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明末江山 第一卷蓝田名医 第一章夕阳下的少年 夕阳半截沉到了山那边。秋风萧瑟,山林间不断有黄叶飘落。 黄绿间杂的草丛忽地分开倒伏,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踏在倒伏的草上,紧接着是另外一只,随后摇晃着出来的是一个少年,身上的运动服已经在跋涉中让树枝蒿草之类的挂出十几处缝隙。 他现在站在一处山顶上,游目四顾,四野间全是高高低低错落的山峦,山峰和商州左近的一样,普普通通,并非高崖峭壁,也算不上巍峨险峻,然而层峦起伏连天接地,淡淡地雾气沉浮缭绕,在夕照映射下,一股浩浩然的苍莽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让他感到胸闷气紧。 身前身后,漫山遍野都是密麻麻的树,松柏居多,也夹杂着一些别的树种,纷致错乱。不时有山风掠起,夹杂着逼人发疯的雾气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在他眼前各种树木如浪潮般不断随风倒伏,树木蒿草在风里响成一片。山风里似乎夹带着冷气,少年身上一下子就觉得手僵脚硬寒彻肺腑…… 又一股山风迎面而来,少年在风中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赶紧转到一棵大树背后躲避风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迷惑地想。 少年用手中的木棒认真地敲打了一会四周的草丛,确认没有蛇虫后,这才小心的坐下来,取下背上的双肩包。除了运动服衣袋里的一个给大买的煤油打火机,一枝钢笔外,这包里就是目前他所有可以依仗的东西。 包已经从镇上下车时候满满的变的瘪瘪的了。打开包,少年苦笑,幸亏自己在镇上想起妹妹,这才买了几包饼干,和一堆零食。不然光靠吃野果子自己早支持不住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节约,可是饼干没几块了,零食也剩最后两包虾条。包里有两瓶酒,一套旧书摊淘的《李自成》,这是给大带的。大喜欢小酌几杯外就是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舅舅家看过半本就一直念叨前面后面的内容。因此上在旧书摊碰见他二十买了。 古典仕女造型的酒瓶异常漂亮,当然是玻璃瓶,瓷的要贵几十块。 然后就是两盒青霉素针剂,三盒片剂,八瓶云南白药,一盒一次性的注射器,一个体温计,一些验血玻璃板,抗A/B血清剂(注1),四卷绷带,一个听诊器,几个急救包,还有一包羊肠线。另外有一些阿司匹林之类常用药。 这是给娘带的,可怜见几条沟里零散分布着五六百户,就娘和大开了一个诊所,从小就喜欢看大和娘给人瞧病的少年知道背包里这些药对几条山沟沟里的乡亲有多重要,一些重伤要凭这些的。何况自己打小就跟大和娘学医,大学也上的医学院,这一点,他清楚无比。 大和娘山上挖的药,乡亲们瞧病带来的各种草药,在有些时候无法救急病。当然这和娘的中医水平也有关系吧。少年忽然笑了,记得小时候这样说过结局是挨了大巴掌。 院子里的核桃该熟了吧?妹妹和弟弟此刻一个骑在树上用竹竿打,一个在树底下欢快地捡。少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些,他有些烦躁地几口吃下最后几块饼干,无奈地承认:自己迷路了。 这几天走的地方不见人烟,树木也很多。记得自己走到那段叫鹰脖子的小路时候还是正常的。鹰脖子是沟里人的叫法,那段路接近二里地一面是深沟一面是陡崖所谓的路是在县里帮忙下沟里人用炸药,铁钎人工在山腰开出的二尺小路,但不管咋说总比翻山强了好多。 他再次回忆自己迷路的经过:最后一步踏出鹰脖子时候眼前似乎,也许,有道光闪了闪。然后他走出来按照以往速度再走一里路就看到人家了,可是他走到天黑也没有看到那户半坡路边上的人家。 谨慎地挑了棵树在树上过了一夜。天亮时候他就该承认自己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的。因为自己住的那山沟里绝对不会有这么多树木,这些年砍伐过度好些山都秃顶了尽管乡里喊还林可是那些栽了没几年的树咋可能长这么快,而且这山势走向也不对啊! 鬼打墙吗?尽管少年是这个山沟里几十年唯一一个进省城读大学的,才两年省城生涯的他并没有完全脱离这个小学本山沟中学乡里山沟高中县上大山沟的本土思想。但是眼前的一切证明他错了。 少年自嘲的一笑,根据老乡的说法鬼打墙是晚上才会发生的,那么显然不是?空间突变吗?从折叠的一点走到了另外一点?这两年博览群书论坛,这样的事情在书上看过不少,可是自己是主角地话显然不太妙。 但是不管怎么说,必须先走到有人的地方!幸亏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这两年的省城生活也没让他忘记那些从小生活在山里的常识,没有变成亚健康者。两天了,他没找到有溪水的地方,幸亏他知道沿着山势往北一直走就是县城,当然现在是不是只有老天知道。 少年给自己鼓劲:不管怎么说朝一个方向走总会遇到溪流,然后顺溪流自然会走到有人的地方。伸手在草丛里揪出一个羊咪咪根吸着里面的汁水。嗓子不太干了,他站起来走到十几步外的一颗大树前,走的过程没忘了打草惊蛇,让蛇咬了可不是好玩的。 再次仔细的观察了树皮,嘴里小声叽咕树皮光滑的一面是南粗糙的一面是北。没错自己是一直朝北走的。 吸了口气再次敲打草丛走回去,整理好背包,四处瞧了瞧,几步外有几块大石头,石头缝应该可以藏下背包。背包不能背到树上,累不说,也不安全。藏好了确认不知道的人(尽管他无比的希望有人)就算走到跟前也看不见。他一路敲打着走到刚那颗大树下再次断定了不是漆树(一般人挨到漆树会起疹子发痒而且越来越痒),这才爬上树一直爬到树叶繁密处,确认树下无人看到自己,然后从腰上解下准备的藤条把自己捆好。 这是小时候和舅舅上山打猎学的,以免睡着了掉下树去。 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后,他很快就在最后一线阳光里沉睡过去,两天里不停的走路就算是从小习惯山路跋涉也累坏了。而且再找不到人家,身体无法补充盐分将会导致他体力不断下降,那样只有唯一的一个结果:死! 少年睡着的同时,秦岭深处一个叫风镇的小镇附近山野里到处是火把和喊声:“雨伢子”很显然,本来两天前就应该到家的陈雨却没到家。家里人去镇上问了,镇上好多人两天前见过陈雨下车往沙沟(陈雨家住的那个山沟)方向去了。 作为镇上十几年唯一一个大学生,接到通知书时候,镇上专门组织了逢十一集的游街夸耀,陈雨带着大红花的样子也让很多镇上人记住了他。然而从风镇过河一里是鹰脖子路。在快到鹰脖子路时候还有人看见陈雨,可是鹰脖子过去后一里地那家人一天都在场院上剥包谷,怎么可能看不到场院边小路走过地陈雨? 因为是沟里唯一的医生,再加上一家人看病很便宜,有人暂时不方便可以欠着,陈雨父母有很强的人脉关系。 来帮忙地人很多,起初分析陈雨进了鹰脖子却没走出来,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在鹰脖子路上他掉下深沟了。然而几十人绕到沟里什么也没发现,沟边也没有人掉下去的任何痕迹。 人数再次增多,搜索范围一步步扩大,镇派出所也介入了。沙沟里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动员起来,这就是目前满山火把的原因。让人悲伤的是,什么都没有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似乎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火把下陈雨的大和娘都没了眼泪,嗓子也嘶哑了。 最终,不可能再继续让全部人寻找了,毕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 这时候,树上的医科大学大二少年陈雨正在睡梦里和家人会面。 注1验血玻璃板、抗A/B血清剂:平板法(玻片法):本品与受检者全血或10%红细胞生理氯化钠悬液按1:1使用,不必再稀释,按照有无凝集判定血型结果。 第二章活着 天快亮了的时候树叶间的陈雨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娘,我饿了”没人说话,只有松涛声。“二丫,给哥拿个馍。”仍然没人应声,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他终于清醒过来,原来自己不是在家里,是在迷路后第三天的树上。 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了白雾色,陈雨所处的这片山林却越发的黑,黎明前地这一刻,萧瑟的秋风里。“我这是在哪里?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又一次问自己。 白雾色中渐渐有了橘红色,很快地白雾色向陈雨这边的山林散开,橘红色也越来越亮,随之橘红变成了深红,猛地一跳间深红色迅速扩大,布满了东方天际。山林中各种鸟儿的鸣叫声也随之而起。 一瞬间陈雨竟然迷住了,也只有在这深山里才能欣赏到这不沾染红尘的黎明吧。 正在他盯着那刚露出一点的的朝阳唏嘘时,一阵马蹄声突兀地响起,惊醒了陈雨。马!是的没错!从北面的谷口跑过来几匹马! 陈雨舅舅家以前就养过马,陈雨自己也骑过。他兴奋地撕扯着绑着自己的藤条,张口就要喊。然而紧接着他把喊声咽了回去,因为马上人穿的很奇怪。 他恍然了一下,拍电影? 跑的最快的那匹已经很近了,陈雨很清晰的看见那人一身很像古装电影里的盔甲,手里拿着一把最少一米五的红缨枪。后面的几匹马上人就没武器,有两个帽子没了,长长的头发散乱着。紧接着他看到了几十个步行的跟在马后面跑过来,大多数空手不过都是电影上的古装。 陈雨很奇怪自己一瞬间竟然想起那是明朝或者宋朝的衣服样式,当然下去问路是必须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个镜头什么时候停下? 徒步奔跑者后面,紧紧追过来几十匹马,马上同样是盔甲骑士,不过都拿着明晃晃的刀。骑士后面是几百号跑步的,陈雨甚至认出了两个高举的旗帜上的繁体字,一个明字,一个丁字。毕竟他跟娘学中医时看过好多中医书,那些书上面的字全是繁体字。 然而随后他开始怀疑是拍电影了,因为追的最快的骑士在马上一刀挥向前面的徒步者。 嘶声裂肺的叫声里,逃跑者里的一个人头忽然飞起来,血从腔子里喷出老高。无头的人仍然跑了几步才扑倒。血色似乎接上了东边天上的红色,陈雨惊叫起来,幸亏追兵已经开始了杀戮,他那声惊叫杂在不断地惨叫里无人听见。 刀落,血飏,人踉跄栽倒。陈雨的眼前一片红色,他最后一个动作是把右手塞进嘴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一次醒来时候,他强迫自己朝树下看。追的,逃得都不见了。乱七八糟横在地上的死人却仍然在着,血腥味让他脸色苍白,浑身哆嗦。这绝不是拍电影!也不是梦!他忽然想起一个电影,那个主角一直生活在巨大无比的摄影棚里,自己却不知道。对了那个电影叫楚门的世界(注1)。难道自己也...... 报警,要报警!陈雨哆嗦着想。从十三岁开始就在寒暑假和舅舅一起上山下套子打猎,也用猎枪打过野猪,血见得多了可是那不是人啊!他再次仔细地看看确定没活动的人了,这才解开绑在身上的藤条,出溜下树,快到地面时,血腥气浓密的让他手脚发软,一下子掉到地上,幸亏有厚草。他先捡了一根棍子战战兢兢拿着,不管怎么样,手中不空也可以壮胆不是。 用棍子捅了捅一个死人,这个是后背中刀,没那么可怕。棍子传来的感觉告诉他那绝对是真人,不是塑料模特。又小心地走了几步,索性壮胆用手摸了另外一个,没错,是真的人。 邪教?恐怖教派?他心里叽咕着,也恢复了一些胆量。 连续摸了几个人都是死人,而且这些人的打扮也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挽着长发插着木簪,全是右衽的服装。陈雨仔细的摸了摸了几个死人头发,又拔了几根,不是头套?这,他倒吸了口冷气,怎么这样子好像前段时间同学说的那种文章描述的啊! 他忽然清醒了一下,试探着摸了摸几个死人全身,两个什么没有,第三个腰带上有个褡裢,陈雨手深进去触到的东西让他更加心凉,以最快的速度把褡裢的东西倒出来,是几十个铜钱,两块灰白色的金属。 楚门的世界?回到古代?陈雨低号了一下。舅舅的声音突然在心里浮现:慌的人在打野猪时候最容易受伤。对,不能慌,目前是要赶紧离开这里。 他走出几步准备去找自己背包。目光落在地上的铜钱上,是了忘了一件事情,无论是回到古代也好楚门的世界也好,钱是不能少的。 紧接着的十几分钟,陈雨把周围所有的死人搜了一遍。计有铜钱几百个,灰白色金属,估计是银子的有二十多块,还有两块黄色的金属,估计是金子。几十个各种首饰。装了满满一褡裢。最后一个收获是一把一尺多长的连鞘短剑。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把全金属武器,死人的武器除了几把铁枪头的红缨枪外几乎没别的。 他又转了转找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死人脱掉了外衣,观察了一下才穿好了这种交领右衽的衣服。就在他要找自己包离开时候,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褡裢塞进身边一个石头缝,遮盖好后退回到树上。打着明字旗帜的队伍很快出现了,马背上驮着一些伤员,估计是那些骑马的逃跑者造成的。 很快的,那些队伍停了下来,有人喊着什么,陈雨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恍惚间是“角里,人”什么的。然后就看见那些人把地上的死人头全砍了下来挂在马上。这回他听懂了三个字人头,工。陈雨全身发抖,幸亏上树没忘了绑藤条,他咬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些人把死者集中一起扒掉外衣似乎有人喊了穷鬼,队伍开始前行。陈雨强迫自己记住了那些人走的方向,显然,那是去有人地方的方向。 望着那些人不见影子了,他才强迫自己镇静,从树上下来。看着不远处那没头的一堆死人,他的眼泪不断的流下来:大,娘,你们在哪?在哪? 不管怎样这些死人不能就这样吧,可是自己一个人能挖那么大的坑吗?显然不能?这样放着走人,这不符合山里人的观念。怎么办?努力克服着恐惧,他四周转着,走出一百多米心里高兴起来,坡上有一个坑,虽然不深可是放几十具死尸没关系。办法有了,他找了些能吃的野果子吃了,觉得有了力气就一具一具地扛着无头的死人扔坑里,汗水和着血水,累的双腿发软才把三十多个死人扔坑里,本来想弄土盖了,结果用那把短剑挖了几下就知道不现实,只有找了些枯树枝往里扔,没扔一半位置,陈雨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似乎娘在给自己喂饭:没事了,咧娃是累着了。紧接着一大堆话都半懂不懂,他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边上有个白头发挽着的老妇人,见他醒来,高兴地说着什么。陈雨绝望地发现他听懂的不到三分之一。更绝望的是他发现这个老妇人也是古人打扮,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心里撕心裂肺的疼。 粗布门帘子掀起来后进来了一个扎着包包头的小姑娘,一个半大小子。“过好了”陈雨咧了下嘴,心里明白可能是这家人救了自己。他很想问这是哪里,可是说了半天双方都是懂非懂。不过蓝田,西安府几个字他倒是听懂了。 连蒙带猜知道了这里是蓝田,离西安府五十里。这没错,可是西安府是怎么回事?难道说的是西安市? 老天啊!怎么可能呢,蓝田的话自己怎么听不大懂。另外自己又不是飞毛腿,怎么可能两天从商县最东南边步行到距离西安五十里的这里嘛! 注1楚门的世界:奥姆尼康电视制作公司在三十年前收养了一名婴儿,他们刻意培养他使其成为全球最受欢迎的纪实性肥皂剧《楚门的世界》中的主人公,公司为此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然而这一切却只有一人全然不知,他就是该剧的唯一主角——楚门。楚门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一座叫桃源岛的小城(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摄影棚),他是这座小城里的一家保险公司的经纪人,楚门看上去似乎过着与常人完全相同的生活,但他却不知道生活中的每一秒钟都有上千部摄像机在对着他,每时每刻全世界都在注视着他,更不知道身边包括妻子和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楚门的世界》的演员。 第三章楚门的世界 再次醒来时候,陈雨仍然无法让自己相信自己回到了古代。他宁愿相信这是像电影楚门的世界一样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摄影棚。 头顶是歪七扭八的木头,木头上面直接盖着茅草,四堵灰黑色的土墙,前后各一个二尺左右的窗户竟然是用木棒绑的。再看屋里除了自己躺的这个床就没任何家具。 “这也太穷了吧?”说实话,就算自己打小生活的沙沟再穷的人家也不是茅草屋顶,家里总是有几件家具啊。 他挣扎着起来,这才觉得盖得被子不对劲,到处是补丁,估计是因为自己睡觉不老实的原因竟然再次裂了两口子。陈雨无意间扫了一眼裂口处,好家伙,里面是一些什么啊:破麻絮,布头,还有一些像丝绵的东西。老天啊,电影公司从哪里搞的这些玩意啊? “锅,你醒来咧”那个包包头的女孩子跑进来。藤条编织地门帘子再次掀起来,那个古装老妇人,小男孩全进来了。最后进来的是个有点驼背的男人,陈雨忽然觉得这个穿着斜襟古装的老男人有些熟悉。是的,除了衣服和头发真的像沙沟里的那些老人啊。说实话,陈雨从没见过那么多补丁的衣服,而这家人无一不是如此! 驼背男人走到床边坐下:“活上,咧醒来了,醒来好,好,他娘赶紧给活上弄饭。”“活上”?陈雨思量了半天原来老汉称呼自己的是和尚。当然如果这是古代那么他那种短发的确除了和尚不可能是别的职业。老妇人很快端来了一碗饭。嗯,是大老碗,秦岭山里人大多数都用这个。陈雨忽然高兴了一下,破绽!这无疑为他心里的这是个巨大的摄影棚加了分。可是他左看右看没看见摄像机器,难道是微型的? 瞧了下碗里的饭,他怔住了,这是一碗什么饭啊,小米稀粥里面参杂着一些野菜,很稀。这也太追求真实了吧,这饭演员怎么吃下去啊!陈雨随意的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突然发现无论是包包头的女孩还是那个男孩都咬着手指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碗。这,这是?不管怎样说,几天没吃过正经粮食的他唏里呼噜地吃起来,好久没吃野菜了真香啊。 吃的过程里,陈雨特意瞧了几眼那两个孩子。是的他可以断定,那两个孩子是真的馋自己的饭,绝非伪装,家里妹妹就常这样。这两个难道戏份很多?演得这么好?如果真的自己进入了一个楚门的世界,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大手笔的制作者必然防范自己逃出。但是陈雨断定这个世界不可能超出四周二百里,除非是国家行动,当然这绝对不可能。要逃出去,那么必须要恢复体力。想到这里,他吃的愈发快了。 一碗饭很快完了,陈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没吃饱。把空碗朝老妇人亮了一下:“姨,能再盛一碗不”,他尽量加重自己的普通话口音,因为在他想来,这些演员就算为了剧情需要,要说那种半懂不懂的话,但是普通话必然是能听懂的。老妇人的迟疑让他心里一凉,于是他又换商州话说了一次,显然老妇人听懂了或者猜懂了,因为陈雨看见她很快地看了下那个老人。老人犹豫了下:“给活上还盛上让喋饱”。。看来这几个人中间这老人演员地位最高。那么要不要找机会要挟他带自己出去?陈雨心里计算着。饭很快就来了,似乎比刚才更稀,而且只有半碗。 孩子的声音在他耳边炸起:娘,我饿!陈雨恍惚间觉得听到了妹妹的声音。他看着两个孩子,这才发现两个孩子都很瘦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衣服也是补丁接补丁。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了。“姨,给孩子吃吧,我饱了。”他下了床,把碗塞到女孩手里。女孩有些小心的看了看老汉。看老汉点头立刻叫了一声和显然是弟弟的男孩子你一口我一口的飞快的喝完了那碗粥。 陈雨沉默了一下。他忽然怀疑自己关于所处地方是类似楚门世界的推断。很明显,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从外表到思想都如此真实的童星。那么,除非这两孩子一生下来就在这世界生活。他忽然愤怒起来,如果策划这件事的人在自己面前,我非打他一顿不可。拳头攥得紧紧的陈雨如此想着,那么,也许这两个老人也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 目前最重要的是镇静。他决定首先要出去,看看这屋外的世界,在花时间学会这里的话,这点是必须地,半懂不懂的交流困难,逃跑容易暴露。 经过交谈,其实就是说话加手势。老两口明白了陈雨的意思。老妇人再次出去,进来时候手里捧了几件衣服,陈雨一眼就看出放在上面的是自己那套运动服,下面的就不太清楚。接过来衣服抖开了,他心里再次一热:运动服的破处全缝好了,他此时也认出了下面那件,不就是自己从死人身上脱下的吗。不过现在全洗的干干净净的。 老妇人比划着,陈雨看看自己身上的秋衣秋裤,想了一下把运动服放床头,穿上了那件交领右衽古装。穿鞋时候他撇了眼古装老人一家,都是草鞋。不过当他站起来才发现,那交领衣服很长,基本上可以遮住运动鞋。 包包头的小女孩拉着他,走出了这几天他住的屋子。正是上午时分,是个晴天,天气很好,淡蓝的天空浮着不多的几片白云,柔和的秋风吹拂着很舒服。这要是自己在家里多好啊!陈雨心里叹息着。这家子有三间茅草屋,外加一个半截屋估计是厨房。屋外用树枝围着一圈篱笆。 陈雨特意进那个厨房看了下,锅没盖,只有一些野菜汤了,原来人家全家的饭米全让自己吃了。陈雨心里疼了一下,他责骂自己。心里愈发对造成这封闭世界的人恨起来。 小男孩小女孩带着陈雨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就四十来户人家。“牛牛,听说咧屋拉了个活上?”小男孩牛牛拉着陈雨手语气有些骄傲炫耀:“奏事的,俺耶说哩要过几天让活上帮俺锅些信。” 村子人和小男孩打招呼时候他认真地观察那些人。越观察他越吃惊,如果说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的话,这四十多户人难道也一直生活在这世界?不然他们动作说话竟然那样真实。想到这些,他心情沉重的不想说话。只是强迫自己记住对方说话的音调和词语代表什么。 小山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村周围的山似乎和自己昏迷前走的差不多,那么,自己真的是回到了古代?他回想起那天的明字大旗,几乎是同时他想起了自己藏起来的背包和褡裢,也许那些东西是自己的最后依仗? 不对,就算是普通人,认真观察下也会有可疑的地方,这个地方越是像古代,那么必然是假的! 那些死人突然在脑海浮现出来,刀落,血飏,人死。难道那些死人也是发现了这个封闭世界的破绽要逃出去而让人追杀了的?那么这个封闭世界必然不会是这一个山村,老天!有军队那么必然有官府,有……这真的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吗?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资金和排场? 陈雨低吼了一下,吓坏了旁边的两个小孩。“锅,你咋了”?陈雨努力让自己平静,估计刚才自己的脸色很吓人吧?哎,一定要找到破绽,逃出去,当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这家人逃出去。 可是他们会相信自己一直生存的是一个封闭的世界? 不管了,他决定在待半个月弄清楚周围的一切环境,大概学会这里说话的腔调,再告诉老人一家实情,告诉他们外面可以吃饱饭。决定了一切的陈雨笑了起来。 下午陈雨比划着才弄明白了救他的那老男人姓何或者是贺,叫老大,四十岁。可以想象陈雨当时的狼狈,他一直以为对方至少六十了。借着带叫丫头和牛牛去挖野菜的借口出了屋。他告诫自己决不能暴露出自己发现这是个封闭世界的事实。在没有学会说当地话之前,尽量少说,多比划。 从小山里长大的陈雨对野菜自然不陌生,在村旁山坡上挖野菜的同时,他在草丛里布置了几个小陷阱。实际上由于挖的人多,野菜并不太多,陈雨努力地听着姐弟两人的交谈,分析并学习着。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挖了大半篮各种野菜。陈雨查看了陷阱,什么也没有,显然村子附近小动物也让打光了,或者是逃到远处了。晚饭是煮野菜,有几粒米。估计是因为下午挖的多野菜汤稠了些。在姐弟两开心的吃野菜的同时,陈雨盘算着明天挖野菜走远些,希望陷阱能抓到动物。补充体力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要准备些干肉逃离这个世界的过程需呀。 床上,陈雨认真仔细地计划着明天行动,慢慢地睡着了。睡梦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第四章回不去了 天刚麻麻亮时候,陈雨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屋外传来几声公鸡的鸣叫声,这一刻他竟然无法判断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幻想里。直到晨光从那简陋的的窗户钻进来。 几天来的经历潮水一样在脑海里席卷而起,冷汗沁湿了他的秋衣秋裤,浑身无力,就像在学校刚跑完一万米长跑那种感觉。 实际上他确实在梦里跑了一夜,但是他无论怎么跑,漆黑的天空里总有一只大手朝他抓来,并且伴随着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乐。 挣扎着起来后,在灰白的晨光里,他再次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屋里的一切。是的,和昨天一模一样。“哎!”叹息声里,陈雨目光落在床头,他吓了一跳,自己的那套运动服上面放着那把短剑。看来这个何老大进来过了。 老天,以后绝对不能在这未知世界睡的这么死!随即他苦笑起来:要是有人想对自己不利,昏睡时候有三个自己也完蛋了。 那天捡的时候心慌没仔细看,这下有了时间。他拿起那把短剑,这才发现这把剑外观极其精致: 剑鞘是一种黑色的皮子做的,让他吃惊的是鞘上那构成一朵花形态的几十粒凸出物竟然那么像宝石。随即他确定那就是宝石。微微有点弧度的剑柄上用金丝镶嵌了两个篆字,可惜陈雨只认出了一个雨字。剑出鞘似乎有一丝冰冷的气氛在茅屋里散开,毫无疑问,这不是普通人家该有的。想起那天自己曾经用这剑挖土,不由的有些后悔,这把剑逃出这封闭的世界会有用的,但是绝不能再让别人看见,他决定要等会叮嘱何老大一家。 放下剑他先穿好运动服,在外面再穿了那件交领右衽古装。他这才发现这件衣服似乎和何老大的不一样,料子像真丝,也长了好多。何老大的衣服只到大腿,而这件竟然到了自己脚面。登上运动鞋,仔细地系好鞋带。因为逃跑的机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那么随时保持最利索的状态最好,如果不是那套运动服在这满是古装的世界太吸引人,他绝不会穿那件古装。 叠好被子,陈雨撩起外衣,仔细地在那件丝质外衣的内衬撕下两缕布条把那把短剑绑在左大腿外侧,试了试后他调整了下位置,确认自己可以在危险时分能随时拔出那把剑。苦笑了一下:得亏自己从小在山里生活,赶山打猎次数多了,对刀啊枪啊不陌生。 走出屋子时候正是朝阳半升时候,村子以及四周山上,都敷着淡淡的橘黄色,清新的空气里各种鸟鸣声此起彼伏在林涛声里。这风景真像桃源啊!陈雨心里抽搐了一下,因为看见了在院子里忙活的何老大一家。他清醒过来:这绝对不是所谓的桃源!这是地狱! “活上过,咧醒了?”牛牛喊着:“挖野菜去”。二丫小声地说“活上锅说能套上兔子,我要去看,娘我很饿啊”!牛牛也小声说:“耶,娘,牛牛也饿”,瞧着何老大两口子脸色愁苦地安慰儿女:“咧先挖野菜去,娘等会就做饭。” 陈雨的心里再次浮起痛恨,然而同时伴杂的是不安:这真的是自己所想的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吗?谁有这么大的能量?难道真回到了古代?不!不可能!爱因斯坦不是说过只有超过光速才能穿越时间吗?难道是理论上存在地空间虫洞? 大概是觉得他脸色不对,两个孩子停止了说话。“活上,咧不要想多了,没有过不去的坎”。何老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陈雨摇摇头,努力地赶走了散乱的思索。“牛牛,二丫,走去挖野菜顺便看套上兔子没有。” 看着拉着两孩子朝村外走去的陈雨,何老大和婆姨说了几句话,也扛着背篓出村了。旱了好几年了,收成总是不好,坡上的糜子今年交了租子总是能剩点吧,娃娃们好久没喋过白面了啊!橙红的阳光里,背着背篓的他脊背似乎更驼了。 在村里行走的时候,陈雨又陷入了恍惚的沉思里:刀落,血飏,人死!那是几十条命啊!难道这个制造封闭世界的组织这么胆大?不,这不可能,那不是几十只鸡,是人,是人啊!穿越时间?这可能吗? 挖野菜时候他的思维仍然是混乱无比,两个自己在心里打着架,争吵着。“活上过,咧咋挖草哩?”牛牛跑过来往篮子里放野菜时候,迷惑的问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收拾着篮子里野草的同时,陈雨问牛牛:“牛牛,咧去过县城没?”牛牛估计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二丫比划着说自己去过一个叫五家布地地方,陈雨听懂了买、卖,人多,热闹,心里兀自思量分析着那是什么地方。 阳光开始照在阴坡上的时候篮子挖满了。陈雨带着两个孩子抱着碰运气的心里去昨天布置的陷阱查看。 第一个没有,第二个仍然没有。第三个陷阱刚走到,牛牛和二丫欢呼起来:“兔子,兔子”。陷阱里真有一个兔子。 在孩子们期盼的目光里,陈雨小心翼翼地取出插在坑底木棍上的死兔子。 牛牛咽着唾沫:“喋兔子,活上过”。二丫没像弟弟那样喊,但是塞在口里的手指暴露了她的心理。 “好,回了去煮兔子肉喋”阳光里两个孩子也变得活泼起来,这一刻,陈雨心里满是阳光:回到古代也罢,封闭的世界也罢,我活着,我们活着,那么一切都会好的。 提着兔子,赢来一些没出山干活的老弱们赞扬声,是的,因为粮食不够吃,村周围山上野物早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跑进深山里去,要在村子周围打到野物,的确很难。 陈雨带着两孩子回到何家。何老大已经回来了。看到兔子老两口满脸的皱纹也显出笑意。抽出短剑,陈雨熟练地开膛去皮,他刚要把内脏扔地下,老妇人阻止了他拿过一个碗盛了让二丫去洗。牛牛跟着二丫出了屋,估计是去屋后的小溪去了。 兔肉和洗干净的内脏伙着野菜和一把小米煮在一起,闻起来真的扑鼻香,牛牛和二丫从肉下锅就呆在厨房,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瞧着,看的门外的陈雨心里直发酸。何老大两口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在何老大叹气的时候,他婆姨用摞着补丁的下摆搽着眼睛,低声抽噎着。 事实上没有调料只有一点点盐的兔子煮野菜没那么好吃。嗯主要是兔子不大,而且野菜和水多了些。二丫牛牛吃的样子让陈雨心里涩涩的,他问何老大“年成不好?”何老大点头:“旱几年咧,收的不够交租子,又要加租子,堡子里收租子的官差说朝廷要打鞑子哩。” 朝廷?鞑子!明字旗帜,穿盔甲骑马的人,刀下的血光,死人。这些东西一瞬间在他脑海里疯狂的旋转起来。“咋哩咋哩?”何老大的声音响起来。 大!娘!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陈雨嘶吼起来,声音在山里回荡: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不去了!大和娘的面容在他眼前反复来回。似乎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无边的黑暗朝他袭来,我的大啊娘啊,娃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见不到你们了! (从第六章开始因为陈雨基本熟悉了当时的说话,就采用大家都懂得普通话了,除了一些官职啊不同身份人称呼) ‘ 第五章乱世命如韭 在这个小而穷的山村呆到第十天时候,能大概听懂老何一家说话了,同时陈雨也学会了用当地腔说话。此刻陈雨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也基本相信了自己是回到明朝。既然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时代,那么首先是要活下去。 因为多了他一个吃饭的,何家本来就不多的粮食更是消耗迅速起来。 陈雨很愧疚,可是一时间他也没办法解决。他说去买粮食,何老大却说再过五天吴家堡逢集才有粮食卖,至于本村那是没有粮食卖的,而且最近附近有土匪,也不知道会不会开集。无奈下他只有多干活来补偿。 这一天,天刚亮,村里人没起来干活时候,陈雨就和何老大牛牛上了村边的坡上挖野菜。忙活的过程中他问起了自己的事情。 在何老大牛牛父子的话里,他才弄清楚事情的大概缘由:原来自己那天自己昏迷过去时候,老何一家人因为村子附近来了土匪,和村里人躲到山上。谁知道又追来了官兵,他一家人不知不觉间就跑远了,撞见了自己打扮怪模怪样的自己在一堆死人跟前。老何吓坏了,摸了摸自己还有气,就和儿子用草盖了死人,把自己抬回来了。 陈雨感激之余问他难道不怕自己是坏人。老何干笑了一下:咧白白净净的不像坏人,咧看你穿长衫像个读书相公。老天,陈雨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他随即庆幸自己的运气。心里暗暗感激那个死人。 谈及那天的杀人事件,老何变了脸色。惊恐地说那些跑的是土匪,追的是官兵。砍了人头是为了计功劳。 “哪里的土匪?”陈雨问。“俺大娃子在二十五里外,山外吴家堡当庄丁,是他叫人带话,满村人才先猫山上了。听说是个叫什高闯王的人马,让官兵在山外打败了,队伍散了乱钻山呢。” “高迎祥?”陈雨吃惊的喊起来。自己竟然回到了这人命最不值钱的明末! 一瞬间他跳起来:走走,何老叔,赶紧咱们去别的地方,这地方呆不成。是的,明末最乱的就是河南陕西,人命最不值钱的也是这两省。 “你这是咋了,咱能去哪里,这山里还安静些,再走二十里去了平原,而今更乱咧,咱这些草民的命啊跟蚂蚁一样,这个村穷,除了秋里收租子的没人来。” 陈雨心里反复思量,这里虽然离平原二十里,但是通过那天的杀人事件说明官军和土匪有可能会再次出现,绝对不安全。 那么去哪里比较安全?对了,去南方,去苏州,杭州,广州。他忽然有些庆幸那天搜的钱财,对,先取回钱和背包,那些药,可是怎么说服何老大一家呢?这家人救了自己,怎么也不能自己一人走,能带全村人走就最好了。这几天的接触下,他真的不忍心那些纯朴的山民啊。陈雨忽然自嘲的笑了下,先不说自己能说服大家背井离乡,就算能,离开了,近二百号人靠什么生存?靠自己那半吊子中西医?别开玩笑了.何况老何一家自己都未必能说服。 陈雨烦躁的揪着一株野菜,心里一个个念头起起伏伏地旋转着,野菜让他扯成了碎渣滓。旁边的牛牛和何老大不知道他又为什么发疯,也许习惯了,掉过头去继续找着坡上的野菜。 “咣咣咣咣,”村口的破钟猛不丁爆响起来。“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土匪显然熟悉情况,捡了这全村人刚起来的时候发动了洗劫。 山坡上的何老大牛牛陈雨吃惊地朝坡下的村口望去:几个骑马的人已经冲进村子,追着人砍,惨叫声此起彼伏。 何老大一把把牛牛塞进陈雨怀里:跑,往山里跑娃交待给你了!平日里走路慢腾腾的何老大,飞一样朝村尾上自个家跑。牛牛挣扎了一下:“耶,娘,二丫。” 不知为何陈雨眼前一片淡淡地血色浮起,他忽然间如同野兽般有了种嗜血的感觉。 他看到了牛牛娘拽着二丫跑出村往这边坡上奔。不远处有人在追赶着。 陈雨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身后几里外的树林:“牛牛不怕,往那里跑上树,哥去救你娘和二丫。”他推了一把牛牛,然后猛地抱着头往坡下滚去。 陈雨滚到坡下还没有站起来就听见何老大婆姨的嘶喊声:“二丫!”陈雨猛地一滚就势站起来,眼前的一幕让他头发几乎竖立起来:七八步外,一个土匪把二丫夹在左胳臂窝,何老大婆姨抱着那个土匪咬着他的右腿,土匪手里的刀捅进了她肚子,边上何老大正和一个土匪在地上翻滚着。 陈雨一个虎扑就冲上去,右手抽出了腿上的短剑,一下子就戳进了何老大婆姨抱腿的那个土匪的胸口,紧接着又在脖子上刺了一下,那个土匪扎嗄着手松开二丫和刀。 陈雨很奇怪自己没有什么呕吐之类的反应,眼前的血色似乎欢呼起来,变得更浓,仿佛刚才之不过是随手碾死了只蚂蚁。陈雨只觉得自己力气和速度忽然不可思议地增加。 和何老大翻滚的土匪听见同伙的惨叫慌神下让何老大压在了上面。 陈雨扑过去在那个土匪头上踢了一脚,一把拉开何老大,自己跳起来踏到那个土匪肚子上,右手短剑顺着劲刺了一下,也无暇去看死活,剑插进鞘里,抱起何老大婆姨,冲着有些发呆的何老大喊:抱着二丫快跑!一马当先朝着牛牛跑去的方向冲。 身后似乎有人在追,陈雨听见何老大吭了一声,他停住回头看见几十步外有几个土匪正在拉弓,何老大右肩扎着一支箭,跑啊大叔,待何老大跑过自己,陈雨一脚踢在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上,抱着何老大婆姨的他踉跄了一下,石头却朝山下滚去,几个土匪看见石头滚下来吓得顾不得射箭,乱躲起来。 跑出几十步,空气里响起几声嘶鸣,陈雨觉得左臂一疼,险些把抱着的何老大婆姨扔了。他拼着全身力气朝着树林跑,忽然瞥见牛牛跑出来:“耶,娘!”陈雨低声喊:“快,何叔让牛牛拉着二丫跑,你和我搀着姨”。又跑了一会,陈雨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身后的声音终于没了。他无力地松开了拖住何老大婆姨右臂的手,跪倒在草窝里。 “娘,娘!”牛牛二丫的哭喊声让陈雨挣扎着起来,何老大抱着婆姨浑身发抖。陈雨伸手试了一下,心里冰冷起来,这就是乱世啊,人命就和野草一样,野草烧了明年还会再生,可半天前还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没了。 何老大忽地放下婆姨。扯了几把草撒在她脸上:“走,土匪离着不远。”一把拖住二丫:“牛牛就靠咧”陈雨心里一动:“何叔,咧把我拉回来的地方记得不,去那,我有药在那里”。何老大嗯了一下拉着二丫就走。 穿出这一大片树林子,何老大忽然扑倒了。陈雨大吃一惊,在两个孩子的惊叫声中查看了一下何老大全身。他才长出一口气,除了右肩的箭伤,再没有伤了,估计是累脱力了。 陈雨小声地安慰二丫和牛牛:“耶没事,你两别出声啊。”孩子们似乎想起了土匪的可怕,惊恐地闭住嘴不说话了。陈雨撕下一缕衣服扎住何老大右肩窝,抽出短剑离肉三寸处削断了箭杆。又把自己左臂活动了一下感觉箭没有伤着骨头,一咬牙拔了下来。绑好伤口看了一下箭头,心里一松,三角平箭头,没倒钩。他比划了一下箭杆,看一模一样,估计何老大中的也没倒钩。 何老大忽地坐起来:“走,赶紧走,跑远些。” 太阳爬到天正中的时候,陈雨终于看到了自己藏背包的石头堆。他跑过去取出背包背上,又取出不远处的褡裢走回来。 何老大看着陈雨的双肩包小声地说:“就知道咧是贵人。” 陈雨苦笑:何叔赶紧找有水地方我给你治伤。 何老大嘴张的能塞进去拳头:“咧是大夫?” 陈雨嗯了一下催着他赶紧找有水处清洗伤处,发炎就麻烦了。 转过一个山头,终于找到一个小溪,陈雨放下背包,取出了白药和绷带卷,想了想又取出一盒口服青霉素打开撕下一片递给何老大,“叔,你先吃了这药,我给你治伤。 何老大父子三目瞪口呆。在陈雨催促下,何老大趴下喝了一口水吃了药。陈雨抓住箭杆使劲一拔,果然没倒钩。何老大疼的咧嘴,陈雨看了看伤口,还好,没有发炎,而且土匪的弓箭估计自制的力量不足,射的不深。撕了绷带沾水清洗了伤口,倒上白药撕了一截绷带给他绑好。这才清洗包扎了自己左臂伤处。想了想又打开包拿出最后两袋虾条撕开递给牛牛二丫。这从没见过的精美包装让父子三人目瞪口呆,二丫吃了一块懂事地塞给耶嘴里一条。 何老大嘴里嘟啷着什么,半晌,他说了一句:咧真是天上下来的贵人。陈雨没有解释,想着这样也好劝他们去南方的可能更大了。 看着空包装袋,陈雨摇摇头小心地收起来,这些就是自己和那个世界的唯一联系了。想了想,陈雨把所有东西包装都仔细的撕下来,和那几个包装袋团在一起,取出打火机点着了。看着那些燃烧的包装。陈雨叮嘱父子三人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包里的东西。何老大重重点头:俺发誓,牛牛二丫快发誓谁都不告诉。两个孩子涨红了脸答应着。 “那先找个难找到的地方咱睡会罢了去收敛了姨,再回村收拾下去找了大哥咱去南边。”何老大点头,他早让那些包装神秘的药啊什么的折服了。估计心里把陈雨当成下凡的神仙了可能。 夕阳半落时分,埋了老妇人,四个人哭了一场,躲躲闪闪地来到村尾巴的坡上,趴下一望后都怔住了,房子都没了只剩一堆堆冒着烟的废墟。 再三观察确认土匪走了后,四个人进了村,废墟里到处是死人,有些都烧的不像样子了。奇怪的是几乎所有大人都没了头。“该死的官军,一定是官军追土匪过来干的!”何老大痛苦的说。陈雨眼前的红色又飘起来,他右手狠狠地握住短剑,大声嚎叫了一嗓子:这是什么世道啊! 第六章欲栖 秋天午后惨淡的阳光照在一堆无头的死人身上,边上一大堆干柴火前是累趴下的陈雨和何老大。 “叔,一满是九十七个,你说别的人哪去了,一天多了都不回来?” 何老大恶狠狠地号了一下:“年青的男人女人不是叫土匪绑了就是遭官兵抓了。”不远处牛牛二丫姐弟抱着堆干树枝有些胆怯的走过来,把怀里的柴火扔到柴堆上。 牛牛眼泪滚动着:“,耶,和尚哥,牛牛害怕!”二丫眼泪淌着不说话。 满村的人包括娘都死了,也许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已经种下了人命如草蚁的想法吧?陈雨猛地站起来,抱起一堆干柴往死人堆上扔:“扔吧何叔,不能再耽搁了。” 其实陈雨内心是不太想管死人的后事的,这并不是说他冷血,而是他认为也许要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如这些人一样。去南方,想的不错,可是在这乱世里,自己一个身份都没有的人,带着何老大父子真的能安全到南方吗?就算到了南边,靠什么生活? 昨天忙了小半夜,两个人伤处虽不深但却影响用力。好容易把死人集中一起,但是今早试着挖了一会坑,两人无奈的放弃了。最后在陈雨建议下火化了,终不能让野兽啃了吧! 山道上,陈雨最后一次回头:那里是冲天的大火。 他紧紧攥紧拳头,活下去真难啊。 四个人在山道上跋涉,偶尔响起孩子的说话声。山道边的树木渐渐稀疏起来,何老大扬起手中棍子指了指北面:“快出山了,出山五里就是大娃待地吴家堡,咱先在吴家堡住几天,打听下眼下的境况,在觉摸着和你去南边。”也许是出于对陈雨这个来历不明的有本事的读书人的信任,何老大竟然答应了找到大儿子就跟陈雨去南边。用他的话说是陈雨救了自己一家。 听到何老大这样说,陈雨很惭愧,这淳朴善良的山民似乎忘了陈雨是自己救回家的。 终于出了山,看着眼前的平原上一片片秃子头发一样的糜子地,何老大愁苦地说:“旱几年了,庄稼看不成咧!” 陈雨忽然紧张起来,他甚至有些害怕将要来临的生活,那似乎是一头头扑面而来的猛兽。自己这是怎么了?那天杀了两个土匪过后也没有不适应啊!我在害怕?陈雨心里问自己.是的,难道自己不害怕吗?这陌生的天地! 何老大的声音响起来:“对咧,到吴家堡我就说你是个读书人,碰上土匪和别人跑散了,反正你就是个读书人,我看见你包里有书呢。”他有些犯愁地说:“就是你这头发不好糊弄。” 陈雨也发愁着想怎么跟人解释。二丫在边上听得迷糊了问:“哥不是和尚吗?咋又是读书人了?” 牛牛也歪着头看着陈雨何老大。 “算了,我本来是觉得说读书人吴家堡人会另眼看待嘛,那就说你是还俗的和尚,碰见土匪跑迷路到了俺村。你也会瞧病,记住了啊牛牛二丫,可不敢说漏包。”何老大认真地嘱咐儿女,两个孩子连连点头。 再转过一个弯,有一片小树林,按何老大的说法过了林子就可以看见一里外的吴家堡了。然而刚走到林子边缘,陈雨忽然听到了一片呼喊声,惨叫声。 陈雨一紧张,抽出短剑,这才发现何老大扔掉了棍子两手捂住了两个孩子嘴,小声叮嘱两孩子:“不出声,阿!”等两孩子点头他才慢慢地松开手,捡起棍子。 陈雨发现他脸色苍白,似乎在发抖,不由的小声问:“有土匪?”何老大点头。“那咱退回去找地方躲着?”陈雨比划着小声问。 四个人轻手轻脚往回退。走了十几步光景,何老大忽然停下:不成,我得偷偷看看去,肯定是吴家堡出事了,大牛还在呢。 陈雨着急的汗都下来了:“何叔,你去不是送死嘛!” 何老大忽然一把抓住陈雨左手,认真地说:“我就是去看看,你一直叫我叔,叔知道你不是平凡人,这两个小的麻烦你先照看着,我看了就回来。”他放开陈雨,摸了摸两孩子脸:听叔话啊。猫着腰朝林子外走去。 陈雨把剑插进鞘,拉着两孩子飞跑向相反方向,边跑边四下瞧可能的藏身处。牛牛和二丫边跑边扭头,却忍住了不出声。快出树林时陈雨看见路边几十步外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他心里一喜,拉着两孩子跑过去。“快,牛牛二丫听哥话钻进去躲好,哥不喊就不出来啊”,陈雨看着孩子钻进去,一转念把双肩包取下塞进去给二丫:“带好牛牛,记住叔不喊不出声不出来啊。”二丫死劲点头。 陈雨退到路上看了看,看不见灌木里有人。他心里有些慌,朝着何老大方向追去。快要出林子时候,他猫下腰躲在一棵树后朝外观察着。 林外的平野上,半里路外有数百人在厮杀着,旗帜,刀枪挥舞着,那些人身后,有一座小一号的古代城池,此时,高高的墙内正有火头冲起来。估计那起火的就是吴家堡。 战场渐渐散开,厮杀的人离树林越来越近。 陈雨这才发现厮杀者一方背上有块白布写着勇字,胸口同样有白布写着吴字。另一方打扮什么样都有。 刀枪起落间人临死的惨叫声不断地冲击着陈雨的耳膜,死人的血不断地泼洒在倒伏的糜子上。 这都是一条条人命啊,不是电影!陈雨发着抖,但是似乎并非仅仅是害怕。 几十步外,厮杀的人群里,一个背上有勇字的青年男子估计是中了刀枪,惨呼起来。紧接着一个骑马的赶上来,举着枪冲向那个男子,眼看着枪就要扎中那男子,几步外地上猎豹一样冲起来一个人,举着棍打向骑马的。随即陈雨听见了何老大的喊声:大牛。 马上人刚要刺中时候,挨了莫名其妙的一棍,在马上一歪,似乎是发火地喊了一声:杀了这驴。 人群中冲出几个人来,刀枪齐下,眼看着胡乱轮棍的何老大挨了几刀,不断惨叫。 陈雨眼前的血红色又出现了,他冲出去奔向何老大。那种嗜血的感觉又再次出现了。 那个男子也大喊着:耶。扑过去手里刀乱砍,完全不顾自己中了几枪,一时间倒是把几个人逼的连连后退。 此时陈雨已经奔到了跟前一剑从一个人后背刺进去,推着那个人向何老大处。马上人已经回过神来,一枪刺进那男子肚子,男子大喊着抓住枪杆,竟然把马上人拉下来。 陈雨一脚蹬倒推着的人,扑过去一剑刺中倒下马的人。随手抓起地上一杆长枪。围攻的几个流匪让陈雨连杀两人的举动惊了一下连连后退。 陈雨眼前的血色更浓,连续几枪刺死了那几个流匪。他无暇思量为何自己眼前有血色的时候力气变大反应迅速,人也无所畏惧起来。一时间四周流匪发声喊,竟然闪开了距离。 陈雨拉起何老大,心里一凉。何老大鼓着劲:“大牛,大牛呢?”竟然挣开陈雨,踉跄着奔到那个肚子中枪的男子跟前抱着大哭起来。 陈雨哽咽了一下:何叔,大牛他……何老大猛地栽倒了,陈雨跪下去抱着他。才发现何老大大睁着眼死了。 “啊!”陈雨狼一样吼起来,就地一滚,抓起枪,冲着人群里的流匪杀去。首当其冲的流匪纷纷转身朝自己人多的地方跑去,一时间搅的贼匪一片混乱,有些机灵的乡勇反应过来跟着陈雨冲杀起来,随着加入的乡勇越多,对方竟然有人转身就跑。 混乱的战场外响起了鼓声,有打着吴字大旗的队伍从着火的堡内冲出来,加入对流寇的冲杀中来。这近百人的队伍加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贼匪纷纷四散逃跑。 追在逃跑的贼人群中,陈雨左手短剑,右手长枪,一个人竟然杀得十几个人连连倒下。陈雨一枪刺中一贼随手一甩,枪杆断为两截,那流贼尸体飞起七八步外落下。一瞬间,不分敌友,发一声喊,所有人都闪开。竟然不敢靠近拄着半截长枪停下追击的陈雨。 马嘶声响起,七八骑冲来。陈雨闻声看去,那几骑人马有人举着一个吴字旗帜,有几个胸口写着吴字,显然是和流匪作战的吴家堡一方的。 陈雨盯着那几人,心里仍戒备着,眼角余光打量着后退的路线。只见为首的一个武将打扮的人在距离陈雨五六步停下:“壮士勇哉!”紧跟身后的几个人也点头示意,显然都同意那武将的说法。 陈雨四处一看,一部分乡勇正追着逃跑的流匪,另一部分开始在这几个人身后开始整队。他插剑入鞘,那武将眼睛一亮,竟然跳下马来一拱手说:“看壮士打扮似非这吴家堡乡勇?” 陈雨赶紧学着拱手,说自己本来在深山庙里跟禅师学医,不料上月师父坐化,无法下出山,遇到何老大一家来投吴家堡,结果遇到流匪攻打,何老大父子遇难,自己愤怒下杀贼等等说了一遍。他想着而今两眼一抹黑,灌木丛里还藏着二丫牛牛,一时不知何处可去,这武将的做派像极了小说电影里招揽小弟的说法,所以特意说出自己学医。 那武将听到何老大父子死了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何家父子为保桑梓,不幸故去,我心悲伤啊,吴大,你认识那,吴,吴,额大牛不,好生收敛他们父子”,身边一人答应着离去。 那武将抓住陈雨的手摇了摇,亲热地说:“既然你还俗了,那么考虑以何为生没?” 陈雨心想果然,想起前路渺茫伤感地说:“前途不知。” 那武将松开他手道:“为兄叫吴明远,草字禛行,是这吴家堡当家的,也领着几百个手下,兄弟你武勇不凡,又会医术,正是为兄我急需的人才啊。” 陈雨赶紧行礼道:“不敢当将军抬举,我叫陈雨。” 吴明远拍了拍陈雨肩膀,再次哈哈大笑:“,别叫将军了,从今天起陈兄弟你跟着为兄吧。”他说完四处望望,喊了一声:“传令众人速速打扫战场。分一部分人去堡内帮着救火。”说完吩咐身后的兵:“你两个随陈兄弟去接了孩子,等回堡再给陈兄弟接风庆功。” 看着田野里四处倒伏的尸体,想起何老大父子死去,想着这才刚出山就遇到几百人的厮杀,自己更是在血色涌现时候,前后杀了几十个人。那到底是怎么形成地? 目光所及全是死人,陈雨心情沉重起来,压倒了自己暂时有了栖身处的那丝喜悦。当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时候的他,已经远不是刚来时那种大二新生的心态了。 第七章医术 “和尚哥!”灌木丛一阵响,二丫拉着弟弟钻出来,惊恐地抱住他不放手。陈雨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说:“牛牛,二丫,是个这,你耶,你哥,他们,他们……”他实在不忍心说出死了这两个字。 牛牛哇地哭起来,二丫掉着泪说:“耶,和哥都没了,跟娘一样,是不是,和尚哥?”边上和他一起来的乡勇抽搐着脸说:“这年头,人跟草一样。” 陈雨紧紧抱了一下两个孩子,低声说:“以后有哥,啊,别哭了。”说着话,他自己的眼泪却不由得掉下来。 二丫忽然松开陈雨,钻进灌木丛抱着陈雨的双肩包出来:“和尚哥你的包”。陈雨背好包,对两个乡勇解释了一句:“我看病的家什。” 两个乡勇有些吃惊地问:“你真是医生?”陈雨认真地回答是的,当然他必须这样说,不然自己进了吴家堡岂不是只能当个和人拼命的。这绝对不利于南行。 陈雨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边走边说:“咱们走快些,这场战斗,受伤的肯定不少。” 两个乡勇对视了一眼说:“要不孩子我们背上?” 陈雨瞥了一眼,两个乡勇脸色焦虑,点点头。这下子果然快了不少。 出了林子没多久,就到了堡子边。 陈雨从思索那眼前红色里清醒过来:这吴家堡处在一个缓坡上,面对陈雨的这面是近一里长,快两丈高的土墙,墙下竟然有着近丈深的护城壕。不过此刻估计因为天旱,却没有水。他有些震惊,毕竟这个不是他在大学期间去爬的城墙。墙里已经不见烟火,显然已经得到控制。 扫了一眼吊桥前戒备的几个乡勇,陈雨正准备说话,背着孩子的两人已经放下孩子。冲着戒备的乡勇喊了一嗓子:“这是庄主的贵客陈雨陈先生,眼放亮点,陈先生可是刚杀了几十个流匪的!” 戒备的乡勇们齐齐吸冷气:老天,几十个贼匪! 这两人显然身份不低,眼见吴明远对陈雨非常重视,岂有不客气的道理。何况陈雨在战场上冲杀的狂态他们瞧在眼里,而且他会医术。尽管这两人没见过他施展,但这绝对不妨碍两人先刻意结交。 陈雨赶紧制止了几个乡勇恭敬的行礼,一行人刚踏上吊桥。几匹马从堡里冲出,吴明远看见陈雨,赶紧勒马,笑着下马抱住陈雨摇了摇:“陈兄弟,老哥刚安排好你的住处,来来,老哥带你去看满意不。” 陈雨确实是感激吴明远的热情,思量了一下问:今天一战伤者多不?吴明远脸色变了一下:“死了四十多,重伤十七个轻伤三十多,堡里正在救,轻伤的倒是没大碍,重伤的恐怕……不说了,你相随老哥去休息,今天厮杀你肯定累了。” 陈雨语气沉重地说:“大哥还记得我说过是医生吗,既然伤者众多那小弟也想出分力。” 吴明远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好兄弟,麻烦你了。”实际上吴明远起初对陈雨热情只是看中了他厮杀的本事,想收为护卫,此时见陈雨不去休息,反而要去医治伤者,心里也是一热,不管陈雨医术如何,这份心意他确实感受到了。 因急着去看伤者,陈雨顾不得观察这古代的堡寨建筑,一路急行。本来陈雨要吴明远找人先照看牛牛和二丫,无奈两个孩子紧拉着陈雨衣襟不放,陈雨只有罢了。 半刻钟后一行人进了一个大院,此时大院中一片哭叫声,站满了不少男女老少,显然都是伤者家人。两个估计是医生的人忙的汗水直流。陈雨看了一下他们给一个重伤者处理伤口的过程:只见二人用一种药膏涂满伤口,紧接着用布缠了就去下一个。 陈雨不由的大喊一声:“住手!”满院里一时哑然。陈雨冲过去问:“这样不消毒,不缝合,伤者能撑住?感染了咋办?” 一个医生楞了一下,显然不明白何为消毒,但是感染估计懂了,眼睛一翻,大声说:“如此重伤,我等也是尽人事而已,哪里来的后生小子,胡言乱语!” 陈雨眼见着这些人如果不消毒缝合,感染发烧后必死无疑,不由的心里火起,就要反驳。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不由的按捺住怒火。 那医生见陈雨不在说话,冷哼了一下,自顾处理伤者去了。如非瞧见陈雨是和堡主一起,想来必会臭骂几句。 吴明远走到陈雨跟前低声道:“兄弟,我这堡里全靠着这师徒二人,重伤者才能十中存二三,你?” 陈雨吓了一跳:十个里最多活三个? 吴明远不解地说:“是啊。怎么,陈兄弟你?” 陈雨低声道:“吴兄信得过小弟不?”吴明远一愣:“兄弟你怎地这样说,你我虽…..” 陈雨打断他的话:“既然这些重伤号难以救治那么交给我,全好不敢说,十中存六我可以保证。” 吴明远目瞪口呆:你不是说笑?陈雨道:自然不是,你立刻下令让家属退出,然后让人准备在院里架起干净大锅烧水,去取盐和白棉布来,对了,烈酒如果有也来一些。 吴明远赶紧下令照办,心想这些人几乎无救,既然陈雨要接手何妨答应。 片刻间,诸事齐备。架起的锅中开始烧水。陈雨心里一动拉住一直紧跟自己的二丫和牛牛问:“哥要人帮忙,你们有胆子没有?”见二人点头,陈雨立刻吩咐姐弟两洗干净手,把白布撕成一寸多宽的布条。他紧接着问吴明远:“有糖没有?” 吴明远眼见陈雨神色安详,一派成竹在心的模样,不由的欣喜起来,忙命人去取糖来。陈雨脱下满是污迹血痕的长衫,那怪异的装扮使众人啧啧好奇。吴明远心里暗自思量:看来这捡来的兄弟不是凡人啊。 片刻后糖来了,陈雨见竟然是冰糖,不由一怔,随即让人用热水化开放入盐搅拌好。让人立刻喂给那些重伤号。有人喊水已经烧开,陈雨命令将撕好的白布入锅大火煮。众人奇怪的看向吴明远,吴明远点头让人一切照办。 陈雨转了一圈,在一个中了七八刀的人面前停下,此人最重的刀伤在肚腹处。此时已经气如游丝。陈雨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人运气竟然出奇的好,虽肠子流出,但竟然无一破损。 陈雨让人取出一条煮过的白布,润湿伤者伤口衣服,小心撕开,露出伤处。取下双肩背打开一条缝,拿出急救包和一瓶白药,一版口服青霉素,想了想又取出一瓶溶剂,一支一次用针管。围观众人看见那些药已经暗自称奇,待见到一次性针管,竟然惊呼起来。 吴明远四周一望,众人立时停住说话声。一个个都盯着陈雨。只见他先从瓶中取出一个黄豆大的红色丸药塞进伤者嘴里吩咐用糖盐水冲下。无不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陈雨一举一动。 陈雨喊人打开酒坛倒在铜盆里,又吩咐人往自己手上倒了些搓了搓,随即让二丫捞出煮的白布端过来一盆,在酒中浸泡了一下,拿出一条搽干净伤处,停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清洗了外露的肠子,然后理顺塞进去,取出缝合针,穿好羊肠线开始缝合。 这一会,包括那两个医生无不骇然。吴明远嘴里不由发出嘶嘶声。 待缝好内里,换了丝线缝合了外面,撒上白药,紧接着开始清理缝合别处伤口,众人越凑越近。 这个人伤口处理完,陈雨想了想,取出一瓶白酒,打开盖子,用一次性针管吸了消毒。 围观的人眼睛越来越大。吴明远看到那玻璃酒瓶吃惊更甚,随即闻到浓郁的酒香,不由抽了抽鼻子。叹了口气陈雨用盐水化开给伤者静脉注射,喂了一片口服青霉素,在取出一片安定交给二丫说:“你等会喂给他。” 院中众人见他起身,包括吴明远在内都一起行礼,陈雨赶紧止住说:“吴大哥,此刻天色快黑了,你让人准备好房子,我这包扎好的你让人小心抬进去安置,熬些绿豆汤加盐糖喂,另外吩咐伤者家中妇人把这煮过的白布在酒里泡后拧干除了包扎伤口外可勤搽拭伤者额头腋下,如明早不发烧就无大碍。”见两个医生伸长了耳朵,不由一笑说:“二位一起来,以免伤者耽搁过久。” 两个医生脸色一红赶紧施礼道:如此多谢先生指导。要知道此时医生但凡有独门医术,绝少外传,像陈雨这样的那几乎是天上掉的好事情。 陈雨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解释:此白布水煮酒泡,是为了清洗包扎伤口,不至于感染发烧,如非急需,最好阳光下晒干,伤口深得必须先用羊肠线缝合内里,再用丝线缝合外面真皮层,至于这羊肠线者,乃是羊小肠清洗晒干所致。外用丝线则丝线最佳,但无论如何缝合前必须冲洗净伤处,不然高烧感染必死。至于用针缝衣针弯曲就可以。 两个医生听得连连点头,虽不太明白何为消毒,何为真皮层,但是凡是刀枪伤者发烧的几乎无救这二人倒是知道的,此时虽不知道陈雨治后效果如何,然那些器具和药全让人如见神仙,更何况那神奇的缝针之术。当下有人跑去拿来针,陈雨处理伤口重的,别的则让那两个医生一起。 太阳沉入山后时,重伤者全处理完了。白药用了三瓶,当然其中保险子也喂了重伤者,口服青霉素用了两版,针剂用了四瓶,想到这年代的一次性针管几乎成为神物,他无奈下只是用盐水和自己的白酒反复消毒,再加上几个较深的伤口用了白酒冲洗,一瓶酒差不多到底了,几个急救包羊肠线丝线几乎用光。 想到这些东西除了羊肠线丝线外,都是用一个少一个,陈雨心疼的直咧嘴,这倒不是陈雨小气,他还想着到了南方靠这些药生存呢。 吴明远抢上来深深施礼道:“兄弟你我初次相见,然陈兄弟医术且不说,那些药为兄知道绝非凡物,你……” 陈雨伤感了一下:既然回不去了那么这些几百年后的药自然用一次少一些,不过眼看重伤者不用,难道要等着药过期! 吴明远见陈雨脸色,越发明白那些药的不凡之处,眼见重伤者服了那白色药片个个呼吸沉稳着睡去,无一哭喊。心里猜测陈雨来历。 陈雨摇摇头:“的确,这些药乃家师所留,这世上绝不会再有!”想着和父母无法再会,眼泪禁不住滚落。吴明远见他落泪,以为他想起师父,也陪着叹息了一会。 牛牛忽然跑过来拉住陈雨手:“哥,我饿。”吴明远忙吩咐人回家准备饭菜:兄弟,今天去哥哥家,家里人早想见你这神勇的英雄,哈,现在你这手神妙医术,啧啧! 陈雨此时已经疲累不堪,见两个孩子更是可怜见的直喊饿,抱歉地苦笑:“吴兄盛情小弟心领,只是此刻已经精力不济,待明天再拜见吴兄家人。” 吴明远忙说:“如此,是为兄粗心了,这就让人领兄弟去准备好的歇处,饭菜也就准备在那里。” 陈雨连忙称谢。此刻天色已经黑了,吴明远带人打着火把领路,转过一条街,进了一家房里,陈雨匆匆一扫只见屋里极其宽广,家具甚多,此刻屋正中一张大方桌摆满了菜肴,灯火亮堂,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见人进来,上前施礼。 陈雨鼻中闻到菜香,肚中更饿,当下不顾众人惊异的眼色,让牛牛二丫坐好即刻开吃,待一碗米饭下肚,这才发现吴明远为首的全吃惊地看着大小三人,不由赫然一笑:“让吴兄见笑了,我已十几天没吃过米饭,今天厮杀加救治病人,早已经饿的不行。” 吴明远忍住笑意,随即正色道:“贤弟既然疲累,为兄就不在打扰,用完饭且早些安歇,明天早我再来看贤弟。” 陈雨点头,不顾吴明远反对,送他出了屋门,双方再三行礼告辞。 待回到屋,陈雨目瞪口呆,只见满桌除了两盘菜未动,剩下全是汤水,两个孩子正在打着饱嗝,陈雨又气又苦笑。二丫见陈雨脸色,赶紧拉住他手摇晃,:“哥你别骂牛牛,是我饿坏了。” 陈雨心酸地说:“哥不怪你们,哥是怕你们猛吃肚子受不了,你拉着牛牛在房子里慢慢走一会。”二丫懂事地答应,也不问为什么,拉着弟弟在屋里小步走动,显然下午治疗伤员的一幕让她对这个和尚哥说的一切都认为理所当然。 陈雨坐下后,这才发现那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盯着桌上剩菜,仔细一看,烛火下她满脸青黄,显然也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当下叹了口气,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畏惧地一抖,小声说:“奴叫小草。”陈雨忙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来一起吃。”小草诧异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二丫的声音响起来:“小草姐,和尚哥是好人。”跟着姐姐转圈的牛牛赶紧来了一句:“就是,就是。” 陈雨拿起碗从木桶里盛了满满一碗饭,塞给小草:你坐下吃吧,哎,这该死的年代啊!小草斜着身子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不安,不敢动手。 陈雨无奈把所有剩菜折到一个盘里,又把二丫给自己留的菜拨了一半:二丫你把菜端着,牛牛你搬个椅子过去放边上,让你姐放菜。小草你过去吃吧。果然在屋角落的小草吃的飞快,间或吸着鼻子用袖子搽眼睛。陈雨再次叹息,同时暗自提醒自己,这是明末,是古代,以后这让丫鬟上主人桌吃饭的事情要注意了。不然让人怀疑就麻烦了。 不得不说,吃饱后睡觉的感觉真好,当然,此时床上的一切远不是何老大家可比,甚至比他自己家里的布置都好。 来不及感叹什么,陈雨立刻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在一片广阔无限的原野上,四周是无数厮杀的人群。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正无比熟练地收割着一个个生命,而眼前的红色似乎雀跃欢呼着...... 第八章暗流 糊着白纸的百巧格窗户上映着淡淡的阳光,一只带着嵌丝(注1)玉钏的小女孩的手轻轻地推起窗户,用撑杆支住,随即向窗外缩去。 二丫不满地语声在窗外响起:“和尚哥还睡着,不理我。”似乎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二丫的声音高起来:“不行,我要喊和尚哥。”在男孩和女孩的抗议声里,二丫从窗户爬了进来,一下了栽过去。 “咚”地一响,二丫喊叫起来:“和尚哥。”床上,陈雨忽地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床里的双背包,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二丫身上。 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地上的二丫穿着淡绿色的交领右衽袄裙,衣袖和裙摆处绣着不知什么花,此刻半坐在地上露出的脚上竟然是一双新的粉色花鞋。 这一切让陈雨几乎怀疑自己没清醒,地上的二丫见陈雨没理会自己,扁着嘴哭起来。窗口牛牛的头探了进来,紧接着是脸色煞白的小草。 陈雨顾不得穿外衣,一蹦子跳下床,扶起二丫:“不哭,哥在哩。” 习惯性地揉了揉二丫头发,才发现二丫的包包头变成了双鬟。:“你这衣服头发是?”二丫拉住陈雨手说:“是小草姐姐给我和弟弟洗的澡,换了新衣服,这头发,也是她梳的,我想让你看我的新衣服,你关着门。” 陈雨赶紧拉着二丫开了门:“牛牛,小,那个小草,你两进来吧。” 小草蹲身福了一下:“陈先生,堡主一大早来过了,见先生未醒,留下了几套衣服,吩咐奴等先生醒来洗浴后换上。奴见先生劳累,就先让小娘子小哥儿梳洗了,请问先生现在就洗浴吗?还是用饭后洗浴,热水奴已经备好了。” 陈雨闻了闻自己身上点头:“先洗浴吧。”小草再次行礼:“先生随奴来,洗浴处在后堂。” 陈雨也不穿运动服,一手拉着二丫,一手拉着牛牛,只见眼前是个小天井,稀疏的十几杆竹子在晨风里摇曳,竹子边不远处有一片色彩绚丽地黄菊。陈雨心里思量:看来露了医术待遇真不错啊。忽然又想这里不会安全太久,心情沉重起来。二丫摇着陈雨手,露出手腕上的嵌丝银钏:和尚哥你看。牛牛傻笑着不停摸索自己身上的新衣服。陈雨心里一酸:可怜的孩子,估计长这么大很少穿新衣服啊。 转过竹丛,十几步外有三间偏房,小草推开了中间房门:“先生,浴桶就在屋内,换洗衣服放在旁边椅子上,如需添加热水,奴就在门外,先生呼喊就可。” 陈雨松开牛牛二丫手说:“二丫,你带弟弟在外面玩,哥洗浴完咱们一起吃饭。”二丫乖巧地点头。陈雨进屋后,小草拉上门。盯着门发呆。 屋中间放着一个齐陈雨腰高的大木桶,边上的椅子上放着一叠衣衫。陈雨拿起来一看。只见是两套直襟,一件蓝色,一件白色,摸了摸,轻薄顺滑,估计都是绸质,再看下面有两条与衣服同色的丝绦,显然就是系在外面的。下面是两套交领右衽白棉布内衣,两双带带子的布袜,两双皮底黑面鞋子。 泡在飘着花瓣的热水中,陈雨有些迷惑,这吴明远是不是太热情了些?他真的只是看中了自己?很多疑问纠缠着他。匆匆洗完,陈雨苦笑了一下直接穿上内衣。把自己的平角裤和秋衣裤全扔在浴桶里,估摸着开始穿外衣。 门外的小草听见动静问:先生可需要奴服侍? 陈雨赶紧回答:额,那个就不用了。 好容易穿好,陈雨打开门。二丫牛牛一下子叫起来:“和尚哥好俊啊!” 陈雨心情大好:“那是啊,哥想当年也是校草。” 小草楞了一下,强忍着笑说:“先生,你那腰上丝绦……” 陈雨低头:“有问题?” 小草走到跟前帮他整理好,陈雨才明白过来,感情自己把多余的全别进去了,正确的是把带穗子的两端顺右边侧面垂下。 陈雨脸色一红,正要说话,吴明远的声音在竹丛那边响起:“陈兄弟可已梳洗完毕?”陈雨赶紧转过竹丛。只见眼前的吴明远头戴黑色方巾,身着玉色襕衫,宽袖皂缘(黑边),右侧丝绦上挂着一片精致的玉佩,哪有一丝昨天战场厮杀的形象。如非身后四个精状乡勇,陈雨几乎以为认错人了。 陈雨忽然想起古代文人之间一般喜欢称呼对方字,思索了下拱手道:“慎行兄这番打扮可真是玉树临风啊。多谢兄为弟等准备的衣衫。” 吴明远一笑道:“几套衣衫匆忙下准备不周,何必一提。陈兄可是奇怪弟着此身装束?” 陈雨点头:“昨天见慎行兄威风凛凛,不料今天儒雅如此。” 吴明远道:“弟本是蓝田县学廪生(注2),然近年流匪四起,因寒家先慈于去年见背,不得不休业回堡组织乡勇保卫桑梓。实不相瞒,陈兄武勇让人心服,然昨天医术神药更是让人叹为观止,今晨弟去探看,重伤者仅有三人微烧。” 陈雨心中一惊:还是有人发烧了啊。当下道:“吴兄请速带我前往。”急忙跑进房中去取背包。 见二丫牛牛随着陈雨去了,小草走到吴明远跟前,小声说:“这人似乎不通常理,昨夜竟然让奴同席,适才腰上丝绦都系反了。” 吴明远压低嗓音:“你看仔细些,你弟弟那里我会让人送去米面的,千万别露出破绽。”小草低头看着地面,眼里泪花滚动:“多谢公子。” 此刻陈雨已经背好双背包走出,道:“吴兄,咱们赶紧去瞧伤者。” 吴明远沉吟了一下:陈兄医者仁心,也好,待看完伤者一起到为兄府上用早饭。 陈雨蹲下对二丫说:“二丫,哥去瞧病人,你带牛牛和小草吃完饭在家玩啊。”看着二丫牛牛的哭脸,赶紧说:“回来时候带糖给你们。”两个孩子这才答应着在小草带领下走了。 出了屋门,踏上大街,吴明远若有所思,开口说:“陈兄仁厚,对故人子女如亲人啊。”陈雨想起死去的何老大一家伤感地说:“他们父母与我有救命之恩,现今已无亲人了。我怎能不悉心照顾?” 吴明远叹道:而今连年干旱,流匪四起,兵备糜烂,只知道杀良民冒功,见流匪则逃,纵有悍兵来,然杀匪凶,残民亦凶。陈雨听吴明远话语,脑海里浮起何老大一村人的无头尸体,双拳握紧无语。 阳光下,街两边不时走过手持刀枪的巡逻乡勇,又时不时见男女脸色难过地在清理着昨天火烧过的破烂房屋。见行人大多脸色青黄,陈雨心里木然,对前路充满迷茫。 在吴明远带领下进了一个两进院落,只见大厅里铺满地铺,所有伤者家属和昨天的两个医生正在忙活。 见陈雨进来,那医生赶紧行礼道:“伤者大多已无危险只是有三人早晨开始发烧,其中就有那个肚肠流出者。” 陈雨赶紧止住家属说话道:“留两人在,吴兄和医生也留下,别人先出去,备好盐糖水,让人熬些稀粥,放糖和红枣。”说完取出体温计塞入那个肚肠流出的伤者腋下。见吴明远吃惊地看着,陈雨解释道:“此物名体温计,可测伤者高烧温度。” 见吴明远苦苦思索何为温度时,陈雨取出六片阿斯匹林让每人两片喂给三个发烧者。过了一会陈雨取出体温计,皱眉道:“此物世上唯一,家师曾言用之伤寿,然弟不忍伤者之命。” 吴明远大惊拉着陈雨走到门口小声道:“既然用之伤寿,你怎能为一乡勇轻用?”陈雨苦笑:“如果不救这些人,吴兄这堡中安危家里资财今后流匪来谁肯舍命维护?” 吴明远思索片刻,哽咽道:“陈兄为弟如此,大恩不足言谢,今后祸福共当!” 陈雨叹了口气:“吴兄言重了,而今这些人伤情或有反复,我决定在此看护,烦兄照料好我房中小儿女。”见吴明远还要再说话,匆匆一揖回屋,开始给发烧者静脉注射。 吴明远低声吩咐两个护卫留下听陈雨命令,自己带着两个护卫转过两条街来到自己家门前。这是堡内最大的一片院落,前后足有五进,宽大的黑漆门前蹲着两个石头狮子,又立着一个进士旗杆,处处显示着这府邸的富贵。 门上护卫齐声行礼,吴明远一语不发,匆匆转过照壁,示意护卫停下,自己进了正堂。片刻后吴明远的声音低声响起:此人虽来历不明打扮怪异,然武勇无比,医术入神,我观察他神色绝非常人,何况那些药物无一不奇,特别那精巧之玻璃器具,虽贡品不及也。 随后一个女子声音响起,却是模糊不清,片刻后,吴明远的喝声响起:此人一心为我,我怎能,怎能做那等事情!女人声音再次响起:也罢,你先安排人试探与他,如……语声渐渐低下去。 过了一会“砰”地一声,有甩碎东西的声音响起。吴明远大喝:“你不要仗着娘家势力如此无礼!” 随后两个护卫只见吴明远气冲冲走出来,压着嗓子道:去巡查堡子布置。两护卫互相看看,跟着吴明远走出府门。 注1嵌金银丝是指在制作玉器时,先用勾砣按纹饰刻出阴线,再用金银错技术,把金丝、银丝压入玉器的特定部位,并与被嵌入的宝石组合在一起,形成华丽的纹饰。嵌宝石是将各种宝石拼镶成纹样,然后镶嵌在玉器上。实际上这种工艺多用于木玉家具,完全成熟的工艺已经是清代了。 注2县学廪生:邑廪生:本县廪膳生员。明洪武二年(1369)始,凡考取入学的生员(习称“秀才”),每人月廪食米六斗,以补助其生活。后生员名额增多,成化年间(1465—1487)改为定额内者食廪,称廪膳生员,省称廪生;增额者为增广生员和附学生员,省称增生和附生。清沿明制,廪生月供廪饩银四两,增生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可依次升廪生,称补廪。参见《明史·选举志》《清史稿·选举志》 第九章欲燃 在服用阿司匹林加静脉注射后估计不到半个时辰,伤者的体温奇迹般的恢复正常。 两个医生目光里全是崇拜,十几个病人家属更是跪下磕头不止。 陈雨心里明白这些药物见效如此神奇的原因是因为这些人从未用过西药,不会有抗药方面的问题。不过他当然不会过分谦虚,毕竟自己要在堡里待一段时间,了解目前外面情况。 于是在检查伤者伤口时候,他故意问道:“这附近贼匪很多吗?竟然有胆子来打堡子?” 一个医生笑着道:“先生估计山里待久了不太了解这陕西贼情。” 陈雨道:“正是如此,先前我见堡墙高筑,城壕极深,又有吴兄领堡里乡勇来回巡视,怎地竟然让贼人进堡点火。” 另一人道:“贼人并未进堡,只是趁人不备下射火箭进堡,意图使堡中混乱。这股贼匪是蓝田积年老贼钻天猴,此次彼堡打的他就剩个几人逃跑,附近再无大股贼人了。” 陈雨沉吟道:“我听说巨匪高迎祥前不久兵败,那么先生的意思是,陕西境内无有大队流匪了?”心里却在使劲回想按何老大说高迎祥让官军打败,那么以后发生了什么? 先一个医生哈哈一笑道:“说起这高迎祥,我前不久去西安府倒是听说了不少消息。先生但请放心,崇祯六年十一月,高逆迎祥计贿监军太监杨进朝,以假降计乘黄河封冻,从毛家寨暗地里入豫地,破渑池、伊阳、卢氏三县。间道卢氏山,走内乡,经枣阳、当阳进入湖广,破夔州,攻广元,贼匪数十万进逼四川,虽一时势大,却于崇祯七年,嗯,也就是今年春末,朝廷拔擢陈奇瑜陈大人为兵部侍郎。总督山陕、河南、湖广、四川诸路军马,与郧阳巡抚卢象升卢大人,水陆并进,四面包围夹击流匪。流匪虽四出河南、浙川、商雒等地。欲迎巨匪高迎祥入陕,然陈卢二大人巧妙运筹,贼匪大部入陕西,却中了官军计策,被诱入兴安车厢峡,邸报与坊间传闻都说官军围贼匪与峡谷内,听说兴安连续大雨几月,那么此时两月有余,想必非死即降了。” 崇祯七年,高迎祥中计,进入车厢峡谷,大雨数月……陈雨心中翻来覆去的回想着这些。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处于崇祯七年的秋天。可是他怎么总是觉得记忆里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呢? 是了,陈雨忽地跳起来,他忽然想起在车上无聊翻看李自成时,刚好看到崇祯十一年李自成还是朝廷大患,在陕西纵横。那么此刻高迎祥李自成必然不会死,肯定会假装投降,这样说来……陈雨反常的举动让屋中人们一惊,不解地看着他。 一个护卫小心地问:“先生,你这是?” 陈雨迷茫了一下,怎么解释,难道说高迎祥,李自成不会死,马上就会再次大举在陕西境内活动?谁会信自己? 他挥挥手:“嗯,适才突然想起一个处理伤口的妙方,一时惊扰大家,惭愧。” 众人听了纷纷露出笑脸,心想原来如此。更有人讨好的口气说先生不愧医术高明,竟然医治中都能想起新方子。 陈雨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嘴巴发苦。心里七上八下地搅合着:跑?去哪里?自己两眼一抹黑,还要带两孩子,能跑多远? 大家见他苦苦思索,一时间全蹑手蹑脚起来,生怕打扰了他想医术。 茫然间陈雨竟然走出了院子,无意识的在大街上溜达起来。两个护卫跟在身后不远处,紧紧盯着他,看到有人要路过,赶紧示意让开。有些人已经认出这个医术高超的大师,都停下手中活路远远望着他。 陈雨忽地清醒过来,四处一看才发现一大堆人远远围着自己,不由吃惊地问:“这是?” 一个护卫赶紧施礼道:“大师刚才想治病的法子估计是太用心。”他挥手让围观人散开。 忽然有十几个老弱迎着陈雨跪下,嘴里纷纷喊着多谢大师救命之类的话。护卫见陈雨有些迷惑,解释说这些人都是重伤乡勇的家人。 陈雨赶紧扶起一个老汉说道:“大家都起来吧,这个救人是应该的,这个......”看着这些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老弱,他心中实在是无法说服自己一走了之。必须告诉吴明远,让他早做准备,不然等流匪再起,这些人估计也会像何老大一家一样啊! 再三劝说下,那些老弱才起身散开。陈雨盯着那些人背影呆呆出神,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何老大村里那一堆无头尸体。 那个高迎祥似乎是冲出车厢峡谷后迅速的壮大起来,几乎横扫关中。陈雨忽然记起以前常逛论坛时,看过的帖子上说,因为明末陕西连续大旱,好多地方百姓活不下去变成流民,然后李自成的队伍一到,无路可活的流民全部加入,人数滚雪球样迅速增加。 人多就需要更多的粮食,于是就需要不断攻打堡寨。攻破的堡寨一扫而空,剩下的人无路可去,加入就是活着的希望。于是如此反复,如同蝗虫过境,不可遏制。(注1)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战,招手喊护卫过来问:“吴堡主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他。对了,你告诉他我在住的地方等他。” 两个护卫互相看了看,一人匆匆离去。陈雨返回伤者待的院里,取了背包。吩咐另一护卫随着回昨夜住处。 走进天井,小草和二丫正在晾晒自己扔在洗浴桶中的秋衣和内裤,见他进来,小草赶紧施礼。二丫喊着:“哥,你的衣服是我和小草姐洗的。” 牛牛拉住陈雨要糖,陈雨强笑了一下说:“哥有事情要办,你和二丫跟小草去玩,等会给你买。” 陈雨坐在竹子下,心里下了决心,就算为了牛牛和二丫,为了这堡里无辜的人,自己也必须要告诉吴明远。可是用什么办法让他相信呢? 小草拉着二丫和牛牛进正堂去了,那个护卫站在正堂门口,不解地看着他,心想这和尚想医术如此入神,怪不得手艺好。 “陈兄何事如此匆忙啊?”吴明远踏进天井,忽地楞住,随即几步上前:“陈兄你这是?” 陈雨双手在脸上搓了搓,苦笑道:“小弟想要离开了。” 吴明远一惊,脸色一变问:“莫非陈兄嫌弃小弟不恭,只是这堡内因贼匪刚去,诸事繁杂,怠慢之处,为兄给你赔礼。”说着躬身施礼。 陈雨赶紧拉住他,问:“虽然相见不久,深感吴兄盛情,你可信我?” 吴明远急道:“陈兄此话何意?我和你虽相交不久,然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非凡俗之人,为兄心知,有话直说。” 陈雨拉住他对面坐下:“请兄让护卫去大门外守着,小弟有重要事情讲。” 吴明远以目示意,跟着他来的护卫全去了大门外。 陈雨拉开双肩包,在吴明远惊奇的眼光里取出一瓶白药,又取出那瓶快要用完的白酒打开,倒了一瓶盖,自己先喝了,再倒满瓶盖递给吴明远:“吴兄请品这酒之精华。” 吴明远早闻到扑鼻酒香,见陈雨先喝了,也一口喝了,惊奇地道:“不愧酒之精华啊!陈兄这绝非凡品,盛此酒之精华琉璃樽更是如同神物啊。” 陈雨晃晃瓶子,见酒没了,随手盖上盖子递给吴明远:“此玻璃酒樽乃无价宝物,今弟要离开,这酒樽就赠兄了。” 吴明远大惊失色,手一抖,瓶子险些落地。“这,这.....” 陈雨一摆手:“此物虽当世仅有一双,然送兄谢这数天照顾。”拿起白药道:“此药可治刀枪之伤,伤重内脏无损者,先服瓶中红丸,再以白色药粉敷伤口,可救兄一命。” 吴明远哽咽无语,脸色忽青忽白。 陈雨不等他说话,压低声音道:“吴兄如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赠我一些盘缠,我几次观弟对此物似有喜爱之情,今临别赠兄,至于我要走的原因是,这陕西马上要大乱了,流贼将蜂拥而起,关中到时将无一净土。” “你,你从何而知,我昨夜才接到快马消息?”吴明远大惊失色,酒瓶失手掉落。 注1:个人认为一个人的记忆如非专业研究,是不可能记得详细到细节的,因此主角也只能大概记得逛过的论坛内容,而非过目不忘的神人。 第十章离开 日头已近中天,竹丛间撒下的阳光在两人身上涂抹了斑驳的影子。 两人目光交接,无一人说话。吴明远的目光开始闪躲起来。 秋风里流动着叹息声。陈雨率先打破了沉寂。 “我如果说我是猜的,你信不信?吴兄。”陈雨捡起酒瓶:“亏得这竹子下全为腐土,不然这稀世之宝可就碎了。” 吴明远沉默了一下问:“你可是怀疑我对你囊中宝物有觊觎之意?” “起初我只是感慨吴兄对人热情,然而在我为那些伤者治病之后,吴兄在看到那些药物以及这琉璃酒樽后,想来有了别的意思,不然怎地我去何处都有人跟随甚是严密,其实这酒樽,我本来就是准备托吴兄售卖的。至于那些别的药物……”陈雨特意停下,看着吴明远。 吴明远苦笑道:“自然,那些药别的人是不知具体如何使用法子。” 陈雨心里不禁大呼侥幸,本来他只是怀疑,因为觉得那些护卫跟随自己太近了而已,没想到试探之下果然如此。 吴明远低声说:“陈兄为伤者医治时,我虽好奇,然绝无觊觎之意。这世道纷乱,我只想延请陈兄为我所用,但那日这琉璃酒樽却让人瞧了去。” 陈雨心里暗自思索,心想这透明的玻璃瓶估计这大明朝没有,怪不得别人起了歹意。当下道:“这么说,不是吴兄心存歹意了?” 吴明远叹道:“这堡中小民自然不知道此物珍贵,说起来就和那快马来报的消息有关了。” 在吴明远叙述下,陈雨终于弄清楚了当下局势。高迎祥、李自成入陕,误入兴安车厢峡。时逢大雨两月,马乏倒毙,弓矢皆脱。万般无奈下,高迎祥采纳李自成部顾君恩计策,假装投降。又用掠取得到地大量财宝贿赂监军太监杨应朝,各级明军官吏将领,于是受贿者纷纷游说陈奇瑜。结果是本来不答应受降的陈奇瑜竟然同意了高部投降。 让人嘀笑皆非的是陈奇瑜接受高李等人投降后,却并没有将他们这些首领绑下,收缴义军的兵器甲仗,也不知道在谁的建议下,在高部中每一百人中安排一个安抚官,再让沿途各县准备粮食,供高军食用,打算将高军将士遣返家乡进行安置。 结局自然是高军出峡谷不久,元气刚复,就杀官复起,此刻正在凤翔一带破寨掠城。这时明廷正准备弹冠相庆置义军于死地,惊闻义军突围,群臣交章弹劾,陈奇瑜削籍戍边,洪承畴代之。 “陈大人被逮,此刻羁押西安府,他的心腹家人来我这里求救,本是要凑财物求洪承畴洪大人能够说些好话,减轻罪责,不至于祸及家人。”吴明远道:“那家人奔至我处,适逢我与你在救治伤者。他心急寻去,正看见了陈兄琉璃酒樽,那人久在京师,自然识货,于是私底下与我夫人商量,呵呵…..” 陈雨只觉心里发冷“那么这陈大人与你夫人有亲?” “我夫人是陈大人侄女,想来那家人不及回陈大人原籍筹措,故而来了我处。”吴明远站起施礼:“我是想与陈兄商议购买此宝物的。” 陈雨叹道:“你如与我商议我早答应。此刻流匪再次横行,这吴家堡也不是绝对安全,我决意要走了。这宝瓶就送与吴兄,希望吴兄能为我准备一辆马车,干粮,盘缠。” 吴明远苦笑,知道已经无法留下陈雨,不过他也不愿意与武勇过人的陈雨直接动手。何况局势纷乱如此,留一线交情也许以后可用。能执掌这么大一个吴家堡,吴明远自然不是犹豫之人,宝瓶到手,自然不再纠结。既然决定交好陈雨,心里已经决定要准备重金酬谢。当下道:“此时我无颜面再留陈兄,那么请陈兄暂且休息,我去准备一下,一会就送陈兄出堡。” 两人告辞后,吴明远小心翼翼地抱着酒瓶带着护卫离去。 陈雨在竹丛前转了两圈,心里盘算着该往往何处去。 “和尚哥”二丫拉着陈雨腰间丝绦“我喊你几声了,你都不理。” 陈雨这才发现牛牛二丫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小草在几步外低着头,想来是因为自己监视陈雨的事情让发现难为情。 陈雨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人,此刻见小草如此模样,心里也有些沉重,回想起她吃饭时情景,明白她必有难处。想想安慰说:“我就要离开了,感谢你照顾牛牛和二丫,我知道你是有原因的,不怪你。” 小草抬头抽泣着说:“昨夜公子那样饥饿,也顾着奴用饭,奴知道公子是好人,奴本是盩厔(今陕西周至)人氏,数年干旱,庄稼绝收,无奈下与父母弟弟来吴家堡投叔父,结果在离堡五里遭遇流匪,为护奴与弟弟,父母……”她抹了下泪水“逃进堡内,才知道叔父与流寇作战时分死了,无依无靠下堡主收留我做丫鬟,可是弟弟才八岁,为了多赚些粮米,奴不得不答应夫人吩咐。” 陈雨只觉头痛:“好了,我不怪你。”取过包拉开拿出那个褡裢,抓了一把碎银塞给她说:“你拿去吧,不要推辞。” 小草紧紧握住那些银子,蹲身行礼:“公子好人必有厚报。”转身跑去。 陈雨拉着二丫姐弟,茫然地说:“咱们要走了。” 实际上,他真的不知道能去哪里,吴家堡绝对不能待了,那吴明远夫人这次能为酒瓶就计算自己,难保以后不再起什么心思。目前来看,吴明远并没坏心,可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 陈雨摸了下牛牛的脸,心想自己就不该给那些伤员治病。自己完全忽视了这些现代物品对这些人心里的影响,自己只身一人,又带着两孩子,就像小孩抱着金子行走,能不让人计算吗! 这是乱世啊!他再次提醒自己。心里涌起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无权无势力啊,如果…..这是陈雨第一次心里有了对力量的渴望。 匆匆将半干的秋衣内衣取下,寻了块布包了塞进包。拉着两个孩子出屋。 门外一个护卫见他出来,行礼道:“堡主吩咐陈先生收拾好后可随我出堡,他在堡外等候。” 陈雨低声说:“这样也好。你带路。” 一刻后,堡外吊桥上,陈雨看见了几十步外孤零零站在一辆马车边的吴明远。 正午的阳光下,吴明远神色有些萧索。看见陈雨他拱手一揖低声道:“陈兄非常人,多余的话不再说了。”伸手指着身旁马车:“车内有干粮,水,另有黄金八百两,散碎银子五百,一路走好。” 陈雨抱着牛牛二丫上车后,冲着吴明远施礼,神色诚恳地道:“吴兄高义,陈雨铭记不忘,这一生也不会忘了吴兄。” 吴明远忽然展颜一笑:“多谢你仍然当我是兄弟。”大步向几十步外吊桥走去。 转过一个弯,刚学会赶车的陈雨停下,立在车上向吴家堡看去。 大半里外,吴明远有些模糊的身影仍然站在吊桥上,陈雨使劲挥了挥手。 吴明远心里一热,朝着陈雨大喊:“保重啊,陈兄。” 马车再次行走起来。吴家堡越来越小了。 “和尚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啊?为什么不住在吴家堡?白米饭真好吃啊!”随即响起二丫的声音:“你就知道吃,和尚哥说走咱就走。”牛牛难过地说:“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小草姐姐了。” 陈雨正要说话,路边荒草里忽地站起来两个人冲着他招手:“公子,是我”。 竟然是小草拉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小草姐。”牛牛和二丫从马车里钻出来欢呼。 陈雨跳下车正要说话,小草忽然拉着那个有些胆怯的小男孩说:“弟弟,快跪下,求公子收留咱们。” 看着不断磕头的姐弟两个,陈雨无奈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去哪里,怎么收留你们啊。”小草抬起头抹泪说:“在堡里我挣的粮食养活不了弟弟,求求公子了,我可以干活,可以少吃饭,只要弟弟有吃的。” 陈雨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四个孩子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哎!可怜的陈雨彻底让打败了,抱起那个小男孩放入马车。 在孩子们的叽叽咋咋话语里,马车再次前进起来。 第十一章重伤的抢劫者 古道,秋风。马车在弯弯曲曲地山路上忽隐忽现,西斜的阳光时不时透过群峰的空隙映照在车上,马上。偶尔有好奇的小鸟挨着马车飞过。 车转向东南方山道没多久,陈雨就有些后悔收留小草姐弟了。 按照计划他有两条选择,去西安府,因为按照他学过的历史记忆,李自成的军队应该是在崇祯十四年以后才打下西安府的,那么现在去西安府无疑是最安全的,因为距离近。另一个选择是过商州,出竹林关去湖广,然后继续往南,这个选择以后安全,因为以后不管是李自成也好,清军也好,自己只要往南方退就可以了。 去西安府还可以,要是去湖广,那么这几百里路高山密林,在这混乱的世道里,怎么能够保证安全啊?去西安府倒是可行,可是谁敢保证历史书说的崇祯十四年以前西安府没有陷落是真实的? “真应该厚着脸皮让吴明远派两个熟悉地形的啊!”望着快要西斜的日头,陈雨终于着急起来“小草啊,你看这路是去哪里的?” 小草探出头,“奴听过这条路是去商州的,公子,咱们是要去商州?” 陈雨出神地盯着远方:“嗯,陕西不安全,咱们去南方。” 小草钻出车厢,坐在陈雨边上,双手抱着腿缩着,好一会才说:“是奴拖累了公子。可是父母都没了,我要让弟弟活着啊!” 陈雨听着这女孩无助的话语,那压抑的颓废感觉竟然消散了好多。是的,大家不过是想活着而已!自己是这一行人里唯一一个成年男子,难道非要把不安流露出来吗?除了让四个孩子担忧害怕外,能有什么作用呢? 拍拍小草的肩膀,陈雨笑了笑:“是啊,那么让我们一起为活着而奋斗。” 牛牛二丫也探出半边身子,虽然不太懂陈雨的话,但是看见陈雨笑了。两个孩子也笑起来。 我们难道要责备陈雨没有雄心壮志吗?实际上,身逢乱世,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啊!如果活着都不能,还谈什么雄心壮志? 陈雨思索了一会,慢慢地说:“如果有坏人来,你们害怕不?” 小草听着陈雨缓慢沉重的语气,想了想说:“那么奴就跟他们拼命!为了弟弟。” “哎,幸亏你没裹脚啊,以后你和我学着治病,采药,二丫做饭,至于你弟弟,嗯,他叫什么,一直忘了问你们姐弟姓什么。”陈雨扭头看了看车厢里沉睡的小男孩。 小草有些羞涩地把脚往裙子下缩:“奴家里要干活,因此上没裹脚,公子是嫌弃我脚大吗?” “咳咳。”陈雨有些尴尬地说:“这倒不是,大脚好,至少遇到坏人打不过也逃得快啊。” 牛牛仰着头看陈雨:“和尚哥,阿姐说你好厉害呢。” 小草到底比他们大着几岁,寻思了一会说:“公子莫非是觉得咱们弱小太多,遇到坏人就糟了?” 陈雨点头。小草默默地看着弟弟:“阿文才九岁啊,公子,你有什么想法就说,为了阿文,奴全听吩咐。” 陈雨勒住马:“那好,你把弟弟喊醒来,我有事情和所有人商量。” 刚醒过来的小男孩有些胆怯地躲在姐姐背后,只露出脑袋看着陈雨。 陈雨冲他一笑说:“别怕,阿文。”小草把弟弟从身后拖出来:“公子,你吩咐吧。只要能活着,什么苦也不怕。” “从现在起,所有人尽量走路,嗯,大家要习惯,情况不好时候可以随时钻林子,二丫带牛牛边走边检柴火,等会咱们找个安全地方过夜用,至于小草,你先赶车,让阿文跟着车走,我去砍几根木棒大家拿着。记住了,事情危急时候,我没法护住大家时就要钻林子。” 抽出短剑从路边树上砍下四根直的树枝,修理了一下枝桠,削尖了一头,每人发了一根。看着牛牛阿文拿着几乎和身体一样长的木棒,陈雨苦笑,把孩子们招呼在一起说:“记住了,这个绝对不能丢掉,实在走累了才可以坐马车。” 看着四个孩子用力点头,陈雨心里那种无力感再次浮现:如果,如果我像吴明远一样,手下有几百乡勇,那么……随即他摇摇头。驱散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 牛牛姐弟欢呼一声冲到前面。陈雨背好双肩包,一手拉着阿文鼓励他:“一二一,对了,就这样走。” 牛牛二丫刚转过前面弯道,忽然惊叫起来。陈雨一把把阿文提起来塞进车里,喊了一声:“照顾他。”飞奔着赶上前去。 只见弯道处牛牛扁着嘴要哭,二丫用木棍指着七八步外的两个人,手抖着说:“别,别过来。” 只见山道边一个壮年男子斜倚在树上,右手紧握着把长刀,左手却按着右腿,血从指缝里不断滴落,同时他肩上肚腹上破布包扎的地方仍然在渗着血。边上一个二十左右的正紧张地低声呼喊:“大哥,你挺住啊”。 陈雨不敢大意,短剑指着对面问:“你等意欲何为?” 那个二十左右,只穿着内衣的男子忽地抓过壮年人手里刀指向陈雨:“废话少说,识相的赶紧拿出银子,不然我一刀砍了你。” 陈雨低声说:“二丫带弟弟后退。”声音未落就冲过去,一剑刺去。 短剑长刀猛地碰在一起,当地一响,那人右膝盖同时抬起来顶向陈雨腹部。几乎同时陈雨的右膝盖也提起来,两人各自退开,对面的人心里吃惊:好大的气力。 陈雨其实只是懂一些近身打架的招式,商州民风尚武,他从小到大自然打过不少次架,这种二人对殴自然熟练无比。双方你来我往,那人气力抵不过陈雨,渐渐后退。 斜倚树上的壮年男子被打斗声惊醒,挣扎着立起来:“二弟,你……” 陈雨忽然见对手动作慢了一下,趁机一脚踢中对方大腿,那内衣男子借势后退,扔掉手里刀,扶住那个受伤男子:“大哥,你,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就找到钱带你去看医生。” 壮年男子松开左手吃力地说:“你,你糊涂,我等怎能抢老弱百姓。” 那少年男子痛苦地大叫:“不抢老弱百姓,你的伤再不看医生支持不住了!” 壮年男子急促地喘气,忽地两眼一闭,晕倒过去。 少年男子不甘地冲陈雨号叫:“算你们运气。赶紧滚,不要等我改变主意。” 陈雨沉默地望着那男子嘶声呼喊同伙,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上前几步说:“这位兄弟,你大哥…..” 少年男子忽地嘶吼起来:“大哥。”他发疯般抓起刀冲过来:“都是你们耽搁了大哥,我杀了你们。” 陈雨一把抓住他:“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少年男子扔掉刀:“你是医生。” 陈雨走上前伸手一试那壮年男子呼吸。果然已经停止了。心中一震,双手立刻按压对方胸部,那少年正要发怒,却见陈雨按几下又对着伤者嘴里吹气,他不解地叫起来:“你,你,大哥他?”陈雨喝道:“闭嘴!”不再理那面色变来变去的少年。 此刻,小草,牛牛,二丫小文全围到跟前,二丫安慰地说:“你放心,那天那个肠子流出来了和尚哥都救回来了。” 少年惊喜交集,心想二丫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自然不会说谎。当下紧张地盯着陈雨不断为伤者人工呼吸。 陈雨忽然感觉到伤者心脏开始跳动,高兴地道:“行了。”话音刚落,那壮年男子低声呼了一下:“二弟,不可。” 那少年男子难以置信地盯着陈雨,显然这一切超出他想象。陈雨放下背包取出一瓶白药打开,倒出红色的保险子,捏开那壮年男子下巴,喂他吃下。转头吩咐小草:“来,我敷好药,你包扎。”撕开伤者伤口附近衣服,取下那估计是少年外衣撕成的破布头,咬牙打开最后一瓶白酒,倒了一些在绷带上,让小草搽拭那人伤口。 紧接着陈雨用针管吸了白酒冲洗伤口里面,撒上白药,穿上羊肠线开始缝合。 处理完伤口,陈雨摸摸那壮年男子脉搏:“来,抬他到马车上,放平了。” 那少年见陈雨种种手段闻所未闻,心里越来越吃惊,按陈雨吩咐将壮年男子抬上车放好后,不安地问:“大哥,他?”陈雨取出青霉素针剂注射完。再次摸了摸脉搏:“他流血过多,如今只是暂时安全了,除非有人输血给他。嗯,就是把自己血流进他身体。” 少年激动地说:“那还等什么,用我的血。”陈雨没好气地说:“这不是吃饭喝水,必须验过你和他血型一样才可以。” 取出验血板刺了那少年血,陈雨摇头:“你的血和他不合适。”少年着急道:“那怎么办,这附近又没人,最近的蓝田县城还有快十里地。”陈雨摇摇头:“算了,我的血型可以给他用。” 那少年忽地跳下车,连连叩头道:“神医你救了大哥,李二虎这条命就给你了。”在他想来,血是何等珍贵,自己和陈雨非亲非故,眼见陈雨给大哥所用的药物无一不是从末见过的贵重之物,而现在又要把血给大哥,那么除了命以外,他确实是无法报答了。 陈雨仔细地替自己和那壮年伤者手腕消过毒,扎好输血管,自己坐在车里举起胳膊,眼见得陈雨的血从白色的输液管里流往伤者身体内,大小几个人震惊的无法说话。 眼见陈雨脸色开始苍白,小草和二丫痛哭起来。牛牛拉住陈雨:“和尚哥,你痛得很,是吧。”陈雨估摸着有三四百西西血流入伤者体内,正要拔针,忽然头昏摇晃了一下。他扶住车厢,拔下伤者和自己手腕上针头,低声说:“那么李二虎你来赶车,咱们天黑前进蓝田县城,找地方住下。刚才啊,我是把自己的元气度给他了,这事情千万不要乱说啊。”陈雨心想,这时代人不知道见过人工呼吸没,万一误会就坏了,还是趁早解释过去。 李二虎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孩子们也纷纷保证不说出去。 陈雨斜倚在车厢边上,吩咐小草和二丫拿出干粮和水,让大家一起充饥。 马车慢慢行走间,陈雨才明白了那个壮年男子叫李大虎,和二虎是亲兄弟,家里早没了亲人。以前在榆林边军里干,因为军官贪污,半年不发饷银,没办法就趁着一次外出剿匪脱身,偷跑回蓝田老家。因为连续几年天旱;庄稼收成不够交租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哥两上山去打野物,不料碰到一群狼,为了照顾弟弟,武艺不错的李大虎深受重伤,好容易冲出危险,因为没钱治伤,这才动了抢劫的念头,也幸好是两个孩子跑前面,李二虎兄弟两才没动手。 西天满是红霞时分,马车转过一道弯,只见前面是一边平缓的,一边临山的谷地。 一座城池带着压迫感迎面扑来。 陈雨此刻稍微有了精神:“这就是蓝田城?” 李二虎恭敬地回答道:“这就是柳城。” 原来蓝田古称柳城,以当地遍植柳树,又面对山,故名柳城。最初柳城周长三里多,高一丈六尺,只有南、北、西三座城门。明代嘉靖二年扩建后,周长近五里,高二丈五尺,增辟东门,共四座城门。东门题“玉山映翠”,西门题“白鹿呈祥”,南门题“灞水不青”,北门题“乡岭回春”。明嘉靖二十年又于南门西,西街南端增设水门,从此共有五座城门。 最后一抹霞光里,马车驶进了题着“白鹿呈祥”的蓝田西门。 第十二章客栈里 “夜已二更,小心火烛,”巡夜更夫“咣咣”地敲着梆子走过。 蓝田城西街,通源客栈,甲二号房里仍然亮着灯。屋里,李二虎紧张地问给李大虎把脉的陈雨:“我哥他,没事了吧?” 陈雨收回把脉的右手,替床上的李大虎掖紧被子,有些疲惫地回答:“他没事了,休息三五天就可以下床活动,过后我开张温补的方子,你去抓了让他吃上半月。” 李二虎再次跪下:“我不大识字,不会说话,但是我这条命就交给医生你了。” 陈雨赶紧拉他起来。看着这个汉子脸上满是真诚的笑,他心里也有些振奋。思量到以后的安危,陈雨觉得自己一行人要去南方,估计是凶多吉少,眼见李大虎虽然边军出身,却在重伤无钱医治下仍然阻止弟弟不抢老弱,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他二人又再无亲人,没有牵挂,所以在开始治病前就存了能否让这二人跟自己一起走的打算。故而他不惜自己输血给高大虎,又用了越来越少的西药。 李二虎迟疑了一下:“如此医生,你早些休息,我照看着大哥就行,只是你说要吃半个月药,我,我……”他脸上露出害羞神色,想起进城门时候因大哥昏迷,那门口守兵刁难,陈雨取了银子打发了。因为担心大哥伤势,没有回自己家那小破屋,住客栈和晚饭全是陈雨出钱。自己二人身无长物,这却如何是好? 陈雨看出他为银子犯愁,拍拍他肩膀:“二虎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我既然救了你大哥,就不会半途不管。” 李二虎呐呐半天,挤出一句话:“嗯。我信你,你是好人。” 出门转到隔壁自己房里,陈雨不由一愣。原来小草竟然在房里,陈雨见她神色紧张,右手里拿着那跟木棒,坐在那个包着金银的大包裹前面,另一只手紧抓着陈玉的双肩包。 见是陈雨进来,小草才神情变得轻松起来:“公子,你回来了,那个李大虎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陈雨心里感动:这小女孩确实聪敏,知道这两包金银和双肩包是重要物事,竟然如此用心。当下拉过椅子坐在小草对面说:“是我疏忽了,光顾那李大虎的伤势,你辛苦了,那三个孩子都睡了吧。” 小草松开包,揉着自己手腕:“咱们这伙子人除了公子,全是弱小,奴知道公子见那李大虎兄弟是好人,想收来做手下,这几包物事事关重大,因此奴不敢懈怠。” 陈雨苦笑:“连你也看出我想法,是啊,咱这人手是不太安全,我观察那兄弟为人实诚,值得结交,就是不知道那二人意思。” 小草放下手中木棒,吃力地把包裹推到床下,看了看这才说:“公子给他吃的药珍贵就不说了,单就公子用自己血救他,这绝非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公子只要流露招揽之意,想来必能如愿。” 陈雨有些苦恼地说:“李大虎伤势最少要半月才能恢复。我担心蓝田不安全啊。” 小草笑着道:“公子你想着早些去南方,可是一路上我等全是弱小,那也不会一定安全啊。收人收心,在蓝田县城总比山里安全多了吧。” 陈雨哑然失笑,自己的确是思虑不周,光想着陕西乱,可是就自己这一行人路上确实是危险。感慨一笑:“是我思虑不周,你说的对,赶紧去休息吧,明早有事情要办。对了,你以后别叫我公子了,和二丫一样叫我哥吧。” 小草蹲身行礼,脸上一红,转身出屋去了。 陈雨拉开被子躺下,心里觉得有些古怪,这丫头真不像是穷人家孩子说话啊。没一会,劳累加输血就使得他沉沉睡去。 恍恍惚惚间,陈雨觉得自己身在原野之上,手执大刀,正在和很多人拼命。四周厮杀声里,几把刀直冲自己砍下来,却是躲无可躲,他啊地一声呼叫,心想就这样死了吗?也好,总比每天担心在乱世的安全好多了。 “哥,哥,你醒醒!”一种冰凉的物事沾在陈雨额头,陈雨强睁开眼睛,却见几个孩子全部哭着看着自己,小草和二丫一人端着木盆,一人手里拿着布巾在替自己搽拭额头。孩子身后是满脸焦急的李二虎。 陈雨坐起来:“不用担心,我是让梦魇住了,好了赶紧别哭了。二虎,你哥醒了吧。”李二虎高兴的叫起来:“哈,医生你没事,太好了我刚听碎娃们、说你说胡话,我、我真害怕你是因为把血给我大哥,自己才…..” 说着话,他几步跑出屋。陈雨刚下床穿好鞋子,忽然吃惊地张开嘴巴。 只见屋门口,在李二虎的搀扶下,李大虎走过来,挣扎着要给陈雨跪下。 陈雨赶紧几步冲到门口,扶着他进屋:“你虽然已经脱离危险,却不能出力气,不然缝针的线会挣开。” 李大虎硬是一抱拳说:“听二虎说先生你为救我不但使了诸般珍贵药物,还以自己鲜血流入我身子,我兄弟二人今后一切唯先生之命。” 陈雨心里欢呼起来。脸上露出笑意道:“我救你是因为你重伤时也不肯抢老弱百姓,一身武艺却行事有原则,好,以后咱们一起祸福与共,你先休息,我等会上街给你抓药,等你伤好后大家一起离开。” 李大虎再次抱拳,他的昏迷是失血导致,陈雨及时缝合清理了伤口,又输血给他,此时自然已经无危险。见李二虎扶着哥哥出门,小草忽地低声道:“恭喜公子,嗯,哥哥了。” 陈雨一下子从梦魇的状态恢复过来,看来自己的医术在这个年代也算可以啊,不过西药尽可能要少用了。“你去喊店家把饭菜送来,吃完去上街。”一听上街几个孩子雀跃着争先去喊店家。 饭菜不一会就端了上来,陈雨见是一大盆小米粥,一盘窝窝头,一碟萝卜丝外再无别的,不由的问:“早饭就这些?” 那店伙计陪着笑脸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大旱,关中道粮食几乎绝收,而且最糟糕的是流寇不断,这粮食价格天天变脸,就动不动断粮,哎,您要是吃好的那可贵,要先付钱。” 陈雨取出一块一两多的银子给他:“你去杀只鸡,炖了我的人有受伤的补补,有鸡蛋炒一盘端来,给孩子们吃。” 店伙计答应着自去忙活。陈雨视线回到桌上,发现孩子们一个个眼巴巴盯着饭菜,忙说道:“赶紧吃吧。”一声呼叫下,孩子们纷纷飞快大嚼起窝窝头,小草见陈雨看自己,脸色一红,放慢速度道:“哥,你觉得这饭不好?”陈雨点头。 小草泪水噗噗落下:“如果有这些饭菜,可以买十几个小孩子,你信不,哥?” 陈雨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小草道:“那么哥您遇到二丫家里人时候吃的什么?”陈雨忽地想起初次吃饭时候那碗稀粥,喃喃道:“人都是这样?” 小草苦笑道:“这地方山里人少,可以挖野菜,吃树叶什么的,关中流民吃人肉的都有!” 陈雨只觉寒气直上心头,刚抓到手的窝头失手滚落桌子上,弹了几下掉在地下。他呐呐地自语:“吃人肉!” 见窝头掉到地下,小草刚要去捡,几个孩子早就离开凳子去捡,头碰到一起为谁第一个看见争执起来。 陈雨心头只觉得沉甸甸的,原来真有吃人肉的事情啊!以前看书看到饿殍满地,饥民强壮者为活命食弱小者,一直只不过觉得是几十个字罢了,原来,这些事情当自己可能遇到的时候远远不像看书那样轻松啊! 那么自己这几个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如此呢?虽然那些金银按照今天住店钱计算,可以够自己几人花一辈子,可是,这些金银凭自己能保住吗?再说了,如果有一天没粮食了,金银能吃吗?也许那时候这些金银只会招来贪婪的目光和动作吧!如果我有吴明远那样的势力,不,哪怕是一半的势力,只要避开大部流匪,总是安全一些吧。 吃着饭的孩子们见陈雨忽然间想通了什么似的轻轻笑起来,手里的筷子动作也速度快起来。 第十三章初见 蓝田县城西街,陈雨包了网巾再带着儒巾,身穿蓝色直裰,见来往行人果然不像吴家堡那样盯着自己短发看。心想小草这法子不错,怪不得她托店家给自己买网巾直裰。按小草的说法是你这样走出去就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一般会受到一些礼遇的。 这是他到了这个时代第一次认真观赏街上风物。只见这西街青石铺就地路面估摸着有十五步左右宽,不少处地方堆了垃圾粪秽等物,蚊蝇时不时乱飞一气,街两侧房屋大多为一层,偶尔可见两层地青砖白墙砖瓦房,底层是店铺,店铺外挂着木牌布幔招牌,路上行人不太多,大多衣着朴素,男的都是右衽,多戴烟墩帽,网巾,偶然可见一个如自己般带儒巾的。而女子则偶尔可见穿对襟比甲的,一个个无论年纪,头上大都带着不少银饰品。 陈雨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那几十件首饰,心想回客栈取出来给二丫和小草一人几件。正思量着他的目光让路过的两个少女吸引住了。 那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一个素白绫衣裙,纹样质地考究,细腰雪肤。明眸流盼,上身穿着深紫交领长袖短衣,将要拖地的素白裙裾,腰间有细褶数十,行动辄如水纹,每褶都有一种颜色,轻描淡绘,色极清雅,在阳光里清风拂过直如清溪在月光里流动。挽着一个堕马髻,松松地插着一个金步摇,行走间珠串晃动,身后跟着的少女梳着和小草一样的三丫鬟,淡绿色襦裙,想来是个丫鬟。 那丫鬟模样的少女见一个英俊的少年书生盯着小娘子猛看,狠狠瞪了陈雨一眼,对那个少女低声说了一句:“好俊的小哥。” 小草见陈雨只顾盯着那少女,没来由的冷哼说:“走远了,别再看了,还要去买药。”陈雨哈哈一笑,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子说:“小心眼,我只是觉得那裙子漂亮。” 小草拉着陈雨手紧走过街头。忽地脸红起来,放开他手说:“那裙子叫月华裙,是苏杭一带的新样式。” 陈雨低声嘀咕了一下:“看不出你这小丫头懂得不少,你怎么知道的?” 小草白了他一眼:“我听人说的不行?那女子一看就是行首一类的,不是好人家女子。” 陈雨不再逗她,说:“赶紧打问哪里有药店。” 说话间两人打听着到了东街的一家叫回春堂的药店,陈雨取出早已写好的补血益气方子递给伙计,伙计看着钢笔字啧啧称奇:“这位公子写的好一笔小楷。”抓了药,陈雨想了想又买了一大包各种制好的丸药和常用中药,雇了店伙计送去客栈交给李二虎。 那掌柜见陈雨书生打扮,也不再多为何故买如此多的药物。只因那时读书人大多懂一些医术,只是叮嘱他务必保管好。算完账足足花了十五两银子,陈雨不禁暗自咋舌,心想,药这物事真是古今一样贵啊。 刚要出门,那掌柜显然因为他是一桩大生意,好心提醒他说,相公没事不要出城,听说流贼在凤翔府一带打破了好些县城和堡子,今个一早,东城外就涌来了好多流民。 陈雨大惊,谢过掌柜,赶紧赶回客栈,却见李二虎和几个孩子全在自己房里。见陈雨二人回来,李二虎急道:“先生,听客栈人说这左近也有了小股流匪。”陈雨低声道:“不要着急你去把你哥扶到我房中,和孩子们一起待着,我去套了马车,咱们收拾东西去你家,想来流匪就算破城也不会去你们家。” 李二虎赶紧答应,陈雨吩咐二丫小草收拾东西,自己出去接帐,吩咐伙计套好放在后院马车。 一刻钟后,一行人到了城北的一个小巷口,那小巷刚好一辆马车可进。李二虎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到了巷子尾巴,进了一家只有五间偏房的小院。 扶了李大虎下车进房子,陈雨一刻也不敢停留,叮嘱小草看好家,见几个孩子有些害怕。陈雨赶紧从马车上取下那天削的木棒让他们拿着,让小草和二丫去给李大虎熬药,自己带着李二虎赶紧出了门。 蓝田县自然不会有什么好马,陈雨按李二虎所说,买了一匹耐走的驮马,两人一人一匹马骑着去了据说流民最多的东城门。 刚一到瓮城,陈雨就吓了一跳,只见几十个衙役,军士刀枪并指,赶着流民往城门外去,只见好几百流民扶老携幼往里边挤边恳求说:“求求您们军爷,流贼已经到了西安府左近,让我们进去吧。” 陈雨禁不住问李二虎:“为什么不让流民进城?” 李二虎小声说:“流贼惯用此法破城,先以人随流民混进城,然后就会趁着流寇攻城时候里应外合。听说好多寨子和县城就是这样攻破的。” 陈雨看着流民胡天抢地,心里恻然不忍,下了马走到一边,朝一个披甲的军官作揖问:“不敢动问将军,这些流民为和不让进城,如果流贼真来,岂不是让他们送死?” 那军官穿着一身破烂的铁甲,显然混的不太如意,见陈雨一副士子衣着,又骑着马,语气倒也客气了点:“先生客气了,此辈中常有流贼一伙,故此张县尊不许他们进城,但许可住城外不远,那处亦有店铺客栈,又发了告示让城中富户捐粮米在城外施账。” 陈雨低声问:“那么我在流民中雇请几个家人不知可否?”掏出一块银子塞进那军官手中。 那军官掂掂约莫一两多的银子,熟练地塞进怀里,带有菜色的脸上浮出笑意:“先生可宁耐片刻,待会自去选择。”说这话他又赶上去指挥军士衙役。 那些流民百姓哀告无果,不得不退到距离城门数十步外,陈雨把马交给李二虎牵着,自己上前去看。 只见那些流民面色木然,一个个摇摇晃晃,看见陈雨过来,忽然有一个男子挤过来,手里拉着一个干瘦的小女孩:“先生,求求你买了丫头吧,你给几斤粮食就可以。” 那小女孩估计最多十岁,此刻听见父亲卖自己,木然的眼光竟然没有变化。陈雨虽说来这个时代在血色气状态下杀过几十个人,可从本质上说他还是个没有定型的大二学生,眼见着过去只有书上和电影上发生的事情在眼前出现,心里真正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陈雨沉默地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小女孩,那男子麻木的眼神忽地一轮,闪起一丝亮光,他一把抓过小女孩手中钱,把小女孩往陈雨怀里一塞,自己竟然跑到不远处的窝头铺边,把手中铜钱扔到桌上,一把抓住窝头,拼命往嘴里塞。 陈雨茫然地盯着那个人看着,只见那个男子根本就没回头看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恍惚间只见一大堆人全围住自己,不断地哀号,纷纷伸手。 大约小半刻后,陈雨才让李二虎拉出人群,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散碎银子和铜钱全没了。而自己手里竟然拉着那个小女孩子。 卖窝头的地方挤满了人,忽地一声凄厉的喊声想起来:死人了!人群猛地散开,露出一个抱着肚子在地下打滚的人来。 陈雨赶紧把小女孩交给李二虎,自己冲过去。翻滚的那人嘴里兀自嚼着一块窝头,手里也紧紧捏住一个。陈雨抓住他手腕号了下脉,摸了摸他肚子:黯然地对跑过来的军士说:“没救了吃的太猛肠胃破裂。” 那个军官吃惊道:“先生会看病?”陈雨含糊点头。 那人此刻已经不再翻滚,眼睛盯着陈雨:“多谢!”头一歪,死了。嘴里嚼着的那块窝头最终没咽下去,吐在地上。 流民哄地一下冲上来十几个,目标竟是那人手中馒头,陈雨眼见一个老头一把抓起地上那人吐出的窝头飞快地塞进嘴里直着脖子猛地咽下。眼前那血色雾气再次浮现,他忽然有一种要撕碎什么的感觉。 抢夺的人再次散开,有几个人立时往嘴里塞着物事,显然那个窝头在抢夺下被碎成好几块。 那军官赶紧喊人抬走那个死人去埋了。陈雨发现那人虽然嘴角溢出黑血,脸上却有着笑意。 李二虎拉着马过来:“先生,你真要招人?”陈雨沉默了半会,接过他手里马缰绳,看着那个紧抓住李二虎衣襟的小女孩,他自嘲地一笑:“你叫什么?” 小女孩忽然喊起来:“我不饿,大,不吃我!” 陈雨蹲下,紧紧抱住她:“是啊,我是谁?我不可能管了所有人啊!” 李二虎眼里有泪光闪动:“先生,你是好人,可是这世道不好。”陈雨一手抱起小女孩,一手拉着马缰:“你去找十几个老实的男子。”他再次痛苦地说:“嗯不要拖家带口的,两口子都吃饱能干活的,女的可以要。” 李二虎点着头去了。刚走几步,听见陈雨低声的话语:“我,我也养不活那么多人啊!” 缓慢地走进城门时候,陈雨终于发现,自己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时代了。 第十四章变 李二虎带着一堆人进来后,小小的院落里立刻满了。陈雨洗着刚从街上买来的碗筷,喊二丫和小草抬稀粥出来。 阳光下,金灿灿的粘稠小米粥香气四溢。站着的人纷纷拥挤过来,吓得二丫小草直往后退。陈雨喊了几嗓子排队,却没一个人理会。 正乱作一团时,李大虎的声音响起来:“二虎给我打,谁再挤打出去。” 李二虎恍然大悟,提起木棒一顿乱抽,众人才排成了歪七扭八的两队。开始领饭。李二虎松了口气对陈雨说:“一满是十八个人,其中有六人是夫妻。都是饿坏了,吃几天饱饭就可以干活。”实际上他并不知道陈雨要找这些人干什么。 陈雨低声对扶着门框的李大虎说:“还是大虎哥有办法。”李大虎苦笑:“当了好些年兵,这事看多了,公子你准备收这些人?” 陈雨点头道:“乱世命如草,手里没人不踏实啊。你看这些人可以不。” 李大虎谢过陈雨,坐在他拿出的椅子上小声道:“这些人身体底子不错,缓一缓就可以,但是二虎不懂事,这些人里有两个不能用。”说完他示意陈雨看其中最壮实的两个。 果然那两个一边喝粥,一边四处乱看,眼见锅里粥不多了,不等自己碗里喝完,抢过二丫小草手里饭勺,自己满满盛了一碗。 陈雨大喝一声:“你两放下碗!”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不满地道:“秀才,你既然发好心,为什么不让俺们吃饱?” 另一个也紧跟着说:“就是,就是,这不是欺负我们吗,大伙说是不是?”他扬着碗对院里人喊。 人群有些乱起来。陈雨伸手止住了要起身的李大虎,几步逼近那个人:“你的意思是我好心请你们吃粥吃错了。” 李大虎示意弟弟不要动,他想看陈雨究竟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脸上有刀疤的洒笑说:“我说秀才,这年景,死在爷们手里的没十个也有七八个了,你老实点拿出银子,爷们看你恭敬的份上,饶你这一家老弱病残。”说这话他斜睨着陈雨,一副你能吃了我的模样。 陈雨气愤之极,眼前一红,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那人肩膀,右膝盖抬起顶在那人双腿间,不等他惨叫出声,伸手卸了他下巴。紧接着陈雨身子一转,左脚踹另一人腹部,趁他弯腰时机一拳打在下巴上,片刻间两人躺在地上呜咽。他没有意识到,此刻这些动作似乎练了无数次那样熟悉。 陈雨转身:“二虎,你关住门,守着,谁敢不听话,就宰了他。”伸手抽出短剑递给李二虎。 李大虎赞赏地看着陈雨低声呼喝众人紧贴墙站好。心里暗自好奇陈雨该怎么处理。 陈雨回头吩咐二丫小草牛牛阿文:“去,拿出我给你们的尖头木棒。” 话语一顿问自从进屋除了吃饭就待在角落的那个小女孩:“你来。”小女孩木然走到陈雨跟前。陈雨摸了下她稀疏的黄发。问:“你想以后活下去不再担心让人吃不?” 小女孩眼光一亮慢慢摇头。陈雨拉过几个拿着木棒不知所措的孩子:“那么你们呢,愿意以后吃饱饭活着,还是要向狗一样饿死在路边?” 他再次转身对着惊慌的流民:“这话也是对你们说的,想吃饱饭活着的,就过来每个人砍他们一刀!” 小草咬了咬牙,第一个拉着弟弟走过去,狠狠地一棒打在刀疤脸头上。 阿文牛牛直往后缩,毕竟两个男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岁。 陈雨啪地一巴掌抽在牛牛脸上:“你想和你耶你娘一样让人杀吗?”二丫忽地哭喊起来,冲过去连续打了几棒,才浑身无力地瘫倒。地上两人下巴被卸了,只是不断翻滚。 一个大人忽然嚎叫着冲向院门口。李二虎刚一犹豫,陈雨已经冲过去,夺过他手里短剑,一剑划过那人气管,对于他这样学过医学解剖的人来说,杀人不让出声是最简单的事情。 陈雨手中的短剑血不断滴落:“二虎,你让我失望了!” 在二虎羞愧的目光里,陈雨低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出声者死!不服从者死。” 实际上陈雨心里明知这人罪不致死,可是他如果跑出去大喊,惊动别人,那么陈雨一行将无法脱身。况且他必须让这些新来者无条件服从他,那些孩子要活着,必须有拼命的心,不然以后自己无力护卫下他们必死无疑。 他此刻也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吃惊,难道这就是自己活着的代价。 让陈雨有些意外的是紧接着上去的竟然是那个捡回来的小女孩和二丫。两人苍白着脸一人打了那两人几棒,紧接着院里的一个女人冲上去,随后大家互相看看也一哄而上,沉默地敲打声里。两个人的呜咽声很快停止了。 陈雨再次看向牛牛阿文,两个男孩子终于鼓足勇气一人敲了一棒不成人形的死人。 李大虎哈哈一笑,挣扎着走过去:“公子借剑一用。”陈雨倒转剑柄,递剑给他,李大虎俯身一剑刺进那个让陈雨割断气管的人,紧接着把剑递给弟弟,李二虎恍然下在死人身上刺了一刀。 陈雨吸了口气:“这两个人自己都说杀了七八个人,死有余辜。至于那个人,如果他跑出去乱喊,惊动官府大家自己想吧。这世道,你想活下去就要敢拼命,越怕死死的越快,至于今后,我陈雨担保,绝不会饿着大家。好了来几个人在院里挖坑把死人埋了。我想大家不会蠢到去报告官府吧。” 坐在门口的李大虎心里起伏不定:陈雨突然地杀伐让他吃惊之余又赞赏,或许,这乱世跟着这样的人也不错吧。 人多干活快,很快地死人掩埋了地上血迹也已经铲掉。 陈雨眼前血色终于完全退去,他拉过牛牛阿文:“别怪哥心狠,这世道,你要活着必须要踩着别人血啊。” 下午申时末,李大虎家不远处的另一个大院子里。 李二虎正在给陈雨汇报花销:“这家足足三进房子,有个大院子,按公子吩咐交了一年房租是二十两,买了十担米面,一共花了四十二两。” 陈雨点头:“你再带那三对夫妻上街再买一口猪,买十斤盐,有菜蔬也多买些,粮米再买十担。” 李二虎有些吃惊地问:“公子,这又要五六十两啊。” 陈雨盯着面前歪歪扭扭站的十五个大人,五个孩子,思索片刻开口说:“一会一头猪,大家放开吃,我不怕花钱,但是你们吃我的饭,就要听我说的一切。” 这些流民饭都吃不饱,更不要说是肉了,人人脸色流露出光彩,参差不齐地应道:“是,一切随公子吩咐。” 天快黑时,所有人脸上带笑,围坐在院子中。下午搬过来时候打扫已毕,陈雨就命令三个妇女烧水,让所有人洗澡,换上成衣店买的新衣。此刻这群人不再是那群脏兮兮的样子。急切地盯着架起的大锅,几个妇女忙活着在每个人面前摆上碗筷,切成大块的猪肉上下翻滚,牛牛阿文一边烧火一边流着哈喇子。 实际上所有人都馋,包括陈雨自己。从到这个世界,他几乎就没吃过好东西,吴家堡那顿饭菜不错,结果让二丫牛牛吃了。 猪肉终于熟了,所有人都忍不住了,盯着陈雨看,希望他发话。下午的血腥一幕已经让他们知道了眼前这个少年心狠无比。说杀人就杀人,更狠的是杀了人脸色都不变。 除了躺在床上的李大虎,所有人都拿起了碗筷。二丫忍不住说:“哥,肉熟了,好香啊!”陈雨笑笑说:“这头猪大家吃三天,放心,吃完明天继续还有,现在排队。”二丫出溜一下站到第一个,很快地,一条弯弯的队伍出现在大锅前面。 陈雨收起笑意:“大家可能会想,我为什么花钱请你们吃肉,给你们新衣服?你们想过这些没有?” 一个妇女小声说:“公子是善人。”众人纷纷附和。 陈雨敲了一下碗:“不,我不是善人,东城好几百人,我就没有救,下午杀那三个人我没有后悔。因为我的目的就是大家一起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而不是做随时倒闭路边的饿殍!或者成为别人食物。” 众人嗡嗡着,片刻后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男子拉住一个妇女手走出队伍:“小的王十三和婆姨一切听公子的,为了活下去,要抱团。” 陈雨兴奋地一挥手:“说的好,小草一会给他两口子加一块肉。” 慢慢地众人醒悟过来。院子里,李二虎的声音先起来:“抱团,活下去!” 紧接着孩子们和王十三夫妇的声音响起来。 随后所有人一起低声说:“活下去,抱团。” 陈雨再次出声:“抱团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吧,那么我希望队伍不要再那么歪七扭八。” 这一次队伍很快按个头排好,陈雨默然苦笑了一下,这些人真能成为自己活下去的依仗? 没人点灯,只有锅地下的余火闪动。 夜风里忽然飘来一阵琴声,随即响起一阵悲凉的歌声: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琴声恍惚间就像一片羽毛拂过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把每一个人的伤心事情都勾了起来,在夜风里荡啊荡,飘阿飘。 二丫抹着泪钻进陈雨怀里:“哥,我想耶娘……” 陈雨的声音在夜风里慢悠悠地浮起来: “薤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干枯。露水干枯了明天还会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其实啊,我,小草,你,牛牛,我们院子里所有人,还有躺在床上的大虎,都是不如这薤露一样的命啊! “这肯定是旁边蓝清楼的蓝蓝在弹琴吧。” 李大虎不知何时走到陈雨身后:“我们真不如这歌里的露水啊。” 锅底的余火闪了几下,终于灭了,院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琴声歌声低回婉转,缕缕不绝。 第十五章匪来 接连两天,陈雨就忙活一件事情。那就是每天除了吃饭就让所有人按个头高低排队,自己拿着竹条巡视。谁站不稳或者不直,和前边位置错了,他上去就是一下,当然打的不是很重。 这些流民虽然不断挨打,可是每天可以吃三顿饭,而且中午的一顿每个人都有半斤煮熟的肉。这些人都记不起多久没有吃过饱饭,更不用说肉了。 至于竹条打人只是疼一下罢了,苦恼的是不断排队解散,再排队再解散,不过总比下苦力轻松,因此大伙倒是能够坚持。 陈雨甚至连小孩子妇女都安排站队,只不过时间短而已。看在每天吃饱饭的份上,有肉的份上,再加上慢慢习惯了,也就没那么累。 其中李二虎和那个叫王十三的每次坚持时间最长。 三个成年妇女,小草姐弟,二丫姐弟,还有那个捡来的叫妞妞的小女孩每天除了做饭烧水,也要站队,只不过时间只有成年男子一小半。 当天晚饭,李二虎,王十三每人得到一斤熟肉的奖赏,妇孺队伍的小草和王十三婆姨得到半斤熟肉。 别的人看着流口水,陈雨严厉地阻止了小草王十三婆姨让肉给家人的举动:“你们记住,我说给谁谁就拿,一切全看自己是不是做的最好,想吃肉,你就明天争取做到站整齐,多站一会站直了。” 在别的人纷纷说明天要挣肉吃的时候,屋里的李大虎却看出了名堂,就在这不断排队中,这些人竟然慢慢习惯了不考虑就按陈雨说的去做。 第九天下午,当陈雨为李大虎拆除缝线时候,这些人已经在陈雨一个手势下在陈雨数到五的时候站的整整齐齐,包括妇女小孩队伍。不过左右这事情让他伤透了脑筋,最终还是李大虎提议每人左腿绑一条布,才勉强分辨过来。 陈雨其实对怎么训练人不懂,他唯一的知识来自于几次军训,以及经常在一些论坛上看到的帖子。不过结合自己军训前队伍散乱到结束时候的听话,他认为排队,不断地排队,整齐的站立有助于培养纪律性。 至于怎样和人打架,他决定先交给李大虎去教导,怎么说李大虎也是当过好多年边兵的。 为了庆祝李大虎伤口恢复良好及自己训练这些人的成果,陈雨派李二虎、小草两个人带着三个人去买肉买菜,准备晚上搞个晚会。 他虽然没当过领导,但是并不妨碍他明白没有好处,所谓的首领气质全无用处。你让别人觉得威严,那是别人有求与你,而且你也有满足对方的条件,不然谁认你老几啊。 至于目前的状况,陈雨认为每天三顿吃饱,中午有肉,每天晚上加肉给表现好的人这就是最大的好处。果然大家听到可以放开吃肉,开心的喊起来,立刻忘了陈雨一刻钟前还用竹条打着自己。毫无疑问,当大家预料得到的在首领忽然宣布增长的时候,那么几乎所有人都会暂时忘却首领的坏处。 结果肉倒是买回来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个坏消息:东城外不远处的玉山里发现了土匪的人马,此刻五处城门已经关闭。 陈雨心里一跳:“那么城外这几天陆续来的上千流民呢?” 李二虎低声道:“张明彦张县尊让西安左卫来的千总带兵去赶流民,结果有些官兵说他们通匪。趁机抢夺了他们中的一些年轻妇女,而今那些流民已经让官兵关在城外了。但是却远远地不走,我看怕是要出事。” “该死,这才是给土匪增加人啊!”陈雨恨恨地说,心想以前看到明末军纪败坏,官兵驱民为匪,本来自己不太信,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院里的流民脸色大变,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吃饱的生活,土匪却来了。 看着要依仗的属下个个慌乱,陈雨冷冷地说:“城门关了,大家是愿意坐在这院子里等,赌运气土匪不会破城,还是听我的话早作准备。” 李二虎第一个跳出来:“土匪也是两只手,怕什么,我们这十几个人咋能坐等?” 王十三夫妻紧接着出来说:“这些天公子饱饭管着,肉吃着,如果不是公子,那么我们此刻也在城外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您说干什么我们一定照办。” 流民们心里回想这些天的生活,纷纷喊叫起来:“公子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陈雨脸色一缓说:“那天我说过,这年头,人的命就像露水,你们想来也不愿意自己饿死,让土匪杀死,让官兵赶去面对土匪吧。” 院子里大人小孩纷纷喊起来:“不愿意!” “好,那么我将带大家尽量多活一些天,现在王十三李大虎带十二个男人砍树枝做好棍棒,一人一根,分两组守护院子。小草带二丫收拾行李,王十三婆姨带小孩子和女人们加紧做干粮,嗯把米面炒熟,尽量多炒。炒时候加盐,记住了,宁愿多加也不要少。我带二虎去城里探听消息。” 众人虽然心慌,但是这些天习惯了陈雨命令,当下纷纷忙碌起来。 陈雨走到李大虎跟前小声说:“屋里拜托你了。”李大虎一笑:“放心。”拍了拍自己好些天没拿起来的刀。 陈雨整理好直裰下的短剑,带着李二虎出了小巷,刚上大街就看见一队官兵匆匆跑向城门。街上人猛地少了好多,偶尔有人走,也是急步走过,街上店铺门纷纷下板关张。 陈雨暗自吃惊:“二虎,你说这县城能守住不?”实际上直到现在,陈雨仍然只是想着跑到南边地面。他之所以招了十几个流民,也不过是为了危险来临,自己不至于没人帮忙。 李二虎眉头紧锁:“县城里有一个千总,还有好几百壮勇,应该不会有事情吧?”两人正在说话,又一队官兵跑过来,看见他两人站在街边,为首的军官挥手止住队伍:“你两个干什么的,不知道土匪要来啊。” 陈雨一看,那人正巧见过,正是那天收留流民时给过银子的军官。忙道:“巧了,原来是将军啊,我听说土匪围城,心里担忧,所以带着仆人来打听下情况。” 说着话,陈雨抓住那军官手摇摇,趁机塞了一块二两多的银子。 那军官眉开眼笑:“哈,原来是秀才你啊,弟兄们先走几步,我随后就到。”看着那队穿的破破烂烂的官兵走出十几步后,那军官压低声音:“实话给你说,城里孙千总只顾吃空饷,说是一个千总兵,实际只有五百多,而且好几个月没下钱粮了,我这个试千户没什么权利,不受他待见,不过兄弟们帮衬我,消息很灵通。你够意思,我杨铁柱不瞒你,收拾好行李,贼是从东门来的听说有好几千。” 陈雨赶紧再掏出一块二两多的银子塞给他:“多谢千户大人,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情况,你看?” 杨铁柱有些为难:“我说秀才,城上不是好去处,不知道那一会子飞过流矢,你就完了。你躲家里,听到知县让人喊民壮协助守城时候就说明危险了。我走了,你保重。” 看着杨铁柱背影,陈雨语气沉重地对李二虎说:“走,回去。” 刚走几步,陈雨想起一件事情,敲开一家布店,买了两匹白布。出了店门,李二虎纳闷地问:“买布做什么?”陈雨边走边说:“做干粮袋。” 一回到院中,发现李大虎带着手拿木棒的男人如临大敌,紧张地四处张望,见陈雨两人已进门,立刻关紧门。 陈雨吩咐一半人休息,让所有妇女包括二丫小草妞妞全按自己比划的样子缝干粮袋,自己接手带人炮制米面。 李大虎看着缝好的干粮袋装满炒熟的米面,不解地询问。陈雨左右交叉绑好两条示范了一下,大伙不住啧啧称赞。 陈雨一边督促大伙装干粮一边说:“如此一来,大伙每人可带最少十天干粮事情不对跑路也方便。” 李大虎听陈雨转诉杨铁柱的话后,沉思了一会说:“如果土匪只有千把人,那么不太可能攻下城,怕就怕那些土匪裹胁城外那近千流民。” 一个多时辰里,众人一边忙,一边听街上动静,天快黑时候,街上终于响起了锣声,衙役的呼喊声:“流贼攻城,民壮速速上城防守”。 第十六章算计 城四周不远处的山林变得模糊起来。蓝田东城城墙上,杨铁柱左右看看自己手下的兵,心里打着鼓,握着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有些心慌,自己手下的二百多兄弟好几个月没见粮饷了,肚子都吃不饱,谁愿意和城外的流匪拼命去啊。想到这里,他再次往城下看去。 城外一百五十步处,密密麻麻全是人,足足有五六千,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子。此刻城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队伍最前面的衣衫破烂,手里只是举着木棒甚至石块之类的,正冲着城头呼喊:“杀狗官啊,打进城有饱饭吃。” 杨铁柱基本可以断定这些人就是让千总孙胖子下令抢了最后一点东西,拉走几十个年轻女子的那些流民。他瞥了一眼东城楼下和知县张明彦站在一起脸色难看的胖千总,心里竟然浮出一丝快慰的感觉:活该,狗攮的就知道吃空饷,抢女人,现在害怕了。 流贼鼓噪了一阵,忽地开始冲过来,队伍里有十几架长梯子随着人流耸动。城头上的孙千总慌乱地喊:“放箭,放箭,快放箭啊。”竟然扯出了哭腔。 城头稀稀落落的羽箭几乎没射中一个贼人。知县张明彦虽是文官,胆子倒是有一些,见羽箭没飞到冲过来的流民身边就纷纷坠地,心里暗自鄙夷着这无能却贪财的胖子,嘴上却小心地提醒:等近一些在放箭。 流民冲到距离护城河还有五六十步的时候,终于有人开始中箭,不断哭号着倒下。随之就让紧紧跟着的人踩在脚下没了声音。 紧接着原地不动的流匪中间有人高呼:“灌啊,灌进去粮食,女人什么都有。”随后再次有近一千流匪冲上来。这些人个个拿着刀枪,有一些甚至披着形式各异的盔甲,显然,这后上来的,都是真正见过阵仗的。 流民不断中箭自然有人害怕,转身往后跑,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压上来那只队伍的刀枪。 箭雨纷纷里,流民终于靠近护城河。几把长梯子放倒在河上,有人抱着木板往上放,一刻钟后,护城河上架起了三座木桥。 最先冲上来的流民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不过城头上的箭雨也稀疏起来。没有人能够不断射箭,这些官兵饭都吃不饱,体力更是不支。 城下欢呼声大起,在灌进去的呼喊声里,后冲上来的流匪踏过简易木桥,在城墙上竖起长梯子,不断地有贼人盘梯而上。张明彦心里叫苦,嘶声喊道:“放滚木,倒油,赶紧喊城里民壮上城头。” 城下的流匪也开始用弓箭压制城头守军,杨铁柱一块石头砸在一个刚小半身露出城头的流匪头上,那人嘶吼着倒下梯子,砸到了下面的一个人。掉下城,在地下挣扎了一会就不再动弹。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去,杨铁柱甚至已经开始在寻摸退路。 “戮力杀贼,贼退后每人赏银一两,本县绝不食言。”张明彦推开要拉自己下城楼的家人,抓起一块石头奋力砸下去,绝望地看着已经跑下马道的孙千总。自己不过是个贡生出身,如非陕西老是暴乱,也轮不到自己来当这个知县,既然孙千总跑了,那么自己以身殉城也就是了。城上的官兵本来就没有斗志,如果发现千总不见,估计就很快逃跑了吧。一个家人狠狠地拉了他一把。一支箭夺地钉在身边另一个家人胸口,那人慢慢倒地的身影在张明彦眼睛里渐渐放大。他终于害怕了,在剩下家人的拉扯下退出城楼。 杨铁柱看着身边剩下不到一半的手下,脸色有些发青,看着城头上血泊里横七竖八的死人,就要打手势逃走。 然而紧接着张明彦和杨铁柱都在一声呐喊里发了一下呆。 后退者死。一声大喝在众人耳朵里震响。 随后就看见一个一身蓝色直裰的秀才一手抓着胖千总的肩膀,另一只手里,明晃晃的短剑架在千总脖子上,秀才身后,是十几个手持刀枪地男子紧紧跟上,这些人身后是好几百城民模样的人。 “城破全家死流贼,此刻天色将黑,城破诸位能跑去哪里?” 张明彦终于震惊下来,他看着那个一脸冷意的书生,不由呐呐道:“你说的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贼人因这一耽搁,竟然爬上城头了五六个。 那书生大喝:“后退如此贼。”手中短剑划过,随即松开千总,冲进那五六个贼人里,他身后的汉子也一阵乱棍。片刻后城上局面在生力军的加入下,渐渐稳住。 书生随手刺死最后一个贼匪,提着兀自滴血的短剑,朝地上胖千户的尸体看都不看一下。冲着心神大震的张明彦一揖:“学生陈雨,听闻贼人势大,恐城墙有险,特意与城内士绅带家人来援。” 城外响起了锣声,流匪纷纷退下,在暮色里很快退走,在几里外开始扎营。 城头上的蓝田知县张明彦心里松泛下来,他看着地上胖千总的尸体,心里大怒,就要喝令人拿下陈雨。无论孙千总如何不堪,他总是朝廷命官,虽说一个千总不放在他这个文官眼里,可事关朝廷体面,怎能任意击杀。 那自称陈雨的书生正在和那个刚才守城勇猛的军官拍肩膀说着什么。只见那军官先是惊愕,随即哈哈一笑,挥手让身后兵丁收了刀枪。 陈雨剑回鞘中,在李二虎护卫下走到张明彦五步外,再次行礼:“孙千总抢劫流民家人,致使流民与流匪一起攻城,孙大人心里不安,奋力守城,与亲卫家丁中流矢死去。值此危险关头,县尊大人甘冒奇险,亲临城上杀贼,试千户杨铁柱,城内各士绅及秀才陈雨感动下奋力杀贼,贼乃暂退,大人可是首功啊。” 张明彦的目光在陈雨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城外的贼军营地,忽然露出笑意:“陈秀才好本领啊”显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立刻追究杀死千总的事情了。 夜色终于弥漫,只有城上城下的火把在风里猎猎响着。火把光里,陈雨的脸色变幻着。 见张明彦这样一说,陈雨才真正放下心来。其实无论是土匪也好,农民军也好,陈雨对他们没有任何偏见。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只不过此刻他在城里,那么流贼破城,尽管自己有十几个训练了八九天的手下,可是除了李二虎以及刚伤势基本大好的李大虎,他不敢相信那些人。所以他推翻了自己城破逃跑的念头。 带着一帮小孩子,天马上黑了,四野都是山,能跑哪里去? 紧接着的策划精心至极:他留李大虎和几个妇人在家看住小孩们,带着李二虎在城内见高门大户就呼喊:不愿破城全家亡者,随秀才陈雨一起上城协助守城。城内富户闻听下心中大动,何况衙役也不断喊让民壮守城,于是就不断有人加入,片刻集合了几百号壮年男子直到东城门。 刚要上城,孙千总和十几个护卫嚷着城要破了退下来,民壮们立刻慌乱起来,陈雨见势头不妙,立刻和二虎动手杀人,他身后王十三第一个动手,随即那些习惯陈雨命令的手下乱棍齐下,打倒了那些已经没了斗志的护卫,喝令手下换了护卫手中刀枪,陈雨压着胖千总上城,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一幕。 实际上杀胖千总并不在他计划里。可是不杀,只要胖千总开始逃跑,恐慌下必然城破。那么为了自己活下去,他必须死! 眼见张明彦似乎接受了自己说法,他心中暂时安稳下来。杨铁柱不算坏人,当然,自己许给他的一百两银子也起了作用,再加上守城有功,最大上司死了,只要他能拉住一些心腹,那么聚拢手下越多,贼退后高升的机会越大,不由他不动心。 陈雨再次盘算着:下来就是帮张明彦守住城,必要时候送些银子,贼退就走。 第十七章城上厮杀 这一夜,陈雨几乎没有睡觉,确定土匪晚上不会攻城后,他就让人把伤兵集中在城墙下的路边,让人准备了盐糖水喂食。 那几个孩子妇女全喊来帮忙,烧水的,煮白布的,帮伤兵搽拭伤口的,一切有条不紊。接着他又让人去药铺收集止血草,伤势轻的清洗包扎,伤势重的则缝合。发动了城里富人捐被子给伤员。捐出粮米熬成干饭,煮了肉让守夜民壮兵丁吃饱。 到三更的时候,杨铁柱看着往天受伤稍重的只能等死的,在陈雨等人的忙活下竟不再那么痛苦,而且有了好转的迹象,不由的对陈雨真正看重起来。 他作为一个老兵,自然知道打仗有一半人都是因为受伤而死。眼见得陈雨处理过的伤兵大多情形不再恶化,心里佩服至极。 四更时分,所有伤员处理完毕。陈雨吩咐李二虎带妇女孩子们回去,换李大虎带那一半人来。陈雨匆匆喝了几碗稠粥,在看到李大虎带着人来时,才疲惫地放下碗,立刻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城上人刚吃过早饭时候,张明彦带着一些民壮衙役匆匆而来。立刻有人将陈雨救治伤兵的事情告诉了他。看见大多伤者皆有好转迹象,张明彦也是吃惊不小,待看见李大虎带人手持刀枪围着沉睡的陈雨,心里庆幸昨夜没彻底翻脸,此人虽是文人,可是武略不输于将门,此时贼人围城不去,自己仍要交好与他。 李大虎叫醒陈雨,见是知县来了,陈雨赶紧一揖:“昨夜救治伤者忙乱到四更,不知县尊到了,恕罪恕罪。” 张明彦道:“陈秀才辛苦了,不知对今天流匪动静有何看法?” 陈雨苦笑:“有什么辛苦,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我不帮县尊,难道流匪进城我就能无恙?”他朝城头喊了一声:“杨兄快下来,县尊到了。” 城头的杨铁柱急速下城,先向张明彦行礼道:“县尊放心,我和别的百户,总旗都商量好了,今天以大部分兵力守东门,余者各带人巡守其它四门城墙,大人带一部分民壮哪里吃紧哪里接应。” 张明彦一挥手,身后衙役放下一口木箱。他一把打开,露出满满一箱碎银子。“这是白银一千两,让弟兄们分了,剩下的就放在城头,杀敌一人赏一两。”身后一帮富户也纷纷保证守城期间,饭管饱,肉保证一天一顿。 陈雨想想对杨铁柱说:“铁柱老哥,咱们的命就看大伙了,这银子你和几个上官分说下务必每人足额啊,守城要大家伙一起出力的。” 杨铁柱脸色微微一红,他自然知道军中惯例是克扣,虽然孙千总死了,可是别的百户总旗难免不贪污。不过他倒也明白陈雨说的在理,守城还得依仗兵丁,民壮。当下郑重道:“县尊,陈秀才,诸位都放心,银子要有命花才是银子,城破了咱们全没命,这档口我会盯着,不让人干蠢事情。” 果然,足额的银子发下,白馍馍、米饭、白菜粉条豆腐肉一锅锅熬着,士兵,民壮的胆气也上来了。一个个吃饱后精神抖擞。 阳光刚铺上玉山山顶,贼营里喧嚣声大起。却见除了几十骑流贼在大旗下不动,所有人全乱纷纷朝城墙涌过来。 城上,陈雨大声呼喝:“不要慌,杨大哥让人分成三拨,轮流射箭,别的人蹲下。”眼见土匪在死了几十人后,又如昨天那样架板为桥,爬过护城河,开始登城。 陈雨握着一杆长枪,满手都是冷汗。这种蚁附登城,他只不过在电影里看过,此刻眼见一个个握刀顶盾的人不断上爬,心里禁不住再次浮现出小山村的死人,吴家堡外的战斗。杀了那个要跑的流民,这一切让他恍惚不安:我这是为什么?为了活着吗?可是我有什么权利杀别人呢? 李大虎忽地一把拉的陈雨一个踉跄,身后他招的流民里一个人惨呼了一下,却是让城下箭矢射中脸上。看见他惨呼乱滚,别的人脸色煞白。一个人再也抗不住害怕,扔掉手里刀就转身往城下跑。这一下,就连别的民壮也慌乱起来。有几个已经扔掉了刀枪。李大虎手里大刀飞出,直直刺进那人背心,逃跑那人扑倒在下马道口抽搐着。 后退的就是死!陈雨眼前血色再次浮现:“诸位如果退了,贼人进城也不会绕过大家,那么不如拼了,杀贼而死者,陈雨给死者家里抚恤银三十两,绝不食言。” 他忽地转身,手里长枪刺进一个爬上城头的土匪。杀,那种嗜血的感觉下,一些逃过箭雨滚木爬上城的几乎全死在他枪下。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厮杀时候,那梦里锤炼了无数次的杀人技巧,躲闪身法自然而然的就施出,仿佛他从恒古一来就在杀人。 杨铁柱大喝:“好汉子!”一霎时,东城墙上的守兵,民壮竟然勇气节节攀升,一时间,能爬城而上的敌人越来越少。 城下,那些裹挟的流民纷纷后退,冲得随后的人也大乱起来。 李大虎一边厮杀,一边为陈雨的勇猛惊叹,只见陈雨在城头几百步间不断奔走,哪里有贼爬上,不待立足就死在枪下,几刻间,陈雨竟然换了三把长枪。李大虎心里吃惊:看来这个主人竟然是个天生的将军。当下抖擞精神,和王十三等人持盾护住陈雨左右。手下的流民见他如此勇猛,也是胆色大震,也敢于冒着流矢往城下扔石头,用刀枪砍杀起来。 城下,那些骑马人队伍里一人怒喝道:“为了这个县城,死了几百敢战的老手了,那个人是谁?”身边一人说:“先退下来吧,攻城器械不足,咱们人多也没用,等赶制好器械,在分兵东西两城进攻,不信这小小县城攻不下来,再说,我们全陈兵玉山,如果官兵来援兵,就难以及时撤离,西门分兵,不对可以撤上白鹿原。” 锣声再次响起,流匪纷纷退下,这次没有和昨天一样抗走护城河上木桥板。陈雨拄着长枪,看着流匪潮水般退下,只觉双腿发软。张明彦急步走到陈雨跟前,:“贼兵终于退了,也不知我派出去西安府求援的人到了没有。” 陈雨沉默着不语。李大虎忽然大声喊道:“公子不好了,贼人估计要分兵打西门!”张明彦往城下看去,果然见贼人开始分兵,心里大急:“这该如何是好?”李大虎苦笑:“只有再召集城里壮男分兵守两门。” 杨铁柱跑过来,极其恭敬地道:“如不是陈公子领家人压阵,刚才险些就完了。”当下口沫横飞像涌上城头的士绅比划陈雨如何杀贼如麻,当然自己兄弟民壮也是奋勇至极。 陈雨忽然开口道:“那么就按杨千户说的再召集城里人,县尊和杨千户守西城,我来守东城,此刻立即将刚才杀贼的赏金颁发下去,另外请县尊查实死者,每户发银子三十两,别的士绅请准备饭菜让守城军士民壮食用。” 众人心里觉得陈雨发号施令不妥,可是竟然不知为何纷纷应承。待得个人去忙活时候,才反应过来,适才陈雨的语气是一种无比的冷漠。带着浓浓的杀气。 一个时辰后,东门再次开始了厮杀。这一次,贼人竟然死战不退,不断的厮杀里,陈雨只觉得疲惫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只是机械地用枪捅,枪断了就换,来不及换就短剑近身厮杀。 身边护卫的人少了几个,一支箭射中了陈雨左肩。陈雨身子顿了一下,立刻让两个爬上城头的敌人逼近身边,眼见明晃晃的刀直劈下来,他只是侧了下身。 身边有人叫了一下合身带盾扑过去,扑开了那敌人。陈雨抬脚踢倒另一个人,俯身一剑割断那人颈部动脉,这才发现扑开敌人的是王十三,此刻他也腿部受伤,一瘸一拐。不远处李大虎杀了对手带人冲过来,痛苦地说:“公子,死了六个了。” 陈雨伸手拔下箭,从怀里取出煮过的白布:“来,替我扎一下。”说着话俯身帮王十三包扎。 待包好伤处,陈雨淡淡地说:“如果老天让我们死,那么,今天就是我等毙命之所,如果不死,以后陈雨必然当各位如亲人。杀贼吧!” 眼见贼人不断地爬上城墙,陈雨的疲惫感觉将要压垮他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贼人营地响起纷乱的锣声,不远处,山道上,一面明字大旗猎猎展开。城上所有人呆了半天,忽然高呼起来:“援兵来啦!” 山道上明军不断出现,贼人里骑马的当先转头向山里奔去,紧接着,城外流民也罢,贼匪也罢,乱成一团朝山里奔逃。 陈雨趴在城垛上看着城下:山野间,到处是明军在追杀,四野触目所见全是倒地的尸体,偶尔有末死者痛苦爬动。再看看身边,除了在家里的三个妇女,李二虎外,身边就剩了六个人,几乎全部带伤。李大虎离他最近,忽然听见陈雨低声说:难道上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人不断在眼前死去么? 第十八章风起 城外的混战很快就停止了,明军停止追击,开始整队。红色地队伍,苍绿地山野间到处是死去的流民、土匪。 陈雨刚要下城,突然让一面几丈高的大旗吸引住目光:在一大队身着红色鸳鸯战衣的明军拥簇中,只见那三丈长五尺宽的蓝底朱色边大旗在风中招展,朱色的御令三边总督洪七个大字远远就直招人眼。紧随其后的是十二面朱色,蓝色,白色,青色,上绣飞虎,五星连珠,彩凤翔云,飞鱼的仪仗旗帜,随后的是举着上书右副都御史,三边总督,兵部右侍郎官衔牌的队伍,紧接的是一大队骑马的人。 陈雨正在愣怔间,杨铁柱匆匆跑来拉住他:“秀、秀才,这下可完了,三边总督洪大人带中军标营来了,那事情怕是捂不住了!” 洪承畴?陈雨心里茫然回忆着,不知怎么回事,他对这个后来降清的人竟有种淡淡的敌意。“陈秀才,快随知县大人去迎接洪大人。”一个衙役跑上城头,拉了拉他。 在下城的那一瞬间,陈雨再次看了看那大队骑兵,此时已经接近百步之内了。“要治罪就治吧,死了也好,免得每天担忧明天能不能活下去!”在和张明彦汇合站在士绅群里的时候,陈雨忽地浮起这个念头。走出城门时,只见吊桥前十几步处,那前导仪仗左右分开,当先一匹白色高大骏马上,一个身穿大红官服,头戴六梁冠,面目清瘦留着长须,大约四十左右的官员正一手捋须,带着沉思的样子看着血迹斑斑地城墙。 走过吊桥,张明彦当先跪下:“卑职蓝田县张明彦携合城士绅迎接洪督大驾,幸乃洪督兵马及时救援,不然城必破与贼手。”众士绅纷纷跪倒,陈雨也随着跪下,心里思量将要面对的危机。 洪承畴缓缓放下捋须的右手,淡淡地问:“观城头血迹,显然贼人两天来蚁附攻城不止一次,然诸位能守此危城,遏贼凶焰,这城中守军颇为不凡啊。未知这领军者是谁啊?” 张明彦额头冷汗不断下落:“孙千总他,他……”此刻他心里纠结,虽然陈雨暗示给他好处,然而孙千总让陈雨格杀,见者极多,这事情稍微调查就可得知真相,他实在不敢隐瞒。 洪承畴微微诧异道:“莫非孙千总死于贼人之手?” 张明彦心一横就要说出真相,他心里思量那陈雨和自己非亲非故,虽然有才能守住城,可是自己也犯不着为他担上性命。 “回禀督帅,那孙千总见贼势大,率亲信要夺城逃跑,却是让学生杀了。”陈雨眼见无法躲过,不如自己先行说出。 “嘶,”洪承畴左右无不微吸一口冷气。那孙千总虽是五品卫所武官,不放在这些人心上,然陈雨以秀才身份手刃朝廷武官,这罪名可不小。 洪承畴颇感兴趣:“额,你自称学生,莫非是生员身份?”陈雨抬头看着他:“学生本商州竹林关人氏,因前年贼匪破了村子,匆忙下逃出,辗转至蓝田县,欲以行医为生,不料贼人忽来,因担忧贼人破城后受害,故应县尊号召,携家人登城共当贼人,不料初抵城墙,见孙千总带亲信一边大呼:城破,一边奔逃,当时随学生到的数百民壮,城头守军闻声色变,眼见溃逃之势将成,学生想起昔年村子贼破后惨景,怎忍心见蓝田再陷,无法劝阻下,一怒杀了孙千总。” 陈雨忽地站起来,心想豁出去了:“想官兵受朝廷供养,然朝廷供养之物亦取之于民,彼等受供养就应护卫百姓,而其不惟不拒贼人,反而大呼城破为贼张目,杀之,学生不悔而!洪督如欲治罪,学生一人担之,这事却与县尊,杨千户无关。” 众人听后顿觉陈雨说的在理。贼人攻城,守军将领逃而乱呼,实是该杀。杨铁柱忽然膝行上前:“昨夜如非陈秀才率家人拼死杀贼,城早破了,贼围城两天,卑职与陈秀才一起城头厮杀,他亲手杀贼近百,此事所有守城军士民壮都可以为证,何况他医术出神,救治伤兵不下五十。” 这一下,洪承畴也吃惊不小。更不用说一干随从了。杀贼近百,好家伙,这是一个秀才能做到的吗。 张明彦偷偷瞥见马上的洪承畴竟然没有发怒的迹象,反而流露出惊奇探究之意,忙道:“此事卑职和城中士绅也可作证。”身后众士绅纷纷点头。 洪承畴忽然一笑:“好一个杀贼近百的秀才啊,你先回住处,本督处理完公事在处理你。”目光在陈雨血迹满身的直裰上一转,随即在他伤处停了一下,眼睛里亮光一闪。 看着在仪仗拥簇下进城的洪承畴一行,陈雨心里少安,当下漫步进城,向租住的院子行去,身后十几步,十几个盔明甲亮的精装军士缀着他进了院子,却不进院,只是牢牢守住了各个路口。 陈雨自然知道那是安排监视他的人,不过此刻无暇多想,先认真清洗了自己和剩下的手下伤口,再次包扎好。想了想安慰有些不安的李大虎:“估计事情不大,大家不要担心。不过担心也没用,呵呵。” 当下梳洗了一番,换过衣服沉睡过去,浑然不管院子里担惊受怕的大小人等。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梦里他依旧在那无垠的原野上厮杀着。 县衙里外,洪承畴的仪仗排成两列,一众亲兵盔甲鲜亮,挺胸叠肚,威风十足。大堂上,洪承畴坐在正中,两边列开一众属下文吏军将。张明彦官职最小,竟然站到了门边,心里依然七零八落。 洪承畴其实最近一直在生陈奇瑜的气,好容易困住高迎祥,却一味的招抚,结果造成农民军再次势力大起,又乘洪承畴处置西宁兵变无暇东顾,率部入巩昌、平凉、临洮、风翔诸府数十州县,击败贺人龙、张天礼军,杀固原道陆梦龙,围陇州40余日。待洪承畴卷土东进,迎祥、自成入终南山。结果大好局面变得极其不利起来。他本就欲进剿高迎祥部,结果刚到西安府就接到蓝田求救,立刻亲自到督标亲军连夜行军来救,准备拖住这一股农民军,等大部队一到,就以雷霆之势灭之。 从崇祯初年起,洪承畴三十七岁任陕西参政那时候开始。他一直主张剿灭而不赞同招安。韩城遭民军王左桂围攻,当时延绥巡抚杨鹤调洪承畴救援,洪承畴带数百由家丁、仆人、伙夫拼凑的军队,首赴沙场,以卓越指挥解围韩城,斩杀五百余人。 此后两个月里,所部号称“洪兵”,连战连捷。“托塔王”王左桂降,承畴宴请,席间杀之。洪承畴好杀降卒,崇祯四年(1631年)四月,令贺人龙等设酒宴犒劳降卒,趁机杀三百余人。费密说:“陕西总督某招抚数千人,某日遣降卒樵采,去其弓矢,发兵数千人围杀。降卒见状,纷纷拔木举石,奋起反抗,突围而出。从此以后,民军绝了投降之心。” 然而,纵观明末农民起义,多见民军见迫佯降,围一旦解,即行反叛,张献忠屡降屡叛,正是一证,可见洪承畴看法也不失为错。 明朝廷无力养活大批饥民,已就抚者,纷纷再起。崇祯四年(1631年),三边总督杨鹤为此被罢官入狱,洪承畴继任陕西三边总督。 洪承畴改杨鹤的“边剿边抚(诱降)”为“全力清剿”、“以剿坚抚,先剿后抚”方针,集中兵力进攻陕西农民军。 崇祯五年(1632年)春天,一股农民军由于顶不住官军的压力,向庆阳突围。洪承畴亲赴庆阳,指挥会战。双方在西澳激战数十次,农民军损失惨重,首领杜三、杨老柴被斩杀。此战一扫多年官军之颓气,被朝廷称为“西澳大捷”。 各部义军先后东进,崇祯四年(1631年)至六年(1633年),活动中心移至山西。作战亦由极度分散,各自为战发展为相对集中,互相呼应。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等部二十余万人,号称三十六营,一度破大宁、隰州、泽州、寿阳等城。 崇祯六年(1633年)冬,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等二十四营十余万人突破官军包围,经渑池县突破黄河防线,转进至明军力量薄弱的豫西楚北,以郧阳为中心,分部来往穿插于豫楚川陕之间,利用官军分兵守境,互不协同的弱点,进行游击性质的流动作战。 明军不得不分兵把守要隘,穷于追剿,陷入战线过长,兵力分散的困境。 洪承畴为改变被动局面,以重兵包围起义中心地区,实施重点进攻,高迎祥义军接连败于确山、朱仙镇(今河南开封市西南)等地,被迫转入西部山区。1631年八月,延绥巡抚死于任上,洪承畴代之为巡抚,十月授陕西三边总督。 三年里在他的率领下,秦军一直几乎是追着高迎祥打。结果明廷为改变“事权不一、相互观望”被动局面,改用“集中兵力,全面围剿”方针。崇祯七年(1634),以陈奇瑜为五省总督,统一指挥陕晋豫川及湖广官军,由四面分进合击,企图一举尽歼各部义军。 当时有人提议以洪为五省总督,崇祯认为洪的三边不可以轻易移动,于是改任陈奇瑜。义军相继转进汉中,围剿落空。 回思过往一切,陈奇瑜固然该死,然而这各地官兵闻贼至而逃,更是让他着火。 作为三边总督,他当然明白好多卫所军已经糜烂不可用,但一城守军之首见贼丧胆呼喊奔逃,要倚仗一个秀才紧急间出手,这事情确实让他不舒服。于是在处理完公务后,单单留下了知县张明彦,听他诉说陈雨事由。在听取了试千户杨铁柱诉说后,洪承畴不由轻赞道:“是个人才,这么说,他不单武勇过人,还医术如神?” 张杨二人肯定地回答后,洪承畴挥手示意二人离去,自己沉思起来。 第十九章伤 这一天,陈雨无暇顾忌到即将到来的处理。他带着李二虎王十三等人收敛了战死的六个手下,其中有一个是有妻子的,他让小草去安慰那个妇人,并承诺只要自己活着,就负责她一切。 蓝田东城城门外,陈雨带着人安葬了六个跟自己不到半月的手下。看着一柸黄土慢慢地遮住了这些憨厚老实的面庞,陈雨心里暗自谴责自己。如果自己不招揽他们,不强迫他们,也许他们就不会死。可是我给了他们饱饭吃,也承诺只要我活着,就给他们吃饱的,如果他们没有跟随自己,或许会在土匪裹胁下成为攻城的炮灰吧。 小小的土堆上插了一块木牌,陈雨沉默地盯着,那六个人的面貌在眼前不断闪动,他们死了,而自己活着,那么这不正是说明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尚吧。其实这一刻在死人墓前弯腰行礼,究竟是真正的忏悔还是为了收买剩下人的心呢。陈雨不无恶意的猜测自己的心里。 李二虎扶起陈雨:“公子,你……”陈雨嘶哑着嗓子说:“也许没有他们我就没了,所以只要我活一天,就要记着他们的名字。” 王十三和另外几个人看着陈雨一笔一划在木牌上刻下死者那土气的名字,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鼻端,几个人哽咽着说:“大家吃了公子十几天饱饭,天天有肉,死了不亏。” 城外自然也有别的人在安葬战死者,看着陈雨为家人立碑施礼,一些士绅不以为然。但是看在普通的民众眼里,却觉得陈公子宅心仁厚,不愧是读过书的。 紧接着,陈雨带人去看顾了伤员,一一为他们清洗伤口,敷药,关照人熬好稠粥喂他们。让李二虎不满的是,为了死去的守城兵丁和民壮的三十两银子抚恤,陈雨竟然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按人到家,送过银子,在拱手一礼,无法亲手送到的官兵银子,他竟然毫不顾忌现场人多,告诉杨铁柱不要少一两银子,务必交给死去官兵家人,直到杨铁柱再三保证才罢休。 李二虎一伙心想,那杨铁柱怎么也是个六品官,陈雨丝毫不给对方面子,这会给他造成更大的麻烦。当李二虎私下询问时候,陈雨沉痛地说:“如果我战死了,三十两银子都不能让家里人拿到手,那么以后谁会卖命守城啊。” 李二虎他们连连点头。 天色快黑的时候,蓝田城终于恢复了正常。 租来的院子里,陈雨静静地看着在自己面前按高低排成两队的所有大人孩子:“你们有谁后悔跟着我的,可以说,我会给他十两银子,炒好的米面五十斤。”院子里的人一声不吭。牛牛忽然带着哭腔问:“哥,你不要牛牛了吗?”陈雨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双手下,竟然有着一百多条命了啊! 沉默着一个一个摸着孩子们的头发,陈雨痛苦地说:“谁不想活着,谁愿意死?我杀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自己活着,也许你们觉得我心狠,那么我最后一次问你们,是杀了别人让自己活着,还是自己死了成全别人活着?” 沉默……小草的声音响起来:“公子,你觉得自己心狠,可是我只知道,为了弟弟,我可以杀别人。” 李大虎忽然笑笑说:“公子,如果有选择,谁想死啊。不过公子救了我的命,公子说干什么我是不会问的,只管去做就是。” 暮色渐渐拉开,陈雨在端起饭碗那一刻,心里想:快来了吧。怪不得人在等待里会恐惧,那不是害怕后果,而是等待的这段过程会在精神上让人不断地把后果一点一点往最坏的方向设想。往往压倒人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在等待过程里自己幻想叠加的成分。 蓝田县衙内院,洪承畴的脸色在烛光下微微变幻着。他端着茶盏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压下心里的不适,他揭开盖碗,浅浅地缀了一口,放下茶盏:“那么按你所汇报的一切来看,陈雨,恩,那个秀才确是善治刀枪之伤了?”门口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是,小人见他为重伤者用线缝合伤口,很少有高烧的,据说他的手下李大虎就是他所救,身受五处重伤,在他治疗下目前已经恢复了。 洪承畴不再说话,门口那人忽然之间消失了,似乎从未出现过。 一阵痛苦的咳嗽后,洪承畴打开所坐榻身边的一个小盒子,拿出了一个古典仕女状的玻璃酒瓶,假如陈雨在,肯定会吃惊的跳起来。因为那个酒瓶竟然是他送给吴明远那一个。 二更时分,陈雨仍然没有睡觉,他让二丫和小草收拾好自己的双肩包,然后就吩咐除了二丫小草外,所有人全去睡觉。自己和二丫小草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只是在李大虎以询问的语气问什么时候休息时候,陈雨淡淡地说自己要想一些事情。 梆子敲过三更,门口有人敲门,陈雨一跃而起,背好双肩包说:“二丫,小草,走吧。”门开了,在几个精装汉子手提的白色无字灯笼光晕里是一顶绿呢官轿。光晕外的黑暗里一个声音微有些惊异:看来陈公子早就准备好了,那就上轿吧,这二位是?陈雨撩开轿帘:“这是我的助手。”幸好官轿不小,陈雨三人足以坐下,坐好后,陈雨淡淡道:“走吧。”说着放下轿帘。 二丫有些害怕地刚要问话,陈雨迅速地捂住她口,摇头示意二人不要问。 官轿一路上碰到了几处巡查的兵丁,为首的只是举起一个牌子一晃,巡查的人立刻退下去,并且远远地护卫随行。 陈雨在闻到桂花淡雅的香气时,官轿停下,轿帘撩开,先前那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公子请。踏出官轿,陈雨一眼就看到了花木围绕的楼宇间人影无数,心里镇静了一下拉着二丫手说:“带路吧,准备烧开水,准备烈酒,准备盐,准备白布。”那人这次真正吃惊起来,低声吩咐:照陈公子说的做。 转过花木扶疏的两处回廊,晕暗的灯笼光影里。陈雨低声说了一句:“小草你一会按我的吩咐做。” 带路人在一座高大的正屋门前停下,门口两个垮刀军士伸手要检查陈雨,陈雨坦然取下直裰下的短剑,卫士伸手去接,一个人正要拉开陈雨的双肩包,屋里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传出来:不必了你们退出去。陈雨心里抽搐了一下,因为那声音正是洪承畴! 带路的人拉开精巧的雕花门扉,躬身伸手:陈公子请。陈雨在屋里瞬间流出的亮光里看到了那个一直隐在暗里的脸。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扔到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门再次关上。 陈玉目光忽然收缩了一下,他吃惊地不顾行礼:“这,这酒樽……”洪承畴放下手里的酒瓶:“你放心,吴家堡虽然在五天前让流贼李自成部所破,你那朋友却带人逃到了西安府。” 陈雨放下双肩包:“不知大人让学生来是为何人医治刀枪伤?”洪承畴的目光在烛火里微不可察的一缩:“你真不知?” 陈雨摇头:“医者父母心,无论是谁受伤,学生也会尽力医治。” 洪承畴淡然一笑,声音忽然有些阴沉:“那么这几天军民受伤,怎不见你用包里的妙药?”陈雨一时心里慌乱异常,竟然浮起想挟持住洪承畴的想法。难道我的身份?然而看见小草二丫,陈雨颓然苦笑了一下:“包里确实有一些万金难求的珍奇药物,然须对症使用,何况某些器物使用要损寿命,学生自然不是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那么如果本官受伤,你可愿意?”洪承畴的声音转向柔和。陈雨吃惊地道:“大人你看上去一切正常啊?”心里却暗暗道:“来了,终于到正题了,你如果不用香粉掩盖伤处,我当然不知道。”实际上早晨陈雨在闻到洪承畴身上淡淡的香粉味道下有股腐烂的气息,身为学医者,陈雨自然判断出那是伤口腐烂的味道。 洪承畴苦笑,解开外袍,陈雨仔细一看,只见他右胸下包扎的白布已经变成黄赫色,一股脓血味道随着外袍解开一下子在屋里弥散开来。 第二十章治 洪承畴的伤势说起来是意外,在半月前处理兵变时候让一个兵变士卒暴起刺了一刀。 尽管他一直延请名医暗地里治疗,却不见起色。作为一个把清剿农民军作为报答朝廷的文官来说,他是称职的。然而在三边总督这个位置上,他如果因伤无法处理军务,那么必然会有早盯着这个位置的人闻风而至,上表弹劾他。借机取代他,自从崇祯初年开始剿匪,他从参政直到三边总督,升迁很快,并且有望进入中枢,此刻他绝对不会因伤致仕。 当吴明远夫人通过亲信幕僚送出那只玻璃酒樽,请他为陈奇瑜关说时候,洪承畴一下子喜欢上了那个酒樽。他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这样的酒樽,他从未见过。 军务繁忙,他尽管从幕僚那里得知此物是一对,另外一只在一个叫陈雨的和尚手里,却也只是叹息了一会就罢了。 然而五天前,吴家堡让农民军所破,吴明远逃至西安府。他紧接着听到让他震撼的消息,那陈雨竟然医术通神,肠子流出的伤者也救治了过来。 在看到跟随吴明远逃出的,那个叫吴大亮的人愈合的伤口后,洪承畴心里立刻充满希望,既然肠子流出都可以,那么自己的伤口绝对可以医治,于是他秘密地派快马四处查探。 当得知陈雨一行在蓝田时候,求援的信使也紧随而至,大惊之下,他立刻带标营赶赴蓝田。不料那个叫陈雨的竟然让他又是一惊,守住蓝田一半原因竟然是因他所为,而且敢手刃逃跑的孙千户,一举一动都显示这个人非比常人。 看着正认真清洗双手的陈雨,洪承畴缓缓道:“本官的伤可治?”陈雨在倒入烈酒的铜盆里洗好手,吩咐二丫小草去洗手。看着洪承畴说:“伤势本来不算太重,然而耽搁有些久了,可以医治,大人最近是不是一直发烧?” 洪承畴保养的很好的脸色一变:“你未把脉,如何得知?” 陈雨取出短剑放入酒里消毒:“大人伤口有臭味,说明已经感染,可以说,这世上除了我,已经无人可以医治。” 洪承畴目光里闪过一丝寒意,他丝毫没有因为那把短剑就在几步外而有所表示。语气淡然道:“这么说,你是可以医治好的?” 陈雨一边看着二丫小草在盐水里浸泡白布,一边道:“目下四处天灾不断,流民四起,我只不过是想活着而已。大人的伤口必须要挖去腐肉,但是临近心腹,挖去后必然流血不止,这是个大问题。” 洪承畴沉默了一下:“你有何想法?” 陈雨将温度计取出示意洪承畴夹在腋下,在他惊异的神色里继续取出药物:“为今之计,就是以别人血补大人血,才可保大人挖腐肉时,不会因流血而危险。” 洪承畴终于动容,霍然立起,语气急促道:“你竟然有如此神术?昔年扁鹊开颅治病,本官以为前人夸大,不意你……” “大人可寻亲信之人,待我验过血型,取与大人血型相同者,即可挖腐肉,开始医治。”陈雨沉默了一下说。 洪承畴低声呼了一声:“来人。”门应声推开,那个随陈雨而来的人进来施礼:“大人可有吩咐?” 洪承畴双手背负,盯着陈雨道:“然则取他人血给本官,失血之人可否无恙?” 陈雨故意沉思了一会:“此乃夺命之术,我尽力而为,大人须找十人至少。我可一一验看。”推门而进的人脸上不见丝毫变化:“愿为大人效死者何止十人,高间这就去,一刻后人到。” 洪承畴轻轻一挥手:“延寿尽管去吧。” 陈雨示意洪承畴取出温度计,甩了一下,心里稍微轻松起来。 “大人此时体温为三十九,已经算是危险了,先服下此药,”陈雨吩咐小草倒掉茶水,斟满一杯开水道:“此药禁止茶水,为降烧之用。大人服用后我再待半个时辰,验看体温,如回复则可以开始。”陈雨取出阿司匹林递给洪承畴。 洪承畴见陈雨不吭不卑,毫无一丝畏缩害怕,不由颇感兴趣,伸手取过药:“这药不多吧?”陈雨听着院中传来脚步声,知道是验血的人来了。当下示意洪承畴服药:“此药名阿司匹林,是我师父从极西之地取来,得之不易,而此药虽神效,却三年就不可再用了。” 撕开一只一次性针管开始消毒,又取出那瓶白酒和绷带,盐水稀释了青霉素:“此刻在陈雨眼里,大人不再是三边总督,而是病人,大人可同意?” 洪承畴看着一个个闻所未闻的物事,对陈雨可以治好自己不再有一丝怀疑,正色道:“本官,我明白,请先生施治。” 陈雨吩咐他趴下,取出药棉消毒后,拉开他内衣。 “大胆,你如此无礼!”刚进屋的人里一人暴喝起来,抽出长剑就要上前。陈雨此时已经是血战过数次,自然纹丝不动,手里消毒的药棉依然缓慢涂抹。 洪承畴人虽未动,威严的声音却在房里响起:“一切听陈先生的,不可惊咋,还不给先生赔礼。” 那个拔剑的汉子立刻停下,剑不及回鞘就深深施礼:“卑职失礼,先生莫怪。” 陈雨摆摆手,一丝不苟地给洪承畴静脉注射完青霉素。转过身他放下针管:“一个一个过来,怕死的不要上来,实话告诉你们,洪督之伤已经损了年寿,你们可愿意为他献血补寿。”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几弹指间,那个带陈雨而来的高间道:“陈先生尽管放手医治,我等愿为洪督效死。” 所有人齐声应和。陈雨见这些人全是面色狂热,无一人犹豫,心里不由想:不管洪承畴是怎样的人,能到这个位置的,果然无一个简单啊。他让洪承畴再次夹好温度计,开始为那些人验血型。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包括高间在内的十一人验完血,却有四人和洪承畴一样都是A型,陈雨吩咐那七人去门外等候吩咐。随后严肃地对面前的高间及那三个人说:“此举危险无比,夺天改命,我也要损伤三年阳寿,你们可想好了。” 床上洪承畴的耳朵微动,显然在仔细听着室内动静。陈雨不知道,他适才面不改色,也使得洪承畴对他的印象更加不错。 见那四人无人说话,脸上神色尽是热切无比,心里暗暗佩服洪承畴对待属下的手段。陈雨吩咐二丫小草给他们右胳膊消毒,淡淡道:“我这就开始了,当尽力不让诸位损伤过多。” 再次取出温度计,陈雨见洪承畴体温恢复正常,立刻让他褪去上衣,躺好道:“如有痛不可忍,你要开口。” 洪承畴淡然一笑:“能见先生奇术,洪某无憾。” 短剑挥舞下,伤口腐肉随着黄色的腥臭脓血不断掉下,见短剑在洪承畴胸腹间移动,屋里人全是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吸气声大了惊扰到陈雨。 倒出酒瓶里白酒,一股浓香浮起,陈雨不断挥剑削肉,小草面色紧张用白酒冲洗着洪承畴伤处,二丫不断用白布轻轻搽拭陈雨脸上汗水。直到恢复了正常肉色,红色鲜血不断涌出。陈雨才长出一口气。这一刀刺得不深,没有伤到内脏,估计医生惧怕对洪承畴造成伤害,没有敢处理。 洪承畴牙关紧咬,脸色有些变形,却不出一声,陈雨心里暗自佩服,要知道关羽刮骨也是用了麻沸散的,此刻洪承畴举动确实是一般人无法做到。这些凡是青史留名者,无一个是简单人物啊。陈雨心里感叹着拧开白药瓶。 等一瓶白药全敷上去,伤口血流立时止住,屋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陈雨取出白药里的保险子,让二丫端水喂洪承畴服下,取了靠枕让洪承畴躺的舒服一些。 随后他开口道:“谁先来?” 高间第一个上前,陈雨再次将他手臂消毒,扎好针,吩咐他站在床边,看着高间的血在输液管里流向洪承畴,大家齐齐露出震惊之色。二丫和小草尽管已经见过陈雨给李大虎输血,仍是目不转睛。 陈雨撕开绷带帮洪承畴包扎好,见高间脸色发白,立刻拔出针头道:“下一个。” 再次认真消毒,也就是用白酒冲洗针头,他可不想因为感染使洪承畴有什么不安全,那等于拿自己一群人命开玩笑。 换过三人后,洪承畴的脸色渐渐恢复,陈雨这才长出一口气,完全放下心来。吩咐余下一人明天再来。清理了一切,陈雨一拱手:“洪督伤势已无危险,我明天再来复诊。” 洪承畴低声道:“先生还是住在这里吧,深夜奔波,我心不安。”陈雨再次点头,收拾完一切却不再背包:“既然洪督美意,陈雨愧领,此包放在这里,洪督妥为保管,明天再为洪督检查。” 看着陈雨在人带领下出房,洪承畴目光落在包上,轻轻道:“好一个年轻人啊。” 第二十一章决定 洪承畴的伤势确实不轻,所以陈雨也只是将他的伤势遏制住了,恢复的速度很慢。按陈雨的诊断至少要一个月才会完全恢复。不过洪承畴已经很满意,至少他在第三天就不用化妆来掩盖苍白的脸色。 让他担忧的是农民军,到蓝田当天,上百的骑兵探马撒了出去,使他迅速地掌握了农民军的动向。这股农民军是一个不太有名的家伙,叫李自成。据说是高迎祥手下的老贼,号称闯将,本来是名不出奇的。但是当洪承畴听幕僚说高迎祥部之所以能车厢峡幸免,全是此人计谋,他立刻重视起来,一声令下,在第三天陈雨帮他治疗时候,那个叫高间的人已经摆了一份文牍在洪承畴面前。 洪承畴经过四针静脉注射,伤口已经开始收缩,当陈雨再次帮他包好伤口时候,洪承畴淡淡一笑道:“辛苦陈先生了。先生如此少年,勇力过人,医术通神,难道就愿意老死于蓬蒿之间?”陈雨看着洪承畴有些玩味的笑,心里明白自己关于商州竹林关秀才的身份早让识破了。 “哎,雨本山野之人,只是想平安活下去啊。”陈雨感慨地说。洪承畴忽然问他:“你如此才华,就没想着为国出力吗?”陈雨可以感觉到洪承畴话语里的惋惜,心里想在这个人面前,果然是很难隐藏内心想法,这几天在治疗时候,洪承畴仍在处理公务,而且一丝避开陈雨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点让陈雨很担忧,然而几次他起身避让时候,洪承畴都阻止了他,并意味深长的解释:“先生自吴家堡到蓝田,手刃贼过百,实是国之大才,先生想来不会是多事的人啊,何况不断避让,也影响医治。” “先生且坐,我看完这份文牍,有事情与先生商议。”洪承畴亲切地吩咐人给陈雨上茶,自己拿着那份文牍细看。 杯子是天青色,精致至极,茶叶更是好茶,陈雨轻呷一口,只觉满口清香,不过以他的家世,自然不知道是什么茶叶。洪承畴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不意李贼竟然是官军出身啊。”他忽然拍了一下榻上矮几,愤恨地道:“国事糜烂于此,这伙贪官该杀啊。” 陈雨想起这人几年后投降清朝,汉人的最后一个朝代轰然崩塌,随后是几百年的闭关锁国,导致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茫然间自语道:“大明之事,坏就坏在百姓活不下去!”洪承畴放下手中文牍,微带诧异地问:“先生此话何讲?” 陈雨这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是在洪承畴房里,正在面对这个明末有名的大臣,心里微微慌乱,想到这不是宿舍的恳谈会,自己也不是和宿舍人吹牛,当下斟酌语言道:“流贼灭而复起,主要因为连年干旱,庄稼无收,可是赋税仍然不会减少,没粮吃就要饿死,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无法根除贼情。” 洪承畴心里喟叹,他对陈雨如此年纪能够有此见识由衷赞叹,语气沉重地说:“国朝事艰难,我唯有戮力王事,先生可有以教我?” 陈雨沉默,心想大明朝士绅不纳粮或者少纳,皇亲国戚又多占民田为己有,而赋税却全转嫁到少地甚至无地的百姓身上,天灾人祸不断,活不下去自然要造反。后金又在虎视眈眈,你再能干有什么用! “先生可知道此次蓝田贼乃号称闯将的李自成手下,此时李贼大部汇合于大峪、辋峪。如非我军及时援救,蓝田必然陷落。先生真的愿意看到无数百姓城破身死?”洪承畴再次流露出让陈雨跟随自己的想法,勇武之人自己不缺,可这人医术让他不忍放弃游说。如果让此人给自己培养一群医师,那么战损必然大大减少。 陈雨身子一震,手里茶水竟然倒出:“蓝田贼是李自成部下?”李自成如果亲自到了,洪承畴能抵挡住吗? 洪承畴有些奇怪:“此贼是高贼手下,先生听过?” 陈雨下意识道:“他非常厉害,官兵恐怕不是对手。” 洪承畴奇道:“先生如何得知?” 陈雨暗骂自己,忙道:“听禛之兄说车厢峡官兵围困下,高贼等大寇无计束手,唯独此人献假降计策,群贼才出困境,所以我推断此人不简单。” 洪承畴一笑“原来如此,先生请看此文牍。”不由陈雨分说,吩咐人将矮几上文牍放在陈雨面前。 陈雨不敢推辞,拿起那几页纸开始只是想粗粗应付,然而很快就认真起来,只见上面写着目前李自成的过往历史: 李贼自成,少时喜好习枪马棍棒。家本中产,其父死后,他于负责传递朝廷公文的驿站担任驿卒一职,负责照看马匹。 崇祯元年,朝廷三分之一的驿站被裁撤,李贼因丢失公文被裁撤,无计下返家,因他喜好结交,所以欠了债。 同年冬季,李贼因缴不起举人艾诏的欠债,被艾举人告到米脂县衙。县令晏子宾将他“械而游于市,将置至死”,后由亲友救出,后,年底,杀死债主艾诏。 接着,因妻子韩金儿和村上名叫盖虎的通奸,李贼又杀妻子。两条人命在身,与侄儿李过于崇祯二年二月暗潜到甘肃甘州投军。当时,杨肇基任甘州总兵,王国任参将。贼不久因弓马熟谙便被王国提升为军中把总。 同年在榆中因欠饷问题杀死参将王国与当地县令,发动兵变。李贼起事后转战汉中,参加了王左挂匪部。三年王佐挂被朝廷招降,李转投奔张存孟(不沾泥),为队长。 四年四月,张存孟在陕北战败,也降朝廷。十月,洪督承畴正式接任三边总督,逐渐剿灭陕西境内农民军。 六年李自成率余部东渡黄河,在山西投奔了他的舅父“闯王”高迎祥,称“闯将”。同年,曹文诏率千人关宁铁骑击败山西境内的贼部,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均逃到河南被曹文诏、左良玉等多路明军围困。 然而崇祯七年既今年后金军第二次入塞,曹文诏被调到大同抗金,被围贼军从王朴处突围。六月,新任五省总督陈奇瑜乃引军西向,约会陕西、郧阳、湖广、河南四巡抚围剿汉南农民军。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等部见明军云集,误走兴安车箱峡。 峡谷之中为古栈道,四面山势险峻,易入难出,唯一出口为明军所截,“马乏刍多死,弓矢皆脱”,情势危殆,李自成用顾君恩之计,贿赂陈奇瑜左右人士,向官兵诈降。此时陈奇瑜释放高李等人,派五十多名安抚官将农民军遣送回籍,甫出栈道,贼立杀安抚官复叛,乘洪督处理兵变时,贼大掠凤翔一带,旋即四处破城寨数十,洪督军至,则远窜进南山,今军至,贼部东逃辋峪。” 陈雨还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看李自成这个后世分说不已的农民军领袖档案,随即他感慨道:“果然非一般人可比啊。”深深施礼道:“洪督信任,雨惭愧。” 洪承畴见陈雨放文牍在矮几上时候,脸色变幻,轻轻一笑:“待我后军至,则贼可灭,先生这几天为我医治之余,尚要看顾受伤军民,辛苦了,贼灭时候,我为先生请功。” 陈雨施礼告辞,心想赶紧回去好好思索一下以后。洪承畴吩咐人送他回去,一路上,陈雨都在回想记忆的李自成一书,但是越紧张,越想不起来。然而踏进院里看到几个小孩欢快的笑脸时候,陈雨终于决定了一件事情。 要有权,只有有了权力才能增加自己和这些人活下去的机会。那么或许洪承畴可以帮自己在南方搞一个官职?最好是靠海,要有兵,这样以后事情糟糕时候可以扬帆出海。 陪着二丫牛牛妞妞几个孩子笑谈时候,陈雨的眉头却是紧锁的。不远处,小草担忧地看着他。 院子里在训练人的李大虎时时盯着陈雨,在看到陈雨一把举起妞妞扔高又接住时候,李大虎轻轻地撞了弟弟一下,小声说:“看来公子是决定了” 李二虎摸摸头,憨厚地问:“什么决定?” 李大虎一笑,心想这我给你怎么解释。拍了弟弟一下,大声呼喝起几个手下认真训练。也许不久公子就要用到这些人了 第二十二章六品巡检 洪承畴的士兵陆续开来,中军督标营驻扎城里,别的近两万部队环城立营。陈雨每天除了为洪承畴医治外,尚要护理上次守城的伤兵。 这天早晨他刚出院子转上大街,就听到哭喊声,循声一看,却是十几个明军打扮的人在暴打一家饭铺伙计老板。远远地有人围观,却个个面带惧色。陈雨听着一个明军小军官怒骂道:“军爷为你们打贼,吃你一顿饭你还要钱,老子几个月没关饷,你问左总兵要去。” 陈雨忍不住走上去道:“别打了,不给钱吃饭还打人,这和土匪有和分别?”那明军小军官见陈雨秀才打扮,身后跟着两个家人,话语倒是客气了:“我等也知晓吃饭给钱,但上官不下钱粮,用啥子给,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陈雨有些疑惑,低声问李大虎:“营中不开饭?”李大虎苦笑:“那饭就不是人吃的,何况也不饱。”陈雨取出几两银子递给那小军官:“看在下面上,放了那店家吧。”小军官眉开眼笑接过银子,喝令手下放了老板伙计,他抱拳道:“书生你是个晓事的,那飧饭实在是量不够吃的。” 看着那十几个明军走开,陈雨扶起店家。那伙计低声道:“兵比匪还凶。” 老板不顾伤痛,一把捂住他嘴说:“噤声,你不要命了。”转身冲着陈雨苦笑:“秀才,哎,这事情这些天十几起了,累你花银子,只是我,”陈雨叹息着说:“我什么也没听到。银子不用还。” 朝伤兵住处走的路上,不时可以看到衣甲不整的明军在街上四处乱窜,时时有百姓哭喊声响起,陈雨连续管了几次,结果明军竟然抽刀子威胁他拿出银子。 小巷子里面忽然冲出几个人,几巴掌抽在那动刀子的兵脸上,一块牌子亮出来,那几个兵连连讨饶,挨了几脚狼狈而去。陈雨这才看见竟然是那个高间带着几个人。高间抱拳施礼:“让先生受惊了,这些兵有些不像话。”他临转身想了想说:“而今军纪难严,哗变之举常出,先生你……” 陈雨颓然回礼道:“明白了,多谢高先生相助。”高间的声音远远传来:“洪督对先生甚为看重,怕先生出事,吩咐我带人暗里护卫。” 陈雨摇摇头,难道就这样看着官军欺负百姓?他问李大虎:“适才那人说飧饭量不够,那是什么?”李大虎解释之下,陈雨诧异无比。原来飧饭就是水泡饭,做法是取去壳完毕的一石米用水淘净炊熟后再放到水中曝晒干,把曝干的米再来一次同样的作业共十次,做完十次后只得到二斗的再制干米饭。 要食用时,取一大合的再制干米饭以热水泡之,待再制干米饭浸软时再煮熟成餐饭后就可食用。因为是用水泡的饭所以称为飧饭也是现在所称的水泡饭。一石飧饭可供一个人进食五十天。 至于下饭菜如下: 硬盐块,取三升的盐掺和着水放入锅中用炭火敖煮,直到变成小块状硬盐块而不容易再次溶解为止,这种制法最好在夏天时作业。 硬盐块可让一个人进食五十天(没任何资料说明到底一块硬盐块有多重多大)。 粗布醋干:粗布一尺,以一升酽醋浸,曝干,以醋尽为度。每食,以方寸煮之,可食五十日。 这里将醋浸入布中,方便携带。 醋蒸饼:先把小麦面粉作的蒸饼一枚浸于一升的醋中,把醋曝晒干为止。食用时用梧桐子大一块蒸饼可供一个人进食五十天。和之前的醋布一样是携带调味品的方法。 干豉:把三升的豉掺以五升的盐捣碎如泥状,捻作成饼状曝晒干。要食用时剥一块枣核大小来代替酱菜食用,可让一个人进食五十天。 “这就是官兵平日饭食?”陈雨心里换算了一下,明代一石大约折合现代一百五十四斤,那么每天三斤应该够吃,不过米那样煮,估计没什么营养。 李大虎苦笑:“我在边军时候,能下一半粮就算好了。” 陈雨不再说话,一个上午只是沉默地换药,清洗伤员伤口,直到吃饭时分,看到那稀粥一样的稀饭,他再也忍不住了,冲着负责伙食的总旗大吼:“我一再说伤者要吃好,不然难以恢复,为什么是这样,我给大伙守城时候保证过的。” 那总旗亲眼见过陈雨杀人如割草,又听说他是洪督府里熟客,倒是没敢发火,耐心解释说是欠粮饷好久了,实在没办法。 陈雨吩咐李大虎带几个伤势轻的去买一口猪来让伤员吃,自己忽地朝那个总旗施礼道:“错怪你了,老哥,只是守城伤者如此,以后谁肯再出力守城啊。”那总旗吓了一跳:“先生不要这样,折杀我了。先生每天为这百十号兄弟忙碌,我也是看在眼里的。”院里的伤者全因为陈雨尽力救治,因此轻伤已经能四处走动,重伤可以在院里活动,见陈雨难过,一个百户模样的伤者陈雨安慰道:“先生不必这样子,我们晓得谁好谁坏,这不怪先生。” “是啊,不怪先生。”伤员们纷纷开口。 陈雨朝大家施礼:“诸位,到伤好之前,我负责大家饭食。保证吃饱,有肉。” 中午伤者伙食是大锅煮肉,一人半斤肉一碗汤,两个饼子。伤员们吃的开怀大笑。李大虎拉一起吃饭的陈雨到边上僻静处。低声道:“公子此举不妥当,兵是洪督的,你给肉吃,有收买军心之嫌疑。”陈雨吓了一跳:“我只是觉得自己说过守城伤者管饱,可恨那些士绅,见军队来了,一个个说过的也不算数了。” 李大虎安慰他说:“也许洪督不会在意,不过公子在给洪督治伤时候,还是提一下,解释你没别的意思。”陈雨点头。 半个时辰后,县衙内堂,洪承畴的房间里,洪承畴淡淡一笑:“他不过是为言而有信,说是收买军心,却是不可能,延寿你多心了。”高间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此人来历不明,身怀奇术,勇武过人…..”洪承畴打断他的话:“我有计较了,延寿尽管督促军中医师认真学习他的法子。” 高间道:“大军齐至蓝田,粮秣吃紧,今贼走辋峪,应该尽快进击,时日既久,恐生变化。” 洪承畴思虑了好一会:“明天治疗后我就安排进军。” 下午,高间带陈雨去内堂的路上,不经意地提出以后不要做上午的事情。陈雨浑身一凉,,忙道:“是学生鲁莽了。” 在医治完后,陈雨取出那个白酒瓶,道:“洪督对雨看重,无以为报,这琉璃酒樽就送与洪督,祝洪督军马大胜。”洪承畴诧异道:“此物无比珍惜,我怎能收。” 陈雨道:“我虽有些勇武,然孤身一人,如遇大队贼人,命且不保何况酒樽。洪督国家干城,这小小礼物乃我一片诚心。” 洪承畴吩咐高间收下酒樽,淡然一笑:“先生以后处理事情要三思而行,延寿,把东西呈上来。” 陈雨正在愕然不解,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放在陈雨身侧。 高间有些羡慕地说:“大人委你为竹林关巡检(注1),呵呵,那巡检不过九品,大人直接任你百户兼巡检,这可是六品啊,又让你可在伤兵里挑一些老兵,那竹林关地当秦鄂,可是个好去处啊。” 陈雨万万没想到,不等自己开口,洪承畴就给了个六品百户,可竹林关那地方能待吗?农民军和官军反复在陕西大战,以后李自成进商洛,那里更是危险。 陈雨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洪承畴见他面色迷茫,以为他白身一跃为六品开心,却不料陈雨心里只是叫苦。 洪承畴语气萧索:“先生医治我伤,是私情,我非是为此举荐先生,而是先生武勇不忍埋没于荒草啊!” 高间引着晕乎乎地陈雨出来:“陈百户,哈哈,先生如此少年,今后只要洪督在,高升是不免的。”陈雨接过官服告身牙牌,心道先干着,趁机搞一支队伍出来,不行就溜。 高间自然不会想到这新出炉的百户大人打着随时跑路的打算:“先生这些天顺便教导军中医师,待王师荡平贼军,先生就可以去上任了。” 注1巡检:巡检司是中国元朝、明朝与清代县级衙门底下的基层组织,常简称为巡司。该组织于元朝首创时,通常为管辖人烟稀少地方的非常设组织,除了无行政裁量权之外,也没有常设主官管,其功能性以军事为主。明朝依其例沿用,不过佐以行政权力。配置于巡检司的官员称巡检,官位等级并不高,以明清朝例,只是九品官。晚清,中国人口大增,相对的县衙数量并无增多,于是次县级的巡检司在数量上与功能上日渐增多,也多有通判等官职设置。所以陈雨能白衣一跃为六品百户去担任巡检,说明洪对他确实不错。 第二十三章取字.拜师 当陈雨穿好前胸后背都刺绣着彪形图案的青色官服,戴上黑色展角璞头,束好素银腰带,登上黑色靴子,挂上乌木腰牌时候,院里的大人小孩全是目弛神摇,他本来就是一米七八的个头,身材笔挺,长相英俊,官服一换,陈雨自己也心里喜悦,吩咐小草拿着镜子,自己认真地摆了好几个动作。李大虎有些羡慕地说:“我在边军卖命几年,都没混个小旗,公子这一下就成百户了。” 二丫抱住陈雨:“哥,你真好看。”牛牛、妞妞也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陈雨哈哈一笑,把每个孩子举起来扔了又接住后,在孩子的欢笑里他问李大虎:“这百户能管多少人?”心想既然是百户,想来人数就是一百人左右。 果然李大虎道:“百户是卫所职衔,辖二个总旗,共一百一十二人;总旗辖五个小旗,共五十人,一小旗十人。公子你做了百户,那就是说你可以有一百一十二个手下。其实地方巡检都是以乡兵充当劳役的,洪大人给公子一个百户名额,是很看重公子啊。” 陈雨苦笑,心想一百多人虽然少,但是护卫自己一行也足足够了:“大虎啊,既然百户手下有两个总旗,那么你就当一个,恩,二虎王十三先一人干个小旗,不过洪大人让我去伤兵里挑些老兵,那么这事情就麻烦你了。别的事情你可记得随时提点我。” 李大虎大喜,心想公子果然对自己倚如心腹,当下大声应道:“卑职明白。”别的人见李大虎兄弟王十三转眼间就当了官,也是非常眼热。陈雨哈哈一笑:“你们几个也别气馁,以后认真听话,那还有八个小旗在等着呢。” 当下也不换下官服,吩咐李大虎、二丫、小草跟着自己去给洪承畴看病。 洪承畴见陈雨一身官服而来,眼里露出笑意:“先生这身青色官服不会穿多久的,呵呵。高间啊,你领这个……”陈雨忙道:“这是我家人叫李大虎,我想,额卑职想让他当一个总旗。” 洪承畴淡淡一笑:“你手下这人才也不错,延寿啊,你带李总旗去领了一个百户内所有告身,衣甲器械,都按实际数目捡精良的给。” 高间应声带着李大虎去了。洪承畴等陈雨换完药要走时候,忽然开口:“你可有字?”陈雨一霎间福至心灵,忙施礼道:“卑职不曾有字,不知可有福气请大人赐字?”心里却狠狠地鄙视自己。 洪承畴捋须一笑:“先生果真要我取字?”陈雨恳切道:“洪督厚爱,卑职不敢当先生之称呼。”洪承畴捋须的手停顿住,道:“陈百户既然不嫌本督文墨,那本督就不客气了。”他缓缓地在室内走了几步,沉吟道:“既如此,本督为你取字为子玉可好?嗯,此字出于《国风•秦风•小戎》里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易经》第十五卦中有“谦谦君子”,但望子玉以后行事多思国朝啊。”洪承畴盯着陈雨,脸色坚毅:“我知子玉非常人,那竹林关水陆汇聚之处,贼人每每从此处偷运军中所需,今我重开竹林关巡检,就是为了托重任与子玉啊。你举凡粮秣所需,我责成商州全额给你,斟之慎之。” 陈雨这一刻全然忘了后人所说的洪承畴为卖国贼,眼前这个男子恍惚间变成了临去省城上大学时候,那个再三叮咛自己的父亲,他哽咽道:“我……我必定不负洪督。” 洪承畴拍拍他肩膀说:“我是把子玉当学生看待啊。”陈雨心里乱成一团,下意识道:“这,恩师厚爱,子玉羞愧。” 洪承畴哈哈一笑,似乎放下了什么心事:“好了,得佳弟子如子玉,使我如饮甘露啊。你先去忙吧,呵呵,待过几天,我为你介绍一下军中将领。” 走到街上,陈雨心里依然弥漫着不解,洪承畴对自己确实很好,取字,收为弟子,这一切让他实在不忍就此跑路,可是自己真要为这无药可救的大明朝廷赔上性命吗?然而就算后世,如自己这样一个大学生,有那个省长级别的高官会如此对待自己,把一个镇长一样的职务交给自己呢。他感觉到洪承畴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看重自己,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 当高间得知陈雨蒙洪承畴取字收为弟子时候,脸色连续变幻,精彩之极,他一把拉住陈雨手:“子玉啊,洪督对你可真是恩不可负啊。”陈雨点头:“延寿兄说的是,今后必然不负洪恩师。” 看护伤兵时候,一行人见陈雨忽然穿着六品服色,不由纷纷询问:“原来适才高赞画是为陈百户挑手下啊。怎么不叫卑职去啊。”陈雨赶紧拱手道:“各位伤势未痊愈,所以我只是叫李总旗挑了一些轻伤的兄弟。各位,今晚吃肉,加餐。”院里人全欢呼起来。 陈雨看完伤者,盯着洪承畴派来的几十个军医说明注意事项,一直忙到半下午,这才在高间陪同下回到自己那个大院子里。 一进院子,陈雨吃了一惊,只见院中高高低低站满了人,院子边上堆满了衣甲器械。李大虎此刻已经是一身崭新七品武服,正在训话,见陈雨回来,忙喝道:“陈大人回来了,见礼。”一时间院里响起乱七八糟的问好声。陈雨低声问:“怎么这么多?”李大虎小声道:“听闻大人是洪督亲信,杨千户非常客气,特意让多挑了些,有些单身壮勇也要来,说大人伙食好,这不,挑了整整二十个老兵,六十个壮勇,加上咱们的八个人,眼下已经算非常满额的百户了,大人你看这些人都是比较老实的。” 陈雨点头:“嗯,那么人以后在从流民里挑二十个,把那三个妇女也算上人数。”高间李大虎齐齐一愣。高间忙道:“子玉,这万万不可,军中混杂妇女,触犯军律。”陈雨淡淡一笑道:“延寿兄,你多想了,这些人我是当医护兵用的。”陈雨忽地大喊一声:“安静。”院内众人乱哄哄半天都议论声不断,陈雨一挥手,李大虎兄弟带着那六个和陈雨经过城头血战的流民大喝一声,手提棍棒一通乱打。 待院里人全安静下来,陈雨大声道:“本百户陈雨,各位都认识,洪督错爱,让我重开竹林关巡检,你们以后就是我的手下,我包你们吃饱,隔三差五有肉吃,但是,不听话的那就立刻滚,我不怕杀人,现在本人手里有一个总旗,八个小旗职务,各位只要有本事可以尽管来给本百户看看。” 院子里寂静了片刻忽地喧闹起来,一个精干的年青军士走出来,给三人施礼后道:“大人的意思是凭本事夺官?”陈雨一笑:正是。 当下陈雨吩咐所有人排成队伍,让李大虎大头,自己和高间骑马压后,带着这近百人直跑至城门。门口守兵正与阻止,高间亮出中军令牌,城门守军诧异的目光里,这一伙人开始绕着城墙奔跑。 陈雨喝道:“本官喊停时候,第一暂为总旗,第二到第九暂为小旗。” 城外驻扎的明军见一伙人有军有民,绕着城墙狂跑,纷纷围着观看议论,有当官的出来看见高间,知道他是洪承畴心腹,忙喝令围观者不可闹事。心里却在思量那和高间一起的是何等人,眼见不过一个百户,高间却对他神色恭敬。 最终角逐的结局是李大虎第一,那个先跳出来说话的年轻人第二,李二虎第三,王十三等六个陈雨手下分别是四到十。陈雨叫过那个年轻人:“你跑的不错,叫什么名字?”那年青军士抱拳道:“大人,小的叫秋试墨,延安人氏。”高间有些诧异,额,你的名字如此儒雅,莫非读过书?秋试墨脸色一暗道:“往事已矣,小人不想再提。” 陈雨跳下马淡淡道:“你似乎有些不服气?”秋试墨涨红了脸:“属下,属下已经多天没有吃饱,因此……”陈雨打断他的话:“本官暂任你为总旗,你可挑选四个小旗,李总旗,你也可挑三个小旗,就这样决定。具体谁来当,明天再决定。” 第二十四章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洪承畴开始忙着整顿军马,准备从山后绕道去进击李自成部。 陈雨也紧张起来,每天除了给洪承畴医治,教导营中医师,剩下时间忙碌着自己的手下。在借了校场考校后,那个叫秋试墨的年青军士马术枪术,射术全是优等,陈雨就委任他为总旗。 九十多人一分为二,陈雨让李大虎和秋试墨一人带一队,每天吃饱了只是在院子里不断的站队,不断地解散,向左向右。然后就是每天绕城墙跑路,这几乎成了蓝田一大景色,每次跑路时候,都有很多人围观。 陈雨则不管围观人如何议论,将两个总旗人每天拉出去,开始只是空身子跑,最后则全部武装,携带刀枪、干粮袋,每次跑最后十名的当天晚饭取消那块肉,奖励给前十名。 洪承畴起初一笑置之,后来听说陈雨命军士全身衣甲器械,而且要负重半月干粮,思索了一会后,他亲自来看了一次,回去对高间私下里说:“子玉真天生将才啊。”就不再去管他折腾。 因为洪承畴亲自关照,陈雨又厚着脸皮讨要,结果就是这小小的百户队伍竟然有五十幅铁甲。所以陈雨给总旗以及自己暂时委任的小旗,还有跑的快的全部发下铁甲。没铁甲的则是背负干粮加倍。 陈雨自己每天也全身铁甲,和所有士兵一起跑,第一天陈雨跑了最后第七名,他毫不犹豫把自己的肉拿出来给了李二虎。所有士兵啧啧称奇,因此对他的命令愈加认真起来。不过第二天起,陈雨就始终在倒数十一十五之间徘徊。让他后面的士兵坚信加把劲,也许明天百户大人的那块肉就是自己的了。 然而最让士兵痛苦的是每天晚上陈雨半夜突然猛喊起床,没按规定时间到院子站好的,不管大人小孩妇女,一律罚站扣饭,众人叫苦连天。但是因为陈雨事事亲身参与,伙食又好,众人竟然都咬牙坚持下来。从每晚一次到两次三次,最多搞过五次。但是每次搞过夜里集合,早餐就人人有肉,因此上所有士兵是又爱又恨这一行动。 半个月后,陈雨领到的一月军粮就没吃的了,陈雨厚着脸皮请来高间。高间全程观看了陈雨训练,心里叹息了一下,回去又给他拨发了一百担军粮。 官兵屡次进剿不太顺利,偷袭计划也破灭了。估计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李自成的外围流民新兵让官军消灭俘虏了一大半,剩下的小部分也窜入山林里。 李自成带着精锐部队间道奔往河南去了。部队待在蓝田满一个月这一天,洪承畴的伤势已经大好。此时陈雨不断地集训下,那些医师也掌握了医治刀剑伤的要点就是消毒,缝合术后营养。洪承畴思虑下决定退军,于是在临行前召开了一次宴会,陈雨以弟子身份收到了请帖,估计这也是蓝田城为数不过十份的请帖之一。 宴会在城外军营召开,陈雨带着李二虎前往,到了营门口,那守门把总见陈雨只是个小小百户,狐疑地反复翻看陈雨的请帖:“这陈雨就是你?那个每天带人绕城墙跑的傻百户?”陈雨一笑道:“就是我。” 正说话间,高间走出营门,看见陈雨赶紧施礼:“哎呀,子玉你怎地来的如此晚,洪督特意让我来迎接你。” 陈雨笑着接过那把总惶恐下递过来的请帖,笑道:“延寿兄,我适才和这兄弟聊的开心就多聊了一会。” 高间拉着陈雨手直入中军帐里,那把总暗自搽拭了把冷汗,连呼好运。他可是知道高间的身份,陈雨竟然兄弟相称,那能是简单人物? 洪承畴见陈雨进来,竟然亲自走下座位迎接,帐中全是绯紫之色,陈雨地青色官服分外扎眼,众人纷纷思量着陈雨身份,竟然让洪承畴下座迎接。 陈雨只不过是个小小学生,哪里经历过这场面。在洪承畴再三示意下才坐到洪承畴下首。四处一看,除了自己,就是张明彦和几个曾经给洪承畴赞助军粮的士绅,此刻正在最外边的门口坐着,一个个嫉恨羡慕地盯着陈雨。剩下的不是洪承畴幕僚就是盔明甲亮的将军。 洪承畴向陈雨一一介绍帐中众将官,陈雨听着一个个不是总兵,就是副将,参将,游击是最低的军职,心里惶恐,不过他毕竟无知者无畏,脸色倒是坦然,随着介绍向众将一一抱拳施礼。洪承畴暗自点头。 酒过三巡,洪承畴笑道:“诸位可知子玉年少,却武勇无比,蓝田城能守至援军到,子玉当居首功,他虽为书生,竟然城头血战,杀贼近百。” 众将纷纷赞叹,当然一大半都是看在洪承畴面子上,这帐中最低的都是四品武官,陈雨杀贼又怎么了,这些人谁也没少杀,不过洪督面子没人敢不给。 洪承畴何等人物,当下道:“杀贼之外,子玉医术通神,蓝田守军刀枪伤者百多名,子玉医治后仅有五人伤势过重不治,余者皆好转,此外他又为本督教出医治战阵伤患的医师几十个,以后伤者大半可活矣。” 众将这下无不惊呼,要知道此时战阵厮杀,一半战损都是因伤而起,这人能将伤者战损大大降低,怪不得洪督如此看重。 陈雨见大家神情热切,忙道:“恩师夸奖,子玉愧不敢当。” 洪承畴哈哈一笑:“待大军返回,本督每军处派几位经子玉亲自教出的医师给你们营里传艺。” 听到这小百户竟然是洪督学生,众将心里雪亮,一个个上前敬酒,陈雨也是来者不拒,在家里他甘榨酒都能喝好几碗,何况此刻小杯子倒的酒精度最多二十度左右的黄酒。 半下午时分,陈雨饶是酒量不错,也喝的迷迷糊糊,李二虎把他背了回去,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匆忙梳洗完毕,陈雨匆匆赶到城外,他隐约记得洪承畴今天大军回防,而自己也将去商州竹林关上任。 城门口,知县张明彦、千户杨铁柱见他到了,忙亲热地打招呼,此刻谁不知道他成了洪督的学生。一一见礼过,杨铁柱道:“好兄弟,就知道你是个人物,老哥混到百户用了七年,哈哈,你不错。” 陈雨对那天杨铁柱仗义之言心里一直感激,所以这几天也抽时间请杨铁柱喝了几次酒。不过陈雨本着不得罪人的心里,对张明彦以及众士绅一一含笑招呼。 此时城外大军已经拔营而去,仅余洪承畴中军标营。众人正翘首间,洪承畴在一众幕僚拥簇下而来,众人赶紧跪下。洪承畴在马上笑道:“本督此次蓝田剿匪,多亏各位士绅相帮,在次谢过了。” 众人连呼不敢劳洪督挂怀。洪承畴招手示意陈雨到跟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洪承畴小声道:“子玉,你此去一切多多思虑啊。” 陈雨深深一揖道:“恩师之言,弟子不敢忘。”洪承畴一行走出数十步,陈雨忽地高声大喊:“恩师保重啊。” 洪承畴在马上扭转身向他挥了下手,低声吩咐高间几声,片刻后高间催马来到陈雨跟前小声说:“洪督临去时候把各位将军给你的程仪放在营中,你速速集合手下来接收。” 陈雨忙吩咐李二虎回去喊人,待的所有人来到城外,洪承畴的中军已经转过山弯,营地里只有高间带着一队骑兵和一些百姓打扮的人。 陈雨正在不解间,高间吩咐骑兵让开,却见空地上有一百多匹战马,几十辆大车,满满的也不知道装着什么。 高间感慨道:“子玉啊,洪督对你可真是,这些将军给你凑了战马一百二十匹,粮草一千担,”说这话他压低声音:“另外有纹银四千两,你小心经营啊。”陈雨再次为洪承畴的举动所感动,哽咽着说:“恩师大恩,陈雨永不敢忘!” 高间道:“至于这一百多人,是各色匠户(注1),想来你用的上,算是为兄一点心意,告辞了。”看着高间和骑兵转过山道不见,陈雨收拾心情,安慰了那些匠户们,让会赶车的套上马车,想了想,他吩咐李大虎去收拾院子里的东西,带孩子们过来,自己则去和众士绅,张明彦杨铁柱一一告辞。众人见陈雨如此受到洪承畴关照,自然是少不了程仪送上,陈雨也不推辞,一一收下,等李大虎带孩子们来了,他才和众人道别。 临走时候,见杨铁柱依依不舍,陈雨心里一动,又送了他五车粮食,三百两银子,并托他带一百两给张明彦。 杨铁柱看着银子粮食,只是狠狠捶了陈雨一下说:“好兄弟。”萧瑟的秋风里,两人互道珍重。陈雨收拾完东西已经半下午了,但是军令让他今天出行,按李大虎说法是今天必须出城,就算出城五里扎营也算尊令。 崇祯七年八月初六,新任商州竹林关巡检陈雨,在几个孩子询问去哪里的声音里,带着他的车队开始了仕途的步伐。 他身后,是血一样的红日,在同样血红色的云霞映衬下缓缓沉落在白鹿原上。 注1匠户:明代沿袭改革了元代匠户制度,将人户分为民、军、匠三等。其中匠籍全为手工业者,军籍中也有不少在各都司卫所管辖的军器局中服役者,称为军匠。从律法地位上讲,这些被编入特殊户籍的工匠、军匠比一般民户地位低,世代承袭,且为了便于勾补不许分户。匠、军籍若想若想脱离原户籍极为困难,需经皇帝特旨批准方可,身属隶匠、军籍是不得应试跻于士流。 第二卷竹林关风雨 第一章整军 出城沿向东南蟠曲地山道走出不到十里,李大虎看着暮色渐合的四野群山,有些担忧地对陈雨说:“大人,不能再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就没法扎营了。” 陈雨看看前方半里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个树木掩映的小山村:“你说我们就在那个村子外扎营可以不?”李大虎道:“那是李罗村,只是我们这几百号人恐怕村里没地方住。”陈雨皱眉道:“就在村外山坡扎营。” 李大虎应诺,吩咐大伙加快速度,一刻钟后车队在村外停下。李大虎、秋试墨两人都是老兵不等他吩咐就指挥所有人开始扎营。村口有人影慌乱地跑动,陈雨喊过李二虎:“去请几个人过来,说话要客气。” 营寨很快扎好,陈雨忽然想起曾看过的一部电影,那里面部队扎营都是用马车围成一圈,重要物资、没有战斗力的人员则处于最中间,然后是作战军士。他立刻把自己想法告诉李大虎、秋试墨。两人有些诧异,没想到从末当过兵的陈雨有如此看法,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啊。 李大虎钦佩地说:“这似乎是戚继光戚帅的车营之法,大人竟然知道?” 陈雨尴尬地一笑:“这个我也是想到才说的,赶紧去办吧。” 陈雨手下这些人已经养成了服从的习惯,当下将所有马车围营地一圈,紧接着卸下马匹拉入营中。 此刻,小草已经带着一帮小孩妇女开始做饭,看着那一百多个匠户不知所措的站着,陈雨走到跟前吩咐他们起来:“大家伙放心,跟着我饭食不会克扣,听命令就可以,现在妇女们赶紧去帮着做饭,别的人先休息,等会吃完饭我在给大家登记。” 匠户们里面的二十多个妇女战战兢兢的出来,陈雨大喊:“小草,二丫,来带人过去做饭。” 匠户们见两个小丫头跑过来,心里暗自奇怪。陈雨对两个丫头说:“好了这些人暂时归你两指挥,为咱们做饭。” 二丫兴奋地喊起来:“哥,你是说这些人都让我管?”陈雨爱怜地摸了摸她的三丫鬟:“暂时归你,你要干不好就撤销你、小草的辅助小旗。” 众匠户面面相觑,心想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是小旗,这可是稀奇事情,不过想到她是百户大人妹妹,心里随即释然。 正忙乱间,李二虎和几个手下压着两个老年村民过来,看见陈雨,村民们颤巍巍的跪下:“大人,村里实在是没吃的了啊。”陈雨看着这和爷爷一样大的老年村民给自己下跪,赶紧伸手扶起两个老人:“老人家不要慌,我不抢东西。” 老人见陈雨客气,更加害怕。陈雨气的大吼:“来人,把李二虎他们拉下去,一人打十棍。”立刻有人上来按倒他们就打。李大虎、秋试墨忽然听见陈雨吼声,赶紧跑来询问。 陈雨恨恨地道:“我们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抱团当兵,你们这样做法,和那些欺负百姓的土匪、官兵有何区别?” 李大虎赶紧施礼:“大人,是我管教不严,二虎他才,”陈雨叹息着道:“大虎,你忘了自己没钱医治,路上截我了吗?咱们是兵,是保护百姓的。”李大虎心里一颤,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才吃了几天饱饭。 匠户们诧异的看着陈雨,心想这百户奇怪,官兵不欺负百姓,那还是官兵吗。秋试墨倒是颇为赞赏,心想这大人能够严明军纪,果然是个可以追随的主人。 十棍很快打完,李二虎和两个手下一瘸一拐地向陈雨施礼。陈雨大声说:“给这两位老人家施礼道歉。”李二虎心想这也太过分了,就要张嘴反驳,李大虎赶紧捂住他嘴。 陈雨跳上一块大石头:“整队!”顷刻间,他面前多了一个整齐的队伍。只有那些做饭的匠户妇女和匠户们不知干什么。 火把在刚进入夜色的营地里亮起,陈雨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兄弟们,你们这些人里面,除了不多的以前当过兵,别的都是百姓,你们以前受到官兵土匪欺负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难道还要我再说吗!我的手下,绝不用需要欺负贫苦百姓的兵,” 二丫忽然大哭起来:“我耶,我娘都让土匪杀了,村里人也死了,连头都让官兵割了,呜呜呜……二虎,你是坏人,不,你是坏兵,我做的饭你不要吃。”李二虎此刻悔恨交集,他扑通一下跪在那两个老人面前:“老人家,是俺李二虎错了,俺忘本了。”匠户们,兵士们都想起自己的过去,不由的心酸起来,隐隐觉得这个百户确实是个好人,值得卖命跟随。两个老人老眼泪花滚动,赶紧搀扶起李二虎:“这可不敢当,不敢当啊!” 陈雨感概地说:“就在一月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每天为明天如何活着而担忧啊。老人家,你们去把全村人都喊来,今天和我们吃一顿饱饭吧。” 老人连连作揖:“你这样的军爷,俺们是第一次见啊。”陈雨苦笑:“好了,老人家,让李总旗与你们去喊村子里人一起来吃饭吧。”看着老人在李大虎的陪同下一边抹泪,一边感慨着。他这才觉得比起这些人,自己的运气是好多了。然而,这只小小地队伍如何生存下去,纪律必须要定下来。 肉汤的香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李大虎带着村子人来了。陈雨楞了一下:“这就是一个村子的人?”只见眼前老老少少就只有三十多号人,竟然没有一个壮年男人。李大虎脸色也不好看,低声道:“就剩这些人苦挨,别的能跑动的都奔活路去了。” 陈雨沉默好久,才小声说:“人要活下去,不容易啊。” 匠户们按陈雨吩咐排队领了炒米,一人一碗肉汤,陈雨亲自动手给那些老弱村民盛饭:“老人家,你们慢些吃,不要急,锅里管够。”看着老人们手嘴并用急促地吃饭,陈雨心里发酸,他端着碗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声说:“大家慢慢吃,边吃边谝些闲传,说说自己以前的事情。我先说我吧。”陈雨把碗里的肉捞了一块喂进身边妞妞嘴里,开始慢慢地述说自己饿的快死时候怎样让何老大救回家,如何吃着野菜粥,土匪杀了村里老弱,官兵拉走了青年男女,自己带着二丫姐弟何老大一起去吴家堡,看着何老大父子死在土匪手里…… 他的声音很平实,没有任何修饰,只是平淡的说着这些,听得人慢慢地一个个入了神,想起自己的遭遇,时不时有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就为一顿饱饭,妞妞的阿耶活活胀死在我面前,他没咽下去的那块窝头掉在地上,立刻就有人捡了吃进嘴里,你们能想到我那时候的心情吗,是的,只是为了活着!”陈雨拉住妞妞的手,让大家看着这个小女孩:“这就是妞妞,你们说,我为什么要打李二虎?” 李二虎哇地哭起来,他不顾大哥踢在屁股上的一脚,跳在陈雨边上的石头上:“我李二虎,因为吃不饱饭,和大哥去打野物,结果遇见狼群,大哥护着我拼命杀出来,受了重伤,没钱医治只有等死,是大人用自己血救了我大哥,又给我们吃饱饭,我好了伤疤忘了痛,二丫说的对,我是个坏兵!” 王十三挤出人群冲着陈雨跪下:“我家是临游的,因为天旱,没有收成,地主要收租子,带着人抄了我家,打死了老娘,我和老婆因为不在,才逃过一死,厮奔着四处流浪,就是为了多吃一口,如果不是遇见大人,不是饿死,也死在流匪裹挟打仗里了。” 一个匠户老头抹着泪:“俺卫三,为朝廷打了一辈子武器,结果是粮食不够吃,六个孩子饿死了三双,这顿饭,不怕大伙笑话,我老汉有好些年景没吃过了,陈大人,你是个好官啊。” 又一个老人哭诉着:“村子里人活不下去了,就指着野菜树皮过哩!我们是跑不动了,不然早走哩。” 漆黑的夜色里,这一片火把下,一个个人活生生的诉说着自己的伤心事。 陈雨招呼大家停下,伤感地说:“大家都不是什么好出身,只是为着活下去,但是咱们活着,也要让别的穷百姓活下去啊,为了自己活着,但不能伤害别的穷百姓!” 秋试墨隐隐觉得陈雨的话有问题,可是什么问题他一时却说不出来。 陈雨冲着四周作揖:“所以,为了活下去,为了尽可能的不伤害与我们一样的穷百姓而活下去,我宣布军纪如下。 所有行动听指挥,违者杀 不打骂无罪之人,违者仗二十 不调戏百姓家妇女,违者杀 见敌不进,后退者杀 公平买卖,私取穷百姓一针一线者杀” 他的声音在夜空里传出好远,这就是以后被称为薤露军军约地雏形: 不远处,山坡上有人狠狠地挥挥手,压低声音道:“该死的,说的好听,村子人都让抓光了,大家注意了,三更就动手。” 第二章初战 战斗在夜里三更天快过去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陈雨刚刚整理好登记名册。他有些意外地发现,洪承畴给他拨发的一百二十名匠户里,竟然有十二个铁匠,十个木匠,各色匠人占到一半人数,剩下的才是他们的家属。 要睡觉的时候,陈雨忽然童心大起,提起锣一通猛敲。他想着试试这些人在行军后,是不是还能迅速地起来。 营中一阵忙乱,原本的九十多个属下迅速的集结起来,灯火里,包括小孩妇女,每个人都是武器衣甲在身,不过有些人有些狼狈。匠户们惊醒了,一个个胆怯地看着火把里集合的人群,不知道百户大人要干什么。 陈雨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营外有呼喊声响起。当值的哨兵是李二虎,听见锣响时候,他正有些迷糊的睡意立刻消失了。然而他视野里,黯淡的上弦月光里,营地四周竟然有很多人影子在接近。 人影从五十步接近到三十步地时候,刀枪的闪光让李二虎才清醒过来,大喊:“土匪啊!” 营地外接近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糟了,官兵发现了,弟兄们冲啊,抢了粮食就跑啊。”陈雨就是让李二虎这声呼喊震住了。 李大虎立刻高呼:“着甲的上前,弓手上箭,长枪兵列队。” 陈雨这才反应过来,大喝道:“匠户不要乱,王十三你带你的小旗护住匠户,乱跑的格杀。其他人随我接战。”可怜他这个百户除了蓝田守城指挥过十几个手下外,在没有接触过指挥,此时,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慌,不然手下突然遭到夜袭,后果不堪设想。 夜袭的贼人已经开始放箭,李二虎的手下倒了两个,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转眼间,贼兵接近,陈雨带的七八十人也涌了出来,双方像两股小小的潮头猛地互撞在一起,随即迸散成几百朵浪花开始厮杀。 陈雨手里随手提起的长枪刚刺死一个贼人,眼角余光看到一个贼人从侧面杀来,他不及完全闪开,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本来要刺进他脖子的长枪挑飞了他璞头,陈雨心里一惊,返身一枪刺死那个贼兵。李大虎带着几个兵冲过来,护住了陈雨左右两侧,几个人像箭头一样在浪花里迎头而上。 夜风里陈雨耳边一声惨呼,他左边的护卫倒下一个。这种夜战,混乱至极,陈雨的手下只不过训练了不到一个月,武艺怎能比的上这些常年厮杀的贼人,如非陈雨死战不退,他手下一些人只怕早就跑了。 秋试墨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惶急:“接阵、接阵,向我集结。”陈雨恍然大悟:自己的兵此刻散成一团,怎能是贼人对手。他刷地一枪刺死一个和手下厮杀的贼兵,大喊:集结,集结。”李大虎与那几个护卫都是老兵,当下不断呼喝着冲击敌人,让散乱的手下借机抱团。 实际上来夜袭的贼兵也不过三百来号人,估计是溃散的李自成手下,藏在山里实在饿的受不了,打探到洪承畴大军已经返回,才偷偷地出山,想弄些粮食,不料正碰上陈雨这一行人,眼见大车不少,众人就动心,决定半夜偷袭,本想着半夜官兵迷糊间,一厮杀还不撒腿就跑,没想到陈雨突然搞夜间集合,锣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血不断飞溅,陈雨身边集结的人也越来越多,等看到秋试墨李二虎时候,陈雨这才完全放心,匆匆一扫,发现竟然只剩下了七十多个,陈雨心里一痛,就这短短的半刻钟,自己人就死了十几个。贼兵见官兵集结成团,立刻有人呼喊,就见一半贼人开始冲向匠户那边。 陈雨厮杀中偷眼一看,王十三那个小旗转眼间和贼人搅在一起,他心里急的发慌,那些人和孩子们绝对不能出事啊!然而面前的贼人紧紧地粘着他们不放,陈雨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他恍惚间听见小草的声音:“杀贼啊!” 手中长枪挑起一个贼兵,陈雨大呼:“要活下去的就拼命啊!” 身边的人不断减少,陈雨自己也挨了一刀在后背,上弦月惨淡的光照下,不断地有人倒下,一片乌云忽地遮住了月亮,似乎不忍看着这些同一血脉的人只是为活着而厮杀。 村口忽然响起了锣声,喊声,陈雨只觉眼前一空,原来自己竟然杀出了面前这伙贼兵圈子,月光忽地再次撒下。他才发现面前几乎没了贼人,剩下的已经慌乱地向匠户们那里跑去。 陈雨不顾后背血流不止,直冲过去,这才发现强壮些的匠户们都拿着刀枪,在王十三与仅剩的三个士兵带领下将妇孺包在中间。他看见小草和二丫牛牛妞妞都拖着沉重的刀枪和匠户们挤在一起,不断有匠户倒下。 “哥,牛牛疼,”牛牛的痛呼声在夜风里是那样的无助,那样悲凉,陈雨如霹雳般大吼起来:“杀啊,为了活着。”枪杆再次折断,他拳打脚踢,只觉得无尽的力量不断涌起,熟悉人体构造的陈雨每一击都在致命之处,所到处贼兵纷纷避让,他终于和匠户们汇合在一起。 看着二丫怀里的牛牛肩膀不断流血,陈雨啊地一声大喊,劈手抓住一个贼兵双腿轮起来,双手一分,那人竟然让他撕开,内脏糊了他一身,陈雨如疯子一样持着两半人体乱打。 敌我双方无不震惊发抖,月光下的陈雨面目狰狞,浑身是血,就像地狱的恶鬼。李大虎第一个清醒过来:“杀啊!” 村口锣声更急,有人不断地喊:“杀杀啊!” 仅剩的贼兵本就让陈雨恶魔般的举动吓住,此刻听到呼喊,以为官兵有伏兵,心里更是慌乱起来。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恐惧:“鬼,这是鬼,不是人!”虽然立刻逃跑可能会饿死,可是总比让恶鬼撕了好吧。剩下的贼兵开始有人逃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紧接着一声喊,剩下的不到一百残匪纷纷四散而逃。 半刻钟后,无有斗志的贼兵仅剩十几人逃入山林,剩下的全躺在了山坡上。 吩咐众人打扫战场,陈雨为牛牛包扎好伤势,沉默地坐在一辆马车上,小草惊惶地为他敷药包扎。眼前四处是死人,伤者的呼喊不断地响起,陈雨看了看走到自己身边的李大虎秋试墨:“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小草收拾东西开始去为伤者包扎。李大虎狠狠地在马车辕上砸了一拳:“我们死了三十七个,重伤九个,轻伤十九个,匠户们死了二十一个,重伤八个,轻伤三十一。” 陈雨苦笑了一下,低声道:“这么说,我们几乎残了?” 秋试墨低声道:“不过这股贼兵肯定是精锐,我们杀敌二百三十六,贼人重伤三十一,轻伤四十九,所幸物资全在,没有损失。”陈雨叹息道:“我把战争看的太简单了啊,那些贼兵伤者,也一起包扎救治吧。” 李大虎一愣:“大人,这?”陈雨痛苦地说:“都是为了活下去啊!等好些了就放了吧。对了刚才那锣声呼喊声怎么回事?” 秋试墨忙道:“大人,那些是村里老弱见我们受袭,敲锣假装伏兵,不然我们损伤要更多。” 陈雨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道:“看看。就一顿饱饭,这些老弱就站在我们这边了。” 李大虎思索了一下道:“卑职起初不理解大人说对穷人好要公平买卖,看来这就是有道理大人不但神勇,想的也多。” 陈雨道:“我们损失这么多,接下来就在这里休息几天吧,嗯一会开会总结下战后经验。”见二人不解,陈雨解释了一句:“就是让你们说说,以后再碰到这样子,我们如何伤亡低而且要胜利。” 二人恍然。陈雨再次看着山坡上的死人,忽然说了一句让二人不明白的话:“这坡上的花草,明年想必会长的更好吧。” 营地里死了亲人的匠户们哀声痛哭,陈雨叹息了一声:“秋总旗,你是读书人出身,会说,你去安慰那些死了亲人的匠户们,每个死者给银二十两,粮米一石,我们军士给银二十五两,粮米两石,登记造册,明天派人去蓝田凡在当地的粮米银子送给本家,再买棺材来收敛了战死的兄弟吧,我给洪督去信,让大虎在西安府再招收些人,我们在这里休息半月,等伤者痊愈在走。大虎,你先跟我去谢谢村民。” 崇祯七年八月初六夜,新任竹林关巡检陈雨部遭李自成部精锐三百五十人夜袭,厮杀竟夜,陈部死伤大半,贼仅有十余人逃脱,刚至西安的洪承畴接到汇报,竟然亲自至陈部,在查看了战场后,洪承畴感概良久。 八月十二,陈雨左迁为千户,洪承畴给甲仗千五,千户下各色告身,许他自行招收手下。 又三天后,陈雨请洪承畴给粮米银两,另请拨发精铁万斤,洪承畴许之。 有幕僚问为何如此厚待一个百户,不过杀了三百贼兵而已。洪承畴叹道:“簧夜受袭,贼乃三倍与他,其部不曾溃逃,反而反杀贼全部,你们细细思量再说吧。”幕僚遂不再议论。 第三章李晚晴与朱淮 以千户职衔担任竹林关巡检,估计国朝二百多年是第一。当然对于洪承畴这个三边总督来说,这个小小的五品武官自然是不费什么力气就办好了。 青色的武将常服前胸后背的图案从彪改为熊,这并没有让陈雨高兴起来。李罗村夜战,仅有的武力几乎瘫痪。这无疑让新任千户为之伤心,这个在自己年代最多当过班长的少年肩膀上承担着几百人的生存,因此上二丫总是担忧地跟着陈雨,怕哥哥愁眉苦脸地出什么事情。 陈雨的车队在李罗村东十五里的莲花山下扎营,不再前行。他决定要等去西安府招收流民的李大虎回来,把新兵好好训练半个月再走。夜战之后,陈雨深切的感觉到自己指挥的不足,军士战斗的不足,这一切,说到底,是人才不足。 崇祯七年八月十三,陈雨吩咐会骑马的手下四处张贴告示,延请各方人才。告示最远贴到了西安府。洪承畴幕僚有不解者,询问洪督何不派人去助学生,洪承畴思虑好久才道:“给他甲仗,给他千户,这已经是我这个恩师最后助力,别的就要靠他自己。 “竹林关巡检,千户衔陈子玉告民众书:子玉新任竹林关巡检,缺兵少谋,有勇力智谋者,可与蓝田莲花山遴选,凡选入军士,三餐尽饱,每二日食肉半斤,特出者则小旗,总旗,乃至百户,凭技艺取官,智谋者,镇抚,仓使,皆可为之。然在军职者不取。” 这封半文不白的告示贴出后,在方圆上百里掀起风潮,三餐尽饱,二日半斤肉,这条件晃花了人眼,流民不说,寒门士子也为之侧目,刚好目前西安蓝田一带无匪患,成群结队的流民纷纷前往。 这世界上,乡野间人才并不少,只不过他们缺的是一个起步的台阶罢了。然而在没有踏上这台阶时候,所有的英雄豪杰们也只是如同夹杂在秋风里的万千落叶一样的一片树叶,在萧瑟的秋风里向那可能让自己这片叶子显示出不同于别的叶子的台阶而去。 “哎呀,不要动手吗!我是读书人,读书人知道不,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淮潇洒地打开折扇,动作煞是有些不羁,可惜在秋风里微微战抖的双腿暴露了他心里的想法。 对面马上的戎装女子大概是觉得这个书生有些特别,如果别的书生遇到自己这个“土匪”要不大骂,要不就跪下求饶她觉得有趣,手里马鞭刷地在朱淮肩膀上抽了一下:“我不是书生,那么我就可以动手。” “君子固穷乎,岂可为风雨而动,哎,我说你真打啊,别打脸行不,我可是号称西安府第一美男子,,玉树临风,颜如宋玉,貌赛潘安,你不扔果子给我就罢了,竟然打我,”朱淮低声嘀咕着:“哎,估计是她也听不懂潘安掷果(注1)的典故, 可怜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号称自己是西安府第一美男子的朱淮朱子聪只有在皮鞭下边走边分说:“我说别打脸啊,本公子给你银子,什么,我的银子全是你的了,你太像土匪了“ “什么像土匪?我家将军就是高川王手下的大名鼎鼎的牡丹将军李晚晴” 女子手下有人扑哧一笑,声音清脆如银铃。朱淮有些无奈地说:“哎,我说姑娘啊,你扮男子就不要这样笑啊,一听就是假的。”那女扮男装的手下故意瞪大了杏核眼:“书生,我告诉你,我们可是吃人的,先挖心做醒酒汤,在捡肥瘦合适的烤着吃。” 马上的女子扑哧一笑:“我说铃儿,你越说越恶心,赶紧给公子赔礼。” 那个叫铃儿的丫鬟瞪着朱淮:“我说,你怎么不怕土匪?” 朱淮心想我要不是看出你们这十几个人是假扮的土匪,我早跳沟里跑了,哪里敢如此说话。不过嘴上却说:“小生适才是想,世上绝无可能有如此美丽的女匪,再加上你们的马鞭打的很轻,所以。” 玲儿撅起嘴:“哎呀,好后悔刚才应该打重些,姑娘,这扮土匪一点都不好玩啊。” 马上的女子温文一笑,如剑般的双眉在晚秋柔风里,正午地阳光下似乎要破空飞去:“朱公子是去应那个竹林关巡检告示吗?”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朱淮只觉得那女子的如剑双眉直划入自己心里,他认真一揖道:“几次赶考不中,这秀才也要吃饭,因此,因此。”他苦笑,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不知何故,他就是不想在这初次见面的女子面前显示自己的困苦。然而,破旧缝补的衣衫显然早就落在对方眼里,朱淮鼓足勇气道:“因此在下就想去应聘,写写画画的,混碗饭吃。” 李晚晴轻轻一叹:“看那告示,想必那个陈千户急需人手,奴祝愿公子心愿必成。”那轻轻的叹息仿佛如天边流云,让朱淮心里再次激荡不已。 铃儿忽地道:“我家姑娘也是去应聘的,她要做武官。” 马上的李晚晴双颊浮起了淡淡的嫣红,在阳光下,朱淮甚至看见那红晕从一丝迅速扩散开来。他有些吃惊地道:“姑娘也去应聘?”心想看装扮,看随从,这李晚晴绝非一般家世,怎会去应聘一个小小的千户手下。 李晚晴低声道:“奴自幼就爱慕前朝冼夫人(注2),怎奈苦无机会,适逢这个千户招人,我只是去看看。”实际上李晚晴自幼不喜女红,长随父亲护卫习武,性格绝非扭捏之辈,但此时偷着出门去应聘也不过是开心而已,想本朝唯石柱秦良玉女子领兵,那陈雨怎么可能让自己领兵。 他们相遇处本就离莲花山不远,边谈边说,朱淮自然而然的说话也不再故作诙谐,谈论起来,双方都暗自吃惊,一个惊叹对方不是普通腐儒,天文地理无一不知,一个惊叹对方谈及兵书信手拈来,如同将门。 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莲花山下。二十几步外,空地上流民成群,不过却都规规矩矩的排成一队。马上的李晚晴看见流民依序上前举起空地上的石锁移动,有在方圆二十步的场子上抱着那块看起来百十斤石头走三圈者,有一个文质彬彬的总旗服色的提笔登记,落选者,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总旗则给一个白布缝的长条布袋,鼓啷啷不知装着何物。落选者无不连连施礼退走,也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别人选拔,期望有什么机会。 铃儿乌溜溜地眼珠一转,上前打问后跑回来:“哎呀,姑娘,这陈千户人真不错,落选地每人给炒米三十斤,银子一两。” 朱淮和李晚晴心里都是一震,对这素未谋面的陈千户另眼相看起来。要知道此时陕西连年干旱,三十斤米可是大手笔,何况国朝此时军纪败坏,只闻官兵赛匪,不料此人如此行事。朱淮对这职务也前所未有的重视起来。 秋试墨看到朱淮书生打扮,而李晚晴女子戎装骑马,又带着十几个分明是女子却男子打扮个个背弓挂剑的随从,赶紧过来一揖道:“在下是陈子玉千户手下总旗秋试墨,负责招收人选,不知二位是?” 一个小小总旗却一派文雅,让朱淮李晚晴心里更增好感。李晚晴下马还礼道:“这是朱淮朱子聪,来应聘文职,至于我……”她不再说话,心想仗剑跃马,这总归是自己梦想罢了。 铃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家娘子也是来应聘的,她要当副千户。” 秋试墨倒吸一口凉气,他倒不是因为副千户,而是因为这女子打扮绝非一般家庭出身,怎会来陈雨这里,何况女子从军,也太有些惊世骇俗了些。 李晚晴看到他惊骇,心里不由得不舒服:“怎么,那告民书可没说非男子不可!”秋试墨赶紧道:“话虽如此,但是这在下无法做主。” 朱淮忽然道:“然则秋总旗何不请陈千户来,本朝石柱秦良玉将军不也是女子吗?”所有应选者无不目瞪口呆,李二虎赶紧跑去一百五十步外的大营里请示陈雨。 秋试墨再次施礼道:“李总旗已经去请陈大人,朱兄可以先登记。” 朱淮心想等见到陈雨如何处理李晚晴应聘,自己再做决定,当下说:“无妨,我看等陈千户来再试试也好。” 秋试墨点头:“也好,各位休息一下罢。” 半刻后陈雨与李二虎骑马赶来。秋试墨冲着下马的陈雨施礼道:“千户大人。这位娘子要应聘军职,卑职不敢自专,请大人决断。” 双方互相打量了一会,陈雨心里暗自称奇,心想自己一个小小千户招人,竟然有如此女子来应聘,奇哉怪也。李晚晴也在打量这个不过二十的千户,见陈雨眼里全无轻蔑之色,也是暗暗奇怪,她却不知道,陈雨那年代女子求职更胜男子,他怎么会奇怪。 陈雨想想道:“小娘子真要任军职?”李晚晴见他认真,也道:“莫非陈千户也有女子不能为将之说?” 陈雨见她语气沉稳,心想莫非真有本领:“那么小娘子可否显示技艺,我也可量才任职。” 李晚晴微微一怔,心想这人就这样答应了。正思索间,铃儿撅着嘴道:“姑娘就露一手,免得让人小看了。” 微微一笑,李晚晴抽出背后雕弓,只见弓刚到手,她的气质一变而充满英武,马后十几个女兵整齐划一齐齐抽弓。 李晚晴四处一看,刚好空中有雁鸣声响起,一行大雁正一字行飞过,她淡淡一笑,忽地张弓,一声鸣镝(注3)声划过长空,那十几个女兵在李晚晴鸣镝刚出,十几枝箭也随鸣镝而去,雁阵忽乱,紧接着空中悲鸣声起,大雁纷纷下落。李晚晴手势一动,十几个女兵立刻随手势所指方向而去,那里正是雁阵落下处。 陈雨心里惊诧之余,不免狂喜,眼见这女子指挥手下如臂使手,可见必然深通兵法,只是不知道箭术到底如何。 片刻后,女随从纷纷返回,十三个人手里提了十五只大雁,大家细细一看,只见十三个女随从的箭基本是中雁腹部,而唯有一枝稍微长出一截的箭却是贯穿了两只大雁脖子。 彩声四起。铃儿得意的笑道:“怎么样,我家娘子这箭术,可否任副千户?” 陈雨哈哈一笑:“既然本人说过技艺取官,那么小娘子如果肯屈就,副千户就是你的了,秋总旗,去取告身、官服,至于朱兄可先试试镇抚之职。” 此话一出口,场中一片寂静,李晚晴自己也不敢置信。秋试墨低声道:“大人,这,这……”陈雨一笑道:“去吧,本部只以技艺取官,无分家世。” 四周忽然欢呼声起,是啊,既然不讲家世,那么自己也不是有机会?千户,百户不敢奢望,总旗、小旗总是可以的吧。 看着一片热闹的选拔现场,李晚晴,朱淮只觉不太真实,这可是六品七品的职位,就这样决定了?李晚晴直觉如同做梦,正要分说,陈雨笑道:“请,李千户,朱镇抚咱们营里说话。” 崇祯七年八月十五,未来的箭术教头李晚晴,监督军纪官朱淮就这样在秋末的阳光里晕晕乎乎跟着一生的头领进了莲花山脚的大营。不过此刻,山下不远处,一队二百多的精锐骑士在山下停留了一会,掉头离去。 注1潘安掷果:晋书卷五十五《潘岳列传》岳美姿仪,辞藻绝丽,尤善为哀诔之文。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车而归。时张载甚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掷之,委顿而反。 注2洗夫人:冼夫人(512年—602年),原名冼珍,南北朝时期高凉郡(今广东高州)俚人,“俚”为壮族古称之一,故冼夫人是壮族人。冼夫人为南俚人杰出的女领袖和军事家。南梁宋康郡夫人、陈朝石龙太夫人、隋谯国夫人,谥诚敬夫人。 注3鸣镝:鸣镝由镞锋和镞铤组成,缝补一面中起脊,以免弧内凹,镞铤横截面呈圆形。具有攻击和报警的用途。据传为汉初冒顿单于为杀父特制。 第四章班底 陈雨很忙,他忙着翻看从西安府买来的一堆兵书,当然,作为一个具有后世思想的大学生,他看多了战争电影,论坛啊什么地,所以最后他选择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因为文字直白,而且很接近近代士兵的要求。看着千户大人每天手不释卷,新上任的副千户李晚晴颇为敬佩,心想这人不愧秀才出身,如此好学上进 在莲花山停留到八月二十,经过测试,陈雨一共收了五百二十个新兵,按秋试墨的说法是陈雨要求太严,不然二千都有了。陈雨的回应是苦笑:“二千,吃啥?”一下子打破了几个希望兵越多越好地手下的幻想。 这一天,陈雨带着新老手下匠户们来到山坡上,看着面前列成队的新兵,他忽然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口里不由说了出来:“粮食下的很快啊” “这些新兵太能吃了。”秋试墨道。身着七品服色的朱淮不料千户大人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有些尴尬,因为他也吃的不少。 陈雨忙解释道:“子聪不要多想,各位,下面开始分兵。”他看看一身六品青色武服,英姿飒爽的李晚晴说:“我意在里面挑出当过猎户的,会射箭的,你训练出一批箭手,同时要训练骑术,,营中马匹除拉车挽马外,全部归你。” 李晚晴心想这年青千户竟然如此看重自己,当下施礼道:“诺。”新兵们见一个漂亮女武官来挑人,纷纷议论起来。陈雨一声呼喝,李二虎带着一队人劈头盖脸棒子打下去。 陈雨看着安静下来的新兵,冷冷地道:“一天三顿吃饱,三天吃一次肉,这几天白训练了?服从,我只要服从,现在有后悔的半刻里出列。” 新兵们不敢说话,一个个却飞速的转着念头,去哪里能每天三顿饱饭啊,何况还有肉!等了一会,见无人出列,李晚晴抽出背上雕弓:“我箭落地时候,会射箭者出列。” 鸣镝的声音划过天际,立刻有人开始出列,箭几弹指间斜斜落下,插在李晚晴身前十步处,箭尾尚在颤动,李晚晴已经冷喝道:“未出列者止!” 陈雨几人一看,尚有十几个人刚开始迈步,显然,李晚晴因为他们的反应慢而淘汰了他们。李晚晴抱拳对陈雨道:“这些出列者可以训练,卑职带他们去一边记录名册。” 陈雨点头:“这些人交给李千户了。”李晚晴再次抱拳道:“这些人虽然会射箭,要十发十中,恐怕最少要一年,大人。”陈雨有些遗憾地说:“时间是长了些,你尽力就好。” 李晚晴与自己的女护卫带着出列的七八十个新兵去了一边。陈雨再次大喝:“秋百户。”秋试墨赶紧跨出两步应诺。手一挥,新兵们只见身后二十多个手持大刀的老兵分成两列,大刀斜举交叉,组成了一个刀丛。 李大虎大声喊道:“所有人相距五步,走过刀丛,畏惧不前者驱除。” 两行大刀明晃晃的在阳光里发光,新兵们一时间有些胆怯。李二虎忽地跳出来道:“我来。”他不慌不忙地慢慢走过刀丛。陈雨大声道:“好汉子,李二虎,从此刻起,你就是总旗了。” 李二虎高兴地直咧嘴,憨笑着问:“公子,额不是大人,我真是总旗了?”陈雨一笑道:“本千户说了军职凭本事取,朱镇抚,给李总旗告身官服。” 朱淮连忙答应,从身边车上托盘取出总旗官服告身,双手交给李二虎。新兵们见李二虎走过立刻就是总旗,心里热起来,当下就有人开始,众人一个个相距五步走过。 陈雨认真地盯着,见有步伐整齐,面色不变的,示意秋试墨记下。此时场地边地李晚晴感觉奇怪,将记录的事情交给铃儿负责,自己走过来问:“大人这是?” 陈雨一笑道:“隋唐时,游牧骑兵屡次进犯中原,这些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射精熟,却为何屡屡败退?” 众人一时间思索起来,秋试墨道:“那是因为隋与唐国力强盛,府兵能战。” 李晚晴轻轻一叹,她和秋试墨想的一样,见陈雨不置可否,显然自己想的不对。朱淮忽地一拍马车道:“也是因为隋与唐的陌刀队伍?” 陈雨点头:“陌刀如墙推进,那是一种怎样的壮观啊!” “大人要建立陌刀队伍,可是陌刀宋时即以失传,不知打造使用之法。不过史书记载,唐时名将李嗣业即以陌刀出名,人称陌刀将军。”李晚晴感慨地道:“况且按史书记载,陌刀重大,费铁颇多,大人你不过……” 陈雨叹道:“陌刀兵皆披重甲,执长过人身之刃,我也明白以我的地位财力,是养不起的,不过,先挑出来吧。” 实际上过刀丛面不改色,步伐如旧的新兵不太多,仅仅八十八人,这还包括了第一批老兵。陈雨再次喝令:“秋百户,你挑臂长敏捷者为长枪兵。” 秋试墨颇觉得陈雨古怪,心想长枪兵是最廉价的兵种,还需要挑啊。不过陈雨吩咐,他自然是遵命行事。 半个时辰后,山坡上的士兵们分成了好几拨。分别是李晚晴副千户的骑弓手七十五人,李二虎的陌刀队伍八十八个,秋试墨的长枪兵最多,有二百一十二人。当然此刻各兵种都是空手,新兵们依旧是来时候的破衣服。 看着剩下的二百左右新兵神色沮丧,陈雨道:“李百户,这些人里你选可为刀盾兵的出来。” 实际上这些新兵都是朴实气力大的年青男子,几天饱饭吃过,精神也好了些。李大虎应诺后再次挑出一百五十人。 陈雨微微笑笑,语气忽然柔和起来:“何立秋总旗。”身后军官们纷纷转念,心想这何立秋是谁?却见二丫跑过来:“哥,我是总旗?” 朱淮。李晚晴见二丫最多不过十二岁,心想真是胡闹,这么小一个黄毛丫头怎么也是总旗?朱淮李晚晴就要说话,陈雨摆摆手,亲自从马车上取下一件改小的官服递给二丫:“二丫啊,你一直和小草姐姐,额如今也是总旗了管理咱们伙食,医治伤兵,以后啊,你就是护理总旗何立秋,记住啊。” 二丫接过陈雨手里官服,泪花不断滚下,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这段时间和陈雨一起经历,竟然变的成熟起来,学着别人抱拳:“诺,大人。”陈雨揉揉她头发:“你的名字叫立秋,是预示着从这个秋天,你就是大人了,不哭。” 陈雨想想道:“王十三总旗。”王十三激动地跑出队列,接过朱淮手里官服告身,陈雨低声道:“好好干,对了你婆姨是姓张吧” 王十三一愣:“是的大人。”陈雨吩咐他喊过不远处观望的婆姨,道“王张氏你以后就负责所有女眷,包括匠户女眷跟随何立秋总旗学习医治伤兵。职务吗,就算小旗。” 王十三老婆又惊又喜,白净的圆脸上竟然沁出汗水,王十三拉了她一把,这才反应过来。 看了看剩下的几十号人,陈雨放低声音:“十三,我可以信任你吗?”王十三大惊跪地道:“大人,小人绝无二心!”陈雨扶起他:“好,剩下的全是你的手下,你等会来帐中我有任务交给你。” 王十三拼命点头,带着自己的人手退到一边,陈雨看了看,这就是自己的目前地班底了啊。随后在陈雨吩咐下,新兵们以总旗为单位,去山涧溪流里脱掉自己破衣服,洗浴干净,换上了红色鸳鸯战袄,除陈雨想像的陌刀兵外,别的全部配发了本兵种武器,至于陌刀兵陈雨想想先发了长枪。 他吩咐任命为匠户总旗的卫老汉带着匠人们按他设想试着打造陌刀图样。又从匠户里抽出不会手艺的男子作为后勤做饭的。 然而立刻,起名为何立秋地二丫,起名为周婉依地小草带着几个孩子来找陈雨了。牛牛撅着嘴巴要哭:“哥,你不给牛牛取名字,是坏人。” 那个拉着何立秋手地妞妞则跑到陈雨跟前,抓着他衣襟,黑溜溜地眼珠子紧盯着陈雨:“妞妞也要名字,不要叫妞妞,丑死了。” 陈雨无奈地抱起来妞妞:“妞妞啊,你这名字不错啊。”妞妞抓着陈雨璞头不放,扁着嘴说:“哥哥不喜欢妞妞,不给妞妞起名字。” 陈雨忙柔声安慰她:“好吧,妞妞,那你记得你父亲姓什么不?” 妞妞偏着头想了一会,说:“是了,妞妞记起来了额,阿爷姓许,妞妞厉害吧?” 陈雨忍住笑:“恩,厉害,真聪明,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地护理兵地。你就叫许梓倩吧。”其实这是陈雨大学同学名字,不然片刻间他哪里能想出来。 妞妞认真地想了一会说:“不,妞妞不做护理兵,妞妞要做李晚晴姐姐那样地女将军来保护哥哥。” 陈雨哈哈大笑,刮了一下她鼻子:“好好,未来地许将军,你先下来,哥哥给这几个伙伴也起个名字。”于是一番协商下,牛牛起名为何壮,周婉依弟弟起名周鹏飞。一帮孩子才满意地随着周婉依去了。 看着秋试墨,李晚晴,朱淮有些诧异,陈雨笑着感慨:“孩子是我们地希望啊。” 崇祯七年九月初八,经过这段时间不断地齐步走,转身,静立,夜晚几次突然起来整队地折磨,陈雨的部队终于开始向竹林关进发,而在前二天,王十三带着自己的手下换了衣服消失在山林里。 回到镇城的洪承畴在不久后接到消息,说陈雨不顾官场体统,任命一个叫李晚晴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年青女子为副千户,任命一个十二岁的黄毛丫头为总旗,洪承畴的脸色不禁抽搐起来,幕僚们纷纷议论:“毫无体统,胡闹!” 高间的脸色怪异无比,他看着洪承畴,差点就笑起来。洪承畴咳嗽了一下,议论声立刻停止了。大家只见洪督正色道:“秦良玉石柱白杆兵诸君知道吧。既然那李,额,李晚晴箭术不凡,那陈千户任命她为副千户有何不可,这事情不可再议。” 提议斥责陈雨的幕僚们立刻没了下文。 第二天,一份文书以传送邸报的速度开始发往商州,里面只有一句正文:凡竹林关巡检所需,商州知府务必尽量满足。 第五章路上 对于陈雨、对与他的班底们来说,从蓝田至商州竹林关这二百里山路,让人生动地体会到了活着难,但是走路也难的局面。 除了拉车的挽马以外,所有的马匹全归了李晚晴的射手们,陈雨的命令是必须到商州时候学会骑马射箭。 能够坐马车的除了年老的匠户和李罗村无处可去的老弱,军士们包括九岁的何壮、周鹏飞全部在严厉命令下步行。老弱不背干粮,但要手拿武器,实在走不动地老弱可以上马车稍微休息一会后,必须下来开步走。 对此,陈雨只有一句话:“敌人不会因为你是老弱而不杀!”秋试墨、李晚晴、朱淮、李大虎等人因此接受了这个看来是不近人情地命令。 所有士兵全部全身武装,背负三十斤干粮,陌刀队的人则全身铁甲,不负干粮。李大虎看着叫苦连天的军士,担忧地问:“边军行军向来是甲仗器械随车而走,大人这样会不会不妥?” 陈雨沉默了一会,看着在自己身边的百户总旗们,慢慢地说:“曾经有一只部队,在两年里凭着双腿爬山过沙漠,走过两万五千里地,横穿大半个国朝疆域,期间不断有敌人围追堵截,战斗不断,但是他们最终夺取了胜利,你们信吗?” 秋试墨不可置信道:“这是哪一朝代的军队?”陈雨半天沉思不语。所有人都盯着沉思地陈雨,却不知道他的思索远远地跨过时空。再回忆着那只军队的组成以及战斗历程。 好久,陈雨忽然惊醒过来,心里自嘲:明明回不去了还想那么多!他落寞地一笑:“来,跟我一起唱个歌吧。” 随后,山道上的秋风里,陈雨的声音漂浮而起:“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正在前面督催新兵练习骑马的李晚晴惊异地回过身,皱了下飞扬的剑眉,吩咐铃儿和护卫盯着新兵,自己拨转马,走向三十步开外的陈雨。 新兵们几乎都是目不识丁,并不知道陈雨唱的就是挽歌,不过那悲哀的调子,却让闻者伤心,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李晚晴跳下马:“大人,这薤露蒿里之歌乃是挽歌,大人如此,岂不动摇军心。” 秋试墨、朱淮连连点头。 陈雨抬头,看着一片黄叶从队伍上空飘过,在秋风里打着旋,如一只折翅的蝴蝶般旋舞着,慢慢地落入山道一侧的深涧。秋,朱,李三人随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落叶,各人心里别有一番心思,陈雨回头道:“加快前行,前面平坡处休息,集合队伍。” 一刻钟后,队伍在一片稍微平缓的坡地集结起来。陈雨跳上一辆停在树下地马车:“有人说,从没有见过当兵的有车不坐,要全身武装走路,那么我问你们,敌人突然从坡上下来时候,会给你穿甲拿武器的机会吗?你们是军人,是我陈雨的部下,那么必须要服从命令,为什么不坐车?今天有车,明天没车就不行军了?在这个世道,一条命有时候没一个馍馍值钱,就如我刚才所唱的歌,那是挽歌,就是人死时候所唱的歌曲,你们愿意活着吗?” 李大虎首先喊起来:“活着。” 紧接着士兵、匠户、老弱们陆续喊起来:“活着。”渐渐地声音汇成一片:“活着,活着!”声音响彻山林,惊飞了许多飞鸟。 等声音停下来,陈雨再次大喊了一声:“你们愿意追随我,为了活着而战否?”人群沉闷了一下,满山遍野全是回音:“愿追随大人为活着而战!” 所有人全部跪下,望着那秋天午后斑驳阳光里的年青千户坚毅的脸,李晚晴这是第一次严格按照军中规矩向陈雨跪礼,随后,她轻轻地按着陈雨的调子哼起来:“薤上露,何易晞。露……” 慢慢地,秋试墨、朱淮,李大虎,士兵们一个个开始跟着唱起来,最后是匠户们、李罗村的老弱们。 李晚晴心里却兀自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果然如父亲所说,不是凡人啊。” 其实李晚晴此时模糊地意识到了这只小小的军队和别的军队渐渐有了不同,那就是他们明白了为什么战斗!为自己活着而战! 这一天行军不过三十里,陈雨就命令扎营。 看着诧异的军官们,陈雨招呼他们到一起:“来,大伙议论下练兵的事情。”李大虎有些烦躁地说:“卑职有愧,新兵们一时无法掌握整套枪术,刀术。” 李晚晴看看陈雨,心想难道忘了弓箭手最少一年才能成军。 陈雨取过一杆长枪,对李大虎,秋试墨说:“李百户,秋百户,你们看,这是一杆长枪,你说,战阵之中,能允许你挥舞枪花吗?” 李大虎涨红脸道:“是卑职武艺不精。” 陈雨忽地前冲几步,一枪刺中数步外一颗大树,转瞬间枪回收,树上多了个深入近尺的洞。大伙无不骇然。 “你明白了吗,只要士兵反复练习刺,收,即可,战时列队向前,数百长枪一齐刺出,我想,就是李百户你,恐怕也不好受吧。戚帅有言: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只是一齐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一人回头,大众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众亦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迸或退。”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适才竟然会那样自然而然地做出那个动作,熟极而流,似乎自己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李大虎,秋试墨想起数百长枪一齐刺向自己的景象,不由冷汗滚落,凛然道:“卑职明白。”陈雨道:“至于刀盾兵,只要教会格挡同时出刀这一个动作就可以了。” 李晚晴看着陈雨转向自己,心里有些慌乱:“莫非属下教法也不对?” 陈雨沉默一下才慢慢道:“汉时冒顿发明一种特殊的箭,名字叫“鸣镝”,也就是射出去之后会发出鸣响的箭。接着,他对手下骑兵们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李晚晴忽地明白过来:“大人意思我明白了,只要择箭术出群者为小旗,总旗,凡小旗、总旗箭到处,余人随之。” 陈雨轻轻一笑:“就是这样了,所以我才下令马术必须先精熟。” 李晚晴脸色黯然,心想自己怎么就想不到这些。 在天黑睡觉前,山坡上所有人不分老幼,都在练习,刺杀,格挡挥刀,李晚晴则分部队为十二队,每队有一名自己护卫带领,在附近山林猎杀野兽飞鸟。一箭离弦,十几箭跟随,野物们纷纷应弦而落。 陈雨与李二虎带着自己的陌刀兵,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反复练习者刺,下劈,这两个动作。 当天晚饭有不少肉汤,加上老弱们只练习三分之一时间去采集野菜,所有人吃的非常香甜,觉得这样虽然累,却也不错。 陈雨的部队每天只走十五里,剩下的时间就是扎营练兵。十一天后,队伍终于接近了黑龙口。这是进商州境的隘口,队伍先头的骑兵马上就要踏进隘口时候,喊杀声忽然响起来,乱箭飞舞,大石头从两边不断滚落下来。 隘口里,隘口两边,伏兵四起。 前军的李晚晴一震,飞剑一样的双眉忽地扬起,长弓出手。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射进隘口。这些天,所有人习惯了随鸣镝地方向射箭,仅仅是一愣神间,一百多枝箭飞进隘口,一阵惨叫声响起。李晚晴又是三支箭射出,只觉双臂一阵痛,她知道,自己这一发三失没有完全练成,此时全力六箭发过,一时无力再拉弓。当下大声呼喊前军缓缓倒退而行。 中军地陈雨发现有伏兵,立刻大声喊道:“刀盾兵上前护住箭手,老弱接阵,陌刀队卫护,长枪兵随刀盾兵压阵。” 显然敌人早就埋伏在隘口左右和里面,只待陈雨部进入隘口,就封住口子,但不知何故,却没等前军进入,就放下了滚石,滚石落下,别的人立刻跟随发箭,落石头。 陈雨等人暗呼侥幸,如果全军进入隘口,伏兵扔石头、放箭,那自己非吃大亏不可。 此刻前军箭手一边缓缓后退,一边用箭压着隘口两边伏兵不敢露头,只是盲目地推落石头。一时间,两边僵持起来。 陈雨不知道的是,隘口里面伏兵首领正在低声骂人:“哪一个驴球货先怂了,推石头的?”隘口上,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发着抖:“我、我看见官兵慌了。”一个头目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打完官兵再收拾你。” 少年抹着嘴角的血迹,不知怎么竟然想起来让陈雨俘虏后的伙食来。 那肉汤和白米饭真香啊!自己长这么大好像就那十几天吃的最好了。虽然是俘虏,可是那个叫陈雨地千户手下却没有打骂自己,好吃好喝给医治伤势,而且走的时候还给了好多炒米。那些炒米家里人吃了一些舍不得再吃,可恨给头目抢去了,少年想到这里,仇恨地目光落在那个刚打了自己的头目背上。 第六章黑龙口之战 飞箭乱石头不断袭来,所幸没进入隘口,所有的人浮起这个念头,微微慌乱下目光全望向陈雨。 李晚晴有些着急地道:“大人,这样僵持不可以。箭已经去了一半。” 陈雨观看了一下眼前形势,这隘口周围山势并不太高,隘口两边山坡伏兵面目都可看见,也正是他们威胁最大,而隘口里面伏兵倒是一时无法冲出来。现在自己部下因为没有进入隘口,所以几乎没有死伤者,然一旦箭射光,无法压制贼人移动,那时候,贼人从左右山坡前行,不断滚下石头,己方必死无疑。 李大虎、秋试墨一齐请命:“大人,属下带人去争夺两边山坡。”陈雨飞快地念头转动,大声下令:“大虎,带刀盾兵攻左侧,李千户集中一半军士用箭压制山坡,秋百户带长枪兵准备于隘口冲出敌人接战。” 陈雨伸手取过李二虎手中长枪:“二虎带陌刀兵换枪与我一起冲击右边,这边山坡比较平缓,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里将两边山坡伏兵驱入隘口,不然下场你们明白。” 陈雨手中长枪朝山坡一指:“要想活着,就不要怕死,随我冲。” 李二虎赶紧带人护住他左右直扑山坡。李大虎一咬牙:“刀盾兵随我来。”李晚晴指挥手下用箭压制坡上伏兵,心里担忧到至极。 坡上,陈雨飞速前进,不断低喊:“注意,利用树木突进,不要直走。” 一块斗大的石头直奔陈雨而来,陈雨眼见自己如果躲开,身后必然死伤一片,一声大吼,长枪斜刺进石头来势的地面,枪杆啪地折断,石头来势稍缓,陈雨扑地双手猛地在石头侧方一推,石头斜斜地撞在一颗树上。 陈雨忍住震荡下胸口的难受,大呼:“活下去,冲!”跳跃而起,李二虎等人见陈雨为了身后手下,不惜冒险,心里热血上涌。山坡上,陈雨的声音苍凉而悲壮:“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渐渐地所有攻山者开始应声而歌,所有人在歌声里不断地逼近伏兵。山下的歌声也开始蔓延起来,秋试墨长枪一顿,大步冲向隘口,身边长枪兵整齐地枪尖直指前方,一起迈步。 眼看距离伏兵不过二十多步,陈雨已经无暇顾忌身后的人是否跟上,他不断加速,歌声刚止,他冲入伏兵里,短剑划过一个伏兵脖子气管,顺势刺入旁边一人左胸,右脚挑起一杆长枪在手。此刻陌刀手已经纷纷冲上,陈雨大喝:“起,刺!”八十多把长枪短兵相接之际不断在起、刺的声音里前行,伏兵纷纷倒下。贼兵有武艺高的,却无法同时抵挡同时刺来的长枪,纷纷在枪锋压缩下后退。 李大虎的刀盾兵冲入人群时候,死了三个,这主要是李晚晴弓箭压制所致,不然死的会更多。双方接战,刀盾兵只是排队直上,重复着格挡、砍地动作,不断地惨呼,血肉飞起,前排倒下,后排人立刻补上。千户大人说地好:“要活下去,那么必须杀了不让自己活地人。” 老弱们紧紧握着手里刀枪,周婉依,何立秋对视了一眼,也随着低唱起来,很快,老弱们地歌声越来越大。 隘口里,一排排长枪在挽歌声音里不断地沉闷刺入,收回,在踏步,刺入,收回。双方不断有人倒下,血在挽歌声里不断飞溅。然而陈雨方倒下一人,后排立刻有人补上,而且接战间隙,前排整齐后退,后排从空位进而成前排,所有士兵不断轮换,前排的始终是生力军。 贼兵吃惊地发现,这些人似乎毫不怕死,血肉四溅,他们似乎看不见,只是机械地前行,刺收,格挡砍。其实这些人在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浅度催眠的状态,只不过这时候的人无法理解罢了。 何立秋看着己方倒下的伤员在地下惨呼,泪珠滚落:“护理队随我上,这些哥哥为了我们活下去受伤了,我们必须要救他们回来包扎处理。”周婉依急道:“我去,你留下。” 何立秋道:“大哥说伤者伤后一刻,是最重要的救治时间,大家一起。卫大爷,你带人守住物资,我,周婉依,王小旗各带人分三路,我右,周婉依左,王嫂子中路,记住,伤重地止血包扎,不要胡乱移动。这是大人再三交待过地。” 这个十二岁的总旗一挥手,分出十几个人,抬着陈雨画图让木匠所做地担架,向右边山坡奔去,护卫兵总旗赶紧将人分成三部,随着各自方向地护理兵而去。 王十三老婆其实是有名字地,她在娘家叫张晓雅,不过自从嫁给王十三后,她就成了王张氏。张晓雅带着护理兵和护卫按陈雨教的猫腰接近一个伤员,迅速扎好伤处,见血不再流,她低声吩咐:“抬回去。” 手下低声应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整天为了吃饱饭犯愁地妇女,而是大明竹林关千户巡检陈大人手下地小旗军官。千户大人说地真好:要活下去,绝对不能指望坏人发慈悲,而是要凭手里地刀枪。没有坏人会因为你是妇女老人孩子而放过你,只会因此更加凶狠,因为你不会,或者不敢还手! 何立秋不顾偶尔飞过地流矢,不断地为自己地伤员处理伤势,每抬走一个,她心里就会鼓励自己:立秋,你真棒,哥哥说地对,你是大明地总旗军官,是大人了。 “救我!”一个孩子地声音响起来,何立秋循声一看,几步外,一个大腿不断流血的少年哀求着。何立秋地护卫忙道:“总旗,先救自己人,这个看打扮是流贼。”何立秋刚一迟疑,她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当下俯身熟练为他包扎:“我是不是见过你?” 少年苍白地脸上一红道:“嗯,上次就是你替我包扎地,刚才我害怕你们走进隘口,就装作惊慌推落了一块石头,头目刚才要杀我,我杀了他,自己也受伤了。” 何立秋一惊,这么说是这少年让自己方避免了更大损失,她微微不解地问:“你不是贼一伙地吗?”少年涨红了脸:“我和家里人没地方去,上次你们送的炒米也给头目抢了,我只是想活着啊!” 何立秋吩咐人扶起他,你先去休息,我哥哥会处理的,谢谢你地石头。 看着那个穿着小号官服的女孩子在山坡上不断地奔跑救治人员,少年握紧双拳,我也要那样啊。 山坡上陈雨已经把贼兵压入隘口里,李大虎的刀盾兵,秋试墨地长枪兵,李晚晴的弓兵全部围了上来。贼兵不断有人跪地求饶,陈雨吩咐先绑了押在一边,他吩咐弓兵不断射击逃跑贼兵,自己带人从三面缓缓合围。 周婉依救治伤员过程里,忍不住远远地望着几百步外,那里,陈雨地身影不断晃动,那是他在厮杀。 如果说起初周婉依只不过是为了弟弟能活着,而果断地跟随陈雨的话,那么经过这一个多月,她已经完全崇拜起公子,是的,在周婉依心里,陈雨是百户也罢,是千户也罢,他都是那个带着淡淡苦笑给了自己粮食的公子。 陈雨带着人不断前冲,他确实在责怪自己,没有远派斥候,而且,在厮杀地过程里,他依稀看到了几个熟悉地身影,那些人分明是第一次战斗自己俘虏后,治疗给粮食放走的。这让他迷惑,难道不杀俘虏是自己错了吗? 带着这种念头,更多地是后怕:如果自己走进隘口,估计就算能打跑敌人,也会和上次一样是惨胜吧? 李大虎一边杀,一边暗自称奇,心想就这简单地格挡、砍,竟然如此厉害,而且队形按照陈雨的交叉法子不断转换,但是始终整齐前进,最有效地保证了安全,而且接战方随着阵型变动不断有生力军换到排头,也始终保持着战斗力。 他不知道地是秋试墨、李晚晴也在同时奇怪,心里也在回想着这些天陈雨地一举一动。 战斗在太阳快接近西山时候停止了。俘虏贼匪抢来老弱眷属六百多人,青壮贼匪三百,杀敌七百二十四人。陈雨方战死六十七人,轻重伤八十多。 秋试墨急匆匆跑来禀报:“大人,缴获战马十三匹,驮马五十一匹,各色杂粮三百石,流贼辎重里搜出黄金四百两,白银三千七百余两,古董字画一批。” 陈雨微微一怔:“他们如此富有,为何要截杀我军?”秋试墨手一挥,手下压上来一个文吏打扮地人。陈雨奇怪地问:“这是?” 那人磕头如捣蒜,随着他交待,很快,陈雨低脸色沉了下来,他走了几步:“此事保密,来人,传护理部,匠户部全部带齐器械来。” 崇祯七年九月中,竹林关巡检陈雨,与黑龙口接敌,贼部乃商州积年老匪翻天鹞子,陈部歌薤露蒿里,奋勇杀敌,灭敌七百余众,解救贼匪俘虏民六百余众。 然陈部竟然绑缚贼匪大小头目及老匪,命军中老弱执刀枪杀之,虽八九岁幼童依然。如胆怯不前者,视同贼,皆杀之。士林目为屠夫,无不侧目。 洪承畴当然也听到了这消息,不过他一直是主张剿灭地,陈雨所为,正深得他心。何况学生陈雨那一批古董字画才放进自己内堂里面。 第七章暗涌 竹林关在长岗岭之南。丹江自龙驹寨而下绕过月日湾,就被群山夹住,水势急湍狭窄,在两岸陡壁下没有地方展开,哗哗哗绕一个大湾折过去,再一个大湾绕过去,七湾八拐直冲竹林关地面。 到了竹林关,与银花河交汇,有了宽阔的滩涂,舒展开身子,水面阔而深,才真正称为江。最后两天路程,陈部就是沿河行走的。九月二十八早晨,队伍到了距离竹林关十五里处。 在陈雨特意吩咐下,向导带着近两千人的队伍绕道长岗岭。 向导是被翻天鹞子俘虏的一个老汉,叫钱老实,就是竹林关镇人,有个门面,是去商州进货路上让土匪绑票的。本来是要家里人花钱赊买的,不过翻天鹞子突然有大买卖做,出动全部人马,怕别的绺子翻了老窝,就带着好几百人质去伏击陈雨,不料全军覆灭,人质全落在陈雨手里。 钱老实带着队伍在傍晚时分按陈雨吩咐,绕行至镇外黑龙山。他指着山下河水说:“据说竹林关本地人历来把镇河口以上叫州河,以下才称丹江。眼下所看到码头就是大家平时说地州河码头。”立在黑龙山山顶,陈雨与所有重要属下一时间全有些怅然起来。 极目四望,满眼青翠,鸟语花香,山歌悠悠,碧水长流,四野竹林如海。眼前这个镇子让丹江,银花河二水河道切割,自然形成几条街,从山上看去,河里百舸争流,百桅竞帆,一派繁荣景象。 李晚晴有些陶醉地道:“曾闻竹林关是一个‘一鸡鸣三县、两河注一关’的边贸重镇,是‘水舟通荆襄,驼马入蓝关’的水旱码头。今天亲眼看见,方知此言不虚。” 陈雨是商州人,自然听过竹林关。不过此刻置身与数百年前这毫无污染地山水间,心里有些感慨:“听闻此地三省物资汇集往来,虽是山区小镇,地理位置确实重要啊。传令,部队扎营此山,无故不可进镇,违者斩。” 这一天,黑龙山头上千人扎营地动静自然无法掩饰,镇中人在看到陈雨派人贴的告示外,各方势力明里暗里悸动不已。 朱淮很忙,黑龙口一战,手里多了近千人,每天吃住就是个大问题。虽然目前不缺粮草,但是对于陈雨收留这些人,朱淮觉得简直胡闹,按他和几个百户所想,俘虏地普通土匪全拆散了编入辎重兵,土匪抢的商州一带人,让回家就是了,如果不忍心,一人发点粮米。可是陈雨却吩咐每天好吃好喝,而且每天再忙,也要带着一帮人去和俘虏以及土匪抢来地人聊天。 朱淮实在不明白,每天都是问一些,大家吃地咋样啊,有没有兵欺负啊,养好身子再回去啊,为什么吃不饱,哪里地土匪坏,士绅收田赋狠不。总之,家常里短,让他为之不满。朱淮心想,你身为巡检,不进镇扎营也就罢了,你连当地士绅都统统不见,这哪里是为官之道? 扎营地第三天下午,消失好久的王十三和手下突然陆陆续续开始返回营地,接着,陈雨下令,所有普通流匪,土匪所抢百姓,愿回者每人给粮米二十斤,到了这天接近傍晚,绝大多数离开营地。自然,竹林关镇就成了离家远一点人地首选。 也有一些人坚决不肯离开,为首地就是那个推石头使得陈部避免进入伏击的少年。他叫孙二狗,自己的父亲和弟妹因为跟随流匪,也一起被俘虏。陈雨在听到何立秋禀报时候,沉思了一会:“原来如此啊,这孩子对我们有恩,你安排他们先去帮忙喂养马匹。”何立秋走后,陈雨吩咐喊来王十三,交待他密切注意新留下的人动向。 镇里突然多出好几百人,而且是从黑龙山巡检军营里出来的,这些人立刻受到了关注,好多家仆打扮的人不断出现,以高出平时雇佣两倍价格,争着雇佣这些人。一些家里本来就很穷的也因此留在镇里。 目前镇子里最流行的话题就是这个巡检究竟有多少人马,厉害不,听说他灭了翻天鹞子,是不是真的,酒楼、茶肆、客栈,乱哄哄地议论不断。这边鄙小镇,自然不会有严格地宵禁,因此上人们并没有因为日头西斜而紧张。 河边码头不远处,生意最好地船帮茶馆,一群人正口沫横飞,议论着这个新来巡检。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好些刚走出巡检军营的人。 随着这些人,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巡检可不是往时只管几十个乡兵地那个九品官,听说是五品,手下有一千人马。“嘶,”听者无不吸气,五品?老天,那跟知府老爷一样大啊。 “听说这个陈,额,陈巡检手下杀人就像割草,翻天鹞子都在商州横行有三五年了,州里几次派兵都没收拾了他,结果黑龙口他伏击陈巡检,反而让陈巡检灭了。”一个书生模样地汉子心有余辜地说。 “是地,额们听说他身高九尺,手持九九八十一斤的青龙刀,一刀下去,那翻天鹞子就成肉酱了。”另一个汉子说。立刻有人反驳:“胡说,刀怎么能一下成肉酱,额听说,他有扛鼎之力,是楚霸王转世,是赤手空拳撕了翻天鹞子。” 最边上的一张桌,坐着一个书生打扮地年轻人,他旁边是一个戴着面幕地人,看身形打扮,是个年青女子,两人中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似乎是夫妻两带着丫鬟出来喝茶,在听到楚霸王转世时候,戴面幕地女子扑哧一声,轻笑起来。书生倒是有些意外吃惊地样子,苦笑道:“流言蜚语,实在是…..” 他话音虽不大,却仍然落入不少人耳里,立刻就有人不满地道:“怎么公子是不信?”那书生赶紧拱手道:“非也,小生只是为那陈巡检叫屈,各位莫非忘了那楚霸王最后乌江自刎,这比喻要不得啊。” 人群寂静了一会,立刻开始争执起来,书生穷于应付,赶紧结账,拉着小丫鬟,与戴面幕地女子一起走出茶馆。转过不远处人少地方,小丫鬟再也忍不住,蹦跳着说:“哥哥,你好威武啊。”书生赶紧示意她小声点。不远处,几十个看似闲逛地青壮汉子慢慢地随着他们三人移动。 茶馆里,一个面目阴鸷地汉子扔下几个铜钱,随着那书生远远尾随。不一会,尾随的人竟然增加到了七八个,男女老幼都有。 书生牵着小丫鬟地手,与紧紧跟随的面幕女子走上横跨河水的木桥,向黑龙山方向而去。那几十个青壮汉子此时已经已经人人探手进怀,紧张地注视着四周,直到书生走下木桥,桥中间的这伙人才纷纷加快脚步,赶上前面书生。 桥那边,跟踪的各色人等纷纷停下,一个个似乎互相认识,点头示意后,仍然紧盯着那些青壮和书生汇合。这次纷纷转身向镇里赶去,一路上这些人不断散入各个小巷里。 书生停下问:“看清了没,跟踪地一共多少人,分几波?”那面幕女子一把取下头上斗笠,露出李晚晴那灵动的面容:“哎呀,这东西,可捂得我难受。”那书生自然就是陈雨,此刻他笑笑说:“你非要去的,好了,十三,你快说说。” 王十三施礼道:“大人果然深谋远虑,我们在这镇上住了这些天,这才发现,这里可是富裕的很,水路可达汉江,陆路可通湖广。镇上光货栈就有一百八十三家,湖广船队在竹林关运走的主要是龙须草,枸树皮、花栗树皮,橡椀子,火纸,蓝靛,中药材,土漆,漆籽油蜡烛,木籽油蜡烛,桐籽油,绣花丝线,绣品,鸡蛋,核桃,柿饼等。运来的则是南北杂货,其中生铁,铜有三家最大势力经营,分别是船帮,因水运船夫全归统管,故此虽大部是穷船工,不过为首的曹虎一家,勾连不少势力占了四分,主要就是水运船来往收费,货栈有四分是他的船帮控制。卑职听人私下说,他和老多土匪有勾结,为土匪销赃占了一半。士绅施家,因为有人在吏部当郎中,家里养着几百打手,和商州州府交好,所以占了三成货栈,另外陆路占了一半。最后一家姓赵,表面人不错,实际上土匪销赃他占了一半,另一半陆路为他所占,三分货栈为他生意,据说是后台是西安府秦王。” 陈雨沉思了一会:“不错,那么目前看来,因为我们到来,这些人的财路必然受到威胁,因此上我们成了眼中钉了,黑龙口的事情,必然与这三家其中之一,甚至全都有关。” 李晚晴吃惊道:“大人是说他们敢勾结土匪,截杀官兵?这不太可能吧?” 陈雨道:“那俘虏口供你也看了,可惜他只是个小角色,并不知道雇佣者是谁,我如非手快杀了翻天鹞子,那么也许就会知道真相。” 李晚晴道:“那么大人是想怎么办,要不大人请洪督出面斡旋下?” 陈雨习惯地摸摸身边何立秋的三丫鬟,淡淡地道:“饭就那么多,谁愿意多个分饭的,这事情我已经有决议了,这地方土匪很多啊!” 陈雨最后的一句话让大家齐齐打了个冷战。 半夜里,集合锣声再次响起来,一会功夫,军营又恢复了寂静。 暗处的探子早习惯了这军营里每天晚上的锣声,暗自骂了一声,再次朦胧起来。 漆黑的夜幕里,一些早就挑好的可以夜里视物的军士分成一个个小队,顺着早就看好的小路悄悄下山,消失在夜色里。因为陈雨军中伙食充足,肉食不断,所以夜盲者极少。 东边天幕刚有淡淡地鱼鳞白色浮起时候,镇子里忽然有不少地方着火了,有人大喊:“土匪来了!” 第八章分 黎明前正是一夜最黑暗的时刻。喊杀声在竹林关镇东突然响起来。镇子里的小户人家一个个从睡梦里惊醒,第一反应就是关紧门窗,然后战战兢兢地从门缝窗缝偷听动静。 大户人家则一个个紧张地集合家丁护院,提心吊胆地来回巡视院墙。 青石板的街道上,一阵又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向镇东移动,有人不断大喊:“流贼夜袭,新任竹林关巡检,千户陈令,所有士绅、民众关好门窗,禁止上街,违者以匪论罪。” 镇西头,占地数亩地茂源货栈虽然门窗紧闭,却有灯火亮光透出。货栈大堂上,那个曾经跟踪陈雨的面色阴鸷汉子满头大汗,不断地催促大堂里的二十几个伙计:“快点,都快点。”堂边墙壁下有一个暗门大开,伙计们不断地抬着箱子进入暗门。 “咱家就不信那陈雨,一个小小千户,他敢动秦王府产业!”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来,却是一个衣衫整洁,面白无须的男子正翘着兰花指,冲着阴鸷汉子说。 阴鸷汉子气急:“马承奉,我说你王府里待久了,傻了啊,这里是竹林关,谁不知道这里土匪多,那陈雨把我们全部一杀,推到土匪身上,反正他刚到任。” 那个翘着兰花指的马承奉立刻慌乱起来,紧张地不再翘着指头:“那,赵管事,咱们跑吧,回到西安再让王爷出面收拾他。” 赵管事恶狠狠道:“回去?这茂源货栈一年收入占王府三成花销,你敢跑回去,就等着死吧。我赵铁是不走的。” 马承奉带着哭腔道:“可、可,那陈雨真来了呢。听说他有上千手下。” 赵铁冷哼:“小马啊,你这人没了卵子,胆子也没了。不过现在只有赌一把,那陈雨听闻是三边总督洪大人学生,那么想来他是懂得好处不能独占的道理的,该死的唐虎,非要去招惹他,估计现在尸体都凉了。大不了,天一亮就和施家施符声商议,把唐虎那四分给陈雨,嗯,也就是给洪督。” 马承奉情急下,也顾不得赵铁骂自己没卵子,急切地问:“如果他要全黑了呢?” “那样我们只有等死了,不过他不太会那样干,吃相太难看的话,洪督也护不住他,但愿他明白这些,嗯,天亮再送一笔重礼。”赵铁喃喃道。 二人说话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石板街道炸响。听着那密集的马蹄声,屋里众人相顾失色。 镇中间,一户占地十余亩的大院里,此刻同样人影憧憧,这正是弟弟在京城担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的施符声府邸。四十岁左右的施符声满面怒容冲着对面的管家大骂:“白痴啊,你猪油蒙了心了,那陈雨是洪督的学生,五品千户,手下有上千精锐,你以为是以前咱们暗地杀的那些九品巡检啊,手里只有几十个乡兵。” 五十多岁的管家狼狈地说:“唐虎不愿意有人来染指这商贸利益,当时说要买翻天鹞子去伏击陈雨,老爷你去州城了,我想着反正咱们也没参与,所以……” 施符声苦笑:“陈雨不可怕,可怕地是三边总督洪承畴,他几万边军在手,你杀他学生,大军到来,一个通匪罪,全家就完了。” 管家冷汗直流:“想来此时唐虎已经完了,干脆把唐虎那四分给陈雨,这样我们就可以抽身而出,以后贼赃买卖小心些就是了。” 施符声叹道:“但愿他不是冷娃二杆子,懂得礼数,不然此刻我为鱼肉,人为刀殂,哎!”管家沉吟着说:“陈雨既然是洪督学生,那么他身边必然有懂官场礼数的,老爷不要担心。” 施符声低声自语:“但愿如此,你去准备一份厚礼吧,天一亮咱们就去找赵铁,一起去拜访这个巡检。” 黎明时分的袭击短促而惨烈,李大虎带刀盾兵,李二虎带着身披重甲的军士直接破门杀入,凡是反抗者格杀勿论,放下刀枪者免死,这是陈雨的命令。不过李大虎在临行前跟弟弟嘀咕了一会,李二虎苦恼地答应了,结果就是几乎所有拿刀枪的全部被杀。 秋试墨带着长枪兵围住四周院墙,李晚晴部弓手骑马游击。大营里只有王十三带着一总旗人守护。 唐虎手下亡命之徒足足有三百多,可是这些习惯各自为战的江湖人物哪里是已经经过血战的陈部对手,短短三刻钟,除了老弱妇孺,院子里已经没了活人。 清晨的风吹动院里的竹林,竹叶婆娑,陈雨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老弱们仇恨惊慌地眼神:“如果唐虎不伏击本官,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看在你们都是老弱份上,一人发银子二十两,立刻离开。” 一个十二三的少年忽然嚎叫起来:“陈雨,你杀了我阿耶,今天你不杀我,以后我唐文必然要报仇!”身边地中年妇人惊惶地捂住少年的嘴。哀求道:“大人,他不懂事,还是孩子,大人发发慈悲吧。” 李大虎跨出一步:“大人,斩草要除根啊!你不愿意动手,大虎为大人出刀。” 秋试墨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话。李晚晴看着不断叩头的老弱们,心里不忍道:“大人,唐虎有罪,这些人?” 陈雨沉默了一会:“二虎,朱镇抚,你们意思呢?” 二虎挠挠头:“大人说咋办二虎就咋办。”朱淮有些不忍道:“大人既然下令放了这些人,不可因此子出言报仇而改。” 陈雨摇摇头,声音冰冷地说:“也许你们都在想,唐虎结交土匪,买匪截杀官兵,和家人何干,那么我问你们这些人,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唐虎为贼销赃,欺压小民而来?说!” 他冷冷地看了朱淮一眼:“所以说,唐虎之罪恶成果,你们享受了,那么这些罪恶的后果,你们不承担,难道要让别人承担吗?不过本人既然下令,那么绝不会再反悔,你们去吧,要报仇,我等着。” 几个手下听到你们享受了那么罪恶后果自然要承担,无不思索起来。 陈雨淡淡地道:“发给他们银子,准许带随身衣物首饰,别的一律不准带走,去人监视着,大虎,秋百户,立刻执行命令。” 秋试墨心里知道刚才自己的迟疑让陈雨不满,实际上按他的想法,暗地里派人跟着杀了就是。可是这一刻他不敢再开口。李晚晴、朱淮越思想陈雨话语,越觉得似乎有道理,可是同时又觉得那里不妥,不过一时却无法说出清晰的看法。 李晚晴、朱淮在命令下带人全面搜查了这个占地数亩的船帮总堂,结果让所有人吃惊,在几个有经验的老兵带领下,一共搜出大锭纹银十九万两,黄金四千两,古董珠宝,首饰头面就有好几箱,陈雨拿起一个沾着暗褐色血迹的金丝镯子,轻轻叹息:“你们看看,这手镯的血迹,显然这是土匪杀人夺物,因此上才沾染了血迹。” 朱淮沉默着接过手镯,忽然跪地道:“大人,卑职去带人赶上去杀了那些人,免留后患。”陈雨一把拉起他:“子聪啊,我不是要你去杀那些人,我只是让你们明白,这只队伍,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我说的不对,事情过后可以给我分析,我错了,就会注意改正,但是命令下了,就必须执行,明白吗?” 陈雨看着沉思的李晚晴:“李千户,留下两箱银子,别的全部带人搬入黑龙山大营,你加紧训练弓手。”李晚晴带人搬着金银的路上依然在回想着今天的事情。起初陈雨果然是要全部解决三家势力,不过自己和朱淮都认为不可如此,不然会招来朝中和秦王府两方反扑,当下能接手唐虎的四份利益已经足够。陈雨立刻从善如流,可是他刚才的话语是什么意思?难道怪自己没有提出斩草除根?但金银全交自己押往老营,显然他仍旧信任自己。 陈雨吩咐李二虎带人跟随朱淮,每家船户发银子十两,并许诺以后工钱上升一半,不再克扣,务必最快速度稳住船户。 二虎朱淮出去后,陈雨命令秋试墨,李大虎带人掩埋尸体,打扫清洗院内外,他自己则倚坐在竹丛下,想着心事。其实陈雨之所以想三家一网打尽,完全是为了多收拾些家底,准备随时跑路,可是直到刚才,他才发现这只队伍还需要时间自己才能完全掌握,所以他才要好好考虑一下何去何从。 施符声,赵铁带人抬着厚礼来东关码头船帮总堂时候,阳光正照在刚刚升起的大旗上。清风里,旗面上竹林关巡检陈六个黑色大字直刺进这些从西而来的人眼里。 青石板上还有水迹,赵铁暗自思量,黎明那一会,也不知道有多少血流进了石板缝里。不过刚才他已经接到汇报,说陈雨准许唐虎家老弱带随身衣服,发银子二十两准许离去,这使得他心里安静一些,显然这陈雨还是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十个重甲军士长枪直立,分列大门两边,赵铁见那些军士个个如松挺拔,身姿纹丝不动,心里暗暗吃惊道:好精锐的士兵。他从怀里取出两张拜帖大声说:“茂源货栈赵铁,四海货栈施符声来拜见陈巡检。” 一个重甲士兵走上几步接过拜帖:“你们等着,我去禀报大人。” 赵铁飞速取出一锭银子往那军士手里塞,那军士轻轻挡住说:“大人有令,私取一针一线者死。”转身走进门去。 赵铁有些不安。心想什么时候大明有这样的士兵了?他和施符声对视一眼,却发现双方眼里都是惊骇。 陈雨并没有让二人多等,很快地,陈雨亲自迎接出来,三人亲热地在院子里交谈起来,早饭时分,二人面带笑意留下礼物告辞而去。 崇祯七年十月初一,竹林关船帮唐虎买匪截杀官军事发,唐虎悍然再次买贼试图血洗竹林关,然新任巡检陈雨部侦知恶谋,与匪来时奋勇厮杀,灭来犯贼,唐虎以及手下帮凶当场格毙,陈雨拨银稳定船户,迅速稳定了镇子,自此,巡检司真正掌握了巡检税收之责。, 第九章练兵.陌刀 转眼间,陈雨在竹林关巡检任上已经半个月。 镇上的人起初都对这只队伍怀着畏惧心理。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发现这支队伍很奇怪,他们从不强买强卖百姓东西,相反军营里每天采购蔬菜肉类的人说话和气,价格也非常公道。很快,驻扎在黑龙山的军营、镇子东关的巡检衙门就成了最受欢迎的主顾。 朱淮在十天里终于完成了对唐虎那四成份额的完全掌控。经过计算,这码头每天进出货物量的抽税可以达到二百两。这一点让陈雨等喜悦不已,因为这样一来,陈雨的部队就算扩充到满额,也是可以养活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雨开始逐步地扩充队伍到满额状态。十月下旬时候,在黄叶纷飞的黑龙山上,陈雨正式把部下开始分成六个战斗部分。三个后勤分部。 弓箭手经过再次招收和投降的土匪,扩充到一百八十人,由李晚晴担任领军。她的女护卫则全部从编制里抽出来填充到护理队里担任小旗。 长枪兵二百人,百户秋试墨担任领军。刀盾兵二百,李大虎担任领军。护理队共一百人,周婉依,何立秋领军。陈雨单独设立了辅助兵,这些人由匠户里身体弱的,李罗村老弱、投降土匪家属组成,管理营地打扫,喂马匹。 朱淮则负责一个大家从未听过的部门,叫纪检处,一共有四十人,不过这些人全部是从各部挑选多少认识几个字,口舌伶俐的,最重要的是入选人员全部出身贫苦,平时监督各部有无违反军纪,战斗时监督战果统计,缴获物资统计,陈雨专门命令,各部军官无权干涉纪检部对军纪和缴获物资的处理方案。这部门可以越级向陈雨直接汇报。 卫老头的匠户营则负责打造盔甲箭矢,修理破损武器,一共有各色匠人四十多人,另外陈雨在每个小旗设立了一个叫后勤兵的职务,专管小旗十人每天三餐,一共八十多人。王十三所部得名侦查旗,专司打探军情。目前扩充到六十人。 童子营二十一人,由许梓倩、周鹏飞,何壮以及军中十二岁一下男女儿童组成。许梓倩,周鹏飞,何壮为首。 最后就是李二虎领军的目前没有陌刀的陌刀队伍,一共二百人。 盘点了目前的家底,武器很充足。新打造、加上原来的以及战斗缴获的铁甲一百二十副,皮甲三百幅,棉甲四百副,银子,粮草目前算是不少。 陈雨和几个百户总旗商量后,决定铁甲先装备陌刀队伍,皮甲棉甲装备长枪兵、刀盾兵、骑弓手,至于不够部分,则吩咐秋试墨带上礼物去商州府讨要。 从这天开始,竹林关的人多了一份开眼界的事件。每天早中晚,都可以看见一队队军士全身武装,在河滩上跑步,让人吃惊的是这些跑步者里竟然有不少老弱孩子,然而除了没背着那两条白布袋子外,这些老弱竟然也是刀枪在手。 跑步过后,就是不断的喊杀声在河滩响起,时不时有一百多骑兵在马上不断张弓放箭,一箭出,则十箭,百箭随。远远地观望者无不骇然。 河边竖立着十根刮去树皮的大木柱,上面用墨画着一副人像,眼睛,喉部,胸口,小腹中,全点着红点。陈雨一声喝:“起、刺。”距离木桩七八步外的一个小旗军士整齐地冲前,长枪刺出,收回。 秋试墨看着有三人中喉部,不由松了口气:“大人,这些天训练下来,军士们都有提高。就是粮食花费不少。”所有军官们苦笑起来。 李大虎有些担忧:“大人为何不禁止百姓在远处围观,这样一来,军中虚实恐怕落在有心人眼里。”陈雨道:“伙食绝对不能降低,一方面掏银子买百姓手里野菜野物,另一方面每天河中沐浴时间加长,边习水性,边摸鱼虾之类。至于百姓们谁要看,尽管看,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那种见了土匪就跑的军队,这样百姓才会慢慢信任我们,接近我们,我们的半月一次的恳谈会改为十天一次。” 这恳谈会是陈雨刚收拾唐虎的第二天举行的,当时集中了所有镇上穷人,船户,露天里大锅煮肉,大桶分饭,每个百姓在战战兢兢里吃饭时,却发现千户大人带着军官们和大伙一样,端着老碗,和大伙随意地谝着家长里短。 恳谈会结束时候,所有人都说陈千户是个好人,他的兵也都是好人。 李晚晴和朱淮没有参加恳谈会,可是却知道那一次就吃了几十石粮食,买肉就花了五十两银子。这会听说要改为十天一次,李晚晴有些不解:“大人,我们是兵,和老百姓走近了,恐怕不好,何况这花销……” 陈雨看着几个班底的脸色,笑道:“其实啊,我们在竹林关就像这河里的鱼,这些百姓世代居住在这里,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虽然杀了唐虎,占了这份额,难道四周就不会有人眼红?只有真正对百姓好,才会得到他们拥护,那时候,四周风吹草动,自然会有人来报告。” 李晚晴微一思索,笑道:“明白了,这就是民心向背的问题。”李晚晴自己的家庭出身,自然是无法和陈雨这最底层的人相比,不过她毕竟熟谙历史,当下就懂了陈雨用意。 意见统一后,陈雨命令众人加紧训练军士,自己带着朱淮来到匠作营。 昨天匠作总旗卫三就禀报陌刀有了头绪,今天想必有了样品吧。 走到设在黑龙山军营最正中的匠作营,几个执勤卫兵见陈雨、朱淮到来,远远举枪行礼。陈雨掌军后,不太习惯下属跪拜,就命令一律军礼。武器在手者,武器正立双腿立正,左手敲击胸口。陈雨取出自己通行令牌,和朱淮的一起递给守门士兵,见那士兵检查认真,陈雨称赞道:“你很认真,就是要这样,军中值守,无令牌不可通行,这一点必须遵行。” 这一点李大虎,朱淮是赞同的,不过李晚晴和秋试墨很不理解,认为没有上下尊卑,不过在陈雨强力压制下,又用汉武帝过周亚夫细柳营(注1)的故事告诫大家,才使得众人接受了这点。 刚走进去,就听见卫三的声音:“终于成了,快去禀报大人。”陈雨心里一阵高兴,疾走几步道:“不用了,我来了,陌刀可是有了样品?” 卫三吃力地双手捧着一把长达八尺的刀过来。陈雨欣喜地接过这把接近两米七的大刀。 朱淮认真观看,只见刀身长三尺,有三个尖,中间最长,两边次之,刀锋双面开刃,五尺长的刀杆似是铁质。他接过刀,手里猛地一沉:“大人,这刀足有四十斤左右,怎么使用?” 陈雨接过刀,信手直劈几下,接着一个冲刺,一刀劈下去,一个大碗粗细五尺多高的木桩应声裂开。众人无不失色。 陈雨道:“卫总旗,这刀杆是包铁的吧?” 卫三施礼:“是的,大人,硬木为柄,外包铁衣。” 陈雨放下长刀:“不错,今天开始,全力打造陌刀,洪督那万斤精铁,分一半打铁甲,一半打刀,朱镇抚,你带人去镇里货栈购买精铁,再通知各部抽出人来帮忙,务必尽快打造好二百把陌刀。” 其实这陌刀,不过是陈雨联想到后世论坛看过的一下记忆画的图,他又不是超人,也只是个大概记忆。卫三他们需要克服的是刀刃的硬度问题。不过最终卫三找到了硬化之法,这才打造出来。 陈雨吩咐给匠作营加肉,带着朱淮回到山下陌刀兵练兵处。看着那些兵手持长枪却不断下劈,朱淮这才明白,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追随的人了。 在十天后的下午时分,陈雨集合了所有属下在东关外河滩,并特意请来各个货栈掌柜,镇民,来参加陈雨命名为爱军护民的活动。 在吃饱喝足后,陈雨向四周抱拳:“各位,陈某来竹林关任巡检一月有余,今后要倚仗各位地方多了,不过陈某在这里说一声,有我在,竹林关附近土匪绝对不敢再来,大伙尽管放心。饭后,我手下儿郎演习一下武艺,显示我部战力,增加大家信心。” 接下来,有军士开始在河滩上打着木桩,一会功夫,河滩竖满了粗大的木桩。 首先出场的是李晚晴的骑兵,见带兵的竟然是一个女子,众人议论低声纷纷。陈雨大声道:“这是我部李千户所领弓手,大家且看。” 所有马匹不断加速,陈雨忽然抓起桌上几只盘子用力扔出,那些盘子刚划过空气,一声鸣镝,众人只见随着李晚晴箭出,所有人弓箭齐出,近二百枝箭在空中一下就粉碎了那几只不过七寸的盘子。紧接着,是整齐前行的刀盾兵,长枪兵,几百把刀一齐砍过,木桩纷纷碎裂,几百把长枪在起刺的声音里不断穿透木桩,观者无不色变。 最后上场的让大伙大吃一惊,只见二百人个个身披全身铁甲,排成间距十尺的空隙,列为十队双手执着一把长过人身的大刀。 这只队伍行进并不快,但是行进里整齐下劈的长刀下,面前所有木桩杂物全部如纸般撕裂,刀光如雪,在阳光里如刀墙滚动。观者几乎转身逃走,却听得陈雨的声音道:这就是唐时陌刀,怎么样,我的军队可敌过土匪?很多和土匪暗里勾连销赃者无不色变。 注1周亚夫细柳营:汉文帝亲自劳军,到了霸上和棘门军营,可以长驱直入,将军及官兵骑马迎送。而到了细柳军营,军容威严,号令如山,即使是皇上驾到,也不准入营。周亚夫治军严谨、刚正不阿由此可见。“细柳”也成了后人诗文中形容军中常备不懈、军纪森严的常用典故。 第十章局势 十二月上旬,商洛地区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陈雨部在这一段时间,除了派出王十三的侦查旗人马四处打探消息外,就是不断地练兵。并不顾手下劝阻,将船户们的恳谈会改为五天一次。当然陈雨的理由很充分,对这些船户好了,才会有更多船只来竹林关,税收才会上升。 十二月十九,竹林关一带天降大雪。陈雨冒着风雪,亲自带领军士训练,并抽调军士为船户送去粮米干柴。下午时分,雪花渐渐如鹅毛般大小,训练的士兵冒着如蝴蝶般飘落的雪花,不断前行,冲刺,劈砍。李晚晴等见陈雨在风雪里与士兵一起翻滚,冲刺,无不加紧了各部训练。 陈雨之所以不断加紧训练手下,并笼络船户,是因为记忆里,他模模糊糊记得农民军在车箱峡大败后不久,就迅速发展起来,他不得不如此,船户就是他顺流而去的最后倚仗。到这个年代几个月了,自己似乎混地不错,五品职衔,手下有千把人马,但是陈雨丝毫没有什么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心理,他只是想活着而已。 酉时初,所有士兵结束了下午的第一次训练,老弱们赶紧抬上来大桶盛装的糊辣羊肉汤,在各小旗的整齐呼喝里,士兵排着队伍洗完手脸,又排队每人接过一老碗热汤,按各个小旗围坐,兵刃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开始喝汤。 陈雨接过何立秋给自己的碗,笑着对李晚晴、朱淮、李大虎、秋试墨说:“赶紧趁热吃,我特意吩咐多放辣椒,很香。”大家看他快速地扒拉着碗里的肉骨头,咬的咔嚓做响,相顾莞尔,也端过碗开吃,不过如此冷天,这碗汤确实是受到军士的热烈欢呼,如非军中不准无故出声,估计士兵早就喊起撩咋了。 一阵急促地马蹄声透过纷纷大雪而来。听声音最少有数百骑兵,而陈部所有骑兵则全在此处。显然来的是外人。 陈雨正喝完最后一口汤,随手放下碗喝了一声:“整队,斥候怎没有回报?”几乎同时,哨兵的声音传入:“有骑兵接近,三百步外,巡哨总旗已经准备接敌。” 这句话刚说完,所有军士已武器在手,排成了整齐队列。“长枪,陌刀前出,刀盾左右护持,骑兵注意射杀敌方游骑。”陈雨军令刚出,马蹄声突然停下。所有士兵开始按军令迈步,风雪里,不断接近巡哨部队。 半刻钟后,陈雨看见了四十步外,正在和来人对峙的巡哨总旗。 五十把长枪都以前出四十五度指向不远的数百骑兵,雪地里无人出声。五十个步兵似乎根本不会想到对方数百骑兵冲过,能不能挡住,只是紧紧地盯着对面的骑兵。李二虎的声音响起来:“对面是何处军马,派一人送上关防。” 此刻陈雨的所有部队沉默地压了上来,李二虎见陈雨到来,大声禀报:“对面是明军打扮,但不肯验看关防。” 对面的骑兵见近千人马不出一声地压进,特别是正中那一片刀林,更是从未见过,马匹都紧张地嘶鸣起来。陈雨透过大雪昏暗的天色,隐约觉得对方为首一人熟悉,忙示意暂缓攻击,大声道:“对面的是延寿兄吗?” 对方一人当先策马行来,待走到近处,那人笑道:“洪督说你天生不凡,果然不虚啊,延寿服了,你这五十步兵就敢和我二百骑兵相持不惧,真是好兵。” 陈雨笑着将手里陌刀交给李二虎,紧走几步,一把握住了刚下马的高间右手,使劲摇晃:“哎呀,高兄,如此大雪,你怎么来了。”高间却笑道:“好消息,怎么,不请为兄进军营。” 陈雨赶紧命令巡哨让开,风雪里,只听见衣甲声,身后近千人整齐跨步,分列路两边,让出了去军营的路。 陈雨赶紧让秋试墨朱淮招呼对面骑兵进营地,骑兵们一路穿过,只见所有刀枪盾,无不齐整如线,士兵无一人出声,心里大骇。高间地目光落在李晚晴身上。脸色变了下对陈雨说:“这就是部下的李千户了,果然技艺不凡啊。” 陈雨笑道:“李千户的弓箭手可是我的依仗啊。”李晚晴看到高间,脸色微微一红,流露出赫然之色,随即恢复正常,不过这一切却都落在了朱淮、李大虎眼里。 到了军营里,一系列命令传下,来的骑兵们马匹让后勤牵走,军士们也让招呼进营帐里,一碗热汤立刻送上来。 中军帐里,陈雨招呼着高间和另一个显然是骑兵里官职最高的武官坐下,吩咐热汤送上来:“高兄,不知道这位?”高间忙道:“这是洪督中军标营守备江大力,是洪督亲信。”陈雨赶紧拱手:“将军平时护卫恩师,辛苦了,雨多谢将军。” 那江大力起初仅仅只是因为陈雨是洪承畴学生而看重,然而刚才那林立的刀枪,让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人的厉害,仅仅几个月,手下如此精锐,那以后还不高升啊。 喝着羊肉汤,高间江大力有意无意地打探那手持八尺长刀的是何军士,陈雨笑道:“弟每闻后金铁骑肆意在我国朝横行,想起隋唐时陌刀可克塞外骑兵,因此就…..” 高间江大力心里对陈雨的重视更加增了几分。听着陈雨诉说如何挑选大力胆壮之人,又是如何再三研制,才打出陌刀,两人频频点头。 不待陈雨询问,高间就道出来意:“十二月初,洪督已经蒙圣上拔擢为兵部尚书,总督陕西、山西、四川、湖广、河南军务。” 陈雨听到这里赶紧起身,冲着京城方向拱手:“圣恩深厚,为洪督贺。”高间江大力互相对视,不由想:“这人对洪督果然情真。” 在二人言语里,陈雨终于明白了当前局势。 原来,由洪承畴总督五省军务,本来早就有朝臣推荐过,但当时崇祯帝不同意,而任命了陈奇瑜。如今转了一个大弯,陈奇瑜在镇压农民军的过程中指挥失误,导致农民起义军重整旗鼓,声势浩大。由于洪的说情,陈奇瑜仅仅夺职发配,家人并未受到牵连,知道这点后,陈雨为西安府的吴明远高兴起来。 崇祯帝任命洪承畴总督五省军务,并晋升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旨准洪承畴“便宜行事”。这显然是要他来收拾残局。 当洪承畴接任,从榆林镇城回师陕西时,农民军又“悉众东奔,分道进入河南”。那时候,进入河南的起义军“大小七十二营之贼,有二十三万之多”。所以洪承畴决心重兵进剿,不过担忧商州土匪趁机联合,所以特意来看陈部是否可用,能否与新年前后相机出兵,剿灭几股商州土匪。以免这些人趁大军发河南时候捣乱。 陈雨看着高间江大力盯着自己,心里飞快盘算着:洪承畴对自己恩情不说,这支部队必须要拉出去打几次仗,这样才能成为一支可以依仗的手下。当下道:“恩师有命,雨自然从之,我部虽不多,然而高兄,江守备也看到了,全为敢战之士,只不过……” 高间道:“洪督来时说,竹林关过往税收,你可暂不交朝廷,用以养军,洪督已经行文,命商州支给你铁甲二百副,粮秣一百车,如有延误,处于军法。子玉,莫负洪督啊。”高间的眼光转向李晚晴、秋试墨等人:“李千户,你们以为呢。” 众人无不目视陈雨。陈雨道:“那商州甚是无礼,我上次命秋百户厚礼求取粮秣军械,竟然只给了二十副皮甲,十车粮秣。然洪督有意,我部必然戮力前行。高兄江守备如无要事,可暂住我营里,待我剿灭几股土匪,再送二位回去。” 高间正是接了洪承畴吩咐,来看陈雨部可用否,当下顺势答应下来。 王十三的侦查总旗消息不断回来,陈雨的目标最后锁定了龙驹寨不远的漫天王部。 这人本边军出身,因军中斗杀上司,逃跑后拉了一杆人马为匪。其人暴虐嗜杀,尤其喜食人心,部下有三千余,也多是由老匪组成,无恶不作,甚为商州人恶之。商州人小孩哭闹时,每每说:“再哭漫天王来了!”哭者无不止声,由此可见这股土匪的凶狠。 陈雨自付要让自己去绞杀那些仅仅是为了活着,而聚集啸聚,无什么大恶的流民,自己无法下手,不过如此等恶匪,自然可以练兵除恶。而且今夏张献忠自河南过来,杀巡检,毁寨墙,此刻据王十三汇报,那里竟然无朝廷兵力,自己去也不虞招人非议。 况且那漫天王为匪多年,必然有不少家底,刚好解决自己养兵救济穷人收买人心所用。他这一千多部下虽然不发军饷,可是每天伙食可比上等之家,实在是花销惊人。 腊月二十七,又是一场大雪,陈雨留下高间部和打扫营地喂马匹的老弱匠户们兵守营,在黎明的苍茫雪光里开始向龙驹寨进发,浑然不顾随行的高间江守备诧异。 看着部队里就连十二岁的何立秋也是在雪中默然前行,无一人有埋怨声。高江二人相顾骇然,这还是明军吗? 第十一章难 高间对陈雨的这次军事行动持怀疑态度。据探马报告,那漫天王老营驻扎在竹林关西北,龙驹寨北凤冠山,距离足足有百余里。途中小山小坡不说,要翻过东岭与流峪二座大山深沟。何况那凤冠山高达千米,漫天王的老营精锐却处于千仞岩壁上的十二个山洞里。再以别部外围十二洞,却是易守难攻。 部队行出二十里,翻过东岭时候,陈雨命令短暂休息,后勤兵立刻生火将熬好的热汤递给军士们。高间和江守备这才明白为何有数十辆马车随行。 只见各小旗喝罢了热汤,排着队从车里不断取出物事,挨个给鞋子绑上藤条,各人带上粗布手套,一人一件老羊皮袄,面上绑着黑色布幕,仅仅只露眼睛在外。 江大力高间穿戴好后,有些奇怪:“为何不在营中装束?”陈雨淡淡一笑:“大雪之时,正是炼兵之际。” 后勤兵迅速收拾已毕,队伍开始前行,陈雨自己也是步行走在队伍里,不断地低声吩咐:“不要停,加快,四十里后开饭,肉汤锅盔管饱。”高江二人在马上看去,只见除了李晚晴的部下策马前出,四散为游骑外,别的人全都全身武装步行,心里微觉惭愧。不过他二人自付无法一直步行,陈雨恰到好处地请二人压住后军,才使得二人不那么尴尬。 申时末,雪越发大了。满山遍岭一片银白,前军斥候回马来报,已经到了流峪。陈雨心里稍微有些放松,对于这次行动,他个人也是没有必胜把握,何况大战一起,必然要有人死去,这些人跟随自己,不也跟自己一样,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吗?自己有什么权利让别人为自己送死?难道就为了自己给他们吃了几天饱饭? 李晚晴策马奔来,下马拂去披在璞头上的落雪道:“大人,前面有一个小村子,进村休息还是?” 陈雨看了看有些疲惫的朱淮道:“进村,注意不要惊扰百姓,一家给些干粮吧。但是巡哨要多派,以免有人泄露行踪。” 小村大约有三十余户人家,大雪天忽然见这么多人马进村,惊慌异常。不过在护理队后勤队送给粮食后才战战兢兢按吩咐躲在屋内。这只队伍却也奇怪,只是沉默地打火烧饭,喂马,无一人乱动。 陈雨喊来所有带兵者,取出怀里地图,不过说真心话,他看不太懂这古代地图,朱淮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们目前在这里,距离龙驹寨还有三十里,大人真要入夜进攻?” 陈雨道:“如此大雪,那漫天王必然在老营之中,肯定不会想到有人来攻,李千户游骑兵远程射击,长枪陌刀二队相互配合突击,刀盾护住两侧。咱们攻其不备,必然可胜。”李大虎、秋试墨、李晚晴齐声应诺。 半个时辰后,陈部再次开始行军。 戌时三刻,天色已经黑透,队伍越过龙驹寨,到了凤冠山前一里处停下。陈雨命令不可点火,全军检查武器,各人绑好右臂白布。王十三的侦查总旗开始汇合,陈雨再次召集大家听取王十三汇报。 王十三压低声音道:“土匪全在山上,漫天王和护卫驻扎在那三层石洞里。分别是陈半仙洞、百神洞、佛爷洞、三官洞、玉皇洞、阎王洞、菩萨洞、关公洞、紫阳洞、娘娘洞、赵老爷洞、山寨主洞。诸洞大小型制各异,或单室或前后两室。其最大者深二丈,高宽各一丈。他本人具体在那个洞里,无法打探。” 陈雨赞赏道:“辛苦了,你带弟兄们一会带路。”王十三应诺,见陈雨并未因自己没打听到匪首准确地址而斥责,心里兴奋,道:“不过属下想,这凤冠山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大人要防备那漫天王从小路逃跑。” 陈雨微一思索道:“高兄,你和江守备随我侦查旗去小路伏击,我分长枪陌刀游骑兵,弓箭手各五十给二位。”江守备虽然带兵多年,见过不少精锐,可是这样全身武装一天行军百里,无一人掉队的,他却是从未见过,故此一路上一声不出,只是认真观察这些军士。” 高间闻听陈雨将小路交予自己,而且给二百精兵,显然是让自己立功的,心里一喜道:“遵命,不过子玉你要小心啊。” 陈雨小声命令王十三分一半人带高、江二人去那条下山小道,低声叮嘱江大力道:“江守备,我部拟于亥时初攻击,听得喊杀声,注意不可让贼逃走,今天灭漫天王为洪督新春贺。” 江大力心里一动道:“我意随陈千户一起杀贼,小路高赞画领军则可。”陈雨道:“也好,正好让守备大人看我部如何杀贼。” 亥时初,陈雨一挥手,自己当先大步向山上而去。李二虎带陌刀队伍紧紧跟上,李大虎的刀盾兵分成两列,排在陌刀手边上,秋试墨的长枪兵穿插在陌刀与刀盾手之间,李晚晴亲自跃马压阵,这种阵型各部已经排演不下百次,今天就是检验是否可行的时候。 漫天王的第一处营寨在半山处,连天大雪,除了一些大小头目饮酒作乐外,别的土匪早就钻进被窝,捂住所有能找到的东西。营寨的哨兵正缩着手烤火,忽然听见雪地上有声音,一个老匪指示另一个年青的去看。 那人缩着脖子,抱着长枪走到寨门口一探头,映着雪光,只见黑压压一群人已经接近寨门,他刚要叫喊,李晚晴弓弦一响,那人倒退几步,仰面跌倒。另一个老匪忽地听见箭啸声,大骇下就要狂呼,又是一箭划过,那人扎着双手转了几下倒下。 陈雨一声低喝,几十把陌刀一起劈下,寨门立刻粉碎,陌刀兵当先整齐踏进,刀光如墙,挡在前面的不管是人是物,无不糜烂,江大力一时间看的呆住了。 踏入第三道营寨,陌刀兵前出者纷纷停止,边上长枪刀盾兵顶住了惊醒扑来的匪众,后两排陌刀手立刻前出,再次如横卷一切的狂潮。营寨里不断有火着起,熊熊火焰光下,陈雨身上满是血迹。带头冲破三寨,陈雨也觉得双臂有些无力,后退让另一个陌刀手补位。他四周观察着,只见秋试墨的长枪兵与李大虎的刀盾兵互相遮掩,在陌刀正面突击下几乎无伤亡低开始进入第四道营寨,根据情报,第四道营后,就是漫天王老营精锐所在,陈雨大声呼喊,命令护卫摇动红旗,示意李晚晴部集中箭手,攻击对方头目。 朱淮一枪刺死一个土匪,抹了一下飞溅在脸上的血,也是感慨不已,如果几月前有人说他会杀人,朱淮打死也并不会相信。自从黑龙口伏击,陈雨让所有人必须砍杀土匪头目时候,他也抗议过,甚至想离开陈雨部,不过陈雨说了一句话打消了他和别的老弱念头:“我没想过你们这些老弱立刻成为勇士,但是我不希望如今天这样伏击下,你像一只鸡一样轻易死在敌人手里。” 前军忽然有声音响起,陈雨、朱淮、李晚晴一齐赶上去,却见土匪和陌刀手前面隔了好几百男女老少,一个个手无寸铁,在土匪的逼迫下向陌刀手接近,土匪则不断地在这些明显是老百姓的人掩护下不断放箭,长枪刀盾兵一会功夫就倒了二十多个,陌刀兵如非身着重甲,估计非受重创不可。 陈雨这些部下,从军前几乎全是百姓,从军后一直接受的命令是要爱护百姓,因此上陌刀手竟然慢慢开始后退。 江大力忙大声道:“陈千户,不能退啊,退了必败无疑,土匪趁机压下,我部恐要损失惨重啊。”陈雨眉头紧皱,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怎么办,连老百姓一起砍杀,那自己和土匪有什么区别,不杀,自己败了,手下命就不是命? 李晚晴银牙紧咬,拉弓的手竟然战抖起来,这情况,父亲多次遇到,可是他的命令都是一起砍杀,按父亲的说法,如果不杀,那么下次土匪必然故计从施,那只会导致更多人受害,可是她的确无法发箭,因为她不敢保证部下的箭随自己射出时不会伤到百姓。 “大人,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李大虎、朱淮、秋试墨纷纷大呼。江大力紧张的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心里哀叹:还是年青啊。对面的匪首哈哈大笑起来,眼见百姓距离陈雨部不到二十步了。 陈雨已经可以看见一个个百姓麻木的脸色,眼神里却仍然带着对生的渴望。他看见百姓后面一个黑大汉子狂笑着挥刀砍到了一个落后的百姓。 心头忽地灵机一闪,陈雨大喊:“百姓趴下。”飞身挤入百姓群里:“趴下,趴下不死!”百姓里有反应快的已经趴到雪地上。李晚晴的鸣镝抓住这一机会飞过,射中那个黑大个匪首,立刻百箭齐发压制住土匪短暂一瞬间,陈雨连声喊趴下,在大部分人趴下时候,陈雨的陌刀在土匪群里迎空劈下,紧随其后的是李二虎、秋试墨,李大虎,这一下终于将土匪和百姓隔离开,李晚晴一边发箭,一边大呼:“不要起身,枪兵刀盾兵两边绕行,弓箭手急射。” 局势终于转好,朱淮喝令后军收容百姓,心里长出一口气,看着火光里刀如霹雳的陈雨,他忽然想起一个怪异的问题,那就是刚才百姓如果没有趴下,陈雨会不会像杀土匪一样杀了他们来避免大败? 其实想这个问题的并不是他一个,比如李晚晴的护卫,现在的护理小旗铃儿就在问何立秋:“刚才我真怕千户大人把他们像敌人一样杀了。” 何立秋稚气的脸上浮起坚毅之色:“如果无法选择,那么我赞同一起杀,难道因此就打败,我们的兄弟不是命吗?” 第十二章匪灭 护理队伍开始为伤员包扎,朱淮看着救下来地百姓挤成一堆,心里一阵酸楚。 曾几何时,他朱淮也是其中之一。由于不喜欢八股文的暮气,精力大多放在钻研杂学上,结果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全依仗妻子织布为生。 然而最终,妻子还是死在了逃匪的路上,自己无奈下才投奔陈雨,感伤里,他吩咐人带伤员、百姓去山下,自己转身欲走。 大约是看着这队人马态度很好,宁愿伤亡也不肯伤到冲阵百姓,因此好多人跪在雪地里,哀求救回山洞里的亲人。 此刻陈雨已经带人冲到离洞六十步处,这里是一片宽阔平缓的山坡。队伍破敌前进的势头开始渐弱,最终与敌僵持起来。 眼前这五六百土匪个个披甲,武器虽然各式各样,但无一不是悍不畏死,武艺精熟的老匪,陌刀手开始出现伤亡。铁匠虽按照陈雨想法研究打制出了可以戴在铁盔上的面具,使陌刀手战斗时只露双目,但是却无法抵挡重武器的砸击,眼见一个陌刀手胸口中了一飞锤,惨呼萎顿,陈雨急怒交集,这些兵都是他在这乱世生存的依仗啊。 如非李晚晴部弓箭压制,陈雨估计伤亡更大。手里陌刀在雪花里闪过,一个土匪裂开两半,血肉在雪地上泼洒出去。陈雨喘息着退回,命令秋试墨的长枪兵正步前行刺杀。刀盾兵护着陌刀手退下来休息。铁甲、陌刀重达六十多近,虽然这些陌刀手都是百里挑一,但此时连破四寨,厮杀近两刻,个个已经无力再挥舞陌刀。 陈雨正恨恨地盯着几十步外火光映照下那个身高过两米的黑大胖汉子,那人双手各提着一柄老碗口大的铁锤。刚才就是在他率先冲击下,才造成陌刀队的伤亡。火光下,风雪里,那人一锤击飞了一个刀盾手,哈哈大笑道:“小的们,给我杀,杀退官兵爷一人赏一个女人,烧着吃,那滋味……” 一个王十三手下低声道:“大人,这黑大汉子就是土匪头漫天王章一刀。” 陈雨吩咐陌刀手坐下休息,眼见长枪刀盾两部几乎是与土匪以命换命往前突进,他心里痛苦不已。 朱淮、李晚晴的声音在身后微带着战栗响起:“大、人,这部匪人竟然大量吃人!”陈雨转身,发现朱淮、李晚晴两人脸色发白,身边跟着几个百姓打扮的人,其中一个看见陈雨立刻跪下哭道:“大人救救我女儿吧,土匪要吃她啊!” 几个百姓跪在雪地哭儿呼女,陈雨心里骇然。虽然听说漫天王章一刀喜欢吃人心,陈雨一直以为那是百姓以讹传讹罢了,或者说他确实像水浒里的燕顺那样做醒酒汤,然而大量宰杀人吃肉,这让他不敢置信。 李晚晴黛眉在远处火光映照里紧颦,恨恨地道:“不料世上有如此恶匪,适才百姓说,这几天山上杀了上百人吃肉,今天晚上又准备杀一批,都赶去洗浴了,结果咱们杀上来了。” 朱淮、四周亲卫、几个百姓无不紧紧盯住陈雨,等着他的命令。 陈雨眼前那血色终于出现,他大呼一声:“陌刀手随我冲!”其实他已经发现,眼前没有血色时候,自己也就比一般人力气大一半左右,而当血色出现时候,自己立刻浑身力气大增。 他自己猜想,估计是跨越时间带来的能力,但他自己无法自如控制这点,只知道和自己情绪有关。 雪花飘舞,血不断溅出,李晚晴、朱淮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陈雨变得陌生起来。 陈雨是踏着血肉前行的,每一步踏出,陌刀下必然有人或物碎裂,火光里,他就如九重地狱里出来的魔神,无一人能挡住他一刀。 陌刀手们见千户如此勇猛,无不勇气倍增,紧随其后冲进敌阵。秋试墨,李大虎兄弟惊骇地张大了嘴,这一刻,陈雨在血雨与雪花里前行的身影,铭刻在了所有手下心里。 江大力劈飞一个土匪,忍不住大呼:“跟随陈千户,灭此悍匪,建功除害,就在今天。” 李晚晴反手抽箭,却抽了个空,她这才醒悟,今天她竟然在半个时辰内射完了六十只箭,这在平时几乎绝无可能。不假思索,她弓入囊中,抽出腰间佩剑冲上前去:“射光箭的拔刀,让别部兄弟知道,我们游骑兵不是光会射箭!” 箭射完的游骑兵纷纷抽刀,跟随李晚晴策马从两边挤压土匪。 惨呼声,刀枪入血肉声里,不断有双方人马倒下,这面山坡上成了血肉炼狱。 山上开始在洞外山坡厮杀时候,高间也迎来了小路上的溃兵。 这些人全是前四寨的匪兵,远非章一刀的亲卫那样精悍,见陈雨部连破三寨时候,就开始溃逃,大多都扔掉了武器。 高间看见雪光下流匪纷乱地从小路出现,心里兴奋异常。在幕僚里,虽然洪承畴颇为倚重他,但是领兵出战地机会很少有过,眼见流匪露头,高间微微有些变声喊道:“杀!” 五十陌刀手率先而上,整齐地刀光如滚汤泼雪,触之立溃。长枪兵刀盾兵十人一组,在身后游骑兵弓箭掩护下,竟然在陡峭的山坡开始追击敌人,因为大人说过,此战如胜,每人肉三斤,甘榨酒一斤,凡随军纪检处上报勇武者,赏银子十两,给假一天,可进镇游玩。 小路溃逃的几乎全是老弱土匪,哪里是高间带的这些人对手。王十三带着一个小旗护住高间,心里非常羡慕追杀土匪的兄弟,不过他自己当然不敢前往,因为陈雨交代过要务必保证高间安全。 山上,陈雨终于冲到那章一刀身前,在他身后,雪地里是一路的的红白之物,间回有内脏的味道飘起。 章一刀身为积年老匪,虽然没有像别的部下那样吓的手脚发软,却也是心里打鼓。不过此际他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这破阵而来的敌将,否则己方万无幸理。 火光里,章一刀狂吼一声高举双铁锤向陈雨劈下的陌刀而去,纷飞地雪花竟然让双锤荡开。在冲的过程里,他脚下一划步,错过了迎头而来的陌刀,双铁锤狠狠地砸向陈雨双肩,这两锤如果中了,陈雨必然身死。 土匪群里一阵欢呼声,陈雨身后,所有人惊叫:“大人!”在外围冲杀的李晚晴手一软,剑差点让对手打飞,如非身边人护住,非中刀不可。 章一刀狞笑里忽然觉得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双锤怎么也无法够到对手,紧接着,他发现雪地里有半个人在跑,那半个人一支手里还提着一把大铁锤:咋那么像我?这是章一刀最后的想法。 随即他在欢呼和惊叫里变成两片倒下。不过这时欢呼的变成陈雨部下,惊叫的成了土匪。 原来就在刚才那一刻,陈雨一刀落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腰,俯身,双手转腕,陌刀刃口一转向上,自下而上从章一刀双腿间划上去,刀重加力量,不但把章一刀分成两半,那股力量也把章一刀挑到七八步外的土匪群里。 群匪气势立消,李晚晴脸上露出笑意:“杀。” 四面游骑兵不断堵截,长枪兵,刀盾兵以小旗为单位散开,十人一组开始追杀。 江大力来到陈雨身前,小心地说:“子玉武勇,真是不让三国白马赵云啊。” 陈雨眼前血色渐渐褪去:“江守备客气了。” 江大力哈哈一笑:“我比你大,你叫我老哥吧,都是自己人。” 陈雨点头:“那小弟就僭越了,老哥,咱们去看看高赞画。” 血战终于接近尾声,除了个别土匪不顾生死跳落山沟逃跑外,陈雨部杀贼一千七百多,俘虏七百多。高间所部也截杀四百多,俘虏一百余,双方汇合一起。 看着何立秋。铃儿等护理兵紧张有序地为伤兵包扎上药,江大力羡慕地道:“兄弟手下如此敢战,未必无因啊。” 欣喜之余,军官们有些悲伤。这一战,陈雨部也伤亡了一百五十多人,其中有一半都是死在土匪驱百姓冲阵那一会。十一个陌刀手的死让陈雨难受,也许是这些天见多了死亡,陈雨觉得自己没有初到这个年代见了死人那么悲哀恐惧立刻表现出来,或许这就是适应这个时代的反应吧,他想。 李大虎指挥着俘虏挖坑将土匪尸体掩埋,自己方的则抬上马车回去埋葬。 最大地山洞里,陈雨李晚晴朱淮李二虎护卫们无不面上失色,江大力高间也面色苍白。 只见洞中央一堆火仍然在燃烧,巨大的架子上,几个少年男女内脏被掏空,浑身抹着调料,已经烤的半熟。山洞里面,几个少男少女还活着,不过显然吓的晕了过去。 李晚晴、朱淮、高间终于忍不住,冲出洞外狂呕吐起来,紧接着是别的护卫呕吐声在身后响起。江大力强压下呕吐:“这、这!” 陈雨一刀劈碎架子,大声吩咐身后的李二虎;“烧了吧!” 不断有百姓从山洞里救出,朱淮的手下已经开始监督士兵收拾土匪巢穴财物,章一刀为匪多年,财物自然不少。 不过陈雨此刻没有心情去管那些事情,他吩咐将前后救出的百姓集中一起带到俘虏土匪面前,你们说:“这些人谁都吃过人?” 百姓们畏缩地看着他,前面冲阵的百姓里有人壮着胆子指出了一些头目,陈雨吩咐人捆好那些头目,命人将缴获的刀枪扔到百姓面前:“谁的亲人让吃了,这是刀,自己动手,不敢动手?废物,你们也就只配像鸡一样让人吃!” 陈雨一声令下,部下一拥而上,将八百多俘虏全捆绑起来。 前面冲阵时候求陈雨救回女儿的百姓终于战抖着捡起一把刀,砍在一个土匪脖子上,可怜他从未杀过人,心里又害怕,这一刀砍的不深,疼的那土匪直叫唤。这匪心知必死,当下破口大骂:“给爷一个痛快。” 那百姓想起被吃的女儿,血气上涌,狠狠地不断砍去,惨呼不断,那土匪终于死了。几百救出的百姓慢慢地一个个拿起刀枪,冲向绑着的土匪...... 崇祯七年腊月底,竹林关巡检陈雨冲风冒雪,一天行军百里,于夜幕时分突袭龙驹寨匪漫天王章一刀部,灭之。陈部俘虏八百人,因匪部大半食人故,雨命绑缚,逼解救之百姓杀之,血化积雪。陕西行都司辖地流传开来,闻者无不骇然失色。 第十三章新年联欢 这一次剿匪,几乎全灭了横行商州,恶名昭著的漫天王章一刀部,解救百姓七百多人,陈雨照旧按人头分给半石米粮,银子五两,并每一方向派兵一百护送百姓至家。 由于陈雨部剿灭了章一刀,因此上附近土匪无不远遁。竹林关龙驹寨一带百姓开心之余,无论贫富,也纷纷开始准备过年。竹林关镇子里店铺红灯高挂,有孩子点起爆竹,淡淡的硫磺味道时不时在风里飘来。 腊月二十八,巳时一刻,山道上,陈雨带着李晚晴、朱淮、秋试墨、李大虎为高间江大力送行。 高间之所以急着回去,是因为洪承畴已经集结重兵,要出潼关,前往河南剿灭农民军。不过他很是满意这次来竹林关,陈雨在给洪承畴的奏报里写着高赞画江守备亲冒矢石,带领部下奋勇冲杀,贼乃重创。当然为何无一伤亡可以说官兵勇猛,贼人胆丧嘛。高间和江大力马上多了一个包袱,那自然是陈雨的馈赠了。 二人手下骑兵也很满意,二百人好吃好喝几天,还每人获赠纹银十两,重要的是按人发放,无人克扣。 高间微微点头,眼见陈雨打了胜仗,越发谦恭,心想洪督看好的人就是不凡啊,双方行礼,依依道别。看着高见一行转过山道弯处,他吩咐众人回营地,准备新年让士兵和民众士绅搞个联欢会。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却是高间和江大力二人策马转回来。 远远地,高间就扬声道:“请陈千户单独说话。” 陈雨笑笑,对李朱秋等人道:“你们先回去吧。许是高赞画有什么军务要单独交待。”众人各怀心思,先转身回营去了。 高间江大力在几步外下马,高间微笑道:“子玉啊,你觉得李千户这个小娘怎么样啊?”陈雨心里疑惑:“怎么,莫非延寿兄觉得雨不该授其副千户军职吗?” 江大力忍不住抢先道:“子玉贤弟啊,不是为兄说你,那么凶煞的战阵,你怎地就放心她一个小女娘带人杀敌啊,这万一……” 陈雨心里更加奇怪,不过他倒是赞同江大力的话,那些女兵确实不太适宜看到一些惨事。当下点头道:“此事雨已经有计较,以后李千户主要负责箭手训练事宜。” 江大力连连点头:“这就对啦,小女娘上战场,显得子玉你麾下无人啊。” 高间有些意味深长地对陈雨说:“子玉啊,李千户是个未出阁的女娘,你以后能照应就尽力照应下,别让她老是冒着危险冲锋陷阵啊。难道你愿意让别人指点说你依仗小女娘打仗吗?” 陈雨恍然道:“多谢二兄,雨自当安排。”心里却想这年代人的思想怎么这样啊。不过想到二人一片好意,陈雨也是感激不尽。看着陈雨似乎恍然悟过,高江二人一时间有些如释重负,哈哈笑着和陈雨道别。 午时一刻,东关外河滩上热闹起来,匠户营带着留守、哨兵以外的人马全部在枯水时期宽广地河滩上搭盖席棚。陈雨带着几个主要手下在码头边迎客,每一个人过来,陈雨总是笑意盈盈地打招呼,无分贫富贵贱,招呼他们去席棚下就座。 李晚晴、秋试墨心里不断嘀咕着:这些货栈主人,当地士绅也就罢了,一个个穷船户也要抱拳打拱,不知道千户大人想干什么。 李大虎兄弟则是心疼花的钱,李大虎甚至低声咧嘴道:“大人啊,我从来没听说过官军请百姓过年的,这士绅也倒罢了。” 陈雨嗯了一声,李大虎立刻闭住嘴不再说话。自从那一夜过后,这只军队再无一人的声望可以与陈雨平列。士兵们见到他都是以看传说里人物的眼光,陈雨能感觉到那些含义,尊敬和惧怕。他暗自叹息,心想要改变这惧怕。恐怕还要下功夫啊。 如果说船户们、镇民们来时是第一个高峰的话,那么以赵铁、施符声为首的所有士绅富户的来临则是最高峰。看见这剿灭无恶不作的漫天王部队所有首领竟然在一起迎接他们,所有人无不喜悦中又带着恐惧,心想这千户莫非要借着吃饭由头要银子? 这个念头除了赵施二人,几乎是所有接到请帖的士绅富户的共识。除非不在这里做生意,或者陈雨死了,不做生意不行,陈雨看来一时半会不会死,那么出银子就是唯一的选择。 赵铁施符声见过世面非他们可比,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此人志向不小啊,幸亏当时没得罪他。”两人心有戚戚地对视一下,在陈雨带领下去了士绅的席棚下,其实只是多了些对联罢了,船户穷人没有识字的,所以陈雨就没有挂。当然这一切让士绅觉得陈千户高看自己一眼,看来不会太黑,这是他没有意料到的。 午时刚过,所有人分成三个大席棚坐定,船户穷镇民一个,士绅掌柜们一个,陈雨的士兵则是一个。待所有人在四散地小旗叮嘱后安静下来,陈雨跳上搭好的戏台:“诸位士绅,各个货栈掌柜,竹林关的父老们,雨自从到任以来,多蒙父老热情协助,才得以灭唐虎,章一刀此等凶匪,为谢父老,特意请大家来听戏,吃酒,各位放心,不收钱。” 李二虎和陌刀手早已得到吩咐,见陈雨话音一落,立刻高喊:“聊咋了,大人英明。” 陈雨的所有部下也一起整齐呼喊:“聊咋了,大人英明。”近千人呼喊起来,声如滚雷,群山震应。三声过后立刻无一人出声。所有人为之骇然。 却见戏台里响起了熟稔无比的梆子声,幕布拉开,出来的是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净角。大家无不愕然,心想千户大人真要请大家看秦腔? 不过随着净角出场,大家开始看向台上。那演员估计从没见过这么多看戏的,一急竟然呆住。幕布后,班主急的跳脚。 幸好这净角也是老演员,很快,在伴奏里,那曲《满庭芳》开始念出:南渡功臣。中兴良将。平金奋志驱兵。太师秦桧主和议。奸佞朝廷。屡诏班师。东窗下与夫人设计。陷害岳家父子。屈死非刑。更堪怜堕井银瓶。那秦丞相被寃魂迷弄。心疑忌。往灵隐去斋僧。遇叶守一从头点化。报应甚分明。方显忠良谗佞。千古谩评论。金兀术突走三关。叶守一揭出供案,田思忠伪诏班师。秦丞相东窗事发。 李大虎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大人,你你竟然能请来武功康王腔(注1)这一派?”陈雨微微一笑道:“咱们陕西人没有不爱秦腔的,这是我特意从商州请来的,高兴不?” 台下人转眼间沉浸在剧情里。明代中叶咸阳就已流行秦腔,演员吐字以泾阳、三原语言为“标准”。此时满秦地无不爱这野地里高声洪亮的娱乐,当台上小生出来,开始道白时,一河滩不由的响起暴雷般的呼喊:“好!”不分穷富,一霎时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里只有台上唱念做打的小生。 那演员不愧是班里台柱,只见他看是轻松,吐气间,那阙【女冠子】“怒发冲冠。丹心贯日。仰天怀抱激烈。功成汗马。枕戈眠月。杀金酋伏首。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空怨绝。待把山河重整。那时朝金阙”却声音犹如在每一个人耳边萦萦回绕,百折千回,于空怨绝那里如细丝一缕,然而偏偏就是不断,紧接着忽地拔高,犹如万仞峰行进者忽转坦途,让听者忽然自沮丧间振奋起来。 彩声四起,幕布后的班主悄悄抹了下汗。 李晚晴也看的出神,她身边,铃儿雀跃道:“看,他对我笑耶,白无双,真的对我笑了!”李晚晴敲了她头一下,低声道:“花痴,注意点我们巡检所形象。”这话是陈雨先说起,李晚晴等人一致觉得这词很能概括军士给外人感觉,后来大小军官里开始流行。铃儿扁扁嘴压低声音:“是。” 此刻,陈雨带着李大虎悄悄来到赵铁施符声这一席位,二人正看得入迷,见千户大人来了,赶紧施礼,陈雨止住发现了自己的掌柜士绅行礼,坐在赵施二人旁边道:“如何,这戏班子不错吧?”赵施二人和一些看见陈雨过来的士绅心里无不叽咕:“正题来了。”赵铁一拍胸脯,语气慷慨地道:“千户大人灭恶匪,护百姓,这些同仁无不钦佩,因此上大家凑……” 陈雨打断他的话:“今天就是请大伙看戏,吃饭,呵呵不过我有一笔生意不知道各位?”听到的商人无不竖长了耳朵,陈雨轻轻一笑:“那章一刀跳梁小丑,我军灭之,军中伤亡不少,然我部缴获也不少,各位有门路,这我是知道的,我愿意交二位处理,军中所需什物,各大货栈分成办理,全部市价。” 赵铁施符声又惊又喜,洪承畴如今督办五省军务,权势高涨,陈雨前途不可限量,何况这章一刀为匪好几年,好东西绝不会少,如果二人吃下这批货,发财是一方面,主要可以搭上这后台,当下连连应诺。陈雨含笑道:“如此甚好,看戏看戏,晚上各位来军营。” 一出《精忠记》看的台下如醉如痴,彩声四起,陈雨大喊李大虎:“来,披红!”李大虎一愣道:“大人,何为披红,要杀唱戏的,不行啊,大人。” 陈雨愕然,心想莫非此时尚没有披红(注2)这说法?当下捅了李大虎一下:“笨蛋,我是叫你拿一匹红绸来给这个演岳飞的披上。” 李大虎嘿嘿一笑:“大人,这主意高,那小生是个女娘。”陈雨哭笑不得:“赶紧去,瞎咧咧什。” 陈雨眼珠一转,拉住李大虎:“叫几个兄弟拉一车红绸红布来。”李大虎大声应诺,心想那小娘确实不错,大人动心也正常。 李大虎带着几个陌刀手拉着一大车红绸布来到河滩,看见的纷纷议论起来。此时,戏文已经到了第二十一出:赴难。那白无双道白:【新水令】建功立业遭刑宪。寃枉事自有天知见。这苦怎生言。敎人无语。仰天长叹。 那声音说不出的悲怆,似有万般抱负,千遍英雄意全换成了一腔凄凉。台下众人已经是大多眼圈微红,寂静无声,只有那岳飞的声音在回荡: 可恨万俟卨这厮。将我百般拷问。不知我得何罪于朝廷。此等寃屈。何由控诉。罢罢。惟付之长叹而已。前日我修书去取两个孩儿。不知何故。还不见到。正是虽无千丈线。万里系人心......台下有抽泣声浮起。 陈雨取过一匹红绸,大声道:“暂停。”大家惊愕下不知何故,却见陈雨跳上台,四方一拱手道:“演的实在好,本官特意披挂红绸一匹,作为嘉奖。” 台下众人轰然叫好,陈雨将红绸披在那小生白无双肩膀上,止住她行礼。转身向台下道:“诸位,这些演员大年下为大伙唱戏,本官身为感动,你们难道就不表示?” 赵铁施符声看见那一车红绸布,心里越加佩服。赵铁大声道:“大人,本富源货栈也欲给演员披红,只是回去取一匹布甚是不便,大人你这绸布?” 陈雨笑着大声道:“绸一匹三两,布五两,童叟无欺,大虎,李千户收钱卖货了。” 眼见千户大人价格公道,大伙无不凑趣,心想这戏子估计大人看上了。戏到结尾,一车绸布全到了台上,李大虎钦佩地对李晚晴道:“大人真行,看戏也卖东西。”陈雨自己没有想到,今天这一举动竟然传扬出去,以后凡戏子演的好,主人看客皆给红绸布,按陈雨所说,称为披红。 李晚晴却是冷冷一哼:“我看他是别有用意!”拉着铃儿离去。李大虎搔着头,低声道:“小女娘,莫名奇妙。” 戏完了,大伙开始猛喋端上来的大碗肉,大碗饭,这年景,富人家也不一定吃的上啊,特别是穷苦人那一席棚里,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一张牙席四四方方,郎把乖姐儿放在中央,郎在上边……能让乖姐儿生出儿郎。 李晚晴低声啐了一口:“下流。”端着饭碗过来的何立秋周婉依有些不解,正要追问,却见一个女子站起来,大伙的眼光一下落在那女子身上,有人大喊:“白无双,来一个,白无双,来一个。” 只见那白无双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当地年青女子打扮:红绸衫绿绸裤蓝绸绣花鞋,前梳楞楞头别上银簪子,银簪子上配着四个银铃铃,后梳元宝发卷别上五颗银光闪闪的银针;上衣微露内穿白衫,白衫的领口和下摆上下都露一圈白,衬托红唇玉面,银盘粉脸,衫上边头道扣门上挂着“云”字钩银链配鱼鱼针扎,针镊子,挖耳子,牙签子的银饰品;手腕戴着银抹口镯子玉指翘起成兰花状,风摆柳地走了几步,向四周一福,如清泉般的歌声流淌而出: 一口木箱四四方方, 姐儿把锁子安在中央, 用把钥匙拧来拧去, 给郎取出四季衣裳。 “那白无双不愧头牌,如此俚曲也唱的婉转依人啊”。施符声凑到陈雨跟前笑道。 陈雨也笑着说:“是啊,山野俚曲,却是别有风味!”赵铁,施符声、陈雨一起会心大笑起来,不知为什么,陈雨心里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白无双。 李晚晴狠狠地放下筷子:“铃儿,这肉太肥,你吃了吧。”几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狐疑地看着她,周婉依似乎想起了什么,叹息着也放下筷子。 注1康王腔:康海(1475—1541)明代状元、戏剧家、文学家,西安府武功县人(今陕西省武功县武功镇浒西庄人)。康海以诗文位列明朝“前七子”之首,所著有诗文集《对山集》、杂剧《中山狼》、散曲集《沜东乐府》等,尤以《武功县志》最为有名,明、清时皆推第一。康海“主盟艺苑,垂四十年”,创建了自家戏班子,人称“康家班社”,后又与他的挚友王九思一起改革,形成了为秦声艺人所喜爱的“康王腔”,壮秦腔之基。王世懋说:“康海‘倡秦声,使之复振'。”在康家戏班基础上组建的张家班,又名华庆班,在历史上活动长达500年之久。为重振北曲,为秦腔艺术的发展,建树了不朽的功勋,被尊称为秦腔的“鼻祖”。康海手绘脸谱系明代秦腔戏曲人物古脸谱,多达131幅,距今已有440多年了,是中国戏曲遗存独有的、最古老、最完整、最珍贵的戏曲脸谱。康海的散曲,今存套数300余首、小令200余首。 注2披红:秦腔传统,演出时如果台下人觉得某个角色唱做好,即以红绸布披演员身上,俗语称为披红。披读陪音。 第十四章前路 军民联欢会在入夜时分结束。四下山野满是燃起地火把,那是一个个回返的百姓。火光照耀下,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在议论着戏,议论着唱戏的演员,回味着肉菜饭食,当然谈论最多地是千户大人地仁厚。 这一天有吃有喝有戏看的美事儿,对于好多穷苦百姓来说,到死也不会忘记。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千户大人会一直把这美事延续到了正月初五。 很多穷苦人大半夜犹自谈着千户大人的仁厚,是啊,火塘里,千户大人送的柴火还没有灭,为寒冷的破屋增添着暖意。一家人围着火塘,婆娘娃娃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带回来的肉菜馍馍。 按陈千户大人的说法是:我知道你们好些人怕我的军队,婆娘娃娃都没敢来,不要紧,回去再带上,能带多少带多少,,我也是穷人出身,这年景,婆娘娃娃过年要吃顿饱饭,不容易哩。大家尽管拿,能拿多少就多少。不过真敢拿的不多,陈雨只有命令士兵一斤肉,十个馍馍一包包好,塞给穷苦人。 士绅富户们颇为鄙视大包小包的穷哈哈们,不过这一幕却让赵铁、施符声等几个有见识的士绅心生警惕:陈某如此邀买人心,意欲何为? 二更末,东关的巡检官邸里,除了二堂亮着灯火,照着一干愁眉苦脸围着陈雨的军官们,别处是一团漆黑,不过漆黑里却有几十双眼睛认真地盯着一切可能不经通报进来的不轨者。 朱淮首先忍不住开口:“淮为大人谋,不得不言。大人,虽然咱们目下银子不少,粮食也有货栈提供的湖广米,可你还要连续搞什么军民联欢到初五,你这?” 陈雨笑着说:“好了,打章一刀,咱们不是缴获了三十多车值钱货吗?” 秋试墨干笑了一下:“呵呵,大人,是,咱们缴获的银子就有十一万两,别的绫罗绸缎,金珠古玩无数,但你就不想多招兵,就不想在这乱世里拥有更多的势力,进而去博取更大的权势?何况如此做法,难免给上官邀买人心的口实啊。” 陈雨看着他,秋试墨年青的脸庞一片火热。 四周看去,只见李晚晴微微颔首,显然是赞同秋试墨的。 李大虎李二虎兄弟何立秋,周婉依却只是看着自己。李大虎走前一步,抱拳一拱说:“大人,你说什么我兄弟就干什么,不过秋百户他们也不算错。” 何立秋周婉依互相看了看,一左一右站在陈雨身边,周婉依紧紧握拳道:“雨哥怎么说,我和立秋就怎么做,我忘不了我曾经饿死的家人,难道大人对穷人好,就错了?” 何立秋重重点头:“是哩,二虎哥,你说,没有和尚哥心善,能有咱们今天?” 李二虎憨厚的脸上一片炙热:“立秋妹子说地对,大人怎说,我就怎做,大哥,你忘了大人用自己血救了你了,我知道,你们是想大人升官,自己也升官,哼,吃饱饭几天,你忘本了。几个月前,咱兄弟也是那些人里的。” 陈雨走出二堂门,丢下尴尬的李大虎,秋试墨,朱淮,看着夜空里淡淡的星光,他感慨地想:估计历史上许多英雄一步步前进就是因为手下人啊!也是,没有上升空间,谁愿意提着脑袋跟你玩命啊。 朱淮、秋试墨书生出身,李晚晴来历神秘,他们不理解自己花钱给穷苦人,希望随着自己事业做大而进步,这他可以理解。问题是李大虎也这样,就让他有些不解,难道他忘了自己没钱医治伤处也不肯抢劫老弱贫苦了吗? 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叫野心的物事,没有外部环境下,是蛰伏的,但是外部环境变化,立刻就开始萌发。可是自己真能如他们所想那样吗?自己有那个能力吗? 黯然神伤的陈雨走回室内,慢慢地坐下,有些疲惫地说:“这样啊,是人都想一步步上前,我理解,谁想进一步,那么我给恩师修书,你们去吧,他要和农民军大战。机会很多的,说吧,谁需要书信?” 李大虎大惊跪下道:“大人,你不要我了!” 秋试墨、朱淮、李晚晴无不愕然,没想到陈雨反应如此古怪,难道好男儿就不该提三尺青锋,立功名于乱世,搏个出身吗? 陈雨扶起李大虎,语气痛苦地说:“二丫啊,拿纸笔来,哥修书给洪督。” 何立秋气愤愤地瞪了秋、朱、李等人一眼,拉着周婉依走出门。 秋试墨,朱淮噗通一声跪下,不住叩头:“大人,卑职绝无离大人而去的心啊,这也是为大人前途着想啊。大人就不想位极人臣,不受牵制,能够自由地实现自己想法?” “自由自由,天下古今几多之罪恶,假汝之名以行!”。陈雨忽然想起罗兰夫人(注1)的这句名言,不由轻声吟哦出来。室内一瞬间如霹雳闪过,随即是可怕的寂静。 除了李大虎,别的人都是精通文墨,岂有听不出陈雨这句话的含义?难道大人怀疑自己的忠心?几个人心里立刻浮起这个念头。 你们出去吧,明早来拿书信。陈玉的声音幽幽响起。 见地下几人依旧叩头不止,陈雨忽地大吼:“走,都给我走!”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惊动了卫士,门外不断有脚步声响起。 陈雨伸手拉起地上三人,语气回复低沉:“去吧,大家都好好想想。” 命令卫士都退下去后,陈雨心情沉重地走到院子里,看着稀疏的星光。 我难道真错了?可是,我只是个小人物啊!我从没想过成为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啊!我只是想和自己亲近的人活下去啊!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跟随农民军的流民了,难道他们不想活着?自己杀的那些土匪,真的就是无一个无辜,仅仅是为活下去的普通草民? 无数念头纷乱地涌现,陈雨忽然嚎叫起来,惊起了树上的宿鸟。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让人拉住,那淡淡的温暖此刻却使得他冷静下来。陈雨这才发现何立秋周婉依不知道何时来了,一边一个拉住他。 漆黑地夜幕里,二堂的灯光远远地浮现,陈雨下意识地问:“二丫,小草,你们说,男子汉就一定要为了当大官,让自己手里不断地染上别人的血吗?” 何立秋紧紧握住他手,扬起头:“和尚哥,其实这不怪你,怎么能怪你。” 小草也叹息着道:“哥,这世上的人只是为了活着罢了,不过杀那些吃人的土匪,我觉得是对的。” “是啊,其实我只是想活着,带着你们活下去,有能力就多帮一些人活下去,没能力就少帮。”陈雨苦笑着说:“难道我错了?” “子玉,你是错了!”李晚晴的声音忽然浮起在夜色里。 陈雨盯着夜色里李晚晴朦朦胧胧地剑眉,认真地问:“错在哪里?”一时间他竟然没有注意李晚晴第一次没有称呼他大人,而是以字相称。 李晚晴道:“子玉以为他们要背叛你,故而难过吧?” 陈雨点头道:“我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当大官的人,也不怪他们,人都想上进。” “子玉,你如今是巡检,带着一千人,就护住这竹林关,龙驹寨一带百姓安全,可是如你掌握一州,一府,甚至一省,那不就会让更多的人活得安全吗?难道你不想更多的百姓如同今天,听着戏,唱着山歌,吃饱饭食?你错怪他们了,子玉!所有人,包括我只是希望你这样爱护百姓的人能够得到更大的权利,掌控更多的地方,从而让更多挣扎如露珠的生命存活。” 李晚晴的话如同明灯,在陈雨迷茫摸索前行如同充斥黑夜的心路上亮起。难道自己来到这个乱世,就只是谋求如同野狗一样活着,以后随着这个民族的一步步失败而不断逃跑,最终逃亡海外?陈雨陷入沉思。 李晚晴拉着何立秋周婉依离开,小声说:“妹妹们,让你们的子玉哥好好想想。” 走进二堂时,李晚晴忽然觉得自己脸有些发烧,心也仿佛跳的快了些。难道自己已经违背了初衷,自己不是只缠着父亲要来看看这个不一样的和尚吗? 注1罗兰夫人(1754年3月17日-1793年11月8日),全名为玛莉-简•罗兰,娘家姓菲力普。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吉伦特党领导人之一。她的丈夫让-马利•罗兰也是吉伦特党的领导人之一。 她被控为保皇派的同情者并被不公正地判处死刑,事实上,她是因罗伯斯庇尔对吉伦特派的大清洗而在1793年11月8日被雅各宾派送上断头台。临刑前,她在断头台上向着革命广场上的自由雕像鞠躬,并留下了一句为后人所广为传诵的名言:自由自由,天下古今几多之罪恶,假汝之名以行! 两天后,其夫在鲁昂郊外的一处简陋住所里自杀。 第十五章布局 夜色里,陈雨眼前一幅幅画面交替浮现着,全是自己来到这明末乱世所经历过地一切。 蓝田城外,许梓倩父亲刚因涨破肚皮而死,手里窝头让人哄抢,一个人抠出他嘴里没咽下去的迅速吃进嘴里。 凤冠山匪窝,那让掏掉内脏,抹上香料挂在架子上烤的少男少女。 蓝田城下,无数饥民冒着箭雨礌石悍不畏死,边朝城墙爬边喊着:“灌啊,灌进去有粮食吃!” 吴家堡外,何老大临死的托付:“和尚啊,知道你是贵人,我这儿女就托付你了”。 最后一幅画面是初到的那个小山村,断壁残垣间,一堆无头尸体,自己和二丫牛牛往上面堆柴火。 这一夜,巡检司衙门好多人无眠。 当第一缕阳关照在陈雨身上时分,陈雨动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围了好几件裘皮披风。看见陈雨动了,不远处,同样一夜未睡的何立秋周婉依赶紧跑过来:“哥、哥,你可算清醒了,大家都一夜未睡。” 何立秋偏着头看向不远处的二堂门外。陈雨抖了一下身上披风,爱怜地给两个小丫头一人一件,拉着她们朝门口走去。 首先看到的是李晚晴,朱淮李大虎兄弟,秋试墨,卫三,王十三,紧接着陈雨有些吃惊,屋里竟然所有小旗都来了。随即他淡淡一笑道:“让大家担心了,雨一时思虑不周,言语间伤了各位,请海涵。” 众人正在思索,陈雨缓缓立正,向所有人致以军礼。大伙条件反射地整齐还礼。 陈雨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却一字字清晰地钻入所有人耳中:“乱世命如朝露,诸君可愿意与雨一路前行,百死不悔?” 片刻的沉默后,朱淮、李晚晴、秋试墨、李大虎无不喜悦,随即四人一齐致礼道:“愿为大人效死。”紧接着一阵整齐洪亮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何立秋周婉依的和十几个护理小旗的清脆女音在晨风里传出巡检官邸,在群山回应:“愿为大人效死。” 陈雨迎着朝阳走向大堂:“擂鼓召集所有有职司者。” 这一刻,陈雨终于下了决心,要为那许多乱世苦苦求存活者,为自己这一伙人而去追寻更高位置,也许那时候自己能有力量庇护更多的命不如草上露的穷苦人吧。 大堂里,所有人按军职依序分两列坐下,个个坐的笔直,看向上首正中据案而立的陈雨。好些人忽然发现千户大人似乎一夜之间有变化,但是具体在什么地方,他们却朦胧模糊。 陈雨轻轻地拍了一下桌案道:“各位都是我陈雨袍泽依仗,而今我军虽胜章一刀,可是这商州恶匪横行,去了章一刀,还有王一刀、马一刀,黎民受苦,无不痛恨,各位可记得那食人之事否?” 众人里亲自看见过的无不脸色发白,没看过的也听说过,这年头活不下去人吃人的事情不少,不过把人内脏掏出刷上香料烤所有人倒是第一次听说,念想间毛骨悚然。 朱淮的声音响起:“诸位,几月前恐怕大多是朝不保夕之辈,当然,我朱淮也是,而今我辈虽免饿殍之灾,然商州,陕西,诸多将为饿殍者谁可救之?唯有大人之宅心仁厚,我辈当随大人,为朝廷,为洪督,为父老拼搏,诸君以为可否?” 众人整齐应诺:“唯千户大人令而戮力。” 朱淮看向陈雨:“大人可否容卑职挂上地图解说?” 陈雨点头道:“也罢,你先说说,看和我想法可否一致”。 朱淮的手指在图上几个小字一点:“大人,诸君,这就是我们目下驻扎的竹林关。” 他手指划过地图朝西北指去,地图上,龙驹寨三个字映入众人眼里:“大人,龙驹寨,此地如竹林关,亦水旱码头,通商之地。西北往东南之交通要冲,亦兵家必争之地。城外北横凤冠山,山势峥嵘,可立一大寨,为制高点,扼此,可控全城。又城东有东寨鹿池城,西有西寨古城岭,南有寨子沟大寨。四寨若龙驹寨之四廓也。大人既然灭了章一刀,那么就应该兼并龙驹寨巡检地,握之要地,与竹林关南北呼应,大人。” 朱淮的手指转向东北:“此处乃武关,既春秋少习关,北依少习山之岩险,东、西、南临武关河谷之绝涧。“山环水绕、险阻天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自古有“重关天塞控神州”“秦关百二”(注1)之誉。距此近百里。六年秋,贼寇行横狼、一斗谷、扫地王、满天星等率军八营十万余众由晋入商“自武关迤西屯集百余里”。巡检所名存实亡,已无人矣。待龙驹寨稳定,可取武关,这样大人才能有回旋之地,可进退自如,徐图后事。” 李晚晴陈雨的目光同时落在朱淮身上。心想兼并龙驹寨,进图武关,这朱淮他想干什么?各小旗无不为朱淮的话打动,特别是看到图上那么大一片地方,心想大人如果地盘大了自然要高升,那么自己不也是水涨船高。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纯属盲目信任感激陈雨,只要一声命令无不遵从。 陈雨既然打定注意,自然好好思索过目前局面,可以说,朱淮所说,正是他设想的,甚至更加完整。频频点头之际,他也在观察众人,暗暗记住了那些脸容狂热的忠心小旗。 李晚晴也是暗自赞赏,心想这书生果然有几下子:“朱镇抚所说有理,大人可分兵前去,同时修书禀报洪督。” 陈雨看看秋试墨,李大虎道:“你二人可有不同看法?” 秋试墨忽地立起道:“卑职愿去龙驹寨,为大人修复城寨。” 陈雨点头,随即道:“诸人听令。”众人齐齐起立。 “秋百户带本部,分后勤一部,匠户一部,以铃儿小旗护理军随之,取龙驹寨,修复城桓,切记要多买粮米囤积。朱淮带纪检半部,李二虎带陌刀一总旗,刀盾一总旗协助。” 朱淮、李二虎、秋试墨、铃儿肃立致礼。 李晚晴暗自思量:那李二虎唯陈雨命令才听,派他和秋试墨、朱淮一起,果然甚是妙着,正在思索间得失忽闻陈雨再次道:“李大虎听令,可四乡露布,遴选愿随军之青壮,扩充各部。卫总旗务必加紧修理打制衣甲器械,各小旗须尽力,年后全军可战精兵尽量到三千人。” 李晚晴有些担忧道:“子玉,你以千户之职,率三千之众,恐怕难以负担啊。” 大伙纷纷点头说就是负担很重,倒是都没有提出陈雨按制只能有一千一百手下。 陈雨沉默了一下道:“这个再说吧,给洪督奏报就麻烦李千户了。”陈雨虽然来了几个月,可是基本就没用过毛笔,他哪里敢亲自书写啊。 李晚晴微微一怔,随即应诺,转身离去修书,不过在走出屋时,心里有些凌乱: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各人都领命而去,片刻后,大厅里就剩下陈雨、何立秋、周婉依。陈雨刮了一下何立秋鼻子:“走,去童子营看看小弟妹去,下午接着看戏。” 周婉依看着陈雨拉住何立秋手,又朝自己伸过手,脸上漾起红潮,心想我都是大姑娘了,你怎能如此?不过她却舍不得放开那温暖而安全的手。 看着陈雨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小丫头走向军营,铃儿和李晚晴的护卫冲着陈雨直翻眼睛。 崇祯七年腊月底,陈雨派部下秋试墨,朱淮带五百人马直趋龙驹寨。据凤冠山立营,雇佣民夫整修已经残破的龙驹寨镇城。 军马未出,李晚晴执笔,以陈雨口气写奏报飞骑传递给洪承畴。 奏报里说:自龙驹寨码头登舟,可历经陕豫鄂三省,漂流至丹江口,南朝武当。西北往东南之交通要冲,亦兵家必争之地。城外北横凤冠山,山势峥嵘,可立一大寨,为制高点,扼此,可控全城。又城东有东寨鹿池城,西有西寨古城岭,南有寨子沟大寨。四寨若龙驹寨之四廓也。古来“陕南屏障”、“三秦要津”,“武关西陕东南第二门户”实非虚言。然寨内虽有税司,巡检之设,无一不尸位素餐之徒,前食人恶匪章,据凤冠山久矣,巡检莫正视。七年夏,匪部张献忠毁城而去,迄今无得力之人复起旧制。今学生仗圣上威灵,恩师教诲,士卒用命,雪夜突袭,血战取之,窃以为当选贤良据之。 这封奏报陈雨让王十三带人一人双骑飞送洪承畴处。用意自然是想自己兼领龙驹寨。同一时间,招兵工作开始进行,应者踊跃,这年头每天吃饱,三两天有肉的事情哪里去找。 竹林关所有商人都接到陈雨比市价高半成的购货单,什么生铁,绸布粮食药材无一不要。当然让这些货栈喜翻了天,竟然有人高价雇佣船户去外省进货。 穷人们依然享受着每天看戏,吃白饭的没事情,百里可闻,到的正月,河南竟然有大批流民而来,这让验收新兵的李大虎喜悦异常。 正准备出潼关的洪承畴接到书信,反复看了好几次,最后召来高间,江大力再次仔细询问陈雨营中所见,二人心想一回来就说过了,怎么又问,当然督帅说话,二人自然是事无巨细,纷纷赞叹陈雨部骁勇军纪严明。 等二人下去后,洪承畴思虑良久,叹了口气。 注1秦关百二:陕西古称秦,“百二”本义是以二敌百。一说是百的一倍。《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悬)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裴因引苏林曰:“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司马贞索隐引虞喜曰:“言诸侯持戟百万。秦地险固,百倍于天下,故云得百二焉,言倍之也,盖言秦兵当二百万也。后用来形容秦陇地势险要。 第十六章惊 崇祯八年的春节,陈雨的辖区竹林关,龙驹寨这一片地区却呈现出一派久已未见的繁华。除夕夜,陈雨也仿效民间,让人扎了不少灯笼。军中执勤之外,每天半天可以小旗为单位去镇街游玩。 白无双所在的戏班没有回去,因为这年头,难得遇到这种赏钱利索,不胡来的主顾,班主许以重金,稳定了班里人员。 大年三十,陈雨带着留在竹林关的李晚晴、李大虎、何立秋、周婉依等带着童子营全体孩子去河滩戏台下看戏。 看着孩子们打着自作的灯笼快活地在戏台下钻来钻去,一个个眼馋地看着镇上货栈摆出的小摊子,陈雨笑道:“看到这些孩子没,这才是他们应该过得生活啊。” 众人点头称是,何立秋周婉依更是跃跃欲试,陈雨鼓励道:“想玩就去吧。”二人欢呼一声钻进人群去了。 李晚晴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羡慕那些孩子。陈雨看着她的神色,哈哈一笑,冲着不远处向自己跑来地许梓倩何壮周鹏飞招手。 几个孩子有些兴奋地跑过来,陈雨挨个摸摸红扑扑的脸蛋,笑着蹲下道:“你们开心不?”孩子们不断点头,许梓倩却撅着嘴说:“哥哥坏,欺负人。” 陈雨愕然,在何壮周鹏飞扭捏的解释下,陈雨李晚晴相顾莞尔。陈雨哈哈大笑,招过一名亲卫,让他每个孩子五十文铜钱,以便买零食吃。 许梓倩高兴地接过铜钱,把手里灯笼塞给李晚晴:“晚晴姐姐,你玩吧。”何壮周鹏飞也纷纷把灯笼塞给自己姐姐,蹦跳着跑去小吃摊位。 陈雨看着提着灯笼正有趣地观看的李晚晴,周婉依,苦笑道:“是我疏忽了孩子们,只给大人每人二两银子,却不想孩子们也有需求。” 李晚晴正要回答,王十三急匆匆而来。 陈雨吩咐几个亲卫留下注意孩子们安全,一行赶紧随着王十三回到巡检衙门。 大堂内,一男一女和两个孩子正微有些紧张地看着进来的这群人,发现五人里竟然三个女子都身着武职服装,不由愕然。 陈雨打量着这看似一家人的四口,虽然衣衫破烂,但那款式料子在明亮的灯光下,仍然可以看出是个中等人家。王十三对有些急促的男子道:“这就是陈大人,你可以说了。” 陈雨微微一笑,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男子,见他眉清目秀,一股书卷气自然流露,显然,这是一个饱学之人。陈雨一揖道:“兄台,听说你有紧急贼情,欲交换我派人护送你去西安府,不知尊姓?” 那人虽然为三女身着官服怔仲了一下,但旋即回礼:“仆本南阳人,顾显之,草字凤扬。闻听大人剿灭恶匪,爱护民众,仆才敢来求之。” 陈雨看着妇人孩子有些不安的情形,微笑道:“何立秋总旗,带顾先生家眷二堂洗浴用饭。”何立秋应诺,顾显之冲着妻子打了个眼色,那妇人才带着孩子随何立秋而去。 陈雨请他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先生请说,无论所说如何,过几天我部下去西安府有事情,都可安排先生随行。” 听了几句后,本来有些不太在意的陈李二人渐渐神色紧张起来。 顾显之习惯地伸手端过亲兵送上的茶水,看见服色,这才微觉尴尬,咳了一声继续道:“七年冬,贼骑干余西来,立马西郭麦田中。已而大旗飘飏。遥望崖口以南,旌旗蔽空,甲光耀日,南尽南山,北尽河曲,波压云涌而至。惟闻马嘶之声,自朝至夜,连营数十里。贼过,人畜践踏,路阔五六里,不知其众之几何也…..” 陈雨有些紧张地问:“那么先生可知道贼部大概去向?”看着陈雨神色,顾李二人微觉诧异,心想贼在河南,你怎地如此紧张? 他们怎么知道陈雨心里如同怒涛翻卷,他终于回忆起来,就在这个正月,以张献忠为首的农民军将要攻破大明的龙兴之地,中都凤阳,不过具体时间,他却不知道。 随着顾显之的叙说,李晚晴迅速地在挂起来的舆图上划出几条线。一条从陕州(今陕县)渡黄河北上,到达山西平阳,又转渡河重回河南怀庆地区,再折向归德府(今商丘地区)另一条从武关入南阳,进入湖广襄阳等地区,再折回河南南阳、汝宁等地,向北集结。第三条则从河南卢氏县,直接向东。 陈雨有些神色不定地看着舆图,想了想道:“顾先生这些情况对我颇为重要,这样吧,先生且在我部休息一两天,我派人送先生一家去西安府,并奉上程仪。” 顾显之见陈雨神色不定,也不再多言,心想你答应就好,当下感激地施礼,在亲兵带领下去二堂与家人相聚用饭。 陈雨吩咐人妥善招待顾显之一家,自己慢慢地一遍遍看着舆图。脸上冷汗不断滚落。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提醒洪承畴?不提醒,对不起洪的知遇之恩,提醒,怎么解释,自己刚当了千户没几月,怎能有如此见识? 李晚晴看着陈雨紧张神色,大为惊异,几个月来,就算黑龙口遇伏击,凤冠山破阵,陈雨也没如此紧张。 陈雨的呼吸忽然平静下来,自己目前如非洪承畴大恩,怎能拥兵数千,就说是自己根据局势推测的:“李千户,取延寿兄上次带来的军情邸报来。” 李晚晴不解地去取,心想,流匪全在河南,你担心什么? 邸报一一摊开,陈雨越发觉得洪承畴对自己的师生情深厚,这些邸报,按理绝非他这级别可看,但洪却无一份遗漏,全部给他带来了抄件。 李晚晴按陈雨所说,一一在舆图上画出官军各部兵力部署位置,一条条线路纵横交错,陈雨仔细地学习着这古代舆图的看法,心里印证着。 综合邸报和李晚晴指着舆图解释,陈雨终于明白了这次明朝廷的决心不可谓不大。 除洪承畴率兵将东出潼关外,明朝廷调集各地兵马近八万人,进入河南地区。归洪承畴统一指挥的还有当时已在河南的都督佥事,援剿总兵官左良玉扼新安、渑池,有昌平兵数千,别部万余,陈治邦、乔国柱、张嶷等参将副将游击以一万余部下驻汝州一带。游击陈永福扼南阳。不久,又有张全昌、曹文诏、秦翼明等部,以及从辽东调来的祖宽、邓玘等部进入河南参战。 除调兵遣将之外,朝廷还破例迅速发放粮饷。崇祯帝拿出内帑二十万两,户部备饷七十万余两,留湖广新饷十三万两,四川新饷二万两,以供军用。 崇祯帝此次可谓是用尽全力。他严令洪承畴必须在六个月内肃清农民军于河南。 陈雨看着舆图,心里有些迷糊,按后世所学历史以及很多论坛所说,那么此时河南各部农民军主力就已经移至荥阳(今河南荥阳,位于郑州之西),并召开了著名的“荥阳大会”,商讨应对之策。而且将要于明天做出决议(荥阳大会结束于“壬子”日,这一天应该是崇祯八年正月初一日(西历1635年2月17日)。由此可知大会应该是在崇祯七年十二月底召开的。但史料表明,农民军入荥阳是崇祯八年正月初的事,攻克荥阳是在正月初六日。正月初一尚没有到达荥阳的农民军,又怎么能开荥阳大会?这也是认为大会不存在方的有力证据) 在荥阳参加会议的是十三家七十二营”。“十三家”,即老回回、闯王、革里眼、左监王、曹操、改世王、射塌天、八大王、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等。“十三家”可以说是当时河南境内的农民军主力。 据支持方说,当时各家首领已侦知朝廷大兵压境,所以坐下来商讨对策。老回回马守应首先提出应该进入山西地区,以避免与四处而来的官兵打硬仗。 张献忠一听,立即反驳说,这是胆怯之举,并讥笑老回回。老回回很生气,与张献忠争执起来。这时尚不太出名的李自成赶紧出面调解,而且说了一段后来很是著名的话。 他慷慨激昂地说:“匹夫尚可奋臂争先,何况我们有十万之众!?现在我们的兵力是官兵的十倍,即使关宁(山海关、宁远)铁骑开来,对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眼下之计,只有分兵出击,各部分头杀掠,能否奏效则听命于天。” 众头目一听,纷纷赞同。乃抓阄确定各部进兵路线。 革里眼(贺一龙)、左监王向南,抵挡湖广之兵。 横天王、混十万(马进忠)向西,迎击陕西之兵。 曹操(罗汝才)、过天星(惠登相)分驻荥阳、氾水之间,守黄河一线,防御开封、归德、河南、汝州诸府之兵。 闯王高迎祥、张献忠东向出击。 老回回、九条龙等作为机动部队,策应各部。 又担心横天王、混世王敌不住陕西过来的洪承畴诸部,以射塌天、改世王作两部援兵。 众人于正月壬子日,杀牛马祭天誓师,相约所获金帛子女均分,紧接着分头出击。 不过,无论荥阳大会是否有过,但是农民军这次的攻击方向,算是选对了农民军攻击的目标,是南直隶西北部的凤阳等府,即今皖北地区。 陈雨再次仔细询问李晚晴后,彻底打消了心里犹豫道:“李千户,我怀疑流匪会向东南而去,破围至南直隶西北。” 李晚晴面色一变,南直隶西北?那岂非中都凤阳所在?她咬紧牙关,再次认真查看舆图,发现河南流匪即可至山西,也的确可以向陈雨所想,因为东南正是官军防守力量最薄弱处。 “此事要立刻飞骑禀报洪督。”李晚晴急道。 陈雨点头:“你立刻修书,将我二人所想秉恩师,但愿来得及。” 陈雨加紧了新兵集训,并且停止了招收新兵,未中选者,送与米粮,让各人不要返家,留下修缮竹林关城墙。并于黑龙山立寨,,以便呼应竹林关。并严令龙驹寨秋试墨部加紧囤积粮米物资,修缮城寨。 洪承畴于初五接到陈雨来书,阅后脸色大变,立即召集幕僚和各部将领,会议后,各人脸色难看,上百骑兵飞速赶往南直隶,河南,京师各地。 同时高间亲自带军令去陈部,令竹林关巡检陈雨兼龙驹寨巡检,随行带去甲仗物资,默许陈雨扩军,相机可将势力至武关。 第十七章天下动 明崇祯八年正月初六,洪承畴正准备紧急出关,期望于河南灭贼部。 高迎祥,张献忠部众攻陷荥阳,屠泛水,又数天之内南下取固始,初九日庚申,攻取凤阳霍邱。霍丘城破时,县丞张有俊、教谕倪可大、训导何炳若、大豪绅田既庭等,力战而死。 正月十一,扫地王张一川攻打颍州城,知州尹梦鳌率壮勇登城守御。正月十二,张部挖掘城墙脚,城墙倾陷数丈溃口,百姓见势不支,纷纷四处奔避。 尹梦鳌跪地哀求壮勇固守。见贼寇势大,壮勇无人听从,溃散而去。 尹梦鳌独持大刀带家人挡在城墙倾塌缺口处,张部缘城而上,尹梦鳌力战,挥刀杀十七人。等到张部大队人马拥上前来,家人除死者外,余都逃走。 尹梦鳌四顾,除弟侄外竟无一人共事者,即投乌龙潭淹死。其弟、侄七人随之自杀。尹梦鳌,云南人,以举人身份知颍州,尚算是勤政爱民。 赵士宽,字汝良,号菉裴,山东莱州府掖县人,以官声为颍州通判。当时本来在寿州,听闻张部进犯颖州,一天一夜夜飞骑二百多里,回归颍州城守城。 他和家人部下刚进城,张部就四围合击。赵士宽欲鼓励城里人防守,但是城里许多士绅率先逃离,赵苦劝无法,城内分扰,竟然无人守城。张部轻易攻进城里。 赵士宽巷战多时,本就不多的部下死伤殆尽,最后也投黑龙潭水死。赵妻崔氏,与三女登楼自焚。州役从死者十余人。后来明朝廷赠光禄寺寺丞。 颍州城中,还住着一位任过兵部尚书的张鹤鸣。天启年间,当时担任兵部尚书的张鹤鸣,曾全力支持巡抚王化贞进攻后金而不服从经略熊廷弼的指挥,导致辽东全线败退,张鹤鸣因此丢官返乡。 张鹤鸣见城破,逃到别的房子里。他的长子张大同就在此人人奔逃的危机时刻,为救父亲家人,故意居住本宅,在门口题大字“张大相公书房在此”。 张一川部下抓住他,强迫他下跪,他宁死不屈。又追问父何在,大同说:“要杀便杀,我不可能说出父亲躲藏处让你们抓的。” 张鹤鸣家下人投降者引领扫地王部去张鹤鸣躲藏的民舍,绑缚张鹤鸣来自己家,拷打索取藏金。张鹤鸣回答:“没有。” 张大同争着说:“家里财产都是我掌管,和父亲没有关系。”扫地王部下流贼不听,大搜其室,见皆古玉及陶器。 这些人不知道古董价值,生气下将张鹤鸣从头顶用大斧劈开。 见父亲惨死,张大同奋臂大骂,一贼要杀他。旁边一贼劝说:“已经杀了他父亲,暂且留下他命,但是必须献金赎命。” 张大同骂道:“父死义不独生!”骂愈烈。贼人愤怒去其须,又用刀斫开他半边脸面,骂仍不绝声。贼部于是肢解了他。(注1) 张一川轻易地攻占颍州城,尽取子女玉帛。 颍州张鹤鸣估计是农民军在崇祯八年以前处死的最高级别的官员。彼时农民军军纪极其糟糕,城破之后,遇难的官绅士庶多达一百五十多人,妇女殉节者二十七人,烈女八人。 农民军破颍州、霍县后,一部南下攻入庐州府境,另一部即杀向寿州(今寿县)、凤阳。 凤阳,明王朝的“龙兴”之地,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 取得天下后,明朝廷曾在这里大兴土木,先后为朱的父母修建皇陵,扩建了朱少年时代当过和尚的龙兴寺,并按南京的规格修建凤阳城,定其为中都。故此,凤阳对明朝庭有特定的意义。 凤阳府更是南京的北方门户,如凤阳一失,则南京门户洞开,必受兵锋威胁。如南京出问题,那东南赋税重地、半壁江山就很难保住,大明朝的气数也就差不多了。因此,凤阳一带,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不应该出任何差错。 明朝廷在凤阳设有留守司,另有班军、高墙军、操军和护陵军六千余人。凤阳巡抚督漕驻淮安,兼护泗陵(皇祖陵),太监驻凤阳。这些军队很久不打仗,各级武职只顾贪污军饷,谁会去训练士兵,战斗力可想而知。 崇祯六年(1633)冬,农民军突破黄河,南渡河南后,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就曾经上书朝廷,要求派兵防守凤阳皇陵。 崇祯七年(1634),张凤翼(当时是兵部尚书)也上书,希望朝廷命凤阳抚按加强防守。崇祯曾召谕兵户两部,诏令淮安巡抚朱大典、杨御蕃扼守南畿和凤阳祖陵。但总体来说,凤阳的防守非常薄弱,尤其是负责防护的巡抚杨一鹏、太监杨泽都不知军事。许多官员甚至认为,朝廷大军四围,流寇怎会杀向凤阳一线。 不幸的是,农民军恰恰选中了朝廷防守比较薄弱的凤阳地区作为主攻方向。 农民军破颍州、霍县后,一部分南下攻入庐州府境,另一部分杀向寿州(今寿县)、、凤阳。 作为龙兴之地的凤阳,无疑有特殊政治地位。明太祖朱元璋曾给予殊遇,在赋役方面给了不少豁免。但是到明末,豁免已不复见。相反,凤阳作为中都,百姓承担的差役、匠作多如牛毛,年景几乎到了过不下去的地步。 崇祯四年(1631)十一月,当时任南京礼部右侍郎的钱士升,在奉命祭告凤阳皇陵后,曾向崇祯上疏汇报凤阳地区衰败的景象:凤阳号称帝乡,但一入其境,只见土地多荒,庐舍寥落,一望萧然。 究其故,是因为凤阳土地本就贫瘠,在江北属下下之郡。一遇灾荒,百姓纷纷向外逃荒。而走掉的那部分户口本应承担的赋役,就须让留在本地的人承担。如此恶性循环,自然是户口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 钱士升最后要求朝廷对凤阳予与特殊照顾,减免凤阳的赋税。 崇祯在看过奏疏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批了一句知道了。正想方设法增加收入的崇祯,不敢开先例,怕各地起而效尤。自然无法接受钱士升建议。 所以,凤阳局势便不可避免地要恶化下去了。崇祯七年(1634),凤阳守军曾发生兵变,皇陵卫指挥侯定国被乱兵杀死。 到了崇祯八年(1635)正月,凤阳守备太监杨泽得知农民军围寿州后,急令留守朱国相准备迎敌,令风阳知府颜容埴领乡兵防守。杨泽,声名不佳,和大多数太监一样,唯财是贪。 凤阳商民对他很是不满,曾诉告于巡按御史吴振缨。吴振缨哪敢得罪杨泽,不敢接受诉告。群情激奋之下,百姓一拥而至太监署,点火焚烧。吴振缨则伺机逃脱。 于是,一些痛恨官吏的百姓便偷偷地赴颍州去接纳张一川部。 正月十五日夜,元宵节。凤阳城中官吏士绅庆祝佳节,火树银花,满城士绅歌舞不断,至于城里无数嗷嗷欲饿死的穷人,自然不会有人提及。 张一川军的先头部队约三百多人,化装成商贾、车夫,分批潜入凤阳城中。到了约定时间,城中火光四起,喊杀声处处,百姓狂奔,一片混乱。张军乘乱占城,张献忠,高迎祥大军随后而至。 当时凤阳本无城墙,无险可守。城中虽有数千兵马,但在此情况下,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留守朱国相、指挥袁瑞征仓促应战,其部多死于敌手,朱袁二人亦战死。 扫地王张一川杀入府署,抓到了身穿囚衣混迹于囚犯中的知府颜容瑄,用棍子把他活活打杀堂下。推官戴文英等六位文官,四十一位武官,也被处死。士民被杀者多达数万人。 张高部将明太祖朱元璋父母皇陵糟蹋得面目全非。放火烧掉了皇陵、享殿以及陵区内的三十万棵蟠松,杀掉了守陵太监六十余人,关押在陵区高墙内的罪宗(即犯罪的宗室人员)百余人被放跑。 又放火焚烧城中的公私邸舍二万余间。龙兴寺也被点着了大火。一时间,凤阳城内外火光冲天,光照百里之外。 农民军公开打出“古元真龙皇帝”的旗号,在凤阳地区恣意虏掠三天三夜,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庆祝这前所未有的胜利。 据传农民军曾在凤阳神祠中占枚问神,得下签。一怒之下,剖神像,拔营而去。 在分兵撤退时,还有一个小插曲。李自成曾向张献忠索要皇陵中那些善拉会吹的小太监,张献忠舍不得给。李自成一怒之下,便与张献忠分开。 凤阳失陷,消息至北京,朝野上下一片惊慌哗然。 兵部尚书张凤翼接到败报失色,站立不住,晕倒在地! 崇祯接到中都沦陷、皇陵被焚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当天本要开讲经筵(注2),他特传旨免行。自己素服避殿,亲赴太庙祭告祖宗之灵,并命百官修省。 凤阳之变在崇祯心中留下了难以抚平的创伤。在默默承受着朝廷上下各种有形或无形的压力之际,不得不面对列祖列宗,反省自己即位以来的种种举措。不过,他更希望他的军队能在短期内剿灭农民军,报此血海深仇。 新一轮部署下,先作了人事上的调动。 凤阳被焚,必须要有人负责。漕运御史、凤阳巡抚杨一鹏在劫难逃,被斩首弃市。 与杨一鹏一起被迫究的,有凤阳巡按吴振缨。他被逮下狱,最后充军戍边。 至于贪财的守陵太监杨泽则先畏罪自杀了。 杨一鹏被逮后,由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协同洪承畴围剿农民军。又调动精锐的辽东兵三千,由总兵祖宽率领,开赴前线。急令洪承畴加紧围剿工作。 注1本卷史料取自计六奇《明记北略》卷十一,由于这次事件才使得主角命运有了大的飞跃,所以才详细说明 注2中国古代皇帝研读经史而举行的御前讲席。宋代制度:每年二月至五月,八月至冬至,每逢单日举行经筵,由讲官轮流入侍讲读,名曰春讲、秋讲。明、清两代基本沿用其制。举行经筵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味道研经”,探究经书中的微言大义;一是“以古证今”,亦即以史为鉴,吸取封建统治经验教训。经筵例不由阁臣兼之。清顺治九年(1652)后始以大学士知经筵事,以尚书、左都御史、通政史、大理卿、学士侍班、翰林等二人侍讲。经筵设御桌、讲官案。清代皇帝在文华殿行经筵仪,先讲《四书》、《五经》,然后由皇帝宣示满、汉文御论,各官听讲。事毕,由各官行礼,于文渊阁赐茶。 第十八章根 正月十八,习惯于流动作战的各部农民军开始撤离凤阳地区。 高迎祥、李自成等人率领自己所部,从凤阳府太和县进入河南。经河南鹿邑、杞县,进入密县山中。 那个率先进入凤阳的扫地王张一川率领部下,攻毫州(今安徽亳县),走河南夏邑,围归德。 凤阳让农民军攻取,四面各处官兵纷纷向凤阳进发。太监卢九德率川兵数千急驰救援,山东巡抚朱大典调徐州兵马、睢州总兵骆举率兵进援。南京方面也有进兵迹象。农民军绝不会留在凤阳等着官军来进攻。 正月二十五,竹林关。 此时竹林关各处城墙已经修补一新,黑龙山上也矗立起一座长千步,宽六百步的军寨。这军寨完成如此之快,是因为陈雨并没有按照当时惯例,由士兵监督百姓建造,而是采用了一种他称之为承包制的做法。 应募百姓各自按熟悉程度组合成一个个小组,参加建城的军士则以小旗为单位。采石者每采石十块则发给竹签一枝,砌造,取土,抬石等等,无不依序,一枝竹签发银一钱,每天各工种竹签最多者,取前三奖励,民户粮米银子不等,士兵则优先发铁甲。陈雨吩咐下,后勤每天三顿饭尽饱吃,中午一人一碗肉汤。晚间收工各工序前三名者,再给肉半斤。 李晚晴李大虎看着无须训斥督促,踊跃无比的热火场面,甚为诧异。当然这种法子也立刻传给了修建龙驹寨的秋试墨,朱淮。自然二人也是钦佩不已,越发认定陈雨是可以让自己实现抱负的主公。 陈雨此刻正与李晚晴、李大虎,以及一直未走的高间在巡视完成的军寨。如非亲自经历这军寨由地基开始,一天天看着军寨立起,高间绝对不会相信这座军寨是不到一月建成的。对于陈雨那种称之为承包的做法,高间也是赞赏不已。与往时强派服役,在军士鞭打下的民夫修建速度来说,这样虽然花费了较多钱粮,可无疑紧急时可用。 看着这底部宽两丈多,顶部一丈五,高三丈,包石厚达一半的城墙,高间喃喃道:“洪督曾言,子玉非常人也,延寿今时才深信了。”余人纷纷点头。 陈雨苦笑道:“恩师过誉了。我也曾为小民,自然深知小民想法,今不以刑责,诱之以利,当此年景,民岂不用命,挣的米粮银钱也可多活一段日子。至于军士,一副铁甲可大大增加战阵上自己存活机会,谁不愿意活着呢。” 高间道:“子玉不必过谦,这法子紧急时大用,这次为兄来,除了为你送上贰佰副铁甲,马匹百五十外,就是希望子玉能够早取武关扼之,不使河南贼湖广贼由此进陕西。” 陈雨心里一动,当然能够再占武关巡检司,地盘是扩大了,可是花销必然更大,洪承畴部下多大几万,粮秣也是捉襟见肘,靠他全部接济是不可能,那么该怎么办呢。 高间见陈雨沉吟,目光却瞟了瞟李晚晴。 李晚晴在高间目光下忽然有些羞涩,旁边的李大虎不由疑惑起来。 “大人,这武关必须拿下,与竹林、龙驹二关立成互援之势,才不虞有失。”李晚晴开口道,既然洪督暗许,那么拿下武关更利于陈雨发展,她自然是赞同的。 陈雨知道这样一来自己回旋余地更大,不过据探查回来的王十三禀报,关城必须修整,这样一来,又是一笔花销。当下慢慢道:“恩师重用,雨感激涕零,那么明天我亲自带人去武关,竹林关由李千户驻防。” 陈雨李晚晴李大虎算算自己兵马,就是高间也是一惊,手下军马此刻竟然已经二千出头。商议后陈雨决定留下李晚晴一总旗骑兵,陌刀、刀盾各一总旗,再加三百新近训练的长枪新兵留守,匠户营依旧驻扎黑龙山军寨,加紧打造陌刀以及各种器械。另外往龙驹寨派三百新近训练的刀盾、弓箭新兵,陈雨自己则带八百新老各部战兵,何立秋带护理二小旗随行,卫三带一小旗匠户前往武关。 正月二十六晨,陈雨送走高间,正要命令出发,忽然听见门口争吵声音不断,何立秋跑了进来道:“哥,那些干完活的流民不肯走,要见你。” 陈雨哈哈一笑,抱起何立秋转了几圈。护卫无不忍住笑意。 何立秋脸涨的通红:“哥。”陈雨笑着放下她,习惯性地牵着她的手道:“走,出去看看。”这数千流民陈雨觊觎已久,这商州地广人稀,能够从河南翻山而来的流民,基本都是强壮的青年男女,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没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是不行的。地有了,还得有人,眼下这些人估计是要留下,那自然是好消息。 见陈雨出来,流民纷纷跪拜哀求陈雨不要让他们走。看着街道的流民,陈雨以及闻讯赶来的李晚晴,李大虎等军官无不心里恻然。 陈雨脸色沉重地扶起前排地一个老汉道:“各位请起。”流民中议论声不断,片刻后,汇集成了一股呼声:“大人哀怜,活我等小民,愿为牛马。” 陈雨沉默了片刻,大声道:“各位听我一言。”数千流民在各自村老安抚下渐渐止住呼声。陈雨一字字道:“雨知道,各位是见我部从不扰民,才甘愿留此,当然,雨也愿意保护各位不受流匪伤害。但各位本非商州人氏。” 流民里几个老人高喊:“我等愿为大人治下民。” 陈雨当然知道他这个千户是没有治理民政的权利的。不过此刻他顾不得那些,心想反正有洪承畴为后台,这点事情想来没人管。于是在陈雨建议下,百姓推出几个德高望重的来和陈雨商谈。 大堂里,陈雨吩咐人送上吃食,等几个老人吃过,他才说:“我是军职,无法监管民政,如果你们要留下,那只有入军册了,我会让人发钱粮,助各位在竹林关,龙驹寨,武关一带择地安置,盖房子,今年春播种子都可发给,秋后每亩收粮一斗,各位意下如何。” 几个老人互相商量争执时候,陈雨与李晚晴等人来到院子里。 李晚晴道:“这恐怕要遭人非议?” 李大虎一笑道:“不会有人管的,如果公子真收留这些流民,原籍官员巴不得少此隐患。” 陈雨低声道:“如这些人身入军册,我等自然不会盘剥,这山野间可开荒地很多,既然能够让他们活下来,也可以为咱们建立一个稳定的根据地。” 李晚晴奇道:“此为何意?” 陈雨尴尬地一笑:“嗯,这样说吧,我们给他们种子,帮他们盖房子安置,并且只收一点粮食,保护他们不受贪官恶匪欺负,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以后心向咱们?” 大家恍然。陈雨道:“这就是根据地之意,要让百姓全力帮助咱们,当然私底下吩咐王十三注意个别不老实的也是要做的。” 接下来,陈雨一道道命令下,竹林关,龙驹寨货栈都忙碌起来。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数千流民一部安置竹林关,一部安置龙驹寨,另一部陈雨则准备安置到武关。 一个个村落房子不断建立起来,已经过了春分,可以开荒了,陈雨发布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凡各部军民严禁烧山开荒,择河谷地可也,违者驱赶。各人虽觉奇怪,不过此时河谷很多,自然不会有人去违反命令烧山开地。 这些流民安置地方尽量不和当地已经有的村子连接,以免互相敌视,这一切忙的所有人团团乱转。正月底,陈雨就要去武关的时候,那个曾要求陈雨护送去西安府的南阳人顾显之带着家人求见。 陈雨虽然奇怪,自己不是早就在送信给洪承畴时候就让人一起护送他们一家去西安了吗?不过他对这个书生印象不错,就抽出时间见了他。 顾显之起初留下完全是因为陈雨部军纪严整,这里安全的原因。他虽然逃难而来,但随身倒是带着不少银钱。故此在镇上住下,经过这段时间四处观察,特别是花钱快速建立军寨,修整竹林关城墙这件事,让顾显之竟然有了一种彻底留下的心理。而流民安置则使得他下了决心,当然既然留下,那么必须在陈雨麾下谋求一个职务才可以。 要知道,乱世不仅仅是主公寻手下,同时也是有才华者寻可以追寻主公的年代。 有才华者不易得,但是有担当的主公同样也不好找。 而陈雨所做,无不暗合民之大焉的民本思想,这无疑让顾显之看到了希望。 八年正月底,陈雨和顾显之谈论良久。除了当时在陈雨身边的何立秋,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谈话过后,陈雨任命顾显之为屯田使,兼任仓大使。安置流民事宜全交予他处理。 二月一,陈雨带着手下和将要移居武关的流民开始向九十里外的武关进发。 第十九章何立秋的心思 午时末,逶迤而行的队伍行出二十余里,在一个叫西河沟口的山沟里停下休息吃饭。 顾显之紧走几步,追上陈雨。他一直有些微不满,为何陈雨部下所有军官除李晚晴部外,全部步行,如此一来,官体何在,不过他初来乍到,自然不会轻易表达出来,尽管二十多里空手他也累的够呛。 看见神色疲惫的顾显之,陈雨微微一笑,语气关切道:“风扬辛苦了,我军初创,马匹不多,战马全交予李千户训练骑射,挽马则拉运物资,委屈了。” 顾显之由白衣而升八品,一身二职。心里对知遇之情很是感激,见陈雨解释,赶紧拱手道:“大人身披铁甲也步行,卑职空手甚是惶恐。” 他四望山野,只见一百多步宽的山沟里,流民各以五十人为一伙,由有威望者为首,军士则以总旗为单位,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碌,心里大为钦佩道:“大人将流民按军旅编伍,实乃良法。” “这也是没法可想下才如此,不然乱哄哄一团,怎么能安全到达武关。”陈雨对于自己这一手也满意,近来他发现自己竟每每于遇到难题时候就能想到解决法子,也许是彻底适应了这种情况吧,他如是想。 王十三匆匆走来低声禀报:“大人,大约五里外似乎有流寇出没,估计有数百人。巡哨不敢太过接近,具体数目无法探知。” 陈雨轻轻皱眉,“传李大虎百户来。” 顾显之有些担忧道:“目下我部新兵不少,而且有近千流民追随,这?” 陈雨宽慰道:“如果只有数百的话,不用担心,顾仓使,你即刻去协同长枪兵护住百姓。务必让他们不要慌乱下四散。” 顾显之应诺而去,和急急赶来的李大虎打了个转身。李大虎见他脸有忧色,笑道:“顾仓使莫担心,不过数百贼寇,怎当我部一击。” 顾显之见李大虎身后陌刀兵人人铁甲长刀,心里立时镇静下来,心想这就是大人手下陌刀重兵,果然威猛。 流民们听说有流寇,立刻如受惊之雀鼠,抱着手里破烂,四下乱钻。 何立秋看着不妙,稚嫩的嗓音大喊起来:“大家不要乱跑啊,不要怕。” 百姓们仍然混乱不已。何立秋咬牙挥舞小拳头道:“长枪兵上前,再乱阵型者杀。” 长枪兵虽然新兵居多,但是各部小旗,总旗全是经过陈雨成军以来的三次血战者,无不知晓她虽然是护理总旗,但确是大人妹妹,况且如此混乱局面,他们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听何立秋命令,立刻一边高呼一边散开逼近。 顾显之赶到后,发现路边倒了几具尸体,别的百姓挤成一大团瑟瑟发抖。四周是长枪兵的雪亮枪锋。 他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女孩不断呼喊让百姓不要乱,以免四散乱跑受贼寇杀害,再看着那几个死人,显然是不听从命令的,心里发冷,就要上前呵斥何立秋。 转念一想,他才觉得如果是自己,也不得不杀带头乱跑的,不然上千人溃奔,怎能收束? 顾显之深吸一口气,大喊道:“各位不要怕,就几百流寇,陈大人弹指间就能灭之,都坐下,各位乡老约束所部,不要乱,不然刀枪无眼。” 百姓们终于安静下来。顾显之喊过一个总旗让他带本部前去支援前军。那总旗看向何立秋,何立秋大声道:“听顾大人调遣。” 随着顾显之一道道命令,除了二百长枪兵一百刀盾兵,五十游骑兵看护百姓以及辎重外,别的部队全赶往前军。 何立秋带着自己的护理兵抬着担架赶往前军,眼前兀自不断闪现在自己命令下,军士雪亮的枪锋刺入,百姓倒下,血飞溅的画面。 她咬着牙,心里想:我错了吗?和土匪一样乱杀人?不,我没有错,他们带头乱跑,哥哥就要分出更多人马来收拾乱局,这样一来,哥哥可以迎敌的人就会不够,而且后面乱起来会影响,嗯,这就是几个哥哥姐姐长说的士气。不,我是对的,凡是对哥哥不利的都是坏的。 前军李大虎已经和冲近的匪寇战在一起,那些人的弓箭多为自制,射到铁甲上纷纷落地,看着陌刀兵不断逼近,挡路的无不化作碎肉,相顾骇然。 此时后军游骑兵已经到了,一百多匹马横冲入两侧,箭雨不断泼洒,惨叫声四起。 陈雨见长枪刀盾兵也已经赶到,对方敢于厮杀的纷纷倒地,已经开始溃逃,忙下令游骑兵驱赶合围,陌刀退下,长枪刀盾各部接敌。 游骑兵远远在山坡上散开驱赶着外围逃跑匪众。看着一排排刀锋枪尖逼近,四周有游骑阻拦,无处可逃,剩下的三四百土匪纷纷抛下武器跪地投降。 陈雨低声对李大虎道:“受降吧。按老规矩甄别一下,老匪一律处死。” 李大虎赶上前去,一声令下,那些老兵们开始行动起来,由土匪各部人人指认,很快地,山坡上多了近百人。 李大虎按惯例将那近百人捆绑起来,有人察觉到不妙已经为时晚矣。 陈雨上前几步:“你等也是为活不下去才为匪,这也是无奈之举,然错就错在尔等残杀昔时与尔等一样之小民,无恶不作,故此本官处尔等死刑。” 捆绑的惯匪挣扎大骂起来。 陈雨沉默了一会道:“传顾仓使带后军流民来。” 跟随伤员返回的何立秋听见这句话有些茫然地问:“哥,你又要百姓杀惯匪?” 陈雨扭转脸,低声道:“他们缺少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勇气啊。” “哥你就不怕他们习惯杀人后难以管理?”何立秋担心地道。 陈雨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可行不,他的设想是将流民锻炼成不至于见匪就跑的属下,可是如果真如何立秋所说,那该怎么办? 顾显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大人,不知招呼后军流民何事?” 陈雨看着另外一边二百多发抖的土匪,这才发现竟然男女老少都有,叹息了一下道:“至于你等无大恶者,本官将发给田地,修建房舍,发给口粮种子。” 那二百多人面面相觑,紧接着有人痛哭道:“大人仁慈,我等也是才让土匪挟持的。” 陈雨吩咐人将那二百人带到一边,对着跟上的流民说:“你们无不痛恨土匪,此刻这里就有近百杀人吃人的惯匪,排队上前,捡起地上刀枪,人人杀此恶匪。” 顾显之大惊道:“大人,不可如此啊。” 陈雨看着畏畏缩缩的流民,怒喝道:“你等流离不得返乡,衣食不周,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缺少一股血气,难道这些惯匪绑缚了你们也不敢下手吗?如此,尔等永世为任人宰割之辈。” 流民里胆大的思想起家破人亡,都是这些土匪造成的,渐渐有人走出队伍,拿起刀枪,杀砍捆着的惯匪,慢慢地人越来越多。 陈雨这才对铁青着脸色的顾显之道:“凤扬莫非希望这些百姓一世也无勇气和杀害家人之匪血拼吗?” 顾显之道:“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这样有伤仁德。” 陈雨淡淡一笑:“顾大人,这些流民如果现在让土匪杀害,讲仁德有用吗?” 顾显之无言以对。何立秋的声音忽然响起:“哥说的对,要想活着,就要拿起刀枪,和杀自己的人拼命,讲道理有用的话,我耶,我娘、我哥就不会死。” 她紧紧握住小拳头挥舞着,大声喊道:“总之,谁不敢反抗,谁就最先死!” 喊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妥,赶紧钻进陈雨身后。不过凡是听到她话的,无不思索议论起来。渐渐地,何立秋这句话从士兵扩散到流民队伍里。 陈雨吩咐流民挖了几个大坑埋了几百土匪尸体,战死的十几个长枪刀盾兵则一一录名,立木碑于坟前。这一战缴获的只是一些破烂刀枪和几匹骡子,反而多了几百人要安排。 陈雨率军官们在坟前一一施以军礼,新兵们看着军官们在战死袍泽坟前施礼,心里无不隐隐有了暖意,在这乱世,为这样的后事,死了也值得了啊。 队伍再次前行时,顾显之忽然发现,流民队伍似乎多了种决然,不再是那种茫然无望的神色了。 看着中军何立秋小小的身影,顾显之觉得有些郝然。 第二十章抵武关 在大部开始行进里,顾显之再次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从竹林关东行二十多里就是毕家湾,武关河自西北而来在此注入丹江,陈雨为何不在毕家湾坐船逆流北去,直抵武关? 一路照料流民,一路思量,他已经发现队伍是沿着武关河边北去的,有时候峡谷间突然一亮,河水就在脚下轰鸣,随着队伍一直前进河水时隐时现。 李大虎在后军流民队伍巡视时,顾显之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李大虎微微一笑道:“顾仓使有所不知,大人以千户职衔养兵两千,修筑城堡,招揽流民安置,这些无不要花销,故这两千兵必须要做到老弱皆可见敌不慌,而这正是大人无时无刻不在练兵之因,这行军自然也是锻炼了。” 顾显之恍然:“无怪乎我见军士每天奔跑列队,举动多与兵书暗合。” 李大虎道:“大人非常人,天时既久,顾仓使就明白了。” 顾显之自顾思量,不防脚下踩中一块圆石,险些跌倒,幸好李大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顾显之自嘲笑道:“只顾思虑大人练兵之法,走神了。” 李大虎道:“我去前军和大人商议晚间扎营之地,顾仓使走路小心些。” 队伍在山谷间如长蛇般蜿蜒而行,天色快黑时分,又行出十五里,却折回河谷一处阔地。看看夕阳已经架在山巅,陈雨吩咐扎营。 一道道命令从前军传来,俘虏打散了编入流民,扎营居中,各部军士外围,安排好巡哨,各部开始埋锅烧水煮肉汤,干粮袋里取出炒米面冲食。 纪检部军士已经散开,按陈雨吩咐在流民里解释白天事宜。何立秋带着护理兵开始为伤员换药,巡视流民有无不适者。 顾显之见陈雨扎营竟然将流民置于内,又见陈雨扎营后立刻带各部百户总旗四下巡视军士流民,一直带着笑意问大家累不累,有没有不适的等,他心里忽地浮起一个念头: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随即他强迫自己忘记这想法。(注1) 夜色笼罩了河谷,营地里的流民、俘虏在纪检处以及军官们解释下,心里安稳下来,明白了白天那种情况不能乱跑,陈雨这才休憩。临躺下时,他忽然浮起一丝自己很虚伪的念头,随即就进入梦境,开始在那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厮杀,不过本次梦境里,他不再是一人,而是带着一支军队。 沿着武关河谷附近山林曲折东北行的第四天午时,队伍终于绕到武关正西一个叫寺底的小村。上次带路从黑龙口至竹林关的向导钱老实依旧让陈雨雇佣,他指着东边高起的南北两座山道:“大人,南边是笔架山,北面就是少习山,武关寨就在二山之间。” 陈雨吩咐顾显之带一百长枪兵将百姓安置在附近河谷有可耕地处,自己带着剩下军士加快速度奔赴武关。 见此地地势较为平缓,陈雨有些疑惑,不是说武关路途极难行走吗?他询问钱老实才知道,原来武关西面地势的确平缓,但东面则崎岖难过。 沿着武关河东行,只见河道深陷常有过丈处,河水就在一丈下的河谷里轰然鸣响,地势渐渐抬高,河道陷越深。行进中的军士无不耳中震响。 两刻后,陈雨等人终于看见了武关。 大伙目弛神摇,眼前城池北倚少习山岩崖,南临武关河下陷河道绝涧,河水环东、西、南三面,城址横出河心。如拉上西来吊桥,估计谁也无法进入 陈雨认真观察,只见整座城池呈长方形,东西大约千米、南北估计五百米左右。城墙是夯土板筑,高约八九米。眼前西门为砖石包砌券洞,上有城楼。楷书阴刻四字“三秦要塞”。陈雨震惊许久,才迈步进入。 队伍进入后,陈雨四处一望,只见目光所及处,全是断壁残垣,显然这就是崇祯六年秋行横狼、一斗谷、扫地王、满天星等率义军八营十万余众由晋入商“自武关迤西屯集百余里”造成的。如此险要之地,此刻竟然无人驻守,陈雨暗自叹息,当下命令士兵协助匠户清理修建废墟,想想又让人传令顾显之带流民来,这城墙他适才仔细查看,发现厚度不到四米,如果长期驻扎,必须要外包石条,所幸附近材料不缺。 陈雨在城内四处行走,发现东门同样楷书阴刻“武关”南门则是“古少习关四字”字体一致,显然为同一时期所题。他站在东门口远眺,只见山岭盘旋,山路曲折如带,心里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自己就这样占据了这古时名关? 身后,顾显之声音传来:“此关竟然是正德五年西安左卫指挥同知李祯李廷瑞重建。” 陈雨一怔:“风扬从何而知?” “大人请随卑职来看。”顾显之明显有些兴奋。两人向城中明显是衙署的废墟行去。走出二百余步,顾显之兴冲冲指着一道石碑:“大人请看,这太仆寺南镗所撰《重修武关碑记》书写分明。” 顾显之文人习气发作,一边吟哦,一边道:“君行事老练,夙夜惕厉,不遑宁处,阅视旧城,土址平,非居守之长策,乃谋于众,因其旧而新之。垒砖石,扃门钥,设重门、吊桥,凡战守之器,无一不具。由是,贼知有备,而无入关之谋矣。呜呼!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设险守国,虽出于君人者之所为,而兴废补弊之端,尤在于守土者随时理治而已。武关之险自非李君重修防范之,岂能消患于未然也。功既告就,同事者惧无文以示后,咸以记请。予素重李君将略,固不辞而书以归之。君讳祯,字廷瑞,世为关中将家云。” 陈雨听他摇头点头地吟哦,不由一笑。 顾显之忽然深深一躬身道:“大人今欲包石城池,不让李廷瑞尔。” 陈雨淡淡一笑道:“风扬过誉了,来随我东去看看何地可以布防。” 陈雨吩咐叫上向导钱老实,匠户头卫三,留李大虎安置流民清理住处。 一行人沿盘折渐高的山路东行,约摸走出五六里处,一岭当道,岭高峻而陡峭,其路窄狭尽然不容双马并骑。 顾显之指着岭头道:“此即四道岭之吊桥岭,为武关‘外廓’。自古出入武关只此一途。《史记》谓“秦关百二,势如建瓴”。则指此处,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钱老实憨厚地一笑道:“俺听不太懂湿地、干地,但知道此地可通河南南阳,以前啊行商多得很,这几年闹匪,就荒疏了。” 大家辛苦爬上吊桥岭巅,陈雨望见一道长墙横贯岭上,奇道:“此岭上莫非就是尚存‘秦楚分界墙’吗?” 大伙行至墙下,只见城墙,底宽约两米,高越三米半,由片石砌成。筑有城楼。其拱形门洞,高米余,宽近三米,深近四米,上有楼三间,门前设吊桥。 陈雨率众人沿着跨道走上顶部,只见顶部宽约一米,立在墙上,披襟当风,诸人无不感觉眼前境界为之一宽。 顾显之指着曲折蜿蜒的墙道:“西为秦,东为楚,系春秋战国时两国疆界。大人看东南。” 大伙随着顾显之手势看去,只见墙东南有烽火台两座,前台高出界墙三十米左右,后台高出前台近一百五十米。 陈雨心里盘算了一番,对卫三说:“这两座烽火台尽快修整,届时各驻扎一小旗,可起巡哨之责。”卫三忙答应着记下。 顾显之道:“这烽火台与铁峪铺、桃花铺、资峪岭、龙驹寨、商山、棣花诸台相呼应,为战争传递消息之主要设施。据史书记载,分界墙初建于战国,历代屡经修葺,现存界墙为本朝所建。界墙上写有“秦楚分界墙”五个大字。此墙绵延数百里,与白阳关、竹林关、漫川关,及鸡头关连成一线。大人今后可逐步发展,据上述关口,则无忧尔。” 陈雨淡淡一笑,心想生命都不敢说百分之百保证,何况远景。他岔开话题指着墙西大约亩许一片似乎是寺院的建筑问:“那是何处?” 顾显之虽然也喜读杂记,不过这地方他却不知,微微有些尴尬。 钱老实道:“这个小人知道,是‘四龙宫’据说是建于永乐爷元年。太平年景,三月初三庙会连续三天,四乡八镇人都来,可惜,近些年匪患,集市也没了。不过大人如果常驻此地,说不上集市明年就会再开。” 陈雨忽然起了兴趣道:“走,去看看。” 大伙走下城墙西去,片刻后到了门首,钱老实前去叩门。 陈雨和顾显之目光同时落在道旁一字排列的十七座石碑上,不过顾显之看的是重修龙宫碑,陈雨目光却停在那镌有“大明国置立武关衙”八个大字上。他抚摸着边上明崇祯四年三月立那排小子,忽然感概地说了一句:“谁能想到如此煌煌之大明,竟然会亡于游牧之族!” 诸人无不骇然。 陈雨暗叫不妙,掩饰道:“我是忽然想起宋亡于蒙古,故此感概。” 道观门就在此时吱呀着打开,陈雨苦笑:“走吧,进去看看。”走出几步,他忽然道:“钱老实啊。你以后就跟着本官吧。” 不待大伙回应,他当先走进观门。 注1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伤者之母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予又将死也,吾是以泣.顾显之是想起士兵母亲话,故强迫自己忘记。 注2四龙宫(喻四岭为四条青龙,故名)。该宫建于明成祖永乐元年(1403),总面积约500平方米。有大殿、乐楼、道房、茶斋、钟鼓楼共11间。古历三月初三有庙会。经“文化大革命”,主要建筑全部倾塌。旧日道旁曾一字排列17座古碑,今仅存“重修龙宫碑”二面:一在四道岭头,镌有“大明国置立武关衙”(明崇祯四年三月立);一在武关乡政府大院。历年来在“秦楚分界墙”附近发现不少箭簇、戈、矛等兵器。 第二十一章朝野 就在陈雨修整林竹关、龙驹寨、武关城墙,安置流民这段时间里,朝野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首先是正月里,兵部职方主事贺王圣,劾温体仁(内阁首辅)庸奸误国。让崇祯发配任地方官去了。 御史吴履中,弹劾温体仁、王应熊并及监视内臣。崇祯下旨责问。此时崇祯对温体仁是很信任的,究其原因,是因为崇祯认为温体仁不结党。 崇祯一直想做个有为明君,挽救大明。他大概也觉得大明历经二百多年,不干活白吃饭的皇亲国戚太多,耗费国孥。故此在正月里为此事情下旨: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闻,朝廷考验,授以职,迁除如常例。 侍郎陈子壮上言:“宗秩改授,适开侥幸之门,乱藩规,混铨政。”这无疑打击了要改革朝政弊端的崇祯,以怨望离间罪,将陈子壮投入牢狱。到了第二年四月,才释放了他。 可惜这些宗室当官后,并没有如崇祯所想,因同为朱姓血脉而为大明出力。一个个贪赃枉法,公私苦之。 洪承畴与正月率军赴河南时,各部贼寇往来不定,在豫中腹地,关陕以东,黄河以南,襄阳以北,延袤数千里,所在驰突。使得他四处追堵,穷于应付。 而此刻,破了凤阳的农民军分三路开始四处扫荡。 高迎祥、李自成等率领一军,于凤阳府太和县进入河南。经河南鹿邑、杞县,进入密县山中。 扫地王张一川等率军,攻毫州(今安徽亳县),走河南夏邑,围归德。 以张献忠为首的部队,则杀入庐州府境内。 正月二十一日,张部至柘皋劫掠。流寇汹涌而来快进入县境时候,有难民奔走告知知县严某。这个平时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无能之辈却不信,对报信人说:“不过是小股盗贼,怎敢捏造流贼蛊惑人心?”反而让人笞之。 二十二日卯时,张部下骑兵手执红旗,自北门驰入。先进城流寇执红旗摇动,街巷店肆中纷纷相应,全都是流寇早已潜伏城内者。这个贪官自然是让杀了,两个女儿则为张献忠部下掳掠携去。城中士绅陆孝廉、赵主事俱被杀,一时间满城起火,献忠部下挨户先索骡马,次索金银子女,掳掠妇女被绳索捆成一窜。流寇大肆污秽。又释放牢里罪犯数百人,有愿意一起干的,马上发给武器。 张部在城中尽情破坏杀戮一天后离去,这个小县城百姓身死者千余人。 正月二十四日,张部攻舒城。知县章可试可不是严知县那废物,远远侦查流寇要来,立刻发动城里百姓塞住三个城门,却大开开西门,西门内早挖好了大陷坑,等流寇先头部队入城陷于坑内,埋伏民壮纷纷杀出。流寇惊慌下奔溃死近千人。 张献忠大怒,将掳掠霍山、合肥县妇女数千赶到城下脱掉衣衫,只要有人稍微流露出悲伤立即乱刀分尸。企图威吓守城者。但是因此城内人害怕落得一样下场,更加悍不畏死,张部攻城三日不下,觉得在这小县城耽搁不值当,撤军而去。 正月二十七日,张献忠自舒城抵庐江。 城中富户派人送去金银粮秣哀求不要破城。张部假装答应,半夜却突然袭击攻夺城门,城陷,尽取子女玉帛而去。 正月二十八日,张部至无为州,派出部将四下掳掠。杀率兵出城御地的守备张某以及手下部众。又杀池河千户部,无为州遂陷。 正月三十,张献忠部下混天王趋庐州,重重包围。然而,一路顺风的张部在庐州城下却吃了打败仗。 庐州城池坚固,知府吴大朴素有能员之称,见混天王部流寇围城,亲率军民固守,昼夜拒战。城内街市,全部用砖石包檐环砌,防备贼寇火箭火炮。在城墙墙壁间以木石作掩体,让胆大勇壮者持刀枪埋伏在内,随时侦查警戒。城墙上灰瓶、火炮、药枪、喷枪、滚木等,穷尽城中,无不大量准备。 等到流寇开始攻城时,城墙上发百子炮,这种散弹炮距离虽然不远,但威力却是不小。攻城者死伤近千人。 混天王大怒下增加了攻城兵力,形势十分危急。知府吴大朴登上城楼四周观望,只见四面城墙全是混天王部流寇,大家慌乱下。吴大朴急令守城兵壮用火炮轰击,滚木灰瓶沸油纷纷落下。有勇壮流寇登城者,四围皆壁,人急切间难以转身,掩体内伏兵刀枪透缝隙刺出,登上城流寇因为掩体遮挡,一时难以招架,纷纷毙命。 混天王围城攻击七昼夜,城中随机应变,始终无法破城,无奈下转往别处。 张献忠麾下各部先后攻陷庐江(今庐江),屠戮巢县(今巢县)、无为(今无为)及安庆府的潜山(今潜山)、太湖(今太湖)、宿松(今宿松),后遇应天巡抚张国维的抵抗,又杀入湖北麻城,进入河南境内。 张献忠这部,南下庐州、安庆两府后,除庐江舒城没有攻打下来外,其余各城无不攻陷,无法抵挡。所到处,百姓痛苦不堪。 陈雨并不仅仅依仗部下巡哨打探消息,龙驹寨,竹林关的货栈船户都是他的耳目,凡新消息禀报陈部者,无不重赏。 竹林关、龙驹寨本就是商客往来之码头,船户们又不断往返湖广,所以流寇动向总是很快就得知详细。 二月十六,陈雨带顾显之返回龙驹寨,留李大虎镇守修整好的武关要塞。临行,陈雨一再叮嘱李大虎小心,他很担心流寇在遭到四围官军后由武关进陕南。 龙驹寨新修缮的寨墙和竹林关黑龙山一样,内土外石,巡视完毕后,陈雨对朱淮,秋试墨大加赞赏。留李二虎守龙驹寨后,他带着顾朱秋三人返回竹林关。 二月十七,陈雨召集大伙议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朱淮、顾显之、李晚晴虽然觉得他未免紧张过甚,但还是认可了陈雨的命令,各部加紧练兵同时协助百姓开荒,再取出剩下银子大半交付竹林关,龙驹寨货栈,放船下湖广买米。 第二十二章纷乱 崇祯八年四月,洪承畴追击射塌天,改世王,横天王混世王一直到河南南部汝宁地区,不断取得胜利。 然而,他与幕僚军将都知道,几次胜仗,消灭的不过是他们裹挟的流民罢了。虽然以上四人在最后一次逃脱仅仅只剩不到千人,然而重要头目却无一伤亡。洪承畴与流贼军队互相交锋这些年,深知这不到千人才是四部关键所在。 农民军之所以被称为流寇,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地盘,一切人员都随营流动,各级头目的妻女妇女也骑马骡随营。号称有数千或上万人的一营农民军,能打仗的就是一小部分,大部分则是老弱妇女之类的人。如飞蝗般到处流动作战,破城镇,杀人抢劫裹挟剩下的人口,吃完此地粮食再去下一地,周而复始。农民军还设置老营,来安顿家属,管理粮食、器械、旗帜等军需品。每逢战事,农民军往往让老营远远避开,以免受到敌军的冲击,损失家属和辎重。 流动作战的需要,使得他们很注重骑兵,也就是塘马。作战时,骑兵担任主要的攻击任务。每一骑兵都有二三匹战马,轮流换乘,终日疾驰,犹如急风骤雨。撤退时,骑兵的速度也很快。塘马强大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往往令马少步多的官军措手不及,处于被动。 这些骑兵才是各部精锐所在,有马则在战斗不顺利时,常常能伺机逃脱,很难被俘杀。被官军冲散、俘杀的,大部分则是老弱妇女之类的人,这就是官军屡报大捷,各部流寇依然不断复起的主因。 户部主事张缙彦,在崇桢十一年(1638)的上疏很能说明问题: “贼之得势在流,而贼之失势在止;贼之长技在分,而贼之穷技在合;贼之乘时在夏秋,而贼之失时在冬春;贼之得计在以塘马战而老营避,在以火光近而真营远,贼之失计在行营不知备,截杀不相救。” 就在洪承畴协调各部明军要彻底解决这四人时候,先前从安徽入河南的高迎祥、李自成等部,及湖北进河南的张献忠等部,纷纷杀向河南西部,并重回陕西境内。 洪承畴接到急报,颓然叹息,不得修改战略,自河南回救陕西。四月十九,洪承畴在河南汝宁召集各部将领协商军议,对如何回援陕西并伺机剿灭流寇进行了布置。: 他亲率中军,与贺人龙、刘成功等部将,杀入陕西,与农民军决战,同时命曹文诏由湖广进入河南,与他共同作战。 总兵左良玉、汤九州率兵五千,扼守陕西商南县境内的瓦屋、吴村两个要隘,切断农民军进入河南内乡、淅川的捷径; 总兵尤世威、徐来朝率兵六千,扼守陕西洛南县境内的兰草川、朱阳关,防止农民军由此进入河南的灵宝、陕州、卢氏等县; 总兵陈永福率官兵三千,扼守河南卢氏、永宁境内诸隘口,协助河南巡抚陈必谦堵截农民军南北往来; 总兵邓玘、尤翟文、张应昌、许成名,各以所部防守汉江南北之上津、郧西、平利、竹溪等县,防止农民军从此地进入湖广境内; 同时请敕朱大典防江北。 这是洪承畴针对农民军流动作战的一贯作风而制定的不得已的策略。他想用拙策死守之法,来对付农民军的轻逸飘忽。此招虽笨,但如能彻底贯彻,至少能把农民军困在陕西,并有机会用精锐之师杀入关中,寻机决战。遗憾的是,洪承畴的计划,得不到保质保量的贯彻。 先是总兵徐来朝的部卒不听调遣,反叛于卢氏县,此部不战自溃。 接着,总兵邓玘之部众因缺饷而叛变于樊城。邓玘越墙逃跑时,不幸落入大火身亡。其部众一哄而散。 网刚张开,却已先破。 洪承畴只有仰天长叹!长叹之余,洪承畴亲率贺人龙、刘成功两总兵进击,于四月底进驻河南灵宝。 这一个多月陈雨各部一直在严格训练,根据陈雨的命令,新老兵卒分批不断出击,在竹林关,龙驹寨,武关掌控的三角区域里清理匪患。 四月二十四,各部停止了这次陈雨称之为练兵安民的军事行动。 自龙驹寨章一刀被灭后,这块区域所存的就是一些规模从数百到上千的老土匪,无非是依仗地形隐秘躲过多次明军围剿。 对于诸位手下对本次剿灭辖地匪患的行动,很多人表示了担忧。其时陈雨道:“民患匪已久,我部军纪森严,又散粮米与民,匪部地势虽险恶,自有百姓协助。” 剿匪开始,果然如陈雨对属下诸人所说,当地百姓无不踊跃带路。 近两月的剿匪,各部伤亡因为随行护理兵存在,仅仅只有一百五十一人,剿灭各部土匪十几处,凡三千余。许多盘恒许久的老匪无一逃脱,凡积年凶匪,各部按旧例让未见血的新兵杀之。 属于裹挟的无杀人放火恶迹的,捡取精壮者三百为新军,别的一千多人给予粮米,打散在各村许可种田。 当然,这些匪部的剿灭,陈雨也收获了两万多两银子,物资若干。 四月底,陈雨接到了洪承畴飞骑送来的书信,告知他已经叮嘱移防商州的陕西巡抚李乔,许可陈部占领三关,但是近来流寇四处流窜,陈部务必紧守三关,相机支援兰草川、朱阳关尤世威部不使流寇由陕南入关中。显然因为徐来朝部反叛于卢氏县,邓玘部叛变于樊城后,他对尤部能否守住驻地有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