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 ======================================================== 作品:末宋枭雄 作者:原石 分类:历史军事 简介:厌倦了满手血腥的生活后,黄石的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就意外穿越成了北宋末年的土豪少主周原,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他土豪少爷的优厚待遇,身边就被各路大小妖孽环视围困,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 ###第1章 虎口有肥羊   火红的骄阳,早自远山处跌落下去,红遍西边的晚霞也早已散去,初夏的夜空中,满天星斗璀璨,却无法与那轮明月争辉。   这里是江东句容县境内威名远播的白虎寨,如今正是赵氏当国的北宋年间,从太祖赵匡胤篡周自立算来,大宋已经换了六七个主人,到如今已经是宣和元年的五月中旬,(即公元一一一九年),当朝的天子乃是兄终弟及的神宗之子赵佶,也即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徽宗时代。   要说起来,当今天子也算得上是很有些文治武功,朝野间声望也是颇高,满朝文武皆是海内升平的歌功颂德。当然,除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不长眼的直臣多嘴麻缠。   当然,此时柴房中的被关押着的这两个大小少年,更是没感到这皇帝老儿的半点功德。毕竟任凭是谁,当被一群凶匪剥了衣物当做肉票,死死的绑这匪寨深处的柴房木柱上,听着耳边间或不绝的狼嚎兽嘶,再连续的喂了几个时辰的夜蚊,在担心自己的小命之余,想来对这狗 日的世道也要骂几声娘。   那年龄稍大的少年姓周名原,字玉轩,乃是秣陵县有名的富家子(即江宁县,治所大致在今日渌口附近,与史载有所不同),向来被赞得清秀俊俏。   只是此时的他睁着赤红而空洞的双眼,那脸上也是如爬满了蚯蚓般的青筋爆起,脸上神色更是扭曲狰狞,那一张嘴虽也张得老大,却是嘴角涎滴入丝的不言不语,可跟那清秀俊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在旁人看来,就分明是刚刚见了什么极恐怖的景象,被吓得僵定住一般。   可明明他的对面,除了那个还在抽泣不止的小个少年外,分明是空无一物。   风吹松沙动,月夜狼枭嚎,林间的夜晚本就处处透着让人心间发麻的神秘,再加上周原如此诡异的表情,不要说是其他人了,便是一向胆大的两个寨中悍匪,都很是被骇了一跳。   这两个山匪本是给肉票送饭食来的,乍然见了周原的这幅鬼模样,还以为这柴房里有什么古怪,那壮实的一个只指着周原跳脚,嘴里含混不清的嗬嗬做声,乃是个哑巴,想来是被周原的模样吓到,后面跟来的那人腿脚不便,是个瘸子,却比哑巴地位要高,也很有些见识,心里一惊之下,警惕的挥手让哑巴四下查看,自己却是一个弓身跳缩到一边警惕的将短刀摸出。   可一番收索后,除了屋外跟来的那只土狗,柴房里里外外却是空无一物,瘸子看周原还是那副模样没一点动弹,心里却是有些明白过来,正正反反的几个巴掌抽了过去,骂骂咧咧的道:“干,你娘!没来由的消遣老子不成?做什么鬼!”   只是啪啪的几声脆响过后,瘸子将自己的手掌都抽得生痛,可那周原却依旧是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没半点反应。瘸子更是气恼,正待再动手时,就听得养放在外面的土狗一声狂吠,却立刻如同被割断喉咙一般闷声下去。   这瘸子神经一直紧绷着,反应也是极快,一边拔出刀来,一边对那还有些发愣的哑巴同伙怒喝道:“老幺!有人!”   刹那间,就见得一条粗壮的黑色身影从柴房门外闪电般的疾扑进来,手里一把雪亮的短刀狠狠的朝那疤脸的喉咙间刺扎过去。正是早间所见的那周原的同伴杨邦武,居然是来劫票了。   哑巴虽然反应稍慢,可也绝对是个狠人,见这人一刀就想要自己的命,也是发狠的嗬嗬怪叫着侧身朝周原身边的木柱尽力避让,就算避让不及被那人将刀扎在身上时,也能伺机将这黑衣汉子持刀的手制住,好与同伙一起将这人解决掉。   杨邦武军伍多年,加之江湖奔波,打斗经验也是十足,哪里会让这疤脸的计策轻易得逞,只一个错身快步跟上,就欲挥刀将那哑巴干掉。可那瘸子虽腿脚不便,人倒聪明得紧,瞅到空当,一个军中标准的扑身上来,将杨邦武的腿脚抱住,登时让杨邦武立身不稳,挥出的那刀也失了准头,不但没伤到那哑巴分毫,还直直的朝木柱上的周原脸上狠狠的顺势直刺过去,几乎要将周原的脑袋都刺出个窟窿。   杨邦武惊得一身汗毛都炸了起来,急切间也做不了什么变化,只能勉强收回些力气,将刺扎变成回拉。即使如此,那锋利的刀锋也在周原的鼻子尖尖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刀痕。   以杨邦武的江湖老练,都是登时被骇得出了身冷汗。在将瘸子踹到一边的同时,心里也是侥幸万分,他本用惯了长刀,手里的家伙还不太顺手。那些都不说了,可他也知道,刚那一刀要是稍微的反应慢了半分,这周原也就交待在这里——可即使刚刚那刀从周原的眼前惊险之极的划过,那周原依旧是那般诡异的模样,连刚那一刀划过他的鼻尖时,都没见他眼神脸色有多少变化。   杨邦武趁着身边两匪稍退一边,翻身迅速的将周原身上的麻绳一刀挑断,想将这小子松开让他先躲到一边。   可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中邪还是咋的了,就算没了麻绳的束缚,也是保持着被绑时的古怪姿势,如同石头一般,一个噗通的栽倒在地。   杨邦武没时间去考虑周原的古怪,身边两匪也不会给他时间多想,早就一左一右的猛扑上来。   那哑巴估计是看刚才瘸子的方法有效,趁着杨邦武提防瘸子的当口,扑上来就死命抱住杨邦武的腰身。这哑巴一张麻脸,人也长得丑极,力气却是惊人,杨邦武被他抱住后登时感觉浑身犹如铁箍,勉力一刀戳在他的背上他也不知道疼痛。反而在把杨邦武扑倒后,这哑巴双手抱住他持刀的手,张嘴就下死力的猛咬。   “呀!草!”   杨邦武没料到这厮玩起命来如此泼撒,吃痛下手上不稳,短刀失手摔飞,那旁边的瘸子瞅得了便宜,一脚将那短刀踢到一边,再借着哑巴将杨邦武压制住的机会,在杨邦武身边游走寻机。   如此打斗下去绝不是办法,他本是来救人的,可如今要救的人不来帮忙不说,还在旁边不闻不问的耍死狗,这他娘的算什么回事?   杨邦武也是气得吐血,恨不得把刀在那周原身上狠戳几下,只是他再恨,总归记得自己的来意,只压低声音怒斥道:“周原!你他娘的还要不要命?起来啊!”   可就算他再心急,喊了几遍后,那周原如同睡死了一般,依旧丝毫不为所动。杨邦武心里恨得滴血,直想不再管他娘的。   那瘸子被杨邦武一声提醒,却猛然醒悟过来,狞笑的看着杨邦武,张嘴就欲喊人过来。   杨邦武知道要等他发出声来,那就一切都完了,他也是了得,满腔愤恨中,强自沉肩缩身,居然鼓起所有的力气,猛然间将那哑巴甩到一边,再一手缠住瘸子拿刀的手,一手闪电般探出,死死的扣住那瘸子的喉咙,将那声喊生生掐断掉。   那瘸子不防杨邦武能有如此的勇武,惊慌下见哑巴居然还是一根筋的想去抱摔,几乎被气得晕死,一边依着以前军中的经验与杨邦武纠缠挣命,一边勉强的从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音节指挥道:“刀……杀……!”   哑巴终于反应过来,很快跳将过去,将落到一边的短刀拿起,嗬嗬嘶叫着往杨邦武颈间割来。   房间本来就狭小,杨邦武手上制着一人,还是空手,还想防备拿刀的凶匪,怎一个惊险了得,很快就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就算不用眼角的余光,杨邦武也能从瘸子狞笑的脸上看出自己立刻就会命丧当场的结局,他也是恨急,心里几乎将周原的十八代的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可这危急的情况可不会因他的咒骂而改变,都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眼见自己都要玩完,满腔愤恨下,他也不再想其他没用的东西,直将这瘸子强抵到房柱上,感觉到颈间即将划过的森冷,干脆发狠的将两只手都死命的掐在这厮的喉上,只想临死之前拉个垫背的过来。   “呃……呃,呃……!”   身后的哑巴忽然传来几声奇异的怪声。   瘸子惊恐的目光中,杨邦武没有等来那夺命的一刀,等来的却是肩膀上的轻拍一下。   待他猛然间侧过头时,就见到那本在地上死沉沉的躺着的周原面无血色的站在旁边,而那哑巴却又诡异的被一刀戳进的喉咙,犹自死不瞑目的在地上抽搐。   杨邦武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他娘的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将那几乎被掐断脖子的瘸子一拳砸晕,杨邦武有些惊异的看着身边的周原,感觉自己的心思都有些不够用了。   周原靠在柱上喘息不止,也没有多做解释。他现在可没那个心思,也觉得这事怎么他娘的解释得清?   鬼上身?夺舍?还是穿越?天,这是二十一世界的网络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诡异情节,他娘的,自己有能耐给这古代人解释得清?   算了,算了。管他怎么想?能救他活命就算不错了,是吧?   当然,他刚刚就算全身不能动弹,但也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现在总算恢复了自由,但他对身上刚刚发生的事情也觉得诡异离奇,就算他已经渐渐掌握了这具陌生的躯体,已经能用这身体上的眼耳口鼻感觉这里的一切,心里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叫周原,而应该是另一个人,应该是生活在千年之后现代都市中一个叫黄石的人。自幼顽劣难训的他在被他老子强行送到军队后,喜欢上了军伍,当了几年的特种兵,退伍后也不愿意回来,直接和几个战友跑到国外做起了拿钱干活的雇佣兵,把他老子气得半死。直到年近三十才从国外回来安心的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多年的亡命生涯积累的丰厚酬金让他能够一生悠闲,闲暇中的他爱好众多,也娶妻生子,也有外遇偷情——如果不是那个意外,他可能还过着那种让绝大多数人羡慕的生活。   不过一切都随着那突如其来的灾祸烟消云散了。   在被那团火球咂中前,他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浑浑噩噩中,不知道是一瞬,或者是千年万载,待得已经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附身在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还被绑在这样式古怪的房间里动弹不得。   经过刚才一番诡异离奇的争斗——或者叫做吞噬更合适一些——他才最终掌握了这具陌生的躯体。只是他的感觉依旧荒谬怪异之极,   这身体原先的主人在他苏醒过来前本还在哭爹喊娘的哀嚎,直到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居然突然被鬼附身一般另一个莫名的灵魂出来时,登时便被骇破了胆,就算依着求生的本能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又哪里是见惯生死的他的对手?如今这身体里那原主人的灵魂早就烟消云散。这身体也换做他做了主人。   不过这头脑里依旧有着那小子一生的记忆。也是从留存的记忆中,他得知被附身的少年叫周原,乃是大宋朝江南东路江宁府治下秣陵县人氏(即江宁县,治所大致在今日渌口附近,与史载有所不同)。   他也知道当今的皇帝老儿乃是赵佶,只是以他对历史一知半解,对赵佶这玩意也是陌生得紧,好在对照这身体里留存的这位天子与李师师的种种香艳传闻,再联系到如今行遍天下的“瘦金体”,他才猛然省起如今这便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徽宗时代。   而他附身之人乃是秣陵县上有名的富贵公子,只因家中长辈前些年因故相继去世后,没了管教,在江宁厮混得无聊后,才打着为他未来岳丈的老父亲祝寿的接口,缠着那去西北公干后回青溪的杨邦武一路同行。###第2章 同道是狠人   回想起来,黄石——或者应该叫周原,对这身体主人的少爷脾气也是哭笑不得:这个厮混江宁的富贵公子显然也是个愣头青,看到这些强人绑来的肉票中有他认识的王福家的一双儿女时,他居然仗着这里离句容县城也近,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前去质问索人,结果被人三言两语套出底细,结果一起把自己送给人家做了肥羊。   估计平日里威风惯了的他,也不知道如今的朝廷对这些三山五岳的各路好汉都没有多少威慑,更何况那三五十个弱如鹌鹑的刀弓衙役?   他也知道杨邦武即使抬出他未来岳父方氏的名头也不顶用,这些刀口舔血的强匪,连三五十里外的县太爷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隔着千里之遥的睦州方氏?而且对方十多人刀枪在身,杨邦武身手虽好,对方突然发难拿下自己,杨邦武当时也无计可施,只得拖着受伤的高仪先逃开。   不过他们真是太贪心了,狮子大张口就要银子三千两——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便是江宁城中的大多数人家,一年开销用度也不到十两银子,而水关码头的那些个苦力,一个精壮汉子一天辛苦劳作,不过二十来文的工钱,(当世银贵铜贱,一两银差不多能换近两千文钱)如此辛苦下来,一年下来能挣得三五两银钱便是顶天。若是再考虑到这时代低下到发指的生产力水平,折算到后世,那可是抵得过数千万的巨款!   也亏得他们开得了口!   不过若自己脱身不得,周原估计庄上也得低头认宰——毕竟自己这秣陵周氏之主的脑袋,想来可比这三两千两银值钱一些……。   旁边断续的呜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借着屋外透进的月光,周原瞥眼看了看这被一地血腥骇哭得跟花脸猫样的小胖脸,知道应该就是王福家的小子,快一年没见,似乎比记忆中瘦了一些,只是没见到他的姐姐被绑在这里。   估计那小妞今晚怕是命运多枭了,一个水水的小美眉就被这样糟蹋了!周原暗自咂嘴可惜,又省起自己现在也还算是身困于此,在这土匪窝里呆得久了恐怕怕也有些不妙,还是得找机会与这杨邦武溜之大吉啊,这王家小子若不生事,倒也能带他出去。   他可没发觉这具身体有什么过人之处——刚刚活动杀人的时候他感觉了下身上还有些力气,毕竟从小就被他老爹教了些强身锻体的法子,这一两年中沉迷酒色后虽然疏于锻炼,身子也有些虚胖,身体的底子总归还是有些。当然刚才他也是趁着那哑巴不留神,取了个巧才得了手,不然怕就危险了。   可这这重生第一天,本该就值得好生庆贺一番,何必搞得血淋淋的,也对不起保佑自己的满天神佛不是?   当然,杀人的事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将王家小子一同解开后,周原将盛着饭食的木瓢递过去一个,毕竟被绑了这么许久,他也是饿得发慌。既然要逃命,总得多有两把子力气才行。   这吃食当然是极为粗鄙,一来条件有限,二来山贼也不是请他来享福的,即使贪图他的赎身银,也不会想在他身上花费什么心思,饭菜胡乱的倒在一起,估计都是吃剩下的,也只能用手抓,粗糙的米饭中不但夹杂着大量的糠渣,饭里的沙石也渗牙得紧,这味道,真不好形容。   周原甚至看到对面的王家小子忍着恶心扒拉几口后,又楞楞的从瓢里抓到一根嚼烂的骨头,那小子瞪眼看了看,立刻瘪嘴将吃下肚的东西又吐回到木瓢。见周原依旧吃得下去,更是吐得只出不进。周原只能装着没看见,低头去不管那小子吐得涕泪横流,只求填饱肚子能让身上多点力气。   杨邦武眉头皱成一团,见到周原即使对着一旁吐得一瓢酸水的小娃,依旧没事人一样吃得津津有味,胃里一阵翻腾,有些看不下去,不过看周原既然恢复了过来,还能这么镇静的吃食,杨邦武心里也是一松,开始琢磨着等会怎么脱身,心里思付还是要趁着这会寨子里的群寇都在吃酒的当口,才好摸黑溜出寨子,而且还得走一段不近的山路。可得小心一些才是。   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周原没话找话,杨邦武包扎完手上的伤口,随意活动了两下,也懒得搭理他。他对周原的态度也是冷淡得紧,没了以往的那些热情。就算刚才他大约是被周原救了性命,但他实际也是怕了这个公子哥了。   他本是江东吉水人氏,在家中排行老二,时年三十有五的他,身量不高,只在中等,其貌也不杨,但他曾在西北边军中供职多年,兼且江湖行走奔波,阅历经验更是远非一般人能比。但就是他这个老江湖,前日居然被周原拿话挤兑住后,推不过情面带着周原往青溪一行,却没想道惹出这一摊子事来。他要还能对周原有好脸色,那才是稀罕。   周原见杨邦武都不怎么搭理自己,也不以为意笑道:“我刚也是被吓傻住了,也要多谢杨叔的援手啊,要不是杨叔,我怕是没得好果子吃的!”   杨邦武勉强应了一声,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以周原的身份,这样轻言赔笑,他也不好过分的给他脸色看。   只是等他看到周原即使面对着颈间还在渗血,浑身还在偶尔抽痉的那个哑巴还能镇定自若倒有些惊奇。见他蹲身在两人身上双手平稳的细细搜索一番,再看他将那瘸子手中的匕首取下拿在手中的几下比划,心里更是惊疑。   周原见杨邦武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一番举动,笑着挥了挥手中的匕首道:“这玩意一般,不过还能用,不要浪费了。”   杨邦武感觉古怪的点点头,旁边的那个小肉票一脸惊恐的看着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他,害怕得牙齿打颤。心想:这才该是没见过血腥的富家子的反应吧?这周原现在也未必冷静了些。不过心里也稍稍轻松下来:他能安定些,那出这白虎寨倒能让自己少费些功夫。   周原站起来,将脸色有些发白的王家小子扯到身前,捏着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王……哲,字……尚宏……”小孩口齿不清的颤声道,眼神里满是恐惧,答话间差点把舌头都咬掉一块。   周原拍拍王哲的脑袋,低声道:“我就是青河周庄的周原,你认得我的。现在我们带你出去,不准吵闹,一闹,大家都跑不掉了,明白?”   杨邦武有些皱眉,多带一个人,总有些不便。不过既然周原不嫌麻烦,也无所谓,只要这小娃不出岔子就是。   王哲使劲的点点头,又一把抓住周原的手道:“姐姐!我姐姐!周大哥救救我姐姐!”   杨邦武略有些不快,见周原有些犹豫,一把将小娃拉开甩在一边,附耳低声道:“公子,脱身为上!多带两人恐怕都走不了。”   周原皱眉想了想,王哲又哭爬过来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姐姐……”   杨邦武将手按在刀间,厉声道:“我们只能带你一人出去,再闹,他娘的你都不带了!”   王哲慌忙跪在地上哀求道:“求求你们了!周大哥,这个大叔,你们将我姐姐救出去好么?我,我,我就呆在这里,你们将我绑在这里就行了,求求你们了……”边说边磕头哭求不已。   “你先起来!”周原将王哲从地上拉起,心里拿定主意,割下一截布团塞到瘸子的嘴里,又拿绳子将瘸子捆了个严实。见杨邦武只是冷脸看他,劝道:“杨叔,能救一个是一个,”只是杨邦武眼睛转了转后,脸色阴沉的要抬手靠过来,周原心里一跳,忙退步闪身急道:“杨叔!若不能救,我也绝不勉强……”   杨邦武看了他一眼,摆手道:“周公子不必多说,我只尽力!若事不可为,杨某死不足惜,还请公子以自己脱身为重。”心下着实有些气恼了,也不管周原在一边的灿然,杨邦武冷着脸将短刀拔出,头也不回的对周原吩咐道:“看着外面,”不等周原回话,直接一刀发泄般的恨恨的戳在瘸子的腿上,直看得周原眼皮直跳。   他也是被气得够呛,这白虎寨在前朝时可是控扼宁润等地的军寨所在,虽在本朝太祖平定天下后被废弃一时,但总非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自发搭建的窝棚能比;而且就算多年来没有官兵进剿,让这山寨的防备松懈得很,但要他带着三个人平安出去,怕是也得有十万分的运气才行。   杨邦武搅动着手上的短刀,恶狠狠地想道:管他娘的怎么想了?他不要命了,大不了老子的这条命也赔在这里便是,想来方家的几个哥哥也能理解他的。   昏迷中的瘸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刺得立时清醒,浑身在地上不停的挣扎,只是他早被捆得严实,哪里挣得开去,杨邦武又拿手紧抠住瘸子的伤口,冷冷的道:“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想什么其他的东西,明白了就点头,听明白了没有?”   瘸子大腿被扎了个透明窟窿,飙血不止,又被杨邦武拿住,痛得钻心,喉间嗬嗬做响,只瞪大眼睛狠狠的看着杨邦武。周原侧过头来,就见杨邦武直接拿刀将瘸子的右耳唰的一刀割了下来,径直扔在一边,鲜血淋漓中又是大脚踩上狠狠地蹂躏。   那瘸子痛得当即就晕死过去,只是杨邦武哪里会让他这般如意,很快又把他折腾得醒了,就见那瘸子嗬嗬嘶嚎中,奋力挣扎不脱,耳上鲜血直喷,杨邦武眼神都不曾闪动一丝。   周原嘴角抽动两下,知道不用担心什么,见旁边的王哲面色惨白的瞪眼看着这一切,也不去管他,只专心的盯着外面。   杨邦武看着瘸子冷笑着说道:“我再问你一次,听明白没有?明白了就点头!嗯?”   在瘸子反应过来之前,杨邦武的刀已经朝瘸子左耳割去,瘸子万分恐惧的看着如同恶魔般的杨邦武,慌忙的点头如鸡,却已经迟了,另一只耳朵也被杨邦武割了下来,抬脚踩搓中将瘸子痛得差点又晕过去。   杨邦武冷漠的看着瘸子道:“我这个人没有耐心,问你什么你要赶快一点。你们今天抓来的那个丫头在哪里?就是和这个小子一起抓上来的那个?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就点头!”   瘸子疯狂的点着头,生怕慢了一丝惹到这魔头。   杨邦武沉声道:“现在你给我说说她被关在哪里,记住,不要说假话,我出去一转就能知道你说的真假,你要说假话,我就先断你两手两腿,再割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眼珠送你上路,当然,你也可以大声喊。看有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不过,”杨邦武将刀递到瘸子的喉咙下,刀锋割破他喉下的皮肤,任由鲜血顺着短刀流到手上,盯着瘸子的眼睛,平静的道:“你只有一次机会,要快!”   杨邦武紧紧的看着仍旧痛得四肢抽筋,吼间低声痛嘶的瘸子,一手拿刀抵住他咽喉,一手将他嘴里的布团一点点慢慢的扯出。   只喘息了四五次,瘸子勉强忍住身上各处的剧痛慌忙惊恐的颤声说道:“在二寨主的房子里!就是今天带大家下山的光头那个,他的屋子在寨子左面第三间,房门正面前有棵大松树,很好认……”说完,瘸子痛哭着低声哀求道:“大爷,我什么都说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杨邦武不为所动,沉声道:“先张嘴!”慢条斯理拿布团将他重新塞住,冷冷的道:“投胎去吧,下辈子别做山贼了。”接着周原就听得一声刀切入肉的闷响,侧头时,只见到一股血线从瘸子的喉咙间飚出……   他娘的,这位爷,那也是个狠人啊!###第3章 出门遇到险   杨邦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明月当空,不用担心看不见路,低声说道:“我先送你们出去,然后我再回来。”   周原摇头说道:“不用,我跟在杨叔后面就是。”   见杨邦武皱眉摇头否决,周原认真的道:“杨叔请信我这次,我绝对不会拖杨叔的后腿。”   周原的衣衫早被山贼脱了去,身上只剩内衫。只是这是这时代的富贵人家衣服都普遍都有些宽大,即使是内衫也不例外。周原将有些影响行动的内衫紧扎在身上,再割下布条将各处衣衫缠紧,感觉到头发太长也有些碍事,又拿布条紧紧的绑成一束,只留尺余长短,其余的全部割断。见杨邦武吃惊的看着他,知道自己的举动让他有些接受不了,笑着说道:“天大地大,活命最大。”   杨邦武惊疑不定,所谓身体毛发,皆受之父母,如周原这般随意割发的举动,自己何曾见过?摇摇头,知道自无法再劝,虽然心下还有些担心,也只能和周原一起帮有些呆痴的王哲收拾停当。又叮嘱道:“等会你们跟在我后面就是,万不可露了行藏。”   周原神色如常,只是王哲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被刚刚的情景吓得有些发傻,杨邦武也无计可施,只求等下这小娃不要出什么问题。   正要出门,听得周原低声道:“等下……”   杨邦武回头见到周原拿布团塞到王哲嘴里,将手中短刀拔出塞到王哲手中,沉声道:“去,将那两个死人捅一刀去。”   王哲慌忙将刀扔掉,惊恐的看着周原直摇头。   周原一个耳光扇在王哲脸上,狠声道:“你他娘的是这种怂货?这都不敢?”   将刀再次塞到王哲手中,将他推到两具尸体旁,见王哲还有些不敢动手,又是一耳光扇过去,将王哲的头按到那瘸子依旧还在冒血的伤口处。恶狠狠地道:   “不去我们就不救你姐姐,那她就等着被几百人糟蹋死算了!你自己想好!”   听着这话,王哲楞了一息时间,喉咙间猛然一阵闷吼,怒睁着双眼双手握着短刀往哑巴的胸口胡乱的扎了下去,刀刀入肉,直扎了七八刀才被周原一把拉开,不过这小子扎得起了狠劲,毫不犹豫的往周原身上扎来,却被周原随手将刀夺回,又不罢休的扑上来咬人夺刀,看得杨邦武都些发楞。   一脚将王哲踹开,周原笑着道:“够了!他娘的,有前途!”将他嘴里的布团取出道:“给老子记住这股狠劲!要救你姐姐得听我们的指挥。”   回过神来的王哲狠狠的点点头,虽然依旧身心皆颤,却绝不是先前的恐惧。   倒是有些手段!杨邦武暗自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两人跟在身后,猫腰一路潜行,往寨中院子摸去。   开始杨邦武还有些担心两人少年心性,未脱险境怕是难免惊慌,但不要说周原如山猫样的灵活的身手,便是原本一无是处的王哲都一脸狠色亦步亦趋的紧跟其后,杨邦武也暗暗点头,心想这些富贵公子倒是学得快。   三人均不言语,黑暗中一路用眼神和手势交流,借着周围的掩护,潜行到头领的院子边。   山贼们都还在院中空地里喝酒,正喧闹得厉害,院子里的那条狗这会儿也都被放到院子里去啃山贼丢下的骨头,偶尔还被山贼踩踢到呜叫个两声,倒省了杨邦武一番事。   辨认出方向后,三人绕到瘸子交代的左院外侧,让王哲在边上警戒。   透过木板拼成的墙面缝隙,两人能看见一个绿衫少女被反手蜷腿绑成一团扔在床上,而且情况显然不太妙:一个十几岁的黑瘦少年正骑在少女身上淫笑着上下其手,不过看那女子身上的衣物和那黑瘦小子的举动,应该还没有得手。   周原对这种古代的木板房不熟,打着手势问杨邦武怎么弄。   杨邦武绕着外墙摸了一圈,回来悄声说道:“前面可以进。”   周原跟着过去看时,两张近尺宽的木板被卸放在一边,露出一个不大的框洞,正对着床后的黑暗角落,刚好能容一人爬过。估计是里面的那个黑小子做的手脚。   王哲也已经看到了里面的情况,急得就要冲进去救人,被周原捂嘴厉色制止住拖到一边,这时候可由不得他胡来。   杨邦武悄悄的将门板再卸下一张来,示意周原在外面等着。正准备猫腰钻进去时,就听得房门被打开,周原从墙隙里看见抓他来的那光头歪带着个不知所谓的帽子闯将进来。   就听得那光头大着舌头骂道:“操你娘!你小子还给老子来这手,刚要不是你大伯说你没影了,老子还不知道!”   光头一把将黑瘦小子抓起来提溜扔出门外,接着笑骂道:“这次可是给你找的个娘!你还以为是从前那些货色?老子锁了门都防不到你。还不滚去陪你大伯三叔喝酒!”   黑瘦小子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边瞪眼喊道:“我娘早就死了,凭什么就不能是给我找的媳妇?你当爹的就不知道让着你儿子点?”   外面群贼顿时轰然大笑,纷纷取笑这对父子。光头也不以为意,让人看着那小子,回来看床上的人儿呜咽着在床上扭来扭去,顺手上上下下摸了几把,淫笑道:“小娘们够劲!不过往后就是二爷的婆娘了,待二爷再去喝两盅,回来好好享受!哈哈!”言罢将房门锁上再去与众人喝成一团。   周原和杨邦武等光头出了门后,从墙洞中钻了进去,一个照面间将原本绝望到要死的王蝶儿惊喜得心都要跳出来,   周原低声道:“不要乱动,我和杨叔马上救你出去。”   两人将王蝶儿抱起,从门洞钻出后,将王蝶儿身上绳索解开,将她口中的布团也取出,一旁的王哲扑上来,两姐弟抱成一团低声痛哭不停。   来不及让这姐弟在这里缠绵了,周原低声道:“马上走!快!”   王蝶儿将弟弟推开,还未等撑身而起,就感觉双腿如木头一般的僵硬,使不上丁点力气,重新跌倒在地,慌乱中又试了两下均是如此,心下登时一阵惶然失措。   见那杨姓大汉只冷冷的看着自己,想起在这土匪窝里就算是腿脚方便的自己怕都要人照应着,那杨姓大汉身手再好,能护得自己弟弟和周原的周全已是勉强,自己再跟上的话肯定会连累他们都脱身不得,心下一阵凄然,流泪低声道:“多谢两位大恩,你们只将我弟弟送走就好,小女下辈子……”   王哲急道:“姐姐,一起走……”   “傻阿哲,我走不了,我腿不行了,……”   “没那么严重,杨叔看着下!”周原知道王蝶儿被捆绑的时间长了,腿脚多有不便,平日只需要稍微活动一个半个小时就行,这时候也不及再啰嗦,直接将王蝶儿的腿捏住一只,沉声道:“躺下,忍住!”在杨邦武错愕的目光中,照着记忆中的穴位,脱下鞋来从脚底重手一路按上去。   “淫贼!”王蝶儿心里又羞又急的骂道,脚上使不上力,只能奋力双手抓扯,一旁的王哲也抓狂着扑上来撕扯,被周原一把扔给杨邦武,严厉斥道:“老子给她治病!别耽误了!”   王哲被有些楞神的杨邦武抓到一边,极为怀疑的看着周原对自己姐姐的轻薄。王蝶儿心里更羞恨交加,这无耻之徒双手越发猖狂的一路上来——还以为出身仕宦之家的他是顾着乡邻之间的道义,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无耻之徒,没想到自己起了必死之心,临死之前还要受这无耻淫贼的侮辱。   王蝶儿恨不得立刻死去,只是转念又担心不满足这恶贼的心意,怕是自己的弟弟也不能脱险。只忍着心里的万般屈辱,羞恨得道:“你这狗贼!要就赶快!”   周原双手不停中翻眼鄙视道:“当你自己多不得了?……换腿来!”   ……   王蝶儿满脸绯红的任由周原施展,短短二十来息时间,原本不能丝毫动作的右腿已经感觉开始能使得上力,她才知道原来周原真真的是在给自己治病。   王蝶儿心里此时的羞恨更盛,但却又完全是另一种滋味,感觉到周原的双手从脚底处一路轻重缓急的渐次按上,搓揉拿捏无不刺激到腿上最深处的感觉,脸上如同火烧,心里直恨:刚刚自己怎么会把他想成那样的人?转念又想:这又怪不得我,谁叫他那动作看上去那么下流,而且连那些地方都不放过。   说不定这混球真的是在占本姑娘的便宜?王蝶儿偷眼看去,只见周原神色严肃的侧头大力的在自己腿上捏拿着,短短时间里已经是脸上见汗,也能感觉出他手上的力气有些不继,别说是一旁微笑着颔首点头的杨邦武,就连自己也不再怀疑,见周原还在继续坚持,心里不好意思的想:自己真的是错怪他了。   再抬头看他时,只觉得刚刚面目可憎的一脸贱相现在也是顺眼些了,心里的羞怯更盛,又转过头去任由他施展。   “好了,试着走两步!不要怕麻,不要怕痛!快点!”一把将王蝶儿从地上扯起,周原不由分说的架着她在地上开始小翼的迈步,王蝶儿开始本能的挣扎了下,只是双腿上那瞬间又麻又痛的苦楚简直让她无法忍受,好在有周原紧紧的搀扶着。   脚上传来难忍的麻痛感觉很快就淡了,她有些神情恍惚的由着周原摆弄着,直到发现周原已经完全将她放开,才感觉自己腿上的不适已经差不多消失了。   “能走?赶紧!”见王蝶儿恢复得差不多,也不能再耽搁,一起动手帮忙将她身上有些麻缠的衣物扎好,周原让杨邦武稍牵着王蝶儿走一会,自己提着短刀在前面领路。   初夏的夜晚,又是在山林,感觉比后世要凉爽舒适,只是刚刚被骂心里也有些不爽,没必要再去惹人厌,只小心翼翼的顺着院子的外墙摸索而行。   刚要转过院角时,对面突然窜出一个黑影直冲过来,猛然间几人心里都是一惊!   杨邦武牵着一人,又落在后面,行动难免稍慢,看到对面那人正是刚才的黑瘦小子,正吃惊的看着他们,身体直撞过来的同时,张嘴欲叫。   杨邦武心里咯噔一下,手猛然摸在刀间,寒气直串心头。   已经来不及了!要糟!###第4章 出寨还得耍花招   已经来不及了!   杨邦武手刚摸在刀间,却见周原已经猛的蹂身扑了上去,右手一刀如电般直接捅进那人的咽喉,同时左手已按在那小子的嘴上,在那半声急促短暂的呜鸣中,顺势横切开来,进身曲膝将那小子落地的身体接住。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未等杨邦武出手,周原已经将那小子放倒在地上。   杨邦武再看地上的那小子,被周原刚那一刀几乎切断了小半个咽喉,血从断口处泊泊而出,睁着一双斗大的眼睛,绝望而徒劳的拿手在咽喉处摸索,也发不出声来,这情况已经是神仙难救了。   前世的自己虽算得上是满手血腥,不过周原也没想刚来此世不到一个时辰,手底下就有了第二条人命,杀的还是十多岁的未成年。也真是可惜刚刚还满天神佛的念叨。   只是刚才情况紧急,也顾不了许多,看了地上垂死痉挛的小子一眼,只心道:要怨就怨你自己倒霉吧。挥手低声道:“快走,这瞒不了多久了。”   杨邦武点点头,心下却是有些骇然,刚刚周原要是有一丝的迟疑,也会让他们陷入绝境,不过什么时候他能有如此的身手了?或许刚刚柴房里那哑巴的死还是巧合?但刚刚这次又怎么还能用巧合来解释?以周原如此厉害的手段,陡然相遇下,怕是自己都讨不了好去,而且看他杀人后的沉稳,这哪里还是今天下午那个被山贼掳去后吓得涕泪横流的文弱?要知道就算是自己,第一次杀了人后也不能如此的平静。   旁边的王蝶儿惊恐得拿手紧捂住嘴,倒是王哲虽然心里依旧害怕,却忍不住回头偷偷多看了几眼后面渐渐抽痉不动的尸体。   来到粮仓旁,杨邦武用肉丸子将狗引到暗处后,再一次看到周原出手,也是干净利落的很,再看他猫腰潜到那巡夜的喽啰后面一刀放倒,动作倒似如自己老练一般。   这哪里还是自己十数日来所熟悉的那个一无是处的公子哥?   不过再多的惊疑也只能压下,四人潜行到马厮旁,这里离山寨门口已经颇近,好在寨门口的火光也照不到这里。四人隐入暗处,周原见到一个十多岁的小娃软倒在这里,知道这应该是杨邦武动的手脚。探他鼻息,还有口气在,应该只是昏过去的,看来杨邦武也是不想多造杀孽。   杨邦武警惕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指了指崖边,低声道:“从这里下去。”怕他们受不了崖边的荆棘划伤,从小娃身上割下几块布来,先将王蝶儿和王哲手缠好。   这时候山寨里忽然喧哗起来,听得那光头大声骂道:“臭小子,你把人藏哪里去了,快滚出来……”旁边还有许多人也跟着一起哄笑。   周原低声急道:“走,来不及了!”   周原拿布团塞到王哲嘴里,这时候也顾得伤到手了,逃命要紧!狠心抓住荆棘藤翻过木栏,猝然间的疼痛几乎让他双手抽筋,周原也只能强行忍住,再将王哲接过,让他抓住崖边藤蔓先往下滑。本想再帮杨邦武一把,却见杨邦武直接将王蝶儿背上,搭手翻过荆棘木栏,迅速的往下滑去。即使背着一人,动作也是少有的敏捷,看得周原佩服不已。   周原如今皮娇肉嫩,身体的敏感远非后世成年后的自己能及,而且就算被满崖的荆棘划刺得头皮发麻,都要强自忍住不发出声,也还要时不时拉扯王哲几下。待得落到崖下山溪时,脸上手臂上都是血痕斑斑,手上的荆棘木刺也是密密麻麻。王哲情况也只比周原稍好,只是此时哪里顾不上这些了。   杨邦武待周原等人落地后,只让几人先行沿山溪而下,自己却返身继续往山寨里摸去。   顺着山溪一路下行不到两百米,刚刚看见山道,忽然听得山寨上警钟猛烈的敲响,不多时只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响彻山野,接着那光头暴跳如雷的声音远远传来:“啊!周家小贼,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啊……老子誓要杀你全家!”   也不用再说什么了,周原记着杨邦武的嘱咐,急声催促道:“直接走山道!”   山寨方向已经人声鼎沸,即使隔着老远,周原也能听到有人在指挥众匪追来,后面已经能看到几十人举着火把往寨门冲来。听声音似乎还有几人在拉马。   不能耽搁!借着初夏的圆月,三人顺着山路一阵急跑。未等十几息时间,山寨方向传来一人临死前的惨呼,接着刀兵相接的声音响起,不出两三息时间又是一人哀嚎不断。   “啊!我的脚!狗娘养的!他砍了我的脚!……”   “羊还没跑!在中院!在中院!”   “他娘的!还敢放火!小的们,干他娘的!”   ……   很快冲出寨子的那伙匪寇也被引得奔回寨中,只听得群匪在寨子里叫嚣着寻人抓捕,只是群匪虽人多势众,却没有多少章法,加之夜间难辨,群匪楞是没再摸到杨邦武的半根毛。   一小会的功夫,奔了不到一里路,周原已经累得双脚发软,王家姐弟比之他更是不如,听得山寨的动静,群匪大约已经发现杨邦武的计策,纷纷打着火把再次出寨追来。周原也是暗暗叫苦,看着这四下漆黑的山林,莫非等下要钻进林子里躲避不成?   听得后面的响动,周原警觉的回头看时,却是杨邦武急步追上前来,他也是气出如牛,却二话不说的将跑不动的王蝶儿抓到背上一路奔行。   群匪虽远远的落在后面,却有眼尖腿快的一两人看到几人的踪迹,引着众匪毫不放弃的在后面跑步快追,就算有开头争取出的时间,快半个小时后,后面的山贼也离得越发的近了,周原都能见到后面的山贼分了两拨,前面的骑着马,有四五个人,后面有二三十人,都举着火把。   也幸亏是晚上,山贼的骑术本就勉强得很,加上山道难行,即使借着月色,骑马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两拨人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正紧咬在他们后面两三百米处,叫嚣着要抓了他们回去剥皮抽筋。   这绝对不是假话。几人都知道自己要被他们再抓回去,怕是想死得痛快也难。   周原已经累得感觉要背过气去,浑身大汗淋漓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不但腿脚发软打颤,胸肺之间也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咽喉几乎在冒烟一般的干涸。如果是以前的少爷心性,怕是早就坚持不住了,不过周原知道这身体的极限还没有到,咬牙继续坚持着。   杨邦武身体倒比他健壮得多,不过王哲和王蝶儿都力竭,只能由杨邦武轮换背着一人前行,也累得直踹粗气,怕也坚持不了多久。而只要稍稍回头,就能见到后面数十名刀枪在身的悍匪在火把下狰狞的面孔。   转过一道山湾,前面出现一片松林,杨邦武掏出竹节吹出一声尖利的哨声,立刻前面树林边一人牵着两马快步跑了出来,周原打眼看去,居然是下午挨了一刀的护院高仪。   周原大喜,暗赞杨邦武果然称得上是老江湖,安排得妙极。   后面追兵正紧,也来不及细说什么,周原大声说道:“杨叔上马,我还能再跑会!高仪,带上这小子先跑!不用等我!”   杨邦武的骑术相当了得,马也是使唤了多年的老马。后边的高仪刚刚把王哲弄上马背,他就已经骑马追上周原,不由分说的将周原一把抓上马背,对高仪喊话道:“我去抢船!你快点跟上!”   紧紧追在后面的山贼见得这些人准备得如此充分,居然还有马匹接应,不但到手的肥羊要跑掉,而且还杀了二当家的儿子,气得在后面骂娘。   当头骑马的几人也顾不得惜马,纷纷刺马急行,领头的一个青年更是挥舞着火把嗷嗷直叫的一阵猛冲,不过显然骑术不精,很快就连人带马栽到路边,惨呼不已,将后面的几人也阻拦了片刻。   周原横在马背上侧头看见,心里畅快得很。不过这马背上一路颠簸,将他颠得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晚上吃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   再前行得了三两里,前面道路分出岔来,周原记得今日白天山贼就是在这里抓了自己这只肥羊进寨,而右边再走一里左右就是渡口,不由得哈哈大笑: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第5章 小心肝不再跳了   杨邦武也是心头一松,看看后面的追兵,虽然依旧追得紧,不过只要到了渡口,哪里还怕得了他们?   杨邦武加快速度往渡口奔去,后面的山贼也是知道两人的意图,在后面高声的呼喊着渡口的出来帮忙堵人——渡口离这土匪窝如此的近,两边却一直相安无事多少年,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接近渡口,高仪紧跟在后面只落下几十米,一众土匪即使最快的离得还有两三百米远,听得这边的喧哗,渡口里已经有七八人将火把点着跑出来,手里都拿着枪棍之类的家伙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呼喝,看来还真想阻挡这边上渡口——还真真的是蛇鼠一窝。   隔着三十来米的距离,杨邦武将周原和王蝶儿放下,将马上熟悉的直脊长刀拔出,豪气顿生,大喊一声:“操!挡我者死!”   杨邦武拍马直冲过去,挥手一刀削掉当前一人的脑袋,又拖刀卸下右边持棍之人的半边胳膊,再借冲势将前面阻挡的一人撞飞出去,直接跃上渡口的木台,借着马势回旋,顺手再剁下一个人头,翻身下马怒喊道:“不想死的丢下家伙!给老子趴下!”   杨邦武虎目环视下见还有一人提刀欲砍,直接扑过去猛然一刀将其沿颈部斜拉成两截。   眨眼功夫,渡口横尸遍地,血流满场。杨邦武提刀四顾,余下几人皆骇然,纷纷扔掉手中家伙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周原和高仪拖着王蝶儿和王哲跟在后面,看得热血沸腾,本以为还得有一番缠斗,却没想道长刀在手的杨邦武竟然勇猛如斯,不过数息时间,就用如此雷霆手段将渡口拿下,当真是当时少有的豪勇!   后面的追兵已经近了,杨邦武命两个趴在地上的船工上船,让高仪和周原将他们的脚上绑上麻绳,再将渡口的其他两艘船的绳子斩断系在船尾,先行将船撑离码头。   周原将王家姐弟安置好,拿刀逼住两个船工帮高仪将马牵到船上系好,刚把船撑动起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一个嘶哑着的怒骂声传来:“你娘的!赵大头你们吃屎的!周家的没卵货!他娘的有胆别跑!”   周原回过头去,就见那光头扔了火把,头上的帽子早不见了踪影,怒目横视中挥舞着长枪一马当先的冲了过来。   杨邦武夷然不惧的站在渡口,待得那光头冲到近前,斜身挥刀滑过长枪,再顺势一带,斩在马后腿上,奔马势急,痛嘶中失去重心,冲倒在码头前,将那光头直甩入渡口的草棚。   杨邦武再不停留,不等后面几人追来,纵身跃上船头,对着后面气急败坏快马追来的几个山贼高声喊道:“不劳各位当家远送!今日之情暂且记下,后会有期了!”   两个船工被逼着撑船而行,将到河中时,后面的山贼都陆续赶到,在码头举着火把挤挤的站在一起,只是顺水撑动中船已行出数十米远,渡船又全被拖走,而且沿河两岸都是无路的荒山野岭,众山贼都无计可施,也有十来个山贼在光头的带领下跳下水追来,当然只是徒劳。周原还看到有山贼对着这边射箭,好在只是猎弓,而且船行渐远,不要说准头了,射来时连船都已经够不上了。   这松懈下来,才感觉手上的荆棘实在是碍事,借着月光将手上的荆棘大略的拔下,杨邦武刚刚激战一番,有些荆棘都入肉甚深,他倒不甚在意。只是一旁的王哲也没有了刚才的狠劲,低声哭痛让王蝶儿给他收拾。   只有王蝶儿,不但脸上手上没见伤口,周原见她这会功夫连衣裳都已经收拾得齐整了,依旧娇艳动人,若不是奔行一路乱了头发,今次怕就只当是白虎寨免费一日游了。   见周原盯着自己看了几眼,王蝶儿脸色微红,却也大方的回看过去道:“此次可真是多亏了周公子和杨大叔了。”   周原不在意的笑道:“谢我就不必了,你要不再骂我就好。杨叔是必须要谢的,刚刚你们两个可是累了我们杨叔一路。”   杨邦武嘿嘿一笑,不接这话,只指着对面码头的众人道:“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啊。”   这时候码头边略安静了下来,那个光头的山贼又被人架着拖回到码头边,指着这边骂道:“几个没卵货!周家小贼,你杀我儿子,爷爷定要血洗你的庄子上上下下!”   周原歪歪嘴,笑着高声回骂道:“怕你不成,老子就在庄上等着你来!你要不来,就是表子养的乌龟王八蛋!”心里对这些人的威胁毫不在意。   听着对面狠话不绝,杨邦武按了按周原的肩膀,想了想后沉声对着码头喝道:“周公子乃是睦州青溪方氏七爷的爱婿,方氏乃睦州首屈一指的豪雄,麾下儿郎近千,想来各位当家不会不知。几位当家今日将周公子无故绑为肉票,已经是将方氏开罪不浅。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之事不如揭过,方氏也不会再追究诸位当家今日之过。若诸位好汉来日到得青溪,方氏必定以礼相待,当然今日贵当家公子的事,周公子也会略做补偿……”   码头众贼顿时暴跳如雷,即使隔着远了,也纷纷怒骂起来,   “操,青溪方氏很屌么,老子兄弟几人在这里就是天王老子,就算是那赵官家也只是个狗屁!,青溪方氏是个什么东西!”   “你他妈隔着这里几千里,你来拿青溪的来威胁老子二叔!你当老子们这上百号兄弟是吃素的?有种叫人来玩玩!”   “呸!兄弟们,下次青溪过路的,男的全杀了喂狗,女的玩了再杀!操,不但是青溪,只要是跟睦州挨边的全不放过!   “补偿?补偿你妈个头!血洗周庄,杀尽周家上上下下,鸡犬不留!”   ……   船走得越发的远了,山贼的骂声也越发难听,杨邦武转过身来不再去看他们,皱眉说道:“这伙土匪窝在这山沟,我们青溪的也没放在他们眼里,周老爷子虽在镇江,但他老人家的名号我更是不能提。只是这梁子终究结得深了。你庄子离这里又近,是个麻烦事啊。”   周原呵呵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这穷山恶水的,这些人也是嚣张惯了,不过也不怕他们。何况周老爷子来镇江是寻清净的,我们惹的事,自己扛着就是,可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了。”   对这些乌合之众的一伙山贼,周原可没什么重视的感觉,不说后世的经验,便是在当世的记忆中,随便找找关系调动下县里的厢军剿了便是,何虑之有?   倒是杨邦武所提的周老爷子,乃是如今名传天下的铁臂膀周侗,何况不要说是在现在,便在千年之后的记忆里,周原也能知道他的名号,想想这能够名传千古的一代奇人,周原心里倒是极渴望能有缘分见上一见,当然现在是想都不要想的了,   等到又行了一路,周原拿刀将其他两船的系绳斩断,指着极远处已经不再能见的群贼方向说道:“只是一群目中无人的乌合之众罢了,他们要敢来,就叫他们有去无回!”   周原转头看见蹲坐着的高仪手臂上有血不断渗出,脸色也极苍白,问道:“如何,你不要紧吧?”   高仪忙挣扎着起身垂首道:“谢公子关怀,小的没什么大碍,就是头晕,歇歇就好。”   周原点头道:“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下,别那么多礼节,跟我在一起随意点,这里我看着。回了庄子公子我有赏,大大的赏!”   杨邦武笑着说道:“高仪这小子不错,今天下午你被劫的时候我拉他先跑,他还骂我来着。也不要我帮他,说要自己一人来……真真够得上忠义。是条汉子!”   杨邦武见高仪有些脸红,也不再说他,对周原道:“就你庄子上现在的人手,怕是难办,我看……”   正说着,突然看到两个船工手上的动作一变,一个年级稍长的纵身就要往水里跳去,杨邦武急叫道:“不好,要跑!”   杨邦武只来得及将手里的短刀掷出,砸插在右侧的船工身上,那船工惨叫一声,人却迅速的跳入水中,眨眼功夫,那下水的船工就溜得不见了半点影子。   倒象是练过许久。   他制止住要挣扎着爬起来的高仪,说道:“没事了,你好好休息下,刚刚也怪我,”心想顺水而下只要一人掌舵就行,也不管打着转漂往岸边的渡船,转脸看着面如死灰的船工,心中怒火中烧,揪住他的一只耳朵,笑得越发狰狞:“要怨就怨你自己运气不好。”   杨邦武也不听那船工求饶的话,抽刀将这只耳朵割下,随手扔掉。船工痛得呼天喊地,杨邦武揪住他另一只耳朵,冷笑着道:“再叫,这只一起割了。”   船工忍着剧痛,只跪在地上颤抖着哀嚎求饶。   周原嘴角一阵抽动,心里直笑:这位爷的爱好,倒是不同一般啊。   船工耳朵被扔在王蝶儿身边,让她有些不敢靠近,见周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又不想让他看轻了自己,强自端坐着。   一边的王哲虽也有些害怕,不过经历一番血腥后,胆子倒大了许多,试探着想将那耳朵抓在手中想细看看,却被王蝶儿将耳朵狠狠揪住。   周原笑了笑,将那耳朵扔进河中,饶有兴致的看着杨邦武的手段。   杨邦武待船工老实后,冷冷的道:“不要说没给过你机会,送我们到秣陵县渡口,我们自会放你。若要怕回去后被他们追究,以后跟着我也行。若要不老实,下次就是你的脑袋!……你也不要以为死了你我们就没法,我们只要随便找个地方靠得岸,等到明日天亮,也就多个一两天的路程。”   船工忙不迭的答应,直说再也不敢起心思。杨邦武不管他说什么,将他的两只脚都和自己牢牢的绑在一根绳上。又对周原说道:“今夜怕要辛苦公子了,我们轮流来值夜。”   周原笑着道:“这是自然,杨叔先休息下,我现在精神好得很,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的。”   杨邦武也是困累之极,见周原精神还旺,只道:“有事尽管叫我。”   即使困累得紧,杨邦武心里担心周原也无意睡着,睡眠也浅,只约莫睡了一个时辰,杨邦武惊醒过来,看到周原正在船头细声的问那个船工渡口和山寨的事情。王蝶儿抱着熟睡的王哲在一边听得出神。   见到他醒来,周原笑着说:“没事,杨叔尽管放心,有事我会叫你,跑不了他的……”拿刀拍了拍老实摇舵的船工两下,问船工道:“你说是吧?”   船工苦着脸陪笑两声,只能点头说是。   杨邦武也放下心来,这一觉便睡得沉了。不多时就与高仪的鼾声此起彼伏。###第6章 蟊贼遍地走   “如此说来,这朱家三兄弟倒真的是在这白虎寨当了快二十年的山大王了。”听到从王蝶儿口中的消息与身边这兼职船工所说一致,周原点头道:“清剿山匪水寇本为官府的责任,也要官府有这个能力执行下去才当得了真。我本来还想回去后托人让陈汉塔领着秣陵厢军来清剿一番,若如你所说的话,秣陵厢军怕是比这山贼也强不了多少了,也就是凭人多还能唬唬这些刁民。”   王蝶儿摇头不屑道:“如今是就算人再多也唬不了了。周公子或许还记得那陈二皮今年三月时因儿子被天水寨的王虎掳去后领兵攻打的事吧。”   周原依着脑中的记忆,知道她说的陈二皮正是厢军的头领陈汉塔,点头道:“我虽长时间未在秣陵县,不过知道此事,那陈汉塔五月初到江宁拜会我时还专门问过他,听他说似乎是与王虎水寨交兵后略有胜出,后王虎畏他手下兵卒威势,将他次子放回……听他说的,倒比年前调来江宁府的谭稹手下那群废物要有出息得多了。”   王蝶儿掩嘴笑道:“这陈二皮的确是厚颜无耻,明明是他领着两三百兵去被王虎杀得大败,后来虽不知王虎怎么将他儿子放回来,反正绝不会是王虎怕了他的……”   见周原微笑着不语,王蝶儿知道周原不相信,略有些羞恨的道:“我虽与这陈二皮……但背后胡言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公子此次回去一问便知。”   周原点点头,其实陈汉塔此人的厚颜无耻他早有耳闻,——陈汉塔,字妙人,出身军伍,人如其名。他身长过六尺,体态威猛,方眉怒目极有卖相,他原是江宁城守中没什么名头的小校,后被时任巢县县令的陈展江看中,推举入秣陵县厢军担任指挥使一职;陈汉塔先祖似乎与秣陵的陈氏有些很远的关联,他从此便腆着脸以陈族子弟自称,只因他在厢军中极为本分,陈族也不去管他,至今已在秣陵厢军中已有近十年。   不过陈汉塔此人在秣陵县最出名的还是与对面王蝶儿一家的恩怨:王福当年家业刚兴时曾与陈汉塔联姻,将其时不过七八岁的王蝶儿许与陈汉塔长子陈钰。可惜这陈钰自幼体弱多病,未等王蝶儿过门,在三年前便蹬腿断气。陈汉塔便让王福等他家次子稍年长后再完成两家的婚约——这种变通在这年代本为寻常,王福也顺势答应下来。   王蝶儿之母林雨婷年轻时曾为秦淮河上烟雨楼的招牌人物,虽还算不得名动江宁,倒也是个十足的美人。王蝶儿年少时看不出来,哪里知道再长得一两年后居然出落得明媚妖娆,倒有其母年轻时的八九分风采,也让秣陵县的众人都感叹陈晋华的狗屎运让他老爹给他捡了个大便宜。   哪里知道陈汉塔的无耻已经到了没有下限的地步,他年轻时家有悍妻,即使有中意的女子,也没胆往家中领,不过他婆娘因着丧子的缘故也相继故去后,他见得未来的儿媳出落得如花似玉,居然无耻的篡改婚书,言道婚书约定的是自己娶王蝶儿过门做老婆,那陈晋华软骨头一个,也跟着他爹点头极力承认。这一下顿时全县哗然,让王福一家一夜之间成为全县的笑柄,便是江宁城中议论此事的也不在少数。而秣陵乡人对陈汉塔的厚颜无耻也有了更新的认识,被众人背后送上陈二皮的外号。   王福虽靠着奇石起家,又包售县里厢军的产出数年之久,但在秣陵县里不过一介普通的富商,平日里都是陪着笑脸做人,乡邻间也没有几人将他放在眼里,慑于陈汉塔的权势,只能一路拖延。倒是王蝶儿虽一介女子,居然敢只身到秣陵县衙泪诉陈汉塔的不知羞耻,引得数百乡人围观支持,又到陈宅门口当陈汉塔的面将双方婚约撕了个粉碎,将陈汉塔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使得秣陵诸人末不佩服这女子的勇气。   只是这年头哪里有后世的开放,尤其是一个女儿家的婚约。王家的这次悔婚便让周围人等有了许多忌讳,她的婚事更成了个难题:一般人家摄于陈汉塔权势不敢结亲于王家,富贵之家又不肖于王家此时的声名,加之这王家小姐眼界颇高,即使有那爱慕王蝶儿美貌的青年才俊,又哪有顶着乡里邻间的耻笑将她明媒正娶的勇气?   如此王蝶儿的婚事便拖了下来,她自己从那以后便着手操持家中生意,一年多时间下来居然将家中已经有些没落的奇石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在江宁城的奇石圈里已经小有名气,而关于她的婚事,直到最近才传出方山的赵家有点与王家谈婚的意向。   此次王蝶儿被贼寇掳走,事若传出,那她与赵家老三的婚事怕又有些难办了。毕竟这时代对女子的要求虽没有后世数百年间那种难以想象的苛刻,但脸面还是要的,何况赵家自十数年前经商大发后,便着力培养后人攻读诗书文章,现在也开始自诩有些书卷气息,而尤其这种家庭,对这事更看得重。此时的她侧头看着月色下的淮水两岸,轻柔娇艳中倒真的是继承了她母亲的十分风采。只是周原看她虽依旧是清丽脱俗,明媚可人,只是神情间还是难掩落寞。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私事,周原当然不会多嘴多言。不过对厢军的战力如何,周原自然有自己的看法,在他想来如论如何都该比这白虎寨的乌合之众要强点。   周原也只是附和道:“蝶儿姑娘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倒没想到如今的厢军是如此的不堪了,也难怪这些贼寇如此的大胆。”   王蝶儿勉强的笑了笑道:“其时也不怕公子知道,行商的赚头看起来大,但一年所得其实有限得很。陈二皮每月送来的各种竹器毛缎虽价格便宜,但每年需付给他的利银是个定数。而自数年前家父购石失手,这些年来家里的生意便逐次没落,幸好小女子去年在丹阳还略有所得。只是这一年的辛苦有近两成都是被这沿途的山匪强讨走的,我去年接手家中生意的一年时间,光这白虎寨,就被强讨了一百来两银;前次若不是白虎寨将过路银又要再加两成,我也不会让护卫强行冲卡……,就算前次冲卡,本就因为这白虎寨呲牙必报的名声,所以没让护卫下重手,没想到这贼寇居然记仇到要摸到秣陵县来将我姐弟绑架,……这次能逃得大难,确实是全靠公子和杨叔全力鼎救,虽然公子不会看在眼里,家父也必当重谢。”   王蝶儿勉强的笑笑,有些无奈的道:“也不怕公子笑话,若我王家还想继续在这条路上行商下去,回去后家父恐怕还会托人找这白虎寨的朱家兄弟说情,毕竟如今的江上水匪无数,更不是我等小户商家能够打理得开的,还请公子勿怪……”   周原呆了呆,奇道:“我记得你家中的护卫似乎不在少数,联合得三五家,将这山寨剿灭也不是难事吧?”   王蝶儿摇头道:“就算能联合百十人剿灭这伙山贼,损失先不说,那我们这些出头的就将其他所有地方的山寨水寨都得罪了干净,往后就算是拿钱恐怕都是不好过路了。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只要还能过得下去,哪里会用如此的手段。况且白虎寨的声名之恶,公子怕也是有所不知……”   ###第7章 重生之喜   周原点点头,难怪这年头有点闲钱的人家都愿意玩命的往家里购置田地,如今虽然朝廷税赋越来越重,做生意即使看来赚头大,常年下来着实没有田地来得稳当。   再听得王蝶儿一阵细说,才知道白虎寨的毒辣在这附近数十里方圆内绝非浪得虚名:这朱家兄弟本为苏州苏城的市井无赖,因在当年犯下命案,躲到白虎寨来,不出一年后因与老寨主的婆娘私通被发现,干脆做掉当家的自己做了老大,开始称霸左近数十里方圆。   七八年前有走单帮的丹阳客商名叫胡风,在过白虎寨时被抢光了货物,心下怨恨,趁夜摸上山寨杀了两人泄愤,只是命不好被山寨的人发觉没跑掉。   这胡风死法当然是悲惨,不过就连他远在丹阳的家人也没落个好结果:半月后被白虎寨的大当家朱雷领着十数人寻到家中,男丁无论老幼杀得干净,几个年轻点的女人都被掳到山寨中生不如死,便是看不上的胡家老母都剁掉手腿丢在院中任其哀嚎到断气,而丹阳的通缉公文发下数年来也没有任何结果……如此恶贼哪怕如王蝶儿家中有数十护卫的商户人家,也不敢轻易得罪。   一席话说得周原直皱眉,心里也是有些发寒:如此狠辣的手段,着实少见;只是这些贼寇之嚣张,也可见一斑。   再听得王蝶儿言道,如今光秣陵县境内,有名号的,横行经年的强人就有三伙:天水寨的王虎当然算得上头一份,以贩私盐为主,也对过往的船只收费,偶尔也绑票,据说与白虎寨朱雷还是儿女亲家,手下四五十条船,两百多人手;望山的洪彪,手下百十人团伙,十数年来设卡收费犹如官府,与王虎虽有些不对付,倒也没什么大的冲突;便是势力最小的安家集安氏兄弟,虽刚刚兴起不过两三年,咋一看还只是普通的耕种之土寨,税赋却已经年不缴,好在对周围乡民倒是秋毫不犯,不过据说常常蒙面在邻近诸县打劫,手下也不少于三四十匹马,五六十人。   真要算来,这三处匪盗一年的各项收入,三五千两银子都远不止。   到如今,不要说势大滔天的翻江龙杨彪一伙,单单镇江到江宁的百里水路上,听王蝶儿言道,一路的大小水寇也有十数家之多了。   这还是东南数郡之重地江宁府下属的县地,要是其他稍远地方,只怕更是蟊贼遍地走,强贼多如狗。   看了看熟睡中的杨邦武,周原一阵偷笑:难怪以他的身手,也极力反对自己与他随行。   船过一处稍急的滩头,杨邦武在颠簸中醒来,看到王蝶儿已经睡下,身上盖着王哲的外衫,高仪依旧未醒,蜷缩在船舱中沉睡。周原正教光着臂膀的王哲拿一根木棍当做刀剑,在船工身上练习,那船工的头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仍旧苦着个脸,也不敢反抗,头上包扎的样式也是少见的古怪,直把杨邦武看得发怔。   看看天色已隐约放白,这一觉睡得怕有两个时辰左右,大约已经接近卯时。捧水洗洗脸,感觉精神好得出奇。问过周原,知道过何家渡口已经一个多时辰,见周原已经颇为疲倦,自然是换由他来看护。   自在这个时代醒来后,周原即使有着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种种好奇,但昨晚一路奔行了近十里山路,加上心思不断的在记忆与现实中交替,一夜下来确实困得厉害,脑子现在都有些恍惚,这一觉睡下,顿时人事不知。   ……   模糊中似乎又回到了自己曾经硝烟弥漫的生活,看着身边的老友一个个倒下,自己却被老牛等人拖着强行上车,旁边的金发佬犹自嚷嚷不停,让众人不管后面的伤兵,一个劲的叫着加钱催着快跑,被他一拳打掉半边牙……   渡船靠岸的磕碰中,周原猛的惊醒过来,翻身坐起时只晃眼看到对面的几个人影。神经绷紧间右手习惯性的伸向腰间,从不离身的枪失去了踪影,而腿上惯用的匕首也不见痕迹……   直到眯眼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围在自己身边的居然是几个穿着陌生衣服的古代人,神经错乱的瞬间,熟睡之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身体这才彻底的松弛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周原问过杨邦武,知道离秣陵渡口还远。见周围几人都怪异的看着自己,周原嘿嘿笑道:“没事,做了噩梦罢了。”   杨邦武摇摇头,转身不再看他。周原拍了拍有些晕涨的头,心里也是奇怪:怕有六七年没再梦到过那些事情了,或许是昨晚的一切与平日的反差太大……   “周大哥,谢的是什么?你刚才不停的说谢的谢的?”趁着王蝶儿与杨邦武说话的功夫,王哲靠上来悄悄问道。   “谢的?哦,是shit吧,”揉了揉额头,周原心想就算是穿越,自己爱说梦话的毛病还是没改,见王哲一脸的好奇,有心捉弄他道:“就是你好的意思,shit王哲,就是王哲你好。是从西方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在江宁周氏书院的时候别人教我的。”   “哦,哦,知道咯!”王哲新奇的在一旁念叨一会,开心得对着周原道:“你好周大哥!谢的周大哥!……”又丢下有些哑然的周原,转身对着王蝶儿卖弄着:“你好阿姐,谢的阿姐……哎哟!”   王蝶儿一把揪住王哲的耳朵,又好气又好笑的道:“定不是好话!你没看他刚刚的模样?再叫撕了你的嘴去!”   周原嘿嘿笑了两声,心想这女子倒精明得很,一旁的王哲也反应过来被周原捉弄,嬉笑着瞪了他两眼,周原不以意,转身看着淮水两岸的风光。   昨夜天色也晚,加之奔行激战良久,也没心思想其他的,到今日白天,眺望着这片陌生的山山水水,呼吸着沁入心尖的清新气息,一边感叹这个时代的景色远非后世能见,周原也更真实的感到自己真真切切的生活在此时此地。   人立船头,舟行水上,辽阔天地间,虽少见崇山峻岭,但百十米高的小山随处可见,更有后世难见的广阔滩涂湖泊;而天空更是碧蓝如洗,一眼望去几乎能到天边;山野间绿树重重,百十年的大树在河道两边随处可见,山野间飞禽走兽不绝,行了近一个时辰,竟然无几处人烟,后世被广泛开发出的大片农田和房舍如今绝大多数都还是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和杂草丛生的荒野。   没有人,自然就没有污染,再说就这时代的人对自然的破坏也是微乎其微;就连船下河水感觉也比后世的饮用水要好,也是以前的自己在国内几乎从没有见过的清澈。隔着数米深的河水,周原都能清晰的看到河底的细沙、石头以及在水中追逐而过的无数鱼群。他甚至多次看到有一米多长的大鱼从船旁悠然游过。   没有后世无处不见的村落房舍,也没有无处不见的工矿污染,清新的空气中没有一丝的烟火气息。对后世来说,如今的环境好到令人难以想象,直让他沉醉不已。   这样的时代,如此清晰的呈现在周原面前,让他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所处之地的真实。   前世的一切从此都只是过去,过往的种种也只将成为他脑海中的记忆,从今以后自己就要在这样的时代中生活下去。幸好自己留下的财富已经足够让那个世界的家人此生再无忧虑……   搜索着自己脑海中关于此生的种种记忆,周原愕然的发觉自己居然是处于大宋的盛世之年。只是以他对历史的一知半解,他倒依稀记得大宋貌似就是在这赵佶手里玩完,或许这原本就是一个与他所知不同的世界?   或者这个天下以后就算风云突变,但那还是以后的事不是?再说要落到自己身上的可能怕是不太可能。   站在船头,迎着清新的河风,沉思良久后,周原蓦然开颜哈哈大笑几声,放下其他无用的思虑,心中也是少有的畅快。   不管几人看他的怪异神色,张臂大喊大声:“啊!!!!……”。   也好,就让我在这个世界好好的活完这一世!###第8章 报平安咯   一路顺流而下,就算想邀几个船工上船,但一连碰到的几个小渡口的船工都不敢上来,几人也只好作罢。   直到将到韩家渡口时,周原等人碰上一艘逆流而上的一条船,王哲眼尖看见船上一人正是自己家中的管家。双方相见下,原本几乎绝望的赵管家立刻抱着王家姐弟哭得山响,再听得是周原与杨邦武倾力保得两姐弟平安,老管家立刻上前直行大礼。杨邦武倒是坦然受之,周原却受不了五六十岁的人对自己如此行礼,急忙将老人拉起。   与赵管家同行的人听说周原等人在白虎寨杀了二当家的儿子,立马表示不再做这生意,将船钱全部强退给赵管家,急忙划船走掉——这白虎寨当真是威名赫赫。   等到韩家渡口时,已经是过了午时。那一只耳的船工一路都还老实,不过再不敢前行,跪在船上哀求周原等人放他走。杨邦武与周原商议后也不想再为难他,让他自行离去,只告诫他几句,让他以后好自为知。见那船工连渡船都不要,直接上岸跑掉,怕是心里也知道回去没有他的好果子吃的,也不再管他。   昨夜激战后,杨邦武身上衣衫血迹斑斑,周原满身被划出的伤口虽不严重,不过也需要处理,而且高仪昨天受伤后一直没有好好的休息,已经开始发烧,在这个时代这是很危险的状况。   只是渡口的条件简陋得很,再说昨日与山寨结下了深仇,山寨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会不会连夜追来也难说得很。   周原与杨邦武商量后,决定还是马上赶回秣陵县比较稳妥,将寻来的吃食都打包带上,周原和王蝶儿姐弟身上的银钱都被搜得精光,高仪也没有带多少银钱的习惯,幸亏杨邦武身上的盘缠还有些,不过现在哪里还有让他付钱的道理。   这里离秣陵县城只不过五六十里的水路,已属秣陵县辖。秣陵周氏及陈氏的威名当然远胜过行商各地的王家,虽然渡口十几人都不认得周原,也知道这几个所言应该不假,而且王家大小姐与渡口的众人都打过照面。   几人出二十两银子邀几人送他们到秣陵县:这在平日里是可是经年难遇的便宜事,要知道就算在好的年景,普通船工一年辛苦所得也不过三五两银子。当即有几个没牵挂的单身汉子自告奋勇的操浆上船,一路顺水奋力划浆撑篙不停,船若奔马直往秣陵县城赶去。   酉时刚至,山寨的追兵便坐着四条船赶到渡口,此时离周原等人离去也不过两个时辰,这伙山贼得知周原一行早已走掉,都暴跳如雷。   尽管昨夜周原等人将船拖走很远一截才顺水放开,但没有人掌舵的情况下只顺水漂流一阵就靠到岸边,那逃走的船工回去引人将船拖回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众山贼还是连夜将近处一个渡口的渡船都强行拖来,纠集了二十多名人手一路追来,这时也不愿放弃,将渡口的几个船工全部赶到船上,二十余人分乘六条船,往下游追去。   周原四人一路急赶,终于赶在黄昏之时上了岸。直到进得秣陵县城,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城门口当值的衙役头领正是周原娘舅陈族中的子弟陈信杰,与周原也熟。见到他身上衣衫血迹斑斑,脸上横七竖八的也满是伤痕,头发被割掉了大半,丝毫没有平日的半点富贵公子的模样,随行的几人也都是狼狈不堪,都惊奇得很。   陈信杰惊问道:“周哥儿,前日才听说你出行到睦州,怎么这么快就返回,又弄得如此模样?”见王家姐弟也跟在身后,更是奇怪:怎么被放回来了?还跟阿原在一起?莫非这小娘皮侍候得白虎寨的朱家兄弟不开心?或者阿原拿钱去赎的?那怕要花不少银子。   周原笑道:“这次能逃得性命都是万幸,这些以后再细说。五哥,我二舅呢?今日他可在县衙当差?”   陈信杰楞了楞道:“二爷估计下衙不久,我带你过去?”   见陈信杰要来亲自领他前去,周原摆手道:“我自去就好,你吩咐下看守城门的这些兄弟,今夜怕是要小心点。我们都是从白虎寨里逃出来的,今夜怕是会有山贼来闹事。我先去寻我二舅去了。”   陈信杰听得周原如此说道,看天色也晚,城外也没有什么人了,忙吩咐众衙役将城门放下,将刀枪兵甲都穿戴整齐,严加看守。心里又寻思着城北不到十里外就是厢军的驻地,山贼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想到王家小妞在山寨里过了夜,怕是今后再也见不得人了。又想起那小妞走路的姿势,寻思莫非朱家兄弟都不中用?   今日衙门事多,陈盛下衙也晚,刚刚回到府中,还未等得洗漱完毕,管家就来通报周家侄少爷来拜访。   陈盛问过管家,知道周原同行的人中似乎还有一个江湖类的人物,还都带着伤,心里也是生气:妹子临终时把这个独子托付给自己与大哥照顾,可这个小混账就如同早死的妹婿一样不省心!   陈盛时年年近四旬,红面青须,近六尺的身材很有些发福,急匆匆的一路小跑让他很有些气喘,只是赶到客厅,便一眼就看到周原坐在椅上与两个儿子笑着闲话,陈宜还嬉笑着勾着周原的肩膀调笑不止,过去一把拍在陈宜头上,寒着脸道:“整天嬉皮笑脸没点正行?”转身劈头又骂道:“混账小子,天天就知道乱跑。”   待看到周原满脸血痕,他也是吓了一跳,急问道:“怎么弄成这样。”端详了两下,见不过是划痕,也略微放心。只是看周原的头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阴沉着脸扫了几眼,狠狠得瞪着旁边站着的周宅护院,厉声指责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你们主家的?”   陈盛一通训斥下来,对杨邦武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心想侄子弄成这样多半也和这个人有关。见到周原虽然恭谨的起来行礼,脸上却不以为然得紧,脸色更是黑沉得很。   周原知道自己这二舅虽一贯的臭脸示人,其实心中对自己的关切着实不浅,忙解释道:“这次不怪他们的,我这次能脱身,还多亏了这位杨叔和高仪。。。。。。”开口将这次的遭遇简略的对陈盛叙述了一番,只是将自己杀人的事隐去不提。   陈盛听得心惊,知道周原才脱得险地,也不好过于责备他,吩咐管家先去将县城医馆的郎中请来,王家姐弟被救回他却不以为意,周原见他听得瘪嘴,猜测自己这娘舅内心阴暗下或者心里还有些遗憾也说不定。   陈盛虽对杨邦武心里看不上眼,不过周原此次得此人舍命相救,也不好再黑脸相对,加之对方也能算得上是吃衙门饭的公人,才勉强寒脸拱手道:“这次的事,多烦杨兄大力相助,先请杨兄于寒舍休息,陈某必有厚谢。”   杨邦武江湖多年,自然能看出周原的这位娘舅对自己的不待见,他只拱手敷衍道:“二爷客气了,这本是份内之事。”心里暗自腹诽:装模做样的土包子,不过跟我家大哥一样的官职而已,狗眼看人低。   周原知道自己这个舅舅的脾气,心里也是无奈,不过今日有事要求他帮忙,刚刚就对两个表兄提了下,见陈盛让管家安排自己的住宿,忙阻止道:“阿舅,我等会还得回庄子,今次是想请阿舅出面请十来个好手到我庄子上看护两天,我担心那山寨的不会罢休,这两日会来我庄子上生事。”   陈盛想了想道:“身为主家,确实应该回庄子上看着才对,不过十来个人手够不够?你不是说那山寨有百人之多?”   周原笑道:“乌合之众而已,况且他们就算这两天过来,最多也就二三十人,我庄子上的护卫也有二十来个,要不是现在没有多少准备,我也不会怕他。”   陈盛点头道:“那我等会去王福家里帮你借上十来二十个人手,这本该他出力的时候。另外,我让吟伦也去。”   见周原要推辞,陈盛沉着脸道:“不用多说,阿宜去了,我也能放心些。”对着一边绷着脸一本正经的陈宜道:“等会去院里挑五个好手,要护得你表弟的周全,也不要生事,不然回来打断你的狗腿。你衙门的差事就由你大哥帮你看着几天。”   周原没法推迟,见陈宜转过头去一阵偷笑,不免一阵头痛,心想:这陈三哥不来我说不定还轻松些。   不多时郎中赶到,当然是先给周原看护,周原脸上倒没有什么,只是划伤而已,只是一双手上长针挑出的长短荆棘多达十数只,周原也不在意,让郎中只管上药,倒颇有几分刮骨疗伤的气概。   陈盛见此更是皱眉,越发担心这侄子以后若不加管教,怕是江湖习气更重。而杨邦武心下却想:这周家公子经此一劫,倒是比以前要顶事多了,还有几分少年英雄的模样。   高仪的伤略有些麻烦,毕竟耽误了一天时间,好在他年轻体壮,悉心照料下再多加休息,应该问题不大。周原让郎中只管用心诊治,又将准备和他一起返庄的高仪强留在陈盛宅中,吩咐伤不好不准回庄。###第9章 王福有故事   王福本名王金富,祖上本为秣陵佃户,时年过不惑,自奇石起家以来,行商近二十年,家中积累在这秣陵县算得上是有些富足。他身量只是中等,多年的富贵生活让他有些富态。不过要说起王福此人,在秣陵县里倒要算有些传奇色彩。   王福之父曾为秣陵乡间大族余氏院中护院,因护卫主家有大功,且王福的姐姐被主家公子看上娶为小妾,王家从此便从贫户中脱身而出。   受此种种恩惠,年幼的王福也得已进入余族中幼学习过数年,自幼聪颖的他居然也得了个秀才的名头,在家里的鼎力支持下苦读数年后也梦想着到江宁去考取个功名,只是举人的功名显然不是那么好得的,但王福考取功名不得,在江宁的那段时间里却对偶然见到的烟雨楼林雨婷一见倾心,所谓年少情真且无畏,虽囊中羞涩,也大胆的对意中人表露爱慕。   只是江宁如此繁华之地,他一个区区的穷秀才又哪里能入得了人眼,何况林雨婷的过夜银子一晚便要十数两,显然不是那时的他能够得着的。林雨婷也未对他格外优待,只是见王福一番痴心,林雨婷便对王福言道:只要他能在三年里筹得五百银为自己赎身,或者考取到举人功名,自己便从此后跟了他。   当时或许也只是一句戏言,或许是林雨婷想给这个痴迷自己的少年书生一些用功的动力,也或许林雨婷真的看上了他,毕竟王福年少时也许算得上风度翩翩,但无论林雨婷心中隐藏着怎样的心思,王福都将这女子的话当了真,接下来居然将自己所有的值钱物事变卖一空,又从亲朋好友周围借了十数两银子,以求学为借口,瞒着家中的所有人只身随船沿镇江、丹阳,一路再下到苏杭。   其中的过程王福从不对外人提起,只是两年后的王福归来时早已经丢弃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书生气息,满面沧桑的他失去了左手的三指。而他展示给世人的是一块仅尺余大小,却连起数峰,多有岩岫耸秀、嵌之状,瘦、透、漏、皱无一不绝,美轮美奂堪称人间极品的奇石,在江宁曾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这块奇石最终被在江淮发运司任职的米元章以纹银三百两及数幅亲笔行书求走。而得了银子的王福不改初衷,径直上烟雨楼面见林雨婷,将佳人感动得泪湿满襟。   即使王福的赎身银还多有欠缺,不过林雨婷多年花楼也积蓄不少,再得一众羡慕不已的姐妹资助,两人终成秦淮烟月的一段佳话。   其后王福不顾家中人的反对大张旗鼓的将林雨婷迎娶过门,又将米元章的手书售得两幅,靠着所得的银两起家,数年间就成为秣陵县里的富户,而花楼出身的林雨婷在进入王家后也是深居简出,在得了一对儿女后更是一心的相夫教子,即使偶在县里露面也是洗净铅华后的贤惠温良。   王福家的生意也不仅仅限于奇石,发家之后的王福更是操持着多地行商。当然这年头行商各地,要没有随行的护卫威慑,那只能是羊入虎口,王家平日养的护卫就接近四十人,在秣陵县虽算得上有些势力,不过在沈、陈、余、周、王等乡间豪族面前绝对是抬不起头来,一有机会还要多多巴结。   这次自家一对儿女出事,于昨日早间在县城外被白虎寨十数马贼生生掳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林雨婷知道消息后就已经哭晕过去几次,到现在还是滴水未进,只让王福赶紧想尽一切办法求人营救。   王福也是悲痛欲绝,只是多年的富贵生活早已消磨掉他年少时的血性,如今女儿的清白是指望不上了,只希望能拿钱将一双儿女赎回。   王福知道天水寨的王虎与那朱家大当家是儿女亲家,昨日出事后一边让管家马上追去白虎寨,只求朱家兄弟善待两姐弟,又一边亲自到天水寨求王虎出面从中说项。   昨日送了五十两银子连王虎面都没见着就被轰了出来,今日又给王虎送去百两纹银,银子王虎倒又是收下,却只字不提说项之事,只让王福明日再来。   回来后林雨婷只一个劲与他厮打,骂他将钱看得比命还重,连自己儿女都不顾了,又哭闹着要拿自己去白虎寨换一双儿女的平安。王福好说歹说的苦劝住,心里更是欲哭无泪:若真由王虎开口,怕是千百两银子都打不住底,自家的情况不过如此,满足了王虎,那赎儿女的时候又哪里去找银钱?又直后悔年前有人看上家中所藏的那块珍石时,出了高价又没舍得出手,这急切间哪里去寻多的银两。   两口子正在束手无策的抱头痛哭时,恍惚中似乎听到自己儿女的唤声,转头看时,就见王哲王蝶儿在管家陪同下泪流满面的站在旁边。   “哲儿!蝶儿!……”林雨婷尖叫着的起身呼唤,未等将两人搂在怀中,又晕了过去。   ……   直到陈家派来要护卫的管事到了院内,王福夫妻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一双儿女平安的回到了家中,也不怕陈家来人笑话,夫妻俩紧紧的牵着一双儿女见客。   听着陈家管事的要求,未等王福说话,林雨婷抢先答应下来,直接让王福派十个得力的护卫随周原去他庄子上护卫。由王福将人手挑选好后亲自送到陈家府上,雇佣银子那是提都不要提。   待陈家人走后,王福责怪道:“娘子,周庄上人手不多,此次得他如此大恩,便是将家中护卫尽数派上也是应该的。只出十人未必会让他如意。”   林雨婷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的官人啊,那周原既是陈家的外甥,又是沈家的门生,想那沈家陈家在我们这秣陵县何等权势?白虎寨就算百人尽出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我担心的是我们家啊,如今留在这院中的护卫不过三十来人,若是不留足人手照应,那朱家恶贼再闯到县城来,我们如何抵挡得住?”   见自己一双儿女有些不满,林雨婷接着道:“那周玉轩的大恩,我们自然会报,该出的,为娘绝对不会有一分的吝啬,这几日你们就与娘呆在家中,哪里也不许去!”   又对一旁有些出神的女儿道:“你既然回来了,其他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与赵家的事为娘自会尽力安排……”   王蝶儿安静的道:“娘用不着去说,若他们不信女儿,就算勉强嫁过去,女儿今后的日子娘也想得到的。周玉轩的谢礼,阿哲去不去看你们的意思,我是要亲自去的,……我累了,先休息去了。”拍拍王哲的脑袋,径直走出门去,留下有些发蒙的三人。   用过晚饭,一切准备停当,众护卫皮甲枪矛均披挂整齐,陈宜持朴刀,穿着他老爹珍藏的一幅鳞甲,有些急不可耐。那甲周原有点印象,是他大舅从江宁得来后送与陈盛的珍藏,有三十来斤的重量,平日里都放在书房做摆设,保养得相当好,穿在陈宜身上合身是合身,也不知道他能穿着走几步,看着陈宜背着他的老爹冲自己挤眉弄眼,看来自己这便宜表哥是打足了助他的旗号啊。   陈盛扫了陈宜一眼,也不再训他,只对周原说道:“你回去后也好好思量下,总是这样防备也不是办法,我明日便托人去说和说和,看能不能谈,以前的不去说他,以后你要收心,将你父母的基业守住才是正经。”   周原点头道:“这次的确是意外,阿舅教训的是”又嘿嘿怪笑道:“不过说和怕就免了,这次我们出寨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朱老二的儿子弄死了,怕是不好说的。陈汉塔手底下的城北厢营阿舅该是能指挥得动的吧?调他们去把这伙伙山匪剿掉不是更省心?”   陈盛冷哼道:“厢营?还能指望他们?你还不知?”扫了周原一眼,说道:“也难怪,你小子整日躲在江宁花天酒地,哪里会知道这些?三月前,陈季云路过天水寨时,言语间得罪了那当家的王虎,被王虎绑了去要陈汉塔拿钱去赎,陈汉塔不服领了三百多人去讨,结果被王虎不到百人打得丢盔弃甲。那时沈相公在朝堂还未失势,那当家的王虎与你师长家也略有些渊源,最后还是托你师长的三子从中说项,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将人赎回来——你也不要不信,这事还是你大舅去请托的。”   周原张嘴楞了半晌,虽然他对官兵的战斗力本没有什么太高期待,可也没想到会不堪到如此的地步。   陈盛续道:“如今也不仅仅我秣陵一县,你大舅的来信中,提到各地的州府,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也没什么稀罕的了。你一直不愿搬到县城里来,那庄上多养十多二十个护院还是应该的,一来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二来有事的时候也能出力。”   周原点点头,说实话,这年头各家富户家中所养的护院对主家都是绝对的忠诚,就如自己庄上的二十多名护院,都是打小就从庄上护院家中挑人培养,也从众多庄户小孩中挑选体格强壮的,由熟练的老手训练,日日灌输着为主家舍身的道理,而主家也会将护院的家中一切安排妥当,不但杀敌护卫均由封赏,就算老病后也由庄上供养,即使因伤致残致死都不用再担心家中生活,在庄上是所有庄户都眼红的美差。所以主家一旦有所需,众护院皆能如高仪般的舍生忘死,如此看来倒是远比如今的官兵可靠得多了。   周原想了想,皱眉道:“护院倒是好找,刀枪兵甲之类的怕是不好弄齐,再说了,以前我家老太爷就是为这个被弹劾下来的,该不会有些惹眼吧?”   陈盛瞪眼道:“那些你怕他做什么?如今的管制哪里还有那么的严?你又不是在朝为官,在这秣陵县,还有人敢来多嘴不成?便是这县衙,那杜景松的手令,没有我们几家的照应,谁会理他?兵甲之类你不用担心,我自去帮你要来就是,那陈汉塔别的不行,手下兵甲倒是不差。就算陈汉塔那里的不够,你大舅这两天可能要回秣陵,到时候尽管找他要便是。”   商议之后,护院也都准备齐当,陈盛也不挽留,让周原连夜领着一行人先回庄子以备。   周庄离秣陵县城颇近,不过七八里路程。一行人打着火把,出了县城只半个时辰,便来到与庄子隔河相望的余家渡。只是近二十人,加上十来匹马,倒足足用了多半个时辰才渡河完毕。庄子上早得了周原要领人回来的消息,由老管家周良带着一众杂役在这边接应。   周良本是周老太爷的书童,后随周家老太爷迁来秣陵县郊,忠心耿耿的在周家操持着偌大的家业,数十年如一日。如今已经年愈六旬,身子骨早不如年轻时硬朗,这时依旧忙里忙外的操劳。不过他的言语中多有隐隐的责备,但周原尤能感觉到老人家关切担忧,心里一片温暖,也好言对周良表示以后绝不再犯云云。   直接让众人先到庄子外的晒谷场集合,周原将十五个领来的护院分为三组,由庄子上的老手各领一组,将今夜的警戒先安排下去。   天色已晚,周原料想山贼即使追来也不可能连夜就会来庄子寻仇,再说三四十个护院在手,加之杨邦武也在庄子上照应,周原还是很放心的。让管家连夜在左近沿河渡口都交待一番,周原已经疲倦之极,将诸事安排下去之后,感觉这副身体也熬到了极限,也不再强撑,回庄好好的休息一番。###第10章 土豪也有春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贴着窗花的木格小窗照射进来,周原恍然梦醒,仰身看着这十余步见方的卧室中古朴的摆设,楞了足足有数息时间。   不说右方铺陈白蓝细水条纹布的紫杉桌上悠然而座的凝脂白玉茶壶,也不说身下用名贵红木精雕细琢如同艺术珍品的床榻,单单是这床榻上如水悬挂的葱绿精绣花草缎,也不是普通人家能享受的奢华。再看看屋内随便一样放在后世都能称得上藏家精品的种种陈设,周原感觉恍若隔世。轻轻的将身上轻薄的丝袍揭下,赤足踩在青石铺成的地板上,感受着脚底的阵阵沁凉,环顾一周后,哑然失笑。   听得屋里的响动,丫环采儿忙进来侍候他洗漱穿衣,周原本不习惯被人如此的服侍,不过他这一身的衣服可不比后世的简便,要说头发的盘梳其实也是个麻烦,好在现在要简单得多,而且采儿年纪虽小,却早有了几分俊俏的模样,头上如同两个荷包的双丫髻更是让周原看得新奇,也任由红着眼的小丫头细细打理。   周原知道自己脸上的模样现在有些不成样子,不过都只是些皮外伤,几天功夫就没了影响,不过这丫头既然是自己的通房丫头,也要安慰安慰,拍拍采儿温润的小手,让她不要担心。   入夏时节,即使是在晨间,阳光挥洒间也让人无法逼视。不过如今各处的植被情况远好与后世,而且周庄本身也在山林水泽之间,就算一身长衫,周原也没感觉到暑热,在采儿和双月两个丫头的陪同下随意的漫步在庄园,一路的丫鬟杂役或小翼避让,或恭谨问安。   开头的时候周原还有些不适,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他虽有人人生而平等的观念,不过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不要说做,单单这话便是大逆不道的存在,何况便是在极力鼓吹平等的后世,大多时候那不过一句口号而已,人生的差距,其实很多时候在娘胎里便已注定。   人总归是适应性的生物,待到在庄外遇到的庄户对他随意的问话都诚惶诚恐时,周原心里已是淡然得多。   走在铺石而成的庄道,周原看着这方圆数里的广阔田野,省起自己便是这块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主人,嘿笑间也略略有些飘飘然了。   昨日回庄时,天色已晚,周原未来得及将庄子看仔细,脑海里的依旧是以前的记忆,但记忆终究对他只如纸上图片一般,哪里有他亲眼见到面前这片庄园的感受真实。   站在周庄大门外,能清晰的看见两三里外的渡口,以及渡口对面滩涂苇荡间的王家新庄,渡口左侧处不出百米就是溧水与青河的交汇处,右侧便是宽愈百米的溧水河主道,将周庄紧紧的环绕其中;而沿青河两岸是在附近数十里方圆内不多见的、连绵十数里被茂密森林包裹的大小青牛山;在这片山野间,除去被开发成大片良田的山野外,其他沿河之地多被茂密的竹林覆盖,数千上万亩的竹林一直延伸到庄后的后山,与后山广袤的原始松林相接,看不到尽头——照理说这个地方自己曾经来过,不过与记忆中的景象出入太大。不说随处可见的茂密森林,便是这群山环抱的景象也与后世的记忆有些不同。   或许是千年时光沧海桑田的演变所致?也或许也跟后世大规模的人类开发有关?   那些都不去管,看着眼前两河环抱中被开垦出的广阔田野,周原大略折合估算了下:前后千步左右的长短,左右更是超过两千步的宽幅——就算保守的估计,也是三四平方千米的土地。   就算依着后世的算法,也是超过六千亩的。   当然,依着自己记忆中被严密保存在银窖里的田册所载,准确来说是六千八百余亩的田地。   而这些现在都是属于自己一人的财富!   但还不仅仅如此,在这个时代,不但是田地,便是依附田地而存的佃户,也能算得上是他周庄的私产。   周庄上靠租赁周家田地而生的佃户有超过两百户,其中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有五百余人,总丁口一千四百余人,此外周家寄养在佃户家中的计有耕牛百余头,骡马驼马三十余匹——便是周庄本宅,除了管家、账房、前后院管事及护院头领外,还有丫环六人、杂役二十余人、护院二十余人,也常年喂养有耕牛十余头、骡马十余匹、猪近二十头、羊近五十只、鸡鸭两三百只。   要知道周原之祖周瑞初到此地立足时,从没落庄主手中购得此地,那时的周家宅院占地才不过十来亩,田地也不过三五百亩,名下佃户还不满二十户,田地四周还多为杂草灌木丛生的荒滩野岭——那时的周庄说是穷乡僻壤的荒郊野地也不为过。   而周家现在报给朝廷的缴税田地,只有区区的五百三十八亩,报给朝廷的丁口总数也只有少少的二十二户,一百三十九口——当然只要不是瞎子,站在周庄任何一处一眼看下去,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糊弄人的鬼话。只是坐拥近七千亩田地后,再想想如此可怜的纳税数字,便连周原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略略一算,以各种手段瞒报下来未计入田册的田地达九成之多!   除了这些田地绝大多数都是周氏父祖两代在最近数十年才倾力开垦出来的之外,也更得力于周家与秣陵乡豪陈、余、沈等族的联姻。   毕竟在这皇权不下县的时代,瞒报新开垦的田产历来都是常态。而自神宗之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更是日渐式微,而且最近十余年来,秣陵数家豪族对各类县衙事务的控制越发达到极致。如此的瞒报比例当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当然,作为从江东豪族分析出的子弟,周家在江宁府中也有宅院,乃是当年周瑞从周族分立出来后所得。周族如今虽然稍有没落,不过在东南数郡依旧能算是有数的大族。当年周族分给周瑞的宅子,周原虽只有些如同纸片上见过的记忆,也知道是坐落在江宁繁华的乌衣巷,占地约有二十亩,是周氏先祖从一没落官宦世家手里买来后精心改建,前前后后的独立庭院足有七个之多,在繁华似锦的江宁城中,当然算不得什么。不过如此大的一个庭院,杂役婢女也是多达二十余人。   再看看身后连绵上百里直到溧水尽头的群山,即使不过两三百米高矮,在江宁府左近也极为难得。周原心知虽然这时代的朝廷对无主的荒地荒山拥有名义上的所有权,不过实际上朝廷哪里有那么广远的触角?周庄依山傍水,就实际来说,后山之内的这些山野的资源都掌握在周原手中,每年也不用额外交什么赋税,如果周原愿意,他甚至可以将庄子后面数十上百万亩的山林全部纳入自己的庄子管辖,只要他有这个能力。   当然这也只能是奢望,在如今的条件下,开垦林山极为不易,成本也居高不下,乡野间的豪族更愿意开垦那些相对容易些的河边荒滩,周原现在所拥有的田地都多半是来自与此,而且就算是现在,周庄范围之内还能开垦出的河边荒地也应该超过两三千亩。   周原也默默算了算自家一年的开支:周家老宅五十余人的月银平日开销及年节打赏,加上江宁宅院的开销,每年支出大约六百两银左右,再算上周原每年生活及接人待物等等开销的两三百两银,每年的消耗达千两银,足能满足一两百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不过周庄每年近七千亩的田租就能收粮超过七千担,值银达三千两以上,而缴纳给朝廷的各类赋税,相对而言只是区区的两百两银左右。即使今年因大旱而使得夏粮普遍减产,但若将所得米粮都换成银钱,周家今年也能有超过一千五百两银的节余。   只是时人都有存粮的习俗,乡野豪族,坐拥庞大田产的各地田主更是如此,周家自然也不例外。周家老宅占地近五十亩,除去居住的几个庭院外,规模最大的就是占了近十亩地盘的三个大小粮仓。   三个粮仓均分开建立,时人对粮仓的重视等同与基业,防火,防潮,防盗都做到极致,一个空仓,一个已经满仓,一个半满仓的巨大粮仓,总共存粮超过两万担,而最久远的存粮已经有六七年历史。   便是积存了如此之多的粮食,周家数十年积累下来,银窖中的存银也超过万两。   当然,为了保证存粮与庄子的安全,老宅也专门养有十来只狗,而为了防鼠,还专门养了十来只猫,而庄上的护院从来不会低于二十人。   周宅经过两次扩建后,如今也是成为占地达五十余亩的乡野豪宅。因周庄靠青河一侧就是天然的采石场,如此依山而建的周庄修建得格外牢固:外墙均铺石为基,以青砖围建,高近一丈,厚超一尺;围墙外多植荆棘,围墙内则填土垫高到齐胸处。虽谈不上铜墙铁壁,但也非小小蟊贼或小股的山贼流匪能轻易攻破。   周家的内宅建得比外墙更牢固三分,整个内宅比外院依山势高出近七尺,加上围墙,近两丈的高度,有两座粮仓都建在内宅之内,在内宅之上,还有一座坞堡将最后一座粮仓包围在内。   周原曾听其父言:前朝末世,秣陵县虽远未及此时的地广人熟,也已经有人在此开荒种地。不过当时匪盗横行,时人便先筑坞堡。整个坞堡以条石搭建,占地近十亩,地势险要,背依山间险峻地形,周围密林难行,端的是易守难攻。若有百十敢站兵卒坚守与此,功寨者就算有千余众,在这难以展开兵力的地形下,也难短时间攻下。而后在周家三十余年的经营下,两次庄园扩建对坞堡都保留了下来。也是考虑到若贼寇攻破前面两座院子,庄内众人还能据坞堡坚守。   站在周家颇有气势的大门外,周原看着庄子前呈梯形分布的广阔田野,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庭院,心下感慨不已,不要说面前的这数千亩良田,单单就是身后占地五十余亩的山庄,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周原心中暗自估计,此时他所拥有的财富,算上所有的田产庄院等资产,折银怕是能接近十万两之巨!   当然,对比沈、陈、余、王等在秣陵扎根百余年的世家来说,周原还是远远不如——不说世宦之家的沈族,也不说垄断一县丝绸茶叶的陈氏,便是受其他几族排斥而式微的明山王氏,也是拥地近五百顷(宋时百亩为一顷)的豪富,加之暗中把持的私盐买卖,也远非如今的周原等比得了的。   当然,在当世而言,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巨大的财富。毕竟过去多年来,大宋朝的年总收入也就六七千万贯、三四千万两银的水平。   年少而还未完婚的周原这秣陵县当真算得上是有数的贵公子,若不是他老爹在世时早早的为他许下婚事,说亲的人怕是早就踏破了周家的门槛,便是这样,想将自家女儿嫁入周家的秣陵富户也是多得是。   就算是平日侍候周原的丫环,也有一个是陈家的旁支出身,与周原都能算是表亲,在周原不满十岁时,就由两家说项,由他的老娘拍板后进得周宅,只等周原与方氏正室成婚便会成为他的妾室,端正正的是秣陵县的钻石王老五。   也难怪那伙山贼张口就要三千两的赎身银啊,想起前日在匪寨的一番经历,周原嘿嘿一笑:若不是自己能脱身出来,周家怕也只能束手将银钱奉上。毕竟比其他这家主的安危,那三千两银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既然自己能安然脱身,那又当别说。###第11章 好大地来头   周原当然知道那伙山贼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也没料到能来得这么快。   吃过早饭时,渡口处警戒的护院就回来禀报说对岸依稀有十几个骑马的汉子在打望,似乎不怀好意。   周原哈哈大笑,只让护院加强戒备,让管家将庄上的佃户和府上的众人都集中到晒谷场来。   到得那里,见到杨邦武正拿着把弓箭对陈宜道:“这弓可不行,太软,伤不了人,只能射个鸟兔……”   见陈宜未再将甲穿上,周原也不笑他,对杨邦武道:“杨叔箭术可好?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打猎用用的。”   杨邦武笑了笑道:“也还能过得去。”   周原点头道:“那必定是极好的,周安!”周原招手叫过书童,吩咐道:“你去将书房墙上的那把弓取来,箭羽也一并取十支。”   又对杨邦武道:“杨叔能用弓那是再好不过。从今天起,庄子上怕是就不会太平,我听说河对面已经有人过来了?”   杨邦武点头道:“我刚和你府上周管家等人去看过,的确是山寨的那群。二十来个,十来个骑着马,怕是不会轻易就走。”   周原嘿嘿笑道:“那就等他们来,在这里,还能由得他们嚣张不成?”等周安将弓箭取来,入手细看下,只见弓身遍刷清漆,以他的眼力只能大略看出此弓该是以极品牛角及上佳良木反曲而成,整弓曲张有度,沉重而有力,虽存放七八年而未有丝毫变形,做工更是处处透着精良。   周原也是奋尽全力才将弓弦上好,小心的试了试——超强劲的弓力,自己奋力之下只拉得了小半,看来两膀子没有两三百斤的力气,休想使唤得开。   周原将弓箭双手奉与杨邦武,正色道:“我父在世时,曾得十三叔赠得此良弓,后再由家父传与小子。可惜小子不是那块料,将如此利器埋没,今日赠与杨叔,可谓良弓遇将才,杨叔万不可推脱。”   杨邦武见到此弓模样,就有些惊奇,待将弓接到手中,细看弓胎铭文处,果然见得其上的‘威烈’两字,惊声道:“果真是‘威烈弓’!” 心下更是震动不已。   压下心中激荡,杨邦武试拉了两把,又取了一支普通的箭枝对着旁边二十余米处的木桩凝神屏息全力张弓试射一箭,强劲的弓力反弹下,羽箭如闪电般贯木而入,箭尾羽翼蓬然中如白雪暴散。周原与陈宜走近看时,见那箭羽入木达半尺之深,都暗暗咂舌,对杨邦武更是佩服不已。   按着有些使力过度的臂膀,杨邦武摇头道:“此弓于我,仍旧是埋没了。老实说我也最多连射得三箭便会力竭,”   周原嘿嘿笑道:“那比在我手里强多了,我是连拉开都勉强得很,与杨叔甚是合意。”   杨邦武严肃的道:“这把弓太贵重了!我实在是受之有愧,何况它的真正来历,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父亲及你十三叔也是不清楚的……我在西北边军多年,曾与府州的折氏子弟打过一些交道,府州折氏历来为我大宋藩屏,自是英雄辈出,但这数十年间,折氏最敬服者便是章氏两公,二十多年前折氏为章秦公(即章楶)七十大寿,暗自送上‘威远弓’为贺礼,秦公故去后,为贺章申公(即章惇)七十大寿,又特意制作了这把‘威烈弓’为贺礼。只是弓还未送至,申公便客死异乡,送礼的折家子弟也与此弓一起失了音信,那折家子弟还曾拜托我暗中寻访一二,却未曾想到后来居然被十三兄得到!却未曾想还被十三兄赠与你父亲!”   周原听得心神都一阵恍惚,无论是西北折氏,还是章惇等人,都是千年之后还在传唱的传奇,而眼前的这把牛角弓居然能和这些传说有了交集。   不过如此来历的强弓与其在他手里做个摆设,还不若给杨邦武这类箭术高手来得实在。   杨邦武将弓拿在手中,拿手细细摩挲,周原见他明明爱不释手,却是一脸的难以抉择,他也是难得见到杨邦武的这副表情,劝道:“所谓神兵利器,当有缘者居之。杨叔既然能知道此弓的来历,也说明这弓是与你有缘嘛!”   听得周原这话,杨邦武下定决定似的对他道:“此弓我暂时替你保管下,等此间事了你与我去江宁城中寻一人,若你们能够和缘,你将此弓赠与他,才真真称得上是般配。”   周原笑笑,不在意的道:“我既赠与杨叔,那便是杨叔之物了,杨叔自做主便是,还问我做甚么?”   庄户还未到齐,周原将管家与庄上几位管事都喊来,沉声道:“昨日我回来得晚,可能你们还不知道这两天我所遇到了些什么麻烦……”   将前日的情况大略告知后,周原不管周良等人骇然的神色,继续道:“我说这些,不为别的。诸位都是庄上的顶梁柱,既然我们被盯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诸位多多出力便是。”   周良恨声道:“天杀的贼子!当真以为我们周庄好欺负不成?少爷莫怕,等会让王威领人去把他们赶走便是。”   周原摆手道:“我和他们的梁子结得深了,看模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咱庄上就这三十来号人,他们又有马,对上去怕是有些勉强。何况那朱家兄弟手下人多势众,便是今日赶他们走了,以他们呲牙必报的性子,以后也是个大祸患。”   周良皱眉道:“那,实在不行,我这就叫人去给二舅爷报信,请那县上的厢营过来?总不能任由他们堵在那里。”   周原笑道:“陈汉塔的手下是什么货色,你们该比我更是清楚吧。何况求人不如求己,咱们庄上这么多人,好生操练一下,估计该能比厢营的强点,再不济总能自保,我是这样想的……”   将心中打算说出,周良等人都惊异不已,王威虽是护院头领,向来习惯服从,周良却是有些皱眉,疑道:“要两百个十八到四十的壮劳力?这是不是有点多了?何况现在是农闲,管他们两顿饱饭就是天大的恩惠,哪里还有每天领粮的道理?”   周原心里自有打算,只接着道:“两百庄丁,每人每日两斤糜子,这个不能少。王威你除了负责庄上护卫外,这个事上要协助我一下。”   “此外,还需再选二十人出来,要人机灵点的,腿脚快的,在庄子外边的河岸上拿着铜锣警戒,要是看到有不明身份的,不怀好意的人要到我们庄子,让他们马上敲锣,值守的护院也尽快会过去看情况,这个也由王威负责……”   未等几人搭话,周原又道:“也不仅仅是这个,咱们这庄子都七八年没怎么动过了,好些地方都防不到人,是时候修补一下了,也以两百人数为限,这个便不仅限于男丁,便是身上有两把子力气的大妈大姐,也是可以的,管饭之余,每日领糜子半斤,具体的由林忠负责。”   “另外,庄子上设铜钟一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其他人在做什么,除了操训的庄户外,只要听到钟声,全部都要马上赶到庄子里来集中。那些人家里寄养的牛马,全部都先送回到庄子里养护;让他们觉得绝得家里面值钱的,从今天开始都一律先搬到庄里的左棚院里,这些也由七叔派人给他们标记好,由专门的人手看护,景哥儿你也要多多协助,七叔年纪大了,可不能让他老人家累着,不然我可要唯你是问。”   ……###第12章 大家来找茬   几人皆拱手应是,周良更是为自家少爷的关心感动,虽然心底不赞同周原的慷慨,只是想来也多花不了多少银子,只要少爷高兴,也由着他便是了。   待庄户都召集到场上,周原便站到中间的石墩子上,让管家与众杂役帮着维持秩序,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高声道:“大家都应该见过我,便没有见过的,也应该知道。我,就是周原,就是这方圆几里地面的主人,是你们耕种的田地的主人,今天将大家召集起来,不为别的,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件事情:我们的庄子被山贼盯上了。他们就在我们的河对面,有二三十人,或许还会更多,……”   待管家周良等人宣布完庄上整备庄丁等事宜后,场下众人都有些发愣,有那胆大的当即就有些跃跃欲试,只是摄于主家的威严不敢冒头,小翼的躲开周原等人的视线窃窃商议。   挥手制止住下面的议论,周原喝声道:“今年的大旱,我知道大家家里都不好过,不过对比周边还要纳税的那些田庄,我想你们也清楚我周庄上五成的田租其实算低的了,而且不仅如此,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   “所有被选出来操训的庄户家中,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命令,我还会将你们家中今年夏粮的租额再减一成!”   哗!   下面的庄户顿时喧闹开来,夏粮减租一成!这可是以前里难以想象的好事,也难怪下面的众多庄户激动不已,场下的混乱短时间里便是管家周良等人也有些压制不住了。   周原不去管庄户的激动,只笑着将事情交代下去,让周良王威等人照他写的章程先来选人。   杨邦武惊奇的看着周原,顺手拿起周原写的章程看了看,见周原安排得条条分明,心里吃惊不小:原本以为这周家公子自己已经看得透了,谁知道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之深,刚才这些,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安排得如此妥当,看来世家子弟,就算是居于乡野,也不是普通人能比拟得了的。   周原又让前院的管事林忠按照他刚刚画出的草图做两套紧身的衣物,护腕护膝的也要两套,按照自己以前惯用的样式的匕首也要打两把出来,沙袋沙背心之类的先去缝制两百件。这些东西庄子上许多材料都算齐备,动员人手来做,一天的功夫就能做出,便是匕首庄子也能勉强打造,只是材质勉强,达不到周原要求的效果,林忠便让去江宁城里采购的杂役一并记下。   周原将事情安排下去,对杨邦武笑道:“杨叔你看可有什么补充的。”   杨邦武感慨道:“不怕公子笑话,我都没公子考虑得细致。”   周原摇头道:“纸上谈兵而已,不算本事,等下午开始操练时,还得麻烦杨叔才是。”   杨邦武点头道:“公子尽管吩咐就是。”   周原又转头问陈宜道:“三哥可有什么建议?”   陈宜摇头道:“建议是没有的,只是你的那些做法是什么用意?既然安排了人敲铜锣警戒,何必又要护院再去看?牛马等统统收入你庄子还能理解,庄户家里又有什么值钱的物事要先搬到你庄子上?”   周原摇头笑道:“安排人警戒,那自然有许多人没有经验,可能随便看到一人或几人靠近就会敲锣,自然要有经验的护院去查看,若真的有贼来袭,才会发出警戒,免得大家平日里睡觉都不安生。至于庄户家里的物事,三哥你出身富贵,普通人家里的物事你当然看不上眼,不过对这些贫困的庄户来说,或许一个坛子,一口锅,一件粗布麻衣都是舍弃不得的。”   陈宜点点头,又咧嘴笑道:“说得你好像不是富贵公子样。”   周原笑了笑,对杨邦武道:“或许我们可以到对面河滩那里看看情况?”   杨邦武想了想道:“也好,只要船离他们远点,也不怕他们追来。”   当下周原叫上几个护院一起,到渡口上了两船。河道不宽,但在这枯水时分,也还有六七十步的距离,而且那边的渡船都让周原唤到庄子这边,加之周良等人早在周围渡口都交代下去后,也没有人敢搭乘他们,一见这些强人靠近,早就撑船跑掉,让这些人也轻易无法渡河过来。   不过这些人也不急着找船进庄,只在对岸观察远远观察周庄的情况。   即使离县城不到十里路程,这伙追来的这伙山贼也丝毫不惧,对面也早看到这边有人坐了船上,站在岸边,只等这边靠岸就要杀下来。   离岸边还有二十来步的距离,杨邦武吩咐停船,低声道:“不可再靠近了。”打量了下对面的人,见多拿长矛短刀,只两三人背得有弓箭,不过因为官府对弓弩的管制最严,这些人手里的也是没什么力量的猎弓,倒不足为惧。悄声对周原道:“公子可引得他们近前些,或许我可以杀他们一两个。”   周原嘿嘿一笑,径直站到船头,冲着对面的一众山贼拱手高声道:“诸位当家好雅兴,到我周庄做客也不说事先告知一声,周原怠慢了。”   众山贼见得周原出来,纷纷下到河滩来,喝骂不止,有那引弓搭箭的,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威胁。那光头更是打马冲到前面,切齿骂道:“小 杂种!你就这点能耐?有本事就到岸边来,咱们手下见功夫。”   周原道:“光头你儿子很多吗?”   光头怒骂道:“ 你娘!爷爷我就一个独子,都被你这小贼害死,不杀你老子誓不为人!”   周原奇怪道:“你不回去赶快找个婆娘再生一个,在这里吼有个屁用?你要不小心再被我弄死了,你家不是就断子绝孙了么?”   “啊!啊啊啊!老子杀了你!”   “你吼有个屁用,有本事你过来咬我?公子我等你一刻钟,不要说本公子没给你机会,快来啊,来咬我。”   听着耳边弓弦拉动的声音,周原越发大声的取笑道,   那边的光头再也受不了,指挥着几人,就要骑马趟水过来,又要后面的人拿弓箭射这边的船上。   几人打马下水不过十来步,水深就已经差不多没过马腹,再前行已是不易,后面河岸上一人忽然失声大喊道:“快回来!他们有强弓!黑牛!老二!……”   未等对面几人反应过来,周原就听得耳边一声脱弦之声,接着对面的光头一声惨叫,一只利箭闪电般的从光头的胸膛透出,几乎将他人都撞下马来,箭羽也歪斜着落到岸边的草地,将一伙困在河中的山贼惊得愣神不已。   周原暗自心惊:这弓好大的力量!   又听得耳边弦声又起,群贼还来不反应过来,杨邦武的第二箭又将一个冲到前面的黑脸年轻山贼脖子射穿,眼见怕也是不活了,群贼这才发现船中之人不但有强弓,而且箭术高超,慌乱的架着光头和脖子被箭贯穿的山贼返身打马疾逃。   虽然离岸不远,但水中总比岸上不便得多,未等几人上岸,就这耽搁的一会功夫,第三箭又至,只是这箭只射中一贼的屁股,入肉虽深,但不致命。周原回来看时,就见杨邦武满脸病态的潮红,直喘粗气,拿弓箭的手也不再沉稳,颤抖不已。   高手啊!   周原佩服得冲杨邦武举起大拇指,船舱里的众人现在也是一脸的骇然,未料到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壮实汉子能有如此夸张的箭术。   对面的河岸已经闹翻了天,群贼惊骇之余怒骂连天,中间一个震耳的声音怒喊道:“周家小贼!你杀我儿子!杀我二弟!杀我侄子!你欠我朱家三条人命!老天在上!我朱雷在此发誓,必杀尽你周家上上下下!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周原翻了翻白眼:得,杀了老二,还有老大,这朱家真多事,喊话道:“公子我就在这里等你啊,那你杀不杀,不杀我走了啊!我真走了啊!”   嗖嗖的几声,对面的两个山贼愤恨的再跑马搭弓,只是因惧着这边的厉害,隔着老远射来,还差得三五步就落到水中。   周原摇头鄙视道:“射箭不是这样射的。”将杨邦武手中的弓箭拿到手中,搭弓做了个射箭的架势,高声道:“看公子教你们怎么射箭。”   对面两人骇得屁滚尿流的爬上河岸,周原摇摇头无趣的喊道:“不想学啊?那下次再教你们。再见了各位。”   转头见船上众人都怪异的看着自己,嘿嘿笑道:“跟他们开开玩笑,可惜他们不懂。老王,回庄了!”###第13章 筒子们要听话   回到庄子,管家已经将人大略的选了出来,众人知道山贼就在河对岸,不免有些惊慌,都乱糟糟的聚在场上议论纷纷,周原也不忙去管他们,先对账房和几个杂役交代一番,让他们如自己所说的去准备好。   见众人都乱糟糟的一团,周原高声安抚道:“这群山贼不过是如同你们一样的人,有些人吃不了种田地的苦,也有些人不做事就想天上掉粮食下来,就一伙伙的做了山贼,拿了锄头,斧头,也有人拿了刀枪就去你们这样的老实人家里抢……”   “他们与你们没什么不同,不比你们力气大,也不比你们多长只手,只是他们比你们狠一些而已,不过都是纸做的老虎。刚刚我们过去,就在船上,就杀了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大家不相信,可以问问刚刚和我一起过去的这几个护院,也可以问问渡口的老王,就是你们平日里都见过的这位杨师傅杀的……”   “说了你们也许不相信,便是我也杀过一两个,你们看,就我这小身板都不怕,你们一个个大爷们的,连我都不如?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除了选出操训的两百人外,其他所有人等分派了事的全部去做事,没事做的人都回自己家里去!赶紧!”   两百个选出来做事的汉子和妇女由前院的林忠领着去后山里砍伐毛竹和杂树。   二十个挑选出来的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娃子分成三组,由护院头领王威带着教习敲锣警戒。   周良则领着杂役组织庄户将家中的牛马鸡鸭,以及各类物事转移到庄子里,再安排府上两个杂役和书童拿着银钱坐船到县城里照单子采购所需物品。   至于采儿和双月,则与十多个仆妇一起,赶工缝制出两百个口袋,再贴上所选精壮汉子的名字,装上两斤麋子。叫一个名字,挂一个在用木条架成的竖栏上。两百人名点完,才将挑选出来的壮汉分成四组,分别由四个心思活泛的护院带队,先在晒谷场上站好队列,听着周原的训话。   “都说军令如山,你们都是一辈子的农户,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摆弄庄稼,翻弄地里的活计,但是从今天开始,只要你们在这里站上一天,就要听我的号令,在这周庄的土地上,我就是这里的天,我的话就是这里的王法……”   “每日里让你们两顿饱饭,还能有两斤米粮领回家,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你们能用手里的长矛,用手里的长枪,将会来烧你们家里房子,抢你们家里粮食,杀你们的爹娘,杀你们儿子,抢你们的婆娘女儿的山贼杀退!杀得他们不敢再来!”   “或许你们会想,山贼来庄子是要抢你周原的家产,于我没关系。那你们就错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周原的庄园修得固若金汤,山贼是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的,他们拿不下我的庄子,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们的家?他们会放过你们的房子?不会!”   “所以我要你们站在这里,象个男人的站在这里,只要你们听我号令,对着来我们庄子抢劫的山贼不后退,我告诉你们,即使你们家的房子被烧了,我周原花钱给你们重修!你的田地房舍被山贼毁了,我周原帮你复原!就算你受了伤,所有的伤药支出,均由我周原担了!也不要怕以后不能下地干活,凡伤重影响劳作的,每年均由庄上补偿十担粮!如果和山贼打仗的时候丢了性命的话,我周原会给你家里划两亩良田!是直接划到你家的名下,不用再给我交租子,以后你家里也有个依靠。”   “要是我们杀了一个山贼呢?”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道。   周原抬眼看过去,那人赶快就把脑袋缩了下去。问过旁边的王威,周原点头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李二牛,你有种!别缩脑袋,你怕个鸟蛋!就冲你今天这句话,公子我也该有赏!等会操练完了就能来领。账房,给李二牛记下,赏粮五十斤!”   制止住略有些喧闹的众人,周原继续道:“刚刚李二牛问了,杀了山贼怎么办?杀了山贼当然是要赏的,不但要赏,还要大大的赏!都听好了!凡在山贼打来的时候,若杀得一个山贼,赏良田一亩!”   说到这里时,场上顿时吵杂起来,周原将众人的议论压下,继续道:“杀两个,赏两亩!杀三个,赏三亩!以此类推。杀山贼一个头目,赏良田三亩!”   下面场上顿时炸了锅一般,众庄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周原皱眉让杨邦武和几个护卫拿藤条弹压下去,等众人安静后,继续说道:“这些你们也不要不信。等会都由胡账房写成条例,我要贴到我庄子的大门口。不过既然奖励如此的丰厚,我对你们的要求你们也必须要做到!”   “这第一条,就是我未让你们说话的时候,未让你们动的时候,你们都要给我老实的站着!老实的闭嘴!现在开始,一柱香时间里,都不得开口说话,不得乱动,有违者,账房一律记下!”   “今日我的规矩是:若有违者,第一次不遵守者,今天晚上的两斤米粮免掉!再有违反者,免今日一餐!继续违反,两餐也免了!若还要违反,”周原神色一厉:“那今年的田租到期后,直接从我的庄子滚出去,”   周原见下面的众庄户皆色变,冷冷道:“我的庄子不需要那些屡教不改,连自己的爹娘也不想保护,连自己的婆娘娃也不想保护,连老子的话都不重视的不忠不孝的人!”   周原根本不管众人的反应,直接让杂役点燃一支香放在一旁的木几上,铜锣一敲,喊道:“计时开始。”   场上安静了有十息时间,周原就听到有人在低声的嘟囔,询声看去,冷声道:“李二牛,不守律,罚!”   账房高声道:“李二牛,罚没今日赏粮两斤。”   一旁杂役将架子上李二牛粮袋取下,场下众人都有些发楞,李二牛开口抱怨道:“我说得这么小声。”   周原冷声继续道:“李二牛,不守律,再罚!”   账房高声道:“李二牛,罚没今日一餐,记入账上。”   李二牛张口讶然:“我……”   周原冷冷的看着他道:“李二牛,再罚!再犯,他娘的明年全家滚出庄!”   账房高声道:“李二牛,罚没今日两餐,记入账上!再犯,则收回租与李二牛家二十五亩田。”   李二牛脸色苍白,恐惧的站在那里,不敢再发一言。   场上众庄户惶然间更感觉到庄主的威严,底下立刻落针可闻。###第14章 都是乖宝宝   看着场上寒颤若惊的众庄户,周原即使面冷如铁,心里也是感慨不已:后世之人根本难以想象这时代的农户对土地的渴望,即使是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也是倾注了一生的心血在经营;即使每年所得一半都被自己收走,也没有丝毫的怨言,而对自己这个随时能给予或剥夺他们生存机会的田主,心间的畏惧又岂是简单的言语能够形容。   有了土地耕种,才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能够生活下去,即使活得再辛苦,也要保住这个机会。若一旦脱离了土地,这些农户心中的绝望是后世之人难以想象。   而且相比周围田主所收的租赋,周原庄上所有的赋税都由他统一缴纳给县上的税吏,庄户只需要缴纳田租即可,所以对众庄户来说周庄已经是周围百里内难得的好主家。   香至一半,忽然有个农妇走到场边小声喊道:“大牛!大牛!王大牛在没!”   一个青年汉子条件反射的答道:“做什么?”说完就心里一阵害怕,抬眼看向周原,就听得周原不紧不慢的道:“王大牛,不守律,罚。”   账房高声道:“王大牛,不守律,罚没今日粮两斤。”   农妇奇怪的低声嘀咕道:“什么不守律?罚什么粮?王大牛,问你话呢?”   王大牛涨红着脸,不再说话,只狠狠的看了自家婆娘一眼,示意她赶紧走开。   农妇见王虎不答话,躲着周原的视线,绕到队列的边上,叉腰低声骂道:“王大牛,老娘问你话呢,装什么样子,小心晚上回去老娘给你好看。”   周围一阵哄笑,王虎再也忍不住,怒骂道:“滚一边去!”骂完就紧闭着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周原示意两个杂役将农妇拖走,问过旁边的人后,指着刚才哄笑的十多人一一点名道:“王贵,不守律,罚!   赵铁匠,不守律,罚。   王石匠,不守律,罚。   邓大山,不守律,罚。   ……   王大牛,不守律,再罚。   账房将周原点的名逐一高声报出,低下哄笑的众人看着从架子上取下的粮袋,顿时心下后悔不已。却也知道主家的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便是开始最闹腾的李二牛,心下也满是庆幸:幸亏自己笑不出来,不然就完蛋了。   被拖到一边的农妇在被告之了这边的情况后,背心也是一阵寒气直冒,心想还好大牛这混小子只说了两声。心里开头还想等晚上回家好好收拾下他,这下只担心别给主家留个坏印象,听得林管事在那边喊做事,慌忙跑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思付:或许自己这边卖力点,主家看见了会消气也说不定……   经过这次的闹剧,场下两百来人即使有些人站得不成模样,总算有了些纪律的模样,周原也是无奈,只是贼寇就在眼前,仅靠借来的护卫,也保不了多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即使心里不愿,也顾不得了。   香燃尽,场下众人没听得周原开口,仍是不敢动作出声。   周原负手点头道:“不错,大家今天基本还能守律,这是好事,做得不好的,希望下次努力。下面,大家可以稍放松,但不能随意走动,现在我们来练习下这几个简单的行列,你们都看好了”   周原将立正、前移、侧移等动作示范了几遍,将动作要领讲解给众人听了,先让几个护卫熟悉后,再安排下去他们分别教导下面的众人,对着众人道:“今次以一个时辰为限,大家先以队列做练习,做得最好的那个队列,领头护院的将得到赏钱二十文,队列中人均将赏粮半斤,做得最差的那个队列,等会下操时就给我在这场上多站一柱香时间。”   众人都老实的在一边跟着护卫学习动作要领,周原也负手站到一边监督。整整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庄户才勉强的掌握这些动作,场面也绝对算不上好看,不过今日也不能要求更多。   这会在一边看着无趣的陈宜道:“老是反反复复的几个动作练来练去,莫不是等得那些贼寇打来便能靠这些东西取胜不成?”   周原笑道:“能不能用过两日你自然能知道。”也不多加解释。   杨邦武倒能略看出周原的用意,不过看贼寇进庄应该就是最近几日,短短数日内如此操训的这些从没摸过兵甲的庄户,究竟在贼寇袭来时有没有用,还有待商酌。当然,若贼寇只是二三十人袭来,那当然不足为虑。   此时已经是午时,知道庄户一大早被集合起来都没有吃饭,虽然这年代习惯了一日两餐,周原也不以意,让庄子上开饭。   将二十多张桌子齐整整的排在庄内的平地上,加上坐在中间的年轻庄主,让平日里除了缴租外都不敢进庄的两百余人心下忐忑不已,不过等大筐的白面馍、大盆的麋子粥抬到桌子上,庄户的心里就安定了许多,不管怎么说,虽然小庄主严厉,但粥饭和白面馍管饱,青菜汤不但盐味足,而且居然还有油花漂浮,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对这些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一年到头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稀粥中过活的庄户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丰盛。而周原刚才已经在开饭前宣布,以后只要操训一日,便都是如此的饭食,不单单他们,院子外面被选出来的两百人和二十个负责警戒的孩童都是如此的生活。   庄户的思想也简单:不说其他,单单为了每天能混两顿干饭,再苦再累都值了。当然,庄主承诺的米粮就挂放在外面,如此看来也确实是当真。只有被罚数次的李二牛和王大牛眼睛直楞楞的远远看着这边诱惑十足的饭食,心里都是后悔不已。   说再多的话都比不上吃到肚子里的饱饭。下午开始,庄户们的精气神便有明显的变化,便是半饿着肚子的李二牛和王大牛,也是紧绷着神经跟着操训。虽然依旧有许多人对操练的种种不得法,但积极性明显的高出不少,不少庄户即使在操练休息的间隙都积极的向领头的护院学习,因为周原又宣布了一个命令:每隔五日,将会从两百人中淘汰出最不得要领的十人,从庄子上剩余的丁壮中选十人补入。而被淘汰的十人当然是享受不到那些优厚的待遇了。###第15章 进步还是很快滴   如此多重的赏罚手段激励下,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下午训练了不过一个时辰,庄户们的队列已经颇为整齐,待得将粗略加工过的木质长矛一一发放下去,再练得有两个时辰,到天色渐晚时,庄户的阵列中已经能勉强达到令行如一,即使有庄户偶有失误,但依旧能看出所有人都在努力的向周原的要求靠拢。   两百庄户,分成四个方阵并排,每个方阵均五十人,每行十人,列五行分立,行间前后隔一步立一人,行前由护院领头,均手持木矛,目视前方,与头领均听周原号令。   周原喊站定,两百人均双腿并直,站定不动!   周原喊举矛,两百人均双手持矛斜指前方!   周原喊进:两百人动作如一,步伐一致,双手持矛,口中大喊:进!前行一步。   周原再喊:进!两百人大喊:进!再前行一步。周原喊再进!两百人再进,声震山野。   即使是对军阵摸不着头脑的陈宜,此时见得上午两百乱糟糟的庄户能有如此的声威,也觉得周原的手段当真了得,也完全没想到仅仅两月不见,自己这个表弟便能有如此手段。   等到下操后,一直等到排名最末的人惩戒完毕,周原才安排晚饭,而此时的饭桌上除了吃饭声音外,几乎已经听不到人言,与外面几乎喧闹翻天的用饭环境宛若两个世界。   而受到惩戒的队列中人,都无不以今日之事为羞,毕竟被一百多人直楞楞的看着傻站一柱香时间,而且其中还都是熟人,都是会让人好长时间抬不起头的。纷纷暗暗决心明日操练还得更加卖力才是。王大牛已经能挤进来一起吃饭,可怜的李二牛依旧只能在庄子外干瞪着眼划圈圈,周原也不去管他,反正他今天白赚了五十斤粮。虽然都统一存放在庄子外院,不过绝对饿不死他。   晚饭后,周原抽空闲将今日参与教习的四个护院召集起来,陈宜已经不再认为这些庄户是没有什么用处,相反,他已经觉得只要给周原如此操练上几天时间,这些庄户就能够直接对上那些山贼。   周原当然不会如此浅薄,他对参与教习的护院道:“今日之事也辛苦各位,待会你们去账房各支取十文钱,林猴儿你总共可以支取三十文。不过这只是一日的成绩,山贼就在左近,明日都还要各位加倍努力。”   见众人点头,周原继续道:“明日你们在各自的队列中仔细挑选下,有做事认真的,人聪明点的,学东西快的,每组选五人出来,让他们站到每行的第一人为表率,再选一个各方面都比其他人出彩的出来为你们的副手,与你们一起帮着操练。”   护院都是庄子上做了多年的老人,周原交代完毕,让他们自下去休息,又对杨邦武说道:“时间可紧得很,王福的护院可靠不太住,那些人常年在外,油滑惯了,明日还得劳烦杨叔多多的指教他们一番才是。”   杨邦武点头道:“你尽管放心,明日你准备教习什么?”   周原道:“明日教他们简单的刺矛。时间来不及,也只能如此。杨叔枪术可好得紧?我看杨叔的箭术厉害,枪术必也不简单,以前杨叔以前在军中待过不短的时间吧?”   杨邦武笑笑道:“也说不上什么厉害不厉害,不过都是些微末之技。只是年轻的时候在西军种师帐下做过几年。”言语间虽自谦,不过神色倒颇为自负。   周原取了一把猎弓,让杂役去院子里准备好火把和草垛,试着对边上的草垛射了几箭,准头都差得离谱,即使在后世的他的枪法算得上好,但箭术可没功夫苦练,也对着杨邦武笑道:“杨叔的箭术要是微末之技,那我的更是狗屁不如了,杨叔太过谦虚也不好,定要好好教教我才是。”   杨邦武见周原搭弓引箭的姿势,再看他连拉开猎弓都勉强得很,知道他的箭术确实没多少根基,只说道:“你若要练箭术,我虽可教你,不过短短时间里可没什么效果,而且十数二十日后我终究要回睦州一趟,怕是来不及的。”   周原点头道:“若不是因为这次的意外,睦州我也是要去的,只是庄子上现在群贼环视,脱不得身,这次就只能麻烦杨叔对老爷子和众位叔叔说声抱歉。杨叔此行也不能拖得太久,我看就十日后成行就是,不过这十日庄子上上下下倒要麻烦杨叔多多费心。”   杨邦武点点头,说道:“老爷子和你众位叔叔必能理解你,其他也不多说,能做到的,我也不会藏私,”   见周原又拉弓比划,杨邦武将弓箭拿到手中示范道:“你且仔细看我,射箭首先须做到凝神静心,……右手以食指,中指及无名指扣弦,食指置于箭尾上方,中指及无名指置于箭尾下方;举弓时左臂下沉,肘内旋,用左手虎口推弓,并固定好;再以左肩推右肩拉的力将弓拉开,并继续拉至右手“虎口”靠位下颌;拉弓的过程中同时将眼、准点和目标连成一线,待开弓,瞄准后右肩继续加力同时扣弦的右手三指迅速张开,箭即射出……”   杨邦武将射箭的基本要领细细的对周原讲过,又正色说道:“箭术若要有所成就,绝非短短时日可以达到。我倒可以给你推荐一人,乃是此次随我从西军返回的一个昔日同僚曹雄,此人战阵之术胜过我良多,便是骑射也远飞我所能及,我所说将弓箭转赠之人便是他,只是他身体尚未复原,此时在江宁养伤,有他在你府上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周原责怪道:“既然是杨叔的朋友,怎么如此见外不来我的庄子养歇,杨叔也太见外了。”   杨邦武笑道:“那曹雄的脾气傲得很,加上他对书生公子向来都有些看法,以前嘛倒是有些不方便。而且他的病需要避人,也有些麻烦。”   周原哈哈一笑,回忆起自己以前的言行,虽然也向往江湖豪杰,不过纨绔气息是难免的,大约是最近几日自己的言行均与往日大不相同,也合了现在杨邦武的脾性,换做以前,杨邦武便绝不会如此的说道。既然杨邦武言语中对他这个同僚如此的推崇,周原倒想亲眼见见。   练习得一阵弓箭,即使是猎弓,也拉得周原两膀子生痛,他以前也接触过弓箭,但只知皮毛,如何能与杨邦武这类高手相比。当然好箭术不是一天一月能练出来的,周原也不以为意。接着又向杨邦武请教枪矛之术。   这个周原练来倒觉得简单一些,只是他这样对杨邦武说起时,杨邦武只是笑他小看了枪术,拿杨邦武的话来说:练刀或许三两年,练枪的话,十年苦练,或许能有小成。   一番话听得周原咂舌,再看杨邦武熟练的拿枪使来,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花无所不能,周原看得眼花缭乱,更是直赞杨邦武的枪法绝顶。   杨邦武只是笑笑,听他言道,他的枪术都只是刚刚入门,毕竟他虽练过数年,但未从小打好基础,离军后更是荒废多年,枪术着实勉强得很了。若要论枪术高手,那曹雄绝对能算一个:从五岁时即拜名师周侗勤练不止,二十年勤练不挫,而且天分极高,为当世枪法名家。而周原即使现在开始练习,估计三五年后也顶多就只能到杨邦武的水平。   周原哈哈一笑,直笑杨邦武多虑了,他只略习了枪矛的刺击之法,明日能教习就行。又拿了刀请教杨邦武,对刀杨邦武倒是颇为精通,周原用惯了短刀匕首,长刀虽然感觉陌生,也能有几分触类旁通,几番下来,已经耍得手熟,让杨邦武直赞他在刀上的天分。   旁边的陈宜看得眼热,也过来搭了两手,结果自然不忍目睹,还被周原取笑一番,陈宜也不气馁,言道十八般兵器,总有适合自己的,自己拜得明师后,定要打得周原满地找牙云云……###第16章 牛人出手   第二日时,周原吩咐下去准备的紧身衣等物品都早已准备齐全。起床后,天色尚未大亮,周原略用过早点,先一人往庄子外的晒谷场上去。   杨邦武一早就在那里练刀,陈宜也与四五个护院在一旁跟着练习,周原自顾自的先按照后世的习惯锻炼着筋骨,也感受着这身体的不同:年轻确实是好,十六岁的少年,正值体力勃发,精神旺盛的时候。即使还有些虚胖,但将身体熬到极限,也只稍休息了一小会,感觉到身体里又生出一股子新力。周原估计只要训练得当,怕是一两年就能达到自己当年的巅峰,或许还能超过也说不定。   仔细揣摩下,道理其实也简单:毕竟这时代的人没有后世之人能享受那么多的医疗照顾,从出生之日起便经历着残酷的淘汰,只要生了病,几乎都要靠自己硬挺过来。体质稍弱精神不顽强的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连富贵之家都不会例外多少。毕竟连赵室皇家的儿女,夭折比例也是高达三五成之多。   所以单从存活下来之人的体质来说,这时代的人并不比后代为差,当然出身富贵,总要占点便宜,周原这副身体的底子从小就比普通人打得要牢实得多。   只是周原一直搞不清楚怎么自己的父祖之辈就如此的短命,听管家言道,几位长辈都是身强体壮的当口就忽然的体弱多病起来,后来甚至头发都掉了个精光,几月不到就相继去世,也查不到病因。   莫非自己家还有某些遗传方面的缺陷不成?周原暗自揣测,不过那只是以后的事情罢了。   未到辰时,太阳还未出来的时候,庄户们都已经陆续赶到场上,挑选出来的农户也被分派下去,一组继续就近砍伐竹木,一组在庄前制作简单的防护鹿拒。又选出二十个娴熟的老篾匠,用砍伐下来的竹子、滕曼和着两尺宽的木板制作简单的藤木盾,而没有被选中的庄户,都远远的看着被分配了活计的众人,眼热不已。   时辰未到,周原与杨邦武等人就庄上的情况闲聊,也将今日的一些要点先给等会操训的护院讲明,正说着,周原见到不断有庄户跑到场下的坡地解溲,过去看了看,顿时皱眉不已。   周原赶紧让杂役将管家叫来,让管家将晒谷场旁一片约十亩左右较方正的田划出来,补偿租种的佃户米粮后,将上面快旱死的作物全部铲掉平整掉。又指着已经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坡地,让管家安排人挖两个茅厕,并吩咐在庄子大门外的树林边也如此安排,对做活计的农户也要告诫。   即便是后世,山野间做活计的农户随地方便的也是常见,一人两人还无所谓,数十上百人的规模那就会让人无法忍受,而且正值初夏,蚊虫滋生得厉害,必须要控制得严格,不然一旦滋生出什么东西出来,那可恐怖得紧了,也是昨日一时没注意到,倒是疏忽了。   依着昨日的规矩,庄户们开始了操练,经过一夜的时间,许多人又摸不着头脑,看得周原一阵头痛。好在万事只是开头难,最初的一阵混乱后,庄户们已经有了些模样,小半个时辰后就有了昨日的气象。   周原待众人站定后,大声道:“我周原自小富贵,没有做过农活,没有出过大力,我身上的力气,比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还不足。不过庄子上有山贼惦记上了,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从今天起,我将向西北军中的枪术高手杨邦武大侠学习枪术,你们也要跟我一起向杨大侠学习,杨大侠是西北军中二十万精锐的教头,那本事是没得说的。下面我们请杨大侠为我们表演下他绝世的枪术。”   转头对着一边有些发愣的杨邦武拱手行礼道:“有请杨大侠。”接着又对着下面挥挥手,   低下的护院和机灵点的庄户跟着大喊道:“有请杨大侠。”   两三遍后,底下整齐划一的声音一起道:“有请杨大侠!”   杨邦武低声苦笑道:“你这是给我胡吹牛啊,让我怎么下得了台?”   周原嘿笑道:“都是跟我一样的乡下土包子,杨叔随便露两手就把我们震住了,怕啥?”   杨邦武听着场上数百人整齐如一的震耳呼声,心思有些不定,从未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虽然都是些没什么见识的农户,不过也让他有些激动。   稳了稳心神,杨邦武让周原等人让出一块十丈方圆的空间,在边上竖三根碗口粗的木桩,每根木桩中段均用墨笔点上拇指大的圆形印记,再从一边的兵器架上选了一把趁手的长枪。   杨邦武站在场中,沉息定下心神后,低声沉喝一声:“呀!”   只见长枪随身而动,如蛇影附身,猛然刺入空处,呼啸的破空声传来,枪声抖动中,在空中连刺三下,忽的长枪一轮,借着旋转的身势,大喊道:“杀!”闪电般拨向第一根木桩,将第一根木桩挑飞。   未等众人叫好,杨邦武身势又转,回身连点,双手持长枪舞花,在众人看得眼花时,却猛然枪交左手,回手一枪将第二根木桩点倒。   杨邦武也是舞得兴起,口中呼喝不停,仿佛置身于一众敌兵之中,枪随心动,游走在圈内,俄尔回身看着数丈之外木桩上的黑点,犹如万千敌军中的统帅头颅般醒目,杨邦武枪扫左右,双手一荡,拨动着周围的气息,目视前方的目标,豹行虎步,身若猛兽下山,双手持枪疾步直冲,到得近前,左手持枪中部稳力,将枪抖得笔直,右手紧握枪后柄,借着冲势将全身的力气集于枪身,大喊一声;“杀!”右手猛然竭力前刺。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噗响传来,众人再看时,就见得长枪已经破木而入,整个木桩都被刺透,杨邦武长枪斜挑着指向半空,而破木之处正是木桩上标记出的黑点。   众人哪里看得过如此的惊人枪术,纷纷目瞪口呆,周原也是大喜,与众人叫好不止,让人将另两根木桩寻来,也均是命中中心!   周原乐得哈哈大笑:后世哪里能见得到如此厉害的冷兵器杀伐之术,可听杨邦武昨夜的话语,他这手枪法居然还只能算刚刚入门。古人在刀兵上的造诣,看来自己要从新认识一下。   杨邦武舞枪不过百息时间,虽稍感觉疲累,心里也是少有的舒畅。回忆中,自己用枪前后也有十数年了,如此酣畅淋漓的身枪合一,也就一次两次。见到场上众人如痴如醉,心下也是得意。###第17章 坏事来了   周原让众人重新站好,见场上众人都被杨邦武的枪术震住,心里知道接下来要好办得多,高声道:“我知道大家看到了杨大侠的枪术,心里肯定跟我一样羡慕不已,都想有杨大侠一样的身手。但好枪术不是凭空得来的,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靠的是坚持不断的练习。只要你们听我的号令,每天坚持操练,总有一天会达到杨大侠的境界!现在我们要从最基本的开始练起,所有人听好了,将手中的家伙拿稳,跟我一起,学杨大侠的动作!开始!”   整整一个大半个上午,两百庄户都在练习一个简单的刺击动作,等庄户们都大略掌握了动作要领后,周原将刺击动作融合在方阵进退之间,再有一个下午的操训下来,已经似模似样。   立,则右手杵枪而直立;起,则双腿稍分,双手持枪斜指前方;进,则双手持枪,身子跨步前移,枪随身动,同时两百余人口中大喊一声:杀!手中长枪猛然斜刺前方。   整个方阵随周原的号令进退,虽然在杨邦武看来,这些庄户还生疏得很,不过见到下面两百余人整齐划一的听着周原号令的进退,杨邦武也颇为赞赏。   虽然偶尔有庄户跟不上节奏,不过很显然已经稍有些军阵的味道。便是昨日众多在不远处嬉笑着看热闹的庄民看到如此的声威,都心下羡慕不已。   看到在周原手中调教的这些庄户一天一个模样,陈宜更是心下震动,若说昨日还有些担心,那今日他心中便认定,那些二三十个贼寇若来袭,绝对是不能得了便宜。   而中午时分和傍晚,庄子上又演练了三次贼寇来袭时的撤离,第一次的时候当然是混乱之极,很多庄户都摸不清头脑,周原也不管他们,只是让管家将能听指挥的小半人等都赏了米粮半斤。   到第二次时,庄户的积极性就高了许多,不过因为庄子大门处的争先拥挤,又出了些问题,能容七八人并排通过的大门,被众人挤成一团,还差点出了人命。周良随即让人组织好众人进门的秩序,又让人安排好众人进得庄子的安置,到第三次时,情况已经能勉强看得过眼,即使还有人不得要领,已经比前两次乱糟糟的情况好得许多。   这时代晚间的娱乐活动少得出奇,诸多事物收拾完毕后,周原无聊中也将家中的一些书卷拿来翻看一番,就算有着以前的记忆,那些诗文之类的东西也是翻得周原头晕,好在还有几本市井间流传的简略故事抄本,即使看得吃力,故事也多简单,不过还能解闷。   周原正看得出神,便听得河岸边警戒的人铜锣敲得山响,等人来报才知道有两人趁夜划了小船在庄外上岸,被庄上发觉,不过那两人都颇为机警,都趁黑顺着庄子边的青河河道摸到后面的山林。晚上也不便安排搜山,周原谅他一两个蟊贼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让庄子上戒备不要放松,不去管他。   第三日早间,两百余张简陋的藤竹木盾都已经完成,而上千只两指粗细,按照周原要求,均截取为一人长短的简易标枪也被制作出来,周原将标枪投掷之法教授下去,又让杨邦武教授给众人枪盾配合之术,场上只留两组人练习刺枪术,其余两组则在平整出来的田地上练习标枪投掷。   周原与杨邦武商量良久,知道贼寇若来,二三十人的规模自然不用怕他,或许由杨邦武领得众护院以及胆气略壮的庄户就能将他们驱赶出去,但若白虎寨众寇倾巢而出,在庄户操训还未见成效的时候,也只能据庄而守。   周原庄子上即使将各家的猎弓算上,也不过二十余张,而且猎弓力弱,对贼寇没有什么威胁。周原想起后世所接触的标枪,与杨邦武提起,才得知其实这类武器在当世的军中早已存在,只是因杀伤不如弓弩甚多,在军中已是鸡肋。但以周庄如今的情况,两人都觉得若能让众庄户熟练掌握,百十把标枪一起投掷出去,对贼寇的杀伤怕是要比二十来张猎弓要强得多。   周原对标枪的要求也简单,只需要选大约两指粗细的直枝,截一人长短,将大头一处削尖,再于便于使力投掷处标上印记即可。竹子木枝都无所谓。   山林中树木丛生,河边生长了数百年的竹林也广阔,材料不缺,二三十人一日功夫便能做出上千只把出来。   在有了前两日的基础,众庄户操练越发的认真,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   正监督着操训之事,庄子上警戒之人发现有人潜伏在青河龙王潭附近窥视庄子上的情况。周原与杨邦武领着五个护卫,顺着河道追击过去时,两个贼寇早就跳到水中游远。一条潜伏在对岸王家新庄附近的小船,从一片芦苇丛中迅速的划出,将两人接上后,也不等这边摇船追来,直接顺水划走。   站在渡口边,指着远远逃走的小船,周原笑道:“这群偷鸡摸狗之辈,跑得比兔子都快,要敢来,我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杨邦武估摸了下刚才两贼游水的距离和速度,皱眉道:“一般的山贼不会有这么好的水性,百十步的流水里,能游得这么快,接应的船又这么及时,怕没那么简单。。。。。。”   正说着,一个护院快步跑了过来,急声说道:“公子,王石头家的婆娘和小娃早上去起青河上的坡头放羊,出事了。”   周原让护院带路急忙赶去,陈宜有些生气,跟在后面对周原抱怨道:“这些庄户,你不是早告诉他们将自己家里的婆娘娃看紧?真是不省心。”   周原叹了口气道:“都大意了!也不能全怪他们,等下回去我就让七叔将他们家里所有的鸡鸭猪羊都买下来。”   几人赶到地头,只见一块河滩边的草地上,两只山羊远远的栓在一边,地上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打草用的背篓。周良已经先带了十数人赶到,本该正当值操练的王石头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娃,哭喊得让人不忍目睹,嗓子已经嘶哑。一个中年农妇嘴里塞着布团软躺在地上,眼睛紧紧的闭上,喉咙间一个明晃晃的窟窿。旁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满脸都是血淋淋的划痕,只抓着妇人的衣角,恐惧的看着四周,也不说话。见到周原等人赶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第18章 一起来投枪   周良一把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红着眼睛不停的骂道:“杀千刀的!杀千刀的!……”又老眼含泪的将王家小丫头抱在怀里安慰。   周原看那男娃的脸色,知道已经断了气,地上一大滩血迹触目惊心,还有两三根被砸得破碎的手指散在血迹中,看着男娃右手上惨不忍睹的残缺,周原已经脸色铁青,再看男娃颈上,也是被捅了个狰狞的口子。周原也不说话,蹲身下来搭手去看男娃颈上的伤口时,平日里脾气温顺的王石头如暴兽般抓狂的反抗。   “按住了!”周原冷声吩咐众人,不管王石头的反抗,将小娃略有些僵硬的身体平放在地上,细细的看着小娃伤口的痕迹,沉声吩咐道:“杨叔你也帮忙看看。”   一旁的陈宜哪里见过如此的血腥,心惊胆颤的扫了两眼,直感浑身寒气直冒,再看得小娃手上的惨状和地上的残指,几乎要晕了过去,侧过身去勉强稳住身形,听得杨邦武低声说道:“看这伤口,应该是水匪惯用的铁刺。怕不是一般的打探情况了。”   周原冷冷的道:“这附近一两百里,除了王虎那厮的水寨和江上的水匪,其他人敢有胆子到我庄子上如此狂妄的行事?”想起刚刚从对岸划出的那船,周原心下冷笑不止:明山王家么?给老子等着!   问过周围先到的人,知道王家婆娘一大早就带着一儿一女出了门放羊打草,后来王家女儿二丫独自跑回来才知道这边出了事,周原问二丫情况,女娃只是哭着指着河边的密林,再看二丫满身都是被荆棘树枝刮伤的痕迹,估计是先一步跑到树林里贼寇追不及才逃得性命。周原阴沉着脸掏出一块汗巾将地上的残指包住,让杨邦武将已经变得疯狂的王石头打晕,吩咐周良安排众人将小娃和王石头一家背回庄子。   见到周原如此沉静的行事,杨邦武终究是知道面前的周原已经脱胎换骨般的人物。   到得晒谷场,周原让人抬了木板过来,将王家婆娘和小娃放于木板上。这时全庄的庄户都得知王石头家的事,惶惶不安的有之,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有之。   周原将众人召集一起,看着场上千余众的庄户,大声道:“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王石头的婆娘和小子因独自放羊打草被昨晚摸到庄子上的贼寇害了命,就连王二丫,要不是跑得快也没有命在!我对庄子上下过多次的通知,大家或许以为我是在说大话!现在,这两人就在你们面前,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贼寇若来,不会管你是七老八十,是婆娘家,还是四五岁的小娃,都不会放过你们!要想保得你们的家,要想保得你们的家人,你们就要听从我的每一个命令。都一个个的过来来给我仔细看!”   一千多人默默的顺着王家母子冰冷的身体走过,多数人都忍不住掉泪。周原将其余之人遣散,让管家安排人帮王石头一起料理他家婆娘和小子的后事。   对着场上肃然而立的两百来人,周原沉默半晌后,沉声道:“训练三日,也有人适应不了这种生活,也有人只是为了来混两顿饱饭,我现在告诉你们,混饱饭的心思都刚给我放下!贼寇若来,你们只有用你们手里的家伙,将他们杀退,才能护得你们家人的平安。是个男人的,都要负担起保护你们家人的责任!”   操训的事周原一刻不停的督促着,更是加大加快操训的力度。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众庄户不敢再有丝毫懈怠。整个庄子都被压抑的气氛笼罩。   庄户家中的撤离演练也依旧不能让他满意,问过管家,知道还有半数的庄户舍不得将家中的粮食及其他东西搬到庄子里统一看管,周原直接让管家领着十数个护院挨家挨户的强制执行,对实在抗拒的三五家,直接拿银钱照价将粮食买下入库,只留下十日的口粮,往后要吃,直接拿钱到庄上来买就是。   既然此次白虎寨的可能会伙同大股水寇前来,除了庄上的警戒外,周原也听从杨邦武的建议,从沿河一两里处派出去两组望哨,这样若大股贼寇袭来,庄上也能稍多些准备的时间。   杨邦武问过周原周围水寨及江上水匪的情况,得知最近的王虎距离周原庄子只七十来里水路,算上纠结人手的时间,即使逆水而上,也不过两天功夫就能赶到。   杨邦武思虑片刻后对周原道:“我还是决定到江宁城一行,邀曹雄一起过来,若一切顺利,最迟明日午间之前就能赶回。”   周原点头道:“如此正好,我也想见见杨叔所盛赞的这位英雄人物。”又吩咐前院的管事林金忠,带上自己的手书,随杨邦武一行,顺便再将江宁城中的护院杂役调派十人过来。   训练投掷半日,庄户们都能较准确的掌握投掷的要点,经常下地务农的庄户的力气都比周原要大,虽然熟练度比不上他,但投掷的距离都能达到二十余步左右,最远的甚至接近四十步的距离。   趁着庄户吃饭的当口,周原让人在已经踩得平整的土地上分别以红色小旗标记出二十个目标,用木灰沿小旗围出约一丈方圆的圆圈,又对识字的护卫和书童讲解一番,让人将新做出的两千只标枪按人名贴上标记,一人十只分发下去,准备下午开始训练众人对固定目标的投掷。   陈宜对上午血腥的惧意渐渐的淡了下去,回到场上帮忙。见到周原与众人训练的严格,心里对这个表弟已经是佩服得紧,操训时也将平日的嬉闹收拾起来。   站在田埂上,看着整齐站在拉出的界线外的众庄户,周原将手一举,旁边的陈宜大喊道:“预备!”   下面一百庄户将背上绑着的标枪取下一支,拿在手中,做出投掷的姿势,看着前方的目标。   周原将手往下一挥,陈宜大喊一声:“投!”   只见随着陈宜的喊声,一道由上百只标枪组成的雨幕从庄户的手中脱出,呈曲线往前方二十余步的目标落去,周原再举手下挥,在喊声中雨幕再次形成,   如此十次过后,边上等候的杂役在陈宜的带领下,先将每个目标周围脱出圆圈的标枪检出,交给周原,由周原将其成绩记下报出,由领头的护院和已经熟悉投掷的庄户对出错较多的庄户进行纠正一番,再将收集好的标枪按人头发放下去,稍事休息后,进行下一轮测试。   仅仅数轮之后,便是陈宜,也能看出庄户们的准头已经在大幅度的提升,从原先的十中二三,到现在的十中五六,也对周原如此有效的训练佩服不已。   只用得半个多时辰,便已完成了二十轮的投掷,庄户们虽投掷的速度快了不些,动作逐渐规范下标枪落地时更能有效的插入土中,连续投掷的动作也更流畅,不过准头只保持在十中五六的水平,还有个别的庄户始终无法掌握投掷的技巧,周原也无法要求更多,吩咐让晒谷场上正操训着枪盾之术的庄户下来轮换。###第19章 庄上来客   正训练时,渡口处警戒的人来报讯,陈氏兄弟已经到庄子来了。   不比陈盛一直居于乡间的安稳,陈展江自崇宁二年得进士以来,历经官场浮尘,从一介县尉起步,历任陈留推官、巢县县令等职,后知永兴军、定州,前年时被沈相沈明仁临危受命治理河患时,陈展江力劝不得,从此便与沈明仁之间有了罅隙,年前时他被人弹劾后自定州卸任到京师待职,如今刚刚得了外放江宁的差事,算来也是经历了些官场风浪。   陈展江虽常年外地做官,不过却少有风霜之色,加之浓眉凤目,长须白面,就算他比陈盛略年长,面相上倒显得比其弟年轻得多,此时的他一身对襟黑边的宽袖长衫,外加头上折叠精细的东坡巾,长身而立间抚须而笑,与有些发福的陈盛站在一起,更衬得他有着十分的儒雅气度。   即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陈展江也看到两个晚辈急切赶过来的身影,感慨道:“几年没回乡,阿宜的大婚我未能赶上,连阿原也已经是翩翩少年郎了!先生当年常说如今的世道,为官千里,才觉家重——我也是最近才体会到先生说这话的心境啊。”   陈盛平素不苟言笑,闻言也是微笑不语,不过他听着远处庄户操训时的呐喊声,皱眉道:“阿原心气倒是壮得很啊,就怕他年轻气盛,不肯听我们的劝告。”   陈展江道:“其他不忙,先看看再说。”   “大舅!二舅!”走到近处周原恭敬的行礼笑道:“好久不见了大舅,这几年过年时也没有见到你人。”也与陈宜一起对后面跟随的陈展江次子陈瑜热切招应。   陈展江呵呵而笑,也不多言,只让周原领他们去周族祠堂拜祭——他与沈清源皆拜入周瑞坐下,后来周原虽拜了清源为师,但他本身便是周原的娘舅,与周原的亲近自然更近一步,而且他常年都在外做官,此次回乡,自然要去周族祠堂拜祭一番。   待得一行稍停,见周原要引几人去庄内稍坐,陈展江摇头道:“先带我们看看你的庄子,我刚才路过时就见到你把庄上的庄户都集中起来操训,倒还看得过眼。老二你也不要着急,我看阿原这操训还颇有些效果。”   看着周原安排在庄子外正加紧时间赶制尖矛木拒的一众人等,陈展江点头道:“没有乱套,看来你还是有几分信心能守住庄子的。”   周原点头道:“就是现在,一两百贼寇来袭,也应该拿不下我的庄子,若不是怕伤亡太大,对这些庄户的训练也不用如此的紧。”   这时候庄子里的警钟响起,陈展江见到庄上的各位农户均出得家门往周原庄院里赶来,门口五六个杂役维持着众人的秩序,庄子外制作器具的一众人等也先一步收拾齐整后集合到外院里侧,一人领一把木枪,帮助疏散到外院的人们往内院的左侧集中。   陈展江开始以为真是有贼寇来袭,见到四周训练的庄户没有动作,而周原依旧陪在他们身边,才知道是庄子上例行的演练,不由得赞道:“这不错啊,能预先演练一番,到时候真有贼寇过来,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周原笑道:“你是没看见刚开始的那天,那才是乱得一团糟,也就是每天三五次的练习,几天下来才能看得过眼点,不过若真有贼寇来,能不能做到如此还难说得紧。”   庄子大门外贴着的大幅白纸颇为醒目,陈展江走近去细细的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妙极,读完一条条奖赏分明的条文,点头道:“难怪你短短时日就能将这些庄户操训得有模有样,确实是花了不少心思啊。”   “也不仅仅是如此……”周原将庄子上诸多手段一一告知,又道:“这些庄户大多没有见过血腥,没有这些手段,怕是不能约束。而且真到那一步,我估计也有些人不能听从号令,不过只要能大略约束住,估计也就够了。”   见到庄子边上的一个挂起的白樟,陈展江又问道:“何人家里的白事?”   周原回道:“是个庄户家的婆娘和小子,今天早上去青河上面放羊,被昨晚摸进来的两个贼子害了性命。本来此前我已经下令不得私自外出,可有些庄户依旧不能听从。也许这个事后,要稍好些。”   再看过庄户一轮枪盾和投掷训练,陈展江笑着对身边的陈盛道:“你看如何?”   陈盛犹豫片刻后道:“我以为万全之策,还是让周原跟我们一起到城里为好,这里其实交给周良也能放心的……”   听得陈盛言语,周原微笑道:“我这不听话的外甥也是让你们两位舅舅费尽了心思,你们的心意我也能理解,只是身为家主没有与全庄同存的决心,不能固守自己的家园,手下即便是再忠勇,也不能全力。而且此次贼寇非为一股,上午来我庄上杀人的应该是水寇,秣陵附近有这个胆子的无非是王虎的水寨,要么就是江上水匪。我若不在,七叔安能让这些庄户尽心?”   陈展江点头道:“你二舅向来谨慎,你也不要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关于水匪的事,你料得不差,王虎今日早间便放出风声,要与白虎寨的朱家兄弟一起来洗劫你的庄子,若有来助你庄子上的,便是咱们这陈家,以后也是要给点颜色看看的——他也给我带了个口信,若你能拿出一万两银,便放你一马。现在这事已经闹得县城里人尽皆知,而且我们来之前王福也递了些话过来,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要将借你的人手要回去。”   周原皱眉道:“王虎的水寨有多少人?”   陈展江道:“我问过陈汉塔——当然,你可不要指望他手下那群窝囊废——王虎手下大小船只约有五十多条,人手有两百多,不过据说有部分手下上月被他派到浦东运盐未归,如此他能调来攻你庄子的也就半数出头,加上白虎寨的那一伙,可能在两百左右。实力确实不可小视。”###第20章 凶匪如虎   两百多人手,又多是见惯了血腥的悍匪,在陈盛看来,在这秣陵县里,着实是股难以抗衡的力量了。   周原却是夷然不惧的点头道:“凭他这么些人手,我倒有信心一战。”   陈展江笑道:“我这次来本也是和你二舅一样,准备劝你到城中避难,或者王虎这厮的气焰没这么嚣张,咱们出点银子买个平安夜未尝不可,不过既然他既然这么大地口气,那咱们也不妨与他称量称量,而且我看你庄中现在防备,倒赞成你固守。这王虎虽占了天水寨,声威颇盛,不过这秣陵县到底还不是由他说了算,我这次回去再召集二十来个护院派到你庄子上来,守住应该问题不大,估计那王虎即便是来,百十里水路也非一天能至。此外你还有什么要求,我也尽力的帮你达成。”   周原笑着道:“有两位舅舅鼎力相助,侄儿是绝不再怕那些乌合之众的,”指着众庄户木质的长枪道:“这些东西也只是看着唬人,实际对敌起来杀伤怕是有限,若能搞些军伍的枪矛过来,应该更有把握一些。”   陈展江颔首道:“这个简单!陈汉塔这人虽是软蛋,不过厢营的武备还很充足,刀具和铁甲有些扎眼,不过枪矛简单,枪我让他给你最少搞个一百把,枪头再给你一百,你自己回来组装,皮甲十副。便是你手下庄户的投枪,也能给你解决掉。”转头对着一边的陈盛道:“等会你回去便叫城里铁匠连夜赶制,叫余家的铁匠铺也加紧动手,争取给阿原搞个几百上千只。”   言罢陈展江环顾周庄四周,负手道:“如今的天下虽说贼寇四起,但也是朝廷腾不出手来而已,何况这秣陵县还是由我沈、陈、余、周几家说了算!沈相虽不被今上所喜,但朝中声望还在,近年来我与沈相即使有些不和,但与你师长关系仍好,而前日你师长来信谈及如今时事,言道朝廷现在对各地贼寇都已经有些清剿无力,各地州路大员其实多暗中稍放开了对乡间豪族的限制。那谭稹来江东半年多毫无成效后,也有意让我等整肃厢军后帮他出力。王家出了个王虎后,早已经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王虎这些年来嚣张跋扈,横行秣陵,借着王虎的威势,如今这明山王家便连我等也有些不放在眼里了,倒也该是杀杀他王家的气焰了……”   周原点点头,这王虎确实是秣陵县的一号人物,若要说秣陵县方圆百里地面上最近二十年里头号狠人,那绝对是王虎无疑。   王虎本名王六山,身量不过中等,却极为壮硕,也生得一脸横肉。他的母亲本是江宁城中的名妓,被明山王氏的前代家主王元龙看上后,纳为小妾。   只是入得王家门后,王六山之母未足月而生下他来,即使他与王元龙眉目极近,王元龙也视他为己出,但从小到大王虎始终摆脱不了被秣陵众人质疑身份的声音。   少年时的王六山已经表现出好勇斗狠的性格,等到他近二十岁时,就已经是秣陵县里出名的勇悍,打架斗殴不过寻常,而且对得罪他的人出手颇重,不讲情面,动辄断人手足,乡人皆惧之,又因他出手极为阔绰,一时成为秣陵县一众地痞青皮的头领。   不过总有些人不屑于他的出身,而且秣陵县里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也大有人在。时秣陵乡豪张氏之主张至阳因与王元龙素有旧隙,在一次街头偶遇王六山时,戏言王六山之母未入王家门之前曾与他交流过好几次床上功夫,又言王六山与他眉眼间相似的地方极多,应该是他不小心留下的孽种。   王六山当即暴跳如雷,当街拔刀将张至阳一手斩断,又连续砍死保护他的两个护院后,追在张至阳后面,在张家宅院前不足百步处将他活活剁成数块。   张家人如何肯依,随即告上县衙,时任秣陵县尉的王元杰故意拖延时间,让王六山轻易逃脱,等得张家将状子递上江宁府时,他早已经逃得全无踪影,在王家搜家拿人时更是毛都找不到一根了。   再后不出一年,张家家宅突然夜起莫名大火,一家老小连带杂役仆妇数十口人居然无一人逃出,秣陵张氏便从此没落至底。尔后王六山便带着近百号悍匪大摇大摆的回到秣陵县,改王六山为王虎,占据天水寨半公开的做起了私盐买卖,秣陵厢军和江宁府上剿了两三次,损失惨重下都无功而返,也没心思再管他。   从那以后王虎便在天水寨上生了根,二十年来声势日盛,而明山王家虽因王虎之事被秣陵众豪族联合排挤出秣陵官场,但凭借王虎在秣陵县的无双威名,王家也无人去惹。   随着近年来王虎在秣陵县已经演变成能止儿夜啼的威势,王家子弟对乡间一般富户的田土侵占开始变得明目张胆。就如与周原庄子对面刘家数百亩田庄的买卖,即使不能算是上等良田,但换个人去,也绝不会五两银子一亩的离谱价格能买来的。   当然,这些年来王虎等匪寇在秣陵横行无忌,惹得天怒人怨,连带那明山王家如此作为,秣陵众乡豪早就看不过眼,只是一直隐忍不发。而周原听陈展江如此言道,估计沈陈等族也是有了拔掉王家的心思了。   再在庄子上巡视一周,见得持枪盾的庄户整齐的呼喝杀伐之声,感受到庄户投掷标枪的气势,陈盛也觉得凭借一两百山贼水匪想要拿下周原的庄子怕是艰难,而且还有数十个忠心的护院,依靠着周家庄子,山贼多半要无功而返。   陈盛放下心来,也不等周原留饭,将自己派来的护院训诫一番,又交代陈宜听从周原的安排,——只见到操训时陈宜对周原的言听计从,陈盛也知道陈宜与周原现在的差距。他既为自己妹妹的儿子能有如此的才能惊喜,又有些气馁自己的教子无方。###第21章 形势险恶   听得陈盛对陈宜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陈展江笑道:“老二不必如此,便是我家陈瑜,虽已大婚,可未经历许多事,还不能算得上成才。你观周原,虽年不满十八,但经前次劫难后,也早不是你以前来信中所说的那般模样,就算你我二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他也是远远不如。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你要想吟伦与顺容来日成就超过你我,该放手让他们多多经历一番。我陈氏在秣陵百年基业,要继续发扬下去,子弟也要多多磨难,便是阿瑜,我也会让他领着护卫来周原庄子上来帮衬一二。”   陈盛点头称是,再细想今日所见之周原,确实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不说其他的才能,便是与自己与陈展江的交谈,虽秉承着晚辈的尊敬,可自能看出一番从容,再看他吩咐指挥庄上诸人行事,也是少有的干净利落,便是自己当年,也是很有些不及的。   陈瑜听他老子这样夸赞周原,心中有些不以为然,陈展江游宦各地,他也是一直跟在身边,自谓见识才学远非常人能及,不过既然他老子开了口,加之周原乃是他的表亲,他也不会太过计较这些。   陈盛告辞而去,陈展江将周原,陈宜及陈瑜召之跟前,让众护卫散开警戒,才对几人道:“阿宜你父亲虽居县尉数年,胆气却一贯的小,有些话我也不好对他说起,当前的局势虽不能说是危急,可这天下的贼寇闹得是越发的嚣张,就在月前,常州宜兴县里缴纳给朝廷的税赋居然被水匪强拉了两船过去,宜兴知县上报给府上,府上不敢声张,让宜兴县强令揽差的河帮补足才算完结;渠州邻山知县上任,耽误了十多日时间,府上本要怪罪,后来得之是被路上的山匪绑了去,家里拿银才赎了回来;河东安抚使年前巡视霸州,手下百十人的护卫,被逼着向山间的强匪捐了千两的过路银才被放行,何伯通督促府地的驻营去清剿,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山贼又趁势攻击益津县城,最后还是由县里富商凑钱买了个平安……”   周原听得有些惊奇,没想到如今各地匪患已经如此的严重,开玩笑的道:“如此看来,我被白虎寨的山贼抓了去,那可是平常得很了。”   陈宜倒是不能置信的张大了嘴道:“不会吧,我看过河北的邸报,不是说益津的山寨已经被州府派兵剿灭清净了么?”   一旁的陈瑜摇头笑道:“山贼攻益津时,我刚刚在邻近的信安,哪里还会有假。”   陈展江叹道:“告诉你们这些事,不是其他,在我看来,如今咱们的朝廷虽有百万兵甲,可能拿出手的,除去西军一脉,还能堪用的,恐怕也不多了。不要说北地的辽人,便是各地的匪患,早已是无能为力。除去西军各部所驻地外,各地的州府对当地的山寨水匪,若无力剿灭,只要不是扯了旗子造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是造反,能招安的也都尽力招安。王相虽有贤名,自拜相之日起也是励精图治,只是王相等诸公此时正谋划北地的大事,对府县之下也有些顾及不及,如今也都明示各地府县主官全力保持当地局势安稳,就算有些乱子,邸报塘抄也需尽力的遮掩,有违令者,皆严斥之。”   一旁的陈瑜等人还觉得无所谓,倒是周原,听到陈展江如此的说话,心里油然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看来无论在哪个朝代,这些东西都是差不了多少的。   陈展江看着几人道:“如今我们秣陵县城,匪患虽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过若任由王虎这等凶匪闹将下去,怕离那些也不会太远,月前我离京之时,朱勔就曾对我与即将出任江宁知府的杜充建言,让我们上书朝廷,借调动西军之时,抽调一部西军精锐先铲平东南诸地的匪患——朱勔一直在谋掌江宁应奉局,虽屡次被沈相等阻拦,但听他如此建言,恐怕也已成了定局。——若等朱氏将手伸进江东,那江东局势恐怕比如今的苏州也好不了多少。当然,就算将西军精锐调来杀上一遍,对如今江东的局势总有些改观。只是就算有朱家的背后推动,此事也非短短时日能成。既然远水不解近渴,预先做些准备总不是错的。而且我们身为秣陵大族,总要能保住各自家族的基业。周原此次就做得很好。阿宜与阿瑜,你们也不要以为年纪较长,不如周原的地方要向他请教。便是阿原,此次就算王虎等寇寇被打退,你操训庄户也不可松懈。上月时你大哥自抚州崇仁(今江西崇仁县)书信与我,也言道他所经各州道府,如我等豪族,也多广蓄护院以为防寇。我走了梁师成的路子,如今江宁府通判一职已成定局,有什么事都由我担着,阿原你尽管去做便是……”   陈展江并未多留,趁夜赶往城北的厢营寻陈汉塔商议事情去,陈宜与陈瑜两人留在庄上,听陈瑜说起近一年来的见闻,谈到当今的时事,才知除了京师开封等繁华之地以及西军所辖范围内还称得上匪患靖平外,其余各路州府,鲜有安宁,更不用说被朱勔父子搅得昏暗无边的苏杭诸地了。   便是陈氏长房长子陈奇所寄回的书信中,也言道如今各地的驻军都已经腐败到了极点,各地官员也多贪鄙成风,甚至每到年节时还要与山寨水匪花钱买平安的也不在少数——即使陈奇信上言语愤慨万分,周原等人也都知道他也是无可奈何。   再谈到如今朝廷内外,朝堂上与女真的金国联兵灭辽豪言壮语倒是汹涌如潮,但不要说地方镇府军的腐朽,便是开封城里的曾号称最精锐的禁军,也许也依仗不了多少。朝中诸公此次定策以西军换边镇守以图大计,然沈相等皆担心西军一旦再败,怕是百万甲兵都保不得京师安全。   “女真?联金灭辽?”听得陈瑜言语,周原心里猛然一突,他就算对历史再无知,也能记得宋分南北,开头的北宋便是因金而灭亡,莫非自己所在的时代,便已经是这北宋的末日黄花?俄而又有些无所谓的笑笑,管他那么多做什么,这天下大势,他可没有什么雄心去改变什么。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罢,他又做得了什么——便如沈明仁般贵为副相,为着大宋天子呕心沥血数十年,却又如何?   仅仅是反对那朱家父子入主江宁应奉局,就被当庭斥责,还差点被赠了少保。   只是如此的朝廷,只是如此的世道,即使没有后世的对这个王朝的了解,周原知道要想过如意自在的生活,不会如软面一样被别人随意的捏弄,手里就要掌握自己的势力才行。###第22章 美女来庄   天还未大亮,两艘平底乌棚船就悄然的靠到周庄渡口,看着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数十捆货物,周原让护院抬上岸边,割开来细细的查看。   白腊实木精心制作的枪身,澄亮的枪头,外加条条挥洒如丝的红缨,果然是实打实的军中兵器,处处都透着做工的精良。虽然枪头脊背处的某某督造的字样都被磨去,不过丝毫不影响使用的效果。   吩咐众庄户将二十捆长枪及其他物事抬到庄内,周原让管家去将银子取来,交到眉开眼笑的陈汉塔手中。   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容易,两百把被磨去督造印记的精制长枪,二十副皮甲,总共才花去六百两现银,除了管制最严的劲弩强弓外,便是制作精良的长刀也由陈汉塔送了十把。   宋朝对军队的管理极为复杂,虽粮晌不缺,但对其权力的限制极严,统领两营厢军的陈汉塔平素也插手不到地方事物,加上经常被分派到各种杂物,一年里县里上下操劳不止,所得军晌不过数十两银,再靠手下兵卒的劳作,陈汉塔的收入每年也不过两三百两。   陈汉塔今年流年不利,家里开销极大,光光想各种生钱的法子都让他愁得抓破头皮,哪里有周原大手一挥六百两银子到手的痛快?而且此事是陈展江亲自交待,营中监管也不会伸手多要,盘算下来,似这样的生意,若不是陈氏等族看管得紧,而且手里存货不多,陈汉塔巴不得天天都来上两笔。   自昨日晚间起,周原便将庄子上的警戒之事交与自己庄子上的护院,王福的手下早就集合起来,数日的赏钱也已发放下去,只等王家来领回。   送走陈汉塔不久,正操训之时,管家果然来报王家有人来访,周原只让管家与王家来人交接,言语间也须恭谨,以免让人难堪——虽然陈氏兄弟都不齿王福的行径,不过人活世上,哪能随心所欲,何况王福也是毫无根基,行商各地本就艰难,周原也没有其他的想法。   当对面敌人杀过来时,左手持盾,以手肘臂膀抵压护住头胸,双腿稍稍蹲下,斜身目视前方敌人,右手持枪奋力刺出。   周原回忆着杨邦武讲解的枪盾合击之术,为场上众人一遍遍的演示。让众人依着自己的动作学习。   见到旁边的陈宜对自己身后示意,周原侧头看过去,原来是王蝶儿领着王哲,一身绿衫婀娜的站在场外。   “周公子!”见他望过来,王蝶儿和王哲快步前行,离得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王哲扑地跪倒,口中喊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公请受小子一拜……”咚咚的以头撞地磕头不止。   周原赶紧几步将王哲拉扯起来,又制止住一旁盈盈拜倒的王蝶儿,叹道:“都是劫后余生,两位不必如此多礼。”   周原见王哲额头已经碰得发红,即使对这种礼节不在意,心下也颇为感动,见王哲挣扎着还要继续磕头,责备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要跪也是跪天地父母。如此我可消受不起。”   王蝶儿手臂被周原刚才一把抓得生痛,脸上有些发烫,心想:这周玉轩怎么还是说动手就动手,劲力也太大了。也不好再坚持。   周原见这女孩梳妆一番,倒更是明媚动人,心想难怪那陈汉塔厚脸要代儿子娶过门。   只是为免庄户分心,周原将操训交待给陈宜等人,将王家姐妹领到庄内客厅,经过刚才这一闹,周原才省起以这时代的标准,自己对王蝶儿的动作该是唐突了,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人家已经当面来拜谢,周原也要摆出正式会客的礼仪。   王家所赠谢礼相当的不菲,问过杨邦武暂时没在后,单单是给他的谢礼,就足足两百两纹银,周原笑了笑,也不客气的吩咐管家入账,倒让精心准备了一大堆客套话的王蝶儿有些郁闷了。   “此次家父所做,确实是让周公子心寒,便是小女也觉得难堪……”几句话下来,王蝶儿主动提到王福要将护院撤走的事。   周原不在意的摆手道:“不必如此,王叔所虑也有他的难处,行商各地的艰难王姑娘你也是深有体会,如今各地山匪水寨横行,所谓和气生财,得罪了他们,生意是没法再做下去的。这点上倒不如我们这些靠庄田生活的人。”   王哲学大人般的拱手激扬道:“如今城中均传白虎寨的朱家兄弟联合王虎水寨不日要来洗劫恩公庄子,小子不愿学家父那般,愿与恩公一同坚守,与恩公的庄子共存亡。”   周原笑道:“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少说话。”又省起自己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比面前这小屁孩也大不了多少,回道:“王虎要想拿下我的山庄,没那么容易,你等会与你阿姐一起回家去,好生的呆在家里才是正经。”   王蝶儿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我观公子今日庄上的气象,也确实不是区区蟊贼能轻易得手的,阿哲你等会与刘叔他们一起回去,”见王哲张嘴欲言:冷声道:“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不成?”   又转头对周原言道:“家父虽有百般苦衷,但此次弃公子恩义与不顾,总是事实,小女子虽不才,也愿从今日开始留在公子庄上,还望公子不要嫌我给公子添了麻烦。”   周原吃惊的看着王蝶儿,清丽的面容看不出做假的痕迹,皱眉道:“如你所说,确实是个麻烦。此事不可再提。”   王蝶儿道:“公子不必多虑,小女子此举也只是想尽些绵薄之力,公子莫非连我的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   周原抬眉道:“王虎他们若来,一个柔弱女子能尽得了什么力气?再说了,你一个未婚女子,居于我的庄上,你也明白的?”   王蝶儿有些气结,红着眼道:“前日我被贼寇捉去,一夜未归,如今已经是满城皆知,便是小女的夫家,昨日也送来解聘书——公子莫非以为我还有什么名节不成。”   周原挥手道:“莫非这事你还怪上我了不成?此事休得再提,等会你们就走。我还忙就不送了。”   王蝶儿道:“公子误会了,小女蒲柳之资,也知道难入公子眼……”   周原摆摆手,也不讲什么礼节,皱眉自走出去,留下一对大眼瞪小眼的姐弟。###第23章 险错   周原倒是知道王蝶儿多半是想为她王家挽回点声誉,心想:这王福虽说没多少胆气,这一对儿女倒是有些骨气。自己虽拒绝了她的要求,但光自己知道还是不够。   等陈宜问起的时候,周原借机将王蝶儿的要求说给他们知晓,陈宜直叹周原不懂美人心思,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话编排了一箩筐,听得周原直翻白眼。   倒是陈瑜在一旁感慨道:“王福倒生了一个好女儿。”   主人既然都走了,客人也不好继续留在房里,陈宜指着码头前准备离去的王家姐弟和一众护卫,摇头替周原可惜道:“你个蠢人啊,啧啧,……”   周原自转身不去理陈宜的胡言乱语,与陈瑜商议庄户的操训事,忽地听得陈宜哈哈笑道:“哈哈,小美人果真舍不得你,人家真不走了。”   周原见王蝶儿和着两个背着包裹的丫环站在码头送船离去,笑骂道:“或许是船坐不下,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然而直到两艘渡船从县城的渡口回转,王蝶儿依旧没有走的意思,反而领着两个丫环往庄子走来,找了些人问了问情况后,径直往庄户的居所地走去。   陈宜对苦着脸的周原嬉笑道:“如何?”   周原招手让杂役先去庄子外做工的人那里问问情况,不多时杂役来报:“王家小姐与庄上王贵家是亲戚,这是要在亲戚家里呆上一段时间了……”   周原只感觉到头痛。   秣陵县本就不大,王福祖上为余氏庄上佃户,周庄上的庄户也多是左近乡人里迁来。这乡里乡亲的,随便拉扯几下,沾亲带故正常得紧。要说亲戚,周原与当朝天子也能拉扯上关系,毕竟开国时周家交卸兵权后为抚慰功臣,与宋室天子有过联姻,但他真要这样出去宣扬,估计被众人鄙视之余还会被喷一身的唾沫。   不多时,王蝶儿与王贵六十多岁的老爹王石匠一起过来,周原心下不悦,问道:“王姑娘这是何故?“   王蝶儿倒是落落大方的道:“三爷爷可是我爷爷的亲堂弟,贵叔可是我的亲堂叔,我父亲这几年忙于生意,连亲戚之间都生疏了,小女子现在刚好来叨唠我三爷爷几天。”   忽然有个富贵亲戚来串门的王石匠也激动不已,满脸通红的证实,又向周原请求,因家里确实简陋,找主家支借人手将房屋打整一番,还希望周原能支借一些生活用品。   旁边的陈宜一旁挤眉弄眼对着他一阵偷笑,周原已经无语,将王蝶儿喊到一边说道:“先不说其他,现在我的庄子上已经被王虎这些贼寇盯上,王虎的厉害,这个你也知道,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贼寇若来,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轻松。便是昨日,我庄上便有不相干的两人丢了性命,你这简直是胡闹啊!”   王蝶儿眨着眼睛道:“周公子怕是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是走亲戚呢。”   周原摇摇头,气苦道:“我是言尽于此了,你也好自为知。”   抬手招呼个杂役过来领着王石匠到庄子上找管家支取,想想又不太放心,让管家过来,趁着庄子上人手都够,吩咐管家靠着庄子的边上赶紧搭建一座单独的木屋出来。   搭建房子也简单,周原头痛的是这丫头在庄子上的安全,不过听王蝶儿说那两个丫环是专门留下来照顾她的,总比一人独居的好些,加上离庄子也近,晚间警戒的时候多用些心思就是。   正思虑着的时候,杨邦武打马从渡口飞快的赶了回来,周原正被王蝶儿的事搅得头痛了,大声笑道:“杨叔回来的正早,末不是江宁刚开城门就往回走?”   杨邦武顾不得喘息,急急的翻身下马,将周原引到一边,急声说道“这次真的是好险!若不是我去了江宁这一趟!这次险些误了公子的大事!”   杨邦武将一物交到周原手中,压低声音苦笑道:“我那同僚曹雄,这几日不方便出行,而且脾气倔得厉害,不愿意过来,这些不去说他。此次我去江宁,也将公子庄子上的情况对他讲了讲……”   杨邦武就着地上的沙土,将庄子的轮廓大约描了下来,继续道:“以前我虽在西军中待过数年,不过行军布阵之类非我擅长,我们都以为只要将庄户集中到庄子上坚守,贼寇拿不下庄子,锐气若失就必会退却——但这是万万不可取的。”   指着外围临河的数千米地方,杨邦武苦涩的道:“贼寇若来,十数二十条船,多为平底的沙船,就算是如今的枯水季节,可以靠岸的地方除渡口外,也有三四处之多,前后不需要半炷香时间就能集合在庄子外……”   “先不说你庄上农户撤进庄子的速度能有多快,即使全部安然入庄,我们守着庄子不出,贼寇则能在你庄子外大肆破坏,公子府上的庄户即使受过这几日的操训,也只能勉强依庄坚守,但贼寇若在庄子上顺势放火,庄户必定心绪大乱!而且公子的庄子背后就是大片的松林,贼寇都为心狠手辣之辈,若被他们逼回庄子,再顺风放火,松林大火一旦燃起,那时候可就……”   周原照着杨邦武的话一思量,登时一股寒气透背而上直冲得头皮发麻:若后山松林火起,以周庄此时离松林的距离,多半会被大火引燃,那对周庄里的众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而庄户此时心神已动摇,前后均无路可走,全庄上下,绝无幸免!   看着庄子上各处正听从自己号令忙碌着的众人,周原眼前瞬间浮现出灾祸后的那一番惨绝人寰的景象,心里阵阵发寒,也暗道一声侥幸:幸亏贼寇未来,还有时间准备,或许贼寇下不了手放火,或许贼寇有可能想不到这些……   但他周原还能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愚蠢上不成?   环视庄子一周,周原将心里的其他心思压下,定神对杨邦武拱手道:“还请杨叔教我。”###第24章 权宜之计   杨邦武让周原将手中数层汗巾包裹的纸张摊开,指着上面简略的图样说道:“如今贼寇多半就在最近一两天就会袭来,你庄子上操训的庄户不停。如今第一个要做的,就是马上安排人手将你庄子外的松林砍伐出十余步宽的空地出来,这样即使贼寇上岸,将我们全部逼入庄子,也不至于坏到极致。”   “其他所有的庄户,男女老幼全部动员起来,分出大半人手,以渡口和易于贼寇登陆的地点为重点,沿河岸照着庄子外面一般,蹶土为墙,墙高至少以齐胸为准,墙外遍插长杆木枪竹矛。贼寇若来,则能稍拒片刻。操训的庄户,依旧分为四组,一组做为预备,留在中处,其余三组每组警戒两百余步,分布在这数段土墙后面,最好还要多备拿油浸透的棉布团以及其他易燃的物品,这样贼寇若来,有木刺及胸墙,则不能轻易上岸,岸边之人前持枪盾刺击,后面之人投掷刺枪,以及引燃的油棉等物驱敌,如此尚能坚守!除留下渡口处的防护外,余下护院及我等,则骑马策应各处,若庄户不离心,则守庄足以!”   言罢杨邦武看了看沿河的地形,对周原感慨道:“也幸亏是旱季,河中水浅,能靠岸的不过就三四处地方,只需对这些地方加力防护,只要准备充分,贼寇久攻不下也自会退去……”   听得杨邦武照着图样一番叙说,周原心思大定,让管家将一众事物马上吩咐下去,对着杨邦武感激的拱手笑道:“若不是杨叔,此次真是怕难得逃过这一劫了。”   杨邦武苦笑道:“这都是那曹雄的计策,依他所说,如此准备妥当后虽算不上万全,但一般的贼寇必不能轻易入庄。不过他也言道:仅仅如此的防备,终究不是良策,最终还得想办法将这些祸患消除才是。”   周原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此次事了,我也有心将庄子做一番改动,如今天下匪盗四起,便是我们这府治之旁的县城,也算不得太平……”   周原将陈展江所言大略对杨邦武叙述一遍后道:“说不上其他,若匪患不禁,如今能结寨自保方为存世之道,不瞒杨叔,今日早时,我便得了一些东西……”   让杂役将与陈汉塔交易的诸多兵器都抬到晒谷场上,周原笑道:“杨叔你看这些东西如何?”   杨邦武随手从地上数百只长枪中拿起一只,试了试,赞道:“还行!这跟以前我们西军中所用的都没多大区别。”   周原点头道:“这些都还只是府县厢军最基本的武备,朝廷的禁军及边军的装备远胜过此,但如此精良的兵甲在手,不要说是对着北地的辽人,便是府地的乱匪,朝廷也是无力清剿,兵无血勇,将无胆气,谈何靖土安民?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这些东西拿在自己手里,贼寇若来,也有几分凭仗。”   这时王蝶儿见到杨邦武赶回,上来答谢杨邦武救命之恩,又奉上两百两纹银,杨邦武哈哈一笑后坦然受之,知道王蝶儿有在庄子上呆下去的意思,他也不去劝阻,这女人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几分,指着王蝶儿的背影对周原感慨道:“这小女子,虽生的柔弱,但也有好几分男儿的豪气。”   庄子上所有的人都动员起来,千余人都分派下去,庄子上的管事与庄户里有些威望的老人统领下,到黄昏时分,以渡口为重点,连三处易于水匪登陆的地点防护在内,总计长达千步的胸墙已经初步砌成;五尺长短,一头削尖的木矛和竹枪斜插在两尺厚的土墙外挖出的坑洞中夯实,分为不同的角度斜指向外,单单三尺长短的距离上,就安插有十数只之多,还有更多的由两三指宽竹片制成的尖刺,密布在土墙之上,而易于船舶靠岸的几处地方,竹枪木矛更为密实,近岸的滩地上订下的细小竹刺多如牛毛,而渡口处除了留出三尺宽的出口外,土墙比其他地方更为厚实,各种刺矛分布得更为严密。   即使站在近千米外的晒谷场边上,王蝶儿也能看到绕着河岸的土墙外密布的枪矛如林。而青河汇入溧水的入口处,也已经拒木刺矛竹钉遍布。整个庄子的防御宛若刺猬一样。虽谈不上固若金汤,但一般的水匪绝对是难以下口。   王蝶儿也看到自午后开始,周原便将庄上所有脚力好的走马集中起来,和着平日所用的马匹,凑成三十余骑,再从护院和庄户中挑选出骑术过得去的,由他亲自带队,在杨邦武的操练下,紧急练习奔马突袭之术。   王蝶儿知道骑马绝不是轻松事,她从周原开始笨拙的动作就能看出他的骑术简直毫无基础。只是没想到仅仅是练到天黑时,周原已经能稍稍打马快行,不由对周原超强的学习能力暗暗吃惊。   当然,她也知道周原吃了不少苦头,就她亲眼所见,都知道周原一下午的时间,摔下马背不下二十回,却毫不停留的又翻身上马,心里也不得不惊讶他的毅力。   庄子后的松林砍伐声依旧不停,两百多人大半日的奋力砍伐下来,已经将周庄外墙与松林的距离隔开了十来步的距离,砍下的松木除了被剔下制作刺矛的枝外,木材都被暂时堆码在庄内空地,其余枝叶都被拖到河岸边扎捆码放。   普通的小树倒还好说,不过周庄背后的松林里一人甚至三两人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工具,仅仅凭借人力砍伐,其中辛苦可想而知,十多人轮流上阵,一颗三两人合抱的大树就要耗费近一个时辰,还好这样的树也只需要砍伐十来颗。   如此多的人手动员起来,即使将县城里采购一空,庄上的许多物件依旧有些供应不及,午间才从江宁赶回的林忠又被周原快马派到江宁城去再次采购,除了斧头、铁锯、等大量杂物外,最最重要的是要在江宁购买到足量的燃烧性够强的油料,只因这左近的灯油实在远远达不到杨邦武记忆中的那种猛火油效果,更不能让周原满意。###第25章 水寇袭庄   全庄上下忙碌一天,给王蝶儿修的木屋也中途停了下来,王贵家中简陋的情况也没办法招待城里来的贵客,派到王贵家帮手的仆妇三头两头的往家里支借东西,周原便索性让庄子里按自己平日的饮食给王蝶儿主仆送去,王贵得了王蝶儿的好处,也知道这富贵亲戚只是找个借口好留在庄上,再说自己家里的情况也没法接待这贵客。   周原安排人送来的餐食,王蝶儿当然不会拒绝。毕竟富贵之家的饮食习惯让她对王贵家的招待也感觉难以下咽。用过饭后她随意的在庄子上走动,巡逻警戒的护院都知道这个美得炫目的女子是前数日被周原从匪窝里救回来的富家小姐,留在庄上不走,心下都猜测怕是对年少的周原有了意思,都不去打扰,只是心里都道:便是自家的女儿,就算对谁有意思,也顶多找机会多看两眼,多说两句话,这富家小姐倒有意思得紧,干脆搬到庄子上来了……   天色已晚,等将夜间警戒事物安排下去,周原问起杨邦武江宁之行的情况,杨邦武对自己的昔日同僚倒有些抱怨:此次回江宁,原以为他是要寻名医将他的病根治好,可这家伙居然是要把他多年军功所得,以及各位好友所赠的两三百两银子全部拿去去给一个花楼的姑娘赎身,只是那姑娘早在他回江宁的几个月前就被蒋山(今南京紫金山)道观的那位贵人赎走,他又寻上门去,被道观外的一众护卫殴成猪头轰出门外,这几日正在江宁养伤……   周原听了哈哈大笑,对杨邦武劝道:“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杨叔也不要放在心上,男儿汉活在世上,若没有一点追求,那又有什么意义……”心下倒是对这个能够不但一掷千金为红颜,而且连蒋山那妖孽都敢招惹的人物更是好奇。   该来的总归要来,第二日入夜不久,周原刚刚将明日的诸般事物对几个管事安排下去,正一边与陈家哥俩闲聊,一边借着烛火看书时,渡口处的铜锣忽然猛然的敲击起来,周原将手中书卷放下,未等走出门外时,渡口处的铜钟也已经响彻了寂静的夜晚。   庄子上的众人都显得有些慌乱,周原吩咐丫环将皮甲给自己穿上,管家周良已经和王威领着二十多个护院来到跟前,杨邦武也是一身皮甲,将腰刀拿在手中准备妥当。   听得钟声已经响了五下以上,周原严峻的对准备带着护卫前往的管家说道:“护院交给杨叔与王威!七叔安排庄上众人的疏散即可……”   杨邦武领着十多人先行骑马往渡口紧急赶了过去,周原则与平日里安排操训事宜的护院留下,与陈宜等人疾步赶往晒谷场上,将柴垛点燃。   这时候庄子上的钟声也敲击起来,即使平日里已经演练了多次,听得贼寇真正袭来的警钟,庄户们大多慌了神,急惶惶的往庄子涌去,管家也安排了几个脚快的杂役敲着铜锣催促着庄户拖家带口的往庄子里集合。   多日的操训有了些效果,即使慌乱,受过训练的庄户很快的就往晒谷场上集合起来,周原让杂役将枪盾和标枪一一分发下去,不多时,就听得远处河面上突然一阵的喧哗,借着天上清冷的月光,能看见数艘长梭子般的木船往渡口处快速的集合过来。   来得好快!周原心里一阵发紧:即使在里许远的河道上放出远哨,也未给庄上争取多少时间。   当头两艘船已经靠上渡口,十多个贼寇未等船停稳,便嗷嗷直叫的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此时的渡口处仅有今晚警戒的十来个护院先行赶到防护。也幸亏白日里赶工修出的土墙,虽然简陋,但对这般涌来的贼寇也有了明显的防御。贼寇在渡口上岸的人虽多,但土墙的缺口狭窄,墙外的竹枪木矛密如刺猬,短时间里也施展不开,墙后的护卫人数虽少,但都拼死抵住缺口,贼寇一时也奈何不得。而这时杨邦武等人也已经骑马赶到,十多人持刀枪冲杀一阵,杀得三五人,将贼寇又赶下河去。   周原心下稍安,此时普通的庄户正成群的往林家院子赶去,但王蝶儿和丫环却仍在晒谷场边好奇的逗留,周原立刻让杂役将其赶走。   平日里操训的庄丁除了三五人未到外,都已经收拾齐全,周原照着白日里的安排,让三个护院先领着三组人手,将贼寇容易登陆的几处先行分兵防护住,自己与陈宜陈瑜领着余下的一组人手往渡口处去支援。   明月当空,合着匪船上的火把,即使离着近千步的距离,周原依旧能看见贼寇纠集了二十多艘大小船只,头前登滩受阻,贼寇也没有轻易放弃,周原赶到时,贼寇十数艘船只正在渡口外三五十步处呈扇形集结。   渡口处的空地上,浸染了几滩血迹,还有褐红的血水从地上匍匐不动的身体上渗透出来,还有一只断臂被扔在一边,也没人去管。   周原见对面百米外一艘丈高的大船正降下帆来,头前并排站立的三人,正对着这边指点着。而溧水对岸的王家新庄也隐约有不少人头涌动,似乎在看这边的热闹。   周原不去管它,听见杨邦武喊人来给刚刚受伤的护院抬下去包扎伤口,周原过去看时,见那护院正是平日颇勇武的李重,肩头被刺了一记,血已经将衣服侵透。   周原皱眉道:“感觉如何?要紧不?”又让杂役准备将人送到庄子上休息。   护院李重道:“不碍事,”挥了挥手,示意还能活动,又红着脸道:“刚我捅死了一个,嘿嘿。”   周原点头道:“不错,有功!赏!”吩咐身边有些晕血的陈瑜将功劳记下。   见李重不肯下去,周原也不坚持,毕竟今晚贼势汹涌,怕是不能善了,庄子上人手也有些不足,与杂役一起给李重包扎一番,让人去将这边的战果给其他几个地方都通报下去。也让自己庄子上这些没见过血腥的庄户提提心劲。   看着河边的一圈土墙和如同刺猬样的长枪木矛,王虎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周庄是如今这副模样,皱眉对着身边文士打扮的二当家王全说道:“这才短短两天时间,和前日老五所说的情况大大的不同啊,老五这混球探的狗屁!”   王全道:“将老五唤来便知,”侧头吩咐手下去唤人。   未几,一个精瘦汉子上得船来,抱怨道:“他娘的,两日前我来的时候可没外面这道墙和这些玩意!刚刚一趟就折了我们五六个好手,这周家小儿倒不简单。”###第26章 临敌乱   王全笑道:“这周家小儿若是好相与的,朱当家怎会求到我们头上?”   旁边朱雷黑着脸哼声道:“莫非诸位当家都怕了不成?若是诸位胆怯,只需给我手下几十人安排两条船,诸位只管看我等的手段!”   王全对朱雷笑了笑,说道:“朱当家误会了,大哥以为呢?”   摸着鄂下髯须,王虎豪声笑道:“既然来了,没得让道上其他好汉看我天王虎笑话的道理!给诸位兄弟传信,一柱香后擂鼓发力,老五,你对这里的水情熟悉,让他们多安排几个地方试试。朱当家你手下的人手也分派到渡口这处,其他不论,拿下周庄,大家才不枉辛苦这一场。”   见得对面的船阵分为数队,除了渡口正前方集合了四艘船外,其他几处容易登陆的地点均分出一两艘,杨邦武眉头紧皱,看向周原道:“这些人该不会轻易退去了。”   周原点头道:“总要打过才知晓!”   看了看周围的形势,周原对杨邦武说道:“此处有我足以,杨叔你带着十个护卫在后面为我们压阵,若有何处不支,还得劳烦杨叔费心。”见庄上农户还有数百人未撤进庄子,周原皱眉让手下杂役再去督促。   水匪分出二十多艘船将阵势排开,不多时鼓声响起。水匪分为四组,奋力驱船,船头前均有穿皮甲的数人高举火把,也有少数悍勇者坦胸露乳,挥舞着长枪刀盾等简陋的兵器,叫嚣着冲向岸边。   周原手下二十多名护卫均手持藤盾和枪矛,立于渡口土墙之后,四十多名庄丁手持标枪立于阵后,待得水匪两艘快船靠上渡口,众匪下船蜂拥之时,周原手一挥,大喊道:“投枪!”   除数只或近或远的偏离目标外,其余数十柄头前紧绑着尖锐铁箭头的标枪飞入水匪船阵前,将八九个抢先登上渡口的贼寇扎得实在,一人身上少则三两根,多则六七根,便是穿着皮甲的一个匪首,脸上也被戳了一根标枪,扎进半个脸颊。那贼寇也是血勇,将标枪一把扯下,从身边人抢过一张木盾,不顾脸上涌动的血水,吼喊着让后面众人快速跟上。   两队人很快接上阵来,与周原手下护院的枪阵撞上,被严阵以待的护卫数轮捅刺后,便有五六个匪寇倒在阵前捂着明晃晃的伤口哀嚎不止,也有极悍勇的三五人与阵前的护院厮杀到一起,此时后面的贼寇又顶着投枪冲上前来支援,只是贼寇人多杂乱,不如护院这边的枪盾阵型严密,不过百十息时间,顿时被捅刺得坚持不住,纷纷后退不止,后面的匪寇被前阵的惨状赫得有些心虚,周原又挥手让后面的庄丁连续数轮投枪,杀伤数名匪寇,即使头领顶盾拿刀枪驱赶,匪寇此次锐气已失,均有些畏缩不前,王威则趁机领着众护院持枪顶盾强压过去,墙外码头不过十余步见方,众匪骤不及防下,被众护院借机杀得数人,纷纷退回船上水中。只是再要追赶时,旁边七八条船纷纷划靠过来,王威只得领着众护院再退回墙后,严阵以待。   交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接阵的众护卫已经有十余人挂彩,两人当场毙命,一人被刺中胸腹要害,也没几口气在,还有一人脸上被砍了一刀,伤口血肉翻滚,眼睛也有一只不保,好在其余几人伤都不重。   也没有时间为死伤者悲痛,周原让人将死去的护卫抬到一边,安排人为受伤的人裹伤,重伤及不治的让杂役送到庄上,见对面的匪寇都将船划退,暂时没有再杀过来举动,心下稍安,抬眼往其他地方看去,眉头不由得大皱。   其余三处容易登陆的地方,已经多处险情,几处地方都已经有数名贼寇翻过枪矛阵和土墙,而数十名庄丁虽手持长枪藤盾,人多势众,却如软弱的羊群般被几个贼寇驱赶得混乱不堪,幸亏杨邦武骑马领着数名护卫赶去救场,将贼寇杀得三四人,两人翻墙逃回河中,余下一人仓皇中往庄子深处逃去,杨邦武只派出一骑领着三个庄丁追赶,与众护卫往下一处贼寇涌进的缺口扑去。   周原看得眉头直皱,将身后的护院头领王威喊来吩咐道:“我去支援那边,此处你必须守住!若有人无胆坚守,你手段可尽管使来。”   王威肃容道:“此处交与我就是,公子自管去,此处若有失,唯我是问!”   手中没几个可用之人,便连随同陈展江历练数年的陈瑜都被眼前的血腥刺激得面目苍白,周原也无法思虑太多,将会骑马的庄丁选了五个出来,打马往左边出现险情的地方赶去,那边已经有十数贼寇围聚在岸上,七八人翻过墙来结阵将庄户驱散开,其余五六人正在墙外合力清除土墙上的竹枪刺矛。   周原一马当先的冲至,也不减马速,不管贼寇手里的枪矛,大喊着后面的庄户跟上,冷面刺马直接往贼寇阵中撞去,不但此处的贼寇看得胆寒,就连远处正救场的杨邦武都一阵心惊。   周原所骑虽不是良驹战马,但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重量,竭力提速猛撞下,虽然马身上被避让不及的贼寇刺入数根长枪,然而巨力冲撞下,贼寇本不严密的结阵被立刻冲得溃散,一人被马踏中,一人被撞飞,马虽伤重不支,依旧将后面的一名贼寇直接压倒在身下。   早在与贼寇接触之前,周原已经翻身跳下马来,借着滚动将冲势化去,立刻将腰间匕首抽出,揉身而上。   趁着人仰马翻之际,周原将一名背身救人的贼寇头发揪住,一刀抹过其咽喉,随手丢在一边,在另一个贼寇还没发应过来之前,一刀刺入其胸膛,又一刀捅进地上正挣扎着要爬走的一寇咽喉。   那穿皮甲的首领虽被周原冷眼连续杀人的手段惊到,依旧指挥着地上的人爬起来往周原围杀过来,周原却是错身让过直劈来的一刀,旋身挥刀将举刀之人后颈割断。   这时那头领已经将手中长矛直刺过来。周原避让不开,只拿左手格挡一下,只是力气不足,被长矛刺入肩部,皱眉忍着肩部的剧痛,周原借着长矛刺入的冲力后退将矛卸出,缠手抓住矛柄逼上前去,右腿曲膝顶在那头目胯间,趁着头目疼得蹲身捂住下体的时候,匕首已经插入他的喉咙。   后面余下的几匪吓得掉了魂一般惊恐的转身往土墙翻去,外面拔除刺矛的匪寇也被周原杀人如麻的举动赫到,一起跳进水中逃上船去。   周原再迅速追上前去,赶在尾后一寇翻墙之时,一刀插在那寇的腿上,将惨嚎中的此寇拖下来拿刀柄砸晕,再探头看土墙外时,其余众寇已经追之不及。###第27章 险恶局势   刚刚的一番剧烈动作,周原已经感到力气不足,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庄丁,周原待气息稍平厚喊道:“谁是头领?”   李二牛弱着声音道:“主家,王护院刚刚被杀了,我们……”   周原提起短刀走上前去,啪的一下扇在李二牛脸上,对着众人大骂道:“操你娘!你们吃屎长大的?这么多人连几个土匪都拿不下?你以为庄子被他们打下来你们婆娘娃还有好日子过?他妈的活这么大人,有没有一点男人的血气?连我这个十六岁的小子都不如!不要让我认为你们都是将脑袋缩到裤裆里的龟孙,是男人的都把头抬起来,把你们的家伙拿捏好,你们的爹妈,你们的婆娘娃,就靠着你们才能活下去。”   指着李二牛道:“现在起你是这里的头目,你死了就王三,王三死了还有赵平……”   将操训时选出的头领一一安排下去后,周原大声道:“李二牛,现在我相信你能做好,你们都是一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死了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逼着李二牛将被杀掉的头领的头颅割了下来,扔到面红耳赤的众人面前,周原厉声道:“他们也不是铁打的,都跟你们一样!将没死的那个给老子绑到庄上去,他娘的,不要让老子看不起!”   望着打马而去的周原,李二牛心里羞愧难当,即使依旧很是惧怕,也凭空生出一股勇气来,也知道要将庄子守住才有让家人活命的希望。   踌躇半饷,李二牛才鼓起勇气捡起那头领的脑袋,没敢拿眼去看,只忍着心里的恐惧,高高举起后红着眼颤声喊道:“都给我听好了!守住了庄子,杀光这些王八蛋!”按照平日里教习的记忆,让众庄丁将此段的防阵竭力排好。   贼寇此番进攻未果,河面的大船上将进攻的贼寇召了回去,依旧围在渡口外的河中,杨邦武牵马来到渡口处,身上已两处挂彩,还好都没伤到筋骨。   看着河中正在集结的匪寇,周原皱眉道:“杨叔先歇息片刻,怕还有一场恶战。”   杨邦武点头,能感觉出这伙贼寇骨头颇硬啊。刚才一番交战,不过小半个时辰,即使借着各种优势杀了他们二十余个,也没有将他们打怕。   其他几处庄丁经过上一轮的血腥后,胆气略有增加,大都持着长枪站到土墙外,还有几个胆大的翻到墙外将刚才贼寇破坏的刺枪尽力的安插一遍。渡口处刚刚周原离开后又被贼寇冲了一次,不过王威领众人防御得当,虽又被伤了几个护院,不过比对面贼寇的损失总要小些。   只是王虎手下的这些贼寇却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听着一众贼寇在不远处的河面上大声喧哗喝骂,对刚才的挫折毫不在意,王虎也不惧这边看见,直接从大船上搬下诸多酒肉给众多手下分食,再大声的对这些贼寇许诺破庄后的好处,激励起众寇的气势。   一柱香功夫后,匪寇再次集结了十数艘船,除了渡口附近的十来艘外,刚才差点得手的两处地方也分派了两三艘,待大船上鼓声响起,众寇纷纷划水冲来,头前三艘船一起靠在渡口,靠前的十数人多持简陋的盾牌,没有盾牌的也手持木板,或斗笠等遮挡,先在渡口处分前后两阵站住脚,然后就见后面的船上十来个大汉大喊声中,将一根长栈板抬上渡口,由前阵的贼寇持盾护持,顶着投掷过来的标枪冲击着缺口处防守的护院。   周原心下一沉,就算他再对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无知,也知道此时情况大大的不妙了!只是他没想到贼寇吃过一次亏,就已经想出了对策。   杨邦武与王威知道要糟,立刻喝喊着顶到阵前,又让后面的庄丁换持枪矛结阵顶到后面。   长达七八米的栈板就有两三百斤的重量,加上十来个贼寇携力猛撞之下,岂是这边单薄的防阵所能抵御?正当其冲的前列拼死抵挡下,也只稍阻一瞬,登时便被冲散,王威等人竭力抵开来,但贼寇只稍阻一息,登时又被冲散,奋力组织众护卫的王威被猛力撞到胸口,直飞出去生死不知。众贼寇将正面阵势撞溃后更不饶人,借着势头喊着号子奋力猛然左右大力搅动,虽未将渡口的防阵一次完全冲溃,却也让防阵上人仰马翻。得手的贼寇将栈板扔在一边,纷纷伙同跟上的众匪往墙内显现混乱的阵型扑来。   此时势急,其他地方已经顾不得了,见周原提刀准备去填缺口,杨邦武按住周原的肩膀道:“我去,你将其他地方都看好了。”领着几个护卫提刀往被贼寇冲出的缺口扑去。   趁着打了这边一个措手不及,后面的贼寇又抬着一张栈板往缺口处冲了过来,其他的众寇则飞快的清除着渡口土墙外的防护,除了一处较平缓的登陆地点还有两船贼寇在冲击防御的土墙外,其他的贼寇都迅速的往渡口处集中起来。   见到这边势急,周原迅速调集最近处的一组庄丁过来协助防守,杨邦武领着人厮杀一阵,将领头的两伙抬栈板的贼寇杀散,只是后面的贼寇都已经靠拢了过来,在土墙内持枪顶盾已经结成二十多人的阵型。而外面的群匪蜂拥上渡口,七手八脚下,渡口土墙上的障碍已经被清除得干净,入口处虽然狭窄,但不断有贼寇从被墙内众匪护住的口子处填补进来,将阵型往内不断挤压扩张。再看到已经有十多个贼寇从土墙上翻过,周原已经脸色铁青,让后面投枪的庄丁全部换上枪盾,结阵往翻墙过来的众寇围扑过去。   即使靠着不凡的身手周原又拿短刀杀了几人,但身边的这些庄丁实在是还不能信赖,即使拿着枪盾,见到血腥后也多腿脚发麻,对着扑上来的悍匪也是畏缩的居多。周原左右呵斥怒骂着指挥,甚至拿刀在后面威逼劈砍,才勉强将阵形稳住,见了血腥,再与众贼对峙片刻后,占据人数优势的众庄丁才勉强能稳定心神与对面的众匪僵持住。只是这时候渡口处的土墙已经被贼寇控制住,近二十步距离的墙上都已经被清除得干净。###第28章 退守周庄   王威刚才只是被撞背过气,刚刚已经醒了过来,人没有大碍,又提刀与众护卫拼死顶上,险险将阵型稳住。   杨邦武被王威替换下来,也不及休息,急声道:“渡口必须守住!其他地方公子只需留十数二十人即可,有敌袭则燃大火投到墙外拒之!将人手全部集中到渡口这里,不然绝撑不到你庄上的人撤离啊!”   周原回头望去,只见周庄大门前依旧是混乱而拥挤——就算事先有那么多的准备,等到凶匪临近的时候这些乡民的恐慌也是能够想象的,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未疏散进庄的居然还有半数左右,若是此时渡口的防线再崩溃掉,那可真是无法想象的灾难。   ……   月至中天,此时离警钟敲响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即使周原在渡口处集结了百五十人,但渡口处仅仅杀进墙内的贼寇就有近百人,双方战死者已经近五十,虽然在众护院和杨邦武的拼力搏杀下,贼寇死伤超过庄子上一截,只是随着上岸的贼寇越来越多,加上护院们拼杀得几近力竭,整个渡口的防线已经是摇摇欲坠。   试图在其他地方登陆的贼寇见得这边防线松动,即使墙外的大火依旧猛烈,却还是在附近等待机会,一是拖住这边的庄户,不让其有机会过去救援,也是在等大火熄灭后有机会翻墙而入。   庄门处的人群已经疏散完毕,但周原依旧能看见还有好几个庄户的房舍前还有人影走动,对这些不肯进庄的愚人,周原心里恨得骂娘!   此时的杨邦武及众护院无人身上不带伤,都是累得汗出如浆,好些人拿刀的手都在发抖,虽依旧勉力的搏杀着,可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一旦将手下的这几十个护院折了进去,就凭这些初临血腥的庄丁,护庄那只是空谈。   只是双方战线胶着,即使想先退下来,也不是易事。   对着周原头痛的问题,杨邦武却是老道,杵着刀道:“那也简单,这些匪寇虽悍勇,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让我领着十余骑冲杀一阵,他们必定抵挡不住,然后你们即可马上撤回庄子,只是可惜了这些马了……”   周原道:“先顾着人!马不要了!”同时又让陈宜陈瑜去通知其他地方的庄户赶紧往庄子里撤去。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折在这里。杨邦武心里暗叹,挑选了十来个护卫,稍稍歇息一会,都牵马来到渡口左侧的小坡上,将距离拉开。   即使对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很多不舍,杨邦武也只能不再痛惜,整顿好阵型后,随即打马前行,同时拼命的刺马提速,指挥着众人往土墙外聚集的贼寇奋力撞去。   十余骑一路提速,威势着实惊人,那边的贼寇眼见到这边的形式,知道这些人要玩命,不少人都往墙外退去,也有半数的勇悍勉力结阵严守。周原与王威领着十多名护卫拼力杀出一阵,待得杨邦武等人近了,纷纷闪身避过一边。   即使有少数血勇的贼寇拦截,马势一起,又岂是人力所能抗拒。杨邦武等人也是左右挥刀斩落,十余骑沿着土墙将贼寇的阵型直撞个对穿,未等众贼寇收拢阵型,杨邦武已经领着剩余的六骑打马回杀过来,待到再次冲破匪阵时,仅仅只剩得杨邦武和另外一个护卫还骑在马上。   此时贼寇在墙内的阵型早已混乱不堪,周原趁机指挥众人奋力前压,连番刺杀下终于将贼寇驱至墙外,后面的几十个庄丁立刻照着周原的吩咐,将大堆引燃的材枝快速的丢到墙边,只是这时渡口处的贼寇阵型已经稳固,虽隔着道火墙,依旧有不少人跃跃欲试的想冲杀过来,周原也顾不了其他了,只能一边命人严阵以待,一面与众人将刚刚掉下马来的几个护院扶上,一行人提着刀枪往庄子里逃去。   贼寇虽岸上无马,但见得众人逃散,立刻便有十来悍匪冲过火墙直杀过来,,被周原杨邦武与王威等人联手杀得三四人后,才不甘心的退回到渡口。   见这边断后的都是群狠角色,众寇也不再忙追来,在渡口处将人集结好后,又将碍事的火扑熄,喧闹着略事休息。   王虎等人下了船来,清点了下死伤,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几番争斗,两百余人的队伍,光战死及伤重难治的就有三十多人,残废的也有十多人,即使其中近一半都是朱老大手下的人手,但对王虎来说,也是让他心痛的损失。   渡口处还有三两个没来得及抬走的庄户尸体,王虎命人将其脑袋都砍下来留着待用。看着正往庄子里退去的一行人等,王虎心想:若要将这庄子拿下,怕是还得要填进去几十条人命。不过事已至此,若就此罢手,怕是真要成为道上的笑话了。   王虎一边吩咐将重伤的抬到一边,一边纠集着人手,见到周围的庄户家里居然还有人没逃,王虎狞笑着对朱老大说道:“那些个草窝里的,就麻烦朱当家辛苦一趟了。”   众人逃到庄子里,周原让庄丁和众护院都集中起来,连带陈氏援助的十五人,四十一个护院,七个已经战死,还能再战的也不过二十九人,也是个个身上带伤。倒是庄丁损失不大,两百人的庄丁,只死伤了十来个,其余都还完好。   只是如今前后院中站着的这千百号人,大多面无人色,惶恐不已。   这些都是没见过血腥的乡民,乍然看到庄上护院和庄丁的惨状,皆是惊惧失色,那些有亲友丧命其间的乡人更是嚎啕悲哭,加上一些伤重垂死者的嘶吼,夹杂着胆小孩童的哭喊,整个场面当真是一团乱麻。   周原皱眉不已,吩咐众杂役丫环先给伤重的人包扎止血,再把那些忍不住痛的伤者,通通和着战死者的尸体一起,先抬到偏院的空房里安置,如此也让这里的气氛少了些让人惶恐的死气。=========================================== 阅读更多章节请登录看书网 http://www.kanshu.com 看书网 - 原创小说网站 ========================================== ========================================================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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