书名:操天下 正文 第一章 穿越做曹操 “曹操!你给我听好了,甭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可得把那人给我拦住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气急败坏地吩咐着眼前这个刚就业的小年青。 “这……可是……”拥有着曹操这么一个霸气的名字的年青人直皱眉,这也太直接了吧! 强自撑起微笑,曹操仔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龙局,这事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谁要我们先平了他家的祖坟呢?要不我们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谈、谈、谈,有什么好谈的?谈能改变什么问题?再说了,他可是拿着把刀啊,这是想和我们谈么?那个泥腿子是想和我们拼命啊!”龙局眼中先是露出了惊慌的眼神,然后终于恼了,一阵咬牙切齿完,眼中射出了噬人的光芒。 “曹操!我跟你说,你要是拦不住他,那你就滚蛋吧!” 前后一番话让曹操愣了半天,人情、法度、一圈圈物事在脑子里转着,曾经坚持的痛苦,映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和局长那张狰狞的脸,还有那张脸背后的东西抵着,相争不让。 我到底想要什么? 纷杂中,这样一个疑问蹦出来,让缠绕在一起的纠葛骤然崩解,要什么?要对得起我的这身狗皮!要对得起我的这颗良心! “我……”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啊啊啊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曹操下意识地扭头,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雪练似的白光就罩在了他的头上,一股股滑腻腻的液体涌出来,他茫然地摸了摸脖子,就丧失了最后一丝意识。在这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去,这要是死了,我该有多冤啊!” 只来得及转过这么个念头,曹操的意识就成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的曹操分不清空间,分不清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有了些意识。无数的片段无数的记忆在他脑中飞驰,他感觉自己像是无根的浮萍,飘飘荡荡。许许多多东西来回交替,不同的面孔与声音晃晃悠悠,被捏在一起。 突然,捏合的过程加快,一股发自灵魂的疼痛席卷而来,像是在重复着撕裂、聚合、再撕裂的过程,痛得令人发指! “啊!好痛!!!” 曹操叫了出来,他只感觉脑袋火辣辣发疼,自己好像正被几个人抬着,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被人平放在了一张软软的床上。尽管头还在火辣辣的疼,莫名出现的清香却萦绕在他的鼻尖,清香沁人心脾,就连那火辣辣的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嘿!居然还真没死,真是好人有好报。娘希匹的,还是活着好,该对父母认真地说句我爱你了…… 曹操迷迷糊糊地想着,脑袋还没转开,突然,一个柔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夫君!夫君!” 那股子清香更近了,柔柔的嗓音将曹操唤醒了,勉强睁开双眼,昏暗视野里,一双顾盼神飞的大眼睛似乎带着晶莹的光彩,将曹操涣散的瞳孔重新对焦。弯月一般的细眉,脸上擦着不薄不厚的胭脂粉,一身翠绿宫装,亭亭玉立,身材窈窕,看到曹操醒过来了,顾盼神飞的大眼睛正泛着波澜,既有担忧,又有喜悦。 这简直就是仙女呀!等等,她喊自己什么,夫君?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漂亮的老婆?莫不是在做梦? 曹操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在医院里,撑着地就要坐起来,但手臂落下,那触感却是不对。 医院的床有这么软,这么滑? 清新的香味再次涌进曹操的鼻孔里,伴着这香味的是那丽人几乎与自己脸贴脸的亲昵动作。 强忍着狠狠吻上去的冲动,曹操把头给别开了,环顾四周,人眼所见,证实了曹操的猜想,不大不小的密闭空间,左右面各开了个古色古香的雕花木窗,对面丽人一身宫装,他虽然还不知道这是哪儿,但这儿绝不是医院! “夫君,你还难受吗?” 又甜又柔的嗓音问道,曹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反倒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从他的心中悠悠升起,似乎这位丽人真的是自己的夫人一样。 “我……我是曹操?” 张嘴说话,腔调更让曹操吓了一跳,自己的嗓音什么时候变成这般的低沉,富有磁性了? “夫君究竟怎么了?夫君当然是曹操?夫君就是顿丘县令曹操啊!你……你别吓我……” 丽人说道最后,声音已经在微微打颤,脸色白了,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我们曹家已经蒙了难,若是您再出事,那……可怎么办啊!” 一样的发音,一样的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曹操脑子里锁上的什么东西,接着是无数信息喷涌而出,熟悉的疼痛再度袭来,那些碎片又一次被硬生生捏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他是曹操。但他不是那个冤死在二十一世纪的曹操,他是那个威震天下,笑谈天下英豪的枭雄曹操!即使不去回忆,那些恍惚闪过的景象也在纷纷喷出,告诉他,这是哪个年代! “我这真是穿越了?” 曹操抱着脑袋,痛苦呻吟出声,他下意识的想把那些记忆的碎片推到一旁,但是怎么努力也成功不了,不停涌出的记忆提醒着他:这是东汉末年,你是曹操。 自己穿越成了曹操?老天爷,开玩笑也不带这么开的,唐宋不好吗?朱明也行啊!你给我穿个东汉,还是末年,你是想让我去当两脚羊吗?他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年代,而他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曹操。 “夫君?!” 见他痛苦的模样,丽人着急间泪珠都要落下来了。 曹操深吸了口气儿,接着看住了宫装丽人,看得她左右上下打量自己,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躲过了这直勾勾的眼神。 “玲珑,我没事,刚才是脑子糊涂了。” 听到曹操叫出自己的名字,丽人的眼睛一亮,梨花带雨的俏脸上也挂上了舒心的笑容。 ------ 咳,有改进了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章 曹操的危机 丽人在曹操心中颇有地位,适应了穿越后遗症的曹操感觉卞玲珑这个名字就好像一瓶强力胶水,将他的记忆全都粘了起来。她原先是个歌伎,后来因貌美差点被坏人掳走,自己为了救她还杀了个人,最后是自己的好兄弟夏侯渊顶了罪儿。 曹操呆呆无语,任这些电影样的镜头在心中闪过。最后,他苦涩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时代,就是东汉末年。 东汉末年,自己是曹操。嘿,自己究竟是哪个曹操,到底是穿越成曹操,还是曹操多了几百年的见识。 “夫君,夫君?” 宫装丽人的脸贴了上来,她还以为曹操又傻了。 像是梦中的味道,悄悄地从梦中走了出来,一股淡淡的少女香唤醒了呆呆的曹操。他直愣愣地看向不过离自己一掌远的卞玲珑。丽人那身宫装衬着她曼妙的曲线,一束青丝乱乱放下,顺滑地让人忍不住想要放至手心细细把玩。视线往脸上凝去,梨花带雨的俏丽脸真是我见犹怜。 看到这儿,曹操竟然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儿,脑海中闪出秀色可餐四字成语。可怜曹操上辈子连女孩子小手都没摸过,突然有个妩媚少女唤自己夫君,心神摇曳之下自然会作出些无礼举动。 玲珑也不是娃娃,自然知道丈夫火辣辣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她一双素手绞在一起秀美的脖颈向上飞起一抹红霞。眼睑也垂了下去,不敢再看自己的夫君。 曹操慢慢地前靠,一双大手抑制不住地握住了玲珑细嫩的小手,柔若无骨的小手让人忍不住心中一荡。 卞玲珑,这个上世闻所未闻的女子居然都能如此的勾人,那那些留下百世芳名的呢?曹操想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苦笑。脑子刚清醒,就想着女人了,自己是种马吗?须知这可是东汉末年啊,再过几年估计就是人命贱如狗的乱世了,自己是谁,一个罢官县令而已啊! 将“东汉”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着,这个名词在曹操的脑海里翻滚不休,像是心中有什么种子发了芽,一点点地往上钻,越钻越高。 曹操初来时的惊恐已经慢慢沉淀了,心中的热血却在慢慢沸腾,东汉,东汉末年!东汉末年分三国,是谁分的三国?就是曹操,就是我!这可是个一时多少豪杰的大时代,既然穿越成曹操,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争霸天下或死于乱世。 如今自己回到了东汉末年,往近了说,自己还能让“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吗?往远了说,自己能坐视五胡乱华的发生吗?既然自己已经回到了东汉末年,自己不早点不结束这个人吃人的年代,自己对得起曹操这个名字吗? 思绪正在飞速转着,就要朝怎么争霸天下靠过去,车外突然一阵喧闹,接着,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停车,停……”之后,就有人急急地敲响了车门,敲门声一声快过一声,急促而又响亮。 被曹操握住了小手的玲珑正好奇地想着夫君怎么不动了,这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惊动了她,她微抬螓首,怯怯看向握紧了自己小手的夫君,孰料,夫君也在温柔地看着自己,惊得她连忙低回了头。 “放心,万事皆有我在。” 说罢,夫君那只有力的大手就松开了自己,变坐为立,一步跨出了马车。 “夫君!”丽人的俏脸上挂上了安心的笑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他也是一步跨了出去,为她争出了个朗朗乾坤,“老天保佑,我们曹家这次能平安无事。” 曹操自然不知道身后的丽人心里想着些什么,他一边思衬着外面发生了什么一边撩开了门帘。入眼所见,是个敦实的少年,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你是……卞秉?” 焦急的少年明显一愣,随之厚厚地嘴唇不客气地一撇:“姐夫,我俩是什么关系?你还和我打马虎眼?别闹了。”说着又急切起来,“宜禄回来了。” 宜禄?宜禄!秦宜禄!曹操一拍脑门,转身一看——还真是自己的贴身家丁秦宜禄! 但只看了一眼,曹操就起了身鸡皮疙瘩。这叫做秦宜禄的下人是骑马疾奔而来的,但他明显的很不好过,七尺昂扬身躯只能挂在马上,一身黑袄脏得不成样子,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终于,看到自己的他泄了最后一口气,挂不住了的他简直就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看他这副样子,曹操心中“咯噔”一声,不由自主的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就窜了上来,不等他静下来,秦宜禄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哇!”秦宜禄咧开大嘴便哭。 “怎么,到底怎么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曹操心中的那股子冷意却越来越刺骨,直刺到心里。 秦宜禄抹了把眼泪,他脸上都是灰,一和简直成了泥,抽噎道:“四老爷殁在牢里了。” 曹操的脑子“嗡”地炸开了——四叔死了,等等,四叔是谁? 接二连三的打击大大地促进了曹操与曹操记忆融合的速度,脑中关于四叔的记忆不停地涌现出来,墨色一染,狼豪挥出黑色的回忆。 首先,他的四叔曹鼎小有名望,但是才学平平,宦海十余年,也不过在郡守一级的官位上驻足不前,但是世事无常,运气要是来了谁也挡不住。 曹鼎之女嫁给了宋酆之侄宋奇,后来宋氏出了个皇后,宋奇也在一夜之间扶摇直上,被封为濦强侯。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鼎身为宋奇的老丈人自然也沾了光,他终于不用再当他那劳什子的郡守了,而是被召入京,成了侍中,兼任尚书,成了天子近臣。 但是正在他曹鼎春风得意之时,宋氏的另一个亲家渤海王刘悝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株连全家,连带者宋家此事之后也只好夹着尾巴做人,但是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此事仅仅只是导火索,发展到最后居然成了宋氏被废,曹家受牵连满门罢官的结果! 现在,更震撼的消息传来了,应该仅仅是罢官的四叔死了!难道说,刚刚穿越过来的我,就要因为株连被杀吗!我曹操,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被掩埋在这滚滚乱世中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章 大雪纷飞思前程(第二更) 回忆到这儿,曹操还能想不通四叔的死是一个怎样的信号吗?但是穿越客的那份超然终究还是帮了他,搁下死的先顾活的:“我爹爹怎样?” 秦宜禄咬牙撑起身来,一路打马飞驰,他的胯间早就没有块好地方,血淋淋的,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他忍着痛抽泣道:“老爷倒无妨,二老爷却病得不成样子了,我一个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洛阳的宅子被朝廷收了,四老爷的尸体都无处安放,丢在牢里也没人管!少爷,这……可如何是好呀?” 曹操这会儿根本没心思回答自己这个忠心耿耿属下的问题,他脑子都乱了,嘴里直发苦:“我……怎么办,不行,必须得先给四叔奔丧。” 在正版曹操的记忆中,这个时代奔丧肯定得唤上死者最亲近的亲属:四叔那个嫁与宋奇的女儿不必多说,自然是给宋家陪葬了。他的独生子更是早在他当吴郡太守的时候就死了,剩下一个遗腹子曹休,还在喝奶呢!脑中转了一圈,自己印象中最是风流倜傥的四叔死了,居然连个能为他奔丧的都找不出! 倒是卞秉一句话提醒了他:“得唤子廉哥哥去奔丧,他是四叔亲侄,必须得他去。”曹操怔了一下,脑中终于想起卞秉口中的“子廉哥哥”就是四叔的亲侄子曹洪。 这倒没错,论关系也只有唤曹洪去了。 “嗯!就这么办。我就不进村子了,宜禄你去一趟吧!告诉子廉一声。”记忆虽然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但还是稳妥为妙,少和自己的贴心人接触,以免露出马脚。 谁知卞秉把头一摇:“姐夫您可真是懵了,宜禄一个下人,进去可怎么说啊?这事儿还得您亲去一趟。” “我?我不行。”曹操的眼泪居然簌簌地留下来,“我怎么说啊!我怎么说啊!啊?” “就我去吧。”秦宜禄不再多说,连忙跨马进了村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阴影笼罩住了所有人的心头,即使是刚穿越来的曹操都明白,曹家的命运不容乐观。 没过一会儿,秦宜禄便带了几个人出来,曹操努力把这些人和自己的记忆一一对应:紧跟秦宜禄身后的桀骜少年就是曹洪,一旁黑得和炭似的那个壮汉是曾为自己顶罪的夏侯渊,为首那个一脸沉着的昂扬少年可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夏侯惇,剩下那个书生样的人物,满脸书生气的正是弟弟曹德。 曹德森然道:“阿瞒,咱们得把爹爹和二叔也接回来。你一定累了吧?我跟子廉去。” “不可,我一人足矣。”想也不想,曹操脱口而出,开玩笑,曹德可是曹操的亲弟弟,自己在他面前可无所遁形。但面对着曹德讶异的眼神,他知道,还得想个靠谱的借口,“你从小身体不好,这一路上我们须疾行不休,到时你难保不出什么问题,若是你出了问题,我等该照顾谁?况且,你若是走了,你嫂子又由谁照顾?”说着他深深地看了卞秉一眼。 “姐夫您放心,我和德哥必然会照顾好姐姐的。” “嗯!如此最好……宜禄,你休息几日,然后带着车启程,拉老人家回来,我和子廉现在就走,早去早好!”曹操在心中抹了把汗,心说这番安排没漏什么吧?说来也是郁闷,自己刚穿越过来怎么就碰上这等破事? “等等!”夏侯惇突然叫住他,“孟德太累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曹操想拦,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还真找不出借口拦着夏侯惇,也罢也罢,带着这位未来的名将也好,一路上倒不用怕什么毛贼之流了。 再嘱托了两句,曹操见天色已晚,不再多说什么,招呼上两人,村也不进,拍马就走。 当所有人都骑上马,行进速度明显比原先快了一截,不过几日,几人就出了沛国。又行了几日,快到洛阳时,天色便阴沉起来。不久就开始零零散散飘下细碎的雪花。 看着细碎的雪花,曹洪皱起了眉头,咒骂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才几月,怎么就下起雪来了?” 看着天上阴沉的乌云,夏侯惇点头道:“是啊!这天气可够反常的。而且,看样子,这雪还不会小?” “呸!下了雪这路就更难走了。”曹洪狠狠一抽马鞭道:“走吧!快点,看我们能不能赶在雪大前赶到洛阳。”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曹操突然问道:“咱们还有几日脚程?” “约莫两日吧!”夏侯惇瞥了一眼曹操,“但是如果雪大了,耽误多少天都不稀奇。” “下雪不冷化雪冷,咱们快点吧!”曹洪又重复了一遍建议,随后打马奔远。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非要和这伙儿做对,那星星点点的雪花,不久便成了漫天洒落的鹅毛,铺天盖地的笼了下来。将远近的山包,官道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等到傍晚时分,雪仍然铺天盖地地下着,还刮起了狂风,突然冷了下来。曹操一行见实在赶不了路了,只好找了个断了香火的破庙宿下。 这座风雪中的破庙看起来早已破败无比,几人收拾了好一会儿,才将大殿草草收拾好,又用收集的木头生起了篝火,几人才舒了口气儿,坐下来歇息开来。 大殿外面看上去很是破败,所幸里面还勉强算是完整,只是大殿内的摆设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只留下一尊落满灰尘的神像,完全看不出一点本来的面目。当然了,几人对这神像是谁也是一点兴趣也欠奉的。 三人围着暖和的篝火坐了一圈,分了干粮清水,很有默契地默默吃完了干粮,几人都怀揣着心事,没有一人想说话。吃完干粮,几人就和衣睡了。 但是,这一夜曹操失眠了,他呆呆地望着篝火,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他穿越来之后第一次问自己:我真的能争霸天下,能改变华夏的命运?单说眼前这件事,我该怎么办?时间过得越久,他就越担心自己莫测的命运,原本因为自己穿越成曹操带来的豪气也开始逐渐消散。 --------- 算了一下,发现若是一天三更的话很快就会到15w字,好像到15w字就必须下新书榜吧?所以只好一天两更,等到后面再慢慢加了!不好意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章 被困庙中祖显灵(第一更) 越想越是心烦,曹操不禁立了起来,乱逛两步,离开了篝火旁,三两步居然踱到了神像前。 那尊落满灰尘的神像依然静静地立在那儿,看着这尊不知道是谁的神像,曹操粗粗一瞥,就想把目光移开,但就是这一扫,他依稀间好像看到神像上刻了什么字,心下好奇,于是停步细看。 “共候曹……” 只看清了三个字,曹操便倒抽一口凉气,共候是谁?共候不就是曹家祖宗吗!这里居然是曹操先祖曹参的祭庙。上世的曹操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没少对外宣称过自己是曹参的后人,现在看到自己所谓先祖的木雕,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看着如此破败的祭庙,曹操不由联想到了自身。这曹家依在,祭庙却破败成这样,莫非是老天在向自己暗示曹家的未来? 他本来是不信神的,可自己穿越这事,还是穿越成曹操,实在是太巧合了,太天方夜谭了,太……不由得他不往那个方向想。 “要不,我就先跑了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曹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询问,“反正曹家和我关系其实也不大,再说了,曹家也不缺我一个,不是吗?” 然而就在此刻,让曹操铭记一生的一幕发生了——他看到曹参摇头了! 曹操心中一惊,头皮发麻,一瞬间什么神神鬼鬼仙仙魔魔的在他脑中转个不休,吓得他动都不敢动一下。但下一秒,他便彻底惊呆了——那座木雕竟然抖个不休,似是被他的想法气得直打颤,要跳下来揍他这个“不肖子孙”。 曹操心念电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脚下的土地颤抖个不停,老旧的墙体裂开一道道缝,梁柱发出“嘎吱嘎吱”地悲鸣,一切都在晃动不止。 目光扫过大殿,除他之外,另两人似乎毫无所觉,像是睡死了。曹操见到此景,急得跳脚,他运足气力,刚想喊醒这二人,脑中却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这两人若是死了,旁人找不到他们,推理之下必然会以为我也死了,到时我便能脱了曹操的身份,天下之大任我去得……”刚转过一遍念头,曹操就下了决心。 “地震了!都快起来!”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那种事,一个敢仗义执言的曹操做得出? “快起来,别管其他东西,快跑!” 曹操一边大喊,一边抬脚死命踹着二人。二人正酣睡着,忽然被痛醒,来不及恼怒,就发现地面都在剧烈晃动,哪里还敢停顿,三步并两步,手脚并用就往庙外爬。 曹操见二人总算醒来,暗暗送了口气,不再管二人,也欲夺门而逃。 孰料,意外陡生! 突然一阵剧烈的天摇地动,震得他站不住脚,踉跄退后几步,摔倒在地。 曹操心中大急,不敢多等,双手一撑地,就想往外爬。但就在他向外爬的前一刻儿,头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咯吱”声,曹操心中暗骂一声“倒霉”,不及多想,一个侧滚就滚到了供桌下。 就在下一秒,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殿眨眼间就塌了下来,一时间天崩地裂,弥漫的烟尘笼住了一切。 伸手不见五指的午夜里,寂静的神州大地上一个炸雷猛地炸响,也不知多少人死在这声响中! 曹操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他却蜷着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发抖——这种经历实在是太超出常人的承受力了。即使是最坚强的人,也对抗不了这种直面地狱的感觉。 黑暗中曹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感觉有好几世般漫长,那种毁天灭的感觉才终于停止。他又凝神听了一会儿,才真的确定,地震停下了。 深深吸了口气儿,停住了颤抖。待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他便挣扎着坐了起来,蹲在地上双手用劲向上撑起,可那分力气却如泥牛入海,头顶重物纹丝不动,他一咬牙儿,使出吃奶的劲儿,还是纹丝不动! 曹操只好放弃,长叹一声,坐了回去,上下摸索一番,从袖中摸出个火折子,弄着了。 悠悠的橘光下,曹操努力打量探索四周。头一抬,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滚进去的供桌早已被压断,救了自己一命的居然是曹参的木雕! 那尊木雕恰好斜架在了供桌上,起了柱子的作用,撑下了落下的重物,给曹操留下了少少生存空间。 看清了周围后,自认仅凭自己脱身无望的曹操便不再浪费稀缺的氧气,晃灭了火折子,心中祈祷着另两人能逃出去,好救出自己。 小小的空间重新陷入黑暗之中,曹操也不敢闭眼,呆呆地望着面前那团漆黑,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救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很近的呼喊声:“孟德!孟德!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被压在供桌下了。”曹操听到了夏侯惇的声音,精神为之一振,“幸亏有木雕顶住,你们挖的时候小心点,别碰翻了木雕!” “知道了!孟德你等着,我和子廉马上救你出来。”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某一刻,随着头顶重物一颤,光线终于透进了桌下,短暂的适应后,曹操大喜过望,一寸寸地向着透光处挪去。 就在曹操向前挪的同时,外面的二人也终于掏出了一个可以容人通过的洞,伸进手来道:“孟德,快出来吧!” 曹操按下心中激荡,就想拉住那只手钻出去。 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洞口挖好的那瞬间,曹操正上方的一块瓦砾不为人知地动了动。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块不大不小的瓦砾,里面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了,谁都不可能注意到这瓦砾。 曹操爬,瓦砾动。 曹操动,瓦砾摇。 但是一直到曹操都快要爬出去了,那块瓦砾依旧在摇摇欲坠,却丝毫没有落下来的意思。 眼见着就要安全了,曹操忍不住多用了两分力,想要快点逃出这个绝地。曹操的动作不小,连狭小的空间都被这动作弄得一抖,而坚持着不落下来的瓦砾被这一抖,再也抓不住顶。 曹操依旧毫无所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章 多事之年(二更) “啵”的一声,毫无察觉的众人们压根没想到死神正狞笑着向曹x逼近。眼见曹操就要再穿越一次,一个人影居然从曹操的身后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咔嚓”一声,瓦砾就砸在了人影的脸上,发出一身脆响。 毫无准备的曹操被吓了一跳,直到看到从人影头上弹开的瓦砾,曹操才恍然,人影救了自己!他先是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块大约手掌大小的瓦砾,然后向人影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但这一看,他却傻了。 原来,那人影并不是什么真人,而是他祖宗曹参的神像! 那一刻,曹操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 雪停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烟尘的味道,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废墟。 夏侯惇、曹仁二人看着脑袋被开了的大洞的神像,忍不住一阵阵后怕,禁不住的庆幸……好在有这神像挡了一挡,否则曹操还不死定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发现几人都没什么大伤,大多是擦伤,只可惜了拴在殿中的马,不过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中,人能活着不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吗? “孟德,你可真是大难不死,也是奇了,那木雕本是撑着屋顶的,可那一滚屋顶居然没落下来,而且神像还帮你挡了一劫。” “嗯!可不是吗。”曹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算下来,那神像居然救了自己两次,这莫非是天意? “走吧!正好雪停了,我们可以赶赶路。”说罢,夏侯惇一打马鞭,率先离开了。曹洪也随之跟上。 曹操眼见两人都离开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告诉二人这是曹参祠。最后,他深深地望了一眼一片废墟的曹参祠,心中一悸,强压下某些东西,转身拍马跟上了前面二人。 ……………… 光和元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对于大汉王朝而言,这一年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衰败。 正月始,在交州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刚开始仅是合浦、交阯两郡的蛮族不满朝廷迫害发动叛乱,不想这一举动却引发了穷苦百姓的共鸣,不到半个月的工夫,战火竟蔓延了整个交州之地。官军久未操练,被义军打得狼狈不堪四外逃窜,逃兵掠夺他郡,反造成了更大损失。 然而平叛尚未理出头绪,时至二月,京师又爆发了大地震。民房损毁无数,就连宫中许多楼台殿阁都未能幸免。 四月丙辰日,洛阳又发生了余震,虽然这次宫殿没有受损,但事后宫人在检修时发现侍中寺舍中有一只母鸡变了样子。这只母鸡竟长出了大公鸡的翎毛,还翘起了五颜六色的大长尾巴,而这还仅仅是一系列怪异事件的开始。 五月壬子日凌晨,天蒙蒙亮,宫中的人还在沉睡之中。谁也不曾想到,有一个身着白衣的神秘人物不声不响地走入了皇宫,他穿仪门、过复道,当守宫宦官和黄门令发现时,他已经走到了云龙门前。黄门令大吃一惊,恫吓一声:“什么人?”那个一身雪白犹如鬼魂的家伙朗朗答道:“某乃梁伯夏,上殿为天子!” 这真是砸了锅,在场的人都吓死了,黄门令缓过神儿来下令羽林兵士擒拿,可这个白衣人走到殿角处转眼间便不见了。黄门令、掖庭令、五官中朗将、光禄大夫、执金吾各带人马将皇宫内外搜了个底儿朝天,终究没有再看见这个神秘白衣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六月丁丑日,北宫温明殿腾起一股十余丈的黑气,其形状好似一条黑龙盘旋空中,许久才缓缓散去。这件事令人惶恐不已,按照惯例,太尉孟郁、司空陈耽都以灾异被罢免。然而怪事并没有因此而终止,刚入七月,南宫的平城门、武库的外墙以及东垣前后墙无缘无故就倒塌了。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地震后检修时,这些墙还结结实实的! 这一系列的妖异事件,引起了刘宏的恐惧,经过和太后一番商议,他下诏将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召进皇宫询问种种妖异的含义。蔡邕借此机会递上密折,趁阐述妖异弹劾宦官,结果却是王甫、曹节安然无恙,蔡邕反而获罪流放朔方,朝廷上下一片唏嘘,实在是对皇上太过失望! 然而失望归失望,更耸人听闻的事件还是接着发生了。十月里,宦官竟从皇后的宫中搜出了巫蛊。刘宏勃然大怒,立刻将宋后一族打入大牢,没过几日就以谋反之罪将宋氏一族全部处死。 随着宋氏的覆灭,曹家开始跟着大倒其霉。最先受到波及的当然是曹鼎,他马上被罢免职务。紧接着,以往贪污受贿、欺压同僚种种恶行都被揭发出来,又勾起当年勃海王一案的亲属关系,曹鼎最终也被关进了天牢。曹氏一族自大鸿胪曹嵩以下,上到位列九卿、下至县衙小吏,全部被罢免官职。 而这一切,就是曹操被罢官的真相!也是他之所以不得不赶往京城的因由。 而这一路上的遭遇,对年轻的曹操来说,真是无比的震撼。一路上,他看到一群群携家带口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涌向帝都——洛阳。 这些人什么地方的都有,他们披着褴褛的棉袄,背着瑟瑟发抖的孩子,或是沿街乞讨,或是四处寻找施粥的地方,只想卑微的活着。 曹操看到第一波难民时,还发了善心,将手中的干粮分给了一名背着儿子,瘦得皮包骨的母亲。谁知,那母亲刚刚露出感激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吃,难民堆里就突然冲出一个男人,抢过女人的干粮就往嘴里塞。曹操见此不由大怒,举起马鞭就想要教训教训那个男人,谁知,女人的一句话就让他颓然地放下了高举马鞭的手。女人只噙着泪说了一句: “不要!那是我男人!” 更可怕的是,在看到曹操一行三人衣着光鲜,有马有干粮后,那群难民露出了狼一般凶狠的眼神,要不是夏侯惇见机快,拉着呆呆的曹操和茫然无觉的曹洪跑了,鬼才知道会发什么些什么事! 这事之后,他们三人见到难民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就打马快速穿过去,终于是没碰上什么险情。 就这样赶了一日,曹操一行终于看到了洛阳城的城墙! -------- 我已经不想说什么,纵横的敏感词是搞笑的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章 初入洛阳见曹父(一更) 这个时代的洛阳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生产力,最完美文学艺术的时代符号! 这座伟大的城依邙山靠毅水而建,外城东西宽六里,南北长九里。城池四周共设十一个城门:南面从东到西是开阳门、平城门、小苑门三个大门;城北则是榖门与夏门;城东自北向南是上东门、中东门、秏门;城西则是上西门、雍门、广阳门。南三、北二、东三、西三,这就是洛阳十一门的格局。因为洛阳是皇帝脚下天下首县,面积又相当广大,城外市井民宅更胜城内,而洛阳城的四门更是将洛阳划分成了四个区域。 先说南边的正门,正门内有明堂、辟雍、灵台、太学这等重地,可以说是文人士子聚会的绝佳场所,另外还有日常交易的南市,汇集九流人等,所以正门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其次是西门,西门内多住着平民百姓,每天百姓入城到金市做工交易,但是这里的百姓大多是手工艺者,小商人,他们算是小市民的代表,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所以这儿麻烦事也不少。 至于东边,那旮旯自城内永和里、步广里一带起都是京里高官的府邸,城外又常年设有马市,所以东三门多是官眷活动,可以说是洛阳城的顶级住宅区。 相比之下北门外最是清静。洛阳城北面紧挨着毅水,过了河再往前就是连绵起伏的北邙山了,这里几乎没什么民宅可言,只是依山傍水有些许草庐,多半是老臣闲居避暑、读书消遣的地方。 这四处不同的区域便是这座古城的枝干,依附在洛阳城这棵大树上,吸取养分,繁荣昌盛。 而曹操,现在就站在南门外,看着这座近十丈高的重檐歇山二滴水楼阁式,灰筒瓦剪边顶建筑的城门楼,望着两边裂痕明显的城墙,一种非常可笑的感觉不自觉地从他心底升起。 可是三人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穿过了左侧的城门洞,当穿过了门洞后,那股子可笑的感觉迅速地从曹操的心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呆了的曹操,因为眼前的一切。只见大道旁边全是茅草棚子,一眼望去,几乎把外城全给占了。 边走边看,曹操的心都在滴血,来自后世的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可怕的一幕。污水横流,一张张麻木而肮脏的的面孔映入眼前,那种绝望的眼神曹操只在电视上见过,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那些巡城的兵丁,甚至连收拾这些尸体都来不及,只能就地烧了,使得城中到处都是一股恶心的肉焦味。 这就是洛阳?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城市?这简直就是非洲难民们的贫民窟。这一幕对于曹操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直接影响了他的心境。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可怕的东西放到脑中,细细咀嚼,便听到后面传来一声骚动,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随着一阵鸣锣放炮,鸡飞狗跳,身后的人群纷纷让到道边,眼看着两列官兵之后,是清一色的骡马车队,粗粗一数,约有六大车,一模一样的板车,车上的东西都用油布盖着,捆了个严严实实,让道边的人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车队?”曹操小声问道。曹洪粗粗扫了一眼,不以为然道:“不是听说圣上的宫殿被震塌了吗?估计是用来修宫殿的材料运输车队吧。”听到这话,另一旁的夏侯惇皱了皱眉,缓缓地开口道:“不见得,陛下的南宫早就塌了,怎么修到今天还需如此多材料?你看看上面的旗帜,莫不是王甫那个阉人的旗帜。” 曹操一惊,这么多材料都是给那王甫用的?这老阉狗还真是该杀,如今刚刚地震,灾民们还没安排好,他居然就开始大动土木了,此人真是无耻! 一直等到长长的队伍通过,街道空出来,曹操一行才开始继续前进,待穿过外城,进了正门后,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笔直的前门大街,各式各样的小铺小店,熙熙攘攘,那些穿着体面的人群进进出出,谈笑间都透着那么股自信,直到此时,曹操才感觉到六朝古都、天子脚下人民的那股子劲儿。 但是三人都没有怎么在意这幅热闹的景象,只是循着秦宜禄给的地址找到了曹操父亲一家暂居的地方。绕过七拐八弯的小路,穿过越来越显得破败的房屋,当曹操几人终于找到了秦宜禄所给的地址时,有一个算一个,脸上都露出了古怪之色。 眼前这座三人手拉手就能遮住正面的小宅子真的是当年光门就得有数十人才能围住曹家?面面相觑的三人怀着深深的疑惑,最后还是曹操在两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前扣了扣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大门上的门环,人后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开门人的到来。 “吱呀”的一声,大门缓缓地被人从里面推开,曹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看着从门中探出一个头的中年人。中年人鼻直口阔、厚唇长须,但显得很是消瘦憔悴,只是依稀间还可以看出他以前那副富贵荣养之相。 与发呆的曹操不同,中年人看到曹操后的表情可要丰富许多。先是一阵掩不住的惊喜激动,随后又掺上了几分愧疚之色,最后这些丰富的感情都被藏了起来,只剩下一副淡淡的表情,惹得曹操都想要揉眼睛好确定刚才看到的东西的是不是都是幻觉。 “你来了。”淡淡地打着招呼,中年人绕过曹操瞥了一眼他后面的两人,“都来了啊!也好,都进来吧!” “诺!叨扰伯父了。”夏侯惇看了一眼曹洪,拉着一脸茫然的曹操进去了。 直到两人都走到了院内,曹操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的父亲曹嵩?仔细想了想,曹操感觉到了一种荒谬和尴尬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感,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不再多想什么,曹操摇了摇头,将那种古怪的感觉从脑中的摇了出去,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但是,很快,注意力集中了的曹操就后悔了,因为他刚刚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一口长长的物事便跃入了他的眼帘——一口棺材。 一口红色梨木薄棺! -------------------- 历史真心不好写,一个门的问题害我查办天,还不知道对不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章 一入京华深似海(昨天的二更)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涩涩的悲伤感又窜了出来,与他那次听到秦宜禄送回的消息时一样,这中莫名的悲伤缓缓地升起,熟悉的记忆渐渐涌出。 曹操突然想起了他头次见到曹鼎时的场景,那时曹鼎正与曹家众小蹴鞠耍乐,那次他衣襟半敞,白净脸庞稍带红晕,三缕长须随风飘舞,好似神仙中人,第一眼就给曹操留下了个风流倜傥的印象,那蹴鞠的一幕永远刻在曹操的脑中。 他仍然记着,这位长者张扬的活力似乎从未因为年龄的增长而磨灭,随意间透出的洒脱曾经让曹操羡慕不已。但是,除了这种气派之外,他却更贪婪跋扈!在曹操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贪得如此光明正大,跋扈得如此肆无忌惮。 但是,现在呢?曹操缓缓地走了两步,来到那口棺材旁,一眼下去,他只觉得一阵眩晕:曹鼎一动不动停在院当中。刚刚从洛阳天牢运出来的尸体,衣服破烂比曹操刚才见到的那些难民还不如。原本富贵的宽额大脸已经蒙上一层惨灰,稀疏焦黄的头发如枯草散着,嘴唇几乎成了迸裂的白纸…… 他再不能大声呵斥了,再也不能把手伸向女人和银钱了,当然,他再也不能和子侄们嬉笑蹴鞠了。 “子廉,你去帮你伯父脱了囚衣。”似是早已看惯,曹嵩见到这一幕并没有失态,仅是冷冷吩咐曹洪。 “诺……”曹洪的“诺”字几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看着伤痕累累的伯父曹鼎,曹洪为他脱下囚衣后再也忍不住了,狠狠一拳打在棺材上,拳头流血也浑然不觉,“这是遭了多大罪,伯父是被他们活活折磨死的。” 曹操瞥了一眼那双齐根而断的脚掌,布满了血痂而又形态扭曲,眩晕感更重,再也不敢看一眼:“太过分了,刑不上大夫,他们想干什么?” 曹嵩此刻正负着双手背对三人站着,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冷冷的话语从那处传来:“这可不是朝廷的法度,估计是段颎派人干的。” 段颎?曹操默默记下了这个人名,开始在脑海中翻找他的资料。段颎,好像是当朝太尉,曹家举荐上来的,只是后来好像因为一件小事和曹家闹翻。王甫手下的头号走狗,熟兵法。善攻坚。 这时候曹嵩转过身来,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一一扫过三人,冷冷地开口道:“当年陈蕃被宦官乱拳打死,记在官册上还不就是‘下狱死’三个字。段颎如今炙手可热,谁能奈何得了他?我只怪自己当初不该与他翻脸,该听你二叔的劝啊!” “二叔!”曹操惊呼一声,他差点把二叔都给忘了,好像二叔曹炽是曹操最害怕的人,这真是要见识见识了,“二叔呢?二叔在哪儿?” “怎么,你没看到,也对,毕竟他现在是这幅样子。”不知是不是曹操的错觉,说这话时,曹嵩的口中没有一丝同情,“努,就在那儿蹲着呢。” 顺着曹嵩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曹操震惊地看着瘫在墙脚,一滩烂泥似的曹炽,曹炽对曹嵩刚才的话没什么反应。更准确地说,自从出事以来,他就一直没什么反应了。他发髻蓬松,瘫在地上,眼睛瞪得像一对铃铛,神色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大家的话没有一句钻进他的脑子里。他就始终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失去了灵魂,只余下一个躯壳。 忽然间曹操觉得这座破房子里的气氛十分恐怖:一具尸体,一个活死人,除此之外别无他人,而曹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熬过这几天的。 曹操没再说什么,只是上前帮着曹洪,两人一齐擦拭尸体。曹洪看了曹操一眼,没有阻止什么。可是擦着擦着曹操突然觉着不对了,拿着湿布擦到曹鼎胯下的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手掌的触感,他身子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心神,双手用力,从曹鼎的胯下抽出了一只两寸多的钢针! 从曹操身子晃了一晃开始一旁的曹洪就注意到了他,当他看到曹操从曹鼎的身上抽出一只钢针,尤其是当他看清了是从何抽出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了,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我受不了了……这帮禽兽!”丧失了理智的曹洪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狂吼一声,就要往外冲! 一直没有插话的夏侯惇见状,连忙夺过他的剑,拉住他抚着背安慰。曹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了,他放下了手中的湿布,两三步走到曹嵩跟前,开口道:“爹……爹,我们回乡去吧!回去给二叔治病,不要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曹嵩摇摇头:“我不能走。” “这……何苦来哉。”曹操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事已至此,为何还不远离这是非之地,“您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放不开?放不开?”曹嵩冷冷一笑,咬牙道,“不是放不开,是不能放,若是今日我们被宋家牵连,一个跟头栽下去,你觉得我们,不,我还能有什么活路吗?就是侥幸活下来了,我不能官复原职,后辈还能指望谁?到时候下去了,我该怎么和列祖列宗分辩?所以,我不能走!” “这……”曹操看着一脸决绝的曹嵩,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况且他也知道,曹嵩说得有理,于是他也一咬牙,“那我也留下来!” “不可!”曹嵩听到此言先是一惊,随后断然拒绝,“等秦宜禄来了,你们就走,带上尸体走。还有……”嫌恶地看了一眼瘫坐在一旁的曹炽,“还有你二叔,一起走,你二叔获罪罢官九死一生,这是被吓傻了,这病治不了。”这语气没有一丝同情,满满的全是挖苦。 曹操浑然不觉,只是坚定道:“爹爹,莫再说,若是您不让我留下来,我就自己一人行动。” 听到这话,曹嵩立马就想骂娘,你说你一个小屁孩留下来顶什么用,添乱?还威胁老子,逆子啊!只是话未出口,曹嵩就对上了曹操坚定的眼神,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还是真的累了,懒得争辩,他长叹一口气,徐徐道:“也罢!你若想留下就留下吧!” ------------ 不好意思,昨天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而且今天晚上还要和一个特别惨的朋友去吃饭,所以我只有争取把今天的二更写完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章 暗流涌动曹操谋(一更) 曹操没想到自己这个老爹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曹嵩也不恼,突然道出了一句谁都想象不到的话:“你要留下来也行,但是我必须先和你说件事,等你听完了你再决定是走是留也不迟!” “爹爹,我是绝不可能走的。”曹操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容置疑。 “哼!别急着否认,给你看样东西,若是你看完了还是这么想的话再说。”曹嵩说着转身,“是桥玄临辞官前留给你的。” “哦?老人家还是走了……”曹操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他并不熟悉这个名字,但是当曹嵩说出这个人辞官走了的时候,他的心中很自然地涌出一阵失落。 “他临走之前来看过我。只是说是来看我,但为的全是你。”曹嵩转身走到一口柜子旁,从柜里取出几卷书,“这是他留给你的书。” 曹操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好的丝帛上写有两个朴实厚重的字:“《诗经》?” “这不是一般的《诗经》,是东海伏氏注解的。他知道咱家坏了事,特意叫他弟子王儁到伏完那里求来的。” 曹操知道,琅邪伏氏,乃经学世家。其显赫名声一直可以上溯到汉文帝时代的伏胜。伏湛更是帮光武帝刘秀打天下的元勋之臣。如今伏湛的七世孙伏完,娶了孝桓皇帝的长公主,可谓是风头无两。该家族批注的《诗经》是公认的正解,也是朝廷征召明经之人的依据。 “你知道桥玄为什么要送你这套书吗?”曹嵩又坐下来,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他这是为你起复创造机会。” “起复!?”曹操眼睛一亮,他本以为自己已被罢官,如果再想要做官必然是难上加难,已经做好了大乱起时趁混乱割据一方的心思,没想到自己还能入朝。 别小看了一个官身,有了官身你招兵买马就是平乱,没有官身你招兵买马就是造反!愿意和平乱的多,愿意和你造反的吗……这杆大义的旗帜可以说是非常之重要的,最好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辞官前曾上疏朝廷,提议征召明晓古学的年轻才俊,并赦免蔡邕之罪,叫他来主持征辟,将熟知《古文尚书》、《毂梁春秋》、《诗经》的宣入京师,若有才干直接可以当上议郎。你想想吧,桥老头为了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呀!” 曹操顿时呆住住了,顷刻间桥玄他老人家对自己的关照和鞭策全都回忆了起来,心中对这个有风骨的老头更了解了几分,感动也更甚。若曹操是千里马的话,这位风趣幽默、不拘小节的老者就是他唯一的伯乐。 “他和我聊了很长时间,谈的都是你的事。那老家伙还真是臭脾气,一开口就直言我是宦官遗丑!真是个倔老头!”曹嵩说着说着笑了,“但是他说得对,无论怎么钻营都不可能给我们家钻来一个好名声!好了,现在,你可以决定了,是和我在京中钻营,继续做那阉竖遗丑,还是回乡读书,钻研古学,做那清流,改变旁人对我曹家的看法。” 曹操迷茫了,本来他以为自己这官是丢定了,同时他更不喜欢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的感觉,所以才要赖在京城,求那的官的机会,可是现在一看,就是自己走了,过几年照样能当官。 曹操想了会儿,下定了决心,盯着自己的父亲,铿锵有力道: “我留下!” “哦?”曹嵩有点惊讶,“如此机会你都要留下,为什么?” “因为……”曹操突感语塞,他总不能自己是穿越来的,知道再过几年就要天下大乱,到时候一个好名声根本没用,还不如现在弄点实际的,到时候好割据天下。曹操知道,他这话一出口,只会有两个结果,一个是自己被当作失心疯抓起来,另一个就是被当作大逆不道抓起来,反正是抓定了。 “利分大利小利,一人之利为小利,家族之利为大利,这次家族蒙难,我若是走了,到时候我曹家如何自处?”曹操灵机一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说你为了大义,我也是为了大义。 曹嵩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一般,缓缓地点头,他仍然面无表情:“既然你下了决心,我也不说什么了。你想留……便留吧!” “诺!”曹操一躬身施礼道。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有事明天再议。”话到这儿,曹嵩好像又提起了几分精气神,“你们都累了吧,走,歇息去!” ………… 是夜,凉风习习,圆月如轮。 曹操躺在一张混合着霉馊气息的草床上,闻着这股清新的味道,曹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太差了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大的原因是他正在未来筹划。曹家可以说是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所以他必须在这个难得可以安静休息的夜晚,将自己的记忆犁一遍,想想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劣势不必多说:没关系,没人脉,没背景,不仅被一个小肚鸡肠心狠手辣的当朝太尉惦记着,还是罢官之身、阉竖遗丑。 优势估计就只有一个:穿越者,这还是曹操实在想不出来了胡乱加上去的。 这么一想他可算明白了,自己还想要当个官该有多难,而且就是当上了还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不说,三天两头被人寻不是,自己重生的这个曹家,不过是面上光鲜罢喽! 只是现在想这些无用的也对大局无助,凝了凝神,曹操开始思索起了此事的关键。现在,是王甫害了自己一家,段颎落井下石,因此,段颎不过是条狗,关键还着落在王甫的身上。 那么,王甫为什么要对自家下手呢?曹操知道任何现象,都要放到当时的大环境中去思索,才能得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很简单,王甫为了遮掩自己的罪状,所以先杀了渤海王,因为当年渤海王可能贿赂了他,想要当上皇帝,而这事最后没成,为了掩盖罪状,王甫自然不能让渤海王活着,而和渤海王联姻的宋家,也最好消失。而曹家,仅是一个附带的牺牲品。 所以曹家只能算是倒霉被殃及无辜,当然,也可能和曹家近些年来眼见王甫圣眷日低,开始和他疏远有关,他想借曹家立威,震慑他手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如此一来,段颎对付曹家自可放手施为。曹家也不可能从王甫这个昔日靠山那儿得到一丁点帮助! --------------- 今天就更到这儿了,我得好好去考虑考虑后面怎么写,尤其是曹操怎么从这乱局中挣扎出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章 杀死王甫(一更)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解开曹家这个结唯有先解开王甫这个结。可是王甫是个死结。 王甫与曹节等劫持灵帝,杀窦武、陈蕃,连结曹节、段颎等弄权多年,势力深不可测,朝廷大部都得仰其鼻息而活,江湖地位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现在,曹操就要剪断这个大死结。 事实上,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宦官还真不至于那么不可战胜。曹操综合自己的记忆与经验,推测出了一种可能性:王甫只不过外强中干! 其实不只是曹操,曹嵩同样应该看出了端倪,否则,他怎么会冒着风险继续在朝中钻营?只是王甫积威已久,曹嵩还没敢往深处想罢了。 顺着这个思路向下想,曹操想起了一句俗话: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既然如此,称得上曹家“朋友”的又有哪些呢?头一个是文官集团。 众所周知,文官与宦官自从皇权出现伊始,就互不对付。到了本朝,在这个王甫流放了蔡邕,逼归了桥玄的态势下,文官集团对王甫的不满已然到了巅峰,但是他们却没什么好办法。可是这并不是文官集团没用,那是因为他们扮演着刀鞘的角色,不好伤人,却能把伤人的刀放出来。 他们封着一把刀,一把致命的刀,而这把致命的刀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它就是曹家的另一个“朋友”——大宦官曹节!为什么曹节会是曹家的“朋友”?试想,曹节资历不比王甫小,功劳不比王甫少,圣眷也不比王甫弱,凭什么他就甘愿屈居王甫之下?凭什么他曹节就要唯王甫马首是瞻?他甘心吗? 想通了这一点,也就不难解释这两个权阉最近为何越来越疏远了!但是仅仅有这把刀当然不够,因为,还少了位握刀的人。 能握刀的人,敢握刀的人,也许以后有很多,目前天下仅一位。没错,他就是当今皇帝刘宏。可是刘宏为什么要持刀杀一条好狗呢?因为,狗不听话了,狗想咬主人了!当今皇帝已然亲政数载,也已经是个成人了,那么这位九五至尊为什么要放过王甫这条残害宋后的老狗?就是自己默许的自己也绝不能接受! 简而言之,如今皇帝身边的太监太多了,想要调和这之间的矛盾,唯有找出个牺牲品,你不想牺牲,我也不想牺牲,那就只有牺牲最没用,最惹人嫌的那条了,那条狗不会是别的谁,只会是陷得太深的王甫。因此,王甫必死! 已经没了鞘的快刀被皇帝握在了手中,现在,欠缺的,仅仅是一个挥刀的由头。而这个由头,就藏在曹操的脑里。 王甫?死定了! ……………… 曹操不喜欢下雨,下雨会使他心烦意乱,下雨会使他压抑。如今刚送走了曹洪他们,一片雨云就飘了出来,本来以为不至于马上致雨,曹操还特地逛了逛,好到处看看。孰料凉风一起,马上就是乌云滚滚,噼里啪啦的大雨“砰砰”砸在原本热闹的街道上,使这热闹的街道变得空旷起来。 感受到雨水的冰冷,曹操连忙小跑往家赶,希望能早点跑回家,不至于淋个落汤鸡,只是他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一路小跑,曹操也不知绕了几个圈,转了几条街,好不容易才在旮旯里找到了那座小宅子,浑身湿透自不必提。 当曹操一步跨入家中,换了一身干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惊讶发现,前堂正门旁,他的父亲曹嵩不知何时,已面雨而立,就在这时候天空一道银蛇划过,闪得他的面庞是那样模糊。 曹操见状,便出了卧室,走了过去,稍稍落后曹嵩半步,一言不发。 突然,曹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爹爹,咱们怎么做?” 曹嵩头也不回道:“束手无策。”说着嗓音居然带上了点儿恐惧:“王甫……地位太高了,而且心狠手辣,他若是想要碾死我们,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看着满脸恐惧的曹嵩,曹操心中很不是滋味:当初父亲指望脚踩两只船,一边和宋氏结亲,一边党附王甫。孰料宋氏覆灭,王甫反目,落得个两脚踩,两脚空的下场。现在,又要去巴结另一个他人。而且,这次,可能要更加的不顾廉耻出卖脸面了!按下心头的杂思,曹操开口了。 “我有办法。”曹操平静道,“找曹节。” 这就是曹操的决心,如果曹操没记错的话,一直到了东汉末年,文官集团基本上都没什么大作为,况且自己风评颇劣,党附他们?说不准就被当了炮灰。所以曹家还是走回老路吧,就依附宦官了,至少天下大乱前,宦官还是靠得住的。 若要提起宦官,现在最受宠的应该是皇帝从小的玩伴张让一伙,只是曹操与这一伙有过节,还不是什么小摩擦——曹操亲自动手杀了宦官蹇硕的叔叔。 “曹节?”曹嵩微微摇头,“不成,就是他与王甫关系渐差,也不会愿为我曹家一门罢官去得罪王甫,此路……不通。”说着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儿。 但是恰恰与曹嵩的颓然相反,曹操显得信心十足:“爹爹,若是我有个主意,能使曹节取王甫而代之呢?” “若是这般,倒还有希望……”话未说完,曹嵩的眼睛忽然睁得和铜铃般大小,一脸深深震撼之色,紧接着就是浓浓的怀疑,“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这一刻,曹嵩眼中的儿子渐渐变了,他曾是个顽童,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差点给曹家招来灭门大祸,之后,他成了个愣头青,敢棒杀大宦官之叔,后来,又变成个曹青天,治理地方兢兢业业,政绩卓著。但是从未变过的就是,他,从未让自己省心过。可如今,那些影子和眼前这个青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叠成了一个曹嵩已经看不懂了的人。 曹操自然不知道曹嵩在心中所思,他浑然无觉,自信说道:“爹爹,我们……如此……这般……” --------------- 太麻烦了,今天一更,我得整理整理思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章 曹操的心思(一更)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瞧着这天气,这几天都快被地震善后钱粮问题折腾疯了的汉帝刘宏再也忍不住了,放下手头的善后工作,丢开臣子们请他罪己的奏疏,在贴身太监曹节的建议下,带着他和张让漫步与宫中散心。宫中多是恢宏大殿,但也不缺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风景优美,不像殿内入眼便是明黄装饰,起腻不已。 这里没有固执臣子们滔滔不绝的说教,没有难民如何善后的烦心事儿,不用憋着下诏骂自己,这里只有大自然的幽雅景致,可以让刘宏暂时丢开那些烦心事。 刘宏在宫中慢慢游览,一会儿去聆听林中鸟鸣;一会儿又去翠湖畔嬉水观鱼;还在竹旁赏竹听风。均能让他舒缓心神,忘却尘忧。 曹节使出浑身解数,和张让一逗一捧,让刘宏笑得前仰后合,笑了一阵,还觉意犹未尽,问曹节道:“还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曹节思索了一会儿道:“天高云淡,皇上不如去登高望远,定能使皇上心旷神怡。” 张让居然也也在一旁怂恿:“着啊,皇上,咱们就去宫墙上面瞅瞅吧,也好将这锦绣河山尽收万岁爷眼底不是?” 刘宏被这一鼓动,也心动了,欣然应允。但是正高兴的刘宏当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两个好奴才见他转身,相视一眼,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窃喜,只是窃喜很快隐去,两人就状若无事地跟了上去。 刘宏本就未尽兴,在两个大太监的陪同下登上了宫墙,往墙外一看,霎那间壮丽河山繁华洛阳尽收眼底。刘宏不由赞道:“江山如画,朕的江山更甚名画啊!”两名大太监自是一轮马屁奉上。 可是这阵马屁后,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张让给曹节使了个颜色,后者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嘴上依旧笑哈哈地说道:“圣上英明,国泰民安,看看那些民人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哩!” 刘宏闻言,脸皮一红。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旁人话中奉承,还分辨得清,便笑骂道:“你这奴才,虚言不少,站这儿又怎么看得清人脸上神色呢?”话虽这么说,刘宏还是鼓足了眼力,想要找出几个一脸幸福的,好稍稍减轻心中的不安,安慰自己。 目光扫过洛阳城,刘宏觉着这人啊,都和蚂蚁一样大,哪看得清……“咦,”刘宏忽然轻咦一声,目光落在一处,那处是座豪宅,似乎仅仅完成了一小部分,但仅仅是这一小部分,便是错落有致,金碧辉煌,真不知若它完成后,会是多美的一道风景。 但刘宏的脸上,却殊无半分笑意,脸色反而渐渐沉了下去,双眼也渐渐眯成一条缝,射出一道阴冷的光。只听他用一种仿佛出自地府的声音问道:“那是何人的宅子?” 顺着皇帝的目光,两位大太监也看到了那座豪宅,心中一喜,暗道:机会终于来了。 “知道吗?” 曹节看着一脸愤怒的皇帝,心里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张让心中是何想法,他却突然忆起了当年和王甫同舟共济的情谊,心中不由一软,可是很快就重新硬了起来,已然走到了这一步,断无后退的道理。想起那日曹嵩来找自己时献上的财宝和计谋,心下一横,故作惊讶地说道:“那不是王甫的外宅吗?怎么,又扩建了?” 这句话挑拨痕迹太重,但刘宏已经怒火中烧,他想起了自己为地震善后钱粮着慌的事,又扭头看了看那座豪华的私宅,脸上杀气四溢,好心情瞬间消散,转身拂袖,刘宏气冲冲地下了墙,走了老远才甩下一句话:“让王甫来见我!” 听到这句话,两位大太监相视一眼,脸上透出了诡异的笑容。 ……………… 阉人作为不完整的男人,人到中年便老得很快。王甫年近六旬,一张白净的面皮皱纹堆叠,本应是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却因为恐惧变得分外扭曲,现在的他,跪在地上,冷汗簌簌而下,瑟瑟发抖,看上去可怜之极。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汉帝刘宏却没有一丁点儿可怜他的意思,看着浑身颤抖不休的王甫,刘宏的眼中只有嫌恶,而侍立两旁的两个大太监眼中更是充满了幸灾乐祸。 “恶奴,你认罪否?”终究还是刘宏先开了口,口气冷冷得。 “奴……奴才冤枉啊!”王甫哪敢认罪,口中喊冤不止。 “狗奴才!”刘宏恨恨地看了王甫一眼,“来人,把这狗奴才先拖出去打上十棍,再拖回来。”说完他就气呼呼地坐回了榻上,再不理睬王甫的喊冤声。 其实两个大太监心中都清楚,皇帝只是一时气愤,气王甫居然不顾自己的皇帝老子,只顾自己,又是少年心性。过了这一阵,也就好了,到时候对王甫顶多就是个稍作惩戒。 但是,这可不是二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乘着这个间隙,张让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您准备怎么处置王甫?” “怎么处置?”刘宏瞥了张让一眼,“自然是打个几棍完事,又不是什么大事,警告一番也就罢了。” 听见皇帝真的是这想法,张让在心中叹了口气儿,回忆了一下前几日曹节找来自己时的那番说辞,清清嗓子,开口了:“皇上,您忘了宋后了吗?王甫可只是条狗啊!这可是个好机会!” 这句话好似一个晴天霹雳,炸响在刘宏心中,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 而就在这日,洛阳的另一头,曹嵩正因为曹操的一句“天晴之日便是王甫忌日”而坐立不安,来回晃悠,把曹操都给看烦了。只好出言打断道:“爹,您别转了行吗?转得我头都晕了!您就放心吧!” 曹嵩闻言果真停下了脚步,反问了曹操两句,:“放心?我怎么放心?你倒是说说。” 曹操也不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徐徐道:“那王甫揣摩圣心,杀了宋氏满门的时候他就注定要死了。杀了国母,即使是皇上授意而为,他也必定不容于同僚,不容与世人,到头来也必将不容与陛下。” “真的?”曹嵩依旧狐疑道。 “真假过了此日便知。”曹操也不再解释,话风一转,“爹,我准备等这事完了就回乡一趟,把我夫人都接过来,反正王甫就是倒台了,到爹爹你为我求官也总还有点时日。” “也好,顺便帮我探望探望你七叔。”似是被曹操的沉稳影响到了,曹嵩也不转了,想了想,觉着这话也有理,只是叮嘱道,“如今你在小一辈中年龄最长,记得要和兄弟们相处好。我也盼着你的兄弟们能够帮持你、维护你,成全你的功名。毕竟是同宗兄弟嘛!” -------- 嗯!等会应该还有一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章 两个女人 曹操的决心(二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皇家之事岂能随意插手? 就是因为阉竖遗丑的曹操明白这个道理,权势滔天的王甫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转眼间就大祸临头。 王甫下狱引起的轰动不下于一场大地震,在皇帝的授意下,一封封弹劾王甫的奏章飘入省中,无数的冤案被揭发出来。王甫一派被那些摩拳擦掌的大臣们狠狠地推下深渊,王甫及其义子被打入天牢。 恶人自有恶人磨,狱中,王甫遇到早就恨他入股的酷吏阳球,这阳球可不管什么律法,直接在狱中棒杀了王甫父子。随着这爷俩的死,原先党附王甫的官员也都纷纷落马,太尉段颎更是被一杯毒酒赐死,遗憾地结束了其大起大落的一生。 更让人震撼的是,小皇帝在这次朝争中表现出的手腕,他在王甫死后,紧接着就处死了接手王甫一案的阳球等强硬派大臣。经此一事,众人都惊骇发现,刘宏可再也不是那个小皇帝了,这一系列的朝争为他的乾纲独断奠定了基础,从此,张让、赵忠以及他苦心培养的心腹都被推上了前台,汉王朝的毁灭也又朝前了一大步。 但是,这一切都与曹操无关,现在的他,正面临着一个很尴尬的处境,这个处境就是他现在正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其中一个不必多说,自是曹操刚醒来时就见到的宫装丽人,自称卞玲珑的尤物。另一个则是曹操的原配夫人,沛国丁氏的大小姐,可说是大小姐,她与曹擦想象中的那种恬静优雅的大小姐根本不沾边:她比曹操大一岁,庞大的身躯甚至将曹操衬托得矮小,再加上姿色毫不出众,皮肤稍黑,真是有点让曹操失望。 但这么一来就有点麻烦了,须知,卞玲珑是曹操未过门的妾,丁氏则是曹操的原配。在这个年代,妾的地位可真的是低下无比,可以说生死就在正妻一念之间。现在,原配长相真是有点不敢恭维,小妾又如花似玉,等过了门,因为争宠出个人命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已经有迹象了,卞玲珑在乡这么多天,丁氏都没和她交流就是个明证。 而且更让曹操头痛的是,曹操面对丁氏时,总是莫名的心虚,一个估计是因为自己不是正版曹操,另一个可能就是原版曹操好像对自己这个原配也有点冷落,所以挺内疚。 可是心虚也不能不管啊!曹操今天把这两人叫一起,就是想试试看,有没有什么和平的解决方式,抱着这个目的,曹操尴尬地先开口了:“来来来,大家互相认识一下,这是玲珑,是我以前路见不平救下姐弟中的姐姐,这是我的夫人……丁氏。” “……”三人之间悄然无声,曹操挠挠头,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看着一脸尴尬样的曹操,丁氏叹了口气,其实从他看到卞玲珑第一眼时,她就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得不到丈夫的爱了。首先卞玲珑比她年轻,其次她实在是太漂亮了,如此花容月貌,就是自己看了都有点动心,自己和被丈夫收房的小曼捆一起都远远不及她。再有一点,她是歌伎出身多才多艺,和丈夫是琴瑟和谐,自己哪能比得上? 正因为此,所以丁氏看着这个比自己强之百倍的女子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拍了拍怀中熟睡的女儿。 看到这一幕,曹操更尴尬了,他更没想到,曹操这时候都已经是个做爹爹的人了。于是他只好向玲珑露出了求助的目光。 接受到情郎求助的目光,卞玲珑轻叹口香气儿,先打破尴尬道:“姐姐,这就是大丫头吧!” “是。”丁氏还是不愿多吐一字。 “有三岁了吧!” “嗯。” “长得真像夫君,不用问,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卞玲珑摸着孩子的脸说道。 丁氏其实是个好女人,通情达理,眼见卞玲珑这样夸她女儿,便客气道:“瞧你说的……妹子,听说你为夫君吃了不少苦,真是难为你了。” “嘿!姐姐说的什么话?服侍夫君不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夫君就过我姐弟俩的命,我更应该报答他了……姐姐这种大家闺秀,是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苦的。” “哪种人?”听到这儿曹操居然沉声插了口,“什么哪种人?过了门就是一家人!甭管是你还是夫人,都是我曹孟德的老婆,谁敢嚼舌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听了这话,两人是又感动又好笑,尤其是卞玲珑,正为自己的身份发愁呢,没想到曹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下当然感动,嘴上却嗔道:“你这人……我和姐姐说话呢,好生无礼。” 曹操也不恼,嘻嘻一笑道:“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表明个态度,我曹孟德的女人,是不分尊卑的,都是我的心头肉。算了,没意思,我去找元让他们喝酒去了。”说罢,也不停留,转身就出了门。 瞧着曹操渐渐远去的背影,两人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夫君,真是个好人,我真是有福气。” “哦?妹妹小时候,想必也是非常可人的吧?” “不是,”说着卞玲珑的眼睛一黯,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打开话匣子的好机会,“我是琅邪郡开阳县的人,家里就是种地的。记不清是几岁了……也就像大丫头这么大的时候,哥哥被人牙子拐走了,然后就没回来。” “后来村里闹瘟疫,爹娘运气不好,都死了,当时我弟弟阿秉才两三岁,两个孩子没爹没妈可怎么活呀?好在我还有个叔,他也没个孩子,就把我们收养了。我那婶子人特好,因为不能生养倒是把我们当亲生儿女般看待,一家四口虽不富裕但还算过得下去。” “可是好日子不长,转年瘟疫越闹越厉害,村里的人死了小一半儿,我那叔叔和婶娘也因为缺病少药死了,那时节,日子真是惨,连饭都吃不饱。但还好村里路过几个卖唱的,我就偷着求他们带我们姐弟走。” “我跟着师傅学唱曲,阿秉就学着吹笛子,我们跟着这队艺人游遍豫、兖、青、徐四州,走街串巷到处卖唱糊口。可真是命苦,我们戏团有次过山是碰上了强盗。团里的人都被杀光了,就我们俩运气好逃了出来,相依为命,走街窜巷。常遇到纨绔子弟泼皮无赖,阿秉为了保护我没少挨打。”说道这儿,卞玲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丁氏会说,那种光芒,很好,很温暖,如果曹操在的话,就会说:这是希望的光芒!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二章 身边有眼线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夫君就是在那天救了我们,如果没有夫君,我们姐弟俩早就曝尸荒野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为了夫君的前程着想我们就藏在外面。唉,说是报答,其实我们根本无以为报,我只要能在夫君的身边做个使唤丫头就行了!”话未说完卞玲珑已是泪眼朦胧。 丁氏听了她凄惨的身世也红了眼圈,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不少。丁氏释然了,安慰道:“妹妹,夫君说得没错,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卞玲珑揉了揉眼睛,破涕为笑。 就在两个女人在屋内上演一家亲的时候,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趴在墙角下偷听,这人不是别的谁,正是曹操。其实曹操哪敢真的那么一走了之,要不是玲珑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还硬着头皮留在那呢!只是接到眼色的他如蒙大赦,顺水推舟就跑了出来。 但他毕竟没有真放心,于是偷偷摸摸地躲在窗户下,偷听两人的对话。终于听着听着,才算是放下了心,很是得意于自己没有看错人,玲珑果然圆满完成了任务。这样,自己可真放心了…… “夫君,您躲这儿干嘛?” 曹操一听这声音,心说坏了,这要是让里面两个女人知道自己在偷听,该多丢脸啊!顾不得多想,他连忙扭头摆手,指唇摇头。示意来者莫出声。 那女子见曹操这幅滑稽模样,不由得“扑哧”一声轻笑。这笑声如银铃乍响,晃得曹操心中一荡,于是定睛细看来者。 来者不过二九年华,却美艳动人,一双凤眼带着勾魂风情,嫣红的唇让男人忍不住狠狠印上去的冲动,呼之欲出的晶莹玉兔,随着她的轻笑,那对玉兔几乎要从衣襟中挤出来,兼具肉感与弹性的小蛮腰拧成诱人的曲线,曹操不难联想到他和她在床上颠x倒凤,大被同眠的美景。 仅仅是看了一会儿,曹操就有点面红耳赤了,同时他也想了起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丁氏的陪嫁丫鬟刘曼儿。相比起丁氏,曹操更喜欢这个陪嫁丫鬟,因为她比起丁氏,在闺房之中放得开许多……想到这儿,曹操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曼儿,我只是路过,路过……这种小事就用不着夫人提了。”说罢,曹操不敢再停留,急急地跑开了。 看着曹操落荒而逃的背影,曼儿又轻笑一声,心想:“夫君可真是,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般放不开,怎么你带那狐狸精入门时就没这么放不开?可别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接受她。” 曹操可不知道后宅安宁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时候的他已然到了前堂。这会儿前堂分外热闹,曹德、夏侯惇、夏侯渊、卞秉几人正聚在一块儿喝酒,带上曹操正好,当年遮掩横幅命案的几人都到齐了。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儿真是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推杯换盏间,都是好一阵感概。 “无论如何,我们曹家总算是过了这一关了,子廉他们还在守孝不宜饮酒,今日就哥几个吧!”曹操边说边端起一杯酒灌了下肚,咂摸两口,觉着这没蒸馏过的酒就是淡。 “哥,真没事了?” “嗯!没事了,爹爹和曹节谈得不错,估计再有个月余我也要起复了,这次回来是来接你嫂子的。” “这真是好事啊!大好事啊!哥,你是不知道曹家满门罢官那会儿曹家有多乱,宋后被废,满门罢官,我们聚一起自杀的准备都做好了。”说到这儿大伙儿都笑了。 只有曹操是个例外,他皱眉道:“自杀?幸好没有!是谁说服你们打消这个念头的?” “还能有谁?七叔呗!他说王甫不过坟中枯骨,以爹爹的才智,若是还能有大哥一旁帮衬。必能化险为夷。当时我们还将信将疑的呢!没想到真是真的。七叔真是神机妙算。”曹德啧啧有声,显然对七叔很是敬佩。 七叔?曹操迅速地在脑中找起了关于七叔的事迹。 七叔本名曹胤,可以这么说,他在曹氏这个靠宦官起家的家族中当属异类。他不仅才具过人,品行更是没话说,在乡间有着极高的声望,曹操小时候就得过他的指点,可以这么说,曹操之所以学富五车大半都是这位七叔的功劳。只可惜,七叔万般好处,唯有一处缺点,那就是避世思想很重,不愿出仕,始终窝在乡间。如今更是因为两位兄长一死一疯,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昨日才有好转。 在曹操的印象中,这位七叔对自己很是不错,情同父子,又想起父亲的嘱咐,于是接着道:“唉!明日我们带点补品去探望探望七叔吧!” “嗯!”曹德和夏侯惇对饮了一杯,“哥,七叔先不提,你可是害得我好惨啊!” “怎么了?”曹操莫名其妙,心说我可绝对没害过你,就是害了也是前任害的,可别怪我头上。 “还怎么了?我问你,我那卞氏小嫂子的事儿是怎么被父亲知道的?父亲可说了,说我是个不孝子,还说我和你一起窝藏罪人。” “这又是怎么一说?”曹操真是糊涂了,他知道“自己”曾经让曹德帮忙,瞒下卞氏姐弟的存在,可他从没和父亲说过啊!他还准备这次返京时捎上玲珑,到时候再和父亲分辨呢。怎么听这意思,爹爹好像早就知道了,“我是真不知道,怎么,父亲知道了?” “你真不知道?”曹德狐疑地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曹操,估计是相信了曹操,“嘿!那真是邪门了,爹爹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他还特意来了书信骂我呢!莫不是爹爹的眼线都已经布到谯县了?” 这时候一直喝着酒,已有三分微醺的夏侯渊满不在乎地开了口:“都是扯淡,依我看就是有内鬼,估计就是那个秦宜禄,比起楼异来不老实多了,看上去猴精猴精的!” 秦宜禄?楼异? ----------- 嗯!这一章有点儿无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章 婚事与曹胤 “秦宜禄,不会吧?”结合了脑中的回忆和自己的判断,曹操有点不以为然,那个滑不溜秋的家伙应该没这么大胆子吧? 秦宜禄是曹操当年任洛阳北部尉时的老手下,曹操见他有几分聪明,便收了他做手下,细细算来也有不少年了,主仆关系还是蛮好的。至于楼异,和曹操的关系就更亲切了,当初,曹操得罪了宦官,被放到顿丘做县令时,幸好有这家伙护卫,要不曹操估计早已是一杯黄土了。这两人可谓是曹操的左膀右臂,所以曹操对他们还是很信任的。 “嘿!管那么多干嘛!就算有又如何?你爹还能害你不成?”夏侯渊话糙理不糙,“别说那些破事了,我们谈谈正事吧!孟德,你准备什么时候让这小子姐姐过门啊!我当初就说过,你就没安好心,那晚哦……啧啧!”说着夏侯渊还对卞秉挤了挤眼。 听夏侯渊这么一说,曹操猛然想起,夏侯渊好像还为“曹操”失手杀死恒府管家这事坐了许久的牢房,最近才放出来,虽说事不是自己惹下的,但道谢还是必不可少的,忙端起酒道:“秒才,你为我受苦啦!” 夏侯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也不擦,大笑道:“孟德,我可没受苦哩!你都不知道里面多爽快,从早到晚最累的莫过于和那些班头们喝酒吃肉了,这牢坐下来,我居然还胖了些,哈哈……要说那王吉可是大名鼎鼎的酷吏,也给了咱们家天大的面子了。” 说道酷吏王吉,曹操还有点后怕。幸好王甫还没和曹家彻底翻脸,要不自家那些家人,落到王吉手里还能有活路吗?准都得被祸害死。 想到这儿,曹操心中对夏侯渊愧疚更甚,感激道:“秒才,我可非要好好报答你!” “客气什么?咱们兄弟间还提什么报答。”夏侯渊又是一杯酒下肚,满不在乎道。 “可……” “孟德,你若愿意,我倒真有件事求你。”夏侯惇忽然插了嘴,说着也不给曹操反应的机会,“我要向你提亲。” “向我提?你说说。”曹操愣了愣,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给我家二小子求亲,要你们家大丫头给我当儿媳妇。”夏侯惇表情严肃,死死地盯着曹操。 曹操低头犹豫了会儿:“这……”曹操毕竟是个现代人,对于这种娃娃亲很是不感冒,他抬头看了看夏侯惇,见他一脸恳切,又想起自己还热乎着的许诺,心中不由一松,“成,你家老二我也见过,不错的孩子,从今儿起,我们可就是亲家了。”曹操心中默念:女儿啊女儿,可别怪你爹,反正你到成亲的岁数还早得很,你夏侯叔叔到时候肯定会忘的。 他也不想想要是没忘怎么办。 “着啊!今天高兴,再来一杯,走着……” 那天曹操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总之他这个能把古代酒当水喝的“伪酒仙”已是醉醺醺的了。夜已深,醉着的他悄然踏入后院,本想摸进玲珑的卧房,一抬头却正好看见正房里还亮着。他慢慢踱到门前推开道缝偷偷往里瞧。丁氏正忙着织布,还未歇下,这位夫人虽然不怎么称曹操的意,但真是非常贤惠。 “夫人,怎么还不睡?”曹操悄悄走了进去。 “嗯?哦。”丁氏没想到夫君会到自己房中过夜,有点慌乱,“你来了。” “嗯!你都忙一天了,还不睡?”曹操说着宽衣解带。 “大丫头如今正是闹腾的时候,我哄了她好久,这不,才让奶娘抱走吗?” “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曹操好奇地问。 “织布,做些衣裳。”丁氏边忙边絮叨,“你被罢了官,没了俸禄,家里虽然还有点积蓄,可也经不住大手大脚啊!奴家闲着无事,做些东西,也能换点小钱,说不准将来就能用上哩。” 曹操看着妻子,有点啼笑皆非,笑道:“夫人,我马上就要起复了。你啊!不必再做了。”自己这夫人真是傻得可爱,曹家若是不倒,自然不会缺银钱,若是倒了,再多积蓄不都成了别人家的。 “话不能这么说,奴家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仕途上的事是说不准的。奴家知夫君被罢了官心里难受,但难受不顶用啊,还得慢慢来……” 一瞬间,曹操脑中浮现出无数事:当年是她精心照顾曹操的起居;是她张罗着为曹操纳了刘氏;是她十月怀胎为曹操产下女儿……昏暗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散开的乌黑长发装点之下,那张平庸的面孔似乎也变得看不清了。 丁氏仍啰嗦个不休,但那念叨变得动人起来,似乎还有点慵懒的味道。曹操的喘气声渐渐变得粗了起来,他一把上前抱住了丁氏,甫一接触只觉怀中人娇躯一颤。他不再犹豫什么,抱着丁氏就上了床…… 有道是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将朱唇紧贴,把粉面相依……一夜云雨按下不表。 ………… 转眼间一个秋天熬过,这几月曹操快活似神仙,流连于三女之间,整日都是和夏侯渊几人惹是生非,让他好好过了把纨绔瘾。直到曹嵩打发人送来了喜讯——他官复原职了。曹操急忙跑到自家七叔跟前儿,给他报告这个好消息,七叔真是受了激儿,兄弟几人给他的打击太大,他心疼的老毛病因这事儿总也好不了,疼起来时能疼得人恨不得一死了之,几月下来他已瘦了何止一圈,原本的风流潇洒早已消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曹操看着躺在榻上的七叔曹鼎,一字一顿地给他读着曹嵩来的家信。曹胤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着话:“哦!”“嗯。”这类无关痛痒的话。这其实挺符合曹胤的性格的,官场不过是笑谈,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的心就像一潭死水,怎么也泛不起波澜。 “孟德。”曹胤忽然叫住了曹操。曹操停下,静静倾听,想听清楚曹胤说些什么,谁知曹胤第一句话就骇得他差点跳起脚来。 “孟德,我估计是要撑不住了。” ------------- 嗯!加快点进度,赶快回京城。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章 曹胤之死(二更) 曹胤面容清矍,双目深邃,说出“死”这个字的时候他淡然的好似在唠家常。不知怎地,曹操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化为幽幽一叹。 “孟德,无需伤心,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何必叹息?”说着曹胤的眼神一黯,“我只是遗憾,我自以为看透红尘,自伤自怜一生,可鄙可叹啊!” “七叔,你别这么说,您通读诸子百家,学问超人,还贴钱给村里的穷孩子读书,您有何可鄙之处?”曹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七叔啊七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曹胤淡淡一笑,道:“孟德莫劝,我虽是遗憾,却是不悔,你七叔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唯有那犟脾气还有几分可取。” “七叔,你不会死的。” “傻孩子,谁都会死,生死轮回,又岂是凡夫俗子可逆的。”看到曹操双目通红,他又轻声安慰道:“孟德不必如此,我自怜一生,遗憾一生,如今正要卸下这副重担,魂游天地四方,怎能不笑?你又怎能不为我笑?” 曹胤,对幼年曹操影响最大的人,没有之一。若是没有他,曹操可能会成为一个无恶不作的纨绔,也可能成为一个不守孝道的恶徒,但就是他,定下了曹操的型,让曹操成了一个通晓经史子籍,心怀大志的士人。他无功于朝廷,无功于天下,但却有功于曹操,这又何尝不是天下之幸? 想到这儿,曹操双膝一软,恭敬得双膝跪倒,轻声说道:“谢七叔教诲!” 曹胤嘴角抑不住地上扬,看着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子侄,说道:“你七叔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只是七叔不才,还有些道理可与你聊聊。” “七叔请讲。”曹操肃容屏息道。 冬日的阳光悄悄地印在曹胤的脸上,暖暖的阳光和着曹胤不疾不徐的语调,好似仙人入凡尘。 “孟德,我且问你,你知道为官的道理吗?”曹胤缓缓道,“或者说,你想做怎样的官?” 曹操一愣,不知道一向厌恶官场的七叔为什么会和他谈为官之理,但还是恭敬答道:“想必就是顺情说话,两不得罪,不露锋芒吧!或是低头不语,实心做事?”说到这儿曹操也有点不敢确定了,他总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于直白,太简单了。 果不其然,曹胤摇了摇头道:“你说的对也不对,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但若是闭眼办事,错了是你的罪过,成了是别人的功。”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我只说四字:‘顺心而为’。” “顺心……而为?”什么意思? 不同于曹操的疑惑,曹胤微微一笑,对曹操道:“我也曾疑惑过,也曾悲伤过,也曾怨天尤人,放浪形骸,只是每当我想起这四个字就觉着心灵有了依靠。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发现所有苦难不过是一段经历,无论何时、何地,顺心而为,便总有一道风光等着你。若你为官不顺心,即使你位极人臣,也只是徒增烦恼。” “自从明白了这个道理,我才真正不再后悔。做不做官又如何?不过是层皮,我逍遥惯了,若是做了官,还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灾祸。”曹胤似乎想起了自己平淡的一声,轻笑一声,“我这辈子,与世无争,造福乡里,教书育人,虽无惊天动地之举,亦无流芳百世之事,但问心无愧,了无遗憾。”说着微笑着看着曹操道,“既如此,死又何妨?” 曹操思索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七叔的意思是,做事需认清本心,切莫做那违心之举?做官亦是如此?这就是为官之道。可若是人心本恶呢?那又岂能顺心而为?” “你错了,我顺的这颗心,不是凡心,而是天心,好比你婴儿时,需食乳汁,这便是你的天心。”说这话的时候曹胤死死地盯着曹操,一字一顿道:“还有,这不是为官之道,这是为帝之道。” 曹操正似有所悟呢,但一听后面的话差点被吓得瘫倒在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心说自己这七叔莫非真是神仙不成,连自己想干什么都知道?想着想着曹操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这下轮到曹胤吃惊了:“孟德,你这是怎么了?” 曹操都快哭了,我都要做皇帝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压住心中惊恐,他强自镇定道:“我都要做皇帝了,能不惶恐吗?” “不至于吧……”说道这儿曹胤似乎明白了什么,情不自禁笑道,“哈哈!你弄错了,我说的为帝之道,是要你做自己心中的主宰,做自己的皇帝,莫被外事所影响。” 听到这儿曹操哭笑不得,还真是自己多心了,他苦笑道:“七叔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成仙……”曹操突然卡住,似乎自己多嘴了。 曹胤却浑然不觉,让曹操送了口气儿,只听他继续说道:“孟德,我观你非常人,若你掌了权,肯定不会循规蹈矩,必是要大干一场的,可你要明白,凡事都要量力而为,存在即合理,莫要强求。” “诺。”曹操低头行礼。 看着恭敬的侄子,曹胤还有许多话想说,但他却说不出来了,他只觉着五感正在缓缓地离开自己,眼前的侄子与自己兄弟们的身影叠在一起。他微微抬起头,视线仿佛穿过了屋顶,射向了碧蓝的天空,在那遥远而又洁白的云朵间,曹鼎似乎在冲他招手,往日的仇怨终于在今日烟消云散。曹胤觉得自己似乎插上了翅膀,慢慢地飘了上去…… 就在曹操的恭敬地拜伏下,曹胤的瞳孔渐渐散开了。 许久没有听到七叔的声音,曹操似乎明白了什么,拜在地上,双肩颤抖,只感到无比的沉重压在他的双肩上,使他忍不住把身子伏低一点,再低一点。 “哦!是宜禄啊,对,孟德在里面呢!” 几乎与这谈话声同时响起的是“啪嗒”一声开门声,然后就是秦宜禄差了音的鬼叫:“大少爷!大喜事啊!皇上下诏争辟你为议郎啊!” 复杂的感觉萦绕在他的胸膛,此刻曹操的心里是何等心思,无人知晓。 ---------------- 京师重地,东汉的覆灭终于开始了倒计时。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章 琐事 曹嵩的动作还是很快的,就在自己官复原职不久。他就亲自出马托曹节他们帮曹操活动活动一个职位。只是很快,曹嵩就明白了什么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一日又是朝会,金钟作响,文武官员见到被黄门侍郎从后殿引来的皇帝刘宏后,立刻肃静,举起笏板山呼见驾。 “众卿平身。”刘宏的声音并不大,却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味道。 众官员起身归坐,抬起头来却见刘宏一脸哀伤。刘宏看了看身下的大臣们,举起一份奏章,静静道:“朕昨日彻夜未眠,原因就在于这份奏章,这奏章不是别人的,正是已然告老的桥老托人送来的。老人家今年已经七十有二了,仍时时刻刻挂念着天下苍生,只是老人家实在是不堪重负了,只得归去。但是,在信中,老人家向朕推荐了一个人。” 说着刘宏突然不再言语,只是将眼神投向了一个方向,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曹嵩眼前一亮!他身为九卿之一的大鸿胪,位置很是靠前,而刘宏的眼神,似乎就是冲着他? 幸福总是来得太突然,刘宏继续道:“桥老对朕言明,如今世风日下,需以经典之学,扬大义,教世人。并且向朕举荐了几位贤能,其中……”说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奏章道:“当属谯县曹操通古晓今,可堪大用。曹爱卿,这曹操是你的儿子吧!” 一瞬间,各式各样复杂的眼光都集中在了曹嵩的身上,羡慕、仇视、欣喜、嫉妒皆有,但曹嵩却丝毫不感不自在,因为他已经激动了,于是出班举笏道:“皇上英明,曹操曹孟德正是犬子。” “嗯!不错不错,爱卿莫要太谦虚,虎父无犬子吗!”说着刘宏突然一拍御案。曹嵩吓了一跳。心脏顿时漏了几拍,却听刘宏哈哈大笑道:“朕想起来了!这曹操不就是当年棒杀豪强名震京师的洛阳北部尉吗,说来也是朕的疏忽,竟未想起为他升官。曹爱卿,你儿现居何职呀?” 曹嵩这才算松口气儿,半分不敢疏忽答道:“犬子原居顿丘县令,因宋后之事被撤职,如今赋闲在家。” “嗯?”刘宏撑着下巴想了想。说来也是该曹操转运:一来桥玄举荐另眼相看;二来曹操在刘宏心中印象不错;三者他对宋后毕竟有份愧疚,听说了曹操的遭遇心中自然同情。 思索了一会儿,刘宏朗声道:“传诏,辟谯县曹操入朝,暂拜议郎。” 曹嵩这下是真激动了,这被曹节活动进来当官能和皇帝金口玉言制定为官一样吗?他忙高举笏板拜倒在地:“臣叩谢天恩!”说罢连连磕头,心中那股子兴奋劲真是难以言表。 ………… 当曹操帮着料理完七叔的后事后,仍不愿离开,一人带着祭品到了七叔的坟前,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七叔,侄儿要去做官了!嗬,您说这还真巧,您刚和我聊了为官之道,征召我的旨意就下来了。”曹操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七叔的坟头前,“据说是桥公举荐的,拜了个议郎。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说着说着曹操竟苦笑一声。 “我本是想弄个武职的。七叔,我也不怕和你说,我可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文官。说出来也许你不信,这天下没几年可就要大乱了。您也甭管我怎么知道的,您就说我是不是该弄点兵马什么的?”说着曹操起了身,“到时候也好在乱世中自保……不光自保,我还得去救别人,有句话说的在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我来了,那我就有责任……” 话音未落曹操突然醒悟,自己和个坟头说这么多干嘛?笑了笑,曹操将话头别了开来。 “你们都走了,曹家那一辈中也就剩个我爹了。以后侄儿也不能再靠着你们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还前看。”曹操的眼睛越来越亮,“七叔,你那天的话我算是明白了,放心,我肯定会顺心而为的,嘿嘿!既然老天让我做了曹操,那我也该做些曹操该做的事了。”说着曹操将地上的酒杯捡了起来,将杯中酒全都洒在了四叔的坟头上。 “四叔,您就看好了吧!我曹操,是怎么搅动这天下风云的!”说罢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身离开。 回了村,总有些事要安排,曹操掐指一算,怎么也得到明日才能成行,于是便拉着弟弟曹德,又找来好友夏侯渊,三人聚一起儿蹴鞠。 其他二人不提,曹操本就是蹴鞠好手,就是被穿越了,身体的本能也没忘,踢起球来真能耍得另二人团团转。 丁氏今日没来,只有玲珑陪着曹操。她扇着团扇,气定神闲地看着三人蹴鞠。 踢了一会儿,曹操颇觉无聊,因为那二人实在是太不堪一击了,于是他一脚踢开了球,看着二人飞奔救球,自己则是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玲珑旁,坐了下来。 “怎么了?不踢了?”卞玲珑举起手中团扇,帮曹操扇着风。习习凉风随着她的体香钻入曹操的鼻中,让曹操只觉通体舒泰。 “不踢了,他们太弱!”曹操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怎么,你们决定了?不和我去洛阳了?” “嗯!姐姐说,曼儿姐姐怀了身孕,不宜远行。她要留下来陪她。”说着卞玲珑翻了个白眼,“都是你的错。” “怎么是我的错呢?”曹操嘿嘿一笑,“主要是你夫君太龙精虎猛了,算了,不去也就不去吧!到时候再说。”曹操没问为什么她不和自己一起去,卞玲珑的心思他知道几分,他也不可能改变这个时代人们的思维,既然她怕丁氏吃味,也就随她吧! 说完曹操便默然,不再言语了。他总觉着,回乡没几日,事情却是太多,但他却一点也不觉着累,他在想,京师当中究竟是怎样一幅场面。想着想着,他忽然回忆起了一句话: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想着想着他躺在地上,只觉得越来越累,上下眼皮直打架……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章 再回京师 转天一早,曹操带着两个长随秦宜禄、楼异。离了谯县直奔洛阳。三人不坐车只骑马,箭一般地射向洛阳。日夜兼程,这次也没碰上地震什么的,没两日就到了洛阳。 到了洛阳后,曹操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急匆匆地先去拜会自己的父亲。倒不是他想这么急,主要还是在于前往洛阳的路上他所得到的消息:曹节死了!曹操虽然不知道历史上曹节是什么时候死的,但他知道,曹节之死太突然,也不知道对自家来说是福是祸,因此心里有事,自然没什么心思赏玩。 洛阳街市繁华依旧,可曹操已不是初来时那个风雨飘摇之身了,心境自然不同。打马到了城东永福巷,看着漆满了青漆的大门,两人高的气派围墙,家门口肃立着的两个家丁,再联想到数月前的破烂民居,曹操心思一时百味杂陈。 但曹操终归不是常人,按下心头杂绪,他豪情万丈地一挥马鞭,对隐隐落了自己半个身位的二人道:“走!我们回家。” 骑马到大门前,看着门匾上大大的“曹府”两个字,曹操的杂思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心中暗道:“如今回到京里,可真要发奋了。”再定睛一看,门口家丁不是旁人,正是曹操记忆中被罢官后遣散的家人,于是直接问道:“爹爹呢?” 门口站着的两个家丁眼见来了一行三人,胯下纷纷骑着高头大马,心下已是带上了几分恭敬。等那行人走近了,发现居然是大少爷,就更不敢造次了,恭敬答道:“回大少爷,老爷有吩咐,说是在书房等你。” “嗯!”曹操应了一声,转身对二人道,“你二人不必跟着我了,你们且先去安置东西。”说完走进大门,穿过垂花门,找到书房。 曹操才走到书房门口,便透着门看到曹嵩来来回回踱步不停,看得曹操诧异不已。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探头道:“爹,我回来了。” “哎呦,你终于回来了。”曹嵩看到曹操,居然大喜过望,忙把他叫进来,“你回来就好办了,正好,我有事问你。” 曹嵩叫得急,可曹操却不敢真就那么过去。他虽是穿越客,也懂“礼不可轻废”的道理,郑重地给父亲叩了个头,才好奇道:“儿子给爹爹问安了。请问爹爹为的哪般,如此着急?” “好,好。”看到儿子如此懂事,曹嵩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再细细打量儿子,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几年前的桀骜不驯早已消失,已经不是那个一望便知所想的毛头小子了。只是这种蜕变却伴随着痛苦与仇恨,也不知是好是坏。想着想着,曹嵩有些感伤,但他毕竟没忘了正事,“朝廷不是征召你为议郎吗。前几日我没想通透,这几日却突然想到了其中利弊。” “利弊?”曹操毕竟年轻,虽说来自于后世,见多识广,可不甚清楚汉朝官制,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嗯!”曹嵩想了想,苦笑一阵,缓缓道:“其实你应该算是交了好运,如果是经籍世家出身,拜了议郎,不到半年,你便可直升九卿,只是……其实本也没什么大碍,曹节还在,若是活动活动,未必不可能,但现在必是不行了。而且我忆起了当初桥公所说的话,细细想来,他说得极对,再大的官也换不来好名声,所以我也不想让你花钱x官,不知你意下如何?” 曹操先是放了心,见父亲对曹节之死不甚在意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了。又想了想,觉得父亲说的不错,花钱x官太容易遭人诟病,而且他还想深了一层,靠着宦官上去的高官就一定好?等过个几年,天下大乱,武人地位骤起,唯有裂土一方才是正途,到时候你还顶着个阉竖遗丑的名号,哪个肯效力于你。再说了,做了高官后呢?你看那些割据一方的诸侯中几个是朝中高官,拳头大才是真理。 想到这儿,曹操不假思索地回道:“还是慢慢来最好,孩儿性子跳脱,还是先打磨一下为妙。”曹操想通了,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暂且还是混在京中,静观其变。而且自己放到地方上也不现实,一是曹父肯定不同意,好好的台郎显职不做,去当个地方官?二是未来几年,东汉对地方的掌控还是极为有力的,朝堂才是兵家必争之地。三是如果自己这个冒牌货真跑去牧民一方,还真是有点不靠谱。 “你这样想也好,我曹家顶着个臭名声做什么都不便。也该出个正途的了。那么,过几日我去拜访张让他们,你也不用跟着了。”曹嵩虽说想法和曹操不一样,方向却是一致的,“x官名声太臭,你就先熬着吧。唉,可惜你运气虽好,赶的时候太不巧。现在西园修成,皇上连宫都不回了,你说你一议郎,皇帝都不在你给谁顾问,又怎么升官?” “皇帝连宫都不回?”曹操皱起了眉头。 “可不是吗,都好些天了,唯有前几日王美人生子皇上回了一趟宫。”说到这儿曹嵩压低了声音,“依我看,何后的地位也不稳了,王美人产下一子,日后地位……哼哼。” 曹操认真听着,忽然插嘴问道:“爹爹,张让他们和何后关系如何?” 曹嵩没想到曹操突然有此一问,想了好一会儿才肯定回答道:“关系一般,何后虽是张让他们扶着上去的,可何后这人,野心颇大,似乎不愿受张让他们控制,所以几人之间关系自然好不哪儿去。” “是吗?”曹操想了想,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一拱手道:“爹爹,您没事了吧?我从家儿带了点东西,您儿媳妇儿还给您做了点点心,我这就给您送来。” 曹嵩看曹操走出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可是真变了,以前他可从来不愿听这些宫廷琐闻的,如今倒也感兴趣了。” ------ 开始爆发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章 老兄弟,老朋友(一更) 曹操当然不是莫名其妙就对何后感兴趣了,准确地说,他是对何后这一靠山感了兴趣。是的,你没看错,就是靠山。 曹操从来没觉着自己是个战斗力突破天际的超人,既然不是超人,那就得按着凡人的规矩来,别的不谈,就谈一点,在官场上要是混成了孤家寡人,嗯!那你也可以先去买副好棺材了。曹操年纪轻轻可没想过要买什么棺材,既然不想买棺材,那就不能孤军奋战,要么连横合纵,要么大树底下好乘凉。总而言之,概括成一句话,你得有背景。 而曹操能有什么背景呢?首先,是他爹,按说他爹是个好靠山,不可能出卖他,也不可能委屈他,可他爹和宦官走得太近,只要曹操还想争霸天下的话他就不能也不可能跟着他爹去捧阉人的臭脚,就是捧也绝不能在明面上捧,所以,此路不通。 其次,就是文官,只是这想法还没冒头就被曹操掐了。怎么投文官?和他们说你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觉着自己作为阉竖遗丑实在是太有辱视听,所以决心摆脱这个身份,转而大义灭亲?这话你能信?说真的,要是文官们真信了曹操就更不敢投过去了,这得是多么硬的智商啊。 最后,是位重磅级人物,他可谓是最好的后台,但也是曹操最不可能傍的上的后台,没错,他就是灭宋氏、杀王甫、整治文官,已将天下权柄尽握己手的当今皇帝刘宏。可是别忘了,如今皇帝面前红得发紫的大宦官蹇硕,和“曹操”可是有杀叔之仇,他可不想蹇硕还没找自己麻烦,自己就特意送了上去。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一条路了——外戚,何后是小户人家出身,但控制欲很强,不满张让等人对她的轻视,在感情上能和曹操产生共鸣,同时曹操和她还有着统一战线。更重要的是,何后既然想要掌权,应该很快就会召那个什么何进入京了,若是能和他搭上关系,别的不说,至少是进可攻退可守了。 所以,综合判断,曹操还真只有何后这一条路可以选,只是让曹操无奈的是,其他三座他不能选的靠山他都有路子。唯有何后,居于高墙之内,又不经常露面,想和她搭上线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颇让曹操有些头疼。只是多想也无用,徒增烦忧。 将自己和媳妇用来孝敬曹父的东西送给曹父后,得知无事,他就和父亲打了个招呼,准备出去逛逛,纯当散散心了。 既然是散心,曹操也懒得带什么长随的,就自己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府门。又想了想,既然是散心,还是往人少的地方逛吧,思毕,曹操一抬脚,就向着北边迈了出去。 北边果然偏僻,走了半天就没见到几个人影,但却正好符合曹操此时的心情,他边走边看,见到凉亭边坐下来休息会儿,也是逍遥自在。不知不觉间,曹操居然看到了北门的影子,看到门下有些歇脚的老人,他也没有出城的意思,心下失笑,摇了摇头,就想往回走。 “嘿!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一阵嚣张的呼喝声突然从北门处传来,曹操一皱眉,心下叹息,但还是转回了身子,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一群兵丁正围着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曹操心说:“真倒霉,出来玩玩还能碰到这种事。”只是,既然碰上了,以曹操的性格,又怎么会不管?不再多想,曹操就准备上前去问问,看看能不能调解调解此事。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小李公公也是你们能拦的?”嗓音又尖又细,听的曹操一愣,还是位公公?上前的脚步也不由缓了下来。 “呵呵!我们好怕啊!还小李公公呢,也不打听打听,想当年,我们可是连你们蹇大公公的叔叔说杀也就杀了,你算个屁啊!”听到这儿,曹操一笑,看样子还是自己做洛阳北部尉时的老手下啊! “你……你们……”这公公似乎也是常年不在外走动的,要不何至于这么麻烦。 “你什么你?还不把包裹打开来让我们检查检查。”这些衙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曹操听到这儿,也不再停顿,几步上前,对着那个衙役笑嘻嘻地喊道:“喂!你们几个,还记得我吗?” “你谁啊……”为首那人不耐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成了惊讶,随后更是欣喜喊道,“曹大哥,您来看我们了?都快看啊,是曹大哥啊。” 旁边几人本来都不甚在意,但是听到为首那人喊出“曹大哥”三字,居然不约而同地同时转了身,待看到真是他们心中所想的“曹大哥”的时候,“唰”地一声就丢下了那小太监,围在了曹操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欣喜之色显而易见。 曹操看着这一张张洋溢着兴奋与惊喜的面孔,数月来因为各种事情而郁闷不已的心情立时间有了好转,不由暗自感叹这次出门还真是出对了。 但是让他们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曹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他们都停了口儿,一脸仰慕之色等着曹操说什么的时候,曹操终于开了口儿:“好了,叙旧之事稍后再说,放心,今日我们不醉不归!”众人一阵欢呼,“你们现在的老大呢?” “哼,”不知道为什么众人说到他们现在的长官的时候,都是一脸不屑,“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 “是吗?”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曹操心中已有了计较,突然声音转冷道,“先别说了。喂,那边那个家伙,你还想跑吗?” 那个看上去眉清目秀,手上拿着个包袱,顶多十四五岁的小太监闻听此言,本来在往外挪的身子突然一颤,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愤恨的神色,恶狠狠地盯了一眼曹操,操着他那副不男不女的声音说道:“谁……谁想跑了?”说着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包袱往后藏了藏。 眼尖的曹操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处细节,他沉吟片刻,抬手拦住了摩拳擦掌就要上去的众衙役,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出乎意料地开口了:“你们别忙着动,这人我可能认识,不如让我带他去一边问两句话,如果没关系,你们再处置他可好?” 听到这话,为首那人和众人对视一眼,豪爽地笑道:“曹大哥有令,谁敢不从。”接着他又小声道:“曹大哥,这小太监全部的问题估计就在他手中的包裹上,我们问他是什么,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又不让我们检查,所以兄弟们才把他给拦了下来。” 曹操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心里突然有点感概,这曹操的个人魅力真是不小,三教九流,龙蛇鼠蚁,他居然都有门道,怪不得能成一代枭雄。光这份气度,就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八章 深宫密事(二更) 曹操慢慢地走至那小太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说道:“跟我来。”说罢就往墙根下走去。 那小太监犹豫了一会儿,没想到那群衙役们立马呵斥道:“看什么?还不快滚过去。”小太监闻言气鼓鼓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始终没有反驳的勇气,头一低,沮丧跟上了曹操。 这么一耽搁,曹操已经在墙根下等他了。小太监默默蹭蹭地挪过去,满脸警惕之色,两只小眼睛贼溜溜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什么人?”曹操才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只想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为何鬼鬼祟祟的?” “我……我,我是宫里的小李公公,出来买东西的。我可先说好了,你最好放了我,要是误了事。哼哼,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小李公公?”曹操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小公公的威胁,“你说你是被派出来的你就是被派出来的?可有凭据?” “没有什么凭据,你只要放我走就行了。”小太监支支吾吾,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放你走?也不是不可以。”曹操慢悠悠地说着,看到小太监脸上闪过一丝喜意,话锋突然一转,“告诉我你这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就放你走。” “这……这可不行。”小太监听完后脸立马重新垮了下来,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不行?”曹操冷笑一声,“那我就把你光明正大地交给宫里,让他们治你个擅自出宫、私藏凶器之罪。”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小公公都要哭出来了。 “我哪样了?我这是为陛下尽忠。”曹操才不管自己是哪样呢,只是看火候似乎到了,话风一转,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的问题,“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不是张让的手下吧!” “我不……我是,我是。”小太监顺口就想否认,后来反应过来,立马又想改口。 曹操怜悯地看了一眼小太监,悠悠道:“得了吧,张让心狠手辣,他派人出宫办事,会派你这么个玩意?”也不再看肺都要气炸了的小公公,曹操自顾自地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后宫那位的手下吧。” “我不……我是,你知道就好。”小公公心一横,既然他都猜出来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你还不放我走。” “急什么?”曹操瞥了小公公一眼,徐徐道,“你这包里的东西是用来对付另一位的吧。”不待小公公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曹操紧接着说道:“别否认,也不需要你否认,只要你和那位贵人说声,曹家小子曹操和她是一条心的,就行了。”说完曹操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们的小李公公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曹操和那帮子衙役离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 如果从天上往下看,在满眼灰蒙蒙的颜色中,有一片绵延的红色和金色是那么夺目,那么的独特。放低视线,原来是深红色的宫墙和金黄色的琉璃瓦,这个富丽堂皇、磅礴大气、庄严肃穆的建筑群,与周围的建筑完全分离开来。因为,他们是洛阳皇宫。 而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中的某处宫殿中,正发生着一件大事。 我们不久前才见到的小李公公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副极度害怕的样子。他身前坐着位丽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如果曹操在这的话,绝对会呆住,他本以为自己的侧室刘曼儿已是极其美艳的了,谁知这儿还坐着位更美、更艳的:漆黑如墨的秀发只用一只白玉簪随意挽住,黛眉入雾,美目顾盼间风情万种,雪润润的藕臂衬着白玉般的娇嫩肌肤,一身淡白色薄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那对玉兔浑圆尖翘,丰腴饱满。即使眼神恶狠狠地,似乎也是在流波送语,让人提不起气。 只可惜小李公公是位光荣的皇家太监,自然对眼前之人不可能有什么心思了。 “哼!你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让外人知道了,这可是血海一般的干系啊!”丽人真是气极了,酥胸上下颤个不停,贝齿轻咬红唇,死死地盯着面前跪着的小太监。 “娘娘,娘娘,奴才……奴才冤枉啊!”李公公大声喊冤,他觉着自己的经历说来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对天发誓,奴才可什么都没说啊,是那曹操,简直就是神仙啊!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啊!” “胡扯!”娘娘胸前美好曲线抖动幅度更大,“肯定是你露了马脚,真是气煞本宫了,要不是身边人就你个东西可信,你信不信,本宫早就唤人将你拖出杖毙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李公公不再分辩,头朝着那汉白玉的地面磕个不停,血都磕出来了,真是让人忍不住掬一把同情之泪。 看着这个小公公没用的样子,娘娘不由失望至极,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银牙中挤出一个字。 “滚!”娘娘这句“滚”字在现在的小李公公耳中就是天籁无疑,他连忙又磕了个头施礼,随后连滚带爬地滚出了殿外。 而那位娘娘,坐在榻上,目送小李公公滚出后,深深吸了口气儿,来清醒头脑,稳定情绪。 良久才平复下起伏的胸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自言自语道:“可得找人杀了那曹操。”转念一想,又道:“不行,他是曹嵩的长子,不明不白的死了曹嵩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若是让他逃了一次的话,他肯定会将这事散播出去的,岂不是更危险。”否定了这个想法,娘娘又往好处去想,“不过听小李子的意思,那曹操好像有投奔我的意思。” 听这丽人的话,她果然不是旁的什么人,她果真是当今皇后——何氏! 何后又往深想了想,心中暗道:“不行,既然已经有旁人知道了,就不能再等了,只好尽快把那小贱人杀了,哼哼,到时候那曹操也不得不跟着我了。”心中如是想着,脸上划过一丝怨毒。 何后眯着凤眼,深深吸了口气,咬着银牙半晌无声,只是如果现在有人能看到她眼中那满的都要溢出来的杀意的话,定然是会不寒而栗的。 “那曹操能看穿本宫的计划,说不准也是个可用之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章 刘宏气极废皇后 第二日,本应该是同样平静的一日,同样寒冷。这天气冻得连那些训练有素的守门兵士都吃不消了。冷风直直地往他们的大衣里钻,时间一长准得冻成冰棍,只好背贴着城门洞,希图能挡挡无孔不入的寒风。 就在几个城门兵冻得直打哆嗦的时候,自正东皇宫方向突然奔来一骑。那打马赶路之人身材高大,穿皂色宫衣,头上的貂珰冠歪了也不自知,当然,这个人最引人注意的是没有胡须,肋下系着一把明黄色佩刀,耀眼之极,这把佩刀就点明了他的身份——汉朝规定只有宦官才能佩戴黄色腰刀。 那阉人状若疯狂,仅仅眨眼的功夫,他就跨过了数十丈,奔到了城门前。洛阳陈四面共有十一座城门,无论那座门,都没有乘马而过的道理。即使再大的官,没有王命在身,进出也必须下马,这是规矩!可这宦官今天似乎就要做那第一个吃螃蟹之人,到了城门前居然还不下马,直接就冲了出去,更奇的是,守门兵丁居然无一人上前拦阻! “呸,什么玩意,一个阉人而已。”看着那骑飞奔而过,守门兵丁有人看不过,吐了口唾沫,咕哝了两句。 “闭嘴,别惹祸。”兵头瞪了他一眼,“那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蹇硕,红得发紫,得罪了他,等着被满门抄斩吧!” 兵丁被这么一吓,缩了缩头,不敢再言语了。 这宦官不是别人,正是灵帝身边御前黄门,掌西园禁军,曹操仇人的大宦官蹇硕!自王甫倒台,曹节病死,宦官们并没有如百官所料,消停下来,反而因为皇帝的贪图享乐,让其他宦官纷纷崛起,这些阉人又以其中以张让、赵忠为首。这两人可不是一般角色,心狠手辣,又是从小陪着皇帝长大,圣眷非一般人可比。这么说吧,只要你还想做官,就得买他们的帐。 当然,有个人是例外,那就是蹇硕。蹇硕天生高大壮实相貌堂堂,被灵帝刘宏一眼相中,受命监管羽林军,就连卫尉和七署的兵马他都可以调动,有史以来的宦官中,他权力之大可说是蝎子屎——毒一份儿。 除此之外,蹇硕也不是什么奸佞小人,从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主动动过自己的杀叔仇人曹操可见一斑。当然,这不是夸他,因为他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一条狗,一条皇帝的忠狗!只要是皇帝的命令,他就无条件遵从,只要是皇帝的要求,他拼了命也要完成,凭着这股劲儿,皇宫的保卫工作他做的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但是非常扯淡的是,当皇宫安全后,皇帝却不愿在里面住了。原因很可笑,因为他要在西园里玩乐。 西园是西汉以来最为壮观,最为别致的皇家园林,其规模可说是光武中兴以来最大。他是按照传说中的仙境所设计的,耗资亿万、征调上万民夫,耗时两年半才建造完成。 为了修西园,天下不知道有多少贫苦百姓家破人亡,不知道有多少官员被抄家身死,甚至,刘宏还挪用边防重地的军费。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堆砌出了一座不应存人间的仙境庭院,仅举一个例子,光是其中用胭脂香粉染红的流香渠就花了数十万银两…… 而整座西园中,最臭名昭著的建筑莫过于“万金堂”了。当然,这万金堂不是用万金砌成的,而是刘宏及一干亲信用来x官鬻爵的罪恶场所! 今天,刘宏依然和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在万金堂中享乐。他的走狗张让、赵忠等人也神采奕奕侍立左右,朝野闻名的“书法尚书”梁鹄和“抚琴侍中”任芝一个在一旁展示自己的妙笔丹青,一个在一旁抚琴助兴。 说来真是好笑,朝中像尚书、侍中这样的高官不靠政绩得到提升,反倒都是靠着某方面的特长陪皇帝消遣取乐的。 刘宏乐在其中,什么军国大事早已不放在他心上,而且,最近他最宠爱的王美人给他添了一子,更是让他懒得管那些民生疾苦。 说来这堂中各式器具俱全,兼带还有人抚琴作画,人居其中真是逍遥似神仙。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这神仙境的安宁,蹇硕汗流浃背地从堂外撞了进来。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上气不接下气,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跪倒在地:“禀陛下,王美人暴毙。” 正在抚琴的任芝吓得刮断了琴弦。梁鹄更是笔透纸背,冷汗直下。张让几人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儿去,霎那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只见刘宏原本看上去还很平静的身体突然颤抖个不休,嘴角抽搐,连连摇头,似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王美人在刘宏心中的地位可以说是无可取代,她不是什么宋后、何后能比的,王美人和皇帝的感情不是别的,就是爱情!一种相约白头到老的爱情! 刘宏颤了好一阵儿,忽然呆住了,目光呆滞,失去了焦点,沉默了会儿,泪水居然不自觉地留了下来。 “陛下龙体为重。”一时间跪倒了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蹇硕你告诉我,她、她……怎么就会舍孤而去呢?!” “奴才,奴才不知。”蹇硕脸色一阵变幻,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 “嗯?”刘宏见蹇硕这幅样子居然眼前一亮,接着说道,“张让、赵忠留下,其他人给孤出去。”待得众人纷纷退出殿外后,刘宏才起身走到蹇硕近前道:“你给孤从实说来,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诺。”蹇硕一咬钢牙,“正午时,皇后起驾趋往王美人处,挥退其余宦官,赐王美人膳食,王美人食后暴毙!” 听到这儿,张让、赵忠脸都吓白了,这消息太劲爆,若是真的,那举荐何后入宫的两人可以说是逃不了干系。 刘宏听了这话则是气红了脸,瞬间,王美人的影子和何后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一个哀怨,一个恶毒。胸中那股火气越烧越大,愈演愈烈,最后终于化成一声冲天长吼:“何后!孤不杀你誓不为人啊啊啊!” 吼完后也不看瘫在一旁的张让、赵忠二人,刘宏咬牙切齿地吩咐道:“蹇硕,点上卫士,孤今天就去杀了那个妖妇。” “奴才恳请皇上开恩。”张让虽是战都站不起来了,却还强撑着为皇后分辩。 “开恩……嘿嘿嘿,开什么恩,她为什么不开恩?她为什么不开恩?啊!为什么?”刘宏已经失去了理智,翻来覆去就是为什么三字。 看到皇帝这副模样,说实话,张让是真不想继续说下去,可这关系着自家的身家性命,就是不敢,他也得胡言乱语一把:“皇上,皇后不能废啊!” ------ 后面可能还有一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章 东观遇老者(四更求支持) 就在刘宏大发雷霆的同一刻,洛阳的另一头,长秋宫内,几乎与昨日相同的场景再次发生了。 何后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倒在地浑身直打哆嗦的小李公公,不屑道:“你有什么好怕的?本宫这个主谋都不怕,你只是传个话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奴才,奴才……”小李公公的上下牙齿直打颤,“奴才”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行了,别说了,放心好了,皇帝不敢废本宫,更不敢杀本宫。”何后胸有成竹道,“不说别的,他先是废了宋后,没过几个月又要废本宫,让天下人怎么看他?又让天下人怎么看皇室?皇家怎有屡废国母的道理?天下人不同意,百官不同意,就是太后也不会同意!”怪不得何后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原来她是利用着天下人心这道洪流! 看了一眼依旧抖个不休的小李公公,何后怜悯道:“行了,别抖了,你不就是怕本宫不保你吗?放心,本宫还有事要你去做,会保着你的。”说着说着,何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还有,本宫的哥哥马上就要进京了,他初次进京,身边肯定缺些可靠的人,你把那曹操介绍给他,让他先用着,看看可不可靠。好了,本宫乏了,下去吧。” 当小李子哆哆嗦嗦的退出去之后,偌大的长秋宫又回归了一片寂静。何后看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冷冷一笑道:“小贱人,敢和本宫争宠,还敢生儿子下来,是你找死,怨不得我。”自言自语着脸上又出现那熟悉的怨毒之色,“皇上,你也杀不了本宫,你也杀不了本宫!哈哈哈!”空空的宫殿中这笑声显得是那么的渗人、冰冷…… ………… 寒冷的天气使得人的心情格外寒冷,尤其是对于京师的官员们来说,这个冬天有点冷。尤其是人心,内廷中的事有几件是能瞒过外庭的呢?没出什么波澜只是官员们都麻木了而已。此事最后被压了下来,让这些官员们都松了口气儿,幸好皇帝冷静下来了,要不皇帝再废后,咱们肯定是要冒死劝谏了,虽说文官不惜命,可这不用死谏终究是件好事吗! 曹操就是心里想着这些事儿,独自一人走出东观,叹了口气儿。他这一叹有两层意思,一是为何后。何后下手快、准、狠,让曹操对这女人又有了新认识,在手上值得信任的只有那个废物公公的情况下,大胆出手,然后迅速出击,准确把握各方想法,这一切都让曹操庆幸,幸好她是个女人,也让曹操警惕。 另一层就是为他自己了。 他回到京师已经有数天了,前几日去了衙门,得了议郎的官职,名义上是负责应对圣言,可实际上他就是个备选官员。本来也没什么,议郎这一官职也不是做事的,就是官员们的迁升之阶,而且还能天天见到皇帝,不可不谓之美差,但是皇上天天在西园玩乐,曹操又哪能见到他一面? 虽说曹操早已定下了静观其变的大方针,可真让你天天坐着冷板凳,什么差事也没有,哪个受得了哦!更重要的是皇后似乎无视了他的示好,也不派个人和他接触接触,让曹操很是郁闷。 他规规矩矩上了两天班,无聊地捧着本书到了下班时间,便与他的朋友袁绍、陈温、许攸几人相聚会饮,聊一聊杂闻轶事,衙门之间的沟沟坎坎。几人嬉笑怒骂间,让曹操对着大汉朝堂权势浓淡,人情冷暖都有了认识,对他做官也算是有不小的用处。 哪怕你恪守本分,也得知道些东西,以免得罪了什么人还不自知。 这种生活真是痛并快乐着,只是总这么闲着也不是事,正好皇宫东观在修国史《汉纪》,曹操也就跟着去写写翻翻卷宗了,总之,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 冬日的阳光铺在大地上,私下里无风,庭院中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东观里也是静悄悄的,主笔马日磾也在后阁休息,只有几个书吏在整理卷宗。细说起来,这部《东观汉纪》可是多少名儒士几乎一百多年之间的心血,如果真能在马日磾手上完成,也算是功在千秋了。 曹操放了会儿风,又回到了东观内,见四下无人,便到了卷宗间寻了处坐下,信手抽出两卷誊好的传记看了看。 说来也巧,曹操正好翻到了光武帝刘秀的那本本纪,还恰好是昆阳之战那一段,班固的大手笔,颇合他的胃口,读起来总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当读到“初,莽遣二公,欲盛威武,以振山东,甲衝輣,干戈旌旗,战攻之具甚盛。至驱虎豹犀象,奇伟猛兽,以长人巨无霸为垒尉,自秦、汉以来师出未曾有也”一段时,他竟忍不住击节叫好,“真是奇了,也不知这一战胜机到底为何!” 没想到,曹操这随意的一问居然还真有了回应。却听中门处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哈哈!胜机为何?胜机自在人为了!” 曹操一愣,定睛细瞧,见中门外站着一位官员,五十岁上下,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正背着双手打量门口影壁上胡广的画像。曹操听这人为他答疑解惑,虽然相貌可鄙,却说不定还真有可取之处,便拱手施礼回问道:“敢问先生何解?” 那人捏了捏向上翘的老鼠胡子道:“自古用兵当不拘泥于形式,无事在练,有事当以调动士气为主。兵法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也’此不过常理也。” 曹操听到这番回答,似有所悟,同时明白了此人是真有才学,再看这老者时,眼中便带上了几分尊敬,只是他在这东观日久,却从没见过这老者,不由好奇道:“谢老丈解惑。敢问老丈怎么称呼?” “老夫……”那老者话没说完,就见一个书吏慌慌张张跑过来,对那矮小老者施礼道:“朱大人,让您老久等了,千万别见怪。马大人这日不舒服,多歇了会儿,听说您到了赶忙就起来啦!请您去和他絮叨絮叨呢!”说着毕恭毕敬地伺候着那老者转到后堂去了。 曹操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等老者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他忽然一拍脑袋,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答案,却不敢确定,心情一时激荡不已。终于情不自禁道:“他姓朱,马大人还对他如此礼遇,莫不就是那以数千杂兵短短一个月平定交州数万叛军的朱儁朱老将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章 倒计时 朱儁离开后,又休息了一会儿,曹操就开始了将校对好的《汉纪》按年代、人物分门别类的任务,做了有段时间了,看上去井井有条,可他其实是人在心不在,一直在思考着刚才朱儁所说的话。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也’?此话不假,若是流民之辈,自然可能以千敌万,可若是用科学的方法训练出的现代军队呢?还可能如此轻易被击败吗……”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笃笃”的拐杖声响。白发苍苍的马日磾居然亲自将朱儁送了出来! “您请留步!折杀我也。我只是来探望探望您,您这么客气,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呢?”听起来朱儁对马公也是非常尊敬。 “公伟,此言差矣,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咱们多年未见,这次一见,我真是高兴啊。你若是不嫌我老头子啰嗦,以后就常来,多和老头子我聊聊天。”听得出来,马公也是非常的高兴。 “当然当然……我看到您身体安康,也高兴的不得了哩!” “呵呵,我好着呢!”马日磾敲了敲地,“好的不能再好了,现在每天还能吃好几碗饭呢!” “哈哈哈……”朱儁一笑,小胡子翘得老高,“许久未见,您老还是这么幽默。” “自己哄自己开心呗!”马日磾苦笑一阵,“这世道是变喽!皇帝一天到晚不理朝政,军国大事视为儿戏,从早到晚就是和一群阉人们享乐,按说老夫其实也不算什么耿介之臣,可是也忍不住了……唉,孔圣人都说六十耳顺,可老夫怎么越老越不顺呢?” “老爷子,您辛苦半辈子,如今要保重啊。”说着朱儁握了握他的手,打了个眼色,示意马公言多必失。 “唉!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死而已,老头子早就活够本了。”马公显得很悲观,“也罢,莫谈朝政。” “是啊!您还得修好这史书呢!要不以后我也来帮您修史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领你的情,但是这就免了。你京中朋友也不少,这几天还是多串串门吧。反正我这儿有几个年青人也够了。”马日磾说着一抬头,看到空旷的大厅中只有曹操一个人,忙招呼道:“孟德,只有你啊?也好,来来来,我为你介绍一位国之栋梁。” 曹操闻言,沉声一诺,不慌不忙地走到两位老者身前躬身一礼。 马日磾就喜欢曹操这不骄不躁的相儿,笑着向朱儁介绍道:“公伟,这是曹巨高之子。你莫看他年轻,他可是桥玄那老家伙都辞官回乡了,还特地上书举荐的人物,精通兵法,熟读经籍,实乃后辈之中的佼佼者啊!” “哦,原来如此。”朱儁见马日磾对曹操如此推崇,心中不由升起丝丝好奇。 曹操却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他脑中关于兵法战策、经籍的知识都还在,可若是想要活学活用,融会贯通……坦白地说,他暂时还达不到那个程度。所以马日磾越夸他,他越觉着受不起。 “你小子今天算是走运了,我老人家亲自替你引荐。这位就是平灭交州叛乱的朱儁朱大人。” “朱大人好,晚辈有礼了。”礼多人不怪,曹操躬身又是一礼。 “嗯,不错,你既然通晓兵法,我倒想要考考你了。”朱儁上下大量大量了曹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也不待曹操答应,直接就问出了问题,“关于‘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也’,你有何见解,且说来听听。” 曹操愕然,这朱儁也是个怪人,哪有一上来就问别人问题,还不容别人推拒的?看了一眼马公,见他笑眯眯的,没有半分惊讶之意,曹操便知道这朱老将军做出这种事肯定不是头一次了。 只是既然长辈有问,曹操自然不敢不答。他略一沉吟,开口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也’此话初听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晚辈认为,此乃常理,却绝非唯一正理……”说着曹操瞄了一眼朱儁,见他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于是继续道:“晚辈在想,若是提高军士基本素养,简单的说,便是教会他们明理,又当如何?” 曹操刚才就在想,这个时代的兵士为何容易产生大溃退?原因就在于他们当兵吃饷,为的只是一口饱饭,谁给饭吃他们就给谁卖命,没有丝毫荣誉感可言,可若是给了他们这种荣誉感呢?那会发生什么? “你所言确实有理,只是过于理想了,若是全军皆读书,又要增加多少银两?有这银两,不如多练兵,将乃兵之胆,这才是正理。”朱儁听完后不以为然,想也不想就指出了曹操所说言说法最大缺陷。 听到朱儁这么说,曹操在心中叹了口气儿,嘴上却恭敬道:“前辈所言有理,晚辈受教了。” “这是什么话?既然是讨论,哪来的谁教谁的道理?好好干,等到哪天若有战事了,你也好博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谢大人指点。” “哈哈……马公,咱们改日再会!”朱儁拱了拱手,背着双手,笑呵呵地离开了东观。 见朱儁已然离开,马公转身看见曹操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还当是曹操年轻,被他刺激到了,便安慰道:“孟德,别在意,公伟说话直。” “马公,无碍的。”曹操才不在乎朱儁说话直不直呢。他是在想,自己若是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现代军事知识告诉朱儁,提高了汉军的武力,有没有可能避免汉王朝覆灭的命运呢?让汉王朝再次强盛起来? 想了想他觉着有戏,可转念一想,又将这念头丢出脑外,东汉的覆灭是方方面面的,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军事强盛就重新雄起,既如此,还不如做只推手,让他溃烂的快些,也好让自己可以早些担起自己的责任。想到这儿曹操暗暗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岗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章 国舅何进 今天的事并不多,曹操仔仔细细地做完了校对的任务后,还认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和马日磾马公打了个招呼,就回了家,待他走了好一段路回到家后,只见家门口停着辆官员的车。这倒是有点少见了,自从曹节倒台后,没了最大靠山的曹府不说是门可罗雀,前来拜访的人也是少得可怜了。 不过曹操也懒得管这些,前来拜访的客人大多数都是那些四处钻营的人物,这样的客人曹操一直都是一概不见的。 曹操也没打招呼,直接就回到了自己房里,由着仆人秦宜禄伺候他脱袍更衣,两人都不说话,房内一时寂静。 秦宜禄是个管不住嘴的,见曹操一副劳累的样子,就想抖个机灵,也好给少爷解乏。他晃了晃脑袋,笑嘻嘻道:“少爷,您以后肯定能当个大官!” “少拍马屁。” “嗬,这可不是小的奉承,您啊!就是当大官的命儿,光冲着小的,您也得高升。” “呵呵,冲你?你倒是说来听听。要是说不好那可是要挨扳子的哦!” “嘿嘿!”秦宜禄不慌不忙,龇着牙咧嘴笑道:“小的听老爷说,光武爷以前,丞相的家奴都叫‘宜禄’,丞相爷要是有事吩咐,都是‘宜禄、宜禄’的喊着。您说小的就叫宜禄,还正好又成了爷的家仆,这爷要是不混个丞相,那可都对不起小人啊!” “滚蛋!我还对不起你?再说了,现在哪还有什么丞相?早就成了三公了。”曹操嘴上呵呵一笑,嘴上笑骂两句。 “嘿!说不定以后爷厉害,能自己给自己封个丞相当当呢!” “呵呵,我自己封自己,那不是……”“反了”两字还没出口。曹操突然神色古怪地住了口儿,他突然想起来了,要是按照套路,说不准自己以后还真要封个丞相给自己当当呢?摇了摇头,曹操抬脚踢了秦宜禄一脚,“别废话了,没事就滚。” “诺诺诺,小的滚……哦,小人还有事要禀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诺,刚才老爷吩咐了,请爷去接客,”虽说曹操知道秦宜禄肯定没什么别的想法,可他怎么就觉着‘接客’二字听上就这么难受呢,“这次来的可是贵客,老爷要爷您一回来就去见客。” “知道了,知道了。”曹操不耐烦地答应着,顺口多问了一句,“今天是谁来了?还非我过去不可?” “听说是将作大匠何进何国舅来了!” “何进何国舅?”曹操心中一惊,一听是这位名人,曹操马上不敢怠慢了,这家伙值得见,他可是日后的大将军啊!想到这儿曹操赶忙换好了常服,抱着对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悲情角色的好奇心匆匆向客堂赶去。 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当曹操赶到客堂的时候,看到的是曹嵩笑嘻嘻地引着一位官员从客堂出来。 曹操见此,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这位国舅:何进身高足有九尺挂零,生得膀阔肩宽肚大腰圆,头戴镶碧玉的硬介帻,身着绛紫色绣黑边的开襟深服,内衬白缎衫襦,腰间青绶囊革鼓鼓胀胀,二尺二的大宽袖露着黑黪黪卷着汗毛的大粗手腕,下穿肥大的皂色直裾中衣,足蹬加宽加大的厚底锻带锦履。款额鼓膛,肥头大耳咪咪眼,大鼻子占领了半张脸,油汪汪的,还总是一脸傻笑。 打老远这么一瞧,曹操只觉着这那是什么国舅?这活脱脱一杀猪的呀!曹操其实还真猜对了,这何进子承父业,还真就是一屠户。不过就算看上去像是杀猪的,曹操也不敢怠慢,再像杀猪的,这家伙也是国舅。他今后可得指望着这个杀猪的多提携提携自己呢! 曹操两步迎上去,抱拳对着这位国舅作了个揖。按说何进身居列卿又是当朝国舅,受散秩郎官一礼自是理所应当的,但他平时随便惯了,又是刚进京,哪弄的懂那些规矩?见曹操向他作揖,他居然躬身对着曹操回了一礼!这下曹操可算是懵了,你说国舅还礼就算了,但还是躬身礼,自己受得起吗?曹嵩也呆了,可也不好说教国舅,只能指着自己儿子发作: “你、你……你这个逆子,怎么敢如此放肆?还不给国舅爷还礼!” 何进倒不好意思了,连忙劝解道:“没事没事,这事怨我,您就别怪小兄弟了。” 得!曹操这就成国舅的小兄弟了,那岂不是和皇上也成了亲家?这何进根本就不懂京城中那一套,他还操着浓浓的南阳口音,越急还越说话,越说话错的也就越多。曹操忙道不敢,无语地看着这个活宝,嘴中还必须客气道:“国舅您事物繁忙,如今能做客我府,真是让孟德颇感荣光啊!” “不敢当,不敢当……你是曹孟德!”何进本来呲牙咧嘴笑着,听到曹操自曝家门后,音调居然瞬间升高,吓了曹嵩父子一大跳。 “没错,晚辈正是曹操,字孟德,国舅有何指教?”曹操看着这个不着调的国舅,心里嘀咕,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哎呦,原来是孟德兄弟啊!”何进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大笑一声,“哈哈,那真是好的很啊!我那妹子说了,京城中孟德兄弟是可以信任的人,还吩咐我来找你哩!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你,走走走,我们兄弟俩喝两壶去!”说罢上前就欲挽着曹操离开。 妹妹?曹操脑子转了转,待想起何进的妹妹是谁之后,立马就傻了。这国舅爷怎么就这么实在啊!我和你妹妹那件事是能这么嚷嚷的吗?曹操突然觉得很头痛,同时对自己原来结好何后的计划有了非常严重的怀疑:如此猪一般的队友,能信任吗?何后啊何后,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这么憨的人啊!怎么就有个这么憨厚的弟弟呢? 就在这一瞬间,曹操的心中对未来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悲观看法! ----------- 签约了!以后可以拿全勤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章 曹父欲m官 曹操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这位活宝国舅爷给送走的。本来还想和他谈些大事,经这么一闹也没那心情了。曹嵩父子二人把何进送出府门后还连连作揖,直等他上了马车行出去老远才回转书房。 刚到书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坐呢,曹嵩就急匆匆地向曹操问了个问题。 “怎么?孟德你什么时候和何后扯上了关系。” “唉!爹,此事断断不能和你明言,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曹操叹了口气,郁闷无比。说到底,还是此事干系太大,就是对着自己的父亲,也是少说为妙。 “既如此,也罢。”曹嵩感到了曹操眼中的警告之意,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一些事的他心中一凛,装作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话说这个国舅呀,还真不是个做官的材料,比起他那个兄弟何苗来差远了。” “呵呵!父亲,这你可看走眼了哦!”曹操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道。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您想想,这何进如此憨厚老实,比起你口中的何苗单纯多了。若是党人扶着他对付宦官……嘿嘿!”曹操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父亲。 这句话仿佛一个炸雷炸响在曹嵩耳边,他点点头,颇为赞赏地看着儿子说道:“嘿!不错不错!我以为你来晚了错过了好戏,谁知道你什么都没听到,居然还能一言点题。” “这没什么,想想就明白了,那事过后,他还能闲着没事串门子?”说着话,父子二人进屋落座。曹嵩笑着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方才我叫你过来,一是想借此机会引荐引荐一下你,没想到你和他还挺熟!二是他跟我谈了点事,想叫你来参详参详。”自从在宋后被废一事中的活跃和自己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如今曹嵩有什么事都会与儿子商议了。 “嗯?父亲您请说?” “你猜的没错,那何进一进门就问我当年王甫兵变之事。” “哦?”曹操应了一声,没说什么,静待下文。 “嘿,你说这事我敢和他说什么啊,只敢把那官面上的说法又重复了一遍,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提。” “嗯!”曹操心中暗想:当年那事你自己都掺合了一脚,自然不敢提了。 曹嵩见曹操“哦、嗯”不停,就是不开口,又道:“这事都这么多年了,估计还是躲不过去,说不准又要起一番波折。” “不错。”曹操终于开了尊口,“只是这事谁翻也轮不到何家翻出来。何进是个什么意思?” “唔……不好说,他犹犹豫豫的,一会儿说什么过去的事还是忘记为妙,一边又说什么要做点实事,还说什么张让其实是个好人,反正颠来倒去,一点实质的都没有!看上去就是想为党人翻案又不敢,话里话外自相矛盾。” “矛盾?嘿嘿,他是胆子太小。”说着曹操摸了摸下巴,“皇上现在恨着皇后呢!何进又没什么本事,就想自保,想自保他就得拉拢士人。可士人也不傻,他们肯定会要求何进为党锢翻案,但是如果翻了案,就得罪了宦官,宦官两句谗言,皇上还是要怒。这么个局面,非大魄力,大勇气者不可破。何进?不是我看不起他,他有吗?” 曹操寥寥几句就点出了整件事的脉络,惹得曹嵩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按你说,咱爷俩该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按我说就要保何进!此事虽是皇上家事,可要是赌对了……那可是滔天般的富贵!”曹操眼睛一亮,一转原来的懒散,兴奋地对着自己的父亲说道:“我观那何进,竖子而已,其后必有旁人为他出谋划策,为党人翻案只是第一步!父亲,好机会呀!” “好机会,莫惹一身骚才是真!”曹嵩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宋后一事磨光了他的冲劲,显得犹豫无比。 “父亲,不冒着这个风险,我们曹家何时才能崛起?要知道何进代表着的可是外戚与文官两大集团,区区宦官能是对手?嘿嘿!就是皇帝,为了安定,说不得也要咽下这口气,他又不是没咽过……” 曹嵩看着高谈阔论的儿子,心中一阵阵欣慰。自己一直不看好的长子终于长大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曹操不但得桥玄厚爱,而且颇有城府,推断事情的眼光都超过了宦海沉浮半辈子的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自己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曹嵩轻笑一声:“你所言没错,一定要为了富贵搏上那么一搏!为父有宗事,想了很久了……”说到这儿,曹嵩的脸居然红了!曹操见父亲似乎有什么难于启齿的事情,忙道:“父亲,是有何事为难吗?” 曹嵩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坦然道:“为父跻身列卿已有十余载,心中唯一的遗憾就是始终当不上三公。这真是为父心中一块伤疤。为父恨啊!就连段颎那般人都能染指三公之位,为什么为父不能……” “您想如何?” “听说西园m官,张让说是童叟无欺,为父打听了,一个三公是一千万钱。你爷爷留下的家财数不胜数,千万钱算不上伤筋动骨,所以为父便想m个司空当当。” 这话可把曹操噎住了,要不是眼前这货是他爹,曹操真想跳起来,好好指着他鼻子骂一顿!老头子大风大浪也经历了不少,可就是忍不住那颗炫耀之心。这官能买吗?买了你就是自绝于人民!你说你这买来的三公谁人能服?再说了,这官既然是买的,你能买,别人也能买,等你m官的钱被那个荒唐皇帝用完了,怎么办?还能续费和包月不成? 曹操就不明白了,老爷子看上挺明白一人,怎么总是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不行,这事必须劝住他了,m官一事,后患无穷。而且就是父亲m了官,当上了三公,也就只是个傀儡,须知,只有有群众基础那才是三公,才有能耐对抗皇帝。你个一点群众基础也无的,被捧上去也只能是个众人推的下场! ------------ 其实我也想加快剧情,只是好歹咱写的也是历史小说,有些事情必须提提啊!不过也快了,黄巾军可是要起了呀!另:坑爹的违禁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章 嫌隙 曹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曹嵩就抢先开口了:“我也知道买来的三公估计干不长久,只是何必计较时间长短?就算只当一天,别人就得高看一眼,你在外面走动脸上也有光呀!” 有光?只怕是白眼更多哦!可是这样的话曹操也不好对自己父亲明言,只好敷衍道:“此事不急,虽说我看好何家,但结果未必可知,三公之位过于显眼,您要是当上了,何进等人必然要拉拢您,到时候也是个麻烦。”听曹操这么一说,曹嵩便无从反驳了,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唉……好吧。此事以后再谈。只是我还是不看好那何进,如今皇上春秋鼎盛,何家绝无出头希望!” “呵呵,父亲所言也有道理,可是……” “可是什么?” “若是天下大乱了呢?”曹操目光炯炯。 “天下大乱?”曹嵩一愣,摇头失笑道:“若是天下大乱,外戚还真有可能起来,可是这天下怎么可能说乱就乱?” 曹操没再辩解什么,曹嵩做京官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的让他的格局都变小了。如今这世道,但凡是有识之士,估计都能明白,天下啊!要乱了! ………… 天下什么时候乱曹操不知道,曹操只知道京城已然是乱了。自王美人死后,刘宏越发耽于享乐,几位素有直名的老臣,如侍御史刘陶与尚书杨瓒都因为劝谏而被打发到了东观修书。此情此景,让曹操越发笃定心中的猜测,同时和何进的交往也是越来越频繁了。 只是今天,曹操拒绝了何进的邀请,昂首站在了袁府高大的府门前,公侯世家果然非同凡响!他心中其实透着一种莫名的激动——袁绍为母守孝终于回来了。 这份激动连曹操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既然成了曹操,又怎么可能不来见见自己日后的头号死敌呢?虽说在历史上袁绍都被黑出翔了,可是曹操对此一直是嗤之以鼻的,袁绍弱?在曹操看来,袁绍各个方面的条件绝对要比那个大耳朵好上许多。在东汉末年生活的越久,曹操对袁家的实力就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可以这么说,四世三公的袁府,就是行那王莽代汉之事,若是谋划得当,结果成功与否都未必可知。而为了自己的谋划,曹操也要来见见袁绍这个家伙。 到袁府对这个曹操来说还是头一次。门庭以上好松木为料,雕梁画栋,地下铺的都是汉白玉的石阶,越发显得奢华典雅。定睛细瞧,就连守门家丁穿的袍子都是绸子的,这份富贵在朝野绝对是头一份儿! 曹操递了门刺,引进府门,因为过去常常走动,也用不着有人通禀了,当轻轻步入袁绍书房时,袁绍和客人正聊得尽兴。曹操定睛一看,是一个身高不足七尺,头上挂着条方巾的男子,身穿一件大红衣服,腰系玉带,却是一幅标准的士子打扮;脸上顶着两道疏眉,一对招风耳,塌鼻梁,厚嘴唇真是有点儿丑,但一双大眼睛却不时冒出几道精光,令人不敢小视。 脑子一转,曹操就想起来了此人是谁,此人不是曹操的好友许攸吗!看了两眼许攸,他忽然发现,对面二人似乎也在看着他,一言不发。 曹操毕竟不是原来那个曹操,见此有点尴尬,对着二人的目光,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在这当口儿,许攸站起来了:“阿瞒兄!别来无恙啊?”这是许攸的癖好,称呼曹操从来只用小名。 “还行。”曹操笑了笑,“听说本初兄回京,就来探望探望,没想到你也回来了。”当年许攸离了洛阳,四处游历,没想到如今也回来了,曹操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想到此他不由又多看了许攸几眼。看得许攸有点不好意思,按说,他回京该是去拜访曹操的,只是…… “哈哈哈……”袁绍忽然一阵大笑,将话题岔了开来,“孟德,想煞为兄了啊!”袁绍是个身高八尺、肩宽体壮的汉子,端的是个唇红齿白、鼻直口阔的风流人物。现在虽然除了孝,虽然衣装仍旧朴素,但也遮不住他那股子世家子弟的范儿。 这幅令人羡慕的容貌是长相一般的曹操怎么也比不上的。二人对揖已毕,三人落座,却是一时无话。许攸见此,又先开了口儿:“孟德,三载不见,听说你遭了不少磨难啊!” “嗯!”曹操闻言,也打开了话匣子,“我曹家也算是多灾多难了,多亏了有桥公在,让我得返为官。对了,子远,桥公身体可好?” 许攸脸一红。他当年出门闯荡,再也没有见过师傅桥玄,每天忙着游走钻营,甚至都没给老人家写封信。经曹操这一问,实在是有点挂不住脸。曹操心如明镜,只叹息一声,没好意思再多问。 袁绍拍拍他的肩:“莫难过,都过去了,多些磨难未必是坏事,为兄守孝在家,如今都成了井底之蛙了,不如你呀。” 曹操嘴上没说什么,心中突然冒出股冷意。在他的记忆中,以曹操和袁绍的关系,不说让其推心置腹说几句安慰话,也不至于一语带过。刚才的话有几分敷衍,有几分真心,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听说何进到你府上去了?”袁绍对其他事情都漠不关心,却对这事很是上心。 “嗯!去过几趟,拜会我父亲的。”曹操睁着眼睛说瞎话。 “孟德,这你可就不厚道了!”袁绍语出惊人,“我怎么听说何进是去拜会你的?” “嗯?”曹操心中一惊,袁绍知道什么? 袁绍没说话,许攸接过了话头来:“孟德,那何进一憨傻之人,你真当仅凭他一人就有为党人解禁的勇气?” 曹操听出了点东西,微微一笑试探道:“哦?那是谁在扶着他?” “还能有谁?我们呗!要不我们怎么知道你不厚道呢?”许攸口无遮拦,直接就道出了他俩的名字! 曹操立刻收敛起笑容,心中一叹,原来是他们! -------- 终于啊!黄巾起义要开始了,终于,要天下大乱了!惶恐,第一次写战争场面,希望能写好点吧!另:卡文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人 曹操早就怀疑何进背后有人在为他出谋划策了,今日终于得到了证实,原来就是袁绍他们!他立刻收敛起了笑容,严肃道:“本初,原来是你!” “没错,就是我!”袁绍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自幼立志匡扶社稷,解除党锢,如今有了机会,我又怎么可能放弃?我袁家四世三公,怎么能屈居于宦官之下?” 许攸沉默了会儿,接着道:“事到如今,替党人翻案看来也是一句空话了。何进固然憨傻,也不可能置一己安危不顾。伯求兄传来消息,大多数的党人还是不敢奢望何家,看来两边的心都是冷的,唯有我们中间几人的心是热的呀!” 曹操正静静听着,冷不丁听到“伯求兄”三字,脸上掠过意思惊喜之色:“伯求兄也进京了?” “伯求兄”原名何颙,字伯求,是当年“太学生夜闯禁宫案”中唯一侥幸逃出来的的太学生。后被曹操所救,从而和曹操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曹操的记忆中,他是曹操少数可以生死与共的朋友之一。 许攸未及答复,袁绍就断然否认道:“没有!孟德你多心了,伯求兄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哪能知道他的所在?” 许攸先是一愣,然后紧接着道:“没错没错,我们确实不知道伯求兄在哪儿!”话虽如此,但是欲盖弥彰的味道怎么也遮不住。 曹操多聪明的一人啊,看到二人如此作态,哪还能看不出其中有猫腻,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原来如此。既然二位都不知道,我也不问了,只希望若是有了伯求兄的消息,两位还能告知一声。”今天这场会面真是不怎么样,趁着气氛还没有僵,他赶紧起身,“两位兄弟,孟德今日还有事在身,就不继续叨扰了。” “嗨!你能有什么要事。”许攸拉了他一把,“你一定得留下来,我们多年未见,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 “本该如此。只是家父昨日吩咐我做些事情,东观里又有些要务,实在不能再留了!”曹操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决。 见此,袁绍与许攸二人对视一眼才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便再留,只是改日有空一定得过来。” “一定一定,留步……留步……”曹操施礼出了门,也不不多做停留,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府门。只是在他出门的一瞬间,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也迎面走来,曹操也没在意,只是瞥了一眼,就毫不在意的和那人擦肩而过。 走了两步,曹操忽然似有所觉,转头看了看那个失魂落魄的人。可惜那人不知道闪进哪儿去了,一下子就不见了,曹操挠了挠头,不再多想,径直出了袁府。 他信马由缰走在大街上,揣着心事,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一阵“咕咕”声才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苦笑一声,曹操这才想起自己早上走得匆忙,早饭都没吃,本想去袁府解决。可那些幺蛾子一出,他连这事都忘了。 这么想着,曹操无意间抬头一看,恰好看到一家小饭店,便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其实在这洛阳城吃也是很有讲究的。作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城市,也是最尊贵的城市,洛阳城规矩之多是同时代其他城市所不能比的。单说这一个“吃”字,就分好几等。 其中一等一的是大饭庄,大饭庄主要是对官宦子弟开放,就是所谓的豪商,若是后台不够硬,也是拿不到这等地方的位置的。君不见,多少大饭庄平日间空空荡荡,可你若是真进去问,只会得到冷冷的一句回复“对不起,有预约了”。你若是不服气,追问下去,他就会报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让你灰溜溜地离开。 说到底,在这种地方用餐的人图的就是一个面子,菜肴好不好吃倒是次要的。当然了,这种地方肯定不会便宜,也只有那些达官显贵才舍得在这种地方用餐,一般的京官是万万舍不得的。 第二等便是饭庄了,这种地方主打特色,服务也不差。味道可以,服务良好,仅这两条就吸引了无数京师人士,毕竟不是谁都能天天消费得起大饭庄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地方才是首选。这种地方不比大饭庄,对于身份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只要你花得起钱,来者不拒。只是,对于平头百姓来说,这种地方还是稍显奢侈了点儿、 第三等就是曹操所进的小饭馆,这种地方相当于后世的土菜馆,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服务。但是非常便宜,只要你有一份正当的工作,都能吃得起,因此吸引着无数底层人士,也算是不错的去处。 最后一等是那些流动的面摊、杂食摊,这等去处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在这儿吃就图一方便,一般有点时间和闲钱的人都是断断不会光顾这种地方的。 以上四等地方将洛阳城的居民也划成了四等,该哪一等的人就去哪儿找食,绝少有岔了的。这不得不让人感叹,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尊卑之分果然更加明显啊! 曹操进了店,此时不是饭点,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两桌客人在吃饭。曹操眼神随意一扫,刚想收回来,突然一凝,却是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面前只有一壶茶,三个馒头,一碗小菜。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曹操见此人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食物,手就是不动,好像光看看就能饱似的。心下不由好奇,对那人上了几分心。要说曹操就是毛病,他要是好奇了,不解决的话心中就会痒的跟猫挠似的,难受上一整天。 曹操虽然好奇但却不是什么无脑之人,也不至于直接凑上去,只是叫过伙计,点了两个炒菜,一壶酒,一边观察那人一边自斟自饮了起来。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还真没错,曹操现在还不知道就因为自己的好奇心他又将被卷进一桩麻烦事中! ------ 嗯!以后一章多写点,赶快把那些介绍什么的都弄完。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章 战 曹操越看越奇怪,以他自斟自饮的速度,算是够慢的了,就这慢速度,他都喝两壶了。可那个奇怪的人依旧是一动不动,对眼前的吃食视若无睹。 正在曹操为此感到疑惑的时候,那人突然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了曹操。曹操还以为是自己无礼的目光被发现了,赶忙别开了头。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终于找到你了。”突兀的,一个声音从曹操的背后传来。曹操惊讶回首,只见三条凶神恶煞的大汉立在门前,一高、一胖、一瘦。 这是他们之间的不同的,相同的是每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根木棒。 发生了什么? 曹操一惊。京城,首善之地,居然能出现几个看上去就不像好人的家伙光天化日之下在堵门? “你、你们……你们居然真的追上来了?”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颤颤巍巍的。曹操一扭头,声音果然是从那个怪人口中传出来的。 “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沉闷的回答。 “你们,你们不就是想要那个吗,我还给你们还不成吗?”怪人颤抖着站了起来。 “我们要你命!” 闻听此言只见那人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但是却仍然一动都不敢动。 三人冷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木棒“呼”地被举过头顶,三人呈个品字形围了上去,而那怪人似乎是被吓傻了,就那么呆呆地杵着,好像实在等那三人围上去。 “等等,闲杂人等都滚出去。”围到一半,胖子不耐烦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仅剩的几桌人下了驱逐令,末了还不忘威胁一句,“兄弟几个办事,官府是知道的,懂了吗?” 饭馆中的人不仅不为胖子无礼的态度而生气,反而有一个算一个脸上都露出了如蒙大赦的神色,忙不迭地纷纷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工夫就走光了。唯有曹操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淡定地喝着酒。 胖子与瘦子对视了一眼后,瘦子几步上前,举着手中的木棒,恶狠狠地问道:“小子,你怎么还不走?想挨棍子吗?” 曹操笑了笑,反问道:“京城乃首善之地,你们如此猖狂,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哈哈哈!小子,我告诉你,手上有家伙才有王法!快给我滚,要不打断你的狗腿,让你连滚都滚不了。” “我要是说不呢?” “那你就去死吧!”说着瘦子就举起了手中的木棒,狠狠地挥了下去! 曹操是个好人,是个年青人,同时,他也是个警觉的人! 虽说一言不合瘦子就痛下杀手让曹操很是惊讶。可他反应却一点不慢,猛地冲过去飞起一脚就把瘦子踹的倒跌回去,“哗啦”一声巨响,瘦子砸坏了木桌,摔在地上,死活不知。 “你、你、你……”胖子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瘦子虽说不是他们当中武力值最高的,但天生力大,等闲两三个成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怎么被这么简单的一脚就踢出去了?胖子怔住了。 但胖子怔住了,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一直一言未发的高个子面无表情,抓着木棒跨过一大步毫不犹豫地冲向了罪魁祸首曹操。 “唰!” 木棒势沉,一劈而过,朝着曹操的脑袋横劈下去,眼见曹操即将就是个命丧当场的结果。一直未动的他忽然动了! 曹操对武艺其实是相当在行的,要知道,从小和他练武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夏侯惇、夏侯渊、曹仁……全是些赫赫有名的武将,在这种环境下,曹操的武力值自然不会太低。而且,他还有实战经验——他还杀过人! 当然,这个曹操还没来得及实战。 不过,他杀过鸡。 杀人和杀鸡很多地方是相同的,比如杀鸡通常抹脖子,一刀下去血滴干就完事,杀人也是如此,不过用不着慢慢滴,只要血飙出来人就死定了。 这一次,曹操就是在杀鸡。 剑刃横移,后端微缩,手腕劲发,以迅雷不及之势刺向来者,真是好快的一剑! 但是来者显然不这么想,他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木棒劈下,落在剑刃上,就要将剑刃荡开。在他想来,荡开这一剑后,自己只需要一棒就能杀了这小兔崽子。想到这儿,他的笑容不由更灿烂了些。只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笑容永远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曹操面对势大力沉的一棒,不慌不忙,手腕一抖,变刺为砍,手中宝剑划过一个弧度,堪堪绕过那一棒,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斩落。 此招杀鸡,百试不爽。 一剑之下重重地切在高个子的脖颈处,血一喷,差不多有两米高。 这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胖子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兄弟就一死一伤,感觉和做梦一样。忍着悲伤,胖子怨毒地看了一眼曹操,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曹操至少要死上千遍。但是胖子眼神虽然怨毒,可人很理智,并没有冒冒然地冲上来。而是看了曹操一眼后,捏起两根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声又尖又长的口哨。 曹操听到口哨声响的那一刻,心中便升起一股不安感。想也不想,他抓着手中的剑就往后跑,路过那个怪人身边时顺手拽起那个怪人向二楼冲去。怪人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像是被吓傻了,被曹操一拉就动了。 二楼的台阶并不远,曹操与怪人几步就跑到了台阶旁又跑了两步,直到这时曹操才有闲心往回望望,而这一看,他就傻了。 不远处,密密麻麻有十几人手中同样拿着木棒从各个角度涌入这家饭馆。 曹操虽然狠,但他不是内裤反穿的超人! 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个字,跑! 这是曹操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拽着怪人爬上了二楼。 上世的曹操,跑路是高手,拿过好几次校级运动会长跑冠军,可说是跑步健将。 对,用跑地,这个年代还没有几个人能追上曹操。 但那群人会轻功! 两个翻身,四个大汉就掠过好几丈,眼瞅着就要追上曹操了。曹操心下一横,扔开了手中宝剑,手在怀里胡乱摸了一阵,掏出一包东西,就扔了出去。 追着的四人本来轻功耍得开心,忽然眼前白茫茫一片! 石灰!!! 他们反应过来时,已是晚了,除了一个见机快的,其他人都被这白茫茫的一片罩了个结结实实,三人双眼登时剧痛难当,几乎是同时捂脸惨叫后退。 而趁着这一个机会,曹操和怪人也终于爬到了楼上。 --------- 不好意思,临近高考,事情有点多,所以最近总是很晚……对了,明天四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章 仙子芳踪(一更) 曹操很无奈,真的很无奈!出手救人时他真没想太多,三人而已,还不放在他的眼里。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洛阳城的衙役是干什么的? 现实容不得曹操考虑再多,逃上了二楼的他已经无路可逃。没有了武器,还拖着个累赘的他要是还有办法逃,那他就成仙了。 但曹操是仙人么?显然不是! 所以他跑不了。 跑不了就要吃棒子。 他只能把手边的桌椅一件件地扔下去,妄图阻止楼下的那群人上来,可这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不出曹操所料,不一会儿,就有身手不错的两人冲破了封锁,紧跟着这二人的,是两根木棒呼啸着从正前方扫来,直取曹操左右两路。 只要打实了,曹操不死也要残。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饭馆。 “嘭!” 伴随着重物落地声和闷哼声的场景。 被棒倒在地的某人如高大的死物,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摔倒在地板上。两眼一翻,一脸痛苦,便人事不知了。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同一时间,好几声惨叫同时响起,炸的曹操头皮发麻。 然后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冲向他的两个大汉痛哼一声,便扑倒在地,过了有一会儿,血液才从脖颈处喷射而出。 这个时候,这种场面,当然是来了救星! 只是眨眼间,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就倒了好几个! 曹操一向觉得轻功没什么好说的,学得再好不过比常人能多跳个几丈,少走两步路而已。真正要学的是杀人的技巧,可是这一次,他连人影都没看清,那个人就突然出现了!天外飞仙吗? 不仅是曹操呆了,大汉们也呆了,高手他们见过,可是电光火石间秒杀三人的,会是什么样的高手? 世上有这种高手? 有的! 鲜血遍地之处勾出一抹翩跹丽影。 就在曹操身前不到一步的距离,站着一名风姿绰约、体态婀娜的女子,仅仅是一袭纯黑紧身衣的背影就让人浮想联翩,漆黑如墨的弹性质料衬得她腰身格外紧致,美x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呼之欲出,在被下面收紧的裤腿一衬,浑身上下的姣好身形展露无遗,夺人眼球。 即使看不到正面,曹操也敢打赌,这必然是位“一笑倾人城”的绝世美人。 “你……你是什么人?”可惜,曹操不是种马,面对着美人,他还能惊疑不定地问出问题。 “救你的人。”看不到的正面似乎挂上了一丝戏谑笑意,仿佛一切在她看来不过是个玩笑一样。 “走,撤!”领头的胖子不愧是领头人,一瞬间的思考他便下达了命令。突如其来的高手,不利的地形,很有可能马上就要赶来的衙役,一切的一切都让领头人不得不做出这个决断,他不能搏,也不敢搏,因为这是他们在京师最后的势力了。 奇怪的是,这群大汉露出逃走的意图之时,女子也没有拦阻的意思,动也不动,看着剩余的几人狼狈离开。 但脱离了险境的曹操没有半点兴奋。很明显,这位女子他不认识,既然不认识又为什么要来救他? 曹操很迷茫,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子,双拳攥紧,生怕她暴起伤人。只是,有用吗? 许是察觉了曹操不安的眼神,待余下几名大汉退出饭馆后,女子转身了。而这一转身,即使定力如曹操,也不由咽了口口水。 乌黑浓发如瀑布般自由写意倾泻而下,白皙的肌肤衬得微透青络。紧身的夜行衣裹得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表露无遗,丰胸美x,完美弧线妩媚难言,撩人之极,只可惜,如此美人,却用黑纱藏起了半边脸蛋,可惜可叹。 曹操怔怔地看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高手,他见过;美女,他也见过;但即是高手又是美女的,甭说见了,听他都没听过, 但是,这个时代有! “你有什么目的?”曹操沉声问道。 “目的?”蒙面女子吃吃一笑,“你管呢?” “你……”曹操一时语结。 蒙面女子看到曹操这幅样子似乎很开心,笑道:“放心,你不必管我是谁,受人所托而已。况且我们不会再见了!”说完仙踪乍然飘起。 曹操还没反应过来,蒙面女子已跳出窗外。没来得及阻止的曹操抽了抽嘴角,心想是不是高手都喜欢这样高来高往的。当然,这些都是小节,重要的是:这女子有何目的?那群大汉又是谁的手下? 想着想着曹操看了看已被吓晕过去的怪人,嘴角挂起一丝凝重。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丝预感,这小子,估计是个烫手山芋。 ………… 陶希磊现在很害怕,为什么很害怕?当你的精锐手下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回来后,只剩下小猫小狗两三只时,你也会很害怕。计划被迫中止,该抓的人也落入了别人的手中,这所有的所有,都让他无比恐惧。因为,他知道,天师是不会放过他的! “怎么办!怎么办!那家伙被救走了!我们怎么办啊!”陶希磊六神无主,只知道在嘴里念叨着“怎么办”三个字,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看了一眼堂下安然跪着的胖子,陶希磊心中无处排解的恐惧终于化为了愤怒。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砸在了胖子的头上,随之而出的是响彻厅堂的怒吼,“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还回来干什么啊!” 被砸的满头是血的胖子也是满腹冤屈,大声分辩道:“大哥,这能怪我吗?半路先杀出个年青人,这也就算了,谁知道都要得手了又蹦出来个娘们,还是个厉害娘们!” “放屁!”陶希磊肺都气炸了,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娘们而已,还能干掉自己十几个人,“管你什么娘们不娘们的,你可是带走了十八人啊!十八人啊!这可是我们唯一在京师布置的力量啊!你他妈就跑回来一个!” “这……”胖子也憋住了,按说当时明明跑了不止他一个啊,因为害怕被衙役一锅端儿,他吩咐大家分头跑,怎么最后就回来了他一个? “你编啊!你继续编啊!你怎么不编了?”看着沉默的胖子,陶希磊更加笃定心中所想,骂声不绝于口,“还娘们?什么娘们一人能干掉十几人?你当我是猪吗?我告诉你,要是有这样的娘们,我立马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你说的哦!”娇美女声乍然响起。 “我说……”话未说完,陶希磊突然反应了过来,屋中不是只有他和胖子吗?哪来的女声?心中涌出一股不安,他缓缓地将眼神投向了发声处…… 这一日,忌出行!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章 曹操定决心(二更) 曹操不可能会知道就在自己到家时,在洛阳城的某一处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即使是知道了估计他也不会关心,因为他眼前有更可怕的事,这事就是他真没猜错,眼前这个人真是个谁也不愿意接的烫手山芋! 当曹操偷偷地将这个怪人带回家后,还没来得及盘问,这个怪人居然就竹筒倒豆子般的将前因后果对他说得一清二楚,说完了还一脸期盼地望着他。但与那人期盼不同的是,听完了此人所言的曹操惊呆了,或者说是吓傻了。这个家伙有着一个普通的名字,叫做唐周,但这个普通名字下的人,却干着一件一点都不普通的事!他居然是来告密的!告的是太平道首领张角密谋造反! 寻常人听到这个消息也许还要质疑质疑这个消息的可靠性,然而穿越的曹操立马就信了。而一切的烦恼就出于曹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这个问题上。并且现在的他正为眼前这个期盼地望着自己的家伙而头疼不已。 要说为什么头疼?还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事的曹操目前就好比是站在火山口上。为什么说是火山口?因为曹操眼前这个人的命运已经和东汉的命运牵扯在了一起。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曹操将这个人交给朝廷,那么朝廷对太平道造反一事肯定能有所防范,说不准这个庞大的帝国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而这几年对东汉来说也许很重要,不是吗? 但是,只是说但是。曹操要是不把这家伙交出去呢?想到这儿曹操的心跳不由漏了几拍,如果不交的话,毫无所觉的朝廷面对准备充分的太平道……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到那时,天下大乱,别的好处暂且不说,仅说一条:何家作为外戚绝对要闪亮登场了! 之于曹操而言,不交人的好处是无法估量的,只要偷偷将此人杀了……不,只要把这人交给何进,何家自然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个家伙,到时候,自己在何家人的眼里,价值可是要大大提升啊! 这么一来,自己必定受到何进的器重,到时候黄巾乱起,还能找何进要个武职,去混点战功,也好在军中立起威望,还能顺便找找那些武力值逆天的武将,收入麾下,对自己争霸之路的好处不言而喻。真是想想都兴奋! 更重要的是,曹操并不知道真正的历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何进当上了大将军,但这是很不靠谱的,说不定自己所知的历史就会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发生偏差,到时候东汉真的又苟延残喘几年,刘宏收拾了何后,当初小小帮了何后一把的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问可知! 再者说了,若是再过几年,自己都多大岁数了?奔三了!在这个人类普遍短命的时代,自己这个冒牌曹操被天收了也是未必,若是真被收了自己到时找谁哭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交人,未必有什么好处,不交人,曹操好处多多! 但是,这些能成为曹操的理由吗?没错,对曹操来说,交人的好处不要太多,可是有一桩坏处是无法避免的——那就是他做了天下大乱的推手,他间接成了那些将在战争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凶手! 即使到了现在,曹操一闭眼,还是能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发生的那件事!他一动脑子,还能看到那位母亲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眼神!还是能看到无数倒毙在官道旁的尸体! 自己怎么了?自己当初的志向呢? 一个简单的道理,大乱带来的是战争,战争带来的是死亡!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这是曹操想看到的吗?不,他压根不想看到,他立的志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而不是坐视天下陷于水火之中,自己再去救。那只是掩耳盗铃,徒惹人笑! 事实上他既然想要改变些什么,就应当最大程度上的抑制自己的私欲。虽然他不想做什么圣人,但他也不想任何人无聊的死去,即使这可能只是个幻想,可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去尝试一下。 内救百姓,外挫强敌, 这就是曹操花上这辈子也要去做的事。所以他必须交人,只是在交人这事上,最大限度的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受损,不要因为交了人,而得罪了另一批人。想到这儿,曹操不由豪情万丈。 我曹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 这个早春,对大丈夫曹操来说有点冷,他没有料到历史的惯性竟然是如此的不可无法阻挡,他虽然将唐周交给了朝廷,但无奈昏君刘宏不纳忠言。该来的还是来了,二月,黄巾之乱拉开了序幕。 他觉着很可笑,自己所有的顾虑、计较、良心都成了笑话。自己做出的大决心也不过是一个笑话。自己交出了唐周,得到的结果却丝毫没有改变,黄巾之乱仍然出现了,东汉末年百姓民不聊生的故事依旧拉开了序幕。没有人知道有个人曾经为这一序幕的延迟而努过的力。唐周也不明不白的消失了,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没有丝毫痕迹。 说实在的,也是从这一刻起,曹操才真的看清了这个朝廷的面目。它低下的效率,暴戾的方式,加上一个无能的统治者,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挥,就挥灭了曹操心中对于这个腐朽朝廷的最后一丝希冀。 ------------------------------------------------------------------------------------- 继续码字,顺便求个收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不好意思,我去上课了。 三更写了一半多,只是我要去上课了,等我晚上回来再弄完。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章 夜亮风紧天下乱(三更) 迷迷糊糊的曹操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屋内吓了他一大跳,看着光芒射进来,他还觉着怕不是着火了?披上衣服三步作两步奔出门外。只见阖府的家丁仆役都在外面笔挺地站着,手中的灯笼火把交相辉映,耀眼无比。 他还没弄清楚闹出了什么事,就见楼异举着火把跑到他身边:“少爷,出事儿了。老爷吩咐……您听。” 夜寂静,人心却不静,自西北方向传来悠扬的钟声,听到这响彻全城的通常钟声曹操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下骇然,出事了!这是玉堂殿的大钟! 自光武中兴以来,汉都由长安迁至洛阳。光武皇帝刘秀重造皇宫殿宇,在南宫朝会的玉堂殿外铸造两口大钟,皆有一丈有余,每逢紧急朝会或遭遇变故就要鸣钟示警,凡俸禄千石以上的官员必须马上入宫,片刻不能耽搁。 就在这时,秦宜禄捧着灯、引着一身朝服冠戴的曹嵩走了过来。傻站着的曹操立马清醒了,急冲冲地问道:“爹!出什么事了?” “你问为父,为父哪儿知道?”曹嵩似乎很焦虑,闻言没好气道:“别傻站了,速与为父一同觐见。” “什么?”曹操一愣,回来这么久,他对东汉的制度谈不上精通,但也算是了解了。可无论是哪一条规矩上,也断断没有六百石议郎也闻钟上殿的先例。想至此,曹操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究竟是何事,如此十万火急? “叫你换你就换,朝廷已经派人通告,凡在京四百石以上官员一律入宫议事。”曹嵩说罢转身而去,“为父先去吩咐车马,你快点儿吧。” 曹操赶紧回屋,由着小婢替他梳头、更衣,内心忐忑不已的他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了。他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太平道反了! 唐周被抓这事闹了许久,太平道没有理由不知道唐周告密去了,十有八九,那群杀手就是太平道派出来的,既如此,那群宗教疯子、政治投机者为此抢先造反,也不是没可能。 曹操越想越觉得是太平道反了,进而又意识到如果真是如此,自己的机会岂不是来了?正在他东想西想之际,曹父一声呼喝:“还磨蹭什么!快走快走。” “诺!”曹操缓过神来,赶紧随在父亲身后穿院出府。 等他们迈出府门才发觉,外面已经乱了。只见永福巷里车水马龙,各府都点亮了所有的灯,恨不得把天烧出个窟窿。并且所有府门前还有兵丁持戟而立,也包括自己家。这一切都让曹操更加坚信:太平道反了!因为即使是皇帝驾崩,也不可能如此郑重,只有天下大乱,才会有兵丁把门,才会有连夜召集文武百官进宫议事。 他们出来得有些晚了,远远近近的京官差不多都已经离开家门。本来挺宽敞的街道,无奈官车实在太多了,被塞得水泄不通。不少官员带着家人在后面喊嚷催促,闹得人声鼎沸。曹嵩回头看了眼儿子,提高嗓门道:“这可不行,为父身为列卿不可迟到。此番阵仗一定宫里有大乱子,到这会儿不必管什么规矩,咱爷俩步行!” 曹操面皮上连连点头,心中暗道:“乱就乱了,早该乱了,父亲啊!我们的机会来了!” 这时平常井然有序的洛阳大街早就乱了,随处可见停放在路旁的官员车辆,看样子不止曹操爷俩,还有不少官员都抱着同样的想法下轿步行。一时间街面上混乱无匹,那些平日间斯斯文文的官员早已顾不上体面,一个个争先恐后从人群中挤出去,挤掉了鞋、冠也不自知。 曹操搀着父亲也融入到洪流之中,越往北走人越多,再见不到一辆车了。这会儿也分不出什么品级高低了,所有人倒都冠戴整齐不失朝仪,无奈心中慌乱步履仓促。皆是同朝为官熟识不少,大家边走边交头接耳议论: “怎么了?怎么了?” “匈奴造反了吗?” “不会是皇上他……” “有乱贼围城吗?” “宦官作乱!一定是张让那厮……” “皇上究竟在哪里?不会还在西园吧?” 眼看至皇宫大门,奔走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有兵丁严格盘查。曹操大老远就见黄门蹇硕亲自带着兵卒,在前面挨个搜身,连获准带剑上殿之人这次都被禁止了,更有几个老臣的拐杖也被收了去。今夜是寸铁不得入宫。 进了皇宫就得守规矩,顷刻间所有人都不出声了,渐渐地连钟声也停了。青黑的服色一眼望不到边,似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朽木。入仪门,穿过高墙相夹的复道,万籁俱寂间木屐踏着青砖都能听见回声,更增添了一种恐怖的感觉。 出了复道豁然开朗,只见玉堂殿前开阔之地,黑压压的羽林军弓箭在手。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监、羽林右监,这光禄勋七署将官和卫尉部属个个铠甲鲜明,闪出一条胡同,殿上灯火辉煌宛如蜃楼。 百官已在行走间依照品级爵位渐渐分出先后位置,潮水般的人流依次上殿。这会儿曹操才瞅见陈温、鲍鸿鲍信兄弟等人皆在其中,都是忧心忡忡低头瞧着路。到了这,曹操也只能和父亲分开了,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小议郎,不可能进的太靠前的, 官员朝会是有等级制度的,虽然玉堂殿容纳二百人有余,但今天来得太多太全了,等公卿、列侯、侍中众官入内,就挤得差不多了。大夫以下官员就只有站在殿外了,再往身后看,佐丞、令史、掾属、谒者、冗从等小官挤挤插插,有的排在玉阶上,只能抻着脖子往里看,还有的才刚出复道就挤不动了。曹操本想与鲍信兄弟凑到一处,但根本挤不过去,只得无奈地站在最靠近门外的位置。 这深夜朝会与往常大不相同,参拜之礼一概免去,本来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南列一排,号为“三独坐”,今夜也全撤去了,好让外面的人也看清楚。另外内廷的官员也在场听朝。 只见皇帝刘宏早就坐于龙位之上,冠冕堂皇却是仓促间披着衣裳没有系好,脸色也显得十分苍白。在他身后不远处,张让、赵忠、段珪等十二常侍都是垂首而立,还有吕强、郭胜等大小黄门也密密麻麻挤在殿角,连身历五朝九十多岁的老阉人程璜都被搀来了,宫灯之后昏昏暗暗也瞧不清楚还有什么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章 临危受命(四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曹操是站得昏昏欲睡了,才听到蹇硕的禀报声。 “禀万岁,在京四百石以上官员多已到场。未到者皆有兵士拘禁在府,不得出户。” 刘宏没说话,抬了抬手。 蹇硕会意,悄悄地退了下去。 “众卿家!”看着蹇硕退下去,刘宏站了起来,“此番并不是朝会,而是有要事相商!今夜朕得了密报,太平道招兵买马举兵百万,就要反了啊!”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肃静!肃静!”张让扯着嗓门尖声喊道。 “想那张角狼子野心,创太平道,蛊惑人心,朕每每念到境内子民被邪道蛊惑,便寝食难安啊!更可怕的是……”说到这儿,皇帝顿了顿,“其中一贼子马元义,乃太平道张角之心腹,已潜入了河南之地,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了啊!” 说着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掷于大殿之上,“朕意已决,此事不可再拖!今夜便是除贼之日,传诏,洛阳十一门戒严,京畿八关紧守御敌。” 所谓八关,即函谷关、太谷关、广成关、伊阙关、辕关、旋门关、孟津、小平津,乃京畿河南的守备要塞,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八关一旦紧闭,河南之地便与外界隔绝,即使反贼的势力再大,要想突出京畿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 “将作大匠何进可在?”刘宏高呼国舅出列。 曹操看的分明,所以他也格外无语,何进堂堂九卿,又拥皇亲之尊,只是被这一唤,居然哆哆嗦嗦半天站不起来,好不容易才爬出来,一声“臣在”也是颤颤巍巍的。话音未落朝臣中就有人偷偷地笑了出来,笑的皇帝面子都快挂不住了。 “寡人命你立刻就任河南尹,接管京畿治安,并有权监管洛阳五军七署所有兵马,起兵捉拿马元义,剿灭反贼!” 何进把大脑袋紧紧贴着地面,断断续续道:“微臣……微臣……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是力有不逮啊!恐……恐不能胜任。” 曹操听到皇帝的任命,本是眼前一亮,谁知紧接着何进的回应简直让他吐出一口老血!他知道何进不通权术,但也不至于如此白目吧!五军七典中那么多精干校尉,岂能真让你出谋划策冲锋陷阵?还不是皇帝不放心,才给你个官职当当吗?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不仅曹操这么想,百官也无不侧目。而刘宏,也算是看清了自己这位舅爷到底有几斤几两了,心下虽叹息,但也有几分窃喜:事到如今朕已无人可信,既如此,国舅你还是傻点好。 “何爱卿切莫推辞,五军校尉皆有所长,必能保你马到成功!” “这……这,皇上,微臣自认才疏学浅,若是皇上执意如此,微臣一定得向皇上要个人!”何进感觉皇上的目光就想刀一样,自己就和自己以前宰杀的猪仔一样,只要自己再叫唤一声,屠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身上。但他不是真的猪仔啊!为后路计,他也得要个人。 “谁?” “议郎曹操曹孟德!” 刘宏愣了愣,似乎想了有一会儿才想起何进口中的这个人是谁,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准奏!” 这句“准奏”就好像是一枚投入了池塘的小石子一样,溅起了层层涟漪,百官们纷纷互相询问曹操是谁。不认识曹操的多是一脸迷茫,显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认识曹操的人大多都是一脸惊愕,闹不明白曹操和何进这位活宝国舅是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仅有一人是例外,那就是曹嵩,他一脸苦笑,欲言又止。 至于曹操,则是彻底郁闷了。没错,他是想投何家,但是别这么高调啊!如今,他曹操在皇帝的心中定然留下了“后党”这一形象。要不是曹操知道何进这人憨,他还以为这是何进在逼他表态呢! 且不论神色各异的百官,刘宏算是松了口气儿,自觉可以接着下一件事了,他一拍御案:“把宫中内奸带上来!” 伴随着这声喊,蹇硕领着羽林军押上两个五花大绑的宦官。大伙抻着脖子一看,不少人还真认识,乃是太官令封谞与中黄门徐奉。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太官令主管皇帝饮食,要是在御膳中下毒,刺王杀驾不过举手之劳呀! “有义士密报之书已然言道你二人收受反贼贿赂,今天就杀你们祭旗,以正军威!” “冤枉啊……冤枉啊……求皇上饶命啊!”两个人也不分辩,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指望着皇上网开一面,可这怎么可能?刘宏厌恶地挥挥手,自有羽林军像拖死狗一样将二人拉了出去。随着凄厉的喊叫渐远,大殿内一时寂静。何进还直愣愣站在中间,都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 曹操见此,不由叹了口气儿,赶紧从殿口挤进去跪倒:“启禀陛下,军旅之事十万火急,不可拖延,臣曹孟德请即刻发兵!” 寂静瞬间消失,紧接而来的是议论纷纷和对曹操的注目礼。曹操挺直腰杆,坦然接受着议论与打量,等待着皇帝的回答。 刘宏也眯起了双眼,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个年青人,不知道想着些什么,最后摆摆手道:“准奏,速去速回。” 曹操见何进还站着不动,嘴角抽了抽;何进倒是看见了,却不理解,朝他努了努嘴。曹操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可那人毕竟是自己以后的靠山,只得耐着性子道:“国舅,您是不是该去典兵了?” 何进这才恍然大悟,二话不说,拉着曹操匆匆忙忙就往外跑,连辞礼都不做了。幸好曹操反应快,趁着还没被何进拉走,匆匆一个躬身礼,大声喊道:“臣躬别圣驾!”看到这一幕,百官们都没心思追究二人的君前失仪之罪了,为什么呢?都忍着笑呗! 刘宏也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严肃道:“今夜京师有变,暂且委屈众位爱卿了,各位爱卿暂且又御林军护卫,在宫中歇息吧!”明为护卫,暗为监管,其实这也是题中应有之理,毕竟连宦官都被收买了,谁知道百官中有没有藏着奸细!万一有人通风报信,后果不堪设想,既如此,不如暂且将文武百官都给软禁起来。 这一夜,才刚刚拉开帷幕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章 野心家 夜色朦胧,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寥寥几个身染斑斑血迹的汉人跟在马元义的后面,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精疲力尽的马元义一屁股坐倒在一块凸起在小丘草甸上的石块上,大口地喘着气,身上那件灰色布衣早已血迹斑斑。一股股难闻的血腥味对于常年在刀尖跳舞的他来说,并不是不能忍受。但是,无路可逃的未来却让他再也没有逃下去的力气。 他逃了许久了,他疯狂地逃了许久了,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血迹,有想杀自己的那些朝廷鹰犬的血,亦有想要拼命保护自己的那些手下的血,至少马元义已分不出来,这件破破烂烂的布衣上到底沾了多少陌生人的血肉。 他回头四顾,猛然发现还跟着自己的仅仅只有两个人了。两个人同样都浑身是血,手中不知已沾染了多少条性命与血肉的长刀已经看不原来的颜色,脸上写满了绝望与疲惫的二人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从开始时逃窜出的数十人小集团,到现在仅仅只有三人的小队伍,即使刚强如他,心里也充满了悲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就在十天前,自己还做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美梦,派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唐周进京刺杀皇帝。谁知刚入京城没几天,唐周与自己的联系就莫名其妙切断了,当他觉出蹊跷,想要联系京城中的暗线的时候,他惊愕发现,他甚至连埋在京城内的暗线陶希磊也联系不上了! 而这一切当然使马元义心中警惕心大增,就在他考虑该不该逃走的时候,一群官兵出现了!这群官兵的行动是如此的迅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马元义立马懵了,连逃跑都没想起来。 幸好,他的手下还有人没懵,背着他就跑,否则他早就被乱刃加身了。 “我们已经跑了多久了?”马元义深深地叹了口气,咽了咽那已经着了火的喉咙,声音沙哑得好比生了锈的锯子。无奈的目光所到之处,是那数不清的火把缀在自己的身后,告诉他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 “回渠帅,我们已经逃了足足有三个时辰了,要不是天色太暗,早就被追上了。”侥幸未死的二人中有一人沙哑着嗓音回道:“而且,朝廷的骑兵已经追上来了,我们……跑不掉了!” 马元义默然,他何尝不知自己这几只小猫小狗肯定跑不掉了,可他不甘心啊!眼见着大事就要成了,自己却要死了?天师所托还未完成,自己怎么能死在这儿?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嘻嘻!你不甘心吗!”女声蓦地出现,却丝毫不显突兀。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马元义依旧无比冷静,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女声,他居然没有一丝慌乱,只是沉声道:“是你?原来是你!” “嘻嘻,你明白了?”伴着这银铃一般的笑声出现的是一个绝美的黑衣女子。她就如同从天而降的仙子一样,蓦然出现在马元义的面前。映着凄清月光的仙姿美态,清傲幽冷,优雅不可方物。如果曹操在这儿,肯定会大惊失色,因为此女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饭馆中所见的美貌女子。 马元义并没有为这仙姿倾倒,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女子,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们!我早该想到的!”随后一丝疯狂从他的眼中射出,“但我绝不会如你们所愿。”说罢他一咬牙关,好像要咬碎口中什么东西一样。面对这位女子,一方渠帅马元义居然一丝对抗之心也无,直接就欲服毒自杀! “呵呵。”黑衣女子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大汉自杀,居然一丝阻止之意也没有,只是悠悠叹道:“你也算是条汉子了,只可惜……”话音未落马元义咬破口中毒药的动作戛然而止,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了过去。昏倒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背后会遭到攻击? 再次同情地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生死不知的马元义,又看了一眼恭敬立在自己面前的那两位马元义仅剩的手下。黑衣女子素手一招,招呼着两人道:“老头子吩咐,把这家伙留给朝廷,我们走!” ……………… 曹操很无奈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的何进,忍不住暗暗吐槽:国舅爷,您能别转了吗?区区一个马元义,肯定逃不掉的。 距离何进调兵遣将捉拿反贼马元义已经过了有段时间了,何进就这么来回转来转去的,也不知道在担忧个什么劲儿! 突然,原地转着圈的何进脚步一停,直勾勾地盯着曹操,问道:“孟德,依你高见,马元义这次还能逃掉吗?” 曹操被盯得心中发毛,赶紧赔笑道:“国舅爷莫急,八关已闭,马元义就是插翅也难逃。”说完笑意一收,“我怕的是另一桩事,我斗胆猜测,乱子马上就要来了!张角百万之众,区区一个马元义定不能使他消去反乱之心,国舅爷还得早做准备啊!” 这恰恰也是何进所关心的,他虽然憨,但还没有憨到什么都不懂地地步,他也知道这个乱子对他们何家来说干系重大。 “孟德说来听听!” “嗯!”曹操顿了顿,整理整理了思路,“张角作乱自称百万,可在我看来,山贼草寇、边境反民,还有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闻得张角作乱,定然揭竿而起,到时反贼定然不止百万,天下就要大乱啦!” 何进点点头:“嗯!说的没错,那我们何家如何自处呢?” 闻听此言,曹操不由悄悄打量了何进一眼。他不知道何进此言只是随意而发,还是把他已经当作了心腹的表示。但无论哪样,回答还是要回答的:“依我看,无非八字:‘趁势而起,尾大不掉’。”这话说得极其露骨,曹操也是拼了,如此大胆发言,就是想知道何进此人,到底有没有野心。若是连野心都没有的话,自己还是外放至地方,早早抽身为妙。 希望何进不要让自己失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章 处决 “你,你说什么?”不出曹操所料,何进果然害怕了。此时已是黎明之际,寒气最是逼人,民间唤作“鬼龇牙”,连鬼都冻得龇牙。和何进一同立在帐中的曹操也不例外,冻得跺足,口中的话同时更加渗人:“国舅爷,你以为你还能退吗?当你掺合起党锢一事时,你就该知道,富贵荣华,皆在你一念之间。” “可……可我还没答应呢!”何进无力的辩解怎么听怎么显得心虚。 “您没答应重要吗?重要的是皇帝相不相信!好,就算皇帝不在意,那些曾经打压党人的人家伙们呢?国舅爷,你我也算是好友了,有些话咱俩就掏心窝子聊聊,皇后做的那事你也知道吧。您仔细想想,经此一事,何家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会走到哪步?国舅爷,可别忘了宋家旧事啊!” “宋家”两个字一出,何进就像是被抽走了精气魂一样,整个人都呆滞了。 响鼓不需重锤,一切决断就在何进的下句话上了。曹操也屏息看着何进,不再言语。 只见何进似乎醒了,眼中泛出一层幽幽的光,开口了,那声音似从九幽而来,又像是如释重负:“既如此,孟德说说,如何是好?” “黄巾之乱,我们必须插一脚,而且是狠狠地插!”毫不犹豫地道出了心中所想,曹操看着陷入了沉思的何进,终于松了口气儿。 大风起兮云飞扬,黄巾乱起,心怀鬼胎的众人皆放开了手脚。 ……………… 大风起兮云飞扬,飞扬是飞扬了,可还得着眼于当下,当马元义昏倒在逃亡路上被抓住的消息传来之后,何进终于放下了他那颗玻璃心。而曹操,也向何进请辞了,他还得回皇宫一趟,把自己的老爹接回家哩! 天刚蒙蒙亮,一路走到皇宫的曹操倒吸口凉气。本以为已经够冷的了,没想到出了大帐凉意更加逼人。曹操这年青人还好办,但是出仕有早晚,那些上了岁数的官员站在通风的大殿中熬了半宿,实在吃不消。 就在玉阶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官员冻得哆哆嗦嗦,走着走着一个酿跄,便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曹操不识此人,但看此人服色,便知此人不过一小官。只是尊老爱幼乃美德,曹操虽不识此人也于心不忍,就欲走上前去扶起这位老人家。 正在此刻,自殿内走出一位大人物! 此人身高八尺,不胖不瘦,白净脸膛,龙眉凤目,高高的鼻梁,元宝耳,一副浓密乌黑的胡须撒满胸膛。任谁看,也猜不出他已经年近五十岁了,若是年轻必然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他举手投足间透着天生的高贵与儒雅,但是这儒雅之中又似乎藏有不易察觉的锋芒。这也难怪,朝廷百官,论及身份高贵当首推此公——宗正卿刘焉。 九卿之中以宗正卿为尊,因为这一官职是掌管皇家宗室事务乃至分封王国的。也正是因为其特殊性,这一职位必由宗室成员中身份高贵、名望出众之人担任。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乃汉鲁恭王之后,孝景帝一脉玄孙,历任郡守,以礼贤下士儒雅高洁著称。四十多岁便享有宗正之贵,这也是立汉以来不多的。 只见刘焉看到那老者摔倒,快步走下玉阶,先将老者扶起,随后脱下身上锦袍,径自披在了老者身上,温言道:“老人家,上了年纪就小心点,摔坏了您,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更出色的蜀中名士呢?” 老者颤颤巍巍道:“不敢当啊不敢当啊!王爷您过誉了。” “哎!甭这么说。走!咱们一同进殿暖和暖和。” “官职低微。不敢……不敢……” “有何不敢?”刘焉一挑眉,“想要什么和我说,宫里宦官、侍卫都得卖我个面子,我说让您进去,哪个敢说三道四?” “刘大人让您进去您就进去吧。”太仓令赵韪笑着走了过来。他后面还跟着议郎法衍、孟佗。 刘焉看见他们很高兴:“走走走!都跟我进去,这么大的玉堂殿还挤不下几个人吗?”说罢点手唤过一名小黄门,“你去盛五碗热汤,给我端进去。”那宦官惹不起他,赶紧应声而去。 曹操看到此景摸了摸下巴,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刘焉,真是会用身份来收买人心。”话虽如此,曹操还是暗暗记下了刘焉的名字。 曹操还不知道,即使这样,他还是小瞧了刘焉!小瞧了抱团的蜀中势力! 不再多想,曹操抻着脖子,站在殿门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从殿内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的老爹。他赶忙上前,扶住了老爹。曹嵩熬得脸色苍白,看到曹操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顾不上和别人寒暄客套,曹嵩父子俩走出御街便寻到了秦宜禄,上了马车。 闹了一宿,大家都昏昏沉沉的,歪在车里,待回到府中迷迷糊糊地被下人脱下朝服,父子俩皆是倒头便睡。 曹操这一觉睡得可真香,估计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昨日之事一过,从此再无宁日,还不趁机睡个好觉。这一睡,就睡到了个日上三竿,直到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秦宜禄的声音,曹操才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 “我的爷,您可算是醒了。”秦宜禄似乎有急事。 “乏死了……”曹操打了个呵欠,“怎么了,有事吗?” “当然有事啦!何国舅大清早就派了人过来,说是要将那马元义明正典刑,特意喊您同去主持呢!” “嗯?“曹操愣了一下,对哦!自己还是何进点名要的助手呢!看样子自己又要麻烦一趟了,不过自己对这马元义也有点兴趣,倒也值得,“是吗?那我们走,马上出发。” 梳洗完毕,曹操也没惊动仍在熟睡中的父亲,带着楼异、秦宜禄出了府门。行刑的地点在平阳大街,此乃正南正北洛阳城最为开阔的街道,直通皇宫大门。今日就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搭建了监刑之台。 曹操到的有点晚了,刑台前早已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人干脆爬到屋顶上好能聚神张望。 -------------- 今天把签约合同写好了,唔,等签约了,每天就至少要写5000字了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章 车裂之刑(一更) 曹操带着秦宜禄与楼异二人推搡了半天,嘿,还就是挤不进去。见此他不由有些感慨,马元义辛辛苦苦造反为的哪般?说他是想当皇上?他却不信。张角是有想当皇上的可能,可他们那些平民百姓也是想当皇上吗?不过是官x民反罢了! 正在曹操感概万千时,负责维持秩序的北军将士已经望见了曹操,恰好负责这一片的越骑司马沮雋也是认识曹操的,同样知道曹操今日担着的职责,忙伸手招呼,示意兵丁放他进来。可惜的是秦宜禄、楼异乃是家仆白丁,于是被挡在外,暗暗抱怨错过热闹。 沮雋也不多说什么,不言不语径自将曹操引到了监斩台,然后与曹操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曹操目送着沮雋离开后,抬头一看,果见八尺来高的监斩台上居中坐着刚刚官拜河南尹的何进。他冠戴齐整,肋下佩剑,却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瞧见了曹操,还如蒙大赦地招呼曹操上去。 说来也是好笑,何进一个杀猪的,哪知道什么监斩杀人?看到曹操来了,他当然开心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曹操也不懂怎么监斩杀人。结果曹操上去也只能和这位活宝国舅大眼瞪小眼,幸亏北军中候邹靖在这儿,倒没闹出什么笑话。 操持完了这些乱七八槽的事后,人犯也终于被压了上来。 只听军兵齐声呐喊,人潮中闪出一条通道,自外面推进一辆囚车。那马元义膀大腰圆,一脸憨样,看样子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汉。但此刻他脸色发青,嘴里勒着绳子。一身囚衣破破烂烂,也不知道受到了什么非人的待遇,身上几处刀伤虽被绑了个结结实实,但发黑的血液还是从伤口出渗出来。 军兵将囚车推到刑场中央,刀架脖颈牵出他。这家伙估计也早就料到了自己必然是一死,只是怒目圆瞪,死死地瞪着周围的兵士。说句老实话,曹操看到这样子的马元义,竟然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三声鼓震,响箭已毕,何进起身,沉声喊了一句:“行刑!”便该是有人举刀枭首了,但这次略有不同——这次居然轰隆隆自监斩台后赶出五辆双驾的战车! 车裂!曹操震惊了:大汉自吕雉车裂彭越以后再没人用过这等杀人的方法!即使马元义是谋逆大罪,可这车裂之刑太过残酷,怎么也不该用的。想到这儿,他忙匆匆地问身边邹靖: “邹大人,这是您的主意?” 为监斩一事忙得大汗淋淋的邹靖苦笑一声,面露不忍:“这哪是我做主的。这是皇上钦定的。这也就罢了,据说,车裂用的十匹马都是皇帝马厩里的御马,这次是特意拉出来试试马力的。你看看,赶车的都是宦官,孙璋都来了。” 孙璋,汉灵帝的宦官,官居中常侍,为十常侍之一,在张让、赵忠之下位居第三。他都来了,说明皇帝对这事的关注程度,只是关注的方向是那么的可笑。 马元义一死必然天下大乱,可是皇帝却还有闲情逸致驯马,可真是…… 五辆马车各就各位,马元义被解开绑绳,四肢都被拴在马车后的铁索之上。勒嘴的绳子一被揭开,他破口大骂,皆是听不懂的荆州土话。不由他反抗,脑袋已被套在铁索上了。紧接着催命鼓响,鼎沸的人群立时寂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即将快马分尸的人。 马元义兀自咒骂许久,听不到有人喝彩,便突然大笑起来。但笑声非常奇怪,像是从嗓子眼中挤出来似的,发出“嗬嗬嗬嗬”的怪声。这件奇怪的事只是牵扯了曹操一丁点儿注意力,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引走了。 五辆战车催动,少时间铁索绷紧,马元义的身躯渐渐离地。这个死囚的脸憋得紫红,五官挪移,形如鬼魅。这是车裂最为残酷的所在,要是十匹马奋力齐催,人体必在一瞬间扯碎,但是要让死囚遭受到痛苦,马匹就要慢慢赶,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冰凉梆硬的铁索就在咽喉,窒息的感觉使马元义的脸色由紫转黑,两只血糊糊眼睛像要蹦出来。四肢不能动弹,而自身的求生本能使得他胸部连续起伏要缓过这口气。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勉强张开嘴,用胸臆中最后一股气息发出咆哮:“呃啊啊啊……呃啊啊啊!” “唉!这马元义居然是个哑巴,真是没料到!”曹操听到何进这句随口道出的话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的声音这么奇怪,原来是个哑巴。未及多问,赶车的宦官已经鞭笞宝马,骤然间一阵撕裂的声音,半空中出现一个红球,活生生的人立刻被撕裂成碎片。看热闹的人发出一声惊呼,如退潮般闪开。 曹操身为一个现代人,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血腥,赶紧把双眼闭上了。过了许久才敢睁开一条缝。这一看他差点没把昨夜的饭食吐出来。只见死囚的肝脏遍地都是,一条大腿还系在马车上,被马车拖着前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是那样的刺眼。 “怎么了?孟德老弟,受不了了?其实这除了比杀猪要血腥点,和杀猪也没什么区别,老弟忍忍这股劲也就过去了。”听到何进这话,曹操不由翻了个白眼,心下叹息。但经这一闹,曹操反而觉着那股子劲过了,心里好受了许多。 “国舅爷,此事已毕,属下还有些事要请教您,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 “什么事啊,在这儿说……哦,对对,我们走。”幸好这次我们的活宝国舅看到了曹操疯狂使着的眼色,没再捅什么篓子,他还记得邹靖,“那,邹大人,我们就先走了。” 你说邹大人怎么敢拦着国舅?甭说已经没什么事了,就是有什么事,留下这个活宝又能做什么?搞笑吗?添乱吗?想通这处关节,邹靖便点点头,拱手施礼,示意何进事必,他可以走了。 见到这幕,曹操笑着向邹靖还了一礼,便拉着何进离开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章 党锢解 好不容易从刑场中挤出来,何进和曹操二人兜兜转转,便到了前门。何进见曹操一副萎靡的样子,便笑道:“中午了,就去上次我们去的那地方吃饭吧!”说着竟还不顾形象地舔了舔嘴唇。 何进口中说的“那地方”是京师最豪华的大饭庄一品楼,虽说那儿富丽堂皇,可曹操却是有不同意见:“那地方距这儿太远了,国舅爷,我们还是找家近点的地方吧!” “也好。”何进从善如流,“前门附近有一家,味道也是极不错的。”于是带着曹操,到了前门外的醉仙阁。这家虽比不上一品楼的柒牌,但也是锦绣重重、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装修的富丽堂皇……可能是出身低微的原因吧,何进就中意这样的地方。 虽说曹操出身还可以,但两世为人的他对于这种身外之物的要求已经低了很多,他只关心菜肴是否可口,只是今天的他,才不是为了品尝美食而来的。跟着何进进了酒楼,店家显然认识何进,上来热情的招呼,恭敬把二人请上二楼雅间。 待上了茶,曹操让店家先不要上菜,见曹操如此郑重其事,即使是混不吝的何进都感到了意思凝重,严肃问道:“孟德老弟,怎么了?还不能边吃边谈?” “国舅爷,我也就死有一是不明。”说着曹操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会儿,确定此处不会再有他人了,才开口道,“马元义是怎么变成哑巴的?” “马元义?那个反贼?他是怎么变成哑巴的,孟德老弟,他难道原来不是哑巴吗?”何进感到有些不自在,同时大吃一惊。 “不是!”曹操肃声道,他敢肯定马元义原来绝对不是哑巴,为什么?因为这事马元义的心腹弟子唐周亲口告诉他的,“他原来绝对不是哑巴!” “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哑巴就哑巴,不是哑巴就不是哑巴,反正都是个死人了,管那么多干嘛?孟德老弟,你就是喜欢瞎操心。”说罢何进端起了眼前的茶杯,牛饮了起来。 看着大大咧咧的何进,曹操欲言又止。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到底,此事无伤大雅,只是曹操心中总是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再联想到救下唐周的女杀手,他觉着,似乎有只看不见的大手罩在他的头上,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把他一巴掌拍死。 怀着这样的心思,曹操又不甘心的多问了两句:“国舅爷,说实话,你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两天就没什么大事发生?” “嘿!我要是知道不就告诉你了吗?不过,说起大事,还真有件。”说着说着何进的声音也压低了,一脸八卦之色,“你还不知道吧?党锢解除了!” “什么?!”曹操大吃一惊,这个消息不失为一跳爆炸性的新闻,让曹操有点失色,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也是道听途说,就在我俩走后不久……” ……………… 目送着曹操与何进两个家伙前去抓捕叛贼之后,大家都松懈了下来。刘宏受了这半宿的惊也疲乏了,歪了歪身子道:“诸位爱卿,关于镇压反贼之事还有什么要说的,今夜不论身居何职,言者无罪。” 此语一落,却见从殿角之处闪出一个中年宦官来:“臣吕强有要事启奏,请陛下恩准。” 刘宏颇感意外,揶揄道:“你有什么话可以回后宫再说。“ 吕强低着脑袋:“臣此番奏对思虑已久,恳请陛下趁此机会与百官定夺。” “直言便是。”刘宏看着跪在玉阶下的吕强,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不知道想着些什么。 偷瞧着陛下的吕强看着这样子的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但很快又被坚定所代替。只听他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恳请陛下速速释放党锢人士!”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都恳切地看着皇帝。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所有士人心中的愿望居然被一个宦官抢先提了出来。但是,细细想来,这似乎还真是个好机会,逼皇帝就范的好机会! 刘宏瞥了吕强一眼,眼睛眯得更小了。他似乎也想到了些什么,脸色渐渐晴转多云。 吕强也晓得这是犯忌讳的事,始终低着脑袋:“党锢积年已久,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此时此刻,皇上当开君恩,赦免党人,解除禁锢,示恩德于天下。若不赦免,恐怕资众与敌,更增张角之气焰。万岁!您千万要……” “别说了!朕明白,”被打了措手不及的刘宏点点头,无奈一叹,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再面对百官的直视,“自今日起党锢之人全部赦免,党锢……解了便是。” “皇上圣明!” 不知多少人脱口而出,喊得真是振聋发聩!自窦武、王甫之变,横亘十七年的党锢之案总算是一笔勾销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除了刘宏背后的十常侍,虽然灯火恍惚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却分明能见到张让等一双双眼睛狠毒地瞪着吕强。 渐渐从尴尬形势中走出的刘宏看着陷入了欢呼的百官,脑海中灵光一闪,于是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微笑,故意敲了敲御案道:“但还有一事,寡人思索良久了……” 执手庆贺的官员一听还有下文,立刻恢复了安静。 “国难思良将,已故太尉段颎,能征惯战广立奇功,惜乎遭王甫牵连而死,实乃不白之冤。其家小尚在流放,今日一并赦免,允许返还故里。”说到这里,刘宏看着手下人止住了的欢呼,提高了嗓门,“望列卿明白,凡是有功于寡人者,寡人定不辜负。”听到这句话,十常侍的脸上似乎也重新带上了几分笑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章 天下终乱曹操起(一更) 听到这儿曹操也不由感叹了下皇帝那转的飞快的大脑。即使是被将了一军,但他清楚的明白,作为一位皇帝,是绝不能容忍一派势力压倒另一派势力从而威逼自己的,他要让两派势力并存以维持平衡,所以他说段颎不白之冤是瞎话,实际上就是故意要给他翻案。 这事为什么呢?其实不难理解。段颎是怎么升上太尉的。还不是因为他作为阉党敢打敢拼,曾经捕杀党人数千人,是诸多参与党锢官员中下手最狠的。现在承认他的功绩就相当于坚持党锢的正确,顺便给那些曾经迫害过党人的大臣吃了颗定心丸。 想到这儿,曹操真的有点感概。其实皇帝一点都不愚钝,就那今天赦免党人这档子事来说,皇帝的脑子真是转得快。可惜了。如此精明的脑子就是不用在政务上。 又把这事在脑中过了两圈儿,曹操嘴角扬起了兴奋的笑意。既然党锢已解,那自己的至交好友何颙何伯求自然也是得偿所愿,不必再东躲西藏了。为此,曹操也很是高兴。谁知,何进的话还没有说完。 “本来,此事该是皆大欢喜,只是……嘿嘿!张让他们可不愿意这么轻松就放过那些家伙。如今虽然解禁,但是洛阳城内还在捉拿太平道的奸细。张大人他们四处网络罪状,把平素不睦之人皆诬告为内奸。而且……孟德老弟,和你说个秘密啊!吕强,也死定了!” “什么?”曹操悚然一惊,随后又释然。以十常侍的心狠手辣,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并且,他们断断不会简单放手,肯定会借彻查洛阳内奸的机会大肆打击异己。 想通了这处关隘,曹操也再无问下去的心思,不再言语,招呼着伙计上菜了…… 此后确如曹操所料,十常侍借彻查洛阳内奸的机会大肆打击异己,上至尚书官员、下至黎民百姓,诛杀了一千余人,其中不乏党人亲属。杀戮之后,刘宏宣布大赦,唯太平道元凶张角不赦,下令冀州刺史将其捉拿治罪。 可是民心所向岂是靠一纸诏命就能平息?撼动天下的大规模武装起义,还是毫无悬念地开始了。 当年二月,在马元义车裂之后,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改变预定计划,在冀州邺县提前起义。 河北的太平道徒一时云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真定县,建立了武装总部。张角依照《太平清领书》中“有天治、有地治、有人治,三气极,然后歧行万物治也”的经义,自称为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 由于太平道势力谋反已久,早已经在州郡官府、富贵人家的墙壁上,以白土书写“甲子”二字为记号,所以整个起义过程迅速而有条不紊。当年汉光武刘秀称帝以谶纬《赤伏符》为依据,所谓“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以汉王朝以火德自居,张角便宣扬以土克火,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太平”的十六字真言,并命令天下起义之人以黄巾裹头。因此,太平道反民被朝廷斥为黄巾贼。 河北起事后,短短一个月间,天下教众无不响应。大汉冀、青、幽、并、兖、豫、荆、扬,八州之域天翻地覆,立时间反民不下百万。其中除了太平道教徒,还有因灾害而逃亡的流民、迫于赋税而走投无路的百姓、不堪连年征战的逃兵、失去土地被欺压的佃农、因征伐鲜卑羌人而家破人亡的兵丁家属,乃至于占据山野的强盗、对朝廷不满的低等土豪也加入到反民队伍中。他们联合起来攻城略地、诛杀官吏豪强。 不久,安平王刘续、甘陵王刘忠先后被黄巾军俘虏,一时间汉室宗亲王国成为众矢之的,常山王刘暠、下邳王刘意恐惧至极,竟不顾禁止私离封国的法令,乔装逃亡下落不明。天下郡县官员有不少是通过贿赂和x官获得的职位,哪里有一点儿为国之心、恤民之情、抵抗之力? 黄巾军未到,就先收拾好金银细软弃官而去。局势一天天恶化,每天都有告急文书飞往京师。 这下子就算是纵色犬马的刘宏也终于感觉到害怕了,开始召集亲信商量对策。可是说句不中听的话,刘宏身边的亲信哪有什么有才之士,皆是酒囊饭袋,这群家伙能商量出什么好对策? 众人毫无破敌之策,更可笑的是,那位被他视作半仙之体的向栩竟建议朗诵《孝经》退敌。无奈之下,刘宏只得召集朝会,向群臣广开言路。 有人建议惩治奸党,有人提出限制宦官,有人建议拿出皇帝的私房钱充入军资,有人要求敞开骥厩散发御马与兵,还有人建议考核二千石以上官员的政绩……群臣一吐胸臆沸沸扬扬,刘宏这会儿方寸已乱,只好承诺全部采纳。 经过一番商议,刘宏晋升刚被提拔为河南尹的国舅何进为大将军,率领羽林左右军以及北军部分兵马进驻都亭,作为名义上的平叛总帅;以二国舅何苗接替河南尹护卫京师。 在河南八关恢复都尉之职,加强守备。抽调北军、羽林军乃至宫廷侍卫,并在三河招募乡勇勉强凑成四万人马,任命在京述职的北地太守皇甫嵩为左中郎将、谏议大夫朱儁为右中郎将,由此二人率师出关作战。另外,任命尚书卢植为北中郎将,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副,带领部分军兵收拢河北余部,北上讨伐张角。 这一切都没有出乎曹操所料,而更让他热血沸腾的是,年仅二十余岁的他,被何进擢拜骑都尉。从一个散秩议郎一夜之间变成手握兵权的两千石高官,这份遭遇岂是常人所能有的?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穿越到东汉末年不过数载的曹操心中“争霸”两个字翻滚不定。天下乱,群雄起,我也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既如此。那么,从此,我曹操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掌控! 风云激荡的年代,凡是有野心之人的心中,都像是有两块干柴使劲摩擦着,一点点的火星正在他们心中升起!天下,真要乱了! -------- 终于放假了,从今天开始吗,往后一天至少两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章 骄兵可欺(1/4) 天下大乱,豪强并起,本应怀着满腔热血奔赴战场的曹操看着手下东倒西歪的三千军兵,心中热血就像初春白雪一样,随着温度的上升而消融。 曹操虽说只是个初次接触军阵的菜鸟,但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这支匆匆拼凑而成的“精兵”战斗力到底如何。 没错,这是支“精兵”。昨日何进将这支宫廷侍卫、各府有武艺的家兵郑重其事地交给自己的时候,自己还为这群人的精神抖擞英气不凡兴奋不已,直到自己真的接手了,才真的明白带兵是多么困难。 仅仅为了收服这群“精兵”,曹操就直到现在都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其实,比起带这支“精兵”,曹操更愿意带一些普通的兵,可是大汉自光武中兴以来,为了防止地方官员拥兵自重,罢撤了郡国乃至关城的守军,只留下了东、南、西、北四支常驻部队。北军五营护卫京师、南军七署守卫皇宫;西军驻防三辅、东军驻扎黄河,负责监视外族。自从羌人、鲜卑为患,西军尽皆调至西北作战,东军也已抽调无几,现所剩兵丁尽数归于卢植统辖。 因此,曹操这兵,是不带也得带了。苦笑一声,曹操摇了摇脑袋,将不合时宜的想法赶出去。大手一挥,大军开拔了。 说来也是奇怪,曹操这支兵马照理来说,应该属于卢植统辖,早应该直上北部,与张角主力展开会战。可奇就奇在这儿,当曹操准备与卢植一同出发的时候,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何进,不约而同拦住了他,要他暂且歇息几日。 曹操心中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军命难违,只好拖到今日,一支孤军独自出发。交了兵符,曹操与何进、鲍家兄弟几人打了个招呼,便算是稳稳当当带着这支队伍离了街亭。 曹操亲自带队,一边行着一边考虑今后该如何行动。大将军没有给自己下什么命令,准许自己便宜行事,可这便宜行事,才是最不便宜的。自己第一次带兵,心中不忐忑那是骗人的,尤其是现在,自己该往那个方向走呢? 出了辕关后若是先奔阳翟好处多多,阳翟乃豫州首县,阳翟若解豫州皆震,但阳翟乃大县,离京师近,黄巾必然在此布了大军,自己所部仅有三千军马,突入重地胜负不可知。当然,自己也可先去长社,长社小县,且有名将皇甫嵩驻扎,若是去了长社,与皇甫嵩汇做一处,再救阳翟就好办了。 曹操一向有自知之明,他可不觉得单凭自己一个初带兵的菜鸟就能以一当百,还是小心为上。只是,在这之前,解决这群骄兵悍将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幸好,一路走来,曹操心中已有了腹稿。 天气晴和,微风阵阵,军兵们好似一条蜿蜒的长龙。曹操这支兵马,若只谈装备,倒也担得起“精兵”这一称呼,人人皆是双马,且人人都会一点马术,武艺也算娴熟,就是那队列……不说也罢。 马队速度当然不满,行了半日许,已到缑氏县,吩咐沿城休整,按下营寨。缑氏的乡勇早备下水和粮食,一切安排妥当,曹操又进城见了缑氏县令,午后不再行军,就在此休养,暂驻一夜。 第二日天明,曹操却不忙着点卯出兵,仍旧吩咐众兵卒休息养神。按兵不动的时间一长,那些兵卒就有些微词了。他却丝毫不理会,只管在帐中闲坐,不紧不慢地擦拭宝剑。哪知没一个时辰,秦宜禄就跑进来:“我的爷!您……” “叫将军。” “我的将军爷,您还不着急呢!外面可有人骂您呢。说您受了皇命,连关都不敢出,还说您是……” “是什么?” “说您是人情换来的骑都尉,没有真本事。”秦宜禄斗胆道。 曹操不当回事,冷笑一声道:“带我去看看。”他起身随秦宜禄出了帅帐,只见不少军兵都叽叽喳喳地议论,还有人甩着马鞭在聚拢旁人。这些兵都不是寻常百姓,又都觉得自己有些本事,脸面大得很,瞅见他出帐竟无一人施礼。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看呀,宦官孙子出来了!”引得满营人皆放声而笑。 曹操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见曹操这般好欺负,那群军兵们就笑得更欢了。只有秦宜禄和楼异打了个寒颤,闭口不语。 “本都尉奉天子之命,率尔等征讨反贼,助二军成就大功。你们为什么无故在这里喧哗?速速回帐休息!” 有一个满身铠甲十分鲜明的兵士嚷道:“我等不明!朝廷派我们是去杀贼的,不是出来郊游的!现如今贼军波才盘踞颍川,将军不带着我们去杀敌,反而走走停停吗,不是胆小如鼠是什么?既如此,不如让我们先行一步,将军若是怕了就滚回洛阳去!” “对!对!”一时间群情汹涌,看样子这些兵对曹操不满已久了。 “呵呵!如此短视之人也敢嘲笑本都尉?”曹操上一刻还面带微笑,下一刻就化身咆哮帝,“你们懂个屁!”这一个“屁”字把众人都镇住了,那些大头兵们是没想到这个长得和小白脸似的主帅用词居然如此粗俗,而秦宜禄和楼异两个则是第一次见曹操发这么大火。 “你们自己听听,你们刚才是在搞笑吗?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敌军百倍与我这支孤军,我若此时带着你们这群棒槌出关,你们以为你们都是透明人啊?军情必泄。而贼军知了我军虚实,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就你们这群玩意,白日之间若遇敌军,胜败……哼哼。” “黄巾贼乃乌合之众,这样的部队打一场败仗则士气低迷不振,可真要让他们赢一场,他们便越战越勇,真以为自己是神兵天将呢。所以我军这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我叫你们养精蓄锐,为的就是出关后直奔长社,与皇甫老将君汇做一处,到时直奔阳翟,一战而败敌军。你们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吗!” 听到他这番有理有据的发作,所有人都不言语了。他不再多说什么,冷笑一声:“你藐视主帅,违抗军令。来人,给我拖下去斩了。” 那兵自知理亏,但也没想到曹操说斩就斩,被吓呆在原地。众人也都被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楼异带着两个曹府亲兵将此人拖了出去。 那兵这会儿才知道害怕,连连喊嚷告饶,满营兵士一片哗然,谁也不敢讲情。曹操也不理睬,把脸转了过去,背对满营兵士,却朝秦宜禄一个劲儿撇嘴使眼色。秦宜禄何等机灵,赶忙抱拳道:“将军且慢动刑,我军未战贼人,先杀己兵,这不吉利呀!” “唉……”曹操假装抬头叹了口气,转身道,“赦回此人!” 楼异并未走远,忙招呼亲兵又把他推了回来。这次他可老实了:“谢大人不斩之恩。” “非是本将不斩你,只是大军初动,杀兵不详。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种兵本将不愿要,也不敢要,滚回洛阳去吧!” 那人闻此言声泪俱下,连连叩头,不敢多言。 目送着那人骑马离开军营,曹操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军队。被曹操眼神看到的军兵眼中早已没有了那股子骄悍之气,眼神相交,皆低下头颅,不敢与曹操直视。曹操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场将士听令,”曹操一脚登到竖旗的夹杆石上,“我军只有三千骑,将投万险之地,人人都要使出浑身的本事来。你们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你们想逃吗!” “不想!”众兵士高举枪矛齐声呐喊,一个个脸涨得通红。 “你们有决心吗!” “有!” “好,秦宜禄速速传令,命全营将士回去休息。咱们午时用饭、饮遛马匹,未时拔营起兵。” “诺。”秦宜禄应声而去。 曹操见兵士尽皆散去,也回到帐中安歇,头一次训示军兵,心里实在是有些忐忑,幸好效果还可以,想到这儿,倚在帐里的曹操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士气可用,兵士可用,此次出兵,必然马到功成!”这么想着,提心吊胆好几天的曹操再也压不住那股睡意,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看他嘴角含笑,莫不是做了个好梦。 但是现在的曹操,做梦也没想到,战局的变化,会有那么快!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章 局势大变(2/4) 曹操抹了把脸,一手的血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马,似乎一直铺到天地间的尽头。血与死亡交杂在一起,烟尘滚滚,人头涌动,杀声震天,触目的尽是头裹黄色头巾,衣衫褴褛的流贼士卒们。 曹操本部多是骑兵,一冲而走本是轻而易举之事。谁曾想,敌军居然也有骑兵,虽说实力与曹操所率骑兵实力不在一条线上,但仅仅是拖住曹操一部,根本没有什么问题。而被拖住的曹操只是一愣神,黄巾贼的步兵们就已经一拥而上,将曹操所部的退路围了个结结实实。 曹操不敢退,更不能退! 死战! 但是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头,另一个不好的念头开始悄悄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自己,莫不是真要死在了这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死啊!曹操边在心中呐喊着,边奋起余勇,一剑刺入了眼前贼军喉中,血液喷出半尺高,最后终于化为一条涓流,与马蹄底下的血河流汇在一起。看着贼兵面露不甘地缓缓倒下,曹操仰天长啸,似乎不如此就无法排解心中的郁闷。 “少爷,小心!”突然,秦宜禄惊恐的声音在曹操的耳边响起。即使是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这声音也是那么的清晰。 下意识地扭头,曹操的瞳孔急速缩小。一支流矢直奔其面门而去,其速度之快,让曹操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这一刻,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很慢。曹操看着那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脑子渐渐迷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随之,记忆的闸门“轰”地打开…… ……………… 曹操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唤过一旁的秦宜禄,问了问时间到了没,得知时刻还没到的曹操想要重新休息下来。但他无奈发现,自己根本安稳不下来。毕竟是第一次用兵,难免紧张。他强自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直至秦宜禄把水端到他面前,他才睁开眼勉强喝了两口。 “少爷哟,您就再……” “叫将军!” “好好好,将军爷,您再多喝一些。”秦宜禄一脸傻笑。 “呸!多用点,你把少爷当草呢!喝那么多水。”曹操没好气地回了一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病,“拿走拿走,甭烦我!” 秦宜禄也真敢说话;“将军爷,您真不喝?好嘞,那我可得多喝点。到了跑的时候也好再挤点出来,不至于倒毙战场。” “放肆!你……”曹操听了大为光火,正欲发作,却见秦宜禄笑嘻嘻地塞回了碗:“将军爷,就是为了打好仗,您也得多喝点水,多吃点饭啊!” 曹操“扑哧”一笑,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摇头道:“你这滑头!” 秦宜禄却越发谄媚:“您说小的是什么小的就是什么,只要您能有气力,小的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呀!” “就你会说话!”曹操虽然明知这是恭维,却也颇感受用,“怎么样,兵士们准备的还可以吗?” “当然了,兵士们个个精神饱满,劲头可足呢!还说爷是天神下凡,跟着爷定能百战百胜!” 小人自有小人之能,曹操虽然知道他满嘴跑火车,但也提气不少,端起碗来将水喝个精光。待歇了片刻儿,猛地一立,中气十足下令道:“秦宜禄,传我将令。时辰已到,大军开拔!” 这次行军再与昨日不同,一是被曹操的雷霆手段吓住,二是军士心中皆憋着股气,再加上这些将士本身也算得上弓马娴熟之辈,三千骑快马加鞭,士气汹汹奔辕关。到了辕关,见了原羽林左监,现已充作守关都尉的许永,曹操发现此人眼中已满是血丝,显然已经数天未能睡好了。 可疑的是,这许永一听曹操带着兵马来了,二话不说,竟然下了关来亲自迎接曹操。 “曹将军来得及时啊!皇甫将军被围住了,曹将军赶快率兵去救啊!”曹操还没想明白许永为何这么热情,一个大大的坏消息就炸响在了他的耳边。 “什么,曹某没听错?皇甫老将军被围起来了?”皇甫嵩,东汉末军事家。官至太尉,封槐里侯,领冀州牧。是东汉名将度辽将军皇甫规的侄儿。是如今朝廷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大将,连他都被围住了?黄巾何时这么厉害了? “是啊!”许永哭丧着脸,也不多说,“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从打至关下的小股黄巾口中得知的,并且老将军也有几日没与我等通信了……哎,曹将军快去援老将军啊!” 曹操略一思索,却是冷汗直冒,皇甫将军要是真的败了,长社必失,长社若失,阳翟不保……曹操不敢再往下想了。当然,也许这事是假的,但是,曹操赌得起吗?好,曹操赌得起,朝廷赌得起吗?当然赌不起! “好!曹某这就率军援老将军去。路途尚远不敢耽搁,曹某就此别过,将军多受劳苦了。” “曹将军速去,速去!” 曹操跨马下道,三千人只休整了一半。虽说曹操下了军令,但军中依然传出一片噪杂,所幸他余威未消,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曹操也来不及多解释,即刻开门出关。这一次行军速度更快了,如一股狂风刮过,也不论官道小路,抄最近的道路直奔长社。沿途之上也遇到三两个黄巾游勇,奔驰而过一概不作理会。待过了阳城,天色已晚。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微凉,阵阵风儿吹来,凉凉快快正好驰马,有人饿了便在马上塞几块饼子干肉继续赶路。先前休养了一天一夜,加之始终露天行军,所以即便天黑大家还能模糊看见。一路上众人默然不语,曹操只叫领头之人打了两个火把辨认道路,军兵随着火光而进,丝毫不乱。又黑又竟静,就像曹操此刻的心境一样。 “曹将军,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何我们要这么快?”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道出了心中的疑问,要知道按照曹操的谋划,应当是一蹴而就的。但曹操不顾计划,如此疯狂地奔驰肯定得有原因了。 曹操心中暗道来了,暗暗给自己鼓劲。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的消息过于惊悚,若是处理不好,极有可能导致军心大乱,到时候甭说援皇甫将军,就是自己保不齐也得战死沙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章 变局(3/4) 曹操环视一圈,本想看清每个人的相貌,却遗憾地发现子时的天色实在太晚,他除了能看清秦宜禄那张满脸贱笑的烧饼脸外,啥也看不清。不过看是看不清,话还是得说。 可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间,正前方燃起一大片火光! “怎么了?怎么了?”军兵皆吃惊之极,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卧槽!曹操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嗡”的一声:这是怎么了?黄巾和皇甫将军打起来了?谁胜谁败?是否要冒进? 但是他立刻清醒过来,如此奔袭而来,士兵们本就是满肚子疑惑,若是再驻足不前,士气必泄。如今处于四战之地,唯有前进不能后退了。可是这兵马可不是我的直系手下,如此乱军中我的军令他们还会听吗? 曹操没有料错,他所率兵马中已经传出了“嗡嗡”的议论声。不敢再多想,他拔出青釭剑,大声喝道:“杀他娘的蛋,立功赚钱娶老婆,冲啊!我们去跟那群瘪犊子玩命啊!”说完曹操拍马就冲! 将乃兵之胆,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用的。众人见他们老大都冲了,再被老大那粗话一激,一个个立马生龙活虎起来。嘿!这群莽汉,还真就吃这一套。曹操话音刚落,这帮子家伙的豪气立刻被调动起来,都擎住枪矛往前冲。 这会儿根本用不着火把了,到处都能见到火把,把大路照得清清楚楚。转眼间,远处犹如黑压压的乌云一般,黄巾军已近在眼前了! 黄巾军根本没有什么阵列可言,都是混在一处,平时为民,乱时成兵。一堆堆的聚在一起,个个手持火把,在曹操看来,简直就是绝好的靶子。 那些所谓的黄巾军们本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惯了的,半夜起床阻敌本就不是他们所长,加之曹操所率军马皆没有打火把,他们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官军。大惊之下,哪里还有心抵挡。只敢往人多的地方跑,这一跑,简直就是乱上加乱。 “杀啊!” 曹操嘶声大喊着,举着自己的青釭剑,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杀……” 众骑士也是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叫着,挥舞着兵器紧跟曹操冲出。 一时间,这支精锐与那些农民撞在一起。三千骑插入黄巾军中,好比天兵天将下凡。枪矛利刃借着马力像串烧一般逢敌便刺。有的人嫌费事,把长矛往马头边上一顺,催马就往人堆里冲,碍着死碰上亡。 曹操迎上的是个手持锄头的黄巾兵,曹操大喝一声“杀!”,手中的宝剑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喉咙。那个黄巾兵满脸绝望,丢开了手中的锄头,捂着咽喉缓缓倒下,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三千骑兵早就杀红了眼,左冲右突,也不知废了敌人多少条性命。曹操勒马命秦宜禄传命,不可分散追敌,先奔正前方与皇甫军会合。呐喊声、刀枪声、火焰声、哭嚎声振聋发聩,整个战场仿佛是烧沸的大鼎,一片翻腾。 黄巾军辨不明方向,在其间胡乱奔走逃亡,曹操好不容易聚拢住人马,忽见孤骑向他奔来。黄巾贼怎么会有骑兵?曹操眯起双眼一看,嗬!来者还真有几分眼熟。等那人跑近了,曹操借着火光一看,嘴巴长得老大,还真是熟人。来者竟是射声校尉魏杰! 曹操挥退了想要拦阻魏杰的手下,顾不得还身处乱军之中,直接开口问道:“魏校尉,你怎么会在这儿?”看着浑身是血的魏杰,曹操不由暗自嘀咕,莫不是皇甫老将军真的败了?不应该啊,这才围了几天,就靠这群黄巾贼的水平,官军就是再水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吧! “原来是曹兄,别客套了,先杀出去再说!”魏杰一见是曹操,大喜过望,但似乎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喜色一瞬间变成了惊恐,催促曹操赶快突围出去。 “这……好吧!”曹操本还有些犹豫,但见魏杰脸上惊恐之色不似作伪,强压下心中不安,招呼一声,“小的们!局势有变,再随我杀出去啊!” 三千骑杀得兴起,哪还管是往哪杀,闻听军令,轰然应诺,二话不说,后队变前队,顺着败兵的洪流往回冲,也不知冲了多久,喊杀声终于远了。又冲了一阵,曹操见四处再无败兵的影子,招呼了数个骑士散去放哨,便死死地盯着魏杰不动了。 魏杰看着神色不善的曹操,苦笑一声,做举手投降状道:“好了,曹兄,别这么看着我,我都说还不成吗?不过……”顿了顿,魏杰神色一肃,“在此之前,还望曹兄告诉我曹兄现任何职,我好知道曹兄到底该知道多少!” 曹操一愣,想了想,不疑有他,简洁答道:“曹某如今官拜骑都尉!” “骑都尉?!”这下换魏杰愣了,又苦笑一声,“没想到曹兄都已经是曹都尉了啊!” “甭废话,快说是怎么回事。” “唉!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曹兄……都尉只需知道皇甫老将军安然无恙,曹兄也不必担心就是了。” “哦?”曹操摸了莫胡子,狭长的双眼又眯了起来,“魏校尉,你别告诉我,你千辛万苦突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旁人这么个破消息!” “瞒不过曹都尉,本校尉本有要事在身,只是如今,看样子也完不成了,”说道这儿魏杰面容一整,“骑都尉曹操听令!速速点齐本部军马驰援南阳!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铿锵有力,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头上,震得众人身子一颤,就想接令。 “得了吧!魏校尉,甭玩这些花架子,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了你看我接不接令!”就在众人心神恍惚之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升起,显得是那么与众不同。虽然不够铿锵有力,却别有一番味道。 魏杰看了看眼前一脸无所谓的曹操,心道不拿点干货出来是肯定搞不定这家伙了,说来也是奇了,曹嵩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怎么儿子却这么……古怪!叹了口气,魏杰也知道多想无益,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是这样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章 炮火下的宛城(4/4弱弱求收藏) 天气阴沉,不过宛城的上空却是杀声震天。从宛城头看下去,四面尽是杀之不尽的黄巾贼。黑压压的流寇一波波的向城池冲击,如潮水般要冲破岸堤似的。 围城数日的黄巾贼开始大举攻城,一攻就是前所未有的规模。 率军攻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平道的“神上使”张曼成,他率领百万黄巾贼,除数万人围在北关外,主攻宛城的东关、南关、西关。那些攻打三关的贼兵,每一次冲击,都是数千的兵马,这一瞬间,流寇兵力的优势,充分展示出来。 南阳郡太守褚贡从城头看下去,那黑压压的人马,似乎一直铺到天地间的尽头。其实,此时四关早已陷落,从褚贡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座宛城的正面,一直到城南城墙的拐角视线,城南拐角的拐角视线,到处都是蚁附攻城的黄巾贼寇。 城上城下,血火弥漫,流矢、炮石,震天的巨响中,有投石机的巨石砸落,更有被砍落贼兵发出的惨叫。 黄巾贼攻城不仅仅有云梯,居然还有投石机,真是出乎褚贡的意料之外。 虽然投石机的准头并不好,但这是大城墙呀!那么大陀摆在那儿,任你是个怎样的脑残都能轰到。 要知道,在这个还没有有效对付投石机手段的年代,要不你派遣军队冲出去毁掉这些大家伙,要不你就乖乖挨打。 而对于兵微将寡的宛城来说,只得无奈的选择后者了。 但是,面对着几乎可以称得上猛烈的炮火,便是宛城坚实,高约三丈的城墙全部包了大青砖。被那些实心石球宏基,砖石乱溅,也要让人担心,这洛阳城墙,到底会不会被他们轰垮。 幸好,这些投石机的频率不快,数量也没有多到让人绝望的地步,站在垛口处的官兵与青壮们,还能抑制住心中的恐惧之心,努力的还击着登城的士兵。 贼兵中的炮手,根本就算不上是炮手,他们只会拉、投、拉、投而已,也因此,守军还顶得住。 褚贡站在城墙上,手持宝剑,四处游荡,鼓舞着士兵们的士气。眼看着贼寇一波波涌来,他不由极为着急,但也是毫无办法。 宛城的护城河算是宽的了,深有四丈,宽有三丈,不过再宽再深在密密匝匝填壕黄巾贼的努力下,还是很多地方被慢慢填平。 黄巾贼的优势,便是毫不顾惜人力,强迫饥兵或负土,或负门,或负长木,强行在护城河上架起一座座木桥,或是将一段段壕沟填上。 那些饥兵,连基本的装备也没有,很多人赤手空拳背着土袋,冒着城上的弓矢,碎石,嚎叫着往前冲。硬是用人命,将护城河一段段填满。 城下数十步之内,己经乱七八糟满是尸体及伤者,鲜血在寒风中凝固成红褐色,不过一帮子饥兵还是拼命的往前冲,让褚贡无语地摇头。 由于有投石机的掩护,城上守军反击不是很得力,使那些黄巾贼的填壕成果,越来越加大。 威胁最大的便是那些投石机,那些投石机后面,尽是手持大刀的黄巾贼精锐步卒,护卫投石机,同时也是等会登城作战的主力。他们与那些与其说兵,不如称民的黄巾贼不同,一个个还能保证起码的队形,而在更远处,关城的两侧平野,似乎是黄巾贼的马队。不时可见他们三五成群的在外围呼啸而过。 褚贡看得很清楚,原来的关城城门楼上,现在已经飘扬一根高高的大旗,似乎便是黄巾贼的中军大帐设在了关城之内。 这么看来,这段的黄巾贼,怕就不下数万。 “黄巾贼!” 褚贡恨恨地对那关城望了一眼,心中明白,若是再没有什么对策,自己所守的这城,被攻破估计也就只在旬日之间了。他心下发狠,唤过左右,就准备下令。 忽然他身边的长随惊叫一声:“老爷小心。” 一个虎扑将褚贡扑在身下。 “轰”的一声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太守褚贡所站的位置上。“咔嚓”一声脆响,巨石下便流出了一滩猩红的鲜血。 看到这滩鲜血,围观的众人疯狂了!再也鼓不起勇气,纷纷向后逃去。随着太守的死,军民们再也鼓不起丝毫的勇气守城,即使还剩几个不怕死的,也根本无礼改变这令人颇感无力的大势。 随着守城军民们的逃窜,本来只能在城墙下苦苦支撑的黄巾贼们莫名其妙地登上了城墙,在他们再三确认这段死亡城墙上的大部分军民都逃走了以后。这群炮灰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不再多想,他们拿起手中的武器,满脸狞笑,向着他们梦想的内城杀去。 宛城,陷落在即! 但,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就在黄巾贼兵登上城墙,满心欢喜向下冲的时候。疯狂逃窜的众人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昂扬八尺,宽额糙面,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手持一把环首大砍刀,上身赤裸,全身被伤痕与鲜血覆盖,在配上他那圆睁的双眼,简直就是巨灵神下凡般的人物!而他一开口,更是证明了他不止长得像巨灵神而已: “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生儿子没屁x的东西!”开口便是两句国骂,熟知这位巨灵神平日为人的众人看着发怒的他,不禁打了个寒蝉,原本飞快逃离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你们他奶奶的摸摸自己下面,那把还在不在。跑?长出息了你们,你们他奶奶个熊的往那儿跑,后面就是你们家,就是你们的亲人,你们还跑?好好好!等你们跑了,你们的娘子正好给那些黄巾大爷们当泻火的工具,你们的儿子正好给大爷们当口粮!老父老母杀了就是!你们还跑!呸!” 骂完那大汉再也不看逃跑的众人一眼,举起手中砍刀,向着千倍于他的黄巾贼寇杀去! 众人呆若木鸡,大汉如同疯牛一般地前冲,这一静一动,构成了极其诡异而又悲壮的画面!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章 一步踏错(1/2) 但是很可惜,我们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莽汉终究没有做“彭大将军”的机会,就在他抱定死志冲向那道黄色的洪流时,“咚、咚、咚”的沉闷巨响突然从城外传来。 这声音虽然简单,但对于两边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 对于城中的人们来说,这略显刺耳的巨响此刻可谓之仙音。 但对于攻城的黄巾贼们来说,这声音的意思很简单——撤退! 鸣金收兵!黄巾贼要撤退了! 听到这鼓声,天堂与地狱忽然掉了个个儿。杀入内城的黄巾贼们毕竟不是官军,初闻鼓响,他们有的毫不犹豫的后撤,有的面露犹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当然还有人狰狞之色更浓。 贼兵们动作虽然不一,莽汉却丝毫不受影响,反应却一点不慢。他也不顾那鼓声,举起手中大刀,想也不想就力劈狰狞之色最浓的贼寇。那贼寇早已注意到了这个众人皆退他独进的家伙,见到此人不仅不退,还敢冲杀过来,嘴角划过一丝嗜血微笑,举起手中长刀,迎着莽汉砍了上去。 两刀去势飞快,“哐当”一声就碰在了一起,就在这一刻,令人无比惊异的事情发生了!两刀相接,贼寇那刀竟然就像轻薄的纸张一样,“喀喇”一声响便断成两截。而莽汉的刀去势不绝,一刀两断,贼寇竟然从天灵盖起被劈成两段!天呐,这是何等怪力! 两边的人无论是贼兵还是军民都看呆了。这一瞬,战场的厮杀声在双方的耳中变得很远很远。直到莽汉愤怒的声音传来: “王八蛋们还看?看什么看!给老子杀啊!”吼罢一马当先杀了上去。 这一声吼同时惊醒了两边的人,只是被惊醒的了人们却动作不一。军民一边似乎被那一刀激起了心中血性,个个怪叫着杀向贼寇。而贼寇那一边本来就因为鸣金而心生犹豫,如今更是再也忍不住,丢下手中武器,转身就逃。 很幸运,没有战心的贼寇很快就被赶回了城下。更幸运的是,他们连城门也未来得及打开。 看着这一幕,指挥众人杀得兴起的莽汉终于松了口气儿,但同时心中也在暗暗嘀咕: “这是怎么了?怎么贼寇突然鸣金了?莫不是中军出了什么问题?” ……………… 莽汉不知道,自己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黄巾贼的中军真的乱了! 而这一乱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因为曹操! 魏杰到底与曹操说了什么,除了他的两个亲信外无人知晓。但一番长谈后,曹操就率着他那支骑兵驰援南阳倒是真的。 曹操这次赶得非常急,紧赶慢赶,不过数日就赶到了宛城,看着被数十万黄巾贼围攻的宛城,年轻的曹操没有多想,带着骑军就冲杀了进去。 但是,曹操这次冒进了! 他怀着轻蔑的态度,认为黄巾贼不可能拦得住自己的骑兵。因为黄巾贼以步卒为主,这对于速度提上来的曹操骑兵自然是没有丝毫威胁的。而一路走来,曹操对唯一可以牵制他的马队的敌人骑兵更是嗤之以鼻,认为那些骑兵与其说是骑兵,不如说是骑马的农民。揣着这种大意的态度,曹操终于尝到了苦果。 他被围住了! 被步卒围住了的骑兵再也没有了闪转腾挪的余地,一个个骑在马上成了绝佳的靶子。从马上掉落下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很多死者还是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 看到这一幕,年轻的曹操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仅仅因为自己稍稍大意了的态度,在长社将黄巾们杀了个对穿的骑士们居然会这么轻易的就失去自己的生命。 他真的愣住了。 但这一愣神,是致命的。 “少爷!小心!” 伴着这声叫喊的是突然出现在曹操面前城墙般宽厚的背脊。 “扑哧!” 箭矢穿透人体的声音。血花在曹操的眼前绽放,悲壮无比。 “少爷!活下去!”背影没有管自己胸前的那个大洞,强自扭过头来,就和平时一样,挂着憨厚的笑容,对曹操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 背影缓缓从马背上跌落而下,溅起一片尘土。 “楼异啊啊啊啊!”呆呆地看着人体落在战场上,曹操惊恐发现那背影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家丁楼异! 说真的,那一刻,曹操真的想要跳下去救起楼异。 但是,他不能,或者说,他不想死! 是啊!谁想死呢?狠狠地咬紧了嘴唇,血腥味在他的口腔中缓缓散开。曹操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握紧了手中的青釭剑。现在只有这冰冷的触感能给他带来一丝冷静。 没错,是我的错,我错了,所以许多人死了!但是现在我能让更多的人死吗?不能!我要带着他们活下去! 现在的曹操就好像一头狼,,一头独自舔舐伤口,寻找着猎物致命处的狼。嗯,在他看来,即使是超出他意料的伤亡,也改变不了他们是狼,黄巾贼是猎物的事实。 狼是怎么对付猎物的?找准猎物的弱点,毫不心软地扑上去,对准猎物的喉咙狠狠地咬下去。 而这群黄巾的咽喉在哪儿?要知道黄巾贼大多数都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而且前身多是农民,让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只有所谓的渠帅,也就是他们的首领! 张曼成的明黄色旗帜实在是太显眼了,直插在关城上,一眼就被曹操瞧见了。看到那面旗帜曹操心中已有定计。环顾了一下四周,还跟在自己身边的骑士不过百余人而已,其他的骑士们都被打散了。 这么点人够用吗?曹操动摇了。但这动摇只是一划而过,嘴中还没有散去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不战,即死! 曹操将心中所有的负面想法丢到一旁,深吸口气,大吼一声: “兄弟们!冲啊!杀张曼成!” 围在曹操周围的骑士们不是宫廷侍卫,就是高门世家的家生子,一个个脑子聪明得很,一转之下,都明白了曹操想要做些什么。同样,他们都知道,如今的局面也唯有这一条活路了,若是不能杀了贼首,他们这一帮子,估计就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诺!”轰然应诺。 百马奔腾,众人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杀、杀,杀出个朗朗乾坤! ------- 这……写崩了?怎么一个收藏都没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章 荒诞的胜利(2/2) 就在曹操决定破釜沉舟的同一时间,那莽汉带着众军民也重新占领了西门。 而莽汉刚上城楼,眼尖的他就发现,黄巾贼的中军那儿,似乎发生了些什么? “秦都尉,怎么了?黄巾贼怎么都退了?”顾不上擦擦身上的血迹,心急的人急冲冲问道。 “我也不知道。”秦都尉闻言摇了摇头,又补充道,“不过我估计是有援军来了,你们看。贼军中军都乱了。” 如一颗石头跑进池塘内,立时引起一阵波澜。各人都是议论不休,人人兴奋,守城数日,人们早就被打怕了,闻听援军来了,自然都是兴奋不已。 “原来是援军来了,这下好了,可以放心了!”这是乐观的。 “嗯!要是真的话,那就可以松口气了。”这是老成的。 “不行,我们得出城援救他们!”秦都尉却语出惊人,“贼寇旗动却不倒,显然是来人出了什么事,我们得出城救他们。”说罢秦都尉重新握紧手中大刀,就想招呼众人前去营救援军。 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残余的兵士居然绕着他围了个圈,不放他离开! 秦都尉一皱眉,语气隐带不善:“你们怎么了?莫不是想违抗军令?” 众人闻得“军令”二字,似有动摇,但也只是一瞬,这动摇就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坚定。更有人说道:“秦都尉,我们都敬佩你的忠义。但忠义不能当饭吃啊!你想想,就我们这帮子残军,能出去野战吗?” “是啊是啊!兄弟们都受不了了!” “没错,再说了,救了那些人回来还要分口饭给他们吃,还不知道这城要围多久哩!” “嗯!分口饭也就算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援军,说不准是贼寇使诈哩!” “就是就是……” 眼见这群胆小鬼越说越不像话,秦都尉心头火起,一声断喝: “够了。” 这声喝还真是够响的,一下子就震住了叽叽喳喳的众人。又扫视了众人一眼,秦都尉按捺住心头火气,解释道: “你们自己听听,不是真的援军?对付你们还用得着使诈?人家都冲上城墙了呀!还使诈?粮食不够?你以为援军有多少人?几万人?要有几万人早就把黄巾贼们冲散了,用得着我们去救?还有,兄弟们受不了了。奶奶个熊的,要是刚才援军不来,你们全都他娘的给干掉了,宛城也得丢!老子现在就问一句:‘你们觉着不把那些投石机毁了,宛城守得住?’” 说罢他再也不看低着头的众人,挤开了一条路,冲了下去。 众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一个个半天说不出话来。 ……………… 曹操绝望了,他尽力了,真的,他真的尽力了。他带着被逼入绝境的众人不要命地杀向贼寇的中军,就好像一柄绝世宝剑一样,触着剑锋的敌人非死即残,就连敌军所谓的马队也被这百人气势所摄,不敢再上前一步。 但是,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杀了一个又围上来一个,杀了一个又围上来一个。而且这群炮灰们的兵器也是越来越好,从原来的手持木棒、锄头,到长刀、长矛,曹操一行越往里冲贼寇手中的武器就越好。从起点到关城下,曹操至少损失了一半的人马,余者,也是个个带伤。 当曹操再次砍下一个手持长矛的贼寇的脑袋时,他再也没什么力气了。站在关城下,他甚至能看清楚敌军主将的面孔。但他和他的手下们再也没有余力前进分毫了。 咬了咬牙,他鼓起余劲,拿下腰间的长弓,拉满弓弦,聚精会神,瞄准了那个领头的家伙,“嗖”的一声,银光一闪,箭矢就飞到了敌将面前。 这一箭,关乎生死! 可惜,曹操再一次失望了。千钧一发之际,那名敌将居然低下了头,堪堪躲过这一箭。 天要我亡乎!曹操绝望一叹,没想到我曹操的三国行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我悔啊!我好悔啊! 曹操悔恨还没有化成实际行动,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没有射中任何东西,但是关城上的“张”字大旌居然倒了下来! 见到此景,曹操不顾自己还身处战场之中,使劲揉了揉眼睛,待确认了真的是那面写着“张”字的大旌倒下之后,曹操没有犹豫,直接就是一声巨吼: “敌酋已被我射杀,众将士随我杀敌啊!” 酣战中的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关城,眼见大旌真的倒了下来。双方的反应当然是截然相反,角色也同时掉了个个儿。苦苦支撑的变成了追杀的。正杀的不亦乐乎的变成了溃逃的。变化之快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这简直就是做梦一般的遭遇,今天的遭遇让曹操不知道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才好。 曹操也没再想许多,甭管那旗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至少自己知道,这场荒诞的仗自己也算是赢了。既然如此,敌人想要逃跑,自己追就是喽!二话不说,他带着剩余的众将士,追着贼寇杀进了关城。 刚冲进关城,一阵清晰可闻的欢呼声就从关城上传了下来,吓了曹x他们一跳。 “万……岁,敌……已死……” 曹操闻此脸色一阵变幻,虽然没闹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看自己的遭遇,估计不会是什么坏事,站在城墙下沉吟片刻,他断然决定道:“留两个人和我上去看看,其他的人散开来去救其他的兄弟们。记住,必须把敌军主帅已经死了的消息传播开来。别忙着杀人,先救弟兄们!听懂了吗?” “诺!” 曹操对这声“诺”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儿,招呼了身边的秦宜禄,带着七八个兵士下了马,爬上了关城。关城不高,所以台阶也很少,在攀爬的途中,不时有贼寇慌慌张张逃下来。看到曹操等人的反应更是稀奇,打都不敢打,不是直接丢下手中的武器磕头求饶,就是直接从台阶两旁翻了下去,毫无战意。 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张曼城真的死了? ------- 纵横的屏蔽词真是不得不吐槽一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九章 局势难测(1/2) 曹操没猜错,张曼成真的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因为曹操看见他的时候,他只剩了个脑袋,还被个莽汉拎在手上。 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张曼成的曹操就这么确定那颗人头是张曼成的呢?原因就在于曹操实在想不出来,除了张曼成之死,这群黄巾中还有谁的死能引起黄巾军的溃退!而且除了张曼成的脑袋,还有谁的脑袋值得别人拽住了就不放的,又不是金元宝。 但是,拎着张曼成脑袋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生猛,能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想必也该是个青史留名的人物吧! 关城上经过一阵冲杀,早已没几个还能站着的活人,兵败如山倒,在一片“投降免死”的呼喝声中,无数失魂落魄的贼寇纷纷跪地投降,等待着他们未知的命运。 曹操感概万千地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位莽汉已经靠近了自己。 “来者何人,通上名来!”莽汉无愧于他彪悍的外表,一声大喝真是震耳欲聋。 曹操却不见怪,只是属下死伤过多,心中难免有些悲痛,只强挂笑容道:“本人骑都尉曹操,奉命来援宛城,不知将军大名可否告知?” “幸会幸会,某家南阳郡捕盗都尉秦颉,谢过曹将军援救之恩。”秦颉没想到曹操如此年轻就身居两千石高位,不由一愣,言语间也轻柔了起来。 秦颉?曹操确信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历史上的大能没留下名姓的海了去了,此人能砍下贼军首领张曼成的头颅,可见也有点本事。举个例子,楼异不也没什么大名气吗?可楼异也能和夏侯渊过上好几个回合,武力值可见一斑。 想到这儿,曹操心中不由一黯。唉,楼异身受重伤,又掉落在乱军之中,生还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秦颉见自己对面那个年轻将军没说两句话就长吁短叹的,隐隐猜到几分原因,略一思索,便招呼道:“曹将军,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去城门楼中慢慢聊上几句?”说罢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操想想也是,此处的确不是聊天的地方,便没有反对。他迈开脚步,顺着秦颉所指的方向就走了过去。而秦颉则是跟在曹操的后面,落后他半个身位。 这又让曹操惊讶了一次,没想到这位莽汉看上糙得很,其实是外糙里不糙。这不得不让曹操的对他的评价再次高了几分。 到了城门楼边上,找了个台阶,两人也不管上面是不是满是血迹,就一屁股坐了上去。这一落座,两人也就能仔细打量对方了。 莽汉身高八尺有余,黑得和木炭似的,黑乎乎的胡子绕着嘴巴环了一圈,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却不时闪过丝丝精芒。 你还真别说,曹操看着这位糙喊还真是挺顺眼的,尤其是看他落座后还知道低头以示恭敬,心中更为满意了,便开口道:“秦都尉,你手上的人头可是那贼首张曼成的?” “将军英明,卑职手中的人头的确是贼首的!多亏了将军好一阵冲杀,才让卑职抓到了机会,立下此等大功。” “哎!别这么说,多亏了你,曹某的性命才得以保存啊!” “将军言重了。这次没有将军,卑职又怎么能立下如此大功?卑职一定要上奏,奏明将军之功。”本来曹操以为秦颉只是客套,毕竟如此大功又有谁愿意与别人分享,只是听着听着他觉出些滋味了。这秦颉,似乎是想要送点功劳给自己啊! 抬头看了看他,曹操试探道:“秦都尉立此大功,有什么打算啊?” 这一问初听没头没脑,但曹操坚信,秦颉要是够聪明的话,肯定能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秦颉脸上喜色一闪而过,故意叹了口气:“唉!还能有什么打算,卑职出身在破落小地主家,一没背景二没钱财的,就指着这桩功劳吃一辈子了。” “哦?是吗?”曹操摸了摸下巴,“秦兄就没想过更上一层楼?” “想当然想过,只是没那个条件啊!” “条件……不还是无中生有的吗!”话说到这份上,就算是有门了。可以说是你来我往,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只不过二人都是初次接触,当然不会出现什么纳头便拜的恶俗场景,肯定得有个过程。 就在两人眉来眼去之时,一个好消息又传了上来,楼异没死!曹操派出去救助同伴的手下们无意间看到了楼异手拄腰刀,拖着半截身子向关城赶的场景,赶忙把他救了下来。 这也让曹操好一阵感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算起来,这楼异已经救了“自己”两次了,即使前一次因为“自己”还不是“自己”所以不算,这楼异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待自己所属清扫完战场后,归拢起来,也还剩了两千骑左右,虽然其中大多数都是重伤,但好歹不致死,真是邀天之幸。 加之自己也立下了泼天的功劳,这一行,收获颇丰。但属下死伤惨重,自己杀人无数,其中多是被逼反的民人。还真说不上是好是坏了。 摇了摇头,丢开心中的杂思。又看了恭敬的秦颉一眼,曹操暗自嘀咕,说不准这莽汉才是自己最大的收获! 光和七年二月,比历史上快了将近六、七个月,张曼成战死于宛城之下。而张曼成这一死,南阳之危顿解。同时也解放了南阳郡的守军,使得汉军不至于同时被三面之敌围住。 这么一来,所剩的大部队,就只剩下了张角兄弟率领的河北义军主力以及率领着河北四州最忠心耿耿的教徒的张角大部。 但即使如此,局势仍然不容乐观,因为围住了洛阳周边的波才一部仍未被解决,洛阳依旧处于随时可能覆灭的险境之中。 东汉大地,仍然是处处烽火,黄巾之乱,依然没有平息之势。但我们的主角曹操,已经在这乱局中立下了一份大功,踏出了争霸路上的坚实一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章 黄巾賊败(2/2) 随着宛城一战大获全胜,曹操也算是初战顺利了。而宛城黄巾溃败,首领张曼成死于乱军之中,宛城躲过了覆灭的危机。曹操也不得不考虑下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了。 但是曹操肯定不会在宛城逗留了,仅仅是休整了一天,考虑好了的他吩咐留下重伤员,点齐本部兵马千余骑,再一次直奔阳社。 为什么曹操这么急?因为这天下谁都能败,唯有皇甫嵩不能败!皇甫嵩一败,其导致的结果将是灾难性的。须知皇甫嵩负责的可是洛阳周边的波才军,若是皇甫嵩败了,洛阳周边定无可调动之军,黄巾贼轻轻松松就能围住洛阳城。洛阳被围,若是守住了还好,若是没守住……知道生灵涂炭四个字怎么写吗? 同时曹操敏锐的意识到,如今张曼成军溃退,波才部不可能这么快就接到消息,自己自己先去打个前锋,再加上南阳城的守军殿后,皇甫嵩之危定能顿解,到时候又是一桩大功!谁会嫌功劳多了?所以曹操才如此之急。一是为了打乱波才军的部署,二也是为了自己。 揣着这种心思,曹操带领着休整了一天一夜的部队再一次急行军,直奔长社。奔袭之术不必多言,保密行踪乃是首务,一路狂奔,遇到贼兵便杀,晚上更是只叫两个领头之人打着火把辨认道路,数天疾行,终是在这夜到了长社。 曹操手下本来就算是精锐,又经过两场血战,虽说对手实力都不咋样。但也算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军兵随着火光而行,丝毫不乱,隐隐有了强兵气度。 “好痛快!我们这几日杀了有多少贼兵?”不知谁嚷了一嗓子,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我估摸着光我一个就杀了有好几百吧!” “哈哈哈!月黑风高杀人夜。” “咱们他妈赢定了!” “哈哈哈!”曹操一仰天大笑:“今日破敌!便是我等扬名立万之夜。” 这样的行军可谓迅速之至,子时不到已经驰过密县,眼见着到了黄巾主力之地。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马上加鞭冲着县城方向奔去。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敌军大营。曹操拔出青釭剑,高声吼道:“传我将令,不得犹豫怠慢,全速前进!” 说话间曹操千骑便旋风般冲进了黄巾大营。话说曹操再一次玩命了,又是当先杀入敌阵,看得身边的秦宜禄心中暗叫“苦也”,可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跟着冲进去。 所幸众人的豪气已经被磨练了出来,都擎住枪矛往前冲。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战士,黄巾军真不愧乌合之众的称呼。只是一冲,就乱了。而就在曹操刚准备再冲一次的时候。突然间,正前方燃起一大片火光!随着这火光的是哭嚎声大作,更多的黄巾军如潮水般自长社方向涌来。这些人还不及刚才杀散的,他们连包头的黄巾都没了,赤手空拳披头散发,见到曹操这支队伍,向两边做鸟兽散,根本没有还击的意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长社的大火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把大路照得清清楚楚。更多的黄巾败军涌了过来,或者说是败了过来。 曹操军皆是一愣,但现在哪有愣的时间。众人也顾不上许多了,只能向前冲去。曹操也唯有指挥兵士顶着这股败兵的洪流继续往前冲,也不知冲了多久、杀了多少人,终于听到震耳鼓声、旗帜摇摆——汉军讨逆大旗映入眼帘!两军相遇之际,兵士互通来历。曹操再也憋不住心中疑惑,刚拉过一人准备问清皇甫将军所在,便有斥候一路询问奔到曹操近前: “曹将军远来辛苦,我家大人有请。” 让过皇甫嵩的追袭大军,曹操带着所属跟着斥候前往。一路上,曹操问清了斥候所知,方才释然,原来被困的皇甫老将军早有定计,今夜刚好是他们的杀敌之日,倒是曹操多虑了。 行了一大段路他才望见旌旗林立,土坡之上列着胡床,其中一员高大长须满身盔甲的老将,不正是皇甫嵩皇甫老将军! 曹操挥手勒令队伍停住,自己下了马随斥候一路小跑,奔到土坡前躬身施礼:“末将曹操,恕甲胄在身不便施礼之罪。” “起来。”皇甫嵩下来相迎,“你是钦差将军,皇帝准你便宜行事,我俩平级你不必向我行礼。不过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宛城之危解了?” “幸不辱命,贼首张曼成已经授首,南阳之危已无大碍!” “什么?!”皇甫嵩一惊,随后又抚须而笑,“哈哈!曹将军不愧是桥公、段公、何大将军联名举荐的人物啊,去掉奔袭的时日,不过一日,就破了张曼成那一路。古之飞将也莫过于此啊!” “老将军谬赞了!只是老将军雄才大略,末将救援来迟,未能有助,惭愧惭愧!” “哈哈!曹将军已立了不世奇功了,要是老夫也被你救了,那让老夫这把老骨头往哪儿放啊!”说笑着皇甫嵩拍了拍曹操的肩膀,“累不累?” “老将军纵火突围尚且不累,末将岂敢言累!” “巨高之子真会讲话。”皇甫嵩一笑,“这些天来若非朱儁牵制大敌,老夫也不能得胜。那好,咱们合兵一处即刻杀向阳翟。” “末将接令!”曹操只觉从来没这般畅快过。带着自己的骑军乘胜杀奔阳翟。黄巾军不过是仗着人多的优势,长社一把大火烧得他们心惊胆战,再也提不起抵抗的勇气。曹操所到之处如砍瓜切菜,杀的敌军人仰马翻。 当初升的太阳洒下第一缕阳光是,苍穹之下最扎眼的就是曹操的兵马。宛城休整后他们还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如今全是一个颜色——红盔甲红坐骑,那是敌人的血染成的! 看着自己亲手带出关的军队,曹操的心中不禁萌发了一个念头: 这支军队要是能永远都属于我该有多好啊! ------------- 嘛!铁马金戈果然不适合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一章 带兵之道 正想着自己的花花心思,忽有打阳翟来的斥候禀报:“朱将军闻知咱们得胜,也奋勇一战,破了波才众!即将与我军汇合。” 皇甫嵩不胜欢喜,诸将也面露喜色。 此战,算是大胜了! 渐渐的,迎面朱儁一军的旗帜已飘忽可见,汉军会合就在眼前。众军将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大汉万岁!万岁!万岁!”兵士们听到了也跟着欢呼。 曹操闭上眼睛感受着这股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忽然觉着,几天的疲劳突然消失了,他轻笑一声,低声嘀咕道:“大汉,我来了……” 随着长社一战的胜利,曹操、朱儁、皇甫嵩三路兵马汇合,颍州黄巾溃败,首领波才死于乱军之中,加之南阳黄巾溃败,朝廷与起义军的对峙形势发生了逆转。 如今,还算是大部的,也只剩下连连败于卢植之手的张角部以及其兄弟率领的河北义军主力呢。但是这两部已然构不成什么大的威胁了,率领着黄巾军最忠实信徒的张角更是被兵力不足他十分之一的卢植逼入了广宗县困守。 曹操、朱儁以及皇甫嵩花了数日时间肃清阳翟四周的黄巾余党,接受了一批投降的义军,总算是初步控制了局面。而接下来的一步,大家也有了共同的认识。 “如今,除了我们这处外,听曹将军说,南阳也被平定了,如此算来,现在就该着手解决陈国与汝南的问题了。依你之见呢。公伟兄?”朱儁闻言却不答,只是诡异一笑。 朱儁不答不要紧,曹操早已迫不及待:“依末将之见,汝南太守赵谦兵败已有些时日了,最是难打,不如先攻陈国。”哪知两位老将军没有理睬他,反倒暧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曹操甚是不解:“末将所言有何差错吗?” “不不!曹家小子,你所言不差,不过啊!”皇甫嵩话说半截,瞧了瞧朱儁,“公伟兄,还是你来解释解释吧!” “嘿!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怎么说呢……简单说,天底下无论何处造反,都需速速救援,唯有陈国,慢着点也无妨。” “哦?这是为何?” 朱儁捋着小胡子:“曹家小子,这你就不知道了。陈国啊,可是藏着一员无敌骁将,若不急了眼,是决计不会显露本领的。但只要他一显露本领,反贼不过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曹操也看过天方夜谭,却依旧不敢置信:“还有这等人物?老将军莫不是拿小子开涮?” “孟德,军中无戏言!”朱儁故作神秘,“后日我们再出发,你且看着,那人会使出何等本事!”曹操听他后日才去救援,心想世上哪有这么慢的救援,有点嘀咕。可回头看看皇甫嵩,见他也是默默点头笑而不语,曹操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后日转眼就到,其间秦颉领着南阳兵也赶到了长社,曹操所率领的骑兵中还能动弹的也都被他带了过来。而两位老将军对这位能力斩张曼成的虎将也是一顿好夸。但曹操明显能感觉出,朱儁还好,皇甫嵩却对秦颉有些冷谈,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当然,这些都是小节,等到大军开拔,曹操将手下兵士丢给秦颉与秦宜禄统帅,自己跟着两位老将军东游西逛。不过他可不是在玩,他是在时时刻刻观察着他们如何调兵遣将、如何选择地方安营扎寨。他明白,大局扭转,黄巾军的失败已是指日可待,必须要在这段时间里,尽量多地把皇甫嵩与朱儁的用兵经验挖掘过来。 为什么呢?因为通过这次的小试牛刀,曹操瞅瞅自己所率领军队在面对一群农民时的战战损比,真是让他黯然无比。既然自己的志向不小,领兵作战,尤其是为帅之道,怎能不学?如今有两位东汉末年最耀眼的大帅杵在自己面前,自己还不偷师学艺? 两位老将军是何等人物?对曹操的这点小心思一清二楚,其中朱儁更是和曹操有点交情,本来看这个年青人挺顺眼的,又知道了这个年青人立下的大功,觉着他是个可造之才,干脆把他留在了身边听用,教他带兵之道。也是行军不急,加之朱儁有经验,曹操思维跳脱,这一老一少之间还真是聊了不少东西。 两天后,慢吞吞的汉军终于到了陈国陈县,眼见一场战斗又要打响,曹操命令大军扎下大营,进行最后一次休整,简单巡视一番又跑到了朱儁的中军大帐里。 “嘿!你小子,就连饭也到老夫的营里蹭?” 曹操嘻嘻一笑:“您老的饭菜不是香些吗!”曹操这话可不是玩笑,朱儁的伙食比起其他将军,就是皇甫嵩,都要好上许多。 果不其然,这次又是三菜一汤,要知道,这可是在行军途中,这等伙食,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可看着这饭菜,曹操突然有了个疑问,望着朱儁道:“老将军,我看军中其他将领的伙食不说和兵士一样吧,也是差不多说完,就连皇甫老将军都是如此,怎么只有你……” “怎么只有我这么奢侈……是吧?”朱儁翘着胡子,笑骂道:“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敢教训我老人家。” “哎呦!小子哪敢教训大将军啊?不敢……不敢……”话虽如此,曹操却是一脸揶揄笑容,哪有不敢的意思。 “哼!你就直说我老人家不爱兵就是喽!” “您别开玩笑了,我是真的想知道。我是在想,为什么你和皇甫老将军都是一代名将,带兵之道却截然不同。皇甫老将军凡事都最后才想到自己。您却恰恰相反,其中有什么奥妙吗?” “真想知道?”朱儁见曹操使劲点了点头,正了正颜色,“好,我就告诉你。不过我得先问你个问题:在你小子眼中,何谓爱兵?” “爱兵?”曹操一愣,想了想,犹豫道:“应该就是身先士卒,在军兵之中树立好名声,身体力行吧!”说罢曹操犹疑看了朱儁一眼,等待他的解释。 “你小子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朱儁欲言又止,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太流于表面了!” 曹操跟朱儁相处有些时日了,知道此人从来都是有的放失,也不反驳,静待下文。 “其实你说的带兵之道,乃是‘止欲将’之道。”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单章! 嗯!要高考了,这几天更新估计就在一更徘徊了,要不稳定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二章 兵者,诡道也 止欲将?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是个什么意思呢?正好,不懂就问一向是曹操的优点。 “何为‘止欲将’,请老将军指点。” “太公《六韬》有云‘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你没听说过吧?”说着也不待曹操回答,似乎已认定了曹操不知道,紧接着道:“所谓‘止欲将’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身体力行。但他皇甫义真也一大把年纪了,上阵杀敌肯定不行。所以要想办法身体力行,亲自体验一下当兵之人伙食的感觉,这样他才能掂量出他们体力的多寡。” “原来如此!”曹操一点就透,这一说法他在后世网络上似乎也听过,说的是厉害的将领,可以通过观察军兵吃饭时的样子和饭量得出军兵们的体能贮备、士气等等问题。没想到自己还真认识一位能做到这种事的强人。 可听到这儿曹操更疑惑了,又问:“那您怎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嘿!说来也不算什么秘密,皇甫嵩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又是名将之后,他行止欲之法,满营官兵皆要称颂。但是,似你我这等容貌可万不能用。”说着朱儁瞟了曹操一眼,“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敢生气吗?曹操心中虽然如是想,脸上当然还得挂着笑:“不生气,不生气,您继续。” 朱儁的几根小胡子又动了下:“看看我俩,这样貌,你还算得上是中人之资,我简直就是卑鄙了,而且我出身衙门小吏。本身就没什么威望可言,若是和皇甫义真一样,那谁还敬我?我还怎么统帅三军?所以我必须把自己的地位抬起来。无需‘止欲将’,只差心腹探知全军动静,显得我无所不知,士兵才会怕我,才会听从我的命令!” 听到朱儁这番解释,曹操似有所悟。其实他的处境与朱儁又有何不同,出身宦官之家,也是被人瞧不起。想了想曹操只觉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该就是《法言》中所说的‘下者用力,中者用智,上者用人’吧!” “孺子可教也,不过你也不必事事都学着我俩,孙子曰‘因敌变化,不为事先,动辄相随’,其实吧,带兵这回事,存乎一心,随机应变才是王道!” 此刻,曹操发现自己对朱儁的认知还是有差!这朱儁,不愧为帅,比起自己这个人情将军,实在要强上许多! “原来如此,小子受教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兵法什么的讲究还真是太多,若是有人有时间的话,将那些精要录入一本书,那可真是一桩大功德了!” “哈哈哈……”朱儁抚须大笑,“你曹孟德还这么年轻,志气又不小,不如就等你编一本呗!我们这些老骨头,可没那个心思喽!” “嘿嘿!老人家言重了。”曹操嘴上这么说,但心中还真有些意动。 “得了!吃完你的饭,早些回营去吧!明日可还有场仗要打呢!” 闻言曹操笑了笑,他也正有此意。今天获取的知识不少,再加上一点他自己的感悟,他也想速速回营消化消化呢!便赶紧扒拉了几口饭,施了礼,就匆匆赶回营了。 “我的带兵之道是什么?”一路上曹操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直到他洗漱完,上了床,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问题,对于仍然年轻同时没有经验的他来说,还是有点过于深奥了。就这么纠结地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轰隆隆”的鼓声吵醒的。本来迷迷糊糊的曹操一听这鼓声立马就醒了,心说坏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鼓声,这明明是梁军交战时的令鼓啊!不敢怠慢,他急匆匆地换好铠甲,嘴中忙唤秦宜禄: “宜禄、宜禄!”眼见秦宜禄一脸谄笑地走进来,曹操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作死啊!打仗了也不喊醒我!” “少爷,这可真是冤枉小人了!”秦宜禄可不敢担上“作死”两字,忙摆手以示清白,“可不是我的想法,是朱老将军说的,说少爷您昨晚肯定没睡好,今天也没什么大事,就不用您早起了!” 听到这回答,曹操更气了:“都打仗了,还……”话说到一半,曹操突然醒悟,想起前几日两位老将军说过的无敌骁将,忽然有了点恍然。不再追究秦宜禄的责任,“算了,你快伺候我更衣,我亲自出去看看!” “好嘞!” 伺候少爷更衣洗漱对于秦宜禄来说自然是家常便饭,三两下弄好,曹操就汲着长靴,骑上马,匆匆赶往了鼓声响起处。 鼓声那么响,证明战场离大军驻扎处定然不远。果不其然,曹操骑马不过片刻就到了。当曹操赶到时,眼前的景象真是让他甚是迷惑。 因为短短的路程耽误两日有余,黄巾大军早已经包围陈国首县了。三路官兵合军逼近,就择西北高平之地驻兵。面对一望无际的敌人,官军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上去交战的意思。 陈县黄巾乃至颍川、南阳二郡败兵所集,虽不下十万之众,其中却还有不少妇孺儿童,战斗力薄弱至极,仅仅依仗人数众多。但是,这也构不成不打的原因啊!抱着疑惑之心,曹操下了马,赶到了朱、皇甫两位将军面前,道出了心中疑惑。 “孟德莫急,你且看着,变局过会儿必生!”皇甫嵩笑眯眯的,依旧在卖关子。 “哦?能有什么变局?” “《鬼谷子》有云‘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你当明白智藏于阴,而事显于外。若是全军人人都能得知其中利害,那还算什么机密。到时候就不灵了”朱儁接过话头,仍然是不说。 曹操见状,此事都已被两人提到了机密的高度,不好再问。只好闭嘴静待所谓的“机密”显形。 黄巾们的战斗力本来就不强,见官军只围不打,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不敢上前和官军交锋,只把陈县围得水泄不通。 哪知官军这一击鼓,自卯时一直击到巳时,士兵手腕子都酸了,皇甫嵩、朱儁就是不准下山作战。曹操不明就里心中焦急,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就站在高坡之上,见双方僵持不下越发没有主张。 就在曹操再也忍不住心中焦急,想要不管不顾再度请战的时候,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响,陈县大门突然敞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三章 英雄救美 黄巾军见城门大开,乐了,尼玛,这围了半天你们总算是开门了,肯定是被我们的英勇无畏给给吓到!越想越觉有理,那些黄巾军们挥舞着兵刃就和潮水似的往里涌啊!哪知还没过护城河呢,一队步兵忽地冲出。这些兵个个硬弓在手,没人身上都背着数个箭囊。 黄巾军们哪见过这种弓兵不像弓兵,步兵不像步兵的家伙。只是一愣神,顿时万箭齐发,冲得最快的黄巾刷刷倒了一排。余下的黄巾大骇,不知不觉就闪开一箭之地。 方退开,又听鼓声大作,那弓队后竟闪出一辆明黄色战车。车上立着一人,金盔金甲,四十岁左右,不怒自威,更奇的是,盔甲外竟还披着件明黄色蟒袍,掌中更是握着把吓人之极的特大号硬弓。 曹操也是一呆,随后倒抽口凉气,原来是他! 此人姓刘名宠,乃是陈国孝明帝之子刘羡的五世后代。此王甚好弓弩之术,能左右开弓,发十箭共中一的,实乃盖世无双的箭法。更为人称道的是他的亲兵,别的不论,个个都必须有一手好箭法,在注重战阵搏杀的军队中也算是别具一格。 说来这刘宠也真是气派。当然呢,在曹操的眼里,这被称之为装逼。只见他看也不看,举弓搭箭便射,一个百步外的黄巾将领应声落马,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又是一箭,一个头目又倒了地。箭无虚发,端的是气势非凡! 黄巾军们本就没见过世面,如今被这人气势所摄,一个个吓得直哆嗦,也不知道是谁领的头,一大片的黄巾丢下武器就跑, 但他们跑得掉吗? 朱儁见黄巾如此轻易败退,立刻传令出战。三军人马早已憋了许久,如今听了将令有一个算一个,皆如猛虎下山般包抄阻截。那些想逃的农民眼见逃不掉了,一个个立马跪地求饶。一人降百人降,转瞬之间反民似排山倒海般尽皆告饶。看上去浩浩荡荡的陈国黄巾势力,就这么被瓦解了,看得曹操一愣一愣的。 这陈国黄巾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朱儁传下命令,将贼首捆的捆绑的绑,登记造册受降义军。吩咐完毕带着皇甫嵩、曹操齐催战马,奔至战车前,三人躬身施礼;“臣等参见大王。” 刘宠满脸不悦:“尔等好大的胆子!既已到了,为何坐视孤王独战!你们都不想活了!” “臣有下情回禀。”朱儁恭敬道。 “讲!” “臣这是为大王着想啊!大王想象,您英姿一出,贼寇溃逃。臣等若是冲杀,岂不是有损大王的威名?” 曹操一听这话心里发了虚,这么明显的马屁哪能糊弄得住人? 果不其然,刘宠冷冷一笑:“哼!朱公伟,你把孤王当三岁小儿吗!” “怎敢怎敢!大王有天赐之能,指挥若定,弓弦所指元凶毙命,反民畏惧犹如神明。若非您恩威并施,百万余众岂能缚手?实是大王之威,感天动地。臣等甚幸,三军甚幸,百姓甚幸!” 曹操听了这话心里更虚了,这话的马屁味比刚才还要浓上许多,刚才都没用,现在又怎么可能有用! 谁知,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 那王爷听到朱儁的恭维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自得:“你说的没错,本王天威,其实区区草民受得住的!朱公伟你说的不错,加之孤王今天又立了桩大功德,就不找你的麻烦了!”说罢这王爷竟真的领着他的弓箭队大摇大摆地回了城。 曹操傻了,只觉这王爷真的如同三岁小儿一般好糊弄。又见他已走远,不由道:“这王爷武艺看上去颇高,脑子怎么就……” 朱儁笑了:“哈哈!若不如此,我等又岂敢对他坐视不理。” 皇甫嵩也诙谐道:“不过王爷好哄得很,用处又大,如此好处众多,不是吗?” 三人对望一眼,不禁大笑。 曹操心里明白:这王爷虽然善射,但战场岂是你善射就就能左右大局的。黄巾军如此快溃败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一部黄巾军没了首领。加之他们本就愚昧,被刘宠两箭之威给吓到了,以为此人有神助,不战而降。说到底,不过是侥幸而已。但朱将军他们居然能料到这一点,真是让曹操不得不深思啊! 正谈笑间又有陈国相骆俊出城相迎。这相呢,说到底,就是封国的太守,有他出面,自然免去了曹x他们许多麻烦。将投降者登记造册这事太麻烦,也太琐碎,曹操随便编了个由头,便带上秦宜禄,进城逍遥去了。 ……………… 说是逍遥,其实这陈县刚经历过一场战乱,哪里有什么好玩的,曹操却不甚在意,他本来也只是不愿管那些琐碎事,想要享受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时光。这种没有战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压力,也没有麻烦…… “不要啊!救命——”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女子地呼救。 “哈哈哈,小美人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还有男人肆无忌惮地淫笑。 无奈叹了口气儿,曹操双眼一眯,见大约十米外,一个真正肥头大耳,颇有“全社杀一口,就够吃半年”味道的胖子满脸淫笑,正欲扑向被逼到墙角的纤弱少女。 “小美人,你就从了大爷我吧!”说罢胖子就想要扑倒那女子。 有时候,麻烦这东西,还真是挺让人无奈的。 就在胖子快要扑到少女身上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了他,就那么两根手指愣是拉的胖子不能再近前,硕大的身躯僵在半空,不管怎么用力始终离少女还有一段距离。 手的主人,不用说你们也知道,当然是曹操啦! 胖子回头,看了一眼曹操,忽然轻蔑地笑了笑:“哪里来的叫花子,再不放手本少爷就打死你!” 叫花子?曹操审视了一下自己。要知道曹操进城当然不可能穿一身铠甲了,出门在外,带的衣服肯定都以耐穿为主。所以现在的他,一身粗布衣,再配上曹操大智若愚的外表,在胖子这种人看来,可不就是个臭叫花子吗! “呵呵!”曹操也不说话,只是手上又加了份力道,缓缓将那胖子拉离了少女的身边,在曹操觉着是一个合适的距离之后,手上使劲,就把那胖子摔了出去。 “你……你大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人?”那胖子倒也带了个长随,就是看上去怂了点。这不得不让曹操摇头,你说你出门欺男霸女也不带个厉害点的家丁,这不是找揍吗! “我管你是谁!”说着曹操走到了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的胖子面前,抬起大脚丫,一脚就跺了上去,直接将那个扑腾半天站不起来的死胖子踩晕了。 这一踩真是让曹操浑身舒爽,莫非这就是上辈子所阅小白文中所谓“踩人”的快感?看了一眼那吓呆了的小厮,他笑着开了口:“你是谁我不知道,我是谁倒可以告诉你。骑都尉曹操曹孟德是也,清楚了吗!” 小厮可能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家伙,打了他家少爷还敢报名字,不由茫然地点了点头。 “清楚了还不滚?”曹操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在那小厮耳中,却堪比魔鬼。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就跑。这又让曹操无语了,他瞟了一眼秦宜禄,后者马上会意,张嘴就骂:“你个傻缺玩意,回来,你少爷不要了!”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没,自家这家丁啊!脑海就是好使。哪像某些人哦……啧啧。 想想也是好笑,今日居然一下子碰到两活宝,还真是让人无语。 一阵感概后,曹操就扭回了头,想要看看自己救下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人物。 ------------- 嘛!既然到了南阳,就收个小弟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请假! 唉!高考考完,事务繁忙,请假一天!不好意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三章 少女名甘秀 女子看上去颇为年轻,清秀瘦弱,虽说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但仍然显得很是清净整洁——至少脸洗得干干净净,身上并没有许多污渍。最引人注意的是是她半截半截裤腿下露出的两截小腿,细细直直、如藕似玉,仿佛骨瓷一般,微露出来的趾尖像是新剥的荔瓣,晶莹可爱,柔巧的无以复加。 不错!阅尽人生百态的曹操小小的赞叹了下。 “感谢公子搭救,小女子感激不尽。”婉转的语调,轻柔的嗓音,更因为害怕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好一个钟天地灵气而生,清新、淳朴、自然的美女。她站在那里轻声的叫卖,没有西子捧心的病中雅研,没有貂蝉拜月的颦眉含愁,但即使荆钗布裙粗麻衣衫仍掩不住骨子里倾透出的灵秀之气,俨然是车水马龙的隅隅街市中一抹最引人注目的靓丽风景。即使是已经有了几位美女老婆的曹操,心中也不由一荡。 当然呢,曹操可不是什么见一个上一个的种马! 看着被吓得花容失色,小手揪紧了衣服,纤弱娇躯簌簌颤抖的的少女,曹操心中不由怜意大起,语气也较之平时轻柔了许多:“姑娘莫怕,你……”话音未落,少女竟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曹操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搀住。 令人难以置信,这姑娘的腰肢竟然如此柔软纤细。曹操刚摸上去,就舒服的他差点忍不住叫唤! “姑娘,你没事吧?”关切地问了问,但措辞却是如此的老套,如此的乏味。也不想想,没事?没事你倒个屁啊! 少女稍稍有点x喘,嘴角微微地抽动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力不从心。 而曹操从侧后搂住她娇娇弱弱的身子,鼻尖充斥着清新淡雅的少女体香,似乎不管穿着有多么破旧、衣衫沾染多少灰尘都掩不住她身上自然流转的明媚。 少女少女半倚在庞昱怀里,水汪汪的大眼睛泪光隐现,如同沾染了水露的青涩雏菊,瞧着都惹人生怜。微启的小嘴里,细碎贝齿咬着殊无血色的唇瓣,舌苔泛起瘆人的灰白,鼻翼轻轻战栗着,连喷吐出的喘息都有气无力。 不对,这不是怕的晕了,是饿……还有劳累造成的体力透支! 少女身材纤柔但不算娇小,只不过曹操实在“伟岸”了些加上她斜躺着,个头仅仅到他胸口,身子倚得近了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直往鼻里钻,再有腰部那只灼烫大手隔着衣衫的“亲密”接触,顿时娇靥酡红,洁白如玉的颈脖粉色一片。 “别怕——”曹操低下头轻声叮咛,“有我在谁也碰不了你。” 被他温热地吐气吹在颊边。少女心口砰砰直跳。羞不可抑。虽然饿得迷迷糊糊。全身半点气力也无。仍是偏过头试图躲避着他地目光。 见此曹操也有点尴尬,但他的脸皮毕竟厚的很,依旧享受着那份柔软,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道:“姑娘,我怎么称呼你?” “秀……甘秀。”少女依旧躲避着曹操灼热的视线,虚弱的语声细如蚊呐。 天下灵秀所独钟,任是无情也动人…… 曹操地神呢喃,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续道:“甘秀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还记得吗?” 听到曹操的问题,甘秀的脸上划过一丝迷茫,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曹操见此,不再追问,反倒是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套在了少女瑟瑟发抖的身体上,眼神温柔道:“既然你现在还想不起来什么事,不如去我哪儿歇息歇息。你说这兵荒马乱的,别出了什么事!” 少女的眼神依旧懵然,倒在曹操的怀里轻咬贝齿,怯怯地看着曹操,一句话也不敢说。曹操又叹了口气儿,将甘秀扶了起来,道:“甘秀姑娘,本人没什么歹意,只是……你刚才也看到了,在这城中,是多危险。而我曹操不敢保证自己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会是什么对付小女子的歹人。我带你去我那儿,只是想帮帮你,行么?”说完他就将无比真挚的眼光投向了少女。 兴许是相信了,兴许是怕再碰到刚才那样的事,少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这么好的衣服……我……我弄坏了怎么办?” 曹操心里一酸。 他的袍子说真的,在平常的他的眼里,也真的就是“叫花子”的衣服,若不是打仗,他才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可在别人的眼里,居然……害怕穿坏了。 “弄坏了也别担心,我自己会补的。现在,我要你穿你就穿!”轻轻的叮嘱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敲在少女的心坎。 “谢谢……谢谢你!” “谢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宜禄,搀好甘秀姑娘,我们走。”既然闹出了这茬,曹操也没有了继续闲逛下去的兴致,吩咐秦宜禄扶好甘秀姑娘,他一马当先,带起了路。 这事啊,说到底也是扯淡。曹操呢,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突发奇想,就是狠不下心不管这个迷糊的少女,还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等到到了军营,也有问题,自己怎么安置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呢?须知,曹操虽然在军中的地位颇高。但随军带着位姑娘这事,还真是点不靠谱。就算是自己,也肯定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要不,岂不是军法无情!可话又说回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为一位来历不明的姑娘操心许多呢? 曹操虽然说不清那是为什么。也许是这女孩勾动了他心中的某块柔软,亦或者是他冥冥之中有些预感!谁也说不清。但是,曹操还知道一点,那就是—— “兀那贼人,放下我妹子!” —————————————————————— 今天发生了许多许多,我就不吐槽了。只能先一更了,其实吧!真是扯淡,就是这一更我还是在网吧里码的……现在我得去睡觉了……这三天我只睡了三小时不到,真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四章 诸事不顺 听到这一把威严清朗的声音不知何时起曹操有点发愣,先是左右看了看,发现左右带着女人的似乎只有自己,恍然大悟,忙扭回了头。只见不知何时,曹操背后一名青年男子已经站在了秦宜禄身边。 男子一身侠客打扮,穿着青灰色流云纹的劲装,腰悬长剑,行止沉稳,双眉斜飞入鬓,两眼目光炯炯,容貌极是俊硕,浑身上下散发出莫名的慑人气势,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是个武艺精深的高手。但举手投足间却道出几分邪气,看上去颇有种“贼”的味道。 “甘哥哥——”少女一听声音,茫然的眼神一变,挣开了秦宜禄双手,立刻呜咽着扑进他怀里,丰满的小嘴儿一撅一撅,泪光莹莹的都快涌出来了,“有人、有人欺负我,对我动手动脚,还说……还说要收我去做通房丫头!”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没事的!”被称之为“干哥哥”的男子见少女扑入他的怀中,眼神温柔,轻声安慰了几句,随后抬起了头,怒气冲冲地看向了正前方的曹操,见此曹操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只见那男子先是轻轻放开了少女,之后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长剑,不待曹操解释,就一剑刺向了秦宜禄。 剑,是杀人的剑。 长剑如电,刺穿星空,杀气凛冽。那一剑锋影绰绰,千点寒芒当头罩下。 说时迟,那时快。曹操也拔出腰间青钢剑,飞掷出去,堪堪打在了长剑的剑柄上,打得长剑微微一顿。但很快就弹开了青钢剑,去势不减,激射向秦宜禄。 秦宜禄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也和曹操一起亲身参与了数次大战,反应不慢。飞快地向下一扑,又因为长剑被打得一顿,总算是虎口逃生,让这个和曹操出生入死过数次的忠心家丁没有稀里糊涂的死在男子的长剑下。 见此曹操先是长长舒了口气儿,随后一股怒气自胸间涌出。 你说,你一上来二话不说,就差点把我的家丁给杀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和我一起征战沙场的家伙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要死在你一个陌生人的手上,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更别说我还救了你妹妹! 恶狠狠地看向来者,曹操语气不善,摆出架势,看着那俊朗男子,怒气冲冲道:“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你想干什么!” “哼!采花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男子语气不屑,冷冷笑了笑。 采花贼子?! 曹操被气笑了,采花贼?自己是采花贼?我去年买了个表! “混蛋,你自己问问你妹妹,我是不是采花贼!”秦宜禄除了仅仅是摔了狗吃屎,并没有性命之忧,这也是曹操还能忍住,没有直接出手的主要原因。 “哼!”男子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曹操的问题。反而是扭头看向了一旁呆呆的少女,柔声道:“秀秀,你和哥哥说,这两个贼子是怎么欺负你的,哥哥为你出气!” 好吗!曹操还是反派。 呆呆的少女似乎被这一问惊醒了,连忙对年轻男子道:“哥哥,哥哥,你误会了,这两位……这两位公子……”说着少女偷偷看了一眼曹操,脸上泛出一丝红霞,“这两位公子是好人,其中曹公子……曹公子更是好心救下了我!” “什么!”男子似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后,终于傻了! 曹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想要看看男子接下来的动作,若是不能让自己满意的话……哼哼。 别看男子长得帅,武功高。但其实是小孩子心性,争强好胜,直来直往。在知道了自己弄错了的情况下,他心中羞愧难当,咬咬牙,在曹操戒备的眼神下,缓缓地走到被击落的青钢剑旁,捡起了青钢剑。随后抬起了头,又盯着曹操猛瞧一阵,冷冷开了口:“我错怪了你。现在,我就向你赔罪。”说罢举起手中青钢剑,心下一横,一剑劈落下去。 曹操在他捡起青钢剑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一丝猜测,如今见自己猜测成真,顿时急了。 曹操其实是一个好人,这从以前就看得出来,见男子如此激进,他大吃一惊、随后心中气苦,飞步上前,顺手捡起力竭落地的长剑,一个猴子捞月,用剑尖架住青钢剑。在男子惊愕的眼神下,沉声说道:“算我倒霉。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要死可以,别在我面前死。还有——”说着曹操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甘秀,继续道,“我奉劝你想一想,你妹妹要是没了你,可还怎么活!” 说着再也不看男子一眼,拉着已经站了起来的秦宜禄,离开了。 真晦气! ----------------- 满脸晦气的曹操刚归营,就得知两位老将军要自己去他们大帐相商的消息。 曹操一听,急急忙忙地赶到了中军大帐。待他到了,两位老将军早已在等他了。 曹操卷帘入帐,刚进去,就见皇甫嵩、朱儁皆有凝重之色。曹操不解:“今陈国已定,二位老将军为何面有难色?” “陈国虽定,只剩汝南未平。黄巾之众已置于必死之地,接下来的仗不好打了。”皇甫嵩面沉似水。 “幸好咱们在这里兵不血刃,实力未损。我已修书请荆州刺史徐璆、汝南太守赵谦二人归拢败兵,应该不日将至。另外,前几天我曾表奏同乡孙坚助战,想必他也快要到了。若再从骆俊那里拨些兵士,咱们都算上勉强可凑四万人马。”朱儁闭目沉吟,“可是汝南贼众不下十万,又皆是未曾败绩的生力军,据说他们的首领彭脱颇有勇力。这块骨头难啃啊。” 曹操笑道:“我看此事不急在一时,咱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必可破敌。” 朱儁睁开眼:“曹家小子,谁都知道步步为营的道理。只是咱们当今的皇上不是孝景帝,恐他老人家容不得咱们做周亚夫啊,稳扎稳打谈何容易?” “不会吧,我看当今万岁颇为看重二位将军。” “哼!你初到军中哪里懂得其中道理,”皇甫嵩摇摇头,“当初颍川告急他自然只能放手给我们时间,如今京城之危已解,燃眉之急已去,他该催咱们速战速决了。我想不出三天,朝廷必有……” 话还未讲完,有人禀报,回京送信的司马张子並回来了。张子並乃河间文士,因为声望才学官当到步兵校尉,虽然现充别部司马却只管些笔杆上的事情。 他慌里慌张迈进大帐,还未驻足便高呼:“大事不好!卢中郎被锁拿进京了。” “怎么回事?张角突围了吗?”三人皆大吃一惊。 --------- 好不容易码了一章!先凑合着看吧!还有,明天估摸着又码不了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五章 兵败如山倒 “张角没有突围,是另有大祸啊!”张子亚连水都顾不上喝,就那么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真是太晦气了!卢植包围广宗一个多月,挖堑堆垒打造云梯准备攻城。皇上嫌他迟缓,派宦官左丰催战。那左丰借机向卢植索要贿赂,没有得逞。谁料那阉狗回去大进谗言,说卢植玩忽怠战不肯出力。皇上震怒,派人将他锁拿进京,准备治罪呀!” “阉人!阉人!又是那群混账!”曹操不禁气红了眼,忍不住破口大骂。 朱儁也同样气愤,但还克制得住:“那广宗之兵如今由谁统领?” “已调河东太守董卓代为统领!” “董卓?!”曹操惊呼出声。居然是他,那个家伙也要登场了吗? “唉……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呀!”皇甫嵩一皱眉,“这董卓我也有所耳闻,此人论勇力才干,比之卢子幹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他是个粗人,想要压住北军那群名门高第……难啊!不行,我们得保住卢子幹。” “慢!”曹操拦住皇甫嵩,“老将军且住,上书这事,还需再议啊!” “孟德说的没错,”朱儁也拦住了皇甫嵩,“咱们与卢子幹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如何能保?现在上疏非但救不了他,弄不好还得叫宦官扣个勾结谋反的罪名。” “唉!”曹操也冷笑连连,“朱老将军说的没错。不过卢大人为了平息国难,他在河北的老小都被黄巾贼杀了,如今落个这般下场……呵呵呵呵!” “唉……这……也罢也罢。”皇甫嵩也寒了心,想到以前皇帝种种令人寒心的举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还真不不小。 曹操看着心灰意冷的二人,心中也是一阵阵的难受。卢植亦可忠心为国,日月可鉴,却落个如此下场。若是自己这几人不能速速消灭汝南之敌的话吗,估摸着也逃不过一场牢狱之灾。 再联想历史,曹操不由不感叹;即使朱儁多谋、皇甫嵩威武,再加上自己这个通晓一二历史的穿越客,这场战争依旧有无穷变数。因为总有人在拖后腿…… 六月,朱儁、皇甫嵩、曹操三将纠结大军,在西华县与黄巾贼死战,在付出伤亡近半的惨重代价后,终于打败了汝南的黄巾军,斩杀其首领彭脱。平定了颍川、汝南、陈国三郡。 但是,由于卢植的被下狱,河北战场的局势却发生了逆转。董卓的匆匆上马,使他在下属面前并没有建立起任何威信,根本无法控制住局面。被黄巾贼瞅准时机,在张角的带领下自广宗全面突围。 至此,河北局势一发而不可收拾,官军惨败损伤过半,黄巾贼再次渡过黄河,开始肆虐。 更可怕的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不仅使北路战场恶化,就连已经被平息的南路战场,也再生变数。 因为张角突围南下的激励,使得南阳黄巾再次造反,以韩忠、赵弘、孙夏为首领,攻克宛城,汇集反民达十余万。 更让曹操揪心的是,自己所率领的骑兵为数众多都在宛城养伤,而这一次叛乱,自己的手下们又有几个逃出来了呢?同时,迫于这种严峻的形势,朝廷下令朱儁与皇甫嵩的主力部队分作两路:由皇甫嵩北上讨伐河北黄巾,朱儁率领另一半人马南下平灭南阳的x乱。 皇甫嵩受命后在苍亭打败渡河的义军,生擒其首领卜巳。 就在此时,太平道、黄巾起义的最高领袖张角病逝,河北黄巾军迅速陷入低迷。皇甫嵩趁机收整前番战败的官军,再次进逼广宗,用以逸待劳的战术再胜大敌,是役阵斩了“人公将军”张梁,俘杀黄巾军八万余人。 拿下广宗后,官军剖开张角的棺木,将其枭首送往京师。同年十一月,皇甫嵩继续北上,包围了下曲阳,这已经是河北黄巾的最后一个据点了,胜利近在眼前。 可是,伴随着皇甫嵩的连战连捷,南阳郡的战局却陷入了胶着。自官军包围宛城后,从六月至十一月,官军组织了无数次冲击,始终未能攻克宛城。皇帝的不满也在慢慢积聚,朱儁面临的处境也是越来越严峻,这一点从朱儁如今的饮食生活状况就能看出来。 曹操也非常烦操,自他重回宛城后,一直都没有楼异的消息,虽说他不愿意相信。但无论是从宛城中逃出来的兵士,还是他打探到的消息,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消息-楼异,肯定是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曹操眼神有些呆滞,须发乱得如蒿草一般。他现在正在中军大帐中与朱儁等人商讨军机大事。不光是他,西华一战,损失巨大,全军伤亡不计其数,只要还是领兵的将领,如今都是一脸愁容。 “还能怎么办?”朱儁再也没有什么名将风度,背着手在中军帐中踱来踱去,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如今皇帝催战的文书一天比一天急。但经过西华一战,如今我们的可战之兵还不到原先的一半,宛城却还有十万多的反贼。怎么办?怎么办?” 如今已是隆冬,自早春离京后,曹操屡立战功,一直到想在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无力感。他紧了紧大氅,眼神依旧呆滞,想了半天,才从嗓子眼中挤出一句话:“为今之计,只有徐徐图之,若是皇上不允,我就写封信给家父,叫他务必再想想办法,拖延一二。” 朱儁眼睛一亮,定下脚步,手扶帅案。但很快眼神就重新黯淡了下去,涩声道:“不可能的,那群阉人看我不爽已久,也不知道在皇帝面前进了我多少谗言。此事要是你父亲上书,估计都得连带着被那群阉人们恨上。我下狱也就算了,可不能连着他人啊!” “那就没办法了!”曹操又叹了口气儿,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他再次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却依旧拦不住那股透彻心底的寒意。 战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六章 黄天已死 虽说曹操已经非常厌倦这种生活了,但该提的建议还是要提。 “以末将之见,如今宛城已被我军团团围住。与其继续大举攻城,不如派人入城劝降,省了无数功夫。” “不可能!”秦颉练练摆手,“这些贼人素无信义,前番我与曹将军斩杀了张曼成,他们已经降了。如今又叛变了,这一次再也容不得他们了。” 赵慈也跟着起哄:“没错,这些人冥顽不灵,必须斩草除根。” “呸!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还打!你上啊!”曹操压不住火了,腾地站起来。 赵慈也不虚曹操,冷笑练练:“我上?我上养你们这群官军有何用?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世道,帮官军是人情,不帮是本分。我还不如带着自己的兵回家种田去呢!” “你想干什么,想造反?”曹操可算是逮着理了,“敢说这话,你是想要造反吗?” “反了也是你逼的!” “都给我住口!”朱儁把帅案拍得山响,“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窝里斗!实在闲着没事儿,到前面跟徐璆一同督战去!官军也罢,私兵也罢,不拿下宛城,谁都没有好果子吃!都给我坐下!” 他毕竟是统帅,这么一发作,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呆呆落座,一片叹息之声。这时候只见大帐的帘子一挑,孙坚一瘸一拐走了进来:“你们吵什么啊?既然朝廷有命令,咱们去打就是了。” 孙坚字文台,乃吴郡富春人,与曹操同岁,却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不知道比曹操伟岸多少倍。据说他是孙武子的后代,却没有老祖宗那等智将的矜持,反多了一些勇猛的气概,打仗时冲锋在前不顾死活。 孙坚曾以捕盗都尉的身份参与过平灭许韶叛乱的战斗,也就是在那时结识了朱儁。此次朱儁为将,第一件事就是请他这个小同乡拉队伍来助阵。孙坚不负所托,带来一千多乡勇,在西华之战中大显神威,追斩了敌将彭脱。 不过他也被乱军所伤,倒在草丛中不能动弹,多亏他所骑的青骢马颇通人性,独自奔回大营嘶鸣不止,士卒才知有异,随马而行找到孙坚,他才得以活命。巧的是,最先发现他的就是曹操,也因此,他与曹操也算是有了分交情。 “唉!不好打啊!”朱儁抚了抚胡须,“又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将军,我来做个先锋吧!”曹操见方针已定,请令道。 “不行!”没等老头子回话,孙坚先否决道,“你从京城带出来的都是有身份的兵,如今已是损伤过半,再打下去,后面不好交代,还是我打先锋吧!” “可……文台你腿伤未愈。” “没错!还是我打个先锋吧!毕竟宛城是我得一亩三分地儿!”秦颉也豁出去了。 “都别争了!一起上。明天先叫徐璆撤回来休息,卯时再出兵,发动全部人马攻城,连庖人也得给我拿着菜刀上!”朱儁拿定主意,摆摆手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清晨,朝廷与地方豪强的联军共一万八千人全部出动。攻城前,朱儁连中军帐都一把火点了,言明不拿下宛城誓不罢休。而黄巾军一方也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境地。 因为长期的攻城战,宛城四围的防卫沟堑早已经被官军填平,城门已经出现破损,都是用民房的材料修补的。城墙之上空无遮拦,门楼和女墙都被拆了做滚木雷石往下投,后来东西都扔没了,只能往下扔死人据守。城墙下死人都快堆成山了,有黄巾兵的尸体,也有官军的、豪强私兵的,即使不搭设云梯,攀着死人都能往上爬。 官军将宛城四面围定,开始攻城。朱儁与张子並、徐璆、曹操登上堆起的土山,居高临下往城墙上观看。如今的宛城光秃秃的,全靠着人力防守,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的首领韩忠、孙夏挥舞着大刀左右指挥。官军有的站在云梯上向城上刺,有的攀着死人往上攻。但是黄巾军像发了疯一般,手持所有能够当武器的东西拼命抵挡。 突然,黄巾军要求罢战,举出降旗表示愿意归降。 张子亚叹了口气儿:“总算是降了,咱们后撤些,容他们开门吧!” “断断不行!”曹操摇摇头,“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覆水难收,他们的人可是我们的好几倍啊!就是降了,我们也弹压不住,到时候还会再叛。” “可……” “孟德说的没错!”朱儁此时眼珠子都红了,他用兵半辈子,还从没有遇上今天这等状况,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他杀不杀的问题了,而是杀光了的问题了,“这些黄巾余党作乱,今天准他们降了,明天不如意又要叛,叛了降降了叛,那还有个完吗?传令下去,不准投降,继续给我攻!” “慢着!”曹操大声喝住,“老将军,这样打下去何时是个头?黄巾贼们困守一地,得投降又无法突围才会拼命死守。不如叫咱们的人假装撤退,放他们逃,咱们半路截杀。” 朱儁一愣,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了一阵,喃喃道:“是我糊涂了,孟德说的不错。传我将令……” 曹操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恍然间忽然有了种不真实感。直直地看着宛城的城墙,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曹操一策果有奇效,黄巾军见官军撤了,果然想要突围,结果半路被截,两军短兵相接,他们便不是对手了。兵丁如潮水般往上涌,苏代、贝羽、赵慈也挥动武器如狂癫一般杀了过去。 义军刚开始还在死命抵挡,后来见涌过来的官兵愈来愈多,便放弃突围往城里逃窜。官军又自城上冲入城里,有人杀条血路打开东门,顿时间一片大乱。 东门一开,官军的马队也有了用武之地。曹操、秦颉率先带着自己的兵冲了进去。只见宛城以内处处厮杀,有的黄巾兵拆掉民房的门板掩护作战,还有一些站在民房上掷瓦片。官军不管不顾往前冲,有不少绊倒在地,被乱棍打死。双方的尸体塞满了街道,后面的马队只能践踏尸体而过。在拥挤的街巷里又打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什么人高喊:“孙夏带人出西门啦!” 看现在的形势,若不除掉孙夏,这仗永远不会结束。官兵不惜一切代价又杀出了西门。苏代、贝羽、赵慈都身受重伤,所带的私兵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徐璆、张子並带所部人马维持住宛城,就只剩下朱儁领着曹操、秦颉、孙坚继续带兵追赶败寇。 眼看孙夏最后的这支队伍已经奔出了十余里,官军死死不放在后追赶。前面的想要逃命,后面的急着玩命,两支队伍就在南阳开阔的平原上追逐,人人皆如疯癫满头大汗,似乎都已经忘了这是寒冷的冬天。虽然官军有不少马队,但是黄巾军明白落后就是死,加之他们衣服单薄反减轻了负担,两支队伍始终保持着五里左右的距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通知! 嗯!今天要去学校模拟填志愿,还要拿什么志愿表什么的,更新应该会晚点,大家不用等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七章 天堂向右 战士向左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斗大的雨点打在曹操沉重的盔甲上,让曹操不得不勒紧缰绳防止自己被那雨滴打下去。也不知追了多久,雨一直在时断时续地往下落,打得曹操心中烦闷不已,胸中一股闷气闷得他恨不得立马跳下马去,什么事也不做,呼呼大睡。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最后一股斗志强撑着他。恍恍惚惚间,黄巾贼们忽然停下了逃命的脚步。 曹操强打精神看了看周围,便知道了为什么这些家伙不再逃命,而是驻足不前。原来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山脉中几乎全是枯死的树木,一眼望去,望不到边。 曹操不知道,这里是西鄂县的精山脚下,历史注定要让黄巾军在这个地方覆灭。那些饥劳的农民跑不动了,他们半生经受劳作之苦,体力终究比不得官军,面对横在眼前的精山山脉,再也没有力气翻山越岭继续逃亡了。眼瞧着官军已经追上,孙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张开双手向着官军呼喊,语带哭腔:“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不要再打了!” 曹操脸色阴晴不定,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手持农具,头戴黄巾满脸绝望的农民们,曹操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自己不正是想要改变这样的结局吗?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敢再想下去,曹操一拍马,转身向回走去,手招了招。 看到他这个动作的黄巾们大喜过望。他们还以为曹操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这是招呼他们过去呢!谁知他们喜悦的神色还凝固在脸上,没有消退,一句似乎从九幽传来的声音便使他们如坠冰窖。 “都杀了,一个不留!”下完这个命令,曹操再也不敢回头,拍马就走。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着都是死!和他们拼了”绝望的农民挥舞着所有能挥舞的东西,接受着官军马队一波波的冲击。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冬日里刀枪与农具相撞,时而火星四射。被砍落的头颅被人踩马踢滚来滚去,被刺倒的马匹无力地挣扎直到被踏成一摊肉泥。血与火的味道弥漫在这座山脉前。 雨下地更大了。 那些临死前绝望的吼声灌进曹操的耳中,下得曹操再也不敢走,定下马来,强忍着恐惧,扭头向往回看。 这一看,他就呆了。 黄巾军早就已经丧失了斗志,连四散奔逃的气力都没有了,纷纷坐倒在地,目光呆滞地等待着死亡。官军则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但是他们不是农夫,而是死神!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一场大屠杀! 曹操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嚎。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呼喊:“够了!够了!不要再杀了!” 可是,又有谁听他的! 曹操拨马回去,随手抓住一个兵士,拉住他的枪杆:“够了!别杀了!” 那人已经杀红了眼,居然敢违抗军令,狠狠抽了抽手中的长枪,想要将其抽回来。觉着抽不回来之后,更是放开了长枪,一把抽出腰间宝剑就想要继续冲杀。 曹操见此,凑上去,拉住了他:“别再杀了!够了!够了!” “够了!够什么!”那兵士一声大吼,随后泪水夹着雨水大滴大滴滴落了下来,“为什么够了!我的兄弟们说不够……呜呜……我的弟弟啊!我答应带他回去的啊!就这么没了!没了啊!够什么啊啊……呜呜……”哭着把手中佩剑一扔,“为什么要打仗啊!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呢?曹操茫然四顾:黄巾残军们已经快被杀光了,战场上的杀声也越来越小,所有人都累了,太累了…… 为什么?为什么?曹操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打仗? 杀出个朗朗乾坤?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农民们为什么要反?因为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皇帝骄奢淫x逸?因为朝中有奸臣作祟? 曹操茫然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丧失了目标。或者说,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仅仅是空想而已。 空想吗?他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他的脸上绽放,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扭曲表情。 终于还是哭这种悲伤的表情占了上风。他失声痛哭出来,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反复小声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曹操自奔袭长社以来,大功小功所立无数,历经一年,总算是见证了剿灭黄巾军的整个过程。 与此同时,河北的皇甫嵩攻破下曲阳,斩首“地公将军”张宝,俘虏黄巾余众十万。为了防止再次反叛,他将十万人全部屠杀,以尸体混合沙土筑成京观警示黎民。 至此,气势磅礴的黄巾大起义彻底失败,余众转为游击,藏于深山老林中继续抵抗。朝廷晋封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朱儁为右车骑将军,在二人力保之下卢植无罪赦免。秦颉正式受命担任南阳太守,孙坚升任别部司马。除此之外,苏代、贝羽、赵慈等人官封县令、县长,似他们这样因军功担当官职的地方豪强天下数不尽数。这也为后来的豪强割据埋下了隐患。 曹操力战有功,被朝廷封为卫将军,但是令朝野震惊的是,其父曹嵩却以犬子德才尚缺为由坚决不受。在皇帝再三劝说无果下,加之十常侍们吹风,曹操转任兖州济南相,成为封疆之吏。但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三千骑,只有不到二百人凯旋回朝。 这一战,一直到结束,曹操都没有找到楼异。但是在那种乱军之中,曹操实在是无法相信楼异还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可以这么说,曹操在这场历时将近一年的平乱大战中学到了无数的东西。但他失去的,也许更多,谁都不知道,这次天下大乱,改变了些什么。只是,东汉所有的有识之士都似乎朦朦脓脓意识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天下大势,谁又能看得清,谁又能借得起?不过一场梦! 而曹操,直到现在为止,也只是在苦苦挣扎罢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八章 济南相 光和六年冬,注定是一个会被历史所铭记的冬天,在这个严酷的冬天,被官军和各地豪强联合绞杀的黄巾起义终告失败,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死于战乱。皇帝刘宏宣布改元中平,取意中原平定。不过,天下太平只是他一厢情愿之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朱儁、皇甫嵩、曹操等人所率的得胜之师刚刚回到洛阳,还没有缓过气来,凉州又爆发了新的叛乱。 由于凉州羌民屡屡作乱,朝廷与其之间的大小冲突时常爆发,断断续续已经打了二十多年。在“凉州三明”皇甫规、张奂、段颎主持西北军务的时代,为了避免羌人与其他少数民族势力之间的联合,进而从内部分化敌人,朝廷任命了许多羌族和杂胡首领为归义羌长;给予他们的部族以优待,让他们捍卫刘家的统治。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那些投诚的部落慢慢迁移到了凉州的内部地区,生活习惯也逐渐汉化。但随着黄巾起义的爆发,他们亲眼目睹了汉朝廷的不得人心,桀骜不驯的野心和狂妄的血性再次被唤醒。 同年,湟中义从的部落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等竖旗造反。他们勾结了先零羌部落,大肆在凉州掠夺财物,并串通汉族军官边章、韩遂,以及悍匪宋建等人一起作乱,攻克凉州军事重镇金城,杀死了护羌校尉冷征、金城太守陈懿。 凉州刺史左昌虽然即时组织了武装,却力战不敌节节败退,叛军锋芒已直指三辅之地。 刘宏又受一惊,只得命刚刚还朝的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再次为将,率兵平定羌乱。并赦免了因兵败蒙罪的东中郎将董卓,命他将功折罪,再统部队作为皇甫嵩的副手,重返凉州战场御敌。 但是这一次,曹操并没有主动请缨。真正历练过沙场的他明白了战争的残酷性和破坏性。连番的大战让他看到了太多人的命丧疆场,太多的村镇化为废墟,一个个与他一同出征的骑士在他面前缓缓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更让他不能释怀的是由此引发的思考:百姓们为什么要做乱?活不下去了,只好做反讨命,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化身为食人血肉的魔鬼,然后被官军们残忍的斩杀。可是官军有错吗?当兵吃饷,保家卫国,天经地义,他们为了自己的国,自己的家杀人又有什么错?那么致使数百万人丧命的战争根本原因又是什么呢? 也许原来那个从小饱读诗书的曹操不敢再多想,但是,如今的曹操却敢,他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皇帝。甚至,他更深入地想到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危害! 思来想去,他决定不带兵了,先去为政一方,好证实自己的判断,证实自己的推论。有了这样一个认识,他决定接受朝廷的任命,到济南担任国相,看能不能解决自己心中所惑。 他没想到的是,济南相这一职位其实是他父亲曹嵩早就物色好的。在曹嵩看来,领兵打仗毕竟是粗人的营生,瓦罐难免井口破,常在刀尖上混日子,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即便能始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旦天下太平,鸟尽弓藏又能有什么好的归宿呢?现在大儿子得胜归来,家乡的小儿子也安然无恙。军功有了,家业也未受损,这时候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了。 虽说曹嵩的这番“高见”曹操不敢苟同,但也算是歪有歪招,与曹操也算是不谋而合了。 就这样,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父子二人就是在这样貌合神离的状态下依依惜别。曹操登上他赴任济南整顿吏治的道路;曹嵩则继续游走宦官外戚之间,追求问鼎三公的机会。 曹操命秦宜禄提前半个月出发,先回谯县送信,然后到济南首县东平陵打前站。自己则与同僚友人盘桓了数日,又逐一拜谢了马日磾、朱儁、张温、崔烈等前辈,才离开洛阳。 国相官俸二千石,职同太守,治下十余个县。这十多个县的官司诉讼、民生农桑、孝廉选举、税收供奉,乃至典兵守备的大权都付与其一人之手,这样重任实是封疆大吏,远非当初的小小县令可及。按照一般情况来说,他的皂色官车行走在驿道上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要为他让路,凡到馆驿必由驿丞亲自接待,迎入最好的房舍居住,早预备下炭火把屋里烤得暖暖烘烘,所献餐食珍馐皆备,伺候的人必须无微不至。 但曹操不是来享受的,便抢先一步,轻车简从先往济南国。 于是一路上,前来逢迎的上到同级太守,下到县令、县尉,都只得到了彬彬有礼的一句,我家大人先行一步了。无奈之下,一个个也不好扔下礼物就走,只好客套着说下次再来拜访,倒省了曹操不少麻烦。 曹操先行一步,赶到了济南国,等到了济南国,已是入夜,曹操与秦宜禄就随意找了间命做“高升”客栈歇下。 一夜无话,次日起床,便在客栈中吃草茶。曹操住的的这间客栈,是前楼后院式的结构,楼是茶楼,院是客店。相互独立,又相得益彰。 曹操二人从后院步入茶楼,发现这儿的茶楼大体和洛阳的茶楼不差,都是分出等级,有钱有地位的在里面,在楼上,普通百姓在楼下,在外面。曹操是要观风的,与秦宜禄两个只在最外面大堂上坐下。 小二过来招呼,曹操只让他上最招牌的早点,不一会儿,大馅馄饨,朝天锅,里脊肉饼,煎饼果子,油条甜沫胡辣汤豆腐脑,凉皮凉面,羊汤,焖饼,菜煎饼等等,便摆满了一桌子,虽然尽是些不甚精致的吃食,但是种类繁多,还都量足,确实让曹操有种食指大动的感觉。 曹操最喜欢的是那里脊肉饼,一口咬下去,肉足味绝,只让人觉着满口生津,切得细细的羊肉塞满了曹操整个嘴巴,一边享受着和煦的阳光,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肉饼,曹操不由在心中点头暗赞:这才是生活啊! 待一桌子饭食吃了个七七八八,曹操感觉有些饱了,便去听邻座那些食客的谈话,这一听不要惊,谈话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 最近的事情真多,又是散伙饭,又是谢师宴,还出去玩了一趟,所幸如今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悠哉悠哉停下来码字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九章 暗潮汹涌 曹操只听众人对一个衣着光鲜,面色白皙的中年人道:“许三爷,您在广济号里是说了算的,能透露一下你们粮号怎么看吗?”。 那许三爷面色为难道:“这个……不好吧。”众人便给他端茶倒水,还上了一份最好的早点,讨好道:“您就当闲聊,给我等透个底儿呗。” “好吧,”魏四爷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但不许外传,传出去我就不好交代了。” 一屋子人一起摇头道:“您放心,我们嘴严实着呢。”便都一脸热切的望着他,仿佛等待着什么金科玉律一般。 曹操看了,心说这些家伙是傻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怎么保密?又怎么可能保密!但令人生疑的是,所有的人的都安之若鹜,没有觉着不妥的。 只听那个许三道:“根据我们东家亲自去常熟走访得到的消息判断,发现去年那里雨水太多,温度偏高,今年极可能可能虫害偏多,天气偏冷,估计减产的可能性比较大。”说完还忙不迭补充一句道:“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我姑妄说之,你们姑且听之就成。” 曹操只觉得十分荒谬,这常熟和济南又有何相干? 没有人觉得不妥,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听他停下来了,又都神情紧张的追问道:“那您觉着,今年米市行情该当如何呢?” “唔……不好说啊!”许三爷又在拿大。 马上有好茶奉上,他这才压低声音道:“今年战乱频繁,江南那边又歉收,东家估摸着怎么也得涨到一万钱一斛上。” “这么贵!”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齐声惊呼道。 曹操也被这个消息吓住了,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人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气愤,而是兴奋!就像饿狼见到肉一样! 听着那些人兴致勃勃的讨论,曹操只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了,他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与一个大漩涡中,一个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从这种惊惧感中逃出来,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提醒自己如今已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同时还是封疆大吏,千万不能如此简单就被吓住。 对这些人的谈话内容,曹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招呼那小二过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听到大家都在说粮价,可本来普通的东西怎么那么贵啊!”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小二是个嘴碎的,一听曹操发问,便来了兴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这可不是我们这儿的粮食贵,而是卖出去的粮食贵!客官您想想啊!我们这儿有没招灾,粮价怎么可能陡升呢?” “等等,按你这么说,这岂不是哄抬物价?” “嘿嘿!客官,这您又想岔了,这可不是哄抬物价,我们这粮食啊,卖给我们自己,也是这个价……”小二难得有个听众,真是越说越开心。突然,一声怒吼响起,打断了正说得兴起的小二。 “狗剩,你又在偷懒了!还不快滚过来!” “得嘞,马上过来!”这个声音似乎很有威严,小二一听,浑身打了个颤,再也不敢多说,便舍了曹操,跑了过去。 曹操初到济南,也不想太过引人注目,眼睁睁地看着小二跑走了,但脸上疑惑之色,却是越发凝重了。 ……………… 用过早点,沈默徜徉在济南城中。这座与北方格格不入的天下第一水乡,足可以与杭州所并肩。但杭州之美,多美在西湖,美在胜景人文,可你要是想看那波澜壮阔,大起大落,知道什么是水陆并行、河街相邻,还得去济南。 济南并不是北方城市的代表,因为它的水……但是他却像一件置身于土胚中的艺术品,那些绝美都内敛在一个貌不惊人的台门里,让门外人无从观瞻,只能想象。 而是因为它在所有的北方城市中,最美、文教最盛的。即使是这天下大乱的世道里,整个济南都洋溢着勃勃的生机。一切都像在画上一样……豪迈壮阔却又不乏小桥流水,园林美景却又有四合小院。徜徉其中,你能充分感受到什么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行走其间,能始终领略到“弹石间花丛,隔河看漏窗”的景色;散步城内,便能尽情欣赏“三面荷花四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绝美风光。 当他走累了,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遥看古城门藤葛垂垂,回望千佛山高高耸立,不由便会忆起孔子、墨翟,想起孙膑、孟子。 曹操突然想到,年前在京里时,京城里的那帮子友人,整日里吃饱了没事儿做白日梦,时常说起将来如果外放,希望放去哪里,在嬉笑声中,总是会把济南府当做首选,因为大明湖是第一名胜,没有被战火波及到的济南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悠闲肥差的象征…… 不是么?应该是吧。这里有园林美景,这里有清澈流水,这里有鲜艳桃花,这里撩人的弹唱,这里有美味的小吃,这里有知书达理的美女,这里还有数不清的茶馆书肆,秦楼楚馆,这里就是可以满足读书人一切欲望的天堂,人间天堂! 但是,当曹操来到这座被无限拔高的城市后,他感受到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一个只有他能看得见的地狱。 在别人追忆孔孟的时候,曹操想到的是犬儒,那个祸害了华夏上百年,使得一直到曹操穿越前都不得不为之还债的字眼。 有一种腐臭,同时也有一种力量,飘荡在这座不是江南,却胜过江南的北城中 自从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这座城市就一直飘荡着这种腐臭,一种这个时代的人永远也闻不到的腐臭。 这里被当作圣地,读书人的圣地。 而曹操,则在想到“圣地”这个词时,想起了一句名人名言: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耶!”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通知! 晚上几个哥们喊我出去吃饭……好吧!我悔罪!明天爆发谢罪。晚上回来再更,只有晚一点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章 身前身后名 曹操有些讨厌这里了,不是突然的,而是从一进入济南,便开始产生这种感觉了,只是随着一步步的深入,这种感觉越发强烈罢了——这其实是另一种感觉的附生品。 那种感觉叫责任感!其实他从刚穿越过来开始,就一直有一种想要改变历史,想要让百姓少受苦难的想法,但在别处,无论是洛阳还是战场,这都只是一种“假大空”的理想,只会让他觉着自己很高尚,却不会刺激他进行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但进入济南境内,这种想法就转化成了冲动,越是体会到这座城市的勃勃生机,这种冲动就越是强烈,直到让他失去理智,让他不能自己。 是的,理智,理智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腐臭,并且告诉了他,因为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危险了,只要被人发现,肯定是个满门抄斩的结局。可是,他又比谁都清楚,再有几年,大混乱时代就要来临了,只要自己现在做的事,能影响到那个时代的话,即使是改变华夏的历史进程,也并非不可能。 两个声音便在他脑海中打架,一个道:“历史的发展,是有其必然规律的,自己任何企图改变的举动,都是螳臂当车,只能把自己碾得粉身碎骨,却不能改变历史!”另一个却道:“历史都是人创造的,人为什么不能改变历史呢?” 如果项羽能够在鸿门宴上下定决心,如果赵匡胤能识破自己弟弟的狼子野心,如果张作霖没有比火车炸死,如果毛太祖能够理智……历史没有假设,但是曹操面对的也不是历史,而是现在!那么他为什么不在这个时空中,为华夏拼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呢? “哪管身后洪水滔天。”曹操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否则冥冥之中他不会来到这座城市,只是这个梦想,显得是那么的不切实际,同时一旦背负上便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曹操并不认为仅仅靠自己这个东汉末年的人,就能彻底完成这种进程,这至少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款且这幅重担,光是想想,就让他喘不动气,于是他总是在暗暗的抗拒这种未来。 终于,时候到了,曹操坚信,再不出手,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再也不敢出手了! 既然如此,不如早日出手,搏出个未来。为了它,我将倾尽所有,披肝沥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哪怕是成为乱臣贼子,一时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也不会在意。因为我相信,历史终究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站在繁华的闹市街道上,曹操悠闲的找了块青砖坐下,深吸口气,微微笑了。 赢得身前身后名! ……………… 二月初二,龙抬头,也是济南相曹操走马上任的日子。 其实他早就来过了济南,在城内转悠了几天,又转了出去,摆开仪仗,并通报各级官员,告诉他们准备交接事宜,安排进城仪式。 来到这时代,曹操才知道新官上任原来也有那么多讲究,又是什么初四不详,初七初六上任不得善终啦,乱七八糟的,直晃得他眼晕。最后也只好入乡随俗一把,愣是拖到了二月二进城。 车子仪仗什么的都是按照国相的规制准备的,一路吹吹打打,进了济南,其间千万要注意不能走回头路,否则就是鬼打墙,没法再升官的。 城内诸色人等,早就做好了准备,早早恭候在东门,就等曹操进城。大家都知道,曹大人乃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以前还做过县令,还有个位列九卿的老爹,年少得志,又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所以谁都不敢怠慢,全都小心奉承着,好不容易拥着马车由东门进城,往西走,这也有说道,这叫紫气东来! 曹操也是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对着一众手下官员笑个不停,直笑得众官员心都酥了,才提出要去先见见济南王刘赟。 众人虽然认为这位上官和蔼可亲,但毕竟是初次见面,不摸上官的脾气,是以大家还都有些矜持,也没人说要带路什么的。 曹操见此也不在意,依旧是笑呵呵的,就自己带着秦宜禄先去了。 众人也是笑呵呵的同意了,直到曹操离开,东平县令赵平才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哼!本以为会是个难缠的家伙,结果也不过如此吗!” “哎!此言差矣,听说此人当年也做过顿丘县的县令,着实干了几件实事,定是有点本事的。” “呵呵,依我看,不过是仗着自己父亲的面子,都懒得给他好看罢了!”这赵县令明明是第一次和曹操见面,言语间却有颇多看不起的滋味。 “也罢也罢!甭管他是贤是愚,来了我们济南,就得按照我们济南人的道道来玩,否则,哼哼……” ……………… 曹操当然不会知道在自己背后发生的故事,但他至少能感觉出来,那群家伙对他不甚恭敬。初来乍到的他也不在意,带着秦宜禄先往王府拜谒济南王刘赟。 封国之王虽然没有治理之权,但毕竟是王室的代表,国相在名义上还是辅佐其为政的,所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谒王爷。刘赟虽为当今天子的侄孙,却颇为躬亲和蔼,不似陈王刘宠那般骄纵跋扈。一番有模有样的客套已毕,他还亲自将曹操送至二门。 曹操在二门外又向王爷恭敬一礼,见他转身回去,才抬起了头,望着悠悠的蓝天,嘴角又挂上了熟悉的笑容,幽幽长出了一口气:“如今也算是拜过山头了,接下来……嘿嘿,我就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喽!” 说完,他转身离开,便走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一条不归路! -------------------------------------------------------- 呼呼!总算是把昨天的更新搞定了,加油加油,争取把明后两天的更新也一并搞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一章 曹操的一天 大汉中平元年二月初三,是曹大人正式上班的日子。 虽然卧房豪华,但枕边无人,更显屋大空旷,令人难捱。曹操倒不是不想把家眷接到身边来,同时也不是顾忌什么流言蜚语,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初平,一路上保不准有什么祸事,他实在是不放心啊!所以只好先委屈自己了。 初三早晨天还不亮,睡得迷迷糊糊的曹大人,突然听到云板响声,起初不想理会,翻个身继续睡,谁知接连七声云板后,外面又依次响起一通梆子,吵得他一下站起来,推开门本想问一声:“大清早吵什么吵,叫魂吗?” 却看见秦宜禄领着提着水壶的几个丫鬟,早就站在门口了。看到沈默开了门,秦宜禄笑道:“少爷,您起来了?”说着一挥手,几个丫鬟便进去屋里,拿盆子倒水,准备给相国大人洗漱。 曹操这才知道,原来那云板、梆子声,是叫自己起床呢,勉强笑笑道:“宜禄,怎么这么早啊!” “哎呦!少爷您忘了吗!这可是您首日升堂啊!当然要排衙的!”秦宜禄谄媚笑道 曹操一愣,忽然发现,似乎的确如此,幸好秦宜禄机灵,要不自己保不准还真忘了。 ………… 在侍女的服侍下,曹操梳洗更衣、吃过早点,便穿过内宅门,来到二堂,再过正门,到达大堂,堂内已是六房书吏到齐,三班衙役站定,只等相国大人前来“排衙”。 要说这“排衙”,可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你想想啊!将自己手下那些虾兵蟹将集合起来,模仿皇帝上朝的威风,这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啊!这绝对是大部分官员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 待曹操从屏风后转出,僚属衙役们便跪拜参见道:“拜见大人!” 曹操大步走上高出地面一尺的方台,那是他的公案与座椅摆放的地方。一坐上去,感觉立马不一样了。嗬!那叫一个精神爽利,看着底下站着的各色属下们,曹操更是享受到了在军旅生涯中没有享受到的感觉。 待众官吏起身之后,曹操开腔道:“本官奉旨守牧一方,当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然一府之地,有民百万,一人之力,终难尽躬,故有诸位代本官理粮捕,理刑,税课,照磨、籍帐、军匠、驿递、马牧、仓库、河渠、沟防、道路之事。”说着顿一顿,目光扫过众人道:“林林总总,着实让人眼花。现在请诸位回去,将你们各自负责的事情写下来,午后送到二堂去,本官等着你们。” 众人轰然应诺,便四散开去,找自己的事去了,曹操则拉住了一个人,吩咐了几句,便翘着二郎腿,施施然地打起了盹儿。 ………… 孙贺长相不错,面色白皙,双目炯炯,三缕断须修剪的十分整齐,虽然年近四十,身材却一点没有发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从他穿着布衣来见府尊大人,便可见一斑。因为现在这年代,商人不许穿纻罗绸缎的法令,不说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至少除了京城之外,还有几个地方遵守这玩意,实在是难说呢,只有最古板的老古董才会奉之如圭臬。 生意在济南做得不错的孙贺自然是有钱穿绸子衣服的,但他却以布衣相见,显然是为了避免授人以柄,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恭敬的给相国大人磕头后,孙贺便奉上了一个精美的礼盒,道:“素闻大人是个雅人,小人万分仰慕,今日终于有机会觐见大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对玉镯,还算入眼,恳请大人收下。” 曹操也不说收不收,只笑道:“孙老板客气了,久闻孙老板的大名,就想见见,这不,差人把你请来了。” 孙贺一时摸不清这位年轻的相国大人的深浅,但一听相国大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号,无论真假,他的骨头登时都酥了一半,将礼盒放在一旁,恭敬的退到了两侧。 曹操望了望孙贺,示意下人将那礼盒拿上来,打开一看,见那玉镯样式古朴,色泽透明,不由赞道:“好!真是一对好镯子!” “大人眼力高超,这镯子可是和田玉制的,又有些年头了,可算是珍品了啊!” 曹操呵呵一笑,缓缓道:“嗯!这玉镯倒也算是珍品了,只不过无功不受禄,本官怎么敢收如此贵重的礼物呢?俗话说得好‘过犹不及’啊!” “大人至理,”孙贺一脸心悦诚服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小人最近才明白。” “过犹不及……”沈默搁下茶盏,缓缓道:“说得好。”说着定定望向孙贺道:“这个道理你是怎么悟出来的?” “这个么……”孙贺强笑道:“偶然所得,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呵呵!不见得吧!”曹操冷笑一声,“一个敢哄抬粮价的粮商还敢说什么‘过犹不及’?” “这个……”孙贺额头见汗。 “你可知‘过犹不及’是个什么下场?”曹操冷笑连连,却没了下文。 曹操似是而非的逼问,给了当事人极大的压力,在孙贺听来,分明是对方已经摸清了自己全部底细,后背一片汗水道:“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从不缺斤短两,也不坑蒙拐骗,承受不起您的责难啊。” “事到临头,你还想抵赖?”曹操冷笑一声道:“其实本官已经知道你们那伙人的意图,现在就可以用哄抬物价罪查封你的店铺,三木之下什么都能问出来!” 沈鸿昌如遭雷击,不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曹操怜悯的望了他一眼,放缓语气道:“之所以不这样做,是看在本官偶然间发现你儿子居然是本官从军平乱时带出去却没回来的英魂的份上,不愿把你逼上绝路。” 他上午翻阅卷宗时,无意间看到了孙贺的儿子获得战功的记录,再一细看,竟然发现他的儿子就是自己带出去的那批骑士之意,如今将这事说出来,就是相让这件事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说罢,曹操就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孙贺,紧张的等待着接下来的结果。 就这一锤子买卖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二章 粮!粮!粮! 幸好,孙贺被诈唬到了! 他一听,大人连这事儿都知道了,那肯定是把自己摸了个底儿掉,那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不由涕泪俱下的叩首连连道:“请大人饶命,求大人救命,请大人饶命,求大人救命……” 曹操见诈唬奏效,也不再耍厉害了,轻声道:“起来说话。” 孙贺如闻仙音,用袖子擦擦鼻涕和泪水,站起身来,满脸哀求的望着相国大人。 “把你知道的从实招来,让本官看看你还有没有一条生路,”曹操让他坐下道,“放心,你儿子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好汉子,看在他的份上,本官也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孙贺虽然无比精明,但面对着反手之间就可以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相国大人,还是没有一点反抗能力……这与智慧无关,纯属地位悬殊造成的。 深吸口气,整理一下纷乱的思路,他将自己哄抬物价的经历,向大人细细道来: 其实孙贺本来就是一老老实实的小粮商,真的没想过哄抬物价什么的,只是随着战乱的扩大,涌向济南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也就起了小心思。 随着这些流民越来越多,精明的孙贺就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你说这流民一多,朝廷肯定要赈灾吧,那这赈灾的粮食从哪儿出呢?孙贺似乎看到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所以你就开始囤积粮食?” “大人说得没错,小人也是一是猪油蒙了心,想着小打小闹一把,朝廷不会管的,便……”孙贺用手捂住面颊道,“可后来事态的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这小粮商的举动,没想到引起了那些大户们的注意,那些大户们见有利可图,不仅仗着自己本钱雄厚来分一杯羹,轻而易举地操纵起价格,还成立了个什么协会,神神秘秘的商议起了一些东西。” “这样的危害你想过没有?” “想过,”孙贺咽口唾沫,道:“这事情要是被官府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总存着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盯着的心思,一咬牙,一狠心,就干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想停也停不了了!”孙贺一脸苦涩,“现在就是我们想停,那些大户们也不允许了!” “他们威胁你们?”曹操问道:“放心说出来,自有本官为你们支持公道!” 孙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黯然了,道:“大人!说真的,那些大户们的能量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而且小人虽然不清楚,但他们除了大赚一笔外还有别的企图,说真的,大人,我真想劝您不要管这事了!可……” “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济南城的物价会彻底崩溃,这些粮食将一文不值,所有人都损失惨重,愤怒的百姓会把我们抽筋扒皮的。”说完跪在地上道:“小人一时贪心不足,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甘愿承受一切罪责,只是……”叩首道,“小人的粮号是祖宗的心血,实在是不敢丢了啊,还望大人代为保全!” “早想到你祖宗,就不该光想着钱,”曹操骂一声道:“你起来吧,本官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大人!”孙贺惊喜道:“如果能得搭救,小人情愿献出这些天来的不义之财。”又道:“如果有必要,小人可以代大人约见几位大户。”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曹操缓缓道:“不要打草惊蛇。” “那他们若是问我,大人找我干什么,小人该如何回话?”孙贺问道。 “你就说,”曹操道:“认了门亲戚!” 孙贺一听,登时激动的热泪盈眶,他知道,大人这样说,那就是一定会保住自己了,不然怎会乱认亲戚呢?给曹操磕头连连道:“侄儿孙贺,叩见曹叔父了。” 曹操心说你还真会顺杆爬,不由笑道:“我可不敢当……”却也没有一口拒绝。 他之所以要保孙贺,不仅仅是因为那份香火情,也是因为他想要在这座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插下根钉子,以备不时之需。 孙贺告退后,签押房中只剩下曹操一人,他负手立在堂中,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接手这座济南城,就是一个烂摊子,什么事都是扑朔迷离的,什么人看上去都是不怀好意的,不禁感叹,自己妄图挑战这个该死的皇权至上、地主执政,充满小农意识的社会,真是扯淡! 但是并不是没有希望,马上天下就要重新洗牌,原有的规矩将会被破坏,然后直到形成新的规矩,而在这个时间中,若是自己能做出什么改变历史进程的举动,拨动拨动历史的车轮,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剩下的,就交给后人与未来吧! 一直缠绕在心头的死结终于解开,曹操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突然听到一阵咕咕直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腹中的声音。不禁莞尔,高声道:“来人呐,老爷要吃饭了。” 丫鬟们早就端着盘子等在外头,只是不经传唤,不敢擅入签押房,闻听沈默一声,便流水般送上精美的菜肴来。 ……………… 吃完早饭,曹操真的觉着自己蛮闲的,须知如今是东汉,还不算什么人心不古的年代,曹操一国之相,要干的事也就是掌掌大方向,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属下代劳了。细想下来,他还真没什么要操心的! 唤过秦宜禄,发现秦宜禄一直在门外候着,原来是曹操的弟弟曹德递了家书过来了! “大爷,二爷听说您打了胜仗可高兴了!这不,特地交人捎了几本书过来,我给您看看。”得到曹操的首肯后,便招呼家人搬过一只箱子。 曹操很好奇弟弟曹德送什么书,亲自打开箱子,拿出一卷展开来看,不禁赞叹:“哎呀!这是王符的《潜夫论》,正是为父母官该好好看的书。” 曹操有点感概,他本是把所有的压力都背到了自己肩上,却未曾想自己在这个时空还有可以分担的家人。虽说自己的志愿不足与家人道哉,但只要自己想想家人,想想自己的弟弟,想想自己的娇妻美妾,他就觉着浑身充满了干劲! ------------ 明天请假,又要去学校那什么高考报读指南,到时候肯定又是以对屁话!真是搞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好说的,你不能一次性弄完啊!真心受不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三章 王县令 充满了干劲的曹操笑呵呵的收下了那本《潜夫论》,坐在房中闭目深思,想不到上任第一天,就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自己还真是闲不下来,不由自嘲的笑笑道:“本以为带兵打仗已经是足够麻烦的一件事了,如今方知世上无事不难啊!” 便抬起头来,看着恭敬候在一旁的秦宜禄道:“宜禄,准备一下,本官说不准这两天就要要微服出行一趟。哦,对了,你再找个可靠的人,从明日起,将济南的米、面、肉、蛋等民生商品的物价统计起来,最晚中午给我,每日皆如此。” 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什么难事,秦宜禄应下道:“遵命。” “等等,还有件事有些复杂。”曹操再吩咐道,“你再帮我找找被统计商品的主要产地,并以本官的名义,行文该地,命令请求其协助监控物价。” 曹操也是无奈,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他压根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因此也只有勉强将这些事情托付在秦宜禄肩上了。 说话间秦宜禄恭声应是,待曹操交代完之后,又道:“大人,还受到三份请柬,请您过目。” 曹操接过来一看,一份是济南城的豪族崔家,请他赴宴崔府;还有一份儿,也是济南豪族王家,请他共游大明湖。 看着这一个个熟悉的豪族大名,曹操不由摇头苦笑道:“真是麻烦,这都是些个什么意思。” 脑子还没转过来,门外又有下人自前衙过来道:“启禀大人,菅县县令求见。” “嘿!这几个县令刚把我赶走,现在又上赶着来拜见我是干什么?”曹操笑道。 “少爷,还能有什么事?您是他的顶头上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敢不和您处好关系吗?” “依你说,我见还是不见呢?” “那得见见啊,好歹人家赔着笑脸来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无论如何也得给个面子呀。”秦宜禄笑得更开了。 “说的也对,反正事情都不急在这一时,咱就见见他,看看是哪阵风把他给吹来了。” 这菅县县令可不是x官的人,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孝廉,就是命途多舛了点,出身并不是很高的他混了十几年都是个小县令,仕途算得上坎坷了,可这十几年却没有磨掉他的雄心壮志,反而让他那颗升官之心越发炙热。好在十几年的官场生涯早让他变得八面玲珑,加之又舍得花钱,硬是把前任国相哄得顺顺当当。 可没想到黄巾贼一举事,那个国相老爷全不顾二千石大官的名声体面,连招呼都没跟王爷打一声就带着家眷跑了,后来才打听明白,原来他的官是靠十常侍运作来的。幸好济南的黄巾没有闹起来,王县令的身家性命金银财宝算是保住了,但是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又翘首期盼了几个月,终于等到了新的济南相上台,一打听,新国相原来是大鸿胪曹嵩的儿子。他一琢磨,乖乖,这不得了,肯定是只大腿,可得抱紧了。至于他的同僚赵县令的那些话,他是不甚在意的,在他看来,就是曹操没什么本事,饭桶一个,他也能通过儿子抱上老子的大腿,所以怎么算都不吃亏。于是他赶紧给秦宜禄塞了钱,请他在曹操面前美言,又回家写下一份丰厚的礼单揣在袖中,恭恭敬敬再来拜谒。 菅县县令坐在衙内候着,不一会儿,便见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从后堂迈步出来。 菅县县令一看没错,就是自己白日见的国相,纳头便拜道:“下官菅县县令王启,见过国相大人。” “哎,不必客气,不知王大人找曹某何事啊!算了,甭管什么事,你里面请,里面请。”曹操笑容可掬的拉着他的手,就忘后堂走。 王县令被这样对待,骨头都轻了三分,可之后又是一阵心惊,为什么自己这上司要对自己这么好? “大人,下官不敢。” “唉!”曹操拍拍他的肩,“曹某人初到贵宝地,万般事务还有劳王兄指点,况且王兄是孝廉出身,与那些苟且之辈不同,当然当的我请。 王县令听他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赔笑道:“郡将大人实在是赏脸,不过下官实不敢抢大人一个先。“ “既然王兄如此谦让,咱们二人携手揽腕一同入衙。”曹操说罢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王县令此刻有些飘飘然了,大鸿胪曹嵩之子、堂堂济南国相、扫灭黄巾的功臣曹孟德竟然拉着自己的手称兄道弟,自己的脸岂不是露到天上去了?穿门入衙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颇为可观的前程。 进到大堂,二人按宾主落座,献茶已毕。曹操故意屏退秦宜禄等人,关切地问道:“我观王兄今年也有四十余岁了吧?” “是啊!”王县令陪着笑道,“在下被举孝廉也有十来年了,可惜啊!到现在还是个小小县令,让大人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看王兄的能力肯定是够了,就缺个机会啊!”说完曹操意味深长地瞥了王县令一眼。王县令虽说官小了点,但绝不是个蠢物,哪还能听不懂曹操的意思,忙表忠心道:“大人有什么吩咐,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唉!赵兄言重了,哈哈!”一边打着哈哈曹操一边瞥着王县令。王县令会意,赶忙自袖中抽出帛书的礼单双手捧到曹操眼前:“闻大人征讨黄巾多有劳苦,能得胜而归迁任国相实是大喜,下官有薄礼相赠,以表存心。” 曹操似笑非笑地接过礼单,低头细细查阅起来,看完后,就将礼单拿在手上,低头不语,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 不好意思,今天一觉睡到了下午,更新晚了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四章 狗官受死 又过了好一会儿,曹操略一皱眉,就在王县令心中一“咯噔”的时候,曹操忽又展颜一笑,道:“王兄,这实在是让你破费了啊!” 原来是为这个皱眉啊!放下了心的王启一摆手,轻松道:“没事没事,大人喜欢就好!” “哈哈!我很喜欢呦!不过……”说着曹操顿了顿,“你一个六百石的县令,这份重礼对你来说负担会不会大了点儿?” “没事没事!”王县令连忙摆手,“大人初来乍到不清楚,恐怕还没来得及打听,这儿呀,可是有不少处铁矿的,小的精心处置也能有不少收益,今闻大人到此,小的将这些年的积蓄全数奉上也就是了。” “呵呵!无功不受禄,王兄这礼实在是太重了,曹某真的是承担不起啊!” “大人,您这……” “且住,王兄不必客套,礼虽然不收,但曹某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言重了,有事请尽管吩咐,下官怎么敢当一个‘求’字。” 曹操闻言笑了笑,随后沉吟道:“曹某不才,如今已有二十余岁了,为国尽忠征讨黄巾,九死一生,总算是立了点小功劳。” “大人真乃国之栋梁。”王启见机就是一记马屁送上。 “你也见到我那家人秦宜禄了,他跟着我杀敌立功,也是出生入死几经风险。” “下官知道,下官明白,实不相瞒,他到来之日下官已备了薄礼送上。” “已经备了薄礼?哈哈……”曹操干笑两声,忽然又咳嗽了下,“秦宜禄得王兄周济曹某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您只管说。” “刚才大人言道得胜而归迁任国相实是大喜,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但如此好事,却只有王兄一人为我贺喜,未免冷清了。” “您的意思是……” “若是济南全郡的县令都能到此,大家一同为我贺喜。曹某人做个小东,痛饮一场岂不快哉?”曹操说着把礼单又塞回到他手里,用力地捏了捏。 “哦,哦。”王县令明白了:这曹孟德胃口大,光要我一个人的贿赂不够,得全郡十个县令都来逢迎。想至此忙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我初到此地,与各位大人都不熟悉。您是都认识的,就有劳王兄辛苦一下吧。三日后,我在府里摆下宴席,您把各位大人都请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到时候一醉方休。” “好好好!下官一定做到。”王启心中暗暗鄙视曹操,那姓赵的说的没错,这国相还真是个酒囊饭袋,甫一上任,竟然就公开索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嗯!那就好,而且曹某定不会让王兄吃亏的。”说着曹操凑到他耳边,“只要这件事王兄办好了,那么王兄的那一份自然就可以省下来了。” 王县令一听喜不自胜,不花钱就买了好,这天上还真能砸下馅饼?赶忙又作揖道:“大人放心,此事交与下官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嗯,此事若需奔劳,您可与我那家人秦宜禄一同筹措。”说罢曹操神秘地一笑,大声对外面嚷道,“宜禄,替我送客!” 送走王启后,曹操休息了片刻,曹操精神抖擞的来到二堂接着办公。二堂的门户叫做寅恭门。寅恭,出自《尚书》“同寅协恭”,意思是同事们要和衷共济,精诚合作。这才是主官办公的地方,而且一般情况下,衙门的重要结构也都是围绕此处布置的。 下属们早就在二堂恭候,问案之后,曹操便命书办将所有人写的纸x子收上来,看了几眼后,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似笑非笑道:“诸位还真是挺热心的,嘿!每个部门还都分管着好几项工作,看看,管税的跑去负责治安、稽查了,该稽查的跑去干道路、仓库了,各位真是多能啊!” 曹操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曹操”却知道:在官府中,均有十分严重的权责混淆的毛病,对于那些肥差要缺,往往有好几个部门宣称对其负责,可那些苦差穷缺,就没有人搭理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一般。 望着讪讪而笑的众人,曹操也灿烂笑道:“大家都很积极嘛,有众位分担,本官就轻松多了。” 众人皆称是,心中却暗暗嘲笑道:“正是要您老背黑锅。”这一方面是欺他年轻没有道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时候没有岗位责任制,各人的权责极不明确,有了差事相互推诿、出了问题互相扯皮,最后扯不清、理不明时,只好由顶头的背黑锅,挨处分,甚至被调走降职也说不定。 有人问,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怎么会是顶头的背黑锅呢?对,您说的没错,大部分时候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只有在有人妄图以下犯上的时候,才会没有人提醒,都想看曹操的笑话哩!顺便也是摸摸曹操的道行,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谁知曹操看上去真的不懂行,还笑嘻嘻的对着他们。那些下属们见此,不由松了口气儿,心中更加轻视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却是没有人注意到曹操眼中一闪即逝的寒芒。 勉励了自己的手下们几句,又装作粗枝大叶的闹了几个笑话,曹操便借口体力不支,回去歇息了。 曹操走出二堂后,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心想这下子这群家伙该不会有人把自己当作什么厉害人物了吧!估计都是把自己当作一个运气好一点、满脑子肌肉的官二代了吧! 想到这儿,曹操就乐不可支,抬头看了看太阳,他只觉得今日的太阳格外耀眼,晒得他头都晕乎乎的了。 咦?不对,这才是早春,太阳怎么可能这么大,还能把人晒得晕乎乎的? 心中升起一丝警觉,曹操就想转身退回二堂。谁知,还没来得及迈动步伐,他就感觉自己的腰间被一块散发着寒意硬物给抵住了,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狗官,别动!” -------- 连“条”都是屏蔽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五章 甘秀之兄 白衣白袜白靴,飞扬的眉宇、敏锐的眼睛、冷峻的笑容、 甘秀的哥哥! 卧槽啊这是!怎么又碰到他了!即使曹操如今心性远超常人,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四目相对,没有柔情惬意,唯有肃杀之气。两人的脸贴得非常近,曹操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甘秀兄长冷冷的眼神,神情桀骜,含讥带刺,叫人心底拔凉拔凉。 “狗官,莫动!”一字一字轰进曹操耳膜里。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自己上次救了他,如今他这又是闹哪样,杀人杀上了瘾吗?心中虽恨不得对其破口大骂,但理智告诉曹操,还是先弄清楚原委,莫招惹了这个疯子为妙。 “甘兄,我俩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你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啊!莫动气。” 曹操心念电转,一瞬间晃过无数念头。 “哼!不义者天下共诛之。”甘秀之兄也不知道犯的什么神经,直愣愣的就是要杀曹操,还不说什么原因。 曹操欲哭无泪,如今这个情况让人怎么解释,这个一根筋的玩意什么都不说,自己都弄不清楚他的来意,让人怎么解释啊! “甘大侠,我怎么了我?你就是要我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哼!大肆索贿,蔑视王法,还不该杀?” 曹操多聪明的一人啊!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当时喷出一口老血,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冤啊!不行,现在还是得先脱身为妙。想到甘秀之兄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还有出手的狠辣,曹操腿肚子直抽筋。 “甘大侠,我交代、我我我全交代、我什么都交代。”武力威胁之下,曹操也只有屈服了,“甘大侠啊!自从那日一别,你就成了我最崇拜的人,年少多才,气宇不凡,嫉恶如仇,真是一个真英雄!我交代,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啊!” “说够了没有?”甘秀之兄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手下又紧了三分,“说够了我就要为民除害了!” 妈的!曹操被强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地烧了起来。这小子还真就是要杀自己了!只可可惜我手脚酸软,要不怎么会被他这么简单就擒住! 心思又是一转,曹操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抱着甘秀之兄的裤脚苦苦哀求道:“甘大侠,你就放过我这一马吧!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还不成吗?”说着头一低,就好像真的要磕下去。 居高临下的的甘秀之兄盯着如此没出息的曹操,眼中充满了鄙视之色,心中暗暗嘀咕:“我妹妹居然会看上这样的人,还说他是什么英雄,如今一看,如此没出息,我呸!”想毕眼中鄙视之意更浓,手中短剑也垂了下去。 异变陡生! 曹操磕头的姿势一顿,肩膀猛地往上拉,直直地撞到了甘秀之兄的短剑上。“滋”!血花四溅,冰凉的钢铁贯穿了一具血肉之躯,同时去势不减,一直到贯穿了曹操的整个臂膀。 一瞬之间,巨大的疼痛感向曹操袭来,借着这份疼痛,曹操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一个头槌撞向了站着的甘秀之兄。 要说甘秀之兄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短剑刚刚刺入曹操体内,他就下意识地往回抽,眼见就要抽出来了。可曹操的头槌已然撞了上来。 曹操的头槌只是凭着那一股气和疼痛使出来的,按说伤害也不会有多大,只是他瞄的地方好啊! 瞄准的什么地方? 甘秀之兄的裆部! “咔嚓”一声,那真是个鸡飞蛋打啊! 曹操顾不上看看自己造成的后果,紧咬着牙关,就向二堂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他不敢喊人,只怕这一喊,就把他牙关中的气给泄出去,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一丝逃掉的机会了。 眼见着已经到了二堂的门前,曹操终于松开了那口气儿,转身看向了甘秀之兄所在的方向。只见一手捂着裆部,一手拿着带血短剑的甘秀之兄不甘的看了离他已经不近了的曹操一眼,转身就向衙门外逃去。 曹操见那混蛋总算没有彻底疯掉,不顾自己的安危前来追杀自己,总算是放下了心儿,随后就是一阵愤怒与后怕,怒的是身为地方大员的办公之处戒备居然如此松懈,随随便便就让刺客摸了进来,怕的是幸好自己这次没出什么意外,要不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就在曹操这么想着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一句飘渺之音:“曹孟德你给我等着,我甘兴霸与你没完!” 呸!你没完!我还没完呢!甘兴霸是吧,你看我曹爷爷弄不弄死你,还有下一次?搞笑……等等,骂着骂着曹操忽然觉出一丝不对,他说他叫什么来着?甘兴霸?甘兴霸?甘兴霸! 卧槽,甘兴霸不就是甘宁吗! 曹操忽然想起了甘兴霸是谁,兴霸不就是锦帆贼甘宁的字吗! 这货原来是甘宁啊! 斜靠在墙上的曹操郁闷了。 ……………… 曹操最后是被他的那些手下们救回去的,当他们循着有气无力的呼救声找到满身是血的国相大人的时候,都大惊失色了,虽说他们皆对自己这位顶头上司不太应付,可也没想过要这位上司死啊! 他们手忙脚乱的把曹操救了回去,听着这位军旅出身的国相大人大发了好一会儿脾气,才安抚下来这位易怒的上官,同时遵循着他的指示加强守卫,大索全城,誓要找出那个叫做“甘宁”的可疑人物。 当在床上躺了许久的曹操自觉无事的时候,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望着木质的天花板,他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的眼中闪出了光芒,因为他好像想出了一个可以变废为宝的绝妙注意。 ---------------------------------------------------------------------------- 这,厚颜求几张红票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六章 曹操之怒 曹操修养了一日,其间还不依不饶的出去游览了一次,但一直到了三日后的傍晚,仍然是没找到甘宁,而济南国的县令们如期而至,纷纷带着礼物礼金。王县令俨然一副众人之首的架势,不但亲手誊写了礼单,而且还特意把诸人的履历都书写了一份交到曹操手里。 曹孟德备下酒宴招待众人,却发现济南治下十位县令只到了九个,便故作不悦道:“谁没有到呢?怎么不给本官面子!” 一个胖乎乎的县令抢话道:“邹平县令刘延没来。此人仗着自己是皇姓恃才傲物,从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呢!” “就是就是,刘延太不像话了。”诸人附和道。 曹操看看那位胖乎乎的县令,不禁笑道:“这位老兄,您又是哪一县的父母官?” 那人憨笑道:“在下历城县令。” “历城是好地方呀,乃本国铁矿最密之地。您通晓司铁之道吗?”曹操问道。 “略知一二吧。”那胖子捋了捋胡子,“就是把铁炼出来,便宜时就存着,贵了就卖给附近的豪强财主。” 曹操冷冷一笑,道:“您这不是替朝廷司铁,而是靠铁矿做买卖。” “下官本就是贩私铁的。” “可是盐铁乃朝廷专属之物,你不知道干这营生犯了王法吗?” 那胖子笑道:“大人恐怕不知,皇上修园子动用了太多的铁,即便是私炼之铁也在其中。下官就为朝廷供了不少好铁,后来得勾盾令(主管皇家园林之事)宋典举荐,才任历城县令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十常侍举荐之人,看样子你与我还算有点渊源呢!”曹操微微一笑,又道:“怎么样,要不各位各自抱抱家门,也让我瞧瞧都有那些熟人,也好关照关照。”曹操特意将“关照”二字咬得很重,见到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意,他也笑得越发开心了。 于是众人便自报家门,有的是靠宦官举荐,有的是走鸿都门学士的门子,有依附董太后族人得官,还有的是巴结皇上的乳母而得,唯有菅县县令是孝廉出身。曹操仔仔细细看了看礼单,忽道:“不对啊!你们九个人,怎么只有七个人的礼物呀?” 王县令脸都白了:“下官日前已经……” “你的事情我知道,还有谁未曾送礼不在其列?” 只见最末一张案几后的人站了起来:“下官未曾孝敬大人。” 曹操看了他一眼,只见此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瘦,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问道:“你是台县县令张京?” “诺。” “你为什么没有为本国相备礼?” “下官已然备好礼物,见到诸位大人所赠之物,不敢再进献了。” “你赠本官什么礼物?” 张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礼单递上来。曹操接过来一看——干睡莲一朵。 曹操冷冷一笑:“你就送本国相一朵睡莲?” 张京咽了口唾沫,搪塞道:“莲花,世间最好洁之物,生于淤泥,却不染淤泥,为官者当如是!” “哼!他们送金送银送锦缎,你却只有朵干睡莲相赠,还敢强辩,我看你是暗自讥讽于本官吧!” “恕下官斗胆直言,”张京猛地一抬头,“大人乃是侯门子弟,更是朝廷戡乱功臣,不宜因财货玷污声名!” “哦?”曹操眼睛一亮,“你好大的口气呀,教训起我来了。你不也是花钱买的官位吗?竟沽名钓誉,如此假清高。” 曹操这样一说,八位县令纷纷对张京嗤之以鼻。张京觉得脸上发烧,但也是豁出去了:“郡将大人,张某虽是花钱买的官,但有心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为百姓解倒悬之苦。自我上任以来,虽不敢说把台县治理得夜不闭户,但也是洁身自好清明如水。在下有金有银可以给百姓花,也可以赈济灾民,就是不能贿赂上差,污我张氏祖宗的门楣!既然大人嫌我的礼薄,这个县令我也不当了,大人尽可奏免我的官职,是罪是罚是生是死,我姓张的等着您!”说罢起身除下头顶的进贤冠,往地下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给我站住!”曹操喝住他。 张京料定他要对自己下毒手,也不回头,梗着脖子哈哈大笑道:“哈哈!在下去官也就是了,望大人自重,莫要因我张某一条贱命坏了您的大好前程!” “呵呵,谁说要罢你的官了?” 张京大骇,转过脸看着他。只见曹操把其他人的礼单举在手里,正颜道:“你们八个给我跪下。” 曹操掷开礼单,将桌子一拍:“诸位听清楚了……既然皇上设万金堂西邸x官,那我也不管你们的官职因何而得。但你们丧心病狂,胆大妄为,竟然欺压百姓、私营铁矿还敢贿赂本官。现在人证物证皆在,我明日就上疏朝廷并传檄刺史黄琬。邹平县令刘延为官正派,不屈权贵;台县县令张京虽左道输钱为官,但赤心为民不屈权贵。除了他二人,你们的官都别当啦,回家等着治罪吧。” 几个县令冷汗都下出来了,皆跪倒求饶,唯有一人依旧挺立着。曹操眯起眼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东平陵县令赵用。 “哦!罪官为何不跪?” “哼!”赵县令竟然轻蔑地看了一眼曹操,“我为何要跪?你虽是郡将,也没有罢官之权,我还是官身。我凭什么要跪你?” “哼!你以为我没办法治你,来人,把他给我拿下,经本官查证,东平陵县令赵用买凶杀人,意图刺杀本官,着有司将他拿下。” 赵用愕然,自己什么时候买凶杀人了,还袭击国相,这是闹哪出?直到衙役将他夹了起来,他方才醒悟,力竭吼道:“我不是,我没有买凶杀人!姓曹的,你凭什么诬陷我!” 曹操微微一笑,道:“就凭我父是当朝大鸿胪!放心,赵用,我不会靠着这个罪名治你的,你就在牢里先呆段时间吧!” 跪着的几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位上司行事如此嚣张,动若雷霆,毫不给人留有余地。一时间,众人静若寒蝉,不敢再发一语。 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曹操满意一笑,对着跪了一片的众人说道:“怎么,还不麻溜的走儿?还想让本官请你们吃饭?” 众人半晌无语,天人交战,随后各自摘下顶上进贤冠,鱼贯而出。 曹操再次一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通知! 今天拿成绩单……我晚上更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七章 大明湖畔的崔亮 所谓杀鸡儆猴者,便是杀了鸡以骇猴,可是曹操这次不单是杀鸡儆猴,他是杀光了猴啊! 可这猴杀得还真是有效果,一时间,济南城风气为之一肃,一时间,即使还没有展开拳脚,曹操的“大名”就算是远扬了,谁都知道济南城来了个二愣子郡将。 但是,曹操还没有真正玩转整个济南城,他上辈子毕竟只是个小公务员,对这里面的门道仅仅是略懂,这辈子又没真正的接触过民政,所以对于官府里的那些歪门邪道,他都不甚清楚,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不过总体来说,有他一日之间罢免七位官员的凶名在,衙门里的那些家伙们还真不敢太放肆。弄得曹操有时间还能开个文会什么的……这可不是不务正业,开文会为的是积攒自己的人望和能力,好淡化自己尴尬的身份。 弄完了一切的曹操总算是松了口气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他也终于能抽出时间去拜访崔家了。 说起这崔家,曹操也算是认识,他的好友崔钧便与济南崔家同属一脉,所以会面的气氛应该不不会太差。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曹操一厢情愿。 这日一早,曹操出门,马车上除了他还有秦宜禄坐在前面驾着马车,说来也是可笑,曹操到了这济南城也有好几天了,到现在信得过的手下依然只有秦宜禄一个。 马车过了闹市,再往前一些,便到了大名鼎鼎的大明湖,虽然名为湖,但其实乃是一处园子。未进园门便见一棵垂杨柳高高树立,柳树高耸,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踏入园中,有一岛名为湖心岛,岛上有一亭名为湖心亭,乃是全园景色最佳之处。 曹操带了秦宜禄,投了拜帖,便有随从低头恭敬闪开,让出一条路,放曹操几人上了小舟,向着湖心处驶去。不一会儿,小舟就到了湖心。就在停舟处,正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在岛上相迎,一见曹操便拱手笑道:“老夫见过郡将大人。” 曹操忙不迭还礼道:“晚生见过老大人。”这位老爷崔亮,也是担任过一国之相的,临老才称病还乡,恩赐官升一级,所以曹操称他一声老大人。 这老爷子倒也拿大,坦然受了曹操一礼,然后才将曹操这位新贵迎到岛上,上岛便见土石相间,古木森森,一座岛却富有山林野趣。岛上古木参天,岛下便是湖景。 沿着林间小路的曲折小路,漫步在古树苍苍,波光粼粼的岛上,曹操心中一阵阵感叹……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自己本来以为自家那座府邸就够奢侈的了,谁知和人家一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单论面积就差了许多,更别提其精美程度了。 崔亮却很谦虚道:“这岛其实游玩久了也就没什么好玩的了,一天到晚还得修缮保养,真是让人不忿得紧啊!” “哼!这个老狐狸。”曹操暗骂一声,笑眯眯道:“这等神仙去处,多花些钱也是值得的。” 崔亮笑道:“大人说的极是啊!”说话间,便把曹操领入湖心亭,落座后,就见一个面如傅粉、星眸朱唇、体态风流的白衣青年上了来。 曹操从来就不是什么美男子,可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相貌自卑过,但这次,跟这个白衣青年一比,他竟然觉着了丝丝自惭形秽。只见那小子丰神俊朗,容貌比女子哈还要美上三分,肌肤更是白皙,被那一身黑衣一衬,真是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这人我怎么觉着都能羞啥潘安,气死宋玉了呢!”曹操心中暗道,如此光彩夺目之人,真是世间难寻。 微一转念,他便猜到对方的身份,试探道:“这位想必是老大人的孙儿吧?” 俊俏公子露出淡淡笑容,不慌不忙道:“大人猜的不错,某正是王大人之孙,崔绩崔子玉,见过大人。”声音很悦耳,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听不出半点山东音。 曹操仔细端详着他,尤其看了看他的喉咙处,却没什么发现, 他有些无礼的逼视,并没有让那崔公子脸上有任何不悦,依旧是淡淡的笑着。 过了有一会儿,曹操才回过神来,曹操如此无礼的直视,不相信此等人物居然是男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对方比他帅。 “崔大人的孙儿真是有一副好面相,晚生自叹不如啊!” “哎!大人言重了,”崔亮笑道,“哪及得上大人年少有为呢!” “老大人这一声‘大人’晚辈是真当不起,还是直呼晚辈本名吧!”曹操摇头笑道。 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说完,见曹操依旧不咸不淡的说着些废话,崔亮只好主动道:“这次邀大人一游,除了为大人接风洗尘外,老头子还存着另一份心,就是……”说着看一眼崔绩道:“想为老夫这孙儿某个前程。” “好说,好说。”曹操满口答应,笑眯眯的望着那崔绩道:“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某与崔钧崔兄兄弟相称,如今老人求到某头上了,某怎么敢不答应?” “好,好,好!”崔亮抚须长笑,“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曹大人果然是个古道热肠的人物,你也不用迁就这小子,随随便便给他安排个差事就行。来,来,来,子玉还不谢过曹大人。” “谢过曹大人。”无论是崔子玉的礼节,还是他态度,都让人无可指摘。 曹操耸耸肩膀,道:“小事一桩,不必客气。”话锋忽然一转,“只是,老大人,您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呢?” “什么交代?” “您不清楚吗?”曹操眼睛一眯,“粮价!” 亭中的气氛瞬间从其乐融融转为诡异,曹操冷冷的看着崔亮,他和那公子哥二人依旧坦然而笑。 三人一时都不说话了,场面一时寂静。 崔亮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看得曹操皱了皱眉,他真不知道那东西哪里是茶了,什么都往里面添,还不是用泡的。 “大人,管好自己就好。有些事情,是天在管。”放下茶杯,崔亮悠悠一句话似有所指。 “那某要是说,非要代天管上那么一管管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八章 不过如此 一言出,四方惊,曹操竟然将自己比作“天”! 一时之间,崔亮怔住了。 好在有崔绩这个和稀泥的在,他赶紧延请曹操道:“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让他们上菜了!”说着看了崔亮一眼,示意他莫要再提刚才的事。 曹操看着两人这番动作,只笑眯眯的,就当刚才那句话自己没说过一样。崔亮见此,深吸口气儿,做了个“请”的动作。 午宴就设在亭中,飞檐凌空的湖心亭,为了与这幽静淡雅的气氛相和,桌上菜肴不多,不盛,却都出自名厨之手,恰恰与这湖光美景相协。 三人尽皆落座,亭中四人站着的只有秦宜禄,也被曹操打发下去用餐了,于是三人便各占一脚的坐在亭内——正好,三人互相间都能看清楚对方的脸色。 酒桌上,曹操不再提粮价的事,崔家老少也识趣,自也没有什么不善的言语了。 一直到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崔亮又捻着酒杯道:“听说大人正在大索全城,找一个贼子?” “呵呵!那人屡次行刺与我,某这次一定要抓住他。”曹操一脸笑意,似乎刚才的不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崔亮见他变脸如此之快,心下提了几分谨慎——话说曹操被刺这事大户们不说幸灾乐祸,至少是喜闻乐见的,稍稍有点智商的人经过县令被罢那事儿都清楚,他肯定不是来走过场的,肯定是要大刀阔斧的干一场的,而这么一来,就很影响他们的某些计划了。 但是曹操到了济南也有一段日子了,除了大索全城之外什么大动作也没有,可这并不代表真的就安全了,因为大索全城一天不解除,大户们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好过。你想想啊,全城戒严,有些不好办事情就更不好办了啊!而这让暗自提防的大户们分外煎熬,所以崔亮今天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到点什么。 只听他追问道:“郡将大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曹操知道他的意思,却不愿意回答,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保护她的人,这个人没来,他就坚决不动。 “谢谢老大人了,本官自有章程,不劳老大人费心了。” “大人,您这就是客气了。”崔亮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直说,何必拐弯子呢?” 曹操可不相信这些商人们的诚意,以他们排外的心思,自己若是真的被看透了,岂不是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见他面色依然游移不定,崔亮又道:“如果您觉着麻烦,寒家愿意出钱出力,一定要把他给抓到,唉!就为这事,现在街面上可乱了呢。” “呵呵,”曹操笑笑道:“真抓不到再说吧!”心中却冷笑道:“乱!乱起来才好呢!” 虽然东拉西扯的打太极,曹操也不能一点口风不漏,那样敌对的味道就太明显了,便想起什么似的道:“过几天本官要举行一场活动,老大人可有兴趣参加啊!” “哦?乐意奉陪。”虽说崔亮不知道是什么活动,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一顿饭吃到红日西斜,层林尽染,曹操望一眼亭外的风光,不由赞道:“好美啊!” 崔亮呵呵笑道:“难得大人喜欢,若是愿意,可以常来陪陪小老儿,不胜欢喜啊。” “一定一定。”曹操站起身来,与崔亮相携离亭。到了湖边时,曹操看一眼一直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崔绩道:“老大人陪了下官一天,也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让子玉送送我就行了。” 崔亮虽然很奇怪曹操为什么要单独留下崔绩,但看看崔绩,见他虽是有点惊讶,任然点头,便笑道:“那小老儿就斗胆不送了,大人走好。” “告辞。”曹操朝他拱拱手,便在崔亮的目送下,在崔子玉的陪伴下,往小舟上走去。 秦宜禄缀在船尾,看着船头的二人身高差不多,又都是身穿白衣,样子十分的和谐。看两人的表情,怎么感觉比样子还要和谐上许多呢…… 曹操先笑眯眯问道:“子玉啊,你今年多大?” 仿佛长辈般的语气,虽然让崔子玉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恭敬答道:“某已虚度二十五载了。” “哦,哦。”发出老母鸡一般的声音,曹操显得很是欢喜,“那真是挺大的了吗!对了,你好歹也是身处豪门,一直混到现在都没有混出一个前程,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请大人解惑。” “因为你没有一个好靠山啊!”曹操一笑,随后试探道:“你想过找一个靠山吗?” 崔绩心中一动,看向了曹操。甫对上曹操的眼睛,他就发现曹操眼中似乎充满了无数种意味深长的味道,心念一转,便有点不屑,语气中也带上了点轻慢,道:“不是还没找到吗。怎么,大人有什么好意见。” “嘿嘿!意见谈不上,一点经验之谈而已。”曹操轻笑一声,“你想想啊,你今年都二十五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庸才,为什么找不到靠山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好,我这就告诉你。”曹操露齿一笑,白花花的牙齿露了出来,然后他的脸色忽然一肃,目光肃杀,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爷爷的手脚不干净!给我在济南城安份点,那我就是他们的靠山,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突然迸发出的杀气,唬得崔绩呆立当场,等他回过神来,小舟已经不知道靠岸多长时间了,而曹操,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秦宜禄还候在一旁,见崔绩醒过神来,躬身一礼,随后说道:“崔公子,某家主人要某转告你,明日就可以去衙门报道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再次把崔绩看呆了。 ----------------------------------------- 不好意思,今天去拿成绩单的,更新晚了点。话说回来,到现在一点存稿也无啊,什么时候才能爆发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九章 处处烽火 签押房内,曹操看着崔绩,问道:“这是否能得出,富人的意思,就是为富不仁呢?” 为什么曹操会和这家伙在签押房里谈论这个问题呢?说来也简单,今天崔绩按约前来报道,曹操正好在看一卷案宗,随口就感概了句富人为富不仁的问题,结果就被崔绩反驳了。 “当然不是,财富怎么会是罪恶呢?”崔绩自然不会同意,“虽然确实有为富不仁者存在,但大部分门阀都是知书达理、恭谦礼让的。” 曹操心说:“什么人替什么人说话,真是一点没错。”崔家在济南是大户,还是超级大的那种,自然反感“为富不仁”这种说法。 但曹操却知道,如今的大户,虽然不少是诗书传家,经年积累所致,原始积累时期的原罪,已经淡化了许多,甚至许多人还乐善好施,但这就能说明“为富不仁”是错误的了吗? 曹操瞄了眼崔绩,心想至少你们崔家就不是。 “好了,此事再讨论下去有没有什么意义。”曹操一句话就定下了调子,“子玉,某昨天想了一天,想了想,你就先在某身边做个书办吧!好好干!” “敢不遵大人令。” “哦,对了,交给你个任务,你就以本官的名义,邀请本城的富户后日赴宴。” “诺。”崔绩抬头看了一眼曹操,二话没说,允诺了下来。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诺。” 盯着丝毫不失礼节的崔绩缓缓退下,曹操心说你小子真敢来,我就真敢用,哼! 思索完一切后曹操抻了个懒腰,接连忙碌了几日,自己的臂膀还做痛着呢,今日正好赶上衙门休沐,自己不如休息休息吧,也别管那劳什子的卷宗了! 舒服的抻完懒腰,感受着清爽的空气,曹操不由呻吟一声道:“真是好天啊……”待稍稍清醒了,却又垮下脸道:“怎么又是晴天?” 曹操不是不喜欢晴天,他本是极喜欢阳光的,可如今他成了父母官,尤其是这个铭感时期,比起晴天,他更希望的还是风调雨顺啊! 但如果他希望什么就发生什么,他也不用做官了,早就世界大同了。从去年腊月开始,到现在为止已经整整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各县都开始引水保春耕了,但如果这样下去,江湖里水位下降太厉害,粮食减产是在所难免的。 换而言之,曹操必须有动作了。 想到这吗,曹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其实最好的办法当然修水渠,修建水渠是在古代缓解旱灾的绝妙办法。 但曹操依然无法下定决心,因为水渠这东西,一开始修建那预算简直就是哗哗地往外淌,更别说那些大户们配不配合的问题了,再说了,就以济南城目前官银,几个县凑起来,也凑不够修条水渠的钱。 既然如此,也只有等夏税收上来,再写封信给老爹,试着解决这个问题了。 想至此,曹操郁闷的合上眼睛,这可是济南啊,几乎没有受到战乱波及的繁华大城啊,居然连修条水渠的银子都挤不出来,由此可见,那些被战乱波及严重的地区该是有多么可悲了。 但这是因为所有人都没钱吗?当然不是,仅以曹操所知,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济南城那些大户们的生活该是有多么的奢侈,更何况还有济南王,据曹操了解,济南王所拥有的财富仅田亩就占了济南城的三分之一。 曹操是真下了狠心,咬牙切齿想道:“等着,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你们大出血。” 发泄完了,生活还要继续,曹大人起身着衣,去前厅用餐。正吃早饭呢,便见秦宜禄匆匆进来,伏身对他耳语几句。 “嗯……”曹操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轻声道:“先给他找个地方住下,等有空某再过去,记住,千万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小人办事少爷放一百个心。”秦宜禄依旧是那副谄媚的嘴脸。等他匆匆的走了,曹操则接着吃饭,若无其事。 方才秦宜禄向他禀报,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来了,据说还是一脸羞愧的来的。 “这家伙,总算是来了,正好,我也该动动了。”曹操苦笑一声,这个休息日都不让人清闲啊! ………… 吃过早饭,他回到签押房,准备开始每日必做的功课。他所要做的功课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朝廷的邸报,虽说如今皇帝真的是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做荒唐天子,曹操还是得关注一下;另一方面,就是秦宜禄负责的各种监测项目,一日一报,风雨无阻,虽然枯燥无趣,却可以让曹操掌握这座城市。 一边吃着案上的糕点,一边看报,先浏览一下京城有什么新闻,整个前几页,全是关于荒唐的皇帝大人。 没错,就是荒唐,曹操远在这济南,都能感觉到那股迎面扑来的荒唐味道。 看看吧!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x官x官的那些事曹操都不稀得说了,单说一件,灵帝居然下了“命各地进献祥瑞”的谕旨。祥瑞是什么?是古代传说中天下大治时期才会出现的神奇之物,现在你居然直接要求各地进献。 再往下看,是遣官督办川贵湖广木料;又一页,福建广东进珍珠…… 这所有的新闻汇总起来,总结出一个清晰的印象,黄巾之乱刚刚结束,皇帝又如此骄奢x逸,真是无耻混球加三级的无道昏君啊! 摇头感概两句,曹操再看地方上的消息,也是一地鸡毛。黄巾之乱虽平,边境之乱又起,到处都是某某反了的消息,还有地方对中央命令阳奉阴违的消息,甚至还有小股黄巾四处作乱的消息,乱民四处奔逃,流民不断。 战事方面,有朱儁、皇甫嵩两个老臣撑着,暂时还没有什么大事,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已经越来越低了,甚至都快使唤不动了。 真是乱啊! ----------------------- 弄晚了,不好意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章 战个痛快 看完关于战事的报告后,曹操眉头紧皱起来,拿起了物价监测,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总结了一下各种必需品的价格起伏,发现粮价有明显上扬趋势,尤其是最近几日,面粉价格上涨了三成不止,米价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曹操忽然想起了刚到济南时,在酒馆内听到的那几个酒客的谈话,眉头不禁拧成了个疙瘩。 “把孙贺给某找来!”虽然济南一时还没有风波,可真要到了那天,可就完了! 仅过了不到一刻钟,孙贺就大汗淋漓的赶来了,给曹操躬身施礼道:“叔,找侄儿有事?” 曹操挥挥手,示意孙贺坐下,待他坐下后,便直接问道:“最近出了什么事吗?”见孙贺一脸迷惑,只好又道:“就是粮价,还有那些大户们!” “没什么大举措啊!不过侄儿听到风声,他们似乎想要对付叔叔您。” “哦?”曹操皱眉道,“有没有什么更详细的呢?比如他们的计划?” “具体的东西侄儿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动作似乎就在这几天了。”孙贺小意道 “嗯!”曹操思索了会儿,话风一转,“最近买粮的多吗?” “涨了点,不过也很正常,今年雨水少,歉收是一定的,大家多买点粮也很正常。” “那粮价呢?” “面粉倒是涨了一成。”孙贺摇头道,“但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一成?”曹操失笑道:“你这是哪年的黄历了?” “嗯?”孙贺也不是笨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的他如实答道:“今年的啊,某的粮号一个月去进一次面粉,上次就是这个价。” “看样子他们也对你起疑了啊!”曹操敛去笑容道:“刚刚的消息,面粉已经涨了三成了!” “不可能!”孙贺腾得站起来,脱口日出道,随后一想,国相大人这么着急把自己找来,定然不是为了消遣自己的,便又跌回去道:“怎么会这样呢?” “按照这个趋势,坊间流传的粮价涨到一万钱以上,就是很有可能的一件事了!” 孙贺呆呆坐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突然摇了摇头,恨声道:“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户们,肯定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没错。”曹操沉声道:“他们想囤积粮食,等到物价上涨后再对外出售,到时候……嘿嘿!” 曹操说得没错,如今粮食被他们捏在手中,其他的小户们也认为国难财不发白不发,即使自己说破喉咙,他们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到时候,倒霉的,是这座城市啊! 这个道理别人不明白,被曹操点醒的孙贺却明白,想到黄巾之乱中那些遭了殃的富户们悲惨的下场,孙贺便感觉冷汗直流,满脸哀求道:“大人,您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啊,不然就全完了……” “冷静。”曹操低喝一声道:“后天某邀请了那些豪族。这样吧,明天某就见见那些粮商们,你现在就去,就说明天午时,本官请他们在府衙吃饭。” 孙贺起来道:“某这就去。” “莫太急,”看他一脸紧张,曹操缓缓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孙贺点点头,躬身一礼,转身就昂首走了出去,看上去平静无比,只是那两只攥得紧紧的拳头告诉别人,他的内心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曹操也是如此,他目光沉重,明显想到了自己面对的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利益集团。 想要战胜他们,难不难?难。 可要是不战胜他们,自己的抱负就永远都没有实现的一天,自己就永远是个浑浑噩噩的家伙。 “日他们仙人板板的,再难也要干翻他们!”猛地一拍桌子,曹操大声道:“把秦宜禄给某找来!” 秦宜禄很快就到了,只见少爷背着双手,看也不看他,道:“拿着某的印,派人接管各县的粮库、钱库,各县统一听我调派,没有某的命令,不许动一粒米,一个铜板!” 谄笑着的秦宜禄被吓了一跳,想了会儿才小心翼翼道:“少爷,这是不是有点欠考虑啊!” “你别管这么多,就按某说的去做,做不好某唯你是问!” “是!”秦宜禄从没见过对自己如此严厉的曹操,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多嘴,领命而走。 望着渐渐远去的秦宜禄,曹操只敢到浑身上下一股战意在沸腾,他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掌来回翻了翻,忽然有了种快感。 “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 当天夜里,曹操在一家偏僻的旅店里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只见这个男人虽然气色萎靡,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但那双眼睛却散发着精光,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凡人。 这人当然不是普通人,要不曹操何必来见他。因为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差点杀了曹操的锦帆贼——甘宁甘兴霸! 为什么曹操要来见这个家伙?他不是很想要将这个家伙大卸八块吗?为什么他俩还能如此坦然相对?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还是甘宁先开了口,只听他涩声道:“曹大人,某又误会你了。” 误会,哼哼!何止是误会,我几次差点死在你手上,要不是好人有好报,我早就不知道死几回了,不过……强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但他的口气可不会多友好了:“哼!你也知道啊!某要不是运气好,早就不知道死几回了!” “……”甘宁不敢对上曹操的双眼,低着头,一言不发。 “拜托你下次弄清楚再说好吗!”看着头都快埋到地上的甘兴霸,曹操想了想,算了,等会还有事用到他,也就不多说了,“也罢,以前的事情就算某倒霉,一笔勾销。但是,甘兴霸,如今某有难了,你愿意助某一臂之力吗?” 幽幽的烛光下,曹操的脸色被映得忽暗忽明,看上去无比渗人。 已经抬起了头的甘宁不禁打了个寒颤。似乎,可能,也许,马上会有什么恐怖的事儿发生? -------------- 明天争取爆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一章 粮食危机(一更) 回去的时候,曹操的身边已经跟了个英气不凡,只是稍稍有点憔悴的公子哥儿。 并且在甘宁的要求下,过两日曹操就会派人把甘秀接到他身边,而甘宁为此付出,当然有且只有自己了——虽然听上去很邪恶,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今甘宁负责曹操的安全问题,以及情报问题。想想啊!甘宁好歹也是个侠客,在打探消息方面比起秦宜禄来,肯定是只强不弱的。安全方面,这个二愣子武将,关键时刻说不准也要比秦宜禄顶用。 总而言之,曹操总算是得到了个还不错的打手,不用把秦宜禄使唤得和条狗一样了,他也渐渐能够放开自己的手脚了。 ………… 翌日,午时不到,便有济南城内大大小小、零零总总二十多家粮号的当家人,手持请柬,进入国相衙门,被引到花厅中。 花厅里摆开了两排二十多张案几,案几上各种菜肴玲琅满目,时鲜瓜果堆积如山,厨子们端着盘子流水似的上菜,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桌上有好酒,菜肴也不错,但是对于这些财主们来说,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什么不常见的东西了,大家兴奋的是,国相大人居然宴请他们这些商人,这真是让他们兴奋不已啊。 待众人就做不久,曹操便孤身一人出现在花厅之中,众财主纷纷起身施礼,不约而同道:“拜见大人。” 曹操微笑着还礼道:“不好意思,方才有点小事,耽搁了会儿时间。” 众人忙称不敢,纷纷等着曹操坐到了主坐上,一个个才落座。 等众人坐好,曹操端起酒杯道:“诸位济南城的粮号掌柜们,能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参加本官的午宴,本官很欣慰啊!”说着一举酒杯道:“谨代表某个人,以及整个济南官府,欢迎你们。” 众人赶紧齐刷刷的起身,躬身敬大人,饮下这欢迎酒。 三杯客套酒饮完,席间最大的掌柜王鹤崔武又代表各位同行向大人敬酒,然后曹操还酒,再敬、再还,好不热闹。 但谁都知道,郡将大人是不可能单纯的请他们来喝酒的,所以所有人都很克制,除了该喝的酒,都没有多喝,等到酒过三巡之后,更是说什么也不喝了。 看着面露欢笑的众人,曹操觉着,是时候了。调整一下情绪,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刚才就说了,众人都很清醒,见到曹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后,一个个都知道曹操是要讲话了,也都个个停住,候着曹操。 见整个花厅渐渐安静下来,都望向曹操,而曹操则报之以善意的一笑,询问道:“诸位,吃得怎么样啊!满不满意啊!” “满意!” “好!” …… 虽然回答不尽相同,但众口一词是肯定的,那就是吃得好。 “吃得好啊?”曹操自嘲笑笑道:“可再过几日,某可就吃不起饭了啊!” “那怎会呢?”下面人笑道:“大人,您是堂堂的国相,就是明天就发生大旱灾,咱们也得先紧着您的吃食啊!” 面对着、马屁曹操脸色不便,仍然认真道:“吃不起喽,用不了半个月,济南城内的粮价至少得涨到万钱以上,某那点俸禄,肯定是吃不起的喽!” 场面一时沉寂下去,众人都不是傻子,况且心里本就有鬼,哪个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 尴尬的沉寂似乎渐渐扼住了众人的喉咙,让众人感到一股窒息感。 曹操说完之后,没有任何人接腔,也没人敢接腔,偌大的花厅,居然一丝声音也无了。他不动声色,静静坐在哪里,端着手中的酒盏,悠悠道:“不好意思,搅了大家的酒兴,可是某身为一方封疆,有些事却不得不说!如今济南城正面临一场大危机,到时候粮价飞涨,银钱贬值,老百姓什么都买不起,其他的商品也会越来越贬值,到时候,所有人……哦,除了极个别,都会变得一贫如洗。” “大人说笑了,”崔武强笑两声,道:“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 “某说笑?”曹操双手一拍,甘宁与秦宜禄二人抬着块黑板从外面进来,指着上面的数据道:“近几个月来,粮价飞涨,几日之内,就涨了五成,但是每天卖出去的粮食多少却没什么大的变化,这是为什么? 曹操环顾坐着的众人一眼,继续道:“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顿了顿,他用更大的声音说道:“有人压着,不让粮食快出手!是为了到时候获取更大的利益——不义之财!” 恐惧已经写道了众人的脸上,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郡将大人,摆的是场鸿门宴啊! 但郡将大人所说的,也确实很有道理,万一事态发展到不能控制了,百姓闹事,流氓作乱,商铺倒闭,到时候即使自己手上有粮,也活不下去啊!原先还装聋作哑的众人,再也忍不住,纷纷和周围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曹操抿了口酒,心里很是满意自己这番劝说,同时也暗自赞赏了一下自己的劝服力。 我的口才还是很不错的吗! 待众人回过神来,一个个面面相觑,面对着郡将大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曹操也不避讳闪躲,朝他们坦然笑笑道:“诸位对某所说,可有什么异议。” 众人交换下眼神,最后由崔武做代表,恭敬笑道:“大人言重了,实在是冤枉我们了,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可是杀头的重罪,我们这些人都有家有业,怎么会做出这种犯法的事呢?” 边上的王鹤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大人真是冤枉我们了呀!”一时间喊冤声此起彼伏。 这事曹操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因为他们还没有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曹操还真没有证据指证这些人,但是情况紧迫,若是真到了有证据的时候,想必繁华的济南城就要变成不可收拾的烂摊子了。 曹操该怎么办!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二章 等待和希望(二更) 虽然很难,但曹操不能放弃哪怕一丝希望,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去尝试,所以他必须说服这些人,想到这,曹操善意笑道:“大家不要太敏感,某并没有说是你们。”说着正色道:“但这并不是本官毫无根据的猜测,本官敢断定,一定存在这样一股势力,想要大发国难财!” 听着曹操铿锵有力的声音,众人无法摇头,而且他们的确是知道一点东西,所以也很佩服郡将大人的判断力。 “本官还罢了,但是众位呢?众位可是要在这济南城世世代代生活下去的啊!大家应该很明白一个道理——树倒猢狲散。济南越好,众位越好,济南若是衰落了,诸位的前程也会断了。到那时候,诸位怎么办?却别的地界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这样的生活,即使有再多的财富,又有什么意义?” 听了曹操一席话,众人没有不动容的,沉默片刻,便纷纷道:“大人您说的没错,济南城是咱们的根本,咱们都是想着济南城好的,没人会给它捣乱的。” “好!”曹操拍掌笑道:“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众位都是有能力的人,就让我们群策群力,度过这个难关吧!” 众人被他说得有些激动,统统叫嚷道:“听大人吩咐。” “嗯!既然大家如此看重本官,某就却之不恭了。”曹操沉声道:“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聊一聊这个‘粮’!” 一听这个字,稍显骚乱的花厅中登时鸦雀无声,这个“粮”字可是他们的命根啊!容不得他们不好好听。 …………… 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众人世世代代都是做这门生意,要说‘粮’,你们肯定比某懂得多,但是你们明白这个‘粮’字的含义吗?” 众人有些茫然,还有些不服,窃窃私语一阵,王鹤道:“‘粮’吗!不就是大家天天都要吃的东西吗,生活的必需品啊!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这个‘粮’,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喽!” “嗯!说的不错,粮这个东西,的确是必需品,是很重要的东西。”曹操轻轻点头,面上的表情却冷峻起来道:“但是,它仅仅是重要吗?不!你们都知道,某是上过战场的,对这个东西的重要性可是有着更甚一层的体会啊。战场上,一斗粮食就能救人,就能杀人。” “你们没看过那些饿极的人对于粮食的渴望。黄巾贼为什么要造反?归根结底,导火索还不是因为天下大旱,民不聊生,所以被妖道张角窥准机会,搅得天下大乱。如果朝廷有足够的粮食的话,就肯定不会发生这场大乱了!” 但是现在济南就要发生一场大乱,这几天曹操已经在济南城看到不少难民了,这些难民中难保没有黄巾余孽,风平浪静时,这些人还能按耐得住,但一旦粮价出现剧烈波动,引起粮荒的话,那些原本就是贼的家伙,肯定会作乱造反,那么自己想要做出的改变还没有开始,就胎死腹中了! “所以说,你们目前的表现再好,都是空中楼阁,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崩塌,万劫不复!”将自己的分析鞭辟入里说出来,曹操下定结语道。 他强大的自信,缜密的分析,合理的预言,都让在座众人无法不相信! 但是相信是一码,愿意为这个相信付出多少代价又是另一码呢! 曹操感受到了他们的不以为然,也知道他们的心思:无非就是相信他们自己肯定会有个度的,朝廷也肯定会有方案的,实在不行,到时候找几个替罪羊,大家还是继续安生过日子,还能大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方才庙里长草的东家们,还真的慢慢冷静了下来,一个个又变回了老神在在的模样。 曹操知道事情还没发生,自己真的是多说无益,多说还有可能让这些东家们产生反效果。你郡将大人怎么就这么好说话?这么害怕?莫非这是你的把柄? 想到这儿曹操再也不发一言,任由众人交头接耳了。众人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才纷纷道:“咱们觉着郡将大人说的很好,咱们都愿意鼎力相助,但咱们这些人之中真的没有大人所说的那种人存在,还望大人明察秋毫。” 听到这番回答,曹x死死的盯住了每一个人,看得众人纷纷低下了头后,才长叹一声,沉沉道:“好吧!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只不过——”他忽然恶狠狠道:“到时候要是你们之中有人做出了本官最不想看到的事,本官发誓,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恶狠狠的威胁落在众位东家的耳中,让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没有人是吓大的,一个个虽然有些害怕,更多的还是不以为然,想的都是: 怕个球! ………… 亲自送了这些人出门,曹操目送着所有人离开,待看不到人影后,他便如被掏空了一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大人这一举动吓了秦宜禄和甘宁一跳,赶紧上前弯腰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曹操没有看他们,而是愣愣望着远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们说,若是过不去这一关,某是不是就完了?”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但不能这么回答啊,只能由秦宜禄出面安慰道:“少爷别慌,像少爷这么厉害的人,是肯定不会栽在这一场的。您想想,宛城之战、长社之战、西华之战,咱们不都闯过来了吗?怎么会在这小小的济南城失了手?这些粮商再可怕,能有百万黄巾可怕?能有千军万马可怕?” 听到这番鼓励,曹操似乎总算是提起了点心气,看着二人,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没错,我不能败!我怎么能败!若是败了,那我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了!” 未来是什么样,谁也不清楚,曹操能做到的,无非就是在现在挣扎。但这正是人生之美妙,因为人类最伟大的智慧,就是—— “等待和希望!” ---------------- 今天估计还能再爆发两章,不过没有存稿,估计到凌晨才能弄好,大家明早再看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三章 形势突变(三更) 给自己打点气,把心中郁闷发泄出来,曹操发现古代的空气还是很清新的。 虽说他走在一注定孤独的道路上,但拥有着朋友的他,在心灵上,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安慰的。 翌日一早,曹操便投贴去拜访王家,王家这一代的族长以九卿之位致仕,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品级仍在。曹操给足了对方面子,一口一个老大人叫着,把王显哄得十分开心,满口答应支持他。 下午又去了几家稍逊一筹的大户家拜访,在曹操的手腕下,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一天的拜访下来,曹操倒没什么,身边的秦宜禄与甘宁却忿忿不平起来,秦宜禄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好像少爷就应该上门拜访似的。” “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甘宁点头道:“这些家伙面上看着挺客气的,其实一点诚意都没有。” 曹操回头看看替他打抱不平的.属下,轻声道:“记住,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两人低下头,细品着大人的话,心说这就叫修养吧。 谁知第二天再拜访其余几家时,就是修养再好的人,也忍不住心头火起——孔家说,他们老爷访友去了,今早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而崔家老爷则带着崔绩去平湖,给崔家老大人祝寿去了。 问问时间,同样是今早才走。 这么一来,曹操就是再傻,也能觉出其中的蹊跷了。 “看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坐着马车往回走,没多远,他命人停下马车,对外面的秦宜禄道:“去看看王家、李家的主事人,是不是也外出了。速去,某就在这儿等你。” “是!”秦宜禄知道曹操心情不好,不敢多说,跑去探查。 曹操便呆在马车中坐等,等了会儿,只觉肚中稍稍有点饥饿,略一犹豫,便吩咐甘宁往路旁的一家饭馆走去。走近一瞧,发现那是一家专卖包子馄饨等各种面食的铺子,属于那种底层的早点摊子,乃是穿短衫、下力气的人吃饭的地方,那些有钱人是不进来的。 所以曹操一出现在门口,里面原先还挺热闹的大厅,食客们一下子安静下来,都望向这个锦衣华服的不速之客。但也只是一瞬间,又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没人再看他了。 此时还算早,大厅里有空桌,曹操便和甘宁两坐下,小二过来问吃什么,他看看周围人,道:“和他们一样。” 小二以为这是哪家的公子,吃厌了山珍海味,出来换口味呢,便笑道:“您可算来着了,敝店的驴打滚,可是远近闻名的一绝,牌子响着呢!” “这位公子,可真是来着了。”边上一个食客愤怒的插嘴道:“您要是明天来吃,就得涨钱了。” 小二骂道:“许老三,快吃你的吧,公子爷还在乎那俩钱?”说着换上一副笑脸,对曹操道:“驴打滚,精面馍馍,您老还要点别的么?” 曹操摇头微笑道:“听说你们要涨价,涨了多少呀?” 小二瞪了那食客一眼,对曹操赔笑道:“没多少,就是十个大钱罢了。” “什么,涨了三成!”曹操微微皱眉道:“为什么涨价?” 小二的有点不耐烦了,心说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一听涨价,脸都绿了,便敷衍笑道:“对不起客官,正是饭点忙不过来,等我忙完了再来和您分……” 还没说完,便听“啪”的的一声,一锭银子被甘宁拍在桌上,曹操面无表情道:“说。” 小二登时笑成了花,将那足足一两的小银锭拿在手里,紧紧攥着,点头如啄米道:“这其实是商业机密,一般人儿我不告诉他。”说着回头驱赶那些侧耳注目的食客道:“去去,没给银子不准听!”待众人回过头去,才趴在曹操耳边小声道:“我们老板今天早晨去粮店进货,听相好的掌柜说,米面的进价一下涨了八成!”说着掂一掂手中的银子,用更微弱的声音道:“而且听他们说,肯定还是要大涨的。公子要是家里没存粮,就趁着价钱还不离谱,赶紧去抢购些吧,说不定过两天有钱也买不到了。” 最后,还叹口气道:“您给的赏银,某也得赶紧去换成粮食。”说着摇摇头,走开了。 曹操望着小二离开的背影,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自己的威胁与建议,八成已经被济南城的大户们当作耳旁风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事态将会朝着最恶劣的方向发展,到时候天堂便会成为地狱! 他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些为了粮食拼了命的黄巾贼们,他甚至不用想都知道,如果再这么下去,济南城也肯定会出现那种情况,那种打砸抢的x动场面。 正在胡思乱想间,秦宜禄从外面进来,一脸不忿的样子,不用问,曹操就知道结果了,一时间呆住了。 忽然间曹操笑了,将面前的馍馍一个一个的吃完,最后连渣都没剩下,他这才掏出手帕擦擦嘴。起身道:“走吧!” 两人赶紧跟上,刚出店门,便听曹操吩咐道:“再找几家粮店看看,然后再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间小声问道:“大人真的没事了?” ……………… 坐在车中的曹操怎么会没事,只不过,他只允许自己软弱一顿饭的功夫。 没错,曹操自从决定走上了这条路,他就要坚持走下去!可以允许跌倒失败,但决不能够在困难面前低头。 因为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可是若是低头了,有了第一次必然就有第二次,直到最后一事无成! 因此曹操不能低头,虽然他的面前是济南城最大的几家豪族与贵官家,在他们面前,就是自己的爹爹,轻易也不敢对抗他们。 但是自己却要去做,而且—— 一定要成功!因为自己输不起! ------------------------ 两天六更,对于没有存稿的我来说,已经尽力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四章 应对(四更) 马车渐渐开到了济南的粮店一条街,曹操看到老百姓在一家家粮店外排起了长队,店门口挂着的“涨价八成”的牌子是那样的刺眼,焦灼着老百姓的心,也让人们失去的了往日的欢笑。 曹操没有下车,而是听到老百姓们愤怒的抱怨声:“真是黑!真是太黑了吧!一涨价就是八成,八成啊!你怎么不涨一倍呢?” 但其实店掌柜们也郁闷,他们也不想把价格定的这么高啊,可是不卖这么贵那就要配个血本无归啊! 人群吵吵嚷嚷,民情激愤,大有声讨粮店的架势。 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放下帘子,吩咐甘宁转身离开。 可曹操还沉得住气,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沉得住气。 甘宁就是沉不出气那一类人中的一人。只听他小声问道:“大人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吧?” “是的,”曹操微微点头道:“要不本官为什么会来这儿。” “那……”甘宁小声道:“大人为什么不管管呢?” “管?你说怎么管?”曹操淡淡问道。 “开仓放粮!”甘宁斩钉截铁道:“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老百姓的信心,只要他们不恐慌,事情就一定会出现转机的!” 曹操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跟你说实话吧,若是没有黄巾之乱,本官根本无惧。”他这话半真半假,若不是黄巾之乱,曹操完全可以冒着风险从其他处调粮,但现在……可恶,粮、粮、粮,若收有义仓,情势怎么可能败坏至此。 一场黄巾乱,对大汉的创伤实在是太严重了。随处可见的难民,为大汉的财政带上了非常严重的负担,大片郡县几乎绝产,难民涌到北方一带,各地州府无奈开仓放粮,仅仅半年不到,地方几乎都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加之那个荒唐皇帝的各种举动,现在的局势已然是败坏无比了。 “那怎么办?”甘宁无线失望道:“真的就没办法了?”甘宁是小户出身,对于“民以食为天”这句话理解更深,对于乱年中“粮”能起到的作用更是清楚。 “别担心,本官自有筹划,粮食这东西,本官豁出去还是能弄到的。”曹操沉声道:“这个难关,一定是可以过去的。” 曹操必须安抚自己的手下,为他宽心,可悲的是,却没人来安抚他,所有的问题都只能他自己扛。 可是甘宁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只追问道:“可是,大人,您的计划要是起不到作用怎么办?” “涨价!”曹操双目中一片坚定道:“现在本官最需要的是时间,涨价,让他们去涨,涨得越高越好,等到粮食弄到了,谁涨的价,谁涨价涨得最凶,本官就把那些钱都塞进他的菊花里。” 虽然隔着车帘看不到曹操的脸,同样也不懂什么是“菊花”,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能被甘宁清晰的感觉到。 发现甘宁不再发问了,曹操松了口气儿,抬起双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了口气后了,撩起马车的侧帘,在这回去的路上,曹操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气氛,由安详变为骚动,耳边常听到的和气的问好,也变成了争吵、骂街,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有些扭曲。 马车停下后,曹操二话不说,便拂袖进了府衙大门,直入二堂,命人更衣后,便沉声吩咐道:“击鼓,升堂!” “咚!咚!咚!咚!”沉重肃穆的鼓声响彻整个府衙,属官属吏、三班衙役,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从各个角落奔向二堂,肃穆无声的站班排衙完毕。 曹操上任后一日罢免数位县官的举动早已震慑到了这些手下,如今他至少已经把这些虾兵蟹将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了,精气神、纪律性都是原先望尘莫及的。 曹操沉毅的目光扫过众人一遍,便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众人也安静的侍立,没有大人的命令,谁也不敢动一下、出一声。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还以为进了停尸房呢。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京匆匆进来,先是呆一呆,然后才向曹操行礼道:“拜见大人”。 “坐。” 曹操之吐出一个字道。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七品官服,身材瘦削,面色黝黑,但生得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令人一看便生凛然不可侵犯之心的官员,从外面进来,向高踞主位的曹操行礼道:“下官刘延,参见大人。” 没错,这位正是曹操上任宴中唯一没来祝贺的邹平县令刘延。 曹操看了这位唯一不买自己帐的中年人,什么也没说。 待所有人到齐,曹操将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讲明,大堂上终于没法保持肃穆,响起了嗡嗡之声。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登时鸦雀无声。 环顾过众人,曹操沉声道:“诸位,毋庸讳言,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如果战败,从此济南城再无宁,到时候怕不就是下一个宛城!”说着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让每个心中有鬼的家伙,都感到如刀割一般,“堂上众位,若是狠不下心来,本官也不强迫,只是希望他现在就转身离开,等过段时间再来当差。” 众人互相看看,既然郡将大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自然不会再有哪个不识相的转身离开,毕竟是这种事,还有人愿意承认?当然了,其中肯定也包括了怀着使命,准备打探消息的,当然没人会离开。 曹操一点也不意外,这种情况早在他的预料之内,便提高声调道:“刘大人!” 刘延心下疑惑,脸上却不露分毫,起身拱手道:“下官在。” “本官如今有重任交给你,你听好了!” “诺!” “本官命你组织衙役、青壮,动员一切可动员之力量,维护济南城的稳定!凡违法乱纪者、造谣生事者、浑水摸鱼者,无论动机为何、何人作保,定抓不饶。只要你认为有必要,可对任何人采取行动!” “诺!”刘延仍然是那副死板的样子,一声“诺”后,便带着众官吏浩浩荡荡的出了二堂,直奔衙外而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五章 粮食反击战(五更) 待堂内只剩下甘宁和秦宜禄后,曹操沉声对秦宜禄道:“宜禄,有些事情只有你办某才放心,拿着这封信去找某的父亲,某要说的都在这封信内,父亲会明白的。”说罢他神情复杂的看了秦宜禄一眼,似有不舍,又有决绝。 但秦宜禄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接过曹操手上的信,沉声道:“定不负少爷所托。”便拿着信走了。 “大人,那我干什么?”甘宁问道。 “请人!”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道:“把那些跳得最欢的几家粮号东家都给某请过来,要是问理由的话,就说是让他们协助调查。” “是!”甘宁肃然应道。 “记住,一定要快,这事谁办都不行。那些衙役中难保没有奸细存在,记好了,使出点手段,弄残了算某的,一定要带几个家伙回来!能办到吗!” “诺!”这是曹操第一次托付大事给他,甘宁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次的事办的漂漂亮亮的。 打发完了众人的曹操再也无事可做,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他才会感叹身边人实在是太少,关键时刻连一个堪用的都没有,而没有了棋子可用的棋手,也只能坐等敌人的下一步了。 ……………… 待等到甘宁回来后,曹操才松了口气儿,他要的人中甘宁居然抓回来了两个,这已经超出曹操的心理期望了,他本来以为一个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甘宁能抓到俩!勉励了一下为只抓到两个而耿耿于怀的甘宁,曹操就将目光重新投回了那两人身上。看着两个气色灰败,知道上了当的家伙道:“从座上宾到阶下囚,滋味好受吗?”这两位都参加过前日的宴会。 两人叫屈连天道:“大人冤枉啊!我们可没有囤积居奇啊!” “哼!”曹操冷哼一声,“好笑,如果你们没有囤积居奇,为什么粮价涨到了八成后你们就开始对买粮进行限制了呢?” “大人,您好好想想啊!我们要是不对买粮进行限制,到时候粮食卖完了,群众产生了恐慌,岂不是更不妙,我们这都是谨守大人的教诲啊!” “哦?那你们还是为本官好喽?”曹操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悠悠道。 “是啊是啊!”二人头点得似小鸡啄米,似乎这样就能让这位二愣子郡将相信他们的话一般。 “荒唐!”曹操猛地一拍身边木桌,直接将木桌拍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缝,“真是荒唐!” 被曹操吓了一跳,又瞧见那桌子的下场,两人静若寒蝉。 “你们真的以为本官什么都不知道?不说别的,就说昨天,你们才又进了一批新粮,正堆在你们家后院。本官说错了吗?”曹操面无表情的看着面色惨白的二人,直到二人全都畏惧的低下头,才继续说道:“按大汉律,囤积居奇者,斩。” “大人饶命……”两人终于支撑不住,跪下磕头道:“大人,给条活路吧!我们,我们什么都说……” “哼!你们可能没听过一句话,今天本官就告诉你们,有道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郡将’,你们信不信?你们已经骗了本官一次,本官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你们明白?” “明白明白。”两人被彻底吓住了,这时候什么都敢应下。 “好!”曹操微微闭眼,声音如从天边传来一般:“前天回去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你们的态度有了那么大的转变?”这才是他抓三人来的原因。 几人被曹操搓揉一番,早已没有了脾气,竹筒倒豆子似的就把全交代了。原来他们这些老板东家,虽然不觉得百姓x动能伤到他们些什么,但又觉着有些事不可不防。从宴会上回去后,到了家就把这些事告诉了各自的幕后大老板,希望他们可以暂时缓缓,以免真的造成济南城生灵涂炭。 起初说的时候反应还好,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夜,济南城那些豪族中,最牛的两家——崔家和王家就表达了对此事的态度——认为曹操的预想全是无稽之谈,坚持原先的计划。还说事态并没有超出可控的范围,等这事过后,他曹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再换谁来当这个国相,都只能乖乖听命了。 “呵呵!”曹操嘴角划过一丝冷香,“听命?呵呵,听命?算了,还有呢?说说你们毁灭济南的计划吧?” “毁灭……”两人汗如雨下,不敢承认这事,“不会的,他们说不会的,因为粮价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说涨就涨,说跌就跌。还说如今附近的粮食全都在他们的口袋里,他们想卖就卖,想买就买,就是国相,也拿他们没辙。” “是吗?来人,送两位老爷去客房歇息,没有本官的允许,谁也不许接近他们。”这就是变相的收押了。 让甘宁带走了满脸如丧考妣的二人,曹操坐在签押房内,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曹操至少需要一个天文数字,一个他连计算都不敢的天文数字才能将这次的问题圆满解决。 为什么呢?因为曹操明白,那些操纵粮食价格的大鳄,其真正目的不是他,也不只是捞一笔,而是要把济南城的金融业一扫而空,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因此,如果曹操不准备一个天文数字来善后,济南城的金融业就成了人家的,到时候就是曹操侥幸没被罢官,还是相当于输了,还是输的一败涂地的那种。 曹操不能输,因为他输不起。若是他最终输了,不仅仅是济南城,连他的声望都会输的一干二净,那么等到乱世开启时,他这个穿越客将没有任何的优势。 想到这儿他将头抬了起来,眼神似乎透过房间射向了远方。 父亲,看你的了。 ------------------------------------------- 还有一章,唉,最近心情真烦躁。求个收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六章 豪族的反击(六更) 虽说曹操作为一个官二代,有一个随时可以求援的父亲,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坐等父亲来救了呀!毕竟他父亲也不是万能的,再说了,他能不能等到他父亲还是两说呢。 说到底,他还是得靠自己。也因此,这几天曹操天天都睡不好,就是在为这事犯愁。 正这么想着呢,便见眼窝深陷、嘴角起满了燎泡的刘延不卑不亢的进来,对曹操道:“大人,四个监牢已满,剩下的罪犯送往哪儿,还请大人示下。” 曹操一听,便有些头痛,再三想了想,最后小心翼翼问道:“刘兄啊,某让你维持治安,可你……”说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是刘延治安维持得不好吗?当然不是,而是因为维持的实在是太好了呀!话说自从刘延领命后,便宣布济南进入戒严状态,声色赌博场所暂停营业,老百姓必须在酉时中准时回家,并将三个衙门的官差分作两班,日夜在街上巡逻。但凡有打架斗殴的、聚众滋事的、坑蒙拐骗的、欺负老百姓的,甚至夜不归宿的统统都被他抓到监号里。 手下人虽然觉着太苦了,可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这刘大人自己,都是不分昼夜的工作,每天几乎不休息,天天带着他们在大街上巡逻。虽说凭着戒严,不可能让一座人心惶惶的城市镇定下来。但是,对于那些流氓们来说,可就惨了,一个个统统被抓了起来。一时间,一座风雨飘摇的城市中的治安居然好了起来,让人跌碎了一地的眼镜。 “大人,既然您给了某决断之权,某就不能负大人所托。” “这……”曹操心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你也不能因为人家办事就骂人家啊,“算了,你随便找地方把那些人犯放进去吧!”当上官就是有这点好处,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交给手下自己处理不就行了。 曹操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清正廉明的刘延,又迎来了急匆匆的甘宁,好几日的日夜操持,让这个猛将也有点顶不住了,声音无比嘶哑道:“大人,衙役来报城东有大批的流民靠近,约摸有好几万之众。” 好一个“屋漏偏逢连夜雨”! 曹操腾地站起来道:“去看看!” ……………… 急匆匆到了城头,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果然见到有大堆人群向这边移动的迹象,曹操不由手脚冰凉。 地方官最怕什么?就是大批外地灾民入境,接受吧,自己所辖的百姓会骂娘;不接受吧,不仅灾民骂,清流言官也骂,可谓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现在济南城自己都面临断粮的危险,哪还有能力庇护这些人?曹操感觉脑袋有两个大,还嗡嗡直响。 “疯了,疯了,疯了。”不停的默念着“疯了”两个字,曹操心中发凉:真是好狠的手段,他们居然把四处乞讨的灾民都引来了,这是要把济南城炸个里外开花啊!前脚才抓了他们两个掌柜,后脚就遭到如此凌厉的打击,是示威?还是暗示那两人根本不重要?亦或者是原先就布好的局? 曹操看一眼城下,身子不由晃了晃,只得扶住城墙。寻思片刻,曹操对身旁的小吏道:“传本官令,在城外开粥厂放粮。” “大人,这行吗?”说着小吏看了看曹操的脸色,“我们的粮食……已经没有多少了啊!如果还要赈灾,会乱的。” “绝对不会!”曹操大手一挥道:“如果我们有粮食开粥厂,那在百姓看来,官府的粮库里无疑是有粮食的,便不会恐慌了。听本官的,就这么办,对了,这件事就交托到张京手上,要他务必城里城外都要兼顾。” “诺。” “对了,再告诉他一声,他必须坚持四天。”曹操伸出四个手指道:“四天后,某给他送粮食来,但四天之内,只能靠库里那些了。” “诺!”应完小吏便退下了。 倒是甘宁忍不住心中好奇,遂发问道:“大人,敢问粮食从何处来?” “宛城。”曹操沉声答道,“但是那块儿的粮食并不一定能及时到,所以我们得先去一趟王府!” “王家?他们会借粮?” “笨蛋,是王府,王爷的府邸!” …………………… 曹操从来都知道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所以他不可能坐在衙门内等着曹父或者宛城的粮食。所以他得先自己去找粮,而在整座济南城中,唯一有可能、也是唯一敢卖他粮食的也只有济南王刘赟了,可这件事他能想到,那些豪族想不到? 再说了,这济南王刘赟算得上是济南城最大的地主之一,附近的几个县,几乎都是他们家的佃户,就连那些济南城内的豪族们,也不敢抢占他的田地。此次粮食之乱,曹操敢打赌,他虽然是肯定没有参加的,因为这济南毕竟是他们刘家的,他为了江山社稷,也不会干出那种哄抬物价的事,可是事情恶化至此,也没有见刘赟有什么表示,可见他心中肯定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 想想就觉麻烦,可曹操还是得去找这位王爷。 因为,现在能救济南的,只有这位王爷了! ……………… 要说啊,这王爷做的,可真是爽,一出身就是贵胄,当官还尽往大了当,出事了也总是罪不至死,真是好差事啊!你说当初我要是重生成了个王爷,是不是干事什么的就容易上许多了呢? 失笑两声,曹操将脑中不合时宜的念头赶了出去。嘿!要是重生成了王爷,自己还怎么造反?自己想做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些宗族们的支持? 胡思乱想间,曹操下了马车,就要命甘宁去投拜帖,谁知甘宁刚去,便见一辆装潢精致的马车从街头而来,徐徐停在自己边上。 咦?这马车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 待马车的车帘掀开,曹操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男子,一拍脑门,心说:怪不得,原来是他啊! ---------- 求收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七章 借粮 马车的马帘掀开,一张俊美到没有天理的面孔,便出现在曹操面前,从一看到他,便露出了尴尬的笑。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碰头,这家伙居然是对外宣称已经和爷爷一道远行的崔府大少爷崔绩。 似笑非笑的看着尴尬不已的崔绩,曹操呵呵一笑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子玉兄,怎么,你也来了。” 崔绩尴尬的神色不过一会儿,一会儿又挂上了那和煦的笑容:“是啊,怎么,孟德兄,你也来了。” “当然了。”曹操眨眨眼道:“如今济南城风调雨顺,路不拾遗,某当然要来向王爷报喜喽。” 崔绩浑不在意,笑笑道:“如此,还真是巧了,某也是来向王爷报喜的。” “呵呵!希望子玉待会儿也能笑出来。” “当然能了。”说着呵呵一笑道:“倒是孟德兄最好小心点,别阴沟里翻了船啊!哈哈哈!” “嗯!”曹操微笑应下,这时候见甘宁与一个书生打扮的年青人出来,便邀请道:“子玉,怎么样,一起进去吧!” 崔绩也点头道:“嗯!”云淡风轻,完全看不出两人之间不甚友好的关系。 ……………… 看到王府来人,曹操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等着甘宁禀报:“大人,世子出来迎接您进去了。”刘赟只有五个儿子,但儿子之间各有各的事业,目前还待在家的估计也只有士子和二子了。 世子刘元虽然是白身,但见了孝廉出身,一地封疆的曹操,态度却十分矜持……不过也难怪,毕竟是皇亲贵胄,自然有几分傲气在。 两人略略寒暄,正要进去王府,便见那崔家仆役,领着个与世子刘元面目相仿,却年纪小了不少的男子出来,直奔崔家那辆车而去。 见曹操看过去,刘元轻笑道:“那是本世子的二弟,刘秋。” “看来在对方眼中,自己的分量还是挺足的,这倒是个好兆头。”曹操心中暗道,便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待会儿倒要见教。” 刘元笑笑道:“不等他们了,咱们先进去吧。”便伸手虚让,当先迈步进了门。 见他如此轻慢,甘宁的脸色微变,却被曹操用目光制止,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跟着进去了。 进去王府,穿过金碧辉煌的正堂,到了后宅,刘元道:“大人来得正巧,父亲正好在堂,大人先跟我去磕头吧。” 曹操微微笑道:“理所当然。”曹操在济南当官,当然早听过这位王爷,据说此人控制欲极强,府中但凡大事小事,皆由他独断专行。也因此,人们对他的评价大多是两面化的,有对他充满敬意的,也有人对他的强势颇为不齿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位王爷绝不会是什么蠢人。 曹操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曹操跟着刘元进去,便见一个相貌堂堂,充满威仪的中年人盘腿坐在案后,不敢怠慢。赶紧执臣子礼,口中道:“王爷,咱们又见面了。” “哈哈!是啊!本王又和曹将军见面了啊!不知道曹将军信不信,本王早就知道终有这一日的。”刘赟哈哈大笑,话中意有所指。 “呵呵,王爷的高瞻远瞩岂是小臣能够揣度的?”曹操心中一凛,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暂且只有不咸不淡的回上一句了。 随后便又是一阵客套,曹操都一一耐心回答,他说话极有分寸,真是宾主尽欢。客套来客套去,终于说道了他来王府的目的上:“你是郡将官,没事是不会跑到王府特地来拜望本王的,怎么,有什么需要本王搭手的吗?”说话极为场面,不愧是汉室宗亲。 “确实是专程来造访的。”曹操坦诚笑道:“同时也有一桩事情,要跟王爷商量。” “什么事?”刘赟笑眯眯问道:“只管说来。” “最近济南的粮价上涨的离谱,”沈默道;“晚生为了平抑粮价,四处筹粮,现在已经筹到了一半……听闻王爷家有些存粮要出售,在下愿意收购。” “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王爷点头道。王府满仓满囤,粮食足够吃好几年的,碰上今年这种千载难逢的高价行情,自然要兑现一些,换取高额回报了:“卖给谁不是卖,自然要卖给关系近的了。” “太好了。”曹操拱手笑道:“早听说王爷仁慈无比,万家生佛啊,您此举必定让济南百姓传唱百年啊!” “呵呵呵……”刘赟竟有些不好意思道:“让你这样一说,本王都不好意思要银子了。”说着看他一眼,淡淡道:“本王要地。” ……………… 济南城,县衙,大堂内,张京与刘延相对而坐。 刘延身上的官府已经没有几天前的光鲜,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有些发乌,很难想象才过了几天,就会变成这样子。 但是看着他那张充满疲惫之色、愈发消瘦的脸,就会从嘴角的燎泡,眼里的血丝中,明白这些日子来,他是以怎样的强度在当差。 “城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几天?”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浑不似原先底气十足的样子。 张京一直愣在那里,被猛然一问,有些仓促的答道:“还有一日吧!” 刘延问道:“郡将大人去借粮了,若是借不到,怎么办?有没有个章程?一日之后,断了粮怎么办?” 张京最近的压力也很大,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曹操又交给了他临机决断之权,他的压力丝毫不必刘延小。 “大人临走前说,最迟明天就会把粮食运回来。” “万一明天要是运不到呢?”海瑞依旧板着脸道:“到时候起了民变,我们怎么办?” 张京并不是正途出身,被人不客气对待早已是家常便饭,闻言也不在意,只是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向大户借粮!”刘延语出惊人。 而张京却是浑身一震,惊愕地看向了不动若山的刘延。 -------------- 因为家里的一点私事,很不愉快,今天的缺更明天补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八章 王府 “地?”曹操轻声问道。 “呵呵,没错。”王爷刘赟笑道:“本王也是为济南城着想啊。”说着状若无意的看一眼世子。 刘元便笑道:“是啊,曹大人,父王知道济南城为了平抑粮价,已经负债累累了,实在不忍心让你们再出钱了。” “不要紧的……”曹操冷冷笑道:“这点钱本官的郡县还凑的起。”曹操冷笑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大汉立国已经何止百年,能开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有主了,要地?这可是寸地寸金啊! “哎,曹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要说这以粮易地啊,王府其实是准备承担点损失的。”损失?说的好听,要知道,除非是走投无路,要不有几个农民会卖地的?要知道粮价是虚的,土地才是实的,说简单点,如今王府就是要以一时的收成,换取老百姓一辈子的庄稼,这让曹操如何接受?不拂袖而去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刘元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只是笑道:“大人似乎缺乏一点诚意啊!” “世子这话冤枉在下了。”曹操不急不躁道:“本官早已说了,买粮的钱一分都不会少的,只是地吗……还真没有。”无论如何曹操也不会接受这个条件,这是在拿老百姓开玩笑,也完全违背了自己一直贯彻的理念。 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曹操用强权逼得老百姓卖了地,今年是平安过去了,明年怎么办?老百姓没了土地,那是要出大乱子的!这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所以他万万不能接受。 “曹大人,你得明白,王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王府是帮你的,”刘元沉声道:“据本王所知,济南城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了吧,到时候,人们没了饭吃,可不是什么地的事了,那是要掉脑袋的。”这孙子还不知道曹操是什么样的人,还以为几句恐吓能奏效呢。 “呵呵,也许吧!”曹操淡淡一笑道:“不过这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山人自有妙计,放心好了,操是不会死在这一场的。” 眼见曹操软硬不吃,刘元也有点无语,他没想到在他看来十拿九稳的威胁竟然对曹操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他可不相信什么山人自有妙计呢,在他看来,曹操走出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求救于他们王府。 “你……”刘元刚要对曹操冷嘲热讽一番,却听王爷咳嗽一声,这才硬生生打住了。 “既然曹大人都山人自有妙计了,那想必也没必要求助我们王府了吧?”王爷不愧是久经风雨,淡淡一笑,“曹大人此次登门,岂不是多此一举?” “嘿,王爷这话真是有失公允了,晚生前来找王爷,其实是出于一片仰慕之心啊!”曹操装作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似乎王爷真的说了什么不公平的话一般。 “哦?曹大人好巧的一张嘴,怎么就变成对本王的仰慕之心了?”王爷面色分毫不变,只是追问道。 “王爷莫急,”曹操微微一笑,“虽然晚生可以找进粮的渠道,但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此等高价脱手的机会,当然是要先便宜自己人的。” “好!”王爷顿了顿,“那,不知道曹大人是个什么买法啊?”王爷毕竟是王爷,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曹操不愿卖地,那就不卖,他终究也不敢把曹操x急了,毕竟自己是济南王,有些底限是不能越过的。 “两万钱一石。”曹操道,这个价格极为公道了,甚至可以说是让王爷大赚特赚了——反正是他们老刘家的钱。 话音未落,却听外面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叫道:“绩出三万五千钱。”便见那俊美无匹的崔绩,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公子风范,毫无礼貌的直闯了进来。 王爷刘赟却毫不在意,笑骂一声道:“原来是崔家公子,你怎么也到王府来了。”显然双方认识,关系还不浅的样子。 “给王爷贺喜啊!”那崔绩潇洒的一拱手,一串问好之后,又状若不经意的看曹操一眼道:“原来曹大人也在这里。” 曹操笑笑没有理他,曹操这人其实最烦那些虚头八脑的,既然你是来者不善,那只管接着便是。 待他们寒暄完了,王爷问崔绩道:“你方才说三万钱是吧?怎么,也要买粮食?” “是的,”崔绩看一眼沈默道:“寒家想要高价购进太婆的粮食,沈大人只好另外找辙了。|” “先到先得。”曹操还是笑道。 “价高者得。”崔绩也笑容灿烂道。 “就算价高者得吧。”曹操点头道:“那本官出四万钱,现钱付讫。” “某出五万钱!”崔绩两手食指交错,冒着丝丝冷气道:“同样现银付讫。” “某出六万钱!”曹操面色凝重道:“现银付讫!” “七万钱!”崔绩也咬牙道:“现银付讫!” ………………、 王府大院后厅中,叫价声节节攀高,气氛异常紧张,空气都要凝滞一般。 双方的价格已经叫到十五万钱。 王爷和他的世子手心早已全都是汗,就算是场面如他们,也没见过如此可怕的一幕——双方疯狂的竞价已经超出了一般人能承受的极限。 说句老实话,他们家的粮食现在就是卖给谁都不重要了。无论卖给谁,他们绝对都能大赚一笔。 如此压力,就连喊价的两个当事人都已然是汗如雨下了,就看谁先挺不住。 到底谁会先挺不住呢? 是背水一战的曹操,还是誓要和曹操拼个你死我活的崔家。 对面的崔绩紧咬着下唇,死死盯着曹操,两只白皙的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几次嘴唇翕动,都没有说出话来,可见压力也是极大。 相比之下,曹操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看这一搏了! ------------------------------------------------------- 嗯!在网吧更新就是不爽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九章 天价粮食(0/4) 压力,已经让崔绩的额头布满汗水,他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声音都变了调:“十六万钱一石,现银。” 曹操紧咬下唇,死死盯着崔绩,几次嘴唇翕动,都没有说出话来,可见压力也是极大。但是他必须说话。 只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扭头对王爷说道:“王爷,您真的要把粮食卖给他们,您可知道,若是济南城乱了,乱的可是你们刘家的天下。” 听到这句话,崔绩终于松了口气儿,端起茶盏大口大口的饮水,看向曹操的眼光,既有肉痛,也有丝丝的痛快。 听到曹操突然发话,王爷终于绷不住了,沉思了起来。 其实王爷不明白吗?他难道不知道如果济南城真的乱了,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吗?刚听到曹操问题,他的心中就咯噔一声,意识到,如果再趟这淌子浑水,完蛋的可能就要捎上自己了。 只是,那个天文数字一般价钱的诱惑,已经足以将任何人的理智都抹杀掉了。 只见他缓缓的摇了摇头,嘴巴控制不住的吐出词语:“抱歉了,曹大人。” 短短的六个字,已经将他的态度表露无遗! 曹操闭上眼睛,沉默良久,终于沮丧的睁开眼睛道:“你赢了!”这当然不是对王爷说的,而是对旁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的崔绩说的。。 “十六万钱一石,成交!”刘元没有他父亲顾虑的多,真是好一阵狂喜,这可是十六万钱一石啊,这比市价已经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赶紧去拿那笔纸,请崔绩签字画押。 来不及品味胜利者的快感,忽然一阵清风吹来,崔绩忽然有些清醒,他呆呆坐在那里,心中自问道:“某都干些了什么?”忽然他有些后悔,似乎自己干了一件无比愚蠢的事儿。 只是看到曹操在那儿满脸后悔,再想想自己的高收益,他只好暗暗咬紧牙关,提笔签名,契约便成立了。 “曹大人,走好了!”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曹操没有理他,黯然抱拳道:“王爷,既然这里买不到粮食,那晚生就要去别处想办法了,暂时告退,改日再来拜访。” 王爷也有些歉意道:“买卖就是这样,总是价高者得。”说着便放行道:“那本王就不送了。” 曹操又是一礼,再次看了看崔绩,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崔绩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但不等他品味心情,刘元就站到了他的面前,一脸期待的递过了合同,眼冒金光,谁都能看出是个什么意思。 崔绩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一想到要拿那么多钱出来,他就感觉一阵阵眩晕。 ………… 曹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马车,反正,甘宁看的都慌,生怕曹操走着走着就摔倒了,他都做好了虽是搀住曹操的准备,一直等曹操到了马车上,他才放下心来。 待马车驶离王府,甘宁确定出他与曹操之外再无旁人时,他才轻声问道:“大人,没有借到粮食?” 曹操摇摇头:“被崔家给抢了。他们出到了十六万钱一石。” “怎么可能?”甘宁失声惊呼,“他们怎么出得起?” “哼,一家是出不起,可是好几家了?”曹操冷哼一声,意兴阑珊。 听大人是这种口气,甘宁又轻声问道:“大人,真的还有粮食吗?” “哪有什么粮食?”曹操轻叹一声,“某也不是先知,哪里能想到买个粮食这么难。兴霸,说实话,宛城的粮食某早在一个月前就向秦颉借了,可是到现在都没有粮食运过来,到底还没有,能不能运过来,说实话,某也不敢确认啊!” “啊!大人,这下可如何是好?”甘宁动容了,“那些人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曹操忽然冷笑一声,道:“死路?哼,他们真以为这就把本官逼上死路了?某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死!” 甘宁,不仅一愣,便听曹操悠悠道:“兴霸,某能相信你么?” …………………… 济南府衙。 “借粮?这种大事还得向郡将大人汇报一声吧?”张京犹豫了会儿,还是缓缓摇头道。 “哼!张兄,管不了那么多了。”刘延冷哼一声,“莫非你还有什么二心?”这就是诛心了,就是张京这样的老实人也受不了了。只见他先是一愣,随后狠狠一拍桌子,盯着刘延语气不善道:“刘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了!” 刘延自然不会被他吓到,继续阴阳怪气道:“本官说什么了?本官只是说了几句大实话!张大人,你不会真的以为济南城还撑得住吧?若是我们不找大户借粮,难道等灾民、难民自己冲击大户,造成骚乱?”说着斜了张京一眼,“再者说了,我们当下官的,如果不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司挡挡难,还做什么下官?” 怒火中烧的张京好似被当头一盆冷水扣下,他颓然的收回了目光,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因此,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他苦恼道:“好吧,怎么个借法?” “以衙门的名义借,我们去借,府尊大人来还。”刘延不负责任道:“所以只管去借就好了,不管是坑是蒙,只要能借来就行。” “好吧,我去试试。”张京很是彷徨,“不过某也不准一定能借到。” “借不到?借不到那我们还是趁早逃吧!”刘延的表情就相张京欠他钱不还一样,从没有给过好脸色,拿起进贤冠,站起身子,大步往外走去。 看着刘延越走越快的背影,张京无奈的叹了口气儿,郁闷的拿起了自己的冠,跟着往外去了。 ------------------- 今天码完字后,去了书评区,看到一位老读者的评论,心中忽然有点感概:自己还是不行吗!其实作者对于历史的理解可以称得上是零零散散,写这篇历史文也纯粹是因为对曹操的喜爱,写到现在,曹操的前半生都还没有写完,但是已经可以从成绩看出来,似乎写的只能算是一般。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作者想太监了,嘿,还真不是,这本书好歹也写了这么多字了,作者自认码字的时候还算有点乐趣,既然如此,不如把他写下去……算了,不说了,似乎有点乱。哦。还有一件事,作者要搬出去住了,这两天在找房子,尤其是明天,估计最多一更了,当然了,作者欠了几更都会在章节数上标明,放心,作者是不会忘记的,待稳定下来就补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章 曹操回城(0/4) 离开县衙之后,两人便各奔东西,去向大户借粮食去了。 张京的方法很简单,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他就直接上门拜访那些大户,一个个摆放下来,愿意见他的他就独身一人进去,直接向主人家提出借粮的事情。但是大部分情况下他得到的都是一句“寒家无粮”的托辞,而他也只能无奈告辞。 其实这是因为他的官毕竟是买来的,大部分大户都轻视他这个“假官”,要不也不会如此不给他面子。 但也别无他法,一家家走下去,用了半天时间,他才借到两千来石粮食。 等到下午将粮食解往仓库,刘延也押着粮食过来了,两人一碰头,刘延知道了张京借了多少粮食。 “唉,这粮食是真不好借啊!不知刘大人借来多少。”张京是真感概,不过,在他看来,刘延这个脾气这么臭的家伙应该也借不到什么粮食。 “八千石。”刘延古井不波。 “啊……”张京吃惊了,同时心里一酸,莫非孝廉官和x官就有这么大差别?遂道:“你是怎么借到的?” “没什么,不过是带了几百百姓,然后告诉他们今天还是本官来借粮,明天本官就不来了,但是这群百姓还是要来的,等到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本官可就不清楚了。就这么着,马马虎虎借了不少粮食。” 听完了刘延的诉说,张京都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刘大人,自古可没你这么做官。” “哼,他们已经把我们逼上绝路了。”刘延冷哼一声道:“但某刘延就是死,也得有人垫背。” “你就没考虑过后果吗?”张京追根究底道:“擅闯私宅、纵民作乱,这可是骇人听闻的大罪名,足以葬送您的前程了。” “屁前程。”刘延轻蔑一笑,便从盘里拿出一块糕点,一大口就吃了下去。 呆呆的看着这个永远软硬不吃的家伙,张京额感觉无以言表,也不知是该敬佩还是指责他了。 但无论如何,有了这些粮食,济南城又多撑住了两天,但是,他们心目中的救星——曹操,依旧没有回来,曹操离开时说的不过是去趟王府,可是从王府出来后,就再也不见他的身影了,要不是张京与刘延二人知道曹操的为人,都要怀疑曹操是不是携巨款私逃了。 可是即使曹操没有携巨款私逃,没有粮食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依旧摆在张京与刘延的面前。事态已经越来越弹压不住了,甚至出现了民众打伤官差的事件……并且衙门内部也不稳了,那些大户出身的县官们渐渐有了联合的迹象,妄图从张京、刘延二人手中夺去济南城的主事权。 这次就是刘延这块石头也忍不住,他坐在衙门内,眼中一片迷茫:“完了完了,今天要是还不来,明天就彻底乱了。”他很清楚,济南城百姓的怒过,正在一点点的积攒,一旦爆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了。 “要不咱们再去借点粮食?”张京建议道。 “不可能的。”刘延的双眼依旧迷茫,“这种事情只能干一次,他们现在肯定都把粮食藏起来了,难道咱们真的抄家不成?”说着脸上又闪过一丝厉色,“抄家就抄家,总比让济南乱起来好!”不待张京相劝,自己却又先萎下去了,“算了,他们他们囤积的粮食,想必根本不在苏州城,早就防着咱们狗急跳墙了。” “唉……”听出他的挫败感,张京叹了口气儿,岔开话题道:“你说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真的没弄到粮食。” “怕不是真的跑了。”即使相信着曹操的人品,刘延也忍不住要怀疑上一二了,“那么多银子,到哪里都能锦衣玉食一辈子了。” “糊涂。”张京摇头笑道:“大人可是有家族的,他要是真的携巨款私逃了,倒霉的可不止他一个,再说了,就是这次济南真的乱了,凭曹家的本事,大人还不一定丧命呢,他何必逃走?” “那就赶紧回来呀!”刘延怒气冲冲,“他是去趟王府,又不是回洛阳了,至于这么久都不会来吗……” “大人,大人!”他正在那儿激动的比划着,未曾想门外跑进来一个更激动的衙役,来不及斥责这个衙役,衙役就是一句狼嚎:“曹国相回来了!!!” 两人心中一动,顾不上其他,一齐向衙门外跑去,冠歪了都顾不上。刚跑出衙门,便见几辆大车,安稳稳的停在衙门前,再看那几辆大车的后面,一辆辆粮车都在向衙门处涌来。 当看到当先的那辆大车上,挂着的“济南”二字时,张京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刘延更是热泪盈眶,激动的不能自己。 当粮车全部停下,衙门早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人们翘首看着每艘船上那白底红字的灯笼上,那醒目“粮”字,兴奋的议论着,心情大都无比愉悦,如释重负……当然也有那别有用心的,如丧考妣。 张京和刘延赶紧调来了全部的兵丁,面对着民众组成厚实的警戒线,以免有坏人带头哄抢。 待把一切布置好了好了,两人才过去兴冲冲的拜见大人。 却见大人一身素服,坐在马车内,手摇羽扇,身上却没有穿官服,还有一位鹅黄色长裙的俏丽少女,素手捻起一粒葡萄,喂入曹操口中,这哪里是去借粮,这简直就是去郊游啊! 见此,刘延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在他看来,曹操是去借粮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如此实在太过——他是个有一说一的人,现在不说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张京就不一样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大人太会享受了。” “你也吃啊。”曹操指一下那盘葡萄道:“这阵子辛苦两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京连忙谦虚道。 刘延却不给他面子,语气有些不善:“大人,城中百姓已然断粮了,既然粮食到了,不如赶快开始放粮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一章 暗潮汹涌 “哎……”张京眉头一皱,心中埋怨刘延不懂事,怎么能这么和上官说话,“刘大人,国相大人运粮归来,肯定是很幸苦的,你就不能稍等一会儿吗?” 谁知曹操淡淡一笑,握住了身旁美人的柔羮,道:“某不幸苦,好吃好喝,又有美人相伴,只是去拿点粮食而已,说幸苦自己都害臊。” 张京万万没想到曹操会这么说,被噎了一下,只好讪讪退下。 见到这一幕,刘延心中更不满,生硬道:“大人,要是卖粮食,就得尽快,时间不等人,济南城已经是一锅糊了。” “不能那么着急。”曹操摇头,“粮食里有精面,也有面粉,还有些陈米,不得先分门别类好啊!” 刘延面色一阵难看,他毕竟是当初就敢甩曹操面子的刘延,听此再也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大人,为官若您,真是配得上‘朗朗’这个词啊!” “哼!”听至此曹操也是脸色一沉,“刘大人,你这话说的过了吧?算了,本官不与你一般计较,总之,本官奔波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够幸苦的了,现在要去沐浴了,然后就是好好睡一觉,什么事等明天再议。”说罢推开两人,大步走了出去,远远还能传来他的声音: “粮车全运到衙门内,放不下的就放在衙门外,总之,一定要警戒好,以免乱民哄抢。” 此言一出,不仅刘延,甚至就连张京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粮车都到了面前,却没有丝毫卸货的意思,让围观的人看得见摸不着,只能在那干瞪眼。 曹操没有跟百姓交代一句,便在全套仪仗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回去衙门了。 “呸!”望着离去的队伍,刘延狠狠的啐了一口。 “算了,”这下就连张京脸色都便了,却也只能无可奈何道:“摊上这样的上官……咱们还是先去安抚百姓们吧!” ……………… 在张京和刘延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老百姓虽然有些失望,却终于散去了,毕竟粮食终究是到了,不管早晚,总之要卖的,总不会等着大家都饿死吧。 但出乎人们所料的是,那些粮车一不动就是两天,城外的灾民已经饿得走不动道了,城内的百姓也断了炊,官府却还是没有一点售粮的意思!甚至那些粮车上的油布都还没有揭去一块! 一直到刘延带着百姓抢粮的心思都有了,曹操才下令开仓放粮,可一看了出来的粮食,刘延的脸又绿了。 居然大部分都是陈米,这刘延就忍了,更让人生气的是,你放粮就放粮吧,你至于把粮车拿布幔罩着吗?就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愈发显得官府心虚。 官差衙役们出来,闹哄哄的让人们排好队。就在排队的时候,人们看到一辆粮车慢慢驶进布幔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顺着两道木栏杆夹成的细细甬道,人们不得不排成单行,缓缓往前挪动。这哪里是售粮,这是受罪啊! 看到终于有粮食卖了,人们不由松口气儿,放下了心,注意力都放在了朝思暮想的大米上。 一个多月下来,人们已经习惯了济南城的粮食交易,就是按人头限量,所以不用曹操再费口舌,轮到谁,花钱买上相应的粮食,买完就走人。 当看到果真有人买出大米来,外面排队的老百姓,终于将一直悬着的心放松下来,也有人悄然脱离队伍,并没有买米,便快速离去了。 那几个人穿街走巷,进了个不起眼的院子,不久便有人骑马出来,向城外不紧不慢的行去。 那骑马的人出了城,绕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后,便到了一处绿树从,下马往从里走了几步,一间带着盎然故意的别墅就跃然于眼前。 那人便从小径走了过去,花树丛中似有人影闪现,但看清来人后,便归于平寂。 走到小径的尽头,有一座小庭院,那人在门内外自报姓名,门便开了,开门的竟是那王家豪族之主,王显。 待进去后,更是发现,李家的家长李希,胡家的家长胡德,以及崔家的族长崔亮都赫然在座,除了他们四个外,还有数人也皆是城中大族的头头! 自从粮食危机爆发,他们便悉数离开了济南城,没想到居然全躲在了城外。 一见到那报信的进来,诸位缙绅一起问道:“怎么样?” “回老爷们的话。”那报信的道:“确实有米,开了三条队伍,每人四斤,已经开始了。” “怎么会?”胡德紧张道:“不是说王爷没卖粮食给他吗?况且周围的粮食确实已经被咱们都收购了呀!” 还是崔亮沉稳,只听他问道:“别的车上有米吗?” “不知道。”报信的实话实说,“就见一辆辆车进了一张布幔,然后就有粮食出来,其他的粮车都一动不动呢。” 见再问不出来什么,几人便将报信者赶下去,关上门合计起来了…… “你们怎么看?”问这话的一般都是大拿……说话的是崔亮。 寻思片刻,李希开口道:“某看悬,他们可能只是在唱空城计罢了,况且……”扫了一眼众人,他沉声道:“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众位还能收手吗?” 众人一阵默然,最后还是王显先开口道:“照我说,他们虽然有粮,但实则不多,所以便用真真假假的法子,来冒充有足够的粮食!” “嗯!”众人一致点头,但其实各个相信了多少,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某想,这可能是一个一石三鸟之法。”崔亮阴x道:“假装有足够的粮食,一可以让老百姓安心;二可以减缓他的压力,好有更多的时间筹备粮食。”说着顿了顿,“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引起我们的恐慌,如果我们这边以为抬价失败了,必然大量的抛售粮米。一旦如此,他的危机就真的解开了,我们也就真的失败了。” “算了算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上了贼船了,如果我们抢先抛售粮米了,那些家伙是不会放过咱们的。” 也不知道这些人口中的“那些家伙”是谁,让这些豪族家长都很是害怕的样子。 众人一片唉声叹气,当初被那些人七分逼迫,三份诱惑,给轰出了苏州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不知回去时是以何种面目…… 正当众人愁肠百结时,门一下子开了,吓得他们一齐哆嗦。待看清来人后,他们不仅没有释然,反而哆嗦的更厉害了。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穿一身素白长衫,腰间挂着宝剑,面带微笑。若是曹操在这儿,肯定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喊一声“世子好”。没错,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爷世子! 一见他,众人全都起身施礼。但同时一个个脸色也变得十分古怪,不知道是要表达什么样的感情。 刘元扫视一圈,目光扫过众人,淡淡笑道:“方才听你们说,上了贼船下不来,这就对了。”说着话锋一转,“再者说了,我们王府也不是什么贼船啊,这可是一条宝船。你们可知道,那伙人答应了父王什么,一旦事必,你们的好处绝对是数之不尽啊!但要是半途而废,那你们,就是王府的敌人,就是那伙人的敌人。” 此时已是中春,恰好今天天气也不是很冷,但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全都有些畏惧的望向他。 刘元也不在意,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调整一下语气,道:“其实我们也没有想到,曹操居然真的弄到了粮食,暂时我们还没有查清楚粮食的来历,只是,我们查清楚了,他这批粮食顶多撑一个月!” “一个月!”刘元一攥拳道:“只有一个月,所以局面仍然尽在掌握之中!一个月后,我们就能得到整座济南城!” ……………… 虽然不知道刘元最后和那些大户们谈了些什么。但是第二日,购买粮食的人数又多了许多,只是曹操早有先见之明,用那些木栏杆规划出买粮的路径,这其实就限制了买粮的人数和数量,让他的粮食可以多坚持几天。 这一招虽然着实有效,却也让老百姓们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为什么?因为量实在是太少了啊!不仅量少,就连卖粮的窗口也少。 这也导致了粮价上升的态势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在疯狂的上涨。因此,济南城里依旧是一片怨声载道。众人也都放开了忌讳,开始大骂国相大人。 但就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衙门后花园的一处角楼上,被骂的主角,国相大人曹操正在和一位少女对弈,细细看去,此女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曹操带回来的少女。而且,此女还有令一个身份——甘宁的妹妹。 没错,此女正是甘秀。 现在的她早已不同于当日的她,一身裙装,衬得她清新、纯朴、自然。一股灵秀之气迎面扑来,俨然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大人,您这是何苦呢?”作为曹操心腹甘宁的妹妹,纵使不知道曹操大概的计划,她也能猜到一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二章 反败为胜 “何苦?”曹操不动声色,“算了,这种事情你们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别搀和的好。下去吧,顺便把你哥哥唤上来。” “诺。”乖巧地应了一声,甘秀恭敬退下。 待甘秀退下后,曹操便安静的坐在案边,等待着甘宁上来。 安静的等甘宁上来,他才轻声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几天?”说着还示意甘宁关上房间的门。 “两天。”甘宁顺手带上房门,面色肃然,“大人,我们低估了那些大户们的疯抢能力,那么多的粮食,居然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嗯!差不多了,某估计这应该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曹操下意识的点点头,起身负手,眯着眼睛沉思起来。甘宁也很识相,没有再说话,静静的让他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站住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某觉着,不能再拖下去了,应该提前收网了。” “诺。”甘宁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只要知道怎么做就可以了。 斜了甘宁一眼,曹操才自顾自道:“现在收网也可以了,如果再晚点,那群人说不准就狗急跳墙了,要知道他们可是损失了多少钱啊!” 归根结底,这座济南城还是大户们的济南城,如果把大户都消灭掉,还是济南城吗?更重要的是,一群被打怕的家狗总比一群无知者无畏的野狗要好。 甘宁并不知道曹操为什么要他听这个,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曹操见此,不禁有些萧索,有气无力道:“也罢,你下去吧,记住了,明天就去城外,把那批粮食起出来。” 恭敬应下,不知道为什么,曹操忽然觉着很烦,挥退了甘宁,他便瘫坐在了案边,显得疲惫无比,却自言自语道:“宜禄,不是某对不起你,实在是你不该收那些钱啊!若不处理了你,某又怎么放心啊!” 说罢,便又颓然垂下了头。 坐在岸边,曹操忽然想起了楼异,那个为救自己舍了性命的汉子。如今,当初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家仆都没了,他何尝不想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结局,只是这乱世,这可恶的乱世啊! 并不狭窄的房间内,曹操却被一种逼仄感上了身。 “唉……” ……………… 第二天,衙门口虽然表面上仍是老样子,但购粮的百姓明显感觉到,卖粮的伙计们不再磨蹭,他们买到粮食的速度明显快多了,虽然不明就里,但显然是个好事儿。 当天下午,经过一天一夜的狂奔,甘宁终于抵达了济南城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快马进了小山,又是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座破宅院前。 这破宅院,无名无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宅院,荒废在这里,按说应该是杳无人迹才对。 但甘宁还没进宅院,便有一只响箭破空而去,一群手拿长矛,穿着齐整的汉子便从院子里出来,将他团团围在其中。 甘宁赶紧一举手中的令旗道:“郡将大人使者,快带某去见你们太守。” 那些人便收起了武器,变换队形,护着他进了院子,只见落日的余晖下,数不清的粮车停在院内,一眼都数不清…… 院子内,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些官兵军容十分整齐,肃穆而安静,与大汉其他军队的散漫无序形成鲜明对比。 就连甘宁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不由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跟着引路的人走了过去。 在一座小屋子内,他见到了谁?他居然见到了秦颉!秦颉身为宛城太守,不在宛城好好呆着,怎么会在离宛城千里远的一座破房子内? 秦颉看上去有些紧张,却又有些兴奋,验好命令,确定是曹操的手令无误后,他便长舒了一口气儿,笑道:“终于要运出去了,妈的,一天到晚守着这些军粮,某可是提心吊胆啊!” 没错,外面的那一车车,全都是军粮! 其实曹操早就在济南城乱象渐生的时候写了信给秦颉。信上没有任何托请,只是备述了黄巾之乱是两人一起奔袭的长社,一起舍命守住的宛城,并且直截了当的说了,如果他这次帮了这个忙,曹操会回报些什么。 看到这封简单明了、言辞恳切的来信,秦颉迷茫了,要知道,私运军粮可是大罪,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满口答应。但是,就在这时,另两封信却使他下定了决心,这两封信,一封是曹嵩的,一封是段颎的,看完这两份信,秦颉咬了咬牙,心想,富贵险中求,土匪习气发作,就一句话:“干了”。 这一步才是曹操的杀招! 话说,当日在王府,曹操起初是真想高价买粮来着,但崔绩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将粮价抬到十万钱以上后,他就改主意了……有这个钱,干嘛不用来干点别的呢?非要和崔家抬这个杠干嘛? 当然,他不知道,那日的事情,也不过是王府和崔家演的一出戏而已,无论如何,他都是弄不到王府的粮食的——就算能买,也绝对是个他承受不起的天文数字。 但曹操知道,既然对方下了血本,就肯定会严防死守,不让自己在别处买到粮食,就算能买到,也不让自己运回济南去……想来以济南大户的实力,万难做到这一点,只是如果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又怎么敢发动这一次的粮食战争呢? 可是,无论大户们的能量有多大,有一种粮食,他们是肯定拦不住的,那就是军粮!而且他们也不会想到,自己在军中,会有那么大的能力,有一个亦师亦友的主帅,和一个过命的军功太守。 于是,在这个中央对地方控制愈发衰弱的当下,曹操寻着了空子,找到了宛城借粮。的确,宛城没粮,但是,自年初开始,叛乱就没有停下去过,反而是愈演愈烈,也因此,宛城作为一个交通枢纽,军粮总是要从那儿过的。 当然,为免打草惊蛇,这些粮食还不能运到济南去,便从四面八方,一批接一批的运到了城外。大户们做梦也想不到,曹操居然动了军粮,同时,做梦也想不到,曹操居然会早早的就预知了千里之外宛城的粮食! 几十万石的粮食,就那么停在济南城外,地方上的官民都以为他们的秦太守是给段颎老将军送粮去了,压根没往别处想。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三章 求饶的众人(0/4) 现在终于等到命令,两人一合计,便由甘宁带队,将那些大车聚成一批,打着段将军的旗号,入夜出发。秦颉则继续看守余粮。 车队在夜色中,浩浩荡荡地驶向济南城,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直到到了济南城境内,才遇到了过路的关卡。 设卡的是济阳县的衙役,他接到上司的命令,严格盘查官道,不许一粒粮食送到济南去。这个工作真的是相当不错,虽然风吹日晒,但“幸幸苦苦”半个月,收成比半年还要多,所以设卡的大人从不迟到早退。 这天正在好吃好喝着,就看到长长的车队开过来,本来还以为又是一批大买卖,谁知车队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段颎段老将军的运粮队,他忙不迭命人开关放行,连个屁也不敢放,就把插着大汉军旗的车队放行了。 没办法,点子太硬,要是碰的话,肯定是哪只手碰断哪只手。他也只敢在车队开走后,赶紧向县尊大人禀报, 只是正在读书的县尊大人脸色一阵阴晴变幻后,最后居然点点头道:“下去吧,本官知道了。”待报信的下去后,他便又捡起了书,将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原因很简单,他并不是济南那几支豪族家的人,而聪明的他是知道曹操的手腕的,既然这大势看上去已经定了,他何必再硬顶呢?反正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是怎么也拦不住军队的。既然如此,不是如顺手做个人情。他虽然不想得罪那些人,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没问题的。 “唉!郡将大人真是好狠的手段啊!” ……………… 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数百辆大车深夜抵达济南城,正是济南城宵禁的时刻,小门悄悄打开,将其悉数放进,待天亮时,居然少有人察觉。 还真别说,因为少有人察觉,粮食的价格居然还真没降下去,郁闷之下,曹操又多开了三个窗口售粮,同时将粮价降低了一万钱。 老百姓可能还没有感觉,但对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投机者来说,所带来的震撼,不啻于前年的大地震! “为什么?为什么?”王府中的刘元大声嚎叫着,“怎么会突然加大供给了呢?他从哪弄来的粮食?” 坐在主位的王爷刘赟紧皱着眉头听自己的儿子狂叫,待他发泄完了,才古井无波道:“已经查明了,昨日有人看见城门开了,看来曹操是又找到粮食了。” “从哪儿找到的?”刘元显而易见的仍然很愤怒,“不是滴水不漏吗?怎么让他漏进来的?” “哼!安静!”刘赟先是喝止了狂怒的世子,顿了顿,才道:“人心这玩意,就和水一样,水无常形,善变难测。这一次,是咱们输了!”一眼瞥见世子还想说些什么,刘赟冷哼一声,看到世子身子一颤,才满意道:“输了就是输了,这一局,本王输得起!告诉那些人,就说要是他们保不住本王,那本王也保不住他们了!还不快去!”最后突然的爆发似乎向人们透露了刘赟并不像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平静。 “诺……”刘元点点头,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他可是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的。 ………… 当刘元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那些大户之后,那些大户们差点没昏死过去,一个个都顾不上声讨王府了,全都八仙过海似的,各显神通,拼了命的把粮食往济南城运。 但粮食不是说卖就能卖的,因为怕曹操发现,所以藏在了济南城外的一处庄园里,虽然离得不远,可要运到城里来,也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等到那些粮食运到后,第一时间就接到消息的曹操,仰天大笑道:“哈哈!你们也有今天,好好享受吧!”说着大手一挥,就好像要把一个多月以来积蓄下来的压力和怒火,统统发泄出来似的,“全线降价,全都降到正常数!” 听到降价的消息,几大家一口老血差点没有喷出来,也只得颤抖道:“也……也降价……” “哼,继续降价!”听到那边降价的消息,曹操又一次大降价,与此同时,命令早就在城外候着的秦颉,押运着剩下的粮食,缓缓驶进了济南城。 “揭开油布!”秦颉一声令下,所有大车上的盖布全部解开,白花花的面粉露出来,每一车都是,就像是雪花落满了大地一般。 看到这种情景,谁都知道粮价只会跌不能涨了,谁还会再买粮食? 望着轰然而散的人群,几大家的家主只感觉头晕目眩,一个个站都站不稳了,全都瘫倒在地。 可这又是谁造成的呢?全都是他们自作自受,更难过的是,他们必须得全盘接下曹操的报复,因为王府和那些人警告过他们了,若是敢把他们的事情说出去,他们的下场绝对要比被曹操杀了还要惨。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所以……”那张阴恻恻的脸似乎还在眼前,“不能从正面打倒他,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只不过……哼哼,你们明白的。” .说着,刘元那张阴恻恻的脸居然神经质一般的抖动起来:“告诉你们,如今,本世子自会出面,和你们共同担下这次责任。但是,如果,你们敢牵扯到父王,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想必,皇帝也不想有很多人知道这件家丑的!哈哈哈哈!” 渗人的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在极远处的洛阳,似乎有人听到了这渗人的笑声,长长的叹息了起来。 “孟德,你干的还真是不赖啊!” …………………… 这次的事件可以说是以曹操的完胜而告终,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麻烦还在后面呢。随着大量的粮食入市,粮价跌得飞快,同时也带着整体物价快速下行。 这一切导致的就是以前香饽饽般的粮食如今根本卖不出去,而这一切那些大户们根本接受不了啊!眼见着自己手里的粮食一天天的飞降,有一个算一个,都受不了了。 这所有的压力,一层层向上传,最后传递到了几大家的肩膀上。 “四位大老爷,可得想想办法。”那些被他们忽悠来的大户们,哭丧着脸道:“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压上了,可不能就这么化为乌有啊。” “是啊!当初就不该干,痛痛快快的在郡将大人手下做生意多好,弄得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是太亏了。” 这一个个虽然惧于几大豪族的势力,不敢多说什么,但其实语气或明或暗都在指责几大豪族。 “够了!”崔亮作为大拿,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看到众人一脸不服的模样,他面色难看道:“当初我们几个老家伙找上你们的时候,你们可都是趋之若鹜的。当时想把曹大人弄下去,也都是公论。那是某就说了,这就是一场赌博,买定离手,或赢或输,都是自己选择,怨不得旁人。” 众人当然记得这话,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 崔亮叹口气道:“现在形势逆转了,我们输了,曹大人赢了,这就是最后的结果!现在该关注的,是如何应对,化解这场危机。”其实老崔的心中也在滴血,他不也是受害者啊!刘元那家伙场面话说得漂亮,结果现在人都不见了。 “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听他说完,胡德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曹大人能化解。” “那就去请罪吧!”也不知道是谁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只是这个建议一出,就是一片冷场。需知这些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一个个平时拿乔惯了,即使是一败涂地,也不愿意拉下面子去求一个两千石郡将的原谅。 见他们这时候还死要面子。崔亮冷笑道:“醒醒吧,几位,我们现在是手下败将,你们以前的身份顶什么用?现在上台的,是他曹孟德,你们还摆什么架子?” 偏偏他现在威信大降,说的话别人左耳进来,右耳就出去,压根没往心里去。 最后讨论一番,还是拉不下那张脸,决定还是让下面人去谈判。 于是那些粮号的老板们纷纷重新出动,集合起来,前去求见郡将大人。 面对这些人的求饶,曹操会怎么做呢? -------------------------------- 不好意思,最近搬家太忙了,更新慢了点,但是最近晚上的更新可几乎都是3000字的大章哦!真是不好意思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四章 讨饶?没门! 命令传回城里,那些粮号的掌柜们赶紧集合了起来,前往衙门求见郡将大人。 谁知门口的衙役挡驾了,黑着脸道:“这里是国相办公的重地,岂是你们这些商人想进就能进的?”其实这些衙役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些粮商闹腾,导致了他们也没有好日子过,连着许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压力特别大,当然是一肚子火气了。 粮号老板们识趣的奉上大把的银两,好说歹说的请他通融则个。衙役看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虽然很是心动,却强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接。一脸晦气道:“郡将大人说了,跟你们说也是白说,还是去找能做主的来吧。他老还说了,要你们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济南城的主人,是我们郡将老爷,你们就别想着翻天了!” …………………… 当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众位大户都傻了眼,纷纷道:“这个曹操怎么这样说话呀!真是太气人了!” “呵呵!”崔亮笑道:“看清形势吧各位,在这么下去,咱们就真的要糊了。” 没错,如果再这么下去,那些粮食憋在手里卖不出去,就真的要一点点卖了,可是相对于他们收粮时的价格,如果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卖了出去,那亏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了,那可是成百上千万啊!如果这上千万打了水漂,他们还怎么维持自己的地位?日子还能过下去吗?到时候,只怕他们的地位不保啊! 一想到将来偌大的济南城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帮大户登时汗如浆下,如坐针毡,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纷纷起身道:“得赶紧去找他。” “慢着!”最初提议要去的崔亮却出声阻拦道:“就这么乱哄哄的去?不得拿出个章程啊!要不然到时候怎么谈?” “此言极是!”众人纷纷道。 ……………… “诸位在城外玩得开心?”当他们回到济南城,登门求见时,曹操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众位大户好不尴尬,崔亮也只能讪讪应道:“大人此言差矣,济南城毕竟是我们的家,我们打心眼里希望这座城市好,只是……”硬着头皮想了想,老头咬牙道:“还不是王爷世子惹得,他为了赚钱真是黑心啊!他还威胁我们,若是不合作,就要把我们全弄掉。唉!可怜老王爷一世英名,却生出这么个逆子。” 崔亮这段话的作用有三:一是推卸自己等人的责任,二是推卸王爷的责任,三就是降低此事的严重性,让曹操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大户们囤积居奇的小事而已,不会联想到别的什么。 曹操会不会中招呢? “好一个避实就虚啊!”曹操似笑非笑道:“看来你们不仅无罪,且还有功了?” “大人……”众人支吾道:“我们没功有过,但情有可原,其情可悯,还请大人宽恕。” “宽恕?”曹操起身笑道:“还没有说准备怎么赎罪,就先要求宽恕,你们自己说说,这是个认罪的态度吗?”。说完丢下一句话道:“好好想想吧,想不通就不送了。”便拂袖离去了,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看来咱们的底线不是人家的底线。”待曹操走了,崔亮沉声道:“看样子咱们只有使出另一招了!咱们就认罪,让他处罚!”崔亮又想了片刻,确定道:“将皮球踢还给他,难道他还真能把咱们往死里整不成?”这还真是事实,因为他们这些大户,几乎就代表着济南城,他们的一举一动,就是济南城最大的声音,曹操还真动不了他们! 这还真是个无赖的法子啊! ……………… 但他们太小看曹操的决心了,这次不把他们摆成十八般模样,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当他们好说歹说,又一次把他请来,态度“诚恳”的向他表示,甘愿接受任何处罚时,曹操表情依旧不善道:“大汉律明文规定,有囤积居奇者,没收全部财产,杀无赦,你们也愿意接受吗?”。 众人哪能点头,纷纷苦笑道:“大人请饶命。”他们自然能听出,曹操说的是气话。 曹操冷笑道:“没有承担罪责的勇气,就不要把话说的太满。” 众人讪讪笑着说不出话来。 “这次的罪责,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曹操不知为什么,忽然话风一转,口气软了下来,“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不就是看本官怎么禀报了吗!现在毕竟是十常侍的天下!” 望着突然转变态度的郡将大人,众人面面相觑,弄不清曹操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怎么郡将大人忽然就软了下来?莫非是想索贿?不对啊!要是想受贿他早就收了啊!难不成是想诳我们?也没这个必要啊!现在局势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何必再顾我们的感受? “可是,这个罪责,虽然不言重,也是要人来背的!”曹操沉声道:“你们不知道本官这次为了平息这件事带来的动荡,动用了多少资源,而且,朝堂诸公对此也是知晓的,若是不给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 “大人……”胡德道:“只不过是一次物价上涨,商人们的事情而已,朝中大人们,是不会在意的吧。”他毕竟是朝堂上出来的,明白自视清高的士大夫,是瞧不起做生意的,不会因为这种下里巴人的事情,而大动干戈的。 “呵呵,”曹操淡淡笑道:“如果是勾结黄巾呢?” “啊……”众人登时变了脸色,纷纷道:“大人,我们可从来没有跟黄巾,有哪怕一点关系啊,是非主次我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哼哼,”曹操阴阴一笑,“这话本官信,你们信,朝廷信吗?退一万步说,朝廷信了,皇帝信吗?就是皇帝信了,还得那些太监们也信才行啊!” 一番话说下来,众人头上早已是斗大的汗珠,一个个都被曹操的狠话给吓到了。 狠啊!这位郡将大人是真狠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五章 计划(0/4) 一直勉强保持着风度的大户们,这下终于惊慌失措了,一个个哭丧着脸,躬身施礼:“大人,您这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哼,绝路?当初本官一家一户的哀求你们的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到,本官也是在绝路上。”曹操冷冷一笑,缓缓道:“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还债的日子,到了。” “大人,饶命……”众人求饶道。 “求饶?晚了!虽说直到现在为止,本官还不知道你们后面到底站着哪些人,但是,本官知道,你们已经被他们放弃了,你们已经成了平息本官怒火的替罪羊,还仍以为自己卓尔不群,无人敢动是吗?”最后他环顾了一下面如土色,汗如雨下的众人,冷笑着做了最后总结: “醒醒吧!你们被抛弃了!” 众人勃然变色。 一直以来,他们在济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觉着自己很强大,即使那群人都得靠着他们,还有王爷在背后撑着,所以从来没正眼瞧过曹操这个两千石太守,哪怕他是当朝大鸿胪之子,哪怕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 但现在他们从这个美梦中醒过来了,如今,他们就是可怜虫,就是弃子! 等他们回过神来,曹操早已经离开,望着空荡荡的座位,众人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噬人的绝望,一下子就慌了,赶紧往后院去找他,仿佛曹操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一般。 却被甘宁挡了驾:“诸位,大人说了,如今你们心情激荡,做出的选择都是不理智的,还是先回去冷静冷静吧!来人,送客。” 说完,衙役们便把后院的大门关上了。 ……………… 望着那缓缓关上的大门,众位大户的心也跟着往下沉,等到彻底关上,他们也魂不守舍了,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的面上看到了恐惧与绝望。 “众位,咱们回去合计合计吧……”崔亮出声道。 众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胡德冷笑一声开了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合计的?还不是他叫我们站着,我们不敢坐着。” 李希也站出来道:“就是,反正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们不如将整件事情和盘托出,说不准还有一条活路。” “什么,你疯了?”崔亮被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发现皆无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姓李的,你想死,别拉着大家一起。咱们都干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要是真说出来了,不说王爷,皇帝都放不过我们!” “唉……可……”李希也是一时嘴快,不经思考就说了出来,如今缓了缓,才发现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颓然叹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人一走干净,场面安静了,只留下漆黑的大门,似乎正咧着嘴,对着离去的众人发出无尽的嘲笑…… ……………… 从门缝里看完这一幕,曹操笑了,果然,这些人背后还有人,只是他们不敢说罢了,而且看样子他们是宁愿被抄家灭族也不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其实即使他们不说曹操也能猜出来一点,只不过有些事情大家还是难得糊涂的好。 只是难得糊涂了,曹操就会不逼这群人了吗? 当然还要再逼! 有人问,再这么逼下去不是会让他们产生心病吗,即使屈从了,也不会用心办事! 曹操却说,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心悦诚服。要知道,难道朝廷对这群豪族还不够优待吗?无论是举孝廉,还是赋税,都极尽优待之能事,但这让他们的责任感哪怕有了一丁点儿的提高吗?没有,有的只是让他们更加自私自利,愚蠢跋扈,只以为荣华富贵是他们应得的,没有一点责任心,要不也不会出现这次的粮食问题了。 而这些说到底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些家伙们想要的东西太好得到了吗?想要多少“孝廉”就有多少孝廉,想要田地就有田地,长此下来,一个个都养出了“天老大某老二”的傲气,而如今,曹操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当头一盆凉水,将他们的这种傲气给冲散,让他们清醒清醒。 也只有这样,曹操才能硬生生的在这座腐朽的城市冲出一片清新,才能将这座城市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上。 ……………… 曹操这一手敲山震虎,尤其适合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翌日一早,衙门还没开门,便有几个大户悄悄来到衙门口,等候求见,他们昨天晚上商量了很久,觉着摊上曹大人这么位强硬的郡将,还是乖乖低头的好,但关键还得抢在别人前头,捞个首“降”之功,待遇肯定不同。 但还真是不约而同,那几个最早来的,来了还不到一会儿,便又看见一拨,双方尴尬的打了个招呼,聊了些诸如“吃了没?”“吃了。”的这种废话后,便各自低头数蚂蚁去了。 衙役这次倒没有为难他们了,很快就把他们放了进去。只是这些人这次再也没有上次的飞扬跋扈,一个个低着头,收着尾巴,生怕被人看见似的走了进去。 刚就坐,伴随着一声“郡将大人到!”没有任何人只会,众位大户齐刷刷起立,鞠躬,问安,显得十分乖巧。 曹操这次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淡然的受了礼之后,便在主位上坐定,挥手示意他们也坐下。 “谢大人,”众人惶恐道,一个个坐下去的时候就好像垫子上有刺一样,慢的跟回放似的。 曹操假装没看见,淡然的目光扫过众人,不咸不淡道:“一个个眼睛通红,昨晚都没睡好啊!” “睡好了,睡好了!”众人一脸惊惧,看得曹操郁闷无比,自己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至于这么害怕吗? “睡好了就好,人睡好了才有精神啊!”又随意说了两句,曹操忽然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谈谈正事吧!” 众人不敢怠慢,正襟危坐,等待着曹操的发言,生怕听漏了一句。 “首先问问你们,知错了吗?” “知错了知错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中也不知道有几个是真心实意。 当然,曹操也知道,这些话其实都是被他逼出来的,他也没指望他们能真的认错,只要有个态度,也就差不多了。所以见这些人认了错,他就点点头,语重心长道:“认错就好,认错就还是好人嘛!各位一定要牢记这次的错误啊!” 众人一听有门,态度愈发诚恳起来,曹操见状,微微一笑:“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官也得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了,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这个机会的,本官只办首恶,不问胁从,诸位以为如何?” “大人英明!”众人纷纷松口气,他们知道事到如今,也只有死道友,不死贫道了,便都道:“全是崔亮、胡德、李希、王显几个指使的。” 早猜到会是这么几只替罪羊,曹操丝毫不感意外,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可惜兼惊讶的样子:“真是太可惜了,原来是他们几位啊!本官对他们还是一向很尊重的啊,何苦呢?当然了,这条线索很重要,谢谢诸位了。” ……………… 将替罪羊的问题弄完,故事就算是进入新篇章了,下面就是携手共进了。大户中一人道:“大人,现在济南城物价暴跌,粮食的价格一落千丈,我们这些人是债台高筑,损失惨重,恳请您施以援手,拉我们一把吧。”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曹操缓缓点头道:“长此以往,确实是会乱套的。”说着朝众人笑笑道:“但本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咱们群策群力,看看有什么好办法,你们说呢?” 众人憋住了呼吸,心说,就等着您这一句了,便假装思索了片刻,道:“您看能不能让大家认购我们的粮食……按照我们收购的价钱?”说着心虚道:“当然,吃点亏也行,可也得给我们留条活路啊!我们总得吃饭是不是?” “这个,其实本官已经做了调查,”曹操一挑眉,“因为数月来的粮价节节攀高,大家都将手里的余钱拿去换粮食了,更别说有些人还借了印子钱,如今再让他们认购粮食,肯定是行不通的。” 众大户闻言便是好一阵沮丧:“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办法当然有!”曹操坚定道:“但是不能靠认购,而是得想个别的法子。”说着一拍手道:“本官有个建议,诸位不妨想想,既然问题都处在粮食贬值上,我们再想办法使其升值不就行了?” 众人心说:说的容易。要知道前段时间物价奇高,恐怕还得跌很长一段时间,若是想让其升值,不吝于痴人说梦。便一个个又将目光投向了郡将大人,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曹操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胸有成竹的一笑,就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六章 股份 “如果你们因为粮食造成的亏空不再由你们承担,”曹操沉声道:“而是转嫁到别人的身上了呢?” 众人有些糊涂了,他们本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曹操不是不同意吗:“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就是,既然你们的粮食都烂在手里了,卖给一般的商家他们也绝对不会按照原来的价格来收购。但是,那只是一般的商家啊,”说着顿了顿,“假设由我们官府来收购了?或者,简单的说,由本官来收购了?当然,本官不会给你们你们全价,而是会给你们一笔分红,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见他说的头头是道,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却感觉比血本无归要强上许多,便纷纷小心翼翼道:“大人能不能再说得详细点?” “这个吗,”曹操不厌其烦,“就是说,本官代官府收购你们的粮食,但是不会兑现这些债务,而是转化成股权的形式,这样子,你们就成了股东。” 众人一听这样,虽然心中的疑惑还是很多,却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互相对视两眼后,皆答道:“全凭大人安排。” 于是曹操让他们先回去,等着他们商量好之后,再来寻自己谈判。 ………… 等到众人都走后,曹操一个人陷入了沉思,这一场粮食战争他能打赢真是邀天之幸。但是胜利只是暂时的,还远远没到庆功的时候,若是不处理好善后事宜,说不准情况就会重新恶化,一发而不可收拾。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曹操借着朝廷的名义将那些粮食都半价收购了,但这并不符合曹操的想法,所以他用“股份”这一形式代替了那个想法。 为什么曹操不能不管这些人,让这些人自生自灭呢?因为俗话说得好:狗急了还会跳墙。这些大户们比起狗,还是强多了的。如果这么拖下去,曹操见死不救,那些粮商们被逼急了,狠下心来,将粮食贱卖给百姓怎么办?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果百姓买了极便宜的粮食,他们肯定会以为物价还要上涨,到时候肯定会想要买去更多的贱价粮食,到时候,对济南粮食业的打击可说是毁灭性的……这并不是曹操想看到的一幕。 所以,他必须想出办法。 而“股份制”就是他想出的一个好办法,借官府的招牌为自己的未来谋划,真是不要太开心哦! 要知道天底下缺粮的地方那么多,如今还不用这还挺好使的官府名头去揽点财,以后官府这名头不值钱了怎么办? ……………… 于是,在小狐狸曹操的循循善诱下,济南城硕果仅存的几大家族,十来位族长,于次日齐聚衙门,共商“股份制”的事宜。 说是共商,其实就是曹操讲众人问,“股份”这东西,在汉朝还是挺新奇的,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他才将方方面面的事情讲清楚,最后总结陈述道:“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共赢的好事呢?因为以后你们就是‘官商’,而且说句难听的话,现在可是灾年,粮食这东西肯定是能卖出大价钱的,本官敢打赌,只要大家别犯傻,绝对是能赚个盆满钵满的。”这话说的众人勉强一笑,无他,实在是他们笑不出来了啊。 却又听曹操话锋一转道:“可是这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是济南城的安定与和谐,说句老实话,咱们济南城,是块肥肉,是块大肥肉,作为少有的没有被黄巾之乱波及到的大城,你们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吗?”指一指周围道:“你们愿意我们因为内斗而被别人吞并吗?” “不愿意!”这可是同仇敌忾的事,济南城是他们共同的财产,没有谁会愿意与别人一起分担,“绝对不行。” “当然不行,所以我们要怎么做?这就着落在这‘股份制’上了。” 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是众人都知道,大人的脚,就是臭的也要捧,所以一个个都大声喊好。再者说了,他们都欠了那么多银钱,如今能将他们的损失降到最低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既然大家都没了意见,那就签订协约吧,谁知济南城中除四大户最大的一户郭崇提起笔来,突然冷静下来道:“大人,这个解决方法当然是很好的,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还欠了一屁股债,怎么办?”大堂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多少钱?”曹操问道。 郭崇为难的看了看四周,最后附到曹操耳边说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但是曹操却一丁点儿也没有被吓到,只是点了点头,道:“这个钱本官还是有办法的,但也是以‘股份’的方法来解决,众位没有意见吧!” “那样也行,但我们希望,是能信得过,至少是您信得过的人接受。” “没问题。”曹操点了点头儿。 中平元年五月初一,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这一天里,曹操终于完成了自己初步的构想,利用一个如今还看不什么效果,甚至后患重重的做法结束长达数月的粮食战争问题,同时签订了条约。这份看上去异常简陋的条约,历史地位却无比高大。 它简单的规定了一种关于“股份制”的协会组成方式,虽然这份条约还很不完善,但是它却给了众人个方向,至于到底能发展成什么样,曹操没有前后眼,当然不知道,但他相信以人们的智慧,肯定会自发完善起来的,这样,才是最好的股则,而不是什么自己强加的东西。 当然了,曹操不会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多大的影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对华夏来说是好是坏,在历史的长河中,徜徉与未知地带的他,能做的只有把握当下。 “有些东西,还是把握在自己手里,更让人放心。”曹操暗暗下了决定,“那些股份,为了将来,我是肯定要捏在手上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七章 新的篇章,新的敌人 自己的事情想完之后,曹操还必须得去签押房见一个人,同时对他报之以诚挚的谢意。 那人不是别人,他就是南阳太守秦颉! 秦颉坐在签押房里等曹操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实在是太佩服这位兄弟了,竟然单枪匹马就敢挑战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济南豪族与他们背后的那股神秘势力,更重要的是,竟然还真让他成功了,转手就把一地鸡毛的济南城,又打造成了铁板一块,只不过这次,济南城再也没有四大豪族了,占有绝对性地位的,只有他曹操一人。 想当年宛城之战的时候,曹操就表现出了他的军事天赋,虽然因为轻敌冒进差点倒霉,但是通过短短的交流,秦颉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而他一时脑热的与此人联手,在现在看来,也是非常英明的一手。 与这个胆大心狠,后台又硬的家伙做朋友真是一件大好事啊! 当然,无论怎么说,他对曹操算是服气透了,也决定从曹操的身上吸取有点,以弥补自己的不足。。 这不,他正在看一副曹操的手书,只见在正对大门的案几后,有一幅素白的中堂,上面是曹操的手书:“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乍一看他没觉着有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又一眼,越看他越觉着有理,最后简直就是魔症了,连曹操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道。 一直等到曹操轻身唤他,他才回过神来,不待曹操说话,就赞叹道:“孟德兄这句话说得好啊,非有大智慧者领悟不到啊!” 曹操下意识的就想说这不是他写的,因为这其实是寒山寺的寒山、拾得,这两位“和合二仙”所言。但又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哪有什么“和合二仙”,只能心虚着接受了赞美,还得谦虚道:“其实没什么,某也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只是前阵子装裱下来,用来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的,既然初起兄喜欢,就拿去吧。” “多谢孟德兄了,那某就却之不恭了。”秦颉看上去很开心。 曹操却不禁摇了摇头儿,正色道:“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某,要不是初起兄帮了大忙,这一关某是无论如何也闯不过去的。” 秦颉也不说什么,只是笑。其实他心里也后怕啊,要知道,虽说有那两位大人物的担保的,但是曹操也不是一点儿失败的可能也没有,要是失败了的话,可不仅他完了,他秦初起,也得跟着完蛋! 但是,他赌赢了。 说真的,要不是秦颉一路上遮掩得好,以四大家他们的实力,早就应该知道有粮食要运到济南这件事的,而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今天的胜利者与失败者可能就要颠倒了。 正是因为秦颉一路上的小心谨慎,几乎到了神出鬼没的地步,才使得曹操在这场粮食反击战中有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所以说,秦颉的功劳最大! “什么都不多说了,以初起兄的能力,南阳太守已经不符合你的身份了。”都是上道的人,曹操既然这么说了,甭管他做不做得到,他肯定会努力去做。当然了,曹操不知道的是,如果秦颉离开了南阳太守这个位置,他就能避开命中的一场大劫难。 秦颉也很满意,这次能换到这么个承诺,他已经挺满足的了。毕竟,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 ……………… 秦颉身兼重职,不可能在济南待多久,谢绝了曹操的挽留后,就从后门悄悄走了。 秦颉走了,最后一个漏洞也算是补上了,高潮迭起的济南城粮食反击战,也终于算是落下帷幕了。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签押房内,笔动如飞,签发着一张张命令,而这些命令,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他很喜欢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目光炯炯的他扫过一张张公文,经过数月的磨砺,他早已比当初显得干练许多,这让他十分感概。 但是,这些都值得了,虽然说这几月的风霜砥砺,要比以前几年都难熬,可他却迎来了最终的胜利。这功劳虽然不彰于朝廷,却是曹操的骄傲。他也在这场战争中,看透了许多人的真面目。 有功的,当然要赏,有过的,也不能不发,这一切的赏罚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这又怎能不让人兴奋? 下一步,就是将整座济南城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中了,同时与不少人的帐,也得算算了!想到这儿,曹操眼中寒芒一闪,他从来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从来就不是。 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罚四大家,跌跌撞撞跑进来的甘宁就带给了他一个令人无比震撼的消息。 四大家的家主,一夜之间全都上吊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再三确认了的曹操沉默良久,最终才挥退了甘宁。 那老狐狸一般的崔亮,举手投足间的风姿似乎还在自己脑中,人却已经不在了。当然,曹操对四大家没什么好感,可这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让他不能不胆战心惊。 曾经称霸济南城的四大家,他们的家主居然这么轻易的就死了,这简直就是在满怀着豪情壮志的他头顶直接泼下了一盆冷水。 连四大家的家主都这么轻易的被人给弄死了——没错,曹操可不相信他们是真的自杀,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自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被”自杀了。连他们都“被”自杀了,他一个小小的郡将该怎么办? 刚刚放松的神经立马又紧绷了起来,曹操这才意识到,即使自己打赢了这场反击战,也不是真的高枕无忧了,在这片繁华的济南城下,还有着无数的暗潮与漩涡,一个不慎,自己掉了进去,那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太阳慢慢的落下了山,阳光也开始从这片并不平静的大地上退却,黑暗似乎在慢慢的走来。但是,第一缕月光也随着太阳的落山,而快要降临了,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是彻底黑暗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八章 小孩(1/4) 中平二年,对于大汉来说,依旧不是什么好年份,为什么?因为洛阳皇宫居然发生了火灾。 说真的,这古代的防火措施,在曹操这个现代人看来,还真是有够扯淡的。作为一座皇宫,在面对这场大火时,居然没有任何应对措施,仅仅是将里外皇宫大门一关,隔绝了火势,就任由这场火烧下去了。 更让人无语的是,这场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月,直到把整座南宫建筑群烧为灰烬。 而南宫的被烧为灰烬,对于皇帝刘宏来说,肯定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情。开玩笑,这可是一国首脑住的地方啊,被烧了让孤这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放?修!一定要修!还要大修! 而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本来就极高的田亩税再次上涨。 但是这税一涨老百姓不同意了,虽说你是皇帝,这税就是你想涨就能涨的?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了,你还增税?反了,我们反了!果然,没过几天,这再次增高的赋税就逼反了活动于黑山一带的起义军首领张牛角、褚飞燕等人。本来,这场叛乱应该会被很快扑灭的,只可惜,由于朝廷军的主力尚在西北,对这一次河北的叛乱并没有预先认识到,一时间黄巾贼死灰复燃! 而官军却无力扑灭黄巾贼的这次反扑,各地百姓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但是即使面对着如此不利的情况,皇帝刘宏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降低税赋的意思,可以这么说。刘宏这个皇帝丝毫也没有作为皇帝的自觉,他在乎的,只有钱财而已。 而这道命令下达到济南国,刚刚将济南的一地鸡毛处理完的曹操,不禁为难了起来。济南的情况,自家人知自家事,之于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的济南城而言,这次税赋的增加几乎是一种不可承受之痛。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或者说,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对于朝廷的这道命令,他也只能使个“拖”字决,希望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想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可是这好办法哪是那么好想出来的?这日,在府衙想得烦闷的曹操决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要不他就被憋死了。 五月初夏,曹操孤身一人,连甘宁都没带,溜出了府衙,准备久违的享受一下,一日之内,在济南城中四处闲逛,游览各处景点。 这次游览,可不是以前的走马观花了,粉墙黛瓦,青石为阶;河埠廊坊,过街骑楼;穿竹石栏,水阁临河,曹操简直像是入了画一般。 好一个“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走走逛逛间,何止是一个逍遥了得?简直让曹操产生了一种错觉:其实那些烦恼都是虚妄的,自己只要闭上眼,就能将这些烦恼全部丢开。 直到日上三竿,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孤身一人的曹操才想起找个地方用餐。既然是闲逛,那用餐的地点也不需要太过于拘泥了,只要能吃就行。随意找了间饭馆,抬脚迈了进去,还没说话呢,便有机灵的小二上来询问客人是“打尖”还是用餐,当曹操答了是用餐之后,便小二便机灵的将这位看上去就很是不俗的临窗最轩敞的雅座,用洁白的抹布将桌子擦了又擦,才请他坐下。 过了会儿,小二端上几碟腌菜、酱瓜、酥豆之类的小吃,又取来一套精美的酒具后,就识相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道道店家拿手的菜肴就被端了上来。 那些看上去色彩就无比鲜艳的菜肴真的是让曹操手指大动,虽说这时候的鲁菜还没有像宋时一样成为“北食”的代表,可也是如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典型。实不愧于八大菜系之首。 尤其是其中的“烤鸭”、“烤乳猪”、“锅烧肘子”、“炸脂盖”这些佳肴,对饿了的曹操来说,光那造型,就让他食指大动了。更别说入口后鲜咸脆嫩的感觉,真是让曹操不得不伸出大拇指赞一个。 其中曹操重磅推荐的,就是糖醋黄河鲤鱼。这道菜中使用的食料:黄河鲤鱼,生长在黄河深水处,头尾金黄,全身鳞亮,肉质肥嫩,再经过大厨的精心烹制确实鲜嫩无比。 纵兴之下,曹操更是喊过掌柜,叫他喊个人来唱曲。不一会儿,胖胖的掌柜就带来了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曹操乍一看这个小孩,就想起了自己夫人卞玲珑的弟弟卞秉,心下一软,便没有反对。 见曹操默许了,那瘦弱小孩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当下慌慌忙忙的作了个揖,清了清嗓子,顿开喉音便唱。 只是听着听着,曹操便皱起眉头,他虽然于音律一道不甚精通,可也能听出,这唱腔悲戚哀怨,似有满腹郁结不得倾诉,竟让人闻之落泪。 “别唱了!”那掌柜也听出来了,愤怒的过来,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可怜你们才让在这卖唱,却唱这些丧门曲?扰了公子爷的雅兴,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见那小孩不住的磕头请罪,沈默心生怜悯,道:“唉,掌柜的,不要苛责了。有道是‘曲为心声’,若是心中郁愤,再欢快的曲子也会不自觉唱凄了。”说着招招手道:“来,这边坐,咱们说道说道。” 见公子爷都发话了,掌柜的自然不会再骂人,松开了手,拍拍那小孩的膀子道:“还不快过去?” 那小孩到了近前,曹操还未及说话,便见那小孩看着自己那一桌的菜不住流着口水,料想他肯定是没吃饱饭,便招呼他坐下一起吃。谁知那小孩虽然口水都留下来了,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儿,用稚嫩的童音答道:“母亲曾经教过‘无功不受禄’,所以,公子,虽然某很想吃,却不能吃。” 曹操不禁对这小孩刮目相看,同时也对孩子的母亲产生了好奇,遂笑眯眯问道:“那你母亲呢?” 谁知这句话说完,那孩子眼神就空洞起来,泪水也在眼圈里打转。曹操也愣住了:“你怎么了?” 孩子抹着眼泪,却依旧不忘礼仪,先深施一礼后,才答道:“父亲和母亲都西去了,只留下……只留下……”说着居然又哭了起来,是啊,毕竟还是小孩子吗,这不由又让曹操起了恻隐之心。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十九章 义仓(一更) 小孩子继续说道:“某是东平人,家乡闹了灾荒,后来村里人又造反,要不是某年纪实在太小,某也……”说到这儿他感觉到自己失言了,低下了脑袋不敢再说一个字。 “若不是年纪小,你也造反了,是吗?”曹操叹了口气儿,说着看了一眼浑身抖个不休的掌柜,“你不必如此小心,没了活路,不反又怎么办呢?那你是怎么到济南城来的?” 这孩子早慧得很,闻言当然不敢全信,但心中也放下了一点心儿,便小声道:“某是跟着逃荒的人逃到这儿的。沿街乞讨的时候,遇见一个叫做秦宜禄的当差的,心中起了恻隐之心,便问某会些什么手艺,后来便将某送进了这家饭馆,嘱咐掌柜的好生照顾某。” 曹操听他身世如此凄惨,又闻是秦宜禄帮助过的人,心下一阵感概,便对着一旁依旧为自己怎么差点收留了一个小反贼而懊恼的掌柜说道:“掌柜的,这个小子与某颇为投缘,以后便有某来照料他吧!” “那敢情好!”掌柜的大喜过望,“来来来,还不谢过公子。”把这个烫手山芋给甩出去了,心情能不好吗?再说了,这公子看上去就知道是个贵人,这小子也算是交上好运了。 “哈哈,不用谢。”说着曹操看了那小子一眼,道:“以后就在某的身边听用吧,对了,某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回大人话,小子姓吕,单名一个‘昭’字,字‘子展’。谢大人收养。” “嗯,好好。”曹操也很开心,抑郁的心情似乎也排解了不少,“以后在某身边,办差之余也要用心读书识字,难保日后不能成就一份伟业。” ……………… 待回府后,安顿好了吕昭,曹操该烦心的事情他还是得烦心。 辗转难眠的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因为皇帝这次收税那真的是动真格的了,不仅下了圣旨,还派专人下到各府监督,一旦发现有收税不力的情况,立马罢免主官,但税还得接着收。 在皇帝的面前,即使是曹操,也是有心无力。根本无法改变他的决定,顶多恨恨的骂上一句“昏君”,然后无奈的接受命令。更重要的是,如今在济南,曹操的计划仅仅是展开了一小部分,他根本不敢,也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事,所以,他只能妥协。 因此,这一夜,曹操失眠了。 ………………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到了六月,天气也慢慢的开始转热了。 济南城的一切事务,也渐渐走上正轨,虽然老百姓们的日子还是很难过,但终归还是缓过来了。如今,曹操就在巡视着济南城百姓们耕种。 这是济南城外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田地属于济南城现在最大的大户,郭家。负责日常管理的,是郭家的外系子弟,至于郭崇郭大老爷,若不是今日有贵客要莅临天地,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又脏又晒,路还难走的鬼地方。 但今天,他老老实实陪着,却一点苦也不敢叫。因为,他陪着的贵客,正是他又敬又怕的郡将大人。 此时此刻,曹操正被张京和郭崇拥着,在一个精干中年人的引导下,穿过整片田野。说来,自从粮食反击战后,曹操就提了张京做济南城首县的县令,也算是小升了半级。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郭崇便催促那中年人道:“郭莽,还不回大人话。” “回禀大人,托大人福,今年收成还行。”那带路的中年人,正是管理郭家田地的主事,旁系子弟郭莽。 “怎么,今年如此天气,收成还能好到哪里去?说实话,本官不会怪罪。” 听大人这么说,郭莽苦笑一声,道:“不敢欺瞒大人,今年的收成,的确还过得去。只是赋税交的多了点,但还能过的下去。” 听到这话,曹操不由默然,他最后还是没能顶住压力,济南城同样交了那所谓的赋税,现在又听到这事,心下当然一阵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郭崇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曹操默然,知道自己嘱咐郭莽说的话起了效果,便假意斥责郭莽道:“怎么说的话?”随后又转身对曹操笑道:“大人,家里人不会说话,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其实就这些东西,看完也就行了,前面已经准备好了酸梅汤,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说。” 曹操很等人物,岂能不知若是没有家主的授意,郭莽又怎么敢这么说,只是他说的毕竟是实话,同时这也不过是一次旁敲侧击,小事而已,曹操也不想多言,便答道:“好吧!” ……………… 一行人到了个绿树环绕的跨院,有了树丛的遮挡,炎热和喧闹一下被隔在外面,真是个别有洞天。 待众人在轩敞通风的大厅中就坐,有侍女端着铜盆,奉上湿巾,请大人们擦面净手。 几人喝过酸梅汤,郭崇又命了人给他们几位打扇子,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静下心来。 看到众人都好了,曹操便颌首笑笑道:“今天请了众位前来,齐聚一堂是要干什么,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知道……”众人纷纷道:“是关于义仓的事情。” “是啊,”曹操点了点头,“想必大家都知道,年初时因为某些不法商家,济南城差点闹出一场粮食危机,幸好在众位的大力帮助,本官的倾力协调下,这场粮食危机终于是过去了。之后,本官就在想,这年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得来一次粮食危机,那么,未雨绸缪,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所以,本官想到了‘义仓’。” 事情的大概的确是曹操说的那样,“义仓”就是曹操用来平息那些因为自己的大动作而损失惨重的粮商们怨气的办法。 自从平息粮食危机后,曹操虽然从自己父亲那儿借来了足够平乱的银钱,可济南城被破坏的经济却没有那么简单回复,所以,知道一点金融常识的曹操便奏请皇帝,通过何进、袁绍他们的关系,推动了“义仓”这一计划。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章 公孙大家(二更) 义仓这东西,简单的来说,就是将平时多下来的粮食收归官府,等到灾年时再拿出来用。这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建议,但其实不然。因为对于刚刚经历过粮食危机的济南城来说,粮价较之于那些受到黄巾之乱影响的城市来说,粮价是真低。又因为这个时代生产力的低下,交通的不便,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状况,那就是: 济南粮价出奇的低,洛阳粮价却非常高。 而曹操看的很明白,这是什么,这就是商机啊!这就是一个让治下繁荣安定,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好机会啊! 怎么让治下繁荣安定,至少在济南城很简单,就是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粮食卖出去,把那些粮食按照一个正常的价格卖到其他地方,到时候,济南城至少就能回归原来的繁荣了。 可现在问题是,济南城的粮食卖不出去。其实主要问题就是运输。要知道,如今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粮食的运输问题,那可真的是个大问题,所以根本找不到可以收购这些粮食的大主顾。所以,曹操提出了“义仓”这个计划,让朝廷收购这些粮食,价格吗,我们吃点亏,就和市价差不多吧,什么,朝廷拿不出钱?好办,本官帮你先掏了就是。 有了曹操的许诺,这件事推行的很顺利,看上去,他似乎亏了,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些粮食,再过几年将会多么有用。 朝廷见状,这是一件大好事啊,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有粮食到手了,加上曹嵩和袁绍的能量,这个计划的施行倒是出人意料的快。 而大户们呢?能将损失降到最低他们都满足了,现在看上去还能赚,他们还有什么不满的? 就这样,在双方都极为满意的情况下,一切都谈的很顺利,曹操对济南城的统治力也终于到达了最高点。 ……………… 见事情谈的这么顺利,大家都很高兴,郭崇乘机道:“在下备了薄酒,恳请大人赏光。” “呵呵,恭敬不如从命。”曹操笑容可掬道:“张兄的意思呢?” “当然是跟着大人了。”张京最近也算是扬眉吐气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曹操,所以,如今肯定是不会和曹操唱反调的了。 众人便移驾花厅,精致的菜肴摆满案几,每个座位后还站着个侍酒的丫鬟,各个身材婀娜,长相可人,可见主人是花了大心思的。 按尊卑主宾就坐后,丫鬟倒上酒,郭崇这个地主便举杯起来,高声道:“诸位,咱们济南城不知修了多少世善缘,才盼来郡将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有他在,咱们济南城的日子,那定然是越过越好的。所以这第一杯酒,某提议咱们一起敬曹大人。” 众人轰然称是,便一起举杯敬酒,曹操饮了。第二杯就是庆贺今日大事告成。两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便热络起来,这时候只听郭崇又是高声道:“来人,将公孙大家请上来。” 听到这个名字,在座的众位雄性不由精神一振。 要问,无论在什么时代,都能让男人感兴趣的,无非就是女子了。 而这个时代,什么女子才艺非凡,什么女子风情万种,什么女子最受追捧,答案无疑是——名ji。ji女这个职业,算来应该是很古老的一门行当了,这门行当几乎是伴随着男人的欲望出现而出现的。而名ji,更是其中的翘楚,即使是在这个乱世,那些自命清高的公子书生们还不是挥洒千金,也要买佳人一笑。 这么说吧,普通的妓ji女,会玷污那些公子哥们的名声,但是带上了一个“名”字,似乎就有了品位,就成了一件大家争相传诵的雅事。 而这公孙大家,便是济南城“潇湘楼”的头牌,公孙雪,据说歌舞无双,无人能出其右。郭崇今日请到了他,真是让曹操有些感兴趣了。 见曹操一脸感兴趣的神色,郭崇赶紧高声道:“还不快快有请公孙大家。” 郭崇便朝着内室纱帘后面点点头,众人便跟着望过去,只见轻纱笼罩中,里面一素衣女子端坐在琴前,虽然轻纱模糊了身形,却挡不住那曼妙的风姿。 众人正好奇纱幔后是什么光景,悠扬的琴声响起,如山静秋鸣,让人倦意顿消;正沉醉其中不能自拔间,琴声一变,如黄鹂高鸣,高山流水,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就在这时,清丽的歌声响起: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拆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言于,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麦蒙蒙,瓜瓞唪唪……”曹操听着那婉转的歌声,不由醉了。 歌声停下,最后一缕琴音散去,众人却兀自沉迷,不可自拔。直到那纱帘无风自开,一个身着纱裙,婀娜娉婷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曹操对天发誓,自己不是萝莉控,真的不是,绝对不是…… 一张牛奶色的美丽小脸、大大的眸子像是玻璃眼睛般,清澈透明,娇小的身体,纤薄的腰肢,还有柔嫩的小手和肩膀,加上雪纺缎带绣成的仿佛蕾丝样式的连身纱裙,女子的外表简直精致得过分,看过去像是能做掌上舞的洋娃娃一样可爱,又如含苞待放的蔷薇般娇嫩。 见众人都呆呆望着自己出神,那公孙雪灿烂一笑,躬身福一福,一把好听的声音响起:“奴家公孙雪,拜见曹大人,张大人,郭老爷,各位大老爷。” “公孙大家请起,”郭崇笑道:“你今日有幸,快做到大人身边。咱们曹大人可是文武双全啊,若是能得他一句赞,那可是你的福分了。” 明明是个小女孩,却显得很成熟,笑着乖巧的点头,便依命坐在曹操身边——贴着坐在一起。 “公孙姑娘这么小,琴曲的造诣还真是高啊!”曹操虽然不是初哥,但说句老实话,他已经有半年不识肉滋味了,小萝莉刚坐到他身边,他心中就是一荡,便端着酒盏笑道:“某敬你这一杯。” “谢大人。”那公孙雪轻启朱唇,接过酒盏,掩面一饮而尽,便将空酒盏奉还,只见那杯缘处,已经印下一片淡淡的唇印。 曹操见此,心中又是一荡,却又暗暗警告自己:我可不是什么萝莉控,我可千万要按捺住……非曹操有什么精神洁癖,实在是从后世来的他,面对着仅仅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是真的下不去手啊!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那公孙雪姑娘,声如银铃乍响道:“奴家回敬大人。”说着便伸出柔嫩的小手,抓住案上的酒壶,向那案上的两个酒盏斟酒。 “大人请。”公孙雪轻声道。 “嗯!”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曹操拿起了还印着唇印的酒盏,一口饮尽,便感到清冽的酒液入喉,除了令人陶醉的醇馥幽郁,还带着淡淡的胭脂香味……味道不错。 再看那公孙雪,已经垂下螓首,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 郭崇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见郡将大人与那小娘子眉来眼去,便突发奇想,对众人道:“大人,相逢便是有缘,今日得见公孙大家这样的大家,不如大人随兴送首诗吧!” 众人也喝了点,闻此立马起哄起来,纷纷要求大人作首诗,就连张京也不例外。 虽然当事人还没表态,但经他们这一说,不答应都不行了。 曹操只好苦笑道:“你们休要起哄,公孙大家神仙中人,唱的词清丽婉约,不带人间烟火气。某这种俗世萦怀之人可写不了。” 众人都望向公孙雪,便见她落落大方道:“除非大人嫌弃奴家了。” “哪里哪里……”曹操摇头失笑,刚想再推脱两句,却忽然望见了公孙雪渴求的眼神,心下一软。是啊,身逢如此乱世,她这样的女子想必更难过吧,假如自己为她作首诗能帮上她一二,又何尝不可呢,叹了口气儿,曹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在座的众位一看,这是郡将大人同意了的节奏啊!各个也都停下了手头的事,都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曹操身上。 曹操对此似无所觉,只是紧紧盯着公孙雪。本来他是想随意背首自己还记着的词来打发这件事的,谁知,当他对上了公孙雪的双眸之后,他突然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愁情,连打发的念头也不知怎么的就消失了。于是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诵道: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恹恹倦梳裹。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不知是不是曹操的错觉,当词吟完后,原本如蔷薇的少女似乎留下了干净的眼泪。但就当曹操揉揉眼睛,想要一探究竟时,少女已经举起了酒盏,轻身道:“再敬大人一杯。”说着掩面而饮,当她秀气的小脸再露出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什么眼泪。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一章 潇湘楼(三更) 当第二日曹操从睡梦中醒来时,空荡荡的木床上只余下一股淡淡的幽香。茫然的望着天花板,头部隐隐作痛的曹操不由抓住了被角,想了会儿,终于将昨晚的事儿回忆了起来。 昨晚,很少喝醉的自己居然罕见的喝醉了,但散席后,醉了的自己执意回府,郭崇当然拦不住,便嘱咐甘宁和几个仆人将自己抬了回来。但自己非要回来也就算了,偏偏还拉着人家姑娘不放。在座的老几个都是花丛老手,哪能不明白曹操的意思?就这么着,几人把曹操和公孙雪一道送了回来。 这都回来了,之后还用说吗?当然是一个香艳销魂的夜晚。 只是曹操早上醒来后却已然不见了佳人的身影,只余一被幽香,心中多出了点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要说曹操也不是个滥情的人,只是他现在感觉有些矛盾。这个女子,自己肯定是谈不上什么感情的,说到底,就是逢场作戏。但是,每当曹操想要说服这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的时候,那双哀怨的眸子总会闪现在自己的面前,生生的让自己又重新想起这件事。 真是奇了怪了,自己也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啊!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 本来曹操以为自己早上的绮梦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虽然奇怪,但也不至于怎么样,谁知道一天之间他都心不在焉的,只要一闭眼,就是公孙雪怯生生地立在他面前的模样。一直等到晚上,他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喊上了甘宁,驱车前往南城。 车子行了好一会儿,甘宁才道:“大人,您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本来甘宁是不想问的,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今天一大早就觉着曹操有点奇怪。本来以为一阵子就好了,谁知道到了晚上人更怪了,什么也不说,神神秘秘的就拉着他往南城走。 “某……某……”曹操撩开帘子,有口难言,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儿走,只是觉着那地方好像非去不可似的。好在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地方已经到了,他连忙叫甘宁将车停下。 下了车,才发现这是后门。便见一溜接送客人的马车轿子都停在门口,两排风灯照的后门亮如白昼,树木掩映中的几座小楼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间杂着盈盈笑语。空气中满是胭脂水粉的香气,勾魂摄魄。 又听前面传来龟公的声音:“客官,欢迎来到潇湘楼!您是有约还是随缘?” 没错,就是潇湘楼,曹操忍不住想来的居然是这个地方。 听到龟公的询问,曹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道:“随缘吧!” “好嘞。”要说这风月场所,受到粮食危机的影响最大,曾经一度歇业,如今重开,龟公真是看什么人都像看金元宝一样,尤其是曹操这样打扮不俗的公子,一看就是大金主啊! 于是便领着曹操主仆二人进了后院,进了个名为“闭月”的小院,曹操进院一看,真是好一个闭月,木桥九曲,荷塘水阁,美不胜收,晚风一吹,更是摇曳生姿,担得起“闭月”两个字。 话说,曹操这辈子加上辈子,还真没进过这么高档的场所。需知,他上辈子是个小公务员,这辈子几乎没安生过过日子,所以对这种奢侈的享受压根没有概念。 在水阁里坐下,便先有侍女参上,将那些餐前小点、时鲜水果、精美佳肴通通摆满整张桌子,几个姑娘也拿好了各色乐器候着,只等叫上姑娘就可以开席了。 “客官是想要叫上什么样的姑娘吗?”龟公不敢怠慢这个看上去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小意到。 “唔……”曹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这地方,对叫姑娘更是不感冒,不禁一时语塞,“这样挺好,某就先独自喝着吧。” “这……”龟公有点为难,哪有逛青楼不叫姑娘的,那你来青楼干嘛? “这什么这!”关键时刻还得甘宁挺身而出,“某家公子就喜欢清静,还不走?是不是以为某家付不起银子?”说着拿出两个大银锭。 龟公一看银锭,人立马就软了,只谄媚笑道:“大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小的这就走,这就走。”说着接过银锭,人就乐呵呵的跑出去了,只是心中还在暗自嘀咕:“这都是什么客人啊,来青楼为的是清静?算了算了,干某何事,反正知道他们是金主就行了。” 龟公这一下场,宴席就算是开场了,一时间,乐声起,一片淫靡之音响起,真是让人想不酥了也难。可与之相反的,却是水阁之中曹操与甘宁相对而坐。甘宁正襟危坐,对面前佳肴动也不动,看上去浑似老僧入定一般,说来也是,甘宁目前还是曹操的长随,能坐在一起就已经是违例了,当然不可能放得开。 但曹操则截然不同,也许是暂时抛开了冠冕堂皇,没人认识他;兴许又是做好人太憋闷,曹操今天特别放得开,甚至有些放浪形骸,只听他一边饮酒一边高声吟唱着甘宁没听过的词:“将进酒,杯莫停……”更可恶的是,这“将进酒”一“将”起来还没完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而甘宁也只能叫一声“苦也”,然后硬着头皮陪酒,菜都顾不上吃一口。 ……………… 潇湘楼里热闹非凡,歌舞不休,却也有一处冷冷清清,灯光暗淡,不像别处那么热闹嘈杂,但整个后院唯一一处三层楼,和门口的双岗,显示了主人的身份。 这正是整个潇湘楼最吸引人的地方,因为住着琴歌无双的公孙雪姑娘。话说这位公孙雪姑娘,一直都是济南城中最有名的歌伎,号称琴歌双绝。最难得的是一直保持着完璧之身,从没有人能与其共度春宵过。但别看她不做皮肉生意,潇湘楼的东家还是将其像供菩萨一样供着,真是她说什么听什么。 感情这东家犯贱?当然不是,说句老实话,公孙雪姑娘和菩萨在某种作用上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哪里呢?就是他同样都能满足东家的愿望,只是菩萨太飘渺,公孙大家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相比之下,当然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孙雪姑娘更值得供奉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二章 醉了(四更) 得了这样的珍宝,潇湘楼的老板自然要好生供着,将最大最好的院子给她起居,还给她配了十几个保镖,想见谁不想见谁,全由她自己的心愿。 最近公孙大家心情好像很是一般,客人一概不见。可是男人啊,说到底,还都是贱骨头居多,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公孙雪闹出这么一处,倒是让她的身价又高了一截,这对潇湘楼的东家来说,倒是件好事。 只是有些人却不受这规矩影响。当众人都在外面等着进去的时候,一个长得黑漆漆的小姑娘晃晃悠悠的就往门里走,众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还有人向这位小姑娘问好:“小牛姑娘好啊!”原来这个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公孙大家的贴身丫鬟,她当然有随时出入公孙大家闺房的权力。 小姑娘也拿大的很,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句,就直入公孙大家的绣房。看得众人是好生羡慕,恨不得将那丑八怪似的小姑娘替成自己,却也都知道不可能,只好长叹一声,继续在外面候着了。 那小姑娘进了绣房,什么也不说,居然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身为丫鬟的自觉。一边喝着水还一边笑道:“怎么,做好准备了?” 弹琴唱曲的人,对声音特别敏感,公孙雪早就知道来者是谁,却依旧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看样子根本不想见这个人,也不想回答这个人的问题。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依旧笑嘻嘻道:“看样子你还是很期待那人的嘛,要不怎么会这么用心梳妆打扮呢?” 公孙雪本不欲搭理那人,只是听到那人的话,脸上竟然不由多了丝绯红,小声道:“他来了。”说着露出丝丝甜笑,彷如春回大地,让小姑娘都看呆了。 但一想到她是为那人而红脸,小姑娘一下子又气坏了:“怎么,才上了一次床就动情了?”说话间声音居然变成一个好听的男声,只是其中的嫉妒之意却使其声音变得可怖起来。 “不是你要求的吗?”公孙雪的声音很快寒冷如冰,“不是你让奴家接近他的吗?” “希望如此,不然……哼哼。”小姑娘还是那副男子声音,在她外表的搭配下,显得无比诡异。 “放心,奴家对妹妹的命还是很看重的。” “呵呵……”小姑娘这下没了气,居然还笑道:“好姐姐,我真是爱死你了,等把这桩事一结束,你就嫁给我吧!” “奴家讨厌男人。” “呵呵,那他呢?”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口中却仍笑嘻嘻道。 “他不同。”说着公孙雪的眼睛居然化为了一泓春水,“他懂奴家。” “哈哈,到时候再说吧。”小姑娘“呵呵”一笑,“他在‘闭月’和自己的下人喝酒呢,你去会会他吧,要是能让他留下来最好。” “他居然愿意和自己的仆人喝酒?”公孙雪先是一惊,随后若有所思道:“是啊……是啊,只有他……” “别唧唧歪歪了。”一提起那人,小姑娘就忍不住骂娘,“他那种人,就该和下人一起喝酒,那个卑鄙的玩意。” “你……”公孙雪本来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化为一声叹息,将头发用一根丝带简单挽起,不施粉黛,不着盛装,穿一身素白的纱裙,用丝带束住纤细的腰肢,挂上一支竹笛,便带着小婢,飘然下了楼,从一处不为人知的侧门,出了院子,往那闭月小院去了。 …………………… 兴许是天色已晚,也可能是运气好,总之,走了一路,公孙雪也没被人撞见,她轻轻呼一口气,吩咐到:“进去通报一声。” 婢子进去没多久,便听里面的乐声止了,不一会儿,一张俊脸出现在门口儿,张大着眼睛打量她道:“哎呦,还真是公孙大家,赶紧里面请。” 甘宁多聪明的人啊,为什么自从到了这“潇湘楼”后就不再提诸如什么“为什么要来这儿”之类的蠢问题了呢?因为他知道这儿有谁……废话,他当然知道,不就是他送公孙雪回来的吗。 公孙雪知道这是曹操的贴身家仆甘宁,便不动声色的福一福道:“原来是甘兄弟,大家这个称号真是折煞奴家了。” “嘿!”甘宁“嘿”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让开了一条路,并且招呼门内的那些乐户们都出来,最后小声道:“大人在里面……某就不打扰了,您自个儿进去吧。”说罢便侧着身子退了出去,并且顺手带上了房门。 当他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儿,恰好看到了一个完美的背影。 “唉,有好戏看喽。”说着咂了咂嘴,也不知道想要抒发的是什么思想感情。 ……………… 公孙姑娘进去听荷小筑的水阁,见到了满室的杯盘狼藉,脂粉香腻,与寻常狎ji的地方无异。 曹操已经喝多了,见有个白衣女子进来,醉眼朦胧道:“不是说了某独酌吗?怎么还是进来一个?” 看到这一幕,公孙雪暗叹一声,低敛裙裾,轻声道:“小女子公孙雪,您还记得吗?”她知道曹操虽然到了这种地方,但想必也不想别人将他认出来,便含糊了称谓。 “公孙雪?记得记得!不就是……”想着想着曹操似乎迷糊了,但忽然又是眼睛一亮,“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吗!哈哈,好诗好诗,当浮一大白啊!”说着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 初听曹操吟起那首诗公孙雪眼神一亮,只是听到曹操后面的话,她的眼神立马又黯下去了。看样子,这个曹大人,是真的喝高了。看到这人这副模样,她倒是想走,只是那人的命令怎么办,暗暗道:“还是要拖上一会儿的。”可要怎么拖延时间呢?看曹大人这幅醉样,恐怕奴家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见屋角有具古琴,她便款款行到边上,信手拨弄一下,见音色还可以,便轻声道:“小女子今日冒昧前来,唐突了大人,就让奴家弹唱一曲赔罪吧。” “哈哈哈,好好好!有美人操琴,好啊好啊!”看那轻浮放狼的样子,谁又能把他和那位“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的曹国相联想起来?“就算给某醒酒了!” 这一句话又把公孙雪弄得哭笑不得,头次听说琴声还有这功效的,但也算是有了个方向。既然是醒酒,那就将曲子往清冷上弄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三章 女人似水(五更) 一碰到那古琴,她那剪水双瞳便再也顾不得他物。一阵风将纱幔吹开,月光照进窗子,屋子里的一切好像披上了银纱,显得格外清幽,公孙姑娘便借着这清幽的月光,舞动修长的十指,动听的琴声便响起在水阁内,悠远而宁静。 那琴声幽幽怨怨,悲哀自矜,奏着奏着,公孙雪便低声唱道:“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一听,是那么耳熟,却是曹操昨日才诵的定风波! 一曲定风波,无尽怨与愁!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恹恹倦梳裹。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音调越来越沉,缓缓的构建出了一个忧愁自怜的女子,她那香艳而放肆的神态,真挚而发露的情思,使人听后如闻其声,如见其形。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最后一个“过”字唱出,就连曹操,都停下了自斟自饮,望向了昂着头颅,倔强的看着曹操的公孙雪。 而曹操,似是受不住这目光,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酒盏,轻声吟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听那醉汉开口,公孙雪微微皱眉,以为会是什么浪荡小调儿,只是听了听,却发现居然也是一曲正正经经的曲子。 曹操当然不知道她怎么想,只是自顾自继续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哈哈,好一个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啊!哈哈哈哈!” 这一句恰是打在了公孙雪的心坎上,她不知不觉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颅,低声自语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敢问大人,何谓流年?”问这话时,她浑然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个醉汉。 听到这话,曹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这是多沉重的一眼啊,被这一眼找上的时候,公孙雪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幸好只是一会儿,这眼神就收了回去,要不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就在公孙雪暗呼侥幸的时候,只听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公孙姑娘听了,不由痴了,呆呆道:“更与何人说?是啊,更与何人说啊!”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似是听到了公孙雪的暗叹,曹操竟然再次出声安慰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天涯何处无芳草!”言罢公孙雪的一双丹凤眼越来越亮,“公子说的好啊!敢问大人,奴家是不是终有一日也能脱出苦海呢?” “哈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说罢曹操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了。 公孙雪犹自坐在那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将曹操的那几首诗来来回回念叨着,不由流泪叹息,等她回过神来,却是被甘宁给惊醒的,待甘宁将他家烂醉如泥的大人扶上了马车后,公孙雪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正好,碰上那“小姑娘”找来。那小姑娘来时,顾不上公孙雪一脸倦容,只问道:“怎么,昨晚他留下来了?” “嗯!”公孙雪长舒了口气儿,笑着道:“但是你们不用再打他的心思了,他与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哼,有什么不一样!”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和曹操有多大仇,听不进曹操一句好话,“还不是一个脑袋两只胳膊。既然你这么看好他,你就看看我们是怎么弄的他身败名裂的吧!”说完怒气冲冲的就走了。 而公孙雪,便这么微笑着看他离开,不发一言。 ……………… 曹操可是真喝多了,那真是一路走一路吐,好不容易才运回家,让甘秀给看到了。话说这甘秀自从被曹操接回来之后,就算是住在曹操这儿了,平日间就和曹操下个棋,聊个天什么的,偶尔还客串一把大管家,不过一直都没有发生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是曹操性无能,是因为甘秀可是甘宁的妹妹,自己又不是想把甘宁这个自己以后的水军大将一直放在身边做家丁,所以也得考虑到他的感受,因此也没收了甘秀。 而甘秀呢?毕竟是女孩子家家,面皮薄,不好意思说什么。再说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就没反对了。至于甘宁,则是处于待机状态,任其状况自然发展。可无论如何,甘秀对曹操是有感情的,这一点无可置疑。 只见她一看到吐得浑身赃物的曹操,立ma眼圈就红了,一边埋怨着自己的哥哥怎么把大人看成这样,一边连忙唤过丫环仆人烧好热水,而甘宁则是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的好。 ………… 当曹操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无比,喉咙和火烧似的,用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嘴巴直嚷着“水!水!”还真别说,这叫唤还真有用,没等他叫唤两声,便有一只素手递过一只玉碗,盛满了清水。曹操也没多想,接过碗闷头就喝,直喝了几大口才觉稍稍好过了点儿,便抬起头,向素手的主人道:“谢了,甘……甘姑娘?!” 这时候曹操才发现原来一直伺候着自己的是甘宁之妹甘秀。发现状况在自己的预料之外,刚刚酒醒的曹操也失去了往日的急智,甘秀也是静静望着曹操,一言不发。一时之间,倒是冷场了。 最后还是甘秀先开了口儿,依旧是那把柔柔的声音,只是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大人,干净的衣服在案上,等会您要起来的时候直接穿上就是了,既然您已经醒了,奴家就暂且告退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曹操看着忽然转身离开的甘秀,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是怎么了?是谁又招惹她了? 曹大人啊,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 今晚的更新不用等了,作者有点私事需要解决,更新肯定会很晚,不好意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四章 无语 曹操作为一个穿越众,别的不敢说,但肯定拥有着一个超越时代的头脑,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他很清楚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这同样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所谓的粮食。这在乱世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拥有更多的粮食就可以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曹操的所作所为,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的,所以他才可以牵着别人的鼻子走,而这也是他最初的计划。为了这个计划的实现,他只有暂时与那些大户们妥协,因为曹操相信,上层建筑决定下层意识,如果想要发生什么改变,只有从上至下,否则的话,那些掌控了这个时代大部分资源的统治阶级必然会疯狂的反对他,最后只能导致他的黯然收场。 不过这个时代,很快就要过去了,到时候一切都将重新洗牌,强弱将会重新定位,等到那个时刻,无论是平凡还是出众,富有还是贫穷,都会失去本来的意义,有人会在懵懂无知中浪费掉他们的一生,有的人却能乘势崛起,成为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 而这,关乎于一种力量,一种伟大的力量。 而曹操的脑海中,就有这样的力量。 可在这之前,曹操必须问问自己的决心,到底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到底希望过上怎么一种生活,是安逸还是惊险,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无论他选择了什么,首先要明确自己的方向。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朝着正确的目标前进。 曹操曾经听过一句话:“人们想象自己是什么样子,那他么往往就是什么样子。”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就在想自己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也许到目前为止,他能想到的仍然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这次的粮食反击战,虽然最后他赢了,在微微自豪的同时,他也有点虚脱的感觉,有时候他会想:“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了吧。仅仅一个城市,便让我发挥到了极限,至于更大的责任,我恐怕是有心无力了……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想到这,他不由轻叹一声道:“看来不能太着急,得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让儿子、孙子,继承老子我的事业,干嘛要一个人担着呢?” 是啊,一个人担着什么呢?这个世道,想要做点实事有多难,做人容易做官难,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更难的是:做个好官。唉!清官难做,好官更难做啊! ……………… 好官的确是难做,而曹操的梦想更是难以实现,因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总是有着无数双嫉恨的眼睛……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对曹操心悦诚服,在一艘不起眼的民居中,便有一双嫉恨的眼睛,毒蛇般的盯着府衙的方向。那是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袍里的人,他坐在地上,一面怨毒的看着正前方,一面冷笑连连道:“看到了么,多少人奉承他呀?恐怕就是他放一个屁,也还威行千里。那些奉承他的,还要把这个屁顶在头上,当道救命符箓,捧在鼻边,只当外国的返魂香。吸在口里,还要咬唇咂舌,嚼出滋味。定要把这个屁自己接得个十分满足,还恐怕人偷接了去……”虽然听着像是嘲讽,其中却有掩不住的嫉妒。 “哎……”他的身后传来幽幽一声叹息,先不见人,但闻其声。只这一声轻轻的叹息,就能使世上三成的男人怦然心动。便见一个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悄然立在轮椅后,苗条的身形,披肩的长发,仅一个背影,就能让另外七成的男人热血如沸,坚硬如铁。 此女却是极为眼熟,若是马元义还活着,定能认出她是谁。 没错,她就是那个美艳的女杀手! 只见那女子在男子说完那些话之后,轻叹一声,便再也不说话了。 “怎么了?不愿意了?”男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也不知道和曹操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提到他便失去了理智。 “呵呵,不要像一只疯狗一样,徒惹人厌而已!”女子掩口轻笑,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 “你……”男子刚露出怒容,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平静了下来,“也罢也罢,反正这次计划后,他就死定了。” 女子又轻笑一声,似乎很不屑的道:“希望如此,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万无一失!”男子斩钉截铁道,随后立马又补充道:“上次的药不也起作用了吗!” !!! ……………… 万无一失的计划是什么,曹操当然不知道,只是现在在他面前,还有个非常让人头疼的计划吗,那就是百废待兴的济南城居然要举行花魁大赛了。 听老人们说,这花魁大赛是济南城的保留节目,无论是婚丧嫁聚,还是什么天灾人祸,都得举办。但是在曹操看来,实在是有点好笑,如今战乱如此频繁,他们居然还想着举办什么花魁大会? 但转念一想,这东西在济南的地位简直就跟后世的春晚一样,无论大办小办,终归还是要办的,也因此,再三考虑后,他终于答应了这件事。 这次的花魁大会,在济南城最大的大明湖畔举行,提前三天,济南城的青楼行会,便派人在挂灯笼,搭彩棚、扎高台,把会场精心布置好……这不仅是一次头牌间的较量,也是各家青楼实力的展示,更是济南市民难得的联欢,如果能在此有个好的表现,对青楼的口碑和未来的收入,都是莫大的推动,但是在这个战乱频繁的时间段,各家青楼还是尽力缩减了规模与范围的。 其实曹操在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曾经不无恶意的猜测过,那位公孙雪姑娘是不是看重了自己的身份,要不怎么也无法解释一个看上去性格那么清冷的姑娘为什么会这么积极的接近他。 没错,在曹操看来,就是“积极”两个字,这点实在是让人有点费解啊! 摇了摇头儿,将这个念头甩出了脑袋,曹操失笑两声,将注意力击中在了现有的事情上。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系列从京师传来的消息引起了曹操的不安。 首先是京城发生大风暴,皇帝借此名义指责三公失德,将太尉邓盛罢免了。邓盛在黄巾之乱时临危受命,坐定洛阳筹措大局,如今却被草草赶下公台。紧接着,皇甫嵩、朱儁的左右车骑将军名号被撤掉。朱儁被降职为光禄勋;皇甫嵩被削去了六千户的封邑,连领冀州刺史的殊荣也被剥夺了。朝廷改用张温为车骑将军,统领董卓、周慎、陶谦、孙坚等人继续讨伐西凉叛贼。后来又有惊人消息,豫州刺史王允、荆州刺史徐璆先后获罪被打入天牢。 曹操不得不犹豫:这是怎么回事?去年平乱的功臣一个个不是罢官免职就是身陷囹圄,这绝不是什么巧合。难道皇上要卸磨杀驴吗?或者又是十常侍捣鬼?邓盛乃一代忠良,朱儁、皇甫嵩百战名将,王允、徐璆是披荆斩棘之臣,如今西凉未平、黑山未定,这些人就罢黜不用了。飞鸟未尽,良弓先折;狡兔未获,走狗已烹,如此行事将来谁还肯为国戡乱效力呢? 进而曹操又意识到,下一个被打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呢?因为他实在是干了一件太容易让人抓到把柄的事情。但这些事情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朝廷又派遣下来的一件差事。 皇上的馊主意总是一个接着一个,从不管官员与百姓能不能接受。 南宫焚毁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为了尽快把宫殿修复,他下令凡是被征辟的官员,上任前都要向朝廷缴纳修宫钱。政令一出天下哗然,这与黄巾以前的x官之举有何不同? 郡守一级的官员调动升迁,这笔修宫钱自上往下层层盘剥,细细算来竟要花到两三千万,这比当年的x官更厉害。最可恶的是,一旦被升迁转任,就是想辞官不干都不行。西园的官兵抄家敛财,胁迫着你去上任,逼着你挖地三尺鱼肉百姓,直到把那笔修宫钱凑齐才行——这样的吏治与强盗何异? 面对着这种统治,曹操绝对是不能妥协的,他发动了一切力量,想要避免自己治下被剥削的可能,同时还得应付着“股份制”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没错,有太多的事情要解决,有太多的困难需要曹操拍板。而这一切,可能还只是一切矛盾的冰山一角而已。所以,粮食反击战后,他休息的时间竟然少到了一个极限。 想了想,曹操还是写了封信给自己父亲,准备向他询问一下京城中到底还有什么暗潮涌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焦急与烦躁 ----------------------------------------------- 电脑居然坏了,还让不让人码字啊!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五章 花魁大赛(0/4 八月十五,全城同庆,在这一日举办的花魁大赛终于为这几个月间飘摇动荡的济南城带来了一丝人气。 这次的花魁大会,是在济南城最美的大明湖畔举行,重回故地,曹操一时间也不禁感概良多。提前了好几天,济南城内的几家青楼就已然在湖畔张灯结彩,虽然这次的规模远远不及往昔,但会场还是要精心布置的,因为这不仅仅只是头牌们之间的较量,同时还是几家青楼之间实力的展示。 其实这场盛会虽然号称风雨无阻,但其实在近些年已经由原先的一年一度变成了两年一办,可今年却不同,去年刚刚举行过,今年却又重新举行了一次,也不知道那些老板们心中是怎么考量的。 但这并不是普通人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要做的,仅仅是好好享受这道中秋节大餐而已。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人群中的曹操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排。话说,他真是弄不懂,你说这时代既没有扩音喇叭,也没有大屏幕,这些观众中又有几个是能看见那些头牌们的歌舞的?果然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吗,至于能看到什么,反倒不重要了。 ……………… 待天色稍黯,几天前便挂好的.上千盏大红灯笼便次第点燃,把夜空照亮起来,尤其是万众瞩目的中心,是在临湖一面扎起来的两层楼高、重檐歇山式的高台,更是亮如白昼。站在台下很远的地方,都能看清,比如曹操。 其实曹操作为一地太守,是有资格进入贵宾区的。只是“嫖”这个字,在这个礼乐还没有完全崩坏的世代,终究是好说不好听的,又因为一些疑惑,曹操更不想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他既没有去贵宾区,也没有去才子区,只是和老百姓们挤在一起。 现在,比赛还没有开始,各家青楼的参赛队伍从两旁驶入御道,彩车迤逦,争奇斗艳,姑娘们更是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楚楚动人,其中有不少都是艳名远播,寻常欢客难得一见的的红牌。可是,在今日,这个全民同乐的大好日子,谁都可以有这等艳福。 况且,好处都是相互的,因为再没有任何日子比花魁大赛上,年轻英俊又多金还有势的少年公子们聚得更齐了,青楼姑娘嘛,谁不爱金、谁不爱俏,所以一大清早,各家姑娘们早早就悉心打扮好了,乘车出发,等到了舞台,更是美人袅袅,香风阵阵,乍一看看过去,还以为到了九天仙境哩。 真的直到这一刻,曹操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是济南城的保留节目,因为即使是心志如他,也被这一幕给震撼到了。 连曹操都被震撼到了,可想而知,这场盛会到底吸引了多少雄性牲口。那些做小买卖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挽着筐子一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边尖声道:“瓜果、点心、酒水、腊肉、海味、马扎子,酱鸭腿、卖完了没有喽……”不少人纷纷解囊,不光为了解馋,更是为了显摆。 苏州府的金鸡湖畔,此时热闹无比,喧杂无比,铜鼓之声,呼喊之声,叫卖之声,充斥于耳,却也让人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苏州老百姓的生气勃勃! 如果说岸上是老百姓们的游乐场,那湖中就是有钱人的销金窟,只见平时安静的大明湖上也挤满了画舫,一看便知是有钱人的座驾。看热闹不可能少得了他们,可他们也不愿和老百姓们挤在一处,于是要不驾着自己的船,要不租一艘体面的游船,,携家带口,呼朋唤友,在初升的一轮圆月下,一边欢度中秋,一边等着大会开始,其享受自然不是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所能体会。 精明的商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些人,一个个派出伙计,驾着小船,专门向他们推销那些贵重的首饰等物品。这些大户们身边无论是谁,肯定是有女眷的,为博美人一笑,出手自然大方无比,往往不问价格,真是让人一通好宰。 别看岸上湖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其实只是前奏,因为大会到现在还没开始,名ji一个都没露面呢! 所以人们一边各自找着各自的乐子,一面还关注着湖上的舞台……名ji们都在湖上的花船中等着大会开始,与岸上湖边的灯火通明相反,那些花船都没有亮灯,只是在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两个超大的灯笼,灯笼上题着青楼的名字,和某个姑娘的花名。那些竞选花魁的姑娘,便在有着自己名字的船上,只见其名不见其人,平添几分神秘。 其实,大会没有还没有开始,不是因为摆谱,而是为了等待那些摆谱的贵宾…… 大概到了戌时初,从南岸驶来一艘艘画舫,在众目睽睽之下,停靠在舞台边上。待船挺稳,各家青楼派出的侍者,赶紧接着踏板,将一位位贵宾扶将下来。 这些手持着大红请柬的贵宾,主要由四种人组成,其一是济南城本地的大户,如郭崇之流;其二是本地的富商,这些是宾客也是往常头金花的主要力量。不过今年他们的风头,肯定是比不上以往的了,被曹操狠狠cuo弄了一番的他们早就没有了那股子心气。 ………… 待所有大户都落了坐,主持这项活动的青楼老板便宣布大会开始,刚说完便是湖上的一声鼓响,将人们的目光,全部引向湖心处。 这年代,可还没有火药,只是用鼓声的话,终究有点不美。 当鼓声停歇,众人将目光投向湖面时,心中流淌出的,是兴奋,无比的兴奋! 因为湖心处那些一直刻意收敛的花船,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一齐点亮了船上的千百盏灯火——一艘艘妆点的美仑美乱的花船,便纤毫毕现的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江面上亮如白昼,花船上的五彩缤纷,又倒映在水面上,伴着湖波荡漾,色彩变化莫测,让人愈加眼花缭乱。 而这一切,都让众人的胃口被吊至了最高处。 ……………… 万众期盼中,济南城怡红楼的头牌,崔晓晓出场了! 只见她一身浅蓝色以金缕刺绣著花鸟纹的襦裳,下着雪浪挑花洋绉裙,秋波流盼、樱唇含贝,秀眉宛如新月,最动人处是她闪动的大眼睛有种纯真若不懂世事的仙子般的气质,使男人生出要保护疼惜她的心情。 她是上届的亚军,名气已经可以说是非常大的了。 登台后,她先是朝全场宾客袅袅施礼,然后盘膝坐下,身边俏婢为她捧来一只曲颈四相的琵琶,她接到怀里,纤手轻轻一挥。 只听“琮”一声,妙音骤起,如珠走玉盘,如霓裳轻舞,天地间霎时只余琵琶之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嘈杂。 曹操凝神细听,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称赞起来。 只是乐曲岁好听,却也只是好听罢了,远远达不到让曹操心动的感觉。 ……………… 崔晓晓的表演极为成功,这从四下人群经久不绝的掌声,便能清晰感受到。但是花魁大赛,并不是靠掌声来决胜负的,在这种已经发展了好几十年的大赛中,唯一决定胜负的唯有“才”和“财”,这两个字都很好理解。如果你想获得花魁的称号,要不有豪客为你一掷千金,要不有骚客为你舞文弄墨,两者只要有一个可以压住余者,那花魁的宝座就是你的了。 可以看出,组织者十分明白人们攀比的心思,一面是贵宾区,一面是才子区,两面为了争胜,出现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不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果然,着后面的佳丽上台争奇斗妍,各展千秋,各种好诗与赏钱也是节节攀升,两个时辰后,崔晓晓虽然仍旧排在第一,但又是并不明显,陈诗诗,李仙儿等几个拥趸众多的,也是紧随其后。 按照往年的经验,大会越到后面,厮杀就会月激烈,因为那些自觉有地位的人,必然会在最后赤膊上阵,好让自己成为关键性的人物。 而几位佳丽眼中,也充满了杀气,恨不得杀死对方了事。 一时间,众人纷纷慷慨解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是,现在他们还得忍住,因为最大牌的还没有上场。 最大牌的是谁?还用问吗,当然是公孙雪! 终于,当公孙雪像从梦境中地深邃幽谷来到凡间的仙子般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大厅之内,不论男女,目光都不能从这颠倒众生地佳人稍稍离开。 她莲步轻移的走进来,就像是临波而动地仙子一般,使人倾倒的不光是她那修长匀称的身段,仪态万千的体态,更动人的是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宛若荡漾在一泓秋水的两颗星辰,深邃亮丽,神采盈溢,轻轻一眨便泛起一个接一个的涟漪,岂是满场的凡夫俗子可以抵挡得住的。 只有她表演完,花魁的选拔才算是开始! ----------- 电脑坏了,一下子就死机,一下子就死机的,明天拿到维修部去修理……细细算下来,我好像又欠四更了……作者已经无力吐槽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六章 刺杀(0/4) 但见高台之上,白衣胜雪,公孙雪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或急或徐的跳动着。此刻的她,已没了方才的清冷神态,一双妙目专注的盯着琴弦,表情也随着乐声变换,似乎天地之间除了这琴,便再别无他物,就连一头长发随着身形的摆动轻舞飞扬遮住了她半边脸她都浑若不觉。 不知怎的,曹操忽然有了丝丝明悟,这个女子,绝不是能被打动的…… 只听“叮”的一声琴响,将众人的心神都吸了过去。 一串如是珠玉碰落之声响起,无上妙曲,曲调质朴,旋律优美,音与音间的衔接有如天成,与方才各妓演奏的过于妩媚、妖艳的曲调一比,大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味道 忽然,琴声一变,如冷雨敲窗,如孤灯寒衾,如阴山雁鸣,如巫峡猿啼,一股悲凉缓缓升起,响彻在整片湖面,幽幽的曲调似怨还说,好像那冬天的雏鸟,瑟瑟发抖。 好聪明,好心计! 便听他轻启朱唇,颤抖的音韵仿佛在伤心地呜咽,又似在哀怨地低诉,倾诉着那无边无际的忧郁,同时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歌声中透出一种放任,一种凄美。没半点瑕疵的优美声腔,配合动人的表情,相得益彰,勾起每个人深藏地痛苦与欢乐。涌起不堪回首的伤情,可咏可叹。 正是一年中秋,月朗星稀。被她凄婉的琴声一引,众人心底的哀思纷纷像山洪一般涌泄而出,宾客即使有钢铁心肠,也忍不住掩面神伤。 乐声浅浅徘徊。在每个人的心头奏响。公孙雪清美的玉容辉映着仿佛神圣般彩泽,双眸深沉平静,如一抹并不刺眼的阳光,无限温柔地抚平众人心中的哀思。 乐声陡止。 大赛还需再比吗?不必了,一切早有定论。 就在众人仍然沉浸在凄美的意境中时,倏忽间,一个男声响了起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是谁?是谁忽然出声?当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的时候,只见一相貌打扮皆不出众的男子站在人群中,神色萧瑟,周围的人早已让开。 他是谁? 不认得他的人纷纷向周遭的人打探,认得他的人都是心中“咯噔”一声,暗暗道,不用再比了,花魁定然是这公孙雪无疑了。 他是谁? 济南国相曹操曹孟德是也! 曹操是个聪明人,是个知道什么叫做闷声发大财的人,是个低调的人……但他还是个男人,一个有时候会用下半身思考的高级动物。不顾周围人或怪异,或惊乍,或狐疑的眼神,他坚定的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用他充满磁性和温柔的声音唱来: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角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又是一片哗然,众人无论认不认识曹操,却都知道了一件事,这是来捧场的!众位名妓看着曹操的眼神更是烧了起来。虽说这位公子相貌并不英俊,却身材伟岸,兼有斐然文采, 又有谁不春心荡漾呢。 曹操虽然并不喜欢被一堆人注视着,但并不代表他不喜欢被一堆美女所注视。人,可都是有炫耀心理的。 虽然最后井喷式的大决战还没有到来,可主持人已经黯然宣布花魁得主了……是啊,本来宣称不来的曹大人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来了,还当场送了那女子两首诗,甭管这诗好不好,郡将大人力捧的女子,在如此这座济南城,又有谁敢充大尾巴狼,和曹大人扳扳手腕子? 况且那两首词,就是粗通文墨的人也能听出来,虽然格式很新颖,但意境、用典都是极好的,说不准还是郡将大人特地为公孙雪准备的呢,想到这一层,就更没有人敢出手了。 就这样,本届花魁,毫无争议的落在公孙雪头上,潇湘楼也获得了一块“花中之魁”的牌匾,以及一些银钱上的奖励。 然后便是露了身形的郡将大人办法桂冠……以往这东西并不一定是非要郡将大人颁发的,只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恰巧有郡将大人来了,相好的姑娘又得了花魁之位,那这桂冠不由他来颁发,又由谁来颁发呢? 在众人的邀请下,曹操欣然上台,面对公孙雪这位与自己曾今春风一度过的女子,他的心情还是很微妙的……要不也不会一时激动,露了身形。 亲手为公孙雪姑娘戴上桂冠,曹操刚要下去,便听那主持人笑道:“大人请留步,按规矩,公孙姑娘还可以实现自己的一个愿望,请大人代为见证。” 曹操洒脱一笑:“不知公孙大家,有什么心愿需要达成的!” 公孙雪轻低螓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大人的‘良辰美景奈何天’没有全部教给奴家,唱来总有些不自然……” 此言一出,除了知情者,场下一片哗然,众人这才知道,这首曲子竟然是郡将大人所做,转念间却又了然……郡将大人是真有才学的。 “那公孙大家到底有什么愿望呢?” “小女子希望,”苏雪的粉面微微一.红,声音霎时低了八度道:“能与大人,将这首‘良辰美景’谱完……”她的声音虽小,却仍然被台下那些观众听了个一清二楚。 国人都是爱看热闹的,这在前文就提到过,如今可是看郡将大人的热闹……不是更好看吗! “答应!答应!答应!”听,围观众们多热心。 听到这个请求,曹操微微一怔,随后就是一阵轻笑:“可……”“以”字还没出来,舞台忽然炸开,化作含蕴劲气的千万点木屑,一道黑影随之掠下,手中一柄秋水长剑分光错影,挟着令人变体生寒的凛冽杀气,朝着平台中央的曹操直刺过去! 变起突然,满场宾客一齐惊呆! 唯有一直保护着曹操的甘宁反应快,但是他在舞台下,就是急得死心都有了,也赶不上啊! 几乎是在同时,人群中也飞出八道道黑影,以肉眼难辨的高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穿窗而入,清一色的穿着紧身水靠,手里两柄寒光闪闪的分短剑,从左右两个方向直朝平台杀过来。 这些杀手,竟是从水底潜入的! 电光火石之间,从舞台下冲出来的黑衣女杀手已经冲到了曹操身前,手里的宝剑像一道闪电般,在激雨溅飞般的木屑助威下直刺曹操。 她全身包裹在一件黑色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美丽的凤眼,仿佛月光里突然降下的精灵,瞬间穿透了幽深的暗夜,惊人的速度使直面的曹操生出疑幻疑真的感觉,彷如根本不具实体,只是一个虚幻飘渺的影子。 曹操明明看着他,但眼前却全是寒气森森的剑影,直看得目眩眼花。 曹操没有反应过来,甘宁反应过来了却赶不上,眼见曹操就要丧命了,另一道身影忽然拦在了他的面前 却还有另外一个人反应了过来,她就是公孙雪! 她拼死拦在皇帝身前,以肉身为盾,挡在这雷霆万钧一剑的锋锐处。 血,鲜红鲜红的血! 开什么玩笑!曹操这才反应过来,顺手抽出随身短剑,拉开公孙雪, 要离含怒一击,虽庆忌未死,却感其悍勇。 曹操无力虽远在来者之下,但被公孙雪的伤势一激,赤红着眼睛虎吼一声。发疯似地反朝女杀手扑过去。 所有地人在一刻都是茫然。没有人敢相信,就在济南城的大民湖畔,竟然会有刺客在花魁大赛上刺杀国相。而且还是这样大阵势。 一切难道早有预谋?! 一人拼命,万夫莫敌,曹操不要命的进攻,为甘宁的救援拖来了时间。 这时候,那些贵宾们也反应了过来,其实他们刚反应过来就想逃跑,但是只要一想到倘若曹操身死,他们的那些银钱,这些大户们就咬紧了牙,派出了身边的侍卫,给他们下了救下郡将大人的死命令……当然还得留下保护自己的人手。 平台上杀气横空,刀光剑影把曹操和甘宁淹没其中,无一招不是凶险万分,动辄血光四溅,要不是甘宁拼了命,说不准曹操如今早就是女杀手的剑下冤魂了。 甘宁拼死拦住八名黑衣杀手,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而曹操呢?则是独自一人面对着女杀手,苦苦支撑! 绝地,又是绝地! -------------------------------- 我去修电脑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七章 公孙雪的故事(0/4) 曹操不能死,至少现在曹操绝对不能死,这是在场每个人心中最真挚的祈愿。 咬紧牙关,曹操再次勉力接下一招,只听“咔嘣”一声,手中短剑居然脱了手。那女杀手看到这一幕,眼神一凝,然后不再犹豫,飞快直刺曹操,被其余几名杀手缠住的甘宁奋不顾身的扑过来阻挡,想着就算自己一死,也要用血肉之躯捍卫曹操! 可他虽抱定拼死之心,势若疯虎的扑过来,那几个杀手也不是吃素的,联手之下,即使是甘宁也丝毫没有机会脱出重围。见此女杀手柳叶眉弯起,被面纱遮住的容颜下似乎飘出冷冽的笑,宝剑闪电下劈,直奔曹操头顶而去。 此女武功极高,加之曹操短剑脱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倘若被这剑刺中,曹操毫无疑问只有命丧当场! 一时大厅之内,所有人呼吸摒止。 “扑哧!” 宝剑毫无意外地刺入人的身体,溅出鲜红的血液。 但是这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上露出的都不是绝望,而是—— 讶然! 没错,就是讶然! 只见宝剑从人体透胸而过,鲜红的血液染在素白的衣裳上,透出凄厉的美。但是,被透胸而过的并不是曹操。 是公孙雪!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并且为曹操挡下致命一击的公孙雪! 见到这幕,曹操的眼睛都红了,抽出腰围玉带里的软剑,抖个笔直,横扫女杀手的手腕。 女杀手惊愕之下被曹操这一剑的霸道威势击退,缩回了握着长剑的素手,又见几大豪族的家丁们都围了上来,拧身一转,果断喊出了“撤”字。 …………………… 曲终人散,,花魁大会结束的并不圆满。曹操大发雷霆,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地盘,自己还差点被人刺杀,这除了让他意识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之外,更多的是无穷的怒火! 匹夫一怒,血溅十步,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曹操虽然不是天子,但几乎控制着整座济南城的他一怒之下,也足以让许多人心惊胆战了。 许多人注定在这夜失眠。 济南城,又将开始新一轮的清洗。 但这些都与曹操无关,至少是和现在的曹操无关。 现在的他,正烦躁的站在一艘太小的小船上,周围至少被两三百只游船围着,却只有这只小船站在湖心位置。 船舱里洞烛高照,红毯铺地,桌上摆着一席清雅的席面,以菜蔬水果居多,也没有酒。可见这艘小船原来估计也是哪家大户赏月用的。 但现在他却丧失了赏月这个功能,为什么?因为他被紧急征用为临时医院了。受伤的公孙雪就在内舱中,据医生诊断说,幸好那一剑刺歪了,别看一剑透胸而过,其实还真说不上是什么重伤,只要将养一俩月也就能好个大差不差了。 所以,曹操并不完全是为这一件事在烦躁,他烦的,是另外一件事。细细想来,这事儿来的实在蹊跷,目前济南城中无论是不是和自己有仇的,看在钱的面子上,自然不会派人刺杀自己,唯一有这个动机和嫌疑的想必只有那一家了。 可是,那一家真的就这么有恃无恐,觉得自己不敢动他们?还是别有仪仗?想着想着草曹眼中寒芒一闪,无论你是有恃无恐,还是别有仪仗,敢在某曹操头上动土,那就是找死! 想罢又担忧的望了一眼内舱,早就说过,曹操不是个薄情寡幸的人,如果说前面他还对公孙雪有种反复寻思不得要领的感觉的话,如今的他已经下定决心。 无论她是怎么回事,某都护定了! 与此同时,那位在内舱中修养的公孙雪,也在经历着一场思想斗争…… 她的伤口早已经被包扎好,只是红色的血迹看上去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躺在床上,她的内心,其实也在挣扎。 到目前为止,她的所作所为,全是出自那人的策划。下一步,便是辅佐以那人所给的药物,彻底的控制住曹操……对那些人来说,一个活着的曹操,远比死掉的有用。 但是,事到临头,不知为何,她却下不去手,她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曹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自有判断,更何况……想到这儿,她的玉颊上不由飞起了一抹红霞。但是只是一瞬间,她就又想回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上,脸色不由的一阵阵发白,如果她真的动了手,那她葬送的,可就不止是自己了,而且还会带来极恶劣的后果。 ……………… “你怎么能笃定,曹操那般精明的人,就肯定会上当呢?”另一艘小船上,问话的赫然就是那位女杀手,刺杀失手后,她就逃走了,没想到根本就没有逃远,“也许那家伙好色得紧,但更是理性的可怕,恐怕这种人最在乎的,永远不会是女人吧。” “你说的不错。”刘元桀桀一笑,自从他看到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他的心情就一直很不错,“管他心如铁石,还是圣人下凡,我都有法子让他乖乖就范。”说着从袖子掏出样东西,忍不住显摆道:“因为我有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刘元心情大好,顺口就要说出那小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眼睛一转,他忽然又停住了,“嘿嘿!一点用来控制曹操的小玩意。” “呦,还卖关子呢?”不愧是一名绝色佳丽,虽然蛇蝎心肠,但一番娇嗔下,也是挡不住的风情。 “呵呵,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刘元想了想女子身后的大人物,最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不过是本世子弄到的一点小小蛊毒而已。” “蛊毒?!”这下子就是那女子的目光都变了。 蛊毒的名号不可谓不大,关于它的传说众说纷纭,有说那是一种邪恶的巫术的,也有说那是不二的法宝,还有人说那是杀人不见血的到……总之,这是一件人见人怕的神秘东西。 “这么做……还真是……”即使是女杀手,对于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也是不齿的,“卑鄙啊!” “哼!无毒不丈夫!”刘元不以为意的笑道:“为达目的,就要不择手段!”说着瞥了她一眼道:“别心软,你要知道,你背后的人,其实比某还要狠。” 也许是想到了那人的可怕,女子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看着这样的女子,刘元冷冷一笑,心中却满是畅快。 曹操,过了这几天,济南城就会重新落回本世子的手中,到时候……哈哈哈哈! ………… 那艘船的外舱里,曹操已经踱来踱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依旧很担心的向里面张望,却迟迟不敢踏进去。因为他虽然下了决心,却依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为了自己受伤的公孙雪。他甚至希望时间就这么过下去,最好一直等到公孙雪休息了,那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离开了。 但该做的终究要做,想了想,最后他还是犹豫的踏进了内舱。此时他终是横下来心来。暗道:“来吧,管他三十六计,我都接着就是!”还不信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能在这条阴沟里翻了船! 话是这么说,但等进了内舱,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公孙雪,曹操发现,自己还真是无话可说! 愧疚感加上心中的疑惑,实在是无法让曹操面对那个女子纯净的眼神。 最后也只是丢下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话,便狼狈而逃。 真是太没出息了! 但从船中出来后,曹操就没有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那鬼地方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下手了,曹操就是圣人,也憋不住那股火了。他面色阴沉的对甘宁道:“姑息养奸的事情,不能再干了,对于敌人就得彻底毁灭!” 甘宁收起惯常的吊儿郎当,浑身是伤的他也是一肚子火,沉声道:“请大人吩咐!” 身为苏州城的长官,又掌握着各行各业的命脉,曹操可以放开手脚,安插明暗眼线,布控整个城。如今已经控制了整座济南城的他,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是唯一的大佬,怎能容许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自己的主意呢? 伴着他的一声令下,全城暗潮涌动,车、船、店、脚、衙、乞丐、ji女,全部瞪起了眼睛,不到半天功夫,便有消息回馈上来…… 有用的情报一条条浮现出来,得到的都不是十分困难,但不去探寻,就永远不知道。只是甘宁收集情报的能力只能算得上中上,在这种时候就看出他的不足,他很难有在迷雾中找出真相的能力,一切都要靠曹操自己分辨。 发布完这一切的命令,曹操便又重新回到船舱中,这次,是真的要下决心了! ---------------------------------------------------------- 搞定,明天起恢复正常更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八章 夜谈 再回到内舱中,曹操明显有点尴尬,只见公孙雪躺在床上,脸对着墙,也不说话。曹操看着这样的公孙雪,挠了挠脑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下,曹操摸到了公孙雪的床边,缓缓坐了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整间内舱居然只有这张床是能坐的地方。 感受到了曹操的到来,公孙雪的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一下,看得曹操一阵怜意大起,正想着怎么安慰她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公孙雪忽然出声了。只听她的声音颤颤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开口却问了曹操一个奇怪的问题。 “大人,您如果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很奇怪,奇怪到不该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来问,但曹操却不觉得奇怪,隐隐间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深吸口气儿,认真答道: “其实,选择的权利一直在你自己手中。”说着他将手轻轻搭在了公孙雪的肩膀上,只见她的身子又是一颤,却没有挣脱开来,“选择的不同,无非就是因为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这种不同却是因为我们各不相同的压力造成的。没错,面对这些压力我们有些时候我们不能逃避,所以唯有直面,把握住自己选择的权利,任何事情都不可怕,只有失控最可怕!” 每个人伴随着生命的诞生,都被老天赠予了许多东西,而选择的权利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只有去努力发现它、了解它、利用它,在关键时刻把握它,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找到幸福的钥匙……但请切记,无论是什么,都不过是我们最终做出选择的参考,而最后的选择权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所以,曹操一直坚信,一切依据都不过是他做出判断与选择的参考,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他选择了什么,而是他选了还是没选!因为选择的权利一直在他自己手中。 答完这个问题,内舱里又是老长一阵的沉默。背对着曹操的公孙雪问完问题后似乎如释重负,连原本绷紧了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大人,奴家……”公孙雪似乎想说些什么。 在按着公孙雪肩膀的手臂上加了份力,曹操也不管她看不看不见,轻轻摇头,并问道:“能告诉某,昨晚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怎么回事儿?”公孙雪的肩膀再一次绷紧。 “你昨天的行为很奇怪,而且重要的是,你真的认为,在那个高手的剑下,你有机会救下某?而且,你真的以为,某看不出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公孙雪猛地回头,对上了曹操闪闪发光的双眼,她本想搪塞过去,念头转过,却感到无比的疲惫,面色数变之后,她便缓缓道:“也罢,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说着坦然一笑,道:“其实奴家靠近大人是有企图的。” 曹操不算震惊,这点他早就猜到了,只是还有点失落而已。想来也是,似公孙雪这等色艺双绝的女子,又怎么会看上其貌不扬的自己。 “当初奴家在济南城,被一个世家子纠缠不放,险些被抓走,有人帮奴家脱了身,又花了重金为奴家赎回卖身契。”公孙雪缓缓道:“其实奴家知道这不一定是好事,便问他们,要奴家做什么。”说着看一眼曹操道:“他们便让奴家接近大人,争取给大人……大人下药。” 曹操有点无语,自己就这么像个好色如命的家伙? “奴家当然没有答应。”公孙雪继续道:“谁知他们找到了奴家的妹妹,并且把她抓了起来,好逼迫奴家就范。” “你妹妹被救出来了?”曹操问道。 公孙雪低下了头颅,缓缓摇动道:“没有……” “那……” “因为事到临头,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公孙雪紧紧咬着下唇,强抑着内心的悲苦道:“尤其是刚才听了大人的一番话,奴家觉得,是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 曹操并不认同这种想法,在他想来,如果真的有人威胁到了自己身边的亲人,而想要解除这种威胁却需要旁人的性命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去做。但这并不能妨碍曹操对公孙雪的敬佩,不由肃然到:“令妹现在何处,你知道吗?” “应该不远吧!”公孙雪也不确定,“前几日他们为了宽奴家的心,还让奴家见了一面呢!” “把他们的样子给某,某发誓一定帮你找到。”说罢曹操深深的望了一眼公孙雪,“今天开始,就由某派人暗中保护你,你好生休息吧!” ………………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天已放亮,湖面上的游船画舫早已散去,却是为了曹操的命令而疯狂了。 甘宁靠了过来,盯着曹操肃然的面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是恭敬的随着曹操离开。 曹操走后,公孙雪躺在卧榻上,留下了泪水,即使是曹操的允诺,在这个大千世界,又能有多少效力呢?更何况,那人的心狠手辣,使得她不得不恐惧。她终究是个女人,一个人的时候,再也没有昨日的大义凌然,只剩下一个暗暗垂泪的小女子,是啊,她终究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的啊! 就这么哭一阵,想一阵,她竟然睡去了。 ……………… 曹操不二傻,用脚指头想,他都能想到该去哪儿要人,只是那人的身份毕竟太敏感,自己不好真的撕破脸皮,只是如今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真的让他下定了决心,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了。 但是,他还有那些隐藏着的帮手,至今曹操都不知道那些帮手是从哪儿来的,自然也无从谈起防范了,只是他知道一点,那群人的能量肯定是出乎意料的大,想想吧,他们居然能在自己的地盘刺杀自己,时候居然还安全逃脱了!这是闹哪样儿? “看样子,是时候再去拜访一次我们拥护的好王爷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曹操的双眼眯了起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十九章 再访王府(0/4) 一个人,他也许有很强的独立性格,自信甚至有些自大的个人英雄主义,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人是社会的动物,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有生活在社会中才能实现他们的梦想并取得成功。 当然,即使是环境,也是分为大环境和小环境的。而这一分别,就很值得说上一嘴了。 大环境即他所生活的整个社会环境的发展水平、趋势、性质与状态。也就是说他所生活的这个社会的物质与文化是否繁荣,科技与信息是否普及,安全与否,这一切又会在何时向着哪个方向发生怎样的变化,这就是俗称的大环境。例如曹操就不相信能在东汉末年搞什么民主选举,更不相信在东汉末年能培养出现代军队。这都是因为大环境的影响。 其实,大环境的范围极其广泛,人类作为一个个个体都是生活在某种大环境下的,很少有人能够脱离出来,但正是因为这种大环境的过于巨大,所以让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很难选择,更不消提什么改变了。当然,不是说你无法改变就应该逃避,或者随波逐流,因为通过点点滴滴的努力,虽然你无法改变大环境,却能让你过的越来越好。 曹操,正是如此。 而相对于大环境来说,小环境其实才和人们有着更加密切的联系,因为它才是每个人在生活中实实在在能碰到的东西。比如家庭、教育地点、工作环境等等。很显然的是,一个从小就受到良好家庭教育,尊师重道的人往往是个彬彬有礼,知识丰富的人,这样的人也更容易取得成功——可见袁绍等人的成功并非偶然。 由此可见,小环境与生活是有夺目的密切相关了。但其实,小环境是可以选择的,一个聪明的人会营造出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与工作环境,这有助于他的成功。 总之,环境往往决定着你的生活,即使是曹操,也很难去改变环境本身,所以他只能尽量选择更好的环境来生存,但又有一个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那就是,在选择环境之前,他得先弄清楚自己是谁,什么对他更有意义。 而当以上所述他全都搞定的时候,那个破坏环境的人出现了,面对着这样一个人,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曹操能不愤怒吗?如今,他就站在那个人的家门口。 济南王府! 这次来王府,曹操发现,这座王府还是和上次一样气派,;老王爷还是同样的体面,仅仅是一身明黄色常服,就能让所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这就是地位的象征啊! 即使心中恨不得宰了这个老不修,曹操还是得笑容可掬的上前问候道:“王爷别来无恙啊!” 其实这世道,不也就这样子,甭说他老子为了争权,比这更恶心的事都干过,单说曹操,当初不也是一天到晚想着怎么朱儁他们,谁也别说谁。 刘赟依旧是那么体面,面对着曹操的问好,他微微一笑,道:“孤王还能撑得住,只是不曹大人如何啊?”其实刘赟都恨不得把曹操给吃了,要不是他,他和那人的计划会那么简单就被破解了?要知道,为了执行那个计划,他可是用上了多少人力物力啊! 曹操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呵呵着应下,便和刘赟客套了起来。 两人都是打太极拳的老手,来来回回,推来推去,一丝烟火气也无,一直等到曹操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刘赟才见缝插针笑道:“昨夜曹大人可真是福大命大啊!不过大人遇险可真是让本王结结实实担心了一把啊。” “呵呵,托王爷的福。”又是不咸不淡的一句,曹操面上不露分毫,同样笑道:“也不知是哪个龟孙做下的好事,跑去刺杀某,幸好主谋是个缺心眼的,要不某还真不一定逃得掉。”说完便笑着对刘赟道:“王爷,曹某一介武夫,言辞粗鲁,望王爷不要见怪啊!” 刘赟是什么样的老狐狸?呵呵一笑,便自然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只不过曹大人,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怎么样,你拿到哪些杀手们的信息了吗?” “还没有,这不,来向王爷求教了吗?”说着他假意四顾一会儿,“咦?怎么没见到世子?” “世子到了年龄了,出去远游去了。”只有聊到世子的时候,刘赟的面皮才会不自然的抽动一下,显然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疙瘩。 曹操见此,心中暗爽,心中的恶气似乎也出了不少,那就是他并没有抓到世子。本来,作贼拿赃,曹操是想要将那刘元人赃并获的,只可惜,那家伙消息倒挺灵通,一听到风声就跑了,更可恶的是,刘赟仗着自己那张老面皮,曹操实在是不敢真的动手,毕竟是位皇室宗亲吗! “哦?出门远游去了吗?那还真是可惜了啊,只不过,王爷,不知您吩咐世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安全了没!” “这个就不劳烦曹大人担心了,曹大人只要小心自己不再被刺杀就好。”王爷不阴不阳的回答着,真是让曹操一阵火大。 “嗨,某的事不过是小事而已,世子千金之躯,那才是大事啊!”说着曹操看了看天色,拱手笑道:“没想到已经是正午了,本官衙门内还有点事,就不叨扰王爷了。” “哎,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来人,送送曹大人!”满脸善意的说出这话,还真是一团和气啊! “不用不用……”曹操一边拱手施礼一边缓缓退出了厅门。而刘赟则看着缓缓退出了厅门的曹操满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次到访到底有何意图。 “对了,王爷,如果见到世子,千万代某转告一身,某与世子一见如故,某对他十分钦佩,如若再见,到时定有大礼相送。”远远的话语随着风飘过来,飘到刘赟的脑中,令他脸色一阵阴沉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曹操,到底有何企图?”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章 刺史 王爷并不知道曹操的到来到底有些什么企图,只是他知道,敌人想做什么,自己就得让他做不了什么。想了想,他转身回了书房,给自己的长子写了封信。 曹操并不知道老王爷刘赟在他的背后偷偷做着些什么,只是过了几天,他又多了一件烦心事。 想必大家都知道,那个脑子不太清醒的荒唐皇帝一天到晚就喜欢干些荒唐事,自从他的宫殿被地震震坏后,他就大索天下,四处搜刮用来修理宫殿的银钱,如今,银钱好不容易是凑齐了,他的昏招又来了。 想必大家都明白,修东西,钱是一方面,用来修建宫殿的材料更是另一方面。如今银钱有了,剩下的就是材料了。刘宏大笔一挥,命令太原、河东、狄道诸郡输送木材,关东之地也要输送铁矿、纹石。运抵京师之后由宦官验收付钱,十常侍之一的钩盾令宋典主管此事。 这消息传到济南国,可是把曹操给忙坏了。要知道,刘宏这个皇帝的脾气可真是不太好,或者说,当皇帝的,脾气都不怎么好。但你脾气不好脾气不好就是了,你脑子不好就是你的不对了,如今,天下初定,你没事搜刮银钱也就算了,还敢下令强制各地运送需要大量劳工的修宫材料,你是在逼着百姓们造反吗? 可话是这么说,该送的东西还是要送的——也就是济南国财力稍稍雄厚一点,其他的地方会怎样还真是说不准。纹石之物挑了又挑拣了又拣,为了采买这些东西,险些将济南各县的库房花空,曹操还自掏腰包雇了不少民夫和车马来运送。好不容易置办完毕,又考虑到黑山军神出鬼没劫掠财物,便由台县张京亲自带队,再找了武艺高强的率领乡勇跟随押运。连车带人浩浩荡荡百十多口子,总算是吵吵嚷嚷出了济南国。 本来这差事就算是应付过去了,曹操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未曾想,一波未消一波又起。运送的队伍走了十几天,张京又火急火燎的赶回来了,刚回来就哭丧着一张脸向曹操诉苦。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说来也真是蹊跷,曹操送去的纹石之物都是挑了又挑,拣了又拣的,运送到京城,却被那群宦官们定为不合格,百般挑剔,就是不肯接收,竟要求全部运回重新置办。眼瞅着郡县府库几空,百十口人困在京师,石料不收还堆在洛阳城外风吹日晒,曹操可着急了。他马上召集临近的几个县令,连同阖衙的功曹吏员商议对策。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是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曹操有点不安。要知道,在这批材料被送到京师之前,曹操可是特地向自己的父亲打了招呼的,以自己父亲曹嵩和宦官的关系,自己送去的材料居然还会被宦官拒收,这里面透露出来的东西,不得不让人深思啊!所以曹操这次召集来各县的属下们汇聚一堂,为的就是集思广益,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从中受益的。 可这哪里是议事,简直成了诉苦会。县令抱怨没钱做事,功曹嚷着采办的辛苦,就连那些小吏也都满肚子牢骚。曹操越发焦急,若是千八百万钱自己家出也罢了,可那些纹石价值不菲,为了这些东西一郡的官钱都花干了,就算父亲把家底抖楞干净也是买不起的。 再说了曹操才刚刚向自己父亲要来的支援,如今再要,饶是曹操脸皮惊人,也是再不好意思开口的了。 张京更是哭丧着脸,对曹操等人道:“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群宦官根本就不是因为石料不好,您知道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吗?他们给某的理由居然是石料太坚硬了。大人,您评评理,石料哪有不硬的?” 曹操眉头一皱,气得吹胡子瞪眼:“哗天下之大然!” “谁说不是呢!” “这些宦官其实就是故意找茬。”说着曹操瞅了张京一眼,“是不是想要钱?” 嘴上这么说,曹操的心中想的却是别的事,要知道一干平叛功臣纷纷谪贬,这次会不会是借题发挥故意找寻他的麻烦呢?谁知张京却答道:“不是,某亲眼看到河东有一批人好话说尽,还给那群宦官递了钱,结果那帮阉人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死活不肯收料付钱。最后谈来谈去,宦官勉强留下,才给了十分之一的钱呀!” 曹操闻言心中才稍稍踏实了点儿,心中不禁暗暗思量,这群宦官是在闹哪样儿,皇帝到底是急还是不急啊,照这样下去,他那座破宫殿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啊! 再三沉思了会儿,曹操依旧是是百思不得其解,刚想挥退众人,好好想想,只见差役来报:“启禀国相,刺史黄大人到,就在外面迎候大人。”说着递过一张名刺。 “什么?”曹操大吃一惊,随后斥责那衙役道:“刺史大人来到,怎么不早早禀报?” “大人,”说着差役面露难色,“黄大人是微服前来,事前谁都不知。” “某真实急糊涂了!”曹操一拍额头,“黄大人想必是微服前来查访,刘兄,陪某去接驾吧!” ,两人赶紧穿上簇新的朝服,前往前厅。过了不多时,便见一名长相清正,不怒自威的中年人带着仆从走了进来。刚进来,黄刺史就吓了一跳他今天没穿官服也没乘官车,只带了三个仆人以便装出行,本想找曹操谈论些隐秘之事。哪知来至国相府守门人一通禀,刚进去,便发现十多个官员。上至国相曹操,下至县令和郡县的功曹,见了面有作揖的、有下拜的,一下子就把他弄懵了,还未缓醒过来就被众星捧月般让上了主位。 黄琬字子琰,江夏人士。高祖父黄香是一代名士,温席奉亲孝名感动天下;他祖父黄琼乃刚烈之臣,在先朝为斗跋扈将军梁冀几度出生入死。黄琬本出仕甚早,但因是太傅陈蕃所举,被宦官诬陷为朋党,生生被朝廷禁锢在家达二十年之久,直到党锢解禁才重见天日。杨赐再次荐举他为官,可人生中本该大有作为的时间早已错失,四十五岁的年纪竟满头白发无一根黑丝,皆因所受的煎熬太多了。 他见人这么多,有些话倒是不好再说出口了。在场众人都是成精的,见状纷纷告退,独留下了曹操与黄琬二人,曹操也不挽留,只是毕恭毕敬的把黄琬带入了签押房中。 黄琬被带入签押房后,在丫鬟的服侍下进里面更衣,曹操就在外面等着,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黄琬自从曹操到任后,也来过几次,两人有点交情,今天突然隐秘前来,为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黄琬本来也是一个一身正气的人物,只是自从党锢后,此人被禁锢太久,早日得锐气都已经丧失了,也真是可惜可叹。虽然有些黯然,曹操却也明白,时间会改变一切,当年的理想、坚持、节操、正气什么的,都会变成过眼云烟。想到这儿,他不由攥紧了拳头,心中暗暗警醒道:“我可不能这样,为了理想,我也决不能这样。” ……………… “孟德,怎么了?面色不太好。”不多时,黄琬已经换下了官服,除去了进贤冠,找了个位置坐下,那股子不怒自威,也稍稍淡了些。他紧邻着曹操,关心道:“怎么样?听说前两日你被刺杀了,没有什么大碍吧?” “多谢子琰兄关心,所幸没有大碍。” “哦?那就好,不过某可听说,好像是有位姑娘美救英雄啊!”黄琬戏谑笑道。 “哎,这倒是真的的,而且小弟对她也有点意思。”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承认承认便是了,顿了会儿,曹操又继续恭敬道:“使君,您远道而来必有要事吧?”其实一说到正事上,曹操还是待他分外恭敬地,要知道若论官阶俸禄,太守国相乃二千石封疆之任,而州刺史不过六百石,但刺史不司政务单管监察,有权干问郡县所有官员的清浊。特别是黄巾之乱平息后,州刺史又有了领兵平乱的权力,所以地位更显殊异。 见此,黄琬也不再客套,凝神肃然道:“孟德,想必你也知道皇帝下达了征收材料的命令吧!” “知道,怎么了?”曹操先是答应下来,看了看黄琬的脸色,心下也是一阵凛然,看样子还真的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了。 “知道是知道,但是,孟德,想必你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吧!”缓缓的道出一个信息,早已猜到的曹操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黄琬后面的一句话才把他给惊到了,“你也不用再送了,那批石料,他们是不会收的。” 什么,不收?那那些官钱怎么办?谁来补上亏空?一直冷静的曹操如今才是真的有点慌了。 ----------------------- 停电了,作者在网吧码字……自己给自己加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一章 国之将亡(0/4) 只见黄琬似乎没看到曹操脸色,继续道:“孟德,你知道朝廷正在向个各地调集石材重建南宫,同时大多也因为宦官苛刻刁难,大多不能顺利上交,现在外地有不少官员打着更换石料的旗号盘剥民财、欺压商贾,借机中饱私囊。俩月以前,贾琮赴任冀州刺史,提前放风说要将贪贿之人不论大小全部治罪。哪知到了任上,阖州官员竟尽皆逃官而去,就剩一个瘿陶小县的县长董昭敢继续留任,吏治败坏实在是触目惊心呢。” “那……您来是……”曹操心中暗自嘀咕:该不是微服出行,前来考察我是否清廉的吧。 “没办法,现在手下人的话我都不敢信。”黄琬摆摆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煞人呢!齐国在我眼皮底下还算好,平原、北海两郡贪官成堆,更严重的是东莱郡。我上书奏免东莱太守,也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东莱太守派出一个叫太史慈的小吏,竟跑到洛阳把我的弹劾奏章给毁了,这简直成了天下奇闻!” 太史慈?一个历史名人啊!曹操在心中暗暗记下这名字,准备有时间去拜访拜访。 “某转来转去,还就是孟德治下的济南最好。真人面前不打诳语,某直言相告。某私下里往孟德手下各处都去了,百姓对你属下的评价还是甚高的。若都像你们济南这样,某这个刺史就不着急了。” “哎,使君过誉了。”曹操先是谦虚了一句,随后苦笑一声,继续道:“使君您又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某治下才闹出的乱子,要不是某手段还算犀利,还不早就被那qun奸商们给弄下台了。” “唉,奸商当道啊!所谓国之不……”话未说完,性格柔弱黄琬便忽然醒悟了,赶紧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都凑在一处啊!” 这烦心事儿又勾起来了,曹操低头道:“还是因为运送石料的事情,宦官挑三拣四不收啊!” “哼!”黄琬冷笑一声,“别着急,他们还没挑到时候呢,到时候准收。孟德,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和你就这件事好好说道说道额。” 曹操听此精神一振,方问:“听使君的意思,这件事中似乎还有什么蹊跷啊!” “呵呵!”黄琬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其实哪有什么修宫的事情,孟德,你好好想想,为什么那群宦官们会用一成的钱收购你们的材料?” 为什么?除了不愿意之外还有……不对,曹操忽然打了个寒颤,惊醒了,随后沉声道:“使君,那群宦官们该不是自国库支取了十成的钱好方便他们贪渎吧!” “嗯!你想的不错,”黄琬先是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儿,缓缓道:“十常侍他们就是再怎么胆大也不敢私匿这么多,这数目太大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钱不声不响进了中藏库。” 曹操一愣:“那是……那是皇上的梯己(私房钱)。” “没错,那些钱摇身一变都成了皇上的私房钱。你想想吧,当初mai官赚了多少?黄巾事起,他迫于无奈把钱都拿出来散给北军将士了。修宫殿能用多少材料,为什么要遍向各地征料?这是当今万岁遮羞,不好明着私吞国库,借着这个题目敛财,要把当初散出去的钱再捞回来呀,那些征去的材料恐怕修三座宫殿都够。” 曹操只觉得脑海中轰隆一声,惊骇欲绝,他虽然早就知道大汉将亡了,但从来没有过如今这么直观的感受,如今昏庸无道的wang国之君,真是世所罕见!其实天下之钱何分阴阳,莫不归属于天子。为什么他还要千方百计敛财呢?难道非要都挥霍了才罢休?皇帝这样行事,国库、地方两空,都成了中藏钱,岂不是杀鸡取卵?再有大灾荒,官员拿什么去赈灾? 是的,曹操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是在这个时代呆久了,他也会用这个时代的思维去考虑问题了。 看到曹操这幅惊骇欲绝的样子,黄琬不由有点怜悯,想当初他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也是像曹操这样子吗?转念想了想,黄琬决定再与这位自己颇为看重的后辈道出些隐情。 “孟德,你知道为什么最近如皇甫嵩、朱儁他们几人,降职的降职、下狱的下狱吗?” “不知。”曹操确实不知,本来猜测是皇帝想要玩“鸟尽弓藏”那套戏码了,如今听黄琬说来,似乎另有隐情。果不其然,只听黄琬娓娓道来:“皇甫义真之所以遭谪,是因为他得罪了赵忠。他在河北平张角,路过邺城目睹了赵忠的宅子,房舍林立逾制建宅。他回朝参奏一本,皇上正愁没钱,把赵忠的房子抄没充库了。后来他与董卓讨北宫伯玉,两人相处不睦,那董卓就与赵忠勾手贬了他的职。” 董卓!又听到个历史名人的名字,但曹操已经有些免疫了,只是按捺住自己愤慨的心情,继续听黄琬说了下去。 “王子师的事可有些麻烦。他上交了一封秘信,是反贼“神上使”张曼成写给张让的,声称是在清点颍川黄巾遗物时发现的。不过这封信未必是真,张曼成死无对证,很可能是王允想扳倒十常侍故意伪造的。他与张让在天子面前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结果十常侍纷纷进谗言,他就被下狱了。” 说罢黄琬下了最后总结:“所以,孟德,你不必担忧,那群宦官们最后肯定会收了你的石料的,只要等到他们敛财完后,肯定会以一成的价格收购的。至于朝廷埋汰有功之士,自有某帮你遮掩,你只要小心行事便可。” 说真的,听到这儿,曹操已经不惊讶了,他已然麻木了。他觉着,面对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大汉,他能做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见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将自己脑海中的那些东西从构想慢慢转化为现实,剩下的,就是静待天时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二章 野心 曹操穿越以前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风险与利润永远成正比,我们拥有了多少的利润,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的确,这是商界永恒的真理,当然这也是成功的真理,但其实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成我们承担的多大的风险,就意味着我们将可能获得多么大的利润。 所以曹操认为,很多时候,他所能取得的具体的成就,和之所以能成功,要点其实不在于他的背景、运气或者其他什么不可控的因素,真正能够使得他完成自己的所思所虑的只有一条,那就是他对成功、对改变这个以后就会变得死气沉沉的华夏的无与伦比的渴望。或者简单的来说,就是他的欲望! 正如法国著名作家巴尔扎克所说:“欲望是支配生命的力量和动机,是幻象的刺激剂,是行动的真实意义。” 想象一下,对于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一切我们认为“需要”或者“希望得到”的东西,甚至是一些我们觉得“本应如此”的事情,在他眼中都可以归结为“无所谓”。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有动力去拼搏、去奋斗? 这么说来,一切都简单了,因为曹操回到这个时代后,内心充满了雨昂,所以他才会不断地挣扎,去抓住可能的每一个机会,也因此,他才能爬到如今的位置。 因为他有一种永不满足的欲望,对于更进一步的追求才会让他有可能真正地更进一步——拥有野心,才能拥有前进的动力。 而曹操恰恰好,不缺的就是野心。 这也就是之所以他能用简单粗暴的首发对待商人,却没有那么做的根本原因。他对股份制的期许很高,希望能用这个制度敲开古代中国的大门。要做到这点,首先就得打消商人们对官府的疑虑,因为自古官员视商人为奴仆、为肥羊、为仇寇,当需要时驱策,当缺钱时盘剥,当商人做大时消灭。所以商人与官府之间,虽然相互利用,却从没真正的信任可言。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商人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这个威信不是光靠强权的,因为商人们没有权,所以只会口服心不服;他还得靠以理服人,因为商人们也可以有理,所以说服了,那就是真服了。 也只有真服了,才会围绕在曹操的身边,拥护曹操的决定,也只有这样,曹操才能将这座城市推向一个自己想象的地方。 ……………… 当然了,野心这种东西,无论嘴上说的多好听,最终还是得埋在心里的,锋芒毕露对于现在的曹操来说还不是很合适,再回到济南城,此时天高云淡,层林尽染,一片金秋风光。 曹操的股份制计划,已经实现了大半,如今,济南城内大部分的粮食,与其说是掌握在朝廷手中,其实就是掌握在他曹家手中。同时,曹操还借着孔子之名,开办了一所义学——即义务招收那些没有银钱完成学业学员,为他们完成学业。俗话说得好:百年树人。这可是项大工程,也该是项大书特书的事件。只是,曹操却在低调中进行。 为什么?因为这所义学可不是教授什么“孔孟之道”的地方。他可是曹操的试验田,为的就是实验实验能不能培育出几棵“大毒草”。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足与外人道哉了。也因此,这事也是不能太张扬的了。 是的,未来是美好的,比如何进最近的动作,袁绍给曹操写的信,其中都道出了不少对曹操非常有利的信息。同时,张京、刘延俩人对曹操也是越来越服气了,济南城已经快围绕着曹操成为铁板一块了。 为什么要说是“快”呢?因为也不都是好消息,比如刘元那家伙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公孙雪的妹妹更是不见踪影,曹操发动了所有的力量,也没有什么线索,而为了不打草惊蛇,曹操依旧得忍着,不能真刀真枪的上场。 就这么着,过了几日,这日曹操正在签押房处理一些公文,甘宁匆匆进来,向他展示一张小纸条道:“这是今早公孙姑娘院里发现的。” 曹操看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今日午夜,枫桥夜泊,举火为号,不见不散。” “看来他们终于坐不住了。”曹操沉声道:“就算对这颗棋子的可靠性产生了怀疑,也要再试一试。” “大人,我们要提前设围吗?”甘宁问道。 “他们之所以约在城外,又是情况复杂的码头。”曹操微微皱眉道:“就是怕被我们包了饺子……”说着沉吟道:“这次须得一击必中,显然那里并不合适,得设法把那家伙引进我们的包围圈。” “大人的意思是?”甘宁问道。 “要沉得住气。”曹操轻声道:“让公孙姑娘出去和他们接头。先联系上再说。” 甘宁应下,又小声问道:“大人,如果真把那陆绩抓住了,您准备如何处置?” “他若是识相也就罢了,若是不识相……哼哼。”冷笑两声,杀意从曹操的眼中一闪而逝,虽然他没有说出什么激烈的言辞,但有些时候,表情较之语言更有张力。 “那……”甘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您就不顾忌他后面的几位了?” “哼,那家伙之所以敢跟某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对,无非就是仗着自己的父亲和背后那人,算准了某不敢下死手。”曹操冷哼一声,“他们算的没错,的确,某是不会下死手,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死亡永远不是世上最可怕的事,被人从云端狠狠推到烂泥里,身败名裂,殃及父母,那才是最爽的事情!”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被一再挑衅的曹操终于忍不住了,决意一棍子把刘元那玩意给拍死,管他背后是谁。 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 --------------------------- 重感冒好难受,还让不让人活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三章 刺杀(0/4) 当日夜,几个护卫陪着公孙雪出城,经过一番曲折拐弯,终于见到了人,却既不是那个小丫鬟,也不是刘元。而只是他们的一个仆人……世家子弟终归是怕死的,面对着曹操这个“阴险狡诈”的对手时,当然是不敢再轻易露头的了。 那人也不废话,让护卫退后,才靠上来,直接告诉公孙雪,她的妹妹已经被送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警告她一定不要有什么不智之举。 公孙雪虽然早有准备,但也差点痛哭出声,强忍着悲伤道:“奴家的妹妹若是死了,对你们没有半分好处,想来你也不不单是好心报信的,说出你主子的条件吧。” 被她抢白一阵,那人却没有什么其余的神色,木然问道:“你到底有没有给曹孟德下蛊?” “当然了。”公孙雪面色微红,幸好天色已晚,看不清脸色,“要不他怎么会听奴家的,帮奴家寻找弟弟妹妹了?况且只要你把奴家额妹妹还给奴家,奴家还可以让他不计前嫌,再跟你们柱子合作。” 公孙雪本以为自己忽然道出自己已然反水的消息必然会使对方大惊,谁知对方只是面皮微微抽搐了两下儿,随后便继续道:“那好,既然如此,你把他给交出来,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谈谈。” “可以。”虽然有些惊乍,公孙雪也不想深究,微微点头道。 “地点等我们通知。”那人恶狠狠的威胁道:“别耍花样。不然就给你妹妹收尸吧!”说罢便转身消失在码头边,无数夜泊的船只中。 当公孙雪被护卫着从城外回来,发现曹大人等在潇湘楼里,已经把她的弟弟妹妹哄睡了,赶紧行礼道:“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曹操温和笑道:“看到你没事儿,某也就放心了。” “劳大人挂念了。”公孙雪苦涩的心中,滋润着丝丝甘甜道。 “呵呵……”曹操笑笑道:“天色已晚,咱们长话短说,怎么样,见到刘元了吗?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公孙雪便把事情复述一遍,轻声道:“大人日理万机,奴家窃以为不必以奴家之妹为念……” “话不能这么说,”曹操摇摇头,缓缓道:“首先,你们姐妹二人都是受了某的牵扯,才有此无妄之灾,某不能不管。其次……”说着看了一眼双颊微红的公孙雪,“她不仅仅是你的妹妹,到时候不也是某的妹妹吗。”话刚说完便见公孙雪的玉颊从粉红变得通红。 曹操微微一笑,起身温声道:“他们这几天还会联系你,你只管答应,然后通知某就好。” 公孙雪点点头,竟然鬼使神差的问道:“大人……要走吗?” “是啊,天不早了……”话未说完曹操忽然觉出丝丝不对,再看公孙雪的双眼,早已化为了一泓春水…… …………………… 仅仅隔了一天,公孙雪传来消息,说对方约她去河上。 “大人,您不能去,”甘宁和张京一起劝导,“这分明是个陷阱,大人您可不能往里跳。” “某知道,但某得先露露面,等对方确认无误了才行。”曹操道:“放心吧,某心中自有定计,不会出事的。” “万一他们要您上他们的船呢?”两人问道。 曹操冷笑一声道:“某中的是蛊,又不是吃了迷魂药,再者说了,某也不是傻子,还不至于人家说什么是什么吧?”说着顿了会儿,继续道:“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把某引到某处绝地,展开伏击;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强袭济南国相,他们就是有那本事,也没那胆量。” 第二天,一艘精致的小画舫,便载着国相大人与公孙大家,从水门出城去了,很多江上过往的船只。都见到两人在船尾琴瑟相合,宛若神仙眷侣一般…… 船上的沈默,装模作样的奏着瑟,苦笑一声,暗道:“幸好曹操学过,要不自还真是要露丑了呢。” 公孙雪则是动情的谈着琴,暗道:“没想到大人对于乐器也有研究。”对曹操的敬仰不由又深了一分。 画舫行了一段时间,已经离城挺远了,但江上往来的船只仍然络绎不绝,给济南增添了无比的热闹,也破坏了原先的田园美景,这都是生计啊。 如是果非要说,事实哈桑曹操也不会奏瑟,滥竽充数挺无聊的,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那些人会怎么跟你联系,还不让某发觉?” 公孙雪本已经有些享受这段旅程,让他一下拉回现实,不由意兴阑珊,脸上还得不露分毫道:“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和奴家约定了暗号,等会会有个打着‘李家瓜果’幌子的船进过,奴家买一只瓜回来,命令就在瓜中。” “嘿,瓜?该不会是面瓜吧?”听的出来,曹操非常看不起刘元那家伙。 过不多时,果然有只小船,打着个“李家瓜果”的幌子路过,公孙雪将船叫出,抛钱下去,买一只瓜上来,切开一看,只见三个字“黑虎泉”。 …………………… 将入深秋,在北方,那股子干燥更是逼人,即使是以泉多闻名的济南也不例外,只有到了黑虎泉边,才能稍稍感到一丝湿润,但这湿润配上深秋的凉意,带来的是阴冷,让人隐隐有些不安。 画舫靠岸时,天才黄昏,泉边却已经人影稀疏,看不见什么生机了。 曹操与公孙雪下了船,好容易找人问明路,在一众卫士的护卫下,向附近最近的一座酒楼走去…… “曹家酒楼”的幌子无力的低垂着,中年掌柜无精打采的趴在柜台上,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抬头便望见了曹操,饭点已过,酒楼里并没有多少人,所以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他。 曹操朝他笑笑,那掌柜却不自然的回笑:“住店还是吃饭?” 曹操有些奇怪,笑道:“先吃饭,后住店。”便与公孙雪进去,对坐在雅间了,道:“贵店有什么特色菜?” “没有什么好吃的。”掌柜的神色越来越不自然了:“只有粗茶淡饭。” “哦?”曹操继续说道:“那就捡拿手的上吧!” “没有。”掌柜的一边擦桌子,一边在旁人无法察觉的角度,给他个眼色道:“本店没有什么拿手的菜。” 曹操恍然,无奈道:“好吧,你随便上点菜吧。” 果然是一桌很潦草的饭,吃的曹操意兴阑珊,草草几口,便要掌柜的开房睡觉。 掌柜的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一个跨院里,曹操与公孙雪睡正屋,护卫们在周围的房间歇着。 上半夜无话,到了下半夜,便有投石问路的声音,和衣而卧的卫士们立刻起身,警惕的注视着院子里,过了一会儿,果然见有一队黑衣人,虾米似的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向主屋摸去! 那些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到了主屋下,刚想打开窗户,却被从里面伸出的根根长枪,扎了个正着!不少人登时被洞穿,凄惨的叫声终于划破了安静的夜! 卫士们立刻踹开门冲出去,与守卫在主屋的卫士,合围这些身法诡异的黑衣人……他们身手敏捷、动作极快、出招狠辣,直击要害!好在曹操经过上次被刺一事,早有了提防,如今他的卫队也今非昔比了,不仅各个身手高强,而且长短兵器配合娴熟,虽然很不适应对手古怪的进攻,却仍然高接低挡,方寸不乱,寸步不让! 双方激战正酣,尖利的唿哨声响起,便有越来越多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下子有吞没这个小小院落的势头! 看到形势不妙,甘宁暴喝一声,周围卫士立马会意,将他让到身后。被让到身后的甘宁不敢怠慢,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事,向天上一抛。围攻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物事爆炸开来,发出一团火光,而随着这团火光出现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 这才是曹操只身诱敌的依仗所在,自他穿越起,他便花了大力气寻找火药,谁知这玩意在东汉末年,与其称之其为火药,不如说是炮仗。失望之下,就在他欲弃其不用的时候,他无意间灵光一闪:这玩意用来炸人估计是不大可能了,在夜晚用来报信倒是不错的啊!也因此,他才敢只身前来。! 领头的黑衣人本来以为在自己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曹操今晚必定是要丧命于此了,谁知曹操居然早有准备,所带卫士各个死战不休,自己等人就如同老虎啃刺猬一般,久久不能得手。而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在外围望风的喽啰慌张张跑过来道:“少爷,大事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慌什么?”那人沉声道:“多少人?” “成千上万,纷纷从附近赶来。”喽啰惊慌失措道。 那人终于明白了,呸一声道:“被那女人骗了。”听那声音,可不正是曹操日夜想念的刘元刘大世子?! 这次又是刘元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他本来以为在那人的帮助下,就算是曹操有所防范,自己也赢定了,谁知自己又错了。 但是,这代表自己输了吗? 不,没有! 曹孟德,老子还有最后一手! ------------- 四肢无力,难手,鼻塞,不能熬夜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四章 反叛(0/4) 黑虎泉的刺杀事件,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定性为黄金作乱,便草草结案了。在这个年代,“黄巾作乱”这四个字,实在是大事化小、掩盖真相的不二良药。 但幕后的一切台前看不到,曹操之所以可以接受这个结果,是因为刘赟极大的让步,一些不足与外人道哉的让步,同时还声明,刘元以后再也不会找他的麻烦了,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任曹操处置,绝不过问。 但话是这么说,曹操还是做好了一找到刘元就让他从人间消失的准备,只可惜那家伙谋略水平什么的不怎么样,跑得倒是快,只是一晚,便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幸好甘宁还是找到了公孙雪的妹妹,使得姐妹二人得以团圆。 而刘赟诚恳的低姿态,让曹操无法发作,毕竟刘元还是皇族,他也没本事得罪刘赟,既然没有当场抓到那家伙,也只好给刘赟个面子了……幸好曹操是政客,心理建设还是做的很好的。 眼前最后的阴霾搬掉了,曹操的心情终于顺畅了,义仓的建设也进入了正轨,到了年底,这些用来储存粮食的仓库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后曹操不敢怠慢,立刻上报朝廷,等待指示,等指示下来后,曹操更是含有的露出了笑意。 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话虽这么说,曹操却忽然有了中“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觉,掐指算来,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似乎从来都没和家人一起过个节啊!如今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里,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 而就在曹操为此长吁短叹的时候,一旁的甘宁还很不识趣的插了一嘴:“大人,该去张大人家了!”顿了会儿,他又继续道:“说来也真是稀奇,大人,您说,别人都是年底孝敬长官,您倒好,不但不许人上贡,还给下官送年货。”今天从早晨起来,曹操就开始领着车队送年货,刘延等人家里已经送了一圈,现在却到了张京家。 暗自感概甘宁的不识趣,曹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什么思想,人家给咱忙碌了一年,能不表示表示?” 张京的家境其实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当初买了个官就几乎花光了家中的积蓄,后来更是不知道脑子中搭错了哪根筋儿,一心当个好官,更是让家中的境况雪上加霜。幸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在曹操身边,总算是捞到了些油水。 不大的院子还是很敞亮的,几个大小女孩在玩,一见到有生人进来,大女孩们赶紧往回走去,最小的女娃却站在那,好奇的望着沈默,她也就是四五岁,穿一身朴素的小布袄,梳着羊角辫,长得很可爱,就是有点瘦。 曹操甫一进门,看到这个小女孩就喜欢上了,走过去弯下腰道:“你叫什么名字?”进了才发现,这孩子真是太瘦了。 “妮儿。”小女该背着小手道:“你呢?” 曹操不由哈哈大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某叫曹操,你得叫某曹叔叔。” “曹叔叔……”妮儿便叫道。 “真乖,”曹操呵呵一笑,“叔叔这儿有糖吃。”便伸手向甘宁要,甘宁赶紧从大车上的袋子里抓一把,捧给曹操。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拿了糖之后礼貌的说了声谢谢便蹦蹦跳跳的跑了回去,分给自己的姐姐们了。 而张京也在这时候迎了出来,一见是曹操,大喜过望,恭恭敬敬把他请进内院,曹操一看,毕竟是住着一屋子女人的地方,虽然不见奢华,却干干净净、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一看就让人舒服。 进了内屋,张京请曹操上座。曹操笑道:“过年了,某知道你一直把心思扑在义仓上,定没有什么时间去采买年货,某便帮你准备了些,给你送过来。” “又让大人破费了。”张京逊谢道:“下次可千万别了,其实下官自己也有准备的。” “哎,什么下官不下官的,说句老实话,咱俩那些事都经历过来了,你还用这么生分的称呼。”曹操知道,合适的话放在合适的时机,造成的效果,往往不是一加一这么简单。 其实张大人说来也是挺悲剧的,老婆前几年死了,家中的余财又用来买了官儿,自己一个人带着一家子,还不受贿,有段时间真的是差点揭不开锅了。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若不是如此,曹操也不会发现这个人才,那也自然没有以后的故事了。 而张京呢?在曹操的手下,日子过的是越来越好了,渐渐的,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他现在对曹操那真是心服口服了,就觉着,曹操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大人了。 ……………… 不光他这么想,济南城的百姓们都这么认为,如果在济南城做个民意调查,会发现曹操的民心指数,已经是峰值了。其实他还是老样子,既不亲民,也不勤政,甚至还有些个风流韵事,但人们就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因为在老百姓心里,清官还不是最好的官,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大老爷,才是最棒的。 从张京家出来后,曹操又送了几家,看看车后面,还有几份年货,便道:“去潇湘楼。”还自言自语道:“公孙大家也为某忙前忙后的,差点忘了他。”旁白年的甘宁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憋笑憋的多幸苦,心说大人还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 其实公孙雪已经不算是潇湘楼的人了,只是在里面借了个院子,带着妹妹在那儿暂住而已。 自从黑虎泉回来后,两人也算是彻底捅开那层窗户纸了,这也导致了甘秀天天看曹操的样子让曹操毛骨悚然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曹操呢,也就继续在济南城刷着政绩,一切的一切看上去分外和谐,直到有一天,济南城出大事了! “报,历城县乱民造反,打下了县城,烧毁了官府,城中官员生死未卜!” 听到这一声报,曹操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倏然起身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真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地曹操七荤八素的…… 说起来,这事也不是和曹操一点关系儿也没有。话说,自从黄巾作乱始,各地便纷纷涌起了不少民间武装,这些武装在黄巾之乱平息后也都没有散去,而是渐渐转换成了一个个具有恶劣性质的小团体。这些小团体就如同毒瘤一样,成了地方一害,而在曹操成为济南相之后,他便发现了这个问题,想了想他觉得不能放任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于是他便发布了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呢?就是下令各地的县令们将这些小团体登记造册。本来,这只是一道中规中矩的命令,只是,曹操还有点私心,于是便在这道命令上语焉不详,甚至暗示众人只要控制的住,甚至可以多建立一些这样的小团体。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那些县令们留个心眼,自然不会栽跟头。 谁知命令传到历城,那可就真的是变味了,历城令武周新官上任,一直想着怎么刷存在感,一看到这道命令,那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于是便张榜挂牌,招贤纳士起来。 令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仅仅几天时间,就有五百多人报名,后来又有好几个‘雄杰’之人,一下就带了上百人过来,武周虽然有些警惕,却也没有阻止。 殊不知,那些人的团伙其实早就存在,都是些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与一些流氓、地痞相互勾结,依仗权势,横行不法,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群聚剽劫,图财害命。皆是些实打实的社会败类。 而且自从“粮食保卫战”后,官府认真起来,开始大肆抓捕恶徒的时候,这些坏蛋们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儿了,眼见着不时有同伴被抓进去,日子越来越难混,几个头面人物是一筹莫展……直到那道命令的被执行。 恶徒们顿时眼前一亮——这是个洗白的好机会啊! 于是乎,相邻几个县,包括济南城的大犯罪团伙闻风而动。全都集中到了历城县城。 这下历城算是倒了霉了,好好的县城,犯罪率直线上升,老百姓怨声载道。武周一看,这下子自己算是玩脱了,情急之下,便要解散这些团体,为了以防万一,甚至还放出了“要请国相大人派兵过来,强行遣散”的狠话……其实他哪敢报给曹操啊,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回去后还命令官差抓人,将那些在街上闹事的、欺负老百姓的恶棍,统统投到监狱里去! 他这雷厉风行的一手,让那些“恶少雄豪”以为,官府这次要来真的了,几个人一合计,黄巾之乱依旧历历在目,近的更是有黑山贼做榜样……不如,反了吧! 就这么着,这些地痞流氓,还真的反了! --------------- 明天再挂一天吊水就好了,后天爆发一把,把欠的给补上,那(0/4)太难看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五章 守城 这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们当即歃血为盟,用黄巾抹额,当夜便持长刀、长枪,夜攻县衙,劈门而入,打开牢门,放出囚犯,又去寻那可恶的武县令……好在县衙大得很,武周反应也还算及时,抢先一步逃走,这才没遭了毒手。 这时候,这些平日间的“纨绔”们已经从黑社会正是进化为造反者了,他们被亢奋的情绪支配着,纵火焚烧了县衙。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众叛贼气势益盛,在县里继续横行,杀人放火,抓人入伙…… 大火烧了有半夜,直烧得天都发红,匪首之一的李麻子更是整合起了队伍,呼啸着奔城外去了。当曹操带着好不容易归拢起来的部队赶到历城时,城里的多处大火,已经被老百姓自发的扑灭了……万幸的是这次的bao乱主要集中在对官府的报复上,百姓们的损失还算是小的。 但曹操的心情根本无法轻松——历城县衙被烧成了残垣断壁,县里额银库与粮库被洗劫一空,就连刚刚建好的义仓,也成了一片白地,官员死伤更是惨重……仅仅是这些,就足够曹操这个济南相喝一壶的。 还好,等曹操的大军到了,武周也自己出现了,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脸上也抹着厚厚的锅底灰。一看到曹操,便嚎啕大哭道:“大人啊!你算来了,救救卑职吧!”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主要责任,不用多说,自然都在他的身上,若是真要论罪,他免不了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曹操臭着张脸道:“别哭了,有本官在,你死不了。”这才让武县令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曹操听。 曹操听了,却颇感蹊跷,既然是乌合之众,又怎么会如此自律呢?那些人既没有放开劫掠,也没有久占县城,只是把仓库里的粮食和银两洗劫一空,便撤离了历城,看上去o,不像是反贼,反而有军队的意思了。 忽然间,曹操想到一个可能,他们不会是有预谋的吧!想来也是,杀官造反可不是过家家,若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万万不会如此干脆利索的……算了,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曹操转念一想,看了看四下惊慌的面孔,对着依旧满脸不安的武周说道:“武县令,交给你个任务,用最快的时间,让历城回复原样,让老百姓摆脱恐慌。” 武周应声道:“这是属下分内的事情。” “如果你做得好,本官会在报告里写,大批黄巾余孽混进历城,企图攻占县衙,武县令率众殊死抵抗,坚守到天亮,黄巾贼逃离县城,不知去向。” “谢大人。”武周感激涕零,这样他的失城之罪,便被轻描淡写的掩过去了。虽然他知道曹操是为了自己少点麻烦,可武周还是很感动。 只是曹操却顾不上武周武县令的感激,他的心中总是隐隐的有些不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股反贼的缘故,想了想,他还是下达了命令,前去追击这股反贼,谁知道,就在他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一场更大的危机却逼近了济南城。 ………………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曹操率领大军出城的同时,一道狠毒的目光已然笼罩在了整座济南城上。只见一座矮小的山包上,曹操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刘元正站在小山包上,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济南城。 这家伙自从刺杀失败后居然还没有离开济南城! 没错,刘元自从刺杀失败后并没有离开济南城。如果原来的他还是因为什么王图大业而和曹操做对的话,如今的他已经是陷入了对曹操的无限仇恨中……无论如何吗,他都要曹操遭受到痛苦。 也因此,他带来了一些不好的东西——通过背后那人的关系,他居然联系上了真正的黄巾贼,那些因为官军被打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黄巾贼。这些黄巾贼其实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粮食的短缺,以及官军的围剿导致他们完全没有机会补充粮食,只能不停地逃跑,还不敢露头。 可以说,混到这个境地,他们已经完全疯狂了,只要能活下去,他们什么都愿意干。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同时在刘元的刻意引导下,曹操这个在黄巾贼中如雷贯耳的杀神也被引出了济南城,这样一来,那些黄巾贼们最后的顾虑也消失了。 就在不久前,刘元带领着一干黄巾贼亲眼目睹了曹操离城,于是,他们都认为,机会来了! 已经饿的双目发红的众贼们就待老大一声令下,便要冲进毫无防备的济南城,摘取这枚可口的果子。 ……………… 黄巾贼是傍晚时分,突然出现在济南城外的,当时还没有关城门,若不是最近卵子多,使门卫的警惕性还不错。恐怕要被直接突破了。 “快关门!”城门上的校尉尖叫道:“敲警钟!” “铛铛铛铛……”令人无比紧张的警钟声,划破济南城的天空,在黄巾贼冲到城下的前一刻,城门轰然落下,将其挡在了城外。 但是恐慌,不可遏止的蔓延开来……当得知黄巾贼出现在城外的消息后,城里的士绅百姓极为慌乱,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和保护神,全都已经出征,仅剩下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妇孺,毫无反抗之力。 士绅们聚集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但他们又能商量出什么好主意呢?无非就是快点逃罢了……老百姓也吓坏了,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有的关上门做起了缩头乌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慌乱悲观的情绪,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 衙门内也是一阵鸡飞狗跳,尤其是张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要知道,如今国相出征在外,封国内最大的官员就是他了……当然还有王爷,可张京早得了曹操的叮嘱,千万小心王府,这时候,他又哪敢找王爷去商量呢? 就在他忙得手忙脚乱的时候,甘宁却从门外走了进来,沉声道:“大人莫慌,曹大人料事如神,早料到今天会有敌来袭,已然定下计策,特别吩咐到时由某向各位大人通告。”说罢便向张京使了个眼色。 张京会意,立马挥退众人,待惊疑不定的众人甫一出门,便急冲冲地问道:“兴霸兄,曹大人真的有手令留下来?”张京知道甘宁在曹操身前的地位可不是什么仆从可比的,简直就是左膀右臂,所以丝毫不敢拿乔。 “当然没有了。”甘宁脱去了刚才那副镇定的面罩,无奈道:“大人也不是什么神仙,哪能真料到这一出,只是某刚才看大家的情绪实在低落,方才出此下策。”说罢又看了看重新坐回去的张京,出言道:“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请大人配合某演一出戏。” “哦?”失落的张京一愣,“什么戏?” …………………… 不知道甘宁和张京到底在房内聊了些什么,只是张京出来后,便向众人证实曹操的确留下了手信,信中说他早已料到此次的事件,已然有了安排,于是马上吩咐众人传唤那些大户,将它们的护院家丁派出来,交给他统一指挥。随后更是下达了将守城事宜全权委托给甘宁的命令,并且声称这是曹操在留下的手信中亲笔写就的。 众人虽然有点怀疑,但也知道这时候该以大局为重,也就没多说什么,纷纷接到命令退下了。 于是数人分头行动,甘宁命曹操府中的二十多个家丁,把县里的衙役官差召集起来,命令他们立刻贴出告示,稳定人心,尤其要仿制有奸细作乱,一旦遇到骚乱,绝不能手下留情。 对于经过月余前“粮食危机”的济南城官差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他们纷纷领命而去,根本不用甘宁操心。 现在甘宁只要考虑,如何守住城池便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于是她带人到了武备库。 甘宁很清楚,仅靠着那几百号官差,是没法守住济南城的,要想坚持到曹操回师,就必须全民皆兵……拿出武备库中的武器,把老百姓武装起来。 一般来说,对于仓库管理员这个职业,听话老实且脑袋不灵光,是极为优秀的品质,沈默也正是按照这样的标准,认命了武备库的库大使。 当甘宁领着人到了库门口,这位库大使却不放行,说除非国相大人亲来,或者有国相大人的手令,否则绝不放行。 要说甘宁哪有手令这玩意啊! 想了想,他一发狠,吩咐家丁道:“把他绑了。” 如狼似虎的曹家家丁扑上去,擒小鸡一样抓住那库大使,把他五花大绑了。要说这库大使确实尽职,就这样还大喊道:“你们不怕大人回来追究吗?” “到时候大人若是怪罪下来,就报某甘兴霸的名号就是了!堵上他的嘴,找钥匙开门!” 库门打开,一排排崭新的武器盔甲,带着扑面的凌厉杀气,出现在众人眼前……曹操本来就是个武将,哪能不知道武器对于士兵的重要性,在武器上,他的要求一直都是极高的,可以说是精益求精。 甘宁却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挥手道:“都运到城下去!” ----------- 原定于明天的爆发要挪至后天了,因为明天有长辈请作者吃饭,作者不可能不去,不好意思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六章 攻城? 兵器什么的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兵员了。须知曹操去平叛,那可是带走了济南城中那些为数不多的兵马,剩下的只有那些三班衙役什么的,这些人平时缉缉私什么的还可以,真要他们上阵杀敌,那可是他们的亲命了。况且就是他们奋勇,人数也不够啊!于是只有让那些大户们的家丁门上了。 要知道的是,如今可是黄巾之乱刚刚平息不久,那些爱惜生命的大户们聘请用来保家护院的家丁就是身手差点,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家丁、护院,本就不是好人干的行当,十分的良莠不齐。再说常言说得好,有多大的主子,就有多大的奴才。这些家伙的主子,不是大户官绅、就是富商恶霸,便也自觉跟着长了身价,有了威风。此时见了统帅他们的不过也是个家丁,一个个心中不服,自然不把他放在眼中了,散漫至极。 甘宁也是游侠出身,哪能不知道他们心中的想法,见状不急不慌,冷笑一声,心道:“让你们见识见识某甘兴霸的手段。” 首先,大家得知道,虽然甘宁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同时除了知道自己武艺还算厉害之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天赋,可是曹操知道啊,他可是知道“锦帆贼”的故事的,平时就特意将他往将帅的方向发展,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危急关头他敢于站出来的主要原因。 于是便气沉丹田,力运肺腑,使了个看家绝技“狮子吼”,舌绽春雷的厉喝一声道:“呔!”那中气十足的声音,登时压过了场中的所有人,一众家丁都又好奇又好笑的望向他,却也暂时静下来。 甘宁便趁机道:“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倭寇已经兵临城下,我们的大军却出征未归,城中父老只能靠尔等守卫……否则尔等的家园父母,妻子儿女,全都要毁于一旦!” 有些人表情开始肃然,但更多的仍然嬉皮笑脸,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些家丁们可真不好打理。 只是,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过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甘宁恍若未见,继续道:“但你们这样松松垮垮上去是不行的,所以今夜某得把你们通宵操练出来,现在有三条戒令你们听清楚了:‘第一,不许混乱行伍。第二,令行禁止。第三,不许喧哗。’都明白了吗?”。 众人听着这倒新鲜,便七嘴八舌乱糟糟道:“听明白了。” 于是,甘宁便发出操练了的号令,不出意外的是,这些家丁护院对号令置若罔闻,更有胆大的,挑衅的看着甘宁。 甘宁也不怒,只是沉声道:“军纪已然强调过,若是再有违反便是触犯军法,一律斩首!”便又重申军令,然后再次发出了号令。 只是众人都不怕他,心说,你还要靠我们守城呢,还能把我们都给斩了?便愈发桀骜不驯,完全不像样子。 “号令已出,又不听号令者,斩!”甘宁依旧是那副肃然的样子,只是口气冷冷的:“你、你、你、还有你,全部拖下去斩首” 场中一下安静下来,那些个押着家丁的官差也愣了,要说还是曹府的家丁好使,闻言上前,手起刀落,便斩下四枚头颅。 火光下,鲜血刺眼,令人无不心惊胆寒,有胆小的百姓竟然吓昏过去。 甘宁睥睨着一众家丁,语意森然道:“重新操练。” ……………… 要说甘宁的这一手真是有够狠,那些本来桀骜的家丁们立马乖乖听话了,但是甘宁当然不指望一夜之间便把这些废柴练成精兵了,如果真能那样,那曹大人也不用练兵了。 但他现在是守城一方,占着莫大的地利,又有完备的守城武器,只要把这些家伙练得乖乖听话,就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就算不会射箭,往城下推滚石檑木总是没问题的。 而且退一万步说,单单城墙上塞满穿着盔甲的人,就一定能把对方愁得够呛,只要稍稍遇到点挫折,就会想到退缩……毕竟都是黄巾军,所以不可能有那么强的意志力。 没到第二天,这些黄巾贼们就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简易云梯,开始了攻城,这天的攻城战说来还是很顺利的,那些黄巾贼们看到守城的人们多是些乌合之众,心花怒放,攻起城来自然也倍有劲头,还真的差点让他们攻下来,幸好还有甘宁在。依靠自己超觉的武力终于是顶了下来。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饥肠辘辘的黄巾贼们都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攻下这座充满了希望与干粮的城市。 谁知,让人很惊愕的是,扛着连夜赶造的云梯,准备大举进攻、拿下繁华的苏州城时,才惊奇地发现,城头上竟然旌旗如林、杀声震天,满是身着整齐盔甲的兵士,再看他们手中,居然都是些崭新的武器,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摄人的光芒,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看到这般架势,黄巾们都停住脚,望向身后的首领,一个穿着破破烂烂,五短身材的家伙,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是送死这种事,还是不会去干的。 那个小矮子,则愤怒的对着身边穿着一个背手站着的男子道:“刘兄,你不是说,城里的兵都被调到历城去了吗?” 那个背手站着的男子,正是曹操苦寻不获的刘元,他虽然在黑虎泉一役侥幸漏网,却发现自己成了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不去反思如何落到这般田地,却把满腔的怨恨加在曹操身上,认为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 为此,他甚至不惜背弃自己的血统,为黄巾贼首领提供了安全隐蔽的行军路线,他为了报复曹操,已经丧失了人之所以被称为人的灵魂! “不可能……”望着满城尽是兵着甲,刘元嘶声道:“济南城一共就两千兵马,现在全都在历城边转悠,济南应该是座空城!” “那城上是什么?”小矮子指着城头道:“草人吗?也太逼真了吧。”说着便鬼笑起来,显然根本不那么认为。 “八成是老百姓,穿上当兵的衣服,其实跟稻草人没什么两样。”刘元嘶声道:“不信你攻打一下试试。”要不怎么说不怕臭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呢!流氓有了文化,也就有了更大的威胁,像刘元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更是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 小矮子将信将疑,可也不能一直杵在这啊,便叫过一个手下,命他组织一拨攻势,试探一下。 那穿得更加破烂的手下,抽出长刀,领着五六百人,扛着云梯往城下冲去。 刚到一半,城头上弓弦一响,一支利箭便破空而至,那手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穿了喉咙,倒栽葱摔死在地上。 刘元虽然能猜到城中的人想些什么,却猜不到守城的甘宁,是一员以后会大放光彩的悍将。一箭射死领头的,甘宁毫不停歇,一箭箭的射出去。每一箭必定可以射倒一个黄巾贼,引起城头一片欢呼。 一看领头的死了,拿刀的小头目也接连倒下,其余的黄巾贼登时犹豫起来,不知是该进还是退。这时城头射来稀稀拉拉的弓箭,虽然命中率可怜,却胜在密集,一样掀翻了二三十个黄巾贼。剩下的黄巾贼冲到城底下,正想支起云梯,却被城上倒下的滚油、退下的檑木,砸了个落花流水,又丢下三四十具尸体,狼狈不堪的逃回去了。 这下子众人确信了,城上的估计就是正规军了……虽说一看都是疏于战阵、技术拙劣之辈,可大多数内地的军队不都是这样吗? “刘兄,你的情报失误了。”小矮子瞪着陆绩道:“某这儿只有这么两千多人,打不下这座防备森严的城池。” “那也得在这等着。”刘元不紧不慢道:“这会儿汉军报信的。应该已经到了历城,曹操和那些官兵的家属全在城内,肯定急匆匆的往回赶,咱们的伏击一旦奏效,把曹操的人头提到城下,城里失了指望,自然会不战而败的。” 小矮子听了,觉着也有些道理,便同意道:“那好吧,围而不攻。” 于是便命手下虚张声势,做出要攻城的样子。其实压根不靠近城上的射击范围以内。当天夜里,刘元在城中的内应,也曾尝试过从里面攻打城门,只是他们都是些比较能打的普通人,与那些临时充军的家丁、奴仆没什么区别。 结果他们正巧遭遇上了被甘宁收拾的满腔怒火的家丁护院们,至于下场……反正刘元是死了攻城的心了。 话分两头,那么,如今被刘元惦记着的曹操军们又在哪儿了?是不是正如刘元所料,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向济南城这边赶呢?而他们,又到底会不会中计呢?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是,有一点却是众所周知的,那就是,这一战,就是曹操与刘元的最后一战了,无论胜负,两人都只有这最后一次较量的机会了! 因为,洛阳城,正在发生一些改变天下大势的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七章 最后一战 话分两头,报信的人急匆匆的赶到曹操那儿后,面对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报信者,曹操皱眉凝思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急着回去增援,而是广派斥候、步步为营,以免被伏击。 不得不说曹操在经历了战场的磨难之后,的确是成熟了许多。即使是面对着济南城随时可能陷落的状况,他依旧小心谨慎,走不了一段便命令部队停下来休息,其缓慢的程度,足以令任何人发狂。 但曹操却依旧我行我素,还劝慰焦急的官兵,济南城其实早有安排,不必担心家人的安危。 事实证明,曹操之所以能立下军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第二天中午时分,斥候禀报道:“有老百姓报信,说前方十里左右,有黄巾贼出没!” “有多少人?”曹操问道。 “黄巾贼都进了林子,咱们也没法探查。”斥候回禀道:“但是两边林道里都有埋伏的痕迹。” “地图!”曹操低喝一声,便有亲兵展开最详尽准确的济南地图,一下子找到那片没有名字的林子,便端详着附近的地势,沉吟起来。 过一会儿,曹操抬起头,沉吟起来。 据他的判断,他估计是碰上敌军主力了。而且敌人设伏说明他们肯定知道,并且按照双方之间的实力对比,他们至少得派出四五千人,才能完成一场歼灭战,当然也可能更多。 那么,曹操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将计就计就是了!既然他们敢在林子里埋伏,那不如把他们引过来,打他们个反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即使是作用不大的地利也还是能起到一些心理作用的。想到这儿曹操看了看自己带领的兵,心说还是尽可能替他们争取到一些有利情况吧! ……………… 客场作战的弊端,就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当地老百姓给卖了……埋伏在林子里的黄巾贼,在小矮子的带领下,已经潜伏了一天多,自认隐藏的很好,不可能被官军发现。 他这次带了三千久经战阵的黄巾嫡系,还有三千杂牌军。作战的时候,杂牌军先冲上去,把对方冲散了,然后嫡系再捡薄弱环节攻击,最后当对方溃败,杂牌军再跟着捡漏子,打落水狗,如此“完美”的作战方式,让他根本不屑于打官军的伏击,之所以藏在那里,不过是为免暴露,把其它官军招来就不好了。 所以当他看到,一支官军急匆匆的通过山道,往济南城方向奔去,根本没有犹豫,便带着手下杀了出去。 一看到漫山遍野的黄巾贼杀出,官军的反应倒快,已经通过了的玩命往前跑,还没通过的,掉头往后跑,完全是“大难来临各自飞”的架势。 曹操的部队正隐藏在林子外,他自然不会像黄巾贼一样托大,而是命手下没人执着些树枝什么的,远远望去,俨如丛林一般,不近了根本看不出端倪,避免了过早的暴露。 转瞬之间,黄巾贼就从林子中冲出了大半。曹操当先搭弓引箭,射出一支响箭,放倒一个跑在最前头的黄巾贼!这一声尖利的响箭,也引得弓声齐鸣,当即打死了一片黄巾贼。 本来要是一般的黄巾贼,这一波也就打散了,可这股黄巾中除了那些新嫩外,还有不少久经战阵的老黄巾,他们经过最初的慌乱后,便急速往外退去,却不是逃跑,而是整队迎敌! 面对这群正在整队的黄巾贼们,曹操毫不犹豫,大吼一声,便带队冲了过去!在他看来,这股黄巾中稍稍有点威胁的不过只是这些家伙们而已,只要冲散了他们,那一切都好说! 但小矮子能带着这些黄巾们走南闯北,顽强生存至今,又岂能没有几把刷子?岂能没有什么指挥作战的能力?虽然有些散乱,但阵形还是很快被他整理好,在他的大喝声中,这股黄巾迎着曹操的队伍就冲了上去。 ……………… 战斗,往往都是热血的,但是,有些时候,战争却使人无奈! 两股部队混在一起,只是一搏冲撞,最前面的人只及发出绝望的尖叫,就被压成肉tuan,只余闷响与哭嚎,还有内脏与鲜血不断从他们的身上流出来。 曹操混在军中,奋力向前杀去,倒是让保护他的亲兵们叫苦不迭,一个个无奈之下,也只能抡圆了手中长刀,使出吃奶的力气,这也让这支小小的队伍在战场上格外显眼,因为凡是碰着了他们边的人都如同麻袋一样,尽数滚出去,口喷鲜血,骨折声大作。 而曹操也不闲着,弯弓搭箭,“嗖嗖”几声弓弦的紧绷声响起,却是几只连珠箭射去。 这几箭又急又狠,几个黄巾贼应声而倒。然后曹操便收了弓,从马上摘下自己的长枪,策马直奔敌军中军。 眨眼间,曹操便带领着手下冲出了一条路,挡在他们面前的黄巾贼们或死或伤,但他们自己还是丝毫无损,而随着曹操进攻顺利,他的手下也是士气大振,呼喝着杀向敌方! 那些黄巾贼们本就是疲兵,伏击的计划又被破坏,一个个士气当然不高,好不容易列阵与敌一战,谁曾想敌军主将竟然这般勇猛,杀得他们还手不能。一个个着慌之下,散乱的阵形更是保持不住,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把甩下手中的武器,向后退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就好办了。只是转瞬,敌军就成了溃退! 而那小矮子主将,更是眼见不妙,率先带着还能归拢的部队就退出了战场,而敌军眼见自家主将面对着汹涌的攻势,“稳坐钓鱼台”也就算了,没想到还落跑了!这对这群乌合之众的打击是巨大的! 黄巾贼,输了! 当然了,没有随军前来的刘元当然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还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呢!只是不知道,如果等他知道了这个消息,知道了饱含自己希望的自己与曹操的最后一战竟然如此简单的就结束了,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八章 匹夫 济南城,甘宁凭着空城计坚持了两天,到第三天,他发现,城下围着的黄巾贼们也不见了,稍稍猜测,便明白了原因,大喜过望,顺势出城迎接曹操。 而曹操也已经听说了甘宁挺身而出,守卫济南城的事情,过来走到他身边,微微笑道:“不错,不错,真的不错!谢谢了,兴霸兄。” “大人客气了。”甘宁刚听到曹操的夸奖,便谦虚了两句,听的曹操更加开心,胜不骄,颇有大将之风啊! 又赞扬了甘宁几句,并且向他许下了定会为他叙功的诺言后,曹操便拉着甘宁匆匆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坐下,且挥退了房间中除他二人以外的人。 “兴霸,现在是存亡之际,某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曹操紧紧盯着他道。 “大人请放心,您吩咐的事某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甘宁显得胸有成竹道。 “好,那就先把你知道的最新局面告诉某。” “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场守城战改变了些什么,甘宁如今也有了几分出身行武的感觉,干脆利索,“目前据某所知的情况,是这次黄巾贼的到来不出所料,就是刘元所带来的,但是很幸运的是,刘元所带来的黄巾贼估计也就是眼前这么点了,被我们打散后根本不足为虑。” “很好,不过你一定不能放松警惕,切记那些黄巾很有可能会变成流寇,所以最近一定要加紧守卫,清楚了吗!”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人。”甘宁恭敬应下,然后继续道:“刘元被我们给捉住了!” “什么?!”曹操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自己这个阴魂不散的死敌竟然会被捉住,“他被你们给捉住了?” “是的!”甘宁肯定地点点头,“那家伙可能是没来得及逃走,被我们追杀的部队给捉住了。” “是吗!”曹操听到这句话儿,低下了头儿,过了片刻,又抬起来道:“既然捉住了,那就把他带来见某吧!” …………………… 被捉住的刘元很郁闷,真的很郁闷。本来也是,你说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和曹操拼命,甚至不惜引来了黄巾贼,可是最后的结果呢?结果就是他最后的手段,黄巾贼被轻松击败,原先跟着他的那个女人更是不见了踪影。 幸幸苦苦一场空,如今,天下虽大,却已经没有了他容身的地方……在他做出了引黄巾来攻城这等该遭雷劈的破事后,即使是他的父亲,也不肯,也不可能再留着他了。 而现在走投无路的他还能怎么办?眼中寒芒一闪,被绑缚着的刘元紧了紧手中的短剑。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 不多时,曹操便见到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刘元,看一眼一袭黑衣,人不人、鬼不鬼的刘元,曹操实在无法把他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刘世子联系在一起,不由不确认道:“你真的是世子殿下?” 刘元猛地抬头,便看到了曹操卓然立在自己面前——说真的,曹操长的并不帅气,更何况如今刚刚奔波回来,更谈不上什么潇洒了,只是那种久居高位,自信满满的气势,却已非那些俊美公子能及。 他的温文,他的风度,就连将其恨之入骨的刘元,也觉着心神皆醉,想到自己当年,也曾是风流潇洒的美男子,但跟曹操相比,相貌上还可一比,那份气度,却只能自愧不如了。 但是刘元可不是曹操的什么好友,他可是曹操的敌人,只是愣了愣,他便回过神来,声调怪异道:“真风光啊!终于把某捉到了,你很开心吧!” “说实话,”曹操再看一眼刘元,眼中透出的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怜悯之色,“某感到可悲,堂堂济南王世子,落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出卖自己治下的子民,真是让人不胜感概。” “不用你假惺惺!”一下子戳到了刘元的痛处,让暴跳如雷道:“某已经不是什么世子了,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倒也不傻,自己勾结黄巾贼已经算得上是造反了,若是还是世子的身份的话,肯定要连累到自己的父亲,但是,他真的以为,他自己不承认,别人就会当不知道了吗? “世子,你应该明白,当你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你就已经牵连到自己的父亲了——无论他有没有参与其中。”说罢无所谓的笑笑,“不让说就算了。” “你少在这故作姿态!”刘元两眼血红的怒视着曹操道:“某落到今天这地步,还不全都拜你所赐?” “从粮食之战、到公孙雪事件、再到后来的黄巾攻城,哪次不是你主动挑衅?”曹操也冷下脸来道:“若不是忍无可忍,某也不会对王子下手!” “那你也不用做得这么绝吧?”刘元嘶声叫道:“一动手就要某的命?”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曹操淡淡道:“这是我的信条!”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刘元便低下头、似乎泄了气道:“某承认自己输了。” “算了,过去的事都别提了。”曹操倒是大度,“如今,你已经是某掌中的蚂蚱,某就问你,某放你走,你愿意把你背后那人的事情统统告诉某吗?” “可以,某已经心灰意冷,只想找个地方,了却残生,不愿再跟你斗了。”出乎意料的是,刘元竟然一口答应道:“你让他们都撤开,那人的事情,某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很好。”沈默吩咐道:“就照他说的做。” 甘宁和衙役们听令,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直到曹操都有些不耐烦了,才依言退出房间,只是都站在离房门不远处,死死盯着刘元,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冲进来把他制伏。 曹操走到刘元面前,低头看向刘元,淡淡的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谁想到,曹操刚低下头,便觉着眼角一抹寒光闪过,而刘元的嘴角也挂起一丝残酷的冷笑,他那一直被捆着的双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开来,而他的手上,正是一把小小的短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十九章 义仓(三更) 刘元早就活够了,不过是一直等待着一个,能与曹操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的右手上,拿着的是他花重金打造的短剑,这柄短剑由名师打造,锋利无比且寄意隐藏,短小精悍令人难以发觉,猝不及防之下绝难有人躲过。虽然这样便宜了可恶的曹操,但对于弱者来说,有机会杀死强者,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哪能再挑什么方式、方法。 眼看那柄短剑就要刺入曹操的心脏,刘元的脸上就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那笑容未及绽放,便被一只脚打断,只见曹操哪里有猝不及防的样子,一脸冷笑,同时一脚将刘元踢倒在地。 刘元用尽最后力气的一击,却是什么也没碰到,不敢相信之下他嘶声高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问了三个为什么。 曹操冷冷一笑,同时恨声道:“为什么?就因为,刘元,某从开始时就是骗你的!某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留下你的性命!” 刘元难以置信的望着冷笑的曹操,心中一片颓丧,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斗得过这个家伙了!这个小心谨慎、心狠手辣的家伙!不由悲从中来,瞪大了眼睛,鬼嚎一声道:“何苦来哉!”竟然喷出一口污血,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了。 这时候甘宁等人已经冲了进来,曹操看一眼冲进来的众人,再看一眼瘫倒在地,生死不知的刘元,忽然狠狠啐了一声道:“奶奶的,吓死某了!”嘿!原来他到底还是怕了。 而再看一眼刘元,曹操忽然有些感概!自己当初放弃了做武官的机会,出来为官一方,想要替百姓做些事情,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一步步的走了过来,不求做到最好,但求竭尽所能。 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总有人阻拦自己,想要击败自己。即使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尽到一个为官者的本分。因为有些事情如果不改变,就算有一百个他、一千个他,干出一千件、一万件实事,也都会如空中楼阁,轻易便会被摧毁。 为什么?因为这个朝廷已经是无人不贪、无处不黑,每个人都想着中饱私囊、把大家的东西变成自家的;无论是田土赋税,盐铁课税,还是运河堤坝工程,都有人在等着,捞一笔好处!于国于民有利,他们捞不着好处的事情,不干!于国于民无利,但他们能捞到好处的事情,却大干特干!不止济南,即使天下,都是这样的! 他们为什么就能够肆行贪墨而愈贪愈烈?就是因为在他们上面还有更多挥霍无度之人!朝中有蟒袍玉带、道貌岸然的大员;宫里有贪得无厌、狐假虎威的中官,各地还有遍及天下的皇室宗亲! 自己的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刘元身为皇室宗亲,竟然勾结黄巾,意图刺杀济南国相,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最后即使是自己的胜利,可自己又获得什么了呢?两败俱伤而已。 自己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 严冬刚刚过去,早春已经降临,只是济南毕竟是北方,即使是到了四月底,也几乎仍是一片萧索。 张京正在向曹操汇报着讯息,却发现大人极少应声。再三思虑之下还是出声问道:“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曹操有点郁闷,并且丝毫没有遮掩的想法,只见他面上浮现淡淡的苦笑道:“上月某京里的好友来信,说朝廷有意召某回京。” “回京?”张京大吃一惊道:“大人一直谨小慎微,有功无过,他们有什么理由召你回去。” “瞧你说得的,”曹操勉强笑道:“回京可是高升,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某犯了错误啊!” “大人,您这一看就是口不对心了,”张京愤愤道:“大人现在封疆一方,好不容易把偌大一座济南城治理的海晏河清,正是安享成果,过几天舒心日子的时候,现在他们却要把你召回,显然是不安好心的。”说着瞅了一眼曹操,小心翼翼道:“莫不是因为那件事?” 曹操听到这话,唯有苦笑以对。 事实上,张京说的虽不中,亦不远亦。 月头,刚刚收拾掉刘元的曹操还没有想好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便传到了济南! 四月,由于暴发了渔阳张纯、张举的大叛乱,老爹的好友、刚刚上任五个多月的太尉崔烈成了替罪羊,刘宏借口其失职将之罢免。但接下来的事情却令曹操咋舌——老爹曹嵩承诺出资一亿钱买太尉一官! 此事一出何止洛阳、沛国两地,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州郡县乡大街小巷无不议论纷纷:曹巨高本为宦官养子奸竖遗丑,位列九卿把持朝堂,党附阉人恬不知耻,竟以亿万家财贿赂小人取媚昏君,换取上公之位,哗天下之大然!再说两千石俸禄的人,亿万家资又从何而来?无非贪赃枉法巧取豪夺,欺压良善狠榨民财。崔烈mai官出自无奈,他曹巨高奸诈小人不择手段,哗众取宠毫无廉耻…… 消息一出,曹操哪还有脸在济南做官,心灰意冷之下,已经有了挂印而去的想法。只是心中虽然这么想,嘴上还得安慰张京道:“你放心,即使某离开了济南城,济南城的事,某也是一直能插手的。莫非,他们真的以为,义仓就仅仅是个放粮食的仓库而已吗?”这一刻偶露峥嵘,才让张京恍然想起,他正是当年玩弄巨商大寇于鼓掌之间的济南国相! “张大人,你知道为什么某不设管理义仓的专员吗?” “是啊!某到现在都不明白。”张京道:“义仓的管理名义上由国相直接管理,可上面的意思也不是真的只叫国相一个人管啊!” “某是故意的。”曹操笑道:“从一开始,某就没打算真的去建什么义仓!”曹操语出惊人。看样子,这义仓还真的是别有玄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章 回京(四更) 没错,曹操还真没打算过为朝廷好好建义仓什么的,他只是想把各路能人,巨商大户用这个名义召集起来。如今,有大户已经吃到了义仓的好处,也因此,这些大户绝对会变成义仓的坚定支持者!而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肯定会团结在曹操的身边,毕竟他不是失势了,只是名声受到了打击而已。 可说句老实话,他的这些所谓布置,到底能起到几分作用,是连他都没有底的,要不是京师那边催得急,他真不想这么早回京。要知道,京师中可不是一团和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何后与何进、何苗与何进、袁家与何进、十常侍与何后、皇帝与何后,各种势力交杂在一起,错综复杂。而济南,更瘦有一位闷声不响的王爷,曹操可不信他能放下杀子大仇。 但是朝廷实在催的太急,他爹也是几日一信。无奈之下,曹操也只有一等朝廷派来接任之人到了,仅仅装着一船书画,便回京去了——当然了,随行的还有公孙雪。 ……………… 据《后汉书》记载,曹公在济南为官两年,打击豪强,整治贪官,他在任期间,土豪劣绅不敢欺压百姓过甚,地主大户,不敢压榨百姓太狠,社会气氛十分轻松,同时还首创了义仓,为济南一地粮食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帮助,他在位期间,济南经济发展迅速,当地人感念他的恩德,还特意为他建立了生祠,日夜供奉,香火不绝。 ……………… 曹操坐在马车前,天上是一轮皓月,前方是茫茫的官路,四周静极了,只有蛙声虫鸣,夜风轻抚他的面庞,露水降了都没有发觉。 自从离开济南城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再回头北望,没有再看一眼,那倾注了他稚嫩理念,并为之奋斗不休的城市。 他虽然举止风貌,待人接物都尽量做到一团和气,但却始终达不到那种虚怀若谷、上善若水的境界,在他那温润如玉的面庞下,隐藏着极强烈的权力欲,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很小心的将其遮掩起来,但真正了解他内心的人,都会感到他那种强烈希望掌控一切,至少是自己的一切的欲望。 从他做的每一件事事上,都能感觉到这一特点——如果咱俩有异议,好吧,咱们商量,如果某说服你,就按某说的做;但如果某说服不了你,对不起,还得按某说的做。 不要被他温和的外表骗了,那只是一层精心的伪装,他根本是一个控制欲强烈的偏执狂,谁忤逆了他,就是他的敌人,虽然当时不会发作,但早晚都有报复的一天。君不见就连刘元,他还不是说杀就杀了,没有留丝毫情面。 当彻底冷静下来,曹操检视自己的内心,便发现自己的权力欲,竟然比原先不知膨胀了数倍……原先能给个济南城让他玩玩,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在他渴望的却是,不再让任何人摆布,就连皇帝也不行! 曹操深知这样下去是危险的,因为相由心生,行由心定,如果自己不把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狂妄封锁起来,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所以他不是如护卫们以为的,在对着黑黢黢的夜空生闷气。或者不舍得离开济南城之类,恰恰相反,他是在借着夜得宁静,努力恢复平和的心态……他要忘掉济南的繁华如梦,醒过来面对冷酷的未来。 他想得如此入神,就连有人走到身后也没有发觉,直到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到肩上,才茫然回首,只见公孙雪正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虽然不作打扮,但公孙雪仍然保持着他那份娇艳,唯一的变化来自那双眸,没有了以前的哀怨自艾,取而代之的是,是从容优雅,令人心醉。 “怎么还没睡?”即使在想着最残酷的问题,面对着自己的女人,曹操依旧会发自内心的微笑,声音也自然便得温柔起来。 “那你怎么还不睡呢?”公孙雪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哪有?”曹操微微一笑,随后不待她说话,将她揽到怀里——这已经是常事,每当曹操感到自己软弱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就好像那温柔乡可以使得他重新坚强起来一样。 “想什么呢?”乖巧的靠在曹操的怀里,公孙雪呢喃问道:“想着到了京城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怎知?” “奴家原以为,你是在外面怀念济南……”公孙雪小声道:“但出来一看,你是面朝南站着,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聪颖、敏感。 “是啊!”曹操茫然道:“某是在想那个鬼地方啊!那个鬼地方……” 洛阳!洛阳!洛阳!他终于要回到那个洛阳了,当他知道自己肯定要回到这个天下权力最集中的地方的时候,他就立誓,一定要做那个天下第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之前,洛阳的皇宫中,一位妇人就立下了相同的志愿,虽是女儿身,却有不让须眉之志。而同样是洛阳,一位俊美青年也立下了和两人同样的志愿,而且相比起前两人,他更加有把握,因为他的动作,是最早的! 加上那些不甘寂寞的地方大员,蠢蠢欲动的宦官,手握重权的武将,心怀不轨的异族,各方势力云集,各方大佬暗中较量,这个时代,终于热闹起来了! 而在这个热闹的大时代中,一切的老弱病残都会掉队,一切的蠢材都会消逝,唯有真正的英豪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力,活下来的只有那些被称之为天才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将重新洗牌,过去的荣耀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将会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 网站维护……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一章 大将军府 曹操回到洛阳,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因为mai官的事情,曹操与自己的爹爹在信中各执一词没有不争吵的。开始时两边还算留有分寸,到后来就是当爹的气势汹汹狠话用尽,当儿子的信誓旦旦据理力争了,父子的矛盾在仅仅月余的时间里便变成了势同水火。如今他灰头土脸回到了洛阳,老曹嵩岂能饶了他?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管天下兵事功课。凡天子郊祭天地,太尉充当亚献,国有政务可以随意议论诤谏。所谓天下大事唯祀与戎,这两样太尉都握在手中,它虽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可实际上其荣耀远超二者。其治下史一人、掾属二十四人,另有二十三个令史负责仪仗、笔录、守门护卫之事。这样冗大的机构绝对不是等闲官员的休沐宅子可以容纳的。曹嵩依照惯例,搬至南宫附近专设的太尉府居住理事,城东的宅子实际上只有几个姬妾居住。 曹操好歹也是曹嵩的儿子,哪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假如自己冒冒然的先去了太师府,于是先叫了甘宁安顿好公孙雪,随后便吩咐下人车转城东永福巷,也不进去,就是等在府外,一直到曹嵩回府。 果不其然,曹嵩听说儿子来,脸色立马就沉下去了,思考了一会儿,他脱下了官服,穿上了常服,脸色阴沉的就杀向了永福巷的曹府。 曹操本在那儿静静等着,猛听一阵喧哗。只见永福巷中赫然行来一辆双驾皂盖安车,朱漆大轮,黑色两幡,金制雕鹿的扶手,亮漆画熊的横木。 车上端坐之人腰间一把纯黑仪刀,黑色深服威严霸气,六十开外,相貌可怖,一双三角眼,挑着双眉,怒气冲冲的样子分外狰狞……这位老者不是别人,就是曹操之父曹嵩。 曹嵩一见到曹操,摸了摸手中拐杖,气便不打一处来,冲着跪迎的儿子嚷道:“给老夫跪好了!不准起来!” 曹操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也不辩解,只是连忙叩头。 谁知曹嵩看他这窝囊的样子,反倒越发生气了:“嘿!没想到在外面做了几年官,你越做越回去了!怎么?做不下去了?知道回来了?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哪有当朝太尉当街训斥卸任济南相的?可他们毕竟是下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府内忽然出来一人,此子曹操倒也认得,不正是曹仁的弟弟曹纯吗,他被举了孝廉,便从老家来到京城,投靠了曹嵩。 曹纯向前快走两步,避开了曹操,站在曹嵩身旁,探身耳语道:“伯父,家丑不可外扬。” “嗯?”曹嵩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失礼了,尴尬的咳嗽两声,他依旧语气不善的对儿子道:“先起来,进去再跟你算账!”说罢兀自拄着拐杖就往里面走。曹操看着自家老爹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就与兄弟跟了进去。 曹嵩一阵脾气发泄下来,也稍稍有些冷静了,明白这事儿说到底也有些丑,不想被随行的外人听见,便转过正堂到了后花园,命曹操搬来一张胡床,之后便大马金刀往上一坐,不耐烦的嚷道:“跪!跪!跪!” 曹操往地下一跪,低头道:“儿子不孝,叫爹爹生气了。” “哼!是不是以为自己当了济南相就了不起了?敢在信里冷嘲热讽你爹?你也不好好想想,你这济南相是谁让你当上的!没事还敢招惹王爷,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儿实在出于无奈。” “放屁!你无奈个什么劲?你以为你在济南闹的事为父不清楚?为父告诉你,为父门清儿!折腾什么玩意!” 看着上窜下跳的老头子,曹操哪能不清楚为什么老头子这么生气,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自己的那几封信吗! 果不其然,只听曹嵩冷笑一阵,便将话题扯到了那些信上:“你真有出息,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一会儿自己把那些信找出来,当着面念给为父听……还敢在信中威胁为父,怎么,现在忘记了?” 曹操心中其实也颇为不快,虽说自己措辞有点过激,但难道不是句句在理吗?只可惜他的确辱骂老父在先,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再讲不出什么道理了,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做事的确思虑不周了。只是父亲您好好想想,孩儿做的一切都是欠考虑吗?” “哼!”曹嵩更火了,“你做的还不欠考虑?就连某在京师,都能听到你的消息,什么曹家小子又杀人了,什么曹家小子又闹出什么事了!” “父亲,孩儿斗胆反问一句,”曹操实在没耐心听自己的父亲这么喋喋不休的怒骂下去了,大胆打断道:“您在京师如此之久,莫非没有看出什么暗潮涌动?为什么孩儿治下的济南城如此惹眼,您想过吗?” “嗬!反了你了!”曹cao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打断正在气头上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你父亲的时候,“今天我要是不打你,你也长不了记性!也不会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你听好了,我打你五十鞭子叫你长长记性,然后给我滚出去,这府里没你住的地方,少给我碍眼!子和,给我拿鞭子来。” 曹纯赶紧拦道:“伯父休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饶了孟德这一遭吧。” “伯父的事轮不到你管!快去拿鞭子,你不去吗?”曹嵩咆哮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拿鞭子来!” 眼见不妙,曹纯赶忙挡住曹嵩,一边拉着还一边对曹操使眼色,成精的曹操哪能不明白曹纯的意思,赶忙站了起来,“嗖”的一声就跑了。也是,曹操二十多的人了,两辈子加起来都半百了,如今若是被父亲揍了,该有多冤啊! ……………… 跑出了曹府的曹操一阵阵郁闷,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却又逃了出来,可真是无比扯淡啊。想了想,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儿,瞎逛了起来。 要说曹操离开了洛阳将近两年,这洛阳的变化还真是说小也小,说大也大。说它小呢,是因为看着洛阳城的建筑街道,除了又老旧了点儿,还真没什么变化。但要是说它大呢,也自有他大的道理,比起两年前,洛阳的街面上明显萧瑟了许多,已然找不到那种繁华的感觉,甚至比起他治下的济南,都有了些许不如。 一想到济南,曹操的心中便是一热,那是自己的发家之地,说不准以后还是……从龙之地呢。想到这儿,曹操心下又是一热,刚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等到曹操的心情终于回归了正常,他便认真的思考了起来,如今自己暂时有家不能灰,不如去拜访拜访大将军吧!大将军何进对自己还是蛮不错的,而且手握重权,自己本来就准备过几日去拜访他,未曾想,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 因为是匆忙出来的,曹操也没坐车,仅仅骑马而行。到地方下马,还未进大将军奢华的幕府,恰见鲍韬、鲍忠低头走了出来。三人见面先是一愣,鲍家兄弟随即大喜:“哎呀!孟德兄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他俩拉着曹操往里走,守门的兵丁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连问都不问,名刺都没有索要。 曹操如坠雾里云中,被他俩拉拉扯扯让进去,还未站稳就听鲍韬扯着脖子喊上了:“曹孟德来啦!曹孟德来啦!” 幕府之中如此无礼大声真的可以?曹操还未弄明白眼前之事,便见崔钧第一个从府里迎出来,就像是见了亲人似的,窜过来拉住他的手:“孟德兄!你终于来了啊!某就知道你会来的!” 曹操其实对这位当年的好友是抱有一定歉意的,济南崔家家主虽然不是自己所杀,崔家却是因为自己而没落,所以一见到这位当年的好友,他便有些尴尬。只是没想到崔钧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拉着曹操的手,亲热至极。 就在他不知说什么好时,只见大将军何进雄赳赳迎面而来,身边还带着四个亲信。曹操见状,赶忙跪倒施礼:“下官拜见大将军。” 几年不见,何进也终于有了丝官威,没趋身来抱,而是探手道:“孟德老弟请起,咱俩无需多礼。”曹操心中暗笑:看来被诸贤士耳濡目染,他也懂得些礼数了。 崔钧指着何进身边的四个亲随道:“孟德,某为你引荐。这位兄长是大将军司马许凉……这位是假司马伍宕……这两位也是大将军的部曲,吴匡、张璋。”曹操听他介绍,与四人一一见礼,寒暄了几句,见这四人相貌粗陋言语豪爽,料是何进在屡次平乱中提拔起来的军官。 刚引荐完,崔钧便又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府内引,一边拉还一边道:“走,某带你去见朋友去。” 朋友?曹操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又屏住了呼吸:朋友,该不是他吧! ----------- 烦躁,心里面很烦躁……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二章 袁家老狐狸 要说崔钧是真热情,丝毫没有不快的意思,拉着曹操穿过二门来到一处厅堂,携手揽腕而入。 厅里的人似乎在等着谁,一见曹操和崔钧携手进来,个个赶忙站起来作揖行礼。 要说何进的属吏们个个都是鼎鼎大名之人,不是党锢解禁人士就是清流名士,皆名声遐迩。什么荀攸荀公达、华歆华子鱼、郑泰郑公业、刘表刘景升、周毖周仲远、伍孚伍德瑜、陈琳陈孔璋、田丰田元皓、逄纪逄元图、蒯越蒯异度、孔伷孔公续、袁遗袁伯业……真可谓是群贤毕至,谈笑有鸿胪,往来无白丁,名士数都数不过来。你看,曹操不是一个揖接一个揖,停都停不下来吗。 就在大家有说有笑毕恭毕敬之时,眼瞅着又从外面挤进来一个人:“孟德你可来了,我再介绍个好朋友与你认识。”曹操定睛细看,发现这俊朗之人不正是曹操对他曾经有过两次救命之恩的何颙何伯求。 何颙,字伯求,南阳襄乡人。少年时在洛阳游学。在陈蕃被杀一事中与曹操结为生死之交。 见到何颙,曹操自得恭恭敬敬,何颙指着身边一个憨态可掬的中年人,为曹操介绍道:“这位就是东平张孟卓。”随即又笑指曹操,对张孟卓道:“他就是沛国曹孟德。你们俩多次相救愚兄于危难,要多亲多近呐!” 关于张邈张孟卓,曹操耳朵里早灌满了,似乎每个逃亡的党人都得过他的资助,忙拱手道:“孟卓兄不避淫威仗义疏财,小弟好生敬慕。”张邈更客气,执手道:“不敢。孟德机智果敢,为国杀敌立功,愚兄诚不敢相比。咱俩虽未见过面,托伯求兄之福,却互知名姓互闻事迹,可谓神交已久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还要寒暄,崔钧却插嘴道:“大家有话回头再说,先请孟德到正堂落座吧!他这一来,总算是凑齐了。“ 什么凑齐了?曹操还未来得及问,又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将他领出去,引向幕府正堂。只见袁术、陈温、鲍信、刘岱等一干故人皆在堂中,最显眼的在堂中央横列着七张坐榻,六个已经有人了,其中多有熟识之辈,唯右边数第三张尚空。 云山雾罩的,曹操就被一把按在了那空榻上。这真是一头雾水,什么叫做凑齐了?自己初回洛阳,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呢。不懂就要问,曹操眼见众人落座,立马开口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崔钧好奇回问。 “唉!鄙人初回京师,一切都还懵懵懂懂,不知……”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也都懂。 崔钧一拍脑袋,歉意道:“是某唐突了,该先向孟德解一二的。”说罢便细细解释起来。听罢,曹操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曹操被分配了一个官职:典军校尉。话说典军校尉这官职真是稀奇,自大汉立国以来,便从未听过有谁设立过此位,而为什么这次皇帝要设立这官职呢,聪明的曹操已经从崔钧的话中听出了不少东西。 简单的来说,昔日黄巾事起、西北羌乱,五营七署之兵捉襟见肘。皇上便下令凡河南临时征用之兵不准散去,给予军饷听用,皆归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两兄弟统辖。这些年来平灭各处叛乱,靠的就是这支队伍。虽然何氏兄弟不睦,但毕竟是一家人,现今遍地刀兵,何进、何苗兵权在握声名鹊起,皇上在心里啊,也很不放心。 其实何进是什么样的人,皇上也清楚,只是为什么会如此不放心呢。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有党人在为他撑腰。梁冀之事,还历历在目,皇上自己又是从窦武那时候过来的,对于外戚,自然是不可不防。在这种局面下,典军校尉这个官职就火热出炉了。 重新设官统制这些兵马,然后再将这些兵马与黄门蹇硕在西园的护卫骑合并在一处,设立八个校尉,化解何家的兵权。曹操被授予的典军校尉便是这八个校尉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西园骑的出现,这八个营以后最大的可能就是归皇上亲自统领了。 但是,想到这儿,曹操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中暗道:皇上这番谋划可算是白费功夫了,看看大将军府中坐的人。 中军校尉袁绍,下军校尉鲍鸿,排第四的是年长的夏牟,虽是谏议大夫早年出身军功,如今他要拜为左校尉;第五个人不认识,经人引荐才知是复姓淳于,单字名琼,字仲简,也立过军功,是为右校尉;第六个乃是公侯世家,在黄巾之乱时拱卫何进的赵融,官封助军左校尉;最后一人是昔日大权阉曹节的女婿冯芳,他将担任助军右校尉。 加上自己,皇帝所设的所谓西园八校尉,大将军府中有其七,唯有为首的上军校尉还未见到。 “那为首的上军校尉又是何人?” “当然是咱们大将军喽!” “哎!本初千万别这么说,”何进忙摆摆手,“皇上还没有决定让谁担任上军校尉呢。” 曹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自琢磨:若是何进大将军领校尉,那可也是开前朝未有之例了。 但这是是祸是福,又有谁知? 就在曹操心中想着自己心事之时,何进又开口了:“孟德回来就好了啊!孟德,你也知道某什么都不懂,一直都是本初出主意某就照办。如今你回来了,某就更放心了。”听到这话,曹操矜持的笑了笑,眼角却瞥到了袁绍嘴角的一丝不自然,心中一凛,赶忙说道:“大将军言重了,本初兄乃某之兄长,凡事还当以他为主。”言罢见何进又要说话,他便继续道:“当然了,某还是能帮大将军敲敲边鼓的。”这番话有理有据,充分照顾到了两个人,总算是再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只是今日一会,曹操却颇有些失望,尤其是对袁绍,曹操总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像隔了些什么一样,再也不是以前的感觉了。尤其是观其行,听其作为,曹操总觉着,袁绍有些喧宾夺主了。 ……………… 由于何进殷勤相留,诸人用过午饭才离开大将军府。 曹操感慨良多,又寻思太尉府就在旁边,正好去看看爹爹忙什么,便拉着大宛马过了两条街,径直来至太尉府。 曹操递过名刺,守门令史一看是太尉的儿子来了,忙把名刺还回,满脸带笑将他让了进去。 太尉府在三公府中是最大的,曹操对此却不甚熟悉,只在十多年前桥玄为此职的时候来过两次,此后所任不是曹家的死对头,就是皇上所点的不堪之人,他便再无机会进来了。 只是一进去,曹操便大失所望,这里还哪有点当初桥公在时的样子,冷冷清清不说,这个点太尉府里竟然都看不到两个人,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打发了那个一脸谄笑的守门令吏,被冷风一吹,曹操开始好好思考起了今天的所见所闻。 比起这太尉府,大将军府可是真的不同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权倾朝野!在这种情况下,曹操不相信上军校尉还能落到何进的手中。但是,即使上军校尉不是何进,这事也够可怕的了,西园校尉已有其七,即便皇帝能再找出一个跟何进不相关的人,似乎其意义也不大了。 再说句老实话,在大将军府待了一个多时辰,听他们说着儿,曹操都是心惊胆战的。可是,法虽严不可以责众。况且不用我们这七个人,还能用谁?平乱的部队总不能用宦官吧?那群东西,曹操断言,绝对打不了仗,要挑还是得选能打仗的。可是只要是能打仗的,全是这些年何进麾下的,所以换了曹操七个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越换越麻烦。 更可怕的是,从袁绍的所作所为中,曹操已经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看起来,他帮着何进是假,有意对抗天子并除宦官才是真。 思虑至此,曹操觉着,自己该是要防着点袁绍了,袁绍这人,表面上像是个正人君子,只是曹操门儿清,其实这人是个伪君子,从他把何进当枪使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他比何伯求差远了。 等等,再把今天的事儿顺一顺,袁绍找出一个乐隐,乐隐又拉出应劭。这么顺下去,一切怎么好像都顺到了袁隗的身上?党人一干人等可以捋到何颙,而何颙再往上就是袁家;北军诸人捋到鲍家兄弟,而鲍家兄弟往上又是袁家;清流名士捋到王谦,王谦往上也是袁家;自己是由崔钧所荐,崔钧又是袁绍找来的。 冷汗缓缓落下,曹操的心中不自的浮现出一个人名: 王莽! 如果真是如此,袁家真是好算计,好谋划,好胆识! ------------------------------ 最近比较卡。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三章 何后与何苗 曹嵩是个矛盾的人,他既痛恨着自己的宦官身份,另一方面却又借着他的这层身份努力向上爬,一方面想要舍弃掉自己痛恨的身份,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借助这层身份,所以他的一生在他看来,是矛盾的,令人费解的。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他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但大体上看来,还是波澜不惊的。又因为他大宦官曹腾养子的这层身份,所以仕途平坦一路平安。只是曾经因宋后被废一事遇到些许挫折,但好在他自己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平安度过了那一劫,最后更是凭着被害者的身份逃脱了刘宏对王甫的清算。 再回首看他的仕途,一直身居高位的他,奢华享受自不必提,更不消说他当官那些年所得的财货了。后来担任司隶校尉,又染指九卿中的大司农、大鸿胪多年,虽说谄侍宦官又没什么大的建树,但没人能否认,他的资历还是很老的,甚至不次于张温、崔烈等名臣。更何况他还有汉费亭侯的爵位在身,虽然这仅仅是一个没有继承封邑的空衔,但也可以算是一种荣耀。所以朝中不少人对他的感觉仅仅是鄙视或不理解,却不是痛恨。 但是,曹嵩也是个心高的人,在他想来,既然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就要爬到高位,到时候你们就看得起我了吧!也正因为此,他才会在儿子曹操的大力反对下仍旧花钱买得太尉一职,为的就是让那些原来看不起他的人看的起他。 不过,很可惜。 他花一亿钱买得太尉,可这并未改变什么。 只是原先仰慕他的人更加仰慕他了,而原先鄙视他的人也更鄙视他了。不论怎样,太尉这个光辉的头衔终于落到了他头上,这也是开汉以来宦官子弟中当得最大的官。 但曹嵩的好运气在他买得太尉一职的时候也到头了。 十月,休屠格部落杂胡抄掠并州,杀死西河太守邢纪。紧接着黄巾起义的余党在并州的西河郡白波谷再次集结,掀起了大规模的武装起义,短短几天之间就攻入了太原、河东境内。汉司隶有七郡:京兆、冯翊、扶风三郡以旧都长安为中心,是为三辅;河南、河内、河东三郡以新都洛阳为核心,是为三河;再加上连接其间的弘农郡,是为司隶七郡。所以义军打到河东,就等于打到天子脚下了。 这一下,算是群情汹涌了,百官纷纷上奏要求罢免曹嵩的太尉之职,一时间,曹嵩的位置如风雨飘摇,看上去被罢免只在旦夕之间了似的。 ……………… 当今朝堂,最大的势力有三股,分别是宦官,后党,以及大将军派,目前看来,当属宦官一派最为强大,大将军派则吸纳着朝堂上的势力,对那些太监们虎视眈眈,而后党中的核心人物何苗已然是凄惨到一定地步了。 被何进所敌视。皇上所不喜的他,唯一的靠山就是他的姐姐何后了。只不过,何后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了,毕竟,身为后宫之主的她却得不到皇帝的喜爱,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处心积虑想要把自己的儿子扶上太子之位,俗话说得好:母凭子贵吗!但太后却不这么想,比起刘辩,太后更喜爱史候刘协。对此,何后很无奈,一直想要找到破局的方法。 而作为与何后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何苗,自然有义务为他排忧解惑。 何苗,何后之弟,比起他的哥哥何进,好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深沉好谋,天资聪颖,面对着自己姐姐的困惑,他开口劝慰道:“娘娘,大皇子出身正统,又是嫡子,皇位非他莫属啊!” 这话如此直白,若是何后再伤春悲秋就是矫情了,闻言轻声道:“哀家也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只是你也知道,皇上还有太后对哀家的态度,哀家担忧,有一天,哀家就会被废了。” 何苗摇头道:“若是废后,大臣们定不同意。” “也许是哀家想多了……”何后冷笑两声,遂道:“但是你看看如今朝堂中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袁隗那只老狐狸是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曹嵩那个老家伙态度更是暧昧不清,哼哼,报应啊,看,如今倒霉了吧!”显然何后对朝堂是了解的。 何苗无语了,若是以前,这种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是杯弓蛇影,是荒谬无比的。因为那个时代,朝堂中立满了誓死维护祖制、道统的死硬分子,这些人会不顾个人安危的捍卫刘辩的储位,除非刘辩身亡,谁也没法撼动。 但现在是中平四年,经过了刘宏的数十年来孜孜不倦的大换血,他已经把那些直言敢谏、的硬骨头,全部挫骨扬灰,换成了以曹嵩为首的柔媚之徒。 有道是上欲下所好,在刘宏的口味变化下,如今这个朝堂上,坚持原则的大臣固然大有人在……但大都是些不得志的小官,而真正的权位,多被一些利字当头的小人所把持,他们都在掂量着,这个时候应该支持谁,站在谁的一边,为谁摇旗呐喊。支持刘辩自然不会被唾弃,但也有些个投机惯了的,想要在这场储君之争中跟着刘协混。 原因很简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很显然,跟着刘辩混,如果成功了,所带来的收益,必然大于跟着刘协。这种思想起先并不浓厚,但随着皇帝对皇后的态度日益冷淡,开始给了朝堂一个信号——在经过长期的忍耐之后,这位帝王终于要对皇后动手了。 这几乎是数十年来刘宏最想做的事了,要不是有皇家这份大义压着,他早就手刃自己的皇后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已经渐渐掌握在了皇帝的手中,在这个追涨杀跌的时刻,何后被彻底的不看好了……事实上,这是何苗在被打压后,第一次踏足皇宫,就是为了给何后信心!让何后不要还没有开战,就先被心里的压力压垮了。 所以何苗无论如何也要缓解何后心中的烦躁,想到这,他微微一笑道:“某想到一个人,如果能让他归附娘娘,则万事无虞!”事到如今,何苗的话也只能说满点了。 “什么人?”何后的眼中,重新放出光彩,看得出来,那个聪明的女人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张道:“快说呀!” 值此,何苗也不卖关子,说出一个人名道:“曹操……” “嘿!是他呀。”本来满怀着希望的何后不由泄了气,无精打采道:“这个人哀家也知道,哪里有那么大的能量。” 何苗却目光炯炯道:“娘娘,您别小看他,,此人乃是年轻一辈中少有的俊彦,虽说如今的身份是低了点儿,但要不是他非要去当什么济南相,现在肯定不止身居什么典军校尉了,就是他在济南相任上,也着实干出了好些大事,令人刮目相看。” “可你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他父亲如今自身难保的局面,若是他父亲完了,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呵呵,这就是娘娘您所虑不周了,”何苗果然与他那个武夫哥哥不同,眼光很是毒辣,“首先,娘娘您要知道,曹嵩这个太尉是刚买来的,还没焐热呢,皇上就是再好财物,也不可能让他这么早下台,其次……”说道这儿,何苗又是一笑,“曹操的实力与他父亲其实并无相关。” “他与某那哥哥是好朋友,同时交好袁家,在地方上也有些势力,同时还很圆滑,不像袁绍那些人一样一根筋,虽然官职不高,能量却不小,这也是某想招揽他的原因。” “原来如此。”何后点了点头儿,“想当年哀家与这曹孟德也有过一些接触,再加上后来也帮过他一二,想来招揽他该是不难,只是以稳妥计,你还是等曹嵩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 “诺。” ……………… 果不其然,虽然按照汉家旧制,如果有叛军侵入司隶之地,太尉需以失职之过罢免。但是毕竟曹嵩花了一亿钱买官,如此草草免职不但不合情理,后面的人见此状必定也不肯出钱了。所以刘宏与十常侍商议一番,决定驳回诸多朝臣的奏议,让曹嵩继续担任太尉。 面对这么严重的危机,刘宏改任丁原为并州刺史,协同前将军董卓镇压叛军;另一方面,为了化解白波黄巾与黑山黄巾的联系,又派使者拜黑山军首领杨凤为黑山校尉。虽然这一次仍旧没有罢免曹嵩,但根据曹纯出宫的汇报,皇上已经开始对身边宦官抱怨他了。曹嵩意识到,自己这个太尉岌岌可危,所谓事不过三,若是再出什么乱子,自己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但这和曹操却没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正在为练兵而头痛了。 ----------------- 作者最近很烦躁,为此作者决定后天去看游戏展了,以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四章 太尉 曹操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考虑老爹的麻烦,他的全部心思都花在治理军队上了。何进的这几支部队,最大的问题是良莠不齐。汉家的五军七署都是公卿家族子弟,令行禁止军容整齐;可这一支军队实在是乱,上到官员子弟,下到平头百姓,甚至还有大赦出来的囚犯、聚拢投诚的匪人,最惨的是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兵士传令有时候要用好几种口音。这也难怪,天下遍地造反,而这些人都是连年平乱的精锐。何进又不懂治军,部队原先一直是交给吴匡、张璋那等粗鄙之人统辖,越发纵容得这些兵没有规矩。于是袁绍、鲍鸿、曹操等七人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别籍贯重新调整建制。 每天早晨七校尉在都亭操练人马,过午以后往大将军府汇报。说是汇报,何进却什么事情都搞不懂,七个校尉实际上是互相之间讨论心得。两个月过来,曹操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当的不是朝廷的官,更像是掌握着一支属于士人自己的武装。而这种自由感背后还藏着变数,那就是原本承诺加入的西园御骑至今没有加入,八校尉中最重要的上军校尉还在空缺之中! 这是曹操出仕以来最为繁忙的一段日子,每天忙完所有事情回到府中都已经天黑。而通常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公孙雪那里和她卿卿我我。 这一日他正轻轻摸着公孙雪的小手,却听她忽然道:“下午公爹回来了,一直不让某过去伺候。” “哦?”曹操有点意外,自匈奴叛乱起,父亲几乎没有回过家,始终在太尉府里忧国忧民。当然,他也是怕太尉当不长久,想尽量在那个府中多摆几天架子。 “天还不算太晚,你去看看老爷子吧!”卞氏边拍着儿子睡觉边对他说。 曹操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披好衣服往那边院里去。哪知父亲不在卧房,便信步来到前面的厅堂,果不其然,里面的灯还亮着。曹操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小时候经常半夜偷着跑出来玩,而每一次经过父亲的书房,灯火总是亮着的,那时他官居司隶校尉每天处理着各种政务。后来事情变得本末舛逆,父亲还是忙到很晚,不过忙的都是巴结宦官排挤异己。今夕何夕,他又在忙些什么呢? 曹操悄悄走到厅堂门口,想要推门进去,却听里面传出另一人的声音:“巨高兄,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一把年纪了,操这等不必要的心干什么呢?” 曹操听得出来,这是永乐少府樊陵,官场诨号唤作“笑面虎”,也算是父亲的好朋友了。难怪他今晚要回来,原来与樊陵有机密的事情要谈。听贼话曹操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小到大他最爱听人背后闲言,仿佛只有这种消息来源才是最可靠的。 “唉……某一辈子都是为自己,几时真的为朝廷出过力?可这几个月某真的很留心并州的战报。某看董卓这家伙是个狼崽子,不能让他继续在并州戡乱,他把胡人都招收到自己手下啦!” 曹操在门外一愣,父亲在战报中看出毛病了吗? “你说他想谋反,有什么证据吗?”樊陵问道。 “是不是想造反某不敢说,但至少是拥兵自重,招揽胡人自树权威!朝廷才给他多少人马?他现在有多少?除了湟中义从就是西羌杂胡,要他带着这些匪类去平匪类,岂会有什么好结果?日子长了尾大不掉啊!” 樊陵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道:“巨高兄,某知道你想立点儿功劳保住你的位置。谁都能理解,可是……咱们都老了,该放手时自然要放手喽。” “你什么意思?” “某还能有什么意思?”樊陵一直笑呵呵的,“大单于死了,皇上都没说你什么,你老也应该知趣一点儿才是。” “某知趣一点儿?”曹嵩的声音很诧异,“老樊,你怎么对某说这种话?” “人情事理在这儿摆着呢!”樊陵提高了嗓门,“你虽然花了一亿钱,但凡事也得有个限度,你不能指望这一亿钱保着你当一辈子太尉啊。反正该抖的威风你也抖过了,该来说好话的人也说了,不管人家服不服你见了面也得向你行大礼。这就可以了吧!” 不知父亲是在思考还是被樊陵气懵了,曹操半天没听到他回话。 “其实这太尉有什么好的?说是三公之首,不录尚书事,屁用也没有。”樊陵还在兀自叨念,“别说是你老兄了,张温、张延、崔烈又如何?该离开照样得离开,你还是得想开一点儿。因为这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得不偿失了。咱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才肯罢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啦!” “谁叫你跟某说这些话来的?”曹嵩的声音有些气愤,“你大晚上的非要来找某,是替谁传闲话?” 樊陵嘿嘿一笑:“某替谁传话你甭管,总之也是为你好。” 哪知这句话说完,曹嵩却笑道:“你少跟某故弄玄虚,根本没人叫你来传话,是你自己没揣着好心眼。想学蔡泽说范雎,让某给你腾地方吧?”樊陵似乎是被戳穿了心事,支吾道:“你……你这是瞎疑心。” “某瞎疑心?呵呵……你那点儿伎俩某还不清楚,论阴人害人的本事,谁能比得了你樊德云,当人一面背人一面,有名的笑面虎嘛!”曹嵩挖苦道,“某知道你觊觎某这位置,但是你大可明着来,别跟某玩阴损的那一套。若不然传扬出去,你这太尉白手起家是耍心眼得来的,岂不坏了你们老樊家的名望?坏了你的名望是小事,你爷爷樊季齐可是一代高贤,连陈仲弓都是他学生。他老人家生前精通方术秘法,你这辈子依附宦官就够给他老人家抹黑的了,要是再污了名声,留神他在天有灵,一个响雷劈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你、你……”樊陵气坏了。 “劈死你不打紧,这天人感应,还得连累别的三公再辞职。到时候你死还得招人骂。”曹操听父亲这样挖苦他,又好气又好笑:好气的是,老头这一辈子最善挖苦人,因为这个毛病没少得罪人,如今位列三公不顾身份还这样讲话,实在是有失度量;不过好笑的是,樊陵乃十足小人一个,就欠这样刺骨虐心的挖苦。 樊陵素来以“和蔼可亲”著称,但今天却被骂得恼羞成怒:“曹嵩!某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某就是要当太尉!拍拍良心说话,任三公,你这样的够资格吗?” “某不够资格,难道你够?”曹嵩冷笑道。 “既然你能当,某就能当!你不就是靠钱说话吗?某也回家准备钱,不就是买官吗?这年头谁也别笑话谁!” “就凭你?你能出得起多少钱?”曹嵩继续挖苦道,“出一千万就够你吐血的了。” “你甭管某出多少,一千万怎么了?咱们皇上吃鱼不论大小,钱花完了,早晚叫你滚蛋!” 曹操听了一阵恼怒:这老狗怎么可以对太尉脏口呢? “滚蛋?你先给某滚蛋!你能混到今天,还不是因为某和许相提携你?这是某的家,轮不到你大呼小叫,再敢骂一句,某叫家人撕了你的嘴。明儿上殿再参你个辱骂三公的罪名,这个永乐少府你都甭当了,回家做你的太尉梦吧!”曹嵩下了逐客令。 “你、你……”若论口舌之利,十个樊陵捆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曹嵩,他气得直哆嗦,“好,某滚!咱们走着瞧!”曹操就在门外,听他要走,便把身子隐到门侧,悄悄伸出一条腿来。樊陵气哼哼拉开门,也没注意脚底上,一脚正趟在曹操腿上——这一个跟头,生生从台阶上绊了下去,摔了个嘴啃泥,哎哟了半天爬不起来。 “哟!谁呀这是?摔坏了吧?”曹操装模作样迎上去扶,“樊叔父,怎么是您呀?这真是……怨某怨摸,走路太急了!”说着假模假式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樊陵木屐也断了,衣服也扯了,黑灯瞎火的簪子都找不到了,头发披散还沾着泥。他狼狼狈狈站起来一摸——门牙磕掉了!捂着淌血的下巴,指着曹操:“你……你……你们爷们都不是好东西!”说完这老家伙竟气哭了,攥着折断的木屐,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了。 曹家父子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这爷俩恐怕只有在捉弄人的时候才相像。曹嵩笑罢多时,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说归说笑归笑,看来某这个太尉是当到头了。” 曹操心里一阵心疼,毕竟那是整整一亿钱啊!千叮咛万嘱咐还是白扔出去了,又怕父亲难过,只道:“反正您已经问鼎过了,还有什么遗憾的?不去那个太尉府更好,冷冷清清的了无生气。以后清闲了,你天天都可以在家逍遥自在了。” 樊陵这一去果然风波不小,他与许相、曹嵩本是一党,如今因为这点儿小事颜面撕破。他先是跑到司徒许相那里搬弄是非,然后跟十常侍诉委屈,最后典卖家产又勉强凑出一千万钱,恭恭敬敬送到了西园万金堂,万事齐备只欠一场仗。说来也巧,正赶上汝南黄巾再次叛乱,皇帝刘宏终于逮到了借口,立刻将曹嵩罢免,转为谏议大夫。 只是机关算尽,樊陵最终却依旧没能当上太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五章 纵虎归山 想必大家都知道刘宏是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将曹嵩罢免,转为谏议大夫后,他竟然任命了马日磾,成为新的太尉——倒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要重塑朝纲了,而是因为他又想弄个什么大典,册封自己为什么“无上将军”,想了想,便将马日磾这位唯一还在朝中,且能拿得出手的老臣找出来了。 也算是他捡了个便宜吧。 只是册封大典这事还是挑动了不少人的神经,受到消息的曹操辗转难眠,思考着其中的利弊,本来他是可以和自己的父亲商量一二的,只是曹嵩刚刚被罢免,情绪始终有些不太对,曹操实在不敢去找他。只能自己独自思考,一直熬到半夜,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明日一定要去大将军府。” …………………… 第二天一大早。曹操便前往大将军府,此时天色尚早,大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些早起讨生活的劳碌人,就只有他这一辆马车了。 曹操掀起车帘,但见两侧国槐夹道,道两边四合院的墙上爬满了紫藤,空气出奇的清新,让他心旷神怡,再也坐不住,便下了轿子,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朝大将军府漫步而去。 过一座上书‘大将军府’的红色牌坊,走到街中央,就看到一座高大堂皇的府门,门前立着大理石的碑石,上书‘何府’两个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这里便是大汉朝的最高掌权者之一的府邸,大将军府 此刻大门已开,没有门卫,沈默便轻撩官袍下襟。准备进去。却听身后有个清亮的声音道:“孟德,早啊!” 曹操闻言收住脚,回首笑道:“本初兄,你也早啊。” 便见袁绍身着得体的蓝色常服,白纱中单的领子纤尘不染,更显得颀面秀眉,鼻若悬胆。一双凤目光蕴翩然,三缕长须有条不紊,虽不过五品青色官服,却真生得人中龙凤,望之俨然一溪风月、踏碎琼瑶,透着满身的清气傲然。 不过他此刻笑得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的骄傲——因为在曹操面前,即使袁绍高他一头,也没有丝毫骄傲的资本,比起履历来,甚至连相貌气度上,他都更欣赏曹操这种温润如玉,锋芒内敛,却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让人十分愿意跟他相交,却又不敢过分放肆。 可以这么说,在曹操的面前,他能比的,只有家世,这也是他总感觉不是味的原因……为什么某样样比他出色,却总是不如他呢? 袁绍知道,这是曹操本身的性格,与后天封疆的磨砺,才修炼形成的一种气度,比自己却要高一个档次,但骄傲如他,却是不会承认的。 心里想什么,一点不耽误他跟曹操说话,袁绍一脸苦笑道:“哎,在大将军手下办事,岂能随便,还不只有早早赶来。” 沈默挥下手,让甘宁他们跟着袁绍的马车去停放,两人便抬步进了大将军府。迎面便见一座宏伟的琉璃牌坊,熠熠生辉。 待问过下人,何大将军还未起身后,这两人便坐在一处等了起来。聊着聊着,袁绍论及并州战事董卓为将时,曹操心中一动,道:“本初,某当年出为济南相,对此事知道得不详细。你能和某多说说这董仲颍吗?” 袁绍虽有些奇怪,但也不在意,便随意答道:“那董仲颖可不是什么好鸟啊!据某所知,、他在征讨羌乱的时候就已经甚是反复不定,而且张温为帅征他为将的时候,他言辞傲慢,很不愿意与羌人为敌。” 曹操听这话与父亲对樊陵所言如出一辙:“我也多有耳闻,那董卓真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不敢说,但是他确实在拥兵自重。我朝西北之乱久战不息,而所用之将又皆是凉州人,若皇甫规、段颎、张奂、臧旻、夏育、周慎,还有他董卓,皆为戡乱名将,可是他们当中无一人能及皇甫义真平灭黄巾之贵。”袁绍说到这儿似乎有些感慨,“那董仲颖与皇甫义真同乡而出,论资历曾随张奂出兵放马,比皇甫嵩老得多。可皇甫义真曾有左车骑将军之贵,他却还是个不伦不类的前将军,打仗听别人节制,他自然心中不忿。于是他就在讨伐边章时广施恩德,招揽一大批羌胡之人,又将归降的湟中义从纳入麾下,借此自树声望,以为进取之策。” 听到这儿,曹操低头思索了会儿,忽然提出一个问题:“本初,现在的并州刺史由何人担当?” “丁原丁建阳。” “是他……”曹操不动声色,心中暗道:“丁原这人某也知道,与那董卓一样的脾气秉性,这两人搅在一起,未必是好事啊!” 想到这儿,曹操也觉得事情不容乐观,忙道:“既然如此,今日咱们往大将军处商议对策,若能征调其一回来或领派他将,事情或有转机。” “嗯,孟德说的在理。”说完袁绍已经站了起来。 曹操点了点头,恰好下人前来通禀董卓已经起来,正好,两人一同前往拜见。 今日人来的并不多,只有荀攸、蒯越等一干幕僚。一进门,却看到白发苍苍的议郎董扶正垂首向何进道别:“老朽现被任命为蜀郡属国都尉了,这都是托大将军的福啊!” “老爷子,您忒客气了,能帮的忙某尽量帮。”何进腆着大肚子在那里连连摆手。 “某这一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恐怕再没有机会回到京师再面谢大将军了。”董扶叹了口气,“某家乡就在广汉,离得甚是近便,能在有生之年荣归故里也算了却老朽一大心事,这还是得感谢大将军的大恩大德。” “不用谢,不用谢。”何进讲话有些不耐烦,看得出来,这老董扶可能翻来覆去谢了许久了。 曹操过来对何进施过礼,又转身对董扶道:“董老,这一路上山高路远,您老都八十岁了,这等年纪长途奔波岂不受罪,在京安享晚年又有何不可?” “唉……老朽实在是怀念家乡故土。”董扶捋着雪白的胡须,似乎很感慨,“好在刘焉刘大人转任为益州牧,我们共同启程,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话音未落,突然身后有一人站起身来施礼道:“董老,晚生有一事不明请教您老人家。”曹操细看,原来是颍川荀攸。 董扶似乎与荀攸不熟,拄杖躬身道:“不敢不敢,您只管问就是了。”他以精通谶纬、天象著称,以为荀攸一定是想请教这类学问。 哪知荀公达拱手道:“董老既然思念故土,为何不告老还乡,求官而去岂不是画蛇添足?再者董老家乡在广汉,您将所任在蜀郡,两者并非一地,这怎么算是还乡呢?” 董扶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怕你们年轻人笑话,老夫家贫无产,族人凋敝,没有一份俸禄,恐怕难考终命啊……见笑见笑。” 荀攸见他这样说也就没办法再问什么了。董扶告辞,众人见他一把年纪了,都送了出来。他拄着杖与大家依依惜别,才哆哆嗦嗦登车而去。诸人纷纷回去,只有荀攸冒雨倚在檐下张望。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公达,你刚才何必多问。他一把年纪说出贪俸禄的话来,岂不是大失颜面?” 荀攸连连摇头:“这件事不对……董茂安也是一代老儒了,不可能轻易自污名誉。他今天既肯这么做,必定背后另有文章。莫忘了韩信受胯下之辱才成三齐之业!” “哦?”曹操觉得有道理,“你怎么看?” “或许是某多虑了吧……宗正刘焉与董扶,以及太仓令赵韪,议郎法衍、孟佗素来交好。这一次刘焉自请出任益州刺史,平定黄巾马相之乱,他临行又上条陈请求更刺史为州牧兼领政务,如此则益州军政之事皆控于刘焉一人之手。” 曹操似乎嗅出点儿味道了:“董扶此去担任蜀郡属国都尉。前几日太仓令赵韪,议郎法衍、孟佗同日辞官。他们这些人是要一同去益州啊!”荀攸低头沉吟道:“我只恐刘焉等此一去,益州从此不再为天子所有喽!” 刘焉一党有划地称霸的野心……经荀攸一点拨,曹操也预感到不妙了,但现在哪能顾得上他们,只好道:“政不得朝令夕改,明天就要出发了。” “但愿是某多虑了吧。”荀攸自我宽慰着转回厅堂。 曹操跟着进去,见朱儁已与幕府诸人阐明并州之事。何进是不明就里的,但长史王谦、主簿陈琳、东曹掾蒯越皆有所触动,当即共同修表上奏朝廷。 三天后,朝廷传召董卓入朝晋升少府,敕其将兵马交与皇甫嵩统领,并州之乱责成丁原处理。但是董卓却不肯奉诏回来当九卿,只是送来一份表章:“凉州扰乱,鲸鲵未灭,此臣奋发效命之秋。吏士踊跃,恋恩念报,各遮臣车,辞声恳恻,未得即路也。辄且行前将军事,尽心慰恤,效力行阵。” 消息传到洛阳,曹操与袁绍面面相觑,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得长叹两声,无奈任他去了。 只是曹操可能比袁绍还要知道的更深一些,这次董卓离开不吝于是纵虎归山,从此以后恐怕是再难制住他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六章 危机 虽然皇帝刘宏的身体早已不如当年了,但册封大典却没有延期,依旧在十月底举行。这一日,天公作美。文武百官尽皆到场。兵、骑士数万人在皇宫前结阵为营,刘宏亲自登坛临军激励将士保卫疆土,并诵读《太公六韬》之文。太尉马日磾手捧策文宣读:“以蹇硕为上军校尉,袁绍为中军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曹操为典军校尉,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 策文宣读已毕,刘宏亲自披甲,称“无上将军”,带领八校尉和心腹西园骑在军营间纵马三周,以示耀武扬威。当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突然在军阵东北角大将军的观礼坛前停住,诸人不明其意也纷纷勒马。 只见皇上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不知道是因为多年纵欲无度,还是因为这几日有病在身,他的声音显得轻盈颤抖:“列位爱卿,天下乃寡人之天下。朕册封尔等是为了永保江山康泰!蹇硕乃朕之心腹股肱,现在特亲任之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各处之兵马。” 说着刘宏扬鞭一指何进的九重华盖,“虽大将军亦由元帅领属,尔等听明白没有?” “诺!”八人异口同声应道,声音之大,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而且今天,朕还要再增加一道任命。我任命卫尉董重为骠骑将军!”卫尉卿董重是董太后的侄子,董太后弟弟董宠之子,论起来是刘宏的表兄弟。 他说完挥舞皮鞭继续纵马,高举佩剑直至讲武坛上。数万军兵以及文武百官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整个皇宫广场沉浸在一片威严之中。 曹操偷眼瞧了瞧蹇硕,只见他面貌矜持目不斜视。而在东北角小坛上,何进手扶着华盖栏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喜气洋洋——他根本没意识到灭顶之灾已近在咫尺。数万军兵高举长戈呼号不断,黑压压望不到边。即便如此,还有几支人马因为出发戡乱并没有到齐。这么多的人,难道就交给一个宦官统领吗? 曹操不禁悚然,又见袁绍六人也是面沉似水。讲武坛不断萦绕的,只有皇帝刘宏那肆无忌惮地狂笑…… ………………………………………… 耀兵大典后的第三天,敕命八校尉议事地点自都亭移到了西园。这样袁绍、鲍鸿、曹操等七人与何进的联系就被切断了。会晤之处设在西园骑军帐,诸校尉列坐,而蹇硕的心腹亲兵就手握佩刀立于诸人身后! 蹇硕其人高大雄壮,虽然是宦官,却格外孔武有力。在他的相较之下,七个士人倒显得矮小单薄。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正座之上发号施令,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与威武的身材颇不相符:“现今天下刀兵四起,益州黄巾由益州牧刘焉负责剿灭;西北叛乱由右将军皇甫嵩、前将军董卓敌对;并州之乱由并州刺史丁原戡乱;黑山之乱由河内太守朱儁敌对;幽州之乱由幽州牧刘虞、骑都尉公孙瓒负责。诸处战事各负其责,皆有分工。”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拿起两份战报,“可是现在,有汝南黄巾余党和巴郡蛮人的叛变。诸位校尉大人,你们哪个愿意请令扫灭这两处狼烟呢?” 七个人谁都不肯发一言,明摆着他是故意找茬,谁要是轻易讨令,难免他要克扣军饷、粮草造成兵败,那样带兵之人的性命也就危险了。 “谁愿意讨令?”蹇硕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做声。 蹇硕瞪着两只圆溜溜的怪眼,以逼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曹操身上:“曹校尉,令尊大人就是因为这次汝南之叛才被罢免的吧?”曹操一激灵打了个寒战,暗道:“他要报杀叔之仇啦!” “而且我记得你在当骑都尉的时候,曾经随同朱公伟平定过汝南,没错吧?”蹇硕咯咯直笑,那刺耳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所以这次的叛乱是不是由你……” “且慢!”出人意料之外,曹操身边的鲍鸿突然叫住他。 “鲍校尉有话说吗?”蹇硕扫了他一眼。 “上军校尉大人,您既然可以统带我们七个和大将军,一定是用兵如神韬略过人。”鲍鸿冷笑道,“我们这些人都在疆场厮杀过,可是还没领教您的本领。您是不是应该先领兵戡乱,也为我等做做表率啊?我鲍某人还想见识见识您的勇武呢!” 蹇硕不气不恼,拍手道:“好!这第一仗我上军营来打!” “此话当真?” “但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可领着黄门的差事不能离京。我就派我的别部司马赵瑾率领本营代为出兵。” “哼!一个司马代你……” 蹇硕不等鲍鸿说完就补充道:“我要他带我所有的兵马出征!” 诸人不禁一愣:所有兵都派出去,就剩你一个空头的校尉留下来跟我们斗,也太自负了吧? “怎么样?谁还有异议?”蹇硕左顾右盼,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鲍鸿一拍大腿:“好!你既然敢带头,汝南的黄巾我去平!” “那咱就一言为定。嘿嘿嘿……散帐!”蹇硕冷笑一阵起身而去。 第一次交锋就是这样结束的。七个人走出大帐老远,直到看不到一个西园兵丁了,才敢出声交谈。 “鲍鸿,你这个令不应该请啊。”袁绍叹息道。 “不请怎么办?他去打一处,总有另一处落在咱们头上。大将军不在,你就是坐纛的。要是挨个轮,轮到你头上,你走了我们岂不是更无法应对?”鲍鸿嚷道。 曹操不能不说话了:“其实刚才他是想叫我去的。” “你就更不能去了。”冯芳插嘴道,“你当年棒杀了他叔叔,要是去了岂有活命回来?” “妈的!我真恨不得宰了那个狗阉人!”淳于琼气得直咬牙。 “仲简,不可孟浪。他背后站着皇上呢。”袁绍回头看看,见夏牟、赵融面有惧色,恐他们意志不坚定,连忙道:“如今咱们这七个人只能进不能退!倘若有人缩手,被那阉人抓起兵权,那咱们七个,还有大将军,以及幕府里那帮朋友们,就都要做刀下之鬼了!” 鲍鸿接过话茬:“对!跟他斗!” 曹操见状赶紧提议:“咱们七个在一起盟誓,绝不放弃兵权,绝不背叛大将军,背叛咱们的朋友。保住他们就是保住我大汉江山,保住这股力量,十常侍才不敢擅权乱政屠戮忠良!” “对!”诸人围了一个圈,七只大手按在了一起。 可是他们身在西园还不知道,就在蹇硕召集西园会晤的时候,骠骑将军董重到达都亭,奉圣命接管了何进、何苗兄弟的部分人马,形势越来越不利。 此后每隔十天的会晤简直成了一种折磨,蹇硕以上军无兵为由要求各校尉拨一部分兵给他,而袁绍、曹操等人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西园军帐里你嚷我叫沸反盈天,但只要不再打仗,蹇硕终究找不到任何借口,即便是他身后的皇帝刘宏,也不敢轻易裁撤八校尉,毕竟数万人马就在京师,若有人为何进登高一呼,为何进打撞天冤的官司,皇帝恐怕就得提前退位了! 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十月,青徐二州叛乱再起。看来又得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出征了。诸人不约而同来到大将军府,何进再迟钝,这会儿也觉察出事情的利害关系了,他甚至考虑应不应辞官回家。 袁绍吓了一大跳,苦苦劝服袁绍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曹操却是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就在这时,袁绍一眼瞟到了一旁的曹操,急忙道:“孟德,你也劝劝大将军啊!” 曹操低头不语,其实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助何进,而且如今的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董重已经是骠骑大将军了,想必他们正计划着非常立幼呢。正欲相劝有一个家丁突然跑了进来,那人也不言语,塞给王谦一张帛书。王谦看了两眼,惊道:“大家快想主意,蹇硕与西园骑的人商议,要差遣大将军带兵去平青徐二州的黄巾叛乱呐!” 何进这时倒是不怕了:“算啦!我去就我去,不就是打仗吗?” 大家这时候才觉得何进可恨,这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缺点。曹操一下子就急了:“大将军,你千万不能去啊!到时候不用发兵拿你,只要差下一个宦官,传一份诏书,写点儿什么‘将大将军赐死’。到那时候你是奉诏还是不奉诏呀?你去了,这幕府里的人,王谦他们岂不是全完了?”袁绍忽然仰天长叹:“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我去吧……” “你?!”众人都是一愣。 “我只要带兵一走,他就没有理由再差派大将军前往了。” 诸人到此刻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当晚袁绍就往都亭典兵,连夜出关往徐州去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七章 兵来将挡 虽然在袁绍的舍身之计下,何进终于算是逃过一劫,但是,曹操却知道,这一切不会是结束,仅仅是开始。 果不其然,蹇硕闻知后暴跳如雷“谁叫袁本初领兵而去的?” “是大将军。”曹操冷静答复。 “大将军有何权力调动西园校尉?” “大将军当然有权。” “胡说,某才是皇上任命的西园校尉统帅。”蹇硕瞪着曹操嚷道。 “皇上是任命您为西园校尉统帅,而且是说过大将军您也可以管,但是从没说过大将军不能管我们。”曹操咬文嚼字地跟他分辨。 蹇硕一时无语。 “我们又不是北军校尉,我们原先就是归大将军统领的。”冯芳连忙补充道。 赵融与夏牟不敢说话,两个人低头攥着淳于琼的左右手,生怕这个直性子惹出祸来。 蹇硕将他们五个扫视一番,咬着后槽牙道:“哼!说得好,但是从明天起,何进就没有这种权利了。” 果然,第二天何进被剥夺了对于西园校尉的过问权。大将军府一时门可罗雀,除了辟用的掾属,其他人再也不敢轻易登门了。 双方又在沉默的对抗中过了两个月,上军别部司马赵瑾得胜而归,蹇硕的气焰越发嚣张。他破口大骂鲍鸿无能,巴郡路远尚且得归,汝南尚不能收复。诸人低头不语,不论他说什么都只给他一只耳朵罢了。而他还没有斥责完,就有人来报,说鲍鸿平灭汝南之乱,噎得蹇硕一时语塞。就在这种可怕的气氛中,可怕的事情终于激化出来了! 在鲍鸿领兵回到都亭之后,突然被西园骑扣押,罪名是因为贻误战机,真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家寻求各方关系予以解救,这一次发动各方力量,马日磾、袁隗,甚至连曹嵩都揣好了保奏文书。但是第二天传来消息,鲍鸿当夜就被赐鸩酒而死! 骁勇仗义的鲍老大就这么死了,鲍信、鲍韬、鲍忠从北寺狱提出死尸,兄弟三人哭得跟泪人一样。鲍信派四弟护送棺椁回家,自己与三弟辞去官职,从此日夜宿卫大将军,一定要与忠义士人们共存亡。 曹操回到家中,感觉这几个月的生活是那么的不真实。当初在战场上都不曾觉得恐怖,而现在,在大汉都城天子脚下…… “爹,儿子恐怕不能在您膝前尽孝了。” 曹嵩抬头看看儿子:“怎么了?说这等丧气话。” “鲍鸿死了,袁绍前途未卜,淳于琼鲁莽无用,夏牟、赵融那两个根本指望不上,就剩下我和冯芳支撑局面了。”曹操抹了一把疲惫的脸,“恐怕蹇硕下一个就要拿我开刀了。” “哼!他恐怕高兴得还太早了。”曹嵩拍拍儿子的肩膀,“今天纯儿又传话来了。” “有什么事儿?” “皇上病了。” “病了?”曹操不以为然。 “做噩梦看见先帝了,慌里慌张跑出去摔了一跤,若不是羽林左监许永及时为他捶敲足底,昨天夜里恐怕就……”虽然是在自己家,曹嵩还是习惯性地张望了一下,“有太医私下里议论,恐怕是没几天了。他老人家一咽气,漫天云雾散!” “皇上真的要……”曹操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曹嵩天天四处打听消息,其实并不比儿子轻松,他揉揉肩膀叹息道:“就为了废长立幼把天下人士得罪尽,这值得吗?” 曹操摇头道:“光武爷也曾废长立幼,可是光武爷有德,所以无人反对。当今万岁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真心忠于他的宋后叫他废了,十常侍众叛亲离了,百姓恨他,士人也盼着他死,他只有一个蹇硕。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够失败的。”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怨不得别人!” 曹嵩攥紧拳头在儿子肩上捶了一下:“再坚持几天,最后的几天!只要能坚持下来,以后你的官运必然一路亨通!为了咱们老曹家的将来,你得给我顶住呀!” “我现在最怕的是蹇硕狗急跳墙……”曹操实在太累了,没再说什么,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踉踉跄跄离开了正堂。 这一夜,曹操又失眠了…… ……………… “什么?调大将军督战凉州?”众人都吓了一跳。 “没错。”蹇硕脸板得铁青,口气桀骜不驯,“调何进即刻前往凉州督战!” “在下实在是不明白,”曹操稳了稳心神,决定和他顶,“前几日刚刚送来皇甫嵩的捷报,他击溃了王国的匪兵,如今乘势追击连连获胜。既然得胜,为什么还要另差大将军前去呢?” 蹇硕微抬眼皮望着曹操,目光中的杀气早已不言而喻:“曹校尉,你也是久在行伍之人了。所谓兵无常势,若是那皇甫嵩贪功冒进,必困于贼人之手。当年董卓就是因为追袭榆中之敌,被北宫伯玉围困数月,若不是筑堤堵河而退,就全军覆没了。” “皇甫将军不是董卓。我曾与他一同打过仗,他老成持重,几时贪功冒进过?”曹操丝毫不让。 冯芳一旁冷笑道:“仗还未打您就先预定胜败,难道蹇大人与西凉反贼通谋吗?” “你血口喷人!”蹇硕狠狠瞪了冯芳一眼。 “冯校尉不过是与您玩笑,大人不要在意。”曹操又把话圆了回来,“退一万步讲,即便必须往凉州增兵,也无需大将军亲自前往啊!差别人去有何不可?” 冯芳接过话茬:“不错不错,蹇大人您的兵马不是回来了吗?再差赵瑾出战不就行了吗?” 蹇硕见曹操、冯芳一唱一和,几乎怒不可遏。但现在他不能轻易与诸校尉动怒。其实,这些天他经受的心理折磨并不次于对手。眼瞅着皇上已经病入膏肓,根本不能再理政。而自己不但不能拿掉何进,连曹操、冯芳这两块骨头都啃不动。要是还来硬的,再无缘无故杀一个校尉,难免要祸起萧墙激出兵变。如今北军里的沮儁、魏杰也与何进互为表里,何苗的武装尚未肃清,河内还屯着朱儁,羽林军也未必保险,倘若这些人一起举兵,到时候莫说扶立董侯为帝,就是万岁想善终都难了。而他这一边,骠骑将军董重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指望他与自己联手对付何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何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边的这些将领和士人。如今的形式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 “请大人收回成命!”曹操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抱拳道。 “请大人收回成命!”冯芳等四人立刻附和。 不能这样与他们耗下去,皇上快撑不住了……蹇硕想到此立刻起身道:“不准!这是皇上的意思。” “大人说是圣命,诏书何在?”冯芳脑子很快,马上问道。 “会有的……马上就会有的……改改规矩,莫等十日,三日后再议!”蹇硕头也不回地去了。 五个人各自叹息,总算又闯过一关。如今他们不敢分开一刻,剑不离身,心腹护卫相随,衣服里时刻套着软甲。曹操回想刚才蹇硕的举动,颇感不安:“蹇硕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弄不好会狗急跳墙。他说诏书会有的,但据我所知皇上已经不能理政了。他这一去必定矫诏行事,三日后再议,咱们更要多加小心。” 冯芳道:“以某之见,咱们不如速往幕府,与大将军在一处。” “不妥,若是蹇硕率兵围困幕府,咱们就全完了。”曹操摇头道,“别忘了还有董重也在城中。” 冯芳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先往幕府告知此事,然后各回各营统领人马。从今天起,蹇硕召集咱们一概不应,管他什么三日后!某就不信他敢来硬的。他是有权无兵,咱们有兵无权。咱就跟他耗着吧,耗到皇上晏驾为止!” 曹操听得出来,冯芳这个主意等于是拥兵自重跟皇上公然作对,但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吗?他看了看夏牟与赵融,对这两个人很不放心,自鲍鸿被杀,下军的兵马已经划归蹇硕了,袁绍不在,要是再有两个营倒戈,形势便万劫不复了。于是他朗声道:“咱们先去幕府,五个人一同向大将军讲明此事,以后的事情到那里再商量。” 五人率领亲兵前往幕府,但还是晚了一步,早有西园骑包围了幕府。一瞬间,豆大的汗珠从曹操的脑袋上低落,聪明如他,只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糟糕!被蹇硕蒙骗了!他口称三日后,其实打了一个时间差,离开西园后快马回到省中胁迫尚书矫诏,然后率先赶到幕府了。 而如今的幕府中,校尉们全都不在,仅仅凭何进一人,有办法顶住吗? 想到这儿,容不得曹操再多想些什么,只见他拿起宝剑,回头大喊一声:“若是大将军被制,万事休矣!众兄弟,随某冲!” 说罢便一马当先冲向了大将军府,脸色已是一片狰狞,生死存亡,便在今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八章 深夜 时间已经容不得众人多想了,既然曹操那么说,那咱们就那么做吧!这是众人目前心中唯一的想法,余下人四人也都把家伙拿出来了。西园骑看得清清楚楚,但见个个都是上司,皆不知所措。这段日子他们也糊涂了,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于是不敢拔剑相向,但也不准他们过去。 “让开道路!”淳于琼怒喝道。 眼见有军兵让路,上军司马赵瑾挤了出来:“不能放,不能放,如今有诏书在,放进去是违抗圣命啊!” 淳于琼眼都红了,不容分说举剑就刺。赵瑾也是厮杀汉,见剑光逼来,便身子一闪,顺势也拔出剑来。两个人的剑架在一处各自用劲。兵丁都看得真真的,可是哪个敢上前帮忙?帮又应该帮谁呢? 这时上军的另一位司马潘隐也挤出了人群,他本是鲍鸿麾下,因为下军并入上军,如今已经是蹇硕的人了。他见淳于琼与赵瑾僵持不下,便持剑在手,用力猛劈——“哐啷”一声,两把剑被他震开。 “你要干什么?”赵瑾喝问潘隐。 “快放他们进去。” “你也疯了吗?现在有圣命传达,违诏是死罪啊!” 潘隐宝剑还匣道:“赵司马,现在天下大事还在两可之间。你以为跟着蹇硕事事为皇上效命,就能有好结果吗?” 赵瑾倏然无语。 曹操一看有戏,立马挤到前面,声色俱厉道:“赵兄弟,把路让开,大将军若是得救,此亦是你大功一件,将来不愁升赏啊!” 赵瑾收了剑,但又不敢传这个令,干脆把头一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那些西园骑瞧上司如此行事,赶紧不声不响让出一道人胡同。曹操等人匆匆忙忙闯进了幕府。 到了院中一看,蹇硕手持诏书立在当院,何进颤颤巍巍跪坐在堂口。已经有不少兵丁包围了掾属房,王谦等都被控制起来。这边蹇硕二十个亲信卫士刀剑在手,虎视眈眈;那边伍宕、许凉、张璋、吴匡、鲍信、鲍韬也拔出了兵刃。短兵肉搏一触即发! 蹇硕听到脚步声,面无表情地瞟了曹操等人一眼,回过头继续对着何进恐吓:“大将军,我已经宣读完诏书,你究竟肯不肯奉诏?” 何进到现在已经彻底明白皇上的用意了,跪坐在那里回应道:“蹇硕,你这个小人……某不上你的当!” “抗诏可是死罪!”蹇硕往前走了两步,“大将军想要造反吗?” 何进低下庞大的头颅,一个字都不敢应,两颊冷汗直淌。 “没人要造反!”曹操大步走了过来,“某等不过是想重整朝纲,还天下一个清平。” “朝廷之事皇上自会处置。”蹇硕瞪了他一眼。 “交给你们这些宦官处置吗?还继续让十常侍那帮奸邪宵小祸害忠良屠戮百姓吗?”曹操至此是全豁出去了,“某曹孟德誓与大将军共生死。”蹇硕扫视了一番在场的诸人:“你们都要造反吗?都要抗诏吗?皇上会下令把你们满门诛杀的!” 曹操冷笑了一声:“杀吧!身处肮脏之世,活着也是耻辱。”说罢他快步走到何进那边,把剑拔了出来。淳于琼见状也骂道:“老子不管什么造反不造反,今天豁出命跟你这没尾巴的东西斗了!”紧跟着曹操蹿了过来。 蹇硕一愣的工夫已经有两个校尉过去了,赶紧直盯着剩下的三人,尤其是冯芳:“你们也想跟他们一样造反吗?冯校尉,尔乃曹节老相公的女婿,广受皇上的恩德。你要是造反,何颜面对你死去的丈人?你要把他们一家也都连累致死吗?”冯芳闻此言犹豫不定,紧蹙眉头不知如何决断。自己安危是小,满门老小是大。 这时候,只见掾属房中蹿出一人,推开阻拦的兵丁,跑至当院:“姓冯的!你我情同昆仲,我们家四世三公都豁出去了,你一个宦官的女婿怕什么?曹节名声那么臭,你要是能辅保忠良就洗雪前耻啦!过来呀!”大家一看,出来的正是袁术。 “公路……也罢,舍命陪君子了!”冯芳一跺脚,也过来了。 如此一来,五个校尉过来了三个。夏牟、赵融对视一眼,知道倘若迟缓祸不旋踵,也不声不响走了过来。曹操总算松了口气,高声喊叫:“蹇硕,你听着!如今大局已定,你休想再把大将军调出京师。回去禀告皇上,诛杀奸臣和十常侍,否则我们这些军队不听你的调遣!” 蹇硕紧紧攥着诏书:“你们都是反贼!” “不对!逆天而行才是反!”曹操冷笑一声,“天地君亲师,天地在先,君在后,恐怕你一个阉人不懂这道理吧。” 蹇硕高傲的神色霎时间蒙了一层灰尘,低下眼睑又看看手中的诏书,无奈地将它收入袖中,转身叹息道:“唉……告诉赵瑾、潘隐,收兵回宫。” 蹇硕灰溜溜走了,大家却没有发出一声欢呼。今天是有惊无险度过了,可谁知道明天又会是怎样呢…… ………………………… 夜色如水,洛阳城内,曹操抚额沉思,虽然今天他侥幸过关了,但是以后说不准还会有更多的情况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自己的夫人丁氏来到了京城,也无法冲淡这份烦恼。 怎么办?怎么办? 曹操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洛阳城的另一边,同样有人彻夜难眠。 夜晚往往会给皇宫披上一层神秘而恐怖的面纱。白日里的朱梁画栋、玉阶金柱会因黑暗而变得冰冷扭曲、光怪陆离。玉堂殿、崇德殿、宣德殿、黄龙殿,这些庄严肃穆的朝堂在黑暗中显得空旷凄凉,早春时时刮过的凉风也使得大殿内回荡着一阵阵厉鬼号哭般的声音;白虎观、承风观、承禄观、东观,它们孤零零矗立在宫房之间,没有一丝火光照亮这些学术的圣地;长乐宫、长信宫、永乐宫、邯郸宫,寒冷阴森的廊阁间只有零星几个老宦官凄楚地守着宫灯,诉说着往昔的秘密…… 嘉德殿内灯光幽暗,似乎已经预示着不详。董太后神情憔悴地坐在龙榻边,亲自为儿子擦去汗水。刘宏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这个骄奢淫逸了一辈子的皇帝终于明白,《诗经》里所谓“万寿无疆”仅仅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愿望罢了。他觉得身子沉重得很,仿佛有无数双手要把他拉入地下,喉咙似针扎般讲不出话。虽然眼前模模糊糊的,但是蹇硕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万岁,奴才无能。这件事奴才没能办成,让万岁失望了。”蹇硕把头磕得山响。 刘宏微微晃了晃脑袋:“张让……赵忠……” “回皇上的话,他们在皇后那里。”蹇硕答道。 这是多么大的一种讽刺啊!皇上就要归天了,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十常侍却已经跑去逢迎何家的人了。此刻他终于知道什么是小人了,杨赐、刘宽、桥玄、陈耽、刘陶……那些曾经诤谏的老臣在眼前若隐若现,他到了那边有何脸面见这些人呢?但刘宏还是不明白,罪魁祸首不是十常侍,正是他自己的荒淫暴虐把正义推到了何进那一边,原本以为何进是一个容易掌控的蠢人,谁知道到最后他却被党人掌控了。他想愤骂、想诅咒,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毫无察觉地流了出来。 “万岁,您要保重身体啊!”蹇硕爬到榻前。 “杀……何……” 蹇硕磕了一个头:“奴才冒死说一句,何国舅广有声望,而大皇子年已十七,皇上不宜废长立……” “放肆!”董太后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 蹇硕不敢再多嘴。 董太后伏在儿子身前,泪涕横流:“儿啊,你要是走了,为娘我可怎么办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呀!我那小孙子可怎么办,你这么一走可对得起他死去的娘呀。” 刘宏强打精神,微微抬头,见殿角处自己的小儿子刘协跪在那里啼哭。是啊……他才九岁,即便立他为帝何家想废就能废。但是俗话说三岁看大,这孩子必能成为一代明君,至少比自己强。 刘宏努力提起一口气,抬起右手指了指刘协,眼睛则紧紧盯着蹇硕。蹇硕会意:“万岁放心,奴才勉励为之。” “不是勉励为之,是一定要办到!”董太后擦去眼泪,这个老太太天生有着强硬的姿态,“蹇硕,你与我侄儿董重共扶协儿为帝,你就是开国的元勋。你想想孙程之宠、曹腾之贵,你要是铲除何家,你要什么哀家给你什么!” 蹇硕默然。他根本不在乎赏赐与官位,只要全心全意为皇上办事就够了。但是现在这件事,自己根本不可能办到,太后和皇上也太一厢情愿了。 没有办法,他已经把大将军得罪苦了,杀了鲍鸿等于与之决裂。即便不接这个差事,何进等人回过手来还是要整治他。还是那句话,何进好斗,他背后的士人力量太大。蹇硕低头思索了半天,还是咬着牙,向皇上与太后磕头:“万岁放心,太后娘娘放心,奴才勉……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零九章 宫变 大将军府时刻戒备着蹇硕发难,但事情过去了三日,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论是何进本人,还是那些校尉、掾属,以及赶来的朋友,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只能保着何进同舟共济。这三天里,无一人踏出幕府半步,大家都暂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直到第三天傍晚,忽有天使到来,传何进入宫托付遗诏。何进接诏,回后堂更换朝服,借机向大家询问。 “无常迫命,油尽灯枯。”王qian捋着胡须道,“此番必是万岁将要龙归,嘱以后事。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大将军可往。” “不对,蹇硕气势汹汹所仗即是当今。”袁术冷笑道,“我看蹇硕必是在宫中埋伏人马要谋害大将军。” 曹操在堂中踱了两个圈子,沉吟道:“此事还在两可。蹇硕久夺兵权不下,恐也不敢随意造次。但若是传授遗命以史侯为尊,我看也未必属实……” 曹操后面的话没敢说,他觉得蹇硕是想胁迫何进立董侯刘协。只怕这位大将军骨头太软,到那里就得让人家牵着鼻子走!于是话锋一转道,“既已受诏也不得不往,咱们带领兵马环卫宫院,再派人打探各处兵马的消息。” 诸人计议已定,护着何进出门,正想各自回营披挂领兵,却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原来是袁绍回来了。 “本初!”何进见到袁绍,可算是有了主心骨了,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袁绍匆忙下马跪倒道:“大将军,您受苦了。” 大家看见袁绍无不欢喜,曹操拍着他的肩膀:“本初,真没想到你能活着回来。” “青州之地,有东海相薛衍、骑都尉臧霸协同我奋战。事成之后,某怕蹇硕害我某,就留下司马刘子璜督队,我只带了三百骑抄小路逶迤而回,一路上连份捷报都没敢递。”袁绍所言不假,瞧得出他为了避难辛苦不小,满脸灰尘,模样憔悴,哪里像一位得胜的将军。 他这一来,现成的兵马就有了,不必再往都亭调兵。袁绍这三百骑加上大将军府的侍卫家丁,以及众人随身的小厮,临时凑了五百多人,大家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何进向皇宫进发。行在正阳大街,早有小黄门跑来迎候,跪道施礼:“奴才奉上军校尉蹇大人的命令迎候大将军。蹇大人说以往之事多有得罪,您莫要记挂。又恐大将军见疑,蹇大人已将上军西园骑尽数调回西园。请大将军安心进宫,万岁有要事相嘱。” 何进听罢放心不少,回顾众人道:“皇上毕竟对某有情分啊!” 曹操却提醒道:“西园骑虽去,羽林军尚在,大将军还是要小心行事。”何进诺诺连声。因为未召不得入宫,所以何进只带着吴匡、张璋随那小黄门而去。袁绍见何进已入宫门,赶忙调动兵马包围皇宫。这会儿他就好比上军校尉,曹操等人尽听他的调遣。随行的掾属也都佩剑而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把住来往要处。按理说大兵围宫情同造逆,但这些天的乱子京师吏民无人不知,那些守宫的羽林兵也不敢随便招惹喝问,只是站自己的岗、守自己的门,并不与袁绍的人过话。 曹操与荀攸负责把守西门,刚来到皇宫西侧,还未来得及把兵分散。只见宫门处一阵混乱,何进三人慌慌张张自西面宫门撞出。 “怎么了?大将军?”曹操迎上前去。 吴匡骂道:“他妈的,蹇硕要谋害大将军。多亏潘隐在里面通风报信,不然过了复道就成刀下鬼了!那个领路的阉人也不是好东西,已经被我宰了!”说罢晃了晃手中血淋淋的兵刃。 何进脸色煞白,看来是受惊不浅。 “先回府再说。”曹操托荀攸照顾何进,自己奔至前门报信。 袁术听罢大怒:“咱们带兵杀进去吧!趁这个机会把蹇硕和十常侍全宰了!” 淳于琼、伍宕、许凉一帮武夫纷纷响应。 袁绍心里雪亮,立刻喝止道:“不可造次。领兵入国门岂不是谋逆?皇后、皇子若有伤损,何人能够担待?先回幕府再做商议。”诸人纷纷相告,皇宫四围的人马都得知消息了,便纷纷退兵。这次来得快,回去得更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保护何进又回到了幕府。 曹操见伍宕要兵士在街前落寨,简直气乐了:“不行!中军营的人马快回都亭驻守,这里是洛阳城,不是随便来往之地。” 那帮武夫哪管这是什么地方,只想开开眼界,听闻曹操这样安排都怏怏不悦,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听令出城。话虽这样说,伍宕还是挑了一百最精干的兵士拱卫幕府。众人推推搡搡回到了厅堂之上。何进吓得连连摇头:“险矣!若非潘隐相告,已死多时,这皇宫我实在是不敢再进了。” “可现在如何是好呢?”袁绍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皇上生死未明,皇后和储君被困深宫,尚书属官皆在蹇硕掌握之中。里外不得相通,这样僵持不下,什么时候算个了解?” “不要着急。”田丰安然就座,“蹇硕阴谋已败露,凭借小小皇宫岂能再兴风浪?此不必劳师动众,时候久了必然有变。七署之众甚至那十常侍,他们都要考虑身家性命的,谁能跟着他冒这个风险?我料变数不远,定在这一时三刻之间。” 他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一阵大乱。似乎有人想闯进幕府,被卫士擒住了。少时吴匡走了进来:“启禀大将军,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宦官,好像是来私窥咱们行动的。” 外面被擒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赶紧喊:“放开某,放开某,某有要事禀报大将军。” 曹操听到有人叫他,赶紧跑出去看,见张璋双手缚住一人,乃是官拜黄门侍郎的族弟曹纯。只见他头戴貂珰冠,身披黄袍,腰系黄漆佩刀,与大多数宦官的穿着相似。加之曹纯才十九岁,年纪轻轻未曾蓄须,难免被误认为阉人。 “速速放开,他是某弟弟呀!” 张璋生性粗疏也没弄清楚,昏头涨脑撒开手,兀自叨念:“曹兄家里真是怪,祖父是宦官,没听说弟弟也是宦官呀!” 曹纯哪有心情与他分辩,赶紧随兄长仓皇入厅堂,见满屋都是人,绝大多数都不认识,便作了个罗圈揖。 曹操忙道:“这是我族弟黄门侍郎曹纯……子和,别顾虚礼了,列坐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曹纯倒是认识何进,躬身施礼道:“启禀大将军,万岁昨晚已经晏驾了。” 众人闻听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会儿皇上死活谁都不放在心上了! “皇上立何人为帝?”何进还没问,袁绍抢先急急渴渴说了出来。 曹纯虽是刚刚入仕的书生,脑子却甚是灵便。当着何进这些人的面,岂可说立了董侯刘协?他赶紧编了谎话:“万岁临终已决意立大皇子为帝,命大将军您辅政,可是蹇硕一意孤行,要私自废立占据朝堂。今日奸计泄露,他已经命人紧闭宫门,软禁了皇后和大皇子。请大将军速速救驾!”说罢掏出一纸帛书递给曹操,“蹇硕已到长乐宫监禁皇后,这是他写给十常侍赵忠的秘信,被大将军同乡的宦官郭胜截获了。您快看看吧!” 曹操拿过信来要递,又想起何进不识字,转手递到了王qian手里。 王qian展开念道:“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大将军,蹇硕这是想串通十常侍,行当年王甫害窦武之旧事!” 何进不知所措,只好看看袁绍。袁绍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猛然想起何颙经过前朝旧事,赶紧拱手道:“伯求兄,此时当如何处置?” 何颙把手一摆,冷笑道:“这等顽童伎俩莫要挂怀!蹇硕蠢贼不识时务,当年王甫、曹节有北军之兵相助,如今兵权尽在大将军之手。莫说十常侍不敢与他联手,就是敢助纣为虐,这帮阉人举着空头的诏书又有何用?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 袁术又来了精神:“既然如此,提兵杀入皇宫,管他什么蹇硕、郭胜,张让、赵忠,都杀了才干净!”他这么一嚷,那些何进提拔起来的武夫就跟着起哄。 “放肆!”袁绍再次喝止道,“为臣者岂可行此非常之事?” 袁术本与他这个庶出的哥哥有些离析,顶嘴道:“动不动就拿大道理来压人,这又不是你的府。” 袁绍一阵脸红,又不好当众与他争吵。 “哈哈哈……”一阵大笑声打断了诸人的议论,这与紧张的气氛颇不协调。众人一看,厅堂角上,田丰、蒯越、荀攸三个人正有说有笑。曹操忙问:“几位高贤可有什么办法?” 荀攸乐呵呵道:“方才田元皓言道当有变数,这变数不是已经来了吗?” 蒯越见诸人不解,信步到曹纯面前:“子和贤弟,你言道禁宫已闭,何人助你逃出?” “也是那宦官郭胜,他乃是南阳人士,与大将军同乡,便有意攀附大将军,故而给我这封信,又帮我逃出来。” “好!”蒯越点点头,“你可还识得放你出来的兵丁?” “做梦也识得!”曹纯笑了。 “既然如此,还烦劳贤弟回到宫门,把此信送回。” “什么?送回去?”曹纯一愣。 众人也都面面相觑,还有脑子不清醒的,依旧不知道荀攸何出此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章 稍定 就在众人都不明就里的时候,荀攸再次开了口儿:对,送回去!它不是蹇硕给赵忠的吗?送回去,让郭胜还交给赵忠。” “不过话要说明白,直截了当告诉他,是大将军要把这封信送回去的。”田丰补充道。 诸人不明就里低头思考,曹操第一个恍然大悟:“几位兄长好计策!十常侍复得此信必胆破心惊,定然图谋蹇硕以脱己罪,皇宫之事咱们可以不战而定。” “若张让等人不能铲除蹇硕呢?” “无妨,十常侍除不了蹇硕,蹇硕除了十常侍不也是好事吗?咱们就坐山观虎斗吧!”曹操说罢,心想这些家伙不愧是在历史上能留下名号的谋士,其才华不亚于张良、邓禹。 “若是有办法,那就这么办吧。”何进一语落地,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专门派了几个骁勇的卫士保着曹纯回至宫门递书。 果不其然,转天一早便传来消息,十常侍率亲信反攻蹇硕,郭胜趁乱手刃了蹇硕。至此,皇宫中的内乱总算是结束了。 非常之时不循常礼,众人也未更换朝服,保着何进再赴皇宫。 这一次羽林军尽皆放下武器,十常侍、七署将领、上军两司马都在宫门口跪迎。诸士人这些天如同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直到这一刻才算醒来,何进也是喜笑颜开。 现在的十常侍已是寄人篱下,生死存亡皆系于何进一念之间。张让匆忙爬到何进脚边,抬起头笑道:“大将军,这些天我们一直暗地里保护着太后娘娘和皇上。她们母子俩好极了,您不必挂怀。” 新帝尚未登基,他就已经口称何后、史侯为“太后娘娘和皇上”,谄媚之意不言而喻。而何进毫无心计,听了十分受用:“快快请起,你们都是诛杀蹇硕的功臣啊!” 袁绍在后面听见,眉毛都立起来了,方要说话,曹操一把拉住他,轻声道:“现在不是时候,先定大位要紧。以后咱再收拾这帮奴才!”袁绍这才稍稍息怒。 张让、赵忠也都一把年纪了,毕竟官拜中常侍,实指望傍着刘宏后半辈作威作福富贵无边,哪知他性命不长久,连累他们在何进跟前低三下四犹如家奴。赵忠现在还领着大长秋之职,在前面引路,那几乎不是走而是爬,好不容易把大家带到嘉德殿外,累得直喘粗气,还得抬头禀报:“大将军,大行皇帝梓宫在此。” 所有人行罢三跪九叩大礼,小黄门这才打开殿门。 诸人一看,无不惊诧:满殿悬挂素白幔帐,光镜之物皆已遮蔽,大行皇帝刘宏换崭新龙衣停于榻上。小棺大椁两敛俱全,暂安置在殿角处。六个桌案上设摆着东园秘器、金银酒具、璋珪琮环、弓矢箭囊、鼎釜甑杯以及刘宏生前喜欢把玩的物件,三十丈的牵车白练叠得整整齐齐置于托盘之上。后面陪葬的编钟、大钟齐备,朱漆粉刷一新,虡文分日、月、鸟、龟、龙、虎、连璧、偃月,皆按礼制。灵位安排已毕,香炉不绝,灯火长明,随侯珠、斩蛇剑、天子六玺列于供桌,最显眼的就是当中明晃晃镶金角的传国玉玺! 何进不明其礼,身后站的侍御史孔融不禁赞叹:“何人安排梓宫之事?万事齐备皆有章法啊!” 张让赶紧凑到跟前,哭泣道:“奴才等深感大行皇帝之德,生时未能全心侍主,便越俎代庖先行此事,望大将军与诸位大人包涵。”他一哭,后面跪着的十常侍纷纷落泪。即便他们坏事做尽,此情此景还是让人看着心酸。 这时有黄门来报,太尉马日磾、司徒丁宫、司空刘弘、车骑大将军何苗已率文武百官进宫,入南宫玉堂殿候驾;御府令、内者令已经散发白衣吉服。 曹操闻听忙问那名黄门:“骠骑将军董重可到了?” “还没有。” 曹操朝何进忙使颜色,何进这次倒是准确会意:“快叫董重来,一起操办丧事。一定得来!” 赵忠见状,便抹着眼泪爬进殿中。施罢大礼,从贡桌上取过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慢慢退出,转身跪倒,奉到何进眼前:“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大将军速奉新皇帝正位。” 何进懵懂道:“是我外甥吗?” 他这一句话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皇帝乃是天子,父亲尚且称为上皇,哪里能开口称什么舅舅外甥的?私底下说说也罢了,大行皇帝灵前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大家知其愚鲁,谁都没有提什么,十常侍的段珪、毕岚搀扶他接驾就位,诸人纷纷退往南宫更衣。 曹操感觉有人拉他衣袖,回头一看是曹纯。曹纯把他领到嘉德殿西侧荒僻处,那里卷着一扇草席。 “这就是蹇硕。” 曹操深吸一口气,抖胆掀开了草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晃晃的孝服,他没有戴冠,白巾包头,胸腹血淋淋的两处刀伤,将白衣染成了红色。那张桀骜不驯的宽额大脸已经惨白,嘴角下垂,两只凶恶的眼睛没有闭上,直勾勾望着苍天。 “你叫我看这个干什么?”曹操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尸体。 曹纯似乎有些怜悯:“张让他们说瞎话,一切丧葬之物都是他亲手操办的,他还穿了孝服……蹇硕是个忠臣!” 曹操冷笑一声:“哼!忠臣怎么了?他不死就得咱们死!” 曹纯垂手合上蹇硕的眼睛,叹道:“其实皇上遗诏是要传位于……” “闭嘴!”曹操赶忙打断,“你昨天那个瞎话算不了什么,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古至今这样的事多了。别瞎想了,快走吧!” 曹操带着曹纯快步离开,忽听后面十常侍的几个人在议论:“蹇硕是国贼,得把他的头割下来献给大将军。快叫小子们去办!”虽然曹操刚才训教了弟弟,可还是回头望了那忠臣最后一眼……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三月,汉帝刘宏驾崩,终年三十四岁,在位共计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中,前有王甫擅政乱国,中有十常侍鱼肉百姓,后有黄巾之乱。民生凋敝,忠良蒙难,奸邪为官,豪强横行。刘宏死后谥号“灵”,是为汉灵帝——好乱不损曰“灵”! 何后之子“史侯”刘辩继位为帝,是年一十七岁。改元光熹,以何后为皇太后,封皇弟“董侯”刘协为渤海王。皇太后临朝为政,晋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 天子大丧最是繁琐不堪,文武百官所行事务皆有礼制:太尉上谥读策,司徒率先领丧,司空、将作监理器物,太常司仪传哭号,宗正礼待诸侯,大鸿胪奉迎九宾,太仆监造丧车,大司农典算支钱,光禄勋、卫尉守卫梓宫……简直把所有人折腾得四脚朝天。 莫说朝廷大臣了,各地诸侯王也要千里迢迢进京奔丧,甚至洛阳城的百姓也得跟着披仨月白袍子。 在京官员不论品级五日一会临,太后、皇帝刘辩、渤海王刘协也得跟着陪哭谢丧。每隔五天折腾这么一次,这三个月过去,到汉灵帝刘宏下葬邙山文陵的时候,太常卿再传令喊哭,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文武官员,所有人都已经眼泪流干,只剩下捂着脸哑着嗓子干号了。 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下葬后的第二天,朝会上就爆出惊天大事。 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会同三公一同上奏:“孝仁董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收受官员珍宝贿赂,悉入西省。藩后故事不得留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迁宫本国。”董太后的一生可谓三起三落。她本是解渚亭侯刘苌之妻,乃普普通通一个藩妃,因为丈夫早丧,与独生子刘宏相依为命。 后来汉桓帝驾崩,窦家外戚选她儿子当了皇上,母子分别依依不舍。原以为今生再无缘相见,却托了王甫、曹节这两个宦官的福。宦官诛灭窦氏,她才喜从天降,名不正言不顺地到洛阳当了太后。作威作福mai官鬻爵,敛财挥霍欺压忠良,她儿子每一样bao政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实指望养儿防老,不想白发人反送黑发人。也怪她自己糊涂,非要撺掇儿子在临死前废长立幼,结果蹇硕被杀遗诏作废,刘辩登基为帝。何家成了正牌外戚,董太后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难舍难分地与宠爱的孙子分别,再次回到那离开近二十载的河间旧宅。 她的车马刚离开洛阳,何进就派袁绍、曹操等人包围了骠骑将军董重的府邸,皮之不存毛之何附?董重倒是明白事理,自己把毒酒一灌,万事了结。三天后,董太后在回河间的路上暴亡,渤海王刘协徙封陈留王。但据传说,她是被车骑将军何苗派人鸩杀的。 至此,一切干扰何家主政的障碍全部扫除。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刘宏这个昏君太招恨,天下的叛军似乎是故意与他过不去。他活着的时候各地叛乱天天打仗,等他一死叛军竟也都随之覆灭了。 至此,天下稍安,只是,新一轮的叛乱却在渐渐发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下 新君登基,还真有了点天下太平的迹象。 凉州匪首王国,与皇甫嵩作战连连败绩,最终内部瓦解,王国为其麾下韩遂、马腾所杀。韩马二人又胁迫汉阳名士阎忠为首领,阎忠不允忧愤而死。从此韩遂、马腾不能相容,他们彼此攻杀势力衰退,后来不得不龟缩于西凉,不敢再踏入关中一步; 西南方面,益州刺史郤俭被黄巾所杀。当地州从事贾龙、犍为太守任歧招募乡勇抗击反贼,经过几个月的战斗,终于将黄巾首领马相杀死。朝廷新任的益州牧刘焉等人进驻绵竹,蜀郡等地的黄巾余党也很快被肃清; 东北方面,张纯、张举勾结乌丸的叛乱逐渐走向末路。虽然幽州刺史刘虞与骑都尉公孙瓒在征讨策略上发生分歧,但经过几番争执,两个人还是一刚一柔联合起来。公孙瓒以武力大败张纯,刘虞则募斩其首级,张举势穷悬梁自尽,至此幽州戡乱初步告捷。刘虞被提升为州牧,并遥尊太尉;公孙瓒也被提升为降虏校尉,兼任长史; 河内方面战事同样告捷,朱儁在河东仅仅招募些杂兵,就把进犯司隶的黑山军打得团团转。这些农民军久战不利士气低迷,最终撤退到深山老林,并派人入朝求封。承诺朝廷授予他们首领官职,他们便不再兴兵作乱; 青徐之地的黄巾主力多达二十几万,却是同样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袁绍将他们击散回朝后,徐州刺史陶谦、东海相薛衍又逐个击破。沿海之地有骑都尉臧霸处置,他招揽了吴敦、尹礼等一干地方豪强各自起兵,没几日的光景就将流窜山岭沿海的黄巾游寇消灭光了; 并州方面,丁原戡乱也颇有成效。匈奴叛军见进不能取,只得退回北疆,扶立了须卜骨都侯充当伪单于。休屠格部更惨,几仗打下来,被前将军董卓收编了一大半,余下的逃出塞外重拾游牧生活。白波军方面,首领郭太战死,其手下韩暹、李乐、胡才等辈才力不及,只得退居白波谷紧守。至此,并州之乱也算大体平息了。 仗不再没完没了的打了,专门负责平乱的西园校尉的八个营也就无用处了,朝廷逐步裁军,这些部队只保留了三分之一。 曹操担任典军校尉,原来头上还有一个上司蹇硕,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还是在讨论战事。如今蹇硕也死了、仗也不打了,屯守京师本就有北军,他的这些杂兵其实已没有实际意义,随着裁军的进行,他的部曲(私人武装)也越来越少。特别是刘宏生前组建的西园骑被勒令解散后,皇家园林不再供军事使用,诸校尉连议事的衙门都找不到了。 自此,除了曹操之外,众人都无心操练兵马了,干脆万事都推给各自的司马,自己到幕府闲坐,与大将军的掾属已一般无二。 何进是一个不错的外戚国舅,憨厚、善良又讲义气,但他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将军。莫说处理政务没有主见,奏章上的字都认不全。好在幕府之内全是高参,长史王qian统筹机要、蒯越掌管人事,诸曹掾属各司其职,大将军府俨然一个小朝廷。何进每天只需签署机要,剩下的时间与袁绍、曹操这帮闲人畅谈国事就可以了。 虽然现在大局安定,但袁绍、何颙等人还有一未了的心愿,那就是党锢的帮凶张让、赵忠,以及以他们为首的十二个中常侍还在。可何太后临朝之后,仅仅处置了夏恽与封谞;对于剩下的十个人,不但不追究罪过,竟然还肯定张让等人的护驾之功,把他们也归入了功臣行列。 自从大丧完毕,袁绍就一直在何进耳朵旁絮絮叨叨,不停地劝他诛杀十常侍,而何进却犹犹豫豫不肯决断。这样的情景曹操已经见了无数次,今天又是这种情况。 “大将军,宦官一事您还是没有决断吗?十常侍祸国殃民已久,现今前朝弊政皆除,朝廷广招贤才为官。若不除掉这些祸国小人,何以安士人之心?雪黎民之恨?”袁绍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半天。 何进的表情有些木讷:“本初啊,我不是说了嘛,此事得要太后同意。可是她不同意啊!说句心里话,我也不太愿意这么办。” “为什么?”袁绍一皱眉。 “想当初我何进不过就是一个杀猪的,要不是张让举荐我妹子入宫,哪有今日这一身富贵?说不定我现在还在南阳集市上磨刀子呢。”何进的表情憨得可爱,“本初贤弟,莫看你官没我大,可是吃的苦可没有我多。你是公侯世家,我是屠户世家,这是不能比的。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有恩不报已经很过分了,回手再把人家杀了,这说得过去吗?”几句大白话竟把巧舌如簧的袁绍噎得不知说什么了。 曹操与王qian、蒯越捂着嘴笑了半天,王qian道:“现在不要议这件事了。目下还有两件要事急需处置。一件是匈奴单于於夫罗在京请兵平乱,一件是董卓拥兵自重屯驻并凉,这两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曹操也道:“没错,这说是两件事,其实也是一宗。於夫罗本应继承单于之位的,现在匈奴叛军另立了一个伪单于,而且占了他的牙帐和草场。他在洛阳急得跟热锅蚂蚁一般。这些天连大鸿胪都不敢见他,袁术、鲍韬天天陪着他射猎解闷。”何进挠了挠头道:“那他就别回去了,咱们养着他不就成了吗?” 曹操吓了一跳:“那可不行啊!人家匈奴是咱的属国,咱们哪能不管呀?再说这一次是因为要帮咱们打乌丸,人家才起了内乱的。若是陷人于危难而不顾,我泱泱大国的权威何存?” “孟德说得甚是有理,此事一定要管。”王qian又接回话茬,“但是先得把董卓的问题解决掉。前几天皇甫嵩自凉州打来一份奏章,控告董卓拥兵自重,招募死士。这个钉子必须要拔掉!”说这话的时候,王qian故意扫了一眼袁绍。 二十多年前董卓不过是凉州刺史手下的一个从事,是因为袁隗为司空辟他为门下贼曹才出人头地的,细算起来这董卓也是袁家的故吏。 袁绍方才与何进赌气,见王qian看他,信口道:“拔就拔罢!我又不跟他沾亲带故。” 曹操却对皇甫嵩有些失望:“皇甫老叔这是怎么了?这可不像他做事的风格。董卓既然拥兵自重,他就应该自行处置。先夺了他的兵权,或者是伺机将其捉拿。董卓抗诏已经有一次了,拥兵自重是明摆着的事,皇甫老叔上这个奏章管什么用啊?” “这你都不懂,他是被朝廷吓怕啦!”袁绍白了曹操一眼,“原先忠心耿耿替朝廷打仗,后来因为告了赵忠一状,左车骑将军也给撤了,封邑也给削了,还差点儿下大牢。有过这么一番折腾,他哪还敢先斩后奏呢?归根结底,这也是十常侍惹下的祸,不拿掉这些误国的阉贼,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曹操听他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暗地好笑,却没顺着他的意思说,只道:“不管是谁的错,现如今要拔钉子。大将军不妨再下一份诏书,召董卓回朝……” “他不回来!朝里面有十常侍这帮奸臣……”袁绍顿了一下,不冷不热地道,“外面山高皇帝远,他哪儿还愿意回来?” 王qian也觉着袁绍这半天有些捣乱,看看他,强硬地说道:“不回来没关系!给他个刺史、州牧的,让他的兵归皇甫嵩节制!再说他不是还有个弟弟董旻吗?召到京城给个官,攥着他一口亲戚也管用。” 袁绍看看王qian,没敢说什么,只对何进语重心长道:“大将军,关于诛杀宦官的事情你还要再跟太后商量,这不光是为了内外的大臣,更是为了你和太后的平安。先朝的大将军邓骘、窦武辅政,皆是忠良的外戚,结果就是让宦官害死的。不除了这些可恶的阉贼,对朝政永远是有妨碍的。对大将军一家的安全,更是威胁。” 何进别的事不懂,生死之事他岂会不知。好不容易从一介平头百姓混到今天这一步,若是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岂不可惜?他耷拉着大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道:“嗯。这件事是得办,我还得跟我妹子提。” 正说话间,又见蒯越、刘表笑盈盈而来:“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何进被弄懵了:“又有啥好事?” 刘表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大隐士郑玄奉诏入朝,现已到都亭驿啦!”诸人一听无不欢悦,这可真是喜事临门。 郑玄、荀爽、陈寔乃民间三大贤士,凡朝廷三公出缺总会象征性地向他们发出诏命,但人家却甘老林泉从不奉诏。蹇硕覆灭新君登基,在诸人建议下,何进向昔日被禁锢的老一代名士纷纷发出诏命,可肯于回来做官的却极少。紧接着陈寔年迈去世,何进更觉要争取贤士装点朝堂,便连续向郑玄、荀爽发出征召。可能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把郑玄感动了。 明明是高兴的事,何进却慌了手脚,他一介屠夫出身,实不知该以何等仪式礼遇这样的大人物。 王qian见他手足无措,便建议道:“大将军莫急,今天准备迎接仪式恐是来不及了,您就便装去都亭见见老人家就好。”说完又向诸人嘱咐道,“郑康成也是有岁数的人了,依我说除了大将军一人,咱们就不要去拜谒人家了。明天咱在平阳城外列队相迎,他既然来了,以后向老人家请教学问的机会还有的是。” 曹操等人纷纷点头赞同,不过一想到郑玄乃经学泰斗,《易经》《春秋》《礼记》《诗经》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而明天就要与他老人面对面讨教了,恐怕大伙这一夜要兴奋得睡不着了。众人暂把公务都抛到一边,鸡一嘴鸭一嘴叮嘱何进注意礼仪,之后便各自回家用心准备明天的腹笥高论了。 只是曹操却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一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三章 郑玄走了 第二日,曹操起了个大早,把崭新的深服掸了又掸、发髻梳了又梳、胡须修了又修,要见大隐士自然得精益求精。他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确定一切妥当,刚要走却见老父拄着杖来到他门前:“你小子又干什么呢?”因为大丧守灵受了不少罪,曹嵩又添了腰疼的毛病。 对于自己的父亲,曹操还是很尊重的,赶忙搀他进来,陪着笑道:“儿子要去迎接郑康成……您别一口一个小子了,某都已经这等岁数了。” “这岁数怎么了?你就是当了大将军也是某的儿!”胡子一翘,曹嵩晃晃悠悠坐下,忽然一转话题道:“听说不少何进的人都在上书言董卓意欲造反之事,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呀?” 曹操一心惦记出门,只揶揄道:“是朱儁劝说大将军的。” “别听朱儁那帮人瞎吵吵,董卓反不了。” “哦?您怎么知道?”曹操甚觉诧异。 曹嵩摆弄着拐杖:“那董卓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他又没个儿子,他给谁反呢?” “哼!”曹操觉得父亲这个理由很牵强,不敢苟同。 “你别笑啊,他董仲颖与当年的段纪明一样,都是老兵痞,这帮人就是西凉武夫出身,不入清流士大夫的法眼。他们这辈子就为了作威作福能让人瞧得起,你看马腾、韩遂、王国这帮子人,有那么三两千的兵就敢乱来,这就是民风剽悍!” “您这么说可就有偏见了。” “这不是偏见。”曹嵩捋着花白的胡须,“当年光武爷打江山,隗嚣割据凉州首鼠两端,这边跟光武爷称臣,那边与白帝公孙述勾勾搭搭。结果光武爷平了他,也是从那时候起,凉州之民不准迁籍入关,凉州人剽悍可是由来已久的。” 曹操低头沉思:“那您说董卓他……”话未出口,心中却是好一阵不信,他可是知道,董卓最后可是反了的。 “别管董卓的事情了!”曹嵩皱眉道,“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某要辞官啦。” “唔。唔?”曹操才反应过来,“辞官做什么?” 曹嵩开玩笑道:“你这杂牌子校尉都拿二千石俸禄,某这个谏议大夫才六百石。儿子欺老子,某脸上不好看,所以不干喽!” 曹操这会儿顾不得出门了,怕父亲心里难受,赶紧劝慰道:“爹!怎么与儿子玩笑呢?怎么无缘无故就不干了,您比马日磾的岁数小多了。您老又不是不知道,谏议大夫非威望之臣不能任,那杨赐、刘陶退下来的时候不都当过吗?您这可是个体面官。而且您任过太尉,一次为公,有了名望后面就能再任。说不定三公再出缺,您就能补上。” “你少拿这话哄某宽心啦!”曹嵩撇撇嘴,“原来先帝贬斥的人都起复了,黄琬升了豫州牧,赵谟当了卫尉卿,朱儁回朝了,王允也无罪开释了。你们天天还撺掇何进招贤纳士,连荀爽、申屠蟠、张俭这帮老家伙都要请入朝堂,如今连郑玄都来了。有这些人挡着路,我还能往哪里摆?这辈子我再也摸不到三公啦!” 他说的都是实情,曹操不禁点点头:“爹啊!您说的不假,过去的事情一风吹啦。现在朝廷要启用那些年轻才俊和威望之士,mai官的事情以后不会有了。” 曹嵩却冷笑道:“什么年轻才俊?我也瞅不出他们哪里过人,孔融那等狂生为侍御史、郑泰当了尚书郎、周毖算个什么就任为侍中。最可气的,刘表当北军中侯、胡母班为执金吾,孔伷、袁遗都放出去当郡守,他们都会领兵吗?坐而清谈还差不多,关键时刻百无一用!” 曹操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没有什么经验,但都是帮大将军立过些功劳的,又是地方上的清流名士。何进这个白地大将军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再加上袁绍、何颙引荐,他当然得用这些人。 曹嵩见儿子出神,又道:“孟德,圣人说‘和光同尘’,说白了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一朝就为这一朝的天子尽忠,别的无需多想。你爹我就是这样,是非对错我心里也清楚,但是有些事不那么做是办不成的!过去凭钱,现在看出身。向上的路都堵死了,我不辞官干什么?前天我去跟樊陵、许相商量了,想劝他们与我一起辞官,他俩还不愿意走。哼!人家现在给你脸了,就趁着现在有张整脸赶紧告老。等人家不给脸了,再想走都晚啦!一把年纪了,要知道好歹啊……” 是啊,爹爹也算是混到头了。当年宦官得势,他也就得势。如今宦官都俯首帖耳了,他这匹老马也就没草料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先帝那样荒谬的君主,才会有爹爹这帮和光同尘的臣子。我现在也算是立起身来了,他今后也帮不到我了……曹操低头不语。 曹嵩似乎把儿子的心境看得清清楚楚,又嘿嘿笑道:“小子,你也别把你爹看扁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我,我如今早早辞官也是为了你小子好呀!” “嗯?”曹操一愣。 “你别装糊涂,这几天何进谋划什么呢?” “没什么呀。” “胡说,你们计划着要除掉十常侍呢。” 曹操更觉诧异:“您怎么会知道?” “哼!”曹嵩气哼哼道,“张让把城东的宅子都卖了,你猜那些钱都哪儿去了?” “不知道。” “都到车骑将军府了。” “何苗?” “嗯。张让为了保命如今把捞的钱都给了何苗,就求何家饶他们一命。赵忠、段珪他们也纷纷典卖家产四处托人情。我跟他们也算是老关系了,万一他们拿着钱送到我这里,让我叫你替他们去求情,我怎么办?不帮这忙他们得骂我不顾交情,答应下来不是给你找麻烦吗?”曹嵩叹了口气,“所以,我赶紧辞官不干了。我都不顶事了,他们也就寻不到我头上了!” “爹!你为了孩儿我……”曹操攥住父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子,我可已经斩断旧情啦!以后咱家跟任何一个宦官也没有瓜葛了。该杀谁你就只管跟着去杀,你要是能跟那帮清流混熟了,将来你也就算个清流了——前程似锦呀!” “谢谢您……爹!”一时之间,曹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是某还得给你提个醒……何进这人不太成事,还没杀呢人家就知道了。将来要是事有不决,你们可得帮他快刀斩乱麻!什么事情都怕拖延,拖来拖去,好事也能成祸!” 本来是几句好话,但曹操听罢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 虽然曹操有些不安,但他当然还有自己的考虑,所以只是担忧了一会儿,便将老头子的话抛到了脑后。 他呆立在那里,瞅着老父拄着杖笃笃而去,好半天才想起今天的要紧事,赶紧迈着小碎步出了府门。哪知还未上车,又见崔钧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曹操皱眉道:“元平啊,你难道要骑马去见郑康成吗?这好好的深服不都弄褶子了?” “唉……”崔钧未说话先叹气,“见不成了,老头子已经走了。” “走了!?”曹操一条腿刚迈上车,又下来了,“怎么回事儿啊?”崔钧苦笑着摇摇头:“老人家根本就不愿意来,是郡县的官吏取媚何进,硬把郑玄拖来的。昨天何进到都亭去见了一面,老人家仅仅身着布衣朝他一揖,待他走后老头趁着夜深人静就溜了,就留下一个叫郗虑的弟子解释情况。” 这事儿真叫人哭笑不得,曹操叹息道:“早知如此,昨天就该去凑凑热闹。这倒好,遇高人而交臂失之,可惜啊可惜……” “某看此事诡异得很。”崔钧的神色凝重起来,“如今不单是郑玄、荀爽不来,就连党锢的名士张俭、申屠蟠也都回绝诏命了。这一早上我就在想,袁绍昨天的话很有道理,宦官必须要除。不扫除那些宦官,有德之士便不愿意回朝效命。长此以往,于国不利啊……” 曹操点点头,现在他父亲已经撇清与宦官的关系了,他也大可以跟着何进、袁绍放手一搏了。 郑玄一揖而去,又留下弟子郗虑解释,也算礼数周全,何进也不好再纠缠,直把郗虑拜为郎官草草了事。 另一方面,经过太傅袁隗与诸尚书的筹措,朝廷下诏调并州刺史丁原为武猛都尉;调前将军董卓出任并州牧,并让他交出军队归皇甫嵩调遣。但是结果出人意料,董卓再次抗诏,这个老兵痞上书说:“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陲。”不过董卓的弟弟董旻倒是喜气洋洋到了洛阳,即刻被晋封为奉车都尉。 只是十常侍的事情大将军依旧没有下定决心,曹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大将军不知道十常侍最后会做出那些事,可他知道啊,若是在这样下去,这大好局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打破了。 该怎么办呢? -------------- 明天请假一天。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诛阉 过了几天,何进一反常态,郑重其事地把袁绍、曹操、何颙等人都召集到幕府。 “某已经把诛杀宦官的事情与太后说过了。”何进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太后还是不同意,毕竟张让对咱家有恩情,而且……” 何颙第一个怒气冲冲打断了他:“大将军!您怎么能够因私而废公呢?十常侍虽然对您有恩,但他们却与天下吏民有不解之仇!我辈士人被冠以党人之名,生生禁锢十七年之久!这十七年里,多少人被他们杀死?窦武、李膺、杜密、陈球、刘郃、刘陶、陈耽,那都是某大汉朝的擎天白玉柱啊!”他说到这儿突然仰天大哭,“二十多年前,王甫、曹节之变,陈蕃老太傅带着八十多个太学生闯宫,就剩某一个人活着逃出来,这么大的冤屈难道就不了了之吗?他老人家七十多岁的高龄让宦官活活打死了,难道就白死了吗?” 逄纪逄元图扶住他说:“大将军!伯求兄字字泣血啊!某等士人之所以云集在您府内就是为了匡正社稷,您要是如此处事不公,某实在是难以再……” 何进虽然愚鲁,但是也掂量得出自己的斤两,自己无德无能,这些人之所以保着自己,无非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铲除宦官,二是自图进取。如今自己做不到,他们可就要各自散去了。想至此他马上打断逄纪的话:“某不是这个意思……某是说……十常侍已经老实了,他们不会再做坏事了。” 何颙擦擦眼泪,抬头道:“这些宦官之所以可恨就在于他们善于矫情伪饰。请大将军和列位兄弟细想一下,几个传书递简、掌灯献食、捧冠叠衣的小人为什么能迷惑圣心干乱国政呢?就是因为他们能装!就是因为他们能在皇上面前装作忠诚,能在皇后跟前装作恭敬,能在朝堂之上装作胆怯,能在大将军面前装作可怜!”说到这儿,何颙提高了声音环视众人,“可是考其所作察其所为:收受贿赂谈何忠诚?!妄议废立谈何恭敬?!mai官鬻爵谈何可怜?!阴谋弑君谈何胆怯?!小仁乃大仁之贼!大将军万万不要被他们这点子鬼魅伎俩骗了,到头来报国不成反被这帮下作奸贼害了。” “对!对!不能饶了他们!” “宦官不除,天无宁日!” “除掉宦官再议他事!” “为陈老太傅报仇啊……” 幕府厅堂上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扯开了嗓子,曹操瞧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这也难怪,这些人除了地方名士,就是党锢受害者,那些军官也受过蹇硕的欺压,有的人跟宦官有仇,甚至有的是几代的世仇,他们吞了十常侍的心都有,怎么会放了他们? “大将军,您听某说。”袁绍一说话,大家便都安静了,“自古内廷之官本用士人,至于齐桓公之世,才有竖刁自阉以倖进。竖刁卑鄙小人祸国殃民,害齐桓公不得善终!这样的小人该不该杀?” “该杀!”众人异口同声。 “高祖爷开汉,内廷之人也未尽用阉人。至于孝元皇帝一朝才有弘恭、石显乱政!毁某西京社稷根本的,还是在这帮宵小!” 曹操觉得袁绍有些强词夺理了,怎么能把西京社稷之败归咎于宦官呢?恰恰相反,不是王莽这等外戚之人篡权乱政吗?当然,这话绝不能当着何进的面说。 袁绍还在那里慷慨激昂道:“我朝自光武爷中兴以来,内廷皆用宦官。可是结果是什么?是一代一代的宦官乱政!所以宦官一定要彻底铲除,不但十常侍要杀,所有禁宫之内的宦官都要杀!” 这会儿赞同的声音参差不齐了,王qian叫住他:“本初,这不是要改祖宗之法吗?” “没错!”袁绍呐喊道,“而今皇帝已立,亲生母舅辅政,不会再有什么王莽之事了。内廷用宦官这一条大可废除!这不是有悖光武爷的大政,而是为了延炎汉之血脉,为了匡正朝纲摒弃小人!大将军请速速决断诛杀宦官!” “速速决断诛杀宦官!”厅堂上又是一阵大乱。 曹操看着眼前这些人,袁本初、何伯求、逄元图,似乎自己对这些人从来就不认识。但恍恍惚惚又觉得这些面孔似曾相识,那是在宛城战场上,那些明明得胜却还在屠戮逃亡者的官兵!欲望这种东西实在是可怕……正在烦闷间,曹操又见荀攸、田丰、蒯越等脸色阴沉,又凑在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便任由别人喊叫,自己穿过人群,挤到了他们身边,拱手问道:“几位又有何高见?” “孟德太多礼了。”蒯越本就是容长脸,今天耷拉着脑袋,撇着嘴,实在是难看,“某几个本是大将军辟来的掾属,家世殷实,跟宦官也谈不到什么仇恨,关于此事没有什么可说的。” 曹操听他这样的口吻,便明白他明哲保身,微笑道:“某还是宦官的孙子呢!刚才伯求兄说‘妄议废立’,那指的不就是某爷爷吗?某都敢在这里说话,你们怕什么?”当年先朝孝质皇帝被大将军梁冀毒害,太尉李固主张立刘蒜为帝,梁冀主张立刘志,关键时刻曹操的爷爷曹腾代表内廷偏袒梁冀,这才使桓帝刘志荣登大宝。 荀攸点点头:“孟德兄若不弃,咱们到外面聊两句。” 四个人出了厅堂,来到一处僻静所在。荀攸回头道:“孟德兄,大将军一向对咱们言听计从,但这件事之所以久久不能决,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愿闻其详。”曹操拱手道。 “大将军与太后乃是同父异母之兄妹,而车骑将军何苗与太后则是同母而异父。现今大将军之父母已丧,而太后与何苗之母尚在。”荀攸捋捋刚蓄起来的胡须,“孟德兄你想一想,大将军为政诸事皆逆于太后,而何苗行事则恭顺太后。太后临朝决断,而两个兄弟一逆一顺。这样持续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大将军位置不保!”曹操恍然大悟。 “岂止是位置不保?”蒯越冷笑道,“皇上已经十七岁了,亲政之期渐近,若是大将军事事有悖太后与皇帝,将来的日子更不好过。莫忘了孝武帝是怎么对待他舅舅田蚡的!君王自有君王之道,莫看大将军此刻呼风唤雨,恐怕也只是昙花一现。” 曹操经他们点拨如同拨云见日,强笑道:“那诸位有什么办法吗?”田丰摇头晃脑道:“简简单单的事情叫这帮人搞得复杂,只要上书一份奏章,表露十常侍之罪,将他们绳之以法就行啦!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如此行事岂能将宦官诛绝?”曹操摇头道。 岂知田丰反问道:“为什么要诛绝呢?” 这一句话把曹操问住了:是啊,为什么非要把宦官诛绝呢?袁绍的刚才那番话真的有道理吗? 田丰冷笑道:“天下人行其事,而不问其何以行其事。他们刚才一直在提陈蕃、窦武那档子事。那某倒想问问,窦宪、梁冀那几档子事又该算到谁头上?矫枉过正啊……” 蒯越为人甚是小心:“孟德,咱们这些话你听去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讲出去,是要犯众怒的……” “异度贤弟,你也忒多事。讲出去又何妨?咱们该走了!”田丰叹息道。 “走?去哪儿?”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某回某的河北,你去你的荆州。” 蒯越一顿,随即点头道:“嗯,看来咱们是该走了。” “两位要走?”曹操更为诧异。 “不走等什么?还没兵戎相见就已经沸反盈天了,这等事情还有什么机密可言?再这样闹下去,是要生出变故的!这何进胸无点墨处事懦弱,也绝非可保之人,即便做成此事,以后还不知会是怎样呢!”田丰说罢也不待诸人答对,低头而去。 “那……某也走了。这几日与诸位兄弟相遇若风云际会,他日有缘再得相见。”蒯越拱拱手也去了。 曹操眼瞅着这两个精明之人拂袖而去,不禁怅然,心下唏嘘不已。 今日一别,何时才能相见? 回头确见荀攸插手而立脸上带着笑,问道:“你不走吗?” 荀攸微笑道:“田元皓与蒯异度都能想得通的道理,本初怎会想不通呢?” “你的意思?” “袁绍另有图谋。”荀攸说罢转身而去。 “什么图谋?” “某现在还不清楚,但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说不定与他叔父袁隗有关。孟德兄,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宦官都被铲除了,那何氏一家又岂能长久?不说了,某也得赶紧走了。” “你还是要走呀。” “某不是离京,是回家睡觉啊!睡上一两个月,等风平浪静再出来。袁绍要弄险了,他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保不齐树下还有人‘思援弓擢而射之’。”荀攸迈出几步突然又回头道,“孟德兄不必慌张,你手里有兵,大可以稳如泰山!” 虽然听着这样说,曹操很是觉得洛阳城又要闹出一场大乱。 这次会晤一直进行到很晚,袁绍等人一直千万百计给何进鼓气,待诸人离开大将军府已经过了亥时。崔钧、王匡等人始终尾随在袁绍身边,畅想着肃清宦竖振兴朝纲的未来。 曹操低头勒着缰绳,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行至街口处,待诸人纷纷告辞,他却道:“本初,行此大事恐有危险。公路现在是虎贲中郎将,宿卫中宫,不能保护你,今晚某送你回府吧。” 袁绍感激地一笑:“孟德多虑了,凭某的本事还不至于让一两个寻常刺客得手。再说张让等人肝胆俱裂,又怎么敢造次?” “你明知十常侍肝胆俱裂,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袁绍一扬马鞭:“为了安某辈士人之……” “本初兄,此处并无他人,你不必跟某冠冕堂皇的。夜静更深,出尔之口,入某之耳,也就罢了。” 袁绍低头不语,曹操也不好再问,两个人各自沉默,信马在黑黝黝的街上走着。这夜幕下的洛阳城是如此寂静,也不晓得白天的热闹喧嚣都躲到哪儿去了。此时此刻,一种莫名的恐怖萦绕在曹操脑海里,似乎袁绍在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战斗 过了很久袁绍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孟德,如果宦官和外戚都没有了,只是某辈士人辅保天子该多好呀。” 曹操一愣:“你说什么?” “外戚毕竟是外戚,莫看他如今站在某这一边,将来还是会树立亲党干乱朝政的。就算何进不会,何苗也会这样做……天不可以不刚!”黑暗中,袁绍的眼神熠熠放光。 “你是说,要把宦官和何氏都铲除吗?”曹操试探道。 袁绍没有回答,只是拱手道:“某到家了,咱们明日再会!”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夜幕当中……外乱方息百废待举之际,行这样的险事值得吗?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驳转马头回府。 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不对,拐弯处的那所闪着灯火的宅邸不是老袁逢留下的老宅,袁绍不应该住在那里。 那座宅子的主人是袁绍的三叔,当朝太傅袁隗! 一眨眼又过去半个月,何进还是没能说动太后。与之相反,何苗那边却是连连告捷如火如荼。 十常侍当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如今都到了车骑将军府,何苗的每一句话都在太后心目中举足轻重,甚至何苗还把他和何后共同的老娘接到了洛阳城,在十常侍的逢迎下被册封为舞阳君。张让、赵忠吮痔献媚,不惜口口声声喊差不多同龄的何老娘为奶奶。 大将军府夜夜灯火通明,谋诛宦官之事简直就是在堂而皇之地进行,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何进他们想要干什么,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何进那张雍容的胖脸瘦了一圈,眼里布满了血丝,这些日子他受着双重折磨。他只要一进宫,准会遭到妹妹的斥责,她坚决不允许诛杀宦官,内廷换成士人,孤儿寡母怎么好跟一群大男人打交道。可是出宫回到家,袁绍为首的这帮人又满腹慷慨激昂等着他——受这样的夹板气,还不如回到南阳集市上杀猪呢! 幕府厅堂里的掾属越来越少了,有的当面告辞,有的留书而去,有的求了外任,还有的像田丰他们一样,什么招呼都没打就悄悄去了。何进明白,自己太懦弱无能了,他们不愿意再跟自己混了。他曾经尝试过摆脱袁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wang谦的儿子王粲,靠儿女亲家的关系维系现在的幕府班底,可wang谦却严词拒绝。看来不杀尽宦官,早晚这些人会一哄而散。 “大将军,时至今日您还不能决断此事吗?”袁绍已经不再喊嚷,这些天都折腾够了。 “某这个大将军是靠妹妹得来的,怎么可以背着她先斩后奏呢?” 逄纪听了半天了,这会儿干脆把话挑明:“大将军是顾及车骑将军把您取而代之吧。” 何进也晓得家丑不可外扬,叹息道:“都是一家子亲戚,他……” 逄纪懒得听他废话,打断道:“大将军应该明白,皇上迟早是要亲政的,您应该趁早铲除奸佞,不要再让他们祸害新君。自古为帝王除奸,为黎民清君侧,是最大的功劳。大将军若办成此事,日后必得皇上信赖。” 关于何家的私事,曹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现在他已经逐渐看清袁绍的如意算盘了。只要宦官除掉,太后和皇上身边就只能用士人,能够帮助外戚压制群臣的盟友也就不复存在。 到时候何家也就失去与皇上的纽带,何进、何苗也将被孤立,宦官外戚都被解决,最终获益的是士人。曹操眼睁睁看着何进,这个憨厚的汉子被袁绍利用,他心中有所不忍。 袁绍拍了拍有些发涨的脑门,似乎很无奈:“既然大将军不能与太后争执,那咱们……咱们就给太后施加些压力,使她迫于形势不得不杀掉宦官。” “有这样的办法?”何进似乎看到些解脱的希望。 “大将军放心,某这个办法定不会叫大将军与太后反目,到时候太后自然而然就会除掉宦官。”袁绍低头抚弄着佩剑。 “有这样的好主意何不早讲?你说说,是什么办法?”何进顿时两眼放光。 袁绍放下剑,环视众人道:“咱们秘密调遣四方兵马,以清君侧讨宦官为名兴兵入京,逼太后决断!” 在场之人顿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的可怕性。陈琳陈孔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行!如此行事乃引火烧身。” “为什么不行?咱们暗地里节制,不许他们入京城不就可以了吗?”袁绍没理陈琳,却直勾勾看着何进,“大将军,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够保全您跟太后的体面。从前齐国为乱,孝景帝先斩晁错!” 曹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本初!孝景帝虽斩晁错,可那并没有平息叛乱!况且现在本无叛乱,你这是挑动灾祸无事生非。” “这也是无奈之举。”逄纪立刻驳道,“孟德你太不体谅大将军的难处了。况乎只有如此行事才能左右保全,大将军以后还得辅政呢!你们就不能替他想想吗?” “逄元图!你少要巧言令色!”冯芳在一旁压不住火了,“口口声声效忠大将军,你可知各路兵马一进河南,京师就乱了。” “亏你们还是厮杀汉,连这点事情都怕,还不如某这一介书生呢。”逄纪讥笑道,“你们带兵是干什么吃的?不会拱卫洛阳吗?你们俩是不是难断旧情,还舍不得那些宦官的性命呀?” 曹操与冯芳原本都是通情达理的,但是说话就怕揭短,逄纪用他们最在意的事情挖苦,他们岂能忍受?冯芳一着急,把剑拔了出来:“你再说一遍,某先宰了你!” 厅堂里立刻炸了锅,大家你言某语顷刻间分为两派,一派支持袁绍,一派反对这么干,双方争执不休。何进看着眼前的情景,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你们别闹了!某……某……本初,你这个计策有把握吗?”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要咨询袁绍的意思。 袁绍立刻施礼道:“有!今丁原之兵近在咫尺,召他速速进京,高呼清君侧之言,传至京师,太后必然就范。” “不行不行!”曹操立刻反驳,“并州军皆是匈奴、屠格,这些人不服管教势必生乱。” “那就再招董卓进京,二人互相牵制不就行了吗?”逄纪信口道。 “董卓拥兵自重包藏祸心,你不知道吗?” “你懂什么,多招几路人马,他们互相牵制,也就闹不出什么大乱了。鲍信不是在泰山拜了骑都尉吗?叫他也领兵入京,你们总得信任他吧?”逄纪滔滔不绝道,“东郡太守桥瑁,名门之后你总该信得过了吧?还有在外领兵的几位掾属张杨、毌丘毅,叫他们都领兵逼近河南,这些人你们总该信任吧?” 曹操一时语塞,这办法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是事到临头会怎样谁都无法预料。他思考了片刻,缓了口气道:“即便如此,这件事还需慎重筹措。兵者,凶也,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的好。” 何进或许是想早点儿摆脱自身的尴尬,满口应承道:“既然本初有把握,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本初,就有劳你火速招诸将入京,叫他们打足了旗号,一吓唬,某妹子就答应了。” “大将军怎么能行这等谬举呢?”陈琳跪倒在地,“《易经》有云‘即鹿无虞’,民间有谚‘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岂可以诈立乎?如今大将军总统皇威,手握兵要,龙骧虎步,若有意诛灭宦竖,此犹如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无人所顺,偏偏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到时候大事不成,天下就要乱了!”说罢他连连磕头,把脑门都撞破了。 何进赶紧走过来,双手搀起陈琳:“你这又是何必呢?咱们把这件事早些了结,也就罢了。” “了结,”陈琳都快哭出来了,“大兵一到洛阳,必然各自为政,哪儿还有个了结啊!” “某看本初说得头头是道,就试试吧。你给某个面子吧。” “面子?天下大事竟然就是面子?”陈琳一把推开他的手,瞪大了眼睛摇头道:“某不跟你说了……不跟你们说了……”他失魂落魄蹒跚到堂口,又回头道,“大将军,您好自为之吧。” 冯芳见陈琳走了,也宝剑还匣,吼道:“好啊,某也走!某一个宦官的女婿,不配与你们这帮干净人说话。自以为是!呸!”说罢瞪了逄纪一眼,甩甩衣袖,扬长而去。他这一走,夏牟、赵融这两个校尉也吃不住劲了,皆拱手道:“大将军,某等营中还有要事,暂且告退。”说完不待何进答复,匆匆忙忙就躲了。 曹操见他们如此武断,把诸校尉都逼走了,便也拱手要退。袁绍一把攥住他:“孟德,你某相交多年,曾经共过患难,难道连你都不信任兄长某吗?” 瞧他凝重地看着自己,曹操的去意渐渐打消,慢吞吞道:“本初……某劝你慎重。” “大家坐下讲话,坐下讲话吧!”何进赶紧打圆场,“本初,某看大家也没弄明白,你详细说说你的办法。” 袁绍落座,娓娓道来:“十常侍所恃乃车骑将军与舞阳君也,此母子进言于太后,故太后不能决断。为今之计,以雄兵入关,逼近洛阳,遍插旌旗,口称清君侧诛宦官。皇上尚幼,太后女流,闻听此讯必然惊怖,诛宦官以退重兵。况朝廷官员闻讯亦有取舍,必进言太后诛杀佞臣,此一箭双雕也!”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河南地舆图与三辅黄图来,展开指指点点道:“如今丁原转任武猛都尉,他的兵最近,可令他率部渡河至孟津举火示警大造声势。此若不成,可再发并州兵,董卓尚未赴任,可命坐镇并州的西园司马张杨、并州从事张辽举兵南下,至河南之地。” “他们这些胡人兵来了,京师安危怎么确保?”wang谦插嘴道。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六章 铲除宦官 “这不妨,某与孟德等几位校尉以及北军列营各自戒备。”袁绍轻松地笑笑,“其实都是商量好的,大家做戏罢了,不会有乱子。” 曹操点点头道:“戒备京师没有问题,可要是到时候太后还不能应允呢?” “没关系,咱们可以再多发几路兵。”袁绍指着地图,“鲍信在济北,让他也发兵前来。东郡太守桥瑁,乃桥玄族侄,这个人颇可信赖,叫他领兵屯驻成皋,显耀兵势。王匡贤弟久往东州,给他一份手札,叫他到泰山郡发其强弩作修备状,佯作鲍信、桥瑁之后援。最后南发在丹阳办事的毌丘毅,让他自南来;修书给自凉州往并州赴任的董卓,让他从西面来。这样东南西北四面起兵,太后一定会害怕的,只要她一害怕,这件事就算成了。”袁绍说完喘了一口大气,“诛杀完宦官,咱们再各自修书叫他们罢兵。” “要是他们不肯退呢?”曹操接着问,“尤其是丁原、董卓这两个老兵痞,他们的部下都是胡人,不是容易调遣的。” “这个倒也无妨,他们两人若是到了洛阳也是互相节制,到时候让咱们的几路兵马也进来。”袁绍回头看了看逄纪,“正如逄贤弟所言,都来了他们就不敢闹了。孟德,咱俩手中也有兵啊!咱们几个加上北军,难道害怕他们临时反水?” 何进这会儿笑了:“对,如此行事至少某和某妹子不伤和气。某看这办法好!” 曹操心道:“好什么呀?这不成了烽火戏诸侯了吗?国家的兵马是为了保国安民的,为了你们兄妹搞这样荒唐的闹剧,你把某这些将领当什么了?”他原先觉得何进可怜,自这一刻起,突然觉得这个人可恨,那种无能和优柔寡断太令人厌恶! 袁绍见他们不言语,又笑着补充道:“大家不必紧张,这些路人马到不了洛阳。就比如这董卓,他现在远在三辅之外,督着大队人马行进缓慢。咱们现在发书,等他到这儿,事情恐怕早完了!” 曹操还是笑不出来,看看在座的诸人,wang谦、何颙、崔钧皆低头不语,大家的心里还是没底呀! “大将军,速速决断吧!”逄纪趁热打铁。 “好吧,”何进倒是信心满满了,“这里面的事情某也不太明白……王长史,你就顺着本初的意思去办吧!” “诺。”wang谦起身应道,“不过大将军,这件事似乎不能以朝廷的名义调遣吧。” “当然不能啊!”袁绍一挑眉毛,“明发诏书岂不是全告诉太后了?就以大将军的受札印玺行事吧。” wang谦是长史,职责所在,丑话必须说在前面:“没有朝廷的诏命就私自调兵,一旦出了乱子,这个责任谁担呢?” 何进似乎已经放宽了心:“哎呀,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也拖了这么久了,早弄妥了,某也好睡个踏实觉。 光熹元年(公元189年)七月末的一个夜晚,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大火的源头就在洛阳东北的孟津,乃是八关之一,黄河最重要的渡口,离洛阳城仅仅邙山相隔,近在咫尺! 京师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众官员和百姓不知所措。有些胆小的官员以为出了叛乱,连夜收拾东西准备弃官还乡。大街之上所有人都低头往来忧心忡忡,他们似乎预感到有塌天大祸将要来临。 因为事情紧要,曹操回家没跟任何人提起何进的计划。因此孟津火起,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老曹嵩差出甘宁去打听,甘宁不明就里,扫听了个糊里糊涂,回来添油加醋一念叨,更热闹了。 “老爷,并州刺史丁原反了,听说朝廷调他为武猛都尉,他不愿意赴任,就带了并州的十万大军杀过……” “多少兵?”曹嵩打断他,“并州岂有十万带甲之众?” 甘宁跪在地上叩头道:“具体多少说不准,街上有说十万的,有说二十万的。某觉得二十万不太可信,所以某就说……” “十万也不可信呐!”曹嵩跺着拐杖瞪了他一眼,“然后呢?” “他们杀过河,把孟津渡一把火给烧了,听说是要杀入京师,自立为帝,想要改朝换代呀!” “胡说八道!”曹嵩并不糊涂,“他丁建阳是个傻子吗?要造反就应该直入洛阳,强行突袭尚且不成,难道还蠢到火烧孟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要造反吗?” 甘宁也不明白,嚅嚅道:“街上的人都这么传言,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些话都不能信,孟津离洛阳这么近,他要是真反了这会儿早他妈杀到都亭了。”曹嵩叹口气,扭头看看儿子,“孟德,你有没有接到战报?” 曹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爹爹问他话,揶揄道:“没有啊,一切都好好的。” “活见鬼啦!难道是守关的兵丁走水了?真不像话,八关重地乃是防卫紧要之处,怎么能如此玩忽职守,让这么重要的……”曹嵩说着一半觉得不对:如此重要的军情,朝廷和幕府岂能毫不知情?他恶狠狠瞪着儿子喊道:“不对!你给某实话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曹操见瞒不住了,便打发走甘宁,将袁绍所定计策,一五一十全说了。哪知还未说完,父亲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呸!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曹操连脸都不敢抹一下,慌慌张张跪倒在地。 “你是哑巴吗?袁绍那小兔崽子出这主意时你干什么去啦!由着他们胡折腾吗?他何进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的馊主意也敢答应,你还不扇他俩耳光!”曹嵩气得直哆嗦,简直怒不择言,“某为你小子把官都辞了,你们就这么除宦官吗?丁建阳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还真听你们的鬼话,把孟津都烧了。这是他妈谁出的主意?” “并无人提议烧孟津,说是举火相吓,恐怕是丁建阳约束部下不力致使起火吧。” “哼!还没到京师就约束不力,到了京师会是什么样子?你们不会动脑子想想吗?真他妈的不成器,都是一帮三十多岁的爷们了,怎么还办这等蠢事啊!”曹嵩说着举起拐杖,照着儿子屁股上就拍,“滚!滚!滚!滚到幕府去。” “做什么?” “赶紧叫何进收兵。够瞧的了,别再闹下去了。真要是大队人马来到洛阳,这天下就乱了!他何进可以欺人,不可欺天,那丁建阳带的是匈奴、屠格,过了都亭再约束不住怎么办?你别忘了,这河南不太平,於夫罗还带着一帮匈奴人呢!借兵借不到,丁原一来,到时候他们俩兵和一路将打一家,大汉朝不就完了吗?你刚才说还有董卓,那狗都不睬的东西,你们招惹他做什么?湟中羌人到了河南,再跟匈奴打起来,那更热闹啦!你们那点儿杂兵根本弹压不住。” “这、这……”曹操也有点儿慌了,这些问题他从未深入考虑过。 “磨蹭什么呢?快去啊!不成材的东西。” 曹操一脸晦气出了家门,堵着气赶奔大将军府。到门口正遇见崔钧骑马赶到,也是怒气冲冲。两人都是为一件事来的,守门兵丁瞧他们脸色不正,连招呼都没敢打就把他们让进去了。 二人火烧火燎来至厅堂,见何进与袁绍正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 曹操无名火起:“你们且住了吧!孟津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绍看看他,笑道:“孟德别着急,昨晚丁原带三千人马渡河,为了震慑阉人,在孟津放了一把火而已。” “放了一把火……还而已?”曹操越听越有气,“孟津乃是八关之地,岂可说烧就烧?这岂止是震慑阉人,整个洛阳城都震动了!你现在上街看看去,金市、马市都散了。” “这只是暂时的。”袁绍劝道,“等丁原清君侧的上疏到了,大家就安定下来了。一切安好,没有什么乱子。” “好什么呀?某可告诉某的爹了。” 袁绍一皱眉:“你怎么能泄密呢?” “这还用泄密?”曹操鄙夷地望了他一眼,“这点小事我爹一猜就明白了。” “我爹也是。”崔钧抱怨道,“这办法根本骗不了人!真要是想清君侧,这会儿早就打上仗了,这一看就是假的。” 何进也觉着不对了,看着袁绍:“本初,这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哎哟!是某的疏忽。”袁绍啧啧连声,“这些兵马不应该同时通知,有先有后就造不出声势来,要是事前筹划一下,远的提前通知,近的最后举事就好了。” “现在机灵了,你早干什么去啦!”崔钧一屁股坐下。 “某看趁现在乱子没闹大,赶紧收兵吧。”曹操建议道,“该回哪儿的还回哪儿去,别叫他们瞎起哄了。某原本就不同意这个办法,丁原那些胡人兵真过了都亭可怎么办?” “三千人马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咱们几个营一冲就趟平了。”袁绍不屑一顾,“再说大将军的手札又没叫他进京,无缘无故他敢过来吗?大家都不要慌,这是暂时的,等各路人马都闹起来就好办了。” 曹操与崔钧对视了一眼,又软语劝道:“本初,咱不要再弄险了,赶紧叫他们都散了吧。” “不行,大将军手札已经都传出去了,现在喝止算是怎么回事儿呀?事已至此,绝无更改。”袁绍拱手道,“请大将军速速入宫打探消息,说不定太后已经改变主意了。” “好好好!某这就入宫请示太后,某那妹子要面子,这会儿可能心眼活了,某再劝劝也就成了。”何进喜不自胜。 袁绍又道:“还有一事,您最好派人去跟车骑将军谈谈,莫叫他再护着那些宦官,他惹出来的乱子够多了。您兄弟两个和解一番,以后同心秉政,不要因为宦官这点事儿闹得不往来。” “是是是。”也不知道谁才是大将军,这会儿何进倒像是袁绍的部下。袁绍见他回后堂更衣,便走到曹cao他们身边道:“孟德、元平二位贤弟,你们不要着急,现在既然跟着何进谋划,咱们暂且顺着他的脾气来。你们回去劝劝二位老人家,请他们不要慌张,此事也万万不可声张,很快就会过去的。再过几日各地的檄文就要到了,到时候还要请他们带头倡议,上疏弹劾宦官呢!” “我爹都辞官了,还上疏什么呀。”曹操一甩袖子。 崔钧也赌气道:“照你这样闹下去,我爹也快辞官了。” 袁绍深深地给他二人作了个揖:“二位贤弟!某袁绍求求你们了,咱们都是多年相交,为了朝廷社稷、为了某大汉江山,你们就帮愚兄这一次吧。最多也就是一个月的工夫,一切都会好的。咱们还有更大的事要做呢……”二人无可奈何,到了这会儿,还能说什么呢? 曹操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了。他仓皇跪到曹嵩面前,叩头道:“孩儿无能,不能挽回何进、袁绍之心。”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七章 董卓入京 曹嵩没再指责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才叫是祸躲不过呢!” “恕孩儿直言,某冷眼旁观,那丁原按兵不动皆有节制,此事未必就会惹出乱子来。” “是未必会出乱子,可是军国大事不能凭借侥幸啊。”曹嵩看着儿子,觉得既可怜又可气,“无论是福是祸,某不愿意再冒风险,还是回乡躲躲吧。”曹操想拦又不好说出口。 “阿瞒,爹都这个岁数了,恐怕这一去,以后再没有机会来洛阳了。以后你要自己保重,论才干论学问,爹信得过你。但是你不能自以为是得意忘形,这可是你从小到大改不了的毛病。”曹嵩满面忧虑,“其实你都三十多了,轮不到某这老棺材瓤子教训你。” “不。爹说的都对,孩儿铭记您的教训。” “唉……樊陵、许相真乃庸人,他们谁又有某这样的儿子!”曹嵩欣慰地笑了,“但是某还得嘱咐你,无论到何时,兵权万万不可以撒手!不论谁当政,有兵权有你命在,进退左右皆可行。若是朝廷以外的人想要夺你的兵权,你就得速速脱身。” “孩儿明白。” “没什么可说的了,去看看你媳妇孩子,最好跟某一起走。” 曹操火速转入后堂,见卞氏还抱着丕儿若无其事。 “妻啊,你还不收拾东西,随父亲回乡?” “嘘……小声点儿,咱儿子睡着了。”卞氏嫣然一笑,“你不走,某为什么要走?” 曹操也笑了,捋捋她的鬓发道:“如今洛阳风声紧,你暂且回去避一避,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哪知卞氏捂着嘴咯咯直笑。 “你笑什么?” 卞氏在他额头戳了一下:“某笑你一个大男人,见识太短。咱们脚底下乃是国都,这地方要是真乱了,那整个天下岂不是都要乱?现在躲到家乡,到那时候还能往哪儿躲?” 曹操不禁感叹:“是啊……天下大乱无处可躲。” 卞氏笑着笑着,眼角却闪出了晶莹的泪花:“此间虽危险,但至少事态分明,祸福可见。若回到谯县,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某怎么对你放心得下?夫啊,某在谯县盼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在一处,不能和你再分开了……”她一头扎到丈夫怀里。 “不走就不走吧……叫环儿随爹回去。” “环儿妹子也不会走的,你已经纳她为妾。她回去见了阿秉说什么呀?”说这话时卞氏眼露埋怨之色。 曹操拍着她的肩膀:“不愿意走,那就算了。咱们一家子生死与共!”他这句话声音有些大了,小曹丕吓醒了,哇哇啼哭起来。 “你看你,把儿子都吓哭了。”卞氏嗔怪他一句,拍着儿子哄道,“丕儿丕儿快睡觉,娘某给你唱儿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曹操见丁氏哄孩子哄多了,卞氏这个当妈的只生下这一个孩,哄孩子的样子都不太熟练,笑道:“交给他奶娘不就成了吗?” 卞氏一撅嘴:“人家不干啦!收拾东西也逃了。” 曹操哭笑不得,抱过儿子来:“某哄他吧!” “君子抱孙不抱儿。” “某不是君子,是专抢歌姬的小人。” “去你的!”卞氏啐了他一口,“某还是给儿子唱歌谣吧……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 “你这是什么歌谣?” “咳!他奶娘教的,说是现在洛阳大街小巷的孩子都唱这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 曹操晃悠着孩子,越听这歌谣,越觉得不祥。 就在曹嵩离开的当天,并州军征讨宦官的檄文就打到洛阳来了。但是这样假惺惺的举兵岂能欺瞒太后和何苗,诛杀宦官之事不允,也并不派兵理会。 丁原手里只有一份何进的手札,可谓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敢轻易进兵。他每天带着兵十里八里往前蹭,眼瞅着都蹭到都亭驿了,实在是不敢再向前,便把三千人交与心腹主簿吕布统领,自己灰头土脸进了城。何进、袁绍抱着一肚子歉意,只得满面含羞劝慰丁原一番,并将其晋升为执金吾,暂且在朝廷听用。 丁原私自带兵入京,不受斥责反授官职。满朝文武明明知道这事做得没道理,但大将军的主意哪个敢反对?只能是装糊涂,跟着大将军高喊着杀宦官。不久东郡太守桥瑁兵屯成皋,王匡在泰山发其强弩,董卓也改道东南赶奔京师。洛阳城越发人心惶惶,百姓不知所措,官员一片懵懂。在这种情况下何进再次入宫请太后决断。 如今可是使出全身解数了,何太后要还是牙关紧咬,大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而且还得想办法打发那些无缘无故招来的兵。wang谦、曹操皆心急如焚,幕府厅堂里急切地踱着步子,等何进回来。可是袁绍却在边上一坐,稳如泰山地吃着橘子,还没话找话跟他们闲聊。 “本初,你一点儿都不着急吗?”曹操越看他越有气。 “急管什么用?大丈夫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惊。”袁绍说着吐出一枚橘核。 “泰山要真是崩了,活活砸死你……” 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人跑进厅堂,跪倒在wang谦面前道:“启禀长史官,现有董卓上疏表章。”说罢呈上一卷皂囊封着的竹简。 “这老兵痞名堂还真不少。”wang谦取过竹简并不拆看,将之放在几案上,挥挥手打发那兵去了。 曹操见状忙招呼道:“快打开看看。” “不行。”wang谦连连摇头,“这是官员给朝廷的表章,若不是大将军临时辅政,都应该交付省中的。现在交给幕府倒也罢了,大将军不在,绝不能轻易拆看,这有干朝廷的制度。” 曹操急道:“哎呀,某的大长史,都到什么时候了,还不紧不慢的。董卓几天前就过扶风郡,眼瞅着就快要到了。再不派人喝止,他也要学丁原一样吗?” 袁绍却笑道:“这倒不打紧,大不了洛阳城外再屯三千兵。” 曹操赖得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竹简道:“这罪过某担待了!”扯开封套就看。wang谦见阻止不及,便也凑过来看,但见董卓言辞道: 〖臣伏惟天下所以有逆不止者,各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操擅王命,父子兄弟并据州郡,一书出门,便获千金,京畿诸郡数百万膏腴美田皆属让等,至使怨气上蒸,妖贼蜂起。臣前奉诏讨於扶罗,将士饥乏,不肯渡河,皆言欲诣京师先诛阉竖以除民害,从台阁求乞资直。臣随慰抚,以至新安。臣闻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枚乘谏吴王曰: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沧音则亮翻寒也。溃痈虽痛,胜于养肉,及溺呼船,悔之无及。〗 “董卓已经过了渑池,到新安了。”曹操把这份奏章交与wang谦,估算着路程,“若是他急速行军不过两日的时间必至洛阳,咱得想办法叫他停下来。” wang谦表情愕然:“你们有人识得董卓吗?” 曹操摇头,袁绍笑道:“你又怎么了?想认识他?” “某有些担心。”这会儿反正已经拆开,wang谦就索性把竹简递于袁绍看,“观其文如见其学识。朝廷之人皆言董卓粗疏无学,可此表所言皆有出处,前引赵鞅除奸之事,后取枚乘华美之辞,这样的人岂是无才无谋之辈?” 袁绍接过来一看,“扑哧”笑道:“此表必是赖掾吏捉笔代劳。某的大长史,咱们的大将军的表章不少还是你的手笔呢。” wang谦却还是忧虑不已:“某心里还是不踏实,这表章虽然言辞有度,但细细想来说的都是他军队的那点事儿。与其说是他为朝廷讨宦官,还不如说是替兵士来讨阉人。” “有没有办法制止他前进呢?”曹操提醒道。 “这倒是简单,只要大将军下一道手札,或者是朝廷明下诏书就行。但只怕……”wang谦眉头拧了个大疙瘩。 “只怕那些西凉人不听号令,得找一个能震慑得住西凉兵的人。”曹操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有什么人选可以胜任。 袁绍又把橘子拿了起来,边吃边笑道:“你们也真多事,刚才还不让拆看呢,这会儿又操心下诏之事了。你们放心吧,董卓不过三千人马,成不了大祸。而且他是某叔父的掾属故吏,即便来到洛阳,某叔父自有应对。” 曹操正在想人选,突然听他道掾属故吏,眼睛一亮:“某有一个人选可堪此任!孝顺帝朝有西凉刺史种暠种景伯,甚得凉州人心。迁任之际百姓都跑到洛阳要求他留任。” “种暠前朝就去世了!”wang谦一愣,顷刻间如梦方醒,“他的后人是……” “他孙子种劭种申甫刚转任谏议大夫,现就在洛阳,叫他去不是正适合吗?” “孟德啊!你可真是博闻强记呀!”wang谦赞叹不已,“这么琐碎的官场犄角你都注意到了。” “某可没这么大本事,那老种暠乃是当年某祖父举荐给孝顺皇帝的。”曹操笑着瞥了一眼袁绍,“用某祖父举荐之人的孙子,会会本初叔父的故吏吧!” 袁绍听这话来气,似乎曹操故意占他家的便宜,可是又无可辩驳,只道:“你们都是瞎操心,这里面的情由你们根本就不晓得。” “你知道,可是你又不肯说。你倒是说说明白呀,到底为什么给何进出这样的主意?”曹操早就想问个清楚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何进与何苗 神色奇怪的看了曹操一眼,袁绍欲言又止,之后便闭口不言。 曹操见此,哪还能不知道袁绍不欲多说,甚至连其中的因由他都能猜到一二,心中不由想到:袁本初,你到底是包藏的什么祸心? Wang谦见状连忙开口道::“既然如此耽搁不得,某这就去省中以大将军之命起草诏书,若能即刻差种劭出京,必可以在河南境外止住董卓。” wang谦刚出去不一会儿,就有人报说大将军回府。曹操、袁绍忙整理衣冠出门迎接。只见何进面带喜色,走路都显得格外轻快。曹操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恭恭敬敬将他迎入府中落座。 “太后总算是点头应允了,哈哈哈……”何进仰面大笑。 “咱们何时上疏参奏,要动用七署拿人吗?”曹操生怕再有变故,马上问道。 “不是,某没说清楚,不是答应杀他们。”何进解释道,“太后是答应将宦官遣出皇宫,只留下一两个像郭胜那样亲近的内侍,改由羽林三署的人代替大部分宦官。” 曹操与袁绍对视了一眼,曹操心中不由想起了那日太后与自己所商谈的往事,心中一凛,不敢再多想。 何进却兀自笑着:“这次你们都满意了吧,宦官出了宫他们也就害不了人了。” 曹操强耐着性子拱手道:“大将军,宦官虽然出宫,但只需一道诏命,日后还可召还。太后如此行事不过是拖延一番而已,待四方兵马一撤,她必会将宦官召回,此事断不可草率行事。若大将军未曾言及诛杀之事也倒罢了,如今已经言及,恐不单是太后、车骑将军,已经是天下皆知,此后宦官回宫必然伺机报复。若那时大将军已不在宰辅之列,岂不徒受小人所害?” “啊?”何进瞪大了眼睛,“某上当了……这可……” “哈哈哈……这些阉贼灭门矣。”袁绍仰天大笑,声音都有些扭曲了。曹操被他犀利的笑声吓了一跳,甚是不解:“本初这是何意?” “属下请大将军封某一个官。”袁绍郑重其事地作揖。 “你要什么官?” “属下愿出任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有监察官员之权,宦官出宫一切行为皆可检举。这些人在任贪贿,没有一个可逃国法,到时候某只需将罪行上奏,将他们按国法治罪即可。” “对呀!”曹操脑子一转,“本初此法可行。” 何进点点头道:“这倒可以,不过上奏其罪,某妹子要是还不愿意治他们的罪呢?” 袁绍又是一揖:“属下再请假节。” 曹操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何进撑腰先斩后奏也就罢了,可若是假节等于把朝廷的最高权柄给了袁绍,他想调动兵就调动兵,想杀哪个人就能杀,到时候恐怕连何进都奈何不了他了。 这位屠户国舅似乎不太明白假节的分量,只是懵懂地问:“那样你就可以不经过太后杀宦官了吗?” “是。”袁绍谨慎答复,并不像以往一样解释其含义。 “好!那某就吩咐wang谦他们去办。”何进点点头,使劲捏了捏眉头,“哎呀……这件事总算是完了,快要熬死某了。” 曹操暗笑:快熬死你了?都快急死某们了!他扫了一眼袁绍,只见他颜色严峻,方才的谈笑风生已经倏然不见,嘴角处却露出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微笑,袁绍再次躬身施礼:“大将军,诛杀宦官一事需广寻宦官赃罪,恐某一人不能胜任。此事还要有河南尹相助,属下再请一人出任河南尹。” “还没完吗?真麻烦,你想举荐谁?”何进有些不耐烦。 “王允王子师。” “可以,他被十常侍陷害下过大牢,用他办事,一定不会心慈手软。一切事务你看着安排就行了,还有什么事去跟wang谦商量吧。”何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还打了一个哈欠。 “既然如此,那属下告退了,某回去等着诏书。”袁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临出门时矜持地冲曹操笑了笑。 曹操有些困惑了:袁绍的笑意为什么那么矜持?好像是故意保持威仪不敢笑出来……等等!袁绍原本就是这样矜持作态的人。难道这半年多的日子里,他的散漫洒脱,他的嬉笑调侃都是装出来的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袁绍到底想干什么?司隶校尉与假节的身份都被他要去了……或者说是被他轻而易举诓去了?下一步他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曹操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下去,突然有下人进来通禀:“车骑将军过府议事。” 听说何苗来了,曹操知道自己身份多有不便,赶紧躬身告辞。何进恐是怕家丑外扬,也没执意相留。出了厅堂的门曹操并没有离开,见吴匡正挺胸抬头把着门口,便冲他一揖,不声不响站到了他后边。吴匡这几个月与曹操混得颇熟,料之是想偷听,仅仅一笑置之,并不理会。曹操穿的是便服,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往门边一站,谁看见也只能认为是普通的一个侍卫或令史,不会深究。 何进并不出去迎接,少时间只见门口的诸侍卫列开,将车骑将军让了进来。只见何苗个子不高,相貌倒很英俊,举止动作皆成体统,比何进要庄重得多。 其实这个人与何进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他本姓朱,是何后的母亲改嫁朱家以后生的。而何进与何后也非一母所生,何进乃何氏嫡妻所生,如今已经亡故。何后与何苗的母亲尚在,即那位舞阳君老太太。 曹操注意到,何苗身后还不声不响跟着另一个人。此人身穿一袭旧衣服,头上没有戴冠,以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子别顶,始终低着头弯着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的气息——正是十常侍之首的张让。何苗对待张让如同对待一个家奴,就让他低着头跪在当院,自己则整理衣袖迈步上堂。 曹操恍然大悟:何苗一定是来给十常侍求情的,张让穿得这么寒酸是要博取何进的怜悯。 只听里面传来何苗缓慢的声音:“小弟给兄长见礼了。” 何进似乎没有回答,足见他对这个毫无关系的兄弟十分不满。 “大哥,您最近可好,某怎么瞧您瘦了呢?” “没有啊,某吃得饱睡得着,不劳你费心。” “大哥,咱俩是什么出身不用某说。想当初您就是老何家屠户掌柜的,某不过是南阳一个赌徒无赖,某无有着落的时候就到您家蹭吃蹭喝。如今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小弟当年惹不起您,现在更加不敢与兄长争锋。”何苗的声音颇为谦恭。 “姓朱的!”何进从未把他看成是家人,“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当年是个无赖,现在还是个无赖。” “张手不打笑脸人,您又何必与某动怒呢?”何苗不气不恼,“没有外人,咱哥俩说说良心话。” “你小子有良心吗?” “您别这么说呀,嘿嘿……”何苗笑了,“好好好!你不信某的良心,您得信您自己的良心吧?您凭良心想一想,咱们当初都是贫贱之人,多亏了张让、赵忠两位内省之官,咱们才有今天的富贵,这您不能否认吧?” 何进默然不语。 “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应该报答人家,您不但不报答人家,如今还要杀了人家。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怕过去的丑事传出去叫人家笑话呀?”何苗笑道,“您再想开些,这年头谁有势力谁吃香的喝辣的,谁能笑话谁呀?” “你少说这等话,某可不怕人笑话。”何进气昂昂道,“某是为了朝廷社稷才这么做的。” 何苗啧啧连声:“你还为了朝廷社稷?你会写这四个字吗?你是不是天天跟那帮读书人混在一起,让他们给捧糊涂了?国家大事是那么容易管的吗?别忘了覆水难收,杀了那些宦官你可别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何进反讥道,“你小子说某没良心,你更没良心,董太后是不是你杀的?” “是又怎么样?毒死那糟老婆子,不也是为咱家好吗?她跟那个蹇硕差点儿把咱都害死。” 曹操听了一哆嗦:这还有意外收获,董太后真是何苗派人害死的。 “行!算你小子有理。可是某要杀宦官,你干吗了?你虽然不杀他们,可是你把他们的钱都诈走了,你现在家里的钱快赶上府库了吧?” “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要是想要,一句话的事儿,某全转给你都行!” “某不稀罕。”何进怏怏不悦,“广厦千间卧眠七尺,某他妈有个地方睡就够了。当年没钱某也没觉得苦,回去当个杀猪的某都不怕。” “你!你……你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何进叹了一口气:“老三啊!某今天叫你一声老三,就当你是某的亲弟弟。某一不图钱二不图权,某就是想力所能及为朝廷办点儿事。某今天掏心窝子跟你说,你不在乎你自己姓什么,可某在乎!咱们老何家多少辈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可如今咱俩又领兵又当官。而且这一当就是比三公九卿还大的官呀!咱他娘的都欺祖啦!”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一十九章 深夜见袁隗 众人闻言虽知不应该,但一个个都有点憋不住笑的意思了,只有曹操不禁默然深思:何进虽然粗鲁不堪,但其实还是个好人,可也正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他的终点只能是一个悲惨的下场。 何进继续往下说:“人活一辈子容易吗?就不能给子孙积点儿德吗?是啊,学窦武某做不到,咱肚子里没墨水,那他娘的也不能当梁冀呀!咱大外甥都十七了,咱俩还能在朝堂上蹦几天?等他亲政了,谁还能记得咱老何家?所以咱得趁现在积点儿德,好歹咱也在这个位子上。某前些日子想给某闺女求门亲事,跟某那个长史wang谦结亲。人家不答应!为什么?某是大将军,人家一个长史都不答应。就是因为咱是大老粗,咱没读过书,没学问,没出身。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咱儿孙可不能再这样了!咱们为朝廷出点儿力,将来咱们子孙出了门横打鼻梁子,说起‘某是何遂高的儿子’那都高高兴兴,叫人高看一眼。兄弟啊,哥哥多想叫人看得起呀,你怎么就不明白某的心呢?你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 这一席话只听得门外的曹操心里酸酸的。 何苗却毫不买账:“行啦吧你,哪儿这么多咸了淡了的?某告诉你,真杀了宦官,咱家也没有好日子过了,你也不好好想想!” “你瞎扯!” “你说某没长进,某看你才没长进呢!”何苗冷笑道,“宦官一旦没有了,何人在宫中伺候你妹子?到时候咱们想找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了。她们孤儿寡母等于叫人家看起来了。莫看现在这帮当官的叫你一声大将军,等宦官没有了,他们就该反手对付咱了,咱的兵有人家管着,咱的笔叫人家攥着,到时候人家跟咱一翻脸,说什么外戚干政有碍国法,咱还能怎么办?派兵派不动,下令人不听,太后都让人家控制着。他们再合起伙来找个有头领的官出来一招呼,人家君是君臣是臣治理天下了,咱就让人家赶出洛阳啦!” 何苗几句粗话不亚于至理名言,曹操听罢才想明白,袁绍之所以诓去假节之权,就是为了除去宦官之后,转手对付何家。 “某认了!”何进赌气道,“大不了回南阳,某不当大将军又怎么样啊?” “你不想过好日子,某还想过好日子呢!” “你已经捞了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过好日子吗?” “某他妈是想避祸。” 这哥俩争执起来,刚开始还听得懂,后来就都是南阳土话了。张让跪了半天了,这时候见他们兄弟吵架,慢吞吞爬进了厅堂:“两位国舅爷别吵了,都是老奴们的错,求你们开恩饶了老奴们吧!某们都这把年纪了,钱也都没了,大将军就放某们一条生路吧……”说罢,这老阉人哭起来,似乎不像是假装的。 “天下汹汹,就是因为你们。”何进叹了口气,“唉……老百姓也好,当官的也罢,有不恨你们的吗?你们都把天下人得罪尽了!如今丁原兵至都亭,董卓也杀到河南了,你们趁早出宫,有侯位的就归国,没有的回家老实待着去吧。” “你就不念他对你的恩德了吗?”何苗又提这话。 何进不耐烦道:“某念恩德的人多了,岂止他一人?当初蹇硕要害某的时候,多少人帮了某的忙?那边某还欠着人情呢!” “你……大哥!大哥!你回来呀!”何进似乎是回转后堂了,曹操不再听下去,朝吴匡拱手道谢,信步向幕府大门走去。临出去的时候他张望了一眼:何苗正抻着脖子骂何进,张让则跪坐在地上,哭得跟个泪人一样。祸国殃民的老阉贼,现在才知道哭,太晚了! 何进这个犹豫不决的人总算是彻底下了决心了,宦官一出宫,有袁绍、王允磨刀霍霍等着他们呢。到时候甚至不再需要什么赃罪,凭袁绍假节的身份,见面一杀就全都了结了。曹操心里泛起一阵轻松,不管袁绍诛杀宦官以后怎么打算,至少这一两天可以稍微轻松一下了。 就在曹操放宽心的时候,弘农与河南交界上,奉命喝止董卓进军的种劭却不甚轻松。西凉兵不听诏命想要继续前进。最后种劭也撒开野了,把佩剑拔出来,挡在大路上扯着嗓子一顿喝骂,总算是控制住了那帮羌胡之兵。董卓慑于种氏在西凉的威望,不得不驻兵弘农夕阳亭。 即便如此,这个距离在曹操看来还是太近了。 而且别忘了,他可是董卓,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若是一不小心让这家伙钻了空子,那自己近些年来的努力不是通通都白费了? 不行,得去寻一个更稳妥的计划了。 ……………… 就在太后许诺逐宦官出宫的转天,袁绍晋升为司隶校尉、假节,王允也被任命为河南尹,两道铁网罩到了宦官头上。 大将军修了一份奏章弹劾宦官贪贿、请求将他们迁出皇宫,太后也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群臣点头同意。这只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过场,兄妹之间的妥协早已经达成。 虽然朝堂上彬彬儒雅,可是洛阳的守备却不轻松。原先就来了丁原的三千并州军,如今董卓的三千凉州军也到河南边上了。他们的部卒多是羌胡、匈奴、屠格,不似汉人服管教。所以只要有这两支军队在,京师的防卫就不能有一刻松懈。 若不是曹操一再提醒,何进还没有想过西园校尉的部署。他将五校尉招到幕府,在曹操的帮助下进行了一番指派,淳于琼、冯芳的兵马在洛阳以东驻防,赵融、夏牟的兵力在洛阳以西驻防,曹操则与伍宕、许凉率领的幕府直属兵马在城南屯守,洛阳城北是邙山不必设防。按理说,这样布置应该不会出问题了。 从幕府出来,五校尉各归其营调兵。曹操回他的典军校尉营里,仔仔细细将全军上下巡察了一番。大体上还说得过去,至少在他不太专注军营的日子里,营司马将部下约束得很严格。曹操亲自带队将兵马迁至城南,按照计划好的部署与伍宕的军兵组成一道严实的屏障。安营已毕,又把营司马、别部司马都召集起来,叮咛嘱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黑,他才离开军营回府休息。 到家别的都顾不上,曹操先命人打一盆热水烫脚。这些日子太累了,准确点儿说,自从他出任典军校尉那天起就一直没有轻松过。先是跟蹇硕斗智斗勇,后是忙先帝大丧,又因为宦官的事跟何进着急,如今终于一切定音,总算是可以睡个踏实觉了。随着心里的轻松,身体也松弛下来,曹操双脚泡在热水里,竟坐在胡床上睡着了。 “阿瞒,有人要拜见你。”卞氏亲自晃醒了他。 曹操闭着眼睛,连头都懒得抬:“少来烦某,不见不见!” “你快醒醒吧,好像有要紧事。” 曹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皱眉道:“谁这么讨厌啊?大晚上串门子,还让不让人睡觉?” 卞氏劝他不要恼,把一份特大的青竹名刺递到他手里。曹操使劲搓了搓脸,才聚拢眼神在灯下观瞧那名刺——南阳袁次阳。 “咕咚!”曹操手一哆嗦,青竹名刺掉在了洗脚盆里,赶紧趋身捞出来:“了不得!这可是当朝太傅袁隗的名刺,某哪儿敢留下?快拿布来。”卞氏也慌了,两口子忙活半天总算把那名刺擦干净,再仔细看看,似乎墨迹浅了一点儿。 “这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黑灯瞎火的,某递回去他也看不出来。”曹操的盹儿算是彻底醒了,“袁老爷子亲自来了吗?” “人家是太傅,你当自己是谁呀?打发来一个仆人而已。” “大晚上差一个仆人递他的名刺,这是什么意思?”曹操满腹狐疑,但冲着太傅的面子,还是仔细整理衣冠,亲自迎了出去。来者只有一人,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丁,见曹操恭敬施礼:“小的拜见曹大人,奉某家老爷之命,请曹大人过府议事。” “袁公夤夜相请,有何要事?” “小的只是奉命前来相请,并不知是何要事。”不愧是袁隗调教出来的手下,讲话颇为含蓄,口称“不知”,却点名是“要事”。那人说罢又深施一礼,“时辰不早了,请曹大人速速随某前往吧。” 太傅暧昧相召,曹操不敢不去,忙吩咐甘宁备车。那袁府仆役见了忙阻拦:“大人切莫乘车而行,此事甚是机密冲要,某家老爷再三嘱咐,所请之人皆不可乘车,以免引人耳目。”他很用力地说出那个“皆”字,明显是要告诉曹操,所请绝不只他一人。 曹操连连点头,随便披了件外衣,牵了大宛马跟着他去了。那人手里打着小灯笼,一声不响地在前面走,曹操在后面骑马紧随,气氛甚是诡异。说来也怪,京师之地即便是夜晚也应该巡查森严,可今夜自出家门一直到袁府,曹操连半个巡夜的兵丁都没看见,细想之下方悟其理——看来,老袁隗已将城东之地的巡夜兵设法撤去了。 那仆役恭敬地接过缰绳,将曹操让进府门。又有二门上的人垂首相迎,不入正堂,却把他引入侧院,指着一间灯光闪闪的屋子让他进去。那仆役自己却不再跟着,默默无语退出院子去了。 曹操心里有些打鼓,但又一琢磨,自己与袁隗无冤无仇,他一个太傅也不会害到一个校尉的头上。于是紧走两步,故意在窗前咳嗽一声,推开了房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章 何进被杀 这门一开,明亮的灯光直刺眼。曹操衣袖遮光,才见里面高朋满座,朝中不少大臣皆在其列。司徒丁宫、司空刘弘、卫尉赵谟、大司农周忠,还有崔烈、朱儁、王允、桓典等一干有威望的大臣各自端坐不语。与他同辈分的,有何颙、郑泰、崔钧、孔融等人;除了他之外的那四个西园校尉早已经就座。太傅袁隗白发苍苍,穿着一身便衣坐在正当中,他左右离得最近的,却是奉车都尉董旻与执金吾丁原。袁绍在他身后,却没有坐席。 “下官拜见太傅!” “孟德请坐。”袁隗并不多言。 “下官拜见诸位大人!”曹操作了个罗圈揖,便坐了早已给他留好的位子。所有人都似泥胎偶像不发一言,气氛十分凝重,仿佛是在肃穆的朝堂之上。 袁绍的三叔袁隗虽然官拜太傅,参录尚书事,但自新皇帝继位以来,他卧病在家,不参与任何政务,所有事情皆由何进一人处置。可今天一见,他精神矍铄,二目有神,哪里像个有病之人?曹操猛然想起父亲的预言,事情到了最后,果然是袁隗这个老狐狸要现身了。 “既然人已到齐,老朽就直说了吧。”袁隗的嗓门不高,但声音很厚重,“宦官与外戚乃某朝两大弊政!今日宦官势微,将不久于朝堂。某想请各位大人与老朽协力,再把何氏兄弟一并剪除。” 曹操心中一凛,虽然朦朦胧胧已想到这一层了,但是亲耳听袁隗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惊心动魄。他看看身边的人,虽有少数变颜变色的,但与自己一样缄口不言,竟无一人反驳! 袁隗点点头:“既然大家都心领神会,那就听听老朽的计划!首先,某小侄本初已有假节之权,专断击伐,由他与王子师搜集宦官赃罪,尽皆处置。”他顿了一会儿,见大家没有异议,又道,“宦官族灭后,小侄公路以三署之人进驻皇宫,隔绝何后与何进、何苗的联系。” 所有人依旧尽皆不语,袁隗欣慰地笑了:“好!下一步,因宦官所得财货多贿赂于何苗,咱们参他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不轨之心。老朽录尚书之事,一概准奏,将其捉拿下狱草草治死。” 众人依旧是沉默。 “然后,”袁隗望着曹操,“请孟德等五位校尉统领人马控制何进之兵,将其党羽伍宕、许凉、吴匡、张璋等人拿下。咱们逐何进出朝堂,将其杀之。” 这一次,曹操心有不忍,沉默半晌,忍不住插嘴道:“何遂高乃一无能之人,逐出朝堂即可,何必取他性命?” 对面坐的王允冷笑道:“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杀了他,将来让皇上想起他还有这么一个舅舅也是麻烦,死灰可以复燃的。” “没错。”袁隗连连点头,“何进要杀,不杀则不可以警后人,不杀则不可以树皇威!” 曹操明白了:政治就是这么个破玩意。即便你懦弱、无能、与人为善,但只要站了你不该站的地方,到时候就会有人要你的命。政治不允许懦弱和无能的出现,更不因为你的与人为善就手下留情。那自己了,若是自己有一天站错了队,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想到这儿,曹操“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声音清朗:“此事某就不参与了,何遂高纵然百般不是,终究对某有大恩,若是某落井下石,与禽兽何异?言尽于此!”说完再也不看在场的众人一眼,昂首走了出去。 袁绍看着一意孤行的曹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而袁隗的眼中则是闪过一丝怒火,只是他不愧是一只老狐狸,只是一会儿,便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微微笑了笑:“道不同不相与谋,众人不必再管曹孟德了。”之后便又将话题拉了回来,又向身边的丁原、董旻道:“最后,请两路勤王之师上表逼何后还政,以后再做理会。” 今晚这个密议已经很可怕了,但当他说出“再做理会”四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悚然。这四个字的含义如何解释,因为她袒护宦官,就将她赶出皇宫吗?还是要软禁起来?或者…… 袁隗见大家表情惊愕,朗朗道:“某朝自光武爷中兴以来,宦官、外戚皆擅干国政,皇帝不能乾纲独断。权移于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羽,用其私人,内盈京师,外部州郡,颠倒愚贤,侵扰百姓!此二种不除,则某大汉社稷必危矣!今日之机千载难逢,某们将其一并铲除,日后明修法令,以为朝廷定制。凡阉人不得给事宫中,凡外戚不得参领朝政。大汉复兴自本朝开始,自列位大人开始。以后咱们共保皇帝决断国事,不准奸邪玷污朝堂。” 董卓之弟奉车都尉董旻拱手道:“某家兄长乃老太傅之故吏,素仰慕您老四世三公之贵。想必由您老人家辅佐皇上,当今天子必可以为一代明君。某兄弟愿效犬马之劳。” 袁隗一摆手:“某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又做出以疏间亲之事,将来必定不见容于天子。待此事做成,诸位大人共立朝堂,国事万不可再出于一人之心。” 袁绍却接过他叔父的话:“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列位大人,如若天子不刚咱们一起叫他刚。今后,咱们……” ……………… 且说曹操出了门之后,就欲离开袁府,回去好好准备,无论如何,何进他是一定要保的,他至今仍记得何进的赠马之恩,而且以何进的性格,自己把他救下来后,让他远离这是非之地也就是了,想必他也不会反对的。 就在这时,因为曹操一心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前面来了人,只听“砰”的一声,他便与一个小厮撞作一团。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曹操被撞的生疼,大为不悦。 说来也巧,这小厮正是引着曹操进来的那位,见是曹操,还以为他依然是老爷的座上宾,连忙答道:“回禀老爷,大将军被宦官杀了!” “什么!”曹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什么!何进……死了?!” ……………… 大将军何进在袁绍等人的煽动下决心诛杀宦官,于宫外布置了司隶校尉与河南尹两层铁网,并且借四方之兵胁迫其妹何太后遣出宦官。 在这种情况下,以十常侍为首的宦官被逼上了绝路,他们决定与何进同归于尽! 张让率领段珪、毕岚等数十人埋伏宫中,假传太后诏命,令何进夜晚入宫。待其入宫后,宦官将所有宫门紧闭,就在汉灵帝晏驾的德阳殿前将何进斩首。事后,张让矫诏以侍中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妄图夺回京畿兵权。宫外大将军部曲吴匡、张璋见何进久不出宫,便在外呼喊,守宫门宦官竟将何进的头颅掷出,高喊:“大将军何进谋反,现已伏诛!”吴张二人怀抱头颅,不禁大怒,联合虎贲中郎将袁术率兵攻打皇宫,欲诛杀宦官为何进报仇。 当曹操单人独骑赶到时,火把已经照亮了皇宫。大老远就看见袁术指挥着百十名虎贲士冲撞皇宫的九龙门,虽说袁术是虎贲中郎将,名义上管着一千多人,但虎贲军是良家子弟充任的宿卫,只有在朝会仪仗的时候才会凑齐,他临时只找到这些人,而且攻打皇宫岂是寻常的事情,这些人都不甚出力。真正冲在最前面的是吴匡和他带来的大将军侍卫,吴匡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呼号着扑向大门。无奈皇宫庞大的九龙门乃是千年古树所造,不但沉重而且坚硬,莫说冲撞不起作用,就是用利刃猛砍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公路!”曹操焦急地催马喊道,“不要再攻啦!” 袁术回头道:“人太少,快去带你的兵来!” “兴兵攻阙如同造反!” “他妈的!何进都叫人家宰啦!咱们若不问不究,何苗和那帮宦官就要合谋主政了。” 曹操闻此言猛省,若是十常侍复起,幕府的士人都要蒙难。正在犹豫间,忽然“嗖”地一枝冷箭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曹操情知不好,忙伏在马上躲避,只听“咔”的一声响,那箭正射中他的武冠上。抬头再看诸兵士,已有十多人中箭。他赶紧勒马后退。 袁术立刻趴下,来个就地十八滚,直翻到曹操马前,顾不得爬起来,抬胳膊指到:“在那里!”——原来是宫门右边的楼阁。 诸人尽皆发现。眼瞅着楼上十几个黄门搭弓在手还要再射,可身在楼下,还隔着宫墙,一点儿还击的办法都没有。聪明的立刻贴到宫墙上,还有的蹲在宫门边闪躲;没有经验的转身就跑,其中五六个人连中数箭栽倒在地。紧接着,宫门左侧的楼阁也登上了敌人,那边又是一阵狂射,又有七八个人措手不及被射倒。 众兵士再也不敢在宫门前驻足了,眼瞅着弓箭不停地射,倒地的十多个人兀自在地上爬行挣扎,最后统统被射死了。 死了十多个人,剩下的不是退出一箭之地,就是紧贴着宫墙不敢动弹,吴匡贴着九龙门气得拿脑袋往上撞。袁术在后面跳着脚骂:“这帮gou娘养的阉贼,竟私开武库掠夺兵器,看某冲进去将你们全杀光!”曹操没有想到宦官敢负隅顽抗,早知如此他就该先去城外搬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一章 皇宫大乱 这时候就听身后一阵大乱,平阳门已然打开,远处无数的步卒高举着刀剑和火把向皇宫冲来。 “包围皇宫给某杀!给大将军报仇啊!”何进的司马许凉纵马奔到前面,后面紧跟着张璋与伍宕。原来吴匡、袁术攻门,张璋奔出城外调兵。曹操仔细一看,就连自己的队伍都被他们稀里糊涂拉来了。 这些军兵都是久经沙场的,况且又系何进的嫡系人马,哪管有没有弓箭,玩命向前冲,举着刀枪就往九龙门上招呼。无奈就是撞不开宫门。这会儿里面的敌人也越来越多,沿着宫墙所有的阁楼都攀上了黄门和内侍,箭如飞蝗一般扑向官军。 皇宫的外墙既坚硬又庞大,而且地处在城中,四围还有不少其他建筑,一两千人的队伍根本形成不了包围之势。不但攻不进去,而且死伤了更多的人。袁绍见状还要再招其他营的兵,曹操立刻拦住:“这样不行!再这么硬拼下去也是白费力。” 突然,一个举着火把指挥的兵头被冷箭射中咽喉,死尸栽倒在地,手中火把烧着了其他人的衣服,人挤人顿时烧了一片,众兵丁纷纷扔下武器就地打滚。曹操眼睛一亮,高喊道:“大家用火烧宫门!” 袁术这会儿也豁出去了,第一个举起火把,冒着箭雨就往九龙门上扔。一个扔全都扔,九龙门顷刻间被整个点着。有人见此法管用,也隔着墙向一座座阁楼扔火把。那些阁楼都是木结构的,比之宫门更容易起火,转眼间就都蹿起了火舌。众军兵这时齐退出一箭之地,静等着大火焚烧宫门。 那九龙门两侧的阁楼最倒霉,不仅自身着了火,还被宫门的火焰燎到,顷刻间变成两个大火团,那些阻击的黄门根本来不及下楼就被火海困住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从阁楼跳下,活活摔死。后来只听轰隆轰隆两声巨响,高大的木阁楼被彻底烧塌。右边的阁楼竟倒向了宫门外,宫墙也熏黑了,还连累几个挤在最前面的军兵丧了性命!但是阁楼一除,宫门再没有其他掩护了。众兵士一拥而上,刀枪并举,饶是如此,又费了不少力气才将烧焦的九龙门砍倒。 宫门一开,曹操就是想喝止住兵士都不成了,那些兵卒似潮水般往里涌。曹操等人别无他法,只得各自下马也跟着冲了进去。那些宦官知道自己没活路了,今天也玩了命,明知不是对手,硬是举着刀往上迎,都被砍翻在地。可苦了那些守宫的羽林兵,他们的职责是守备皇宫,虽然是宦官杀死大将军,但是兵入国门如同造反,交手不是,不交手也不是,方才一番鏖战不知该帮谁,可宦官们一死,他们还在犹豫间就被冲上来的兵士结果了性命。官兵都杀红眼了,只要看见戴貂珰冠没有胡须的人,二话不说上去就砍,也不管是不是阉人了。顷刻间,皇宫布满了哀嚎声和厮杀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丧命了。 曹操忽然想起,自己的族弟曹纯还在宫中呢!他年纪轻轻又是黄门侍郎的服色,若是撞见这些兵,岂还能有性命?于是边四处张望边扯开嗓门大喊:“子和!子和!你在哪儿啊!” 可他那点儿喊叫在偌大的皇宫里算得了什么,而且四下里已经沸反盈天。曹操眼瞅着吴匡、张璋等人赴省中而去,连忙在后面也追了下去。那些省中的属官令史皆手无寸铁,看见那么多气势汹汹的兵杀进来吓得都尿裤了,最倒霉的是那些年纪轻轻没胡须的人,被误杀的人数不胜数。吴匡等人搜的是十常侍,曹操找的是弟弟,全都瞪大眼睛举着兵刃乱窜。 正匆忙间,突见一个戴貂珰冠、穿黄袍的年轻人跑了出来。吴匡见了举刀就要过去劈,却见那人把衣服一敞,他竟早把裤子褪到脚踝,那玩意扎眼地在外面耷拉着——正是曹纯! “某不是阉人。”他这一嗓子吴匡还真收了刀。 “子和!你这是干什么?把裤子穿上!”曹操一把揽住他。 “都到这时候了,保住命要紧,还顾什么羞呀。”曹纯说着提起裤子,又把头上的冠戴摘了。曹纯这一闹算是给吴匡出了主意啦!他听罢连连点点头:“别乱杀了!所有官员都给某听着,全把裤子给某脱了,要是不脱老子就当阉人杀。” 那些令史、属官闻听哗啦啦脱了一大片,挺着腰给当兵的看。真有七八个不敢照办扭头就跑的,兵士立刻赶上去就剁,将尸体排开,又见其中两人黏着假胡须,扯下去细瞧,是十常侍的宋典和高望。 曹操如今顾不得十常侍:“子和快随某走,先寻个安全的地方将你安置了!”曹纯披头散发提着裤子在后面相随:“你的兵呢?宦官逃过复道奔北宫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劫持了圣驾。” “某的兵都杀散了,先回去想办法。”哥俩说话间赶到南宫嘉德殿前。又见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员,一个时辰前在袁府议事的人几乎全到了,以太尉袁隗为首,正在喝止军兵不要乱杀,其中崔钧竟还在混乱中寻到了曹操的大宛马。 “孟德,军兵都乱啦,怎么办?”崔钧把马交还给他。 “某也不知道……”曹操放眼望着四下里混乱的情景,“何进麾下的兵完全失控了。”大家正不知所措,忽见打宫外又冲来两队人马。一支是袁绍所率的司隶兵马,一支是车骑将军何苗带来的亲兵。两队人马进驻,各鸣金鼓,混乱的军兵才渐渐归拢过来。 吴匡、张璋举着刀,拿着宦官的人头也来了。一眼望见何苗站在殿前耀武扬威,吴匡心中大怒,高声呐喊:“兄弟们听着!害死大将军的就是何苗,因为他袒护阉人,事情才会闹到这一步!杀了他给大将军报仇啊!”何进生前虽然懦弱无谋,但却憨厚坦诚,颇得手下这些武夫们的尊敬。大家闻吴匡这一声倡议,纷纷呼应:“杀了他!杀了他!”不容分说就往前冲。何苗大惊失色,赶紧叫手下几个亲兵招架,自己转身想逃。奉车都尉董旻见了,堵住去路,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你为……为什么……”何苗捂住伤口颤抖着。 “你不是杀了董后吗?某得为老人家报仇,这天下一笔写不出俩董字啊。”董旻咯咯笑道。 “你……你……”何苗还未说完,身后又被人砍了一刀……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秦宜禄!小人永远是小人,这会儿他要弑主以求自保了。秦宜禄将何苗砍翻在地,踏上一脚,假模假式招呼道:“吃里爬外作威作福,早就看这小子不地道,大家剁了他呀!”其实这话说他自己比说何苗更合适。后面吴匡等已经追上,众人乱刀齐下,将其砍成了肉酱! 董旻擦擦刀上的血,凑到袁绍、曹操跟前冷笑道:“何进死了,何苗也死了。这次外戚彻底完了!”曹操越看此人,越觉厌恶,抬头又见一队兵马捆着两个官员押到袁隗面前,乃是“笑面虎”樊陵和“不开口”许相。他二人被宦官矫诏任命为司隶校尉和河南尹。 樊陵一见袁隗立刻跪倒,再也笑不出来了:“老太傅!某等冤枉啊!十常侍矫诏之事某等全然不知,伪诏某们也没有接到。这不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嘛!”袁隗反倒笑了:“你们俩冤枉吗?” 两人连连磕头:“冤枉啊……” “呸!”袁隗转笑为怒,“你们这两个谄媚宦官没骨气的东西!就算这次冤枉,以往的事情也冤枉吗?你们从王甫的时候就是阉人的狗腿子!早就该杀!你们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一向笑容可掬的“笑面虎”樊陵竟然哭了起来:“冤枉啊……某没害过人呀!某不过就是想混个官当……某都六十岁的人了,最后竟是这个结局吗?呜呜……”他一抬眼皮看见了曹操,“贤侄啊!悔不听你父亲的良言,早早辞官何至于有今天……你救救某吧……” 曹操见他如此撕心裂肺地哀求,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之意,还未来得及张口,袁隗便道:“休想!今天谁都救不了你们这两个小人。” “袁次阳!你这老匹夫!”谁都没有想到,从来默默寡言的“不开口”许相竟然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某们是小人?你不过仗着四世三公的名气罢了,某们谄媚宦官?你倒是不谄媚,你整日在府里算计你的阴谋,你是条毒蛇!你是个畜生!樊兄在京兆给老百姓修过渠,可谓造福一方。某给国家举荐过贤才,你一辈子干过什么叫人佩服的事儿?七十多了还要出来害人……你得不了好下场,你们家都得叫人斩尽杀绝了……” 袁隗脸上铁青,被骂得直哆嗦:“快杀!杀!杀!杀!” “笑面虎”叩头哭哭啼啼,“不开口”兀自骂个不休——人的本性原来可以与日常表现这样的大相径庭!眼见二人毙命刀下,曹操斜眼瞪着袁隗,心道:“樊陵许相虽然谄媚,但是为百姓做过好事,一辈子没有害过人;可你今天一晚上,就谋害了多少性命?许相说的不假,袁隗你不会有好下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二章 皇帝 正在此刻,中军司马刘子璜抱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匆忙跑来:“坏了!赵瑾与潘隐被乱兵误杀了!”这两个人虽是蹇硕帐下的司马,却为保护何进做过贡献,实在是死得冤枉。 袁绍不忍看那两颗人头,摆手道:“可惜喽……好生安葬了吧。” “死人太多,某找不到他们尸身了……” 刘子璜话未说完,又见一人披头散发奔来,一把抱住袁绍大腿:“袁大人,救救某!他们要杀某啊!”来者乃是宦官郭胜。他虽是宦官,但是有意攀附何进,背着蹇硕与十常侍帮了不少忙。 袁绍一脚蹬开:“宦官一律不赦!” 几个兵一拥而上,扯着郭胜的腿,将他拖走动刑。郭胜被人拉着双臂挣扎,无助地嘶嚷着:“冤枉啊……在下何罪之有啊……” 曹操心头一凛——杀戮太过了! “救命啊……救命啊……”又有一阵凄惨的叫声传来。原来是何苗的掾属应劭,吴匡举刀要杀他,曹操赶忙一个箭步窜上去,以青釭剑相迎。“当”的一声,吴匡的刀断为两截,曹操一把护住应劭:“别杀,他与乐隐乃是大将军差至何苗府中的人。” 吴匡一愣,往边上闪了两步,只见乐隐早已经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了。后边何苗的亲兵全被乱刀砍死了,只有秦宜禄一人因背主而生还,而且还在帮着屠杀别人。 今天到底杀了多少不该杀的人呢?曹操感到一阵恼怒,立刻骑上大宛马,奔上嘉德殿的殿阶,放开喉咙大叫道:“都别杀啦!咱们是来救驾的,不是来这儿仇杀!皇上在哪儿!你们还记得皇上吗!” 众人听罢一阵愕然,这才默默放下了屠刀…… ……………… 光熹元年(公元189年)八月戊辰,洛阳发生大bao乱。十常侍诛杀何进,劫持了皇帝刘辩、何太后,以及陈留王刘协。救驾的各路兵马冲入皇宫,结果却激发了宦官、外戚等问题的一系列仇杀,殉难者多达两千多人。 张让、段珪劫持王驾紧闭北宫不出,官兵只得放火焚烧宫殿寺舍逼他们出宫。何后自阁楼跳下逃脱,而张让、段珪则带着刘辩、刘协兄弟偷偷溜出洛阳北门,赶奔小平津再做打算。可悲的是泱泱救驾大军,全在自顾自地报复仇杀,只有卢植一人夜驰追赶圣驾! 早就过了子时,皇宫的残垣断壁间,尸体堆成了山。曹操已经在这个血腥不堪的地方转了无数圈了,根本没找到皇上和陈留王的线索。最后不得不拉着马回到德阳殿前,又坐回到人堆里。 “怎么样?还没发现什么吗?”曹纯怕被误杀,已经从死人身上扒了一身衣服换上,“太后受惊过度了,就是没完没了哭,什么都问不出来。宫女们都各回各殿,吓晕了不少呢!” 曹操一个劲摇头叹息。王允见状,连忙递给他一个水袋:“孟德,喝口水吧。很快就有消息了,某已经派兵把守在河南各个要道口,十常侍就算逃出皇宫也跑不了。” “但是皇上和陈留王究竟在不在他们手中呢?” 王允默然良久才道:“至少现在查点的死人中没有皇上他们,可就怕……”说到这儿,他回首望了一眼诸多坍塌的阁楼与宫殿。 曹操心中一阵刀绞:这叫他妈什么事儿呀?宦官造反没逮着,错杀了这么多人,还把皇宫烧了一多半。某干吗多这么一句嘴,告诉他们放火呢!想至此曹操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这时突有一匹快马奔过满地的瓦砾,来到殿前,马上之人高喊:“王尹君何在?王尹君!” 王允认出是自己麾下的斥候,腾地蹦了起来:“有什么消息?” 那兵丁连忙下马给王允跪倒:“启禀大人,中部掾闵贡闵大人在北邙山堵截到了十常侍余众。” 他声音清脆,在场的人闻听都站了起来:“然后呢?” “经过激战,张让、段珪投河自尽,其他人都被闵大人所杀。闵大人还遇到了卢尚书,卢大人他一直在独自追赶……” “少说那些没用的!”王允吼道,“圣驾呢?” 那小兵低头道:“万岁和陈留王在战乱中走失了……但肯定就在邙山里。闵大人已经带着人入山去寻找了。”众人一听,又都泄气了。 “这样不行!”王允跺着脚,“邙山多狼虫虎豹,咱们去找!你还有多少兵?”他看看袁绍。 袁绍这会儿眼睛一亮:“某的人都已经派出去了,零零散散都在京城四围找皇上,某现在给他们传令,叫他们都去邙山!” 太傅袁隗面色惨灰,他毕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这半宿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闭着眼道:“光指着他们不行,人太少了,咱得把洛阳驻防的兵都派出去才行啊。” “这可不行!”曹操即刻反对,“南边布防的兵已经抽调过来攻皇宫了,大将军差派东西两路可是拱卫京师的,绝对不能离开。” “现在哪还有什么大将军?”袁隗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现在得先找到皇上,找不到皇上拱卫的又是谁?如今某说了算,把所有的兵都调往北邙山,一起寻找圣驾!” “叔父,方才孟德说得有道理。”袁绍一把搀住袁隗,在他耳边低声道,“莫忘了董卓、丁原二人。” “哼!他们一共才六千人,咱们各路兵马加起来何止一万?怕他们做什么?”袁隗跺着拐杖,“快去啊!咱们的罪过够大的啦,皇上若有闪失,咱们怎么跟大汉列祖列宗交代啊!”说着他竟流出几滴眼泪来。 袁隗是太傅,如今没有人比他官大,诸人只好按他说的办。一会儿的工夫,命令传至城外,夏牟、赵融、淳于琼、冯芳,四个尚在驻防的校尉各率人马赶奔邙山。文武公卿亲兵侍卫,只要是走得动的全都出了洛阳北门,沿着邙山山脉呼喊着万岁。 一时间,北邙山上密密麻麻,有官有兵,还有不知所踪的帝王。正应儿歌之言——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汉家官员讲究威仪,可到了这会儿连自己的皇上都给混丢了,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公卿大臣们也顾不得体不体面了,撩着袍襟扯着脖子一通喊,在黑暗的山坳中,回声传出去老远。有马的骑着马在山下找,没有马的就跟着兵丁上了山,前山找遍了找不到,大家又纷纷奔后山。有的老臣实在是爬不动喊不动,也哭不动了,就倒在满是露水的地上嘘嘘睡去…… 就这样,昏昏沉沉过了近两个时辰,才传来消息,皇上和陈留王已经驾至洛舍驿了。原来兄弟二人在宦官与闵贡等拼命时趁机逃脱,躲到了邙山的荒草之间。后来听到有人呼喊,又不知是何方得胜,便一路向北跑了下去。一个十七岁的娇柔天子,拉着一个九岁的小王爷,哥俩忍着饥渴竟摸着黑徒步翻越了整个邙山。到黄河边寻到一户普通民家,坐上一辆光板马车,才筋疲力尽到了官驿。闵贡苦寻了一夜,最后终于找到了洛舍驿。群臣兵士闻知,无不欢呼雀跃! 一夜的疲乏霎时间一扫而光,催马的催马、奔跑的奔跑,都往洛舍驿接驾。曹操、袁绍等众校尉也不顾自己的兵了,纵马赶在了最前面。刚自正北面下了邙山,果见小路上走来一队稀稀拉拉的人马,为首有二骑:前面的一马双跨,端坐一员风尘仆仆的将官,身前还坐着一个衣衫破碎的小孩——乃闵贡带着陈留王刘协。 后面一骑是匹瘦骨嶙峋的瘦马,马上坐了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冠冕皆已丢失,只穿着满是口子的锦绣龙衣——正是当今天子刘辩。 曹操、袁绍等尽皆下马,见驾三呼万岁,又特意让出好马给皇帝骑乘,恭恭敬敬在后面相随。一行人继续南走,接驾的人越来越多,老崔烈最细心,还自宫里带来一袭崭新的龙衣。刘辩就于邙山上更换新衣。然而小刘协才九岁,仓促之中未能找到小王衣,就只有勉强穿着旧衣服了。不到半个时辰,大队的官员兵马尽皆赶到,大家见到皇上,哗啦啦跪倒一大片,那些老臣有的哭有的笑,真可谓悲喜交加。 既然大家都到了,就要讲朝廷的威仪了。由崔烈在前面引路开道,众官员簇拥圣驾在后,众兵丁则逐渐相随。 曹操与袁绍、袁术、崔钧等并辔而行,几个人总算是轻松下来。累了一夜,疲劳感渐渐袭来,曹操摸了摸酸痛的脖子,小声道:“昨天就想好好睡一觉,今天看来又不行了,回营还得清点兵马,某现在连自己的兵都找不到了。”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散乱的军队,什么旗号什么服色都有,北军五营、西园诸校尉营、七署、司隶校尉营都已经混杂在一起了。 袁绍却笑道:“今天再忙一天,以后天天都可以睡好觉了。宦官杀干净了,何家也完了,而且不是咱们僭越而为,这个结果不是也不错吗?”曹操不得不承认,虽然死了许多人,但这确实算是个圆满的结果。横亘大汉王朝数代的宦官、外戚两股干政势力至此全部灭亡。更难得的是皇帝还年轻,还有更多希望,他与以往的小皇帝不同,他将不再长于宦官妇人之手,不会再是先帝那样骄奢yin逸的昏君。真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心境恰如此时的天空,黑暗渐尽,万物朦朦胧胧已转明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群臣渐渐都意识到这一点了,不再抱怨哀叹,而是有说有笑,计划着回去重修宫殿辅佐新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三章 董卓霸道 就在众人有说有笑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一场大劫难已经临头了。 刹那间,突闻金鼓大作,又见旌旗耀眼。自正南方山下杀气腾腾迎来一彪人马,这支队伍真是扎眼:兵如魑魅,马似魍魉,一个个骑着长毛野马,手使长枪大戟,强弓硬弩尽背在身,多有披发左衽者。为首一将五十余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粗胳臂粗腿,肥头大耳,一双犀利的鹰眼,嘴似八字般撇着,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横肉,脸上花白的胡须打着卷,头戴铁兜鍪,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外披皂罗袍,骑着一匹红火炭般的高头大马,有奉车都尉董旻在他旁边紧随不离。 崔烈正在前引路,见此人带着羌胡之兵迎面涌来,高声喝骂:“何人兵马敢挡圣驾,速速退避一旁!” 哪知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回敬道:“崔烈,少跟某摆架子!因为何进的一道小小手札,某不分昼夜辛苦赶来,到了这里你他娘的却叫某退避,避个屁!姓崔的,再嚷一句某砍了你的脑袋!” 崔烈本是不怕的,他早年久战凉州,这等阵仗见得多了。他冷笑一声:“他妈的!张奂老将军过世了,如今没人管得了你这挨千刀的老兵痞了,是吧?” 天子群臣早已被那些羌胡吓得胆战心惊,真有胆小的从马上掉了下来,曹操、袁绍、袁术等校尉各拉刀剑护住圣驾。诸人听崔烈还敢与他对骂,都捏了一把汗! 哪知那人却仰天大笑:“哈哈哈……崔兄你还是这臭脾气呀!军马退至一旁,待某见驾请安。”说罢他挺着大肚子下马,趾高气扬走到圣驾前跪倒:“臣并州牧董卓迎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三呼万岁与其说是问安,还不如说是挑衅,真喝得前面几位大臣的马不由自主往后退。董卓猛然一抬头,两只犀利的鹰眼直盯着皇帝。刘辩从未见过这样野蛮的臣子,吓得脸色苍白体似筛糠。群臣敢怒不敢言,曹操等人紧紧握着手中剑,看他是否有僭越之举。 袁隗见状觉得事情不对,对董卓喊道:“皇上有诏叫你退军。”别的大臣听太傅说话了,也顺势跟着喊退军。 董卓轻蔑地看了一眼袁隗,笑道:“公等为国家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播荡,有何脸面叫某退兵?” 他这话虽然有失体统,但却在理,诸人确实无言可对,即便有话又岂敢说?刘辩见群臣披靡越发战栗,董卓则越发鄙视。众校尉兀自压着火气,眼瞧着一场冲突又要一触即发。 突然,传出一阵尖锐而又稚嫩的声音:“董卓!你是来接驾,还是来劫驾?”曹操举目一寻,原来是闵贡马上的陈留王刘协。 或许是童言无忌,亦或许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董卓一愣,竟然低下了脑袋:“臣诚心接驾,不敢有他心。” “既来接驾,快请平身。孤王命你……”刘协眨么着小眼睛,伸出一只小手挠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命你速速带领人马,保护皇帝哥哥回京。”董卓缓缓起身,盯着这个九岁的孩子,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看着突然哈哈大笑:“臣领王家千岁之教!”说完迈着大步回去,上了他的大红马传令,“尔等儿郎听真,休要聒噪,下马接驾!不得骚扰圣驾和公卿,让开道路到后面一同护驾!” “诺!”那些羌胡兵一声呐喊,震得人脑袋发涨。紧接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骑士仿佛变成了一群绵羊,不声不响都下了马,把大路闪开,跪倒在地,供圣驾通过。曹操不得不佩服这董卓的厉害,这样参差野蛮的兵士,竟叫他管束得服服帖帖。 即便如此,文武百官走过这群胡兵身边时还是有些神不守舍,目不斜视加紧脚步;皇帝刘辩则以袖遮面,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董卓兄弟归入官员队伍中,只见他高人一头、胖人一圈,细看之下又见他鬓角已经有几缕斑白了。董卓对别人一概不理不问,凑到闵贡马前小声说道:“王家千岁,休要与他拥挤,臣这匹赤兔马乃是一等一的好坐骑,过来与某共乘吧!” 刘协毕竟还是九岁的孩子,玩心甚大,咧着小嘴笑道:“咦?红色的大马啊!”只见董卓二话不说,探臂腕一把抱住刘协。闵贡大惊,伸手欲夺,董卓却早将王家千岁安置在了自己马上。刘协可能是年纪小,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坐在那里,时而摆弄着赤兔马的鬃毛、时而戳戳董卓的大肚子,董卓满脸带笑,哄着这个小王爷。 百官见状这才算把心放到肚子里,又过了一会儿就不再惊惧害怕了。袁绍在马上也安了心,冲曹操笑道:“有惊无险,这董卓也是个怪人。喜欢别人顶他,却不喜欢别人哄着他。” 曹操可没心思琢磨这些,急切问道:“董卓带来多少兵?” “三千啊!”袁绍脱口而出。 “你自己看看这有三千吗?” 袁绍不禁回头:“这也就是一千多人吧,他看到洛阳火起,恐来不及,只带了这些人来。”说话间太阳升起,天已经大亮。又有不少洛阳的小卒零零散散加入队伍,过了一会儿助军右校尉冯芳也来了。他见大队行进未敢施礼,匆匆忙忙在圣驾队伍后面绕了个圈子,来到曹操、袁绍面前,说道:“事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 冯芳神色很慌张:“董卓的凉州军趁乱已经进入洛阳了。” “什么!?”曹操大惊失色,“进去多少?” “城里城外加一块得有两千人。” 曹操头皮发麻:“怎么会这样呢?不是还有大将军部下在洛阳吗?咱们能容那些凉州兵入国都吗?” “哎呀!”冯芳连连叫苦,“不提他们还好,何进手下这帮粗人,见了凉州武士反倒臭味相投,竟是他们将人让进去的。现在大街上点上火把,喝酒吃肉两边混得跟一家人似的,某管都管不了呀!” “你们看!”袁绍突然指向远处。众人这时才发现,丁原督着他的并州军也到了,他手下那帮匈奴、屠格身披裘皮手持弯刀,乱七八糟的就拥到了护驾大军之中。如今洛阳诸军建制已乱,奔跑了一夜,军兵都垂头丧气的;再看凉州、并州之军,马上步下气势汹汹精力旺盛。 “完了!阻止不了他们进城了!”曹操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冯芳又道:“还有一件怪事,清点皇宫宝物时,发现传国玉玺不见了!”曹操、袁绍更觉惊骇——象征皇帝高贵威严的传国玉玺丢失,这是极大的不祥之兆。他们几个人灰头土脸,各自排遣着恐惧,谁都没敢再说什么。 “他妈的!”忽闻董卓那粗莽的声音响起,他对身边的大臣道,“老子要进洛阳,你们哪个敢管!弄丢了皇上,你们他妈的还有理了。惹急了某,一个个把你们都宰了!”太傅袁隗此刻已经慌不择言:“仲颖啊,你也是老朽的掾属故吏,卖老朽一个人情吧。” “去去去!老子有今天,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玩命玩来的,与你这老家伙何干?洛阳城某去定啦!”说罢董卓丢下圣驾,打马载着小刘协奔到前面与崔烈同行。曹操又回头看了一眼士卒:那些西凉的羌兵、湟中义从,并州的匈奴、屠格纵马在官军间随意冲突,看谁有水袋夺过去就喝,有干粮抢过去就吃,丁原竟与部下说说笑笑毫不约束。 曹操又看到皇帝刘辩以泪洗面啼哭不止,袁隗等众官员默默不语全低着头,心中一阵愤慨:“这些愚蠢的家伙,为了窝里斗,费尽万般心机!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外戚完了……宦官完了……可是赳赳武夫来了……吃人的禽兽董卓来了……” ……………… 汉灵帝刘宏驾崩,十七岁的大皇子刘辩继位,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辅政。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宦官干政的问题,何进在袁绍的协助下调集四方兵马进京,假造声势,借此向十常侍发难。结果张让等宦官抢先发动政变,杀死何进并劫持皇帝与太后,致使宫廷大乱。 曹操、袁术、袁绍等人兴兵攻入宫殿,经过一场屠杀,外戚与宦官两大势力两败俱伤双双覆灭。 可就在群臣找回皇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兴高采烈地从邙山回京的时候,董卓率领西凉兵突然赶到,以护驾为名率军进入洛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不曾料到,赳赳武夫竟成了这场斗争的最后赢家。 当天曹操与众人一道将皇帝护送回宫后,回家蒙头大睡,直至日上三竿,这才从卧榻上晃晃悠悠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不断拍自己的脑门,反复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他像平日一样散漫地梳洗更衣,像平日一样仰头吃光小妾雪儿端来的汤饼,像平日一样亲自为大宛马紧好鞍韂……但迈出府门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任何自我安慰的想法都只是自欺欺人。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或者说,自己失败了。大将军死了,太后自从宫变后便联系不上了,董卓更是进了京,自己却无力反抗。 自己,败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嚣张兵士 大汉的都城洛阳已经天翻地覆:凉州军和并州军的旗号公然插在城头,显然已经瓜分了京城的防务,他们的牛皮帐竟肆无忌惮地搭设到了平阳大街上,阻塞了御道。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些被何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兵将也趁机进了城,这帮自各地市井从戎来的粗野汉子毫无头脑,公然和西州军兵在一处喝酒吃肉吆五喝六。羌人、匈奴人、屠格人、湟中义从还有草莽之徒,把洛阳城搞得篝火连连乌烟瘴气,仿佛是一群强盗闯进了富庶人家的宅院。 就在昨天,护送刘辩回宫之后,曹操、冯芳等西园校尉在平阳门外擂鼓聚拢部下。经过一夜的混乱,兵士有的在九龙门外战死、有的在闯宫时被误杀、有的被凉州军践踏、有的在邙山走散,更有甚者预感天下大乱,顺手牵羊带着军营的粮食、器械回乡自顾营生去了。剩下的士卒稀稀拉拉,个个垂头丧气宛如斗败的鸡,还有不少在反抗中受了伤,各营人数都损失过半,至于战马更被并凉二州的兵掠去大半。花了一个多时辰,诸营才勉强恢复建制,但屯兵的都亭驿又被丁原的并州部占据了。那些屠格人和匈奴人鸠占鹊巢,抢了西园军的营帐和粮草,反把官军逼得如丧家之犬。 曹操等将领真有心与这帮野人干一仗,但看看人家强悍的战马、明亮的弯刀,再瞅瞅自己手下这帮疲乏的士卒,心知动手就等于是送死。 西园诸校尉轮番找到丁原交涉,他却趾高气扬道:“某的兵都是在北州出生入死的汉子,今远道而来辛苦勤王,朝廷自当有所酬劳。现未有分毫犒赏,不过是分了你们一些军械粮草,你等何至于如此啰唣?岂不寒士卒之心、伤同僚之义?” 诸人懊恼,又抬出朝廷章法计较再三,丁原不理不睬,仅答应归还西园军一半的帐篷、粮草,却不让出都亭驿,叫大家另寻他处安营。诸校尉辛劳了一天一夜,兵丁还坐在野地里等着命令,大家再无精力与丁原争辩,只得委曲求全勉强答应,各自草草扎营让军兵休整,期望着来日事情会有转机,幻想这帮人能尽早离开河南之地…… 然而转机没有来,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仅一日之隔,又有大量凉州军涌进了都城,个个身披铠甲坐骑战马,到处骚扰百姓,连洛阳的市集都被他们抢夺一空。如今内有董卓的凉州军、外有丁原的并州军,何进的亲信部队又成了无人管辖的匪类,任由吴匡、张璋带着到处惹事滋乱,洛阳内外的治安已经完全失控。 曹操牵着马似梦游一般在大街上徜徉,呆呆看着来往的甲士和胡人,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已无处可去:何进死了,西园军失去了统帅,而且都亭大帐都别人占了。他与冯芳、淳于琼、赵融、夏牟这五个剩下的校尉已经是一盘散沙了。但他紧接着又立刻意识到,只要兵权在手就有挽回的希望,五指拳头攥在一起,再加上袁绍的司隶兵、袁术的虎贲士,以及残破的北军,依然可以力挽狂澜。 目标一明确,曹操不再犹豫,连忙上马准备出城联络各处散乱的兵士。走出不远,却见前面街上一片大乱,不少身披铁甲的凉州兵正围在一处喧闹。 曹操料是这帮匹夫又行劫掠之事,赶忙催马上前,目光越过诸人头顶,见人丛中正有两个汉族将官与五个并州武士拳脚相加打得不可开交,那些瞧热闹的凉州兵两不相帮,揣着手有说有笑地看他们玩命。 曹操一眼便认出那两个汉将正是鲍信、鲍韬兄弟,眼见他们以二敌五就要吃亏,赶忙喝令住手。但人声鼎沸之际,他又被凉州兵远远挡在外面,鲍信他们哪里听得到? “速速让开,叫某过去!某是典军校尉!快叫他们住手!” 那些凉州兵除了董卓谁的账都不买,连皇帝都不放在心上,岂会把一个校尉放在眼里,只是白了他一眼,继续推推搡搡叫嚷起哄,根本无人响应。曹操不由恼火起来,灵机一动,将青釭剑抽了出来,喝道:“他妈的!都给某散开!本官乃大汉典军校尉,董卓那厮见了某还要客气三分。你们哪个不让开,休怪某剑下无情,先斩了你们的狗头,再找董卓理论,叫他灭你们的满门!” 其实这几句不过是故意吓人的大话,以他一介自身难保的校尉,绝无资格和胆量在董卓面前耀武扬威。但这帮凉州兵并不清楚曹操的斤两,眼见这人武职服色,坐骑高大雄壮,手拿着锋利的宝家伙,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的活祖宗董卓都惧他三分,还真以为这个典军校尉手眼通天,不由自主地就让开了道路。 鲍家兄弟与那五个并州兵可不管那么多,几个人扭打在一处,皆已鼻青脸肿,恍惚间围观的人渐渐散开,便更觉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不约而同将刀剑都拔了出来。 “全都给某住手!” 几个人一愣,这才发觉曹操挤到了近前。 “你们是并州哪一部的人马?” 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兵丁瞪了瞪他,有恃无恐地嚷道:“老子是并州从事张辽张大人的斥候(侦察兵)兵长,今天要杀了这两个鸟人!”鲍信欲要还嘴对骂,曹操却抬手打断,对那兵冷笑道:“哦?大老远地就听见你吵吵,某还以为是多么大的官呐,原来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啊!” “什么入流不入流?老子现在奉令把守东门,一干进出的将官必须自报家门,如不然某就格杀勿论!这两个鸟人不晓事,公然闯门而入,对老子不理不睬,他们就该杀!” 曹操在马上俯低身子,讪笑着又问道:“某没听清楚,对你不理不睬,就该怎样?你再说一遍。” “该杀……” “扑哧!”那斥候长一语未落,曹操已将青釭剑狠狠刺入他的胸膛,锋利的剑芒自前胸而入后背而出。宝剑一拔,鲜血前后喷出半丈多远,围观起哄的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后退。 “你、你……”剩下的四个并州兵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不是想知道他们是谁吗?”曹操指着鲍家兄弟对那四人道,“那某告诉你们,他们是奉大将军之命自泰山郡带兵而来的骑都尉,是二千石的高官,比你们上司那个张辽大得多!刚才你们那个兵长大言不惭,一口一个‘老子’,在朝廷重臣面前挺腰子,某就替你们大人解决这个以下犯上出口不逊的东西。你们哪个不服,也不妨来试试某这把剑!”四个兵面面相觑已有惧色,脚下不住倒退,兀自嘴硬道:“你要是有种……留、留下个名字,某们回去禀告某家大人。” “行啊!听好了,某乃典军校尉曹操,千万记住了!某手下也有千余弟兄,不服咱就比划比划,滚!”眼见这四个人抬起尸首狼狈而去,曹操暂时松了口气,这才下马与鲍家兄弟说话。鲍信揉揉下巴,吐了口血唾沫:“他妈的!出门没看日头,哪里来的几条疯狗……孟德,某们才离京俩月,这边就沸反盈天。到底怎么回事?大将军呢?” 曹操一阵叹息,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变故诉说一番。鲍信甚感惊愕,原来他奉了何进的手札,在泰山募集军兵假造声势,后因何进久不决断,他们兄弟便带着千余部下日夜兼程赶来。行至都亭驿见旌旗大变,不明就里,便安排四弟鲍忠暂屯兵马,鲍信与鲍韬两人入城往大将军府探听消息,入东门遇并州斥候盘查,他们见服色不正非是官军便拳脚闯过,五个兵丁紧追不舍,才惹出这一场风波。 三人正诉说间,又听马挂銮铃悦耳,袁绍手持白旄,带着十余骑巡街而来。这一早晨他可是忙得四脚朝天,洛阳城里到处人心惶惶,凉州兵打家劫舍欺压百姓,袁绍尚有持节之贵,高举白旄四处弹压,无奈这些西凉野人根本不把天子之节放在眼中,往往要靠部下兵戎威逼才可将那些作乱之兵赶散。 曹操总算寻到一个“亲人”了,赶忙拉住袁绍的辔头:“本初,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赶紧集结各部兵马,把这些野人赶出去。冯芳、赵融、夏牟呢?快把大家召集起来。”袁绍脸色惨白,眼神有些发愣,未曾说话先是一阵摇头:“你还不知道吧,夏牟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 “昨晚吴匡带着大将军那帮侍卫跑去找夏牟要军帐,夏牟不给,那帮粗人就在大帐里一阵乱刀把他杀了。夏牟的兵一大半都散了,剩下的被吴匡带着投靠董卓了。”袁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刚才张璋和董卓的弟弟董旻也带了一帮人赖在赵融大帐里,指手画脚要吃要喝的。毕竟都是大将军的部下,赵融又不好和他们翻脸,现在恐怕还拖延着呢。还有,某的营司马刘子璜被凉州部抢了粮食……” 曹操听着听着,觉得自脊背升起一阵寒意:董卓这是在有步骤地削弱西园军啊!他这是何等用心?自己的处境又是何等凶险呢……想至此他即刻翻身上马:“不行!某得赶紧去某的典军营,这时候要是失了兵权,那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妈的!某就不信这个邪!”鲍信破口大骂,“他董卓肯定是心怀异志,若不除掉必生大患。趁着他刚到洛阳人马疲惫,咱们速速动手,先下手为强。某现在就回去调兵,你们各带亲信兵马一起干,咱跟这帮野人拼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逃离洛阳 袁绍阻拦道:“万万不可,北军与西园军流散,今早又来了一批凉州军,现在咱们的人恐怕已经没他们多了。董卓、丁原的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凶残之徒,某料现在翻脸,咱们必定不是对手啊!” “呸!”鲍信一阵光火,冷笑道:“袁本初啊袁本初,你现在知道不是对手了,俩月前你怎么就料不到呢?你早干什么去了?招兵入京恐吓宦官,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呢?” 袁绍一阵惭愧,可严重的过失摆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可分辩的,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世事难料啊……” 曹操顾不得责备袁绍,他搞不明白的是,董卓明明只带了三千人来,怎么一夜之间又有后续部队进驻呢?虽然洛阳城乱了,但是三辅之地尚有探报,凉州后续部队怎么会毫无征兆从天而降呢?他一愣之间,却见鲍信一把抓住袁绍的衣带,喝道:“你说什么?没有补给?他妈的!某的队伍都是新招募的,要是没有粮草,不出三天准要哗变啊!” “你听某说,先放开某……”袁绍挣扎着,“官军的补给都被凉州部抢了,某到哪儿给你找一千人的口粮去?”鲍信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手腕一使劲,竟一把将袁绍扯翻在地。那些司隶从骑见状各拉刀枪就要动手,袁绍抬手阻拦道:“是某该打!你们不要为难鲍家兄弟。” “袁本初啊袁本初,你好自为之吧!”鲍信听他这样说便有些动容,松开手叹道:“唉……某现在领兵往济北一带准备粮草,还要再多招些兵马,回来再跟董卓、丁原玩命!你们要是能各自保住兵权与某里应外合那是最好,要是保不住,趁早逃出洛阳四处募兵,到时候咱们一同来讨贼!若老天佑某大汉,此事或许还可挽回……”说罢转身便去,行了几步又扭头对曹操道,“孟德,身处险地,你也要多保重啊!” “你放宽心吧,若是兵权不保,某自有脱身之计。”曹操捋了捋刚蓄起的胡须,“讨贼之事只恐泄露,快领兵走吧。还有,你刚才与并州兵大打一场,莫要再出东门了。” “哼!大丈夫直来直往,从东门进来的就要从东门出去,区区几个小卒又能奈某何?走!”鲍信生性刚强,今天又在气头上,哪管危险不危险,领着鲍韬便奔来时的路闯去了。 “这个鲍老二啊,真拿他没办法。”曹操哭笑不得,扭头又见袁绍磕伤了膝盖,好半天才慢吞吞爬起。他心里也怪袁绍,但情知他一片好心反办了坏事,如今又落得这样狼狈,不禁起了同情之心:“本初,你没事吧!”袁绍忍着痛,兀自坚持道:“无碍的……你别管某了,快快回营弹压军兵,最好是紧闭营门千万别出来了……”说着话他便要爬上马,却因为膝盖疼痛,又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因为一番争执,四下里早又围上一群凉州兵,他们见这位衣冠楚楚的大官两次坠马,不禁哄然大笑。袁绍气愤不已,从地上捡起白旄,挥舞着喝道:“你们都给某散去,某有天子之节,再不散去某下令将你们全部处死!” “哈哈哈……”凉州兵站立不动继续嘲笑他,在这些武夫眼中,那天子之节不过是根拴着一串毛绒的棍子,哪里比得上他们肋下的钢刀!袁绍越发气恼:“你们再不散开,某就……某就……” 说到这儿,袁绍也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仅凭身边这十几个部下,根本奈何不了这么多乱军。 “别笑了!”曹操一瞪眼,又把青釭剑拔了出来,“你们没看到刚才那个并州兵的下场吗?快他妈给某滚回营寨!”众军兵一阵凛然,方才眼见他捅死一人,又揣测起他跟上司有什么交情,三三两两渐渐散开了。曹操将宝剑还鞘,不禁怅然道:“本初兄,符节印绶管天下的日子算是到头了,从今以后恐怕要靠手里的刀剑说话了……” 袁绍看着手中的白旄,木讷良久才由亲随扶着上了马。 “你受伤了,某保护你回府吧。” “大可不必,你速往营中理事要紧。” 曹操一阵苦笑:“夏牟、赵融两处都乱了,某那里还不知成什么样了呢!某送你回府,也好顺便回家带上一干心腹家兵再去。若是情势不妙,也好有人保着某夺路而逃。” 袁绍低垂二目:“某看咱们还有一线希望。” “哦?” “丁原与董卓不是一条心,凉州兵在城内,并州兵在城外,两伙兵马也不时喝骂冲突。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设法促成二部火并,咱们坐收渔人之利。” 曹操苦笑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想至此,二人皆觉希望渺茫,便低头不语各自催马。黑压压的乌云就在头顶,以后的祸福谁也无法预料,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即便可以应时而动,皇帝和太后的安危又当如何确保呢?眼见走到了袁府门口,猛然听得有人大呼袁绍的名字。 诸人闪目观瞧都是一愣——来者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 “本初!是本初贤弟吗?”那乞丐赤足奔来,没等至近前就被从人横刀拦住了。袁绍颇感惊讶,仔细打量那叫花子良久,支支吾吾道:“你是、是张……张景明?”那人听袁绍叫出自己名姓,立时如释重负伏倒在地,顷刻间又痛哭不已。袁绍赶忙下马,一瘸一拐过去搀扶,奇道:“景明兄,你怎么了?为何落到这步田地呀?” 曹操一听到张景明三字,也吃惊匪浅。他虽未见过此人,但也知道这张景明大名唤作张导,乃河北名士,也是袁氏门生,素以能言善辩著称。数年前他被袁绍的姐夫蜀郡太守高躬聘为从事,随着高躬一同往益州赴任去了。可今天怎会突然出现在洛阳,还沦为乞丐呢? “本初贤弟,”张导泪流满面,“高郡将死了!” “姐夫死了……”袁绍顾不得他一身污垢,紧紧抓住他的手,“究竟怎么回事?” “全是那人面兽心的刘焉作的孽!他领了益州牧的官职,带着一帮乌合之众入主益州,把治所移到绵竹,大肆招揽那些黄巾余党和地方匪徒。跟着他去的赵韪、董扶、孟佗等人都擅自占据要职,还勾结汉中的五斗米道徒,屠杀异己。蜀中王权、李咸等名士都被他们杀了。高郡将蜀中太守的职位竟被他们随意罢免,大人连气带病活活叫他们挤对死了。”张导咬牙切齿,“如今益州已然是他刘焉一人的天下,从上到下大权独揽,他是明目张胆地造反啊!” 曹操听得阵阵惊心,万没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宗室贤良,竟包藏如此大的祸心。可如今眼前之危尚不可解,谁还顾得上益州之事呢? 只见张导抹抹眼泪,又道:“某顾及山高路远,就将大人在蜀地安葬了,可惜令姊已丧多年坟在河北。他们夫妻在地下不得团聚,请恕愚兄之罪。” “事到临头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袁绍凄然道,“某等兄弟谢你才是。” “某又恐怕刘焉部下横行,祸及小主人,便带着阖府家丁护送小主人来投奔您。谁想行至三辅之地,又遭凉州兵劫掠,东西被抢,家人都被他们杀了……” 袁绍一阵跺脚:“什么?某那外甥呢?” “愚兄拼着性命把小主人救出来了。某二人受尽千辛万苦,总算是活着爬到洛阳了……”张导伸手指向路旁,原来那里还蹲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看样子有十多岁,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充满了恐惧。 “幹儿!过来呀,某是你舅舅啊!幹儿!”袁绍伸手招呼他。 那高幹毕竟还是孩子,分别多年也不记得舅舅了,又经过这些天的遭遇,早就吓呆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扎到袁绍怀里就哭。 “某苦命的孩儿,从小死了娘,现在又没了爹,以后舅舅疼你。”三个人顿时哭作一团。 曹操也颇感惨然:昔日曾有人预言,刘焉表里不一,只要身入益州,蜀中不再为大汉之地,现在果然一语成谶了。可怜那张导带着高幹千里迢迢前来投亲,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洛阳又比益州强多少呢? 思虑至此,曹操不敢再怠慢,也不打扰他们舅甥相认,兀自打马回府做准备。他一进家门便吩咐甘宁点三十名精悍家丁,备好佩刀棍棒到院中等候。想要奔后宅嘱咐卞氏几句话,一转过客堂却与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是身居黄门侍郎的族弟曹纯。 “你怎么没进宫护驾呢?” 曹纯苦笑一声:“护驾?哼!哪里还轮得到某呀?董卓早派心腹接防了宫中守备,任命李儒为郎中令,带着一帮死士将皇上、太后、陈留王都软禁起来了。” 曹操一惊,同时心下惨然,神州大地似乎已经是群魔乱舞了。就连宫中也已经被董卓给占领了,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应该避祸了呢? 毕竟自己已经输了一局,若是再留在洛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了! 看样子是时候想办法离开洛阳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六章 董卓相邀 曹操越想越是不详:“现在宫里还有咱们的人吗?” “某的哥哥哟,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咱们’‘他们’的?全都各自保命啦!袁术都被赶出皇宫了,现在带着他那点儿虎贲士(护卫王宫、君主的士兵)躲到冯芳大营去了。” “皇上怎么办?” “某出来的时候,袁隗、马日磾正领着一干大臣跟董卓的主簿田仪据理力争呢!某看他们也是白耽误工夫。”曹纯连连摇头,“完了,董卓八成是要学王莽,准备当皇帝啦。” “你别瞎说,”曹操不赞成他的猜测,“董卓好歹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岂会甘冒天下之大险?皇帝岂是说当就当的,他哪一点儿比得了昔日的王莽?” “那你说他想干什么?” “某也不知道。”曹操踱了几步,“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一会儿某带几个人到营里去,恐怕事态大定之前不能再回家了。既然你不去供职了,这府里的事可全托付与你了,千万要谨慎!” “放心吧!”曹纯还有心思开玩笑,“有小弟在此坐纛,任他千军万马,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好嫂子与侄儿。” 见他嬉皮笑脸举重若轻,曹操倒觉得颇为安心,想要再进去与卞氏夫人说两句话,却见甘宁从院外大呼小叫地跑来:“大人!外面来了一群兵,还有个军官,请您出去相见啊!”曹操眼前一黑,情知不好,恐怕是董卓要对自己下手了,强自镇定,问道:“董卓差来多少兵?” 甘宁呵呵一笑,说道:“不是凉州兵,看服色是并州部的人马,总共十几个人,说话倒是挺客气的。” “哦?”曹操顿感诧异,心道:“莫非是因为某杀死并州士卒一事前来寻仇的?即便如此也不可不防!”略一思索,他吩咐甘宁道:“叫那三十名家丁门外列队,某亲自出去迎接。”他计议已定,忙脱去衣冠更换盔甲。 随着三十名精悍家丁两旁列开,曹操步履沉稳出了府门,但见有十几个身披皮铠的并州士卒,当中还有个相貌堂堂的军官。 此人看样子似乎不到二十岁,身高却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铠甲鲜明,一张黄焦焦的面目,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凸显出那副毛茸茸的胡须,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生着一双细长的凤眼,给这个武夫的凶恶长相添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曹操不敢怠慢,降阶相迎,拱手道:“这位大人寻某何事?快里边请吧!” “不敢不敢!”那军官摆手道,“在下官职卑微,不敢污了大人的贵地。” “皆是行伍,又何谈贵贱?若当曹某人是兄弟,便往里请!”曹操深知这些武夫的习气,越是称兄道弟不见外,他们便越高兴,也就真拿你当个兄弟。果不其然,那军官作揖笑道:“在下实在是公事繁忙不敢叨扰,就站在这里与您说两句话吧。” “敢问军爷怎么称呼?” “在下并州从事张辽。” 曹操一愣,原来今天所杀之人就是他的斥候,看来此人真是来寻自己晦气的。情知此事尴尬,自己也确实有些孟浪,忙拱手道:“张老弟,今天的事情……” “大人无需多言了。”张辽打断他的话,回头朝身后一个兵丁使个眼色,只见那兵丁自马上摘下个大包袱,用力一抖,霎时间红光迸现,滚出四颗血淋淋的人头来!曹操连同身边的三十个家丁全都惊呆了。 “哈哈哈……大人不必见怪。”张辽却掐着腰朗朗笑道,“某张某人虽是鲁莽之辈,但也知军令如山的道理!今天某差手下五个人盘查东门,不过是怕有匪类趁乱混进洛阳。不想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追到洛阳大街上当众打人,而且还冒犯了您和两位上差大人。您杀得好啊,敢犯军令之人理当诛杀!您宰了一个,剩下的四个某也给您送来了,就此向大人请罪。”说着话,那张辽竟一躬到地。 这倒把曹操nong得措手不及了,赶忙探臂膀去扶,哪知用力搬了他三下,却见他身子躬着纹丝不动,方悟此人力气甚大,故意在自己面前显露本事。张辽见震住了曹操,才直起身来道:“大人宽宏大量果真名不虚传,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别过。” “军爷慢走。” “不敢劳烦大人相送。”张辽翻身上马,回头又道,“大人,在下还有一句话要说,今日之事是大人您勉强占住一个理字,可是日后大人若无故再伤某并州部下,那恐怕在下就不能似今日这般礼数周全了。”说着他疾速自部下手中夺过一杆长矛,调转矛尖用力往地上一戳,竟将一尺多长的矛头生生插进了地下!曹操又一阵愕然。 “再会了,大人。兵荒马乱多加珍重……”张辽微然一笑,带着部下扬长而去。甘宁跟随曹操几番出生入死,自负膂力过人,眼见这矛挡在了大门口,使尽吃奶的力气,连拔了四五次,才将它拔出来,累得吁吁直喘。 “此真乃壮士也!”曹操望着张辽远去的背影不住地赞叹。突然觉得这并州军中也有一等一的英雄好汉,若是能收服这类人物,何尝不能为朝廷出力?可是回过身来,又见地上赫然摆着那四颗狰狞的人头!残酷的现实依旧还在眼前。曹操不敢再多想什么,赶忙上了马,带领这武装好的三十名家丁火速赶奔自己的大营。 在这个时候,兵权就是命根zi,丢了兵权就等于丢了一切! 由于皇帝刘辩和太后何氏被软禁,士人的一切反抗都变得束手束脚。而与之相反,凉州军倒是可以放手行事了。洛阳的南北军、西园军在短短一个月间被瓜分得四分五裂,何进的部下或被杀死、或被收买、或被威逼,大半都投靠了董卓,余者则人人自危。 而就在曹操、冯芳等人各守营寨以求自保之际,董卓又以高官厚禄收买了丁原的主簿吕布,利用吕布将丁原刺杀。至此,并州军的吕布、张辽等部也归附了董卓。不久之后,他借着连月不雨为名,上疏罢免了司空刘弘,自己取而代之。既有三公之贵,又有兵权在握,河南之地再无他人可与董卓抗衡了。 不管朝廷的局势如何,曹操等苟存下来的校尉总算是暂时松口气,可以安安稳稳回家高卧了。并州吕布的反水,使得董卓占据了京师兵力的绝对优势,加之皇帝攥在他手心里,名正言顺,只要弹出一个小指头,顷刻间就可以把曹操等人那点儿兵打散。既然构不成威胁,董卓便对他们不作计较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风平浪静,但与从前不同的是,朝会之日看不到皇帝和太后升殿,也没有宦官或外戚理政,只有董卓在御阶下耀武扬威独断专横。 这厮虽然粗疏鲁莽,背后却有心腹田仪为之出谋划策,倒也提拔了一些曾被宦官打击的名士出来装点门面。久已逃官在家的蔡邕,不堪董卓差人的烦扰威逼,被迫入朝为官,当天即拜为侍御史,次日迁为尚书,转天又升任侍中。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自白丁跃为二千石高官,可谓亘古未有之官场奇闻!除他之外,地方清流周毖、伍孚、韩馥、张邈、孔伷、张咨等人也均辟为属官。董卓甚至还有更高远的计划,请隐居民间的大贤郑玄、荀爽也来为他装点门面。 既然现状无法改变,群臣只好任由他这番折腾,好在国之政务并未荒废太多,仍有太傅袁隗、司徒丁宫等人打理民事,局面勉强还算过得去。却只苦了洛阳周匝的百姓,动不动就要被并凉兵士欺侮掠夺,司隶校尉袁绍、河南尹王允形同虚设,根本管不了这些粗野武夫。 朝堂上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董卓似乎再无削割兵权之意,连曹操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心中唯一所虑便是鲍信往济北募兵之事,即便得以举兵,若是董卓借天子之名义下令“平叛”,到时候会是怎样的结局呢?皇帝即天下之权威,对于这一点曹操的体会算是越来越深了。 这天傍晚,曹操尚未用饭,正在家中闲坐,董卓突然派人邀请赴宴。他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明知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但人为刀俎某为鱼肉,凶悍的凉州兵就挎着刀在外面等着,敢说一个不字,霎时间家破人亡。无奈之下,他只得更换礼服穿戴整齐,左思右想了号好一会儿,还是迈步出了家门。 待曹操出了门,眼见不少西凉武士持刀而立,头皮还是一阵阵发麻,连登车都感觉踩棉花一样。 董卓虽名为司空,但并不在洛阳东南的司空府居住理事,却把宅邸安在城东的永和里,仅仅一街之隔就是软禁皇帝、太后的永安宫外墙,其用心昭然可见。有兵有权一切事情都好办,他将永和里一带的达官贵人全部赶走,硬是将好几套宅院打通,修成一座庞大院落,四围日夜有西凉军护卫,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院里还屯驻着不少心腹死士。 这样的严密布置,莫说大权在握,即便是洛阳城陷落,单这座宅院也够他死守一阵的了。 皆在城东之地,自曹府到董府不过是短短一段路程,曹操甚感紧迫。他冥思苦想,几乎将这两个多月来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一遍,反复确认有没有得罪董卓,最终也未寻出一个答案。莫非真是鲍信兄弟之事走漏风声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七章 董府宴席 不久即到永和里,曹操生怕因怠慢而招惹祸端,离着老远就匆忙下车,低头步行假作恭敬之态。没走几步,又见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衣冠齐整,正笑容可掬地立在大门前。 董旻其人不似其兄长那般粗鲁凶悍,但其笑里藏刀的为人却更令人厌恶。他先前假意协同袁绍谋诛宦官,惺惺作态迷惑众人,实际上却是为其兄长在朝中充当眼线。何进被杀那一晚,董卓之所以能够不早不晚地赶往邙山“救驾”,皆是董旻暗通消息的功劳。 “孟德老弟,多日不见,愚兄这厢有礼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曹操虽厌恶其人,但见他这般客套,也得满面堆笑,拱手寒暄,故意拉近乎道:“曹某何德何能,敢劳叔颖兄挂怀?”董旻一把拉住他的手:“孟德,你营中诸事可还安好呀?” 夹枪带棒的话来了,曹操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国之安危有董公与大人您昆仲担待,小弟不过应个卯,得过且过罢了。” “哈哈哈!”董旻仰面大笑,“孟德忒谦让了,营中若有所需大可告诉某,一应粮草军器某兄长自当供给。” “多谢多谢。”曹操心里雪亮,他这不过是句场面话,是万万不可当真的。 “孟德请。”董旻和蔼相让。 “叔颖兄先请。” “尔今是客。” “客不欺主。” “哈哈哈……既然如此,你某携手揽腕一同赴宴。”董旻笑着拉起曹操的手款款而入。 曹操仍不敢放松,行走之间还是故意落后半步,以示恭谨。 一进府门别有洞天,原来宅院相套内外不同,仅外院便有寻常人家宅邸这般大。除了栗、漆、梓、桐四色树木,还有不少简易军帐,足见其保卫严密。董旻大声吩咐道:“当差的!速速撤去军帐,少时诸位客人将至,腾出地方也好停滞车马。” 曹操闻听此言才算放心:原来今日并非单独请某,人多些也好壮胆啊!可是过二门到了内院,气氛立时又紧张起来。 原来早有西凉武夫手持利刃把守,一个个膀大腰圆面貌凶悍,明显不是汉人。曹操强自镇定,随董旻穿过层层刀山剑林,才到了董府的广亮客堂。又见董越、胡轸、徐荣、杨定等一干西凉悍将皆在堂口逢迎,今日皆是除去戎装一色深服,冠戴袍履倒也得体,不似平日那般骄纵凌人。他赶忙作了一个罗圈揖。这帮老粗今天也都文绉绉的,争相还礼逢迎,恭恭敬敬将他让进堂内。 这间大堂可真了得,已撤去隔断将左右二室打通,其装潢可谓雕梁画栋金漆朱画,比之何进那座大将军府不知华贵多少。 曹操一眼打见,正座后面的屏风画的是龙凤纹,规规矩矩的篆字定是梁鹄的大手笔;阶下有一对铸造精良的青铜犀牛灯;堂中烟雾缭绕的乃是五尺高的镂花香鼎。曹操立刻断定这几样东西非民间之物,必是董卓自宫中掠夺而来,心下不禁一凛。 此刻堂上并无一人,董旻径直将他让到了西边的首座上,曹操再三推辞才愧然应允。他刚刚落座不及详思,又听外面一阵寒暄,助军右校尉冯芳也被董越让了进来,二人四目相对顿觉警惕,却不好说什么,只是相对而揖。冯芳被让到仅次曹操的位置,眼瞧董旻、董越走出去,才小声嘀咕道:“怎么回事?董卓要把咱们一锅烩吗?” “难说啊……”曹操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某为鱼肉,既然到此就见机行事吧。” “你可见到董老贼了?” “还没有,这家伙也真拿大,请客竟不出来相见。” 冯芳面有惧色,轻声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他出来时该不会带着刀斧手吧?” “哼!他手握重兵,杀咱们不过举手之劳,何至于费这么多心眼?某猜他可能有什么事找咱们相商。” “找咱相商?”冯芳拍了拍脑门,“他今已如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还用与咱商量啊。” 思虑至此,两人都觉得今天这一宴莫名其妙,便各自低头不再说话。少时间又听堂外喧哗阵阵,助军左校尉赵融、右校尉淳于琼、中军司马刘勳、城门校尉伍孚、北军中侯刘表以及北军沮儁、魏杰等校尉接踵而至,个个都是在京畿或多或少握有兵马之人。每进来一人,曹操的心就重重地蹦一下,待西园与北军诸校尉到齐,他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了:难道真是摆下鸿门宴,要将某们一网打尽吗? 正在惊惶未定之际,最后一个来的却是刚被董卓提拔起来的尚书周毖,屈身位于末席。他无兵无权,也被请来倒是个意外。本来大家都很熟稔,但是当此吉凶未卜之际,谁都没心情寒暄客套,偌大的厅堂竟鸦雀无声。 突然间,只闻钟鸣乐起,自大堂屏风后闪出二十个婀娜女子。她们身着霓裳,浓妆艳丽,长袖飘飘,来至堂中翩翩起舞以示欢迎。乐是好乐舞是好舞,大家紧张的心情似有所松弛,也渐渐不再正襟危坐了。 就在乐曲悠扬、舞步婆娑之际,忽闻有一个粗重的声音问道:“在座的大人们,这乐曲可还受用?”谁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董卓已经悄悄从后堂走了出来。 诸人纷纷要起身见礼,董卓却一摆手:“坐你们的!谁要是起来谁就是骂某祖宗!”诸人都是一惊,还未见过这样让客的呢,便不敢再动了。倒不是不好意思骂他祖宗,而是怕骂完他祖宗无有好下场。 董卓已经五十余岁,虽然身高八尺,但是身体过于肥胖,粗胳臂粗腿,肥头大耳的,他落座的时候甚至有一些吃力。锦袍玉带并未给他带来多少高贵的气质,却更加反衬出他的相貌粗悍。特别是犀利的鹰眼,跟八字似的那张大嘴,还有脸上的横肉,打着卷的花白胡须,都显露出他的凶恶可怕,使人觉得坐在正席上的是一头穿着衣服的猛兽。而就在董卓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个更加扎眼的人物。 右手边的是一个青年武士,此人身披金甲身高九尺,面庞却白净如玉,龙眉凤目,隆鼻朱唇,黑中透棕的发髻别着根长大的翡翠玉簪,尤其是他有一双顾盼神飞颇为俊美的眼睛,那眼珠隐隐泛出些蓝色,宛如深邃汹涌的大海一样美。这一身金甲似乎是量体而做,质地丝毫不显沉重,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和臂膀,将他结实匀称的身材衬托得天衣无缝——真真是一个天下无双的英俊人物。他的左手毫不扭捏地握着腰间的剑柄,而右手却拄着一杆丈余的方天画戟,那锋利的戟尖冷森森的,泛着刺眼的寒光! 曹操晓得,这人就是刺杀丁原的吕布吕奉先。此人虽相貌俊美,但心机实是可怖,贪图功名富贵竟然把一手提拔他起来的上司杀死,致使董卓轻而易举便掌握了并州军。事后吕布从一介小吏跻身为骑都尉,可令人不齿的是,董卓之子早丧,吕布竟然甘心为其义子,实是不折不扣的认贼作父。在董卓的左手边,还有一个落魄书生般的人物。 此人身高尚不及曹操,相貌鄙陋,嘴巴似乎还有点儿歪,面色黝黑,两腮无肉瘦小枯干,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华丽的深服穿在身上颇显肥大,而且他左肩略高右肩稍低,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个偶然混上身好衣服的老农。其实细看才知道,此人的年纪并不大,也就是将将三十岁。曹操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位就是一直在幕后为董卓出谋划策的主簿田仪。据说这个落魄的读书人早年被羌部落所虏,当过一阵子奴仆,身心受到极大摧残。后来因为董卓一战,他重获自由,便对其忠心不二,甘愿贡献智谋。董卓入京之前于渑池上疏,引经据典大笔华翰,毫无粗疏之气,大约就是此人捉刀代笔。 曹操默视此二人良久,大有感慨:董卓赳赳莽夫,此番得势虽属侥幸,但这家伙善于治军,确有识人之才用人之胆,单此一长处某便当用心效仿! 舞姬一曲演完,各自款款而退。董卓笑道:“咱们的人在哪儿?大伙还不进来喝酒?”随着他一声招呼,只见门外迎客的董旻带着西凉诸将嬉笑而入,最后面竟然还有昔日何进部下的吴匡、张璋、伍宕、许凉四人。这帮家伙径自在东边席上就座,个个举止随便毫无礼数。 早有仆人端上各色菜肴,炙酱羹饼,水陆毕至,而且每人案边都有一坛酒。如今乃大旱年月,董卓就是借口久不降雨、粮食歉收而罢免刘弘,进而自居司空之位的。国家现在严令禁止酿酒,而始作俑者的董卓却在家中大肆饮酒,这可真是一种讽刺。 董卓可不在乎那么多,自己先满上一樽,也不顾诸人,先仰头喝干,擦了擦嘴才道:“今天在座之人皆是手握兵马的厮杀汉,真称得起是武夫之会……”他此言未毕,东边诸将一阵嘲笑,西边之人无不尴尬。曹操有些脸红,低头沉思:有什么厮杀汉可言呢?除了某和沮儁、魏杰、刘勳几人上过战场,其他刘表、赵融等皆乃翩翩儒士,全靠声望门第任职。现在想来,朝廷以这帮人执掌兵权,难怪会畏缩不前受制于人,叫董卓钻了空子。这难道不值得反思吗? 董卓抬手示意他的人不要笑:“不论上没上过战场,只要兵马在握就有说话的本钱!所以某董某人今天要宴请大伙。”说着他又拿起酒樽,“来,大家喝啊!”东边一阵叫嚷各自牛饮,而曹操等人却满怀心事,仅勉强沾了沾嘴唇。董卓一见似乎大为不悦:“哼!诸位为何不肯尽兴?你们不喝可就是瞧不起某董某人。某儿奉先!” “诺!”吕布响亮地答了一声。 “你替为父敬敬列位大人,一定要让大家喝好!” “明白!”吕布如得军令,却不敢取董卓的酒具,踱至董越案前,拿起一只酒樽,快步来到西边,“某替义父敬列位大人酒,还望列位务必赏光。”说着第一个就来到曹操面前,“曹大人,请饮!”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八章 换帝 曹操抬头仰望,只见吕布人高马大,二目炯炯凝重瞪着自己,虽然左手执杯,右手依然紧紧攥着那阴气森森的画戟。但曹操是何等人物?厮杀惯了的汉子,怎会被这人吓住,平平稳稳端起酒樽,略一回敬仰头喝干,却是话也不说一句,似乎根本没把这个家伙放在眼里一样。见状吕布眼中精芒一闪,却也不说话,随之饮了。 第二个轮到冯芳,他努力模仿着曹操方才的举动,但是举起酒樽的时候还是因为颤抖,略微撒了一些。 早有伶俐的仆人抱了酒坛过来,吕布每饮一尊便随即满上。他又来至第三席上:“子璜兄,请饮酒!”中军司马刘勳是袁绍的心腹干将,袁绍本为中军校尉,因为受命诛杀宦官转为司隶校尉,所以中军营之事便全部托付于他。刘勳举起酒樽不饮,却揶揄道:“在下职位低微,不过是暂代营中之事,算不得什么有兵有权之人,您这杯酒还请敬给某家袁大人吧!” 吕布不苟言笑,硬生生道:“你少要提袁绍,现在是你带着中军营。俗话说‘现官不及现管’,没瞧出今日不以官位列坐,只按兵马多少列席吗?”曹操在一旁听得分明,这才明白今天的坐序为何这般古怪。刘勳仍不肯喝,兀自辩道:“在下不甚饮酒。” “子璜兄既在席上,难道不晓得客随主便的道理吗?”吕布冷冷地说。刘子璜还欲再言,却见吕布白皙的脸上已泛出杀气,目光如刀子般刺来,而右手的方天画戟也微微抬起数寸。看这阵势,似乎再说一句不饮,他便要一戟刺来。 刘勳情知不善,再不敢说什么,赶紧起身把酒喝了。 后面的赵融本是胆怯之人,更不敢造次,喝酒时战战兢兢的,撒了一身。眼见吕布又敬到第五席,曹操等人立时紧张起来。 这第五个便是右校尉淳于琼,西园军之人皆有涵养,唯独此人是个沾火就着的急脾气,平日里又酷爱借酒闹事。他自董卓进京以来,因为掠夺粮草的事情几次与凉州军械斗,可战力悬殊每每吃亏。即便如此,他却不思退避一斗再斗,弄得兵卒离心纷纷逃散,如今只剩下二三百人,是现在西园诸营中实力最弱的。淳于琼本是赌着气来的,他也真有办法,腾地站起身来,笑道:“你也忒客气了,咱二人同饮!”说着右手拿起青铜酒樽,直愣愣便往吕布的樽上磕,两樽相碰酒溅起颇高。 诸人凝神细看,只见二人站立不动,两樽顶在一起,原来吕布、淳于琼各自用力推樽,实是比起了气力。刚开始还势均力敌,可不多时就见淳于琼脸色通红渐渐不支,最后一个趔趄,险些被推倒在地,吕布却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东边诸将无不大笑,淳于琼摸了摸身上的酒渍,高声嚷道:“他妈的!你们笑什么,有本事你们跟他比比!还不如某了吧?”说罢也不管有没有人敬,自己连斟连饮起来。 东边诸将都是粗人,平日里脏口惯了,并不把淳于琼那句骂当回事,只管继续说笑毫不纠缠。曹操见有惊无险没闹起来,后面刘表、沮儁等人纷纷也都喝了,总算是把心放宽,便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吃了起来。少时一轮酒让过来,吕布也饮了一坛子有余,却见他面色粉红更显俊秀,而步履矫健毫无醉意,回到董卓身边恭恭敬敬站好。 “怎么样?某儿酒量可好?”董卓笑道。 这哪里是敬酒,简直是示威,诸人无不连声称赞。 董卓摆摆手,咧嘴笑道:“喝酒有酒量,带兵更要靠气量!有气量才有人望,某董某人之所以能干到今天这步田地,靠的就是帮某的这些兄弟!”他指向东边的那些将领,那帮人无不拱手而笑。 董卓扭过脸,又挨个打量曹操这边的人,缓缓道:“可某董某人不光要有自己的这帮兄弟们,从今以后还要与在座的列位大人成为兄弟,朝廷之事还要靠列位鼎力相助,咱们共谋天下之事!也望诸位推心置腹不要跟某藏什么心眼。” 曹操有些诧异,不过看此人慷慨激昂,似乎说的是真心话。 董卓话锋一转:“但天下大事最要紧的还是要靠明主!似桓灵二帝亲信宦官重用小人,此等昏君主政天下就永无宁日!” 诸人吓得一哆嗦:即便先帝是昏君,也不能当众指责,更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嚷出来的。 “某在凉州打了这么多年仗,深知其中忧患。朝廷他妈的真是用人不明。”董卓开始口无遮拦了,“大家想想,派到某们凉州的都是些什么鸟人?孟佗因为给张让送过一斛葡萄酒便当了刺史,他会打什么仗?他滚蛋了,又弄来一个梁鹄,成天耍笔杆子不干活,都说他书法绝妙,某他娘的也看不懂!最后又去了个叫宋枭的刺史,北宫伯玉作乱时,他说什么朗读《孝经》退敌。呸!别他妈的扯淡了!”诸人听他言语粗俗无不皱眉,但句句都是实话。 “某董某人没读过什么《孝经》,但是某有家伙,歹人就得给某老老实实的。”说着董卓猛然拉出佩剑戳在桌案上,众人吓得直缩脖子,“这刀剑就是天下的规矩,就是天下威仪。没有威仪一切都是他娘的扯淡!先帝就是没有威仪萎靡不振,才会叫那帮宦官小人得势。身为帝王必要威严无比,才能镇得住天下。” 话粗理不粗,曹操点点头,信手端起酒来。 “所以,某董卓要干一件大事。为了某大汉国祚长远,也为了诸位的功名富贵,某要换一换当今天子!” 曹操刚刚入口的酒险些喷出来——废帝!? 董卓见众人惊惧,却大笑道:“哈哈哈……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权柄在某手,换掉刘辩那小子不过是小事一桩。” 听他直呼皇帝名讳,冯芳突然忍不住了,拱手道:“董公,恕在下冒昧直言,当今天子并无过失,岂能无故废立呢?” “无故废立?”董卓横了他一眼,“哼!懦弱就是他的罪!那日某往邙山迎驾,他像个什么样子?哭哭啼啼像个娘们,这样的皇帝能治理天下吗?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什么样的孩子都他娘的娇惯坏了。光会读书有个屁用,到头来不过是废人一个!” 他把皇帝说得一无是处,似乎早就该废掉,诸人敢怒不敢言。 曹操稳了稳心神,问道:“依董公之意何人当为天子呢?”言下之意是问:你是不是想自己当皇帝呀? 董卓一拍大腿:“刘协那小子啊!”似乎不论是否中他的意,皇帝到了他口中全是小子,“莫看陈留王年纪不大,胆子可不小!那日迎驾,与某同乘一骑,那小嘴可会说了。”说着他不禁呵呵直笑,“能不怕某的孩子,将来一定错不了。某董某人决定立他为天子,将来辅保他重振某大汉之雄风。你们说,好不好啊?” “某等唯将军马首是瞻!”东边诸将异口同声地嚷道,那嗓门大得震人耳鼓。可笑的是,董卓如今是司空,他们却口称“将军”,而不称“董公”,足见在这些人眼里,兵马要比三公值钱得多。 董卓哈哈大笑,满脸横肉直颤,似乎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扭头又问西边诸人:“列位大人,你们也赞同此事吧?” 曹操赶紧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斜眼瞅了瞅身边诸人,冯芳、刘表等皆面如土色,大气也不敢出;而淳于琼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耷拉着脑袋兀自牛饮,似乎已有醉意。 突然间,只听坐在最后面的尚书周毖开了口:“当今天子处事似乎过于阴柔,董公废其另立也是无奈之举,实属良苦用心呐!所幸陈留王天资聪颖,某等臣子皆从董公之意绝不会违拗。”这简直是给董卓脸上添彩,诸人无不侧目,鄙夷地瞅着周毖。 “知某者周仲远也!” “董公过誉了。”周毖谄笑道,“您为国戍边久有战功,大小算来足有百战,如今又亲自理政多有建树,某辈自当竭力助您辅保新君。来!某代诸位大人向您敬酒!” 诸人简直气愤到了极点,又不好明言,只瞪着他看。 这个周毖也算小有名气,当初还是何进的座上客,如今却恬不知耻谄媚董贼,与这样的小人同座简直是耻辱。周毖自在安然全不理会,见董卓喝了,又对东边的人道:“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某看凉州来的各位将军日后也当有所重任。你们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在下仰慕得紧,某再敬各位将军一杯。”东边诸将闻听无不受用,兴高采烈尽皆饮下。周毖见他们喝了,也端起酒樽来,却似有心事沾唇则止,高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扫兴!”董卓嚷道。 “董公啊!某周毖叹的是大汉的江山。”他放下酒樽,“自先帝以来,多有小人用事,所以天下积危,百姓疾苦,遂有黄巾之兵黑山之叛。董公虽然能换一个好皇帝,但百姓之苦尚不能解啊!” “哦?”董卓似乎也有些担心了,“那你说怎么办?” “某说嘛……”周毖故作沉吟,“现今应当沙汰州郡之官,以青年才俊充任。一者可安民保境大兴教化,二者重用才俊也可彰显董公您用人之明。当初大将军何进广招贤才,却因宦官作乱一事大都流散了。不过现在京中尚有何颙、韩馥、孔伷、张咨、刘岱等辈,若将他们放出去,或任刺史,或为郡守,岂不可以理民生计?那样新君才坐得稳,董公您也能安心。” 曹操见他谄媚作态本甚为反感,但听着听着渐觉其中深意。这周毖看似一脸诚恳出谋划策,实际上是要把董卓往火坑里推。韩馥等人皆是清流一派,更有甚者是袁杨两家的门生故吏,这帮人一旦出去管辖州郡之地,只怕要学鲍信一样,举兵反戈杀到洛阳来救驾了。想至此,见董卓一脸感激连连称是,曹操顿觉好笑,赶紧抿了口酒。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二十九章 董府相谈 “某今天受教匪浅,大家吃好喝好!”董卓觉得周毖的话很受用,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又吩咐道:“奉先,你去叫人把礼物抬来!” 诸人面面相觑,皆现尴尬。酒可以喝,饭可以吃,烂在肚子里也就罢了;但礼物不能收,因为一旦收下就等于受其收买,赞同了废立皇帝之举。可事到如今,谁敢挺身而出,说一个不字呢? 不多时,见吕布带了一大群仆人进来。他们扛进十多口大箱子,打开一看,金银财宝光华耀眼。又闻哭声阵阵,几个西凉兵驱赶进一群婀娜女子,想必都是劫掠而来。董卓站起身来,笑道:“你们猜猜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胡轸打量着美女坏笑:“莫非都是皇宫之物?” “不对不对!”董卓摇头道,“这些都是何苗一家的财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车骑将军何苗虽然死了,但毕竟是当今太后的同母弟弟,哪有随便抄国舅家产的道理。 “某实言相告,就在刚才,某请大家赴宴的时候,已经差派二百精兵抄了何府!这个何苗算个他妈的什么东西?他哥哥诛杀宦官,他却吃里爬外勾结阉人,收受这么多的贿赂,你们说该不该抢?” “该抢!”吴匡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宫廷变乱中手刃何苗之人,此刻森然道,“某家大将军若不是被此贼所累,何至于遭宦官刺杀?” 曹操白了他一眼,心道:“真是毫无头脑的匹夫!你就知道喝酒杀人,都被董卓兄弟当刀使了,竟毫不自知。”董卓示意吴匡坐下:“某不光抄了何苗的家,还扒了他的棺材,还宰了他的老娘!” 哗啦一声,赵融吓得失了酒樽:“您……您杀、杀了舞阳君?” “哼!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老贼婆罢了。”董卓毫不在意。 “她毕竟是太后之母啊。”赵融今晚不知洒了多少樽酒,似乎衣衫始终就没干过。 “赵大人,瞧你那副熊样儿!”董卓不屑道,“刘辩那小子马上就要被废了。他不是皇帝,她娘也就不是太后,何家还算什么皇亲?似何苗这等败类,就该杀得干干净净。” “杀得好!”吴匡又附和道,“这老贼婆是个再嫁的婆娘,与某家大将军没有丝毫干系,他儿子何苗原本姓朱,是为了沾光才改姓何的。这对母子没一个好东西!该杀!” 曹操真想问一句:那当今太后与皇帝也与大将军没有丝毫关系吗?思虑再三,还是没敢开口。又听董卓那粗重的声音道:“今天来者有份,财宝婢女随便挑吧!” 此言一发,东边的人似疯了一般扑过去。有的哄抢财宝,有的就对那些女子动手动脚,而且你争某夺,简直是一群禽兽。董卓非但不加阻拦,还哈哈大笑。刘表、赵融之辈皆低下脑袋不忍再看。 吴匡抓了几把金子塞进怀里,转眼瞧见人堆里一个美貌女子,便上前调戏。那女子左躲右闪,一直护住腹部——原来她还身怀有孕。吴匡两扑不中,便一把扯住她衣襟。那女子坐倒在地,眼见吴匡臂膀伸来,张口就咬。吴匡疼得蹦了起来,恼羞成怒挥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眼见吴匡抬起右足又要踢她,只恐这一脚下去要一尸两命,曹操再也压不住火了,猛地蹿出去,瞧准吴匡面门就是一拳! 吴匡毫无防备又抬起一腿,这拳挨得结结实实,仰面摔出去,顿时间稀里哗啦一片响,桌案也掀翻了,杯盘酒菜满地都是。 众人皆是一惊,董卓却没有生气,只道:“孟德,你是某的客人。若中意此女子大可明言,何必动这等肝火?”吴匡也怒冲冲爬了起来,却没有还手,压着火气道:“呸!不就是一个娘们嘛!”他久随何进,因此素来也恭敬曹操,换作别人打他,恐怕早就动刀子了。 “你没看见她大着肚子吗?你这一脚下去,两条性命就没了!”曹操趋身搀扶那女子,这才注意到她年纪甚轻,恐怕还不到二十。那女子泪水涟涟,一把抱住曹操大腿哭道:“大人救命吧!某不是何苗一家,乃是大将军的儿媳啊……” “你说什么?”吴匡也愣了。 “小女子尹氏,嫁与大将军之子。某夫身体羸弱,数月前宦官作乱,某夫因惊亡故。小女子无所依靠又身怀有孕,只得依附舞阳君过活啊!呜呜……”她说罢便泣不成声。 曹操对吴匡怒喝道:“你听见没有?难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也对得起大将军吗?”吴匡悔恨不已,怅然落座。曹操轻轻推开尹氏手臂,对董卓深深一揖:“董公,此女乃大将军儿媳,又身怀何进之孙,您如今毁了舞阳君一家,她无所依附。在下恳请董公厚待此女,若能将其送归娘家,也算是告慰大将军在天之灵了。” “你倒是有情有义。”董卓欣赏地点了点头,“此事好说!” “还有,这些良家女子不可做赏赐之物,还请……还请您将她们放了吧。” 董卓倏地收住笑容:“哪有这么多穷讲究?你也真是多事……真他妈扫兴!算了吧,把她们都带下去。某看今天这个宴就到这里,列位大人还有将军们,都请回吧!” 西边诸人这半天光景一直提心吊胆,闻此言如逢大赦,赶忙纷纷起身告退。却有伶俐仆人为每人都裹了一包财货,或是翡翠珠玉,或是金银器皿,不要也得要。刘表等勉强接受,双手高捧,缓缓退出;至于淳于琼,早就喝得烂醉如泥,是刘勳将他背出去的。 曹操也要告退,董卓却道:“你不要走!某还有话与你说。” 过了一会儿,东西两边的人已走光。仆役也将残席撤去,扫去地上污垢,熄灭多盏灯火,退出去时又将大门掩好。偌大的厅堂上,只剩下曹操与董卓、吕布、田仪。 幽暗的灯光下,董卓的脸越发显得阴森可怖,如野兽一般。他瞪着凶恶的眼睛,打量曹操良久,才道:“你是曹腾的孙子吧?” 曹操听他直呼祖父的名讳甚是不喜,但又知他是个粗人口无遮拦,便低声应了声:“是。” “某董卓之所以能出人头地,靠的是已故张奂老将军的提拔,这你知道吧?” 曹操连连点头。 “而张老将军当年可没少得你祖父的恩惠啊!”董卓所言不虚,昔日梁冀当政时期,张奂之所以有机会建立军功,也赖曹操祖父曹腾的美言。“还有,某凉州在孝顺帝时,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刺史种暠,也是你祖父推荐的吧?” 曹操有点害怕了:董卓进京之前,某曾推荐种暠之孙种劭前去阻拦,他是不是要因此事处置某? 哪知董卓面色凝重,语重心长道:“你曹家对某凉州武人有恩呢!”曹操听不出这是好言还是恶言,只低头道:“不敢当。” 董卓摆摆手,走到他面前:“你可知道,身为凉州之人,要想出人头地要受多少苦吗?朝廷何尝视某们为子民啊!自光武爷立下规矩,凉州之人不得内迁,把某们当做贱民。故而张奂立下平羌大功,不求升赏,只愿籍贯内迁弘农,为的就是子孙不再受欺压、不再受战乱之苦。你明白吗?” 曹操有些动容,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在与谁讲话,赶紧低头道:“蒙董公训教。” “某凉州子弟为抗外敌,所以世代习武,出了多少能征惯战之人?可是朝廷不加重用,提拔的却是那些百无一用的高门子弟,都是他妈的绣花枕头!”董卓气愤不已,“带兵之人没上过战场,还算什么厮杀汉?你倒是个好样的,当年敢带三千人出关解围。” “那一仗赢得侥幸了。”曹操实话实说。当初平黄巾长社一战,他领兵赶到之时,皇甫嵩已经纵火突围。 “宛城之惨烈,难道也是侥幸?”董卓早将曹操的底细摸清了。 “唉……”曹操长叹一声,“昔日这一仗,死伤无数惨烈至极,某所带之人几乎折尽。” “这就是你跟那些人不一样的地方,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你见过尸横遍野的景象……”董卓拍拍他肩膀,话锋一转,“某也打过黄巾贼,但是某败了。某一辈子只吃过两场大败仗!” 曹操倒也起了好奇心,斗胆问道:“两场?那另一场呢?” “那是在榆中,被北宫伯玉的人马困在河边。某坚闭营门受困数月,眼见粮草殆尽士卒投敌,就差他妈的来宰某了。”说到这儿董卓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 “当时某营里有个小参谋,他想出一个主意,叫某假借捕鱼为名拦河修堤。等堤修好后,某们虚插旌旗,渡河而逃。等北宫伯玉的人马发现,某们把大堤一毁,早就逃远了!” 曹操连连点头:“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好计策,当赏!” “那还用你说?献策之人名唤贾诩,如今已是都尉,正在助某女婿牛辅驻扎陕县,日后某还要重用此人。那榆中之败是某以寡敌众孤军深入,却也输得心服口服。但是在广宗败给张角,却他妈的叫人窝火!” 那是光和六年(公元184年)的事情。当时曹操正随朱儁、皇甫嵩在汝南奋战,而河北平叛主帅卢植遭宦官诬陷被锁拿入京,接替者便是董卓。那一仗董卓败得莫名其妙,致使原本形势大好的局势全面恶化,荆州黄巾借机复起,才有那场触目惊心的宛城血战。董卓突然叹息道:“孟德,因为某那一仗输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胜败乃兵家常事,谈何麻烦,为国效力理所应当。” “你知道某为何会输吗?” 曹操听他这样问,正好借机逢迎:“久闻董公用兵如神,但广宗之败实不可解。” “那某告诉你,输就输在那帮北军的司马上!”董卓一脸气愤,“那些人都是他妈的贵族子弟,哪里把某这个西凉粗人放在眼里?军队靠的是令行禁止,可是他们不服某的调遣,各自为战岂能不败?要是带着某自己的兵,十个张角也被某擒杀了。” 曹操愕然。 “而且,输还输在先帝那个大昏君身上!”董卓嚷得更凶了,“竟然因为一个狗屁阉人的话就临阵换将!他妈的……所以那时候某就想收拾昏君、收拾那帮百无一用的贵戚子弟!” 至此,曹操总算是搞清楚董卓的心结何在了,他劝慰道:“先帝已死,北军已在董公之手,现在您该罢手了吧?” “罢手?”董卓的脸颤动了两下,“某什么要罢手?某还没有建立威严!某要立刘协那小子当皇帝,某亲自当家主政,这天下早该好好理一理了。”那一刻,曹操几乎被打动了:“您要效仿霍光之举吗?” “什么?什么火光?”董卓一愣,瞧向阶边的灯火。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间,曹操的仰慕之情瞬间灰飞烟灭:这个人太没有学识了,恐怕不能成就大事!国家利器所托非人定会是一场灾难,何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但何进不过是软弱无能,要是董卓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当政,只怕天下要血流成河!需知治大国若烹小鲜……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章 废立天子 田仪觉察出董卓出丑了,赶紧解释道:“主公,曹大人所说的霍光是前辈的名臣,就是您素来仰慕的那位霍去病将军的弟弟。他受孝昭帝托孤之重,却废掉了继任的昌邑王。当时也有人说他是乱臣贼子居心叵测,而他迎立了孝宣皇帝,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曹大人拿您比霍光,是在夸奖您呐。”曹操听此言毛骨悚然:霍光辅保孝宣帝不假,当时昌邑王却是他自立自废的。田仪避重就轻侧重美化霍光,明摆着是怂恿董卓的废帝之举,说不定这废立皇帝的主意就是他出的,此潦倒书生心机实在可怖至极。 “那就谢谢孟德的夸奖喽!”董卓在他面前踱了几步,突然攥住曹操手腕,“曹老弟。” “不敢当。” “肩膀齐为弟兄!” 曹操强笑道:“只怕某这等身高,站到几案上才能与您肩膀齐。” “哈哈哈……孟德莫要说笑。某且问你,现在你典军营中还有多少兵马?” “死走逃亡,还剩千余而已。”曹操不敢逞强,实言相告。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道:“某把西园军余下的所有兵马都交你统领,你看可好?” “某?!”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说西园军已经残败,但若把余下的五营合在一起,仍然可以凑到三千多人,这在京畿之地绝对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你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董卓笑道,“咱们之间要讲实话。某的将领都是粗人,可管不了这帮西园军。但若是轻易放手将其遣散,一者太过可惜,二者难免肘下生变。但若是找到合适的人来统领他们,将来若是有人造反,这支人马还可以协助御敌呢!老夫遍观朝中文武,唯有你能带好这支军队,至于那些酸溜溜的贵族子弟,叫他们靠边站吧!怎么样?你来带西园军,日后与某共谋大业、共享富贵,如何呀?” 他所说的共谋大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最终的目标是要学王莽篡汉吗?还是仅仅想做霍光?那为什么要废掉刘辩改立刘协呢?立一个更聪明的皇帝对他来说不是更危险吗?董卓实在是大脑混乱,或许他确实有志于复兴朝廷,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曹操没有回答,低头陷入了沉思。 董卓又道:“放心吧,老夫日后亏待不了你,保你得公侯之位。咱们好好理一理这个天下。有酒同喝有肉同吃,行不行?” 曹操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为一代贤臣名将固然是他平生的志愿,但是寄希望于董卓是否明智呢?他侧目瞧了眼旁边的二人:吕布手握方天画戟威严而立,似乎自己敢说一个不字就要废命在此;田仪睁着一双怪眼瞅着自己,看来要想假意应允立时就会被这个人戳穿。答应不答应,似乎都行不通……他木讷良久,跪倒在董卓面前:“董公,下官想起一句话。昔日某大汉名将马援讲过‘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下官现在实不能答复,容某回去再三思考,若自度能够胜任,必会担当。”说到这儿恐话不周全,他又赶紧补充道,“若自度不堪您驱使,在下也必会荐举他人,总之定不负公之重托。” 董卓有些吃惊,他还没见过有人这样与他讲话,但随即笑道:“你倒是坦诚……好吧,你回去想一想,改日咱们再议此事。” 曹操忐忑站起,见董卓气色如常,吕布、田仪也没什么反应,似乎是勉强过关了。荆棘之地不可久留,他马上躬身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去吧,天色也不早了,老夫等着你的答复。”说着董卓摆摆手,打了一个哈欠。 曹操离开董府,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这不单单是缓兵之计,也是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帮助董卓,自己的才干似乎便有机会显示,但是董卓其人真的可以相信吗?即便可以相信,他就真的能治理好国家吗?恍恍惚惚回到家中,也未换衣服,一屁股坐到房里。 今天之事实在出乎他预料,没想到董卓不光不分他的兵权,甚至还要给他兵权,真真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一切都使得他有点头脑转不过弯来。 ……………… 无论曹操与群臣的态度如何,董卓废掉刘辩的计划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没过多久,董卓一纸诏书把在河内督战黑山义军的朱儁调回京师,名义上给予光禄大夫的官职,实际上是把这位名将的兵权也解除了。至于敌对的黑山起义方面,朝廷息事宁人,任命其首领张燕为平难中郎将,默许他在黑山一带划地自治。紧接着,董卓又征调豫州刺史黄琬入朝,以此防止其就近举兵反抗。 又过了几天,董卓亲自出城,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一位大人物的到来——颍川名士荀爽。他终因逃避不及,被董卓手下围困在乡,几番威逼之下,无可奈何入朝为官。董卓如获至宝,要利用这个民间大贤来装点他的新朝廷,以此稳固士人之心。 转眼间已到了九月,天气一天天转凉,严酷肃杀的西风又来了。那凉风卷着落叶在宫院间吹拂,发出沙沙的声音,时不时还有几片飘拂到朝会的玉堂殿上。 此刻,大殿里鸦雀无声,列坐的文武公卿似泥胎偶像,动也不动。上面御座空空,大家都快记不清多久没见过皇帝了,只有董卓在御阶下指手画脚把持朝堂。 今天的朝会更与往日不同,因为大殿外还有二百个身披铠甲杀气腾腾的西凉武士。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低着脑袋,甚至无人敢随便抬一下眼皮。不过,董卓也同样一言不发,耐着性子在大殿中央踱来踱去,他在等百官之首的太傅袁隗。 沉默了许久,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趋身走进一个年轻的官员,乃侍御史扰龙宗。侍御史本是伺候皇帝的官,不过现在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也就改成伺候董卓了。 扰龙宗快步进殿,战战兢兢在董卓面前下拜:“禀报董公,太傅他老人家,今天不能来了。” “为什么不来?”董卓瞥了他一眼。 扰龙宗擦去涔涔的汗水,解释道:“老太傅偶感风寒。” “哼!老家伙不来也罢。” 扰龙宗见他颜色不对,赶紧起身想要归班。 董卓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道:“你这就想退下吗?” “董公,下官无罪啊……” “无罪?你为何上殿不解剑?”董卓说罢松手,就势一推。他胖大力猛,竟把扰龙宗推了一个跟斗,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此一摔一撞着实不轻,扰龙宗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支支吾吾道:“下官……怕董公焦急,匆匆赶回,一时仓促就忘记了。” “忘记了?”董卓一阵冷笑,“这朝廷章法岂有忘记的?上殿带剑暂且不论,列卿以下拜谒三公岂有服剑之理?你分明就是不把老夫这个司空放在眼里!” 扰龙宗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望董公饶恕。” “饶恕?太晚了。来人啊!推出去杀了!”董卓喊完这一声故意挑衅般扫视着群臣,“这是朝廷的礼法,将其治罪,某想各位大臣不会有异议吧?”他擅自处死大臣,却打着维护礼法的名义,谁也不敢出言反对,眼睁睁看着两名武士把殊死挣扎的扰龙宗拖了出去。那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化作一片寂静,听得人直冒冷汗,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曹操却坦然坐在群臣当中,毫无自危之感。他很清楚,董卓想拉拢他来打击别人,所以自己目前是安全的。不过,董卓小题大做杀死扰龙宗,无异于杀一儆百,瞧今天这等阵势,恐怕是要公开那惊天之举了。 果不其然,董卓朗声道:“某董卓为大汉国祚长远,愿以身维护国之礼法……可是如今,在后宫之中就有人不尊礼法、不守妇道,这个人就是太后何氏!”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抬头,一双双惊怖的眼睛瞅着董卓。 董卓熟视无睹,缓缓道:“永乐太后董氏乃先帝生母,久居宫中。可何后竟连连逼迫,以藩妃之名将其赶出皇宫,致使她忧愤而死。如此行事岂不逆妇姑之礼,有亏孝顺之节?”见大家没什么强烈反应,他颇为满意,背着手继续道,“当今天子,昏庸无能软弱不君。昔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著在典籍,后世称善。某看当今太后宜如太甲,当今皇帝宜如昌邑,这对母子应该废弃流放。陈留王虽年幼,但仁孝聪慧,可以继承大统……” 文武群臣可谓触目惊心,从古至今哪有如此跋扈的臣子,堂而皇之大谈废立。皇帝不过是胆小一点儿,除此之外有什么过错?自你董卓入京以来,他何曾为政理事,他有犯错误的机会吗?虽然大家都这么想,但却不敢打断他的话。曹操倒是越听越觉得好笑:那日他连霍光是谁都不知道,今天竟坦言“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这些引经据典的话,恐怕都是田仪在背后教的,也不知他耐着性子背了多久。 曹操所断不假,董卓为了这一番言辞可没少下工夫,他边想边说照本宣科,历数何后与当今天子之失德,好半天才完,暗自出一口大气,庆幸背诵无误。但环视群臣,见大家交头接耳纷纷摇头,顿时火起,高声嚷道:“废当今皇帝,改立陈留王为帝,乃是为了天下大义!有敢阻此事者,以军法处置。” 扰龙宗血迹未干,他又把天下大义搬出来了,大家听他这样说,立刻静下来。 董卓见众人不敢有异议了,微然一笑。哪知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老臣出班而拜,朗声道:“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主上鼎盛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况陈留王年仅九岁,岂能处置政务?废长立幼国之大忌,某等为臣子者若行废立则罪过更甚,还请董公再……” 诸人一看,说话的乃尚书卢植。董卓听他出言反对,脸色由晴转阴,不待他讲完便喝道:“住口!阻拦者军法处置,你没听见吗?来人呐,把他推出去杀了!” 卢植可不比无名小辈扰龙宗,杀字出口,又有一人仓皇出班跪倒:“董公息怒,刀下留人啊!”说话的是侍中蔡邕,“卢尚书虽言辞忤逆有碍大议,但怀至忠之心,疾天下之事。况其征讨黄巾于国有功,还望董公法外开恩饶他不死。”言罢连连磕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一章 换帝 说起来蔡邕是董卓连邀请带威逼才来到洛阳的,三日之内历任三台,董卓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只一愣神的工夫,又见议郎彭伯也跪了出来:“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若害之,只恐天下震怖,无人再敢为朝廷效力。还请董公万万宽宥,朝廷之幸,天下之幸啊!” 董卓把牙咬得吱吱响,他万没料到,事到如今还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他气哼哼望着卢植,好半天才道:“也罢,看在两位大人的面子上且饶你一条老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以后你的官就免了吧!” 卢植见他不经天子诏命,一句话就把自己罢免了,叹息道:“微臣心意尽到,看来已不可挽回。就是您不罢某的官,某也无心再在朝堂待下去了。”说罢潸然泪下,摘了冠戴、革囊往坐榻上一放,回头又对着空空如也的龙位拜了一拜,脚步踉跄下殿而去。 曹操抻着脖子见他走远,不禁默然:这个卢植为国遭了多少罪?讨黄巾被宦官陷害过,两个儿子都被贼人杀了,宦官作乱之夜群臣复仇屠杀,只有他一人忠心耿耿追赶圣驾夜驰河上,今天竟因几句忠义之言险些丧命,落个丢官罢职的下场。董卓如此行事,岂得长久。 董卓见他去了,扭头又看了看最靠前的空位子——那是袁隗的。太傅是为上公,地位尚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上。卢植几句话给他提了醒,袁家也威望甚高,自己在名义上还是袁隗的故吏,今天不问个心服口服,日后也是麻烦。想至此,他的目光扫向司隶校尉袁绍:“袁本初!你怎么想?赞同废立之事吗?” 袁绍缓缓起身而拜,举动不卑不亢,朗朗道:“下官赞同董公之议。不过……” “不过什么?” “此等大事,当与太傅商议,毕竟某家叔父有辅政之名。” 董卓有些不耐烦:“你叔父他故意拿大,不肯来赴朝会。” “叔父年老体弱,最近又受了些惊吓,一时卧病也是有的,但不会耽误朝廷大事。”袁绍伸手拿起身旁的白旄,“董公不必着急,某现在就往叔父府中传您的话,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说罢也不等董卓答复,便匆匆退了出去。 “天下之事岂不决某?某今为之,谁敢不从?”董卓瞧他退去,嘲讽道,“某看太傅年迈,也不能处置朝政了,不妨让他安心在家养病吧!现今太尉一职,乃是幽州牧刘虞遥领。他在河北戡乱,遭黑山阻隔不能来赴任。但天下兵事不能无主,从今往后某来当这个太尉!周仲远,你给某起草诏书吧。” 现在他的话就是口谕,尚书周毖欣然应允,却道:“董公为太尉,自然无人不服,但下官有一事相请。” 董卓颇感意外,瞟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也给某找麻烦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朝堂之上说出这么粗俗的话来,群臣甚觉丑恶;周毖却面带微笑充耳不闻,只道:“刘虞宗室重臣,不可轻易罢免。董公若为太尉,可否改其为大司马,以示您对宗室之优待?” “行啊!你看着办吧。”董卓如今对周毖颇为信赖。可是他不懂史事,太尉一职本源自大司马,两者实为一体。周毖不声不响为他在遥远的幽州树了个官职一样的敌人。 周毖一块石头落地,举笏再言:“策董公为太尉之诏,在下勉励为之。不过废帝之诏,恐某等尚书难成其辞。”他也不愿意当这个千古罪人,所以丑话说在前面。 “这事也不用你们办,某早就准备好了。”董卓早让田仪写成了废帝诏书,“到时候你只管宣读,读好了某加你为侍中。”周毖假装感激连连再拜,众臣不明就里纷纷怒视。曹操心中雪亮:欲要杀人却先谄侍于人,周仲远可谓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某不妨学一学他。抬头之间,正见董卓微笑地望着自己,赶忙也笑着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董卓得袁绍、周毖、曹操赞同,一时间信心大长,再次逼问群臣:“今大计已定,还有谁敢阻拦?” 诸臣不敢再违拗,参差呼道:“悉听遵命。” 随着这一阵无奈的表态,杀气腾腾的氛围散去,董卓宣布来日举行大典,扶陈留王刘协正位,并要求百官齐至,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总算结束了。群臣死里逃生一般纷纷退下,出了大殿都不敢望那些武士一眼,各自仓皇而去。曹操刚刚迈出殿门,身后董卓就叫道:“孟德!那件事你想好了没有?” 曹操提了一口气,转身假作喜悦,谄笑道:“今日朝会群臣已赞同董公之意,下官甚感欣慰,今后亦愿为董公驱驰。”说着倒身便拜。 董卓抢步上前一把搀住:“免礼免礼!你既肯助某,今后便是自家兄弟,不必讲这番虚礼。待新君正位之后,某立刻表你总摄西园诸营。好好干吧!” “谢董公栽培。” 说话间,突见董旻慌慌张张跑来:“兄长!袁绍跑了!” “什么?”连曹操也没料到。 “方才他离殿而去久久不回,某便派人去袁隗府中相问,哪知他根本就没去那里。某心中起疑,又差人往他家中观看,只见堂上王节高悬,他已马不停蹄带着几个人出北门而去了。” 董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妈的!速速派人给某追。还有,他家眷不就在汝南吗?派人去把他的妻儿老小都给某杀了!” “且慢!”周毖不知从哪里走到近前,想必他一直待在不远处,时刻观察董卓的动静。 “仲远,袁绍贼子已逃,你有何良策?”董卓扭头道。 周毖沉吟道:“夫废立大事,非常人之智可及。袁本初不过蒙受祖恩之徒,不识大体,心生恐惧,故而出奔。董公若是捕之急切,势必生变。想那袁氏一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袁绍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东关之地非董公之有也!” “嗯,也有道理……难道就叫他这样逃了?” “非也。”周毖断然道,“以下官之见,董公不如赦之,择一个偏僻小地,任他为郡守。袁绍喜于免罪,必定不再生患。” 董卓似乎有些犹豫,又问曹操:“你觉得此计可行吗?” 曹操赶紧趁热打铁:“周仲远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计啊!关东士人最重恩义,若能宽宥则义在于公,士人钦佩;若诛连其家则义失于彼,只恐士人离心,因此生变啊!” 董卓一拍大腿:“好!大人有大量,且放他走,给他个小小郡守。反正他叔父还在某手心里攥着,某就不信这小子能掀起多大浪来。” 曹操松了口气,心道:“你算是瞎眼了,袁绍之声望远胜鲍信,给他一郡之地,你便永无宁日了。” “孟德、仲远!你二人替某安抚诸臣,明天的废立大典不可松懈。老夫讲义气,好好替某办事,日后某亏待不了你们。” “诺!”二人趋身而应,不约而同侧目对视了一眼。虽不用语言,但两人想法一致:暂且逆来顺受,哄着他玩吧! 第二日,洛阳皇宫再次举行朝会,这一次十七岁的皇帝刘辩、九岁的陈留王刘协以及太后何氏尽皆在殿。在董卓的授意下,尚书周毖出班,当众朗诵策命: 〖孝灵皇帝不究高宗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绍,海内侧望,而帝天姿轻佻,威仪不恪,在丧慢惰,衰如故焉;凶德既彰,淫sui发闻,损辱神器,忝污宗庙。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而乃有阙,罪之大者。陈留王协,圣德伟茂,规矩邈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居丧哀戚,言不及邪,岐嶷之性,有周成之懿。休声美称,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可以承宗庙。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 这篇以臣欺主的策命朗读完毕,郎中令李儒抢步上前将颤抖不已的刘辩拉下龙位。可怜这位小皇帝,赖舅舅何进竭力相助才得登基,仅仅名不副实地在位五个月,就被废为弘农王。 耳畔萦绕着何太后的哭声,群臣多有不忍。可就在大家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董卓早亲自将陈留王刘协抱到了龙位上。刘协年纪还小,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眨么着小眼睛环视群臣,还没意识到日后他人生的苦痛。 群臣不知所措,不晓得这样策立出来的刘协算不算真正的皇帝。司徒丁宫感觉情况不妙,赶紧对大家朗声道:“天祸汉室,丧乱弘多。昔日祭仲废忽立突,《春秋》大其权。今某等臣子量宜为社稷计,诚合天人,请称万岁!”说罢当先下拜。文武百官闻听此言,知道若不下拜将祸事旋踵,赶紧跟着丁宫跪倒,对刘协三呼万岁。而董卓却一脸骄纵立于小皇帝身边,分享着群臣的跪拜。 不过曹操等一些细心的大臣,似乎还从丁宫的话中品味出一些弦外之音。他提到祭仲废忽立突,此乃春秋郑国之事。但祭仲却是在宋人威逼之下才废公子忽,改立公子突为郑厉公的。身为郑国顾命大臣,却在敌国威逼下更易君主,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美谈。丁宫学识渊博,绝不会用典用错,他放着伊尹、霍光两个光鲜的例子不比,反举出祭仲的例子,这恐怕也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吧! 曹操九叩已毕,起身望着新任皇帝,不禁生出一片感慨:天下之事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昔日先帝晏驾,临终托宦官蹇硕辅保小儿子刘协。何进带领士人几番争斗才杀死蹇硕,策立大皇子刘辩。谁料万般辛劳一场空,董卓这一来,龙位终究还是归了小刘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射猎 自从刘协被扶上皇位之后,董卓的手脚也渐渐的放开了。 首先,他削去了何氏的太后尊号,并且将她与废帝刘辩放逐于永安宫内,交由自己的女婿李催看管。紧接着,改元为永汉,任命黄琬为司徒、杨彪为司空,借二人之名归拢人心。之后,还将许多高官的子弟入宫补以前宦官的缺位,以达到以他们为人质的作用。 除了这些之外,董卓还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以永乐太后董氏的族侄自居,只是孝灵帝之母董后乃是河间人,董卓则是地地道道的陇西人,这两人是怎么能攀上亲戚的,也只有天知道了。 这日一大早,曹操便去了董府,这已是常事了,自从董卓入主后,曹操便三天两头儿去拜访董卓。他仅着便衣,骑马过府,守门的武士毫不阻拦,任由其进了厅堂。 董卓此时正散漫坐着,看到曹操进来,抬了抬眼皮,直接道:“孟德啊,今日唤你过来,为的是有一事与你商议。” “全凭董公吩咐。” “恩。”看上去对曹操的态度很是满意,董卓继续道:“皇帝如今刚刚即位,正是人心动荡的时候,某觉着,是时候为皇帝找一位皇后了,今日唤你前来,便是想与你商量商量的。”说着,董卓有意无意的扫了曹操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操则是面上挂笑,心中暗自嘀咕,自己虽说与董卓关系还算可以,但也还没到此等大事还需特意喊自己前来商议的地步吧!想着想着,他忽然心中一凛,想到一种可能。 自从袁绍跑了后,董卓对于文武百官的监察就加强了许多,如今他忽然对自己来上这么一出,莫不是试探自己?想到这儿,曹操赶紧恭维道:“董公事务如此繁忙,竟还心系皇帝婚事,真忠良也。下官钦佩不已。”说罢大脑急速运转起来,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别说,曹操还真是有急智,脑袋一转,还真让他想出一个人来。 “董公,某听闻,不其侯伏完有一女,唤作伏寿,现年十一,容貌出众,正好侍奉皇帝。” 东海伏氏乃经学望门,历代研修《诗经》与《尚书》,其先祖伏湛更是光武帝时期的开国名臣,族女配与皇帝本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伏氏一族自伏湛之后向来恬淡,几代子孙闭门读书懒问世事,对朝局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被人喻为“伏不斗”。尚(娶)孝桓帝之女阳安公主的侍中伏完,更是个有名的老实人,曹操建议让他为国丈,根本就无需顾及外戚争权之事。也亏曹操的急智,竟真能挑出这个血缘、门第、秉性样样合适的家族。 董卓听到曹操的建议,似乎也是眼前一亮,哈哈大笑了一会儿,赞赏道:“孟德此言甚合某意啊!” 闻听此言曹操舒了口气儿,总算是过关了。 又笑了一会儿,董卓忽然道:“且不管那么多了,如今某在凉州的诸部护送家眷皆已赶到,自此以后某可以无忧矣!” “董公的人马不早就尽数来到了吗?”曹操不解其意,试探道。 “哈哈哈……”董卓仰面大笑,“你还蒙在鼓里呢!某来时一共只带了三千人。” “那些天,一队一队的人马……” 董卓凑到他耳边:“某叫某的人马夜晚出城,第二天再列队而入,看着源源不断,其实只是那三千人。” 此刻,曹操真是肠子都悔青了,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当时鲍信曾提议合兵攻贼,自己与袁绍皆顾及董卓兵多未敢动手,原来中了他的圈套,只求自保错失良机。现在吕布反水、何进旧部投敌、西园军残败,西凉诸部纷纷赶到,就是想举兵也无能为力了。 曹操叹道:“无中生有故布疑阵,董公用兵果真出人意料!”这倒是进门以来唯一的一句真心话。 “孟德!现在某军诸部已进驻颍川等地,拱卫洛阳固若金汤。河南诸军也差不多尽在掌握,再加上你的西园军,天下谁敢不服?某已经想好了,等整典完毕某就合并西园各营,全部由你率领。某给你起一个响亮的名号,就叫骁骑校尉!” 曹操哭笑不得:自三入洛阳以来,先为典军校尉,后为骁骑校尉,当的都是不伦不类从未有过的官。曹操随即又问道:“至于冯芳等人,公欲如何处置?” “哼!某看西园军除你之外就不要其他校尉了,淳于琼跟着袁绍跑了,刘勳也是袁绍的人,某信不过!赵融那点儿胆子还带什么兵?你要是看着冯芳顺眼,让他给你当个司马,照旧给他同样的俸禄也就罢了。某再拨几个部曲与你。” “哦!”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董卓继续道:“孟德啊,等会你随某出城一趟,久在城内,身体都发福了,你随某出城射猎吧!” “敢不遵命。” 曹操诺诺应下,又补充道:“董公放心,下官自当用心习武,日后操练兵马为您效力。” “说到练兵确实要急。”董卓挺着庞大的肚子站起来,踱了两步道,“并州的白波贼越发张狂,最近竟然又闹到河东,眼瞅着快到洛阳眼皮底下了,若不剿灭实在有碍。”所谓白波贼,是并州的农民起义军,由韩暹、李乐、胡才等人领导,因聚义于白波山谷而得名。由于丁原率部入京,又被吕布杀死,并州诸部被董卓收编,并州的防务就变得十分薄弱。白波军趁此机会攻城略地气势大振,进而袭击到了河东郡,逐渐成为仅次于河北黑山的第二大造反武装。 曹操闻听白波军打到三河之地不禁大喜,觉得这倒是个举兵反董的好机会,赶忙请命道:“下官不才,愿率西园兵马出征,定将白波贼歼灭,以报董公提携之恩。”这句话说完,突闻身后有人冷森森道:“以在下之见,此事无需曹大人挂怀。”一回头,只见田仪不声不响走了进来。曹操心中一凛:这家伙一直在偷听吗? 田仪对董卓深施一礼道:“西园军各部凌乱且久不操练,以此部出征恐非有必胜把握,曹大人受命之后当先做修备。至于征讨白波贼之事,当调牛辅等部前去征讨。” 田仪的话似乎道理充分,实际上还是对曹操不甚放心。而相较而言,牛辅是董卓的女婿,用他领兵在外自然更为稳妥。 董卓点点头:“就依田主簿之言。” “主公,军务大事不当私下言谈,您还应该有所谨慎。” “孟德岂是外人,你也忒多心了。” 田仪赶紧朝曹操一揖,赔笑道:“在下并非信不过曹大人,乃是战略要事恐怕泄露。智者千虑亦有一失,若是偶不留神吐露出去,叫外敌知道恐于己不利。其实曹大人深知兵法,自然不必在下多言,还请您多多包涵啊。” “哪里哪里,田主簿所言才是正理。”曹操暗自咬牙,又见田仪对董卓欲言又止,料是他们有紧要之言,赶紧谋求脱身,再揖道:“董公军务繁忙,下官不便叨扰,暂且告辞。” “恩!也行,某与田主簿商量会儿,你与某女婿牛辅先行一步吧!” 曹操连声称是,待出了董府大门,匆匆打马回府,更衣备箭,牵马出来,往正阳门而去。 到了正阳门,,西凉部将胡轸正带着一队军兵在此巡查,远远望见曹操,笑着嚷道:“孟德,好几天没一起喝酒了吧?他妈的,你倒是自在轻闲,这是要去射猎啊?” 曹操大大咧咧道:“某这骁骑校尉还未正式受封,闲着也是闲着,这不,司空大人约某出去射猎,某不是先行一步吗。”胡轸闻听禀过董卓了,便不质疑,还礼道:“老头子也真偏心,带你出去玩,却叫某在这里当差,真真窝屈。” “别忙,某也闲不了几天,任命下来,某这匹马就套上笼头了。现在是得轻闲且轻闲呗!”曹操笑道,“你别叫屈,若有野味,某带回来与你。” “那就谢谢啦!”说着便招呼手下放行,曹操不愿多待,赶紧穿门而过。只见城厢之处,稀稀拉拉皆是并凉二州的军兵,他们横冲直闯,到处生乱,百姓避之不及。曹操不禁皱眉,于是打马疾奔,直驰出十里多地,到了荒郊野外无人之地,才渐渐慢下。 看了看没人的周围,曹操不禁沉思起来。 自己是不是该逃走了呢? 如今西园军重建,董卓虽然相信自己,但也在其中安排了亲信。家中还时常来眼线,更不用提军营。再说打仗靠的是粮食武器,这些东西董卓把持着,有心反戈一击,到时候他一断某的供应,这三千多人可怎么办呀。 这些事情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一直觉得事到临头自有办法,现在冷静想来确实不太好办。 但董卓对自己还算可以,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留在京师中奋力一搏呢?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仔细听来,是喊着曹操的名字的。他抬头一看,果然是曹操的女婿牛辅带着一批人过来了。 只是,他怎么带了这么多的步兵呢?今日事不是射猎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三章 逃出洛阳 曹操勒马细听,自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哭声和喊叫声,那声音越传越近。曹操诧异,连忙打马向前,行了会儿,奔上一处较高的土坡,举目眺望,不禁毛骨悚然—— 在半里外的草原上,一大群形如鬼魅的西凉兵正拥着十几辆平板大车迎面而来,他们边走边挥舞着血淋淋的大刀,手舞足蹈状似疯癫,欢呼着胜利。而那些车上的战利品,不是什么辎重军械,而是痛苦挣扎的年轻女子。这些女子衣着朴素,一望便知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她们一个个花容失色,有的被绳索捆绑,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早已吓得晕厥过去。但恰恰就在载她们的车沿之下,悬着无数血淋淋的人头!密密麻麻,每辆车上的车沿都挂满了。一路行来,那些头颅里的鲜血不停滴落,眼见他们行过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血海。 “他们血洗了一个村子……”曹操话未说完,一阵呕吐感袭来,赶紧转过脸去。 曹操无比震惊。他分明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军官骑着战马得意洋洋,后面有人为他举着“牛”字大旗。全明白了——他就是出去狩猎的牛辅。 “今天小婿帐下牛辅也在狩猎,你不妨开开眼界,瞧瞧他们怎么玩。”顷刻间,董卓的话浮现在曹操脑海中。原来一场狩猎就是血洗一个村庄!在董卓那帮人眼中,这只是狩猎,只是玩,人命就跟猪狗牛羊的命一样,可以随便宰割,可以随便猎杀!董卓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如此骄傲、如此坦然,仿佛杀人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他不仅是禽兽,还是地地道道的魔鬼…… …………………… 随着董卓废立皇帝正式掌握朝政,他的真实嘴脸开始逐渐暴露。 他不满足于担任太尉,将这一职位让与黄琬,进而威逼荀爽当了司空;自己则请封为相国,晋为郿侯,参拜不名,剑履上殿,已与天子威仪无异。他又加封其母为池阳君、四岁的孙女董白为渭阳君,其余家族之人给予厚封,自吕布以下将领尽皆升赏。他带着部下侵犯皇宫,饮酒作乐夜宿宫殿,jian淫先帝采女、欺凌宫娥。他还将宫中和西园的珍宝掠夺一空,分与部下,甚至将象征朝廷威仪的铜人、大钟、吞水兽全部融化,铸成铜币归自己所有。在他的指示下,郎中令李儒将已经被废的太后何氏用毒酒鸩害…… 这些罪恶的举动引起了群臣不满。城门校尉伍孚怀揣利刃刺杀董卓,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他擒杀。 自此之后,他越发对群臣残暴不仁,动辄斩杀。有时候甚至将违逆他的人当众开膛破肚剜眼割舌,手段残忍不堪入目。而他的部下也杀人如麻,在河南和豫州之地到处掠夺百姓财物,血洗了无数的村庄。 不过骄纵情绪也冲昏了他的头脑,甚至连主簿田仪的劝谏也渐渐不放在心上。尚书周毖等人利用这个机会不断给他灌迷魂汤,表面上吹捧他为当世的周公,却将许多有影响的才俊之士放为外任,韩馥担任了幽州牧、孔伷为豫州刺史、刘岱为兖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就在他五迷三道之际,又传来捷报,他的女婿牛辅打败白波义军,董卓闻听再次召集诸将聚酒高会,酒席竟摆到了皇宫德阳后殿里。 “什么时辰了?曹孟德这小子怎么还不来……”董卓喝了不少酒,舌头都有些短了。他的那些部将有的低头牛饮,有的已经酒醉,有的正扯着宫女欲行jian淫,这会儿竟无人搭理他的话。 董卓心中恼怒,猛地一拍桌案,碗碟蹦起老高,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徐荣见他着急,劝道:“您别着急,一个时辰前曹操还到某们几个营里去过呢!后来冯芳追着找他回去,说是营里因为分粮食打起来了,恐怕这会儿还未处置完呢。” 董旻见兄长还未释怀,马上又为他满上酒,笑道:“哥,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不来就不来呗,他又不是咱们凉州部的人。” “你知道个屁!”董卓一口气把酒灌下,竭力保持清醒,郑重道:“洛阳诸将表面恭顺心里不服。得要一个曹操这样的人才能稳住他们,要不然这帮人全得闹起来。” “闹就闹呗,大不了把他们全杀了。”胡轸插口道。 “你他妈的以为某不想杀吗?”董卓终于支持不住伏在案上,“都宰了留一个空朝廷还有什么用?谁……谁替咱们处置国政,哪来的钱粮财宝?都他妈宰了,你会治国吗?” “某可不会,某会杀人。”胡轸转脸又问杨定,“你会治国吗?” “治你个头,某他妈也只会杀人。” 董越此刻正扯着一个宫女动手动脚,接过话茬道:“某不光会杀人,还会喝酒,还会搞娘们!” “谁问你这个,你会不会治国?”杨定推了他一把。 “别他妈扯淡了,天下那么大,想抢谁就抢谁,老子有吃有喝有娘们搞,治国有个鸟用啊!” 诸将一片哄笑,董卓则爬在桌案上咕哝道:“就会他妈的胡说八道……”渐渐地起了鼾声。大家见老头子睡着了,更加肆无忌惮地欺侮宫娥,大吃大喝。 这时候,田仪与吕布急匆匆走进殿来。见里面这般凌乱景象,田仪大喝道:“别闹了!都给某安静点儿!” 诸人各行其是毫不理会,吕布见状,抽出佩剑,咔嚓一声,将一张几案斩为两段。胡闹的诸将吓了一跳,赶紧安静下来不敢动了。田仪看见董卓兀自醉卧,赶紧抓住他的臂膀使劲摇晃。 董卓觉得有人搅他好梦,胳臂往外一扒拉,竟将田仪推了个跟头。吕布见此更为焦急,一把拉起董卓叫道:“义父!曹操跑啦!” “你说什么!”董卓猛地惊醒。 “曹孟德他跑了。”吕布又说了一遍。 “不会吧?”董卓打了个酒嗝,晃了晃脑袋,竭力使自己清醒。 “孩儿去都亭请他赴宴,找遍诸营都寻不见他的踪影,而且连冯芳都没看见,咱安插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孩儿又派秦宜禄往曹府寻找,曹操也不在家中,家里人还以为他在营里呢。” “会不会射猎去了。” “大晚上射的什么猎啊?”田仪这会儿才爬起来:“主公啊,您醒醒吧!曹操那厮跑了,他一直在您面前做戏呀。” 董卓似乎明白过来了:“竖子安敢如此!老夫诚心诚意待他,又给他送礼,又给他加官,他怎么……”一语未毕,又见吴匡慌里慌张跑了进来:“相国!袁术那厮不见了。” 董卓越发恼怒,一气之下把案桌掀翻,喝道:“速速派人,将袁家、曹家、冯家在洛阳的家眷都给某宰了!” “且慢!”田仪拦住他,“您现在动手可就真把他们逼反了,还没到时候呢!” “依你之见呢?” “暂且传檄州郡,捉拿他们三个。若是他们不反倒也罢了,真的反了就抓他们家眷做人质。相国无需恼怒,即便他们反了,咱们手中还有一件要他们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董卓眼睛一亮。 “就是那弘农王刘辩。” “区区废帝,能有何用?” “非也!非也!主公又没有篡夺皇位,这些中原士人就是举兵,也无外乎打着恢复废帝刘辩的名义。到时候咱们将刘辩一杀,他们马上就不知所措了。”田仪眯着怪眼冷笑道,“到时候他们就会有分歧,就会窝里斗,进而自相残杀!天下攘攘,无非为名利奔波。这些衣冠禽兽的伪君子,某就不信他们真能那么大公无私。” 董卓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奉先,速速传檄州郡,捉拿这三个在逃之人,尤其是那个曹孟德!” “诺!” …………………… 曹操三人之所以能够逃出洛阳,是早经过周密计划的。 牛辅捷报传来那一刻,曹操就料到董卓会召集诸将痛饮,这正是金蝉脱壳的大好时机。袁术也在冯芳进城之际,剃去胡须扮作亲兵随之混出,守门官兵绝料不到堂堂后将军会做此打扮,也没有发现。 最难逃过的实际上是营中的眼线。对于这些人,曹操三人耍了点儿手腕。傍晚时分,曹操与部下军官聊天,偶然说起晚上可能会有酒宴,便以此为借口前往各营找诸将相问。 开始时还有人尾随观察,只见他往徐荣、胡轸、杨定等各处聊天,没完没了皆是闲话,也就掉以轻心不再跟着。曹操就这样信马由缰各营探望,却是越走越远,渐渐混到了洛阳城厢驻军的外围。 曹操走后半个时辰,冯芳也带着扮作亲兵的袁术出发了,他俩逢人就问曹操在哪儿,而且声称营里几个小校因为分粮不均的事情吵闹,要叫他回去处置。他俩说说笑笑一路找着曹操,冠冕堂皇也摸到了外面。这是十一月,天黑得甚早,三人会合之际太阳已经落山,他们立刻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离开洛阳并不意味着安全,因为凉州李傕、郭汜等部四处劫掠,只要不逃出河南之地随时可能碰到这帮禽兽。而就在身后,董卓或许已经察觉,追兵说不定已经出发。 唯一的办法就是壮着胆子往前跑,不停地跑!就这样,三人趁着朦胧的夜色,马不停蹄向东逃去,整整一夜的工夫,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也不知行了多久,说不清跑出去有多远,直觉薄雾退尽天将破晓,曹操匆匆把马勒住:“停下!停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逃亡路上 “怎么了?”冯芳赶紧拉缰绳,问道:“有什么动静吗?”袁术的坐骑比不上他二人的,在后面缓缓停下,连人带马都是吁吁直喘。 “眼看天快亮了,咱得把衣服换了。”曹操跳下马来便摘盔卸甲,“这么跑下去不行,干粮有限,又没有草料,累死也走不脱。咱们索性换上便服,拣小道慢慢走,若遇庄户人家也好打饥荒。”冯芳也随之解甲:“好是好,不过要是董卓传檄州郡,这一路上也未必容易混过。” “某可不怕,某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逃兵。”袁术扮作亲兵的样子,根本没有铠甲,也未带其他装束,“现在某连胡子都没了,即便画影图形都不一样,谁能想得到是某。”说着自马背下来,活动了几下腿脚,面向正东方道,“你们赶紧换吧,天快亮了,农人起得早,要是瞧你们这副模样岂不扎眼?” 曹操也望了东面一眼:真美啊!前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还未升起的太阳给大地勾上了一道金边,新的一天总算来到了,充满生机和希望,那茫茫夜色中的恐惧似乎可以结束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在逃亡的路上,绝不能掉以轻心,赶紧把铠甲往地上一丢,换上包袱里的普通衣服。 “咱俩的铠甲怎么办?”冯芳也已经换完了。 “舍了吧,留在身边碍手碍脚的。” “可惜了……”冯芳似有不忍,但带在身边被人瞧见也是麻烦,只得随着曹操将它们扔到了荒草丛中。曹操一回头,瞅见自己的大宛马,不禁打了个寒战:“咱们的马也得装扮装扮。” 战马装饰颇多,不似民间之物,尤其是武官的坐骑更为讲究。曹操忙将銮铃摘去,又拆掉赤金的单镫,在地上抓了几把土均匀地涂在马身上。于是棕红的大宛马,变成了灰色,只是高大雄壮的身躯改变不了。 三人收拾完毕,赶紧离了驿道驰入乡间小路。 约莫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已是天光大亮。费了好一阵光景,才在荒僻之处寻了一个庄户,坐在人家井边喝了点水又饮了饮马,细一打听,再往前不远,就是中牟县界了。 曹操不禁大喜,见农人远去,笑道:“咱们这一夜,疯魔般地赶路,不想已到此地。只要出了河南,董卓便抓不到咱们了。” “你可不能高兴得太早。”冯芳凝色道,“咱们绕小路而行,恐怕西凉快马已经把檄文送到中牟了。” “没关系,他们岂能在全县各处安排伏兵?咱们继续穿村庄过小路,绕城而过。”曹操说着掏出块饼咬了一口,“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去哪儿?”冯芳一愣,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细想。袁术却道:“某当然要回汝南,回去招兵买马聚草屯粮,好跟老贼拼命。” “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曹操边嚼边说,“自本初逃走,你们乡里已被董卓的人盯上了。说不定你的族人都已经出外逃难了,回去可能是一场空。” 冯芳拍拍袁术肩膀:“没关系,汝南无人你就随某回南阳吧。如今张咨在某们那里当太守,都是自己人,到那儿你跟回家一样。” 曹操颇知冯芳的底细。他乃南阳人士,出身本不甚高,却因为娶了同乡大宦官曹节的养女,进而仕途顺利一路高升,细想起来也是个“宦竖遗丑”,没有袁术的声望相助,他绝掀不起什么风浪。 “孟德,你回沛国谯县吗?” “嗯。” “也真巧了,先到沛国,再经汝南,下南阳。咱们这一路还真是顺脚啊!”袁术连连点头。 曹操摇头道:“不过谯县离河南太近了,当务之急是回去报信,某计划举族迁移,先逃到兖州再说。” 冯芳笑道:“还去什么兖州?索性带着家人一起来南阳吧。跟公路一样,给某当亲兵。” 曹操不置可否,揶揄道:“等到了沛国再说吧。” 其实他心里也有个小算盘,袁家的声望太盛,自己跟着他们走,日后必定得成人家的附庸。宁充鸡头不当凤尾,袁公路也不是一个十分地道的人,与其跟着他一路南下,倒不如回乡自己拉一支队伍,或往兖州或留豫州,也可保护好乡人。想到这儿,他又记起侧妻卞氏、儿子曹丕还有兄弟曹纯,如今还在洛阳,他们的生死还未可知,不禁叹了口气。 袁术脑子倒也好使,看他叹气,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孟德,莫非为家小担心?” “正是。” “大丈夫何患无妻呀?儿女情长便要英雄气短。莫说他们未必遇害,即便遇害你家乡不是还有正妻嫡子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不是你的妻儿。这时候曹操又不好与他争辩,只道:“但愿他们安然无恙吧。” “某之妻小皆在家乡,可谓大幸。”冯芳松了口气,“公路,本初脱险你又逃了,太傅可就危险了。” 袁术顷刻间便心情黯然:“叔父跟某说了,能跑只管跑,他一把年纪也豁出去了。董卓是他的故吏,应该不会下毒手吧。” 曹操扫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这么天真。当初袁隗就是因为董卓是故吏才默许召他进京的,可是进京之后董卓的所作所为哪里把老上司放在眼里?现在董卓是相国,岂能再纵容朝中有个太傅?恐怕袁隗已料到不会有善终,子侄人等能跑一个算一个吧。逃不脱的岂止是他,还有周毖、何颙、杨彪、黄琬、朱儁、王允、袁基、荀攸……这些人将来会怎样呢?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连忙起身道:“咱们赶路要紧,快走吧!” 三个人离开农户,继续前行,且寻村庄小道而过。这一路却见到处是断垣残壁,有的村庄竟连个人影都没有。中牟并无战事,皆西凉兵掠夺所致,财物洗劫一空,有的人家干脆背井离乡逃难而去。 好好的村庄毁于一旦,中原之地竟逼出了难民,这等事情比之当年的黄巾之乱更让人气愤。堪堪行来十余里,一户正经人家都没有,田地都荒着无人耕种,严冬时节树木枯萎,到处是破败的景象。 曹操等人自军营而出,只带出少量干粮,方才早已吃光,但疾奔一夜还是觉得腹内饥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敢往县城方向去,说不定到那里立时会被捕获,只有忍着饥饿奋力赶路。行过一村又一庄,已到了正午,终于望见前面的村庄有了炊烟。 “哎呀!都快出中牟县界了,总算遇见有人的村子啦!”袁术长出一口气,“寻个人家要口吃的才好。” 三人都下了马,各自牵着马进村庄,哪知村里行人看见他们都绕着走。曹操心下起疑:“某看这里风俗不佳,咱们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冯芳咧着嘴抱怨道:“出了中牟县,不知还要走多少里荒野,奔阳翟还远着呢。这月份连野果子都寻不到,要是再不见人烟,找不到吃的咱们就得活活饿死!” “某去寻个人家,讨点儿吃的来。”袁术说罢就要走。 曹操料袁术乃豪门子弟,说话难免骄嗔,赶紧拉住道:“公路且留下,你一个逃兵的样子不好办事,还是某去吧!” “也好,速去速回,千万小心。” 曹操牵着马离开土路,走上一片土坡。见四下里皆是柴房篱笆院,而当中却有几间较体面的瓦房,一望可知是这村里的富贵人家,便三两步来到近前,高呼:“有人吗?” 连呼了三声,里面才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何人扣某柴扉?” 曹操觉这声音酸溜溜的,耐心答道:“行路的,恳请赐些吃食。” 少时间,那男子自屋中走了出来。他一张娃娃脸,小眼睛短胡须,五短的身材,穿着青布衣,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却分外洁净,显得很精神。 “这位兄台,某是行路之人,干粮没有了,恳请您赏些吃食。在下当有重谢。”说着,曹操从怀里摸出一只金簪来。这是他原先带的,因为改装扮,便拿树枝替去了。 那矮个汉子接过金簪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番笑道:“这位兄台何必如此之客套乎?不过一餐尔,忒意地多礼也。急人所急是为君子也,某不要这酬劳也,尔只管吃也。” 曹操差点笑出声来,这个人学问一知半解,却满口的之乎者也酸文假醋,忙忍俊道:“多谢兄台,不过这簪子您收下吧。那边还有某两位同伴呢,能不能多分一些吃的。” “呜呼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兄真丈夫也!弟便爱财矣。”说着将金簪子揣了起来,“然荒村之地,鱼不可得也,熊掌亦不可得也,鱼与熊掌皆不可得也。兄台莫要心焦,且在此稍候片刻,待小弟回去取食,归去来兮,去去便来……”明明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话,他偏要乱引典故,搞得之乎者也。 曹操见他晃晃悠悠进屋,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突然,一阵哐哐山响。只见那汉子敲锣奔出,高呼:“抓贼也!” 这一声使得曹操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随着他一声喊,从各个屋里窜出七八条汉子,每人掌中一条大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五章 巧舌如簧 “说!你是不是凉州兵?” “你们大兵何时开到此处?” “少跟他废话,宰了他!” “你同伴去哪儿报信了?” 这群村民你一言某一语不住喝问,曹操听了个一知半解:似乎这帮人把某当成凉州部的军官了,赶紧张口辩解,可大家不住喊嚷,根本不听他解释。 “休要聒噪!一条人命关乎于天,且听他分辩,再作定夺。”这时那个之乎者也的人从后面钻了过来,这些村民还真听他的,马上静了下来。曹操连忙解释道:“某不是当兵的,只是过路客。” 那人笑道:“你休要蒙哄吾等,明明你与那兵在一处,以为某等目渺乎?”曹操想他说的是袁术,赶紧揶揄道:“他是洛阳出来的逃兵,某在路上结识的,不过同路而已。” “此言谬矣!现在之逃兵,逢人就抢,见钱就抓。”说着他掏出金簪晃了晃,“你与吾一簪,其质金,其色佳,其样美,若遇逃兵自当掳去。何独其不劫汝乎?必是你与他相厚耳!” 然后他又从地上拾起曹操的包裹,说道:“汝之马有镫有铃,然尽皆隐去,必是军官改扮也!吾言确之否?” 曹操这会儿真是欲哭无泪了,这家伙语无伦次但脑子却好使得很,真怕他们把自己当做西凉军的人,只得实话实说是从洛阳逃出,却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和名姓。那人听他说完,忽然细细打量曹操面庞,突然嚷道:“尔乃骁骑校尉曹孟德乎?” “不是不是!” “休复言!本官今晨曾到寺(衙门),功曹言洛阳逃官三人,将为大害。余曾观其图形,汝乃罪官之首曹孟德也!” 曹操的心当时就凉了,苦笑道:“厉害厉害……敢问您是什么官啊?何以出入县衙?” 那人骄傲地拍拍胸口:“吾乃此地亭长矣!” 汉家之制,郡下设县,县下有乡,乡中十里为一亭,推忠厚威望之民为亭长。其实只管十里地的治安,也无俸禄可言,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曹操这条大船竟翻到了小河沟里。 那亭长招呼村民散开,挑了五个精壮的棒小伙子,押着曹操,牵着他的马,将其扭送官府。曹操叹息不已,眼瞅着就逃出河南之地了,竟被这样一个酸溜溜的小官抓起来,回顾往日那等欺瞒董卓,送回洛阳必定要开膛摘心碎尸万段。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曹操被捆得结结实实,还有五个汉子押着,推推搡搡的,几步一个跟头,弄得披头散发,逃是必定不成了。他见那个亭长在前面领路,一步三摇故作风雅,越发的有气,便高呼道:“少歇!少歇!天路维艰,艰不可行,吾走不动矣。” 他本意是讥讽,哪知这样胡说八道反倒合了那亭长的心思,他扭头道:“吾听尔一言,知尔长途跋涉至此,少时去至寺中,难免桎锢之苦,且容尔再歇一时。” 料是这亭长在乡里有些威望,那些汉子听话,立刻摁他坐倒,几人也跟着席地而坐,取水袋喝水。 曹操心中生出一阵希望:这亭长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某若对之晓以利害,未尝不能脱身。于是慨叹道:“亭长大人,贵村也曾受凉州禽兽之害吗?”那亭长不理他,一旁的汉子却道:“那还用说吗?邻近几个村子都被那帮禽兽抢了,村民没活路皆逃奔他乡。某们村还算命大,亭长把全村的牛羊都贡献出去,又拿了许多钱出来才躲过一劫,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还会来。” “唉!亭长大人,您可知某曹操为何从京师逃出?” 那亭长依旧不理他,把脸转了过去。曹操见状又问身边汉子:“你们知道吗?”几人面面相觑。 “自董卓进京以来,废立皇帝,幽杀太后,屠戮百官,jian淫宫女。忠良之士无不被害,洛阳百姓逃无可逃。某告诉你们,劫掠你们这一带的西凉兵就是他董卓带来的。某之所以逃离京师,不单单是自己逃命,某要回乡举兵,来日杀奔洛阳勤王,解百姓倒悬之苦!”曹操语重心长道,“不想走至此处被你们拿住,这也是某命中注定大限将至。可是董贼不除,又要有多少人要无辜丧命,又要有多少村庄被毁百姓被害啊!”几个汉子听了不禁神伤,那亭长却依然不肯回头看他。 曹操又道:“董卓部下有一郭阿多,以杀人为乐,每每血洗村庄,必要将女子尽皆掳去,男子则斩尽杀绝悬头车辕。某真怕他杀到中牟一带,到时候你们可怎么办呢?” 诸人吓得脸都绿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能否放了某?某一定举兵而来,救你们出水火!”曹操恳切地环顾他们,“这不光是为了救你们,也是为了救天下所有的穷苦人。若能铲除董贼,便能重整朝纲,今朝中已无宦官,某等臣子辅佐天下再修德政。大家就不用愁乱兵,不用愁劳役,不用愁灾荒了!你们不恨董卓吗?某可是董卓最想杀的人,某不会骗你们的……” 几个汉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后有一人对亭长道:“他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是不是……”那亭长终于忍不住了:“嘟!他大言欺人也!今纵此人,衙役闻之想必追问,吾等何以答复!休听此人胡言。” 曹操仰面大笑。 “汝笑什么?” 曹操不答,兀自大笑。 “吾问汝笑什么?”那亭长生气了。 “某笑你不识时务,读书不通,学问不高,自作聪明!” “你胡说八道!”亭长终于被挤对得说了一句大白话。 “某没胡说,你就是个大老粗,你什么都不懂!”曹操继续激他。 亭长气得巴掌举起老高,又放下来,嘀咕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算什么君子?你根本没念过书!” “某人穷志不穷,自幼熟读诗书,若不是家境贫寒身份低微,某早就当上大官啦!”亭长气得踱来踱去。 “你当不了大官,你连现在这个亭长小吏都不配!” “你、你、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满口喷粪,臭不可闻!”亭长气得跳着脚地骂,眼泪都快下来了。 曹操见他恼怒至极,转而和颜悦色道:“大人请坐,听某一言,某说两个亭长小吏让你听听,看看你是否可比。” “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他一屁股坐下。 曹操清清喉咙道:“昔日秦时有一刘季,生于沛丰之地,也是个亭长。秦王嬴政暴虐无端,北筑长城西造阿房,征天下之民夫服徭役,十死七八惨不可言。刘季监押民夫,半路将人尽数遣散。到后来芒砀山斩白蛇起义,他入关灭秦,九里山十面埋伏诛项羽,最后一统天下。” “你说的乃是某高祖皇帝,下官区区凡人怎可及?”那亭长连连摇头,可是却已不似刚才那般气愤。 “好吧,高祖爷且不提,再说一个小吏与你听。”曹操又道,“昔日某光武皇帝潜龙之时,在昆阳大破王莽百万之兵。无奈伪帝更始嫉贤妒能,有功不赏仅命他经略河北,实有加害之心。那时候,河北出了一家反贼,名唤王昌,势力遍及幽冀之地。王昌传檄郡县,能擒某光武皇帝者,封邑十万户。某光武爷只得一逃再逃,后来被困蓟中,当时城内南门有一小吏,明知十万户的封邑近在眼前,却道‘天下讵可知,而闭长者乎?’打开南门,放走光武爷。后来光武爷灭王昌、定赤眉、诛隗嚣、收蜀地而一统天下。亭长大人,某且问你,若不是那区区小吏开门放纵,哪有你某现在所处这后汉天下呢?这区区小吏,你可能及?” 曹孟德三寸不烂舌说得行云流水一般,听得那亭长汗流浃背,如坐针毡无言以对,过来半晌才起身一揖道:“愧煞人也!愧煞人也!今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得罪了。”言罢亲自为曹操解开绑绳。 曹操连连道谢,言说定会举兵而回。亭长又将大宛马、青釭剑还给他,指引他南归之路。 曹操自度以一番说辞打动此人,恐不能长久,不敢逗留片刻,连忙打马而去,直奔出去十余里,离了中牟县界,才长出一口气。 曹操虽侥幸逃脱,心中却也忐忑不已,如此耽误了半日,不知袁术与冯芳逃到何处去了,恐已奔出甚远无可追赶。又想到豫州之地也在董卓掌握,官府檄文传递如飞,虽然孔伷为豫州刺史,不会加害族人家小,但终究也是一场麻烦。 想到这儿他鞭鞭打马不肯松懈。可是行出去不久,肚子又呱呱作响了。中午因为求食险些丧命,被缚紧张被纵兴奋,也就一时忘却,到了这会儿饥饿感袭来,实在是经受不住了。 他微微勒马,直觉腹部绞痛,虚汗直出,连后脊梁也直不起来了,便紧了紧腰带,一摸之下才想起,装着马镫、銮铃以及盘缠的包袱失落在那个村子了。抬头又见日头转西,再过两个时辰就将日落,现在身边连个伴都没有,无粮无水又无钱,这一夜可怎么熬过呢?他越想越发愁,越发愁就越饿,渐渐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浑浑噩噩之间,曹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少年时的景象,他与弟弟曹德在后花园里玩,玩着玩着突然饿了,从桑树上随手捋一把桑葚吃。红红的,甜甜的,吃到肚子里马上就有精神了。 可是现在没有桑树,严酷的西北风早就把一切吹拂得荒芜可怖。儿时的桑葚多诱人呢,印象中吃桑葚吃得最甜的一次是在父亲的友人吕伯父家,吕伯父叫什么名字来着…… 吕伯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吕伯奢 一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漂浮上来。他猛地勒住缰绳,大宛马在疾驰间不知所措,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险些将他掀下去。曹操忽然想起,他父亲确有一位友人叫吕伯奢,是个普普通通的庄户,而他就住在中牟县南的吕家村。顷刻间,鸡鸭、胡饼、酒肉还有那桑葚仿佛在他眼前飞过——快快找到吕家填饱肚子! 但是,忽然间,曹操就犹豫了,他想起了那个有名的故事,那个吕伯奢一家被曹操冤杀的故事,历史,会不会遵循他的惯性呢? 曹操犹豫了。 况且,会不会有些冒昧呢?曹操倏然想起,父亲上一次带自己去吕家做客时,自己才七岁。准确点儿说,自从父亲升任京官以后就再没有登过吕家的大门。现在想来,父亲或许是势利眼一点儿,怎么能富贵忘本呢?但是……当年的老交情总该有吧?某见面叫他一声伯父,他总得给某口饭吃吧? 想到这儿,他又打起了退堂鼓:某现在都三十多岁了,当初只有七岁,隔了这么多年他还能认出某来吗?也怪某自己没情意,从家乡到洛阳往来这么多趟,怎么就没一次想起去看看老伯父呢?曹操心中颇为矛盾,骑在马上自己同自己较劲。但最终,饥饿感还是战胜了廉耻心! 时辰已经容不得犹豫,虽然能确定吕家村在附近,可是具体的位置早就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家房后有一棵大桑树。既然如此,曹操便放开胆,尽量寻找有人烟的地方。就这样逡巡中,突见几间稀稀拉拉的房舍——又是被洗劫过的村庄。到这个时候,就只能碰碰运气了。他打马奔到近前,在残垣断壁之间寻找着生命的迹象。 没有……又没有……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堵倒塌的墙壁间,正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似乎是个人。 他走到近前,原来是个披头散发骨瘦如柴的老人,他背靠着断墙坐在地上,只穿了一件褴褛的破衣,腰上连条麻绳子都没有。 “老丈。”曹操喊了一声,见没有动静,“老丈!你没事吧?” “啊!?”老头抬了一下眼皮,证明他还活着。 “您知道吕家村在哪儿吗?” 老头眨么几下眼睛,干涩的声音回答道:“从这往东还有五里。” “多谢老丈指引。”曹操赶紧道谢,又闲话道,“这村里就剩您一个人了吗?” “嗯。” “其他人都逃难去了?” “嗯。” “吕家村还在吗?” “在,好好的,没遭难。”老头的声音里有一丝怨怒。 “多谢老丈。”曹操再次拱手道谢,但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问道,“您怎么不逃难呢?” 老头的眼睛一亮,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背后的断壁,呜咽道:“某无儿无女,老婆子砸死在这墙底下……” 眼前这等情景使曹操一阵悚然,觉得寒毛都立起来了。这老家伙是鬼吧!他二话不说打马便走,直奔到村圈子以外才把气喘匀。回头望去,老头还在那里卧着,已经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那不是鬼,那是人,他在等死……曹操又想回去帮他一把,但自己也是亡命之人,怎么有余力救他人呢?离吕家村还有五里地,到那里还要寻找吕伯奢家,而看天色已近酉时,别无选择,赶紧走吧。 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结束战乱,一定要铲除董卓!他默念着这个口号给自己提气,驳马奔东而去。 等真正到了吕家村,曹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向人打听,儿时的记忆历历在目。这个小村庄虽颓败了一些,人烟也略为稀少,但条条路径却没有改变,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周而复始,似乎始终是一样的。 他凭着孩提时候的记忆缓缓前行,过了片刻,一座独特的院落出现在他眼前——那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大桑树。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讲话颇为客气。曹操瞧他相貌与记忆中的吕伯父颇为相似,想必是子侄一类,却也不好冒认,只说要拜见吕伯父。 前院本就不大,吕伯奢似乎听见了,从屋中走了出来:“何人口称伯父啊?”曹操细细打量,见吕伯奢六十多岁年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额头略有几道皱纹,瘦瘦的有点儿驼背,穿着一袭青色的粗布衣,蹬着草鞋——极其普通的庄稼老汉。 “伯父大人,您还认得小侄吗?”曹操赶紧跪倒。 吕伯奢打量半晌:“你是……” “某是曹阿瞒!” “曹阿瞒?”吕伯奢凝眉苦想,已经不记得。 “某是曹巨高的大小子,阿瞒啊!” “哦!”吕伯奢瞪大了眼睛,跺脚道,“哎呀!巨高老弟的儿子,你都……你都这么大啦。” 曹操连忙磕了头,吕伯奢赶忙搀他起来,招呼家人都出来。曹操记得他有五个儿子,但这会儿亲眼见到的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大家把他让到吕伯奢住的正房里,屋里陈设简陋,似乎还不如昔年所见。 “阿瞒,你父亲如何啊?”吕伯奢招呼他坐下。 “父亲他老人家安好,劳您挂念。” “二十多年没见了。”吕伯奢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感慨中透着点儿幽怨,“他现在还在京里吗?” “告老还乡了。” “告老了?他竟然也有服老的时候,呵呵呵……”吕伯奢抿嘴一笑,“多要强的一个人啊!” 是啊!父亲这大半辈子都在设法往上爬,哪怕用逢迎贿赂的手段,也要问鼎三公。曹操还在胡思乱想,忽听吕伯奢又问:“听说你也当官了,还领兵打过仗?” “是。”曹操不敢多提自己的事。 “出息啦!仕途上还算顺心吗?” “倒也罢了。”曹操赶紧转移话题,“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呀?” “大病不犯,小病不断,倒也将就了。” “某记得昔日某来时,见过四个兄弟,后来听爹爹言讲,您又得一子。今日怎么就遇见三位兄弟呢?” 这句话断不该问,一问便触了老头的伤心事。吕伯奢黯然道:“先帝爷修西园,老大被征去做工,走了十年没回来,不知道埋在哪块砖下了。闹黄巾的时候,老二投军,死在河北了。剩下老三这两口子当家,可至今也没养下个孩子。老五还小也罢了,就是老四叫某操心,家里穷,娶不上媳妇。” “家中烦恼不少呀!”曹操也叹了口气,“某今日不便,回去对父亲说说,帮帮您老人家的生计。” “不必啦!像某们这等种地的,现在谁家不这样呢?”吕伯奢摆摆手,“咱就算不错了,西面五六里的俩村,前些日子都叫西凉来的土匪给烧了。要不是咱这地方偏僻,也早就完了。” 曹操连连摇头:“这地方恐也不安全,等过几天某派人来接您。干脆一家子迁到某们那里去,某弟弟在家料理有方,如今有钱有地,照顾老伯一家算不得什么。” “不必啦!某在这儿住一辈子了,还舍不得离开呢。” “这兵荒马乱的,不为您自己想,也需为儿孙想。” 他这么一说,吕伯奢倒是有些动心,踌躇片刻道:“什么搬不搬的,贤侄能有这片心,老朽就感恩戴德了。” “这不算什么,您去了,还能给某爹添个伴呢!到时候老兄老弟叙叙往事,也是一乐……”曹操还想再说几句,但觉腹内绞痛,已饿得无法忍受,只得红着脸道,“伯父大人,此刻家中可有什么吃食?” “啊?” “小侄自洛阳跋涉至此,到现在粒米未沾,实在是饥渴难当。” “哎呀!为何不早说?”吕伯奢连忙招呼儿子媳妇做饭。 曹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跟着摸到灶房,先讨了半碗粗麦的剩粥、两块干胡饼,一股脑儿全塞了下去。 “瞧你竟饿成这样!且到屋里歇歇吧,等晚饭做好叫你起来吃……小五,把驴牵过来,某去张大户那里沽些酒来。” “爹,还是某去吧!”吕小五劝道。 “晓得什么?如今是荒年,你去他岂肯给?某一把年纪面子大,他不好不给的。” 曹操插言道:“老伯不要麻烦,酒便算了吧。” “不行,今天高兴,你不喝某还喝呢!”他接过儿子牵来的小驴,又笑道,“歇着吧,某去去就来。”说罢他骑上驴走了。 见吕家昆仲忙准备吃食,曹操便要也拿起菜刀帮着切菜。吕三忙抢过去,笑道:“曹大哥且去歇歇吧,某看你气色不好,眼圈都黑了。” 是啊,连续赶路一天一夜了。曹操道了声谢,便回到房里和衣而卧,闭上眼睛:吕伯父一家可真好啊!天下世事难料,某家富贵他们贫,反倒是贫的帮了富的。人皆道人穷志短,其实不然,从古至今都一样,还是平民百姓比当官的有人味啊。等某回到谯县,一定得把这家人接走,以后好好报答他们的恩德……正在似睡似醒之间,一阵霍霍的细微声音传入了他耳轮中。 这是什么声音?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七章 历史的改变 什么声音?如此奇怪……霍霍……霍霍……磨刀声! 曹操猛然坐了起来,他感到情形不对:无缘无故磨刀干什么?某刚才切菜了,菜刀锋利得很,根本用不着磨啊!莫非……是要杀某? 想到这儿,曹操惊出一身冷汗,只是,回忆起自己后世的记忆,他不禁又犹豫了。这吕伯奢一家,是真的要杀某? 他赶忙起身,蹑手蹑脚来到门边,轻轻推开道缝。只见吕四与吕小五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锋利的尖刀,那可绝对不是切菜用的。磨着磨着,吕小五抬头,高声问道:“四哥!你看够快吗?” 吕四狠狠地拍了弟弟的头一下:“你小点声音,别把人吵醒了。” 吕小五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某看不必捆上杀了,咱们哥仨一起上,还制服不了吗?” “你想得也真简单,一刀杀不死,等闹起来你就傻了。” 情形已经非常危急,曹操内心犹豫,最后一咬牙。即使这吕家负了某,某也不能负这吕家,想到这儿,曹操拿起了床头的青钢剑,偷偷摸摸的起了身,寻摸了屋外无人,便偷到院子内,解下大宛马,随着大宛马一声长嘶,咬紧了牙,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院门。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了,唉,在这乱世之中,又有谁是可信的呢?也罢也罢啊! 他驳回马来,乘着夜色奔南而去,所有的疲劳感、饥饿感、恐惧感都不见了,脑子里一片茫茫然,只有不停地赶路,玩命地催马奔驰。初冬的凉风呼啸在他耳边,他听起来就像是鬼哭狼嚎。 天黑了…… 天亮了…… 天又快黑了…… 当曹操来到谯县西乡的时候,脸上已经丝毫没有血色了。但是没有选择,他必须尽快带着全家人迁徙,不知道什么时候,董卓的人就会到此,禽兽就会到此……禽兽? 终于到家了,眼前却是一大片空屋。 曹操浑身的血顿时涌到了头顶:人呢!? “爹爹!弟弟!吾妻吾儿!你们都在哪里呀?不要与某玩笑啊!”他纵马在庄园里驰骋,四下里空无一人,连家丁仆僮都不见了,“出来啊!你们都出来啊!不要吓唬某了!” 他的精神崩溃了,撕心裂肺纵马狂奔,疯颠颠地大喊大叫。可连一个人影都未呼唤出来。身心的双重煎熬终于将他彻底压垮,霎时间感觉天昏地暗,手底下一松,信马由缰而走。 迷迷糊糊的,只见孤零零山间一个篱笆院,外面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曹操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去…… ……………………………………………… 两碗热粥灌下去,曹操的脸上有了血色,一股柔和的暖意自胃腹升上来,似乎打通了身上所有的痉挛。秦邵见他醒来总算松了口气:“你可真吓死某了,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 “亡命之徒活着就不错了。”曹操嘴唇干裂,喉咙生疼。 “你也真够硬的,这一路奔回来还真有命。”秦邵笑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某家的人都哪儿去了?”曹操突然想起。 “都搬走啦。” “搬走了?” “你别急,躺下躺下……前些日子西凉土匪闹得厉害,颍川郡遭了难,你爹觉得咱沛国也不安全,就率领你家的人迁往陈留去了。” “陈留?”曹操狠狠捶着自己的腿:早知如此,直接东奔陈留好了,何必回来走这么一遭,几经劫难且不提,还错杀了吕家人。 “某就不明白了,中原之地哪儿来这么多西凉土匪。听说还接连换了俩新皇上,这么多地方遭难,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干什么吃的呀?”秦邵抱怨道。 “哼!骂得好,某们就是欠骂,吃饱了撑的引狼入室。”曹操越想越有气,便把何进招引董卓进京,废立皇帝等事都跟秦邵讲了。 “他妈的,像这样闹下去,豫州不就快完了吗?”秦邵一拳打在卧榻上。 “岂止是豫州,天下都快要完了。某这次逃出来,就是要招兵举义,杀到洛阳诛灭董贼。”曹操说到这儿,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某们族里的人都走了吗?” “走了。刚开始你们家先走的,带着金银之物,当年那些乡勇算是派上用场了,刀枪棍棒护卫着,你放心吧。”秦邵叹了口气,“你爹一走,其他各房的人都逃了。分家的分家,争东西的争东西,最后一哄而散,往哪儿去的都有。” “树倒猢狲散啊。”曹操冷笑一声,“看来某是空走一遭,指望某那帮自私自利的亲戚是不成了。” “孟德,你也别深怨他们,兵荒马乱的谁不怕?夏侯廉也带着一家子也走了。” “什么?夏侯家也走了。”曹操闻听夏侯氏也走了,心彻底凉了,“某举义之事恐怕难矣!” “莫急,此间丁家兄弟还在,他们定会帮你。某已叫儿子到他家庄上寻人去了。说不定一会儿丁斐就来接你,某这里太过简陋,你住着也不舒服。”秦邵说着环顾他这间矮小的茅屋,又道,“跟丁家兄弟说说,咱们一道奔陈留和你家里人会合,就手闹起来了。某也跟着去,跟姓董的那个老王八蛋拼了!” “多谢伯南兄。” “谢啥?你帮了某多少年,也该某出出力啦!”秦邵说的倒也不假。当初曹操族里四叔曹鼎抢占穷人田地,秦伯南一条大棍打到曹家,被擒之后多亏曹操相保才没遭曹鼎毒手。后来不仅还了地,曹操兄弟还时常周济,秦邵这才有钱娶妻生子。“某没别的本事,就是有膀子力气,上战场好好跟西凉贼干几仗,倒也痛快!” 他话刚说完,柴门一开,秦邵的妻子左右手抱着俩孩子进来,对丈夫嗔怪道:“你嚷啥啊?丫头都吓醒了。离着八里地都听得见。就这样还惦记举兵,啥都没干就全让人知道啦。” “某嚷两嗓子,痛快痛快还不行?” “跟个驴似的吵不吵?孟德兄弟身子还弱着呢。” “撂不倒的汉子还怕吵,你以为都跟你们老娘们似的?” 曹操躺在那里,瞧他们夫妻斗嘴倒也有趣。秦邵抱过一个孩子转身道:“孟德,这是某们老二秦彬,四岁了,你还没见过吧?” “没有,这几年没回来,秦大哥已经是子孙满堂啊,大嫂抱的那小子呢?” 秦邵哈哈大笑:“那是个丫头,去年刚养的,某这家里没个像样衣服罢了。” “你家老大真儿呢?六岁了吧。” “到丁家叫人去了。” 秦大嫂又插口道:“你这人也真是的,真儿那么小,大晚上的叫他一个人出去。”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年少多历练,长大了才能成个汉子!” “你这大嗓门,别嚷啦!说点儿正经事吧。”秦大嫂正容道,“昨天正午来了一伙人,到孟德兄弟家去过,骑着马带着刀,恐怕来者不善。转了两圈,瞧没有人,又都走了。” “这必是董卓的檄文到了,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曹操叹口气,“现在谯县县令是谁?”秦邵眼睑一垂:“桓邵……” “啊?!”曹操皱起眉来。当年他为救还是歌姬的卞氏,打死桓邵家人,得夏侯渊替罪得脱,曹洪每每寻故到桓家滋事,仇越结越深,“桓邵与某家有怨,他一定要借这个机会置某于死地。” “别怕,少时丁家兄弟就到。你往他家庄子里一待,姓桓的虽是县令也不能将你如何。”秦邵边说边拍着怀里的儿子,“孟德你赶紧再睡一会儿,等他们来了好赶路。” 曹操点点头,也想休息休息了,但是刚一闭眼,吕家五口人的尸体便浮现出来。可是一睁眼,却见秦邵夫妻儿女其乐融融,而自己却形单影只,卞氏与曹丕留于洛阳虎口,丁氏与曹昂远在陈留。他怎么待着都不舒服,心里别别扭扭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声音嘈杂,马嘶人喊,曹操颇感振奋,料是丁家昆仲到了。哪知细细听,却有人大呼:“奉令搜查,里面的人出来!”却是桓邵手下的衙役到了。 “孟德,你躺下,某出去应付应付。”秦邵说着披上衣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去了。秦大嫂紧紧抱住俩孩子,哄道:“别出声,爹爹一会儿就回来。”曹操料情势不好,坐起身来左摸右摸,找到了他的青釭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一个粗重的声音道:“奉县令大人之命,搜查本乡。” 秦邵故意大声打了个哈欠:“这大晚上的,搜什么呀?” “现有朝廷反官曹操脱逃。小的们,给某进去搜!” “别闯别闯!”秦邵喝住他们,“某女人还没穿好衣服呢。这大黑天的,你们在院里搜搜也就罢了,搅得某们睡觉都不安生。” “叫你女人快点穿。” “某说这位老爷,您别嚷!某孩子还小,一会儿吓哭了不好哄。” “少说这些没用的。” “有用的某也会说啊……这有几吊钱,您老几位打几碗酒喝,且让某孩子睡个好觉吧。”秦邵本是个急脾气的,今天却也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那个粗重的声音又道:“好吧,你这穷鬼倒也不吝啬。某带人走,你抱着婆娘崽子安心睡觉吧。” “谢老爷您恩典。” 曹操松了口气,刚要躺下,又听一个声音道:“屋后有一匹高头大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舍命相救 大宛马暴露了! 果不其然,那个首领起疑了:“你这穷耕夫哪来这么一匹好马?家中还有别人吗?” “没有,没有,您快走吧。” “你闪开,某要进去看看。” “大晚上的,您就回去歇歇吧,屋里没别人,某婆娘还没穿衣服呢。”秦邵还是设法阻拦。 “他妈的!就是光着屁股今天某也得进去。少跟某遮遮掩掩,老子今天搜的就是曹操,再拦着某一刀劈了你!” “某就是曹操!”秦邵出人意料地喊了这么一嗓子,紧接着外面稀里哗啦打了起来。曹操恐怕秦邵吃亏,赶紧挺剑冲了出去。只见三个衙役模样的人围着秦邵打斗,而院外还有六个当兵的,几个人都举着火把挎着刀,当中有个人插手而立,似乎是个头目。 先下手为强,曹操冷不防蹿到一个衙役身后,“扑哧”一剑将他捅死,嚷道:“某才是曹操,来呀!”那六个当兵的当时就慌了,各自抽刀跳过篱笆,奔曹操而来,顿时打作一团。 秦邵是个笨把式,又赤手空拳,但他人高马大力气十足,今天为了掩护曹操被这帮衙役骂急了,可就起了拼命的心。他怒气冲冲,一手揪住个衙役,使劲一提扔起足有半人多高!那衙役大叫一声,仰脸摔出去,把篱笆墙砸倒一大片。紧接着秦邵一拽,又将扑过来的另一个衙役掀倒在地,随即狠狠一脚,正中他裆下,那人疼得连姥姥都叫出来了。顷刻间两人被打得爬不起来,那个头目瞧得真真的,心里甚是害怕,又见秦邵奔自己而来,赶忙抽刀在手,还未举起,就被秦邵一脚踢飞了。秦邵怪叫一声将他扑倒在地,一双大粗手使劲掐住他脖子:“他妈的!你敢骂某,某掐死你!” 曹操这边却颇为吃力,六个兵都拿着刀,自己只有躲闪无法还手,虚架着剑左躲右闪。一会儿面前受敌,一会儿脑后生风,刀刀都贴着脖子过去,他害怕四面受敌,赶紧挥剑退到了墙边。六个兵立时围上,正要猛攻,忽听后面的头领喊着“救命!”两个人立时窜过去,照着秦邵后背便砍,霎时间一阵血光。 秦邵连中两刀,兀自不肯松手,直听掌中咯咯作响,那头目已被活活掐死。但他自己也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兵不敢松懈,对着他继续砍。曹操瞧得心急如焚,但是四个对手依旧猛攻,自救不及哪里管得了?就在这个时候,又一阵马蹄奔忙,自西面赶来十多骑,打着火把也手持钢刀。为首两骑,前面是丁冲丁幼阳,后面是丁斐丁文侯。 曹操精神大振,高叫:“快救秦大哥!” 丁氏兄弟不怠慢,带着手下人纵马而上,瞬间将那两个兵剁为肉酱。敌对曹操的四个人再不敢交手,纷纷夺路欲逃,可两条腿怎比得了马?皆被丁家的人砍杀,两个在地上翻滚的衙役也被补了一刀。 “秦大哥!”曹操跑到近前观看——早已经没气了。 秦大嫂抱着俩孩子冲到丈夫尸体边:“当家的!你不能死啊……某的天啊……”她这一哭,自丁家马队里蹿下一个男孩,也伏到尸前哭着叫爹——正是秦邵的长子秦真。 曹操挥手给自己一巴掌:某真是不祥之人,吕伯奢一家被某误杀,现在又连累死一个好兄弟。秦大嫂带着这三个未成丁的孩子,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丁斐凝视秦邵尸体良久,叹息道:“大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把这儿收拾一下,尸体都掩埋了。若官府发现还要有一场风波。”说罢,吩咐手下到院子后面挖坑,准备掩埋尸首,特别嘱咐挖两个,一个小的单独给秦邵,另一个大的打发那帮死鬼。 他兄弟丁冲是个酒鬼,哪怕到这等凄惨的时刻,还是掏出酒葫芦狂饮,半天才道:“孟德,你要去陈留举兵吗?” 曹操沉重地点点头,眼睛始终望着秦邵的尸体。 “大哥,咱们散了家产,同孟德一道去吧?” 丁斐听他兄弟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们丁家这份家产着实不薄,庄园划得广远,而且高垒院墙,里面耕种、纺织、酿造俱全,可谓是闭门成庄的豪强地主。丁斐不似他兄弟那般开通,生性吝啬好财。平日里铜钱恨不得绑在肋条上,让他舍弃这么大的一份产业,他哪里肯依。 丁冲知道兄长的脾气,劝道:“文侯,这豫州乃是四战之地,不宜久留。虽然咱有院墙有家兵,但若是刀兵四起,此间就是战场,这份家业你早晚也得舍弃啊!”丁斐不置可否,支吾道:“此事回去再议。” 秦大嫂哭了许久,只得搂着三个孩子,眼睁睁瞧人家把丈夫的尸体拖走。曹操劝道:“大嫂,伯南兄因某而死,以后某照顾您跟孩子。你们在此无依无靠,某看暂且搬到丁家庄。日后某带人接您到陈留,跟某那媳妇待在一处,也还方便。” 秦大嫂擦擦泪水,看一眼身边的秦真,瞧瞧坐在地上的秦彬,又瞅瞅怀里抱的丫头,凄然道:“兵荒马乱的,你们又要干大事。某一个女流之辈,岂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若是可怜某,便把这三个孩子带走,给他们口饭吃也就罢了。” “您别这么说,孩子某们自然要拉扯大,将来还要让他们出人头地。”丁冲走了过来,“但您也得保重,跟某们走吧。” “好……好……”秦大嫂理了理发髻,将怀里的丫头交到丁冲手里道,“你且帮某抱孩子,某进去收拾些东西。” “娘!某帮你。”秦真嚷道。 “不了,你在这儿看好了弟弟。乖乖听曹叔叔的话,一定记着!”说罢颤巍巍绕过篱笆墙,进屋去了。曹操与丁斐来到院后面,帮助手下人把那十个当差的埋了,将土踩平,又随意撒上一些枯草。待到葬秦邵时,曹操实不忍看了,低头走开。哪知来到前面,却见丁冲一手抱着丫头,一手举着葫芦正往秦真嘴里灌酒。 “你干什么呢?”曹操一把推开。 丁冲把葫芦一揣,笑道:“这小子也大了,该学着喝酒了。” “别胡来,秦大嫂呢?” “还没出来呢。”丁冲说完这话方悟事情不对,忙跑进屋看——她已用菜刀自刎。秦邵尚未埋好,又将秦大嫂抬出来与他同穴而眠。孩子们哭得昏天黑地,曹操搂着秦真劝道:“别哭了,以后某拿你们当某的亲生的一般待,走吧!”一行人叹息着各自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茅屋。半个时辰前还其乐融融,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小秦彬伸手指着敞开的屋门哼唧道:“门……门还没关呢。” 在曹操身前的秦真道:“弟弟,家都没有了,还管门做什么?” “家里还有许多东西呢。”秦彬又哭了。 不知秦真是不是被刚才的酒灌晕了,竟大声道:“钱财家什不过身外之物,你某兄弟能活着便好。将来若能做一番事业,什么好东西弄不来?”这话哪里像一个六岁孩子说的。曹操暗暗称奇:此子聪颖过人,何不将其认作螟蛉义子,改叫曹真,交与丁氏抚养呢?忽然又见丁斐仰天大笑:“哈哈哈,某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娃娃呢!也罢,秦大哥既学左伯桃舍命全交,某就学一学孟尝君散家为友。孟德,这里的田产地业某不要了,回去挑选精壮之人与你同往陈留招兵举义!” “这就对啦!”丁冲高兴,又喝了口酒,“不过,某不同你们去。叔父尚在洛阳,某要入京照顾他老人家。”丁氏兄弟的族叔乃是任过司徒的丁宫。 “人皆东逃,唯你西进,是不是喝多了?” “哼!某到京师若能救出叔父最好。若不能便留在洛阳逆来顺受,且喝一喝他董卓的酒,说不定日后还能帮孟德的忙呢!”他说罢将酒仰面喝干,又慨叹道,“把家散了真可惜。” 丁斐嗔怪道:“某都舍得了,你却又道可惜。” “金银财宝不算什么,某那几十坛好酒啊!”说着他竟流下泪来。 “快走吧!”曹操一抖缰绳,“某若日后富贵,一定让你喝个够,喝得你活活醉死。”一行人鞭鞭打马,直奔丁家庄去…… 有人相助,从豫州到兖州的行程便一路平安。 数日后,曹操就带着丁斐等从人到达了陈留郡。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在离着陈留县还有十里的鸣雁亭,就受到了隆重的迎接。 曹操骑在马上,远远就见旗帜招展,兵丁整齐,郡县全体官员列立驿道两旁。正当中有一位中年官员,头戴委貌冠,身穿深服,肩披青绶,腰横玉带,相貌憨厚,笑容可掬——正是东郡太守张邈。 张邈字孟卓,是曹操多年的朋友。长期以来,在解除dang禁、打击宦官的斗争中,他始终与曹操站在同一战线上,特别是在何进当政的那段日子,两人的交往更是愈加亲密。董卓进京后,张邈也以假意逢迎的策略骗得其信任,被外放为陈留太守。 曹操见他以这样隆重的队伍迎接自己,受宠若惊,赶紧下马跑了过去:“孟卓兄,别来无恙啊!” 张邈笑呵呵走到近前:“可把你给盼来了,老伯父爱子心切,日日都在向某打听你的消息啊!” “小弟家人承蒙你照料。” “见外了。”张邈拱手相让。 曹操环视着两旁的官员:“小弟何德何能受此隆重之礼。” “你今到此,愚兄添一膀臂,举义之事可就矣!”张邈招呼着众官员,“这位就是当年威震黄巾的曹孟德!”他这一声喊罢,两旁的官员纷纷一揖到地,颇为恭敬。 曹操赶紧作了个罗圈揖,抬头又见弟弟曹德也来了,兄弟相见甚为喜悦。曹操又将丁斐引荐诸人,大家也不上马,与张邈说说笑笑往县城而去。 “要说董卓倒也慷慨,竟给了某这么一个太守之职。”张邈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似是嘲讽又似是感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三十九章 劝解 “要说董卓一心败坏大汉之天下某不信,他确有带兵之才、用人之胆,而且还有心思重振朝纲。”曹操郑重道。 “哦?”这种说法倒叫张邈十分意外。 “但是董卓不通天下之势。”曹操摇头叹道,“自某孝桓皇帝以来,天下黎庶穷苦民不聊生,先帝更是恣意享乐不思国政。黄巾之乱民生凋零,朝廷既铲除小人,就应当兴宽柔之道,与民休养生息。在生灵嗷嗷百废待举之际,董卓却横行刚愎私自废立,这岂不是杀鸡取卵?” 张邈理解了曹操的意思,也点头道:“沉疴之人难受猛药,饥馑之徒不堪硬食,这就是武夫当国的害处啊。” “岂止是如此?最可恶的乃是他视人命如草芥,滥杀无辜,河南、颍川之民深受其害。”曹操语重心长道,“孟卓兄,某从洛阳逃出的这一路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百姓死走逃亡。泱泱中原之地,竟然被董卓的兵马糟蹋成一片废墟。长此以往社稷将危,为了某大汉江山之国祚,必须铲除此贼!” “你还不知道吧,袁绍在渤海、桥瑁在东郡、袁遗在山阳招兵买马准备举兵,还有某弟张超也在广陵筹划军事,众人同心协力便可以声势大振,咱们也得尽快行动了。但是……”张邈停下了脚步,“不怕贤弟你笑话,愚兄实在不是治军之才,行伍之事还要多多偏劳你了。” “小弟自当尽力,不过义旗高举之时,你可要出来做统帅。” “某!?为政教化抚慰百姓愚兄还行,领兵打仗嘛……”张邈苦笑道,“只怕某有那个心,却没那个力。” 曹操瞧他一脸无奈,忍俊道:“孟卓兄误会了,小弟并不是让你冲锋陷阵。某如今乃负罪之人,洛阳朝廷严令缉拿的要犯。由某做一郡兵马统帅,无名无分岂不成了土匪头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那好吧,愚兄便勉为其难。”张邈欣然允诺,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渐渐褪去,“可是招兵的事情却不好办。虽然到任以来某已经调集郡兵,但是毕竟捉襟见肘。现在莫说去打董卓,只怕董卓来攻咱都难以自保。陈留虽为兖州首郡,却也不是富庶之地,特别是当年黄巾之乱,皇甫嵩与张角部曲几番作战于此,民生凋敝,户籍减半。” “可招颍川流民至此。” “这某也想过,”张邈说着停下不走了,转脸瞧着曹操,“但如今是荒年,钱粮不足就招不到人。流民一旦大量涌入反而会滋生事端,进而危害某郡。” “难道不能寻此间豪强富户募集钱粮吗?”曹操没觉得这有何难,“莫说别人的财产,就是某父亲的财货也够武装个两三千人的。孟卓兄谦谦君子太过客套,其实不必待某前来,大可以与他老人家先议此事,想必某父定会……” 这话未说完,就感觉身旁的曹德拉他的衣袖并故意咳嗽了两声。 曹操颇感诧异,便住了口。曹德却趁机接过话茬道:“张郡将事务繁忙,兄长不要多延误。以小弟之见,咱们还是上马而行,速速回城,待某们父子相聚详加叙谈之后,再往郡府商议大事。” 曹操何等聪明,一见弟弟把话收回去就知道必有内情,赶紧打圆场道:“子疾说得有理,咱们别在这里耽误工夫了。某先到父亲跟前尽孝,然后再寻兄长谈为国尽忠之事。” 这句话说得诙谐,张邈一阵莞尔,众人便各自上马齐奔县城而去。曹操悄悄靠到弟弟马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曹德苦笑道:“募集财货之事张孟卓已经跟咱爹提过了。老爷子如今犯财迷,不肯掏钱呐!” 曹操刚才把大话说到天上,老爹却早已驳了张邈的面子,不禁一阵脸红,又跟弟弟嘀咕道:“咱爹那么疼你,你就不会劝劝他吗?” “某劝不动呀!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曹操进城后来到家人临时栖身之所,一看之下更觉惊诧。张邈可谓款而待人,早将他一家子安置在陈留县城里最好的房舍,这套宅院虽不甚精细,但大小已远胜曹家在京师的那套;因为曹操是出逃之人,为了以防万一,张邈又派郡府的差役来保护他家眷的安全,甚至还分了一些自己的家丁仆妇过来伺候他们起居饮食。 眼瞅着丁氏、曹昂、曹安民围在眼前,夫君、爹爹、伯伯地叫着,曹操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人家张邈这么周到地照顾自己家小,可老爹竟一毛不拔,这太让人无地自容了。曹操与亲人们闲话了几句,便拉过小管家吕昭:“某父住在哪里?快带某去!” 曹嵩这段日子苍老了不少,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西凉兵横行劫掠打到颍川,他怕那些禽兽再前行一步杀到沛国,赶紧收拾金银财宝,撇下族人迁往陈留避难。这一路上的颠簸倒也罢了,只是精神上的紧张承受不起。一怕凉州兵突然出现危及性命,二怕护卫的家兵乡勇谋财害命,三又怕张邈乘人之危侵占财货。好在一切称心如意,他才松口气。 “爹爹,孩儿不孝,让您受颠簸之苦了。”曹操见了父亲,慌忙跪倒磕头。 “逃出来就好,逃出来就好!”曹嵩很激动,“只要你来了,某就彻底踏实了。” “您老在这里住得可还安心?” “吃的喝的都好,倒也罢了。”曹嵩虽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得不甚安心。 “董卓占据朝堂私自废立,西凉兵到处为虐侵害黎民。孩儿这次逃出洛阳,所经颍川之地满目疮痍,真是国之不幸啊。” “别想那么多了,你来了就好。咱们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曹操感觉到父亲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才明白这张弓确实不好拉,干脆挑明话题:“爹爹,您今后有何打算呢?” “这个嘛……陈留这地方毕竟离河南不远,河北之地袁绍备战,济北鲍信也在招兵,万一打起来这地方也不安全。咱们应该东去青徐沿海,或者南下荆襄渡江避难。那时候咱们寻一处妥当的地方,购置田宅高垒院墙,雇佣当地乡民耕种纺织,可待乱世清明。” “若是董卓得胜,东至兖青,南下扬州,大肆兴兵祸连四海,到时候咱们还往哪里躲呢?莫忘了儿子是出逃之人,祸及九族啊!” “这个……”曹嵩皱了皱眉头,“先顾眼前吧。” 曹操边听边摇头:“父亲大人,若是人人皆是这般想法,纵容董贼肆虐横行,天下何时可以清明?” 曹嵩被噎得无话可说,好半天才道:“那依你之见呢?” “兴义军讨凶逆。” “你好大的口气!”曹嵩瞪了儿子一眼,“凭你一己之力,何以能成此大事?” “岂是儿子一己之力?你刚才说了,现在关东诸州都在整备军械、招兵买马,众人齐心协力,某料董卓也不能抗拒。咱家世受国恩,就应当散家财招兵马,披坚执锐……”还不待他讲完,曹嵩便急道:“原来你跟张邈一条心,说到底还是算计某这点家财呀!少要说那些大话。” 曹操见苏秦那一套是不行了,干脆以歪就歪,换了一张笑脸,拿出小时候要糖吃的劲头,软磨硬泡道:“老爷子,孩儿不是算计家财,是想做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有封侯之位啊!抛开大义且不论,您能成全某这点志向吗?” “这次可不行。”曹嵩断然拒绝。 曹操憨皮赖脸道:“您这是说话不算数。当初在洛阳,您不是说过某今后可以随意行事,您都会支持嘛,为何今日出尔反尔?” “某可没说过你可以败坏家产。” “这怎么能说是败坏呢?这是义举啊。” “怎么说都一样,还不是要花钱吗?你好好想想吧,这份家业乃是你爷爷和某辛辛苦苦挣下的,怎么能说散就散呢?既然到处兴兵也不缺你这一处,何必趟这浑水,这不白扔到水里去了吗?”曹嵩拿起手杖连连跺地。 白扔到水里去了?你花一亿钱买了个太尉,才当了七个月,那才真叫扔到水里呢!曹操敢怒不敢言,要是这时候顶嘴,就更没有说动他的希望了,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父亲大人,请您扪心自问,咱们家的钱财是从何而来?” 曹嵩想都不想就答道:“就算是贪赃受贿而得,那也是钱。这年头不要与某讲大道理,活下去才是好样的。” “儿子这也是求活之道,而且是为天下人求活,为某大汉江山求活。”曹操又换说辞,希望以感情触动父亲,“您替某想想吧,儿子眼看就要三十六了,现在成了白丁之身,难道蹉跎半生不思进取了吗?某自洛阳逃出,若不举义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而且曹氏仕路就此中断,某对得起祖父大人起家兴业之恩吗?” 不论如何争辩,曹嵩在道义上总是有亏的,他起身搀起儿子,以恳求的语气道:“你让某替你想,你也替爹想想行吗?某都这把年纪了,岂能再受离乱之苦,还指望这份家产养老善终呢!《尚书》五福以‘考终命’最难,离乱人不及太平犬,你想让某这一把老骨头还受苦受穷吗?爹原指望你保着某,现在你要干大事,若帮张孟卓出兵某不反对,这散财招兵之事就免了吧。” “不是都散了,总得留一部分。” “一分一毫也是钱。” “您带着这么大一份家产流落在外,乃是招祸之道。身处乱世,这钱多了不安心呢!” “什么国仇家恨的!某们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章 讨逆 尽管曹操兄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但曹嵩还是只愿拿出一小半财物绢帛。曹操见多说无益,便用这些钱买粮购铁,勉强在县城外立下一座营寨,竖起招兵旗,并请来刀师工匠打造武器。 但是陈留之地久经灾荒户口减半,将近一个月过去了,应招之人还不到两千,凭这点儿兵力莫说杀入京师诛杀董卓,就是想打到河南之地都困难。无奈之下,张邈召集陈留士人募集他们的家兵。 无奈这些土豪乡绅只有自保之心,并无诛贼之志,家兵乡勇倒是有,皆护了自己的宅院,没有一个愿意贡献出来让曹操调遣。张邈也是谦谦君子,并不强人所难,客客气气把他们送走,改日再换请另一拨人。但是请来请去,终是收获甚少。 这一日,曹操正在火炉边与工匠打造兵器,张邈又亲自带着一群豪绅款款来到大营。这样的事情见多了,曹操便觉有些不耐烦,干脆抡起大锤低头打铁,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张邈招呼了诸乡绅几句,让他们随便走走看看,便蹭到曹操近前小声道:“孟德,你也去与他们客套几句,请他们帮帮咱们。” 曹操兀自抡着大锤:“说了也是白说,费的口舌还少吗?” “今天来的不一样,这些豪绅都是其他县的,济阳、封丘、襄邑,还有几位客居于此间,都是我亲自下书找来的。咱们再试试,哪怕有一个人帮忙也好啊!” “哪儿来的都一样,我算明白了,善财难舍啊!” 果不其然,这些豪绅见兵士稀少军械缺乏,都连连摇头,看意思又是白费工夫了。张邈不放弃,还想尽力说服他们,拉了几位衣着华贵的来到火炉边,介绍道:“这位贤弟就是曹孟德,曾任骑都尉、典军校尉,久掌朝廷之兵,此番举义我陈留之兵将交与此公调遣。”哪知一人尖声说道:“罢了!就冲孟卓兄以此人掌兵,这仗就不易打赢。” 曹操听了有气,回头瞥了一眼说话之人,气哼哼问道:“先生是谁,敢在这里妄加推断?”张邈顿觉尴尬,强笑道:“孟德,此公乃北海孙宾硕,客居此间,是我特意登门造访请来的贵客。” 孙氏是北海望族,这位孙宾硕更在东州小有名气,不但是一位豪强地主,传言还是个仗义疏财的人,号称一方侠士。 曹操管他什么人物,扭头继续抡锤子,信口道:“先生说以我掌兵不易打赢,不知您从何推断?”孙宾硕嘲讽道:“亏你领兵之人,岂不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为将者统筹大势,你却与工师在这里做刀,这战事你又岂能处置得好?” 曹操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兀自挥动大锤打铁。那些乡绅见状纷纷向张邈表态:“若是郡将大人保护乡里我等自当效劳,但劳师西进我等便不敢相助了。况军旅之事并无完胜之把握,一旦兵败,兖州之地亦不保也。我等打算阖族迁往冀州暂避锋芒,望郡将大人见谅。”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张邈便不好相求了,只得彬彬有礼将他们送出大营。曹操却任他们来去,只管打造手里的那把刀。哪知身后突有一个憨厚的声音问道:“曹兄,刚才孙宾硕强词夺理非难与君,君为何不答?” 曹操略一回头,见还有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未走,气哼哼道:“明知是强词夺理还答复什么?美其名曰北海侠士,其实也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莫看打造兵器是小事,岂不知能小复能大,何苦!”说罢继续干手头的活。那人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久闻曹兄大名,您为何逃出洛阳单至陈留,难道仅仅是因为您与张孟卓相厚吗?” “非也!陈留靠近河南,以此举兵西进,可正指敌锋,大事一战可定矣。” “曹兄有必胜之把握?” 曹操听他如此发问,这才放下大锤,语气柔和了不少,娓娓道来:“兵无常势,自然没有必胜之理。然我等有三胜,董贼有三患,此战大有成算。” “哦?”那人深深一揖,“愿闻其详。” 曹操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董卓入京未久立足不稳,我等举兵者皆是他信任外放之人,必能出其意料,攻其不备,此乃一胜也。今东州诸地大兴兵马,北至幽州南至荆襄,可发之士不下十万,而董卓之兵尚少,不足以御我等大兵,此乃二胜也。河南之地颇受董贼暴虐,民不聊生,百姓闻关东举兵,必蹈足相迎处处响应,到时候声势远播,普天之下尽为董贼之仇雠,敌未动而先丧胆,此乃三胜也。” “那董贼之三患呢?”那人又问。 “并州白波诸部侵扰河东,虽一时被董卓击败,然危及肘腋,终是洛阳之大患,董卓出兵与我等相抗,亦要羁绊白波之众,此乃一患也。今皇甫嵩坐镇凉州,乃董卓兵马之源,若皇甫公断绝关中,凉州部立时人心惶惶不战而溃,此乃董卓二患也。再者,洛阳尚有志士在朝,若董卓出兵,还需牵挂朝中之变故,此乃三患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人微笑道,“若曹兄不弃,在下愿助一臂之力。”曹操仔细打量这个人,施礼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襄邑卫兹是也。” 曹操略有耳闻:“您莫非就是当年拒绝何苗征辟的卫子许?” “正是在下。那何苗忝居车骑将军之位,然不过是贪财纳贿之小人,绝非可安社稷者。日后可平天下之难者,必曹兄矣。我愿贡献家丁并散财招兵,与曹兄和郡将共举大事。” “哎呀!多谢卫兄。”曹操要行大礼,卫兹一把搀住:“曹兄不必多礼,在下还有一个建议。陈留之地恐难招兵,倒不如移至我家乡襄邑,那里豫州流民颇多,再有我财力相助,数千人马唾手可得也。” 就这样,陈留之事全权托付张邈,曹操随卫兹一同往襄邑征兵。那卫兹家资殷实又颇具声望,十日工夫便得了三千壮士,曹操带领他们打造兵器操练列队,倒也像模像样。哪知更有意外之事,曹纯竟带着卞氏、环儿等人逃出洛阳来至此处。原来曹操走后,董卓欲杀他家小,赖周毖、何颙等人周全。曹纯趁机利用董卓昔日所赠珍宝财物上下打点,买通了秦宜禄,又进而贿赂诸将。那些西凉部将贪财好货,又有几人与曹操喝酒喝出些交情,便睁一眼闭一眼,背着田仪放他们逃出了洛阳。夫妻团聚,兄弟相逢,自是一场喜欢。 不几日,又有东郡太守桥瑁传来三公讨董的密信,张邈之弟广陵太守张超亦率部下赶到陈留,曹操、卫兹便率兵马同往陈留会合。方至鸣雁亭,又见旌旗林立义旗高举,两骑快马迎面而来,都是乡勇模样。前面一骑正是虬髯虎目的夏侯渊;后面那人个子不高,细眉长须,黝黑的面皮透着殷红,显得格外精干,正是曹操的亲堂弟夏侯惇。 曹操见夏侯兄弟来到算是有了主心骨了,却嗔怪道:“你们弃乡而走哪里去了,用人之际险些急煞我也。” 夏侯渊笑道:“我哥哥早料到你要举兵,见伯父走得太急恐无准备,便寻地方安置好家小,一路招募乡勇流民匆匆赶来。如今得了一千余人,都已进驻陈留,就等你一声令下跟董贼拼命,不想你还挑起我们的礼来了。” 曹操莞尔,见夏侯惇不言不语微微含笑,心下好生感激:夏侯元让全然明了我所思所想,真乃我之心腹股肱也! 诸人各道衷肠,一同进城往郡府面见张邈。张邈又引荐自己的兄弟张超与其功曹臧洪。这二人曹操早年曾在洛阳见过,还一同游猎射鹿。那时张超、臧洪还在弱冠,如今都已英气勃勃,俨然青年才俊了。 张邈取出东郡太守桥瑁传来的三公的密信给诸人观看,但见言辞恳切企望义兵,张超看罢递给曹操,笑道:“今满朝文武尽被董卓监视,桥元伟此必伪信也!” “信虽然是假的,情理却是真的。有了这封信,咱们起兵更加名正言顺了。”曹操看都不看便把信交还给张邈,“今粮秣乃是大事,不知何人可供军需。” “冀州户口殷实,田产颇丰。今韩文节为州牧,未肯举兵,但坐镇邺城,专供我等军粮。”张邈说这话的口气意味深长。 曹操不禁皱起了眉,心道:“素闻韩馥是胆小怕事之人,果真不假。冀州如今为河北最为富庶之地,明明有兵可差,却只供军粮。” 张超却不似他二人这般涵养,笑道:“莫看韩文节身为使君坐拥冀州之地,实是怯懦之徒不足以成大事,此番举兵还是要推袁本初为盟主,四世三公舍他其谁?咱们只要任其调遣便好。” 哪知此言一出,忽有个生疏的声音道:“非也非也,举兵勤王臣子责分,不当有尊卑高下。” 众人纷纷找寻,原来说话的是一个衣装朴素的小个子,相貌鄙陋,胡须稀疏,眨么着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垂首站在卫兹身后。张超白了他一眼,鄙夷地问:“子许兄,这位说话的兄台是谁?” “他是颍川商贾,常到我家走动。如今豫州遭难客居我处,闻听咱们举兵,也曾贡献粮秣。”说到这儿,卫兹回头看了他一眼,难为情地问道,“戏兄,您叫何名?”原来他也不知这人叫什么。 “在下颍川戏志才。”那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出兵 张超闻听不过是个小买卖人,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笑非笑道:“商贾之徒为大义奔走,某闻所未闻。” 哪知戏志才张口便道:“昔日陶朱公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有灭吴之功;吕不韦助嬴政成就帝业,受封文信侯;商人杜吴手刃王莽有功于汉室中兴。郡将何言闻所未闻?”张超被他问得无法答对。 曹操见这戏志才已非一日,只当他是卫兹的仆从,全未理会。这会儿见张超竟被他噎住,甚觉惊诧,不由问道:“戏兄,这商贾一道也有治理天下的学问吗?” “有的。”这戏志才毫不拘束,信步走到厅堂中央,笑呵呵道,“莫说是经济理财之道,就是市井货卖之声,皆有学问。” “敢问戏兄,若是发卖刀笔,该如何喝卖呢?”张邈好奇地问。 戏志才脱口便出:“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 这两句话看似是吆喝卖笔,实际上却饱含深意,劝人正行修身,不可为奸佞,污秽青史。诸人无不大奇,张邈肃然起敬,起身作揖道:“敢问先生,如果卖的是石砚呢?” “张郡将真是彬彬文士,开口便是笔砚。”戏志才连忙还礼,“砚台嘛……石墨相著而黑,邪心谗言,无得汙白。”这两句明是卖砚,暗喻提防小人进谗。 张超也问道:“若是贩履呢?” “履乃行走之物,今大兵未动先提此物恐非吉兆……”戏志才说着话,见张超神色不悦赶紧住了口,转而吆喝道,“贩履贩履!行必履正,无怀侥幸。”这话照旧一语双关。 “履不吉利,若是贩杖呢?”曹操接过了话茬。 戏志才大异,转身端详曹操良久,笑道:“杖者,可为手杖,可为兵杖,能辅人走路,亦能害人性命。要是让某喝卖嘛……辅人无苟,扶人无咎!”曹操起身一揖:“先生不但才学过人,而且心地良善,失敬失敬!” “在下哪有什么才学,不过一些市井俚语罢了。”说着话,戏志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此乃文信侯所著《吕览》。吕不韦是某等商贾之人的老祖宗,在下闲来读读,也颇感受教。” “志才兄,此书中可曾言及兵事?”曹操最关心的便是这个。 戏志才朗声道:“《吕览》有云‘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如今董贼便是天下仇雠,诸位共举义军征讨国贼必可有所成就。” 曹操大喜道:“不想子许兄家中还有您这等贤才,若先生不弃,可否屈居某营,权当参谋之人,某以国士之礼待您。” “不敢不敢,”戏志才笑道,“在下逃难之人,能得曹兄录用已是万幸,您莫要谦让。”曹操听这话是答应了,赶紧再揖道谢,戏志才却走过来抓紧他的手道,“《吕览》还有一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烛,四时无私行,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所以举兵大义还要靠诸家大人一心为公。但若是大家攘攘为私各存心术,曹兄您即便是一片赤诚之心,也只能尽尽人事,却不能逆天意耳。” “承教。”曹操听他这么说,心头似乎又蒙上一层灰。 这时,一个亲兵捂着脸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外面来了个人,自称还是个县令,一身大红跟块碳似的,着急忙慌要见曹孟德。某瞧他不是本地的官,想问几句话,哪知他张手就打人。跟着他来的还有好几十口子,身带利刃看样子皆非善类,眼瞅着就要闯进来了,诸位大人快去看看吧!” “莫非是西凉哪部追杀孟德到此?”张邈心下疑惑,赶紧带着满堂的人奔出府门。远远就瞧外面一群人拿刀动棒不似良善,为首之人坐骑一匹雄壮的白马,身穿大红锦袍,头戴武弁冠,须发殷红相貌凶恶。大家紧忙抻刀拔剑就要动手,曹操却不禁大笑:“慢来慢来!这是某兄弟蕲春县令曹子廉啊!” 来的正是曹洪,他哈哈笑道:“孟德,某听说你要举兵,连官都不做了,带着手下弟兄们至此,够不够兄弟交情?” 曹操看了看他带来的人,摇头道:“某久闻你这个县令当得不讲理,连土匪巨寇都招到府里,今天一见果真不假。” “他娘了个蛋的!”莫看当了几年官,曹洪的口头语却变不了,“这不是个讲理的世道,如今要举兵,这帮人算是有用武之地了吧?不是小弟某说大话,一千多人的队伍小弟招之即来,若不是因为从江夏来的路远,某他娘的把人马都带来!” “不来最好,中原之地有董卓就够瞧的了,莫要再闹土匪。”曹操玩笑道。 “土匪怎么了?”曹洪悻悻道,“荆州就是个豪强地主的窝子,有三五百人就敢划地闹事,当初跟您打仗的苏代、贝羽如今还不是当了土匪?某们江夏太守黄祖就是个大土匪!” 曹操深恐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让张邈兄弟笑话,赶紧为他引荐诸人,又唤夏侯兄弟过来相叙。曹洪只道:“闲话回头再说吧,某走了一路着实不易,可有酒喝?今天喝够了酒,来日好跟董卓玩命!” 张邈是憨厚好交之人:“自然有好酒,子廉兄弟一身大红到此,给咱陈留郡添了个好彩头,大家一同饮酒去!” 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宴直喝到天黑,诸人约定三日后出兵。散席已毕曹操微微带醉回到家中,一猛子就钻到了卞氏房里,搂过来便要亲。 卞氏推道:“死鬼!丕儿还睡着呢,你小点声音。当初撇下就走,这会儿才想起某们母子来了。” “某走的时候不是与你打过招呼了吗?某就知道你母子命大!”曹操使劲将卞氏抱入怀中,却见她泪水簌簌流下,酒醒了一半,温声问道:“你怎么了?”卞氏擦擦眼泪道:“你哪里知道那些天是怎么熬过的。袁术派亲信到洛阳给某送过信,说你半路上叫人擒拿,恐怕遇害了。当时那帮家丁就要散伙,多亏某弹压着才没出乱子,你真是个负心汉!”说罢攥粉拳便捶。 “夫人饶命!别打别打。”曹操抓住她的手,“夫人,你受苦了。” 卞氏这会儿不再哭了:“你怎么不去大姐房里,她那个黄连人为你在家操持多年,拉扯昂儿长大,如今秦邵的三个儿女又托给她了,你就不能多体贴体贴她吗?” 曹操也知道丁氏为他吃了许多苦,但就是受不了她唠唠叨叨的性格,总觉得与卞氏在一起的时候最为安然,只憨笑道:“明天某进营理事,后天正式出征,今晚某去她房里,你舍得吗?” “谁稀罕你呀,要去就去。别说去姐姐那里,去环儿那里,就是回洛阳找你那个尹氏某都不管。” 提到尹氏,曹操有些脸红,避重就轻道:“她是何进的儿媳,孀居寡妇一个,还怀着孩子,某不过是发了恻隐之心救她一命。不是已经送她回家了嘛。” “送回家就不能偷着想啦?某可不信你的话。”卞氏小嘴一翘。 “你爱信不信吧。”曹操戳了她脑门一下,“等哪天某也死了,让你也当回寡妇,你就信了。” “别瞎说,”卞氏推了他一把,“说正经的吧,老爷子不高兴了,要带德儿兄弟一家迁往徐州避难去呢,可能明天就走。” “叫他们去吧。”曹操黯然神伤,多少年来老曹嵩还是偏爱曹德,不喜欢他这个爱招惹是非的老大,“老爷子会想明白的……且叫他在徐州安安心,等某建功立业再把他接过来。”说到这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曹操的错觉,他总觉着心中一凉,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 渤海太守袁绍凭借四世三公之贵自称车骑将军,又领司隶校尉,带领军队进驻河内郡,与河内太守王匡合兵一处,逼近孟津渡口,兵锋直指洛阳;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广陵太守张超,以及得到曹操帮助的陈留太守张邈,共同进驻酸枣县,逼近旋门关;豫州刺史孔伷在颍川举兵,封锁辕关东南,牵制董卓兵力;后将军袁术集兵鲁阳,作为南路战线,准备进讨武关。各路兵马多少不等,总计十万有余,对河南之地形成包围之势。 与此同时,白波义军也在河东一带游击作战,对董卓构成威胁;而就在三辅以西,左将军皇甫嵩坐镇凉州对抗西凉叛军,也掌握着董卓的大后方。 另有冀州牧韩馥坐镇邺县供给粮草,长沙太守孙坚、南阳太守张咨、青州刺史焦和也纷纷秣马厉兵,准备加入联军。董卓真是陷入了无比孤立的境地! 且说兖州一路诸军,在到达酸枣县后,于城东搭起一丈有余的高台。台上设置祭坛,供奉青牛白马,遍插各路旌旗,起草讨贼檄文,准备约誓定盟。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广陵太守张超,以及曹操、臧洪、戏志才等人纷纷临台列坐。而台下则是浩浩荡荡的六路大军,部将士卒马上步下列队整齐,呈雁翼式排开,旌旗相连兵戈林立,一眼望不到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选盟主 东郡太守桥瑁可以说是此次讨董之役的发起者,是他伪造了三公的密信传檄各州,建议进行会盟。按说他理所应当成为兖州诸军的统帅,可是事到临头眼见各路兵马皆不在少数,他的信心便不那么足了,稳坐杌凳拱手道:“列公,如今为了讨董大计咱们在此会盟,首要之事就是推举出一位才德兼备的盟主,作为咱们这一路的统帅。不知哪位大人可以胜任呢?”说罢他笑着垂下眼睑,静候在场之人立刻叫出他的名字。 “我看这盟主不用选了,我等泛泛之辈,只需遵车骑将军袁本初之令便可。”说话的是兖州刺史刘岱,他一张窄窄的瘦脸,眼珠四下里乱转,显得格外精明。 桥瑁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强笑道:“公山兄,话不能这么说。即便我等皆听车骑将军号令,但此间地处冲要也需有一个带头人,好统筹诸军应对万一啊!以桥某之见,公山兄您就很合适。这里坐的都是郡将之位,唯有您是一州之使君,再说您乃先朝刘老太尉之侄,虽说是董卓任命的官,但论及身份我们谁能比您尊贵啊?” 曹操听了暗自冷笑,心道:“果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亏他桥元伟还是桥玄的侄子,讲话竟这般阴损。表面上是夸奖刘岱,实际上挑明他的官是董卓给的,含沙射影说他没有资格为盟主。你推举了他,又夹枪带棒说他没资格,其实不就是要他反过来推你吗?” 哪知刘岱偏偏不让桥瑁的小聪明得逞,连连摆手道:“在下可不敢领受此任。在下虽是兖州刺史,但这里坐的几位哪一位不是德才兼备之士?还有,张超老弟就不是我兖州治下的人,况且还有孟德带来的兵呢,我这个刺史算不得什么。不过桥郡将既然论起出身,咱们谁比得了伯业兄啊!” 袁遗是个翩翩儒士,坐在那里比张邈更显文弱,听刘岱推举他,赶紧摇头摆手:“愚兄才少德薄,不堪此任,惭愧啊惭愧。” “伯业兄何必谦逊呢?”明知他当不了这个位子,刘岱越发夸奖,“昔日张子並称您有冠世之懿,干时之量,登高能赋,睹物知名,您的才学我们都知道啊。更何况您是袁本初之从兄,弟既在河内为车骑将军,兄又岂能在此屈居我等之下?” 袁遗才学过人不假,却是个舞文弄墨的白面书生,不善治军岂能当这个重任,连忙推辞道:“不可不可,愚兄实在是不通军务。诸君谁当此任皆可,我听命而行便是。” “既然如此,孟卓兄来做盟主如何?”刘岱又把这块砸脚的石头扔给了张邈。张邈也摇头推辞,刘岱安慰两句,转而又让张超,偏偏就是不理睬桥瑁。 张超是有心拔这个头筹的,打仗他也颇有些自信,但这帮人里论年龄他最小,论兵力他最少,掂了掂分量,实在是拿不起来,笑道:“我哪儿担当得了?推一个最合适的人吧,鲍老二,你来!” 若说领兵打仗,这里的人全要让过曹操与鲍信。如今曹操没有名分,鲍信实是最佳的人选,但他冷眼瞧了这帮人半天,甚觉虚伪厌恶,冷笑一声:“算了吧,在下可管不了你们!我看元伟兄一直跃跃欲试,还是您来当这个盟主吧。” 他这样生硬地把话扔出来,桥瑁顾及脸面,就是再想当也不能答应了,低头道:“不敢不敢,还是鲍郡将当仁不让。” “哼!我可不敢。”鲍信赌上气了。 曹操越听越觉不耐烦,尚未交锋便各自藏了这么多心眼,这场仗要是迁延日久拖下去,将来还不一定打成个什么局面呢!他真想登坛歃血主这个盟,但如今自己是毫无官职的白丁一个,充其量不过是张邈的部将,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好出这个头?再说这半天他们论的都是门第家世,自己这等宦官后裔如何拿得出手…… 张邈也觉这番相互推让实在是不合时宜,况且叫数万军兵在台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便道:“列公且听我一言。如今乃是为国锄奸,切不可互相推让延误大事。灭董勤王之计,我等当从车骑将军调遣,这一点毫无异议,现在不过是在这里立一个临时统帅处置机变罢了。我看这样吧,请列公自度,谁自信有能力可以排兵布阵指挥军队,便主动登坛主盟,其他人甘听调遣,这么办如何呀?” 他这么一说,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刘岱旁视不语似乎心事重重,桥瑁正襟危坐无动于衷,袁遗不住地捋着胡须念念叨叨,张超满面微笑似乎还在瞧热闹,看来没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责任了。鲍信见没人再搅扰了就要起身上前,鲍韬一把拉住兄长,耳语道:“河内已经冒出个车骑将军,在此间主这个盟,搞不好是要触袁本初忌讳的。”鲍信一皱眉,便叹息一声没有再动。张邈见无人搭他的话茬,回头瞧了瞧曹操,示意他赶紧登坛主盟。曹操一阵欣喜,方要开言,就觉有人身后一紧,侧目观瞧,戏志才低着脑袋死死抓住他的袍襟。 “我来!”一个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闪目观瞧,自张超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汉子,正是广陵郡功曹臧洪。他乃戡乱名将臧旻之子,自幼习武性格直率,哪里看得惯这帮人虚情假意地玩心眼,气哼哼道:“讨贼勤王之事不可群龙无首。既然列公推三阻四不愿主盟,那么朱砂不足红土为贵,我臧洪一介功曹愿意担这个责任!”桥瑁一愣,随即对左右笑道:“好!臧子源乃将门虎子,以他为盟主,我是心服口服,列公怎么看?” 刘岱见桥瑁充君子,让别人做小人,便不上他的当,赶紧附和道:“子源老弟忒谦!昔日韩信登台拜帅之前不过是项羽帐下一个执戟郎,如今咱们为国讨贼,即便是普通兵卒有才有德也当拜为盟主,更何况你是堂堂广陵功曹呢!”袁遗也连连点头:“子源当仁不让。” 张邈、张超兄弟本是不大愿意的,但是瞧他们三人这般表态,便不好说反对的话了;鲍信始终面沉似水,也没好意思阻拦。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一齐起身,对着臧洪深深一揖,毕恭毕敬请他登台主盟。 臧洪也不推辞,安然领受,步履矫健登上高坛,对着台下的三军将士一揖,展开祭台上的誓约,高声诵读: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他嗓音高亢有力,将一卷誓约诵读得抑扬顿挫,浑厚的声音传出甚广,连远处列队的军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少时间通篇念罢,臧洪将竹简上一撂,随手抄起祭台上的牛耳刀,往左手中指上一搪——鲜红的血色立时在清澈的酒盆中散开。 即便各家牧守都自怀心事,但见他如此决然都不禁动容,而台下的军兵见状更是大受鼓舞。 “讨灭董贼,复兴汉室!”臧洪高举拳头仰天大呼。随着他一声喊,顷刻间战鼓齐鸣势若奔马,一阵阵军兵的呐喊声撼人肺腑。刘岱、桥瑁、袁遗、张邈、鲍信、张超依次登台歃血高呼口号、分饮血酒。台下的军兵见到各自的统帅登坛,呼喊声又一浪跟着一浪接踵而至…… 曹操也被这恢弘的气魄感染了,随着高呼了几声,但看到臧洪巍然屹立在祭坛中央,突然又觉得酸溜溜的,回头瞅了一眼戏志才:“先生不愿让我主盟,让与别家牧守也就是了,却叫臧子源占了这个先。” 戏志才冷笑道:“臧洪区区一个功曹,无兵无权年少德薄,谁肯甘心听他调遣呢?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当此盟主,徒然受辱,您何苦争这个遭罪的差事呢?” 曹操听他这样说,苦笑道:“我记得《吕览》有‘人之意苟善,虽不知可以为长’这句话吧,您这会儿怎么不提了?”戏志才见他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也一时间语塞。 这会儿鲍信已经下了祭坛,低头来到曹操跟前:“孟德,你也上去歃血为盟啊?” “我如今无名无分,哪里有什么资格登坛歃血?” “哼!以你之才莫说当这小小的盟主,就是与袁本初换一换又有何不可?”鲍信抱怨道。曹操不想和他一起发牢骚,却情不自禁仰头吟起了项羽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别大言不惭了,这里哪有你的虞姬夫人。”鲍信戏谑地推了他一把,“莫看袁本初与这帮人风光一时,可是誓约里说得明明白白,‘有渝此盟,俾坠其命’,你不去歃血也好,省得将来担心应誓。” “仗还没开始打,你就一口一个应誓,这恐怕不妥吧?” 鲍信冷笑一阵:“不妥?这帮人哪个不是心口不一?我料翻脸是早晚的事情,人说董卓放他们为牧守是失算,我看却是大大的妙计,他们各怀异心迟早要分崩离析。” 听你的话,岂不是已经与他们分崩离析?曹操虽这样想,却道:“但愿速战速决,早些了结这一乱,朝廷威严尚可挽回。” 鲍信瞧着他严肃的神情,感叹:“夫略不世出,能总英雄以拨乱反正者,唯孟德也!苟非其人,虽强必毙。”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祭坛上的人,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老天叫这帮人来为你开路的吗?” 正在这热闹的时候,突然有一骑斥候奔至高台边:“启禀列位大人,车骑将军有使者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请假一天。 酒喝多了,请假一天。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三章 出战 桥瑁、刘岱等挥手示意,军鼓停敲,军兵也渐渐安静下来。曹操走至台边眺望,只见十几个兵丁簇拥着一个趾高气扬的人纵马穿过行伍——来者竟是许攸。他心中颇感亲切,真想远远喊一声子远,哪知许攸漠视众家牧守,也只对他一瞥而过,曹操心中一阵发凉。 “今有大将军手板至此!”许攸说罢下马,快步登台。 桥瑁等人面面相觑良久,还是退后几步纷纷下拜,曹操也随之跪下。许攸来到祭坛中央,掏出袁绍的手板,高声宣读:“车骑将军有命,西凉兵马强横,各家大人需紧守酸枣县,筹措已定再行出战。若无必胜之策,可待车骑将军与河内太守王匡攻破孟津,各军再作接应。有渝此令,即为败盟!” 袁绍这一令虽然含含糊糊,但众人都已揣摩到了精髓,袁绍是想夺取孟津争立头功。刘岱等人本就没打算出什么力,只愿自己遥做声势就好,便齐声应道:“愿听车骑将军号令!” “诸君快快请起,方才是依命行事,多有得罪。”许攸收起手板连连作揖,立刻变得和颜悦色,抬头又找曹操,“阿瞒兄,辛苦逃出别来无恙啊!”曹操听他在这样庄重的场合还要叫出自己小名,颇觉尴尬,但是见他这会儿笑容可掬面带亲切,便也笑道:“愚兄还好。” “本初兄听说你来了格外高兴,他已经修表,叫你暂领奋武将军之职。”所谓修表,自然是要上交皇帝,但不知此时此刻袁绍的表能交与何处。但无论如何,曹操总算有了一个名号,而且将军这样高的荣誉在名义上足可以与各家牧守平起平坐了。 许攸说着话已经走到他跟前:“本初兄说了,酸枣县已有六路军士屯驻,若是这里兵马齐整够用,阿瞒兄不妨到河内去,咱们合兵一处,共议夺取孟津之计。”桥瑁等人听他一来就要拉拢曹操过去,皆面露不悦。曹操看了一眼张邈,只见他默默无语低着头——某如今是张孟卓的主心骨,怎好带着亲随归属袁绍?想至此笑着回复道:“子远,你先替某谢谢本初兄美意。只是某等初到酸枣军务繁忙,待过几日安排妥当,若无有他事,愚兄自当前往河内,再听车骑将军调遣。” 许攸何等聪明,察言观色便知他走不开,忙拱手道:“兵无常势,自当如此。”又看了看其他人,“诸君若是没有异议,在下这就回转河内,向车骑将军复命了。”说罢又朝曹操微微一笑。 众家牧守见状,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将他送下台,目视他带着亲兵纵马而去。桥瑁第一个打破沉默:“既然车骑将军有令,咱们就各自屯军先做守备吧。酸枣东面尚且空虚,某就领兵到那边扎营,下官就先行一步了,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到某营里计议。”说着回去招呼自己的兵马。 刘岱见他走远,不禁冷笑:“西边离敌近,东边离敌远,他倒是不傻。莫叫他偷奸耍滑,某也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奔自己队伍而走。袁遗见状连连拱手,寒暄数句也带兵去了。 鲍信却根本没理会他们,兀自愤愤不平:“袁本初也忒张狂,这头一功由不得他抢去!”回头看了看弟弟鲍忠,“老四,你平素与王匡相厚。某且分你八千军兵,追赶许攸同至河内,跟他们一起拿下孟津直捣洛阳,这功劳也得有咱们哥们一份。” “小弟明白!”鲍忠抱拳领命,即刻张罗点兵。 张邈见曹操始终望着祭坛出神,拉了他一把道:“别人都在东面扎营以避敌锋,某看咱们不要学他们,就在这里把住西路拱卫酸枣城。为国举义岂能退后,咱们就担一担沉重吧。不过军旅之事愚兄不通,还要偏劳孟德布置营寨。” 张超也道:“某的兵少,与你们扎营在一处便好。可是子源如今当了盟主,要不要为他另立一个中军大帐呢?” 曹操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唉……立不立的还有什么意义呢!”张邈兄弟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臧洪正蔫呆呆站在祭坛上发愣,他眼睁睁看着几路兵马各行其是——哪里有人把他这个盟主放在眼里呢? 由于在酸枣县屯驻的各路兵马各怀戒备心思不一,自正月始便与董卓保持将兵不斗的状态。 臧洪无力调遣这些牧守,桥瑁、刘岱每日讨论军情却始终拿不出进军的方案,实际上谁心里都明白,大家皆不愿意出头,都在静候河内方面袁绍、王匡的兵马攻取孟津。 但董卓方面却没有丝毫停歇。他终于明白自己中了扮猪吃虎的暗算,陷入极度愤怒之中,立刻将尚书周毖处死泄恨,罢免了太尉黄琬、司徒杨彪,之后授意郎中令李儒将废帝刘辩鸩杀,就此断绝联军复尊史侯为帝的希望。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二月丁亥,董卓作出一项恐怖的决定:命令西凉兵胁迫皇帝刘协、洛阳文武官员乃至京师百姓迁都长安。 顿时间,大汉都城变作人间地狱,西凉兵似强盗般掠夺皇宫瑰宝和民间财物。皇帝与百官皆被胁迫在车驾之上不敢动弹,而百姓则与西凉铁骑一队一队穿插而行,就这样互相拖押,死于战马铁蹄下者不可胜数。西凉部将治军不严,又纵使军士淫ren妻女,夺人粮食,百姓啼哭之声震天动地。待京城清空后,董卓领兵转屯灵毕苑指挥作战,临行前竟在洛阳城四处纵火。就这样,自光武帝中兴以来的大汉都城洛阳,在传承一百六十五年之后,被逆臣董卓焚毁。雄伟壮丽的南北二宫、巍峨矗立的白虎阙、满藏历代典籍图书的东观、繁华热闹的金市以及汉灵帝劳民伤财修建的那座西园,都化为了焦土瓦砾。 然而随着这把大火烧尽的不仅仅是洛阳城,而且是天下百姓的期望,以及士大夫残存的那一点点忠义救国之心…… 洛阳的大火连续烧了几天几夜,那白日升起的浓烟、夜晚冲天的红光,就是在酸枣县也依稀可见。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家牧守愿意率先出击救民于劫难。这不是约束于袁绍的军令,而是恐惧心理在作怪,害怕进军路上受到敌人伏击,更害怕身后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 就在这种相互提防的气氛中,大家等待着来自河内的消息。等啊等,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数百残兵和一具尸体。 原来董卓在迁都之时,派遣部将暗地里偷渡小平津,到达黄河以北,不声不响绕到了孟津的大后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河内太守王匡的大营。义军方面毫无准备,被西凉军杀得四散奔逃,王匡混进乱军之中勉强逃命,鲍忠却死于激战之中。 尚未攻敌先损兵折将,鲍信、鲍韬伏在弟弟尸前放声痛哭。 曹操这些天一直窝着火,到了这个时候实在是矜持不住了,转身看了看桥瑁、刘岱他们,恶狠狠道:“诸位大人,董卓劫皇帝、迁公卿、焚洛阳、屠百姓,如今又杀某军。事到如今你们还是坐视不理,任由他恣意而为吗?”诸人见曹操神色不正赶紧纷纷低头,木然良久,桥瑁才缓缓道:“今河内之兵虽败,而车骑将军号令未至,且不闻董贼虚实,不可冒然而进,不如……不如暂且观望一时。” “观望一时?难道要观望到董卓弑君灭汉吗?洛阳大火现在还烧着,你们这些……”曹操尚未骂出口就觉自己失态,要想铲除董卓还需倚靠这些人的兵马。他竭力压抑住怒气,咽了口唾沫又道,“诸君听某一言,举义兵以诛暴luan,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某等正当趁此良机攻其不备,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 诸人还是一片默然,桥瑁思索良久,又道:“孟德,河内之败足见董卓迁都已有防备,某等领兵轻进恐怕要受其暗算。” “某为诸君解之。”曹操耐着性子分析道,“董卓入京之时领兵不过三千,收并州丁原之众尚不足三千,其他西凉诸部合计也不过三五万众。这区区五六万人,要把守河南各个关隘,要据守孟津对抗河内之众,要击退白波贼众,还要押送洛阳官员百姓去往长安。你们算一算,在洛阳坐镇的能有多少兵马?而咱们酸枣一地的驻军就近十万之众,寡众可分高下立判啊!这样的仗难道还不能去打吗?” 桥瑁等人纷纷对视了几眼,心中的想法一样:纵然出兵能够获胜,可要是自己一部死伤严重,到时候这帮人会不会合伙吃了某呢……彼此间的怀疑禁锢住了勇气。见他们如此犹豫不决,曹操算是彻底对这帮人死了心:“既然诸位大人不肯出兵,某独自领兵西进。”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始终盯着张邈兄弟。张邈心中颇为矛盾,他既想帮助曹操一战,但又顾及桥瑁等人肘腋生变,思索片刻道:“孟德若是执意前往,某让子许领兵与你同往。”张超却根本不作理会。 “多谢孟卓兄了。”曹操深深一揖,转身便要回营。 “某同你一起去!”鲍信发疯般嚷道,“现在某同董贼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某要手刃老贼给四弟报仇!” 有了鲍信的帮助,曹操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好,你某速速回营点兵,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结出战。” 曹操回到自己的营寨,传下出兵之令,夏侯兄弟、曹洪、丁斐、甘宁、卞秉无不兴奋,大伙早就憋着这一天了,顶盔贯甲罩袍束带各做准备。戏志才见状,赶紧阻拦:“且慢!《吕览》有云‘利虽倍于今,而不便于后,弗为也’,将军兵马忒少,即便可过敖仓、荥阳之地,何以敌董卓大兵?” “现在各路兵马不过慑于董卓之危,倘若某军能至成皋,各路兵马闻之,必然催军相助,那时河南之地可定矣。”曹操边披甲边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战败 “非也!《吕览》曰‘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将军不可指望他人相助。” 曹操不耐烦道:“若是讨贼不利,甘愿与鲍信兄弟共死国难。” “非也!《吕览》曰‘达乎生死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将军们怎能轻言死生之……” “好了,戏先生不要再说了!”曹操打断他的话,“某意已决,先生且留营中,待某等得胜而归,再聆听《吕览》之教诲。”说罢迈步出了大帐。很快,曹操与鲍信、卫兹合兵一处,共凑兵马一万四千余人,离开酸枣县火速向河南之地进发。鲍信在前,曹操居中,卫兹在后,三路人马行进有序,不过半日之工便到达了敖仓。 敖仓地处黄河与济水的交汇处,乃秦始皇于敖山之上所置粮仓,贮备天下之粟以漕运输送关中之处。楚汉交锋之际,刘邦用兵明明不敌项羽,却能在荥阳与之相持两年之久,很大程度上是靠敖仓之粮补给方能周旋。如今物是人非,桓灵二帝以来天下灾祸民不聊生,敖仓之粮已空。由此地再往西南十五里,渡过汴水前行就是荥阳县了。 眼见时过正午,曹操传令休息用饭。毕竟兵力太少,众军兵也不敢起火,只将酸枣带出的干粮分食,又汲济水止渴。夏侯惇站在山坡上眺望良久,突然对曹操道:“孟德,这里便是咱们祖上夏侯婴以兵车力阻项羽之地吧。” “不错,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啊!”曹操叹息一声,“昔日高祖在西,项羽在东,如今咱们在东,董卓在西,世间之事果真难料。” 这时鲍信安置好军兵,走了过来:“某观孟德在此休整,莫非要在日落之前进取成皋?” “正有此意。成皋乃河南之门户,此处不取终为大患。方才某与元让还在论及往事,高祖拒项羽于此,多赖地势之险。荥阳县临汴水而筑,西南有嵩山为阻,正西有广武山脉为屏,西北即是成皋,古人谓之虎牢,足见险要。项羽之勇古今无二,然被拒此间,皆因西高东低仰攻之故。所以今日之事,咱们必须先据成皋之险,河南门户洞开才可用兵。”说到这儿曹操似乎意识到此次出兵有些冒失,成皋之险董卓岂能不以强兵镇守?这块骨头恐怕不好啃。 鲍信渐渐摆脱了丧弟之痛,也理智起来,踱了几步道:“成皋之险恐非某等这些兵力可下,纵然夺取伤亡必大。倒不如先取荥阳,把住关东门户,再思进取。”曹操与他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虽没有说破,但彼此间的意思已不言而喻:咱们兵太少,只得占据荥阳再击成皋,但愿楔进这把尖刀后能激励众家牧守前来接应。 用罢战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军队转向西南进发,不过十五里的路程,转眼便至汴水沿岸。鲍韬的队伍在最前面,他一马当先寻了片浅滩,率领兵卒涉过汴水。时值早春河流尚浅,淌水而行不过齐腰,骑马之人更不在话下,鲍信、曹操等见状也各领兵马过河。只要再往前行一阵,绕过几道山梁,荥阳城便依稀可见了。 蜿蜒的队伍缓缓涉过汴水渐渐在对面河滩上集结。兵法有云,渡半而击之。鲍信见大部分军队已经过来,总算松了口气,又见曹操赶到近前,忙问:“还有谁没过来?” “某的兵都已经过来,就剩下子许兄了。”曹操仔细环顾了一番地形,“北有广武山脉,南有荥泽,后有汴水,某看此地不宜久留。前队不可停歇,赶紧前进,倘遇董卓游击也当速速突破,行至开阔之地再集结人马!”鲍信点头称是,便下令前队开拔。哪知刚行了里半里地,突然一阵“嗖嗖”声,大伙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济北兵已经中箭倒地。 “大家小心,有人放冷……”鲍信还未喊罢,就“啊”的一声伏在马上——原来一支透甲锥已射入他的右侧肩骨。他也真够狠的,伸手攥住箭枝,咬紧牙关一使劲,竟将血糊糊的长箭拔了出来,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嚷道:“此山平缓不便伏兵,敌必不能众。老三,给某冲上去拿下山头!” “诺!”鲍韬隔着甚远就听到了兄长的命令,当即挺枪,一马当先便往山坡上奔,他带的军兵见将军冲锋,紧随其后皆冲了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致命漏洞出现了! 鲍信之兵是从济北征来的,曹操所率的是夏侯兄弟招募的谯县乡勇,而卫兹所带的是陈留军。三者本互不统驭,只是出兵前指定曹操为帅。此刻军兵涉水尚未集结,处于散乱状态,后面的人见济北兵纷纷冲锋上山,倒是满怀斗志,糊里糊涂地也跟着往山上拥。 眼见卫兹的军队竟也冲到了前面,各部人马有的跟上有的未跟上,万余人的队伍斜拉成一条长蛇,曹操暗叫不好:山上之敌是小,若是此刻大敌自正面来攻,这岂不是个挨打的阵势? “听某将领,不要再冲啦!”曹操拔出佩剑,“全部向某靠拢!” 但是已经晚了,此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道路正前方尘土飞扬,转出一大片黑压压的西凉骑兵,个个手持长枪肩背长弓。曹操赫然望见马队丛中的“徐”字大旗,心头一紧——徐荣来了! 来者果是徐荣,他奉董卓之令驻防成皋,每日领兵在关隘以东活动巡查,阻止盟军西进。今日恰行至荥阳县东,突闻驻防汴水的山头杀声大作,忙一面派人回关调兵,一面亲率精锐来救。当徐荣领兵绕过山冈面临对手的时候,猝然之间连他都惊呆了,绝没想到盟军会有这样的失误!他忍着兴奋高声传令:“放箭!” 关东诸军以步兵为主,而西凉兵作战的主力却是骑兵加弓箭。步兵对抗骑兵靠的是刀枪成排、人马紧凑,加之盾牌的保护配合。可现在盟军稀稀拉拉明显是一个挨打的架势,那些在山麓间拥挤的兵卒更成了任人射杀的活靶子。可怜卫兹与身边紧随的二百亲兵,不高不低上下两难,在蝗虫骤雨般的飞箭之下,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尽数死在山坡上。 虽然队形不利已有伤亡,但这会儿也管不了这么多。 “杀啊!”曹操一声令下,大军便投入了战斗。西凉兵先声夺人,又以快马铁蹄迅速楔入盟军队中,顷刻间短兵相接,盟军的长蛇阵被切割成了数段。战马嘶鸣冲撞而来,步兵挺枪奋勇直刺,彼此刀枪相并,时而擦出火花。被砍落的头颅被蹚得滚来滚去,被刺倒的马匹无力地挣扎直到被踏成一摊肉泥。这场厮杀着实惨烈,远远望去,汩汩的鲜血汪成一个一个血潭,进而渐渐凝固、发紫、变黑。 此番出兵曹操本没有亲自接战的准备,但是事到临头,身边三百亲兵都已经杀乱了阵,他也只得挥舞青釭剑护身。喘息间他急速张望了一圈,左右只有曹洪与甘宁各带一簇人马奋战;隔着一片西凉兵,鲍信带伤,以左手持枪指挥对战;又隔了大片敌人,夏侯兄弟背对背兀自抡刀乱砍;鲍韬早就杀尽了山上伏兵,凭险而居,正与兵士一起举着大石头往下砸;卞秉、丁斐的队伍被阻隔在最后面,玩命往前突……诸将各自为战,全都杀乱了! 这场恶战自未时打到申末,双方仍旧杀得难解难分,但成皋来的援军已经陆续赶到战场,盟军将士虽奋勇接战毫不退后,但毕竟已现疲惫。徐荣早就瞄上了曹操,指挥兵士专向他这边杀。 曹操低头挥剑愈感窒息,渐渐才觉身边只有甘宁等二十余人,连曹洪都杀丢了。眼见敌人纷纷拥来源源不绝,这样硬顶下去早晚要丧命,连忙驳转马头让甘宁断后,自己且寻夏侯惇会合。 哪知西凉军欲要擒贼擒王,始终黏着坐骑棕红的曹操。他眼望着夏侯惇等人就在北边,可隔着敌人偏是突不过去,只得带着七八个亲兵且战且撤,渐渐脱离战阵而去。 “莫叫走了曹操!”后面敌人一阵呐喊,箭雨接踵而至。尾随他杀出的亲兵皆被射成了刺猬!大宛马屁股连中两箭,顿时四蹄乱蹬,疼得狂奔起来。此刻身边再无一人,马又惊了,曹操只得紧紧抓住缰绳伏在马背上,尽量让它往东而奔。 堪堪已近汴水滩头,忽然从草丛间窜出个西凉小校。眼瞅着一杆寒光凛凛的长枪刺来,曹操使劲全身力气勒马欲停,无奈大宛不听使唤直往前闯,速度又太疾,枪尖生生扎进马脖子。噗通一阵,他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周身一麻无法爬起。眼见那名小校拔出佩刀就要砍来,曹操把眼一闭——完了! 忽然,横地里一柄长刀扫来,真叫利落,生生将那小校人头斩飞,喷血的腔子倒在一边兀自手刨脚蹬。 “孟德,你没事吧?!”来者乃是曹洪。 曹操忍痛爬起:“某的大宛……” 曹洪跳下马来道:“骑某的,快快上马,某步行保你!” “不行!现在没马就是没命,你怎么办?” “滚他娘个蛋吧!”曹洪夹起他来就往马上抱,“天下可以没有某曹洪,但不能没有你曹孟德!” 此刻后面杀声阵阵,追兵马上就要赶来,曹操不容多想,打马踏进汴水。这里不是浅滩,河水顷刻间没到了马脖子,不知前面还有多深,可是耳听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他只有奋力催马,头也不敢回地在水里挣命。一般的马到了这么深的水里便不敢走了,曹洪的这匹大白马却也了得,在河里打着滑边凫边行,竟将他拖泥带水驮到了对岸。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营 天已经黑下来,曹操回头寻找曹洪,却无踪影。追兵已经杀到河边,隔着汴水往这边狠命射箭。霎时间,只见水花翻滚,一个大脑袋从水里冒出——原来曹洪见追兵赶来,恐盔重甲沉不得过,便撇了大刀摘盔卸甲,一猛子扎到河里凫了过来。 曹操跳下马来,一手舞动青釭剑拨打飞来的翎箭,一手拉曹洪爬上岸来。眼见敌人中已有几个会水的跳下河,曹操不敢逗留,赶紧躲着箭枝丢盔弃甲,与曹洪一马双跨落荒而逃。 直奔出三四里,天色已然大黑,后面的追杀声才渐渐消失。可是二人慌不择路,径往东南逃命,渐渐才觉道路生疏。 “这是什么地方?”曹洪摩挲着湿漉漉的头发,已觉寒冷。 “某也不清楚,可能是往中牟以北去的,咱们迷路了。”曹操不敢停歇,边催马边抻着脖子辨认道路,“顾不得是哪里了,反正向东逃就是,待到天明咱们再寻酸枣之路。” “他娘了个蛋的,这般人怎么专冲你来。” “徐荣认得某。”曹操突然勒住马,颤声道:“某这一走,大家可怎么办?” “这会儿你还有心管别人,天都黑了仗还怎么打,恐怕西凉人也得收兵了。”曹洪正说话间,又见火光闪亮,自前面林间窜出十几个人影,手中都拿着刀枪弓箭。曹操激灵打了一个寒战——还有伏兵!他赶忙挥鞭,欲要纵马突围,却听对面的人扯着脖子喊道:“来的是哪一路兵马,若不回答,某们可要放箭了!” 曹操隐约瞧见他们皆是绢帕包头非军兵打扮,连忙勒马,忐忐忑忑回答:“某二人是盟军将校,讨董战败流落至此!” 那些人听了,赶紧举着火把跑过来,见他二人共乘一骑浑身带水狼狈不堪,也不再怀疑。“军爷且随某来。”一个兵头模样的人主动拉过马缰绳,又有人脱下外衣披给曹洪,带着他们进了密林之地。 曹操起初怀疑他们是此地土匪,却瞧他们恭恭敬敬毫无恶意,倒也放心。少时间穿过密林,突见小山包上有一片营寨,火光点点有民兵戒备。兄弟下马径随这帮人上山入营,又见其中帐篷简陋,还有许多妇孺穿行,当中一座稍宽些的就是中军大帐了。 曹操兄弟迈步进帐,瞧当中坐着一人,却是文生打扮,二十多岁相貌俊秀,正在灯旁捧着一卷书观看。 “落败之人多谢……相救。”曹操不知如何称呼他好,难道要叫山大王?那人放下书卷道:“某乃中牟县主簿任峻是也。”听他这样一说是友非敌,曹操赶紧表明身份,并将出兵落败的始末详细说了一番。“原来是曹将军到此,在下怠慢了。”任峻听罢深施一礼。曹操脸臊得通红:自己哪儿还像个将军呢?苦笑道:“落败之人,何敢担当。” “某又何尝不是落败之人?”任峻长叹一声,“西凉兵侵扰河南,百姓逃亡,讨逆军又迟迟不进。某家县令杨原便自称河南尹,联合了好几个县的乡勇衙役凑了这支队伍,一面保护家小宗族,一面在这附近与敌人游斗。实指望能够盼来援军,哪知望眼欲穿救兵不到,某等战力悬殊被杀得大败,大人战死,乡勇死伤过半。实不相瞒,在下的妻儿都被他们杀了,只得带领剩下的人在这山林间苟延残喘,正愁无处投奔。若将军不弃,在下愿意带这几百人投奔。” 曹操有些犯难,方才一战死伤太重,即便杀个平手,恐怕也已剩不下什么本钱了,按说现在倒是用人之际,可任峻虽有心相随,粮草却从何而出?没有粮,便不能带着这些人回到酸枣县,更何况这营里还有妇孺老弱。任峻瞧出了他的心思:“将军莫非愁粮?某等举义之时,唯恐资粮与盗,已将中牟、广武诸城的府库余粮尽数转运至此,就藏在这山后密林之间。将军即便有三五千人,也可勉强支撑半载,某等兵败而不逃,全是为了保住粮食以供义军。” “哎呀!”曹操吃惊非小,一把攥住他的手,“君真乃智略广远之士啊!” “智谋广远谈不上,只不过这里还有不少百姓,必须寻个托身之处。某等在此翘首企盼,盟军却不思进取,若焚粮而走未免可惜了。将军虽然败了,但毕竟有志救民水火,敢于冲锋持锐。就凭这一点,在下就甘愿效犬马之劳。”说着任峻跪倒在地。 曹操愈觉此人见识非凡,赶忙将他搀起。待他召集民兵计议已定,曹操兄弟顾不得疲惫,亲自打着火把带人赶往汴水岸边接应。却见两方早已退去,只救了十几个重伤在地的未死之人。河滩上尸体成片,有的横七竖八倒在岸边,有的成堆成垛挤在山坡下,盟军被砸得稀烂的粮车陷在水里,西凉军还未死僵的战马无力地踹着腿。 听那些伤兵说了才明白。原来徐荣杀至天黑,见盟军虽然受挫却兀自奋勇,便传令收兵,回去固守成皋。鲍信等人找寻不见曹操,也不敢逗留,率领残兵败将星夜逃回酸枣县去了。荥阳这一战,是曹操人生中第一次败仗。他眼看着成片的鬼魅尸体,其间还斜插着一杆折断的“曹”字大旗,心里愈加难受,而再向西看去,洛阳城日夜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不知皇帝是否已经被劫持到了长安…… 曹洪与任峻拉着曹操的手加以安慰,而他却放眼一片黑暗,不由自主地吟诵道: 〖惟汉二十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戴,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已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王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曹操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历经劫难回到酸枣县,见到的却是诸家牧守在此聚酒高会侃侃而谈,说的还是战国时合纵失败那样的泄气话。大家的脸上喜笑颜开,哪里有一点儿忧国忧民的感觉。 他悄悄走进大帐,竟没有一个人发觉。 东郡太守桥瑁亲自为刘岱、袁遗、张超都满上酒,又夹起一筷子菜填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咱们接着刚才的话说。那公孙衍担任魏相,驱逐张仪,促成五国合纵,尊楚怀王为纵长,魏、赵、韩、燕、楚联合攻秦,可还是被秦国击败……”他说到半截无意中一抬头,这才看见满脸征尘的曹操。众人见桥瑁脸色大变,顺着他眼光望去,也都看见了曹操——他们以为这个人已经战死汴水之畔了呢。 曹操眼瞅着这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孔,厌恶和激愤早涌到了嗓子眼,冷笑一阵道:“公伟兄知道合纵为何会败吗?就因为五国各怀异心不思进取,才会让暴秦钻了空子!” 桥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木讷良久才笑道:“孟德,你总算是回来了。大难不死能够全身而退,实乃万幸,也不枉某等日夜牵挂。来!愚兄敬你一盏。”说着举起自己的酒送到他眼前。 曹操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但觉五脏翻滚,赶紧接过了酒昂面喝干,将满腔怒火压了压,森然道:“卫子许战死在汴水,某与鲍信的人马死伤殆尽,若非半路遇到任峻任伯达相救,恐怕某都回不来了,还谈什么全身而退?诸君的日夜牵挂更是不敢领受!” 刘岱听话中有刺,怕他发脾气,赶忙揶揄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孟德又何苦不肯释怀?且休息几天,来日某等出兵相助,咱们再与董贼决一死战。” “敢问刘使君,你说的来日具体是哪一日?” 刘岱无言以对,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各自低头饮酒。 “就在诸君饮酒的时候,恐怕董卓已经逼迫圣驾到达长安了。关中有山川之险,更难攻克,你们如此明哲保身,难道待天雷击死董卓吗?”曹操又扫视了他们一番,说道:“诸君要还自认是某大汉的官员,且听某一言,马上致书袁本初,请他引河内之众兵临孟津,诸位即刻起兵攻取成皋,据敖仓,封锁辕、太谷两关,全据河南之险;让袁公路率领南阳之军过丹水、析县,入武关,以震三辅。某曹某也不敢劳烦各位身先士卒,危险的事情某去办。到时候你们深沟高垒,不与敌战,只需在河南至关中的要道上广设疑兵,显示天下汹汹之势,董卓乌合之众必然军心涣散,待其生变,咱们再以顺诛逆,立时可定也。如今各位打着大义的旗号,却迟疑而不进,在此聚酒高会,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桥瑁等人的头压得越发低了,涎皮赖脸只是喝酒。 “怎么样?诸君能否按此计行事?”曹操见他们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声。 桥瑁忽然昂头将酒喝干,换了一种轻蔑的口气:“孟德,你自负能用兵,结果未到旋门即被击溃。以你之大才尚且如此,某哪里有本事夺取成皋啊?诸位说是不是啊?” 这一次刘岱却是颇为合作,接过话茬笑道:“孟德,你此番出兵之先某就劝阻过你。但是你不领某的情,领军冒进终致大败。损兵折将何人之过,某们不说也就罢了。你就不要再谈进军之事了,暂且回营休整,等候车骑将军之令。” “然也然也,”袁遗也道:“如今军粮时有不济,进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六章 撞人 昔日唐尧之际天下遭遇洪灾,全赖大禹治水救民。为了规划地域考察田顷,大禹将天下按土壤之别划为九州,并加以评定。而在这九州之中,扬州因为卑湿水热、土壤泥泞被定为下下等,是为九州中最差的一个。因此前汉之时,淮南王刘安讨伐南海王,尚未遭遇敌军,病死者已经过半,至于百姓耕种锄刨更是所出无几。 但到了王莽篡汉之际,中原之民为避战乱,纷纷避难扬州,垦田开荒。至孝景皇帝时,庐江太守王景修复芍陂,灌田万顷;孝顺皇帝时,会稽太守马臻始利镜湖,又辟良田九千余顷。此后扬州日渐富庶,土地也愈加肥沃,加之渔猎采集、果蔬丰茂,民生实已与中土无异。 扬州刺史治所在历阳,此县属九江郡之地,恰在长江北岸。陈温见到曹操分外高兴,共忆昔年同在朝中为议郎之往事,还特意偷得半日空闲,亲自骑马带着他一行人到江边游览。曹操虽然活了三十六岁,但这却是第一遭来到扬州。他自酸枣县出发,经豫州之地,目睹的皆是中原的破败景象。但入了江淮便大感不同,现在又面临长江,眼望对岸山川锦绣土地丰腴,他竟产生了一种错觉,恍惚间觉得董卓暴虐害民仅仅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孟德,你觉这大江之景如何啊?”陈温乐呵呵地问道。 “愚兄实有些不敢看啊。” “为什么?” “我怕看得流连忘返,忘却家国之大义。”曹操转过脸来又眼望北方,“江南虽好,但当今天子尚处危难,中原之地还在水火,这岂能不让人心焦?” 陈温的好心情也被他这几句话给搅扰了,不禁叹息一阵:“岂止是中原之地,就是你我脚下都已经不安稳了。” “元悌此言从何而发?”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那位后将军自从到了南阳,气魄可大着呢!”陈温说的是袁术,“他打着讨贼的旗号拥兵自重,还向荆扬江北诸郡索要资财粮草,光是我这里他就催了两次粮啦!” “袁公路这个人是骄纵了一些,比之袁本初,气量、才学都差了一点儿……” “但是野心却不差。”陈温赫然打断他,“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求兵吗?实不相瞒,我早有征兵之意。” “元悌也愿举兵勤王?”曹操兴奋起来。 陈温白皙的脸上露出一阵无奈:“我是为了自保……他袁公路万一打到扬州,我得有兵马保护这大江南北的百姓啊。”曹操微然一笑,说道:“你这话说得没道理,他袁术有什么权力攻伐州郡?领兵讨逆是为大义,可要是同室操戈岂不与造衅一样?我想他还是不敢的。” “他已经敢了!”陈温见曹操一脸懵懂,“你这两个月在路上奔波还不知晓,长沙太守孙坚已经起兵,渡江北上与袁术在鲁阳会合。他这一路上将荆州刺史王叡、南阳太守张咨都给杀了。” “什么!?”曹操感觉半截身子一麻,“孙文台为何无故杀人?荆州刺史王通耀有平叛之功甚得民望。” “昔日长沙区星、零陵郭石作乱,孙坚与王叡受命领兵平叛,虽然尽皆得胜,但他二人争功不睦相互怠慢,荆州士僚无不知晓。孙坚恐怕早动了杀机,这次正好趁机发泄私怨。” “那张咨呢?张子议同韩馥、刘岱他们一样,是周毖不计生死才保出外任的,他在南阳秣马厉兵协助袁公路讨董,这样的义士孙坚怎能说杀就杀呢?” “这可是一笔糊涂账。”陈温冷笑道,“袁术南下举兵讨董,驻扎之地在鲁阳,所赖粮草皆是南阳郡供给。张咨开始时还是全心全意帮他,可是后来见他兵势渐大,唯恐他回头吃了自己,就暗地减扣军粮加以牵制。袁术假孙坚之手除掉张咨,那么南阳之地再无人能掣肘他,荆州江北已尽在其掌握了。” “划地拥兵?”曹操眯着眼睛道,“他袁公路还真是鸡鸣狗盗有才华,北边众家牧守不管怎么勾心斗角却未造事端,想不到他在这边借刀杀人已经害了两个。” “还有你想不到的呢。孙坚杀死张咨之后,袁术任命他为破掳将军,兼领豫州刺史。” “好啊,他这个后将军丝毫不亚于北边那个车骑将军。”曹操挖苦了一句,随即感到不对,“豫州刺史?豫州刺史不是孔伷吗?” “袁术说孔伷是董卓任命出来的官,不能算数。” “屁话!”曹操朝江中啐了一口,“孔公绪是董卓任命出来的官,难道他袁术这个后将军就不是吗?” “你看看他袁公路心机可不可怕。他许给孙坚的是个空头人情,豫州又不在他手,这是撺掇孙坚速速北上。而且孔伷、张咨既可以不作数,那么凡是董卓外任出来的官员都可以不作数,也就是说……” “天底下的地盘他可以随便抢随便杀。”曹操一语道破天机。 “所以你看看,我这扬州岂是太平之地?说不定哪天这股恶浪就要顺江袭来。”陈温眼望着滚滚东逝的长江,“孟德,你口口声声要讨灭贼臣复兴汉室,可如今全天下到处都是董卓,而且他们的用心比之那个西凉武夫更加险恶歹毒。就似袁公路这般心怀异志,孙文台那么骁勇跋扈,两个人联合起来,恐怕更能兴风作浪。你千里迢迢来要兵,那我就给你兵。但是我希望你回去想一想,即便扫灭董贼,天下还能回到过去吗?回不到过去,那我们又应该怎么办?” 曹操默然良久,突然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么办……哼!扫灭狼烟,把所有的董卓都杀干净!” 返回县城的路上,陈温不愿再提及烦心事,便与曹操并肩骑马缓缓而行,聊起昔日旧事。夏侯惇在旁侧耳倾听不插言也就罢了,那夏侯渊与楼异却颇感无趣,两个人纵马前行先进城了。 入历阳城东门转过两条街就是州寺,夏侯渊与楼异觉得近就始终没有下马,欲要一直驰回州寺。 哪知转过一条街,忽从西面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位六十岁左右的长者,须发灰白有些驼背,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华贵相貌和蔼,看打扮似乎是个乡绅,身边步行相随的有十几个仆从。 城里街道岂是跑马的地方?夏侯渊却不在乎,一边打马一边回头与楼异玩笑,等看到西边来的这帮人,想要勒马已经来不及了。他鲁莽之性上来,索性猛抽马屁股,直愣愣自这些人中间突了过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七章 老大人 这下可热闹了,两个仆从躲闪不及被趟倒不说,还与那位长者闯了个正着。夏侯渊所骑是战马,自非寻常可比,竟将那位老人家的坐骑闯了个趔趄,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晃从马上跌了下去。夏侯渊根本不把撞人放在心上,连瞥都没瞥一眼,使劲催马,头也不回地去了。他走了,街上可立时乱了。那帮仆从有的抢过去扶人,有的拉住惊马,余下四五个可就将后面的楼异给拦住了。 楼异这会儿气大了,夏侯渊惹完祸跑了,却把他抛在这里擦屁股。但这件事是非分明抵赖不得,他赶紧跳下来拱手道歉:“失礼失礼,我那位朋友有要事在身,无意中撞了你们主人,还望各位见谅。” “光一句失礼就完了?你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一个小厮扯着脖子嚷道,“大家上,狠狠揍他一顿,交送官府治罪。” 这帮家奴闻令掳胳膊挽袖子就上,你一拳我一脚对楼异猛招呼。 楼异是老行伍,自不把他们这等三脚猫的拳脚放在眼里,但却情知理亏,不肯还手只是躲闪。哪知这帮家奴得寸进尺,见四五人竟料理不动他一个,越发不肯罢手,一边打一边骂,说的都是扬州土话。 楼异的火顶上来了,躲闪之际左手已经攥起一个小厮的胳膊,右手拉住腰带一使劲,将他举过头顶狠命朝人堆里抛去,哎哟噗通一阵乱,四五个家奴连摔带砸全都趴下了。楼异拍拍手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太不拿我这北方汉子当回事了。” 一个小厮倒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猛抬头看见他们管家正张罗人将主子抬走,便嚷道:“王大哥,你看看呀!兄弟们挨打了,这小子还发狂言,欺我南方无人。你也不管,太他妈没义气了!” 他这么一搓火,那个管家顿时怒不可遏,把外衣一扒,猛地蹿到楼异面前:“大个子,你也忒目中无人了,以为我们南方就没有响当当的汉子吗?我与你一对一地打!” 楼异仔细打量他一番。只见这个管家模样的汉子大概三十岁左右,膀阔腰圆,粗胳膊大腿,面白短须,一双大眼睛恶狠狠瞪着,个子却比自己矮了多半头,便笑道:“你这南蛮子,好大的口气。” “你这北侉子,留神吧!”说着斗大的拳头带着风声袭来。楼异一惊,没想到他出手这般快,赶忙仰头躲过,紧跟着迎面又蹬来一腿,楼异向后急退了四五步,一个踉跄才闪开。这他可就不让了,一个箭步窜过去就打,那汉子不急不缓,招招应对得当。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这时曹操也到了,大老远就见楼异和一个白面汉子动手,他知道楼异不会轻易与人动手,便不加喝止,却回头对陈温笑道:“元悌,看来我的人要给你添麻烦了。你快看呀,楼异的膂力我晓得,跟着我上了不少次战场,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竟能与他打个平分秋色,本事倒也了得。”陈温见他不问是非光看热闹,抿嘴一笑,抬头再看打斗之人,不禁愕然,赶紧喝道:“王必!楼异!你们不要打了!” 原来那白面汉子叫王必,听陈温喝止,忙退开一步高喊道:“我家大人来寻您,被这个狂徒的朋友纵马撞了,请陈使君做主。” “你认得这个人?”曹操颇感意外。陈温也不理他,急渴渴问王必:“你家大人受伤了没有,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叫手底下人抬到您府里歇着去了。” 陈温回头埋怨曹操:“你可给我惹祸了,把九江太守老刘邈给撞了,赶紧看看去吧!” 曹操一听就傻了:这位九江太守刘邈,乃是光武帝嫡派后裔,当今琅琊王刘容的亲弟弟,可谓宗室重臣。想到这儿脑子顿时就晕了,赶紧与陈温策马往州府赶。两边的随从、家奴一大帮人呼呼啦啦也都跟着,王必与楼异兀自不依不饶,俩人互扯着脖领子在最后面随着。 陈温带着曹操入了府门,赶紧转后院入厅堂,但见老刘邈正倚在榻上眯着眼睛。 “刘老郡将,实在失礼,刚才撞您的是我朋友的属下,我这儿先替他向您赔礼了。”陈温说着一揖到地,“您这等身份竟遭此事……死罪啊死罪,你伤着没有?” “无碍的,就是受了点儿惊吓。”刘邈长出了一口气,说起话来倒是慈眉善目客客气气,“年轻人骄纵一些总是有的。” “在下曹操,对属下管教不严,冲撞了您老人家,罪该万死。” 刘邈眼睛忽然一亮:“你是曹孟德?” “正是在下。” 刘邈强自坐了起来:“老朽曾闻诸家牧守兵临河南,唯有曹孟德敢领兵西进,虽败犹荣,不想就是你。” “呵呵……您夸奖了。”曹操头一遭听到宗室大臣的赞誉,心里美滋滋的,方欲再客套两句,就听外面一阵大乱,楼异与王必拳打脚踢地滚了进来。 “都住手!”陈温嚷道,“到了这里还敢打斗,你们也太不把本刺史放在眼里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说!” 两个人跪在地上各执一词,好半天才把这点儿事说明白。刘邈仰面大笑:“你们这两个人啊,行事也太过鲁莽了,本来这事与你二人无干,何至于动起手来。王必,跪到一旁,少时听我发落。” “诺!”王必规规矩矩跪到了外面。曹操见刘邈惩罚手下,也赶紧乔模乔样发作自己人:“楼异!你也到一边跪着去。” 见王必与楼异肩并肩跪在一旁不敢动了,陈温这才松了口气,落座道:“老大人,您今日轻骑便服来找我,不知有何赐教?” 刘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我是特意来向使君辞行的。” “辞行?”陈温很意外,“您要去哪儿?” “我打算入长安觐见当今万岁。”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当今天子虽是董卓所立,但毕竟还是先帝血脉。如今大军汹汹却不能进,各家牧守踌躇不前已萌异志,久而久之必生祸患。”说到这儿他眼露恐惧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恕老夫说句严重点的话,不知九州之地将来会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啊。” 这样不详的预言已经触目惊心,而又出自一个刘家宗室之口,越发使人觉得不安,陈温与曹操谁都没敢插一句话。 “所以老夫想亲自去一趟长安。一者看看当今天子是否安好,二者嘛……”刘邈盯着曹操道,“希望能见见董卓,看看与这个人是否有理可讲。若是可能的话,我想劝他还政天子,赦免其原先的弑君罪过。” “难道就任由董卓这个逆臣作虐?” “孟德,不是所有的人都似你这般忠于朝廷。”说着刘邈压低了脑袋,忽然一滴老泪流了下来,灰白的胡须颤抖着,“讨董贼……讨董贼……讨到今日我看贼人是越讨越多。皇权失柄,政令不行,至少董卓所在的地方尚有臣僚听命于朝廷,可是关东之地呢?现今谁还把皇帝放在眼里呢?” 曹操、陈温尽皆默然。 “我始终就不明白,这些牧守哪一个不是世家子弟?哪一个没受过大汉朝的几代皇恩?怎么时至今日都忘记了自己所受的皇恩呢?”刘邈擦了擦眼泪,“想那袁公路四世三公富贵无边,我们刘家哪一点对不起他?他到南阳明为讨逆,实是拥兵自重,前几日竟向陈王刘宠索要粮资,他这是要干什么呀!” 曹操冷笑道:“袁公路也忒痴心妄想。在下有幸与陈王曾有一面之识,大王生性耿直骁勇,定不会畏惧袁术这等人物。”陈王宠骁勇善射仁爱百姓,又得陈国相骆俊辅佐,在平定黄巾之时甚有功劳,是诸侯王中实力最强的。讨董义军结盟后,刘宠自称辅汉大将军坐镇夏阳以助声势,也可算是讨董一部,加之陈国地处豫州西南,因而陈王宠对袁术的做大也颇有抑制。 “陈王虽然骁勇可保封国,但是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说着刘邈托起胡须,“实在不能再保守九江之地了。我打算上表朝廷,请会稽周昂接替我为九江太守,周氏乃会稽望族,周昂之兄周昕现为九江太守,其弟周现在河内军前效力,希望能凭他们兄弟三人之力可以抑制袁公路胡作非为。” “老大人请放心,”陈温毅然道,“我也当保境安民,绝不可让他跋扈此间。至于老大人您还是不要去了……西京之险非同等闲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八章 曹操 刘邈苦笑了两声:“我意已决何惧险阻。无论如何我也要见到皇上,现在这个时候,宗室得有人敢站出来才行。我要试着劝一劝董卓,说句冠冕堂皇的话,为了天下苍生免于涂炭。要是说句自私点儿的话嘛……为了我刘家的皇权大统不至于流落外姓人之手。” 曹操低下头暗自思量,心道:“老爷子,您想得也太简单了,萌志容易罢手难。你叫董卓还政回凉州现实吗?叫那些已经手握重兵的人都遣散兵马回去治民还可能吗?天下之乱似乎是避无可避的事了……”他想劝刘邈两句,但是瞧老人家须发灰白面容憔悴,背都有些驼了。如此年纪的人了,前往西京身赴险地,这是为汉室江山尽最后一点儿力气了。想至此,倒觉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刘邈沉默了一阵,又道:“孟德,想必你此来是为了求兵吧?” 曹操点点头,惭愧道:“荥阳一战兵士死伤殆尽,小可无奈,至此求元悌帮助。” “能灭董卓固然是好,可若是不能灭董……当设法保土安民以待西京之变。周亚夫力挽狂澜固然是忠,然则窦融保河西也一样是忠。”刘邈直勾勾看着曹操,“诸家兵马汹汹,却只有你敢出兵一战,由此足见你之忠义远胜他人,若是老朽能侥幸不死到达京师,当在天子面前多多保荐你。” “在下受宠若惊。”曹操连忙行礼。 “过来。”刘邈忽然点手唤王必,“你为何动手打人?” 王必跪爬到他面前:“在下见咱五个兄弟被这小子打倒,就……” 甘宁突然插口道:“我连连避让,他们五个还纠缠不休,挨打是他们自找的。” “你闭嘴!”曹操赶忙斥责。 刘邈抬手示意曹操不要生气,又道:“王必,你应该亲眼看到了才对,是不是他们五个以多欺少纠缠不休呢?” “小的是看到了,”王必点点头:“但是兄弟们说我不出手就是没义气。” “义气?”刘邈笑了,“你自己说说往事,为何在我家里为仆?” “小的当年为朋友出气,打死人命逃亡在外,蒙老大人收留。” “你看看,今天的事情与你当年之罪有何不同?没长进啊……”刘邈一本正经道,“义气能大过是非吗?王必啊王必,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交朋友讲义气也要长眼睛啊。有人得朋友之助,有人受朋友所累,还有人因为误交了朋友而丧命,你千万要看准了人再讲义气啊!” 曹操不禁暗笑这老头危言耸听;王必哪里敢还嘴,只道:“小的谨领您老人家的教诲。” 刘邈手捻须髯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必道:“我侍奉老大人五年了。” “五年,真快啊……”刘邈点点头,“你一身武艺,却在我手下当了五年奴仆,也真为难你了。” “大人对小的恩同再造。” 刘邈指了指曹操:“你给这位曹将军磕个头,以后随他去吧。” “您不要我了?”王必大吃了一惊。 “我是不能要你了。”刘邈拍拍他肩膀,“你是个厮杀汉,岂能守着我这个老棺材瓤子?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你就随曹将军从戎去吧!快磕头。”王必领命,重重给曹操磕了一个头。曹操不知如何是好,忙伸手相搀:“老大人,这……” “我就要去长安了,何必白占着有用之人呢?王必颇有些武艺,还通点文墨,孟德你收在帐中,权且充个亲兵,也好随身保护,千万不要推辞。” “那……多谢老大人恩赐。”曹操作揖道谢,又仔细瞅了瞅王必,见他相貌憨厚,膀阔腰圆,倒能跟甘宁凑成一对护卫。 陈温笑道:“恭喜孟德兄得一膀臂,我已经想好了,拨你三千兵马。另外还要借借老大人面子,请您修书一封给丹阳太守周昕,让他也分些人马给孟德。” 刘邈摇头道:“信我可以写,不过只怕孟德来此求兵非是良策。” “大人何出此言?” “今扬州尚安,北方丧乱,恐南人不愿北上。如果他们不愿意去,还请孟德不要强人所难。”刘邈叹了口气,“士大夫争权,与百姓又有何干呢?昔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战。百姓只是想过安定的日子,谁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才是真正的王者,穷兵黩武之人算不得高明。”曹操情不自禁地暗自思量:“征战仍要继续下去吗?还是得一方立足之地,继而保境安民好呢?我要走的路究竟在哪里……” ……………………………………………… 曹操本想用三四个月的时间完成募兵,但回到北方时已经是深秋了。扬州刺史陈温给了他三千兵,丹阳太守周昕也拨给他一千兵,但这些兵都是南方人,根本不想背井离乡到北方打仗。果如刘邈所预料,士卒一路走一路逃,刚行至龙亢县就爆发了兵变,那些兵甚至火焚了中军大帐。曹操与夏侯兄弟等亲信手刃乱军数十人才稳住局面,经过一番交涉,最后只有王必带队的五百多人留下,其他人就地遣散。 千里跋涉的成果付之东流,反倒是曹洪顺利拉来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皆是他往昔的家奴以及在蕲春结交的豪客。 曹操就带着这些人缓缓北上,一边走一边招募逃难流民中的男子,勉勉强强凑了三千兵进驻河内。 曹操扎下营寨,立刻赶往怀县面见袁绍。他满心以为袁绍会给他一个天大的面子,哪知人家根本没有出来迎接,只有许攸陪同先到的任峻、卞秉急急忙忙将他接进怀县城中。 许攸说话倒是很客气:“阿瞒兄,车骑将军有丧在身,不方便出来相见,在县府请列位将军为您接风。” “有丧?” “唉……”许攸未说话先叹气,“董贼将在朝的太傅袁隗、太仆袁基等袁家二十余口连同亲眷家仆全都杀了。” 曹操虽然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不禁皱眉:官场素来讲究门生故吏之间的尊卑相让,董卓曾为袁隗征辟的掾属,如今血洗师长满门首坏纲常。此恶例一开,今后这样的事情免不了会多起来,以下诛上之风恐怕会愈演愈烈。 “既然如此,又何必准备什么酒宴。” 许攸道:“他既有此吩咐,我们照办就是。阿瞒兄一路旅途劳顿,也当放松一些才是。” 曹操点点头,示意任峻、卞秉回营,自己只带甘宁、王必这两个随身保护之人前往。 “子远,这几个月战事可有进展?” 许攸摇摇头表情很无奈,边走边道:“阿瞒兄,战事未有进展,此事等见了车骑将军再说吧。” 曹操听他称呼自己小名,却一口一个车骑将军的尊称袁绍,心中实在不畅快:“董卓既然屠戮太傅与袁基兄满门,本初为何不理国仇不思家恨,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呢?” 许攸听他扔出“不理国仇不思家恨”这么大一个罪名,赶紧摆手道:“阿瞒兄莫要声张,此事颇有隐情,待见了车骑将军,他自会亲言相告。”说罢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如今多有微词,少时酒席之上,兄莫要当众提起战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讨伐 曹操瞧他一副恳求的样子,便强笑道:“好吧,这件事见了本初兄我亲自跟他说。” 转眼间已来到县寺,这里已经改为将军行辕。大门口二十个亲兵校尉列立两旁,盔甲闪亮大戟在手,斜背弓矢精神十足,最难得的是这些人的个子皆是一般高。方进大门,就闻钟鼓丝竹之声悦耳,原来为了迎客院中还专有两队乐工伺候——袁绍这自称自号的车骑将军倒是当得有模有样!还未至厅堂,就见一大群人迎了出来。 有逄纪、张导、陈琳一干谋士,淳于琼、刘勳、崔钧一干带兵之将,最中间是两个年轻人,看样子都不到二十岁——乃是袁绍长子袁谭与外甥高幹。所有人见到曹操都格外亲切,袁谭更是带着高幹跪倒见礼:“小侄拜见曹叔父,家严有重孝在身不宜设酒相陪,特命我兄弟在此逢迎。” 曹操赶紧笑呵呵搀起,大家纷纷相让,他便与众人携腕而入,被请到上宾之位,袁谭甚至还张罗人为曹操营中将士送去些酒肉,殷勤之意溢于言表。一场酒宴虽不丰盛,却是钟鸣鼎食氛围超凡。诸人彬彬有礼客气至极,就连一向不拘小节的淳于琼都很矜持,但大家议论的皆是昔年往事,温而不火,对讨董的战事绝口不提。 一直到酒席撤下,诸人再三见礼纷纷散去,始终没有一个人说什么切入正题的话。曹操自觉无趣也要走,袁谭却凑到跟前道:“家父在后院恭候,请您一叙。” 曹操微微一笑,留下甘宁、王必等候,自己欣然前往。随袁谭绕过后院,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但见袁绍身披重孝,头戴麻冠正跪在一间小屋里,对着密密麻麻的一堆灵牌漠然出神。袁谭说了声请,自己转身去了,只留他二人在此说话。 “本初兄,我来了。” 袁绍没有起身,却回头道:“愚兄有孝在身不能置酒宴相迎,叫大家代我逢迎,简慢你了。” “兄长何必如此多礼,咱们多年至交哪儿用得着那一套?”从何进之时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曹操实在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但是现在身无立锥之地,今后还要蒙袁绍照应,他说话当然要亲热。 袁绍起身还礼,请他坐。曹操却先向袁隗等人灵位磕头拜祭,然后才毕恭毕敬轻轻落座。二人面目相对之间,曹操发觉袁绍比之在京之时清瘦了不少,面容苍白双目凹陷,似乎真的是悲伤过度——这也难怪,叔父一家子全叫人杀了,这是何等的悲愤仇怨。 “孟德,你终于来了,真是想煞愚兄了。”袁绍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纹,“当初起兵之日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咱们若是早在一处合兵而进,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句话曹操没敢接,他揣摩不清袁绍的意思是什么。是抱怨他当时不肯来?是真心实意欢迎他现在来到?还是仅对战事不利发发牢骚?揣摩不定就不要轻易答复,所以曹操仅仅点头称是。与袁绍这等人讲话规矩甚大,虽然他对你亲亲切切,你却不能得意忘形,始终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 “孟德,愚兄兴此义兵本为诛逆救国,但到今日实在是大失所望。”袁绍叹息了一声,“王匡其人骄纵傲慢,屯兵又疏于防患,终至孟津之败。这也是我用人不明所致,却连累你与鲍信有荥阳之失,愚兄惭愧。” 曹操听他主动切入正题,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道:“近日之事小弟诚不可解。酸枣诸君互生猜疑踌躇不前也就罢了,可是本初兄此间尚有精兵数万,各路勤王之师又越聚越多,何至于王匡之败撼动全局?现在出兵抢占孟津,趁势西进未为晚也,兄长为何按兵不动坐失良机呢?” 袁绍苦笑一阵:“兄实有难言之隐。” “但说无妨,小弟为兄解之。” 袁绍犹豫了片刻,凑到他耳边说了两个字:“韩馥!” 曹操顿时大悟:袁绍虽自号车骑将军统领群雄,但其举兵的根基不过是小小的渤海郡,以他四世三公的家世声望而言,兵马是招之即来的,但粮草却是大问题。河内诸军之粮草全赖冀州供给,而冀州牧韩馥本人却坐镇邺城按兵不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袁绍之众的生死实际上握于韩馥手中。河南粮秣尽被董卓掠夺,洛阳城都一把火焚了,就地征粮根本不可行。在这种情况下,万一袁绍挥师西进打过孟津,韩馥妒火中烧在背后给他玩个“兵粮不济”,那就全完了。 “你明白了吧?”袁绍颓然落座,“莫看外面众将纷纷来投,可是每来一部我的忧虑就多一层。粮草不能自给,久之必然生变呢!” “可有克扣之事?”明知没有别人,曹操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袁绍摇摇头:“没有,但是冀州治中刘子惠与我帐中之人颇有书信往来,说韩馥对供给粮秣之事颇为不满。实际上,这些日子三军之存粮从来未过五日之用,每隔五日他便供一次,就凭这样的补给我怎能放手西进?” “哼!自己没胆子用兵,还要苛刻别人粮草,这等人怎成大事?”曹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前几日,并州部张杨与匈奴於夫罗修书于此,想要归附我军共讨国贼,但是他们部下不少,那粮草所需更要增加,实在搞得我不知如何才好。”张杨也是何进掾属,与吴匡等本是一流人物,当初为了恐吓宦官往并州二度征兵,不想遭遇白波起义道路断绝,他只得率领招募的人马与白波军游击作战,只顾与反贼玩命,结果耽误了许多大事,董卓事起后他无法回归洛阳,成了何进余部流动在外的一支孤军;匈奴单于於夫罗处境也差不多,昔年他因部落叛乱流亡至洛阳搬兵,何进忙于诛杀宦官未予理会,后来西凉兵进京,於夫罗慑于董卓、丁原之威再次流亡,也成了无本之木。这两支队伍投到河内明摆着是来吃粮的。 “粮草不能自给,讨逆之事终是虚话。”袁绍说到这里,突然眼望窗外,似乎自言自语地叹息道,“若冀州不在韩文节之手,那该有多好啊……” 对于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曹操是绝对不敢表态的,赶紧转移话题:“太傅一死,董卓不谙政务,不知西京何人理事呢?” “王允为司徒,政务皆委与他。” “王子师……”那个刻板的形象立刻出现在曹操脑海里,“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刚有余而柔不足吧。” “他不过是个应时之选,其实朝廷大权还不是董卓一人之手。皇帝太小不能铲除逆臣实在是可惜。”袁绍正色道,“我看我大汉之所以屡有奸人擅权作恶,根源就是皇帝即位时太小。以至于宦官乱政、外戚专权等事一步步恶化,才有今日之变。” “不错。”这一点曹操倒是很赞同。 “如今弘农王已死,当今天子不过是董卓所立的傀儡,他算不得真正的天下之主,咱们还需另立一个皇帝。” 这话可把曹操吓坏了:“不行不行!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样等于另立一个朝廷。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天下百姓不知所归,如此行事必定生乱。” 袁绍摆摆手道:“孟德不要固执。西京董卓暴虐百姓不得人心,他拥立的皇帝自不能得民心。我已经想好了,咱们辅保大司马刘虞为帝。刘伯安年高有德,为政仁爱,念利民物,幽燕之民无不感恩戴德,博爱之名播于鲜卑乌丸。扶立他为皇帝,百姓自然归心。” 曹操连连摇头,说道:“刘伯安虽有德,但其与时主血脉疏远,不能为宗庙所承认。我恐以其为帝,天下好乱之士纷起,各挟宗室诸王侯为尊,争强斗势,到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孟德莫怕,我已与外间诸将乃至各家牧守商议了,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我看此事可保无碍。”袁绍笑呵呵道,“若立此主则朝廷之制再创,令可行禁可止,明诏下行权责可明,便不能再有人掣肘咱们讨贼之事。” “讨贼何为?一救黎民出水火,一救皇帝脱牢笼。倘另立一帝还谈何勤王诛逆,岂不是另扶他人夺取天下?此杀鸡取卵也!” “你不要这样顽固,要懂得变通。”袁绍还是很客气,“现在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大家都这样想。” 不是大家都这样想,而是大家都这样说,现在信誓旦旦都说得好听,日后什么样子简直不可想象……曹操竭力控制情绪,但还是把话说得很硬:“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吾等合大众、兴义兵而远近莫不响应,此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未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袁绍大吃一惊,“诸君北面,我自西向”这样的话一语双关,一棍子扫倒一大片,实在是有骇视听。看他这样决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好吧,此事日后再作定夺。你回去也再想想,好不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章 决心 此事岂需再想?曹操随口答应袁绍一声,便把这件事扔到夜郎国去了。袁绍起身踱至门口,随口道:“这些日子我有时会想,万一讨贼之事不成,群雄纷起……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的话,该怎样用兵安定天下呢?” “本初你怎么想?”曹操又把这个难题抛了回去。 袁绍不再避讳了,走到他面前道:“当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 曹操微然点点头,这是当年光武爷平定天下的策略。 “孟德又有何高见?” “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话一出,曹操有些后悔,这样的话是不能轻易谈起的。 “无论如何,你能到此就是给愚兄添了一条膀臂,”袁绍拉住他的手,“你之用兵胜于愚兄,现既不能进,且助我在此操练人马以备大事之需。” 曹操对袁绍此时此刻所言的“大事”深表怀疑,但还是态度谦恭地拱手道:“小弟自当效力。” “前几日西京差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到此,传来董卓矫诏,想让咱们遣散义兵,各自还任。”袁绍边说边摆弄着衣襟,“焚洛阳弑主君,犯下这么大的罪过,还想叫咱们不管不问吗?” “不错,这兵当然不能撤!”曹操这话是半公半私,一旦解散义军之众,人家都是州郡之职有个地盘,他可往哪里去?所以他是这些人中最为反对解散军队的,“这兵固然不能撤,那韩融、胡母班五人今又何在呢?” 袁绍眨眨眼,含含糊糊道:“我没有领这份矫诏,恐怕他们又到各处传去了……哼!白费心机,没人会听董卓那等鬼话的。”他觉得这是个好说辞,又补充道:“你看看,现在他的鬼话都托以王命,咱能不考虑另立一君吗?” 曹操笑而不答,沉默一会儿见无话可言,便起身告辞。 袁绍却又拉住他的腕子,缓缓道:“还有一事,河内太守王匡自领兵马以来,骄纵跋扈,对诸家牧守又多有微词,我恐其有过激之事,孟德你要多加照应他才对……” “诺。”曹操低头应允。 “若是事有过激,一定多多照应王匡……你明白吗?” 曹操听他重复了一遍,又感手臂被他攥得很紧,便抬头相视。只见袁绍面含微笑,目光深邃,似有杀机,马上明白其意。顷刻间他内心做了一丝挣扎,但毕竟自己现在是人家的附庸,还得看袁绍眼色,便故作正色道:“大义当前,壮士断腕在所不惜。”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送他至院中,深深作了个揖…… ………………………………………… 回到自己营寨时天色已晚,夏侯惇、戏志才马上迎了过来:“怎么样,袁本初待你如何?” “还不错,设宴款待礼数有加。他也不是没有进军之意,只是粮草不济,不能前行。”曹操边走边说。 戏志才蹭了蹭鼻子,笑道:“《吕览》有云‘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袁本初岂是寻常之辈?昔日蹇硕欲害何进,遣其出兵戡乱,是他代替何进出兵挡难,此番大兴勤王之师又是他首谋战事,这个人还是有不少长处的。” “可我总觉得心绪不宁。”曹操略显伤感,“昔日我与本初交往,谈笑风生毫无避讳,如今却不能再似年少之时了。” “当年您与他是平等之交,现在您与他已是上支下派。将军未曾在人下,故感不适耳。”戏志才又道,“《吕览》有云‘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将军多多领会其道,也是多有裨益的。” 曹操点点头道:“胸有城府之深,心有山川之险,我是得向袁本初好好学学。不过和他在一处让我不太舒服,他还想另立一个皇帝。” “此事万万不可允!”戏志才也吓了一跳。 “我知道。”曹操忽然停下脚步,“我曹某人一向以天下为重朝廷为重,这就是我比别人的长处,要是随随便便跟着他走,哪里还显得出我的不同?我曹操就是要救民于水火!” 戏志才听他如此表态,虽然连连点头,却觉得他这样停下脚步大喊出来,明显是想让营中兵士都听到他有多无私,此举甚是做作,却不动声色地道:“请将军回帐,任伯达带来一人有秘事相商。” 秘事相商?曹操一愣,赶紧快步进了大帐。果见任峻与一个青衣武弁之人正在促膝而谈,那人一看到曹操回来,立即跪倒磕头。 “放下帐帘,甘宁、王必出去守着,莫叫人打扰。”曹操吩咐完才落座,“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君乃何人?” 那人似乎刚刚哭过一场,嘶哑着声音道:“在下路昭,乃王匡帐下之部将。” “哦?”曹操心中生疑,袁绍叫我杀王匡,现在就冒出个王匡的人来,“路将军既是王郡将部下,何故夜入我营?” 路昭还是没有起来,掏出一封书信道:“此信先请将军过目!” 曹操越发诧异,打开便看: 〖自古以来,未有下土诸侯举兵向京师者。《刘向传》曰‘掷鼠忌器’,器犹忌之,况卓今处宫阙之内,以天子为藩屏,幼主在宫,如何可讨?仆与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俱受诏命。关东诸郡,虽实嫉卓,犹以衔奉王命,不敢玷辱。而足下囚仆于狱,欲以衅鼓,此悖暴无道之甚者也。仆与董卓有何亲戚,义岂同恶?而足下张虎狼之口,吐长慐之毒,恚卓迁怒,何甚酷哉!死,人之所难,然耻为狂夫所害。若亡者有灵,当诉足下于皇天。夫婚姻者祸福之机,今日着矣。曩为一体,今为血绚。亡人子二人,则君之甥,身没之后,慎勿令临仆尸骸也。〗 “这是何人所写?”曹操眼睛都瞪圆了。 路昭眼泪又下来了:“乃是执金吾胡母大人临终遗王匡之书,在下抄录耳。” “胡母班竟叫王匡杀了!”曹操不禁惊异。胡母班乃一代良士,名在八厨之列,昔日也是何进征辟之人,虽然此番是来传诏解散义军的,但也罪不至死。更何况胡母班为此间多人之友,更乃王匡妹夫,王匡怎么如此狠心,竟杀自己妹夫! 路昭叹息道:“岂止是胡母大人,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全让王匡杀了。”曹操不想让他瞧出自己的惊诧,稳了稳心神正色道:“三位大人被杀,君来此何意?” “请将军为胡母大人报仇,除掉王匡!” “哼!”曹操面带不悦,“你身为王公节的部下,竟然说出此等话来,岂不有悖上下之理?” “非是在下不忠。我本是胡母大人掾属,因王匡举兵河内,我才率领家兵前往相助,所为是讨逆勤王。可是那王匡骄纵傲慢,不恤部下,以至有孟津之败、鲍忠之死。如今他又杀我恩人与吴、王两位大人,天日昭昭岂能容这等狂徒胡为?”路昭连连磕头,“久闻将军高义,当杀此狂徒为胡母大人报仇,以告慰西京遗臣……” 天赐良机!这个念头在曹操脑中一晃而过,随即拍案道:“把这个不忠之徒给我绑了!来日送回王匡营中,任其处置。” 这一声喊罢,不待甘宁、王必进来,夏侯惇与任峻就已合力将他按倒在地。“曹操!我错翻了眼皮,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任由路昭呼喊嚎哭,曹操把脸一转就是不理。 待路昭被推出去之后,曹操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戏志才:“先生以为如何?”戏志才摇头晃脑:“《吕览》有云……” “莫要引经据典,且说这件事我该不该办?” “那要看袁绍的意思。”戏志才直言不讳,“纵然王匡私害大臣,但诛杀同盟是为不义,这个罪不能咱们担。” 曹操笑道:“今日袁绍已暗示我诛杀王匡。” “哦?”戏志才眼睛一亮,“那他就知道王匡已经把人杀了,八成还是他袁本初让王匡杀的呢。” 曹操仔细想了想:袁绍欲立刘虞为帝,故有意杀西京之臣以示决绝,但又怕落一个杀名士的罪名,故意把这个罪名扔给王匡这个匹夫。他既要杀人又不愿意沾血坏了名声,真真面善心狠外宽内忌。想至此便问道:“且不论袁绍,咱们究竟该不该下这个手呢?” 戏志才也是个滑头,不作回答,却问:“将军究竟想不想在袁绍帐下暂栖一时呢?” 曹操叹息道:“我的意思嘛……为了诛灭董贼复兴汉室,那就暂且……暂且干点让袁本初中意的事情吧。” 戏志才拱手道:“将军力拒另立皇帝乃是大义,而铲除凶徒却无干大义。”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暗思——我可是把话说到位了,你就别装着玩了。果然,曹操伸了一个懒腰,看似心不在焉道:“好吧,为了让袁绍放心,也为了给胡母班报仇,此事我就勉强为之。” “诺。” “有劳先生亲自去跟路昭说清楚。” “诺。” “但人还得绑着,好掩人耳目。” “诺。”戏志才向前一步提醒道,“王匡手握五千兵马,比咱们人多,袁绍沽名钓誉又不肯出手,所以将军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我明白,此事我已有成算。”曹操打了个哈欠,“我即刻修书张孟卓,请他速速领兵到河内来,一者多些兵力,二来嘛……这等毁誉参半的事情,得再拉一个人与我分谤。” 戏志才啧啧连声,心中暗想:“若抛去忠义之心与用兵之道不论,论奸诈你与袁本初恐怕也难分伯仲。”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走投无路 王匡字公节,泰山郡人士,因为任侠好勇,昔年也曾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属。何进谋诛宦官时,他受命回泰山拉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前往洛阳以助声势,但走到半路上,京师就发生了变乱,董卓趁机而入。王匡不敢回京弃官归家,后来周毖为部署义兵讨董卓,特意保举他为河内太守。 王匡到任后立刻封锁黄河渡口,请袁绍领兵进驻,可谓对此次会盟勤王颇有贡献。袁绍初到河内之时对他颇为看重,特意为其增补兵马,让他进讨孟津首开战事,鲍信也派鲍忠领兵相助。但随着手中兵马的增加,王匡没能担负起期望,反而日渐骄纵麻痹轻敌,致使董卓的兵马暗渡小平津,绕到背后突袭,将他杀得大败。 此战之后王匡收拢余众,又回到泰山再次征兵,集合了大约五千兵士重归前线。不过他回到河内战场后,再不敢在大河沿岸驻军,退得远远的,坚守不出,每日里虚耗兵粮不思进取。袁绍深感所托非人,但同为盟友又拿他没办法,即便除掉又无替换之人,只得任其所为。哪知王匡变本加厉进而再次要求增兵驻防,这让袁绍十分恼火,不得不考虑将其除掉。 适逢皇帝被挟至西京,差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遣散义军。其中胡母班、吴修、王瓌三人抵达河内面见袁绍。此时袁绍已有扶立刘虞之心,便敷衍一番恭敬打发,暗地命王匡擒拿处死,欲以加害名士之罪冠之,成一石二鸟之计。王匡自以为能,丝毫不加怀疑,遂将三人拿住囚禁,虽然妹夫胡母班给他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信,他还是把他们全部杀害。此事过后,他的部下,也是胡母班的掾属路昭突然失踪,他自觉不安,防备之心日渐加强,轻易不肯出营,也不敢往怀县面见袁绍了。 这一日清早,王匡点卯已毕正在帐中闷坐,忽有中军来报,奋武将军曹操遣人到此下书,随即带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校。 王匡颇为戒备地打量着这个人:“你是曹孟德的部下?” “在下叫卞秉,现在我家将军帐下充中军小校。”他说着冲王匡微微一笑,“不瞒您说,我还是我家将军的小舅子,富贵不忘娘家人嘛……” 王匡听他说话粗俗谄媚,便放松了戒备,嘲讽道:“你家将军差你这个舅爷来做什么?” “我家将军新近投奔车骑将军,受命领兵至此共谋孟津。”卞秉将一封书信递到王匡手中,又道,“我家将军为难得很呐!” “为难什么?”王匡一边看信,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 卞秉站起身来,耍开了三寸不烂之舌:“往日荥阳之败杀得我姐夫好苦啊!董卓那个老王八蛋差出个叫徐荣的小王八蛋来对阵。他领的那些小小王八蛋哪里是人,真真是一帮畜生,骑着马直冲我阵,鲍韬、卫兹立时战死,我姐夫吓得屁滚尿流连汴河都逃不过,是小舅子我背着他回来的。后来我又帮着他到扬州征兵,我又保着他投袁绍,我又……” 王匡听他把所有露脸的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小舅子本事还真不小啊!什么事儿都是你办的。” “是啊!”卞秉信口开河,大大咧咧道:“这舅爷就得有点儿舅爷的样子,舅爷要是谋害姐夫妹夫,岂不是把自己姐妹外甥都给坑了吗?那就是猪狗不如!” 王匡听这话分外扎心,总觉得这话是故意骂他,却瞧卞秉一脸懵懂,又不像是有意的。他仔细把信看完,但觉曹操言辞恭敬谦逊,颇觉诧异:“你家将军这是何意啊?” 卞秉往前凑了几步,谄笑道:“我姐夫自荥阳之败肝胆俱裂,再不敢轻易领兵而进。无奈人家皆有立锥之所,唯有我姐夫是个空衔将军,没有根基,所以只能投到袁本初帐下。但是既到袁绍处就当听其调遣,他差派我姐夫进讨孟津。您想想,我姐夫有前番的教训岂敢再战?所以致书张孟卓,请他到河内助战,不日便可开到。” “原来如此。”王匡昨日得张邈修书,言称将要领兵到此,原本狐疑,此次方知原来是帮曹操打仗。 “想那张孟卓翩翩文士,不通战阵,是我……”卞秉拍拍胸口,“是我对我姐夫说,张孟卓靠不住,王郡将您久有任侠之名,在泰山数千兵马招之即来,您是神兵天降,您是战无不胜,您是攻无不克,您是盛名远播,您是……” 王匡不耐烦地摆摆手:“少说这么多废话,你什么意思吧?” “我劝我姐夫写下这封信,希望您能出兵协助我姐夫与张孟卓兵进,三路人马齐向孟津。” 王匡嘿嘿一笑:“你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让我帮忙吗?没有车骑将军之令,本官绝不领兵而进。” “若是有车骑将军之令呢?”卞秉反问道。 王匡略一迟疑,揶揄道:“即便有令,那也要视我军情况而定。” “说到底,您还是不愿意帮这个忙呀!” “本官爱莫能助。”王匡冷笑着把手一揣。 “哎呀……我在姐夫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能劝动您。这可叫我回去怎么交差啊……”卞秉故作愁眉。 “哼!你这小舅子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那在下就告辞了。”说罢卞秉深施一礼,扭头便走,走到大帐口突然大声感叹道,“路昭说的一点儿都不假,王公节还真是徒负虚名见死不救。” “回来!”王匡腾地站了起来。 “我还没走呢。”卞秉回头嘿嘿一笑。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前几天有个叫路昭的人跑到我姐夫营里去了,在我们那里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我姐夫不信。”卞秉抱着肩膀看着他,“真的,我姐夫一个字都不信,当场就把这个姓路的抓起来了。” “好啊。”王匡压着怒气道,“这个人是我叛逃的部下,是不是应该交与我处置啊?” 卞秉笑道:“那王郡将您是不是也应该出兵协助我家将军啊?” “此二事不可混为一谈。”王匡冷笑道,“路昭不过一介匹夫,要还便还,不还便罢!看在我与你姐夫同朝为官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你滚吧。” “别别别!”卞秉又换了一张笑脸,“你要是这么说,就是信不过我姐夫了。我看此事……这样吧,我让我姐夫亲自押着人送到您营里,顺便再详细聊一聊出兵之事,您看好不好?” 王匡低头略一思量:只要将路昭这一心腹之患交回我营,出不出兵岂不是任凭于我?在我营中他曹孟德还敢造次不成?想至此他也连忙赔笑:“也好,路昭之事倒也罢了。我与你姐夫自大将军府一别也有一年多未见了,我二人叙叙旧也是应当的。” “那就一言为定!”卞秉深深作揖,“王郡将,我姐夫诚心诚意将叛将送回,您可不要驳了他的面子呀。” “行啊,看在你这个舅爷面上我也得客客气气的。”王匡见他走远暗自好笑,“呸!痴心妄想。” 王匡越想越觉得可笑,曹操差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小舅子来办事,还要将路昭绑回,这个隐患竟会轻松得解。虽然他无意出兵,但鉴于同僚之情、同盟之义也不可简慢曹操,赶紧派人布置营帐,准备酒宴款待。这时又有人来报,张邈率部至此不远扎营,他也全不在意,只歪在帐里思考搪塞曹操的措辞。 午时未到即有人来报,曹操来拜。王匡大喜,忙携满营将官出营迎接。但见曹孟德坐骑白马、身穿便服、头戴武弁,仅有十余名部下相随,并无一人身穿铠甲。随从之中有匹马上绑缚一人,披头散发,形容憔悴——正是路昭。 “哈哈哈!孟德贤弟,劳你前来,愚兄愧不敢当啊。”王匡抱拳拱手连忙施礼。 曹操离鞍下马,客气道:“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出兵的事还请王兄……” “此事不忙于一时,”王匡连忙打断,“我已备下酒宴,咱们边饮边谈。” “客随主便。”曹操微笑一揖,便随他进了营,后面随同的夏侯兄弟、戏志才、卞秉等随之鱼贯而入,最后面楼异、王必两条大汉押着绳捆索绑的路昭也进去了。 待至中军帐,曹操被让至上位,王匡反坐下位,请曹营诸人西侧列坐,与他的部将相对。酒宴虽不甚丰盛,但早陈列已毕,王匡端起酒樽,哂笑道:“孟德老弟,咱们同被大将军器重,却始终未得机会深交。来,愚兄先敬你一樽酒。” 曹操缓缓拿起酒樽,叹息道:“大将军死于宦官之手,小弟想起此事,未尝不叹息。然而若不是他遇事不断机事不密,何至于落此下场?还累及朝廷受难,董卓作乱。” 王匡一心以为他是来求兵的,也就横拦竖挡:“董卓之事今日不提,以免坏了酒兴。”曹操厌恶地扫了他一眼,似笑不笑道:“董卓率部夜渡小平津,致使您战败,这事岂能不提?” “胜败乃兵家常事,孟德你不也战败了吗?”王匡回敬道。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二章 阴谋 “小弟有一事不明要在公节兄面前请教。”曹操拱手道,“前日有一人跑到我营中言讲,您杀了胡母季皮等三名天使,可有此事?” 王匡举箸而停,笑道:“不错,人是我杀的。” “我记得那胡母季皮是您的妹夫吧?” “不错!我王匡大义灭亲。” “哦?” 王匡把酒灌下肚,咧着嘴道:“想那西京之主不过是董卓扶立之小儿,有何威信可言?我等当另立一主再讨西京,杀了胡母班、王瓌、吴修算什么?袁术在鲁阳也把阴修杀了,可惜他沽名钓誉,把韩融老儿放走了。其实名气算什么?换作我,这五个人一个也别想逃。” “那些西京遗臣又当如何?” “当死。”王匡拿起案子上的刀切着肉。 曹操压着火又问:“难道马日磾、王允、朱儁、赵谦、杨彪、蔡邕、何颙、刘邈这些干国之臣也都该杀吗?” 王匡露出不屑的神情,把手里的切肉刀一扔,大言不惭道:“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人都当死,以后你我之辈才是新朝干国之臣。大丈夫当慕高远,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太对啦!”曹操仰面大笑——这就是何进当初征辟的所谓名士,就是这等无情无义的奸邪之人。笑罢多时,他拿起酒樽喊道:“把那个路昭带进来!今天一定要诛杀奸邪小人!” 随着他这一声喊,甘宁与王必把捆绑着的路昭推了进来,一直走到帅案近前,摁他跪下。王匡两眼都红了:“把这个叛徒给我……” “报!”突然一个小校面带惊恐跑了进来,“大事不好!张邈率兵包围我营。” 王匡一惊:“怎么回事?” 就在这刹那间,甘宁、王必松开路昭,原来绳索已开,他手中赫然多了一把明亮的匕首。“无义小人受死吧!”路昭猛然跃过帅案,一刀刺进王匡的咽喉。刀子拔出,鲜血喷了一脸,路昭仍不肯罢休,将其扑倒在地,连起连落对准王匡胸腹又是三刀。 大帐里顿时就乱了,东边河内诸将各掀案桌,拔刀就要动手。西边夏侯兄弟、卞秉、曹洪等人也各拉刀剑,王必、甘宁上前护住曹操,就连戏志才也拿着切肉刀站了起来。 曹操却毫不慌张,坐在那儿将杯中酒仰面喝干,朗声道:“河内诸将听好,王匡屠戮西京天使,我奉车骑将军之命将其处死,首罪已诛余者不问。今张邈与本将军的兵马已将此围困,你们速速弃刃,违者与王匡一样下场。” 诸将也知当前形势不利,但王匡毕竟是他们的头领,岂能任人诛杀?想要动手不敢,不动手又觉得窝囊,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狗贼早就该杀!”浑身是血的路昭从王匡尸身上爬起来,“兄弟们!我与你们都是一起的。大家拍着胸口想想吧,这王匡人面兽心,用兵无能,待人傲慢,不恤士卒。他屠戮西京旧臣,胡母大人是他妹夫他都不放过,还想杀我!留在这样的人帐下岂能有你们好处?今日我手刃此恶贼,也是为满营将士着想,你们还不明白吗?” 哗啦啦! 随着河内将校兵刃落地,一场夺营之变就此结束,除王匡之外并无他人伤亡,做得干干净净。路昭跪在曹操面前:“将军果真智勇过人,末将愿意带领人马归属将军。” 曹操摆摆手道:“咱们皆是义军,统统归车骑将军调遣。王匡既死,你就当率众归附车骑将军,听他的调遣。” “将军真无私之人,若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是有一件要麻烦你。”曹操笑容可掬道,“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分一些兵马给张孟卓,前番战败卫兹一部死伤殆尽,你且替我还了这个人情吧。” “遵命!”路昭高声答应。 “好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开赴怀县面见车骑将军吧。”说罢,曹操领着从人出帐而去。 走出去老远,卞秉还不住地咋舌:“姐夫,一场辛苦咱们什么都没得着呀!不值不值。” 戏志才却道:“昔日冯谖焚券市义,孟尝君开始也道不值,哪知日后高枕无忧?这一举可谓四得。一者除王匡得路昭此营之心,二与兵以人得张邈之心,三报胡母班仇得西凉遗臣之心,这第四嘛……” “第四就是得袁本初之信任。”曹操森然道,“办成这件事,他应该对我放心了吧。” “既然如此,咱是不是把我姐姐还有环儿他们都接过来?”卞秉问道,“我姐姐如今还身怀有孕呢。” “让他们住在陈留吧。”曹操意味深长地摇着头,“张孟卓乃谦谦君子,必不能以家眷要挟与人,要是接到河内,恐怕袁绍就没那么好心了……” 夏侯惇叹息道:“即便没有家眷为质,我料袁绍也不会怀疑了。经此一事,您铲除王匡,又让路昭归属袁绍,白送了他这些兵马,他必视你为心腹股肱!” 难道我曹孟德平生的志愿仅仅是当别人的心腹股肱吗?曹操突然感到一阵凄凉,回头望了望王匡的大营:无论是非对错,王公节是死在我手里了,义军之人自相戕伐,我手上也沾了洗不掉的血迹,这是个什么世道呢……这大汉的江山……唉…… ……………………………… 为了能统一调遣各路人马,车骑将军袁绍不顾曹操的反对,终于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为辞,炮制出一份劝进表,遣使送至幽州,请大司马、领幽州牧刘虞自立为帝。 哪知刘虞一见表文顿时震怒,斥责道:“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误邪!”拒不接受劝进。 冀州刺史韩馥又改变提议,请他领尚书事,承制封拜,调遣群雄,刘虞这次非但不接受,索性把派去的使者都给杀了。就在袁绍谋划第三次劝进的时候,后将军、领南阳太守袁术一封书信打到了河内: 〖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贼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小厄之会。乱尚未厌,复欲兴之。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先人以来,奕世相承,忠义为先。太傅公仁慈恻隐,虽知贼卓必为祸害,以信徇义,不忍去也。门户灭绝,死亡流漫,幸蒙远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於此,非所闻也。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所为,岂国家哉?君命,天也,天不可雠,况非君命乎!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 如今袁术坐拥南阳之地,声势浩大,他不承认新皇帝,便有一堆人将要随之表示反对。既然刘虞起不到调遣群雄暂代朝廷的作用,立其为帝的计划只好就此作罢。袁绍、袁术兄弟嫌隙却由此而生。 劝进刘虞失败后,韩馥越发恐惧袁绍做大,公然克扣粮草,使得义军补给纷纷告急。独自坐镇颍川的豫州刺史孔伷,在孤立无助又被人夺去名号的痛苦中病逝。董卓闻讯再次突破包围圈侵犯豫州,虏获颍川太守李旻、豫州从事李延,竟将二人烹杀;所俘义军兵马皆以布匹缠缚,上涂猪油,尽数点了“人灯”。 就在这个时刻,一支讨逆军异军突起。长沙太守孙坚在袁术的支持下率部北上,在阳人邑大破西凉胡轸一部,阵斩其都督华雄,进而攻克太谷关,距离董卓坐守之地仅九十里。 董卓见河南之险已破,命兵士掘开历代帝王陵寝,带着这些盗墓所得的宝物撤往西京长安,并以其部下董越屯渑池、段煨屯华阴、牛辅屯安邑,形成对关中的保护。孙坚率部来到洛阳,寻不到董卓军的踪影,只见洛阳废墟一片,数百里内竟无烟火人家,粮道绵长难再西进,只得平塞董卓所挖陵寝,撤兵而去。董卓到长安后自称为太师,矫诏坐镇凉州的左将军皇甫嵩速速回朝,愚忠的皇甫嵩不想担抗诏的恶名,到长安后立即被改任城门校尉、解除兵权;另一方面白波兵在河东掠夺一番,也转向东部活动。 不久,屯驻酸枣县的兖州刺史刘岱与东郡太守桥瑁因为争粮发生矛盾,刘岱率兵突袭,竟将桥瑁杀死,抢夺粮草辎重之后,竟私自任命亲信王肱为东郡太守。酸枣诸军就此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地盘。袁绍也不得不因粮草危急转屯延津就粮——当年四月,轰轰烈烈却虎头蛇尾的讨董之战彻底宣告失败! 昔日董卓初入洛阳之时,东州之地大兴义兵,豪杰之士风云际会,各家牧守万里相赴。可会盟一场的结果却是各怀疑心,不思进取。权力这种东西果然能移人心志,一觉醒来各家牧守发现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糟,自己的手中有地、有兵、有粮,却没有皇帝的束缚、没有上级的政令约束,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天下乱了就乱了吧,联盟散了就散了吧,朝廷也就随它去吧!所有人都卸下了道义的包袱,去割据地方城池,去相互兼并倾轧,去寻找各自的生存和梦想吧…… 曹操既已名义上归属袁绍,一旦败盟自然也该随袁绍行动。无奈之下他也只得随渤海军向东撤退,暂在黄河沿岸立寨。这一路上韩馥愈加克扣粮草,眼瞅着袁绍之众也陷入了危机。 袁绍只好召集满营将士会议,商量下一步的走向。 “请将军夺取冀州以安军心!”逄纪挥舞着拳头当先发言,显得格外愤慨,“今韩馥断我军粮草,长此以往士卒恐将离散。眼前之际,当取冀州以自保,再图他策。” 袁绍始终保持着微笑,缓缓道:“元图所言未免过激。” “将军举兵为何?”逄纪自问自答,“为了平定战乱复兴汉室天下,而韩文节怀妒断粮就是阻碍大义!” 袁绍扫视了一圈帐内诸人,摇头叹息道:“吾与韩文节一同举兵,共讨董贼,今何忍因粮草之事夺其地?” “将军差矣,冀州非韩馥之地,乃是我大汉之地。”逄纪十分夸张地施礼道,“将军宽宏仁慈固然是我等之幸、天下之幸。然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曹操冷眼观望他们一问一答,心中感慨良多:现在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搬出大义来做幌子,颠来倒去表演一番。袁本初明明早就想夺取冀州,想夺人之地就去夺好了,干什么要搞得这么虚伪做作呢?逄元图也真能投其所好,有话就快说呗……曹操想着想着,觉得眼前有点晕。他昨天收到陈留来信,卞氏给他生了个儿子,高兴得一夜未睡,与夏侯兄弟畅饮一番,此刻实在是困得利害,强打精神睁着眼,竭力忍着不要打哈欠。 “孟德……孟德……”袁绍连叫了两声。 “哦?”曹操一激灵,赶紧眨眨眼打发睡意,“将军有何吩咐?” “孟德以为冀州之事应当如何?” 曹操心里腻味透了,但还得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道:“末将以为元图之言极是,占据冀州实乃无奈之举,合情合理无损大义,将军不必多虑。”袁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景明,你说呢?” 张导忙拱手道:“在下也赞同此议,因讨贼而取地,不为不义。” “子远,你赞同夺取冀州吗?” 许攸也随之作出了肯定的答复…… 袁绍就是这个样子,每行一件事都要让亲信部下纷纷表态,务求冠冕堂皇名正言顺。说好听的这叫集思广益谦逊纳谏,说不好听的这就是虚伪。曹操颇不喜欢他这样的作风,但有时还是禁不住佩服袁绍的老谋深算,而且每逢袁绍搞这一套的时候他总是积极配合,毕竟现在是寄人篱下! 连问了五六个人,都表示赞成,袁绍终于露出了真实嘴脸,问逄纪:“虽然取冀州不是不可,然冀州兵士强悍,而我军饥乏,若战不能胜,就算渤海也不能保,将无容立之地。元图可有妙计?” “我有一计可保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坐收冀州。” “快快请讲。”袁绍眼睛一亮,尽力矜持着不要露出笑容。 逄纪起身踱了两步,捻着翘起的小胡子道:“韩馥羊质虎皮懦弱之人,坐拥冀州之地实在不堪其位。今有冀州部将麯义谋叛,韩馥赴安平讨之未胜,此乃内忧。咱们只需再给他制造一个外患,韩馥必然肝胆俱裂,到时候再派人以言辞说之,必能使其将冀州拱手相让。” “那这个外患应该怎样制造出来呢?” “引公孙瓒出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故人 曹操听逄纪道出公孙瓒这个名字,心中颇感厌恶,却又有一丝敬佩。。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本小吏出身,曾从卢植游学,举孝廉为辽东长史。幽州之地多鲜卑、乌丸侵扰,公孙瓒勇猛过人,骑一匹白马,手持双头长矛与胡人多次交锋,杀得鲜卑、乌丸闻风丧胆,因此升任涿县县令。后来渔阳张纯、张举造反,祸连乌丸之众,公孙瓒戡乱有功,晋升至中郎将,封都亭侯,但此后他与幽州牧刘虞渐渐产生了矛盾。刘虞对于鲜卑、乌丸主张怀柔安抚,而公孙瓒主张杀戮威慑,一个不停招降,一个不停攻打,两者因为公事险些闹得互不相容,公孙瓒带着一万多兵屯驻北平自行其是,不尊刘虞调遣。后来董卓进京,为了占据太尉之职,遥尊刘虞为大司马,公孙瓒也随之水涨船高晋升奋武将军,封蓟侯。曹操是袁绍私自表奏的奋武将军,而公孙瓒是董卓打着朝廷旗号册封的奋武将军,每当想到有一个人与自己官位一样还更名正言顺,曹操的心里便不是滋味。 但来自后世的曹操自然直到,公孙瓒此人建骑兵“白马义从”,率军抗击北虏,为保护华夏民族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两相比较之下,曹操对他的情感自然比较复杂。 逄纪笑呵呵继续讲:“将军宜使人驰书公孙瓒,诱其南来夺冀州。公孙瓒甚有惯战之名,只要他一到,韩馥内忧外患必然恐惧,到时候咱们再派人说之以利害,为陈祸福,我料韩馥必然逊让。于此之际,可据其位。” “此计看似绝妙,却有后患。”刘勳站了起来。他乃袁绍为西园中军校尉时的司马,后来率残兵逃出洛阳投奔袁绍,被任命为虎牙都尉,可谓袁绍的心腹老部下,“公孙瓒骁勇善战,胡人尚且不敌,喻为‘白马将军’,所带精锐之骑号为‘白马义从’,若招引此人至此,虽得冀州亦不能安,是除狼而招虎也!” “冀州不得,则粮草难济寸步难行,唯有此计可速取冀州以定军心。”逄纪说着揣起手讥讽道,“身为战将自当披坚执锐奋勇挡敌,你却长他人气势灭我军的威风,也忒短志了!” “你……” “好啦好啦!”袁绍赶紧打断刘勳的话,“子璜莫急,元图的话颇为有理。目前局面,只可见机行事,为求补给先取冀州再说吧。” 他这么一讲,刘勳只得忍气落座;逄纪得意洋洋道:“为保妥当,将军还可拉拢麯义归为部下,共谋韩馥。” “甚好。”袁绍连连点头,脸上始终矜持着,又环视诸人,“公孙瓒起兵之后,何人愿意游说韩馥,使其出让冀州?” “属下愿往。”西边站起一人,乃是新近投靠来的颍川荀谌。 袁绍颇为重视颍川荀氏之名,见是他主动请缨,特意起身拱了拱手道:“友若贤弟,那就有劳你了。” 曹操坐在对面瞧得分明,只见许攸微微瞥了荀谌一眼,又补充道:“此事一人恐不能及,在下保荐张景明共往。” 张导还未表态,又有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也愿与二位先生同去。”说话的竟是袁绍的外甥高幹。 “好好好,”袁绍见外甥也站出来了,十分高兴,“那么荀谌、张导、高幹,你三人同去游说韩馥,轮番说辞,我就不信韩馥还能坐得稳冀州!” “诺。”三人齐声应道。 困意还在折磨曹操,反正夺不夺冀州无干自己的大事,现在最好快些散帐,回去好好睡一觉。哪知袁绍沉默了片刻又道:“子璜,漳河屯军之事如何?”张杨与於夫罗正式表态投靠袁绍,但还没移来共同驻扎,现在袁绍缺粮,两个人的立场似乎又开始动摇了。 刘勳拱手道:“那张杨一部倒也罢了,於夫罗颇不安分,将军应当速速将其迁来延津共屯。”袁绍捋捋须髯,显得很为难:“我军尚且粮草不济,若留此二军在畔,我恐将有纷争,肘腋生患。” “将军,昔日光武爷单骑入降营,推心置腹换得铜马义军效死。今何故疑惑此二人?”刘勳起身下拜,“将军若能入彼营与之相见,详谈匡扶天下之志,我料张杨、於夫罗必会诚心归附,不再生疑。” 曹操暗笑:刘子璜见人差矣!袁绍乃四世三公之后,自骄自负,岂肯轻易就下,去匈奴人的营帐。 果不其然,袁绍脸上闪过一丝愠色,随即又收敛起来。逄纪始终瞪着大小眼瞧着袁绍的颜色,见他不喜,赶紧插嘴道:“将军不可从此拙计。匈奴素无信义,张杨未有深交,此二人居心叵测。轻骑过营恐受其挟持,倘有一差二错,天下大事赖谁?” 有理有据有马屁,曹操差点笑出来,但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金星直冒——日夜未曾休息,又顶盔贯甲支持着,再加上延津大帐立在黄河边,凉风直往里吹,再这样下去准得感染风寒。 “这样吧,子璜。”袁绍抬手示意他起来,“你既有此提议,那就由你代我前去漳河营寨,与於夫罗会晤,传达我意,让他静候粮资莫要生异志。”刘勳一皱眉:“这恐怕不妥吧……引彗代日终非长久,再者於夫罗恐会疑我刺探军情。” “不会的,谁不知你在洛阳时就是我的老部下,你前去最能代表我意。莫要自轻自贱,如此重任舍你其谁?”袁绍不容他有丝毫推脱。 刘勳很为难,犹豫片刻道:“有句话本不应在这里说,末将老母现染沉疴,已不能救治。我此去漳河若是日久,恐不能再见老母一面了。请将军准我离开数日,待探望老母之后再奔赴漳河。” “子璜是孝子啊……”袁绍叹了口气,“好吧!给你半月之期,待尽孝之后再往漳河。” “谢将军成全。”刘勳再拜致谢。 哐当! 曹操突然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甲叶子摔得直响。 “孟德!你怎么了?”袁绍慌忙离位来扶,其他亲近的人也一股脑围了过来。 曹操揉了揉飞满金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道:“无碍的……只是昨日练兵偶感风寒,似是此间水土不服。方才一阵头晕,不知不觉就倒下了。”这是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因为得儿子高兴,一夜未睡与夏侯兄弟喝酒闹的。 如今曹操对袁绍唯命是从,再加上他俩是十多年的老朋友,感情自非寻常可比。袁绍听他说是因为练兵得病,颇为感动:“哎呀孟德,军务虽然要紧,你也要多多保重啊……你先不要忙着回营了,先到我的卧帐里休息休息吧。” “这怎么好……”曹操摆手推辞。 “你我兄弟有何不可?”袁绍拍拍胸脯,“你营中之事暂叫夏侯元让代劳。现在营中无医,你且舒舒服服睡一觉,待我寻到医官立即为你医治。” “无碍的。”曹操脸一红,“我的病我知道,休息休息就好了。”根本就没什么大病。 “快去吧,冀州之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袁绍关切地嘱咐道。 “那就打扰了。”曹操说着向众人拱了拱手,任两个小卒搀着出了大帐,耳听后面大家还在议论。有的说军中不能无医官,有人说医官、粮草都很重要…… 曹操其实是故意自己摔了一跤,他因为一夜未睡实在是疲劳了,就想借这一跤遁去休息。虽然出了大帐,但在袁绍亲兵眼前也不能露出破绽,一边慢慢蹭,一边哼哼唧唧以示痛苦。 “孟德公,你没什么大碍吧?在下略通医道,为你瞧瞧吧。”一个优雅的声音自脑后传来。 曹操回头一看,从大帐跟出个年轻人来。莫看此人还不到三十多岁,却身高七尺步履庄重,细眉修目净面长须,气质甚是高雅悠然。方才在大帐中曹操就瞅见他一直站在荀谌身后,但并不相识,又不好唐突相问。这会儿见他关心自己,忙客气道:“不敢劳烦阁下,在下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人点点头,似乎有话要说,招呼两个亲兵道:“我来搀扶曹将军吧,你们回去守卫大帐。” “诺。”两个人去了。 那人亲自扶他往卧帐去,边走边道:“将军敢为天下先,在下一直仰慕,今日才得相见,果真操劳不歇令人敬仰。” 曹操脸上发烧,忙谦让道:“见笑见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颍川荀彧。” “哦?”难怪他与荀谌在一处,原来也是颍川荀氏之人,曹操又问,“阁下与荀友若是何关系啊?” “友若乃是在下四哥。” 曹操点点头,忽又想起当年何进征辟的荀攸:“昔年我在大将军幕府曾与荀公达相识,他也是阁下族兄吧?” 哪知荀彧莞尔一笑:“公达乃是我侄。” “得罪得罪。” “这也难怪您错认,我虽是公达族叔,却还比他小两岁呢。” 荀氏乃颍川大族,士林领袖,族人枝系繁多。荀彧祖父荀淑广有贤德之名,共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诜、荀爽、荀肃、荀敷,皆有贤名人称“八龙”。荀彧乃荀绲幼子,故而辈分大年龄小,这在大家族里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唉,颍川荀氏乃一方望族,贤名远播,果然名不虚传。”曹操不住赞叹。荀彧摆手道:“过誉了,如今我们皆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董贼抄掠颍川,毁了多少人家啊。” “昔日董卓为收人望,也曾征在下任守宫令。我唯恐受害,求外任之官回到颍川,劝家人迁徙河北。我七叔名气甚大不肯走,最终还是被董卓挟持而去。”荀彧的七叔就是大名鼎鼎的荀爽,“最近风闻,老人家已然仙逝,灵寝不得还乡,甚是可怜啊。” 曹操也觉惋惜,却敷衍道:“阁下与兄长能得袁本初重用,他日打破关中再迁灵寝也就是了。” 荀彧连连摇头,似乎意味深长,却什么都没说。 “对啦,”曹操忽然想起,“何伯求似在我面前提起过阁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四章 传国玉玺 “哦?孟德公也识得何颙吗?”荀彧颇喜,“伯求兄乃我兄弟至交啊!”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袁绍的卧帐。但见帐中摆置典雅,器具华贵,锦缎卧榻,后有屏风,一旁还有古玩玉璧、图书典籍,几案上正敞着一卷司马相如的《子虚赋》。 曹操不禁摇头:“领兵在外,还要带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真是……”说着一半突觉失口,赶紧闭了嘴。 荀彧却不在意,附和道:“子虚者……乌有耳!华而不实终是空。袁本初做作浮华,既非治世之才,也无戡乱之能。可惜我兄弟所托非人耳……” 曹操的心噗噗乱跳:这小子真敢说话啊!他既不喜袁绍,将来是否能为我所用呢? “将军,您怎么了?” “没什么。”曹操缓过神来,“这锦缎卧榻真好。”说着摘盔卸甲,躺了下去,但一双脚却很客气地伸在了外面。 荀彧抚摸着卧榻感叹道:“黎民可知这锦缎之柔啊!” 这话颇合曹操的胃口:“昔日我在济南为相,百姓之苦实不堪言,如今战乱纠结,恐怕更苦了。”荀彧一愣:“您任过济南相?” “是啊。”曹操躺在那里答道,“我因黄巾之功受任济南相。” “家父也曾任济南相啊!” “巧了。”曹操觉得荀彧很亲近,“还有,我营中有一位戏志才,也是你们颍川人,君是否识得?” “戏志才?”荀彧笑了,突然摇头晃脑,“《吕览》有云……” “对!对!就是他,还真像。”曹操大笑不止。 “将军真乃高人也。那戏志才乃我颍川一智士,不耻官场以商贾自污,实是待价而沽。此人可堪谋主,竟也叫您得去了。”荀彧感慨良多。两个人初见之时尚还客气,但聊着聊着巧合颇多,先是提到荀攸,进而说到何颙,又是济南为官,又说到戏志才的关系。 两人越说越觉近亲,渐渐直呼表字,畅谈天下大势。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了,荀彧仓皇起身:“哎呀!耽误您休息了,我得赶紧回大帐,恐大家已散去了。” 曹操冷笑道:“散不了,无论何事本初都要挨个相问,再过半个时辰也散不了。” “孟德公诙谐,小弟且去,改日过营拜望您与戏志才。”说着,荀彧笑着去了。 曹操躺在卧榻上出神,跟荀彧聊了一阵竟然不困了:这个荀文若确有些魅力,畅谈国事也颇具见解,且有颍川人望,能不能将此人笼络到自己身边呢? 他一伸手,拿过案上的《子虚赋》,瞧了两眼又放回去:司马相如未得志之时写下《子虚赋》虽说是虚虚实实,倒还有些见解,可是见到孝武帝刘彻之后,却只能写《上林赋》那等彰显武帝功德的马屁文章……嗯?彰显功德……我儿就起名叫曹彰吧…… “曹叔父在里面吗?听说他病了,我来看看。”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原来是袁绍的幼子袁尚在门口与亲兵说话。曹操赶紧把眼闭上装睡,寄人篱下时即便是孩子也得防备! 邺县乃河北第一坚固城池,墙高三丈,沟堑深奥。加之城池内外户口殷实,商贾云集,粮秣充沛,实不亚于昔日之洛阳。而韩馥竟轻而易举把这座河北大城连同整个冀州拱手让给了袁绍。 逄纪之计果然奏效,一封书信发到北平,公孙瓒大喜过望,连忙借口讨董起兵直奔冀州。韩馥顿时方寸大乱,袁绍差出的三位说客应运而至。荀谌巧舌如簧反复陈说利害,把袁绍捧成天降的救世英雄;高幹少年英豪,危言耸听几番恐吓;张导拉着他歃血为誓,力保袁绍无意加害。三个人各展才能说了个天花乱坠,把韩馥灌得晕头转向,糊里糊涂地就答应退位让贤,还把三人奉为上宾。 袁绍进驻时,虽然受到了冀州长史耿武、别驾①闵纯、治中李厉等人的阻碍,但还是有惊无险渡过难关。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七月,袁绍正式入主冀州,自领州牧。入城伊始,袁绍马上剪除耿武等人,架空韩馥权力,巩固自己的部下,进而辟用贤才。巨鹿田丰、广平沮授纷纷而至;冀州第一豪强审配,坐拥千顷,主动来拜;颍川望族辛评兄弟,远道而来;著名贤吏郭图,率领乡众投奔;连冀州叛将麯义也率众归降。一时间,袁绍手握数万精兵,粮秣充足,声势震慑河北之地。可怜公孙瓒被人利用空劳一场,又一时寻不到挑衅袁绍的名义,只得牢记此恨铩羽而归。 对于曹操而言,除了加深袁绍对他的信任,却没捞到什么好处,仍旧是日日为别人的凌云壮志而忙,在练兵与会晤中谨慎度日。 “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说话的是沮授,他意气勃发声音浩荡。邺城的郡府可跟延津营帐天壤之别,广亮的厅堂,开阔的大门,高旷的天井,将沮授的话烘托得气势恢宏余音绕耳。“将军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 “说得好啊!”在场之人无不交头接耳,连声赞扬。 “沮先生所言正乃绍平生所愿。”袁绍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又道,“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奋威将军、监涉冀州各路兵马!” 这句话一出口,堂内就不似刚才那么热闹了。田丰、审配等人点头赞同,逄纪、辛评等人却低下脑袋略显不快。沮授受宠若惊:“在下方至此间就受此重任,实在惭愧。” “沮将军所说乃是齐桓晋文之道,”不待别人意见,袁绍已经改口称他为将军了,“绍久有此意,当然要予以重用。请将军不必推让。” 曹操此刻位座将领之中,且居于首位,颇得袁绍器重。但是他心里对袁绍的隔阂却越来越深:随口就是一个将军,真不知道你修的表能递到何处去! 忽然,一个刻板苍劲的声音突然道:“主公,在下有一策禀奏。” 真可谓一鸟入林百鸟压音,郭图站了起来。郭公则其人本是颍川计吏出身,虽然干练有能,却近乎酷吏。他年龄其实不甚大,但是脑门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明显,干瘦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眼睛,鹰隼一般的鼻子,加之修长的胡须,给人一种阴森莫测的感觉。曹操也不喜此人,总觉得郭图苛刻沉郁,仿佛心中藏着可怖的魔鬼。 “今虽得冀州,然立足未稳,有一件大事却不可迟缓。”他缓步走到厅堂中央,“青州刺史焦和好立虚名,唯善清谈,前番诸家兵马会盟,他未及得行,黄巾余寇已屠城邑。焦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崇祷神灵,足见其无能!主公当先青州以固今日之势,可保冀州不受东面之危。” 袁绍尚未表态,田丰又起身施礼道:“公则所言甚是,青州黄巾余众流入我境实是可畏。不过……”他话锋一转,“青州既有焦和部曲,又有黄巾之众。以在下之见,不如西越山岭进取并州,一者可寻张杨一部为呼应,二者白波贼乌合之众逊于黑山。倘得并州之地,可由北通向关中,取董卓可更进一步。” 曹操特意看了看袁绍,只见他脸庞微微抽动了一下,就明白他的所思所想:现在袁绍如日中天,怎会去管董卓。一旦拿下关中就要尊奉皇帝,到时候便没机会做大了。趁着现在山高皇帝远,坐断河北之地,拥兵自重才是要紧的,郭图之策确比田丰的想法实际。 曹操既然看得出来,逄纪那等最善察言观色之辈当然瞅得更明白,马上插言道:“东进西进之事皆不忙,以在下之见稳固冀州才是要紧之事。前番公孙瓒无获而返,我恐其终不甘心,主公当以重兵北固,以防幽州之变……然后再徐图青州。” 曹操差点乐出声来:逄纪这个谄媚之徒,如此八面玲珑的措辞亏他想得出来,前面说东进西进皆不忙,讲了一番大道理,最后却落到徐图青州,这还是默认郭图之计啊,真够圆滑的! 袁绍矜持道:“一说东取、一说西进、一说北固,我看此事咱们不忙商议,先将冀州诸事完毕再说。” “诺。”三个人各自归座。 袁绍扭头看了看曹操:“孟德,公孙瓒若来,当以何法敌之?” 曹操收住笑容,凝重道:“公孙瓒之众以游骑为主,突袭有力而阵战不足。将军当造强弩、缮修备,以逸待劳以整破散,如此交锋,我料公孙之众必败。” “好!”袁绍似乎感慨颇深,“前番孙文台攻入关中挫败董卓,天下皆以为能,我看孟德实不亚于孙坚。” 明知他的褒奖有些夸张,曹操还是故意显出沾沾自喜的表情。 “主公,您知道孙坚为何攻至洛阳马上回军吗?”逄纪又主动接过了话茬。 “关中险阻,进不能取,当然要退了。”袁绍心里也酸溜溜的,自己这个直至敌锋的义军主帅没能得胜,却叫一个远在南边的长沙太守出尽了风头。 “我听人言,孙坚在宗庙废墟的一口井中打捞出了传国玉玺!”逄纪此言一出语惊四座,这可是个骇人的秘闻。 传国玉玺乃历代帝王之宝。相传本是春秋时出自楚国荆山的玉璞,因卞和献玉号曰“和氏璧”,秦始皇一统天下,将其造成传国玉玺。上有李斯所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由良匠孙寿雕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欢而散 秦灭之际子婴献于高祖刘邦,自此归于汉室,传至哀平之际,王莽篡位,太后王政君抛印砸逆臣,崩去一角,后以黄金补之,因此民家又号“金镶玉”。更始帝灭王莽,赤眉王刘盆子又灭更始,几经辗转终归光武帝刘秀。光武中兴以来,此印与皇位一并传承,直到何进谋诛宦官失败被十常侍所杀,宫廷发生大乱,传国玉玺便不翼而飞。今天闻逄纪之言,才知此印落于孙坚之手。 袁绍眼睛一亮,又黯然道:“孙文台一去,此印八成又要转到公路之手了。”如今的袁家兄弟已经闹到决裂的地步了,袁绍计划立刘虞为帝,袁术便公开反对;后来趁着袁绍粮草不济,袁术派孙坚直入关中。近日还有传闻,袁术与公孙瓒勾勾搭搭书信往来,公然称袁绍是婢女所生,非袁氏正宗,同姓兄弟已毫无手足之情。 逄纪素来察言观色说话小心,但这次却很直白:“非是在下离间将军骨肉,我观袁公路有王莽之心。前番说什么‘志在灭卓,不识其他’,我看他是想自己当皇帝。” 大家此时都不敢出声,生怕乱说话会引发忌讳。哪知逄纪真真把袁绍的脾气摸了个透,袁绍果真毫不否认:“为了汉室江山社稷,我也不能抱残守缺顾念手足之义了。”说罢低头轻叹,使人觉得他很无奈。 真虚伪……曹操心中冷笑,却觉得自己与他们兄弟都有些交情,这个时候应该对袁绍有个明确的态度,忙道:“将军此举实在是顾全大局,想当年我与您和公路皆有深交,颇感将军之仁德更隆,公路远远不及,我想大家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以疏间亲的罪过决不能自己一个人担,曹操故意把话抛给在场诸人。大家当然不能说不对,忙纷纷表示赞同,袁绍也就放心了,这才说出点儿正题:“孙文台其人,猥琐小吏出身,得势小人素无恩义,因嫌隙而诛荆州王叡,夺资财而戮南阳张咨……” 曹操听着不大入耳,心道:“虽说孙坚是小吏出身,你比之强百倍,但也不至于把人家贬得一文不值吧?以家世出身取人,这难免有些偏激,况且孙文台据说还是孙武子的后人呢!” “所以我有意逐孙坚出豫州,莫叫他在此间胡作非为!”袁绍的意思很明确,不能让袁术、孙坚占领中原之地进而威胁到河北,“何人可领兵夺取豫州?”说着眼光扫向曹操。 刹那间,曹操心头狂喜,暗道:“他完全对我放心了,希望我领兵出去了!难怪刚才拿我与孙坚相比,又问好了敌对公孙瓒之法,原来是想派我出去,我自拥一地的机会来了……等等,豫州能去打吗?一者孙文台非等闲之辈,这块骨头不好啃;二者袁公路为其后盾,他与袁绍毕竟是兄弟,假如有一天和好了,我岂不是要招恨?我要是带兵去自占一地,不管袁绍的话……那似乎是两面树敌了……这次机会虽然好,但还是不能去!” “何人可领兵夺取豫州?”袁绍又问了一遍,还是看着曹操,目光甚是和蔼恳切。 “将军。”曹操起身施礼,“在下举荐一人可以胜任。” 袁绍很意外:“何……何人?” “周仁明可往。” 周与曹操不同,坐在西边众将的中后位置,听曹操说出自己,也是一愣。曹操缓缓解释道:“现今周之兄周昕为丹阳太守、周昂为九江太守,仁明若往可借扬州二兄之力共图孙坚,实是不二人选。” “好好好!”袁绍这一次再也矜持不住,连声叫好。在他看来,曹操真是难得的膀臂,处处都替自己留心,考虑得那么细致,派周前去不但豫州可得,连扬州的关系都一下子拉近了,“仁明,孙坚那个荆州刺史不过是公路私立的伪职,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豫州刺史,领兵去取阳城,逐走孙坚。” 周现在不过是个别部司马,一下子成了豫州刺史,而且南下临近二兄更是求之不得,忙起身拱手,说道:“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拿下豫州给您!” “别忙,我再帮你放一箭。”袁绍自案中举起一封书信,“董卓无谋之辈,已任刘表为荆州刺史。那刘景升名称八俊,岂会与贼人同流合污?现在他已在襄阳立脚,得蒯良、蒯越相助初定荆州,还有襄阳豪强蔡瑁相助……” 一听到蔡瑁的名字,曹操猛然抬头——蔡瑁是曹操幼年的玩伴,如今竟也保了刘表。袁绍手拿书信还在吩咐:“我与刘表素来交好,此处有书信一封,可下至襄阳,请他在你出兵之际掣肘于敌后,你拿去收好,伺机而用。” “多谢将军!”周赶忙恭恭敬敬接过来收好。 在他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田丰、沮授二人一直面有忧色,互相对视了一眼,田丰终于起身道:“将军,如此行事虽好,但结怨青、并、幽、豫四州之地,是不是树敌太多了呀?” “元皓兄过虑了!”不等袁绍发话,逄纪就替他说了,“今将军兵力之盛冠于北州,自当多求路径,择而行之,非是一并而为。况且在下一旁相观,以将军之才,即便一同处置也并行不悖嘛!”他还没忘了拍马屁。这两句话把田丰噎得严严实实,可袁绍却颇为受用,矜持着抿嘴而笑:“元图过誉了……” “报!”一个小校在堂口跪倒,“刘都尉回来了。” 袁绍脸上顿时挂了霜。前番在延津,刘勳受命稳住张杨与於夫罗二部。那张杨一部倒是诚惶诚恐归顺;可於夫罗乃匈奴单于,见袁绍差一属下筹谋,甚感轻慢见疑,于是以兵挟持张杨奔黎阳去了。刘勳既没能完成任务,又逢母丧,未曾到邺城回命,先急着回家奔丧,搞得袁绍十分恼火。 “他回来得可真早啊!”袁绍说了句反话。 曹操劝道:“子璜跟随将军多年,昔日在洛阳西园为您出过不少力,望将军不要重责。” 田丰也拱手道:“为母奔丧而逾期,这也是孝子所为。” 逄纪尖着嗓子道:“对啊!刘子璜是孝子,忠孝不能两全嘛。”这就不是劝了,是火上浇油。先说人家是孝子,又说忠孝不能两全,那就暗含着说刘勳不忠呗! 田丰立时就急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元皓兄,是你说的刘勳是孝子啊!小弟只是赞同你的话。”逄纪诡辩道。 “那你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张导接过话茬。 沮授劝阻道:“元图是一时失口嘛……下次说话一定要妥当。” “我怎么失口了?”逄纪有恃无恐又冲他来了。 “你!?”沮授气得脸都红了。 这么一搅可热闹了,沮授、田丰、郭图、张导、荀谌、许攸、审配、辛评这一干谋士争辩起来,有向灯的,有向火的,吵得不亦乐乎。众将劝不开,就连袁绍出言制止他们都不理。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有一把佩剑落在砖地上,砸得山响,大伙吓了一跳,马上安静下来。扭脸来看,只见郭图背后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部属正趋身捡剑,一边捡还一边道歉:“对不起,一时疏忽剑掉了,抱歉抱歉……” 曹操暗笑:这小子还真有坏主意。 袁绍皱着眉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大事已经商议定了,子璜的事情我与他单独谈就行。”诸人起身纷纷告退。一出厅堂,曹操快步赶上那个落剑的年轻人,一拍他的肩膀:“你且住了。” 那人回头见是曹操,赶忙堆笑:“曹将军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郭嘉。” “奉孝,快走啊!我们还要去选拔几个都尉呢!”前面的郭图回头催促道。 “哦,来啦来啦……曹将军,改日再会。”说罢,他提着衣襟急匆匆去了。 曹操仰面而笑:郭嘉郭奉孝……颍川郭氏……有点儿意思……正笑间,又见虎牙都尉刘勳一身孝服满面愁容地迎面走来。 曹操转喜为忧:“子璜,令堂过世了?” 刘勳感叹道:“罪过罪过……主公之事未能办好,赶回家老娘又已经过世,我真是不忠不孝之人。” “别这么说,改日咱们再聊,本初等着你呢。”曹操说着指了指厅堂,“刚发过点儿脾气,你且留神。” “多谢多谢。”刘勳拱手而去。 不管袁绍生气与否,今日却是曹操投奔袁绍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他看到了离开袁氏控制的希望。出了邺城,他带着甘宁、王必快马奔至漳河边,游览了一番景致才缓缓回营。 辕门之外,曹洪与夏侯渊正在手举令旗操练人马,营内卞秉领着几个人修缮兵器,大帐里戏志才正与夏侯惇、任峻二人对弈。 “好兴致啊!”曹操笑眯眯的。 任峻苦着脸道:“戏先生真是太厉害了,我们两个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们哪儿行啊?哈哈哈……” 夏侯惇抬了一下眼皮:“孟德有喜事?” “袁本初今天想差我去讨豫州。” “你答应了?”戏志才猛然抬头。 “没有,我荐了周仁明。” “没有就好,”戏志才长出一口气,又低下头看棋盘,“豫州中原之地,做买卖不错,打仗就不行了。那是个死地,在弈局就像是中央,四面为战,若春秋之韩。更何况如今中原受董卓侵害,民生凋敝无所产出。那地方去不得……至少现在还去不得。” 曹操笑道:“不过有一就有二,袁本初定会重用我的。” “这一天不远了。”戏志才拿起棋子想了想,将它落定又道,“主公今天回来晚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机会 “我到漳河边逛了一圈。”曹操掸了掸衣服上的土笑道,“若有一日取邺城,当以漳河之水灌之。” “有人欢喜有人愁啊……您回来得太晚了,方才荀文若到我帐里去过,跟我说了点儿事,已经走了。” “哦?”曹操有些诧异,“什么事?” 戏志才始终直盯着弈局:“袁绍把刘勳杀了。” “什么!?”曹操手扯帐帘,“刘子璜是跟随多年的老部下,他岂能如此狠心!” “荀彧说,刚开始两人还彬彬有礼,后来却越说越僵当堂争辩,逄纪又跑去进了几句谗言,袁绍就把他杀了。” “在城里的诸公就没人敢保吗?”曹操疑惑。 “据说张景明劝了几句,袁本初不听,把他也数落了一顿。”戏志才面露微笑,似乎棋局已占上风,“荀彧让我转告您,希望您日后多多留心,不要轻易招惹麻烦,也不要与其他人随便往来。” “文若可真是好心啊!”曹操深深点头,“我与本初虽是友人,却不及子璜亲近,他连子璜都杀,我确实要小心。” “文若对我讲了许多,他见识果真非凡。”戏志才点点头:“他说现在一定要小心,现在是袁本初必须杀人的时候。” “哦?” “将军请坐,我替文若为您解之,”戏志才终于放下了棋子,转述荀彧的话,“袁绍本汝南人士,然今到河北,部下有新有旧派系林立。许攸、张导包括您都是过去的旧党,郭图、荀谌、辛评兄弟是颍川一派,审配、田丰、沮授是冀州本土派,这三类人物凑在一起当然要斗个高低上下。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如今既在冀州,就要得当地士人之望,所以袁绍现在要换掉过去的将领,改用河北之人。杀刘勳一者为了立威,二者还是为了让出兵权交与本地的将领。” 曹操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他今天任命沮授为监军。” 戏志才又道:“袁绍其人心思缜密,他要用冀州之人,但又不能完全信任。可是仍然以旧人掌权就难免他们居功自傲尾大不掉。所以颍川一派就成了解决办法,他用郭图选拔将领,建立这一派的威信。最后形成两派势均力敌,而旧人则要渐渐淡出,只留下逄纪那等贴心的人。” “哼!逄元图那等吮痔之徒。” “党争这东西杀人于无形,将军父子应该最清楚。”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曹操,“旧人被疏远是肯定的,不过您应该没有关系。因为以将军治军之才,袁绍必要授以外任,以助他开疆拓土。您要注意的正如荀彧所言,就是不要轻易结交任何一派的人物,以免给人口实。” “荀文若心机深远,且待我不薄啊。” “那是因为将军您的忠义英明。”戏志才连连点头,“《吕览》有云‘以富贵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将军虽处人下,却还能有人望,足见您比袁绍强。”他也不忘时而替曹操打打气。 “荆棘丛中非凤凰所栖。”曹操踱至帐边,“看来还得想办法尽快离开啊。” “我想袁绍派您外去之期不远了,不过您万不可北上。” “为何?” 戏志才似乎已经说完最要紧的事情,目光又回到弈局上:“袁绍坐拥冀州,兵强马壮,现又得本地豪强之望。幽州刘虞忠厚不谙计谋,公孙瓒又穷兵黩武;并州白波贼劫掠为志,缺乏远见;青州焦和懦弱不堪,毫无治兵之法,只要袁绍文修武备剿灭黑山,不出四五年的光景,河北之地将尽归其所有。将军若领兵北上,虽可占数城之地却不足以自保,终被其围困,大事难成,所以只有拓地于大河以南!” “那又该是哪里呢?”曹操还未理清思路,这时丁斐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封好的匣子道:“孟德,这是鲍信差人送到陈留,夫人遣人转来的。”曹操赶忙接过,撤去封印打开,里面却只有一张帛书。“一封信竟要这么麻烦,必定是隐秘之言。”曹操马上展开,只见鲍信仅短短写了几句话: 〖袁绍为盟主,因权夺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若抑之,则力不能制,只以遘难。且可规大河之南以待其变。〗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规大河之南……”曹操似乎明白了,抬起头看了看戏志才。 “主公兄弟张邈、鲍信所在之处……”戏志才掌中一子落定,“没错……就是兖州!” ……………… 就在这年冬天,一个群雄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突然出现了。由于地方战争的蔓延和割据势力的压迫,百姓苦不堪言,进而爆发了继黄巾之后,最大规模的一次农民起义。 青州刺史焦和实在比韩馥更加懦弱无能。他坐镇在临淄城,却毫无领兵作战的能力和胆量,每日里祈祷神灵保佑,又恐冀州黑山军趁着黄河结冰杀过来与青州黄巾会合,竟命人打造陷冰丸(可使冰融化的弹丸),终于弄得属下离心兵马流散。焦和最终在恐惧中病逝,青州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黄巾余部因此气势大振,袭击城邑打破地方军,聚合三十万之众北渡黄河,意欲与黑山军会合。 青州黄巾、黑山军、白波军各据实力,如果三股义军连成一体,将会使整个黄河流域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鉴于这个来自老百姓的巨大威胁,各个地方割据不得不暂时妥协,共同投入到镇压义军的战斗当中。公孙瓒率领精锐骑兵三万南下,在东光大破青州黄巾,继而追击到黄河沿岸,共斩杀义军三万人,俘虏七万人。 青州黄巾北渡失败后,转而西进,侵犯兖州。一时间兖州诸郡又变得不容乐观,陈留、东郡被黄巾于毒、白绕、眭固等部十万众侵扰,直接威胁到冀州的大后方。只要这两支起义军一会合,袁绍便永无宁日了。这段日子里,曹操一直密切观察袁绍的一举一动。虽然这位车骑将军设法保持矜持庄重,但眉梢眼角间已渐渐泛出了愁苦——义军,尤其是背后兖州的义军,是必须除掉的心病! 戏志才提议曹操,以昔日旧友的身份请袁绍过营饮酒,要在酒桌上把事情敲定…… “孟德,请饮!”袁绍似乎是把架子全然放下了,这一晚他连连干了十余盏,现在干脆反客为主为曹操满酒。 曹操恭恭敬敬举起,回敬之后只微微抿了一小口。已经喝了不少了,他怕自己再喝下去会不小心吐出不该说的话。 “兖州绝对不能有闪失。”袁绍却一口把酒灌下,他是极为深沉的世家子弟,这样饮酒的情况很少有,“我现在要干的是击败公孙瓒统一河北之地。如果在我跟公孙瓒交手的时候,黄巾贼从背后捅我一刀,那愚兄我就完了。” 愚兄……多长时间没听过的称呼了,我都习惯他自称“本将军”了。好吧,就冲他这句“愚兄”,我也得说几句好话……想至此曹操又轻轻抿了口酒,缓缓道:“本初兄,小弟有几句真心话想对您说。” “瞧你说的,此时这般情形,你我二人还不能推心置腹吗?”今晚的袁绍果真与平时不同,竟还戏谑地白了他一眼。 曹操环顾自己这空荡荡的大帐:除了他与袁绍对坐案前,连一个伺候的小卒都没有。袁绍只身过营饮酒,看来他真是想推心置腹,但当年我家遭宋皇后一族连累,二次入京为官去找你的时候,我何尝不想对你推心置腹呢?那个时候你可曾真心真意对我?算了吧,过去的事情不计较,今晚且说今晚的吧…… “本初,不管谁对你提议攻打哪里,你都要慎重。”曹操喘了一口大气,“东进青州也好,西取并州也好,北伐公孙瓒也罢,暂时都不要考虑。” “哦?”袁绍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的冀州还不那么稳。”这次曹操把酒喝干了,“黑山之众终是你心头大患。” “那些土包成得了什么事?”袁绍心里明白,但还是故意把话说得不屑。 “他们虽成不了事,却足能败你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在你赶走韩馥的那天,董卓已经任命了一个叫壶寿的人担任冀州牧,这个人现在就在黑山军中。如果有一天他们趁你与公孙瓒交恶,暗地里偷袭冀州,拿下你几座城池,然后把壶寿往里面一摆——你是顾前还是顾后呢?” 袁绍无奈地抹了抹脸颊。 “所以,黑山军一定要打,而且要把他们打散,打得溃不成军。一者是为了你的位置考虑,二者收纳百姓民夫,为你充实户口,积蓄粮草,我想三五年内就可以大有改观。”曹操笑盈盈地看着他。 “三五年内……”袁绍突然显得有些伤感,“愚兄已过不惑之年了,还有多少个三五年?鬓角都开始转白了。不过……”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会好好考虑你的意思。” 曹操起身为他满上酒:“本初,有些事情急不得。” “那你还提议叫周去打豫州呢?”袁绍拿起刚满上的酒就喝,“周仁明远远不是孙坚的对手,若不是周家兄弟和刘表在荆、扬帮忙扰敌,他早就被孙坚击溃了。” “你得设法叫仁明坚持下去,即便打不下豫州,也得打。” “哦?”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曹操含蓄地说,“孙坚若是完全打通了豫州,便会有个人长驱直入杀到兖州之地,到时候咱们全完。” “有个人?哈哈哈……”袁绍仰天大笑,刚刚舀起的一勺子酒全撒了,“你就直说袁公路就好了。” “你敢说我可不敢说,疏不间亲嘛。”曹操咕哝道。 “哈哈哈……我的好兄弟……弟弟……哈哈哈……”袁绍笑着笑着,眼角突然流下一滴泪来,“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可以让着他。他抢我的陀螺,我让着他。他要坐正席赶我坐末席,我让着他。他要当虎贲中郎将,我舍着脸去求何进!谁叫他是正妻生的,我娘是小妾,能忍我就都忍了。可是到今天,他……” “本初,你醉了!”曹操皱起眉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七章 立足 “没有,我就是有点儿难过……但是不后悔,因为我不欠他的。”袁绍抹抹脸,“我什么都能容忍,就是不能容忍他说我不是袁家人,他不能侮辱我娘!” 娘亲……那个萦绕在两人之间,使他们成为朋友的情愫又回来了。十八年前,在胡广的丧礼上,两个人畅谈国事彼此交心,那时还都是九卿之子,两个潇洒风流的青年……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朝廷没有了,家乡没有了,当年那两颗自由自在的心也没有了。所剩的是两个胡须就要转白的中年人,两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将军…… 沉默了一会儿,袁绍清醒了不少,道:“公孙瓒已经派他弟弟公孙越领兵援助孙坚了,周仁明那里将会更难打。” “怎么回事?” “刘伯安有一子刘和,在朝廷任侍中,他偷偷逃出长安,打算到幽州请他父亲出兵救驾……” 曹操苦笑道:“刘虞父子有其心也无其力,自己都快叫公孙瓒逼死了,哪还顾得了皇上?” “你听我说完了。”袁绍摆手示意他认真听,“刘和逃出长安却过不了河南,只能取道迂回至南阳,结果叫公路扣留了。他给刘伯安写了封信,说你儿子在我这儿,咱们共同举兵勤王。刘虞没办法,就派给他几千人,结果公孙瓒叫他弟弟公孙越也带兵前往,暗地里串通公路把刘虞的兵收编了。现在这支队伍自南阳开拔,已经与孙坚合流,一起跟周仁明玩命呢!” “挟持人家儿子,也真够无耻的。”曹操这会儿已经不再顾及袁绍与袁术的兄弟关系了。 “现在公孙瓒已经与公路结盟,孙坚又是他的杀人利器!”袁绍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边呢?幽州刘虞太柔弱,我看早晚会被公孙瓒吃掉。荆州刘表太远了,只能够制公路掣肘于后,而且他自己在荆州还不算稳固。本来可以请张邈或者鲍信分兵豫州,帮咱们抵挡一时,可是……这帮可恶的黄巾贼,把所有计划全打乱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到南方去闹呢?” 曹操觉得这酒喝得差不多,该办些正事了,马上试探道:“本初,你以为兖州诸郡战事将如何?” “不甚乐观,”袁绍撇撇嘴,“陈留郡张邈太柔、张超太刚,他们兄弟治民理政尚可,用兵打仗就不成了。至于那个东郡王肱,想起来就有气,龟缩在东武阳,连一仗都不敢跟贼人打,真不知道当初刘岱怎么挑中他的!”东郡太守原来是桥瑁,可是酸枣县驻军之时,兖州刺史刘岱为了抢夺粮食将其杀害,私自立了亲信王肱为东郡太守,此人甚是不堪其任。 曹操按捺着紧张的心情,看似随口道:“我去东郡灭贼如何?” 袁绍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那一刻,曹操的心都不跳了…… “也好。”顿了良久袁绍点点头。 曹操长出一口,盼了这么长时间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不过……”袁绍似乎又有所怀疑,“孟德你离开河北,我就少了一条膀臂。” “本初兄,小弟此去不单单是为了平灭黄巾。”曹操恐他再改变主意,赶紧把日夜思考的说辞搬了出来,“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那刘岱不经表奏私立王肱为东郡太守,似有独专兖州之意。” 袁绍听他这样说,马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刘公山不会吧?” “他自专兖州还是好的。如果此人被袁术拉拢,大河之南化友为敌,那兄长将祸不旋踵。既然如此,不如让小弟我去打东郡的黄巾。待平定之后,东连张邈,西和鲍信,我们三人合力护卫兖州。”曹操又要给袁绍满酒,却见还有大半盏,便又放下了,“自豫州北攻冀州,必然要经过兖州之地。倘若日后周战败,豫州尽失,北上之路被袁术、孙坚打通……那么我就与张邈、鲍信合力,把他们阻于兖州之外,为兄长再设一道屏障!这样把河北之地隔绝起来,兄长就可专心对付黑山贼与公孙瓒。” “好……好……这办法太好了!”袁绍腾地站起身来,绕过桌案紧紧抓住曹操的肩膀,“张邈治民、你来治军、鲍信善战,你们三个各拥一郡联手据河,袁术、孙坚有何惧哉!哈哈哈……”这次他是真正的开怀大笑了。 曹操瞧着他笑,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因为他太了解袁绍的性格,自己只要有丝毫的夸张举动,心事马上就会被他看穿。所以仅仅是低头饮酒,故作愁闷状。袁绍见他皱着眉,不禁发问:“你又愁些什么?” “唉……虽然这办法是我提出来的,但是我本人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当年平定宛城反贼之时,我亲见孙坚之勇,此乃劲敌也!”曹操一边说,一边故意摇头晃脑。 “你怎么又自疑了?兖州东郡之事舍你其谁?”明明是曹操求他的事情,现在反成了袁绍央求曹操了。 “小弟……勉力为之!”曹操起身向他施了一礼。 袁绍微笑着点点头:“这样吧,王肱那厮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现在我任命你接任东郡太守!” “啊!?”事情顺利得连曹操自己都不敢想象。 他本意是到东郡平定黄巾之后,再回头干掉王肱,现在袁绍一句话,他名正言顺省了不少事。 “只要你能阻挡住公路与孙坚,便是我平定河北的第一大功!”袁绍在大帐中来回踱着步,“愚兄日后得志,定不会亏待你。” “谢将军栽培!”什么时候称他兄长,什么时候称他将军,曹操拿捏得很到位。袁绍拉他坐下,把两个人的酒都满上:“咱们干!” 曹操豪爽地照办了。 “愚兄给你看样东西,”说着,袁绍解开腰下的革囊,从里面掏出一枚四四方方的虎纹铜印,“这两年来,我表奏官员靠的就是这个。” 曹操看得清清楚楚,这块印刻着“诏书一封,邟乡侯印”八个篆字。袁绍逃出京师,周毖暗中游说保护,董卓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他就因此刻了此印用以发起义军统领群雄。这两年来,不知有多少太守、县令、将军、都尉是靠这颗印制造的诏书册封出来了。曹操突然觉得不寒而栗,现在自己当的那个奋武将军,不也是靠这颗印创造出来的吗? “董卓进京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符节印信管天下的日子结束了。”袁绍又主动为俩人满上酒,“可是我这颗印还能管用……至少在冀州、兖州还管用,那是因为咱们的努力。” 曹操也笑道:“是啊……好厉害的一块印啊。”这感叹意味深长。 “别忙,我这里还有另一块。”袁绍又从革囊里掏出一块,不过这次是玉璞——这块玉璞方圆四寸,洁白无瑕,晶莹剔透,赫然泛着光芒,只是还未经雕琢。袁绍将之托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把玩,仿佛这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孟德,咱们再让这颗印管用起来,如何呀?” 曹操笑而不答,心里的愤怒却已经到了极点:说穿了你跟你那个寡廉少耻的弟弟都是一路货色,而且你比他更阴损、更虚伪。他拿走了大汉的传国玉玺,你就想要再造一颗,左不过就是想当皇帝嘛!当初在董卓面前唯唯诺诺,连个屁都不敢放,却有脸在这边作威作福。你要当皇帝我不反对,更不会妒忌,但是有本事就打到长安,杀了给你耻辱的那个家伙,真真正正像个爷们一样!现在这副德行,我曹孟德岂能屈服在你帐下,受你驱使? 袁绍今天真是过量了,他把两块印收好,也不用曹操劝,一盏接一盏地自斟自饮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曹操看着他那张由白皙转红的脸,那张平日里如此庄严矜持的脸,此时此刻他是那么猥琐,那么可笑,那么令人厌恶! “哈哈哈……”两阵笑声交织在一起。 袁绍笑,曹操也笑,笑的原因完全不一样。袁绍喝酒,曹操也喝酒,灌进喉咙的感觉截然不同。不过人喝醉了都是一样的,卸下伪装全是同等货色! “将军,时……”一个袁绍的亲兵掀起帐帘,见两位将军酩酊大醉满地狼藉状,有些不知所措,“时辰不早了,将军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睡觉。”袁绍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今天真……真痛快!” “痛快痛快!”曹操歪在那里摆着手。 那个亲兵又叫过一个人,两人架着袁绍跌跌撞撞出了曹营大帐。袁绍临走时还嚷着:“孟德,这天下该好好理一理了……” 他们刚一走,夏侯惇与戏志才匆忙钻了进来。夏侯惇拍拍曹操肩头,笑道:“孟德,能把他喝成这副德行,可真有你的。” “天下该好好理一理了……”曹操醉得眼神迷离,“呸!是该好好理一理了,但大部分自以为是的人都这么想。” 戏志才用力摇着他:“大事可曾定下?!” “他任命我为东郡太守……谁他妈稀罕呀!”曹操骂完这一句就倒在了榻上。 戏志才长出一口气:“行了,有立锥之地了。咱们出去,叫他安安静静睡吧。” 两个人蹑手蹑脚出了大帐时,曹操的鼾声已经起来了。夏侯惇连伸大拇指:“戏先生真是厉害,竟然想到请袁绍来喝酒,还真管用了。” 戏志才捻着小胡子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天下大事都是喝着酒决定下来的。” “袁本初四世三公素来稳重端庄,今天也喝成这副样子。” “唉……”戏志才摇摇头,“明天他们就恢复原样了,彼此恭敬彬彬有礼,俩人都是一样的。” “既然都一样,你为何不保袁绍,偏偏保我们孟德?”夏侯惇随口开了句玩笑。 “你真想知道吗?”戏志才驻足,仰面望着天空,“《吕览》有云‘当今之世,浊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两个人虽然差不多,但是天下更需要一个了解黎民疾苦的人。” 夏侯惇愕然。 “元让,今晚你就当我也醉了,刚才的话就忘了吧。”戏志才低头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咱们仅仅迈出了第一步,以后究竟会怎样,我也不能预料,还要看将军自己的主张。你最好速速传令收拾辎重,等袁绍的诏书一到,咱们马上起程,此间田丰、沮授、郭图等颇有见识,日久恐怕就要生变。” “知道了。”夏侯惇也感叹道,“若没有这一场黄巾复起,咱们哪儿来的机会?此乃天时相助,其实侥幸得很啊!” 这是曹操与袁绍这对朋友在一起喝的最后一顿酒。三天后,曹操离开河北前往兖州担任东郡太守,正式有了一片土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八章 董卓伏诛 西京长安原比东都洛阳壮丽得多,城高三丈五尺,占地九百七十三顷,而城内几乎没有百姓的民居,完全被未央宫、长乐宫、明光宫、北宫、桂宫五座巨大的宫殿充实,而城侧尚有一座建章宫。整个京兆之地,还有甘泉宫、洪崖宫、望夷宫、承光宫、储元宫等大小离宫达一百五十多座。 可惜这么大的一片建筑群,现在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昔日绿林军打破长安城、火焚未央宫,新朝皇帝王莽在渐台丧命。更始帝刘玄纵情声色不理政务,使得王匡①、张卬等奸臣胡作非为,终于引来赤眉军抢夺关中。赤眉统帅樊崇一把火烧了长安城,挖掘帝王坟墓携宝西进,继而又被独霸雍凉之地的隗嚣击回。 从此赤眉与绿林在三辅反复交恶、缠斗不休,把花团锦簇的关中之地祸害得民生凋敝一片凄凉,将所有的楼台殿宇都毁成了朽木瓦砾,直到光武帝刘秀将他们全部消灭。但因为破坏巨大,百姓疾苦,刘秀无力再修复西京长安,便在河南洛阳扎下了帝王之根。 可大汉在河南传了十二帝之后,逆臣董卓又一把火将洛阳也烧了,朝廷省署完全仓促迁回长安。虽然天子大臣都来了,但西京宫殿大半仍旧荒凉不堪,小皇帝刘协只有落脚在草草翻修的未央宫中。 相传,未央宫是开国丞相萧何营建的,高祖刘邦得胜而归,见到未央宫巍峨华丽,不亚于秦之咸阳宫,当即大怒,喝问道:“天下凶凶,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宫室过度也?”萧何岂是一般的聪明,马上应对道:“非令壮丽无以量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可就是萧何口中这座“后世无加”的未央宫,现在却显得格外滑稽,董卓用陇右的木材勉强支撑了坍塌的殿堂,拆了武帝刘彻在杜陵的行宫,用那里的砖瓦修补长安的宫墙殿顶,远远望去有新有旧有好有破,就像是一件缝上漂亮补丁的破衣裳。 其实并非没有财力修葺皇宫,从洛阳迁来的珍宝堆积如山,却尽皆流入董卓个人之手。他逼迫百姓在郿县为他修建了一座城堡,堂而皇之号为“万岁坞”,其城墙高达七丈,里面安置着他的家小和从洛阳抢夺来的财宝美女,单单贮藏的粮食就足够吃上三十年! 在朝中他自任太师,号称“尚父”,乘皇帝所坐的青盖金华车,随身有吕布带领亲兵贴身保护。弟弟董旻被任命为左将军,封鄠侯;侄子董璜一人身兼侍中与中军校尉两个要职;孙女董白儿尚未及笄就被封为渭阳君;还在怀抱的幼子也被封侯。他以莫须有之罪害死了当年平定羌乱的太尉张温,他亲自囚禁害死了名臣荀爽与何颙,他把儿子跟随袁绍起兵的崔烈身缠锁链关在天牢,他把凉州名将皇甫规的遗孀绑缚车轮下乱棍打死……大汉的西都长安已经成了董卓的监狱,皇帝与百官就被监禁在这破败的城池之中。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丁巳日,这一天的朝会与平常不太一样。因为数日前,十二岁的小皇帝刘协感染风寒,今天才刚刚康复,所以特意召集朝会,让群臣上殿致贺。 太尉马日磾、司徒王允、司空淳于嘉率领文武百官列立殿前,黄门侍郎已经将小皇帝搀扶到了御座上,但是大家仍然不吭一声。因为谁都知道,真正要等候的主角是董卓。缺了他的朝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有不少官员已经开始瑟瑟发抖,暗暗思索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猜想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董卓撒野示威的对象。未央宫前殿一片死寂,只有微风呜呜卷着破败的尘埃,从大臣的袍带间拂过…… 就在这个时候,轰隆隆的车辇声打破了沉默,太师董卓来了。 董卓乘坐的马车已与天子无异,驷马驾辕,金华青盖,瓜画两幡,被人称为“竿摩车”。他乘着这驾奢华的马车自老巢郿坞出来,一路上皆是陈兵夹道,左骑右步屯卫周匝,义子吕布率领亲随捍卫前后。百官见董卓来了,按照以往的规矩尽皆跪倒在地,各自抠着砖缝排遣着恐惧。但是,一阵异乎寻常的喧闹声忽然打乱了大家的思绪。 原来车驾刚刚进入北掖门,董卓还在车上作威作福,突然有一个守门卫士高举画戟刺向了他! 董卓不愧是久经战场的厮杀汉,影影绰绰见一杆戟尖奔面门而来,情知有变,赶紧挺着大肚子往后仰倒。大戟直刺走空,随即往下压来,正戳到董卓的胸口上。 董卓杀人无数,自然晓得防备暗算,朝服里面套了一件厚厚的铁甲,这一戟刺他不到,但伸出的戟枝子还是划伤了他的左臂。董卓一惊之下冠戴脱落,眼瞅着第二戟又要袭来,车辇之上根本躲避不开,也顾不得脸面好看了,庞大的身躯一骨碌,自车右边滚了下去。 董卓跌下车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尚未感到害怕,他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兵对他心怀怨恨。或许是自己杀了他的父母,或许抢了他的妻儿,杀人放火干得多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扶着车轮爬起来,以为这个时候那个刺杀之人应该已被身边的侍卫乱刀分尸了。哪知身边的护卫竟谁也没有动手;再看掖门处,十几个守门侍卫一齐举戟将自己的部下阻挡在了外面;那个举戟行刺的人二目凝视着他,虽然化装成守门侍卫,但他还是认了出来,是骑都尉李肃! 堂堂骑都尉化装为兵丁埋伏掖门,这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事了。一股恐怖感即刻涌到董卓心头,他转身大呼:“我儿奉先救我!” 吕布此刻就默默站在他身后,金甲盔袍穿戴威严,右手攥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而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诏书。他那双俊美的蓝隐隐的眼睛此刻正迸发着杀机,冷笑道:“奉皇帝诏令,讨伐贼臣!” 董卓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脖子一凉,方天画戟已经刺进了他的咽喉。他那张凶恶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扭曲,一脸横肉不住地颤抖,花白胡须已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两只眼睛瞪得快要流出来了。在戟尖子拔出的那一刹那,他胖乎乎的身子扭动着转了一圈,似乎是故意要环视四面仇恨的目光,随着脖颈喷出的血液画出圆弧,他仰面朝天挺着他的大肚子、带着他填不满的欲望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两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始终惊愕地望着天空…… “太师!”董卓的亲信主簿田仪立刻扑在他尸体上。 “你闪开!”李肃一脚踢开瘦弱的田仪,手起剑落,已将董卓胖嘟嘟的人头割了下来。 田仪深受董卓之恩,此刻怒不可遏,也不打算再活下去了,手指吕布骂道:“庸狗胆敢如此!忘恩负义!你这个无耻小……” “扑哧!”——还不等他骂完,吕布一挺方天画戟又已插入了田仪的胸口。他手腕一使劲,未费吹灰之力就将田仪的尸身挑起,用力朝掖门外一甩:“袒护董贼就是此等下场!” 一具喷着血的尸体抛落在人群中,那些还在试图往里闯的董卓亲随马上四散闪开,一个个不知所措,瞪眼瞅着可怖的巨变。李肃高举人头喝道:“奉诏诛贼,余者不问!”稀里哗啦……武士们抛下了兵器跪倒在地请求饶恕,一场刺杀行动圆满收场。 那些跪在殿阶上的官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就发生在面前。沉默了好久,才有一个人起身喊道:“董卓老贼死了!我大汉得救啦!” 哗……所有的大臣都欢呼着蹦了起来,这会儿也管不了汉官的威仪了,将手中笏板抛向天空,连朝服都扯了,相互拥抱而泣,声震未央宫大殿。吕布手刃董卓志得意满,面带微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躲着从天而降的牙笏来到殿阶前,单膝跪倒,朗声道:“在下回禀王公,首恶已除!”此次刺杀行动的三位谋划者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已经站到了殿门前。 王允长出了一口气,刻板的脸上却未显出丝毫松懈,只道:“骑都尉吕布,你诛贼有功,朝廷晋封你为奋武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加温侯,以后你与我们共议朝政!” 刹那间,吕布惊呆了。他虽然两易其主、费尽心思往上爬,但从没设想过,自己能升到假节的位置上。吕布被突如其来的荣誉打懵了,几乎已经忘却,此次刺杀背后有着见不得人的动机。 吕布身为董卓的义子,自然可以随时进入董卓的府邸,天长日久竟然把董卓的小妾勾搭到了床上。偷情的快感和对董卓的忌惮,两种情感同时煎熬着吕布,这使得他对董卓日渐疏远,俗话说“赌近偷,淫近杀”,疏远变成恐惧,恐惧再变成愤恨。 董卓不太明白,为什么吕布对他日渐傲慢起来了呢?或许赏赐几个美女就可以安稳吕布的心,但董卓却错误地把他这种不安表现看成了居功自傲。绝对强势的董卓绝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挺腰杆,要以严厉的态度把他的气焰压制下去。董卓愈加严厉苛刻地对待吕布,有一次甚至险些用戟投向吕布,这更增加了吕布的恐慌。就在这个时候,王允突然以一个并州同乡的姿态出现在吕布眼前,一个刺杀计划应运而生…… 事情虽然干得很漂亮,但王允对于这个“弑父”之人给予这么高的赏赐,士孙瑞、黄琬都感到有些诧异,但他们没有说话,抛下沾沾自喜的吕布,随王允进殿面君。此刻大殿里也颇为热闹,太尉马日磾、司空淳于嘉、左中郎将蔡邕等老臣皆已在君前道贺。王允赶紧跪倒在地:“臣等为诛逆臣,假言主上染疾,有失人臣之义,实在是罪过。” 历经磨难的孩子成熟得早,刘协即便在此刻,依然端端正正保持着天子尊严,这与十二岁的年纪颇为不符。他缓缓抬手,用稚气的声音安抚道:“王公有功无过,不必多礼。朕命你总录尚书之事,处置当前之势。其他列位大臣之功以后再议。”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奖励 “谢陛下。” 司隶校尉黄琬又奏道:“臣请捉拿董贼同党治罪。” “今首逆已除,余者酌情而论。朕年纪尚小,还赖诸位爱卿共预朝政安定大局……”说到这儿刘协揉了揉脑袋,露出一丝稚气,“就这样吧,散朝。”言罢离位起身,任黄门侍郎低身搀扶着他回转后宫,走到后殿门口时才终于抑制不住小孩子的天性,蹦蹦跳跳甩着袖子去了。 几位老臣恭送皇帝回宫,等他走了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欣慰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在他们看来,皇帝虽小但聪颖非凡,只要董卓一死就可以恢复旧日山河,皇帝的诏书名正言顺地传达到关东,天下就能够简简单单地安定下来。 突然,左中郎将蔡邕叹息了一声:“董卓本来可为良将,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可惜了……” 此言一出可惹了祸,王允刀子一般的眼光马上扫了过来。蔡邕当年因宦官王甫陷害被流放朔方,后逢大赦,不愿再为官便逃亡回家。董卓专政后,硬是逼他进京为官。他入朝后颇受其礼遇,三日之间,周历三台,现在官至左中郎将。今天蔡邕见董卓顷刻丧命,虽然恨他作恶无数,但还是感念他对自己的礼遇,故而不知不觉感叹了一声。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错了,赶紧趋身谢罪道:“下官曾受董卓恩惠,因此无意中叹息一语。” “无意?”王允刻板的面孔微微抽动,“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 “在下不敢,王公明鉴。”蔡邕知道事情闹大了,赶紧跪倒磕头。 王允不容他多说:“来人啦,把他关进天牢,来日按董卓同党一并处死。”殿内外的武士早就受命与王允讨贼,此刻闻听命令,毫不犹豫就扯住蔡邕往外拖。 蔡邕一边挣扎一边喊嚷:“王公且慢!邕受贼恩惠死不足惜,然东观之史未成。但乞黥首刖足,容在下续成国史以报皇恩。”他在东观与马日磾等人续写《东观汉纪》,董卓火烧洛阳迁都之事,蔡邕对军兵说破了嘴唇才把东观中未完成的书稿带了过来。现在王允要杀他,他所想到的唯一遗憾就是国史。 王允充耳不闻,像一座铁人般立在那里,眼看武士拖走蔡邕,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太尉马日磾年龄最长,早就看着不公,颤抖着白胡子劝解道:“子师,你又何必如此偏激呢。蔡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况且他忠孝素著,而所犯不过是失言小过,诛之岂不有失朝廷人望?”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王允言罢望了一眼马日磾,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手杖,失望地看着他,王允连忙抢步上前亲手搀住,叹了口气道,“马公息怒,您老且听我一言。我何尝不知蔡伯喈才华横溢当世少有,但下令杀之实是迫不得已。” “什么迫不得已。”马日磾悻悻推开他的手,“难道你怕他在国史中说你的坏话吗?” “唉……我王允岂是惧怕讪谤之人?”王允拱手道,“自丧乱以来,人伦大易忠孝不存,节义耿介衰而浮华谄媚盛。蔡伯喈逃官避世,此乃无信;出仕董卓,此乃无节;卓死哀叹,此又无识。今杀一蔡邕以正世人风气,不可恃才而附奸党,此亦为矫枉过正之意。” 虽然听了他这一番解释,马日磾还是叹息不已,转身拄着拐杖笃笃而去。 这时吕布兴奋地蹿了进来:“启禀王公,徐荣与胡轸谒阙投诚。” “好!”王允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只要他们不率部闹事,准许他二人进入长安,官职暂且不更。” “但是樊稠一部跑了。”吕布又补充道。 “跑了?”王允的眉毛又挑了起来,“这些凉州人为虎作伥也就罢了,如今董贼已死他们还要闹下去,其心当诛!” 淳于嘉就站在王允身边,此人年龄不小资历平平,本是无缘三公的,却因为是凉州籍贯而硬被董卓拉出来充了司空。 刚才眼睁睁瞧着蔡邕被拖出去,这会儿又见他们口口声声商议处置老家来的将领,淳于嘉吓得赶紧避嫌,慌慌张张向王允作揖道:“老朽目睹董卓受戮甚觉畅快,然年迈体衰颇感疲乏了,恳请退下安歇,此间事务多多偏劳王公处置。” “天子已退,淳于公请自便吧。”王允对他倒是很客气。淳于嘉如闻大赦,匆匆忙忙出殿而去。 待他出去,王允又严肃起来:“凉州诸部的问题暂且不要议了。” 吕布见他变色,生恐他一气之下再逼反凉州诸部,赶紧建议道:“王公,今京兆、弘农尚有牛辅、张济、董越等部,不如赦免其罪以安其心。” “他们本来无罪又谈何赦免?”王允出言惊人,“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因其恶逆而特赦之,反使其自疑,非安定之道也,大可不必言赦!” 他究竟是真的认为他们无罪,还是想全部铲除他们?吕布心里没底了,试探道:“倘若凉州部造反,如何处置?” “倒也不难,到时候叫徐荣、胡轸领兵敌对,叫这些凉州人自相残杀吧。”王允捻髯冷笑,“其实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叫他们遣散兵马,各自还乡,咱们先请关东诸公前来,以后再处置他们。” 连杀人不眨眼的吕布都不禁打了个寒战:王子师心机忒狠了! 士孙瑞觉得王允这些决定都太偏激了,毫无回转的余地,在一旁建议道:“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则必人人自危。现有凉州名将皇甫嵩在朝,可拜他为车骑将军,就近统领凉州之众,使留驻陕县的董卓旧部安定下来,再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 “不然。关东举义兵者,皆为我等一心。今若距险屯陕,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甚不可也。”王允对吕布道,“奉先,你去办吧,先接管了徐荣、胡轸的兵马再说。” “诺。”吕布领命而去。 士孙瑞见王允如此刚愎自用,不循权宜之计,心中颇感不快,但还是软言提醒道:“你不请自定给了吕布这么大的官,这个人可靠吗?” 吕布此番刺杀董卓其实并非为了天下大义,而是因为他私通董卓小妾险些被杀才心怀怨恨。前番为了功名富贵手刃旧主丁原,这一次又杀了自己义父,这样的居心实在是不能叫人放心。 王允点点头道:“我也知吕布不能深信,但关中未稳,还需靠他手中的并州军对抗凉州军呢?等关东诸君到了,再作理会吧。”说着王允走到殿门口,眼望着欢呼雀跃的百官。 士孙瑞忧心忡忡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咱们这边,而是关东的情况。皇威堕丧人伦失常,他们真的还肯来西京勤王吗?朝廷恐怕早已经被他们遗忘了吧。” 王允心里也知道轻重,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为了向关东诸君表示坦诚,他不惜放弃招安凉州部,置长安于险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能不能使大家承认这个破败的朝廷呢?他面向东方望眼欲穿,盼着袁绍、袁术、刘表、曹操他们快快前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章 袁绍 就在长安君臣憧憬着关东诸君来共商国是的时候,大汉王朝的东部发生了什么王允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公孙瓒与袁术结盟后,在迎击青州黄巾的战争中收获颇丰,那些黄巾军掠夺的财物转而落到了他手中,更在黄河岸边俘获七万之众,大部分都充入到他的军队中,既而杀过黄河占领了青州的大部分地区。在中原豫州,周面对孙坚进攻渐渐不支,只得放弃豫州,逃亡扬州依附兄长。而先前的激战中,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却死在了周的流矢之下,这一事件给了公孙瓒讨伐袁绍的口实。 袁绍顿时陷入了空前的压力,一方面公孙瓒已经扩张到了青州对其形成包围之势;另一方面南路的豫州失手,袁术随时都可能杀到他身后,而兖州的第二道屏障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还有冀州境内的黑山军、黄巾军,以及那位董卓任命的冀州牧壶寿还在时不时地骚扰他。 公孙越死后,为了缓解各方面的压力,袁绍不得不向公孙瓒低头,将原先的大本营渤海郡让与了公孙瓒的另一个弟弟公孙范。 哪知公孙范得到渤海郡以后,马上翻脸,向兄长建议立刻攻打袁绍。公孙瓒狂性大发,竟私自任命部下严纲为冀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发布檄文扣给袁绍“造为乱根”、“背上不忠”、“不仁不孝”、“矫命诏恩”等十大罪状,率兵向南挑衅。 幸好当时袁术调回孙坚,令他攻打荆州刘表扫除后患,使得袁绍暂时解除了后顾之忧。于是,袁绍硬着头皮与公孙瓒在广宗县东北的界桥对战,双方互有胜负,死亡数目过万…… 在如此混战的情况下,关东的这些刺史、郡守们,谁还有工夫去搭理远在长安的小皇帝和西京遗臣们呢? 即便是当初孤军西进的曹操,此刻也正在拨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与张邈终于击败了侵害陈留的黄巾首领眭固,进而又在内黄打败了流窜掠夺的匈奴单于於夫罗。可是就在他们还没喘过气来的时候,青州黄巾再度杀入了兖州,这一次的规模更大,总人数达到百万,杀死了任城相郑遂,一场新的考验又出现了。 为了走好下一步,曹操在东郡招兵买马、收买人心。乐进不负所托,成功拉来一支民兵队伍,而且又有一个他期盼已久的人带领人马投入到他的麾下——曹仁。 当曹仁跪在面前的时候,曹操意识到这个弟弟将会成为继夏侯惇之后,最重要的一条膀臂。自举孝廉以来,与曹仁分别已经有十八年了,曹操脑海里几乎完全没有这位族弟的形象了。 曹仁原本在淮南为吏,自天下荒乱以来,他也暗中纠结了一千多人,在淮泗之间流动作战,其性质实际上就是土匪。他带着这些人亦善亦恶,今天铲除豪强杀富济贫,明天就可能袭取县城屠戮无辜,总之干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事情。 但曹子孝的相貌与举止却一点儿也不凶悍。他身材适中,体态矫健,面似淡金,五官周正,胡须修饰得颇为仔细,言谈话语温文尔雅,举止动作稳重端庄。任谁见到都只会以为他是一位可亲的士人,绝料不到是满手鲜血的杀人魔头。 “子孝,你在豫州、扬州之间游击多年,你观袁公路其人如何?” 曹仁话说得很得体:“将军之才远胜袁公路。” “我没问你我与他相比怎样,我是问他是否得淮泗士庶之心?洛阳帝城,南阳帝乡。当初一起逃出河南的时候,我万没意料到他会有今日这般势力。如今他威震中原,波及荆、扬二州,比之袁绍、公孙瓒气势更盛,实是中原第一强敌。”说到这儿,曹操不禁叹了口气。他从未看得起袁术,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南阳一带户口虽有百万,无奈袁术奢淫肆欲,征敛无度,实不得人心。能有今天这般势力,靠的全是孙坚替他征战。他本人但坐南阳挥霍,抱着传国玉玺,整天想的是谋朝篡位的勾当,如此野心曝天之人,除了孙坚那一介莽夫,谁敢保他?” “他想当皇帝,这太不现实。”曹操接过了话茬,“刘氏树厚恩于天下,岂能一朝尽弃?高洁之士绝不能相随。” “不错!”曹仁点点头,“阳夏何夔乃淮之名士,袁术征辟不至,他便强行将何夔扣留,还有刘伯安之子刘和也是这样。最近我听说他又想请昔日沛相陈珪出山保他,人家不肯来,他竟派人挟持了陈珪的儿子陈应。” “人家不保他,他就将人家扣留。”曹操嘲笑道,“这人家能不恨他吗?此乃自种祸根。” “挟持之事,我手下那帮弟兄们尚且不为,亏他还是四世三公之后。”曹仁轻蔑地哼了一声。 曹操见他把话题拉了回来,赶紧道:“子孝,我任命你为别部司马,你带来的人依旧交与你统领。” “谢将军!”曹仁起身要拜。 “别忙,我再表奏你为厉锋校尉。有朝一日我与袁术较量的时候,你的淮泗之军可要充当乡导,给我冲在最前面。” “末将明白。”曹仁施礼起身,“将军若无有他事,我这就去安置我那帮兄弟们。” “注意军纪。”曹操嘱咐道。 “诺!” 望着曹仁走出厅堂,曹操有了一些感慨: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投靠我呢?是在淮泗混不下去了,还是听说我当东郡太守?自家兄弟尚不能完全倾心而至,要等到有势力才会来,那就更何况天下的其他人了。看来要想得人望,就必须自己先强大起来……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戏志才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啊?”曹操脸一红,这四个月他与卞氏如胶似漆,刚刚得知她又已身怀有孕,以为戏志才也知道了,遮羞道:“本郡何喜之有啊?” 戏志才哈哈大笑,转身道:“文若,快进来吧!” 只见荀彧迈着轻快的步伐出现在眼前:“在下投奔将军来了。” “哎呀!”曹操不等他施礼,抢步上前一把攥着他的手,“君乃吾之子房也!”荀彧心里怪怪的,曹操一直赏识他倒不假,不过开口就拿他比做张良,那也就是曹操自比高祖刘邦,这样的话似乎不妥当。 戏志才心思缜密,赶紧把话往回收:“我听闻昔日何伯求曾称赞文若为王佐之才,比之张子房果然不差。” 而今曹操的兄弟部曲倒是才能不弱,可身边出谋划策的只有戏志才与新近得来的陈宫,荀彧此来等于多了一个智囊,曹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文若弃河北之盛,反至我这小郡,愚兄受宠若惊。” “袁绍外宽内忌终究难成大事。”荀彧垂下眼睑,“前几天,张景明又被他杀了。” “张导?”曹操皱起了眉头,“张景明千里迢迢自蜀郡投他,又说动韩馥让冀州,立下如此功劳袁绍也真下得去手。” “朝中有大臣素知张导之名,上个月自长安传来诏令,征他到西京为官,袁绍因此心存芥蒂。前几天与公孙瓒对阵,商讨战事之时张景明面刺袁绍之过,结果就被杀了。”荀彧叹了口气,“良禽择木而栖,在下虽携家小至此。惜乎我二位兄长休若、友若还在袁营,望将军不要因此见疑。”荀彧的三哥荀衍、四哥荀谌皆在河北为官。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一章 王图霸业 “文若说的哪里话?”曹操又拍拍他的手,“昔日我寄身于河北,文若明知我怀离去之心,却再三相助遮掩,我又岂会见疑于你?来,咱们坐下谈。”三人各自落座,仍旧是戏志才先挑明了主题:“我刚才进来时,见将军踱来踱去甚是忧心,不知所为何事?” “我在想当今天下之势,”曹操微微顿了一下,轻轻叹口气又道,“还有我兖州境内之事……日前有族弟曹仁、别部司马乐进各率千余兵士来投,加之前番收降的黄巾之众,本郡也有兵马近万。我素有平定天下之志,愿解黎民于倒悬,不知接下来一步应该如何呢?”说罢眼睛直勾勾看着荀彧。 荀彧意识到曹操是要考教自己,矜持地笑道:“定天下安黎庶,在东而不在西。今天下纷争,诸州郡划地而治,豺狼枭隼彼此戕害,固然将军能至西京讨灭董卓,天下之势亦未可易也。倒不如暂安一州,屯兵积粮,以征战兼关东之土,结四海有志之士。再复河南、图关中,迎大驾而返中原,天下可安也。想那董卓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天下高见多有相通,这正是曹操与戏志才筹划已久的战略,竟被荀彧轻易说破。 曹操不禁肃然起敬,再看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人相貌伟岸、举止老成,全不像一个未至而立之年的人,心中赞赏之情更增:“文若之言,甚合我意啊。不过话虽这么说,然今袁绍被公孙瓒逼于界桥未见得胜,这棵大树也不好乘凉。而袁术、孙坚转而南向,倘若荆州刘表落败,江东门户大开,扬州也将不保,袁术独霸荆楚之地,日后更难图也……” 荀彧插嘴道:“将军不要好高骛远,今兖州之地尚未安定,何言他州之事?” 曹操一阵尴尬:“是……是……” “将军乃东郡太守,然兖州共有八郡,将军不过其一也。虽陈留张邈、济北鲍信是您的至交好友,但将军之威还不足以凌盖八郡之地。黄巾之害尚不能戡平、八郡之众尚不得同心,将军又岂能定公孙、灭袁术?”荀彧善意地笑了,“将军今日所在之东郡乃桥瑁故地。桥元伟之才略虽不及将军,然其名望盛于将军,最终何以身死名堕?盖因其唯心而不合众也!当今之际时机未至、粮草未足、兵势未强,将军若是一意孤师西进,则曲高和寡反与关东诸公失和,恐那袁本初亦不能再助将军。这倒不如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 “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曹操重复了一遍,说道:“愿闻其详?” “先言兖州之事,今刘岱为兖州刺史,此人名不副实志大才疏,且受窘于黄巾之众不得自脱,诸郡太守皆有不服。将军试想,黄巾百万入兖州之西,此中虽有妇孺老弱,其可战之兵亦有数十万,若是将军能够挥师东进克定黄巾,不但刘岱一人可保,兖州全境皆脱其难。不但得刘岱之心,诸郡尽皆归心,加之张邈、鲍信为俦,将军虽是一郡太守,实可为兖州之主矣!” 曹操对此有些质疑:现在的人,以怨向德的多,知恩图报的少,即便我平了兖州之乱,也未保他们会听我调遣。若请袁绍诏文,自请代刘岱为兖州刺史,不但失了颜面,袁绍也要猜疑我的用心,更是与刘岱结成死对头。 “兖州之地若得,将军宜广纳贤士,收众人之心,以固根本。”荀彧似乎没考虑这么多,接着道,“今豫州荒乱,兖州即为中原之冲要,此地北阻燕代、南御袁术、西挡青徐,一旦西京有变,河南可复。天下之牧守无人距河南近于将军,无人之功可隆于将军耳。” “不错。”这句话倒是很对曹操的心思,不过统一兖州之策还是没有好办法。动硬的肯定不行,因为那样等于公开自己的志愿,撕破脸皮招他人怨恨,到时候莫说兖州诸家太守,就是袁绍、袁术都会立刻视自己为劲敌。要是单纯动软的,此事又遥遥无期,到头来只能死守在东郡弹丸之地,坐看别人声势浩大。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这件事情实在是难办——该不该援手刘岱助他抵挡黄巾呢? 就在这个时候,堂外忽然有人朗声道:“属下求见!” “进来。”曹操应了一声。 只见陈宫与徐佗并肩走了进来,曹操赶忙起身亲自为他们引荐荀彧,三人都十分客气。徐佗如今已是郡寺的书佐,把一卷竹简摆到曹操面前:“回禀郡将大人,这就是本郡德才方正之士的名单,惜乎有些不在本乡,动乱之际避难荆、扬去了。” 曹操拿起来看了看:“避祸之人我不要,今天下汹汹,选举孝廉应该择胸怀大志之人,不能光找那些好立虚名的人。” “诺,在下明白了。”徐佗咽了口唾沫,这些日子他已经深感这位主子比之当年更难伺候。 曹操看了会儿,突然把竹简往旁边一摔,喝道:“全都不行!” 徐佗吓了一跳,赶紧跪下了。 “你是怎么办事情的?”曹操腾地站了起来,“这是才德之士的名单吗?这是官戚簿!除了世家之后就是官员子侄,一大半还都躲得无影无踪,这等百无一用的绣花枕头,我要他们何用?” 荀彧见他生气了,赶紧劝慰道:“将军息怒,徐书佐立的这份官戚簿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混乱之际,各家牧守都在想办法拉近关系结为进退之友。举荐郡属官员的子侄为孝廉可以授予他人恩惠,既而因此结为盟友。” “酸枣会师之际,哪个不是信誓旦旦的?那样的歃血为盟尚且不牢,靠举人家儿子为孝廉结成的关系就靠得住了?那些世家子弟有几个名副其实的?”曹操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荀彧也是颍川世家子弟,马上颇自然地补充道,“这些人里能有几个像文若你一样的,是忠心为国的志士?” “将军过誉了。”荀彧低着头谦让。 徐佗跪在那里哆哆嗦嗦问道:“那……在下……再去……” “不用去了!”曹操一摆手,“你再七拼八凑弄一份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样吧,我说了算,举本县魏种为孝廉。” “魏种!”徐佗有点儿犯难,“可是他父母早就……” “可是什么?”曹操指着他鼻子道,“莫看人家的小门小户,但是在黄巾之乱的时候以布衣之身立过功,这样的人还不该重用吗?难道只有孝敬自己爹娘才是孝,保全别人父母性命就不是孝吗?” “是孝是孝。”明知他强词夺理,徐佗也不敢顶撞,“不但是孝,而且是仁孝。” 荀彧、陈宫、戏志才见他还真会顺藤爬,都不禁掩口而笑。 “那不就成了嘛!就是魏种了,你去办吧。”曹操甩甩袖子。 徐佗赶紧爬起来,也不管拿来的竹简了,简直就是夺路而逃。 戏志才笑道:“将军举孝廉还真是别具一格。” “那还不是跟戏先生您学的嘛。”曹操沾沾自喜,也学着摇头晃脑道,“《吕览》有云‘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殖之谓,务其人也’,我这正是求才养士,固本之道啊。” 戏志才不禁沉默:曹孟德已经摸透我这一套了,看来这笔买卖快要做到头了…… 陈宫这半天一直是瞧热闹不说话,曹操感到很诧异:“公台,你有什么事情找我?”陈宫还是不肯明言,故意瞟了一眼荀彧。曹操知道他怀着提防之心,便道:“文若是特意从河北来投靠我的……来,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奋武司马。” 曹操是奋武将军,他任命荀彧为奋武司马,足见亲厚之意。荀彧却是安之若素,只拱手道:“在下定不负将军所托。” “公台,现在没有外人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他这一手把陈宫弄得不太自在,但还是清清喉咙道:“将军,刚刚得到消息,刘兖州被黄巾贼杀了。”曹操、荀彧、戏志才听罢都瞪大了眼睛,但谁也没有说话。此刻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不敢相信的惊喜。刚才还在为统一兖州犯难,有刘岱在,软的硬的都不行。现在刘岱突然就死了,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吗? 陈宫见谁都不说话,觉得气氛很怪,但还是接着说:“黄巾贼杀死任城相郑遂,然后转而劫掠东平,刘岱不顾鲍信劝阻,贸然出战致使大败,在乱军中被黄巾贼所杀。” 几个人面面相觑,可谁都没好意思表露出一丝兴奋的感觉,最后还是曹操惺惺作态地叹息道:“可惜可惜……昔日刘公山也曾在酸枣会盟共讨董贼,如今却被小贼所杀,实在是可惜了。”这话真的是太假了,谁都知道当初在酸枣县闹得不欢而散,曹操甚至指着鼻子骂人家为竖子。此刻他说话隐恶扬善仿佛颇为和睦,但心里想的却是当初盟誓中“有渝此盟,俾坠其命”的报应。先是桥瑁心口不一遭了报应,现在也该轮到刘岱了。陈宫是个直性子人,见谁都不肯把这层窗纱捅破,便朗声道:“这是个机会啊。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请说州中,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 曹操迫切地看着他,口上却道:“我这样不清不楚地去抢刺史之位,未免有失公允吧。” 陈宫虽然跟随曹操时间不长,但颇为欣赏这位新长官,笑道:“今黄巾肆虐,州中不得无主事之人,若论才力,诸郡将何人能够及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二章 儿子 戏志才实在没兴趣遮遮掩掩了,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公台,此事你有把握吗?” “有!”陈宫侃侃而谈,“今兖州八郡,将军与张邈、鲍信莫逆之交,任城相郑遂已死,泰山太守应劭也颇慕将军,山阳太守袁遗不能自立已投河北族弟袁绍,八郡已定其六。在下又与州中要员万潜、毕谌、薛兰等相交深厚,我想此去必定游说成功。” 三双眼睛顿时扫向曹操,就等他一句话了。曹操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咬着牙道:“既然如此,为了扫灭狼烟解民于倒悬,为了戡定兖州之贼乱,我就……我就毛遂自荐一次!” “好。”荀彧点点头,“现在正是袁绍与公孙瓒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倘若将军趁此机会入主兖州,那袁本初也无暇顾及,只能默许您之所为。”现在几位高参都给出支持的答复,曹操也可以安心行事了。他矜持地对陈宫说:“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公台,你若能办成此事,不独为兖州戡乱之功臣,也是我曹操的恩人。”说着他竟长揖到地。 “不敢不敢。”陈宫赶忙起来,“在下必定竭尽全力辅保将军,安定汉室天下。”看着他们信誓旦旦的表态,戏志才突然升起一阵不安:俗话得说好,得之易时失之易,难道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诸人计议已定,曹操便回到了后宅,他有一半心思还在卞氏和儿子身上。到了后面一看,卞秉也不知什么时候蹿过来了,还和几个孩子在一起玩闹。 “别闹了!”曹操喝止住,“阿秉你过来。” “诺。”卞秉现在越来越怵这个姐夫了。 “你现在已经是个校尉了,不忙着置备辎重,怎么还有工夫哄他们玩呢?” 卞秉扫眉耷眼道:“今天的公务办完了,过来看看姐姐,顺便哄孩子们玩玩。这又怎么了?谁不知道我是族里的孩子王,在谯县连子和兄弟都是我哄起来的……” 不提曹纯还好,一说曹操更火了:“你还有脸提子和,子和现在召集族人给我组织了一支虎豹骑,都是族里能征惯战之人。但是你干了什么?管兵器都管不好!”卞秉低头,不敢再顶嘴。 你们俩也过来!”曹操又叫曹真、曹彬,“你们天天就知道玩,丕儿四岁也罢了,你们俩都快十岁了,就不知道好好读书吗?对得起你们死去的亲爹吗?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好好读书……”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东屋的门突然开了,卞氏接过了话茬:“你就睁眼说瞎话吧!我听公爹说过,你十二岁的时候还斗鸡走马,跟叔叔装中风呢!他们是念了一天的书出来玩玩,你还有脸说他们!” 曹操见妻子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揭了,摆摆手道:“去去去!愿意玩就玩去吧!”见卞秉领着仨孩子又奔前院了,才低着头走进屋,“当着孩子你就不知道给我留点儿脸面吗?要不看在你怀着孩子的面上,我就……” “你打!你打啊!”卞氏把小肚子一挺。曹操又把手放下了,见环氏抱着小曹彰咯咯笑,那边丁氏推着织机也忍俊不禁,赶忙啧啧道:“好男不跟女斗。”信步走到环氏面前,捏着曹彰的小脸。 卞氏虽是侧妻,却连着生下曹丕、曹彰两个儿子,甘居洛阳虎口掩护丈夫逃脱,现在又怀着孕,所以她俨然是内宅的老大,拍拍他的肩膀道:“有件事想问问你。” “怎么了?” “你和城南秦家那位姑娘算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无缘无故摸人家的脸干什么?” 曹操脸一红:“这又是你弟弟说的吧。” “别管谁说的,你是不是又看中一个?”卞氏一叉腰,“我们谁管着你了,想要就娶回来呗。” “这事先不忙,慢慢来。” 丁氏推着织机冷笑道:“妹妹你听见没有!慢慢来……人家早算计好了。”曹操走上前去,抚摸着丁氏的背笑道:“我的大奶奶啊,这织机真是你的宝贝。从谯县到陈留,又到武阳,亏你还一直带着它。咱家又不是买不起布,歇歇吧!” “我有工夫歇着吗?”丁氏忙个不停,“孩子越来越多了,真儿、彬儿也得有衣服,越不是咱亲生的,越得对人家好。买来的布,哪儿有自己织的可心?”曹真、曹彬原本是秦邵的儿子。 “好,由着你吧。”曹操知道她的脾气,“昂儿呢?” “咱儿子给安民侄儿写回信呢!”一说到自己抚养起来的大儿子曹昂,丁氏眉飞色舞,“吕昭送来老爷子的信,顺便也把安民给昂儿的信也捎来了,这小哥俩好着呢……”曹操灵机一动:“吕昭送信来了?” “你放心吧,老爷子在徐州过得好好的。”丁氏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写了回信再拣些东郡的特产,明天叫吕昭给老人家带回去。” “正好,有两件事情我要与你商量。” “哦?什么事这么认真。”丁氏停下手里的活。 “咱们大丫头快十五了,夏侯懋也十三了,当年定下的娃娃亲,也该过门了。”曹操正正经经道。 “咳!现在都在一处,东门出西门进的忙什么?” “听我的没错,赶紧准备,后天就过门!”曹操一句话就把事情定了,“还有,我也得给爹爹写封信,我那个孀居的小妹也该找个人家了。我看任峻就不错,相貌好人又憨厚,他妻儿都死了,不如把我妹妹给了他。” “任伯达……”丁氏点点头,“这人是不错,倒也合适。” “那你们仨给她也去封信,嫂子说话总比我这个哥哥强吧。” “好好好,这个媒我们保。难得你关心一回家里事。”三位夫人不禁大笑。女人们可不明白曹操的心机——以联姻的方式,巩固自身和夏侯家、任峻的关系,入主兖州以后,部队可能会越来越多,他必须要树立几个最亲密的心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谋划 由于青州黄巾再次攻入兖州作乱,刺史刘岱贸然出战兵败身死,兖州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曹操的属下陈宫看准了这个时机,前往濮阳游说州中官员:“今天下分裂而州无主。曹东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加之陈留太守张邈、济北相鲍信、泰山太守应劭都全力给予支持——于是,曹操在担任东郡太守不到半年之后,竟纵身一跃成了兖州刺史。 因为既没有朝廷的任命,也没有袁绍的所谓表奏,陈宫生怕事久有变,如果再往返一次武阳可能会横生枝节,干脆又提议兖州治中万潜、别驾毕谌随他前往东郡迎接曹操。 鲍信对此十分关心,也率领兵马赶来,沿途对陈宫等人予以保护。 曹操面对前来迎接的万潜和毕谌,真是高兴得快要蹦上房了,却还得假惺惺地推辞道:“在下出身不良才力微薄,何德何能任此要职。今权且以彗代日,今后若有才德胜操者,我自当避位以让。” 别驾毕谌眨么眨么眼睛:这话也太假了点,谁不知道你一到兖州就抢了王肱的东郡太守,若是刘岱不死,有朝一日难免你不会跟他来硬的,倚着袁绍这棵大树,又有鲍信、张邈给你撑腰,到嘴的肥肉你岂会再吐出来…… 治中万潜年纪稍大一些,曹操当年任顿丘县令的时候他恰好是东阿县令,两人都以爱民著称,曾有不少公文往来,但今天却是头一次见面。万潜脾气乖戾,见曹操光说场面话心里有气,当即打断道:“曹使君,现在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兖州以东的黄巾贼闹得利害,你既然肯为刺史,就应该马上部署平乱事宜。黄巾若定州郡官员自会甘服与你,若不然说什么都没用!” 这几句话把曹操噎住了,他绝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万县令说话竟这么愣,赶紧施礼道:“在下失言,还请万兄原谅。” “我原谅不原谅那都没用,早日发兵灭贼,安定好州界才是最要紧的。”万潜兀自不饶,嘟嘟囔囔道,“刘公山不纳良言以至大败,曹使君可不要步他的后尘。” “是是是。”曹操瞧他神色不正也有些忌惮,转而寻了一个友好的话题,“万兄,我记得当年东阿有一位青年才俊名唤程立,曾为县中效劳,此人见识非凡,不知现在如何了?” 一听他说到程立,万潜怨气稍歇:“程仲德啊……中平闹黄巾的时候他还出过不少力呢。可惜现在闭门在家不问世事,刘公山几次想辟他为掾属,他都不肯答应……田野埋麒麟……可惜可惜……”他摇头不已。 “我也想请他出来帮忙。”曹操捋着胡子道。 “好啊,曹使君与他共过事,或许能够请动他也未可知。”万潜和颜悦色,“改日我亲赴其家,卖一卖我这点儿老面子。”陈宫在一旁见万潜笑了,总算松了口气,拱手道:“我看远道而来二位一定辛苦了,我家大人临行前也还要处理不少公务。二位大人请先行一步,馆驿之中已经备下了酒宴,请你们先去用餐休息,来日公事已毕,咱们再详细商议赴任事宜。徐书佐,有劳你带路,领二位大人去吧。” “哎呀,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老百姓都填不饱肚子,还有心思破费酒宴,真是劳民伤财……”万潜撇着嘴抱怨不休。 “万兄,您就少说两句吧。”毕谌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徐佗帮着毕谌连让带推,总算是把万潜劝走了。 他们一走,曹操实在是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了,对着陈宫深深一拜:“公台,你真是为我立下大功了啊!” “不敢不敢,还是将军为国讨贼声名远播,才有今日之事。” 曹操依然兴致不减:“我终于可以依文若之言,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啦。” “将军,在下有几句话想提醒您。虽然他们肯来迎您,但是州中还有一些官员不愿意……”陈宫考虑了一下措辞,“还有一些官员稍有些微词,从事李封、薛兰,部将许汜、王楷等都不太……” “这我都能料到,”曹操一拂袖,“万潜在我面前唠唠叨叨,还不是心里不甘心吗?” “万潜倒也罢了,这个人脾气怪、不合群,一向就是这样。倒是那些貌恭心违的人,才真正需要小心啊。” “嗯,小心那是当然的。我打算提拔几个人,堵一堵他们的嘴。还得尽快平灭黄巾,好好卖点力气。”曹操心中也晓得轻重,这个刺史说白了就是抢来的,既无名分又无资历基础,完全是因为别人肯出来捧场。各郡太守在兖州皆比他待的时间长,州中更有一些人是刘岱留下的亲信,暗流涌动是必然的。 “将军,鲍郡将来了。”戏志才、荀彧笑盈盈地把鲍信让了进来。 “孟德,你我兄弟总算可以并肩而战了!”鲍信抢步过来一把抱住曹操肩膀,“袁绍的酒喝着可好?” “哈哈哈……规大河之南,你真是一言点醒我这梦中人啊。” “你别奉承我啦。我方才与文若、志才二公说了半天话了,你可真是得了两位贤才啊!”鲍信说罢又冲二人作揖。 曹操深深点头:“愚兄有今日之势,实在是依仗各位的相助啊……来来来,都坐都坐。” “对啦!”鲍信拉过身后一个身着古朴相貌端庄的中年人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巨野李氏的李乾先生。” “哦,下官失礼了。”曹操不敢怠慢,规规矩矩与之对揖。 李氏豪强可谓兖州一霸,他们世代居住在巨野县,可自中平黄巾以来,李氏豪强为了自保,整合族人乡党千余家,一方面抗击黄巾安定百姓、另一方面也修缮堡垒拥兵自重。此后天下动乱,拥兵的风气也愈演愈烈,现在其势力已经发展到临近的乘氏县、离狐县,甚至公然占据县寺,钱粮法令自作主张,成了划域自治的地头蛇。历任山阳太守忌惮其威都不敢管,只得睁一眼闭一眼任其所为,连刺史都得辟用几个李家的人才能安心办事。 因此,曹操当然得小心行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四章 局势 “孟德有什么话大可不必隐晦,这位李先生可是我的莫逆之交。昔日我奉何进之命回乡募兵,李家帮了不少忙。”鲍信倒是毫不见外。 曹操微然一笑,暗道:鲍家出身其实也是泰山的土豪,过去鲍家哥四个在乡里可谓横行霸道,与老李家如出一辙,说好了你们是惺惺相惜,说不好听的这也是臭味相投。我要是一入兖州不与僚属相见,先结交地方土豪,这可太伤面子了……可以这么想,明面上却不好推辞,只道:“久仰久仰!” 李乾面貌忠厚极为老成,开口便是豪爽之语:“我看将军仁厚,索性就直说了吧。我李家自巨野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无奈,拥兵自重占据县城也非乾个人所愿啊。”他叹息一声又道,“毕竟我们不是官,不是官走到今天那就是匪。上落一个贼父贼母,下得一个贼子贼孙,这样一条道走到黑终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听鲍二郎说您英武过人且心怀社稷,早晚能够复兴汉室,所以我想……我想……” 鲍信接过了话茬:“这有什么难说,他想请孟德你收编李氏乡兵归为官军,以后食朝廷的俸禄!”招安李氏豪强?曹操捻了捻胡须:这件事也好也不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家的势力是不容易肃清的,那些乡勇都是跟惯了他们的,想必就算招收他们,还是要用李家的人统领。这个李乾我又不熟,他是不是跟我玩心眼,变着法跟我要官来了呢?不至于,鲍信总不会害我的…… “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李乾明白他的难处,“实不相瞒,我虽是一家之主,但许多事情还要族里人商量而定。能够回归朝廷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宿愿,但是族里的人却思想不一。我有一位族弟李封正在州里当从事,他就对这件事有些微词,还有小侄李进素来好强争勇,也未肯轻易依从……” “既然如此,这件事还是日后再议吧。”曹操笑着打断他的话,“不过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难免不齐,最好是族里的人全都点头了咱们再谈,也免得横生枝节闹得大家都不愉快。现在兖州东面黄巾肆虐,若是你们能率兵牵制敌人配合官军,我想朝廷也好、州郡官员也好、百姓也好,都将对李家感恩不尽。”该说的话点到为止。 李乾也是聪明人,见曹操开出条件,马上点头道:“我明了大人的意思,一定回去整备兵马,协助将军一战。” “好了好了,这不就谈妥了嘛!”鲍信颇为豁达,又仔细看看屋中每一个人,“现在也没有外人了,有话我可就直说了。” 曹操知道他要分析兖州局势,见他不把李乾当外人,自己也不便阻拦,便笑道:“还等什么,我在这里日思夜想,就等着你的高论了。” 鲍信右手食指弹着额头,缓缓道:“兖州治下共有八郡,我在济北、张孟卓在陈留,这自不用说,一向是支持你的。任城相郑遂死了,也不必提了。你本人就是东郡太守,我想你不会傻到自己反对自己。”说着他自觉可笑,“至于泰山太守应劭,他给我的书信中提起当年你曾帮助过他,有这回事吗?” 曹操想了一会儿:“哦……当初宦官之变,吴匡杀了何苗,想将其掾属斩尽杀绝,乐隐已经被害,我救下了应仲远。” “那就妥了,救命之恩岂是寻常?应劭肯定会支持你。”鲍信说着有点儿兴奋了,“应仲远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去年青州贼犯境时,他率文武与贼连战,前后斩首数千级,俘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而且这个人学问忒大,撰过一部《风俗通》、注过班孟坚的《汉书》,身在军旅还能手不释卷,真是个文武全才!我鲍老二有武无文,可是比不上。” “身在军旅还手不释卷,这我也得学学,哪怕注一注兵法呢。”曹操不禁点头,“等见到仲远,我要好好与他谈一谈,今后仰仗他的事情还多着呢。” “泰山郡自不成问题,不过剩下的济阴、山阳、东平三郡可就不好说了。”鲍信又表情严肃起来,“济阴太守吴资靠军功起家,当初就不太买刘岱的账,恐怕也不会服你。山阳太守袁遗北上投靠袁绍,刘岱改用了毛晖,这个人对刘岱感恩戴德不宜撼动。还有东平太守徐翕,他是刘岱的心腹,这两个人可能是最不满意你来的。” “没关系,我诚心诚意待他们就是了,人心是会变的。” 鲍信又补充道:“至于州中官员大吏嘛……许汜、王楷是刘岱的部将,对这两个人要小心,最好到濮阳后解除他们的兵权。再有就是薛兰,他是前任东海相薛衍的儿子,在那里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其子薛永在徐州牧陶谦帐下。再有就是……”他看看李乾。 李乾有点不好意思:“再有就是我那位族弟李叔节了,他这个人念过一些书,不太与族里的人来往,和我比较疏远。” 曹操暗暗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许汜、王楷、薛兰、李封,木讷了一阵又道:“没关系,只要我推心置腹,时间长了就好了。”回头又嘱咐荀彧和戏志才,“两位日后可以与他们多多往来交流,咱们欲谋大事,还是要尽可能多地结交志士。” 荀彧听他说欲谋大事,忽然想起西京的事,便道:“董卓死了,司徒王允现在遍传檄文请各家郡守到西京接驾呢。” 曹操脸上似有惋惜之色:“董卓……这个老家伙不明天下之势,原本想做霍光的,最后却险些弄成了王莽,自甘堕落死有余辜。” 陈宫可不似荀彧那样对皇帝一往情深,苦笑道:“即便董卓死了又能如何?现在这个时候谁都腾不出手来管皇上。袁绍跟公孙瓒打得难解难分,刘表与孙坚杀得你死我活,刘焉、袁术都在忙着当土皇帝……最可怜的还是咱们,几十万黄巾贼还摆在眼前呢!” 诸人叹息不已,曹操一拍大腿:“我决定了,暂且不入濮阳,先去击退了青州贼人再说!” “这不太……不太妥当吧,州中若是有变……”陈宫犯了难。 “我这么做就是防止州中有变。”曹操起身,兴奋地踱着步子,“现在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我呢!既然当了这个兖州刺史,就要出力给大家看看,这样才能得人心!我若是能够出兵大败黄巾贼,那时候不但州郡官员信服,就是平民百姓也会归心。” “好!我陪你打这一仗。”鲍信附和道,“咱们就带着万潜、毕谌一起去,让他们看看你曹孟德的威风。我这就给我的司马于禁写信,叫他把大部队尽快拉来。” 李乾也赶紧表态:“既然答应了使君,那我也回巨野组织乡勇。” “好,后天……不!明天我就出兵,直接兵进寿张县,直至敌锋,争取一仗将他们打散。”曹操下了决定,“你们的人马就直接进兵寿张就行了。”鲍信、李乾连声附和,陈宫却面有难色:虽然黄巾军是乌合之众,但是几十万大敌岂是轻易可破?这样行事胜了固然好,但是为什么不能先与州中诸部联络一下呢?把州中部将弃之不用,会不会反使矛盾加深了呢…… 荀彧小声嘀咕道:“志才兄,不知何故,在下心绪颇不安宁。将军有志先破贼军固然好,不过欲速则不达,此事是否过于偏激了呢。” 戏志才点点头,却无奈道:“兖州这是一锅夹生饭,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是大火去烧。将军能不能被大家接受,那要看天命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无章 举荐 兖州军与青州来的黄巾军对峙于东平郡的寿张县,曹操与鲍信将军队的主力全都布置在这里了,与此同时李乾也组织李氏武装赶来援助。 此次黄巾侵扰与前一年的情况不同,上次主要是于毒、白绕、眭固等部有战斗力的起义军,此番来的却是百万乌合之众。因为青州军吃过公孙瓒的大亏,在河岸边先后损失了十万人,而此后公孙瓒的势力又已经延伸到了青州境内,甚至任命属下田楷当了青州刺史,此后又任命刘备为平原相,形成了镇压黄巾的大本营。所以这一次青州黄巾与其说是侵扰兖州,还不如说是整个迁徙到了兖州,百万之众很大一部分是走投无路的妇孺老幼,在攻破任城之后才有地方站稳脚跟。 曹操进驻寿张的当天,心里就颇为不快,身在东平郡界内,只有县令逢迎,东平太守徐翕竟然不来支援,这明摆着就是不承认曹操这个刺史,还不如李家土豪呢。 “孟德,咱们打好这一仗,只要灭掉黄巾贼情势就会好起来,到那时候看谁还能不服?”鲍信一直在劝慰他。 陈宫却道:“若依在下之见,倒不如我去走一趟,晓之以利害,请徐郡将发兵来助才好,毕竟这里是东平地面。最好再请许汜、王楷等部前来接应,大家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好好说吗?” 曹操有些犹豫,但是一转眼看见万潜、毕谌,他俩就稳稳当当坐在大帐中,心想一定要这帮人看看自己的实力,便客气地回绝道:“公台之意我已明了。不过东平与州中诸部都是久战之师,前番又吃了场败仗,将士恐怕已感疲惫,现在还是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本刺史亲自来打这一仗。” 曹操故意把“本刺史”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生恐别人听不见。 陈宫还欲再劝,荀彧一把揪住他嘀咕道:“将军之意已决,公台无需多言。此番对战将军欲示威于人,必不肯求兵州郡。咱们暂观成败,随机应变便是。” 陈宫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兖州本土的官员,见曹操如此行事心里不大痛快。鲍信却依旧信心满满:“现在黄巾主力离县六十里,有时也会有百八十人的队伍来试探我们。我在想,今既屯兵于寿张,乃是敌锋所在。咱俩且去瞧瞧县东的地形,也好筹划着排兵布阵。” “对。”曹操很听他的话,“对付这些乌合之众可要以整破乱、一战而定。出手就让他们吃一场败仗,他们就会士气低落人心思退。《孙子》有云‘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说到这儿曹操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来到帅案前,展开他平日注解的《孙子》,翻到讲地形的那一卷,提笔在“有陷者”后面注道“吏强欲进,卒弱辄陷,败也”,写罢将笔一扔又接着说,“现在的形势就是要陷敌,他们的首领虽然叫嚣欲战,但是乌合之众缺乏训练进退不灵,还有他们的武器辎重也不敌咱们,所赖只是人多。所以咱们要因地制宜,考察好地形,进而一战成功!” 此言一出,就连万潜、毕谌都不住点头:论打仗曹孟德胜过十个刘公山啊! “既然如此你们马上出发,带些兵亲自查看一下地形。”鲍信说着就已经站起身来了。 “且慢!”戏志才赶紧阻拦道,“二位都是军中统帅,不宜亲自领兵涉险。” “这倒无妨,斥候早已探听明白,县东五十里之内没有大敌,若是小股的贼人,还不够我的人掂牙缝的呢!”鲍信一脸愉悦,“我与孟德皆是几度出生入死的人,哪儿把这点儿危险放在心上。” “不错!我与鲍信一同去,也好因地制宜商量些战术对策。”曹操说着便取过兜鍪,“甘宁、王必,就让子和带我的虎豹骑护卫,咱们一同出东门。” 眼望着他们雷厉风行的作风,万潜连伸大拇指:“这才像个州将嘛!我是看好曹孟德了。” 出了寿张县城,曹操与鲍信各带亲兵而行。眼见城厢之地荒芜杂乱,民房都被拆去修城墙了,曹操叹息不已:“此是百姓,彼亦是百姓。何必要纷争掠夺,征战不休啊!” 鲍信笑道:“此是大汉之臣,彼亦是大汉之臣,又何必要纷争?” 曹操无语。 鲍信可没他那么多感慨:“你呀,最大的毛病就是脑子不歇着,想的事情太多。现在不到四十岁就如此胡思乱想,以后老了还不得活活愁闷死你?率性而为才是真汉子,你太放不开了。” 曹操转脸看看鲍信: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膀阔腰圆,身段俊朗,头戴虎头盔、斜插雉尾,身穿黝黑的铁甲,披一件大红的战袍,被风儿轻轻拂起;腰系八宝玲珑狮蛮带,宽松的红中衣,有护腿甲,足蹬马靴,身背一张画雀大弓、豹皮箭囊;微黑的健康肤色,方面大口,鹰钩鼻子,龙眉凤目,大耳朝怀,一张海口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坐骑是一匹暗灰色高头大马,辔头上挂彩穗,系着铃铛叮叮作响——此人此骑神气非凡,这样的良将,这样的英俊人物,简直是从天而降! 曹操不禁赞叹:“论起潇洒我可比不了你鲍二郎。”他自己是矮个子,胖身子,白面皮,塌鼻梁,还有一点儿翻鼻孔。若说俊朗,曹操唯有一双眼睛顾盼神飞格外漂亮,再有就是有一对雁翼般浓密的眉毛,眉上有颗朱砂痣。桥玄当年说过,眉上生朱砂痣乃是大慧之相。这也成了曹操平日给自己宽心解慰的一个理由。 “孟德,”鲍信一声呼唤,打破了曹操的遐想,“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吧。” “我要是有一天战死了,希望你能照顾好我的妻儿。” 曹操白了他一眼:“还说我想得多,我看你们全都比我想得多!前些日子在内黄打於夫罗,张孟卓就说他要是死了妻儿托付与我。今天你又来这么一手,咱这儿打着仗呢,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是啊,算我心恙胡言。”鲍信嘿嘿一笑,“这一仗若是打完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跟你不用藏着掖着,我打算把州里的事务好好整顿一番,然后定青、徐二州之乱,顺便将公孙瓒的人赶回大河以北。稳固好后方,立刻挥师西进,到西京迎大驾东还。”曹操得意洋洋。 “皇帝回不回来我看就那么回事了。”鲍信撇撇嘴,“如今关东打成一锅粥,我恐不等你安定好兖州,袁术、孙坚就要杀过来了,这乱子哪儿有个完呢!” “袁公路冢中枯骨,孙文台一勇之夫,我又有何惧哉!”曹操桀骜不驯的劲头来了,“别人面前咱夹着尾巴,跟你有什么说什么,只要我在兖州站稳,谁也别想再打败我,他们全不是我的对手。” “嘿!你这话可真够大的,半年前你还在袁绍手下忍着呢,今天得志就放这样的狠话。你可别忘了,天下之大英雄辈出,今天你能一飞冲天,说不定日后就还会有别人突然一鸣惊人呢,或许现在就在某个人帐下,只是还没机会崭露头角而已。” “是英雄我就与他同举大事!”曹操森然道,“若不能为我所用,那就……”那就怎样他没有说。 “孟德,你想当皇帝吗?”鲍信轻描淡写地问。曹操差点从马上掉下去,紧拉缰绳稳住心神道:“你怎么突然说这没头没尾的话?” “没事儿,我随便问问。袁绍、袁术都想当皇帝,我摸不清你是什么意思……”鲍信瞧他不住地摇头,赶紧转移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对啦,我再向你推荐一个人。” “何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六章 鲍信之死 “他叫毛玠,字孝先,是陈留平丘人。战乱之际去过荆州,看不上刘表的做派,又去了南阳,一看袁术更扎眼,索性就回来了。” “这样的避乱之人车载斗量,算不得什么。”曹操笑道。 “你可千万别小看这个毛玠,听人说这家伙有慧眼!”鲍信玩笑道,“说不定他用那双慧眼一看你,你就能成大业了。” “行啊,改天我见见。”曹操举目望去,一片荒野之间还有不少的山岭丘陵,“这东边的地势是不太一样。” “你在豫州中原长大,不了解这边的情况。自东平郡往东都是山峦与平原相接。等过了青州地界,大部分就都是山岭了,一片连一片的,特别是沿海一带,要是有万八千的土匪分散隐蔽,根本就找不着。”鲍信正说着眼睛一亮,用马鞭直指前方,“这个地方好,离城不算远,可以布阵临敌。对面又都是坑洼起伏的地带,黄巾军不通兵法,引他们到这里打,然后附近的山峦可以设置伏兵。” “不错不错。”曹操很满意,“有这等用兵之地,刘岱尚不能胜,真是无能啊……” 正说话间,身边的甘宁突然喊道:“将军!那边有一个小贼。” 果然,前方山岭间隐约出现一个黄巾包头的敌人,而且还骑着马,似乎是侦查的斥候。鲍信一见来了精神,立刻摘下弓箭擎在手中,喊一声“你给我下来吧!”一支雕翎箭顺势而出。眼见离着百步之遥,那箭竟正中那厮脖颈。 “好箭法!”军兵无不称赞。 哪知这一声喊完,突然从山坳中涌出百十名敌人来,个个是黄巾包头,手拿砍刀、木棒。曹操不敢怠慢:“虎豹骑听令,给我……” “不过百余人,杀鸡焉用宰牛刀,看我的吧!”鲍信催马带着五十名亲兵就冲了过去。他的马队趟入黄巾贼中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立时枪刺刀砍血光一片。 那些贼人可慌神了,眨眼的工夫躺下二十多个,剩下的似捅了马蜂窝,乱成一片,有不怕死往前冲的,有往土坑里趴的,有转身踉踉跄跄跑的。鲍信越战越勇,一摆手中长矛:“兄弟们跟我追啊!” “穷寇莫追,回来吧!”曹操笑着嚷道。鲍信似乎没听见,带着他那一小队人马直往正东追杀下去,所过之处死尸一片。忽然间,又是一阵喊杀声,自山坳中又杀出一群贼人,还是百十余人。鲍信哪把他们放在眼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再次把敌人搅了个人仰马翻。 “鲍信真是难得的勇将!”曹操看着他大显神威不住感叹。就在这时候,喧闹声不对了,嗡嗡沉沉震人耳鼓,敌人自山坳中层出不穷。“不好,斥候探听有误……鲍信!快回来!” 哪里还回得来,霎时只见黄澄澄的人群似风吹麦浪般涌了过来,这次不单单是山坳中,漫山遍野全都是敌人,有骑马的、有骑牛的、有步行的,刀枪棍棒锄头扁担都有,顷刻间将鲍信裹在阵中,黄巾军大队人马突然开到眼前了。 “冲啊!救鲍将军!”曹操挥舞配剑当先往前冲,虎豹骑各个奋勇迎头痛击,黄巾兵似割麦子般齐刷刷倒下一排,可是紧跟着后面的敌人又杀到了。这些亡命徒见曹操人少可来了劲头,围着虎豹骑死缠烂打,有的竟然结成队伍横在马前抵挡。没办法了,诸人抡起兵刃砍瓜切菜一般地劈。可是敌人丝毫不退,而且越聚越密。刚开始大家还毫无惧色英勇奋战,但毕竟敌人太多,诸人累得鼻洼眼角热汗直流,战袍都被血水浸透了,黏糊糊裹在身上,胳臂累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王必抬头望了一眼彻地连天的敌群:“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咱们全完了!” “鲍信呢?鲍信在哪里……” “走吧……”王必嚷道,“鲍将军没救了。” “鲍信不能死!”曹操还欲向前,“快救鲍信!” “来不及了,快走吧!”甘宁拉住他的缰绳:“撤退撤退!” 黄巾贼已经把他们围在了垓心,兵丁们保着曹操死命往外突,有不少人被刺落马,立时被他们拥上来剁成肉泥。甘宁冲在最前面,舞动长矛,当棍子使,勉强拨开一条路;王必保着头晕眼花的曹操,死死拉着他的缰绳;曹纯领着人在最后,一路走一路招架,死的人越来越多。 所幸黄巾军以步兵为主,又没有固定的作战阵势,终于被曹军冲出一道口子。 曹操、鲍信共带了一千人出寿张,成功突围的只有一半。黄巾兵依依不舍在后追赶,箭枝自耳边嗖嗖飞过,大家不敢回头一路向西。逃了不远就见旌旗漫天,寿张屯驻的大军来接应了。曹操一猛子扎入自己的队伍中,“噗通”一声跌下马来。万潜、夏侯惇连忙扶他起来,而前方官军已经与黄巾军短兵相接。 曹操气喘吁吁爬上马,举目向对面望去。只见黄巾兵漫山遍野,向自己的阵营闯了几闯,终于无力地败下阵,又似蝗虫般纷纷退去,自相践踏死者无数。但是其中却再也寻不到一身红袍的鲍信…… 寿张之战不能说是一场败仗,因为黄巾的损失远比官军的损失大得多。但曹操最好的朋友,一直视为膀臂的鲍信却再也没有回来。战后曹操命士兵对战场进行了无数次的巡查,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曹操甚至向敌人宣布,以重金求赎鲍信的尸体,但是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已经被敌人乱刃分尸了。最终,曹操只能请良匠用木头仿照鲍信的模样,雕刻了一具尸体置于棺椁之内。 曹操就望着这口棺材不停地出神:这样的乱世淹没了多少英雄才俊。当年鲍鸿身为下军校尉,领兵出征被宦官蹇硕害死;鲍忠帮助王匡对阵孟津,死在乱军之中;鲍韬在汴河激战,被困在山上乱箭射死;如今二郎鲍信为帮自己讨黄巾也没了,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到……鲍家兄弟全都是为大汉尽忠的……这世道真不公平,那些野心勃勃的狂徒都活得有滋有味的,死的却是这等忠肝义胆的义士…… 他猛地又想起来,十多年前桥玄曾经嘱咐过鲍信“为将也当有怯弱时,不能自恃勇猛。”今天这句话算是彻底应验了。 曹操突然俯下身抱住那口棺材:“二郎,我喊你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就不记得老人家嘱咐的话呢!你说话呀!你出来啊!”喊了两声才想起里面装的仅仅是一块木头。在场的诸人看得恐怖,都以为他疯了。夏侯惇与戏志才赶紧一左一右拉开他:“孟德,你怎么了?” “我没事……”曹操一脸的失落,“我与鲍信相交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一件事我们俩的看法不同,在洛阳的时候,在汴水的时候,哪怕在我袁绍帐中的时候。他一句‘规大河之南’点醒了我。现在就这么去了,这跟砍了我的胳臂有什么分别啊……这不是要活活疼死我嘛……鲍信……我的好兄弟啊……”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簌簌地流下来,滴在那口薄薄的棺材上。 “报!”一个小兵跑了过来,“黄巾贼有战书到!” 陈宫不想在这个时候又给曹操再添心病,赶紧一把抢在手里。 “把战书给我!”曹操的悲伤化作一股怒火。 “将军,这……” “给我!”曹操又吼了一声。陈宫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它递给了曹操。他擦了一把眼泪,朦朦胧胧地瞅着这份字迹七扭八歪的战书,看黄巾贼到底会用怎样的恶毒的语言来辱骂自己。但更可恶的是那根本不是檄文,而是黄巾军对曹操的“招降”书: 〖昔在济南,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太一同,似若知道,今更迷惑。汉行已尽,黄家当立。天之大运,非君才力所能存也。〗 这封信其实是指出曹操当年任济南相的时候,曾下令捣毁朱虚侯刘章的祠堂庙宇,这符合黄巾太平道的教义,希望可以此为契机招揽曹操成为太平道一伙的人。曹操大喝一声,狠狠把这封信往地上一扔,又踩上一脚:“把来者给我宰啦!”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陈宫劝阻道。 “呸!什么两国相争?他们是畜生!是恶贼!”曹操眼睛瞪得血红,歇斯底里地喊叫,“我要把这些人都斩尽杀绝,为二郎报仇!要剖腹摘心,用一万颗脑袋来祭奠亡灵。” 他跳着脚的咒骂,两眼迸射出凶残的光芒,简直像一头受伤的恶狼。所有的人都被这场面震撼住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好半天,戏志才低声道:“将军且息怒,黄巾贼不可尽斩。”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曹操也顾不得他是谁了,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伸手就要打。 戏志才面无惧色道:“《吕览》有云‘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将军还要治理兖州,万不能杀戮过甚。” 曹操压了压火气没有动手,荀彧也走过来劝道:“将军,你若是想让百姓归心就不能将黄巾斩尽杀绝,因为这有碍您的仁德,难道你要与公孙瓒那等凶残小人沦为一等吗?咱们打好这一仗,务必要使乱民臣服,如此才能定兖州之民心,进而图兴汉之大业啊!您难道忘了你生平的抱负了吗?” 曹操缓缓松开戏志才,失魂落魄般转身扑倒在棺材上,号啕大哭:“鲍信……好兄弟啊……呜呜……哥哥对不住你啦……” 撕心裂肺哭了好久,一位将官突然走到曹操身边跪倒:“在下于禁,是鲍郡将帐下司马,跟随他多年了。鲍郡将生前多次向我们说起,使君您大义凛然智勇双全。我等今后愿追随使君,任您调遣驱驰。现今之际大敌当前,还望使君千万节哀,平贼事务要紧,您的身体要紧。若是您身体有碍,鲍郡将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的。” 这番话还真管用,曹操抹抹眼泪道:“好……好……埋葬将军,咱们去部署好这一战。” 夏侯惇帮着于禁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又安慰他一番。曹操叹了口气,特意多瞅了于禁一眼:这小子虽是厮杀汉,却挺会说话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七章 凉州兵马 就在曹操痛哭他的好兄弟鲍信的时候,远在弘农的陕县,一帮形似鬼魅的人刚刚完成了一场屠杀。董卓女婿牛辅的部将李傕、郭汜刚刚从河南撤回,在陕县张济的大营确认了董卓的死讯。 董卓死的时候,文武欢呼不已,百姓歌舞于道。长安城中士女卖其珠玉食酒肉相庆。西凉部将胡轸、徐荣等当即谒阙请赦,带领兵马杀至郿坞,将董卓一家老小全部族灭。自坞中抄出黄金三万斤、白银九万斤、玉器珍宝堆积如山。董卓曝尸街头,被百姓点了天灯;而其家人的尸体,都被袁氏门生大火焚烧挫骨扬灰,以报太傅袁隗满门被杀之仇。 随着董卓的死,凉州部的兵马渐渐分崩离析。有的逃亡在外,有的投降长安,只有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还在陕县。而更可恶的是,他们的将军牛辅,身为董卓的爱婿竟不管大家死活,谋害了同为西凉部的将军董越,携带着金银珠宝自己跑了。现在几个大老粗必须自谋出路,考虑到诛杀董卓的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所以李傕等下令,将郿县驻军中的并州人全部杀光! 一时间刀光剑影惨叫震天,所有的并州人乃至匈奴人、屠格人都死在了同伙的刀下。整个大营就像一个屠宰场,千余人遇害,死尸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现在军心浮动,根本无人顾及掩埋,只是忙着从他们身上拔下铠甲衣衫。就在血腥刺鼻的中军帐里,那帮凉州部的将领正在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他奶奶的!我就知道这些并州人靠不住,当初就应该把那帮人跟丁原一块宰了。吕布小儿无情无义,简直就是个狼崽子,我就不信他有什么能耐!当初老头子就应该让我带兵保护他,偏偏选了那个小白脸。”郭汜是马贼出身,他打着赤膊、光着满是血污的大脚,倚在一个角落里,与其说是骂吕布,还不如说他在发泄嫉妒的心情。 “老头子为皇帝小儿何止打了百余仗,不就是烧了洛阳,杀了些人吗?何至于就被王允害死!”在李傕这个武夫心中,火焚国都戕害大臣都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妈的!若依着我,当初真该把洛阳城里的人统统杀干净!” “王允说了,首恶已除,西凉人无罪。”张济比他们稳重得多,“咱们似乎应该遣散军队到长安去请降……” “这种鬼话你他妈的也信。”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打断了他。讲话的樊稠是个胡人,他领兵常驻西京一带,董卓被杀死后,凉州部不少将领投降,只有他因为种族的缘故带兵逃到了陕县。 樊稠冷冷哼道:“咱们到长安请降马上就会被杀头。我听说老头子的尸体被他们点了天灯,咱们回去准被他们活剐了。” 张济不赞成他的说法:“你别这么说,徐荣、胡轸都已经投降了,照样统领军队,王允一根毫毛都没动他们。所以我说,咱们还是派人再去一次长安,说不定能讨到赦免书呢!”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凉州人!”樊稠瞪大了眼睛,“徐荣那厮是辽东郡的人,胡轸是河东人,如果是凉州人那就必死无疑!李傕,你是北地郡的人吧……” 李傕撅着胡子点点头:“老子是凉州人,谁敢把我怎么样?” “张济,你是武威人吧?” 张济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虽然是凉州武威人,但家族世代为吏,远比李傕、郭汜、樊稠这帮土匪出身高得多。既然自视为世家之后,当然不把这般粗人放在眼里,做事情也规矩得多。 樊稠也懒得搭理他,又问:“郭阿多,你是张掖郡的人吧?”郭汜最烦人家叫他的匪号:“他奶奶的!我是张掖的土匪,怎么了?你他妈还是屠格胡呢,说起来是并州人的近亲,真他妈应该连你一块宰了。” “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先宰了你!”樊稠把刀拉了出来。 “就凭你?”郭汜在这些人中身手最好,一猛子蹦起来朝着樊稠的脑袋就是一脚。顿时,一个血糊糊的大脚印子出现在樊稠脸上——稀里哗啦,人也摔出去了,刀也撒了手了。 “你个王八蛋!”樊稠爬起来,捂着脸骂道。 “有本事你再骂一句。”郭汜又扑了过来,两个人掐着脖子撕着脸皮就滚了起来。 “都给我住手!”李傕咆哮了一声,“人家还没来杀咱们,咱们就他妈自己打起来了,成什么样子!再不住手,把你们都剁了!” 李傕在这些人里跟随董卓时间最长,手里兵也最多,郭汜、樊稠都得给他面子,赶紧住了手,却恶狠狠对视着,依旧对骂不休。 张济斜眼瞥了瞥他们,轻蔑地问道:“樊卢儿,你说朝廷不赦凉州,是你听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是不是因为你是屠格人,非要拉我们跟你一块倒霉啊?” “呸!”樊稠吐了一口血唾沫,“亏你们还都是什么圣人鸟人之后,脑子一点儿都不好使。要是王允打算赦免凉州人,就一定要派皇甫嵩安抚凉州,可是他没派,就是有问题。”这一句话算是触到了根本,张济也皱起了眉头:“这倒也是……前番咱们遣使求赦,王允说正月时已经颁布过大赦令,朝廷有制度,一年不能两赦——有这种规矩吗?”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 “咱们又错了……”李傕龇牙咧嘴双手加额,“不应该把并州人都杀了,现在他们携恨绝不会再赦免了……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恐怕这会儿他们已经调兵遣将了……徐荣、胡轸已经投诚了,他们表功心切也准会杀过来……”一股恐怖的气氛环绕了这座血腥的大帐,没有军粮了,没有靠山了,没有统帅了,朝廷也不会再赦免了。所有气势汹汹的将领突然都沉寂下来,死亡的阴云就笼罩在他们头上。 “我们跑吧!”李傕打破了沉默,“回到凉州,吕布一时半会儿杀不到那里。” “我带着队伍回去当土匪。”郭汜拍拍脑袋,“不行,现在张掖在马腾、韩遂手里。我跟他们打过仗,恐怕不会让我入伙了。”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李傕一声嚷,所有的将领司马都慌了,眼看这帮人就要瓜分辎重粮草各自而去。 “你们这帮废物,都给我安静!”一声断喝镇住了慌乱的诸将。只见从人堆里挤出一个文士模样的家伙。此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面相温和,白皙的面庞,修长的胡须,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头,甚至还有一些驼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官拜讨虏校尉的武官。 “贾文和,您也是武威人,这里也牵扯到您的身家性命,对此有何高见啊?”张济素知这个贾诩谋略过人,见他终于肯站出来了,赶紧笑着问道。贾诩似乎是嫌这里太血腥,捏着鼻子嗡嗡道:“你们这些人都是白痴,一点脑子都没有。” 郭汜骂道:“谁他妈没脑……” “你还想活命吗?”贾诩眯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也不知为什么,素来骄横不可小觑的郭汜,见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不敢再抱怨了,低声嘀咕道:“我没脑子我没脑子,您说您的……” 贾诩慢慢在帐中踱着步,缓缓道:“长安城中至今没有消息,恐怕就是要尽诛咱们凉州部的人。你们要是弃众单行,到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亭长都能拿住你们,这么干绝对不行。” “那你的……你的主意呢?”郭汜磕磕巴巴道。 “我的主意?”贾诩捋捋胡须,“一不做二不休,倒不如咱们率众而西,一路上收集凉州各部的散兵,攻打长安城!” “兴兵攻阙!”张济吓了一跳。 “不错,咱们打着替董公报仇的名义攻打长安。如果能够成功,咱们可以奉天子以征天下,谁敢敌之?若是攻不下来嘛……到时候咱们再跑也不晚。” “行!就他妈这么着了。”郭汜第一个站起身来,扯着脖子嚷道,“刀架到眼前咱还不拼一把吗?这就是王八吞骆驼,吞进去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吞不进去大不了脖子一缩继续当王八。” “你当我不当。”樊稠冷笑道,“既然干咱就干到底,大不了死在长安,我就不信王允、吕布有什么本事。”说罢他眼盯着李傕。 李傕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京师不赦我等,当以死决之。若攻克长安,则天下能得;不克,且抄掠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这笔买卖也不算赔!” 郭汜嚷道:“说干就干,现在就起兵。” “慢着,你们兵还是少。”贾诩打断他,“先派人回凉州鼓动乡人,就说朝廷要把所有凉州人都杀光,我就不信没有人来投军。” “好,一切听文和兄安排。”李傕恭恭敬敬道。 “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可安排的,难道杀人还要我教吗?你们看着部署吧!还有,快把这里收拾收拾吧。太血腥了,简直是个坟场子,我可得出去透透气了。”说罢,贾诩踏着血污溜溜达达出了大帐,而身后疯狂的叫嚣声传得好远好远……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八章 贤十 贾诩一席话,凉州诸将可谓从善如流,立刻一同举兵攻打长安,朝廷差出徐荣、胡轸率部抵挡,结果徐荣战死、胡轸投敌。吕布组织并州军二次对阵,仍因寡不敌众铩羽而归。 至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六月,在铲除董卓仅仅两个月之后,长安城陷落。太常卿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战殁,吏民抵抗至死者达万余人。筹划刺杀董卓的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被害,仆射士孙瑞因处事低调勉强逃过一劫。西凉军入城后再次掠夺宫廷与民间财物,将昔日曾被董卓抢夺过的珍宝重新瓜分。李傕自封为车骑将军、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镇东将军。长安又沦陷到了西凉铁蹄之下,与先前不同的是,李傕、郭汜这伙人只关心钱财和军队,不关心政治,以贾诩为尚书处理朝政。但是他们比董卓更加粗鲁残暴,更加视人命如草芥! 传言就在城破之日,吕布率领手下兵将勉强杀至皇宫青琐门下,招呼王允速速逃跑。王允执意不肯走,对吕布大呼:“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吕布见他不走,只得自己夺路而逃。 司徒王允临死前还在翘首期盼关东诸公,希望他们能回心转意勤王救驾。可是他却不晓得,当年信誓旦旦的关东牧守们早已忘记了朝廷,皆在各自的地盘上筹措个人的王霸之业…… 就在王允为大汉王朝殉葬的时候,曹操却沉浸在自我的憧憬之中。他手扶着濮阳城的女墙,俯视着下面耀武扬威的军队,心中的喜悦已溢于言表。在丧失膀臂鲍信之后,他痛定思痛,重新部署了平乱战略,亲帅兵马因地设伏,并抓住农民军日耕夜息的特点,昼夜发动会战,终于将黄巾军全面击退。此后他率部东逐,分遣曹仁、乐进、于禁诸部紧追不舍,收复了任城失地,终于在年底全面将黄巾军打溃,受降义军达三十余万,从中挑选精锐男丁编为青州兵。而且平乱过程中,他又获得了男女流民百余万口,有了这些人耕作产出,军粮问题也无需发愁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曹操的嫡系部队、收编的鲍信人马、刚刚组建的青州兵以及李氏豪强的乡勇聚在一处,就在濮阳城下誓师演武。而各个郡的太守再没有一个敢无视他曹某人的威严,纷纷率领人马至此,共赴这场盛典。而就在曹操身边,州郡官员恭恭敬敬侍立两旁,时刻等待着他的调遣。 毫无疑问,整个兖州已经被曹操雄厚的实力所征服。他已经成为继刘焉、袁术、袁绍、公孙瓒之后,又一个独霸一方的铁腕人物。就连袁绍也不得不承认,赶紧派人捧来“诏书”,正式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此时此刻,眼望着军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变换出各种队伍与阵形,曹操志得意满,脸上始终挂着笑。而抬首举目而望,眼光所及之处皆是他自己的地盘,一片片的田野、一丛丛的密林、一座座的山峦,这种号令一方的畅快感简直无可媲及。昔日在洛阳北部把门的时候,他何曾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强大的一天。 “使君之威可谓震慑四海啊!” “有此兵力何患袁术、公孙之辈!” “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曹使君真社稷之臣也。” “此非独使君之荣光,亦我等之荣光,兖州百姓之荣光!” …… 赞美声萦绕在曹操耳畔,他扭头看了看,是李封、薛兰、许汜、王楷这一干州寺旧官。说得倒是好听,但是真正心服了吗?曹操即刻试探道:“诸君,我有意来日发兖州之兵会猎青徐,拓东方之地,你们以为如何?”一旁荀彧、戏志才、陈宫相顾而笑,他们摸得透曹操的心思,他所道来日出兵是假,借机指鹿为马倒是真的。 “我等愿从将军之意!”这些官员哪个敢说不。 忽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与众不同:“此举万万不可!” 所有人都是一愣,见说话的原来是别驾毕谌。那些官员尚未得曹操信任,生怕他拔虎须连累自己,赶紧纷纷指责他败兴。毕谌却毫不理会,朗朗直言:“使君进兵之意实在是太过仓促。一者兖州方息内乱,民生凋敝不可用兵;二者青州兵训练未熟,戎装上阵难免遇敌而溃;这第三嘛……”他看到曹操冷峻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人总是形形色色,这时候偏有胆大敢捅马蜂窝的,一旁的万潜瞧他不敢说了,高门大嗓接过了话茬:“这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使君口口声声自托于朝廷,以忠良而自诩,怎么可以夺人之地干犯他州之地呢?”这两句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把曹操的私心批得体无完肤,在场之人都脑袋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曹操则紧紧逼视着他们俩,森然问道:“这就是二公的看法吗?” “是。”万潜不卑不亢作了个揖;毕谌虽感胆怯,但也点了点头。 “哈哈哈……”曹操突然转怒为喜,“说得好!说得好啊!” 除了荀彧三人,大家都呆住了,不知他是不是说反话。 曹操冲万潜、毕谌深施一礼:“两位真是金玉良言,曹某感恩不尽。”他回头瞅了瞅呆立的众人,“兖州之业草创,南有袁术东有公孙,皆非顷刻能敌,我怎么可能现在就去攻打青徐之地呢?我曹操不喜欢一味顺从,要的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才能治理好兖州之土。因为这不光是我曹某人的事业,也是列位大人的功名,更是天下人的安危!望列公三思……徐佗,你将这件事记下,回去后取我家私有的锦缎送与万、毕二公。” 万潜、毕谌可出了一身冷汗,此刻便不再推辞这实惠,躬身致谢;而那些一味顺从之人却满脸难看。曹操也怕他们面子过不去,伸手挽过李封道:“叔节,此次平灭黄巾,你们李家出力非小,实为兖州百姓谋利匪浅。设使人人皆可推心置腹同舟共济,天下事不难矣!”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向许汜、王楷。 这三个人皆欣然微笑,但心里还是愤愤不平。许汜、王楷是刘岱旧部,曹操一到兖州,就将二人升为中郎将,可实际的兵权却被削弱了;李封与族兄李乾的观点始终不同,不甘心自己私盐变成曹操的官盐。他们都觉得曹操不过是做作表演,不能真正相信。 这时,城外的兵马操练已毕,所有的兵丁高举旌旗刀枪,呼喊保卫兖州,场面异常热烈,声音震撼天地。曹操摘下兜鍪向兵士招呼了一番,又回头道:“好了,该看的咱们也看了,大家各自回去处理公事吧。一会儿咱们在馆驿与各位太守及属官一并饮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就先行一步了。” 徐佗笑着提醒道:“今日诸位郡将大人都到了,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啊?不如先与大家见见面吧。” “你不知道,鲍信曾向我推举过一位毛玠先生,我已经派程立、魏种携带厚礼相请,辟他为从事。这会儿人恐怕已经到了,我得赶紧去见见啦。”说着曹操笑盈盈看了一眼戏志才,“志才兄,《吕览》有云‘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没错吧?” “咳、咳……”戏志才咳嗽几声,缓了口气道,“将军举一反三,我这点儿学问卖弄不出来了……咳、咳……” “我也是班门弄斧罢了……您好像咳嗽了一个多月,一定得保重好身体。”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着徐佗下城而去。 “送使君。”李封、薛兰等人纷纷趋身施礼相送,心里却极不痛快:曹孟德自入濮阳越来越重用私党了,私自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举魏种为孝廉,请程立出来效力,荀彧、戏志才处理州事,陈宫、乐进、于禁分割州兵,连公文往来都被徐佗垄断了,现在又不问情由找来一个毛玠,这样下去我们这帮人的立足之地何在?难道就心甘情愿给人家当副手吗? 曹操却没有工夫考虑这些,离开城楼马上快马回府。在这半年征战中,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鲍信之死。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将鲍信的家人接到濮阳,抚养其子鲍邵、鲍勋,给予他们曹真一样的待遇。此后他又想起鲍信临死前曾推举过陈留毛玠,赶紧叫魏种、程立两个本土人携带重礼前去辟用,尚未见面就先任命为治中从事。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这位毛玠却是百见不如一闻。当程立、魏种兴冲冲把他领进来的时候,曹操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后悔了。这位毛玠不到四十岁,身高倒有七尺,身穿着粗布衣,面色蜡黄,鹰钩鼻子薄片嘴,稀疏的肉梗子眉毛,胡须又短又黄。所谓的慧眼倒是不小,但却是一双暗淡无光的死鱼眼,空洞无神,更有一对下坠的大眼袋,夸张一点儿讲,快要坠到下巴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孩子 曹操自身容貌不佳,但对别人的要求倒是很高,见他这般长相,心里就厌恶了三分,可还是很客气地起身道:“闻毛先生前来,有失远迎,当面请罪。” “不敢不敢。”这毛玠说话的声音嗡嗡的,鼻音很重,听起来就像一口破钟。 “请坐。” 毛玠大模大样就坐下了,正襟危坐垂着他那双死鱼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论理来说,既然接受了刺史的辟用,再老气的人也得稍微客套客套,但这个人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上一句,不言不语在那里一坐,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 程立见状,赶紧没话找话:“孝先兄,人皆道你有慧眼,我看我也不差。当初刘公山几次想要辟用我,我都没来。可是一见到昔日的曹县令,马上就甘愿驱驰,你说我这还不算慧眼吗?” 毛玠揪着他那两撇小胡子,笑而不言。 这样冷淡的场面曹操有些不快了,这个人有什么资本恃才傲物呢?于是做作地问道:“毛先生,鲍信曾对我举荐您,还说您曾到刘景升、袁公路帐下,都不甚满意,敢问先生平生之志愿。” “在下平生从未考虑过什么志愿,”毛玠略微抬了抬眼皮,用那双死鱼眼瞅着曹操,“现在若说志愿嘛……就是一心一意办好上司交代好的差事。” 这算什么志愿,办好差事是普通小吏该做的事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招来一个小吏?曹操有些不客气了:“先生未免太过谦虚,如果我随便指派你差事,您能办好吗?” “在下勉励为之。” “好,我现在交您一个差事……敢问先生,在下身处兖州四战之地,如何才能成就霸业呢?”曹操这就是故意为难他了。 只见毛玠缓缓起身,不紧不慢道:“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固安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强,皆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 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 闻听这样的至理之言曹操惊愕异常,匆忙起身作揖:“先生一言若当头棒喝、指点迷津,下官方才多有怠慢,请您莫要挂怀。” “不敢不敢。”毛玠推手相让。 “快快请坐。” 毛玠二次落座,还是大模大样正襟危坐,垂着他那双死鱼眼,依旧又冷了场。曹操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原来这是个不爱说话的死脑筋,一肚子都是学问却不善吐露,赶紧主动问道:“人道先生有慧眼,不知何意?” 毛玠微微颔首:“在下微末之士,又谈何慧眼?这其实是友人谬奖。不过在下游历各地,有一些选任官吏的心得倒是真的。” “愿闻其详。” “大汉天下沦落至此虽是董贼暴虐,却祸根已久。宦官主政、外戚干权,所选拔官吏多有不实。官者以道德而正世俗,吏者以才干而理民事,这两处要是处理不当,便不能使百姓归心。考梁冀、王甫所任之官皆为谄佞,这样的官再由他们选吏,也必然是污吏酷吏。大汉长年用这等不堪之人,岂能没有黄巾之乱?”毛玠顿了一下又说,“咱们以此为鉴,多多慎行。现在将军已经总涉兖州之事,接下来就应该好好考察一下官吏了。首先观出身门第,看看世家子弟有没有依仗权势不法欺人的,看看贫寒出身的有没有贪赃纳贿的。留其善者,弃其劣者,这还仅仅是第一步。” 曹操连连点头赞许。 “然后,再观其能。可以看一看文宗案卷,考察一下那些留有的官吏,是不是案宗处理得当,有没有过错失误。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就看看理事失误多不多,该不该失误。择其优者或提拔或常任,劣者或贬或迁。”毛玠睁着他那双死鱼眼,嗡嗡着鼻子又道,“再接下来将军就要留心了,要仔细观察官吏言行,再从那些处事得当的人里优中取优。看看他们是不是据理审势,有没有真知灼见,能不能直言相争,这样的人挑出来,就是将军后备的要员人选,随着势力事务的增加,将这些人提拔出来补缺,然后再寻新的人才。如此往复,称职官员层出不绝,民事处理得当,那用兵便可无忧了。” “哎呀!”魏种连伸大拇指,“先生真是不愧慧眼二字。我看当这个小小州从事屈才了,您可堪一位选部尚书!” 曹操不禁感叹:“若是先生当年代梁鹄为选部尚书,我岂会仅到洛阳城北当一个小县尉。” “将军之言差矣。”毛玠却摇头道,“用官选吏贵在资历见闻,再有能力的人也应亲历其事积累经验。若是在下担当昔日梁鹄之任,将军连个洛阳北部尉都当不上,先寻个小县历练两年,看看政绩再说吧。” “哈哈哈……孝先兄直言不讳!”曹操心中赏识,这会儿听他嗡嗡的声音好似黄钟大吕洪亮动听,也不像破钟了,“我观您不屈权威秉公而行,有古人之风。那就请您替我考选官吏,把好这一关吧。” “诺。”毛玠既不谦让,也无虚礼。 程立笑道:“我看时辰不早了,将军不可怠慢了诸家郡将。今天不妨谈到这里,我们先带孝先兄到署衙去,顺便将官衣印信付与他,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再迁家眷。将军您也速速更衣,馆驿那边可能都准备好了。” “好,那咱们改日再谈。”曹操彬彬有礼将毛玠送出大门,才回转后堂更换深服。 锦绣的新礼服裁制得丝丝入扣,由新纳的秦氏娘子与爱妾环儿为他穿上,真是可心可人。曹操越发觉得神采飞扬,亲自拿起小梳子,梳理自己的胡须,一边收拾还一边哼着小曲。 卞氏挺着大肚子歪在一旁,忍不住笑道:“你今天可真够得意的,莫非吃了蜜蜂屎,都快美到天上去了。” “那当然了,兖州大定,兵强马壮,又得了一位贤士。”曹操摇头晃脑道,“前番我纳荀彧之言,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接下来的一步,我看要依照毛孝先之言,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卞氏可不懂这么多,只道:“这都是你们大男人的事。” “半月之内就要生了,又要辛苦夫人了。”曹操信步过来,摸摸她的肚子,“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奴家想要个丫头,都生两个秃小子了。” “我还是盼儿子,人言文王有百子嘛。”曹操憨皮赖脸道。 “光生孩子还忙得上别的事嘛,你别不害臊了。”卞氏笑着朝他脑门上一戳。 “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曹操嘀咕道,“若这孩子仍是个男娃,就起名叫曹植吧。” “一切都听你的。”卞氏微笑道。 曹操又摸摸卞氏的肚子,才笑呵呵去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章 生疑 濮阳馆驿在城外十里,这时候已经屯驻了一些兵马,都是各郡太守带来的队伍,前来参与曹操的阅兵。他们各据一些势力,原本是没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刺史放在眼里的,但是后来曹操大破黄巾,收编义军三十万众,要是再不规规矩矩就是自找倒霉了。所以听说曹操巡阅兵马,赶紧各自带了一部分人来以示虔诚归顺。 陈留太守张邈、泰山太守应劭、东平太守徐翕、山阳太守毛晖、济阴太守吴资眼瞅着酒宴摆上,却谁都不敢入席,纷纷带领属官在馆驿外垂手而立,恭候曹操到来。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见旌旗耀眼仆从林立,这位大刺史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左边甘宁、右边王必,两个大汉贴身护卫,身后还有曹纯督着二百虎豹骑紧紧跟随,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手持刀枪威风凛凛——这是摆宴还是示威啊? 曹操还算客气,下马作了个罗圈揖。其实这些人只有张邈与他相厚,但不论哪一派的,都是二百石的高官,毕竟顶着大汉命官的名义,还得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地寒暄一番。 各郡部署有万潜、荀彧他们招待,曹操脸挂笑容与郡守们携手走入馆驿正堂,却见一人已经大吃大嚼半天了——张邈之弟张超。 张超身为徐州下辖的广陵太守,本不该在兖州停留。但是他在酸枣举兵以来,后院就起了火。广陵郡有一陈氏家族,乃昔日太尉陈球之后。昔日沛国相陈珪,和他的儿子陈登,以及族兄弟陈瑀、陈琮都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后来徐州刺史陶谦派掾属赵昱到西京觐见,董卓一高兴,又赏赵昱为广陵太守。 这么一来,陈氏家族占据郡县,赵昱受朝廷任命,人家有主有臣,把张超挤得无家可归,只有带领兵马屯驻在陈留,守在兄长身边。更可气的是他的膀臂臧旻受命出使刘虞,半路上却被袁绍录用,当了名义上的青州刺史,率部与田楷对敌。眼瞅着别人都出息了,他心中郁闷,不等诸人到宴就先喝起来。 大家都是温文尔雅的,独见他不讲礼数坐在那里,都不禁皱眉。张邈见兄弟失礼满脸通红,忙呵斥道:“孟高,你太失礼了,快给曹使君请罪!” 曹操赶忙拦住:“自家兄弟,不见外是看得起我。”话虽讲得漂亮,但他对张超的看法很大。当初在酸枣县会盟,张超不跟张邈一致,反拥兵不进,与刘岱、桥瑁、袁遗这帮人搅在一起,曹操几次想斥责他,但碍于张邈的面子没好发作。今天看他胆敢如此,拦着张邈,半开玩笑道:“孟高兄弟大模大样往这里一坐,我还以为是哪家郡守呢。” 张超这人张扬惯了,拱手道:“孟德兄,小弟广陵太守来赴此宴。”曹操请大家入席,又不冷不热地说笑道:“我以为孟高贤弟已经戡平广陵,大展宏图了呢!没想到叫人家逼得无家可归了。” 张超的脸色由白转红,但压抑了一阵,又润色如常:“小弟确实无能,沦落至此落魄得很,还请孟德兄原谅。” “愚兄玩笑而已,不必介意。”曹操听他肯说软话便满意了,殊不知方才一言相戏,已经给自己埋了一场大祸! 大家见一进来就闹了个小风波,赶紧各自捧酒相敬,把这不愉快的气氛冲淡。曹操感谢大家到来,挨个敬他们酒,走到应劭身边的时候特意拉住他的手:“久闻仲远兄博学多才,以后还要多多讨教。” “不敢不敢,使君对在下有相救之恩,在下敢不尽命?” “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了。”曹操一推手,“不知仲远兄最近制何典章大作?” 提起著作应劭颇为兴奋,捋捋飘逸的胡须,笑道:“今西京二度陷落,朝廷颓败纲纪不存。我有意修编一部《汉官仪》,说不定日后天子东还,需要重树礼法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你这想得也太遥远了吧?曹操虽这样想,但还是高高举酒:“大学问大学问,操难望项背,兄长请饮。” 一圈酒敬下来,曹操回到自己的位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身对张邈耳语道:“孟卓兄,你得罪袁本初了吗?” 张邈一愣,含含糊糊道:“前两个月他致书到陈留,措辞骄纵蛮横。我觉得他颐指气使太过凌人,就会书驳斥了他一顿。” 曹操点点头道:“这就对了……听说他在磐河以麯义为先锋大破公孙瓒,现在腰杆子硬了,说话也就不似先前那么规矩了。他给我下诏书,策命我为兖州刺史的时候,让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曹操冲着他耳朵低声道:“袁绍叫我杀了你。” 哗啦——张邈一哆嗦,手中的酒全撒了。 “孟卓兄,你紧张什么啊?”曹操灿然一笑,“我当即就给他驳了,咱们何等交情,我以后出征还要以妻子相托呢!袁本初也忒无义,当初你也与他兄弟相称,多少年的老交情,就因你说了他几句话就要杀你,这个人实在是……”曹操觉得自己话多了,不该说这些挑拨是非的话,便赶紧收了口。 张邈按捺住紧张,强笑道:“那就多谢孟德了。” 曹操此刻似乎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张邈与他本不分内外,如今他一时多口搬出这件事,张邈便觉得心中不安了。彼此的关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制造出了一道隔阂。曹操却浑然不觉,兀自侃谈道:“昨天刚刚得到消息,孙文台战死了。” 张邈摇摇头:“孙文台也算一员良将,可惜了。” “刘表部下黄祖布下诱敌之计,用暗箭伏击将其射死。”曹操说得得意洋洋,端起酒来抿了一口,“他这一死,袁术恐怕无意再南下了,说不定马上就要掉头北上。出豫州攻河北必经咱们兖州,尤其你所在的陈留更是冲要之地,孟卓兄要多加留心。” “诺。”张邈随口答应,却不再多言了。 正在这时,徐佗忽然走了进来道:“启禀使君,外面来了四个青州人,说是您的故交,要拜见您。” “哦?这我得去看看,各位少陪了。”曹操施礼而起,侍立的甘宁、王必怕有歹人行刺,也赶忙跟了出来。 曹操走出厅堂一看,个个都识得,是自己任济南相时下辖的几个县令,张京、刘延、武周、侯声,一色的青衣纶巾,背着包袱。昔日曹操任济南相,奏免贪纵,这后来任命的都是大清官,今天见到他们来了格外高兴:“诸位县令大人,是你们啊!” “拜见国相大人。”四人跪倒施礼,口中喊的还是昔日官号。 “快快请起!”曹操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看样子你们是来投奔我的,欢迎欢迎。” 张京羞赧道:“青州黄巾肆虐,公孙瓒又派兵割据,我们几个不才,实不能保境安民,丧失城池无所归属。闻公安定兖州,招贤纳士特来投奔。” “好好好,你们都是我昔日的同僚,哪有不留之理?今后还要请你们帮忙,刷新此间吏治。”曹操此刻不方便多说,叫徐佗赶紧领他们进城安置,自己则回到厅内继续招呼各位郡守。 “什么事?”张邈虽与曹操相厚,但人心隔肚皮,此刻也怕他摆下鸿门宴,赶紧询问。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大胜 “没什么,几个故吏相奔。”曹操见他颇为拘禁,亲自为他满了一盏酒,又客客气气敬了大家。 不知什么时候,陈宫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他伏到曹操、张邈中间,低声道:“二位大人,刚刚得军报。刘表自破孙坚之后,遣兵东进断绝袁术粮道。袁术南下不成有意北上,已派部将刘详连结匈奴於夫罗,看来是经咱们兖州之地至河北攻击袁绍。” “来得好,他是要帮公孙瓒撑腰啊。”曹操眯了眯眼睛,“我与袁公路早晚一战,既然他来了我就好好欢迎他,杀他个措手不及。” 陈宫又补充道:“为了这一步袁公路没少费心思,公孙瓒命单经屯驻平原,徐州陶谦也有了动向,他的部队似乎要进入咱的地盘。” “哦?这是要对袁绍来个大包围啊!”曹操满上一盏酒,“好啊,陶谦也搅进来了,又多了一个敌人。” “废物再多也是废物!”陈宫笑道。 “说得好!致书袁绍,咱们联合起来,先破公孙瓒、陶谦,然后我再回手,得好好陪袁公路玩玩了。” 张邈却插嘴道:“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 “你放心吧,即便我先北后南也耽误不了几天,总之绝不能借道与袁术。”曹操颇为坚决,“孟卓兄,众家割据之所以不能成势,就是因为他们远交近攻此消彼长。而咱们不一样,兖州冀州譬如唇齿,我与袁绍实是背靠背与敌厮杀,怎能容别人伤我背后的朋友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邈的心里直打鼓:你与我是朋友,你与袁绍也是朋友,现在朋友要你杀朋友,你要得罪哪一边呢?袁绍可比我势力大多了…… 曹操可没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回身对陈宫道:“你速速与荀彧、志才、程立、魏种回府商议出兵事宜,再叫徐佗草拟给袁绍的书信。待酒宴散了,我与万潜、毕谌也马上过去,今夜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对策。”说着他一挑眼眉,“孟卓兄,你也过来谈谈吧。” 张邈不敢接这个茬:“我郡里还有些事,回去静候调遣就是了。” 曹操听他这么说有些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看陈宫还没走,便责备道:“公台还不快去。” “诺。”陈宫抱拳施礼,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还有一件事……那个……那个……” “说!”曹操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吞吞吐吐的?” 陈宫低声道:“长安派京兆金尚出任……出任兖州刺史,现在他带着随从已到兖州地界。”没有正式的名分,这就是曹操的软肋。他当兖州刺史是袁绍代为任命,可是人家这个金尚是从西京拿着皇帝诏书来的,曹操相形之下便名不正言不顺。他拿起酒来一口灌下,抹抹嘴道:“派人迎面拦截,把他给我轰走!” “这不好吧……”陈宫一皱眉,“这个金尚金元休乃是京兆志士,素有贤名。您是不是可以把他找来谈谈,大家共举大事,想必他也不会……” “糊涂!”曹操瞪了他一眼,“他来后之后,我往哪里摆?派人把他轰走!” “诺。”陈宫很为难,因为金元休名气甚大,与韦甫休、第五文休合称京兆三休,确实是个人才,生生把人家赶走影响太坏,便搪塞道:“他要是不肯走呢?” 曹操真急了,将酒盏往案子上摔:“那就杀了他!” 这一声喊出来,在座之人全吓坏了。他们都非曹操嫡系,本来就是提心吊胆来的,听他这一嗓子还以为这是鸿门宴,纷纷离位,好半天没动静才战战兢兢又坐下。 陈宫第二次见曹操凶残之相,仍觉触目惊心,忙唯唯诺诺去了。张邈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已如死灰一般. ……………………………………………… 西京朝廷为了避免中原混乱,尊马日磾为太傅,请他与太仆赵岐持天子之节前往袁绍、袁术处和解。 由于形势已变,大家都想与西京套上关系。这一次他们没像胡母班那样被杀,还受到了充分礼遇,但对于天下的和解没起到任何作用。 时至初平四年春,随着袁术率师北上,更大规模的中原混战拉开了序幕。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派遣孙坚南下夺取荆州。本来战事一路得胜,但孙坚疏于防备遭刘表部下江夏太守黄祖暗算,在南郡襄阳县岘首山被伏击而死,年仅三十七岁。随着孙坚的死,刘表切断了荆州至豫州的粮道,使袁术占领整个荆州的计划彻底失败。袁术南下不通便转而北上,收留了被曹操逐出的兖州刺史金尚,将大军进驻陈留郡封丘县,并串通黑山余部以及流亡单于於夫罗共同谋取兖州,进而与公孙瓒联合,对袁绍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曹操曾对袁绍承诺,使兖州成为保护河北的第二道防线,到这一刻竟然真的应验了。为了阻止袁术侵害河北,更为了保证兖州的自身安全,曹操配合袁绍迅速击破公孙瓒、陶谦东面的联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西归,痛击袁术的先锋部队刘详。 刘详一部本就只有几千人,远道而来将士又乏,见敌人竟能如此迅速地回援,军心就已经波动起来。还未交战,袁兵便大感不支,他们在南方未见过布阵使用那么多骑兵,更没有在开阔之地对抗强敌的经验。最前头的弓箭手还未搭上箭,曹军就已经快冲到面前了。眼见黑压压一片人,举着银光闪闪的长枪气势汹汹杀上来,哪儿还有放箭的胆量?有的人干脆抛下弓箭扭头就跑,一人跑百人跑,也不知谁嘴欠,喊了一声:“要命的来了,快逃呀……”那声音尖得吓人,后面的人更不知道怎么回事了,还没见到敌人就莫名其妙地跟着往后逃。 两条腿哪里比得上四条腿快,乐进、于禁、曹仁的先头骑兵已经刺入阵中,袁军立时被挤倒一大片。几千人的队伍只顾逃命,早没有了阵脚,地理不熟难辨东南西北,自己人搅着践踏起来…… 曹操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亲统大队青州兵兜着前队的屁股往前冲,敌人逃得倒是不慢,连影子都踩不着。卞秉就在曹操身后,越冲越觉可笑,不禁多嘴道:“我也随将军打过不少仗了,还未见过这么不堪一击的敌人。这些废物算得了什么,我看光叫前队乐进他们去杀就够了,大军根本用不着动手!” “多嘴!你懂什么,这是先头小敌。我击刘详,袁术必然来救,热闹的还在后面呢。”果然,一时间鼓声如雷,漫山遍野的敌人霎时间杀到,看样子比曹军声势大得多,却是什么服色都有。“好极好极!”曹操不惧反喜,“传令下去,大军齐进,就追着刘详给我打,别的敌人理都别理!” 青州兵都是农民军出身,又没有经过长期训练,战斗力其实并不强。但是这会儿的军令很明确,只要瞅准了前队的马屁股往前杀就行,这么简单的事情还做不来吗? 不一会儿的工夫,曹军就迎面楔入了浩浩荡荡的敌军队伍里。这些敌人不单有袁术嫡系,还有於夫罗的兵,还有乱糟糟的黑山军,战斗力有强有弱,阵势本就不同,松散包围而来又没有统一的调遣。刘详是袁术部下,当然奔着袁术本阵逃,曹军自然涌到袁军主力跟前。袁军见自己的先锋败了,就有点儿腿肚子转筋;左右包抄的黑山军不过是跟着起哄的,哪有替袁术拼命的心;於夫罗是吃过曹操亏的,远远列阵于袁军后面,等着坐收渔利。 这样可就热闹了,黑山兵军机涣散战力颇低,只庆幸曹军没冲自己来,竟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身边冲过,自己根本不卖力气,顶多就是举着刀枪从一旁干比划两下;袁军一溃再溃,前面的只知逃跑,把后面大队都冲乱了;最后面的匈奴人也没办法了,他们是骑兵却布在了后面,想帮忙就得先踩袁军。有人盼着帮忙,有人就是不管,有人想帮都帮不上,数万大军竟成了群龙无首的一盘散沙。 曹军此刻士气大振,冲在最前面的乐进一见敌人建制已乱都往后躲,干脆哪儿人多就往哪儿冲吧。后面的青州兵就管跟着前队走,曹军好似一条巨龙,在阵地中横冲直闯。惨淡的日光下刀群枪林簇拥闪耀,袁军被冲得四散奔逃,只能任曹军恣意砍杀。黑山军早就敌我难辨了,有往东的有往西的,惨叫声、告饶声、哭爹喊娘声响彻天际,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天灵盖被削得满天飞,死尸在地上被踩成肉泥,到处都是黑红的血泊。袁术带着一部分兵马夺路杀出,向封丘城逃跑;於夫罗早就没影了,他见势头不妙生恐损伤自己人,连招呼都没同袁术打一声,不声不响带着他的骑兵蔫遛了…… 曹军这一场大战才打了个把时辰,但敌军的尸体铺满大地,一眼望不到边。其实绝大部分不是他们杀死的,都是敌人自相践踏和误杀的。卞秉掌管辎重,见军械铠甲满地都是,这一次可发了,紧张下令收敛。曹操把手一摆:“东西跑不了,现在不能让那些逃散的兵再集结起来,马上给我包围封丘城!” 大军像潮水一般涌向封丘。袁术的胆子都吓破了,大败一场逃散过半,小小县城岂能守住?不等曹军绕城合拢,袁术打开南门带队就跑,什么粮草帐篷全都不要了,屁滚尿流逃离封丘城。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二章 神医 大军像潮水一般涌向封丘。袁术的胆子都吓破了,大败一场逃散过半,小小县城岂能守住?不等曹军绕城合拢,袁术打开南门带队就跑,什么粮草帐篷全都不要了,屁滚尿流逃离封丘城。 曹操把剑一举:“军令不变继续追!” 打仗打的是士气,只要士气一丢便不能再战。逃的人越逃越泄气,追的人越追越起劲,曹军浩浩荡荡追着败军依依不舍。袁术慌慌张张蹿到襄邑县,不等自己人马全部进入就关了城门,他哪知这是自投险地。襄邑本是曹操与卫兹讨董卓的起兵之地,还不等曹军追来,衙役百姓瞧出袁术大败而归,立刻就在城里搞起了巷战。袁术被闹得晕头涨脑,登城一望——曹操又要围城了!只得再次弃城而走,这回不少残兵都留下投降了。 曹操遥遥望见袁兵逃了,抬头看日已转西,料他地形不熟不能夜遁,赶忙下令:“接着给我追!” 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些当兵的与其说是打仗,还不如说是起哄。几万人扯着嗓子又喊又骂又玩笑,根本就忘了疲劳,冲着袁术逃跑的方向就追。袁术肠子都悔青了,连他自己都弄不清为什么要北上了,眼见纠集的近十万大军就剩下几千人了,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只管向着豫州方向逃命。转眼间天色渐晚,只有一座破败的古城映在晚霞中,地形不熟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往里闯,进了城便紧闭城门,只要是还跑得动的人全都上了城楼御敌。曹操追到时天色大晚,士卒也闹得差不多了,不可能再攻城,立刻下令包围城池下寨。 别人倒也罢了,乐进正在兴头上,连军法都不尊了,闯入大帐喊道:“请将军速速派我攻城!” “文谦啊文谦,改改你那急脾气。”曹操捻髯一笑,“此城乃太寿古城,几乎已经荒废。但袁术现在是困兽犹斗唯有一搏,你要是现在攻城,他岂不是要跟你玩命?况且天都黑了,他们在上,咱们在下,杀敌八百自损恐有一千,咱们要吃亏的。” 这时于禁进来道:“禀报将军,本部兵马屯驻已毕,请您示下。” “很好。”曹操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乐进心中不喜:于文则这厮忒奸,明明是我先扎好营的,他却因为会说话讨了句夸奖……还未再想别的,又听曹操传了新命令。 “王必,把此间地图取来……现在,咱们的大兵埋锅造饭,饭后分为三队。你们俩人为第一队,曹仁、曹洪第二队,夏侯渊、丁斐第三队。”曹操说着指了指王必铺开的地图,端详片刻后面露喜色,“离此三里就是睢阳渠,太寿城破损严重,咱们引水灌它!你们替我传令,第一队自戌时至亥时给我挖,第二队子时至丑时,第三队寅时至卯时,不挖渠的时候给我好好睡觉,一夜之间此计可成。” “要是他们偷袭呢?”乐进抢先问道。 “绝对不会。”曹操微微一笑,“你要是让人追了一天还敢出来吗?恐怕他们腿都软了,出不来啦!这一宿我料他们也睡不着,得在城楼硬撑着。明天咱再活活困死他们。听我的,速速去安排挖沟。” “遵命!”两人高高兴兴领命而出。 袁术军在恐惧中苦苦煎熬一夜,他们歪在敌楼上不敢合眼,到了天明才发现城楼下的水已经能没到腿肚子了。这座撒气漏风的破城根本守不住,袁术咬牙跺脚,只得身先士卒率部突围,直杀得拖泥带水盔歪甲斜,才勉强突出曹营,只剩下百余骑相随。至于那些步兵,被水困得严严实实,在其将领韩浩的率领下全部投降。 曹操兀自不饶,接续下令追击。身为第二统帅的夏侯惇实在看不下去:“孟德,我看可以了吧,已经出了兖州界了,为了杀这一百多人,何必还要劳师再追呢?” “袁公路非是不能用兵之人。”曹操叹了口气,“昔日里也曾闻他习学兵法,当年兴兵攻阙首开事端的就是他,讨逆之军解体以来最得势力的也是他。这一次是他立足未稳又用人不明,我得趁此机会给他个永久的教训,叫他再不敢犯我。” “好吧,一切听你的指示。”言罢,夏侯惇回首看了看水汪汪的太寿城,“水可害人也能助人,他年若有时机,我一定要在这里修太寿陂,灌溉良田,让这座古城再有人烟。” 曹操不住地点头赞道:“人言慈不掌兵,但你夏侯元让是个例外,真乃出将入相之才啊!” 两人不再停留,整备人马拔营起寨,继续追赶袁术…… ………………………………………… 曹操自兖州匡亭大败袁军,一直追到豫州宁陵县。袁术败得胆战心惊,明明已到了自己地盘,兵马粮草补给充足,却再没有勇气与曹操对战下去了。他整备兵马,带着珍宝、带着粮食、带着传国玉玺、骂着曹阿瞒再次撤离,这回不但舍弃了宁陵,还把北边大半个豫州都放弃了。 袁术从此脱离了北方战场,转移到九江地界从头开始打拼,终其一生再不敢与曹操面对面较量。 这一仗也是丧乱以来跨区域最远的追击战,曹操以有限的兵力追逐袁术将近二百里,因此名声大盛威震中原。随着他的胜利,袁绍的危机也彻底解除,可以继续专心规揽河北之地,他对曹操无比的信任和感激,并委派部下郭贡为豫州刺史,配合曹操的行动。 即便如此,曹操却无力继续追袭敌人到扬州,因为他怕公孙瓒在背后动刀,更怕兖州发生莫测的变故。 大军高唱凯歌耀武扬威而还,不时有百姓捧着水来慰劳军兵,感谢他们保卫兖州。曹操在前骑着高头大马,举目望去,壮丽的山川、葱郁的茂林、新垦的田地尽收眼底,而扭头再瞧,拉着缴获军粮辎重的车队长达半里。那一刻,骄傲涌上心头,他实在有些飘飘然了。 兵马还未至定陶,陈宫与荀彧便自濮阳赶来,还带着这些日子的文书奏报。曹操见天色刚过申时,但想想军兵这些日子也疲乏了,便传令就地扎营,将领各归营寨,只留二人在中军帐里查看这些日子的公务。自他率师离城已有月余,州中政务皆由万潜、毕谌打理,军机要事则靠荀彧、陈宫处置,桩桩件件倒也得体。 曹操看了一会儿便把竹简堆到一边:“戏志才病势如何?” “精神已大有转好,没事就《吕览》云个没完,但还有些咳。”荀彧笑道,“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无事就好,许多要务还要请他参详……”曹操却没放心,他依稀记得戏志才这个人似乎并没有陪伴曹操到最后,但华佗他已经下令去找了,却是至今也未得到消息,只好暗暗埋下心中的忧虑,“毛孝先考课官吏之事可有进展吗?” “毛孝先沙汰官吏似乎做得太狠了一些。他拿掉了几个素有威望的长吏,所换之人也多是些寒门之徒,甚至还有几个外郡之人,惹得濮阳附近士绅颇有微词。”陈宫不敢隐晦如实禀奏。 曹操听了陈宫这番话,脸色立刻沉下来:“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他既然要沙汰,必然是有不堪其任者。我相信毛玠的眼光,他选的人错不了,前不久他选的那个从事薛悌就很不错。” 陈宫深知那个薛悌颇有些酷吏作风,做事情锱铢必较,但不好直说,委婉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咱们不能失了本州士绅的心。目前钱粮兵员虽暂时不缺,但是灾荒兵乱也难预料,这些事以后还得指望他们帮忙。” “哼!”曹操冷笑一声,“你光听到士绅们的话,农家百姓的日子你亲眼看过没有?” “这……”陈宫咽了口唾沫,“濮阳四围土地多归大族所有,百姓一半都是佃农。良田产出还是要依仗士绅,荒乱时节自耕务农温饱不暇,哪有余力供给州寺,咱们又不能随便杀富济贫。” “谁说不能?这不过没逼到那一步而已。”曹操随口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可把陈宫吓坏了:“使君万万详思。” “我说错了吗?”曹操瞥了陈宫一眼,因为打了胜仗,最近他说话底气十足,“我大汉近几十载因何而衰,还不是因为土地兼并民生凋敝?昔日我光武皇帝之时,郡国收田租三十税一,百姓深感大德,勤做耕种。孝章皇帝也曾诏令,开常山、魏郡、清河、平原之荒,悉以赋贫民,这才有了今日袁绍与公孙瓒争夺的这片河北丰饶之地。朝廷这般恩德普降,世家豪族却还在兼并良田美业、山林湖泽,穷苦百姓不能温饱,富家之产优于公侯。就说咱们那位中郎将王楷吧,他不思天下百姓之苦,还在求田问舍,这样的人我看就该拿掉。” 他要杀王楷?陈宫赶紧低头。 “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说这个道理。”曹操又把话收了回去,“朝廷不过是收些租税,但是豪族却在跟老百姓抢粮食!杀富济贫怎么了?真要是到了民无生计的那一天,你不杀富济贫,老百姓就会自己干。当年的会稽许韶、交州梁龙,还有这些剿不干净的黄巾、黑山、白波,他们都是怎么反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想想孟子说的话吧。” 陈宫还欲再言,却忽然听见一个小兵闯入帐内,高声报道:“秉将军,门外有一人自称华佗,前来求见将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三章 裁撤官吏 在帐内转了好几圈儿,曹操低头沉吟了会儿,对那兵士吩咐道:“传我的将令,先将华神医安顿好,我待会儿就去见他!”说着斜了眼陈宫,心中叹息,这么一断,方才想说的话倒是不好说出口了。 看了眼陈宫和荀彧,曹操坐在帐中,低头沉思。 大汉近几十载因何而衰,还不是因为土地兼并民生凋敝?昔日光武皇帝之时,郡国收田租三十税一,百姓深感大德,勤做耕种。孝章皇帝也曾诏令,开常山、魏郡、清河、平原之荒,悉以赋贫民,这才有了今日袁绍与公孙瓒争夺的这片河北丰饶之地。朝廷这般恩德普降,世家豪族却还在兼并良田美业、山林湖泽,穷苦百姓不能温饱,富家之产优于公侯。 想到这儿,曹操不由想起了中郎将王楷。昔日光武爷杀欧阳歙而度田行,先贤帝王的办法不用白不用 昔日光武帝刘秀下诏州郡检核垦田顷亩,为的是便于征收赋税。可是地方豪族田产优越不愿意上报实数,就编造数目隐瞒兼并。当时的欧阳歙官拜大司徒,他乃《尚书》名家,又是光武帝的开国功臣,却仅仅因为度田不实就被下狱。当时他的弟子和不少官员纷纷上书鸣冤,可是光武帝为了考核田产、抑制豪强,置众议而不顾,杀鸡骇猴还是把欧阳歙给处死了。曹操今天想起这个例子,明显是要对兖州豪族下手了。 但此事不宜冒险,倒是应该先将兖州众官吏筛选一遍,否则定会生乱。 思来想去,曹操再次开了口儿: “毛玠劝我‘宜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可是不更官员不遏豪强,怎么修耕植,又拿什么畜军资?总不能全靠丁斐那样的人主动贡献资财吧……”说到这儿,曹操想起袁绍帐下那帮幕僚争吵的情形——审配等人之所以敢在袁绍面前腰杆挺硬,就因为是当地土豪有兵有粮。难道我曹操别无选择,也得拉拢这么一帮人吗? 果不其然,荀彧建议道:“依在下之见,使君即便要检换大吏,还是要用一些大族,可以挑有名望有操守又不侵占民财的,将他们任命郡县之职树为楷模,想必对本州世风能有所改善。我看巨野李家这段日子就不错,李乾助您平灭黄巾,他的同族子弟现在也规矩多了,多找些这样的人选吧。” 所谓治天下若烹小鲜,荀彧的办法看似笨拙,却是老成谋国之见,曹操也只得点头应允,便问陈宫:“公台,本州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俊逸之士吗?” 什么叫拿得出手?陈宫越听越别扭,但还是笑道:“有啊,在陈留浚仪县就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边文礼啊!” 边让!?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与边让的过节可谓不小。此人与桓邵、袁忠为友,桓邵现在已与曹家仇深似海,袁忠当年因朝廷征辟之事讥讽过曹操。挨金似金挨玉似玉,这个边让也对曹操颇有诋毁,总是揪着他宦官之后和打死人命的陈年旧事没完没了,甚至在大将军何进的幕府中当众羞辱他,现在请这个人出来做事,岂不是自取其辱?但是边让名气甚大,与孔融齐名,一篇《章华赋》写得出神入化,堪称当世文坛领袖,至于才能更没得说,要是真能搬动这个人,确实可以影响一些豪族的态度。曹操心里颇为矛盾,搪塞道:“哦,是这个人啊。” 陈宫浑然不觉:“边文礼才华出众英气非凡,使君若是请他担当州中大吏,可安士人之心。” “他不是在西京朝廷吗?” “九江太守周昂前番被袁术击散,逃亡还乡。西京改用他为九江太守,他哪敢去赴任,赶紧逃回乡里。我与边文礼早年就相识,可以请他到州寺来,使君与他见见面。”陈宫可不知道,曹操与边让也算是老相识了。 “此事也不要勉强。”曹操既希望他来,又讨厌他来,便做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陈宫完全理解错了,他以为曹操说这话是不相信自己能请出边让,赶忙解释道:“此事并不勉强。实不相瞒,边文礼自回到陈留以来闭门谢客,若不是我与他有些旧交,也不知他已经归来。听说还带了两位避难来的朋友。一个是昔日沛国相袁忠,乃名臣袁敞之后,还是袁绍的族亲;还有一人叫桓邵,沛国人士,也算是您的乡人,使君应该识得吧。” 曹操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桓邵、袁忠、边让这三个死对头给他添了多少麻烦,现在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难怪要闭门谢客。如今曹操是兖州之主,只要他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把这三人捏死。他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识得识得,我当然识得,都是老朋友了嘛。” 陈宫不得要领:“既然都是使君的朋友,应该好好款待才是。” “对,是要款待一下。应该好好款待他们!”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句话,拳头已经攥得咯咯响。 “那我回去就登门邀请,叫他们到濮阳来见您。咱们共谋大事,必能使士人归心。” “登门邀请我看就不必了……公台,你帮我办件事。” “使君只管吩咐,在下敢不奉命?”陈宫喜不自胜。 “你去把他们三个给我杀了。” 陈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您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曹操斜着眼睛冷笑道:“当然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那桓邵素来骄横,纵使家奴强抢民女,曾害夏侯妙才身陷囹圄。若不是他这位好朋友所赐,我那义子曹真也不至于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袁正甫、边文礼几度不问青红皂白羞辱我,当着洛阳士人的面,口口声声骂我是宦竖遗丑。这几位好朋友,留着他们干什么?”说到最后,他终于一拳砸到帅案上。陈宫已经是第三次看到曹操那种犀利的眼光了,每当他要杀人,那种可怖的表情就会显露,他低下头筹措对策。 一旁的荀彧突然拱手道:“在下有一言,望使君深纳。” “你不就是想劝说我饶了他们吗?”曹操此时满心报复,都没瞅他一眼。 “非也,在下所为乃是使君耳。”荀彧深施一礼,“在下请问使君一言,您与三人之仇为公为私?” “为公如何?为私又如何?”曹操反诘道。 “为公者,杀罚自有国之法度,使君不可自专。为私者,无故害贤君子不取,有碍使君之明。” 曹操怒不可遏:“文若,我素来敬重你,此事君勿复言!” 荀彧不卑不亢跪倒在地:“使君是从恶贼董卓之处遁出的,可知董卓迫皇甫嵩下拜之事?昔日董仲颖与皇甫义真同在凉州,二人不睦势同冰炭。皇甫嵩上疏奏董卓之罪,董卓征战陈仓夺皇甫嵩之功。后来董卓迁都长安挟持幼主,矫诏征皇甫嵩入朝。人皆以为董卓必将治其于死地,哪知授他御史中丞仅要他一拜,这一拜之后摒弃前嫌再不难为皇甫嵩。想那董卓败坏朝纲、暴虐天下、毁坏神器、火焚国都,人皆谓之董贼,比之于王莽。可就是此贼,尚有一时之仁,能够摒弃旧仇。使君以天下为己任,以复兴汉室为生平之志,气量当宽于海内,岂能不及一贼?”说罢他翻着眼皮看曹操。 曹操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终究没有再发作,叹口气道:“那袁忠、边让倒也罢了,桓邵害死秦邵,此事岂可轻饶?” “桓邵昔为谯令,使君昔为逃官,桓邵既为朝廷之官,受命捕您不为过矣。”荀彧说了一半,见曹操眉毛又立起来了,赶紧改换说辞,“以怨报德长者所为,使君若是能忍他人之不能,宽纵桓邵昔日之过,必能使天下归心见贤思齐,兖州士人可安!” “好了好了,”曹操皱眉摆手,“暂留他性命就是。” 荀彧悄悄捅了陈宫一下,陈宫立刻会意,开言道:“使君,在下与边文礼素来交好,愿亲往他家晓之以利害,改日带三人当面向您请罪,以正使君之名。兖州士人若闻此事,必感君之大德,可谓千古佳话。” 曹操穿越前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面对现实,他不得不装出一副孙子样而已,回到这个时代,他的性格倒是越发乖张了。 曹操也是头顺毛驴,更多时候还是喜欢听好话,见他二人把自己夸得跟朵花一样,怒气便去了十之七八,低头瞧着帅案道:“我倒是有心宽宏,就怕这几块石头又臭又硬,宁可断头也不愿认错,到时候更折我的颜面……这件事先不提了。公台,你回去告诉毛玠,本官支持他的所作所为,不堪之人无论门第只管沙汰,有才之人只管录用莫考出身。” “诺。”陈宫一身冷汗这才出透,赶紧出帐而去。 “文若,还有一件私事请你办。”见他走出去,曹操才继续说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出事了? “私事?”荀彧不解他为何要对自己谈私事。 “打败袁术,我在兖州才算彻底站稳脚。当把我老父接来好好侍奉才对。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当尽天伦之乐,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啊。我膝下曹彰,还有落生不久的二子曹植,至今他还未见过呢。现在他与舍弟曹德隐居在徐州琅琊郡,日前我已修书请他们迁徙过来。”曹操神情显得格外感慨,“文若,你替我给泰山太守应劭写封信,请他就近在徐州边界迎候一下家父和舍弟,并派人护送他们至濮阳。应仲远乃是文采之士,这书信你务必仔细替我斟酌,莫要让他笑我辞藻鄙陋。” “诺,在下自当效劳。”荀彧心中好笑,觉得曹操太好面子。 哪知曹操手叩帅案信口道:“《左传》有云‘朝济而昔设板焉’。”朝济而昔设板焉!只要人一接过就马上反目吗?荀彧一愣:原来前番协同袁绍一战,曹操已觉察徐州无能战之兵,把老父接过来是要解除用兵之忧,他这么快就要对徐州下手了。不过若要西进救驾,必先解后顾之忧,平徐州灭陶谦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素闻泰山应仲远与陶谦有旧,他让我亲笔写这封信不光是为了安排迎候事宜,还是想让我对应劭晓之以厉害,劝其与陶谦决裂啊…… 想至此,荀彧恭敬施礼:“当断则断,在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曹操满意地笑了:“现在戏志才有病在身,军务之事还要你与程立多多偏劳。另外你领些人马驻扎到鄄县,以观袁术动向。” “诺。”荀彧答应,“还有一事请使君恕在下直言。” “文若,你我之间还隐晦什么?”曹操骄纵之心日盛,越发喜怒不定,见荀彧愿意帮他写信,堵着的气又顺了。 “使君受袁绍册封为兖州刺史,毕竟名声有碍。前番金尚受西京之命,虽然已被逐走,但难免西京还会另派他人至此。”荀彧试探着他的意思,“与其这样,倒不如咱们派人觐见朝廷,求一个正经的名分,也好堵住别人的嘴。” “这个办法好……现在就办。”说罢曹操便起身呼喊,“王必!” 王必身怀利刃就守卫在大帐口,闻听呼叫立刻应声而至:“将军有何吩咐?” 曹操故意皱了皱眉:“有一件危险的差事,恐怕你不敢干呀。” “在下有何不敢?”王必眉毛都立起来了,“只要将军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好!”曹操点点头,“我现在任命你为主簿。” “啊?”王必不敢相信,“小的我……” “听我说完!”曹操打断他,顿了顿道:“我要你以我主簿的身份去长安递一份表章。你的故主刘邈老大人就在西京,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没人比你更合适干这件差事。另外我观察你许久了,你读过些书能言辞,大可不必只当此区区护卫,若是办成这件事我还会再行提拔,前途不可限量。” “谢将军提携。”王必跪倒施礼。 曹操叹了口气,又道:“这一路艰险非常,得经过别人的领地,你万万不能大意。到了西京除了上交表章,还要请刘老大人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另外我有一个朋友丁冲也在长安,听说现在是个议郎,你去叫他也想想办法,尽量给我求一个兖州刺史回来。” “小的一定不负将军所托,携带策命速速归来。” 曹操绕过帅案踱至王必跟前,亲手将他搀起:“就是此事办不成也无妨,以后再找机会,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就好。” 王必闻此言再次跪倒:“将军说的哪里话?小的蒙刘老大人点拨才给您当了个小小护卫,今天一句话我就成了主簿,您对小的实在是厚恩难报。王必在此发誓,若不为您求得诏命,绝不回来见您!” “有志气!”曹操捋髯而笑。 荀彧在旁边瞧了个满眼:先拿话激将,再软语温存,最终把人弄得情愿肝脑涂地,曹孟德对这帮武夫的脾气算是彻底摸透了。甭管他究竟是忠是奸,单这份用人的本事而论,不服不行啊…… …………………… 陈宫磨破了嘴皮子并晓以利害,总算是说动了边让,请他带着袁忠、桓邵来至州寺面见曹操,一方面对于以往的恩怨做个和解,另一方面也希望曹操能够任用这几个人。 陈宫深知边让、袁忠都是恃才傲物之辈,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可是回到州寺看到曹操,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家伙又发脾气了。 曹操今天赶上一大堆烦心事。袁术自被他击败后,舍弃豫州北部旧地,率部转移到九江。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开始侵占大江以北的扬州领地,周家兄弟全军覆没仅以身退,曹操的好友扬州刺史陈温也已被他杀死。袁术任命部下吴景为丹阳太守、陈纪为九江太守,又派遣孙坚之子孙策侵略庐江郡,他的势力死灰复燃又猖獗起来。最令曹操无法容忍的是,袁术自称扬州刺史的同时,竟然还自封徐州伯,这是要和他抢肉吃啊! 南边的事情不好也就罢了,北边也出了问题。公孙瓒击败刘虞,先将其软禁,后来竟假朝廷之命将他杀死。刘虞一死,幽州尽入公孙瓒之手,河北胶着不堪的战事又发生变数。 而且就在这关键的时候,于毒趁袁绍不在,率领黑山贼十万余人偷袭魏郡,侥幸攻入邺城,把魏郡太守栗成都给杀了。在曹操计划攻占徐州的时候,袁绍捉襟见肘,仅承诺派部下朱灵率三个营相助。 这些事情本就够烦心了,他要打的徐州也有问题。下邳出了个叫阙宣的土匪,领着几千人造反,竟敢自称为天子。陶谦一仗就将其打败,可是这个阙宣却领着败军跑到兖州来了,公然在泰山、任城两郡劫掠。还没打人家,就先让人家赶走的土匪杀到自己家来了,这岂能不窝火? 即便烦心事一大摞,曹操还得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命令州寺所有官员到堂上会客,好好迎接来拜见自己的三个冤家。今天只有驻扎鄄县的荀彧不在,就连身染疾病的戏志才都来了,不过还好,那日曹操见过华佗之后,已经用一系列许诺留下了这位流传千古的神医,并且恳请他出手为戏志才调理身体了,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陈宫小心翼翼把边让三人请上堂来。曹操压着火抢先施礼,三人客客气气还礼,又对着堂上诸人寒暄一番。眼瞅着边让谈笑风生、袁忠不卑不亢、桓邵目光躲闪,曹操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没办法,现在是要借这几个人树一下名声。 桓邵深知自己与曹操恩怨不小,本不愿意来。但豫州荒乱,他与袁忠不能久存,只得携带家小投奔边让乡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还想继续在兖州避难呢,可不敢再违拗曹操了。他硬着头皮到此,自一进门就战战兢兢,这会儿见曹操尽是虚礼越发不自安,主动提及往事:“曹使君,在下昔日得罪过您,还请使君多多海涵。至于误杀秦伯南之事……实在是……”他也闻知秦邵的儿子如今被曹操认作义子,这样尴尬的话不知该如何措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曹操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却只怪声怪气道:“以往的事情不要再提,只望桓先生留一点儿恩德,既杀其父,以后不要为难秦伯南的儿女也就是了。” 这话分明是羞辱,桓邵脸臊得通红,嚅嚅道:“不敢不敢。” 曹操又打量打量袁忠,想起他当初因为征辟一事羞辱自己的话,反唇道:“袁郡将当年说,在下当不了许由,只能学柳下惠。如今世事转变,先生本是要做柳下惠的,如今却只能做许由了。”昔日袁忠为沛国相,朝廷征曹操为典军校尉。他开始时隐居在家不肯受命,后来耐不住寂寞又到郡中提及此事,被袁忠大肆讥讽,说他当不成隐士,只能和光同尘。今天袁忠不能在宇宙立足,跑到兖州寄人篱下,曹操便把那句话颠倒,反过来讥讽袁忠。 袁忠可不似桓邵那般软骨头,拱手道:“才高行洁,不可以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以保以必卑贱。”到了这一步,他说话还是那么刻薄,说自己高洁也就罢了,非要说别人薄浊。就算说别人薄浊也没关系,非要浊前带个“操”字。但此语乃是《论衡》中的开篇原话,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有学问的人骂街真是厉害! 曹操领教过他这路能耐,也懒得与他争执,又看了看边让,作揖道:“在下宦竖遗丑,请先生至此,玷污了您的身份,罪过罪过。” 边让把手一推:“吾自污耳,非使君之过。”意思很明确,我自己愿意来的,你想污我还不够资格。 袁忠、边让这两块料真是又臭又硬!但是还能怎么样呢?真把他们杀了也太失身份,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算了吧……曹操想至此叹了口气,回转落座,朗声道:“往者已矣,请三位至此,是想请你们助我曹某人共谋复兴汉室之业。如今天下汹汹豺狼割据,我曹某人不愿天子蒙尘百姓遭难,望三位摒弃前嫌,咱们齐心协力同举大事,灭天下之狼烟,迎大驾于西京……” “姐夫!”卞秉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 曹操甚为不快,当着大家的面什么姐夫舅子的,但瞧他五官不正一脸焦急,情知出了大事,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卞秉跪倒在地,支支吾吾道:“您……您千万可别、别着急……” “什么事我就别着急?”曹操一抬头,忽见往来送信的小童吕昭哭哭啼啼立在门外,面脸憔悴蓬头垢面。不祥之感袭来,他提着胆子问吕昭:“怎么了?我爹……出……出事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发兵 吕昭哇的一声跪倒在地,边哭边以膝代步蹭到他面前:“少爷,少爷,老爷……老爷他们……他们,那挨千刀的张闿啊!” 曹操只觉浑身的血顷刻间涌到了脑袋顶,一把揪住吕昭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吕昭哭着道:“老爷与二爷带着一家子离开琅琊奔泰山,路过陶谦那里,陶谦说最近阙宣带着土匪出没,路上不安全,就派部下张闿带兵护送我们……哪知张闿见财起意,快到州界的时候,突然指使兵卒哄抢财物,老爷子命家人争夺抵御,就被……就被他们……当时一片大乱,我也救不了人,就抱了安民少爷逃到泰山见应郡将,应劭带人再赶到已经晚了……老爷和少爷他们全都不见了啊!” “应仲远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不过界去接?”曹操跺脚大呼,“他人呢?”卞秉在后面怵生生道:“应劭正在派人搜救老爷他们,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堂内众人皆默然不语,从徐州边界到这儿可是不近,如果那两人还活着的话,现在也该传来消息了。 曹操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爹爹,弟弟,我为你们报仇……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 在场之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着头。眼见曹操哆哆嗦嗦在堂上转了两圈,自言自语着:“虎兕处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孰之过?孰之过!”言罢哗啦一脚将帅案踢翻,大吼道:“陶谦!这个卑鄙小人,我誓报此仇!” 卞秉赶忙解释:“此事非是陶谦指使,是他部下张闿所为,那厮杀完人抢完东西,已经跑去找阙宣入伙了。” “呸!”曹操怒发冲冠,甩手一巴掌,把卞秉打了一个趔趄,“什么非他指使?他用人不明害死我爹爹就没有错了吗!我看就是陶谦与阙宣合谋害死我家人的。”这可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我非要灭了陶谦的满门不可……不对,不对……我要将徐州所有的人杀光!鸡犬不留!”他跳着脚地骂,歇斯底里愈加恶毒。 “使君节哀息怒。”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曹操理都不理:“阿秉你去传令……典兵!现在就给我典兵,咱们把徐州给平了!把徐州人都杀光!” 众人原以为刚才是气话,却见他说干就干,当时就慌了神。可是平素知道曹操脾气的人绝不敢插嘴,只盼他过一会儿能想明白。但今天偏偏来了几个不知轻重的,边让朗声道:“使君万不可因此发兵,罪在张闿不在陶谦,更不在徐州百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弑我手足岂能不报!”曹操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他若杀了你的满门,你能不报吗?” 边让本就是堵着气来的,听他竟拿自己一家作比方,气哼哼道:“残杀无辜岂能算孝,夺人之地何颜言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宰了你!”曹操拉佩剑就要杀人,卞秉、吕昭赶忙拉住。边让豁出去了,腾地站了起来:“我姓边的不怕死!曹孟德,你就是个伪忠伪孝不仁不义的小人!你就是个宦竖遗丑!你爹就不是个好东西,老杀才贪赃枉法谄媚宦官,早就该死!带着那些不义之财招摇过市,他是自己找死!该!” “杀!杀!杀!”曹操怒不可遏,“把他推出去杀啦!” 众人一见可乱了,有的劝边让跪下,有的拉曹操。楼异带着亲兵就在门口,他们可不管那么多,闯上堂扯起边让就往外拉。 “将军三思啊!”陈宫眼见不好,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就跪下了。 “都给我闭嘴!今天谁替他讲情我杀谁!”曹操彻底翻脸了,“这等恃才傲物又臭又硬的东西,活着就多余。” 袁忠眼瞅着好朋友被人拖出去杀头,腹内肝胆俱裂,冷笑一声拱手道:“曹使君,既然我与边文礼一起来的,那我就同他一起死!省得您老人家碍眼!” “好好好!哈哈哈,陈宫,你还要给这等不识好歹的杀才求情吗?” “将军三思啊!”陈宫也不接这个话头,只是一味地求情。 “好,陈宫,既然如此,你也一并领死去吧!”曹操狞笑一声,说出了让众人大吃一惊的话。这下其他几人也坐不住了,陈宫可是曹操手下干将,若是就这么杀了,以后谁还敢给曹操卖力?想通这关节,众人纷纷给陈宫求情。 看了求情的万潜、李封几人一眼,曹操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强忍着怒火,声音似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似的:“把他们先押下去,容后再说。” 眼瞅着毛玠、毕谌还要再谏,曹操断喝道:“我意已决,你们休要再言……阿秉!你还不去传令?速速典兵,发全部兵马,我要血洗徐州!” “且慢!”夏侯惇突然赶到,拦住卞秉道:“这兵不能发。” “什么不能发?”曹操看了他一眼。 “是非对错我可以不管,但是青州兵尚未练精……” “你少推脱,不愿去,你们就留下吧!”曹操今日连夏侯惇的面子都不给了。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心焦,忍着咳嗽道:“使君息怒,《吕览》有云‘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您此番……” “闭嘴!吕不韦保了嬴政一家归秦,可没灭了他们一家性命。这兵我用定了!我亲自典兵!”曹操踢开人头匆匆下堂,走到门口回头对夏侯惇道:“元让,你不去也罢,但是你认那个伯父、那个兄弟的话,就把我爹与子疾的尸体拉回来埋葬吧。” 夏侯惇心口一震,虽然不是一个姓了,但曹嵩是他亲伯父、曹德也是他从弟啊!他低声道:“说不准还没死了……也罢,如果……我会的。” 曹操闻此言算是了结一段心事,回头迈着大步,怒冲冲而去。 “哇……”戏志才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咳、咳咳……” “哎呀,志才兄!”夏侯惇、徐佗、毕谌、毛玠一帮人赶紧围上去抢救,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唯独陈宫没动,他被身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恐惧与悲痛交织在一起,他将朋友领来,现在却害得他们生死不知,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决定辅佐曹操到底是对是错了…… ………………………… 就在曹操点齐兵马,大军前脚刚走时,他的背后却发生了一些事。 是夜,三骑快马趁着朦胧夜色奔进了陈留城。 张邈对于陈宫、李封、薛兰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请他们进入自己书房,挥退所有亲兵和家人。 在幽暗的灯光下,陈宫的脸显得格外扭曲:“张郡将,您可听闻曹操准备去干什么了?” 张邈没说话。 “曹孟德进驻兖州以来提拔私党、垄断军权,私自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这些事您不会不清楚吧?”陈宫见他没反应,又继续道,“如今边让、袁忠、桓邵三位贤士被禁锢狱中,即使曹操得胜归来,他们估计也是逃不过一死,那边文礼可也是兖州人啊……” 李封接过话茬:“不错!他就是想打击兖州的世族豪强,掠夺兵马、粮草,这样下去咱们本土的士人都要受到损失,甚至要被他杀光。”他耿耿于怀的其实是曹操分化他们李家的势力。巨野李氏原先自成一派割据县城,现在李乾、李进都愿意跟着曹操干,而他李封却始终不能安心,总觉得曹操是在利用自己家人,有朝一日定会反目成仇,所以他也坚决反对曹操。 “岂止是李兄这样的人家,还有百姓哩!”薛兰也不示弱,“徐州这一战,他屠杀了多少百姓,泗水为之不流啊!今天他能祸害徐州,明天就能回来祸害兖州,为了天下苍生,您就不想做点儿什么吗?”莫看薛兰满口仁义,其实也有私心。他虽是河东薛氏,但因为父亲薛衍生前是东海相,一家子在东海有份产业。如今曹操已经打到东海了,他儿子薛永还在陶谦那里呢,再不想办法让曹操撤兵,万一打破郯城,那家人的性命就完了。 张邈深知这几个人的底细,也明了他们皆有私心,但是曹操的所作所为就摆在眼前,不面对也不行。他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但是……” “现在容不得您再想什么了!不为了别人您也需为了自己。”陈宫提高了嗓门,“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盻,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 张邈赶紧抬手示意他小点儿声音,匆忙搪塞道:“在下非是治军之才,干不了这样的大事,你们另寻他人吧,拜托拜托。” 陈宫有备而来,冷笑道:“张郡将,您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您的脑袋现在不过是寄存在脖子上,说不定哪一天,曹操就会将它摘走。袁绍叫曹操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六章 密谋作乱 张邈激灵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摸了摸脖子:“你怎么知道?” “袁绍派人来的时候,我就在曹操身边。” “可是曹操回绝了,他不会杀我的。”张邈虽然这么说,但是眼里还是流露出恐惧。陈宫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张邈寒毛都立起来了,“你……你笑什么?” “我笑您不明就里,曹操回复袁绍使者的话我一字不落都记着。这样吧,不妨学给您听听。”陈宫清了清喉咙,模仿着曹操的傲慢口气,“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 张邈点点头:“孟德这不是坚决保护我吗?” “坚决?”陈宫又笑了,“我记得张郡将也是东平望族诗书之后,怎么这几句话都听不出含义呢?曹操说‘是非当容之’,那是暂时不管您的对错。他说‘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可要是天下已定又当如何呢?” 张邈默默低下了头:“我不信,曹操对我很好,他前番出征时还以妻子相托呢。” “您可真是善人。”李封连连摇头,“他还想利用您呢,他在兖州立足未稳,还要让您替他安定此间士人。” 薛兰见缝插针:“可要是他拿下徐州有了新的地盘就不一样了,千万不能让他打破郯城。”他琢磨的还是自己家那点儿事。 “我不听!我不听!”张邈不住摇头,“你们皆有私心……” “普天之下谁没有私心?”陈宫打断他的话,“孟卓兄,乱世之人以利相结,利尽而人散。君不见韩馥之事乎?他是怎么死的,您最清楚不过了吧?”张邈闻此言不禁打了个寒战! 原冀州牧韩馥将地盘让出后,袁绍表面上给予厚待,暗地里却处处挤对。韩馥深感不安,最后孤身一人逃离河北,来至陈留投奔张邈。 哪知韩馥前脚刚到,袁绍就派来使者,要求斩草除根。那时张邈与袁绍尚未闹翻,又不好担害贤之名,便与那使者虚与委蛇。可是韩馥深感不安,就趁张邈接见使者这会儿工夫上吊自杀了。 陈宫早在张邈眼中看到了恐惧,又冷笑道:“昔日您无心杀韩馥,而韩馥还是因为君而死。现在轮到您处在这个位置上了……我可得给您提个醒,袁绍逼死韩馥、曹操杀过王匡,他二人乃是一丘之貉。” 张邈脑袋都大了,连连摆手道:“我不相信你们!你们都是好乱之徒,离间我与孟德的关系。孟德是不会杀我的,这些年来,我们相处如兄弟。” 突然一个声音自门外嚷道:“你当他兄弟,他未必当你是兄弟!” 屋里的人吓坏了,各拉佩剑。哪知开门一看,借着微弱的灯光,黑黢黢的夜幕中现出一张微笑的脸——张超进来了。 “兄长,只有我才是你的亲兄弟!”他掩上门,“刚才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件事咱们办了!” “好!张广陵果然义士,做事爽快。”陈宫三人赶忙夸他。 “孟高你不要胡闹了,”张邈瞪了弟弟一眼,“咱们缺兵少将岂能自寻死路?” 张超拍拍哥哥的肩膀道:“兄长沾事则迷,袁绍为什么想杀你?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张超把事情的原委讲述给大家。原来西京二度沦陷,吕布带领并州部的残兵败将,携带董卓人头,往南阳投靠袁术。他以为自己为袁家报了仇,袁术必定要收留。哪知袁术恨他反复无常不肯收留,他一气之下又投靠了袁术的冤家哥哥袁绍。 袁绍倒是很优待他,带着他一同去打黑山军。吕布骁勇异常,几场仗大获全胜漂漂亮亮。但是随着胜仗多了,他也骄纵起来,没完没了找袁绍要粮要饷,还要扩充军队。他的并州军跟着董卓作恶惯了,在冀州也掠夺百姓草菅人命,袁绍便逐渐厌恶他了。 吕布见不受重用便要求离开,袁绍觉得这人以后必定是个祸害,暗中派人刺杀。吕布侥幸得脱,赶忙离开河北,奔河内郡投奔老乡张杨。从冀州到河南路过陈留,张邈名在党人八顾之列,最爱结交朋友,听闻吕布手刃了董卓,便将他款待了一番,临走还亲自相送。这可遭了袁绍的忌讳,所以传命曹操杀张邈。 一番经过讲述,张邈也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你是让我引吕布入兖州?” “没错,”张超愤愤然,“曹操算个什么东西,抱着袁绍的粗腿能跋扈几天?吕布之勇远胜曹操,只要他来就好办了。” “这个办法好。”陈宫拱手道,“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一时也!” “这行吗?”张邈还是犹豫不决。 “哥哥,你就不能自己干一次吗?咱们兄弟也当有出头之日。”张超攥住他的手鼓气。 “张郡将放心吧,许汜、王楷早就对曹操不满,现在已经去联络毛晖、徐翕、吴资了,现在是整个兖州跟曹操敌对,他死定了。”陈宫冷笑道。 李封信誓旦旦:“这是为了兖州的士人而反抗。” “也是为了救民出水火!”薛兰补充道。张邈颤抖许久,擦去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道:“好吧……我干……我干……”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七章 厉害的刘备 曹操自发兵后势如破竹,旬日间便连下数城。但是到底还是被拦下了。因为陶谦紧守城池不肯出战,曹操的军队纵然气焰嚣张,但始终也不能突破东海国的城池,更无法打到郯城。随着时间的消磨,士气也渐渐低落下来。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曹操宣布撤军,以缓慢的速度退回兖州,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敌人的动向。 果不其然,曹操一撤离东海国界,陶谦就放松了戒备,百姓也纷纷出城归田。曹操趁此机会立刻回军,二次突袭东海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夺五城,兵锋直指陶谦的大本营郯城。无奈之下,陶谦只得就近向公孙瓒所封的青州刺史田楷求救。田楷倒是带兵来了,可慑于曹军的威力连东海国境都不敢进,远远扎下营寨遥做声势,根本起不到援救的作用。这种情势下郯城危若累卵,整个徐州的存亡已命悬一线。 但曹操做梦都想不到,就在自己都可以遥遥望见郯城的时候,陶谦那边竟又突然冒出支援军,仅凭不足一万人的杂兵,就胆敢公然在大路上扎营,毫无怯意地阻挡他东进,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是曹操却不敢冒进,因为带兵的人的名字。 他叫做刘备,现任平原相。 “平原相刘备?有谁知道他的底细吗?”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全都摇头,最后还是居于西席首位的朱灵说了话:“起禀将军,末将略知一二。” 朱灵之所以坐于西边首位,并不是他的地位高兵马多,而是因为他并非曹营中人。曹操攻占徐州,袁绍派朱灵与另外两个部将率领三个营来协助,其实也有分一杯羹之意。 这半年来,曹操冷眼观望,朱灵虽然只有千余人马,但其治军之才不逊曹仁、于禁,作战勇猛也不亚于乐进、夏侯渊,称得起一员良将。但他毕竟是袁绍的人,说好听的是友军,说不好听的是袁绍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曹操不可能对他十分信任,因此说话也客气得多:“文博知道这个刘备,那有劳你说与大家听听。” 朱灵的嘴生得有些地包天,加之大眼睛总是瞪着,所以不论他说什么看上去都显得很傲慢:“这个刘备刘玄德乃涿州人士,是公孙瓒封的平原相,归青州的伪刺史田楷统领,我在河北同他较量过。” 青州的局势是北方诸州中最乱的,袁绍任命臧旻为暂代青州刺史,公孙瓒也任命部下田楷为刺史,两家其实都各自占据了一部分。除了他们之外,青州北海郡在太守孔融的带领下遥遵西京朝廷,青州黄巾依然还掌握一些县城,而徐州土豪臧霸也侵占了沿海的几个县,几路人马互相牵制,都打成一锅粥了。 “他娘的,我当是个什么鸟人,原来是伪职。”乐进扯着嗓子嚷道,“田楷这个胆小鬼自己不敢来,竟打发一个部下来送死。刘备还真就敢来,不知死活的东西!” “文谦此言差矣。”朱灵笑了,“我观这个刘玄德不但比田楷强,而且其心计才能还要高过他的主子公孙瓒呢!” “你还挺拿他当回事,此言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呀?”乐进笑呵呵道,“老弟莫非在他手下吃过败仗?”曹营诸将对朱灵总是抱有敌意,所以乐进的话里带着几分挖苦。 “刘玄德乃常败将军,我岂会输给他?”朱灵指了指自己脑袋,“我不是说此人打仗多厉害,而是说他脑子好使。” “哦,此话何解?”曹操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好奇。刘备这家伙现在似乎混的很是不行,若是有机会这次就把他宰了。 “据说这个刘玄德原是个织席贩履的小儿,后来离开家乡与公孙瓒一起追随卢植习学《尚书》……” 乐进揣着手插嘴道:“一个卖草鞋的,念的什么上书下书?” 朱灵摇摇头:“文谦兄不读书不知读书之用,更何况刘备根本就不是真想学什么《尚书》,他只不过是想沾沾卢植的光。有了这一段经历,他回到乡里名声大噪,在黄巾之乱时通过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资助,他拉起一支队伍,协助官军跟贼人干了几仗,后来被朝廷任命为中山郡安喜县尉。” “安喜县尉?”曹操眼睛一亮,“昔日我为济南相,先帝受十常侍蛊惑沙汰军功之人,听闻那时有个安喜县尉不服朝廷之令,将督邮绑缚在树上,打了一百多鞭子,然后逃官而去……” 朱灵一拍大腿:“没错,那就是刘备。” 朱灵接着道:“那刘备逃官后四处游荡,无意中巧遇了何进派去丹阳募兵的都尉毌丘毅。”当初何进为了恐吓宦官发各地兵马进京,毌丘毅也是一路,“刘备觉得毌丘毅奇货可居,就没完没了地粘着他,结果他们北上途中在下邳遭遇黄巾余寇,就打了一仗。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耽误了时日,董卓早已经进京了。毌丘毅感激刘备相助就表奏他为官,担任了下密县丞,进而又到高唐县尉。” 乐进又插嘴道:“县尉县丞现在算得了什么官?我一招手就有千把人的队伍,不比他厉害?” 朱灵瞥了他一眼,笑道:“文谦兄又不懂了,官与匪不过一字之差,但却是天壤之别。你拉一支队伍无名无分就是土匪,朝廷可以剿你;可人家别管多小的官,拉一支队伍那就叫乡勇,只要不造反谁也管不着。这当官的好处还小吗?” 曹操暗自点头,自己如果换成刘备,也会这么做。 “后来天下大乱,他靠着当年的老关系投靠到公孙瓒帐下,为别部司马……” 乐进又打断了朱灵的话:“这个人到处逢迎无耻得很。” 曹操瞧出毛病来了,乐进这是故意给朱灵捣乱,人家每说两句他就打断一次。再看夏侯渊、曹洪都冲他挤眉弄眼,原来这帮人使坏,挑唆乐进这个没心眼的出来闹,他们联合起来跟朱灵作对。 曹操隐约感到一阵恐惧,只怕日后自己营中难免会有派系之争,赶紧呵斥道:“都给我闭上嘴,好好听人家讲!” 朱灵继续说:“刘备替公孙瓒打了几仗,实在是败多胜少。后来他们在黄河边大破黄巾贼,打过黄河到了青州,刘备就归到田楷帐下听用。田楷任为伪青州刺史,他就当了伪平原令,后来又升为平原相。” 朱灵说到这儿特意看了看乐进,没人插嘴捣乱他都有些不习惯了,“其实这是公孙瓒往脸上贴金,他们不过占了平原国的几个县,就胆敢称平原相。” “公孙瓒蠢材,为了区区名号封了太多名不副实的官,这么干能不招人怨恨吗?”曹操冷笑道,“刘玄德之流庸庸碌碌见识不广,栖身公孙之下岂能有所作为?”有些话曹操当着手下人不能说得太清楚了。刘备这个人借求学而立名声,借名声而谋起兵,借起兵而得功名,借功名而攀附他人,又靠着攀附他人而混到平原相。一个小小卖草鞋的,打仗又稀松平常,能爬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遍观自己营中诸将,哪个不比他出身高?可又有哪个比他混的官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卞秉来了 乐进还是急性子,即便不准多嘴,他还是忍不住骂道:“将军说得对!刘备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就在战场上较量较量,打不过老子,什么都是扯淡!” 曹操不理睬上蹿下跳的刘备,沉声道:“刘备既然敢拿一万杂兵挡路,我就赏他一个面子,传我将令,去给他下战书,再派出两万兵马偷偷绕到他后面去。明日我就要这刘备知道,打仗,不是他该玩的,玩不好,就要把命给丢了!” 众人虽然觉得曹操有点小题大做,却也不敢说什么,轰然应诺。 “好,明天对阵,若是谁杀了刘备,我重重有赏!”自己手下这些将领的表情曹操都收在眼底,生怕他们不尽心,让刘备跑了,所以许下重诺。 第二天清晨,敌我两军对圆,曹操只派夏侯渊、乐进领一万精兵出战,自己带着大队青州兵屯在不远处一座小山上观看战局。放眼一瞧对面的阵势,曹营诸将顿时就泄气了。这一万人可惨到家了,有陶谦拨来的丹阳兵,有公孙瓒处来的幽州骑兵,有的一看就是乌丸杂胡,更多的则是连长矛都举不稳的饥饿百姓。 这样的杂牌军别说冲锋打仗,能令行禁止就不错了。凭乌合之众抵挡横行无忌的曹军,这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乐进是越见怂人越压不住火,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他的五千兵马就杀了过去;夏侯渊怕他争功,忙催动兵马抢着往前冲。敌人见状也赶忙冲锋,可两军刚一交锋,刘备的阵势便乱了。丹阳兵是扬州人,完全是陶谦凭借家乡的老关系招募来的,根本没心思为徐州存亡舍生忘死,往后退的倒比往前冲的多。那些幽州铁骑和乌丸倒是骁勇善战,无奈人数太少。至于当地百姓凑出来的队伍,勇气可嘉战力不足,又缺乏操练全无章法,一个个冲上来就是送死。 没一会儿工夫,丹阳兵就差不多尽数脱离战场,剩下人则继续与曹军奋战,但寡众悬殊强弱分明,他们已经是勉强招架了。乐进打仗从来都是一马当先,掌中画戟舞得跟风车一般,扫出去就倒下一大片,带着亲兵朝向中军大旗就杀,意图生擒刘备;夏侯渊也不示弱,督着大队军兵与敌人短兵相接,沙场上喊杀阵阵倒也热闹。 但曹操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那些瘦骨嶙峋的徐州百姓虽是螳臂当车,却宁可丧命战场也不后退,一个个勉强挺枪而上,至死高呼保卫徐州的口号——看来自己可能有点冒进了,孤军深入了,这些徐州军民的士气居然被打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山后一阵混乱,有十几个幽州骑兵悄悄绕到后面,妄图冲上土山刺杀曹操。可是曹军兵层层甲层层,凭他们这点儿人,再勇猛善战也只是以卵击石。今日的战斗虽毫无凶险,却是曹操生平从未经历过的奇事,他平过黄巾、讨过董卓、战过袁术、屠过徐州,但还没跟这种自讨苦吃的军队交过战,他觉得有些可笑,从杌凳上站了起来,回头张望那一小队“奇兵”。 只见这十几个人尽皆奋勇,面对大军毫无惧意,催动战马就往里闯,所至之处尽皆披靡。这队人为首的似乎还是个部曲长官,相貌格外扎眼。此人身高足有九尺,顶盔贯甲,外罩鹦哥绿的战袍,腰系鹦哥绿的战裙,下有护腿甲,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雪白的战马。面上观看,此人生着一张赤红的宽额大脸,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不似河北之人,倒像是关西大汉。莫看他二十出头年岁不高,却留着一尺多长的五绺长髯,一动一静潇洒飘逸,好似天上的力士下凡。他手中擎着一口大刀,长有丈许,刀头形如偃月,刀尖闪着冷森森的寒光。此人大显神威,一刀一刀舞起来,血光此起彼伏,天灵盖斩得满天飞,折胳膊断腿的兵丁扯着脖子惨叫。 而此人所带的十几个勇士,个个舍生忘死有进无退,杀人如刈麦一般往上闯,转眼间他们未伤一人竟冲到了半山腰! 曹操眼睛都看直了,心说这难道就是关羽关云长? 其实曹操要是坐着也不会有危险,可是他自杌凳上站起来,身边立着大纛旗,加之头戴的红缨兜鍪格外醒目,这可就为自己招祸了。 “过来啦!将军快躲避呀!”甘宁这一嗓子几乎是从后脑勺喊出来的,抢步横刀把呆立的曹操护到了身后。 就十几个人竟然杀了上来,山头之上的兵将可全慌神了。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挺枪的挺枪,曹洪、于禁、朱灵等几个将领都来不及上马,就把刀枪举了起来,急匆匆拦在曹操身前。 一阵尖利的马嘶声响彻云霄,那红脸大汉丹凤眼都瞪圆了,擎着刀出现在曹操面前。眼瞅着他凶神恶煞一刀斩过来,所有的将领亲兵都疯了,什么刀枪剑戟一拥而上——锵啷啷!好几样兵刃砸在一处直冒火星子,那声音响得振聋发聩,好在这一刀总算被大伙抵挡住了。 “放箭!放箭!快他娘的放箭啊!”曹洪虚晃着刀赶紧传令。 为了保护主帅,这会儿也顾不得敌我的兵卒将领了,虎豹卫士一同搭弓放箭。曹操只闻头顶上嗖嗖直响,飞蝗般的箭枝便射了过去。眨眼间就有四个突上来的敌人中箭落马,挡在最前面的几个亲兵也被射倒,连曹洪背后都中了两箭。 那大汉掌中光闪闪的大刀耍得满月一般,颗颗箭枝拨打在外,却连油皮都没伤着。亲兵将领全把命豁出去了,举起兵器往前拥,真是仅靠一道人墙保着曹操。头上的嗖嗖声响个不停,曹操都傻了。 三射两射,敌人就伤得差不多了,那大汉也顶不住了,把大刀横扫出去,将涌过来的兵丁打了个趔趄,驳马就往山下逃。亲兵卫士顾不得追,赶紧围上来护卫曹操。虎豹卫士继续放箭,那大汉将刀舞得风不透雨不漏,前砍拦路之兵,后拨飞来之箭,一眨眼的工夫又撞下山去突出重围,带着剩下的三骑纵马而去。 曹操都傻了,根本没想起要追究谁的责任,这就是所谓的一骑当千? 身边众将面上尽皆无光,这么多兵将却叫十几个人杀到眼前,脸往哪儿放啊?于禁缓了缓心神,转身看了看战场,不禁诧异道:“大家快看呀!” 原来刘备兵马死走逃亡,几乎没人了。却有一小队幽州骑兵兀自抵抗,隐隐约约见一个黑袍小将拿着件兵器乱比划,又是砍又是刺又是扫又是砸,全无章法路数,看得人眼花缭乱,半天都瞧不出他使的是什么玩意!而恰恰就是他带着这几十人奋战,自己这边的兵多之百倍就硬是拿不下,眼瞅着他们且战且退最后作鸟兽散去,就是一个都抓不着。那个黑袍小将脱离阵地,停下兵刃,这才看出是一杆长矛。他快马急催绕过郯城,一会儿工夫就逃得无影无踪。 “那穿黑袍的就是刘玄德吗?”曹操急渴渴问朱灵。 朱灵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绝对不是……我恐那刘备早就混在丹阳兵里逃得没影了。” 曹操心说刘备这逃命的本事真是一流,而且,这么个胆小如鼠之人,怎么手下就有这么多的悍将呢?不过曹操这次错了,刘备可不是什么胆小如鼠之人。 军令迅速传下,连战场上的兵带山头观望的人马都黑压压向东挺进,曹军势不可当直摧刘备大营。 可是根本不用打了,刘备早带着人逃得无影无踪,残兵败将一个都没回来,粮草辎重全都扔下不管了,完全等着曹军接收。曹操又好气又好笑,还从来没打过这样的糊涂仗呢!其实也不错,有了刘备的这座大营,却省了曹操立寨运粮等不少事。此刻已经杀到郯县城边了,除了一道厚厚的城墙,陶谦再没有其他的屏障了。 曹操抬头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郯城,两丈高的城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军兵和百姓,弓箭密排、滚木堆积,他们已经做好誓死护城的准备了。杀父之仇、弑弟之恨,还有西进河南的后顾之忧,到了这一刻就要彻底解决了。这座大城必定难攻,就是再搭上一段时日也要拿下它,要将陶谦这一派势力彻底铲除。 他方要下令围城,就闻身后一阵欢声笑语——卞秉从兖州来了,正与乐进等将说说笑笑走过来。曹操有点意外:“你来这儿做什么?”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七十九章 致命的失误 卞秉笑呵呵道:“荀先生派我来慰劳慰劳。” “有什么好慰劳的?”曹操又转过头去望着城墙,“这一仗恐怕不好打呀,可能会有很大死伤。” 卞秉笑着嚷道:“大家都各归各处忙自己的吧,我有几句私话跟我姐夫说。” 大家听他这么说便不再纠缠玩笑,各自去了。卞秉凑在曹操耳边低声道:“我怕军心溃散不能当众说,这仗不能打了。” “怎么了?”曹操一愣。 “二叔他们没有死?” “你说什么?”曹操差点没跳起来,“父亲他们没有死?真的?” “真的!”卞秉点了点头,道:“这多亏了一人……这不是重点,我还有个坏消息。” 曹操强抑住自己狂喜的心情,也没听见卞秉说什么兴奋道:“你说。” “兖州造反了!” “什么?”曹操大惊,“谁造反了?” 卞秉看了眼曹操的表情,继续道:“张邈、陈宫带头作乱,引吕布前来,现在整个兖州全反了……咱们就剩三个县城了。” 曹操感到胸口似乎被大锤猛击了一下,五脏六腑全碎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硬挺着转过身:“甘宁!” “诺。”甘宁走到近前抱拳施礼。 “郯县城高墙坚,敌人死守难攻,传令收兵回师——吩咐大家要唱着凯歌高高兴兴地走!”曹操说完这句话,感觉心情更加沉痛了,徐州没有占领,兖州也突然没有了。 一切又回归了原点,可是我还有时间吗? ………… 曹操心里似油煎火烧一般,但撤军的步伐却绝对不能仓促。一旦让军兵知道他们几无家可归,就有哗变的危险。有一个人带头跑,就会有一千个人跟着学,尤其是那些青州兵,本就在兖州没什么根基,军心浮动立时间一哄而散,说不定还会有人想取下他曹某人的脑袋找吕布、陈宫投诚呢! 一路上曹操召集了好几次会议,慢慢将兖州的局势渗透给众将。当然,他故意把形势比实际情况说得乐观了一些,而那些将领告诉部曲队长的时候就说得更乐观一点,一级一级地转述,传达到军兵那里时,他们所知道的是兖州有一股土匪闹了点儿小乱子。大家唱着凯歌耀武扬威,带着从徐州劫掠的辎重,甚至还在半路上轻而易举击地破了追击堵截的徐州部将曹豹。 别人可以蒙在鼓里,但是心腹兄弟们却不能隐瞒,曹家哥们全都面如死灰,毕竟要面对的是整整一个州的叛乱啊。曹操的心中除了焦急,还有悲伤,还有恐惧。悲伤的是,挑头叛乱的竟然是自己多年交心的好朋友张邈,还有帮自己入主兖州的亲信部下陈宫,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恐惧的是,他们竟然搬来自己最忌惮的人——吕布! 每当曹操回忆起屈居洛阳的那段日子,吕布杀气腾腾向他敬酒的情形就会印入脑海。那双蓝隐隐的眼睛、那杆阴森森的方天画戟,都五次三番在噩梦里纠缠他,每次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曹操实在不敢多想了,看看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列队而行,心情平复了一些:“阿秉,除了张邈、陈宫,造反的还有谁?” 卞秉骑着马紧紧贴在他身边,小声道:“张邈、徐翕、毛晖、吴资举郡皆叛,陈宫偷袭东郡,夏侯元让几不得生,仅以孤军突出,半路上又叫诈降的兵卒劫持,多亏部下枣祗相助才得脱险,现在已经保着您的家眷到了鄄城。许汜、王楷率部叛迎吕布,李封、薛兰当了人家的治中和别驾。” “程立、毛玠如何?”曹操又问。 “程立急中生智,与薛悌联手,帮您保住了东阿县,还游说范县的县令靳允。毛玠带着张京、刘延那帮人都已经到了鄄城固守,徐佗也逃出来了。那个袁绍封的豫州刺史郭贡差点趁火打劫,多亏荀文若单骑前去游说才躲过一难,但是戏先生……” “他怎么了?”曹操格外紧张。 “戏志才被张超带人掳走了,不过他身染沉疴没被杀害。” “我一定要把志才兄救出来……”曹操说到这儿似乎意识到此刻的无奈,“若不是当初派荀彧到鄄城,这次真是无家可归了。不过事到临头辨忠奸,我还得了不少人心……魏种如何?他可是我举的孝廉,他绝不可能弃我而叛吧。” “将军,魏种也跟着陈宫他们……”卞秉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好啊!真好!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曹操脸一红,不禁恼羞成怒,“大胆魏种!除非你南逃山越、北投胡虏,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这一嗓子喊得声音可大了,四周的军兵都吓坏了,看着主帅怒不可遏的样子,都感到莫名其妙。 曹操怕人察觉,赶紧压下火气,又低声问卞秉:“吕布的兵马今在何处?” “攻打鄄城不下,现已经屯驻濮阳。” “泰山一路可有兵马阻挡守卫?” “根本没有。吕布的兵力有限,张邈也不是很配合他,大部分郡县还在据城观望,我看只要拿掉吕布,剩下的事也不难办。” 曹操点头笑道:“吕布一旦得兖州,不能据守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驻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说罢又干笑了几声。他嘴上这样讲,心里却很清楚,吕布这一招诱敌深入甚是狠辣,这是想要以逸待劳把他整个吞掉啊!可是现在除了自己给自己解心宽,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幸好自徐州抄掠了大量粮草,曹操大军浩浩荡荡远道归来,没受到任何阻挡,也未强攻一城一县,兵锋直至濮阳。吕布早就磨刀霍霍等着他了,并在城西四十里扎下营寨。曹操希图一战收复兖州,赶忙调整兵马,就在濮阳以西与之对阵。 吕布的兵马不多,只一半是并州人,一半是陈宫、许汜、王楷归附的兖州叛军,另外在他依附张杨的时候还得到了一些河内兵。虽然总兵力远不及曹操,但并州骑兵是天下闻名劲旅,其中更有些匈奴、屠格,其势力绝不容小觑。他们列出的阵型是并州兵、河内兵在前,兖州部在后,整个阵势前窄后宽,就像一把尖刀。 曹操深知此乃强敌,只有以多欺少,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拿人垫没有别的法子取胜。他利用人数优势在旷野上将大军分作四队,自己统领长年跟随的嫡系部队、曹纯的虎豹骑以及朱灵等河北三营居中列队;左翼派遣曹仁、于禁、李乾率领兖州军列队;右翼则是曹洪、卞秉、丁斐率领的青州军;而在最前面,是乐进、夏侯渊两员悍将挑选的骑兵前锋,在曹操看来这队骑兵虽不能与并州骑媲美,但也足以抵御敌锋。只要前队将敌人抵御住,左右两翼包抄,后面中军跟进,一下子就能将敌军包围,一口气吃掉。 两阵对峙之际,乐进、夏侯渊首开战端,带领骑兵冲锋向前。曹操见状立刻下令三军齐进,黑压压的大军逼向敌军。吕布军虽只有一个阵营,但毫不示弱,不避不闪迎面袭来。 可就在两军就要相遇之际。吕布军突然改变了阵型,最前面的并州骑猛然拨马向北突向右翼的青州军。而他们一闪,后面的兖州叛军就赫然暴露出来,最前面几排敌人个个强弓硬弩在手。曹操一见当时冷汗就下来了——败了! 就在那一刹那,曹操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若是单单吕布并不可怕,但现在他那边有个知己知彼的陈宫,自己在陈宫面前几无秘密可言,青州兵的弱点他了如指掌。吕布这次变阵对自己而言是致命的,因为青州兵都是黄巾降众,军心不稳缺乏训练,靠他们对抗并州骑兵必败无疑。而自己费尽心机组织的骑兵队伍,等待他们的则是万箭攒身。前、右两军一乱,牵挂中军、左军,一下子就是要践踏而乱。 完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章 中计 没办法了,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曹操刻不容缓高举令旗:“传令!全军都给我向南移!” “向南移……向南移……向南移……”仓促变阵非是易事,无论是不是传令官,此刻都跟着喊了起来。 但是要让四队人马在一瞬间服从将令实在太难,敌人已经突到眼前了。并州骑兵虎扑羊群般揳入青州军,果不其然,那些农夫面对铁骑一触即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曹操不知道,冲在最前面的并州骑兵乃是高顺率领的锐中之锐,号为“陷阵营”,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骑士。那些骑兵掌中长枪连耸,像扎蛤蟆一样将混乱的溃军刺死,而且生生从右翼阵中贯穿而过,掉过马头转回再突,往来刺杀如入无人之境,青州军立时被杀得昏天黑地失去控制了。 在此同时,曹军的前锋也出了问题,陈宫早已下令万箭齐发。霎时间箭枝遮天蔽日密如落雨,前锋骑兵冲锋之际根本勒不住马,不少战士连人带马被活活射成刺猬。前排的栽倒,后面战马即刻绊倒,只要一坠地马上又被万箭攒身,由于冲力太大,接连损了好几排,死尸堆得像堵墙一样。乐进、夏侯渊尽皆中箭,带领残兵在死人墙的掩护下赶紧回转,总算是保住了一半人。 幸在曹操传令南移,大军有所行动,若不然自相践踏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可即便如此,逃散的青州军昏头昏脑,还是稍微影响到中军。兖州叛军放罢弓箭已然冲到面前,并州骑击溃右翼也从北边袭来,两面一同夹击,曹军气势大挫。诸将指挥兵马翻身死战,中军的长枪手挤得严严实实,把枪尖对准了马脖子,敌人三突两突不能突入,总算是止住了颓败之势。曹操调集弓箭手,也开始隔着枪阵向敌人还击。 两军就这样僵持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还是吕布一方先退了兵。但曹军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将领多人受伤。再没有追击之力了,曹操只得下令收兵。 青州军损失最大,回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半,有被长枪杀死的,有被铁骑踏死的,有被自己人误杀的,而更多的则是四散逃亡,从此彻底脱离战场,他们吓得再不敢回到曹营,宁可继续当流民也不打仗了。 一望无垠的空旷田野上,到处都是曹军的尸体。有的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有的血糊糊一团肉已难分辨,有的受伤太重以枪拄地站着就断了气,有的被射成了刺猬倒都倒不下,还有那堵摞得高高的死人墙。尚未死僵的战马抽搐着蹄子,发出痛苦的悲鸣…… 曹操眼望着这种凄惨的景象,开始渐渐意识到形势的可怕。 就是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土地,现在四面都已经变成形同陌路。现在若是撤退鄄城无异于认输,所有尚在砌墙的郡县马上就会完全倒向吕布、陈宫。好在从徐州掠夺的粮草十分充足,大可以继续对歭下去,就是撑几个月都没有关系。 但他必须要好好想办法,只有突发奇兵才能扭转这种不利局面。 …………………… 宁静的夜晚,一轮如钩冷月挂在云端。黑黢黢的濮阳城只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兵丁在放哨。曹操就埋伏在城东半人多高的草丛之中,人衔枚马摘铃,身后还有乐进、夏侯渊率领的三千勇士,被深夜加之荒草掩盖得天衣无缝,他们在等待东门城楼上的信号。 曹操与吕布已经相持了一个月,双方只有几次互有胜负的小交锋,改变不了僵持的局面。而在三天前,有人在深夜坠城而出来到曹营,自称是濮阳大族田氏的家奴。 原来吕布自入濮阳以来,强逼城中富户捐粮,而并州兵军纪败坏,到处抢夺民间财物,城中百姓苦不堪言。田氏一族受吕布迫害已甚,愿意为内应,以重金贿赂守城兵丁,趁夜晚打开城门放曹军杀入。刚开始曹操对此人言语还有些怀疑,但是书信往来几次,觉得此事大可行之。加之对歭已久,军心低迷,曹操便同意与之合谋。 这样的行动其实是很危险的,曹操大可不必亲自前来,但鉴于军心涣散,决意亲自鼓舞将士夺城。为了确保安全,临行前他更换铠甲兜鍪,穿戴得与普通将校一样以掩敌耳目,并下令军兵携带火镰火石以备入城照明。 这会儿已经是二更天了,曹军已经在草丛中等候了一个时辰。大家丝毫不敢松懈,手中紧握着刀枪,却悄无声息保持安静,只闻草虫窸窸窣窣的叫声。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可城头之上还是悄无声息,曹操心中忐忑不安,毕竟他对那个田氏家族交往不深,万一事情有变或者开门失败,他就得迅速带兵撤回大营。 正在他焦急的时候,东门上的灯火忽然熄灭了,紧接着恍恍惚惚竖起一面白旗——信号出现了! 轰隆隆的开门声在漆黑的旷野中传得很远,曹操立刻传令冲进城。他与乐进、夏侯渊快马当先抢入城门,军兵也纷纷加快脚步,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奔向濮阳大门,城楼上始终没有人射箭阻挡。 转眼间,三千人已经冲过了门洞各燃火种,但见城中一片死寂,有七八个守城兵丁跪倒在地。 “好,事后重重有赏,现在随我冲!” 乐进带着人就要往里杀,曹操一把拦住:“现在听我号令,咱们擒贼擒王,城上的兵丁不管他们,先杀至州寺将陈宫那厮斩了,濮阳城立时可定矣!” “为防万一,咱们是不是留下些人把守东门,以谋进退。”甘宁牵着马提醒道。 曹操冷笑一阵:“咱们已经至此,誓要拿下濮阳断吕布补给,今天是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放火把东门给我烧啦!”他这一声号令,十余支火把立时抛向城门,士卒见状无不凛然振奋。 乐进一马当先,高声呐喊着,带领大家往前冲。此番前来的都是兖州兵,在濮阳城中可谓轻车熟路,高喊着杀陈宫的口号就往州寺杀。哪知刚杀了一半路,突闻更雄壮的喊声大作,自濮阳房舍的各个路口冲出无数敌人,高喊着:“捉拿曹贼!” “田氏诈降,中反间计了!”曹操心中一凉,赶紧勒马,但见军兵不知所措,前面乐进已经同敌人干起来了。 敌兵越聚越多高举着火把刀枪,把自己的队伍冲为数段混战起来。 这样下去,一会儿工夫就会全军覆没,曹操早把刚才信誓旦旦的大话抛到夜郎国去了,振臂高呼:“撤退!撤退!” 可哪儿还撤得了啊?喊杀声、刀枪声、马嘶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兀自拼杀。夏侯渊连砍数人冲到他面前:“军中不可无主,我保着你出城!”说罢领着身边几个亲兵往外冲。曹操这会儿也没办法了,只有跟着夏侯渊往外逃,甘宁则连砍带剁拼命护住他左右。 只是兵马实在是太多,即使曹操左冲右突,也杀不出重围,眼见着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曹操越来越慌了,心中不由大恨自己,最近自己是怎么了?昏招迭出! 可是如今自责是肯定没什么用了,能做的,只有杀出去!不,是必须杀出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杀出重围 但见火光之下,前面黑压压一片,早有伏兵断路。夏侯渊也顾不得许多了,举刀就往人堆里杀,伏兵一拥而上,将他与亲兵团团围住。甘宁甘宁见突不过去,以手虚指西面,奋力大呼:“曹贼在那边!” 这招果然奏效,深夜虽有火光却朦朦胧胧,是敌是友并不易分辨,那帮伏兵听他带出“曹贼”二字便不怀疑,他们立功心切顿时有一大半稀里糊涂向西奔去。 曹操见夏侯渊身边亲兵死尽,还在与几个敌兵相斗,想要帮他厮杀。甘宁却紧紧拉住他的缰绳:“他们自有脱身之策,您快走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两人趁乱继续往东逃,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了。 可来到东门附近曹操大骇——刚才那把火可惹了麻烦啦! 进城时曹操下令烧毁东门以示决然,但城门的火焰在东风的鼓动下烈焰燎燎。连城东附近堆放的草料及民房都点着了,一时间风借火势火借风威,眼看已经烧着了半趟街。火舌攀着房屋四处乱窜,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有的房子颤颤巍巍就要塌了。 曹操的大宛马在汴水战死,后得曹洪所让宝马,唤作“白鹄”,此马登山跃涧滚脊爬坡也不在话下,唯独这样的大火还未经历过。但闻嘘溜溜一声嘶鸣,白鹄惊怕止步,两条前腿高高抬起,生生将曹操掀了下去。甘宁还未及搀扶,又一阵大乱,后面一拥而上来了大群败军,推推搡搡就往前涌。 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什么将军不将军,顿时把甘宁也挤倒在地。曹操直摔得浑身生疼,又觉一双双脚从眼前踏过,甚至有人自头顶跃过,带起的尘土把眼睛都迷了,他赶紧浑浑噩噩爬起身,连滚带爬躲到路边。那群拥拥搡搡的士兵,为了出城活命也不管有没有火了,玩了命地往外突。有的人命大突出城门,有的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有的被挤倒在火海里,周身起火在地上打着滚惨叫,直到烧做一团焦炭,再也动弹不得。 随着大火燃烧,滚滚的黑烟也被东风吹得迎面袭来,呛得人直咳嗽。恍恍惚惚之见,曹操摊在那里。又见夏侯渊、乐进带着几个残兵快马奔过。“妙才……文谦……咳咳……”他喊到一半就被烟气呛住了。 夏侯渊、乐进与敌奋勇交战掩护主帅撤退,他们以为曹操早已冲出去了,这会儿人声又嘈杂至极,根本没听到曹操的呼唤,只管打马踏过满地的死尸、焦炭,突东门而去。 这会儿曹操已经在烟尘中翻滚得不成样子,战袍扯破,熏得满面乌黑,加之本就穿着普通将校的衣服,根本没有兵丁注意他。他挣扎着爬起来,火光耀眼烟气弥漫,烈火越烧越大,炙得人脸发涨。就在这个危险的时刻,又闻马挂銮铃之声,只见许多并州骑兵追击而来,当先一骑将官坐定赤红马。曹操一见,吓得魂飞魄散。 此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双肩抱拢,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兽面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肩挎金漆画雀半月弓,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腿缚银丝护膝甲,足蹬虎头战靴,掌中擎一杆丈余长的方天画戟,坐下是嘶风赤兔马。脸上观,面庞白净如玉,龙眉凤目,隆鼻朱唇,发色黑中透棕,一双蓝隐隐的眼睛映着对面残酷的火焰,显出桀骜自负的神情——来的正是吕布! 此情此境之下,看见吕布直奔自己而来,仿佛就是从炼火地狱中冲出的催命使者,曹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瘫坐在地上。眼瞅着吕布狂笑掘尘而至,举起冷森森的方天画戟对着自己头顶击来,曹操叹息着把眼一闭——完了! 不料那画戟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磕了他头盔两下。吕布笑呵呵问道:“曹操跑到哪儿去了?” 什么!? 曹操明白了,自己与吕布相见不多,他未必记得容貌,再加上今天穿着普通将校的衣服,又被烟熏了个满脸花,他没认出自己来。 “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吕布又逼喝道。 曹操匆忙虚指,尖着嗓子道:“我家将军突火不出,带着人夺南门去啦!坐骑黄马身披黄袍的就是他!” 他以为吕布必然一路追下去,哪知吕布倾着身子慢慢伏在马上,瞪着一双蓝隐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认出我来了!?曹操赶紧低头,心都快蹦出来了。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白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阵微笑:“你说南门,可是你手指的是北啊。” 曹操真是吓糊涂了,谎话都没编圆。但他灵机一动,以错就错跪倒在地:“将军您神威无敌,小的方寸已乱不辨南北……他确实说去南门了。” “哈哈哈……”吕布仰天狂笑,“曹孟德用此等胆怯小人为将,岂能不败?我就容你苟且偷生吧……兄弟们,跟我去活捉曹操!哈哈哈……”随着这一阵狂妄的笑声变小,吕布带着并州骑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 曹操长出一口气,两腿发软倒在地上,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尚未脱险,又慌慌张张爬起来。他踉跄着往前走,忽觉还有一人牵着马在烟雾中摩挲:“甘宁……是你吗?” “是我!”甘宁兴奋得都快哭出来了,而他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冒出。 “你怎么了?” “有几个人想夺将军的马,全叫我宰了。”甘宁摸了一把血糊糊的刀口,“您没事就好,快上马,咱们逃出去!”说着把颤颤巍巍的曹操扶上白鹄马。 此刻火势已经不可控制,整个濮阳南侧都已经燃着了,房屋接连倒塌,只剩一条窄窄的小道。曹操毫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往外冲,一边走还得一边安抚受惊的战马,甘宁提着刀在马后狂奔相随。 突然轰隆隆一阵响,一座燃着火焰的屋子倒了下来。眼看将帅二人就要命丧火海,甘宁仓促之际冲着白鹄屁股上就是一刀,马儿疼得玩了命往前蹿,燃烧的朽木擦着曹操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逃过一劫的两人惊魂未定,又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喊杀之声,二人不敢再逗留,狼狈逃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二章 恶汉 曹操狼狈回营已经是三更以后,满营将士总算松了口气。残兵早就顺利逃回,歇了半天才发现把主帅丢了。曹洪当即就火了,怒不可遏喝问败将,乐进又直脾气不服他说,俩人揪着脖领子打得跟花瓜一样。曹仁弹压不住,探马派出去好几拨,大营都吵翻天了。 这会儿见曹操归来,大伙在安心之余也吃了一惊:将军的脸熏得乌黑,额头磕得乌青,本来就不长的胡须只剩唇上那两撇,战袍早就烧没了,手也挫破了,这副模样扔在残兵堆里,恐怕任谁都会误认为一个倒霉的火头军。 曹操颓然坐倒在帐前,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干笑道:“误中匹夫之计,吾必报之!” 众人尽皆凄然。趁着昏暗的火光,曹操环顾着营里的残兵败将,有的受了伤痛苦呻吟,有的情绪低落叹息不已,有的心不在焉似欲离散……接连两场大败仗,这样下去越来越被动,不等吕布反过来攻我,这些兵就要先逃散了。他心中一阵阵隐忧,抬头又见乐进、曹洪窝里斗,打得鼻青脸肿,他皱眉头道:“一个个都这个样子,能打赢仗吗?都给我坐下!” 卞秉劝道:“将军洗洗脸,赶紧休息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明天?”曹操忽然想起吕布以方天画戟击他的头盔,口口声声骂自己为胆怯小人,不由得怒火中烧。他转向军兵大吼道:“你们想没想过,兖州本就是咱们的,为什么要落到吕布手里?这一仗咱们虽然败了,但是就这样让他们得意洋洋作威作福吗?” 谁都不敢说话,曹操脑子忽然一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八个字出现在他脑海里,他转而问道:“此番两场败仗,死伤的有没有你们的兄弟子侄?” 有的兵丁坐在地上点点头。 曹操开始编瞎话了:“我此次从徐州回来,本打算好好犒赏你们。暂时不再打仗,将所得的财货给大家平分了的……” 一听到分钱,那些蔫呆呆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但是事到如今,叛军气势越来越大,咱们连立锥之地都快没有了,还怎么安享富贵?”说着话,曹操站到了大纛的夹杆石上,“这两场仗咱们之所以败,不是因为吕布之勇天下无双,而是因为叛贼陈宫为他出谋划策。你们的兄弟子侄多有战死,我的亲兵楼异也命丧在城里了。现在吕布、陈宫不光是咱们的敌人,还是咱们的仇人!他们杀我等兄弟、夺我等家乡,此仇不共戴天!你们难道就不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吗?有没有铁铮铮不怕死的汉子,给我站出来!” 随着他这声煽动,还真站起来好几个。 “我曹某人就是看得起不怕死的汉子,站起来的统统有赏。” 一听站起来的有赏,军兵呼啦啦全站起来了。 这可就上了曹操的钩,他把手一摆:“这像什么话?一听见有赏就全起来了,不算数不算数——后来站起来的还坐下!” 军营里人太多了,黑灯瞎火的谁记得刚才怎么站的,再加上答应分钱了,谁还能主动坐下?大伙鸡一嘴鸭一嘴互相拉扯。 诸将也都看傻了:将军是不是烧糊涂了,撺掇自己人打架,大半夜的这是要干什么呀? “不要吵了!”这时候曹操把手一挥,“都听我说,古人有庆忌、樊哙,都是一等一的勇士。我也要从你们当中寻出勇士,给以厚待,有胆量的就随我去劫吕布的大营!” 劫营!?诸将这才明白他要干什么,卞秉第一个站起来提醒道:“将军,现在去劫营,是不是时机差了一点儿?” “你懂什么?”曹操小声冲他嘀咕道,“今夜咱们虽然中计,但濮阳起火吕布必留在城中,他的营中空虚,而且打了胜仗必然松懈,这正是劫营的好时机。” “我多嘴,我多嘴。”卞秉喏喏而退。 突然,曹操只觉脚下一陷,夹杆石开了,两丈多高的大纛紧跟着就砸下来啦! 这下可热闹了,不但曹操险些栽个跟头,军兵也吓得四散奔逃。这时候忽有一个大汉蹿到前面,迎着倒下的大纛旗高声嚷道:“来得好!”硬生生拿肩膀去撞。 “哐”的一声巨响,大家听得清清楚楚,都以为这个人得叫大纛砸死。哪知那大汉竟将纛旗顶住了!这家伙像个大牤牛一般,脑袋快扎到地里去了,双脚用力蹬地,嘿咻嘿咻缓了两口气,突然大吼一声,腾出右手紧紧攥住旗杆,晃晃悠悠竟把大纛又竖了起来。 扛住倒下的大旗已经了不得,单臂立旗更可堪神力。不但曹操与军兵看呆了,就连乐进、夏侯渊等几个自负勇力的将领都惊住了。 “好膂力!”众军兵不住喊好,可眼见这条大汉转过脸来,一看之下都吓了一跳。此人身高九尺,肚子大得都快流出来了,粗胳膊粗腿腱子肉,兵卒的衣服都穿不了,只裹了一件杂役火头军穿的粗布衫,敞胸露怀显出黑黢黢一巴掌宽护心毛。面上观更热闹,一张胖脸说黄不黄说绿不绿,大眼睛,狮子鼻,菱角口,披散头发青巾箍头,双下巴大脸蛋,胡须倒没几根,肥肉往下耷拉着,就跟个大冬瓜一样。 “将军,您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是浑厚,但因为太胖了显得闷声闷气。 “没事没事。”曹操拍拍身上的土,“壮士叫什么名字?” “在下典韦。”说着他松开手,任十几个合力才抱稳那杆大纛。 曹操眼珠一转:“你敢不敢随我去劫营,我有珍宝相赠。” “珍宝不爱,管饱饭就行!”典韦咧开大嘴笑了,“从前我跟过张邈,那里吃饭不管饱,我才投到您帐下的。” 俗话说立起招兵旗自有吃粮的。荒乱时节百姓不能自存,许多人都是为了吃饱饭才投军的。曹操一看他那个大肚子,又听他说话憨直,感概了一下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谁能想到典韦是为了吃饱才投靠曹操的呢?遂笑道:“我这里当然管饱,你能吃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好!那我就随您去劫营。”典韦拍拍手上的土。 曹操转身大呼:“还有没有人敢跟随我以及这位壮士去劫营?” “我!我去!”兵无头不走,现在站出一个勇力过人的典韦,其他人便开始跃跃欲试。 本来低落的军心一下子提升起来,曹操下令选出五百勇士为敢死军,每人穿双层铠甲,扔掉盾牌,手拿一杆大戟作为先登。其后再叫乐进、夏侯渊领三千精锐为后援。曹操本人重新梳洗,也换上统帅的铠甲和红缨兜鍪,督率人马大模大样杀奔吕布大营。 当曹军到达吕布大营时,天色已将近破晓。这个时刻本不是劫营的最佳时机,但吕布军刚打了一个大胜仗,以为曹军三天之内都缓不过气来,哪想到一夜之间竟会突然开至。他们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加之主帅不在营中军纪有所松懈。曹军都快要冲到营前了,却只有几个放哨之人发现,零星地放了几箭。曹军的先登都穿着双层铠甲,哪里怕这点伎俩,甩开大步向前冲。 “杀呀!”典韦等五百勇士齐声呐喊,各举双戟前突,只一猛子就撞翻了辕门。吕布军战鼓来不及敲、号角来不及鸣,曹军的喊杀成了催命之音。那些军兵猛然惊起,大部分还没拿起兵器就被刺翻在地,还有的连人带帐篷都被戳了个稀巴烂。这帮敢死军列成排往前冲,所过之处扫为平地,甚至突到了中军大帐。大纛旗也被推倒了、粮车都给掀翻了、战马被刺得惊蹿、所有军帐都给挑了,有些胆小的敌人吓得攀着栅栏直往营外翻。可突出来照样是死,三千人还在外面拿着刀枪等着呢! 劫营的目的不在于杀敌而在于扰敌军心,可今天杀敌的数目确实也不少。眼见天色已然大亮,吕布大营已经被搅得底朝天,曹操马上下令收兵,撇下还在混乱中的敌人扬长而去。 可行出去没多远,就听喊声震天,回头望去,气势汹汹的敌军从三面夹击袭来——吕布的大队人马杀到了。 原来吕布昨晚在濮阳设下埋伏之策,却没想到曹操会突然放火。这把火虽帮了吕布的大忙,使他轻而易举废敌一千,但也给濮阳守备制造了麻烦。在仔细盘查俘虏发现没有曹操之后,吕布立刻吩咐人拆毁民房,修补烧毁的城门,乱七八糟的事折腾完就快天亮了。吕布亦知曹操用兵过人,不敢在城中耽搁,赶紧督率人马回营。哪知行到半路上就闻大营被劫,吕布气得直咬牙根,忙将兵马分作三队,他自己与张辽、高顺各率一队,分三面夹击曹军。 曹操没想到吕布会来得这么快,现在论跑绝对跑不过并州骑,若是交战自己不计踹营伤亡才三千五百人,而且敌人营盘更近,那些慌乱的兵丁整合起来,马上就会跟着投入战斗。没有办法,先顶一阵再说,曹操立刻派人回营搬请大军,这些人马则转过身来后队改前队静候敌人进攻。黑压压的并州骑兵扬尘而至,无数铁蹄踏得大地颤巍巍的,曹军上下皆有惧色。为了稳住军心,曹操从后面催马到了本阵中央,要让每一个兵丁都能看到他。眼见敌人骑兵越冲越近,弓箭似飞蝗般袭来。曹操不躲不避,任身边亲兵挥舞兵刃和门旗为他挡箭,主帅既然不惧,士兵自然也不会退缩。 而在最前面的就是五百敢死军,典韦俨然一副头目的样子,忽然挤到最前沿,大喝一声:“都蹲下!”喊罢他第一个蹲下身,低头缩脖子,把没有铠甲头盔保护的脸部隐住。其他人还真听他的话,霎时间全都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护脸,身上其他的部位任他们弓箭来射。 “敌近十步,呼我!”典韦闷沉沉的嗓子喝了一声。 曹操眼睛一亮,就欲好好看看刚刚发现的这位悍将待如何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三章 树倒猢狲散 后面的三千大军拨打着箭枝,眼瞅着敌人越来越近,曹操提着嗓门带着众兵丁一起呼道:“十步矣!” “五步再呼!”典韦又喊了一声。 曹操快要坚持不住了,感觉坐下的白鹄马都有些哆嗦了,他强自镇定按住辔头,听身边的人呼道:“五步矣!”距离太近连弓箭都不再射了,眼瞅着敌人杀气腾腾已举起了长枪,而就在敌丛中,百花战袍方天画戟的吕布恍惚可显,曹操心头一颤,不禁大叫:“敌至矣!” 此三字方出,曹操看到了他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景象——典韦从地上猛然跃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敛来十余柄大戟,全夹在腋下,锋利的戟尖散开着,对准敌人的马脖子,那样子就像一只凶恶的大蜘蛛。 霎时间人喊马嘶悲鸣一片,五六骑敌人已经掀倒在地。紧接着所有的敢死军都学着他的样子一跃而起,皆是手持双戟刺敌马颈。素来不可一世的并州铁骑竟齐刷刷倒了一排。只要一排倒下,后面的紧跟着就绊翻在地,敌阵顿时大乱。 中间虽然得手了,但两侧因为没有足够的铁甲大戟还是陷入了苦战,乐进与夏侯渊也都身先士卒与敌人短兵相接。这真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肉搏,一边要报劫营之仇,一边顽抗求生,杀了个平分秋色。又听喊声四面包围而来——敌人营里的兵马整合完毕杀来了,可是曹操大营的援军也赶到了。 一场追袭变成了大搏杀,曹操军与吕布军像两条巨龙交织着缠在一起。这场大战从凌晨杀到正午,两方损伤皆在千人以上,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谁也没有发任何的信号,但双方的军兵都可以感觉到战斗的进程,从拼死奋战到且战且歇,再到举着家伙嬉戏般对着比划,最后两方阵营似退潮般分离开来。 曹操回到大营,疲劳已将他压垮,连盔甲都没脱就倒在大帐中。 忍着疲劳爬起来,径自走到帐外汲水,忽然看见所有的军兵都围在不远处看嬉笑着热闹。他拨开人群一望,也忍俊不止——但见典韦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抓着胡饼和干肉,甩开腮帮子往里填,脚边的食具盘盏已经堆起一大摞。 有个庖人揣着手正笑,见曹操来了,乐呵呵禀道:“将军,您许他一顿饱饭不要紧,咱好几个火头军自灶上送,都供不上他一人吃!典韦这饭量顶得上六个人,东西只要一过嗓子眼就算白瞎了。” 曹操忍着笑,提起地上一坛子水递到他面前道:“慢点儿吃,还有的是呢。” “嗯。”典韦顾不上说话,嚼着东西点了点头。 “吃完了,就不要回你的帐篷了。我任命你为都尉,以后顶楼异的差事,贴身保护我。” 典韦凉水灌下去,拿粗布袖子一抹嘴:“谢将军栽培!” 曹操笑着吩咐道:“找人给典都尉做套合身的衣服,以后得体面一点儿。”说罢提了水罐回转大帐休息。 濮阳之战进行至此,吕布设伏险些擒杀曹操,而曹操趁势踹了吕布城外大营,最后又是一场不分高下的大搏杀,两边杀了个平手。但曹军损伤严重,吕布也无力在城外再次立营。双方凭濮阳城相抗,又回到了僵持状态。 曹操与吕布战于濮阳,曹军攻不进濮阳城,吕布也摆脱不了被困的局面。两军旗鼓相当难分胜负,相持了一百多天,直到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突然发生。 是年春,兖州爆发了大规模蝗灾。那些蝗虫似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田地尽毁,粮食作物啃食一空。这样一来,曹吕两军的粮食同时告急。曹操自徐州抢夺的粮食已差不多吃光,而自当地就近取粮的计划也被蝗虫搞得完全落空,为了挽救颓败的形势,曹操不得不下令撤军,向荀彧保守下来的鄄城转移。 而吕布一方的情况更惨,他被困在濮阳城里,粮食早已经吃光。好不容易盼到曹操退兵,敌人的威胁解除了,但粮食危机仍无法解决。吕布只有瞪着一双饿得更蓝的眼睛,带领残兵转移。一场大仗被蝗灾搞得两败俱伤,百姓四处逃亡九死一生。满地的饿殍、烧塌的房屋、破败的城墙、荒芜的田野,曾经被曹操作为州治的濮阳县完全毁了,就像被屠城的徐州的那些县城一样,变成了渺无人烟的空城…… 曹操转移鄄城的路上,情况越来越糟。青州兵已经垮了大半,而兖州兵因为家在本地也纷纷回家就食一去不回。 为了避免发生兵变一类的事件,曹操不得不下令遣散军队,最后到达鄄城时,仅仅剩下不足一万人。 此次兖州叛乱,曹操的势力可谓瞬间从巅峰跌至谷底,兖州八郡共计八十个县,还在其手中控制的只剩下鄄城、范县以及东阿三座城。鄄城多亏荀彧坚守,东阿、范县是靠程立、薛悌保住,若无这几个人用心谋划,这一回撤军可真是无家可归了。 曹操回到鄄城,心情已经失落到极点,不但所带的士卒疲乏饥饿,城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鄄城也快要绝粮了,士卒和百姓为了抵御吕布的侵占,已经有大量死亡。而那些为他保住城池的心腹属官也是满脸菜色,眼望着夏侯惇、荀彧、毕谌、毛玠等人个个蓬头垢面,立在厅堂之上都有些打晃,曹操意识到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了。 “此番兖州之叛,虽是好乱之辈所为。然究其所由,也是我滥杀无辜,才惹得天怒人怨,也连累诸位受苦了。”曹操自感愧疚,给大家作了个罗圈揖。 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使君乃兖州之主,不可自折身份。” 使君!?曹操觉得脸上发烧,就剩下三个县了还有什么脸面被人唤作使君。他羞赧地将大家挨个搀起,每人都加以抚慰,可到了别驾毕谌那里却不肯起来。 “使君,自您如兖州以来待我颇厚,因此谌与大家同心协力保守城池,以待君归。”说着毕谌给曹操磕了一个头。 “毕公辛苦了,我已经回来了,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毕谌抬头望着曹操,似乎心里斗争了良久,还是说了出来:“在下请使君准我离去。” “呃?”曹操没想到一进鄄城,先听到这样的话,“毕公不愿再辅佐我安定天下了吗?” 毕谌又磕了一个头:“非是在下敢不愿辅佐使君,只是……在下家在东平,老母被叛军所挟,在下不得不去呀。” 曹操感到一阵恐惧,环顾在场众人,有一半都是兖州本土人,要是人人都有人质陷于敌手,自己可就真完了。但是孝义面前自己能说什么呢,他搀住毕谌道:“自古忠孝不得两全,毕公既然有大舜耕田、黄香温席之愿,我也不会强求你留下。” “使君待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此去只为老母,发誓不保叛乱之徒。”毕谌第三次磕头:“老母受制敌手,在下日夜煎熬寝食难安,实在不能耽搁,就此别过!”说罢他起身朝在场诸人深深一揖,迈大步就要下厅堂而去。 “且慢!”曹操叫住他。 毕谌一哆嗦,生怕曹操变心,回头试探着:“使君何意?” 曹操叹了口气:“我自徐州所得财物甚重,毕公可随意取些,见过令堂代我问候她老人家。” 毕谌脸一红:“弃主之人焉敢再求财货,在下无颜再受,就此别过。”听曹操这样讲话,他似乎心里踏实了不少,缓缓走了出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时来运转 就在曹操还在为自己左膀右臂的离开而神伤的时候,忽有亲兵来报:“启禀将军,有车骑将军使者到!” “快快请进。”曹操眼前一亮,这时候若能得袁绍援手,兖州之乱便不难平定了。 少时间,袁绍的使者来了,后面还跟着朱灵等河北三将。那使者神色庄重,见到曹操深深一揖道:“我家将军问曹使君好。” 好什么呀?曹操回礼道:“也替我转拜袁兄。” “河北近日战事吃紧,我家将军日夜操劳,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支撑啊!”这个使者似乎是有备而来,不待曹操提出借兵借粮的请求就把路拦死了。 曹操感觉吃了苍蝇一般的别扭,但还是礼貌地问道:“先生此来所为何事?”那使者低着脑袋道:“东郡乃河之冲要,最近又遭灾荒,我家将军实不忍百姓蒙难,决议派遣臧洪暂代东郡太守之位,就此差在下前来禀告使君。” 曹操又恨又恼。这个时候袁绍插足兖州事务,分明就是想趁火打劫扩大地盘,而且谁都知道臧洪原是张超属下后归河北,用他为东郡之主足见袁绍是脚踏两只船,随时可能踢掉曹操,转而扶持张邈兄弟。前番还要杀人家,现在就又想利用人家,袁绍也真是无情无义。但是现在曹操对付叛军尚且不及,哪儿还顾得上袁绍插手,只是冷笑道:“将军爱民如子可钦可敬啊!不过我这里夏侯元让本是东郡郡将,将军既以臧子源暂代东郡之主,那元让将置于何地?” “此乃车骑将军手诏之意,还望使君体谅。”那使者看看曹操,又瞅瞅夏侯惇,也觉差强人意,脸上显出些尴尬,匆忙补充道:“臧子源不过代行其事,此事可待兖州平定后再作商议。” 还商议什么,袁绍这就算是把东郡抢去了。曹操心里明镜一般,但现在除了忍耐别无他策,点头道:“好吧,东郡暂且归车骑将军管辖,什么事日后再说。” “谢使君。”使者再揖道,“我家将军还有一个提议,今兖州灾乱交集恐难置措,使君何不率河南余众且归河北,与将军合在一处,待天时来临再复图此间呢?” 总算是亮出本意了,这是想要彻底控制我呀?曹操皱起了眉头。他辛辛苦苦自河北脱身,打出一片天地,如今遭受挫折,袁绍又要招他回去了。一旦回去又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等于这些年的努力化为乌有,而且袁绍忌惮自己之才,恐怕日后再不能放他走了。 那使者得寸进尺,抛出一个威胁来:“使君前番征讨徐州,我家将军差出三营相助,今河北黑山肆虐,魏郡战事吃紧,朱灵等部也该回去啦!”曹操头上落下一滴冷汗,这些日子他以河北之兵为客,就是粮草不足也先紧着人家,现在说撤走就要撤走,兵力又要大打折扣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那使者见曹操紧张,又软了下来:“在下知使君之苦,昔日兖州黄巾横行,若非使君之力不能平息。使君又南抗袁术、东击陶谦,实在是有功于此间百姓。但奸邪小人作祟,亦可畏也。使君视死如归不畏强敌,难道还要让家小受苦受难吗?”他又换了一个条件,“使君不妨迁家眷至河北避难,我家将军见使君家眷虽至本人不来,定知您誓保兖州心意已决,说不定能有所动容。那时节在下愿为使君美言,恳请我家将军派遣军兵至此,帮将军戡平此乱,岂不两全乎?” 他讲得冠冕堂皇,说穿了就是想索取人质。人质给了袁绍,曹操便受制于袁绍,与投靠也没什么分别。曹操看似同意地点点头,微笑道:“这样吧,先生暂且退下,此事我还要与各位属官再议。” “在下敬候使君决断。”说着拱手退了出去。 曹操环顾在场众人,试探道:“我有意暂遣家眷至河北,诸君以为如何?” 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孟德,昔日你身在河北,而家眷尚知留于陈留,今天怎么反倒趋羊群以入虎口?此议断不可行!” 曹操知道他是肯定反对的,不过他是自己兄弟近派,这个意见不能代表大多数,所以板着脸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人心离散不可收敛,当循权宜之略。”他故意拿人心离散的话来刺激大家。 果然,毛玠也站了出来:“在下家小尚在乡里,也未闻叛军劫掠。我等尚不畏强敌,使君何故如此?未闻不为社稷谋,而为身谋者可定天下!”这话已经很强硬了,但是这会儿越强硬,曹操听着越高兴,他把手一摊,做苦笑状:“孝先之言亦有道理。” 荀彧连话都不说,他很了解曹操,这时候不过是摆摆姿态,绝不会轻易受制于人,所以根本不必当回事。曹操看了他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不言而喻。张京与刘延、武周等人嘀咕了几句,也随即放声道:“使君,我等家眷皆在青州,无需挂念。千里投奔一念昔日故旧之情,二感使君匡扶社稷之志,若是您不能自存依赖他人,那我等便不敢再为使君效力了。”这个表态更坚决,曹操心中狂喜,却见徐佗以及几个从事小吏仍旧犹豫不决,看来还是有很大问题呀!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笑声由远及近,与厅堂上的紧张气氛显得那么不协调——程立从东阿县赶来了。他也不报门,大摇大摆走上厅堂,向曹操一揖:“在下闻使君回归,前来拜谒。” 曹操把手一扬:“仲德,有劳你保守东阿、范县……方才笑什么?”程立美滋滋道:“在下做了一个梦,梦见立于泰山之上手托红日东升!此必老天命我辅佐一位高士安定天下之乱。” 众人交头接耳,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荀彧却笑道:“立于泰山,手托红日。‘立’上有‘日’谓之‘昱’,昱者,明亮也。吉兆,吉兆!” 程立越发高兴:“文若兄才学过人,既然是吉兆。那我程立的名字也要改一改,从此以后我更名程昱,竭力辅保使君成就一番功业!”他倒是急性子,眨眼间连名字都改了。荀彧赶紧见缝插针:“可惜你来得太迟,使君正打算遣家眷至河北为质呢!你意下如何呢?” “哦?”程昱眼珠一转,向着曹操一揖,“使君,在下想起一位古人之事,您可愿闻否?” “讲!”曹操知道他要大动说辞了。 程昱朗朗道:“昔日有一田横,乃齐国世族,兄弟三人为王,据千里之齐,拥百万之众,与诸侯并南面称孤。既而高祖得天下,而横迫为降虏。当此之时,横岂可为心哉!” 曹操笑道:“然,献社稷与人,此诚丈夫之至辱也,田横自刎亦可谅解。” 程昱再拜:“昱乃愚者,不识大旨,但以为将军之志,不如田横。田横,齐一壮士耳,犹羞为高祖臣。今闻将军欲遣家往邺,将北面而事袁绍。以将军之聪明神武,而反不羞为袁绍之下,窃为将军耻之!” “哈哈哈……”曹操笑了,提醒道,“人心离散权宜之计。” 程昱更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起身又动说辞。不过话是对曹操说,但踱来踱去看的已经是在场诸人了: “夫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韩、彭之事邪?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他这么一说,那些犹豫之人增了几分信心,不得不全部跪倒,齐声道:“愿将军更虑之!” 曹操总算是把这口气喘匀了,捋髯道:“好吧,我决意不附袁绍、不迁家眷,就在此计议筹划,与叛军斗到底!速传河北使者。” 哪里还用传,使者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抢步上厅堂,后面还跟着河北三将。他铁青着脸作揖道:“既然使君心意已决,在下不便久留,这就与三位将军回转河北。” “先生走好。”曹操白了他一眼。 那使者气哼哼转身,招呼河北三将离去,哪知朱灵突然上前一步高嚷道:“我不走啦!”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五章 骄狂的吕布 这个变故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他们不甚了解朱灵的身世:朱灵乃是清河人士,自袁绍入主冀州便忠心耿耿,立有不少战功。昔日清河令季雍举城叛变,投靠公孙瓒,袁绍恰差朱灵前去平乱。季雍恐惧至极,将朱灵一家老小挟持到城楼相要挟,朱灵性情刚烈望城涕泣:“丈夫一出身与人,岂复顾家耶!”喝令勿以人质为念,强行攻城。最后朱灵生擒季雍,一家老小皆命丧刀下,落得个举目无亲。自此他最恨劫持人质之事。今天朱灵闻听袁绍要以曹操家眷为人质,越发忆起当年之事,气得牙关紧咬,对自己的主公伤透了心,当即决定弃袁归曹了。 那使者吃惊非小:“朱文博……你……你……” 朱灵抬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道:“灵观人多矣,无若曹公者,此乃真明主也。今已遇,复何之?” “好!你不走就不走吧!我带你的兵走。” “你敢!”朱灵一瞪眼,“我营里的兵,你敢动一个,我废了你!”那使者怕他瞪眼就宰人,只得拱手道:“你、你……好自为之吧。”领着其他二将去了。曹操心中大喜,原本以为河北三营必要尽去,没想到还有人愿意主动留下,当即起身就谢。 “好!好!好!”曹操上前攥住他们的手,“得各位相助,兖州之难岂能不平?”程昱插口道:“使君,此间窘困无粮,我已在东阿备下粮草供军兵实用,不如咱们领兵转屯东阿县吧!” 此言一出有些人凛然。曹操不晓得,有些人可听说了,因为东阿粮草不足,程昱起了歹毒心,将县内叛军杀死,晾做肉干以充军粮!想到人吃人,大家面皆土色,但这个时候曹操决心已定,为了保持兵力把仗打下去,谁也不敢点破这层窗纱。 曹操的境况很糟,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胜利的天平此刻已经倒向了他这一边。老天再度帮忙,吕布这个叱咤风云号称飞将的人物,就要在一个小阴沟里翻船了。 ……………… 吕布、陈宫的状况比曹操还要糟糕十倍。 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再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支撑。离开濮阳之后,因为军粮告急,他们的兵马也开始瓦解,不但陈宫的兖州部纷纷逃亡,就连跟着吕布出生入死的并州兄弟也开始背叛,河内兵更是不辞而别回去投奔张杨。这时什么军法杀罚全部失效,随时都有哗变的可能。 吕布带着残余的兵马逡巡而行,一路上到处是荒芜的田野、饿死的尸骸,士兵饿得剥树皮、挖草根、吞泥丸甚至开始吃死人,为了一丁点儿可以果腹的东西,就闹得拔刀相向。而问题在于受灾的不仅仅是东郡地面,整个兖州东部都被饥饿与死亡笼罩着。 一路上的郡县或是废城,或是紧闭城门拒不接纳。老百姓自己都养活不了,哪里还能容他们争抢粮食。最后还是李封建议,到他们李家势力的根据地乘氏县去就食,希望能搞关系募到些粮食。吕布认可这个办法,派遣李封与薛兰带一队骑兵先行游说,自己督率兵马在后。 哪知无独有偶,李薛二人离开吕布不久,就遇到了曹操派去调集兵粮的李乾。他只带了十余名随从,并州骑兵没费力气就把他的人赶散,李乾逃跑不及,被一枪刺下马来绑缚到李封、薛兰眼前。 李封与李乾乃是同族兄弟,但两人的关系十分不睦。特别是曹操入主兖州以后,李乾随着他平黄巾、击袁术、打徐州,而李封却极力反对将自家武装归附到曹操麾下。同族兄弟因此彻底反目,直闹到濮阳对战,俩人分属两个阵营成为敌人。 但即便李乾今天被绑在地,李封依然不敢得罪他,因为他深知这个族兄在老家的威望远胜自己。如果能使李乾归降,就等于得到了乘氏、巨野、离狐等尚在中立的县城,粮食补给的危机马上就能解除。李封见他腿上被刺了一枪,鲜血汩汩涌出,赶紧撕去自己的衣袖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滚开!”李乾怒冲冲把腿一踹,“谁要你假惺惺装好人。” 李封赔笑道:“好歹也是亲戚,咱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你我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李封不气不恼缓缓道:“兄长,你糊涂啊……咱们在乘氏诸县有兵有粮为什么要拱手让与他曹孟德啊?昔日刘岱为兖州主,何曾动用过咱们的人,他曹操是在利用你呀!”他见李乾把头扭过去,两人赶忙跟着转到一边,面对面继续讲,“你不如归附吕奉先,咱们兄弟重结旧好,怎么样?吕将军对我说了,只要帮他安定兖州,将济阴南的六个县划给咱们李家。以后咱们李家势力大振,子孙富贵无边啊!” “你真是胸无远略啊……”李乾摇摇头,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你以为割据郡县就可以安享富贵吗?天下岂能自守以待清平!我带家族归附曹使君,助他扫灭狼烟安定天下,有朝一日家族荣光,子孙不失封侯之位,那才是为李家计,更是为天下计。” 薛兰见状绷不住劲了,呵斥道:“李乾,你不要固执。曹操算个什么东西!他残害本州士人、屠杀徐州百姓,暴行累累,其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睁开眼瞧瞧,兖州都让他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李乾一阵冷笑:“祸害兖州百姓的是你们这些奸诈小人。若不是你们引狼入室招来吕布,何至于两军交战良田荒废?你们也曾是曹使君的属官,好歹也有故主之义,合则留不合则去才是真君子。可你们招来外贼侵害本州,无缘无故挑起战端。这么多百姓惨死就是你们这些卑鄙小人害的!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李封见这个说辞不行,又转而道:“曹孟德何许人也?宦竖遗丑佞臣之后,一无朝廷授命,二无世族名望,他算哪一路的刺史!我家将军吕布乃是手刃董卓的国家功臣,被封温侯天下扬名,你辅保他才能一展抱负安定天下呀!” 李乾怒不可遏:“呸!瞎了你们的狗眼,吕布小儿为金银而弑丁原,既拜董卓为父而复杀之,此等背信弃义之小人,你们还想保他平天下?痴心妄想!” 李薛二人知他心意已决,却又不敢杀他。正在犹豫之时,只见吕布人马扬尘而至,便命人架起李乾退至吕布面前。李乾远远望见吕布,又破口大骂:“吕布竖子害我州郡!当把你乱刃分尸,慰兖州百姓。” “什么人如此大胆?”吕布闻听辱骂十分生气。 李封知道他性子急,赶紧施礼道:“这是我一个兄长,曾在曹操帐下听用,我正在劝他归附将军您呢。” “哪里用得着废这么多话?把他推过来!”吕布举起方天画戟顶住李乾的嗓子,“说吧,你降不降?” 李乾性情刚烈,兀自喝骂:“你这背信弃义无父无君之徒!尔可欺人不可欺天!我绝不投……” 吕布一挑戟尖,方天画戟已经深深插进李乾的咽喉。 “将军……”李封连连跺脚,“这个人可不能杀啊!” “什么不能杀?骂我还不该杀吗!”他瞪起蓝眼睛瞅着李封。 李封吓得不敢说话了。 “叫你们到乘氏为前站,为个俘虏就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还不快走!”吕布被这些天的遭遇搞得火气甚大。李封、薛兰灰头土脸上了马,这次干脆一起走吧,李乾这一死,到乘氏还不知是祸是福呢。 吕布带队继续前进,兵士因为饥饿走得十分缓慢,到达乘氏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但见乘氏城四门大开,此地虽是小县,城池也不甚高,可是城外方圆三里之内绝无一间民房,都是堆砌的一座座土垒,上有民兵背着弓箭瞭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甚是周密——李家占地割据气焰嚣张胜于官兵。 好在所有人都认得李封,由他在前,那些垒上的民兵抱拳行礼客客气气,有的还嚷道:“恭迎吕将军到此!我乘氏县已备下粮食所需,请将军进城屯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叛乱平息 吕布这些兵饿得眼睛都跟他们将军一个颜色了,听见有粮食欢呼着往前跑,李封也稍感松懈,大队人马顺顺利利跑向城北。就在士卒快要进城的时候,突然轰隆隆一声,敞开大城猛然关闭,城楼上冒出一群手持大砍刀的乡勇,为首一人正是李乾的弟弟李进。李封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强自镇定着纵马跑到前面,仰面嚷道:“贤弟,你这算何意呀?” 李进生就一脸凶相,圆睁二目喝道:“李叔节,我兄长何在?” 李封想说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必定是李乾逃散的属下已经抢先一步到了城内,他已知道我抓了他兄长。又料李进未必知道人已经死了,赶紧编了一句瞎话:“令兄就在军中,正与吕将军并辔而行有说有笑哪!你速速开城让我们进去,少时你们兄弟就能相见。” “信口雌黄!”李进叫道,“你的部下明明一枪刺伤他的腿,他如何还能骑马?快把我兄长抬出来让我见一面,此事或有商量。若不见我兄长,今天你们休想拿走一粒粮食!” 李封可真慌神了:吕布真真无谋之辈,哪怕将李乾绑缚至此,尚可交换些粮食,他将人一戟杀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进见他不发一言,已明其中原委,泪水不禁滚滚而下:“我兄长性情刚烈,定是你们将他杀了……李叔节啊,你真是咱们李家的败类!”他一抬头见大军已经逼近,当先一人坐骑赤兔马定是吕布,恶从心头起,恨自胆边生,大声喝道:“吕奉先!你害死我家兄长,从今以后你和你的部下都是我李家的仇人!”喊罢把胳膊一举,竖起面令旗。 李封可知道这面旗子的厉害,吓得屁滚尿流蹿入军兵之中。果然,这旗子一竖当即就乱了:原来东西两门早就偷偷溜出了乡勇,东面杀来三百人,为首乃是李乾之子李整;西面也冲来三百人,为首的是李乾之侄李典;紧接着城楼之上雷石滚木往下扔;那些放他们进来的土垒全张起了弓箭。 吕布愤怒已极,自他出世以来,随丁原、董卓、袁绍经历过多少次大战,就连韬略过人的曹操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便宜,今天竟然叫这帮姓李的地头蛇咬了。他不禁大呼:“给我杀!给我攻城!” 可是哪里有人响应,军兵左躲右闪都乱成一锅粥了。固然乡兵战斗力弱,但是四面八方一夹击,任什么天兵天将也抵挡不了。那些精锐的骑兵这会儿都成了活靶子,又得留神石块,又得躲避弓箭,下面还要防备大砍刀砍马腿。陈宫由军兵保护着蹿到吕布面前:“将军,快走吧!要不然全完了,此乃死地,不可久留啊。” 吕布简直气得欲哭无泪了,只得催动赤兔马,挥舞方天画戟拨打箭枝当先突出箭阵,后面的兵马紧紧追随狼狈不堪,不少人命丧城边。粮食没得着,又损了数百兵马,带伤者也不在少数。 此战之后,乘氏县为了报仇正式投靠了曹操。而吕布势力再次受挫,不得不重新部署战略。他命李封、薛兰带领少数兵马在巨野继续艰苦据守,牵制曹操行动;自己则带大部队向兖州东部流窜,寻山阳郡筹措粮资。一路上兵马流散,饥饿煎熬,势力自此一蹶不振,完全丧失了与曹操争夺兖州的主动性。 ………… 一场蝗灾使整个胶着的战局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曹操稳住了三县的阵脚,马上又获得了李氏的投靠,兵粮问题得到解决,散去的兵马也逐渐归拢。而吕布一方仓皇东退经受挫折,不但士卒疲惫,也使战线拉长。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不再局限一隅,用兵才能和地方人望的比拼就立见高下了。 曹操眼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即进军定陶,佯攻反叛的山阳太守吴资。吕布兵马休整未毕,就赶忙仓皇来救,结果中了曹操围城打援之计,被杀得惨败,不得不再度东退,逃到东缗县归拢兵马。 曹操趁机立刻回军攻打巨野,李封、薛兰撑不起局面,这时候吕布想救也来不及了,结果数日之间巨野城就被攻克了。 眼看着李封、薛兰捆得结结实实扔到自己脚边,曹操一阵冷笑,羞辱道:“恭喜二位高升。昔日我手下的从事,现在成了吕布封的治中、别驾,当州中大员了嘛!” 薛兰吓得体似筛糠:“将军饶命……” 曹操斜眼看了一眼万潜,笑道:“万兄,当初你们一起辞官不做。现在你回来了,吕布也给他与你一样的官,你说饶不饶?” 万潜摇摇头:“不杀此二贼何以告慰死去的将士和兖州百姓?” 李封还在充好汉:“姓万的你无耻,曹操残害士人你还保他!” “曹使君是有许多不足之处,以后不要再意气用事残害无辜了。”万潜对曹操说完这一句,又转过脸来看着李封,“但是李叔节,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们,因为兖州之乱完全是你们这帮小人挑起来的。你引吕布前来是为兖州百姓还是为私利?不错,曹使君是杀了边让,是屠害了徐州人,但是他几时对不起咱们兖州人了?你的道理是大地主大豪强的道理,不是兖州老百姓的道理。曹使君原本只剩下三个小县,却能随时筹到粮食,可你们的吕布就筹不到,你还不明白兖州百姓民心所向吗?” 李封还要再辩,突然背后叫人猛踢一脚,他回头一看——李进、李整、李典赫然就在身后,六只眼睛瞪着,好像要把他吞了。他吓得连爬几步,再也不敢说话了。 曹操把手一扬:“李义士,他俩交与你们叔侄了。” “好极!”李进、李整一人抓起一个就往外拖,这俩人恐怕要被他们千刀万剐了。 李典忽然叫道:“你们不能杀李封!” 李进一愣:“曼成,你为何阻拦?” “三叔、兄长,我也深恨此人!但他是因为害死同族而为我等仇恨,可你们要是手刃了他不也是残害同族吗?他的后代再找你们报仇,我李家互相残杀之事还会有尽头吗?”这一席话说的李进叔侄呆住了,李典说罢转身对曹操一揖,“李封举兵叛变,请使君以法令处置,以免我李家再有自相屠戮之事。” 曹操颇感诧异,盯着这个年轻人。李典身为一个土豪之子,才刚刚十六岁,脸上稚气未脱,不但上得了战场,还能有这样深远的想法,实在是可造之材。他点点头:“曼成方与吾子曹昂同庚,见识却不俗啊!好吧,李封、薛兰交与兵丁处置。” “谢将军。”李典叔侄再揖。 “好了,李封、薛兰既杀,兖州之东已定矣。百姓安抚之事还劳你们多多费心,万大人也去查查府库,大家都下去吧。”曹操见大家纷纷施礼告退,又补充道,“荀文若、程仲德,二公暂留一步。” 莫看曹操吩咐事务,其实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刚刚传来的徐州方面的消息让他十分不快。但有了兖州叛变的教训,曹操不再轻易吐露心机,直到只剩下荀彧、程昱,他才愤愤道:“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陶谦已经病死。他没害死我父,勉强得以善终也罢了,但是临死前他却把徐州拱手送给了刘备。”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吕布要输 程昱劝慰道:“将军息怒,刘玄德不过是痛快痛快嘴而已。豫州北部归咱、南面归袁术,哪里有他的份?这是陶谦的奸计,表他为豫州刺史等于把他与咱和袁术都拴成了死对头,好让刘备安心辅佐他坐徐州。哪知陶谦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自己命短,让您吓得一病不起,还没来得及操纵刘备,就呜呼哀哉了。”他说到最后,故意拍了两句马屁,想让曹操放下此事。 哪知曹操仍旧耿耿于怀:“症结即在于此,徐州膏腴之地,袁术也在窥觊。我若不取,袁术则北上图之。而吕布现已穷笃,不能复扰于我,所以我决意再征徐州,趁刘备方得豫州人心未甫,速速将其铲除,你们以为如何?” “此计万万不可!”荀彧见他脑子又发热了,赶紧阻拦道:“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所以即便遭受挫折还是能够统一天下。将军本以兖州之土起家,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大河、济水乃天下之要地也,虽然因叛乱有所残坏,然而足以自保,这就好比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已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吕布、陈宫,他们必不敢西顾,咱们趁机勒兵收熟麦,兵精粮足,吕布一举可破也。既破吕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之地。” 说到这儿荀彧提高了声音,几乎以恫吓的嗓音提醒道,“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耕作供粮。吕布若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县、卫地可全,其余将非将军之有,是无兖州也。那时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 曹操捏了捏眉头:“文若此言虽善,然机会难得,就任由刘备坐稳徐州?”曹操知道,刘备早晚要成自己的心腹大患,若是能除去当然最好。 “在下看来,此绝非良机耳。”荀彧摇摇头,“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百姓牢记往年之败,即便刘备新立,也不得不全心拥戴。今东方皆已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十日,则数万之众未战而自困。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 曹操一阵脸红:荀文若说话倒也委婉,说白了全怪我杀人太多,刘备在徐州本无人心,现在却叫我杀出了人心。 “天下之事必有所取舍,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说罢,荀彧深深一揖。 “好吧!”曹操一咬牙,“我就先放刘备一马,待完全收复兖州再与他算账。” 程昱见他清醒过来,也松了口气:“将军莫急,破吕布之策我已有了。这次咱们一仗将他彻底赶出兖州,让这匹狼去徐州咬刘备。” “哦?什么计策,说来听听。” “将军先安定县城,然后再进军定陶,路上我再慢慢告诉您。”程昱神秘地一笑。 ……………………………… 短兵相接奋死拼杀是吕布的能耐,但一旦战线拉开斗智斗勇他就不行了,陈宫这个参谋倒是还有些见解,但比起老谋深算的曹操还是差很多。自乘氏县受挫以来,他们一场仗都没打赢,其实仅因得粮晚了一步,此后便步步受制。曹操每围一城,他们去援,不是被人家以逸待劳打得大败,就是没赶到地方城池就失陷了,大军往复兖州东西疲于奔命,折腾得人困马乏。还有一些县城虽然名义上协同谋反,实际上是坐山观虎斗,现在曹操占了上风,那些县令马上再次反水。更要命的是兖州兵、并州兵不和,三天两头闹场械斗。 后来巨野失手,李封、薛兰被杀,陈宫建议他不要再动了,好好在东缗县屯军修整,招揽流散的军兵。所以曹操出兵定陶时,吕布并没有忙着救援。可是过了几天,曹操就近收割麦子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这可叫吕布坐不住了。兖州的灾荒使粮食骤减,吕布刚刚让军兵填饱肚子,以后的粮草还是个问题。可好不容易熬到秋收时节,曹操竟跑到东边来割麦子,这与抢他屯子里的粮食有什么区别?无奈之下吕布带着尚未休整好的部队自东缗再次出兵对抗曹操。 与以往不同,过了定陶县界吕布立即下令扎营,并不急于交战,派斥候详细打探曹军的动向。他接连几次吃亏,如今已经对这个沛国谯县的矮子有几分怯意了。 几路斥候回报都很明确,曹操的兵马分散到各处割麦收粮。大营毫无防备,只留下不足一千人驻守,其中还掺杂许多乡民,甚至还有妇女手持兵刃把守营寨,而就在他们营寨西边却有一座大堤。 听了这个消息,吕布将信将疑,不置一语扭头先看陈宫。并州部与兖州部有矛盾,他这种凡事先问陈宫的态度惹得并州将领大为不满,而兖州诸将则洋洋得意。 陈宫兀自不觉,拉着毫无表情的一张长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双三角眼直勾勾瞅着帐外,深邃得令人无法捉摸。他这几天已经开始为叛变的不明智感到后悔了。当初是他亲自联系到的吕布,而通过这一年的共事,他意识到道听途说的溢美之词害了自己,吕布只是个地地道道的一勇之夫。跨上战马万人难敌,可下了战马这个人的毛病便暴露出来了,耳软心活、毫无主见、爱慕虚荣、贪图小利……陈宫想不明白,为什么杀人如麻的武夫,性格竟会这样软弱犹豫呢?计谋智略低得很,民政才能根本就没有,遇事的决断力比曹操差远了,而且连部下都约束不住。但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谁叫他一时脑袋发热就反曹操了呢?事到如今这条道只有走到黑,他这辈子算是跟吕布捆到一块了! 吕布见他不说话,干脆问道:“公台,你怎么看?” “曹操既然敢视我军于无物,必定是有所准备,我料那大堤之中必有伏兵。” “那怎么办?” “咱们步步为营,往他的大营靠拢。靠得近了埋伏就会暴露,若不暴露趁势取他的大营。” “好!”吕布当即下令,“拔营起寨,离曹营十里落寨。”陈宫一句话,吕布大营挪到了曹营以南十里,这样的距离已经是太近了。斥候往来川流不息,埋伏果然露出了破绽,自大堤中翻出了五千马步军。 “现在咱们可以出兵袭击曹军了吧?”吕布兴奋至极。 陈宫却不乐观:“依我说再等一等。” 并州那些将领早对陈宫有意见了,吕布还没说话,部将侯成先站了出来:“还等什么?咱们到此不是为了打退曹操夺回粮草的吗,再等下去让曹操把麦子都割走吗?” 兖州部的王楷接过话茬:“公台所言乃是正理,咱们现在出兵中了埋伏又当如何?” “曹操兵马在外刈麦,皆靠妇人守寨,营西大堤不过五千兵护卫而已。机不可失,现在不打那是傻子!”宋宪乐呵呵白了王楷一眼,他也是并州旧将。 “你说谁是傻子?”许汜一猛子站起来。 顷刻间,兖州派和并州派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带兵之人喊得歇斯底里。吕布喝止半天竟无人理睬,最后他将佩剑抽出狠狠地戳在了帅案上,大伙才算安静。 这边侯成、宋宪翘足四顾,那边王楷、许汜仰头不语,吕布见大家这副模样,又立刻没了主意,新人老人哪一派他也不能得罪。 这时候,坐在东边最后面的一个人突然说了话:“各位稍安毋躁,我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行不行?”说话的乃是秦宜禄。 秦宜禄自离开曹操,一任主子不如一任,先跟着何苗混了几天,董卓进京巴结董卓,后来又归了吕布。吕布计划刺杀董卓,他倒从中出了不少力,但也只不过是替吕布与王允中间传传话。王允见了两次就看清秦宜禄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深恨吕布用人不明,为了使他不泄露秘密,便把自己府内一个捧貂蝉冠的美貌丫鬟许给他当妻子,给够了好处才没使秦宜禄泄密。岂知吕布好色之徒,曾与董卓小妾私通也就罢了,竟把秦宜禄这个老婆也揽到床上。秦宜禄倒不在意,靠老婆的关系还混上了部将,这王八当得倒也甘心。 “宜禄,你有什么办法?” 秦宜禄左看看右看看,咽了口唾沫道:“反正曹军也不多,咱们就出去一半留一半,并州部各位将军领兵与你袭取曹营,兖州几位大哥把守营寨,总可以了吧?”这纯粹是个和稀泥的主意。 满营将官倒是谁也说不出什么,吕布扭头问陈宫:“公台,你说这分兵之法如何呢?”陈宫实在是腻味透了,拿鼻子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抛下军务不管起身离了大帐。 一场别别扭扭的会晤散去,最后还是采纳了秦宜禄的分兵之法。留下兖州军守营,吕布率领并州骑突击大堤外的曹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失败 毒辣的太阳下,曹军的五千马步兵师未曾交战就已经热得嘘嘘带喘,正在大堤前列队布阵。吕布自绵延的山路而来,早把这一切瞧得真真切切。他见敌人军容懈怠心中狂喜,暗自抱怨陈宫多疑,凭借他精锐的骑兵,岂会胜不了这样的弱敌? 先下手为强,吕布立刻下令冲锋。并州骑早就铆足了劲,队列整齐掘尘而进,像箭打的般突向曹军。 果不其然,曹军根本无招架之力,一触即溃,军兵丢盔弃甲做鸟兽状四散奔逃,有人连马匹兵刃也不要了。并州军总算是打了场漂亮仗,纷纷散开抢夺军械,算计着拿回去好好气一气那些兖州佬。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战鼓大作喊声如雷,从大堤后面昏天黑地杀出大批曹军,而与此同时刚才逃散的兵卒又举着兵刃冲回来了。这下吕布的麻烦可大了,骑兵突袭一是靠速度增加冲击,二是靠整齐的队列使敌无下手之处。 现在并州骑都散乱开来抢夺军辎,有的还下了马,骑兵优势荡然无存,立时被曹操大军冲了个乱七八糟,都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吕布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眼见曹兵识得赤兔马都往自己跟前拥,连忙甩开方天画戟一通乱抡。他倒是勇武过人,力战多时杀人无数,可身边的亲兵却剩不下几个了。他忙里偷闲扫视了一下战场,见自己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不禁狂性大发,瞅准了堤畔“曹”字大旗便杀了过去。这厮武艺果然天下少有,百余名军兵争相拦阻,竟被他戟打马踏,揍得哭爹喊娘纷纷败退,任吕布趟出一条人胡同。 立在大旗下的就是曹操,他设下双重的诱敌之计,先是以妇孺守营,然后又故意只分出一半伏兵出来引诱吕布,其意图就是冲散敌阵分而歼之。虽然曹操早有对付吕布刺杀之策,但吕布的骁勇还是超乎他的一切想象,他驻马堤畔眼睁睁瞅着吕布逼近,还是惊得冷汗直淌。典韦见吕布来了,忙从地上拔出自己那对称手家伙——他地位提高之后,曹操专门招人为他打造了一对大戟,每一支都重达四十斤。军兵私下里津津乐道,还编了一句顺口溜“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这对东西在战场也是轻易用不到的,不用时就插在地上候命。 典韦手提双戟迎着赤兔马便去,眼见吕布突至,蹦起来连人带马就砸。吕布没想到战场上还有这么一个愣头青,眼见避无可避,方天画戟再结实这对大家伙砸上也弯了,匆忙间掉转画戟,双手攥住,攒足了力气往外便磕。 耳轮中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典韦二戟脱手,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但方天画戟也蹦起老高,多亏吕布眼疾手快才没脱手飞出。他掉转戟尖就要冲过去杀曹操,突然一枝冷箭飞来,正中他的右膀。吕布顾不得护疼侧眼观看,远处放箭的正是阻他入乘氏的李进,身后李整、李典也在。李家叔侄一半是为了打仗,一半是为了给李乾报仇,自打上了战场就瞪着眼睛找吕布。这会儿一箭得手,三个人三杆枪跟着就到,后面的李氏家兵挥舞大刀片子也来了。 吕布瞧身边一个亲兵都没有了,知道这帮姓李的是找自己玩命的,而眼前那个大力士也晃悠悠站起来了,再不敢纠缠下去,掉转马头便跑。可来得容易,去得可就难了。只见兵层层甲层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右膀戴箭晃动画戟,半天也没能掀开一道口子。吕布直觉脑后挂定风声,料是大力士的双戟又到了,赶忙奋力催马。赤兔也真了得,高抬前蹄踏死二人,典韦双戟蹭着马尾巴落了下去。吕布还未来得及缓口气,李家三杆枪又到了! 好个飞将吕布,眨眼间来个蹬里藏身,竟将这致命三枪躲了过去。不过身子是躲过去了,束发冠却被挑去,吕布立时间披头散发。 若是这几个人再来这么一轮,吕布再大的本事,今天也要废命当场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并州骑迎面杀来援救吕布。为首一将黄焦焦面目,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手舞一柄大刀也是勇不可当。 “快来救我啊!”一向桀骜的吕布这会儿也开口求人了。 那员将横冲直撞竟杀至吕布近前,两人并辔夺路而逃。李氏叔侄岂能放走仇人,在后面紧紧追赶。眼见赶了个马头衔马尾,突见那员将扭项回头就是一刀,正中李进肩膀,李进“啊”了一声坠下马去。 “叔父!”李典、李整大惊,赶紧忙着抢人。那一杆方天画戟,加上一杆大刀,十几个并州骑再也无人能拦,径自突出重围。 “是张辽……”曹操昔日在洛阳见过,“这般布置还叫吕布逃了,此乃天意啊!” 吕布败走,一路上残兵渐渐归拢,但是眼见大营也完了。陈宫虽比吕布聪明得多,但还是料事不周,两营仅十里相隔,一旦战场有变哪里还守得住?自己人是放进来了,可曹军也跟着进来了,他手下兖州兵一见来的都是老乡,当时就有人倒戈。 最终战场失手、大营陷落,吕布、陈宫只得扔下辎重粮草率军逃跑,这一次他们连东缗县都没法守了,只能一路东逃,逃至徐州地面。 临出兖州的时候,陈宫回头望了望故土,不禁潸然泪下:曹操你赢了,连女人都给你守寨你能不赢吗?你杀边让、袁忠那等名士,重用程立、薛悌那等小吏……到现在我才弄明白,寒族和老百姓加起来要比世家大族的势力强得多,对你来讲也好控制得多!我真是糊涂,我醒悟得太晚了……但有些事情容不得后悔,时至今日我没有选择了,只有一条道走下去,可能永远都回不到故乡了…… 吕布却没心思考虑自己离并州故乡更加远了,他急着催问:“公台,咱们去哪儿?”陈宫叹了口气:“既到徐州,自然是投刘备。” 吕布眉毛都立起来了:“投那个无状宵小之辈,岂不羞煞我也!” 陈宫白了他一眼:“那将军回去投曹操如何?” 吕布不禁打了个寒战,摸摸肩头的伤,一言不发催马向前,带领人马奔东去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八十九章 重夺兖州 随着吕布的溃败,兖州叛乱的烽火渐渐熄灭,吴资、徐翕、毛晖也跟着大倒其霉,不但被曹操收复失地,他们所控制的县城也渐渐倒戈。最后所辖之地尽皆失手,慑于曹操之威,他们只得跟随吕布东逃,成为流亡的官员。 十二月,兖州叛军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陈留郡的雍丘城,负隅顽抗者不是别人,正是张邈的弟弟张超。张邈本无用兵之能,被曹操打得四处逃窜不见踪影,只留下弟弟保守住最后一座城池。而张超却自负其勇志大才疏,只跟曹操见了一仗就输光了本钱,只得死守城池等死,已被围困了近四个月。 “困了这么久,人心溃散粮食告急,咱们现在攻城一定会轻而易举拿下来的。”夏侯惇向曹操建议道。 曹操站在大营辕门处,抬头望着这座残破的雍丘城,意味深长地摇着头:“我不想攻下这座城,围困他们就好了。我要让张孟高主动向我投降,只要俘获了他弟弟,张孟卓就会回来。” “你想让张邈回来干什么?”夏侯惇不解地问。 曹操看看兄弟,这问话他实在回答不上来:是啊,我想让张邈回来干什么呢……回来给我下跪认错吗?似乎没有必要,这个世道根本没有君主与法度,谁没权力拥有一点野心呢……回来让我处死吗?我下不去手,当初是他最早收留我共同举义的,而且还照顾过我的家眷,谁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回来与我重结旧好吗?不可能了,这段裂痕永远也不会弥合,这个昔日的朋友我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一切应该怪谁呢? “姐……将军!”这时卞秉兴冲冲跑了过来,“大喜大喜!” “何喜之有?”曹操低沉着脸问他。 卞秉笑道:“张邈走投无路,南下投袁术处借兵,半路被其部下杀死,人头都给咱送来了!你快到大帐中看看去吧。” 曹操只感头上眩晕,一种凄凉感油然而生。但他稳稳心神转念一想,张邈最终不是自己所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如释重负的感觉随之而来,他摆了摆手:“我不想看……算了吧……命士卒高挑人头到雍丘城下喊话,叫张超开城投降。” 兵卒以长矛高挑人头,告诉敌人他们的主子已死,高喊着开城投降。但张超最终也没有投降,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雍丘城中升起一大团黑烟——张超自焚了。 随着这道烟雾的散去,历时两年的兖州叛乱彻底平息,张超的部下打开城门投降。曹操不愿进去看张超的尸体,只吩咐夏侯惇督率一部分兵马入城,自己则漫步在大营中。午时已过,全军上下都在埋锅造饭,四下里炊烟袅袅,似乎大家都已经忘却了一年前那段饥恶艰苦的岁月,每个人看到他都会恭恭敬敬地施礼,还有人会将食物捧过去让他先吃。 曹操全都回绝了,扭头问紧紧相随的典韦:“你饿不饿?” “俺再饿,也要先等将军吃过。”典韦低着大胖脑袋嚷道。 “哈哈哈……”曹操高举胳膊拍了拍他的膀子,“走,咱们也回去吃东西吧!” 回到大帐还没来得及用饭,袁绍的使者忽然到了,曹操便先忙着接见。那人走进帐来,恭恭敬敬向他施礼道:“我家将军恭贺您平定兖州之乱。另外东郡太守臧旻不尊将军之令,欲要领兵支援张超与您为敌,现已被我家将军大军围困,不日就可城破。” 袁绍闻知曹操连连得胜,几乎戡平叛乱,便不再骑墙了,又重新支持他统治兖州,并且对朱灵之事不予追究。不过臧旻可谓义士了,当初酸枣会盟他担当盟主倡导一举,如今又为好朋友张超舍生忘死。凭东武阳的千八百兵,即便侥幸杀雍丘也是白白殉葬啊!曹操欣赏他是个性情中人,又想起了为自己而死的鲍信,不禁叹息道:“我曹某人有鲍信,他张超也有一个臧旻,皆是有情有义之人,还望城破之日车骑将军不要过分责难臧子源。处在这乱世,有多少人看似是朋友,可是还未至于生死,仅仅是利益面前就你争我夺、分道扬镳了。桥瑁、刘岱、张邈、张超,他们全都歃血为盟,结果自相谋害,到头来全都应了‘有渝此盟,俾坠其命’的誓言,他们都算不得忠义之人。可在这样的世道,能交上一个鲍信、臧旻那样不计生死的知己,该多不容易啊!” 那使者被这他一番突发的感慨弄得不知所措,只得尴尬地支吾道:“呃……使君说得对。” 曹操瞧他一脸窘相,也觉得自己失态,挥挥手道:“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其实你们河北那边的事我也不该插嘴。最近我忙着四处戡乱,不知你家将军那边战事可好?” “好得很呀。前不久将军袭破了黑山贼的老巢,不仅杀了于毒,还把西京任命的伪冀州牧壶寿也给收拾掉了。公孙瓒杀了刘虞不但没得好处,还把刘虞的部下都给逼急了。现在阎柔、鲜于辅、鲜于银等将领组织兵马都在反公孙瓒,还联系到了乌丸人帮忙!”那使者越说越兴奋,“刘虞之子刘和如今也投到我家将军帐下。以前是我们两面受敌,现在却是他公孙瓒两面受敌了。还有,田楷在青州也被我们打得立不住脚,看来他得放弃青州了。将军又派高幹在并州招安各部流窜之贼,大部分都降服了。过不了多久,冀州、青州、并州就尽归我家将军了!” “那真该恭喜你家将军。”曹操虽笑盈盈这样说,心中却颇感嫉妒,他进而想到自己滥杀无辜惹下的这场麻烦,又想起袁绍沾沾自喜给他观看的那块玉玺。或许将来有一天,袁绍才是他最大的敌人,但是现在他所考虑的还是东进,一定要扼杀掉刘备与吕布这两个潜在的威胁者…… 正想着心事,却见人群一阵骚动,神清气爽的戏志才从人群中走进来,温声道:“恭喜主公重夺兖州。” 曹操看着满脸红润的戏志才,心下琢磨,看戏志才这样子,神医还真有用啊!遂道:“委屈了戏先生了。戏先生无碍吧?” “谢过主公体恤,无碍!”戏志才笑了笑,就欲开口,谁知口还没开,就听到典韦一声大吼。 “什么人!不能进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章 奉天子以讨不臣 “将军!我是王必,我回来了!” 曹操大吃一惊,赶忙出去观看,见典韦横着大铁戟正拦着王必不让进帐呢。 “将军,我回来了。”王必看见曹操高兴得直蹦,“小的完成了您交的差事啦!” 此刻的王必可再不是那个挎着刀的赳赳武夫,跟离开曹营时截然不同了。现在他头戴进贤冠、身穿着体面的深服、腰横玉带、胡子修饰得整整齐齐,手中捧着一卷诏书:“将军啊,朝廷晋封您为兖州牧。不是刺史,您现在是州牧啦!”刺史与州牧不仅仅是名称之别,其实质地位也有很大不同。刺史原本是六百石小官,负责监察、捕盗事宜,只是因为乱世割据才逐渐成为地方军事首脑;而州牧起家就是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地方军事、财政、吏治、司法一把抓。虽然西京朝廷鞭长莫及,仅仅是给曹操个空头人情,但这样的面子实在是不小。 两年多没有王必的音讯,曹操以为他已经死在路上了,这会儿见他完成使命而回,抑制着激动的心情,不接诏书先拉住他的手:“你小子回来就好!整整两年,受苦了吧?” “将军待我大恩大德何言劳苦啊!”王必喜不自胜,“我走到河内时候,被张杨扣留了好几个月,多亏他手下有个董昭先生,可帮了咱的大忙了。董昭说动张杨叫我过去,还以您的名义给李傕、郭汜等人都各自写了一封拍马屁的信。我到了长安把表章信件上交,他们都很高兴哩!后来刘邈老大人在皇帝跟前说好话,丁冲也帮您跟群臣拉关系。还有个黄门侍郎钟繇,可没少在李傕跟前夸您,就是他帮您讨来的这个兖州牧。我回来时张杨不但不加阻拦,还派人护送,他说以后咱们再到西边可以来去自由,过几天还要派使者来拜谒您呢!” “董昭、钟繇……嗯,日后见到此二公我要好好谢谢他们。”曹操沉吟道,忽然想起戏志才还在膏肓之际,赶紧一把抢过诏书就往里跑。 “且慢,我这儿还有封信呢……”王必赶忙追。 典韦这会儿都看傻了,拦住王必问道:“你到底是谁呀?” “哦,过去跟你一样,也是将军侍卫。”王必拍拍典韦肩膀,“大兄弟你好好混吧,给咱将军当侍卫,说不定哪天你也能出息!”说罢,推开一脸懵懂的典韦,也跟着进帐了。 曹操蹲下身展开诏书捧给戏志才看。戏志才此刻更加虚弱,只是眨眨眼睛道:“好啊……好……” “我的事还没说完呢,”王必又掏出一纸帛书递到曹操眼前,“这是丁冲给您的信。” 曹操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足下平生常喟然有匡佐之志,今其时矣!〗 “他这是何意?” 王必解释道:“我离开时李傕与郭汜起了内讧,两人率部征战不休。董卓旧将杨奉、董承、杨定等保着皇帝趁机逃离了西京,连白波统帅韩暹、李乐、胡才都跑去救驾了,还有匈奴左贤王去卑也到了,大家齐心合力大破西凉军。张杨正忙着为皇帝修缮宫殿,丁冲这是叫您速速前去迎驾东归呀!” 曹操日夜都在说着迎大驾东归,可是此刻他又犹豫起来,有些话不能说:我迎皇帝回来,会不会掣肘我以后的行动呢?我应该先灭掉刘备、吕布,还是该迎大驾东还呢? 戏志才对曹操再清楚不过,连忙开口道:“善哉,异宝矣!” 什么异宝?众人面面相觑。 一旁的李典恍然大悟:“是《吕览》的《异宝篇》。”说着他探手伸入戏志才怀中,果然摸出一卷《吕氏春秋》,立刻翻看起来。在场之人不少都饱读诗书,没想到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个土豪之子。 “异宝……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李典煞有介事地念完,将竹简递给曹操,又解释道,“将军,戏先生是想劝您舍小利而谋大业啊!” 戏志才赞赏地看了一眼李典,轻轻点头。曹操看看那段文字,又环顾在场之人,大家无不捋髯点头。毛玠更是拱手道:“将军曾问在下成就霸业之策,在下言奉天子以讨不臣,便在此时啊!” 曹操闻言心热,大笑两声,连连称善。 就在这时,荀彧瞅准机会,趋身上前,拜道:“将军,彧有话说。” 曹操正开心,忙答道:“荀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彧要举荐一人,此人胸中有韬略,更兼心怀大志,实乃天下奇才!”曹操听了这句话吓了一跳,荀彧一向沉稳,连他都称其为天下奇才的人会是谁,好奇问道:“不知连荀先生都大加赞赏的大贤是谁?” “此人生于颍川,姓郭名嘉字奉孝!” 郭嘉,曹操眼睛一亮,眼中豁然现出那个落剑惊群僚的年轻人,顿足道:“荀先生认识郭奉孝?哎呀,怎么不早说啊!听说他如今在袁绍帐下……” “袁本初无识人之目,郭奉孝岂是小吏之才?我修书一封,他定会弃河北而来兖州,为将军效力。” 曹操闻言大喜,心中嘀咕自己总算是时来运转了。 ………… 过了许久,众人全离开大帐后,曹操将手伸到怀里,摸出那份诏书。再次展开,仔仔细细端详着。事实真的很耐人寻味,也很可笑,它就是这么一张诏书,轻飘飘有名无实的东西,竟然就会牵动这么多的人心。因为它兖州刺史金尚被逐、名士边让被杀,因为它朋友反目、部下叛乱,为的就是这么一张小皇帝和他的控制者随口许诺的东西。现在一个人冷静下来,曹操终于意识到大汉皇帝的重要性了。只要有皇帝在身边,随便说一句话就可以牵涉多少人的生死与思想,哪怕他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杀人不但要有杀人的道理,还要有杀人的名义啊! 进而曹操他又意识到袁氏兄弟的可笑。难道光靠一块玉玺就可以号令天下吗?什么玉玺都仅仅是石头,使他拥有威力靠的不仅仅是武力,还有道德和人心。大汉王朝的人心是从高祖时就奠定下的,有文帝景帝的休养生息,有武帝的壮烈气魄,有宣帝的力挽狂澜,更有光武爷的励精图治,明帝章帝的爱民如子,顺帝的求贤若渴……难道数百年积累的人心就会这么轻易被武力击败吗? 曹操把诏书又揣回怀里,面向东方而望,心下思绪繁多,他想起了刘备,想起了关羽,还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头好大敌吕布。 “刘备……吕布……好好等着吧,我一定会收拾你们的。”曹操喃喃了一句,将头扭向了西面。刚刚脱险的小皇帝在西面,他未来的方向也就在西面……回到故里豫州,去开创一个全新的朝廷吧! ……………… 这是个春天的夜晚,空旷的平原上万籁俱寂。圆圆的满月在云端若隐若现,因为有些阴天,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清冷的月光给曹军大营罩上一层朦胧的白纱。虽然已到了春天,但仍是乍暖还寒的时节。俗话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恐怕近一两天又要下雪了。 就在这片朦胧死寂之中,曹军兵将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一支军队匍匐着逼近他们的大营。这不是一支正规军,兵丁没有像样的铠甲,都是绢帕包头,穿着形形色色的粗布衣,武器也只不过是砍刀一类的短家伙,但人数却着实不少——他们是豫州黄巾军! 说来似乎有些离奇,自中原动乱以后,豫州本没有大规模黄巾,仅仅是在汝南的葛陂有一些营垒。此间先是遭受西凉铁蹄的践踏,后来袁术扶植孙坚、袁绍遣出周喁,两家争抢地盘反复交战。因为长时间的战争,城池郡县遭到严重破坏,百姓逃亡田地荒芜,就连黄巾余党也渐渐淡出了这片土地。直到两年前,袁术惨败于曹操之手,一路奔逃如丧家之犬,失去了其对豫州北部的控制。袁术逃到寿春后,为了给曹操制造麻烦,不惜扶植黄巾势力复归豫州,提供他们兵器与粮草,鼓动其首领黄邵、刘辟、何仪、何曼各拥兵马万余,趁兖州内乱之机占据汝南、颍川之地,阻塞曹操西进和南下的道路。 今夜突袭的带队之将,就是豫州黄巾的首脑人物黄邵。他完全没预料到,曹操刚刚戡平兖州之乱就急着来打豫州,而且几乎带出了所有人马。慑于曹操几度大破黄巾的余威,黄邵的部下兵卒渐渐有了离散之意。这样的情绪一旦蔓延开来,黄巾军必然土崩瓦解不战而溃。为了振奋军心,他决定以身犯险,亲自率兵夜袭曹营。 农民军往往保持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最怕打夜战,昔日曹操援助皇甫嵩以及平灭青州黄巾,靠的都是夜战取胜。为了克服这个缺点,黄邵可没少动心思,经过长期昼夜颠倒训练,他在农民军中训练出一支打夜战的队伍,专门用来对付曹操。在他看来,官军绝对想不到黄巾也会搞夜袭,这样的行动无异于一支天降奇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一章 曹操的儿子 在众多黄巾首领中,黄邵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不但威望高、武艺好,胆识也很过人。这一次他亲自带队身先士卒,也是以绢帕包头、嘴里叼着大砍刀,与普通兵卒稍有不同的是,他穿着一身轻便的金缕铜片甲,这可是盗取诸侯坟墓时捞到的宝贝,生生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这会儿他首当其冲匍匐在地,以肘当步窸窸窣窣往前爬,五千部卒紧随其后。眼瞅着曹军大营越来越近,敌人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黄邵心中的喜悦之情呼之欲出,说不定今夜就可以取下曹操的首级。若不是他嘴里叼着刀柄,这会儿恐怕已经笑出声音来了。 黄巾军步步紧逼,渐渐离大营不足三十步之遥,曹营还是没有动静,只有两个巡夜的兵卒靠着辕门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黄邵按捺着激动的心情不再爬了,张嘴放开砍刀,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对身边的人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都看我的行动,听我的指示。”这是黄巾军的一大缺陷,因为旌旗盔甲不足,所以打起仗来往往缺乏明显的指挥标记,统帅的个人行为就成了决定胜负的致命因素。 口令低声传达下去,过了良久才恢复寂静。黄邵觉得大家都已经被通知到了,忽然举着大刀一跃而起:“跟我杀呀!”随着呐喊他已经冲向了辕门,后面兵卒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也跟着蹦起来,高举着兵刃奋力向曹营奔去,喊杀声可谓震天动地。黑暗中待久了,黄邵两眼看得分明,只见曹营还是黑黢黢没有动静,两个倚着辕门的巡夜兵似乎被吓傻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靠在那里等死。 这还客气什么?黄邵奔至近前纵身跃起,瞅准了右边那个兵,大刀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耳轮中只听“嘶啦”一声,黄邵险些摔个大马趴,那刀竟从头顶贯入自胯下而出——稻草人! 黄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隔着栅栏门,一枝大戟已经刺了过来。他匆忙躲闪还是慢了,戟尖正中右臂,钢刀立时脱手。这会儿后续的兵卒也赶到了,他们看了个马马虎虎,不明白首领为什么无缘无故把刀扔了。 众人正不知所措,一阵更高更广更响亮的喊杀声忽然响起,黑黢黢的曹营霎时间举起了无数火把,将一切照如白昼。隔着栅栏门,只见营中密密麻麻排布着弓箭手。黄邵吓得连刀都不敢捡了,抱住脑袋转身便跑:“快撤退啊!” 人哪有箭快?霎时间密如飞蝗的箭雨已经过来了,那些冲上来的黄巾兵被射死一大片。多亏黄邵有一件铠甲,才连滚带爬没丢性命,可双臂还是中了几箭。他指挥若定的沉稳气魄这会儿丧失殆尽,抱着脑袋戴箭而逃:“快跑!快跑!中埋伏了!”首领这会儿都熊了,兵卒就更不行了,黄巾军一片混乱,吵嚷着逃命。 可哪儿还逃得了?这时自东面猛然杀来一队兵马,为首者乃是乐进;西面也杀来一支队伍,领兵之人是于禁;曹营辕门随即大开,有小将军曹昂督帅弓箭手也追了出来。三面夹击之下,黄巾军又犯了以往的毛病,不听将令四散奔逃,没一会儿工夫便彻底崩溃了。曹军简直不需追袭,只要干等着鸟兽散状的敌人撞到自己跟前,拿刀一砍就解决问题了。黄邵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也顾不上拔箭了,张着双手边跑边招呼混乱的兵卒,设法叫大家跟着他逃。可是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谁还听他指挥。 乐进一马当先趟入乱军阵中,手挺长枪,挨着死碰着亡。于禁则不慌不忙命令部下杀入,自己却伏在马上仔细打量被火把映亮的敌群。影影绰绰之间,正见一人连兵刃都没拿,挥舞着戴箭的双臂大呼小叫,身上披着一身铜片子,映着火光闪闪发亮。于禁心中大喜:此人必定是个头目!想至此于禁生怕乐进抢功,连招呼都没跟亲兵打一声,独自催马突入敌群,挥舞大刀拨打乱军,直奔黄邵而去。那黄邵兀自呼喊着,猛然间见一员大将杀气腾腾冲过来,他现在连兵刃都没有了,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军饶命!我投……” 黄邵一个“降”字尚未出唇,脑袋已被于禁一刀斩飞在半空中,那副腔子手刨脚蹬喷着血倒在地上。一旁有个兵丁就势接住人头,于禁把大刀在那兵丁眼前一晃,冷森森道:“你敢抢本将军的功劳吗?” “不敢不敢!”那兵吓坏了,赶紧跪倒在地,将人头捧了上来。 于禁当仁不让,左手抓过人头,右臂探出大刀,往黄邵腔子上一扎,生生将尸体挑了起来,大呼道:“黄巾贼众听真,你们首领已死,还不速速归降!”他这么一喊,曹军兵将也都跟着嚷。那件亮闪闪的死人衣服还真醒目,不一会儿的工夫乱军就都听见、看见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钢刀落地的声音,黄邵余部尽皆归降…… 曹操在卯时升座大帐,典韦、王必左右护卫,文东武西列立两旁。这边是荀彧、程昱、毛玠、薛悌、满宠一揖到地,那旁是夏侯兄弟、曹氏兄弟、朱灵、任峻插手施礼。这次曹军移师豫州可谓阵容齐整,除了留万潜、吕虔、李典等人坐镇兖州,其他能战之将、善谋之士尽皆出动,而且曹操连妻子家小也全带出来了。 曹操微一颔首表示还礼:“大家请坐……请三位将军进帐!”随着一声招呼,曹昂、于禁、乐进大步踏进,方要单腿点地,曹操赶忙抬手,“你们劳乏一夜,不必多礼,各位战况如何?” 曹昂是曹操儿子自然不计较这些,乐进杀得血瓢一样却是两手空空,唯有于禁低头微笑道:“蒙将军英武恩荫,末将侥幸手刃贼首黄邵,所部余寇慑于将军之威尽皆归降。”说到这儿他瞅了眼曹昂,又补充道,“人言虎父无犬子,昨晚一仗也赖小将军气定神闲指挥得当,末将才能得胜。” “哈哈哈……”曹操明知这是马屁,却也禁不住大笑道,“文则忒过谦让了,记你大功一件。” “谢将军!”于禁连忙道谢。乐进心里不痛快,明明自己比于禁卖力气,却又叫他占了便宜。 哪知曹操话锋一转:“我看文谦一身血迹,足见杀敌奋勇,也要记一次大功。”乐进沉着的脸马上露出了笑模样:“谢将军!” 至于自己儿子,曹操却什么都没说,仅一摆手打发他坐下。功劳不功劳都是扯淡,历练出一个好的继承人才是最重要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二章 董承与袁术 曹昂字子修,现年十七岁,生的相貌清秀颇得其母遗传。他自幼饱读诗书习学弓马,也曾观看父亲所注的兵书,但此前未正式上过战场。前不久传来消息,有长沙太守孙坚之子孙策拓地江东。想那孙策不过二十岁,仅领着数千兵马,竟然大败扬州刺史刘繇,这可大大刺激了曹操。所以他立刻把曹昂带到身边,要借此番出兵,好好历练历练他。 三将各自归座,曹操环视帐中,缓缓道:“此番出兵诸位恐怕有些微词,我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但我绝非无故离开兖州,移师豫州所为有三。一者为扫平残余黄巾,确保顺利迎驾;二者为震慑袁术,令他不敢北窥;三者为了护送家父、兄弟等人灵柩魂归故里。”其实他还有第四层想法,但是现在还不能说。 平心而论,曹营诸将特别是曹家亲信都不大愿意迎接圣驾。现在他们唯曹操马首是瞻,若是凭空迎来个皇帝,那应该听谁的呢?以后动辄就要上表,遵从皇命则自己的权力受限,不听又要担上违诏的恶名。再加上那些名士大臣也要掺进来,捣乱的人多了,争功的人也会多起来。 曹操看出有些人脸色不好,还有的欲言又止,赶紧朝荀彧使了个眼色。荀彧会意,起身拱手道:“昔日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倡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此乃将军医天下疾苦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洛阳荆棘荒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今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阻挡将军!若今不时定,必使四方生心争抢逢迎,那时若再想迎驾,就不容易了。”他大顺、大略、大德地讲解一番,又耐心扫视帐中之人,大伙也无话可说了。 曹操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迎接之事必然要行,不过当务之急是克复豫州。黄邵虽死,尚有刘辟、何仪、何曼,不知哪位将军愿意领……” 话还未说完,就见卞秉忽然报门而入,喜盈盈道:“启禀将军,昨夜一场大战,黄巾乌合之众肝胆俱裂。现有何仪、何曼遣使请降。” “准降!”曹操连想都未想就把手一甩,“不过除了要他们缴械献城,还要将降众人等登记造册,不允许随意遣散士卒。” “诺。”卞秉是先报喜后报忧,“还有……刘辟一部不肯归降,率众逃窜梁国境内。袁术已派部下袁嗣进驻陈国武平,似乎要给这帮黄巾贼遥做声势。” 程昱冷笑一声:“袁公路真痴人,自己没有本事敌对将军,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想阻挡咱们的虎狼之师,这何须大兵出动,只要分兵遣将就能把刘辟收拾了!” 他这么一挑,乐进头一个蹦了起来:“末将愿分兵前往追击刘辟!”紧接着于禁、朱灵、夏侯渊也蹿出来请令。 “不忙。”曹操眯了眯眼睛,“刘辟小儿算不得什么,我看倒是袁术心有不甘,想卷土重来跟我争豫州。这次咱们既然至此,就好好陪他玩玩,我要把整个豫州都夺过来,再不容他北窥。刘辟的老巢不是在宁陵嘛,先放他跑,我倒要看看袁术来不来救,他要是敢来,就把他们一锅烩啦!除去这个心腹之患,再迎天子就顺利多了。” 帐中之人无不点头赞同。 曹操拿起三支大令:“曹仁、于禁、乐进!” “在!”三员将出班跪倒。 “你们分兵接受颍川、汝南的县城,对待何仪、何曼千万要小心,避免他们旋而复叛肘腋生变。” “诺。”三将接令而去。 曹操还没想好接下来一步该怎么走,忽有报事的中军官打断了他的思绪:“启禀将军,东南来了一哨人马,截杀刘辟一阵,带着百余颗黄巾人头来拜谒将军。” 诸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时候会突然杀出一支友军。曹操以为是地方土豪前来投奔,笑道:“有多少人马,领兵之人又是谁?” 中军答复道:“只有五百兵丁,但铠甲鲜明旌旗锦绣很显气派。带兵之人自称梁国王子,名唤刘服,意欲入营求见。” 所谓梁国,也地处豫州界内,是孝明帝刘庄之子、孝章帝刘炟异母兄弟刘畅的封国。当时的梁国原只有五县,由于梁王畅与章帝刘炟的手足之情颇厚,因此将原属兖州地界的睢阳、薄、宁陵、蒙四县也划到了梁国境内。这四个县划进来之后,它就成了天下诸侯国里最富的一国。梁国王位父死子继世袭罔替,至当今梁王刘弥,已经传了六代。刘服乃梁王弥与王妃李氏所生嫡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位王子服理所当然就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曹操对刘服有些耳闻,略一皱眉,对众人道:“我不方便出去,有劳诸位帐口列队迎接一下……有请王子服!”看在宗室的面子上,他把“请”字说得很重。 按照朝廷规定,诸侯王家族虽然有封邑,却不能随便结交外臣,更不允许私自招募军队。王子服前来拜谒曹操,而且还拉着五百人的队伍,这已经干犯国法了。但现在天下大乱,天子自身都难保全,这些条例自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况且人家带着百余颗黄巾人头,更不能失于礼数。曹操碍于名声,大致上还是要遵守法令,所以不便亲自出去迎接,派帐中文武列队逢迎,这样折中的礼遇倒也妥当。 曹操本人虽没有出帐,但也恭恭敬敬站了起来,静候这位不速之客。少时间随着一片施礼之声,诸人簇拥着一个大摇大摆的年轻人,似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 刘服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修长,身披一件金灿灿的鱼鳞铠,左腕里抱着红缨兜鍪,右手扶着肋下三尺龙泉,那剑柄上还镶着一颗殷红的宝石,分外高贵奢华。再往他面上观,一张容长脸,短胡须,鼻直口正,唇若涂脂,大耳朝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左眉高右眉低,额头上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曹孟德倒吸一口凉气——好个盛气凌人的贵相! 刘服进了大帐不跪不拜,微一拱手:“曹使君一向可好啊!”他虽是王子,但毕竟无官职在身,这样打招呼似乎傲慢了点儿。 曹操也不在乎,只笑道:“蒙王子相助,截杀黄巾,操受宠若惊。” 刘服却满不在乎:“我可不是故意帮您,实是迎面赶上避无可避才动家伙的。哪知这帮黄巾贼不堪一击,三两下就逃了。就这等乌合之众,使君早就该一举荡灭,竟还和他们僵持半个月。” 这话甚是刺耳,曹操碍于他的身份也不便理论,只拱手道:“您说的是,快快请坐!” “不坐了,在下有事与使君相商。”刘服倒是直来直去,不给人一点面子,“曹使君可有西进迎驾之意?” 曹操反倒一愣,这样的军机要事是不便明言外人的,但是瞧刘服一脸认真,便转而反问道:“此事无干王子您吧?” 刘服扑哧一笑:“我与使君坦诚相见,不妨直说了吧。今朝廷衰微天下不安,汉室天子大位不固。我父王深感黎民之苦,痛惜天子蒙尘,命我组织兵马西去迎驾,好辅佐皇帝安定天下。” 就凭着五百兵马就敢大言不惭,曹操心中冷笑,但还得给人家面子,遂客气道:“王子不愧宗室子弟,果然胸怀大志。” “使君莫要客套,我来找您是有要事相商。”刘服似乎不喜欢别人恭维自己。 曹操觉得他年轻气盛又富贵骄纵,并不计较,缓缓落座笑道:“不知王子有何指教啊?” “我率众意欲前往洛阳,可是卫将军董承与袁术部将苌奴紧守成皋,不允任何兵马通过。” “什么?!”这可是曹操未曾听说的新消息。 董承、袁术封锁了前往洛阳的路,他们两个想干嘛?对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又会有什么影响? 一时间,曹操心念百转,无数个念头涌出! 他们,到底想干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宗室子弟 刘服忿忿不平:“想那董承乃董卓旧将篡逆之本;袁术拥兵自重不似皇室,这两个恶徒据守雄关,分明是有意劫持天子独揽朝权。所以在下想与曹使君合并一处攻克成皋,进取洛阳勤王救驾。” 曹操虽然虚情敷衍,却并没把王子服这点儿人马放在眼里,他考虑的乃是董承、袁术的用意。思考半晌他才答复道:“进取成皋之事本官自当筹措,王子乃是金枝玉叶,征战之事过于凶险,若有闪失本官担待不起。还请您率兵回转,保护梁王才是您该做的。” 刘服颇感曹操小觑了自己,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探身问曹操:“您官居何职啊?” 曹操不知道他什么用意,抬头笑道:“王子为何明知故问,本官乃当今天子钦封的兖州牧。”他故意带出“天子钦封”以示名正言顺。 哪知刘服冷笑一声:“梁国地属豫州,不归您兖州牧管!在下肯不肯收兵是自己的事情。” 这两句话可把帐中文武全吓坏了,生怕把曹操的火气斗上来。大家不敢说话,抬眼望着曹操,只见他早已臊了个大红脸——朝廷承认的豫州刺史是身在徐州的刘备,论理讲他绝没资格插手豫州的事情。但是现在不是讲理的年头!他真有心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废命在此,但王子服毕竟姓着皇上家的刘,如果在这个时候屠戮宗室,那奉迎天子的大事就干不成了. 曹操努力克制着怒火,反而强笑道:“本官不过好言相劝,为了您的周全着想,听与不听全凭王子定夺。您又何必出此刻薄之言?这话您是同我说,要是同袁术等辈言讲,恐怕于您性命有碍吧。” 刘服略高的左眉忽然抬了一下:“我自入君之大营,生死已交与君手。人之结交全凭意气相投,在下觉得您是个人物才敢直言不讳;若是袁术那等愚人,也不值得我与之讲理。” “哦?”曹操忽然觉得这位王子很有意思,其志向似乎还不仅仅是辅佐皇帝挽回汉室。他望着刘服,刘服也望着他,两人对视良久同时仰天大笑。 刘服笑了一会儿,拱手道:“若使君不弃,在下能否相随驱驰?” 曹操也不再推辞:“若王子不辞辛劳肯于相助,下官求之不得。” “好!”刘服欣然点头,“我那五百军兵……” “在我大营旁一同下寨。” “所需粮草?” “曹某供给支应。” “事成之后?” “表奏朝廷加封王子官职。”曹操是有问有答,全部应承。 刘服这才收起桀骜不驯的态度,后退两步恭敬施以大礼:“末将刘服今后愿效犬马之劳。” “我与你为友不为主从。”曹操绕过帅案将他扶起。 “军兵尚在外面等候,末将先去安顿,待一切安好再过来听您调遣。”刘服又施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帐中文武观得面面相觑,夏侯渊忍不住嚷道:“就凭五百人也敢说合兵!此人太过狂妄,一个膏粱子弟能有何本事?” “身份就是他的本事。”曹操捋捋胡须,“他诸侯王世子的身份,要比五百军兵厉害得多。” 夏侯渊冷笑:“天下已然大乱,莫说一个王子,就是凤子龙孙又算得了什么?” “妙才休要胡言!”曹操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件事,挥手道,“文若、仲德留下,其他人散帐吧!” 众人喏喏而退,待大帐中只剩下荀彧、程昱二人,曹操才开言道出忧虑:“王子服虽摸不透是敌是友,不过五百人也掀不起什么浪来。但袁公路假意兵进陈国,却派苌奴串通董承把守成皋,他是不是要抢在我之前转移天子呢?” “将军不必多虑。”程昱微笑道,“他袁公路没有勤王之意。” “何以见得?” “太傅马日磾之死便是见证。” 三年前长安城被李傕、郭汜攻破,西京朝廷差出太傅马日磾与太仆赵岐持节安抚关东。不知为什么,那老臣马日磾一到袁术处便羁留不走了。前不久袁术抢走马日磾的天子符节,把老头子活活气死了。曹操当议郎的时候曾经与马日磾共事,为了他的死还着实伤感了一阵,今天听程昱提起这件事,忙问:“仲德此言何意?” 程昱款款道:“那马日磾乃汉室忠臣,之所以屈居袁术处三载,我猜老爷子就是想游说袁术勤王保驾。可是结果呢……袁术不但不从,还抢去他的符节,使他忧愤而死,足见袁公路毫无迎驾之意。” “如此设想很有道理……”曹操点点头,“不过他既然不肯迎驾,又何必阻拦他人?无缘无故插这一腿干什么?” “将军,这您可就得好好参研一下袁公路的心计啦!”程昱笑呵呵站了起来,“袁术竭力拉拢江淮士绅、逼死汉使马日磾、索取孙家拿走的传国玉玺,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做皇帝呗,痴心妄想!”曹操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错,但是如果有人迎走圣驾重整朝廷,士人重新归心汉室,那他的皇帝还做得成吗?” 曹操眼睛一亮:“难道他是要……” “不错!”程昱点点头,“他要阻止任何人接近皇帝,想方设法使天子丧于乱军之中。别忘了皇帝年轻尚无子嗣,万一龙归大海,皇家的直系血脉可就断了。那时候天下无主,袁术就可以毫无忌惮地捧着传国玉玺位登大宝了。” “其心当诛!”曹操狠拍帅案,“看来咱们得加紧行事了。文若,你说呢?” 程昱剖析的时候,荀彧低着头始终不插一言,这就是他与其他谋士最大的不同。荀彧只讲道理大义,一向本着非礼勿言的宗旨,从来不谈阴谋诡计的事情。这会儿听曹操问话,他才抬头,却不说袁术的事情:“今卫将军董承与白波诸将共同控制天子,他与袁公路并无合谋的理由。将军不妨试着争取董承,让他敞开道路。” “哼!”曹操轻蔑地一笑,“董承算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董卓帐下一员不出名的小将。我同徐荣、胡轸、杨定在堂上喝酒的时候,他得挎着剑在外面替我们把门!就这样的人也配当开府建衙的卫将军?” “此一时彼一时也。”荀彧摇摇头,“关内关外尚不通音讯,或许董承之辈立有大功也未可知。若以在下拙见,使君先不要忙着进取成皋,最好差人前往朝廷打探消息,知己知彼再作定夺。” “也好。”曹操想了一会儿,“还是派王必前往,不但打探消息,顺便还可以联络董昭、钟繇、刘邈等人,让他们也帮忙想想办法。” 荀彧又补充道:“使君既然正式受任兖州牧,不妨修下一份谢恩表章,叫王必带去,顺便试探一下朝廷众臣的反应。” “这个办法好,今晚我就修表。”曹操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趁着王必入京的这段时间,咱们南下陈国拔掉袁嗣这颗钉子。袁公路既然用心不善,我就再给他一个教训,把他的势力彻底赶出豫州!” “咱们打袁嗣,还要带着那个刘服吗?”程昱问道。 “这小子是个聪明人,会听话的。有位王子在营中,颇能彰显咱们是忠于汉室朝廷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兵至陈国以后,还可以利用他跟陈王拉一拉关系。日后咱们逢迎天子东归,刘服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呢!”曹操眼中闪过一道灵光,“礼多人不怪,有劳二位过营去拜谒一下刘服,顺便摸摸他这五百兵的底细。” “诺!”荀彧、程昱领命而去。 曹操本打算趁这会儿工夫酝酿一下表章,却见程昱都已经出帐了,荀彧还站在那里磨磨蹭蹭整理衣冠,便问道:“文若,你还有话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四章 董昭 荀彧停住手,又坐回到杌凳上:“将军,您是不是想把军府从兖州转移到豫州啊?” 曹操一愣:“文若何出此言?” 荀彧苦笑道:“黄巾诸将算什么大敌,还至于您亲自前来?再说即便您亲自前来,又何必把众将尽皆带出,还带着家眷呢。还有,您拉拢刘服这帮豫州宗室又是何意啊?我早就瞧明白啦!” 话说到这个份上,帐中又再无他人,曹操终于吐露实言:“唉……唯有文若你是明眼人啊。兖州残破凋敝,离天子远,而且又被袁绍占走一东郡,实在不能再凭其作为根本了。我这次出兵是假,其实就是想找个机会转移到豫州来。之所以不能明言,是怕大家反对呀!”这件事确实不可以公开明言,因为曹营中的兖州派势力太大了。倘若曹操挑明了叫他们舍弃家乡转移豫州,反对之声马上就会铺天盖地而来,说不定还要重蹈陈宫叛乱的覆辙。 荀彧捋着胡须道:“这倒不假……现在使君帐下之人兖州出身十占七八。文有毛孝先、薛孝威、满伯宁,武有于文则、乐文谦,以至于天天跟着您的典韦。此次没有从军的万潜、徐佗、李整、李典、吕虔等人更不用说,他们连兖州地面都没迈出过。刚才当着程昱的面我没法说,毕竟他也是兖州人呐。” “除了逢迎天子,另一件要务就是得想办法分割兖州籍的权力。”曹操捏了捏眉头,“我是沛国人,文若你是颍川人,咱们都是豫州出身,唯有你能帮我这个忙啊!” “我也帮不了忙,这太难了。”荀彧不住摇头,“丧乱以来咱们豫州的名士流亡在外,再想聚拢回来岂是易事?您想想吧,就连在下与使君您不也曾栖身于河北吗?当初为了离开袁绍,咱们费了多少心机啊……我现在只能是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今晚修书一封至河北,请荀衍、荀谌二位兄长回来,要是方便的话,设法将郭嘉也带过来。但是即便他们愿意,袁绍放不放还在两可呢!” “唉……”曹操撇着嘴颇感为难,“天下这么大,偏偏只能给我兖州豫州这两个选择,都是残败不堪四战之地,没人能帮我一把了吗?” “能帮您的只有当今天子。”荀彧喃喃道:“若有天子诏命在手,您想召谁回来就能召谁回来啊!只要能够复立朝廷,咱们的内忧外患立时可解。” 曹操一把抓住荀彧的手:“好!咱们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一定要把天子迎到豫州来。” 荀彧提醒道:“谢恩表章您得筹措好啊。” “放心吧。”曹操凝视着帅案上的笔墨,“我一定会让皇上龙颜大悦的!” “还有,您想让王必找谁打探消息?丁冲还是刘邈?” “都不是,丁冲现在是护驾近臣,刘邈年岁已高,他们都不合适。”曹操眯了眯眼睛,“听闻张杨已派董昭觐见天子,他留在皇帝身边担任议郎,当初是蒙他帮助王必才得过河内之地的。董昭虽然没见过咱,但是却肯为咱帮忙,必定是想投奔于我。干脆就让王必去找他问计,董昭定会竭尽全力的。” 荀彧默默无语——他一直不喜欢这个董昭,当着朝廷的官,吃着张杨的粮,却还在为曹操办事。孔子有云,非其鬼而祀之,谓之谄! ………… 王必领了曹操之命,不敢携带从人,怀揣着表章单人独骑混过成皋关。经过洛阳的废墟一路向西,不到七天就赶到了天子暂时栖身的安邑,目睹的一切甚是触目惊心。 安邑不过一处小县,也被西凉军劫掠过,到处是残垣断壁。附近的百姓早已逃亡殆尽,田野荒废无收,只有落难君臣在这里艰苦度日。 因为县寺残败不堪,皇帝刘协只能带着皇后伏氏、贵人董氏栖身在一座荒芜的宅院。皇帝召会文武的时候只能坐在空旷的院子里,好奇的兵丁就扒在墙头上嬉笑张望,一点儿体统都没有。 皇帝还算是有地方住,可相随而至的西京大臣们就惨了,根本寻不到遮风避雨的房子,只好带着家眷屈居于帐篷之中,就像是一群难民。因为粮食不足,凡公卿以下官员必须自谋吃食,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自己动手挖野菜、摘野果。有些年迈老吏哪吃过这样的苦,不是活活饿死了,就是被倒塌的残垣砸死。更要命的是,几路参与救驾的兵马粮草也不富裕,也得自谋果腹之法。这帮人有白波贼、西凉旧部还有匈奴人,本就是强盗脾性,这会儿有粮食就是有命,当兵的可不管什么官员不官员,只要有人敢跟他们抢吃的,当即乱刀砍死。就这样,尚书以下许多官员都命丧军兵之手。 即便情况这么艰难,但大部分官员以及皇帝还是感到很庆幸,因为在安邑吃苦,总比留在李傕、郭汜手里强。自长安二次陷落以来,李郭所作所为简直不如畜生。先是西凉马腾、韩遂来袭,李郭与之火并多日,然后又是他们内部闹矛盾,李傕杀樊稠,郭汜又攻李傕。 李傕一气之下劫持皇帝,郭汜不甘示弱扣留公卿,两人争强斗势屡屡在长安城内外交兵,弓箭甚至射到了皇帝的乘舆上,一代名将朱儁从中调解无效,竟被活活气死了。多亏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侍中杨琦以及光禄大夫贾诩明里暗里的策划,皇帝终于侥幸从这两个土匪掌中溜出,率领官员仓皇东逃。 道路艰难缺兵少食,李郭的兵马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全依仗董卓旧将杨定、董承、杨奉竭力抵挡。即便如此,护驾军还是屡战屡败,卫尉士孙瑞、大长秋苗祀、光禄勋邓泉、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侍中朱展、步兵校尉魏杰、射声校尉沮儁等一干忠义之臣纷纷战殁,就连最开始忠心保驾的后将军杨定也畏于形势抛下皇帝叛逃。 被逼无奈之下,皇帝刘协只能征召白波军首领韩暹、李乐、胡才以及流亡的匈奴左贤王去卑率部救驾,勉强逶迤至陕县,凭借一只小舟渡过大河,圣驾乘着一辆牛车逃到安邑落脚,继而得到河内太守张杨的帮助,这才摆脱了李郭的追赶。 这一路上各路救驾人马也渐渐产生矛盾,白波部与董卓旧部争执不休,韩暹、董承几乎交恶。皇帝与群臣商议,只有将他们厚加封赏以安其心,遂封张杨为大司马、韩暹为大将军、杨奉为车骑将军、董承为卫将军,把三公以上的开府之职封了个遍,这才避免内斗。 王必在残垣断壁之间游移着,眼见四下里都是面黄肌瘦的官吏,一个个深服破烂打着补丁,玉带雕饰都被军兵抢走了,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干脆就用笏板挖野菜,简直成了一群乞丐。而城池废墟之间,到处是帐篷,有大有小形形色色,军兵几乎与官员杂居一处,腐霉的气味到处弥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样的情势下,表章往哪里递,又到哪里去寻董昭等人呢?王必脑子还算灵便,立刻想到去皇帝暂栖的院落等候,必定有官员进出来往,说不定就能遇到董昭等人。他也不晓得“行宫”在哪里,鼻子底下有嘴,三问两问总算寻到了去处。 这座凄惨的“行宫”院落倒是不小,但是外墙已经破败,大门都没了,有不少地方是用破木头堵上的。在打满补丁的“宫墙”周围,还把守着不少军兵。可笑的是这帮人绝没有南北二军五营七署的气派,分明是一群杂牌军。有的穿铠甲,有的穿棉袍,有的穿青布衣,还有的身披狐裘,一望便知非是汉人。这帮兵丁分属各个派系,都怕别人独占了皇上,所以杂处在一起,谁也别想独揽禁卫之权。因为没有统一的管辖,兵粮又时而不济,一个个满脸懈怠,用心站岗的是少数,大部分都把兵刃一撇、倚着断壁打盹,还有的扒着墙头往里张望。 王必见这帮人非是善类,便不敢过去惹麻烦,索性冲着大门寻了棵枯树一靠,远远观望动静,仔细关注往来进出的人。 如此耗了半个多时辰,忽然闻听里面高喊“散朝!”紧接着杂乱的人群渐渐出现在大门口。这些走出来的人哪里还像朝廷的股肱重臣?朝廷官员什么时节穿什么样式的朝服是有明确规定的,可是现在春夏秋冬什么颜色的朝服都有,有的补丁摞补丁,有的下摆碎成了布条子,有的脏得瞧不出原色。所有官员皆面有菜色、胡子散乱,出了院子也不寒暄言语,耷拉着脑袋各自思量下一顿饭的着落。还有几位老臣是被军兵搀扶出来的,灰白的胡须颤颤巍巍,走一步一打晃。 王必抻着脖子瞪着眼寻找熟悉的面孔,但无论瞧谁都跟叫花子一般,熟人没找着,眼睛都看花了。有心过去询问,又怕问错了人耽误大事,正在慌乱之际,却见董昭溜溜达达走了出来。 并不是王必的眼神好,而是董昭太引人注目了。别人都是衣衫褴褛,唯有他穿戴整齐。一身青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披着黑绶,手持一只短小的牙笏,足蹬厚底云履。其实这不过是六百石散秩议郎的服色,在朝中低微得很,但如今混在落魄大臣里,却不亚于鹤立鸡群。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五章 老油条 董昭年纪有四十岁左右,一张白皙雍容的胖脸,丝毫不像挨饿的样子。他虽五官端正却毫无特点貌不出众,唯有上唇的胡须郁郁葱葱,就像是笔直的“一”字,颔下的胡须也黝黑浓密,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精心修饰过。这会儿他正气不长出目不斜视,双手捧着笏板,规规矩矩垂着眼皮缓步而行,就好像不是身处破败院落,而是从巍峨的玉堂殿踏着玉阶下来一样。途经之处,守卫的兵丁纷纷点头哈腰,似乎都知道他是从张杨处来的,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眼见他慢吞吞走出人群,已经离兵丁很远了,王必这才迎上去,作揖道:“董大人,您近来可好啊?” 董昭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随即又垂下去,低声道:“是你啊,怎么又跑到安邑来了?” “奉我家使君之命,前来送谢恩之表。” “哦。”董昭随口答应。 “另外,有一事相求……”王必瞧瞧四下无人,凑前一步把声音压得更低,“董承串通袁术踞险守关,不让我家使君的兵马西进迎驾。大人有没有办法打通关节,放我们兵马入关呢?” 董昭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缓缓道:“你跟我走,有什么话回到我那里再说吧。” “诺。”王必答应一声,不即不离地跟在董昭身边。眼瞧着他不紧不慢迈着四方步,王必暗暗思量这个人的履历:董昭字公仁,生于济阴定陶,因为是兖州人士,所以对控制兖州的曹操特别青睐。他出仕其实很早,还在黄巾平定之初,先朝名臣贾琮任冀州刺史时,他就已经担任瘿陶县长了,那时以清廉著称。后来天下大乱,他投靠袁绍,担任钜鹿太守。黑山军趁着袁绍与公孙瓒交战的时机打破邺城,杀死魏郡太守栗成,袁绍戡平后就让董昭接任了魏郡太守。那魏郡是袁绍的根本所在,能把这样重要的职位交给董昭,足见对他的器重。但就是这么融洽的关系,却突然出现了裂痕。董昭的弟弟董访在张邈帐下效力,因为吕布的事情袁绍与张邈闹出分歧,两家渐渐为仇作对,董昭颇感不安,每每想起袁绍处死昔日心腹刘勳、张导之事便觉不寒而栗。他向袁绍编了一个瞎话,说是替袁绍去西京拜谒天子,却转身投靠了河内太守张杨。 张杨其人不怎么成气候,既无文韬也乏武略,为人却很厚道,颇有容人之量,董昭便将就着在他帐下混日子。直到王必奉曹操之命往西京上表,半路被张杨扣留。董昭虽未与曹操见过面,却极力为其美言,不但使王必顺利通过,而且使张杨与曹操互派使者结成盟友。再后来天子摆脱追兵到达安邑,董昭又代表张杨前去拜谒,被任命为议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有三重身份,既是正牌子的朝廷大臣,又是张杨的属下,进而还是曹操在朝中的代表。这三重身份完全是董昭自己营造出来的,可谓狡兔三窟,有不同的出路可以选择。董昭绝对是一个聪明人,官场上历练十余载,自然晓得该走哪条路。不过他心细如发,事情自然会做,但是话还是尽量少说为妙。 求人办事总得客气客气,王必见他始终不言不语,只得没话找话道:“董大人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是不是苦了点儿?” “还凑合吧,领到一处帐篷,权作休沐之所。” 这叫什么休沐之所,到了这步田地还一嘴文词儿呢!王必想笑又不敢笑,接着问:“粮食可还有?” 董昭点点头:“临行之际张杨给了我不少粮食,全叫我分给其他大臣了,现在跟大伙一样吃野菜羹。” 王必瞧了瞧董昭丰腴的面庞,这哪里像靠野菜果腹之人呢!董昭根本没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信:“你不信?不瞒你说,就是有珍馐美味我也不吃,本人食素二十年矣。” “啊?!”王必吃了一惊,“二十年……都吃素吗?” “你不通养生之法啊。”董昭边说话,边不紧不慢往前走,“把蔬笋野菜炖成烂烂的羹,这比什么都好。” 王必是穷当兵的出身,喜欢喝酒吃肉的,一想到那绿油油的东西便觉得恶心。 董昭似乎是寻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话题,打开了话匣子:“我早年曾见过南阳张仲景,与他探讨过延年健体之道。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五脏元真通畅,便不会生病。清淡、少食、食素、食热皆是大有裨益的……清淡者,利克化助肾水;少食不伤脾胃;食素抑胃肝之火。至于食热嘛,自燧人氏为烹,世人无需克化寒食,这可是长生延寿之道。不信你也试试,取五谷杂粮与野菜合炖为羹实在胜于神农氏良药。”他说着说着笑了,谨慎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虽说大丈夫当勤于文武建立功业,但体质乃万事之根本,不可不慎啊!” 王必可没心思听他畅谈养生之道,但又不好打断,只给他个耳朵,低头跟着往前走。董昭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好半天才带着王必回到他的“休沐之所”。虽然是托了张杨的人情来的,但他也只是住在一个狭小的帐篷里,一张床榻、一张几案、两支杌凳,外加一箱子书简笔墨,这就算是全部家当了,另有一个老仆照顾起居。 董昭一进帐就把老仆打发出去了,谨慎地放下帐帘,亲自搬过杌凳,让王必坐下。王必来了半晌,一点儿正经事还未商量呢,哪里有心思坐:“董大人,您不必客气了,咱们还是谈谈打通道路之事吧,您可有什么办法?” “不忙不忙!我给你倒水喝。”董昭说着拿过两只粗碗,又抱过一只坛子,一边倒水一边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水,乃是半夏、厚朴浸泡过的,合张仲景之方,可以健脾胃防疾病。” 王必强忍着性子,瞧他慢慢悠悠把水倒完,才央求道:“大人,我一路而来着实不易,还请您多多帮忙啊。” 董昭没答话,稳稳落座,喝了口水才道:“曹兖州之表文何在,可否容我一观?” 王必略一犹豫,还是笑呵呵道:“这有何不可?若非您前番相助,我家大人也不可能受封兖州牧啊!”说着从怀里掏出表章交给他。董昭小心翼翼褪下锦套,展开竹简观看: 〖入司兵校,出总符任。臣以累叶受恩,膺荷洪施,不敢顾命。是以将戈帅甲,顺天行诛。虽戮夷覆亡不暇,臣愧以兴隆之秩,功无所执,以伪假实,条不胜华。窃感讥请,盖以惟谷。〗 “妙哉!妙哉!”董昭捻着胡须连连点头,“此表文字虽不长,措辞却周到至极。一者,表明心志不忘皇恩;其次,阐述征伐顺天应人;再次,谦逊得体不显傲慢……曹孟德果真不凡,不但精通兵法善于征战,撰写文章也是一流啊!”他看罢赞叹不已,却不忙着卷起表章,顺手摊在桌案之上。 王必可不想听他这些废话,急急渴渴催问道:“董大人,表章您也看了,究竟如何处置,您倒是说句话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六章 老谋深算 “你忙什么啊?”谁知董昭都懒得看他一眼,兀自盯着那份表章,用右手手指在左掌中比比划划。 王必也拿他没主意了,干脆坐在一边看着他。好半天董昭才比划完,不紧不慢坐下来,端起碗来咂摸一口水才道:“打通河南道路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如今几家势力明争暗斗,若不能将他们稳住,即便曹使君兵进成皋也不能总揽朝政。” 王必的心凉了半截,等了这慢性子半天,就得来这么一句话,连连摇头:“董大人啊,我知道您很为难,但此事就没有回旋余地吗?” “你别忙啊……今护驾之众大致可分为五派,咱们需要权衡利弊而行。”董昭晃悠着手中的水,娓娓道来,“首先就是张杨,他现在屯驻在野王县,正忙着派人修缮洛阳皇宫。不过他似乎无意跻身朝堂,仅仅是救时而已,况且已经与曹使君和睦,纵然不会帮忙,也不至于给曹使君添乱。再有匈奴右贤王去卑,他到此间一是为汉廷出力,二也是因为部族内乱流亡于外,所以匈奴一派也不算什么问题。” 说到这儿他忽然抬起头来,话锋一转,“麻烦的是后面两派。第三派是白波贼韩暹,如今他的兵马最多,因保驾之功受封大将军,兼领司隶校尉,他不但参与朝政,而且在河东还驻扎着其同党李乐、胡才。这第四派是董卓旧将董承,此人自称是永乐太后的族侄,莫看他兵马不多,却颇得当今天子圣眷,与国丈伏完关系甚好,皇上亲口叫他舅舅,还纳了他女儿为贵人。这两派现在颇有实权,无论如何都是反对曹使君来分肉吃的,不过好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也最大。” 王必已经没耐心了,悻悻道:“说了半天,还是没人能帮我们使君一把了吗?” “非也非也。能帮忙的我看就是最后一派——杨奉!”董昭把水喝干,空碗往桌上一撂,“杨奉这个人有双重身份,他早年也是白波帅,后来归附董卓为将,与这两派都有些关系,但哪一边也没拿他当自己人,所以只好自立山头喽。论实力他不及韩暹,论圣眷他比不上董承,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寻找外援,曹使君不妨暂时与杨奉联合,牵制另外两派。” “这叫什么主意,岂不是为别人做嫁衣?”王必白了他一眼。 “现在这个时候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多拉拢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张杨、去卑已经不成问题了,再拉拢一个杨奉,就可以专心对付董承、韩暹。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一个公敌,事情就妥了。” 王必似乎明白一点儿:“您的意思是……” 董昭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先拉拢到杨奉,再把董承、韩暹这两派的任意一支争取过来,曹兖州就可以作为四派势力的盟友领兵进驻河南。名义上是替他们对付公敌,实际上只要一入河南,凭曹兖州之才智,用不了什么力气,就可以把他们全收拾掉。你放心吧,时间够用的。安邑小县不是藏龙之所,过些日子圣驾必定要回转洛阳,这一路上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变故来,叫曹兖州静候时机好了。” “成!”王必一拍大腿,“我将表章上交之后速速回转,将此事禀报我家使君,请他尽快与杨奉沟通。” 董昭摇摇头:“此事宜早不宜晚,你这一去一返太耽误时间。还不如马上前往梁县拜谒杨奉,表明结盟之意,先斩后奏把这件事趁早办成了呢!” “瞧您说的,这么大的事我岂能擅自做主?再说没有使君的文书,他杨奉能信我的话吗?” 董昭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白皙丰腴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王主簿,你是不是不敢去啊?” 王必一向是吃葱吃蒜不吃姜,最怕别人瞧不起,眉毛一挑:“大人如此小觑我王必吗?我披荆斩棘独往西京都不怕,见一趟杨奉算得了什么?只是没有我家使君的书信表记,我去也是白去啊!” 董昭冷笑一声:“现在若有一卷曹兖州的书信呢?” “那我就敢去!” “此话当真?” “当真!”王必有点儿挂火。 董昭捋捋胡须:“那我替曹使君写一卷书信给杨奉,你看如何?” “你是说……伪造?!” 说写就写,董昭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又扫了一眼曹操的表章就挥笔写起来。王必只见他下笔有力字迹刚劲,与曹操的笔体一般无二,看得冷汗都下来了。更可贵的是,董昭早已打好了腹稿,文不加点下笔如飞,语句通顺入情入理,不多时一卷伪造的书信就写成了。接着他忽然站起身来,似乎把全身力道都用在腕子上,笔走龙蛇般留了一个“兖州牧曹操”的落款。 “可惜没有印……不过书信不加印更能显出谦卑之意。”董昭说罢,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这才对王必道,“喏,你看行不行?” 王必都没敢拿起来看,撅着屁股歪着脑袋读道: 〖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兄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能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 通读完毕王必已经汗流浃背,把这封信与表章仔细对比,不但字体笔画难辨真假,就连语句措辞都颇有曹操的风格:“董大人,这封信足可以假乱真。您好……好厉害啊!” “王主簿,既然有了书信,你就辛苦一趟吧,这可全是为了曹兖州好啊。” “我去!”王必擦了擦汗,“没想到您还有这本事。” “这算不了什么,伪造文书的事我干了不止一回两回了。”董昭搓了搓手,信口道,“当年袁绍任我为钜鹿太守,郡中孝廉孙伉等人意欲叛迎公孙瓒,我就伪造袁绍的公文把他们斩首了。” 王必忽觉毛骨悚然:读书人可不简单,只要动动笔杆,就可以把人命玩弄于股掌之上! 董昭低头又瞅瞅自己伪造的书信,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似乎还有些细微之处不甚满意,遗憾地喃喃道:“曹孟德笔迹苍劲有力霸气十足,这也是字如其人。吾能得其形,却不能尽得其神……” “我看这已经够了,蒙骗杨奉那等粗人足矣!”王必说着就要卷起竹简。 “忙什么!让墨迹彻底干透了。”董昭厉声制止道。 “诺,听您的。”王必彻底服了,赶忙撒开手,“是不是所有人的笔迹您都能临摹几笔呢?” 董昭在帐中来回踱着步子:“非也、非也,天下有三家笔迹,我董某学不来。” 王必见差事有了着落,便不再着急了,缓缓坐下喝着水投其所好问道:“哪三家呢?” “头一位就是先朝名将张奂和他的儿子张芝、张昶,他们父子的草书不亚于先朝孝章皇帝,恢弘流畅堪称一绝,我亲眼见过。连下笔之处都找不到。”董昭摇着头,似乎心有不甘,“再有就是师宜官、梁鹄这对师徒。正篆写到他们那个境地已经是登峰造极了,好到极致的东西往往看不出特点,越是没特点越不好学。” 越是没特点越不好学,王必听这话倒像是至理名言,也来了兴趣:“您方才说三家,还有谁?” 董昭却笑了:“再有你就知道了,尚书仆射钟繇。钟元常的字自成一体,幽深无际古雅有余,我几度临摹,可就是学不像。” 一听到钟繇,王必又想起了正事:“董大人,此番我家使君之事,是不是还要请钟繇、刘邈、丁冲几位大人参详参详?”这几个人都曾为曹操联络西京出过力。 原以为董昭一定会赞同,哪知他连连摇头:“我看不必了,大家要是都上疏美言,暴露的就太多了。现在多少双眼睛互相盯着,决不能让董承、韩暹觉察出曹使君在朝中有势力。”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只是王必并没听出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七章 曹操的担忧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不能点破,董昭可不想有别人同他一起在曹操面前分享功劳。 王必没考虑那么多:“说的也是,还是得藏一藏锋芒……这墨迹已经干了吧?”他生怕有人进来,想要将它卷起来。哪知董昭忽然拦住他,抓起墨迹方干的竹简往地上一扔,又踏上一足,用力搓了几下。 王必看傻了:“好不容易写出来,您这是干什么呀?” 董昭俯身将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浮土,见竹简已经有了斑斑划痕,才满意地卷起来,又扭身在桌案上择出一个最破的绢套将竹简裹好交到王必手里:“此番到安邑,有人注意到你吗?仔细想想!” “没有……绝对没有!” “很好。”董昭打量他一阵,缓缓道,“上表之事就交给我吧,你不必操心了……现在我要你在地上打几个滚。” “什么?!”王必以为他玩笑,但瞧他满面严肃又不像说笑。 “给杨奉的信我故意做旧,你也得装得狼狈一点儿。”董昭捋捋胡须,“一来是让杨奉看看你道路劳苦,更显出曹使君的诚意。二来你也可编几句瞎话,说不单是董承,连韩暹也阻拦你前行,蓄意破坏他和你家使君的联合,给他们之间再制造点儿矛盾。” “说这样的谎话,杨奉一问韩暹不就戳穿了吗?” “你放心吧!”董昭冷笑一声,“话由着你说,他敢去问吗?即便敢问,韩暹能说实话吗?即便韩暹说实话,杨奉他又肯信吗?都互相提防着呢!” “您真高!”王必连伸大拇指,这会儿真是心悦诚服了。 “你还不明了目前的形势,我打个比方说吧。当今皇上好比是一只金碗,李傕、郭汜好比两个无知小儿,杨奉、韩暹、董承等人就好比是一群市井之徒,而曹兖州就是一个正经的官人。现在有两个无知小儿手托金碗行走在闹市之上,只知其贵而不知其所以贵,结果引来一群市井无赖抢夺。这帮人越凑越多,你争我夺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从路边溜溜达达走过来一个官人,把金碗一没收,这帮无赖全部下大牢!然后……”董昭说着把手一挥,做了个斩首的姿势。 “哈哈哈……这个比喻倒是恰当。”王必仰天大笑。 “不怕他们人多势众,人越多越好。莫说五派,十派二十派才好呢!这些人都是跳梁小丑,根本没资格跟曹兖州斗,真正最难抵挡的对手是……” “是谁?”王必关切地问。 真正的对手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天子。这个十六岁的小皇帝与以往的懦弱之主有天壤之别。刘协自幼无父无母,没有宦官伺候,生于忧患之中,吃过苦、挨过饿、遭过难、见过仗,有着非凡的智慧与魅力,把一干西京老臣紧紧拉拢到自己身边,而且颇知民间疾苦。 这样一个皇帝,做过董卓的傀儡、李傕的傀儡,怎么甘心再让曹操凌驾于他头上呢?他才十六岁,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董昭心里似明镜一般,却不好对王必直言,只是摇了摇头,苦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难办的事还在后面,叫曹使君作好心理准备吧!” “哦。”王必不明就里,便随口答应了一声。不过他对董昭其人却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绝不是传统的士大夫,他擅长耍阴谋诡计,而且连曹操的面都没见过就敢替人家谋私利,看似慢慢吞吞却敢于弄险,在仕途上的野心远远多于对大汉朝的忠心。胸有城府之深,暗藏山川之险,就是指董昭这种人吧! …………………… 随着曹操大军南下推移,豫州黄巾望风披靡。曹仁、于禁、乐进三路人马势不可当,许多城池倒戈投降,唯独剩下刘辟还在顽抗。而袁术似乎根本没打算来救援豫州,只顾忙着跟刘备争夺徐州,搞得他的部下袁嗣一仗没打完就投降了曹操。在这种情势下,刘辟孤立无援,始终被曹操主力追袭,最终只有逃窜到他起事的老巢——新蔡县葛陂。 葛陂乃豫州黄巾根基所在,这座大湖上承鲖水、东通淮河,方圆达三十里,四围坡地起伏险要。而就在湖中央的岛上,储存着自大半个豫州搜刮来的大量粮食,足以供给守军吃一两年,并且连他们的家属也居住此处。黄巾军为了保护这个地方,沿湖岸结营垒,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守备兵力超过万人。 曹操一至此地便觉头疼,这里要是逐个营垒地硬攻下去,得死伤多少人啊?而且黄巾军掌握船只,粮草随时能够自岛上补给,可自己这一边得从颍川运粮,长此以往耗下去,先断粮的必定是自己。但如不拿下这个地方,以后刘辟还会反扑,豫州黄巾的祸根永远铲除不掉。曹操只能暂时扎下大营,不敢轻易挑战,等曹仁、于禁、乐进三路人马汇齐再作商议。 此时此刻中军帐里格外寂静,没有人率先发言。夏侯渊、曹洪不见了平日的骁勇傲气,荀彧、程昱的神机妙算这会儿也使不出来了,就连爱说爱笑的卞秉也不打趣了。眼看仗打到这种僵持的地步,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而曹操的忧虑比别人更多几分。这次出兵他可是连家小都带出来了,后营中公孙氏都怀孕了,都有些出怀了,再这样耗下去,难道要把孩子生到军营中?另一方面,王必自去安邑递表章已一月有余,到现在还不回来,莫非朝廷又出了什么变故?还有,梁王子刘服自归附以来,并不肯尽心相助,吃粮却不做事,他到底有什么居心?这些愁事攥到一起,使曹操越发闹心。 就这样静了许久,薛悌忽然打破了沉默:“使君,大军至此既然进不能取,咱们不如回转兖州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八章 神秘的两件事 曹操暗自打了个寒战,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起这件事。这些兖州籍的人一旦提出回军的建议,如果不答应,不满情绪马上就会蔓延开,他转移至豫州的计划也会随之失败。曹操想劈头盖脸把薛悌驳回去,但是又一想,堵住他一人之口又有何用,军兵里有一半是兖州人,大家的嘴都能堵住吗?想至此,曹操婉言劝道:“孝威,退军之议还是不妥……若不拿下葛陂这个据点,袁术必定还会煽动这些黄巾余寇作乱的。他虽不来攻我,仅以流寇扰我也足以为患了。” “使君想左了。”薛悌笑道:“其实您无需求全责备。只要维持陈留西去之路,开成皋之阻,迎驾至兖州又有何难啊?袁术远在寿春,即便有意劫驾也是鞭长莫及。” 曹操默不作声,苦笑一阵:薛悌啊薛悌,你哪儿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呀!我根本不打算把圣驾迎到兖州,那离袁绍太近了。咱与他实力相差悬殊,万一袁绍过河跟我抢天子,咱哪里抵挡得了? 大伙见曹操不说话,随即低声议论起来,几个兖州人马上对薛悌的言论表示赞同。荀彧可心知肚明,见这等情形,赶紧开口为曹操解围:“诸位少安毋躁,且听我一言。”他处事稳重,在曹营最有威望,一说话大家马上安静下来,“大军远道追袭至此,恰如十年铸剑,不可因一时之难而弃磨砺之功。倘现在回转,非但贼根未除,只恐何仪、何曼之众旋而复叛。况兖州自蝗旱之害、陈宫之叛,民生凋敝粮秣不收,非数载不能复原。而葛陂之贼广有囤积,若能克敌制胜可以尽收其粮,那时我军便可补给无忧矣!” 听荀彧这么一说,不少人都点了头,唯有薛悌还不大信服,喃喃道:“强取葛陂只恐得不偿失,举大兵而为小用,未免偏激了。” 其实薛悌说得没错,若是以兖州为中心而论,曹操此举确实是举大兵而为小用;可若是一切设想皆以豫州为中心,那平灭黄巾的意义就不同了。只不过现在没到时候,曹操的这层窗纱还不能捅破,只能哄着这些兖州派的人。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似乎是两个年轻人在玩笑,这可与帐中严肃沉闷的气氛颇不协调。曹操听出是曹昂的声音,霎时火往上撞,把对薛悌的火气都撒到儿子身上了,冲着外面厉声嚷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中军帐外聒噪?” 此言一出立刻就安静了,曹昂与曹德之子曹安民迈步低头进帐,二人还未来得及躬身行礼,曹操便吼道:“出去!报门而入!” 军中规矩,凡将领告见必由中军侍卫通报,亲信将领则可以直接入内,唯有罪将和俘虏才自报身份。曹操命子侄报门而入,明显是要惩罚他们。二小不敢违拗,只得耷拉着脑袋转身出去,在大帐口趋身抱拳、自保名姓。 “末将曹昂告见!” 曹昂是高声喊完了,曹安民却半天不出声,憋了好半天才扯着嗓门道:“小侄曹安民告见!” 军营里怎么出来小侄啦?诸人想笑不敢笑,咬着后槽牙看着帐顶忍耐。曹操越听越别扭,但这也没办法,曹安民并无军职,是随家眷来的,报门也只能报这个。 “进来!” 二小这才进帐,但瞧此等情形不敢作揖行礼,很自觉地跪倒在地。曹昂身披铠甲怀抱兜鍪,曹安民则穿着布衣头戴皮弁。 曹操一拍帅案:“军中要地岂容喧哗,拉出去各打二十鞭子。” 诸人怎能不劝,但还没开口就叫曹操堵回去了:“谁也不准求情,我今天要整饬军纪!” 毕竟二小是近亲,说拉出去打,哪个兵丁敢得罪?谁也不上前,就连典韦都装作没听见。曹昂是个厚道的,不愿叫别人为难,便要起身出去领刑。曹安民却忽然开口道:“小侄有下情回禀。” 曹操白了他一眼:“说!” “小侄本不是军中之人,军法管我不着。”他一扬脸,笑眯眯看着伯父。 曹操心里有气,本来他也没想治罪曹安民,毕竟曹德只有这一条根,打了对不起死去的弟弟。但是他爱面子,想等鞭子举起来时再赦回侄子,可曹安民这么一狡辩,倒把他的火勾起来了:“什么管不着?你既不是军中之人,就不应到中军帐来。” “伯父,是您……” “住口!军中没有伯父。”曹操又一拍帅案。 曹安民假模假式给自己来个嘴巴,改口道:“将军,我没想进帐,是您叫我报门进帐的。” 诸人一听他这样狡辩,更是忍俊不止。曹操一摆手:“我叫你进帐是因为你在外面喧闹,你在中军帐门口嬉笑也不行。” 哪知曹安民听罢越发高叫:“将军执法不公!” 曹操气大了:“胡说八道,哪里不公?” 曹安民道:“将军带家眷入营本身就是干犯军法,现在却要治我的罪,您说这公道不公道?” “这……巧言令色……”这句话倒把曹操给噎住了,“我说侄儿啊,你……” “军中没有侄儿。”曹安民打断道。 帐中之人哪儿还忍得住?夏侯渊第一个扑哧乐了出来,他一笑夏侯惇、曹仁、曹纯、任峻、卞秉这等近亲全跟着笑了。他们都笑了,外人也憋不住了,程昱、薛悌、满宠都是性情中人,大帐里顿时欢声一片,连素来稳重的荀彧都不禁莞尔。 曹操脑子都乱了,真拿他一点儿主意都没有,把手一扬:“滚滚滚!滚回后营,等散了帐我拿家法处置你!” 哪知曹安民还是跪着不起:“将军执法不公!” 曹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怎么又不公?” “既然小侄家法处置,子修为什么要受军法?”曹安民说完这句话,大伙不禁连连点头:原来他是想帮曹昂摆脱罪名,这小子友爱兄弟倒也难得。 “他有军职在身。”曹操也豁出去了,索性不顾身份与他分辩。 “但他是您的儿子,我是您的侄子,您不能厚此薄彼。要是这样处置,小侄就该与子修一同挨鞭子。” “好,那就一起打!” 曹安民把嘴一撇:“但是小侄本不是军中之人,军法管我不着。” 曹操兀自不觉:“既不是军中之人,就不应到中军帐来。” “您叫我报门进帐的。” “帐口也不准聒噪。” “将军执法不公!” “哈哈哈……”这次大伙是放声大笑了。曹安民兜个圈子,又把话绕回来了。众人一笑,曹操也明白过来了,这样争辩下去永远也辩不倒侄子,不禁也气乐了:“你小子哪儿学的这一套鬼把戏?” 曹安民也真够莽撞的,用手一指卞秉:“从小跟舅舅学的。” 曹操白了小舅子一眼,又拧着眉毛瞪着侄子:“胡闹!帐中不准随便乱指,也不准喊舅舅。” “您既然问我,我能不答吗?”曹安民永远有理,“要是不答就犯军法了。” “出去!” “您还没赦子修呢。” 荀彧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口道:“将军啊,姑且看在他们兄弟孝悌和睦的份上饶恕了吧。” 胡闹了半天,曹操气早消了,指着曹安民鼻子道:“看在文若的面子上就算了……下次不许!” 二小道谢起身,曹昂这才敢说话:“启禀将军,非是我等无故喧闹,只因方才我与安民带兵探查敌营,发现一件离奇之事。” “你怎么能带他去探查呢?”曹操颇为不满,这俩小子胆太大了。安民要是让敌人伤了,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弟。 “是我非要跟着去的。”曹安民赶紧替兄长遮掩。 曹操懒得跟这能说会道的侄子计较了:“你没有军职,以后不许了……刚才到底发现什么了?” 曹昂拱手道:“葛陂西边有一座忒大的营垒,地处冲要之处,四围磐石堆砌,颇为牢固,比其他的土垒大得多。我们以为是刘辟所在,便稍近些观看。哪知此处高立‘许’字大旗,另有乡勇打扮的人在垒上把守,每当黄巾贼经过,守垒之人以飞石投掷,似乎视之为敌。那里屯驻的必定不是黄巾贼。” 曹安民补充道:“这座石垒立于葛陂正西沿岸,方圆一里之内都没有其他营寨,这可是个机会啊!” 这席话可把所有人的精神都提起来了:若是黄巾另有敌人在此,便可以争取过来共同破贼,况且这座石垒地处冲要,若能借此在葛陂沿岸打开一个缺口,战局立时便可扭转。 “此言当真?”曹操手据帅案站了起来。 “军机大事,小侄哪敢欺瞒伯父?”曹安民又失口了。 曹操这会儿也不管军营里有没有伯父了,兴奋地绕出桌案:“子修、安民带路,点三百虎豹骑带我前去观看。” “将军不可以身犯险。”荀彧赶紧提醒——昔年在寿张,曹操与鲍信轻骑巡查地形,突遇黄巾袭击,鲍信战死阵中。自此之后,大家一直尽量避免让曹操轻兵出营。 “不碍的!”曹操一摆手,“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贼人守备有余,攻战不足,此去料也无妨。” 曹安民又凑上前挤眉弄眼道:“小侄没有军职,不得相随。” 曹操一拍他脑门:“好小子,暂授你军中书佐之职。” “谢将军!”曹安民一改懈怠之态,跪倒在地。 “别磨蹭了,速速领路。”曹操笑呵呵扫视众人,又嘱咐道,“我不在的时候大家紧守营帐,不可松懈。” “诺。”众人起身领命。 曹操走到帐口,忽然又伸手唤过夏侯惇,耳语道:“你要好好提防刘服那小子。” 再想了想,曹操又对夏侯惇说道:“元让,如今我们也算是有自己的势力了,也算是站稳脚跟了,以前我吩咐过你的那两件事,你着手去办吧!记住,千万别让旁人知道,就是戏先生,也不能告诉。” 夏侯惇点点头,表示明白。 曹操见状,叹了口气,望了望天边,暗道:“袁绍,我要出招了,不知道,你会怎么应对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百九十九章 虎痴许褚 曹昂点的这三百虎豹骑可谓精中之精,盔明甲亮快马长枪,更有典韦全身披挂,保着曹操父子赶奔葛陂西面。虽然知道敌人坚守不出,但小心起见还是卷起旌旗朝南面远远绕了个大圈子。直到那个独特的营垒附近,才猛然转过去,所幸正有一处密林土坡,曹操便命令大伙隐于林间远远观望。 这座巨大的石垒方圆有半里多,正卡在葛陂西面的山坡上,周围一里以内并无其他黄巾土垒,整体是用磐石堆砌,有一扇栅栏门,外设拒马鹿角。虽然垒墙高度参差不齐,但最低处也有一丈五尺,这绝对是耗费不少人力才建起来的。石垒上端围着木头栅栏,有乡勇模样的人手握大刀把守,当中一杆锦绣的大旗,上写斗大“许”字。 曹操看得分明,似乎不是黄巾的营垒。刚要回头跟儿子说话,忽听一阵喧闹,打北面来了群黄巾贼,大约有四五十人,还推着一辆大车,正奔那座石垒而去。 “好像是运粮的。”曹安民插口道。 “若是给这座石垒运粮,那他们就是一伙的。”曹操泄气了。 “不会吧,刚才明明看见他们飞石打贼,怎么这会儿贼人反给他们送粮食呢?”曹安民低声嘀咕着。 只见那些黄巾兵来到石垒附近就不敢往前走了,可能真是害怕飞石投掷,有几个兵抬头向把守之人喊话。因为离得远,曹操他们也听不清楚,恍恍惚惚似是要叫什么人出来。喊了一会儿话,那些运粮的黄巾兵又都坐下了。 看了一阵子没动静,曹安民可绷不住了:“将军,他们坐下了。趁这机会抢他们粮,宰了这几个王八羔子。” 曹操瞥了侄子一眼:“这样的蝇头小利算什么?你没看见把守之人少了一个嘛,这必定是去通禀什么人了。” 叔侄正说话间,就听嘎啦啦一阵响,曹操闪目观瞧,险些惊下马来——但见石垒栅栏门大开,二十个乡勇手持棍棒雁翼式列开,当中走出个相貌狰狞的黑脸大汉!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瞧不出多大岁数,腰大十围,臂膀宽厚,大粗腿,穿一件玄色大袍,下面是兜裆绲裤,春风料峭的天气他竟敞着怀,露出一巴掌宽护心毛,黑黢黢的身子,肌肉一块一块,倒似磐石般结实。再往面上观,黑黝黝的一张宽额大脸,高挽牛心发篹,阔口咧腮,浓眉毛大鼻子,二目突出眶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压耳毫毛连鬓络腮,宛如一个遍体乌黑的怪物! 那人乍着膀子一出来,黄巾兵也吓坏了,全都手握钢刀站起来,你来我往与黑汉子说话。又过了一阵子,只见那黑汉子一招手,又有人自石垒里牵出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来。 “我明白了。”曹昂道,“贼人要拿粮食换那大汉的牛。” 正如他所料,黑汉子与黄巾兵说了半天话,似乎是在讨价还价。按理说,一头牛换一车粮食并不划算,因为一车粮有吃完的时候,但耕牛犁地可以有吃不完的粮。可现在兵荒马乱种不成地,耕牛困在营垒里就成废物了,一头牛宰了绝没有这一大车粮食供应的人多,天气转暖牛肉也不好存放,倒不如换成粮食。这也能看出,黑汉子的垒中恐怕没什么粮食了。 少时间他们已经谈妥了,牛赶到黄巾一边,连粮食带车都给了黑汉子,双方笑呵呵的,似乎还说了几句客气话。黄巾兵哄着牛便离开了,黑汉子也叫手下推粮车,眼看着粮食慢吞吞进了营门——令人惊愕的事情出现了! 黑汉子忽然放开脚步,独自追赶已经走远的黄巾兵。曹操等人全看愣了,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见那黑汉子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蹿到黄巾群中,左一推右一撞,七八个人立时倒地。他不取人性命,却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牛尾巴,矬身往肩膀上一搭,拽着牛就往回跑! 那头大牤牛看样子足有三四百斤,犯起性子来更是凶猛难当,到了黑汉子的手里竟然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了,生生被他拽得倒退。这牛本是哞哞低鸣的动物,这会儿也疼得嗷嗷高叫,声音传得老远,它大瞪着牛眼、甩着脑袋、四蹄乱刨,却被大汉拽得前身着地站不起来,生生让人家拖着往回跑。 前面还有牵牛的人呢!这会儿早吓傻了,连撒手都忘了,也被拽了个趔趄。绳子似乎缠在手上了,怎么也爬不起来,竟也如拖死狗般被拉了过去。黑汉子额头青筋迸露,连连大吼继续往回蹬,硬是拖着一头牤牛、一个活人奔回百余步,眼看就要到石垒门口了。黄巾兵可吓坏了,呆立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提刀追过去。但这四五十人谁也不敢靠近大汉一步,只虚晃着刀,走三步退两步地喝骂。黑汉子把牛拽了回去,转过脸来,瞪起铃铛般的大眼睛喝道:“不怕死的就过来啊!”这一嗓子仿佛打了个霹雷,吓得黄巾兵纷纷倒退,连林子里的曹操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家父子惊愕至极,隐在树木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听见大汉喊嚷,曹操才回过神来,与儿子对视了一眼——这是咱老家谯县的口音啊!再次抬头观看‘许’字大旗,曹操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会儿可热闹了,随着大汉那声吼叫,石垒里闪出一大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手里刀枪棍棒什么都有。那帮黄巾兵一见形势不妙,也顾不得牵牛的同伴,撒腿就逃,不少人连刀都扔了。牛没牵走,反倒白送人家一车粮食,还搭上一个兵,这笔买卖他们可赔大了!最可怜的是那个牵牛的,被拖了个半死,衣服也破了,满脸都是血,被那些乡勇绑了个结结实实押进营垒。 眼见黑汉子这伙人趋身捡那些兵器,曹操微然一笑,扭头对马旁的典韦道:“早听说过倒曳牤牛,今天可开眼了,真天下无双的力气。” 典韦耷拉着大胖脸:“哼!什么天下无双,我也有这本事啊!” 曹安民一听就来精神了:“典君,你敢不敢与他较量较量?” “有何不敢?”典韦一努嘴,“大戟我可带着呢!” “那你去啊!”曹安民想鼓动他过去。 “我与他无冤无仇比划什么?” “试试谁力气大呗。” “比这干什么?”典韦不屑一顾。 曹安民一揣手:“哦……你害怕了,不敢呀。” “我敢去。” “你就是不敢。”曹安民冲他轻蔑地挤挤眼,“不敢就算了吧!” “我敢!”典韦见他轻视自己,顿时怒不可遏。 曹昂见安民故意挑唆,想要制止他胡闹。曹操却横鞭拦住,似乎纵容侄子这么激将。典韦本就缺心眼,曹安民的嘴比画眉都巧,三绕两绕就把典韦惹恼了,都顾不上曹操传令与否,从地上拔起那对八十斤的大铁戟,一猛子就冲出去了。 曹安民乐不可支:“快看热闹啊!这两个家伙膂力差不多,子修你猜谁赢?” 曹昂气大了:“你当这是闹着玩吗?这是玩命啊……” 曹操一点儿也不着急,笑道:“吾儿不必紧张,那汉子也是个莽夫,顶多单打独斗,不会群起伤人的。” 典韦甩开大脚往前跑,肉大深沉,加上一对八十斤的家伙,每迈一步就是一个大坑。眼瞅着那黑汉子就要回寨了,他一声断喝:“站住!你给我回来!” 他这嗓门也不小,把那一群人都给镇住了,众人扭头一瞧,连黑汉子都吓了一跳——见典韦身有九尺,比自己还高半头呢!身披铁甲,头戴缨盔,手拿一对出了号的大戟;一张说黄不黄说绿不绿的大脸蛋,大眼睛,狮子鼻,菱角口,整个脑袋跟个大冬瓜一样。手里那对家伙太扎眼,短戟见的多了,可没见戟杆这么粗,枝子这么大的。 “你、你……干什么?”黑汉子也懵住了。 “咱俩比比谁厉害!” “我又不认识你!比什么?”黑汉子一看就知道他不是黄巾贼,但却搞不清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家伙。 “不认识也得比,你不就拉回一头牛嘛,算得了什么?有本事赢我这对戟。”典韦也真敢说,“不比就是他妈混账王八蛋!” 大伙一看——这是个疯子呀!各摆刀枪就要动手。那大汉拦住手下人,咯咯怪笑道:“比就比!以为我怕你了吗……给我拿家伙!”果如曹操所料,这也是个混人。 黑汉子一说拿家伙,俩棒小伙子扛出杆大铁枪来。那枪杆完全镔铁打造,足有鸭卵粗细,压得两人直打晃;枪头不是尖的,跟个大铲子似的,挂着黑缨子。曹操可识得这路东西,唤作虎头霸王矛,因为所需力气太大,传说自光武爷帐下云台大将姚期之后,便很少有人使用了。 那黑汉子伸手抓过大枪,双手一挺似乎毫不费力,嚷道:“白大个,你说怎么打?” 典韦哪管那么多,举起双戟就砸:“黑大个,你接着吧!” 耳轮中就听哐的一声,双戟已经砸到了大枪上,把黑汉子震得倒退好几步,若身后无人挡着他就躺下了。 “好厉害呀……”黑大个稳住身形,跟着一拧枪杆,“瞧我的吧,看枪!”这路打法真新鲜,没动手先告诉人家看枪。 说是看枪他可并不刺,而是向前两步蹦起来举枪来砸。原来这位是项羽那一路的本事,霸王摔枪式,硬砍实凿地来!典韦见状赶紧举戟招架。耳轮边又是一声巨响,枪是架住了,可典韦站立不稳,一条腿跪在了地上。他有一身重铠,在步下本有些吃亏,索性扔了左手戟,就拿着一支跟黑汉子斗。 那边你摔一枪,这边我砸一戟,两个人的膂力旗鼓相当,斗了个平分秋色。连林子里面带林子外面的人全看傻了,刚开始还张着嘴瞅着,后来就忍不住笑了——这不是打仗,这是打铁啊! 两个人乒乒乓乓打了二十多个来回,最后都累了,耷拉着手里的家伙嘘嘘直喘,两对大眼珠子兀自互相瞪着。忽闻马挂銮铃之声,曹操一马当先趟入阵中,手指大汉高叫:“君可是沛国谯县许褚许仲康吗!” “啊?!”黑汉子一愣,缓了口气,“你怎知我名姓?听口音……你也是谯县人吗?” “哈哈哈……”曹操大喜,连忙拱手道,“许壮士,吾乃乡人曹孟德,现居兖州牧之职,特来领兵平乱。” 哐啷一声,许褚的铁枪落地。他呆立了一阵,突然仰面号哭起来。就在他身后,那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也已经哭成一片……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章 破敌之策 许褚,字仲康,生于沛国谯县,乃是曹操乡人。他少时就以膂力著称,行侠仗义好打不平,也算得地方上的一个人物。只因许家不是士族,与曹家的地位相差甚远,而且许褚比曹操小了十岁,所以他与曹操互相闻名却从未见过面。 初平之际天下大乱,西凉军劫掠豫州,许褚便带着千余名沛国乡人流落到汝南,在葛陂沿岸修筑石垒,借以躲避战乱。后来西凉军退入关内,豫州黄巾又起,浩浩荡荡开赴葛陂旧地屯驻。因人数相差悬殊,许褚只能放任他们修筑土垒规划农田。黄巾军若是攻垒,许褚便带人反击。他凶悍过人,所率又尽是谯县的勇士,就形成了长久僵持的局面。 许褚带乡人守着这座石垒,与黄巾打了又合、合了再打,屈指算来已经有三年多了。因为音讯不通,外面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眼看粮食就快吃完了,许褚都不敢奢望有人来救他们了。今天得知曹操来平乱,怎能不哭? 曹昂与曹安民也过来了,见这里一片惨然,正不得要领。曹操却立时间明白过来,扭头道:“你们俩带兵马回营。” “将军您……” “我到许仲康寨中商议破敌之策,军中事务按老规矩办!”曹操不在军中时,夏侯惇担当临时统帅,这就是曹营的老规矩。 曹安民似乎不太放心:“伯父,非是孩儿信不过这位许义士,可若是黄巾贼突然包围此垒,那您……” 许褚一抹眼泪,气哼哼打断道:“那又怎么样?他们三年都攻不下来,今天一晚上就能破了?留神我给你一枪。” 曹安民一吐舌头,不敢言语了。典韦却悻悻道:“黑大个,我也信不过你,我得留下来保护将军。” “若不放心就全都留下。”许褚一吹胡子。 曹操把手一摊:“少安毋躁,此处尚在黄巾斥候眼中,都留下难免暴露军机,我现在已经有破敌之策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四下张望,果然有黄巾兵在远处若隐若现。 “仲康,有劳你把我擒回营寨。”曹操低声道。 “什么?!” “做做样子给黄巾耳目看嘛,”他又回头嘱咐典韦,“你见他擒我,就在后面紧追,跟着追入营寨。” “诺。”典韦虽然不太服气,可还是答应了。 “子修、安民,你们佯攻一阵马上撤退,回营叫元让放心守营,等候这边的消息。” “诺。”二小也领了命。 曹操长出一口气,对许褚道:“来擒我吧,逼真一点儿。” 许褚道了一声“得罪!”紧接着故意大喊一声,轻舒猿臂,一手攥住曹操大腿,一手探向曹操腰间。他手指好似五把钢构,只这一抓一拉,已把曹操扛到了肩膀上。 “将军遭擒啦!”曹安民扯着嗓子就叫。 许褚扛着人就跑,典韦举着大戟在后面追。其他乡勇一拥而上,把曹昂兄弟的兵马挡住,两边假比划一通。只待三人进了寨门,那些乡勇也且战且退,曹家兄弟挥兵就追。直追到寨门口,守垒之人可不干了,他们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看见有人攻垒,一阵飞石就打过去了,这次不仅逼真,确实是来真的,曹军险些被石块打得人仰马翻。曹昂兄弟就坡下驴,高嚷着“将军遭擒啦!快回营搬兵啊!”匆匆忙忙就撤退了。 曹操被许褚扛进石垒时身子都木了,虽然是假装擒获,可许褚的力道太大了。他小心翼翼把曹操放下,招呼身边的人跪倒在地,众人高呼:“草民拜见曹使君。” 曹操一听这声喊,心里更踏实了——都是乡音! “快快请起,诸位乡亲们受苦了。”他将身边的人挨个扶起。 许褚起身亲自介绍,这营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谯县好几个家族的族长都在,有几位曹操看着还颇为眼熟。这些百姓或居石室、或居草房、或居帐篷,什么样的都有,而且有农夫也有读书人,甚至有官吏和三老,简直就是临时的谯县县城,父老乡亲们众星捧月般把曹操请向一座玄布大帐。 这大帐还真有点模样,外面纛旗高竖,帐口迎出来好几员“战将”,有穿盔甲的、有不穿盔甲的、还有光盔没甲的,一望便知是缴获来的。许褚一一引荐,其中有他兄长许定,还有段昭、任福、刘岱(后任为曹操幕府长史,与兖州刺史刘岱同名,非一人)、刘若等小将,大多是二十上下血气方刚。大伙被困的时间太长了,见到曹操格外激动,寒暄哭泣了好一阵子才进入正题。 “叫使君见笑了。”许褚凄然道,“也是我等无能,不能击退贼人,苦守三年眼看粮食都要吃光了。” “你们只有一千余众,而且并非人人能战,坚守住已经很不简单了。”曹操拉住他的大手安慰道。 “将军方才说有破敌之策,不妨讲讲。” “昔日我有一位同僚,乃西园下军校尉鲍鸿。他在中平年间就破过葛陂黄巾。”曹操娓娓道来,“当初他只有西园军两千,配合的郡兵也不过千余人,对手却有好几万。那时候黄巾也是沿湖下寨,粮草也是屯驻岛上。鲍鸿趁夜突袭,烧毁了黄巾军的船只,敌人粮食不能补给,顿时军心大乱,半日之工就被他全部击溃。” “这位鲍将军真是个勇将!”许褚赞叹不已。 听到这话,曹操却默然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一章 收服许褚 “那今日之事又当如何应对?” 曹操收拾好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刘辟有多少条船吗?” 许褚喃喃道:“刘辟这小子滑头得很,为了防备有人夺粮,他只预备下二十条船,而且尽数停在岛那边,不运粮的时候根本不过来。” “不出我所料。”曹操嘿嘿一笑,“仲康你派人告知刘辟,说曹操已被拿获,若是他肯运二十船的粮草来交换,你就把我献给他。” “什么?!”许褚没弄明白。 曹操见他懵懂,解释道:“刘辟自颍川一直被我撵着,他都恨死我了,一定会用粮交换的。你与他约定明晚三更交换,然后叫他把船驳到你这寨子后面的岸边,到时候咱们突然袭击,抢他们的船,断他们的粮道!然后趁夜掩杀,葛陂之阵可破!” “妙啊!”许褚等人听闻此计兴奋不已。就在这时候,有乡勇来报,有大队人马在石垒西边扎营,兵士过万气势汹汹,直指营垒。众人皆有些慌张,曹操笑道:“别忙,那是我的大军到了……典韦,你今夜偷偷过营,告诉他们计策,明夜三更一起动手。” 典韦摇摇头:“我得在这儿保护您,黑大个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许褚一扭头吩咐道,“段昭、任福,今夜你二人过营,省得这个胖子多心。” 曹操颇感好笑,这典韦、许褚倒像是一对人物,若是收在身边,似乎比之昔日的楼异、王必更胜一筹…… 这个计策果然奏效,已有黄巾斥候目睹曹操“遭擒”之事,刘辟再得到许褚的消息便深信不疑。如果能杀掉曹操,兖州大军群龙无首,葛陂之危顿时可解。刘辟当即答应了条件,不过他也玩了个心眼,虽然备下二十只船,却用草囤包裹硫黄硝石,只在上面覆盖一层粮食。他打算借搬运为名,冲入石垒纵火,顺便把许褚这个纠缠三年的老对手也除掉。两边各怀心机各做准备,直到次日夜半三更。二十艘小船举着火把星星点点靠到葛陂西岸,刘辟早就骑着马带着五百兵丁等候在岸边了。没过多久,许褚也按照约定押着人出寨而来,身边仅有百名乡勇相随。 刘辟只在几次交锋中隐隐约约见过曹操,并不识其相貌,这会儿借着火把映照,只见许褚亲手抓着一个俘虏。那人已经剥去衣甲,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血糊糊的,还堵着嘴,倒是个子不高、短胡须、大眼睛……不过这真是曹操吗? 许褚咋呼着嗓子:“你们这帮贼人看好了,这就是曹操,快给我们粮食!” 刘辟甚是奸猾,惧怕许褚突然袭击,赶忙驳马掩到了兵丁身后。他有意把许褚连曹操都杀了,但又忌惮许褚之勇,脑子转了个弯儿,朗声道:“许义士,你既然把曹操押来。我就履行约定,派人把粮食送到你寨子里……但是你得带着曹操留在这里,待粮食运完才能离开。”他想一边以兵马围困许褚,一边赚开营垒,只要一进去就点燃硫黄硝石。 “不行!”许褚一摆手,“你们这帮人动手我不放心,得叫我的人自己去搬运!”他不等刘辟答复就吩咐手下上船去搬,每条船上都派了五个人。 刘辟差点儿笑出声来——这许褚是个笨蛋,手下要是都抱着粮囤,我下令截杀岂不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想至此,他没有吱声,手中紧紧握着剑柄,就等那些抱着东西的乡勇下船,便传令杀入。 哪知一片昏暗之中,忽然有个乡勇嚷道:“许大哥,这粮囤太沉了,我们搬不动呀!” 许褚破口大骂:“废物废物,不会俩人搬一个吗?” 那个人竟然还狡辩道:“动不动就骂我们是废物,难道就你许仲康有能耐吗?” “他妈的!还敢跟我顶嘴,看我不宰了你。”许褚怒气大发,忽然嚷道,“刘辟,曹操先给你。等我收拾完那顶嘴的小子,再跟你算账。”黑灯瞎火的,刘辟直觉迎面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众黄巾一片惊呼,他们看清了——许褚把“曹操”扔过来了!刘辟根本没想到漫天飞活人,立时被“曹操”撞下马去,众黄巾赶紧围拢过来搀扶。 就在这个时候,耳轮中只闻一片惨叫,二十个管船的都被许褚的人砍翻在湖里。黄巾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篙杆一阵乱捅,那些船全都离了岸。刘辟爬起身大喊道:“许褚!你要干什么?” 一片黑暗之中,只闻许褚的声音自湖面上传来:“姓刘的,你的运粮船归我喽!” 刘辟气得直跺脚,叫骂道:“姓许的你他妈给我回来,看我不荡平你的寨子!” 许褚似乎已经走远,声音借着水音飘来:“没工夫理你,我得去岛上烧你的粮食啦……” 刘辟吓得毛骨悚然,但是没有船只,现在想救都救不了。又有个军兵跑过来道:“禀报将军,曹操是假的……是前天牵牛遭擒的兄弟,刚才一摔还他妈断气了。”刘辟不愧是长年打游击的滑头,马上意识到许褚已经投靠曹操了。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湖面,少时间只要许褚一放火,这沿岸大大小小所有营垒就全乱了,局面将无法控制。想至此,他低声喃喃道:“葛陂完了……咱们快逃吧!” “逃?!”亲兵一愣,“其他人怎么办?” “顾不得他们啦,再不走全完了。咱们南下投靠袁术吧……”刘辟咬牙切齿,“曹孟德,等着瞧吧,老子以后再跟你算账!” 为了避免被曹军截杀,刘辟仅带着五百人逃离了葛陂。他走后不久,湖中央的岛上就燃起了大火。在茫茫黑夜之中,火光格外耀眼,黄巾各处营垒都知道粮食被烧了,而且连主帅都不知所踪,人心惶惶一片大乱。而这把火也是曹军发动总攻的信号,霎时间曹军的呐喊声铺天盖地而来,火把像萤火虫一般,密密麻麻从西面涌来。 黄巾军一见火起心寒了大半,哪还有能力打仗,不少土垒都主动投降了。少数负隅顽抗的也没什么效果,段昭、任福、刘岱、刘若等人早已经发散到诸营中为向导,他们在此待了三年多,领着曹军辨认道路专攻各处要害,那些土垒已无险可言。三十里葛陂沿岸,到处都是战火弥漫,喊叫声、喝骂声、求饶声响彻天际。仅仅一夜的工夫,中原黄巾的最后据点被曹军铲平了。而随着这一仗的结束,整个豫州也完全换上了曹军的旗帜…… 曹操督着大队人马回到大营时,又有一个好消息。王必已经回来了,禀报了董昭伪造书信一事:杨奉得信大喜,其部下骑都尉徐晃也劝他马上与曹操合作,结果杨奉不但同意与曹操联合,而且亲自上表朝廷,加封曹操为镇东将军、费亭侯。 满营文武跪倒在地,向曹操道贺。而他却全无笑意,把诏书往边上一扔,提笔写起表章,一边写一边向大家解释:“想当年我祖父就因辅保孝桓皇帝登基受封费亭侯,现在朝廷又要把这个爵位给我。但我曹操之所以四处征战,乃是上为天子下为黎民,不求封侯之贵。将军可以当,这个爵位我不能领受!”话完笔起,一份让封的表章已经写完,他拿起来唤荀彧,“文若帮我过过目吧。” 荀彧就在东边首位,起身双手捧过,低头看起来: 〖臣诛除暴逆,克定二州,四方来贡,以为臣之功。萧相国以关中之劳,一门受封;邓禹以河北之勤,连城食邑。考功效实,非臣之勋。臣祖父中常侍侯,时但从辇,扶翼左右,既非首谋,又不奋戟,并受爵封暨臣三叶。臣闻《易·豫卦》曰:“利建侯,行师”,有功,乃当进立以为诸侯也。又《讼卦》六三曰:“食旧德,或从王事。”谓先祖有大德,若从王事有功者,子孙乃得食其禄也。伏惟陛下垂乾坤之仁,降云雨之润,远录先臣扶掖之节,采臣在戎犬马之用,优策褒崇,光曜显量,非臣尫顽所能克堪。〗 通篇看罢,荀彧似有疑惑。“先祖有大德,若从王事有功者,子孙乃得食其禄”曹操明明暗示自己受封爵位是理所应当的,为什么忽然又说“非臣尫顽所能克堪”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荀彧偷眼瞅了曹操一眼,见他面有难色,立刻了然于心:他祖父乃宦官,因辅保孝桓帝刘志为帝才受封费亭侯,也正是因为刘志当皇帝,才有外戚梁冀祸害大汉天下十三载、宦官乱政党锢之祸……封侯曹操本心是乐意的,但他不能接受费亭侯承袭祖恩。 “怎么样啊,文若?” 荀彧听他发问,赶紧把表章放回帅案,答复道:“大功未成先得爵位似乎是有所不妥。不过日后使君建立他功再受别处之侯,那时再领受也不为过。” 真聪明……曹操知他了然,连连点头。 许褚、许定兄弟领着段昭、任福、刘岱、刘若一干小将进帐跪倒。曹操亲自起身相搀:“仲康辛苦了。” 许褚不肯起来:“我等皆是将军乡民,从今以后愿意跟随将军效力沙场。” “好!”曹操拍拍他肩膀,“你原来的兵马仍由你统领。” 许褚摇头道:“在下不过一勇之夫,当初为了保命才勉强带着大伙在此据守。现在得归明主,应该让他们听您的调遣。至于我嘛……”他抬头看了一眼帅案后的典韦,“我就跟典韦一样,在将军身边尽护卫之责吧。” 这提议正合曹操的心思:“汝真乃吾之樊哙也……我任命你为都尉,许氏家兵就由许定统领。段昭、任福、刘岱、刘若,你们几个全部升任司马,率领部下归属各营。” “谢将军!”诸人起身各露喜色,尤其段昭、任福等小将,他们原是白丁,现在纵身一跃有了司马一级的军阶。其实最高兴的是曹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豫州籍的势力繁衍到各个军营中! 这时又是一阵喧哗,曹仁、于禁、乐进三人率兵赶到,收复各县的事情很顺利,现在豫州六郡颍川、汝南、沛国、梁国、陈国、鲁国都已经安定下来。曹操眯着眼睛捋髯道:“三位,你们克服豫州诸县,哪里的城池最为稳固未遭侵害呢?”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于禁上前一步道:“回禀将军,颍川许县最为稳固。” 许县!既在中原,可避河北锋芒,又离洛阳不远,此真天意啊……曹操微微一笑:“既然许县稳固,我看那些归附的黄巾家眷以及仲康你们的家属,就暂且迁居此处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三章 皇帝难做 “遵命!”许褚说罢,已经站到曹操身后,与典韦一左一右。 曹操又想起一件事,转身看着妹夫任峻:“伯达,既然豫州六郡已经安定,有劳你把各地粮秣也转移到许县吧。” 任峻虽在军中,但从不打仗,专管曹营的粮草事宜。粮乃军之本,曹操实际上是把大军的命脉交给自己妹夫把持。任峻既是豫州人,又是曹操近亲,自然了解把根基自兖州转移豫州的计划,他起身缓缓道:“末将自当效劳,不过运粮之事尽量要快,若有耽搁恐怕节外生枝。”他说话很隐晦,节外生枝既是指袁术轻兵来截,更是映射兖州人可能会反对,“所以我想请将军准我向元让借两个人用。” “哦?”夏侯惇一笑,“伯达要谁只管说,就是调我听用,在下也必当尽命。” “不敢不敢。”任峻羞赧道,“可否将你营中枣祗、韩浩借与我用,若是我们三人各督两郡转运之事,可减时大半。” 任峻挑这两个人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枣祗乃豫州颍川人,曾在陈宫叛乱时救过夏侯惇一命,是曹家亲信死党;韩浩韩元嗣乃河内人士,自袁术帐下投靠过来的。用这两个人管粮,皆与兖州人靠不上关系。 夏侯惇笑道:“这有何难,且叫他们归你调遣便是。” “好,你们三人去办吧。”说罢曹操又叹息一声,“昨晚一战,烧了葛陂的存粮,实在是可惜了……” 许褚俯在他耳边道:“那些粮我没烧。” “什么?!”曹操眼睛一亮,“昨夜那把火……” 许褚憨笑道:“刘辟想用硫黄引火之物害我,我烧的是那些东西,怕火势不大又搭进去五条船。” “哈哈哈……把那里的粮食一并运到许县吧。”曹操大笑不已,许褚粗中有细,比之典韦更胜一筹。 夏侯惇又插口道:“将军,您猜猜昨晚谁斩杀敌人最多?” 曹操扫了一眼夏侯渊:“必定又是妙才。” 夏侯渊摇摇头。 “那是子廉?” 曹洪也摇头,苦笑道:“惜乎此人不在咱们帐中。” 竟然是那位王子服……曹操颇感意外,似有所感悟,环视帐中文武:“天下大义何等凛然?诸君想一想,不论是王子还是百姓,不论是豫州人还是兖州人,只要为了天下苍生,结为兄弟同生共死又有何不可呢?可见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不当因私利而废公义。”这话暗含说教,意味深长。 “诺!”帐中所有人都躬身施礼表示赞同,答应的声音很齐。 这会儿再懵懂的人也渐渐参悟到,自兖州转移豫州已经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了。 ………………………… 就在曹操忙着安定豫州的时候,皇帝刘协也在群臣的拱卫下回到了阔别六年的汉都洛阳。重返旧都,并没有给他带来欢喜,而是更添几分惆怅。 洛阳再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都市了。雄伟的南北二宫、巍峨的白虎阙、满藏历代典籍的东观、繁华的金市、高贵的名堂都随着董卓那把火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焦土、瓦砾和荆棘。大司马张杨为了让皇帝有个下榻之处,在南宫旧址勉强修建了一座正殿,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他竟然堂而皇之给这座宫殿起名叫“杨安殿”。 虎落平阳遭犬欺,皇帝刘协只能在这块匾额之下苦苦隐忍,连皇后和贵人也别无他处安置。而公卿大臣的境况还不如在安邑的时候。安邑小县毕竟还有几处房舍给公侯老臣,可到了洛阳连这样的条件都没有,河南千里之内不闻鸡犬,完全就是一片荒凉死地,一粒粮食都没有。洛阳除了背负着大汉都城的虚名,已经不具备任何现实意义了。 刘协稳坐杨安殿上,听着侍中种辑冗长的禀报。白波一派与西凉旧将的矛盾终究无法缓和,韩暹领兵突袭董承一部,董承兵败跑到野王县去找张杨,接着又拉拢杨奉与匈奴,他们几家要联合起来跟韩暹玩命。这些情况虽然很要紧,但刘协听着总是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跃过种辑的头顶,扫向大殿外长满蒿草的宫院,所思所想皆是父皇刘宏生前的穷奢极欲,宠信宦官、征讨鲜卑、暴虐百姓、滥建园囿、禁锢忠良……现在他却要为父亲的无道而承担痛苦、偿还罪过,这或许就是祖宗造孽报应儿孙吧! 侍中种辑跪在殿上虽没有抬头,但也感觉到皇上走神了,他不好出言提醒,便停住话语,低头抠着砖缝。 过了良久,刘协才发现种辑不再说话了,清了清喉咙道:“种爱卿,你别说了,速速退下吧。” “呃?”种辑不禁抬了一下眼皮,随即又低下来,“韩暹无故攻伐董承之事,陛下以为……” “朕管不了。”刘协颤动着嘴唇,不厌其烦地扬了扬手,“朕谁都管不了……韩暹、董承,还有杨奉、张杨,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朕累了。” “可是陛下毕竟唤董承为舅,他还是董贵人的父亲啊!”种辑口不择言,急切地提醒道。 刘协理都不理他,缓缓起身;有虎贲郎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宦官被何进的人杀绝了,宫女被董卓、李傕抢光了,侍御史被西凉兵杀散了,现在随身侍驾的差事就得虎贲郎干了。刘协任他搀扶着回转后殿,快走到影壁时,忽然停住脚步喃喃道:“种爱卿,你与董承是同乡好友,所以刚才的禀报一味偏向他,朕说的对吗?” 种辑没想到十六岁的小皇帝竟扔出这么句话来,吓得身子一矬,低着头不敢再言语。好半天没有动静,他才战战兢兢抬起眼皮观望,皇帝早已经走了…… 刘协走到后殿幔帐处,对搀扶的虎贲郎道:“你给我退下,没事别进来。” “这……”虎贲郎似乎有些为难。 刘协冷笑道:“回去告诉你真正的主子韩暹,皇上现在老老实实的,不会插手他们的事情……滚!”见那虎贲郎哆哆嗦嗦走了,刘协提了口气,这才迈步走进幔帐。 辅国将军伏完、侍中杨琦、太仆韩融已经等候很久了,他们是扮作皇后的从人偷偷入宫的,一见皇帝回转赶紧起身下拜。 “几位老臣不必拘礼,都坐下吧。”刘协摆摆手,颇为随意地坐到他们中间,“这个时候还讲什么君臣之礼了?我大汉朝就剩下你们这几位忠良了。”这话既是褒奖又透着心酸,与他十六岁的年龄颇为不符,谁都没有吱声答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四章 皇帝的小九九 侍中杨琦乃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族人,孝安帝朝老太尉杨震的曾孙,当朝太尉杨彪族兄。在长安的时候,是他说动李傕部将宋晔反水,才为刘协东归创造了条件。也因为此举,刘协视他为绝对心腹。 太仆韩融是极有威望的老臣,当初他与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一同安抚关东,其他四人尽被袁术、王匡杀害,只有他凭借素有的威望幸免于难。逃得一命的他没有避难他方,而是心甘情愿回到皇帝身边共担风险,因此他也受到了刘协信任。至于辅国将军伏完,他是皇后之父,乃当朝国丈,自然被刘协倚重。东海伏氏从不干预政争,号称“伏不斗”,可是目前这种状况,伏完也不得不站在朝堂之上了。但他当的这个辅国将军只是个虚衔,手下不过是百余名杂役,几无战斗力可言,只能在危难之际充当皇上的肉盾。 杨琦捧着一卷表章递到皇帝面前:“这是曹操写的,已经是第三次让封了,看来费亭侯这个爵位他是执意不要了。” 刘协接过来,略微扫了一眼: 〖不悟陛下乃寻臣祖父厕豫功臣,克定寇逆,援立孝顺皇帝。谓操不忘,获封茅土。圣恩明发,远念桑梓。日以臣为忠孝之苗,不复量臣材之丰否。既勉袭爵邑,忝厥祖考,复宠上将斧钺之任,兼领大州万里之宪。内比鼎臣,外参二伯,身荷兼绂之荣,本枝赖无穷之祚也。昔大彭辅殷,昆吾翼夏,功成事就,乃备爵锡。臣束脩无称,统御无绩,比荷殊宠,策命褒绩,未盈一时,三命交至。双金重紫,显以方任。虽不识义,庶知所尤。〗 “不要就不要吧,反正都是杨奉一厢情愿。他已经占了豫兖二州,哪里在乎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侯位!”刘协把表章一扔,“韩暹与董承究竟怎么回事?”他并非不关心董承安危,实在是宫中各派的耳目都有,无法在前面与种辑畅所欲言,还得扮出申斥的态度给人看。 韩融叹息道:“韩暹私自提拔白波部下染指禁军,董将军出面制止。韩暹领兵趁夜攻伐董将军营寨,董将军败走野王,又致书杨奉与匈奴,约定合力攻打韩暹。” 刘协连连摇头:“我这个舅舅倒是有保驾之心,但是全然不懂隐忍之道。这样硬拼怎么能成就大事呢?韩暹、杨奉是两条狼,张杨是烂泥敷不上墙,匈奴更指望不上,咱们得想办法脱身才是啊。” 韩融又补充道:“听说董将军已致书曹操,让他也来洛阳打韩暹。曹孟德这个人,咱们似乎可以倚重。” 刘协身子一颤,又抓起那份表章仔细观瞧:“功成事就,乃备爵锡……此人志量倒不小啊!曹操平过黄巾、讨过董卓,倒是比杨奉、韩暹他们成事一些,但这个人……”他不禁想到曹操屠戮徐州的恶举,还是摇了摇头,“只怕能成事的人对朕的威胁更大。” 伏完插嘴道:“不论是福是祸,皇上只能试着用一用曹操。” 刘协一阵苦笑:国丈说话太委婉,现在不是朕试着用一用曹操,恐怕是人家曹操要试着利用朕吧?可除了曹操还能有第二种选择吗?河北袁绍嘛,最近刚刚擅自任命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打得北海相孔融毫无还手之力,这个昔日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是指望不上了。淮南袁术嘛,最希望朕死的人就是他,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益州的刘焉已经死了,如今他儿子刘璋是第二代土皇帝,位子比朕还安稳呢!荆州刘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去襄阳必要经过曹操之地……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剩下曹操这一个人选,刘协叹息一声,突然自御衣下摆扯了一块锦缎。 “陛下,您这是……” 刘协拿过笔来:“朕要招吕布领兵前来护驾。” “吕布?!”三位老臣皆感意外。 刘协奋笔疾书,喃喃道:“吕奉先毕竟有刺董卓之功,而且他与曹操有争夺兖州之仇,他们二人不和。” “那陛下为何还要让他来?”韩融颇为不解。 刘协空洞的眼中突然冒出一阵光芒:“就因为他们不和,才叫他来制约曹操。一个人不好控制,两个人就好多了。”说话间这份短暂的密诏已经写完,刘协把它交到杨琦手中,“杨爱卿,此事交与你办,想办法找人把它送出去。” “这……”杨琦面有难色:吕布乃曹操手下败将,还敢不敢再与曹操争斗呢?即便他敢,如今在徐州与刘备、袁术三家互相牵制,即便他想来,又能够顺利抽身吗? 刘协自然明白这些,他捏了捏杨琦冰冷的手:“朕知道吕布未必能来……但现在朕只能随着曹操而动。河南千里荒芜难以立锥,只有先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才能谋划以后的事情。依靠曹操又不让他专权,就只能找一个人与他在朝里斗下去,朕才可以从中渔利复兴汉室!”说着他直勾勾瞧着杨琦,“朕虽是天子,却不能决定天命,只能尽人事而已……” 与天子四目相对,是大大的失礼,但杨琦这会儿已经顾不了礼法了。他望着清秀忧郁的刘协,心头似刀割一般:如今这个皇上何尝不是明主?当初在三辅,被李傕逼得自身难保还挂念着赈济灾民……有才有德有情有度,惜乎就是没有一统天下之福……才十六岁就遭了这么多罪……先帝爷,你可真是造孽啊! 杨琦不由得老泪纵横,伏完递给他一条绢帕擦拭眼泪。韩融却颇为忧虑地问道:“若是吕布来不了呢?” “那就把这份密诏烧了,忘掉今天朕说的话!”刘协清癯的脸上泛起一阵氤氲。 三位老臣尽皆默然:这件事无论成功与否,绝对不能让即将进京的曹操知道。万一走漏了消息,不但我们三条老命保不住,连皇上都要难以自处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五章 曹操进京 卫将军董承被韩暹打得无法在洛阳容身,只得屈居野王县,试图组织诸军反攻。匈奴右贤王去卑算是半个客将,根本不想趟这些浑水;而杨奉、张杨虽然嘴上答应,却根本没有用兵的举动,无奈之下董承只能考虑离得最近的曹操。 连曹操本人都没有想到,最终矫诏请他入京的竟然是曾经据关阻挡他的董承。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马上命令曹洪率领八千兵马为先锋讨伐韩暹,自己督率大军自许县出发直奔洛阳。 韩暹自恃有救驾之功恣意跋扈,曹操起兵之日,朝廷旧臣也纷纷上书弹劾其罪,董承随即率余部反扑。韩暹惊得肝胆俱裂,不敢与曹军交战,仅带百余从人逃出洛阳。这次连他的老部下李乐、胡才都不肯收留了,他只得厚着脸皮跑到梁县投靠杨奉。杨奉也真是个烂好人,当初上表封曹操,这会儿又念在故旧之情收留韩暹。白波帅与西凉旧将皆无长远之略,各自忙着拥兵自重拉拢盟友。曹操大军竟在毫无抵抗的情势下顺利西进,一路上不但未遭阻拦,在新郑县还受到了县令杨沛的欢迎,得到了粮草补充,顺利到达洛阳。 曹操上次见到皇帝刘协,还是在他被董卓扶立为君的时候。那时他才九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如今经历数不清的风霜磨砺,十六岁的他已经早早锻炼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刘协的脸清癯却很白皙,龙眉凤目,隆鼻朱唇,还未蓄起来的胡须毛茸茸附在颔下。他继承了父亲灵帝的文雅气质和母亲王贵人的俊美相貌。虽然龙衣补染过,冠冕已不是最好的珠玉,面前又少了传国玉玺,所处更是一座不伦不类的杨安殿,但瑕不掩瑜,曹操依旧能感到皇家高贵血统的威严,仿佛一股劲风迎面袭来。 曹操不敢怠慢,手持象牙笏板趋步上殿,慢慢思量着已经生疏的朝仪,按部就班跪倒参驾。而紧跟在他后面的却是梁王子刘服,他虽没有官职,兵马不过五百,却因为有宗室的血统而受到优待。 “卿家请起,远道勤王劳苦功高。”刘协面露微笑,其口气声音颇为平缓柔和,似乎没有因为给吕布的密诏没能顺利递出而流露出无奈。 “臣等救驾来迟,有负皇恩,死罪死罪。”曹操以退为进,先给自己扣上一个罪名。 刘协缓缓道:“曹爱卿,你有功无罪。董卓造乱日久,非是朝夕可定,昔日卿在酸枣孤军深入,虽败于汴水,然忠于社稷之心日月可鉴!因东西征战未能迎驾于三辅,而兼兖豫之土灭黄巾之众,这也是为大汉江山操劳驱驰啊!朕与群臣每每论及爱卿,未尝不交口称赞。”说到这儿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为首的大人尽皆点头以示证明;刘协身子微微前趋了一些,越发和蔼可亲道,“曹爱卿,今朝廷虽已复立,然未尝脱窘困,尚无粮草资财犒劳贵军,朕还要请你多多原谅才是……” 这几句话把曹操说得心里暖洋洋的,赶忙叩首道:“为君分忧乃臣子应当之事,何敢求什么犒劳,陛下羞煞微臣了。” 刘协一摆手:“爱卿无需谦让,朕命你暂领司隶校尉之事,监察河南诸军。” “谢陛下!”这曹操可就当仁不让了。司隶校尉有持节之权,掌监察京畿七郡犯法者。现在河南之地他的兵马最盛,可是所居的镇东将军却还不够尊贵,受封为司隶校尉就算把他的身份拔起来了,即便是三公与卫将军董承,也可以干问几分了。 “哈哈哈……”刘协笑了,“曹爱卿快快归班落座吧,你鞍马劳顿而来,还这样长久跪着,朕心中实是不忍呐。” 曹操明知这是皇帝故意示好,还是颇为喜悦,施礼再拜缓缓起身。这才发现朝堂之上,座次在最前面的是卫将军董承与辅国将军伏完,至于三公反在他们之后,董伏二人中间空出一张坐榻,明显是留给自己的。这样的年月谁掌握兵权谁就尊贵,即便是朝堂之上亦是如此,他不及多想赶紧落座。 刘协见曹操落座,转眼又看看刘服,微笑道:“卿就是梁王世子吧?”刘服并没上过朝堂,只是刻意模仿着曹操的样子,生硬地举了一下笏板道:“臣乃父王仅有的一子,并无兄弟。” 诸侯王子孙本是不能够随意入朝的,但现在不是锱铢计较的时候,他身为宗室子弟敢于来勤王,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刘协见到他实比见到曹操高兴得多,连忙问道:“梁王身体可好?” “父王日夜牵挂社稷之危,不敢有疾。”刘服的嘴真是巧,既表明父王身体康健,又顺口道出梁王心系朝廷。朝堂忠臣无不赞叹,就连曹操都欣羡地瞥了他一眼:这样乖巧的奏对亏他想得出来! 刘协眼睛一亮,甚觉刘服是个可用之人,掰起手指算了一会儿才说:“汝乃梁节王五代之孙,孝明皇帝之后。而朕自肃宗传来已有六代,算起来你还是朕的同宗叔父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僚。皇帝开口认一个皇叔岂是了得的事?刘服赶紧叩首:“微臣不敢当。” “朕加封你为偏将军,领兵在朝拱卫京师。”这愈加了不得,刘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诸侯王子,现在也成了将军之位,虽然仅仅是个杂号将军,但这也是破天荒了。 刘服自梁国起兵,为的就是这个时刻,但他心思还算缜密,瞥了一眼曹操,连忙推辞道:“臣本膏粱纨绔,疏少才德,自梁国起兵以来多蒙曹使……曹将军提携,实在是愧受此职,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曹操松了口气——这小子倒还知道感恩戴德。 刘协却连连摇头:“天下荒乱苗裔凋零,难得卿身为宗室不忘效命皇恩。朕念在你是同宗之贵,特意授予将军之职以为宗族楷模,卿不可再推脱。”他对曹操十分客气,对刘服却颇为强硬。客气的未必真客气,强硬的也不是真强硬。 刘服算定他会这么说,但还是低头偷看曹操,见他没什么不悦的表情,这才半推半就拜伏于地:“既然如此,臣愧然受命,感谢陛下之恩。”起身后,已有殿中侍者为他安置的坐榻,权且位于末班。 曹操目不斜视倾听朝奏,心里却凉一阵热一阵的。谁都明白,所谓的朝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有矛盾只有在私下处理,大家不过是象征性应个景而已。有人畅谈李傕、郭汜之罪,但是现在朝廷却无力平灭,仅仅是声讨一番罢了;有人提出伪青州刺史袁谭攻伐北海相孔融的事,但却绝口不提其父袁绍的关系,讨论结果是下诏召孔融入朝,这实际上是仗打输了,不得不让渡北海给袁家;接着又有人提出折冲校尉孙策私占江东,攻伐会稽太守王朗,但朝廷鞭长莫及想管也管不了;还有人觉得来了曹操腰杆硬了,参奏河内太守张杨以己名冠于殿阁实属骄纵,但还是念在他有救驾之功不予加罪……总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文雅而又空泛的朝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临近午时才散。 曹操碍于特殊身份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暗地里派王必请董昭过营议事。他优哉游哉刚回到营寨,就有人追来拜谒,却是旧友议郎丁冲,赶忙请入大帐待以上宾之礼,夏侯渊、曹洪、卞秉也随来相见。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丁冲一进大帐便揪着曹操的胡须戏谑道,“你可算是来了,怎么这么慢呀?我兄长文侯呢?”他问的是丁斐。 丁家昆仲当年与曹操共同举兵,因为叔父丁宫在朝为司徒,丁冲单骑入关前去侍奉。如今老丁宫已经死了,他又当了朝廷议郎,所以曹操对他有了三分生疏。可这会儿一见他这般亲密戏狎,便知昔日的情意丝毫未变,忙笑道:“他在许县助元让、子孝屯驻,待我将他速速召来,你们兄弟便可相见。” “先不管他了,你这里有酒没有啊?”丁冲是有名的酒鬼,“这几年可把我熬苦喽!当初董卓的时候还有点儿酒喝,后来到了长安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喝酒了。都快三年没闻见酒味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嘛……”他说着说着竟留下两滴眼泪。 曹操见他一脸饥困之色,却还想着喝酒,不禁好笑:“幼阳贤弟,我这军营里可没有酒啊。不过你别急,我可以命人在运粮的时候给你捎些过来。但是你得偷偷喝,如今河南颗粒无收,朝廷百官得我相助刚有口饱饭吃,你公然饮酒要犯众怒的!” “哼!你这人出手就不高!”丁冲一甩袖子,“若有气魄就该带着我去许县敞开喝!” 曹操吓得一哆嗦: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预料到我想把朝廷迁到许县吗? 丁冲见帐中没有外人,嘿嘿冷笑道:“河南遍地荆棘非是藏龙之地,何不带着我与百官同至许县痛饮?” “哈哈哈……”曹操不禁大喜,“好提议!好提议!” 这时又有兵丁来报:“守宫令董昭已经请来。” 丁冲一愣:“你请了这个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六章 何进的儿媳 “我得以进入河南之地,多赖此人相助。”曹操直言不讳,“也是他说动杨奉,表我为镇东将军的。” “我不喜董昭之为人。”丁冲把嘴一撇,“满朝皆知此人玩弄纵横捭阖之术,食张杨而与你谋,这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曹操觉他有些迂腐,摆手道:“吾取其才而不取其德,无碍矣!昔日韩信乞食、陈平盗嫂,尚且可以辅保高祖成就大业,董昭不过是不得志而为之,我岂可因德行而拒之?” “我可是朝廷的议郎,你曹营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儿也懒得管,由着你吧。”丁冲戏谑着站起身来,“你与董公仁论你们的阴谋诡计,我到别人营帐中躲躲,即便没有酒喝,混几筷子肉吃总是有的吧?我可看见把门那一黑一白俩大个子啦,你们这儿的吃食错不了!” “你小子跑我们这儿打牙祭来了啊!”夏侯渊笑道,“就到我营中去吧,咱可得好好聊一聊。” “好好好,”丁冲笑容可掬,却突然伏到曹操耳畔低声道,“还有件小事……我叔父于乱军之中收留了一对落难母子,那位尹氏夫人言道,昔日得过你曹孟德的恩惠哟!” 曹操脸一红——是何进寡居的儿媳尹氏! “我将其奉为寡嫂礼仪相待,哪天把她给你送过来。她儿子取名叫何晏,年纪甚小,长得也挺爱人的,你就一并收养了吧!”说罢丁冲起身,笑呵呵拉着夏侯渊的手去了。 卞秉颇通世故,不好打搅曹操与董昭的悄悄话,赶紧拉起曹洪:“将军,与幼阳数载未会了,我和子廉也过去聊一聊。” “去吧!”曹操点点头,见他们都走了,便把满脑子尹氏母子的事抛在一边,点手唤亲兵请董昭进帐。 过了好一阵子,才见典韦、许褚扬起帐帘,一位衣冠齐整的中年官员趋身步入。曹操起身相迎:“公仁,今日总算可以相见啦!” “下官拜见将军。”董昭规规矩矩施礼。 “哪有这么多礼节啊!”曹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引过帅案肩并肩地坐下。董昭倒是安然受之没有推辞,只恭恭敬敬道:“下官谢座。” “在我这儿你不可言谢,该谢的人是我,未曾相见便三番五次相助,曹某心中有愧啊。”曹操不住捋髯,“昔日光武爷单骑见铜马,人言推心置腹。我看咱们素未谋面,却已推心置腹了。公仁不以我鄙陋,肯如此垂怜,操感恩戴德。”他的话已经谦虚到了极致。 “将军言重了。”董昭略一低头,“天下汹汹群雄攘攘,除将军一人皆无长久之略,昭敢不驱驰?” 曹操说相助,他却说驱驰,这两者的性质绝对不一样。曹操何等精明,已确定他的攀附之意,欣然点头道:“当年黄巾初定,宦官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代廉吏贾琮为冀州刺史,吓得所有贪官污吏闻风而走,唯有公仁你安居瘿陶县长之位静候使君。那时候我就颇为欣赏你了,咱们彼此交心,且胸怀汉室,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说是不是?” “诺。”董昭还是仅仅点头称是。 “自破张邈兄弟之后,令弟董访现已归于家乡为长,荀文若、程仲德几度厚赞其能,我也有意重用……”说罢曹操盯着他雍容的面庞,这才进入正题,“今吾已到洛阳,欲安定天下,以公仁之见当施何计?” 董昭听他连自己的弟弟都照顾到了,总算安心献计了:“将军举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然此间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于洛阳匡弼社稷,恐事势不便,唯有……” “唯有什么,你只管说出来。” “唯有移驾幸许耳。” “哈哈哈……”曹操捋髯长笑,“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过……”董昭突然又把话往回收,“朝廷几度迁徙流亡,新还旧京,远近希冀一朝获安。今复移驾,百官必有微词。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其多者。”他把迁帝都许的利弊都摆在面前,要曹操自己权衡。 “我早在豫州备下粮草资财,迁都至许乃吾之本志也。”曹操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一旦迁徙可能会引起人心浮动,不过我宁要短痛不要长痛。” 若换作别人坐在对面,必然要说上一句“将军英明”之类的话。可是董昭却不用那一套,只是微微点头。其实马屁也有雅俗之分,他这一点头已胜似千百句赞美之言。 曹操颇感振奋,却不无忧虑:“董承兵马大损不足为患。然而杨奉近在梁县,闻其兵精,又得韩暹为佐。还有张杨尚在河内,不会有碍于我吧?” 董昭打开了话匣子:“杨奉在朝中缺少党援,而将军独来觐见。将军得封镇东、费亭之事,皆奉所定,而且在您进京之际他下令约束士卒不可为乱,足见他对将军深信。您可以遣使者厚遗答谢,以安其心。就让使者对他说‘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可无乏粮之忧’。从洛阳至鲁阳必过他的驻地梁县,杨奉有勇无谋不会见疑,彼此使者往来,足以诓他中计。到时候将军突然改道向东,他追赶不及焉能掣肘将军?” “妙计!就依公仁之言。” “至于张杨,此人胸无大志,只想安享一郡之地罢了。前番在洛阳修下宫殿,却不愿在京主政理事,转而又归河内,足见其愚昧无知!诚不可与将军争锋。”说这话时恐怕董昭都忘却了,自己从袁绍手下逃出,也曾为张杨效力过一载。 曹操并不深究连连点头:“公仁所言句句珠玉。试问一旦天子至许,吾当如何收拾人心?” 董昭把手一拱:“赏有功、讨有罪、矜死节,招贤纳士归拢兵权,百官总己为听!” 百官总己为听,此可真非常之语!曹操帐下也有诸多智士,荀彧庄重、程昱狡黠、毛玠深邃、满宠率直、薛悌刚毅,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这么露骨的话,他诧异地看了董昭一眼。就是因为这么一句“百官总己为听”奠定了董昭在曹操手下的命运,虽然会委以鹰犬之任,但绝不会被授予高官重用! 董昭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锋芒太露了,赶紧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将军迁都之意已决,然而目前尚不可以军势逼迫百官,在下深知议郎丁冲、刘邈与将军相厚,尚书仆射钟繇也曾在李傕面前力保将军。您不妨请这几位大臣散播迁都之意,游说朝中文武,使他们甘愿相随。” “丁幼阳吾之故旧,可谓莫逆之交。刘老大人在扬州之时就承其关照,改日我需亲自拜会。至于钟元常嘛……还请公仁替我美言。” “自当效命。”董昭谨慎一躬。 曹操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语重心长道:“今朝中列公久负大义,随天子出生入死,吾仰慕得紧,应该去拜会几位老臣才是。另外昔日太傅马日磾奉使而出薨于外,也应当迎回灵柩加以表彰才是。” “报!”忽有兵丁隔着帐帘报事。 “什么事,就在外面讲。”曹操嚷道。 “诺!太尉杨公派人请将军往他帐中饮宴。”兵丁回禀道。 曹操一愣——刚说要拜会几位老臣,杨彪却主动约请自己了。 他回头瞅了一眼,却见董昭紧皱眉头,抬起双手连连摇摆。曹操已明其意,转身对帐帘道:“你去跟太尉使者说,我还有许多军务尚待处置,改日再前往拜谒!” “诺!” “慢着!”曹操又嘱咐道,“人家可是三公手下,说话要客气委婉些。若敢怠慢分毫,留神你的脑袋!” “小的不敢。”随着一声怯懦的答应,那兵似乎走了。 董昭点点头,剖析道:“河南穷困已非一日,哪儿有什么蔬肴美酒,更谈何宴席?请您赴宴是假,欲加说教是真。”他刚才说了过激的话,所以这会儿便有分寸多了,其实说杨彪欲加说教还算好的,伏兵暗算也未可知。 即便他不点破曹操也猜得出来。天子对他外热内冷,一些大臣也对他满怀戒心,离毛玠昔日所言“奉天子以讨不臣”的目标还差得远呢。曹操头脑很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个时候必须戒急用忍。所有的小毛病先扔到一边,先把朝廷迁到豫州许县再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七章 皇帝贤能可不是件好事 曹操入京领司隶校尉的第九天,离刘协落脚洛阳还不到一个月,整个朝廷再次迁徙。据曹操等人事先说明,这一回的目的地是鲁阳县。 鲁阳在荆州南阳郡,处于天下的中心位置,其境内又有鲁山之险,乃春秋时楚国的北部要塞,离曹操的豫州治所许县也不甚远,转运粮草相对便利,应该说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为了这一次迁徙,董昭、钟繇、刘邈、丁冲等人都各自发挥威望作了许多安抚,但大多数官员还是喜忧参半。固然南下可以解决缺粮问题,宫室条件也会改善,但刘表在襄阳、袁术在寿春,一旦迁徙鲁阳离这两家的距离也拉近了。他们对天子和曹操将会是何等态势呢?尤其听说西凉张济一部最近也出了广成关到达南阳,弄不好又要与他开战了。满朝文武都在反复掂量其中利害得失,却绝少有人怀疑曹操迁都鲁阳的真实性。 为了保障顺利迁徙,曹操派使者两番前往梁县,假模假式与杨奉反复参详具体事务,又赠给他两箱珍宝作为表奏镇东将军的酬谢。因为从洛阳到鲁阳必须出太谷关路过梁县,杨奉也开始忙忙碌碌作着接驾准备,命令军兵修整驿路清扫街道,又派遣部曲北上关口迎候圣驾。可他的老伙计韩暹却对曹操恨之入骨,建议伏兵截杀曹操和董承,将天子留于梁县,今后由白波一派总揽朝廷。杨奉欲迎,韩暹欲劫,两个人意见不合争执一场,最后还是遵从了杨奉的主意。 昔日刘协从西京出逃的时候,文武百官围拢皇帝奔走如同逃难,经过李傕、郭汜几番追袭,不但马匹坐骑损失严重,就连天子仪仗都丢失了,能执戈抵抗的虎贲士不足一百人。后来白波之众前来护驾,韩暹、李乐、胡才等又放纵部下掠夺公卿财物,致使随驾大臣一个个形如乞丐。为了摆脱追兵,天子自曹阳北涉大河,仅靠几只小舟争渡,车驾尽皆舍弃,最后是坐着一驾牛车到达安邑的。 这一次迁移的情况可与当初大不相同了。曹操亲帅一部人马在前面开路,皇帝御驾与公卿官员居中而行,最尾则是曹洪统帅的大队曹军断后护卫。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前面的都走过明堂废墟了,后队还未离开洛阳旧城呢。 曹操所作准备可谓周到至极,事先从许县调集了大量的物资,给皇帝、皇后、贵人都赶制了车辇,又为三公九卿亲信大臣提供了马车卫兵。梁王子刘服以宗室偏将军的身份率领五百兵马亲自围绕御辇保驾,荀彧、曹纯、丁斐等人也从许县赶来陪行,与各自的朝中故友攀谈解闷。最意味深长的是,曹操还把卫将军董承请到了自己身边并辔前行。 自出了洛阳城,曹操指定景致谈笑风生,可董承却丝毫都听不进去。他眼瞅着四围都是曹家的虎豹骑,一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手握长枪腰挂佩剑,尤其曹操身后还跟着典韦、许褚两个大个子,这对黑白双煞相貌凶悍兵刃吓人,瞪着虎眼还总往自己这边瞥,董承跟西凉人打了半辈子交道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心头颤抖得厉害,手里丝缰都快攥不住了,哪儿还有心思与曹操闲聊? “董国舅,您看见没有,刚才路过的就是太学啊!”曹操不叫他将军,而唤作国舅,话里话外透着恭敬,“房舍厅堂虽然烧毁了,但外面石碑还在呀!昔日杨赐、马日磾、堂谿典、蔡邕等博学大臣校订六经立碑镌刻于外,如今这几位高贤已经先后作古,可惜啊可惜。” “将军说的是。”董承有一搭无一搭地回应着。 曹操忽又伸手点指远方一处山坡:“这地方我可熟悉,初登仕途为洛阳北部尉的时候,曾与桥玄、蔡邕,还有汝南王儁、南阳楼圭闲游至此,得桥公教诲、闻广陵之音,实是终生难忘啊!” 董承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他总以为后头的大戟、大枪要砸过来,禁不住回头瞅典韦和许褚。曹操斜眼瞟了他一下,心中颇为得意,要的就是让他害怕,清了清喉咙明知故问道:“国舅,您怎么了,为何总往后面看呢?” 董承脸上羞赧,怕曹操小瞧还得编瞎话:“我是看看御驾跟上来没有,怕当兵的惊驾。” 曹操佯作不快:“国舅怎么这样讲话,我的兵可是有规矩的!” 董承吓得身子一斜:“在下失口……失口……” “不过国舅真是干国忠良啊!”曹操见他脸都白了,赶紧笑着奉承他,“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天子安危,操钦佩得紧。” 董承不敢担当,故意自我作践道:“不怕曹将军笑话,我那小女为贵人,一身荣辱皆倚仗天子。只有皇上安然无恙,我那女儿才有好日子过呀。” 曹操不置可否,他的女儿绝不可能去侍奉皇帝那个没用的东西。 “国舅,现在没有别人,我想与您说两句知心话。” “将军请讲。”董承哪敢阻拦。 “我久不在朝堂,疏于参拜,不知当今天子是何等样主?” 这倒是一个下说辞的好机会,董承脱口而出:“当今的天子可比孝宣、孝顺二帝。”前汉宣帝刘询诛灭外戚霍禹,予民休养,一改武帝穷兵黩武奢侈虚耗之风;后汉顺帝刘保抑制权阉,招贤纳士,挽回北乡侯颓败之势。这两位皇帝不仅情势相似,而且少年时都遭过苦难,宣帝乃汉武帝戾太子刘据之子,因巫蛊之祸流落民间,一十八岁回宫继位;顺帝本有太子之分,因阎氏外戚逼杀其母失去帝位,后来孙程等十九位宦官政变,在十二岁时复得帝位。他们都是少年多难的皇帝,董承将刘协比之这两位皇帝,就是暗喻他能渡过灾难重整社稷。 “哦?”曹操似乎没当回事,“不知有何政绩啊?”他这么问其实很苛刻,刘协根本没真正统治过天下,又谈何政绩。 哪知董承还真笑着说出来一件:“两年前关中大旱田野不收,加之李傕、郭汜倒行逆施,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谷子一斛卖到五十万,豆麦一斛也值二十万钱。那时天子下令尽出太仓之粮,命侍御史侯汶督率兵丁为饥馑之民熬制糜粥。可几日下来饿死之人不见减少,天子怀疑赋恤有虚,命人在御座前量试作糜,结果发现水多粮少不能果腹。尚书令以下参奏侯汶之罪,但天子念及侯汶也是不忍太仓尽散,没有治以重罪,仅仅杖责五十。自此之后赈灾之人不敢作假,粥都稠得立得起筷子,百姓多得活命。这可算得起一件美谈吧?” 这件事听似简单,其实大有深意。出太仓之粮可见刘协心怀百姓,不加侯汶重罪可见刘协体恤大臣,杖责五十可见刘协赏罚分明。此事处置妥当已颇为难得,更何况两年前皇帝还不到十四岁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八章 将皇帝握在手心 曹操转脸看着董承,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前这个人美其名曰什么永乐太后族侄,又什么贵人之父,想当年不过就是董卓帐下一员普通部将罢了。西凉部将是何种德行天下尽知,他董承也未尝能比徐荣、胡轸、李傕、郭汜之流品质好多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皇权衰微至极、虎贲士不满百人的情势下,抛弃旧恶转而救驾……看来刘协这个小皇帝的魅力果真非同寻常。 “大汉天下凌迟之际,能有此聪慧之主,复兴有望矣!”曹操不住点头,看似漫不经心地感叹道,“昔日霍光、金日磾并受武帝托孤之意,辅佐孝昭皇帝安定天下。如今我与将军亦当效仿古人,为天子驱驰奔走,复兴汉家社稷啊!” 这个比方寓意颇深。昔日汉武帝是曾以霍光、金日磾为顾命大臣,不过霍光权势甚重,金日磾虽为副手,却几乎连权力都没有。今天比出这件事,谁是霍光,谁又是金日磾?董承听得冷汗直冒,生怕祸不旋踵,赶紧拱手道:“承才力不逮,唯将军马首是瞻。”他嘴里倒还算清楚,但因为心里慌张,哆哆嗦嗦一松缰绳,不由得身子直晃,眼瞅着就要从马上栽下去。 许褚就跟在他身后,抢过两步,一把攥着董承铠甲后领往上提,就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到鞍韂之上。董承被提了个盔歪甲斜,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国舅,您倒是坐稳了呀!”许褚这一嗓子声若洪钟,惊得董承兜鍪落地,都顾不上去捡,战战兢兢道:“多谢将军搀扶。” “国舅!您的兜鍪!”又一个炸雷般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董承扭头一瞧,典韦掌中一枝大戟正挑着他的兜鍪递到眼前。 接还是不接呢……董承犯难了。若是伸手摘下兜鍪,那大戟就势捅过来,离着一尺可就是自己的咽喉啊!他瞥眼看曹操,曹操笑嘻嘻道:“国舅,还不把兜鍪带上,君子死不免冠嘛。” 死不免冠?!董承脉搏都快没了,咽了口唾沫,把眼一闭伸手抱过兜鍪戴在头上,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等了好半天没动静,他再睁开眼瞧,典韦早已经退到曹操身后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催马继续前行。曹操把他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行啦,这个人已经吓破胆了! 两人并辔而行接着赶路,再不说什么话了。大约行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就快行至坞乡,只要过了坞乡就是太谷关了。突然有一队快马迎面奔来,为首者正是曹操内弟卞秉。他纵身至曹操马前拱手施礼:“启禀将军,杨奉、韩暹蓄意作乱,于关口埋伏兵马有意刺王杀驾!” 杨奉、韩暹反了?!董承一惊,但随即对此表示质疑:昔日同在关中救驾都不曾起过二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干蠢事? “这些白波贼真是恶性不改!”曹操却不问真伪,扭头对董承道,“国舅,太谷关有埋伏不能走了,南至鲁阳这一路凶险异常,倘若天子有闪失咱们担待不起。若依在下之见,不如东出轘辕关,先到许县落脚。您以为如何啊?” 董承明白了,这消息是曹操故意编造的,但现在已然出了洛阳,前后都是曹家的兵,哪还敢说什么反对的话啊?他战战兢兢道:“一切全凭将军做主。” “国舅忒谦了。”曹操抖着缰绳喃喃道,“其实许县也是不错的地方,平坦开阔,可以营建宗庙,而且我已备下了充足的粮食……卞秉,快快传令,在前面的路口队伍转向东行,加速前进!” 前面就是通向轘辕关的大道口,事情岂能这么凑巧?看来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董承越想越害怕,真到了许县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他试探着问曹操:“临时改道非同小可,咱们是不是去请示一下天子啊?” “哎呀,现在耽搁行程,倘被反贼赶上岂不麻烦?”曹操嘿嘿一笑,“我看这样吧,咱边走边跟皇上说……可我在这里督率前队又走不开,那就有劳国舅您辛苦一趟吧!” 董承巴不得离开曹操这帮人,略一拱手打马便往后跑,仿佛死里逃生一般。行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远远望见了簇新的天子乘舆,羽盖朱轮,鸾雀立衡,分外醒目。他纵马就要往近处闯,却被一个护驾的小校拦下:“站住!天子乘舆,不得擅自靠近!” “某乃当今天子之舅,有要事禀报。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董承气哼哼喝骂道。 那小校丝毫不惧:“我家王子乃宗室至亲,临出洛阳对我们说了,今天除了宗室刘姓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乘舆,莫说你什么国舅,即便是国丈也不行!” 董承脑袋里嗡的一声——曹操早与王子服串通好了! 知道多说无益,他赶紧掉转马头欲寻其他大臣商议。抬头再看,辅国将军伏完、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乃至于太仆韩融、大长秋梁绍那些九卿一级的官员,都坐着曹操提供的马车。莫看装潢纹饰全按朝仪而制,可是连赶车的带车边护卫的,全是曹营的兵。 董承只得打马又往后赶,绕过车驾来到其他官员的队伍中。这些是侍中、议郎以及未上任的郡县官员,由于条件简陋车辆不足,都是策马而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边走边聊甚是热闹。大家看见他纷纷拱手问好,董承可没心思与众人寒暄,挤来挤去寻他的亲信侍中种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终于看见种辑了——左边傍着董昭,右边陪着曹纯,俩人说说笑笑把他也绊住了。 再往后看就是曹洪督率的殿后大军了。黑压压一大片,马上步下全都兵刃在手,仿佛是押着这些文武百官前进,自己那一丁点儿人马也被裹在中间。董承的心彻底凉了,他前前后后忙活好几趟,耗费了不少工夫,抬头向前方望去,这会儿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轘辕关了。出了此关就是豫州地界,所有人都要落在曹操手里了…… 与此同时,杨奉、韩暹也闻知变故了。他们从一大早就安排着接驾事宜,把不甚明白的朝仪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举动失礼被公卿耻笑。哪知太谷关突然快马来报,圣驾自坞乡东转奔轘辕关去了,俩人这才知道上当。 韩暹不住地责怪杨奉耳根太软错失良机,杨奉却埋怨韩暹有意劫驾惊走了曹操。俩人吵吵闹闹点兵,吵吵闹闹上马,吵吵闹闹离开梁县追赶圣驾。吵架归吵架,他们这次的目标还是一致的,得到消息还不算晚,只要出关追赶还可以撵上,到时候劫走天子乘舆,至于曹操且放任他回许县,以后再作理会。 他们的白波军大多是并州人,善于弓马,又经过在三辅的历练,现在已经成为一支颇为善战的劲旅,实不亚于曹操的兵马。两人亲自带队,十万火急奔出太谷关往东追去,一路上满地的车辙痕迹依旧分明,半日之工就赶到了轘辕关。眼瞅着雄关大开空无一人,驿路上尘土飞扬尚未落定,必定车驾就在不远处。杨奉、韩暹心中喜悦,赶紧率众突出轘辕关,刚要下令全速追截,忽然自两旁山上滚下无数的大石头。 “有埋伏!”杨奉险被巨石击中,赶紧带马到大道中间。这时耳听呐喊阵阵,左右各杀出一队人马——原来曹操料定他们会来,已派于禁、乐进埋伏等候了。 杨奉、韩暹是得到消息疾速赶来的,鞍马劳顿并不清闲;可于禁、乐进却是提前得到吩咐,领着队伍溜溜达达到此迎驾的,而且用罢午饭还在山根底下小憩了一会儿呢!如此伏击可谓以逸待劳,白波军辛苦跋涉已经失了一着,见落石突袭又受了一惊,这会儿再瞧敌人伏兵四起,哪儿还提得起精神来? 白波军几乎没有还击就败退下来,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逃,曹军得理不让人,在后面紧紧追赶,被其撵上杀死的着实不少。杨韩不敢后视,直逃到太谷关内,紧闭大门、垛口搭箭、滚木抬来、雷石备齐,做好一应准备……才发现曹军已经不声不响撤退了。 杨奉、韩暹相顾叹息,这会儿也不互相埋怨了,琢磨好半天才明白过味儿来——皇帝迁走,北边的洛阳早空了,还要这座太谷关有个屁用啊!继而又想到,梁县只有部下徐晃驻守,曹操奸诈多谋,赶紧率领残兵败将回转。去的时候风风火火,归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等他们回到梁县时天都大黑了,一轮明月高挂空中。 “想必明天再行一日,圣驾就能到达许县,再追也赶不上了。”韩暹仰望夜空不禁摇头,低头又看看他那位打打合合的老冤家,苦笑道:“唉……咱俩跟曹孟德玩心眼,差得太远啦!” “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曹操此番劫圣驾而去,不但咱俩以往的救驾功劳一风吹,倒霉的日子也要跟着来了。”杨奉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他曾言道‘奉天子以讨不臣’,恐怕要拿咱俩试第一刀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九章 郭嘉来了 天子与朝廷百官在曹操大军的“护卫”下到达颍川许县。小皇帝刘协都没敢进许县,就先亲自来到曹军大营,当众任命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加节钺,录尚书事。曹孟德自二十岁入仕途,在四十二岁这年终于当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获开府建衙之权。虽然天下分崩群雄割据一方,但曹操占据了名义上的优势,从此之后可以理直气壮“奉天子以讨不臣”,所有征战行动都将名正言顺。 随着天子在许县安定下来,朝廷宗庙重新设立,宫殿衙署也在紧张地修建中。袁绍得到消息,又是庆幸又是嫉妒,但毕竟不能置之不理,派部下徐勋献上一批财物;王子服也作了贡献,准许曹操从先祖梁节王的陵寝拆伐上等木料营建新都。不少流亡的官员士人闻知这个消息,也动了回朝效力的念头。仅仅在曹操担任大将军的第三天,就有两位盼望已久的人物前来投奔…… “在下颍川郭嘉,拜见大将军!” “昔日袁本初帐下落剑惊众人的郭奉孝,你小子可算是来啦!”曹操知道他生性诙谐,故意来了个玩笑,亲手将他搀起,“昔日我问荀文若颍川之士还有哪位才智出众可堪重用,他马上就推举了你啊。” 郭嘉扭头瞅了荀彧一眼,笑呵呵道:“文若兄实在是过誉了,想我郭嘉在袁绍帐下名声不显,乃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一介小书佐,何敢当智士之名?” 曹操捋了捋胡须,心知这是这些谋士的通病,一个个难拿捏得很。 郭嘉深施一礼飘然落座。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留给曹操的印象很特别:柳叶眉,杏核眼,左目下有一颗小痣,隆鼻小嘴,两撇修饰精致的小胡子,天生的一副男生女相,顾盼神飞之间愈显潇洒风流。虽是刚刚来投,坐在榻上却很随便,歪着身子、双臂环抱左膝,显得亲和自然风度翩翩。 而与郭嘉同来的荀衍则拘谨得多,沉着一张长脸,留着冗长的胡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颍川荀氏乃名门望族,家族子弟规矩颇大,荀彧已经很端庄拘束了,他这位年长五岁的三哥更是拘谨到了老气横秋的地步,与郭嘉的风流谈吐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操方才与郭嘉说笑,生恐简慢了荀衍,赶紧补充道:“今喜得奉孝,更喜得休若,荀氏兄弟共登我幕府,何愁大业不成?” 荀衍羞赧地拱了拱手:“大将军莫要夸奖,我那四弟友若尚在河北,未肯前来辅佐您,实在是惭愧。”荀氏兄弟中荀衍字休若、荀谌字友若、荀彧字文若,三人本同在河北效力。其中荀谌曾游说韩馥出让冀州,颇得袁绍重用,与田丰、沮授、逢纪等人共掌冀州军机。如今荀彧、荀衍都已归属曹操,独荀谌不肯来,还是全心全意为袁绍效力。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曹操表现得颇为大度,“友若受袁本初厚待,感知遇之情竭力相报,此乃人之常情。昔日微子去殷归周,箕子遭囚而不易其志,两者皆是大贤大德,不过各有不同罢了。” 将荀氏兄弟比作微子、箕子,这个评价太高了,荀彧、荀衍虽感安慰,也连忙摊手谦让。郭嘉却笑呵呵一拍手:“大将军这个比方说得好,微子去殷商而辅佐武王、开宋国之疆土,那箕子苦谏商纣不从而有至酷之苦,谁昏谁明昭然可见矣!” 曹操暗自好笑,他不过随便一比方未加详思,却把昏庸之名扣到了袁绍头上。这固然很合他的心思,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力与袁绍翻脸。 郭嘉却不管那么多,优哉游哉道:“袁本初外宽内忌面善心狠,想必在座列公皆已知晓。昔日张导歃血游说,使韩馥出让冀州之地,但因受西京征召,赐爵获传之故即被屠戮;刘勳忠孝两全,却因奉使逾时便遭杀害;吕布立有袭破黑山之功,虽放纵士卒疏于管束,但请兵不获由他自去也就罢了,袁绍还要派人行刺。种种苛刻劣迹数不胜数,如此对待天下才士,岂能成就功业?”这几句话口口咬在袁绍的脖子上,都是他举事以来不可掩盖的致命伤。 荀衍也附和道:“用人之高下即见于此。大将军所用者若程仲德、毛孝先、满伯宁、薛孝威者皆出身贫寒,择其才而录之,不以门第贵贱为虑。而袁绍本是四世三公之后,所用之人多豪强世家,以出身断人难免偏颇。又专用河北之人,不恤远道归附之辈,故而难得人心。”这最后一句实是道出了心里话。袁绍自入冀州伊始,就着手与河北当地士人合作,更替旧党人物。因此像郭图、辛评、荀谌这样的外籍士人,受重用的不过是凤毛麟角,大部分的位置都被河北本土人占据了。今荀衍到此,名义上是前往朝廷辅佐天子,实际上是鉴于河北已没有多少发展潜力了,不可进取升迁才改换门庭投靠曹操的。 曹操听他们把袁绍说得颇为不堪,心里十分高兴,却故意揶揄道:“我与袁本初既为同僚,又是友人。昔日共举义兵征讨逆臣,这些年来互帮互助多相依赖,又何必有所生分呢?” 郭嘉知他皮里阳秋,对自己和荀衍似乎还不太信任,歪着身子笑道:“在下试问大将军,袁绍趁陈宫、吕布为乱之际索求将军家眷为人质,后又抢占兖州东郡之地,这就是所谓互帮互助多相依赖吗?” 曹操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虚伪。郭嘉见他变颜变色,起身施了个礼,笑呵呵明知故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将军虽是豫州人士,然举事于兖州,兵马吏员多出于彼,如今奉迎天子,不肯迁帝于陈留,却来至许县立朝,这又是何种缘故呢?” 远避袁绍之锋芒呗!曹操一直把这个原因深埋心底,也从没有人敢直截了当问过他,没想到郭嘉一来就把话给挑明了。 荀衍见他不说话了,捋了捋胡须道:“大将军举大义于天下,奉天子而征战,必要尽收天下割据,扫灭四方狼烟。然袁绍今已占有冀、青、并三州之地了,唯公孙瓒苟延残喘、黑山张燕冥顽凭险,皆不可与其争锋。将军试想,多则三年少则两载,幽州之土也必会尽归其所有,到时候袁绍坐拥四州之地,难道天子一道诏令就可以使他解甲入朝交出兵权?将军与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啊!” 听到这话,曹操却笑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零十章 郭嘉定策 曹操气定神闲,笑道:“此事我早有考虑,郭先生放心便是。” 望着曹操得意的样子,郭嘉心中疑惑,却还是那么笑容可掬:“既然大将军心中早有定计,某便放心了。”他来回踱着步子,“公孙瓒困兽犹斗,尚有余威;黑山张燕游击多年,狡猾异常。此二敌袁绍非朝夕可破,将军趁此机会当南灭袁术、东取徐州、西定关中,亦成四州之势,那时节便可与袁绍对峙于大河一决雌雄!” “道理倒是颇为简单,不过行之亦难也。”曹操站起身来,溜溜达达至堂口,挥退了外面的守卫之人,这才扭头问郭嘉,“以奉孝之见,诸家割据当先取何人?” 郭嘉摸了摸小胡子,笑呵呵道:“宜先定南阳张绣!” 张绣是西凉旧部张济之侄,官拜建忠将军,原本随叔父领兵屯于弘农。天子东归之际,张济亦善亦恶首鼠两端,意欲从中调解,结果朝廷不念其好,李傕、郭汜也埋怨他不肯同心,加之弘农郡灾害连连缺乏粮草,所部日渐衰落,他只得率师南下掠夺粮食。只因为京畿之地荒芜残破,张济带着队伍出了广成关,杀到刘表的地盘上劫掠南阳穰县,结果在乱阵中被流箭射死,其侄张绣就成了残余军队的主帅。刘表非但没有驱逐张绣,反而准许他率部屯驻宛城一带,作为抵御北方侵袭的屏障。 “你是说张绣小儿吗?”曹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兴师讨逆当去大恶,何必与此小敌争锋?” “将军所言差矣……关中割据之将,有李傕、郭汜、段煨等不下十数,西凉更有马腾、韩遂、宋建,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三辅荒废,非是可取之地。徐州刘备势力薄弱,兼吕布屯于下邳境内,两家明争暗斗,更加之袁术时时欲加侵害,这三家互相制约彼此牵制,暂且不足为虑。将军趁此机会应当先定南阳以解后顾之忧。”郭嘉说着伸出三个手指,“一者,中原割据之中唯张绣势力最弱,柿子先挑最软的捏;二者,张绣进驻宛城不久,根基不厚立足未稳;三者,南阳距离许县最近,若不攻取,小疾难免养成大患。” “好!”曹操已然听得心悦诚服,“我看还有第四点,今初掌朝廷诏命,尝试奉天讨不义,就拿张绣这小子试试刀子快不快……”说着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不过平灭张绣以前,还得把杨奉、韩暹除掉,这两个人屯在梁县,离许都咫尺之遥。不把他们灭掉,我便不能安心出兵。” “此事将军不必费心。杨奉、韩暹本是白波贼人出身,长于流寇劫掠而不谙屯驻资养,将军发兵大造声势,一战便可将他们惊走。”郭嘉笑得越发欢快,“取下张绣之后,咱们便可转而再图袁术。” “袁术也是一劲敌,”荀衍插了嘴,“淮南之地富庶殷实,更兼其部下孙策勇猛善战。那孙策先败刘繇、又胜会稽王朗,豫章太守华歆也岌岌可危!” 郭嘉瞥了他一眼:“休若兄之言差矣,孙氏与袁家本非一体。虽袁公路视其为子,然孙策独自开江东之土,心志日涨,岂能再居袁术之下?我料此二人必将分道扬镳。” 荀衍点点头:“惭愧惭愧,吾不及奉孝之见识啊。” 郭嘉却一摆手:“君子怀德,小人怀惠。友若兄不屑这些忘恩负义之举,足见您是堂堂君子嘛!” 曹操不禁一笑:这小子嘴真甜,明明驳了荀衍的话,还把人家哄得乐呵呵的。 “况且……”郭嘉兀自侃侃而谈,“袁术暗藏传国玉玺,潜怀自立之心,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谋大逆者是为公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的路只会越走越窄。说不定日后衰颓至极,大将军都不必亲自出马,仅以偏裨之军便可将其袭破,也未可知。” 曹操觉得他这是在奉承自己,捋髯笑道:“吾已奉天子重立朝堂,汉室社稷今后无恙,他袁公路还敢行悖逆自立之事吗?” “敢!”郭嘉一口咬定,继而神神秘秘低声道,“将军还不知晓吧,那袁公路非凡人耳。” “哦?”这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曹操忙问,“我与袁术也算是故交,不知他有何非凡之处?” 郭嘉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这世间有人与畜生之别。人者,知羞而不知足也;畜生者,知足而不知羞也;然独袁公路者,不知足亦不知羞也!” “哈哈哈……”曹操、荀彧、荀衍不禁哄堂大笑——这小子拐着绕骂人,岂不是说袁术还不如畜生嘛! 曹操揉着肚子,点指郭嘉忍俊道:“使操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郭嘉把别人逗乐,自己反倒不笑了,闻听曹操夸奖,恭恭敬敬拱手道:“大将军真吾主也。” 曹操笑罢一拍大腿:“好!一切皆尊奉孝之言,咱们先定张绣、再图袁术、继而平吕布,最后再谋河北之地。” “大将军此言过早。定张绣、图袁术、平吕布不过是咱们一时所定的计划,计划可赶不上变化。说不定日后咱们所作所为正与之相反,也未可知。”郭嘉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再次泛出,“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咱们随机应变就是。” “还有一事大将军不可忽视。”荀衍又插口道,“无论如何,将军毕竟与袁绍共举义兵,现在南向未定,不可与之争锋,还需令朝廷给予其高官厚禄以示安抚。” 曹操沉默不语,他倒不是怕了袁绍,凭自己留着的那两手,袁绍不过小患,只是每当自己与袁绍走远一分,过去那些事情就在他面前回旋,使他忍不住神伤。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分派官员 这时程昱、徐佗怀抱许多竹简走了进来。郭嘉、荀衍见状赶忙起身告辞:“大将军还有公务在身,我等不便叨扰,暂且告退。” “二位远道而来暂且休息,待休沐之所安排已定,吾必将委以重任!”曹操说着亲自送出堂外,见荀彧也要帮兄长忙居家之事,连忙唤住,“文若,你暂留一刻,我还有事与你商量……徐佗,把书简交给文若,你去帮奉孝、友若二公处置家私。” 徐佗听他这么安排,心里很不痛快。他跟随曹操的时间也不短了,整天就是打理文宗办些杂物,莫说不及荀彧、毛玠、程昱受重视,就连后来提拔的满宠、薛悌、王思等人都比不上。现在郭嘉、荀衍刚从河北至此,寸功未立他就得先伺候着,徐佗心里怎么服气?但不乐意归不乐意,徐佗还是不敢违拗,只得把书简往荀彧怀里一塞,引着二人怏怏而去。程昱拿的这些竹简是官员的名册,曹操命他与董昭斟酌朝中有功有罪之人,欲要“赏有功,讨有罪,矜死节”。程昱领命后忙了三天,又寻访了不少人,才拿出一份详细的名单。 “这就是护驾途中功绩卓著之人?”曹操接过这份名单置于桌案上,“文若以为如何封赏?” “晋封列侯即可。” 曹操低头仔细看这份名单: 〖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侍中种辑,尚书仆射钟繇,尚书郭浦,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刘艾①,左冯翊韩斌,东莱太守杨众,议郎罗邵、伏德、赵蕤。〗 『①由于战乱,中央任命的某些行政长官不能顺利赴任,彭城相刘艾、左冯翊韩斌、东莱太守杨众等都属于无法到任滞留朝廷的官员,他们并无实权。』 他看完没有说话,提起笔来在后面又添上一个“丁冲”,这才点头道:“就是这十三个人吧!” 荀彧见他夹了个私党,插嘴道:“丁幼阳虽忠心保驾,然毕竟未有大功,与这些人为伍合适吗?” “怎么无功啦?”曹操反问道,“丁冲致书与我,首倡迎帝之事。现在许县立朝本之于丁冲之策,这还不算功劳吗?” 对于你而言当然算功劳……荀彧觉他强词夺理,但也没说什么。 曹操却兀自有理:“钟繇已经在里面也就罢了,若不是董昭自河内而来,资历太浅,我还想给他一个侯位呢。” 程昱可不似荀彧那般讲理,提醒道:“老刘邈是不是也添进去?” 曹操摆摆手:“算了吧……刘老大人乃琅琊王之后,已经够尊贵的了。再说那老头子脾气倔,我表奏其功弄不好马屁拍到蹄子上。”这是一个能公开的理由,还有一个不能公开的理由——已经有一个王子服为偏将军了,曹操可不想让宗室势力继续膨胀。 “那咱们是不是送他些贵重之物?”程昱再次建议。 “堂堂宗室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既看不上眼,还显得咱们俗气……我看这样吧,咱给三公送一些兖州来的贡梨、鲜枣,然后给老刘邈也送同样的一份。”曹操眯着眼睛得意洋洋,“老头子重名节,要是知道自己与三公有同样的待遇,准比得了十车金子还高兴!” 程昱与荀彧对视一眼,心下佩服——曹孟德真把这些老家伙的脉门掐准了……忽然又听曹操问道:“有功的且放一边,还要诛杀有罪的,找没找到合适的人?” 说到诛杀有罪,这确实有点儿难。毕竟现在朝中的文武都是跟着天子九死一生闯过来的,哪个不算忠肝义胆之人?程昱遍访群臣才勉强找出一个:“有罪者乃羽林郎侯折。王师败于弘农的时候,射声校尉沮儁与侯折被创遭擒,沮儁宁死不屈痛骂李傕被杀。侯折却跪地求饶得以身免,后来趁乱逃归。这个人的罪名该杀了吧?” 其实这个罪定得有些牵强,虽然侯折向李傕求饶了,却保全性命回来继续护卫天子,因为这点儿事就处死人家,似乎矫枉过正了。哪知曹操还不满意:“侯折不过区区一个羽林郎,杀他能立什么威呢?” “依大将军之见呢?” 曹操背着手溜达了几步:“把官员名册取来。” 不知谁又要倒霉了,程昱捧过几卷官员名册,曹操一把就拿了六百石以上的,展开看了半晌,终于露出笑容:“还真有两个送上门来的。尚书冯硕、侍中台崇,这两个奸佞小人还没死呢?正好叫我杀他们作法。”尚书冯硕、侍中台崇皆是灵帝朝鸿都门出身,昔日曾党附宦官,细算起来曹操之父曹嵩花一亿钱买得太尉,碍于圣眷还辟用过这俩人。后来何进被害,董卓旋而入京,袁绍、曹操等人就没来得及找他们的麻烦便天下大乱了。如今西京百官随圣驾东归,这两个人竟也在其中。 “他们有罪吗?”程昱资历浅薄不明底细。 “这俩人早在六年前就该死了,杀他们一举两得,还能帮那些清流名士找找后账,连带整饬风气。”曹操把竹简一合,“就是这仨人了,一个尚书,一个侍中,再加上一个羽林郎,足可立威了。” “诺。”程昱干脆领命。 “还有刚才提到的沮儁,正好矜其死节。”曹操提到这个人颇有些动容,“沮儁出身卑贱,十几岁就当兵,硬是从北军一个小司马熬上来的,战黄巾平叛乱没少打仗,死得怪可惜的。既在弘农遇害,追赠为弘农太守,好好抚慰他的家属。起草表章的差事,你与董昭商量着去办吧。”见程昱也走了,荀彧才问:“大将军留我还有何事?” “我要你出任尚书令。” “啊?!”荀彧一愣。尚书令虽为千石官员,可实际职权比三公还大,主赞奏机要总统纲纪,是录尚书者以下的首要官员,几乎等同于曹操的副手。可俗话说现官不如现管,尚书令与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合称“三独坐”,对朝中之事无所不究,曹操既然还要出去打仗,等于说荀彧就是朝廷的实际主宰者。 “你万万不可推辞。”曹操眯着眼睛道,“今朝廷立足未稳,必须要有人在我出兵之时总统朝政才行。你出身名门、处事干练、为人雅量,又在豫兖二地威望极高,尚书令这个位置舍你其谁?” 荀彧作揖道:“在下久不在朝中为官,资历甚是浅薄,担此要职何以为心!” 曹操料到他会推辞,低声问道:“文若,既已迎天子至此,咱们不可复弃。你若不当这个尚书令,你觉得谁当合适呢?” 这一问可难坏了荀彧。倘若他不接受,结果无非两种:一种是朝廷旧党人物出来接任,到时候掣肘曹操削割兵权,诸将绝不会甘心;另一种就是曹操另派帐下别人,或是程昱之流,或是董昭之辈,那等心地狠辣的人占据此职,天子岂还有好日子过? “怎么样?”曹操笑呵呵地看着他,“你自己还能找出一个更合适的人吗?” 荀彧无奈地摇摇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明日就正式表奏你为侍中,领尚书令,专参乘之任。”这越发了不得,侍中虽无实权,却拿二千石俸禄,是专供皇帝安置宠臣的,可以随驾侍奉。最独特的就是这个“专参乘之任”,天子出行有乘舆法驾,再从诸多侍中里选一位学识渊博者与天子一起乘坐,顺便讲解地理掌故给天子听。 一般来说这个参乘之人不固定,是按皇帝的心情而定,他想让任何一位侍中伴驾都可以。但是自荀彧得了“专参乘之任”,从今往后除了他以外,别的侍中就都摸不到机会了。其实曹操这样安排,除了给予荀彧足够的荣耀,也有令他监视天子之意。 官位也有了、俸禄也有了、脸面也有了,可不知为什么,荀彧却高兴不起来,仅仅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谢将军栽培。” “你无需为难,我知道有僭纲常礼法的事情你做不出来。”说着曹操自桌案上又拿起一卷表章,“我奏请丁冲接替我为司隶校尉、钟繇为御史中丞,这‘三独坐②’的责任他俩替你分担一二。” 『②三独坐,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都有监察之权,在朝会时三人单列一席,不与其他大臣同列,故有此称。』 “谢将军。”荀彧心里明白,曹操既迎天子就必须要专权。御史中丞管监察、司隶校尉管讨罪,加之尚书令总领政务,这三大要职都换做曹操一派,恐怕京畿地方官也要换一换了。 果不其然,曹操又道:“只是还缺一个许都令,这天下第一县令要谁来干呢?” “孝先如何?”荀彧第一个想到毛玠。 “不行!”曹操一摆手,“孝先已经任命为幕府东曹掾,专管选拔官吏人才,这个担子太重,除了他别人挑不起来,不能动他。” “那调万潜来当如何呢?”荀彧又提出一个有德宽宏之人。 曹操还是摇头:“万潜在兖州资历甚重,靠他能够稳住当地人心,他也不能动……我看这样吧,满伯宁、薛孝威,两者任取其一!” 荀彧的汗都快下来了,满宠与薛悌都做事苛刻近乎酷吏。这样的人来当天下第一县令,能打击权贵固然好,但是难免把事办得偏激。曹操料到他不甚赞同,解释道:“昔日我为洛阳北部尉,曾杖杀蹇硕之叔,一时京师治安大好。我看京师之地,必须要有一个铁面无私的硬派人物才镇得住啊!” 荀彧知他心意已决,干脆两者相较取其轻,选一个稍微心善点儿的吧,便道:“满伯宁可堪此任。” “好,就用他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刘备来投 “既然权责分明,那皇上的政令颁布也当有所控制。”曹操冷森森道,“调董昭出任符节令!”符节令虽为六百石的官员,却不从属于任何人,掌管印玺、使节、虎符,是朝廷政令发布的最后一关,也是替天子收藏玉玺之人。 荀彧不置可否,却听曹操又接着道:“七署诸郎死伤殆尽,所余不过几十人,我看光禄勋的位子咱们就不要抢了,留给西京旧臣桓公雅吧!”光禄勋是掌管护卫天子的,可如今南军七署名存实亡,曹操拉拢过来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桓公雅名桓典,昔日斗争宦官,号称“骢马御史”,颇有名望,曹操用他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 至此,荀彧为尚书令、丁冲为司隶校尉、钟繇为御史中丞、董昭为符节令、满宠为许都令,从朝廷中枢到京畿地方官全都换成了曹操一党。他拉过荀彧的手拍了拍:“文若啊,以后咱们俩恐怕聚少离多了。惜乎军中缺了你便又少一谋主啊!” “奉孝不是来了吗?” 曹操摇摇头:“郭奉孝太年轻了,军中还是要靠威望的。光凭戏先生也镇不住,我想请你帮我请一个人。” “谁?” “令侄荀公达。”曹操到现在还一心念着荀攸。 荀彧脸一红:“您这么说,公达比我还年长两岁呢。” 曹操笑了,继而眼中露出神往:“昔日我乃大将军何进座上常客,那时候他府中盛友如云。其中荀公达、蒯异度、田元皓堪称智谋翘楚。如今蒯越帮了刘表、田丰辅佐袁绍,我希望能把公达争取过来,代你为军中谋主。现闻他避难荆州,尚未屈侍刘表,我已经修好一封书信了,希望你与友若兄弟再写一封信权作家书,请他来帮我。” “这不算什么难事。您就是不提我也早有此意,另外除了公达,我还想请仲豫也来。当今天子也喜欢诗书文章,仲豫来陪王伴驾再合适不过了。” “哦?求之不得啊!”曹操甚为赞同。荀仲豫名叫荀悦,论起来算是荀彧的族叔,年纪却不大。他十二岁便能做文章,精通《春秋》,乃不可多得的文学之士。曹操觉得这事越想越可笑,“我说文若啊,仲豫论起辈分是你的族叔,你又是公达的族叔,你们仨上下所差不过十一二岁,名分上却是三代人。倘若公达见了仲豫,难道真的开口叫叔爷吗?” “我们以表字相称,不论辈分。”荀彧也笑了,“现今朝廷诸署台初见端倪,应该征召一帮名士以长声望才是。” “这我想过了,当初在兖州就想过征召山阳张俭,但那时我人微言轻,现在应该可以征他入朝了。”张俭乃是党人的领袖。昔日党人中的杰出者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之分。这三十七位名士,经党锢之祸、黄巾之叛、割据之乱,如今只剩下张俭与刘表两个人还活着。刘表正在壮年,而张俭已经七十岁了,曹操还是要把他搬出来撑门面。 “老人家岁数太大了,还是我来举荐几位吧。”荀彧不住摇头,“昔日会稽太守王朗,豫章太守华歆,汝南许邵、许靖兄弟。” “难啊!孙策横扫江东,王朗战败、华歆受困,即便发出诏书也未必能来。至于许邵、许靖兄弟嘛……”曹操有些难以启齿。当初他诓骗威胁许邵,换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语,恐怕许邵早就对他厌恶至极了。 荀彧眼睛一亮:“昨日北海相孔融回朝了,此人久有贤名,何不援引此公委以重用?” 曹操不大高兴:孔融与边让并称一时,两人颇为交好,现在边让已被自己杀了,孔融必定难以相处,再说他是孔子之后,名头太亮反而喧宾夺主……想至此他只是随口道:“先任为将作大匠,以后再迁任他职也不迟。”说着他赶紧转移话题,又从堆得老高的竹简中抽出一份,“这是辞让武平侯的表章,你帮我看看有何不妥。” 曹操这次受封的武平侯是县侯,比先前的费亭侯高了一等。荀彧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这次加封是曹操暗地里鼓动董昭策划出来的,而且为了彰显威名,特意选了陈国的武平县,取义武力平定天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曹操又写什么辞让表,实在是装模作样自封自让。荀彧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拿过来就看: 〖伏自三省,姿质顽素,材志鄙下,进无匡辅之功,退有拾遗之美。虽有犬马微劳,非独臣力,皆由部曲将校之助。陛下前追念先臣微功,使臣续袭爵土,祖考蒙光照之荣,臣受不赀之分,未有丝发以自报效。昔齐侯欲更晏婴之宅,婴曰:“臣之先容焉,臣不足以继之。”卒违公命,以成私志。臣自顾省,不克负荷,食旧为幸。虽上德在弘,下有因割,臣三叶累宠,皆统极位,义在殒越,岂敢饰辞。〗 荀彧看得明明白白——“虽有犬马微劳,非独臣力,皆由部曲将校之助”这不是想让封,明摆着以退为进,还要为部下讨恩典。“臣之先容焉,臣不足以继之”曹操的父祖又有何德行可言?这份表章从头到尾透着虚伪,荀彧真不知该作何评价,只将表章递回,揶揄道:“晏婴的典故用得不错。” “是吗?”曹操还真当一回事,拿过来又研读半天,最后点点头,“嗯,还算可以吧……我得再酝酿一下后两份表章。《周礼》有云‘三让而后入庙门’,让三次再接受,别人就不会再说什么闲话了吧!” 荀彧知道他想通过一次一次的辞让把自己的功劳表露出来,顺便坐抬身价,不过这么干实在是透着虚假,没什么意思。 “您现在已经受封大将军了,打算封袁绍做什么官呢?”荀彧问得很有道理,大汉自外戚窦宪平北匈奴受封大将军以来,这个位子一直是百官之首,三公虽尊贵而无实权,再没有比这大将军更高的官职了。而袁绍从河内举兵以来,一向以天下群雄之首自居,自称为车骑将军,替天子代行诏书,其实力也确实是最强的。现在曹操一屁股占上了大将军,给袁绍什么官呢? 曹操沉吟道:“大司马张杨占着、卫将军董承占着、车骑将军杨奉占着,我看就给袁绍一个太尉,再领冀州牧吧。” “太尉?!”荀彧很诧异,“太尉不是杨彪吗?” “马上就不是了。”曹操一阵冷笑,“那老家伙在洛阳请我去赴宴,恐怕是心怀叵测。我没有去他便自疑起来,昨天已经上表朝廷,称年迈体衰,主动要求以疾罢免。” 荀彧提醒道:“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弘农杨氏也是四世三公。况杨彪此番忠心护驾,辗转崎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不好随便罢免他的官职。” “这倒无妨,且转他为谏议大夫,过些日子再说……这个我心里有数。”曹操漫不经心道。 你心里是有数,可不知究竟是什么数!荀彧还欲再谏,满宠突然走了进来。 “天下第一县令来啦!”曹操笑呵呵戏谑道。 他以为满宠必然奇怪发问,哪知满宠充耳不闻,根本没注意他说什么,趋身施礼道:“启禀大将军,今有伪徐州从事孙乾、主簿简雍前来觐见!” “什么?!”曹操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刘备的人吗?” “没错。”满宠又是一躬,“恭喜大将军,刘备来投奔您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三章 第一次见到刘备 就在曹操忙着控制朝廷大权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徐州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备本是幽州公孙瓒的部下,曾被派到青州任平原相。后来曹操以报父仇为名侵犯徐州,大肆攻城夺地屠杀百姓,兵锋直指陶谦所在的郯县。就在徐州生死存亡之时,刘备竟以一万杂兵阻挡曹操近前,尽管被打得落花流水,却虽败犹荣博得陶谦的信任,被表奏为豫州刺史。后来曹操因陈宫叛变、吕布入侵不得不回救,徐州也随之获救。没过多久陶谦病笃,临死前将徐州托于刘备,别驾糜竺、从事孙乾、广陵太守陈登以及北海相孔融共扶他接管徐州。与此同时吕布、陈宫被曹操打败,也投到了徐州地界。因为同是曹操的敌人,刘备慷慨地收留了吕布,允许他在下邳境内屯驻,而随着形势的变化,他们的主要对手却由曹操变成了坐镇寿春、自称“徐州伯”的袁术。 三个月以前,袁术发大兵争夺徐州,刘备领兵与其对战于盱眙、淮阴两县,对峙一月有余不分胜负。袁术见不能取胜,便致书吕布,许下粮食二十万斛作为酬谢,请其突袭刘备之后。正逢刘备留守下邳的丹阳军叛乱,引吕布领兵入城,使其反客为主占据下邳。刘备军资粮草尽失,家眷也落到吕布手中,顿时军心大乱,遂被袁术大败,溃逃至海西县,继而粮草食尽不得不忍着屈辱扭过头来向吕布请降。更兼袁术过河拆桥,不兑现二十万斛粮食的承诺。吕布懊恼不已,立刻接受刘备的投降,不但释放其家眷,还以迎接刺史的规格将刘备风风光光接回,命其屯驻在小沛,两家重结旧好共御袁术。 而仅仅两月之后,袁术命部将纪灵统领三万人马再伐刘备。吕布既恐袁术灭掉刘备转而图己,又恐得罪袁术给自己招祸,便率兵驰往小沛与两家讲和,显绝技辕门射戟,使两家各自罢兵。但此后刘备为了自保不得不增加屯兵数量,这又引起了吕布猜忌。两家二次翻脸,吕布领兵突袭小沛,刘备依旧战败,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憨着脸皮来投奔曹操。 闻知刘备前来许县的那一刻,曹操心中的感觉真是微妙!微妙到他想仰天大笑,然后把刘备给砍了。 他怀着好奇的心理接见了打前站的孙乾、简雍,允许刘备的几百残兵屯驻许都城东,供给适当的粮草,并约定第二日在曹操的中军大营接见刘备及其属下。 刘备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占据徐州一时,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张超、王匡那一流的小角色,甚至还不如因救驾煊赫一时的杨奉、韩暹。但曹操却知道,就是这个小角色却有着很独特的魅力,他能够鞭笞督邮弃官而走,他敢以一万乌合之众阻挡精锐大军,他可以反过头来投靠背叛他的吕布。另外曹操始终弄不明白,一个织席贩履、百战百败的宵小之徒,为何能吸引这么多的大人物倾心与他呢?卢植乃一代大儒,收他为弟子;公孙瓒北州骁勇之将,授他以郡国之任;陶谦徐州之主,临终以地盘相托;孔融当代名士二目朝天,竟肯表奏其官职;糜竺乃徐州出名的豪强地主,却心甘情愿为之奔走……另外,刘备这个长腿将军帐下竟还有几员勇将,特别是敢率十余骑突袭的红关羽,这两年来始终萦绕在曹操的脑海中。 第二日清晨,曹操梳洗更衣,打扮得格外威严,坐着新造的朱轮马车,出城来至大将军行辕。为了给昔日的敌人一点儿下马威,他命令军兵高卷帐帘,谋士众将列立帐外,又点二十名精壮亲兵对搭长刀,布出十道冷森森的刀门;自己则端坐大帐之中,典韦、许褚手持兵刃紧紧护卫——这个阵势确实够吓人的! 一切安排妥当,曹操才传令请刘备入营。不多时就见中军官引着两个人当先而至,乃是刘备的从事孙乾、主簿简雍。对于这二人,曹操昨日初次见面,印象就很深:孙公佑北海名门,端庄雅量风度悠然;简宪和虽小吏出身,口若悬河不乏诙谐。刘备用这两个人为前站,一正一邪纵横舌辩,倒是一对不错的搭档。 孙乾、简雍行至刀门便不走了,互相嘀咕了一阵,退至左右垂手而立等候他们使君。曹操暗笑这俩胆小鬼却会讨巧,睁大了眼睛伏在帅案上,倒要看看这个刘备是何等人物。等了好一阵子,才见辕门处进来几个人,当先一位装束甚是奇特: 〖此人身高约有七尺五寸,不着皮弁,却戴一顶乐人装束的建华冠,冠高七寸,铁柱铁梁,上挂九枚铜珠;虽然有冠戴,这人却仅将前面的头发拢住,插着黑漆簪子,耳朵后面的头发却不梳,任其披散在脑后,随风起伏潇洒飘逸;穿一身杏黄色田字领开襟衣衫,掐金边走金线,上绣团花朵朵,内衬雪白的衫襦,上宽下窄严丝合缝显出匀称的身段,更加与众不同的是大袖翩翩却有三尺来宽,摇摇摆摆颇为飘逸;腰间系一条半尺宽的玄布袋子,人家腰带都围得紧紧一丝不苟,他却在肋下栓出个蝴蝶扣,长穗子垂到膝盖——真是奇装异服!〗 难道这就是刘备刘玄德吗?曹操顿觉诧异,不知不觉间竟站起身来,绕过帅案走到了大帐口,典韦、许褚见状也跟了出来——这可就算是出帐迎接了! 但见此人优哉游哉踱到刀门前,忽然站住不走了,就地跪倒施礼,高呼道:“在下刘备,拜见大将军。”声音清脆悦耳传得老远。 曹操这会儿也顾不得抖威风了,只想看看这位打扮怪异的家伙究竟长什么样,挥手示意两旁执刀的亲兵退下,快步迎了上去——这可就让刘备躲过了钻刀门这一关啦! “刘玄德,你抬起头来。” “诺。”他答应一声抬起头来,让曹操看了个明明白白。 刘玄德生得面如冠玉、肌肤细腻;一对又黑又亮的眉毛,浓如墨染,似雁翼般展开,斜插入鬓;凤目俊秀,长睫毛茸茸外翘,睛若朗星,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四周卡道白线相仿;隆鼻高耸,突兀有秩;宽颐大口薄嘴唇,好似涂脂;唇上一对精心修饰的小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油油亮亮,胡梢上翘,颔下的须髯修长飘逸,很自然地垂着;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生着一双朝怀大耳,衬着刀裁般的鬓发格外醒目,肉乎乎粉嫩嫩的耳垂都快耷拉到肩膀上了。 曹操也不说话,就是笑,笑的刘备毛骨悚然。 刘备很尴尬,心里还毛毛的,于是根本没敢起身,低头再拜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曾冒犯大将军之王师。只因陶使君仓皇病逝,徐州百姓嗷嗷待哺,加之凶臣袁术心怀悖逆之意,屡屡兴兵侵衅害民。备自不量力勉强受托,权且牧东土一时,所行者皆为保境安民效忠社稷,并非怀有他志。现今吕布、陈宫小人反复,在下兵败城失诚心来投,归于朝廷听从调遣,还望大将军宽宏收录。” 任你多大野心多大胆量,今天还不是得乖乖向我请罪? 曹操假模假样道曹操颇感得意:“玄德休要再提以往之事,今许都初立百废待举,朝廷正在用人之时,你既诚心来投,本将军岂肯拒之?”说着伸手就要搀扶。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迷惑 刘备客气道:“不敢劳烦大将军。”自己起身站了起来,又引荐身后相随的一位相貌端庄之人,“此乃徐州别驾,东海糜竺糜子仲。” 糜竺的名字可比刘备还要响亮得多。他是东海朐县人,祖先世代行商,家中仆僮近万,资财累计数亿,而且善于弓马骑射,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交友如云。刘备乃是河北涿州人,在徐州缺乏根基人望,全凭着糜竺与其弟糜芳施舍钱财替他招揽人心,因此将糜氏昆仲奉若上宾。曹操久闻糜氏大名,今日一见糜竺面目俊雅,有长者之风,也拱手道:“久仰久仰。” “何敢何敢!”糜竺话不多,又恭恭敬敬把头低下了。 “请进帐讲话。”曹操说着就往里走,刘备、糜竺紧紧相随。刚迈进大帐,就听典韦喝喊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大将军营帐岂是随便闯的?”曹操扭头瞧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刘备身后还有两个小伙子。这二人身披软甲、头戴武弁,腰里挎着刀,好像是亲兵的样子。难得的是,两人都是细腰乍背、双肩抱拢、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长相还有些相似之处,年纪不大倒似是一对银娃娃,可眉梢眼角却有尚武之风。 “大将军营帐不得擅入,你们还不退下!”刘备连忙呵斥道。 “慢着,”曹操好奇地转过身来,“他二人是谁?” 刘备仓皇拱手道:“此乃在下帐中两员无名小将,如今无兵无马权且充作侍卫。本不叫他们来,他们偏要跟着,冒犯大将军虎威万请恕罪……还不快点走!” “玄德且慢,”曹操知道刘备不希望自己多打听他手下的人,但他越是不希望,曹操就越要问问,“两位将军怎么称呼?” “在下常山赵云。” 另一个道:“在下汝南陈到。”两人一南一北,口音各异。 “跪下说话!”刘备又乔模乔样呵斥道,“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两人赶紧齐刷刷跪下。 曹操瞧这一南一北两员小将英姿俊朗,又看了看典韦、许褚,不禁感慨良多:虽说长相好未必就有本事,不过这天底下的漂亮人怎么全让刘备得了去呢,糜竺、孙乾、简雍那般掾属也就罢了,就连一对贴身护卫都相貌堂堂……想至此,曹操颇有爱惜之意,故意板起面孔道:“本将军的行辕你们也敢来,胆子不小啊!不过你们忒小看我曹某人了,我堂堂大将军岂会在帐中对你家使君不利?” “那是自然,”刘备微笑道,“他们都是见识浅薄的小人。” “也别这么说。”曹操摆摆手,“为将者披肝沥胆,他们俩也是忠心护主其志可嘉……赵云、陈到!”他已经记住了两员小将的名字,“你们俩的铠甲也太简陋了,本将军送你们一人一身铁甲,以助二位小将的虎狼之威。” 刘备明知道曹操这是在拉拢自己的人,但如今人在矮檐下,也不敢违拗半分,只催促道:“你们还不快谢谢大将军。” “谢大将军赏赐。”两人拱手称谢。 曹操笑呵呵拉住刘备的手,请二人落座;而曹营其他的谋士将领都还站着,尤其夏侯渊、乐进、朱灵那等脾气大的都圆睁虎目,紧紧瞪着二人。刘备视而不见神情自若,糜竺双目低垂温文尔雅。 “玄德老弟……”曹操把称呼更拉近了一些,“你久在东州,与吕布、袁术皆有交锋,以为此二人如何?” 刘备似乎没想到曹操一上来就会问这个,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吕奉先乃世之虎将,胯下马掌中戟天下无敌,高顺、张辽为之先登,更兼并州骁骑百里挑一,乃是强悍之敌。袁公路身负四世三公之名,坐拥淮南丰腴之地,然胸怀悖逆之心,实是大汉天下之贼。”这番应对很巧妙,他考虑到袁术与吕布都被曹操打败过,把他们的评价抬高一些,就等于把曹操抬得更高。 曹操还真没理会到这一层,他觉得刘备乃常败之人,说别人才能高也是很正常的,笑道:“玄德所言倒也有理,不过吕布有勇无谋、袁术志大才疏,这两个人皆非一等一的雄才。” “是啊!”刘备慨叹一声,双目低垂若有所思道,“若能救黎民出水火,安社稷于天下,扶天子脱危难,复朝廷之权威,那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之人,堪称世之砥柱也。”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拍马屁也有高低之分。刘备并未说曹操一句好话,但是把他奉迎天子、复立朝廷的功绩都掺到评价雄才的话里面,还当面故意带出一份仰慕神往的表情,这其实已经是很成功的溢美之词了。 曹操并不糊涂,同时也知道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家伙以后很可能成为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今天这一切怀疑都被刘备那张英俊诚恳的脸,还有那深邃神往的表情淡化了。曹操觉得他或许是在有意献媚,但是他对朝廷的向往、对天子的忠诚,以及对仕途的渴望确乎是真的,毕竟他出身不过是一个卖草鞋的,可是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爬到一州之主的,或许他的徐州来得太容易,才丢得太马虎。曹操没有搭他的话茬,而是关切地问道:“吕布那厮如何夺了你的徐州,不妨讲来叫我听听。” “唉……”刘备未曾讲话先哀叹一声,“昔日刺史陶恭祖乃是丹阳人士,所以徐州有不少丹阳兵。这些兵马依仗同乡下邳相曹豹横行跋扈不服调遣。袁术突然领兵来战,在下便带兵出据,不想留守下邳的曹豹、许耽等人突然作乱,虽然曹豹已被我的人诛杀,但丹阳兵已引吕布入城,这才失了徐州之地。”丹阳兵的战斗力曹操算是领教过了,昔日他攻打徐州时,陶谦就曾以丹阳兵相抗,军无斗志不堪一击,但他们却仰仗陶谦等同乡官僚的势力压制徐州本土人。陶谦对抗曹操的失败,不仅仅是作战不力,其根源在于没有处理好外来势力与本土势力的关系。陶谦无声无息死了,留给刘备的是个烂摊子,作为又一任的外来势力,刘备就面临过去的两个旧党,比昔日陶谦的麻烦更大。 曹操听他道出原委,竟起了一丝同情心,昔日他也被兖州旧部陈宫、张邈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只是比刘备的运气好一些。若不是有荀彧、程昱等人的力保,恐怕也像今日的刘备一样,跑去投袁绍了。因而苦笑道:“玄德,你的事倒也值得人同情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杀刘备? 刘备一咬牙:“丹阳兵叛乱也就罢了,吕布那厮以怨报德趁火打劫,实在是可恶。” “不错。”曹操勾忆起旧恨来了,“昔日也是他勾结兖州叛党抢占濮阳为害的,你我之经历如出一辙!”话讲到这个份上,简直有些同仇敌忾了。 刘备突然起身下拜:“在下深受吕布、袁术之苦,愿追随大将军鞍前马后,剿灭这一干国贼。”糜竺也随着跪了下来。 “哈哈哈……”曹操放声大笑,“玄德无需多礼,咱们都是效忠朝廷的嘛!”这个时候不明底细不能轻易许诺,曹操含含糊糊不置可否,把朝廷抬出来作说辞,“这半年来与此二贼征战,不知你余部现在如何?”还有多大本钱,这才是曹操最关心的。 刘备起身羞赧道:“不怕大将军笑话。吕布袭我下邳,在下粮草辎重尽失,家眷亦落入吕布之手。”说着指了指糜竺,“多亏子仲慷慨解囊,供我两千奴客以充军兵,又将舍妹许我为妻,才在海西勉强支持。吕布迎我到小沛之后,也是赖子仲兄弟金银相助,征兵约有万人,却被吕布那厮再次击散。少数被迫投敌,大部分流落于徐州、豫州各地,一时间难以聚拢。” 曹操意味深长地瞅了糜竺一眼。如果说刘备自不量力的话,那糜竺就是一个敢于下注的大赌徒。他把亿万家财全赌在刘备身上,甚至还与之结成郎舅之亲,那他想获得的收益又是多少呢?恐怕至少是要挣回来个公侯之位才满意吧! 曹操忽然意识到刘备的一大缺失,他这伙人或许是各具才气有过人之处,但骨子里缺乏对整个天下形势的认识,没有像荀文若、郭奉孝、戏志才那样的智谋之士,只是靠着一股子闯劲去拼去争去闯。即便心机深重曲意逢迎,双目茫茫又能掀起多大浪来呢?但这股子闯劲却似曾相识,或许那就是多年前曹操自己在官场上奋力打拼的影子吧! 他呆坐片刻,直到将心中那点不忍舍去,才笑盈盈道:“玄德,你先在许县盘桓几日,待我奏明天子再加封赏录用。自沛县一路行来,想必你也累了,回营休息去吧。” 刘备似乎对这次见面的效果颇为满意,诚惶诚恐道:“谢大将军体恤,备今日至此,如同回家一样啊!” 嘴巴可真甜啊……曹操绕过帅案,亲自将刘备、糜竺送出帐外,又特意叮嘱道:“今朝廷草创,尚有诸多不便,还请你们多多谅解。营中有何需求但说无妨,可以直接到幕府来找我。” “那我等暂且告辞了。”刘备一揖到地,忽然看见曹操崭新的深服下摆蹭脏了一点儿,便随手帮他弹了弹灰尘,起身笑盈盈带着糜竺、孙乾等人去了。 这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引起了曹操极大好感。需知这样细小的举动仅仅发生在一瞬,若不是曹操一直死死盯着他,绝不会发觉他帮自己弹灰尘,甚至连站在身旁的典韦、许褚都没有注意到。这绝对不是献媚取宠,而是日常生活养成的习惯。奇怪的是,一个贩夫走卒出身的家伙怎么会这样的讲求衣装呢?但就衣装相貌而言,曹操比之刘备是相形见绌的,即便是穿着大将军的紫绶深服,依旧是没什么出众之处。刘备刘玄德,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未见之前是个谜,见过之后依旧是个谜……曹操呆立了好半天,才吩咐备车回城。 朝廷礼制严格,什么官员用什么车颇有讲究。大将军、三公乘坐的马车是双驾皂盖,朱漆大轮,赤色两幡,金鹿扶手,熊纹横木。曹嵩曾任太尉之职,虽然花钱买官搞得人说三道四,令曹操颇感不齿,但父亲的马车在他心目中却是极为神圣的,当时老头子甚至都不允许他随便摸一下。如今他自己也有了这么辆车,而且前面还多了白旄、金钺,代表天子使命和生杀大权。虽然天下还没有安定,但只要他坐上这辆车,一切的烦恼忧愁都会暂时忘记,找到至高无上的权威感。 曹操迈步上了车,点手唤道:“文若、奉孝,你们上来同乘。” “多谢大将军恩赐。”郭嘉受宠若惊,迫不及待笑嘻嘻地跨了上来。荀彧却道:“大将军安车,在下不敢僭越。” “文若莫要推辞,你现在是侍中职位,天子乘舆尚可参乘,何况我这辆车呢?”曹操亲手扶了一把郭嘉,又笑道,“瞧奉孝多痛快,你也快上来吧,我有话跟你们俩说。”荀彧见不好再推辞,便趋步自车后绕过,缓缓登上车落座。 光鲜的马车行了起来,曹操目不斜视一言不发,似乎故意想让他俩也感受一下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耀。郭嘉左顾右盼摸这摸那,荀彧二目低垂端正拘谨。走了一阵子,眼看快到许县城门了,曹操忽然扭头问:“你们觉得这个刘玄德何许人也,我可否予以重用呢?” 荀彧垂着脸,始终只盯着轼木:“吾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 “文若劝我杀人,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曹操微然一笑,扭头又问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不错!我观刘备是有英雄之志。”郭嘉直言不讳。 “那是不是应当将其杀死,以除后患呢?” “万万不可!”郭嘉将曹操的心思揣测得很清楚,“刘备虽有异志,然将军提剑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以招俊杰,犹惧英雄不至也。今备有英雄名,穷笃而归,若轻易相害,将军则背负害贤之名。那时智士自疑不复来投,回心另择他主,将军将与谁共定天下?夫除一人之患,而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郭嘉的顾虑也是曹操的顾虑,如今自己大势未成,若是不问缘由杀了刘备,必然会使得天下人对他的观感恶化。这样做,并不值得。但能这么轻易的放过刘备吗? “不过……”郭嘉嬉笑着又把话往回收,抚摸着雕鹿的金漆扶手道,“刘备其人反复无常,将军虽然可用还需多加小心。” “我心里有数。” 郭嘉侃侃而论:“刘备本是幽州公孙瓒麾下,伪托青州平原相之职,归于田楷调遣。将军攻讨徐州,刘备虽领兵往救,却弃公孙瓒、田楷而投陶谦,此其一也;刘备曾助昔日北海相孔融破青州黄巾之危,入徐州后又多赖孔融扶持勉强继任陶谦之位,两家自此交往甚密。而后袁绍以其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猛攻北海郡县,当此时节刘备又捐弃旧好,不敢得罪袁绍,坐观成败,导致孔融无法抵御归至朝廷,此其二也。” 这几句话已说得曹操心惊肉跳,但郭嘉兀自不止:“还不止这些呢!去年大将军逐走吕布,吕布投靠徐州,又趁刘备、袁术相持之际夺取下邳,刘备非但不念夺地之仇,反而厚颜无耻失主为客前去投奔,此其三也;刘备既投吕布,又赖其辕门射戟之功保有小沛,就当款而相待,他却赖糜竺资财暗地筹措兵马,终被吕布发觉,以至再失立锥之地,此其四也;将军可曾详思,尚有昔日郯城之阻,刘备亦为将军之敌也,今日却趋身来投,言辞卑贱谄媚,此乃其五也!” 郭嘉一口气说出刘备五次反复之举,并无夸大其词,荀彧又补充道:“刘玄德兵败潦倒,家眷失于吕布之手,却不弃华丽衣装,足见在其心中结发之妻尚不如一件衣服!况那奇装异服既脱于礼法又不近世俗,可见其心志如何,物之反常谓之妖矣!” 曹操木讷一阵,心中博弈良久才缓缓道:“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轻易杀之,既已收录旋而又害,岂不使我也落一个反复之名吗?” 郭嘉还是笑呵呵的:“在下虽然说了不少,但是以将军之才、现今之势,足以驭之。若依在下之见,他不是尚有豫州刺史之名吗?将军不妨再给他升一级,表为豫州牧,您看如何?” 因为现在的都城在豫州许县,所有驻兵及地方官员皆由曹操直接掌控。即便刘备当上豫州牧也是形同虚设,根本调动不了军队。既没有放出实权,又落了个厚待降者的名声。曹操赞赏地瞅了郭嘉一眼:“很好,我就让他当这个豫州牧。光当豫州牧还不够,再把我当过的镇东将军也给他,以安其心。拨给他些粮草,却不提供兵马,让他回沛县重招旧部。咱们鞭长莫及兵力有限,反正刘备已经与吕布、袁术两家都结下不解之仇了,我要让他继续在那里斗下去。只要他们三个争得你死我活难解难分,我就有时间摆平张绣,回过头来再把他们全收拾掉!” “刘备可以放回,但须将糜竺剪除。”郭嘉又提醒道,“以防刘备再借其财力壮大。” “嗯。”曹操点点头,“过两天讨伐杨奉、韩暹,我要让刘备率兵同往,顺便看看他帐下将领如何。”曹操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想了结一段心事,除了郭嘉所说,赵云他们,也留不得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六章 匈奴 十月,曹操准备兵发梁县之际,又蓄意拉拢了另外一支部队——匈奴。 中平年间匈奴内部反对单于协助汉廷讨伐幽州叛乱,因为爆发了十万人的大规模叛乱,单于羌渠被杀。羌渠之子於夫罗自称单于,流亡洛阳请求朝廷出兵协助戡乱。正逢董卓进京天下大乱,於夫罗辗转大汉北州劫掠为生,后来以河东郡平阳县为根据地,也开始与各地割据势力纵横捭阖。 三年前,袁术自南阳北上,企图与公孙瓒南北合力消灭袁绍,顺便拉拢了黑山军与於夫罗。曹操给予迎头痛击,在封丘大破联军,进而连逐三城,吓得袁术转移到了扬州。於夫罗战败后回到平阳转年病逝,单于的位子落到他弟弟呼厨泉身上。后来天子东归,连连被李傕、郭汜追破,便招河东郡的白波军救驾,呼厨泉也派麾下右贤王去卑率领一支人马同往。 右贤王去卑自三辅救驾以来,保护天子至安邑、洛阳,最后一直跟到新都许县,始终忠心耿耿,没有参与董卓旧部与白波部的争斗,因此受到汉廷君臣的一致赞誉。如今去卑见汉天子已经安顿下来,一切朝廷制度都在逐步恢复,便主动提出“归国”,也就是回到平阳,继续辅保新单于呼厨泉。 当然,朝廷大事除了上表天子,还要提前请示大将军曹操。因此去卑也规规矩矩来到大将军府;曹操一见颇为欢喜,特意设摆酒宴相待。 匈奴部落在光武帝时期内迁,已在并州地区居住了一百五十多年,其生活习惯与语言都已经汉化。曹操眼望着这个身材高大、卧眼隆鼻的匈奴右贤王,实在觉得好笑,他的汉话是平仄柔和规规矩矩的中州腔,甚至比曹操自己的口音还纯正呢! “大王实在是劳苦功高,”曹操说着端起酒来抚慰道,“汉室不幸皇纲失统。危难之际多少牧守宰辅畏缩不前忘却国恩,大王身为外族,肯出力相助,保我大汉天子无虞,难能可贵啊……我先干为敬!”说罢仰面喝干。 去卑也痛痛快快把酒喝了,操着俏皮的口音又道:“这也是大汉天子昔日善待我族,我们才肯将心比心。这就好比昔日的秦穆公不计小过,放走三百名盗马野人,才有龙门山秦晋大战,三百野人助阵,秦师反败为胜擒获晋惠公啊!” 这个匈奴王竟还熟知汉家史事,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头巾都垂到碗盘中染污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道:“不错不错……但你们匈奴乃是堂堂正正的草原单于,比作野人也太自轻自贱了。” “我们胜于野人,但大汉更胜于昔日之暴秦。”说着去卑站起身来,双臂抱胸施了个胡人礼,恭恭敬敬道,“往昔我家前任大单于曾助袁术作虐,与大将军为敌,还望大将军宽恕我族以往之罪。”现在的局势,宁得罪天子,不得罪曹操。 “於夫罗已死,这件事无需再提了。大王回归平阳,可与如今的大单于言讲,就说我曹某人必将兴汉家天下、复往昔之疆土,咱们两族和睦往来,一切如初。不过嘛……”曹操话锋一转,开始提条件了,“大王你善始亦当善终啊!” 去卑一愣,不太明白曹操何出此言:“小王有何失当之处吗?” “坐下坐下!”曹操笑着挥了挥手,“大王并无失当之处,不过既然前来救驾,就该收全功而返。现今杨奉、韩暹还在梁县,大王与我一同出兵,待扫灭荼毒社稷之贼,再回转平阳岂不更好?” 曹操兵马盛于杨奉、韩暹,自然不缺匈奴派来的这几百人,但这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立场问题。去卑此番是与白波军一起来救驾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见密切。现在曹操把杨韩二人打为朝廷叛党,而在河东还屯驻着李乐、胡才的白波别部,与单于呼厨泉离得颇近,似乎也有往来,有朝一日匈奴再与白波军联合起来也是个麻烦。如果去卑参与征讨杨奉、韩暹,就等于代表匈奴与白波军表示决裂,两路势力在短期内便不可能再联手为害了。 去卑也是个精明人,自然知道曹操揣着什么心肠。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把白波军与曹操放在两只手上掂了掂,自然曹操的分量沉得多,马上面带微笑道:“大将军既有此意,小王责无旁贷!” “好,咱们一言为定。”曹操一拍大腿。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荀彧、任峻、枣祗、韩浩告见。” 去卑一见此景,自觉有碍,赶紧起身抱胸:“大将军有公务在身,小王暂且告退。”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曹操也不强留,挽着手将他送出大堂,回头吩咐撤去残席,请四人进来议事。 厅堂还未收拾干净,四人就到了。任峻看了看剩余的席面,不禁摇头:“现今粮食紧缺,这样浪费不太好啊。” “这破费不了多少,撤下去那些苍头小厮一准儿分了。”曹操微然一笑,“不过酒却糟蹋不起了,前几日丁冲一口气拉走了二十瓮,都便宜那醉猫,这会儿招待宾客都有些吃紧了。” “实在不行就明令禁酒吧!”荀彧插口道,“迎朝廷百官至此,开销倍增。而豫州产出甚少,葛陂抄没之粮和杨沛供奉的不日将尽,还需速速自兖州调粮才是。”说着话他看了一眼任峻。如今荀彧当了朝廷的尚书令,与曹营将领的来往也少了。 曹操捋髯沉吟道:“奉迎皇帝果然是有利有弊啊。虽然可得政令之便利,不过供养百官的花销也太大了,葛陂得了那么多粮食,眨眼的工夫就都没了。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张杨明明有机会掌握朝廷,却把天子拱手让给了我,他养活不起啊!” “哈哈哈……”任峻、枣祗、韩浩相顾大笑。 “你们笑什么?”曹操不解地问。 任峻拱手道:“我三人至此,正是为了给大将军解此忧愁。”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七章 讨伐 “哦?快坐快坐!文若你也坐下。”说着曹操也坐下了,但是他没有回归堂上的正位,只随随便便与四人挤在了一处。 任峻笑道:“这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枣祗、元嗣,你们讲吧。” 枣祗拱手要施礼,曹操把他的手一扒拉:“说正经事,用不着这套繁文缛节。” “诺。”枣祗微微趋身道,“咱们可以试行屯田之法。” “屯田?这行吗?”曹操表示怀疑。屯田之法在古代就已经有过了,在汉景帝时期,晁错上《守边备塞疏》就主张过屯田自给,中兴开国的伏波将军马援也曾在陇西屯田,而徐州刺史陶谦也以陈登为典农校尉,专门负责屯田。但是屯田这种形式只限于边塞之地,主要是解决军粮供应的问题,并不能应对整个朝廷的巨大花销,毕竟国家课税才是朝廷收入的主体。 枣祗解释道:“如今天下混战,民籍杂乱,更兼蝗旱灾害频繁。大部分地方有荒田而无民耕,而有民的安定之地又田亩不够,更限于流民籍贯不能官府授田。单以豫州为例,战乱以来百姓逃亡,十室九空几无产出,可垦之地何止万顷?不过是无人愿意来耕种罢了。” “这倒是实情。”曹操很无奈。 枣祗继续道:“大将军屡破黄巾,收青州之民百万,壮丁近三十万,虽然兖州叛变流散了一些,但大体上还是掌握不少流民的。还有在汝南破葛陂黄巾,又有归附之民若干。那咱们不如改军屯为民屯,募集他们来种田。” “把荒田与流民都充分利用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曹操眯着眼睛不住捋髯,“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韩浩接过了话茬:“这件事以前没搞过,咱们不妨先在许都附近试行。在下初步设想了一下,可以迁青州流民至此,然后组织垦荒种田。还按照佃科的老规矩,官府租赁耕牛,按耕牛数目适当收粮,剩下的就给那些流民自己分了。这样既有了官家花销,也解决百姓无粮之困。” “行,咱就先试试看。” 任峻笑道:“自遭荒乱以来,官民皆受无粮之苦。诸军割据并起,却无终岁之计,饥则寇掠,饱则弃余。因为没有粮食,瓦解流离、无敌自破的势力数不胜数。袁绍之师在河北仰食桑葚,袁术之众在淮南捕食河蚌。民人相食,州里萧条。咱们当初逐走吕布,虽然是兵戎得胜,但深究起来,吕布当时乏粮怯战,也是事实啊!”把平定叛乱的原因归于吕布乏粮,这样的话也就是任峻敢说。别人自不能随便泯灭曹操的战功,可是任峻是他妹夫,说话便直截了当。 曹操心里有数,昔日转移到东阿的时候,粮食已经缺乏到极点。程昱诛杀叛军,暗地里将人肉晾成肉脯供应兵卒。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可是兀自说是牛肉,自己给自己解心宽,现在每每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前不久扶风人王忠率领乡党跑来投奔,那一路上就是人吃人过来的,天理人伦何在啊?曹操叹息一声道:“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帝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 “好处还远不止这些呢。”荀彧忍不住插嘴道,“黄巾剿而不绝,根源在于无法自存只能劫掠。现在使其屯田耕种,也算有了营生。缴粮之余归自己所有,田地便与他们性命攸关,日后专事生产也不会轻易作乱了。还有,流民荒田数不胜数,即便朝廷不占,地方豪强也会侵占,不可让土豪与朝廷争粮争地,那也会滋生不臣势力啊。” 荀彧的分析更深入了一层,曹操颇为满意:“此事咱们说办就办。任峻,我表奏你为典农中郎将!枣祗、韩浩协办此事。” “诺。”三人起身行礼。 曹操拍拍任峻的肩膀戏谑道:“妹夫,以后吃饱饭可全靠你啦!” 任峻没心思同他玩笑,还是显得忧心忡忡:“迁那些青州流民的差事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曹操想了一会儿才道:“交给李氏兄弟去办。” 提起李氏兄弟,任峻长叹一声:“大将军,昨天刚刚收到万潜的书信,李整身染重病,恐怕熬不了几个月了……” 钜野李氏对于曹操安定兖州出力不少。李乾曾随他征战徐州,后来因往乘氏一代安抚族人,被吕布杀死。后来其弟李进、其子李整、其侄李典都效力于曹营,还在最困难的时候供应了一批粮草。李乾在定陶被吕布部将张辽重伤,不久去世。如今李整又病入膏肓,曹操有些动容:“英俊豪杰偏不长寿,我表他为青州刺史吧。”青州现在不属于曹操的地盘,身染重病的李整也不可能去任上,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 “那迁徙流民之事……” “交与李典去办吧。” “李曼成?”任峻一皱眉,“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曹操摆摆手:“这孩子不同于其他豪强子弟,不但通晓诗书,而且少年老成,这个差事他一定担得起来,只管放手让他办吧!另外,枣祗升任陈留太守,你去招募流民,帮李典的忙。” “诺。”枣祗领命起身,他和任峻、韩浩见荀彧坐在一边,袖子里露出一份诏书,似乎是有什么要事,便赶紧告辞出去了。 见他们走了,荀彧拿出诏书道:“您下令起草的这份给袁绍的诏书我看了,措辞似乎尖锐了一点儿。”说着他念了几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这样严苛的斥责,会不会激怒袁绍呢?” “措辞尖锐?”曹操嘿嘿一笑,“这份诏书所言哪一句不是实话啊?他就是图谋不轨。” “话虽如此,不过……” 曹操没容他说完,就打断道:“我就是想试试他袁本初的肚量,看他是否已经视我为仇雠,摸摸这潭水究竟有多深。表奏太尉也好,领冀州牧也好,这不仅是朝廷的恩赐,还是我拱手送给他的。也让他知道知道,现在有朝廷了,省得他拿着那颗‘邟乡侯’的印整天伪造诏书!” 荀彧还是不赞同曹操的论调:“现在绝不是招惹袁绍的时候,假若他不肯受命,那时您又该如何呢?”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袁绍压了我这么久,也该我曹某人出口气了。”曹操说着拂袖而起,口气很坚决,“吩咐尚书再替我起草一份诏书,叫卫将军董承、偏将军刘服、匈奴右贤王去卑、豫州牧刘备与我共同起兵,征讨杨奉、韩暹。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普天之下只有许都这一个朝廷!不单单是天子,宗室、外戚、匈奴、士人都站在我这边!”都说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对于杨奉、韩暹而言,境遇起伏似乎也太快了。他俩不过是靠造反起家的白波帅,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朝廷玩命的。因为董卓进京、群雄割据、天子东归等机缘巧合,造反之人却成了救驾的大功臣。巅峰之时韩暹受封大将军、杨奉为车骑将军,帐下小头目一个个也都是校尉或者骑都尉。 但转眼繁华如梦渺,短短一年的好运随着迁都许县而结束。官职、功劳一笔勾销,俩人从开府将军又恢复了反贼身份。听说大将军曹操、卫将军董承、梁王子偏将军刘服、匈奴右贤王去卑、豫州牧镇东将军刘备五路大军奉天子之命一齐来攻,杨奉、韩暹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梁县驻军内部也起了争执,有人想打、有人喊降、有人要逃。但是打该怎么打,降能不能被接受,逃又往哪里逃,却谁也说不出门道。无奈之下,杨奉、韩暹只得留部下徐晃守城,二人率领一半兵马在梁县以东霍阳山沿路下寨,卡住出山的谷口,与城池呈掎角之势,希图能对峙到王师粮草耗尽。 曹操统领五路大军离开许都疾速前进,很快在霍阳山前扎营。官军堂而皇之号称五路,实际上董承、王子服、去卑、刘备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三千多人,尚不足曹操兵马的一个零头。为了表示尊重,中军帐里除了曹操居中而坐,也为四人在下面各自安排了帅案,只是谁都不敢坐。 曹操逐个打量四人,故意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皱着眉问道:“现在敌人据冲要之地下寨,我等该如何敌对呢?” 刘服还是那么雄心勃勃,抢先道:“大将军久经沙场,这等事还用问吗?王师至此气势大盛,不可拖延时日以怠军心。现强弱分明,不论他们战与不战,咱们都应当一鼓作气直捣敌营!” 这话说得没错,不过曹操可不大高兴。到了现在这会儿刘服还瞧不出子丑寅卯,气焰嚣张目中无人,曹操强装笑意:“王子所言正合我意,各位将军有何异议吗?” 董承、去卑、刘备自不敢违拗,齐刷刷拱手道:“我等愿听大将军调遣!” “好!”曹操一拍帅案,“那咱们就直捣敌营……” 这句话没落音,乐进、朱灵、夏侯渊这仨急性子就蹿出来了。眼看就要讨令,曹操赶紧呵斥道:“诸位将军在此,哪容你们说话,给我退下!”仨人一见这阵仗,又不声不响站回去了。 曹操笑容可掬地看着刘备:“玄德,我看冲击敌营还要劳你前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徐晃来降 刘备今天虽穿戴戎装,但英俊之气不减:“末将自当听从调遣,不过……” “军令如山!”曹操知道刘备想说什么,不就是兵少吗,但就是要兵少啊,兵少才好啊! “……遵令!”刘备深深望了曹操一眼,深施一礼。 “王子与右贤王紧随其后以作接应。” “诺。”刘服、去卑趋身领命。 董承毕竟是国舅,曹操不好随便派他,笑道:“卫将军与我共同观阵,咱们给年轻的擂鼓助威。” “好,好……”董承老老实实哪敢说别的。 少时间差派完毕,刘备、刘服、去卑各自回营点兵。典韦、许褚率领一千虎豹骑登上霍阳山,保护曹操、董承居高观阵。只见狭长的山路间,五千先头部队直冲白波大营。杨奉、韩暹毫无战意,唯恐营寨不固,外围设摆了许多鹿角,也派出大量军兵凭险抵御。 曹操忍不住兴奋,对董承道:“国舅,你用心看,刘备帐下可有两员勇将,一会儿准能看到。” 董承不关心前面,只关心后面——典韦、许褚又站到他身后了,这会儿要是趁着打仗把他一宰,曹操只要对皇上说国舅战殁阵中,可就稀里糊涂了事啦!他又开始哆嗦起来,低着头战战兢兢道:“是……咱们一同观看。” 果不其然,在万马军中忽然突出一员战将!虽然离得颇远,但是那个形象在曹操脑海中呼之欲出——身高九尺,顶盔贯甲,外罩鹦哥绿的战袍,腰系鹦哥绿的战群,下有护腿甲,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雪白的战马。赤红脸膛,宽额大颐,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五绺长髯。手中擎一口大刀,长有丈许,刀头形如偃月,冷森森耀人胆寒! 眼看那厮神勇无敌好似神仙下凡,掌中大刀劈鹿角、砍敌军,无人可挡,尤其是那飘扬的五绺长髯,更衬托出举重若轻潇洒俊逸。曹操从杌凳上站了起来,高喊道:“快看快看,就是他!”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有一员黑袍战将趟出。他手中挺一杆丈余长矛,捅上就是窟窿,扫上就是跟头。所过之处马趟矛刺,简直是浴血而过,胯下的战马都瞧不出本色了。忽然他将长矛送出,两腕一使劲竟将大片的鹿角挑起,随手一甩,砸倒一大片敌人。他随即将长矛划了个圆圈,高声喝道:“鹿角已开,跟我冲啊!” 人声鼎沸之际,他这嗓子竟盖过混乱,似如龙吟虎啸一般传出老远,在山谷中回荡了半天。曹操惊得打了一个寒战:“真万人敌也!”转眼间,敌营已被撕了个口子,两员勇将当先突入,三军儿郎随将而行畅通无阻。 曹操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低头再寻刘备。瞪大眼睛找了老半天,才见在战场很远的山脚下插着大旗,刘备领着点儿人在那儿躲着,身边有赵云、陈到两员小将保护。王子服、去卑的兵马都跟着冲锋过去了,刘备还原地不动呢! 曹操不禁冷笑——刘玄德志大才疏胆小如鼠。纵有百员猛将,保此无能之主,又有何作为? “恭喜大将军,您得胜了!”董承见缝插针赶紧奉承。 “国舅怎么这样讲话?”曹操缓过神儿来,皮笑肉不笑地推辞道,“此乃王师得胜,应该恭喜当今天子才对嘛。” 董承颇感无趣,含含糊糊道:“在下失口了……大将军恕罪。” “哪儿用得着这么多虚礼,”曹操这会儿挺高兴,一把拉住董承,“咱们下山回营,准备追击敌军,就势攻取梁县。” 可是根本用不着攻城了,曹操刚刚占领敌营就得到消息——城内敌军举城投降,杨奉、韩暹未能入城,已率兵南下逃亡。没过多久,就有敌将徐晃谒辕门来投。梁县城中尚有两千人马,粮草若干,曹操怎能不喜?他免去徐晃报门之礼,准其进入大帐。 “罪将参见大将军!”那徐晃一跨进来便跪倒请罪。 曹操不喜欢背主之人,又见徐晃身材一般面目平庸——生得黄面皮疏眉毛、三角眼大眼袋、鹰钩鼻菱角口、黄焦焦一团虬髯,叫人瞧着不喜,便皱眉道:“你城中尚可坚……” 主簿王必见状,凑到曹操耳边嘀咕了几句。 “哦?”曹操听罢深感奇怪,口气缓和了不少:“你可是护卫天子在曹阳奋战,力退李傕的徐公明?” “不敢当。勤于天子之事,在下理当如此。” 听他言语谦虚,曹操转怒为喜,又问:“当初是你劝杨奉表奏我官、引我入京的?” “罪将不敢担此功劳。”徐晃的回答依旧很谨慎。 “无罪,你起来吧。”曹操不住点头,“你为何献城投降?” 徐晃谨慎站起,拱手道:“有公亦……亦有私。” 曹操颇感兴趣:“公者何论?私又怎讲?” “白波起兵乃因宦官乱政逼害,实不得已而为之,所为除暴安良扫灭奸贼。后天下大乱,杨奉、韩暹既不能保境安民就应该择主而仕。所幸圣驾东归之日立有勤王之功,当善始善终归顺朝廷。天子迁都国之大政,杨奉、韩暹意欲拥兵自重又起劫驾之心。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愿意再当贼了,长此以往难得善终,唯有投靠大将军,辅保朝廷才是最佳归宿啊!此乃为公的一面。”徐晃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论私者……在下本良家子弟,曾为郡吏,失身为贼。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我不愿随杨奉、韩暹行不归之路。” “好个为公亦为私。”曹操颇为感慨,“梁县驻兵依旧归你统领,你身居何职?” 徐晃羞赧道:“勉为骑都尉,不过……无印。” 从朝廷官制上讲,骑都尉是二千石的武官,曹操镇压黄巾的时候就当过,按理说已经不小了,但徐晃这个骑都尉却寒酸得多。当初韩暹救驾,恣意保举亲信,手底下头目皆是骑都尉、校尉一级。那时候朝廷还在流亡路上,连印章都不够用,有时随便画个印绶就算封官了,徐晃的高官也是这么来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上表朝廷赐你印绶!回去整备兵马,你若能将北路卷县、原武县的反贼一并剿灭抚平,还会再加升赏。” “谢大将军!”徐晃深施一礼就要回去。 一旁站的于禁忽然迈步出来:“大将军,梁县尚未接收,不如暂留徐都尉片刻,待把军中事务讲明,再叫他调兵过来,岂不更好?” 军中事务有什么可讲明的?这分明是怕徐晃回去有变,要在接收梁县以前扣留在曹营。曹操瞅瞅他,微然一笑:“也好……” 旁边的朱灵一拉徐晃的手:“公明兄请过来吧!”说着让出上手之位。徐晃不敢自居,俩人推辞了一番才站好。朱灵与于禁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其实看似同仇敌忾的曹营,暗流却在涌动。于禁以非曹氏外的第一大将自居,而绝大多数兵将也都和他一样是兖州人。唯有朱灵是自愿从袁绍帐下投诚的,平日受到排挤,今天可算来了一个非嫡系的,极力拉拢到自己身边。 曹操没理会那么多:“速速传偏将军、右贤王、镇东将军进帐!” 军兵一个接一个把将军号令传下去,不一会儿工夫,刘服、去卑、刘备便走进帐来。还未来得及下跪,曹操便抬手止住:“三位将军劳苦功高,真乃大汉之忠良!”不想给予实际的奖励,便多动动嘴。 “为朝廷效力,自当如此。”三个人的回答也差不多。 各自归班之后,曹操上下打量刘备:“玄德,方才你帐下那二位将军奋勇当先,能不能请来给大家引荐引荐呢?” 刘备哪敢说不能,拱手道:“这有何不可?”随即走到帐口示意赵云去叫人。 曹操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手据帅案向外看,这片刻的等待竟如此令人煎熬,真好像过了整整一天。此时此刻与其说是喜爱这两员将,不如说是好奇和敬仰……出现了,那个红脸大汉与黑袍将军都来了,二位进帐施礼,跪倒在他面前。 “末将参见大将军!”二人低头齐声说道。 不知是何种心态作祟,当日思夜想的神秘将军跪在面前时,曹操竟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勾勾盯着那个红脸大汉的头顶,幻想着他能为自己效力,硬是让这两个人跪了很久。 王必看得明白,赶紧捏着嗓子咳嗽了一声。曹操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谢将军。” 左手边红面大汉曹操已经见过,但每看一次都禁不住感叹,赤红脸、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这相貌确实太少有了,太威风了。右手边黑袍将曹操第一次面对面相见,此人身高八尺,不过二十四五岁,一张黝黑光亮的宽额大脸,眉梢眼角透着风流俊俏,隆鼻阔口大耳朝怀,颔下微有些虬髯,又是个漂亮人物。 曹操由喜爱到嫉妒,由嫉妒到疑惑,由疑惑到愤慨——怎么天底下才貌双全之人都跑到刘备帐下去了呢? 他不禁往自己人那边望:头一个是于禁,老成持重堪称独当一面之将,可是容貌平庸举动拘谨,比文人还沉郁;第二个是乐进,身先士卒骁勇之将,可是别提模样,五尺来高,五官紧凑,挤到一起了;第三个是朱灵,有勇有谋忠义可嘉,一双大眼睛总瞪着,地包天的下巴,总要跟人玩命似的;再往后就是那位徐晃,更别提了……另一边都是自家人,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一个个神头鬼脸,也就夏侯惇、任峻还不错,留守许都没带出来……曹操感叹一声扭头看看,典韦、许褚——这俩更没人模样了! “将军怎么称呼?”曹操迫不及待,先问红脸大汉。 那大汉一捋颔下长髯,随即拱手道:“在下关羽关云长。” “听口音,将军是河东人士吧?” “在下河东解良人士。” 曹操如饮美酒,不住地微笑点头:“人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果然不假,今日归顺我军的徐公明也是河东人士,如今已经是骑都尉之职了。”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呼之欲出了。 关羽默然不语,根本没搭他这个话茬。这样当着满营诸将,曹操不能有偏有向,倒不好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问道:“将军既是河东人士,为何会在刘豫州军中呢?” 关羽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出身贫寒卑贱,本无效力疆场之意。只因乡里豪强欺压百姓抢男霸女,我一时气愤手刃了害民贼!”说到这儿,他的丹凤眼忽然不自觉地瞪了起来,袭人的杀气骤然腾起;曹操身子不禁微微一颤,却见他又渐渐恢复了柔和,“唉……我这是佃农杀主,到哪里也没人做主。不得不逃出家乡流亡在外。后来黄巾造反,我家使君那时正涿郡招兵抗敌,在下便投到了军中。” “大汉有今日之衰,也有豪强兼并农田逼害百姓之故,云长敢于诛杀恶人,当时便可称豪杰。”曹操直呼关羽表字,把距离又拉近了一些,“现在更称得起是豪杰!” “在下不敢。”有许多人的气质是天生具备的,关云长似乎就属于这一种。按理说他佃农出身,又是流亡的逃犯,自不会有什么高尚修养可言。可是他即便跪在这里恭敬谦让,还是给人以端庄与桀骜的感觉,这一点倒是与刘备有些相似。 “云长,咱们俩曾有一面之缘,不知你可还记得?”曹操想起了郯城之战时,关羽率十余骑突袭之事。 关羽根本不记得了,一来那时他认定纛旗下是曹营督战大将,可并不知是曹操本人,仓皇之间没看清面容;二来他自从军以来,随着刘备平黄巾、征乌丸、战袁绍、打袁术、抗吕布,辗转征战,自然不会对每场战斗都记忆犹新。他面带惭愧道:“末将实在是不记得了。” 曹操环视营中诸人:“列位将军还记不记得,郯城之战有一员战将率领十余骑突上山头,险些取我性命,就是这关云长!” “啊?!”大伙一听,各拉刀剑要动手。 “都给我停!当初是雠仇,今日是朋友,此一时彼一时也。”曹操一摆手,“云长,你可读过书?” “在下粗识文字,唯喜读《春秋》。”关羽的回答很谦虚,能读懂《春秋》便精通史事,已经很不错了。 “我想起一件往事……昔日晋国有六卿,你可知道?” “韩、赵、魏、智、范、中行。”关羽脱口而出。 “不错。智瑶灭范氏、中行氏两家,韩康子、魏桓子、赵襄子又灭智瑶。”曹操这才道出想说的话,“那时有一豫让,本是范氏之臣,与那智瑶有仇,然智瑶不计前嫌待其深厚。后来智瑶死,豫让两刺赵襄子不成,乞得赵襄子之衣,三击其衣而死……可见天下之事多有变通啊!”这暗喻自己希望援引关羽于帐下。 关羽听得明白,却拱手道:“我记得豫让临死前言道‘忠臣不忧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义’,叹智瑶以国士之礼相待……在下每思此事,莫不感慨。今刘豫州待在下亦为国士、亦为手足,在下也当为其不忧身死,勿使他人掩在下之义。”他的意思很明确,死心塌地跟着刘备了,宁可为其身死,不能再保他人。 “哦?”曹操一皱眉,想说的话全被他堵回去了。 这时那黑袍将军忽然厉声嚷道:“我三人自举兵以来情同手足,安可分崩与他人,大将军忒多事了吧!” 这话不仅傲慢无礼,而且声嘶力竭震耳欲聋,营中众将无不恼怒,连典韦、许褚都不禁跨前一步。刘备赶紧护在那人身前:“我这结义三弟口无遮拦,还请大将军恕罪!” 曹操挥退左右,明知故问道:“不知将军贵姓何名?” 那黑袍将不服不忿道:“某乃燕人张飞,与刘豫州、关云长乃异姓结义兄弟。我三人虽为主从,胜似手足。曾有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曹操仰天大笑:“哈哈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倒是顶天立地的忠义之人!” 刘备深恐因此见害,赶紧拉着二人跪倒请罪。 “哈哈哈……”曹操笑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无奈的苦笑,眼望刘备道:“玄德啊,能得此二将实属不易啊……请他们回营歇息吧。”既拉不到手,又不能诛之而后快,还留在眼前干什么? 人之缘分乃是天定,本不是我的又何必多想……曹操自己给自己解了半天宽心,才抬头道:“四位将军,今已得胜,咱们一同回朝向天子道贺吧。” “诺!”董承、刘服、去卑、刘备一同躬身应承。 大军一路高唱凯歌回转许都,将兵皆屯于城外。皇帝刘协不敢怠慢,赶紧吩咐设摆廷宴为五人庆功,一时间百官毕至群臣缭绕。大家都簇拥着曹操施礼道贺,就连七十岁高龄的张俭也来了。曹操命兵士偕公车相请,老爷子怕祸及子孙不敢不到,来至许都当即拜为卫尉卿。 曹操一手拉着卫尉张俭、一手拉着光禄勋桓典,对刘服道:“今朝廷诸卿已定,天子自有卫尉、光禄勋保护,我看王子的兵就安心驻扎在城外吧!”王子服贡献梁国灵寝木材修建新宫,又完成了“护卫”天子迁都的差事,对曹操而言,他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以后多加赏赐养起来也就罢了。 随即当宴定下决议,匈奴右贤王去卑归国、豫州牧镇东将军刘备出屯小沛、偏将军王子服屯驻许都以外,至于卫将军董承就顶着国舅的幌子给曹操当个陪衬吧!至此,京畿各派军队,皆被分化瓦解,唯曹操一人独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章 袁绍上奏 酒宴散去曹操回到幕府,天色已经大黑了,而厅堂之上还有薛悌、李典二人在静静等候,他们刚刚从兖州赶来。曹操赶忙命人多掌上几盏灯,仔细听他二人交待差事。 “曼成,你这次迁移流民协助屯田,差事办得很好。”就着逐渐明亮的灯光,曹操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挂着泪痕,“你怎么了?” 李典哑着嗓子道:“族兄李整过世了。” 曹操闻此言也哀叹不已:“你李家助我戡平兖州功不可没。李整英年早逝,或许是天妒英才吧……曼成你不要难过了。” “天下未平,在下岂敢难过。”话是这么说,李典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李氏乃兖州首屈一指的土豪,当年何等兴盛,可如今李乾、李封、李进、李整都死了,剩他形单影只怎能不难过? “从今以后,你叔父和你兄长的队伍都交给你统领。另外……”曹操拿起桌案上的一卷表章晃了晃,“我打算划离狐、乘氏、濮阳等县单立一郡,由你任离狐郡的郡守。” 此言一出连薛悌都吓了一跳——李典才十七岁啊!即便曹操迫切希望提拔李家人,而对这个孩子而言,担子也太重了吧。 “在下年少无才无德,不敢受此厚赐。”李典仓皇跪倒。 “曼成,你弄错了,我任命你为郡守,绝不是为了酬谢你家。”曹操走到他近前,看着这个与他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当初吕布与我争夺兖州,濮阳城遭战乱、火灾、蝗虫,兖州第一城就那么毁了。我要你当郡守,是希望你能安抚百姓,招募流亡之人,重新安定那一带。你知书达理,虽然年纪轻,却比营中诸将更显豁达老练!孙策小小年纪可以威震江东,你也一定能治理好一方百姓。”他趋身拍了拍李典的肩膀,“我相信你,更相信李家的威望,只有依仗你们李家的威望,才能把那片土地恢复原貌。你明白吗?” 李典听他这么说,响亮答应:“为了大将军,也为了李家之声望,末将勉力为之。” “很好……”曹操忽然凑到他耳边,“我封刘备为豫州牧,叫他驻扎沛县,你在东边也要多替我留心才是。” 李典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好!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不要再难过了。等诏书下来,就去上任吧。” 见李典走了,薛悌呈上万潜递来的文书——都是关于兖州政务的汇报。曹操翻开看了看,笑道:“吕虔在泰山捕盗很有成效嘛!” “吕子格勇猛强悍之人,对待不法之徒就应该下狠手,有时候杀人比什么都见成效。”薛悌乃酷吏出生,言辞桀骜刁蛮。 曹操把竹简一合,冷森森道:“孝威,我要削割一下刘备的势力。把泰山郡的嬴县等西边五县划为一郡,任糜竺为嬴郡太守。任城国只有三个县,我让糜芳担当任城相。希望这对赌徒兄弟能感恩图报,转而为我下注。可若是他们终不能为我所用……” “那就把他们杀掉!”薛悌瞪着鹰隼般的眼睛补充道。 曹操眼里也迸出凶光:“我调你出任泰山太守,吕虔为泰山都尉,你们俩联手,把糜家兄弟给我好好盯住!” “诺!” “另外……我还得跟袁绍搞搞关系,”说到袁绍,曹操的眼光又不禁黯淡了,“我打算用他的同族兄弟袁叙为济阴太守,这个袁叙与袁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也得替我留神。” “诺!”薛悌又应了一声,“稍有谋逆举动,我即刻将其诛杀!” 看着薛悌坚毅的表情,曹操颇感满意。现在他只剩下一个顾虑,就是在河北自称车骑将军的袁绍,只要再稳住他,自己就可以放心去打张绣了…… 不过想起明天就要离京的刘备,曹操心里还是惴惴的——关云长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所用呢?但随即心中便是一股杀意,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你还是去死吧! ……………… 袁绍收到朝廷的诏书后气愤不已,曹操以天子名义斥责他拥兵自重不肯勤王倒也罢了。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昔日仰他鼻息的人担任了大将军,而他自己却是三公之首的太尉,在朝廷的位置比曹操低了一点儿,不禁抱怨道:“曹操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但是既然朝廷已经复立,他也就不能再拿着“邟乡侯”的大印发布诏书了。与众谋士商议良久,仔细斟酌出一封表章。一方面对自己没有勤王迎驾的事情作出解释;另一方面袁绍也以退为进,假意推辞太尉之职。 这封表章递往许都省中之后,很快就转到了大将军府中。荀衍既跟过袁绍,如今又在曹操幕府担任掾属,这一次他作为引导随同天使下诏,此刻手捧竹简,高声朗读给曹操、荀彧、郭嘉三人听: “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何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辣剑翼室,虎吆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刚读了两段,曹操就打断了:“文若你听听,袁绍把自己说得跟个救世英雄一样。” 荀彧点点头:“摆功劳论资历,这是袁本初的一贯伎俩。” “可惜他这个功劳骗不了明眼人。”曹操冷笑道,“当初若不是他给何进出主意招董卓进京,天下何至于大乱?兴兵宫阙诛杀宦官,那是袁术放的第一箭,他也算到自己头上去了。‘虎吆群司,奋击凶丑’这等自吹自擂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荀衍等他发完牢骚,才继续读道:“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之义……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 “不要念了!”曹操腾地站了起来,“我怎么没看到他打一仗呢?唆使王匡诛杀胡母班,又借我去杀王匡;夺了韩馥的冀州,又叫张邈把人家活活逼死。他就是这么‘兴师百万,饮马孟津’的吗?”他来来回回踱了几步,问荀衍,“这等表功劳的屁话还有多长?” 荀衍也不知道袁绍写了多少,把整个竹简展开找,眼瞅着已经看了一大半,袁绍那些自我吹捧的文字还没有结束呢。曹操干脆从他手里把表章抓过来:“我自己看看,他还说了什么假惺惺的话。” 荀氏兄弟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天下乌鸦一般黑,曹孟德再三让封是坐抬声价,袁本初上表推辞自吹自擂,这俩人真是一对活宝啊! “哈哈,你们听听这一段啊……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曹操不屑地一笑,“袁绍这是拐着弯骂我为奸臣呢!” 郭嘉可不似荀家兄弟那般彬彬有礼,坐在一旁听得有滋有味,还笑呵呵凑趣道:“他还有脸骂您为奸臣,他自己又算是什么东西?论兵力他最强盛,论地盘他最大,论身份他也最尊贵,天天拿着自己刻的大印伪造诏书,连皇帝的死活都不管。如今朝廷也稳定了,天子也安全了,他又搬弄是非,想起骂别人为奸臣了。我算是看清楚了,袁本初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这几句话很合曹操的心思,他点头道:“我现在才明白,世间之人原来还可以这样虚伪做作。再听听这段……太傅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哼!他绝口不谈兄弟反目,把与袁术矛盾全推到马日磾身上,反正老爷子已经薨了,死无对证。他这手可真够绝的啊!” 郭嘉扑哧一笑:“可惜他忘了,诏书还得交到您手里过过目,他们兄弟之间那点儿龌龊事,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您吗?” “‘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写到最后还不忘损我一句。唉……”曹操看罢长叹一声,似乎也挖苦够了,把表章卷起揣到袖子里,“看也看了,骂也骂了,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现在只能过过嘴瘾,袁绍要是翻脸,现在他还真惹不起。 荀彧心里斗争了半天,还是开口道:“若依在下之见,您当把大将军之职让与袁绍。” 曹操一听眉毛都立起来了:“不行!大将军让给了他,我还怎么统领百官?谁还能把我放在眼里?” 荀衍解释道:“昔日袁绍自号车骑将军,不甘位居于您下,他这就是冲着您的大将军头衔来的。” “他越是要,我越不能给他!”曹操一拂袖,“此事不必再议。”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家族出身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凌驾于袁绍那个四世三公之上,自然不肯轻易罢手。与其说这是本着平定的志愿,还不如说是对于自己身份的挑战。 荀氏兄弟见他犟劲又上来了,正不知该怎么劝,郭嘉却在一旁笑嘻嘻道:“大将军,在下敢问您平生的志量如何?” “这还用说吗?”曹操知道他欲加说辞,白了他一眼,“我曹某人愿复兴汉室天下,拯救黎民于水火,这与让不让官位何干?”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一章 袁绍的心思 郭嘉起身行礼道:“昔日楚汉鸿门宴,高祖爷若是因一时之愤以卵击石,那还会有如今大汉天下吗?” 曹操听他把高祖刘邦都搬出来了,一时语塞。郭嘉再揖又道:“昔日更始为尊之际,光武爷若急于报兄长刘縯被杀之仇,与朱鲔面争于朝堂,那还能复兴汉室再传一十二帝吗?” “此等旧事我亦知晓。”曹操苦笑道,“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郭嘉见他颜色稍和,赶紧趁热打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昔日将军屈身河北、转战兖州,几遭困苦,千里之堤岂可毁于一穴?今袁绍拥河北之地,兵马倍于将军、粮秣多于将军。若因名分之争触怒此贼,则将军祸不旋踵,天子蒙尘社稷复危,将军为得一虚名而身处实祸,万万不妥!您救社稷于幽暗,复天子于明堂,此功此德神人共见,袁绍不堪比拟。当此时节宜用韬晦之法,壮士断腕在所不惜,何况区区虚名耳?”这个平日乐乐呵呵的年轻人,此刻讲起大道理来声色俱厉,简直是当头棒喝。 荀衍也接茬道:“昔日我在河北,知田丰、沮授也曾劝袁绍奉迎天子至魏郡,当时河北众将多不赞同,袁绍随即断绝此念。今大将军若依朝廷之威不肯让位,袁绍必感前番失算,只怕还要与您争夺天子。将军大可厚封袁绍,使其自以为朝内朝外皆处高位,他便沾沾自喜不思进取,不再与您争天子了。” “忍一时之恨,换万世之安……”曹操狠狠心一咬牙,“也罢!我让大将军之职与袁绍,赐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他现在是邟乡侯,我再给他提一级,晋为邺侯。能给的虚衔我全都给他,就让他臭美去吧!” 三人立时跪倒,面带喜色:“大将军英明。”曹孟德为人专横偏执,但是他确能从善如流,这一点便是他的明智之处。 曹操一摆手:“哪儿还有什么大将军,这个位子归袁绍了。” “将军可以立即就任太尉之职。”荀彧提醒道。 哪知曹操嘿嘿一笑:“太尉就算了吧,既然已经让了,我就再风度一点儿,改任司空之位。”三公的实际权力在大将军以下;三公者,太尉、司徒、司空,司空名义上是管理国家工程营造的,是三公中资历最浅的一位。 荀彧吃惊非浅:“当朝司空乃是张喜,名门之后,两代为公。” “尸位素餐,罢免了他,我来当这个官。”曹操这就是强词夺理了。朝廷政务皆出于己手,三公有职无权只能是尸位素餐。若依他这等想法,满朝文武想罢谁的官就罢谁的官,根本无需有什么理由。 前番免了太尉杨彪、如今又罢司空张喜,荀彧心中不满;哪知郭嘉却道:“不如将司徒赵温一同罢免,省得这些人闲着没事掣肘咱们。” “留着赵温吧。”曹操笑得冷森森的,“赵子柔乃是蜀中人士,如今朝中蜀党尽数逃归益州刘璋,剩他一个人兴不起多大风浪,就留着这个司徒给我当陪衬吧。” “哎呀!几乎忘却。”荀衍拍拍脑袋,“袁绍派其心腹逢纪送我离开,分手之时有密信交托,嘱我转承大将军观看。”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双手捧上来。 曹操接过来一看,锦囊还封着火漆,可见荀衍没有私自动过,赶紧踱到几案前以刀笔挑开——原来是一纸帛书。 荀彧三人见这封信如此隐秘,也不好主动问什么。哪知曹操看完后,扫视着他们冷笑道:“是袁绍假逢元图之手给我写的信,他让我帮他杀三个人。” “三个人?”郭嘉回头瞅瞅荀彧、荀衍,哆哆嗦嗦问,“该不会就是我们仨吧?” 曹操深沉地点了点头,故作深沉道:“你们原本都是袁绍的部下,现在都投靠到朝廷,袁绍希望我帮他铲除叛徒啊!”说着他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奉孝方才说的好,当此时节宜用韬晦之法,壮士断腕在所不惜……我曹某人对不起三位了。” 荀彧、荀衍半信半疑惊愕不已;郭嘉脸都吓绿了,抢步上前夺过帛书一看——上面真有三个人名,却是昔日太尉杨彪、大长秋梁绍、将作大匠孔融。 “哎哟!您可吓死我啦!”郭嘉擦了擦冷汗,又把帛书递给荀氏兄弟,“不是咱们仨……” “大胆郭嘉!”曹操不等他笑出来,把眼一瞪佯怒道,“竟然抢看本将军密信,你该当何罪?” 郭嘉腿一软跪倒在地:“在下鲁莽,望大将军宽……” “我已经不是大将军了!”曹操故作厉声道。 郭嘉赶紧改口:“望曹公宽宥。” “哈哈哈……”曹操也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看你小子跟我大模大样指天画地的,生死关头不也这副德行吗?吓吓你,也好出出我的气。”说着搀起了惊魂未定的郭嘉。 “哎哟,您耍出我一身汗呀!”郭嘉一咧嘴。 荀彧也松了口气,抱怨道:“戏狎无益啊……” “我开个玩笑,你们莫要见怪。”曹操拱手道,“但不知袁绍与这三位老臣有何冤仇,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荀彧解释道:“袁杨两家同为四世三公,加之杨彪族子与袁术有亲,颇受袁绍嫉恨。大长秋梁绍与昔日太傅袁隗颇为不睦,这是旧日之仇。至于孔融嘛……袁绍以其子袁谭为青州刺史,孔融坐镇北海不肯归附。两家兵戎相见,袁谭屡屡得胜几擒孔融,后来朝廷一份调任诏书救了他的命,袁家父子自然心怀怨恨。”郭嘉插口道:“袁绍欲让袁谭、袁熙、袁尚、高幹三子一甥各领一州。” “这么干只会惹得兄弟争权,乃是自取其祸。”曹操又接过那张帛书仔细把玩,随即一阵冷笑,“让逢纪书写密书与我,这是想做得不留痕迹。袁绍既然杀人,还不想担上害贤之名,因此假手与我,这跟当初假手王匡害死胡母班如出一辙。”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二章 曹冲 荀彧立场很坚决:“杨彪、孔融当代名士,梁绍威望老臣,这三个人绝不能杀。” “当然不能杀,”曹操的态度颇为微妙,“且不论这三人待我如何,袁绍叫我杀,我就偏不杀!奉孝,你抢夺密信,罚你做一件事。” “啊?”郭嘉一愣。 “你替我给袁绍……不,给逢纪回一封信,拒绝杀此三人。袁绍不愿手沾血迹让逢元图修书,我就要奉孝回书,我跟他隔着窗纱说话。” “诺。”郭嘉领命,立刻抽过竹简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一眨眼的工夫就写成了: 〖当今天下土崩瓦解,雄豪并起,辅相君长,人怀怏怏,各有自为之心,此上下相疑之秋也,虽以无嫌待之,犹惧未信;如有所除,则谁不自危?且夫起布衣,在尘垢之间,为庸人之所陵陷,可胜怨乎!高祖赦雍齿之雠而髃情以安,如何忘之?〗 “嗯,不错。”曹操把竹简递给荀彧,“立刻命尚书属官写诏,拜袁绍为大将军,就命将作大匠孔融为使者,到河北传诏。” 荀彧一哆嗦:“孔融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对!我不杀孔融,却送他到袁绍眼前,这封密信也叫孔融带去。我倒要看看他自己敢不敢杀,敢不敢担这个害贤之名。这么办还不算驳他面子,一举两得……” 拿着孔融的性命去试探袁绍,其心机太过毒辣了。莫说荀氏兄弟,连郭嘉都不禁咋舌,但是细细想来这也不失为妙计。正在此时,曹昂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曹操冲儿子一瞪眼:“你来做什么?进门不向诸位大人问安,还有没有规矩啦!” 曹昂心不在焉朝荀彧三人作了个揖,不待他们还礼,就伏倒曹操耳边:“爹爹,环姨娘要临盆了。” “哦?”曹操一跺脚,“家中有喜,诸事已决,各位散了吧!”说罢扔下满脸懵懂的荀彧三人,急匆匆回转后堂…… 这会儿后院可热闹呢,侧室夫人卞氏、秦氏、尹氏都急切守候在环氏房门口。秦氏怀里抱着俩月前刚产下的儿子曹玹,尹氏手里拉着以前为何家生的何晏,各自的仆妇丫鬟伺候着乱哄哄的。曹操一脚迈进后院,就劈头盖脸嚷道:“男孩女孩?”如今曹操儿多女少,反倒更盼着添一个闺女。 “还没生下来呢!”卞氏掩口笑道,“大姐在里面照应着,不会有闪失的。” 曹操听正室夫人丁氏在里面伺候,心放宽了一大截,伸手接过秦氏怀里的曹玹:“来来来,叫爹爹抱抱,如今太忙了,也没工夫哄你。”说着亲了儿子一口。 秦氏生性恬淡进门又晚,什么都没说。卞氏却替她嗔怪道:“亏你还知道自己是当爹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正眼看过玹儿一眼。” 曹操呵呵一笑也不反驳,把曹玹交到左腕,又摸摸何晏的小脸:“这孩子水灵灵的,倒像个女娃子。”尹氏原是何进的儿媳,如今带着个拖油瓶的儿子托身到曹家,更不敢说什么话了。 “哎哟,这坏小子拉屎了。”曹操一抖愣手,袖子上已经染黄了一大片。秦氏见状赶紧把小曹玹抱了过去,卞氏戏谑道:“该!光拉在衣服上算你的便宜,应该给你来个‘香汤沐浴’才好呢。” 曹操有些好奇,竟抬起袖子嗅了嗅:“咦?这小娃娃的屎尿不怎么臭啊!” 卞氏哄着孩子道:“你的儿子你自然不觉得臭啊!” 见袖子脏了,曹操赶紧脱衣服,一摸怀里鼓鼓囊囊的——原来是那卷袁绍的表章。他双手一使劲,将掌中的竹简扯断,顺手抽出一条竹片递给秦氏:“给他刮屎用吧。” 秦氏吓了一跳,哪里敢接着。 曹操把扯散的表章往地上一扔:“袁本初这等言辞,给我儿子当厕筹还差不多!” 这会儿曹昂领着其他兄弟也来了,曹丕、曹彰、曹植,后面还跟着侄子曹安民,以及两个螟蛉义子曹真、曹彬。看着这满院的骨肉,他忽然想起袁绍让三子一甥各掌冀、青、幽、并之事,不禁斗志又起:“子修、安民,这一次你们继续随我出征张绣!” “诺。”曹昂与曹安民跪倒施礼。 那旁曹丕与曹真、曹彬蹦蹦跳跳道:“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卞氏笑道:“打仗可不是玩耍,小小年纪随去干什么?”曹丕过年才十一岁,曹真十三岁、曹彬十岁,都还是总角的娃娃。 曹操却不这样看,袁绍比他年长几岁,三子一甥皆已元服,自己必须要及早锻炼出儿子。他高声道:“真儿、丕儿随我同去,彬儿留下。”虽然曹操对讨伐张绣胸有成竹,但总会有万一的危险,曹真、曹彬毕竟是秦邵之子,总不能都带到火坑里。 卞氏毕竟是当娘的,当时就慌了:“丕儿太小了,你怎么能带他上战场呢?”说着把儿子抢到怀里。 “我还能真叫他们披坚执锐吗?”曹操白了她一眼,“随我在军中见见阵仗,日后大了才能习惯这乱世,我这是疼他们呀!” 即便听他这么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卞氏还是舍不得,眼圈都红了。曹操不屑地笑道:“你哭什么啊?这次出征真的不算什么,张绣小儿根本不值一提!”他这会儿根本没把张绣放在眼里。 卞氏擦了擦眼眶,又见曹操左边拉着秦氏、右边揽着尹氏喜笑颜开,不禁慨叹——如今自己也年长色衰了,论地位比不上正室的丁夫人,论年岁容貌已比不了环氏、秦氏、尹氏,虽说跟丈夫受的苦最多,又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已经宠幸日减。或许让曹丕早早吃苦历练也好,毕竟母以子贵嘛…… 还没容她想完,突然房中传来一阵高亢的啼哭声。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丁氏笑呵呵抱着呱呱坠地的婴孩走了出来:“我的夫啊,环妹妹生的又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真爱人啊!” “大老远都听得见他哭,这孩子嗓门真冲!”曹操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干脆,就叫曹冲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三章 张绣来降 鉴于袁绍在河北的巨大势力,曹操不敢与其争锋,遂将大将军之职让与袁绍,并加封邺侯,赐弓矢节钺、虎贲百人,使其兼督冀、青、幽、并四州。曹操则罢免司空张喜,由自己接替,幕府主政改为司空府主政。并在汝南袁氏中挑选袁绍的族弟袁叙任为济阴太守,以此向袁绍示好,表明无所猜忌,总算使心怀嫉妒的袁绍稳定下来。一切安顿已定,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曹操首试“奉天子以讨不臣”,兵伐对象是地方割据中实力最弱的建忠将军张绣。 张绣,武威祖厉人,乃董卓麾下旧将,骠骑将军张济族侄。张济流寇南阳阵亡之后,张绣接管了部队,在荆州牧刘表的接纳扶持下于宛城立足。虽然他素有骁勇善战之名,但闻听曹操大军开至,还是方寸大乱,连忙找来他唯一的谋士来商议对策。 这位大谋士正是昔日祸乱西京的罪魁之首——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幼时受到汉阳名士阎忠的厚爱,曾被举为孝廉。他也是西凉旧部成员,随董卓的女婿驻扎陕县,官拜讨虏校尉。王允、吕布刺杀董卓之后,牛辅仓皇出逃半路遇害,朝廷的赦书又久久不至,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部皆欲四散奔逃。关键时刻贾诩站了出来,建议诸将打着为董卓报仇的名义兵发长安,结果吕布战败,司徒王允遇害,西凉军二次占领长安。 但西凉军进入长安之后,贾诩便对以往的建议感到后悔了。李傕、郭汜这两个莽夫恣意而为劫掠财物,既而发展到扣押天子百官,相互猜疑火并,不但不能成就一番事业,还把三辅之地祸害得满目疮痍。贾诩利用自己尚书的职位,出来为二人和解,继而又暗中掩护天子东归。他对事态的发展看得很清楚,继续留在李、郭身边,早晚会陪着他们身死族灭;但是跟随天子东归,又难免会有人搬出陷落西京的旧账。所以他选择了中间道路,既不向东也不向西,而是辞去官职投靠了保持中立的凉州另一部将段煨,把家眷安顿妥当后,赶紧逃离是非之地,南行转投到了张绣麾下,为其筹谋划策。 “贾叔父,现在小侄当如何应对曹操呢?”张绣还不到三十岁,而贾诩是张济一代的人物了,西凉部的人多结为兄弟共御羌人,素来讲求资历辈分,所以张绣以子侄之礼对待他。 “将军您是怎么想的?”贾诩反问道。 张绣挠了挠头:“如今咱客居南阳,粮草靠刘表接济。兵不过数千,城不过宛县、叶县、舞阴、穰县,将不过就是我与张先,谋主只有您一人。就凭这点儿实力,很难与王师相抗。但若是解甲归降,家叔昔日辅保董卓,有僭逆助虐之罪,恐天子不能相容。” “王师?天子?嘿嘿嘿……将军就是这样的见地吗?”贾诩不禁冷笑,“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不过是一句迂腐之人说出的空话罢了。董卓、李傕都曾挟天子,他们一统天下了吗?朝廷不过是末路人的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只有穷笃之徒才会归附朝廷为人奴仆,认下命来帮助他们的主子去征服其他人,直到把所有异己都变成奴仆——这就是王者统一天下的过程!”在别人面前贾诩是沉默拘谨的,但是面对心机纯良的张绣这个后生,他就不吝惜心中的想法了。 张绣觉得这话太云山雾罩了,眨眨眼道:“您……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贾诩收敛了笑容,“大汉天下早已经灭亡了,这在董卓入京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咱们现在所面对的敌人不是天子,而是曹操!” 张绣听他说出大汉天下已亡的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您叔父有攻犯西凉之罪,这是不假的,什么时候都得承认!但那是对天子而言的。可对于曹操来说,他又有何罪呢?”贾诩作出判断,“没有罪!没有任何罪……您不但不会被治罪,还会受到曹操优待,他会将您标榜为诚心归附朝廷的楷模。而且您跟刘备还不一样,您与曹操没有旧仇,说不定还会受到重用呢!投降,没有任何问题。” “我是没有问题,可是您呢?当初是您给李傕、郭汜出主意攻打长安的。惹出这么多乱子,小侄脱得了罪责,但您可危险喽!弄不好曹操要杀您立威的。” 贾诩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里颇感安慰:“将军不必为我的事操心,见了曹操我自有说辞,管保三言两语就叫他把我的罪一概赦免。”说罢他神秘地一笑。 张绣知道他心机颇多,便不再深问,转而道:“看来投降是可行之策……那举兵反抗行不行?咱们还有刘表为后盾呢?” 贾诩摇摇头,沉吟道:“咱们初到此处,人心不稳未有寸功,刘表素以大汉忠臣自诩,绝不能因为咱们而跟曹操以及整个朝廷为敌。咱们即便被困将死,他也只会见死不救。可若是咱们这次打赢了,刘表就会摸清曹操的实力,那时候不用将军您去求他,他就主动来找咱们联合了,好让咱们给他当北拒曹操的屏障。” “说到底,还是指望不上他嘛!”张绣攥紧了拳头。 “不是指望不上,是暂时指望不上。”贾诩纠正道。 张绣觉得他太过咬文嚼字,捏捏紧皱的眉头道:“那究竟是战还是降呢?” “这全凭将军自己的想法,您说战咱们就战,您说降咱们就降。但是我把话摆在这里,投降咱们有十成的把握,对抗嘛……”贾诩伸出三个手指,“以将军现在的实力,胜算不足三成!要是打不过再降,那可就离倒霉不远了。您自己掂量吧!” 张绣攥紧的拳头倏然松开:“也罢,趋利避害以安易危……我投降曹操!” “将军差矣……咱们降的不是曹操,是朝廷。”贾诩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至少咱们嘴上必须这么说。” “哎呀,我脑子都乱了,什么降曹操降朝廷的,反正都差不多。”张绣喃喃道。 “这可大不一样,搞不明白可见将军心地单纯啊!” 张绣把手一摊:“打仗我自认还可以,玩心眼可不行。” “将军别泄气,凭着心地单纯您还要有一步好运气!这乱世之中,要么就心机深重到极点,要么就单纯无邪到极致,这两者其实都能有好归宿。就怕有些个心眼却不深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那样的人在太平时节吃香,在乱世就是庸人!比如那刘表,平世三公之才,然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 张绣颇感好笑:“要是治世乱世都能有一番作为的人,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微乎其微啊……”贾诩摇摇头,“那样的人可以单纯到极致,又能够奸诈到极点,之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亦善亦恶便是那样的人。” “咦?!您说的这不是许邵评曹操的风谣吗?” 贾诩扑哧一笑:“说曹操,曹操就要到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兵至叶县了吧,咱们可没工夫再聊了。” 张绣点点头道:“我这就传令叶县、舞阴,一路放行不准抵抗,然后亲自点兵,咱们到淯水河边去迎候曹操,阵势列开耀武扬威,让他瞧瞧咱们凉州部的威严气魄,即便投降也要降得风风光光!” 曹操也没料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入南阳以来畅通无阻,张绣竟然归降了,朝廷的名义果然是一把利剑,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眼看大军已经开到了淯水东岸,西边的情景一览无余。南阳宛县可谓一座坚城,昔日曹操随朱儁平定黄巾时曾在此血战,要是敌人据守此处,生攻硬打恐怕得花很长时间。而此刻城门大开偃旗息鼓,张绣就领着人马列队在河边。 西凉骑兵真是名不虚传,一个个精神抖擞耀武扬威,虽然人数不多,但盔明甲亮甚是精良,人与人站得齐也就罢了,难得是马与马也可以站成笔直的一条线。 曹操原本看不起张绣,可是这会儿人家明明已经降了,他却不禁感叹:“淯水之险,宛城之固,兵马之精,小张绣亦劲敌也!” 正在这时,忽闻鼓乐齐鸣凯歌高奏,迎面来了一骑,奔过临时搭建的浮桥。此人二十多岁,身高七尺,净面长须,身披银白色锁子连环甲,头戴镔铁兜鍪,没挂红缨裹着白孝,两边的孝带子顺耳畔垂下,在风中飘拂不定,却显得格外潇洒。曹操不禁对身边的郭嘉笑道:“这一定就是白马银枪的小张绣,他还给张济戴孝呢!” 张绣单人独骑过了浮桥,甩蹬离鞍下了马,解下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扔,瞄准了大纛旗,趋步奔向曹操中军方向——这一串动作利索流畅,透着干脆劲儿!曹兵见他低头步行,没有带任何兵刃,便不加阻拦;张绣直跑到中军虎豹骑前,才止步跪倒,把兜鍪一摘,深深一拜拱手道:“在下建忠将军张绣,迎接王师来迟,望曹公恕罪!” 贾诩早就嘱咐好了——见面不说“投降”说“迎接”,以示根本没有抵抗之意;自报建忠将军官职,这样就只能有升不能有降;要说明来者是“王师”不是“曹军”,以示对许都朝廷的认可;对曹操参拜时要呼“曹公”不要叫“将军”,这表示对他司空身份的尊重。张绣件件照办,把面子给足了;曹操果然大喜,骑在马上高声道:“张将军深明大义归附朝廷,无罪无罪,快快请起!” “在下不敢……家叔有祸乱东京、攻陷西京之罪。”张绣得把丑话都说在前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四章 历史的巧合 整个淯水岸边的气氛其乐融融,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接收敌军,倒像是两路友军汇合。曹操把自己帐下的将领引荐给张绣,张绣也赶紧把贾诩介绍出来。 曹操第一眼看到贾诩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与传说的大不相同。在他脑海里,煽动诸将祸乱西京的罪魁祸首,必定是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一见就能感到狡邪异常。而眼前这个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面相和善,脸色白皙,微有皱纹,胡须修长;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头,还稍微有些驼背。给人的感觉是庄重沉郁、老气横秋,甚至还有几分迂腐之气。曹操打量了他半天,似笑非笑道:“大名鼎鼎的贾尚书,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岂敢岂敢。”贾诩略微拱了拱手,脑袋还是低着,“在下现在辞官在外,权且仰仗建忠将军给食,不敢再以尚书自居。” 若是能杀了这个昔日祸首,岂不是更能拉拢西京士人之心?曹操暗暗动了杀机,却不动声色道:“如今许都方立,朝廷百废待举,正在用人之际,贾先生就没有重归朝廷之意吗?毕竟您也算是助天子东归的功臣嘛!” 贾诩略微抬了抬眼皮,仅瞅了一眼他虚伪的笑容,就把他的心思看穿了,干脆把话挑明:“在下实不敢再入朝,到了许都恐怕我就要与尚书冯硕、侍中台崇、羽林郎侯折,这三位同僚为伍喽!” 曹操不禁一怔——好厉害的一双眼睛!他故作不解道:“贾先生何出此言?” 贾诩这次连眼皮都不抬了,撩袍跪倒,打开了话匣子:“昔日那董卓一死元凶即除,凉州之将皆欲诣阙请罪。可是朝廷赦书久不到来,郿县诸部人心惶惶。只因为凶臣吕布无端造虐,专擅朝政霸占朝堂,欲尽诛凉州之人……”他不提王允而说吕布,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王允昔日曾与曹操同战黄巾,搞不清两人关系如何绝不敢贸然诋毁;可吕布与曹操争夺兖州之事天下无人不晓,既然是敌非友,那怎么骂都没关系。“在下为保郿县兵将性命,才提议兴兵攻阙讨伐逆臣,虽是悖逆之策,然属无奈之举。不想李傕、郭汜祸乱三辅,以至劫持天子、扣押百官,在下实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遂暗助天子东归。本该随驾效力,可又怕正直之士不齿,难以立身于朝廷,这才远遁南阳苟且残生。”他这些话还是比较符合事实的。 曹操听罢暗自点头:这个人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贾诩生恐这番表态不够,又补充道:“《易传》有云‘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而在下呢?不仁之言,贻害天下!仁功难著而乱源易成,祸机一发而殃流百世。邦国几遭殄灭之灾,百姓遭受刀兵之苦,多蒙曹公力挽狂澜,才保社稷幽而复命……”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还得适当拍拍曹操马屁,“而究天下大乱之源,岂不皆因在下片言而起?自古兆乱者,未有似在下之甚。自古为恶者,未有如在下之深!我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痛哉痛哉……呜呼哀哉……” 见他没完没了往自己头上揽罪名,曹操反倒觉得不忍了:西京之乱的罪魁祸首真的就是这个人吗?不然吧,当初司徒王允要是能慷慨一些,赦免了董卓旧部,天下也不至于复乱啊!那罪魁祸首是王允?似乎也不对,王允是希望我们关东诸将齐心救驾,恐怕我们再生嫌疑,才故意不赦凉州人的……看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袁绍、是袁术、是刘表、是公孙瓒,当然我自己也算一个。是我们这些人忘却国恩自相攻伐,才致使西凉二度陷落、天子再次蒙尘,该好好反思的是我们这些人啊…… “好了好了,你都快把自己说成千古罪人啦!”曹操赶紧打断,“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贾先生既有悔过之心也就罢了。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您快起来吧……”说着曹操竟亲手把贾诩搀了起来。随着他这一搀,祸乱西京的公案就算彻底与贾诩无关了! 该赦的不该赦的全都赦了,贾诩总算是会心地笑了,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拱手道:“曹公远道而来,我们略备酒宴,这就派人搬到您军中,为您接风与诸位将军接风。”他不在城里请客,却执意把酒宴搬过来,是怕曹操见疑。 “贾先生此言差矣!哪有以主就客的道理?既然都是朝廷的人,城里城外又有什么分别。”曹操朝后面把手一挥,“列位将军随我进城。”说罢也不骑马了,左手拉住张绣、右手拉着贾诩,仨人携手揽腕就往里走。 张绣现在是把心放到肚里了,说说笑笑随便起来。 贾诩却始终观察着曹操的言行举止,心中暗自思量:这厮肯推心置腹,又不拿权势压人,不愧是个英雄!惜乎为人处事太过潦草随便了,这可是个致命伤啊…… …………………… 酒宴在宛城县寺中列开,曹操当仁不让坐到了正席上。东垂首是张绣,往下是贾诩、张先;西垂首是郭嘉,往下则是曹营诸将。几轮酒下肚,曹操似乎有些飘飘然了,瞅着张绣问道:“建忠将军,不知你出仕以来有什么自觉得意之战,讲给老夫听听吧!” 曹操无意中以“老夫”自居,意在自诩德高望重,见众人并无异样,心下倒也怡然自得。 张绣也喝了不少,不过脑子还算清醒。昔年他是立过一些战功,得意的胜仗也挺多,但都是跟着叔父张济打的,说白了打的全是跟朝廷作对的仗,这样的事迹怎么好往外说?想了好一会儿,他才举起酒樽道:“昔日边章、韩遂作乱凉州,其部下麹胜攻杀了我们祖厉县令。那时节我还是一个小小县吏,带领十余骑夜闯麹胜大营,突入中军刺死麹胜,祖厉之乱遂定!” “好!将军果真是英雄!” “岂敢岂敢。”嘴上虽客气,但张绣脸上得意之情却溢于言表。 “将军,当初边章、韩遂之乱的时候,你年纪还不大吧?” 张绣一听越发高兴了,伸出两个手指:“那年我刚好二十岁。” “凉州尚武,民风剽悍自古亦然。”曹操不禁感叹。 “嘿嘿,曹公知道以董卓之不肖、李傕之庸劣,为什么还可以为祸一时吗?”张绣这会儿高兴,忽然自己说出了这个话题。 “哦?”这曹操倒很好奇,他虽对凉州祸乱有一些见解,却从未听过对手的见解,笑呵呵道,“愿闻将军之言。” 张绣自己满上酒,抿了一口才道:“孔仲尼有言‘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中原之民不谙战事、关东之士疏少勇武。而我们西凉之人少年练武,闲习军事,力能跨马控弦,勇赛孟贲、捷似庆忌,妇人尚且载戟挟矛弦弓负矢,更何况行伍之健儿?西土之兵战关东之卒犹如虎扑群羊!关东之人素来所惧怕者,并州骑、凉州骑、匈奴、屠格、湟中义从、羌人,董卓兼并丁原之众,尽得这天下能征惯战之卒,关东之士焉能不败?想那袁绍公卿子弟,生于京师之地,长于妇人之手;张邈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伷徒自清谈,嘘枯吹生。这些人统统不是用兵之人。”说着他把酒喝干,又笑嘻嘻接着道,“就是曹公您,平黄巾、退袁术、胜陶谦、逐吕布,可在汴水还不是吃了败仗?” 贾诩觉张绣酒后失言,端起酒樽补充道:“将在谋不在勇,曹公岂是将军随便比得?胸有张良之智,腹藏陈平之略,以至公之心处置天下之事,无往不胜!来……在下敬曹公一尊。” “哈哈哈!文和兄也忒小觑我曹某人了,在汴水败就是败了,你还替我遮掩什么呢?”曹操这会儿早混熟了,也不分上下里外,直呼贾诩为文和兄,“西方勇士可亲可敬,应该我敬你们才是。” 曹操是拿得起放得下,可这边曹营诸将却不服气。凭什么说关东之将比不上西土之人,张绣也太狂了吧?夏侯渊、乐进、朱灵都骂骂咧咧的,但还不敢掀桌案闹事。于禁心里也不大痛快,张绣归降是好事,可今后又多了一个与他争功的劲敌。他不似别人那样甩闲话,暗自朝典韦使了个眼色。典韦不明就里,凑到他耳边:“文则兄,有什么事?” 于禁以酒樽遮口,低声道:“张绣小儿太过猖狂,敢笑我关东无人,得让他见识见识咱的厉害。” 典韦的火一点就着:“我也看不惯他那狂劲儿,投降之将还敢吆五喝六。咱怎么闹,我跟着你来!” 于禁谄笑道:“典君,愚兄我有什么能耐啊?你是曹营的膂力第一人,莫说跟张绣交手,就是拿出你那对家伙来,也能震住这厮啊!” “成!我听你的。”典韦是个没心眼的,迈步就出了大帐;曹操只当他是去小解,并未理会。 哪知眨眼的工夫,典韦怒冲冲端着大戟闯了进来,把在场诸人吓了一跳。他连句话都不说,就在堂上耍起戟来,这对家伙四十斤一支,在他手里却举重若轻,舞得呼呼挂风甚是威武。曹营诸将明白这是故意找茬,一个个起哄喊好;曹操也觉颇显面子,便没说什么;张绣、张先皆好武,料也不会是什么刺客,只专心致志看,还赞叹了几句;唯有贾诩与郭嘉感觉不好,俩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少时间一套自己编排的戟法耍完了,典韦累得汗流浃背,直愣愣道:“我这对戟有八十斤重,不知建忠将军能否耍得动?”说罢戟尖朝下狠狠一戳,震碎两块青砖,生生钉在了地上! 张绣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满不在乎道:“本将军乃一军之帅,岂能习这些莽夫技艺?” 典韦听他道出莽夫,更生气了:“休论莽夫不莽夫,你不是说关东汉子不如你们西州人吗?你们营中可有人耍得动这对戟?叫出来试试啊!”曹营众将听他这么一说,都跟着起哄号叫。 “不得无礼,都给我安静!”曹操一摔酒杯,“典韦!谁让你随便拿兵刃来的,还不速速退下!” “慢!”张绣一抬手,“若无人能耍动此物,岂不是我营中无人了吗?”他扭头冲张先耳语了几句,张先起身出去了。 “张将军,这不过是部下一句戏言罢了,您又何必往心里去呢?”曹操说着又瞪典韦一眼。 张绣气哼哼连连摆手:“在下归顺曹公乃是出于一片赤诚,可要是各位将军以为我兵微将寡苟且偷生,那可就想错了!今天这对戟,一定要让我营里的人举起来。” 张先转眼便回来了,还带进一位大个子,身穿兵长的衣服,虎背熊腰,卧眼隆鼻,棕发虬髯,一看就是个胡人。他进门也不拜曹操,躬身问张绣:“将军有何吩咐?” “车儿,把那对戟耍给曹公与列位将军看。”张绣一甩袖子,看都不看继续饮酒。 一对大戟八十斤,戳在地下拔出来可就不止八十斤的力道了,一手拔一支本就费力,耍起来更不是闹着玩的了。这胡车儿膂力倒也不错,双手攥住戟杆,膀臂一抬就举起来了,擎在掌中举了三举、晃了三晃,又原地做了几个动作,便放下了——固然他力道逊于典韦,更重要的是他平常不使戟,不晓得这路家伙怎么耍。 但在座的都是行家,谁都瞧得出他本事不错。曹操也颇感喜悦,走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壮士,你是哪里人?” 胡车儿憨笑道:“俺乃屠格部的。” “原来是胡人兄弟,不知现在充任何职?”曹操的老毛病又犯了。 胡车儿挠挠头:“不过伍长而已。” “可惜啊可惜……应该委以重用才是啊!”曹操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块金子塞到他手里,“你拿着吧。” 胡车儿一见心喜,但想要不敢要,扭头瞅着张绣。 “瞧你家将军做什么?现在咱都是朝廷的人,我赏的与你家将军赏的有什么不一样?” 张绣没好气儿道:“曹公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呗!” 胡车儿千恩万谢,又给曹操磕头,又给张绣作揖,欢欢喜喜去了。张绣低头饮酒,对曹操此举不大满意——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哄了你半天好话,竟然叫部下羞辱我,还想以钱财拉拢我部下,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郭嘉在对面早瞧他脸色不正,赶紧起身道:“主公,我看时候不早了,咱们不要再叨扰张将军。您远道而来也累了,张将军招待半晌也不清闲,早些散了,各自回去休息吧。” “言之有理。”贾诩也站了起来,“饮酒之事不过是玩笑,明日咱们商讨南阳各县交接事宜才是正理。” 曹操有些尴尬、张绣心里烦闷,听这么一说也就各自散了。诸将回营的回营、上城的上城,贾诩为示殷切早把县寺腾空,叫曹操父子搬进来居住;他与张绣却在县寺以西安营居住。 夜色已朦朦胧胧,曹操趁着酒意来到后堂,见床榻被褥已更换一新,不禁感激张绣、贾诩处事周到。又想起三个儿子,曹昂在城外营中理事,而曹丕、曹真就睡在隔壁,忙踱步来到配房。有段昭、任福两员小将守门,见了他就要施礼;曹操忙示意他们别做声,只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观看——俩小子已经睡着了。他们毕竟太小了,行军几日早就累了,离开军营好不容易有上等锦被,睡得甜甜的,小嘴直吧唧! 曹操扑哧一笑,关好门对段昭、任福道:“吾儿年纪太小,你们俩多费心,回去之后必有重赏。” “谢将军。”两员小将赶忙致谢。 瞧他们俩轻声轻语,曹操颇感满意,这一天他可算是事事如意,嘴里哼着小曲往回溜达。行至廊下,忽觉有个人在黑暗处窃笑,便提高了警惕,压着嗓子喝问道:“是谁?” “叔父,是我啊。”侄子曹安民自黑黢黢的角落里钻出来。 曹操长出一口气:“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傻笑什么?” “没……没什么。”曹安民慌里慌张道。 借着月光,曹操见他身上污迹斑斑,顿生怀疑:“你究竟上哪儿去了,给我老实说。” “我哪儿也没去,刚才不留神摔了一跤。” 曹操是撒谎的祖宗,一听便知是瞎话,狠狠拍他的后脑勺:“亏你还是军中书佐,这么要紧的差事还敢胡往外溜达,现在不说也没关系,明儿升帐动棍子,看你小子说不说!” 曹安民有些为难,挤眉弄眼道:“到您屋里去,小侄慢慢讲。” 见他这副模样,曹操以为是军机要事,便不声不响地带他进了自己屋子。曹安民一进门就来了个羊羔跪乳,颤颤巍巍道:“叔父恕罪,小侄真没干什么。此事与军机无关,切不可升帐追问。” 他越不说曹操越感奇怪:“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有干无干倒是说出来啊。” 曹安民臊得满脸通红,但料不说也不行了:“今日咱们大军得胜到了宛城……小侄奉命巡视县寺周围有没有埋伏,结果……” “有伏兵?!” “伏兵倒是没有。”曹安民眨么眨么眼,“倒有两个尤物。” 曹操有点儿生气,他素知这个侄子不怎么正经,但没想到一进城就盯着女人,呵斥道:“混蛋!我那兄弟饱读诗书通达礼仪,怎么养活出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来呢!”说着火往上涌,揪住他耳朵便要打。 曹安民疼得直学猴叫:“哎呦呦!叔父您听我说……?” “你这小畜生,专在女人身上留心……”曹操的气忽然消了,“那就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五章 张济 “还有脸说我,您还不是一样。”曹安民喃喃自语。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没说什么,”曹安民赶紧赔笑,哼哼唧唧道,“听说,那是城中一家大户的遗孀,家中主人前几年战死了,剩她一个寡妇,一人操持。” “你可真是鸡鸣狗盗有才华,进城半天就全打听明白了。” “您别这么说,这不也是为了您老安全嘛。” “放屁,这跟我安全不安全扯不上边。”曹操白了他一眼,“别说没用的……你见着那夫人了吗?” 曹安民一愣,赶紧回答:“见着了见着了,恐是对城里变故不知情。咱这一进城,那主仆二人就慌了,掩着门往外面探头看,那丫鬟被我瞧了满眼,那叫一个标致啊!” “谁问你丫鬟了,那位夫人看见了没有?” “就看见半张脸。”曹安民红着脸道,“侄儿都没法形容……太美了,难怪张济抢她呢,换了我也得抢!再让我看一眼,死了都甘心。” “呸!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曹安民跪在那里嬉皮笑脸道:“非是小侄不知廉耻,实是那位夫人有一想之美。” “何为一想之美?” “就是您能她想象到她有多美,她就有多美。” “这叫什么浑话!”嘴上虽这么说,曹操脑子里还是不禁想象起来。这个一想之美究竟是多美呢……他拍了拍自己脑门,再次观察侄子的满身污迹,“你去扒人家墙头啦?” “啊。”曹安民点点头。 “你可真有出息啊!咱们曹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曹操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他又喝了不少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猛然回头对侄子道,“你领我去一趟。” “什么?!”曹安民可为难了,“叔父,您可是当朝司空,全天下官员之表率,半夜叫寡妇门……这事要是传扬出去……” “小小年纪你晓得什么?懂不懂怜香惜玉?咱进城扰了人家,还不得去探望探望,赔个礼道个歉嘛!”曹操还振振有词,“不就在这院外东边嘛,快快带路。” “诺。”曹安民直咧嘴,但是又不敢违拗。 曹操叮嘱道:“丑话说在前头,只有你我二人前去,倘若走漏消息,我扒了你的皮!” 真可谓色胆包天,叔侄二人趁夜色转出县寺,冒充官差赚开了门。 丫鬟开门一瞧就知道不对了,想掩门都来不及,曹氏叔侄一猛子挤了进来。这深更半夜的,家里住的是寡妇,丫鬟又惊又怕又不敢声张。曹安民赶紧解释,是司空大人来看望夫人,这话说着都牙碜。 这院子颇小,不过是一明两暗三间,正房的灯还亮着。军兵进城王氏受了惊,显然吓得不敢睡了。曹操让凉风一吹酒劲上涌,满脑子幻想着这位有“一想之美”的王氏夫人,大摇大摆就往里走,三步两步走到门前,伸手就推——门锁上啦!他眼珠一转,后退一步便规规矩矩作了个揖,朗声道:“当朝司空武平侯曹操前来拜谒夫人。” 这句话说完,里面惊呼一声,紧跟着灯光就熄灭了。隔着门都能听见王氏夫人惊慌的喘息声,半天才道:“大人请自重,此处乃小女子寡居之地,请速速离开。” 曹操脑子顷刻间清醒了,心中倒也赞叹——怕我窥见她,先把灯吹熄了。好个聪明的女人! 他抢过卞氏、勾搭过公孙氏,也算偷情的老手了,如今又是高贵的身份,稳稳心神道:“本官兵马进驻宛城多有惊扰,请夫人开门来,本官当面谢罪。” 里面的应对跟着就来:“大人不辞劳苦亲自拜访,小女子感激不尽。然深更半夜私开门户事关苟且,小女子死不从命。闻大人乃是三公之贵,当自珍自重,勿污兰台青史!” 好个贞洁烈女,嘴也厉害……曹操原是揣着淫邪之念来的,这会儿倒真对这个女人倾心了,索性把话挑明:“本官知夫人乃正经人家之女,受西凉恶徒劫掠流落至此,又闻夫人天生丽质,而生仰慕之心,愿与夫人一叙。”这一叙究竟怎么叙,就不必多说了吧? 俗话说烈女也怕赖夫缠,这夫人听他直截了当倒不知怎么答复了。关键时刻那个丫鬟却看出门道来了,她一鼓气,挣开曹安民冲到曹操面前:“您是司……司什么玩意儿?” 曹操眨眨眼:“司空。” “甭管什么了,你是不是当大官的吧?”那丫鬟倒也干脆。 借着朦胧夜色,曹操见这丫鬟果然也很漂亮,笑道:“在下位列三公官至极品,张绣已然归顺与我。不知姑娘贵姓?” “我姓周。” “周姑娘好。”当朝司空竟给这个丫鬟作了个揖,“本官久慕夫人之名,还望周姑娘指引。” 丫鬟一听劈头盖脸便道:“我家夫人遭难至此,现又是寡居之身,败坏了名誉怎么得了?大人若真是有意,当谋明媒正娶,为长久夫妻才是啊!” 真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曹操心下豁然——这对主仆要逃离此处谋长久之计!这简直是自天上掉到他怀里的美貌姬妾,曹操按捺着兴奋,颤颤巍巍笑道:“那有何难?长久厮守正合我意,求之不得呀!” 那丫鬟闻此言长出一口气,立刻转身跪在门前:“夫人哪!奴婢抖胆叫您一声姐姐。咱们被张济抢到这里,无依无靠这辈子就算完了。他侄子倒是个讲礼数的,肯以子侄之礼待您,可姐姐年纪轻轻在此寡居,要守到什么时候?再者天下大乱,一朝兵败,无赖之徒再来搅扰,姐姐之清白置于何地?倒不如托身这位大人,好歹也算个正经的官宦人家啊!再说,妹妹我也能……”后面的话没办法出口,夫人守寡她也得跟着守。现在是个丫鬟,将来当个婆子,这辈子就算搭进去了。不为夫人想,她也得为自己想啊! 曹操却越听越不对,张济?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这时因为过堂的门没关,一阵冷风窜进来,冷风一激,曹操的酒也醒了,细细一想,张济?不是张绣的舅舅吗?这么说,这是张绣的嫂嫂!日啊!历史果然有其惯性吗,这也能碰上? 王氏在里面半天没说话,哼哼唧唧的,后来竟然哭起来了:“天杀的,把我抢到这个鬼地方……现在又摊上这种事……我可怎么办是好啊……” 这就算是放活话了,丫鬟赶紧道:“曹大人,这宛城绝不是好地方,张绣若闻你来必要兴师问罪。那时节您是有兵有将全然不惧,可我们主仆的性命就算交待了,望您将夫人带出城外以防万一。” 日他个仙人板板的,这……这该如何是好啊!曹操头大如斗,急中生智,醉醺醺一声道:“安民,安民,这是哪儿啊?啊!啊!晕了,晕了。” 曹安民一时却没反应过来,他哪儿记得张济是谁,见曹操这幅样子,还以为曹操是装醉在这儿借宿。 这世上的人事就怕人不懂装懂,曹安民自作聪明一声大喝:“啊!曹大人在你们这儿晕过去了,我看你们如何是好!” 这下子主仆两人急了,只听门户声响,曹操也顾不上骂曹安民,借着月光一看,王氏肌肉白皙相貌清秀,微蹙眉头体态婀娜,身穿孝服更显妩媚。看得曹操心中一热,顿时将张济抛到了脑后,心说干,我都知道张绣要做乱了,我还怕东怕西的干嘛!先把到嘴的肉吃了是正理。待王氏走进了,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坏啦!大人您怎么……” “别声张!”不待丫鬟喊出来,曹安民就把她嘴捂上了…… 曹操的宛城之行可谓惬意,不仅兵不血刃拿下南阳郡,收编了张绣的部队,就连张绣的婶娘王氏也顺便收编了。为了掩人耳目,他让曹安民准备一驾小车趁夜色偷偷将王氏主仆牵出宛城,自己也声称整备兵马回营中居住。 自此曹操每日与王氏寻欢作乐,一个志得意满,一个死灰复燃,两人倒也和谐,后来索性连周氏丫鬟也裹了进来。南阳郡叶县、舞阴等地尚未收编妥当,曹操就趁着轻闲在温柔乡里打发时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军营里藏了两个女人岂会不被察觉?当兵为将的也不好说些什么,都睁一眼闭一眼装没看见。郭嘉本性风流洒脱,嘻嘻哈哈的就差过来道喜了,根本不认为这是什么丑事。曹昂颇为不满,但当儿子的总不能因为这种作风上的事跟爹爹争执,只是暗地里埋怨曹安民不干好事。至于曹丕、曹真这俩小子,说不明白也明白,说明白也不明白,懵懵懂懂的,反正听爹的话喊姨娘呗!大伙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转眼过去小半个月了。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曹操发现这位王氏夫人真真非同寻常。不但容貌美丽性情温顺,而且知书达理精通文墨。想到一向不讲究妻妾出身的曹操,偷寡妇竟偷到一个书香门第的。虽鱼水之欢夫妻和合,但王氏每日却还是颇现愁容。 “夫人,你为何每天都愁眉苦脸的,难道是嫌夫君长得丑?”曹操问这话时以手托腮专心致志地打量她。人说来也怪,曹操还就喜欢她蹙眉之态,颇有昔日吴王宠爱西施的感觉。 “唉……”王氏未曾说话就先叹息,无论曹操长得如何,但人家这么高的身份,能看上自己倒也罢了。她所顾忌的还是脸面:“夫君贵为三公列侯,我们姐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但有道是‘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我既嫁与张济,他死了就该规规矩矩守寡,如今又脱身与君,有悖妇人之德,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之事。” 曹操还没说话,那原本是丫鬟的周氏就先抢过话茬:“姐姐心忒重了,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还管那些不疼不痒的事。当初张济杀你家人、霸占你为妻的时候就体面了?我看张家是仇非亲,都死绝了才好。”她是豁出去了,本就是穷苦出身,现在一脑袋扎进蜜罐里。当妾就当妾,光脚的不在乎穿什么鞋,以后衣食有靠,往曹家门里一站,也算半个主子了。 王氏摇头道:“依我说那张绣倒还是个君子,至少没短了什么礼数,衣食照应也算周全。各人有各人的账,他叔父造的孽,也不能全算到他头上。” “我的傻姐姐哟,天底下哪有清楚的账啊?你好生生一个大家闺秀,抢过来本就伤天害理,那挨千刀的老贼好不容易死了,再累你守一辈子寡,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说着周氏扭脸瞧曹操,“依我说,一不做二不休,把张绣这小子除了,留着是个祸害呀!都过去半个月了,那边丢了我们俩大活人,能不闻不问吗?打听清楚了就是病啊!” 曹操心里颇为矛盾:张绣英勇善战,帐下兵卒精锐,心存社稷开门投降,这个人将来能成自己一条膀臂,因女人杀了实在可惜。但若不除掉他,万一跑来兴师问罪,宛城的事还会生变数。关键问题是杀张绣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人家一箭没放就投降了,好吃好喝招待着,最后把人家婶子娶走,还要杀人家,这事也太不地道了;而且现在“奉天子以讨不臣”才刚走了第一步,头个归降朝廷的就杀了,以后谁还敢来啊? 曹操意识到自己酒色误事因小失大了,再美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她们连统一天下的志愿都耽误了,真是得不偿失啊!可是他如今左拥右抱,瞧瞧王氏,再看看周氏,送回去又不舍得。况且堂堂司空落一个始乱终弃的名声也太难听了,这事儿想瞒都瞒不下。思来想去,曹操犯了难,叹息道:“你们说的都有理,但我还是想找张绣好好聊聊,看能不能把话说开。咱也算光明正大,寡妇改嫁有什么说不通的呢?” 想到这儿,曹操也有点心虚,觉得不能再耽搁了,得把郭奉孝他们都找来,提防着张绣,还得把贾诩那孙子给神不知鬼不觉的绑过来,还得通知曹昂,让他警醒着点,要是真出了事,也好应对。昔日张绣率十余骑就刺杀了祖厉叛将麹胜,不能不防备他再来这一手。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实在不行张绣还是得杀。 这个时候,隔着帐帘传来一阵咳嗽声——这是王氏入营后新添的规矩,再亲近的人进帐前先得咳嗽。曹操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赶紧起身,隐到了卧帐榻边的屏障后面。 “什么人?”曹操坐回榻边。 “在下王必,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王必自从出使西京,已经转任为行军主簿,负责曹营诸将的监督和情报。他小心翼翼掀开帐帘,进来低头施礼不敢随便张望:“禀报主公,张绣命兵丁在淯水以东载设木桩准备下寨。” “哦?”曹操一愣,“他要撤出宛城吗?”宛城现在已经归属曹营所有,但是张绣大部分人马还驻扎在城内,一旦撤出便大局已定,再不会对曹操构成威胁了。 王必出任文职以后,说话比以前谨慎多了:“似乎他们是要彻底让出城池,移到东岸下寨。” “我并没叫他这么快就撤出来啊。”曹操拍了拍脑门,“难道他怕我猜忌,打算主动放弃城池以示真诚?” “或许是吧。”王必补充道,“还有,他叫人给您送来一口箱子,说请您亲自打开看。” “抬进来,倒要看看这小子耍什么名堂。” 随着一声令下,典韦与许褚亲自抬了大箱子进来,放下之后不敢在卧帐里多待,赶紧随王必一齐退了出去。曹操绕着这口箱子绕了两圈,见它上着锁,钥匙就放到箱子盖上,而且封着蔡侯纸,上写“呈司空曹公亲启”几个字。 曹操撕开封条,拿钥匙开锁,掀起盖子一看,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我的二位美人,你们快过来看啊!” 王氏、周氏听到呼唤,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一眼就扫见箱子里的东西:簪环首饰,钗裙锦盒,各色丝线,还有四季的衣衫。 “哎哟,这不是姐姐在城里的东西嘛!”周氏认出来了。 王氏也愣了:“他这是……” 曹操好奇地把玩着这些女人家的东西,翻到下面,竟连平日解闷的书籍、筛子、弈盘也在其中,不禁大喜:“张绣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他把平常的家什衣装都送来,就是表示默许。看来这小子想通了,已经同意这档子事,打算正正经经送你们出门,以后不再过问了。” “真是没想到,这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张绣头一遭这么开通。”周氏抚摸着簪环首饰喜不自胜,“姐姐啊,你看这几样首饰原先咱没有,这或许还是他特意陪送过来的,算是嫁妆吧!” 王氏觉得过意不去,一把捧起书卷,见是班昭著的《女诫》,臊得小脸通红:“这叫什么事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白二十六章 张绣反了 曹操一手抱住一个,仰天大笑:“我说张绣开通吧,你们还不信。大丈夫不拘小节,纵横天下才是生平之志,昔日韩信受辱胯下、乞食漂母,婶娘改嫁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呀!” 一言未毕,帐外又有咳嗽声。反正私盐已然成了官盐,曹操这回都没让二人躲避,高声问道:“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 帐外又传来许褚沉闷的声音:“张绣告见。” “哦?我正想见见他呢,速速请他到中军帐等候,好生伺候着,我这就过去相见。”说罢曹操便整理衣装。 周氏为他紧了紧皮弁,笑道:“您可得替我们好好谢谢他。” “嗐,这你就不懂了。全都是不言而喻的事,他知我知就罢了,说出来反倒没意思了。”曹操挂上青釭剑,美滋滋出了卧帐,临走时还回头笑道,“你们安心等我,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来到中军帐口,张绣已经等着了,一直没敢进,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帐外。曹操亲切地拍拍他肩膀:“将军既然到此,快快进去啊。” 张绣的表情还有些羞赧:“主公不到,在下岂敢僭越?” “咱们之间哪还用讲这些虚礼。”曹操说着拉他进了大帐,都没叫典韦、许褚跟着,亲自把他让到杌凳前坐好。 张绣不待曹操说什么,便抢先道:“主公兵驻宛城已经有些日子了,舞阴、叶县等地的事宜也处置得差不多了,在下还是及早领兵撤出宛城吧。” “不忙不忙,”曹操连忙摆手,“其他地方的辎重还未转运完毕,不忙于这一天两天。再说你营里有些本地人,陡然叫他们离开,这些兵也需要安抚一阵子。” 张绣拱手道:“出了一些变故,令在下实在不能自安,还是早早出来的妥当。”他说出了一些变故而不能自安,自然是指婶娘王氏改嫁曹操,却又不好点破。 曹操也有些尴尬,却道:“不是都过去了嘛,我很信任你倚重你,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横生猜疑。你安安稳稳驻军,咱们做一对相辅相敬的典范,让袁术、吕布他们都瞧一瞧,日后同为朝廷效力,扫灭狼烟复兴汉室,这不是很好吗?” 张绣这匹凉州的野马,今天却温婉得像只绵羊,赔笑道:“在下效力朝廷自不敢退后,不过再在宛城待下去实在多有不便。实不相瞒,我已经命兵士在淯水以东做准备了,午后我就移过去,早一天交接宛城,我心里也早一天踏实。” 其实他早些出来,曹操也能踏实住,只是碍于面子不能把事办得太勉强。现在张绣主动要走,乐得河水不洗船啊!曹操也就不再深劝了,转而道:“都是朝廷的人,将军也忒客气了……好吧!既然将军已经决定了,那就领兵出城吧。” “诺。”张绣起身告辞,退到帐口又转身道,“曹公,不知您昨天派往叶县运辎重的辕车回来没有啊?想向您借一些用。” “哪能这么快就回来?还得等一两天。” 张绣啧啧连声:“哎呀,我城里还有许多铠甲、兵器呢!辕车太少了,要是叫兵士一趟一趟搬,再渡过淯水,这耽误的时间可就多了。” 曹操扑哧一笑:“张将军,您也算是个老行伍了,这等事岂能难得住咱们?大可叫军士手持武器披挂起来,一次不就搬运完了嘛。” “这可不行。”张绣连忙摆手,“宛城以外都是您的人马,营连营寨连寨,我的兵要是武装出城,弄不好双方误会,是要出乱子的。” 曹操料他因为王氏的事情搞得太过矜持了,安抚道:“没关系的,你只管搬你的,我传个令下去,叫兵士不要惊慌就是了。” “那多谢曹公了。” “咳,你太客气了……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彼此兵将又有何不同?你安心办你的事,回到许都我一定表奏朝廷,加封你的官职。” “谢曹公提携。”张绣一揖到底,喜气洋洋去了。 曹操看张绣这副样子,百思不得其解,看张绣这样子,不像是火气大,顽固的人啊!到底是传言有误?还是……想到这儿,曹操猛然惊觉,莫非有诈?不动声色地招过典韦,让他将郭嘉、曹昂几人寻到,带入帐内,几人秉烛夜谈,商量了一夜。 ……………… 正午时分,兵将开始忙着埋锅做饭,曹营四处炊烟袅袅,这样不打仗的清闲日子实在是难得。据一些爱打听的人传说,等司空大人自宛城撤兵,说不定会给袁术一个突然袭击,那时横亘大江以北兖州以南的广大地区就要回到朝廷掌握了。 曹操自得了王氏、周氏,便不在中军帐用饭了,战饭都是在卧帐里跟两位夫人一起吃。有时叫庖人特意斟酌几个小菜,炖上一只鸡、烹上一条鱼,夫妻三人对坐而食,虽然军营里没酒喝,但也有几分特别的情趣。因为张绣已经默许了婶娘改嫁一事,对于王氏而言,今天实在应该庆贺庆贺,曹操吩咐庖人多准备几个菜,三人边吃边聊。 “再过几天,南阳安排已定,咱们就可以撤回许都了。”曹操笑呵呵道,“那时节你们就好好在府中安顿,我还要出去打仗。” 王氏没言语,忙着给曹操布菜;周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张绣不都降了,怎么还打仗呢?” “天下的狼烟多着呢,现在不过平定一个小小的南阳郡。扬州的袁术、徐州的吕布、河北的袁绍、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璋、汉中的张鲁、辽东的公孙度、江东的孙策、关中诸将、凉州诸将……早晚有一天,我把他们全都收服于我帐下。” “嚯!这仗还打得完吗?我和姐姐好不容易离开那活死人待的地方,以后见不着您,岂不是又要守活寡?”无知者无畏,周氏说话口无遮拦。 曹操这会儿高兴也不怪罪,只安慰道:“府里一点儿都不闷,我家里还有些妻妾,你们一处说说笑笑倒也不错。” 周氏白了他一眼:“您到底有几房夫人呢?” “哈哈哈……”曹操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尽收天下美色而妻之,也是我曹某人生平一大志愿!” 帐帘一挑,有个庖人小心翼翼端着盆鸡汤走进来。汤盛得太满了,那庖人趋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端着汤慢吞吞往前蹭。曹操又笑嘻嘻对王氏道:“鸡汤你多喝一点,现在是乍春寒的时候,在军中可要爱惜好身子。日后回到许都……” 这话还未说完,就听“嘶啦”一声,帐帘被人撤去,紧接着一条大汉冲了进来——乃是许褚!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庖人,那家伙站立不稳,一盆汤全泼曹操脑袋上了,烫得这位司空大人直叫;两位夫人吓得赶忙躲避。 “许褚!”曹操抹了抹脸,“你要造反啊!” “已经反啦!”许褚一脚踢开案桌,拉住曹操衣袖就往外拖,“主公快逃!张绣反叛,已经杀到营门口了。” 曹操定了定神,操了一声,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这小子要反,干!幸好我早有准备!”说罢不忙不慌换了件衣服,走到帐外。 张绣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曹操这帮人自到宛城以来,在酒宴上炫耀武力,又以金银拉拢他的部下,这已经很让他生气了。他毕竟是凉州的血性汉子,也是动不动宰人的脾气,但看在贾诩多多维持的面子下也就算了,本想拿出度量死心塌地跟着曹操干。哪知得寸进尺,曹操竟在丧期之内纳其婶娘,张绣怒不可遏,当即就要举兵来见个死活。贾诩也觉得该给曹操点儿教训了,但他劝张绣不可逞匹夫之勇,暗地里定下毒计:假意在东岸立寨,又送来王氏的家什衣物骗曹操安心,换得兵马披甲持锐的机会。两人计议已定,正午时分以移防为名,亲自整备兵马行出宛城,在经过曹营时发动突然袭击。 幸好曹操早有准备,一支偏军将张绣死死挡在了辕门外。 “日,给我把贾诩带上来!”曹操自从发觉不对后便遣死士将贾诩活捉了过来,张绣应该知道这事,要不他也不会这么仓促地发动反叛。 等待军士把贾诩带上来的这段时间,曹操越想越是悔恨。 按照历史的轨迹,曹操的亲人这次至少要死上三个。曹昂是他爱妾刘氏夫人唯一留下来的骨肉,为了生曹昂刘氏难产而死,后来由正室夫人丁氏将他抚养长大。丁氏对其视为己出,灌注了全部心血;曹昂也是个争气的孩子,七岁学文九岁习武,在家是个孝顺儿子,出兵是个称职将军,若是这次殒命战场,回去怎么跟丁氏交代? 曹安民是曹操弟弟曹德之子,当初老曹嵩与曹德自徐州至兖州,半路上陶谦部下张闿谋财害命,好不容易救下他俩以后,曹父前几年病死了,曹德也因为受了暗伤,没几年就病死了,这孩子虽不怎么正经,但也有几分聪明,更是曹德留下的血脉,若是被被他给断送了,这可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弟? 更不消提典韦乃世之虎臣,英勇不亚于古之孟贲、夏育,始终紧随在曹操身边,是全军敬仰的猛将。打吕布、平黄巾,多少激烈的战斗都毫发无伤,如今却在宛城丧了性命。而且是张绣已经投降的情况下,纳人家婶子为妾,生生把人家激反的。典韦若是死的如此不值得,岂不寒三军之心,这又怎么跟满营将士交代? 说一千道一万,自己就不该欺辱张绣嫂嫂。 谁知这时候,贾诩没带上来,郭嘉忽然急匆匆跑来:“主公,有青州兵逃归至此,说于禁叛变了,率部攻打曹仁麾下青州兵,而且已经杀奔舞阴而来。” “啊?!”曹操眼泪都吓回去了。现在军兵四散尚未归拢,于禁再造反可怎么了得?固然败军之际人心浮动,但于禁毕竟跟随曹操这么多年,猝然说他叛变,这事也颇值得怀疑。曹操立刻下令,军兵戒备紧闭城门,亲自带着诸将登上舞阴城楼观望动静。 一望之下,大家全糊涂了。但见远处杀声阵阵,于禁的人马正和张先的追兵奋战,双方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曹操倒是稳住了心神,于禁若未反更好,即便反了也没关系,且叫他与张先厮杀,张先败了就平外患,于禁输了就除内乱。 曹操抱定坐山观虎斗的心思静观其变,但见于禁所带兵马即使在败军之际也毫不散乱,阵容齐整进退有秩;张先虽然乘胜而来却也占不到什么上风。双方僵持时久,张先见不能取胜,恐舞阴城再发兵马夹击,竟主动撤兵了。于禁不敢再追击,原地整饬兵马、捡拾物资,好半天才领兵向舞阴城开来。城上之人尽皆屏息凝神,生恐于禁率部攻城。却见他的兵行至护城河边就不再前进了,接着便不慌不忙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根本没有造反的迹象。 曹操默然看了良久,忽然道:“速速打开城门,叫于将军进来。” “不能开门!”朱灵从人堆里钻出来,“如今于禁造反之事还未查清,倘若打开城门,他的兵马就势杀入,将如之奈何?” 曹操也知朱灵与于禁有些不睦,但这时候不便多加申斥,只开导道:“文博勿疑,我保于文则不反矣!”朱灵不再多说退到一旁,心中却暗暗抱怨:您还曾保张绣不反呢?如今还不是被追到这里了吗? 不多时城门大开,于禁兵马并无异样,只有他一人单骑入城。他慌慌张张来到城楼之上,离着老远就向曹操下跪施礼,诚惶诚恐道:“末将聚拢败军行军迟缓,死罪死罪,不知主公是否无恙?” 曹操闻他先问自己安危,一切疑虑顿感释然:“文则快快请起,赖诸位将军舍命相保,本官并无大碍。有劳你击退追兵,辛苦了。” 于禁起身退到一旁,并不言攻杀青州兵之事,只不住跟左右将领嘀咕着:“主公大难得脱,诚乃朝廷之幸天下之幸。”虽是嘀咕,但声音拿捏得很妥当,既不大也不小,刚好可以让曹操也听清楚。 朱灵见他到了这会儿还惺惺作态逢迎取宠,心下不由恼怒;又见曹操手捻胡须,也不提反叛的传言。他便主动跨出一步,向于禁拱手道:“文则兄,你率部攻打咱的青州部,不知是何用意?” 于禁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眼望曹操道:“大军撤兵之际,青州兵趁乱劫掠别部辎重,我不过给他们点儿小教训罢了。”不待朱灵再插口,他又抢先道,“想那青州兵,原为黄巾之众,今既归属主公,岂可复为贼乎!”这么一说倒把朱灵的话给堵回去了,他眼望着这个当面恭顺、背后倾轧的于禁,恨得牙根痒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曹操却平静地问道:“文则,你可知青州兵来至此间状告你谋反?” “已经料到。”于禁拱手道。 “既已料到为何不速速叫开城门进来分辩,还不慌不忙在城外扎营立寨呢?” “今敌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御敌?且末将素知主公聪明,诬陷之言岂能与您耳中?”于禁这几句话有理有据还有马屁。 曹操不住感叹:“淯水之难,何其匆忙,文则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将,何以加之!待我处决进谗言之人,回朝之后表奏你为亭侯之位,以示嘉奖。” 于禁心中欢喜,却推辞道:“末将不愿受封,只望主公可以宽宥谗言之人。青州兵乃归附之人,宜示以恩德安定其心,况且同为主公帐下朝廷之兵,末将也不忍因私怨而相屠害。”他这么一说,自己与曹操的宽宏形象就都树立起来了。 曹操更欣慰了:“言之有理……不过你的功还是要赏的,该封的一定要封。” 于禁确实在此次撤退中立功不少,但是他这种惺惺作态、逢迎上司的表现却搞得旁人很反感。乐进、朱灵等人虽没来得及聚拢散军击退追兵,但他们却始终保卫着曹操的安全,危急时刻护卫主帅的功劳岂不更大?原本是朱灵与他的恩怨最大,如今这个侯位承诺出来,其他人也开始对于禁抱有成见了。 这时又见南边尘土飞扬,曹仁收拢的青州兵也渐渐赶来。至此,各路兵马总算是顺利转移到舞阴境内了。曹操也松了口气,回头对众将强笑道:“吾收降张绣等,失于未取其人质,以至于此。今吾知其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以后不复败矣!” 还未取其人质?人家婶娘都让您弄到被窝里去了……诸将想笑不敢笑,纷纷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不管怎么样,军心总算是勉强稳定下来了。 张绣久攻不下,又失了贾诩这个谋主,率部转移穰县,与刘表唇齿相依,一时间也不可能轻易为患了。 张绣原本是可以拉拢过来的,可现在却白白推到了刘表那一边,大半个南阳郡虽然收复,但祸根未除随时可能再出乱子。更重要的是,曹操首试“奉天子以讨不臣”就磕得头破血流,这助长了其他割据者对朝廷的蔑视,也使许都“百官总己为听”的局面产生了动摇。内忧外患再一次猛烈逼向曹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七章 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回到许都之后,曹操要过的第一关不是天子,也不是文武百官,而是他的妻子丁氏夫人。 曹操对于嫡妻丁氏的感情深厚,可这种感情不是宠爱,而是由衷的敬畏。丁氏比曹操还大着两岁,出身沛国丁氏名门之后,但形貌却不怎么出众,性格也过为内向。因此曹操从一开始就没对她起过怜爱之心,只产下一个女儿,嫁给了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懋。可就是这位无宠的夫人为曹家付出了太多心血,特别是在曹家因宋后被废牵连的时候、在曹操逃亡在外躲避董卓的时候,这位丁氏夫人几乎成了家乡的顶梁柱。 丁氏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半辈子没跟曹操红过脸,这一回可把司空府闹了个天翻地覆。曹操刚换完朝服,原打算上殿禀奏天子,丁氏一猛子跑出来,拽着他的袍袖在后院里又哭又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托身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为了两个狐媚子……老杀才!你差点害死你的亲生骨肉你知道吗?你怎么不死呢……” 曹操自知理亏也不敢还手,任由她又捶又打。 “你这老冤家呀!”卞氏也恨他在外胡作非为,狠狠拧了他胳臂一下;但她毕竟是心软,瞧丈夫一脸无奈便感叹道,“叫我说什么好啊?快忙你的大事去吧,我去夏侯家走一趟,见了大丫头多说宽心话呗。” 曹操如获救命稻草,赶紧吩咐人备车。又见秦、尹二女扶着丁氏摇摇晃晃回房,丁氏抹着眼泪不住哀叹:“昂儿死了……我没有儿子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步履迷茫而去。再看王氏、周氏也躲在角落里相拥而泣,见曹操扫视过来,都吓得连连倒退……这事都是曹操自己惹出来的,也不能怪这俩女人啊。 曹操越想越恨自己,不由得也抽自己嘴巴,转身往前堂而去。走出去好几步才意识到朝服扯了,这样子见天子有失朝仪,赶紧又回房换新的——这次倒好,夫人们全忙活去了,就一个粗使唤的丫鬟帮忙更衣。潦潦草草收拾完毕,带上笏板,出门登车奔皇宫而去,这一路上他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呢! 许昌的皇宫是迁都后临时建造的,气势规模都比洛阳差得远。任谁都知道曹操是朝廷实际的主宰者,自没人敢阻拦。待递了名牌进去,不大一会儿工夫皇帝刘协便升了殿,请曹操快快入内。 虽然天子不敢说他什么,但大致上也得都过得去才行,他低头上殿,思考着对于战败的应对之辞。待迈进去才发现大殿之内多了一大群虎贲卫士,一个个手持金钺利刃列立两旁,曹操心中一凛——糟糕!也忒大意了,难道皇帝要杀我不成? 想要转身退出,可已来不及了,已经进到殿中,他跑得再快也比不过这些人的刀斧快啊!曹操跪在殿上,强打精神朗声道:“臣司空曹操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协见他行礼站了起来,抬手道:“曹公快快平身。” 曹操慌慌张张爬起来,眼睛不由得瞅瞅左右的虎贲士,还未及说什么,却听刘协抢先道:“曹公此去南阳,收复舞阴、叶县,朕不胜欣喜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宛城之败的经过早传扬开了,而且越传越走样。有人说曹操先奸后娶张绣之婶,让人家堵在被窝里了;还有人说张绣拿大枪把曹操屁股都给扎了,最后爬窗户出来才捡条命,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刘协也早风闻曹操打了败仗,但他却绝口不提宛城之失,只说收复舞阴那点小功劳。 听他这么讲,曹操摸不清正话反话,心中越发不安,生恐利刃顷刻间就要落到脖子上,赶紧举笏道:“臣未能收全功而返,实是惭愧无地,望吾主训教。”这又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曹公怎么这样讲话呢?”刘协对他也怀有惧意,忙诚惶诚恐安抚道,“你为朕收复割据之地,朕感激你信任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训教你?快别说这些谦让的话,搞得朕都觉心中不安了。”这倒是刘协的心里话,如今在曹操的掌握下虽比在董卓、李傕身边吃穿用度好得多,但身为天子敢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曹操见他似无谋害之胆,赶紧溜之大吉,再次举笏道:“既然如此,臣深感陛下宽宏大量……另外,臣忽感不适,就此告退。” 刘协原是对他颇为忌惮的,瞧他没说两句话就要走颇感诧异。但察言观色之间,见他眼光不自主地往左右武士身上瞥,便知他心中也怀怯意。刘协不禁冷笑,故意厉声叫住他:“曹公且慢!” “啊?”曹操不禁打了个寒战,差点又跪倒地上,哆哆嗦嗦道,“陛、陛下还有何吩咐?” “曹公,您乃朝廷之顶梁,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刘协说这话时可谓皮笑肉不笑,“要是回到府中还有不适之感,可请御医前去调治病症,不要为朕的江山累坏了你的身子。” 不要为朕的江山累坏了你的身子……曹操感觉这话里带着刺,但险地不可久留,赶紧趋身下殿。待迈下玉阶,回首望着手持利刃的虎贲士,心口不禁狂跳,擦了擦冷汗暗自嘀咕:“吓煞我也,以后绝不能轻易见驾了。”等出了皇宫又登上车辇,他的惊惧转为了愤慨,对车边的王必抱怨道:“荀彧是怎么搞的,殿中怎会又增加了虎贲士?” 王必见他忘却,赶紧解释道:“在宛城时,荀大人已经传书禀告过这件事,您当时不是说‘既然是古制,该恢复就恢复’嘛。” 那些日子曹操天天沉浸在温柔乡里,哪把这些禀报往心里去了,他拍拍脑门道:“我糊涂了……王必,你速速拿我的名刺,请尚书令荀彧、御史中丞钟繇到咱府中来。”如今荀彧已经是朝廷的官了,不能无缘无故往司空府跑,即便是曹操有事也得派人去请。 眨眼的工夫又回到府里,曹操心里都快开锅了,家里朝里竟没一件顺心事。他闷坐在大堂上,命徐佗捧来这些天的公文,其中竟还有一封袁绍派人送来的书信。别的先推到一边,先看那封书信,打开瞧了瞧,恨得直咬牙——袁绍闻知曹操败于张绣之手,竟来信辱慢,说他畏缩怯阵、志大才疏、有悖皇恩,反正都是当初借诏书指责袁绍的话,现在人家变本加厉又扣回来了。 “好贼子!欺我忒甚!”曹操气得把竹简扔出堂外。 这会儿御史中丞钟繇到了,正迈着四方步低头上堂,忽见一物奔面门飞来,赶紧低头闪避。啪嚓一声响——脑袋是躲过去了,冠戴却被当堂打落,搞得披头散发。 曹操也吓了一跳,人家钟繇不是他的掾属,是身居“三独坐”的朝廷要员,打人冠戴如同打脸一样啊!他赶紧起身离位:“哎哟元常老弟,愚兄失手了……罪过罪过……”说着连连作揖道歉。 钟繇吓坏了,摸了摸胸口,半天才缓过气来。见曹操直说好话,心里倒觉好笑了,连忙低头拾起那卷竹简,却不敢看一眼上面的内容,小心翼翼将它卷好,递回曹操手中,嘴里还直替他遮掩:“曹公也是一时不慎才将公文失落了,没关系的。” 失落有横着飞出去的吗?曹操明白这是人家宽宏大量,赶紧手牵手将钟繇扶上客位,又亲自过去拾起冠戴——两根横梁都打断了。这要是砸到脸上,鼻梁骨也悬了。曹操赶紧对案边侍立的徐佗发作道:“你长没长眼睛,就这么看着吗?还不快去后面拿一顶新冠戴来!” “诺。”徐佗算是倒霉透了,明明曹操惹的祸,却要发作他,但谁叫他是司空府的掾属呢?这个尴尬的时候只能拿他找面子,他赶紧赔礼道歉,到后面取冠戴去了。 钟繇起身道谢,曹操却又把他摁在榻上:“实在是太失礼了。” “无碍的,无碍的。”话虽这么说,钟繇还是忍不住捋了捋披散的头发。官员穿着深服,头顶冠戴才像个样子,若是没了冠戴只穿深服,怎么看怎么别扭,这副模样是没法出去见人的。 不一会儿工夫,徐佗就捧着冠戴来了,害怕曹操再说闲话,索性连梳子、箅刀、簪子、脸盆、清水全叫人端来了。曹操瞥了一眼道:“哼!这还差不多。”说罢亲手拿起梳子为钟繇整理发髻。 “这可不敢当!”钟繇吓坏了,哪有三公给人梳头的,起身要推辞。曹操又把他摁住,殷切道:“别动别动,这算什么要紧事,马上就好了。” 钟繇不好再推辞,瞧他沾着清水将头发梳好盘上,徐佗又为他戴上冠、插好簪子。钟繇心里热乎乎的,刚要说两句感激的话,却听曹操话已入正题:“元常,你可知殿上增派虎贲士之事?” “知道。”钟繇微微倾了倾身子,“此乃历来的制度,身为三公又掌有兵权者,上殿面君当有虎贲士协同。”后面的话钟繇就不敢说了,这个制度是防止权势熏天的大臣突发不臣之心行刺天子。制度虽然是定下了,不过中兴以来的外戚大将军们,似窦宪、梁冀、邓骘、阎显、窦武、何进之流,却没有一个死在这些虎贲士刀下——用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 “你无需有什么想法,既然古制嘛,我也不会反对。该恢复的就要恢复,这也是祖宗的章法……”说到这儿曹操话风突变,“但我想知道,是谁提出要恢复这个制度的?难道是文若吗?” 钟繇不敢隐瞒:“这并非荀令君的主意,乃是议郎赵彦提出来的。为了这件事在朝议上讨论了很久,谏议大夫杨彪极力赞成,这才定下来。至于这些虎贲士嘛,都是夏侯将军在营中亲自选拔的,全是曹公您的同乡。” 听说是夏侯惇选的乡人,曹操放心多了,却转而道:“元常,你知道我请你来干什么吗?” 钟繇也是聪明人,御史中丞是专门弹劾人的官,曹操这明摆着要办一办提议这件事的人,赵彦倒是可以随便编出个罪名,但杨彪似乎身份太高了,因这件事治罪过于牵强。他低头想想,才小心翼翼道:“那议郎赵彦素来恃才傲物,今朝廷百废待举,竟然上这样空耗人力的条陈,应该论一论他的罪了。” 曹操见他避重就轻,又点拨道:“朝中有些自恃身份高贵的老臣也很不像话,你看对于这样的人该怎么办呢?”他指的是杨彪。 钟繇抬起头装懵懂:“谁的罪追究谁,没罪的先不能追究。”这话可真有学问,言下之意是告诉曹操,等杨彪犯了一差二错再说! 曹操也听明白了,却没搭这个茬,无意中信手翻开一份公文,刚看了一眼,火又上来了——字迹潦草,多处圈改!他仔细一看,是府中西曹掾的举荐名单,又朝徐佗喊嚷:“你拿着这个去给毛玠看,叫他查查是手下哪个令史写的。查明了是谁,把人带过来,我非叫那人把自己写的玩意吃下去不可!” “诺。”徐佗哪敢违拗,赶紧接过潦草的公文。 钟繇见他神色不正,料是他还在为败于张绣的事耿耿于怀,不敢在这是非之地久留,赶紧起身作揖道:“曹公若无其他的吩咐,下官就回去筹措弹劾赵彦之事了。” 曹操这会儿脑子都乱了,并不强留,只掐着眉头道:“元常走好,我这儿还有事,就不送了……” “不敢劳烦曹公,告辞告辞。”钟繇说完客气话,赶紧溜之大吉。 这可真是曹操难忘的一天,家里丁氏给他气、殿上天子给他气、朝中同僚给他气、河北袁绍给他气……现在连一个小小的令史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丁氏的事是他理亏,天子说闲话他不敢僭逆,杨彪暂时治不了罪,袁绍更是鞭长莫及,可是这个把公文写得潦草的令史非要狠狠收拾不可!他在堂上踱来踱去,打算把所有的火都撒在这个倒霉蛋身上。过了一阵子,徐佗慢吞吞领来一个小吏。曹操见人进来,厉声喝道:“好大胆子,给我跪下!”这一嗓子喊出去,连那小吏带徐佗全矮了半截。 “抬起头来!” 那人微微抬头。曹操垂眼打量,见他二十出头相貌堂堂,却不认识。这也难怪,他自开春就出去打仗,这些日子毛玠又录用了什么人他不清楚,况且公府令史不过是百石的小吏,也不值得他亲自逐个接见。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陈国梁习。”那人规规矩矩施了个礼。 曹操冷笑道:“不知阁下来我府中之前曾任何职?” 梁习低声回答:“在下原是陈国主簿。” “哦?”曹操挖苦道,“原来还是陈国相骆俊的属下。那你知道我这司空府的西曹掾是管什么的吗?” “是负责公府属员选拔任用的。” “说得好啊……”曹操本打算抓起那卷公文掷到梁习身上,可低头一看公文没交回来,再瞧徐佗捧着那竹简还在一边跪着呢,怒气又不打一处来,“站起来!你跟着起什么哄,给我出去。” “诺。”徐佗爬起来就走。 “回来,把公文给我撂下呀!” 徐佗今天被他数落得晕头转向,战战兢兢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放,如蒙大赦般撒腿下了堂,差点儿叫门槛绊个跟头。曹操这才抓起公文抛到他面前,厉声咆哮道:“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给我写的名单!这上面哪个人名我能看得清?就你这样的人竟还是陈国出身的官员,陈国相骆俊瞎了眼吗?陈王爷就该一箭射死你才对!拿着你写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我可得长长学问,倒要看看这些‘章草’是什么!” 梁习向前跪爬两步,抱起竹简看了半天也不认识。 曹操见他自己都念不出来,气都气乐了:“好!真好!学问大得连自己都佩服了,是不是?” 梁习赶紧磕头:“在下一时疏忽,误将草稿上交……” “呸!”曹操一拍桌案,“今天你疏忽了,明天他疏忽了,治国为政岂能如此草草?” “请主公治罪。” “当然要治你的罪,我把你这大胆的……”曹操话未说完,却见王必引着荀彧到了,便缓口气转而道,“捧着你写的那些‘龟甲铭文’到院里给我跪着去,一会儿再教训你!” 荀彧进府门时正遇见钟繇,俩人在外面聊半天了,早知道曹操今天有股邪火。荀彧跟随曹操六年了,见他喜怒无常的情况见多了,现在也不当回事了,笑呵呵道:“刚回来就闹,您这又是怎么了?” “有点儿不顺心罢了。”曹操微一抬手示意他坐下,跟荀彧就不用讲这么多虚礼了。 荀彧坐下来,又打量他两眼,喃喃道:“刚才钟元常跟我聊了聊,他说您因为宛城之败还在生气,我就对他讲‘公之聪明,必不追究往事,殆有他虑’不知对不对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变化巨大的袁公路 “唉……知我者文若也!”曹操叹口气,示意王必也出去回避,这才拿起袁绍的书信递给荀彧,“你快看看吧。” 荀彧粗略瞅瞅就扔到一边了:“袁绍这等胡言何必当回事呢?” 曹操抓了抓脑袋,怒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憔悴:“我把大将军之位都让与袁本初了,就是不想与他轻易翻脸。可是你看看,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现在我要是与他较量,依旧不是对手,这可怎么办呢?” 荀彧自一进门就静静观察他的举动,觉得该给他鼓鼓气了,便捋着胡子缓缓道:“古之成败者,若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亦弱。昔刘邦、项羽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耳。袁绍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肚量之胜也。袁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略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用武之胜也!袁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行之胜也!”说到这儿荀彧忽然起身,径直走到曹操面前,手据桌案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曹公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天下谁敢不从?袁绍之强其何能为!” 曹操从没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么多优点,但见荀彧看自己的眼光却坚定不移万分肯定——荀文若是从不发溢美之词的,他说我有四胜,我就一定有,他说我能扫平天下,我就一定能! 想至此曹操把这一天的阴霾、晦气、愁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他现在也学会了矜持,只是点着头露出一丝微笑。 荀彧见这办法奏效,也随他笑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曹公,您出去的这段日子,其实朝廷出现了不少利好之事。先说许下屯田,任峻搞得有声有色的,您回军时没注意吗?这附近的荒野都已经开垦出来了,等到立秋之后,这就是满眼的粮食啊!天下各家割据,谁能有这么多的粮秣储备?若将这个办法推广到整个颍川,甚至是豫州,足够支撑起几十万的军队,这个数目您想过没有?” 曹操想是没想过,但做梦总梦见,不禁欣然点头。 荀彧继续道:“再有,李典在离狐干得相当不错。兖州郡县城池已经重新修备起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叛乱前的光景。郡县安定了,流亡的百姓就会回来,百姓回来了,课税、兵源、粮食、守备都会有改观,我敢断言,日后豫、兖二州将会是普天之下最丰腴的地方。有了这片丰腴之地作为根本,王师可无敌于天下。” “话虽这样说,但补给再充足,成败兴衰还是要看战场上的表现。”曹操捋髯道,“张绣虽然小胜,但已失南阳之土,仰食刘表,暂不足为虑。袁术在淮南骄奢淫逸、吕布在徐州无经远之略,这都不是什么大敌,只有袁绍才是最难对付的角色……”袁绍这个巨大的阴影,总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荀彧作了一个判断。 “你说得不错,如今袁谭已盘踞青州之地,我若不拿下徐州,袁氏可以自东北两面夹击我。”说到这儿曹操眼睛又黯淡了,“我现在最怕的是袁绍侵扰关中,现在高幹已经在并州立足了。倘若他们勾结羌胡,南诱蜀中刘璋、江汉刘表,那时我将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四面受敌可怎么办呢?” “关中割据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互不统辖莫能相一,唯有韩遂、马腾最强。他们若见山东争战,必定拥兵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虽不能长久相安无事,但您平定关东之前,足以不生变故。” “哦?你有这个把握?” 荀彧解释道:“关中之事您大可放手托于钟繇,当年他在西京曾与李傕、郭汜等人虚与委蛇,现在还可以继续利用一下这层关系。至于袁绍那一边,可以先派程昱回兖州,叫他统领军务,密切关注河北的动向。另外我兄长荀衍在河北还有些朋友,可以借私人书信摸一摸袁绍的底细。” “好,就叫程仲德、荀休若他们去办吧,但要掌握好尺度。至于钟繇先等一等,待他把议郎赵彦的事处理完,我就调他为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各军。”曹操还对杨彪、赵彦的事耿耿于怀。 荀彧似乎不想对赵彦的事表露什么态度,只是接着刚才的话题:“另外,应该以朝廷名义提拔一些关西世家子弟,这样也可彰显朝廷的诚意。现有京兆人严象、河东人卫觊自关西游历至许都,加之陈留郡所举孝廉路粹,不妨将这三个人都授以尚书之位共参朝政,以示朝廷开诚布公求贤之心。” “可以,只要给我稳住了关中,就不至于三面受敌,如果再拿下吕布,那东面之忧也可暂时缓解。咱们的敌人太多了,只能拉一面打一面,不能全都招惹啊!”曹操眯起了眼睛,“通过张绣之事也给我个教训,迎天子至许,只能招揽天下士人,却不可以使那些割据以及好乱之士诚心归附。我掣肘于他们,反倒成了公敌,这可不行啊!咱们得为天下树立一个公敌,这样才能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话余音未决,就见王必匆匆忙忙走进来:“禀报主公,刚刚自淮南传来消息,逆臣袁术称帝!” “袁公路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啊!”曹操听说袁术称帝丝毫没有愤怒,反倒流露出兴奋的神色,挥手叫王必退出去。 荀彧一拱手:“国家出此窜逆,曹公为何面带喜色?” “哈哈哈……终于有个公敌了。”曹操笑出声来,“袁公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合天下之割据一并攻之,我怎么对得起他这个伪皇帝呢?” “喏。”荀彧低头应允,却不甚喜欢他这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这时忽又闻哐啷一声巨响,把曹操与荀彧都惊住了——只见堂口栽倒一人,是小吏服色,似乎是急匆匆上堂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他也顾不得起身,爬到曹操身边磕头道:“请曹公速速放了梁习,那份错交的公文是我写的。” 来者是帐下西曹令史王思。若论这司空府中脾气最急的人,曹操只能屈居排第二,因为这王思才是第一。他资历也不浅了,自兖州时就在曹操帐下,颇有些办事才干,但性格太乖戾了,所以满宠、薛悌如今都升官了,他还是个小令史。有一次王思写公文时身边飞过一只苍蝇,他竟恼得投笔打苍蝇,一击不中气得连竹简带书案全给掀翻了——对一只苍蝇尚且如此,心浮气躁可见一斑。把文书草稿误交这种事,说是王思办的一点儿都不奇怪。 “你干吗这么慌慌张张的?吓我一跳!”曹操一皱眉,“梁习呢?叫他进来……明明是你的过错,为什么要让人家替你顶罪?” 王思叩首道:“在下今日有些私事,心中烦乱,便急急忙忙写罢文书托梁习上交,我就抽空出去了。” “哼!心浮气躁的,你这是第几次了!”见梁习也进来了,曹操又呵斥道,“怪不得念不出来。既然不是你写的,你为什么替他顶罪?” 梁习拱手道:“在下受人之托,未能细致查看,自当领罪。” 王思却慌慌张张道:“这是我的错,岂可叫别人领罪啊。” 这会儿曹操的怒气早消了,瞧着这对活宝,竟然扑哧一笑:“没想到我这府中还有两位义士!竟争着领罪……算了吧!快把真正的公文拿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梁习、王思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曹操的气消得这么快。王思自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这才是真正的举荐名单。”曹操翻开来看,头一行就写着三个人名——颍川定陵杜袭、颍川阳翟赵俨、繁钦,他连忙指给荀彧看:“这三个人与你是老乡,可曾听说过?” 荀彧摇摇头:“只闻其名,未见过面。听说他们三家自战乱以来互通财货,都在江淮避难。” “很好。”曹操把竹简往边上一扔,“别人暂且不管,速速以朝廷诏命征召这三个人入朝。既然避乱江淮,必知袁术底细,我倒要看看几年未见袁术长了什么本事,竟敢在这个时候称帝!” …………………………………… 后将军袁术昔日与曹操一并逃出洛阳,也曾坚决站在讨伐董卓的战线上,不过自从大汉传国玉玺落到手中,他便渐渐萌生了自己当皇帝的野心。 袁术在淮南一带立足,兵马不可谓不盛、实力不可谓不强,但他心目中最忌惮的敌人就是曹操。所以当曹操迎刘协都许的时候,他几乎放弃了皇帝梦。但后来得到消息,曹操竟在宛城败给实力薄弱的张绣,这可助长了袁术的嚣张气焰。他认为大汉朝已失去了统治威望,即便是曹操也不可能再匡扶汉室。在这种侥幸想法和权力野心的驱使下,袁术建国号为仲,定都于寿春,成为天下大乱以来第一个自立为皇帝的割据首脑。 对于这个变故,曹操的态度简直有些幸灾乐祸。原本天下汹汹都冲着他“奉天子以讨不臣”来的,现在袁术一称帝,所有的矛头都将转而朝向淮南,无异于有个人替他充当了公敌。为了打击袁术,更为了借打击袁术为名拉拢其他割据,曹操与荀彧立刻征召曾经避乱江淮的杜袭、赵俨、繁钦三人来到许都,向他们了解袁术的底细。 杜袭字子绪、赵俨字伯然、繁钦字休伯,他们都是颍川人,为了躲避战乱一起南下江淮,进而又一起到达荆州依附刘表。当闻知天子重新在许都落脚,三人又一起回转北上,愿意回到朝廷效力。虽然他们三家互通财货共同进退,但这不过是同乡人之间的权宜之计,实际上他们仨为人处世各不相同:杜袭粗放豪迈,言辞激扬,颇有刚毅之气;赵俨心思缜密,事无巨细,倒似一个管家婆;繁钦则以诗赋文采著称,性格油滑老练。三个人犹如三条道上跑的马车,毫无共同之处,而这艰难的世道却生生把他们绑到了一起。 曹操听他们作完自我介绍,低头吟诵道:“世俗有险易,时运有盛衰。老氏和其光,蘧瑗贵可怀。”繁钦一愣,这是他寄居荆州时戏作的一首杂诗,没想到曹操会知道,脸上颇感荣光,却矜持着谦虚道:“在下拙作,不堪入大家之耳。” 曹操素来对诗赋感兴趣,摇头道:“说拙作忒谦了,不过你为什么总抱着和光同尘的想法呢?” “荆州刘表乃乱世之庸人,坐镇荆襄却不能有所作为。孙策横辟江东之地不加牵制,袁术自立为帝也不征讨,这样碌碌无为之辈,怎么能成就大事?在下既在他处寄居,自然要和光同尘谨慎度日。如今既归附曹公帐下,那就要大展文华尽其所能了。嘿嘿嘿……”繁钦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马屁文人……这四个字清晰地出现在曹操脑海里。历朝历代都有一种人,顶着个名士的头衔,专门寻章摘句做马屁文章给统治者歌功颂德,繁钦想必就是这类货色。曹操看得清楚,他侃侃而谈之时,杜袭、赵俨都用白眼珠瞅他,不用问就能猜到,莫看他嘴上骂刘表,当初在荆州时恐怕也没少替人家写鼓吹之文。 曹操一笑而置之,不接繁钦的话茬,转而道:“昔年我曾逐袁术至扬州,听说寿春之地富饶丰腴,他在那里招募了不少军队,因而声势复振,又接连击败刘备,现在竟然称制为帝。我远在许都不知其实力究竟如何,三位既曾在江淮避难,有没有什么除此悖逆的高远之见呢?” 一问到正经事,繁钦马上“内向”多了,低下头比划着手指,说不出半句真知灼见的话。杜袭却放声道:“昔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力。袁术无德于江淮之民,更无德于汉之士人。他所立伪朝不过招揽了些土豪、匪人、方士之流,部将桥蕤、张勋本无用兵之才,吴兰、雷薄乃灊山土匪出身,再有就是朝廷叛党杨奉、韩暹走投无路栖身在他麾下。其僭号之日,扬州百姓无不怨恨,江淮之士尽皆唾骂。他昔日夺去马日磾使节,就是想强逼马公为其伪朝三公,害得老爷子忧郁而终。他还劫持昔日沛相陈珪幼子陈应,欲令其接受伪职,陈珪拒不前往,反修书将其辱骂一场。后来又想用京兆名士金尚为太尉,金元休拒不从命,想要逃到许都,结果被袁术抓住残害。称帝之日就杀了一位名士,这还能收天下士人之心吗?” 说到金尚金元休,曹操对这个人还有些亏心。当初兖州刺史刘岱被黄巾军杀死,鲍信、陈宫、万潜等人支持他自任兖州之主,而西京朝廷派出金尚捧着天子诏命正式接任此职。曹操为了独霸兖州,生生将金尚轰出兖州地界,使得人家走投无路才寄居到袁术那里,也就此埋下了不屈被杀的祸根。 如今听说金尚死得这么刚烈,曹操也颇有感触,扭头问荀彧:“我不知金元休竟如此忠贞汉室,当日不该草草将他逐出兖州,累他遭此横祸。他还有没有兄弟子侄在北方?” “其弟金旋现为黄门郎。” “草拟一道诏书,升任金旋为议郎。”曹操觉得这是一举两得,既可以表现一下自己的善良,又可以顺便安抚一下关西的势力。吩咐完这件事,曹操又对杜袭道:“袁术虽德不服众,然拥兵横亘江淮,也足可为祸一时了。” 杜袭却不屑一顾道:“袁术色厉内荏,既怕曹公之王师,又惧吕布之威。他两度征伐徐州,深知吕布之勇,便与其约为儿女亲家,聘吕布之女与其子袁燿为妻……” “可曾成婚?”曹操忍不住打断他。 “吕布之女尚幼,还未成婚。” 曹操长出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荀彧,俩人会心地点了点头。常言道“疏不间亲”,倘若吕布与袁术因儿女亲家结为盟友,那将实力倍增为害东南;但现在还没有正式结亲,那事情就可再生变数。 杜袭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放声笑道:“以在下之见,袁公路待死之贼,吕奉先反复小儿,皆是插标卖首之辈!在下愿请一支人马,不过旬月之间取此二贼人头献于明堂之上。” 这话大得都没边了,莫说如今不可能即刻发兵,就是发兵又岂能在旬月之间连破此二人?但杜袭是目中无人也好,是不切实际也罢,至少放出句提气的话,曹操看着他撇着嘴煞有介事的样子,也不好打击他的热忱,只咽了口唾沫道:“子绪勇气可嘉,此事待朝廷商议之后再作定夺。”这不过是一句委婉的拒绝,杜袭还真当回事了,拱手道:“那在下就在许都静候朝廷决断,时刻准备领兵出发。” 曹操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呢,实在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既然人家愿意等,那就遥遥无期地等下去吧。荀彧也颇觉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那淮南之地民生如何,未知可以支撑袁术攻伐几载?” “这个嘛……”这次赵俨搭了话,慢条斯理道,“淮南本是富饶之地,但自袁术到此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百姓苦不堪言。他当皇帝改九江太守为淮南尹,修建宫殿宗庙,还在寿春南北郊天祭地,花费不可胜计。而且据传闻,他后宫妻妾有数百人……”说到这儿他忽然问曹操,“曹公可知袁术称帝,所立皇后是谁?” “不清楚。”曹操哪会关心这种事。 “是您的故人之女啊!西园校尉冯芳之女被袁术立为皇后了。” “什么?!”曹操闻言火起——昔日袁术官拜虎贲中郎将、冯芳官拜西园助军校尉,两人交厚胜过兄弟,袁术逃出洛阳,也多蒙冯芳竭力掩护。后来冯芳不幸染疾英年早逝,据说临终之际曾以妻子托于袁术照顾,而袁术竟把人家的女儿照顾到自己后宫去了!这还是当年那个英气勃发的袁公路吗?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二十九章 赵俨继续道:“后宫妻妾数百人,又是绮罗丽服,又是珍馐美味,而士卒饥馑挨冻缺衣少食,江淮之地几乎人民相食。去年在下曾率领族人途经淮南之地,那是在冬天,路过一个荒废的村庄,正好遇上几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道边乞讨,我观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就想周济他们一番。恰好我所携食物中有一只卤鸡,于是……” 曹操与荀彧都觉出他说话跑题了,怎么连卤鸡都出来了?可是又不好意思打断,曹操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咳嗽还好,这一咳嗽赵俨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赶紧慢条斯理地解释:“抱歉……此事不过是在下偶然遇到的,觉得颇有感触,其实可以讲也可以不讲。讲了未必有什么帮助,但是不讲在下却忍不住还是想说,明公与令君愿意听吗?” 这么一问曹操也不好意思说不愿意了,只得硬着头皮道:“伯然只管讲,不过咱们长话短说,我与荀令君还有许多政事处置。” “诺。”赵俨答应了一声,“那时候……刚才说到哪儿了?” “卤鸡。”曹操耐着性子提醒道。 “哦,我正好带着一只卤鸡,就掰下两只鸡腿分给他们吃。他们饥饿至极纷纷抢食,在下动了恻隐之心又把整只鸡都给了他们。哪知他们吃完之后仍不肯散去,紧紧跟在我马后。我就问他们为什么还不走,您猜他们说什么?” 曹操搪塞道:“不知道……找您再要一只鸡?” “不是,”赵俨面带苦涩,“他们找我要另外两只鸡腿。” “什么意思?”曹操没听明白。 赵俨眯缝的小眼睛忽然睁大了:“他们以为一只鸡有四条腿!”这个故事看似可笑,但其寓意却令人不寒而栗。四五岁的孩子都没见过一只鸡,竟以为鸡跟驴马一样也有四条腿,足见江淮之民困穷成什么样子了。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袁术还在骄奢淫逸,做着不切实际的皇帝梦。 曹操不禁摇头叹息:“昔日我与袁公路一同逃出洛阳,原以为能同举大义讨伐董卓。没想到一颗无意中捡到的传国玉玺,竟会把他祸害成这样。莫说他当不了统一天下的皇帝,就是当上也是个地地道道的昏君。为了大汉朝廷社稷,更为了江淮的百姓,我一定要除掉这个利令智昏的凶徒!”他又想起在河北举着大印沾沾自喜的袁绍,死在自己屠刀下的张邈、王匡,在陈留上吊而死的韩馥,这些起兵关东的义士们,平生的志愿全被这个乱世吞没了,分道扬镳彼此间都成了势同水火的敌人。一时间曹操感慨良多,甚觉胸口压抑,起身踱到堂口吟诵道: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妙哉!”繁钦听他吟诗,总算逮着献殷勤的机会了,“明公此诗针砭时弊、鸟瞰天下,堪称千古之佳作啊!” “不足道哉。”曹操心情还很低落,“不过一时有感而发,言辞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非也非也。”繁钦摇头感叹,“拙辞或孕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犹如粗麻,虽云未贵,细加纺织,焕然乃珍!曹公出口成篇,点石成金呐!” “不敢当不敢当。”曹操觉得他谄媚得有些过了。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俗,并性情所生,亦陶染而凝。”繁钦话锋一转,“曹公才俊气刚,学深习雅,才能有此佳作。虽看似流俗无奇,然赤诚报国之心天地可鉴!在下钦佩至极……”说着面带肃穆深深一揖。 曹操心下暗暗称奇——天底下还真有能把马屁拍得这么雅的人!虽说谄媚了点儿,但解析文辞倒还算鞭辟入里,这个人并非一无是处,倒也可以留着用一用……虽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三位劳碌奔波,先回馆驿歇息,待我奏明天子再加官职任命。” “诺。”杜袭、赵俨、繁钦一同起身,趋身退了出去。 见他们都走了,荀彧微然一笑:“杜子绪过于刚硬,赵伯然太过琐碎,繁休伯也忒谄媚!这三个人皆非大才。” 曹操却不这么看:“孔仲尼因材施教,我们也应因材授官,但取其长便可。我已经想好了,命杜袭补南阳郡西鄂县令,西鄂近于刘表、张绣,杜袭性情刚毅可为我坚守重镇。任赵俨为兖州朗陵县令,朗陵多豪强不法,赵俨爱民性宽不惧琐碎,可以用他安抚百姓。繁钦留于府中为书佐,他不是好舞文弄墨嘛,就叫他替我行文修表吧!” 他这般因材施用,荀彧倒觉有趣,却听曹操又道:“文若,征讨袁术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今大军败归,兵士劳乏,况张绣余贼未除,南阳未能全定,不可以轻易出兵。倘若明公出兵寿春,吕布因其亲而攻王师于后,是两面受敌矣!”荀彧捋髯道,“与其兴兵攻战,倒不如……” “倒不如借吕布这把刀去杀袁术!”曹操接过话茬,“不管他两家谁得胜,受益的都是咱,最好是他们斗一个两败俱伤!” “在下也是此意。” “好!吕布现是奋威将军,我给他加官一等,表为东平将军。” 荀彧不无忧虑:“仅仅一个东平将军,就能使其与袁术决裂吗?”将军这种职位其实空乏得很,战乱以来遍地都是,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实权,只是荣誉象征。 “我自有办法。”曹操说着踱到案前拿起笔来,“吕布有勇无谋,我给他写一封亲笔信以示拉拢。” 荀彧觉得好奇,也凑过来看,但见曹操写道: 〖山阳屯送将军所失大封。国家无好金,孤自取家好金更相为作印。国家无好绶,自取所带紫绶以籍心……〗 曹操这是睁眼说瞎话。他恨吕布入骨,岂会为其保奏官职?还口口声声说使者在山阳把诏命丢了,谎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朝廷虽然刚刚建立还不富裕,但金印紫绶总还是有的,曹操却说是拿自己家的金印紫绶送给吕布的。 荀彧看着觉得好笑:“凭这样一封信咱就能与吕布摈弃隔阂吗?” “吕布曾经刺杀董卓,不论为公为私还算是于国有功之人,他本有公侯之位,应该不会跟着袁术这个僭逆越走越远。而且他二人也不是没有芥蒂,昔日吕布逃出长安本就是想投奔袁术的,哪料人家不收还将其逐出,如今占了徐州,袁术又赶着与他结亲家,这样的关系岂能长久?吕布不过是想与袁术联手自保,所抗的敌人就是咱们。”说着这儿曹操微微冷笑,“可咱们若是主动伸手拉拢他,让他觉得安全,他就会放松戒备转而与咱们联手,那袁术就成了共同的敌人。” “吕布好赚,只恐陈宫诡计多端。”荀彧又提醒道。 “不碍的,昔日吴王夫差有伍子胥尽忠辅佐,楚霸王项羽有范增出谋划策。虽有智士而不纳其言,又能如何?”曹操吹着竹简上的墨迹,“这封书信虽小,却胜过万马千军。火速派人携带诏书和我这封信到徐州传诏,加封吕布为东平将军。” “诺。”荀彧建议道,“今朝廷奉车都尉王则乃吕布同乡,可遣此人前去传诏。” “很好。还有……”曹操又想起了刘备,“再给沛县刘备送个信,叫他暂且不要再跟吕布闹了,咱们可要借刀杀人了!” 吕布虽然英勇善战,却是一个反复无常没有主心骨的人。他得到诏书和曹操的手书果然信以为真,赶紧回信对曹操大包大揽道:“布获罪之人,分为诛首,手命慰劳,厚见褒奖。重见购捕袁术等诏书,布当以命效劳。”仅仅一月之隔,袁术派使者韩胤来到徐州,请求接吕布之女至淮南完婚。吕布又犹豫起来,加之陈宫与曹操有不解之仇,力主两家和亲,最终还是让韩胤带走了女儿。 就在关键时刻,寄居在徐州的昔日沛国相陈珪忽然冒了出来。那陈珪曾拒绝过袁术授以的伪职,唯恐徐州、扬州连为一体危害己身,赶忙跑去游说吕布:“曹公逢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图泰山之安。今与术结婚,受天下不义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吕布耳朵根子软,听了这番话再次更改主意,立刻派人快马追回女儿车队,不但断绝婚事,还将使者韩胤披枷带锁押往许都。曹操将韩胤枭首许市,晋封吕布为左将军,促吕布与袁术决裂。 袁术闻知韩胤死讯怒不可遏,派其大将张勋,以及新近归附的朝廷叛将杨奉、韩暹率领兵马进犯徐州。陈珪又为吕布献计笼络杨奉、韩暹二人反水。结果杨韩于阵前突然倒戈,张勋一败涂地,损失部将十余员,军兵死伤殆尽。吕布趁势追击水陆并进,一直杀到淮水边,把袁术吓得死守南岸不敢过河。吕布将所过郡县的粮草资财掠夺一空,临走时还留下亲笔书信羞辱袁术,并令军兵在淮水北岸大声耻笑喝骂一番,才高奏凯歌而去。伴随这一仗的失败,袁术开始觉得他的“龙位”如坐针毡了;吕布虽然得胜,却也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曹操的圈套,竟派陈珪之子陈登至许都觐见,请封徐州牧之职。 对于陈氏一族,曹操不敢小觑。他们本是昔日谋诛大宦官王甫的名臣陈球之后。陈珪曾为沛国相,是曹操家乡的父母官;陈珪的从弟陈瑀是西京任命的吴郡太守,率领部队在彭泽一代与袁术、孙策游斗;至于陈登陈元龙,曾为陶谦在徐州搞过屯田,甚得东土人望。闻知陈登前来,曹操格外高兴,颇有拉拢之意,不但使其朝觐天子,而且将其请至府中设摆家宴相待。 “元龙,你此来可是为左将军求徐州牧之位的吧。”曹操挥退左右,把陈登引到身边,亲自为他把盏。陈登安然受之毫不谦让,口中却直言不讳:“吕布反复小人,还谈什么左将军?” 曹操一愣,手中的酒匙差点洒了:“元龙何出此言?” 陈登出口惊人:“实不相瞒,在下父子为汉室之臣,不愿与吕布宵小为伍,此番来至许都,为吕布求官是假,助曹公除贼是真。” 主动找上门的帮手吗?虽听他这么说,但曹操还是颇为谨慎,试探道:“吕奉先为国讨贼不遗余力,朝廷并无加罪之意。” 陈登听罢一阵冷笑:“曹公以为我徐州无人了吗?离间小计可欺昏庸吕布,恐怕还欺骗不了陈宫。前番锁拿韩胤并非吕布、陈宫之本愿,乃是家父游说之功,您还不知道吧?” “哦?”曹操本有意拉拢陈登,听他这么一说,才确认早已是友非敌,索性把酒匙一扔,笑呵呵道,“人常说酒后吐真言,元龙一口酒还没喝,怎么就说出实话来了?” “明公与在下有酒可喝,然家父在徐州可未必有酒可饮。”陈登直勾勾看着曹操,进而试探道,“难道曹公不想取下徐州与家父共论沛国之往事,好好痛饮一番吗?” 曹操细细打量陈登:一张淡金的宽脸盘,眉如墨染,鼻若悬胆,宽颐阔口,青黢黢的一脸胡须,但是二目却带着凶恶之气;这双眼睛不应该属于一个忠于朝廷的士人,而更近似一头没有吃饱的野兽。曹操没说话,只低头抿了口酒,缓缓道:“今淮南袁术未平,南阳张绣蠢蠢欲动,朝廷尚无力征讨吕布,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吧。” “在下乃是诚心诚意前来,曹公也忒多疑了吧?”陈登把酒盏往案桌上一摔,“吕布若与袁术两败俱伤最为妥当,而今吕布胜而袁术败,天长日久徐州之势必然做大!琅琊相萧建一直坐拥州郡不尊吕布调遣,可日前闻知其大败袁术,遣送粮资表示归附;另有青徐沿海土豪臧霸、吴敦、孙观等人也纷纷致书吕布愿意听命。世事流转一日三变,袁术快完了,但吕布却在徐州坐稳了。朝廷空挟诏命,今日不讨、明日不攻,难道坐待天雷击灭此贼乎?” 这几句话虽然透露了吕布不少秘密,但口气却无礼至极。曹操自任司空以来,还从没有一人敢这样与他讲话呢,不过面对现在这种形势,并未因此对陈登加以什么斥责,反而谦虚问道:“若依元龙之见,徐州之事又该如何处置?”陈登语气柔和不少:“若明公肯给在下一郡之封,在下愿意聚合兵将为朝廷内应共谋吕布。” “哦?”曹操再次打量陈登那双眼睛——原来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父子曾助刘备为徐州之主,如今站在吕布的船上又在向我招手,进而谋求一郡之地,那吕布灭亡之日他们又欲如何呢?不过当今这世道还需走一步看一步,先在吕布跟前楔进这颗钉子,以后如何理会陈登父子还是将来再说吧……想至此,曹操低头夹起一筷子鱼道:“元龙喜欢吃鱼羹吗?” “不喜欢,”陈登倒是直言不讳,“在下喜欢吃生鱼。” “生鱼入口是不是太腥了?” “大丈夫身处乱世,刀锋血腥尚且不惧,何况这小小鱼腥!” 还真是个不怕沾腥的……既然不得不用他,就得显得大度一些,曹操干脆问道:“元龙欲要徐州哪一郡之地?” “在下愿为广陵太守。”陈登吐出了真实来意。 曹操听他说出广陵郡,颇感这个陈登的确与众不同:广陵太守原是张邈之弟张超,因为张超参与义军征讨董卓。董卓就改用徐州功曹赵昱接任广陵太守。那时陶谦手下有一厮名唤笮融,也是个心比天高的狂徒。他曾游历西域之地,以宣扬西方浮屠佛教为名,聚拢广陵、下邳、彭城三地资财,暗地里招募兵马。曹操前番攻战徐州之时,笮融非但不救,反率领手下“佛教徒”南下杀死赵昱,把广陵烧杀抢掠洗劫一空,后来又杀彭城相薛礼、豫章太守朱皓,最终被已故扬州刺史刘繇攻灭。但广陵无疑是笮融之乱的重灾区,而且现在又出了一个叫薛州的海盗,也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更重要的是,广陵淮河以南的地方还在袁术的势力范围内,陈登要的实际上仅是半个郡。 曹操原以为陈登会开口要彭城之类的完好之地,想不到一开口却要了广陵那块千疮百孔的破地方,假意关照道:“广陵残破穷笃,非是可以招兵买马之地,元龙单挑此处似乎难成大事。” “非也非也!”陈登自顾自把酒喝了,悻悻道,“在下是要兴兵讨贼,不是想做太平官。富者思偷安,贫者无所羁,只有得群愤方可举大兵。我入广陵之后劝课农桑、明审赏罚、剿灭海盗,加之我父亲他老人家的威望,不过一载之工便可使穷笃百姓归心。那时节广陵之民甘愿为我所用,配合王师征讨吕布易如反掌耳!再者……若不挑残破之地,吕布岂不会对我疑心?”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章 这个陈登真真不是等闲之辈,惜乎生人太晚了,若是早生十年,恐怕是比吕布、袁术更难缠的角色了。曹操虽对他有些不放心,但是听他敢实话实说倒也觉光明磊落,便痛快地答应道:“好!明日上奏朝廷,任命你为广陵太守。” “谢曹公。”陈登得偿所愿这才起身见礼。 “慢着!”曹操抓住他的手腕,“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能究其情也。汝父现在下邳,游说吕布锁拿韩胤也有功劳,今虽不在职位,加以中二千石俸禄!”中二千石是九卿一级的官员才能享有的俸禄,陈登也没想到曹操敢下这么大本钱,连忙推辞道:“我看这就不必了,家父年事已高,恐今后也不能再为朝廷出什么力了。” 曹操却把手一摆,表现得颇为豁达:“元龙你既然已是郡守之位,老人家的俸禄岂能低于你?再者方才言道,我取下徐州之日还要与汝父痛饮一番,这份俸禄聊备酒资吧。” “要是这样说,那我父子惭愧领受了。”陈登不再推辞。 官也封了钱也花了,曹操这才想起吕布:“你们父子既皆有封赏,那我就暂且表奏吕布为徐州牧,假意示好以安其心。” “此事万万不可!”陈登阻拦道,“吕布难服东方之望者,因其夺刘备之地而无有名分,加之党羽众多,兼有并州、兖州、徐州之党,部下自相纷争不能相一。倘若明公授其徐州之印,则徒令其名正言顺矣。况且明公奉天子而行,日后必讨吕布,那时节岂不成了朝令夕改朝廷内斗了吗?” 吕布是派陈登来讨徐州牧的,没想到陈登本人却对此横加阻拦,这颇让曹操感觉好笑:“元龙,我自然不愿加封吕布。但你为此事而来,现在父子皆有升赏,若独吕布之事不成,岂不引其猜忌,招惹性命之忧?若是徐州牧不妥,那再把他所任左将军提升一级如何?” “明公什么官也不用给他。”陈登微微冷笑,“这不算什么事,见了吕布我自有说辞。” “哦?”曹操有些好奇,“什么说辞这样管用,老夫愿闻其详。” 陈登欣然落座,主动给曹操满了一盏酒,笑道:“待我回去见了吕布,他若迁怒此事,我就诓骗与他。就说在下与您言道‘待吕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而明公您却答复‘不如卿言也。待吕将军当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狐兔未息,尚不可使之扬去。’吕布自负英勇天下无二,若闻此言必以为明公倚重与他,恐相厚不能持久故而不予徐州。那时他还会谋害我吗?哈哈哈……” 曹操也笑了,笑得掌中的酒都撒了:“吕布非但无谋,而且无目,派你来求徐州牧,岂不是把徐州拱手让与我了吗?”他说罢仰面把酒喝干,拉住陈登的手道,“元龙,东方之事,我可就全部托付与你了,吕布一举一动随时命人禀报于我。” “诺!”陈登答应一声,却又有别的建议,“还有两件事请明公深思。杨奉、韩暹与明公有不解之仇,现已倒戈至吕布帐下,他们本就是并州同乡,倘若天长日久终对朝廷之事不利,请明公设法除之!” “这倒不难,可以交代刘备去办。还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明言。” “袭破袁术之事宜疾不宜久,今有孙坚之子孙策横拓江东之土。扬州刺史刘繇几度兵败,病死于彭泽,在下叔父吴郡太守陈瑀权领余众数千勉强支持,尚不能与孙策争锋。袁术僭位之日,孙策亦修书与之绝交。如今要讨袁术,明公当再派扬州刺史前往赴任,与我家叔父合并一处,一来诱孙策为外援共谋袁术,二来也当扶植兵马牵制孙策,以保朝廷南方无碍。” “孙伯符英武不亚于其父,早晚必为朝廷之患!”曹操对于这个孙策颇为忌惮,他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占有江东之土,前途实是不可限量,迟早会成为河北袁术之外的又一大敌。但是现在中原未定,对江东更是鞭长莫及,也只能拉拢纵容。 “哼!我观孙郎小儿也不过平平。”陈登似乎根本不把孙策放在眼里,“若是在下占据广陵,西通朝廷王师,南接叔父扬州之众,足以阻其于江淮之外。” “孙策之事暂且不忙,当今之际江东只可为援不可为敌。”曹操这会儿不是不相信陈登的能力,而恰恰相反,他觉得陈登有些精力过盛了,“此事我还需与荀令君详加商议,争取选派一文武双全之人至扬州再接刺史之任,元龙你就不必再操心了。” 陈登似乎看出了曹操的戒心,臣不密则失其身的道理他自然晓得,便放下酒盏自嘲道:“在下别无他意,不过有个愿望,想跟这个江东虎子面对面较量一番。”曹操依旧不接这个话茬:“若能早日平灭袁术、吕布,元龙这个愿望或许就有机会实践一把了。” 陈登听出他已经把话往回收了,赶紧端起酒盏:“天色已然不早,在下再敬明公一盏。愿明公扫灭诸侯,重整天下!” “元龙之言差矣。”曹操意味深长地凝视他一阵,忽然笑呵呵拿起酒纠正道,“应该是扫灭割据,复兴汉室天下。” “在下一时口误了。”陈登嘴上虽这么说,但眼中却依旧流露着玩世不恭的神色。 待陈登走后,曹操久久伫立在庭院里,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这混乱的世道就像是漆黑的夜幕,而四处征战不休的群雄就像是满天的星斗。它们有的光芒四射,有的黯然无光,有的若隐若现。光芒四射的譬如袁绍、吕布之流,暗淡无光的是袁术、张绣之辈,至于若隐若现的可能就是陈登这种人吧!现在看似隐于吕布麾下,可是终有一日会发出夺目的光芒。想至此曹操有些自卑之感,虽然自己是朝廷主宰、堂堂三公,却不得不向陈登这样一个小人物妥协,托之以东方之事。离开许都,这个司空又有何威信可言呢? 想至此他不禁苦笑了一阵,忽又见云开雾散,皎洁的明月凸显在夜空中。霎时间曹操似有所领悟:明月映星而不夺星之光,群星拱月而不及月之恒,我曹某人为什么非要唯我独尊使群星黯淡呢?为什么不能做明月,让所有星辰都缭绕自己周围放光呢?陈登、刘备之流何必非要将他们视为潜在的敌人,只要自己能够像月亮般恒远,叫他们在周围发些光芒又有何不可呢?天下不可能一个人平定,给别人一些实现抱负的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这么一想,曹操的心绪又豁亮起来。现在要做的是派遣刺史至扬州联结孙策,完成对伪帝袁术的包围,然后一定要由自己给他致命一击,重新挽回在宛城丢失的名声。 …………………………………… 曹操表奏陈登为广陵太守,又给予陈珪中二千石的俸禄,使这对父子充当日后征讨吕布的内应。此后又在荀彧的推举下,遣尚书严象南下接任扬州刺史,一方面归拢吴郡太守陈瑀等刘繇余部,另一方面拉拢江东孙策使其听命于朝廷。待时机成熟之后,遣议郎王誧、刘琬持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领会稽太守,使其与左将军吕布、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 与此同时曹操又发下诏书,以朝廷名义命令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协同讨伐袁术。虽然这两份诏书都不可能有实际效果,但是至少避免了他们援助袁术的想法。天下刀锋纷纷指向淮南,刚刚称帝三个多月的袁术便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袁术先被吕布所败,淮南各地粮秣被劫掠一空,后又被群雄围困封锁,不得不大量增兵,而他的军粮储备却已无法支撑。淮南境内刮地三尺,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袁术无奈之际竟憨着脸皮向豫州陈国求粮。陈王刘宠乃汉室诸侯、国相骆俊又是朝廷忠良,两人岂能资粮与盗?不但不予粮草,而且将袁术使者痛打一番赶出陈国。袁术恼恨至极,却慑于陈王的英武不敢兴兵,踌躇再三竟然饮鸩止渴,派遣刺客将刘宠、骆俊杀死,继而纵兵抢夺陈国粮资。 诸侯王遇刺的消息传至许都,上至天子下至群僚无不震惊,全国各地的声讨呼声更加高涨。曹操见袁术恶贯满盈,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立即调遣兵将准备攻打寿春,以图彻底铲除祸根。为了这次出征,曹操调集了豫、兖二地嫡系部队,又集结京师卫戍人马,总兵力达到三万余人,是他起兵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因为这一仗不仅仅是曹操与袁术的个人了断,还是大汉朝廷与袁家伪朝的正邪之争。为了提升士气震慑敌人,曹操奏请在许都誓师检阅,并请天子亲自观看。 皇帝刘协端坐在许都城楼,上打五彩华盖,左边伴着司空曹操、右边是尚书令荀彧侍立,其他文武公卿也随之列立两旁,而在每个人身后都有手持斧钺的虎贲士拥护。刘协眼望着浩浩荡荡耀武扬威的“王师”,心头却始终积聚着阴霾,提议恢复虎贲挟持的议郎赵彦已经被强加罪名处死了,现在更没有人敢为他出谋划策了。 除了荀彧、钟繇、董昭、丁冲那几个曹操的心腹,他已经很久没接触到外臣了。莫说三公九卿,就是最为亲近的国丈伏完、国舅董承、梁王子刘服都不能入宫相见,卫尉张俭、光禄勋桓典不过徒负虚名,宫中侍卫虎贲全是夏侯惇选拔的沛国人士,遵曹操之令而不听皇帝之谕,刘协已经彻底被隔绝起来。 其实他并没有怀疑曹操对于大汉王朝的忠心,至少目前这个阶段还不至于怀疑。但曹操为什么不能给予他一些自由呢?毕竟他还是堂堂天子嘛……刘协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城下的旌旗队伍,便以余光扫视左右:曹操手据女墙脸上挂着微笑;荀彧目不斜视垂首而立;后面董昭、丁冲等人都是兴高采烈踌躇满志;司徒赵温、太仆韩融、谏议大夫杨彪等面沉似水萎靡不振;少府孔融侃侃而谈心不在焉;而他一直想要看到的伏完、董承却连影子都望不到,他们已被曹操隔离得远远的了。 “陛下……陛下……” 刘协好半天才意识到曹操在呼唤自己,赶忙挤出些笑容:“爱卿有何事禀奏?” 曹操洋洋洒洒指向部队,笑问道:“陛下以为王师是否精良?” “爱卿选拔演练出来的人马,自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虽然很显做作,但是曹操还是禁不住要画蛇添足道:“臣是为陛下扫平狼烟安定四海,还望陛下能够宽宥臣独擅之过。” 又是一次虚伪的表态,刘协虽这么想,可还是又一次安抚道:“爱卿何出此言?有什么独擅不独擅的?孔仲尼曾言‘陈力就列’,爱卿有统筹大局之能、复兴汉室之志,就应该掌握兵权戡平内乱,朕欣喜赞誉尚且不及,又岂会横加干预?” “谢陛下,臣自当竭力驱驰,不负圣恩。”曹操躬身施礼,“请陛下向将士致意,以慰三军之心。” 刘协站起身来,抬起右臂向城下挥舞,三军行伍立刻嚷起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有的将领也摘下兜鍪致意。刘协见将士这样尊崇自己颇感慰藉,欣然落座,心情好了不少。就在这时,曹操也突然向着城下挥舞手臂。霎时间,将士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比刚才那阵“万岁”声更加狂热。刘协刚刚暖和过来的心,一下子又冷了——曹孟德不仅是在震慑袁术,也是在震慑寡人,还是在震慑群臣,他想叫大家老老实实的,不要在他出兵之际有任何非分之想。 想清楚这件事的意义,刘协顿觉惆怅无奈,只有低下头默默叹息。荀彧瞧得分明,赶紧躬身道:“微臣启奏陛下,今日天气燥热,此地兵马往来又有烟尘,九五之尊实不宜久处,陛下还是早早回宫休息吧。” “甚好甚好。朕也疲乏了,那就回宫休息吧。”刘协强笑着点了点头。对于尚书令荀彧这个人,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是曹操的人,但端正文雅紧守君臣之礼,处置万机还算能守正中庸,举荐的人才也都是肯直接听命朝廷的。昔日李傕、郭汜祸乱长安,贾诩虽为西凉一党出身,担任尚书却颇能体恤圣意、保全忠良,如今的荀彧比之贾诩更胜一筹。刘协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能不能把荀彧拉拢到自己身边,共同限制曹操权力膨胀呢? 虽然刘协已经传令回宫,但虎贲士还是要得到曹操的允许才能摆驾备车。眼瞅着曹操正全身心地投入在阅兵气氛中,只顾向城下挥手致意,竟没有一个虎贲士敢过来搀扶天子。荀彧见刘协面露哀怨之色,尴尬地皱了皱眉,赶紧拉了拉曹操的衣袖,低声道:“圣驾要回宫了。” 曹操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跪拜:“臣恭送圣驾,万岁,万万岁。”随着他这一拜,城上的官员见状也都跟着跪倒在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朕先回去了,此番出征又要赖曹爱卿受鞍马之苦。”客气话刘协还是要说的。 “臣自当尽命。”曹操趴在地上吩咐,“还不快搀扶圣驾!” 虎贲士这才敢过来搀天子,刘协抓过荀彧的手要他参乘回宫,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扭头看着曹操:“爱卿,还有一事望你体谅。” 曹操闻此言连忙叩头:“陛下有何吩咐只管直言,臣万不敢违拗,何谈‘体谅’二字。” 刘协听他这样说,赶紧顺水推舟提出要求:“伏皇后与董贵人深居宫中,已经很久未见到国丈与国舅了。朕希望他们能时常进宫探望一下,也不要寒了后宫的心。” “陛下既有此意,臣绝不敢阻拦,自当让二位大臣进宫探望。”曹操又叩了个头,却话锋一转,“不过我朝中兴以来多有外戚之乱,昔日窦宪、邓骘、阎显、梁冀等人为祸匪浅,还望陛下明鉴。” 刘协料这张硬弓不好拉,索性也不再说什么了。倒是荀彧帮他说了话:“曹公也太过小心了,伏完、董承皆保驾功臣干国忠良,不至于有悖逆之心。您还需体恤圣意,对他们多加宽宏才是啊。” 连荀彧都这么说,曹操犹豫片刻才算松口:“臣并非怀疑二位大人图谋不轨,而是想请陛下明鉴古事。二位大人皆国之贵戚,入宫之事微臣不再干问,不过还望陛下不要频频召见,那样也与人不便。” “那是自然,朕一定深纳爱卿之言。”不论曹操道出什么闲话,这件事总算是说妥了,刘协感激地看了一眼荀彧,紧紧拉着他的手带着卫士走了。 按照朝廷的礼仪,皇帝一旦离开,奉车都尉、驸马都尉、侍中等都要随驾从骑。但如今的主角是曹操,皇帝可以侥幸躲开,文武大臣却不能走。不论多大年纪多大官职,全低着脑袋站了一个时辰,眼瞅曹操的兵将在面前示威,丝毫抗拒的态度都不敢表示,毕竟议郎赵彦的血还没干呢! 乱哄哄的阅兵誓师直闹到将近正午,文武大臣才在曹操的允许下纷纷告辞。曹操也算礼数周到,挨个回礼相送,还叫从人搀扶年老的大臣下城,只把曹洪一人留在了身边。如今的曹洪已经官居议郎了。曹家和夏侯家的诸多兄弟里只有曹仁、曹洪在官场上多少有些资历。于是曹操表奏曹仁为广阳太守,却不许上任,继续在军中理事;曹洪任为议郎,实际上是与夏侯惇一并监管京师驻军。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曹操才带着曹洪下城,一边走一边说:“我就要出兵征讨寿春了,可是还有些后顾之忧没有解决。” “放心吧,倘若董承那厮敢有什么举动,我废了他……”曹洪差点把口头语“他娘的”带出来,可如今是议郎了,要讲求官员礼仪,不能随便脏口。 曹操却摇头道:“现在我在意的不是内忧而是外患。前天刚刚得到消息,张绣派人活动于宛城、叶县、西鄂等地,似乎是想趁我兵发寿春之际挥兵北上,这可不得不防。你曾在荆州为官,熟知地理,我要你率领五千人马南下,协同各县的乡勇守城,务必要挡住张绣,避免他北上干扰许都。” “诺。”曹洪一边注意着脚下的石阶一边说话,“可是东北两面是否有碍呢?” “陈登送来消息,吕布现在自以为得我倚重,正坐镇下邳优哉游哉呢,说不定还会出兵与我同剿袁术。至于河北嘛,听说公孙瓒再次惨败,趋于守势,袁绍正忙着乘胜追击,哪里有工夫顾得上咱们?钟繇经略关中已然初见成效,特别是我用严象为扬州刺史以后,关中士人现在是见贤思齐,李傕、郭汜偃旗息鼓,连马腾、韩遂也老实了。”说着话曹操定下脚步看着曹洪,“现在的局势十分难得,我把郭嘉也拨给你,多听听他的计策。只要你们能替我控制住张绣,那消灭袁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还有什么困难吗?只管说出来!” “出兵倒是没什么困难。”曹洪挠了挠头,“倒是兄弟我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关照,前不久……”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下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孟德还未离开呀!” 极少有人敢直呼曹操表字了,曹操甩脸一瞧——原来是少府孔融。 孔融四十五岁了,容貌却不见苍老,一张容长脸,须髯飘逸,加之一袭明亮考究的深服,很显端庄优雅。当初袁绍想借曹操之手杀他,而曹操巧妙回绝,并令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本人为使者,到河北授以袁绍大将军印绶。袁绍果然也不敢担害贤之名,好吃好喝伺候一场,又将他完好送回。孔融大难得脱,也因为有这个功劳,转任为九卿之一的少府,负责皇帝日常开支用度。 按理说敌人的敌人就该是帮手,但孔融这个四岁就因为让梨一举成名的圣人之后,曹操却瞧他不怎么顺眼。一来是因为他曾与边让相厚,曹操因怒杀边让也对孔融“爱屋及乌”;二来也是此人性格高傲,身处许都朝廷,却浑然不把曹操看做主宰,依旧我行我素大说大笑;更重要的是,孔融这人不合时宜。他每每表奏都是浮华高远之论,侃侃而论的都是典章制度、氏族名望、经籍学问,还是太平时节官员的那一套玩意儿。非但曲高和寡不切实际,而且给朝廷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因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礼仪制度就在朝会上争论半天。 孔融毛病虽多,但毕竟没有势力,况且名气太大了,是正宗的圣人之后,曹操要想装点朝堂,就必须使用。这会儿主动打招呼,曹操赶紧撇开曹洪,快步趋身下阶,讪笑着拱手道:“文举兄,在城楼上看了半日演武,这会儿一定累了吧,在这里等我,还有什么阵法要指教吗?” 这其实是一句挖苦的话,孔融有文采而毫无武略,昔日为北海相,先被青州黄巾打得昏头涨脑,后让袁谭逼得不敢出城,哪有什么资格指教阵法。 孔融却没听出弦外之音,一把拉住曹操冰冷的手:“哎呀孟德,今日我算是开眼了。想当初先帝派张温征讨西凉的时候,那真是声势浩荡气吞万里。这事隔多少年了,今日才又见王师雄风,训教精良大长朝廷气势!有这样的军队辅佐皇帝,这才能纵横天下扫灭不臣,扬天子之威望,拱卫吾主乾纲独断……” 曹操越听越别扭,似乎军队训练有素皆是因为天子睿智,跟他曹某人没有丝毫关系,把他这些年来心血功劳全部抹杀。但孔融就是这么个人,曹操也拿他没办法,微笑着打断他的高谈阔论:“文举兄,我还有不少事要忙,咱们能不能长话短说啊?” 孔融见他有些不耐烦,赶紧切入正题:“曹公,我前几天举荐贤才的那份表章不知您看到没有啊?” “最近事务繁忙还没有注意到。”曹操编了一句瞎话,实际上他知道那份奏章,以为又是奏请一些乱七八糟的典章制度,连看都没看就扔一边了,“不知文举兄又为朝廷推举了哪位德才之士?” “就是那平原人祢衡祢正平啊!” 曹操一听是祢衡,心下不解,这已经是孔融第三次在他面前提到这个人了。孔融的眼光极高,可谓二目朝天凡人不理,如今这么褒奖祢衡,难道这个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想至此赶紧回应道:“文举兄,这个人的事我记下了,不妨招到京师来客居一段。我现在忙着用兵,待征讨袁术得胜而归,再见未为迟晚。” 孔融摇头晃脑道:“甚好甚好,还望孟德记着这件事。祢正平实属难得之才士,淑质贞亮,英才卓砾。若能重用此人,必能使朝班增色,再添良辅,赞誉明堂,诚乃……” “好好好,我牢记便是。”曹操生恐再耽误工夫,赶紧拱手作别,招呼曹洪随他回府。直到哥俩一同上了乘辇,曹操才长出一口气:“这个孔文举,我真是受不了他,太能啰嗦扰人了。” 曹洪一阵冷笑:“就冲他,那个祢衡就不能用。” “不然。他是他,祢衡是祢衡,现在咱们求贤尚且不至,岂能拒英才于门外呢?有机会是要见一见的。”曹操沉默了一阵,又想起被孔融打断的话,“你方才说有件私事要我帮忙,什么事还没说呢。” 曹洪听罢面带羞赧,憨笑道:“这个嘛……小弟有个门客因占据一处田产被满宠拿住了,您是不是可以跟满宠说几句好话,叫他稍微宽松宽松,先把人放了……” 自从曹操位置稳固以来,许多原先的部将都在京师一带置办了产业,其中财力最盛的就是曹洪。他的门客家奴多半是土匪出身,如今有的帮他侵占京郊的田产,有的替他私自贩卖酒肉,还有的专放高利贷。曹操碍于曹洪的脸面,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未加深究。但这帮人不知收敛,三天两头惹祸,不是抢占田地打伤百姓,就是威逼还贷闹出人命,搞得影响极坏。 曹操瞥了他一眼,喃喃道:“叫我说你什么好?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就算你翻着跟头花,这辈子能花完吗?都已经是议郎之位了,还一味求田问舍,在这等小事上给我找麻烦。你我是什么关系这许都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不在乎脸面我还在乎呢!” 曹洪赶忙认错:“是是是,回头我一定训教手下,不过现在人还在县寺大牢里押着呢!这些门客可都是当初跟您在陈留起兵的,不看我的面子,也需看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份上吧。” “不是我不帮你,满伯宁这快硬饼哪是容易咬的?”曹操叹了口气,“他这个许都令执法如山啊!” 曹洪谄笑道:“私下能解决的事我也不会劳烦您,就是因为满宠不给我这个面子,我才求到您这儿的。您务必得讲个人情。” 批评归批评,曹洪毕竟是亲戚,而且昔日汴水之败时有救命之功,曹操也不好丢开不管:“那就试试看吧。正好我召他到我府里,一会儿就能见到。赔理的话还得你自己说,我顶多就是从旁调解。” “您放心,怎么做我知道。” 俩人都不再做声,曹操琢磨着出兵的事项,曹洪则编排着要说的好话,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司空府。一进大门便看见夏侯惇与满宠正在院里闲聊,曹操赶紧招呼他们到堂上讲话。 刚一落座,曹洪就蹙眉歪嘴地使眼色,却见满宠低垂二目面无表情,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曹操暗自好笑,故意不提讲人情的事,先在案头翻找孔融的奏章,找了好半天才在一大堆卷宗的紧下面翻到。打开看了几眼: 〖窃见初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 后面赞誉的话还有一大堆,孔融都快把这个祢衡捧到天上去了。曹操也懒得瞧了,随手放到一边,对夏侯惇道:“今天孔文举夸奖了一番咱们军队,但听得我很不痛快。要想个法子,把朝廷的军队和咱自己的兵区分开,不要再让人说三道四的。元让你回去想想办法,另外也替我留意一下南北二军余部,有治军能力的人该提拔就提拔,能为咱们所用最好不过了。” 夏侯惇笑道:“这件事我一直留心着呢,我看原来北军有几个年轻的司马,像史涣、贾信、扈质、牛盖、张喜等人都不错,只需再历练历练就可以派到咱们军中听用。” “很好,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办。不过从朝廷的人过渡到咱们这一边,得慢慢来,还要注意影响。”曹操的思虑很周到,文士一类的人,要从曹营送到朝廷职位;而武职一类的人才,则要从朝廷的军队挖到自己这边来。随着这一送一挖,所有权力就都集中到曹操手中。 曹洪见半天不提他的那点私事,急得直咳嗽。曹操见再不说话他就要蹿上房了,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叫他规矩一点,却转而问满宠:“伯宁啊,听说你抓了一个子廉的门客,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啊?” 满宠面沉似水,朗声道:“那个凶徒抢占京西的田地,那可都是任峻编制下的屯民之田,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太不像话啦!应该好好教训教训!”曹操随声附和了一句,语气却又柔和下来,“不过他毕竟是子廉的门客,过去也有一些功劳,你看是不是……” 满宠打断道:“明公不必多言,我已经把他杀了。” “杀了?!”曹洪差点蹦起来,“什么时候杀的?” “我闻知曹公召唤,恐怕会为那个犯人求情,临出来时就叫人把他缢死了。” 曹洪可气坏了,指着满宠的鼻子呵斥道:“你、你这是故意的!” “对,下官确是故意为之。”满宠完全承认,“这么做是对您曹议郎负责,免得您为一个不法之徒背负徇私之名。” “巧言令色!”曹洪就差挥拳打满宠了,“你哪里是为了我,是为你自己沽名钓誉!” 满宠那双锐利的鹰眼严厉地盯着曹洪:“在下是为了京师的百姓,如果连你的门客我满某人都治不了罪,还怎么处置不法的高官贵戚?而且……”他又瞥了瞥曹操,“这更是为了曹公的名声,当初棒杀宦官亲属的洛阳北部尉,怎么能为一个罪犯讲情,因此出尔反尔自毁名誉呢!” 即便曹洪杀人如麻,此刻却被这个酷吏凌厉的气势压制住了。人家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已无话可说。“哈哈哈……”曹操却放声大笑,“不愧为天下第一县令,处事不就应该这样嘛!” 曹洪暗憋暗气,嘀咕道:“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总之还是你的不对,厚待那人的家眷也就罢了。”曹操摆了摆手,“这也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叫手下规矩点儿。” “诺。”曹洪虽然答应了,但还是不服不忿地盯着满宠;满宠却毫不在意,捋着胡须看都不看他一眼。 曹操起身走到满宠跟前:“子廉门客这案子你办得很好。其实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更大的案子要交给你办。” “愿闻其详。” 曹操趋身道:“昔日杨彪家眷与袁术有亲,现今袁术称帝僭号,我要你抓捕杨彪审问其罪。” 满宠听了没答应,捋着胡子沉默了好半天才低声道:“此事恐怕不妥吧?即便杨公与之有亲,似乎也不太可能参与谋反之事。” “铁案如山的满伯宁怎么也说这种话?”曹操神秘兮兮笑了,“不管他有没有罪,只要有嫌疑就应该问一问吧?这事我看也不必通过廷尉大理,全权由你负责就好。” 满宠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该走的审问流程还是要走,”曹操背着手笑道,“要是没罪,等我回来还把他放了呗。” 满宠似乎摸到他的意思了:“那能不能对他用刑呢?” “这是细节的问题,你灵活掌握便是,我可就不管了。” “在下明白!”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赵彦已经除掉了,杨彪虽不能杀也得给个教训,要叫所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即便我不在许都,再大的官想拿下也能拿下! ………………………… 曹操率领大军征讨袁术。部队自许都出发,一路走一路就有袁术的散兵投靠。才刚到沛国境内,前来投奔的兵士就有千余人,这仗还没打袁术那边似乎已经自行崩溃了。开始时来投的还是散兵游勇,后来竟有袁术部将戚寄、秦翊率领大部队解甲归顺。细一打听,原来是沛国乡人刘馥游说他们来降的。 曹操大喜,在军中当即任命刘馥为司空掾属,请他讲述敌情。原来袁术率兵在陈国劫掠之际,忽然听说曹操亲自来攻,思起当初雍丘之败,吓得魂飞魄散,竟抛下军队独自逃回淮南了。袁术这一跑,他的部队可就乱了,许多兵丁就此北上投曹,而部将桥蕤、李丰、乐就、梁纲等人素为袁术死党,身有伪职高官皆属不赦之列,便匆忙率兵抢占蕲县,深沟高垒归拢人马,希图阻挡曹军进程。 得知敌人的动向,曹操赶忙调整部队直奔蕲县而去,一路上所见所闻全军上下无不嗟叹。陈国本是豫州富庶之地,陈王刘宠神箭威名赫赫,陈国相骆俊治理有方,因此自黄巾之乱以来从没人敢在陈国这片土地上为非作歹,即便袁术曾设立过伪陈国相,也只是在武平县落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二章 如今刘宠、骆俊死于刺客之手,袁术领兵乘虚而入大肆劫掠,不过半个月的工夫,这片富饶之地就被祸害成了另一番景象。所有的良田都被洗劫一空,老百姓的尸体横卧田间,割不完的麦子连同民房全被烧毁,桥蕤、李丰等人不但是坚壁清野,而且采用焦土之法将所有的物资都毁于一旦,想要彻底断绝曹操的粮草补给。 曹操震怒不已,意欲将前来投降的淮南军全部杀死,但一番巡视之后,他心中又有些不忍了。袁术这些年自顾恣意享乐,全然不管百姓和军队的死活。与吕布一战精兵死伤大半,他就拉来淮南的百姓充军。这些人一个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全都面黄肌瘦,还有不少老弱病残,简直是一帮流民,到曹营见了粮食比见了亲爹还亲。面对这样凄惨的伪军,屠戮泄恨也太失民望。情急之下他下令将蕲县团团围住,务必要将袁术死党铲除,夺回城中的粮食物资。 蕲县城池本就坚固,加之敌人拆除城郊民房,又挖了数道沟堑,更加易守难攻。桥蕤根本没打算出战,只在城楼上置备强弓硬弩滚木雷石,分明是顽抗到底的姿态。曹操这次也别无他策了,命令淮南降军在前、嫡系人马在后,强攻蕲县县城。连着攻了三天三夜,曹军损伤无数,莫说无法攻克城池,甚至连最里面的两道壕沟都在敌人掩护下无法填平。 曹操本以为此番用兵可以一举荡平袁术之众,哪知陷入这种尴尬境地,不但攻不下城池,军中上下的情绪也渐渐陷入低迷。他闷坐在中军帐中,急得一筹莫展。就在这个时候,王必与繁钦又送来一个更坏的消息,孙策背弃讨伐袁术的盟约了。 曹操惊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孙策小儿也敢反叛朝廷,公然助袁术为虐吗?”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孙策忽然倒戈一击。 “这还不至于。”王必手捧着快报,“是陈瑀那里出了些乱子。” 曹操一拍桌案,厉声喝骂道:“陈瑀好歹也算朝廷委派的吴郡太守,关他姓孙的什么屁事?” “这件事恐怕也不全怪孙策。”王必咽了口唾沫,双手递过紧急快报给他看。 原来朝廷前番派议郎王誧与刘琬持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但孙策已经占据会稽、豫章之地,认为区区骑都尉对自己而言太过轻慢,拒不接受诏命。无奈之下,王誧假编了一个“明汉将军”的名号,才使孙策别别扭扭出了兵。 按照原定计划,孙策应该与朝廷任命的吴郡太守陈瑀一同出兵攻打袁术,但俩人一开始就各自藏了心眼。孙策想要兼并陈瑀这股势力,陈瑀却又暗通江东豪强祖郎、焦己、严白虎等人,阴谋颠覆孙策在江东的统治。结果孙策密遣部下吕范、徐逸突袭陈瑀,大破陈瑀之众,俘获兵士四千余人,不再向寿春打袁术,反而挥师南下,忙着剿灭反叛豪强。 “这两个叵测小人!”曹操看罢怒冲冲把密报一摔,“陈瑀志大才疏,孙策狼子野心,全都不是好东西!又叫袁术逃过一劫……” “现在咱们撤军吗?”繁钦怵生生问道。 “胡说!好不容易包围蕲县,怎么能轻易撤军?”曹操瞪了繁钦一眼,转而问道,“严象那边的情况如何?”他现在怕的是孙策连自己委派的扬州刺史严象一并干掉,那样他就等于跟朝廷完全翻脸了。 王必小心奏道:“严象那里目前还没事,就是无兵可派了。” 虽说扬州刺史已形同虚设,但是只要孙策没撕破脸,事情就还有挽回余地。曹操长出一口气,捏了捏生疼的眉头,这个时候决不能为自己树敌,他反复提醒自己要戒急用忍,好半天才抬头道:“如今南北围剿之势已破,袁术缓过神来可能还会再组织人马救援这里。可是咱们绝不能撤,撤了就等于给他喘息之机。现在你们马上替我行文到许都,有两件大事要办。” 提起耍笔杆子,繁钦可谓内行,王必还未反应过来呢,繁钦已经扯过了空白竹简、拿起了笔。 “第一件大事,增添了淮南降军,粮食恐怕不够吃了,速叫任峻派人运粮过来。第二件事,叫荀彧表奏孙策为讨逆将军、晋封吴侯,这个时候万不可与孙郎小儿翻脸。告诉文若不要走正常手续了,不必等奏章上传,叫使者拿着印绶日夜兼程赶紧去!”曹操吩咐完还不禁抱怨道,“王誧真是胡来,孙策不就是想要个将军头衔嘛,给他个将军又掉不了肉,还瞎编了一个。编个什么名不好,还竟编出一个‘明汉将军’来!这是什么意思?叫他孙策光明大汉社稷,那我干什么去?真是一群废物!岂有此理……” 繁钦手底下真麻利,没等他抱怨完,笔走龙蛇已将文书写成了,恭恭敬敬捧过来,谄笑道:“请主公过目,看看词句如何。” 曹操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又不是作诗,写明白了不就行了吗?王必,你快马加鞭亲自去送!” 王必一把抢过文书,风风火火出了帐。繁钦瞧曹操这会儿脸色不善,生恐马屁拍到马蹄上,赶紧退出去了。一个人静下来,曹操越发感觉烦闷,荀彧在许都主持朝政、程昱坐镇兖州监视河北、郭嘉也派给曹洪用了,现在身边连个能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夜幕降临眼瞅着又是一天,蕲县依旧攻不下来,他有心叫许褚陪他去前敌看看,哪知刚迈出大帐,就和一个低头过来的军校撞了个满怀。守在门口的许褚一把将他搀住,那个军校则仰面摔了个跟头。 “你眼睛瞎了吗?”许褚厉声呵斥道。 那军校慢吞吞爬起来:“该死该死,小的有秘密军情禀报主公。” 曹操瞧他眼生得很,打量了好半天,见相貌话语透着忠厚老实,才抬手道:“随我进去讲话……你是哪一处的军校?” 那人跪倒在地:“小的王垕,乃是任峻中郎将帐下之人,督管军粮的校尉。” 曹操一听是管粮的人,心里已了然八九分,赶忙走到帐口,见除了许褚四下无人;随手放下帐帘,这才扭头问:“粮食不够了吗?” 王垕是任峻刚刚提拔上来的,第一次与曹操面对面说话,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低声道:“此番出兵粮食本是足够用的。不过淮南来了这么多降兵,凭空添了两千多张嘴,而且几十里内田地全叫桥蕤祸害了,烧得干干净净颗粒无收,咱们补给不上了。” “现在的存粮还能供给几天?” “不到五天吧。” 王必到许都催粮,任峻调拨粮食,还得准备车马运输,再快也得七天多。只要士兵一挨饿,不但仗打不了,而且随时可能发生哗变。 曹操在帐中踱了一阵,突然眯眼瞅着王垕:“缺粮这件事军中还有谁知道?” “此事关乎军心,在下绝不敢声张,不过……”王垕也不敢把弓拉得太满,“司粮的兵丁肯定知道,但大伙都是任大人调教出来的,即便就剩一粒粮食,他们也不敢胡说八道。” “很好……很好……”曹操不住捋髯。 “恕在下多口,主公得马上调粮才是。” “粮食要多少有多少,不过都在蕲县里面罢了。” 王垕微抬眼皮:“那现在该怎么办?” 曹操又扒开帐帘看一眼,见没有人,才凑到王垕身边低声道:“你把分粮的大斛大斗都换成小的……”军中分粮都以斛斗为单位供给,每个营都取定额的斛斗数量,换大为小虽然斛斗数未变,但实际散发的粮食就会减少,这是变相克扣的办法。 “克扣军粮?!”王垕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别嚷。”曹操赶忙捂住他的嘴,“不就是换一换斗吗?” “克扣军粮会惹起众怒,在下死也不敢这么干啊……”王垕体似筛糠颤抖不已。 “怕什么?有我给你撑腰,你只管这么干。等渡过这个难关,我去跟任峻说,叫他升你的官!” “这个……”王垕真是个老实人,鼓了半天气才道,“在下遵命就是,不过还请您再想想,是不是可以遣散一些……” “不必多言了。”曹操一摆手,“说不定这两天一卯劲就能拿下蕲县,那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只管去办吧!” “诺。”王垕不敢再说什么,起身告退。 曹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这件事可不要声张哦,绝不能叫人知道是我的主意,不然的话你项上人头可就要……” 王垕吓得一激灵:“不敢不敢,这事一定保密。” “你放轻松点儿,不用那么紧张。”曹操手挑帐帘,亲自把他送了出去。王垕还不知道,曹操已有攻取蕲县之策。 第二天午时散发军粮,立时就出了乱子。谁也不是瞎子,以小换大能看不出来吗?这几天强攻城池军兵本就不满,摊上克扣军粮的事更加心烦,吵吵嚷嚷就在军营里闹起来了,有胆大的还跑到中军营门骂骂咧咧不肯散去。 王垕急急渴渴跑到中军帐禀报。曹操不慌不忙,微笑着听他把话说完,拍着他的肩头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啊?” 王垕哪有心思聊天,但曹操问了他又不能不答:“在下是陈留人士,家中老母在堂,还有一妻一子。主公还是快想办法安抚军兵吧。” 曹操叹了口气,趋着身子直勾勾看着他:“若要解此燃眉之急,我必须找你借样东西。” “借什么?” “借你项上人头!” “啊?!”王垕瘫倒在地,“在下……在下何罪之有?” 曹操把眼一瞪:“你私自改换斛斗克扣军粮,这还不是罪吗?” “您……您怎么……”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的。”曹操叹息一声,细声细语道,“王老弟,壮士断腕在所不惜,为了扫灭叛贼我也只能这么办。放心吧,你家中妻儿老小我会接往许都好好供养,绝对不会亏待他们。你就安心去吧!” “不……不……”王垕惊愕地瞅着这个魔鬼,身子不住往后缩,最后爬起身就往帐外跑。 曹操见状大喝一声:“有刺客!” 许褚听得清清楚楚,见王垕慌张跑出,伸手抓住他的膀子,使劲往后一带,立时将他掀倒在地。王垕躺在那里还未反应过来,许褚早已拔出佩剑,生生将他钉死在帐口! 曹操缓缓走过来,冲着他的尸体一揖到地,吩咐许褚:“割下他的脑袋高悬辕门,另外叫人把所有的粮食都运到营前。然后鸣鼓聚兵,我要在辕门训话。” 少时间,王垕的脑袋就挂到了辕门上。聚兵鼓一响,各个营的兵都挤到了中军大营门口,围得人山人海。曹操登上一辆粮车,手指人头高声呐喊道:“兄弟们!咱们军中出了刁徒!这个督粮官王垕,他盗取军资中饱私囊,还改换斛斗克扣军粮,我已经把他杀啦!” “杀得好!应该杀……”众军兵沸反盈天,大呼解气。 曹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刁徒虽然杀了,但是咱们的军粮损失巨大,现在只剩下这些车啦!”说着他指了指脚下几辆粮车,“许都有粮食,可半月之内未必能送来。” 听到这儿,四下里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了。 曹操提高了嗓门:“所以我把剩余的粮食都分给大家,咱们一定要在粮食吃光之前夺取蕲县!只要进了城,咱们就得救啦!可要是进不去城,咱们统统都要饿死!” 军兵又是一阵哗然。 曹操突然抬起手臂,指着一群淮南兵,厉声吼叫道:“淮南来的!你们听到了没有?我告诉你们,这陈国原来是富庶之地,是你们助纣为虐放火烧了大片良田,害得我们没有补给!既往不咎我没有怪罪你们,还给了你们饱饭吃!可现在我的粮食也快没了,如果断粮我绝不会饶了你们!我一定把你们全部杀光,就是不杀光也要将你们赶回淮南,叫你们继续跟着袁术挨饿!听到了没有?” 嫡系人多淮南人少,眼看四围的人都恶狠狠瞪过来,那些淮南兵都腿软了,一个个跪倒在地请求曹操宽恕。 曹操依然板着脸,可是口气却变了:“你们若不想被杀、不想挨饿,那我就给你们指条明路,与我们齐心协力攻打蕲县!而且我叫你们冲在最前面!若有了粮食咱们大家全得救!不管是兖州人、豫州人、扬州人,咱们必须亲如兄弟,通力合作拿下这座坚城。我曹某人现在不是什么他妈的司空,我就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今天我也要亲自上阵,无论如何也要攻克蕲县!我曹某人豁出去啦,你们呢?”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门嚷道:“主公都他妈豁得出去,我一颗脑袋扛着一张嘴,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就是他妈玩命呗!”他这一喊,所有人都跟着嚷起来,一时间倒是显得同仇敌忾。 “好!”曹操拔出佩剑举向天空,“攻取蕲县,现在就出发!” 随着这一番战前鼓动,军兵的士气立刻提升起来。尤其是淮南来的兵,这会儿也天不怕地不怕了,大队人马像烈火一般燃向城池。守城军也已经奋战了好几天,见这次曹军气势不同,赶紧张弓搭箭阻挡袭击。这会儿曹军全都玩命了,拿不下城就是死,也不管飞来多少箭枝,填沟的填沟,冲锋的冲锋。曹操也随手抢过一包沙石,在虎豹骑的掩护下也跟着士兵一起填壕沟。不到一个时辰,最后两道沟也被填平,兵丁发疯一般搭云梯往城上爬。敌军也不敢怠慢,李丰、梁纲、乐就亲临城楼指挥,抛下滚木雷石,一砸就是一大片。 攻城战自午时打到申时,天都快黑了,两军依旧僵持不下。曹操命人抬过战鼓,亲自于阵前擂鼓助威。曹军可谓前仆后继,素来稳重的于禁都冒着落石冲到城墙下指挥了。士卒一次又一次地搭梯子,最后乐进、朱灵以及归降的秦翊、戚寄亲自爬墙,终于冒着箭雨攀上敌楼。 守城兵丁一见曹军杀上城楼,心可就慌了。特别是发现上来的还有不少淮南老乡,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往回杀。李丰、梁纲、乐就三将指挥不灵,当场被砍为肉酱,曹军就势冲下敌楼涌到城中。主将桥蕤见大势已去,赶紧打开南门,率领千余人突围而去。曹兵全军突进,一举占领蕲县,城内未能突围的数千淮南军尽数投降。 曹操这会儿最怕敌人来个玉石俱焚,赶紧带着虎豹骑涌入城池,将县寺保护起来。待局势稳定下来,发现府库里粮草堆积如山,一切安好,缺粮的难关顺利渡过,曹操可算是松了口气。休整了片刻,正要布置人马追袭桥蕤,忽然有告急军报送到。 张绣率部出穰县复夺南阳,刘表也派部将邓济率兵屯驻湖阳以助声势。章陵、西鄂、阴县、宛城、博望、舞阴处处告急,曹洪寡不敌众退守叶县。 “果不出我所料!”曹操擦了一把冷汗,“险矣!在城内休整一夜,明日马上出兵救援南阳。” “袁术这边怎么办?”于禁忍不住插口道。 曹操看看他:“你既然问这件事,我就叫你分兵三千追袭桥蕤。” “诺。”于禁拱手道,“在下一定直捣寿春。” “不必了。攻破桥蕤即可,不要渡过淮河。” “什么?!” 曹操微然一笑:“蕲县这一仗袁术输光了本钱,自陈国劫夺的粮资又没有运走,他现在无兵无粮又不得人心,再也掀不起风浪了。咱就叫他在淮南自生自灭吧!” 于禁似乎心有不甘:“只要主公再多给我一些兵马,在下一定能生擒袁术,荡平淮南。” “能打现在也不打了。”曹操冷笑道,“袁术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三章 曹操抬手敲了敲他的脑壳:“你反过来想想吧,留着淮南这块缓冲之地,咱们尚可与孙策隔岸观火。若是现在灭了袁术,那就得跟那小子接壤了。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东面北面都有隐患,现在还顾不上跟孙策拼命呢!明白了吗?” “明白!”于禁揉着脑袋,还不忘了恭维两句,“主公神机妙算深谋远略,末将心服口服。” 朱灵唯恐于禁占尽先机,一猛子窜过来:“南阳之事十万火急,末将不用休整,愿意星夜领兵赶往救援!” “文博勇气可嘉。不过……”曹操瞧他右臂还有一处箭伤,箭头取下还在流血,便从自己的战袍上撕下布锦,亲手为他包扎,“你这胳膊上的伤不轻啊。” “这点伤不算什么,末将一样昼夜行军!” 曹操安慰道:“我素知文博你乃是勇士,但强攻蕲县数日,你不累士兵们也累了。援救之事也不忙在这一夜,明天再动身吧。”说着话他发现朱灵与于禁微妙地对视着,似乎谁也不服谁,赶忙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今日之战你们立功非小,但是不要忘了,淮南降军立功更大。在我的军营里大家全都是兄弟,绝对没有先到后到籍贯派系之别!” 于禁、朱灵闻此言都低下了头。 “回去之后,我要给戚寄、秦翊加封官职。但还有一个立功最大的人,我却没办法给他加官了。” “还有谁?”朱灵甚为不解。 曹操摇头不语。仗虽然打赢了,但是这会儿他耳畔却回荡着王垕临死前的惨叫…… 随着蕲县一仗的结束,袁术基本上退出了中原逐鹿,劫掠陈国不但没能获得收益,还损了大量兵马。此后于禁更是追击到苦县,阵斩了他的爱将桥蕤。这一年的冬季天寒地冻又没有下一场雪,淮南爆发了大瘟疫,军民感染而死者不计其数,土地越发贫瘠荒凉,袁术的部下因为没有粮草分崩离析,吴兰、雷薄等人甚至拉着人马回灊山继续落草为寇,抛下袁术抱着传国玉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 ………………………………………………………… 曹操刚刚攻打蕲县得胜,马上又转移到南阳,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单单是张绣,还多了荆州牧刘表。张绣充当了荆州军的先锋,在宛城等旧地耀武扬威;刘表差出的部将邓济则借着声势蚕食竟陵、湖阳等地,为自己扩充地盘。 这段日子里,曹洪率领兵马与张绣屡屡交锋。但是只要曹洪打,张绣就躲在城里不出来;曹洪稍一撤退,张绣立即尾随而至;曹洪想绕过去,张绣就予以阻击。总之曹洪被人家死死纠缠住,邓济则趁此机会毫不客气地攻城夺地。时间一久南阳郡大部分地区都已丢失,曹洪只得退守叶县,扼守通往许都的要道,以待曹操前来救援。 闻知曹操自蕲县赶来,曹洪甚感忧虑,他差不多丢失了整个南阳郡,不知将会受到怎样的斥责;赶紧步行出叶县相迎,见到曹操什么军情都没顾得上讨论,先跪倒请罪:“末将征讨张绣不力,致使南阳城池丢失,请主公治罪!” 曹操非但不怒反而面带微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只有五千人,以寡击众以一敌二,能保证兵马没什么损失就已经很难得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城再说。” 曹洪揪着的心算是松开了,亲自为曹操牵马进了县城。哪知待到了县寺落座,曹操第一个先把郭嘉叫到眼前,拍案怒吼道:“好个无能的郭奉孝啊,你是怎么保曹洪坐镇南阳的,如今郡县丢失大半,你小子该当何罪?” 曹洪原以为曹操不生气,这会儿见他又突然翻脸,刚放松的心又忐忑起来;郭嘉却毫不怯弱,往地下一跪,仰着脸嬉皮笑脸道:“南阳之失非在下之过,其罪皆在将军,若是将军早些攻破蕲县转移至此,张绣、邓济焉敢造次?” “大胆!”曹操瞪眼道,“丢失城池还敢顶撞我,拉出去斩了!” 郭嘉乃军中智士,岂能说杀就杀?曹洪可吓坏了,连忙战战兢兢跪倒在地:“此番用兵罪在末将不在奉孝,还请主公开恩。” 曹操见他糊里糊涂跪下揽罪,实在装不下去了,不禁仰面大笑。他这么一笑,郭嘉也跟着笑,唯独把曹洪给弄蒙了。郭嘉拍着曹洪的后背道:“将军真是懵懂得可爱,主公这是与我玩笑呢!” “哪有这样玩笑的,耍出我一身汗呀。”曹洪喃喃道。 郭嘉摇头晃脑道:“主公久在军旅,又是明理之人,岂能不知此间之势,又岂会因无奈之失而迁罪于人?将军虽然是主公族人兄弟,但还要多多体会主公的心意才是啊!” “嗯。”曹洪虽然信口答应了,但心里不由生出些嫉妒之意,曹操平日的真真假假太多了,为什么郭嘉这小子却能摸得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曹操捂着肚子笑罢多时,连连扬手道:“二位劳苦功高,快快坐吧!唉……非是老夫不愿速战速决,乃是蕲县守军深沟高垒又用焦土之策,因此拖延了时日。你们以五千之众自然不能周旋胜敌,不过能保守叶县,扼敌前进已经很不错了。” 曹洪羞赧道:“此皆奉孝之谋。” “你就是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只知死拼硬打,恐怕还没这个心眼!”曹操又戏谑道,“奉孝,你刚才出言顶撞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说说敌势如何吧。” “诺。以在下之见,张绣、邓济虽声势浩大,然此贼易破矣!”郭嘉揣着手笑呵呵道,“张绣与刘表并非一丘之貉,张绣出兵所为复夺旧地以谋立足,刘表差邓济前来却是为了抢占地盘。说白了,张绣不想在穰县吃人家粮食、看人家脸色过日子,这才不得不跟咱们打。而刘表胸无大志心怀怯意,他只是想趁乱在南阳占些地盘,用以保卫襄阳。他怕有朝一日咱们会攻打他,所以用南阳作为缓冲。另外刘表跟张绣不一样,跟咱们原没有仇,又终日以大汉忠臣自居,是绝不会公然和朝廷翻脸的。他们目的不同,自然不能通力合作。” “不错,”曹操捋髯道,“张绣虽勇而兵少无粮,刘表虽强却不思进取。若是他们真有意成一番大事,这会儿恐怕早就包围叶县图谋北上了……奉孝,以你之计现在该怎么应对?” “在下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兵少不堪施用。如今主公大军至此,破敌只要三五日之工。您一来张绣就遁入宛城了,还摆了个死守的架势。我看咱们大可先放着宛城不管,邓济如今在湖阳立足,咱突发奇兵南下直取湖阳。张绣之众军粮依仗刘表,邓济一败刘表必然收兵自守,剩下张绣在此间孤立无援独木难支,到时候咱们不用打,他自己就会撤退。” “好!”曹操又补充道,“不过张绣久经沙场,我得给他们制造点儿假象,让他们以为我全力攻打宛城,若不如此很难放心去打邓济。” “主公妙计,在下不及项背。”郭嘉赶紧献殷勤。 曹操笑嘻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少给我装嘴甜!传令歇兵一日,明早咱们兵临淯水,我要在张绣眼皮底下扎营,叫他看个清清楚楚,我是来和他玩命的。” 第二日曹操亲率大队人马兵临淯水东岸,又来到年初战败的地方。身临故地不免有些感伤,为了缅怀上次战死的将士,为了凝聚士气振奋军心,更为了迷惑张绣的感觉,曹操下令在河滨设香案贡品,大张旗鼓地祭奠亡灵。 青牛白马置备好,曹操特意脱去铠甲兜鍪,换上深服爵弁,手捧香枝当先祭拜。虽说这次祭奠有很大伪装的成分,但曹操的感情却是真挚的。他最为器重的嫡子、最有可能继承他事业的曹昂,就葬身在淯水,连尸体都没能找回,这岂能不伤悲?除了儿子丧命于此,还有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更有数不清的士卒儿郎……不知不觉间曹操的泪水潸潸而下,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最后竟伏倒在地抽泣起来。三军将士见主帅哭得凄惨,也都想起遇难的兄弟们,淯水岸边欷歔一片。祭过曹昂、曹安民、典韦,将领从事挨个上前又祭阵亡将士,最后连射死的白鹄马都祭拜了一番,将贡品祭酒沉入河中,三军高呼复仇口号,这才开始扎营。 宛城临淯水不过五里,身临河畔城池依稀可见,曹军祭祀时早有张绣的斥候隔岸观望。一见又是恸哭又是呐喊,斥候可谓受惊不浅,赶紧奔回宛城报知张绣,提醒他哀兵必胜,要做好坚守的准备。 曹操大败袁术,收降近万淮南军,如今的兵力比当初更盛,一座连营依河而立,扎得气势磅礴。旌旗林立辕门层层,尤其到了用饭的时候,炊烟袅袅白烟缭绕,这个阵势对于缺兵少粮的张绣而言,实在是太具威慑力了。 待诸事安排妥当,曹操在营中巡视一遭,又把曹洪、郭嘉叫到帐中,吩咐破敌之策:“现在差不多已经迷惑住张绣了,可以传令军兵在淯水之上设置浮桥,做准备攻打之状。从蕲县带来的兵马多有负伤,暂且叫他们安心休养;单挑出五千精兵,随身携带干粮,再多备些好马,我亲自率他们南下湖阳,突袭邓济之众。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仍由你们主持军务,多则三四日少则一两天,我必定可以得胜而归,到那时咱们再进取宛城,你们看还有什么困难吗?” 这个计划似乎毫无缺陷,但郭嘉还是觉得事有万一,赶紧请示道:“主公,我们可不可以渡过淯水扎营,顺便佯攻一两次,这样会显得更逼真一些。” 张绣之勇还是让曹操心有余悸,他连连摇头:“我看算了吧,千万不要轻易过河,万一他们又耍出什么阴谋诡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以叫军兵造浮桥的进度拖得慢一点儿,然后在营中多布旌旗增加岗哨,最重要的……”曹操敲着桌案,“即便我出去了,军兵做饭的灶数千万不能减少,决不能让他们从炊烟上看出破绽。还有叶县乃北上要道、舞阴存有兵粮,这两个地方也要给我看好,别叫他们钻了空子,其他的事情你们看着办。” “诺。”曹洪爽快领命,“主公何时出发?” 曹操微微冷笑:“我得在这儿耗上一天,在夜里走。既要掩张绣的耳目,还要让邓济先吃上一颗定心丸,稳住了他再去打!” 军令层层传下,曹军将士在河畔修理军械、铡草喂马甚至洗涤衣物,看似忙得井井有条,实际上就是耗时间。直等到三更半夜,曹操率领曹仁、乐进等秘密出发;并派朱灵率一队人马涉水到西岸驰骋往来以作疑兵。在双重掩护下,五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偷偷离开连营,沿淯水南下,昼夜兼程而去…… 邓济奉了刘表之命,率领一万人马协助张绣行动。因为张绣拖住了曹军,使得他攻城夺地轻轻松松好不惬意。后来听说曹操也率军赶到,他有些紧张,不过继而又得到消息,说曹操全力以赴在宛城对阵张绣,他不安的心绪又稳定下来。宛城距离湖阳百里之遥,其间还有张绣的牵制,自己手里也握有一万雄兵,邓济根本不认为曹操会抽身至此,即便来也会提前得到消息。他便放心大胆布置湖阳以南几个县,又是调集粮草入城,又是安排官员进驻竟陵等地——毕竟他此行不是陪张绣拼命,而是为主公刘表占领地盘。 这一日到了正午时分,邓济立于北门城楼之上,一边嚼着牛肉,一边优哉游哉看着自己的军兵押粮入城。附近乡村的粮食已经差不多调齐了,而且他也派人在附近采集木材石料。只要等粮车都进了城,然后摆上滚木雷石,湖阳城便固若金汤,这以南的大片地区全部归到他主公刘表名下。邓济越想越得意,觉得这一次自己立了大功,他甚至筹划着完成本职工作后率师北上,不仅解宛城之困,还可与张绣夹击曹军,说不准还能生擒曹操呢! 正在他浮想联翩之际,身边一名小校忽然手指远方:“将军,您看那是怎么回事?” 远处的平原上出现几个小黑点,邓济一皱眉,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伏在女墙上仔细看——原来是几个自己派出去的兵。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是咱们自己人,去伐木的。” 小校提醒道:“曹军会不会突然来袭呢?” “他们叫张绣拖得死死的,绝对来不了。”说着邓济指了指脚下的城门,“等这几十车粮食运完,咱把城门一关,莫说是曹操,就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见远处的平原上已赫然冒出一彪骑兵,笼统地一看,约有近千人,似乎装备精良,而且明显不是自己的队伍——原来那几个出去伐木的兵是被他们吓回来的。邓济把咬着一半的肉一扔,埋怨身边小校:“他妈的!你这张臭嘴,曹军真叫你喊来了吧。” “咱们速速关闭城门吧。” “胡闹!关城门这些粮食怎么办?派出去伐木的兵又怎么回来?”邓济观察了一会儿,“不就是一千多人嘛,派兵出去给我挡住,四五个人联手打一个,还能打不过吗?这是游骑又不是大队人马,用不着这么紧张!” 邓济传下军令,不一会儿工夫数千兵马自东西二门涌出,迎着曹军的方向而去。虽是明显看见曹军骑兵的轮廓,但是望山跑死马,距离还远着呢!北门的粮车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往里走,丝毫不受影响。 不过邓济可小瞧了曹军的厉害,这一队骑兵的督率者可是素来打仗不要命的乐进。乐进远远就瞧见敌人派兵来阻挡,人数比自己多得多,但是敌人越多他越起劲。他一言不发紧催坐骑,待至近前挺起大枪就冲入了敌群,连刺带趟立时倒下一片。邓济的兵自襄阳出兵以来没打过什么硬仗,所过县城没有驻军几乎是望风而降,今天吃着一半饭就被调出来御敌,猛然遇见这等不要命的对手,一时手足无措。这一千骑马人欢马跃个个奋勇,而他们这边都是步兵,虽然人数是曹兵好几倍,将将杀了个平手。 正在焦急时刻,又闻一阵呐喊——可了不得,原来骑兵后面还有大队步兵呢!邓济之兵当时就心慌了,近有勇猛之骑,远有大队敌人,直觉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似乎漫山遍野都是曹军,赶紧扭头往回跑。有一个跑的,就有一百个跟着的,不一会儿的工夫,数千人马只有退意毫无战心,全都向着湖阳城奔逃。乐进率兵在后,兜着屁股一通杀,无数军兵被斩杀在地。曹操率领的大队步兵紧随其后,要趁城门未关之际杀入湖阳。 邓济这会儿也看清大队敌人了,见自己的人马败阵吓得脸都绿了,也管不了那些兵的死活了,跺脚大呼:“快关城门!关门放箭!”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三章 曹操的话点到为止:“当然了,此番兵戎相见多是误会所致。大半是那张绣从中调拨离间搬弄是非……” “曹公圣明!全怪张绣,可不赖我们。”邓济就坡下驴,赶紧把自己择干净。 曹操自然知道是假话,但现在还不能与刘表结仇,故意给邓济一个台阶:“张绣的账我与张绣去算,刘荆州不应牵涉其中。其实我在荆州有不少故友,刘荆州在襄阳不是靠蔡瑁、蒯越才立足的吗?想那蔡德珪与我乃是少年之交;蒯异度曾在何进幕府为西曹掾;另外我还有一个朋友楼圭楼子伯,如今在荆州照顾避难士人,我们都很熟。你回去告诉刘荆州,也告诉我的那帮老朋友们,不要因为一个张绣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朝廷不会为难荆州,过一阵子老夫可能还会派使者到那边去,希望能化解误会重结旧好。” 邓济一听放他走,高兴得跪地磕头:“末将一定将这些话转告主公,劝他不要再与朝廷为敌。” 曹操纠正道:“邓将军说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为敌不为敌的事,这次不过是闹了点儿小误会。” “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邓济连着磕了几个头,撩起眼皮问道,“末将可以……” “走吧走吧!”曹操一扬手,“但是对不起,粮食我全笑纳了,所有马匹兵刃也都归我,军士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 “那是自然,末将告辞……告辞……”邓济说完话起身,慌慌张张跑下了城楼。所过之处留下一股恶臊之气——这家伙吓得尿裤了。 曹操吩咐整备人马,手扶女墙眼望城外,见邓济带着千余名荆州兵步行着逃离湖阳,不禁冷笑:“为将无见识,为人无志气。刘表用这种废物统兵,焉能不败?”论起为将之才,他又立刻想起了张绣,马上扭头吩咐道,“此刻不能松懈,曹仁分一半兵丁留下,处理善后事宜,其他人马上随我回转宛城。张绣一日不破,老夫一日难安!” 湖阳的事情办完,曹操马上率兵折返宛城。又是整整一日的急行军,但回到淯水,情势还是发生了变化。 曹操回兵之际,曹洪、郭嘉也知中计,大兵东转再逼舞阴,双方僵持已经有一日了。张绣虽解无粮之困,但兵力悬殊又失后援,闻知曹操回军,大批粮食根本无法运走,只得下令军兵尽可能多地携带细粮,打开南门率军而走,再度逃往穰县依附刘表。曹军几经奔波疲惫不堪,截杀一阵却根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逃了。张绣邓济双双铩羽,占据宛城的行动完全失败,所得县城尽数复归曹操。 不过曹操仍旧感到遗憾。这一次他虽然胜了,但还是未损伤张绣半根毫毛,隐患没有彻底解除。眼看已经是岁末,又有从袁术、刘表处得来的降兵需要安置,曹操只得回军许都,依旧留曹洪镇守南阳,安抚失而复得的各个县城。 ……先破袁术再胜刘表,此番曹操回师可比年初那次风光多了。离许都还有十里,就见不少士人列于道旁迎接,鼓乐齐鸣旗帜招展,为首的正是尚书令荀彧。 曹操见到这等排场颇为不满,连忙赶到近前跳下马,也不理那些朝他行礼的人,径直冲到荀彧面前责备道:“文若啊,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仗了,你何必弄这套虚礼。” 荀彧作揖行礼:“在下岂会不知您的脾气,但今日乃奉天子之命而来,非是在下自作主张。” 曹操放眼望去,只见所来的大半都是皇帝身边的侍中和虎贲郎,还有一些许都的士绅,没有惊动列卿公侯,想必是荀彧给拦下了。他转怒为喜,连忙作了个罗圈揖,慨叹道:“文若不辞王命又体恤下情,实在是难得。你不当这个尚书令,恐怕再无人能胜任了。” “些许小事理所应当。”荀彧其实有件心事,前太尉杨彪一案在许都闹得沸沸扬扬,但这会儿不便当众提起,先忙着介绍道,“曹公,今天还有两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也赶来迎接您啊!” “哦?!”曹操四下张望,“是谁啊?” 荀彧拉过一人亲自引荐:“这位就是名冠陈国的何叔龙。” 何叔龙名叫何夔,乃陈国阳夏名士,素以德行高洁著称。因为与袁术族兄已故山阳太守袁遗有亲,战乱之际避难淮南。后来袁术阴谋自立,授其伪职;何夔坚辞不受,被软禁起来。此次袁曹陈国交战,何夔趁乱逃出寿春,为摆脱袁术爪牙的追捕,在山里躲藏了好一阵子。继而听说袁术战败人心离散,淮南一片混乱,他才渡过淮河逃到许都。因为曹操转战南阳,所以落到了何夔后面。 曹操虽久仰何夔大名,但今天却是头一遭相遇。见他有三十出头,身高八尺三寸,相貌端庄衣装华贵,丝毫不像个逃难之人,心下暗自称奇。不等他见礼,抢先拱手道:“何先生这些年被困豺狼之畔,如今终于脱险,可喜可贺啊!” 一般个高的人见到曹操都要低头猫腰,不过何夔似乎天生不是趋身折腰之辈,只拱了拱手:“曹公忒客气,若非明公挫败袁公路,在下可逃不回来呀。” 曹操摇摇头:“实不相瞒,我未到蕲县之时,袁术已自行溃散。” 这时自人群里挤出一个议郎名唤赵达,此人乃小有才学的后生晚辈,总想攀附曹操以谋前程,赶紧趁这个节骨眼儿讪笑道:“曹公忒谦虚,立下如此大功竟然说是袁术自行溃散。就算是自行溃散,我看也是被曹公的威名吓的。大家说是不是啊?”这等露骨的马屁,傻子都听得出来,在场之人无不侧目,根本不作回应。 曹操也觉这话甚是无聊,看都不看赵达一眼,反而问何夔:“何先生信不信我的话呢?” 强迫也好自愿也罢,何夔毕竟曾仕袁术,更何况何夔还与袁家沾点儿亲戚,他明白曹操要考验考验自己,却不慌不忙捋髯道:“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袁术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此不可以得志于天下。夫失道之主,亲戚叛之,而况于兵马爪牙乎?以夔观之,其乱必矣!” 曹操听他满口仁义道德,觉得此人有些迂腐,不过还是称赞道:“袁术私自僭号亦为一国。为国者失贤则亡,袁术不能挽留住何先生您这样的名士,溃散败亡还不是迟早的事吗?” 何夔摆手谦让,却指向道旁另一人笑道:“在下不过徒负虚名之人,此处还有位您盼望已久的人啊!” 曹操顺着他的手指瞧去,见那里站着一位青衣黑绶的官员。看样子不到四十岁,但是满脸风霜已有不少皱纹,面庞瘦削清癯,稀疏的眉毛,大眼睛深眼窝,胡须也有些枯黄——这个相貌好生面熟,曹操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作揖道:“曹公,昔日同为幕府宾客,您自洛阳不辞而别,从此天各一方不得相见。您又给我写信又给我升官,怎么在下来到您面前,您却不认识了呢?” “你、你是……是公达啊!”曹操简直不敢认了。 荀攸惨然一笑:“在下这些年经历风霜苦楚,相貌都变了。” 此言确实不假。当年荀攸为大将军何进掾属,后来又官居黄门侍郎,那时何等风流潇洒,实不亚于现在的郭嘉。但是世事多舛,董卓进京祸乱朝政,他也被劫持到西京长安。因为与何颙计划诛杀董卓,被投入大狱囚禁了一年多,何颙病死狱中,他饱受煎熬支撑到王允、吕布政变。但好景不长,西京二次陷落,荀攸想弃官还乡却无法通过河南。天下到处打仗,他几次被授以外职都不能顺利赴任。 后来他主动提出到蜀郡为官,希望能躲避荒乱,哪知益州刘焉、刘璋父子独霸西蜀断绝道路,汉中还有五斗米道的首领张鲁盘踞。荀攸在关西艰难跋涉,最终无法入川,又不愿回到混乱的长安,只好寄居到荆州。后来天子迁到许都,曹操、荀彧、荀衍先后致信请他前来,还以朝廷诏命召他为汝南太守,还未应诏成行又转为尚书要职。荀攸很想去,但是南阳战事纷乱,他又折入武关从河南绕道而来。细细算来这些年不是蹲大牢就是风餐露宿,受尽千辛万苦,容貌岂能还似从前? 曹操盼荀攸盼了许久,当初在何进幕府中便对他的智谋远见感到钦佩,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公达智略广远,非常人也。今后得汝智谋,天下当何忧哉!” “在下刺杀董卓未遂,自己反被投入大牢,还有何脸面再称智略广远。”荀攸苦笑一阵,“何伯求死于狱中,一代志士潦草掩埋西京,在下自那以后便心灰意冷苟活而已。” “莫要说这样的话,如今你归属朝廷自当振奋起来,重显旧日在洛阳的才华。”曹操双目炯炯地望着他,“今关中之事颇有变化,钟繇经略大见成效。我想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伯求兄的灵柩接回安葬。” 荀彧插口道:“家叔荀爽灵柩也在长安,也要一并迎回。” 曹操一手拉住荀攸、一手拉住何夔笑道:“今日我乃得胜而归,二位又摆脱磨难来至京师。别的扫兴的事都先不要提,咱们回到许都痛饮一场。走!”说了声走却没有人上马,曹操与大家步行还都;后面的大部队也轻松不少,诸将也下来拉着马缓解疲劳,那些本地的士兵纷纷给这次归附的外乡人讲述风土。大家说说笑笑倒也热闹,十里地的路程转眼就走完了。 在许都外安下行辕,兵士各自屯驻,曹操与诸位官员入城回府。只见许都街市之上到处都是跪拜的百姓,还有不少人站在房上挥手致意。那些来迎接的官员没有一人离开,非要送曹操回府,然后陪同他一起面君报捷。这会儿恐怕是曹操出仕以来最为舒畅的一刻,通过自己的奋力征战,终于获得了官员的认可、百姓的爱戴,辛勤的努力看到成果,似乎再没有人说三道四对他不满了。 冗长的队伍一直送到司空府门,曹操心情激荡,站到石阶上连连作揖,朗声道:“诸位同僚,有劳大家相送!我曹某人得以破袁术、败张绣,也赖大家鼎力相助。是诸位在许都辅保天子处理朝政,才使我身在军旅无所牵挂。自今往后,曹某人与诸公同心协力共辅天子,绝不会慢待各位,也绝不以不实之罪对待任何一个人……” “且慢!”他这信誓旦旦的话还未说完,就有人厉声喝断。大家皆感诧异,只见从大街西面慌慌张张跑来一人——乃是少府孔融。 孔融闻知曹操回京连深服都没换,身着便装头戴符巾就跑了过来,三两步抢到近前高声嚷道:“请曹公速速将老太尉杨彪释放!” 这句话简直是当众抽了曹操一个耳光,刚刚说完“绝不以不实之罪对待任何一个人”现在就冒出个亲手制造的冤案来。在场之人无不尴尬,尽皆低头不语;曹操脸上一阵发烧,生恐他说出更折自己面子的话,赶紧搪塞道:“文举兄,莫要着急,有话慢慢说。” “别慢了!”孔融一把攥住曹操手腕,“你用的那个满宠乃是丧心病狂的奸邪酷吏,竟在县寺大堂对杨公施用棍棒,自古刑不上大夫,这成何体统?” 越不让他声张他越嚷,这可真难为情。曹操原只是想给杨彪一个教训,叫满宠问案要“灵活掌握”,没想到满伯宁真就敢动刑。但事到如今就得将错就错,曹操换了一副严肃的嘴脸:“文举兄,那杨彪与伪帝袁术有亲,难道不该追究他的罪责吗?” 孔融分毫不让:“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有言,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岂不成了徒然欺人之语?” 曹操本就理亏,这会儿当着大家的面,越辩理越丢脸。无奈之下他拉了拉孔融的衣袖,低声道:“此乃国家之意。” 这是明摆着的瞎话,现在曹操的话就等于是天子诏命,就等于是国家之意。听他这么一说,孔融似乎清醒过来了,瞧着四下里尴尬的眼光,赶紧换了一副柔和的口气:“假使成王欲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缙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措枉之故耳。”把曹操与周公相提并论,又夸他聪明仁智,这两句还算是给面子的。 曹操见好就收赶紧收场:“好好好,文举兄放心。此事待我奏明天子,便将杨公释放!” “莫等告知天子了,杨公受刑有伤啊!现在就放!” 曹操挣开他的手,用几乎请求的口吻道:“我回到京师还未面见天子,礼数尚未周全,杨公的事不忙于一时。” “哎呀!那边都动刑了,还谈什么礼数?”孔融见他还要拖延,竟一猛子钻到人群里,对在场官员高声喊嚷,“今横杀无辜,海内观听岂不寒心解体?我孔融也是堂堂正正一鲁国男儿,今天若不能释放杨公,明日我就拂衣而去,披发入山不复朝矣!” 他这一嚷影响太大,在场官员瞅着他闹也太不合人情,只得凑过来劝慰曹操:“您就把杨公放了吧,别叫孔文举这么闹,还有老百姓看着呢,咱当官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荀彧也过来劝道:“杨公之事即便孔融不言在下也要说,满伯宁此番行事忒狠。此事若传扬于外,明公何以树声望于天下?” 曹操的脸由白到红,由红到青,又由青渐白,瞅着还在那边大喊大叫的孔融,气得直哆嗦,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扬手喊道:“放!放!放!甭管他有罪没罪,我先图一个耳根清净!” 孔融一听自己闹出理来了,立刻转怒为笑,过来作揖道:“曹公深明大义,融颇感欣……” 曹操懒得再搭理他,瞅都不瞅一眼,转身就往院里走。他越想越生气,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全让这个瘟神给搅了,也太伤面子啦! 孔融听说放人,转怒为喜跟没事儿人一样了,在后面扯着脖子嚷:“谢谢曹公啊!还有,我推荐的那个祢衡,您务必见一见啊……”在场官员可没孔融那么心宽,原打算陪曹操一同上殿报捷的,现在瞧这阵势,弄不好谁就得倒霉。大伙都没吱声,不言不语全散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四章 由于中原战场冲突不断,粮草补给的重要性日渐凸显,曹操改革屯田制的威力便显露出来。这一年朝廷连连用兵,但到了年终之际,太仓中仍有余粮,许都屯民生产的粮食完全能保障前线供应,而典农中郎将任峻还在尝试将屯田制向其他地区推广。 粮乃军之本,民以食为天。由于后方补给源源不断,曹操的军队可以连连出兵不显疲惫,形成了良性循环。相较之下,中原其他割据势力却日渐衰落:袁术的淮南土地贫瘠疮痍满目;张绣在穰县缺兵少粮仰人鼻息;吕布虽坐拥徐州,但手下徐州、并州、兖州三派势力也因为争夺粮食而暗流涌动。 更为重要的是,张绣乃凉州旧将出身,又久有勇武之名,他的失败撼动了关中乃至西凉地区。自董卓死后弘农以西一直是武人的天下,大大小小割据不下数十个,任凭谁有几千人马都敢任意而为,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互相残杀纵横捭阖,以前从未注意过关东的局势。可随着张绣的战败,关中诸将意识到了曹操的威力。加之钟繇经略关中,以段煨为首的关中割据渐渐开始向许都朝廷靠拢。一时间,向朝廷派遣使者成了大势所趋,乱国元凶李傕、郭汜陷入了无比孤立的局面。 曹操和朝廷势力的同步壮大,许都在一片兴旺的气氛中步入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如今朝廷有了物资基础,荒废已久的各种典礼也渐渐重拾。这一年起,百官贺正旦的仪式重新恢复。 除夕之夜,子时夜漏七刻,宫门大开,皇宫钟鼓齐鸣,上到公侯列卿下到属官小掾,身着簇新的朝服、各备礼物入宫朝贺。百官的贺礼有明确的规定,公侯奉上的是玉璧,列卿为首二千石的官员奉上的是羔羊,千石到六百石俸禄的官员进献大雁,四百石以下准备的则是雉鸡。 百官列班而行,过了仪门齐刷刷跪倒称贺,二千石以上官员上殿要呼万岁。皇帝刘协也难得由衷地高兴一次,由黄门侍郎引着升殿就座,赐百官饮宴。一时间宫乐大作,众宫女来摆宴,珍馐献上,水陆毕至,宫中藏酒倒入精巧的宫觞,可谓钟鸣鼎食富贵无边。 不过按照传统礼制,进行贺正旦礼时,三公九卿是不可或缺的。要由大司农为皇帝捧饭、司空负责奉羹,太尉、司徒与其他公卿依次向皇帝举觞敬酒。不过如今的仪式却不同了:太尉杨彪早已被罢免,还在县寺大狱里挨了满宠的棍子,出来后他干脆对外宣称腿疾,从此足不出户,连这么大的庆典都不参加了;卫尉卿张俭悬车于府门,谢绝一切往来;太仆卿韩融谎称耳疾,自闭于家中。 御座之畔,真正活跃的是曹操、荀彧、钟繇、董昭这几个人,另外拉了司徒赵温、辅国将军伏完当陪衬。至于其他朝廷大臣,就只有举着酒樽在阶下跪拜的份了!虽说汉礼自叔孙通时期就建立起来了,但实际上还是要屈从于现实政治的…… 待典礼已毕宴席撤下,百官纷纷告退;曹操却丝毫没有松懈,直等到皇帝回转后宫,确定不会有人借这个机会进谏什么了,这才拉着荀彧、荀攸上了自己的安车。 “荀令君,这场典礼进行得如何啊?”曹操得意洋洋。 “好是好,不过破费得多了一点。毕竟天下未定,为了过年花这么多钱似乎不太值得。” “是啊,是花费了不少。”曹操点点头,“不过这笔钱不会白花,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权威和礼法已经树立起来,今后无人能够撼动。特别是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关中的使者在此,我得叫他们晓得朝廷的尊贵啊。” 听他这番解释,荀彧虽觉颇有道理,却又提醒道:“对朝廷而言,头号敌人除了伪帝袁术,还有李傕、郭汜。这两个武夫虽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毕竟是罪魁祸首,不杀之无以伸张天下正义。如今时机已成熟,该把他们解决掉了。” “我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曹操胸有成竹道,“等天气再缓和一些,我差夏侯元让领兵入关,直捣长安,务必要将这两个逆贼的人头带回,祭奠历代皇陵。” “派夏侯将军前去甚是不妥。”半天没说话的荀攸突然插了一句。 “哦?公达不看好元让的用兵之才吗?”曹操试探地问道。 荀攸微然一笑。在他看来,夏侯惇长于治军短于攻战,掌管军机是把好手,但攻城略地却不一定了。不过他阻拦曹操的原因还不仅于此:“曹公请想,李傕、郭汜是为国贼,有祸乱之罪,非张绣、吕布之流。按朝廷制度,戡乱理应差派朝廷官员出马,或是中郎将、或是谒者仆射,派夏侯将军前去,似乎从制度上说不通。此其一也。” 曹操觉得这个道理有些教条,又听他说“此其一也”,料是还有下情,赶忙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荀攸又道:“关中诸将互有芥蒂不能相一,倘若大兵开至反而促其骤和共御外患,所以发兵入关绝非上策。此其二也。” 第一条理由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这第二条才是问题的关键。曹操沉思了片刻:“那就暂且让此二贼多活几日。” “那倒也不必。”荀攸打断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天下战事此消彼长。明公重立庙堂于许都,此与李郭二贼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好不容易使关中诸将遣使觐见,怎能错失除贼良机呢?今日若不能将关中诸将拉入麾下,倘若中原战事再易,那时候李傕、郭汜乃至关中诸将都要投到别人麾下了。” 曹操明白,他所谓“中原战事再易”指的只能是袁绍。因而长出了一口气:“要除贼又不能出兵,如何是好呢?” 荀攸这才亮出底牌:“派遣谒者仆射持节入关,以朝廷号令传檄关中诸将,假他们之手杀掉李傕、郭汜。其利有三:一者,符合祖制名正言顺;二者,除贼而不夺关中之地,可安诸将之心;三者,让他们出手,等于拉他们上了咱的船,可为日后徐图关中奠定人心。” “妙!”曹操一拍大腿,扭头又问荀彧,“可有合适人选?” 荀彧想了想,缓缓道:“尚书裴茂可堪此任。他乃河东闻喜人,算起来与关中诸将颇为相厚。初平四年的时候,他奉天子诏命在长安主持过一次大赦,可谓深得民望。而且他有个儿子裴潜在刘表帐下效力,听说甚为得宠,用裴茂还可以促进咱们与刘表的关系。” “很好,咱们就来个借刀杀人!有劳令君草诏,就拜裴茂为谒者仆射,持节入关传檄关中诸将讨伐李郭二贼,诛国贼者赏赐侯爵、封将军之位。”说罢,曹操满意地看看坐在左右的荀彧、荀攸。这对小叔大侄,一个处置朝政,一个参谋军事,真乃上天所赐的左膀右臂。 转眼间,马车快要行到司空府了。隔着珠帘,曹操早望见一群官员拥拥搡搡挤在府门前——原来自皇宫退下后,不少人连家都没回,又径直跑到司空府来给曹操拜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杨彪下狱,不少人都学乖了。 眼瞅着拜年的人都要踢破门槛了,曹操一皱眉,喃喃道:“片刻安宁都寻不到,真是烦人。”他吩咐把车顶下,问荀彧,“我看这帮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散去了,到令君府上冒昧坐一会儿,如何呀?” 荀彧吓了一跳:“在下受宠若惊,不过我那里俗吏来往熙攘嘈杂,只怕扰了您的雅兴。” “不碍事。我还想看看令君是怎么日理万机的呢!”曹操笑着吩咐车夫驳马,安车转而驶向荀彧的府邸。没走几步,忽闻后面隐约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喘息声。曹操三人忍不住回头观看——但见有一个议郎服色的官员,正气喘吁吁追着马车跑。 汉官是最讲求威仪的,虽说现在教化混乱,但穿着簇新的朝服、蹬着云履在大街上跑实在是观之不雅。荀彧一眼认出是议郎赵达:“他这是干什么?有要事禀奏吗?” “哼!”曹操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要事?若是有要事早喊咱们停车了……打马快行,不理他!”曹操的马车越走越快,赵达在后面兀自不舍,跑了个带软袍松,后来索性把冠戴都摘了,抱着帽子撒丫子在后面追。 一会儿的工夫,到了荀彧的府门前,有兵丁挑起珠帘,正要搀扶曹操下车。后面的赵达总算追到了,一把推开兵丁,喘着粗气伸出滚烫的手,战战兢兢把曹操搀了下来。 “赵议郎,您这是何意啊?”曹操打量着赵达的狼狈相。 赵达把冠戴潦草戴好,后退一步跪倒在地,按捺着喘息道:“下官……下官……给曹公……贺新年来了……” “赵议郎,追着车给我拜年,真辛苦你了……”曹操见过的谄媚人也不少了,没有一个下作到这步田地,不禁出言讽刺;荀彧、荀攸却是一阵皱眉。 赵达跪在那里,总算是把气喘匀了,抬头龇牙赔笑:“下官刚才看见您的车改道,料是有要事处理,本不该打搅。但又一琢磨,新年伊始要不给您见个礼,显得下官不懂得上下尊卑,故而追赶而来。只愿曹公身体康健诸事随心,下官就满足了……没有别的事儿……那我就……”说着话他起身就要走。 “站住!”素来好脾气的荀彧今天挂火了,“赵达,我倒要问问你,堂堂朝廷议郎在街市上奔跑成何体统?” “别急嘛……”曹操收住笑容阻拦荀彧,“张手不打笑脸之人,令君犯不上为这点儿小事生气。”他又仔细打量了赵达一番,“赵议郎,人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有话就直说吧。” 赵达谄笑着再次跪倒:“实不相瞒,在下想成为曹公您的掾属。”这事儿可真新鲜了,议郎虽只有六百石俸禄,却是朝廷要员,可赵达放着显贵的官不要,却削尖了脑袋要给别人当掾属。 “哟!”曹操嘲讽道,“您这是折杀我曹某人啊,老夫岂敢劳烦赵大人为我办事,不要玩笑了。” 赵达以头碰地喃喃道:“在下是真心实意的……我自出仕以来虽拜任议郎却没什么具体差事,实在心有不甘。大丈夫生在世间当有所作为,在下虽为议郎,却光吃饭不办事。要是能投入您麾下,在下还能有点事情干,上对得起国家,中对得起祖宗,下也对得起我这点儿俸禄,总比尸位素餐好得多,诸位大人说说,是不是这道理?”他也不好把话点透。如今朝廷的官有职而无权,曹操的掾属无职而有权,司空府无异于朝廷之中的一个小朝廷。赵达也是个官迷,要想往上爬就必须要攀附曹操。 荀彧听了他这番话,鼻子都快气歪了,把头转过去懒得搭理他。曹操却凝视其良久,缓缓道:“嗯……你倒是想得开。” 赵达前爬一步,抓住曹操的靴子谄笑道:“只要下官能被曹公收录,哪怕是牵马缀镫我也愿意干!” 曹操看着他的无耻相,忍不住又笑了:“好吧,既然赵大人不弃,暂在我府中做个令史如何啊?”令史比掾属还要低一级,已经是处理日常工作的小吏了。 “行!”赵达连连磕头,“甭说是令史,杂役都行!我这就上表辞官,等着您的好消息。” “去吧!”曹操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夫还有事跟令君商讨呢。” 赵达欣喜若狂,猥猥琐琐去了。荀彧这才转过脸来,忍不住抱怨道:“明公何故用此恬不知耻的小人?” 曹操冷笑道:“赵达虽是无耻小人,但还算谄媚得光明正大,我看倒比那些假清高的伪君子强!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嘛……再者,他即便辞去议郎之职,以后能不能真正辟用他,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反正他是自愿辞官,先给朝廷除个小人,以后我要是不用,他两脚踩空得不着分文俸禄,那时候可怨不着我。”一席话把愁眉紧锁的荀彧逗乐了,他赶忙退到自己府门口,礼让曹操进去。 曹操颔首而笑,哪知刚迈进一条腿,就听里面吵得沸反盈天。连忙上前几步,见两个官员正在当院里闹得面红耳赤,后面有不少属员拉扯解劝。 荀彧也觉面子上不好看,赶忙喝止道:“别吵了,这成何体统?没看见曹公至此吗?”此言一出,满院子人都跪倒了,大多数都抱着公文,是来找尚书令荀彧商议政务的。 “不必拘礼,都起来都起来,在这里咱们都是客人嘛……”说这话时曹操已经看清,刚才争吵的是典农都尉枣祗和司空掾属侯声。他点手唤这两个人与他们一同到正堂说话。 刚才的争执似乎根本没扰乱曹操的心情,他在堂上饶有兴趣地绕了两圈,见荀彧府里摆设古朴毫无铅华,颇感满意,这才一屁股落到客位上。荀彧虽是主人,但是客大主不得欺,只斜身虚坐;荀攸便坐在了曹操下垂手;至于枣祗、侯声自认犯了错误,连坐都不敢坐,趋身立在一旁等待发落。 早有仆人献上水,曹操抿了一小口才道:“侯声,刚才是怎么回事啊?”虽然都是自己提拔的人,但是枣祗好歹是个都尉,侯声则是不折不扣的掾属。按照官场礼让谦虚的规矩,曹操得先发作自己手下。 侯声小心翼翼道:“在下是因为来年屯田的事情与枣都尉起了点儿争执……” 枣祗也是性情中人,不待侯声说完,向前一步打断道:“如今的屯田制度有弊,需要整改才对!” “你那么搞不行的。”侯声又扭头与他争吵。 “你怎么知道不行?试了才知道。”枣祗反唇相讥。 眼瞅着俩人又要闹起来,曹操喝道:“侯声住口!让枣祗说说,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今年收成这么好,还有什么弊病?” 枣祗躬身道:“今年的收成虽好,但若是按在下的办法,朝廷的收益还可以再多增加些。” “哦?”曹操一听还有利益可挖,不禁关注起来。 枣祗直起腰来恭恭敬敬道:“朝廷的佃科旧制是计牛输谷,就是按耕牛的数目来征收屯民粮食。这么收粮虽然易于计算,但是对征粮数目有了最高限制。丰收了不能多征,倘遇到水旱灾害则要减免,这样太不划算了。以在下之见,不如干脆把田地分给屯民,按人授田,再按人征粮,咱们与百姓对半分,这样旱涝保收,丰收时节还能再多征些。”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曹操诧异地看看侯声:“你为什么反对?” 侯声跪倒在地:“启禀主公,佃科制度是祖宗订下来的,百姓按章程而行已有数百载,此法更易关乎国本,弄不好是要出乱子的。” 曹操笑道:“你呀,脑子太死板了……规矩都是人定下的,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倘若都能墨守成规,那天下何至于有兴有亡呢?”是啊,倘若曹操恪守臣子之道,又怎么能总领朝纲?“劳烦枣都尉告知任峻,上一年的制度不管了,今年新开垦的屯田,全部划分到屯民个人,秋收时以田输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五章 侯声依旧振振有词:“恕属下直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佃科法令这样的东西还是少变为妙。”自前汉以来,倡导以道家思维治理天下,文景之治倡导“休养生息”,光武帝以“柔术”治理天下,所以按照当时的为政理念,法令是不宜随便变更的。侯声与枣祗的矛盾,看似具体问题,实际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治国理念。 曹操捋髯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乃是治世之略,可现在是战乱年代。乱世之时不循寻常之法,多收些粮食,才能打好仗,打好仗才能安定天下。再说计田输谷,未必逊于计牛输谷。”说着话曹操站了起来,比比划划道,“这就好比是一片田,张家、李家合用一头官牛耕种。结果是什么?张家不出力,李家也不出力,谁也提不起劲头,反正自己再卖力气收成也有人家的。现在咱们把田分开,张家一半李家一半,各忙活各的,他们就得为自己打算了……莫说还有官牛轮流使用,就是没有牛他们也得人力耕地,因为是官私平分,种的越多他们自己得的也越多呀!这劲头不就上去了嘛!” 这个比方真有醍醐灌顶之效,侯声的疑虑减去不少,再顿首道:“属下愚钝,不及主公见事深远。” “侯声你也是清官出身,但还得多关注民之生产,实地去看看百姓怎么耕种吧……请起。”曹操笑呵呵抬着手,“你们乃是为公事争吵,可不要坏了日常的交情。” 枣祗与侯声一阵羞赧,象征性地互相拱拱手以示友好。而曹操的思路已经在一瞬间跳到其他问题上了:“令君,屯田粮草等事关乎军情,这些机要应该与朝廷之事隔绝才是。” 荀彧赶忙解释:“您是有过这样的吩咐,不过大事小情毕竟是要通过尚书诏命的。省中能办理的毕竟有限,难免他们会到我府里来。” 曹操蹙眉道:“你这里来往的人太杂,今天这事还算好办,若是以后因为攻战策略发生争执,那不就泄密了吗?” 荀彧隐约感到一丝不快——曹操要剥夺他的军事过问权吗? 果然,他回头看看荀攸:“公达,我上表朝廷,任命你为军师。把郭嘉、侯声、张京等都划拨给你,任他们为军师祭酒。从今往后,军事上的事,单有你们负责,商量出具体决议之后交我批准,然后再来找文若颁布诏命。你们看如何啊?” 荀攸自不能反驳,只推辞道:“在下跟随新朝廷时日太短,统驭各位祭酒,恐怕资历不够。” “别这么说,军师还是大汉的军师嘛,何谈什么新朝廷、旧朝廷,过去的资历难道都一风吹了?此职非你莫属。”曹操左手拉住荀彧、右手拉住荀攸,“朝廷军中混为一体,你们叔侄必能够通力合作啊!”的确,用荀攸分割军事恐怕也是最不会与荀彧产生矛盾的人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氏叔侄只得点头称是。侯声又提醒道:“主公,府中掾属转为祭酒,必然会产生空员,及时增补也是要务。” “对对对,”曹操不住点头,“我看新近归顺的刘馥、何夔,还有路粹都辟至府中吧。另外再招揽一些贤才……” 说到招贤纳士,侯声倏然想起了祢衡,顺嘴抱怨道:“主公,我又想起来了。孔融举荐的那个祢衡祢正平,咱们已经征辟了三次了,还是不肯到府里来。不应三公之辟倒也不算什么,可他还不是想当隐士,至今赖在京师不走,成天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这人也太难缠了!” 曹操听他说出“孔融”二字就是一皱眉,再听到祢衡在京里传播闲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岂有此理!他都说些什么?” 侯声瞥了一眼荀彧,低声道:“他说荀令君只配借面吊丧……其实这也未必是句坏话,他的意思是说令君相貌端庄长于待客。”即便侯声予以解释,荀彧还是羞红了脸。 “还说什么了?”曹操又逼问道。 侯声后悔自己嘴快,但是想不说都不行了:“他说……他说京中别无人物,只有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 “哼!好一个狂生!”曹操怒气又来,“那个杨德祖又是谁?堪与孔融为俦?” 荀彧解释道:“杨德祖就是杨彪的儿子杨修。” 曹操一听是杨彪的儿子,更是火上浇油,不喜欢的人全凑到一块儿了!他倏地站起,吩咐侯声:“你速速回府,看看贺年的官员走没走,请一部分人留下。莫问官位名声,单挑有才学的文士,另外再把郗虑、荀悦、蒋幹、何夔还有孔融、谢该都请来,最后再找祢衡。我今天把许都的才学之人汇齐了,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生!” 侯声眨么眨么眼:“祢衡要是还不肯来呢?” “不来?”曹操瞪眼,“不来不行!带着兵,绑也要给我绑来!” ^^^^^^^^^^^^ 新年伊始,司空府宴客,曹操请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京中才学之士,为的是要在狂士祢衡面前显一显学问、抖一抖威风。 曹操年轻之时也曾有不少轻狂之举,再者身处白丁之身对在职官员有一些偏见也是难免的,所以他并未把祢衡视为仇敌。如果能在酒宴上给祢衡一点儿小教训,使其收敛锋芒,这个人未尝不能加以重用。 未至午时,所请宾客尽皆来到,今日不论官位大小,按才学名望列席。曹操自度了一番,早年因通晓古学征拜议郎,又作过《蒿里行》《薤露行》等诗,做这个东还是有资格的。 自曹操以下,东首第一位乃是光禄勋郗虑。郗虑字鸿豫,经学泰斗郑玄的得意门生。昔年大将军何进征召郑玄为官,老人家被迫入京,与何进会面后趁夜而逃,留下弟子郗虑善后解释。郗虑被何进挽留在朝,董卓、李傕之乱时也与天子百官同舟共济,如今代替桓典出任光禄勋。当然了,他与桓典一样,有职无兵,根本起不到管理七署的作用,也只不过是撑门面。但稍微不同的是,郗虑乃兖州山阳郡人,与曹操相处得更为融洽。他净面长须相貌端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倒是很有大儒的气派。 郗虑下面是颍川荀悦。荀悦字仲豫,虽只比荀彧大十一岁,却是荀彧的本家族叔,相当于荀攸的叔祖。他以精通史学文章出名,如今官拜侍中,日常就是陪着皇帝读书作文,颇有些御师的意味。这个人满腹锦绣,但性格沉郁老气横秋,平日话不多。荀悦再往下是何夔何叔龙与蒋幹蒋子翼,名震江淮的两位贤士。 而西边坐的头一个就是孔融。即便曹操不喜欢他的性格,但人家毕竟是才学之士,又是堂堂圣人之后,不把人家放在第一个,情理上总是说不通的。孔融坐在那里说说笑笑自在潇洒,与拘谨的郗虑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曹操看着不喜。 紧挨着孔融的是议郎谢该。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善《左氏春秋》。他也是孔融举荐入朝的,生性恬淡,是个低头做学问的人。谢该再往下坐着路粹路文蔚与繁钦繁休伯,虽然是曹操的掾属,不过他俩以文章诗赋著称,今天也列入席中。 曹操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有这八员大将压住阵脚,祢衡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惜乎八个人非是一条心,并没有什么投机的话题。路粹、繁钦不错眼珠地观察着曹操,时时注意主公的情绪,适时逢迎一两句好话;何夔与蒋幹低声细语,这一长一幼聊的是淮南家乡的事;郗虑、荀悦、谢该都正襟危坐玩深沉;唯独孔融抱膝而坐,没话找话说说笑笑,曹操也只得有一搭无一搭搪塞着。 “孟德,听闻朝中又有一大喜事啊!”孔融自我感觉良好,殊不知自己的言语很令对方反感。现在朝中公卿,乃至亲族兄弟皆唤曹操为“曹公”“明公”,孔融偏偏拿大,直称其表字。 反感归反感,无干痛痒的小问题曹操也懒得与他计较,只是稍微端了端酒盏,算是回敬,揶揄道:“不知何喜之有?” “赵太仆表章又至,岂不是一喜?”孔融所言赵太仆乃是赵岐。昔日西京陷于李傕、郭汜之手,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一并受命抚慰关东。马日磾被袁术扣留,夺节气死。赵岐流落荆州,滞留刘表处,先前还曾说动刘表为朝廷送来一笔修宫钱,后来因张绣之故曹刘两家开仗,音信也就断绝了。 如今赵岐的表章又到了,对于曹操而言确是一喜。不过他高兴的原因与孔融截然不同,他把这件事视为一个信号,放走邓济起了效果,朝廷与刘表趋于缓和。想至此他欣然点点头:“确是好事,不过……” 不待曹操说完,孔融又插了话:“听闻赵太仆上表举荐客居荆州的名士孙嵩为青州刺史,孟德何不从善如流?” 这话有些勾曹操的火,青州牧已经迫于形势许给袁绍了,地盘现由袁谭坐镇,原来封的空头刺史李整都病逝了。如果把孙嵩任命出去,那不是公然与袁绍对着干吗?再者即便要任命,也得寻曹操自己信得过的人,凭什么因为赵岐一句话,就用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嵩?曹操眯着眼瞅了一眼孔融,见他表情诚恳似乎不是故意挑拨是非,便喝了口酒,把火气往下压了压。 孔融全不理会,又道:“孙嵩之事暂且不论,赵太仆应该早早召回朝廷才是。” 名臣不可流散于外,这点曹操是赞同的:“此事宜早不宜晚,容我明日上表。”说到此他忽然又起了试探之心,随口道,“赵岐乃社稷老臣素有威望,理应身居三公,我有意将司空之位让与他老人家,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这席话声音不大,堂上却立刻鸦雀无声——司空府就是朝中朝,曹操岂能说让就让?繁钦脑子快,第一个开了口:“明公拯救社稷重立朝廷,此乃不世之功,今司空府处置机要甚合天子之意、百官之心,岂可再与他人?赵岐名望虽高,既不曾护卫天子东归,又不曾迎驾于洛阳,德望不足以凌驾百官之上。”说着话他拿起酒盏,对在场之人晃悠了一圈,故作悻悻然,“视八荒之内,可安大汉社稷者,舍曹公其谁?” 诸人闻言暗暗咋舌:这么露骨的马屁你说着就不牙碜吗? 路粹也晓得曹操虚情假意,便随着开了口,不过不似繁钦话说得那么谄媚:“在下依稀记得,赵岐已年近九旬,此等年纪即便有管乐之才、伊吕之志恐也力不从心了。今朝廷百废待举,不宜劳烦老人家主政,因而公私两误。”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在场之人随声附和,连孔融都无奈点头。郗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既然赵岐年事已高,以下官之见,召回之事宜早不宜晚,以免似马日磾一般病笃于外。他日淮南大定之日,还需请回马公灵柩,厚加安葬。” “哼!鸿豫见识不高,”孔融口快心直,“马日磾乃失节之人,哪配朝廷厚葬?” 讨论问题意见不同是寻常小事,但当面说别人“见识不高”似乎有点儿过了。更何况郗虑是郑玄门生、当代名儒,这不是当面叫人家难堪吗?郗虑城府极深,虽心中不快,却佯作恭敬道:“愿闻文举高论。” 孔融一脸严肃朗朗道:“马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揖东夏,而屈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宜僚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有条,与罪人交关三日以上,皆应知情。日磾乃有罪之人,既然已死,不追其罪也就是了,朝廷不可厚葬加礼!” 马日磾与袁术周旋日久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他的本意却是想拉拢袁术忠于王事,谁料最后被袁术骗去使节忧愤而死。援引《汉律》固然不能说不对,但其情可谅其事可悯,孔融的观点忒教条了。郗虑倒是未加反驳,只轻声对曹操笑道:“文举此言虽不合时宜,但也可堪高论了。”郗虑正话反说! 曹操早年曾与马日磾共过事,特别是担任议郎时也得过老人家一些赏识,听孔融此等诛心之语,已很不痛快,郗虑的挑拨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手中酒盏越握越紧,眼看孔融祸不旋踵,突闻堂口有人禀道:“祢衡带到!” 众人皆是一愣,他们并不知曹操请了祢衡,又见除了九人以外堂上再无另设坐席,这可就把曹操的羞辱之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今天的主角来了,曹操也暂把孔融之恨扔到一旁,冷冰冰道:“有请!” 不多时只闻一阵推推搡搡的喧哗之声,有一年轻人昂首阔步走上堂来——只见祢衡身高八尺,二十多岁,穿一件破破烂烂补丁的皂色旧服,灰粗布幅巾扎顶,几缕梳理不齐的头发垂散在耳畔,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灰尘。虽然蓬头垢面,却未掩其端正的相貌。宽天庭,尖下颌,鼻直口正,剑眉虎目,可谓文人武相。 祢衡进得堂来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曹操身上,突然仰天大笑,略一拱手道:“野人祢衡拜谒曹公……惜乎惜乎,城覆于隍……” 郗虑吓得手中的酒都洒了——“城覆于隍”乃《易经·泰卦》之辞。此卦象是上三断、下三连,下乾上坤谓之泰卦。卦象有云“城覆于隍,其命乱也”乃危亡颠覆大凶之兆。祢衡的话忒隐晦,用此卦影射朝局。上面好比是天子,是虚的;下面好比是曹操,是实的,正应颠覆之语。祢衡见到曹操先吐出这么一句话,简直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不过在座之人只是诧异,都没反应过来。唯有郗虑腹笥极深,一想之下毛骨悚然。他见左右似乎无人听懂,又恐不作答复被这厮小觑,赶紧故作深沉道:“差矣差矣,小往大来,吉也亨也。”这也是《易经·泰卦》的卦辞,说的却是好的一面。 祢衡见有人听懂,规规矩矩给郗虑作了个揖,似笑非笑道:“于君是吉,于君未必是吉。只顾君吉,不念君吉,好羞啊好羞……” 什么是吉又不是吉的,曹操等人以为这是故弄玄虚的疯话。可郗虑听明白了,脸上泛出羞愧之色。两个“君”含义不一样。前一个“君”是敬语,后一个“君”是指君王,意思明明白白——曹操掌权,天子架空,对于你郗鸿豫这等巴结曹操的人是好事,对于当今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只顾自己的富贵前程,不念天子的吉凶祸福,不觉得羞耻吗? 曹操还满脸懵懂,却不知见面一个下马威,自己这边学问最大的郗虑已经让人家教训一顿了。有客前来应起身还礼,但曹操见这祢衡衣冠不整,便安坐正位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他不动别人也不能动,只孔融与祢衡熟稔,乐呵呵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曹操打量祢衡良久,才问道:“阁下也算是平原名士,何故如此装扮而来?” 祢衡掸了掸破衣裳,笑道:“国盛而民殷,国破而民衰。今天下荒乱,鄙人片刻不敢忘怀,既不敢穿戴浮华,更无颜酒宴奢靡。” 曹操觉出他话中带刺,仅是一笑而置之:“赖文举兄上表举荐,本官闻阁下之大名,也曾三遣掾属相请,不知君为何不来?” 祢衡装作一脸严肃,拱手施礼道:“辞让之心,礼之端也。在下三让而后受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话直戳曹操的肺管子,他每每给自己加官晋爵都三让而后受之,今天祢衡就拿这话来恶心他。曹操并未恼怒,冷笑一声:“哼!既然阁下遵循礼制宁折不弯,为何今日兵丁相挟,你就来了呢?” 祢衡的话跟着就来:“惭愧惭愧,自天下荒乱以来,知书达理的士人少了,拥兵自重的刁徒多了,在下也只好隐于闹市入乡随俗。” 在座的人都知道曹操的脾气,耳听祢衡的话一句比一句狠,料定曹操又要勃然大怒,赶紧低下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孔融却很喜欢祢衡的桀骜性格,低头品着这三句话的滋味,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郗虑、路粹等人立刻投去愤怒的眼光。 哪知孔融一笑,曹操竟也随着笑了,起身拱手乐呵呵道:“早就听京中士人议论纷纷,说平原祢正平口舌不输于人,今日一见倒也名不虚传……来人啊,为祢先生设座……请!” 曹操虽喜怒无常,但欲为大事者必有大量。如今他已位列三公,祢衡不过一介布衣,他才犯不着拿金碗去碰瓦罐子呢!给祢衡一个座位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把礼数补上,祢衡要是再出口不逊那就说不过去了,便也向曹操还了礼。孔融见气氛有所缓和,赶紧把在座之人一一介绍给祢衡。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祢衡逐个见礼寒暄,这才规规矩矩落座。 今日乃是文斗,繁钦急于在主公面前表功,不等祢衡坐稳就率先开火:“在下久闻正平兄英才卓烁,未知有何文章流传于世?”他擅长撰文,自然要从这个角度发难。 祢衡摇摇头:“在下平生不齿舞文弄墨之事。” 繁钦听他强辩,嘲讽道:“正平兄何言不齿?看来你也是胸中有千言,下笔无一句,在下也可体谅……” 祢衡见他羞辱自己,转而问道:“不知休伯有何得意文章?” 繁钦捋了捋山羊胡,笑道:“在下昔日喜好诗赋,然皆是游戏之作,不以为能。所幸曹公宅心仁厚,不以在下浅薄,授予书佐之任,起草往来文书,日书千言有余,在下颇感荣光!”说着话他还特意向曹操颔首致意。 祢衡嘿嘿一笑,扬手在面前扇了扇,叹道:“臭不可闻……” “什么?”繁钦一愣。 “大拍马屁,臭不可闻……”祢衡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劈头盖脸骂道,“繁休伯!你原先倒有几分文采,惜乎有文采而无文胆!仅怀舞文弄墨之能,却无斧正流俗之志,圆滑世故专练吮痔之法,苟且偷生研修鼓吹之术。如今既在朝廷,德才不足以跻身庙堂,只沦为刀笔之吏,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下问你平生得意之文章,你却不忘溜须拍马献媚取宠,尔乃文苑中一摇尾之犬也!” “哈哈哈……”在座诸人也素觉繁钦谄媚露骨,闻祢衡之言句句捅在他肋条上,非但不加斥责,反而齐声大笑,就连曹操也不禁点头莞尔。真把繁钦臊了个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路粹也瞧不起繁钦,不过终归是一头的,尤其现在他也当了曹操的掾属,祢衡这样作践繁钦,岂不是把他也捎进去了?赶紧插了话:“正平所讲也并非全然妥当。书佐虽为三公之属,也并非刀笔小吏,教令往来事关经济政务,岂是寻常俗吏所为?” 哪知祢衡乐呵呵把头一摇:“文蔚此言在下不解。” “有何不解?” 祢衡捋着蓬松的发髻,不紧不慢道:“经济政务乃是朝廷大事,上奉圣命下涉省中,本是尚书台阁之事,岂是幕府小吏所为?这司空掾属滥涉省中之事,是谁定下的规矩,在下实在不解。” 此言一出谁都笑不出来了。曹操以司空府凌驾朝廷之上,这是谁都知道却谁都不敢明言的话,祢衡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指了出来。路粹情知自己失口,赶紧辩解道:“我家曹公自摄朝政以来,公忠体国日夜操劳,兴屯田、讨不臣、开言路、招贤良,虽权柄过于百官,然无丝毫僭越之举。你这样讲话,未免苛刻过甚了吧?” “言多语失啊……”祢衡坏笑地望着他,“怪哉!在下不过是好奇,想问问是谁定下的荒谬规矩,你怎么无缘无故夸耀起曹公之恩德呢?” 路粹一怔,明白自己上了当,尴尬地瞧了瞧在座之人,随即低头不再言语了。 “一样的臭不可闻。”祢衡却得理不饶人,又摆起手,“你路文蔚早年受业于蔡邕,名扬三辅倒也是个人物,没想到一入此府便与繁休伯成了一路货色,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何夔就坐在对面,他素以德行庄重著称,从来不说人是非,更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但这会儿瞧祢衡实在太率直,又见曹操脸上似有愠色,生恐祢衡有难,赶紧制止道:“祢正平,文蔚并未讥讽阁下,阁下这样讲话未免有失口德了吧?” “在下是失德了,何先生见谅,”祢衡起身一揖道,“久闻何叔龙品质高洁,雄才雅量,有古人之风,以德行显名于天下,在下仰慕得紧。”他越说越快不待何夔插一句客套话,又转而问道,“在下有一个典故不明,想在您面前领教。” 何夔明知他说不出什么好话,还是和蔼道:“有事请讲当面,何言领教二字?” 祢衡冷笑道:“昔日有一伯夷,身为商纣之臣,不食周室之禄,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下。似此等愚鲁之辈,为何后世褒扬?” 何夔心头一颤,知道这是正话反说,冲着自己曾被袁术挟持充任伪职的事来的,欲拿伯夷来贬低自己。想至此他不禁苦笑:我好心给他个台阶,他反而出言讥讽,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他既自取其祸,我也只得听之任之了。 何夔正襟危坐不理他,一旁却恼了蒋幹。蒋子翼年纪虽轻,却是江淮第一善辩之士,三寸不烂之舌驳倒无数能言之人,自许都建立,便受邀入京充任博士。今日见祢衡太过张狂,不待他再出言,便横插一杠道:“非也非也!‘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之论乃世俗小儿无端刻薄之语,孟子有云‘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你祢正平求全责备不识时务!我等虽非十全之才,然亦效力于朝堂,造福于百姓,未有一日敢玩忽苟安。而你祢正平既不能为天下苍生效犬马之力,就该以此为耻深居简出,竟还有脸面指天画地坐抬声价?文举上书引荐、曹公连番征辟,你不肯前来是为不义;上得堂来妄自尊大出口伤人是为不仁!‘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句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窃为君耻之!” 蒋幹不愧为舌辨之才,这一番话似千钧重锤掷地有声,曹操等人听了大感出气,不禁笑嘻嘻望着祢衡,料他这次要甘拜下风了。祢衡倒也真被他镇住一时,顿了片刻才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闻蒋幹方才的话中大引《孟子》之言,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哼!”蒋幹长出口气,没好气道,“恕学生我才疏学浅,不明君之所言。何为可为?何又为不可为?难不成你祢正平所为者便是可为,不能为者就是不可为吧?巧言令色鲜矣仁!” “蒋兄息怒,且听小弟慢慢讲来。”祢衡已领教他口舌之利,自度不可与他强辩,语气和蔼下来,缓缓讲述道,“昔太公、伯夷俱贤也,并出周国,皆见武王。太公登台拜帅,伐纣兴周受封齐国;伯夷恪守臣节,倡言仁义饿死首阳。夫同为大贤者,何以天壤之别?是故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说话间,他眼睛扫视着堂上诸人,“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人上。太公望,王佐之才,生于武王之世,故如鱼得水建功立业;伯夷,帝佐之才,出于王者之世,所以只得独抱高洁饿死山间。” 蒋幹一听此言眉毛都立起来了,祢衡这话分明夸耀自己是帝佐之才,在座的是王佐之才,他比大家都高一个等级。蒋幹还欲再辩,却见祢衡把手一摆,示意还没说完,作了个罗圈揖接着道:“列公都是大汉忠良,饱学之士,有的历经劫难从龙东归,有的不避险阻来至新都,所为者不过是振兴皇纲重整天下。恕在下鲁莽相问,列公可保汉室之中兴吗?”他这样一问,众人面面相觑;祢衡却又道,“今天子权柄尽赋他人,八荒土地分崩离析,正似春秋之乱。春秋者无义战,不过尊王攘夷自树权威之把戏耳……” 听祢衡说出“尊王攘夷自树权威之把戏”,曹操怒不可遏,恨不得立时拔剑斩此狂徒。但是踌躇再三,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昔日残杀边让、袁忠、桓邵时的情景。当初杀三士而使兖州士人生疑,张邈、陈宫之叛几乎断送性命前程;如今他已经是朝廷主宰,若因杀一祢衡而惑天下之心,是谓损人而不能利己……越思越想曹操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沉住气且看祢衡与蒋幹对峙。 “遍观古今之仁义者,孟子有云‘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至于五霸七雄之下,人心更不可问了!”祢衡目光曈曈,悲切切看着蒋幹,“蒋子翼,久闻你自幼勤学,本有高洁之志,而逢此道德沦丧之世,岂能有所作为?蒋兄虽怀满腹经纶,然则这天下岂是靠几位博士、几部经典就可挽回的吗?即便有朝一日浑圆一统,又岂能复尧舜之旧德,真正拯救天下之苍生?蒋兄空有至德之心而与豺狼为伍,不过缘木求鱼耳!” 他先前舌辨不过是骂人,这次却是骂世,索性连三代以下的帝王都裹在里面一并骂了,简直把天下人心都说没了。孔融、荀悦、谢该等皆非曹操之心腹,闻此言也不免感叹世情自伤自怜。那自负巧舌如簧的蒋幹直听得两眼茫然,回想自己年轻气盛,怀着教化世人的满腔志愿,世事如此到头只能是一场云烟,忽然悲从中来,起身向曹操一拜:“小可才识低微不堪驱驰,实无力赞辅朝廷教化百姓。望明公广开恩德,容我回家再念几年书吧!”说着竟起身摘下文士冠往桌案上一放,径自扬长而去。 曹操不禁一凛——祢衡大发狂言他大可不必计较,因为骂的人越多,得罪的人也越多。可是祢衡现在坦然说出所思所想,甚是冲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来。这个害群之马今日能说走蒋幹,明日也能说动别人。若是容祢衡把这样的言论传扬出去,谁还愿助他扫平四海复兴朝廷?想至此曹操未管蒋幹去留,反而问祢衡:“正平此言也忒悲怆,岂不把世间豪情说薄了?” 祢衡忙收起悲伤的心绪,平平静静答道:“屈原悲怆,所为楚国将亡;贾谊悲怆,所为诸侯乱国。” 荀悦一直没说话,见祢衡这会儿还在自取其祸,忍不住插口挽救:“我见正平熟知史事,这倒也难得。老夫正在修编史书,既然你不愿为官,就随老朽一同编纂国史,告慰祖宗警醒后人吧。” 祢衡听他相邀惨然一笑,摇头道:“昔日有个太史公,受宫刑而著《史记》,对孝武帝之暴虐毫无隐晦。敢问仲豫先生写的也是这一类史书吗?” 荀悦听他这样问,便哑口无言了。他辅导当今天子读书习学,颇觉刘协是个英明之主,但其本族荀彧、荀攸、荀衍皆助曹操掌权。他涉身其中矛盾难处,故而闲暇之时闭门不出修编《汉纪》,记述前汉之往事,寄胸臆于青史,不参与朝中是非,更不敢对现实政治说三道四,哪里能与司马迁相提并论。 至此堂上已是一片寂静,所有开口之人都被祢衡顶了回去。孔融本与之交好不会发难;谢该也是孔融举荐而来,甚觉左右为难也不便说话。眼睁睁这满堂的才俊之士已被祢衡杀得大败了。 曹操环顾左右,低头的低头、叹息的叹息,还有一个被人家说得辞官了,本欲辱人家,却被人家所辱,实在是哭笑不得。但今天毕竟是以征辟之令调祢衡来的,曹操考虑了会儿,还是问上一句:“正平可愿为我掾属?” 祢衡索性把脸撕破,指着曹操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祢衡不保你这宦官之后、污秽之人!” 曹操强压怒火,又道:“想必阁下志向远大,愿意入朝为官,成一代之良臣?”祢衡顺嘴就来:“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这害民贼不当也罢!” 曹操也算仁至义尽了,尽量克制自己不发火,但是架不住这祢衡一次次挑衅。杀了他影响太坏,逐出京师必然遗患,可给他官他又不当,眼瞅着这块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了。 孔融见祢衡一再顶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强笑了两声道:“祢正平,你这厮也忒高傲了,天底下还有你看着顺眼的人吗?曹公愿意用你你还不答应?这么大的架子,你以为你是谁啊?颜回复生吗?” 祢衡一听此言倒是笑了,戏谑道:“小弟若是颜回复生,文举兄可称仲尼不死了。” 孔融一怔——“仲尼不死,颜回复生”这样狂妄的玩笑万不该当着曹操面上开,就凭这一言足以招惹杀身之祸!孔融本想打个哈哈让祢衡闭嘴,哪知人家不领情,还把送殡的也埋坟里了。他平日里甚是喜欢祢衡的桀骜不驯,可到这会儿也觉这脾性害人了。 也不知祢衡是毫不在意还是故意说笑,浑不觉气氛尴尬,兀自笑道:“文举兄乃是孔仲尼之后,尽得大圣之遗,说你是仲尼不死,这也不为过呀……” 孔融干笑了两声,也把头低下了。正在这时却听对面的郗虑忽然冷冷道:“唉,圣人之后……未闻伯鱼之学胜过子舆啊……” 伯鱼乃是孔丘之子孔鲤,子舆是孔丘门生曾参。孔鲤虽是圣人之子却未有建树,反是曾参留下《孝经》《大学》为后世尊崇。说伯鱼不及曾参,言下之意就是说孔融这个圣人之后徒负虚名。孔融觉得这句话好似一把尖刀刺进心窝,抬头恶狠狠瞪了郗虑一眼,却见郗虑也正凶巴巴瞧着他,两股敌对的目光一遇则转,各自瞧向别处。 繁钦始终注视着曹操,察言观色间见他甚是为难,脑筋一转便开了口:“在下久闻祢正平善于击鼓,现在府中尚缺一鼓吏,主公何不留正平为鼓吏,让他把那点儿狂劲都撒在鼓上,岂不是更好?” 敲鼓乃是下作优伶的营生,叫一个堂堂名士干这等差事,实在是莫大的折辱。不过此言正合曹操之意,他扑哧一笑:“昔日蔡伯喈出仕为官之前便以抚琴之技扬名天下,正平若能以击鼓成名,也算是效仿先贤了。祢先生,不知你可否愿意?” 祢衡倒也豁得出去,把手一揣道:“承蒙曹公厚爱,竟授以如此重任。谢谢啦!”说完连礼都不施,悻悻然转身下堂去了。 本来是想教训祢衡,却被人家教训了一顿。不论如何总算是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了,曹操不禁拍了拍额头,气哼哼道:“固执似牤牛,倔强似犟驴,真真不识抬举!” 郗虑、荀悦、何夔等见他当面不发作,背后暗憋暗气,不禁觉得好笑,各自起身告辞。曹操也不强留,仅略一拱手道:“列位多受委屈,切莫记挂在心,回去休息吧……气煞我也……” 孔融虽对曹操有些意见,但也觉得自己举荐祢衡之事办得不漂亮,不免劝慰几句:“孟德啊,祢正平的性如野马,未免有些慷慨过激之言,还望你多多……” 这话还未说完,就见退至堂口的郗虑抬起头不冷不热道:“劣马入厩,此亦伯乐之过耳!” 此言给曹操提了醒,他狠狠瞪了孔融一眼,站起身来假模假式作了个揖道:“文举兄,天下狼烟尚未扫尽,在下实没有闲工夫同您这帮朋友打交道,恳请您少给我找些麻烦吧!”说罢将衣袖一甩,抛下满脸尴尬的孔融回转后堂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三月,自河北、关中、徐州而来的三份奏报同时递到了司空曹操、军师荀攸面前。 河北公孙瓒再次败于袁绍之手,而他先前害死幽州牧刘虞的恶劣影响也逐渐扩大。刘虞生前对东北少数民族采取怀柔政策,因此各族部落感其恩德,公推燕国勇士阎柔为乌丸司马,集汉族、乌丸、鲜卑数万义军,配合袁绍的行动;幽州旧部骑都尉鲜于银,从事鲜于辅、齐周等人也纷纷举兵响应,驱逐公孙瓒任命的官员。公孙瓒一方面集结兵马退至先前筑造的易京城堡,另一方面主动联络黑山军首领张燕。袁绍与幽州旧部联手对抗公孙瓒与黑山军的同盟——河北战事已到了决战时刻。 另一方面,谒者仆射裴茂持节入关后,以段煨、王邑为首的关中诸将纷纷响应,加之钟繇的调度,各路兵马俨然对长安形成了包围之势。李傕、郭汜缺乏粮秣部卒离散,在围困之下渐渐不支——这两个祸国元凶的末日已为期不远。 与此同时,赴任广陵的陈登大展其才,征用徐宣、陈矫等名士,开垦荒田播恩百姓,进而宽严并用,兵不血刃使大贼枭薛州率领海盗万余户解甲归降,广陵郡兵势大振。而坐镇小沛的刘备也在抓紧时间增兵屯粮,招诱吕布部下——至此,自以为得朝廷信任的吕布不知不觉已陷入了包围圈。 仔仔细细看罢奏报,曹操颇感满意,各地事态发展都与先前预料的差不多。他将这三份奏报放在桌案之上,围着它们溜达了好几圈,用心思量下一步的打算;荀攸则一声不响坐在旁边,呆呆注视着奏报出神。过了好半天,曹操才定下脚步,缓缓道:“袁绍虽强无法脱身,关中诸将兵向长安,吕布蠢才已入掌控,袁术暴虐陷于窘境,现在没人再顾得上咱们了。我有意趁此机会铲除张绣以绝后患,不知公达以为如何?”他原先视张绣如草芥,如今又观之似卧虎。地盘不足一个郡的小贼,竟然两讨而不灭,痛折他一子、一侄、一员虎将,这令曹操久久不能释怀。荀攸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道:“以在下之见,张绣不可再讨。” “哦?”曹操对他这样的答复颇感意外。 荀攸二目曈曈注视着桌案上的奏报,解释道:“张绣与刘表相恃为强,而绣以游军仰食于表。刘表若不供张绣粮草,张绣的兵马必然离散。咱们不如缓军以待之,天长日久,必能使张绣穷笃而降。现在若是急于攻伐,张绣、刘表迫于形势又将再次联合,咱们未必能胜。” 曹操摆了摆手:“中原局势已变,刘表不会再帮张绣了。如今我已与荆州重新修好,先是遣还邓济,刘表也释放赵岐回朝,此等形势颇为难得,刘表最重朝廷名节,必不会再跟咱们翻脸了。再者,我岂为区区一张绣所惧,袁绍若破公孙瓒,河北四州则定,许都险矣!” 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荀攸捻髯摇头:“我看也未必如您所想。公孙瓒骁勇之徒,困兽犹斗尚可支持;张燕坐拥乱民十余万,虽乌合之众亦足以为害,昔年袁绍斩杀于毒、壶寿,破黄巾别部十余支,此与黑山乃不共戴天之仇;阎柔、鲜于辅等本刘虞旧将,非与袁绍同心;另外幽州之北还有三郡乌丸,辽东太守公孙度拥兵为害、自号平州牧;并州之地有黄巾余寇张白骑流窜劫掠;青州沿海有臧霸、吴敦、孙观等豪强侵扰为乱,这些人也都是袁绍的隐患啊。” “现在的局势真是微妙。”曹操叹了口气,“倘若咱们现在攻战四方,袁绍恐我做大,必然急于向咱们索战,而咱们实力不敌。倘若咱们经营旧地不为攻战,袁绍固然不会急于找咱的麻烦,可是他又能勘定河北群豪,到时候咱们依旧不是他的对手。我是左右为难啊……”想了一会儿,曹操倏然攥住剑柄,凝眉道,“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有所作为,我宁要短痛不要长痛!” 荀攸见他这般决绝,已无法撼动他出兵的打算,只好点了点头:“明公若是坚决出兵,在下也不阻拦。若是能破张绣固然是好,但若是迁延日久战事不利,还望明公早日回师以防北地之变故。” “好!我这就传令,调遣兵马十日后许下典兵,南下直捣穰县!”说罢曹操又想起了充为鼓吏的祢衡,不禁冷笑道,“这一次典兵我还要置备鼓乐,吹吹打打率大军出发,告知文武百官都到行辕观礼,叫大伙好好看看这场热闹!” 曹操一声令下,紧张的战前准备又开始了。各营将官调配军卒,典农中郎将任峻准备粮草,夏侯惇把新近选拔的贾信、扈质、史涣、牛盖、蔡杨等将荐入曹操军中效力。又逢喜讯传来,骑都尉徐晃扫灭卷县、原武等地余寇。而坐困河东的白波军也因与匈奴离心日渐衰败,其首领李乐病死、胡才被部下谋害,至此白波军解体,逐鹿天下的势力又少了一支。曹操即刻加封徐晃为裨将军,招致麾下听用。 典兵之日即到,许都城外曹军大营格外肃穆,旌旗遮天日,刀枪似密林,又在营中搭建三重帅台,上置钟鼓下设号角,军乐大作好不威严。朝中文武官员自司徒赵温、辅国将军伏完、卫将军董承以下全部到大营观礼送行。曹操相邀哪个能不来?虽说点卯点不到他们身上,可大伙都跟着起了个大早,谁也不敢迟到半刻,就连养病在家的杨彪、张俭、韩融这次都到了。 曹操于卯时登台,身披金甲、外罩锦袍、头戴兜鍪、肋下佩青釭剑,祭拜天地展开名册点名。一卯不到杖责五十,两卯不到革职听罪,三卯不到推出辕门斩首。曹孟德稳坐帅台点卯,唤名似行云流水,应声似春雷阵阵。曹仁、曹洪、夏侯渊、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卞秉、王忠、刘岱等将官顶盔贯甲英气勃勃列于西首;荀攸、郭嘉、毛玠、徐佗、路粹、繁钦、侯声、武周、梁习、王思等参谋风度翩翩立在东边。 少时唱名一罢,曹操站起身来吩咐道:“撤去坐席帅案,唤鼓吏击鼓作乐以振军威!”说完迈着得意的步伐走下台来。 哪有于帅台之上击鼓的?在场之人还在诧异之间,就见辕门处一阵呵斥,铁甲武士推推搡搡带进一人——满面桀骜,冠戴不正,破衣褴褛,脚步踉跄,正是一代贤士祢正平。百官倒不敢交头接耳,却是面面相觑,不明他何以沦落为小吏。 主簿王必见他如此打扮,前跨一步手指祢衡嚷道:“大胆鼓吏!三军阵中百官面前,何敢破衣来见!” “呸!”祢衡猛啐一口,“爪牙鹰犬!轮得到你教训我吗?” 王必可不似郗虑、蒋幹之流,闻听辱骂提袖挥拳就要打。这时曹操已走至近前,抬手阻拦道:“主簿休要动怒,且容他更换新衣再行击鼓不迟。”曹操算是想开了,任凭这厮在这里卖狂,只要他登台击鼓,在百官公卿面前行此小吏差事,半世美名就算毁于一旦了。 早有兵卒备好乐人的皂袍、中衣、建华冠,一把抛到祢衡脚畔;王必喝道:“速到下帐更衣再来,耽误片刻,小心你的脑袋!” 祢衡横眉立目瞪了他一眼。再环顾四下,但见兵层层甲层层,曹军将士凶如猛虎,朝廷百官噤若寒蝉,不禁仰天大笑,随手摘下冠戴往地上一丢,又解身上的破烂衣衫。这一来,在场之人就连曹操都惊呆了,哪有青天白日在人前更衣的? “你……你……”王必又惊又怒,“你这成何体统?” 祢衡面带微笑不理不睬,脱去衣衫又解小衣,赤身裸体立在众人之前。朝廷百官见他此等举动,无不低头掩面。王必忍无可忍,拔剑便要杀人,曹操一把抓住,冷笑道:“哼!他既自取其辱,又与咱们何干?且由他癫狂去吧。” 祢衡不忙着穿衣,两手掐腰赤裸裸站着,仿佛站在自家卧房里一般逍遥自在,瞅着曹操乐呵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辱之有?我祢衡今日以天为袍、以地为裳,尔不过我裤中一小小虮虱耳,何敢如此聒噪?”把堂堂三公比作裤中虮虱,实为莫大的损辱。不过曹操见他这般德行也惯了,全不当回事儿,却反唇道:“正平以天为袍、以地为裳,我看还不够。你倒不如以天为发、以地为颈,好大的一张脸!速速更衣登台,莫要让百官等候。”说完就不再理他,径自归到公卿班中,站到了司徒赵温下首,那是司空的位置。 祢衡见他这般举动,更是仰天狂笑:“哈哈哈!上逼天子下压群臣,还在百官面前惺惺作态佯装守礼。尔能欺人,可欺天乎?” 左右军士见主公走了,谁还有耐心与他客气,一个个横掌中大槊,连声催促:“你这狗吏还慢吞吞的。快!快点儿!” 祢衡瞧瞧冷森森的兵刃和一张张凶恶的嘴脸,情知以这帮武夫腹中墨水骂他们都听不懂,便低头拾起衣冠,任他们连声催促,还是不紧不慢费了好半天工夫才穿戴完毕。众兵士见状一拥而上,连推带架将他驱赶上了帅台。祢衡从其他小吏手中接过鼓槌,又禁不住转过身来望了一眼台下的众人——百官有的迷茫,有的鄙夷,有的同情,有的不忍,还有的幸灾乐祸看热闹,所有人都放眼注视着自己。人群间寻见孔融列于朝班,虽然满面愁苦还是冲他微笑了一下,祢衡也点头微笑以作回应。瞥眼又见曹操昂首而立二目低垂,脸上不怒不笑表情矜持。祢衡心中暗骂:曹孟德这厮倒也了得,果然越是心机深重之人越沉得住气。 “小吏还不击鼓,更待何时?”王必又喊了一嗓子。 此时此刻想要避过此辱已是不能了,祢衡心头似打翻了炭盆,一片愤慨火热。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呼道:“诸位大人与三军将士听好!我有一曲《渔阳》掺挝,今日演给诸君听,愿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愿你们升官发财大富大贵!愿你们尽享荣华无疾而终,子孙祭拜后嗣不绝,莫要遭人诛杀血染荒郊,莫要受贼逼迫如我一般,莫要尸骨曝天无处葬埋!”他甩下这几句不入耳的话,转身抡起臂膀重重地就是一槌,敲得震天动地撼人魂魄,众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 祢衡一槌击罢,抡起左臂又是一击,随即右臂再起再击。三声敲完顿了片刻,继而又击三次。 三击而一顿,这种技法唤作掺挝。至于这鼓曲唤作《渔阳》,也是有深奥寓意的。昔日光武帝刘秀打天下,渔阳太守彭宠献地归附,又遣部将吴汉、王梁为之征战,后来社稷大定,吴汉、王梁战功赫赫位列三公,而彭宠再无建树仍居旧职。彭宠嫉贤妒能心怀不满,起兵造反自立燕王,继而勾结匈奴为害北方,到头来光武爷差出朱祐、祭遵、耿弇、刘喜四路大军讨渔阳,彭宠国破兵败被手下奴仆割去脑袋。今日祢衡以彭宠为喻,是讥讽曹操必定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文武公卿满营将士凝目观瞧,但见祢衡昂然挺立,不住挥舞鼓槌。开始时敲击缓慢力道极大,似天雷阵阵;后来节奏逐渐加快,用劲也越来越匀,气势磅礴犹如奔马,敲得人神绪不宁胸口发慌,仿佛槌槌都打在心坎上。转眼间锤落鼓面急如雨打,掺挝一顿拍节竟丝毫不乱。祢衡似乎真是把满腔怒火都发作到了这种技艺上,他高耸双肩挥舞臂膀,把全部的精神力气都灌注进去。就这样过了一阵子,祢衡的气力似乎要用尽了,击鼓的声音渐渐变小,汗水也渗透了他的衣衫。 祢衡平日满处讥讽指天画地,朝廷百官中大部分人也对他颇为反感,但此时此刻见这个桀骜之士沦落至此,浑身解数将要用尽,也不免心下怅然。众人低下头不忍再看,纷纷发出感叹。然而叹息未止,忽闻台上一声呐喊,不知祢衡打哪里又来了一阵气力,精神骤起,手中鼓槌又加速度,一边击鼓一边呼叫起来—— 渔阳鼓,震天响,威慑魑魅与魍魉。庄周击盆歌生死,冯谖弹剑客孟尝。志比天高命宿薄,一片丹心望咸阳。 望咸阳,泪莹光,六合八荒遍豺狼。四世三公谋僭逆,西凉武夫似强梁。宗室反目成割据,宦竖遗丑霸朝纲。 霸朝纲,何张狂,不见天子坐明堂。挟君号令遣诸侯,缘木求鱼怎久长?贤良沦落为鼓吏,岂得叫人不感伤? 心感伤,又何妨?不如击鼓明志量。诸君笑我遭人辱,我笑彼此皆一样。尧舜禹汤今何在?王道教化已沦丧! 道已丧,德亦丧,拔刀张弓各相向。纲常仁义如粪土,黎民百姓尽遭殃。金戈铁马血肆流,叫吾怎生不张狂? 狂狂狂,哐哐哐,参透荣辱梦一场!自古横蛮难长久,迟早秋风落叶扬。白驹过隙何仓促,世人冥顽不灵光。功名利益花间露,富贵荣华瓦上霜。任你公侯与帝王,难免荒郊土内葬。 渔阳鼓兮渔阳鼓,今日你我诉衷肠。洁白玉璧投暗世,无双国士性纯良。惜乎不能得治世,安能屈膝苟存空悲凉?掺挝击鼓哐哐哐,骂尽天下民贼狂狂狂!不如一死赴阴司,来世再得太平伴君王…… 这一番击鼓呼喊,响彻天际撼动乾坤,在场之人皆觉无比雄壮。直敲得满营将士心悲怆,直敲得公卿老吏泪两行,直敲得旌旗萎靡难招展,直敲得昏天黑地日无光。祢衡今日抱定必死之心,又喊又击状若疯癫,就这样生生又敲了三刻工夫,最后力气用尽双腿一软伏在鼓上,热汗如流水般淌湿台板。悲壮的鼓声戛然而止,台下之人皆感惊诧,就连曹操也呆住了,大家眼睁睁看着这个世间奇人,大营中一时间寂静无声。过了会儿,祢衡大口喘息已定,又站起身来对着大鼓连敲三下。待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倒转鼓槌用槌柄戳去。耳轮中只闻一声闷响,浑圆完好的牛皮鼓被他打出一个大窟窿! 事到如今祢衡早把性命豁出去了,但求一刀速死!他转过身来把鼓槌往台下一扔,声嘶力竭地喊道:“曹阿瞒!” 这一嗓子嚷出来,台下之人心里凉了半截——他死定了!岂有当众叫人小名的,曹操非油烹了他不可!哪知曹操缓过神来仅仅微然一笑,朗声道:“鼓吏果然好手段,呼我之名是要讨赏钱吗?” 祢衡也不再客气:“呸!你这污浊不堪的老杀才!”曹操见他撕破脸当众辱骂,把牙咬得咯咯直响,但还是不想再落一次害贤的名声,只向王必使了个眼色道:“扯出辕门,叫他到外面卖狂去。” 王必得令,吩咐左右动手,两名武士张牙舞爪冲上台去。祢衡不管不顾,手指曹操依旧喝骂:“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曹阿瞒,有种的你就杀了我!”他也是口不择言未加详思,其实这六浊的说辞也未必能够成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两个武士扯住祢衡,连推带打,他一个趔趄跌跌撞撞滚下台来。衣衫也扯了,冠戴也掉了,他爬起身来口中兀自辱骂不绝:“曹阿瞒,你乃宦竖遗丑过继之后,出身卑贱素无德行!上欺天子下压群僚,无父无君假仁假义……” 曹营诸将见他还敢大放厥词,尽皆拔剑在手,意欲冲上前去乱刃分尸。曹操迈出朝班喝止道:“都给我退下!叫他骂!叫他放开了骂,我倒要看看他能骂到几时!” 祢衡这会儿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刚开始骂的还是曹操,后来干脆看见谁骂谁。他见司徒赵温立于朝班之首,破口就骂:“赵温老儿!你算个什么东西?身居三公妄食君王俸禄,若有半分骨气,就当辅保天子诛杀逆臣!天下危难之际,要你这等活死人有何用处?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一席话把那德高望重的老司徒骂得面如死灰。 拉拉扯扯间,祢衡又见了辅国将军伏完,即刻转骂道:“伏完!你算个什么国丈?想当年卫青、霍去病奋战沙场,窦融、邓禹老成谋国!他们是外戚,你也是外戚,你岂及得上他们一个小指头?呸!大言不惭的东海‘伏不斗’,别看你今朝封侯拜将,留神满门老小血染屠刀!”伏完是个老实人,见他这样发狂辱骂,吓得浑身颤抖。 祢衡一转眼又看见董承了,不禁脱口而骂:“姓董的,你有何脸面立于朝班?你本是西凉一豺狼,跟随董卓败坏东京,荼毒社稷残杀黎民!祸国殃民本有你一份,见吾主以为奇货可居,摇身一变也成了保驾功臣了!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油锅烹杀!”董承闻言把头一转,暗自憋气。 眼见祢衡狂性大发,两个武士都扯他不动,又有几个兵卒一拥而上,把他架起来往外拖。祢衡手刨脚蹬,又见梁王子刘服满脸不屑立于一旁,又接着骂道:“刘服小奴才听真!枉你是宗室后代凤子龙孙,却为个人富贵出卖祖宗基业,助那曹贼挟持天子迁徙朝廷!锦绣江山被你卖,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有朝一日看你身首异处祖坟掘尽、白骨曝天无人葬埋!”王子服年轻气盛自负甚高,闻他如此辱骂顿时火冒三丈,赶上前朝着祢衡脸上就是一巴掌。那祢衡也真了得,料定无法躲闪,把头一晃张嘴就咬!就听王子服一声惨叫,手掌已被咬得鲜血直流,他更加怒不可遏,顺手就把佩剑拔了出来。 左右大臣眼见要出人命,赶紧拦腰把王子服抱住。这下朝班里也乱了,拉扯的拉扯、劝慰的劝慰、夺剑的夺剑。慌乱中有人失了笏板,有人磕落冠戴,有人连足下之履都叫人踩掉了!祢衡被兵士拖向辕门外,环顾左右口中兀自大骂不绝:“荀文若,尔只配问丧吊客,何敢燮理阴阳……刘邈老狗,你在西京盛赞曹操是何居心……老而不死是为贼,张俭你还不辞官回家,何必留在此处给曹贼装点门庭……杨沛小儿,给曹贼献粮博取功名,无耻……山阳满宠,你这不仁酷吏也配跻身朝堂……郑玄老夫子也真瞎了眼,收下郗虑你这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徒弟……醉猫丁冲,就该把你按在酒缸里溺死,死了不过臭块地……荀公达,你这狗头军师……小人吴硕!你以前抱过李傕的粗腿,当我不知吗……韩融,你不过是块棺材瓤子,还不回家闭目等死……董昭奸贼,你没皮没脸三易其主,尚有一丝廉耻的话,到毅水河畔自溺而死也就罢了……” 祢衡逢人便骂,生生被拖出大营,但曹操并未传下其他号令,兵士也不敢随便诛杀。既然进不去辕门,他便就势往地上一坐,呼天抢地仍旧是骂,这回索性把贤士风度汉官威仪全抛了,爹娘祖奶奶地当街大骂!这祢衡偏偏天生是个大嗓门,营外骂街里面隐隐约约尚能听到,在场文武皆被他骂得含羞带愧以袖遮面,曹营将官一个个杀气腾腾搓手跺脚。这会儿最难受的无过孔融,真不该把祢衡举荐给曹操,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赶紧凑到曹操身边低声道:“祢正平素有狂疾,明公切莫动怒,务请饶他一命……” 曹操见祢衡当面辱骂自己,本还有三分愠色;后来听他不分青红皂白将满朝文武骂遍,反倒沉住气了。见孔融灰头土脸过来求情,冷笑道:“祢衡区区一竖子,我杀之犹屠雀鼠耳。不过顾及此人素有虚名,杀了他远近之人必会说我曹某不能容人,暂且留着他这条狗命吧!”说罢点手唤过王必,传令道,“将祢衡绑缚马上,送至荆州交付刘表,看他又将如何处置?”以祢衡这般个性,到了荆州势必又会侮辱刘表。虽说刘景升名称八俊矜持君子,到时候也难免不会因一时之愤加以屠害。曹操不愿担害贤之名,却要把这块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抛给别人。 孔融心头一凛,明知好友此一去不亚于身赴阴司,但事情闹到这一步还能说什么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也只有低头哀叹的份了。 曹操又白了孔融一眼,三步并为两步登上帅台,微笑道:“诸公肃静!祢正平患有狂疾,今日里疯言疯语皆是无心所为,列位大人切莫当真,我已差派他出使荆州说刘表归降……一早就烦劳大家至此观礼,还闹了一肚子不痛快,大家回去歇息吧。若是未觉疲乏,也不妨到城南送一送祢正平,好歹他也算是朝廷差出去的天使,多少给点儿面子嘛,哈哈哈……”笑了几声,曹操忽然板起了面孔,又以截然不同的口气吩咐道,“三军将士听真!今日有狂徒搅闹军营,出兵之期错后一天!都给我精神着些,旁务杂念暂且抛到一旁,咱们该上战场跟张绣玩命啦!” …………………… 曹操第三次讨伐张绣。经过前两次征战,南阳大部分县城已归入朝廷管辖,张绣仅保有穰县一城,兵马不过数千,粮草全靠刘表周济。以这样微弱的实力,莫说阻挡朝廷大军前进,能不能守住城池还未可知。可是张绣恒定一颗心,不逃不降就在穰县深沟高垒以待曹军。 曹操督率大军长驱直入,不过数日工夫便至穰县,将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把部下兵马分作数队,日夜攻城不给张绣喘息余地。那张绣也真了得,在缺兵少粮的情势下,仅凭城池之险奋死抵抗。搭云梯、射火箭、挖地道、造冲车,无论曹操使出何种高招,他们总能巧妙应对。这一场攻城对持,自三月打到六月,曹军仍然不能攻克城池,士气渐渐低落。 曹操心绪烦乱,召集军师、祭酒商议下一步的对策,荀攸、郭嘉力劝他快些收兵。曹操依旧不肯:“我师虽靡,制彼则有余。穰县几经战乱,城内殊无百姓,张绣兵士大损,还靠何人为他坚守?再者其城池破损粮草将尽,西凉武士本以骑射驰名天下,如今他们连马匹都杀了充饥,还能支撑几日?” 荀攸皱眉道:“明公此言不假,然困兽犹斗,彼为坚守吾为仰攻,纵敌已疲乏,咱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军士疲乏日后又当如何呢?” “小疾不医养成大患,今日不除张绣,日后决战河朔,必然掣肘于后。”曹操心中忌惮的还是袁绍。 郭嘉站起身来,未曾讲话先施一礼:“恕在下直言,明公与张绣本非仇敌,皆误于意气之争。”他不便说曹操当初在宛城的荒唐之举,所以措辞格外谨慎,“与其说张绣胸怀割据之志,还不如说他是故意跟咱们赌气,在下看您……您也有几分赌气的意思。”说着他低着脑袋,上翻眼皮瞅着曹操。 曹操闻听此言扑哧一笑,郭嘉确是能洞悉上意。不过曹操还是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唯有一战,既然来打了就要打到底。” 郭嘉直起身道:“如今张绣兵势颓败,已不能再掀风浪,且容他坐守此间又能如何?即便咱们拿下穰县枭首张绣,所得不过是废城一座、残兵数百,可谓得不偿失啊……况且刘表近在襄阳,倘若起兵则先前修好之功尽弃,连此危城亦不能得。” 曹操不以为然:“襄阳与穰县近在咫尺,若是骑兵急进,朝出襄阳日落便可来至此间。我围城三月有余,倘若刘表有意救张绣,此刻就是十仗也都打完了,岂能拖到现在仍无动静?放心吧,刘景升已无意前来……” 他这话还未落音,突见王必未打招呼便闯进帐来,抱拳拱手道:“启禀主公,有斥候来报,刘表起兵一万救援张绣,大队已出襄阳!”荆州牧刘表本无征战天下之心,只愿坐守荆州为霸一方,助张绣立足南阳也只不过是借为阻挡北方兵锋的屏障。但张绣与曹操结怨连番征战,反倒把刘表拖下了水,不得不跟着他打仗。自湖阳之役曹操遣回邓济,刘表颇有感念之意,再不想为了一条看家狗与邻居结怨,遂复与许都通使、放回西京使者赵岐,后又容留祢衡南下。彼此关系大有好转,刘表便有意舍弃张绣,曹操兵困穰县之前,张绣曾差人到襄阳求救,刘表不置可否草草打发,实际上就是坐观张绣覆亡。哪知张绣心志坚如铁石,曹军围城三月不能夺取,刘表渐渐又生侥幸之心,忆起张绣的种种好处,踌躇再三还是派出了援军。 曹操刚刚还说刘表不会来,这会儿就被眼前现实狠狠抽了一个嘴巴,甚感脸上无光,喃喃道:“刘景升反复无常,真真庸人也!此番可是他亲自领兵前来?” 王必道:“刘表坐守荆州并未亲来,差都督蔡瑁统率兵马,张允为先锋,蒯良为参谋。” 曹操心头一颤,不禁悲从中来——他与蔡瑁乃是孩提时的玩伴,不想世事流转,童年斗鸡走马的朋友如今变成疆场上的敌人了。其实这也无怪,刘表正妻早亡,蔡瑁之妹嫁与刘表作为续弦,他们是郎舅的关系,常言道是亲三分向,更何况臣僚之属,蔡瑁当然得替人家出力。即便如此曹操还是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又觉自己有些失态,随即讥讽道:“如此紧要之战,刘表竟不能亲帅,可见他不谙用兵之道!”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想当初刘表单骑入襄阳,后来之所以能立足荆州声势做大,文靠着蒯良、蒯越两兄弟,武靠着蔡氏宗族威震一方。现在蔡德珪为将,蒯子柔当参谋,充任先锋的张允是刘表的外甥,这支部队实是荆州的精锐之旅,战力非同寻常。 郭嘉赶紧就坡下驴:“明公不妨就此收兵务保全功。”所谓“务保全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穰县未夺又有什么功劳可言。 曹操自然听得出来,冷笑道:“现在收兵徒叫荆州人耻笑。王必传我将令,分兵驻防南路,我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救穰县。哼!蔡德珪啊蔡德珪,我斗鸡斗不过你,打仗可不怕你!” 郭嘉、王必可不知他们俩是什么交情,闻听此言都糊涂了。荀攸却连连摇头:“若是动仗倒也不惧,就怕他来到近前却不跟咱们打,那可就不好办啦!” 事实果如荀攸所虑,蔡瑁统领大军进逼穰县,却扎下大营做坐观之态,似乎无意与曹操见仗。可这样的举动比真刀真枪还叫曹操难受,既要攻城又要防备他突袭。倘若穰县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蔡瑁必然倾全军而至;倘若曹操撤军,他又能在后追击;即便是穰县攻克,这座城池损毁至极不堪再守,他照样能趁乱给曹操重创——蔡瑁用的是以逸待劳之法,意欲坐收渔人之利。 曹操也改变战略,意欲再次招降张绣以御蔡瑁,可是仇怨结得太深,似乎也不易办到。张绣虽不归降,但怕曹操攻入屠城;蔡瑁其实也有一怕,怕张绣突然降曹,两家并势来袭荆州军必败。张绣怕曹操,曹操怕蔡瑁,蔡瑁又怕张绣。谁也没料到战事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三方面相互克制,眼见又成了僵局! 关键时刻外部环境成了决定性因素。蔡瑁的后方是荆州,东面的孙策戡乱未定,西面的刘璋闭关自守,毫无后顾之忧。可是曹操后方却有袁绍、吕布两个劲敌。僵持不到十日,忽有吕昭自许都携带荀彧、荀衍兄弟密信来至军前。 “袁绍谋划奇袭许都……”曹操看完密报脑袋里嗡的一声,“我因意气而误事矣!”说罢跌坐在杌凳之上,脸色惨白半天无语。 吕昭见他这等模样,赶紧凑上前解释:“此乃田丰向袁绍所献之策,袁绍尚未决断,即便他此刻自易县回军也需时日。再说夏侯大爷坐镇许都,程昱、万潜等保守兖州,敌锋未可骤至,大爷您切莫着急。”吕昭是曹府小仆出身,虽然现在归在夏侯惇帐下听用,对曹操的称呼依旧没有改变。 曹操摆摆手以示不要做声,思索了好久才道:“悔不听荀公达之言,现在当真进退维谷了!我岂不知河北这消息未必是实,但此事给我提了个醒。我离开许都已有三月,这三个月里又有多少大小变故?公孙瓒未灭,袁绍别军即便渡河亦不足惧,但若是袁绍、吕布同时发难我又将如何应对呢?”他这会儿突然清醒过来,进而越想越害怕:此间战事未解,刘表与袁绍又素来交好,倘若袁绍攻我于北,刘表拖我于南,那时候或是吕布、或是袁术、或是关中诸将,只要再有一方与我为敌,许都人心不稳,我曹孟德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即刻决定收兵,唤荀攸、郭嘉前来商议退军事宜,又向荀彧回信叮嘱戒备。曹营上下密宣指令,趁夜晚解去穰县之围,留下空营虚插旌旗,人衔枚马裹蹄,暗暗撤兵北归。就这样,第三次征讨张绣又无功而返。 虽然曹操撤退井然有序,但时至天明两家兵马上发觉事情之变。穰县之危已解,张绣、蔡瑁兵合一处,不过半日工夫就撵上了曹军大队人马。撤退遭袭最是危险,好在曹操早有准备,亲统精锐士卒殿后。饶是如此安排,荆州兵皆是生力军,仅杀个平分秋色,还是未能彻底击退敌军。曹军继续撤退,两家兵马紧随不舍,更糟糕的是此时又逢雨季到来。 对于擅长统兵的曹操而言,诸般不利因素都可以设法避免,唯有天气是无可奈何的,而这次赶上的还是多年不见的连续阴雨。雨下得并不大,但没完没了很是恼人。断断续续间,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霉雨,好像老天再也不会晴朗了,加之气温炎热,天地间仿佛变成了大蒸笼,把一切都笼罩在氤氲之中。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八章 虽然撤退者与追赶者受的是一样的苦,但彼此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张绣之军受困已久,如今可得发泄,天气虽差斗志不减;蔡瑁的荆州兵皆是襄樊一带的人,火炉子里长起来的,对闷热阴雨习以为常,几乎不受天气影响;但曹操的兵可就遭罪遭大啦! 曹军打了三个月的攻城战,师劳无功又颓然撤退,连兵带将本就气势低迷,再加上这样的鬼天气,众人压抑得喘不上气来。无奈之下曹操下令缓慢撤退步步为营,每天行进不到十里,脚下淌着泥水,还得随时注意后面的骚扰。这种时候只有耐住性子稳扎稳打,只要行军速度一加快,撤退马上就会变成溃退。 这段日子里满营将士的衣衫几乎没干过,又是雨、又是汗、又是泥,黏糊糊湿漉漉贴在身上,到晚上脱下来一看,在衣衫上起了一层白毛,而后背也生满了痱子。更加要命的是连着几天的雨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又湿又滑,只得把草鞋脱去赤足前行。连着走几天这样的路,不少士兵的脚趾头都溽烂了,前一日的脓血未干第二天又在泥里挣命,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就这样连着走了几天,曹军尚未撤出南阳这一郡之地,所幸河北方面并无动静,袁绍似乎没有采纳田丰的奇袭策略。 这一日,天气越发糟糕,比之先前又热了不少,而霉雨还是不见停歇。曹操一早督率兵马行军,击退了张绣的两番追袭,但兵士疲乏至极,只行了六里地便不得不安营休息。 时至正午霉雨不停,可气温却闷热难当,连一丝风都没有,热烘烘的水汽晕得人脑袋发涨。中军帐里一片氤氲,乐进、夏侯渊等武将都脱了个光膀子,空身背着剑,一个个露着浑身的腱子肉;荀攸是端正之士,但这会儿也不得不解开衣衫,显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郭嘉可不管那么多,不但脱了上衣,连裤子都扒了,反正他也不打仗,就穿了条裤头,可又怕坐下生痱子,干脆赤脚在帅案边蹲着。曹操身为当朝司空三军统帅自不能失仪,但也敞开怀,手里攥着一卷自己编纂的《兵法节要》,看是看不进去了,无非是想办法转移一下炎热感——这哪还像一场军事会议。 曹洪手扒帐帘望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抱怨道:“他娘了个蛋的!敌人没有布帐,都是竹草搭棚,比咱透气舒服得多!” “这就是教训啊。”荀攸叹了口气,“以后再赶上这样的天气,务必事先做好准备,另外还得有些避暑的药草才好。” 乐进挺着光溜溜的大肚子,气喘吁吁道:“张绣那厮是不是疯了?这两天日夜骚扰我军,没有这么打仗的,咱们不得安歇,可他自己就不累吗?”于禁接茬道:“说是袁绍来袭,这都过了几天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不是虚惊一场嘛!早知如此还不如拿下穰县再退呢。” 朱灵哼了一声,撅着地包天的大下巴驳道:“我看撤兵就对了,真在穰县赶上这样的天气,即便攻城也攻不下。” 于禁听出他故意作对,擦擦额头上不住涌出的汗水,冷笑道:“没打的仗,你怎么知道攻不下?” 曹操本就心烦,听这俩人到了此刻还不能同心协力,把手中竹简往桌案上一拍。于禁、朱灵见他动怒,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曹操环视这“肉隐肉现”的军帐,心绪烦乱至极,最后指了指蹲在一旁的郭嘉道:“奉孝,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郭嘉光着身子还不忘了拱手行礼,低声道:“天气这种事情,着急也没用,蔡瑁、张绣不退,咱们终究是被动。在下没有任何办法,只希望明公能横下心来慢慢走,老天总不能始终不晴吧?再者越往北咱们越有利,只要出了南阳郡,他们也就不敢追了。” 说了等于没说,但除了忍耐确实毫无办法。就在此时闻帐外一声禀报,王必、繁钦领着一个身披蓑衣的人走来。蓑衣人看见曹操赶紧摘下斗笠,露出年轻的白净面庞,跪倒帐外施礼:“末将乃夏侯将军麾下校尉王图,率领一千兵马并携带蓑衣前来助阵!”曹操以前未见过王图,但听他带来蓑衣颇为高兴,笑道:“请起!快快进来避雨吧。” 王图起身走进来,顿觉这大帐里人肉味、土腥味、湿热气一并往脸上涌,又不好当着曹操的面抱怨什么,屏住呼吸道:“在下还有一件重要军情禀报,主公是不是……”说着话他左顾右看似有顾忌。 曹操见他这样小心,便知又不是什么好消息,叹了口气道:“有事但说无妨,是不是袁绍起兵了?” “河北并无异样,不过……”王图从怀里掏出一纸帛书放到帅案上,“徐州吕布复叛,起兵袭击小沛,刘备不敌,派人至许都求援。这是荀令君亲笔书信,详述事情经过,请主公示下。” 天气湿热墨迹都花了,曹操辨认字迹细细观看。原来吕布起兵的罪魁祸首又是白波旧将杨奉、韩暹。这两个朝廷叛贼自被曹操击败后先投靠了袁术,再叛归吕布。有道是贼性难改,加之吕布约束不严,杨奉、韩暹时常率领部下掠夺百姓,还越过州界至小沛为害。刘备定下计谋,假称朝廷原谅二人往昔之罪,将他们诓骗至营中,于酒宴之上将二人斩杀。杨奉、韩暹一生三叛,死于刘备之手也是罪有应得,吕布也并未深究,只将二人余部草草了事。哪知刘备自以为已与吕布反目,适逢吕布遣人往河内张杨处购置马匹,刘备便派部将张飞半路劫走。吕布得知怒不可遏,又经陈宫剖析点拨,渐悟自己已中曹操稳军之计,即刻派高顺率领精锐攻打小沛,又遣出张辽联络沿海臧霸、吴敦、孙观等豪强为后援。刘备两战失利困守城中,派人至许都向朝廷求援。 得知是吕布作乱不是袁绍来袭,曹操心里安宁多了。这几天他与荀攸、郭嘉私下计议过,回军许都后稍事休整就去灭掉吕布,以解除对抗袁绍时的东线隐患,只苦于吕布已在名义上归附朝廷,没有出兵的口实。而此事一出吕布情同造反,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了。不过想了片刻,曹操又觉忧虑——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而大耳刘备打仗的本事很不叫人放心,若是这样慢吞吞地行军,只恐未回许都,吕布已经攻破小沛杀进豫州了。 荀攸在一旁看出曹操心思,伏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吕布尚不知陈登归顺,可速速致书广陵,令陈登假借协助高顺之名突袭下邳,小沛之围立时可解。”陈登为内应这件事帐中诸将还不知道,荀攸不敢当众明言。 曹操心有不甘。陈登是楔入吕布阵营的一颗钉子,若有一日曹操兵进徐州,陈登突然反水可以给吕布致命一击,若现在就用他,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但身在南阳鞭长莫及,曹操只得行此下策,无奈地喃喃道:“就依军师之言,我修下一封书信,叫军吏火速送回许都,叫文若按信行事……” 话未说完,王图便打断道:“主公,只怕军吏送不回去书信了。” “唔?”曹操一愣,“什么意思?” 王图跪倒在地:“在下领兵过来时,已有荆州兵马绕行至安众县地界,似乎有意截断我军归路。在下凭借骑兵之势强行突击而过,这才来到您面前。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布置妥当,若无大队军兵掩护,单靠一个信使绝对过不去。” 荀攸眼睛一亮,“荆州兵绕道扼我军归路?难怪张绣这两日连续强袭我军,原来要掩护蔡瑁绕道至安众。”众将闻听无不愕然。乐进第一个瞪圆了眼睛,挺着大肚皮嚷嚷道:“他妈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不是把咱往死路上逼吗?若依我言,咱们转身灭了张绣,回头再跟荆州佬玩命!”他这一闹,其他人也急了,你喊我叫乱作一团。 “哈哈哈……”曹操突然仰天大笑,“蔡德珪蒯子柔!你们妄自聪明,惜乎不通兵法,这次我可赢定了,哈哈哈……”明明形势更加不利,他却说赢定了,诸将不明就里都呆住了;荀攸、郭嘉明白其中道理,不禁随之莞尔。曹操笑罢多时,喜滋滋问道:“大家听好,现在有个要紧的差事,我必须给许都传一道命令,有谁敢率领兵马闯过蔡瑁重围往许都送信?” “末将愿往!”还不等乐进、朱灵来抢,王图脱口而出。 曹操原未把这个小将当回事,听他讨令这才留心打量。但见王图二十出头白皙俊美,柳叶眉杏核眼,高鼻梁薄嘴唇,哪里像个厮杀汉?曹操不太放心:“王将军,这突围送信可大有危险啊!” “末将虽无孟贲、夏育之勇,不过自认为可以担当。既然我能从安众闯过来,就能设法再闯回去。”王图说话很实在。 曹操点点头。既然夏侯惇能拔擢此人,想必这个王图有些本事,想至此心下豁然:“好!你仍旧带领所部一千兵马突围,务必要将我的指令送到许都。这件事办好了,我封你个中郎将!” “谢主公!”王图安然领受。 “事成之后再谢不迟。”曹操点手又唤繁钦,“休伯,给文若的信我说你写。” 繁钦当即跪倒帅案侧面,拿起空白竹简与刀笔——天气太潮湿,若用墨笔半个时辰也干不了,只有先用刀刻,再印上墨才能保证字迹清晰。曹操轻弹额头想了一会儿才张口:“今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行至安众必能破敌……” 乐进实在憋不住了,插口道:“主公有何把握在安众能够破敌?” 曹操神秘兮兮地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继续写……命夏侯元让率领许都余部火速救援刘备!” 乐进又不禁提醒道:“夏侯将军率师一走,许都立时空虚,倘若河北起兵咱们又赶不回去,岂不是塌天大祸?” “不用你插嘴!”曹操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元让去后,劳烦令君与任峻、丁冲暂且维持一时。一应外患勿忧,当防朝中肘腋,数日之内吾必还京……大致就这样吧,休伯你再润润色。”诸将面面相觑,实不知曹操何以信心满满。在这么不利的情势下何以能破敌?即便破了敌人,又如何才能疾速回守许都呢?不过他既然不肯说,谁也不好再问。 “信写完后交与王图收好,诸将领兵佯攻张绣,掩护他离开此地。”曹操伸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了帐口伸手去接从天而降的牛毛细雨,“下吧!下吧!其实这下雨天也没什么不好的。”说着说着他又笑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三十九章 曹操不在许都时,朝廷一应事务皆由尚书令荀彧处理,京畿留守部队则凭建武将军夏侯惇调遣。二人犹如曹操的分身,抵御外敌防止内乱,加之司隶校尉丁冲以及留守司空府的掾属协助,诸人监控天子百官的一举一动,确保所有权柄牢牢把持在曹操手中。 按说曹操离京作战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但以往的情势都不及这三个月惊心动魄。原本风平浪静的局面在他离开后阴云骤起,先是从河北传来田丰献计的消息,接着是曹操大军撤退遭困,后来又是吕布反叛。虽然荀彧和夏侯惇对外严格保密,但还是有不少官员嗅出了反常,有人断言袁绍已大举发兵,有人猜测是刘表率师北上,更有甚者编造流言蜚语说曹操在南阳全军覆没。一时间人心惶惶蠢蠢欲动,就连深居宫中的皇帝刘协都听到了风言风语,竟然招荀彧入宫,询问曹操是否还活着。 传言造成的不安比事实夸大十倍,如此下去必然激出事变。鉴于这种情况,荀彧索性趁着朝会把军情事实向天子和百官澄清,大家见他谈笑风生神情自若也就不再慌乱了,至于少数编造流言别有用心的人闻知军情也规矩了不少。不过莫看荀彧表面上不慌不忙,其实心里急若油煎,他反复召集司空掾属布置事务,又请夏侯惇将卫戍部队围城屯驻,这才心中稍安。过了两天,王图自安众突围归来,所部一千兵死伤殆尽,拼了性命才捎回曹操的命令,荀彧看罢书信又吃一惊。 夏侯惇的卫戍部队是许都的保障,倘若调出则后防空虚,袁绍兵至许都必有围城之险,即便都城不至于立时失陷,可是许下屯民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可就保不住了。但如今曹操回军缓慢,刘备处又告急,兖州所能调集的兵力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无力援助。一旦小沛有失,吕布将长驱直入与夏侯惇决战于许下,后果一样是不堪设想。问题的关键在于曹操能不能迅速回来,许都可以一两日无兵,但只要超过半个月,恐怕不等敌人来袭,朝中的异己分子就先闹翻了天! 荀彧与曹操共事多年,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相信曹操能力的。他深知战事不容耽搁,务必要将吕布阻于豫州之外,便一切按照信上吩咐行事,草诏令夏侯惇火速率领卫戍之军救援刘备。夏侯惇走后,荀彧详思信上“一应外患勿忧,当防朝中肘腋”之语,渐渐了然——现有卫将军董承、偏将军刘服拥兵千余尚在许都城外,辅国将军伏完也曾在东归之时统领过宫中数百杂役,许都空虚之际他们才是最大的不安因素。想至此他马上请典农中郎将任峻抽调精壮屯民暂充军队;责令司隶校尉丁冲严格戒备颍川四境;又让符节令董昭权领河南尹之职,与许都令满宠率领兵士日夜轮班在城内巡查;致书光禄勋郗虑严控宫廷杂役,隔绝外臣见驾,防止变故发生;又请荀悦、谢该等饱学之士陪王伴驾讨论学术,以转移皇帝的视听…… 荀彧坐居省中奋笔疾书,一份份诏书、一道道密令行云流水般传递出去。待到方方面面安排妥当,只累得荀令君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可是精神上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偏这个时候又有人给他添麻烦,已经辞官的赵达久不得曹操辟用,跑到荀府门口哭着喊着要他见,胁肩谄笑恳求荀彧替他说好话,又念叨了一大堆宫中秘闻,什么谁向皇上进谗言了、谁暗地里说曹操坏话了、谁与董承秘密来往了。荀彧素来厌恶这等打小报告的人,这等要紧时刻哪有心思听他啰唣,一气之下叫家丁将赵达乱棍赶走。 按照荀彧的设想,即便曹操在安众得胜,也需十日左右才能回京,若战事不利,一个月都是有可能的,这对于自己是莫大考验。哪想只忐忐忑忑过了四天,曹操便率兵回来啦! 荀彧、董昭等大喜过望,亲自出城迎接。远远望见曹操一马当先绝尘而至,后面荀攸、曹纯、王必、繁钦等引领着虎豹骑紧紧相随,荀彧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董昭跪倒在地:“明公啊,您莫非从天而降!” “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打马来至二人近前,“文若、公仁,有劳你们为我殚精竭虑了。” 二人仔细观瞧,见曹操满面灰尘浑身是干泥巴,绝影宝马脏得都看不出颜色了。再看后面荀攸等人乃至所部士卒纷纷下马,也全都跟泥猴一般,这副模样到底是赢是输呢?荀彧忍不住问道:“保守京师乃臣子职分所在,曹公不必谬奖,不知南阳战事如何?” 曹操捻捻脏兮兮的胡子道:“穰县虽未攻克,但是安众一战大破刘表、张绣联军,杀敌不少啊。”他说着话咧嘴一笑,乌黑的脸上显出一嘴大白牙,样子颇为滑稽。 荀彧拭去额头汗水,惊愕地问道:“我以为您说到安众破敌仅是安慰我的话,不料果然实是。可是、可是……那种情况下,您怎么料定必能破敌呢?” “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曹操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军士气虽然低迷,但阵容未乱军辎未失,人数上还有优势,这样的部队岂能轻易拦截?得到蔡瑁拦路的消息,帐中诸将无不动怒,我便知群情愤恨此战必勇!咱的兵多为豫兖之人,荆州兵阻路如同不让士兵回家,有道是哀兵必胜,他们岂能拦得住?兵法有云‘归师勿遏’,那蔡瑁、张绣胜券在握却行此下策,足见他们不过是小聪明,其实根本不通用兵之道。” “他们还有一个致命伤,”荀攸驼背走来接着说,“倘若敌我对调,明公若与夏侯将军前后堵截敌军,此战未必会败;但若是张绣和蔡瑁行此办法就绝无胜算!” “道理何在?”荀彧自知谋略不及这个比他大两岁的侄子,听得有些糊涂了。 荀攸缓缓道:“那张绣与刘表非是一党,他们的兵马互不统属。张绣被围于穰县城内,襄阳近在咫尺却拖延三月才发救兵,蔡瑁又坐观形势,彼此之间嫌隙已生。要是一同在后面黏住我军还可勉强同仇敌忾,一旦分开就各怀异心了。蔡瑁在前面堵、张绣在后面追,前面的指望后面多出力,后面的希望前面挡住咱,总揣着保存实力的侥幸心理,这仗还能打赢吗?” 道理原来这么简单,荀彧不禁莞尔:“原来指挥撤退之军才是最显用兵手段的啊!”楚霸王项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鸿沟之盟只是撤退一战败于刘邦之手,辛苦打下的江山就全丢了。董卓征湟中义从不利,被困于榆中的河边,他假借捕鱼堵河为堤,自堤下金蝉脱壳,自此扬名天下,才有了祸乱朝廷的本钱。世俗之人常以胜败论将才,殊不知指挥军队撤退才是最难的事情。 曹操说起安众那一仗,眼中流露出兴奋:“我定下计策,向全军将士晓以利害,使大家斗志激昂。然后休兵一日,拆掉王图送来的所有蓑衣用来垫路,一鼓作气直扑蔡瑁本阵,荆州兵顿时溃乱。然后又叫大家占据高处布置奇兵,把后面赶来的张绣也打退了。” 荀攸摇摇头:“说得简单,其时也有不少凶险。打荆州兵倒不在话下,张绣却是劲敌。两军战乱之中,他部下张先一眼看见主公了,率领骑兵突上山坡,多亏小将史涣拼死奋战,许褚又掷出大枪将张先戳死,才保护主公毫发未损。”说到这儿他二目曈曈似有余悸。 “不错!”曹操倒很乐观,“这次史涣功劳不小,牛盖、贾信等人也不错,还有闯重围的王图。元让提拔的这几员小将都不错,再过几天等他们回来了,我都要给他们升官。” “再过几天?!”董昭还以为大军在后面呢,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大队人马还未回来吗?” 荀攸解释道:“主公恐你们在京师不安,得胜之后选了一千虎豹骑星夜兼程先回来了,大队兵马还在南阳慢慢行进呢……”他一路上快马奔波,有些迎风流泪,不禁在清癯的脸上抹了两把,泪水与满脸尘土搅在一起,被他摸出两个泥道子。 荀彧见了不禁莞尔道:“这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城吧。明日朝见天子,只要百官看到曹公,大家就都踏实了……”荀彧还是心善,他本想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安心了”但脑筋忽转,那样一说曹操必然细加盘查。有了议郎赵彦的前车之鉴,不知又要葬送多少条性命! 荀彧虽不说,曹操却心里有数:“我看莫要等到明日。今天尚早,我回去梳洗一下就去面君。”他知道朝中必有人乱造谣言,但是河北军情不明、徐州吕布未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动摇人心。他面沉似水将马缰绳交与许褚牵着,自己溜溜达达当先而走,随手抠着衣甲上干硬的泥疙瘩道:“天下之大各有不同,南阳阴雨连连,过了沛国又活活把人干死!沾了一身泥,再暴晒一顿,这铠甲都快要不得了。”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笑了,“我回军之际士卒在沛国境内高喊干渴,附近又寻不到水源,我就策马上了一个山冈,虚指前方说‘远处有一青梅树林,看似果叶繁盛,加速前进嚼梅汁止渴’,大家想到要吃青梅,顿觉酸意口内生津,走了一会儿竟然都不渴了,哈哈哈……大伙骑在马上都扯着脖子向前望呢……” “好一个望梅止渴!”董昭连连赞叹。他是骗人的行家,却自认编不出曹操这样的瞎话。 曹操停下脚步叉腰望着巍峨的许都城,心里感慨良多:总算回来了,虽然只带回一千人马,但只要我出现在许都城中,上下人等就会安定,野心之辈便不敢造次!祢衡那等井底之蛙何等愚昧,口口声声骂我是欺君罔上的奸臣,殊不知没有我立于朝堂之上,人心就会离散,朝廷必将覆灭。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曹某人真正是大汉王朝的脊梁!只要我在,许都城就在,天子就在,朝廷就在,大汉朝就在! 正在曹操胡思乱想之际,就见有一个布衣之人从城门跑出,推开守门卫兵,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纳头便拜:“哟!曹公您回来啦!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威名赫赫大破贼虏!在下恭迎您的大驾!” 曹操低头一看,原来是赵达。这厮自以为得了曹操的承诺,未加详思就把官给辞了,等着司空府的辟用。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才知叫曹操耍了,所以想方设法再来钻营。曹操望着这个无耻小人,冷笑道:“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赵议郎吗?您怎么无缘无故把官辞了?前些天我还跟令君谈您的事儿呢!朝中少一大贤啊!” 诸人闻听此言无不仰天大笑,那赵达也真没皮没脸,明知曹操故意挖苦自己,还是一脸谄笑,伸手抓起曹操战袍,一边拍打一边念叨着:“瞧您这一路风尘,在下给您掸掸土!顺便有几件小事在下想向您禀报。前天我跟议郎吴硕说闲话,他问我您是不是战败了,听说他还跟王子服问过这样的话……” 荀氏叔侄都是疾恶如仇的人,实在看不了这样恶心的言语举动。荀攸不待曹操发话,一把拉住身后的许褚:“仲康!你把这个无耻之徒给我赶走!不走就活活打死!” 许褚还真听他的话,蹿上前一把抓住赵达腰带,生生举了起来往远处一扔——赵达摔了个四脚朝天,脑袋磕了个大包,裤腰带也折了,鞋也甩出去老远,疼得满地打滚:“哎哟!我的祖宗哟……” “滚!”许褚在他腰间又补一脚,“再不滚我一巴掌拍死你!” “我滚我滚!祖宗别打了……”赵达再不敢上前,连滚带爬提着裤子溜了。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董昭却不禁摇头:“这么做不好吧。” “对待无耻小人就该如此!”荀彧颇感解气,“前日我布置城防的时候,他就跑来扰我,说长道短的传闲话。这种人最没德行!” 曹操对许褚所为非但毫不阻拦,而且笑得比谁的声音都大——他并非不宠信谄媚之人,但是拍马屁也得拍出点儿水准来,而且拍马屁者还得有一技之长。昔日秦宜禄也是谄媚小人,但机灵能干;徐佗也很谄媚,但能恪尽职守;繁钦远比赵达谄媚,但是打点文书笔走龙蛇,人家谄媚得有才华!似赵达这等公然吮痔献媚的人,除了传闲话什么都不会,只能让人感到恶心。 董昭却不这么看问题,他凑到曹操身边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对待赵达这样的也不要太无情了。想那楚汉之际,若不是项羽在鸿门宴上随便说了几句闲话,高祖爷怎能除掉内奸曹无伤呢?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常言道‘无风不起浪’,闲话可以不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呢。” 听了董昭这番,曹操眼睛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章 第三次征讨南阳虽没有全面胜利,但却在安众县大挫张绣、刘表的联军。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这一仗曹操彻底看清了刘表的真实嘴脸。他虽久负盛名位列八俊,实际上不过是个乱世庸人,根本无志向抱负可言,只是想保住他的荆州。为了确保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左右摇摆毫无立场。曹操放回邓济主动示好,刘表知道彼此可以相安无事,便立刻舍弃张绣;可当曹操三个月不能攻克穰县,刘表见张绣有能力充当北方屏障,又马上翻脸不认人,转而援助张绣。胸无大志也罢了,信义又如此低劣,长此以往最终结果必然是既得罪曹操又失去张绣。南方的对手如此胆怯猥琐,曹操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另一方面,袁绍虽没有采纳田丰奇袭许都的建议,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曹操已预感到,决裂的时刻就要到了。按照曹操预先的设想,等大军自南阳回到许都,稍事休整后马上进军徐州,争取一举消灭吕布,以剪除袁曹决战时的东线隐患。但令曹操始料不及的是,在他离开安众后,张绣竟率领败兵去而复返,又让曹军吃了一场败仗,大部队拖延了小半个月才回到许都。 “大胆张绣,安敢如此欺我!有朝一日我必除之!”曹操在大堂上踱来踱去,气得不住喝骂。这次出征的将领及掾属自知过失,都来至司空府,跪在院中请罪。 曹操骂了半天,恶狠狠扫视了一番众人,喝问道:“张绣在安众已然兵败,所剩不过两三千人,荆州军又已经撤退。可你们加一起有将近两万兵呐!十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听这样质问,于禁、乐进、朱灵等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平素骁勇善战,但却输给了比自己少十倍的敌人,虽然损失不大,但面子丢得太大了。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卞秉低声道:“安众得胜后,我们以为敌人不会再来了,哪知张绣去而复返,都快出南阳郡了又偷袭咱们一场。我们有罪……太大意了……” 其实曹操这会儿不过是拿他们撒火。莫说这帮人,就是他自己也未能料到张绣会再来,若是料到他也不会急急渴渴先走,即便走也要做好安排,所以这场败仗曹操也是负有责任的。 他没由来地转悠了一阵子,跟着一屁股坐在了堂口,低头瞧着这帮人,见郭嘉也在其中,没好气地问道:“奉孝啊奉孝,亏你平日给我出谋划策,这回怎么也不中用啦?” 平素嘻嘻哈哈的郭嘉如今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又是……又是贾诩平日间出的主意。” “祸国老儿,我就不明白了,这老货怎么就这么料事如神!”曹操不禁骂了一句。第一次讨张绣,贾诩设稳军计突袭曹营;第二次讨张绣,贾诩献计暗度陈仓,偷袭了舞阴;这一回贾诩又来个去而复返。张绣虽勇,但其势力太弱,能在弹丸之地跟曹操较量三个回合而不灭,全凭着贾诩的智谋。所以曹操恨这个老儿比恨张绣更甚。 “唉……棋差一招,”郭嘉感叹道,“贾文和可谓鬼谋之士,他把咱们给看透了。见到咱们突然撤退,就料定是北方出了事,追击一旦失败您必然离师还朝。” “现在明白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曹操白了他一眼。 “在下也疏忽了。”郭嘉脑袋压得更低了,喃喃道,“多亏有一位当地豪士李通帮忙,他率领乡勇从后面夹击张绣,不然咱损失的东西更多。”其实这一仗损兵无几,却被张绣劫走了不少辎重粮草。他本缺兵少粮,有了曹营的东西就又可以在穰县多支持一阵子。 “哼!”曹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都起来吧,跪又有什么用。本来我还想给你们其中一些人加官呢,现在谁都别指望了,你们不配!那个李通在哪儿了?” 郭嘉站起身来答道:“他和乡勇在城南十里驻扎,没有您的命令不敢接近许都。” “嗯,还挺守规矩的。”曹操点点头,“我封李通为振威中郎将,再拨粮草军械与他,让他到汝南郡征兵驻防。有这个人戒备在南,张绣兴许还能老实点儿。” “主公英明。”郭嘉试探着朝曹操笑了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真没心没肺……”话虽这么说,但曹操见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是消了不少气。 就在这时,忽见荀攸溜溜达达自前院踱了过来,微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明公何故为此小挫而动怒,张绣穷途末路已不能为害了。叫他抢去些粮草,也只不过多苟延几日罢了。” 曹操手捻须髯道:“失些粮草倒不打紧,可张绣拖延了大军行进。南阳一役兵士疲乏至极,不好好休整一番怎么去打吕布?这几日我心绪颇为不宁,元让已到小沛多日,仍不见捷报传来,陈……”他想说“陈登至今也无动静,不知是何居心”,却见荀攸冲他摆手,才想起这院里的人大多数不知内情。虽说都是自己人,但难免知道了到外面随口闲话走漏消息,害了陈登事小,取不下徐州事大。他赶紧就势改了口,“陈……抻延日久,真不叫我放心。早一日修整好军队,我便能早一日亲赴徐州。” 荀攸信步走到近前:“明公切莫着急,夏侯将军麾下之兵久不经战,一时不胜也并不奇怪。况程昱、李典已经率部自兖州前往增援,我料一两日之内必有消息。”说着话他向曹操眨么眨么眼睛,“还是叫大家各自回营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咱们也好再打仗。” 荀攸的嘴最严,凡重要消息必向曹操秘密禀报,绝不在人前吐露半个字。曹操一见他这般举动,就知道又有事了,向众人挥手道:“以后带兵务必谨慎,都散了吧……奉孝留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一章 诸将纷纷告退,三人走到堂上落座,荀攸这才开口:“现有河北部将路昭、冯楷叛投咱们,率领数百兵卒已近许下。” “嗯。”曹操并未感到奇怪。当年讨伐董卓时路昭本属河内太守王匡帐下,王匡杀西京使者胡母班等,激起路昭不满,曹操又与张邈联手除掉王匡,河内余部便归路昭调遣。后来张杨、於夫罗兵进河内,路昭不敌投靠到袁绍麾下。想必是袁绍一直没把他看做心腹嫡系,才气恼不过叛逃过来。 “这倒给咱出了个难题。”郭嘉摆弄着纤细的手指,“倘收留路昭、冯楷,必然结怨于袁绍,为了这几百兵卒不值得;可如果不收留,或遣回或诛杀,又有损朝廷和明公的声望。主公要好好考虑呀!” “哼!”曹操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反正迟早要跟袁绍翻脸,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路冯二将准降!”他心里很清楚,袁绍一旦消灭公孙瓒,大河以北再没有可夺之地,又不可能拓地外藩,只能转身来打他,决裂的时刻已经到了。 荀攸提醒道:“若战袁绍,必先去吕布。徐州之役宜早不宜晚。”他这话与刚才在众人面前所言截然不同,“咱们与袁绍必有一战,但袁绍要灭调公孙瓒才能大举犯我,反之咱们也得除掉吕布才能打他。现在咱们得跟袁绍比速度,谁先除掉眼下之患谁就能率先准备决战;落后者将陷入被动,一步被动步步被动,那可就不好办了。” “此言不假。但是咱们士卒疲惫,还要休养几日才行。心里踏实住了,稳扎稳打,一定能赶在袁绍前面。”曹操眼中迸出奕奕的神采,“公达,速叫二将入城,我要探一探袁绍的底细。” 路昭、冯楷闻知曹操召唤,赶紧就地屯兵,两人驰快马赶至许都城中,来到司空府拜谒。将近十年未会,路昭由一员小将历练成中年将领,为人处事也圆滑了,见到曹操仓皇跪倒:“罪将参见恩公!” 这话说得颇有学问——称自己为“罪将”表示以往跟随袁绍是悖逆的,唤曹操为“恩公”说明自己没有忘记曹操除掉王匡的旧日恩情。 曹操微然一笑,亲自将他搀起:“路将军何必再提以往之事,总叫这个‘恩公’,真折杀老夫了。你们既肯弃暗投明,以后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了。” “不敢不敢,在下唯恩公马首是瞻。”路昭分外恭敬,又引荐与他同来的冯楷。 曹操还没见过冯楷,看他比路昭年轻几岁,相貌粗陋武夫模样,料想此人也非袁绍嫡系,笑道:“二位联袂而来,老夫甚感欣慰,请坐下讲话吧……不知二位将军为何突然来归?” “末将不敢欺瞒明公。”路昭倒是直言不讳,“大丈夫生于世间必求建功立业,我二人亦然。可袁绍立足河北重用当地士人,沮授为三军总监,田丰掌管吏治,郭图处置机要,以颜良、文丑、张郃、高览为将,排挤外乡之人。我们俩本泰山郡人士,早年跟过王匡,又曾蒙曹公恩惠,所以在河北难受重用……” 不待他说完,冯楷就迫不及待插了嘴:“袁绍那厮欺人忒甚!想当初韩馥旧将麯义为其先锋,对抗公孙瓒广有战功。袁绍竟因其功高萌生猜忌,生生将其迫害致死。此番围困易县,派我们率几千兵马牵制张燕。虽说黑山贼乃乌合之众,但寡众悬殊根本不敌,这不是故意叫我们去送死吗?” 曹操心里暗笑——好个袁本初,以猜忌之人对抗黑山贼,打赢了就阻外侵,打输了就除内患,这办法倒也高明。惜乎内患没有除彻底,反把他们逼到我这里来了。 “唉……”路昭叹了口气,“我们与张燕交了一仗,寡不敌众大败亏输,所余数百弟兄。实在是心灰意冷不愿意再保袁绍了,所以来到此间投靠曹公,望您不要见怪。” 曹操心里有些别扭,如今的局势依旧是袁绍强自己弱,但凡还有出路的人是不会倒向自己这边的。不过转念一想,许都这个朝廷本来就给末路之人一个最后归宿,以天子名义把大家召集起来,他们势孤来投无可厚非。再者路冯二将肯推心置腹,倒也光明磊落,于是道:“二位将军无需气馁,我表奏你们为都尉之职,提供军资军粮,你们可以重招旧部为朝廷出力。” 路昭与冯楷对视一眼,连忙再次跪倒:“谢曹公赏识!”二将毕竟是从讨董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绝非泛泛之辈,他们把时局变化看得很清楚。虽然受袁绍猜忌已久,但始终咬牙忍耐,就是因为无处投奔。若是一两年前,他们绝不敢投靠曹操,弄不好曹操就会把他们俩的脑袋送回河北。可现在局势不同了,袁曹势必反目,二人也把准了曹操的脉,这才敢来许都。但他们没有料到,曹操竟如此优待,还允许他们自主领兵,心下万分感激! 曹操扬扬手示意他们落座,开始打听袁绍军情:“前不久河北有消息传来,说田丰向袁绍献计奇袭许都,可有此事啊?” “有。”路昭点头肯定,“不过袁绍纠缠幽州战事没有应允。” 冯楷补充道:“有人说是因为袁绍幼子袁买病了,袁绍不忍离开,所以没有出兵。听说把田元皓气得直哆嗦!” 曹操简直想笑,袁绍何等样人,岂会因为儿子病了就耽误用兵?这等风言风语也不知是谁编造出来的,可见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无聊的闲话。袁绍不肯出兵定是顾忌公孙瓒反攻,而且田丰的这个办法并不巧妙,自河北发兵奇袭许都,长途跋涉且不论,兵少了拿不下许都的坚城,兵多了又起不到奇袭的效果,此计实非上策。不过冯楷既然这么说了,曹操便抓住不放,故意把袁绍说得恶心:“哼!因孺子而废良谋,足见袁绍昏庸无能难成大事。” “不错不错。”二将随声附和。 “听说公孙瓒已完全受困,不知他还能支持多久?”这才是曹操目前最关心的。 路昭回答:“以在下所料,一载之内袁绍灭不了公孙瓒。” “何以见得?”曹操甚感诧异。 “曹公有所不知,公孙瓒早在易水沿岸筑起连营堡垒。方圆六里,城墙有六七丈高,上设强弓硬弩滚木雷石,城墙之外深挖土堑数十重,还有鹿角丫杈阻挡冲要,士卒凭高据险。城内箭楼数以百计,公孙瓒及其妻妾所居主楼更有十余丈高,磐石为料铸铁为门,内积军粮三百万斛,足可坚守数载!因为这易京堡垒,袁绍急得一筹莫展……” 曹操初听之时甚觉骇然,可细细想来又不禁摇头:“易水……哼!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这样的布置袁绍虽攻不进去,可他自己也冲不出来了。再坚固的城堡也怕久困,困久了人心就会有变,我恐他坚持不了一年。”曹操昔日视公孙瓒为对手,如今却又视之为盟友,他多坚持一日,曹操就能多准备一天。 路昭又道:“张燕也不容小觑,虽无大城依托,尚有贼从数十万,也是袁绍的威胁。” 曹操越发不以为然:“我跟黄巾军打了半辈子交道,他们的本事我最清楚。劫掠财物骚扰城防,打硬仗可不行。张燕说是有数十万众,其实大部分都是家眷,打起仗来往后退的多往前冲的少,大人哭孩子闹,军营里面能晾尿布,这帮人岂是袁绍对手?” 其实黑山军并不是不想缴械投降,只是袁绍不给他们活路。袁绍与曹操截然不同,他的统治建立在河北豪强的基础之上,纵容土地兼并和佃农政策,因此对付农民起义军毫不留情。自他立足河北,就先后消灭了刘石、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毒等黄巾及黑山别部,动辄斩首数万级,皆屠其屯壁。这种强硬的态度固然保障了土豪的利益,使之财力粮食充盈,但也失去了与张燕妥协的可能。这与曹操抑制豪强、收编义军、建立屯田的政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群雄逐鹿以来,曹操阵营有豪强之叛而无百姓造反,袁绍阵营屡有百姓造反而无士族反叛,其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曹操低下头一阵茫然——看来公孙瓒的死期不远了,张燕也绝对阻挡不住袁绍的兵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一决战是在所难免了。本初啊本初,陈留举兵之日我何曾想到,相交二十多年的朋友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算了吧,你有你称王称霸的梦想,我也有我中兴大汉的志向,天无二日水火难容,咱们之间的情义就此一刀两断吧…… 见曹操二目低沉不说话,路冯二将也不好主动说什么,起身告辞又觉唐突,便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等着。就这样沉默了好久,王必突然出现在堂口:“启禀主公,有河北使者到。” “有请。”曹操头也不抬答应了一句。 路冯二将闻听有袁绍派来的使者,八成有关他们叛逃之事,虽然心中关切,也不得不起身:“我等在此多有不便,暂且告退,再听候明公召唤。” “不必啦!”曹操腾地站了起来,“我与袁绍嫌隙已成,大河南北早晚一战,无需再这么遮遮掩掩自欺欺人了!你们就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袁绍能奈我何!” 二将心里乐开了花,回归座位,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时就见王必领着一个黑衣使者缓步来到堂口。王必抬手说了句:“请进。”那人客气地拱了拱手,低头趋步上堂,不待走到曹操近前就连忙作揖施礼,态度恭谨至极:“在下冀州从……”话说间眼睛一瞥,看到路冯二将,身子不禁一颤,说着一半的话都忘了。 冯楷腰板挺得直直的,冷笑道:“哦……原来是阴先生啊,你此来可是向曹公索要我二人头颅的?” 那使者唯恐路氏兄弟对自己不利,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好半天才安定自己的心绪,重新向曹操施礼道:“在下冀州从事阴夔参见曹公,并替袁大将军问您的好。”那声音颤颤巍巍的。 “好。”曹操冷冰冰地,“大将军差你前来有何赐教?” “有书信在此。”阴夔从曹操阴森森的口气中领悟出一丝不祥,便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慌慌张张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交与王必,可由于手抖得太厉害,竹简竟掉在了地上。王必俯身拾起,毕恭毕敬递到曹操手中——三公府邸规矩甚多,外人是不准亲自将东西交到曹操近前的。虽然入府前已经解去了佩剑,但来者若是暗怀利刃或武艺高强之人,便可能在递交东西时突然行刺,那也是不可不防的。 袁绍乃四世三公自视甚高,又挂着大将军的名分,即便对曹操有什么要求也不会派人送信,一定是修表交付省中,继而再转到司空府,务保名正言顺。即便实在有什么不能明言的事,也是派手下心腹致书曹操掾属,双方隔着窗纱说话,从来没这么直截了当过。曹操料想这封信必定与路冯二将有关,哪知打开一看,上面并未提及叛投之事,而是叫他迁都鄄城! 鄄城在兖州济阴郡,朝廷任命的郡首恰恰是袁氏族人袁寂,虽然还属于曹操的地盘,但北临冀州、东近青州,一举一动都在袁绍的监控之下。只要袁绍愿意,他随时可以挥师过河抵达鄄城,曹操根本防御不住。袁绍要求迁都鄄城,言下之意很明确:曹孟德,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投降,要么交战。你要是知趣的话我给你留面子,你还当你的三公,把都城迁到鄄城,朝廷和军队由我接管。你要不肯迁,咱们就兵戎相见,我的地盘比你大、兵马比你多,到时候一举灭了你! 曹操看罢不禁苦笑:本初啊本初,时至今日咱们俩依旧是心有灵犀,我摆出如此阵势,你送来这样一封信,连决裂的时机挑得都这么一致,惜乎开弓没有回头箭……想至此他把竹简往书案上一摊,望着阴夔道:“这就是你家大将军的不对了。如此重大的事不上疏朝廷决议,竟私下写信给我,岂不有失人臣之礼?你可知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吗?” 阴夔也不明就里,只记得袁绍交给他这封信时面沉似水,叮嘱他务必亲自交与曹操,他这一路上心头忐忑,却不敢随便偷看。这会儿见曹操如此发问,汗水涔涔而出,结结巴巴道:“在下不知。” “很好,”曹操嘿嘿冷笑道,“大将军说许县卑下、洛阳残破,要曹某迁都鄄城。” 阴夔闻听此言,只吓得三魂渺渺七魄茫茫。饶是他脑子快,赶紧施礼道:“差矣!在下这就回去见大将军,请他重新修表上奏。”说罢转身就要溜。 “站住!”曹操一声断喝。 阴夔吓得腿一软,回过头战战兢兢道:“曹公您……您还、还有何吩咐?” “修表就不必了,我也无需写什么回信。就劳你回去转告大将军,许都朝廷安稳、宗庙确立、城池坚固、兵精粮足,迁都之议万难从命!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窥觊神位……”曹操“锵啷”一声抽出青釭宝剑,“我曹某人就凭掌中利器与他兵戎相见!”说罢,高举利剑奋力一劈,霎时间咔嚓声响、木屑纷飞,袁绍的书信连同书案一并被斩为两段! 阴夔惊得抱头鼠窜,竟一脑袋撞在柱子上。冯楷凑上前一把抓住他脖领,喝问道:“曹公教你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阴夔一身冷汗连连点头。 曹操将宝剑还鞘,手捻胡须道:“放开他……他是大将军差来的使者,不可失了礼数。”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即便以示决绝,曹操也不会为难一个使者,“阴先生,也请你代我向大将军问好。” “诺。在下一定把话带到。”阴夔点头哈腰,哆哆嗦嗦走下了大堂,刚踩到院中便似逃命的兔子一般跑了。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摇头:“本初何故用此怯懦之人啊……” 路昭解释道:“这阴夔乃南阳阴氏望族之后,因此得袁绍录用。”所谓南阳阴氏,乃光烈皇后阴丽华一族。光武帝刘秀未得志之时,曾有志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后来驾坐金銮,果然将她迎娶。阴后的兄弟阴识、阴兴也都是开国功臣,官至九卿、加封侯位。此后阴氏遂为南阳望族,颇受朝廷优待。 曹操闻听这个解释更是叹息不已:“袁绍一族四世三公,总以为只有望族之人才配辅保他。其实富家出败子,田野埋麒麟,用人怎么能不辨贤愚光看出身呢?” 这话正说到二将心坎里,路昭又愤愤道:“袁绍视我等为草芥,而明公对我兄弟恩同再造,我们必定好好辅保明公,有朝一日踏平河北,将那帮害民贼斩尽杀绝!” “你们要保的不是我,是当今大汉天子!”曹操刻意纠正道,“我想独自静一静,你们回去吧……王必!你去告知荀令君,拨予粮草辎重,好让他们重招旧部。” “诺。”三人齐声答应,说说笑笑而去。 一个人静下来,曹操开始考虑平灭吕布之事。河北的战事已接近尾声,留给曹操的时间不多了。诚如荀攸断言,谁能先一步消灭眼前之敌,谁就能先一步投入决战准备,掌握主动权。曹操的兵力本就不及袁绍,要是再失了先机,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吕布一定要打,但是目前士卒疲惫的状况也需考虑,最好是休整十天半个月再出兵。 “主公!我等有军情禀报。”不知什么时候荀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吕昭。 “嗯?”曹操看到吕昭不禁一愣,“子展,你不是在元让军中吗?何时回来的?小沛战事如何呀?” “小沛……小沛……”吕昭满脸征尘,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看荀攸,“还是军师您说吧。”荀攸见他推给自己,不禁摇头叹息,似有难言之隐。 曹操一见他俩这模样就知战事不利:“刘备失守还是元让败了?” 俩人又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荀攸开了口:“小沛尚在包围之中。高顺又围城打援,我军兵败,后退二十里。建武将军他……他……” 夏侯惇出事了!曹操身子一颤,感觉就像有人从脑后给了他一闷棍,连忙抓住荀攸的手腕,沙哑地问:“元让怎么了?” “被敌人射……射瞎了一只眼睛。” 曹操惊得半晌无语……突然狠狠一拍大腿:“出兵!明日就出兵!我要给元让报仇!”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二章 由于第三次征讨张绣受挫,曹操不得不让大军在许都休养几日再开往徐州赴战。无奈形势逼人,夏侯惇败于高顺之手,而且在战乱中被流矢射瞎了左目。军中统帅受伤,无人主持大局,只得后退扎寨。而刘备仍被困于小沛城中,情势岌岌可危。 对于曹操而言,夏侯惇太重要了。自举兵以来夏侯惇不畏艰险、身先士卒,一直与曹操并肩奋战,既是军队的第二统帅、得力干将,又是他的堂弟、亲家,不啻于他一条膀臂。曹操震惊之余,又忌惮河北战局发展的疾速,于是不等部队休整完毕便传令开拔,亲率两万兵马征讨吕布,只留曹洪领少数兵马保卫许都。 主帅一声令下,可苦了三军儿郎。士卒刚从南阳霉雨中跋涉回京,皆已疲惫至极,现在又要东征,满营上下怨声载道,行军速度甚是缓慢。曹操亦知士卒疲乏,但此乃形势所迫,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强耐性子催兵向前。时至秋季麦田几熟,豫州屯田更是出产颇丰,只需再候一时便可收割。大军直赴小沛救援,时而要横过麦田,曹操恐兵士破坏,又传下命令——士卒无败麦,犯者死! 这一路上曹操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夏侯惇中箭未知生死,刘备被困命悬一线,眼瞅着这些疲乏的兵士行动缓慢,心里着急又不好多加催促,时不时还要注意躲避麦田。他无可派遣,气得时而骂吕布、时而骂高顺、一会儿骂张绣、一会儿又骂刘表。但是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几日行下来,将将赶到梁国地界,离小沛还差一半路程呢。 荀攸与郭嘉时刻跟随曹操左右,几日下来已把劝慰的话说了好几遍,后来也几无可言了。眼瞅着前面又是一大片麦田,避无可避只得穿行。士卒小心翼翼躲闪,骑士纷纷下马扶麦,生恐犯了军法。可这样一来行进愈加缓慢,大队人马拥堵不堪。曹操回头望了一眼洋洋洒洒的队伍,又是一阵皱眉:“损害麦田乃是坏屯民之利,但这么慢吞吞地走,几时才能到小沛?” 郭嘉见曹操又着急了,赶紧笑呵呵借题发挥:“主公看到了没有,风吹麦浪似波涛,屯田可尽皆丰收喽!我听荀令君言说,今年的收入预计有百万斛之多,是去年的两倍。有了这么多粮食,仓廪充盈军国丰饶,何愁吕布不平、袁绍不灭?在下先恭喜主公啦!” 郭嘉颇能揣测上意,嘴巴又甜,几句话还真把曹操给说乐了:“此乃枣祗之功也!若不是他提议修改佃科五五分成,屯民哪能这么积极种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予民利则于己利,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待我平灭吕布之后,定要修表加封枣祗,树其不朽之功。” “《法言》又云‘行之,上也;言之,次也’。依我看屯田首功当推任中郎。若不是他这些年督率屯田供给军粮,咱们岂能在外面安心打仗啊?”任峻是曹操妹夫,所以郭嘉也不会忘了适时地夸上两句。 曹操暗自欢喜,却不作回应兀自催马。任峻的功劳他心里有数,但官职却不宜再升。他自主持朝政以来,尽可能避免升任自己的亲戚,夏侯惇、曹仁、曹洪是军中干将不得不给予名分,至于任峻、卞秉这些外戚,虽立有功劳却是只富不贵,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闲话。所以任峻总揽粮草不过是个中郎将,卞秉提典军械不过校尉之职。 但曹操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又岂逃得过郭嘉的眼睛?情知他嘴上不说心里赞同,赶紧又道:“昔日高祖定天下,曾论首功之臣。人言曹参身被七十余创,攻城略地当居首功。高祖却以为萧何保全关中、供给军粮才是不世之功。以在下之见,任中郎是个小萧何!” “我不理你,你便越发谬奖!”曹操不禁大笑,“我看当今之萧何,乃是荀令君耳!哈哈哈……” 哪知这一声笑可惹了麻烦——正逢麦田之中栖着一只寒鸦,闻听曹操的笑声惊诧而起;绝影马眼见一黑物蹿入天际,不由得嘘溜溜一阵嘶叫,四蹄慌乱窜入麦田之中。曹操紧勒缰绳守住绝影,但眼见得已踏坏了一大片麦田。 这一变故甚是突然,四下的军兵都忍不住围拢观看,荀攸、郭嘉等也都下了马赶过来。曹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坏麦者处死是他订下的规矩,偏不想别人纷纷遵守,自己却马踏田地坏了军法。曹操环顾左右,长叹一声翻身下马,问道:“行军主簿何在?” 王必闻听呼唤,赶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主公有何吩咐?” “出兵之际,老夫有何军令?” “军令?!什么军令?”王必瞪着眼睛装糊涂。 曹操冷笑一声:“哼!光天化日众人亲见,你无需再替老夫遮掩。但说无妨!” 王必咽了口唾沫,只得拱手道:“士卒无败麦,犯者死。” 曹操捋了捋胡须道:“老夫马踏麦田,当以军法处置。” 王必哪敢杀曹操?这不成了笑话了吗!赶紧反驳道:“《春秋》之义,罚不加于尊。”他没理可讲,把刑不上大夫那一套搬了出来。 曹操摇了摇头:“昔日萧何制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天下无不遵行。制法而自犯之,何以帅下?”说着话他已把佩剑擎在掌中。 王必这次可真吓坏了:“主公,您可不能自残领罪啊……” 郭嘉本想说几句高兴话让他高兴,谁想惹出这样的祸来,赶紧跪倒在地:“主公总统大军,效命天子,实乃朝廷之依仗。今天下未宁,岂可自戕?” 曹操本来也没打算真的以死领罪,不过自法自犯总得做做样子,沉吟良久才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老夫?然征战在即,身为军帅不可自杀,以刑代之。”说着低头摘下兜鍪、拔掉头簪,左手抓住发髻,右掌宝剑一挥,竟将半截青丝割下!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故古人重发,只有犯罪之人才截断头发,名唤“髡刑”。众人见曹操当众截发,尽皆愕然。他将宝剑还匣,把那半截发髻交与王必道:“将此发传示三军,就说老夫践麦,本当斩首,身为主帅权且割发代首。若是再有人干犯军法,一定不饶!” 王必领命而去,三军将士知曹操割发代首无不肃然,莫说践踏麦田,就是原先那些抱怨的话也不敢再说了。荀攸取过布带,亲自为曹操束住短发,郭嘉又给他戴好兜鍪,三人拉马继续前行。不多时,大队士卒渐渐出了麦田,大家举目一望,梁国所治梁县已遥遥可见,当今梁国王刘弥就居于城中。一见此城曹操倏然想起梁王弥之子偏将军刘服,回头对荀攸道:“前番归京,那赵达来传闲话,好像说王子服与什么人有来往,吾恐他勾结董承,必将为害于肘腋。” 荀攸虽精于审时度势,但对政变阴谋一类蝇营狗苟的事情却不似董昭那般关注,只是摇头道:“我听令君言讲,当年王子服随主公一并迎驾洛阳,亦有迁都功劳,想必与董承不是一党。何况梁王居此,倘王子服作乱于许都,岂不是害了他父王?” “话虽如此,但王子服生性张扬,又居功自傲年轻气盛,也未必牵挂其父生死。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要多加防备才是。”曹操明明对董承、王子服有些猜忌,却不敢公然夺其兵马、罢免其官。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轻易处置便会动摇人心招惹不满;而且有他们在朝,还可以树为标榜,象征宗室、外戚支持曹操。所以曹操不能动他们,至少在与袁绍决战之前还不能动他们。 说话间恍惚见梁县方向有一帮人绝尘而来,马上步下有数十人,看样子甚是匆忙。紧接着又有斥候奔来禀报:“镇东将军兵败至此。” “唉!紧赶慢赶还是迟了,”曹操不住摇头,“这大耳刘备也真够倒霉的,又把小沛给丢了!” “曹公在哪里……曹公在哪里……”刘备下了马,跌跌撞撞闯入队中,一见曹操面带不悦立于田畔,匆忙跪倒请罪,“末将又失城池,请明公治罪!” 曹操低头一看,这会儿的刘备可跟上次大不相同。蓬头垢面衣甲残破,原先的奇装异服也不知扔哪儿去了,就带着这几十残兵,模样狼狈至极。曹操忽然觉得好笑,上次刘备守小沛,招募兵马被吕布忌恨,让人家打跑;这次刘备守小沛,定计杀杨奉、韩暹,劫走吕布马匹,又把人家惹火了,照旧是城破逃亡。两次失守如出一辙,这个人仪表堂堂却如此好斗,斗又斗不过人家,屡战屡败真是不长记性!因而曹操未加责难,只扬扬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玄德无须挂怀,起来吧……小沛既已失守,元让那里现又如何?”曹操急于知道夏侯惇的伤势。 “惭愧惭愧……”刘备没敢起来,“末将困于小沛,内外音讯不通,只风闻夏侯将军受挫负伤,并未亲见。后来城池攻破,在下突北门而走,又被高顺追袭,幸有关云长、张翼德断后,末将才得逃脱。无暇投至夏侯将军大营,因此径赴许都报讯,不想在此处遇到明公。”说罢连连叩首。 “那云长与翼德何在?”曹操放眼寻找。 “掩护末将撤退,故而走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说至此刘备语气中竟有苦痛悲悯之意。 “唉!”曹操感慨良多。他始终想不明白,关羽、张飞那等虎将为何会保刘备这样的长腿将军呢?关羽、张飞都找不到了,想必刘备的妻子家小又叫吕布掳去,“起来吧!起来吧!咱们一路上召集流散人马,老夫替你和元让报仇!” “谢将军!”刘备再次顿首,有小将赵云搀他起来,另一个心腹陈到牵过他的马匹。众人一并上马,过梁县齐往小沛救援。 见刘备来了,郭嘉赶忙让出位置,叫他与曹操并辔而行。曹操心系战事不住发问:“那吕布现在有多少人马?” 刘备恭恭敬敬答道:“嫡系并州兵不过数千,还有陈宫的兖州部、徐州兵、丹阳旧部、河内兵,另外广陵太守陈登,割据青徐沿海的豪强臧霸、吴敦、尹礼、昌霸,还有孙康、孙观兄弟也听他调遣,加在一起得有两万多众。” 曹操不以为然:“攒鸡毛凑掸子,也不过尔尔!” “明公切莫大意,那并州铁骑闻名天下,尤其高顺所部陷阵营甚是厉害,我就是败在他手中。还有广陵太守陈登平灭海贼声势大振,听说他率领兵马已经开拔,意欲与高顺合兵以拒王师,此亦劲敌也!” 曹操面带莞尔——刘备还不知陈登已暗中归顺,此番开拔至此,广陵军必然要在阵前倒戈,这一战已有九成胜算。 刘备见他信心满满,不失时机地禀奏道:“曹公,在下此前还办了一件事,心绪很是不宁,要对您直言相告。” “哦?什么事儿啊?” 刘备看似战战兢兢道:“年初之时我以豫州牧的名义将袁绍之子袁谭举为孝廉……其实这是为了大局安定,望您不要多想。”袁绍父子虽身在河北,但祖籍还是豫州汝南,所以举孝廉也要在原籍。 曹操扑哧一笑:“我早就听说了,这算什么大事?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袁绍就好这等虚名,举他儿子为孝廉可以缓和咱们跟他的关系嘛,你做得很好。” 刘备惶恐的脸上霎时间泛出笑意,信誓旦旦道:“明公体恤下情,末将感激不尽,日后必当加倍效力以报知遇之恩。” 曹操捻捻须髯,心想这刘备也忒胆小了…… …………………… 经过长途跋涉,曹操终于赶到了小沛。但高顺早就撤退了,只留下一座劫掠已尽的空城和满地的尸体…… 自刘备以镇东将军、豫州牧身份重归小沛以来,不少流民百姓都移至此处安了家。本以为此城已属朝廷管辖,从此太太平平,哪料到吕布再叛,守军百姓一霎之间尽染黄泉。曹操无可奈何,分兵料理城中诸般事宜,自率大队人马继续向东行进,在豫徐二州交界处与夏侯惇所部会合。督兖州军事程昱、离狐太守李典皆已率兵赶到。 闻听曹操亲至,而且要过营探伤,夏侯惇帐下诸将可慌了神。他俩的关系谁都知道,况主帅受伤诸将有保护不力之罪,韩浩、刘若、王图等赶紧迎出辕门跪倒请罪:“末将等护持不周,请主公责罚……” 曹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二话不说纵马而过,急匆匆直奔中军大帐,甩镫离鞍脚未落地就已喊了出来:“元让!你伤势如何啊?”见里面没动静,赶紧手掀帐帘举目观望——但见黑漆漆的大帐里只有两个人,夏侯惇仅着单衣背对帐帘而坐,身边垂首立着一个军医。 “元让……我来了,你伤势如何?”曹操迈步走了进来,许褚等亲兵紧随其后。夏侯惇没有回头,低沉着嗓音道:“我不想见外人,让你的人都出去!” 曹操一愣,挥手把许褚等人都打发了,这才小心翼翼绕到夏侯惇身前。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憔悴,比数月前清瘦了许多,头上斜裹白布遮住左目,双手捧着一面铜镜,正瞪着布满血丝的右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呆出神。 那军医赶忙跪倒给施礼;曹操只扬了扬手,与夏侯惇面对面坐下,紧蹙眉头注视着他:“你怎么样?还疼吗?” 夏侯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一旁的军医赶忙禀报:“启禀主公,夏侯将军目创已无大碍,不过……不过就是……”他斜目瞥了瞥夏侯惇,没敢往下说。 “不过就是瞎啦!”夏侯惇冷笑道,“眼珠子我都吞到肚里了,又岂能医得好。” 曹操已经听说事情的经过了。那时夏侯惇正督率人马赶往小沛驰援;高顺得讯后率领陷阵营骑士半路阻击,偷偷绕到曹军北面,放冷箭奇袭中军。亲兵卫士隔挡不及,恰有一箭正入夏侯惇左目。主帅突然中箭,曹军将士立时骚动;高顺料已得手,挥兵直突过来,曹军阵容大乱,踩踏死伤甚是严重。当此危机时刻,夏侯惇竟将箭枝带眼珠一并拔出,大喝道:“父精母血,安忍弃之!”随即吞入口中,强忍剧痛指挥兵士奋战。高顺之兵大骇,赶紧草草撤退,这才避免了曹军遭受更大损失。但此后夏侯惇创口恶化,他身份太高无人敢草率顶替,加之半路受挫士气低迷,只得后退下寨。 “你牺牲一颗眼睛,保住了三军将士,真是……”曹操真不知说什么好。夸奖他,显得太残酷了;说他傻,似乎又有轻视三军将士之嫌;说谢谢,兄弟之间无需那么生分;想说两句安慰话,却又搜肠刮肚想不出如何措辞。 夏侯惇似乎并不关心他的评价,只是手捧铜镜,阴沉着嗓子对军医道:“你刚才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拆开吗?还不动手等什么?” “诺。”那军医怯生生应了一声,开始动手,一圈一圈颤颤巍巍地为他拆解绷带。 曹操脸对脸与夏侯惇坐着,不过数尺之隔,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的创处……一圈、两圈……白布间已透出斑斑血迹……三圈、四圈……里面的白布已被血染得殷红……拆到最后一圈时,布条上竟粘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眼皮! 曹操一望之下顿觉恐怖,赶紧伸手去夺夏侯惇手里的铜镜。但他硬是不肯撒手,瞪着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珠子没了,整个眼眶都凹陷进去,加之乱军阵中救治不及时,大片的肉都已坏死,连眼皮都烂掉了,只剩下一个乌黑丑陋的大窟窿;虽然过了将近一个月,但里面的血痂还没完全干透,往外渗着令人作呕的脓血。 “哐”的一声响,夏侯惇把镜子往地下一扔,摔了个粉碎,回手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腕:“他妈的!这是我的脸吗?这是我的脸吗!”他怒不可遏,脖颈额头青筋凸显,声嘶力竭地冲军医喝问着。那军医身材单薄,被他死死地抓着腕子,疼得浑身颤抖。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元让!元让!”曹操赶紧奋力掰他的钢钩般的手指,“放开他,你快把他手腕捏碎了……放手啊!”中军帐里这么一闹,外面的亲兵赶紧掀帘进来,只见夏侯惇面目狰狞可怖,都吓得呆住了。 “滚出去!”夏侯惇冲那些亲兵吼了一声,这才放开那个军医,“滚!你也给我滚!” 所有人都出去了,夏侯惇捂着创口颓然落座,身子一直在颤抖。曹操凝视着这个既是堂弟,又是亲家,又是股肱心腹的人。从前他是那么憨厚稳重,现在却好像一头受了伤的恶狼。这一箭不但毁了他的容貌,连心绪神志都伤了。 “元让……你……”曹操本想说“你无需太在乎自己这独眼龙相貌”但是这话没法出口,瞎的不是自己的眼,怎么能切身体会到他的感受呢? 沉寂了好一阵子,夏侯惇无奈地摆摆手:“完了……我废了……”身为统兵大将,在战场上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若是瞎了一只眼,莫说指挥战阵,就是走路都会不自主地倾斜。为将者丧失眼睛,那就意味着要从战场第一线退下来了。 曹操连连摇头:“要离独臂,刺死庆忌;孙膑瘫痪,大败庞涓;李牧佝偻,独抗秦师。将在谋不在勇,六根不全的勇士名将多的是,你即便上不了战场,一样可以出谋划策指挥若定。” 夏侯惇转过身,故意只用右半张脸对着他:“高顺已将兵马退到彭城,臧霸、孙观、尹礼那帮土豹子也跑来助阵。看来吕布是想跟咱来个彻底了断。”他不想再讨论自己的眼睛,赶紧转移了话题。 “陈登到了没有?”曹操现在最关心这个。 “已率五千广陵军到达彭城了。他给我送来一封密信,约定在交锋之际阵前倒戈。他有两个心腹,一个叫陈矫、一个叫徐宣,都是广陵当地人。为了消除咱的疑虑,陈登暗地里把陈矫派到了泰山郡薛悌那里,就算是给咱送个人质吧。” “陈元龙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呐!”曹操颇为满意。 夏侯惇却不以为然:“我已致书泰山郡,叫薛悌火速带陈矫赶来,不把人质握在手里,咱还是不踏实。另外,我已致书给梁国诸县,叫他们加强戒备,防止袁术发兵救援吕布。” 曹操大感欣慰——莫看夏侯惇瞎了一只眼,身心虽受煎熬,脑子里却还不乱,这养伤的一个月里已将好几件大事办得妥妥当当。 “小心高顺,他的陷阵营厉害得紧。”提起陷阵营,夏侯惇面露愤恨,“最近吕布又从张杨那儿弄来一批好马,重新武装了这支队伍,比在兖州时更能打了。” “哼!吕布之兵东拼西凑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再有广陵兵阵前倒戈,纵有陷阵营也翻不了天。” “那也要小心……”夏侯惇不自主地去摸凹陷的眼眶,“我就是一时大意才变成这副模样。” 曹操听他把话绕了回来,心头又泛起感伤:“元让,你先回许都养伤吧,现在子廉在那里坐镇。” “我不去许都。”夏侯惇摇摇头,“我不想让满朝文武瞧见我这副德行!我想去太寿古城完一个心愿……”昔日袁术北上,曹操率师将其击破,连逐三座城池,其中就有兖豫之间的太寿古城。那座城几乎荒废,百姓逃亡殆尽,附近有睢阳渠流经。夏侯惇曾许下心愿,要在那里修陂,开垦良田重新召回百姓。“那里没什么熟人,我想清静几日,跟附近百姓干干活……顺便等这个创口长好。” “可以。不过也不要待太久,等破了吕布安定徐州之后,我就去找你。”曹操消灭吕布之后就要立刻着手对付袁绍,那时可少不了夏侯惇这个得力干将。 这时就听帐外许褚禀报:“主公,泰山太守薛悌、泰山都尉吕虔率部前来,已在西面扎营。” “孝威来了,去忙你的吧。”夏侯惇扬了扬手,脸庞稍微偏过。 曹操又看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窟窿,他尽量避免自己的目光投向那里,低下头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多多保重。你现在若是不想见人,我吩咐亲兵夜里送你离开,这营里的事就暂且交与妙才处置吧。”夏侯渊毕竟是夏侯惇的同族兄弟,由他接管会省去不少麻烦。 韩浩、刘若、王图等部将都在外面等着,一见曹操出来,又齐刷刷下拜:“末将护持不周,请主公……” “都给我起来!”曹操急着见薛悌,搬鞍认镫上了马,“事情已经出了,少说这种没用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仗,给你们将军报仇,没事就给我练兵去!”说罢打马扬鞭从诸将身边绝尘而过;诸将一见可算放了心,朝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拜。 曹操回到中军大营时,薛悌已经在等候了,身后跟着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而他身后还紧随两个士兵,似乎是随时防备他逃跑。曹操下马进了自己的大帐,令亲兵全都退出去,薛悌他们进帐。 二人进帐即刻下拜,起身后薛悌赶忙介绍:“这位是广陵郡功曹陈季弼。” 陈矫朝曹操又是一揖,忽然扑哧笑道:“孝威兄错了,在下如今叫刘季弼。” “哦哦哦,”薛悌也笑了,“刘季弼、刘季弼,贤弟的身份现在还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知道。” 曹操颇感意外,薛悌这样的木头人竟然会与这小子称兄道弟,言语之间还颇为亲昵,赶紧重新打量这人。但见陈矫身高七尺、素衣皂袍,一张瘦长脸,目若朗星,大耳朝怀,左脸颊上稍有几点麻子,三绺墨髯刚刚蓄起,相貌倒也不俗。 “陈功曹,这些日子在孝威那里起居饮食还好吧?”陈矫是人质也罢,是客人也好,毕竟是陈登派来的,因而曹操对他很客气。 陈矫连连拱手:“薛郡将待在下甚好,闲来小酌,品评一下关东名士,倒也有趣得紧。” “哦?”曹操有点感兴趣,“品评关东名士?都提到谁了?” 陈矫道:“在下无德无能岂敢随意指摘?不过我家陈郡将曾有品评,想来甚是有趣。” “不妨说来听听。”现在凡是提到陈登的话题,曹操都很重视。 陈矫面带莞尔娓娓道来:“我家陈郡将言道‘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曹公以为可还恰当?”陈元方兄弟乃是大隐士陈寔之子陈纪、陈谌;华子鱼是豫章太守华歆;赵元达是已故的前任广陵太守赵昱。 曹操心中冷笑——陈纪兄弟有德有行,如今为避战乱都不知逃往何方去了;华歆有礼有法,见了孙策还不是乖乖献城投降;赵昱有识有义,到头来死在笮融那个小人手里;至于孔融,不过就是靠一张嘴,真有什么治国安邦的才华?最荒唐的就是说刘备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天大的笑话!大耳小子曾几度沦为丧家犬,无立锥之地,最后还不是寄居到我的篱下? 他心里虽这么想,口上却道:“倒也有理……惜乎荒乱以来名士四处避难,就说刚才提到的陈纪兄弟吧,也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听说陈纪还有一子陈群,学识才干甚为出众,荀令君曾向我推荐过好几次,要是知道陈氏父子在哪里,征入京师为官岂不是美事?” 陈矫似乎很意外,瞪大了眼睛道:“陈纪、陈群父子现就在下邳城中,难道明公不知吗?” “什么?!”曹操一怔,“他们就在吕布的城中?” “您真的不知道?”陈矫不大相信,“陈氏父子避难徐州,陈群曾被刘豫州录用过,难道刘备没跟您说过吗?” 曹操可谓吃惊非浅:第一意外的是陈氏父子竟近在咫尺。第二意外的是堂堂陈寔后人的陈群竟会心甘情愿保刘备;第三意外的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刘备竟一个字都没在自己面前提起!曹操木讷了一阵儿,才缓过神来道:“陈功曹,你远道前来,老夫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海涵。” “不敢不敢,明公乃当朝辅弼,州郡之官皆是您的下属,陈郡将和在下也都任凭您驱驰。只要您一句话,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上支下派理所应当,还说什么海涵不海涵呢?”陈矫这话说得十分自然,就仿佛广陵郡从来就是曹操的地盘,陈登同吕布之间丝毫关系都没有。 曹操听了自然顺耳,便不再拿他当人质看了,吩咐薛悌:“孝威啊,陈功曹推心置腹甚是坦诚,你就不要弄两个兵整天跟着人家啦!” 薛悌把嘴一撇,那股狠劲又上来了:“那可不行!在下也与季弼相厚,但公是公私是私。” 有些时候连曹操也拿薛悌、满宠这等酷吏没办法,软语道:“人家陈登诚心诚意把他送来,咱们也得拿出点儿气量。咱代表的是朝廷,不要凡事都这么刻板。” 薛悌考虑了半天才松口:“好吧。”又嘱咐陈矫,“不过出于军情考虑,你切不可向这大帐之外的人吐露身份,广陵郡正式归附之前,委屈贤弟再姓几天刘吧!” 哪知陈矫一阵大笑:“薛兄不知,在下本来真是姓刘,幼时过继娘舅才改姓的陈。我那正室夫人陈氏其实是我原来的族妹。”他这种情况与曹操一家很相似。曹操本姓夏侯,他又把大女儿嫁给了夏侯惇之子夏侯懋,时人虽讲究同姓不婚,但过继出去就是外人。 薛悌又补充道:“还有,在广陵郡正式归附之前,你仍旧跟我住一个军帐。” “薛兄还是怕我跑了呀!”陈矫苦笑道,“就这么不信任我?这些日子的朋友难道白交了?” 不料一向刻板的薛悌也玩笑起来:“尔以郡吏之身交我这二千石的朋友,这跟一国之君屈尊陪邻国小臣郊游有什么区别?叫你和我住一块是看得起你,你还不知足啊?” 曹操头一遭见薛悌诙谐,不禁哈哈大笑,倒把夏侯惇的那点儿别扭抛开了。薛悌笑盈盈拱手道:“若是明公无什么吩咐,我们就回营了,顺便叫仲德、曼成、子恪他们也过来,大家都很惦记您呐。”程昱、李典、吕虔如今都是镇守兖州的大员,日常不过公文来往,没有紧要之事不会轻易入朝,因此也很久没跟曹操见面了。 “很好。”曹操点点头,亲自将二人送出大帐。陈矫受宠若惊连连作揖,这才躬身而去。一件心腹大事搞定,曹操对消灭吕布更添几分信心,背着手眺望自己的营盘。 猛然间,远处说说笑笑走来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刘备,后面关羽、张飞、孙乾、简雍紧紧相随——这帮人掩护刘备撤退之后都投到夏侯惇的连营来了。别人倒也罢了,曹操的眼睛始终盯着关羽,他太喜欢这员将了。众人走至近前,一齐向曹操跪倒:“末将等参见明公!” 曹操连忙伸手相搀:“恭喜玄德重招旧部,大家安然无恙便好。” 刘备脸上赔笑,神色恭敬至极:“这全是赖曹公所赐啊!现在末将部属齐聚,就是折了几千人马。”他言下之意是来要兵的。 曹操早有打算。如果这次能灭掉吕布,也就用不着刘备屯驻小沛了,战后将他们拉回许都,到那时再调拨兵马给他,所以根本没搭这个茬:“招兵之事暂且不忙,等灭了吕布再说。” 刘备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了八九分,赶紧顺杆爬:“在下身为朝廷将军之任,久镇小沛不见天子,心中颇为挂念。倘若这次东征大功告成,在下很想率部随明公西归,拱卫许都以尽职责。”知道无法抗拒,不如大胆面对,这就是聪明人。 “很好很好……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昔日玄德在徐州时曾录用过陈群,可有此事啊?”曹操眯起眼睛紧紧逼视着刘备。 刘备面容坦荡直言不讳:“确有此事。” 曹操见他承认,便没有生气,只道:“这可就是玄德你的不对啦!那陈长文是陈仲弓之孙、陈元方之子,乃颍川的望族名士,朝廷必要征召任用的。前番到许都,你怎么对我只字不提呢?” “唉……”刘备把头一低以袖遮面,“在下虽任用陈长文,却不纳其言失手徐州,使其被吕布所虏,有什么脸面跟您提起啊。” 曹操见他这副狼狈举动,不禁发笑:“哈哈哈……原来玄德是怕羞啊!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发现贤才向朝廷举荐乃臣子本职,以后不要因为顾及脸面而误事了。” “是是是。”刘备诺诺连声,又扯过关羽道,“云长有件事想亲自向您单独禀报。” “哦?”曹操颇感诧异。 关羽也是一愣,赶紧反手拉刘备:“这件事还是将军您……” 刘备一把推开他,笑道:“我不管,你答应的事情你自己去做。”说罢竟朝曹操一揖,带着张飞等人笑嘻嘻去了。 关羽张着手呼道:“将军,您别走啊!我张不开这嘴呀……” 曹操还没见过威风凛凛的关羽似这般慌张过:“云长!有什么难言之事你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为你办。” 关羽喊了半天,见刘备还是走了,便转身跪倒在曹操面前:“启禀明公,是这么一回事……末将在小沛之时与吕布麾下诸将有些来往,其中有个秦宜禄自称以前曾在明公帐下为吏。” “哼!”曹操冷笑一声,“那个小人啊!” “吾观此人也颇为谄媚。”关羽抱拳道,“他知我家将军归顺朝廷,便也有意弃吕布而复归明公。所以,他跟末将说……”关羽磕磕巴巴,似有难以启齿之言。 “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秦宜禄已然不年轻了,但在曹操心目中他还是当年跟随自己当差时的模样。 关羽顿了一会儿,深吸口气道:“他说吕布败亡之日,倘若明公饶他不死,他愿将美妾杜氏献于明公。” “什么?”曹操听罢火起,想要破口大骂,忽然脑子一转——秦宜禄怎么会有信心凭一个女子就能让我饶了他呢?莫非这女子有倾国倾城之貌?想至此投石问路道:“这厮也真痴心妄想,就凭一个寻常女子就想让老夫饶他性命吗?” “明公有所不知,当年吕布刺董卓,曾派秦宜禄往来司徒王允处谋划事宜。后来大功告成诸人皆有封赏,唯独秦宜禄不愿升官,但求王允府中一个捧貂蝉冠的婢女。王允念及他出力不少便未见怪,就把那美貌丫鬟赏给他为妻了,正是现在下邳城中的杜氏。” “既然是正室妻子,岂可随意送人,真真荒唐!”曹操把衣袖一甩,佯装怒色。 关羽又道:“此中另有隐情。秦宜禄随吕布至徐州后,曾奉命到淮南联络僭逆袁术。那袁公路素来骄纵,秦宜禄胁肩谄笑那一套很是受用,就把刘氏宗亲之女赏给他为妻。那女子虽相貌平平,却是袁术所赐身份高贵,秦宜禄不敢怠慢,立刻休杜氏为妾改易了正室夫人。” “小人就是小人,反复无常,连一个女子都要辜负!”曹操捻髯思量,“不过当初他不肯加官,单向王允要这个杜氏,莫非此女有倾国倾城之貌?” “确是绝色美人。”关羽低声道,“听说还被吕布霸占过。” 曹操一听秦宜禄、吕布都曾染指甚是厌恶,但瞧关羽一本正经,笑盈盈问道:“云长莫非见过?” 关羽把头压得低低的:“有……有一面之识。” “哈哈哈……”曹操拍了拍关羽的肩膀,“云长可喜欢此女?” “不不不……”关羽惊慌失措连连摇手。 “随我进来讲话。”曹操一把拉住关羽,将他带进大帐。曹操自结识关云长以来,所见的都是关羽威风凛凛、骁勇善战、不苟言笑,何曾知他也有难以启齿、儿女情长的一面,笑呵呵问道:“云长连声称‘不’,是不敢还是不爱?” 幸亏关羽天生一张赤红面孔,若不然不知脸要红成什么样了!他连连摆手:“大丈夫征战天下,何爱区区一女子。” “差矣!”曹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岂不闻《诗经·周南》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岂不知《邶风》有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孔仲尼都道那是思无邪,云长又何故如此薄情。食色,性也……” 关羽是憨直之人,从来没经人如此“开导”过,羞得以袖遮面,仓皇道:“秦宜禄之事末将现已禀报明公,准与不准,明公自作定夺!”说罢转身就走。 “云长且住!”片刻之际曹操已有决断——关云长世之虎将,惜乎屈侍大耳刘备,提起那杜氏女他似有爱慕之心,我何不卖一个顺水人情,城破之日将杜氏赠与云长为妾。关云长得此佳人必感念我恩,有朝一日舍弃刘备转而辅保于我,岂不又得一股肱? “明公还有何吩咐?”虽口上询问,但关羽偏着脸不敢再看他。 曹操娓娓道来:“想那秦宜禄本是我手下叛奴,奸猾媚上素无德行可言,与那袁术、吕布之流倒是相得益彰。我本不该放过此人,但云长既然开了口,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狗命。” 关羽连忙抱拳:“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并非与秦宜禄有何瓜葛,明公大可不必以末将薄面为虑。”他不想沾曹操一丁点儿人情。 “诶!”曹操含笑摇头道,“不看将军之面,需看美人之面。面若桃花,岂能不看?” 关羽听他为老不尊言语轻佻,越发难以忍受:“末将告退了……” “忙什么?老夫的话还未说完呢!”曹操见他要走,赶忙拉住他,“俗话说‘好汉无贤妇,赖男娶美妻’,那杜氏女跟了秦宜禄实在是大大的罪孽。我观云长相貌堂堂英气十足,又有马武、岑彭之勇,若能配此丽人,岂不是美女英雄珠联璧合?” “这……这万万不可。”关羽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抽袖欲去。曹操死死不放:“是不可还是不敢?秦宜禄言道将此女献于老夫,老夫再将其赏赐与将军又有何不可?待攻破下邳之日,我将此女赐予云长,再择绫罗绸缎、簪环首饰以为嫁妆,一并送至云长营内,此事可好?” 九尺高的关西汉子,岂有脸面答应这等事?关羽一甩衣袖,抱拳施礼,含羞带愧而去——这就算是默认了吧! 曹操捋髯大笑,眼望关羽背影呼道:“云长慢走,休要辜负老夫美意啊!”定下这件事,曹操更觉说不尽的舒畅,顺水推舟竟促成这样一宗美事,日后关羽必然感念他的厚待。兀自笑了一会儿,见程昱、李典、吕虔等纷纷来到,曹操将众人让进帐内,叙过故旧之谊,又议战场上的安排……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十月,曹操与夏侯惇所部、刘备以及兖州诸部合兵一处,越过徐州地界向吕布发难。 对于曹操这一次的“侵犯”,吕布其实是有所准备的。早在攻打小沛之际,他就与陈宫等人详细计议了一番,依旧遵循当初濮阳之战的策略,以逸待劳笼城而战。有所不同的是,如今吕布的地盘大了,他不再仅以大本营下邳城为据点。而是自己与陈宫镇守下邳,以部将高顺、魏续、成廉等会合各部人马集结于徐州西端的彭城,意欲将曹军阻挡在徐州之外。 曹吕两军在彭城以西各列阵势进行会战。特别有趣的是,这一次双方所部的阵势竟与当年濮阳之战几无差别。 曹操依旧在旷野上将大军分作四队,自己统领着长年跟随的沛国嫡系部队、曹纯的虎豹骑当中列队;左翼乃程昱、李典、吕虔等率领的兖州军;右翼则是夏侯渊、韩浩、刘若等暂领的夏侯惇的部队以及刘备那些残兵;而在最前面,是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四员悍将率领的骑兵精锐。前军抵御敌锋,左右两翼包抄,后面中军跟进,他们的打法显而易见。 可吕布那一边则麻烦许多。虽然他们总兵力与曹操在伯仲之间,但分属于各个派系,只是同归在吕布这个军事联盟。经过反复协商,最终组成了一个尖刀阵型。刀锋是高顺、魏续统领的陷阵营,往后是成廉督率的其他并州军与曹性督率的河内兵;最后面则是昔日跟随吕布叛乱的山阳太守毛晖、东平太守徐翕率领的兖州叛军,还有许耽率领的丹阳兵和徐州本土兵,他们也算是吕布的直辖部队。而出人意料的是,广陵太守陈登竟主动请缨,甘愿率五千广陵兵作为第二主力,生生隔在了这两支吕布嫡系的中间! 至于豪强骑都尉臧霸,还有孙观兄弟、吴敦、尹礼、昌霸那些小割据的兵马,则由张辽组织起来,在尖刀阵之后或南或北松松散散地列出一个半圆。他们不是吕布的亲信,还因私自攻杀琅邪相萧建跟吕布闹过冲突,不会一心一意为之卖命。但曹操代表着朝廷,一旦归属朝廷也就意味着失去自主武装,相对而言吕布纵容他们搞割据,拥护吕布自己的路能走得更长远些。所以这些人不打算率先投入战斗,但会在两军难分胜负的情况下出手帮高顺一把,将曹军赶出徐州。 势均力敌的两方军马自上午巳时列阵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可是作为入侵一方的曹操却始终无法传令攻击。他心里很清楚,自许都拉来的人马是疲兵、夏侯惇的队伍吃过败仗是怯兵、兖州各地集结的队伍是散兵,莫看凑在一起像模像样,可要是真刀真枪干上就不成了。曹操希望这个时候陈登能有所举动,只要广陵兵闹起来,对方阵型势必打乱,那样自己就可以趁火打劫了。想至此曹操下令狠敲军鼓却不进军,想要以此给陈登一个讯号,可不知是陈登不理解还是有别的缘故,敌人的阵型始终无丝毫混乱。 曹操不动也就罢了,可作为吕布这边总指挥的高顺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倒不是洞悉到陈登有问题,而是顾忌身边的几个人。原来吕布集团在到达徐州后曾爆发过一场叛乱,那场叛乱是由河内兵统帅郝萌引起的。郝萌原为张杨的部下,当年吕布寄居张杨处的时候,张杨将其拨给吕布调遣。吕布图谋兖州失败,被曹操逐往徐州,而郝萌却想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归河内老家,于是率兵趁夜包围吕布宅邸,意欲弑主西归。幸而吕布在屋中听到喊杀声,自被窝里爬起来,袒胸露背突出后门逃到军营中。郝萌偷袭失败,被其副将曹性杀死,自此河内兵归曹性统领。而高顺与郝萌平素交情不错,吕布又生猜疑,剥夺了高顺的兵权,交与另一亲信魏续统领。魏续偏偏不善攻战,每有战斗陷阵营仍由高顺指挥,打完了仗还是魏续带。这样长此以往,高顺、曹性、魏续三人就有了矛盾。 高顺始终有疑虑,今日大战在即,魏续与曹性能不能全心全意辅助他呢?而后面诸部人马也是皆有异心,万一冲锋不胜,魏续、曹性再不出力,大军马上就会崩溃。他考虑再三,毕竟己方是被侵犯的,只要能抵御住敌人就算是胜利。所以高顺也不下令冲锋,闻听曹军鼓响,也传令击鼓助威。 杀气腾腾的战场上,交相呼应的鼓声似万马奔腾一般,连大地都被震得瑟瑟抖动。双方刀枪剑戟密排成林,兵锋对敌不敢有丝毫松懈,但谁也不愿衅自我开,阴森可怖的对峙场景竟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曹操焦急地立在大纛旗下,眺望对方阵营,脑海里瞬息不停地思考着。如果临时有变,陈登不作出回应,这场仗又该怎么打呢?对方战斗力强,但是人心不齐;自己这边齐心协力是不成问题的,但战斗力却远不如敌人。真要是硬碰硬地打,结果必然两败俱伤,纵然可以击败高顺,自己也将元气大挫,莫说翻过身来打袁绍,连兵进下邳都成问题了。他思来想去心里没数,额头已冒出涔涔的汗水。 就在这时,忽见本阵南边一阵骚乱,军兵闪躲之间奔来一骑战马。那马上之将顶盔贯甲,鹦哥绿战袍;赤红脸,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飘前胸;手擎着青龙偃月刀——正是关云长! “站住!”有虎豹骑横住大戟赶忙喝止,“大帅本阵岂容擅闯?” 关羽一拨战马不再向前,猛然对曹操喊道:“明公何故还不传令?两军相逢勇者胜,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这声大喊慑得曹操心下一阵翻滚。他一咬牙一狠心,拔出青釭宝剑传令:“前军出击!” 前军出击……前军出击……前军出击……传令官一声接一声喊着。关羽一摆掌中大刀,竟不归右军,径自往前助阵而去。 对面高顺紧握缰绳立在队伍的最前沿,屏息凝神观望曹军一举一动。猛然间,见肃立的前军忽然一声大喊:“杀啊……”数千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来得好!”高顺右手一竖长矛,左手二指衔入口中。耳轮中只闻一阵尖锐的口哨声,陷阵营骑兵已经搭弓在手。密密麻麻的箭枝似飞蝗般射去,冲锋的曹军落马的落马、拨打的拨打、闪避的闪避。高顺抓住时机再鸣口哨,陷阵营将士也好似那离弦之箭,催动战马直扑曹军。 所谓陷阵营,其实只有七百人。并州骑兵本就是精锐,陷阵营可堪精锐中的精锐,这队兵能征惯战骑射精湛,又统一以长矛为武器,加以强弓硬弩优良马匹,无不以一当十,实为天下战斗力最强的武装。曹军骑兵还在忙于招架弓箭,却见对手似闪电般奔到眼前,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刃,冷森森的长矛已经插入了胸膛!眨眼间,一排骑兵当即落马,有的扑地而亡,有的就地翻滚被铁蹄踏为肉酱。 曹操的前军也是精挑细选的,但他们的本事在陷阵营面前犹如儿戏,冲锋立时停顿下来,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高顺亲率兵将奋力而战,长矛似鬼魅银蛇般窜来窜去,三突两突之间就攻破了曹军的防线。川壅一溃,伤人必多!陷阵营突骑长矛连耸,像扎蛤蟆一样将蜂拥而至的曹军刺死,生生从前军阵营贯穿而过,驳过马来翻身再杀。多亏阵中尚有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四员悍将,再添上一个愤然加入战团的关羽,虽然阵势已乱却未溃散。五员将各挥兵刃奋力搏杀,但一人之勇怎敌群魔交织,只不过是斩一两个对手落马而已。 曹操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这样打下去,前军早晚会彻底垮掉。而前面一溃后面的军兵瞧在眼里,这仗立时便没法打了。他赶紧传令全军突击,务必要在前军溃败之前巩固住阵脚。 号令一出,左中右三阵步兵齐上,似浪头般将前军与陷阵营一并卷在人潮之中。对面的成廉、魏续、曹性见状,唯恐敌众我寡,赶紧招呼全军出动,剩下的并州骑、河内兵也迅速加入了搏杀。霎时间战马狂嘶兵刃相交,杀了个昏天黑地鬼哭神嚎。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冲锋之际,吕布那一方出了大问题! 前军已然尽数出动,按理说后面的部队应该疾速跟进乘势掩杀。但陈登所部的广陵兵却突然变阵,原本四四方方队形迅速列开,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后面的兖州叛军、徐州兵本来跃跃欲试,忽见前面变阵,以为陈登突发灵感有了破敌之计,便暂且等候。哪知等了一段时间,广陵兵将稳稳站立丝毫不动,而后面的军队却被这道人墙堵了个严严实实。 曹军刚一交锋略有不支,疲惫的疲惫、怯阵的怯阵,但眼见对方冲锋而来的人数有限,大家稳住心神齐举兵刃,一排排长枪大戟紧密刺去,并州骑被掀了个人仰马翻。只不多时,曹军竟像包饺子一般把敌人围在了垓心. 陈登稳坐雕鞍观望着围歼的场景,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一边在广陵收拾民心、招降海盗、秣马厉兵,一边三天两头给吕布写逢迎感恩的书信。因为博取了信任,所以当他主动请缨作为第二主力插在中间时,竟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陈登的心计实比曹操预料的更加狠毒,若是交锋之前他就倒戈一击,结果是这场大战高顺失败,并州军溃乱而逃;但若是诓骗并州主力以寡击众,那就意味着吕布的本钱将在这一战中全部折尽,以后再也无法打啦!而他自己的广陵兵的损伤也会大大减少。 时至午时,万里无云红日晃目,战场也一片扬尘朦朦胧胧。曹军密密麻麻团团将敌包围,关羽、张飞、夏侯渊、乐进、徐晃、朱灵等勇将各挥兵刃反攻过来,后面的小兵以多欺少精神大长。只可怜这帮凶悍无比的并州骑,进行的竟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在强大的围攻下渐渐不支,斩断的臂膀、削掉的天灵盖满天飞,时而迸发的鲜血似雾气般蒸腾而起,把一阵阵悲壮的死前哀嚎笼罩其中。但陷阵营的人个个都孤胆英雄,虽然明知不敌,却兀自死斗,有的翻倒在地临死前还把长矛掷向曹兵,有的已经没了头颅尸身依旧抱着马脖子不放,有的失了马匹竟赤手空拳扑向曹军…… 面对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陈登竟视而不见。在他心目中,吕布和这帮人不过是一群强盗,既没有统一天下的志愿,也没有治国安邦的才能,除了杀人劫掠什么也不会,杀死他们跟杀死野兽实是没什么区别。 正在他漠视战场之际,忽然身后一乱,丹阳兵统帅许耽纵马闯了过来,急得放声大吼:“陈元龙!你他妈的干什么!并州军就快完了,为什么还不进攻?” 陈登嫣然一笑:“许将军,你别急嘛!过来过来,主公有隐秘之事交代与我,我告诉你。” 吕布阵营派系杂乱,各部将领都是钩心斗角惯了的,许耽闻听这般鬼话竟信以为真,策马赶到陈登旁边:“主公说什么了?” 陈登凑到许耽耳畔低声道:“我家主公命我在阵前倒戈。” 许耽一怔,还在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突觉背后一凉,好几个广陵兵已将长枪刺入他脊梁!许耽一个跟头栽下马来,嘴里还在回应陈登的话:“你的……主子究竟……是、是谁……”话未说完,口中鲜血涌出,已绝气身亡。 陈登不住摇头,对着尸体喃喃道:“你问我主子是谁?许耽你自己呢?你身为丹阳之将,原本该是周昕的部下,却随着陶谦北上,叛刘备迎吕布,你的主子又究竟是谁呢?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谁叫咱们赶上这世道呢……”说罢他叹了口气,忽觉胸腹间甚是憋闷。陈登不知何时染上一种怪病,时而憋气疼痛,这会儿又犯起来了,他生怕耽误大事,赶紧吩咐部下:“曹公那边必胜无疑,咱们不用管了。传我将令,全军将士转过头给我向后杀!” 广陵军阵前倒戈,这可把整个战局都给搅乱了。后面的徐州兵、并州叛军正纷纷抻着脖子试图越过前面的人观看战势,忽见人墙转身,长枪大戟奔自己而来,这一击出乎意料,顿时死伤无数。丹阳兵连自己的统帅都找不到了,哪有交战之心,纷纷丢盔弃甲而逃。至于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霸的杂牌军,交头接耳乱成了一锅粥。 曹操在对面看得真真切切,不禁赞叹:“陈元龙真好手段!”传令大军就势掩杀。 喊杀声、哀号声、马嘶声、告饶声响彻云天,吕布后军阵营已被冲得大乱。高顺尚在包围圈中挣命,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了。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左冲右突之间,他渐觉膀臂酸麻呼吸不畅,情知已不能再战,赶紧调转马头,一连刺死几个曹兵,这才与魏续、曹性、成廉会合一处。但大队并州兵都已战死,几员将身边只有数十人跟随,大部分还身被数创。而四下的曹军兵层层甲层层,围了个风不透雨不漏,无数的刀枪兵刃在日头下转来转去泛着红光,照得人头晕目眩,这时再想要突围势比登天还难。 猛然间一道黄影闪过,一员并州大将自曹军外围突了进来。此人身长八尺开外,膀阔腰圆,铠甲鲜明,坐骑黄膘战马;一张淡金脸膛,黄焦焦的胡须,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手舞一柄象鼻子大刀,威风凛凛勇不可当——正是张辽张文远! 张辽为人粗犷豪爽,与臧霸、孙观等人的私交甚笃,因而吕布派他将那帮人组织起来作为援手。但是眼见战事突变,张辽已觉取胜无望,便带领亲兵奋力突过广陵军、曹军两道阻隔前来救人。高顺等都已筋疲力尽,见张辽如见救命稻草,赶紧随他往外逃。正逃间,忽闻一阵熙攘,关羽横刀拦住道路。 关羽一眼看到了张辽,他这两年在小沛久与吕布手下打交道,颇以张辽当个朋友,因而高喝道:“文远!事已至此还不归降?曹公那里自有愚兄前去美言。” “要打便打!今日之事各为其主耳!”张辽左右奋战还不忘答话。 “文远看刀!”关羽毕竟看中此人,动手前竟先喊了一声。 张辽不敢怠慢,劈死身边一个曹军小校,赶忙回刀招架。象鼻刀对偃月刀,一碰之间各自用力,一个掀一个压,两件兵刃在半空中画了个弧才泄力拆开。高顺手疾眼快,矛鑽打马,竟从两件兵刃下低头钻过,大喝一声:“关羽看招!”矛尖却不奔关羽,突袭他身后兵丁,刺倒几人闯出道口子。 关羽暗骂高顺狡猾,欲要追赶却见张辽大刀又到,只得二次对刀。张辽这一刀实是使尽平生之劲,关羽也是全力架住,“当”的一声巨响,两杆大刀架于半空之中。成廉一见照方抓药,催马自下面钻过,又逃了一个。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五章 眼见后面曹性、魏续也欲走,关羽赶紧收刀,在空中一摆横着朝曹性劈去。曹性猝不及防无法招架,赶紧拨马躲避——人是躲开了,但见红光迸现,马脑袋已被偃月刀齐颈斩去!张辽方才主动出击用力甚猛,关羽陡然收刀,他却收拾不住,可眼见形势一变,曹性马死栽倒,自己刀落下去的位置竟是曹性的脑袋;他赶紧调转马头刀走偏路,这才招式走空。 张辽也真了得,眨眼间又提起大刀稳住心神,意欲再战关羽,就听曹性坐在地上冲他喊道:“他妈的!我们完了,你还不快跑!”他甩脸观瞧,曹性大腿带伤已站不起来,后面的魏续本领平平满脸惧色,全靠身边十几个兵士保护;而曹营诸班勇将都已围拢过来——这二人已是救不出来了!张辽一咬牙,舞动大刀横扫一招,趁势拨马,逐高顺、成廉突围而去。 三员将来了个马头衔马尾,似一条蜈蚣般张牙舞爪冲出重围,举目东望自己那边的阵营,不禁毛骨悚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不复存在,陈登率部早把徐州兵、兖州兵打散,向着彭城的方向追赶下去。而那些帮兵助阵的队伍,只知锦上添花,无心雪中送炭,各带各的人马偃旗息鼓扬长而去…… 血淋淋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擂鼓之士也都停下了腕子。所剩的十几个并州兵尽皆跌落马下,一个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虽兀自握着长矛,已毫无还手之力。外面的曹军围了一层又一层,千万件兵刃冷森森指向他们。这时军兵闪开一道小胡同,曹操在虎豹骑的拱卫下信马至近前,扫视了他们一眼,微笑道:“还有没有领兵之将?” “罪将参……参见曹公!”魏续一见曹操吓得体似筛糠跪倒在地。 曹性一见此景捂着伤腿不住喝骂:“无耻小人!怎能向老贼卑躬屈膝!亏你还是陷阵营的统帅,真真折辱我们并州汉子!” 后面的许褚听曹性骂出“老贼”就要上前结果他性命,曹操横鞭挡住,笑盈盈道:“事已至此,你们还不归降吗?” 曹性扯着嗓子喝道:“不降!不降!若不是陈元龙阵前倒戈,你这老儿焉能得胜?阴谋诡计胜之不武!” 曹操捻须道:“这叫阴谋诡计?岂不闻兵法有云‘非圣智不能使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那吕布以怨报德反复无常,为功名利禄弑丁原、刺董卓、反袁绍、弃张邈、袭刘备,这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图的小人,早把人心失尽啦!广陵陈登倒戈阵前,青徐豪强卷甲而散。就剩你这执迷不悟的愚钝武夫了,难道还想为他殉葬吗?” “哼!我们并州武士天下闻名,绝不投降!” “何其痴也!”曹操摇了摇头,“你们本并州良民,若非因为吕布,何至于辗转征杀流亡到徐州来啊……难道就不想家乡亲人吗?” 这句话真的触动了曹性,钢筋铁骨的汉子禁不住泪如泉涌。吕布总在对他们说有朝一日带大家打回并州故乡,但是从长安到河内,从河内到兖州,从兖州又到徐州,一路向东离家乡越来越远,或许这辈子永远都回不去了…… 曹军将士见此情景无不凄然;曹操也觉伤感,又低沉地问了一声:“降还是不降?” 曹性抹了一把眼泪,吭吭唧唧道:“并州勇士有死不降!” 魏续惊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曹公饶命!他不降我降……” 这一语未毕,但见曹性猛地抽出腰刀,刀锋闪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已将魏续砍死在血泊中。四围曹军未及惊呼,曹性又已横刀在项,猛地一拉,咽喉处血喷如柱,喃喃了一声:“回家了……”便倒在魏续的尸身上。 “唉……可惜喽……”曹操方叹息一声,又见寒光阵阵,那十几个败兵擎矛在手,有的认准伙伴互刺胸膛,有的掉矛尖来自刺咽喉,仿佛一阵西风吹倒了麦秆,横七竖八殉葬在沙场之上。 “此亦勇士,好生安葬他们吧!”曹操掉转马不忍再看,心下一阵茫然——吕布把这些淳朴的汉子都历练成杀人劫掠的禽兽了,似乎不打仗他们就不知该为什么而活,这真是做人的悲哀…… 抬头间又见吕昭打马而来:“启禀主公,陈登追击敌人大获全胜。彭城守将侯楷不敢开门,败兵已向下邳方向逃窜。” “好!”曹操精神一振,恢复常态,“传令三军,给我包围彭城!我要诱吕布亲自来战!” 彭城以西一场血战,吕布帐下的并州精锐几乎全军覆没,陷阵营更是尽数战死,又折曹性、魏续、许耽三将。徐州部、兖州部、丹阳兵遭陈登追击,死走逃亡不计其数,最终回到下邳的只有千余人。 曹操趁势包围彭城,意欲诱吕布出战。但吕布吸取当年在兖州的教训,死守下邳不发救兵,并传令徐州各城的守军坚壁清野。曹操鉴于河北的形势不敢拖延,连续攻城三昼夜,将彭城攻破,俘获吕布任命的彭城相侯楷。为了动摇徐州局势,曹操使出杀手锏,下令将城内之人全部屠杀;并向整个徐州散布消息,主动献城投降者可免死,坚守顽抗再破者屠城。 遭遇这样的威胁,吕布集团的弱点越发凸显出来。他本辗转流亡到徐州,一路上吸纳了各个地方的军队,这些军队各有统帅难以合并,加之徐州自陶谦时代便割据纷乱,因而吕布的统治并无严谨的体系,更近乎一个军事联盟。在这联盟中,各个派系既互相合作也钩心斗角,但绝对主力的并州兵起着震慑作用,因为有他们在,其他派系才会俯首帖耳。现在吕布的左将军头衔已被曹操以朝廷名义撤销,并州精锐又死伤殆尽,被围城者得不到救援,负隅顽抗者只有死路。吕布既没有统治徐州的名分,又没有保护大家的实力,谁还跟随他呢?东海、彭城、琅琊、下邳所属的各个县纷纷开门投降,下邳竟在霎时间变成了孤城! 吕布这才明白坚守解决不了问题,再次差出张辽去联络沿海割据的臧霸、吴敦、孙观等人,意欲合兵一处;又派兖州叛将许汜、王楷赶往淮南,答应袁术结为儿女亲家的条件,向昔日的敌人搬请救兵。 可曹操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自彭城火速进军,数日光景已踏入下邳界内。一旦围城便战无可战,吕布来不及等候救援,只得集结残兵败将勉强出兵,试图阻击曹操的进程。 对于这一战,曹操早有防备。布置行军队形时,已派史涣、吕昭、王图、蔡杨、贾信、扈质、牛盖、牛金、张喜等一干小将各率亲兵在前面带队,又唤程昱、陈登二人授以破敌计策。考虑到吕布英勇难当,敢于突袭主帅,曹操特意将虎豹骑移到了队伍最尾。所以一得到斥候的禀报,大家有条不紊各行其是——各队人马分散列开,呈扇面状让出空地以备交战;程昱、陈登带领随从依计行事;虎豹骑护卫曹操登上后方一个高坡,俯瞰整个战场。 随军士卒中不乏经过濮阳之战的老兵,他们向同伴诉说着吕布的威风,简直把他吹成了神兵天将,仿佛他一出现立刻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哪知真等吕布率兵来到近前,所有人都泄气了——吕布还是那身装扮: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兽面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肩挎金漆画雀弓,腰系玲珑狮蛮带,腿缚银丝护膝甲,足蹬虎头战靴,跨着宝鞍金韂的赤兔马;掌中的方天画戟一晃,十分的人才,八面的威风。可是,形影不离给予他威严的并州铁骑已经不复存在了! 跟随吕布而来的士兵太惨了,服色不同高矮不一,手里长短家伙都有。并州兵、徐州兵、兖州兵都已打乱了建制,权且编到了一起,只有百十个骑着马的,更有甚者是从下邳城中临时抓来的壮丁。这一路行来,不少人已经嘘嘘带喘萎靡不振,督队的高顺、成廉二将不得不连声呵斥以保持队形——这场仗还没打,胜败已经一望便知了。 曹操怀抱令旗坐在山头之上,一见此等光景不禁捋髯而笑:“即便身负霸王之勇,用此残兵败将,结果还不是自刎乌江?”哪知曹操笑纹未收,吕布竟高举画戟,下令全军冲锋——这不是打仗,是玩命啊! 那些杂兵闻听号令,连个“杀”字都懒得喊,各举兵刃战战兢兢往前拥,没跑几步队形就全乱了。而列于曹军前锋的清一色都是新近提拔的小将,归属于各个将军帐下听用,今日曹操把他们单提出来打冲锋,这帮人都憋着杀敌立功搏前程呢!一见来了这么熊的兵,各催坐骑带领亲兵就往前冲。 两军相遇之际,未闻什么动静吕布那边就齐刷刷倒下一大片。后面的人一见前头的已然送死,怵生生哭爹喊娘地就要散,往后逃的倒比往前冲的多。 眼看这场战就要立时结束了,忽然一道红影冲入了战团。吕布掌中方天画戟往左一挥,十几件兵刃立刻噼噼啪啪打飞;画戟就势往右回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曹兵登时命丧黄泉!吕布毕竟是吕布,单凭一人一骑,就够大群曹兵忙活的了。但见方天画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已把身旁曹兵杀得人仰马翻,他马前丈许之内竟无人敢近。继而又闻他大吼一声,竟跃起赤兔马跳入曹军阵中,在人群中一蹿一跃,似砍瓜切菜般杀入,形似魔鬼状若疯癫,把曹兵吓得四处躲避。高顺、成廉也到了,两杆长矛神出鬼没刺入阵中;紧接着,仅有的百名骑兵迅速跟至,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哪管对面有多少曹兵,举着家伙闭眼就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赚!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就是这少数的兵马,竟将曹军的攻势抵御住了。他们这么一杀,原本后退的杂兵也看傻了,突觉这场仗还有获胜的可能,纷纷举着家伙又冲回来助阵。 曹操在山上看得有些发傻,万没料到胜券在握的仗会打成这样。那厮杀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兵刃相交激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碰撞声,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鲜血似火焰般时不时地喷发怒窜,两军前锋肉搏之处,所有人都杀得血葫芦一般;倒地的死尸被战靴、马蹄踩成一块块烂泥。 曹操俯低身子收拢目光单寻吕布。只见他此刻已杀红了眼,脸上身上全是黏稠的鲜血,一边呼喊着“杀啊!”一边挥动大戟辟刺扫砍。恰见一个骑兵挥刀向他当胸砍来,吕布身子一闪,顺手将画戟刺入他肚子,双膀一使劲,将那兵生生举起,就势一通滥扫,借死人拨倒一大片曹兵,然后在半空中一甩,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掷入人群中,又砸倒了一大片……此刻小将蔡杨正杀到他近前,见吕布高举画戟掼出尸体,举枪就往他腋下刺去;吕布不及收戟探左手一抓,竟将枪尖握在手里,铆足力气往回一拉——连枪带人都被扯翻在地,所幸几个亲兵忘死相救,把蔡杨从赤兔马蹄边拖开,这才捡回一条命。 吕布方扯落蔡杨,另一边牛金、牛盖两把大刀又到了;他赶忙回身用戟杆一搪——两把刀立时脱手,飞得无影无踪!二将失了兵刃,惊得拨马就跑。吕布还未收戟,忽觉脑后金风骤至。原来诸小将中以张喜最灵,竟辟了条血路,绕至他身后下手。料想这一枪已避无可避,哪知吕布突然一揪赤兔马的鬃毛——赤兔顿时压低脑袋、撩起后蹄。张喜的枪擦着吕布头顶而过,赤兔马的后蹄却踢在了张喜坐骑的脖子上。那畜生疼得四蹄乱蹦,竟载着张喜朝自己兵的方向趟杀过去…… 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猛然站起来,喊道:“后队放箭!” 命令传下,曹军后队立时放出一阵箭雨,落点恰好是两军相接之处。不管是吕布的兵还是曹兵都有不少中箭的,两边士卒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各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愣之间,曹操举起令旗在空中左右摇摆——战场东面的小山头立时鼓乐大作,丘陵上竖起一面白旗,上写着“兖州人来降”五个大字。程昱、李典、吕虔立于旗下,四围全都是兖州兵士,扯着嗓门喊着家乡土话。 吕布军中有不少兖州人,是当年跟着陈宫投奔过去的。这些兵被并州人欺压已久,但慑于吕布之威不敢逃亡。这会儿在战场上忽闻乡音,又看到了家乡的将军,众人大感回家的时机来了,有几个脑子灵的立时向东奔去。有一个跑就有一帮跟着的,兖州兵源源不断地脱离战阵。 “不许走!”吕布勃然大怒,挥戟杀了身边两个想跑的人;见还止不住逃兵,意欲冲上山头斩旗杀人。这时又闻西首山头上又是一阵乱,竖起一面“徐州人来降”的白旗。陈登、陈矫、徐宣立于旗下,新近降曹的徐州士兵敲锣打鼓也在招呼老乡——霎时间,吕布帐下的徐州逃兵也开了闸! 兖州人东逃,徐州人西窜。吕布突觉一阵凉意,仿佛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回头再看——只剩下一群杀得气喘吁吁的并州老乡了。 本来就是敌众我寡,现在又跑了一大半,吕布实在是打不下去了。眼见曹军又已攻杀过来,他拨转赤兔喊了声“撤退!”当先纵马奔出了战阵。他这一逃,所剩将士赶紧跟随,曹军兜着屁股一阵赶杀,不少筋疲力尽的并州兵被乱枪刺于马下。 虽然胜了,曹操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手中令旗颓然落地,长出了一口气:“唉……可算是打完了,惊出我一身汗……咱下山吧!”虎豹骑保着他还未下到山脚,又见史涣纵马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俘虏迎面驰来,离着老远就喊道:“启禀曹公,末将把成廉擒获!” “快放开他!”有了上次的曹性自尽的教训,曹操赶紧下马,站在山坡上拱手道,“成将军,辛苦你了。” 成廉大腿中枪,又被史涣拖了一阵,脸上模模糊糊都是血,站是站不起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稳。他不似曹性那般倔强,只是叹息道:“唉……此乃天意啊……” “不是天意,这是人心!”曹操牵着马信步走下山坡,“吕奉先虽有项羽之勇,但士卒百姓又何曾真的归心与他?不修仁德单凭武力,昔日在兖州失败了,今天在徐州也一样会失败。” 成廉半晌无语,最后抬起头来缓缓道:“诚如曹公所言,我家将军实非命世之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起这些年我们的所作所为,末将时常感觉如芒在背啊!”的的确确,吕布的这支人马反复无常又劫掠百姓,已残害了太多的人。 曹操见他颇有悔意,笑道:“吕布既逃,回至下邳定会紧守不出;我若攻城,士卒死伤必多。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实不忍再看两家兵将无谓牺牲。将军能不能在城下喊话,让吕奉先开门投降呢?老夫保证,绝不害城中将士性命!”曹操向陈登打听过,下邳是徐州第一坚城,攻坚战势必不好打。 “非是在下不肯,下邳恐难招降。”成廉的口气很坚决。 “未必吧?”曹操冷笑一声,“我观吕布所作所为并无恒心。” 成廉摇头道:“吕布易说,陈宫难撼啊!” 曹操立时语塞——当年日害三贤,陈宫负气而叛,还蛊惑张邈、张超、李封、薛兰、许汜、王楷、毛晖、徐翕一大帮人造反。吕布胸无大志八成会投降,但陈宫恐怕是不可能了…… 成廉喃喃道:“曹公有所不知,并州、兖州两部素有矛盾。如今城里并州兵只剩宋宪、侯成帐下数百,统筹之事已落入陈宫等人之手。即便吕布回到下邳,他也管不住那帮人啦!” “听说颍川陈元方父子也在城中,他们可安好?”曹操忽然想起了陈纪、陈群。 成廉血糊糊的脸一抽动,似乎是笑了:“好着呢,陈宫一直照顾着他……还有毕谌、魏种也是。”曹操为兖州刺史时,举魏种为孝廉、任毕谌为别驾,对二人十分重用。哪知陈宫之叛,魏种贪生投敌;毕谌因老母被挟,竟弃他而去——这又是两笔糊涂账! 曹操沉吟半晌才道:“不论如何,先围了下邳再说。”低头又问成廉,“将军可愿归降喊话?” 成廉摇摇头:“在下出身并州,当效本主。若我家将军归降,在下即刻也降。我家将军不降,在下唯有一死。” 曹操点点头:“吕布不才,然帐下皆是好汉……史涣,暂将他收押军中,待得了下邳再作理会。” 经过这一场大战,曹操的心思又活动了:吕布骁勇天下无双,又没什么远大志向,若是能招降过来用为先锋,何乐而不为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下邳县乃徐州下邳国首县,汉初韩信受封楚王曾以此处为都。县南有泗水自西向东流淌,县东又有沂水自北向南注入泗水,形成三岔河口,是为天然屏障;县城方圆十二里,内外三重城墙,皆高四丈有余,白色磐石堆砌,外郭南门最为雄伟,民间称之为“白门楼”。 曹军大队赶到时,陈登已率广陵兵为先锋,将下邳城包围起来。索性大包围套小包围,二万多兵瞬时间将城池困了个水泄不通。曹操穿过人群来到近前,仰望着这座大城,心头顿生忧虑——要破这座城可太难啦!纵然强攻硬打能破外郭,里面还有两层城墙,一层一层打下去,既折损兵马又耗费时日。想至此,命兵士连声呼喊,唤吕布出来答话。 吕布此刻就在城上,他被眼前的包围惊住了。昔日兖州之役,他几次大破曹军,甚至以方天画戟敲过曹操的头盔,吓得曹阿瞒跪倒告饶、巧言诓骗才捡了条性命。可今天一切都变了,那个沛国谯县的矮子竟有了这么雄厚的实力,茫茫大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再往人群中细打量,刘备、陈登的旗号皆在其中,敌人联手部下背叛,吕布怒火中烧,听到下面的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他手扶女儿墙兀自口硬:“本将军未死!现就在此,曹贼能奈我何?” 陈登一马趟出人群,嘲笑道:“吕奉先,你反叛朝廷,已被割去官职,有何脸面再称将军?还有一件事相告,你派出去向袁术求救的许汜、王楷,见你大势已去,已经转投荆州刘表去了!张辽虽到海滨,然臧霸等人忌惮天威不敢发兵。吕布,你完啦!” “呸!”吕布破口大骂,“陈登竖子!反复小人!忘恩负义!寡廉少耻!”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恶言都用到陈登身上。 陈登仰面大笑:“吕布啊吕布,你对我有何恩义可言?拍拍胸脯想一想,我这广陵太守是你给的还是朝廷给的?” 吕布被他顶得哑口无言……是啊!人家的官本就是曹操给的呀! 陈登仰着面直视着吕布:“你说我是反复小人,我倒要问问你,你这半生又都干了些什么!你本五原郡一武夫,出身卑贱,被丁建阳收留,视为心腹用为主簿,对你情真意重。后来董卓进京以钱财官爵贿赂与你,你便卖主求荣手刃丁原,转而认贼作父!保了董卓不过数载,灾星未退色心又起,与其小妾私通,为防丑事败坏,投靠王司徒刺董,转眼间也成了救国忠良。 “弃暗投明本是正理,李傕、郭汜打破长安,你就当随王允死节,却怀揣贼父人头投靠袁术,袁术怨你无情不愿收留,你翻脸不认人,立刻又转投袁绍。跟随袁绍倒也罢了,放纵部下强抢民女劫掠财物。袁本初将你逐出冀州,你再投昔日同僚张杨。张杨待你推心置腹,你却勾结张邈又犯兖州,弃朋友于不顾。惜乎你那点儿德行斗不过神威赫赫的曹公,转而逃至徐州刘玄德麾下。刘玄德供你粮草给你辎重,反而成全你这喂不熟的狼!刘备、袁术交锋之际,你夺人之地诱人之兵,把徐州抢占过来,又翻过脸来打袁术!”陈登句句诛心,行云流水一般把吕布种种不义之事抖落了一遍,“吕布!你朝三暮四两面三刀,所过之处戕害黎民。老百姓恨不得戮尔尸、食尔肉、寝尔皮!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吕布被他骂得又羞又愧又恨又恼,白脸转红五官倒竖,手扒女墙一阵怪叫:“哇呀呀……气煞我也!” “气有何用?”陈登一甩衣袖,回头扫向兵士,“广陵兵将听真!尔等皆是徐州之民,若有人受过并州武夫欺压劫掠之苦,恨此残暴之徒,就喊三声‘杀’叫他听听!” 杀……杀……杀…… 呐喊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喊到第三声时,莫说是徐州人,就连兖州人、豫州人都跟着扯着嗓门大吼。 吕布瞪大眼睛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情景,盖世的英武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完了!彻底完了!吕布的心死了……原本他还可凭胯下赤兔掌中画戟夺条血路,可是现在他不行了,他颤抖了……即便逃出去又能怎样?再往东就是大海了,北面的袁绍恨他入骨,南面的袁术也已得罪,往西投奔老朋友张杨,可从兖州到豫州都是曹操的地盘;臧霸、孙观、尹礼等按兵不动,条条道路都已堵死,天下虽大哪里有立锥之地……吕布只感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伏倒在女墙之上。 曹操在下面看得分明,挥舞手臂示意大家收声,轻催坐骑出了兵群,放声道:“吕将军!吕将军!” 吕布听他还叫自己为将军,强打精神往下张望。曹操似乎叹了口气,缓缓道:“将军莫要灰心,弃恶从善尚有一线希望。将军曾刺杀贼臣董卓、攻战僭逆袁术,这些功劳当今天子至今不忘,老夫也时刻挂怀。今既已兵败,与其困守孤城,何不顺天应人主动归降呢?” 一言点醒梦中人,吕布蓝隐隐的眼睛一亮,似乎感到一线生机,方要应允,忽闻背后一声断喝:“城可破,头可杀,誓死不降曹贼!” 连城上的带城下的,所有人尽皆吃惊,放眼望去见一中年文生衣冠不整满面憔悴探出女墙——正是陈宫! 曹操心头一凛,抱拳拱手:“公台,别来无恙?” 陈宫悲怒交加:“呸!曹操老贼素无恩义。昔日袁仲甫、边文礼、桓文林与尔何仇?一时恚怒三家满门毙命!金元休被你逐出兖州,终被袁术屠戮!现在还有何脸面自称得徐州之民心?” 刚才吕布被陈登骂得又羞又恼,这会儿陈宫的几句话又把曹操说得无地自容。做过的事赖也赖不掉,日杀三贤、驱逐金尚这都是曹操一生都洗不去的罪过,面对着深知底细的陈宫,他还能有什么辩白?陈登见状赶紧接过话茬:“陈公台少要卖狂!何谓民心不附?倘若人心不附,怎有这许多徐州将士前来围城!” 忽见城头又蹿出一人:“住口!陈元龙,你临阵倒戈害死我并州无数兄弟,有我高顺三寸气在,宁可鱼死网破决不投降!” “助纣为虐咎由自取!”陈登立刻反唇相讥。 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陈登与陈宫、高顺骂了个不可开交。吕布身为主帅竟插不上话,弹压也弹压不住,看着已经失控的局面,一点办法也没有,颓然叹息而去,索性把城楼丢给他们不管了…… 刚开始还是对骂,后来高顺恼怒至极,夺过兵士弓箭就往下射。众亲兵连忙保着曹操、陈登归队。紧接着上面的箭枝、落石稀里哗啦一来一大片;底下的曹兵又是咒骂又是还射——俨然又开了仗! 曹操带着亲兵一路后退,撤出包围圈,眼望着一片喧闹的白门楼叹息不已。荀攸、郭嘉、程昱三人也脱离战场纵马尾随而至。程昱是从兖州时代经历过来的,深知刚才陈宫那几句话刺痛了曹操,赔笑道:“明公不必着急,我看下邳战事且付与三军小儿。此处乃昔日风云之地,咱们信马由缰去西边游览游览可好?” “好吧。”曹操失落地点点头。四个人拨马向西,望三岔河口而去,只有曹纯、许褚督百名虎豹骑相随。 曹军此番围城,各路兵马汇集,营寨扎下数里。四人带队一一穿过,每过一寨,都有留守的将官出来跪迎。曹操也不说话,只扬手示意他们起来,继续向西而行。眼瞅着到了最外围,正是刘备的寨子,关羽率领亲兵在寨门施礼相送。 曹操一见威风凛凛、五绺长髯的关羽,心下颇感宽慰,便开了口:“云长快快请起。”关羽手托长髯站起身来:“明公辛苦了。” “将军等才是真正辛苦。待回朝之日我定要犒赏三军。” 关羽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望明公勿忘秦宜禄之事。” “哦?”曹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此事老夫记得。”见关羽又有愧色,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程昱他们继续前行。这已经是关羽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曹操心下称奇,关云长关西汉子铁骨铮铮,怎会对那个杜氏如此倾心呢?想至此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先见见这个貂蝉女! 离了大营,诸人抬头观看。时近隆冬哪有什么迷人景致?望不见霸王项羽雄武遗迹、望不见智勇韩信潇洒余光、望不见青草百花争相怒放、望不见里面百姓往来营生。但见漫天阴云不透斜阳,荒原凄凉四下萧索,遍地都是秋霜肃杀的枯茅,被西北风吹得颤颤抖动,泗水、沂水哗哗流淌,河畔老树丫杈干萎扭曲……曹操一阵阵悲从中来。 程昱却兴致不减,指向远处泗水之上一处古旧的石桥道:“明公精通兵法,著录节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吗?” “嗯?”曹操一愣,仔细打量眼前的石桥流水,还是摇了摇头。 程昱笑道:“此乃泗水桥啊!” 一听此言曹操也笑了:“原来是留侯得遇黄石公之地。” 留侯乃大汉开国名臣张良。他本七雄中韩国的遗臣,年轻时便有志推翻大秦复立韩国,于是结交力士仓海君,在博浪沙行刺秦王嬴政。不料行刺失手,仓海公遭擒,张良逃亡下邳。传说他路过泗水桥时见一老翁坐于桥上垂钓。恰好那老翁鞋子掉落水中,唤张良下水捞取,言语刻薄殊无礼数。但张良念及他老迈年高,扑入水中为他捡鞋,哪知老翁又叫他趋身把鞋给自己穿上,张良并不违拗一概遵从。老翁口称“孺子可教也!”命其五日后复来,当有要书相付。五日之后张良来到,老翁竟不与,又推五日为期。如此再三,老翁才授予兵书三卷。张良读此书智谋大长,辅佐高祖刘邦平定天下。此老翁即黄石公,所授兵书三卷即《三略》。 郭嘉凑趣道:“既是张子房得书之处,咱们不妨踏上去看看。” 曹操点头应允,三人下马信步来到小桥上。却见四下荒芜、石桥残破、北风阵阵、泗水湍急,全然寻不到先贤的影迹。曹操叹息一声:“我看民间传言未必是实啊……” 同样的景致,在不同的人眼中,却有不同的含义: 曹孟德手扶石桥连嗟叹,逝者如斯似水流淌,所奋斗的事业仍旧苍茫!这世间万物苍生的疾苦何时才有个头?回头再往下邳望,如此坚城何日能破?河北袁绍磨刀霍霍似豺狼! 程仲德眼望流水心潮澎湃,壮士胸怀动衷肠。生于乱世自当建功立业,将来名标青史著录兰台,留得威名后世扬。回首又看下邳城,果然是龙争虎斗好战场! 荀公达闭目凝思自悲凉。忆往昔张子房本意复兴韩国,到头来称孤道寡的却是那刘季儿郎!想今朝自己身为汉臣,纵然劳苦一生大功告成,还不知将来是姓刘的还是姓曹的坐朝堂!睁眼又见下邳城,那本楚王韩信都城,那韩信立下不世之功,到头来未央宫吕后刀下一命亡! 郭奉孝紧紧衣襟暗自骂,天寒地冻北风凉。这三个老家伙闲来无事瞎转悠,还不如回至营中研究战事细商量。回首再望下邳城,陈宫、高顺怎么还不降…… 四人各怀心思,呆立良久,最后还是曹操先开了口:“仲德,你膝下现有几子?” 程昱一愣,不知他为何想起问这个,笑道:“在下不才,只有犬子程武一人。” 曹操感到一丝欣慰,眼望着下邳城喃喃道:“黄石公《三略》有云‘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世间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他反复吟诵着,“不为事先,动而辄随……不为事先,动而辄随……”忽然一脸无奈对三人道,“我观吕布兵势衰微,想必无力为害了。下邳城坚难以攻克,不如暂且班师回朝吧……” “主公万万不可草率收兵。”荀攸表示反对,“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倘公主收兵,是为遗祸,现有张绣、袁术两路末路之贼,今再遗吕布,虽皆穷笃至极,然则三人可成虎也!”这种浅显的军事道理曹操自然晓得,但是他现在怕的是袁绍攻克易京骤然南下,他要是挂在下邳一年半载脱不开身,许都便危险了。荀攸已把他心思参透,手捻胡须道:“我知主公所思,但以在下之见,下邳并不难破。” “哦?军师有何妙计?” 荀攸手指桥下:“破敌之法就在咱们脚下。” 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引水灌城。” “妙矣……有这泗水、沂水两条大河,不亚于十万雄兵。”曹操连拍额头,“子和,速速传令,命军士掘河引渠,水淹下邳城!” “诺。”曹纯在桥下应了一声,即刻驰马而去。 郭嘉见曹操下了决定,赶忙接着道:“许都的喜讯列位听说没有?李傕、郭汜完了!”尚书仆射裴茂持节入关,段煨为先锋攻克长安,杀死李傕及子侄同党李应、李别、李暹等人;郭汜侥幸而逃,又被其部将伍习斩杀。 “嗯。”荀攸连连点头,“不日之间,那两个贼子的人头就将送至许都。另外此次立功最大的段煨主动请求入朝觐见,他可给关中诸将归顺开了个好头啊!” 曹操颇有感触:“只要归顺朝廷,又何必锱铢必较呢?我有意派人前往海滨,游说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青徐豪强归顺,仍叫他们统领旧地。只要不作乱,且由他们听调不听宣吧!”这是权宜之计,目前他最大的危机是袁绍,只等下邳一破就迅速备战河北,可没时间跟那些地头蛇计较寸土。 荀攸、郭嘉、程昱尽皆领会,齐声道:“明公宽宏!” 曹操转过身眼望北方——袁本初,你的易京之战还顺利吗?我可已经有破下邳之计了。我眼睁睁看着你从社稷之臣变成河北霸主,二十年的朋友走到今天这一步,悲也!痛也!恨也!虽然我兵力远不如你,但我可要抢先一步啦!你河北带甲之士不下十万,我东拼西凑也不过是三四万人……但是我身后还有天子,还有正义,还有百姓!我就靠我的正义鼓舞士气,跟你的十万大军拼上一拼吧!看是你这四世三公厉害,还是我这宦竖遗丑得胜!老朋友,我等着你……曹孟德巍然屹立在泗水桥头,任凛冽北风迎面袭来,他手握剑柄岿然不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在曹操传令水淹下邳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河北易京的攻城战也到了关键时刻。 袁绍集结河北四州部队,将易京堡垒围了个风雨不透,并在南面搭起一丈的高台。袁绍身披铠甲亲自坐镇指挥,但即便是坐在台子上,远处那个可怖的建筑群,依旧是令人头晕目眩。 早在董卓作乱时期,幽州孩童之间就流传着一首儿歌“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想来战国燕赵曾以易水为界。公孙瓒应谶而寻,终于在易水上游四里处找到了一座巨大平整的山头。于是派遣帐下酷吏关靖,强征渔阳等郡民夫,用皮鞭与棍棒威吓无辜百姓,建起了易京城堡。 易京城方圆六里,城墙达六七丈高,以磐石堆砌,上备强弓硬弩滚木雷石,时刻有卫兵把守。城墙以外深挖土堑数十重,土堑之间还有鹿角丫杈拦截道路、滚石突门阻塞冲要,守军可以在掩护下出来扼守,进攻方却难以跨进一步。 就算是攻到城下,更棘手的麻烦还在后面。墨子有云“备城门,百步一楼,二百步一大楼”公孙瓒还真是谨遵先贤战法,在城内大大小小修造了数百座箭楼,无论从哪个方位逼近城池,都可将敌人乱箭攒身。而他自己与妻妾居住的主楼更是高达十余丈,磐石为料铸铁为门,里面囤积粮食达三百万斛,足够坚守数年。 坚固的城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所以公孙瓒格外注意自身安全。没有重要军务他绝不出楼一步。铁门紧紧关闭,里外皆有心腹武士护卫,凡有军报不得开门递交,皆由绳索吊篮传递。另外公孙瓒特意训练了一帮嗓门洪亮的仆妇,每当要向将士布置军令时,就由她们站在十丈高楼上喊话传达。这样的部署面面俱到,可谓大兵围城而难摧。 袁绍此刻正端坐帅台之上,审配、郭图、田丰、沮授四位智士左右相陪,台下斥候如流水般往来不绝。连续两个多月的交战,莫说攻破城池,就连几道沟堑都突不过去,死去的兵卒都快将最外面的沟堑填平了。袁绍心急如焚,但还竭力矜持着不发作。 这时淳于琼纵马自前敌赶来,未到近前便甩镫离鞍,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帅台边:“启禀大将军,有细作来报,公孙瓒之子已到黑山,张燕已召集所有人马救援易京!”此时淳于琼早就不是与袁绍平起平坐的西园校尉了,已变成了袁绍帐下部将。 “乌合之众有何能为!”袁绍一笑而置之,“速调高览、张郃率部转西,把这帮臭贼给我打回黑山去!” “诺!”淳于琼领令而去。 站在袁绍身边的三军总监沮授跨出一步施礼道:“二将此去必能得胜!然此间连续强攻数月,将士皆已疲惫,不能再这样打了。” 袁绍一蹙眉,也现出了疲惫之色:“那怎么办?不除掉公孙瓒这个祸根,幽州的战乱永远结束不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 田丰始终站在沮授身边默默无言。他因为袁绍没有采纳奇袭许都的战略而颇感不快,所以数日来一直没提什么建议。但这会儿瞧袁绍愁苦不堪,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昔日董卓建郿坞,自以为可以坚守以待天下安定,最终还不是一时疏忽身死长安吗?可见在德不在力。公孙瓒暴虐无端残害黎民,河北吏民无不痛恨。咱们既然用兵不克,倒不如班师回去,广修仁德抚慰百姓,人心若得则天下披靡,到时候无干戈攻战,公孙瓒为百姓所孤,必会穷途末路颓散而终。” 袁绍苦笑一阵:“元皓这话倒是正理,不过那需要多长时间呢?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还要让公孙瓒再苟延残喘这么久吗?”说着话他托起胸前花白的胡须,“我可不想等这么长时间!”或许是因为年已五旬,袁绍这些日子感到精神大不如前。灭掉公孙瓒固然就可以统一河北,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憧憬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统一华夏,时间可耽误不起了。 田丰见自己的提议又被驳回,谏道:“恕在下直言,大将军急于消灭公孙,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即便能成大功,只恐士卒疲惫,再不堪驱使,百姓也会有所怨言。” “这种空话不要再说了!”袁绍甚是不悦,口气冷冷的,“若公孙瓒不灭,总有羁绊在后,怎么渡河南下消灭曹操?”顿了片刻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冠冕,又补充道,“当今天子受制于曹操之手,若不设法拯救,为臣子者于心何安?” 他把调子定得那么高,谁还能反驳?一脸严肃的郭图突然跨出来道:“关于攻城之事,在下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哦?”袁绍一愣,“但说无妨。” “易京四围地势较低,咱们能不能着手挖几条地道,从地下攻入堡垒呢?” “地下……地下……”袁绍思索了一会儿,“可那几道沟堑怎么通过呢?” “挖到沟堑时,在地下用土填平,敌人从上面看不见的。”郭图指着前方解释道,“只要把地道挖进易京城,即便士兵不能从里面突出,也可松动地基,使那些箭楼坍塌损坏。咱们不妨从四面八方同时下手,一边挖一边用木柱顶,把整个易京城的地基架空,然后将所有木柱一齐斩断,那这座城堡立时就完了!” “这个办法真是笨得不能再笨了!”沮授嘲讽道,“要从数里之外动手挖掘,还得填平沟壑、竖立木柱,整个工程干下来又费时又费力。挖一条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要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动手,岂不要把三军将士活活都累垮吗?” 郭图也不与沮授争辩,默然环视诸人道:“此计虽拙,可目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袁绍脑海中不停思索着:是啊,这个主意固然笨拙,但确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尝试了。虽然耗时耗力,但总比强攻硬打损兵折将要强……更重要的是,只有铲除了公孙瓒,才有余力消灭心腹大患曹操,不论多苦多累也得把这座城堡端掉! 想至此袁绍一咬牙,腾地站了起来,决然地挥手道:“就依公则之计!叫颜良、文丑即刻带兵勘察,选好了地方马上给我挖!所有士兵轮番上,务必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攻克城堡!告诉所有人,不要向我汇报他们的难处,我不听怨言不计代价!只要易京城!” “诺。”郭图领命下台。 田丰、沮授见他如此固执不禁皱眉。军师审配出班问道:“大将军,易京攻破之后,阎柔、鲜于辅那帮幽州旧将怎么办?” 袁绍瞪着眼睛想了想,忽然笑了:“怎么办?原来什么样还什么样!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就是幽州几个县嘛,继续叫他们屯驻,只要他们不捣乱,且由他们听调不听宣。”袁本初、曹孟德真可谓心意相通,为了日后的决战,连处置地方小割据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说完这句话,袁绍转过身,遥望着一片苍茫南方——曹孟德,昔日的朋友,今天的冤家对头,我已订下捣毁易京的计划,你在下邳那边怎么样了?这短短十年间,我亲眼目睹了你的崛起。看着你从讨董大军中一个没有立锥之地的部将变成朝廷主宰,你绝对是我统一天下的最大窒碍!所以我不再等了,咱们必须及早来一场决战!论用兵之才,我自认不及你;逢迎天子之事,又让你抢先了一步。不过没关系,我用我的毅力兼并了冀、青、幽、并四个州,带甲之士不下十万,力量还是比你强得多!老朋友,你有你的志向,我也有我的志向,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大事当前旧日情义只能忍痛割舍了。你少待一时,我这就来……袁本初矗立帅台之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似蚁群的士兵列队而过川流不息,脸上毫无表情傲然矜持! 袁绍将公孙瓒围困在易京,曹操把吕布围困在下邳,两场攻坚战都进入了最后阶段。曹操与袁绍虽远隔数千里却心有灵犀,都把对方视为下一个目标,谁能先一步消灭眼前之敌,谁就可以在对决中先发制人。 北方大地黄河流域,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已拉开帷幕…… ……………………………… 随着中原局势转变,北方大地突显出袁绍、曹操两大割据阵营。 袁绍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兵马十余万,具备军事上的优势;曹操奉迎天子建立许都,掌握朝廷诏令,占有政治上的先机。两家虽因迁都问题而决裂,却都还被眼前艰巨的攻城战羁绊。 袁绍久攻易京公孙瓒而不下,曹操围困下邳吕布而难克,谁能先一步解决眼前战事,谁就能提前准备决战。 十二月,徐州下邳城已四面楚歌。为了攻克这座三层墙的坚城,曹操掘开城西泗、沂两条大河,将滚滚洪水引入了下邳城。 这天清晨,吕布手握方天画戟,斜倚在白门楼的女墙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神情疲惫满脸无奈。三个月的守城战打下来,他早就没了昔日的潇洒气魄,原本白皙俊美的脸爬满了冻伤与皱纹,蓝隐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眉毛、睫毛上结着晶莹的冰霜,紫黑的嘴唇因为抑郁和严寒迸出一道道干涸的龟裂,时而往外渗血……他早已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飞将”了。 举目向城外望去,下邳以外方圆数里成了一片湖泊,水已有四五尺高了,虽到了冬季枯水期,但泗、沂两河的涓涓细流还是顺着渠道不停地灌过来。冰凉的河水淹没了沟堑、覆盖了草木、堵住了城门,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冰凌,四下一片死寂。而在这片湖泊的外围,还有黑压压的曹操大军。营连营寨连寨,旌旗似麦穗,枪戟如密林,把孤城死死困住。又是水淹又是兵困,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吕布嗟叹一声,扭头又往城内看。城里的水也有两尺深了,但更为可怕的是,城里的水是死水。前两个月还能动员城中军民淘水自救,可时至隆冬河水已冰凉彻骨,不少兵士在这样的水中扑腾半日,出来再被寒风一吹,脚趾头都冻掉了!淘水一旦停下,死水就开始结冰。起初是在城墙的死角、空阔的街市,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结冰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后来下邳内城俨然冻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冰坨子。民房、复道、街市甚至县寺都被冻住了,军兵百姓只得转移到各个城楼上,在撒气漏风的帐篷里苦苦支撑。最危险的是下邳里面两道围城的城门还开着,长时间的浸泡和冰冻门板都翘了,想关都关不严实。城上的军兵百姓拥挤不堪,城下又没有大门做抵御,这意味着里面的两道城完全失效,曹军只要攻破外城,整个下邳就会陷落! 一切努力都已尝试,吕布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了,粮食所剩无几,下邳陷落只是时间问题。默然观望良久,他无奈地摇摇头,拄着方天画戟回转楼阁,一边走一边打量那些仍旧坚守的将士。日以继夜提心吊胆,熬得他们眼窝深陷,加之食不果腹天寒地冻,冷风袭来吹得他们直打晃。而在脚畔还有一大堆尸体,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衣甲被剥去供活人御寒,赤条条的尸身堆在城垛边,冻得冰凉梆硬,等待充作抵御曹军的滚木礌石。还有几个兵抵不住寒冷,蹲在楼阁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议论战事。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你们听说过没有,当初曹操灭张超,张超老部下臧旻在东郡举兵援救,结果被袁绍大军围在城中,生生困了一年。最后粮食马匹都吃尽了就开始吃人,先吃死人后吃活人……” 倾听者无不惶恐,有人悚然道:“俺宁死也不吃人肉!” “你不吃也好,到时候我们吃你。”也不知谁接了一句。 又有人接口道:“哼!吃人算什么?兖州闹蝗虫时我也吃过人肉哩!可这回不一样,咱叫曹操困住了,吃到最后也跟臧旻一样,城池陷落都得死!” “我可不想死……我家乡还有老娘呢……” “俺也不想死,俺那婆娘在并州苦候十载。要是在这儿死了,她跟俺那娃可咋办呢?” “别想了,兴许早跟别人跑了。” 还有人压低声音道:“反正城池早晚要破,与其等死不如逃出去投降呢!” “对!咱当兵的又跟曹操没仇,他有账找吕布、陈宫算去!” “晚啦……当初围城之时就该投降,现在曹操还能饶了咱们吗?左右不过是一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惶恐不安,忽一抬头,看见吕布正默默无言地站在旁边,都吓缩了舌头,这些话惑乱军心,按律是要杀头的。 哪知吕布只是摇头叹息,充耳不闻迈步进阁。他很清楚,杀了这几个人能管什么用?堵得住嘴巴堵不住心眼,不过枉害几条性命罢了。若按他的心思,战无可战逃无可逃早就该降,兴许曹操看在他当年刺董有功的分儿上能饶他一命。可陈宫、高顺誓要鱼死网破,吕布已经约束不住他们了…… 他刚迈进门,忽听背后一阵喝骂:“他妈的!不好好守城,在这儿缩头取暖,若是曹兵涉水攻过来怎么办?该回哪儿给我回哪儿去!”吕布回头观看,见高顺正挥舞皮鞭狠抽那几个兵。诸兵丁被打得四散躲避,不得不拿起弓箭回到女墙边。 这时衣衫褴褛的陈宫也走上城来。经过三个月的抵抗,他的衣衫又脏又破,早已看不出本色,因为冻伤走起路一瘸一拐的,面如枯槁须发干黄,但眼中兀自戾气不减,张着嘶哑的嗓音道:“高将军,赶紧叫士兵把城门加固一下,木头都叫水泡糟了。” 高顺轻蔑地斜了他一眼:“寻我做什么?你直接传令好了。”时至今日他们还是不能化解兖州、并州两部的宿怨。 陈宫喉头咕哝了一下,无可奈何道:“宋宪、侯成这帮并州兄弟不听我的号令,还是劳烦您跑一趟吧。” “莫说是你,昨天侯成还给我脸色看呢!”高顺转过身,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道,“再说这天寒地冻的,你叫他们怎么加固城门?饿着肚子还能在冰水里扑腾吗?” 陈宫叹了口气:“只要在城门上泼水就行了。天这么冷,泼上水城门就冻住了。” 高顺一阵苦笑:“那管什么用?再过两月天气转暖,冰都会化开。到时候不光是城门,城墙这么一冻一化,地基也松动了……反正咱终究难逃一死……”说话间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陈宫摇摇头,坚定地望着高顺:“咱们尚有一线生机。曹操北边仍有大患,倘若袁绍消灭公孙瓒转而攻曹,下邳之围自解。咱们只需再坚持个把月,局势定有变化。”陈宫亲眼目睹了边让、袁忠、桓邵三人的惨死,自那时便决心誓死与曹操为敌,对形势利害研究得很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八章 高顺不似陈宫看得长远,只是恼于陷阵营兄弟亡命沙场,抱定了同生共死之心,对任何预计都不奢望,只冷笑道:“哼!但愿如你所言吧……”抛下这句话提袍下城去了。陈宫哀叹一声,扭头恰与吕布四目相对。两人一般的无奈,都没说什么。 吕布脚步沉重走进楼阁。由于县寺遭水淹,他的家眷也已移居到这里,妻子女儿仆妇亲兵,连与他私通的秦宜禄的老婆杜氏也在其中。一干女眷哭哭啼啼,弄得吕布越发心绪烦乱。他颓然坐到妻妾中间,摩挲着眉毛上的冰凌。一旁的秦宜禄忙捧上碗水——秦宜禄倒不介意杜氏被吕布霸占,只要自己安然无恙,一顶绿头巾又压不死人!不过他早就预感到吕布终将败亡,曾暗地与刘备、关羽沟通,承诺把杜氏转献曹操,换取自己这条性命。可现在杜氏被吕布把得紧紧的,他即便能侥幸逃到曹营,献不出美人还是难求活命,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吕布把水喝了,望着空空的碗底惨笑道:“也不知还能守几日。” 秦宜禄胁肩谄笑道:“曹贼不过一时得势,将军福大命大造化大,怕他何来?只要耗到老贼退兵,凭您的胯下马掌中戟,追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天下多少英雄豪杰经不住马屁,吕布明知这是故意奉承,但心里还是踏实不少,眼珠一转,问道:“那糜氏可曾给我看守好?”糜氏乃刘备之妻、糜竺之妹,袭破小沛时被高顺俘获。 秦宜禄诺诺连声:“好着呢!我嘱咐过了,谁都别想动那婆娘一根毫毛。” 吕布放宽了心:“嗯。一定要好好照顾,绝不许任何人骚扰怠慢。”并州兵烧杀淫掠一向肆无忌惮,但吕布却严令保护糜氏。他存着城破之日乞活的念头,若是得罪了糜氏就跟刘备结了仇,关键时刻刘备在曹操面前说几句坏话,他很可能就人头不保了。 妻子严氏两眼垂泪呜咽不止,杜氏怀抱儿子阿苏低头不语。吕布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把她俩揽到怀里,在她们鬓边喃喃道:“美人莫怕,但得一日快活且得一日快活吧。待到城破之日,倘曹操不忘旧仇,我一死了之便是,绝不累你们受辱。” 秦宜禄心内好笑——这等话也就骗骗妇道人家,到时候岂还由得你做主?见吕布欲跟他老婆亲昵,秦宜禄这活王八赶紧转身,到阁外回避。哪知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大乱。 “擒吕布啊……擒吕布啊……” 那喊叫越传越近越来越大,似乎呐喊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其中夹杂着登城的脚步声。秦宜禄眼前一黑——曹军进城了!赶紧一溜烟躲到吕布身后。 吕布突闻乍变猛然跃起,抓起方天画戟奔至门外观望,但见城下一片宁静,冰水波澜不兴——不是曹军是兵变!只这一错愕间,已有十几个守城兵挺着刀枪、红着眼睛朝他杀来。吕布荡开掌中大戟用力一扫,立时斩飞两颗人头,口中怒喝道:“不掂量掂量斤两就敢作乱!何人煽动你们?高顺何在?陈宫何在?”其实这几个兵也不知何人发动兵变,甚至连作乱的兵都没看见,可他们早就不愿守下去了,因而一闻喊叫立刻加入,想要趁乱立功。眼见吕布立毙二人,两具没脑袋的腔子还在地上手刨脚蹬兀自喷血,剩下的人吓得腿都软了,不敢答话,抛下兵刃就逃,更有一人跃过女墙跳城自尽! 吕布惊魂未定,只觉喊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又自白门楼两端冲上无数兵丁,手持长枪大戟,神色狰狞汹涌而来。吕布之猛当真了得,掌中画戟左一抽右一扫,眨眼间就将十余人击倒在地;有人前仆后继,依旧命丧戟下;后面的再不敢靠近,慢慢围了个扇面,但手中兵刃依旧指向他。吕布虽震慑住众人,但心系妻妾安危,始终不敢离开阁门一步,横住大戟牢牢把门堵死。 “将军,此间胜败已定,莫要再作无谓的抵抗了。”兵丛中人影晃动,并州部将宋宪挤了过来,但也不敢近前,隔着两个兵与吕布说话。 “是你?!”吕布诧异地盯着他,“你跟随我十年了,为什么背信弃义?” 宋宪似有愧色,木讷良久才道:“就算是我背信弃义……但兄弟们都疲惫至极,实在干不下去了。大家跟着您吃了这么多苦,难道等到城破之日,所有人陪您一起死吗?咱们……咱们投降曹公吧!” “坚守不降不是我的主意!”吕布仓皇四顾,“陈宫!高顺!你们出来啊!” “别嚷了……”另一个并州部将侯成冷笑着挤了过来,“那两个疯子已被拿住,就剩下将军你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吕布脸庞肌肉抽动了两下,顿了片刻又强自微笑道:“擒了他们倒也不错,反正我早有归降之意。你们退下去,开城放曹兵进来,我绝不阻拦!” “这可不行。”侯成摇摇头,“兵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陈宫、高顺算什么东西?您才是一军主帅。不把您拿住,我们怎么向曹公请降?再说凭您的勇力,若趁乱杀入曹营,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宋宪颤抖着作揖道:“为了弟兄们,就让大伙把您捆上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说到最后,语气中竟有呜咽之声。 吕布环视在场兵士,什么并州人、兖州人、徐州人皆在其列,这些素来不睦的部属这会儿却空前一致,所有人都巴望着拿他请降呢!他不由得一阵怆然,有心放手服绑——可一旦束手就擒那性质就变了!陈宫、高顺已被拿住,本来他可以自己领兵投降的,一旦服绑等于是兵变被擒,曹操处置的态度绝不会一样。想至此他越发攥紧了戟杆,厉声嚷道:“休想!要开城门只管开,大不了咱在这儿耗着,等曹公至此我自能分辩!” 闻听此言侯成也作了个揖:“您就疼疼弟兄们吧,乖乖服绑,别叫大伙费事啦。” 吕布不答话,把大戟猛然朝前一挺,眨眼间竟将侯成盔缨挑落,吓得众人节节后退,仓促间又有两人摔下城楼,惨叫声惊得人脊梁骨发凉。吕布一阵冷笑:“想擒我吗?拍拍胸口想一想,天底下哪个有擒我的本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向前一步——擒吕布是为了向曹操求活命,倘若因擒他反送了命,那就大大不值了。 见众人尽皆披靡,侯成、宋宪也低下了头,吕布颇感欣慰,刚要软语抚慰再作商量,就听背后阁内有人嚷道:“吕布!还不抛戟服绑,更待何时?” 吕布一惊,但不敢回头,横过大戟侧倚门框观瞧——秦宜禄手持一把钢刀,正架在严氏的脖子上! “你……你……”吕布怒不可遏,“放下刀!” “还是你放下吧!”秦宜禄见他欲要冲来,左手一把揪住严氏的发髻,右手钢刀更往她咽喉处紧贴,严氏的脖子上已割出一道血痕。吕布素来牵挂女眷,见此情形再不敢向前,咬牙切齿道:“你这卑鄙小人,焉敢要挟于我?” “末将也不愿行此下策,但是兄弟们等着拿您立功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可得向着大多数呐!”秦宜禄乐呵呵道。 “呸!”吕布悲愤交加,“刚才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是……”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秦宜禄收起谄笑,露出一副无赖嘴脸,“大家好歹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真忍心叫大伙没个好下场?只要您把戟一丢,满天云雾散!日后我们端起饭碗来先感激您的恩德。再者曹公大名鼎鼎声威赫赫,大人不计小人过,也未必会把您如何。”秦宜禄翻脸比撒尿都快,还没归到曹营,先在人前说起谄媚话来了。杜氏在一旁早看得怒火中烧,放下孩子,向这个无耻的丈夫扑去。秦宜禄看都不看,一脚把她踢倒在地,冷笑道:“我的妻啊,你可别找不痛快,为夫我这条命还指望你帮忙保全呢!真把我逼到绝路上,我连你一块杀!” 严氏被刀挟制着,吱吱呜呜骂道:“你这寡廉少耻的畜……” 秦宜禄不待她骂完,一措掌中刀,又在严氏脖子上划了道小口子,恶狠狠瞅着吕布:“快快服绑!要不然我把她们都宰了!” 吕布望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霎时间心念一颤,手中画戟“哐啷”一声落地,仰面长叹道:“大丈夫生于世间,岂可累女子为自己受难!”这话既是感叹又是羞臊秦宜禄。可他明明已经抛戟,众军兵竟无一人敢过去上绑。还是秦宜禄乍着胆子喊了一声:“还不绑他!等什么呢?” 这一言提醒了大伙,众人一拥而上,靠前的十余人手里掐、膀子夹将其拿住。吕布决意服绑并不挣扎,但诸人心有畏惧互相较劲,一旦拿住谁都不敢再撒手,你一把我一把,忙活半天竟绑他不上。可真是人多打瞎乱,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推搡到外面女墙上,这才勉强把绳索套到他脖子上。吕布伏在女墙上,看着自己的大旗被抛到城下,耳轮中尽是军兵向对面敌人的呼喊声:“擒住吕布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曹公啦……”他虽自愿服绑,但却不想死,也跟着拼命嚷道:“吕布归降!是我率众归降自愿服绑!你们不要喊错了!” 虎死不如鼠,已经绑了谁还听他的,诸人兀自喝喊自己的功劳,没人在乎这个片刻之前还被敬若神明的主子。吕布突见眼前寒光一闪,有件兵刃嗖地自城头抛下——竟是他的方天画戟! 吕布欲要伸手抓住,但觉双臂已被缚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震慑过无数疆场、取过无数人性命的老伙计“扑通”一声沉入水中,激起一道道涟漪向远方静静散去…… 下邳外郭大门已被浸泡变形,投降的士兵拉都拉不开,最后大家乱刀齐下把这两扇糟木头劈了,这才勉强挤出城来。宋宪、侯成骑着马,兵士押解吕布、陈宫、高顺、魏种、毕谌等前往曹营请降。骁勇盖世的吕布如今可受了罪,被扯去冠戴铠甲绑得似粽子一般,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在水里扑腾着;秦宜禄紧随其后得意扬扬,手握皮鞭不住地抽打催促——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伙人拖拖拉拉未离水坑,便闻战鼓声声画角齐鸣,二百虎豹骑冲出连营迎至水边,一字长蛇阵列开,个个都是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肋下佩剑肩背弓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站住!”兵丛中闪出督帅曹纯,横眉立目呵斥道,“王师营屯不得擅闯!” 下邳降兵哪敢靠前,宋宪、侯成也只得自马上跳到水坑里,抱拳拱手忍气吞声道:“末将等擒获反贼吕布,特来请降。方才在城上已劳烦斥候禀报过了。” “是我自愿投诚的!”吕布赶紧分辩。 曹纯哪管这么多,板着脸孔道:“来者尽数解去兵刃,一干降将罪将随我往中军大营听候发落,兵丁暂在营外暂驻,不得随意走动。”说罢将马鞭一扬,虎豹骑二龙出水分列两旁,闪出一条人胡同。 宋宪等生怕发生误会,早就命兵士把军刃抛在城中,这会儿听了曹纯的话,索性把佩剑也解了丢到岸边,带领亲兵拖泥带水爬出来,架着一干俘虏随曹纯往里走;其他降卒随后也推推搡搡出了水坑,在虎豹骑监督下席地而坐,一声不敢出。吕布被秦宜禄等人押着,踉踉跄跄走在最前面,但见曹军连营一座连一座,每过一门都有将官把守,数不清的曹兵挤到辕门看热闹,一边看一边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那厮就是吕布吗?我都认不出来了……” “呸!这禽兽杀了咱们多少人,没想到也有今天吧!” “什么飞将军啊?我看也算不得什么,咱过去给他个耳光,看他敢还手不?” “赤兔马呢?方天画戟呢?原先那威风呢?耷拉脑袋了吧!” “这鸟人还活什么劲儿呀!自己抹脖子不就完了嘛……” 吕布垂着脑袋,任长发遮住脸孔。昔日沙场上横冲直闯八面威风,如今却被一帮小卒指指点点恣意嘲笑,他实在是没脸孔见人了。但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老、还有娇妻爱女,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怂恿着他背负屈辱往前走。 有的曹兵欺负人,随手抓起石头掷过来,生生打在他脑袋上,他低头瞧路也不躲避。曹纯见状连忙斥责,这才把看热闹的人赶散。 也不知行了多久,曹纯突然翻身下马。吕布甩甩头发抬头一看,但见栅栏严密鹿角层层,辕门突门错落有致,角楼箭橹布置得法,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好一座中军大营!辕门敞开着,东面有参谋文士列班而立,西边是将校督率铠甲分明,两旁甲士执戟而立,当中搭着一丈高四丈宽的玄布大帐,左有天使白旄,右有掌军金钺,帐前立着汉军大纛,另有一面金边金线的黑旗,上绣着“司空行车骑将军曹”八个大字。 吕布还未顾得上看别处,就觉背后一震,已被士兵推了进去。他睁着迷离的眼睛左顾右盼,曹营文武傲然而立全不拿正眼瞧他。跑过两个虎豹卫士换了降卒驾着他往前走,两边人影尽皆一闪而过,恍惚见关羽、张飞、陈矫、徐宣、孙乾、简雍等熟面孔皆在其中,刘备、陈登更是位列西首最前面,忽听耳畔一声断喝:“吕布竖子也有今天!我恨不得食尔肉饮尔血!”他强自挣扎着扭头观瞧,见有个相貌俊雅的小将二目圆睁、咬牙切齿——乃是兖州宿将李典。 吕布忐忑难安,昔日袭取兖州,先杀李乾后伤李进,与那李氏豪强结下大仇,这小子不撺掇曹操杀自己报仇雪恨才怪呢!随即想到,又岂止一个李典,这营里不知有多少人曾吃过自己的亏,今日若得活命看来并不简单。 两个兵架着他绕过纛旗按倒在地,曹纯进中军帐通禀。少时间见帐中缓缓步出一人。此人身量不过六尺左右,头戴铁梁冲天冠,身穿红缎锦绣深服,外罩灰白狐腋裘,腰横玉带,足蹬云履,挂绛紫色长穗绶带;再往面上观瞧,此人四十多岁,白净脸膛微有皱纹,三绺髯略有几根泛白,龙眉凤目眼光犀利,瘪鼻厚唇稍带败相,但眉上那红猩猩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来者不是曹孟德又是谁? “属下参见曹公!”满营文武一并躬身施礼,那气势令人振聋发聩,吕布强打精神也跟着喊道:“罪将参见曹公……” 曹操根本没搭理,向曹纯吩咐道:“下邳城已克,速速派兵阻塞泗、沂二河,莫再伤及城中百姓。” “诺!”曹纯领令而去。 吕布见曹操神色冷漠,便梗着脖子把发髻往脑后一甩,挤出一丝笑容,假惺惺关切道:“明公可比昔日清瘦多了。”昔日他在董卓的酒宴上向曹操敬过酒,濮阳城对战时曾把满面灰土的曹操误认为普通将校,下邳被围也曾城上城下喊过话,两人也可算是老相识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四十九章 曹操听吕布一张口便跟自己套近乎,轻蔑地笑了笑,招呼军兵搬来杌凳摆在帐门口。左有王必捧着功劳簿,右有许褚攥着虎头矛,二人趋身搀扶其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搭茬道:“老夫是瘦了……只因擒不到你吕奉先,愁得我寝食难安,岂能不瘦啊?” 吕布明知曹操这话是讥讽,却不敢反驳,顺情讪笑道:“明公何须愁苦?其实在下早有归顺之意。昔日管仲箭射齐桓公钩带,桓公继位反用其为相,自此称霸诸侯无敌天下。今日在下既为明公所获,自当竭股肱之力,您以为如何呀?” “自比管仲,好大的口气啊!”曹操听他这样说,不禁失笑,“你道早有归顺之意,为何负隅顽抗直至此刻才降?兖州之乱几丧吾命,那也是你献的股肱之力吗?” 吕布连忙辩解:“兖州之叛乃陈宫、张邈等所为,也是在下一时不察,误以为张孟卓是个谦谦君子,因而辞别张杨提兵东入。后明公归来,陈宫屡次挑拨,我骑虎难下才斗胆触犯明公虎威。此事至今想来还颇为悔恨呐!”这话半真半假,陈宫、张邈虽是罪魁祸首,但他也曾绞尽脑汁推波助澜,至于他说至今悔恨倒是大实话。 曹操听他推卸责任,手捻胡须又道:“兖州之事暂且不论,你既到徐州依附玄德,为何又串通袁术突袭其后,抢了徐州地盘?” “此事不怪末将!”吕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陶谦旧部丹阳兵谋叛,是他们的统帅许耽引我入下邳的。在下不过权领一时,后来派人把刘使君接回来了。在下也曾以徐州相让,刘使君不肯接受才移到小沛屯驻。”下邳之乱的祸首许耽已在彭城战死,吕布这番话死无对证。他接回刘备是为了联手牵制袁术,至于让还徐州不过假惺惺的表演,刘备当然不敢接受。不过娓娓道来丝丝入扣,倒也难以诟病。 曹操自然明白其中症结,也不再追究此事,又道:“也算你有理。但是既把玄德迎到小沛,为何两番相袭又虏人妻女?” “都是陈宫挑拨离间所致!”两袭小沛都是刘备挑衅在先,可如今人家已属曹营,吕布自不敢得罪。他料定曹操不会宽恕叛徒陈宫,便把所有责任都往陈宫身上推,“在下视刘使君如兄弟,陈宫那好乱小人却时有加害之心。至于明公所言虏人妻女,在下实在不敢!两次攻克小沛,使君遗弃妻女而去,我都命军兵保护起来,起居饮食皆由婢女伺候,未有丝毫怠慢。” 闻听此言曹操不禁瞥了刘备一眼,见这个素来举止潇洒神采奕奕的豫州牧低着脑袋,脸上闪过一阵羞红。吕布也看见了,怕刘备恼羞成怒,赶紧另拣好听的说:“在下虽袭了小沛,但是刘使君因祸得福,投到明公麾下,自此如鱼得水忠心报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好事?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既然归附朝廷是好事,那你为何调兵阻我于彭城?又为何在下邳顽抗三个月?” 吕布张嘴就来:“非是在下不降,乃是陈宫不识时务!这三个月里城中一应事务都是陈宫、高……”他知道曹操爱惜武将,高顺八成也会被其收录,现在要把高顺招出来,日后同在曹营效力关系可就不好处了,因而马上改口,“都是陈宫搞的鬼……在下素有效力朝廷之志,也曾刺死董卓征讨袁术,这些您都知道啊!” 吕布将所有罪责推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他自己始终忠于大汉,一点儿错都没有。曹操又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门讥讽道:“奉先啊,能编出这一堆鬼话也真够难为你了!” 此言一出,众文武笑得前仰后合。吕布左看看右看看,倏然收住笑容,傲然正色道:“明公不信末将之言?” “你吕奉先的话,只怕天底下无人能信了。”曹操语带讥嘲。 “那明公可信末将之勇?” “嗯?!”曹操一怔。吕布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圆润了:“天下割据汹汹,许都立足未稳,四方狼烟尚待戡平。明公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末将能征惯战纵横沙场。倘明公为帅、末将为先锋,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虑天下不平?到那时莫说是张绣、袁术之流,就是袁绍、刘表又有何惧哉?” “胡说八道!袁本初、刘景升都是咱大汉臣宰,老夫岂能与他们为敌,可不要乱讲……”曹操虽口上这么说,心思却不禁活动起来。他自然不相信吕布这种人的操守,但吕布骁勇善战却是不争的事实,若是能将其收于帐下,岂不是如虎添翼?曹操素有爱将之癖,对关羽、张辽那等人物颇为赏识,吕布这等勇武盖世之人更是期盼已久,但收留吕布会不会埋下祸患呢?满营诸将又会不会反对呢?对整个朝局又有什么影响?曹操一时难以决断,招呼卫士:“暂且将他推至一旁,先处置其他人!”吕布见这样安排,情知其心念已动,没等军兵来推便自己站起来,大步走到西首刘备身边,低声恳求:“使君今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就不能为我说两句好话吗?”刘备二目直视并不搭话。 曹操见他向刘备嘀嘀咕咕,呵斥道:“军中俘虏休要随意啰唣!” 吕布转过脸讪笑道:“并非在下啰唣,只是我身上的绑绳太紧了,可否稍微松开些?” “缚虎安得不紧?” “布已为阶下囚,岂敢随便造次,还求明公准我宽松些吧。” 曹操瞧他一脸讨饶相,似无反抗之意,便要传令松绑。身边主簿王必拱手道:“主公请恕属下多言……吕布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松。”王必顾及并州部张辽尚有部分兵马流窜于外,倘若吕布趁乱冲杀出去,与张辽合到一处,那无异于纵虎归山。曹操倒不以为然,如今吕布身陷此地,环伺着诸多猛将,又无枪无马,即便有霸王之勇也逃不出了。不过瞧着他一脸狼狈相倒觉有趣,故意戏弄道:“吕将军,吾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你就忍着吧!” 吕布不敢强求,诺诺连声退在一旁。又见两个虎豹骑推推搡搡把高顺弄了进来。高顺气哼哼来到营中,仰面看天谁都不理,有士兵呵斥道:“罪将跪下!”他硬是充耳不闻。两个虎豹骑抢上前又是踢又是摁,高顺的腿却似铁铸的一般,就是不屈丝毫。 “好了好了,就容他站着回话吧。”曹操摆摆手,他心里还是颇为赞赏此人勇武气概的,面带微笑道,“高将军,你的陷阵营好厉害,老夫深受其苦啊!”这是故意给高顺一个台阶下,哪知高顺依旧面孔朝天,看都不看他一眼。曹操又接着追问:“将军莫非还顾念属下被害之仇?”高顺面无表情,依旧不理不睬。曹操咽了口唾沫,语气严厉起来:“罪将高顺,今日被擒可愿归降?” 高顺痛惜战死的并州同乡,恨曹操杀戮并州部下,恨刘备反复无常,恨陈登阵前倒戈,恨陈宫好谋无断,恨宋宪、侯成、秦宜禄卖主求荣,更恨吕布软骨头不争气!他感世上之人都无比肮脏,早就心若死灰,再无求活之念,索性一个字都不说。吕布见状也赶紧跟着嚷道:“曹公问你话是给你脸面,怎不回答?你不想活命了吗?”高顺轻蔑地瞅了吕布一眼,随即把头一扭闭目等死。 “可惜喽……”曹操叹息一声,喃喃吩咐道,“将他推出辕门斩首吧。”他虽爱才,但其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就要果断除之! “哈哈哈!”高顺忽然仰天大笑,“多谢曹公恩典!哈哈哈……哈哈哈……”任虎豹骑往外推搡用刑,他那笑声依旧不绝。曹操连连摇头,实不解此人何以如此执拗!吕布更是面色惨白,又哀痛、又惋惜、又恐惧、又自惭形秽。 耳轮中只听得一阵呼喝,魏种与毕谌被士卒架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已按倒在地。两个人自知对不起曹操,都耷拉脑袋一言不发。曹操气哼哼扫了他们一眼,先问毕谌:“令高堂可还安好?”昔日毕谌为兖州别驾,陈宫叛乱之时,他以老母为叛军所质为借口向曹操辞行,临行前口口声声说绝不背叛,可还是保了吕布辗转至此。 毕谌自觉理亏也不分辨,低声道:“老母去年已过世,至今灵柩难以还乡,不孝子罪孽深重……”说着话竟垂下泪来。 曹操凝视他良久,甚觉情义真挚孝心可悯,又想起自己幼时没娘,一辈子想孝敬母亲都无从做起,顿时心软了,叹道:“人皆道忠孝不能两全,我倒以为推孝可以为忠,若不然曾子何以著《孝经》教谕后世?快给他松绑吧。” 毕谌还在顿首哭泣,军兵已将绑缚的绳索解开,他抽泣道:“不忠之人何以再辅明公。” 曹操捋髯微笑,嘴里叫的还是昔日官职:“毕别驾言重了。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不说我也明白,必定是吕布、陈宫以令堂为人质,逼你入伙的吧?” 毕谌闻他一语中的,更是伏地抽泣。吕布在一旁赶紧推卸责任:“与我无干,与我无干呐,此皆是陈宫的主意!” “待罪之人少要插口!”王必赶紧呵斥。 曹操全不理会,面带和蔼看着毕谌:“卿虽居吕布营中,其心乃在汉室,我岂能怪罪?吕布曾私自任命张辽为鲁国相,我看大大不妥。鲁国乃礼仪发祥之地,怎可用一武夫担任郡守?卿深明孝悌,我就表奏你为鲁国相吧!” 毕谌一愣——昔日为别驾,如今居郡守,这是有升无降;单单挑选鲁国,既是褒扬又是警示,要自己时时刻刻谨记忠于国事慎于礼仪。想至此他顿首再拜:“谢朝廷之恩曹公之德,在下自当竭力以效社稷。” “起来吧……”曹操扬扬手,“散帐后去换换衣服,有什么难处叫程仲德为你安排。”他知程昱昔日与之有些交情。 毕谌拭去泪水却不站起,又道:“在下还有一事相请……” “你想将令堂灵柩扶回兖州是吧?”还未说完曹操就知道了,“赴任鲁国之事不忙,你只管先回乡改葬老母,这场丧事一定要办得十全十美,陪葬之物我帮你出。” “谢曹公!”毕谌这才肯起身,放眼瞧东首的掾属中除了程昱、薛悌都不认识,便走到最后垂首而立。 见毕谌归班已毕,曹操脸色一变,厉声喝问魏种:“姓魏的!老夫待你可薄!”魏种吓得体似筛糠,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曹操待他确实恩重如山,举他为孝廉、授他为从事,把他视为股肱心腹。可是兖州之乱时他却被浩浩荡荡的叛军吓破了胆,糊里糊涂也跟着当了叛徒。曹操身在徐州还曾对部下夸口,天下人皆叛魏种也不会叛,没想到被事实狠狠扇了一个嘴巴,气得曹操发下毒誓“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 现在他真被曹操拿住了,这还有何话可说?魏种自知生还无望,连句告饶的话都说不出口,恨不得把脑袋钻到地里,光剩下哆嗦了。 曹操气哼哼看着他,喝骂道:“胆小鬼!如此怯懦还能有何作为……松绑松绑!”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以为曹操非杀此人不可,没想到却为他松绑了。魏种更是惊得不知所措:“曹公……您、您这是……” 曹操白了他一眼:“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看在你那点儿微末才能的分儿上,老夫就饶了你,且在我幕府当个掾属吧。当年治理兖州你也多有建树,怎么会临难投敌呢?真真可恶至极!” 魏种听他原谅,咧嘴便哭:“在下对不起您了……呜呜……日后必当……呜呜……” “哭什么哭?”曹操厉声道,“好好锻炼一下你那胆子!别在人前给我丢丑,去去去!” 魏种哆哆嗦嗦站起身,程昱早笑逐颜开地迎了过来:“老弟大难不死,来吧来吧……”将他引到了毕谌身边。 “恭喜明公收录旧部。”吕布见缝插针逢迎道。 曹操点着头不住微笑,忽见辕门兵士又推来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是陈宫!他心头顿生阴霾,面色又转凛然,满营文武顷刻间安静下来。 吕布方才虽有推卸罪责之意,但陈宫确是祸乱兖州的罪魁祸首。没有他挑拨煽动,张邈也不会跟曹操反目成仇,也不会有张超、李封、薛兰、许汜、王楷、毛晖、徐翕吴资这么多人造反,更不会有吕布入侵兖州、夺取徐州猖獗了这么多年。曹操拿定主意要羞辱他一番,抬手道:“松开他……我得好好问问我的大恩人!” 士兵解开绳索,陈宫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往他跟前一站。曹操讥笑道:“公台,卿平常自谓智计有余,今何以遭擒至此?” 陈宫一阵苦笑,斜眼看看吕布:“只因此人不从宫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公所擒。” 吕布连忙叫嚷:“胡说八道!曹公运筹帷幄,岂是你那微末伎俩可比的?” “不许插嘴!”王必再次喝止,“你怎这么多废话呀!” 曹操见陈宫到这会儿还不肯服软,又讥讽道:“公台以为今日之事当如何啊?” 陈宫脱口而出:“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受死乃是应该!”他与高顺一样,抱着必死之心。 曹操愈加冷笑:“卿如是一死,家中老母该如何?” 陈宫仍是毫不犹豫:“宫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之存否,全凭明公决断!”他将曹操捧起来,使其不能再害他母亲。 曹操又问:“那卿之妻子又该如何?” “宫闻将以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陈宫依旧敷衍。 曹操料他故作强硬,还要再出言相戏。哪知陈宫躬身一揖:“请出就戮,以明军法。”说罢转身就要出去领死。曹操心头一颤,赶紧站了起来:“公台且慢!”陈宫充耳不闻,依旧大步流星往外走,几个兵士连忙将其拦住。 “公台,你……”突然间,曹操不知该说什么了。从本心而论,曹操确曾将陈宫恨到骨子里,但几句讥讽的话出口竟将他逼上死路,心肠又不禁软下来。当年曹操之所以能自任兖州刺史,全赖陈宫游说州中官员,此后破黄巾、败袁术多有建树,他往昔的功劳也不小了。哪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助自己入主兖州的人是他,掀起叛乱险些逼得自己无家可归的人也是他!可自己确曾一日之内杀死边让、袁忠、桓邵三位名士,确曾将朝廷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逐走,累得其被袁术害死,也确曾屠戮徐州百姓,双手沾满了无辜的血……陈宫背叛并非全然未占道义。想至此曹操又羞又愧又恼又痛,忙向前几步缓缓道:“公台,你这又是何必呢?其实我……”话说一半又打住了。曹操实不知该如何开口,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叛乱元凶无罪,但是真把他杀了又觉不忍。陈宫要是能在这个时候跪地求饶就好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章 陈宫背对曹操而立,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回想自己的这半生,觉得既可悲又可笑。为了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叛变真的值得吗?舍弃曹操保了吕布是不是瞎了眼?他想起与曹操初见时,曹操三言两语就赦免了王肱;想起寿张县鲍信丧命的那场奋战;想起荀彧)、毛玠不辞艰险赶来投奔;想起曹操只有三座县城竟还能扭转乾坤……曹操不愧为当世英雄,莫说这吕布,就连袁绍也比之逊色三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代志士岂能朝秦暮楚?岂能背负反复之名苟活于世?他思想至此心头悲怆,不敢回头看曹操,生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向其低头认错。他把牙一咬,怒视眼前拦路的兵士:“让路!在下引颈就戮,还不速速闪开!” 曹操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知他心如铁石不可挽回,竟不由自主潸然落泪,摆摆手示意军兵让路,喃喃道:“你我相交一场,从此生死相隔,就让我再送你一程吧。”说着话跟在陈宫身后缓缓而行。 满营文武见此情形无不凄然。程昱、薛悌、魏种等久相识感触颇多,忆昔同营效力之情,纷纷跟了过去;陈登、陈矫、徐宣料此恩怨已结,同在吕布帐下时的矛盾也从此化为乌有,便也随着相送;就连素未谋面的郭嘉也追出了辕门。 吕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高顺、陈宫慷慨赴死,越发显得他的乞活甚是渺小,连忙又伏到刘备耳畔:“玄德,务必救愚兄一命啊!” 刘备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随口道:“看情况吧。” 吕布见他拒人千里,笑道:“玄德老弟,你妻女尚在下邳城中呢。你打了败仗弃她们而去,还不是赖愚兄保护收留?看在我保全家小的面子上,你还不替我说两句好话吗?” 刘备白皙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好!兄长性命包在我身上。” 吕布见他应允,总算松了口气,忽听得三阵催命鼓响,料是高顺、陈宫已然人头落地。过了好半天,才见曹操低着头茫然若失般踱了回来,后面程昱、陈登等人也是连连嗟叹各归其位。曹操颓然落座,怅然道:“传令下去,厚待公台家眷老小,护送至许都妥为安置。” 吕布颇不识趣,又插了口:“恭喜明公铲除叛逆……”还未说完就见曹操恶狠狠瞪过来,马上闭了嘴。他虽英勇盖世,却没有安定天下的大志,岂会晓得曹操是何等胸襟? 这时又闻参驾请罪之声,宋宪、侯成等一干将校走进大营,跪倒在大纛之畔。曹操逐个打量他们,猛然看见秦宜禄也在其中,不禁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们所擒者就是这几个人吗?” 侯成前趋一步:“还有吕布家小……张辽领兵在外未能擒获。” “徐翕、毛晖、吴资三个叛徒呢?”东平徐翕、山阳毛晖、济阴吴资都曾是曹操统领兖州时的麾下郡守,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侯成咽了口唾沫,作揖道:“吴资已于两月前病死,徐翕、毛晖自彭城之败就已逃亡,可能……可能是去依附臧霸了。” “嗯。”曹操面沉似水暗自思量——臧霸、孙观、孙康、尹礼、吴敦、昌霸,这帮割据一方的匪人也要设法处置,弄不好在对抗袁绍时会变成大患。 吕布不明就里,还以为曹操怪罪侯成等办事不力,赶紧又插了嘴:“明公有所不知,布待诸将颇厚,这帮人却临急而叛,毁了我归附您的一片诚心,实在是薄情寡义!” 宋宪、侯成听他这样说,惊得脸色煞白。哪知曹操却忽然发笑,戏谑道:“待诸将颇厚?卿背着妻子,宠幸部下之妻,何以为厚啊?” “哈哈哈……”吕布与杜氏那点破事儿不少人知道,听曹操当面道出,连投降的带受降的全乐开了花,众人目光齐向秦宜禄扫去。那活王八也真厚颜无耻,非但没有羞涩之意,反跟着大伙一起哄笑,还道:“哪里背妻,乃是连床而战!” 众人越发大笑。吕布倒是一阵脸红,迫不及待地跪倒曹操面前:“明公念刺董、讨袁之功,就饶恕我吧!在下日后必定肝脑涂地辅保明公!”说罢连连磕头。 曹操还是犹豫不决。吕布虽是破敌利刃,却是一把双刃剑,留下他是福是祸还在两可。抬头间见刘备欲言又止,索性问道:“吾欲留奉先以为己用,使君以为如何?” 吕布高兴得都快笑出声来了,刚才就跟刘备商量好了,有这个人情保下来,自己定是安然无恙了。他低头微笑,等着刘备讲情,哪知听到的却是——“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吕布的笑容霎时凝固了,扭头问道:“贤弟说什么?” 刘备一脸不屑,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吕布推卸罪责反复告饶,可这短短一句话就断送了他性命!昔日丁原拔擢他于行伍之间,而他却为了功名富贵手刃恩人;董卓认他当义子颇加恩惠,他又因为与婢女通奸刺死义父。这样的人岂能信任?吕布愕然半晌,忽然跌坐在地破口大骂:“刘备竖子!你这大耳贼最叵信!忘了辕门射戟之事乎?三番两次弃妻女不顾,还不是赖我保全?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呸!”刘备也变了脸,“你对我有何恩义?抢我徐州、两袭小沛,你还有脸道恩义二字吗?!” “你你你……”吕布气得面似紫羊肝,浑身战抖不休,身上紧缚的绳索嘎嘎直响,仿佛再用些力气就要挣断了。众兵丁见状赶紧一哄而上,使劲将他按住。他还欲再骂刘备,脑子里突然一转——骂刘备又有何用?我之性命乃在曹操掌中!马上回头看曹操。 只是陡然之间,曹操已面带腾腾杀气,手中紧紧握着佩剑剑柄。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刘备之言深深触动了他。他举目四顾,见满营文武个个都是一脸杀意,其中李典更是横眉立目怒不可遏!曹操心中凛然——吕布与李氏有不解之仇,若将吕布饶恕,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李乾?那濮阳之火、蝗旱之灾,兖州死了多少人?若是饶了吕布,拿什么告慰死去亡灵?何颜面见兖州父老?接着又想到,吕布有刺董之功,天子至今不忘其义举,倘若另有旨意颇加恩惠又当如何?不尊天子之意是为不臣,尊天子之意岂不是在董承等人之外再树一个内患?还有,夏侯惇的左目也是这厮命高顺突袭射瞎的!与张邈兄弟反目究竟是谁造成的?河内张杨与其同乡深厚,将来与袁绍决战之时,若吕布逃归河内那当如何?吕布原先追随过袁绍,要是给我来个阵前倒戈又该怎么办……霎时间,种种新仇、旧恨、猜忌、疑虑一齐涌上心头! 吕布只觉曹操的鹰眼阴森可怖,连忙辩白:“明公莫听小人之言,在下真是诚心归附,一片赤诚天日可鉴……” 曹操再不愿听了,把手一扬:“推出去!缢死而后枭首!” 吕布眼前一黑,只觉众军兵齐手拉扯自己。他本能地抗拒起来,挣扎着膀子,硬是不肯移动半步。许褚见此情形把大铁矛一抛,也抢过去抓吕布,合众人之力才把他拖将下去。吕布还不认命强自挣扎,口中大骂不止:“曹操!我吕布刺董有功,普天之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当今天子赐封我为温侯,乃有仪同三司之贵,获假节之权比你还早呢!如今你一朝得势,竟敢如此待我?!老子跟王司徒救驾时,你还在兖州忙着窝里斗呢!你有何资格杀我!”他越骂越凶,两膀一使劲,竟将众兵丁甩翻在地,连许褚都侧歪着退了几步。十几个人拉不住一个上绑的吕布,这要是容他冲回来岂不是一场塌天大祸?曹操吓得躲进大帐,王必张开双臂堵住帐口,刷刷刷一阵抽剑声,夏侯渊、于禁、乐进、徐晃、朱灵等都把家伙拔了出来,十几员大将把吕布团团围住,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在中军营里将其乱刃分尸了。 吕布不再向前,圆睁虎目环视众人。诸将将他围住,可谁都不敢出这第一剑。这家伙勇猛过人,万一出剑之时割断了绳子,他临死前来个困兽之斗也够大伙忙活的!正在僵持之际,忽听有人一声高呼:“诸位且慢动手!” 郭嘉从人群里挤过来,规规矩矩向吕布作了个揖,语重心长道:“吕将军,在下有几句好言赠与你这痴人,你可愿听?” “说!”吕布机警地环视众将,随口应了一声。 郭嘉娓娓道来:“你乃无牵无挂一并州汉子,阴差阳错混入官场,又赶上乱世才横勇一时。既无逐鹿中原之志,又无纵横捭阖之才,落这样一个结果还不是理所当然吗?这辈子富贵荣华享受了,大风大浪也经受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即便苟活于世能解脱什么烦恼?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怪你自己错走了路!难道英雄一世最后反受乱刃分尸之苦吗?在下替你着想,还是乖乖引颈吧……” 郭嘉这番话说得和风细雨,但吕布听来却不亚于当头棒喝。他呆愣半晌,脸色青白交错,似羞愧又似顿悟。终于,吕布停止了挣扎,干笑两声,双眼一闭,接受了眼前事实……大丈夫死固死耳,何必再同他们口舌争辩呢?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可玩阴谋诡计绝不是曹操、刘备这帮鸟人的对手,谁叫自己赶上这世道了呢?若一辈子在并州老家放马牧羊倒也罢了,既然混上这条不该走的路,身首异处不过是迟早的事!早知如此何不在下邳城楼撞死,还要到此说这么多的昧心话遭人耻笑呢?就算真保了曹操,他就会信任我吗?天下未平还用得着我,等某一天大功告成,也难保他不会再下杀手!还是陈公台有先见之明,多活一天不过是多提心吊胆一天,算了吧……吕布思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念念不忘的只剩下严氏、未成年的女儿,还有杜氏佳人,要托付曹操两句,但转念一想,求了又有何用?眼一闭气一绝,活人的事岂还顾得上…… 吕布万念俱灰叹了口气,抛下那群紧张兮兮的曹营众将,迈着高傲的步伐,坦然赴辕门受死。曹望着吕布的背影,摸了摸额头,隆冬时节竟惊出一头冷汗! ……………………………… 直到吕布头颅悬于辕门高杆之上,曹操才算彻底踏实,吩咐将下邳降兵尽数收编,宋宪、侯成仍统旧部暂归中军听调。满营文武各行其是,单把刘备留了下来。 “昔日周公求贤,一饭三吐脯,一沐三握发。咱们也要效仿一下古人。”曹操语带兴奋,“民间有三大贤,郑康成、荀慈明、陈仲弓,惜乎郑玄身在北海无法征召,荀爽被董卓囚禁死于西京,陈寔去世已有多年。现有陈寔之子陈纪、嫡孙陈群居于下邳城中,听说玄德曾聘陈群为从事,劳烦你替我引荐一番,若能将此父子征入朝中,乃是一桩美事。” 刘备闻听此言心下不悦,陈群明明是他的旧属,可经吕布那里绕个弯就变成了“朝廷”的人,曹操分明就是挖自己墙脚。但身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佯装笑脸道:“为国举贤,乃在下职分应当,何谈劳烦二字,明公折杀备了。” 王必在一旁谏道:“下邳之水未退,况城内尚有吕布余党,主公不宜以身犯险,不如将陈氏父子请过营来相见。” 曹操不赞同:“大贤面前岂可怠慢,我必要亲自前往方显敬重之意。再说陈元方已经六十多了,要他老人家涉水而出,岂不失了朝廷的一片仁爱之心?” 王必又道:“此非军国大事,大可推后两日。待下邳一应事务安排已毕,洪水稍退,主公再去无妨。” “你晓得什么?”曹操已面露愠色,“许都新立人心未稳,当此时节正该征召贤良入朝,这般重要的事岂能推后?” 刘备也顺着他说话:“明公胸怀社稷,求贤若渴一片挚诚,王主簿怎忍阻拦?若顾及凶险,选些虎豹卫士留神保护也就是了。那陈氏素有贤名,能将这对父子征入朝廷,不但是许都之荣耀,曹公之荣耀,也是你我之荣耀啊!” 这几句话把王必噎得无言以对,只好诺诺连声。曹操甚觉刘备的话贴心,笑道:“还是玄德眼界高人一筹。你家眷尚在城中,此番入城顺便将她们接回来,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动身。”说罢拉着刘备的手,亲亲切切就往营外去。王必见状,赶紧请曹纯点了三十名虎豹骑,付与许褚统领,护送曹操同往。 诸人刚出辕门,就见关羽、张飞、孙乾、简雍、赵云、陈到等在谯楼下插手而立——他们见曹操单独留下刘备,心中甚为关切,谁都没有回营。刘备见此景赶紧呵斥道:“尔等不回去整饬军务,赖在这里做什么?”曹操心里清楚,摆手取笑道:“玄德莫要申斥,想必各位以为老夫要设鸿门宴,因而惦念你的安危呢。” 刘备觉他语中带刺,更加严厉地斥责道:“你们这些无用之人,难道我不回去就什么事都做不来吗?我陪曹公入城拜谒陈元方父子,顺便将家眷接回。尔等速速回营,下邳虽定张辽未获,务必谨守营寨,防备敌人偷袭。” 关羽等人赶紧抱拳领命,赵云欲要请命护卫,被简雍一把拉住了。 忽然又闻一阵马嘶之声——秦宜禄满脸堆笑将赤兔马拉了过来,要在曹操面前再表表功。 赤兔非中原之种,乃是昔日董卓担当西域戍己校尉(管理屯田,抵御匈奴)时战场所得,后又转赐吕布,酬谢他手刃丁原之功。此马虽属汗血一种,但比之普通的汗血马又强了百倍。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有丈二,浑身上下火炭般赤,并无半根杂毛,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蹿沟跳涧步伐稳健,登山涉水如履平地。吕布凭借此马奋勇沙场耀武扬威,从关中一路杀到徐州,人也英俊马也漂亮,因而军中有谚“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秦宜禄恭恭敬敬把缰绳递到曹操手里,龇牙笑道:“赤兔乃万里无一的宝马,从前明珠暗投错跟吕布,自今以后辅佐主公您踏平四海、效力朝廷,这才算是弃暗投明如鱼得水!可惜这畜生不会说话,倘会说话必然高呼一声‘小畜生参见主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着他竟还学着马打了两个响鼻。 众人见秦宜禄如此厚颜谄媚,都不禁侧目。曹操这会儿倒觉甚是受用,轻轻抚摸赤兔的鬃毛,觉它通体温顺似无抗拒之意,更是说不出的喜爱。秦宜禄见缝插针:“神啦!真是神啦!我刚才牵它的时候可费劲啦!这也就是主公威风凛凛气魄盖世,才降得住赤兔。”他大拍马屁丝毫不顾别人怎么看自己。 “哪有你说的这么邪?”曹操白了他一眼,再观赤兔面孔,眼中隐隐似有泪光,心下暗暗称奇,喃喃道,“曾闻项羽被困垓下,乌骓马哀嚎不已。赤兔二目带泪,莫非也知主人已死?吕布虽是一介武夫,对此马却情深义重……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畜生尚有忠孝之节。可叹世间不忠不义之人,还不如披毛戴掌的畜生呢!”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饶是秦宜禄的脸皮赛过城墙,这会儿也叫他臊个通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一章 “赤兔赤兔,且听我言,须知世间有大义小节之分。吕布虽待尔深厚,但他本是乱世逆臣;尔乃大汉之马,当效力于王事,助老夫戡平四海安定黎庶。须知大义面前当屈小节,大忠之人必弃小惠……”曹操一边抚摸马背,一边给这畜生讲大道理,犹如教训孩童一般,旁观诸人皆感好笑。 说来也怪,几句话说完,赤兔马摇首晃脑一阵低鸣好像还真听懂了。曹操哈哈大笑,靠前一步带紧缰绳,纵身间已跨上马背:“好马!咱们走上一遭!”秦宜禄眼见曹操的裘衣坐在屁股下面了,想上前整理好,哪料曹操突然猛给一鞭,赤兔随即奔起,掀起蹄子正蹬秦宜禄大腿上,所幸未脱铠甲,还被踹出一溜跟头——这才真叫拍马屁反被马踢! “主公!此马凶悍,小心啊!”许褚可吓坏了,赶紧和刘备撒腿在后面追。关羽、张飞等一堆看热闹的人也追了上去。 曹操催动赤兔,一阵风般在营里穿梭,所过之处兵丁将校无不撞得人仰马翻。不过转眼之间,已从正北突出曹军连营,在空旷的荒野上奔驰起来。过了好半天,许褚等才气喘吁吁追出来:“主公!留神此间尚有张辽余党,快回来!”人群中忽又多了一个郭嘉,高举手版道:“主公快快转回!河内有紧急军报到来!” 秦宜禄一瘸一拐也追了过来,笑道:“郭祭酒,你急什么?军务虽急,也不在乎这片刻之功。主公这会儿正骑得高兴呢!” 郭嘉没心思跟秦宜禄饶舌,兀自呼喊不休。曹操玩得高兴,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连连挥鞭打马,只感赤兔健步如飞奋勇奔腾,左右景致一晃而过,迎面的气流顶着眼睛直流泪,不亚于风驰电掣。他着实兜了个大圈子,更催赤兔跃入下邳四围的水坑之中。霎时间噼噼啪啪一阵扑腾,马蹄所过之处,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而赤兔兀自向前丝毫不怯,确是涉水犹如平地。曹操身登行伍以来,乘过的好马也不少了。何进赠予的大宛马,助他在长社大破黄巾;曹洪送与他白鹄马,涉过汴河之水、濮阳之火,两番救主,那两匹也都是宝马良驹,但跟赤兔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 曹操驰得痛快,许褚、郭嘉等却瞧得揪心,兀自呐喊不绝,却见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红旋风——赤兔已然载着曹操奔了回来。缰绳提纵之间,赤兔马前蹄跃起,嘶鸣咆哮之声响彻天际,好似蛟龙入海。它这一鸣过后,忽听曹营周匝所有战马都跟着叫起来,马嘶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痛快!”曹操跳下马来。 秦宜禄离着老远就大放溢美之词:“主公神威当世无双!有赤兔相助,扫荡天下所向披靡!” 曹操却叹息一声道:“此马虽好,但需配得将中魁元,两军阵中斩将破敌。若是给老夫骑乘,那可就成了大大的废物了。”秦宜禄马屁不绝:“瞧您说的,虽有将中魁元,还不是得听您的调用?” 曹操根本不理他,伸手接过郭嘉掌中手版:“何事如此要紧?” “河内张杨提兵临河,欲为吕布报仇!” 曹操原以为是袁绍有了动静,这会儿听是张杨,心里不再为念。那张杨也有迎驾东归之功,受封大司马,但此人毫无进取之心,甘愿让别人迎走天子,自己仍回河内驻守。河内之北属袁绍、以南属曹操,他在两强的夹缝中一直壮大不起,至今兵马不过数千,倒也安之若素,只等局势分明择主而仕。 张杨虽胸无大志不善谋划,却是个宽宏义气的人,帐下部将造反,若是被擒之后向他啼哭认错,一概原谅不罪。昔日他与吕布同属并州部,交情莫逆,在吕布被袁绍逐出的时候还曾慷慨收留,拨划河内兵给吕布调遣,更私下供给关西良马武装陷阵营。此番得知曹操东征,开始时并未多想,以为张绣、刘表定会袭击于后。哪知过了两个多月,谁都没动静,曹操已兵围下邳,张杨坐不住了,有意渡河南下攻击许都救朋友脱困;但实力太薄弱,过了黄河无异于送死,只得临河下寨遥做声势,逼曹操退兵——殊不知他来得太晚了,吕布已然身首异处。 曹操看罢军报沉吟不止:“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张杨倒也是条好汉!昔日我有一鲍信,张超有一臧旻,没想到吕布那等顽劣之徒还能结下这么个生死至交,并州汉子当真了得!” 郭嘉可没那么感慨:“张杨虽弱,但河内郡地处大河以北,乃河南屏障,倘此地有失,中原门户洞开啊!”他不能当众明言,但意思已透露——倘若张杨闻吕布之事,因而倒向了袁绍,那河北大军就可以借河内为道直至许都城下。 刘备见关羽等人还在身边看热闹,生怕他们因知晓军务受曹操猜忌,呵斥道:“你们还不回去,等什么呢?” 曹操专心思考也未在意,蹙眉片刻便有了主意:“速提曹仁为帅、史涣为先锋,分八千兵马回击,定要给张杨点颜色瞧瞧!”他也想马上走,但此间豪强未定、张辽未擒,还不能安心。好在河北局势清晰,袁绍仍在易京强攻公孙瓒,张燕又跑去添乱,没有工夫南顾。派曹仁回军向西,即便不能全胜,也可将张杨羁绊在河内,防止与袁绍合流。这边他处理完青徐豪强,再率部追赶应该来得及。 “诺。”郭嘉领命而去。 曹操缓了口气,这才感觉满脸尘土,加之水花一溅都成了污泥,想到要见陈纪父子,把缰绳付与许褚,到水坑边掬水洗脸。秦宜禄则匆忙爬到水边,摘下铠甲,将身上穿的衫襦撕扯一块,双手举到曹操眼前:“主公,这水太凉了,您赶紧擦擦吧!” 曹操接过去擦了一把,随手扔还给他:“这半天真够你忙的。” 秦宜禄谄笑道:“孝敬您是应该的。”他实比曹操还大几岁,却说是孝敬。 “昔日你卖主求荣,先随何苗,再投董卓,最后又跟了吕布,旧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秦宜禄跪倒在地不住磕头:“主公开恩,念在当初我服侍过您的分儿上,您就……” “休提当初!提起当初气炸我肝肺!”曹操一甩袖子,“昔日阿谀之言犹在耳畔,你这无耻小人,嘴还不如屁股呢!” “是是是。”秦宜禄一概承认,“小的自知罪孽深重,不过主公若肯再收留小的,小的还有好心相献,那个……杜氏……”他要把自己的老婆杜氏献于曹操,但这种话当着众人没法说出口。 这倒提醒了曹操,回首顾盼,见刘备的部下已走远,其中关云长手托长髯一步三回头,似有难以启齿之事。曹操又想起曾许诺把杜氏转赠关羽之事,心下越发诧异——这事真奇了!不就是王允府中一个捧貂蝉冠①的丫鬟嘛,还嫁了个无赖,怎么吕布、关羽竟会如此倾心于她?倒要亲眼见上一见! 想至此,曹操伏到秦宜禄耳畔:“你这老小子狡猾无状,倒娶了个人见人爱的婆娘。饶不饶你虽在两可,但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先把杜氏送到我帐中,我见见再说。” 秦宜禄闻听此言一脸喜悦,立刻许诺:“今晚我就给您送过去!” “小声点儿!”曹操倏然变脸,二目闪出冷峻的凶光,又嘱咐道,“这事你跟奉孝商量着办,把人藏严实了,别给我嚷嚷得满城风雨。若有不相干的人胡说八道,我要你脑袋!”说罢便起身招呼刘备进城。 他们走出去老远,秦宜禄依旧连连磕头,口中喃喃不休:“不敢不敢……小的趁夜晚把老婆给您送过去,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妥妥当当……” 曹操与刘备涉水进入下邳城,已有几支自己的队伍进驻,吕布的降兵列着队从各处城防下来,所缴兵刃堆成一座座小山。洪水稍有减退,不少百姓也相互扶持着下了城,蹚水去观看自家被淹的房子,往来之人熙熙攘攘。 曹操甚觉烦扰,赶紧叫手下打听陈氏父子所在。虎豹骑去问接收兵将,接收兵将问降兵,降兵又问百姓,前前后后打听了好几圈,才知陈氏父子在最里面一道城墙的东阁栖身。曹操不敢怠慢,信马来至内城,只带了刘备、许褚及三十名虎豹卫士来到东墙以下。石阶陡峭异常,上上下下的百姓见来了一位大有身份的官,都吓得不知所措。曹操也不怪罪,叫大家纷纷先行一步让出石阶,这才拴了马匹,由许褚搀扶着登上城楼。 迁居的百姓乱糟糟跪了一地,曹操示意他们各行其是,径直奔了楼阁。阁门敞着,他只一眼就瞥见里面有不少插手而立的仆人,赶忙退后几步一揖到地,正正经经道:“沛国曹操拜谒陈元方先生。”此番拜谒贤士,曹操自报籍贯不称官职以示平等。刘备也赶紧跟着作揖道:“涿郡刘备也来求见。” 原以为里面闻知大人物来了必有一番骚动,哪知陈纪一门大有身份,竟丝毫不乱,有个家仆端正走出还礼道:“闻曹公与使君前来,我家主人甚感荣光,大驾至此快快请进。” 曹操、刘备一先一后而入,那些家仆颇有规矩,皆是深施一礼很自觉地退出去。阁里光线甚是昏暗,却见西首不分老少坐着四个人。这样的坐法曹操颇感意外,但略一沉吟倒也释然——以前听荀彧说过,颍川陈纪与平原华歆齐名,治家却颇有不同。华子鱼驭子弟甚严,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父子兄弟随随便便。二门虽大相径庭,却都不失雍熙(意为和乐)之轨。 见曹操、刘备又要施礼,三个年轻的赶忙搀扶中间一位白发老者站起,抢先向二人见礼——曹操作揖已毕,瞧四个人中却有三人跪倒见礼,唯独最左边的中年文士直身挺立,仅仅抱拳作揖。国家礼制所定,天子面见三公尚要躬身问安,至于九卿之下当大礼参拜,更何况平头百姓。此人遇当朝司空而长揖不拜,也忒张狂了!曹操暗自诧异,却不便出口质问,单打量中间年迈老者,料定此人必是陈纪,赶紧伸手相搀。 果不其然,那老者微笑道:“君身为朝廷三公,竟屈尊涉水至此,老朽颇感不安,请坐下讲话吧。” 刘备抢先一步拉过右边的中年人道:“这位便是陈长文。” 陈群恭敬再揖,曹操拱手客套:“久仰久仰。”见陈群三十多岁,面容白皙五官端正,神态柔和甚是可亲,眉目间总是含着一缕笑意:“曹公涉水而来,我父子受宠若惊。” “岂敢岂敢。”说话间曹操眼往右看。 陈群会意赶忙引荐:“这是陈国袁氏昆仲。”陈国袁氏虽不及汝南袁氏声名赫赫,却也不是泛泛之辈,袁滂曾在先朝问鼎三公,现已故去。这对兄弟哥哥三四十岁、弟弟二十出头,想必是袁滂的子侄一流。 那不肯参拜的中年人略微拱手道:“在下袁涣,这是舍弟袁敏。” 曹操心中了然——久闻袁滂有四子涣、霸、徽、敏,都小有名气,原来是老大和老四,要能一并征入京师,倒是锦上添花。赶忙把方才袁敏不向自己跪拜的芥蒂抛到九霄云外,笑道:“久闻大名,敢问袁先生另外两位手足可在此间。” 袁涣甚是拿大,捋髯道:“二弟今在河北,三弟避乱交州①。”看来袁家四兄弟也是各干各的,老二投到袁绍麾下,老三却做了流亡隐士。交州虽是南方荒蛮之地,那里却有一家土豪士燮(xiè)、士壹兄弟,精通《左传》之学、倡礼仪风教,南蛮土人视其为尊,敬爱有加。士氏一门占据州郡要职,不啻为交州的土皇上,对待避难之人亲切有加。因而交州虽荒,却成了蜀中刘璋、荆州刘表、辽东公孙度之外的又一处避难乐土。 “别站着了,咱们坐!”刘备率先打破客套的气氛。 阁中虽陋,诸人不拘主客团团围坐,曹操言语很主动:“丧乱以来中原名士纷纷四出避难,陈老先生及令公子辗转至徐州,一定很思念故土吧?”陈氏就是颍川许县人,这倒方便了,回乡就是去许都。 陈纪这十多年可没少经历风雨,先是被董卓威逼做了官,蒙孔融周旋逃至下邳,没想到又落入吕布之手。这样的事见多了,自然晓得曹操也要拿他装点门面。老人家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多谢曹公关照,老夫本当前往都城赞辅朝廷。但是不怕您笑话,如今体弱多病懒散惯了,风烛残年不能再有何建树。在下邳住了两年,对这里的气候也习惯了,不想再移了。” “这说的哪里话来?今韩融、杨彪、孔融、桓典皆在朝中,老先生回去与大家相聚,叙一叙往日交情多好啊。” 陈纪沉吟不语,陈群却目光熠熠。别人尚且不论,陈氏与孔融可是老交情,当初孔融为北海相,为陈氏父子避难徐州帮了些忙。孔融年纪正在陈氏父子之间,原来与陈纪平辈论交,但结识陈群之后情趣甚笃,甘愿自降一辈以叔伯之礼尊奉陈纪。陈群之所以被刘备聘用,也是孔融从中牵线搭桥。 曹操眼睛雪亮,见陈群有所动容,赶紧又道:“老先生年事虽高,可长文老弟尚在壮年,当为朝廷效力啊!” 陈纪怎能说个“不”字?又见儿子目光恳切瞧着自己,面容尴尬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老夫我……”他知许都官僚多半是摆摆样子,自己也一把年纪了,早没了雄心壮志,与其折腾回去,朝廷有事跟着跪起八拜,还不如就在下邳踏踏实实养老呢。 刘备粲然一笑,帮着曹操劝道:“陈老先生,岂不闻树欲静而风不止?吕布虽剪除,但您老名气太大了,现在要是不走,北边的袁绍、南面的袁术也会派人来接您。曹公是一片好心,您去了许都既是还乡又是效力朝廷,岂不比一把年纪长途颠簸再跟了那帮割据要强?他们可不似曹公这般名正言顺讲情讲理,弄不好差来伙兵劫持于您,到那时进退两难,哪找后悔药去?” 太会说话了!曹操恨不得揽着刘备亲一口,连忙就坡下驴:“玄德之言不假,您老不愿为官也罢,回去闲居,乡里之地总比下邳稳妥吧?”话是这么说,曹操心下暗想——先把你接回许都,到时候三天两头派人去央求你为官,看你心软不心软! “哎呀……曹公如此厚意,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这……”陈纪很为难。不过老头颇识时务,刚才刘备说袁绍、袁术可能会挟持,但惹恼了曹操也未必不会行此下策,况且儿子也愿意去……他一咬老牙,一拍老腿:“也罢!老朽就随明公回去!” “承蒙赏光。”曹操乐开了花,“您老要是身体吃力可以不跟大军走,叫长文随我先行。我另派人伺候着您,等到春暖花开,您老人家坐着车走走歇歇,一路游山玩水又有何妨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二章 “您太周到了。”陈纪连连拱手,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却由衷佩服曹操的胸襟。 见陈氏父子搞定,曹操回首再问袁涣:“袁先生,你们昆仲也随我回许都吧,若有家眷在此,我安排人送他们回陈国,你看可好啊?” 袁涣莞尔一笑,却没答话,对刘备道:“玄德公,贵家眷就在对面楼阁上。吕布虽未加侵害,但也受惊不少,快接他们走吧。” 曹操不解——袁涣直呼刘备表字,似乎不是初见。刘备脸上也转过一丝尴尬,随即起身作揖道:“逢此不幸,让诸位见笑了。明公,恕卑职少陪……” “去吧。” 待刘备走后,陈群解释道:“明公不知,袁曜卿①乃昔日刘使君所举茂才②。” 曹操暗暗称奇:这大耳刘备却也有些本事,陈群、袁涣都非泛泛之辈,竟都跟过这个卖草鞋的。 正在纳罕之间,袁涣又开了口:“明公,方才在下多有失礼,还望上人见谅。” “不敢不敢。”曹操知道袁涣说的是没有跪拜之事,故作大度道,“本官若是有何得罪之处,还望先生指明。” “明公以三公之贵、节钺之尊亲来探望,我等受宠若惊,又谈何得罪?不过……”袁涣站了起来踱到后窗,手指城下正色道,“您掘泗、沂两河水淹下邳,不知害了多少芸芸众生啊!” 曹操一阵悚然,站起身随他到窗边望去——下邳城内遍地狼藉,民房倒塌,残破的石木凝冻在冰水之中;有许多百姓淌水回来,伏在自家的断柱残梁上痛哭流涕,抽泣声、哀号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袁涣见他脸色苍白,厉声责问道:“您看到了吧?为了破吕布,这一场水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啊?明公之所以征战天下扫平割据,上报天子下安黎民。吕布虽死,百姓更遭其难,如此行事岂不是本末倒置?” “本官原只想锄奸,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曹操低头认错。其实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赶在袁绍平定河北之前消灭吕布,为占有对战袁绍的主动性,甚至可以说为维护许都稳定、大汉国祚……但在痛不欲生的百姓面前,曹操觉得那些理由都已站不住脚。 袁涣见他似有动容,捋髯道:“在下有一言,望明公详思。” “愿听赐教。”曹操这会儿再提不起堂堂三公的气魄了。 “不敢当您这‘赐教’二字。”袁涣态度和蔼了不少,娓娓道来,“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夫然,故可与之死而可与之生。自大乱以来十数年矣,民之欲安,甚于倒悬,然而暴乱未息者,何也?意者政失其道欤……” 曹操低头思量——袁涣这话大有抱憾之意,岂不是批评许都朝廷一切都没走上正轨吗?我又何尝不想与民太平,可是我不去犯别人,别人也要来犯我,恢复太平时节的章法政令又怎么能资养军队、抵御敌人呢?只有击败袁绍这个朝廷宿敌,中原人心才能真正安定,朝廷政令也才能真正颁布落实。 袁涣尚不知曹操此刻所想,兀自阐述自己的主张,脸上渐渐露出神往之色:“涣闻明君善于救世,故世乱则齐之以义,时伪则镇之以朴;世异事变,治国不同,不可不察也。夫制度损益,此古今之不必同者也。若夫兼爱天下而反之于正,虽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诚百王不易之道也。公明哲超世,古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矣。海内赖公,得免于危亡之祸,然而民未知义,其惟公所以训之,则天下幸甚。” “兼爱天下而反之于正,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此真至理名言也!”曹操不住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官回至许都一定奏明天子,先免去徐州百姓今年课税,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嘛!” 袁涣没想到曹操这么从善如流好打交道,心中大感畅快:“数闻明公广开言路诚心纳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既然如此……”说着话已跪倒在地补上一礼,“在下愿追随明公为朝廷效力。”袁涣这种人是典型的威武不能屈、吃软不吃硬。生死安危不在心上,哪还管你是什么三公九卿?要是不能尊重其气节与志量,就是白刃加颈也休想令他折腰;若是肯依从其主张,他便会投桃报李大感知遇之恩。 “多谢先生不弃。”曹操双手相搀,“水淹下邳为祸众矣!只恐一两年的赋税也不能抵去此间百姓的损失。单是周匝的积水就是难题,即便退去,这附近也成了无法耕种的泥坑了。” 哪知此言说罢,一旁袁敏接过了话茬:“不就是退下邳之水嘛!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明公若信得过在下,就交给我来办吧。” “哦?”曹操自进门来一直与陈氏父子、袁涣攀谈,忽略了年纪最轻的袁敏。闻听这大话赶紧回头打量,见袁敏二十出头稚气未脱,面色黝黑衣着朴素,举止懒散嬉笑随便,全不似个名门之后。 袁涣见弟弟出口狂妄,赶紧呵斥:“住口!明公面前大言不惭成何体统?” 曹操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袁敏既敢说这个大话,必然是胸有成竹,便摆手道:“不碍的……袁老弟,将此差事交与你办倒也不难,但你得说说有什么治水的办法。” 曹操亲口说出“老弟”二字,这是极大的脸面,若是旁人必定作揖谦让。可这袁敏似乎比他哥哥架子还大,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笑嘻嘻道:“下邳乃古之坚城,韩信为王曾定都于此。不过自先朝以来河道变更,城池所在趋于低洼。三个月前明公兵围此城,那时我就跟兄长私下议论过……”说着话他朝袁涣挑了挑眉毛,“大哥可还记得,我说‘倘老曹掘河灌城,吕布这厮必亡’——果不其然吧?嘿嘿嘿……” 袁涣听弟弟自吹自擂,还公然称“老曹”,不禁一阵皱眉:“放肆放肆,太没规矩了!”曹操却觉他口快心直没有怪罪,摆摆手示意袁涣不要打断。 袁敏站起身走到窗口处,指着外面向曹操讲述道:“城内的积水两三尺,外面更不必说了。但这还是隆冬时节,倘若春夏河水暴涨之际,灌进来的水能把民房淹没!明公虽已把决口处堵上了,只怕河水暴涨,那地方终是此间百姓的隐患。况且天下汹汹战事未平,日后再有人行此破城之法,这城照样保不住!” 曹操越听越感兴趣,拱手道:“卿有何办法?”语气已越发恭敬。 袁敏安然领受,自顾自说道:“您看看,已然过了半日这水根本就没退多少嘛!地势低洼是改不了的,这么大的一座城又不可能迁徙,唯一的办法就是引流疏导。” “引流疏导?”曹操不解。 “嘿嘿!这您就不懂了吧?”袁敏摸着还未蓄起的小胡子,指天画地得意扬扬,“昔大禹之父鲧奉命治水,哪里决口就堵哪里,水位越来越高,河口堤坝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川壅一溃伤人更多!帝尧殛鲧用禹,大禹受命之后疏浚通路迂回引导,不就太平无事了吗?水流千遭归大海是万世不变的道理!既然明公已挖了灌城渠道,那索性自这水坑往东南继续挖,让水东归沂河故道。西高东低积水自流,数日之间便可退尽。然后咱们借着这两条渠,在下邳外郭周围深深地挖上一圈护城河,再重新掘开上游河口。这样一可以减轻泗水入沂的决口隐患;二者为下邳城更加一道防卫屏障;另外有了这条新渠,百姓耕种灌溉也方便多了。”他边说边比划,已陶醉在自己的设想中。 “一举三得,妙哉妙哉!”曹操心悦诚服,“看来此间治水的重任非老弟莫属啊!” “嘿嘿……那是自然。”袁敏当仁不让。袁涣见弟弟这般自大,怏怏不快道:“我这兄弟不懂规矩,曹公千万见谅。家父去世之时他未及总角①,是我将他带大的。这几年躲避刀兵辗转度日,未得空暇对其深加教诲,致使学业荒废不谙礼数……唉!这都是我的错啊!” 曹操却道:“精研治水之术可造福于民,我看令弟前程似锦啊!” “话虽如此,不过圣人有云‘君子不器’,这终究不是什么世宦正途……”袁涣的思想虽说保守但也大有根据。自建汉以来,专治水利的官是都水长丞,不过太常寺属下一个小职位,地位等同于令史,根本谈不上受人尊敬。 曹操知道袁涣想什么,既然要用他们,索性再卖一个人情,笑道:“我回朝以后,为令弟设一个河堤谒者的职位,管理治水漕运等差事。此官孝武帝时曾有过,不受公卿约束,有何工程申报支出,直接与尚书支度商讨,这样如何啊?” “承蒙厚爱!”袁氏兄弟一揖到地。袁涣颇感曹操眷顾有加,今后自当竭诚效力;袁敏则高兴自己不受约束,可以尽情干喜欢的差事了。 曹操涉水进城真是来对了,不但迎回陈氏父子、录用袁涣,还得到了袁敏这个年纪轻轻的水利奇才,收获良多怎能不喜?与四人不拘老少围坐一团,论起昔年往事许都新闻,倒也无拘无束其乐融融,直聊了半个多时辰,才站起身来:“与诸位畅谈如饮美酒,不知不觉已醉其中。但今日天色渐晚,营中尚有诸多事宜,本官先行一步,来日再接诸位到营中。” 四人见他告辞,便要送其出城;曹操顾及陈纪年事已高,只让他们送到楼阁门口就谢绝了:“石阶陡峭湿滑,城下积水未退,诸位请留步吧。待到此间处置完毕,回京路上再赐教……另外下邳府库之中尚有不少财货,都是吕布抢夺而来,诸位大可任取所需。” 袁涣道:“财货之物也就算了,倘有书籍之物在下就愧受了。” 曹操连连点头:“《吕览》有云‘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袁曜卿果真是当今高士。” 他们客套的时候,许褚和虎豹卫士就守候在阁门口,陈纪的几名家仆也在一旁垂首而立。有这么多人护卫着,想必也出不了什么意外。这时有一个普通的士卒低着头、手捧一卷竹简径奔阁门而来,似乎是要向曹操汇报什么事情。 “站住!”许褚横臂阻拦。那兵低头跪倒,将竹简高捧:“此乃紧急军报,需呈交主公过目。” 曹操正与四人道别,听闻有紧急军报,赶紧回头叫许褚拿过来。哪知攥到手中打开一看,竹简上竟连半个字都没有。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刃光迸现,那兵卒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那乔装兵丁的刺客出手甚快,左手挥出拨开许褚的手臂,紧跟着向前一跃,右手长剑已刺向了曹操咽喉。这一击猝不及防,以至在场卫士竟未能及时拦截。 眼见曹孟德堪堪废命,只听锵啷一声,斜刺里伸过一剑招架住了刺客的剑——出手的是袁敏!他除了治水也爱剑术,颇有几分本领,因而仓皇出剑挡出了这致命一击。众卫士见此情形各拉军刃一哄而上,可那刺客却不逃窜,举剑与众人搏斗起来。 此人剑法精奇出人意料,接连数声惨叫,已有几个虎豹卫士被刺伤倒地。许褚怒气大发,挥舞铁矛向其扫去。其实内城城墙不过是丈余之地,而且不似外郭有女墙保护,只有半人高的垛子,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许褚的铁矛扫过去已是避无可避。但那刺客的功夫不是战场上那一套,蹿蹦跳跃忽左忽右,竟能在这狭窄之地将许褚的攻击尽数躲过! 许褚数击不中,反把帮忙的人逼开了。那刺客一个跟头滚到楼阁门口,又出一剑刺向曹操。这会儿所有卫士都急了,十余把剑一齐招架,总算将刺客逼回。许褚与众卫士围了个扇面,生生将他逼向垛口。刺客自上城献书一直低着头,打斗之际又跳跃迅速,到这会儿众人才发现他脸上围着块黑布,只露出凶残的眼睛。众人不敢怠慢,举着剑越逼越紧,要将他逼到墙边擒获。 那刺客步步后退,已到了垛口边上,忽然轻身一跃,跳出了垛口。许褚等人以为他要坠城自尽,赶紧抢过去观看。哪知此人本领忒奇,乃是故意以坠城相诱,跳出之际左手抓住垛口,点脚在墙上一蹬——竟又纵了上来!跃过诸人头顶,再收腿向后一踢,正踢在许褚肩头,险些把许褚踹下去。刺客反借着一踢之力,半空举剑又向阁门处刺来,这一次就近刺的是陈群。 卫士都扑了个空,只得再靠袁敏招架。两剑相交一瞬之际,袁敏的剑立刻被击飞——他虽会剑术,但比这刺客差得太远了。刺客一招得手,抢步又刺陈纪。陈纪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而保护之人尽在刺客身后,这歹毒的一剑已是避无可避了! 正在危难之际,又有一个人影蹿了过来,快如闪电的一剑将刺客的剑招化解。众人侧目观瞧,出手的竟是陈家的一个中年仆人,但是出剑之快绝不亚于这刺客。顷刻间剑光闪耀人影晃动,两人你来我往斗了起来。曹操满头冷汗,胸口怦怦直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吓糊涂了,楼阁本来就是藏身的嘛!赶紧搀扶陈纪与袁涣、袁敏、陈群退至阁内,关上大门从窗口观望。 眼见剑光闪耀夺人二目,可那仆人与刺客性命相搏却只有风声,两把剑浑不相碰,全凭招数制敌取胜,可见剑术造诣皆已精深,在这狭窄之地打了个平分秋色。至于许褚及诸卫士连边都靠不上了,闪在一旁举着兵刃等候时机。曹操观看战局,心中却暗自奇怪——这刺客为何行刺?为何他不光刺我一人,似要将这阁中之人尽数杀死?出手相救的仆人又是什么来历? 眨眼之间又生变数,那仆人眼见刺客剑到仓皇一封,用力过猛来了个大开门,整个前胸都暴露在敌人面前。众卫士大呼不好,但刺客已然变招又到,直刺那仆人咽喉!众人都以为这仆人必死无疑,却不知他是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剑及之处他缩颈藏头,把右手之剑交与左手,就势奋力向上一撩,已奔刺客胸腹而去——撩上可就开膛了!那刺客倒也不简单,仓促之间脚尖点地奋力后跃,直贴到城垛之处,剑尖擦着胸口而过,虽没受伤但蒙脸之布却被这一剑掀去了,惊得手扶垛口稳住身子才没有下去。袁涣一见此人瘦削的面孔,不禁一声呼叫:“是他!”曹操却不识得,欲要相问,又听一阵呐喊之声,刘备手提佩剑自城下冲了上来,与那仆人合击刺客,许褚也横起铁矛相助。 那刺客已知取胜无望,蹿上垛口,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谁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哪知摔到了一座小阁顶上,他翻身起来跳至一座较低的民房,随即又一猛子扎入水中。刘备放声大呼:“下面的人!快抓刺客啊!”此时城内一片大乱,曹兵、降兵、百姓乱作一团。那刺客本就是兵卒打扮,混在人群中早没了踪影……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三章 阁门打开,曹操等五人走出。陈纪一把抱住救命的仆人:“不敢问恩公真名实姓,为何隐藏本领投身我家中为仆……且受老朽一拜!” 那中年汉子一把搀住,反倒给陈纪跪下了:“主人岂可自折身份?在下本名邓展,年轻时曾受您满门的恩惠。今四海汹汹,我不过是想报恩,故而混入府中充为仆役,随您四处辗转暗中保护安全罢了。” 陈氏父子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起自家何时帮助过这个叫邓展的人。邓展见此情形长叹一声:“先生忘却我这梁上君子了吗?” “梁上君子?!”陈纪手扶银髯沉默半晌,猛然想起此人来历。还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陈纪的老父亲陈寔还活着,但已年逾古稀,不应朝政三公征召,在乡间闲居养老。有一日家中溜进个窃贼,偷盗未得藏身于房梁之上,不慎被陈寔发觉。陈寔既不驱赶喝骂也不禀报官府,将满门子侄都叫到房中,严厉训教道:“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既在梁上为盗却被称作君子,那小贼羞愧无地,赶紧跳下来磕头认错。陈寔得知他孤苦贫困无所生计,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周济他两匹好绢,又教导他弃恶从善立身行道——原来昔日梁上小贼就是邓展,自受陈寔训教,十年间投名师访高友练成一手好剑术。 邓展说明理由,陈纪搀他起来再三称谢。曹操见此人知恩图报又剑术了得,早就心痒痒了:“邓义士有此绝技,可愿为朝廷效力?” 邓展连连磕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在下蒙陈氏再造之恩,当报答此恩之后再图建功立业。”邓展的话很委婉,陈纪已经岁数不小了,他要侍奉在老人家身边,待到陈纪有朝一日病笃归天,他再出仕效劳。 曹操暗自称奇:《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果真不假,这陈寔、陈纪、陈群祖孙三代积善名不虚传,我若推心置腹收为己用,定能够彰显我的恩德使天下士人归心…… 他们几个说得热闹,刘备、许褚却面带仓皇跪倒在地:“卑职护卫不周,请主公责罚。” “老夫甘冒其险,不赖你们。”曹操扬扬手,转而向袁涣问道,“曜卿识得那刺客吗?” 袁涣点点头:“此人乃陶谦旧属,河东薛永是也。” 薛永!曹操皱起了眉头——薛永乃昔日东海相薛衍之孙、兖州从事薛兰之子。当初兖州叛乱,薛兰助吕布为害,被吕布封为兖州功曹,最终被曹操攻破巨野县斩首示众。薛永既是薛兰之子,又是陶谦旧属,跟曹操可谓国仇家恨呐!但有一点曹操想不通,他为何不单行刺自己,还要将陈氏父子也杀死呢? 曹操百思不得其解,向陈纪四人道:“本还想叫列位居于城中,现在看来大为不妥。我这就调集兵将,护送列位迁入大营,还是那里安全。”四人逢此变故也不再推辞,刘备提议:“薛永虽逃必不能走远,卑职率领人马四处盘查,未必不能将其擒获。” “数万大军可御,一介刺客难寻。”曹操拍拍刘备肩膀,“玄德忠心可嘉,不过这是大海捞针呐!他一着失手,必混出下邳远遁他方,你查也是白查。”刘备悻悻道:“即便最终徒劳,卑职也要试一试,岂能便宜了这狂徒?曹公诛杀吕布对我恩深四海,在下自当尽犬马之劳!” 曹操见刘备诚心诚意,便不再阻拦,望着他召集卫士焦急下城的身影,一股欣慰之意油然而生——有一两个仇人也算不得什么,只要我推心置腹厚待来者,奸恶之徒能奈我何?连刘备不都对我感恩戴德俯首帖耳了嘛…… 欲海沉迷 许褚等人保着曹操回到大营,又为陈纪父子安排住处,提起城中薛永行刺之事,满营文武无不惊骇。王必、曹纯不敢怠慢,又在中军周匝增派了卫士。曹操又与军师荀攸谈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令庖人准备晚膳。 荀攸不便叨扰,要起身告辞,守在帐口的许褚禀报:“广陵太守陈登前来献食。”话音未落,就见陈登亲手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已在帐口站定——因为刚出了行刺之事,营中盘查谨慎,他的从人都被拦在辕门外了。 “元龙怎还这般客套。”曹操微然一笑,又拉住荀攸,“军师不要走了,留下一同尝尝元龙送来的东西。” 陈登面带微笑低头进帐,许褚一把拦住:“等等,我先看看再说。”他知陈登毕竟不是曹营嫡系,恐有专诸刺王僚之事,一把掀去覆盖白布,见盘中是一堆白花花圆肉,便放心了不少。但紧接着又嗅到一阵淡淡的腥气,生怕食从外来其中有毒,便不由陈登分说,抓起一块就咬——咯嘣!一下子硌了牙,疼得许褚连忙吐出,捂着腮帮子直哎哟。 陈登哈哈大笑:“许将军的嘴好快,这东西得去壳吃呀!” 许褚身负蛮力健壮如牛,但再高的本事也练不到牙上,捂着嘴连声抱怨:“这是他妈什么鬼东西?这也能吃吗?” “在下特意挑选之物自然大快朵颐,”陈登将托盘放在帅案上,笑道,“明公可识得此物?” “原来是牡蛎啊!”曹操扫了一眼也笑了,“仲康啊,你生在豫州,不识得此物,少见多怪啦。” 哪知陈登掩口而笑:“不对不对,明公再仔细瞧瞧。” “这不是牡蛎吗?”曹操仔细打量——见此物形状好似去了半扇壳的牡蛎,却比牡蛎大了不少,淡黄色的肉,宛然一体生成,没有纱线,犹如人的耳朵。他拾起筷箸夹了一块,感觉肉质较牡蛎硬得多,用手剥去半扇外壳,见壳内侧五彩斑斓泛着绿油油的光,还有九个均匀的小孔列成一排。看了半晌实在不认得,又让荀攸辨识,荀攸也摇头不明。曹操扑哧一笑,放下道:“看来老夫也少见多怪了,此物究竟是什么?” 陈登笑道:“此乃鳆鱼啊!” “哦。”曹操恍然大悟。鳆鱼乃东南沿海特产之物,由于数量不多一般仅供天子御膳,据说味道鲜美颇能滋补。昔日绿林起义,刘秀在昆阳大破王莽百万雄兵,愁得王莽食不下咽,便以鳆鱼为羹每日饮用一点儿,竟体力充沛连饭都不用吃了。 陈登又道:“此种鳆鱼与京中御膳所用大不相同。只因此物不易保存,未运到洛阳、长安就要腐坏,所以一般进贡的都是腌制之后的。而今天这盘乃是新鲜的,本郡渔家方从海中打捞上来,趁着天凉以快马疾驰送来的。明公快尝尝吧。” “哎呀元龙,就为了老夫这点儿口福,不知又给多少人添了麻烦。这些鳆鱼价值不菲吧?”曹操喃喃不已。 “这鳆鱼又叫石决明,经常食用可以平肝潜阳、解热明目、止渴通淋。鳆鱼甲也可入药,夷人自古用此物磨粉疗眼疾。”陈登娓娓道来,“不过物以稀为贵,中原之地视其为好东西,这在青徐沿海倒也算不得什么。我们这里的渔户乡民给它起了个诨号叫鲍鱼。” “鲍鱼?”荀攸笑了,“孟子有云‘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名字倒也有趣。” 虽听陈登解释,曹操仍觉此物珍贵异常,小心翼翼夹了一块,没有整个放进口中,咬了一口细细品尝。但觉滋味甘甜略带海味、肉质筋道满口生香,不禁赞道:“好!果然是好!”端起盘子让荀攸、许褚都来尝一尝。 许褚刚才吃了这东西的亏,这会儿闻听是好东西,张着大手抓了一枚,剥开壳往嘴里一塞,咕哝哝就咽了下去,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荀攸则细细品尝,似有心得:“都说这鲍鱼腥臭无比,原来入口如此鲜美。妙矣妙矣……” 曹操一连吃了好几个,这才放下筷箸道:“多谢元龙相赠,你也吃上几个吧。”陈登推手笑道:“在下平日不食鳆鱼、牡蛎等物,唯独爱吃生鱼。”荀攸咧了咧嘴:“生鱼也忒血腥了,食之恐不易克化。” “我天天吃倒也习惯了。”陈登满不在乎。 说话间庖人已将晚膳送来,曹操挽留荀攸、陈登一并而坐,又命人取过酒来,笑道:“军中本无酒水,此乃下邳降将侯成献给老夫的,听说因为私自酿酒,这侯成还被吕布责打过一顿。” 提到吕布这般降将,陈登放下筷子:“明公宅心仁厚,宽宥吕布余党,但这帮人该交与谁统领呢?” 曹操一愣,随即笑道:“拨与玄德统领如何?” 陈登附和道:“我看甚好!刘使君小沛一仗损失不少,将宋宪、侯成等部交与他统领甚是合适。” 荀攸却连连摇头:“此举大大不妥,刘使君坐镇小沛与吕布诸将多有冲突,倘关羽、张飞等与宋宪、侯成不和,势必有碍军心。”这话不过是托辞,其实荀攸至今对刘备持有怀疑。 曹操很尊重荀攸,只道:“公达也忒过小心了。”便不再提这件事,三个人只是对酌几盏,转眼间已到了掌灯的时辰。 忽又闻许褚通报:“镇东将军到!”刘备跪倒帐外抱拳施礼。 曹操戏谑道:“玄德的鼻子好灵,知道我们在这儿吃鳆鱼,是不是想蹭饭啊?” 刘备解剑进帐,作揖道:“卑职已派人盘查下邳城,又知会各营诸将搜拿,未发现刺客踪迹,特来禀告明公。” “辛苦你了。” “卑职无能,有负曹公之托。” 曹操笑了:“玄德无须自责。咱们要找人家要逃,搜不到很正常,过来一起用饭吧。” 刘备推辞道:“明公面前哪有卑职的座位?本不该打扰您,只是怕您心中记挂此事,匆匆忙忙就过来了,罪过罪过。” 曹操笑道:“哪里的话,军中无小事,人人都似玄德一般才好。叫你坐你只管坐!” 刘备推辞不过便恭恭敬敬坐到一旁,却没敢凑到案前用饭。荀攸捋髯道:“此番行刺之事不容小觑,薛永既能乘虚而入,必知明公行动,吾恐军中有其细作(间谍),弄不好背后另有指使之人。” 刘备赶紧接过话茬:“张辽、臧霸等未获,这背后指使之人会不会是他们?” 陈登不以为然:“那张辽、臧霸、孙观等都是豪气之人,怎会行此下作之事?我敢以人头担保,绝不是他们所为。” 曹操与荀攸对视了一眼——陈元龙怎如此看重这帮人? 刘备却道:“是他们也好,不是他们也好,青徐沿海这些小贼患必须要处理一下了。” “不错。”曹操放下了筷子,“是应该处理一下,但不一定要赶尽杀绝,我看最好是将他们招降过来。他们若是不愿离开就叫挂个郡县的官职,只要承认朝廷,不再危害百姓,且叫他们统领旧地又有何不可呢?徐州屡遭战乱百姓不宁,臧霸、孙观这些人虽然出身低贱身负贼名,但既然能占据诸县数年之久,必然也得了些民心。”说着话他又夹起一枚鳆鱼,“这就好比鲍鱼,虽嗅之腥臭,然入口则香。”他心中最大的顾虑还是袁绍,河北战事已无悬念,不知何时就会结束,可没工夫跟沿海的小土匪周旋,倘能迅速招安,便可尽快脱身,在豫兖二州沿河准备布防。 陈登虽不知曹操心中所想,但也猜得出他急于离开徐州:“明公回转许都之际,要以何人管辖徐州呢?” 这个问题曹操还未想好,反问道:“元龙可有人选推荐?” 陈登手指刘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玄德久在徐州,曾受陶谦遗嘱,若以他为徐州刺史,东方可无忧矣。” 曹操还未置可否,荀攸就抢着道:“不可不可,玄德已为豫州牧,怎可降而任刺史?这也太委屈他了。”豫州牧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而徐州刺史虽低了州牧一等,却脱离了许都的直接管辖。荀攸表面替刘备考虑,实际还是对他不放心。 刘备心头刚被陈登点上一盏火焰,又立刻叫荀攸一盆凉水浇灭了,佯装诚恳道:“军师说的是,在下才力不济,还是回许都拱卫京师吧。”曹操只是对刘备和善地笑了笑,又问荀攸:“以军师之见,何人可为徐州刺史?” 荀攸出了名的嘴严,不想当着陈登、刘备的面谈这个,只推托道:“现在沿海割据未平,谈这个还早了些,不如回转京师之日听听令君的意见,或许他有好的人选也未可知。” 陈登之所以前来献食,就是想借机打听徐州日后的动向。可接连两个问题都被荀攸顶了回来,大感无趣,便喝干盏中余酒起身告退。刘备也赶紧随之站起。曹操不再挽留,略一拱手还礼,叫许褚替自己相送。他们一走荀攸马上换了口吻:“明公今日不该留此二人用饭。” “既已归附朝廷,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或许是鳆鱼美酒颇为受用,曹操这会儿大大咧咧的。 荀攸苦口婆心:“陈元龙坐断广陵拥兵数千,刘玄德朝秦暮楚反复难养,对这两个人还须多加防备。” 曹操微然一笑,并未往心里去。忽听帐外一个年轻的声音附和道:“军师所言不假,此二人不能完全信任。”郭嘉溜溜达达走了进来。 “奉孝这时候来,莫非河内又有秘密战报?”荀攸紧张起来。 郭嘉脸上一红,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有几句私话想跟主公聊聊……”曹操想见秦宜禄之妻杜氏,叫郭嘉带她秘密进营,这件事不好让荀攸知道。 荀攸听他似是要自己回避,心里不甚高兴。郭嘉虽是军师祭酒,实际待遇比张京、徐佗、武周那帮人高得多。这小子又风流不羁颇会逢迎,仗着曹操的宠信在许都干了不少求田问舍的事。荀攸以为今晚郭嘉又要索要什么,心中老大不痛快,一副教训的口吻道:“奉孝啊,军营之中不相干的闲事不要多提,天色不早了,莫搅扰主公休息。” “是是是。”郭嘉诺诺连声。 “主公,我先告退了。”荀攸施了个礼,“不过有一言请您详思,臣僚部属当平等相待,莫要有薄有厚惹底下人说闲话。” 曹操听他全然理解错了,不禁暗自发笑,却又不好意思点破,只道:“军师之言我记下了,若再有人向老夫求田问舍,我便狠狠打他板子。”说着话瞄了郭嘉一眼。 荀攸莞尔而去,曹操送出大帐,又让许褚亲自为其掌灯,直等到望不见人影了,才扭头问道:“杜氏送来了吗?” 郭嘉低声道:“秦宜禄那王八办事倒也小心,派一驾马车从侧门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已经送到您的卧帐了。”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你可看到那女子的相貌了?” “主公心爱之物,在下可不敢随便看。” “诶!不要这么说嘛。那秦宜禄的淫荡妻岂能污了老夫?我不过是心生好奇,只想一观罢了。” 郭嘉见他一脸假正经,戏谑道:“只是看看倒也罢了,不过主公身在军旅日理万机,切莫辛劳过度了。” 曹操听他话里有话,不禁扑哧一笑,随即又板起面孔:“这件事可别信口乱说,传扬出去招人非议可就不妙了。特别是陈元方父子还在营里呢,若是叫他们知道岂不小觑了我曹某人?” “主公只管放心,除了秦宜禄和几个亲兵,再没别人知道。” 曹操放心了:“那好,老夫这就开开眼,倒要看看这个让吕布、关羽都魂牵梦绕的女子到底什么模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四章 郭嘉亲自掌灯,送曹操回转寝帐。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后营,见寝帐门口的侍卫皆已撤去,外面停着驾简易马车,秦宜禄一声不吭跪在车畔迎候。瞧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想必在冷风中跪了好一阵子了,见曹操回来,赶紧满脸堆笑:“小的参、参见主公!”秦宜禄能说会道的巧嘴都冻得不利索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曹操打量着这个无耻小人。斗鸡眉,母狗眼,鹰钩鼻,菱角口,胁肩谄笑满脸皱纹,三绺小胡子已有不少白茬了。这家伙从来有奶就是娘,全凭溜须拍马混营生。辗转折腾了大半辈子,所跟的主子却一任不如一任,混到今天这步田地,连老婆都成了进身保命的工具,真是既可悲可笑又可怜! 事到如今秦宜禄早就不把脸面当回事了,喃喃道:“美人难得佳期莫误,主公快快进帐歇息吧……” 牺牲妻子取媚上司,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呢?曹操突生一阵恼怒,甩手扇了他一个耳光。这巴掌打得干脆响亮,秦宜禄脸上赫然显出五个指印,可他揉也不揉,龇着牙笑道:“小的若有不妥之处,主公大可打骂,但是莫要误了我这一片忠心……” 啪的一声,曹操反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秦宜禄不羞不恼依旧是谄笑:“小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曹操越发气愤,一把薅住他衣领子,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啪啪,一口气抽了他六个大嘴巴! 秦宜禄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两颊立时红肿,顺着嘴角淌出血沫子。但他仅懵懂了片刻,马上又笑脸相迎:“小的该打,小的该打!只要您还肯收留小的,我就是天天挨打都算不得什么。” 曹操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打这厮又有何用,奴才永远是奴才,秦宜禄肚子里早就没有廉耻可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姓秦的,从今以后那杜氏与你没干系了,我另择人家将其匹配,你若敢跑去骚扰,我剥了你的皮!” 秦宜禄抹去嘴角的血讪笑道:“杜氏早就与我无干了,主公大可放心。”他曾奉吕布之命联络袁术,袁公路一心想当皇帝,对他的马屁功夫很是受用,高兴之际把刘氏宗亲之女赏他为妻。秦宜禄不敢怠慢,立刻休杜氏为妾,此后杜氏又被吕布长期霸占,早没了夫妻关系。 曹操瞧着他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沉默了半晌:“也罢,老夫且饶你这条狗命。” “谢主公!谢主公!”秦宜禄连忙磕头,“小的是不是还回到府里伺候您?” “休想!你这等下作之徒也配到我府里为掾属?”曹操一掸衣袖。 “小的对您一片忠心天日可鉴……”秦宜禄伸手边拉曹操的衣襟边信誓旦旦道。 “撒手!”曹操一脚蹬开,“老夫宁可听驴叫也不愿听你这张臭嘴讲话,你给我滚回家去。” “别别别!”秦宜禄费尽心机还是想某个前程,日后继续媚上欺下作威作福,倘若曹操这样把他打发了,刚才又说好话又挨打,力气岂不白费了?他任凭曹操踢自己,只是死死拉住袍襟哀告,“您可怜可怜小的吧,哪怕给我个芝麻小官呢……看在我当初跟您出兵放马的分儿上……” 曹操厌透了这块抖不开的烂年糕:“松手!再不松手我叫人把你乱棍打出去!”话虽这么说,这会儿却既不能杀也不能赶,深更半夜声张起来,明天这点破事可就满营尽知了。郭嘉心思缜密,伏到曹操耳畔提醒道:“主公万不可放他还乡。倘若此人到处诉说杜氏之事,岂不玷污了您的名声?不如给他一官半职,日后他若胆敢胡言乱语,再取其性命不难。” “倒也有理……”曹操点点头,气哼哼道,“姓秦的,你闹出理来了。看在奉孝讲情的分儿上,我就赏你个官当。铚县正少一县令,你补这个缺吧。” 秦宜禄暗暗叫苦——铚县地处豫州沛国,离曹操家乡很近,如今朝廷掌兵之人上至将帅下至宿卫,小一半是沛国人,在那里当个小小县令,其实是谁都开罪不起的受气官。但活命尚且不易,再闹下去真怕把曹操惹急了,只得叩首:“谢曹公厚恩。” “丑话说在前头,我当年怎么当县令你也亲眼看见过,照着我的样子来。你若敢收受贿赂欺压良善,留神项上人头!” “曹公放心,小的一定将铚县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你有那本事吗?滚滚滚!别再让我看见你。”曹操烦透了。 “且慢!”郭嘉阻拦道,“秦宜禄乃归降之人,需有家眷入京为质才可外任。” 秦宜禄想说“我老婆都押给曹公了”,可转念一想,刚刚承诺与杜氏毫没干系,这个理由说不通,便又谄笑道:“我有个儿子,乃是杜氏所生,就随其母留在京中吧。小的日后对您忠心不贰,若是再敢对不起您,您就宰了那小畜生,让我当个老绝户!” “他是小畜生,那你是什么?”曹操一阵冷笑——这老小子也真豁得出去,老婆不要也就不要了,竟连亲生骨肉都抛出去任人宰割,即便混上个小官苟延在世,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愈想愈觉这厮丑陋至极,连句整话都不屑与他说,一甩衣袖:“快滚!” “诺。”秦宜禄还真听话,硬是在地上煞有介事滚了两个跟头,才爬起来怏怏而去。 曹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黯然慨叹:“他本洛阳北城一个看门小吏,初随我时还多少有些风骨,可在这世道越混越没廉耻,以至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老夫倒也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郭嘉却忍俊不禁:“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他自己不上进,也怨不得世道好坏。即便身处太平时节,欺上压下的无耻小吏也比比皆是,从古至今哪少得了小人?” “他愿意这么不顾廉耻凑合活着,且由他去吧。”曹操释然,嘱咐郭嘉道,“奉孝,我见一见这位美人,少时就放她回去,你且在外面替我守候,莫叫他人搅扰。” “诺。”郭嘉答应一声退往营门,心中暗自好笑——少时你看了中意,岂还能放她回去? 寝帐的青布帘子垂着,缝隙处泻出一缕微弱的光。曹操唯恐惊动美人,先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掀起帐帘迈步走进,抬头望见里面坐着两个女子。有一个是伺候人的婆子,穿着粗布衣,怀里还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他举目观瞧另一个女子,眼光竟凝注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这位杜氏娘子虽已年近三旬,容貌却胜二八的韶光豆蔻:她个头不高,体态婀娜端庄;梳着一把抓的发髻,青丝犹如墨染一般,漫插的点点珠翠亚赛繁星,衬着夜色般的秀发;瓜子脸尖下颏,面庞白皙淡扫红妆,芙蓉新艳桃李争春;两道细眉黑中亮亮中弯,宛若二月新柳撩人心绪,又似云畔初月勾人相思;两只大眼皂白分明,双眼皮长睫毛,毛茸茸水汪汪,流转春意顾盼秋波;通关鼻梁高颧骨,樱桃小口擦胭脂,尖尖翘的小下巴;元宝耳大耳垂,挂着翡翠的环子,衬着刀裁般的鬓角…… 这女子本就是世间尤物,秦宜禄为了讨好曹操,更抢了吕布之妻严氏的簪环钗裙,仔仔细细给她装扮一番——头顶着褒姒戴过的凤翅金簪,身披着妲己曾穿的百花锦袄,腰挽着西施的碧纱裙,手捻着钩弋夫人的香罗帕,腮抹着骊姬的勾魂脂粉,足蹬着赵飞燕盘上舞过的绣缎鸳鸯鞋。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真一位红妆女王! 杜氏见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半大老头,料定这厮就是曹操。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又羞愧又尴尬,不好失了礼仪,只得起身婀娜几步,深深道了个万福,却垂下头什么也不说。 曹操甚为唾弃秦宜禄的为人,将其妻妾视为淫荡肮脏之物,不过是感到好奇,想看看这个令无数男子魂牵梦绕的婆娘是个什么模样,等见过之后仍旧赐予关羽。哪知一眼望过去,忽觉心神荡漾浑身惬意,竟把一切抛诸脑后了。他抢步到案前抓起油灯,扳住杜氏的下颌仔细观瞧——灯下观美人,越观越娇艳。可不知为什么,杜氏娥眉微蹙,二目空洞,竟有无奈哀婉之意,可这痴态更增了几分娇媚。 曹操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口水险些滴下来,可当真是秀色可餐!愣了好一会儿才觉失态,轻轻放下油灯,想起李延年进妹之歌,喃喃吟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吟罢伸双手搀她落榻,叹息道,“似你这般绝色靓丽之人,竟托身秦宜禄那等卑劣小人之手,又被吕布霸占欺侮,真真是红颜薄命。” 杜氏低着头不发一语——她对前夫那副丑恶嘴脸甚是厌恶,却不甚痛恨那儿女情长的吕奉先。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王司徒虽是一代良臣,却也忒绝情了,竟舍得把你许给秦宜禄那条赖狗,这也是明珠投暗呢!”说话间曹操已不老实地握住她的芊芊玉指,但觉玉笋若脂,触手滑嫩,越发心猿意马。杜氏想挣开,却觉曹操的手指恰似五把钢钩牢不可脱,而且就势掀起衣袖,在她如雪般的臂腕上反复摩挲。她心头顿时一凉——我这桃花脸黄连心真真命苦,又遇上个登徒子! 曹操本性风流好色,这几个月身在军旅,早忘了女人是什么滋味,本是饥不择食的时候,却偏生遇到这珍馐之物!早忘了秦宜禄的腌臜,把三公的体面丢了个干干净净,对关羽的许诺更是扔到龟兹国去了。一招得手步步紧逼,揽过杜氏的纤腰,撅着胡子就要亲嘴。 “啊!”杜氏奋双臂推开男人,护在胸前急切切道,“奴家乃是有儿子的人了,明公万请自重!” 曹操哪管得“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但觉她语出宫商吐气若兰,惹得浑身说不出的燥热难当,索性松松衣带,乜斜眼睛盯着她。杜氏感觉这老家伙的眼睛仿佛是叮进肉的臭虫,知他是当朝三公开罪不起,忙再次重申:“奴家是有儿子的人,请明公自重。”语气却和缓了不少。 “哦?”曹操扭头朝呆立一旁的婆子招了招手,“把孩子抱来叫我瞧瞧。” 婆子怵生生凑到近前,曹操掀开襁褓,但见这一孺子白白胖胖相貌可爱,正努着小嘴睡觉呢,不由得心生喜爱,伸手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杜氏担心儿子,忙道:“小儿阿苏刚刚两岁,恳请明公让他睡吧。” “阿苏……大名又唤作什么?” “大名叫秦朗。” 曹操心下生疑——秦宜禄的骨肉能有这般漂亮的相貌?这孺子该不会是吕……可能是心理作怪,他越看越觉相像,猛然张手欲扼住这孩儿咽喉! 杜氏全神贯注盯着曹操,她这辈子已吃尽了男人的苦,早已心灰意冷,若不是顾念这个说不清姓秦还是姓吕的儿子,早就寻条绳子上吊了。儿子是她唯一的支柱,曹操若要掐死这孩子,杜氏也就管不得他有多大势力多高身份了,撒开泼跟这老家伙玩命!哪知曹操注视良久,竟慢慢把手缩了回去,示意婆子抱孩子退开,怪笑道:“这孩儿倒也可人疼,不过那秦宜禄已弃你另娶,这骨肉也不要了。你们孤儿寡母将来如何度日?” 杜氏默不做声。 曹操忽张双臂又来个温香软玉抱满怀,蹭着她的云鬓道:“老夫在朝为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若从了我,回到许都半生有靠衣食无忧,再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话未说完已将她按倒在榻上,慌手慌脚宽衣解带。 “不、不……”杜氏无力地挣扎着,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哪里推得开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三挣两挣之间,已被他剥得精光,无奈地垂下泪水,“唉……由你便了,但要求你依我一事。” 曹操撅着胡子在酥胸间乱啃,牛喘道:“莫说一件,就是十件又有何难?” 杜氏抽泣道:“吕布既已身死,膝下只有一女,严氏夫人又待我如同姊妹,恳请明公宽待她母女。” “这有何难?元凶已死家眷勿问,接入许都供给钱粮,全看在娘子你的面子上。”说话间曹操猴急般脱去她凤靴罗袜,将玉笋软钩攥在手里……襁褓里的孩子被吵惊醒了,扯着脖子一个劲地哭。婆子也惊得面如土色,万没想到当朝一品竟干出这种事来。榻边连条幔帐都没有,这等事看在眼里岂不羞臊?隆冬时节又在军营之中,她也不能抱着孩子在外面冻一宿,只好扎到帐子犄角,任耳畔缭绕着牛喘啼闹,低头哄着受惊的小秦朗…… 寝帐内偷鸡摸狗甚是热闹,四外却连一个卫兵都没有——郭嘉早就把兵移防到了营门口,就连许褚都给拦下了。在呼啸的寒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见远处寝帐的帘子依旧低垂着,想必“大事已然成就”,郭嘉又是欣羡又觉滑稽,吩咐身边卫兵换班守卫,与许褚聊了两句便要回帐休息。 忽见黑暗中奔来一个人影,口中嚷道:“大喜大喜!”竟是秦宜禄去而复返,“军中又有喜事,在下要速速禀报曹公知晓。” 郭嘉冷笑道:“秦县令,即便军中有什么捷报,似乎也轮不到你去跟主公说吧?” 这话甚是有理,秦宜禄得任铚县县令,实是心有不甘,刚在前头听到一件喜讯,马上抢在王必前面跑了来,要借此机会再献献媚,厚着脸皮求曹操给他换差事,见郭嘉一语道破,赶紧赔笑道:“郭祭酒,咱们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就通融通融吧!” “哼!”郭嘉白了他一眼,“到底有什么喜讯,先叫我听听。” “那张辽从东海连夜奔回,自缚双臂投至军中!” “张辽投降了?!”郭嘉闻听喜不自胜,“妙哉,此人一降徐州之事易定矣。” “曹公神威天下无敌,张辽匹夫哪敢螳臂当车?”秦宜禄还不忘了马屁,“列位就让我进去报个信吧。” “这恐怕不大方便吧……”郭嘉瞧他这副邀功取宠的模样,打心眼里厌恶,又想起白天曹操骑马时他阻拦自己汇报军务的话,便学着他的口气道:“秦县令,你急什么?军务虽急,也不在乎这片刻之功。主公这会儿正骑得高兴呢!” “哈哈哈……”左右亲兵闻听此言哪还忍得住,一个个仰天大笑。许褚一跺掌中长矛,劈头盖脸骂道:“姓秦的王八,军中报事不是你的差事,快给我滚!不走我扎你个透心凉!” 秦宜禄吓得抱头鼠窜,没料到又献老婆又赔笑脸,使尽谄媚功夫只换来个受气的县令,真是大大折本。待他灰头土脸回到自己帐篷,想骂几句出出气,又寻思奴才就得有奴才样,对曹操该顶礼膜拜岂能背后诅咒?只暗地里把郭嘉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五章 闻知张辽绑缚双臂自投营中的消息,曹操高兴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蹦起来,立刻把杜氏抛到一边了。他虽爱美人,但更念江山,赶紧叫郭嘉打发杜氏速速离去,重新整理衣冠连夜升帐。 杜氏的马车一走,中军营里顿时灯火齐举照如白昼,于禁、乐进、徐晃、朱灵、李典、吕虔、路昭等一干大将顶盔贯甲纷纷赶来助威。曹操稳坐中军帐,传罪将张辽即刻来见。 不多时只见众军兵推推搡搡推进一条大汉,此人黄焦焦的面孔,大宽脑门,阔口咧腮,大耳朝怀,下巴似个铲子般往外撅着,一副打着卷的胡须散满胸膛,确是一表人才。只见他满面哀婉脚步踉跄,双手在背后绑缚着,来至帐中立而不跪。 “跪下!”于禁当先喝道。 “不必强人所难……”曹操心中喜爱,摆了摆手,“来者可是昔日并州从事张文远?” “正是罪将。”张辽声若洪钟甚是威严。 “我且问你,何人将你上绑?” “罪将身为朝廷反叛,自己上绑。” “何人劝你投营认罪?” “无人游说,罪将自己前来。” 曹操闻听大悦:“既然如此,军士为他快快松绑!” “不必了!”张辽猛一抬头,“恳请明公速速将某斩首!” “啊?!”曹操愣住了,“将军弃暗投明而来,老夫焉能屠戮?” 张辽叹息道:“末将非是投奔乃是甘愿伏法。某乃吕布麾下之人,主公已死不能辅保明公,您一声令下斩了首级,彼此都干净!” 他这一席话可把满营将官都说愣了,这世上还真有找死的。曹操凝视良久,低声试探道:“张文远,你可知吕布何许人也?” 张辽脱口而出:“胸无大志腹无良谋,反复无常朝廷叛逆。” “你倒是心明眼亮!”曹操点点头,“既知吕布那厮无才无德,为何还要为他殉葬?” “为臣当忠交友当义。” “错错错……”曹操耐着性子解析道,“吕布薄情寡义,杀恩人弑义父,你跟他还讲什么忠义?” “明公此言差矣!”张辽梗着脖子一个劲摇头,“吕布对别人不讲恩义,却对末将不薄,十年来共同进退并肩而战,末将为其赴死心甘情愿!” “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 张辽冷笑一声:“哼!那都是失节之徒编出来的浑话!”此言一出众将大为不悦,他们中朱灵本袁绍麾下、徐晃自白波而降、路昭先从王匡后跟袁绍。张辽一句话,他们全都被指成了失节之徒,个个咬牙切齿。李典放声喊道:“主公还不杀了这厮!”他族叔李进就是被张辽刀伤致死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曹操知晓其中关节,任凭李典叫嚷,只是直勾勾盯着张辽那张桀骜不驯的脸,过了半晌竟挤出一丝笑容:“你真的非死不可吗?” 张辽哀叹道:“在下不过是并州草民,勉强在丁原帐下充个从事,若非吕布提拔重用,如何能够提兵疆场官居鲁国相……” 李典跨出一步厉声打断:“好贼子!你那鲁国相乃是叛逆所封,现今兖州毕谌早已顶了那职位,你快快伏法吧!”他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现在不是张辽不肯伏法,而是曹操不忍杀。 曹操知道李典身负大仇,也不计较他随便插话,只是摆手示意他退后。张辽继续往下说:“彭城兵败之后,末将在东海请臧霸、孙观、吴敦等人发兵,哪知迟来一步下邳被围。也是我兵微将寡不能解围,故而分散队伍骚扰连营。今日下邳陷落,吕布、高顺的人头……”说到这儿禁不住一阵哽咽,“人头悬于高杆之上,末将心灰意冷,特来投营赴死,愿与我那兄弟们一并而去……” “并州汉子好烈性,当真是士为知己者死啊!”曹操感慨不已,更加不忍杀他了,又扫视在场诸将,试想他们对自己的情义可有张辽对吕布这般深厚。 看似抱成团的曹营诸将实际上并非铁板一块,私下矛盾多的是!曹操起兵本在兖州,因而于禁、乐进二将最早得志,后来又收朱灵、徐晃、路昭、冯楷等归降之人,更有夏侯兄弟、曹氏兄弟、卞秉等一干近亲,三派势力波澜不兴却暗流涌动。尤其是于禁,身负亭侯之贵,乃曹营第一大将,比之曹仁、夏侯渊还得曹操信任,自然不希望再有人钻进来跟他争功。故而曹操犹豫不决之际,李典身怀家仇自不必说,于禁等一干兖州人也是暗暗喊杀。 张辽见曹操久久不下决断,又道:“该说的我也说了,请明公速速传令开刀!” 曹操并不搭茬,转而改变话题:“文远,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我,咱们也算得上是故交了,你忘了吗?” “嗯?”张辽一愣,抬起头借灯光拢目观看,“您是……” 曹操捋髯而笑:“整整十年以前,董卓、丁原兵进洛阳,并州部与凉州部瓜分城防,你麾下五个并州杂兵无法无天打家劫舍,恰逢典军校尉骑马路过,当场斩杀一人。后来……” 张辽想起来了:“后来我把剩下的四人都宰了,亲手把人头送给那官,还在他家门口戳枪威吓……您就是……” “不错!”曹操手托须髯,“我就是昔日的典军校尉!” 张辽惭愧一笑:“那时末将不到二十,少不知事多有莽撞。” “我看一点儿都不莽撞,老夫纵横征战十载始终忘不了那件事。将军当年就是个英豪,斩杀不法是为遵纪,戳枪立威又保全了并州部的面子,实是忠义两全。”曹操目带神往,“那时我便有意与将军结交,只是世事舛逆辗转沙场,直到今日咱们才得再会啊!” “您抬举我了。”张辽低下了头。 “张将军就给老夫个面子,归顺到老夫帐下,以后跟随王师建功立业,得展英雄壮志,岂不是美事?”曹操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求着张辽归降。 张辽是个实心眼的人,抱着必死之心投至曹营,没料到会遇上这种事,耳听曹操软语央告,即便铁打的心也动容了。但他毕竟忠于吕布,又恐落下一个贰臣之名,左右为难无法决断。于禁见曹操这样纵容他,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放声道:“西北贼子,真真不识抬举,曹公问你了,愿死愿活放句痛快话!” 于禁看出张辽刚硬,故意恶语相激,这是故意把他往死路上逼!哪知张辽还没急,一旁的徐晃先不干了:“于文则,你骂的哪一个?”徐晃河东郡人,白波贼出身,于禁这声“西北贼子”先触了他的霉头。 “公明兄弟,我可没说你。”于禁赶紧解释。 “说谁也不行!”徐晃不饶,“有道是‘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我们西北汉子哪一个是孬种?你随口而出也就罢了,以后再说这话我跟你拼命!” 路昭是个省事的,赶忙解劝:“算啦算啦,都少说两句吧。” 曹操见他们这番举动真是哭笑不得,正要继续问张辽,忽听帐外一阵大乱,有卫兵连声叫嚷:“不得闯帐!不得闯帐!”话音未落就见许褚与一员战将对揪脖领扯进帐来。此人身高九尺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正是关云长。 “都放手!”曹操呵斥道,“怎么回事?” 许褚气哼哼道:“关羽乃刘使君麾下,无缘无故闯进中军营,还有没有规矩了?” 关羽凤眼微缈抱拳施礼:“末将听闻文远至此,有几句话想说,故而一时孟浪,请曹公恕罪。” “云长但说无妨,仲康退出去。”明明关羽不对,曹操故意偏袒。 “谢明公!”关羽再施一礼,环视帐中诸将,满脸郑重道,“我在外面听到公明兄的话了,我们西北汉子个个都是铮铮铁骨,这话一点儿都不假!”说罢抽出腰间佩剑,就割张辽腕上绳索。 “大胆!”李典登时恼怒,上去就要夺剑,他哪是关羽的对手,叫人家推了一个趔趄。于禁、乐进、吕虔全急了,都把剑拔了出来,要跟关羽玩命。徐晃、朱灵一见不好,赶紧也动了家伙护住关张二人,大帐中立时寒光闪耀剑影森森。 曹操一拍帅案:“还有没有体统啦?都给我放下!” 稀里哗啦一阵响,大伙全都把家伙抛了。唯有关羽执拗,硬是先把张辽的绳索割断才放下军刃。曹操冷峻的目光扫过诸将,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好笑——这些大将个个都是烈性之人,有四肢没大脑,动辄惹是生非,但话说回来,但凡不是烈性之徒哪能冲锋陷阵杀人不眨眼呢?气也气不得,恼也恼不得…… 关羽也是河东郡人,虽在刘备帐下听用,但小沛数年没少与张辽交往,甚是服其忠义赞其勇武。他一向以刘备部属自居,轻易不肯在曹操面前下跪,今日竟主动跪下了,将长髯搭在腕上,抱拳道:“张文远乃义气之人,关某愿以性命相保,恳请明公将其收留。”又扭头对张辽道,“文远,英雄一世何其短暂,负气一死岂不把满腔壮志都辜负了吗?听愚兄一句劝,投降吧!” “云长啊,你这又是何必呢……”张辽不住摇头。 关羽与张辽是曹操脑海里始终萦绕不去的两员大将,可偏偏就是不让他轻易得手。红脸的只从刘备不从自己,黄脸的宁死都不降,这驯服猛将可比征服美人难多了!对付女人还能霸王硬上弓,跟这帮人硬都硬不起来。他起身绕过帅案,踱至近前:“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文远还是执意不降吗?你素以义气著称,难道只有吕布、高顺是你的朋友?云长就不是你的朋友,老夫也不堪做你的朋友吗?” 论起这“朋友”二字,张辽的心当真是活了,他低声道:“得友人益受友人累。左也是朋友,右也是义气,倒叫张某好生为难!” 曹操见他终于松了口,笑道:“老夫不否认吕布对你有恩有义,但是老夫还是当朝三公呢!大义小节皆在,文远不难选择吧?还有那侯成、宋宪、成廉皆在营中,若是你肯归降,我就把他们以及麾下兵马全交与你统领!你们可都是并州同乡啊……” 张辽咬了咬牙:“也罢!士为知己者死,叫在下归降却也不难,还有一事相求。”于禁等人都拿白眼珠夹他,心中愈加不满——准你降就是天大的面子,还敢提条件。 曹操却不急不恼:“但说无妨。” “割据沿海的臧霸、孙康兄弟、吴敦等人也是我朋友,可不可以让末将去游说他们归降?” 曹操眼睛一亮——真是求之不得啊!臧霸、孙观、孙康、吴敦、尹礼、昌霸是割据青徐沿海一带的小头目,这些人都是土匪出身,趁世道混乱强占一方。张辽若能把他们招降,徐州就算彻底归顺朝廷了,大可后顾无忧全功而返,日后对付袁绍时更安心不少。曹操明知是个便宜,却故意装作犹豫的样子,手捻胡须顿了半晌才道:“这个……唉!看在你的面子上,准许臧霸等人归降。” 李典一直跟张辽较劲,阻拦道:“不可!臧霸等人皆是害民匪类,岂可见容于朝廷?” “哼!”张辽驳道,“什么害民匪类?臧宣高乃是泰山郡狱卒出身,天下大乱流亡东海,拉起义勇打过黄巾贼,好歹是朝廷任命的骑都尉。孙氏兄弟等人虽是土匪出身,但只杀赃官恶霸不曾欺负穷苦人,依我说当土匪的比那些贪官污吏干净多了!” 李典还欲再言,却被曹操抬手拦住:“文远说得对,只要是英雄豪杰老夫来者不拒!” 张辽由衷感动:“曹公圣明,在下所剩数百兵马皆在下邳以东,末将回去传命,叫他们放下军械过来投降……请您再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 “对,十日为期在下说服臧霸等人来至此间归降。” 李典又插话道:“河内战事要紧,哪有十天等你!” “住口!”曹操实在忍无可忍了,“你是不懂规矩还是故意捣乱?亏你念了这么多年书,国仇家恨哪个大难道分不清楚吗!”李典愤于叔父之仇,又挨了训斥,从来温文尔雅的人竟气得连连跺脚,把战袍一甩,连礼都不施扬长而去,仰天大哭:“我李家的大仇啊……” 曹操没顾得上管他,先承诺道:“好,老夫就在此等你十日。” “谢曹公厚恩!”张辽一揖到地。 曹操伸手相搀,连扳了三次都没扳动:“你这是干什么,我为你安排下榻之处,早早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办吧。” 张辽直起身道:“事不宜迟,末将即刻去办!” 曹操见他目光坚毅,料是其意已决,便道:“也好,那你就放心去吧,十日之期成与不成都回来告诉我。” 张辽一阵惨笑:“若是十天内我劝服不了臧霸他们,在下也没脸回来见您了,寻处荒山自我了断。但愿事成,明公多保重吧!”说罢头也不回出帐去了。 曹操盯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茫然,口中喃喃道:“此真义士也!公明、云长,你们去送送他。” 徐晃、关羽领命而去,曹操长出一口气,呆立了片刻,又点手唤吕虔:“子恪,你与曼成素来交好,替我安慰安慰他,天下未平不可因私仇而误大事。再给卞秉捎个话,让他在下邳战利品中选几件最好的铠甲兵刃送给曼成。” “诺。”吕虔心里也不大痛快,但还是遵命而去。 “天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曹操垂着头回到帅案边,这会儿已把跟杜氏佳人的那点温存忘了,一心期盼张辽能顺利回来。 诸将默默无言纷纷告退,于禁脚步沉重心中不安——张辽这厮还未进曹营就这么得宠,又是拨他兵马,又是准他带朋友归顺,将来岂还了得?日后跟我争曹营第一将位置的人必定是他! 分封土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曹操既然许诺叫张辽去游说臧霸等人,便把战事暂且搁置,安下心来静候消息,又叫袁敏招募百姓安排下邳护城河的工程。一连九天未得任何消息,满营将士议论纷纷,都猜那张辽必是难以劝降匪人,夸下海口无法兑现,没有脸面再回曹营了。于禁、李典等人更是心怀芥蒂,劝曹操速速起兵往河内驰援。 对于这些建议曹操一概充耳不闻。与血性汉子相交最重要的就是一诺千金,既然说好了等他十日,就要说到做到。更重要的是张辽此去事关徐州乃至朝廷全局,若臧霸、孙观等人肯归降,那许都以东就可完全平定。如果现在草草撤兵,无异于除恶未尽,将来决战袁绍时青徐之地难免再生变数。此事成败系张辽一身,曹操无法预料结果,只有默默祷告上天愿他马到成功。 提心吊胆熬到第十日申时,仍不得一点儿消息,连荀攸、郭嘉都觉此事无望了,曹操只好默认这个事实了。徐州终不能囫囵入手,一员虎将也再无颜面回来了,只得唉声叹气发下将令,命满营将士收敛辎重,来日起兵赶往河内。哪知将令刚刚传出,就有斥候来报:“自东面驰来五骑,正奔咱联营而来,为首之人似是张辽!”曹操精神大振,也顾不得召集阖营文武,领着亲兵冲出连营举目眺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少时间就见空旷的大地上恍惚闪出五骑快马,在夕阳余晖照耀下绝尘而来,骑乘之人连连加鞭甚是急切。曹操简直魔障了,也不顾自己的身份,扯着脖子便喊:“来者可是张文远?” 为首之人高举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圆弧,应声道:“明公……我把他们带来了……” “哎呀!”一把年纪的曹操激动得都快蹦起来了,挥舞双臂向他问好。五骑快马轮廓渐渐清晰,为首之人雄姿英发正是张辽,后面四人皆是一身布衣绢帕包头,个个虎背熊腰相貌狰狞,三十上下血气方刚。 张辽一马当先奔至近前,滚鞍摘镫拜服于地:“末将来迟,还望明公恕罪!” 曹操悬着的心此刻才算彻底踏实,这个并州大汉能这般重情重义言而有信,实在称得起豪侠之士,比之麾下那些唯命是从的将领大大不同。见他能主动拜倒在自己脚下,曹操胸中霎时填满了自豪,伸手便搀:“文远一诺千金不欺我也!” 后面四人也已奔到,张辽连忙引荐。第一个人高马大狞目虬髯,举手投足威风凛凛,俨然这帮人的首脑,正是在琅邪一带名声赫赫的杂牌子骑都尉臧霸;第二个肥头胖脸肚大十围,乃是在北海诸县作威作福的孙氏昆仲中的弟弟孙观;第三个面似青蟹五官丑陋,是啸聚在利城的大贼枭吴敦;最后一人满脸刀疤殷红可怖,是专在东莞沿海聚众劫掠的尹礼。这四个大汉一下马,可把许褚等人吓坏了,赶紧围了个圈子把曹操护在中央。 曹操一推许褚,嗔怪道:“都是赶来归附之人,岂可这般怠慢?” 许褚连连摇头:“瞧模样就不是安善良民。” “你的相貌就似好人了吗?”曹操一句话把许褚噎住,抢出一步拱手道,“久闻列位英雄大名,幸会幸会!” 这帮人都是没王法惯了的,也不懂得见三公该大礼参拜,也只是抱拳拱手,那大胖子孙观道:“哪里哪里,大路朝天走半边,山高路远少拜望。俺们来得鲁莽,曹公您就恕个罪吧!”说话瓮声瓮气的,还是拜会山寨那一套,把曹操也当成大土匪头了。 “不敢不敢。”曹操忍俊不禁。 张辽笑道:“末将承诺十日为期,离开后第一个去见臧兄弟,臧兄弟立时发下帖子,众家寨主马上就到了。” 曹操连忙再次施礼:“臧英雄,有劳你为老夫费心了。” 臧霸相貌凶恶,话语却比那几人规矩得多:“归附朝廷乃是正途,曹公征召更是给我们脸面,在下万万不敢造次。再者我与文远乃是过命之交,他绝不会害我的。” 孙观又道:“俺哥哥看守大寨,俺们几个三天前就到臧大哥那里了,耽误了这三天就为了等昌霸。最后那小子也没来,害得俺们快马赶来,把兄弟们都扔在半道上了,这还差点儿耽误!这小子连臧大哥的话都不听了,真他娘的窝火!”此言一出臧霸脸上立显尴尬。 曹操心里有数,臧霸、吴敦、尹礼都已至此,孙氏兄弟中有一个来了也可代表,但是唯独不见昌霸,可见他们对招安之事还是有很大分歧的,这会儿见臧霸脸上不好看,忙岔开道:“不碍的不碍的,有列位做表率,怎怕那昌霸不来?” 哪知孙观是个什么都敢说的直肠子,闻听此言一摆手:“您先别说这话,这条件可还都没谈呢。您若是要俺带着兄弟们背井离乡出去打仗,俺还不伺候您呢!”吴敦、尹礼纷纷点头附和,他们每人手下都有千八百喽啰,真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在山乡海岛跟官军缠上,十年八年也剿不干净。 从来没有人敢在曹操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提条件,许褚等人眼眉都立起来了,曹操却不往心里去,拱手道:“列位英雄,一会儿老夫自有分教,保证叫你们满意得没话说。” 张辽也觉孙观太愣,连忙说好话:“明公切莫见怪,孙老弟其实最是热心。听说您爱吃鲍鱼,特意准备了一大车腌好的。我们赶路先行一步,明天弟兄们就赶着车给您送来了。” 曹操很满意:“多谢孙英雄厚赠,战乱以来贡品断绝,这些鲍鱼老夫正好带回许都奉天子享用。” 孙观抱着臂膀笑道:“那是给您的,不是给皇上的。若是您准俺带着弟兄们继续留在家乡,以后皇上家的鲍鱼俺全管了!” 尹礼凑趣道:“明公听见没有,这小子就是臭嘴不臭心,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孙观一撇嘴:“你他娘的别胡说!俺心是好心,但嘴也不臭!” 众人听他们斗嘴无不大笑,张辽道:“时候也不早了,我看咱们还是进营说话吧。” “且慢!”曹操拦住五人,“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叫你们进去。仲康替我传令,叫满营众将列队两厢,鼓乐手都给我准备好,吹三通打三通,把几位英雄风风光光迎进去!” 军令传下,连营里立时热闹起来,各部将校乃至祭酒掾属纷纷整装赶来。军乐手擂鼓手吹的吹打的打,真好似迎接贵宾一般。大家分列左右拢目观瞧,但见曹操与张辽携手揽腕昂首阔步而来;再往后看,大胡子、大胖子、青面颏、刀疤脸,灰布长衣绢帕罩头,腰里掖着大刀片子,这神头鬼脸的都是什么人啊?官军迎土匪,众将想笑不敢笑,都瞧着曹操的面子作揖行礼。孙观等人却是大开眼界,纷纷抱拳还礼,眼瞅着“大小头目”数都数不过来,心中暗暗佩服——老曹这座山头势力可比自己大多啦! 曹操直把他们引到中军大帐,吩咐庖人摆下最好的酒宴,又怕这帮人怀疑自己有加害之心,命全体将校就地解散,只把与他们熟稔的张辽、陈登留下来。一时间美酒佳肴水陆毕陈,上好的鲍鱼炖好了,还专门给陈登预备了新鲜生鱼片,七人主客分明各自入席。 曹操深知这帮草莽人物的性子,铜尊酒盏一概不用,就拿大碗盛酒。自己慢慢斟上,当先端了起来:“英雄至此老夫先干为敬!”说罢强自忍耐把一大碗烈酒喝了下去。 “痛快!痛快!”臧霸等人见他饮酒甚投脾气也都喝干了。 曹操从来没这么喝过,为了逞豪气强灌一大碗,直觉满眼昏花五彩缤纷,好半天才稳住心神,缓口气道:“唉……列位真是英雄好汉,不带随从就敢进老夫的连营,你们既然推心置腹,老夫自然将心比心以诚相待!” 吴敦这半天一句话都没有,可这闷葫芦见到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义气!您跟文远是朋友,文远跟臧大哥是朋友,可我们跟臧大哥更是朋友,拐了个弯大家都是朋友!” 一介土匪跟当朝三公攀交情,这话说得实在放肆。曹操也不计较,只道:“说得好啊,都是朋友。朋友们请!”又敬了诸人一碗,不过自己却不敢再灌了。 这两碗酒一下肚,孙观又扯着嗓门嚷道:“俗话说得好,为朋友两肋插刀!文远和奴寇叫俺们来,俺们哪能不来?” “奴寇?!”曹操一愣。 臧霸凶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惭愧惭愧,是在下的诨号。” 曹操微然一笑:“奴寇奴寇,世间疾苦逼奴为寇,这名字倒还算妥帖……那你们几个的诨号叫什么呢?” 孙观见他爱听,越发放开手脚了,放声道:“俺的诨号叫婴子、吴敦诨号黯奴、尹礼的叫卢儿。”臧奴寇、孙婴子、吴黯奴、尹卢儿,这名字一听就是草莽土匪叫的,将他们的出身事迹彻底暴露。 “有趣有趣。”曹操面露莞尔。 无知者无畏,孙礼全不在乎,竟乐呵呵问道:“曹公,您的诨号是什么?”此话一出口,张辽、陈登都惊得面如土色。 曹操却不计较,戏谑道:“我倒没有什么诨号,不过有个小名唤作阿瞒。”张辽见他不恼,这才安心饮酒。 “这小名倒似个女娃子。”孙观笑得前仰后合。 曹操摆摆手:“你们的都知道了,那昌霸的诨号又叫什么?” 孙观脸色一沉,炸雷般的嗓子突然压低了,喃喃道:“他倒是没什么诨号,但老百姓都叫他昌豨。” “哦?昌豨……”曹操陷入了沉思。豨者,野猪也。《淮南鸿烈》有云“封豨修蛇,皆为民害”,老百姓这么叫他,足见昌霸是凶狠残暴之人。但眼下这个时候,曹操还顾不上跟个草头王计较,只是意味深长道:“这名字似乎霸道了些。” 臧霸恐他不悦,赶紧补充道:“其实昌霸这人就是脾气怪点儿,不见得没有向善之心。” 曹操听他有意回护,自然要给面子,顺水推舟道:“不错不错,谁天生就是恶人?都是这乱世逼出来的嘛!”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四人脸庞,见他们个个低头似有感触,便提高嗓音正色道,“臧霸、孙观、吴敦、尹礼听教!” 四人是来投诚的,但兵马、粮秣、地盘等尚未商榷妥当,没料到曹操突发教令,错愕之间面面相觑。张辽凑到臧霸耳边道:“放宽心吧,跪下听封,愚兄不会害你的。”臧霸信赖张辽,立刻绕过桌案跪倒在大帐中央。他是这四个人的头,他既然肯跪,孙观等犹豫片刻也跟着跪了:“愿听曹公号令。”话虽这么说,心里不免还有些惴惴,呼号声参差不齐。 曹操见他们乖乖跪下,捋髯道:“尔等本为安善之民,遭逢乱世失身为贼。尚怀纯良之心,不忘天下之本。虽占据郡县滨海之地自作威福,然讨黄巾、逐贪官、诛恶霸、拒吕布,保有一方之百姓,亦不为无功。老夫上疏朝廷,表奏你等为……”说到这儿曹操故意停顿了一下,瞧着四人紧张的神情,倏然微笑道,“表奏尔等为郡国之将。臧霸为徐州琅邪相;孙观为青州北海相;吴敦所占利城诸县提升利城郡,任为利城太守;尹礼所占东莞诸县提升东莞郡,任为东莞太守。所辖滨海县城如旧,一应兵马、粮秣、部署仍归你们自主调遣!” 四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舌头都快掉到地上了。曹操见他们如此窘态,莞尔道:“怎么样?几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曹公乃是俺孙婴子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孙观高嚷一声,重重地磕了个头,“要是知道归顺朝廷这么好,俺早他娘的洗手不干啦!”臧霸三人也受宠若惊,磕头似鸡奔碎米一般——曹操这样的安排,非但没有剥夺他们在青徐沿海的割据,而且承认了他们划地统治的合法性,都有了郡守、国相一级的高官。四人出身低微,不是山野草莽就是衙寺小吏,家里好几辈子没出过有身份的人,如今骤然间成了二千石的地方大员,这官当得都欺祖啦! 见他们感恩戴德连连叩首,曹操仰面大笑:“哈哈哈……这是朝廷的恩德,也是列位修身所致,快快起来吧!”曹操既赞辅天子又褒奖四人,单把自己的干系撇清。 四人仓皇起身,臧霸抱拳道:“朝廷与曹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日后自当驱驰尽命。” 曹操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手捻胡须微微颔首,见孙观已磕得额头通红,觉这个直肠子甚是可爱,点手道:“孙郡将,你近前来。” 孙观从未想到有人会唤他“郡将”,竟不明曹操喊的是自己,还是臧霸将他推了过去。他虽生性直率,这会儿却扭捏起来,站在曹操面前,一时间手足无措,连抱拳作揖都不会了,哈腰问:“曹公还有什么吩咐俺的?” 曹操随随便便道:“你既受封北海相,令兄孙康也不能孑然一身,我将琅邪郡的城阳县划拨与他,更为一郡,任命他为城阳太守!” 孙观感动至极,这次不磕头了,七尺高的山东汉子跪在曹操脚畔,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俺以为落个贼父贼母贼子贼孙,哪想到……如此厚恩俺哥们何以为报?以后曹公您让俺向东俺不向西,您让俺打狗俺不捉鸡,您看谁不顺眼俺把他满门老小的脑袋都给您割来!只要您发一句话,孙婴子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敢眨一下眼睛,俺他娘的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众人听他言语粗俗都不禁哈哈大笑,曹操伸双手将他搀起,抚慰道:“孙郡将,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哭啊……再者这是朝廷的恩德,你可不能只念叨老夫这点儿小恩小惠。” “俺不哭,不哭!”孙观边说边抹着眼泪,俨然已经满脸花了。 曹操深知这几个人粗鲁直率,耐心嘱咐道:“以后列位与老夫同朝称臣,须时时以朝廷为念天下为念,兵马部署可以不更,但朝廷的礼法制度要遵守。不懂的要好好学,向地方高洁之士请教,别动不动就脏口,还有这诨号可不能再叫!别进了郡寺衙门,张口一个孙婴子闭嘴一个尹卢儿的,这成什么体统啊?” 诸人更是大笑,纷纷抱拳道:“谨遵明公教诲。” 眼见这帮人都已心悦诚服,曹操放心了,慢慢踱至臧霸面前道:“宣高啊,那昌霸的地盘在哪里?” 臧霸顿觉紧张,收住笑容道:“他地盘不固定,不过大多数时候在东海昌虑一带活动。”说罢心中不安,生恐曹操会派他除掉昌霸,倘若果有此令,这忠义两难可就不好办了。 哪知曹操却说:“劳你替我给他捎个话,叫他别再来回迁徙贻害无辜了,索性在昌虑落脚。我照旧升县为郡,任命他为昌虑太守,跟你们一样的官阶。既然是兄弟,有福同享嘛!”臧霸一愣,赶紧趋身要跪,曹操一把拉住,“今天跪得太多,老夫可再受不起了。” 臧霸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曹公胸襟犹如大海!末将先代昌霸谢您的厚恩。” 曹操叹了口气:“天下之大黎民之众,区区昌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他日后须听从朝廷号令,切不可再横行无忌为害百姓了。” “诺。”臧霸不好再跪,仅作揖道,“您的话我一定字字不落转告与他。” 曹操回到帅位上,扬扬手示意他们各自归座,眼看四人满是喜色举止恭敬,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青徐沿海这些割据都是半土匪半豪强性质的,而且地处山峦丘陵,倘若真干起仗来,延绵日久牵扯精力,在河北大敌当前的局势下,曹操不能再分心处置了。反之若使他们归附,说不定还能用作在东方对抗袁氏的本钱。徐州饱经战乱士民衰颓,本就没什么油水,给他们点地盘无关痛痒,加之他们还占有北海部分地盘,属于青州辖境,朝廷鞭长莫及。以官职任命把他们牢牢拴在领地上,倘若袁氏进犯,他们就算不为了朝廷,为自己也得奋力一搏啊!况且曹操征陶谦时曾屠过东海,百姓至今不乏怨言,用这几个乡人自治,百姓感情上更容易接受……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虽是权宜之计,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七章 曹操舒了口气,又见陈登坐在席间微笑不语,低头吃着白乎乎的生鱼肉,不由得心头一凛——臧霸等土豹子好掌控,这陈元龙可不是泛泛之辈!暂不论卧底反水的心机,就说他的能力,短短两年把残破的广陵郡治理得一派生机,练出五千人马,在战场上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这么个有能力、有野心、有毅力、得民心的人占据东南一隅,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牵一发而动全身,广陵郡又民望所归,只要一动陈登官职,立时会引出大麻烦…… 陈登端起酒来欲敬,瞧曹操正不措眼珠看着自己,连忙赔笑道:“明公有何吩咐?” 曹操拿起酒碗略微一让,缓缓道:“不知元龙日后有何打算?” 陈登自下邳城破之日就开始自我揣摩,深知曹操对自己不放心,但还是坦言道:“下官恳请朝廷让我留在广陵,安抚百姓文修武备,来日提兵南下横扫孙策小儿!” 这席话倒给曹操提了醒——扬州刺史严象前不久传来书信,讨逆将军孙策已戡平东吴匪徒严白虎的余党,又招揽祖郎、太史慈等扬州旧部,彻底占据江东,孙策自领会稽太守,以其舅吴景为丹阳太守、其族弟孙贲为豫章太守、心腹朱治为吴郡太守,独霸江东之势已成,朝廷任命的严象根本无力撼动,这无疑又是一个强敌。好在彼此之间隔了一个袁术,虽日益穷笃,却是孙策之父孙坚的故主。孙策既碍于情面不宜侵灭,又顾及他是僭越伪帝不能联合,所以暂时不会动袁术,只是暗中拉拢其部下。加之刘表麾下江夏太守黄祖是当年杀死孙坚的元凶,荆州、扬州互相牵制,才不至于使战火蔓延到北边。 陈登之所以敌视孙策,一是义气之争要与孙郎论个高下,二是荒乱以来不少广陵士人流亡江东依附孙氏,而最重要的是陈登的族叔原吴郡太守陈瑀与孙策争斗落败,这个仇疙瘩至今还未解开。曹操心中雪亮,觉陈登与孙策相互克制实是一件好事,便道:“元龙莫要心急,孙郎涉足江东已久,又与朝廷通使纳贡,不好轻易翻脸。” ………………………… 随着臧霸等人的归降,徐州全境彻底平定。曹操散发部分军粮给百姓,留下袁敏修缮河渠,命陈登、臧霸、孙观等各自归郡紧守,将一切安排妥当,就此开拔离开下邳。 但他还不能安心东归,只派卞秉护送陈纪父子以及杜氏回许都,自己亲率大队军马经兖州向西北行进,赶往河内督战。哪知行至半路又有快马来报,张杨军中发生兵变,其部将杨丑将其诛杀,意欲带领兵马至许都归附。这本是好事,不料行进不过两日,又有麾下黄巾降将眭固把杨丑也给杀了,率部转而向西北,想投奔袁绍搬请并州救兵。经过两番折腾,本来就不强的河内军势力更弱了。曹操无需大队人马压境,只传命曹仁、史涣加速突进,务必要在眭固到达并州之前将其歼灭;而自己则率部至兖州治所昌邑,召集兖州刺史万潜及各郡太守,部署针对河北的防御措施。 可就在兖州的诸多郡守中,还有三个特别的人物需要区别对待,济阴太守袁叙、嬴郡太守糜竺、彭城相糜芳。袁叙乃汝南袁氏成员,论起来还是袁绍、袁术族弟,当初曹操迁都许县,为了缓和与袁绍的关系任命其为济阴太守。糜竺、糜芳兄弟原是刘备的旧属,为其贡献亿万家财,更将妹妹嫁与刘备为妻。刘备归附后,曹操为了分化刘备势力,从泰山郡划出嬴城等五县任命糜竺为嬴郡太守,又把辖有三县的任城国交给糜芳。 此三人虽然身处郡守之位,但一举一动都在曹操亲信的秘密监视之下。这次安排会晤,曹操特意命他们错后两日到昌邑,要单独接见,还差出泰山太守薛悌、泰山都尉吕虔与刘备出城迎候。 袁叙素以汝南名士自居,却没什么实际才干。当初曹操给他一郡之尊,真可谓喜从天降,上任以来大摆阔气,把政务往小吏身上一推,整日里抚琴饮酒附庸风雅。直到袁曹因迁都鄄城之事翻脸,他才意识到自身位置的可怕。原先有袁绍这门亲戚是优势,现在却成了劣势,曹操肯定会对他产生猜忌,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思来想去急得一筹莫展,闻知召会以为大限已到,待薛悌将其领到曹操眼前时,他站在那里就剩下哆嗦了。 曹操望着他惨白的脸庞,知道他心里打鼓,故意怪声怪气地问:“袁郡将,昔日在许都见你谈吐自如洒脱直率,今日为何这般紧张?” 袁叙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在下对您可是一片忠心啊!”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曹操一阵冷笑:“袁郡将,您这又算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向老夫表忠心干什么?” 袁叙眨么眨么眼,不知曹操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支支吾吾道:“我怕……怕……” “怕什么?” “怕明公对我不放心。”袁叙干脆直说了。 “哼!我岂会平白无故不放心你?”曹操的目光变得阴森冷峻起来,“未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莫非你背着老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没有!绝对没有!”袁叙吓得连连磕头,“若有这等事叫我天雷击顶不得好死。” “哈哈哈……”曹操见他这副狼狈相,不由得哈哈大笑,“老夫不过是与你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起来吧!” 袁叙已被吓蒙了,哆哆嗦嗦爬不起来。曹操朝薛悌使了个眼色,薛悌会意,伸臂将他搀起,皮笑肉不笑道:“袁郡将不必自疑,据我所知您莫说与袁绍有什么来往,就是书信也未写过。近两个月从您这儿只送出过三封书信,一份是给汝南家中的,叮嘱妻儿催收佃户田租;一份是给许都友人的,请他们帮忙买些绸缎;还有一封是您写的小诗,送到孔融手里请他指教,可是人家根本没搭理您。至于您闲暇时候的消遣嘛……当然了,据我所知您天天闲暇!弹弹琴、饮饮酒、赋赋诗,从未跟什么陌生人来往过。最近还新纳了两房小妾,一个是从穷人家花钱买来的,一个是手下小吏送您的,您老人家天天柔情蜜意,哪有工夫考虑别的啊?” 袁叙听得瞠目结舌,这才知道自己一切举动都在薛悌监视之内。莫说给谁写信、写些什么,恐怕和小妾的私房话都叫人听去了。更奇的是薛悌近来明明随在曹操军中,竟对济阴的事情洞若观火,足见这个鹰犬酷吏布置严密手段高超。袁叙越想越后怕,流了一身冷汗。 曹操只知袁叙等人在薛悌的掌握中,只要他们不造反别的细节也懒得问。这会儿听薛悌把袁叙的“政绩”娓娓道来,已气愤至极——诗酒流连玩忽怠政,所谓的世家名流平日就是这副德行!大汉最近百年来养了一堆废物,顶着个名士的头衔,就知道压榨百姓、享受生活、附庸风雅,一点儿实际才干都没有。要此等庸官有什么用?就冲他在战乱之际求田问舍毫无建树,就该宰了他……但是怒火顶到嗓子眼,曹操又刻意压了下去。毕竟他还没有暗通袁绍,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留着这么一个袁氏族人以示淮南袁氏效忠朝廷,未尝不是对抗袁绍的舆论武器!况且袁叙蠢笨无能胆子又小,除掉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暂且留他性命,待与袁绍一决雌雄之后再收拾吧! 想至此曹操强笑道:“袁郡将,孝威说的这些有错吗?” 袁叙不由自主又跪下了:“没错,一点儿错都没有。” “起来起来。”曹操对这个蠢货腻歪透了,但还得继续装,“你又没有罪,老跪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要一看到您我就害怕。”袁叙也一把年纪了,倒是好意思实话实说。 “害怕未必是坏事!”曹操索性把话挑明了,“《潜夫论》有云‘君子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小心怎么行呢?你把心装在肚子里,老夫要你继续当济阴太守,还要大模大样当好!但是我也明确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眼皮底下,倘若袁绍要是派人来拉拢你……” 不等曹操说完,袁叙就慌慌张张接口道:“那我就把那人披枷带锁押到您面前!我再给袁绍写封回信,骂他祖宗十八代!” 薛悌插了一句:“他祖宗可也是您祖宗。” 袁叙信誓旦旦口不择言:“那我就当没他这么一门子亲戚,我与他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就当从来都不认识,当他是杀父仇人,当他是狗是畜生是……” “好了好了!”曹操听烦了,“但愿你心口如一就是了。反正生之欢死之悲都摆在你眼前,你自己选吧!” “下官一定……” “够了!”曹操再不想听了,扬扬手,“本来还想跟你说说军备之事,现在看来你也办不好,回去少干点儿没用的事,有工夫多处理一下公务,我也就知足了。走吧走吧!” 陈登又拿出当年分析吕布的话来:“今岁不讨明岁不征,只恐此江东虎子日益壮大,将来横行江表肆无忌惮!” 曹操自然明白这道理,凝思片刻才道:“元龙,你既有宏图大志,又立有平定吕布之功,我这便上书朝廷,你仍领广陵太守,再加封伏波将军!” 伏波将军可非同一般,是昔日光武帝驾下名将马援的名号。马援西定羌乱、南征交趾、北御匈奴立下不世之功,而“伏波”二字又有“船涉江海,欲使波浪伏息”之意,剑锋直指江东孙策。 陈登眼睛一亮,随即避席道:“下官谢朝廷厚恩,定要效仿先贤,征讨不臣直至马革裹尸之日。” “言重了……”曹操抬手示意他起身。 陈登却不肯归座:“广陵郡虽稍有人马,但下官之力实不足以兴兵南下,还请朝廷再加扶持。” 曹操加封陈登伏波将军不过是精神上的鼓舞,使之牵制住孙策。莫说袁绍在北现在不能南征,就是真有南征之事用不用陈登也要慎重考虑。眼见陈登满腹热忱不晓情理,沉默好一阵儿才捋髯道:“元龙啊,我知你足智多谋满怀壮志,但中原之地尚未安稳,你且紧守广陵休养生息,以蓄日后之力。”说完见陈登还欲张口,忙抢先道,“今日东土虽定,然朝廷其他三面还有凶险,你也要体谅老夫的难处……”他自不能当众说出对战袁绍的打算,只好含含糊糊拿话去点拨他。 张辽、臧霸等武夫甚是粗疏,陈登何等聪明?闻听此言略一思考便知其意,拱手施礼回归座位,暗自叹了口气——陈登非是不能理解曹操苦心,却有一段隐情实在无法公之于众。 他刚年至不惑,却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时而胸口憋闷隐隐作痛,寻医问药不能根治,而且这两年来发作得愈加频繁。他明白曹操对他有所顾虑,也知道现在不是南征的最佳时机,但时机可以等,他的身体却不能再等了!这病如此熬人,再过三年两载,还能不能指挥战斗驰骋疆场?还能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还能不能报家族之仇?甚至连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好!可若把这等隐疾向曹操明言,只怕这老家伙引此为借口连广陵太守的职位都给换了,请至许都当个不痛不痒的虚职,一生抱负化为虚言。他有苦说不出,更觉胸口燥热憋闷,连忙举箸夹起一块冰凉的生鱼肉填入口中! 曹操见他不再纠缠,总算松了口气。他本无心陪他们在这里饮宴,只是想借机敲定徐州善后事宜,大事已定便起身道:“老夫不胜酒力,前日里又染了点风寒,先行一步回帐休息,诸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道:“我等告退,不叨扰您休息。” “别忙别忙!”曹操笑呵呵一摆手,“我歇我的,你们喝你们的,今天一定要尽兴。”说罢回头指了指王必、许褚,“叫他们还有文远陪你们喝,今天必要不醉不归,这才算给足老夫面子。” 大家见他如此殷切便不走了,深深一揖恭送他出帐。许褚向前两步凑到曹操耳畔:“我先送您回帐吧,少时回来再饮。”他心中顾及薛永之事,生恐还会突然冒出刺客。 曹操点点头,迈着四方步出了大帐,月明星稀薄云缥缈,冰凉的空气窜入鼻中,顿觉一阵爽快。低头间又想起花容月貌的杜氏美人还在寝帐中相候,更觉心猿意马。他踱了两步,听后面大帐中人声聒噪,原来他一离开,孙观、吴敦那等粗野汉子就划拳灌酒热闹起来。 “这帮人真是粗率,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当好官,别再把郡寺衙门当成分赃大寨那么管!”曹操戏谑了一句,忽觉身后映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回头看去,是张辽跟了出来。 “文远,你还有什么事吗?” 张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曹操趋身去搀,连搬了三下都搬不动,笑道:“你又来这一套,有什么话起来说。” “末将深感主公大德……”张辽语带哽咽。他这个并州武夫自不明白曹操为什么厚待臧霸他们,全当曹操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面子。张辽觉得人生在世可以没有亲戚,但绝不能没有朋友,他对待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不管是吕布、高顺还是关羽、臧霸,即便不是同道中人也甘于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所以在张辽眼中,曹操厚赏臧霸等人实比厚赏他自己更为情意深重。 曹操颇为感动,叹息道:“世间之人谁似文远你这般心地无私……说降臧宣高(臧霸)实是你的一项大功劳,应该老夫向你道谢才对啊!”张辽缓缓站起,低头抱拳道:“末将自当效犬……” “别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曹操按住他的手,“信誓旦旦表忠心的话都是世间俗人常道的,文远一片赤诚都在胸中,岂可与那些凡夫俗子为伍?你我坦诚相交皆在这里。”说着拍了拍心口。 “诺,末将一定……”张辽不由自主又要表忠心,想起曹操不叫自己说,赶紧把话咽回去了。 曹操拍拍他肩头:“痛痛快快喝一场,明早请荀军师将臧霸他们的事再详细安排一下,午后就要拔营奔河内了,时局动荡瞬息万变,还有数不清的征战等着咱们呢。以后……”他又想起李典,“以后有机会多跟曼成接触接触,遭逢乱世恩恩怨怨的事多了,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时间长了就都过去了。” 张辽昔年跟随吕布虽也颇为得志,但几时听过这等关切交心的言语?已感动得虎目带泪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你去跟他们饮酒吧,随便一点儿。”曹操转身要走,忽又想起另一件事,“哎哟,几乎忘却!徐翕、毛晖二贼尚未拿到,刚才也忘记问臧霸他们了。文远去给我捎个话,叫臧霸把这两个叛徒绑缚至此,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诺!”张辽领命而去。 曹操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喜爱之意已溢于言表。刚才那一番话虽是投其所好,但也颇有几分真情实意,张辽与关羽可是多年来他最想得到的两员良将啊!现在张辽甘心保他了,那关羽……想至此,曹操心生惭愧——我有言在先将杜氏赏与关云长,现在却揽到自己怀里了,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儿不地道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八章 袁叙诺诺连声,如受惊的兔子一般逃了出去。曹操吐了口唾沫:“呸!什么东西!我看这蠢材就是想干坏事都没那本事。” 薛悌却道:“以在下之见,对他还不能放心。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既然是个小人,也就不能相信他的信誓旦旦。万一战局有变,他未必不会狗急跳墙,还得死死盯着。” “行!你看着办吧。” 这时就听外面一阵揖让,刘备与万潜互谦一番联袂而来,二人毕恭毕敬上堂向曹操见礼道:“糜子仲、糜子方兄弟到了。” “人呢?”曹操伸头去看。 刘备笑道:“有吕都尉陪着呢,我先进来禀报您一声。” 糜氏兄弟明明是刘备的亲戚旧属,刘备却执意不与他们私下共处,这个嫌疑避得很周到,曹操甚是满意,口上却道:“哎呀!玄德忒小心了,既然是郎舅之亲你怎么能不好好陪着呢?” “惭愧惭愧。”刘备以袖遮面,“在下失落小沛,夫人被吕布虏获数月,还有什么脸面见二位舅兄?” 曹操听此言也觉入情入理,笑呵呵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所幸完璧归赵,听说糜氏兄弟都是开明之人,玄德莫要挂怀。少时我替你美言几句,亲戚毕竟是亲戚嘛。” “多谢曹公。”刘备退至一旁。 万潜满面堆笑道:“明公选糜氏昆仲当郡守可真是选对了!糜子仲自入嬴郡,剔除弊政清廉爱民,老百姓有口皆碑。糜子方在任城痛击不法,去年还曾协助吕子恪铲除山贼呢!” 曹操听了颇感欣慰,但万潜是个勤政君子,不会洞悉蝇营狗苟之事,所以又问薛悌:“孝威,你觉得他们如何啊?” 薛悌刻板的脸上挤出一缕微笑:“糜氏昆仲洁身自好,在下也以为很好,明公果真慧眼识人。” 他所谓“洁身自好”就是说糜竺、糜芳没有与刘备藕断丝连的行径。曹操会意,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刘备笑道:“不是我慧眼识人,是玄德慧眼识人嘛!若不是他结了门好亲戚,老夫岂会有幸征辟这对无瑕美玉?” “不敢不敢。”刘备连忙推手谦辞,“子仲兄弟跟我时只能辗转流亡,到底还是明公给了他们大展宏图的机会。万使君和薛郡将赞您是赞得不错的,糜氏兄弟也该念您的知遇之恩。” “哈哈哈……”曹操笑了,笑得那么开心,“你会结亲我会用人,咱俩的功劳各占一半。”随着这阵笑,他对糜氏兄弟彻底放心了! 眨眼间,吕虔已引着糜竺、糜芳到了。这对兄弟相貌俊雅、举止端庄、谈吐不俗,上了堂瞅都不瞅刘备一眼。曹操起身相迎,所问的政务尽皆答复明确,很是恪尽职守。曹操暗自感慨,袁氏乃几辈子当官的,培养出来的是袁叙那等无能庸才;刘备不过一个卖草鞋的出身,结识的却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两者真真是云泥之别!曹操心中满意,便把防卫河北之事对他们和盘托出,请他们细细斟酌。 糜竺恭敬谏言:“自战乱以来,泰山、任城一带多有盗贼出没,这地方处于兖、青、徐三州交界,因而匪患屡剿不尽,更有黄巾余党徐和流窜为虐,与沿海匪首昌霸相通。明公可否准许我们招募一些乡勇,不必太多,只要有几百人能保护好山民就够了。”他说话的口气很小心。 “可以。”曹操接受意见,“子仲还不知,我已表奏昌霸为昌虑太守,想必他与徐和那帮蟊贼的联系也会就此中断。不过该剿的土匪还是要剿,莫等小疾养成大患。” 糜竺不住颔首。又听堂外一阵嬉笑,有人高声喊叫:“建武将军回来喽!” “哦?”曹操赶忙抛下诸人,起身踱至门边。但见一群小将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夏侯惇喧闹而来——夏侯惇前番征讨吕布,左目被流矢射瞎,心情郁闷不愿见人,自请到太寿古城为百姓修渠。可现在备战河北绝不能少了这员留守统帅,曹操怕他不肯回军,在来昌邑的路上差出王图、贾信、蔡杨、扈质、程旷等一干由他提拔起来的小将去迎接,果然把夏侯惇风风光光请了回来。 夏侯惇的气色好了不少,似乎还胖了两圈,与小将们有说有笑,但左眼处戴了个用黑布缝的眼罩,原本就坚毅强悍的一张脸现在更增几分煞气! “你可算是回来了,”曹操松了口气,“伤好了吧?” “就算痊愈了吧。”夏侯惇点点头,“我也想开了,已经变成这样了,难过又有什么用?在太寿古城跟老百姓干干活,看看穷人们吃的苦,我这点儿伤也就不算什么了。” 王图乐呵呵插嘴道:“主公有所不知,我们到太寿的时候,建武将军正跟老农们一起种水稻呢!穿着粗布衣、戴着个斗笠、挽着袖口裤腿、插着秧苗,要不是那只眼睛,我们都认不出……”说了半截自觉失口,赶紧捂住嘴,惊惧地低下了头。 大家都以为夏侯惇要生气,哪知他却笑了:“独眼龙就是独眼龙,还怕你们说?我这叫‘一目了然’,你们想学还学不来呢。” 曹操见他似乎完全想开了,也笑呵呵扬手道:“我们商议大事,你们小哥几个别在这里瞎起哄,回去整饬好营寨,安排建武将军的起居日用。若有丝毫伺候不周,老夫唯你们是问!” 王图、贾信等领命欲去,夏侯惇却嘱咐道:“我不要镜子啊!” 曹操听了一怔,料他心里还是有阴影,赶忙又添了要求:“建武将军不用,你们也不许用。从今以后你们营里不许有一面镜子,若是有都给我摔了!” 王图抱拳道:“主公放心,莫说是镜子,但凡能照见人影的东西我们全摔!” “少耍贫嘴,快去!”曹操拉着夏侯惇上堂,糜竺、糜芳还等着呢,一见满脸煞气的夏侯惇都不禁心惊肉跳直低头,怕打搅他们兄弟私话,赶紧施礼告辞。该说的大致上都说了,曹操也不挽留,叫万潜他们送客,又嘱咐刘备多陪陪舅爷,这才与夏侯惇落座。可抬头一看,独薛悌没有走:“孝威还有何事?” 薛悌请示道:“糜氏兄弟若招募乡勇,是不是要加紧监视呢?” 曹操摆摆手:“我看没这个必要,他们与刘备已没什么瓜葛了。” “未必未必。”薛悌捋着山羊胡子,“他们纵然不是主从了,但还是亲戚。亲戚就该有家务来往,时常写信问候。可自糜氏兄弟赴任之后,一封信都没给刘备写过,这正常吗?物之反常谓之妖也!” 曹操不以为然:“或许是避嫌吧。” 薛悌很固执:“掩饰就是有事。” “孝威啊,你怎么看谁都像坏人呢?人家通信也不是,不通信也不是,你叫他们怎么好?” 薛悌哑口无言。但为首脑者需有首脑的胸襟魄力,为爪牙者也当有爪牙的坚定锐利,他顿了片刻又作揖道:“为了稳妥起见,在下还是要追查下去,多一份小心总是好事。” “唉!那好吧。”曹操也只好随他去,“但得掌握好尺度,莫要盯得太甚。传扬出去世人怎么看我?别像防贼一样防人家,搞得他们不自在就不好了。” “诺。”薛悌也去了。 夏侯惇见再无他人了,赶紧汇报:“我听到传言,袁绍要在北边沿河诸县修筑营垒,似乎开始做准备了。” “我没听说啊!”曹操一愣,“怎么没人向我禀报?” 夏侯惇道:“是从冀州来的百姓私下传言的。袁绍大军在幽州久攻易京不下,又恐咱们率先发难,所以征调沿河百姓准备动工,有人害怕劳役就逃到兖州来了。” “急功近利饮鸩止渴!”曹操冷笑一声,“岂不闻欲速则不达?现在把百姓得罪苦了,将来看他怎么收拾人心。”话虽这么说,曹操可加倍小心,袁绍计划在大河以北修营垒,这是打算沿河对战。要是让袁绍东至滨海、西至河朔布置出一条大战线,那曹操就完啦! 莫看夏侯惇一只眼,看曹操却看得明明白白,知他心有怯意,又道:“你也不必着急,咱们领先了一步。就算袁绍此刻灭了公孙瓒,还有张燕、幽州旧将、三郡乌丸、辽东公孙度那些小麻烦等着他呢!他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 “我不怕袁绍来,怕的是他不来。”曹操摇了摇头,“他若是急着杀过来,背后的问题就解决不干净;可他要是不着急来,那必然要将一切问题肃清。或是一年或是两载,等他把割据扫绝了、兵马养精神了、粮食存足了、和咱们的各路对头串通好了,咱们还怎么跟他斗?他占据边郡可以休养生息,咱可是在中原四战之地,难得半日太平,谁知道刘表、孙策什么时候突然发难?长此以往隔河对峙,咱们跟他耗不起。所以依我说,这场仗宜早不宜晚,他若不来咱就打他,占稳了领先一步的优势,牵着袁绍鼻子走!” 话音未落,荀攸、郭嘉、程昱走了进来。曹操一见他们三人齐到,便知出了大事:“怎么了?” 荀攸低声道:“公孙瓒死了。” “什么?!”曹操没料到,“怎会这么快?” “河北细作来报,袁绍截获公孙瓒与张燕的密信,赚开易京连营,公孙瓒放火自焚!” “唉……”曹操皱眉片刻随即释然,“袁绍统一河北不过是早晚的事,咱们抓紧时间做准备就是了。” 郭嘉一旁鼓劲道:“昔日楚汉之争强弱分明,我高祖皇帝以智取胜,项羽穷兵黩武而败亡。在下私下度之,觉得袁绍今有十败,曹公有十胜,袁绍虽兵强马壮亦无能为也!” 曹操听他说自己有十胜,袁绍有十败,挺感兴趣:“何为十胜?” 郭嘉摇头晃脑:“袁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袁绍割据悖逆,公奉天子以讨不臣,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纵容豪强,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也。”荀攸与程昱对视了一眼,觉得他分析得虽好,却并没什么实际意义。 郭嘉兀自如数家珍:“袁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策定辄行,随机应变,此谋胜五也;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也。” 曹操听说德胜,心里很高兴。袁氏四世三公,自己的德行却比他们更好:“还有别的吗?” “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也,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第七仁圣也;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郭嘉娓娓道来,越说越兴奋,“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袁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 在场之人虽听出他这番推断里大有阿谀之态,但现在正是提气的时候,夸张一些也不无道理。 “说得好!”曹操爽朗一笑。但笑过之后,内心深处的忧虑还是不由自主地爬了上来——虽然我领先一步消灭吕布,但袁绍这么快就赶上了,他毕竟兵力远胜于我啊!想要打别人必先护自己,牵着袁绍鼻子先要自己无懈可击,东线已然无忧,可西线还有个大缺口,若是眭固与袁绍合流,河内一路就会成为中原最大隐患。现在趁着他忙于收拾张燕,我必须尽快扫灭张杨余部,保持住领先一步的优势! 想至此曹操站了起来,森然道:“河内战事不能迟缓了,奉孝替我传令,三军士卒整理辎重兵器,明早拔营向敖仓进发。” “诺。”郭嘉领令而去。 曹操接着又唤程昱:“去通知此地各郡太守,叫他们马上回到各自辖地整备城防!” “诺。”程昱也领了命,但一步一回头,似乎还有话要说。 曹操明白他心思:“仲德是不是也想跟我去?” “正是!”程昱赶忙转身,“兖州防御之事已定,有万潜、李典、吕虔他们在,这一次就让我随军听用吧!”程昱一心巴望着打仗立功,建都许县后他留守兖州,如今吕布已经除了,东边没仗可打没功可立,他又开始心痒痒了。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带着你走!” “孟德,我有一个建议。”夏侯惇又摸了摸眼罩,“河南尹董昭曾在张杨帐下为谋士,与河内诸将大多相识,不妨把他调入军中,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高!”荀攸连伸大拇指,“建武将军越发心思缜密了,我这就给令君写信办这件事情。” 曹操欣慰地瞅了夏侯惇一眼,戏谑道:“元让少了一只左眼,却多了不少心眼啊!” 不战而胜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三月,黑山军统帅张燕在公孙瓒之子公孙续的引领下,集合十万农民军分三路赶往易京驰援。公孙瓒秘密派人送信给儿子,让他率五千骑兵于易京以北举火为号,里应外合攻击袁绍。不料送信之人未出重围就被袁军截获,袁绍将计就计,设下埋伏提前举火,将公孙瓒诓出一举击败。加之先前挖掘的地道已达到垓心,守备箭楼纷纷坍塌损毁,易京连营陷落。称霸一时的“白马将军”公孙瓒逃进自己的高楼,杀掉妻子儿女,放火自焚! 与此同时,曹操深感局势紧迫,率领大军过荥阳逼至大河以南,直指对岸河内郡主城怀县。曹仁、史涣先锋军早已渡河追击眭固而去,曹操又增派于禁、乐进、徐晃协助,经过激战,五将在野王县射犬城附近歼灭了张杨余部的主力,贼首眭固死于乱军之中。但是留守怀县的河内太守缪尚、长史薛洪仍在负隅顽抗。 曹操坐镇南岸,在河边扎下大营,命令兵马渡河包围怀县。仗打到这一步又陷入了僵局,怀县虽不比下邳城坚固,但所处的位置甚是要命,袁绍已灭了公孙瓒,随时可能从冀州、并州两个方向发来援军,若不迅速拿下此城必然后患无穷。眼看缪尚、薛洪深沟高垒紧守城防,想必又是难啃的骨头。 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曾在张杨帐下任职的董昭果真派上了用场,单骑进城游说,仅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缪尚、薛洪便敞开大门出城投降——至此,河内郡也归属许都朝廷麾下。 曹操带着诸多将领、掾属伫立在大河之畔,眼望着对岸一队队降兵抛下兵器,众人心中甚是满意。河内这一入手,西路屏障又有了,袁绍又慢了一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叶轻舟悠然飘过,董昭带着缪尚、薛洪渡河拜谒曹操。也不知董昭给他们施了什么法术,缪薛二人再没了坚守城池时的傲气,还未下船就连忙拜倒:“属下归附来迟,死罪死罪!” 曹操举兵以来虽连连得胜,但像今日这般兵不血刃的情况却极少遇到:“归顺朝廷有功无罪,有功无罪……” 缪薛二人站起身来,忍不住解释道:“张杨兵临大河、眭固率部逃窜,都是他们一厢情愿,与我们丝毫无干。”二人见曹操身边文武林立兵强马壮,赶紧把自己说得一身清白。 曹操岂能不懂得这个,装糊涂道:“我都知道,你们不必有任何疑虑。但怀县不能再待了,回去收拾金银细软、带家眷随我去许都,我加封你们官职。” 缪尚、薛洪不禁瞅向董昭,董昭笑道:“放心吧,曹公言而有信,到了许都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 二人这才放心,容董昭登岸,又命士兵驾着小舟回去整理家私去了。待他们走远,曹操才问董昭:“他们明明心存顾虑,你又是施了什么手段叫他们投降的?” “说来也简单。”董昭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张杨胸无大志驭下不严,部将也大多没什么高远之见。缪尚、薛洪这等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若是跟他们讲天下道义利害成败,他们未必听得进去。但向他们承诺金银财宝香车美女,他们就开眼了。”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好!既然他们是拿地盘换富贵,那我就给他们富贵。我上表朝廷赐封他二人为列侯!”战乱之际租税骤减,曹营中不少战功赫赫的大将都没爵位,缪尚、薛洪虽归附有功,但绝到不了封侯的份上。曹操这么干是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将缪薛二人树为归附朝廷的标榜,有了这个先例,以后愿意归顺的割据将领会越来越多。 董昭见缝插针:“河内尚有兵马数千,大可抽调一些补入军中。” “那是自然。”曹操手捻须髯又有了其他想法,“得地远远不够,重要的是得人。京中议郎车胄乃是河内人氏,为人谨小慎微寡言少语,现在是归拢人心的时候,徐州也刚刚平定,我有意命他为徐州刺史,借此抚慰河内士人。” “一举两得,甚好甚好。”董昭连连点头。车胄这个人与其说是谨小慎微,还不如说是胆小懦弱。徐州有陈登、臧霸、吴敦等各占一方的铁腕人物,刺史不过是摆设。曹操用车胄一来可以收揽河内人心,二来可以向陈登等人表示信任,实为一举两得。 “仅用一个人还不够。你在河内住过,此间还有什么杰出人物,召入朝廷授予官职。” 董昭想了想:“河内首屈一指的名士乃是修武张范,乃先朝太尉张延之子,听说当年袁隗(kuí)想召他为女婿,他硬是不答应,惹得袁家人很不痛快……” 曹操听说跟袁家有过节,马上来了精神:“太好了,请他入朝!” “在下还没说完呢!”董昭一阵苦笑,“那张范去了扬州,如今不在修武县。” 曹操又泄气了:“还有别人吗?” “再有就是温县司马家。昔日京兆尹司马防弃官在家……” “司马建公吗?”曹操笑了——二十五年前曹操举为沛县孝廉,司马防正任尚书右丞,与当时的选部尚书梁鹄共典官职分派。曹操要担任洛阳令,结果被司马防、梁鹄驳回,仅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如今世事流转,曹操成了当朝司空,司马防倒成了闲居之人。 “明公识得此人?”董昭觉他笑得诡异。 “当然识得,还是老相识了。”曹操意味深长,“司马建公也年过五旬了吧?” “五十一岁了,他有好几个儿子,其中长子司马朗、次子司马懿皆已元服①,还有个族侄司马芝在刘表麾下听用。” “很好很好,别人也就罢了,司马家的人我一定要用。你回京后与毛玠商量商量,该辟用的就辟用。”曹操颇感得意,当年在司马防手下讨过差事被驳了面子,现在一定要让司马防的儿孙给自己效力,出出当年的气。 郭嘉早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见他们总算嘀咕完了,赶紧插话:“主公,征辟士人并非急务,河内守备托于何人呢?”河内郡虽属司隶管辖,却位于黄河以北,与曹操其他的地盘脱节。但河内与太行山脉相接,东北方是冀州、西北方是并州,都是袁绍的地盘。只有把这个地方守好了,才能确保中原腹地的安全。可是戍守此地意味着孤悬河北独抗大敌,承担这个差事的人需要有极大的勇气和能力。 曹操思索片刻,觉得此事有些为难,索性手指着对岸向满营文武大声问:“你们哪个有胆量为我守住此地?”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列于末班的掾属自告奋勇站了出来:“在下不才,愿替主公镇守河内。” 大家闪目观瞧都愣住了——请命的竟是魏种! 魏种因为曾降吕布倍感耻辱,总觉有人指指点点说他是胆小鬼。前几日随曹操回到家乡兖州,见万潜当到了刺史,李典、薛悌皆郡守之位,就连昔日手下的小吏都出息了,可他这个曹操亲选的孝廉如今却要从头做起。他暗地里下决心,一定要建立奇功洗雪前耻。因而听到任务艰巨,马上就站了出来。 诸将见这个失过节的文人站了出来,都交头接耳面露不屑;曹操却是眼前一亮——河内郡刚刚归顺朝廷,镇守此地不但要靠勇武,还得能处理豪强团结吏民,交给一干武将未必能办好。魏种当初随他在兖州创业,甚通其中精要,如今想必又抱着建立奇功洗雪耻辱的决心,实是最佳人选。想至此曹操看看荀攸,瞅瞅郭嘉,望望程昱,又瞧瞧董昭,四个人都不住点头微笑。 魏种一个头磕在地上,却不闻曹操答话,又抬头道:“在下自知先前有过,但明公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明明已决定用他,曹操却故意阴阳怪气道:“孤悬河北防御大敌,这么重的担子你有胆子接吗?” “有!”魏种现在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没胆子。 曹操继续激将:“河内之地乃中原门户,西北并州、东北冀州都有袁绍雄兵,这个差事万分艰险,而且还得安定好地方豪强和百姓,可不简单啊!” “在下蒙主公宽宥,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厚恩。” “你可要想好了,现在许都东西南北处处都要设防,我可给不了你多少兵马,还得靠你招募乡勇自筹粮草。” “主公不必说了,千难万险我也要担当。”魏种简直快哭出来了,“您就给我个雪洗前耻的机会吧,莫说悬于河北抵抗敌兵,就是长矛挟肋白刃加颈,在下也甘愿与河内共存亡!”说罢又重重磕了个头。 “我不要你亡,我要你活着守好河内,将来安安稳稳回许都饮庆功酒!看来老夫还是有眼光,你这孝廉终究没有选错。我现在就任命你为河内太守,全权督率此间战备之事。” “谢主公成全!”魏种这才起身。 曹操上前两步凑到他耳边道:“河内郡共有一十八县,全顾及到根本不可能。你的差事是守住沿河的几个县城,特别是眼前的怀县。倘若河北之兵从此处渡河,南下荥阳、敖仓,那仗可就没法打了。我先给你两千兵马,你再设法招募一部分,要是不够到时候再向我要。放心吧,老夫不会舍你不管的。” “在下明白!”魏种本性聪明一点就透。 就这样,河内守备安排也确定下来。曹操沿河歇兵三日,待缪尚、薛洪收拾妥当,清点降众战利,又给魏种分了些兵,这才拔营起程。可刚刚行走半日,忽有留府掾属王思携带荀彧书信赶来。 “天子下诏晋董承为车骑将军!”曹操手捧书信吃了一惊。 这件事吊诡至极,曹操的官职是司空,但司空本没有统兵之权,所以又加了“行车骑将军”,董承晋为车骑将军等于是把他的位置给顶了。可谁都知天子刘协并无实权,要下达诏书需由尚书令荀彧经手,更何况这种天字一号的任命。难道荀彧也在背后向他捅刀子? 曹操看罢书信交与荀攸、郭嘉、董昭等一一过目,众人都觉奇怪。董昭最精于这种事,认真询问王思:“谁给皇上出的这个主意?” “这是圣上自己的意思。”王思道,“就连董承自己都不愿意干,他事先都不知道。可圣上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铁定了心,跟荀令君争执了好几次。最后令君考虑了一下,董承毕竟是凉州部出身,晋升官职也有利于拉拢关中诸将,所以就没再坚持。反正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衔,给他就给他吧。” 话是这么说,但在曹操看来,皇帝刘协是给他玩了一把釜底抽薪,或许后面还隐藏着其他阴谋。他沉默良久,突然发问:“京中还有没有其他动向?有没有军队调动?” 王思摇摇头:“没有别的事了。董承、伏完、王子服都很老实,宫里正忙着给小皇子治病呢。”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小任命?” 王思紧锁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道:“没有……确实没有……” 曹操半信半疑,刘协已给董卓、李傕(jué)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早该参透有名无权的天子该怎么做,若没有明确打算不会轻举妄动。现在袁绍刚刚统一河北,朝里紧跟着就出了这样的事。说有关系又不像有关系,说没关系可怎么就这样凑巧呢?曹操百思不得其解,拍拍脑门,沉重地叹了口气:“唉……令君不该答应这事啊。” 董昭阴沉着脸提醒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不管背后有没有隐情,明公还是快快回京吧。” 王思也道:“是啊,关中诸将派来的使者也快到许都了,主公正好去见见他们。” “好吧。分兵一半随我回京,剩下的由建武将军统领屯驻敖仓,幕府掾属还有刘备、张辽、缪尚等需要表奏的也跟我走。”曹操喘了口粗气,满脸无奈,“按下葫芦浮起瓢,里里外外都不叫我省心呐!” …………………… 曹操揣着满腹狐疑回到许都,但目睹的一切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城外有曹洪坐镇大营严密防卫,城内有许都令满宠带领兵丁往来巡查,士农工商各行其是,根本没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他将刘备、张辽等人留于行辕暂驻,带着一干掾属回府。哪知离着府门甚远,就见一大群人迎了出来。留府长史刘岱、书佐徐佗,毛玠、何夔(kuí)、刘馥(fù)、路粹等留府掾属,还有长子曹丕、次子曹彰、三子曹植,义子曹真、曹彬……刚刚顶替他成为车骑将军的董承竟也在其中。 见曹操马至近前,董承紧走两步抢过缰绳,恭恭敬敬为其牵马,殷切笑道:“曹公诛灭吕布收复河内,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真是辛苦啦!” 扬手不打笑脸人,不管心里怎么别扭,曹操也不好失礼,赶紧翻身下马:“哎哟……在下何德何能,敢叫车骑将军为我牵马,您这是折杀我啊。” 董承听他故意强调“车骑将军”四个字,脸上一阵惭愧,越发地紧紧攥住缰绳,羞赧道:“您不要取笑我了,在下实在不敢与您争位。是圣上执意要给我加官,我再三推辞不得应允,这才不得已……” “咳!国舅何必谦让?你我都是朝廷之人,听从天子调遣乃理所应当之事,我岂能挂怀,又岂敢挂怀?”曹操阴阳怪气道,“再者,这个车骑将军本就该外戚贵勋担任。我孝和皇帝以舅父窦宪为车骑将军、孝安皇帝以舅父邓骘为车骑将军。如今您的爱女得奉天子,身有贵人之位,您身居此职再合适不过了。” 车骑将军乃是汉文帝设立,名将灌婴、周亚夫、金日磾(dī)都曾官居此职。但光武帝中兴以后,此官逐渐成了外戚把持朝政的专利。窦宪、邓骘都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曹操将他们一一点出,明为恭维实是恐吓。 董承听出弦外之音,暗自埋怨天子抛给自己一块烧红的火炭,这有名无实的官实在难当!赶紧撂下缰绳,给曹操深深作揖:“在下无才无德,蒙曹公宽纵才得以官居此位,从今往后自当唯曹公马首是瞻,全心全意报答您的恩德。”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敢对您颐指气使?您应该唯天子马首是瞻,全心全意报答朝廷的恩德啊。” 董承也在许都战战兢兢过了三年多,深知曹操的脾气。曹操若是言辞狠辣劈头数落,那发作之后八成就没事了;他越是无动于衷娓娓道来,心里便恨得越甚!这会儿听他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万般无奈竟撩袍跪倒,颤巍巍道:“曹公不要误会,我就是想跟您解释清楚。为了这件事我心中实在不安,每日都到您府中迎候您归来,就是想吐露心迹,您千万要相信我啊!” 曹操低头看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国舅,料他也没胆子撺掇天子对付自己,便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将他搀起:“国舅何必自折身份,我相信您啦……” 董承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擦擦额角的汗水,低声下气道:“在下确实没有办法,既不敢担抗诏之罪,又不敢冒犯曹公之威,实在是……”实在是两头为难,谁也不敢得罪! “国舅无须多想,我绝对信得过您,再这么絮絮叨叨,岂不是让旁人笑话?”曹操脸上和蔼可亲,但心底的阴霾却愈加凝重——既然此事与董承无干,那就意味着天子公开表示不满了! 董承想对曹操再说点儿亲昵话,但搜肠刮肚半句都想不出来,曹操何尝把他当过自己人,又有什么知心话可讲呢?他暗自叹息,抬头又见四下里众掾属正用鄙夷的眼光瞅着自己,曹丕等几个小孩更是一脸讥笑。当朝车骑将军在街上向人跪拜,这是何等难堪的事啊!他自觉处境尴尬,羞赧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叨扰您了。您鞍马劳顿想必疲惫,改日我再来拜望。” “岂敢岂敢。我从徐州带回一些鳆鱼,佳肴难得不敢独享,少时我差人给您送去一些。” “多谢多谢。”董承作揖而退,没走几步便回头道,“曹公若有差派,在下招之即来。”又走了两步,觉得表态还不够坚决,再回头道,“您若是有什么难言之语,在下可以叫小女向万岁私下进言。”说罢又想起妇人干政是大忌,赶紧纠正道,“还是直接跟我讲吧,我替您向天子禀奏。”说完了又觉背着曹操见天子必然招惹猜忌,赶紧又回头修正,“还是咱们一同面见天子禀奏吧。”董承就这么三步一嘀咕,两步一回头,生怕被人家挑出半点错来。见曹操一直冲他点头微笑,这才放开胆子登车而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章 郭嘉凑到曹操跟前:“我看这厮似乎真的与任命无关。” 曹操苦苦摇头:“那就更不好办啦……” 曹彰、曹植半年多没见父亲了,见“不速之客”走了,便一股脑儿扑了过去,拉袖子的拉袖子、抱大腿的抱大腿。曹操心中欣慰却训斥道:“放开放开,好歹也是公侯子弟,怎这样没规矩?” 曹丕十四岁、曹真十六岁、曹彬十三岁,都是大孩子了,一齐拜伏于地:“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我久不在京中督促,你们的课业如何也不清楚,回头把最近抄录的文章拿给我看看。”说罢曹操一手拉着曹彰、一手拉着曹植,迈步进府门。刘岱、徐佗等人见他们父子已然问候,这才纷纷拜倒。 入二门来至堂上,众掾属都退下了,曹操默默把曹丕拉至身边,耳语道:“你那新来的杜氏姨娘可曾安置妥当?”不过分别数日,他心中还是很挂念美人。 曹丕面有尴尬,支吾道:“夫人把他与周姨娘安排到一起了。”他所谓夫人,不是生母卞氏,而是曹操的嫡妻丁氏。 曹丕左顾右盼一番,又低声道:“我娘早就有此提议,但夫人硬是不允。这几天周姨娘又快临盆了,杜姨娘在一处住着也没少帮忙照顾,是不是等周姨娘生完了再搬?”周氏原是王氏的丫鬟,也得曹操宠信,去年已身怀有孕,眼看九个月就要瓜熟蒂落。 “好吧好吧。”曹操不耐烦了,“天下大事那么多,哪有闲工夫操这些心,让你娘跟夫人商量着办吧。” 曹丕眨巴着眼睛道:“爹爹是朝廷砥柱,关心的都是国家政务,自然不会顾念家事。好在有我娘在府里张罗,夫人做的对不对的,众姨娘、丫鬟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倒也不放在心上了……” 曹操警觉地盯着儿子——这孩子白皙水嫩一张宽脸,龙眉凤目,鼻若悬胆,大耳朝怀,唇若涂脂,牙排碎玉,随的都是他和卞氏的优点,讲起话来也恭恭敬敬似乎颇有礼数,但越听他言语越感寒意!他话里话外仿佛是暗示丁氏不好,凡事都是他娘做得对,应该休掉丁氏把他娘扶正。小小年纪不在诗书学问上下工夫,竟然跟老子动这种歪心眼…… 曹操不好挑明了发作,阴笑道:“这些琐碎的话,不是你当儿子该说的,你把《孝经》抄一遍,晚上给我送来。” “诺。孩儿抄书去了。” “慢着!”曹操又叫住他,“我已征辟陈长文到咱府里为掾属,他陈家三代贤良孝悌。以后你们兄弟要好好尊敬人家,跟陈群学学忠孝之道……去吧。” 曹丕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躲到后堂去了。曹操呆呆望着儿子的背影,一阵阵失落。久在外面打仗,父子情都疏远了…… 这时王必跑了进来:“启禀主公,荀令君过府。” 曹操缓过神来,强笑道:“请他进来吧……你也在军中忙活好几个月了,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叫刘岱、徐佗他们照应。” 过不多久,尚书令荀彧端端正正走了进来。曹操这会儿回到家落了座,疲惫之意袭上来,也懒得再客套了,好在是自己人,便指了指东首的坐榻:“坐吧。” 荀彧的做派甚是端正,恭恭敬敬按规矩见了礼才落座:“此番东西征战,明公受罪不少吧?我看您添了几根白发。” “哦?”曹操浑然不知,不由自主摸了摸发髻,苦笑道,“早过了不惑之年,这也没什么稀奇……擒吕布确实没少费工夫,不过更难的还在后面呢。”他两句话就带入正题,“最近袁本初可有表章送到?” “没有,一份都没有。”荀彧摇摇头,“原来还敷衍敷衍。自迁都之事被驳回,袁本初就视朝廷若无物了,灭掉公孙瓒这么大的事竟连表章都不上。” “人家决心跟咱玩命,官样文章都懒得做了……” 话音刚落,王必又来了:“启禀主公,前任议郎赵达求见。”赵达是个一心登高枝的家伙,身为朝廷议郎为了谋实惠竟主动要求当曹操掾属。曹操嫌他不要脸,诓他辞了官却不辟用,急得他三天两头跑来巴结,还四处乱托人情,人家不理就跟人家仆僮套近乎。 曹操连连摇头:“好长的耳朵,我刚回来他就到了。” 王必笑道:“听说他跟这许都城各府的守门仆役都混上了交情,想必咱府的家丁也不例外。” 荀彧插了话:“这个赵达越来越不像话,昨天还叫我赶出门。” 有仆人端来水,曹操咂了一口,越发觉得慵懒,顺手拉过一个小几凳,把身子斜倚到上面:“谁有工夫理这个下作小人?把他乱棒打出去!再敢来就扭送给满宠治罪。” “诺。”王必退下去了。 曹操打了个哈欠,把话拉回来:“徐州兖州无碍了,我有意让车胄为徐州刺史、魏种镇守河内,诏书的事你办一下。” “嗯。”荀彧点头应允。 “另外,加封缪尚、薛洪为列侯。还有……”曹操一边想一边说,“刘备这次也回来了,给他在许都安置一套宅邸,他跟孔融、袁涣等都是旧交,宅子选宽敞体面一点儿的,别人让笑话。”许都不比洛阳,文武官邸多半狭小。“另外我还收服了并州骁将张辽,他虽在军中,甭管住不住的也给他安排个宅子。他率部投诚,又说降臧霸等人有功,暂拜中郎将,赐关内侯,统领吕布那点儿残兵……” 荀彧提醒道:“并州部军纪败坏久不服化,况且新近归降,咱们是不是给张辽派个监军?” “嗯,有道理。叫祭酒武周转任监军,协助张辽统兵吧。”武周是曹营的老人了,不但忠心耿耿性格刚毅,而且籍贯是沛国竹邑,与曹家算半个老乡,充任监军最合适。 荀彧一一记下,又道:“陈纪父子已经安置好了,老人对京里环境挺满意,就是嫌老有人拜会,打扰他清静。名气太大也是累赘啊!” “你多劝劝老人家,既然来了京师至少得做个官吧。现在九卿中大鸿胪出缺,正好请他担当。” 荀彧眨眨眼:“陈元方可跟我说了,您在下邳承诺过,不授予他官职。” “我是承诺过,但不等于朝廷承诺了、天子承诺了。” 荀彧见他强词夺理,摇头道:“这恐怕不好吧。” “没关系,跟老人家慢慢商量,挂个大鸿胪名分就好。愿意上朝就上朝,不愿意上朝在家歇着。就算是天子朝会,老人家只要不想参与,拍屁股回府谁又敢说他一个不字?” “行,我有空去谈谈。”荀彧随口答应一句,便扔到脖子后面了,“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过几天裴茂就带着段煨和关中使者到了,可以亲自见一见。” “很好很好。”曹操点点头,“这个段煨不愧是‘凉州三明’段颎(jiǒng)的弟弟,倒是眼里有天子有朝廷。”前一年尚书裴茂以谒者仆射身份持节入关,召集关中诸将讨伐李傕、郭汜。中郎将段煨攻克长安杀死李傕,郭汜被叛变部下所杀。段煨此番随裴茂入京,表示他从此以后也是许都朝廷的人了。 素来矜持的荀彧忽然笑了:“段煨这一来,可把关中诸将的心思都牵动了。大大小小的割据都派了使者随他一起来,就连远在西凉的马腾、韩遂也派了人,凉州刺史韦端更是老早就派从事杨阜到弘农与裴茂接洽,这次恐怕要来一大堆人,许都馆驿都不够住了。” 灵帝末年西凉贼首王国、北宫伯玉、边章等作乱,马腾、韩遂各拉队伍组建义勇抗敌。可是仗打到后面,王国、北宫伯玉、边章相继败亡,马韩倒成了反贼头子。董卓西迁,李郭弄权,马韩二人也曾攻到长安城下,后来被李郭击退。此后天下愈乱,西京朝廷对凉州鞭长莫及,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默许他们割据。又以京兆名士韦端为凉州刺史,缓和他们与朝廷的矛盾。 曹操听这西边的割据头子都要派人来,也笑了:“许都人气旺,证明朝廷步入正轨。等他们来了,咱们可得好好招待。” 荀彧莞尔道:“这让我想起了光武爷收服乌丸之策,咱们不妨照猫画虎。”当年刘秀平定天下,乌丸人不服,可是多年战争士民疲乏,刘秀也不想再打仗了。于是他诚邀乌丸各部酋长入京做客,又命人把洛阳装扮得花团锦簇。那些穷乡僻壤的野人首领见到繁华的都市、巍峨的殿宇、精美的饮食,竟有一大半不愿意走了,从此乌丸迁居东北境内服从天朝。刘秀未动一刀一箭不战屈人。 “妙哉妙哉!叫丁冲、满宠去办,一定要张灯结彩好好欢迎他们。”但是笑过之后,曹操脸上又渐渐泛出了愁云,“光武爷不战而屈乌丸,可如今乌丸人却在袁绍那一边……东南西北到处都有威胁啊……”他直起身子,见书案上摆着笔墨,便顺手拿起来,在空白的竹简上慢慢写着:关中诸将、荆州刘表、江东孙策、淮南袁术、南阳张绣。他每写一个便随着念一个,等都写完了把笔一撂,叹息道:“要跟袁绍决战,就得先把他们稳住,绝不能叫他们在关键时刻来捣乱。” 荀彧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逐个来,先稳住关中诸将再说。” “是啊,急也是急不来的,世事瞬息万变,只要抓住机会,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荀彧见已没什么可说了,便起身告辞,曹操强打精神站起相送。走到堂下时,荀彧忽然收住脚步,一脸为难道:“还有……关于车骑将军之事,在下实在是……”其实他急着见曹操主要为了澄清这个,但坐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眼见要走了所以不得不提。 曹操深知荀彧是个谦谦君子,拍拍他的肩膀道:“文若,这些不必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心机良善端正守礼,温良恭俭让都占齐了。天子执意要办的事情,你是拒绝不了的。” “您这么开通,我还能说什么呢?唉……”荀彧见他全理解,重重叹了口气,“圣上最近脾气有些大,可能是皇子染病心情烦躁吧。”皇子名叫刘冯,是伏完之女伏皇后去年所生,由于刘协得子时还不到二十岁,孩子有些先天不足,从生下来就一直闹病。 “孺子之疾何干政事?”曹操不能体谅。 “其实我也考虑过,董承是西凉旧将出身,这个时候给他升升官,对笼络关中也有好处,能包容的尽量包容吧。”荀彧也不好说得太深,“这样吧,明天咱们约董承一同面圣,君臣见面把话讲清,顺便奏报诛灭吕布之事。” “算了吧,我累了。”曹操又打了个哈欠,“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用兵,我先休息几日。一会儿叫繁钦替我修个表章呈上去,待段煨来了共同面君吧,不过就是摆样子的事儿。” 荀彧知他赌气,软语道:“那就随您便吧。当今圣上毕竟年轻,咱们做臣子的还是要多体谅。在下告退了……” 曹操送走了荀彧,心头还是很别扭——天子十九岁了,这个年纪正是满怀壮志的时候,当然不会甘心叫我主持一切。但他就不能拍拍胸口想想吗?没有我曹某人,哪还有这个朝廷,哪还有汉室天下?要是我不在了,谁还能站出来对付袁绍啊! 关中大小割据不下数十,却没几个成气候的,诸将相互攻杀尔虞我诈,行事没有一定之规,往往是今天还在一张几案前饮酒,明天就兵戎相见,后天又握手言和结拜兄弟。这种不稳定的状况下,诸将都急于寻找背后靠山,所以也都乐于承认东边的许都朝廷。 两年前御史中丞钟繇转任尚书仆射经略关中,那时就有不少割据通使许都,大多请朝廷出面调停他们的斗争。这一次诸将在朝廷的号召下勉强合作了一把,歼灭李傕、郭汜,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立下了大功,迫不及待向朝廷邀功,争取曹操作后盾。尤其是素有威名的段煨亲自入京,更调动了诸将的积极性,大到占领凉州的马腾、韩遂,小到只有一县地盘的割据都纷纷派出使者相随。 谒者仆射裴茂持节在前,段煨、杨阜左右相随,后面竟拉着一支近百人的使者队伍,骑着高头大马在大街上一走,引得士农百姓无不围观。经许都令满宠的事先布置,处处张灯结彩,气氛甚是热烈。 那些使者都是从刀光剑影之地爬过来的,更有些胡人混血没见过世面,一观许都的市井繁华,欣羡得笑逐颜开左顾右盼,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几只眼睛。 幸亏得知讯息早作准备,许都馆驿临时加盖了房子,若不然还真接待不了这么多客人。曹操对于此次的接待工作甚是细心,不但差遣王必、刘岱热情照顾,而且从朝中抽调了治书侍御史卫觊、议郎金旋、长水校尉种辑等关中籍贯的官员陪同接待,乡音入耳倍感亲切。那些良莠不齐的使者也就罢了,中郎将段煨作为诛贼首功需要重点接待。曹操与车骑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偏将军梁王子刘服、尚书令荀彧以及谒者仆射裴茂傍着段煨一同上殿面君。 段煨字忠明,武威姑臧人,已年近六旬。此人虽也割据弘农诸县,却与其他西方武夫截然不同,主要因为他是破羌名将段颎的族弟。先朝拱卫边疆曾有皇甫规、张奂、段颎三员名将,都是凉州籍贯,表字中又都有一个“明”字,故而被世人尊称为“凉州三明”(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段颎字纪明)。而这三员将中又以段颎最为骁勇善战。可惜其人名利心太重,一门心思往上爬,曾与曹操之父曹嵩有些交情,后来党附大宦官王甫当到太尉,诛杀党人太学生。所以王甫一倒台,段颎也跟着身败名裂断送性命。一代骁将未死于战场死于政争,满门老少跟着倒霉。那时段煨已在凉州当了个军官,也遭受牵连免去官职。直到黄巾起义,孝灵帝刘宏赦免党人,为缓和内部矛盾又将段氏一族免罪。段煨重归军队,跟着皇甫嵩、董卓讨伐边章等反叛,立下不少军功,更在董卓进京之后升任中郎将。因为有过获罪又被赦免的经历,段煨对汉室天子多保留了几分爱戴。 尤其使段煨挂怀的是,他与受难天子刘协之间还有一段传奇经历。昔日刘协在后将军杨定、安集将军董承、兴义将军杨奉的护卫下摆脱李傕、郭汜,率领百官东归,曾途经段煨驻军的华阴县,段煨也事先准备了不少粮食物资逢迎天子。但后将军杨定与段煨有隙,串通近侍诬陷他与郭汜通谋劫驾,率军攻打他的营寨,并向天子索要问罪的诏书。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刘协坚信段煨是清白的,不但不发诏书,还斥责杨定说:“王者攻伐,当上参天意,下合民心。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而欲令朕有诏邪?”杨定没能攻下段煨营寨,而段煨依旧献上了御膳衣物。后来杨定又计划谋杀段煨,刘协则暗中通告保护了段煨。经过这番惊心动魄的经历,段煨对这个小皇帝感激得五体投地,这也是他承认许都朝廷、乐于帮助曹操的根本原因。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一章 事隔四年多,段煨今日终于又见到对他有恩的小皇帝了,仓皇跪倒在大殿之上:“臣参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刘协见到他也很高兴:“爱卿何谓有罪?” 段煨手捧笏板道:“臣罪孽深重,辜负了陛下厚恩。当初本该留在您身边,但愤于奸臣杨定,没能自始至终跟陛下东归,心中时时有愧……”说话间竟不由自主垂下两行老泪。 曹操、董承、伏完等见他情真意切无不动容。刘协更是红了眼圈:“疾风知劲草,那杨定后来在危难之际抛下朕逃亡他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小人的下落,而爱卿你却诛杀李傕来到我面前。当初若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或许……”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迁都许县受制于人的局面了!但当着曹操的面,刘协不敢说这种话,转而道,“或许能早一日诛灭李郭二贼。” 段煨举笏再拜:“在下未能恪尽职守令陛下多遭危难,实在是惭愧无地,幸有曹公匡扶社稷再立朝堂。”说着不禁扭过头瞅了一眼曹操,“望陛下深纳曹公之言、倚仗曹公之力,使天下混而复清乱而复平。” 刘协本来挺感动,可闻听此话脸上有些挂霜,冷冷地道:“那是自然的。”心中暗暗抱怨——你久不入朝怎知这里的奥妙?曹操功劳虽大,却独揽权柄视朕如傀儡,别忘了这江山可是朕的江山! 曹操听段煨夸奖本还喜悦,但瞧刘协爱理不理的态度,心中甚是不满;段煨不知皇帝何为突然冷下来,一脸懵懂诧异;董承、伏完、裴茂见此情景赶紧把头压得低低的,谁也不敢看;王子服却幸灾乐祸掩口而笑;荀彧也颇觉尴尬,前跨一步举笏道:“段中郎立下大功,圣上宜加封赏。” 刘协见荀彧提醒,便抛开满腹心事,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的表情:“段爱卿诛逆有功,朕晋你为安南将军,封闅乡侯。”这都是荀彧事先嘱咐好的。 “臣不敢担此厚封。”段煨跪在那里摇头谦辞。 “你怎么能不接受?”刘协又道,“不看朕的面子也须看曹公的面子啊!”这话暗中带刺。 殿上之人全都听出来了,一时间寂静无声,不知皇上今天怎么会这样。曹操实在看不下去了,生恐刘协再道出什么更刺耳的话,赶紧抢步上前搀扶段煨,赔笑道:“老将军,加官封侯乃圣上一片美意,您切莫再推辞了。” “好好好。”段煨装作一脸糊涂,赶紧磕了个头表示谢恩,起身随曹操退归朝班。 裴茂见状赶紧手捧符节拜倒于地,朗声道:“臣奉诏督率关中征讨逆贼,今大功告成,此节归还陛下。” “大功告成?”刘协不敢朝曹操发火,却对裴茂喝道,“不过灭了两个蟊贼,你就这般得意,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大功告成?朕还看得到那一天吗?”裴茂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被这番没由来的数落弄得十分难堪,赶紧把符节递到侍臣手中,磕了个头退回朝班。 荀彧的心怦怦直跳,看看曹操,又看看刘协,预感再这样说下去君臣准会当殿争执起来,赶紧再次举笏:“时辰也不早了,段将军与曹公尚有军情商议,馆驿中不少使者等候接待。圣上若无其他吩咐,臣等就此辞驾。” 刘协摆摆手,无力地道:“你们去吧,替朕好好招待段爱卿……另外,刚才说的话裴爱卿别往心里去,朕不是冲你。” 曹操一怔——不是冲他,那就是冲我来的呗!这会儿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赶紧深施一礼与众人退出大殿。迈出殿门之时,他不禁偷偷抬头又看了皇帝一眼:龙眉凤目,隆鼻朱唇,一脸书卷气的脸俊美潇洒,却略带几分嗔怒,冠冕的珠串不住地摆动,透着心浮气躁的感觉。他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孩子了! 几个人出了大殿老远,一直低头看着脚下,最后还是荀彧先打破了尴尬:“最近几日皇子染病,皇上心情难免有些急躁,还望段将军不要见怪。” 段煨微然一笑:“谁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皇上也一样。有时心情急躁也是难免的,我年轻的时候要是心里不痛快就上战场杀几个羌人。呵呵呵……”他见驾时规矩,出了门就把武夫的本性暴露出来了。 这话把众人都逗乐了,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荀彧道:“段将军先随曹公回府,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少时派人到馆驿请所有使者都过去,曹公要设酒宴款待大家。” “那可叨扰曹公了。”段煨连忙施礼,“令君也要来哦!” “那是自然,您把家叔与何伯求的灵柩送回,我还要敬您三杯以表感谢呢。”荀彧的四叔荀爽和何颙(yóng)都死在西京,此番段煨特意命人把棺椁挖出,详加照料送回颍川安葬故里。 段煨道:“这点儿小事算不得什么,还吃你们一顿酒。” “老将军不必客气,我略尽地主之谊,顺便也认识认识其他使者嘛。”曹操又向董承、伏完、刘服客气道,“三位大人,同到我府中热闹热闹吧。” 董伏二人可不敢接这个茬,谁知道他们商量什么事,万一听去了又招老曹猜忌,纷纷摆手道:“我们也有些公务,今日不便叨扰,改日再过去向曹公道乏、给段将军贺功。”王子服素以宗室自诩,自负甚高,不屑于与这老兵痞为伍,只是摇头不语。 段煨不明就里,笑呵呵道:“董国舅,别人不管你可得来!这么多凉州老乡,岂能不去见见?” 董承哪敢答应,连忙撒谎道:“在下腹中有些不舒服,这会儿越发厉害了,今天就容我告个假吧。” 他们不去曹操更自在,便不再相让,回头邀请裴茂:“裴尚书可一定要来。” 裴茂还在郁闷刚才的事,摇头道:“我也有些不适,今日就……” 曹操有事与他商量,不待他说完便笑嘻嘻打断:“老兄莫耍滑头,今日宴请关中使者,缺了您这个讨贼元勋怎么行呢?来吧来吧!” 说话间几个人已出了宫门,董承等三人长揖而去,荀彧仍回省中理事,曹操却执意拉段煨、裴茂同乘自己的安车。二人推辞一番才上去,一左一右陪着曹操。马车行出去一段路,曹操才开始切入正题:“段将军,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全凭朝廷安排。”段煨在关中虽号称强藩,也只不过拥兵三千,没纵横天下的本钱,加之年纪渐老,这辈子也没更高追求了。他既然肯来许都,也就随遇而安了。 曹操听他如此答复,便开门见山:“若是将军不介意,还请回弘农去吧。关中诸将良莠不齐,正需要一个有威望的统帅。您回去后对诸将宣扬朝廷之德,叫大家都安分守己一点儿,静候朝廷调遣。” “既然朝廷信任,那我就再卖卖老面子。等曹公击败河北袁绍之后再回朝伴驾吧。” 曹操吓了一跳:“您……” 段煨手托银髯笑道:“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虽然不比曹公您纵横得志,但天下大势还看得清。老夫身被天子之恩,现在又加官封侯,自然要为朝廷效力。关中之地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哈哈哈……姜是老的辣,佩服佩服!”曹操愈加欣赏这个直率的老兵痞,便投其所好恭维道,“关中割据何止数十,相互攻杀目光短浅,唯有将军您是个明白人,不愧世宦人家出身。”中兴之后士人最重家族出身,即便统兵战将也首选儒林子弟。而凉州武人出身卑贱,虽立有战功也大多不为朝廷所礼,更不许户籍内迁,所以夸他们出身世宦人家实是最大的溢美之词。 段煨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曹操这样恭维自己,高兴得心头肉直痒痒,挺起老腰傲然道:“老夫祖上乃是先朝西域都护段宗,大名鼎鼎的人物!”其实他仅是段宗从曾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这还是小时候听族里老人吹的,真的假的还不一定呢。 “原来如此……”他说什么曹操都顺着,“将军既然是凉州大族,想必对凉州诸将多为熟稔吧?” “那是自然!” “占据穰县的张绣您也识得吧?” 段煨越发大笑:“哈哈!我与他叔父张济称兄道弟,那张绣见了老夫还得叫一声叔父呢!” 曹操随之笑了两声,手捻胡须缓缓道:“我听人谈起过,张绣的谋士贾诩与您是同乡,南下之际曾将家眷托付在您那里,可有此事啊?” 段煨倏然收住笑容,心中暗暗叫苦——真是言多语失,叫曹孟德的几句恭维话绕进去了!段煨与贾诩甚是交好,贾诩的兄长贾淑以及家眷如今就在华阴县内。但他也知曹操三讨张绣而不定,现在提出这件事,八成是想让他交出那些人作为要挟贾诩的人质。段煨有心否认,但久在关中的裴茂就坐在旁边,谎言立刻会被戳穿。想至此他含含糊糊道:“贾文和乃我凉州智士,与老夫既是同乡也是故交。” 曹操听他口气已是默认,而且大有回护之意,明白他心头的顾虑,讪笑道:“段将军莫要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朝廷乃天下正义所在,自不会以质挟人。不过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将军能给贾诩写封书信,动之以交情晓之以利害,让他劝张绣归顺朝廷,别再与刘表狼狈为害了。”曹操心里很清楚,贾诩名义上是张绣谋士,实际上却能当张绣大半个家。 段煨有些怀疑:“明公不念杀子之仇了吗?”曹操首讨张绣落败,嫡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皆丧于宛城。 曹操目视前方叹了口气道:“张绣骁勇之将、贾诩鬼谋之士,若能弃暗投明归心朝廷乃是天下之福。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倘社稷可安,老夫何惜一子?” 段煨半信半疑,曹操瞧他仍有疑虑,又点拨道:“段将军,圣上加封你为何职,您还记得吗?” “这岂能忘,安南将军嘛!”段煨似有所领悟:关中明明在西边,曹操却叫天子给我一个安南的名号,指的是在南阳的张绣,原来这厮早有计划。 “不是平南不是镇南,而是安南,妙就妙在一个‘安’字。安安稳稳不动干戈不伤和气……”曹操解释道,“将军请放心,贾诩的家人我一个都不要。您给他写封信,措辞莫要太严厉,就随便聊聊许都的见闻,顺便提提归降之事。贾文和是个聪明人,一看就会明白的。我向您作个保证,若是张绣肯归降,不但不究其过,而且加官晋爵!” 段煨盯了他半晌,最后一咬牙:“也罢!我就攀一攀老交情,但明公可要说到做到啊。” “那是自然!”曹操拱手施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不让将军为难。” 厚待段煨实是曹操一石二鸟之计,既拉拢了关中势力又把触手伸向了穰县。但张绣的后盾是刘表,这个时战时和的老冤家也甚是棘手。曹操扭头看了看裴茂,笑道:“裴尚书,您的儿子如今在荆州刘表处为幕宾吧?” “不错。”裴茂毫不隐晦,他确有一子裴潜避乱荆州,甚得刘表礼戴。曹操还要提议同样的事情,裴茂却不待他开口就阻拦道:“不怕明公笑话,我那儿子性情乖戾不拘小节,有悖礼仪甚是不肖!当初老夫就甚是不喜。自荒乱以来父子分离各行其是,未有丝毫联系,疏远得很!”说这话时他义愤填膺,仿佛父子视若仇雠。 细细想来倒也不错,汉室以孝治天下,父子别居已不合情理,更何况各仕一方不通书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裴氏父子矛盾重重不能互容。曹操之所以拉着裴茂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现在无奈作罢,满腹热忱又凉了,还得安慰裴茂:“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十个手指伸出来尚且不齐。这也是儿大不由爹啊!” 裴茂沉吟一阵,又道:“明公的心思我知道,刘表拥兵荆襄实为许都大患,不过下官爱莫能助。有道是远交近攻合纵连横,明公为何不试着联络益州刘璋呢?” “哦?”曹操捋髯沉吟,“这倒是个大胆的提议嘛。”巴蜀益州是天下最早的割据,已传刘焉、刘璋父子两代。刘璋字季玉,乃是刘焉第四子,本无继统之望。因刘焉长子刘范、次子刘诞勾结马腾攻长安,丧于李傕之手;三子刘瑁患有恶疾,这位子才落到他头上。对于曹操而言,刘璋可谓牵制刘表的一件利器,但是从中原到蜀地山高路远,所遣使者需艰苦跋涉,而南路荆州不通只有迂回西行,那就更要求使者需与关中诸将有亲密的关系方能无碍。曹操思量一阵忽然笑道:“既然裴尚书有此提议,可否替朝廷辛苦一趟?” 裴茂一阵苦笑,托起花白的胡须道:“下官倒是敢去,只怕没命回来见您喽!” 壮士老矣无可奈何,曹操不便强求:“那裴卿可有人选推荐?” 裴茂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治书侍御史卫觊可堪此任。卫伯儒乃河东安邑人,与关中诸将颇熟,更是才学过人的年轻后生,差他前去一定合适。” “好!”曹操一口答应,“转任卫觊为谒者仆射,自关中出使益州结好刘璋。” 两件大事安排定,马车也到了司空府门前。不少应邀的使者已经到了,见曹操、段煨、裴茂同车而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拜谒。曹操瞧着这些良莠不齐的使者暗自冷笑:这帮人看似团结,实际上钩心斗角,他们若是互相羁绊住了,也就没工夫出兵关东扰我的大事了。再加上段煨代表朝廷哄着他们,关中之地就此无碍。 想至此曹操没急着下车,向众人挥手道:“列位快快起身,既然来至此间就是朝廷的贵客。你们的统帅都是讨贼有功之人,朝廷一视同仁皆有封赏!” “谢曹公!”使者们纷纷起身。 裴茂又补充道:“另外回去告诉你们的统帅,既受朝廷正式任命,就要感激天子恩德,不可随意妄为。”说罢又问段煨,“段将军还有什么说的吗?” “有!”段煨答应一声竟从车上站了起来,厉声嚷道,“一会儿喝酒的时候,你们谁都不准偷奸耍滑!我让到谁,谁要是不喝可要吃吃我的老拳!喝朝廷的酒要实在!对待朝廷的一片心更要实在!”这老兵痞一席话惹得众人仰天大笑。一时间,公府门前化作市井杂院,尔雅颂词变成俚语嬉笑。曹操也逢场作戏,高喊一声:“咱们喝酒去!” 凉州从事杨阜抢过去搀扶曹操等人下车。曹操抓住他的手笑容可掬道:“杨从事,听说你去观看我军操练了,感觉如何?” 杨阜恭恭敬敬道:“曹公有雄才远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在下大开眼界,回去就跟我家韦使君说,要全心全意听朝廷号令。即便有狂妄不臣之辈意图拉拢,我们也绝不会动摇!”话里话外已把矛头对准了袁绍。 曹操见这个年轻人聪明伶俐又言辞恳切,不由得仰天大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二章 对于曹操而言,处于中原四战之地,要想保证许都安全就必须与袁绍尽早决战。可对于袁绍来说,不存在强敌环顾的问题,这场决战欲急欲缓可以自由选择。 从局部环境上来说,袁绍虽然完成了河北地区的统一,但还有些小问题。一者是前任幽州牧刘虞的余部,二者是辽西、上谷、右北平活动的乌丸部落,三者是割据东北的辽东太守公孙度。对于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袁绍无须再兴师动众,或拉拢或册封,都可以非武力的方式解决。若要进一步扩大地盘,那就必须与曹操兵戎相见了! 就袁绍本心而论,从要求曹操迁都鄄城那一刻起就已经动了战意。但随着局势的发展,这场决战的阻力又越来越大了。由于消灭公孙瓒比曹操灭吕布慢了一步,导致步步落后,先是笼络青徐地区土豪晚了,又错过了援救河内郡的机会,接着拉拢关中势力又迟了,就连老朋友刘表也没有明确的承诺,这一步之差竟始终赶不上!袁绍深感不容再拖了,不待回军邺城,就召集文武商议南下之事。 中军大帐一片肃然。淳于琼、颜良、文丑、张郃、高览、韩荀等武将坐于西首;田丰、沮授、郭图、逄纪、审配、辛评等高参列于东面;大将军袁绍正襟危坐满脸矜持,浑厚的声音震得人耳鼓发颤。 “我大汉立国近四百年,本为政清明黎民安泰。自董卓进京擅自废立以来,四方割据图谋异志,乱臣贼子甚嚣尘上,朝廷社稷危若累卵,天下实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袁绍故意顿了片刻,见每个人脸上都泛起凝重之色,才继续道,“就拿这逆贼公孙瓒来说吧,他谋杀刘虞图谋不轨,重用酷吏屠戮百姓,不经奏请私立冀州、青州、兖州三州伪职,又勾结黑山贼寇祸乱代北近十载,幸有本将军统帅三军英勇奋战,河北豪杰争相影随,才将这凶徒铲除!”提到平定河北之事,他矜持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此不独为本将军之荣耀、在座列位之荣耀,更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 长史田丰愁眉苦脸低着头,袁绍的慷慨陈词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就在攻破易京诛灭公孙瓒隔天,行军主簿耿苞神秘兮兮来找他,说什么“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按照五行的说法,汉室炎刘属火德,而土能掩火,耿苞称袁氏土德,岂不是说袁氏该代替刘家成为皇帝吗?田丰素以汉室忠臣自诩,将耿苞痛骂一顿,后来与沮授、郭图、辛评等人私下谈起,都道耿苞也跟他们说过类似的话。田丰并不担心这几句疯话,担心的是为什么耿苞敢在手里写个“袁”字满营转。这该不会是袁绍叫他这么做的吧?难道他苦苦追随的大将军也一门心思想当皇帝吗…… 袁绍已渐渐引入正题:“公孙瓒不过一边僻小丑,端坐许都自号三公的曹操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奸贼!他在天下纷争之际趁火打劫,劫持圣驾迁都许县。此后霸占朝堂幽禁天子,卑侮王室败乱纲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图害忠良钳制百僚。这般无法无天之人,不除之无以伸正义,不杀之何能安天下!所以……”袁绍左看看右看看,“本将军有意尽起河北之兵清君侧讨不臣,擒杀逆贼曹操,枭其首级告慰汉室宗庙!列位意下如何?” 刚刚消灭公孙瓒、击溃张燕,还未来得及缓口气,袁绍又要兴兵南下。众文武闻听一阵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却无人响应他的问话。袁绍一阵皱眉,见只有田丰二目低垂默然无语,料是有过人之见,便问:“长史有何高见?” 田丰还沉寂于那件心事,竟充耳不闻。 袁绍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了一遍:“长史对南下灭曹之事有何高见,不妨当众说来听听,咱们共同参详。”说罢见他还没反应,轻声呼唤道,“长史……元皓兄……” “啊?!”田丰觉袁绍呼唤不禁一愣,竟将心事随口道出,“主公也想当皇帝吗?” 这句话一出口,满营之人无不愕然。袁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压怒火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元皓莫非与我玩笑?” 田丰顿觉失口,赶紧低下头不言语了。坐在旁边的逄纪素与田丰不睦,天天瞪大了眼睛寻他的短处,这会儿见他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赶紧揪住不放:“大胆田丰!天日昭昭众目睽睽,何敢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丰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赶紧拜倒在地说了实话:“非属下狂言,前日耿苞来至我营,言主公当代炎刘为天子。属下深感此言狂悖不臣,忧虑于心才脱口而出。”霎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恶狠狠扫向了站在帐口的耿苞。 耿苞身为行军主簿,还不够与他们同座而论的资格,但立于帐口也听得明白看得真切。见田丰在人前抛出这事,耿苞吓得身子发麻跪倒在地,以膝代足爬进大帐,野猫般叫道:“冤枉冤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田丰血口喷人!” “你才是血口喷人的小人!”不待田丰与他分辨,三军统帅沮授便抢先骂道,“这样的话你不单跟元皓兄说过,也跟我说过,以为我不记得了吗?” 郭图也把眼瞪起来了,向袁绍拱手道:“启禀主公,耿苞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实不知其居心何在!”紧接着张郃、高览、审配等都纷纷汇报,唯有逄纪沉默不语。 袁绍的心怦怦直跳——五行终始这番话确实是耿苞编的,但却是在他的默许下宣传开的,他让耿苞试探满营文武,看大伙有没有劝进之意。结果不甚理想,除了逄纪等少数亲信,大部分人都不赞同他当皇帝。田丰当众把这事抖搂出来,若是耿苞说出是他指使的,那他可当真无地自容了。袁绍儒雅的脸上顿显杀机,手据帅案站了起来,冷森森道:“大胆刁徒,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耿苞肠子都悔青了,这么多人指证自己,推卸是推卸不掉了,又不敢实话实说,只好硬着头皮死撑道:“汉室衰微朝不保夕,贼臣曹操挟君作乱。将军四世三公威名遍于天下,河北豪杰效死相随,正该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百姓才得所归,士人才得所企,这可是在下一番肺腑之言啊!” “放屁!”郭图一对鹰眼瞪得快突出来了,“这是什么肺腑之言?这是陷主公于不义!” 沮授更是义正词严:“大汉天子何负于你?大将军何负于你?你当的主簿又是哪国大将军的主簿?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 “杀!杀!杀!”淳于琼、高览、颜良等将也随之嚷了起来。 逄纪见此情景也赶紧表态:“如今天下汹汹刀兵四起,正是诛灭叛贼复兴汉室社稷之时。主公生于公侯之家,久沐朝廷之德,曹操那等挟君篡逆尚知假尊天子,何况咱们主公?你现在说这种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逄纪生性狡猾话里有话,他所说“你现在说这种话”暗含着言之过早的意思,表示并不反对,这是故意讲给袁绍听的。 袁绍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他捣鬼,生恐众人再逼问耿苞就要招出来了,狠狠一拍帅案:“来人呐,把他给我拉出去斩了!” 耿苞瘫倒在地:“大将军饶命!是……” “住口!”袁绍赶忙喝止,“不许你再胡言乱语!” 逄纪深明其中奥妙,赶紧抓起杌凳一跃而起,朝耿苞头上重重击去。这一杌凳打得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要说的话还未出口,迷迷糊糊便被帐前武士拖了出去。 “这小人敢陷主公于不义,真气死我啦!”逄纪叉着腰假模假式说了两句便宜话,这才放下杌凳重新坐好。 袁绍颓然落座,长出一口气,见田丰还跪着,心中既怨恨又无可奈何,还得装出笑脸:“元皓快快起来,幸亏有你当众揭露,若不然这等流言蜚语传出去大损本将军声望啊!” 田丰抬起头朗声道:“望大将军以袁公路为鉴,以天下苍生为重,切不可萌自立之心。慎之慎之!” 袁绍见他还说,甚感没面子,不耐烦地扬手道:“不必讲这些了,全都是小人造谣,本将军四世三公岂能行此悖逆之事?” 田丰半信半疑颓然落座,心头的疑云更深了。袁绍本想向他征求南下的意见,没想到勾出这件事,还以为田丰借此抗拒,便不再问他,干脆直截了当:“我欲发河北大军征讨逆臣曹操,诸君可有异议?” “万万不可。”总监军沮授开言反对,“近讨公孙,师出历年而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河北之深忧也。为今之计当予兵休养,安抚百姓,再修表章献捷天子,禀报殄灭公孙之事。倘若曹操阻我表章断我言路,大将军可进屯黎阳渐营河南,多造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曹操烦扰不得安,咱们以逸待劳,如此可坐定也!” 话音未落郭图就唱起了反调:“沮监军,在下倒要问您一言,您所谓‘渐营河南’该是怎样的营法?‘抄其边鄙’又该派多少兵马呢?要涉过大河在曹操地盘上动武,困难重重道路远隔,兵派少了打不出效果来。与其空劳时日,倒不如大举出兵,一鼓作气剿灭曹操。” 袁绍眼前一亮:“公则(郭图)赞同出兵吗?” “我赞同!”说着话郭图站了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朗声道,“兵书有云‘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伐曹操易如反掌。今不时取,后难图也。” “公则之论甚是可笑!”沮授又反驳道,“河北之地百姓殷实土地肥沃,豫兖二州数经灾祸民生凋敝;我军坐断一方后顾无忧,曹操地处中原隐患甚多。若能长久对峙,必是我军愈强曹操积弱,而你却道‘今不时取,后难图也’,这根本就不成理由嘛……” 袁绍却插言道:“我看未必,公则这话也不无道理。”沮授听来全然不成理由,他听来却值得深思。袁绍亲眼目睹了曹操的日益壮大,虽每每出言诋毁,却自认用兵之才及不上人家,如今他有冀、青、幽、并四州之众,占据绝对优势,恨得不赶快将曹操铲除,绝不能叫其再发展下去。更为重要的是袁绍考虑到自己已年至五旬,老天爷给他打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即便消灭了曹操也仅意味着北方大定,以后的仗可能还很多。最近他时常感到精神不济,体力也大不及从前,再拖下去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统一华夏呢? 郭图见主公偏向自己,越发有恃无恐:“今日之事胜败已见!主公若合四州之众,带甲之士可得十余万,而曹操之兵不过三四万。以多击少攻弱兼昧,直捣许都易如反掌也!” 田丰忍不住反驳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劝耕植修武备轻兵扰敌,自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逄纪一直盯着他呢,马上针锋相对:“今天下岂有自缚授首之徒?不打不倒,不攻不破,我看这仗是必须要打的!长痛不如短痛,宜早不宜晚。” 本是郭图与沮授辩论,他俩这一掺和,其他人也跟着搅了进来。除了许攸乃曹操的旧友、荀谌是荀彧的兄长,两人避免嫌疑不发言,其他文武都纷纷表态。审配、淳于琼、颜良、文丑主战,辛评、张郃、高览、陈琳等极力反对,中军帐里吵吵闹闹乱作一团。 “够了!”袁绍一拍帅案,大家都安静下来。他阴沉着脸环视帐中之人,“曹操霸占朝廷专擅国政,在本将军头上作威作福,决不能叫他再猖狂下去!我意已决,回军邺城之日即刻料理后方诸事,调集各部人马大举南下,定要将此贼迅速铲除!” 沮授见他这般刚愎,急切谏言:“主公啊,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有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 袁绍听他又是君臣大义又是悲观言败,心中甚是不悦,抬手道:“这件事已然定下,监帅不要再说了。” 连逄纪也讥讽道:“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迂腐啊迂腐!” 郭图更是咯咯冷笑,朝沮授拱了拱手道:“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大将军兵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早定大业?昔日范蠡谓勾践‘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帅久掌兵权,所发议论怎这般短见?打仗讲究随机应变,岂不闻‘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言语中颇有轻慢之意。 随机应变的论调沮授并不反对,但现在出兵却是他所不愿的。他久任统帅,深知灭公孙瓒的代价,连续打了这么多年,士卒疲惫期盼休养。他不屑地瞟了郭图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随机应变,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上至咱们大将军下至各部将校,哪个能比曹操老谋深算?” 袁绍最不愿听人家说自己不如曹操,狠狠瞪了沮授一眼:“我意已决无须再言!速速致书沿河诸县,叫他们先行修筑营垒,预备大军屯驻……逄元图留下,其他人散帐。” 沮授知道自己招了忌讳,望了田丰一眼,彼此都是满脸无奈,起身作揖而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摇头叹息,乱哄哄都走了,唯有郭图坐在杌凳上纹丝未动。 逄纪知道袁绍必有私密之事交代自己办,见郭图赖着不走,赶忙笑呵呵问道:“公则兄还有什么事吗?”他与郭图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忌惮此人阴狠冷峻,不敢似对付田丰那样轻易招惹。 郭图瞥了他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我有要事跟主公说,你先出去!” “你……”逄纪见郭图这般驱赶自己,心中甚是不服,但毕竟招惹不起,“你可快些说,我还有事儿呢!”说罢悻悻出了大帐。 郭图紧盯着逄纪背影,直到见他出了帐口拐个弯不见了,才凑到帅案前:“主公,有件事请您多加留意。” 袁绍见他神秘兮兮的,立时关注起来:“什么事?” “此番南下仍以沮授为帅不太合适吧?” “嗯?!”袁绍一愣,思想片刻觉得有些道理,“沮授不赞成此时用兵,若仍然以他指挥军队,难免畏首畏尾错失战机。” 郭图窥觊兵权已久,早欲取沮授而代之,借此机会大进谗言:“岂止是错失战机,我看此人还会坏了主公的大事呢!” “此话怎讲?”袁绍越发警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三章 “沮授久典兵马,监统内外威震三军,又立过些功劳,难免居功自傲结党营私。今天您也看到了,明明主公已经决定的事情,他还要说那些风凉话,足见日益骄纵。长此以往有了尾大之事,主公将何以抑制?” 要说沮授闹些想法袁绍承认,但要说他有不臣之心袁绍却不怎么信,毕竟他统带三军兢兢业业。与其说河北四州是袁绍打下来的,还不如说是沮授替袁绍打下来的!袁绍蹙眉良久,搪塞道:“话虽这样说,然沮授典军已久,无故更之军心必然浮动。” “主公既知更换沮授军心浮动,难道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吗?”郭图一脸阴霾,“就是因为他权力太大,已经与张郃、高览等将有了默契。今日他不主张速战,那帮人就跟着他说,您没注意到吗?” 袁绍本来耳根就软,听了这番话顿觉有理:“他们都成了一伙?” “是不是一伙在下不敢断言,但军权不可旁落。《三略》有言,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尾大之事不可不防啊!” 袁绍矜持的脸上已满是不安:“也不至于吧?” “且不论沮授忠诚与否,单论此番南下用兵,恐怕不宜再以此人总统三军了吧?万一两军对战之际他与主公意见相左,因一时之愤串通曹操干出什么蠢事来,那……”郭图故意只说一半。 “是要小心呐。”袁绍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冷冰冰道,“既然你全力主战,自今日起就由你暂代沮授之职,待克定曹操之日再叫他官复原职。” “谢主公。”郭图暗自冷笑——克定曹操有不世之功,那时沮授岂还有资格跟他争? 袁绍虽把权力给了他,却知郭图刚有余而柔不足,皱着眉头问道:“你既为统帅,可有什么破敌制胜的计谋?” 郭图笑道:“军贵疾而不贵久,既然已决定南下,主公就该火速行动。我建议不要回邺城了,赶紧领中军屯驻黎阳,其他各路兵马可以随后赶往,但务必要作出一个临河威慑的态势,先在气势上压倒曹操,那时大河以南人心惶惶,这仗就容易打了。” 袁绍觉得有点道理:“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考虑考虑?”郭图一愣,“主公,战议已定便不可迟疑。如果叫曹操抢先一步,那就影响士气了。望您速速决断抢占先机啊!” 袁绍不耐烦了:“我不是已经命令沿岸诸县修筑营垒御敌了吗?另外还要进一步拉拢刘表、张绣,结成泰山压顶之势。等这些事情都做好了再出兵。”他手捻胡须胸有成竹,不想再听郭图唠叨下去了,“你先去安排吧,顺便把元图给我叫来。” 郭图了解袁绍的脾气,不敢再言趋步退出,又见逄纪正靠在帐边发呆,连句话都不屑跟他说,朝大帐撇了撇嘴便扬长而去。逄纪暗骂郭图狂妄,却不敢与他争执,赶紧满脸堆笑忙不迭跑进大帐凑到袁绍面前:“主公有何吩咐?” “你替我去一趟青州。” “去青州?!”逄纪与袁绍幼子袁尚关系密切,却与坐镇青州的袁谭不太和睦,不大想领这个差事,“备战之际去青州干什么?” 袁绍冷笑道:“最近我儿送来几封书信,是袁公路托他转来的。” “嗯?袁术无缘无故写信干什么?” “他那个皇帝在淮南混不下去了。”袁绍幸灾乐祸道,“打算北上投靠咱们。多亏曹操手下有我一个族弟袁叙在济阴,他帮咱们牵线搭桥才把消息传过来的。” 逄纪还是不明白:“那我去青州干什么?” “袁术如今兵微将寡,恐怕难以闯过曹操领地,你去督促我儿发兵迎候一下。另外……”袁绍眼中迸出一股贪婪的光芒:“接到我那兄弟之后,把他手上的传国玉玺给我拿过来!” 原来如此,主公想要玉玺……逄纪连忙赔笑:“放心吧,我一定把传国宝给陛下您捧回来!” 袁绍听他口称陛下,连忙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逄纪见他高兴,趁机探问道:“刚才郭公则跟您说什么?” “没什么。”袁绍避重就轻,“沮授不赞同速战,我已改任他为三军总监。” “啊?”逄纪暗叫不好——此事与袁绍家务有关。袁绍长成之子有三,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袁谭治军多年颇有才干,只是待人刻薄,袁绍宠爱相貌儒雅的三子袁尚,常流露出废长立幼之意。属下因此分为两派,审配、逄纪拥护袁尚,郭图、辛评主张立袁谭,至于田丰、沮授等都没有明确表态。立幼派中审配是河北第一豪族,逄纪深受袁绍信赖;而立长派的郭图、辛评都是客居河北的颍川人,没有与他们争斗的本钱。现在郭图把军权抢去,无形中使袁谭添了军队为政治筹码,这可吓了逄纪一大跳,连忙劝谏:“主公切不可令郭公则总揽大权!” “为什么?” “此人鹰视狼顾绝非良善之辈,再者他与大公子相交深厚,难道主公不怕他挟制军队向三公子发难吗?” 又来了这么一位,袁绍也烦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是这一套话,搞得我都不知道该信任谁了。暂且这样安排,有什么事等平灭曹操以后再说。” “到那时就完啦!”逄纪也是同样的话,“兵权不可旁落于他人。” “不要再说了,郭公则力主速战,此番南下我一定要用他。” 逄纪眼见无可挽回,索性和稀泥道:“主公既然执意坚持,在下不敢强求。但兵权利器万万小心,专任一人不如分设督率,令多人各点一军相互制约,也免得有人起不臣之心。” “咦?这倒是个好办法。”袁绍素好猜忌,觉得这是个可行之策,也可缓解更换沮授的影响,便拍板道,“我看这样吧,从今以后撤销三军总监之职,将所有兵马集合到邺城,平分为三部,改设三位都督。沮授为其一,郭图督一部,另外淳于琼也当都督。”淳于琼自洛阳之时就跟随袁绍,头脑单纯忠心耿耿,有了这个对袁绍绝对忠诚的人,就可以避免沮授、郭图势力坐大。 但袁绍忽略了一个问题,回军邺城规划各部兵马浪费不少时间,三部人马互不统属又会产生矛盾。他先是拒绝采纳沮授的稳妥之策,又于大战以前浪费时间,这把郭图抢占先机的计划也给耽误了…… ………………………… 济阴太守袁叙虽愚蠢,但还是可以猜到自身处境的。曹操决战袁绍之前不会轻易动他,还要把他树为汝南袁氏忠于朝廷的幌子,但打完仗之后可就不客气了。若曹操战胜,要肃清的人肯定有他,毕竟名字前面有个“袁”字,那是无法洗脱的原罪!可若是曹操战败,则处境更可怕,那个不远不近的族兄杀过来,愤于他“吃里爬外”,必要扣他个协助逆臣为虎作伥的罪名。 袁叙思来想去,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他知曹操监视自己与邺城的来往,便转而派心腹家人勾结青州袁谭,进而又充当袁术北上的联络人。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袁叙也暗中打点行囊,打算秘密逃亡徐州与袁术会合。但即便他加了十二万分小心,还未出济阴的边界,就被薛悌的人拿住,两封重要的书信也被截获。薛悌看罢书信大惊失色,感觉事态严重不容怠慢,即刻将袁叙披枷带锁打入囚车,将郡中事务全权交托吕虔,携带两封书信赶往许都呈交曹操。 曹操得到袁绍在河北大起营垒的消息,料知他已决意对阵,赶紧策划出兵迎战,见薛悌突然跑来,不禁皱起了眉头:“孝威啊,你也是一郡之将,大战在即这等小事岂用你亲自跑?打发个小吏押着囚车给我送来也就罢了。” “主公不知,袁术阴谋北上青州啊!”薛悌忙把截获的两封密信摆到帅案上,“看其中言语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通信了,我一心防备北面,没想到袁叙这厮会跟袁术串通。请主公治我失察之罪!” “这不是你的错。袁叙自找倒霉,你还拦得住吗?至于那袁术,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我早料到他有穷途末路这一天。要是不觍着脸皮投他兄长,那才真见鬼呢!”曹操满不在乎地拿起一张帛书打开观看,是袁术给袁绍写的亲笔信: 〖汉之失天下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加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民户百万,以强则无以比大,以德则无所比高。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 曹操看罢笑了:“袁公路当了几年土皇帝,武略才干越来越不济,但整天写伪诏,文笔倒是大有长进。这满篇都是向袁本初服软投降的话,就是不见‘投降’二字。高!实在是高!” 薛悌愤愤道:“僭逆袁术昔日鄙视袁绍为婢女所生,如今穷途末路竟又屈媚贼兄,真真厚颜无耻!袁绍也是个不长记性的,把豫州之争都忘了,周氏兄弟的仇也不管了,还允许他来。这对兄弟都是朝秦暮楚全无心肝的东西!” “你想错了。袁绍自然不在乎袁术那点儿残兵败将,顾念兄弟之情更是胡扯,他要的是袁术手里那颗传国玉玺!”曹操满脸厌恶,“符瑞炳然……光靠一方玉玺就能定天下吗?” 薛悌又拿起另一张帛书塞到他手里:“您再看看这个,这是袁叙写给袁绍的,其中措辞更是悖逆,足以给袁氏兄弟定罪!” 曹操微然一笑,取过来再看: 〖今海内丧败,天意实在我家,神应有征,当在尊兄,南兄与臣下欲使即位。南兄言,以年则北兄长,以位则北兄重。便欲送玺,恐曹操断道。〗 “又是南兄又是北兄的,叫得多亲呢!可真够他忙活的!”曹操越发冷笑挖苦,“袁叙这家伙也算个世间奇人,无论咱以为他有多蠢,他总能办出更蠢的事来给咱看!巴结袁绍还算有点志气,巴结袁术那狗都不睬的烂屎,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人我已经押来了,您要不要见一下?” “不用见了,我才没工夫搭理那等下作东西呢!叫他把脖子洗干净了,起兵之日我好砍他的脑袋祭旗!”曹操眼神熠熠,“袁术讥讽我欲扶衰拯弱,那我就做给他们瞧瞧,不但要胜袁绍,还要把他们打得体无完肤!” “当务之急咱们应当调遣兵马将袁术迅速歼灭。”薛悌提醒道。 “歼灭我看就不必了,他已缺兵少粮穷途末路,根本没有跟我斗的本钱,将其阻挡回去就够了。你不用担心,老夫自有安排。”曹操还不想灭了袁术,留着他还可以继续牵制孙策。而且袁术是僭逆伪帝,除了袁绍没人会给他帮助,只要不北上与袁绍合流,根本不存在什么威胁。曹操把两封书信丢到薛悌怀中,“我正愁师出无名,他们就主动给我个把柄。你把这两封信给荀令君送去,叫他即刻写份表章,这次我要公开披露袁氏兄弟的阴谋,让天下人瞧瞧,这帮四世三公的子弟究竟是什么嘴脸!” “诺。”薛悌应了一声,又建议道,“袁氏门生故吏甚多,要不要将朝里与袁氏有关系的人都彻底盘查一遍?” “千万不可!若搞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满朝舆论必归咎于我,那太失人心啦……”曹操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只要不出什么乱子,暂且睁一眼闭一眼,有什么账以后再算!” 薛悌瞪着一对鹰隼般的眼睛,依旧咬住不放:“明公宽仁固然是好,但似袁叙之事恐非一例,即便不能盘查朝中文武,那袁氏一族总得加点儿小心。别忘了,在汝南还有不少袁家的亲戚故旧呢!” “这个我早有打算,你不必管了。先把表章之事办好,然后火速回转泰山。听说昌霸很不安分,连臧霸、孙观那帮老朋友的面子都不看了,公然与黄巾余寇徐和来往。可得把他看住了,东边好不容易稳下来,别叫他这个时候给我添乱!” 薛悌走后,曹操让王必去行辕把刘备、朱灵、路昭三将找来,差派他们领兵阻挡袁术。接着亲自写下一封书信,给屯兵汝南的振威中郎将李通,命令他监视袁氏族人动向。又招妹夫任峻、内弟卞秉,叮嘱粮草运输、军械修缮之事……等把手头的军务有条不紊处理完,还忙中偷闲到后面抱了抱小儿子,估计荀彧已将表章写得差不多了,这才更换朝服准备车马,前往皇宫与之一同面圣。 有袁绍勾结僭逆、索取传国玉玺的证据,出兵河北就由袁曹恩怨上升到了“大是大非”的问题,足可以要求天子明发诏书讨伐叛逆。曹操来至皇宫穿过仪门,远远就见荀彧手捧表章早准备好了,而少府孔融竟也跟在他身边,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 “文举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曹操虽腻歪这个饶舌的家伙,但面子上还得客客气气的。 孔融满脸悲悯之色,低声道:“祢衡死了……” 那祢衡天性傲慢,当初击鼓骂曹惹得曹操好不震怒,曹操以边让之事为鉴不担害贤之名,将其绑缚马上遣往荆州,有借刀杀人之意。这会儿曹操得知自己阴谋得逞,心中甚是惬意,却装作一脸无辜道:“哎哟哟!早知如此我真不该把他派到荆州,刘景升也算是当代名士,怎忍诛杀贤良?真真岂有此理!” 孔融垂头丧气:“不是刘表,是黄祖下的毒手。刚才与韩嵩闲聊,偶然说起的,已经死了俩月了。” 原来那祢衡刚到襄阳时,刘表甚服其才,待之礼数有加,又常请他撰写诗文。可日子一长,祢衡那桀骜不驯的臭脾气又发作了,对刘表冷嘲热讽颇有诋毁,刘表明着敷衍暗里记恨,也跟曹操一样不愿担害贤之名,又把他遣往江夏太守黄祖处。黄祖武夫出身性子急躁,自然容不得祢衡那等人,幸有黄祖之子章陵太守黄射附庸风雅时常回护。后来孙策欲伐江夏,黄祖也谨慎备战,有一日在艨艟船上大会诸将,祢衡狂性又发公开辱骂黄祖为“死公”。黄祖恚怒至极将其斩杀。黄射怜爱其才厚加棺殓,将祢衡葬于长江之中的鹦鹉洲上,终年二十六岁。 孔融一一讲来悲痛欲绝,曹操却觉解气,拍着他的肩膀假模假式安慰道:“祢正平素有狂悖之性,今因恶言丧于黄祖之手,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文举兄不要再难过了。” 孔融拭去眼角的泪花道:“当初祢正平奉明公之命去往荆州,按理说也是朝廷的人,他孤坟立于大江之中,还请朝廷派人将灵柩迎回,运至家乡安葬。”他入宫找荀彧就是为了这件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四章 曹操哪管这么许多,搪塞道:“天下战乱未平,朝廷政事繁多,此又非急务,过一阵子再说吧!”说罢就要上殿。 孔融忙跨两步拦在曹操身前:“明公怎忍心让祢正平客死他乡?莫忘了‘唯送死者以当大事’的道理啊。” 曹操见这饶舌佬又把自己缠上了,苦笑道:“文举兄,荒乱之际多少人不能魂归故里?你也在北海抗过黄巾,一场仗下来无数人命丧沙场,能埋上就不错了。莫说旁人,我亲儿子死在淯(yù)水河里,尸首冲到哪儿去了我都不知道!” 换做旁人听到这番话必定不再坚持了,可孔融偏偏还要争辩:“那不一样!小将军是战死的,祢正平可是奉您的差使去荆州的,您总得负责到底吧?荀爽、何颙的灵柩不也让段煨送过来了吗?为什么只慢待祢衡呢?” 曹操见他没完没了,扳开揉碎跟他讲理:“祢衡是我派出去的,但最多算我一个掾属,又不是朝廷大员,他能跟荀公、何颙那些人比吗?文举兄节哀,这样的事太多,管得过来吗?” “您这是‘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孔融倒先火了,“您跟何颙有旧,又与令君、军师相厚,所以才把他二人运回。祢正平辱骂过您,所以您坐视不理!”这番话把荀彧也给拉进去了,本还想劝两句,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了。 曹操的脾气也不小,但大事当前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便作揖道:“好好好,就算我‘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可您不也这样吗?与您不相干的人死了您几时操心过……别说了,圣上还等着呢。老夫向您告假,行不行啊?” 哪知孔融一怔,继而冷笑道:“老夫?!‘大夫七十致事,自称曰老夫’,明公强仕之年自称老夫,未免有些过了吧?” 曹操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礼记》有云“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按照这种说法,人到了四十岁才能当官,七十岁才能自称为老夫。但是世事流转,那一套老规矩早行不通了。曹操在军中跟年轻人混惯了,一向就是自称“老夫”。今天不过是随口道出一句,就被孔融逮住不放,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拿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没办法。 孔融再说下去非把曹操的火斗上来,荀彧看不下去了,插嘴道:“文举兄,祢衡乃平原郡人士,即便将其灵柩运回,现今之际岂能送归故乡?”一句话就把孔融问没词了。平原郡地处青州,是袁家的地盘,现在袁绍隔绝朝问道路不通,祢衡的灵柩想运也运不过去。 曹操见孔融无话可说了,不冷不热道:“令君说得有理,朝廷使者是办不到了,难道文举兄愿意以个人名义自领此事?”孔融与袁谭久战北海,若去了青州肯定没命回来了。 孔融这才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唉!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曹操正要请奏讨袁之事,灵机一动:孔融这家伙总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让他见识一下我在皇上面前的威风,对他也是一种震慑,以后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想至此曹操猛然拉住孔融手腕,换做笑脸道:“且慢!文举兄既然开了口,我自有办法办成此事,且与我一同上殿面君。”孔融半信半疑,但还是随着二人登阶进殿。 皇帝刘协早就升殿落座,面沉似水倚在龙书案前,见曹操等人跪倒施礼,他连手都懒得扬一下,随口道:“起来吧,突然求见寡人有何要事?”说话爱答不理的。 自从曹操消灭吕布归来,皇帝对其态度愈加冷淡,不但将董承晋为车骑将军,言语间也常蕴含不满,故而君臣关系冷淡。曹操自那日陪同段煨来过一次,便再没有上殿问安。今天见皇帝又是这副德行,便不答其问,朝荀彧使了个眼色。 荀彧捧起刚写好的表章道:“大将军袁绍与僭逆袁术勾结,索取传国玉玺图谋不轨之事。臣上表弹劾,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公布天下,并以曹公为帅讨伐此逆贼。” 孔融揣着满肚子糊涂跟进来,听他这么一奏,惊得目瞪口呆,险些失手掉了笏板。早有侍御史接过表章交至龙书案上,刘协却瞅都不瞅一眼,木然道:“兵戎之事全凭曹公做主,还跟朕说什么?”听那口气仿佛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荀彧听他这句话冷得能冻死人,忙硬着头皮再次奏道:“讨伐不臣乃朝廷大事,恳请陛下明发诏书。” “令君这是笑话!”刘协冷笑道,“谁不知这天下的诏书都是令君你说了算?有没有朕点头还不是一样?” 荀彧闻此言如受酷刑,连忙跪倒磕头口称不敢。 “征伐河北之事还需再议!”孔融突然高叫一声。 曹操笑呵呵道:“孔大人何故驳此议?那袁绍大逆不道之事现已发露,自当起王师尽快诛灭。收复河北四州之地,也好将您那位朋友运回去安葬啊。” 孔融也不向上举笏了,转过脸径对曹操道:“那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逄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可乎!” 荀彧怕他动摇圣听,赶忙起身驳道:“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逄纪果而无用。至于那颜良、文丑不过一勇之夫耳,可一战而擒也!” 孔融连连摇头:“言之易行之难,难矣难矣!”曹操白了他一眼:“朝廷不伐河北,袁绍也要北侵河南,难道咱们就坐以待毙不成?” 孔融固然不是曹操一党,但对袁绍更是深恶痛绝:“袁绍虽不臣,然兵势正盛,而朝廷兵力不济兼有后顾之忧。河北固然要定,但万不可急于此时,当徐图之。” “徐图之?”荀彧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大人莫非有具体筹划?不妨说来让陛下与曹公听听。” 孔融本无治军之才,当初在北海叫袁谭打得连城都不敢出,现在敌强我弱更提不出御敌之策了,灰溜溜低下头。曹操见他无话可说,手捋胡须信心十足道:“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化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却都是为咱预备的!此番我扬兵大河之上,必能以少胜多大获全胜!” 荀彧知他也没有十分胜算,乃是故意表露决心,但局势至此不得不战,也随之道:“曹公所言不虚。那袁绍虽强却是悖逆之臣,自古邪不能胜正,还望陛下早……”一望之下却见龙书案前空空如也。他们争论之际,刘协早就拂袖而去! 曹操、孔融还四目相对,听荀彧说一半停了,这才发现皇上走了,皆是一脸尴尬。曹操顿了半刻,缓缓道:“既然陛下没有异议,令君就准备草拟诏书吧。” 三人垂头丧气出大殿,孔融也不争了,作了个揖扬长而去。荀彧送曹操出宫,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出兵之事这就算是定下来了,但以寡击众能不能打赢还未可知,现在天子又是这个态度,后方的事情也甚是可忧啊…… 刚迈出宫门,又见程昱、郭嘉正在车驾前踱来踱去,他们自城外行辕赶来,似乎有重要的事情。郭嘉见曹操出来,推开众卫士抢到他身前:“明公何故命刘备、朱灵、路昭三将起兵?”曹操被他问得一愣,笑道:“你慌什么?袁术意欲北上投奔袁绍,我命他们领兵阻截。” “明公错矣!”程昱也挤了过来,“昔日刘备来投,明公宽宏不忍诛戮,使其屯驻小沛牵制吕布乃是权宜之计。可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吕布已除,再放他出去如同纵虎归山。倘若违背号令自此不回,再欲治之其可得乎?” 曹操皱起了眉头:“应该不至于吧……”曹营将领不少,之所以单选刘备、朱灵、路昭三将是有原因的。刘备失了徐州来归附,朱灵原是袁绍帐下自愿追随,路昭也非曹营嫡系,三人又各有部署。目前要与袁绍开战,为避免临战投敌之事,曹操要对他们的忠诚再加保障。他们三人阻挡袁术便得罪了袁绍,对曹操的依赖也就更为牢固。 郭嘉似乎参透了他的心思,见四下没有外人,干脆把话挑明了道:“龙生九种人分九流,朱、路二将乃行伍出身,可以约束之。然刘备自贩夫游手起家,今受封将军位至使君,可见其志量之大,此等人不可用寻常之计驾驭。纵然主公喜好英杰不忍戕害,也不该使他领兵在外不受约束啊……” 此言未毕又见西面来了一骑,董昭驰骋而来,望见曹操赶紧跳下马来,朗声道:“卑职巡查地面,见城外兵马出动,明公何故以刘备统兵?”曹操的心思有些活动了:“公仁,你也觉得不该让他离京吗?” 董昭耷拉着脸低声道:“以在下观之,刘备勇而志大,又有关羽、张飞为翼,其心机未可定论。” 连素来嗅觉敏感的董昭都这么说,曹操真有些犹豫了:“话虽如此,但这些日子玄德一直安分可靠,况且兵马已经出动了……” “叫他回来!”郭嘉打断道,“趁着没走远,赶紧调回来。” “这朝令夕改嘛……”曹操望着三人凝思片刻,“好吧!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劳仲康去行辕取我大令,火速调回刘备人马。” 许褚得令欲去,曹操又道:“且慢!单调刘备恐生疑心。把三将一并调回,另派别人前往。” “诺!”许褚驰马而去。 但这番安排还是没奏效。许褚追至军中,刘备、朱灵、路昭气愤不已,都道是于禁挑拨离间,使曹操不信任归降之将,异口同声要立功给兖州人瞧瞧,竟不肯尊令收兵。 许褚无功而返述说经过,曹操也没有继续追究。他马上就要发动大军主动出击了,没时间多考虑这些边边角角的问题。何况在他心目中,刘备是个连打雷都怕的胆小鬼…… 袁术末日 袁术是讨伐董卓失败后最早崛起的割据领袖,自南阳举兵以来,他凭借四世三公的声望及部下孙坚的骁勇,也曾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又在洛阳废墟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势力达到鼎盛时,他与幽州公孙瓒、徐州陶谦、匈奴於夫罗结成盟友,打得袁绍险些不支。直到孙坚战死襄阳,他北上被曹操击败,才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挫折。此后他放弃豫州转移淮南,眨眼间便占据了九江郡,在寿春重振声势,直慑东南之地。然而就是在那里,他的野心开始膨胀,不再甘心当大汉的臣子。 早在汉武帝之时,民间就流传着一句谶语“代汉者,当涂高”,太史公司马迁还特意把他写到了《汉武故事》之中。作为帝王象征的传国玉玺在他手中,九江郡下辖当涂县,而袁姓乃是出自象征土德的大舜后裔……多少巧合应验在他身上啊!袁术自以为得天命,把手下智士的规劝当成了耳旁风,亟不可待地自立为“仲家天子”,改九江太守为淮南尹,又是制造祥瑞,又是郊祀天地,又是任命百官,在他那并不广阔的地盘上做起了土皇帝。 但老天爷并没有眷顾袁术,不但没有统一天下,还成了众矢之的。大汉天子发下讨逆诏书,各路兵马磨刀霍霍你来我往:吕布把他杀得大败,掳走了淮河以北的重要物资;曹操在蕲阳围歼了他的主力军,斩杀了他好几员战将;就连他视若义子的孙策也背叛了他,在江东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挖走他麾下一大批官员…… 不过袁术毫不怀疑自己的“天命”,自我感觉依然良好,照旧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生于公侯世家,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仆僮环绕,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修建皇宫增加赋税,后宫充斥佳丽数百,无一不是绫罗绸缎,天天的山珍海味,连精米白肉都吃腻了。淮南原本是富庶之地,户口数百万,可他当了不到三年皇帝就将其祸害得面目全非。战争不断加上横征暴敛、蝗旱灾害、瘟疫流行,百姓战死的、逼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淮南一带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出了寿春城就是人间地狱! 地皮刮尽油水榨干,军队缺粮官员缺饷,袁术陷入了窘境。想要收揽人心,但部下不是投靠许都朝廷就是被孙策笼络走了,更有甚者宁可上山当土匪都不保他了,而曹操和孙策这两个催命鬼随时都有可能再给他致命一击!万般无奈之下,袁术烧毁皇宫携带家眷北上,厚着脸皮投靠那个曾经水火不容、被他骂为家奴的兄长,想用传国玉玺换得后半生的潦倒苟安。 可天不遂人愿,他刚踏入徐州地界便听说袁叙遭擒,大对头曹操差出小对头刘备出兵拦截。袁术料知冤家相逢必有一场恶战,眼瞅着自己兵马微弱士无战心,更有一堆家眷财物碍手碍脚,实在是无力闯过这一关了,只得匆忙传令回归寿春。 士卒一路走一路逃,好不容易回到寿春,留守的部下早就把最后一点儿粮食开仓散发了,还说:“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舍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眼见此处也无法立足了,袁术只得前往灊山①依附落草为寇的部下陈兰、雷薄等人。但他们也不肯收留,派人下山传来口讯:“诸位将军说,我们小山容不了大皇上,还求陛下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别再让大伙跟着您挨骂了!”只给了一些粗粮,便似送瘟神一般打发他走。 袁术在灊山附近耗了三天,见陈兰、雷薄实在没有顾念之意,只得灰溜溜离开,但这次还能去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日,行至离寿春八十里的江亭,兵卒叫嚷饥饿,只好停下来稍作休息。 时值六月暑热天气,骄阳似烈火般炙烤着大地。袁术敞胸露怀坐在“御帐”之中,觉得胸腹憋闷难受,喉咙干得像针扎一样,但打水的兵丁还没回来,他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兀自忍耐——说来有些可笑,这辈子除了近几日也没受过什么苦,即便锦衣玉食之际也不曾胖过,孔融曾讥笑他为“冢中枯骨”,但就凭这么副穷酸相竟也过了一把皇帝瘾。想至此他一把抓过案前的传国玉玺,紧紧抱在怀里,让玉石上的那点儿凉意缓解自己的煎熬。 袁术的儿子袁燿、族弟袁胤(yìn)、女婿黄猗(yī)、长史杨弘就环绕在他身旁,四个人都是默默无语一脸败相,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事到如今他们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这时营中所剩的唯一战将张勋来了,在帐外慢吞吞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爬起来道:“启奏陛下,灊山……”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别叫我陛下了。”袁术沙哑着嗓子道,“我算哪门子皇帝……” 张勋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灊山诸将上贡咱们的粮食快吃光了,只剩下三十斛麦屑,得赶紧想办法筹粮。” 袁术似乎充耳不闻,二目游移地看着玉玺,口中喃喃道:“水……我要喝水……” 长史杨弘见此情形皱起了眉头,朝张勋使个眼色道:“主公已经知道了,你快去弹压叛卒吧。” “诺。”张勋转身去了。 顿了片刻黄猗忽然道:“连人都寻不到,哪里去找粮食啊?这样下去不行,不饿死也得叫造反的兵杀死,得赶紧谋条出路。依我看不如把徐璆(qiú)放了,借着他的面子去许都投降,再献上传国玉玺,说不定曹操能留咱一条活命。”徐璆乃先朝名臣,曾助朱儁(jùn)剿灭南阳黄巾,后来官拜汝南太守。袁术称帝之时将他挟持至寿春,逼他辅保自己,徐璆宁死不从,至今还被监押在营中。 袁燿闻听此言白了黄猗一眼:“姐夫这话好短见,咱们可是大汉僭逆,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即便你这外姓人勉强不死,我们爷俩非叫曹贼活剐了不成。”袁胤却若有所思道:“即便不投曹操,也把徐璆放了吧,到了这会儿留着他也没用了。我看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皖城投靠刘勋。”刘勋是袁术任命的庐江太守,但时至今日早已不再听袁术的调遣。 “不可不可!”袁燿连忙反对,“那刘勋早年曾在沛国为官,与曹家有旧,早晚是要降曹的。去投他岂不是与虎谋皮?” 袁胤摇头道:“刘子台毕竟是陛下的老部属,应该不会害咱们。” 袁燿冷笑一声:“哼!陈兰、雷薄、梅乾哪个不是我父的老部属?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一个雪中送炭的吗?我看咱们不如去投孙郎!”事到如今,这几个人也不团结。袁胤、黄猗与袁术的关系都不怎么密切,又没有兵权,希望能托人情求得曹操赦免,太太平平苟安余生。而袁燿身为贼子属于不赦之列,与孙策年龄仿佛又有旧交,还握着杨弘、张勋这点儿残兵,希望举家投靠孙策。 袁胤见他固执己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贤侄莫要执拗,现在曹操断了北上之路,咱们权且到刘子台那里安身,待你伯父挥兵南下之际,咱们再投你伯父也不迟。” 袁燿把眼一瞪:“当我是三岁毛童吗?我父子一到皖城,只怕马上就要被绳捆索绑押送许都了!” “对!”杨弘跟着道,“少主说的对,咱们还有点儿兵呢,投奔孙策继续跟曹操拼。” 黄猗却道:“我们家的事儿你别跟着起哄了,那孙策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再说他能打得过曹操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他孙家小子,就是袁绍说不定哪天就完了,求朝廷赦免是早晚的事情。” 袁胤、黄猗要投刘勋,袁燿、杨弘要投孙策,两边各讲各的理,吵得沸反盈天,俨然就要动手了。袁术怀抱玉玺颓坐当中,眼见没人把他当回事儿了,耐着干渴低声道:“滚……滚出去……” “你听听!我爹叫你滚出去。” “胡说八道,他叫你这个不孝子滚出去。” “我家的大帐凭什么叫我走?” “哟!你还真以为你是太子了。” 眼见四人仍旧争吵不休,袁术无名火起,扯着干裂的嗓子嚷了起来:“都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袁燿、袁胤等皆是一怔,纷纷作揖退出,可刚迈出大帐又喋喋不休继续吵。袁术喊了两嗓子,觉胸口越发憋闷难受,浑身被燥热包拢着,却一滴汗都流不出来,翻身躺倒在卧榻之上,怀里兀自抱着那颗传国玉玺。本以为这样躺一会儿会好受些,哪知越躺越难受,晕头涨脑朦朦胧胧,耳轮中只闻外面的对骂声,仿佛他们句句骂的都是自己!他干渴到了极点,竟不住呻吟起来:“水……我要水……” 帐口一个卫兵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抖胆走进帐来,轻声问道:“陛下说什么?” “水……水……” “听不清,您说什么?” “水……我要水……” 那兵怯生生道:“取水的兵还没回来,恐怕……”恐怕也借机当了逃兵,再也不会回来了! 袁术依旧低吟:“蜜水……”他当皇帝的时候饮食奢侈,即便是喝水也要喝加了蜂蜜的。 那兵惨兮兮摇头道:“蜜水没有,现在只有血水!” 袁术闻听此言体似筛糠,不自禁地抽搐起来,无数往事恍惚闪过眼前……我父袁逢被先帝尊为三老,家里连吃饭的碗都是金的!袁氏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谁敢怠慢我!何进遇害之际是我第一个冲入禁宫诛杀宦官的!天下大乱之时是我第一个称雄中原的!我当过皇帝!我有玉玺!代汉者当涂高,我受命于天!凭什么连蜜水都喝不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不禁仰天大呼:“我袁术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这一声喊罢,身子抽搐着翻在榻边,只觉腹内一紧、胸口一痛、嗓子一咸、眼前一黑——大口鲜血自口中喷了出来!一口吐罢又是第二口、第三口……霎时间吐了足有一斗血。 卫兵顿时乱作一锅粥,赶紧抢过去搀扶。但觉袁术身体沉重毫无反应,扳过来一看,见他白眼上翻两腮凹陷——已经断了气!袁术两手一松,那沾满血污的金镶玉玺在他身上滚了两滚,掉落在尘埃之中…… 就在袁术撒手人寰之际,许都城外一派喧腾,曹操已经点三万大军誓师起兵。为了彰显王师讨逆的正义,文武百官都到城外大军送行。曹操更是下令将逆臣袁叙当众斩首,一者祭祀金钺、白旄,二者警示首鼠两端之人,然后率领兵马杀气腾腾奔赴河北前线。 偏将军刘服虽有诸侯王子之贵,又曾在曹操迁都之际鼎力相助,但时至今日也只能坐冷板凳了。他名义上是京师第二留守统帅,但任何军务都是夏侯惇一人说了算,根本轮不到他这个二把手,而且他自梁国带出来的五百精壮也被人家换成了老弱残兵。 好在曹操感念其功劳,待遇还算丰厚,俸禄无缺膏粱不愁,每逢得胜都赠送些战利品,还时不时地准他到城外射猎。但这位王子服偏偏自视忒高,又能文能武甚具才干,更兼二十出头雄心壮志,实不想当这百无聊赖舞风弄月的逍遥王子,此生所欲非是常人可度!当今天子有没有实权他不关心,他只在乎自己满怀壮志何以施展,因而曹操出兵之际他也主动请缨随军效力,但立刻被人家婉言谢绝了。名义上的理由是宗室重臣不宜以身犯险,实际原因却很清楚,人家不想叫一个有刘氏血统的人坐大势力嘛。 刘服心中不畅,却只能佯装笑脸将曹操送走,自嗟自叹回了府邸。用过饭他本打算小憩一会儿,避过午间的暑热到城外射猎,哪知刚一躺下,就听到外面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又下雨了。 “曹阿瞒出兵半日就挨雨淋。该!谁叫你不带我去!”刘服幸灾乐祸笑了一阵,又觉百无聊赖,昂首枕臂在床榻上发呆。忽有苍头(家奴)来报:“车骑将军董承过府。” 刘服来了精神:“快快有请!再预备些酒菜果子来。”他与董承本是一对冤家,当初迁都许县时,刘服暗助曹操阻挡见驾,搞得董承束手无策只能就范。但随着时光推移,宗室外戚都受到压抑,俩人倒成了同病相怜的朋友。 刘服冒雨迎到二门,见董承身披蓑衣而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名叫卢洪的心腹长随。“董国舅,您好雅兴啊!”刘服拱手相让把他迎至檐下。董承脱去蓑衣,里面穿的却是便装幅巾,笑道:“曹公一去咱也随意了,我过来找您聊聊。” 杯盘盏碟随即摆下,也不要仆僮伺候,二人毫不拘束相对而坐。董承似乎很兴奋,反客为主给刘服满酒,刘服连连推让,他却道:“王子身份尊贵,在下多多礼敬是应当的。” 刘服微微点头,待他满上酒盏,拿起舀子为董承满酒:“董将军身为外戚重臣,我也为您满上。”说罢两人相顾而笑,饱含辛酸自嘲,什么宗室尊贵什么外戚重臣,如今都是徒负虚名罢了。 董承轻轻抿了口酒,接着恭维道:“我们外戚之人实不敢与王家相比。在下想起位有名的宗室,当年诸吕乱政,高祖之孙城阳王手刃伪丞相吕产,扫除把持朝政逆臣,可称得起大英雄!”刘服觉得他这话的弦外之音甚可怖,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回敬道:“这等事不算什么,想当初外戚大将军卫青征讨匈奴捍我大汉疆土,那才是真英雄呢。” 董承见他不接茬,便低头摆弄着酒盏,似笑非笑喃喃道:“咱们也不要互相吹捧了,其实有名的宗室外戚都不过是凤毛麟角,开创天下大业靠的还是田野英豪。就比如那韩信,未遇之时不过是个执戟郎,哪知日后登台拜帅暗度陈仓、攻魏平赵定齐灭楚,十面埋伏逼项羽,功成名就跻身诸侯王之列?”说到这儿他见刘服连连点头,于是话锋一转,“惜乎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诛,只落得未央宫中刀下亡!可惜啊可惜……” 刘服不由得暗暗出神——当初他助曹操胁迫天子迁都,现在却成了遗弃之人,虽然不曾诛不曾烹,但道理还不是一样的吗?想着想着,生怕自己陷入了董承设下的圈套,赶忙佯装讥笑:“国舅这话见地不高。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初韩信被贬淮阴侯,若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何至落个凄惨下场?说不定日后还能和陈平一样全始全终呢!只怪他自己不老实,讥讽樊哙勾结陈豨,自己找死还能怨谁?” 董承见他一句话都不接,心中急似油煎。他是揣着满腹机密来的,如今口风已经吹过去,万一这个乖戾王子油盐不进,扭头把这些犯忌讳的话告诉曹操,自己这条老命就赔进去了!想至此董承把酒喝干壮了壮胆子,凛然道:“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作为,但千古机遇都是电光火石转瞬即逝,若不能在这有生之年一展抱负,苟延到老也只能扼腕叹息。我倒是看好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这话最投刘服的脾气,但他兀自矜持,警示道:“国舅说话可要有个分寸,不要卫青当不成,反倒成了李贰师。”所谓李贰师,是汉武帝爱妃李夫人、宠臣李延年之兄李广利,曾攻克西域大宛贰师城引进优良战马,受封贰师将军。武帝晚年猜忌太子刘据,李广利一方面结交丞相刘屈氂,一面征讨匈奴建立战功,欲要让自己的外甥昌邑王取刘据而代之。哪知李广利出师不利,迫于形势投降匈奴,不但没当成国舅,还成了外戚的耻辱,自此后世变节投敌之人还因他的官讳被称为“贰臣”。 董承心明眼亮,若是王子服丝毫无意早就下逐客令了,他不但不恼还拉出这个典故警戒,足见早有抗击曹操之心,索性一句话挑明:“王子莫要这样讲话,我可不是要反大汉,而是要保大汉江山不至于落于别家贼臣之手!” 刘服不免有些吃惊,赶紧示意他住口,起身踱至门边观察动静,见只有董承的仆人卢洪坐在廊下喝酒吃肉,那副馋相连打雷都听不进去。这才掩好门转回案边重新落座,说话的口吻却完全变了,换做一副桀骜的责备语气:“国舅忒孟浪,跑来嚷这种话,要是隔墙有耳听了去,岂不是给我惹麻烦?” “多多得罪……”董承笑道,“王子乃是大汉宗亲,忠心报国定不需在下相告。如今曹贼势力见涨,天子忧怨不已,特意授臣密诏,命在下与您共谋除贼之事。” “哼!”刘服冷笑一声,“这种话去骗三岁顽童去吧!刘协岂敢叫你来寻我,分明是你自己的主意!”他直呼圣讳,全无礼敬之意。 董承一皱眉:“天子密诏在此,王子何故不信?”说着手伸入怀就要往外掏。 刘服一阵愕然,随即抬手道:“且慢!那诏书定是你伪造的!” “如此大事,在下岂敢矫……” “住口!”刘服根本不由他说下去,“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陪你的好女婿干吧!” “王子身为宗室,怎么说这种话?难道就不念……” “别跟我讲大道理!”刘服左眉一挑,瞪起了眼睛,“天下有能者居之无能者失之,什么民心所向祖宗恩荫都是骗人的,成王败寇才对!曹贼将来会不会归政天子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当今天子深居宫中有何能耐?既然你执意要为他卖命,我袖手旁观不坏你事也就罢了,反正功成名就荣华富贵都是你们翁婿的,与我何干呢?”他知道今天的话董承不敢向别人吐露,所以大放厥词,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董承吃惊匪浅,没料到王子服会是这种态度,似乎想要天子一个加官晋爵的许诺,而话里话外又殊无敬意。他直勾勾看着王子服那副傲慢嗔恚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 刘服忽然起身,在几案边踱来踱去,口中喃喃道:“当今天子本是贼臣董卓所立,无才无德勉居高位,任人摆布如同傀儡。即便诛灭曹贼帮他夺回大权,值此多事之秋岂是懦弱之主可以扫平四海的?”说到这儿他见董承还是一脸懵懂不得要领,便提高了声音,“我梁国宗室乃光武爷嫡系后人!老祖宗梁节王与孝章皇帝同为阴贵人所生,身份高贵恩宠无比,封国土地多过别的诸侯王一倍,旁系子孙中乡侯、亭侯出了九个!无论地位还是血统,谁能比我们尊贵?” 董承见他这般举动先是惊愕,接着又觉自脊梁骨升起一股冷森森的寒意——不但要除曹操,还要自己当皇帝,这小子是条毒蛇!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楚了,当初他拜谒曹操之时,我和当今天子还在东归路上,身边有杨奉、韩暹(xiān)等群魔交织,后面有李傕、郭汜禽兽追逼,生死祸福尚不可测。他原来的计划是想待刘协死于战乱之后,让曹操拥立他当皇帝!不料天子真龙不死,曹操也对他不感兴趣,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来他与袁术一样,都窥觊帝位已久,现在又想借这机会下手了…… 其实董承自己也有私心。前番他被刘协晋升为车骑将军,还吓得向曹操屈膝请罪,可事后才知道,皇帝之所以这么办,除了向曹操表示不满,还有另一个最近刚传出来的事——董贵人身怀有孕了!皇帝密诏里写得明白,嫡子刘冯身体羸弱恐不长久,倘若董贵人降下儿子当立为太子,只要能把曹操铲除,董承就是执掌朝政的大将军,外孙又是未来的皇帝,他将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妻荫子累世富贵,这诱惑也着实不小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六章 刘服兀自滔滔不绝:“我父宽爱百姓,恩德遍及梁国,被人尊称为贤王,我母李氏王妃乃兖州大族之后。我自起兵以来破黄巾于葛陂、迎大驾于洛阳,还曾随王师战过杨奉、韩暹。现在许都皇宫的木料还是从我祖宗王陵处砍来的呢!莫看现在我麾下只有五百弱卒,若要招揽旧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了半天,其实只有这最后一句话打在董承软肋上。现在京师北军五校尉都是空头衔,驻军中除了曹操亲信只有刘服控制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若是他再召集点儿旧属,加上董承的私属,能凑千八百兵。这股力量虽不足以与曹操抗衡,但只要精密部署,打败宫廷卫兵控制天子绝对不成问题。 刘服口沫飞溅说了半天,见董承还是愁眉紧锁,心下渐渐不满,一甩衣袖道:“该说的我也说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您就请回吧。大可放心,我不会向曹贼告密,坏了您这场富贵梦的。嘿嘿嘿……”说罢故意神秘兮兮地笑了。 他越这样笑董承越怕他告密,得知其心术不正,更不能糊里糊涂离开,暗自咬牙拿定主意:也罢!且容这小子张狂一时,先借他力除了曹操,等事成之后再设法诛之。到时候有天子出面喊话,看当兵的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想至此董承突然起身,整理衣衫一揖到地:“您道我有富贵梦,其实这世上谁没有呢?但王子与我又有不同,昔吕不韦之门,须子楚而后高,现在我与您也是这样的关系啊。”这话的含义已甚是明白。战国吕不韦见到身在赵国为人质的秦王子嬴异人,以为奇货可居,花费巨资助他回秦国,又上下打点使之改名“子楚”立为储君,也就是秦始皇之父秦庄襄王,吕不韦便跟着当到丞相。董承自比吕不韦,将王子服视为秦庄襄王,也就是暗示愿意事成之后扶他为天子! 刘服要的就是他这个表态,长出一口气,扬手道:“惶惧不敢当。”话虽如此却毫无惭愧之意,转过头去面向窗外的滂沱大雨,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但只笑了片刻,又觉一阵沉重。他也知道董承虚与委蛇,毕竟当今天子是其女婿,董承绝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现在是互相利用的时候,以后谁坐龙位还要看事情发展。可眼下的问题是,即便他与董承联手,就凭微弱的兵力真能诛灭曹操呢?如果连曹操都搞不定,那后面的一切都是妄言虚话。刘服渐渐收敛笑容:“我只有五百兵卒,你还不如我,就凭这点儿人哪里撼动得了曹操?” 董承却已有些把握:“以少胜多非是不可。昔日李傕、郭汜战于长安,郭阿多亲领数百骑兵往来驰骋,大败李傕万人。” 刘服连连摇头:“郭汜用的是西凉勇士,咱们却只有老弱残兵,要对付曹操如同蚂蚁撼树。” “未必非要冲曹操下手嘛!”董承凑到他耳边道,“现在曹贼领兵在外,咱们只要干掉独眼夏侯,再封锁许都城就够了。到时候他前有袁绍后有咱们,天子再下达诏书,宣布曹操为朝廷叛逆,他的兵必然土崩瓦解!” 刘服还是有顾虑:“即便只对付独眼龙,咱们人也还是少。” 董承又道:“只要冲入皇宫掌握天子,再把尚书令荀彧拿获,逼他写诏书调动军队,曹操的人马也能为咱们所用。即便夏侯惇本人抗旨不遵,他的兵也都不知该听谁的号令了,趁他们军心浮动咱们必能以少胜多一战而定。” 刘服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除了咱们之外,还有别人参与吗?”他背着手,完全一副询问下属的姿态。 “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乃是我心腹,还有……” “那些都是无用之人!”刘服一摆手,“没有兵成得了什么大事?刘协的密诏何在,拿来给我看看。” 董承也不计较他那傲慢态度,从怀里摸出一张帛书,恭恭敬敬交到刘服掌中:“同心之人皆已署名。” 莫看刘服嘴上对刘协不屑一顾,真接过密诏时心头还是惴惴的,恍惚觉得这张薄薄的绢帛重得压腕子!小心翼翼展开,但见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原来这是刘协咬破手指用血写成的。刘服没心思看皇帝写什么,只魂不守舍地验明了字迹,便跳到最后看四个参与者的署名,喃喃念道:“车骑将军董承、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左……”他不禁一颤,失声问道,“怎么还有此人?” 董承得意地捋着胡须:“此人领兵而出,正好可做外援。” “很好……”刘服笑了,“若有此人,里应外合事半功倍!” “王子以为当几时行动?” “不着急。” “迟则生变呢!”董承已迫不及待。 “那也要等一个好时机。袁曹两强相争,咱们若是急于占据京师,固然促使曹操战败,但袁绍随即而到,那将更难对付。莫要忙了半天反倒便宜别人。”刘服目光炯炯已有打算,“我冷眼旁观,论兵力曹不及袁,论才智袁逊于曹,最好叫他们打个两败俱伤难解难分,咱们坐收渔人之利。” “高见高见!”董承由衷佩服,“还请王子也快快署名吧。”签了名就是一条绳上的蜢蚱。 刘服连犹豫都没犹豫,把帛书往几案上一撂,咬破手指在最后面赫然写道——偏将军王子服。最后的“服”字还未写完,忽闻外面一声响彻天际的轰雷,刘服虽壮志满怀侃侃而谈,却也做贼心虚惊得直哆嗦,只一刹那,冰凉的狂风自窗外灌来,把密诏掀到他身上…… ………………………… 袁绍做梦都预料不到,兵力不及他一半的曹操竟敢率先挑衅。 纠缠于黑山军、幽州旧部、乌丸部落等善后问题的时候,曹操已率军杀到河北了。由于袁绍一方事先没有思想准备,几乎没作出任何抵抗就被曹操攻入了冀州黎阳郡境内。与此同时,臧霸、孙观、吴敦等徐州将领也各拉队伍窜入青州,在各县城之间劫掠攻杀,与袁谭玩起了游击战。整个河北前线的部署一片混乱,袁军还在布置中的营垒被尽数捣毁,不少先遣部队被曹军杀散。其实曹操消灭吕布只比袁绍消灭公孙瓒快了三个多月,而就是这三个月的提前准备,使他在整个战事布局上占尽先机! 可就在曹军将士英勇奋战势不可挡之际,曹操却突然下令停止,改派于禁、乐进分兵五千,沿着大河回头往西杀,保护魏种坐镇的河内郡;自己则归拢近日所获,烧毁营寨退回南岸。 大好的局面就此放弃,撤军渡河之际不少将领都嗟叹不已。曹洪、夏侯渊等耐不住性子,跑来找曹操理论,曹操也不作解释,严敕他们回去约束兵将,不可再跑来啰唣。 滔滔黄河川流不息,高插“曹”字旌旗的大船乘风破浪驶向南岸。曹操屹立于船头之上,望着滚滚河水,心里说不清是澎湃还是紧张。军师荀攸就站在他身后,猛然听到他一声叹息,赶紧问道:“明公有什么心事吗?” 虽然曹操占了先机,郭嘉等人又一个劲给他唱赞歌,但从本心论他对眼前这一仗还是很担心的,只是时局所迫不得不战罢了。曹操有许多顾虑盘桓脑中,有些是实际存在的,有些是战事发展中不可避免的,而更多的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恍惚觉得有不可预料的突然事件将会发生,而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明白。这会儿见荀攸问自己,便盯着眼前隐隐约约的黄沙浑水道:“记得先朝大司马张戎曾经说过‘河水浊,一石水,六斗泥’,而百姓引河灌田,水走了泥沙却淤积下来。每到三月桃花汛来,引渠之处就会泛滥成灾。朝廷营建堤防,造成水涨堤高,有些地方水面都高于平地了。” 荀攸明知他这是故意转移话题,却顺着说道:“疏浚河道亦非不可为之事,明公可令河堤谒者袁敏详加勘察治理,数年之工可见成效。”说罢也面向大河,别有用心道,“天下之事多有迂回舛逆,不过恒心持定尽力而为,最终还是能水到渠成的啊……” 曹操听他话里有话,知道自己不安的心绪已被他看穿,索性站起身问道:“军师可知我为什么撤军吗?” 荀攸环顾左右,见除了许褚等几个心腹外其他人都在摇橹划船,便直言道:“在下猜想,主公是要诱袁绍过河交战。” “知我者军师也。”曹操眺望河北道,“眼前胜利不过是突然袭击的小侥幸,袁绍若调动各路人马齐来支援,咱们马上陷入包围。诸将不解其意,还道我不敢守黎阳,他们哪里晓得其中利害,我又不能对他们说……”一者,敌我兵力悬殊,说出来会令军兵更加紧张;二者,诱袁绍过河决战是机密的军事意图,若是阐明定会泄露消息。 荀攸倒是颇能体谅他的难处:“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实带兵打仗也是一样,现在要是军兵知道敌我相差有多悬殊,大家怀有怯意,这仗就没法打了。” “若是隔河相持迁延日久,袁绍兵多地广后顾无忧,先垮的必定是咱们,所以一定要让他过河。过了河他的战线便拉长,粮草补给也困难了,那样咱们才有用武之地。”说到这儿曹操显得忧心忡忡,“不过我先声夺人使出激将法,只怕袁绍还是不肯到南岸来啊!” 荀攸对此也无可奈何:“该做的咱们都做了,来不来那是袁绍决定的,咱们只能尽人事而不能定天命。不过明公无须忧虑,黎阳这一仗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大有益处。关中刚刚依附、许都人心惶惶,有了这场小胜,至少把气魄打了出来,也给后方吃了一颗定心丸啊!” 听他这么说,曹操扭头朝后面望去——但见大河之上密密麻麻的小舟都在渡河南归,众兵丁划船摇橹面带嬉笑,高唱凯歌庆祝刚刚的胜利,所有人都信心满满,似乎不把即将到来的艰巨战斗放在眼里。松而不懈弛而有度,有这样的乐观是好事。 曹操宽慰了不少,手捻胡须想了想,忽然眼光熠熠道:“光挑衅还不够,我要再给袁绍准备点儿诱饵,牵着鼻子把他拉过来!” “诱饵?!”荀攸觉得这想法不错,但是这诱饵该怎么制造呢?却见曹操背着双手面露莞尔,俨然已成竹于胸了。 战船缓缓前行,渐渐靠到南岸延津渡口,曹仁率领留守南岸之人已迎候多时了。曹操等还未下船,曹仁就迫不及待迎了上来:“青州发来战报,臧霸、孙观、吴敦扰敌成功,袭杀诸县袁兵数百,袁谭发的援军还未到,他们就已顺利退归徐州了。” 曹操由许褚搀着笑呵呵下了船:“这些土匪出身的小子们最擅长打游击,只要他们这样闹下去,青州休想安宁一日。” “不过……”曹仁话锋一转,“徐州诸部各自奋勇,但那个昌霸不但不协助作战,还抢官军运送的粮食,这不是造反吗?!” 昌霸自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归附朝廷,即便曹操给了他郡守的职位,还是屡屡不听调遣。但这个时候只能争取团结,不能内部残杀,曹操想了想道:“睁一眼闭一眼吧,叫孙观他们劝劝昌霸,不要干蠢事。” 曹仁又禀报道:“臧霸还写来一封书信,恳请您看在他的面子上赦免毛晖、徐翕。”关于东平徐翕、山阳毛晖这两个兖州叛徒,曹操已经让刘备、张辽明里暗里给臧霸传达好几次处决的命令了,但臧霸顾念交情就是不杀,还一再来信为他们求情。 “这个臧奴寇啊……”曹操想起了臧霸的诨号,“他本县衙牢头出身,当初就跟罪犯打成一片,没想到现在又跟叛徒交上朋友了。他们这帮人啊,不懂什么叫章法,就知道义气!” 荀攸一旁笑道:“徐州已定,吕布已诛,留着徐翕、毛晖这两个人也无伤大雅,明公不妨就卖个人情给臧奴寇吧。” 曹操释然:“既然发了善心,索性宽容到底。有劳军师给臧霸回书,就说我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二人性命。而且叫他转告徐翕、毛晖,倘若好好在青州作战,日后老夫还给他们恢复官职。” 说话间河岸已是一阵喧闹,各部兵马渐渐登陆,夏侯渊、张辽等渐渐聚拢过来;曹操传达将令,就在延津扎下大营沿河据守。众军兵搭帐篷、立营寨、栽鹿角(大树杈)。忙了半个时辰,曹操刚在新大帐中落座,又有于禁差来的军兵报捷:“启禀主公,我家将军沿河西进,在嘉获、汲县境内捣毁袁军营寨,歼灭敌军千余,俘获何茂、王摩等袁军将校二十多人,特来向主公报捷!” 西面营垒尽破,袁军对于河内郡的威胁也缓解了。曹操颇为欣慰:“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和乐将军,这次干得漂亮,叫他们速来延津与大军聚合。” “诺。”那兵应了一声竟不离开,跪在那里又道,“启禀主公,我家将军还有句话让小的告诉您,他说若有孤军据守独面大敌的差事,请务必给我家将军留着。”此言一出诸将无不皱眉——这个于文则也太贪心了,身在河内竟然还要抢这边的差事,真是尺寸功劳都要争! 曹操却觉于禁勇气可嘉,爽快答应道:“好!告诉你家将军,我把据守延津的重任交给他。” “诺。”那兵这才欢喜而去。 于禁痛快了,帐中诸将皆觉不忿,忽然听曹操又道:“还有一个要紧之处需要有人驻守,我看看你们谁合适……”诸将来了精神,又以期望的眼光望向主子,希望这次能被挑中。 哪知曹操瞧都不瞧他们一眼,竟放眼在掾属堆里望来望去,猛然抬手道:“刘延出列!” 刘延跟随曹操以来一直参谋民政,从未领兵打过仗,闻听曹操呼叫站在那里都傻了,还是身边的监军武周把他推了出来。刘延诚惶诚恐作揖道:“属下、属下没……” “我知道你没打过仗,但你是白马县的人吧?” “是是是……”刘延战战兢兢的。 曹操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慢吞吞道:“白马县可是个好地方啊!出好官出贤士,先朝白马县令李云上疏弹劾奸佞,遭宦官陷害,宁死不肯屈膝于小人!可现在那里却是敌我必争的冲要之地,东面有濮阳,西南有延津,跟黎阳城更是隔河相对,彼此一动一静都瞧得真真切切。袁绍大军南下必要屯驻黎阳,到时候白马县就是抗拒他的第一道防线……刘延啊,你身为白马本乡之人,敢不敢号召百姓守城?” 如果曹操问能不能,刘延可以回答不能,现在他问敢不敢,刘延怎好覥着脸说不敢?曹操逼到这个地步,刘延没胆子也激出胆子了,索性一咬牙一跺脚,直起腰板道:“属下本无御敌之才,但主公对属下有知遇之恩,莫说叫我驻守险要,就是叫我去死又有何怨?好在白马县是家乡,我就勉强试一试,即便城破人亡也算有幸死在家了。”这真是名副其实的视死如归!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百六十七章 “很好,”曹操拿起一支令箭,“我现在晋封你为东郡太守,命你率领两千人马到白马驻守!”诸将议论纷纷,派一个没打过仗的文人阻挡敌锋,而且只给他两千兵,这不是叫他白白送死吗? 刘延强打精神领令,曹操又抽出支令箭:“张辽、徐晃听令!” “末将在!”二人出列跪倒。 “你二人率领所部兵马在官渡搭建营寨、堆设土垒,预备大军屯驻。” 此令传出众将更是哗然。官渡在阳武县境鸿沟沿岸,离着大河前线甚远,怎么能在那个地方搭设连营呢?别人不知,军师荀攸却是眼前一亮——于禁连破袁绍营寨,以他守延津是为激将;刘延乃是一介文士,以他守白马是为示弱。他们是引诱袁绍渡河的两枚诱饵,真正的决战之地是在官渡! 张辽、徐晃莫名其妙接令而去,曹操却看都不看惊愕的众将一眼,随便扬了扬手:“剩下的人归拢船只修备军械,散帐吧!”诸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荀攸都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军师以为如何?”见众将都走了,曹操忍不住扭头问荀攸。 “设下笼牢擒虎豹,备好香饵钓金鳌。主公奇谋在下望尘莫及!”荀攸说的是真心话。 “军师过誉了,其实我还有最后一招。”说着曹操唤来了夏侯惇,三人耳语一番,最后相视而笑。 …………………… 曹操穿越这么久,怎么可能对对付曹操没有准备,他早就让夏侯惇发明了马鞍,就等着对付袁绍用呢,果不其然,始一交锋,袁绍便被曹军骑兵杀得大败,之后曹操又借口杀了在自己这儿的刘备。一年后,训练好水师的他南下征讨东吴孙氏,从此,三国统一,曹操也等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皇帝之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