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曲尽星河 第一卷 西征关山金鼓透 雍都自古王中心 第一节 争风吃醋 尝了口饭,味道又不对,肯定是大锅饭,寡滋少味。 秦禾觉得自己不能再逆来顺受,本来能够吃下去,但是却忍不下了,她嫁进来就带好几个厨子,被狄阿鸟要去作招待,之后几年,每年她都张口给自己父母要厨子,今年父母又给了好几个,结果才几天,这饭菜的味道又不对。我从娘家带来的厨子呀,给借去就不见还回来过,第一批里有人跟着军队立了功,给了补贴,都跑大街上开饭馆去了,这回爹娘心疼自己,又给的厨子,又不见了。 凭什么呀。 凭什么我从娘家带厨子,还要吃寡味的大锅饭? 她“蹭”地站了起来,抱起装麦饭的大紫瓷钵,大声吩咐身边的使唤丫鬟:“抱上饭菜跟我走。” 端起这瓷钵,她就又跟着生气,每年父皇母后都拨给我皇家精瓷,到了这儿就变成这等个头的厚紫瓷,本公主下嫁那是要地位没地位,要待遇没待遇,要吃的没吃的,要孩儿……李芷、谢小婉一人两个了,他也不抽出时间专门陪自己。 昨个还哄本公主,说国库渐渐有了钱,不会再剥夺本公主的待遇,这不摆明了说话不算话吗。 不发火也得发火,不发火待遇跟不上。 不管真火假火,火药味道得让他们都闻闻,否则本公主白做一回公主。 她带着仨伍个丫鬟,怒气匆匆地出了门口,本想直奔李芷房间,到了将饭菜次序在李芷面前一摔,忽然记起李芷的威严,不由一阵心虚胆怯,再一抬头,对面枣树下头的石桌底下,杨晓玲正抱着个孩子喂饭,顿时有了主意。 这倒不是她欺软怕硬,而是杨晓玲是管众人伙食的,直接跑去找李芷不合适,有专门找事的嫌疑。 对,找她也一样,找她一闹,李芷也就知道了,对吧,不找她找谁? 她三步两步到了跟前。 杨晓玲正在喂谢小桃的孩子吃饭。 谢小桃生产时听说吕宫回了朝廷,造谣说狄阿鸟夺了朋友妻,与朋友反目在先,后来又用高官厚禄收买,还要把她这个破鞋还回去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结果给摔了一跤,产后大红,差点死掉,之后身体一直没养好,病怏怏的。 杨晓玲为了照顾她身体,一直把她的孩子带在身边照看。 这在喂孩子呢,一抬头,杨小玲见她气势汹汹直奔过来,行色不对,连忙问:“阿禾。你咋了,要和姐一块吃饭吗……” 话还没说完,秦禾就爆发了:“你是谁的姐?本公主堂堂靖康嫡长公主。你是谁?敢自称我姐?你有什么权力自称我姐的——”这只是个引子,问题还在厨子身上:“是不是你自作主张,自称我姐称的,把我的厨子给了别人?我的厨子做饭,你不也能吃上好的么?没让你吃吗?你说吧,是不是你把我的厨子给了别人?” 杨小玲“啊”了一声。 还没反应过来。 秦禾把盛麦饭的紫钵给摔跟前石头垫板上了,一声脆响,四分五裂,麦饭崩得到处都是。 杨小玲刚要说话,秦禾从身后的丫鬟手里又接过一盘菜摔了。 再后面,她一边摔,一边捂着耳朵大声尖叫。 几进几出的院落全被惊动了。 史千亿第一个到跟前的,一边龇牙要去拧她耳朵,一边问怎么回事。 杨小玲就说了:“她怪我把她厨子给借出去了。” 史千亿就说:“那是不是你借的吧,今天这饭又是你带下人们一起做的吧?一吃就知道,好不容易有个厨子,别给人,他再哄你你也别给。” 杨小玲苦笑说:“还真不是。那不是阿雪今儿宴请她的跤队,把厨子给要走了,我也没说借给她呀。” 一大堆人先后来了,自家人在内围,使女啥的在外面瞅,人也都纷纷问,问了好几遍情况。 问着问着,也是为了安抚秦禾,史千亿就开始了:“玲姐。她你也借?何况是宴请跤队?她比武征婚,征两年了,把大草原上的英雄好汉摔了一个遍,还没把自己给征出去,还给她厨子宴请,那宴请女跤,不跟犒赏三军一样吗?你这不是有心让她嫁不出去吗?你就应该要啥不给她啥,逼着她出嫁。” 段婉容连忙制止她说:“别在那胡说。你想传老太太耳朵里吗?老太太为她的事儿愁得睡不好觉。” 史千亿对她也一百个不满意:“我那咋叫胡说了,那不在理呀,都二十好几了,依我看,那就是纵容的,什么打得过打不过?谁敢打得过她呀?她哥在那儿呢,谁敢不让着她呀,能比武招吗。一说她,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多大岁数了?也不出嫁,那不是让她找个人比吗?” 段婉容脸涨得通红。 她知道史千亿在借题发挥,说自己对狄阿鸟一直有想法,所以不出嫁,一时恼羞成怒,拨开人就问:“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两个人说吵吵上了。 龙妙妙想走过去说句话。 谢小婉拉了她一下,冲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争风吃醋呢,很容易转移到别人身上,你别往跟前凑。” 王凤仪也是聪明人,绕着绕着,绕他俩跟前了,也留桦眼看三个人凑一块了,自己不知道怎么好,也奔了过去。 龙妙妙眨眨明亮的双眸,叹气说:“三天两头争锋吃醋……” 他们四个相对有涵养,但也不是没有争风吃醋过。 王凤仪第一个怀疑是说自己,自己老觉得自己受冷落,就不阴不阳地说:“圣眷在身上的人,那是不用争风吃醋。” 龙妙妙知道他们四个里头,王凤仪老觉得自己受冷落,淡淡笑笑,不再吭声。 也留桦却连忙证明不是自己,她没有中原人的事故,说起来味道就变了:“圣眷都在阿婉和阿妙这儿呢。他和阿妙是从小到大,爱嘛,最爱阿婉,她最漂亮呀。”谢小婉一听,心里挺乐,却害怕战火烧到自己这儿,连忙说:“才不是呢。你们烦争风吃醋,阿鸟他也烦呀,他烦了没地方去,就会想去不争风吃醋的那儿。” 她们说着话,史千亿已经随着吵架生机,嗓门提高:“我说的有错吗?有错吗?有本事嫁出去呀。又没有说你。” 段晚容也跟着提高嗓门:“那你说谁?就这丑样儿,也就阿鸟可怜你要进门来了。” 周围的人都居中不停劝。 秦禾发现性质全变了,使劲地揉脑门。 在周围的劝解和拉架下,两人终是没打起来,史千亿觉得自己占得住理,就向诸女倾诉说:“我又没说她。我是说老太太和她哥都太纵容了,哪有公主打擂招亲的,谁敢真打呀,越这样越嫁不出去,又没说她,她不愿意了。” 周围一团乱,只有外围的几个使女看到了狄阿雪,也不知道她本来摆着宴,怎么出现了的,一脸料峭,感觉到不对劲。 史千亿本来和狄阿雪关系最好,两个人还时常练跤,切磋武艺,此时丝毫不觉,还在大着嗓门嚷:“我这做嫂嫂的,不是愁她么?二十几岁还嫁不出去,父兄是要被笑话的,你们懂不懂,懂不懂?” 陡然,她看到了狄阿雪两眼冒着火光,一拨一个,直直朝自己走来,一下哑了。 转眼间反应过来,她就想跑,因为身后有人,没有跑掉,被狄阿雪自后一把拽住。众人均知史千亿武艺超群不必说,狄阿雪摆擂两年,摔跤弓马步战,至今无人能胜以至于嫁不出去。 都是万人敌,眼看要动手。 杨小玲那是“嗖”地一下,提了孩子就跑,其他人也全逃蹿一样散开。 秦禾跑慢一步,被一肘撞飞,地下滚了一滚,爬起来顾不得哭,一边跑一边尖叫。一回头,两人擒拿反擒拿,扣胳膊,拿肘拿关节,史千亿因为失了先机,把石桌都蹬翻了个,又一阵兴奋,尖叫道:“李芷姐姐。不得了,打起来了。” 她本来还是带着看热闹的心,大喊大叫图个乐,却不料院子里两人越打越火。 史千亿摆脱不了狄阿雪的锁拿,顺手抓了一个长腿凳子往后抡。 狄阿雪一拳把凳面击破,史千亿趁势扭转身体,打算抵抗两下就跑,转过身,却一人各掰两条凳子腿下来。 她自知理亏想跑,被狄阿雪砸了一记,凳子腿都断了,其中一半从头上飞过去,就一个兔子蹬鹰……总之,两人越打越收不住手,满院鸡飞狗跳,连枣树旁的茶盏粗的小桃树都被一脚踹断。 自然有所波及。 女人们一边下手抢弱小,一边尖叫四散。 再后来,两人赶到兵器架前一人拽了一支,斗鸡眼一样相互瞅着。 转眼间,间断的对峙结束,接下来是兵器相撞的声音。 其中一个使女到了极限,两臂招展,飞奔着从门槛上跳出去,停在半空中哭着大叫:“快打死了人。去叫大王呀。” 第二节 请速立后 朝廷已经准备好几年了,与拓跋氏打打和和,觉得敌人的底儿摸得差不多了,消耗敌人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又酝酿了一次西征,拟以三十到五十万兵力,动员上百万青壮,征召范围极广,有意毕其功于一役之想,同时也派遣使者至东夏,张口就要东夏协同出兵十万。朝廷并不清楚东夏能够抽调的兵力,十万自然是一个要价,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狄阿鸟心里明白,朝廷自觉元气恢复,怕是在动真格,五十万兵力,百万人运粮,自己出个一万、两万人,过后都不好意思谈战利品的。 五年的休养生息,东夏远交近攻却未停止,已一一扫荡草原各部,群雄宾服,敌对的慕容氏、纳兰氏等部族纷纷远离东夏,或深藏大漠,或看准朝廷缺少骑兵兵源,自奄马河以西南迁,内附靖康,东夏丁口(古代往往指男丁)已接近百万,触角伸到猛原拜塞,出兵十万亦非难事。只是战事需要的时间难以预料,东夏与北方土扈特的关系越发险恶,去年冬,土扈特一共内扰百次,千人以上规模足足十三起,自是不敢不防……所以,出战的兵力,狄阿鸟还需要召集文武商议。 着实不想战事没安排好,后院先起了火。 都动了兵器那还小事? 再几经转口,人在狄阿鸟耳边那么一说,狄阿鸟脑袋一下炸了,“噌”地站了起来,就想罢朝议往家跑。 刚一开口“散朝”,史文清就冷笑了,说:“大王。朝议刚议到一半,就散了?” 狄阿鸟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先散了。散了。家里出了事儿,女人打起来了。” 朝堂上顿时哄堂大笑。 狄阿鸟环视一周,怒道:“笑什么?谁家后院没起过火呀?” 他镇住了人,走到丹墀楼梯。 史文清却站下边赌上了,反问说:“大王刚才说什么?谁家的后院不起火?是。谁家的后院不起火,那是不是一起火,战场上的将军就从战场上撤下来,日走千里夜走八百,回家看看?” 狄阿鸟一听口气不对,站住反问:“你什么意思?孤家里的女人打架,她、她不是拽拽头发,抓两把脸……孤不回去,那是要出人命的。出了人命你兜着?我说你……”他有点气急败坏,咆哮道:“那先不散行吗?你们等着,就这么远,孤回去一趟,马上赶回来,该议什么咱们接着议。” 史文清冷笑说:“大王传召诸位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胆敢延误者斩。于是诸将诸官披星戴月,生怕误了国家的大事,没人说自己要先解决自己家事的,就一个不缺,全站在陛下面前了。结果人都在,陛下家里出了点小事情,就要他们等一等,等多久呢,等着让全国的事情晚一个半个时辰。” 狄阿鸟点了点史文清,带着威胁说:“孤不给你说,但是孤必须得回去,你让不让开,虽然你想让孤丢脸,孤可不想让你丢脸。” 史文清纹丝不动,仰起头,慢悠悠地说:“那全国的事怎么办?” 狄阿鸟快被气死了,说:“孤只传召了一部分人,他们都有副手呀,不能说他们……”史文清顿时打断了,大声喊道:“他们是有副手。那大王家呢?大王不让王后去管吗?哦,对了,大王还没立王后吧。众人必先有妻,而后再妾,大王呢?大王,诸位文武,包括臣,早就建议陛下立后,陛下立了吗?” 狄阿鸟明白了,不让自己走个引子,张口结舌:“孤是没立后,但是……” 他想说,虽然没有立后,但家里其实有大妻,只是怎么都觉得,这话说不出口,如果说了,自己不是更没有回去的理由吗。史文清这就揭他老底,将他私下给自己说的话扔出来,朗朗道:“臣知道大王的难处,大王其实知道该谁为后,之所以不立后,是一旦立后,就会被迫立嫡,大王不欲诸子不肖,不思进取,好,臣下们能够理解,就算大王对嫡长承国的传统有看法,但大王不觉得,现在后宫起火,与之有关吗?难道大王一家老小,油盐酱醋的日常小事还要大王亲自去管?臣下们在街上遇到大王,一手提酱油,一手抱小孩?” 狄阿鸟愕然。 众人都知道史文清的意思了。 本来觉得史文清不近人情看不下去的人也一下站到史文清背后。 他们密密麻麻一片,挡严实路,躬身行礼,一致高呼:“请大王立后。” 立后得有人选呀。谢先令第一个提议说:“大夫人李氏对社稷有大功,命格贵重,仁慈庄肃,外可母仪天下,内可治理宫闱,当为王后。” 当然,有人心里是反对的。 若立后,名分上有人认为李思晴、谢小婉可以相提,只是李思晴身故,谢小婉半只闲云野鹤,而李芷的功劳、才能无可辩驳,更有人熟悉狄阿鸟的家事,知道实际上李芷已经是的了。 众人无不顺水推舟:“请速立之。” 狄阿鸟也一下醒悟。 众人逼宫立王后,那是朝廷要求狄阿鸟出兵,有求于东夏,趁此时机提出来,朝廷就不会再执意立秦禾为后。 此时提出来,就不会因为朝廷不肯册封闹丑闻。 也确实。 狄阿鸟有些意动。 他同意说:“诸位爱卿言之有理,可交付……”东夏没有礼部,“交诸阁商议册封事。”继而他问:“可以放孤走了吧?” 史文清一回头,挥舞衣袖说:“那先散了吧,放大王回家。” 狄阿鸟一头黑线往外蹿,心里还咬上这几个字:“放大王回家。”暗道:“孤这大王,被他们逮着不让回家。” 出了大殿,他一路飞奔。 侍卫头头钻冰豹子也带着人跟在后面飞奔,跟着跟着,眼看他将碍事的冕服饰物拽了扔下,扔了一路,就苦着脸在后面捡,捡着捡着,有人就嫌丢人,给钻冰豹子嚷:“头领。这啥大王呀。什么形象?有他这样的大王吗?” 钻冰豹子还真不知道大王是啥样的,反问:“大王都啥样?” 这人乐于比划,挺起肚子讲道:“起码也要威风八面,四平八稳,前呼后拥,杀人不眨眼……” 话没说完,几只大手给盖他脑袋上面了。 众人开始诘问他:“还杀人不眨眼?” 狄阿鸟回去,狄阿雪和史千亿已经被李芷喝止了,只是被打碎的器物还在收拾,那断了的小树,歪了的石桌,入眼满院狼藉。李芷毕竟是个嫂嫂,不好说狄阿雪的,就逮着史千亿训,训着训着,才知道事因秦禾而起,就把秦禾拎到旁边给狄阿雪说:“知道事情原委了吧。是我们家的另一位公主不知道是你借去的厨子,以为又是你阿哥把她厨子给弄走了,一借不还才闹的。” 史千亿这就跟着说:“是呀。我不是为了哄她,才说那些话的吗?一见面什么话也不说,就知道打,跑也不让跑?” 她揉着膀子龇牙咧嘴的。 狄阿雪忍不住“嗤”地一下,随后就收敛了,淡淡地说:“还不是你们心里都这么想的?” 李芷正想说什么,一扭头看到狄阿鸟在门口喘气,冕冠甩了,下摆掖在腰间,知道他跑得辛苦,就转移说:“家里都成战场了,你才知道回来呀?这一路喘着气,累吗?可别累出病了。” 狄阿鸟还想大发雷霆问他们打什么打呢,被李芷这么一讽刺,干脆扯着狄阿雪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黑着脸,指上众人:“你们要敢再欺负我阿妹,再说三道四,弄得她不高兴,孤把你们全休了。” 拉了狄阿雪出去,到外面找个背人的地方就说:“阿哥问了怎么回事儿,那史千亿是毒了点儿,可她也没说错呀,啊,招亲招两年了,打得整个东夏的巴特尔都怕你,你说你习什么武呢?我看了,谁也不怪,怪阿爸、阿妈,把你养成了个武妇,咱是有点武艺,可是咱藏着,增加自己的内涵不行吗?现在不是你挑谁不挑谁的问题了,原先王小胖还跟着孤屁股后面想来着,阿哥还看不上他,现在他娘的绕着走,一提就岔话题。你说,王小胖可是跟咱在高显一起长大的,他都觉得娶你回家,你能一天打他三五顿,别人呢,他敢吗?谁还敢和你好呀。” 狄阿鸟实际心情也是这样的,都有点声色俱下。 他都想农民一样问:“阿哥这是招谁惹谁了,害得妹子嫁不掉。” 狄阿雪耳朵早被磨成茧子,抵抗力也强了,翻着白眼说:“他绕着走就对了,我还看不上呢。” 狄阿鸟指指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掉头往回走,见史千亿和秦禾从房子出来了,就盯着问:“史千亿,你嘴也太毒了吧。话孤可以说,阿妈也可以说,你能说吗?你是不是没事找点事儿?你说你惹谁不行,你惹她?挨打啦。活该。孤一点都不心疼……回去养伤去,养个三五天,不许出门。” 史千亿回了一句:“那是我跟阿雪的事,打完还是亲姐妹,要你管,大娘在房子里等着你呢,让叫你。” 狄阿鸟又转过脸寻到秦禾,轻声问:“几个厨子呀。你想吃好的?做梦。一个也不给你。不但不给你。不珍惜粮食,饭摔地上,该怎么惩罚?干脆到大街上去捡粪团,让人上菜地去,这一次不许丫鬟替你,就你去。” 秦禾撅起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啊”地一声大叫:“你农民吗?!大街上捡粪团,你怎么不去呀。”喊完就哭了,说:“我告我父皇去,你虐待我,让我捡粪团。别以为我不敢,我还要举个牌子,堂堂靖康公主,你的发妻,被你赶去捡粪团。” 狄阿鸟也用指头点点她,接着就走了。 第三节 嫁的什么人? 到了里面。 狄阿鸟是没什么气朝李芷发的,不过不想让李芷讽刺自己就说:“这家里的事儿,你就不能管好?孤。正讨论战事,还在给大臣们说,趁着朝廷有求于咱,册封你为王后,母仪天下呢。是吧。你把家管好,别让他们一天斗三回,内府那边也盯好,多节省开支,别让东夏的百姓都说他们大王生活奢华。” 李芷扑哧一声笑了,冷笑说:“我喜欢做你的王后呀,在乎你的王后呀,你来告诉我打架的起因?” 狄阿鸟说:“众人还等着孤回去继续议政,你让孤替你分析原因?” 李芷一把拽住他:“你想溜呀。你不分析原因,今天他俩打架,明天会有另外俩人打架,你信不信?” 狄阿鸟说:“都是娘们事儿,能有啥原因,孤那边都有事儿。好,说原因,史千亿嘴毒,和阿雪打架了。” 李芷反问:“你知道史千亿为什么嘴毒吗?” 狄阿鸟反问:“为什么?” 李芷冷笑说:“她那在借题发挥,争风吃醋,不是为了说阿雪才说什么嫁不出去,是为了说别人。你觉得事情小?小你就走吧。你就等着你的后院一天起三次火吧,烧得你屁股都坐不住。” 狄阿鸟不相信:“有那么严重吗?” 李芷冷笑说:“你就不明白你有一个什么样的后宫?王后,你爱立谁立谁,姐一点也没兴趣。就你这破烂家事,没人管得了,你还别不信。你搜罗来多少女人呀,有背景的,没背景的,都是啥名分呀?你给人家名分了吗?平日里都一个劲地说,众妻平等,一视同仁,那好,什么分别没有,谁听谁的,谁理视谁?好在有几个好女人,阿婉恬静,阿妙端重,也留桦无心计……可是她们没有矛盾吗?有。暗地里也在争宠。秦禾是靖康的公主,阿婉背后有花山英杰,阿妙在高显人那里说一不二,但凡猛人,以也留桦为中心,更不要说王凤仪,段晚容。现在你的东夏还小,内廷财力也不够,将来呢?如果说靖康的宫廷都是阴谋诡计,你的宫廷会是明火执仗,妻子们也许都披着盔甲,带着卫队在后宫打仗……” 狄阿鸟一口气没喘上来,反问:“会吗?” 李芷说:“你要是还这样纵容,那就等着看。你不是有本事招蜂引蝶吗?等着。” 狄阿鸟惊悚了,想了一下说:“你有点夸张了好吧,要想孤怎么做,你就明说。” 李芷轻声说:“首先,你必须要给他们一个名分,定秩序,使上下有别,使分庭别居。但凡朝廷,没有不分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即便不叫这个,也得是这个样子,不上下有别,人不安分呀。” 狄阿鸟无奈地说:“可是?” 李芷叹气说:“没什么可是的。谁让你招蜂引蝶了?这么多女人在一块,将来还会更多,不以等级区分之,怎么办?王后位置烫屁股,你爱立谁立谁,和我没关系。” 狄阿鸟一咬牙说:“好。那怎么个立法?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李芷说:“怎么个立法,家室显赫,家族有名望的,有用的,名分正当的,自然为上,其余为下,这还只是第一步。第二步,那就是隔断外朝,确立后宫制度,比如后宫不干政,不能随便联络外朝,如果是王后,王贵妃、贵妃,那就王贵妃辅助王后管理后宫,贵妃们各掌分院;第三步,补全各种后宫制度,扩充良人,设立宦官。” 狄阿鸟脸一下黑了,重复说:“孤是娶妻呢,还是娶家族呢,有名望的,有用的,孤的感情呢?” 李芷冷冷地说:“你就是感情太泛滥,太爱勾搭。” 狄阿鸟一下暴跳如雷:“你胡扯。” 李芷反问:“我胡扯?” 她问:“段婉容你到底要不要?你让人家老在你阿妈身边吗?周冀他娘,你和她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不知道,她走后门,拿了采状和庄园?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和她清白吗?清白的话,你为什么不让人制止她?还有,最近靖康备州那边有人常来找你吧。我知道,你没敢弄上床。但你心里真的不痒痒?你这勾搭一个,那勾搭一个,你的感情。弄的都是不明不白的。那吕宫,到处造谣,说你夺他的女人,那不是丑闻呀,谢小桃不是因为这个事一病不起的?” 这番话极是刺人,针砭入骨。 狄阿鸟又羞又怒,汗涔涔的,却没再发火,他一屁股做椅子上了,喃喃地问:“李芷。你让我怎么办?我原先是年轻不懂事,胡乱招惹,后来我知道了呀,是在注意着,可是你说,这能由得了我吗?小桃,是吕宫抛弃了她,孤苦无依,你是知道的。周冀的母亲,半夜爬我床上了,一个嫂嫂,一个女人,你让我一脚踹她滚蛋?再说了,周冀的父亲不在了,就连小玲也是的,我不管她们谁管呀?让她们怎么办?你该不是让我把她们休了吧?” 李芷说:“这些事情,塞外人都能理解,家里没有男人,女人就很难活下去,娶她们是恩赐,是仁慈,增加了男人的负担。可在中原,以妇女贞洁守寡,养大孩子为荣,人言可畏。你的部下里有中原人,在他们耳朵里,那是丑闻呀。小桃她们就不说了,毕竟她们没有拖着孩子。周冀的母亲你要跟她断绝,让她再嫁。不然周冀长大了怎么办?他会怎么认为?他会认为你对不起他父亲,他会认为你侮辱他母亲。对不对?段婉容这边,你要迈不过姐弟的坎,你就想办法成人之美,别拖着,躲着,有用吗?” 狄阿鸟点了点头,低声说:“你说得对。” 李芷又说:“那你外边的呢。费青妲对你,那都成了公开的秘密。你是一国的大王,形象高大,财货无边,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外人都能理解,娶进来无所谓。但你不能有道德上的瑕疵,不能到处沾花惹草,别和人对眼,别单独与女人见面,更不能让女人随意出入找你,做到先纳后往。德楞泰早就提出来了,你需要有党那人的妃子,可以在贵族中纳一至二人,我也在为你安排,虽然你一直不同意。现在给你理论这些,不是出于妒忌……你应该不会误会吧。” 狄阿鸟点了点头。 李芷又说:“一个国王有这些的弱点,就会被人所趁,所以请你重视。狠下心。别弄得一点威信都没有。” 狄阿鸟事后有点被践踏的感觉,起身说:“孤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孤不至于没有威信吧,不像某些人,为了有威信,无甚感情,跟野兽差不多。” 他一伸指头,把李芷的下巴勾上,恶狠狠地说:“诶。说你呢。” 李芷大怒,顺手捞了本书就去抡他,忽然听到门边有笑声,就止住了,大喝一声:“谁在外面?” 她就要往外走。 狄阿鸟一把抓住她胳膊,小声说:“都是年轻男女,别那么当真,笑让他们笑去。” 李芷问:“你说什么?” 狄阿鸟轻声说:“你这么可笑,还不让人家笑?” 李芷一下怒了:“你!” 她踢了狄阿鸟一脚,狄阿鸟连忙往外跑,随后,她就把书给扔了出去,紧跟着狄阿鸟向外飞,狄阿鸟一躲,被谁绊了一下,趴地上了,磕得生疼,定眼一看,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在地上坐着,一时气恼,翻过身伸脚去踹,然而脚伸出来去,却咧着嘴,停在半空中,心说:“年龄都这么小,朝廷一声令下,就从他们父母夺过来伺候我的女人,也不知道他们父母心疼不心疼。刚刚也摔了,要是在这哭了,他们父母心里不难受吗?我还冲人家伸脚?” 李芷自后面看着,大声说:“狄阿鸟。我就知道你这一脚蹬不下去,你也算个国王?你大白天一头扎地上,这可是东夏国王的尊严。” 狄阿鸟没吭声,爬爬坐起来,给那丫鬟说:“唉。别听她瞎说。去。玩去吧。以后可别挡孤的路了,孤这是感觉是个人,不敢生撞才趴地上的,哎,抹眼泪呢。那啥,李芷,哄哄,哄哄。咱俩生气,可不能迁怒人哈。” 他一抬头,蜜蜂正抱着一个大大的苹果老远往这跑,一边跑一边喊“阿爸”,就喊道:“蜜蜂。快来。把你的苹果给你这姐姐,哄哄她,她要哭。” 丫鬟忍不住,扑哧笑了,爬起来看李芷一眼,掉头就跑。 李芷看看狄阿鸟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打着土走,一手扶脑门上了,叹气说:“嫁个什么人呐,乡下的土财主还有几分恶呢。”她突然就哭了,眼泪在眼角里掉着,在面庞上滑着,鼻子也慢慢红起来,抖颤着说:“这嫁的是什么人……没见着过。跟着他,都变成什么了我?” 第四节 羁縻政策 狄阿鸟回到大殿,一直老走神,走神倒不是家里横生枝节给搅合的,而是觉得出兵已成定局,至于出兵多少,那是要依据国力而定,国力呢,则根据臣下的意见和数据衡量,都是死的,即便估算错误,也只是主观误差,而自己真正应该去斟酌的,则是朝廷和东夏一方的军事决定权,是战争打起来,对手陈朝的兵力分布……甚至自己一方领兵的人选。于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去瞄狄阿孝和赵过,还得两人觉得有啥没意会好,狄阿鸟是想让他们站出来发言。 他们反倒倾向于慎重,不轻易表态,感觉到狄阿鸟偷偷看自己,故意装作不知道。 发言的人不在少数,但意义不大。 狄阿鸟后面都觉得挺浪费时间,与其听他们争论,过分强调某一个点,甚至还在为出不出兵纠结,认为还不如自己拉上来一些高参把整个事情谋划好。正是他觉得格外寡味,却又不忍心打消众人积极性的时候,郭嘉起身发言:“臣以为。出兵是出兵必须得出兵,但是出兵不宜违背国策。什么是国策,那就是国家一直在进行的战略……无论眼前利益多大,不能相违背。” 众人不免起哄,这简直是套话,言之无物。 狄阿鸟却听出点苗头来。 这时已经是朝议内容的画龙点睛了,至于郭嘉为什么不言实务,而是暗示,必有其不说的道理。 他想了一下说:“兹事体大。恰逢册立王后的事,冯山虢,你替孤传达一下,等王后的事册立了,孤的后院不起火了,孤也就安心,安心御驾亲征,竭全国之力。” 他宣布:“今天就议论到这儿吧,有什么奇思妙想,回去上书……给你们说,孤让你们上书,每人都得上。那些书文还不行的,孤可不光看你的内容,还数你的错别字,辨认你有没有让人代笔。” 忽然他再一想,君臣默契不得了呀。 这史文清,谢先令先提册立王后,这会儿不是给自己盘桓的借口吗? 这样一想,他就要求说:“郭嘉。谢先令。史文清。阿过。阿孝。你们且留下,其它人散了吧。” 众人走了个精光。 狄阿鸟一招手,带着这五个人准备换了地方,忽然想起给赵过完婚,为了满足自己阿妹的虚荣心,给赐了一座新宅,就要求说:“今天孤不在家与你们聚饮,去阿过家,顺便看看孤家老三。” 赵过反问:“老三?” 狄阿孝更正说:“其实是老四,都这么叫,叫惯了,她阿爸是老三。” 赵过似乎有点为难,小声说:“我请你们去街上吧?” 狄阿鸟随口就问:“咋的了?孤带着人走亲戚,你不乐意?” 赵过略一犹豫,满脸通红地说:“不是不乐意。她,她说她今天要喝我亲手烩的羊肉汤……万一你们去了,她叫我去做饭,太丢人。” 几个人乐开了。 狄阿孝反问:“你都说出来了,不去,人不也丢了?” 狄阿鸟也奇怪:“你们家有厨子呀,咱兄弟几个,就你们家阔绰,为什么还要让你亲手烩什么羊汤?你该不是深藏不露,在家乡时就煮得特别吧。” 赵过回答不上来,脸一红,笑笑。 郭嘉懂,在狄阿鸟耳朵边小声嘀咕两句,狄阿鸟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狄阿孝却扒着两人问:“你们知道为什么?” 狄阿鸟凶狠地瞪他一眼,见赵过前面带路了,这才小声说:“你傻呀。亲手做的好吃你不知道呀?” 他点了点狄阿孝说:“一看你就不知道。你也就这样了,嫁你,倒霉。” 狄阿孝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究竟也不知道好吃在哪。 出了门,骑马的骑马,上车的上车,说到就到了。到了一看,狄阿鸟先憋闷了一回,他们家放着的两只狮子,彩陶的,大红鼻子,粉脸蛋……往里走,过了门房,是一个珊瑚水晶壁,里头花花的彩鱼,几人围着看半晌,绕过去,院子一分两半,一半有马厩,有练武场,沙坑,十八班兵器俱全,大小石锁一致排列,另一半是花草假山秋千,还扎了只娃娃人,缝了支胡萝卜鼻子。 几人左看看,右看看,木当场了。 赵过都想把袍子脱下来,跑过去把那娃娃盖上。 狄阿鸟主动安慰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家老三特别。人特别。” 史文清使劲咽一口吐沫,憋着一伸下巴附和:“是够特别。” 再继续往里走,本来的正厅和东西厢中间的隔墙给拆了,改装成一个大厅,地下铺着木板,竖着柱子,当中还垒着半腿高的木台,还挺精致,四周空旷,座落着官帽椅,帷幄,屏风,几桌,红木套架,大朵、大朵的烛台,红木套架上还错落着瓷器,铜镜,银镜。 善于照抄的狄阿孝“咦”地惊叫,称赞说:“设计得还挺好,回头我也这么改。” 狄阿鸟往木台子上一坐,回过头就问:“阿田人呢?” 赵过说:“在后院著书吧,我去叫她。” 狄阿鸟也听到了后院莺声燕语的,反问:“著书?著什么书?” 赵过尴尬地说:“自成亲之后,她就说想把胸中所学整理一番,著书一部,传于后世女子,内容众多,不等。这几天,到舞蹈了,就让她自己的侍女跳舞作乐,激发灵感。” 赵过说得挺辛苦。 几个男的也听得汗颜。 狄阿孝一眼看到中厅后面有一扇一扇的板门,走过去就卸下来一块,顿时,外头的景象如一缕阳光照射进来。 狄阿鸟转头看去,只见几个女子身穿兽皮,手拿标枪……正要再看,已经有人在大叫:“谁呀。敢打搅本公主迸灵感。” 赵过一头黑线,却为了让人家不怀疑自己媳妇的所作所为,拼命解释:“舞蹈是从披兽皮开始,从穿长袖结束的一件事,阿田觉得人人都会跳,但是都没有她跳的对。对的意思呢,就说跳舞跳的不是漂亮,跳的是一种正好,一个跳舞跳得不好不坏,恰到好处的女人,就是有成就了的女人。” 狄阿鸟哭笑不得地重复:“跳舞跳的不是漂亮,跳的是一种正好?” 赵过连忙说:“我觉得有道理。最近读书,老琢磨这个过犹不及……”狄阿鸟听不下去了,打断说:“哥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他娘的走火入魔了。算啦。算啦。” 他喊了一声:“阿田。阿哥来看你来了,把你的怪戏收起来,好好招待、招待。” 他看狄阿孝已经钻出去嘲笑上了,又喊一声:“阿孝。你没正事是吧?回来谈咱们的正事,待会儿咱喝酒吃肉,让阿田给你安排她的跳得对的舞,你好好看。” 狄阿孝退回来,看着赵过的眼神一脸同情。 眼看赵过自个不明白,他一脸痛苦地问狄阿鸟:“阿哥。你不管?你也不看我们家都是些什么人?阿雪摆擂台,拳打直京道,脚踢东西四州。这阿田她又疯癫到这种程度……” 他一摇头,坐到狄阿鸟身边,轻声说:“怎么就觉得咱们家的人都有点儿不正常?” 狄阿鸟摆了摆手,总结说:“这不是咱们家的人不正常,而是太正常了,放寻常人家,他们心里想干的事儿干不出来,循规蹈矩的。咱们家的人呢,不一样呀,都在追寻自己想要的,活在自己的追求中,这算坏事吗?”他自己回答说:“不算。阿田她就想标新立异,展现自己的奇思妙想,活得很好呀。你也不是一样吗?要将十万众驰骋大漠,放人家阿田眼里呢,你骑着马,啃着半生不熟的羊腿,追着兔子一样的敌人,你又有意义吗?” 他反过来问众人:“对不对?” 为了防止众人评论出格,他做了个限定:“做大事者,就要兼容并包……” 他反复挽动手腕:“不要陷入狭隘,认为自己看不惯的就是有害的,不要认为别人不同意自己的观点就是坏人……” 他这么一说,就圈死了。 史文清笑得跟抽筋了一样。 谢先令则假装寻思:“这瓷器都还不错,里头有古董吧。” 郭嘉是年轻人,反过来叹道:“奇人多是如此呀。” 狄阿鸟结束说:“打住。既然都认为她的行为不出格,起码不是在危害谁。咱们就不要想着挽救她,表现平淡点,不分散咱们的注意力,讲咱们正题。郭嘉,你在朝会上的话,没说完吧?” 郭嘉点了点头,上了木台,盘盘腿坐下。 史文清、谢先令也先后上木台,盘腿坐下。 看大伙都看着自己,郭嘉就说:“咱们的国策是要从湟水向北,占据拜塞,现在拜塞实际上已经被我们控制,我们的水军可以顺北黑水抵达拜塞以北沿海的无名滩头,那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全面北进,经营该地区,一来为将来剪灭土扈特部作基础,二来,可以有一处不是四面八方受敌的根基。如果我们这个时候,觉得与朝廷一起出兵有利可图,那么我们的战线就拉得太长了,而战争取胜了呢,靖康得陈州,我们接手拓跋氏的草原活动范围?” 谢先令同意说:“郭嘉说得对。一旦朝廷兔死狗烹,我们接手多少地盘,战线就有多长,一旦与朝廷全面冲突,不利,就算不与朝廷相冲突,对土扈特作战,也会因而防不胜防。所以我同意,东征对我们的意义随着经营拜塞的战略已经开展,变得无足轻重,那些我们看起来能够得到的草原,控制不住。” 狄阿鸟点了点头,认可说:“孤也是这么想的。鸡肋。即便东征获得巨大利益,那些地盘我们也不能实际去控制,包括现在刘裕,不能轻易灭掉他。最好是多施行羁縻政策,驾驭小的部族为我们所用。” 狄阿孝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反问说:“那高奴呢?不要拿回来?” 狄阿鸟叹了一口气说:“你别只盯着高奴。虽然说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但是现在的形势不一样,如果高奴不丢,我们前些年就灭掉刘裕,经营银川了,现在势力稳固,自然不再作各种担心,而现在灭掉他,只是在为朝廷做嫁衣。” 他反过头来问赵过:“阿过。你认为呢?” 赵过提议说:“不如就以定、夏两州的兵力为基础,京直道只出少量的兵,让克罗子部这些有出兵义务的一起出兵……这样算下来,数量也已经超过五万,可以给中原朝廷交代,一旦战胜,俘虏财物押解回来,然后屯到拜塞去,地盘,多施行那啥啥政策,让小部族为我们所用。” 第五节 万金买龙骨 谢先令、史文清申时还要去阁衙点值,这项晨聚昏散,外出挂牌的点值制度还是史文清力主推行,中午吃完饭,二人执意要走,就先去了。 赵过陪着狄阿鸟,却得让家人跑去将衙挂牌告知,而狄阿孝从定夏二州被召回,无须点值,至于郭嘉,现在是中书祭酒兼黄埔助祭,中书祭酒相当于中书令或中书舍人,跟在狄阿鸟身边的时候也算上班,就陪同着仨兄弟议论。 他们遣走起居参,叫上狄阿田,一边饮酒,一边等着歌舞。 歌舞不是必须出场,不过狄阿田有心炫耀,吊足他们胃口,就击掌让出,几个衣裳裁成昆虫节枝的侍女就登场了,本来小臂袖子一节,肘臂一节,脖颈一节,胸腰一节,大腿一节,小腿一节的衣裳就够滑稽的,跳得又像扯线木偶一样晃脑袋,动胳膊,笑得狄阿孝和郭嘉喷了一口又一口的酒雾。 狄阿鸟却很自在,一边观看,一边让狄阿田解说,不时盯着狄阿田弯弯的眼睛,有变圆趋势的脸蛋说:“阿田。得知道惜福啦,别老养尊处优的。再胖下去成了小胖丫,到时候阿过不爱你了。” 狄阿田嘴里轻视,却立刻闭嘴少吃很多东西。 她扎着皮壳牛角髻,穿了件自己裁的半个瓢虫一样的圆领衣裳,衣裳上面绣着好些个金黄橘团团,下身是放下来的滚绒千褶细喇叭裙,漂亮是漂亮,总让人感到妖异,不像人间存在的凡人,人笑眯眯地坐狄阿鸟身边讲解舞蹈,不时蔑视其它几人一番,说:“跟这些俗人在一起,妹儿浑身不自在。阿哥呀,你要想治理好你的天下,得采纳阿妹的意见,穿一件阿妹设计的衣裳,就是你说的那样,打破常理,让人不那么循规蹈矩。别人一看,就流行了,流行了呢,这万金的龙骨就暴露在太阳底下……” 听着、听着,狄阿鸟给噎着了,打断说:“万金的龙骨?万金的龙骨是什么?孤的骨头?” 狄阿孝凑过来一听,就揩了揩脑门的汗,凑郭嘉身边说:“你听说过万金的龙骨么?” 狄阿田白了他一眼,挥动胳膊给了个揍人的姿势:“万金的龙骨没听说过,千金的马骨听说过吧?” 她继续热情:“可以给你多挑几套,回去给你的女人们穿。” 狄阿鸟愕然,连忙制止说:“你先等等,这千金的马骨和万金的龙骨,和孤有什么关系?” 狄阿田解释说:“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妹儿夸张了一下,变成了万金买龙骨。阿哥知道这意思就行了?” 狄阿鸟还是不明白,郁闷地问:“孤穿你的衣裳给你一万金,求着买你衣裳,谁问孤就说一万金买的,东夏人一看,好呀,你顺势就去卖衣裳去了?是不是这意思?” 狄阿田也郁闷了,眼睛瞄上空看着,手指扶着下巴,困惑地说:“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她一看,赵过替她着急,欲言欲止,就迁怒说:“你个土疙瘩,你想替我说,你说就能说明白么?” 狄阿鸟隐隐约约扑捉到一丝明悟,要求说:“就让他说,就让他说,也许这屋里就他一个人明白呢,毕竟那是你相公,他才是最懂你的。” 狄阿田同意了,说:“好。说吧。” 赵过笑吞吞地道:“阿田看起来游手好闲,其实也关心国家大事,她是说,我是这么认为的,说错了,你们也别笑我笨。她是说呀,东夏应该鼓励天才,鼓励他们的成就,阿鸟你穿上这种很怪但是还好看的衣裳,就是在……在说,看到了吧,大王都看好天才,天才虽然很怪,却是可以被接受。” 狄阿田“咦”了一声,表情诧异。 狄阿鸟转过来问她“|是不是这意思?” 狄阿田连连点头,连声说:“是这意思,就是这意思。”她笑成一朵花,乐盈盈地说:“阿师没白娶你,没白训练你。” 狄阿鸟沉吟上了,嘴里不停地嚼着东西,筷子却停留在半空中,直到狄阿孝笑个人仰马翻,震耳发聩,这才收回心思,肯定地说:“对。” 他轻轻给众人说:“孤听农牧司的人说过一件事,有一个人种地呀,与别人不一样,人家使劲地撒种子,他一行一行地撒种子,县里的都农令好心劝他,他还不听,口出狂言,说都农令是摆设,不懂种地,吐了都农令一口痰,结果被抓起来,被关了俩仨月吧。结果收庄稼的时候,他比别人收得都好,周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呀,就说他吸人家的地气,联名要求县里再把他关起来……县里只好又把他抓起来。后来他女人跑到渔阳喊冤,一年半载之后,农牧司的人给试一试,哎,神了,按他的种法,产量真高了不少。当时农牧司的人就很激动呀,大张旗鼓地宣传,派公车去接他,才知道他又冤又气,在劳役处生了病,已经给病死了,多可惜呀。所以阿田这么一说,孤穿,但是阿田,你不能给孤穿你现在的那些衣裳,你要把这样惋惜的心情设计到你的衣裳里。到时做好了,孤就穿出去农祭,当纪念这个种地的人,当告诉天下的天才,在孤的土地上,不许有人妒忌他们,曲解他们,要给他们自由驰骋的天地。” 他吃饱了,喝足了,歌舞也看了,战事也又与几人斟酌一遍,眼看到了傍晚,家里来人了,王凤仪派的,说是家里从海上捣鼓回来一款新鲜玩意,让自己去……狄阿鸟知道是啥意思,这是让自己晚上到她那去的,尽管如此,他也确实好奇,活在陆地上,不知天地之外的人和物,看见新的事物意味着获得新的知识;却不料,王凤仪的人前脚走,后脚又有人来,是秦禾派的,说厨子做了好吃的;秦禾的人一走,史千亿也派个丫鬟,说是要认错……狄阿鸟就郁闷了,郁闷的同事,他心里就在想:“孤今天在阿田家,她们就知道?能找上门来?连史千亿都开始了。” 一股厌倦感说升起就升起。 他瞄了赵过一眼,突然羡慕起赵过,只爱一个人,只娶一个人,夫唱妇随,妇唱夫随,据身边的女人说,阿过这一介武夫,还被逼着张飞绣花,给阿田描眉,给她推秋千,这不是,今天众人所笑话的,他给亲手烩汤表达情感,这些事情,自己能做吗?自己要一伸手熬碗汤,给谁喝不给谁喝? 自己疼爱李芷,却不敢给她绸缎穿,因为她是大妇,要以身作则。 自己喜爱谢小婉,却不敢彻夜留宿,害怕其它人妒忌她,给她闹。看起来,自己娶的都是好女人,却是个个亏欠。 慢慢的,自己在一步一步逼迫她们成为泼妇。 这一天,他觉得很累,有点儿不想回家,接着又决定,东征也要让那些臣服自己的封臣履行义务,阿孝领兵怕是让封臣们觉得自己低了一等,干脆自己亲征得了,他放郭嘉回,与狄阿孝、赵过一起躺倒在木台上。 他突然就给狄阿孝说:“一夫一妻好,你不觉得阿过过得很好,阿田也过得好。” 在狄阿孝的难以理解中,他跳跃性地说:“本来是想让你领兵的,可是这一次出兵牵扯到封臣的自我感觉,阿哥不去,怕他们自认为低一等,你要被迫杀人,阿哥还是亲征吧,不过军队仍归你指挥,阿哥只是去游玩。” 他翻了个身,又给赵过说:“阿过呀。你也要跟孤一起去,孤要让武学的生员,犍牛卫的准将官都接受到战争的锻炼和检验。必要时,还是老规矩,把他们派出去,就地编签,好打大仗,打硬仗。特别是生员,不少是功勋子弟,是孤儿,是孤的养子呀,得带好他们,不能让他们弱过父辈。” 赵过说:“阿鸟你放心,咱们的操典越发完善,武学的生员素养都不错,一经实战,立刻能拉出去做将官。” 狄阿鸟猛地又坐了起来:“把钻冰豹子叫进来,孤这一出征不知要多久,想去看看嗒嗒儿虎再走,今晚就去。希望明天就能过河。” 他又说:“你派人把阿孝送回家,让阿田现在去替孤传话给李芷,就说她是孤的王后,有王后该有的权力,她说的孤都准,她没说的孤也准,孤需要一个不起火的后院,孤也会斩断该斩断的一切,她可以便宜安排。”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说:“告诉李芷,苗王双尚未娶妻,看看周冀他娘,我那阿嫂是什么意思。每次郭嘉去见孤,只要有个人,郭嘉就会跟孤一样,有杯热奶喝,也让她看看,能不能牵个线。” 赵过问:“这是什么意思?” 狄阿鸟淡淡地说:“没意思。原话告知就行了。” 他“嚯嚯”走路,突然一转身,面朝狄阿孝和赵过,两眼闪着寒光:“告诉她,孤不会儿女情长,孤是一国之君,所负甚重,若委屈一人而安定天下人,孤必为之,包括孤自己。” 第六节 道听途说 天色尚早,让人略作准备,狄阿鸟带上钻冰豹子和十余卫士上路飞奔。第四天傍晚,他们抵达湟西。歇了一夜,又一个下午,到达渡头,渡头的船有靠往来摆渡的营生,也有数丈大小的官船。 官船是按时走,也要钱,但行程远,逆行至湟中,那儿的水流还较缓,而嗒嗒儿虎的学堂就设在湟中。 众人赶了好几百里,自然是要坐宽敞而且可以带马的官船,亦可休息。 钻冰豹子到官船上办理登记,扔了一串钱,就像普通人一样要了马槽拴马,开了间舱房,一边等载客满员,一边休息。天慢慢黑了下来,往来客商极多,渐渐满员,开船前,还有人在装卸货物。狄阿鸟休息了一阵子出来,走出来见商贩成群,货物堆积,岸上竖立着吊杆,还在吊货物上来,船身慢慢吃水,心里极为得意,不免寻到船令攀谈。他知道造船不易,这么大的船定然投入巨大,就问起船令此船营收如何,商贩都贩卖什么,关防如何查验,是东夏的商人多还是高显的商人多。 船令从他的排场上就分析出很多的东西,只是见他们携带兵器和文书入高显,怀疑他是高显国的重要人物,吞吞吐吐,尽管遮遮掩掩,仍透露不少消息,他说坐官船的商贩多是东夏国的商人,因为官船保险,而高显去东夏的商人多不用官船装载,运林木之类的东西扎筏而下最省,但是船在返航的时候,也往往客满,高显国的商人自身和一些到东夏国的贵族都只坐官船。 眼看时辰到了,就要开船,船梯都收了起来,又有七、八个人赶到。 得知船满要走,其中一个人站在下边喊:“我们是朝廷遣员,紧急赶路,这里有文书为证,希望船上的同僚予以通融。” 船令只好让船员们放下梯子,待他们爬上来,就要了文书和路引,这一看,却显得有点儿后悔,说:“什么遣员?这也叫遣员?去湟中通好学堂教学的先生,这也叫遣员?” 其中为首的严厉反驳:“为什么不叫遣员?船令大人,我们都是北平原黄埔结业的学生,受官府派遣……不叫遣员叫什么?” 船令一边让人收梯一边冷笑说:“你们还不是为了挣工分,好参政?干什么不好挣工分,要去通好学堂?” 狄阿鸟也觉得船令不通人情,带着钻冰豹子走过去。 船令接下来的话让他恍然:“通好学堂那是咱东夏援他们建的,好几年了,还给他们派先生,送图书,教的都是他们的孩子,你们就为了挣工分,千里迢迢为别国出力?” 狄阿鸟插言说:“船令大人言过了,为什么不能去教高显的孩子,东夏、高显同源,通好学堂又是东夏朝廷援建……” 船令不再吭声,肯定被他的假象蒙蔽,认为他是高显人,讳言。 狄阿鸟趁势引这些年轻的先生往里走,笑着招呼:“都黄埔的学生呀?孤,咳,不简单。可不要被别人的话打击。去通好学堂也是在为东夏国出力,不过为国出力的方式不同罢了,是不是?欢迎你们。” 为首年龄最大的三十多岁,躬身揖了一记说:“先生说的没错。我已经去了好几年了,这一次是回乡述职,顺便带几位黄埔的学子过去。” 狄阿鸟往他身后看了一看,见不全是学生,其中两个是家奴模样,就问:“学堂的规模并不大吧,怎么老派人呢?” 为首的先生叹气说:“先生有所不知。正如船令大人所说,先生们多数不愿意去,去了也反悔,这一次熊先生给上面打招呼,工分加倍,二年就给五级爵,这才在黄埔又招来些先生,他们竟不知道,现在高显、东夏互通有无,正是有他们,两国才会往来更密切,不再战争相向。” 狄阿鸟点了点头。 那先生又说:“其实我是熊先生的乡党,流落到东夏,得见熊先生才谋来的差事,家眷也被接过去了,待遇还是不错,高显人也对我们抱以好感。您是高显人吧。” 狄阿鸟笑道:“地地道道。” 钻冰豹子让人挤了挤,找了块位置,众人便坐下,等着船员扛走行礼。 一个生员觉得狄阿鸟有点眼熟,却就是不知道哪里见过,就主动说:“先生是不是到过我们黄埔?怎么看着眼熟呢?” 狄阿鸟承认说:“去过。应该是去看我的同窗。你们不知道,在通好学堂之前,高显还有过别的学堂,我在里头读过书,后来有几个同窗去了东夏,在黄埔执教,我时常去看他们。” 他的谎言并不高明,生员们只需问他是谁,他就卡了。 但是这个生员显然相信了他,就兴奋地说:“学生知道。高显之前的学堂是六合吧,我们大王就在里头读过书,先生该不是和他也是同窗吧。” 狄阿鸟淡定地点了点头。 几个生员一下找到了话题,开始和狄阿鸟攀谈。 狄阿鸟留意了一下,其中坐得最远的一个却有些漠不关心。他正要问这人。 一个生员告诉说:“帖薛禅是你们高显人。他是到我们黄埔求学的,以兴旺高显为己任,只是不大爱说话。” 狄阿鸟反问:“帖薛禅?” 帖薛禅五官很端正,气宇很轩昂,他微微点头,说:“我的舅舅成了东夏人,还立过不少功劳,他经常派人过河,劝说我父母搬迁过去,我父亲是百户,怎么能不顾君王私逃呢?不过,他却知道高显有过学堂,学堂出来的学生都成就非凡,就把我送到我舅舅家,从那儿入了黄埔。” 狄阿鸟大吃一惊,心说:“这样也行?” 他试探了问:“那你在黄埔学的是什么?” 帖薛禅说:“政学。黄埔百家争鸣是好事,不过政学乱驳,很多都有违圣训,所以学生专攻儒学,欲以儒学兴社稷。” 狄阿鸟松了一口气,心说:“娘的。这儒学名声是够大,不过却没我们的政学主流实用,你们全国都学儒学才好呢。”但他不放心,又作试探说:“你对东夏、高显之间是什么看法?” 帖薛禅说:“既然先生也是高显人,学生知无不言,学生认为,两国之所以分裂,是为女公乱政,倘若女公愿意嫁给东夏大王狄阿鸟,相夫教子,何至于有今天?而狄阿鸟,却也不对,先主厚待于他家族数代,他而今裂土为王,不能恪守礼教,实为叛逆……” 学子中有人反驳:“女公愿意嫁给东夏大王狄阿鸟,相夫教子,我们大王就是正统的继承人,何来叛逆一说?” 帖薛禅辩论说:“纵观历史长河,中原皇帝未有传位夫婿一说,当从宗室子弟中择一,令其成继大统。” 狄阿鸟乐了。 看来此生在黄埔的学习就学会了这些,他点了点头,赞同说:“有礼。不过,当着东夏国人的面,不可言其大王事,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却显得失礼了。” 他又说:“既然你这样认为,那能谈一谈我们都关心的话题吗?两国将来会怎么样?” 帖薛禅略作沉吟,肯定地说:“东夏因为地利,依附中原,逐渐显得国更富军更强,但这都是暂时的,毕竟我们高显占据正统和大义,一旦教化得方,在仁政上有所作为,就能感召回原本的国人,到时两国不合也要合。” 有生员嗤笑,当场反驳说:“我们东夏国富民强之势不改,必以实力压倒之,一统两国。” 狄阿鸟终止说:“好啦。好啦。这样谁强谁弱,谁统一谁,是最伤和气的,不谈了。” 他转过脸去,问年龄大的那先生:“先生在学堂,有没有遇到过突出的学生?这些突出的学生可堪造就吗?” 年龄大的那先生顿时一脸光彩,说:“有。” 他说:“女公收了不少贫贱的养子,这些人知道读书,其中佼佼者很多,不过我们熊先生最器重一个叫李虎的孩子……只是他呀,太淘,也不听话,唉,熊先生要求越严厉,他越上天。” 狄阿鸟嘴咧成了两半。 本来漫不经心的钻冰豹子耳朵也猛地竖立起来。 狄阿鸟说:“学堂好几百的学生吧,这个孩子,你都能叫上名字?” 先生说:“半个城都知道,何况我执教几年呢?他是高显女公众多养子中的一个,其实这些养子只是挂个名,父母领一些补贴,仍是穷人家的孩子,可他却不然,一点也不知道父母如履薄冰,虽然只有八、九岁,却英聪霸道,学识也出众。他入学时,学校最大的学生有十好几,每一个贵族学生身边都聚拢一群,相互分派,可几年过去,谁也没想到最后在学校称王称霸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他带着学生吃校舍周围的饭都敢不给钱,看哪个老师师德不好就赶人走。” 帖薛禅问:“难道他能打过那些大孩子吗?” 那先生摇了摇头,叹气说:“那些大孩子只会站着被他揍。” 几个生员都愣了,问:“为什么?” 那先生说:“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就连女公的亲侄子和亲侄女也被他压着。先生和学生还是有隔阂的,谁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女公经常来学堂,可女公每次来的时候,他表现极好,女公也喜欢上了,还带着他吃饭……也许,就是这几次吃饭,让他有底气吧。” 几个生员都点了点头。 帖薛禅冷笑说:“这样的学生,为何要称赞他突出?我看就是害群之马?” 钻冰豹子立刻瞪视上了。 其它人却不知道,那先生说:“如果八九岁的孩子琴棋书画无师自通呢,如果八九岁的孩子文章武艺都比成人呢?” 帖薛禅打断说:“这不可能?” 那先生也冷笑说:“没见过不要妄断。其实他也没那么坏,见到家贫的学生,倾尽所有,见到令他尊敬的师长,恭敬有加。一年前,湟中有过一次叛乱,败退的叛军想攻占学堂,拿孩子们作要挟,连熊先生都披上盔甲,手执长剑,更不要说孩子们,偏偏这孩子却力挽狂澜。” 生员们纷纷问:“他一个孩子,怎么力挽狂澜的?” 那先生道:“那孩子给先生们说,这些人攻打学堂,肯定不是想作困兽之斗,是为了拿孩子们作人质,好轻松过河投降东夏,先生们只需登高一呼,告诉他们,此学堂为东夏援建,倘若攻破,拿孩童胁迫,必不被东夏所容。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立刻向东突围。他们就会潮水一般路过。” 帖薛禅问:“他一个孩子怎么知道叛军是想胁迫他们做人质,好过河投降呢?” 不等众人回答,钻冰豹子就用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看过去,冷冷地说:“有军事常识的人就都知道。学堂并非军事要地,叛军却当成目标想要攻占,必有其目的,这个目的除了胁迫是什么?湟中是高显重镇,胁迫孩子们又有何处可去,自然是为了过河。看来这位先生说得对,他起码比你这成人聪明。” 狄阿鸟连忙训斥:“住嘴。就你有军事常识?” 那先生说:“是呀。那么多人都没有想到,连叛军的首领也没多想,他一个孩子却看得明白,摸得透叛军的心理,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狄阿鸟反问:“不会是人教他的?” 这件事他知道,但是他一直怀疑是身边的曹辛传教的。 那先生说:“先生们都是咱们东夏人,有一些年轻的曾入过武学,却混乱一团,包括熊先生,只想挺剑护卫,要是他们有好主意,还要先教孩子?” 狄阿鸟又生疑问:“不会是学堂外的人教的吗?” 先生摇了摇头,说:“事发突然,又是上课期间,院门紧闭,谁能专门跑来告诉他?我知道,先生是不信。别说你们,我们亲身经历都有点不敢相信。将来长大成人,他一定会闻名高显的。” 第七节 虎神国度 高显与东夏缔结的和平,确实是让高显国丢掉了可有可无的湟西,但随着挨近高显的克罗子部的衰落,对东夏的臣服所受到的约束,以及龙琉姝三征鸭子岛,将鸭子岛彻底纳入统治,高显周遭的威胁彻底被东夏隔绝出去。 当然,这种太平只是对外。 对内,因为高显的特殊性,大小封臣林立,小部落多如牛毛,战火也是一会儿烧到这儿,一会儿烧到那儿。 龙琉姝虽然行为反常,却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壮大中央的最佳时机,便像锄草一样向国内的势力动手。 以前的铁氏、燕氏等曾经号令一方的诸侯,一一在她的冷酷铁腕下瓦解,黑水下游的大小部族首领也被她以不信奉虎神的名义换了个遍。 与此同时,她多次利用萨满教中的神灵来神话自己的统治,为了化解不利女身为王的危机,将虎神涅阿黑更改为女子外形,自己自称虎神转世,是长生天之下第一真神,凡间唯一神,要求大小部落虔诚祭祀。 高显国萨满的力量本来就根深蒂固。龙青云往上,祖上几代想引进儒学,排斥萨满教,萨满教被排斥到边缘,此时受她有意扶持,自然枯木逢春,一发不可收拾,再加上她本身就信奉萨满教,擅长从冥想和睡梦中得到解决事情的办法,萨满教行脚萨满,部族萨满干脆遵她为教主,一边借势参政,一边对其美化。 她这样拥有绝对崇拜的教主,连不搭杠的别乞都妒忌。 湟中也深受影响。 船只一靠近,人就能远远看到湟中城外堆砌的一座大敖包,上面撑着象征长生天所居住苍穹的圆疙瘩。 之前,萨满教因为封闭在一个个氏族或部族中,再加上生产落后,是没有人力、财力来进行美化的,致使教义简陋,只有怎么做,却没有为什么这么做,再加上神灵不一,因而经不起景教,食法教,袄教,佛教的冲击,更经不起儒家冲击,而此时此刻的高显,却有着意外的发展。 湟中即是高显的军事重镇,也是高显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为城市的地方,因为自湟中到下游水面宽阔,流速缓慢,而东夏的城镇又多在南方,因此获得得天独厚的地利,两国八成以上的贸易绕不开此地,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大的商人在此地囤积物资,小的商人要到这里寻找商机,店铺林立,各种作坊如雨后春笋,相比高显的日趋萧条,这儿却发展成人口三十余万的大城。 繁华总会给贵族带来便利,给国家贡献税收,即出于前者,又为了花钱便利,龙琉姝干脆把它圈为自己的封地,多数时候都居住在这儿。 她先是在商人们的有意取悦和援赠之下修建一座行宫,紧接着便持续不断地搬迁官衙,最后不顾吴隆起的反对,干脆把萨满教的教廷建造在这儿,征集闻名的萨满,对教义进行考证,然后借自己的嘴说出去,当成圣谕。 眼看行政中心倾斜,高显人就都以中都称之。 就连通好学堂也被萨满教染指,学堂中只有一种先生由高显派遣,就是萨满。 狄阿鸟幼年时曾在龟山婆婆的敖包呆过,受到龟山婆婆的照料,最后龟山婆婆的死让他记忆深刻,那时他一直想不明白龟山婆婆为什么死,为什么恨自己阿妈,后来慢慢想明白了,知道对方恨的不是阿妈,恨的是阿爸,之所以死,是萨满教在儒教之下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 他不觉得自己受到萨满教太多熏陶,但是也不排斥,毕竟,这种风俗一直存在于他的童年。 甚至,他还会生出一种亲切感。不管他是不是意识得到,其实他也从萨满教中得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方说对山川草植的熟悉,对精神意志以及勇气的锤炼,以及对战争的诠释,对直觉的信任…… 这些让他获益,甚至他从萨满教倾向于疯狂的仪式中提炼出不同于周礼的感染力。 是的。 没有任何一个宗教像萨满教以奔放不羁来点燃人的灵魂。 儒教源于周礼,仪式庄严,礼法系统,依循有度,而穆教和佛教则以全身心投入信仰,失去自我为基石,形象惨兮兮的,景教则让人不停承认自己有罪,并将上帝视为谅解一切的长者,而达摩西行追寻的大乘佛教则更倾向于经文、辩论,唯有萨满教奔放似火,狂放不羁……当萨满烈马般舞动时,当萨满举起绷起肌肉,嘿声抗刃时,当萨满踏火,踏雪、踏水时,他们在神灵的辅助下激发自己,激发自己面前的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最终点燃自己的灵魂,点燃别人的灵魂,让别人的生命绽放出最鲜艳的火光。 草原、狩猎民族均为之而坚韧、善战。 甚至雍人身上也时见其影。 强大的几个朝代,雍朝尚黑,那是死亡之色,打仗起来一旦发疯,坦胸露背,中朝尚红与黄,象征热血和火焰。 狄阿鸟自己也说不上来,但他对萨满教确实有一种亲切感,他觉得萨满教符合自己的性格。 他下了船,和几个高显人一样,单膝下跪,仰望敖包和蓝天托起双臂,而他带来的那些人也纷纷在他身后单膝跪下,有样学样。 站起来后,他便以长者的口吻给几个生员说:“你们最好也拜一拜,不是拜任何人,不是拜我们高显,而是拜长生天。这样你脚下有地,头上有天,便脚步稳当,身子牢固。” 帖薛禅轻轻哼了一声:“陋习。” 言罢,干脆撇开众人,大步流星向城中走去。 狄阿鸟盯着他的背影看看,收回目光,再看着几位东夏生员,随着生活了几年的那先生去拜,几位生员也纷纷照做,其中一位起身之后就跟狄阿鸟说:“多谢先生一路教诲。先生所言不是拜我们高显,而是拜长生天,定有所指,只是学生愚钝,理解为相互尊重,不知道对不对?” 狄阿鸟眯一眯眼睛,微微点头,又说:“脚下有地,头上有天,便脚步稳当,身子牢固。是让你们不卑不亢。”他拱了拱手,告别说:“后会有期。”说完,就带着一行人上马,狂风一样卷走。 身后几个生员不由用崇拜的眼神盯着他背影,纷纷说:“不愧是我们大王的同窗,真英雄也。” 狄阿鸟要先走,其实是怕和他们混个眼熟,去看嗒嗒儿虎时碰到他们,引起他们的好奇。 他与龙琉姝有约在先,嗒嗒儿虎以自己为先例,要在高显生活到十三岁,节假日由人接回东夏,而他也可以在此期间出入湟中看望自己的儿子,而作为交换,龙琉姝在东夏也出入自由。 这种极为危险的约定,也只有他们这两个疯狂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路过关防,前面开路的钻冰豹子亮了一亮龙琉姝给予的腰牌,随后,他们一行马不停蹄就先趟了进去,却没有在意,关防上的一位将官却揉了揉眼睛。 第八节 小滚刀肉 为了掩饰身份,狄阿鸟让嗒嗒儿虎的养父李贵生把家安在湟中城的西北角,离学堂很远,又将曹辛传安排在周围做邻居……往那儿去要穿过一条南北主干街道,这条街道正好赶上集市,热闹非凡。 狄阿鸟一行只好下了马,牵着马儿经过。走着,走着,忽然有一段格外拥挤。 好多人都围绕着右边的一块空地,里头隐隐传来琴声。 一行人拽着马,通过不易,只好到处让人避让。 到底是什么事儿,招徕这么多人围观,狄阿鸟也生出几分好奇,反正一行人也走得慢,他就寻个刚刚里面挤出来的人问:“这里面是在干什么?” 那人故作神秘说:“你们不知道呢。通好学堂里边的先生种出了黄瓜和韭菜,派了好几个巴娃子给卖。” 狄阿鸟反问:“这么神?” 那人说:“可不。小女丫弹琴,大女丫好几个,快到嫁人的年龄,美极了,正在台上跳舞呢……你买他们一根黄瓜,就能到里头坐上看歌舞。” 狄阿鸟连忙问:“那你买了吗?” 那人吸气说:“太贵。一只羊羔子的价,也就是有钱人吃得,不过看几位爷,是不缺这个钱,不妨进去瞅瞅。” 钻冰豹子张口回绝:“我们还有事,谁有那功夫?” 狄阿鸟却一摆手,止住说:“太官园能栽的东西,他们也能栽得出来?孤,我是要进去看看,钻冰豹子把马给他们,咱们挤进去看看。” 钻冰豹子无奈嘟囔:“着急的是你,不着急的还是你。” 他看狄阿鸟一瞪眼,就不再多说,只是往前分开众人。 两个体格魁梧,力大无比的人往里挤着进,自然障碍不大,不大工夫就到了里层。 里头被围了个绳圈,入口处站着高矮几个学生,手边台子上放几个篮子,上面的布被撩开一半,一根一根的黄瓜个头不一,被码得整整齐齐,绳子圈里搭了个台子,台子前放着椅子和木羊,大概有三四十个座位,不过已经坐了十七八人,台子上,一个十来岁的女丫穿了隆重的青袍,似模似样跪在蒲团上抚琴,琴声还算流畅,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一样的衣裳,边唱边跳。 绕过这片场地,里头是个铺面,牌匾崭新,书着“神农氏”三个字。 狄阿鸟一看就被震到了。 神农氏? 这牌子也敢挂?要是这牌匾挂到靖康去,会有满街的人砸店铺的。再看看,神农氏三字的上面是个葫芦,狄阿鸟正猜是不是药铺,又看到神农氏下边结的麦穗儿。好奇。绝对的好奇。 他示意让钻冰豹子找些钱,进去看看,连忙往入口走去。 刚刚走近,就见绳子边趴个少年抬着头,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低下头一看,四目交对,认出来了。 被髡成鸡冠,又编了几个小辫的头发,黑白分明的两只眼睛,惊讶中扭曲的表情,露出的两排白牙,不是嗒嗒儿虎是谁?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出现在这儿,似笑似怯,神情紧张地辨认。 转眼间辨认出来了,那是转过身掉头要跑,跑似乎也跑不掉,正被阿爸一眼看结实,一迟疑,就又站住了,扭过头“嘿嘿”傻笑。 他个头堪比十二三岁的孩童,身骨均匀,瘦长而且健壮,嘿嘿一笑,眼睛眯了起来,顿时多点若有若无的憨气。 很多时候,人们也都认为他憨。 家里老太太是被他骗过多少次?偏偏见了他还就喊他憨虎,一边喊憨虎,一边夸他长得像狄阿鸟小时候,特别眼睛一眯,嘴角一勾,为此还专门找了狄阿鸟小时候的画像让众人看,果然,七八分貌似,十分的神似。狄阿鸟也看了,看完就奇了怪,既然这么貌似,神似,为什么自己小时候给人的印象就是赖,嗒嗒儿虎给人的印象就是憨,后来才知道,嗒嗒儿虎喜欢装憨。 他犯错了,不是像狄阿鸟那样上下狡辩,欲盖弥彰,而是老实一站,可怜楚楚,憨笑连连。 就像刚才,如果是狄阿鸟自己,那肯定装作没看见,一溜烟跑了,回头阿爸逮着了问,就会说:“不可能。你看错了。那个绝对不是我,最近哪哪有个小孩,长得与我有点像,还老爱学我。你肯定是见着他了。” 你说?阿爸看见自己儿子,能认错吗? 揍两揍,还会再冒出来一句:“别不信,我一去就把他给你逮回来。” 然后出去逛一会儿,还真抓个身材差不多的小孩穿着他的衣裳回来,让人几乎怀疑他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儿。 嗒嗒儿虎却不一样,不跑,也不想着补救,就开始认错,有错没错就说自己有错,哪怕被冤枉了也能深刻认错。 他能从自己吃饭吃多了,联系到自己吃多了会成个胖子,自己成个胖子,打仗了就跑不动,打仗跑不动,就会被敌人俘虏,被敌人俘虏了,阿爸会不能不管他,阿爸不能不管他,就会跟敌人妥协,给敌人妥协,就会上敌人的当,上了敌人的当,就会打败仗,打败仗就会亡国……哪怕阿宝和蜜蜂把做过的事儿赖给他,他第一时间也是先深刻认错,直到这错让人越听越不对,越来越深刻,然而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然后大人看他一脸诚恳,也责怪不下去。 今天,他又发扬了自己的风格,等狄阿鸟靠近了,就连忙说:“阿爸。阿爸。你先听我说。” 狄阿鸟往入口看一眼,等着他说,他就开始了:“阿爸,今天一早本来是该去学堂的,可是阿师的黄瓜熟了,找不到人去摘,就去找我帮忙,我本来不想帮忙,可他是我最敬重的阿师呀,我知道,虽然他是我最尊敬的阿师,我也该给他说明白,我还小,不能耽误学堂里的课程,不管是不是都会了,也应该再听一遍,要是说明白,他也就知道该让我先去上学堂去。可我没说,老想帮他这个忙,就找了几个同窗来帮他卖黄瓜……这一次是我错了,分不清哪轻哪重。” 钻冰豹子也自一旁弯下腰,凑着耳朵听,听得两眼发愣。 正发愣。 嗒嗒儿虎请求说:“阿豹。你替我讲讲情呀。” 狄阿鸟给气笑了,探胳膊揉了揉他脑袋,抓过来问:“阿爸说你什么了吗?” 说完,就直起身,准备通过入口进去,想知道他这阿师怎么能让学生来给他卖黄瓜。 一个敞开怀抱,气味熏人,更是一脸浓须的大汉赶到了他前头。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几个小子。给老子个黄瓜吃。”他撂开衣裳,将一把胯骨上的短刀暴露出来。 几个学生年龄有大有小,其中个儿最大的就说:“那你买一只嘛。买了还能看歌舞。” 大汉一上腿,就将一只脚跨到台子上了:“爷不买就不能给爷吃一个吗?” 他这又说:“爷是收税的,看你们都是巴娃儿,不收你们的税了,吃根黄瓜。要不,爷可收税了,你说收的税抵不抵你们根黄瓜呢?” 嗒嗒儿虎的眼睛一下眯细了,给狄阿鸟说:“阿爸。你等着,找我事儿的人来了。你就等着看,看你儿子是怎么收拾他。”说完,就晃晃自己的脖子,往入口边走去。 狄阿鸟愣了一下,给钻冰豹子说:“哎。他这阿师人品也太差了吧,让学生给自己卖黄瓜,出了事儿,也不露个面?是不在呢,还是不露面?” 说话间,那大汉开始凶相毕露,恶狠狠地说:“老子也是给你们面子,这税是城守大人要收的,别以为是学堂里的人就完了。别以为是几个孩子就完了。给你们抓回去,管你们阿爸什么身份,先抓回去,看你们叫你们阿爸来得及来不及?”说话间,又有几个同伙一起走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他说:“现在不是一个黄瓜的事儿了,把你们黄瓜全部没收。” 台上琴停了,歌舞也停了,坐着吃黄瓜的人扭过头盯着看,外头的喧闹也顿了一下,很多人都站着看。 一个多事的人说:“他们几个还是孩子……” 话还没说完,大汉扭头,轻轻吐了一句:“滚。”那人只好往人群里退缩。 嗒嗒儿虎已经走到入口处,个最大的少年凑在他耳朵边说话,他连连点头。 接下来,他回过头喊一句:“琴不要停。该跳跳。”转过头,他就持了根黄瓜递给那大汉,接着又拿起几根,往他身后递,一边递一边说:“阿哥。这会儿正是吸引人的时候,我这停不下。你有什么条件,进来说,快进来说。”他要求说:“可只能你一个进来。”在大汉满意地擦完黄瓜往嘴里填,凑过来听他说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难处讲了出来:“他们就不要进来了,免得你们前脚一走,后面就有人说怎么让你们进来,不让其它人进,都没买黄瓜,要是阿哥你想开条件,进来说。” 大汉笑笑,給身后的人示意一下,就从入口中走进去。 嗒嗒儿虎走在他身后,突然拔了把短刀,在他屁股上飞快一挥,就见他连裤子带腰带被剖成两半,尾椎上有一条淡淡的血痕,但大体上还是没有伤着,那大汉的裤子当下就落脚拐上去了,因为陡然间受到惊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变味的吼声,弯腰就去拽自己的裤子,他前面那个个大的少年拔出一把短刃,顶到他喉咙上。 嗒嗒儿虎厉声厉色要求说:“给老子跪下。” 几个少年上去按着臂膀,就踩那大汉腿弯。 大汉本身姿势不好,裤子又缠在脚拐,一动,刃就有可能扎进去,嘴里咆哮着,却还是跪下去。 嗒嗒儿虎中拿着短刀在手心手背挽出几个刀花,回过头来说:“叔叔大爷,阿婶阿妈们,你们给小子作证,他说他是收税的,收税怎么一个收法?我们该交多少钱?”他回过头来,见大汉的同伙吐了黄瓜就拔兵器,笑笑走出去,伸伸脖子说:“我可是通好学堂的学生,往上三代都是贵族,家里牛羊遍地,金银满筐,你们杀了我,一家会被杀得鸡犬不宁,我杀了你们,撒几个买命钱就行了。这个帐会算吧,来,阿弟脖子长得好,长长的,还细着,你一砍说不定你能砍断呢,来,谁来一下?” 钻冰豹子上去就要保护他,被狄阿鸟一把抓住。 狄阿鸟意外地说:“别管他。这孩子啥时候成滚刀肉了?” 第九节 帮你们过好日子 一个比嗒嗒儿虎略低一点儿的瘦弱少年喊道:“李虎。你说错话了,不是鸡犬不宁。是鸡犬不留。” 不过,无论是“鸡犬不宁”还是“鸡犬不留”,几个围着嗒嗒儿虎的大汉抽出兵器,却不敢不后退。 嗒嗒儿虎爬上台子,大声说:“各位阿叔阿哥,阿婶阿妈,你们是不是跟这几个蹩犊子一样,看小子卖黄瓜价格高,觉得小子赚钱赚得多?要知道这天气还寒着,你要这么想,你给栽出来一根黄瓜看看?这也就我们阿师能够栽得出来,这是什么,这是通天彻地之能。” 他扭过头问:“麻杆。这回词没用错吧?” 回过头来,他又说:“你以为卖黄瓜卖出的钱被小子装口袋里,买好吃、好玩的花了?不是,是为了让阿师给你们培育各种种子,种到地里,让你多产粮食,让你们有菜吃,有茶喝,让你们的牛羊不生病,让你们的牛羊三五个月就长成。他这是在干什么呀?这是帮你们过好日子呢。” 他两只手抱成一个桶状说:“你们想过吗,你们现在一亩地一百斤粮吧,要是三百斤呢?你家还有人吃不饱吗?还有没有?别说自己家,你们说世上还有人挨饿吗,还有没有人挨饿?有没有?这样的好事儿,竟然会有人跑来破坏。你们说他几个是不是丧心病狂?是不是?你们有钱,你们贡献出来,也不白贡献,可以吃根鲜黄瓜,你们没钱,也不让你们贡献,将来种子越来越好,你们也能跟着享福,是不是呀?” 钻冰豹子一脸钦佩,小声说:“主公。嗒嗒儿虎真是您的儿子呀。” 狄阿鸟嘴都合不拢,笑着说:“他不是我儿子,谁儿子?娘的。这小子可显得比他老子狠呀。” 嗒嗒儿虎问:“我们是为了干啥?该交多少税呀?” 大伙喊道:“孩子,要是这样,不能让你们交税。” 嗒嗒儿虎说:“可现在他们非要我们交税,讹上了,本来说想吃一根黄瓜,又变成要没收,怎么办呢?” 众人一阵咆哮:“打死他们。” 说动手已经有人动手了,一个老妇人点上一个心虚的大汉说:“你心亏。不是虎神的子民。”另外一个健壮的中年已经别上了他的刀,再上去就是一巴掌。 嗒嗒儿虎心满意足,跳下来,走回绳子圈,站到满脸胡须的那大汉面前,恶狠狠地说:“小子得让你长一长记性。”说完,手里短刀在脸上一抡,一阵子刮,那大汉一半的胡须就没了,要不是脸上多了几条小口子,手艺还算不错。 剐完了,发现大汉直愣愣着,并没见多少胆怯,就说:“这样吧。算你是第一次,削你只耳朵算了,给你长记性。”说完,正正执住那大汉的耳朵。 大汉终于惧怕,乞饶说:“小主人。你就放了我吧,我其实就是想吃根黄瓜。” 旁边的少年连忙给嗒嗒儿虎说:“别放。放了,咱们可打不过他。” 嗒嗒儿虎摇了摇头说:“那杀了他?买命钱你一个出?” 大汉一听他们商量的话题,更是惧怕,抖颤着说:“小主人。小主人。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嗒嗒儿虎说:“真知道自己错了?” 大汉老老实实地说:“真知道。” 嗒嗒儿虎这又说:“有些人吧。一看情况不对,就会认错,认完错,转身就变个模样,你说我怎么信你?” 大汉一咬牙,大声说:“我对着长生天发誓,只要你放了我,你就是我一辈子的主人。” 嗒嗒儿虎眯了一下眼睛,要求说:“你自己把耳朵割下来,我就放了你。” 说完,干错就把自己的短刀交到他手里。 大汉愣了一愣,竟没有想着用短刀反抗,真的自己拽起一只耳朵。 嗒嗒儿虎再大喊一声:“住手。吓你的。刀子给我,你走吧。把外头的事情给我平息好。” 狄阿鸟微微点了点头。 “阿虎。”“阿虎。” 听到谁在喊。 狄阿鸟一扭头,就见曹辛传使劲从外往里头挤,老远大喊:“你又闯祸是吧?!我答应你了,答应你了,我愿意替你们卖种子,铺子我守。” 狄阿鸟苦笑,叹气说:“唯一想不到的是,这俩人都管不住这孩子。反而被胁迫上……唉。” 曹辛传刚刚赶过来,也吓坏了,一进来就去扶那个裤子后面被挑成两半的大汉,抖颤着说:“我是这孩子他大伯,你可别给他一般见识。可别。你要是气不过,别找他,找我,找我……”说完,就从身上掏一袋钱。 嗒嗒儿虎一把抢走,笑着说:“阿伯。他吃了咱的黄瓜,还欠我们的钱呢,你给他什么钱呀?给他找条裤子穿,让他回趟家,打今起,他说一辈子做我的奴隶,那就咱们家的奴隶了呀。” 曹辛传生怕这大汉日后报复,手扬得高高的,想揍嗒嗒儿虎两下,让大汉少恨一二,却终究落不下来。 狄阿鸟戏也看够了,大步流星过去,要求说:“曹先生,这一巴掌你给我打下去。” 曹辛传一扭头,呆了一呆,想是狄阿鸟怨他管不好孩子才有了这一幕,调转过来,自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还要再抽。 狄阿鸟一把把他拉住,轻声说:“给这位壮士找条裤子吧。” 他反过来,严厉地问:“李虎。你还不打算收场吗?” 钻冰豹子这就冲进去,冲园子里的人喊:“散了。散了。” 嗒嗒儿虎尤记得没让人家欣赏好歌舞,给自己的伙伴们念叨:“快。快。一人多发两根黄瓜。发完你们先回去,我义父来看我了。” 他眼睛挤得飞快,神情紧张,几个少年挺听他的,后面几个大的女孩吃吃笑笑从台上下来,想看他笑话,最后那个弹琴的小女孩抱着琴走下来,给嗒嗒儿虎说:“李虎。你阿爸你都不怕。怕你养父呀?” 嗒嗒儿虎狠狠冲她一笑,慢慢一抬头,狄阿鸟正盯着自己,肯定以为自己不听养父的话,不听阿师的话,无法无天,当场就把这小女孩给恨个要死,咬着牙说:“小梦熊,快回你家去。刚才可是我救了你。不然人家冲进来,就让你弹琴弹一百首呢。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要再气急败坏下去,狄阿鸟已经一把抓在他后背上,提着就走,一边走一边问:“谁都管不了你呀?是不是。” 那女孩却不走,给曹辛传说:“伯伯。我渴了。” 曹辛传就说:“熊梦梦,那去喝点水去吧。喝完水别等阿虎了。他今天非挨揍不可,他,他……” 女孩就替嗒嗒儿虎说情:“伯伯。你别揍他。你也别让那个阿叔揍他,其实他是挺勇敢的,如果没有他,我们都会被坏人欺负。” 狄阿鸟挟着嗒嗒儿虎,一下转过身来。 “熊梦梦。”他问道,“你是不是熊夫子的女儿?去。把你阿爸叫来一趟。我和他认识,找他喝喝酒,说说话。” 钻冰豹子冲出去赶那些还想看热闹的人走,还打了个口哨。 众人这才知道外圈还有一排骑士,也就慢慢散了。 人都一哄而散,那大汉没裤子不敢跑,不知他的同伙中哪一个扔来一条裤子,他抓上就开始套,一边套,一边往铺子里看。 转过身来的钻冰豹子上去一把拽住,往地下一摁,冷笑说:“小子。你别想跑。把脖子洗干净跪这儿。你今天走运,脖子要是还能在,就等着给我们阿虎做奴隶吧。” 几个武士找到马桩,先拴好马,就走进来围观,不是用脚勾,就是用手团,再后面的开始手扶刀剑,面朝街道站着。 那大汉汗涔涔的,心说:“这几个人如此不善。其中一个还是白顶,难道这小子当真三代贵族?乃父权势很大?那我,那我,真要跟一个孩子当奴隶么?那么狠的一个孩子,伺候不了呀。” 第十节 马前之卒 为确保狄阿鸟的安全,要是出去吃饭,一汤一饭都得检验,太繁琐,他自己也清楚,自然不提外面吃饭,只是让曹辛传去安排。 中午将李贵生从放牧的草场叫回来,两家人一起杀只大骨架子肥羊,整个煮了再捞出来沥干,等请到熊熙来,又弄些熟猪肉和一些青稞酒,就算布置了宴席。 熊熙来已居住数年,没什么不习惯的,想想狄阿鸟能把嗒嗒儿虎放在这环境里成长,更是没别的想法。 他们在屋子团团围坐,客套说话,嗒嗒儿虎就已经啃上了,撕着带骨肉,嚼得嘎嘣、嘎嘣响。 熊熙来没想到会被狄阿鸟甩到这什么通好学堂做先生,他肩负有使命,只觉得是因为狄阿鸟不信任自己,或者说还没信任自己,才把自己放在这儿的,不由担心狄阿鸟觉得自己教导不力,再加上师从儒学,本身就推崇礼节,就善意提醒嗒嗒儿虎说:“李虎。食不可露齿,细细嚼咽……” 人家父亲在旁边,他能说人家吃得难看?跟个乞丐儿一样?也只能这样提醒。 嗒嗒儿虎“哦”了一声。 狄阿鸟已经跟上来训:“几辈子没吃过肉?”训完他就自己撕了一大块,啃起来,嚼几口到羊肋骨了,就往大牙边一卷,咬了下来,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熊熙来一怔,一扭头,嗒嗒儿虎在偷笑,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嗒嗒儿虎晃着手里的肉食,跟雏鸡小鸭一样挪到他身边小声说:“阿师。你快看我阿爸。” 熊熙来无奈,只好瞪着眼睛瞅上狄阿鸟。 狄阿鸟故作不知,招呼说:“熊夫子。快吃呀。先吃一些垫一垫,等下我要和你喝酒呢。” 曹辛传吃相也较斯文,轻声说:“主公。” 他靠近狄阿鸟耳朵,小声说几句。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嗒嗒儿虎,你先生在,你就不能胡吃,阿爸的先生又不在,阿爸想怎么吃,怎么吃。” 熊熙来硬着头皮说:“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明说了,你是一国的大王,吃相如此粗俗,尤其在孩子的面前,会有什么影响?” 狄阿鸟笑道:“影响?夫子,你有所不知,当年我十二三岁,沦落塞北,冒充完虎皇太凌进了人家的帐篷,当场就被人家识破。知道人家怎么说吗?说这个完虎家族呀,也就是我阿妈的家族,家族之所以衰败,就是因为家里再没有能和仇敌同桌共饮,吃起肉来能把骨头咬碎,把肚子吃鼓的孩子了,不然的话,他们家族也不会走到今天。你听听他这话说的,看看有没有道理?男人呐,要是吃不动肉了,嚼骨头牙疼,那身子可就不行了,要是我这个年龄就给人这样的印象,我还会有威信吗?嗒嗒儿虎,坐你面前就算了,你是他阿师,该管他,要是不在你面前,在外面的时候,小小年纪就让人觉得啃不动肉,人家岂不笑话我们狄氏家族?” 熊熙来哑口无言。 李贵生脸是好了,但还是格外粗糙。 他腿上因为受过伤,有点瘸,平日因为掌握的词汇不多,多数时候都显得沉默寡言,只一味点头。 话一说,没人吭声。 嗒嗒儿虎连忙打上圆场:“阿师说让我慢慢吃,我就表面上粗鲁,狼吞虎咽,实际上慢慢嚼。” 狄阿鸟评价说:“阿虎,你能领会这点就好,这就得到你阿爸和你阿师两人共同的真传了。” 熊熙来差点没气吐血。 不过,他不能引起狄阿鸟的反感,本来就得不到狄阿鸟的信任,再引起对方的反感,不是更不得信任吗? 他憋口气,硬生生地说:“也有道理。” 狄阿鸟眯着眼睛,看着他,要求说:“夫子。吃肉,又撕又啃才香,快,别让你这些年白呆了。当面试一试,保证你不后悔。” 钻冰豹子说:“是呀。肉就是越撕越啃越香的,特别是带着骨头的。” 他持一根大葱,掰了一半给递过去,含含糊糊地说:“就着葱。半生半不生更好。还去味。”那说着话,嘴里沫子一喷多远。 狄阿鸟看着熊熙来接过去,慢吞吞地笑了。 他说:“阿虎。给你阿师写碗酒。啊。你也想喝?不行。孩子不能喝酒。小时候让你喝奶酒,那是人家让你喝,阿爸不好娇惯你搅大伙的兴,但小孩还是不喝酒好。阿爸酒在戒,也不多喝不知道吗?” 说嗒嗒儿虎,他是不肯轻易放过的,说:“阿虎。阿爸有几样不能容忍你,不能不辨是非;不能恃强凌弱,胡作非为;不能沾酒色;啊……当着你阿师,当着你养父的面,说了,这几样你只要敢沾,我就砍他们的脑袋。” 嗒嗒儿虎大声抗议:“我怎么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军阀。” 狄阿鸟冷笑说:“军阀不军阀咱不说。就说你。你阿伯和你养父管不了你,他们把性命坠在你身上,一丝不苟照料你,凡事规劝你,教导你,你却不服他们的管教。你说阿爸军阀,你有什么资格说阿爸军阀?你呢?就只会反过来说阿爸是军阀?再给你说一遍,他们虽然没有生养你,却在身边照料你,是你的长辈,你不能让他们为难,你也不能让他们觉得给我没法交代的,知道吗?” 屋子里一下静静的。 嗒嗒儿虎顶不住,当场哭了。 狄阿鸟却不放过,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盯着嗒嗒儿虎,又冷冷地问:“你在学堂横着走是怎么回事儿?” 嗒嗒儿虎哭着说:“我没有横着走,都是你教我的,你说不想受欺负,就那啥啥,不是你教我的吗?” 狄阿鸟大怒:“你来学堂时年龄小,阿爸怕你受欺负,但不是让你横行霸道的。” 嗒嗒儿虎分辨说:“我没有横行霸道。我在用你教我的权谋之术,还不让我告诉别人,反正也没有外人,我就……是你说的,对什么样的人应该拉拢,对什么样的人应该哄骗,对什么的人应该勾连,还要平衡好关系……我都按照你说的做的,你别不承认,反过来说我横行霸道。” 他把肉一放,跑到屋里拽出来一个木棋盘,哗啦一抖,棋子跑了一地。 熊熙来捡起来一个,一看,正面写着一个学生的名字,背后写着“交好”两个字,当时手指一抖,任棋子脱落,心道:“原来他在背后教孩子帝王之道,怪不得这孩子在学堂里成了气候。” 然而,他心里并不是反对,只是一阵一阵的冷汗:“看来阿虎被他倾注的心血不一般呀。” 狄阿鸟大没面子,咳嗽一声,分辨说:“阿虎。我教你的不是权谋之术,权谋之术是你自己起的名。阿爸教你的是什么?不是,阿爸教你的是万人敌,与兵法一样。权谋之术?阿爸堂堂正正,自己都不屑学,自然也不会教你。阿爸教你这些,是阿爸想让你在复杂的学堂生存,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不是让你纵横开阖,称王称霸,无法无天……在学堂称霸,那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玩的。” 熊熙来屏息而言:“主公。他倒没有劣迹。他这个孩子头来的也不容易,去年你不是给我写过一封信吗?就在那封信来到之前,他制止一个十三岁的坏孩子侵害少女,打了架,那坏孩子手上都戴着拳扣,两个人打得跟血人一样,还好是李虎赢了,脸都被敲得肿半个月下不去,却是一股劲把那大孩子吓住。我不知道孩子给你讲过没有,这孩子胸中有股气,肖大王,悍气。” 狄阿鸟心疼地望了嗒嗒儿虎一眼。 他倒不觉自己身上有什么悍气,只是反问:“什么叫劣迹?还会有什么叫劣迹?有没有赶走过先生?有没有带着孩子去周围的饭铺吃饭不给钱?有没有做一些不考虑后果的事儿?”他谆谆教导说:“你阿爸上学的时候也曾混蛋过,但是没有一刻不在想呀,孩子打架,大人就得打仗,我要欺负其它孩子,你阿爷是不是很难办……换言之,如果你阿爸是个普通人呢?你还能这样呼风唤雨?” 嗒嗒儿虎揩了一下眼泪,说:“我没有。我就是想让那些大孩子,贵族家的孩子不欺负人。赶先生。那是那先生坏得很。我也没吃饭不给钱,是我自己的钱,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是我拿钱请他们吃饭。” 钻冰豹子知道狄阿鸟一路道听途说,这才当着先生、养父的面教训儿子,连忙说:“好啦。好啦。阿虎说清楚就行了。” 狄阿鸟问:“好。那今天的事儿呢?” 熊熙来连忙说:“今天什么事儿?卖黄瓜,要开种子铺的事儿,这个事儿更不怪他,你也不想我女儿都在,怎么由他生事呢?是另有隐情呀,学堂里分来个先生,这先生也就十七、八岁,身子弱,老被学生欺负,李虎就不干,制止了两回,他就和阿虎成了朋友,平辈论交。他是学农林牧副的,半个兽医,半个庄稼人,老想试验种田,配种,这毕竟不是学堂主业,他多次让我支钱由着他干,我就不肯。阿虎是在给他想办法,叫上学生在温泉旁边种菜,贵生也帮他们搭棚子,烧地道……今年眼看着开春,黄瓜熟了一地,阿虎就要卖掉,还要从东夏进种子卖,挣钱给他阿师用。” 狄阿鸟道歉说:“阿虎。吃肉吧。是阿爸有错,没问青红皂白,只觉得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外面那个汉子还没走吧。你要知道他是在街面上混的,你今天出他那么大的丑,事后很危险。” 嗒嗒儿虎硬声说:“危险怕什么?!儿子要做马前卒,要敢为天下先,能怕他一个无赖报复么?” 狄阿鸟愕然,愣了一愣,转而笑了,反问熊熙来:“夫子。你可知道?他被你抱走之后,回到家除了记得他还没长大,就只记得马前卒仨字……自小念到大,给人说,跑马前的兵最厉害。” 熊熙来也愣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何时说到“马前卒”三个字了,只是听得一酸,热泪盈眶。陡然之间,他转过脸来,再一次看着嗒嗒儿虎,一直以来,他虽然疼爱嗒嗒儿虎,管教之,约束之,却从来也不曾在这个孩子身上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只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赢得狄阿鸟的信任,好为朝廷出力。 这一刻,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逻辑:东夏王英明神武,却又如此重视自己的幼子,让他隐匿身份入学,品尝民家疾苦,让他本色不改,撕吃肉嚼烂骨头,教他政治,教他武艺,教他爱惜生活,不许他有丁点儿的恃强凌弱,接下来便是身边的嗒嗒儿虎,他就会完好地继承东夏,成就一代王业,又是上马杀敌,下马治国的一代明君。 如果自己好好尽到自己的职责,岂不是一代帝王之师? 但他死死摁住这个念头。 高官厚禄,金钱美色他都能抵御住,但是一代帝王师呢,通过一代帝王,达成自己治国的政治理想呢? 我不能这样想。 这是更可怕的贪欲呀。 他咬死牙关,好像抵御住了,见狄阿鸟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生怕表情不自然,脱口就说:“阿虎的学业不是问题。他启蒙得早,身边有良师,更不缺书籍,学习也刻苦,说是学堂第一也不为过。只是怕得反映给你,他有一个缺点,好杂学,不喜经典,比方说跟着那先生跑去种种黄瓜啥的,更是不肯背四书五经,老认为听人讲讲经义内容就够了。而且,而且……观点怪诞。”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我的孩子又不是去做博士,通其大略比死背硬记要好。熊夫子你是博学之士,不妨每日抽出时间给他讲一讲经史,教他明白历代之得失。如果他学业进展得快,回去之后,我再物色名师,一一给你送来。孩子嘛。听经典史传如听故事,接受得也快。” 说完,他又看向嗒嗒儿虎,淡淡地问:“阿爸小时候想知道什么,自己要去找典籍,你风月阿爷才懒得一句一句给我讲内容呢,所以要知道珍惜呀。今天阿爸冤枉了你,就带你去打猎吧?” 十一节 自成一家 出了城往东有一片山地丘陵,绵延起伏,林深树茂,此时正是初春时节,沿着一条废弃的伐木道,枯木、新芽相互交杂,令人雀跃。 湟中人口渐稠,原先林密之所渐被砍伐,造成这一代生活的黑熊频繁造访人类聚居地,为了防止熊瞎子进入土图伤人,湟中城对猎到黑熊的猎人作额外的奖励。嗒嗒儿虎希望一进来就碰见一头,下了马到处寻熊粪,李贵生却在枯木下边又拔又拣,寻了一堆冻菇。 他们的丛林经验格外丰富,尽量深入,终于在嗒嗒儿虎的尖叫中发现相距不远的几堆熊粪。 狄阿鸟从熊粪上判断这头熊只在四岁左右,众人也就心有恻隐,没有追踪下去,转到一旁的林地里打了几只飞龙。 收获有点少。 嗒嗒儿虎不免有点沮丧。 终于,他在五十步外的石头旁边发现一只不显眼的肥硕野兔,便一下精神了,屏息凝视接近过去。 没想到那兔儿甚是警觉,感觉到有人接近,突然掉头跑掉。 嗒嗒儿虎大为不甘,蹿上跳下,漫山遍野地追,石沙甩了想去帮忙的钻冰豹子一脸。李贵生一看他追远了,目标又是一只惊兔,到处都能找到巢穴藏身,便要喊他。狄阿鸟把李贵生拦住,笑着说:“贵生。让他追去吧,我正好有些话要与你讲。” 他带着李贵生到一处石头上边,坐下了,轻声说:“贵生。嗒嗒儿虎年龄也差不多,多带他出门打一打猎,过个一年半载,就放他自己出去打猎好啦。” 李贵生连忙说:“这一带的林子常有熊瞎子出没,放他一个人打猎,会有危险呀。” 狄阿鸟笑笑说:“你可是老猎人了,那就好好教一教他呀。他弓术不差,体格早成,奔跑,爬树,游泳都没问题,欠缺的只是猎人的手段,而这一带已经没有麋鹿、羚羊出没,黑瞎子因为缺少猎物,更多的是捕鱼,奔跑能力下降,对人扑食欲不强,只要注意点儿,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贵生没办法,只好应承下来。 他们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嗒嗒儿虎竟然射中了那只兔子,提了回来,一头是汗,却兴奋非常。李贵生发现那箭射在兔子的后腰上,箭杆朝后,竟是追猎当中给射中的,相当意外,不敢相信地看着嗒嗒儿虎,嗒嗒儿虎却乐滋滋地说:“小兔子还能跑得过大灰狼?” 他连兔子带箭杆往狄阿鸟面前一扔,大声说:“阿爸。我都打到猎了,你打的呢?” 狄阿鸟笑笑,说:“你那是误打误中,阿爸是要等你回来,带你去打黑瞎子。” 他在空气中嗅了嗅,反过来问:“别看阿爸没来过,但已经哪能找到黑瞎子,你信不信?”嗒嗒儿虎瞪大眼睛,绷着嘴唇摇了摇头。别说他不信,李贵生这个老猎人也半信半疑。狄阿鸟便点点他们,轻声说:“那你们等着。” 他问谁去,连钻冰豹子都一脸兴奋跑回来,拾了根钢叉,摇摇晃晃地跟着。 狄阿鸟走不多远,前面就出现一道碧水,嗒嗒儿虎正要笑他,就见他沿着这道水往东南方的高地上,一边穿行,一边看着天空的鸟迹。 突然,他拿下弓箭,拈了箭枝在手里,一回头,神秘一笑,引大家跟上,小声说:“就在前面,我都给看到了。” 随着腥气越来越重,钻冰豹子发现了熊粪,连忙让嗒嗒儿虎看。 再接下来,林子随着山崖断了,几人爬上这崖边一看,好一潭碧水,微波荡漾,鸟鹳盘旋,沿着这潭水再往下,是一片滩地,上头果然有熊瞎子。足足有两千尺的距离,只能看到几个点点,却看不到它们在干什么…… 嗒嗒儿虎大吃一惊,脱口道:“阿爸。你该不会有透视眼吧?” 狄阿鸟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带着他们绕下去。 他们绕到滩地上,熊瞎子的脚印和粪便明显增多。 再往前走,找个地方潜伏,周围发现厚厚的鸟粪。 狄阿鸟突然问他们:“知道怎么找到的了么?”钻冰豹子想也不想就说:“闻到的。” 狄阿鸟摇了摇头,看向李贵生。 李贵生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轻声说:“常听打猎的人说这儿有个乱熊滩,黑熊出没,是个极危险的地方,是真有呀。”他想了一下,脱口道:“主公刚说这一代的熊扑食鱼儿,一定是判断到的。” 他还是有疑惑不解的地方,问:“主公没来过,怎么知道这儿的熊多扑食鱼儿呢?” 狄阿鸟淡淡笑笑:“高显的山山水水都在我心里,说多了你们也不明白,只需要告诉你们,就靠这个,别说这里的人种什么作物以什么为生,就连这里的熊以什么为食,孤都一清二楚。” 嗒嗒儿虎以崇拜的眼神看着阿爸。 狄阿鸟反过来就问他:“这儿熊可不止一头,打不打?” 李贵生和钻冰豹子心虚了,眼看其它人都没跟上来,跑乱熊滩上打熊,眼睛看着的就好几只,那不是找死吗?嗒嗒儿虎却一阵兴奋,连声说:“打。打。”狄阿鸟白了他一眼,反问:“阿爸发现的熊。又不是你发现的。你打。打。打什么?有本事你也找到?别说你还小……小不是你理由。” 嗒嗒儿虎撇一撇嘴。 狄阿鸟却又故意引诱他:“熊掌美味呀。”嗒嗒儿虎又一下动心,突然冒头看了一下,又飞快潜下来,给几个人说:“坏了。离得最近的那只看过来了。你说它会不会喊其它黑熊来包围我们呀。” 狄阿鸟在他脑门上叩了一记,说:“跟着阿爸打熊去。” 他笑着说:“打熊要熟悉熊性,熊不是群居的,遇到一群熊,熊见其它熊跑,反倒更容易跑。走。行动要迅速,不能等它胆涨。胆一涨。熊就不知道畏惧了。”他把弓箭给钻冰豹子,抓过钻兵豹子手里的钢叉,猛地站起来。 李贵生和钻冰豹子也连忙跟上,眼看三人迅速向熊瞎子抄去,视线里的熊瞎子竟然足足四头。三头大的,一头小的,除了一头大的一头小的呆在一块,分别离了百步远。 狄阿鸟接近了最近的那头黑熊,那头黑熊果然转身就跑。 不料狄阿鸟飞快几步,竟然蹿到离水近的那边,那熊本来是沿着水跑,突然发现另外有两个人接近,便想往水中跑去,一掉头,发现狄阿鸟挡着它的去路,便扬起了巴掌扑去,正被狄阿鸟顶叉迎上。 狄阿鸟正正叉在它脖子上,受不住它扭曲的劲头,就顺势往地下一带,连叉带熊头直奔地面去。 钻冰豹子持弓欲射,李贵生却更有经验,知道这时候熊劲还没上来,倘若是为了取胆,自然是鏖战一会儿,眼下若为安全考虑,自然不能任它性起,当下拔了利刃,避开熊掌的拍打,照熊脖扎了下去。 那熊嘶吼,咆哮,前后爪子拔得鸟粪飞舞,血足足飚了一尺多高,却硬是挣脱不了狄阿鸟的钢叉,也始终拔不住不断移动的人。 嗒嗒儿虎看得心惊肉跳,连忙看其它的熊,只见那头母熊顶着小熊的屁股下水,往水对面的滩地游,另外一只则掉头扎到林子里,迅速走个不见。 他一阵大喜,兴高采烈地举着弓围着阿爸扎摁在地上的熊转。 夜晚。 熊皮已经被拔了下来,被李贵生用木棍夹得像幡,任夜风吹舞。 因为有一只熊在,猎物显得丰厚,众人升起篝火,吃得满嘴流油。 狄阿鸟单独支起一堆火,就着火光给嗒嗒儿虎画高显的山川地形,说:“今天你养父问我,我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这里的熊瞎子以捕鱼为食,阿爸嫌麻烦没有详细给他讲解,现在你看好,这里是高显的几条主要河流……”他从地形地理讲起,不时又说到多雨的气候,接下来讲到湟中周围都是冲积平原,接下来问:“这就是阿爸判断的依据。至于怎么找到熊的?是阿爸闻到水的腥味,一时兴起,带你们顺水找去,而根据地势走势,很容易判断出水洼形成湖泊的地方,更从天空中鸟的惊起上判断这片水泡有多大,有没有什么吓到了它们,让它们慌乱地破坏掉应有的轨迹。” 他鼓励说:“文武之道,相辅相成。你只要用心,你也行,到你打了熊掌……” 嗒嗒儿虎连忙说:“送阿爸吃。” 狄阿鸟摇了摇头,笑着说:“到时送给你阿奶和阿妈吃,向她们证明阿爸教导你的方法是对的。” 狄阿鸟这又说:“你已经学习过兵法,有没有感觉到,打猎就是打仗?首先,我们先通过山川地理判断了敌情,然后根据找到了敌人的营地,再接下来呢,判断出了敌人与敌人关系,最后一鼓作气,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击中他的要害,置他于死地,其它敌人逃之夭夭了。” 嗒嗒儿虎连连点头,小声问:“阿爸。那你打仗是从兵法中来,还是从打猎中来?”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在战场上面,打猎中得到的要多一些,在战略上,兵法中得到的要多一些。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与你龙沙獾伯伯一起潜伏到狼群周围,去看它们捕食了。” 他又说:“去揣摩狼群捕食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得到的内容却不相同,这又被个人掌握的知识决定。” 嗒嗒儿虎说:“那龙沙獾阿伯学过兵法吗?”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他学过。他学习过兵法,而又精通打猎,所以用兵的水准就超出一般人。” 嗒嗒儿虎大为兴奋,又神秘兮兮地问:“龙琉姝阿妈打算让我向他学习兵法,说他的兵法高显第一。他是高显第一,阿爸又是东夏第一,那是阿爸比他厉害,还是他比阿爸厉害?” 狄阿鸟想了一会儿说:“人是不能自满的,自满就等于骄傲。但是人又应该是诚实的,是什么就是什么。纯以兵法论,前后五百年,无人能出阿爸之右。就连老汗拓跋巍巍也算在内。因为他们打仗,还只是在兵法和狩猎之间,而阿爸在缔造新的兵法,阿爸的兵法,不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而是分析透彻,可以为人所熟知的,阿爸的武学培育出成千上百有军事素质的将领,到了战场上,阿爸的战争目的和内中大小步骤就可以通过他们实现,拓跋巍巍不行,你阿獾阿伯也不行。所以呀,你阿爸是真正的兵法家,与那些讲武堂光瞎琢磨的兵法家不同,已经自成一家,可与孙、韩二人相提。” 嗒嗒儿虎撇了撇嘴,嘟囔说:“阿爸吹牛。” 他又说:“人家都说龙沙獾阿伯的兵法正好克制你的。” 狄阿鸟哈哈大笑。他说:“也许吧。是不是也有人说,你阿姝阿妈也克制我?” 嗒嗒儿虎连连点头。 他轻声说:“龙琉姝阿妈常把我接走,还不让我去上学,她奇怪咦,说我是她亲生的,是阿爸你把我偷跑了的,她讲给我的东西,都和阿爸你讲的相反。她还训练我杀人,有一次,一个奴隶得罪了她,她给我一把剑,让我替她把那个奴隶杀了,我不肯杀,她就说我不听她的话,好久都生气。” 狄阿鸟轻声说:“虽然你不认同她的观点,但不妨碍你尊重她,敬爱她知道吗?因为她疼爱你。” 嗒嗒儿虎说:“儿子明白哎。但是哦,她……还老说阿爸阿妈的不是,她还说阿妈是你不知道从哪掳来的村姑呢。我真想告诉她,我阿妈姓李,李姓在中原是大姓,还要告诉她,我阿妈是巾帼英雄,领兵作战,打败过很多敌人。可我一看她说我阿妈的样子,就知道不该和她争辩,她也就说说而已,那就任她说吧。阿爸。你这才来,去看看她吗?” 狄阿鸟摇了摇头。 他突然站起来,告诉嗒嗒儿虎说:“阿虎。也许人的一生只爱一个人是最好不过的。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轻易爱上别人。” 十二节 狡兔三窟 夜火闪曳。时候已经不早,狄阿鸟站起来,像有了突发奇想,忽然转过来给嗒嗒儿虎说:“阿虎。阿爸走啦。” 嗒嗒儿虎连忙抓住他的衣裳,钻到他怀里,大声说:“不。你不能把我丢这儿。我不干。” 狄阿鸟轻声说了句“听话”,接着解释:“咱们是在高显,你不让阿爸走,天亮也许会有成队的士兵来请阿爸……知道吗?阿爸这也是在教你,涉足险恶之地,便不能让人所料知。阿爸入城,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所以阿爸只吃了一顿饭就带你打猎出来,而后就再不回城,这样一来,不会有人掌握你阿爸的行踪。” 他又说:“城门已经关闭。我让你养父给我们带路,你就在这儿呆到天亮,天亮之前,你养父就回来了,到时再一起把猎物拾上入城。” 为了缓解嗒嗒儿虎的低落情绪,就又说:”看吧。阿爸来看你一趟多不容易。可是看到你,还是很值得的。” 说完,他这就过去踢了钻冰豹子一脚,等钻冰豹子爬起来,就让他喊齐众人。 等李贵生凑过来,他就给李贵生说:“你给我们带路,绕开湟中城到渡头。” 李贵生回头看了他身边的嗒嗒儿虎一眼,不放心地问:“那不是要留嗒嗒儿虎一个在这儿吗。” 嗒嗒儿虎闹着说:“那我也去。” 狄阿鸟笑了笑,低头给嗒嗒儿虎说:“你该不是害怕吧?咱们刚打了猎物在这儿,你和你养父都丢下猎物送你阿爸去,那不是丢了猎人的传统么?” 嗒嗒儿虎大声说:“儿子不怕。” 他又说:“我知道了。你是想支开阿爹,让我一个露营。” 狄阿鸟笑着问:“敢不敢吧?” 嗒嗒儿虎翘首看了一下,抽一抽鼻子,轻蔑地说:“没什么不敢的。” 狄阿鸟抱了抱他,小声在他耳边说:“阿爸不是要你证明给阿爸看,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为向别人证明而坚持是一种极为愚蠢的表现。阿爸是想让你在这里感觉一下一个人露营的感觉。身为一个巴特尔。不能指望任何人带给自己希望,谁掌握住希望,谁就被别人仰仗。” 嗒嗒儿虎看着他们一行的背影没入黑夜,收摄心神,把火堆别拢,给自己拾掇出一块暖地,铺了一块不大的毡褥,放下马鞍子,接下来,他按照布置,又点了几堆火,将平板车圈在中间,避免有野兽拉吃上面的肉,做完这些,这才盘盘腿坐下。 坐下来,四周的黑暗和天籁瞬间袭来,黑夜中的森林不知藏了什么,让人看不清,心不靖,百无聊赖,他突然发现李贵生的胡琴插在平板车,便走过去抽出来,再次盘腿坐下,将琴架在腿上,“哼呢、哼呢”地拉了起来。 茫茫苍苍的黑夜,伴随着小马恢恢几声轻唤,响起稚嗓的歌唱:“ 我有一匹小红马, 耳朵尖尖短尾巴, 脖瘦长,鬃毛挂, 漆黑的眼会说话。 轻轻一唤把蹄踏, 嗒嗒啪,啪啪嗒。 马儿马儿真听话, 吃青草快快长大, 我要与你商量下。 我们一起穿密林, 我们一起跳山架, 你附上我的灵魂, 我能代替你说话。 我们一起做伙伴, 赶上劲风, 像闪电叱咤, 一起闯入敌群, 一起掀起刀花, 我们能寻找到梦中的原野, 我们能把最高的山崖攀爬。 …… 这些,这些,这些, 都是我俩悄悄约定的话儿。” 唱完了一曲,回头看看自己的小红马,竟然垂头打盹。 他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哎。小马呀。什么时候你才能听懂我的话?什么时候,我们能像阿爸一样,哪里都可以去呀。” 他也有些倦了,虽然是为黑夜不安,还是拽了拽马鞍,枕到上面。 看着闪烁的群星,听着天空中空旷的轰鸣,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一点一点消散,慢慢地沉入梦乡。 在梦里,他的小红马长得比山还高,他需要爬上一颗一颗的小树,最后才能骑到上面去……一觉醒来,晨曦已经降临,李贵生正在一旁推他。他一骨碌爬起来,问:“阿爸已经过河啦。” 李贵生笑笑,说:“你阿爸还让我回来后躲在一旁,看看你怕不怕呢,没想到我一回来,你就已经睡着了,被黑瞎子叼走了都不知道。” 嗒嗒儿虎活动、活动四肢,有点心虚地说:“才不会呢,你回来我都知道,要是黑瞎子,爬起来就再打一只。阿爹。咱们现在就回去吗?再不去回去,阿弟和阿娘该在家多担心了。” 李贵生“嗯”了一声,套上车,将他的小红马系在车辕上,把他的鞍子落上,把他也摁车上,自己拽上大马,夹着鞭子开始赶车,等马跑了起来,一屁股坐到车辕上。嗒嗒儿虎又把他的胡琴给抱上了,咋啦,咋啦只拉两下,就想起了什么,轻声问:“熊皮卖了能换多少钱呀?” 李贵生头也不回地说:“这熊正壮,天刚想暖,还来不及掉毛,皮毛甚好,又没有多余的创口,卖十来金都没问题。也就是你阿爸打得这么轻松,换几个壮汉,还说不定反被它撂倒几个。等一进城,肯定有人跟过来看稀奇。” 日上三竿,他们就进了城。 果然,那熊幡吸引了许多的人,他们都看着这父子,目光中都是惊奇和羡慕,随着马车慢下来,很多人都跟着一路走,边走边问他们打熊的经历,还把眼睛瞅向李贵生那只不好使的腿。 眼看家门近了,两路上突然多出很多盔甲在身的骑士。 李贵生心里一惊,本来还对身边追问熊皮的人爱搭不搭,突然就现出热情,问其中一个看熊皮的人:“怎么突然这么多的兵?” 那人“哎”一声,扭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谁知道呢。昨天傍晚就突然多出来的,好像还去过你们家,该不是……不会。你这人老实,定不会招惹到。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去你们家看看。” 李贵生一听,就想掉头避避。 还没来得及走,一名浑身甲胄的将领就带着几个士卒把他拦了下来,问:“李贵生和李虎是吧?!人呢?你们家的客人呢?”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阿爸这也是在教你,涉足险恶之地,便不让人所料知。阿爸入城,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所以阿爸只吃了一顿饭就带你打猎出来,而后再不回城,这样就不会有人掌握你阿爸的行踪。” 嗒嗒儿虎长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心里却在想:阿爸真神呀。该不是知道他们要来,提前走的吧,真是狡兔三窟呀。 李贵生反应过来了,连忙说:“是有客人。不过走了。我们出城打猎,他们跟着走一路,然后就走了。” 那将领还要再说什么,旁边有个身着绸缎的文官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就没有再说话,带着人掉头走了。李贵生硬着头皮继续赶车,一直到家门口,曹辛传抱着女儿,他的妻子,也就是嗒嗒儿虎的乳母牵着他的儿子一起等在那儿呢,几人一看到他就围了上来。 嗒嗒儿虎一跳下了车,给他们说:“奇怪哦。我们家的客人提前跑了。” 几个人都有默契地一笑,开始为猎物的丰盛瞠目。 在他们看不到的大街上,那个将领走到最高的酒楼下,一个人上了去。 只一看到他,一被杯子就在地板上炸开。 金兀术眉头凝成黑线,两撇胡须被挤到腮上,他从喉咙里咆哮出来:“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他每年都来一次,每年都来一次,出入自如,说不见就不见。你们都是猪脑袋。猪脑袋。丢咱们雪山族的脸,让龙沙獾笑话我去吧,笑话我去吧。” 那将领小心翼翼地站到一旁,轻声说:“就算是碰到他怎么样?殿下未必让咱们动他。” 金兀术身边,一个萨满模样的中年人摸摸自己的老鼠须,“诶”了一声,训斥说:“你知道什么?这一次,是龙沙獾将军的人发现的,他和咱们成了默契,亲自去见的虎神殿下,陈述了相应的利害关系,虎神殿下最后没有吭声,默许了的。然后龙沙獾将军招呼打过来,想借我们的手,结果赶来就迟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金兀术说:“万户大人,我敢肯定,不是咱们,就是殿下身边,有东夏王的奸细。一定是这样的,不然的话,不会是这个结果。” 金兀术压低声音说:“不会是龙沙獾自己玩的花样吧。” 他说了,自己也觉得牵强,就说:“也是。龙沙獾虽然和东夏王情同兄弟,却不会放狄阿鸟来去。既然你们觉得有奸细,那就查,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只要有嫌疑的可能,就换掉,全换成北黑水的人。” 他却没有注意到隔墙有耳。 就在他的背后,暗墙里趴了个人,凑在一个竹筒上,那人听完他们的谈话,在对面厢房的墙壁上一拨,走了出来,接着又走一个暗室,到了下边,给几个等在那儿的人说:“兄弟们,大王已经脱险了,无须在此营救、接应。而且我们的机会来了。黑瞎子要把身边的人全换成北黑水来的,这一次一定要利用好这次机会,把有北黑水背景的耳目安插到他们的身边去。” 十三节 东夏之忧 暮色中,声息寂灭。 狄阿鸟挽过马缰,将身后汤汤逝去的湟水望一眼,再回过头来,那白山黑水的笑声,依然在耳边回旋,好像推选自己做瓦里格的烦嚣,好像阿爸曾牵着自己在昔日的街道上走过,好像仍在和同窗们一起在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好像曾经的暮色降临时,自己坐在故宅的门槛上想象自己将来的生活,好像自己还在和一群伙伴在雪地里斗马摔跤,好像一位一位先生教导自己时的嬉笑怒骂,但这一切一切,都永远留在了昨日,他知道,自己少年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回。 一种沁入骨髓的深沉随之而来,他不自觉吟哦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诚不期我。” 此次回来,他没有打算先回渔阳,而是想先到云州,幽州去看一看,战争将至,虽然是不想大规模出兵,但战争从来都是一只恶狗,解开铁链,再不能收回,这等灭国之战,他也不知道到时会打多大,打多久。在出征之前,他极想趁此机会了解寻常百姓的生活状况,询问他们对战争的态度。 接下来,他打算去看看自己修建在湟中的广武仓有没有蚁啃鼠咬留下的黑洞,然后去北平原,看看那儿是不是表面繁华,税收数额有没有造假;虽然政阁、商阁、内府司、国府司对各地的府库、粮仓均有上报,但自己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起码要亲自查检一二,做到心里有数。 三年前东夏铸币,两年前成立国立钱庄,东夏的币值几何,钱庄运转情况,也都是国家的根本。 最后,自己要到黄埔讲学,讲尊王攘夷,讲东夏立国离不开朝廷的扶持,讲自己有义务随朝廷攻打陈国,从而为战争造势。再接下来,他想隐匿身份,去一趟备州,阿师田晏风老先生,屈指一算竟已七十好几矣,见面还是在去年,悄悄潜入备州见的一面,拉着自己的手不让走。此去,他仍可以作为智囊之一,给自己些意见参考,回来后,自己更应该和自己的风月阿师长谈。 他在黑夜里思考,马蹄自己踯躅。同行的人眼看天色不早,却劝他说:“大王莫要再迟疑。再不赶路,进不得城镇了呀。” 他没有打算住进城镇,就说:“走到哪算哪,既然在咱们的土地上,随处都可借宿。” 就这样,他们信马由缰,天黑下去又一个时辰,才走近一片聚居地。 东夏为维护各族平衡,尽量尊重游牧的习俗,仍保留一部分军队编制的百姓,让他们以编为单位,或进行游牧,或已半定居,或者为矿山劳作,或者仍未恢复自由之身,为勾栏人氏,均要由军府安排相应的营地,被称为军乡,又称为旗旅,设编领一,军录一,箭长三到五名。 但大多数地方都设了县,县下设乡录,给修公所三间,设录事一名,督事一名,乡老三到十名,马丞一名,录事掌管籍贯,督事责耕作游牧,乡老参政,马丞训练青壮,缉捕盗贼,乡老以名望正直之人充任,马丞则以军队里退下来的五级以上爵充当。 督事待遇最高,俸禄为八十石;录事享受低级参士待遇,俸禄为五十石,马丞与军队中编领平级,俸禄为六十石;乡老受推举产生,兼任箭长,不领俸禄,有事坐议,无事可不去。 也就是说,东夏行政单位最小为箭。 这一单位之下,往往为一族别,十几户亲族,旧识,但每一乡各箭却什么族都有,借以形成小聚居,大杂居的百姓格局。 而甚高爵不让落籍在乡,要么落籍到县城,要么落籍到州城,他们有某一块草场或耕地若干年的使用权,出租草场、耕地给一些有余力放牧、耕作的百姓,或者出租给县里,自己也自主经营一部分,军府代为安排勾栏人氏服役,一旦农忙缺人,也可向地方要人,支付相应的酬劳。 他们一行来到的地方是一处乡录。 狄阿鸟不许众人泄露身份,径直来到一户人家,敲门投宿。 这家人开了门,一听他们要投宿,回头看看自己笆篱围成的小院和一只手数得来的房屋数,顿时犯了难,五十多岁的大爹听他们说是去高显公干的,二话不说,一边让家里人招呼,一边披上衣裳去寻箭长。 狄阿鸟到他们家里坐上,给了些钱,要他们弄些茶水和吃的,就与他们家坐陪的二十出头后生交谈上了。 问了一下,他们一户七口人。母亲五十出头就已经有点糊涂,早早在后院睡下,除了父母,家有三男一女一孙,分有七十亩地,有一男在柳城当兵,是长设兵,因为已是八级以上爵,又任了编领,朝廷给予俸禄和住处,就把媳妇、儿子接去了柳城,家里长女已经出嫁,地却留在了家里,该后生是老二,县里要劳役,老三去干活去了。问起收成和生活,后生表示去年收成不错,买了官府选好的种子,平均一亩地竟收了270斤粗细粮,共收粮19000斤上下,交粮时每亩地评产180斤,一亩地交6斤细粮,交了420细斤,家里卖了足足一万五千斤,得钱15贯,除去一家人买种子,修农具,穿衣吃茶改善生活之外,净收入在十贯左右。 东夏的铜钱比价较高,相当于十二、三两银子。 后生说,现在一家人愁的是七十亩地种得太累,加上去年的积蓄,大爹想再买一头牛,也想给他娶媳妇。 狄阿鸟问了一下牛的市价,才知道牛竟然价值五十两以上,上好大架子耕牛要八十两左右,不少人靠租牛致富。 他自以为畜牧、农耕立国,却没想到牛的价格竟是五十两银以上,而据他所知,在东夏普通马匹的价格也没超过四十两,自己控制马匹走私,与朝廷集中贸易,出手的价格是三倍,也不过一百一二十两上下,便是这一百一二十两上下,给靖康马市冲击极大,将他们本国的马匹价格拉到一百两不到。 但是这种情况也能理解,马匹耕地不如牛,耕地数量的激增,造成牛价高涨,牛又不是羊,一窝下几个,短时间内难以繁衍。 难不成自己要一边卖马,一边高价买牛? 他沉思了片刻,说:“高显那边,还有草原北面过来的牛呢?官府不知道去草原上收牛吗?” 后生说:“一个文参给官府提过,县里还组织人手,让军府派着人一起去北方,可那些牛是生牛,不听使唤,还伤人哩。谁买呢。只能吃肉。”他说:“没牛。七十亩地可把俺爷几个给累死了。现在呢,俺娘糊涂了,俺姐出嫁了,没牛明年能荒十亩地。唉。要俺说,还是先娶媳妇。媳妇来了还能干活。” 狄阿鸟点了点头。 他已经记住了。 这个问题不是小问题,天大的问题,一旦战争爆发,没有牛,男丁怎么解放出来去打仗? 正想着,三十来岁的箭长已经被找来了。 他大着嗓门在外面跟大爹说话:“又讲买牛的事儿,买不到呀。买得到,咱们凑钱也买。钱是小事,乡里开会了,说县里立了官办钱庄,借贷只需一厘死息,钱不够,咱都能找官府借贷,关键是买不上牛。我看你还是把钱存去钱庄去,给二子娶亲用,二十好几了,不能不成亲呀。”接着又问:“那客呢。几个人,给我看看,我带到各家去……还有,我再给你说,你们家也做好准备,快春耕了,到时候别忘了一起去抢水,马丞大人向着咱们呢,咱们是他的老部下了,他说了让上游按方放水,到时上游不肯,咱就给他干。咱们当年跟着大王打过仗,到时打不过他们些皮帽子,没水不说,能丢死人。” 狄阿鸟又一个激灵:“难道水也跟牛一样么,湟西虽然没有高显多雨,但是不该缺水呀。” 十四节 内斗可耻 狄阿鸟的出行随意而且隐蔽,但也造成了诸多的不便,因为身边没有政要配合,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得起诏安排,夜晚留宿,没有谋士在身边的他只能就着油灯,自己提笔起草。乌拉草糊泥的土屋春上时透出一股朝气,这股朝气不但会有一种朴实的泥味,还会伴随着虫蚁的躁动。第一奉诏人是史文清,狄阿鸟让他带上各地府库的数据,以配合自己;第二奉诏人郭嘉,这位个人参谋熟悉政体运转,可以拟发王室命令,并知道送到哪里符合东夏朝廷的程序……大王短时间出门还行,长时间巡游,需要朝廷上能将各处的奏报通过一定渠道传送给自己,更需要一个与中枢阁臣们进行联络的联络官,好随时接收呈上的案牍。 天快亮了,他才甩着划酸的手腕,吹干最后一篇文书,卷了床臭被褥,倒头睡觉。 然而给他借住房屋的房东们感到奇怪了。 就见为首的那年轻人灯一直亮,亮到半夜,被安排住处的手下还留好几个,站外边给他把门,不时还会有人牵马出门,连夜走个不见,吵得人不安宁还真让人不敢多说;而快天亮了,有人跑来就替他要吃的,他吃完,大爷一样躺在自己家里睡觉去,手下还得替换夜里守门的人继续给他把门。 房东不敢说什么。 他把这些心里话说给箭长,箭长其实也没见着人,只判断说这可能是朝廷上的大官,至于有多大,自然不清楚。 快中午了,狄阿鸟才起床。 他牵着马出去活动、活动,吃完午饭,先跑去乡里看看,再跑到田间看看,傍晚去窜门,把一个箭走完了,不是问人家几口人,就是问人家收成,不是问人家收成,就是问人家生活上有哪些问题,连几家寡妇都不放过,问她们怎么没有再嫁,周围有没有男人未娶。箭长自称是跟着大王打过仗的,还真跟过,受了伤,腿有点跛,昨日没见到,今天见他之后立刻多出几分不安,回到家就让自己的侄子起码去乡里找马丞。 马丞天黑摸来了,听箭长一说,心里也没底,怀疑是大王,但不敢当面去看,就说:“说是大王吧,不太可能,说不是,问这问那岂不是别地儿来的奸细?但听你说他问的内容,不像奸细,我看就算了,你当你什么都没看到,最近别干出格的事儿。”说了之后,自己又连夜溜走。 狄阿鸟在这留了两三天,这就又去县里。 到县里一打听,他才知道这县官是梁大壮媳妇的族兄王茗,此人师从花山学派,是后来慕名来投,他给梁大壮完婚时,梁大壮引荐过,不过他觉得自己立了选拔的规矩,就让这王茗去选学司接受考核。虽然不知道考核得怎么样,但他对这个人有不错印象,就在县里驿站住下,让人去请了一趟。 少时,王茗来见。 他一见狄阿鸟干脆就懵了,好一阵子语无伦次。 狄阿鸟一再要他反应当地情况,并问他府库有没有什么问题,每次上报的数据是否真实,他这才多了些底气,开始与狄阿鸟交谈。 他反映了当地的几个问题,和狄阿鸟的观察相一致。 首先,他们县的府库没有问题,但多数家庭粮食吃不完,粗细粮一起卖,县里去收,但钱不够,东夏才刚刚铸币两年,钱数不够,一到收粮季节,没有那么多的钱,没有那么多的仓库,最后只好紧急去建,收一回粮食建一回仓库,因为钱币不够,只能等到上级调来银两和钱币才能继续收,于是只好收收停停,买买再收;这个问题摊到狄阿鸟面前,狄阿鸟就知道国家的商业还不完善,起码遇到几个问题,第一,国家仍处在钱荒中;第二,正因为钱荒的存在,国家收取多余的粮食用于储存,或者统筹好之后卖给草原部族,但是因为钱币支付不出来,不但使收购缓慢,还造成流通的困难;第三,似乎东夏的粮食商人还没有普遍存在,至于是不是该让他们存在,还有争议,争议的来源是朝廷上认为粮食也是战略物资,应该由国家统一收购,靖康的城市时不时粮食上涨,就是因为这些商人囤积太多的粮食,至今也没争出个结果。 其次,耕牛不够,农具不够,铁器不够,男丁解放不出来;再次,农田水利建设不够,湟西、北平原的雨水虽然不少,但因为荒地多,百姓分到的都是大块地,再因为农业的不断改善,不指望靠天吃饭,多数引渠灌溉或者排涝,但是配套的水利建设却不够,于是水资源显得缺乏,被百姓们争来争去,若不是朝廷具备控制力,怕早打得狼烟遍地;最后,东夏民风彪悍,以箭为单位的户众为了争抢灌溉用水,为了争地,斗殴成风,地方县里又没有能力制止,只能求助于军府,而军府和地方上的马丞,箭长又千丝万缕,往往一碗水端不平。 狄阿鸟让身边的人把问题一一记录下来,然后询问王茗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王茗也是一筹莫展,只是说:“荒地太多,分地时按人相分,一人十几、几十亩的田地,又有官府的人督责耕种,太学中又有农授,到处讲学,国家现在不缺粮食,反倒是粮食太多,盈余过甚,就怕越来越不值钱。” 建国初期,东夏国粮食就没宽裕过,没想到三五年过去,东夏国面临粮满为患,要不停盖仓库。 狄阿鸟陷入沉思。 粮食的储存充足,国家统一收购有利于战争的一方面,但别的各个方面就成了掣肘,这几年来,丁壮们因为自家繁重的劳动和朝廷的有偿劳役,军事训练不足,一旦打仗,水利更难建设,铁器更加缺乏……他试着问:“如果现在,我们东夏要进行一场大的战事,你认为你的县会遇到哪些问题?” 王茗想了一会儿说:“如果发动一场战争,说不定是好事。内部的矛盾尖锐起来,去年入冬,要冬浇地保来年墒,两箭人挣水,各请人马,差点演变成成千人的械斗。只是械斗虽然被制止了,但听说军府里的几个将军闹不和。如果东夏发动一场战争,就能够把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 狄阿鸟大吃一惊。 他担心战争的来临让众多人死去,让东夏饱受痛苦,却没想到自己面前坐着的一县之长却认为战争能解决内忧。 这也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国内形势吧。 他需要重新思考一番,也就问了当地的国立钱庄的打理是谁,让王茗派人叫来,一起吃一顿饭。 吃饭嘛,一是想和王茗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二是需要听听钱庄的人是什么看法,能不能帮助王茗解决钱荒的问题。 王茗是传统文人,只是愁仓库和保管,狄阿鸟却不是,家道从商,他知道钱荒的危害,需要让钱庄的打理在这个问题上帮助王茗。 钱庄打理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干枯中年,一看就是趋向于账房形象,见到人,狄阿鸟不免有些失望。 他问了一番。 果然打理是从私人钱庄聘过来的,专长是能让银钱账目规规矩矩,对于钱货贸易的国事了解甚少。 狄阿鸟没公开身份,不过看县尊都毕恭毕敬,打理也一样,问起钱庄情况,张口就是收钱多少,放贷多少,存无息,放贷几利钱,年终多少结余。本来都是为国家服务的,狄阿鸟本来觉得两人可以一起解决些实际问题,现在老觉得中间缺了点啥。 他想了半天,就说:“百姓的钱都存到你那儿,放贷出去却不多,是不是不划算呀?我听王县长这儿说,他们收粮食的时候钱不够,跟着州里去卖粮的时候,换来的又是牲口,皮货,周转得慢,你看能不能将结余的钱借贷给他?或者你们共同签署一种债券,由你的钱庄来居中作保?” 中年人愣了一下,捉住山羊胡须半晌,委婉说:“这官府借钱让我来作保,我借贷出去买耕牛,买种子,那还得官府作保呢?官府借钱,又有谁能作保呢?行内没有过呀,除非你能让上头发话。” 狄阿鸟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两个系统,根本没有相协作过。 他在县里停留两天,郭嘉和史文清就各带僚属赶来了,但是鉴于眼前的问题,他又需要黑明亮,司马唯这样的人,就又让郭嘉起草,再召唤个人带着僚属来;本来他以为再召唤这一个就够了,史文清不愿意,说:“大王带着一干文人,只带十来个卫士行走全国,危险性太大,应该再召一将领。” 三召两不召,半个月过后,到了广武仓,队伍已经过两千,光陆川带来的卫队就一千出头,出行已经变成公开的秘密。 这时,突然出了一场大事,而且就在王茗的县,狄阿鸟投宿过的地方,几箭争水,一箭是猛人要放牧饮牛羊,一箭多半是雍人,要种地,一箭多是党那人,反正也要水,他们各邀族枝好友,要为水作战,死伤四十余人。 狄阿鸟大怒,召唤来将阁的人和几个牵扯到其中的军府将军,宣布说:“不要说这殴斗和你们没一天关系,背后没有人撑腰,我不信他们敢公然违背大夏律,械斗规模如此之大。孤要求你们一查到底,涉案人有多少惩处多少,该杀就杀,孤要让所有的东夏人都牢牢记住,内斗可耻,国战光荣。” 十五节 暴雍有例 狄阿鸟接连两夜都难以入眠。 起兵以来,他杀人如麻,双手血腥,但那都是在战场上,甚少用在治理国家时,他不用屠刀,不是不能,是不愿,哪怕他曾经的敌人。对于这些敌人,他多采用夺起家产,奴隶,使其成为平民之身,还时常给自己身边的人说:“孤认为他们并不是想与孤为敌,而是正好站在孤的对面,为时势所逆,若不是生性暴虐,残害百姓的,就让他们反省自己,从此在孤的治理下生活吧。” 每年他都要赦一批这样的人,哪怕多少大臣认为赦出来会是隐患。 甚至,他一再修改死刑,并且要东夏朝廷将处死人的名单送到自己面前,了解他们的案情,只对那些十恶不赦的人进行勾决。 也许是因为见过太多的死亡。 那些生命在眼前长睡不起,先是身体僵硬,脸色苍白,再就是腐烂。 他觉得自己应该给人机会,甚至将株连降为包庇,一人有罪,不再祸及亲族,只在亲族之中有人包庇时,治包庇之罪,包庇之罪的上限,是刺配千里,劳役十年,为了实现自己的这种政治理想,他不止一次告诫周围的人:“人岂无错,然生命只有一次,若能悔改,悔改岂不更好?” 正因为他这种态度,东夏一年的死刑犯不曾过百。 这一次,却是不同往日,于是,他失眠了。 这些人,没人是罪大恶极的。 没有人主观上为恶。 他们只为争夺水源,操戈相向,而且人数众多,上千人牵涉其中,包括几名军府的将军,那里头有一名叫薛爽的将领,是他家族以前的武士,自己从小就认识,有个叫魏端贺的将领,是嗒嗒儿虎的远房表舅。 求情者络绎不绝,包括班猪皮、善小虎的父亲们,樊氏家族的重臣,人人都说,这样杀了他们,不如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可东夏是个多民族主体的国家。 诸多的矛盾,诸多的族别,诸多的风俗,有了纠纷,人人付诸于武力,东夏岂不是国将不国,注定有更多的人死于内乱? 他已经把死罪的人减为三个,分别是三个地方上挑头的人,本来将名单已经转交给郭嘉,打算公布,然而一觉睡醒,却自己都觉得自己避重就轻,就又反悔了,让人把郭嘉叫来。 一开始获死罪的二十个。 接着十五个。 再接着十个。 最后只剩三个。 郭嘉一看获死罪的只有三个,其它人将一一赦免,却难得轻松,挨枕即睡,给睡了个好觉。 被人叫醒说是大王找,郭嘉第一个反应就是大王又要减免死罪,当下爬起来,一边走还一边想,在心里盘算:“不能让大王再减免了。再减免,他的从重处理就成了空言,威信就要受到影响。” 到了,狄阿鸟正在吃早饭。 他气色很不好,胡子拉碴的,见面就说:“名单呢。再拿回来。让史文清召集三法司的人,再行论罪。” 郭嘉将名单呈上,再派个人去叫史文清,自己坐回来劝阻说:“大王。不能再减免了,再减免,你就说了空话。不带疼的威吓不是威吓。” 狄阿鸟喃喃重复说:“不带疼的威吓不是威吓。” 他咬牙说:“你说的没错。” 他放下食物,让人寻来笔墨,按在名单上,朱笔一勾,朱笔再一勾……一直勾,郭嘉一探脑袋,大吃一惊,只见从前到后一片血红,他连忙喊道:“大王。大王。”狄阿鸟冷笑说:“怎么?你反倒怕了么?” 嘴里嘲笑,但笔下不留情,薛爽一名,刷地血红,再往下,又是一串勾。 郭嘉连忙去护名单,反问:“大王是要杀完吗?” 狄阿鸟猛地一袖,把一桌食物掸了个精光,狞笑说:“死伤四十人,孤就杀四十人。不但杀四十。但凡参与其中的人全部充入勾栏。孤要人永远都记住,这是东夏的逆鳞,谁敢谁就一死。” 说话间,史文清带着几个司法官来了。 一听之下,史文清第一个震惊,大声抗辩:“大王。你要找从古至今的案例?所谓法不惩众,哪有上千人全部论罪的案例?” 狄阿鸟冷笑说:“法必须惩众,不然何为法?相比东夏国百万人,他们众在哪里?也许你们觉得孤今天早晨脑袋一热,忽然要杀人,过后主意准改,于是拖拖就过去,孤明天就又改了,不,孤不会再改主意了,之前一再减人,是孤没有想好,觉得杀二十和杀十个没区别,杀十个和杀五个没区别。孤没转过弯,陷入到误区之中,经过几日几夜的时间,孤想好了,而且主意已定。” 几个司法官面面相觑。 一个司法官突然流露出一丝微笑,上前一步道:“大王。有案例。暴雍曾有过私斗皆死之罪,并残酷地执行过。” 其它几个司法官提醒他说:“暴雍?!为何雍被称为暴雍呢?” 第一个司法官回过头来,铿锵有力地说:“诸位只看到雍被称为暴雍,却不知当年的雍和当今的夏国情何其相似,当年雍以峻法齐家国,方能兵灭诸国,平定天下……”史文清大怒,呵斥道:“你给我住嘴。” 狄阿鸟反问:“史文清。要不要孤也住嘴?或者你去烤几块膏药,全糊喽。” 史文清讷讷地说:“大王。历来国君耻与暴雍为伍,臣是怕他误导陛下。” 狄阿鸟淡淡地说:“那也要让人家把话说完嘛。” 第一个司法官说:“陛下。小臣认同的第一个原因是东夏与先前的雍国国情相似,民风彪悍,杂胡而居,族别众多……若当真能够耻于私斗,勇于国战,则东夏之兵必锐冠天下;小臣认同的第二个原因是大夏律已有明言,私斗有罪,不管是十人,百人,还是千人,都是有罪,哪怕百万人,那也是有罪。大夏律曾发布全国,让百姓纠正其言,百姓们认为它是公正的,现在就能否认它是公正的吗?大王不曾反悔失诺,百姓就能反悔失诺吗?”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犹如洪钟大吕,一下把满屋子的人打懵了。 狄阿鸟要求说:“你继续说。” 司法官说:“小臣以为。持律在手,定之有罪,是司法之责,因案情重大,避免百姓误解,可举全国之名望士众陪审在旁。大王说的并没有错,此次械斗死三十二人,重伤十七人,可以此量刑,以杀人者死的原则,论罪之后,处死之数当与之相等,以平罪壑,至于诸多从犯,可减等,依照大王所言,充于勾栏。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史文清没有吭声,郭嘉也没有吭声,其它几位司法官交头接耳,但都没有多言。 狄阿鸟缓缓地说:“合孤意,就这么办。论罪之后,应将死去之人抬至人前,数落其致死之罪,责其自裁,死前还必须给孤喊一句:他死得可耻。” 史文清反问:“如此办案,谁是苦主呢?” 狄阿鸟说:“家属是苦主。孤说充其至勾栏,没说将家属一并充入,孤毕竟不是暴雍之君,我想,家属们会愿意让那些惹事生非的人受罪两年,免得他们出来之后,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任意妄为,给家人带来痛苦。” 众人皆称诺。 只是那司法官又说:“只是爵位高的有爵在身,不知可抵罪否?” 狄阿鸟这又说:“职位越高,爵位越高,越应明辨是非,他们与普通的百姓不同,岂不知械斗的后果,却还是参与了。既然牵扯其中,乃故为之,因案情重大,情不夺赎,当不予免。所以,这也是你们定罪的依据,当死之数,就应依照职位、爵位从高到低而定,若减免,则应为受动一方,被逼为之的。” 他反问:“有吗?孤也不是不作了解,一说要斗了,越是爵高,越是嗷嗷直叫往上凑,好像他有爵他就应该比别人勇敢一样。” 十六节 东夏之义 案情已被充分剖解,没人敢断言狄阿鸟的决定是错的,而在他们难以权衡的时候,大王的权威就是足够的秤砣。 于是身边的决策圈子被撬动,意见逐渐一致。 外围的重臣仍在探风说情,也庆阿、纳兰山雄他们本来是怕引火烧身的,但迫于外界的压力,又听人说狄阿鸟的旧部下也牵扯到里头,也分别派人来到,明里是问朝廷怎么公断,那实际上,还不是怕狄阿鸟有所偏向,而自己不出头,将来被同宗同族乃至广大部众所诟。在东夏,政法分离,官员们自然将结果推给断事之法官,掉头再寻断事的法官,法官却告知在收罗证据,一切等证据齐全,再引经据典。 既然在官衙和司法上问不到,他们只好去探狄阿鸟的风。 不过还没等到他们探,狄阿鸟就先征询他们的意见了。 他定下审案的时间和地点,下令用公车从定夏幽燕各州接来足够多的名望之士,又分别给德楞泰等重要将领写信,将情况一一说明,告知说:“此一案的情况就是这些,至于将来哪族牵涉的人多,哪一族牵涉的人少,都不应该是你们觉得烦恼、愤懑和疑虑的,哪怕你们觉得哪一方轻了或者说是重了。东夏一国建于孤手,亦有汝等之愿望及信念,当日孤曾有言,东夏之国,将无族别之分,凡国人皆为东夏之国人,当以平等视之,凡士为东夏之士,相忘之族别,唯忆忠、勇、信、良、善、孝悌之德,相信你们也与孤一样,现在一样,将来也一样。也只有你们与孤一样,东夏的国人才能性命受到相互的珍视,从而安居耕作,相处友善,不分彼此。为此,我们还制定出大夏律去甄别那些错的事情,误的事情,有罪的人,无罪的人,虽无心却犯错的人。可以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共同问题,不是谁哪一族承担这次械斗事故的责任更多一些,而是我们要应该下定决心杜绝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劝说不能制止,那就不能用劝说的办法。现在,在孤的脚下,已经永逝了数十条性命,他们年长的已经过了六旬,年轻的才不过十五、六岁,没有死在敌人的利刃之下,也没有死在疾病之中,却死在自己人的殴斗中,也许是因为孤还不能让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东夏一国,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公等睿视,孤当奈何?” 也庆阿是第一个回信的,捎话说:“既然已经跟随了大王,已是阿奴阿臣,不敢自称阿兄,大王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命,哪怕万千虎狼,亦在所不惜,这一次有族人牵扯其中,我怕大王处置不当,使得猛扎特人离心离德,也是受人所托,想去说情,却没想到大王先一步询问我的意见和看法。我觉得大王真是太看重我了。我自幼生长在部族,能有什么见识可以给大王出主意呢,想来想去,反想起很多发生过的事,我十一岁那年,我的阿叔见别的小孩在我们的牧场玩耍,驱车相赶,碾压到孩子的手脚……结果却爆发了战争,本来只是两家人的战争,两个部落却都牵扯进来,那时,也留桦才四岁,敌人说来就来了,马蹄铺天盖地,也留桦被吓得大哭,站在平板车的前面不知所措,我就拽着她,把她放到车轱辘的后面,拿了一个毡毯把她盖住,而自己干脆跳下了刺骨的河水,在里头躲起来。长大后,每当想起这样的岁月,我就在想,如果小事被谁在当中制止了呢,还会有那场断断续续打了三四年的战争吗。可是能被谁制止呢?那场战争不能,但现在的东夏大王能。大王说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我想都是对猛扎特人的恩赐,是对的。所以,我支持大王的任何决定。” 德棱泰等人也很快回信,表示无条件支持。 唯有纳兰山雄却因为战争时期被狄阿鸟的谋略给玩怕了,怕被狄阿鸟推出来阴一把,被所有的党那人看不起,来信最晚,却说:“臣下虽然知道这件事影响很差,陛下怕一定要杀一些人,无论臣怎么说,说什么,都不改初衷,但是还是希望能够多宽恕我们党那人,毕竟他们都是拥戴陛下的……” 狄阿鸟对纳兰山雄的举动也是心知肚明。 他也没有再给纳兰山雄写信说明,而是让人如期准备,自己则赴北平原去了。 到了北平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入黄埔,把即将出兵作战的事儿和当下发生的械斗案件一起抛了出来,引发出声势更加浩大的议论。靖康有邸报,东夏也有,而且邸报就设在黄埔,刊印出来,不但通行官衙,而且会下发给各乡乡老,让各乡的乡老讲给百姓们知道,于是这场舆论很快就在狄阿鸟的诱导下,演变成以黄埔学子摇旗呐喊,邸报为利刃,乡间为战场。 “私斗可耻,国战光荣”的言论开始充斥人的脑海,几乎全国都在翘首,想知道这个案子会被怎么判,然而狄阿鸟一反思,又让纳兰容信代笔写一篇《以械斗之力治水利》刊发出去。 这篇文章的用意是想造势,让各地重视水利建设,将发泄不出去的丁壮之力转移到水利上去……并有意让人在审案的时候提出来,给那些原本械斗判了死罪的人以工代罚去修水利,好顺势给更多人活命。 可惜的是,这篇文章被淹没在众多的口诛笔伐中,打了个水漂,就沉了下去。 各地的公车一路驰到,案子也在陪审中判了下来。 朝廷以死伤人命的数量量刑,四十人在湟水岸边呼喊着“私斗可耻,国战光荣”,然后集体自尽,其余两千余人被罚为劳役,可谓东夏第一大案。 狄阿鸟没有去。 风雨一缕,扑面沾湿。 他素衣敛颜,在北平原上的花石台上遥遥祭拜这些死者,受悲情感染,突然给身边的文武涕零:“孤平生杀人无数亦,自以为铁石心肠,却不敢亲眼见他们赴死,他们不是什么坏人,有什么罪吗?” 郭嘉拉着他的衣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话,他却还是说:“虽然有罪,却非恶人,不致死呀。孤只是为了让人记住群械是死罪,硬判了他们死罪。” 史文清脾气硬,怕影响坏,干脆就问他:“不合律么?现在你怎么又说虽然有罪,却不致死?” 狄阿鸟无话可说。 其实大多数人还只是想劝大王别哭,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劝,得到了史文清的鼓励,又有监察之责的人上来,问:“大王为东夏之王父,何以有妇人之仁?”还有人说:“吾东夏之民视大王如神明,若大王为之垂泪而非唾弃,会不会有人故意犯法,以换大王之怜惜呢?”张铁头横剑截到他们面前,怒喝一声:“这是什么话?都给我闭嘴。” 狄阿鸟制止住张铁头,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心里真的很悲伤,他自问自己没有枉杀无辜过,却是没想到,好几个忠心耿耿,跟着他的部下,没有死在敌人手里,被他杀了。 共富贵难呀。 一名骑兵从湟西赶到,上来通报死刑的执行,却也在哽咽着,大声喊道:“除一人因自杀手软,求人行刑,其余所有人犯已全部自裁,他们临死遗言:但求来生再追随陛下。”狄阿鸟再也控制不住,又是潸然泪下。那骑兵却又说:“定案之后,高显私下派了人,要把这些死刑犯营救到高显去,却被人们断然拒绝,有人声色俱厉地说:‘吾等夺水,却不欲事至此矣,当此裁决,不死不以谢罪。尔高显国人,不知吾东夏之义也。吾等不死,则东夏之水争不绝,吾等若死,则千百人生。’” 群臣热泪盈眶,精神振奋,纷纷评说。 狄阿鸟却伸出抖颤的手,呻吟一声,似乎头晕目眩,原地打了好几个转。 众人抢过去,将他送回行宫。 他一醒来,给身边的纳兰容信和郭嘉说:“孤。沦落为奸雄矣,岂不是在借四十颗人头来安定国家呀。” 郭嘉却也有微责,回头扫了一眼外面慌张的人群:“大王如此沉痛,在诸臣眼里,软弱暴露无遗,将来何以约束。” 狄阿鸟点了点头,轻声说:“孤心中之沉痛,非尔等理解,然沉痛归沉痛,孤还不至于昏厥过去,只是恍恍惚惚,怕不能全了兄弟的情义。” 他要求郭嘉把张铁头、陆川等人叫进来,说:“孤今日失态了,不光是只为他们,而是突然从他们的身上想到尔等呀。孤突然很怕,害怕你我有一天会君臣义绝,不能共享富贵呀,你们无论多大的困境,都曾跟随在孤身边,一起出生入死,孤珍视如手足,但国事面前呢,孤又怎么能不一视同仁,你们一旦不注意自己的羽毛,孤又怎么将你们一一顾周全呢。也许别的国王成就了王业,却害怕自己一起起兵的兄弟争权夺利,想着如何让他们放弃权力,抱抱美女,享受财货,不要威胁自己的统治……为了这一切,就忽视那些小节和一般的国法,哪怕他们草芥人命,贪张枉法,只要能把权力收回来就行了。但孤不是,孤自认为胸中有口正气,允许不了,孤不会在大事上怀疑你们,永不妄收尔等之权,但要求你们与我一样,以东夏为己任,不乱来,不违背良知。” 他又说:“请你们记住,也告诉咱们那些老兄弟,要多读律法,多谨慎行事……千万不要把孤再逼到这份上,好吗?” 众人泪流满面,竞相称诺。 狄阿鸟坦然说:“这一次是孤错了。孤依照国情,从重下手,还不允许他们以爵抵罪,除了这回开了例的群械,以后在其它事上不会了。” 十七节 郎中大王 战争的脚步越发临近。 靖康正式派遣使者,册封李芷为东夏国王后,皇帝怕亲生女儿吃亏,也同时册封秦禾为贵妃……靖康朝廷满足了东夏的要求,自然也开始督促东夏履行封臣的义务。狄阿鸟把情报收集工作当成重中之重,他已经从不少侧面了解到,靖康国开始全力备战,全面甄选材官,包括通天河以南,要求发必中,力扼虎……而拓跋巍巍不甘落后,为打乱朝廷的步骤,率先发动几起大的攻势,一度攻打仓州,并突破雕阴,陇西,泾原侵袭关中,反倒是靖康朝廷为汇聚生力,刻意采取守势。 狄阿鸟却不是那么想打仗。 国内耕牛奇缺,劳动力不够,新钱发行数量尚少,矿产开采不足,都严重制约着东夏国,关键是围绕着州城的几个大的聚居区,连个城墙都没建成。虽然五年过去了,却还只是百废初兴的阶段。 潜入备州看完田晏风回来,又与风月碰面,两个先生却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建议。 田晏风的主张是要他积极出兵,说:“阿鸟。你是雍人,若在雍人同仇敌忾之时,消极战事,天下的雍人就都视你为贼。而你一旦为雍人复兴之业出力,就能博取天下的认同,要是天下人一谈论东夏,就知道是雍人狄阿鸟建立的国家,天下人一谈论灭陈之功臣,就知道你狄阿鸟功不可没,岂不是名垂青史矣?!” 风月的主张却恰恰相反,与他论证“飞鸟尽,良弓藏”的古训,说:“正是因为陈国的存在,靖康朝廷才对我们东夏一再纵容,倘若外患剪除,朝廷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你身上,靖康的国体庞大,国力雄厚,要视你为唯一威胁时,则悔之晚矣。” 田晏风深入论述:“帝国内部虽然矛盾重重,却已经积蓄起不可匹敌的力量,听说征调的士兵已经超过六十万,陈州又不是远邦,战争不会持久,六十万的士卒几乎可以移山填海,哪怕没有你参与,倾全国之力北征,则是胜数。等朝廷靠一己之力战胜之日,就会有借口针对你东夏,挟胜而旋,东夏奈何?” 风月则怂恿道:“朝廷倾全国之力,拓跋巍巍自然不能敌,但是加上东夏呢?你应该趁机与拓跋氏结盟,破坏朝廷的北征,只要让朝廷劳而无获,空费巨大,到时就算反目,你和拓跋氏一东一西,相互呼应,亦三足鼎立矣。” 田晏风道:“阿鸟你要担心朝廷将来会对你下手,那更应该尽全力,打出威风,若攻必克,战必胜,显出赫赫武功,朝廷没有借口,又对你有所忌惮,短期内就不敢轻易视你为目标。” 风月又道:“你若定要出兵不出力,朝廷则轻视你,轻视你就会提前朝你下手,你若显出实力,朝廷就会更忌惮你,一旦他回过头来,就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只要出兵,怎么打都不是好事。” 两个观点截然不同,相互抵消。 不过,狄阿鸟还是觉得自己受益颇多,田晏风从王道论,风月从霸道阐述,王道更重大势,是尊王攘夷,是道义使然,是求天下人认同;而霸道,则尊重实利,反复无常,约纵连横。 这是王者斟酌的课题。 狄阿鸟尚未交臣下讨论,而且怕一议论,全国的意志不好凝聚,只一个人在原有底案上默默思索。 两种主张,他也更倾向于田晏风的。 首先“背信弃义”一词,他就挺不了,一旦按照风月先生的谋划,利益或许会得到一些,却让天下人看不起了。 天下的外国人看不起也罢,国内的人? 到时东夏还是要打仗,还是要有死伤,不给陈国打,就得给靖康国打,来来回回还是要打,顶多是避免陈国的覆灭,找个盟友,联弱抗强。 反正都要打,为什么不站在道义之上呢? 在这个决断时刻,他以东夏多羊,人却喜食牛肉为借口,张口向朝廷提出马换牛,朝廷也想都不想就允了,征集两万头牛给他换一万匹马。而与此同时,拓跋氏的使者也又一次造访东夏。因为五年前渔阳之战的不光彩,双方是中断了使者往来的。这一次,拓跋氏的使者还是通过狄南非请求陛见的,狄阿鸟也没有想好见还是不见,就一直让狄南非将其稳住,自己仍是不跟轻易出面。 他又恢复了生活的平静,清晨锤炼完身体,吃早饭,吃完早饭,上朝,上完朝,去李言闻那儿听课。 近几年,他对医学的兴趣越来越大。 谢道临一生涉猎各行业,均有成就,狄阿鸟在心里是想向他看齐的,更不要说因编纂军队操典的需要,他竟发觉救死扶伤的医学不但能够在截然不同的军事领域中发挥到重要作用,还会与武艺、战术息息相关,比方说操典举步多远最恰当,最稳当最有力,人身上的关节哪些可以捏拿制敌,战争中发起一次冲击的最佳距离,正确调动胳膊肌肉,能够更快出弓,能够最省力出刃,于是便涉猎其中,而后迷恋,缠着要师从李言闻,还亲自参与解剖,摆弄骨架。 儒医不是没有,大王除了占用些理政的时间,了解下医术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个解剖和正骨,惹得史文清很反感。 史文清一边替他封锁外传,一边劝诫他:“大王亲手解剖人体,拾掇骨架,说是为了探知躯体,外人岂知?若外人知道大王剖开人的身体,把玩人的骨头,何以视君?” 狄阿鸟只听了一半,他也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还在到处求学,不许消息走露,但是该学医还是,时不时还冒充下郎中坐堂,曾在王本生病时给开了一剂泻药泻火,弄得心腹们啼笑皆非。 连日来,身心皆乏。 回到渔阳这么一平静,他就记起自己好多天没有去李言闻那儿听课了,想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好,就过去一趟。 到时,李言闻正在给诸弟子讲解“伤寒”。 狄阿鸟见惊动了他们,连忙示意他们该怎么样怎么样,自己连忙瞅个地方坐在,拿出自己的笔记,著笔其上。 有些医理也是让他触类旁通的,比方说“天布五行以运万类;人以有五脏而调周身”,“人禀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 每听一次课,医学学走了多少是不清楚,但是这个医理就被他拿了出来吵卖,比方说他最近提出的“官府设五脏,五脏全,虽功能各异,却互辅互补,正所谓胆脾助胃,胃通之肠”,“现在官府出现不好的情况了,不好的情况又引发其它不好的情况,各位爱卿要学会,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甚至什么“对百姓要劝说、疏导为主,爱惜民力,珍视民生,不可残害之,水能浮舟,亦能覆舟。”均借了医理,若是那些臣下琢磨出来,不知会不会说他是郎中大王。 中医的伤寒指所有人体“外感病”,几乎涵括常见病。 李言闻结合自己的行医经验,对其进行归类,将“伤寒”得来的途径分为:口入,风邪入;又将风邪入分为吸入,触入,创口入……论述表象,分病症为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厥阴、少阴,但他已是大家,有着全面的看法,最先讲的课,不是从病例着手,而是把伤寒的范畴归纳出来。 今天的“伤寒”已经开始讲解病例,狄阿鸟听得还算仔细,只是他哪有时间接触多少病例,听不懂的地方,不好意思当面提问,就随手记下来。 十八节 吊民伐罪 李言闻结束自己的讲课,弟子们上前请教一二,而狄阿鸟要了一人的笔记,借鉴着梳理自己的笔记。 不知怎么回事儿,学医总让他觉得不是那么得心应手,越这样,他兴致越大,拿着别人前些日子的笔记左思右判断,不时心有所得,不时又摆手让别人不要搅扰。 伴之以沉沉的乌云,学生们纷纷告辞。 李言闻亲传的弟子从侍女手里接过茗茶,捧来分别奉上。 他颇为不自在,挪回到李言闻身边时朝狄阿鸟看看,示意大王怎么还不走。 李言闻苦笑,心说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走?李言闻常为此苦恼,你说一国的大王,你理政理累了,找个地方逍遥快活,饮饮美酒,看看歌舞,赏一赏花多好,却动不动来听课,弟子们要么不敢畅所欲言,要么争相表现,反正都是失常着的,自己呢,结束讲课之后,也不能干点自己的事儿。 就像现在,自己是口干舌燥,想休息一会儿,回去看看儿子的课业,然后就该吃饭了。现在却动不得,因为他却还在这儿坐着,你能不理他就走了? 李言闻无奈之中,也只好自寻一册典籍,翻阅起来。 园里突然显得安静,凉风穿堂,人的衣袍都一鼓一鼓的,有一种冷风激发的清爽。 狄阿鸟好不容易把笔记翻阅梳理一遍,一看李言闻还在,慢吞吞就问:“先生还在呢。”这只是他的客套,他才不会说你还不回家呀,而是立刻笔记拿出来了,手里圈了几十个疑问呢。身为弟子,那是要先背医学基础的,先生先让背,背医理,背药性,背脉相,直到背了一肚子,经过讲解和部分实践,有了一定的基础,先生才肯言传身教,可对狄阿鸟呢?李言闻能在膝盖前面捞本书,让他狄阿鸟看一看名,再严厉地要求说:“回家背去?” 好,这样不行。 那么狄阿鸟基础知识没积累够,会时常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光名词解释就够他累的,何况还关系着怎么解释到位,怎么回忆古书记载,怎么论证。 如果李言闻不是医学知识扎实,已经自成一家,多年积累,什么药,什么药性,都好像现成的典籍刻在脑海里头,他就会被狄阿鸟逼疯的……若是别人,即便把人逼疯,那他也不会懂狄阿鸟的问题怎么回答。 比方说现在教的是“伤寒”,狄阿鸟顺势问天花属于不属于“伤寒”。 草原上幼小孩童多因此病夭折,他身为一国大王,忧心就忧心这个,那么他讨论,你给不给他讨论?讨论上几句,他就把人为什么患天花给祭了出来,难不住你对吧,那好,怎么预防,怎么治……你还能回答吗? 你要还能回答,那他就欣喜若狂,给你讨论怎么全国大面积防治去……说不定还顺手让人去喊他夏医院的官员来听你的主张。 要真是你有独到的看法还好,要你在这个上面不擅长,一开始的时候只为了给他答疑而已,到了后面,你不是被逼上悬崖了? 像“内壮”这样的名词,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就是感兴趣,他就会提问,谈论武学去,请教怎么锻炼肺腑,怎样让心肺强劲,怎样提高消化功能。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治病而学医,想要的不是能够诊断疾病,能够望闻问切,能够记住药方,就是想知道他想知道的东西。 对一个先生来说,有什么比这样的弟子更难应付吗? 李言闻头疼。 果然,狄阿鸟落了课,选择从头问起,对什么病为什么是这种脉象理解不透,李言闻一听脑门上就开始冒汗。 他讲解了一会儿,很快就讲解不下去了,因为他讲到脉的搏动与气血分不开,与呼吸分不开,狄阿鸟就与他辩证气力与气血乃至内脏的关系,怎么训练士兵,比方说一天跑多少步能让士兵们身强体壮,还要论证脉搏调动快了会给人什么影响,打仗那一会儿一股气冲撞好还是冲锋要限制距离,到一定速度应该勒令士兵别太猛。 我只是个郎中,不是武术家,李言闻一阵脑门冒汗,反复说自己不清楚,但是狄阿鸟感兴趣呀,就要在他这儿找启发,他就只好挖尽脑汁去解答答案。 正解说无门,分身乏术之际,他一眼看到赵过从凉亭那边一跃过来,想是赵过知道跑这儿能找到大王,来商量事情了,连忙让狄阿鸟去看,好把这避之不及的人支走。狄阿鸟一扭头是赵过,兴头更盛,笑吟吟地说:“阿过肯定也感兴趣,快来、快来……”赵过来了,向李言闻问候一声,根本就没坐,连忙说:“白燕詹跟着陈国的使者来的,大王闭门不见使者,他借机找到了我,要见你呢。” 李言闻连忙谢客,笑着说:“大王还有事情等着,快别耽误正事。正好你问我的事,我回头得好几天琢磨。” 白燕詹能来,确实出乎意料。 这是陇上旧臣,得见,得立刻见。 狄阿鸟把笔记折个标记,整一整,怀里一揣,簪笔顾不得收起来,持在手里就起身,不忘给李言闻行了个弟子礼告辞。眼看他二人一前一后,急冲冲就走,李言闻开始揩汗,他旁边的亲传弟子凑过来就说:“先生。大王可是走了。我这跪得腿发麻,动也不敢动,都在想,他莫不是要请教到天黑。人都知道学医枯燥,师兄弟们听得久了都会打瞌睡,你说他的劲头怎么这么足呢?” 李言闻苦笑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一见他来,我就想放学。” 两人只等狄阿鸟走远就略作拾掇,一起回前面的大院去。 不料,狄阿鸟走到桃花树下突然掉头,不忘喊道:“先生呀。要是挤出空,晚上孤去找你。” 赵过就开始奚落他:“马上就要打仗了,阿鸟,一天这么多事等着,你还有闲心去学医?”接着就开始规劝:“相信不相信。现在好多人都在找你呢。要不是宫廷为你藏了去向牌,他们肯定都跑带这儿来找。” 到了外头,睡了一觉的钻冰豹子带人聚集了上来,也是在说:“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我都睡着了。” 狄阿鸟听他带点儿鼻音,转过身掰了他眼皮翻翻,又让他伸舌头,把他弄得毛毛的。 一行人大步流星到外面的廊厩,白燕詹已经等在那儿了,正一边翘头张望,不时回头看几个刷马的士兵。 他也是上岁数的人,骨瘦如柴,穿了一件袒衫,襟口开得很大,露出干瘪的胸口,头发乱蓬蓬的。 那牙齿,比星还稀。 只是双眼睛还见精神。 狄阿鸟一见他,就五味俱全。 当年自己敬重的谋士,人老成精,颇有点儿仙风道骨,虽不是富户,却也不会缺衣少食,没想到陇西沦陷之后,现在弄成这样。 他见白燕詹躬身要拜,连忙上前托住,抱住就哽咽。 白燕詹也滴着浑浊的眼泪,连声说:“没想到有生之年又见到了主公。” 狄阿鸟实在是忍禁不住,连声说:“先生受苦了。受苦了,这身体,这身体怎么轻成这样儿?” 他要了匹马,托了白燕詹上去,自己牵住,带着人,直奔自己所谓的“宫殿”去,接到自己家。 白燕詹在路上就开始讲:“陈国与朝廷连年开战,不知道是谁的主张,说我们这些雍人向着朝廷,不可使在南方。陈国人就开始有组织地迁徙我们,将我们徙到北方去,拿生番熟番往南迁,叫什么南人北逐,北人镇南。我们曾阳人是越迁越北,不过有咱们的人在,老夫也没吃什么苦。咱们西陇人被封出足足十个万户镇,由他们的人混杂在里头并出任万户长,千户只给咱们自己人三个,你兄弟祁连就是千户之一。这一次陈国得知朝廷酝酿大伐,就想与你结盟,因为陈国人反复,怕派了使者来你反感,就派人在咱们西陇人中寻找你的旧人,让一起来,好有个传话。这我与你祁连兄弟一商量,就自告奋勇与使者一起来了。前些天你老不见他们,他们也着急,就把我们几个旧人放出来想门路,他们几个没问出啥来,我却找到阿过将军了。” 狄阿鸟不肯在路上多讲,一直把他请回自己家,安排了人给准备洗澡,新衣裳,食物,安顿好了,这又叫来李芷这个正妻,还让人找来阿狗,狄宝,蜜蜂,小儿子狄驼驼来见。 阿狗隐约记得当年的事,一经提起,说他阿妈临死时还托白燕詹照顾他,抱着老人哭得一塌糊涂。 白燕詹却急着讲正事。 他手里还握着自己的腰带,反复说自己不能出来太久,狄阿鸟说不碍事却拗不过,只好让孩子人离开,留阿过在,李芷本来都走了,却也被狄阿鸟让人叫回来。 狄阿鸟让李芷亲自给他盛饭,轻声问:“朝廷已经多次要我一起出兵,我身边的人却持不同的意见,先生从陈国来,自然知道陈国的情况,有什么可以教我?” 白燕詹叹息说:“咱们西陇人生活得不怎样呀。我这一次来,明里是帮助使臣出使,实际上是受十数万户西陇西仓人所托,请你出兵解救他们的呀。主公你是不知道,朝廷占据正统,雍民心向朝廷,这是无需置疑的。何况朝廷的法令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苛刻,对沦陷的边民回归还给予优待和奖励呢。拓跋老主自然是不放心,先听人的建议,来个南人北调,到北方去防备他的敌人,把北人南调,去为他抵御朝廷。他有一视同仁的心胸,却不敢重用雍人,重用的都是部落里的人,他的朝廷常常颁布一些好的主张,却因为这些部族里的人贪婪,凶狠,残忍,变得形同虚设。这些部落里的人只会把雍人当奴隶,当成种地产粮的绵羊,不是屠杀、就是任意鞭打……咱们雍人也就不信他拓跋氏,只是在为了保命而活,他们现在都被迁徙到了北方,觉得离朝廷远,离主公近,心近。” 狄阿鸟能想象得到。 对于拓跋巍巍来说,这肯定是天大的难题,解决不了的难题,也许非拓跋巍巍所愿,但他改变不了,他只能纵容。 同时他也为白燕詹这么大年龄,仍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仍有这么敏锐的政治目光叹服。 白燕詹又说:“他们觉得等着朝廷解救不太现实,即便是朝廷收回陈州,拓跋巍巍只是退回草原,照样解救不了他们,所以呢,就有很多人希望大王能够出兵……不知道大王有数没有,东夏的商队会经常经过,常有人或者混在里头,或者跟着商队,或者独自向东,希望能够来到东夏。” 狄阿鸟点了点头。 他也一阵叹息,说:“我也想出兵,击败拓跋氏以报陇上之仇,可是总有人劝我说,我帮助朝廷灭了陈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朝廷没了威胁,回过头来就会打东夏,我想想,这道理也对,所以有点担心,先生认为我该出兵吗?当然,我已经决定要出兵,只是担心这些话呀。” 白燕詹说:“主公担心的有道理。” 他举起左手,那是一条厚得不能再厚,脏得不能再脏的腰带,赵过不自觉想替他接上,他却不肯,索要说:“给我一把刀。” 说完就拿上自己面前分食物的刀,收到腿上挑丝线,挑断一截又一截,用手指往里一探,拽出一条薄入蝉翼的丝带,上面隐隐都是血迹,他拽了半天,竟然拽了十几尺。 将一头交给狄阿鸟,他才说:“主公请看。这全是指印,这全是我们的人留的,不光我这有,陇上一行十几人,每人腰里都缠着。”他开始剧烈地颤抖,鼻涕眼泪一起下来,翻身跪在榻上,一手高扬丝巾,喊道:“主公。这全是咱们雍人的指印呀,也是他们的血泪呀。他们一致请求主公出兵,灭拓跋氏……能够让他们还乡。这是民心呀。就在我来的那天晚上,一个后生与人致气,说是你们明里去结盟,其实上是在搞串联,去请兵,看我不去告密?他爹把他打翻在地,他爬起来往外跑,人都冲上去撕他,咬他,生生把他给咬死了。主公,这是民愿呀。民心呀。要是主公出兵,救他们出水火,事后朝廷与主公反目,民心是站在您这里的。这是成千上万的人的民心呀。” 狄阿鸟沉默不语,开始从他手里收丝巾,收了一截还有一截,烛火洞察,血迹殷红,指头密密麻麻,大的,小的,柔软的,生硬的……外面要下雨了,一声开天似的霹雳在天空中拉亮贯彻南北的闪电。 狄阿鸟猛地抬头望在头顶。 他喃喃道:“这雷邪矣。” 他仍在收丝巾,一直收到最后一截从白燕詹手里滑落,覆盖到面前的食物上,很多都浸泡到汤水中,弄得淅淅沥沥。 赵过死死盯着密密麻麻的血印,两眼通红。他恳请说:“阿鸟。出兵。这一战就算是败了,就算日后招惹大祸了,也罢了。为了这些,兄弟们就算是死也值了。” 狄阿鸟捧起纱巾,站了起来,背过去的那一刻,发现李芷的双目同样闪着晶莹。他仰起头,什么也没说。白燕詹就这样浑身巨抖,隔着案几趴在他身后。天上又是一道雷,也许就隔着屋顶,闪得大地如同白昼,外面隐隐有自己家的人还在嘈杂,但那一窗户的白光,像是一道昭示。狄阿鸟斩钉截铁地说:“孤心已决。吊民伐罪,出兵灭陈。” 李芷问:“你想好了?” 狄阿鸟用嘶哑而低沉的嗓音说:“想好了。就算这是孤政治上的短见,东夏会因此被靖康灭亡,亦无所反顾。毕竟都是雍人,同气连枝,分分合合,乃是大势,没有二话。但是孤还是要麻痹陈国的,明天孤就接见陈国的使者,告诉他,孤出兵只是迫不得已,到时只会凑数、磨蹭,不会与他们真心作战。” 十九节 王之兴师 春雨说下就下,如油如酥,春雨一停,就会是播种的季节。 狄阿鸟如期约见陈国的使者,大摆宴席招待一场,但转身关了门,他就开始起相应的战备。他遣走狄阿孝,召见吴班,没几天,分别召见几大军衙的大将,开始抽调犍牛和即将晋升为犍牛的老兵。 虽然,出兵的兵力仍如一开始所计划的那样,拟东夏东部出兵一万五,定、夏二州抽兵一万五,其余兵员由有出兵义务的封臣们承担,但不同于预案,这已经明确是先期出兵,一旦战争时期较长,各大军衙随时轮番。 反对出兵的声音也时有起伏,但都很微弱。 五年了,东夏的武人都已经憋坏,他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钻走门路去上级那儿自荐,相互之间见面询问:“这一次征召的名册里没有你吗?没有你,说明你不行嘛,久久不打仗,敌人把咱忘啦。” 狄阿鸟摊开地图,就像摊开一块卷起来的地域,关注的目光由远及近,就那么延伸出去。 大行辕的参军们最先被征集,他们对照暗衙的情报日夜标注,而武库、大仓、农牧、将作……各个系统的人员奔走筹备,一张一张可以围成围城的大小盾牌,一捆一捆的白蜡杆长枪,一箱一箱的制式刀剑裹着油布,一副一副堆叠的盔甲,一马车、一马车的矢杆……纷纷被拉出府库补充到营房,常设兵其实并不缺乏军械,但是他们还是一丝不苟地进行军械的更换和补充。 神机营的士兵忙着将梨木、松柏制造的战车车体包上铁衣,架到车轮上,组装成一辆一辆的辎重车和战车,然后再把各种大的攻城器械拆装之后,装到战车和辎重车上,备上。 …… 按照狄阿鸟的最新军制,虎牙为偏军,一偏军三牛录,一牛录三编,一编三箭,一箭六到八十人。 普通步战军每箭除五十名作战士兵,有准健共五名,犍牛二人,一名犍牛为箭长,一名犍牛为箭副,此外配有两到三名医兵,神机兵三到五人,正副旗手,一名参士,两名旗语兵,辎重车五辆,战车四辆,偏厢车二,马匹及其余大牲口五十到六十匹,士兵重甲,部件护具,短甲各一套,配长短武器、弓箭,另备成捆白蜡杆及枪斧头,曲卧架八只,成箱的箭矢杆,大弩,发机起火,烟花弹。 这种配备,别说局外人,连本国的将军都瞠目结舌。 他们除了在最新的步骑操典中读到,从没有亲身体会,眼看着仅武装一万五千人的军械就足足装备十万人,几乎不敢相信。 很多将军都在私下议论:“我们的步骑操典哪是在打仗,是在打钱呀。” 狄阿鸟却淡然。 此去他要带上秦禾,以便送去和她亲爹娘见见面,本来还打算带上史千亿,李芷却不肯,说老太太找她本人谈过话,定要他带上阿雪和她一手缔造的女兵队,说是让阿雪见识一下战场的惨烈,从此以后一个姑娘家家多点安份儿,但狄阿鸟总觉得老太太借李芷的嘴,却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狄阿雪倒兴奋,忙上忙下地准备,还从军营中请来百战余生的犍牛给自己的女兵们集训,她这一闹腾,狄阿青也要一起去,尤其是听狄阿鸟的意思想带阿狗上战场,那是缠狄阿鸟缠了足足一下午,让阿哥看自己马战步战,让阿哥看自己的箭法。 狄阿鸟盯着她,就像是又看到一个女光棍,被缠得没办法,就说:“你想去也行,不过得让你阿妈同意。” 他知道龙蓝采是不会答应的,看着阿妹蹦蹦跳跳去找二阿妈的身影,摇头苦笑。 当年就是她阿妈说这丫头没人玩,射个箭能打发时间。 现在可好,射箭射出来了,百步穿杨,才多大,也要去战场逛逛,战场和自家后院能一样吗? 一堆养子也不甘寂寞,个个觉得长大了,也来请战。 远在几百里外的许小虎连夜跑回渔阳,让他养母杨小玲递话,说要为阿父分担,灌了一大堆的甜言蜜语。 狄阿青走,杨小玲来,说:“阿鸟。小虎要去,你就带着他吧。他与那周冀他们不一样,你看着长大,和亲生的没啥区别吧?早早锻炼,将来也好替你分担一些事。” 狄阿鸟点了点头。 在一干养子当中,真正有名义的养子还就是许小虎和狄阿瓜,两人确实如亲生儿子一般跟着自己长大。 他想一想,这帮养子养女如今也有很多长大成人,入军的入军,入参的入参,自己不会处处庇佑,去避免他们上战场,但他们也得听从并接受上级的安排,自己得把想法说给他们,于是就让家令去安排一下,把他们请来吃喝一顿,给他们宣布,自己没有特意不让他们去,至于谁去谁不去,由他们的上司们决定。 段婉容给他弄了杯茶。 他就播弄着茶盏,琢磨别的去了。 正琢磨着,郭嘉来了。 他这会儿被人缠得要命,一见郭嘉就怀疑他是说客,脱口就说:“少告诉孤,谁谁要西征。” 郭嘉笑了笑,席地坐下问:“大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段婉容很快又洗了一杯茶,递到郭嘉面前说:“你别理他。都想西征凑热闹,他头疼乱发牢骚。” 郭嘉“哦”了一声,嗅下茶香问:“这茶不会是大王剩的茶根吧?” 狄阿鸟愣一下,正要说他无礼。 段婉容却“嗤”地白了他一眼,说:“不想喝拿回来。好像姐就对你赖。” 说完就去拿,郭嘉却执着不给,口中说道:“虽然学生有志向,非好茶不吃,非高屋不居,不过在你这儿吃茶根,那也是一种风趣。” 狄阿鸟没有李芷心细,这是被李芷先发现的,李芷私下说给狄阿鸟的,这一留心,真的是这么回事。 今天俩人好像很直接。 李芷不会已经在暗中使劲了吧? 他心里叹息:“郭嘉这小子就是长得俊,把老子的女人给抢了去。” 不过,他其实是高兴的。是越品越觉得俩人互补,面前这郭嘉,善奇谋,胸有韬略,身子柔弱,却性子高傲,生性洒脱,桀骜不驯,有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味道,而自己的这个阿姐,偏偏是反的,心眼小,爱告状,有点儿斤斤计较……人是不算漂亮,但还是偏俊的,最要紧的,好像郭嘉缺的她都有。 他搀和说:“别抢了,一杯茶水,想喝你俩一起喝。” 段婉容一臊,丢手给郭嘉了一个白眼。 郭嘉却是得到机会,喊了一声“大王”,开始讲外面的事儿。 原来他跑来向狄阿鸟谈论这只军队的耗费,告诉外面的议论,说外面觉得这样开战,靡费太大。 狄阿鸟只是“嗤”地一笑,淡淡地说:“一群没见识的人,战争打的就是钱,靠省兵器能省多少?这才叫装备精良。再说了,绝大多数的军械就是拿来补充消耗,没有消耗就能节省下来,有了消耗,你不还是得往前运?到时运不上去,就会要战士的命。我问你郭嘉,一个人只领一把刀,一身绵甲,甚至刀都领不上,一人持上个白蜡杆,绑个铁矛尖,那还叫军队吗?” 郭嘉叹气说:“大王说得也没错,但是别人都没敢这样武装过军队呀。” 狄阿鸟淡淡地说:“我们不是不缺吗?我们武库里有的是,咱们收在武库里,看着士兵手无寸铁去与敌人拼命?再说了,战争中不是没有意外,比方说收容了降卒,扩编了队伍,总要发给武器吧。” 他说:“是。别人没敢这么武装过军队,可你们大王是什么人,要事事和别人一样吗?” 他说:“骑步操典不是形同虚设,曲卧架竖白蜡杆这些扎营要求,不带够,你能完成操典的要求吗?” 郭嘉想与他争辩,最后还是没争,又说:“你让我征召田云到大本营,结果他不愿意来,大王你说怎么办?” 狄阿鸟反问:“为什么?” 他又问:“他哪根弦不对,他打算在黄埔终老?这是去打拓跋氏,又不是与朝廷交战,他为什么就不愿意呢?孤还打算重用他呢。” 郭嘉小声说:“他心里一直有芥蒂,认为大王对他另眼看待是在可怜他,是记得他给过你一壶水。这个弯他根本转不过来。” 狄阿鸟叹息说:“他这人怎么这么敏感呐。” 他抚上额头,轻声说:“郭嘉。这样吧。正好孤的养子们闹着要上战场,干脆就在黄埔武学学子选出三到五十人,给他一个名义,和带队犍牛武学的阿过一样,带队新进武学随军。还有,再给他个参赞之职,直接到大本营。娘的,他想不出力还不行。” 他凑过去,又给郭嘉说:“到时候,孤把他和武学的学子一起放出去,直接编签一支壮丁怎么样?那是可就是战场需要,不是孤什么对他另眼看待,施舍他,给他功劳立。” 二十节 深明大义 备州魏博。 自杨雪笙致仕之后,朝廷将备州归政于地方,不再设大都督,恢复备州道,以陶坎为大总戎。虽然已解除都督一职,但陶坎兼任州镇节史,相对于杨雪笙,除了不再督责民事,权力并没有减。 两年前,秦纲增加东北观察行辕与营门督造,只让京城的将领兼任,陶坎是更容易上达天听,获取军费。 朝廷北征陈州的战斗序列中,陶坎也赫然在列,虽然路遥,但他却怀有警惕,一边是向朝廷要求消减出兵的人数,一边不愿意在狄阿鸟之前离开备州。 现如今,他听说东夏已拟出兵,也开始一系列的筹备,除了自己所部之外,开始广泛的征召。 这几年他一直在着手训练新军,大刀阔斧,在广袤的备州地界恢复府兵制度,提拔很多年轻将领,不时还以上邦中央的名义向东夏下手,着手挖一些东夏的士卒,但效果不是很显著。 东夏作操典,他编写新书。 东夏神机营出产军械,他弄了个营门督造。 东夏骑兵迅捷,他把士兵的长矛加到三丈有余,东夏训练水师,他也连建大船。隐隐约约,他还是觉得与东夏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于是未雨绸缪,早在五年前启动一项计划,而今东夏西征,却是这项计划的收成时节。 这项计划只有刘太勋和一名秦武阳的军衙参将知晓,就是由秦武阳在军中挑选一匹背景干净,忠直勇武的年轻军人,由刘太勋利用手里的民籍便利,安排到北平原一线,狄阿鸟兼任那里的镇抚使,会从那里征召军士,于是这些本领非凡的军士,就会被吸收进狄阿鸟的军队去。而秦武阳本人,不但是他军衙参将,还是朝廷暗衙的飞鹰统领。 他这一次,和朝廷暗卫在别处吸收三教九流不同,吸收的都是精锐士卒。 屈指一算,五年的时间,陶坎已经将二百多人安插进狄阿鸟的常设军中。 这二百人,行事低调,有不少已经荣升犍牛,相互之间也不认识,陶坎有意抽调一些回来,借以了解东夏的步骑操典,但一直没有机会,他不敢因小失大,一旦有一人暴露,要是引发东夏的肃清呢? 东夏西征会创造出一个好机会。 军队上了战场,人员匿失就在所难免,一场大战过后,会有找不到尸体的将士,这个时候,自己就可以趁机接回十余名基础好,接受能力强的低级军官骨干,让东夏狄阿鸟不会察觉到什么,而自己和朝廷的将领们,完全可以通过他们,较为全面地了解东夏的军事制度和操典。 不过,秦武阳意见与他相左。 在秦武阳看来,召回几个低级军官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又是借战场失踪,又是从战场上潜回朝廷,对这些军官的要求太高,开战的难度也相应增加,与其这样,不如设法让他们晋升,在东夏国的军队里掌握到一定的兵权,一旦有必要,配合朝廷,反戈一击。 但是,他并不能说服陶坎,就保持沉默着。 陶坎也不会多说用意,只是不惜代价打探东夏西征的情况,但是让他失望的是,东夏只从北平原调集了很少的力量。 二百多个人里面,只有三十余人在西征的序列里,一旦打仗,不是你是奸细,战场上就能活命,也不是你是奸细,就能抓住潜逆的时机,一旦战场离靖康军队遥远,中间又会减员,只怕能够顺利跑回来的有个五六个,就已经格外幸庆了。 不过,作为意外的收获,东夏军队的武装程度也让他大吃一惊。 这支一万多人的中军,装备的市价起码比人贵,光从装备的角度论,连靖康皇帝的羽林军都远不能比。 这到底是东夏王有意借西征进行的扬威耀武,还是他们会把这种配备当成一种常规配备? 一个箭的士兵,配有九石弩,小型发石机,盾牌的数量是人数的两三倍等等,关键是盔甲三套,盔甲三套之中的短甲,即夏甲,不仅只是单甲,夏甲,短甲,还能被士卒穿于内层,外面还可以再罩重甲,重甲外面还能再带护具,这整个穿下来,好几十斤,可是靖康国内猛将才有的待遇…… 普通的弓箭难入。 普通的斧刃无法将其击杀。 当然,普通的人穿上奔跑行走也成问题。 陶坎更是有一种深重的危机感。 他打算书写一封书信,让人交递回京城,正在忙碌,突然接到禀报,说是朱汶郡主刚刚迁来她的牧场不久,前来拜会。 他虽然是一介军人,却也人在官场多年,知道人家不管是皇帝的亲女儿还是养女,屈尊来拜会自己,都是一种客气,自己要是闭门不见,就会给上一个不好的暗示。 他听说此女甚有手腕,丈夫死后,夫族失势,产业却在扩大,不少王公贵族图谋她的产业,却纷纷铩羽。 现在备州牧场不够景气,她却突然转来备州,通杀牧场,虽然不能以常人所理解,但肯定别有想法。 想了一想,他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起码,他对此女抄底牧场奇怪。 没错。车骑将军的妹子也拉上一干女贵建了个不小的牧场,跑来要养马,但是京城人不知道,他却一回生两回熟,知道这女子是怎么想的,狄阿鸟和他们家族有旧,她来这养马,就是为了走私马,借助于与狄阿鸟的关系,让东夏给她亮绿灯。 同样,京城的人可能觉得这样是走私,但是陶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若不见。 东夏的马匹政策已经击垮了备州一个又一个的牧场。 马匹不走私,光靠两国的贸易,价格方面就更是东夏一口定。 有人走私,危害的其实不是朝廷而是东夏,他陶坎作为守将,更犯不着为此时得罪太子和车骑将军。 可是这个朱汶郡主呢? 她也是? 不会。 东夏给董女走私,是看准了她就是赚点浮财,走私数量不过分,变现给朝廷上的董阀示好。 这个朱汶本身就有大量的产业,若是也起这样的心思,认为走私到自己牧场,再转手买卖,那就不值得,也不应该了。 陶坎觉得,这个不简单的女人一定是基于不同寻常的判断,才敢如此抄底备州大小牧场的,而且他相信,这个判断,会与东夏和朝廷的走势有关,一旦弄个明白,对自己有利无害。 带着这种种心思,他这就让人将客人带进客厅,而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前去见面。 朱汶头发上也不作饰物,用彩条挽揽了一下,将一头秀发结在脑后,着一件石青起花的简单衣袍,遮着一副面纱,既不见大红大紫的贵气,也不见小家碧玉的庸俗,娴静气稳,大大方方,如姣花照水。 她已居客位,带了的些许家人都留在外面,身边只随着一名八、九岁大的少年,面红齿白,腰穗上却结了一把短剑。 陶坎暗暗叫好,但他早有家室,自然不敢去盯着这般美貌的少妇,现出失礼,反倒是因为武人的敏感,一眼看到少年腰中的短剑,那短剑绝非花俏陪衬,用的是熟底牛皮衬的梨木,没有过多的雕琢。 要知道花梨木虽然珍贵,但本身并不好看,又用熟牛皮包了尾部和鞘口,自然不是装饰用的。 他心中已经自作奇异,暗道:“这孩子的剑鞘倒是朴实,看来是真在练剑。” 朱汶见他出来,极为端重地起身,盈盈一拜,说道:“妾身早闻将军大名,因家居长月,一直未能得见,近来移居备州,有了时机,特来拜会。” 陶坎连声说:“郡主客气。客气。” 他自己知道朱汶的身份,其实不需要拜他,这一拜是出于尊重,心情亦是大好。 他也没有低媚官员的俗气,毕竟官居三品,所以也不还揖,只是微微保拳,来到主座,笑道:“郡主殿下有何贵干?听人说郡主登门拜访,满心诧异,还以为听错了呢。” 朱汶连忙说:“妾身夫君早亡,事事不得不抛头露面,来见将军失礼了。失礼了。只是移居此地,抄持养马,与军伍息息相关,又仰慕将军,不得不来拜会,还请将军不以妾身妇人之身而轻贱。” 陶坎道:“岂敢。” 随后,他故作一问:“你当真是要养马?” 朱汶道:“已投入巨万,岂敢有假?” 她轻声说:“妾身知道将军猜疑。将军可能会说,如今养马不是赚钱的营生,妾身认为的恰恰相反。将军可知备州牧场为何亏损巨大?” 陶坎想了一下说:“本座认为东夏用心险恶,有故意冲击靖康马业之心,各地牧场成本高昂,不及塞外得天独厚,故而亏损。” 朱汶笑了一笑,又轻若天籁道:“将军此言有差。妾身在投入之前查阅历来马价,认为战马100两左右,不算价低。东夏与朝廷贸易,高时150两,低时只有120两,他们的马匹成色本身就好,牧场养出的马才会卖不上价钱。即使是卖不上价钱,百两左右,和不同时期比较起来,也不算低。所以说东夏不能算以低价冲击靖康马业,反倒是在大赚特赚,更不要说一开始,他们的马匹转手被盘剥,市价在二百两以上。” 陶坎吃惊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往日牧场场主都是来向我哭诉。” 朱汶道:“妾身认为牧场倒闭,原因有三。” 陶坎眼睛一亮,连忙说:“快快道来。” 朱汶微笑说:“第一,养马的人中,投机者多;他们知道朝廷缺马,妄想以自己在朝廷中关系,养出马匹由朝廷高价收购,再加上权贵参与,排挤、掠夺像样的牧场,没想到奇差一招,朝廷与东夏互市之后,朝廷改为采购军马的钱用于支付东夏,造成他们资金周转中断。最要紧的是,他们只一味想着与东夏争夺朝廷采购,却不知道朝廷采购东夏战马,那不光是贸易往来。” 陶坎自觉不假,点了点头,立刻生出对朱汶的尊敬。 朱汶又说:“其次。这些官马商根本不懂养马,不控制中间环节,马匹大量倒毙,成色差,甚至在东夏立国之前,很多牧场根本就不养马,只圈地,马匹只是从草原上买来倒手的。后来,他们被迫养马了,却采用草原上的方式,雇佣骑手放牧,中原原本缺骑手,雇佣的代价大,而备州毕竟不是草原,草场不比草原辽阔,圈地再大,也不能与草原逐水草相比,所以草动不动吃完了……饲养的周期也长,马匹成本奇高不下。” 陶坎顿时面有愠色,叹息说:“一干庸俗,竟不比郡主一介女子有见识。” 朱汶笑道:“不是他们不比我的见识,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养马的,他们也不是没想过用饲料喂养,但是在他们算来,饲料是要比草贵的,也根本没意识到他们与草原人的不同,等到明白过来,以马匹的生长周期,却又晚了。” 陶坎反问:“还有第三呢?” 朱汶道:“第三。他们心理上一直逆转不过来,适应不了三百两的马价跌到百两,而借钱给他们的钱庄也算不过来,只知道马价在跌,不停跌,就催要借款,担心他们借贷还不上。” 陶坎更关心一件事,问:“东夏王有没有在里头做手脚?” 朱汶狡黠地反问:“将军以为呢。” 陶坎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和他没关系,但我还是觉得,他从中做了手脚。” 朱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他了解朝廷各个牧场的现状,手段极为隐蔽,当牧场的马匹要价三百两的时候,他一百五十两出手,即不是一百两出手,也不是二百两出手,为什么?” 陶坎想了想,说:“他东夏马多,自然不会自损利益,过来就利用了心理。” 朱汶补充说:“不仅如此。他先截断朝廷战马的采购,再就是截断了牧场卖马的其它渠道,利用众多商人赚取差价的心理,没有足够的利益,他怕众人不动心,算算层层转手,所以没以二百两出手,然而,他也没用一百两出手,断绝牧场马匹销售的时候,又让众多的牧场存在侥幸心理。众人发现自己的马虽然没有卖出去,但价格却没有跌多少,都在等他这一波马匹卖过去。” 陶坎喃喃道:“这不可能吧。他怎么就知道,他第一次贸易,只是截断牧场马匹的销售,价格却没低多少呢?” 朱汶道:“他还利用了贸易行和钱庄,指定贸易,造成大家以囤积为生财的手段,大家谁不想多赚一点呢,为什么一下把马价喊下来呢?这个时候,很多牧场马没有如期卖掉,而钱庄还在考虑是不是要借给牧场钱,他已经成功掐断了牧场的资金链,两次之后,他突然改变贸易的方式,采用互市,马匹顿时落到了一百五十两左右,天哪,人们的心理已经全崩溃了。” 陶坎由衷佩服,连声说:“末将受教了。受教了。郡主殿下此来何事,只要是为了振兴军马业,只要提出的事情不过分,末将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 朱汶蹙了下烟眉,说:“妾身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投入巨大,二来养马需要大量的役徒,若是光靠雇佣,怕成本过高;而养马用饲料的话,一时之间也弄不来大量的豆料和杂粮,想请将军帮忙。” 陶坎张口就说:“我遣军士为你所用,怎么样?至于豆料和杂粮可由官府供给,我知道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盘转牧场需要钱,购买种马需要钱,我可以赊账给你,将来允你以战马来抵。如果你种马不够,我还可以大兵压境,威胁东夏提供,只要你能振兴养马之业,就是对朝廷最大的贡献。” 朱汶也正色说:“妾身变卖家产,也正是带着这样的愿望呀。本来还觉得有所要求过分,没想到将军深明大义,提供这么大的帮助。只是役使士卒,怕令将军被朝廷误会。不妨将妾身个人私办改为与朝廷合办?” 陶坎摇了摇头,嘿然说:“不然。一旦合办,自有官员伸手伸脚,给你掣肘。这样吧,我上请朝廷,给你加个封号,特许官号私办。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哦。” 朱汶微微点头,突然略侧身体,给身后的孩子说:“天一。拜见将军大人。” 陈天一连忙走出来,给陶坎揖了一揖。陶坎知道他袭了爵,自己又不是他长辈,见怪不怪,微笑点头示意。 朱汶却是不肯,轻声说:“来之前给你说的话,你都忘啦。你要行子侄礼,快快跪下。”她一抬头又说:“我们陈家也是军功世家,缨侯门楣,孩子本身好武,习剑多年,妾身也希望孩子能够继承父祖之烈,将来有所成就,只是孩子的父亲和爷爷都身遭不测,无人教习武艺和军事,如果将军不嫌弃,还请收小儿为徒,孩子定以父事之,如果将军繁忙,不愿言传身教,帮小儿物色一二良师指导,妾身亦感激不尽。” 陈天一连忙跪下行礼。 陶坎却是没有时间带什么弟子的,大一些还好,可在军中帮忙,这顶多十来岁,就苦笑说:“这孩子一看就能成大器。是我事情太多,没福气收他为弟子的,这样吧,你起来练习一番给我看,要是练得好,过一段,我给你物色一个好先生。” 陈天一连忙朝朱汶看去。 朱汶倒没想着陶坎要收儿子为弟子,就说:“起来吧。舞剑给伯伯看看。” 陈天一点了点头,爬起来站好,徐徐拔出短剑,连贯地劈刺几下,忽然又停住了,说:“陶伯伯。孩儿学的是杀人之剑,不如你寻一个士兵和我对搏吧。” 他随意那几手刺击,果然不是花哨的套路,陶坎已经很意外来,却是不肯寻士卒与之对练,吸一口气说:“果然是杀人之剑。好孩子。回家继续练习,过一段时间,我会寻个合适的西席。” 朱汶笑道:“将军可不要搪塞我们母子哦。” 陶坎略一寻思,心道:“倘若当真能得到东夏较完整的操典,让现有的将领接受恐怕不易,不如选出一名,给这孩子作先生,以观成效。” 二十一节 跟风就行 朱长对姐姐朱汶从陶坎那儿谈来的结果瞠目结舌,心里顿时有个九九:莫非,这陶大将军对我姐是不是……他最乐于看到这种情况的,然后开始自我假如,假如姐夫是个实权派,那我…… 他有意无意回头一瞥,带着意会跟着朱汶回去。 回去之后,朱汶让人叫来家中庶长朱云信,师爷先生袁尚凯,掌柜杜心文,账房孙子敬,管家陈至清。 其中先生袁尚凯原先是雪莱国治粟都尉的从事曹官,雪莱国灭,国君、大臣及一部分没跑的六部从属官吏均被押解至长月,后来朝廷一盘查,觉得这些末流小官不能作为宽大的对象进行封赏,也不用看押在衙,就给放了出来,且准许归国。只是这袁尚凯与别的属员不和,放出来就跟人打一架,结果被打伤,没有被如期遣送回去,流落到了长月街头,因为蓬头垢面,受人施舍一条南昌鱼而不吃,高唱:生不逢时多兴叹,有鱼文昌不屑咽。被路过的朱汶当成隐士拣回了家。 拣回家之后,朱汶汶又花费大量花费,从雪莱国接来他的至亲,以先生呼之,可谓器重之极。 杜心文虽然是外聘来的掌柜,但也跟着朱汶好几年。 一开始,他和其它几个受聘的掌柜一样,欺负朱汶一介女流,不懂生意,用天地账作假,结果朱汶心里一清二楚,将其它几个掌柜打个半死,又投到大狱,到了杜心文这儿,见他作假归作假,却只图一些小钱,而且经手产业广为盈利,就给他涨了一倍的薪水,许诺一成的红利,告诉说:“主人给的是你自己挣的,自己拿的可是偷盗,妾身也是贵族,斩断盗贼的手掌轻而易举。妾身觉得你还算有底线,也许是报酬给你少了,是妾身的错,妾身纠正就是。” 杜心文从此忠心耿耿,做起事来战战兢兢。 朱汶驭下有术,也一再回报之,杜心文是商籍,他的儿子想抬籍为官,朱汶不但花钱给他抬籍,还资助了一笔钱,先帮他谋了个员外从事郎的小官,后来就给他活动,放到一个小县城去做了县丞。 不仅如此,过年时,杜心文去东家家拜年,看到他们家里有一缸名贵的金钱鱼,就多看几眼,一回头,朱汶就叫朱长送去,还让带话说:“招金钱可不是鱼,是我们家的掌柜呀。看起来你喜欢这几条鱼,那就送给你养吧。” 账房孙子敬,曾是以前朱汶父亲的下属。 朱汶一家一度落难,他念及朱汶的父亲,每年跋涉数百里,去探望朱长,给朱长送吃的。至于朱云信和陈至清,一个是同族的庶长,会些武艺,和朱长一起管理私兵,一个是之前陈家的二管家,曾因偷二十两银子回家给母亲看病被抓,若不是朱汶讲情,几乎被陈敬业砍死喂狗,后来他虽然活了,他母亲却死了,由是恨陈敬业入骨。 这些人都是朱汶的心腹。 朱汶将他们叫来,讲一下自己拜见陶坎的成绩,就在众人的欣欣然中问袁尚凯:“先生觉得我接下来怎么安排好?” 袁尚凯想了一下说:“我们一下接手大、小十几处牧场,这些土地呀,本来是就沃野,却因为对牧场的扶植变成草场,夫人一把拿过来,只用购买采状的钱,那是大大划算。累计起来,足足有两三个县的土地吧?这么大的地方不可能全部用于养马,咱们要着手吸引佃户,但除了他们种的够吃之外,其它地方一律种粗粮,要告诉别人,这些粗粮是给养马准备的……以免被人抓住口实。我听说朝廷和东夏都在引进高产的杂粮,我们就来试种这些杂粮怎么样?” 孙子敬却一脸苦相,小心翼翼地问:“怕不容易吧。要是那些牧场全能顺利转为耕地,牧场主也就能有钱赚了,却就是因为找不来雇农,这才不划算。我们现在去吸引雇农,那不也一样吗?” 朱汶笑了,淡淡地说:“吸引不来?!有些地方还在闹流民,朝廷都在想方设法安置,有了地会缺人种吗。” 她没有多说,只目示袁尚凯。 袁尚凯继续往下说:“以学生看,战争中马匹的损耗大,朝廷若一举战胜,就可以得到游牧人的战马来缓解,但朝廷最终的目的是大棉,即便是一战而胜,战争也不会轻易结束。而朝廷若是受挫或者战争一时结束不了呢,东夏也一样会缺马,就算不缺马,东夏也再不会像以前一样提供马匹,马匹的需求肯定陡增。夫人决定养马应该是看到这一点。而且在战争中,朝廷财政也会入不敷出,到时朝廷缺了马,却未必有钱去买,夫人借助朝廷的力量,恐怕也是看明白了。只是这些牧场留下的马匹——老弱病残我们也没要,像样的种马少之又少,要养马,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大肆采购马种。而要买种马,怕是只能到东夏去……” 朱汶点了点头,决定说:“朱长。你安排一下,我,袁先生,还有天一要去东夏一趟,去买种马,顺道再雇佣一些养马的人回来。” 陈天一是小名。 因为有个算卦的说,天一为死数,又姓陈,于此子大不利,本来能做丞相,最后可能只做个小吏,倘若不姓陈也罢,既然姓陈,就要改掉这个定字。 朱汶问上一通,最后给孩子改了名叫陈天一,表示逾越天一之死数,得无尽之意。 众人纷纷点头。 朱汶又说:“叔爷你还要多招募壮士,保护牧场就得抓住一支武装在手。” 紧接着,她转向孙子敬和杜心文:“其它地方没抛的产业尽快转手,哪怕再赚钱,不要心疼,妾身会要你们知道,钱是怎么赚的。” 孙子敬和杜心文不由面面相觑。 杜心文连忙说:“我们现在最赚钱的是南北方互调余缺的货物,粮食呀,布匹,丝绸,瓷器呀,大宗贸易,快进快出,不存底儿,今年一听说打仗,涨得厉害,留着总能预防万一吧。万一养马亏了呢?” 朱汶看了下袁尚凯,漠无表情地说:“这是人们判断要涨,已经开始囤积,所以才涨得厉害,既然我们已经大赚,就赶紧抛掉,抛干净。你们没发现,三分堂已经开始紧缩银根?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贷给那些粮商,布商呢?那是他们知道,朝廷正是要商人们多囤积,囤积得多了,等于在帮助朝廷运粮运布,因为如果朝廷供给上一出状况,一准和买。和买你们都知道吧,给个基准价,管你赚还是赔,如果财政上支出不了,还会给你打个白条,放几年。”袁尚凯点了点头说:“夫人说的没错。朝廷每年从南方调集大量的粮食,布匹,就等着商人们囤积,商人们若是正常买卖也就罢了,要是囤积,那就等于在替朝廷往北方运粮食,运布匹。就算粮食、布匹要涨价,也不会在开战之初涨价,而是大战两三年之后,这个时间内,要是朝廷囤积的粮食数量应该够了,也许不会和买,但是会不停放粮,放布,你囤积在手,以求暴利,能撑得过两三年?” 杜心文反应极快,喃喃道:“怪不得三分堂有如此反应,真不愧第一大钱庄。” 袁尚凯挤着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轻笑道:“杜掌柜跟风三分堂就行了。三分堂已经不屑于炒热巨抛,它掌握全国绝大多数的金银,要炒热一样东西,再在价格最高的时候出手,出手给谁呢,难不成出手给自己放贷的对象,那样伤害的只是他们自己。掌柜就记住,和他们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他们往什么上面放贷,你就往什么上面押。保准赚钱。不为别的。三分堂已经成了大气候,要帝国起风,帝国就会起风,要帝国下雨,帝国就会下雨。不是王侯,胜似王侯呀,那个销声匿迹的田小小姐,可是商人中的皇帝呀,恐怕也只有我们夫人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朱汶淡淡地说:“我一直怀疑三分堂背后有人。而且奇怪的是,我们养马,他们竟然也不肯借贷。你们想,这是为什么?” 袁尚凯想了一下说:“只能说明他们不想让人养马。如今输入朝廷马匹的只有东夏,他们的反应,和东夏的国策不谋而合了,夫人的意思,该不是三分堂的田小小姐是东夏人吧?” 朱汶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轻声说:“三分堂以前就是京东贸易行边上的小钱庄,据说是西陇人开的,靠贸易和无息存银发的家,而后竟然跑到雕阴办牧场,很多人都猜,三分堂几换东家,到底是真换还是假换。还有人想查它,却都死的不明不白。三分堂是谁的,其实不太重要了。” 孙子敬问:“为什么?如果是东夏人开的呢,那多危险呀。” 袁尚凯冷笑说:“问题是谁曾想一介钱庄已经主宰了国运呢?也许朝廷的人以前在想,管它呢,随时可以封掉。直到两年前,它开在全国各地的钱庄超过二百家,就像一夜间冒出来一样,而其它的票号,也很有可能由三分堂在控股,反正你不找三分堂控股,谁往你那存钱呀,你的银票谁认呀,是不是?朝廷想制止,却晚了,朝廷不也找借口?说要三分堂的幕后东家出来见皇帝,议朝政,这么说,就有可能陛见时将之抓起来,也有可能是知道他不会露面,借机发难,结果三分堂的人果然出面说,他们的东家移居海外,不能陛见,如果朝廷坚持,就会起谣言,三分堂为钱业之首,若是因为谣言垮掉,天下就会大乱。当时的杨绾,那还是有心看情况而定的,就坚持要看一下。结果,谣言果真四起,都说朝廷要抄三分堂,三分堂被挤兑,按说钱庄被挤兑,会很快倒闭。朝廷也乐意看到。结果呢,百姓从三分堂取出来钱,存进的其它钱号很可能还是三分堂的,买来的粮食什么的,很可能是三分堂放贷过的商人,那还不是又纷纷回拢,尤其是三分堂开始抛售官币收购银两,市场上官钱贬值,而入股的京商集团也害怕自己的利益受牵动,开始罢市,最后,三分堂被挤兑一个月还稳如泰山,反倒全国的物价都在上涨,京城粮食百倍之前。后来百姓们也发现,三分堂的银根稳固得很,除非朝廷真把它封杀掉,也就不取了,说,这是谣言,皇帝想把天下的钱都收走吗。朝廷这时才发现,朝廷的财政与三分堂息息相关,最后不了了之,还出面辟谣说,朝廷不但不会查封三分堂,还会视情况将铸币权交给三分堂。” 孙子敬叹息说:“如果朝廷坚持下去呢,两个月呢。干脆真抄了它呀。” 袁尚凯轻声说:“三分堂如果烧掉存根,藏匿银根呢,意味着全国人的钱都不见了,朝廷就算想方设法找出他们的银根来,存根怎么办,得到这些银子,朝廷怎么发还?到时天下人全穷了,而一个让天下人都穷了的朝廷,还能存在吗?那时银子还是银子吗,钱还是钱吗,不成了真正的天下大乱呀。” 朱汶冷笑说:“你们也还是希望别有封它的那一天吧,我们的钱也都在三分堂存着,使用的是它的银票。” 二十二节 奇怪国度 朱汶打算去东夏,她母亲也想去。 她母亲一家姐妹几个,嫁予昔日的几个俊杰,但因为各个夫婿的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只是经常通通书信,见面的机会却不多。朱汶的母亲在家里排行为大,在几个妹妹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姑娘家,因为家庭的厄运而饱受沧桑,这些年想法不同了,世故了,但对自己姊妹的感情却一如当年,而家族落难之际,不少人不敢施以援手,谢道临却因为超然的地位救济颇多。 虽然她母亲有念想,觉得自己老了,既然从长月搬迁走这么远,现在与谢小婉的母亲离得反倒近了,应该相互常住。 朱汶自忖要干的事情多,不想带上她,只给她说:“我们都没有去过东夏,路生人也不熟,女儿过去看看,也是探探路,路探好了,您也就可以和姨母相互往来了。” 她的母亲知晓些隐私,还是私下把她留下,说:“你姨母家对咱家有大恩,虽然陈敬业这个短命鬼死了,你成了寡妇,但是此去还是不要和小婉的夫婿再不清不白的,要真还是那样,人家小婉不恨你吗?娘其实不肯让你来备州,除了怕影响你们姐弟到这穷乡,误掉前程,也害怕你还对博格阿巴特念念不忘。知道吗?儿,你要与小婉反目,那咱家还有什么亲人吗?” 朱汶一听这事就有点不耐烦,连声说:“过去的事,能不能不再提?!我现在就想守着我的天一,给他打好基业。” 她母亲却是怕她,连忙说“不提了”,“不提了”,却又是非,说:“听咱家朱长说,你去见那陶将军,那陶将军答应诸多,是不是看上你了?你要想让天一好,干脆就给他找个靠山呀。” 朱汶嗤地一笑,更像是自语:“这天下,谁能做永远的靠山。我要让天一谁也不靠,成就一番事业。” 她母亲也不再说话,下了榻到处翻找,却是说:“我得多备点东西,你给你姨母捎去,你这到东夏,指不定还得让她们娘几个帮你。”接着又问:“我的簪子呢,去年你给我买的簪子呢,你不是说那上面的珍珠珍贵吗,帮我找找,给你姨母送过去。她打小爱打扮,一看她姐让你给她捎这么漂亮的簪子,心里肯定高兴。” 朱汶淡淡地说:“好啦。娘。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那个簪子你还是留着自个戴吧,我们家现在会缺这个么?送支簪子,太小里小气啦,你觉得好,过些天我给你买个十个二十个。” 朱汶都走了,她娘才念叨:“这闺女怎么就不懂人呢。” 她叹气说:“你娘让你买十个二十个簪子么?当年缠着娘的那个听话的小丫儿,怎么就变得人人都怕你三分呀。” 过了一会儿,她“唉”一声,眼睛转两圈,带上了些许凶光:“不会搬家的时候被丫鬟给偷了吧?” 正说着,朱长跳了进来,回头看着,连声说:“娘。娘呀。姐也让我去。我不去了吧,这地界还不熟呢,就想着四处逛逛,还早点给您娶个媳妇回来。”他一听老娘找簪子不到,“嘿嘿”笑笑,大声证明说:“别找了。丫鬟能敢偷你东西?我见天一拿走换东西吃了。”一说陈天一拿的,老太太就没了脾气。她一听朱长喊叫的事儿,就说:“你傻呀。你姐一个女的,带着个小孩出远门,你不跟着怎么能行?要跟着。还有,你哄好你姐,你哄好了,她就给你买官了。她一点儿不缺那些钱,也不会不舍得。你就哄好吧。到地方见了你姨母,娘还指望你回来之后带娘去看她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安排:“见了你姨母要懂礼数,小时候她是最疼你的。还有呀,见了你小婉姐姐家的孩子,你就是个舅舅,要给见面礼的知道吗?我给你说,你小婉姐姐嫁的那货是土匪出身,小婉可是被抢去的,你见了人呢,可别胡乱问你那姐夫,免得你姨母想起当年的事儿,心里觉得不舒服。” 朱长立刻一副为难的样子,手指拈拈,朱母瞪他一眼,给他按上一沓银票。 他们张罗了好几天,又办了关碟,过所,还从军道衙门领了几样证明文书。 陶坎也重视此事,派几个人跟他们一块。 接下来,连同那袁师爷,大伙就一起上了路。 派的这几个人一路上就告诉他们怎么能过关,过了关去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找什么人,找了什么人再怎么说。 朱汶让朱长给记好。 他们赶上官道就遇到支商队,不但大车装载荷实,不少骡子,马,驴上头也一边挂一个四棱的箱子,商队旁边几十个骑士时快时慢,引着前进,最前面还有个持旗的,上面写着“武威奋扬”。 朱长其实出门不多,吊在后面,扭着脖子使劲看。 商队看他们骑马的多,挂着兵器,心怀戒心,就慢了下去,他们一行人走得不快,商队后面又上来了,一看他们走得慢,有个骑马的就来交涉,问他们能不能让在路边,由商队先过去。 朱长心里极不舒坦。 他姐姐是郡主,现在他们去东夏,还有点官办的味道,里头还有备州道军府的人,区区一支商队竟然说让他们让让。 他主动出面,就一句话:“滚。” 那骑士眼皮跳跳,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朱汶感觉到有什么事儿,就让人喊了朱长,等朱长走到马车的侧窗就问:“朱长。怎么回事。” 朱长把后面的情况简单一说。 朱汶安排说:“以后再不要这么简单从事,想必是商队见咱们不像商人,却又有骑士兵器,走得慢,怕不安全,上来试探一回。不要轻易得罪人。” 她想了一下,又说:“你派人把商队的人请来一个,我想问他点事。” 朱长不情愿地照做了。 过了一会儿,商队那打尖的骑士也没记恨朱长的无礼,打马上来,到了朱汶的马车边,朱汶掀开帘子问他:“你们可是镖局的?” 骑士回答说:“我们并不算是镖局的吧。出了大名府,这一路都有我们东夏为方便商旅设置的驿馆,提供食宿,上粮上水,修理车辆,雇佣牲口,前些年还提供保护,相当安全,可商队为了省钱,到了大名府就会解散雇来的趟子手,久而久之,这条商路就让一些盗贼们眼红,去年秋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支红花盗,专门趴在官路两侧劫掠,我们北平原张将军照会备州大帅,让他们将之剿灭,却没有下文。于是,张将军就再一次允许我们这些人护送商队,拿一份酬劳。” 红花盗? 朱汶还真不知道。 她问:“这备州响马多吗?” 骑士笑道:“不多。大都是一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盗贼,英雄好汉们可以选择去东夏谋生,谁会在这儿干响马的勾当?” 朱汶又问:“那红花盗是怎么回事儿呢?” 骑士冷笑说:“谁知道怎么回事儿,敢在官道上潜伏,还专门劫掠大宗的,我们东夏奇缺的货物,照我看,不定谁是背后的黑手,要是朝廷一再这样,干脆把这个地界让给我们东夏得了。” 他声音太大,立刻引起陶坎军衙里的人侧目。 朱汶要求说:“妾身这一行人前往东夏,也是去寻找商机的,只是第一次去,如果壮士放心,就让我们跟着你们商队吧。” 为了显示尊重,她让人叫来陶坎派来的人,故意问:“能放心跟他们商队一道吗?” 她以为朝廷的人会反对,或有意见,自己已经把说辞准备好了。 不料,几个官府中人都说:“夫人这么想就对了。虽然我们也熟路,但是却没有他们掌握路程掌握得好,能及时赶上店家,车坏了,马伤了,他们也肯提供帮助,跟着是最好不过的。我们去东夏,都一道去,也就是不敢让上面的人知道。因为夫人是贵人,还害怕夫人说我们跟东夏的走一道呢。” 朱汶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等那东夏骑士回去之后,又问这官府的人:“刚才他们说的话是不是过分,妾身没有官职也就罢了,你们也不反驳?” 几个官府中人叹气说:“反驳什么?好几年不生响马了,官道上小偷多,骗子多,但响马绝迹了,现在又出来了,还是在我们地界上,脸上本就不好看。再说了,夫人进东夏就知道了,东夏国的人都懑得很,他们那儿不会以言获罪,就什么话都敢说,跟他们论真的,不是自己找难堪?” 朱汶反问:“不会以言获罪。” 那官府中人当成奇事讲:“是呀。你要是站到大街上喊东夏王是你儿子,是你家养的狗,你会被路人揍,但官府却不会管。特别是在北平原,北平原有个东夏太学城,时常有人作惊天言论,官府均不干涉。” 朱汶也奇怪,问:“造反的言论呢?” 那官府中人答话:“造反的言论没听说过,倒是听说有一阵子,学院有人谴责镇守北平原的东夏大将张将军是屠夫,上谷民众的惨案是他一手造成的,张将军大为恼火,派兵抓了人,也是抓了又放,说这事儿令东夏王亲自回北平原,要张大将军放人,还说:人家评论你的功过,你要虚心接受,听听无妨,让你头脑更清醒。后来听说那人还被张将军请到府中去做了官。” 朱长听着听着,听不下去了,说:“任由人这样,那还不是天下大乱吗?” 那官府中人笑道:“咱们都这么认为,可东夏国人不这么认为,反正你们到了就会知道,东夏国怪着呢。咱们备州的小孩就都知道,东夏国起码有八大怪,他们编了童谣在传唱。这第一怪,大王怪,没有宫殿真奇怪;这第二怪,官府怪,官府征夫发钱快;第三怪,车马靠左路无碍;第四怪,女子上学不奇怪;第五怪,公主怪,公主招婿没人爱;第六怪,百姓怪,见面不跪,敢说自己比他们大王帅;第七怪,贵族怪,拿着采状土地雇人把人拽;第八怪,士子怪,挣来工分才能把衙门迈。” 朱长哈哈大笑说:“我听说过第一怪,我在长月都听人说过,我听说他们大王不盖宫殿是住不惯,只住帐篷。” 朱汶否定说:“那是传言。他没有那么野蛮。” 那官府中人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朱长,侧目见朱汶目露询问,就说:“是呀。东夏王至今也不肯盖宫殿。不但不盖宫殿。据说,身边也没有宦官,宫女们全是由官府代为雇佣,数量很少……” 朱长大声问:“他是傻子吗?东夏特别穷吧?人口多少?盖不起吧?” 那官府中人笑了,说:“东夏朝廷老说自己穷,但是他们国家很少有乞丐,这是八大怪里头没有的,但也肯定是一怪,大街上你见不到乞丐,也不是绝对见不到,有,会有,但都是刚从我们中原去的逃民,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们,乞讨可耻,不会有人施舍他们,去哪儿能有口饭吃的。偶尔有在战争中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人,他们会在大街上摆开功勋书文,卖些鞋子和马具,千万别以为是乞丐,你若朝他们扔了钱币,会有人吐你一脸吐沫。他们之中,很可能是有土地,有商铺采状的贵族。” 朱长在马上抱着肚子狂笑。 朱汶却低声自语说:“他果真有一个与他性格一样奇怪的国呀,这个畸形的国家怎么存在得了呢。” 二十三节 国富民穷 东夏接近了。 率先踏入的是交界的小镇,这是一座新镇,房屋整齐一致,道路宽敞,陡然增多的牲畜被圈到镇边栅栏,泄在开阔的水草滩前。大片、大片的沃野被分割成块,一条一条的田陇整整齐齐,正逢耕作时节,东夏的百姓都戴八扇帽,在田里驾驭牛马,挥动鞭杆。一行人时而能在半路上遇到去农田送饭的孩童、妇女,时常是戴着帽子,骑马赶车,像是天生都会一样。 好奇的陈天一趴在马车车窗上,充满羡慕。 过了界,离北平原就不远了。 他们第一夜住在北平原近郊的小城,往来的贸易和通过的商旅让这样的小城显得沸腾,白天再上路,川流不息的牲畜和人,让商队和一行人变得更慢,除了几个常来常往的官府中人,朱汶一行人都没有怎么接触过高背骆驼和北方野牛,每一遇到,怕怕地绕开。 进了北平原,一行人更不敢相信。 他们都是从长月来的,在他们看来,长月汇集了中州的繁华和雄伟,见了长月城的雄伟和繁华,几十万人口的城便不叫城了。 然而到了这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座城。 它是简陋的,因为很多区域都是石头、栅栏相隔离,房屋虽然整齐,却并不高,甚至还显示出农家格局,没有高门大户,都是柴门院落,但这种简陋中却透出一种长月城也见不到的格局,房屋和道路的比例显得空间开阔,房屋显得低矮,所以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成群牲畜、大批的商队均能无碍通过,特别是车马,几乎可以在专道上奔驰不停…… 它也是平和的,没有长月城高大的城墙垛楼,只在关键的地方搭一个一个的木楼,站着背着弓箭的士兵戍守,但它又不缺乏武力,空地上经常会有练武场和兵器架,路边的马桩随处可见;它也是色调奇异的,比起高檐建筑阻隔的长月,因为视线开阔的缘故,城市竟显得更加热闹,南来北往的商人,各色各族,繁多的商品,再加上牲畜众多,就会让人觉得这也是一个大都会。 几个官府中人说的八大怪一样一样被验证,百姓们相互行礼都是拱手,搂抱,摸心,作揖,很少有人见面跪拜…… 甚至还有更多的怪习俗,他们官府中人没有靖康国衣服的大圆饼字样,官员们的等级也不靠朝廷那祥兽图案模样的官袍,你根本不好分清他们的等级的,几个常来、常往的官员时而为一行人答疑,说他们的官服也极好辨认,不同类别的公职,颜色会有差异,同一类公职虽然绝大多数一致,却会衽袍上别上不同的铜章,至于胸口没有别铜章的,你可以不用把他们看成官府中人,因为一些年轻人像赶时髦,也会买官服一样的衣裳穿,他们的官府并不去干涉。 而他们的官员,官服质地更好一些,样式显得更加内敛,他们会在正式的场合,胸口也挂很多铜章,特别是将领,还会披上褐色半皮面的披风;他们的孩童和大人,时而会翻阅彩印的羊皮册,这些册子都是半图半文,也不知道怎么印上的,图色鲜艳,文字简白,多作教化用途,像中原的三字经;他们少男少女不禁往来,会在一起打闹,经常能够见到唱歌极好的姑娘或者少年大半夜在心上人的家外唱歌;东夏的百姓一到傍晚就纷纷出门,找一片练武场或者空地点火把,跳舞、摔跤、玩闹,各带酒食互相吃喝,还有人说书,拉胡琴,据说这些说书的不是乡箭的三老、城镇的闾吏,就是想从三老,闾吏开始的人,他们要讲些时政和古代演义故事,就目前本地的事儿表达观点,让百姓们同意自己的意见…… 几个朝廷上的人说这些人表现得多,容易当官。 朱汶为了体验风俗,带着师爷、孩子去见识一回,还是对他们的话将信将疑。 但有一点,他们都很肯定,东夏风气很好,夜晚外地人出来闲逛也会非常安全,但是出来时候要注意,一旦犯了错,被巡值的人抓上,除象征性罚款之外,还要在第二天背上篓篓,上街去捡粪球,清扫卫生。 不过,这些外地人也能理解。 这个城市什么都不多,牲口最多,要不是这样的惩罚,或许街上全是粪团和烂泥。 他们和朝廷驻北平原的人联系上了,也和在这儿的一些靖康商人见面吃饭。 接着就按照计划,设法雇一些养马人,去牲口行市挑选马匹,是打算把种马先选好,等到出关时再由朝廷出面,补上关税,将种马带走,但意外的是,让这些人在将马匹带出境之后,留到备州养马,他们均表示不肯。追问再三,他们说家在东夏,不能常留,再要求给接家眷过去,干脆就说:“只有备州的人搬来东夏,才没人从东夏合家搬去备州呢。”再一一说服,他们干脆就回答:“在东夏过的好,在备州,有钱你怎滴?有钱你也活的不像人,万一搬去搬不回来呢。” 众人都不觉得东夏哪好,对人不愿意定居备州无可奈何。 大的方面基本上这样,选种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听说东夏在为出兵做准备,有些事是赶在前面好,朱汶让丫鬟把袁尚凯叫到身边,谋划说:“养马的一些想法我没在众人面前言明,朝廷征伐陈国,不利则更缺战马,战胜则必获大量牲畜,这些马匹、牲畜……会怎么安置和圈养呢?到时军费激增,马匹不能一下子全用于军队,谁能为朝廷养马,指导养马,训练军马?让投降的游牧人养马?给他们反复的机会吗?” 袁尚凯大吃一惊,连忙说:“原来夫人如此打算?” 朱汶笑道:“对。朝廷一旦战胜,我们可以趁机套购很多的战马和奴隶。”她又轻声说:“纵观天下大事。因为接二连三的战争,朝廷看起来恢复了元气,其实内部却没有变化,只是被皇帝暂时压制住,他不断向大豪强下手,维护中央集权,门阀看起来受到打击,但实际上,庄园却有增无减,兼并严重,只是大乱之后,土地荒芜太多,才显得不那么严重。这几年,朝廷为筹备战争,想方设法穷民富国,一再靠南方的粮食压制粮价,暗中不停铸币,不断赤字,将粮食、布匹吸纳进国库,国库是前所未有地充裕。” 袁尚凯苦笑说:“夫人说的没错。若不是有三分堂这样的大钱庄居中吸纳官币,平衡银钱比价,因为官币增加,物价肯定飞涨。朝廷因为储备了大量的粮食和布匹,显得特别富,百姓呢,就突然会感觉到自己特别穷,矛盾一下子激化。” 朱汶反问:“可三分堂有义务为朝廷平衡这种矛盾吗?那它大量吸纳官币又是为什么呢?” 袁尚凯说:“三分堂也是迫不得已吧,物价飞涨,他们一样会深受其害。” 朱汶摇了摇头说:“他们平抑,也是在囤积粮食和布匹呀,他们收购官钱一方面可以向朝廷示好,一方面能反过来威胁到朝廷,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自己该怎样去消化滥发的朝廷官币呢?” 袁尚凯灵光一现:“境外贸易?!” 朱汶点了点头,说:“对。就是境外贸易。他们会把朝廷的钱当成支付手段,流通到境外,把囤积粮食和布匹当成境外交易的保障,反过来也帮助了朝廷。” 她反问:“但是如果打仗了,境外贸易断了呢?朝廷还要大量铸币,怎么办?三分堂怎么消化?” 袁尚凯摇了摇头。 朱汶冷笑说:“如果三分堂的背后就是东夏朝廷呢?他要永远给无限滥发的靖康朝廷买单吗?” 袁尚凯叹息说:“不会。” 朱汶说:“这个时候,你们还敢去做生意吗?他们该想着怎么把这些官币流回朝廷国库了。我们这会儿就不要想着怎么做生意,应该换个角度去想怎么去花钱。为自己花钱,为别人花钱。” 袁尚凯点了点头。 她小声说:“朝廷也乐于看到官币流转回来,因为有了战争,朝廷要支付给士兵大量的钱。”她淡淡地说:“那就让我们成为他们的中间人吧。我去说服三分堂幕后的人,一旦朝廷战胜,我们就出面替他们花钱,为他们购买战争中得到的牲畜,奴隶,战马。” 她吩咐说:“接下来我要去渔阳。你们就留下来把这儿的事情办好吧。” 二十四节 王子犯法 前往渔阳,人未动身,书信先到。 麻传甲的两个弟子连夜从渔阳赶来,将朱汶、陈天一、朱长一路接过去,接进渔阳郊外的别院。这儿本是狄阿鸟建起来的一处庄园,因为离河谷中的牧场近,可供去牧场时小住。庄园初建时栽不少果树,现在己经成长了起来,到了初春,水流淙淙,桃花夭夭,充满诗情画意。 谢夫人老觉得渔阳吵闹,每年的春夏都会到这儿常住,狄阿鸟干脆把此处让给了她,还专门建起几层阁楼,将所收罗到的花山轶失的器物、古籍收藏在里面,谢夫人也就越发喜欢这儿,动不动邀请回嫁出去的女弟子,在这儿弹琴歌舞。 因为心境的转变,她真又有点越活越年轻的感觉。 见到书信,她早早让人通知谢小婉。她也知道朱汶汶与自家姑爷有点家丑,不愿意让谢小婉在城中招待,也还担心谢小婉一傻,把狄阿鸟一块带来,就指明只要谢小婉带着孩子过来。结果,谢小婉还没来,朱汶一行先到了。 谢夫人用宴席招待上,问着他们的母亲,闲话着家长,内心却又担心谢小婉不懂事,心里有醋劲恨这表姐妹,给不来了,就又让人去叫。 天都黑了,住所都己经安排好,谢小婉才到,脸色也极不好看,谢母担心一问,才知道渔阳出了件说大不大,却又头疼的事。 原来这几天军队集结,狄宝也有心随阿爸西征,正好他的干兄弟都被聚拢到一起,就向他阿妈要些钱,拉上两个年龄差得小的兄长,一起去集市看看有没有好点的兵器。 这上了街,不知怎的遇见几个赶集的少年,几个少年从部落来,都傻乎乎的,听仨人一路吹牛,自恃年长体壮,出言嘲笑,给打了起来。 几个少年虽然略大,也是生番,却不比狄阿鸟打小收养的养子。 这些养子自幼接受正统的军事训练,由战场拼杀过的教头培养,战争残酷时,大一些的都曾持红缨枪杀过人,这小的虽然没在战场上出没过,却也被身边凶狠的哥哥熏陶灌输,言传帮带,再加上心理上的优越感,打起架来不要命。 不一会,几个生番少年就己经满脸是血。 生番去集市往往结伴而行。 同族的大人一看自己族的孩子要被打坏,跑去制止的时候朝孩子动手,其中一个还重重一脚,踢在不依不挠的狄宝脸上。 生番们心里害怕,集也没再赶下去,唤上族人出城,却还是没跑掉。狄宝从戍楼上招来军士,又让人去喊钻冰豹子,没到城门口就把人围了。官府渔阳尉也派了人,要把人抓走,按说狄宝该出了一口恶气,他却还不罢休,上去捅那个踢了自己的人一刀,又接连捅了好几个。被钻冰豹子几个人抓回来,狄宝己经出了气,若无其事地回家去吃饭。 狄阿鸟刚为私斗处死了四十余人,觉得从此能刹住风气,没想到这才刚过几天,他儿子就涉案了。 今天早晨,狄宝被带走关了起来。 处置还没有下来,黄皎皎就听狄阿鸟说“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觉得不妙,哭得跟泪人一样,找完花流霜找别人说情。 一家老小为此事儿等着狄阿鸟,谢小婉也不好丢开这事跑出来会亲友。 眼看到晚上了,才出来一趟,却没能带上孩子,家里蜜蜂和梧儿都要替阿哥求情,在奶奶膝下蹲着呢。 谢夫人一听也懵了,气恼说:“阿鸟呢?他还真要大义灭亲,给别人偿命去?要真那样,别说他母亲,我也不肯,我替你们去找他理论。合着自己家的孩子只许别人欺侮?这可涉及王族的尊严呀。” 谢小婉一个劲叹息,说:"母亲也别这么说,我找见阿鸟了,他也为难,他自己的孩子,他能不心疼?可死的是活生生的人呀。" 谢夫人冷笑说:"殴打王子,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死人怎么了?他狄阿鸟自幼从军,杀的人还少?咱先别理他,就等着,等着看他怎么处理?等着看他的大臣怎么定案,看谁说什么,操什么心。“ 谢小婉笑道:“婆婆也这么说的。” 她乐呵呵地说:“我也不信他不要孩子了,不过给些教训还是应该的,吓吓他们,免得将来草芥人命。” 谢夫人叹气说:“当年听你说要嫁给他,写一信回来,我与你父亲几天吃睡不好。他不是借献丹药自个跑武县一趟?那时候都怕他土匪头子恶赖无耻,谁知道过到现在,咱们反要担心他太善了。杀人偿命,那要看谁杀人。” 她赶着谢小婉去看朱汶,谢小婉就去了。 两姐妹多年未见,亲热劲大,就一起就寝说话。 朱汶也不瞒她,把自己的打算说一遍,请求:“你得想法让我见阿鸟一面,这事情干成了,对我还是小事,对他来说,却能买无算的牛羊马匹和奴隶。他要是再给我一些人经营,到时备州还不就是他的?” 谢小婉不由叹气。 她觉得朱汶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家里出了狄宝的事,狄阿鸟不定是什么心情,告诉他朱汶要给他谈生意?不过谢小婉也不能说不替朱汶说一声,把家里的事说说,说:“他现在正为这事头疼,不定能不能与你见面呀。” 朱汶见她一副忧愁,忍不住说:“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干嘛管那么多?” 谢小婉轻声说:“汶汶你不知道,孩子还小,不管是谁身边的,也都是自己家孩子,谁能任他狄阿鸟用自己家的小孩来平天下?” 朱汶反问:“要是他将来坐了皇帝,小婉你就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太子?” 谢小婉“啊”了一声,侧目看向朱汶:“汶汶你别乱说,就他那样还想怎的,保住他的三分地就行了,他会有那命?”她又说:“皇帝真要是都干成他那样子,给我们家梧儿我都不让梧儿去干。再说了,孩子还小,万不能设计将来,都不争不抢的,谁当不一样?剩下的都是太平王爷,当皇帝的还得照顾他这些兄弟来——” 她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朱汶在不在听。 朱汶只回一句:“小婉。我做你的外援。” 谢小婉笑着说:“家里的事你不清楚,不会有那一天。” 她又说:“汶汶,你怎么那么看好他?你给他算命啦?” 朱汶汶就说:“他的才能无人能比。等他上了岁数,不再干什么都要显得与别人不一样的时候,一定能得天下。” 谢小婉嘲笑说:“汶汶你定要做神算,不如帮狄宝一把。” 她把黄皎皎与狄阿鸟的事讲给朱汶汶,叹道:“他娘也挺可怜的,阿鸟心里一直有芥蒂,就跟施舍一样。” 朱汶汶冷笑说:“芥蒂?那是他傻。算日子呀。你们也都肯定他是阿鸟亲生的?” 谢小婉笑道:“认亲时阿鸟什么也没有,他自己也糊里糊涂,他不待见黄皎皎,黄皎皎也肯定不爱他,却从来也没谁怀疑孩子不是他的。算日子?你家天一不是早产了,算日子就一定对?” 她央求说:“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就想个办法,让狄阿鸟即对国人一个交待,又不让孩子受委屈。” 朱汶汶想了一下说:“他未满十五,杀人不获死罪,最多判处父子流放,这一条你们东夏不一定有,但狄阿鸟要是逼迫大臣论罪的话,一定会有人拿出这一条参考开脱,他外公不还是在中原长月吗?让黄皎皎主动要求发他去长月做人质不就好了?人质本身是功绩,这也是戴罪立功呀。” 谢小婉一听,立刻爬了起来,说:“这个想法好,我这就回去说给婆婆。回头阿鸟也不为难了,心情一好,答应你个小小要求还不容易?” 朱汶看着她跑出去,这才喃喃自语说:“小婉呀,你太善良了,现在他们可能感激你,可一旦他们母子长时间见不到面,岂不怀疑你是故意献计让孩子走远的?他们怎么认定当时不这么做就没有别的办法?我这哪是帮你呢?也好。将来他们若有不满,你就看清她们了,那时我再帮你。” 二十五节 质子国外 谢小婉回去夜己经深了,不好再惊动花流霜,跑去找了李芷。 李芷的反应就是此计可行,不过她不许谢小婉或者自己婆婆去提,谢小婉又把黄皎皎当成提供建议的人选,李芷也拒绝了,说:"既然是牵扯到律法,由他们外人说,义理上才能占得住。" 她想自己家臣中找个人出面,却想不出谁合适,斟酌再三,记起一名人选,说:"我记得阿鸟决断械斗一案,曾有一人为他引经据典。咱们就让此人出面吧。他是司法官,出面一定合适。而且上一次他赞同阿鸟的判决,想必依他秉性和对法理的理解,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是苛吏的印象。" 谢小婉有疑问:"那他能赞同吗?" 李芷冷笑:"不妨招来试上一试,若他自己同情阿宝,愿意为我们化解是最好。他没有意愿,我们再提醒他,加上给予极高的礼遇,只要他还是阿鸟之臣,就不能敢有逼其主弑其子之心,此为臣节。" 李芷判断的是实情。 但接下来,问题似乎不存在,所做的准备也全无用途。因为舆论平静,几乎满朝司法官都在律法中寻找相应依据,欲替狄宝开脱。甚至不属于司法一系的官员也在纷纷上书。他们从两个方面进行禅述:一,主人本来就有权力决定臣仆的生死,更不要说是几个欺主之奴;二,即便狄宝暂时没有这个权力,但狄阿鸟有,儿子借父亲的权力惩治恶奴,是可以被充许的。 照他们的意思,有罪的不是狄宝,反倒是那几个受害者。 甚至还有武人表示要带兵去替狄阿鸟灭那些人一族。 有的人更写得言情俱茂,狄阿鸟挺受感动,但感动中多出一种极为不安的恐惧。 若依着臣下提出的论据,狄宝就有特权,这种特权还不是由官府出面来维持,而是由贵族任意主宰,生杀予夺,这种逻辑显然与夏律的根本律法相悖,一旦自己因为爱自己的孩子对此表示认同,朝庭还有理由去维持贵族有爵无奴的社会秩序吗? 社会会不会倒退回部落时代,由主人来处罚自己家族的奴隶呢。 这会造成整个国家制度的崩溃,狄阿鸟自己个人威信降低,也许现在还不至于,但它一定会是一个开端,有了这个开端,社会就能循环回去。 他心里矛盾极了。 但是别人却看不到他的内心。 只能看到别的,看到他不停去看狄宝。 第一次他去,还二话不说按住就揍;第二次再去就只问狄宝知错不知错了;第三次和第三次以后,己经是和言悦色,搂着狄宝讲人生命的贵重,讲过去以及现在还存在的那些部落,里头主人与奴隶是什么样的角色,讲着讲着,还会搂着孩子说自己多疼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自己对孩子的期望…… 黄皎皎听说狄阿鸟有转变,中午食欲恢复,吃了半只烧鹅,自然一下子放心好多。 花流霜来看她,正吃得满脸油。 她也觉得自己不对,只好讷讷地给花流霜交待说:"没啥事了吧,他开始对孩子好了,听说还给讲小时候的事呢。我心里一安,饿了。" 花流霜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来,人愣在那儿,手杖都从手里掉到地上。 她捡起手杖就戳黄皎皎一下,喃喃地说:"你傻到家了,真傻的可以。他小时候干过错事儿,后来主动承担,这是他心里自豪的事儿,他在给孩子心理准备呀。"她再不多说,带上几个女人,旋风一样找过去。 黄皎皎也不吃了,胡乱一擦手,追在后面。 半路上遇到李芷和谢小婉,花流霜就开始爆发:"你是他大妻,一句话都说不上吗?他脑袋被马蹄踢坏了么?他是大王,他说为了影响把我孙子抓了关起来,关就关了,那是他儿子,关几天是个惩罚,我也没找他生事,怕他没面子。可你看看,看看,人人说阿宝无罪,他反倒要下狠心,怎么?他想杀了吗。他缺心眼么?" 李芷无奈道:"媳妇其实早知道会这样呀?若众人说他有罪,或大或小,均可用以惩戒,是给交侍了,现在他们咬定说无罪,是在害人呀------” 说到这儿,她又说:"阿妈也不用慌。我己做了准备。" 花流霜大怒:"你这又是什么推理,你的脑袋也被马蹄踩了?" 李芷还真难把自己的道理说明白。 谢小婉上前一步,脆生生地说:"婆婆可知道他们都为阿宝开脱,觉得无罪,一个反对的声音也没有,这是一种对律法不认可呀。也许他们都没恶意,却是逼着让阿鸟自己来定罪,若阿鸟自己也不定自己的孩子无罪,他的律法就允许贵可杀贱,国家会乱的。"花流霜愣了一下,紧接着问:"阿鸟人呢?"听说阿鸟己在殿上召见多人,正在讨论该事,就要她们都跟上去。 到了殿上旁听,己有人激昂陈辞:"大王起兵以来连番奋战,夙夜忧劳,才有了如今的东夏,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情何以堪呢?而您九死一生又是为了什么呢。谁要说阿宝宝特有罪,我就杀了谁。" 一人发言,众人附和,就连一向以正值著称的史文清也随着大流,时而维持下秩序。 狄阿鸟不放过他,定让他发言,他就说:"古人云:臣可议主过,不可议主罪……;古人又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无不是的君主。古人还云:主辱臣死。宝特是大王之子,所以我无话可说。" 花流霜其实是怕他这样的大臣强出头的,听他这样说,不由微微点头。 不料,狄阿鸟却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回答:"你们都说的是什么话,逼孤自己处理?把他给杀了?他有罪己无争议,你们议,就议他的罪,是杀是收监起码是在定案,如果你们为孤好,替孤留他一命就行了,现在却咬定他无罪,是让孤在夏律和爱子之间择一吗?如果是,那你们等着,孤杀了他也不能推翻国家的根本。" 他还喋喋冷笑:"你们想通过孤疼爱自己儿子的心理达到自己的目的?都想作福作威,奴役大量的奴隶,性命、美色任尔等取夺?你们做梦吧。孤不问尔等出身,不管尔等是否忘本,只问你们,当我们与巴尹乌孙打仗时,是谁投来报效、反戈一击,与你们一起打败敌人的?现在你们成了王侯将相,却可以鱼肉他们了?大夏律不但是国之根本,还是与国民相约的誓言,想反悔?没门。" 花流霜记得李芷给自己的说辞,也明白问题出在哪了,见儿子坐在上头,心生怜爱,轻声说:"我怎么养大个傻货,这哪是亨王侯富贵?这不是在受罪吗。这国王当下去,还不如不当呢。"继而口气一硬,她又说:"众人坚持说无罪,你当无罪,国家还能灭了?律法使着不顺手,那就改一改律法。" 正看向李芷,有心与她讨论,一人高喊:"臣周兴认为有罪。" 花流霜立刻面露怒色,李芷连忙凑到她耳边说话,说了一会打算,她这才安定下来。 周兴正是上一次举例暴秦之人,他来到众人前面,身后还有人扯他衣襟,他硬把衣襟拽回,举着竹笏大声说:"陛下刚为械斗杀四十人余,天下肃严,如今眼下,若为亲情像诸人所说的那样,判宝特无罪,岂可令天下服?所以请陛下论宝特之罪,斥诸大臣不辨事非,以正视听。" 大殿上哑口无言。 黄皎皎却一下瘫坐在地上,哭了出来,谢小婉伸手扶她,扶不住。 周兴道:"臣以为宝特其罪有三。一,与人私斗;二,事后报复;三,破坏制度,擅自调兵。" 有人反驳:"对方挑衅侮辱在先,犯王家之尊严。" 周兴道:"可自报身份警告之,警告否?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别人又知道他是谁?所以对方并不算冒犯王家。至于挑衅侮辱,则可以告官呀。" 有人冷笑:"宝特是大王之子,不是官,还要再告官?" 周兴道:"职官自有本职,怎可到处越俎代庖?" 有人说:"事后报复算不上吧?打架也罢,私斗也罢,伤了人,怎么叫事后报复?” 周兴道:"架己打完,官府己出面,对方己不敢反抗,此时持刀行凶,算不算报复?" 又有人说:"官府抓住打王子者,不该杀他的头吗?" 周兴道:"该不该杀,自有官府审案的步骤……” 他们唇枪舌箭,狄阿鸟却觉得其它人在胡搅蛮缠,打断说:"那该如何论罪呢?" 周兴道:"按律是死罪。" 在震惊中,他补充:"只是宝特还未满十五岁,虽然我们东夏尚未完善未满十五岁的减刑事宜,却注明:死可免,父不受牵连。那么我们取他国案例,就只能判流徏,只是未满十五岁的少年,要是不父子同判,只流放该少年,他就没法生存,就不是‘死可免’,所以此案只能借鉴,不可照搬。" 他又说:"古籍中另有案例,雍世子犯法,使流放,处世子傅刑。宝特年龄幼小,虽有先生,先生却没有官禄名份,亦不能照办处置,再就是我们律法中明确表明不作株连。所以还是应该判为流放,在流放之刑无法施行时,可以同等处罚量之。于王子之身,流放与受质等同,建议质于外国。" 狄阿鸟大喜,道:"妥。大妥。若无先生剖析,定痛失爱子以全道义。先生善治律,若得重用,举国必无冤错不平,当拔为大司法令。掌天下刑名诉讼。" 二十六节 回来晚了 桃林缀艳,落英缤纷,而溪水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从山隙中钻了出来,绕着桃林的边缘跳动,在几片岩朵边翻出几许浪花。它略显浑浊,却又被太阳挂亮。在这光线孕育出的一缕又一缕的晶莹中,许多有花纹的玛瑙石明明白白,摆尾游过的小草鱼自一旁频频穿梭,追逐着水面浮簇而下着片片桃花花瓣。整条溪水,更像一条充满魔力的玉带吸引视线,令人不能自拔,渐渐地恍惚。 心先有意,而后景生,多数痴于美景的都是才子、佳人,文人墨客,故景常在,美则由心中来。 朱汶的心情多了一丝迷乱,顺手弹了一首不知名的古曲。 陈天一则在琴前的平坦地面上击剑,剑随琴奏,流光击凝,腾挪跳跃。 渐渐地,他跟不上了节奏,便收剑在手,大声问:"娘。这啥曲子,儿子没听过。" 朱汶"哦"了一声,左右不停,盈盈拈动说:"这是一首‘问军行’,虽名不见经传,却广为弹唱。" 她凝檀轻吐道:"或从十三北防河,便至期年西营田。去时双亲与裹头,归时不见高堂颜,夜秉烽火谈旧事,妾心安解将军颜?------又闻羽檄西远去,不知归程怀闺怨。" 她罢了琴,轻声给儿子倾诉:"这首词是以一名女子的口吻,讲她与一名年轻将军之间的爱情的,女子在外遇到了这位少年将军,本以为是军匪莽夫,却没想到夜晚坐到一起,看着远方的烽火相谈论,才知道这将军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十三岁就去了北方打仗,转眼间又到了西陇营田,去的时候,父母还在,等人回长月了,却再找不见了父母。女子越听越悲伤,就想安慰他,可安慰不了,于是由怜生爱-----后来他们就成了亲。成亲之后,将军又要打仗西去,女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心里就很难受。" 陈天一好奇地问:"娘。那你和我爹就是这样认识,然后成亲的么?" 朱汶鄂然,觉得也不算错,就轻"嗯"了一声。 陈天一又问:"那你是不是特别爱我爹,爷爷和爹爹都死得不明不白,你让我练好武艺,将来给他们报仇?" 朱汶呆了一下,发怒说:"你胡说什么?娘让你练剑,是为了让你能有一身武艺,保护好你自己。是谁告诉你的?是谁告诉你陈家父子死的不明不白的?是谁?" 陈天一被她吓到,老实交待说:"是舅舅。" 朱汶咬牙道:"他胡说八道的,娘回头教训他。" 她问身后的下人:"朱长呢?" 下人回答说:"东夏的姑娘性子开放大胆,姨奶奶听他说还没成亲,就让人给他匹马,让他去牧场玩。" 朱汶对此意外:"姨也真是。就他那样,能会被姑娘看中?" 不远处响起几声轻笑,谢小婉一手扯着蜜蜂,一手扯着狄梧往跟前来,边走边回答说:"那可说不准,朱长身材魁梧,五官端正,也许被牧民家的姑娘看中,回来让你替他提亲呢。"她又说:"谢谢你,用你的办法,还真给化解了。"她推着俩孩子,一本正经地说:"快谢谢姨姨,帮你们保住了你们的哥哥。" 蜜蜂咯咯地笑,上前就磕头,起来找到陈天一,问他认识不认识自己。 因为狄宝和嗒嗒儿虎都让着她,她现在就是家里的第一大害,谢小婉格外担心她欺负陈天一,就说:"天一。她被一家人惯坏了,要是招惹你,你尽管揍她,姨姨决不怪你。" 狄梧同意,张口就跟一句:"坏姐姐。" 蜜蜂"哼"了一声,回头盯着年龄尚小的狄梧,小手捏上他的腮帮子,慢慢地打旋。 狄梧连忙改口:"好姐姐。" 他跑到谢小婉腿边,又回过头说:"姐姐你要打我,我和狄宝一起走,不与你玩了。还会告诉阿虎,是你把我打跑了。阿虎阿哥最疼我,看他不找你算帐?" 朱汶觉得谢小婉的孩子好灵动,那蜜蜂扎两小辫,黑白分明的两眼睛说转圈就转圈,狄梧也一样,能爬会走的年龄,口齿就己清晰无比。 她一把将狄梧抱起来问:"这孩子咋这么聪明,威胁他姐姐威胁得溜溜的。" 谢小婉笑着说:"咱家的小孩都聪明,大娘不许他们打架,过年时聚一堆,只好你坑我骗,你不知道多有意思------" 她小声说:"阿鸟也一起来了,正在挨我娘的训数和唠叨,一会就过来。我带孩子们去一旁玩,你有什么话,趁机说给他好了。" 一转头,她看见蜜蜂跑溪水边上了,顿作狮吼:"狄蜜蜂,水是冰的,你敢捞水?想被扔进去吗。" 怀里狄梧央求:"阿妈。你把我扔进去吧。我也想去玩。" 谢小婉石化。 她拎了狄梧起来,黑着脸说:"没你不想玩的?扔进去便宜你了。"训完,喊上陈天一、蜜蜂,和下人一道去下游去玩,边走还边说:"天一,你看我们家蜜蜂长得好看不?" 陈天一看了一眼,好久没敢吭,正要再往前走,感觉腿被什么绊了一下,噗通一声踏溪水里了,腿一冷,便"啊"地一声大叫。 一旁蜜蜂叹气说:"唉。太漂亮了吗。天一哥哥都尖叫呢。" 她一扭脸,见谢小婉瞪着,一本正经地说:"阿妈。你干嘛,是谁把天一哥哥扔到溪水里去了?" 然后,她怕阿妈揍,甩着两只小辫,撒丫子就跑,跑出谢小婉能抓到的范围,一跳一跳地唱歌。 陈天一半身子都湿了。 谢小婉又气又无奈,只好放下狄梧,拉了他回去换衣裳,边走边说:"你别跟她一样呀,都是她阿爸把她给惯坏了。" 她把陈天一带回庄院,给找了几件粗葛厚布的衣裳,看着这些衣裳,谢小婉只好说:"男孩子就是要多吃点苦,不用穿那么好是吧?这几件都是嗒嗒儿虎他们去牧场和庄田时备穿的衣裳,你看谁的合身就穿谁的,我让给你熬碗姜汤发发汗,换了衣裳喝碗姜汤再去玩,免得生病。" 陈天一挑拣一下,终于找到一身细料的衣裳,略有些细,却还算合身,换上一问,才知道竟是女孩穿的,想蜜蜂那样的性格,不管是不是她的,被她认出来,肯定要被讥讽找事,连忙钻屋里,再随便找件换上。 这回换了件嗒嗒儿虎的,腰带上还别有十几把梭子镖,陈天一拔出来,看着精致,就去喊小姨,要讨去玩。 谢小婉看是嗒嗒儿虎的,就笑着说:"他的就没事,他没其它小孩的古怪,你尽管拿走玩吧,他想起来的话,我就说阿梧给他拿走弄丢了。" 喝完汤,陈天一迫不及待跑桃林边试镖。 他在一棵桃树上做上标记,站到十多步外投扎。 虽然这是件极没有意思的亊,却因为意外得到这么多梭子镖,以他的年龄却乐而不疲,好像镖法是这一天就能练好的。 练了大半个时辰,十次九不中,拣镖也拣累了,正不想再练下去,听到一个大人的声音:"你就是天一?" 他回过头来,发现母亲站在远处的树下,掩面沾襟,而一位高大的大叔走近了,离自己己不远。 他怯生生点了点头,判断这是自己的姨父,便称呼道:"姨父大人。" 来的的确是狄阿鸟。 他被谢小婉拉来见面,听完朱汶的建议,觉得更像是在谈生意,对母子的欠意一下被冲淡许多,只说自己会安排专人分析此事,看看有没有这么干的意义。 朱汶也感觉出他的冷淡,要带他看一看天一。 果然,见到陈天一一个人在桃林玩梭镖,狄阿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把陈天一叫到身边,蹲下仔细端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与蜜蜂他们一起去玩?" 陈天一不好告诉他被蜜蜂跘到了水里,只是说:"我向姨姨要了好些飞镖,就来练习飞镖了。" 狄阿鸟持了一支,掂了几下说:"这样练不行,心气神,眼力劲都到了,自然就好了。"说完他一摆手,梭镖钉到二三十步外的树上了,尾部发出一声金属才会发出的啸颤。 陈天一嘴巴一下张圆,跑过去,那飞镖竟从树上拔不下来。 狄阿鸟笑着说:"还是要先练劲,劲练好了,指腕合一,心意驭之,方可中敌。否则这十步投练,只求中的,投中也无杀伤之力。" 朱汶走到他身后,一把抱住靠上,轻声说:"孩子没有名师呀。"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干脆让他到北平原读书吧,让小婉替你安排。那些名师,可都是无双国士,东一个西一个全派出去怎么行。就让他在北平原读书。到时我看他们兄弟几个谁读得好。至于武艺?兄弟几个不必全成为猛将吧?要因材施教。他毕竟不同于嗒嗒儿虎的身板,显得柔弱了些。" 陈天一看着母亲,发现自己没眼花,也没看错,一下愣在那儿,突然他把梭镖一阵乱扔,扭头就跑。 狄阿鸟唤了两声,见唤不回来,苦笑说:"他见你搂了我,一时接受不了。" 朱汶轻声说:"你不打算让他认祖归宗么?要不早做打算,别人胡说八道,难免不进他心里。今天他就给我说他爹死得不明不白,他要好好练剑,长大为父报仇,你不怕他这种心理会被别人利用?" 狄阿鸟愣了一下,反问:"你也知道怕呀?" 他又说:"孤要出征了,回来再考虑这些事情吧。" 朱汶叹了一口气:"不能回来再考虑,听小婉的口气,还想让他与蜜蜂定亲呢。能吗?" 二十七节 共侍一夫 狄阿鸟开始头疼。让不让陈天一认祖归宗呢,让孩子认主归宗肯定是应该的,这也是为孩子好,陈元龙死于自己的报复,陈敬业很有可能被朱汶暗杀,现在不认孩子,等他长大了,自认为陈家的骨血,不一定会被别人灌输上什么念头,难道让自己的孩子向自己的亲生爹娘复仇? 再说了,没有父亲也不利孩子的成长呀。 哪怕自己不能在他身边,但是能让他知道他不比有父有母的孩子少点什么,这样才好健康地成长呀。 但是要认孩子吧。 这件事怎么去给李芷他们说呢? 给李芷说吧,还算好说,大不了脸皮一厚,承认年少时不懂事犯下了过错,但又怎么让谢小婉知道呢? 那可是她的亲表姐,弄到手了不说,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花费一刻钟去考虑这个问题,也仅考虑一刻钟,时间宝贵,出兵的事复杂多了,他也不可能一天到晚琢磨现在认孩子,还是再放一放。 到了晚上,谢小婉倒是先提了,问他:“你觉得天一这孩子怎么样?汶汶姐博览群书,智谋过人,教出来的孩子一定不会错,让咱们家蜜蜂与图里家孩子定亲,胜她表兄么?我知道图里家族战功显赫,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许你将孩子卖掉。既然说不定哪天你就将孩子许出去了,我就先下手。” 狄阿鸟大惊失色,脱口喊道:“你敢?” 谢小婉根本就不怕他,吃吃笑笑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的女儿。那也不能光你说了算。你要是不肯,我就说给我娘,让我娘给你说去,我不信我娘说话,你也冲她喊着敢不敢的。” 狄阿鸟愣了片刻,把手指按到脑眼上。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决心说:“你不想将蜜蜂许给图里家族,孤理解,你嫌人家一家老小窝囊,你参谋些好孩子,这是做母亲的天性,孤就算与你争论,也不会非说一不二。但是天一不行。谁都可以,天一不行。”他一咬牙,承认说:“听朱汶说,那孩子是孤的。” 话音刚落。 谢小婉就哈哈大笑,半点不信,说:“算着这孩子的日子,起码也是人家被接回宫廷才怀上的,你少自作多情,就算在武县你与汶汶不干不净的,日子也不对。我都是听说孩子早产,没见着晚产的。” 狄阿鸟硬着头皮,皱了眼睛说:“回京之后也有过。” 谢小婉渐渐不笑了,她尖叫一声,从床上抓了一只枕头,朝狄阿鸟头上砸去。 狄阿鸟落荒而逃。 见他逃了,谢小婉又坐了回去,她也是个极有智慧的女人,略一迟疑,就又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收拾一番衣裳,继而,她走了出来,眼看两个贴身的丫鬟随后跟上了,就轻声说:“不用跟着了。我是去我表姐那儿问她点事儿。” 朱汶汶正在教训朱长。 她盯着朱长,轻声问:“朱长。你是不是觉得姐姐亏待你了?可你知道姐姐有今天,都是为了谁?不是因为你和娘,我……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么?姓陈的给你吃了喝了,你给天一说那些话?” 她冷笑说:“姓陈的死,咱娘那样没心眼的人都说他遭了报应,你呢。到底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不是他死了,你能像现在持着银两,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处寻花问柳么?” 朱长愕然,连忙说:“姐。你别生气。我给天一说那些话,也是为了让他听你的话,争气不是。” 他慢慢一琢磨,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问:“姐。你该不是说……”他似乎明白了,却又有些不明白。 姐姐虽然越发深沉内敛,但和心狠手辣还是有着距离的,事情会是那样的么?会是的么? 她柔弱文静,知书达理…… 朱长发现自己对姐姐的所有评价都被推翻了。 朱汶淡淡地说:“你是我弟弟,我会不疼你么?为什么不花钱给你买官,你当真不知道么?父亲去的早,没有人教导你,你和族人一道被官府流放,失学学坏,现在家里有了钱,姐看着你的心性,就你现在这样的纨绔浮华,口无遮拦,烈燥无胆,就肯定你不是当官的料。看起来姐姐是个郡主,但是我们家族没有人在朝为官,没有人能够照应你,给你买个官,你就会想谋实职,就你这草包本事,照应不到,如何在官场立足?那会是在害你。你因此就恨上姐姐了么?” 朱长大恸,眼泪都下来了,噗通跪下说:“我是想谋个官,看着人家还不如我都能有个官,我是想,可是姐你不给我买,我也不恨你呀。咱娘还让我好好听你的话,说我听你的话了,你就肯了。我怎么能恨你呀,姐。要不是你,我还在流放受苦呢。我不是有意给天一说这说那的,是根本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呀,姐,你打我吧,我知道我管不住自己的嘴,你打我的嘴好了。” 朱汶把他扶起来,叹气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记住就行。” 她一抬头,看到谢小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预料到点什么,就问:“小婉。你有事呀。”谢小婉避开丫鬟,却不避朱长,毕竟朱长是孩子的舅舅,当面就问:“汶汶。你告诉我,天一到底是谁的孩子?” 朱汶干笑。 谢小婉提高声音问:“到底是谁的?” 她说:“汶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他逼你的?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是,你却是皇帝的义女了,是他逼你的是不是?” 朱汶想了一下说:“小婉。我不会与你争他的,你放心好了。真的不会。我们是姐妹。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人让我感激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你放心,我不会。” 她眼泪也出来了,轻声说:“但是你也要知道,在武县你就知道,我不是主动的。我不是。但是他找我,我拒绝不了的呀。” 朱长给自己姐姐帮腔说:“表姐。你一来就说我姐,天一是谁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谢小婉冷笑说:“和我没关系?朱长不关你的事,你最好给我住嘴,你问你姐关不关我的事?她和我夫君生了个孩子,你说关不关我的事儿?” 朱长目瞪口呆,舌头一下耷拉了出来。 朱汶开始啜泣,轻声说:“那天晚上,咱们俩的清白就不保了,我一个女人,你让我还能怎么样?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那个陈敬业,我是想忘掉一切,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可那个姓陈的不肯与我过,追逐狐媚之女,讥笑我是皇帝塞给他的,我娘听说皇帝要将我嫁给他,想着回老家买回地契,张口给他们家借三百两银子,他都不肯给,说我表面上是皇帝的义女,其实是残花败柳,值不值三百两?这个时候,阿鸟却冒着危险去看我,我本来就已经是他的女人,再在嫁人前给他一次有什么?这是想和你争他吗?这是一个绝望前的放纵呀。这都是天意呀。” 谢小婉哭了。 她大声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汶汶姐,可我不能不恨他。他弄谁不好,弄我表姐?” 两姐妹抱头就哭。 朱长懵在一边,想溜觉得对不起两位姐姐,央求说:“姐。小婉姐。我去找姐夫去。我给他算账。” 谢小婉喊住他说:“你别去。你算什么帐?” 朱汶也说:“你别瞅着我俩哭,哄我们,你去算账,你敢去才怪?” 她把谢小婉扶坐下,低声讲道:“嫁过去,我是想和那个姓陈的好好过日子,还在想,这个孩子不要也罢,他却嫌我是残花败柳,不肯放过我的过去,大婚之夜喝醉酒,他就问我,问我做官妓多年,烂成什么样了,然后甩我两巴掌,扬长而去。第二天,他爹屈尊求我,说他喝醉了,不让我告诉别人他新婚之夜打我了,免得皇室不肯罢休。我也没说,心里也是在想,这也就是我的命吧,一辈子怕也就是这样了,就拿皇帝安排我监视他们的话出来,隐晦地提点他父亲,换来他父亲的畏惧。可越是这样,我越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想把他生下来,作为一个对心爱的人的念想,为了能够把孩子生下来,我受尽了屈辱,主动与他协商,主动告诉他我怀了孩子,这个孩子肯定不是他的,也不可能是他的,只要他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干什么我都不管,并且我还会帮他,帮他的家族,包括帮他纳小,只要那个狐媚女子愿意。他把我想象得更不堪,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干爹的,是不是皇帝的?我也就一咬牙,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最终怕孩子是皇帝的,一直不敢碰我,也不敢逼我拿掉,我就这样屈辱地熬过来,把孩子生下来的呀。” 她哭着说:“阿婉。虽说我是你表姐,和你亲姐姐又有什么两样?你觉得依着他国王的身份,他什么样的女人找不了,宫廷之中,与其他爱上别的女人,别人反过来与你争风吃醋,还不如咱姐妹共事一夫,相互扶持呀。你放心,天一没什么希望,我只会全力帮你和你的孩子呀。” 二十八节 美丽多金 谢小婉的兴师问罪本来就不坚决,被朱汶汶的眼泪一泡,迅速软化。 朱汶汶是她表姐,自幼在一起长大,因她是家中独女,一起长大的表姐自是与亲姐妹无二样,她能怎么样?也就存心跑来吵一架。 这一会儿,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有诸多的不是处,因为从武县的经历来看,自己和朱汶汶没法说谁抢了谁的人。 要说这个恨,是狄阿鸟见谁说自己爱谁造成的,自己心里不舒服,那就是他狄阿鸟天天在自己那里说最爱自己给骗出来的,于是自己接受不了事实,有迁怒别人的倾向,是两姐妹都受到狄阿鸟的欺骗……她一腔火气,只是这会儿那个罪人已经跑了,她就大叫一声:“他见一个骗一个,不是别人的错,是他的错,我不会原谅他的,我就娘几个住这了,不回去了。”嘴里这么嚷着,心里却是在想:我不吓你一回还真的不行,我不回去,到时你来接我,我就让你下保证,说你最爱的人是我,不再跟朱汶汶姐再来往。 她想到这儿,便从两个鼻孔中慢慢呼出一团火气,开始劝朱汶汶,诉说着狄阿鸟的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情太滥,指望不上,生活恶习。 这里头自然有她本身对家里姐妹太多的醋意和气愤,却又有几分虚假。 她希望通过这些个话,能让朱汶汶意识到,为那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太不值得,离他远点是正道,好像如果她自己不是已经有了俩孩子,早忍受不了,说走就会走。这会儿,朱汶汶也不敢怎么招惹她,刹住眼泪与她一起罗织罪名,时不时评价说:“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呢?我都不知道哎。” 两女在竞相谴责狄阿鸟时找到少女时代胡混的时光,赶走朱长共寝,床头床尾说了将近一夜。 第二天,朱汶汶开始担心了,她虽然把她的打算说给了狄阿鸟,自己一再寻思,这是对东夏有利,对自己有利的计划,但是狄阿鸟会怎么回应还不知道,这一走,怕还不回来了,自己也不好让谢小婉再递消息,怎么办呢? 忧愁到下午,庄园来了位不速之客。 蜜蜂本来想带陈天一去不远的图里家去玩,喊来人给自己套车,送自己去,狄梧也要去,举着一串糖葫芦,嚷得眼泪兮兮的。一见这位不速之客的马车,蜜蜂二话不说,赶紧掉头,低声给陈天一说:“豹子头来了,快点儿跟我一块藏起来。” 狄梧也不喊嚷了,一手别着糖葫芦,一手捂着开裆裤露出的屁股蛋儿,跟着俩人后面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急报军情:“她该下车了。” 陈天一受姐弟俩感染,也有一种遇到土匪老贼的感觉,跟着蜜蜂一溜烟,找了个墙根缩上,一边扒着墙角往外看后面的狄梧,问:“蜜蜂。到底是谁呀。” 狄梧腿短,跑得慢,前头俩孩子一跑开就把他甩后面儿了。 陈天一露出一只眼睛一看,就见那马车停下,下来个女子下来,喊了一声,那狄梧满脸笑容地掉头,飞快舔几下糖葫芦,举着迎上去,正要告诉蜜蜂,应该不是他们担心的“豹子头”,却不料蜜蜂从他头顶上眯了眼睛看,叹息一声:“阿梧再舔,糖葫芦也保不住了。” 陈天一“啊”了一声,再看过去,就见那女子等狄梧到跟前,一按狄梧的脑门,把狄梧手里的糖葫芦抓在手里了,捏着狄梧的腮帮子在说话。 蜜蜂同情地说:“老三是大害呀。” 陈天一掰掰指头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蜜蜂一眼,在他的指头下:“狄宝。嗒嗒儿虎。蜜蜂。这不是老三么?” 再往前看,一个抛物线状的糖葫芦落入尘埃,紧接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声音:“见我来了,你就把糖葫芦舔个遍,不让我吃,你还想吃么?”那女子带着人大步往前走,陈天一给看清了,这“豹子头”鼻子上顶俩碧绿的翡翠片,脸上垂两条细小的银链子,腰上别着短剑,束腰白袍上绣着斗大的芙蓉骨朵,外边罩着外翻领皮领皮衣,皮衣无襟无背,只有两个袖子,虽然很好看,但是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那么的怪诞。 女子扔完糖葫芦,捏完狄梧的脸蛋,继续往前走。 狄梧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耳朵在后面跟着。 蜜蜂缩回墙角拉陈天一一把,小声说:“我先告诉外婆一声。你千万别露面,不然她非把你抓走,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蜜蜂说溜就绕过墙根,一阵撒丫子。 她这么一跑,把陈天一也吓了一跳,陈天一的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腰里悬挂的短剑,心说:“她要抓我的话,我就刺她。” 不几下,一行人就经过这墙角了,那女子一转脸,看了陈天一一眼,都走过了,又走回来,“哎”了一声喊道:“这小孩。你是谁呀?” 陈天一被蜜蜂的话给吓到了,瞪着眼睛没吭声。 狄梧却一蹦上前,不知道是不是假装的,反正兴高采烈,大声嚷道:“天一哥哥。我阿姑问你呢,你要好好说话。” 陈天一懵了,反问:“你阿姑?” 狄梧挺着肚子,趾高气扬地晃两晃脑袋,说:“聪明无双的阿姑,美丽有钱的阿姑。”他扭过脸去,问:“是吧。阿姑。” 那女子自旁边人手里一抓,抓出来个纱巾,一把掀开,狄梧的糖葫芦又变回来了,闪亮亮的,好像还残留着他的口水。 不过已经不是一只,而是十来只。 女子回身递给狄梧说:“看你听话,赏你的。” 狄梧乐颠颠地接过去,左手抓,右手也抓,抓都抓不完,只好一手抓俩,一手抓仨,当场就举过头顶,用舌头舔,一边舔,一边不忘说:“阿田姑姑最好了,怪不得也不吃,扔走我的糖葫葫,你带这么多呀。” 他还不忘大叫:“阿姑。我给你带路,抓蜜蜂去。” 狄阿田把陈天一打量一番,看到他腰里的短剑,嗤地一笑说:“你这小孩还带把剑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带它干啥用呀?” 陈天一想也不想就回答说:“杀人用?” 狄阿田一阵笑,给身边的人说:“不知道利不利,他还要杀人用?” 她眯着眼睛,动情地说:“这么说,你带的剑还真是剑?我不信。我也带了一把剑,这才叫杀人的剑。什么叫杀人的剑?能刺人肉里,砍断胳膊和骨头,你这么小,能带这样的剑?你带的假剑吧?” 陈天一大声反驳:“你带的才是假剑呢。” 狄阿田生气了,黑着脸说:“你敢说我带的剑是假剑?你带的才是假剑……假的,是真的是假的磕一磕就知道了。” 她大叫:“敢不敢?看谁的剑是假剑?” 狄梧伸着头,小声嘟囔着什么。 陈天一脑门一热,大声说:“敢。”说完,就把剑拔了出来。 狄阿田也把剑拔了出来,交给身边的女子手里,这女子哭笑不得地嚷道:“主子。你怎么跟他较上劲了。”却还是走了上去,再看狄阿田一番,见狄阿田认真,就扎了个架子站着,要求陈天一说:“孩子。你认输行么?把你的剑磕坏了。” 陈天一听不进去了。 他“啊”地一声大叫,抬手砍过去一下,接着又砍,这女子没办法,只好在陈天一第二次砍过去时一迎。 “噌”地一声,陈天一手里的短剑变两截了。 陈天一定定地看着,眼泪一下下来,哭了说:“我过生,舅舅送我的宝剑。” 狄阿田却勾手叫回自己的人,摇了摇头说:“没智慧,没气量。现在的孩子呀,都不如我们家阿虎。阿哥要是敢把阿虎交给我,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说完,像是怕陈天一给她讨要赔偿一样,蹬着两只脚掌,走得飞快。 狄梧见她走得快,陈天一站着哭,连忙说:“阿哥。别要剑了,快吃个糖葫葫吧。” 陈天一迁怒说:“滚蛋呀。我才不吃你的糖葫葫。” 一旁站着的大人感到生气,把狄梧抱起来,不满地说:“不就是一把短剑吗。等夫人知道,一定赔你一把。阿恪宝特哄你高兴。你却让他滚。你知道不知道,他阿爸也不舍得这么说他。” 狄梧说:“是呀。豹子头阿姑故意的,她就爱欺负小孩,你越生气,她越高兴。” 说话间,蜜蜂喘着气跑回来了,一看陈天一的模样,哈哈大笑。 她说:“早告诉你躲远点吧,你不听话。所有小孩都害怕呢。她把狄宝骗去房顶下不来,狄宝哭了半夜,都生病了呢。你们快跟我走,这边走,到了外婆那儿,有外婆呢,她再欺负我们,外婆会说她的。” 众人跟着她抄近路,不一会儿,竟先到了。 谢老夫人一见陈天一的模样和手里两截的断剑,就给谢小婉说:“你们家阿田长不大么?这天一是咱们家的客人,就给弄哭了。” 她又问:“她来这干什么呀?闹腾他们家笨阿过就行了,跑来祸害咱们?” 谢小婉笑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说:“他一家人就没有个正常人,阿妈你管呢,她该不是又来借我爹的天书吧?” 朱汶汶把陈天一叫到身边,给他揩揩眼泪,安慰说:“阿妈再让舅舅给你买啊。别哭了。这么大了,还练剑呢,动不动就哭。” 说话间,朱长猛地蹿进来,大叫道:“我的天呐。来个绿眼睛的妖怪,带了好多人,里头有的女的长得跟金刚似的。” 谢小婉忍不住又是一阵笑。 连谢老夫人都忍俊不禁,小声说:“朱长。别大惊小怪的,你姐夫一家人都古怪。孩子说不要紧,我说也不打紧,你嚷嚷得让人知道,失礼呢。” 谢小婉要求说:“蜜蜂。阿恪。接你姑姑去。” 狄梧把糖葫芦交给别人拿着,自己只拿着一个吃,边吃边往外走。 蜜蜂却十二分不情愿,说:“阿妈。你别为难我了,豹子头抓住我,不一定会怎么折磨我呢,阿梧去就行了。” 也就是这会儿,狄梧已经在外面大叫:“聪明无双的阿姑,美丽多金的阿姑。” 朱汶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想到点什么。 她是客人,不敢像二位谢夫人那么托大,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只两步,见到狄阿田的排场和人的模样,忽然记起一个人来,转过身给谢小婉说:“阿婉。她该不是田小小姐吧。”说着话,她音里都打着颤,天呐,田小小姐,已经是民间传闻的一代财神,没有商人不倍加推崇,当成偶像。 二十九节 镇压国运 蜜蜂还在腹诽狄梧就是个见风转舵的小孩,狄阿田已踏足进来,冲她一笑,尖牙外露:“蜜蜂。躲你阿姑呢。” 在蜜蜂的一个激灵中,她转过脸,冲谢夫人大言不惭:“老太太,妞给你带不少东西,你出门去看看。”走上前去,直逼老太太面庞,在老太太眼睛颤那么一下时,把眼睛上的翡翠片子取了下来,架在哭笑不得的老太太鼻梁上,笑嘻嘻地说:“这个很快就要流行了,让你先得了,有个好亲戚好吧?” 谢夫人气急败坏掐她一把,很快陷入惊奇,问:“咦。是清楚很多……这片儿还真能让眼看清楚?” 谢小婉笑的前俯后仰,眉毛弯的像月牙,轻声说:“你不知道呀,娘,自打她阿哥给她说过我爹炼制过一筒千里镜,她就天天打磨翡翠片,千里镜没造出来,倒是帮老年人不再花眼,这个年轻人不能戴,也不知道她戴着一路咋走稳当的。” 接着,谢小婉指了狄阿田给朱汶汶说:“这丫儿是阿鸟的妹妹,一直这个样儿,跟谁都没大没小。” 蜜蜂站在姥姥后面,正要挪位置躲狄阿田,却被一把揪在耳朵上拽了过去,只好咧嘴喊道:“阿姑。阿姑。我耳朵脆。” 狄阿田“嘿嘿”一笑,说:“一物降一物哦,寻你阿爸去吧,美女欺负你阿爸,你阿爸欺负我,我就欺负他孩儿。” 她扭过头盯着朱汶,阴阳怪气地嚷:“纹身猪吧?你面儿太大了,姐儿蜜月还没度完,相公被人一把拽走了,自个也被一脚踢来做什么生意。妞可是女子哎,一天到晚还要去做什么生意……”她嗅嗅自己衣裳,扑棱棱打个激灵:“惹一身铜臭的哎。” 她见朱长捧着衣袖,直勾勾看着自己,弯过去低头看半晌,点了点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钱么?” 说着,说着从哪儿摸出一锭金子,掷朱长面前了。 朱长左右看了看,看狄阿田不断勾下巴示意他,弯腰就去捡,一捡,金锭往前一动,一捡,金锭往前一动。 他大概短路了,迅速用两手去捉,刚捉在手里,就听满屋笑声,谢夫人在气急败坏地说:“长儿。你咋丢人现眼呢。” 朱汶满面羞色,走过去狠狠地踩朱长一脚,但是狄阿田的出场太无法琢磨,她连恨都恨不上来,只是剜了朱长一眼,“唉”地一叹。 蜜蜂“咯咯”笑着揭秘:“舅舅。钱被细绳牵着呢。” 狄梧跑跟前找到细绳,捡起来给人看,却不抓重点,叫嚷说:“阿姑钱多,就是长绳。” 朱长这才醒悟过来,一阵羞愤,猛地将金锭掷在地上。 狄阿田不嘲笑,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朱阿汶。觉得你弟弟出丑么?没有。你是生意人,这是生意人的规则你不懂么?拿钱可以,得肯被人用绳牵着,你要愿意被牵着,主动提供让我觉得结实的绳儿,够干脆么。生意人嘛,这点觉悟都没有,觉得妞羞辱你,那就是你的丑呢。” 朱汶汶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狄阿田就把眼神放在她那儿,再勾勾,放到钱上,微笑着。 谢小婉也是聪明人,有所明悟,连忙看向朱汶汶,却是开解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古怪癫狂。姐姐别见怪。” 朱汶汶摇了摇头,笑开了,挪了几步,将金锭抓上,往后又退回去,轻声说:“有什么条件你说吧。” 钱在朱汶汶手里,绳头在狄阿田那儿,朱汶汶站在一侧,狄阿田站在老太太呆的高位儿,场面尤为怪异。 狄阿田仰起头,不参杂感情地说:“在商言商,不关交情,要么你按规矩借贷,有所质押,要么我收购你的牧场,你抽成佣金,替我花钱。”她又说:“妞一直认为这世上有奇女子,以笼络为己所用为荣,我还是倾向于你来帮我……你要知道,咱们做的事有风险,也许风险爆发,你将一无所有,更怕人头再押上面,可要是你投靠过来,自然有大木支撑,己身无碍,情形不对,解除雇佣,就可将你置身事外。” 朱汶汶轻声说:“非不愿投身公主事业,已自涉险,上岸不及,自求以风险求厚利。” 她们在这一刻的出尘,说不出是威武干云,却自有一股不弱须眉的气度。 蜜蜂抬头看看阿姑,抬头看看阿姨,眼睛前突然现多出许多的小星星,她连忙溜到阿妈身边,抓住阿妈的手摆了两摆,问:“说的是什么哦。” 谢小婉把眼睛眯了起来,小声说:“她们在说男人才能做的事儿。” 经过短暂的沉默,狄阿田决定说:“好。借贷手续照章办理,因为这是你的主意,妞不敢贪心,利钱三厘,贸易再论。” 她的意思是说,朱汶汶只能借贷花钱,花了钱发的战争财都是物质、人畜,转卖给三分堂或者东夏国,再按照贸易的价格协商。 这一洗一漂,朱汶汶的获利都在里头。 朱汶汶点了点头,脆声说:“三厘不过是火耗之数。可。只是贸易要公道,公主可让人准备文案,随后按签。” 狄阿田哈哈大笑,扔了绳子说:“好了。事情谈完了。走。姐们喝酒去。阿嫂。你还不找个有山有水有景有琴的地方备桌酒菜么?” 她慵懒地伸了个拦腰,捏捏狄梧的鼻子说:“就知道与聪明人合作省事儿。” 走下来,她左胳膊勾了谢小婉,右胳膊就去勾朱汶。 朱汶好不自在,捧个元宝略一避,却还是没敢避开,只好任她勾肩。狄阿田倒是不白勾,轻声说:“有个事情你也可以做。你要知道这天下浑人不少,总有人做事不可理喻,我家那位长兄没有别的雅好,最近习惯收集破铜烂铁,他准备铸造十个大铁球或者大铁鼎藏于宫室,还准备存备一些铜铁锭子,你无论开矿也好,倒卖也好,可以敞开供应他……” 她看着朱汶,再次分辨说:“你别看我,这想法和妞没半毛关系。一天一个道士游说,讲到暴雍气运,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说,夏商周铸鼎,暴雍用金人镇压国运,孤觉着这一说玄之又玄,也不可等闲,你说孤建宫殿,孤现在还建不起,说为孤死后找穴,孤还年轻,要不收集个数万斤铜铁给你铸造个啥怪兽,镇压东夏国运行么?道士被吓跑了,他却打算真干。” 谢小婉知道此事,苦笑说:“真干。” 朱汶汶大吃一惊,反问:“他真干?这样劳民伤财的事儿能换来国运?” 狄阿田小声说:“金银不能当饭吃。三分堂设在中原,近几年贪腐日盛,朝廷设防,风险渐大,拿金银换铜铁,保存到东夏,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谢小婉说:“他不一定想过,也许觉得好玩吧。” 狄阿田反驳说:“那可不一定,我二叔收铜铸钱,倒腾钱币,他是知道的,也许到那一天,他用收集的铜铸靖康币……”她没有往下说,只是叹息道:“妞是猜不透这位阿哥,好在他今天就走了,咱们好好玩。” 谢小婉还等着与狄阿鸟致气,“啊”了一声问:“已经要打仗了?” 狄阿田道:“嗯。听说拓跋氏一边往咱们这儿派使者,一边朝刘裕下手了。刘裕怕自己顶不住,分别向靖康和东夏求救。” 谢小婉问:“他们不是说要与东夏结盟吗?你阿哥不是说要迷惑他们吗?他们却先下手了?” 朱汶汶分析说:“也许结盟,就是他用来麻痹咱们的……” 三个女人突然觉得天下风云变幻,不可捉摸,便一下全沉默了。 走了好一阵,谢小婉又问:“阿田。你阿哥不是还要准备许多天么?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狄阿田说:“他赶去包兰新城坐镇。昨夜偷听他和我相公交谈,他认为拓跋氏仍是在试探,说拓跋氏其实不担心与朝廷的决战,大不了打不赢退回草原,他们唯独担心东夏截断他们的退路,所以又结盟又先出兵……所以阿哥决定,借刘裕胆量,但不出兵支援他,要让拓跋氏彻底相信东夏不会乱他们的后方,这样他们先期的兵力分布就会压到中原去,而不是先想着拿出精锐王牌,击败东夏,无后顾之忧。” 朱汶汶听得很仔细。 她敢肯定,这消息事关战略布局,自己要是带回中原,适可而止地透露一点,立刻可以获取得军方的信任。 透哪一些合适呢? 她陷入了沉思。 三十节 描眉相看 朱汶汶一回到北平原,就巧妙地把自己获悉的消息传递给军府的人。 她敢肯定,狄阿田绝不是毫无心机,更不会是失言,而是在传递东夏本来就要传递的消息,分析一下,她也能够融会贯通,因为如果是东夏通过正常渠道向朝廷请求说:“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去打仗,而是为了一起麻痹拓跋氏,等你们跟拓跋氏打得热火朝天了,我们再抄拓跋氏的后路,一举灭亡之。” 朝廷上肯定将信将疑,认为这是东夏在偷奸耍滑,而东夏不说,一边做,一边吸引朝廷要人的诠释,反倒容易被意会。 是不是这回事,朱汶汶倒没心验证。 对她来说,即将到来的厚利与自己和军方的关系息息相关。 如果她能以高级谋臣的姿态判断东夏局势判断得对,无疑会赢得军方高官的尊重和认同。 果然,一回到备州,陶坎就特意登门拜访,言必称请教。 紧接着,朱汶汶提出让朱长跟随他奔赴战场,靠捡换战利品来筹备和壮大牧场,陶坎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不但答应下来,愿意多重关照,甚至还要为朱汶汶的亲信引荐重臣羊杜……这令朱长欣喜若狂。 一介纨绔,以超然的身份上战场,名正言顺地去收买将领,不担责任只捡便宜,皇帝的儿子也未必有此便利。 一旦战争结束,将军们个个功成名就,朱长还不是他们的座上宾? 光靠自己认识的这些人,到哪还不是横行无忌? 只是朱汶汶还是有些不放心,让自己的族叔与朱长一道,不但给他们恶补还一再叮嘱说:“战争若是胜利,朝廷会为消化不掉奴隶和战马发愁,你们是去花钱的,不要计较钱财得失,不要以口角傲人,只要能够交结众多的军中豪杰,就一定能够成就大事。买了一万奴隶,就凭我们收购牧场圈占的土地,家族便有万户侯爷之实,买十万奴隶,我们除了独霸备州,还能够获利百万……” 陶坎也认为自己得到一个很有战略意义的情报。 虽然他认为这是朱汶分析的,却觉得有价值有可能。 谁没有私心? 是人都会有,东夏肯定有私心,不想空耗自己的实力,想让朝廷正面吸引拓跋氏主力作战,也强逼不得;但是东夏有一定的私心合理,并不妨碍他们作为朝廷的盟友所起到的意义,只要他们遵守盟约,他们就是同一战线上的,而且在朝廷正面吸引拓跋氏主力,东夏截断其退路,乱其后方,逼其决战,是在一劳永逸。 这样取巧也最符合狄阿鸟的性格和军事风格。 与其逼他出战,却关不住他的自主权,逼急了,翻脸了,对朝廷也没好处,不如双方默契一点儿,演一场双簧,该催他出战继续催,让他继续不肯,甚至翻脸,知道拓跋氏麻痹大意……让他成为一支奇兵。 尽管这样冒着风险,但巨大的好处仍让他不由自主,他将自己的分析写入奏折,提出要求说:“朝廷可以质其妻子保障这一切,提出要嫡长公主回朝廷看望父母,要他的长子做质子,催促要猛烈。” 奏折到了秦纲面前,秦纲也苦思了一夜。 对于秦纲来说,这也是个天大的诱惑,真要攻城拔地,岁费、死伤不计,拓跋氏战事不利,裹上民众,抽身退回草原,朝廷仍然不失边患,奈何之?一旦被骚扰不断,何谈在有生之年平定大棉? 对朝廷有利。 换个角度,对东夏也有利。 他一击而中,收获巨大,可尽掳北地……就事论事,分析出来的狄阿鸟现行战略靠谱。 而且,秦纲自认为对狄阿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你说他奸诈不假,抗拒天命民心的事儿,他从来不敢干,坚持了很多件了,这时他难道把以前的坚持都抛了? 确实,他连纵陈朝,能够抗拒朝廷,但他既得的利益又在哪呢? 以他的为人,会突然翻脸,掉头进攻朝廷?不顾君臣之义?不会。 秦纲深以为然,一大早推却早朝,聚几个谋臣,缓缓吐露出这个想法,像是猜想,因为狄阿鸟没有正式向朝廷提出来。 又经过一天的密谋,秦纲给决定下来,宣布说:“朕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东夏王确实有此战略意图,朕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私下奏陈,只做不说,但是肯定,他不会不出兵。因为他在受命就藩之前的一次陛前觐见,他就在地图上指出来,他要带领一支骑兵作为朝廷的东线威胁陈国后方,当时他也许有意然让朕放他归国,故意为之,但至今为止,他小问题不断,但始终没有偏离当时的这个战略。” 他又总结说:“主战场本来就在我们这儿嘛。我们收复失地,难道要敌人的主力与东夏死磕?寄希望于此本来就不现实,也许狄阿鸟就是怕自己提出来有避实击虚的嫌疑,让他的保存实力成为诟病,才一声不响。所以不管怎样,这个险值得一冒,毕其功于一役比起放虎归山意义大得多。” 谋臣中也有反对的声音,但是怎么约束狄阿鸟,怎么让他跟着朝廷的战略走,却苦苦无计。 他们怎么反驳皇帝? 所以,他们沉默了。 最后,他们要求:“确如陛下所言,尽快令其质妻子。” 秦纲犹豫了一会儿。 虽然陶坎提到质妻子一说,也讲了狄阿鸟的长子杀人之罪要受质于国的事情,但他还是认为多此一举,尤其怕狄阿鸟肯质妻子,让拓跋氏生出疑心,从而破坏掉战略上的布局。 但他不知道,这一刻,陶坎已经下手了。 狄宝犯错,要送质,但是国内仍有两种声音,不少人建议送到高显,因为东夏随朝廷出兵,不欠朝廷的,但是要提防后方的高显。再说,在他们看来,高显离得近,狄宝送过去,离家近。 狄阿鸟把事情放了一下,先将狄宝遣送到北平原。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让狄宝代替自己去备州看望自己的阿师田晏风,替自己进孝心,因为载带的礼品多,风声走漏,陶坎让人把车队给扣下了,扣下来,名义是留在备州,实际上,陶坎认为这是狄阿鸟变相送人质让朝廷放心的,是一种默契,干脆就在自己领兵西去的时候带上,送往长月。 秦纲还在犹豫,人质却已经到了…… 因为没有准备东夏王府,秦纲记得狄阿鸟家在长月的老宅,干脆让刘大将军腾出来给狄宝来住,并在京城官学留了名额,让他上学,用作礼遇。 此时,狄阿鸟人已经在包兰,似乎一无所知。 包兰新城修建在奄马河上方的拓跋山山麓,之所以建立在河上方,而不是建立在河后方,看似孤悬在外,实际上牢牢压住奄马河的上游,对刘裕形成威慑……而且切断西部来的威胁,西部的敌人被奄马河一拒,这片高高的川地是首当其中。所以前面西北就是有名的流沙荒漠,东北河套有大量的沃土,用于屯兵,因为东夏再次开了一条又一条的干渠,此时已经是沃野良田。 这里一开始安置最多的是党那人,可是后来定夏两州的人一看干渠开起来了,沃野遍地,也不免主动要求迁徙,甚至中原逃奴,草原上的小部族,那是纷纷涌来,查阅户籍,足足十万户众。 他们成为中原、定、夏两州、东夏的商路上的一份子,种地、经商,安居乐业,也为包兰新城提供了巨大的支撑作用,不但修起一座雄城,更是提供了数千兵员,使包兰城墙铁壁了一般。 狄阿鸟到了这里,“战争”就开始。 在西北的荒漠上,一支东夏军队孤军深入,一箭斥候士兵最先发现敌人,他们迅速依据地形布置了一个防御阵地,除了三分之一的人拒守,储备清水和干柴之外,四、五支每股七八人的马队被拉了出来,趁敌人立足未稳,来不及反应,开始虚张声势,深入了解敌情,而还有四名士兵开始往后跑,他们在自己的防御阵地后面三里的地方找到一处高地,两名士兵爬了上去,另两名士兵则背着旗帜和军情匣飞驰往大部队。 敌人还在游逛,寻觅合适的驻扎地,但是这一箭斥候士兵已经在他们各个小部队之间掀起了声势,他们点火,造烟,掀起尘土,并掠杀对方的游骑,深入密林作好标记,接近水源进行目测。 敌人想把他们包围起来。 他们却像是指头缝隙里的跳蚤,忽东忽西,让敌人不知虚实,敌方也是宿将,很快明白过来,没有被一股斥候兵吓退,令各部就地驻扎……并找到了这支斥候的立足点,开始进攻那个小小的防御阵地,却因为防御阵地布置得当,弩箭众多,一时难以得手。 天刚刚想黑,虚实的斥候开始放起烟花,传递信息给后方…… 高处的两名士兵开始目测记录。敌军将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急调动军队,但是已经迟了,东夏军队趁着夜色全线上来,一场大战全面爆发。 天亮的时候,这支东夏军队几乎全歼敌人的前锋,但是他们这时才发现,敌人的中军接近了,似乎无边无际,数倍于己方,于是军队开始有序地撤离,而敌人不甘心前锋毁灭,开始追击…… 几乎追击到了包兰城下,一支潜伏在密林中的小兵冲进了敌人的帅帐,将敌方将领全部俘虏。 这些“俘虏”被押送到狄阿鸟面前。 在狄阿鸟的冷笑声中,一位一位将领羞愤无比。 作为这支军队元帅的博大鹿更是咆哮说:“这不算。我们的军队根本没有展开,他们像跳蚤一样到处放烟花,因为不是真正的敌人,我们没真打……这是在趁乱。趁乱。没有谁这么打仗的。两只军队摆开战场了吗?有像样的厮杀吗?不是我们包兰的军队不行,而是这仗打假了,不然,就他们这些毛孩子,以我和我卫队的武艺,会脱身不出来?” 狄阿孝叹了口气,轻声说:“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好说的?几万大军不敌几千人的军队,还有什么好说的?” 作为指挥者,吴班一声不吭。 赵过却开始表扬押送敌方军队将领的小兵们:“啊。你们这些武学的后面飞的鹰,打败了博大鹿这只前头飞的鹰,了不起呀。能告诉我,是谁发现博大鹿的中军的?小鹰们眼睛就是亮。谁发现的?” “许信,是许信。” 一个羞涩的少年军士被人拱了出来。 狄阿鸟大吃一惊,许信就是狄小虎,也就是许小虎的大名,他干儿子。 狄阿鸟一把拉过赵过,走上前去,问:“你给孤回答,是怎么发现的?” 许小虎说:“直觉吧。夜晚我们打完仗,天一亮发现敌人中军,受命潜伏前,打马跑了一遍战场,只找到了几个适合指挥作战的高地,这些高地有的大有的小,但是飞鹰大将军领了几万人马,根据建制,大致推算了一下他的卫队和行辕人数,觉得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驻扎得下,但是这两个地方,一个居中,一个靠前,我想,以飞鹰大将军的性格,他肯定把他的行辕放在前面那个,就插了过去。” 许小虎是个特别老实的孩子。 他虽然像他的土匪父亲,长得很敦实,也很好学,性格特别腼腆,所以他小时候,他养母杨小玲就说过让他学文,让凶悍的阿狗习武。 没想到这一次的表现,让狄阿鸟格外意外,他反问:“博大鹿。你听到了没有?这不是偶然,也许你真的很勇武,但要是在真实的战场上,你以为潜伏下来的人马不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吗?” 狄阿鸟说的,博大鹿不敢反驳,只重重哼了一声。 狄阿狗年龄还小,是来混着玩的,露露头,给许小虎个鬼脸,潜伏出去了。 狄阿鸟紧接着又宽慰博大鹿说:“不过你也别不服气,这不是别人的军队,是孤一手缔造的新军,如果打不赢你们,孤不是白折腾他们了?吴班把烟花传讯引进来,也是出于你们预料之外的吧?不用没面子,打输了,好好练兵,多向吴班这样的儒将学习,孤敢说,博大鹿,你周围的人怕一夜没合眼。不知道孤说得对不对,不为别的,你算学不好,你的中军距离有点远,而且你绕路了。给你几千骑兵,你可能比谁用的都好,给你步骑几万,你就是有点儿指挥不开,服气吧。你吃饭了没?” 博大鹿强硬地说:“吃了。” 刚说完,他肚子“咕噜”一声,在静静的营帐里听得真切。 刹那间,狄阿孝他们全哄笑起来。 博大鹿只好承认说:“这不是算学的问题,前军受到攻击,军队全速开进,根本吃不上干粮……他们吃不上,我身为将领,也在饿着。” 狄阿鸟笑了笑,带着捉狭问:“那我问你,你的前军是骑兵,中军是步骑,你有意在行军的时候差了将近一夜的距离么?” 博大鹿没吭声。 狄阿鸟说:“差一夜距离没关系,前锋一夜被围歼,你也意料不到,但关键是,你真的是靠算学摆出来的距离吗?你的中军赶了一夜的路,敌人骑兵撤退了,你还要追,你的步骑追敌,阵型不免会散乱,又不吃不睡,追得上骑兵?还是觉得敌人不会回头冲击?”他反过来问:“你的参军没有提醒你?你也没向他们询问路程远近耗费的时间?说你算学学的不好那是给你保留脸面。” 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吴班为什么留下来小股的军队潜伏?就是要配合骑兵回头冲击你的。你知道他撤退回城,是干什么的,拉开时间差用于休整吃饭。倍兵分之,你的军队占据绝对的人数优势,也不打算留预备队,生力军,孤就想不明白,这么多年的仗你是怎么打的?你就带着两三千骑兵冲杀?孤知道你委屈,你可能想着仗还没正式开打,前军没了,大王在看着呢,我绝对不能输这么窝囊。于是你就冒险,想让军队顺势追到城下围城,于是不留预备队,对不对?你又想,敌人也一夜没吃饭,反攻不起来,城一围上,起码脸上好看一点儿。但是时间差你算了没有?战场上你一个预料不到,就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呀,不是为了取悦孤。” 博大鹿张了张嘴,没说个音。 狄阿鸟又说:“你还想说,你也想先声夺人,前锋撒得远,战斗力也不差,要是真战场,未必就顶不住,这是意外对吧?可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前锋提前就没有侦查过地形,还在满天地找宿营地。你常驻包兰,你的前锋大将还要到处乱转。你怎么就敢用他?他优点在哪,你回答我,你用他哪一点儿?” 博大鹿闷声说:“勇猛。前锋嘛,勇猛的将领能够先声夺人,我给他配了好几个参军呢。” 狄阿鸟点了点他,苦笑说:“你呀。你说的也没错,如果是和乌合之众打仗没错,他们还可能发起单挑呢。” 博大鹿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赵过却比较关心,问:“将领是谁?” 博大鹿叹气说:“穆二虎。还是阿孝你推荐给我的,我看他怪勇猛,平日里也有些威信。而且作战前,他向我保证过,他会听取参军的建议。” 狄阿孝连忙把头低下去,装作不知道。 狄阿鸟却惊讶说:“若是他,则需褒扬之,他竟然还能识破虚张声势,顺利扎营,各部按扎下去,也是有条不紊,地方扎得也合适。确实进步不小。” 赵过说:“是呀。士别三日描眉相看。” 说完,他发现吴班的表情好不自然,诧异地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你不知道,他以前不会打仗,还不学。” 吴班憋得难受。见时这样,他连忙追问:“咋了?你不信?” 狄阿孝没好气地说:“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阿妹那么贼的人,怎么教你读的书。” 赵过意外了,反问:“她教我什么?” 一个武学的小兵忍不住了,提醒说:“阿师。不是描眉相看,是刮目相看。” 赵过“啊”了一声,念叨说:“刮目。刮眉。刮目。刮眉。是呀。应该是刮目。不对。阿田她说……”他慢慢脸红了,说:“阿田她,唉。” 三十一节 君要臣死 狄阿鸟在大庭广众下给了博大鹿不少难堪,心里却没有任何的偏见,博大鹿就像一路走来的老将士,总会被新人在能力上超越过去,但这不应该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东夏聚集的才俊越多,允许新人超越旧人,才会越强大,自己唯一要去做的,就是鞭策他们,当然鞭策完也应该多作鼓励,鼓励其接受新的事物。假战结束,他把博大鹿要在身边陪同左右,明明白白地告诉博大鹿,这一次假战,除了要检阅军队的作战能力,还要帮助吴班在军队建立威信。 博大鹿虽然嘀咕别人踩了自己的肩膀,但这一次假战,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窝囊,打得乱七八糟,一战即败,没什么好说的。 狄阿鸟就烟花传讯的利弊询问他的看法,又抛出“快战”和“准确战”给身边的将领讨论。 博大鹿战争经验丰富,也就“快战”提到自己看法。 “快战”的思想是狄阿鸟根据草原部族的特点提出来的。 草原上部众往往太多分散,汇集兵力不易,有很多部族今年的春上决定去攻打敌人,可能到了明天秋天,才能够有条件实现,之间只是常备兵力之间的小打小闹,反倒将战略意图暴露出来,而纵观草原上的战争,但凡偷袭鲜有不胜,逼得各个大部为预防相互偷袭,相互约定不得不宣而战。 夏侯武律联合龙青云针对党那人的战争就是一次活生生的范例。 当时虽没有提出快战的理论,但实际上就是在那么做。 他们根据党那人聚合成军的缓慢,聚合成军后一团散沙的状况发动战争,二三个月内横扫东夏,兵锋所指,鲜有不克,而战争结束后,伤亡小,战果大。 而且草原上没有什么城池缓冲,骑兵推进迅猛,战争的节奏要求也高,虽然不少部族习惯变战败为伏击,但多是针对追击缓慢,对敌情不熟悉的中原军队才有较高的成功率。若是知己知彼,推进有序,这种伏击的意义并不大,即便是小战胜了,追兵也随之汇合,便伏击为反伏击。 狄阿鸟提出“快战”,就是建立在以上基础上,但思路更为开阔,这种快战包括两只军队相遇,不作调整,随时投入,先小股再全线,遇敌阻挠则绕过包围,快速分割迂回,进行围歼。 相对应“快战”,还有“快败”。 那就是战事失利,敌我悬殊,遇敌之后要快速败退,但这种快速败退并不是真的溃败,而是制定能够甩脱敌人的集结地二次集结,甚至根据敌人行军拉出的间距,对部分冒进的敌人进行围歼,最后达到以少胜多。 他把精华提炼出来,就是一个字“走”。 而延伸到整个大的战场,就是兵贵神速,纵深战,跳跃战。 这是东夏的优点。 即便是在草原上,东夏优良的马匹和充足的精料也能成为这种战术的保证。 而“精确战”,则以大小将士熟悉地形为基础,进行多方渗透,甚至己方军队撤退,却在险恶的地形下保留战场生存能力强的小队来搜集情报,然后根据他们传递回来的一系列情报,对敌人的军力分布和行军路线进行分析和预测,之后再发动严密的攻击,甚至以小股精锐进行“斩首”。 对应着“精确战”,他还提出一个相对应的战术——“混战”,在难以摸清敌人虚实,以及自己军事被对方明了的时候,要打乱军事意图,多扰多攻,多进多退,借战场上敌人的反应来确定敌人的军事分布和战略意图,然后进行搅乱和相应的反击。 而“精确战”和“混战”的精华提炼出来,就是两个字“找”与“准”。 他之所以突然抛出这两种观点,那就是对拓跋氏的重视,拓跋氏雄踞草原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他自己,也曾在拓跋巍巍手里吃过败仗,而且是胜着胜着,突然遭败,糊里糊涂就腹背受敌。 一想起来,那眼前就就血水浑河的场面,心里深为痛耻。 所以这两种观点都是针对拓跋氏提出来的,首先就是“快”,拓跋氏“南人北迁”给了他一个契机,得到响应的契机,而他现在正在做着的,都是怎么麻痹敌人,告诉敌人自己参战之心不强。而自己一旦参战,自然雷霆万钧,势如破竹,迅速汇集北方响应自己的军队,切断拓跋氏的退路,不给敌人半分重整的机会。其次就是这个“准”,自己带来的嫡系兵力不多,只有用好这个“准”,配合着“快”,才有奇效。 不管他身上有什么光环。只有他心里才会明白,拓跋巍巍不是龙摆尾,不是巴伊乌孙,不是纳兰明秀,确确实实是自己还在吃奶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威震草原了,而且不是身为一个军事将领,而是身为一个统帅。 他明白这里头的区别,与其说以前的胜仗和军事有关,不如说在于他对战局和人心的把握。 倘若不是自己找到巴伊乌孙的弱点,看透他草原流寇的本质,逼他倒行逆施,是不可能自己的兵越打越多,对方的兵越打越少的。 倘若不是纳兰明秀全局观不强,他就不会勾引拓跋氏壮胆。 勾引拓跋氏还不如他自己拿纳兰部孤注一掷,勾引了拓跋氏,纳兰部本身就不敢尽全力,害怕引狼入室,起码纳兰山雄抵触,提出一人押一方的主张,而拓跋氏兵马远道而来,无所藏锋,不能劳而无获,来了就得打,无所谓时机对不对,而那时针对高显的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自己手里已经有了一定的力量;与此同时,纳兰明秀与拓跋氏的勾结得罪到也速录,更使其它众多部族受到倾轧,起码也速录这个时候就彻底地站到狄阿鸟这边,看着狄阿鸟毁灭他的盟友。 龙摆尾更不用说,他用龙多雨,一开始就败在人心上,后来又有心保存实力,以生蛮作战,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拓跋巍巍却不一样。 他与中原历史上大多数皇帝又不同,出生在马背上,接触过中原文化,身经百战,手段多样。 就像是在不占大义的局面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愿意向中原臣服,只在于臣服条件,然后以中原朝廷不肯他臣服,令部下、百姓生出对抗朝廷的决心,而后诟病巨大的“南人北移”,看起来残忍,成效却很明显,朝廷连番征伐,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政权巩固,地盘扩大。 现在战争还没有全面爆发,根据分析,人家已经有了相当可怕的意图,先击东夏,后抗朝廷,打不赢退回草原。 所以,这一战…… 尽管狄阿鸟已经有了先见之明,即便是出兵,先期也只有那么一点儿兵力,打,你把我打败也没意义,你还得回头跟朝廷去打,你跟中原尽全力了,我在尽发国中之兵,截断你归路;但还是没把握。 把握只在于拓跋氏能不能信任东夏的“唇亡齿寒”。 只有拓跋氏肯定东夏不会真心作战,他才能不保留过多兵力,放心进行中原大战。 一起来到的将领都已经被狄阿鸟统一过思想。 但是博大鹿的,还得有个时间说明,最要命的是,他是个草原人,见证了石春生的死亡和中原朝廷自身的腐败,和对游牧人的轻视,他和曾经的狄阿孝一样,内心更倾向与拓跋氏合作。 夜晚掌灯了,狄阿鸟还单独留着他。看着他眼角里爬上的几条细纹和依旧消瘦的身躯,狄阿鸟肯定他镇守这儿镇守得辛苦,一再劝他多饮两杯,开始了自己的观点,鼓了鼓掌,让人取出一些东西来。 这些东西被装在一个不大的箱子里,抬上来,放到旁边。 博大鹿疑惑地看看,却还是说:“既然没人了。大王。有些心里话敢说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跟着朝廷打陈朝?我们能不能不打陈朝?有陈朝在,也许我们……” 狄阿鸟飞快地竖起食指,制止住他,微笑着说:“孤只问你,若是打仗,你是跟着必赢的人打必输的人捞点好处,还是跟着打输的人乱跑,最后被打赢的人找到借口打?”博大鹿嗤笑道:“大王你也太高看靖康了,咱们也不是没有与他们交过手,就他们,会有必胜一说?拓跋氏是吃素的么?” 狄阿鸟淡淡地说:“你也太小看靖康了,就孤所知,健布将军,就不止一次地击败过拓跋巍巍。还记得张怀玉么?硬抗过拓跋氏的精锐。如今靖康国势稳定,以他们的人口,你觉得他们横聚集多少兵力?”他轻声问:“据孤所知,就现在,兵力也起码不下于六十万,你认为拓跋氏稳赢?” 博大鹿反问:“如果我们加一拳头呢?” 狄阿鸟哈哈大笑,继而表情严肃地站起来,说:“兵力、国力悬殊。” 他又说:“前前后后,我们从靖康获利巨大,转手卖给他们的军马之数在二十万以上,他们起码可以武装起来数万骑兵……加上知耻后勇,反复训练,与拓跋氏拉锯打仗,你当真可以肯定他们是那么不堪一击么?” 走到箱子的旁边,他又说:“大鹿。孤与皇帝有君臣之约,孤若不忠、不臣,何以号令诸臣民?” 他低下头,冷冷地问:“博大鹿,你是孤的阿哥,也是孤的大将,孤是绝对信任你的。但是孤也不得不多问一句,倘若孤并没有失德,你因为军权在握,会不会忽然有那么一天,看淡了你与孤的君臣之义呢?” 博大鹿“噗通”一声,把酒碗按翻了,洒了一脸,拨楞甩甩,连忙转过来,惊恐分辨道:“怎么可能呢。我不过是个奴隶,要不是阿鸟你,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就是谁都背叛,我也不会的呀。” 他双手颤抖,比着自己的心,喊道:“是不是今天我在大帐里不服气,说错话了,我不是不服气,是觉得丢脸?” 狄阿鸟点了点头,蹲卧下来,摆摆手说:“孤怎么能不知道?你对孤的忠诚,孤怎么能不知道。但你想过没有,虽然孤没有明说过,没有公开承认过,可实际呢,若没有中原皇帝对孤的册封和扶持,孤又会有今日吗?若他负孤在先,那无话可说,可他不负孤,孤却反戈相向,可合道义?” 他又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呀。他要让孤去死,孤听不听是一说,人家还没让咱死,咱就背叛了?” 博大鹿想了一下说:“这不一样。你叫我死,我就去死。” 他已有醉意,摇摇摆摆站起来说:“阿鸟。你说叫我去死。我现在就去,我心里只有一个主人,中原皇帝,他不配。” 狄阿鸟一看,连忙摆手让他坐下,怒斥道:“你若是真喝醉了,就滚回去睡觉,若没醉,你要还能听孤说事情,老老实实坐下。” 博大鹿连忙坐下,说:“其实也没太醉,我就是想证明给你看。” 狄阿鸟挪身踹了他一脚,踹远了,又勾手让他到跟前,然后小声说:“听孤给你说,为什么孤判断朝廷胜而陈朝败。” 他打开了箱子,让博大鹿去看。 博大鹿伸长脖子,慢慢探过去,只见箱子里摞着蝉翼般的白绢,上面血迹斑斑,正是满心疑问,发现狄阿鸟递了个头过来,就接上,狄阿鸟示意他收,他就一分一分往怀里收,这时他看清了,全是血指纹印。狄阿鸟见他拽着,凑着眼睛看,问他:“这是西陇仓州被劫掠的几郡百姓请求孤出兵按的手印?这还只是一部分,一部分,你想过没有?这是民心?这不但是民心,这还是血和泪,这些血和泪还说明什么?拓跋氏的部众迅速腐化堕落……贪婪无耻。所以,孤认为拓跋氏必败,孤出兵,乃是顺从天意,吊民伐罪。” 博大鹿“啊”了一声,飞快地拽着看。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声音:“大王。渔阳八百里加急。” 狄阿鸟沉吟了一下:“渔阳?”他回应说:“先让人歇歇。孤还有话给孤的大将军讲。”他转过来给博大鹿指指门口说:“大鹿。从渔阳来的八百里加急,如果孤没猜错的话,还是孤的家事,至于孤的家事怎么会动用八百里加急……这个实不应该,不过孤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他要告诉孤的事情,孤的长子,被靖康朝廷给扣了,也许已经带往长月。” 博大鹿不敢相信道:“那些王八犊子又不安稳?我们还要替他们打仗?” 狄阿鸟淡淡地说:“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这是孤故意的,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假装气不过,起兵向朝廷讨要儿子。但这只是一场戏,实际上孤只会在包兰坐镇,你去,不但你要带着你的人,还要将履约的诸侯军带走,顺夏州,定州一路南下,直抵上郡,表面上威胁关中……你到那里,派出使者与朝廷打嘴巴官司吧,就说我们东夏原本是要出兵的,可为什么他们还扣走孤的长子,这是要干什么?既然信不过,为什么还让我们出兵,你就在那里闹。记得,行军的声势要造大,队伍行军要慢,旗帐要全部打开,就这样一路过去,说:不还孤的长子,你不但不履约,还要打进关中。如果朝廷顶不住,要送孩子,你也不答应,问他们想扣就扣,想还就还,哪有那么容易,要还也可以,一道把皇太子和皇长孙一起质押到东夏来。要让人相信,这就是孤向朝廷发难的借口。” 三十二节 杯酒为信 战争的弓弦越绷越紧,冲突不断的战场却逐渐沉寂下来。 或许局外人认为,两个大个子收住互掐的双手,也许会发生一点儿转机,狄阿鸟却异常敏感地嗅到到空气飘来的一丝征尘味,那征尘混杂着统御者的决心和民众的意志,疯狂而猛烈。 狄阿鸟已经感觉到异样的压抑。 通过一系列的情报,迹象明显。在这种大规模的国战当中,小国总能身临其境地感受作为巨无霸的帝国动用全身的恐怖。 如果一生居住夜郎,你也许永远也想象不到数十万的民夫、大军涌向关中,密密麻麻向西、向北连绵进军的场面,但这是真真实实,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这种广泛密集的战线前,战争也许已经成了没有丝毫艺术的实力对抗。 狄阿鸟不知那个拓跋巍巍怎么样了。他却很忧心。 如果这等规模的人众是蜂拥向他的东夏呢?难道说杀人一万自损八千,到最后生黎涂炭?他担忧的其实不是战争的胜负,而是战火焚烧下消逝的一切。胜负重要,更重要的是双方的承受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农田尽毁,房屋倾颓,狼烟遍地,山河破碎。如果战争竟成了这样的对抗,为帝王者何堪? 他想,个人的荣辱是比不过万众求生的意志、这种战争之下,倘若君王硬要以一己之私,拖着百姓垂死挣扎,最后肯定会被抛弃,应该叫做逆天而行。 正如他在高显广为宣传的那样,如果仅仅是换个帝王,岂有玉石俱焚之理呢? 但他知道,秦纲不会这么想。 这位皇帝已经把亿万民众的意志加身,与大棉的战争和历来对中原帝国的优越感,令中原万千民众抛弃相互之间的矛盾凝聚在一起,一致对外。 秦纲不过是他们之中最感同身受的一个,凝聚了万众的意志,可称为顺应天意。 他还知道,拓跋巍巍也不会这么想。 拓跋巍巍他毕竟不是中原人。 他感受不到中原人受下的刺激。他没有见过闹市上有人喝醉酒,突然手舞足蹈,捶头痛哭的人,他没有见过卖兵器的人哗众取宠,突然举着一把剑要十年生聚,他也不会知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农夫晚上围坐着,忽然有人说:“我们又打败仗了。”然后一屋子的人陷入悲愤和沉默。 拓跋巍巍想到的可能是他是拓跋神唯一的儿子,受到了拓跋神的保佑;他也能以一生的戎马做出肯定,善战者不以人数论输赢;而且这些年来,他以陈州为根基,东西开拓,整合出了大片的国土……天哪,你是让一个拓跋神正保佑的君王放弃自己么?他打下广大的国土,战将如云,谋士如雨,风头正盛。 不。 他的尊严绝不允许,他誓死捍卫自己的尊严,不退让一步。 而且,每当他站在人们面前,都会听到人们发出欢呼,做出要誓死捍卫他的誓言。 狄阿鸟相信,两个帝王中会有一个,会在到了最后关头发现他受骗了,但他们这时发现,往往已经晚了。 静下心来,观摩着这番大战,他自觉自己成长了。 如果不是白手起家,也许穷他一生,他都难以想象勘破这一丝玄妙竟然会这么简单,而勘破了,却好像突然觉得自己擅长做帝王了。尽管他还年轻,他却打算将这种明悟传给子孙,于是调完素琴,净手恭坐,有所思而捺笔:“夫人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国不可逆人,君不违国。善于国者,君导其国,国动其民,上下一心,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君王之为前驱。” 各处春雷遍地,风云变幻。 唯有接近荒漠之包兰,上空一团宁静,晴天干雷,无所躁扰。 直到董太师来访。 征伐陈州的战争被秦纲亲手点燃,皇帝将手书装入箭袋,令人送往一线,战火刹那间从沧州的最东端烧到安定、又烧到陇上,最后烧到泾郡、雕阴,拓跋巍巍的战略是先打外线,从安定往西这一线下手,这些外线离京城长月远,兵力薄弱,一旦突破,便可威胁陇上,可保内线。 而朝廷却想挨着陇上,泾郡,北地,上郡进攻,因为这些地方围绕京城,更容易集中优势兵力。 双方的战略意图都很明显,拓跋巍巍在沧州打进来,朝廷无奈,朝廷从直州打出去,人多势众,拓跋巍巍避让而去。 因为这种避让,陈朝打刘裕也打不下去。 打刘裕本来就是陈朝营造的假象,勾引狄阿鸟出来,一旦他真心出兵,拓跋氏集中主力,先进行碾灭,然后再南下参战,谁都知道,在家门口打狗注定不会打出结果,既然东夏不但不如期出兵,反而找上朝廷的借口,拓跋氏对这步棋说放弃就放弃。拓跋氏退兵了,按说此时正是狄阿鸟以银川为跳板,配合上郡、北地靖康军向西进军的好时机,东夏却在朝廷边上蹦蹦跳跳,还卡住了上郡脖子找事儿。 朝廷总有点不放心,不由在长月寻找合适出使的人选,本来秦纲都有心想请秦汾出山,沿着银川去东夏军中坐镇。 结果,有不少大臣反对,有人跟秦纲说:“狄阿鸟本就是秦汾的心腹,一旦有贰心,陛下让皇太弟过去,不正是借给他一个旗号?” 再加上秦汾历经磨难,心也淡了,知道避嫌,借身体不好称病,就没去成。 但东夏的状态,朝廷实在是不放心,再作斟酌,是直到董老太师自告奋勇。 皇帝问他这岳父:“你去了,该怎么说服狄阿鸟呢。” 董太师直接回答:“说服啥?他不听,老夫就动手,习练一辈子武艺,挟持他还松松的。” 皇帝愁了。 还是健布出面替亲家说话:“若狄阿鸟有异心,暂时稳住他才是上策,别人去,均会使狄阿鸟生出戒心,他会不会提前发难呢?唯太师不问世事,跑去最恰当不过,娓娓可全,不从敢怒。何况目前东夏助我,乃履约是也,厚利诱之反不可取,战胜之日,厚利兑现,横生祸患。” 皇帝只好答应下来。 临上路了,皇帝没给董太师文书和身份,更不报什么期望,狄阿鸟真要与朝廷决裂,岂会是他一个老头能够影响得了的,跑去,也就是摸摸底,让朝廷放心。 董太师自个却把自个给鞭策了一把。 出发前,他尽约昔日屠狗辈,一场宴饮,洒下几滴热泪,摔了碗碟,信誓旦旦:“此行北去。若不能劝服东夏狄阿鸟,则与之俱焚。” 他到了包兰,听说狄阿鸟把自己圈了起来写什么唠子书,自认为狄阿鸟躲着他,自是一厢肝火。 别说他看不透,狄阿鸟身边也照样有人不知情,见来的老头脾气长,态度生硬,忍不住与他论道是非。是一天吵了三、四架。 一天吵三、四架,捋了十几把袖子,董老头又不再年轻,有点儿顶不住。 他口干舌燥,回驿馆灌了几口茶,正想着听说秦禾也在包兰,明天早点起床,另想办法去见狄阿鸟,见不着,就去找秦禾,让秦禾这个公主想办法,狄阿鸟派人来请了。 狄阿鸟写书,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云淡风轻的理由罢了。 这场战争截止到即将开篇为之,他仅率领军队来到包兰假战一番,然后就让博大鹿招摇南下,与人唇枪舌剑,自己派出三百犍牛,在祁连等人的秘密接应下去往夫余、灵武等陈州以北的边镇,协助他们训练军队。 不给个云淡风轻的理由把自己圈起来,总会有人在旁边议论来议论去。 烦。 有违等待时机的深意。 董太师来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日子,以年长之身看晚辈也不恰当,还不是肩负使命前来试探? 狄阿鸟就在秦禾那里摆了一宴,让人去请。 人到了,老头滴酒不沾,大声谴责说:“狄阿鸟。你为何屯兵不前,反倒攻诟朝廷?你忘恩负义了么?” 狄阿鸟叹气说:“还不是爱子心切,朝廷不信任孤,把孤爱子给扣了,你说有这样的盟友么。” 董老头懵然,大声说:“你不信朝廷,朝廷还不信你呢。你好好打仗,你儿子在长月,谁招惹他么?” 他笼络说:“你不放心,让他住我家里,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你该信任吧,让他住我家里。” 秦禾瞪大眼睛,左撇撇,右撇撇,乐呵呵的。 她大声说:“老国丈嗓门太大啦。阿鸟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小孩去玩,被父皇的大将带兵抓跑了。是你,你不生气吗?” 董老头忍不住替她爹教训她:“你呀。你这是嫁出去的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我要是你,早不愿他的意了。你还笑。你笑什么?别人知道你是公主,敬着你,不敢多说,我却要好好说你几句。” 他问:“你是谁的女儿,你该向着谁,皇帝把你嫁给他,就是让你拴着他的,你怎么跟着他跑了?” 秦禾嘟囔说:“老国丈说的,他是我相公,我不跟着他跑,我跟着谁跑呀。”她一伸手掌:“孩子还来。我们明天就出兵。是吧。阿鸟。”她又记起什么事儿来,说:“不行。还不能这样就算了。孩子还来还不够,让四哥来作人质,让四哥或者四哥家的孩儿也来做做人质,要是肯,我们连夜就拔营打仗。” 董老头一巴掌印自己大腿上了,恨恨道:“傻孩子哦。” 秦禾却淡定地说:“一边是父母兄长,一边是相公,我不偏不向,谁有理,我就向着谁。” 狄阿鸟大大喜欢,连忙赞道:“阿禾。今天这话说得好,往日老怕你理不清是非,今日再看,过虑了。” 他像乡下人一样,把酒和感情摆在理智前面,劝说道:“老头别生气,该吃吃,该喝喝,什么话也不说,喝上,你今天要是喝好了,喝醉孤了,孤明天就听你的,什么话也不说,全按你说的做。咱们用酒说话。酒席上先喝酒后说话,你要想让孤听你的?行,可以,要看你的酒量。” 三十三节 引以为证 一缕光线翻过窗格,照射到董国丈的脸上。 静谧的院落,似曾仍在夜间,感应到这束光,他嘴角牵拉着胡须一阵抽动,陡然意识到什么,从锦被中猛地坐起来……费力睁开眼睛,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人换过,没有丝毫的酒气,只是那窗户透来的亮光,驱使着他赶快起身。他皱皱面孔,甩走倦意,站起来穿上一双木屐,迫不及待地赶往窗边,心中暗道:“坏了。不能任那小子把我灌醉了扔这儿,得找到他,问问昨天说的话算数不算数。” 透过窗户,寂静的院落里有两个姑娘在院子中央的小树边换踢毽子,时而发出几声脆笑。董国丈往外走去,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响。 推门而出,伴随着响动,两个姑娘飞快扔了毽子跑过来,连忙鞠躬招呼:“老爷爷你起床了呀,有什么事您吩咐我们去办。” 老爷爷起床了? 董国丈看着她们,见她们慌张询问,觉得“老爷爷”不是调侃,只是为什么要叫“老爷爷”,他还是一时难以明白。 他不由眯紧眼神,想知道这俩是什么人。 丫鬟? 还是狄阿鸟的家眷? 能悠闲地在院子里踢毽子,称呼人称呼“老爷爷”。 塞外游牧人常拿老婆来招待客人,这两个姑娘不会是…… 一阵邪恶的猜测,伴随而来的是阵阵恶心,尤其想到狄阿鸟这辈分和与自己女儿那种暧昧的关系,老头有点头皮发麻,只想知道自己衣裳是不是这俩姑娘给换的。 前面的姑娘说:“老爷爷。我给你打洗脸水吧。” 后面的姑娘跟着说:“我扶你去茅坑。” 前面的姑娘又说:“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后面的姑娘又跟着说:“待会儿我热热给您端过去。” 老头总觉得她俩不像丫鬟,根本没有低三下四的劲头,这不,说着,说着,后一个姑娘已经上跟前抱上他的胳膊。 他一阵紧张,挣脱了深一脚浅一脚就跑。 任俩姑娘跑在后面说话,半句也不搭理,扯着嗓子往两路喊:“狄阿鸟。狄阿鸟。” 俩姑娘好心在后面提醒他:“大王在东园子里练武艺,不让人去呀,老爷爷回来吃完饭,他就来看你了。” 董国丈听进去半句,自觉这日上三竿定是东方,沿着太阳跑,自然能进东园子,没想到几跑几不跑,只见一面墙不见有门,再回头,俩姑娘给追来了,当即一咬牙,一跺脚,蹿身而起,在墙上搭一下手站到了墙头上。 俩姑娘定定站在十几步外,紧张地喊:“老爷爷别跌到了。” 不喊不要紧,一喊董国丈就整个心脏受不了,再加上看到了狄阿鸟的人影,是“噗通”跳了进去。 这儿是博大鹿修建的练武场,当中挖了沙坑,周边放着各种石锁,兵器架,阵列着十八班兵器,沙坑的另外一头还竖立着几只圆靶,这边钉了个围场。围场的一侧,有个小草亭,远远能看到秦禾和两个丫鬟坐在里头。 狄阿鸟身穿布衫,扎着绑腿站在沙坑里,手举两只巨大的石锁,拉展收拢,拉展收拢。 他远远看到董老头狼狈跳墙,气一泄,把石锁扔在沙坑里砸两个坑。 然而笑着走出来,他却没有迎上去,而是抓了一只巨大的牛角弓,拈个七八分满,对着变幻姿势。 董老头还没到跟前,就大声怒吼:“狄阿鸟。你从哪找来两只小妖精……老子可给你说,老头子一大把年龄了,你来这手没用。” 秦禾从亭子边钻出脑袋,冲董老头“哈哈”大笑。 狄阿鸟淡淡喊道:“老头。你这身手还敏捷着呢,哎呀,看来身体是不减当年。” 他放空弓弦,炸出声音,走到一旁的柱子边,在上面挂着的一筒箭矢上一掠,夹四枝出来,站回来,对准圆靶连珠射去。 待四枝长箭攒成一簇钉入靶心,他这才转过脸来说:“等你吃早饭是没等上了,想着让你好好睡一觉,怎么?睡醒不见孤,心里慌?”董老头一边往他身边走,一边盯着箭靶,见他百步远的距离,四枝箭全中,在中央红心簇成一团,似乎箭枝都穿透靶心一匝,不由吸了一口寒气。 人家都说博格阿巴特武艺出众,董老头的印象却还留在他十二三岁,那时只觉得他那会儿是个习武的胚子,后来具体怎么个武艺出众,也是听得多见得少,今天见他持大石锁练武,拈箭流畅,连珠射箭,例不虚发,才觉得名不虚传。 再说了,他已贵为国王,权力财货美色都是一种又一种侵蚀,现在看起来,他仍保持在一个武士的巅峰状态,尤为不易。 狄阿鸟见他走近了,示威一样把弓递过去,笑着说:“老头,孤箭术怎么样?来开两弓。” 董国丈将弓接在手里,顿时感觉一沉,讶然道:“阿鸟。你这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董国丈也是武人出身,是禁军中闻名的教头,虽然年老,血气仍在,自是不肯服老,本来想说“怎么这么重”,到嘴边就变成“还挺重”,他也想试试,就耸耸肩膀活动一下,拈上弓弦。 “嗯。” 弓掂开了三、四分,董国丈就已对开个满弓不再抱什么期望了。 他敢肯定,这弓肯定超过三石。 他斜眼看一看狄阿鸟,见这小子站在一旁,脸上都是沾沾自得的样子,心里受不得激将,大喝一声,聚集全部力气于双臂猛拉,然而拉到六分左右,再难维继,只好放空弓弦,喝道:“你小子给我的是多大的弓?你再拉开一个给我看。” 狄阿鸟“哼哼”怪笑,从他手中抓走弓箭,用力一开,就是一个满月,一丢又一开就又是一个满月……他收在手边,笑着说:“老头。这是四石的弓。没想到你这年龄,还能开个大半。看来还有千斤力气在身,给你把三石的弓,你还是能用呢。” 接着,他又小声说:“这不是孤的弓,也就凑合着拉上两下……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嘛,不信呀。” 董国丈冷笑说:“你就吹牛吧。难不成你还用五石的弓不成?” 狄阿鸟笑了笑,大拇指朝向自己,自满地说:“真的假不了。五石。据孤所知,除了孤,国内只有两个半人能够拉开孤的弓箭。” 他走到一侧,从一个金色承弓器重抓出一只金色大弓,嘴里却不满地嚷道:“这群兔崽子,托他们制个弓,还非制成金色,又土气又招摇。” 说完,他拿过来,交到董老汉手里,说:“孤身体像是完全长好了,没办法,只能用五石的弓。” 董老头试着掂了一下,没有吭声,只是冷笑着怂恿:“你拉拉。你拉拉。光做把硬弓,拉不动唬人。” 狄阿鸟哈哈大笑,将布袍撩开。 董国丈猛地一震,原来在狄阿鸟的布袍里的胳膊外侧还缠着铁砂,内臂、外臂。 狄阿鸟把铁砂解下来,在董国丈凸出来的眼球底下,抓回金色大弓,闷哼一声,展臂拉了个八分满,继而满开。 拉开了。 他还淡淡地炫耀说:“老头。知道你心里酸,看着学生超过先生,心里不是滋味,这没办法。孤是天神的神力。更为难得的是,孤自幼习武,不曾中断,不打仗的时候,浑身绑满铁砂,所付艰辛,远非常人。世间常见猛将,拉开三石之弓,持数斤重兵驰骋沙场就觉得足够了,回到营中卸甲饮酒,沉迷美色好食,很快大腹便便,但孤不这么觉得,孤挑战的是自己,孤精通医道,又善于养气,昔日气力大于孤者,今日纷纷落于孤后矣。” 董国丈想起自己来时要血溅五步就觉得自己可笑了。 引五石之弓,几可冠绝天下。 狄阿鸟淡淡地问:“天下之大,有孤之力者几何?但孤从不以勇猛自居,若可令麾下猛士皆如孤,如之何?” 董国丈哑然无语,只好说:“也够你自傲的了,古之霸王力能扛鼎,也不过尔尔。” 狄阿鸟摇了摇头,轻声说:“孤并不为气力自傲,倒为终年不懈习武而自傲,为酒色伤身,说戒便戒自傲……也许他们都能做到孤这般,也有此气力。孤爱弟阿孝,大将尉迟,力气原不输于孤,甚至胜于孤,而今却被孤甩在身后。反倒是阿过品性使然,仍与孤不相上下,善养力者,必具莫大恒心。孤持此心,何事不成?” 董国丈微微点头赞同,回想自己平生,若不是好酒贪杯,也许武艺还会拔上一筹,狄阿鸟持恒心一说确如其言。 他忍不住叹息说:“世间传言,狄阿鸟目不识丁,好酒贪色,均是误传呀。” 狄阿鸟收拾一下衣袍,引他往草亭走去。 秦禾坐在琴前,正用手指拈动琴弦,见了二人进来,嘿然说:“你俩快喝杯茶。我给你们弹琴。” 狄阿鸟“嗤”地一笑:“阿禾。你先和他们回去,孤有话要与你舅爷讲,不需要你弹琴助兴哈。” 秦禾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就不。有什么事需要瞒着我的呀。”不过,她还是站起来,带着丫鬟离开。 狄阿鸟给董国丈倒了杯茶,轻声说:“老头。你为何而来,孤心里清楚。孤心里的话,可以不瞒着你,但是孤先与你说明白,你想要听的话,孤可以说出来让你宽心,但孤一旦说出来,就要在一段时间里限制你的自由……不是因为孤不相信你,而是因为这是听孤真话的代价。你能答应,孤就全盘托出孤的打算。孤把选择交给你自己,是你自己意会,还是你一定要亲耳听听。” 董国丈大怒道:“听你这么说,你当真和陈国勾结了?” 狄阿鸟微笑不语,持茶杯在嘴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董国丈。董国丈想了一下说:“好。要真是你和陈国勾结,不杀人灭口就够好的了,限制不限制自由,又由不得我。要是没有,在你这好吃好住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就听你说,但是你得说真话。你自幼就四处诳言,倘若当我还是长辈,你就说番真话。” 狄阿鸟放下茶杯,曲握右手,抵住鼻子片刻,淡淡地说:“自少年时,老头就是亦师亦父亦友,孤在你面前没有正型,你在孤面前也没有正型。难得为了大义,你表情严肃地站到我面前,厉声苛责孤。孤嘴里不说,心里反倒更加敬爱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从孤口中出,从你耳中入,不可为外人知。” 董国丈道:“少来。” 狄阿鸟定了定神,突然注意到旁边有张琴,失笑说:“老头。近年来,孤琴也谈得不错,你知道吗?” 董国丈脸黑黑地说:“你别旁顾言它。”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说到弹琴,是要告诉您这位长辈,咱们雍人要求的六艺,孤一样不差。礼、乐、射、御、书、数……除了行为有点不拘俗,有违于礼之外,其余皆可称精通,老头信么。” 董国丈有点烦躁,反问说:“你到底还是偏题。” 狄阿鸟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他说:“一点不偏题。孤阿爸是雍人。孤阿爸的父亲也是雍人。孤阿爸的阿爸再往上还是雍人。而孤,自认为也是雍人,求六艺,向往君子的生涯,你说,孤是不是一个雍人呢?” 董国丈不否认。 狄阿鸟淡淡地说:“孤也认为孤是雍人,从不站在这个族群外边。如果说这是一场雍族与北胡之间的战争,哪怕事关孤之切身利益,但孤亦不敢自为胡儿。也许在众人眼里,孤本就是一介胡儿。这没关系,世人怎么看,孤有时不太在意,有时格外在意。孤却是在想,这也许是个机会,告诉天下人:孤。雍人也。绝不置身事外,更不会助纣为虐,与天下雍人为敌。老头认为此话当真当假?” 董国丈一颗心落在腹中,轻声说:“这也是我认为的。” 老脸没有丝毫发红,但话还是虚伪。 他补充了问:“你不会接下来说,不过什么、什么吧。” 狄阿鸟笑笑,长吁一声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人在做天在看,个人生死荣辱当置之度外。士大夫有的,阿鸟亦有。老大人此来,孤把你留在身边,也是个见证,也免得将来天下人议论,说我狄阿鸟是见势不妙,临时掉头的。”他转身坐到琴边,拈了两下,叮叮咚咚弹了起来。 董国丈一阵烦乱,大声说:“你又去弹琴了。说呀。” 狄阿鸟止住琴声,背着他说:“孤是在酝酿给拓跋巍巍最犀利的一击,就像现在,孤不出手,让尔自乱。” 狄阿鸟淡淡地说:“孤只是晚回答老大人一下,老大人就不耐烦,孤要是忍住不动,拓跋氏会不会方寸大乱呢?会不会调整他们的战略部署呢?孤要做的,不是给中原战场添油,而是出奇制胜,一剑封喉。孤摆出架势和皇帝的争执,都是故作的假象,都是为了去准备将来的雷霆一击。”在董国丈的沉默中,狄阿鸟又提供证据说:“孤的长子。其实就是孤怕朝廷不放心,故意送质的,如果皇帝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他就不配统御万方十三州。他应该会判断,而且绝对信任孤。” 董国丈冷笑说:“就为了让他判断,他判断错了呢?有话不说,你让人家猜呀。” 狄阿鸟叹道:“老大人。你以为拓跋巍巍就是好骗的吗?即便是现在,孤的军队和朝廷起冲突了,打起来了,皇帝也得心里明白。这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不住考验,那就是他的能力问题。” 狄阿鸟轻声说:“可以不从信任与不信任孤的角度诠释,但他起码应该从一个战略统帅的高度诠释。他难道反过来要孤借他一个胆量,给拓跋氏大打出手时的底气?不。他更应该明白自己在干什么,难道他认为他一败涂地,孤就应该损兵折将去救驾?不。他要做的,就是正面击败拓跋氏。无论他信任不信任孤,这是一个统帅应有的战略高度。难道他还会不知道打给人看么?” 董国丈理解不了,烦躁地说:“阿鸟。你令人理解不了,刚说的还像话,这会儿又不知所云。”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老大人。孤只是站在皇帝的位置上推理一下……你只需知道,孤是雍人,不敢叛之就行了。只是仗怎么打,不需要朝廷干涉,孤摆出的假象,需要朝廷在识破和识不破之间。因为拓跋巍巍极为狡猾,孤不全是为了减少将士的死伤,也是在助朝廷毕其功于。”他为了佐证,又说:“一只进了羊圈的狼,衣食无忧,体力就会退化,一旦让它逃走,等他再回来报复,他的凶残和狡猾才会爆发得淋漓尽致。老头。怎么把这头狼堵在羊圈里,在他吐不出吃下去的东西时打死他,这种方式对孤来说才具有意义。你在孤这里跟着看,作见证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