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情史》由飞库小说网http://www.feiku.com 授权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提供本书的下载服务 1.下载电子书,就到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2.阅读更多精彩在线小说,请访问飞库网:http://www.feiku.com 3.TXTBOOK原创中文网正式上线,欢迎作者达人入驻安家,发布书籍即可优先推荐:http://www.sxcnw.org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的话 作者的话 1、现在的题目为暂定,希望能有朋友帮忙想个更好的题目,谢谢先~~~~。 2、这小说全部采用女性视角推进情节,每一节以该节的视角女性为题目。 3、人物设定如下: 男主角:李世民 主要女角(即有视角的女角): 李瑛(李世民的嫡亲姐姐,名字虚构) 长孙明(李世民的元配正妻,后来的长孙皇后,名字虚构) 杨洛(前隋公主,杨妃,李恪之母,名字虚构) 杨曼(杨恭仁之从侄女,原为李元吉之元配正妻,名字虚构) 韦珪(韦妃) 其他女角(即没有视角的女角) 韦尼子(韦妃之堂妹,韦昭容) 阴贞烈(阴妃,阴世师之女,名字虚构,这个要不要加视角待定)公告:本小说已开通了一个Q群,欢迎本小说的读者加入,与偶这作者增加交流与沟通:79064771 01 李瑛 01 李瑛隋大业十一年,夏,长安街头。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和大哥、二弟分别坐着三骑马缓缓而行。大哥走在前面,我和二弟并肩于后,只看到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肃穆沉稳。二弟却是东张西望,没一刻闲得下来。也难怪,他自小跟着父亲游宦,各处山水见得多,留在长安的日子却很少,不像大哥留在河东的老家照看我们这些家人,常能到长安来,他就只能抓紧这难得的时刻,尽情地把都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忽然,二弟一下子蹿到路边一群人丛中,挤了进去看什么热闹。我连忙一边叫着前面的大哥停下等候,一边赶上前去。却见二弟又已滑溜如泥鳅般灵活的挤了出来,一脸喜色的道:“姐,有桩好事儿呢。明天武校场那里要举行一场比武大试,说是要为秋天时份皇上巡幸北疆之事挑选卫队。明天我们都去玩一下吧?”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大哥已插口进来:“二弟你胡闹什么?你看这告示最后说的是什么?年满十八的男丁方可参加比试。你……”他的手指差点没戳到我鼻尖上——“是女的。而你……”又指向了二弟——“还不到十八岁。所以你们全都……没门!”二弟向着大哥吐了吐舌头,还想要争什么,大哥却已拨转马头,继续前行了。他只好也与我并肩跟了上去。一路上,却只听得二弟在我身边嗤嗤的一直在偷笑,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满脸狡黠之色,心中一动,低声道:“你的小脑瓜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二弟俯身过来,在我耳边说:“姐,你说我自称是十八岁,有没有人会怀疑?”我打量了一下身边这十六岁少年的高挑身材。二弟确实是长得比同龄人显高,他要说自己是十八岁,确实也不会有人生疑。我笑道:“怎么?你还是死心不息想去参加明天的比试吗?大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明天有件要紧的事要带你去办,你怎么能溜了?”二弟腮帮子一鼓,说:“哥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反正这趟我要在长安多呆些日子,有什么事非明天办不成?没事的,明天赶着哥起来之前就走,最多回来后听他唠叨就是。姐,你也来,这样哥就不能只唠叨我了,你也帮我分担分担嘛。”我忍不住往他额头上打了个爆栗:“好啊,你就只会在这种利用姐的时候想到我啦?”“不,不……”二弟笑着躲避,“要不这样,我想办法让姐也能参加比试。”“什么?”我讶然地止住了这姐弟之间常有的打闹。二弟眨巴眨巴眼睛,满目狡狯之色:“姐要穿上男装,肯定是个英俊少年,谁看得出是我们李家的三小姐啊?”后记:1、其实不习惯写后记,因为没有那擅长写后记的朋友那份才情,不像她那样写得那么好玩有趣。这样吧,有则写之,无则省略就是。2、翻看了一下《资治通鉴》,发现这段时间杨广在太原,刚刚任命了李渊~~~ORZ,真不给偶面子,让偶没法让情节配合得上这史实~~~~那只好“剧情需要”为重,广爷你给偶晾一边去吧!公告:本小说已开通了一个Q群,欢迎本小说的读者加入,与偶这作者增加交流与沟通:79064771 02 李瑛 02 李瑛次日,我果然就穿着一身二弟平日的衣装,一大清早,趁着大哥还在睡梦之中,与二弟一道,偷偷的牵上马,蹑手蹑脚的溜了出门。以前我跟二弟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做这种瞒着父母兄长捣鬼的事,之后回去再若无其事的齐齐受罚,这时重温旧梦,心里竟还是按捺不住的咚咚乱跳,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时间还早,我们二人在城内胡乱转了几圈,才到武校场去。登记姓名的时候,我略一沉吟,把自己的名字拆开,写上了“王英”二字。二弟在旁吃吃的笑,直说:“这名字够普通,起得好!”便挨着我的名字写下了“王民”二字。果然没有人怀疑我是女扮男装,更没有人怀疑二弟不够十八岁,大概要到选拔停当的时候才会认真地核查身份吧。就这样,我们顺顺利利地进了场。进场才四处张望了几下,忽然有人从后面一拍二弟的肩膀,叫道:“你这小子,怎么也来了?”我们一惊回头,看见那人的模样,不由得齐声叫道:“琮舅舅?”原来身后之人是我们娘亲的从弟窦琮舅舅。琮舅舅狐疑地从我看到二弟,又从二弟看到我,说:“你们两个搞什么鬼?来这里干什么?”二弟笑嘻嘻的道:“那琮舅舅又是搞什么鬼,来这里又是干什么的?”琮舅舅气道:“你这没大没小的臭小子!我来这里当然是参加比试的嘛。这次比试能上名次的,就可以选拔进卫队里去,参加秋天的北巡,有机会接近皇上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二弟连连点头道:“对啊对啊,所以我们也来参加嘛。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让琮舅舅你一人专美?”琮舅舅气得直翻白眼:“你满十八岁了吗?还有你……”他指着我,“……你不是……”话犹未了,二弟已扑上去一把捂着他的嘴巴,道:“琮舅舅,这可是我的三哥,你可别乱说话。”看着琮舅舅干瞪眼生气的样子,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连忙把二弟拉开,向他斥道:“二弟无礼!”转头又向琮舅舅说:“琮舅舅别生气,我们只是来凑凑热闹,试试身手而已,不会真的去参加什么卫队的选拔啦。”琮舅舅悻悻然的道:“别开玩笑了。你们姐……呃……兄弟参加这比试,其他人还有机会赢吗?为了凑热闹就这样坏了人家的前程,安的是什么心嘛!”听了这话,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明白了琮舅舅的担心所在,看了二弟一眼,说:“这次比试分射术、马术、搏击术三项,我和二弟就分别只参加一项好了。二弟,你参加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射术嘛。琮舅舅一向骑术精良,一定是想参加马术的项目吧?那三哥怎么办?参加搏击术么?”琮舅舅脸上神色稍霁,道:“射术有你这小子参加,其他人还哪有机会拿头名?我也只好选马术了。”二弟担忧的看着我,低声道:“可是姐你能参加搏击术吗?其它两项都可以使巧,这博击术却是要跟对手正面交锋的,姐在力气上还是吃亏啊。”我笑了一下,道:“不要紧,搏击也能以巧取胜的嘛。再说,我们只是来玩一下,也不是非要拿头名不可的。我们这样的身份,拿了头名惹人注目,不是更糟吗?我说二弟,你也不要太好胜了,三甲之内的名次就不要拿了吧。”二弟摇头一笑:“那怎么行?既是参加了比试,就要决出个高下。让赛这种事情我才不干。最多赢了之后赶紧溜人,让第二名的去中选。”正说着,忽听得金鼓齐鸣,却是负责比试的大小官员进场了。在礼官的一声“下跪见驾……”的吆喝中,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二弟却是好奇心重,一边跪下,一边竟偷偷的抬头往上张望。我一手把他的颈脖按下,道:“你作死啊,给礼官看到你偷窥圣驾,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名!”二弟嘀咕道:“我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见过皇上嘛。上次跟爹去洛阳的时候,隔得好远,他到底什么样子都根本没看清。”琮舅舅在旁边笑道:“真是少见多怪的娃儿!不过你别想得太美,这种场合,估计皇上是不会来的。他还不如留在宫中的温柔乡里呢。要见皇上,还是争取这次能进入北巡的卫队吧。在长安这天子脚下,宫禁重重的,要见着皇上的面儿反而还更难呢。”正说着,跪叩之礼已毕,我们三人随众起立,二弟赶忙抬眼往前面的高台望去,果然正中的龙座仍然空着,皇帝并没有亲临。我怕二弟感到失望,拍拍他肩膀,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爹爹也算是皇亲国戚,以后总有机会让你能面见圣驾。”却听二弟道:“咦,左首第一位坐着的是个女子。她坐那样的位置,这里地位最高的就是她了。她是宫里的人吗?这种场合怎么会由一个女子来主持大局?”琮舅舅又开始嗤笑起来:“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娃儿……”我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说:“琮舅舅干嘛总是对二弟说这种刻薄话?二弟少在长安,宫里的事知道得不多,有什么稀奇的。”转头对二弟说:“那是皇上的二公主。皇上就只有两个公主,大公主南阳公主已经下嫁给许国公右卫大将军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身边就剩下她这一颗掌上明珠了。南阳公主为人刚毅,这二公主也半点不输于她姐姐,其实更是尚武好勇,当真是不让须眉。代皇上来主持这比武大试,倒是很合她的性子。”琮舅舅接口道:“这二公主平日时常都插手政事,据说甚至有一支卫队就是由她统领的。你看她下首处不是还坐着个女子吗?那是宗室杨恭仁之从侄女,她可是二公主的得力助手。说起来,这是北朝女子的流风遗韵,我姐你娘不也是这等人物?阿瑛你也是擅武的,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博得那公主她们的欢心,以女子之身而能晋身仕途,也是一时佳话啊。”二弟笑道:“我姐岂是屈居人下之辈?巴结这公主就为了听她使唤吗?姐要的是独当一面,不是领一支卫队,而是领一支军队!”我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的白日梦都发完了没有?要是给人发现了我女扮男装参加这比试,光是一条欺君之罪就足以死无葬身之地了,还说什么博得公主的欢心?还有什么独当一面、领一支军队,二弟你恁地大胆了。在长安城里、天子脚下,可不要乱说这种大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是隔墙有耳给人听了去,参我们李家一本心怀鬼胎,你就害惨了爹爹啦。”二弟吐了吐舌头,低声笑道:“看来我果然是不宜久居长安的,私下里说说笑都要前怕狼、后怕虎的顾忌着,这种日子过得真不痛快。”“所以呢……”我语重心长的道,“你就不要总觉得大哥为人拘谨。你跟着爹爹长年在外,就撂下他一人独力担着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又近在长安的,给朝廷天天盯着找茬子,不是他那种诸事唯谨的性子,我们家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回啦。你在长安这段时间,就收起你的狐狸尾巴,学乖一点,别再给大哥添乱了。”“是了是了,不过这次比武不来都来了,你就让我放肆完这一回吧!”我禁不住抿嘴一笑,道:“我也是觉得给大哥约束得太过气闷了,所以才这么跟着你来这里胡闹捣鬼。否则呢,其实我应该拦着你才对的。”后记:1、琮舅舅~~~~完全是看着史书上记载他以前曾跟小李有过节而编这一段,过节是啥却没人知道~~~~以前看过一部小李的历史小说,编的理由倒也不错,说他小时候跟小李比剑,虽然比小李长了两岁,但还是输了,于是不甘心,在小李收了剑之后又突然从背后施袭,把小李的右肩给刺得流血~~~~~不过只是在后来的谈话中提到这往事,详情就没写了,遗憾啊遗憾~~~~2、杨公主的封号是不什么也是8知道,本来想编一个,可是偶最怕就是起名字(无论是小说名、人名还是这封号名,于是索性不编,就叫二公主算了~~~爆!跟某些小说家不知道长孙皇后叫什么,就索性也不另外编名字,叫她的姓氏长孙就算了有得一比~~~~)3、朋友看了这一章,说:“这称呼真乱,大哥、二弟、三哥……”我答曰:“记得住叫三哥不叫三姐,已经够好了~~~~” 03 长孙明 03 长孙明我与哥哥站在武校场的门前,李家的大郎建成满头的大汗淋漓,仍在不断地向我们连声致歉:“都怪我没有管教好二弟,早说好了今天到府上见面的,竟然一大早就溜得人影不见,实在是太失礼了……”哥哥温和地微笑着,道:“不要紧,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有机会亲眼目睹李家二郎在武场上的英姿嘛。”我看了哥哥一眼,心中暗暗好笑。哥哥说这话,不知道李建成会怎么理解,认为他是真心表示不介意,还是在讥讽于他?李建成面色白了一白,显然是把哥哥的话理解成讽刺了,强笑道:“长孙公子千万不要误会,其实事前我只跟二弟说了有要事要他跟着我去办,并没有清楚的说明是到府上去。唉,我本来也是好心,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没想到……”说着摇头叹气了好一会,才又道:“所以二弟也不是成心要失礼于令妹,长孙公子请千万体谅,还望公子在令舅高家老爷面前多多美言。实在是……实在是……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昨天听了他想来参加这比试,当时就该想到这小子绝不会甘心于我说他一句就罢手的。”我拢了拢耳边的发丝,笑道:“事已至此,大郎也不必自责了,我们还是进去看看二郎他们比试得怎样了?”李建成连声称是,领着我们进了武校场,先往签名的榜文看了一眼,指着“王英”的名字说:“这个一定是阿瑛那三丫头的化名。”哥哥点点头,道:“那‘王民’就该是二郎了吧。”“不错。嗯,二郎是参加了射术的项目,这是他的强项,倒不用担心。可是阿瑛……” 李建成又细看了一下,惊道:“她参加的是搏击术!这不是疯了吗?一个女娃娃,怎么斗得过人家男子汉?输了倒也罢,刀枪拳脚无情,若她因此受了什么伤,我这……我这……”说着东张西望的找搏击术的所在。我看了一眼场内,却见围了三个圈,成品字形,最靠近高台的那个圈子正是进行搏击术的所在,另外两个圈里分别正在进行着射术与马术的比试。我向哥哥使了个眼色,对李建成说:“搏击术就在高台旁边,大郎赶紧去照看着瑛姐姐吧。我跟哥哥去看射术的二郎就是。”我和哥哥挤进射术那个人群圈子的时候,比试官正在点名。叫到“王民”时,只见一个身子修长的少年举手应到。哥哥在身边笑道:“怪不得他敢冒充十八岁的男丁,果然这副身架,任谁都不会有疑。”点名之后,比试官就讲述比试的规则。原来是给每人分发一顶头盔戴上,盔顶有一小撮红缨。比试者共十人,一同在场中策马奔走,一方面要射中别人盔顶的红缨,另一方面当然也要防备被人射中自己的,一旦射中就等同毙命,必须退场。至于其它部位被射中倒是不妨,能坚持比试就可继续留在场上。每人还获分发一袋羽箭与一把长弓,马匹却是参试者自己带来的马匹。随着比试官一声呼喝:“备马!”各箭手纷纷忙于给马匹备鞍。只见场中的李世民左手执弓,右手提着马鞍,却是迟迟没有行动,面上神色犹豫不定,似在思索着什么。哥哥皱了皱眉,低声道:“他是怎么搞的,还不赶紧备鞍?比试马上就要开始,射术之类的输赢往往就在一箭之间,这样迟疑不决,错失时机,可不就糟了吗?”哥哥虽然喜文厌武,但毕竟我们的父亲曾是当朝第一神箭手,射术的诀窍,我们小时候都经常听他说得多了,虽说有眼高手低之嫌,眼力却到底是不差的。正说着,比试官已经喊了出来:“开始!”其他比试者都飞身上马,却见李世民竟是一甩手就把马鞍抛在地上,纵身跃起,就这样直接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肚,斜刺里扑向观看的人群围成的圈子边上。众人“咦”声未绝,马影闪动已到了圈子边缘,他一勒马缰,马头偏转,沿着人群边缘飞跑起来。我眨了一下眼,却忽然不见了马背上的李世民,正惊奇之际,听到哥哥笑了起来,说:“你看清楚了,他在马侧。”定睛看时,才发现原来李世民没有正身坐在马背上,而是整个身子贴着马匹的右侧横吊着,而右侧正是人群围成的边缘,这样他的身子等于是藏在了马身与人群之间,怪不得眨眼之间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他左脚和左臂分别搭在马背上,右脚紧紧勾着马肚,作为身子横吊马侧的着力点。长弓横放,以马背为支撑,阳光照耀之下只见箭尖的铁镞闪着寒光。“嗖嗖嗖……”声不绝于耳,羽箭从马背上迸射飞扬,向着看见这一幕而一时惊呆了的其余九名箭手的头上激射而来。事起突然,那九名箭手中有八名甚至还来不及驱动坐骑奔跑,头盔上的红缨已应声中箭。竟然还未真的展开比试就已经落败,那八名箭手一时之间只能面面相觑,神色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可是还有一名面貌彪悍的少年箭手,身手甚是灵活快捷,竟及时缩身一伏,羽箭只是险险地擦过他盔顶的红缨。他一避开这一箭,立时一夹马肚向着李世民身后飞跑过去,仍是矮身伏在马背上,以马头为掩护,提箭也向李世民射去。李世民手上的长弓方向一转,改成架在勾着马背的左脚之上,羽箭继续一支紧接着一支向身后追来的箭手射去。那箭手虽然显见射术不凡,一时之间仍能支持下来。但李世民头盔上的红缨在前,被他自己的身体完全遮挡着;那箭手头盔上的红缨却正对着李世民的弓箭,全靠马头掩护。但他若全然躲在马头之后,就无法瞄准李世民发箭;要发箭攻击敌人就必须伸出头来察看对手所在的方位,这时头盔就会暴露出来。这一来,李世民是稳稳地占着几乎不可能中箭的有利位置,对手却要冒着被他射中的风险才能有还击之力。在场观看的人群都已看出这形势的一边倒,知道李世民已稳操胜券,取胜只是时间的问题。哥哥摸了摸了下颌,笑道:“早听闻李家的二郎射术了得,有机会步当年爹爹的后尘,成我朝第一神射手。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只是呢,这小子也未免太爱夸耀自己的才技。他这样侧身吊挂马边,我能明白他的用心是为了藏身于马身与人群之间,先求立于不败之地再谋攻击对手,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但连马鞍也不备,骑着光背马就敢与敌手较量箭术,他这是在比试射术呢,还是要同时把人家的马术也比下去啊?”我微微一笑,道:“哥哥这次可是看错了,我看二郎不备马鞍,也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嗯?是吗?”“哥哥没注意到一件事吗?二郎身材高挑,若备了马鞍再侧身吊挂马边,受马鞍的位置所限,他的身子就不得不吊挂在马身中部。可是他身子长,这比试的关键部位又在头顶的红缨处,马身前部恐怕不够长,不足以遮挡红缨。但现在不备马鞍,他可以灵活地调节吊挂的位置,迁就身子较长的情况而靠后吊挂,让马身前部足够挡住红缨。人家备马的时候他皱着眉头想着什么,大概就在心里估算着自己的身子与马身长短的比较吧。”哥哥失笑起来:“果真如此吗?那他这心思可比我的还要细致敏捷了。不过妹妹也不赖嘛,他片刻之间审时度势,妹妹也片刻之间全然看穿在眼。”我笑了一下,道:“哥哥就只记得爹爹是我朝第一神射手,可不要忘了,爹爹当年更让突厥等蛮族镇服的,可是他的机智才略。射术之道,再精妙入微,也不过是小道。固然是英雄了得,到底不过是匹夫之勇,只是有益于战事,却无助于大势。能运筹决胜,扭乾定坤者,才是将帅之才,国之栋梁。我们既无力纵横于战场,就更得在这谋略帷幄之道上多下苦功了。”哥哥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不错。要配得起做我长孙家夫婿的,岂能只是一介武夫。若只是光凭武勇过人,才智识略却赶不上爹爹的,我也不甘心把妹妹你交到他手上啊。”正说着,忽听得“拍”的一声,随即惊呼声四起,似是场中又起了什么变故。我们忙凝神注视场内,但见李世民一扭腰肢,已正身坐回马背,面上却是一副百般无奈的神色,完全不像是他赢了比试。再细看之下,却见他手中的长弓竟是断作了两截,手指间鲜血一滴滴的落下。后记:1、终于换到长孙妹妹的视角~~~~李瑛其实不是小李的妻妻妾妾,但好些地方不借用她的视角没法写~~~~2、朋友看了长孙妹妹的名字,说:“名字起得好普通~~~”。我在小说里写小李说:“这名字够普通,起得好!”其实是偶的心声~~~~(爆!) 04 长孙明 04 长孙明我们刚才只顾着说话,都没细看场内的争斗,一时都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事,对眼前的变故莫名其妙。却听得旁边一人叹道:“可惜可惜,真是可惜,那弓竟是受不住这少年连续发箭的劲力,在最要紧的关头给拉断,把他的手也割伤了。”原来如此。弓箭都是官方分发的普通弓箭,善射之人却往往越强的弓越能显出射技精良。李世民平日用的大概是他自己专用的特制强弓,已习惯了强力发箭,这时战到要紧处浑忘了手上拉的是普通长弓,禁不住他这样起劲的拉,十几箭下来,竟是断了。这一下,形势完全逆转,李世民手上无弓,没有了攻击之力,只有挨射的份儿。他也索性不再躲在马身之后,坐回马背,手执那断了的长弓,苦笑着直面这余下的唯一对手。那箭手也不再趴伏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忽然他咧嘴一笑,把手中的长弓往李世民处一抛,叫道:“接住了!”李世民伸手一捞,把他抛来的长弓接下。他则纵马跑到那八名已经落败退场的箭手旁边,顺手取过其中一把长弓,回身再次面向李世民,抽出三箭,架在弓弦上,平举胸前,瞄准对手,却没有马上放箭。李世民也抽出三箭,同样地架在弓弦上,平举胸前,瞄准了他。二人就这样互相瞄准着,却一动都不动。全场寂然无声,众人好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到另外的马术与搏击术场上的声响传来,感觉上却遥远得犹如从九重天外传来的一样。在这寂静之中,只见李世民手上的鲜血滴落得更快,只因刚才被断弓割伤的手指现在又用力地拉弓。我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想:“这该会很痛的吧?”但场中的李世民丝毫不予理会,双目如猎鹰般紧紧盯着对手,没有看手上的伤势一眼。忽然,两人几乎是同时扣响弓弦,双方各三支羽箭呼啸相向而出。只听得“叮叮”两声,其中两箭的箭头都撞到了一起,落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第三箭却没碰上,分别向着对方急射而去。箭如流星赶月,那箭手手上的长弓“拍”的一声,却原来李世民第三箭是瞄准了他的长弓射去,那箭手躲避不及,长弓立时被来箭射断。那边李世民却是身子一侧,轻轻闪过来箭,手上又是“嗖”的一声,第四箭已紧追而至,笔直地插进了他的红樱之中!一时之间,全场仍是一片寂静,好像大家都被这眩人耳目的对决迷魂了一般。过了一刻钟,人群中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笑容慢慢在李世民年轻的脸上绽放,他手一扬,把长弓向那箭手抛回去,高声道:“决定胜负的最后一箭,是这把弓发出的,获胜的是它!”那箭手也笑逐颜开,左手接住长弓,右手举起一个拇指:“弓是死的,人是活的,赢的是执弓的人!”李世民一摆手,道:“今天咱们不分胜负。他日拿我常用的弓来,再跟你一决高下!”场外观众齐声呼喊:“并列头名!并列头名!”主持比试的官员飞奔直上高台,弯身与台上的公主低声商议了一阵子,又再飞奔回来,高声宣布:“射术比试结果:王民与史利二人,并列头名!”众人又是一阵欢声雷动。身边的哥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笑道:“我现下终于明白,为什么爹爹生前那么着迷于射术之道,原来果然是这般的有趣。”后记:1、初稿打出来时传给朋友看,她问:“你确定你写的是历史言情,不是历史武侠吗?”(ORZ~~~)2、为着她这句话,修改稿中加了长孙妹妹看着小李手指滴血,觉得是自己的心在滴血的段落。可是,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太狗血~~~~其实不想那么快触及长孙妹妹的心理的感情方面~~~~(后加:这一段已经改了。) 05 长孙明 05 长孙明这时听得马术场上也传来欢呼之声,我们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比李世民大了两三岁的少年坐在马上,举手向欢呼的人群致意。李世民向他大叫:“琮舅舅,你也得了头名啦?”那少年得意地竖起拇指向他摇了摇。李世民一把揽住跟他并列射术头名的那个叫史利的少年箭手的肩膀,亲热得好像跟人家是已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欢蹦乱跳的叫道:“就剩我三哥了,我们一起去看他,他肯定也能获得搏击术的头名。”不由分说的硬拉着人家就往高台近处的那个圈子跑去。我和哥哥也跟在后面,与李世民保持着两三个人的距离。其实他正在兴头上,拉着那新结识的史利叽叽呱呱的说个不住,估计就是紧贴在他身后,他也不会发现我们。这时因射术与马术都已结束,所有观众都围到搏击术的圈子去,当真是人山人海。搏击术因为要两两捉对厮杀,所费的时间就比射术与马术要多,我们挤进去的时候,正好是淘汰到最后的一对准备开始对垒。只见场中二人,左首是个虎背熊腰的青年壮汉,手执一柄长枪,臂上肌肉鼓涨,显见是个势雄力大之辈。右首却是个身材薄削的少年,左右手各持一剑,虽然个头较矮,但面色沉静如水,气势上倒也不输于对手。却见李世民在人丛中向右首的少年直扬手,大叫大喊:“三哥,加把劲啊!我和琮舅舅都赢了,等着你跟我们一齐包揽所有头名呢!”李建成已站在他身边,一手揪下他的手,喝道:“你还嫌胡闹得不够吗?”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包扎手上的伤。李世民笑嘻嘻的道:“哥先别急着气,回去我任凭你责罚,是打是骂都好,现在先要支持瑛……英哥哥!”这时听得比试官一声令下,场中二人都飞身直扑对方,一上来就是近身肉搏。我问哥哥:“这左首的是谁?武艺很不错啊。”哥哥说:“那是元德太子的千牛备身柴绍,其实他都已有功名在身,本不必来参加这种比试的。大概他为人好武,是想来这地方以武会友的吧。。”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身手如此了得。看他矫健力雄,只怕瑛……哥哥不是对手呢。”却见场上的李瑛仗着身子小巧伶俐,并不与柴绍正面搏击,而是灵巧地游斗,窥空闪电一击,马上又跃开。这种打法如果用在纯粹地靠蛮力取胜的莽夫身上,确实能以巧取胜。估计李瑛能一路连挫强敌的杀进这最后决斗局,靠的就是这一招。可是柴绍绝非只得蛮力,看他虽是体魄雄健,但跳跃腾挪也是一般的矫捷灵便。这样再斗得几十个回合,围观的人们就都渐渐看了出来,时间一长,李瑛毕竟是气力不济,奔走纵跃的速度已慢了下来,好几次险些避不开柴绍的长枪而受伤。我侧头瞄了一眼李世民那边,只见他面色焦躁,紧握在胸前的双拳微微发抖。显然这样的局面连我也看得出来,他自然更早就明白了。但他身在战局之外,饶是他平日再怎么的智计百出,这时也是束手无策,无从相助。这时,柴绍一声暴喝,长枪如出海蛟龙般直向李瑛胸口刺去。李瑛急速向后跃开相避,但连番恶斗之后再遇强手,她终于气力不继,才一落地,双脚一软,竟是站立不稳。柴绍好不容易窥得这个破绽,本能地就往前扑去,枪尖抖动,向她面门扫下。李瑛急忙双剑往上一格,当的一声大响勉力挡住。柴绍变招神速,手指在枪杆上一压,枪头还架在李瑛的双剑上,枪尖却往下刺去。李瑛双手执剑还在用力把长枪往上挡,无法回防,只好脑袋往后一仰,想尽量避开枪尖。枪尖在她面前掠过,却是刺中了她的发髻,一挑一拨,一头乌发散开,飞扬舞动,全场哗然。众人哗声未绝,忽见人群中一个黑影飞起,直扑向柴绍。柴绍长枪还架在李瑛的双剑上,来不及收回,只得枪柄一举,当作棍棒使用,向那人影砸去。那人左手一长,迎着砸来的枪柄往柴绍的方向一推,借力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一翻就翻到柴绍身后,凌空落下,竟是正正骑在柴绍的双肩之上,左手捏住他的咽喉要害,右手执着一把短剑,剑刃就架在柴绍的头顶,喝道:“你敢伤我姐,我要了你的命!”是李世民!这下兔起鹘落,观众以为柴绍的长枪已刺穿李瑛头颅,正骇然之际,李世民却在三招两式间就制住了柴绍,眼见他手起剑落,柴绍马上也要脑袋开花,只听得两个声音同时叫起:“二弟,不要!”一个声音来自人群之中,是李建成;而另一个声音,却是来自场中,那黑发披肩的少年——不,人们眼中看见的,分明是个少女——站了起来,面色惨白。李世民顿住手中的短剑,往李瑛望去,急道:“姐,你没事吗?有没有受伤?”李瑛摇摇头,道:“柴公子的长枪只刺中了我的头发。他一刺进来,以为是刺到我的头了,赶紧就把枪尖往上扬起,那是有意相让,不欲伤我性命。你不要鲁莽,快快下来。”李世民纵身跳下,扑到李瑛身旁,一手扶着她,一手伸到她头上去摸了一摸,确认那里连血都没流一滴,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柴绍怔立当场,忽然脱口道:“你……你是女的……?”忽然,从人们的头顶上方传来威严的女子声音:“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有人女扮男装参加比试,有人半途跳进场中妨碍比试,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信?”众人一惊抬头,只见高台之上,那二公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柳眉倒竖,一副雷霆震怒之色……后记:1、杨公主要发飙了~~~~~请各位可以不出门就躲在家里,如果要出门,务必带备雨具,不要站在树木与有尖端形状的东西下面,以免被杨公主的雷霆之怒所伤~~~~(爆!)不过李氏姐弟就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啦,受死吧~~~~2、朋友说李瑛长发飞扬那里很梗~~~虽然她说是梗得很满意,但还是让偶郁闷~~~偶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写,才能让李瑛的女儿身暴露出来~~~~~ 06 李瑛 06 李瑛公主这一站起来呵斥,场中所有人都吓得连忙下跪——除了二弟。他仍直立当地,一脸鄙夷不忿之色。我赶紧用力一扯他,低声喝道:“快跪下!”他这才悻悻然的慢慢跪了下来。只听到二公主的声音在头顶继续响起:“你叫王英,是不是?”未等我回答,只听得身后脚步声急响,却原来是场外的大哥这时抢进场内,在我们姐弟之前跪下,叩首道:“公主殿下,草民李建成,是唐国公李渊长子,这两人是草民的三妹与二弟。三妹其实叫李瑛,‘瑛’是‘王英’二字的合并。二弟的名字是李世民。他们二人糊涂大胆,化名前来参加比试,都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管教不严之过。可是他们如此希望参加比试,实在也是渴望为国效力,为君尽忠,万望公主殿下明鉴!”公主却是一声冷笑,道:“你还真会狡辩啊!李瑛男扮女装,混进来参加比试,完全是目无皇法,无视朝廷威严,还说什么为国效力,为君尽忠?朝廷律法都不遵守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忠君报国!”身边的二弟猛地抬起头来,朗声道:“瑛姐姐想参加比试进入卫队,怎么就是不遵守朝廷律法了?朝廷又有哪一条律法,说女子是不得忠君报国的?公主您自己不也亲自统率着一支卫队么?如果瑛姐姐这就算是目无皇法,那公主所为,又算是什么?”这番公然顶撞公主的话一出,把在场的人全都吓得目瞪口呆。虽说公主确实统率着一支卫队,但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一点朝廷宫内自然是人人心知肚明,但哪会有人敢这样公然坦陈真相,而且还是当着公主之面?我吓得手脚冰冷,连忙往高台的方向看去,却见公主脸上竟未动怒容,只冷冷的道:“你叫李世民是吧?刚才射术得了头名的?哼,是我宽宏大量才许你与别人并列射术头名,你马上就得意忘形,以为可以恃宠生骄、对我无礼了吗?”这番话入我耳中,尽管明知眼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仍是不由得热血上涌,怒气勃发。这女人的嘴巴实在是太恶毒了,居然把二弟最引以为傲的射术说成是全凭她恩赐才得到的头名,这对二弟来说不正是最侮辱他自尊的话吗?二弟就跪在我身边,我马上就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中烧,全身都在微微的发颤,呼吸声也变得粗重急促。可是现在万万不是发火的时候,我连忙一手按住他肩膀,抢先开口道:“公主殿下,一切一切都是民女的不是。二弟少年无知,正所谓“童言无忌”,还请公主大人有大量,恕他口不择言之过。至于民女,确实罪犯欺君,无可饶恕,请公主发落吧!”公主仍是冷冷的道:“你欺君之罪我自然会罚,可是李世民也犯有中途跳进场内扰乱比试之罪,你可不是要说我这是公报私仇,借此打击他对我出言无状之举吧?”我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公主嘴巴委实是太厉害,说话尖酸刻薄,还占着公主这样凌驾众人之上的高位,跟她再说什么都只能是自取其辱。却听到身边的二弟以跟公主一般冷冰冰的语气说:“公主既认为我其实不值获得这射术头名,那就请公主收回去好了。至于中途跳入场中扰乱比试,我只是想保护瑛姐姐性命周全,就算这事再发生一次,早知道会有这获罪受罚的下场,我还是一样会这么做!这罚而不改之过,最该受罚。但瑛姐姐若早知道公主竟会如此震怒于她欲仿效追随公主榜样之心的话,就一定不会再到这里来。她已知错,罚又何益?再说,怂恿唆摆她男扮女装混进来的,是我。瑛姐姐之罪,就请公主一并都罚在我身上吧!”公主冷笑道:“你倒很会装英雄,代人受过嘛。可是我赏罚分明,你的射术头名,我既发得出去,就不会收回来。至于你姐弟二人的过错,该怎么罚我就会怎么罚,该谁受罚我就会让谁受罚,绝无亏待,也决不滥刑!”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都已感到绝望,谁都不再争辩,只是沉默着等待这二公主的降罪。后记:1、杨公主原来是杨女王(爆!)~~~~其实打腹稿的时候根本没有想把她写得那么凶,完全又是偶的手在写的时候脱离了偶的脑的控制,越写越恶毒~~~写到偶自己都害怕起来——当然不是害怕自己写出来的杨公主,而是害怕把杨公主和小李之间的关系弄得如此恶劣,以后怎么扳回来啊~~~~~~ORZ~~~~2、又换回李瑛的视角了,一来是因为不想这么快触及长孙妹妹的感情心理,二来是确实需要李瑛的心理活动来推进情节~~~~ 07 李瑛 07 李瑛这时却听得身后响起浑厚的声音:“公主圣明,可否容臣柴绍说上几句?”我心中一颤,只听到公主自站起来以来,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答道:“你说吧。”柴绍道:“这位李瑛姑娘女扮男装参加比试,确实是有违朝廷榜文所宣示的规矩,公主为之震怒,也是份所应当。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法理未尽之处,可量人情而决。公主圣明,法理人情,当能兼而顾之。李姑娘如此钦羡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之风,虽以女子之身亦图报国效忠,此番心志,宜于嘉奖,似不宜轻易伤之。再说,李姑娘不但有此心,更有此力,连臣一时之间也无法速胜,武艺精良,臣身为男子亦为之赞叹,深愧不如。我朝有此奇女子,岂非国家之幸?至于这位小兄弟突入场中,那也是姐弟情深,情急所致,当无冒犯朝廷威严之心。更何况他三招两式间就能将臣制服,如此技艺,更是惊人。臣有不情之请,搏击术头名,还请公主授予此子!”这一番话最后一句,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连那二公主也似为之愕然,一时答不上话来。倒是我最先反应过来,道:“二弟只是攻其不备,才能如此对公子无礼。他根本都没有参加搏击术的项目,怎么能得头名?”公主眼波流转,忽道:“李世民,如果让你跟柴绍比上一场,再定搏击术的名次,那又如何?”明明刚才是那么尖酸刻薄的公主,突然转作如此温言相对,二弟一怔,答道:“如果公主能因此而免瑛姐姐之罪,那我自然什么都愿意做。至于搏击术头名,本来就该是柴公子实至名归,还是……饶了我吧。”公主不由得抿嘴一笑,道:“柴绍所言,也确实在理。中途跳入场中扰乱比试之事,看在你是担忧令姐的份上,也就揭开不提了。”我大喜过望,连忙叩头道:“公主仁善,民女感激不尽!”一拉二弟的衣角,说:“还不快快叩谢公主大恩?”“可是,可是……那姐姐你的罪呢?”二弟心焦如焚的看了我一眼,转头又望向公主,“公主殿下,我求求您了,瑛姐姐的过错,请您也一并免了吧。我这嘴巴急起来就爱乱说话,公主生我的气,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可是瑛姐姐……她真的只是仰慕公主的风采,又经不住我死缠烂磨的,才听了我这馊主意,扮作男子到这来参加比试。求您了,公主殿下……”高台上的公主竟是一脸无可奈何之色,叹了口气,道:“你这是硬的不成,就跟我来软的么?”后记:1、其实在打腹稿的时候,关于这一段我是想了两套方案的,一套是“软硬兼施”,一套是只来硬的。写的时候本来想用后一套,但不知道为什么,事到临头时完全忘记了想好的剧情,只隐隐记得前一套,于是只好按着前一套写了。不过其实前一套的具体内容我也早忘了,只是记得大原则是“软硬兼施”而已~~~~ORZ2、柴绍的说话好文绉绉,但这是偶的手自作主张地写成这样子的,写出来之后偶的脑都不知道怎么给他改才好,只好就这样吧。就当是柴绍有功名在身,所以跟公主说话时会这样子官腔重吧~~~~(众:完全是强词夺理~~~) 08 李瑛 08 李瑛我听公主的语气大为软化,正高兴之际,可公主只是不置可否地环视着四周跪了一地的人,却始终没有说免不免我们的罪。她忽顾左右而言其它:“李世民,你真的不想跟柴绍正正式式的比上一场,把搏击术的头名也拿了吗?你虽然没有参加此项,但我特许你现在跟他加赛一场就是。”二弟冲柴绍的方向一笑,道:“绍哥哥,你愿意吗?老实说,刚才看你打得我姐那么狼狈,我心里可气了。一个劲的就在那里想,如果是我在场上啊,就要这样这样,把你给打回去……”我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去,想:“这小子,人家公主才和颜悦色一点,他马上就把刚才的凶险都忘乎所以,平日油嘴滑舌的本性又冒出来了,连‘绍哥哥’这样的亲昵称呼都叫得出来……”前面的大哥回过头来,怒喝道:“二弟,公主面前不得无礼放肆!”说着,却是用力地向我抛了个眼色。我心中一凛,想:“大哥这眼色是怎么回事?他这样怒喝二弟,难道其实是另有用意吗?”我望望高台上的公主,此时她面上神色平和,既无怒容亦无喜意。可是,是我的错觉吗?怎么她眼中却似是闪过了一丝寒意?转头又看看二弟,他却是一副大不服气的样子向着大哥的背影孩子气地做了个鬼脸。我猛地明白过来:不好!公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搏击术的头名“塞”给二弟……不,她不是塞,她是要二弟再跟柴绍比试才决定要不要给他头名。莫非……她是在试探二弟?二弟智勇双全,但这对一向妒贤嫉能的皇帝来说,这决非什么值得他们高兴的事,反而是心腹大患!她这是在确定二弟会不会是个威胁,现在就是要先探明他的武艺深浅。想通了此点,对其它事情我心下也是立时一片亮堂:对了,二弟虽是平日私下里嘴巴说起话来教人哭笑不得,但他绝不是那种不分场合都乱胡闹的人。他这是在装痴乔傻吗?只要让公主觉得他一整副小孩心性,天真傻气的,那就武功技艺再怎么高强,也不过是匹夫之勇,不足为患。这番念头虽是千回百转,但在当时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我马上转头对二弟斥道:“二弟不要再胡闹了,你再敢对柴公子不敬无礼,看我回去怎么向爹爹狠狠地告你的状!”二弟面上立时现出一副大吓一跳的样子,忙连连摇头道:“不比了,不比了。就是比,我也输给绍哥哥就是,姐可不要生气了……”我强忍笑意,又瞄了高台上的公主一眼,只见她秀眉轻蹙,道:“那好吧,博击术的头名就定了由柴绍获得。”柴绍拜谢圣恩。可公主仍是死心不息,深深地看了二弟一眼,又道:“适才看你射术的比试中,马术的技艺也很不错啊。你既不愿冒犯了柴绍,那就不如跟马术的头名再比一场。这比试总得是实至名归才好。”二弟尚未来得及回应,琮舅舅已腾的跳了起来,叫道:“公主殿下,李世民还不到十八岁,他谎报年龄,与李瑛一样是欺君犯上,根本就没有资格参加这里的比试,不要说马术,就是射术都不该获得头名!”我惊怒交加,忍不住怒骂出来:“琮舅舅,你在胡说什么?你……你还算是我们的舅舅吗?你怕二弟抢了你的马术头名是不是?竟然这样落井下石陷害于他?”琮舅舅面色煞白,却仍强道:“我……我哪里会怕这小子!我只是不甘心于公主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蒙蔽,才要揭穿你们的诡计。你说我陷害他?你敢不敢就在这里当着公主的面前立誓,说李世民够十八岁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今年才十六岁,还差着两岁哩!”大哥赶忙抢过话头,道:“公主明鉴,以实岁而论,二弟是十六岁;但以虚岁而论,是有十八岁的。”公主再次面若寒霜,缓缓的道:“好啊,原来你们是欺君都欺上瘾的啦?十六岁的实岁,虚岁也就十七岁吧?哪来的十八岁?”到此境地,大哥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她抠字眼:“二弟是十二月份末的生日,一生下来就是虚一岁,没过几天就过年了,所以还没满月就已经是虚两岁。这是千真万确之事,绝不敢欺蒙公主!”“你们都狡辩够了没有!”公主一声断喝,只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全场鸦雀无声。这样静了一会儿,公主冰冷的声音又再响起:“李世民谎报年龄,欺君犯上,射术头名,立刻剥夺!至于欺君之罪……”她话犹未了,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公主殿下,如果李兄弟是因为不足十八岁而遭剥夺射术头名的话,那么请公主把我的射术头名也剥夺了吧!”众人大惊,心想在公主这盛怒之际,竟然还有人如此大胆,敢作此挑衅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往声音来处一看,却见与二弟并列射术头名的那个面貌彪悍的少年箭手史利竟慢慢地站了起来,叉腰而立,脸上却是笑容可掬:“……因为我可是连十六岁都不到,比李兄弟还少上一岁。要说欺君呢,李兄弟只欺骗了两年,我可是欺骗得更多,有三年哎……再怎么算虚岁,我还是到不了十八岁,这可真是糟之大糕了。”我看见身边的二弟脑袋一埋,双肩耸动不已,显然是忍不住窃笑了出来。这时众人面上的神色也甚是古怪,似乎大家都觉得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子,真是好一场闹剧,但又没有人敢在公主大发脾气之际笑出声来,只好苦苦忍住。公主凤眼圆瞪,却竟是没有马上发作出来,只是死死地盯住那史利,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叫史利?这是你的真名吗?”史利哈哈一笑,道:“公主殿下果然英明,在下实乃阿史那什钵苾,突利是也。”众人哗然。原来这少年箭手,竟然是突厥始毕可汗的嫡子突利!突厥是善战的蛮族,一向对中国西北边境威胁甚大。先皇文帝励精图治,使国力强盛,又逢突厥内部分裂,才以收容、扶持败走隋室的启民可汗而使之臣服。但近年来皇帝昏乱,国力日衰,接任启民可汗的始毕可汗却野心勃勃,此消彼长之间,突厥已大有凌驾其上之势。皇帝秋天打算巡视北疆,也含有示威之意,欲震慑突厥的气焰。没想到就在这为了选拔北巡卫队而举行的比试里,竟混进了突厥王子!公主眼中怒意一闪,但随即克制,淡淡的道:“我早接到鸿胪卿的报告,说突利王子潜入我境,所谋不明,原来正身就在这里啊……”突利耸了耸肩,笑道:“我入贵境,只是想代父汗朝贡皇帝,只是我害怕繁文缛节,所以才不事张扬,并无恶意,何来‘潜入’之说?”。“然则何以又隐瞒真名实姓、虚报年龄,参与这样的比试?”“难得到中原来一趟,除了拜谒皇上之外,自然还辄盼一睹闻名已久的大隋山川人物的风采。那天见此比试的榜文,所谓见猎心喜,也就来了。我要是声明了自己的身份,谁还敢当真跟我竞斗?那就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中原之地,也有像李兄弟那样的善射之人啊。”突利笑吟吟地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不过说到这比试的年龄限制呢,刚才那位柴公子说了句什么来着……呃,‘法理亦不外乎人情’,对吧?这年龄限制,我看是于情于理都大大不妥。我们突厥儿郎,十二、三岁乃至八、九岁就上阵杀敌,甚至统兵一方的,所在多是。战场之上,决定胜败的是武技高低,可不是年长年少。难道年长之人无能,就可凭此压倒有勇的少年?不知公主又青春几何,难道就不如那些年岁活到狗肚子里去的庸夫俗子么?”突利这突厥人不懂汉人规矩,如此公然询问女子年龄,实在是大为无礼。公主也不由得面上红了一红,但随即凝神定气,恢复常态,沉吟片刻,道:“所谓英雄出在少年,我们中原亦绝非鄙薄年轻才俊。只是榜文上规矩早定,未满十八岁者前来应试,总归是不合规矩。这样吧,看在突利王子的份上,欺君之罪可免,但射术头名,无论是李世民还是突利王子的,一律剥夺,以示惩戒!射术一项,头名空缺。”说罢,她一拂衣袖,不再望向台下众人,翩然而去。后记:1、据《旧唐书》载,突利死于唐贞观五年,“年二十九”,据此倒推,隋大业十一年时,突利只有13岁,无论如何冒充不了18岁。小说情节需要,就给他加到15岁,算是他的虚岁吧,哈哈~~~~另外,此时突利的封号应该是泥步设,突利是他当了可汗之后才有的称号,小说里就不讲究这些细节了。(实情是突利的名字太难打,泥步设这封号又太难听,还是突利这称呼好~~~~哈!)2、突利这突厥人好会说汉话,文绉绉的也行,俗话的也行,汉语能运用到如此熟练程度的,怎么可能会连不应当面问女子年龄这种汉人风俗都不知道?所以读者朋友们不要给他(其实也就是偶这个作者)骗了,查实他是故意装作不懂来问的啊~~~~3、虚岁与实岁的问题~~~~虽然水支姐姐说古人只算虚岁,偶还是比较有疑问。因为《资治通鉴》中有明确的记载,小李参加雁门勤王的时候是十六岁,这十六岁怎么看都只能是实岁而不可能是虚岁,可见除非是《资治通鉴》记载有误,而且一误就是两年,还是往小的方向误,于是错有错着写对了小李的实岁,否则我们只能认为,其实古人还是有实岁概念的。实岁的概念事实上也不需要依赖于西历才能存在,只要把一个人的总月数除以12就能算出实岁。尤其像征兵这类事情,如果用虚岁,像小李这类一虚就两岁的人岂不是很吃亏?这跟成丁的年龄是多少没关系,就是二十二岁才算成丁,如果那是虚岁,也会导致实岁二十的人就算成丁,还是比别人亏了。而且成丁还不仅仅是涉及服兵役,还牵涉到交税之类的经济利益,影响广泛而深远,如果以虚岁为准,类似小李的那些人,就要比别人多交一年的税,谁能服气啊? 09 李瑛 09 李瑛公主一走,其他大小官员也跟随离场,场中跪着的众人纷纷起来——除了二弟。他仍是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哥起身伸手扶他,他却用力地抽回手臂,叫道:“哥,这次都是我不好,闯了这样的大祸,你……你罚我吧!”大哥叹了口气,道:“这次你闯的祸可真是太大了。只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就不要再自责了,快起来吧。也幸好公主终究都没有降下什么大罪,当真是侥天之幸!”我皱眉道:“怕的只是她现下是当着突利王子的面不好发作,这才暂时放我们一马,回头还是要慢慢算我们这笔账的。”柴绍走近来说:“其实公主并不是坏人,她虽然行事严厉果决,但从不滥施刑罚,只要好言相劝,她是听得进道理的人。她要是决意降罪,以她那刚烈的性子,不要说突利王子在场,就算是天王老子在场也拦不住她。我看她倒不至于会找你们秋后算账。”大哥接口道:“眼前的大祸算是躲过了,只是二弟已经给公主盯上,以后可得多加小心才行。”正说着,突利也走了过来,一把扯起二弟,爽朗的大笑说:“不用担心!经此一事,你就是我的好兄弟。我们是射术头名一齐拿,也一齐丢,不亦快哉!”二弟本来心绪低落,被他这一番话也不禁逗得笑逐颜开,道:“对,这就叫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突利喜不自胜,连声叫道:“说得好,说得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香火兄弟。现在那公主已经得知我的身份,我得赶紧入宫拜谒皇帝。今晚兄弟再请你喝酒,咱们要好好地庆贺一番。”“就这么说定了!”言罢,突利向人丛中一招手,十几个扮作观众的护卫簇拥着他呼啸而去。见突利走远,大哥马上对二弟说:“二弟,你也太不注意了。刚刚才告诫了你要小心公主已经把你给盯上,你马上就跟突利这样的突厥王子称兄道弟,那不是主动地把大大的一个把柄交到公主手上?‘结交异族’一条大罪,就够治死我们全家了。今天晚上他的约会,可千万不能去。”二弟却只是嘻嘻一笑,道:“这利害关系我晓得,自有分数,哥不用替我担这个心。”大哥还想再说什么,二弟却已一转身亲热地扭着柴绍的手臂,道:“今天真是个开心的日子!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结识了绍哥哥,对不对,姐?”我心中“格登”的一跳,看了柴绍一眼,忽然面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忙假装没听见,转过头去。却见大哥正往远处看,面色忽然一白。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十步之遥外站着一个贵介公子打扮的男子,双手负于背后,意态闲雅,似有意似无意地望向我们这边。我正想问大哥这人是谁,大哥已转过身来,向着二弟,面上全是肃穆之色,大声道:“二弟,你还不知道你今天闯的大祸,可远远不止得罪公主这一桩。”二弟奇道:“什么?”“我昨天跟你说过什么?今天本来是要带你去办一件要事的,你却偷偷地跑了出来……”二弟一拍后脑勺,笑道:“哎呀,真的都忘了。不过,哥,有什么事非今天办不可吗?反正我还会在长安多留些日子,有什么事明天补办就是。”大哥冷冷的道:“今天本来是要带你去高家,与先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唯一嫡女相亲,可是你竟失约遁去……”我吃了一惊,看向二弟,他更是惊吓得一时之间整个人都似泥雕木塑一般呆立当地,面色刷白,双唇颤动,就是说不出话来。大哥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么看来,这亲事你是打算吹掉的啦?枉爹爹煞费苦心为你思量,知道你对我朝最最敬仰景慕之人就是晟将军,多番周折才与那长孙小姐寄居的舅家高氏说好,特意让你来一趟长安,与她家人相见。却原来你并无此意。你无意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如此无礼弃约,羞辱于她?你叫我怎么向爹爹交代,还怎么有面目再见长孙家与高家的人……”说到此处,摇了摇头,好像是再也说不下去,转头欲行。二弟这时如梦方醒,赶忙扑上前去,跪倒在大哥身后,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叫道:“不,不,哥,我愿意的,我愿意娶长孙小姐的。只是……只是你根本没跟我说过今天是要去高家的啊?我……我要是知道要事就是这件事,那这里就是有金山银山,我也不会来啊!哥,哥,你想想办法吧,怎么可以挽回这婚事,你会有办法的,是不是?哥,求求你……”我眉头一皱,想:“大哥也是的,这种丢脸的事怎么这样大声的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训斥二弟?莫非……”我猛然抬头看向刚才大哥望着的那个贵介公子,只见他仍是意态闲雅地站在那里,面上微微笑着,看着这边。我心中一动,对大哥的用心明白了八九成:“这人一定是长孙家或高家的什么人,大哥是故意要让他看见二弟的真心。否则这种失约之事,再怎么礼貌周周地解释道歉,女方也难免将信将疑,深感受辱,心怀芥蒂,婚事多半是无可挽回。”大哥仍是故作不为所动,面向着那贵介公子站立的方向,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爹爹和我都已经尽心尽力,偏偏你自己把事情给搞砸了。你要多作解释,我相信,但长孙小姐能相信吗?我谅解,但她的家人能谅解吗?你求我有什么用?”二弟急道:“我们现在就上高家去道歉,好不好?他们不信,我就求到他们信为止,好不好?”“高家的人都已经恨死你了,只怕你连门都进不了……”话到中途,远处站着的那贵介公子哈哈大笑着走近前来,道:“好了好了,大郎就不要再折腾二郎了。二郎请起,在下长孙无忌,晟公乃先父。” 说着拉着二弟的手,扶了他起来。二弟喜形于色,道:“您……您是晟公的公子么?令尊神箭无双,世民仰慕已久,只恨不能早生十几载,追随于麾下,略效犬马之劳。今天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大哥要带世民去见的就是令妹,才有爽约如此失礼之举。假若剖心披胆可使令妹释疑解恨,世民绝不敢推托!”长孙无忌摆手笑道:“二郎言重了。舍妹决不会为区区一次无心失约就如此怀恨在心。她若是这般狭隘小气之人,又怎配做你最景仰之人的女儿?舍妹听说二郎在此比试,遂欣然随我前来观战……”二弟这一吓又是不轻,惊道:“什么?长孙小姐就在这里?在哪里?在哪里?”东张西望,左顾右盼。长孙无忌忍笑道:“舍妹刚刚见到公主未有降罪,贤姐弟安然无事,就已经放心地走了。她看了二郎箭术如神,赞叹不已,跟我说道:‘先父若能得见二郎今日英姿,必欢喜无限,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老人家后继有人了!’”二弟面上一阵红一阵白,道:“糟了糟了,原来她都看见了。战到中途把弓都拉断这种糗事,她全都看到了吗?”忽然又连连拍着胸口,道:“幸好幸好,我没有贪功好胜,硬把突利的射术头名抢来独占,否则给她见到我如此胜之不武,那可真的就是这辈子都再没面目见她了。”惊慌忙乱不到一刻,忽又眉花眼笑地一把搂住长孙无忌的肩膀,道:“无忌哥,咱们都是男子汉对不对?你一定会做我同盟的,可得在长孙妹妹面前尽说我的好话哦。”站在一边旁观的我,笑得转过身去捂住嘴。只听身边的大哥也低声的笑斥:“这脸变得真是比变天还快。”后记:1、偶们是小李的粉,当年小李是长孙晟的粉~~~~~2、建成大哥真是好大哥啊~~~~真希望偶也有这样的大哥~~~~ 10 李瑛 10 李瑛一抬头间,却见琮舅舅一人形单影只的独自往外走去,大哥忙叫道:“琮舅舅,好久没聚过了,今天来我们家吃顿饭吧。”二弟却怒喝道:“他还算什么我们的舅舅,贪名好利,卑鄙小人,让他抱着那个马术头名滚吧!”大哥用力拉了二弟一把,斥道:“二弟,不得无礼!琮舅舅毕竟辈份比我们高,你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二弟冷笑道:“可是他有表现出半点长辈应有的风度吗?娘亲居然跟这种小人是姐弟,地下有知他今天的所在所为,也要替他羞愧不齿!”大哥赶忙要捂着二弟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琮舅舅却已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大哥埋怨道:“你瞧你又得罪人了,以后看你怎么想办法把他哄回来!”二弟一甩头,冷哼一声,道:“这种人,要生气就让他生气好了,我才懒得管!”说着回头左手揽住长孙无忌的右臂,右手又去拉柴绍的左臂,大呼小叫的道:“走走走,我们别给那种小人败坏了心情,都喝酒去。今天结识了这么多好朋友,一定要不醉无归!”大哥一把拉住他,道:“二弟你又要胡闹了吗?你最不擅长的就是喝酒,几杯下肚就要吐个昏天黑地。你要再受这个罪,给爹知道了,又该数落我没好好管住你了。”二弟凑头到他耳边,笑道:“哥,你还不明白我的用心吗?如果我今天不喝个酩酊大醉、人事不知,今晚突利的那个约会怎么躲得过去?我就是要公然喝个烂醉,最好就是到长安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酒栈去,喝完还要大发酒疯,大闹一场,让整个长安城都传得沸沸扬扬,那才算是功德圆满,也好麻痹那个刁蛮公主嘛。好了,哥这就先回家,记得过上几个时辰派下人来把我抬回去。可要找几个力气大的,不费点劲把我制服下来就搬不了我回去。这就叫做戏做全套……”大哥苦笑摇头:“总而言之,说人话的是你,说鬼话的也是你,我可真是怕了你啦。有你在长安一天,我过的就是担惊受怕、不得安宁的日子。你这个烫手的山芋,还是快快给我滚回爹爹那里去吧!”二弟嘻嘻一笑,转头又朝柴绍大叫:“绍哥哥……不,绍姐夫,快走快走。”我朝他脑袋用力敲了一记,嗔道:“你胡叫些什么!”二弟抚着脑袋上的痛处笑道:“反正迟早要叫绍姐夫的,现在赶紧先叫了,这才好巴结他嘛。否则以后再到长安来,哥嫌我是烫手的山芋,都不理我了,我只好到绍姐夫那儿去骗吃骗喝啊。”这小子的嘴巴油滑伶俐,我自知是万万不如的,跟他争那是从来没有一次能争得过,只好索性不理他了,向柴绍说:“你别管这小子疯言疯语,你看他对着公主都乱说话的,你就知道他这嘴巴有多信不过。”柴绍还没回答,二弟已抢着说:“我这嘴巴信不信得过,迟早有天公为证。不过你们也不要拖得太久了哦,否则姐老挡在我前面不出门,我可没法娶长孙妹妹入门啊。无忌哥,你说对不对?你可是我这阵线上的同盟,等会儿一定要帮我多灌绍姐夫几杯,要他今天就把这婚事答应下来……”我想能止住二弟继续滔滔不绝地胡说八道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赶快离开。于是我跳上马,向二弟做了个鬼脸,向武校场外跑去。出门走了几步,后面马蹄声响,柴绍一个人追了上来,与我连骑而行。我脸上又是一热,低下头去,小声的道:“二弟那张嘴巴就是闲不住,好像他一天不睡不吃不喝都行,就是不能不说胡话,真是个讨厌鬼!你不要放在心上。”柴绍笑了一笑,说:“我倒觉得他挺可爱的。跟他在一起,一定永远不会觉得无聊沉闷,笑都笑不停。而且……我看他嘴上其实从来没有乱说话,心里精明清楚得很哩。你一走开,他马上就推着我过来。他……其实最关心你了。”我的手指在马缰上用力地缠来绞去,指节都泛白了。静默地走了一会儿,柴绍忽道:“瑛……姑娘,世民托我问你一件事:他这样叫我……叫我……那个……,你……愿意吗?”“他不都已经自作自张的在叫了嘛,还问我干什么?你这个……大笨蛋!”好不容易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三个字,我一夹马肚,飞奔冲前而去。凉风吹在烫热的脸上,好不舒服。迎着耀眼的夏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弟说得真好:今天,真是个开心的日子……后记:1、历史上,按常理推测,柴绍跟小李的姐姐应该早在大业十一年之前就成婚了,这里小说剧情需要推到这里来。所以如果大家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发展得实在太快,那也是剧情需要~~~~~~正如小说中小李说的,姐不赶快出门,岂不挡着他娶长孙妹妹?(爆!)2、写初稿的时候,居然把琮舅舅给完全忘了~~~~修正时才赶紧把他在这一段的结局补上,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写他的那一段有半途插入的感觉? 11 李瑛 11 李瑛几天后,我坐在长安城中的一家酒栈里,参加大哥的朋友的朋友王珪的一场聚会。王珪的叔父王颇曾是今上的兄弟汉王杨谅的手下。当年今上继位,杨谅不服起兵,王颇追随其后,兵败被杀,王珪也因此受到诛连,只好逃到长安之外的山里去躲避。但王氏是关东五大高门之一,人脉甚广,王珪本人也是交游广阔。时间一长,官府的追捕也就渐渐的松懈下来,他又常常跑出来呼朋唤友。今天他兴致正好,把平日结交的朋友都叫来饮宴。王珪的好友韦挺与大哥是至交,因此我们也在被邀之列。聚会还未开始,人们正在陆陆续续的到达。我翘首望着门口,等待二弟的到来。前几天二弟跟柴绍、长孙无忌二人从武校场出来后,就痛喝了一场,醉得七荤八素,被仆从抬回家后照例吐了个翻江倒海,接下来几天自然是元气大伤,要躺在床上休养,他新结交的香火兄弟突利王子前来探望都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宜见客”为由推搪了回去。按大哥的意思,顾虑着二弟被那二公主盯上了,处境不妙,最好是马上离开长安,回到爹爹身边去,婚事也交由大哥留在长安与高家商议。可是二弟大醉一场之后,无法立时上路,就只好拖了下来。昨天二弟刚精神些儿,大哥正打算让他今天离开长安,适时王珪的请柬就递了进来。二弟一听有这么热闹好玩的聚会可以结识那么一大帮子朋友,自然是死活不肯走,硬磨软泡的求大哥带他来参加,发了无数个毒誓,说一定乖乖的听大哥的吩咐行事,绝不捣乱惹事。大哥实在招架不住,只好答应了,却为着安全起见,叫他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出门,而是迟上一会儿,省得我们三人齐齐走在长安街头,引人注目。因此这时我和大哥都已经到了,二弟却仍未来。我正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门前人影一晃,二弟已闪身进来,挨我身边坐下。我见他脸上神色凝重,全没平日嘻笑之色,心中大奇,问:“二弟,你怎么了?”“姐,事情有些不对劲。”“什么事不对劲?”“我在大门外看见了那天在武校场里坐在公主下首的那个女子,就是琮舅舅说是什么宗室之女的那个人。”我吓了一跳,说:“不会吧?她来这里干嘛?王公子说到底还是个逃犯,不可能邀请她来啊。”二弟皱着眉道:“她当然不是被邀请来的。她穿着平民的衣装,站在大门对面的街边上扮作卖钗子的小姑娘。”我心房一阵紧缩:“什么?这……这岂不是有所图谋?她是公主的得力助手,公主统率着一支卫队,她该不是在领着那卫队在办公事吧?”“我也是这么猜想。可这里能有什么公事可办?莫非是他们得知了王公子在这里宴客,想趁此机会把他捉拿归案?”我一下子傻了眼:“不是吧?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官府不都已经没有认真计较这事了吗?怎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将他捉拿归案?”二弟道:“若是其他人,大概就都已经罢手了。可是那刁蛮公主的性情,那天在武校场我们也领教过了,完全是不能以常理揣测的。”我沉吟了一下,道:“你真的确定是她?那天她一直没有出头说过一句话,你能记得清她的样子吗?何况现在还改了衣装。”“不会错的。我刚才一路过来,东张西望的找街上的漂亮姑娘看,所以老远就注意到她了,赶紧转过头去不望她,只怕会被她发现我认出了她来。”我苦笑道:“你东张西望的找街上的漂亮姑娘看?原来你来长安这些天,上街时老是看来看去的,就是专门注意漂亮姑娘的吗?”二弟嘻嘻一笑,道:“姐你就体谅一下我吧。在太原那种西北边陲之地,头脸整齐的女子没几个,害得我都快忘记女人是长什么样子的了。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这繁华之地,满大街都是秀色可餐的美人儿,你就让我饱饱眼福嘛。若不是拜我这嗜好所赐,今天我还发现不了他们的阴谋呢。姐你说,你会留意到街边一个摆卖的姑娘竟然是宗室之女吗?”我挠挠头,道:“那倒是。我是隐约觉得街边有好些个小姑娘在摆卖,但我又没打算要去买那些便宜货,根本不会仔细看她们的样子嘛。那怎么办呢?这件事得赶紧跟哥说,让哥告诉王公子才行。”二弟左顾右盼:“哥在哪?”我往筵席的深处一努嘴。爹爹不在场,大哥这嗣子隐然就代表了我们的父亲,大家敬重他就如同敬重唐国公,因此他坐的席次比较高。我和二弟却是年纪既轻,资历也浅,自然只能敬陪末座。因此同是兄弟,我们和大哥的位子之间却隔得好远。这时贸然上前,只怕会显得太过唐突。二弟眼珠子一转,忽说:“我们去敬酒!”我恍然,但一把拦住二弟,说:“你不要去,我一个人去好了。前几天你那一场大醉,够你难受的了。哥刚才已经反复的叮嘱我,让我今天一定得牢牢的看住你,要让你滴酒不沾唇。”二弟笑了一下,道:“那你就索性把哥叫下来,这件事我们兄弟先悄悄商议一下,不要惊动旁人。你就跟哥说我醉了,难受,让他来看我。”说着往矮几上一伏,佯装醉状。我依计而行,不一忽儿就把大哥领到二弟身边。大哥以为二弟真的醉了,一边低声地埋怨着我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一边抢上前去扶起二弟的双肩,关切的问:“怎么样?是不是太难受了?不如先回……”话到中途,却见二弟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冲着他笑,哪有半分醉意?他气道:“你们姐弟俩又联手捉弄我了?这次又想捣什么鬼?”我忍笑把二弟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哥悚然一惊,对二弟道:“你真的没看错?”二弟斩钉截铁的回答:“绝对错不了!”可大哥老成持重,万事都要谨慎的,对我说:“三妹你到门外去亲眼确认一下。不过要小心,别让她发现你在窥视她。”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外,用手扇了几下,自言自语的道:“哎呀,这天气可真够热的……”眼睛装作无意地往对面街边扫过去。一个卖钗子的小摊档映入眼帘,然后是那摆卖的姑娘的脸庞……我的心怦的一下,暗暗叫了一句:“不错,二弟果然是对的!”但视线仍然保持着跟刚才一样的移动速度,不动声色地转了开去。我又在门外遛达了一阵子,东张西望,但没有再望向那边,然后又慢慢地踱回酒栈里去。大哥听了我的确认,眉头紧皱,说:“她这样监视着大门,不是马上冲进来抓人,安的是什么心?”二弟说:“只怕是要等我们所有人都来了,把我们也算作同党,来个一网打尽。”“那真是太狠毒了!我得赶紧叫王公子离开,就从后门走。”“哥,不能走后门。那刁蛮公主还没现身,只怕就是亲自坐镇在后门那里监视。从后门走,正中她的下怀!”“那怎么办?难道只有坐以待毙?”二弟脸上忽又现出他一贯想到什么鬼点子时的狡黠笑意,道:“我倒是想到了个妙计,就是……”他凑近我和二哥耳边,低声地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大哥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你冒的风险太大了。公主已经盯上你了,你还这样轻举妄动,岂不等同自动送上门去?”二弟笑嘻嘻的说:“要说猜忌,她早就在猜忌了,我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减她半分疑虑。她就是明知我是故意坏她大事,她也拿我没办法,最多只能说我是浮滑无行的浪子。”我把二弟的法子仔细地想了一遍,道:“二弟这法子虽是冒险,但急切之间只怕这就是最好的法子了。事不宜迟,拖得久了,大家都到齐,她们一发动我们就来不及了。”大哥无奈地点点头,道:“好,我去跟王公子他们说。二弟,你小心行事。”后记:1、这一部分是根据水支姐姐《天下英雄——李世民评传》的第一章《末座少年》的内容编写的。据说王珪宴客是在自己家中,而他那时还躲在长安外的山里,但这小说当然要求故事发生在长安城内,就改成是酒栈里举行了。2、最近朋友说,你这小说号称要谈情说爱,怎么到现在还用放大镜都没找到~~~~ORZ。别急别急,瑛姐姐不是已经在上一节开始谈了吗?偶家小李是慢热型滴~~~~爆! 12 杨曼 12 杨曼当我看到李世民从酒栈的大门大摇大摆地出来,径直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好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糟了,被他们发现我们了!”我赶紧往四周看了一下,看到其他与我一同负责监视大门的卫士都神色紧张地朝我这边看来,显然大家已经注意到李世民来势汹汹,情况不妙。我略为安心,自我安慰着:“不用怕,不用怕,危急之际我们的人就会来帮我。他就是再勇悍,孤身一人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人。”于是我强自镇定心神,反而微微仰起了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与他对视。却见他眼中含着笑意,倒不似来与我为难。他走到我跟前,笑得眉毛弯弯的道:“小姑娘,你是卖钗子的吧?”我一怔,道:“是的,公子……要买钗子吗?”“是啊。”“那……”我慌乱地拨弄着摊档上的钗子,“公子……看看,想买哪一支?”可是他眼睛完全没有往钗子那里看,仍是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不如就由姑娘你来帮我挑吧。”“这样啊……”我结巴得无法好好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少年一直都在笑,但那眼神却锐利得一如几天前的武校场上他手中的长箭一般,好像随时能一箭射入我的心窝里去,让我无法自制地全身都在颤抖不已。我深深吸了口气,竭力止住双唇的抖动,道:“公子……买钗子……是想送给谁的呢?”李世民歪了歪头,现出一副思索的神色:“买给谁吗?”忽然嘴角往上一掀,拉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如……就买给你吧。小姑娘,你爱哪一支,我就买哪一支送你。”说着右手随便往摊档上一捺,抓起一支钗子,忽然猛的向我脸上直刺而来。我大吃一惊,连忙往后急退。李世民却已纵身跃过摊档,左手按在我的肩头上往他的方向一拉。我身不由己的就一头栽进他怀里,惊羞交集之下正要伸手推挡,他的左手已扣住了我的后颈,五指压制着我的咽喉,把我从他怀里拉出几分,让我直面着他的脸庞,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他眼中仍是笑意不减的道:“小姑娘,我这就给你戴上钗子,你说好不好看?”说着,他右手拿着的钗子却没有往我头发上插,却是把尖端的部分对着我的脸晃了几晃:“小姑娘别乱动哦,否则不小心划伤了你这花容月貌,可就糟了啊……”我立时全身僵住,再也不敢动弹半分,只怕他真的会下辣手毁了我的脸容,这可比杀了我还更要我的命。尽管跟从着我的卫士看见李世民走近我身前,早已心生警惕,但见他一直笑意盈盈的说要跟我买钗子,没防着他会突然发难,又如此迅捷异常,待得惊觉不妥,纷纷从隐身处扑上前来,我却已落入他掌握之中。卫士们见那尖利的钗尖离我的脸庞只有咫尺之遥,他的五指更直接就按在我咽喉之上,无论是哪一只手,只要稍一发力就能伤我性命。他们虽是人多,却是投鼠忌器,只好在我们二人身周围成一圈,防他逃逸,面上神色焦急,却也只能在嘴上逞强:“臭小子,你知道她是谁吗?竟敢如此胆大包天,你是不要命了吗?快快放开!”李世民却笑嘻嘻的道:“她是谁?她不就是街边一个卖钗子的吗?本公子看她长得还可以,想送她一支钗子,今天带她出去风流快活,这关你们什么事了?不会是你们也都早就看中了她,不忿我横刀夺爱吧?”我心中一凛,想:“不好!他这样一口咬死不认得我是宗室之女,改装平民也确实是我自己所为。事情就算闹大了,最多也只能治他公然调戏良家女子、有伤风化之罪。可官家公子玩弄民女,也事属寻常,所在多有。事情传了出去,人家多半只会说是我不守妇道、抛头露面、勾引男子;反倒会说他是风流倜傥,甚至连声名也不见得有损。”包围在旁的卫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人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我越过李世民的肩头,看见对面的酒栈大门一开,一大群人蜂拥而出。惶急之下,我都忘了自己还身处危境,情不自禁的大叫起来:“快,快,快去拦住他们!”其实我们早就预计到,王珪要逃脱的其中一个办法,就是混杂在他那前来饮宴的一大堆朋友之中一涌而出。这样我们在霎时之间就无法确认他有没有裹杂在内,也无法辨认人群之中哪个是他。所以我们早就定下应付之策,要让他使此招数也无法脱身。可是我们万万没有预计到的,却是李世民如此兵行险着,直接跑到我面前来,假装调戏于我。本来监视守候着前门的卫士一急之下不及多想,全都现了身,还被吸引到我们两人的身旁来。更糟糕的是,他这样公然调戏女子,这又是一条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大街,眨眼之间就已经有好多闲人或路人围了上来看热闹,把我们和卫士都围在中央,里三层外三层的,竟是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卫士听得我叫喊,回头一看,知道大事不妙,赶忙分出人手想去酒栈的大门处拦截。可是看热闹的围观之人那么多,他们一时之间竟是无法突围而出,不要说去大门拦截,就是派人到后门去通知在那里领着另一支数量更多的卫队守候着的公主,都办不到。我急得干瞪眼,一时把刚才的害怕都忘了。可此情此势,也是无可奈何。只不过一瞬之间,这一大群人就已经转过一个街角,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王珪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施施然地离去……。我和卫士们都怔立当地,完全失去了主张,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人群消失的街角轮声辚辚,一辆马车缓缓走近,在人群圈子外停下,一个女子探出头来。当我看到这女子的面容时,尽管我自己就是身为女子,竟然还是不由得一阵心帧摇动,呆呆地想:“天啊,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那女子向着李世民微笑的叫道:“二郎,你在这里干什么啊?怎么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呢?”李世民明显地吓了一跳,竟是马上就放开了我,往旁一跳,离我远远的,满脸涨得通红,道:“韦……韦姐姐?你……你……你怎么会来……这……”居然结巴得比我刚才还厉害。那女子还没回答,在她身后又探出另一个女子的头来,正是李世民的三姐李瑛。她笑着向李世民招手道:“二弟,大功告成!快上来,我们走!”李世民这才似从梦中惊醒一样,从人丛之间挤了出去。那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伸出手来,李世民看着那柔荑上青葱也似的修长手指,明显地迟疑了好一下,才慢慢地也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就这样,他也坐进了那车子,马夫驱动马匹,车轮又慢慢地转动起来,向着远处驶走。但只走得几步,车子又停住,李世民从车中伸出半个身子,向我一扬手,叫道:“小姑娘,钗子还你!”只听到“嗖”的一下破空之声响过,我头上微微一震,忙伸手一摸,刚才他顺手捡起的那支钗子已经稳稳当当地插进我的头发里。我再抬头往车子望去,李世民已经坐回车中,马匹扬起四腿,车子绝尘而去。这时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卫士重新集结到我身边。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有人问我:“要不要追上去把那小子拦下来?”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自然是什么都答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站着,望着那车子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后记:1、通常来说,偶不对笔下的人物(尤其是主人公与重要人物)进行相貌描写,因为偶觉得这是又吃力,又不讨好之事。喜欢的人只是花痴,不喜欢的人会觉得雷~~~~~偶就是属于会觉得雷的人,即使偶怎么喜欢那个人物都好,看到相貌描写,几乎百分百会觉得言过其实,然后觉得雷~~~~所以看了那么多写小李的小说,有些是觉得挺不错的,但一看对小李的相貌描写,偶就会大雷而特雷~~~~(爆!)因此到偶自己写小李,除了剧情需要提到他身材高挑之外,大家会发现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他是长啥样滴~~~~(爆!)偶认为通过描写言行举止,让读者自己心里揣摩出一个自己独有的小李形象,比偶直接了当地写硬塞给读者的为好。2、不过,这里写韦妃,却大大破戒,虽然其实仍然没有明确地作相貌描写,但形容大美人儿的虚浮形容,偶一股脑往她身上套了~~~~之所以这样,原因有二:其一,她确实是个超级大美人,这一点根据考古学家开掘昭陵的韦妃墓得到的证据可以作有力支持。看资料时,偶只能想到一个词——“明眸皓齿”~~~~既然是绝对可靠的事实,不是偶在小说里虚构的,写写也就无妨,不算花痴,觉得雷的人是不懂历史,不关偶的事~~~~(爆!)其二,也是剧情需要,要那个年纪的小李被大自己两岁的韦姐姐迷倒,对少年人来说,一见就因惊艳而钟情是最合理的解释,什么内涵、内在美、内秀、慧中……全是扯淡! 13 李瑛 13 李瑛我们配合二弟依计而行,所有人都顺利地从酒栈里撤出,转过街角,就各自四散而去。大哥还要和好友韦挺一起保护王珪离开长安,返回他山中躲藏的家里,便叮嘱我折返回去照看二弟后就与我分开了。我正要转过街角回到那酒栈门前去,远远的却见来了一辆马车,来到我身边时停了下来,车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咦,这不是瑛姑娘吗?”我心头一震,转过头去,果然那熟悉的风华绝代的女子映入眼帘——那是韦珪姐姐,其曾祖乃北周上柱国郧国公韦孝宽,战绩赫赫,盛名至今犹存。她微笑着招我上车,进去才发现同车而坐的还有她的堂妹尼子妹妹。事情紧迫,我也来不及跟她解释,只是往街角处一指,说:“二弟在那边,被围住了,我们要接他出来才行。”韦姐姐点点头,也不多问,就命马夫驱车前去,把二弟唤了出来,也拉他上了车,绝尘而去。车行辚辚。车中位置其实只有两个,韦姐姐和尼子妹妹本来并排而坐。这时挤进了我们姐弟二人,韦姐姐就让尼子妹妹坐在她的膝盖上,我和二弟分别一左一右地侧着身子相向而坐,这才勉强坐下。车中虽有四人之多,但不知怎么的,一时之间大家都不说话,竟是一片静默。我静静地看着坐在车子正中的韦姐姐,尽管曾经与她往来无数次,尽管已经时隔三年,这时再次见到她,仍是禁不住为她那绝世的容姿而生惊心动魄之感。韦姐姐不仅仅是生得端庄美艳,而且气度雍容,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尊贵的气势,让看见她的人油然而生崇敬仰慕之情。我看了二弟一眼,他更是神情大异寻常,完全没有了平日总是挂在脸上那飞扬嬉闹的笑容,完全就是个小心翼翼、乖顺安静的孩子,好像唯恐声音、动作稍大一点都是冒犯了眼前这于他有如天人的韦姐姐。是的,这是于他有如天人的韦姐姐。三年前,爹爹在换任之间回到长安来歇息了一段日子。当时韦姐姐领着尼子妹妹到李家来,二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吧。尽管其实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见到这大美人儿,都会不由得放轻了脚步,降低了声音,不由自主地以恭恭敬敬的态度对待她。但再也没有人比二弟见到她时的变化是那么的明显。当时他从后堂里,应娘亲的召唤走进大厅来。韦姐姐抬起头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那一笑就如是一个蛊惑了他心灵的咒语,霎时让他整个地定住,如泥雕木塑一般,纹丝不动地竖在那处,两眼发直,嘴巴微张,就好像被人用一个大铁锤猛敲了一下脑子,完全地傻掉了。大厅中的娘亲连叫了他几声,他都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仍是那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傻乎乎地盯着韦姐姐看,甚至连眼珠子转动一下的能力都好像丧失了。娘亲苦笑着向韦姐姐为二弟的失礼道歉。可是韦姐姐这样的大美人儿,大概早就见惯了这种男子第一次见到她时为她的美貌神魂颠倒的情状,也不以为怪,仍然只是微微笑着,对娘亲说不要紧,然后又看向二弟,问:“是二郎吗?我姓韦。你呢?我该怎么叫你啊?”这时二弟才好像是从睡梦之中被人唤醒过来一样,怔了一怔,道:“我……叫李世民。我该叫你……韦姐姐,是吗?”尽管韦姐姐没有说她的年龄,但她那高挑得异于常人的身材让二弟马上就能确认,他应该叫她“姐姐”。虽然韦姐姐只比二弟大两岁,但本来女子的身高通常不如男子,再加上二弟比同龄人都要长得高,可即使这时韦姐姐坐着而二弟站着,仍能感觉到她比二弟更高。韦姐姐点点头,仍是微笑着,向二弟招手:“来,到这边来坐吧。”二弟如闻纶音玉旨一般,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挨着娘亲坐下,双眼仍是一刻都无法从韦姐姐身上挪开,神情迷迷糊糊的,似乎仍是不甚清醒。接下来的日子里,韦姐姐经常带着尼子妹妹到我们家里来。因为我年纪与她相若,娘亲只在她第一次来时出来见了一面,此后就让我负责招呼她。二弟每次见到她,仍是一副魂魄飞到九霄云外的样子,总是乖乖地坐在一边,怔怔地看着韦姐姐,痴痴地听着她说话。只要是韦姐姐在场,他就只能看见她一个人,只能听到她说的话,其他人叫他、向他做什么动作,他都全然看不见、听不到。韦姐姐走到哪里去,他也完全是身不由己似的一直跟在她身后。后记:1、发发HC先~~~~偶认为,从有据可查的历史资料来看,刨掉各种政治因素或这个那个的需要之后,小李一辈子肯定真正地深深爱过的女人,应该有三个。一个是长孙皇后,不用多提了。一个就是这里写的韦妃,证明小李爱她的证据之堆积如山,仅次于因为是皇后而在史书上有较多的事迹记载的长孙妹妹。另一个是小李晚年时的宠妃徐惠妃,这个因为年纪太小,所以这小说里应该不会出现她~~~(说“应该”是因为偶不能保证偶的手不听偶的脑指挥,在小说最后部分时自作主张安排她有出场的机会~~~爆!)2、因为国人有排列“四大”的癖好(如四大天王什么的),所以偶也来排个小李最爱之四大,前面已经列了三个毫无疑问的,如果要再加一个,偶会选择这小说里叫杨曼的那个曾是李元吉元配正妻的杨氏。之所以把她列为四大,但不算是毫无疑问地被爱的一个,是因为小李在长孙皇后死后曾想立她为皇后的史料有诸多争议,有人说史书言之凿凿有记载,当无疑问;有人说以她根本连妃的地位都没有,不可能一步登天立为皇后,史书肯定记错了~~~~这些争议偶就不再掺乎了,反正既然难以达成公论,那就存疑好了。但若排除了这一疑点,从其它方面来看,小李无疑很爱她~~~~3、至于杨公主(本小说叫杨洛的),虽然网上杨妃粉之多看来与长孙粉有不相上下之势,但仅以能看到的史料而言,偶只能说,可以证明的是,小李娶她是出于政治因素。当然,出于政治因素娶杨公主,不等于一定没有爱情因素,只是说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有爱,也无法证明无爱。也许有人说,那小李娶韦妃也是出于政治因素的啦~~~~是的,是有政治因素的成分,但如果仅仅是出于政治因素,那小李当时娶堂妹的韦尼子就足够有余了,没有必要把拖油瓶的寡妇也娶过去。所以娶韦尼子,就跟娶杨妃一样,可以肯定地证明的,是有政治因素成分,而无法证明爱情因素几许。而小李爱韦妃,其它证据还多的是,爱情因素的存在是毫无疑问的~~~~ 14 李瑛 14 李瑛渐渐熟络起来后,我就慢慢明白了韦姐姐经常领着尼子妹妹来访的用意。原来她想让二弟能与尼子妹妹成亲。尼子妹妹虽然只是她的堂妹,但自小经常一起生活,就如亲姐妹一样要好。韦姐姐很疼爱她,不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给她定下个完全陌生的丈夫,所以想先让她跟二弟有机会交交朋友,熟悉熟悉,看彼此能不能合得来。于是,在韦姐姐带着尼子妹妹来了几次后,她就不再停留在我们家里,只是早上把尼子妹妹送来就离开,晚上再来接她回去。韦姐姐在的时候,二弟自然根本理会不到尼子妹妹。可是韦姐姐不在了,他倒是可以跟尼子妹妹整天整天地坐在花园的亭子里聊得起劲。像他平时那么活泼好动,一天到晚很难在家里坐得住的小鬼,居然跟尼子妹妹那么投契,能那么有耐心地陪着一个小女孩,李家上下人等自然都是啧啧称奇,觉得大概他们这一对是能成的。更何况韦氏乃我朝名门,与我家委实是门当户对之至。虽说只要一见到韦姐姐,二弟就会整个人都迷糊掉了——他对韦姐姐的痴迷之显而易见,简直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但毕竟韦姐姐比他大两岁,还已经定了亲,那一年之内就会与左武卫大将军、户部尚书李子雄之子李珉成婚。再说见了韦姐姐就这样一副丢魂失魄的样子的男子也不少,所以我们都没有太放在心上。二弟与尼子妹妹聊天时,我们自然不想打扰他们二人,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他们谈得高兴就满意地走开,从来没有走近前去仔细听他们谈的是什么事情。很多时候甚至见到他们谈天时,居然是二弟侧耳倾听、尼子妹妹滔滔不绝的居多,还颇为惊奇。想那二弟一向伶牙俐齿,他要自己说上十句才会听人家说一句,这时竟然愿意作尼子妹妹的听众,他对她的好,还真是少见!可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二弟当时与尼子妹妹聊得那么欢,其实全是在问她关于韦姐姐的事。尼子妹妹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压根儿不明白我们这些大人安排她跟二弟一起游玩的用心,便老老实实地如数家珍般把韦姐姐的事情全向二弟和盘托出了。可是当时,我们对此完全是一无所知……。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韦姐姐就托我向二弟探询他的意思。于是,这天我把二弟叫来,直截了当就问他想不想跟尼子妹妹成亲。那一刻二弟向我瞪大的眼睛,大概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他的眼睛瞪得最圆最大的一次了。这样瞪了我有半刻钟之久,他才终于满脸错愕之色地迸出一句:“什么?尼子妹妹?我……我一直以为,要跟我成亲的,不是韦姐姐吗?”当时我正喝着一杯茶,当场就忍不住满口的茶水全喷了出来,近在身前的二弟自然首当其冲,给我喷了个满头满脸都是茶水!之后,我只记得自己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抓去洗头。又费了同样大的劲,来向他解释为什么他不能娶韦姐姐,因为她比他年纪大,而且已经跟别人定了亲。可是一向聪明的二弟,死活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韦姐姐比他大就不能嫁给他,以打破沙盘问到底的劲头一直追问:“为什么姐姐就不能娶,妹妹才能娶?”“因为这是圣人定下来的规矩。”“为什么圣人要定这样的规矩?”“因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手把二弟的脑袋按下,不让他再能说话,另一手则提起旁边一个装满了水的小木桶,,“哗”的一下全泼到他头上去,大吼道:“不准再问了!总而言之,你是不能娶韦姐姐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说着把已经空了的小木桶“哐当”一下扔到地上,放开二弟的头,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恼怒得还在不住地喘气。二弟慢慢抬起头来,水珠从他的脸庞滑落……不,也许其实是泪珠……毕竟他已经给我当头淋了个湿透,是水是泪,我怎么能分得清楚?他拿起旁边一条巾子,把头脸上的水慢慢地擦干,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心里一阵剧痛。我恨!我恨我这讨厌的自己!为什么刚才竟然能如此狠心,说出那样伤他心的话来?此后,韦姐姐再领着尼子妹妹来我们家,二弟就躲在房间里,再也不肯出来相见。韦姐姐问我是什么回事,我当然不能直言二弟其实是想娶她这个姐姐而不是尼子那个妹妹,只能含糊其词的回答:“二弟只是把尼子当小妹妹看,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心思。”冰雪聪明的韦姐姐听了我的话,坐在那里想了好一阵子,忽然低声地问:“二郎不喜欢尼子,该不会是……我的缘故吧?”我大吃一惊,连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否认:“不不不,韦姐姐千万不要误会。二弟年纪还小,到底自己想要什么,其实他都还不明白,那些事情当不了真的。”韦姐姐不再追问下去,站了起来,深深一福,道:“那样的话,真是太遗憾了!”我也急忙还礼,心里又是尴尬,又是难过。这就是二弟在十三岁上发生的懵懵懂懂的初恋……以及失恋!那次之后,二弟有好一段日子像转了性子似的,整天呆在家里不出外,不笑不闹,安静得让人觉得害怕。尽管他绝口不提韦姐姐或尼子妹妹的事,但看他这大异寻常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心里还在想着这事。这弄得我自己也垂头丧气的,好像我也失恋了一样。我担心起来,忍不住跟娘亲说二弟的状况,娘亲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少年郎总会遇上一次两次这样的挫折,你不用管他,随他去就行。时间长了,他自己会好起来的。”娘亲不愧为最了解二弟的人。过了一个多月之后,以前的二弟果然慢慢就都回来了:整日价在外面跟朋友飞鹰斗狗、跑马射猎,难得有一天能闲在家里;嘴巴一张就哗啦哗啦的说个不住,旁人都插不进嘴去,说的话把人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成天都是嘻嘻哈哈的,好像这天底下从来不会有让他发愁超过一刻钟的事……。韦姐姐也就这样从二弟的世界里淡去……。事实上,自那一别,韦姐姐就没有再到我们家来,至今屈指一数,竟已是忽忽三年过去了。后记:1、韦尼子出生于大业三年,所以大业八年时其实只有五岁,而不是十岁,这里是剧情需要把她的年岁加大了。2、本来不想把小李的初恋写在13岁这么小的时候,本来是安排在14岁的,但后来看了一下史料,韦妃的第一任丈夫李珉是死在杨玄感兵变的大业九年,只好往前推一年,搞到小李那么幼齿就早恋~~~~爆! 15 李瑛 15 李瑛往事历历,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虽已是三年前的旧事,这三年之间彼此也发生了很多事,人物全非,但如今回想起来,竟然还是那么的鲜明,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原来,有些东西,是时间冲洗不去,甚至是无法使之陈旧的吗?那……对二弟来说,也会是这样的吗?我忍不住往二弟看了一眼,只见他面上神色木然,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韦姐姐就在身边,他却没有看着她,不像三年前那样,双眼只能粘在她身上,完全移不开去。终于,还是韦姐姐先开口:“前些年我夫家的事……大概你们都知道了吧?”我点点头。韦姐姐是三年前,也就是大业八年嫁给了左武卫大将军、户部尚书李子雄之子李珉。次年,以其父杨素之功而位至柱国、礼部尚书的杨玄感趁皇帝二征高丽,隋军主力集中在前线,国内后防空虚之际,以督粮之便,滞留漕粮作为军饷,起兵造反。朝中很多高官贵族都是杨素的故吏,纷纷响应加入,连李子雄父子也追随其后。可是这一度声势浩大的起事,竟然两月之间就冰消瓦解。幸好我们父亲却是精明谨慎,审时度势,不但没有奔赴依附,反而及时向皇帝告密杨玄感作乱之事,终得那吝啬官位的皇帝授予弘化郡留守之职。至于李子雄父子,不但双双被杀,更诛连全家,男子尽数在刑场处决,女子则全被籍没宫中,韦姐姐自然也不能幸免。幸好韦家毕竟是高门大户,从北周至今都家世显赫,家族之中不少男的尚公主而为附马、女的嫁皇子而为皇妃,可谓皇亲国戚一大堆。韦姐姐的娘家经这些人脉关系四处求情,再上下使钱打通关节,终于说得朝廷网开一面,把她放回韦家。韦姐姐眼中流过悲凉之色,慢慢的道:“当年,我差点活不下来。娘家的人虽然四处奔波,为我求情,但当时我已经怀上了亡夫的孩子,朝廷害怕我会生下李家的后人——他们是铁了心要让李家绝后啊……。所以,就一直不肯放我。那时我也下了决心,如果生下男孩,他们肯定是要把他杀了以绝后患的,那我就跟着他死!到此地步,我已是生无可恋,还不如追随亡夫于地下算了。不幸之中的大幸是,最后生下来的是个女儿,不是男孩,朝廷这才放了心,让我领着婴儿回韦家去了。”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手指轻挥,擦了擦眼角。我看到二弟的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的样子,但终于还是竭力克制着。我连忙从自己怀中掏出丝帕,塞进韦姐姐手里。她朝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韦姐姐拿着我的丝帕揉了揉眼睛,续道:“经此一事,我是全然的心灰意懒了,只想把亡夫遗下的这唯一的血脉骨肉抚养成人。我老家在京兆杜陵(今西安之南),本想这一辈子就在那里耗完就算了。可是现下我娘家的人多在洛阳,我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女儿,所以他们都劝我搬到洛阳去,好便利他们就近照顾于我。已打算这几天就要动身的,恰好昨天听人说起,才知道原来二郎这几天来了长安,前些天就在一个酒栈里跟朋友喝醉了酒……”我心中暗笑,想:“没想到二弟这番为了推搪突利王子的造作,居然还收到这样意料之外的效果。”向二弟瞄了一眼,果见他也是面有羞色。“……所以今天我就想带着尼子妹妹上你们家拜访,没想到半路上就遇到你们姐弟俩了,还看到二郎这样欺负人家小姑娘……”说着,本来满面忧伤的韦姐姐,这时却不由得抿嘴一笑。看着她那梨花带雨般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我心中不由得一荡,脑海里只掠过一句:“一笑倾城!”恰恰就在这时,车子似乎是辗过了路上的一块小石子,车身向着二弟所坐的那个方向侧了一下。却见二弟身子向后一仰,“咕咚”一声,竟是一头栽下车去。我们都吃了一惊。韦姐姐连忙叫停车子,探头出去问:“二郎,你没事吧?”幸好这时车子走得很慢,二弟这样摔下去,虽是闹了个灰头土脸,却只是有些轻微的擦伤,筋骨完好无损,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竭力想解释:“没……没事。只是……大概前些天喝醉得太厉害,身子还有些虚,所以……”说着正要站起来,适逢韦姐姐听了他的话,掩嘴轻笑,他双脚一软,几乎又要跌倒。我赶忙跳下车去,扶住了他。我们又坐回车上,韦姐姐说要把中间的位子让给二弟坐,二弟自然是抵死不肯,仍是着急地解释:“韦姐姐,其实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我不是在欺负那小姑娘,你问我姐这事的前因后果吧。姐,你说啊!”我正要把王珪的事说出来,韦姐姐却摆了摆手,温和的微笑着,道:“不用说了,我当然知道二郎不会真的是那种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公子哥儿。我认得那女子,她叫杨曼,是宗室之女。她平日常跟着二公主杨洛,领着卫队办事。今天这样改了平民衣装,自然是有所图谋了。二郎倒是该小心些才是,我夫家的惨事不论,今年春天时分,皇帝才刚刚把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及其侄子李敏、李善衡等全家三十二人以谋反之罪尽数斩杀,三亲之内家眷也被流放边疆。这都是因为最近民间流传着什么‘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言,皇帝本来就是猜忌之心甚重的人,更有丧尽天良的术士在他耳边聒噪,劝他要尽诛海内凡李姓者。在这风头火势之际,可千万不要为逞一时之强,得罪了公主那边的人。我夫家和那李浑一族的祸事,我可真的不想在你们身上重演……”说到后来,又禁不住转作泪光莹然。二弟脸上现出痛悔之色,道:“韦姐姐,我知错了。这个道理,其实哥和姐反反复复都跟我说过很多遍了,可我这人就是死性不改!从今往后,我一定改了这轻率鲁莽的坏脾气,不会再让爹爹、大哥、三姐……还有韦姐姐你……担心了。”韦姐姐淡淡的笑着,道:“二郎不是轻率鲁莽,二郎只是年少气盛。二郎如果做起事来畏首畏尾、缩手缩脚,那就不是二郎了……尼子,你说是不是?”她忽然低下头去,向一直依偎在她怀中、只是瞪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听我们说话、始终未发一声的尼子妹妹问了这么一句。尼子妹妹只是点点头,却仍是没有吭声。二弟伸手在尼子妹妹头上摸了一下,道:“三年不见,尼子妹妹长高了好多啊。”尼子妹妹默默地看着二弟,始终仍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韦姐姐叹道:“尼子的娘亲身体不好,常年缠绵病榻,所以她自小就是我抚养大的。她一直都跟在我身边,形影不离,好像是根本不能离开我似的。三年前我将要出嫁时,就担心我这一走,不知道尼子怎么办才好,所以带她来结识二郎,想分分她的心……”我心里“格登”一下,想:“韦姐姐刚才说这次是来看望二弟,却又带着尼子妹妹,该不是她仍然念念不忘撮合二弟和尼子妹妹吧?”我连忙插口说:“这次二弟到长安来,其实就是打算与先右骁卫将军长孙晟公遗下的一位小姐成亲……”韦姐姐回头望了我一眼,道:“这事我也已经听说了。听说那长孙小姐知书识礼、贤达聪慧,二郎跟她确实是天作之合,这是二郎的福气,也是那长孙小姐的福气。我和尼子,听到这事都很替你们高兴的。今天来看望二郎,有一半也是想向你们道贺……”我羞得恨不能车上立即可以变出一个裂缝来,好让我躲进去,不用看到韦姐姐那无怨无恨、清澈明净的目光。我怎么会把韦姐姐想得那么龌龊呢?居然因为害怕她会提出让我们感到尴尬的亲事而抢先把二弟跟长孙小姐的事说出来了?我双颊发烧,只有低声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韦姐姐,都是我小人之心,你不要见怪。”韦姐姐摇摇头,温和的道:“你这是一片心思为二郎着想,我怎么会怪你?”转过头去又对二弟说:“另一半呢,就是刚才说的,想跟你们道别。尼子也会跟着我去,所以也带了她来。此去洛阳,大概不会再回长安来了。二郎在河东有家人,长安还能常常来玩,洛阳大概就只会偶尔前往了吧?”说着,目光转向车外,一片落寞之色,似乎是想到往事如烟,又想到前路茫茫,不胜感慨。韦姐姐这一沉默下来,我们也不再说话,各自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样又过了一阵子,车子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叫道:“夫人,李府到了。”韦姐姐猛然醒转,道:“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瑛姑娘、二郎,你们都……保重了!”我说:“韦姐姐不进去坐一下吗?”她摇摇头:“我想说的话,都说过了,一切……已经够了。”后记:  1、不知道为什么,写小李与韦妃的爱情故事时,我总会想起歌德与夏绿蒂的故事,总觉得那种感觉很相似~~~~~  2、李浑的史料,是写的时候临时加入的,忽然写到真实历史,才感觉到那个时代气氛的严酷。李浑灭门之事也很富有传奇性,与一个叫宇文娥英(又有记成是宇文婉儿)的女人密切相关,害得偶看着史书忍不住就想写小说~~~~~爆!其实偶曾经有一度想把李敏和李珉合并成一个人,把宇文娥英与韦妃合并成一个人,然后把动机及其结局改了(宇文娥英的下场是被毒死,应该是出于杀人灭口的缘故),把小李插进去,作为小李的初恋故事,完全可独立写一个中短篇出来呢~~~~~ 16 李瑛 16 李瑛载着韦姐姐和尼子妹妹的马车渐行渐远,终于完全消失在天边,可二弟仍是怔怔地站在门前,看着马车驶离的方向,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暗暗叹了口气,说:“二弟,我们进去吧。”拉着他进了门。二弟像个木偶似的任由我摆布,我只好一直拖着他到他自己房间里,推他躺倒在床上,帮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拉一张薄被盖在他身上,说:“今天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二弟仍是僵着身体,就这样仰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屋顶,目光呆滞,好像脑子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在想什么。我走出房间,转身正要把门带上,却见二弟已经侧过身去,被子蒙在头上,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可以看到被子一抖一抖的。我大吃一惊,猛然想起一件往事。去年娘亲在涿郡(注:其治所为今日之北京)突然病倒,病势来得很是凶猛,我们这些平常留在河东老家的兄弟姐妹听到消息赶去的时候,她已溘然而逝,能守在她身边陪伴她到最后的亲人,只有本来就一直和她在一起四处游宦的爹爹和二弟。我们赶到之前,一直就是二弟在操持丧事。他此前已经几乎是日夜不眠不休地守在病榻之前照料娘亲,然后又以年仅十五之身就担起繁重的治丧事宜。我们赶到时,只见穿着一身孝服的二弟脸容瘦削、形销骨立,教人好不心痛。大哥一到就马上接了手,赶着他去休息。他一言不发,只是摇头不肯,还是要帮忙打下手。我悄悄跟大哥说,让二弟忙着,也有利于他分心,不会老是想着娘亲逝去的悲痛,大哥这才没有再劝。那段时间,二弟天天熬夜帮忙,双眼都布满血丝,却居然一直没有哭过一声,流过一滴眼泪。我们都以为让他忙着果然能成功地分了他的心,都对他安下心来。虽是在悲伤与忙乱之中,丧事仍能有条不紊地逐一完成。到了头七那天,当所有仪式都结束时,二弟忽然跟谁都不说一句话,就飞奔而去。我追在他后面,却见他一头冲进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再出来。我回到大厅跟大哥说起这事,大哥说:“由他去吧。他也累坏了,余下的事我来收拾就是。”于是我们就没再理会二弟,索性让年纪也还小的四弟也回房休息,只余我跟着大哥指挥家人收拾残局。正收拾时,发现少了件什么东西。我们来到之前都是二弟一人操办的丧事,大哥也不知头尾,只好还是去拍他的房门,想问他东西的下落。拍了半天的门,二弟却没有理会。大哥还想着暂且把这事搁下,明早再算。我的心却越来越是不安,只因他平日决不会是这种对旁人不理不睬的态度。我把担心告诉大哥,大哥也害怕起来,又去拍二弟的房门,还是没有人回应。我们急起来,强行破门而入,这才发现他把自己裹在一张被子里偷偷地哭泣,这时竟已是气若游丝,如非我和大哥及时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们急忙把二弟抱出房外透气。我急得自己也哭了起来,问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他说,虽然娘亲死了,他却觉得她一直没走,就还在他身边待着,看着他做事,所以这些天来他还不感到悲痛,一直都没哭过。可是今晚头七的仪式一完,他忽然觉得娘亲这次真的走了,他永远、永远再也不能见到她了,突然就悲从中来,不可抑止。可是他又怕娘亲的魂魄还在家里徘徊着不忍离去,若看到他哭,会让她伤心的,所以就这样躲进房间去,埋在被子里,偷偷的哭。被子里空气不足,自然是哭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也正是那次几乎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意外,令爹爹很是担忧二弟失去娘亲之后会耐不住内心悲痛,才决定要赶快给他找个媳妇。所以现在娘亲的丧期勉强才过了一年,爹爹就以乱世之中容不得墨守礼法为由,催着大哥来长安跟高家商定婚事,想赶在今年之内给二弟完婚。可是,现在的二弟,难道又要这样了吗?我赶忙又跑回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将他的身子翻过来,让他的脸面对着我。果然只见他脸上泪水纵横,却紧紧咬着下唇,闷声不吭的在哭。我又气又痛,叫道:“你这是干什么了?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好了,为什么要这样憋坏自己?”说着用力的捏他的腮帮,要他松开口哭出声来。二弟一边挣扎着要推开我,一边大叫:“我讨厌姐,我讨厌姐!你干嘛要管我!”这一叫嚷,竭力压抑多时的哭声却终于爆发了出来。我紧紧地将他抱在我怀中,自己也跟着流起泪来,道:“哭吧,哭吧,讨厌我也行,哭出来就好。”二弟就这样胚罂蘖艘怀 ?蘖撕靡换岫送捶⑿钩隼矗奚簿吐谋湫。罩敛晃拧?我见他情绪稳定些儿了,才叹了口气,说:“二弟,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吧。你很快就要跟长孙家的小姐成亲了,你不是很喜欢这门婚事的吗?那就永远把韦姐姐给忘了吧。”二弟从我的怀中挣出来,躺回床上,背对着我,沉默了一阵子,才道:“我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就只能是现在这样子了。我很高兴能跟长孙小姐成亲,可是……可是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韦姐姐——不是我不想忘,是我……办不到!”听着二弟的倾诉,在这一霎那间,我明白了一件事:二弟是个用情很深、很深的人。以往,我们一直以为他对韦姐姐的痴迷,只不过是少年人的情窦初开,是男子见到美貌女子难免会有的一时头脑发热,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刻骨铭心”。我喃喃自语似的道:“如果当初你能喜欢上尼子妹妹,那倒好了。这样我们家跟韦家结成亲家,你还是可以有很多机会能跟韦姐姐相见相处。”二弟转过身来,一撇嘴道:“尼子妹妹那种年幼无知的小丫头,啥事都不懂,我才不要娶她。”我见他眉梢眼角还挂着泪珠,嘴巴却已经又皮了起来,忍不住破涕而笑,道:“什么年幼无知?她今年都十三岁了,跟长孙小姐不是一样的年纪?如果她是啥事都不懂的小丫头,你就不喜欢,那长孙小姐呢?怎么你又愿意娶她了?”二弟振振有词的道:“那怎么同?长孙小姐是晟公的千金,家学渊源,自然是非同凡响,岂是尼子妹妹可比的?”我哑然失笑,道:“说到底你只是崇拜晟公,就对他女儿也爱屋及乌起来而已吧?你连见都没见过那长孙小姐,怎么就那样肯定她是‘虎父无犬女’?”“我已经见过她哥哥了啊。就算是天资再愚鲁的,有这样的雄父良兄的熏陶,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我见话题岔开了,二弟刚才的悲伤慢慢地淡去,心中暗暗欣喜,道:“要说长孙小姐的天资嘛,那你就放心好了。虽然这长孙小姐老家是洛阳的,以前一直住在东都,可大业五年晟公谢世后,长孙家被她庶出的哥哥把持了,反而把她和她哥哥无忌赶了出来,只好寄居在她舅家高氏处,因此就搬到长安这里来住了。可是她在长安才住了这几年,聪慧贤德之名就已经在这京师高门贵戚的淑女闺房之间有所流传。想求娶她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其实还真不少呢。你啦,可得多谢爹爹和大哥分别在两地替你奔波打点,求得才女为贤妻……”我正说得高兴,却见二弟的脸色又黯淡了下去,忙打住话头,问:“你又怎么了?”“长孙小姐是从洛阳搬到长安来的吗?现在却是韦姐姐从长安搬去洛阳了。真是世事变幻,天意难料啊。以后,怎么才能想方设法多找些借口到洛阳去呢?”我在心里“唉”了一声,真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又给他的思绪扯回到韦姐姐身上去了。看来还是只得以强硬一些的态度来迫使他不再想这件事才行。于是我在他肩膀上用力的捶了一拳,喝道:“好啦,好啦,哭都哭过了,这样为一件已经无可挽回的事情婆婆妈妈的,还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吗?韦姐姐去了洛阳也好,就此一刀两断,不许再想她了。也准不你乱想主意多去洛阳找她,你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再说,你很快就要娶长孙小姐过门了,这样对韦姐姐藕断丝连的,像什么话嘛。”二弟抱着被头,没有吭声。后记:1、从历史记载都可以看到,小李是个有恋母情结的人~~~~2、史书只记载小李的母亲窦氏死于涿郡。而据《大唐创业起居注》记载,李渊曾在大业九年与宇文士及在涿郡“密论时事”,是李渊有意反隋的最早记载。李渊也曾在涿郡督运粮草。结合以上种种,再加上配合剧情需要,因此把窦氏之死定在大业十年。 17 李瑛 17 李瑛我看他还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只好搅尽脑汁想找些让他觉得开心的话题来分他的心神。想了想,便道:“你知道吗?这次王珪他们能得脱大难,你可是立了大功啦。大家都夸你年纪虽小,却足智多谋,而且还是才勇兼备呢。尤其是王珪的夫人,她对着我和大哥,没口子地又是夸奖又是道谢,甚至说以你的家世再加上你的才智,日后的前程必定是无可限量,只怕以后我们在场的这些人的功名富贵,都还要指望在你这少年人身上呢……”二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道:“王夫人的嘴巴原来比我还更甜更会说。可惜可惜,这次因为那刁蛮公主这么一闹,我压根儿都没来得及跟今天来的人交上什么朋友,连跟她这主人家也没说上一句话,否则我们可以切磋切磋这唇锋舌剑之道,倒也好玩。”我看他笑了出来,心中也自高兴,笑道:“当真是平平安安的话,大哥哪会让你这样向着王夫人说胡话?王夫人这做主人家的,要面面俱到地与众多来客打交道,多半也只会顾得上跟咱们大哥说几句,哪会有心思和时间与你胡扯?可能到结束的时候,连你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呢。现在倒好了,在场的人你没交上朋友,可在场所有人全都认识你、记得你了。”二弟得意洋洋的说:“那就好。看来以后再来长安,就算哥不理我,除了绍姐夫那里可以骗吃骗喝之外,还有一大帮子人可以轮流招呼我呢。这样一家一家吃过去,保准住上个一年半载都不用愁……”我笑得前仰后合,道:“你的志气就那么小啊?交朋友就只想着用来骗吃骗喝?还真是名符其实的酒肉之交。”我们姐弟俩这样嘻笑了一会,二弟已是愁容尽去,古灵精怪得让人捧腹喷饭的话又一串一串的直往外冒:“其实说这次有什么可惜的,倒不是来不及跟今天的那些人交上朋友。反正只要是值得交朋友的,迟早能交上,也不用急在这一时片刻。可惜的却是,今天守在前门的不是那个刁蛮公主,否则我若能这么捉弄她这一场,可就大大地出了前些天在武校场里受的恶气。”“你还真想得美啊。如果是换作那个刁蛮公主,只怕她胆气就壮得多了,才不会给你这样出奇不意的吓住。到时不要说王珪和我们跑不掉,你还会当场就给她抓住,扭送官府里去了。”“我一口咬定不认得她是公主,那就不算是犯上,最多是调戏民女,她能耐我何?”“调戏民女也是可大可小的罪行,她若是剁了你碰过她的手,看你以后还怎么拉弓放箭,更甭说想得什么射术头名了。”二弟吐了吐舌头,故作惊惶之色,道:“这一招倒确实厉害,这样的报复可比砍了我的头还要我的命。早知有这一招,我就该拿钗子也划破她那骄傲自负的脸蛋,咱们就一起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我摇头道:“你事先怎么知道她会怎样报复你?到她说要剁下你的手的时候,你都已经束手就擒了。再说,你当时若真敢划破了她那如花似玉的脸,她一定气疯了,何止要剁掉你的手,一定是双手双脚都砍了,做成‘人彘’,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二弟打了个寒颤,道:“你们女人的心思可真够狠的,这种折磨人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啊。”我笑道:“你知道就好了,看你还敢不敢说什么今天最可惜就是捉弄不了公主这种大话。”二弟陪笑道:“那也是姐才有这样的脑子想得出来啦。”“什么啊?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汉代的吕后报复高祖宠爱的戚夫人母子的法子,那公主看过史书就会知道,用在这你种胆敢毁她容颜的小子身上,正是再好不过!”二弟撅着嘴道:“姐你到底是帮谁的啊?怎么都替那刁蛮公主想歹毒的法子报复我?“我不就只是在这里胡吹而已嘛。难道我还真的会去告诉公主该这样对付你?”说着,我斜眼瞅着二弟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道:“不过呢,说起来像你这么涎皮赖脸的臭小子,其实就该找个狠心泼辣的女人给你做媳妇,否则还真的治你不住,尽是被你欺负了。最好是哪天皇上突然抽疯失常,降旨要你尚了公主,那就保准能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爹和哥就再也不用为你动不动就惹事生非、捣乱闯祸而头痛心慌了。”二弟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道:“哈哈哈哈……姐你还真能异想天开,我投降了,我输给你了……哈哈哈哈……”多年之后,回顾往昔,我惊觉自己竟然能那么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夏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从窗外洒进来,洒落在笑得弯起腰肢的二弟的身上,洒落在跟潘黄鸫笮Α⒆テ鸨蛔油飞下胰嗦掖辍阉囊煌泛诜⒍寂页赡癯惨话愕奈业纳砩稀?只是,那时的我又怎么会想到,那一番“异想天开”的话最后竟会变成了现实?尽管,过程与结果,与我胡诌出那番话时的所思所想,是那样的大异其趣。那一天的回忆,给我带来的,除了是无限的怅然与感慨,就是尽管是绝望无奈、却仍不由得执着地希翼:但愿时间可以永远地在那快活的一刻止住,让我和二弟可以永远地停留在那种纯净真挚的快乐之中,永远不用面对后来的烦恼……与我直到弥留之际还担心着的、最后会演变而成的……悲剧。后记:1、这一章结束后,瑛姐姐也要跟大家暂别了~~~~本来只是因为开头的部分有很多地方不得不借助于李瑛的视角,却没想到对她是越写越有爱,她与小李的姐弟之情,完全是一个事前没有想过、就是在写作过程中才慢慢地浮现出来的,却让偶这个作者也大受感动~~~~2、朋友说,对杨公主没什么感觉,反而对李瑛很有期待~~~~因为朋友的话,我又多设想了一段剧情,在后面会着重地写李瑛之死~~~~~(朋友:你就那么爱杀死重要角色?——答:不是啊,李瑛在历史上确实要死的啊,只是本来没想过要详细写她死的过程而已,本打算是一笔带过而已~~~~) 18 杨洛 18 杨洛大业十一年,秋八月,夜。黑夜有如一头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要像我吞噬……我已经疲累欲死,全身上下痛得骨头都像要散了架一样,但我仍是竭力地往前奔跑。这是个没有月色的暗夜,只有些许星辰在乌云偶尔移开之际,向着大地吝啬地洒下微弱的光亮。再加上这里是林间,那就更是将星空的光亮挡去了大半,显得更为阴沉。奔跑之际,我时常因脚绊在突起的土块或树根之上而身子扑倒,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出好一段路。我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仍然不要命似的继续飞奔。不要命似的……其实我这样慌不择路的跑,就是为了活命。护送我的十名卫士,已经全部先后地被一路追杀而来的敌人杀害。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以身相代,我已经死过十次!可是现在,我身边已经再无护卫,再来第十一次的攻击,我就只能以自己的性命来抵挡了……除非,我能赶在敌人追上来之前逃得更远,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在这星月无光的暗夜里逃亡,我早已东西南北方向不辨,再加上不断地摔跤乱滚,我自己也暗暗怀疑,会不会其实我只是在一个地方绕着圈子乱跑,根本就没有逃到远方去。但是,奔跑至少还能让我觉得自己在尽力地逃生,停下只会让我觉得是在坐以待毙,尽管可能二者其实全无分别,指向的结果都是一样——死亡!这样摸黑乱跑了大半个时辰的样子,我忽然右脚踩在一块圆石上。那段路有点坡度,圆石向前一滚,我的脚跟着一扭,我又一次狠狠地摔倒在地上,胸口还重重地撞在地面的什么尖锐的东西上,一阵痛彻心肺。可是我也顾不上痛了,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却觉得右脚疼痛难忍,完全使不上劲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扭着了脚踝。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天绝我也!”这样扭了腿,想跑都跑不起来了,看来我也只能是坐在这里等死。我躺在黑暗之中,思潮起伏,想着这半个月来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八月中,父皇带着一众皇子廷臣北巡,却突然遭到突厥始毕可汗率倾全国几十万兵马前来突袭。突利那小子夏天时微服潜入长安,果然为的就是刺探北巡的情报。只恨父皇见突利身为始毕嫡子,竟能亲来朝贡,大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一高兴就都听不进我的警告了。幸好我还是心怀疑虑,悄悄地多派了探子在北巡的沿线探查,这才及时发现突厥大军埋伏在前,急忙通知父皇。仓皇之间,圣驾只赶得及奔进雁门郡的郡城之中。可始毕一击不中,也不肯就此罢休,竟不顾突厥骑兵平日只擅野战而不擅攻城的特点,一鼓作气地攻打雁门郡。雁门郡一地本有四十一座城池之多,竟然有三十九座都先后被攻陷,只剩父皇所在的郡城和封作齐王的二哥杨暕率兵守卫的崞县,互为犄角而仍能暂时苦苦支撑下来。始毕一时攻不下雁门,却也不肯就此退去,几十万铁骑把这余下的两座孤城围得铁桶也似、水泄不通。始毕如此一反突厥人平日没有耐性的常态,也是事出有因。这次北巡,不但父皇在内,连所有皇子都在内。大哥元德太子杨昭早死,余下的皇子其实也就只剩二哥杨暕和与我是一母同胞的三弟杨杲,这次他们也全都跟来了。一旦雁门被破,我杨家可就给一锅端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是城内原来的守军再加上这次北巡的卫队,加起来也就只有一万七千多人,再有就是十几万手无寸铁、不通兵事的百姓。不要说突围,就连把皇帝受困的消息传出去,都殊不容易。有大臣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写了大量求救的诏书,绑在木头上,投进汾水之中,只盼下游的郡县能有人捡到通知官府,集结兵马前来雁门勤王。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其实很难能指望得上。不要说有多少诏书能被人捡起,就算有人捡到,如果捡着的是平民百姓,可能连字都不会认,就算是粗通文字的,这文绉绉的诏书也多半看不懂,捡了也是白捡。又或者终于有官家的人捡到,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还来不来得及。因为,雁门本来只是个小郡,粮食储备不多,突然涌进那么多人,供应一下子极其紧张短缺,算下来大概只能支持个二十来天。即使严厉控制口粮配给,最多也只能挨上一个月。这样,即使突厥大军这一个月内没能攻进来,从有芸炊榈娜思竦节椤⑼ㄖ俑⒃偌岜怼⒌阶詈蟾现裂忝诺恼龉趟ǚ训氖奔淙绻鲆桓鲈拢俏颐侵慌略缇投鏊懒恕?因此,当十天过去,仍然音讯全无之时,我就觉得再也不能这样继续坐困愁城,等候那天晓得能否指望得上的投入汾水里去的诏书。瞒着父皇,我找了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怀里揣上早前写下、但没有都投进汾水中的诏书,挑选了平日对我忠心耿耿的十名卫士,让也是我心腹的守城卫士用长绳把我们悄悄地捶下城去,打算突围而去,向周边县郡传递诏书。这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当然绝非巧合。早在往汾水投放诏书时,我已经有此打算,如果十天之后仍没有效果,就决意冒死出城求援,因此早就悄悄留下了一份诏书。我也考虑到父皇不会容我如此舍生冒险,因此向他强力建议,把我的心腹卫士安排守城,方便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瞒过父皇出城。开始时一切还很顺利,绕过了好几层包围,但就差最后一层的时候,还是被发现了。因为我们是从城头以长绳悄悄捶下来的,坐骑也无法配备,在坐着快马呼啸追来的突厥人面前,我们差不多等于是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往有林木的地方躲,让马匹的优势无法发挥。但我们也因此无法随心所欲地奔向附近的县郡城池求救。就这样,十名卫士护送着我逃命,这几天里且战且逃,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牺牲了,直到现在,只剩下我最后一人。可是,我这最后一人,大概也命不久矣了吧?虽然今夜天色甚暗,只要我躺着不动弹不吭声,突厥人若非走到近前也不会发现我。但只要天一大亮,只怕他们很快还是能发现我这个扭伤了脚、根本无法再逃走的……猎物。想到“猎物”两个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突厥兵所到之处奸淫掳掠的恶行,我早听得多了。如果我落在他们手中,死了也罢,怕只怕还要受到羞辱。想到这里,我摸了摸腰间的配剑,暗暗下了决心,如果被突厥人发现,务必抢在他们抓到我之前先自行了断。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忽然远处林木之间似乎闪起点点火光。我暗暗吃了一惊,想:“难道突厥狗那么快就追上来了?”我凝神看着火光来处,却是从我本来奔跑前去的方向过来的。除非是我在乱跑一通之际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向本来逃离的来路跑去,否则突厥人应该是从我后方而不是这前方而来。如果不是突厥人,那就是路人了,只是谁会在这兵荒马乱之时还在荒郊野岭里连夜赶路呢?那点点火光慢慢地向着我的近处移来,渐渐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大概有十几二十人的样子,都骑在马上,可算是一支小队伍了。我伸手把腰间的配剑抽了出来,剑尖抵在自己的颈喉处,只待一有不妥,马上能举剑自刎。那队人马越行越近,离我约三四十步远时,我已经能看得清他们的服饰,却有半数是突厥人的打扮,另有半数是汉人的装束。我心中怔忡不定。这里是邻近突厥的边境,突厥的衣饰乃至一些风俗在此地也甚是流行,因此即使是汉人也喜欢穿穿突厥人的衣服,这倒也并非奇事。毕竟突厥胡服比汉装简洁贴身,骑马之时远比阔袍大袖要方便得多。像这样队伍里又有突厥衣装,又有汉人服饰的,很可能其实都是汉人。但我又担心此时突厥大军盘踞雁门,只怕也会有小股的突厥游兵跑到这里来劫掠,或者是伙同了汉人中的无耻之徒,或者是抢了汉人的衣装自己穿上。事关性命生死,我一时也不敢大意,未看清来者是何方神圣之前,还是不敢轻率现身。我想等这人马走近些,看得更清楚,确认不是突厥人后再求救。可是那队人马却略略转了个弯,慢慢地朝远离我的方向走去。我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呼叫,忽见那人马中一人,似乎是听到身后的同伴跟他说些什么,转过头来,正冲着我这个方向一笑。一支火把就近在他的身侧,摇曳的火焰照耀之下,那人带着笑意的眉目犹如闪电霹雳一般在我脑中闪耀轰鸣,我不假思索地用尽全身气力大叫出来:“李——世——民!”后记:1、开新的一卷了~~~~终于结束了长安的故事,开始雁门了~~~~这一卷是长孙、杨妃两大主要女角的爱情故事重心戏份~~~~~敬请期待吧~~~~~  2、密告杨广,说突厥要伏击他的其实是嫁到突厥和亲的义成公主,不是偶家的杨公主~~~~不过基于一切功劳尽可能归于主要角色,以及后面的剧情需要,杨公主就顶了这功劳鸟~ 19 长孙明 19 长孙明我穿着男装,扮作哥哥的书僮,躲在哥哥身后,悄悄地看向躺在人群圈子中的二公主。这次哥哥领了十人的家仆前往太原,本意是要与李世民一起前往长安正式地迎娶我过门。尽管哥哥很不愿意,但在我的坚持下,我还是穿上男装,扮作他的书僮一同前往。我还是想再好好地观察我的未来夫婿。虽然长安武校场一事,我对他已略有了解,但一个人的本性,是要有一段时间的相处,才能很好地看得出来的。哥哥听着我的要求和解释,摇头道:“妹妹,你还在想什么呢?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就算你发现他不如你的心意,你也不可能临时悔婚啊?舅舅不会容我们这样破坏高家与李家的关系,半途中止婚事丢脸的也只会是女方,你又何苦呢?”但我固执地说:“总之我不会糊里糊涂就嫁给一个我不了解的人。”哥哥愁眉苦脸的道:“但到洞房之夜,他就会发现你就是那个声称是我书僮的人,发现你在悄悄刺探他的情况,若他因此而大怒,那该如何是好?”我淡淡的道:“如果他是这么气量狭隘的人,那就不配做我的丈夫!我会请求他给我写一纸休书,以平息他的怒气,也解放了我的束缚。”“那岂不是更糟糕吗?才新婚第一夜就被丈夫休了,以后你还怎么嫁得出去?”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哥哥,你不用担心,不会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他真的就是这么一个小气鬼,在迎娶的路上我早能看出来,那根本就不会有走进洞房这一天了。”这样与哥哥争拗了半天,他终于还是屈从了我。自小,他就知道我是外和内刚的性子;从来,就只有他迁就我的意愿。不过,当然了,那也是因为我从来不会有不合常理、不近人情的要求——除了这一次。因为,这一次是决定我的终生大事、决定我的终生幸福的唯一的一次……看着哥哥百般无奈的脸孔,我心里只能默默地道歉:“对不起,哥哥,就原谅我任性这么一次吧!”就这样,我扮作书僮跟哥哥到了太原。几天后,李世民也带上他平日亲善的十个亲朋戚友,作为迎亲的队伍,与我们一同往长安出发。可是,出了太原沿着汾水才走了半日,在河边小憩之际,忽然李世民拉上哥哥在一边嘀咕了一会之后,我们竟是转头折往北行,却不是回太原,而是绕过郡城往北偏东的方向走去。我问哥哥是怎么回事,哥哥却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听后也是心如擂鼓,问:“那为什么不回太原?”哥哥在我耳边低声说:“二郎的想法是……”听罢,我沉思了一会,道:“这样做很危险,不过倒是很合二郎那种胜从险中求的性子。也好吧,危急之际最能显现一个人的本性和本事,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嘛。”哥哥皱眉道:“只是,连你也要涉险,我倒是很犹豫。但我怕被二郎误会我是胆小畏惧,所以不便表示反对。”我点点头,道:“哥哥做得很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李家小瞧了我们长孙家的人是懦弱无能的书生文人,更不能因此而辱没了爹爹的声名。”于是,我们一路北行,直至这天夜里走到一个林子中,忽然近在身侧传来一声有如鬼嚎的呼叫:“李——世——民!”有一刻,连我这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也差点以为是遇到了鬼,吓得几乎一头就栽下马去,幸得身边的哥哥一手及时把我拉住。而被“鬼”呼叫的那个少年,却在我好不容易宁定下心神之际,比任何人都早地朝声音来处冲了过去,全然不顾他的朋友在后面大喊,叫他要小心防备有鬼或有诈。我们随即跟了上去,围在半蹲着身子凝神注视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的李世民身边。我从哥哥身后悄悄地看去,火光之下,只见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虽是满面血污、衣衫褴褛,但双眼却是清明镇定,流露着尊贵从容、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虽然不能完全辨认出这人的相貌,我却已经十分有把握地肯定:这,就是夏天时分在武校场里,曾坐在那高高的看台之上的……二公主!后记:1、又见女扮男装~~~~~呃,读者不要骂偶庸俗兼重复~~~~其实这一卷的内容,是受到一位ID叫“克劳塞维茨”的网络作者写的《天下长安》的小说的启发,里面写到长孙妹妹女扮男装跟在无忌GG身边观察小李~~~~可惜在那小说里长孙妹妹的改装很快就给识破了,不过瘾啊不过瘾~~~~所以偶要借来这个桥段,好好地发挥一番~~~~兼而也是向这小说及其作者致敬吧~~~~更可惜的是,那小说才开了个头就坑了,但愿作者能重拾旧爱吧~~~~~2、补充一下上一章的史实~~~~偶让杨洛说她与杨广的幼子杨杲是一母同胞,那是因为给杨广生过儿子的,除了元配正妻的萧皇后外,就是萧嫔,生的就是杨杲。杨公主(杨洛)的生母是谁,史无记载。事实上,她如果不是后来嫁给了小李,又有小李一度想立其子李恪为太子的风波,估计史书根本不会对她有什么记载。所以杨洛是萧嫔所生,是偶看着史书的情况大致地编造出来的,但也不能排除其实她是杨广后宫的其他女子(可能有封号,也可能无封号)所生。 20 杨洛 20 杨洛三言两语的交谈后,李世民那一群人很快就明白了我怎么会以金枝玉叶之尊在这荒野树林之内受着重伤出现。我看到李世民听见父皇被围困雁门的消息时,面上没有现出任何惊讶之色,这反而令我惊讶了,问:“雁门的事,你都知道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就着火光,我认出这正是投入汾水的诏书!“原来……你们已经捡到勤王的诏书了?那怎么只有你们这点人?没有通知附近的县郡吗?”李世民把诏书在我面前展开,说:“我们捡到的时候,诏书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字迹模糊,想来是包着诏书的防水油布在河水中流动时被尖石刮擦而破,河水把诏书都泡坏了。李世民把诏书收回怀中,道:“诏书中的内容也不是全然不可辨别,但印信模糊,拿着这样的东西向附近的郡县求救,也难以取信于人。所以我们本来是从太原出发往长安而去的,在汾水里捡到这诏书后,就折头向北而来,为的是探查突厥是否真的如此胆大包天。取得可靠证据后再报信,才有效果。”我从腰间抽出从雁门郡带出的诏书,道:“我这里还有一份完好的,可以作证。”李世民点了点头,接过诏书,道:“现在我们有公主作证,那自然更好了。公主今晚就在这里休养一夜,明天我领着我这边的十人,护送你到附近郡县去传送诏书。无忌哥……”他说着转过头去,向着身后站着的一个汉人书生打扮的男子,“这件事十万火急,还要烦请你领着长孙家过来的十人,拿着这份诏书,前往长安、洛阳,沿途通报旨意。事不宜迟,现在就要起行。此地附近的驻军毕竟有限,如果突厥真的有几十万之众,除非西京、东都大军发兵,我们这点子兵力给突厥塞牙缝都不够,更不要说能够解围救驾了,最多也不过只能是帮忙牵制一下,让突厥军队无法全力攻城,拖到勤王大军前来为止。”说着把诏书递给了那叫长孙无忌的书生。他侃侃而谈,那年轻的脸庞与他那镇定自若地分析形势、布置任务时表现出来的老成干练,还真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长孙无忌正要开口说什么,他身后站着的一个小个子忽然惦起脚尖,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长孙无忌听他咬完了耳朵,才回头对李世民道:“行,我这就领我的人前往长安和洛阳。不过……”他往身后那小个子一指,“我这个书僮想留下来追随在二郎身边效力。”李世民瞟了那人一眼,微一皱眉,道:“去长安、洛阳要安全得多,在这里却是随时会与突厥短兵相接。兵凶战危,可不是开玩笑的。恕我直言,看这小兄弟身形瘦削,不似是习武之人,似不宜跟着我们蹈凶犯险。”长孙无忌正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那人却已自行开口道:“小人确实不是身强力壮之辈,但一直帮忙整理长孙晟公的遗作,其中多有记载突厥之事,当能对二郎这次对付突厥有所助益,所以才不吝唐突,毛遂自荐。”长孙无忌也附和着说:“不错,阿明在打斗逞勇方面的确是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脑子很好使的,多少能为二郎分忧。也请二郎体会他急于仿效家父,辄盼抗击突厥、保家卫国之心。我也相信,他虽不擅战阵,但只要有二郎在,一定能保他安全。”李世民想了一想,道:“好吧,你留下。”说着就转过身去,没有再理会那叫阿明的书僮。长孙无忌与那阿明走得远远的低声说了好些时候,大概是长孙无忌在叮嘱阿明小心保护自己什么的,然后领着他带来的其余九人动身离去。这边李世民则不住口地传下令去,吩咐他带来的十人在四角布置哨岗并定下前后半夜守夜的人手、平整地面铺上软草作休息睡觉之所、拾取树枝柴木生火取暖……。所有人都凛然遵命,手脚麻利地分头行事。虽然看起来这些人全都比李世民要年长,但似乎大家早就习惯了听他号令,在他手下办事,对他既是十分服从,也很了解他的心意,他只需提示一句,他们就已经知道如何贯彻执行,一切进行得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迅快而又自然而然。我暗暗点头,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却看来已是沙场老手了。”不一会儿,要办的事都办好了,几个人把我抬到一个草垫上,让我躺得舒服些儿,身边也燃起了熊熊烈火,驱去秋夜的寒意。后记:1、为了写这雁门之围,偶找了一份当时当地的简单地图来看,发现汾水并没有流经雁门(至少主流是这样),而是流向雁门西南面的汾阳宫。除非是当时有州际导弹这玩意,把诏书系在导弹上向着汾水发射~~~~(爆!)但《新唐书·太宗本纪》中却明确记载:“大业中,突厥围炀帝雁门,炀帝从围中以木系诏书,投汾水而下,募兵赴援。太宗时年十六,往应募……”不过翻看《资治通鉴》,则完全没有投木诏于汾水的记载,只是说:“甲申,诏天下募兵,守令竞来赴难。李渊之子世民,年十六,应募隶屯卫将军云定兴……”不解中~~~~不过小说就不那么计较了,就算是投进汾河里去。而且因为汾河流经太原,也只有这样安排才能合得上小李捡到诏书的剧情~~~~2、本来是想写小李一行人去长安(或洛阳)迎亲的路上遇到落难公主~~~~(好俗的桥段~~~),但后来看看地图,长安与雁门的方向完全是南辕北辙,怎么绕路也不可能有交叉的可能性,就安排成现在这个样子~~~~结果发现对后面的剧情反而有很大的帮助,又一次错有错着~~~~(爆!) 21 杨洛 21 杨洛李世民蹲跪在我身边,仔细地察看着,说:“公主刚才是说扭伤了脚踝吗?”我点了点头。刚才只急着求救,心里乱糟糟的,这时终于稍稍安定下来,看着李世民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不过是两三个月前,我在长安与这少年两度闹得不可开交。第一次是在武校场里,为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朝廷而几乎要降罪于他。第二次是在追捕王珪之时,当时虽然我没有跟他碰上面,但全因他捣乱才坏了我的事。事后若不是为了顾全小曼的名声,我真恨不能马上率领卫队,直接就拉到李家在长安的府邸去,当场以调戏民女之罪将这小子捉拿起来。没想到,现在,在这离长安千里之外的边陲之地,我们又再次重遇,竟然是他在我最危难困厄之际,救了我的性命。天意,还真是莫测……。我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见李世民脸庞凑近到我胸前去,我大吃一惊,本能地伸手往他头上一推,喝道:“你干什么?”我这一喝,声音很大,本来分散在四周做事的人,除了奉命在四角放哨守夜的,都闻声围了上来。李世民却只是笑了一下,既不发怒,亦无羞惭之意,道:“我见这里好像流了好多血,想看看这里是不是受伤了。”我这才一下子想起,刚才摔倒扭着脚的时候,确实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胸口去,但那之后我的精神一直都处于绷紧的状态,竟是把那伤给忘了。这时听他一提起,伤处马上就疼痛了起来,锥心刺骨,若不是我连忙紧紧咬着下唇,差点就要叫出痛来,但冷汗还是禁不住涔涔而下。尽管不想李世民看出我痛楚的样子,但看他面上的神色,我就知道他都知道了。我赶忙撇过头去,不欲与他目光接触,只听到他说:“我刚才看了一下,大概知道公主其它地方都只是小伤,不碍什么事。但这脚伤和胸口的伤却是比较重,要赶紧处理才行。这伤在胸口,公主自己看不清楚,得让我们帮你处理才行,你……愿不愿意呢?”此言一出,四周沉默了下来。尽管我从来都是不拘小节,没有一般姑娘家那些个扭扭捏捏之态,但眼前除了李世民就尽是完全陌生的男子——事实上就是李世民,我也只是曾经见过一次,对他我差不多等于是毫无了解,为着疗伤而要宽衣袒胸,这毕竟远远超出了一个女子的矜持所能承受的程度。我只觉自己脸上热得像身边那堆火烧到那里去一般,身子也不由得微微发抖。虽然理智告诉我,李世民不见得是想羞辱我,而是确实我需要尽快治疗伤势,否则那里流血太多,对我身子大有伤害。但想起过往我曾经对他那么盛气凌人,我还是忍不住要猜想,他是不是在借此机会报复于我呢?可是,我甚至不敢转过脸去直面他的眼睛,因为很害怕看到的,会是他正带着得意的嘲笑在观看我的窘态。就在这难堪的沉默好像要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人平静地说:“让我来吧。”包括我在内的众人都一惊。我往声音来处看去,却见正是刚才长孙无忌留下的那个叫阿明的书僮。火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映出他一片平和的面色,没有任何嘲弄或淫猥之意。他继续说道:“请你们都走到远处去,我来跟公主……”他话未说完,李世民却忽然打断了他话头,道:“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当然是我来做!”说着,他环顾众人,笑斥道:“还看什么看?都给我转过身去,背向公主,给她挡着!都这么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不是那么没出息,还没见过女人的胸脯吧?有什么好看的?眼珠子都给我安份地放好了。谁要东张西望的乱转,我就挖了他的眼珠子出来,等会儿给公主下酒!”众人嘻哈大笑,纷纷转过身去,刚才尴尬难堪的气氛,竟是奇妙地一扫而空。那叫阿明的书僮,深深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瞟了我一下,终于也慢慢地转过身去。李世民又一连声地指派其中几个人去拿清水、药物、布条等物事过来准备。李世民一手给我解下扭了脚的靴子,摸索了一下扭着的位置,忽然一头凑近我脸前,在我耳边以极低的声音促狭地说道:“女人的胸脯我是见得多的,不过公主的胸脯倒是第一回见着。”我勃然大怒,想也没想,右手一挥,“拍”的一声,就在他脸上打了个清脆的耳光。但随着这一声耳光,我只觉脚上一阵剧痛,接着痛楚就完全消失了。原来李世民已经把我扭歪的脚臼给扳嘶乩础?我一怔,这才明白他是故意说玩笑分我的心神以便扳正脚臼的。明白了他这用心,我略略有些不好意思,但马上又自我安慰,想:“要我分神,可说的话多得是,谁叫他偏要挑这么无礼轻浮的话来说?这种无行浪子,就是该打!”想是这么想,到底还是有些儿心虚,瞟了他一眼,却见他正低着头把扳正了的脚臼用粗枝固定位置,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是为挨打而气恼,还是为捉弄到我而得意。一会儿,他处理好我脚上的扭伤,转过身来。我竟是吓得赶紧合上眼睛,不敢看他的脸色。我心中暗骂自己:从来不曾这样胆气不足的,我这是怎么啦?难道竟是被他一句明明是过错在他的浮言浪语就吓坏了吗?虽然心里是在骂自己没用,但眼睛就是不敢睁开。感觉到他的手按上了我的胸口的时候,就更是害怕得全身僵硬,十指不由自主的往地里插进去,泥土杂物涌入指甲,一阵阵的刺痛。我感到他轻轻地掀开了我的衣衫,秋风掠过赤裸的胸膛,一阵冰凉。他一手按在胸口的主动脉所在之处,以便止缓流经的血液,一手抓住了插进我胸口致伤的那尖锐之物。只听到他低声道:“忍着痛,就一会儿。”声音倒是十分的正经,没有半分狎意。他猛地用力一拔,我只觉胸前一阵强烈的痛楚袭来,十指往地里插得更进,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忽然一股咸腥之意涌进口腔,想必是已经咬破了嘴唇。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成功地没有哼出半声痛来,虽然又冒了一身的冷汗。痛楚慢慢退去,我的意识也渐渐清醒了些儿,感到胸部伤口处又是清凉又是刺痛,终于忍不住微睁一丝看去,却见李世民正用清水在冲洗伤口,然后迅速揩净,敷上伤药,撕下布条覆于其上。这些他都是只用一只手来做,另一只手始终按紧主动脉所在的位置,因此这过程中流出的血并不是很多。这时他才松开两手,同时执着布条的两端,以两个臂弯轻轻把我的上身略略抱起靠近他怀抱,两手迅速地在我背后交换了布条的两端并扯紧,再把我轻轻放下,把布条两端在我胸前交叉。这样把我抱起又放下的反复几次,布条也就绕了我胸背好几圈,最终在我胸前打了个结绑紧。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纯熟之极,似是这样的处理伤口,他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时,我看到他的脸色平和,神情专注认真,像个真正的大夫对待病人时的样子。此时此刻,在他眼里,大概我不是公主,也不是他的仇人,就只是个病人吧……接下来,他又手脚麻利地把其它小伤口都做了简单的清洗、上药、包扎的处理,甚至给我洗擦了脸庞和手脚。最后,他说:“你的衣服给血沾湿了,又那么肮脏破烂,还穿在身上对你的伤口不利。你如果不介意,就暂且穿我的吧。”说着取过一套他留作替换的衣衫,眼睛询问似的看着我。我心想,胸口都给你看过了,还介意什么穿你的衣服?落难之际,也就不能固执于那些不顶用的男女之防的礼节了。于是点了点头。他给我穿上内衣,拉过一张被子给我盖上,外衣就铺在被面。诸事停当,李世民一边在余下的清水里洗手,一边笑道:“行了,你们可以转回头来看看我们的大美人公主了。”众人又再嘻笑着转过身来,脸上神色都显得甚是和善。其中一人笑道:“二郎做事就是把细,当真是远见万里。明明只不过是去长安迎亲,却还带了那么齐备的疗伤物事,真没想到竟在这里派上用场了。”另一人凑趣的答道:“这个你就不懂了,那不是二郎做事把细、远见万里,他备着这些,是为了怕我们在闹他新房的时候闹得太凶,伤了人可以马上急救。”众人哄笑声中,李世民一巴掌打到那人的臀部上,笑道:“不错,这药本来就是为你而备下的,就防着你被我打出新房去时打得头破血流用的。”我想:“原来他们这一行人,是要陪同李世民去迎亲的。”笑声在我耳边忽远忽近,我却再也听不清他们嘻笑的内容……后记:1、呃,这样男主角给女主角疗伤看胸脯的剧情,说起来很俗套,但希望偶写得大家不会觉得俗吧~~~~越来越觉得,天下没有俗套的剧情,只有俗套的写作方式~~~~(众:继续强词夺理中……)2、又要补充一下上一章的事~~~~长孙妹妹扮成书僮,名字还是叫“阿明”,小李却不知道她是自己的未婚妻,皆因古代来说,女子的名字要在行“问名”之礼才会告知夫家。当然,实际上可能这只是走走过场,之前在私下里估计已经会把名字说出来了。这里皆因偶懒,怕另外起名字,所以就当作长孙家很守礼,不到行礼之前都不跟李家说长孙妹妹的名字,所以小李完全是蒙在鼓里~~~~(为了保险起见,刚才再查了一下古代的婚礼风俗,发现“问名”之礼是最早的时候就办的,“亲迎”却是最后才做,所以小李这时已经去亲迎了,问名之礼应该已经做了。但偶懒得改小说,就这样胡混着吧~~~爆!) 22 长孙明 22 长孙明李世民给公主疗伤完毕,众人又分头散去。我正要也跟着转身走开,却见李世民向我招手,道:“阿明,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我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无法揣测李世民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难道他从刚才我毛遂自荐要给公主疗伤的行为上,看穿了我是女扮男装?正迟疑之间,却见李世民已向远处走去,我只得也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我们走了一段路,离众人已然颇远,还能看见火光人影,但说话的声音已经听不到。李世民转过身来。黯淡的星光下,他的脸庞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眸子却因星光的反射而显得特别的明晰,我能清楚地从那里看见一丝嘲弄的笑意流露出来。“小子,你可真是色胆包天啊。”我一怔。“就算你是多么想窥看公主的胸脯,也不该在这种乘人之危的时候……”我愕然。原来他是这么猜想我主动请缨给公主疗伤的动机的吗?“其实我是……”我忍不住想说出真相来为自己辩护——其实我是女的,由我来给公主疗伤,公主不会觉得难堪尴尬。可是,话到唇边,我又顿住了。难道这就要向他暴露我的身份?这时哥哥还没走多远,只怕他一知道我的身份,就会把我赶回哥哥身边去吧。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把话说完,便微微笑了一下,道:“好了,不用解释了。大家都是男人,你想什么我也能理解。少年人血气方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你啊,也未免太急色了,性命都顾不上了吗?公主是何等骄横傲气之人?这时受伤在身,不得不让你占了这眼睛的便宜。以后事过境迁,她怎会不想方设法把你给宰了?又岂能容得了你这个见过她胸脯的陌生男子留存世上?长孙公子既然把你托付了给我,我就得保你性命周全。你可不要没在战场上为国捐躯,却反而因这好色的毛病胡乱的送了自己的小命。这亏不就吃大了吗?”听着他这样“体谅”地开解和劝诫我,我唯有苦笑而已。又听他道:“而且你思虑也太不周全,怎么能叫其他人远远走开,留你一人给公主疗伤?如果有人在远处悄悄地偷窥,那岂不是防不胜防?公主是多疑之人,也会疑心你要支开别人对她上下其手。就是该让所有人都近在身侧,让公主看到他们全都背向着她,这反而才能让她安心嘛。”原来如此。我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是他心思转得飞快而又慎密,那么片刻之间就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得滴水不漏了。我的本意其实是想让其他人走开,好让我能悄悄地告诉公主我是女儿身的秘密,这样既能给她疗伤,又不会让其他人发现我的身份。只因我的心思都给这想法填满了,就没法想到如果我其实是男的话,应该怎么做才最能取信于公主。我心思纷纭,面上却是摆着一副呆呆之色。他看在眼里,无奈地一笑,伸手在我肩头上一拍,道:“好啦,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以后小心点就是。这段时间,你就躲着那公主,别让她有机会找着你的茬。”说着,他转身就要回去。我忽然从后面叫道:“那你呢?你就不是色胆包天?就不怕事后被公主宰了吗?”他回过身来,看着我,又笑了起来:“小子,你怎么能跟我比?我是谁?我是唐国公的二公子,马马虎虎也算是个皇亲国戚,即使是公主,她想杀我,谈何容易?你又是谁?你不过是长孙家的一个小小书僮,公主要杀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只需举手之劳。”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的意思是,这里所有人中,只有你是最适合为公主疗伤的了?其他人做这事都等于是把性命交给了公主,只有你是不怕会因此而丢了小命的喽?”“那还用说吗?这种事当然是我来做。”听着他重复刚才打断我话头时说的话,我至此才算是完全明白了他的全部用心。他见我沉着脸不吭声,叹了口气,道:“我这样说你不能跟我比,这句话伤着你了吗?我并不真的以为我比你尊贵,或你比我卑贱。但世人的目光就是如此趋炎附势,公主杀我不易而杀你不难,也是明摆着的事实,不是你不服气就能改变的。其实,要是我能选择的话……”他的目光转向远方,乌黑的眸子忽然变得深沉,“我倒但愿能像你那样,靠的不是什么唐国公的二公子的身份,才让公主不敢杀我。我想要的,是我李世民这个人,让公主不、敢、杀!”后记:1、把自己的未婚妻误会成是“色胆包天”的小子~~~~哇哈哈哈哈~~~~这样的桥段~~~~2、最后一句话,把小李的气势都写出来了吧~~~~帅啊~~~~ 23 杨洛 23 杨洛我躺在软草之上,好几天来第一次能身心安稳地休息。李世民和那个叫阿明的小个子走到远处去,不知在聊什么。其他人则继续忙碌刚才由李世民分派下来的事务。这时,两人走近我身边,一人在火堆上方竖起一个简易的架子,一人拿着个罐子挂在架子上,对我说:“公主,这是给您煲的疗伤内服的药。”我点点头,忽然认出其中一人竟然就是夏天时分在武校场里的比试中拿得马术头名的窦琮!刚才一直在忙乱,他又站在别人的身后,还穿着一身突厥的装束,所以我到现在才认出他来,不由得“咦”了一声,道:“你……不就是窦琮吗?”窦琮其实一直低着头,显然是想回避被我认出来。但这时我已叫了他的名字,他只好抬起头来,脸上涨得通红,低声道:“是的,公主。”我脑海中掠过武校场里他跟李氏姐弟反目的情景,一时惊疑交集,道:“你跟李世民不是……?”窦琮连忙道:“二郎大人有大量,我们早就和好了。”说着担忧的看了一眼身边正忙着摆弄药罐的另一人。我心中恍然,知道那另一人大概并不清楚李世民和窦琮之间有过这样的过节,他不欲让别人得知自己的丑事,便微微一笑,不再作声了。但窦琮在我面前,仍是显得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敷衍了几句话,就留下另外那人,自己跑开去干别的事了。这对我来说,其实也是求之不得之事。于是我趁着窦琮离去,问得那人的名字是段志玄,就向他打听起窦琮的事来。段志玄道:“其实他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是二郎的小舅舅,不过以前好像是跟二郎有过什么梁子,最近到太原来的时候,还很顾忌二郎,总是躲着他。二郎为此还特意对他好,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以示对他没有戒心。这样一段日子下来,他也就安心了。”“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心思转动着,嘴上继续套段志玄的话,“这样看来,二郎很器重这窦琮啊,值得二郎这样为他花心思。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他的马术很厉害,二郎让他在太原军中做马术教头呢。”“马术?二郎自己的马术不就很了得吗?干嘛还要找窦琮?难道窦琮的马术还能比二郎厉害?”段志玄耸了耸肩,道:“二郎的马术确实也很厉害,可是他跟窦琮比谁更厉害,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也没有比过嘛。不过二郎平日忙得很,哪有时间天天在军营里训练士兵的马术?窦琮才有这个空嘛。”我心中一凛,缓缓的重复道:“二郎平日忙得很?他都忙些什么啊?”“其实也没忙什么正经事,就是整日价跟着一大帮朋友飞鹰斗狗、群聚搏戏。二郎可是个好玩之人呢。”说着微微笑着,似乎是想起了李世民平日怎么疯玩的样子。“是吗?都是些什么朋友啊?”“什么人都有啊。二郎为人不拘小节,什么人都能交上朋友;他又仗义疏财,那就更是什么人都愿意跟他交朋友了。跟他一样是贵家公子的也有,走卒贩夫的微贱之人也有,甚至潦倒落拓、行经太原的亦侠亦盗之人,也有。喜欢他的人,固然跟他好;就是本来不喜欢他的,像那窦琮,他也总能跟人家结交起来。”“那还真是交游广阔、朋友遍天下啊。以后一旦有什么需要朋友帮忙的,岂不是一呼百应吗?”我意味深长的道。“反正朋友多总是好事嘛,要不怎么说‘出门靠朋友’呢?像这次去迎亲,二郎的父亲唐国公要镇守太原,职责重大,不能随便走开,他的兄弟家人又多在河东老家,他就索性都找了我们这些朋友来帮忙了。其实我们跟他,虽说是异姓,也真是亲密得跟兄弟手足没两样啦。嗯……”段志玄歪了歪头,想了一想,又更正道,“其实我们这里十个人,跟二郎可能真的比亲兄弟还亲,我们可都是能够门也不敲就直接进他卧房的呢。我们确实也经常秉烛夜谈,往往聊得太晚了回家不方便,就索性跟他同床而眠了。”“你们聊什么聊得那么晚啊?还经常如此?”终于问到要紧处了,我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段志玄。可就在这个时候,却见李世民已经从远处快步走来,道:“志玄哥跟公主在聊什么啊?好投契的样子嘛。”说着在火边坐了下来,掀开药罐的盖子看了一眼,又道:“才刚刚煲下啊,那还要等好长时间呢。志玄哥,你今晚有任务要守下半夜的,是吗?那就现在赶快抓紧时间去休息吧,我来看药就行。”段志玄于是向我道了晚安离去。我转头望向李世民,这时只看到他的侧面。他好像只是在专注地看着火,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我想着刚才从段志玄那里听来的种种,心中思绪万千,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道:“刚才,我看到窦琮耍邓衷诰驮谔凶雎硎踅掏贰?蠢矗忝呛秃昧耍俊?李世民淡淡的道:“他是我舅舅,一家子亲戚的,有什么仇要记一辈子的吗?”“可是……”我脸上这时一定是浮起了嘲弄的神色吧,“我还以为,他这种卑下的为人,你是不屑跟他和解的。”“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若要求全责备,那就是水至清则无鱼,还有什么人能结交啊?”“那倒是呢。”我话语中讽刺之意更浓,“像你这样广结天下人之欢心的,可真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也要容忍下来,何况只是一个为着贪名好利就出卖自己小外甥的琮舅舅呢?”李世民向我看了一眼,面上却是神色不动,道:“琮舅舅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倒也谈不上什么贪名好利,那天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后来他其实心里早就在后悔了,只是碍着是我长辈的身份,低不了头向我道歉。娘亲生前最疼爱的就是我,也喜欢琮舅舅这个小弟弟,我若是为着这件事一直与琮舅舅耿耿于怀的,她地下有知,该会有多伤心。至于说到结交朋友,我只是个爱热闹好玩之人,自小爹娘都宠溺我,家里也有钱任我挥霍。人生在世,不趁着青春年少及时行乐、花天酒地一番,岂不可惜了?”他这一番话,堵得我心中虽是气闷疑虑,却也已是无话可说。后记:1、嗯~~~小李PK杨公主又开场了~~~~上一次武校场那儿,是杨公主凭着地位凌驾其上而获胜,这次又将如何呢?敬请各位期待~~~~2、上一章忘了说,不知读者朋友们有没有看出上一章里已经描写到长孙妹妹的“醋意”呢?因为不想把长孙妹妹写成狗血型的小女人,所以很克制地不写她的内心,但一个有情感的人又不可能对自己的未婚夫的这类行为一无所感,因此只能这样隐晦地表达,不知读者觉得效果如何呢~~~~~ 24 杨洛 24 杨洛停了一下,我又再问:“那你干嘛要窦琮做太原军队的马术教头?太原军队里,难道本来没有马术教头吗?”“有是有,但你也见识过了,琮舅舅的马术确实是高明,他来教不是更好吗?”“太原军队之内本来就没有什么马匹吧?骑兵数量这么有限,犯得着如此杀鸡用牛刀,找个这么好的马术教头吗?这岂非大材小用?上次比试,本来他以马术头名,按理是可以选拔进这次北巡的卫队之中的,但我看他人品太差,就没向父皇推荐他。你既然说他不过是要强好胜而已,并非坏人,那窦琮以后的前程就交给我吧。”“琮舅舅的前程,不劳公主费心了。他现在跟我很要好,喜欢待在太原。而且,太原军队正是因为骑兵太弱,却又一直备受突厥的强大骑兵的压力,才需要找像他那样身手的人做马术教头,好好地训练起来。”我联想起刚才从段志玄那里旁敲侧击打听而来的消息,心中不禁疑窦丛生,想:“只怕是你们父子在太原私下里扩张兵力,所以才会需要一个马术教头专门训练骑兵吧?否则太原本来就那么一丁点的马匹,像窦琮那种马术高超的人,在太原军队里不要说是大材小用,根本就是派不上用场!”但这只是我的猜想,也寻不着什么确凿的证据,于是我故意引他露出口风,道:“太原是抗击突厥的前线重镇,确实骑兵力量不足是一大弱点。这样吧,这次雁门的事了结后,我跟父皇提一下,让兵部给太原多配马匹,好好地发展一下骑兵才是。”李世民淡淡的道:“太原只是个小棋子,皇上要考虑的可是整个国家的大局,怎能因小失大?中原之地本来就不好养马,总不能只为了一个太原就随便削减其它驻地的马匹吧?皇上日理万机,公主又何必拿这种琐事让皇上心烦?我父亲自会想方设法以精取胜,把现有的少量骑兵训练好,不用额外增加朝廷的负担,也能把太原守护周全。”李世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从中完全套不出任何口风来。然而越是这样,我反而越发的疑云大起。如果他们李氏父子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守好太原、抗击突厥,听到我肯为他们在父皇面前说话,增加太原的马匹,应该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就答应才是。他却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推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想给我留下他们在太原并没有增加兵马数量的印象,又不欲父皇从我口中听说太原的情况……如此等等,无不让我越想越是不安。可是这小子的嘴巴委实厉害,别看在武校场时他说话看似冲动胡闹,事后回想起来,基本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经过深思熟虑。现在这一番追问下来,跟刚才我套段志玄的话一比,明显他的嘴巴就跟上了锁似的严密。但我也正如一个惯偷一样,越是看见锁得严密的门户,就越会怀疑里面收藏着什么稀世奇珍。尽管他不让我能确知真相,却无法打消我的疑心……不,简直就是让我更加的猜疑。我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想来想去只得到一个结论:对付李世民这种人,绕着圈子旁敲侧击肯定不是行得通的法子。大概只有对他发起正面攻击,直刺要害,可能反而会有些成效。于是,我改变战略,冷冷的道:“有一句话,其实我刚才一直就想问你了。你说你本来是从太原出发去长安,在汾水边捡到诏书,于是折返往北而来查探真相。那时你们才刚出太原,大概当时马上就回太原向你父亲禀报此事了吧?其他县郡的官长可能会因为你持有的诏书上的印信被泡得模糊不清而不会轻易相信你的话,可你和唐国公却是父子至亲,他怎么会不信?你父亲受封卫尉少卿,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本来就是有责任保卫此地,怎么他不尽发太原兵将前来勤王?他安的是什么心?难道是希望突厥围困父皇的奸计能够得逞?”果然这一句质问刺到了李世民的要害,他霍然回头,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也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反看回去,心想:“小子,你最好能向我解释得清楚,否则你父亲见死不救、贻误战机、害死父皇的大罪,可就甭想逃得掉!”李世民盯视着我好一会儿,终于却又转回头去,仍是看着火焰,语气保持着此前的平淡,说:“我捡到诏书后没有回太原,直接到这里来的,我父亲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去长安的路上哩。”我一怔,厉声道:“什么?你……你敢隐瞒如此重大的军情?你知道军法的吧?这是罪该万死的大过,你知道的吗?”“我知道!但公主你又知不知道……”火堆旁的少年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现在太原周边到处都是乱民反贼?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只是去长安迎亲,都要随身带备伤药?我父亲在上任这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的路上,行至龙门就已经遭遇名为毋端儿的草贼率数千人袭击。这一路上,随时都会发生战斗,有伤亡的危险!就在今年年初的二月,又有个叫魏刀儿的草贼在上谷自称历山飞,拥众达十余万,不断骚扰太原。公主大概也已经知道,皇上任命我父亲这个职务,就是要发河东兵马讨捕群盗。如果这个时候太原主力远赴雁门,被这些反贼有机可乘,那太原危矣!”我心头一紧。其实天下民变蜂起,这种事情我并不是不知道,甚至一向表现得不肯相信这种事情的父皇,很可能也并非真的不知道,只是不愿相信就假装不信而已。但我仍硬着嘴巴,道:“那又怎么样?难道这样就可以置我父皇之安危于不顾了吗?如果雁门被破,父皇及一众皇兄皇弟、朝廷重臣尽数落入突厥手中,这中原江山也有倾覆于异族铁蹄之下之险,到时你父亲守着一个小小太原,难道就能幸免于难?到底是太原免于逆贼之手重要,还是这大隋天下免于突厥之手更重要?”“你以为太原失守于那历山飞,就不会危及皇上吗?历山飞可不是个简单的草贼,他早就跟突厥人有勾结,否则他区区一个变民,怎么能坐拥十万兵马?没有突厥在背后的撑持,有那么容易吗?如果我父亲轻率引兵离开太原,救援雁门,只怕前脚才出太原,后脚那历山飞已在突厥的指示下进占太原。到时不要说太原军马,就连从全国赶来勤王的其他大军,也会落入北有雁门城外的突厥、南有太原城内的历山飞,夹在中间、腹背受敌的困境之中!”说到这行军打仗之事,我毕竟经验远逊于李世民,他这一番对答,我完全是无法回应。听起来是很有道理,但他到底有没有把那什么历山飞的能耐夸大其词,我也无从考究,只能是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听,他要蒙骗胡混过去,那是轻而易举之极。后记:1、嗯,小李与杨公主唇枪舌战、短兵相接中~~~~2、其实这时李渊未是太原留守,只是负责河东、山西的剿匪事宜,要到下一年的大业十二年才授封太原。小说这里就不作细分了。 25 杨洛 25 杨洛我迟疑着答不上话来的当儿,李世民又开口继续说道:“如果我捡到诏书后返回太原,跟父亲说了雁门之事,他身为臣子,就不可以明知皇上有难也不前往求援,宁可是置太原于险境,也只能尽倾太原之兵前去勤王,否则就如你所说,会被皇上怀疑他安的是什么心,是不是希望皇上被突厥所害。但只要我不说,他就不知道,犯的最多只是养儿不教之过。日后皇上有什么责怪下来,就都只是我瞒报军情之罪,要怪可怪不到他头上去!”我冷笑道:“你又要使这好装英雄、代人受过的一招了吗?你别以为救过我一命就可以抵得了这条大罪!”李世民冷冷的回道:“我从来就没指望过拿什么抵这条大罪。来这之前,我又怎么知道会遇上公主?只要保得太原军民安然,保得我父亲无恙,区区在下这条性命,也就算是死得其所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怒火从我胸膛急蹿上来,我忍不住尖刻地反击:“保得太原军民安然?你不用在我面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谎话!你不肯让你父亲尽发太原之兵前去勤王,你以为我猜不到你心里打的是什么小算盘吗?你不是为了什么要保住太原,你只不过是不想太原兵马为救我父皇而受到折损而已!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太原兵马不用在这个父皇危难之际,你打算用在什么时候?用到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上去?”“呛啷”一声大响,只见李世民突然从腰间拨出长剑,竟是当头向着我直劈下来!那一刻,我真的是吓坏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急缩,但胸前的伤口被扯动,立时疼痛难忍,躺在地上的我其实也无法躲到什么地方去。眼见剑光大盛直逼眼前,我感受到有生以来从所未有过的恐惧,就是这几天来十名卫士一个接一个死在我眼前,眼看着我也无可避免地步他们的后尘而丧命,我都没有那么真切地觉得死亡就迫在眉睫,让我惊恐万分。我不由得紧闭双眼,两拳紧握,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连“我要死了吗?”这类的想法都生不出来……然而,过了好一阵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脑袋和身子还是好好地连在一起。我微微睁开双眼,却见眼前剑气森森,一柄长剑就悬在我面前不过咫尺之遥,近得我甚至能看到剑身上倒映出我那因恐惧而失色的脸庞。我的目光慢慢地沿着剑身往上移,那持剑的少年的脸庞也就慢慢地映入我的眼帘——是一副剑眉斜飞的怒目金刚状。李世民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我们互相一言不发地瞪视了半晌,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公主殿下,如果你一直就这样抱着对我李氏父子猜忌疑虑之心,那我们再谈下去,也是毫无意义。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曲解成狡辩,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种浪费彼此唇舌和时间的蠢事?你既已认定了我是不安好心,我也就懒得再作辩解。我就只再说这最后一句:如果我真的想皇上命丧雁门,那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拿这把剑,把你给砍了!又或者是将你交到围在雁门之外的突厥人手上,好让他们拿你去威胁皇上……可是我不会这样做!你最好是选择相信我不会这样做,祈求我不要这样做。明白了吗?”说罢,他把长剑从我面前抽离,反手往地上用力一掷,长剑“嗖”的一声直插入泥地有三分之一剑身之深,震动不已。然后,他一声不吭地掉头走了开去,没有再回望我一眼。我的身心仍震慑在刚才那一剑的威吓之下,全身紧绷,脑子里嗡嗡乱响,什么都想不了。良久良久之后,正如那插在地上的剑慢慢止住了摇晃,我的身子也慢慢地松弛了下来,神志也慢慢地恢复,我的脑子才又可以转动起来思考问题了。刚才李世民这样突然拨剑威胁于我,四周的人自然都被惊动了,全都站了起来往我们这边张望。但他们都只是沉默地旁观着,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或走近一步阻拦李世民。回想这一切,我身心一片冰冷。这里全是李世民的人,我只是孤身一人!李世民说得对,他就是把我杀了,这里既不会有任何人阻止,也不会有任何人向外泄漏半句真相,我只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什么公主,什么救驾,说白了,我现在其实只是落在他手上的一个囚徒!他说我最好是选择相信他,其实我哪有什么选择?我只能相信他!忽然,一阵悲痛之情涌上心头,冲去了刚才的恐惧。其实我是多么的想相信他!如果这年纪轻轻已是智勇双全的少年,真的能为我大隋竭尽忠诚,那该有多好……可是,从他在武校场内那半真半假的胡言乱语,到刚才那滴水不漏的巧言钣铮贾皇侨梦以椒⒌幕骋伤恼嫘氖狄馐鞘裁础T竿肜碇窃谖夷谛募ち业恼肿牛梦以嚼丛脚磺澹降孜铱吹降恼飧鏊钦嬲乃故俏宜ε禄崾钦庋乃只蚴俏宜M崾悄茄乃?有那么一霎间,我忽然很想哭,真的很想放声大哭出来。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想大哭的冲动,因为我从来都是那么鄙夷那种遇到一点点挫折失意就哭哭啼啼的小女人。就算是这几天来,死了那么多亲卫,自己也一度直面死亡,刚才还为着疗伤不得不被一堆几乎等于是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围着、袒露胸脯……这么一连串的打击,都没能让我生出想哭的念头。可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却那么的想哭?可是,恰恰是现在,我不能哭。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咬紧牙关,微微地仰起头,让差点涌进眼眶里的泪水倒流回去……后记:1、呃,小李PK杨公主第二场的结果出来鸟~~~凭着“形势比人强”,小李胜出~~~~爆!可能有读者会说这是“胜之不武”,不过杨公主第一场凭的是地位凌驾其上,也不是胜得很光彩嘛~~~这两个嘴巴同样厉害的人打嘴仗就是这样决定胜负的啦~~~2、小李很会恐吓MM~~~~上次吓完杨曼,今次再吓杨公主,下次…… 26 长孙明 26 长孙明李世民突然拨剑威胁公主,此前他们在谈什么,我们隔得远,都没听见,忽然出现这样的变故,我们都吃惊地站了起来。但其他人都只是远远地望着,我也不好贸然出头,只好也跟着袖手旁观。李世民又对公主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剑往地上一插,扭头就往我们这边走来,我们连忙全都围了上去。李世民却又是径直向我走来,道:“阿明,以后由你来照顾公主。其他人再也不要靠近公主身边了。”我奇道:“你刚才不是叫我要躲着公主的吗?”“我先前以为她也就只是个刁蛮公主。你说要给她疗伤,只怕她会认为你是不怀好意,会找你的茬报复于你。但现在看来,她倒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应该不至于对你怀恨在心。可是她已经对我们动了疑,千方百计就想从我的人身上套问太原的情况……”旁边的段志玄面有惭色,道:“都是我不好,刚才给她三言两语就套出那么多话来……”李世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打断他的话,说:“这不能算是你的错,你也没想到她刚刚才被我们救了一命,马上就已经在打太原的主意嘛。只是这公主的嘴巴太厉害,我们的人再怎么防着,也难免百密一疏,迟早会漏出口风来。你们又不能像我那样,跟她来硬的,所以最好还是回避着她。这里只有阿明你不是我的人,她再怎么在你身上使手段,也不可能从你那里问出个所以然来。”我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往公主那边走去,把地上的长剑抽出收起,跪下叩了个头,道:“公主殿下,二郎命我负责照顾您。”等了片刻,公主却一直背向着我,没有反应。我守着火堆,把药熬好,盛在碗里放凉些儿后,跟公主说药可以吃了。她默默地转过身来,皱着眉头,显然是忍着胸脯伤口处的疼痛,挣扎着要爬起。我伸手要去扶她,她却用力地一把推开,自己拿起碗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同样的一声不吭地躺下,仍是背对着我。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觉得,那背影似乎透着说不出的孤清落寞……。翌日。一大清早,众人已经纷纷起来。李世民派出两人往北探查前面的道路是否安全,如果路上没有敌踪,半个时辰内由其中一人折返汇报情况,另一人继续往前查探;如有敌情,马上回来报告。其余人则趁着这个空档吃过早饭、收拾行装。我守在公主身边,要侍候她梳洗饮食。可她仍像昨晚一样,宁可皱着眉、忍着痛自己做,也不让我管她,自始至终也不跟我说半句话。其他人都各有任务,我却等于是领了份闲差,没事可干。百无聊赖之际,我四处张望,看到李世民左手拿着个饼子一边吃着,一边右手执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我按纳不住好奇之心,慢慢地走过去,却见他在地上粗略地画着山川地形。我看了一会儿,大致猜到他在画这附近的地形图,就伸手在一处指了一下,道:“这里应该还有条小河。”他诧异地抬起头,道:“你怎么知道?我记得好像没有吧?”“有的。那条河水量不多,秋冬旱季往往就会枯涸断流,所以如果这种季节去,就看不出有条河在那里。”“原来如此。你怎么那样清楚?以前来过这?”“不,我从来没到过这里。是……我家老爷生前绘制过很多突厥及其邻近之地的地形图,还附了很详尽的介绍解释,我整理他老人家的遗作时见过,是以记得。”“见过就记得了?这过目不忘之能,还真让人羡慕啊。”李世民笑着,又啃了一口手中的饼子,“我是以前来过此地,有点印象,所以想画出来帮忙记起来一些。我们本来打算去长安,根本没想过往这北边来,随身没带着这一带的地形图。如此空白一片地用兵,我正头痛着呢。你当真都记得这一带的地形吗?那真是太好了,原来无忌哥留给我的,可是一张活地图啊……”话未说完,忽听得远处马蹄声急促,正是从北面传来的。李世民霍然站起,向声音来处张望,其他人也都停了手中的活计,与他一样的反应。很快,远处现出两骑马的身影,正是派出去的两个探子。这块空地周边的林木较密,马匹奔跑不起来,他们只得放缓了速度,远远就喊:“前面有一小队突厥兵,有三十六人,他们的马很快,大概再有一盏茶功夫就会来到这里!”李世民面色一变,向大家叫道:“时间太紧,来不及走啦。他们人也不多,我们就在这里跟他们打一场。把火灭了,马都往南边赶远,各自在东面找合适的地方埋伏。”说着把饼子往嘴里一塞,狼吞虎咽的一口吃完,一边已手脚麻利地穿盔戴甲、背箭挽弓。我也手忙脚乱地照葫芦画瓢。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平时也根本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这时只觉双脚发软,不知所措,只能人家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李世民却已没再看我一眼,收拾停当就一个箭步冲到公主身边,俯身抱起了她,向着西面飞跑过去。我见其他人都往东边去,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李世民身后向西边跑。李世民听到我的脚步声跟在身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喝道:“你跟着我干什么?到东边去,到东边去!不要害公主暴露了藏身之所。”可是这时我已经离东边很远,林子外又已隐隐传来了马匹奔跑之声。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来不及了,你就尽量往北边找地方躲吧!”说着他自己抱着公主略向南边弯去,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放下了公主,快手快脚地拉了些树枝草木作掩饰,挨着公主身边也伏身下去。我见偏北处有一大丛灌木,就矮身钻了进去。后记:1、趁着转折的空档补充一下以前几章的一些内容~~~~小李等人穿着突厥的服饰,这一点在今天看来可能不可思议,其实当时在军队里也是很常见的。如今天我们看到小李“昭陵六骏”的石雕中,只有其中一块刻有人物,身上穿的就是突厥服装,以致于考古专家一开始时还误以为那是突厥人,后来才确定是当时唐军之中的大将丘行恭(当时是洛阳之战期间),可见就是在正式的官军之内,将领穿突厥服装都是很普通的事~~~~2、小李有没有对历山飞夸大其辞,其实偶这个作者也不知道~~~~爆!不过他说的那些情况,偶都是看着史书往上抄滴,什么拥兵十万、与突厥勾结……等等,不是偶编的,是史书这么说滴~~~~拥兵十万这点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当时农民起义,是拖家带口地加入造反的,真正能上阵厮杀的青壮男丁,比例可能只有20%到30%(假设一家有三口到五口人),所以所谓的十万人可能真正能打仗的其实只是两、三万。当然,这个数字其实已经是很厉害的了。要知道,后来刘武周占领太原、陷落河东之际,小李请求当时已经是皇帝的李渊让他前去抗击收复时,要求的也只是“精兵三万”而已。至于历山飞的战斗力到底如何,史书上记载有大业十二年(小说这里的时间是大业十一年)时,历山飞的一个将领甄翟儿曾率领二万部众在雀鼠谷与李渊率领的步骑兵五六千人发生激烈的遭遇战,李渊及其随从的数百精骑曾一度身陷重围,李世民率轻骑突围而进,凭着箭术精良而把父亲救出,后与步兵合兵返身再战而破之。这二万部众很可能就是历山飞的精兵主力,虽说是以近四倍于李渊军的兵力而能占据上风,但打仗取胜其实靠的决非人海战术,人数越多对指挥官的指挥能力和控制能力的要求就越高,如果指挥官的能力不足,人多反而误事,更容易打败仗(杨广以数量惊人的百万之师征高丽,却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原因就是这一点)。而农民义军正是缺乏军事训练及马匹、武器装备的乌合之众,能与官军的精良步骑兵作战而一度使之陷于困境,可以说是相当难得的了。 27 杨洛 27 杨洛我仰躺在大石之后,李世民紧挨在我身边俯伏着,侧头伸出大石外了望着敌情。刚才李世民抱着我一阵急跑,我胸口的伤被扯动,这时又隐隐的作痛,但我自然是紧紧咬着下唇,就连呼吸也控制着比平时更要轻微。这时,我眼里只看到被树冠的枝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蓝天,以及微风吹动之际,近在身侧的李世民那压在头盔之下的鬓边的几缕发丝向我脸庞拂来……。一时之间,我的心里竟是一片安宁,静如止水,浑然没有大敌将至的惊惶。未见,马蹄声越来越近。但大概是近处林木较密,马匹难以快跑,蹄声反而不如刚才那样急速。李世民忽然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道:“觉得害怕么?”我微微摇了摇头。“害怕也不是可耻的事嘛。”“我真的不怕,骗你干吗?”“你看不到敌人,耳朵听着,这反而会更让人害怕吧?”说着他转回头去,“我把情况说给你听好了,这样就不会那么害怕。这里位置比那空地高出一点,从这里我们可以俯视全局,真是个不错的隐身之所呢。他们有三十六人,人数不多,可能是私下跑出来打草的游兵,也可能是大队突厥兵马的哨探。如果是前者,倒是好对付。但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后面可能还会有突厥人陆续前来。”我说:“只怕是后一种情况更有可能。这些人大概就是追杀我而来的突厥军的哨探。”“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定得趁着他们人少,全部歼灭,否则有人漏网逃回去,就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虽说他们迟迟没有人回归大队报告,也会引起怀疑,但至少一时三刻之间,突厥军不会知道我们在哪里……”李世民忽然转口述说来敌的行止,“他们走进空地了,看见我们的营地了。他们很谨慎,背靠背成品字形三人一对地行动,大概是看见我们走得匆忙,物资都没收拾,怀疑我们并没走远,是在近处埋伏他们……他们在试探火堆的温度,猜测我们走得多远。不过我们灭火时浇了水,他们试探不出来的……他们在数我们的草铺,在估计我们有多少人。他们看出来我们人不多,开始大胆起来了,分散开来四处查探……不要急,不要急,等他们全部深入包围圈之后再放箭,一定不要浪费箭支,更不能随便暴露了隐身之地……”忽然,李世民的声音急促起来:“好,好,就是这个时候,放箭、放箭!”其实他只是在我身边低语,并不是高声下令。但好像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命令,就在此时,“嗖嗖嗖”之声不绝,紧跟着的是中箭者撕心裂胆的嚎叫声、马匹受惊的嘶叫声、未有中箭的突厥兵的喝骂声……在下面的林间空地里响成一片。李世民压着声音吃吃地笑着:“不错不错,大伙儿时机都拿捏得很好,放了十一箭,全部箭无虚发,一举就杀了他们十一人。”“十一人?东边埋伏的不是只有你的十人吗?”“嗯,有一个放箭放得快,转眼间就射出了两箭,所以我们十人一上来就杀了人家十一人。哈哈,谁这么厉害,有我的水平嘛!”我忍不住莞尔一笑,道:“这种时候你还不忘自夸一下啊。”李世民低笑了一下,道:“他们埋伏得好也是原因。虽说是自行找合适的地方埋伏,要迁就地形,但他们也能配合其他人选择的位置,大致上十人埋伏的地点构成了一个扇形。刚才当突厥人走进扇形中心的时候,他们也能不约而同地一齐发箭,所以歼敌的效果挺不错的……这一下马威把突厥兵吓住了,余下二十五人赶紧退到弓箭的射程之外。他们在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呢,应该不会跑掉吧,要跑早就跑了。他们一定是瞧不起我们人少,否则受此挫折,作为哨探的话,不该缠斗,应该赶紧回归大队报告情况才对。只是我们这区区十人他们自己都解决不了,回去说起也太没面子了吧……刚才事出突然,他们应该没法完全看清我们的人隐身之地,但大致的包围圈在什么地方,应该已经是心中有数了,接下来才是硬战的时候呢……好啦,他们又向我们的包围圈发动攻击了。咦,这次他们学聪明了,集中向着我们包围圈的一个侧翼冲锋,这样对我们另一翼的人来说,射程太远,或者射不到,或者不容易控制准头,发箭也只是浪费箭支,真正能防守或阻击他们的就只有受攻击的那一翼与位于扇形中部的大约五六个人了,他们却有差不多五倍的人力来攻击我们……哎呀,不好,有个突厥兵中箭倒下,可是他的脚还勾在马踏上挂着。马匹受惊,转身直向我们这边发狂奔来……”随着李世民的话,我耳边也听得马蹄声大作,向着这边急冲而来,连地面也被震得摇动了起来。李世民忽然往我身上一趴,我大吃一惊,本能地就想伸手推开他,但随即已明白他的用意——如果那马正好要踏到我身上来的话,他就以自己的身躯来给我挡着!李世民其实并没有压在我身上,而是以两手、两膝撑在我身体两边的地上,使他的身子虚悬在我身子上方。他的胸膛抵在我的脸庞上,我的耳朵就正贴在他的心房处,虽然隔着硬梆梆的胸镜,却似乎仍然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他的腰腹则轻轻地靠在我的胸膛上,我的前胸能感受到那护甲的冰冷。那里的伤口又是一阵阵的发痛,真的是好痛,痛死了……不,他明明并没有压着我那里,伤口怎么会痛……不,痛的不是伤口,是那里面的心……是心……在痛……我的眼眶中好像又有液体要涌出,我连忙往左边侧了一下头,好像惟恐李世民那隔着胸镜的心,会感知到我眼中的液体。这一侧头间,我忽见在我们左下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歪歪斜斜、有气无力的飞出了一箭,大概是在那发狂的马前挡了一下,把它吓了一跳,一声近在身前、响得震耳欲聋的马嘶之后,只听得马蹄得得,却是转而向南跑远了。李世民低声怒叫:“阿明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干嘛在这个时候放箭?会把突厥人引到这边来的!”他从我身上移开,转头对我说:“公主,你在这里一动不要动,就把自己当成跟这石头一样就行。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说完,匍匐着往灌木丛那边爬过去。后记:1、汗~~~这章把小李写得好体贴~~~~其实是剧情需要,因为要用杨公主的视角,而她这时却看不见,只好靠小李的嘴巴了~~~于是写出来的效果显得小李好体贴,完全是意外啊~~~~2、其实杨公主从这时开始才爱上小李滴~~~~至于小李~~~~偶的设想是目前他还没有爱上人家滴,完全是出于一个军人的责任感——承诺了要护送人家,就不惜一切保护她的性命,与她是不是公主,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滴~~~~ 28 杨洛 28 杨洛我斜眼看着灌木丛那边,只见李世民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灌木丛里。我这里正处于下风的风向,跟那边离得也不算远,李世民在那边虽是压着声音,我还是能听到他的说话:“浑蛋!你想害死公主吗?你这一放箭,突厥人不就知道了我们这边还有人了吗?”阿明的声音怯怯地说:“我……我是怕那马会踏到你们,才……”“噤声!突厥人真的给你招来了!”这时,我也听到马蹄声沓杂,有好几匹马向这边走近。可能是突厥人看到了阿明刚才放的一箭,也可能其实没看到,但看到疯马突然转向,情况古怪,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怀疑,猜想到西边那十人的用心其实是要掩护我们在这东边藏身着的人。我仰躺在大石之后,无法窥见敌人的情况。这时我终于感受到李世民刚才说的“你看不到敌人,耳朵听着,这反而会更让人害怕吧?”的那种可怕——只知道敌人就在前面,但具体的情况却一无所知,这种一知半解的状况,让我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想象出更多更恐怖的情景,比彻底的一无所知更令人心胆俱裂。下面空地仍然传来战斗的声音,但已经没有了射箭声,代之以武器互相碰撞的声音。大概是西边埋伏着的十人见我们这边被突厥人发现了,迫不得已都现了身,想缠住敌人,不让他们过来这边。可是突厥兵的人数是那边十人的两倍有多,可以从容地分兵,留下一部分与他们缠斗,反而是让他们分不出身来救援,另一部分则往我们这边赶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一骑离我藏身的大石尤其接近。虽然刚才李世民已经在我身上铺了些枝叶草木作遮掩,但远看不容易发现,走近了就很难骗得过人眼。突厥人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合上眼,竭力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排出脑外,刻意地对自己重复着李世民刚才说的话:“把自己当成跟这石头一样就行……把自己当成跟这石头一样就行……把自己当成跟这石头一样就行……”我眼角余光又往李世民与阿明藏身的灌木丛扫去,只见草丛间露出尖尖的一个箭头,正瞄准着我这个方向。我心中略安,知道李世民已经搭起了弓箭,守护着我的安危……。眼前忽然一暗,一个人影遮断了我望向灌木丛的视线。我仰头一看——是一个突厥人!他刚刚走过那块大石旁,但他的头却正向着右侧的北边望,还没有注意到我就在他左侧的咫尺之内。我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牵引得胸口的伤处也越来越痛,但我真的就像身边的那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终于,那突厥人慢慢转过头往我这边望来。我们四目交投,他一时之间竟是呆住了,满面惊愕之色,却没有动,也没有叫。虽然只是瞬间,感觉上却漫长得有如无穷无尽。我仍然如石头一样,除了微风吹动我的发丝与衣角,身体的其余部位,就连眼珠子也没转一下,眼皮也没眨一下。那突厥人终于醒悟过来,猛一抽气,正要叫喊出来,面上的肌肉却忽然扭曲成痛苦的情状,声音确实从喉咙释放了出来,却化作一声惨叫,满口鲜血随之喷射而出,全洒落在我的脸上。最后,他一头从马上栽下,“拍啦”一声正倒在我身上。我还是如石头一般一动不动,只是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他身上——一支羽箭深深地正插入那人的后颈之处,穿破喉咙。与此同时,我听到耳边“嗖嗖”的箭声不断,惨叫惊呼此起彼落,其中还夹杂着突厥人大声地叫喊着突厥话。这些日子里在雁门,我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突厥话,听着音节,连猜带估的,大概听明白了李世民正故意向着各个不同位置的突厥兵放箭,一箭一个准地杀人,把他们迷惑得不知道他射杀了那么多人,真正的目的其实只为了杀我身边的这个突厥人。有好几次,突厥人的马匹就从我身边跑过,但因为那被射杀的突厥兵压在我身上,他们在匆忙混乱之间不及细察,只道我的身躯是那死去的突厥兵的,竟都没有发现还有我这么个大活人就躲藏在这里。但李世民这样一口气地放箭,他藏身在那灌木丛中的事自然很快就被突厥人发现了。只是他的射术实在太厉害,放箭的速度又快,准头又狠而准,一时三刻之间竟没有人能够逼近,只好也是一轮轮箭雨射将过去,将他压制了下去。我焦急地望着灌木丛的方向,知道李世民这时虽然暂时未落下风,但他毕竟是孤身一人,那阿明又显然是个完全不通战阵的雏儿,别说能帮上他的忙,能不帮倒忙都已经很好了。时间一长,只怕李世民是支撑不下去的。果然,突厥人一轮轮箭雨射去,灌木丛那里却没有再放出箭来。慢慢地,四个突厥人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后来我才知道,三十六个突厥兵,在东边被第一轮攻击杀了十一个,第二轮进攻时又死了三个,剩下二十二人,有十三个留在东边与那十人缠斗,另外九个就来了这里的西边。李世民第一轮发箭杀了他们三人,再射时又杀了两人,所以这时就剩这四人了。他们也是围成一个小小的扇形,一边放箭压制,一边全神戒备地慢慢逼近灌木丛。这时灌木丛中竟是始终没有任何声响,就似里面的人已经死了一样。想到这个“死”字,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没从喉咙处跳了出来,一股莫名的恐惧蔓延全身。那四人已经走到灌木丛前,里面仍是一片死寂。四人互望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微微点了点头,另一人忽然举起马刀,猛地往灌木丛直劈而下……“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着,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压在我身上的那具死尸,腾地坐了起来,“我在这里……要杀我,来这里好啦!”那四人大惊回头,就在此时,灌木丛中突然“嗖嗖嗖嗖”响起四下尖锐的破空之声,其中三人立时应声倒地,另一人本来也是无法避开的,哪知道他的坐骑受惊而一个人立,射向他的东西直接就射进了马肚上,那马惨叫着倒地,只挣了几下,就此呜呼。那突厥人从马上滚下,这一下死里逃生,他也是勇悍过人、机智异常,当机立断,也不回头看灌木丛里的李世民,纵身就直扑向我。他大概已猜到了我们全部人的所有攻击,其实都只不过是想保护我,只要他把我抓到手,以为要胁,我们的人就都不敢伤他性命了。我躲藏的地方其实离那灌木丛并不远,那人纵身一扑,已经扑到我面前。我想也没想,顺手抢起身边死尸手里还握着的弯刀,迎面全力挥去。那突厥人根本没想到我手上突然有了兵刃,我跟他相距又是极近,这猝不及防之下,竟是完全躲避不及,半个脑壳就这样给我硬生生地削去,直飞出几丈之外。那人虽死,但飞扑之势一时不减,重重地撞上我的脸面,撞得我往后一仰,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后记:1、小V如果读了这一章,又该说:“武侠啊!”~~~~爆!2、其实这一章已经有言情的成分了,不过可能不是言情小说通常会有的那种卿卿我我的场面吧~~~~偶向大家保证,快了快了,很快就会有谈情说爱的经典场面,偶唯一的害怕是大家会觉得狗血~~~~~ 29 长孙明 29 长孙明李世民接连放箭射杀五名突厥人后,余下四人马上就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个辣手,也很快就学聪明了,两两交替放箭,一对放完换箭时,另一对紧接着放,到这一对换箭时,前一对已经换好箭,接替着他们换箭的空档继续发箭射来。饶是李世民发箭再快,总有要换箭的空档,对方四人合作,却几乎可以是毫无间断地持续发箭。这一来,李世民就无法再应付下去了,只得停了发箭,藏身在灌木丛边的那棵大树之后,躲避来箭。也幸好这丛灌木又浓密又高大,外面的突厥人始终没能看清我们的所在,只能一味不断地放箭压制,渐渐逼近前来。眼见四个突厥人越走越近,而李世民始终无法再探头出去还击,眼下形势似乎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我心念电转,忽然想起哥哥临离开前拉我到一边说话时塞给我的一件物事,便从怀中掏了出来,往身前的李世民的手中一塞。李世民感应到我往他手中塞了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举起手一看,不由得双眼放光,挨近过来,双唇贴在我耳朵上,只出气不出声地问道:“短臂机关弩?”我点了点头。这短臂机关弩是当年我父亲做右骁卫大将军时着令负责军器冶造的少府制作,小巧精密,把短箭安置在矢道之内后,仅以单手就能通过扣动悬刀发射。与弓箭相比,此弩射程短近得多,箭速却是一般的急快,所以在十几二十步的短程之内几乎称得上是必杀之物。而且轻便易携,藏在怀中从外面都看不出来。又能单手操作,还有望山协助射手瞄准目标,即便像我这样平日不习武艺之人,用它射杀近在身边的敌人也是容易之极,是以哥哥把它留给我作防身之用。而对于善射之人而言,弓箭可及远而不能射近,此弩就近必杀而不能及远,若二者配合使用,简直就是无往而不利。只是制作此等机关弩极其困难,材料、工艺、巧匠缺一不可,无法大量配备。而尤其这一支机关弩,经我父亲改良而特别制作,可以连续发射四箭,威力更盛。这时突厥人已越逼越近,李世民不及再细问我是从哪里得来如此珍稀罕有的杀人利器,迅速把我同时塞到他手上的短箭装进矢道之内,向外瞄准。他一直隐忍不发,等着突厥人走得更近。但这些突厥人也很狡猾,走到灌木丛前就不敢再贸然深入,互相使了个眼色后,一人提起马刀直往草丛里劈下。李世民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我,竭力向后躲闪。我只觉得他的背心把我用力地往树干那边压,直压得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正在此时,忽听得公主的尖叫声响起,那四个突厥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四人的背心要害,霎时之间全都暴露在我们眼前。像李世民这等身经百战之人,遇此良机还哪会有片刻犹豫?立即接连扣动机关弩,四箭激射而出,其中三人哼都还不及哼出一声,就已倒地立毙;余下一人全因运气太好,才让坐骑替他挡下了那本应命定必中的一箭。但那人脑子也转得奇快,才逃过一劫,马上就想到此事的关窍,也不管我们,径直冲往公主的所在。李世民大惊,再也顾不得隐身草丛,飞身从后扑上,却终究已是慢了一步。然而,当我也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时,眼前血肉横飞的情景害我胸腹间一阵翻涌,头一扭,当场就吐了出来……。当我好不容易止住呕吐再抬起头时,李世民已一脚踢开两具突厥人的尸体,蹲跪在昏迷的公主身旁,掀开她胸前的衣衫察看。我从后望去,只见公主满身鲜血淋漓,就似是给谁拿着一桶血水往她当头淋下一样。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我几乎又想再吐出来,赶忙退开一步,不敢再看。却见李世民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公主胸前的伤口,又检视了一下她扭着的脚,松了口气,道:“幸好,幸好,公主的伤没有加重,这都是那两个突厥人流的血而已。”说着,他转头看向下面林间空地的战斗。那十三个突厥人本来竭尽所能地阻挠我们的十人前来救援,忽然却见到这边九人相继被杀,震惊之下手脚稍缓,我们的十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骁悍之士,哪容敌手分神疏忽?趁着这一缓之间,已纷纷攻向敌人的要害,其中八人立时一招丧命,余下五人大惊之下不敢再行恋战,转身欲逃。李世民见状大声喊道:“一个也不要放过,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我们这边十人或跳上突厥兵遗下的战马追赶上前,或挽弓放箭,终于把逃命的五人全都杀戮殆尽。李世民抱起公主,和我一起奔回林间空地之上。他一边跑一边不住下令,让众人收拾物件,选取突厥人留下的盔甲、兵器、马匹,唤回赶到南边去的坐骑,然后迅速往东边转移。后记:1、短臂机关弩~~~~这玩意的资料是从那位叫“克劳塞维茨”写的《天下长安》中得到的~~~~只是那小说的描写过于复杂,一般读者看完之后估计还是不大明白。这里我尽量作了简化,力求易懂。如果还是有读者觉得不明白的话,那我在这里再作一个更通俗的解释:其实就相当于是古代版的手枪,只不过现代的手枪是靠火药爆炸提供推动力,而这机关弩靠的是机关的弹力~~~~2、四个突厥人轮番放箭压制小李那儿,懂军事的人估计都看出是从后世的火枪“三段击”转化过来的。早期火枪不能连发,换弹药很费时,所以有此发明。射箭时的换箭时间很短,就没有必要搞这一套了。所以这里纯属偶的YY,用来强调小李放箭比一般人快很多,于是要对付他就得用这一招,才能比他更快,让他完全没有空档可以有时间换箭~~~~~纯属小说虚构啊~~~~ 30 杨洛 30 杨洛迷迷糊糊间,我感到身子轻柔地一晃一晃的,好像是小时候在乳母怀中甜睡时那样安逸。我不由得伸手搂紧了那抱着我的人,那宽广的胸怀,让我如此的安心……。忽然,我猛地醒转,发现我既不是几个月大的婴孩,抱着我的也不是乳母,而是……耀目的阳光刺得我那突然睁开的眼睛一阵眩昏。花了一些时间,我才慢慢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被人抱着,而是坐在马背上,只是身后还坐着另一人,我的后背靠在他的怀里,他的一手伸过来绕在我腰间,好让我不会在马匹奔跑的颠簸之际坐不稳,栽下马去。不用回头看,只需感觉着身后人的发丝随着马匹飞驰时带起的劲风在我脸上拂过,我就知道他是谁。可是,我的心境仍如刚才的梦中一般的安详平和……。我惬意地又合上双眼,透过眼皮,我仍能感受到和煦的阳光如温柔的手轻抚着我的脸庞。我禁不住嘴角含笑,慢慢地,又沉入了睡梦之中……。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停下的马让我身子往前猛的一倾,一下子把我摇醒了。我茫然地睁开双眼,身后那人一双强壮的手臂把我抱起,从马上跃下,轻轻地放到一个软草铺上。然后,我看到了他含笑的双眼:“原来公主已经醒了啊?”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左右张望了一下,只见众人又在忙碌地布置营地。不一会儿,大家都忙完了,自然而然地以我和李世民为中心聚了过来。李世民扫视了众人一眼,道:“刚才大家都干得不错。弘基哥一上来就连放两箭,射杀了两名突厥兵。那时我就跟公主嘀咕,说不知道谁这么厉害,有我的水平嘛……”众人哈哈大笑。那被夸奖的是个神情粗豪的男子,坐在他身边的好几人或是拍他的肩膀,或是摸他的脑袋,把他羞得像是要去见家翁的新妇,两手叉在一起,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跟着傻乎乎的笑。李世民随口又提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夸他们在战斗之中表现出色云云。末了,他却脸色一沉,眼睛盯着那个阿明,冷冰冰的道:“可是呢,也有人不听号令,几乎把公主给害了,几乎让大伙儿都白费了功夫!”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立时静了下来,眼睛刷的一下全望向阿明。阿明面色惨白,显然完全预料不到李世民会这样突然向他发难,双唇颤动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我只是不想公主被马给踏……”“我不是说这件事!”李世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听我的号令了。我都说了什么?我叫你们全部人往东边去埋伏,你却为什么全然没听进耳朵里去,非要跟着我往西边跑?如果不是你躲在西边,之后又怎么会发生乱放箭的事?又怎么会让突厥人发现了公主藏在西边?你别想着你后来给了我独臂机关弩,就以为是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服号令做错事,我又何至于陷入那样的危境?又用得着靠你来救命吗?”阿明嘴巴一扁,一副几乎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他用力咬紧下唇,只忍得全身都在明显地颤抖不已。旁边的人眼里都流露出同情之色,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为他说话,似乎大家都心知肚明,李世民这个平日嘻哈笑闹、看起来很好相处的少年,一旦动起真怒来,那是万万招惹不得的。李世民继续声色俱厉的斥道:“你既是在我统领之下,那就得绝对服从我的命令。若是你想着自己是长孙家的什么人,以为我会抹不开面子,不敢对你怎么样,那你就大错特错!你要不就现在马上离开这里,找你家的长孙公子去哭诉我对你怎么苛刻;要想还留在这里的话,你就给我好好地听着:今后你再胆敢违抗我半句话,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多费唇舌,当场就把你军法处决了!”说罢,霍然而起,拂袖而去。众人蹑手蹑脚、一声不吭地散开,似乎就连没有给骂到的他们,也被李世民的雷霆之怒震得心惊胆颤,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至于那正在风暴眼上的阿明,更是吓傻了一般,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腾的跳起,掩面向远处冲去。众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李世民,却仍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相劝,或跑过去追回阿明,只是默默地彼此对视着。我心中闪过一念,眉头一皱。这时,李世民端着一盆清水走回来,拿起一条巾子在水中泡湿了,拧干,伸过手来,要给我擦脸。我一摆头,避了开去,说:“别碰我。”李世民一怔,道:“什么?”“你不是说过,以后都由那阿明来照顾我吗?干嘛是你来给我擦脸?”“他那人软弱无能,给我骂上几句就跑走了,别管他。”“可是刚才不就是你说的吗?既是在你统领之下,那就得绝对服从你的命令,若胆敢违抗你半句话,当场就要给你军法处决了。你下过命令,只能由阿明照顾我的,我可不敢违抗你的命令,让你来照顾,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发起火来,就要把我给军法处决了,我这小命岂不是危乎险哉?李世民哭笑不得的说:“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你是公主,我哪敢统领你,哪敢要你服从我的命令,更哪敢军法处决你了?”“咦?王子犯法不是也与庶民同罪吗?我只是公主而已,再大也大不过王子吧?总而言之,我是坚决不会让你来照顾我的。其他人来我也不要,我就只要阿明!你去给我把他叫回来吧。”说着我一转身,用后背对着他。李世民一开始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又要伸手过来给我擦脸,我却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地把他的手打开。他怕加重我身上的伤势,也不敢硬来,只好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非逼着我去跟阿明道歉不可,是不是?我又没说错话,干嘛要给他道歉?我看他一定是在长孙家里长大,都只习惯了温文尔雅的说话,完全受不了凶野粗悍的对待,才会这么意志薄弱,我几句话就能把他骂跑。这样懦弱娇气的人,哪里适合跟在这里行军打仗?他早点回他长孙公子那儿去过舒服日子,才是正经。”我道:“你也不是没看出来,他并不是习武之人,这次肯定就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没有吓得手脚发软,失魂落魄,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你还苛求什么?再说,若不是他跟着我们也藏身在西边,那疯马跑来的时候,没他放箭把马吓走,我或是你只怕就会给那马踏伤了。这总归是救命之恩吧?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吗?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辈……”说着,我回头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又道:“我这也是为你好啊,你这样随随便便就得罪长孙家的人,看那长孙小姐气不气你?”李世民无奈地把巾子一抛,站起来,扔下一句:“公主殿下管得可真宽!”就转身往阿明跑掉的方向走了过去。后记:1、“鏖战雁门”越写越长,发现远远超过了一卷的篇幅,只好拆开了。因为偶希望每一卷控制在十章左右~~~~2、看了这一章,大家就该知道上次偶在第25章的后记里说小李很会恐吓MM,下次将是……里的那个省略号里应该填上谁的名字了吧?有谁猜出是长孙妹妹的啊?3、不知道长孙粉会不会看了这章大怒~~~其实这是“阳光总在风雨后”的必然前奏~~~爆!接下来终于会有小李跟长孙妹妹谈情说爱的场面出现啦~~~~ 31 长孙明 31 长孙明当我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我连忙用衣袖擦去眼中的泪水,但心情仍如狂潮一般无法平复。他来到我身后,但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在我身后来回地踱步。慢慢地,我的伤心气恼被奇怪所替代,忍不住回过头去,问:“你干嘛在这里走来走去?”“公主非要我来向你道歉,可是我又想不出有什么该道歉的,所以只能在这里走来走去了。反正你不原谅我,公主就不让我回去,我只好这样跟你耗着……”看着李世民那一脸比我还委屈的神情,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赶忙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笑脸。他却一下跳到我身前来,欢天喜地的道:“好啦,你笑了,那就是没事啦,我算是道过歉了?”我低着头又转到另一边去,竭力掩饰脸上实在是无法忍得住的笑意,道:“你确实没错,道什么歉了?我没想过要你道歉。”这下子,他倒呆了一呆,道:“好吧,我确实是说话比较冲,这个我认,可以道歉。”我仍是低着头,道:“我没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以前看我家老爷的遗作,里面谈到用兵御军之道,说军纪严明、令出如山是最最要紧的,否则统帅的号令不行,军队未开打,败仗先就吃定了,后果严重的时候可以是死伤无数……”李世民挠了挠头,道:“这本来是我想说出来劝解你的,可你自己都说了,我……我可真是无话可说了。”我抿嘴一笑,道:“平日与我家公子坐而论道之际,我也会得如此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可真的到了这战场上来,才知道什么叫‘纸上谈兵’,做起来就全是另一套了。你刚才那样大骂我一场,一开始时我确实心里很不痛快。但转念深思,现在给你痛骂一顿,总比日后再犯错,丢了自己的小命,也丢了人家的性命要好得多吧?所以,我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气我这人就只会在平日里耍嘴皮,说得好听,真的事到临头,却是辱没了……我家老爷一世英雄的令名……”李世民连连摆手,打断我的话道:“不不不,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吧?平日也不是习武之人,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了,绝对不会辱没了晟公。你若要这么说,可就是在数落我对晟公不敬了,岂不是教我愧对晟公的在天英灵?”我听他说得诚恳,心中一热,缓缓抬起头,凝望着他的双眼,道:“我家老爷若知道你因景仰他的缘故,就对我这么个长孙家的小小书僮也如此提携照顾,他在天之灵一定是倍感欣慰!”李世民笑逐颜开,拉我在一个树根上与他并肩坐下,道:“我若能得晟公耳提面命,便是受他责骂,那也是欢喜无限啊。恨只恨我是生不逢时,连晟公的一面之缘都无福得见……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进的长孙家?你有亲眼见过晟公吗?”我点了点头,道:“我自小就在长孙家长大,侍读于我家公子,小时候有见过老爷的。只是他长年在外,我能亲近他老人家的机会其实也不多。那时还想着往后的日子多的是,没承想……”我几乎脱口要说出“子欲养而亲不在”的话来,幸好及时忍住,但眼眶里的酸楚之意却无论如何也按纳不下,连忙转过头去。李世民左手本就拉着我的一只手,这时竟是伸过右手来,轻轻拭擦我眼中的泪水,双唇就近在我的鬓边厮磨着,柔声道:“别哭。你能亲见晟公,那已是不知比我大了多少的福气……。”这温言软语只听得我心如鹿撞,身子也不由得轻轻颤抖起来。李世民却只道我是在强忍着对我父亲的悲泣,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我的手背,以示安慰。后记:1、爆~~~千呼万唤的谈情说爱场面终于出来鸟~~~~狗血不?2、还是只能再说一次那句话:小李真是长孙晟的粉~~~~ 32 长孙明 32 长孙明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我心神大乱,自知得赶快岔开话题,否则一个不小心,也许就会被李世民识破了我这女儿之身。我强自镇定心神,想了一下,道:“刚才二郎说我这是第一次上战场,表现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却不知道二郎第一次上战场时,是否也有像我那样害怕?”李世民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吗?说起来,那次我也犯了大错,事后给我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所以呢,你也就不要把我刚才骂你这事记在心上了,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我微笑道:“我自然不会记恨在心。只是……怎么你也给唐国公骂了?你也是因为太过害怕,以致没有听从号令吗?”“我不是太过害怕,我是太过不害怕了,所以才犯的错。”我听得莫名其妙,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他。他笑道:“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是跟从父亲剿匪。父亲吩咐我在一个山谷口埋伏,听他将令指示再领兵出击。父亲的原意,是要等匪贼全军都进入山谷之后,才让我现身围剿,务求一网打尽。可是那些匪贼也颇有些头脑,见山谷的地形可疑,一时之间徘徊不进,倒似要退回去似的。当时我年少气盛,一急之下,怕被他们跑掉了,我可就白白埋伏了一个晚上,于是不等父亲号令下达,就擅自跳了出来。那里还埋伏着父亲麾下的其他将领,见我已经现身,一来对方已被惊动,再隐藏也没有意义;二来也怕我一支孤兵会寡不敌众,反被匪贼围困,于是都迫不得已的跟着现身。匪贼本来就心怀疑惧,这时见我们伏兵杀出,立时返身逃跑。虽然我们把他们殿后的几十人不是生擒、就是斩杀了,可他们的主力却未受太大损伤就逃蹿而去。那时我还自以为是,自觉首次出阵就打了个小胜仗,得意洋洋的拎着敌人的头颅,牵着绑了俘虏的绳子,大摇大摆的就去父亲中军帐去邀功。谁知父亲踞坐于帐内,一脸的黑气,见着我就是一声怒喝:‘跪下!’。接下来就是当着帐中所有将领的面,劈头盖脸的把我痛骂了长达半个时辰之久。我只挑一句骂得最轻的告诉你吧。他骂我说:‘若非你是我儿子,我早就一刀砍了你这樟木脑袋下来!’……”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道:“真没想到,唐国公与你父子至亲,竟然会那样当众斥骂于你。”李世民笑了笑,道:“正因为是父子至亲,他才更加要骂得凶,以示不会徇私。那次的惩戒还不止是骂,骂完后父亲还当即罚了我在帐外的军旗下跪了一个通宵,要我好好反省自己的错……”我不由得“啊”了一声,道:“你刚刚说前一天才在山谷里埋伏了一个晚上?那前一晚你不是已经在野外里熬着没能睡,过了一个通宵了吗?唐国公也未免太狠心了吧,明知这样还要罚你再连续的熬上一个通宵?”“那次父亲的确是把我给罚得够惨的。第二天清早罚完的时候,我双腿都跪得麻痹了,一时光凭自己的力气都没法站起来。可父亲也不准别人来扶我,我只得坐到地上自个儿把膝腿搓揉了半天,才慢慢的恢复知觉。当时我就跟你刚才那样,只觉得委屈到了极点,好几天都在跟父亲赌气,对他不理不睬的。你现在还算好了,有个公主帮着你,我那时暗地里生父亲的气,他也不会来哄回我高兴……”“你母亲呢?”李世民吐了吐舌头,道:“我母亲平日虽是最宠我了,却从来不会对我溺爱放纵的,哪会在这种事上帮我说情?其实我也知道那件事是我自己的错,事后压根儿都不敢跟母亲说起,甚至惟恐被她知道了,只怕她还要再加罚于我哩。不过呢,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是我处在父亲的那个位子上,恐怕只会把我自己罚得更狠更惨,而绝不会是更轻。你倒想一下,如果我那时是打了个败仗,那还能知道自己做错了,吸取点教训。偏偏我是打了个小胜仗,那就更加自以为是,如果不重罚,肯定以后就会犯更大的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致一场大败。虽说当兵的犯错吃败仗也是难免之事,但如果要打个大败仗才知道错了,那代价可就太惨重了。正如你刚才所说,与其日后丢了自己的小命,也丢了人家的性命,还不如那时就给父亲罚得惨些,至少是伤不到哪里去嘛。”我听得连连点头。李世民见我已经完全忘怀了刚才的伤痛,便站了起来,道:“好啦,我们该回去了。你啊……”他伸手指着我,“你回去可要好好地谢谢公主。是她逼着我来跟你道歉的,她可护着你啊,说什么谁都不要,就只要你……”说着,促狭地笑了起来。我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音,面上不由得一热,道:“只许由我来照顾她可是你下的命令。”“是我下的命令,可公主可以不管的啊?看来啊,你那天晚上自动请缨要替她疗伤,她可是给你感动了呢,亏我还替你担心,怕她是记着你的仇。”说着一脸坏笑的直瞄着我。我又好笑又好气,道:“喂,看到公主胸脯的可是你,今天救了她的也是你,她要感动都该是对你感动才对吧?”李世民在我眼前扬着他的右手,道:“可是啊,刚才我这手给她打了好多下,就是因为这不识时务的手,非要代你之劳去给她擦脸,人家可是完全不领情哩,非逼着我来求你回去侍候她。”我捂着耳朵,叫道:“好啦,你玩笑开够了没有?你不是说过的吗?我不过是长孙家的一个小小书僮,公主要杀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只需举手之劳。像我这样蝼蚁般的小人物,公主能看得上眼吗?” “公主看来倒不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小人。不过以你的地位,要尚公主还真是挺有难度的。”李世民竟是自顾自地发起他的清秋大梦来,“不如这样,让你家公子认了你做弟弟,以长孙家的家势,尚公主可半点不会辱没了皇家……”我跺脚道:“我家公子才不学你这胡闹劲……”“长孙公子不愿意啊?那不如我认你做我弟弟吧,我们李家的家势也不差嘛……”我发了狠,冲口而出就说:“那公主还不如嫁你这个正牌的李家公子呢,干嘛要我这个冒牌货?”“我吗?”李世民面上摆出一副错愕之色,“咦,你忘了吗?我可是要娶你家小姐的啊。你这个长孙家的书僮怎么当的?居然去帮着公主挖你家小姐的墙脚?待我见到长孙小姐时,可得好好告你一状才行,你小心啦……”这时我完全体会到武校场上李世民那三姐李瑛被他一番胡缠蛮搅弄得哭笑不得的心境——虽然那时我已经离开了武校场,没有亲眼目睹,但事后哥哥绘声绘色的把后来的事情都复述给我听了。于是我也就明智地采取了瑛姐姐的策略——沉默以对,扭头就走。李世民从后追上来,却还继续着他的胡言乱语:“不过说真的,做驸马这档子事很麻烦的,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可免则免……”直到我们走到公主身边时,李世民才好不容易忍下了他满腹的胡说八道,闭嘴不语了。后记:1、当你跟一个人可以坦然地笑着讲述自己过往的糗事的时候,那就说明你跟他的关系已经进展到很密切的地步了。这是我的生活经验。就是根据这一生活经验,写成了以上这看起来又不是很正统的“谈情说爱”的段落。但这一段确实就是标志着小李与长孙妹妹的关系,从陌生转化为亲密~~~~2、小S看了这一段,该又要说:“胡闹的小李又回来鸟~~~~”这次确实是属于“回来”的性质,因为之前的小李好英勇也好凶悍,尽显军人本色,一点都不胡闹了啊啊啊~~~~ 33 杨洛 33 杨洛阿明一边给我擦脸的时候,李世民也盘腿坐在我们身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附近的地形。阿明不时凑头过去看一下,指点着说这里那里画得不对。这样说了几次,李世民把树枝一抛,道:“阿明,你不要侍候公主了,来这里给我画地图。公主换我来照顾就行。让你这么个活地图去做侍候公主的事,那不是大材小用吗?公主,你说是不是?”我笑而不语,只是拿眼望着阿明。阿明脸上一红,道:“也就剩下给公主换外敷的药和煲内服的药的事了。本来换药的事就你才能做,我这赶紧先去把药煲下了,回来给你画地图。”说着拿起药罐子起身就要去装水。李世民一把按住他,把他推搡到火堆前,抢过药罐子,树枝也塞进他手里,道:“煲药的事难道我就不会做了吗?别跟我罗嗦了,这就好好干只有你才能干的活!”说着自个儿拿着药罐子跑开了。阿明无奈地一笑,只好执着树枝,在地上仔细地画了起来。李世民把药煲下,跪蹲在我和阿明之间,以他的身子遮挡着我,飞快地给我换了药,把沾满鲜血的衣衫也一并都换了。他这才忙完,那边阿明已经抬起头来,道:“好了。”我说:“我也要看,推我过去。”李世民和阿明合力把我连草铺一起推近到画着地图的地面上,我探头一看,只见地上画着一幅极为精细的地形图,山川河流无不详尽地现于图上。我惊叹不已,道:“你对这里的地形如此熟悉啊?”李世民道:“阿明是全靠看了当年晟公绘制的地图,凭着记忆就画下来了。”我点点头,道:“长孙右骁确实是我朝最熟悉突厥事务之人,父皇这次被困雁门,困恼之际,也不由得想起长孙右骁的好处来,说:‘向使长孙晟在,不令匈奴至此!’”阿明闻言,站起来一振衣衫,肃然下拜,道:“我家老爷能得皇上如此嘉言,长孙一门上下,同感荣宠!”李世民笑道:“公主你就别只记得晟公的好,如果不是阿明如此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晟公绘的地图再好,在这荒郊野岭里也帮不上我们的忙啊。”我抿嘴笑道:“你该不是内疚着刚才骂人家骂得太过了吧?现在就忙不迭的说好话,甜言蜜语的讨人家欢心了。”李世民一把搂住阿明瘦削的肩膀,道:“不讨他欢心可不行啊。没了他这活地图,我可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兵了。阿明能文,我能武,我们合作无间,就是天设地造的一对,所向无敌!”说着头一侧,竟是把脑袋都搁到阿明的颈脖边上,好一副跟人家亲热得不行的样子。我紧盯着阿明,只见他忽然被李世民一把搂住,眼中霎时闪过一丝慌乱,不由自主地挣了一下。但李世民搂得他紧紧的,又正兴高采烈、自得其乐地说着俏皮话,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这毫无效果的轻轻一挣。我心中暗暗好笑,更佐证了刚才在脑海中冒起的一个猜想。李世民就这样一直搂着阿明的肩膀,与他一起低头看地上的图。沉思了半晌,他说:“此地驻军最近的,就是左屯卫大将军云定兴。听我父亲说,云定兴主持少府监造兵器。这里附近有不少石炭(按:今天叫煤),锻造兵器时需要用到大量石炭生起高温大火冶炼。最近皇上又想再征高丽,急于锻造大量精良武器,所以云定兴这段时间在这里有驻军,为的是征发民夫,监督他们开采石炭,就地打造兵器。他们的兵力不算很多,但目前来说,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投奔他而去。从这里去他的驻地,走大道的话其实只需一天的路程。但突厥军一定会严守于此,我们若走大道只会自投罗网。如果走山路的话,一方面要绕了路,另一方面山路也不好走,恐怕要花上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到达,但估计会相对安全一点。我们有这张详尽的地图,突厥军却对山路不熟悉,即使遇上了,在山里能躲藏伏击的地形也比较多。”我道:“这么说,我们还是走山路的为好?”“不过就是走山路,也不是绝对的安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人太少,哪怕遇上的只是小股的突厥游兵或是哨探,我们也得以寡敌众。虽说大伙儿都是强手,但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今天我们侥幸,全歼敌人之余自身也没有伤亡。可是这样的运气不可能一直持续,这一路上如果再不断地要与突厥兵缠斗,就很难避免终究会出现伤亡。而公主现在的伤势虽说不重,但如果因途中的打斗而加重,那就更麻烦了。”“那你的意思是……?”李世民托起腮帮,沉吟道:“最好是我们能避免再跟突厥兵开战。”“但你不是说走山路也不一定能完全避开他们吗?”我问“是的。可是我们无法避开他们,并不等于就得跟他们开战。”我摇头道:“避不开还怎么能不开战?好像今天那样,他们来得太急,我们既来不及逃开,甚至来不及把东西收拾了躲起来。否则的话,当然能躲就躲,没必要跟他们开打。”李世民看着我,忽然得意的眨了一下眼,道:“但是,如果他们以为我们也是突厥人,那又怎么会跟我们开战?”我心中一震,看着眼前这个就穿着突厥衣饰的少年,道:“什么?”“我们本来就都有穿着突厥人的服装,今天一役,又得到了不少突厥人的马匹、盔甲和武器。如果我们能扮成一支突厥军,迷惑了敌人,那就不用打打杀杀,蒙混着就能过去。”这个法子,我连想都没想过,好一会儿还不能相信,只是怔怔地看着李世民。一直没有吭声、只是听我们对答的阿明,这时却突然开口道:“二郎这条计策,虽说是十分冒险,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行。突厥一族,其实包含了很多部族,以其中阿史那一族实力最强,能号令其余各族协同作战。但各族之间的隶从关系其实十分疏散,彼此了解也不见得很深。如果我们扮作其中一个少为人知的小族,即使跟突厥大军遇上了,我们诈称是游兵出来打草,他们就算见我们面生,也不一定就会生疑。”李世民转头对阿明说:“其实这法子,我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我父亲受命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除了要讨伐境内的盗贼作乱,就是要抗击境外的突厥入侵。受命之时父亲就跟我商讨过,说如果能组建一支军队,起居举止都跟突厥军如出一辙,让突厥人远远看到都无法分辨,还以为我们是哪一族的友军,待接近他们时却突然发起攻击,那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此事想着简单,可真的要实行起来,那是千头万绪,并不易为。好比说,我们就得有非常熟悉突厥的人,训练士兵学习如何像突厥军一样起居举止。这事平日都不好做,现在突然要拿来实行,还要即学即用,马上拿来对付突厥人,到底能不能成,可就都要靠你了。阿明,你来说吧,能行吗?”话说到此处,我终于完全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长孙晟熟知突厥事务,而阿明则熟读他的遗作,估计其中一定有大量关于突厥的种种记载,那阿明就相当于是长孙晟再世。有了这么一个如此熟悉突厥之事的人从旁指点、训练,李世民的人也许就能装扮成一支似模似样的突厥军,在这两三天的路程上即使遇到真正的突厥人,只要能蒙混过去,就可以兵不血刃地穿越险境。这一设想确实大胆之极,既需要阿明确实对长孙晟关于突厥的事情了如指掌,也需要李世民的人能迅速地学会如何装扮成突厥兵,真的遇到突厥人时还要能够镇定自若、随机应变,否则被突厥人当场识破的话,那就连逃跑或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望向阿明,李世民也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等候着他的回应。阿明微微挺起了胸膛,正襟危坐,声音虽低,语气中却充满了肃穆与坚定:“能行!”后记:1、这一段小李的计谋来自《资治通鉴》大业十二年的记载:“突厥数寇北连。诏晋阳留守李渊帅太原道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击之。时突厥方强,两军众不满五千,仁恭患之。渊选善骑射者二千人,使之饮食舍止一如突厥,或与突厥遇,则伺便击之,前后屡捷,突厥颇惮之。”2、一遇到突厥,偶就头大,因为史书关于它们的记载混乱散落,看得偶头痛~~~~所以这里借长孙妹妹之口说的突厥的情况,偶只敢含含糊糊的说,如果清楚的话,偶会连那什么少为人知的小族的名字都写出来滴~~~~望有熟悉突厥的高手能提供点意见吧~~~~3、在真实历史中,云定兴的军队其实是勤王军,不是当地驻军,屯于崞县,隶属于杨暕的麾下。这里剧情需要,就把他改成是当地驻军。为了能解释得通云定兴这么个左屯卫大将军怎么会驻守在雁门附近,我想啊想啊,居然给我想到了小说里那一条看起来完全能自圆其说的理由来,连偶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脑子啊~~~爆! 34 长孙明 34 长孙明自那晚定下计谋之后,我们一行十三人就绕道山路往云定兴的驻地前行。我们所有人都换上了突厥的服饰,一路上我把从父亲遗作之中看到过的关于突厥的事情倾囊相授,讲述给众人听,指点他们要怎么做才看起来像个地道的突厥兵。李世民坐言起行,让大家马上就照足突厥人的作风习惯来做,无论行军、扎营、睡觉,无一个细节不仿效得一模一样。他甚至让我教大家一些简单的突厥话,说话时能够的话都尽量说突厥话。总之是从外表以至心态,都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突厥人那样。这一路上却甚是太平。看来突厥人确实不熟悉山中的道路,也可能是山里马匹行走不便,他们那天下无敌的骑兵力量发挥不出来,也就刻意地回避了。这样走到第三天上,我们终于又走出了山路,回到大道上来,眼看再走上几个时辰,就能到达云定兴的驻地。李世民仍是派出两人作为哨探,赶在我们半个时辰的路程之前查探前方道路是否安全。这时派出的两人之一是窦琮,忽然见他飞跑回来,一脸惊慌失措之色,大声叫道:“不好了,前面有突厥人,马上就会到……”李世民面若寒霜,喝道:“不要惊慌!不要忘了,我们现在就是突厥人,是他们的友军。大家沉着应付,要相信自己,这些天已经有过很多训练了,我们能行的!”“不,不……”窦琮仍是一脸面如死灰的惊惧之色,“前面领兵的,是……是突利!”此言一出,众人的面色也一起刷的变得惨白。我们的伪装就算再好,瞒得了所有的突厥人,就只有突利一人,是不可能被骗过的。因为,我们这里就有三人之多,是他一定能认得出来的——公主、李世民和窦琮!李世民迅速地往四周扫视了一下,我也回过神来,想到现在就只有找地方躲藏这一个办法了,于是也跟着他四处张望。却见附近空空旷旷的,尽是些低矮的草木,只有两个草丛稍为大一点,但最多也只能勉强藏起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不够他们三人躲藏的。李世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一指其中一个大草丛,对窦琮说:“你赶快藏这里面去!”窦琮依言躲了进去。李世民又转头向我一伸手:“你的短臂机关弩,再借我一用。”我从怀中掏出那短臂机关弩,一边递给他,一边问:“你想杀突利吗?”“突利是条汉子,如非必要,我真的不想伤他性命。可是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你怎么杀他?他一见你和公主的面,就能认得出来,不会让你有机会下得了手的。”李世民一手揽起一直与他同乘一骑、坐在他身前的公主,跳下马去,转头对我道:“你们扮突厥兵,阿明就跟突利说,我是你们的头领,刚刚劫掠了一个汉人女子,正在强暴她。你就说,这些天来我们没日没夜地围攻雁门,我实在是憋得难受了,不得不出来找女人泄火……” 说着,直往另一个大草丛跑去。我给他这最后那番话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远处却已经响起隆隆的马蹄声。我赶紧收敛心神,与其余九人迎上那眨眼之间就已奔近前来的突厥人。只见来到的突厥军人数并不是很多,大约也是三十来人的样子,簇拥着那个在长安的武校场里见过的面貌彪悍的少年,直向这边而来。我向其余九人使了个眼色,勒马立于大道之旁,左手按于胸前,微微低头俯身,以示敬意。我按着父亲遗作之中的记载,照样画瓢地向突利行礼如仪,以突厥话回答了他的询问,扮作是突厥之中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族的族人。突利一时也没有从我的举止中看出破绽,但我那瘦弱的身材毕竟无法假装是一军之首,因此我也没有声称自己是头领。突利自然而然就问起:“那你们头领在哪?”说着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远处一个草丛里若隐若现的似有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不觉面现疑色,一边问:“那里是什么人?”一边驱马就欲过去察看。我连忙策马拦在他身前,说:“刚才突利王子不是正问起我们头领在哪吗?那里的就是他。”突利道:“那里不是有两个人吗?除了你们头领,还有谁?干嘛大白天的躲在草丛里?”正说着,忽然那草丛里响起公主凄厉的尖叫声,两个人影翻滚踢腾,激烈异常。我观得突利面上神色错愕,忙一把拉他转过身子,不让他往草丛那边望,凑近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音道:“不瞒突利王子,刚刚我们从前面的村子里劫得一个汉人女子,我们头领……正在教训她哩……”突利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道:“这里离有隋军驻扎的地方已经很近了,你们怎么还那样胡闹?若是惊动了隋军,让他们得知这里有我们突厥人在活动,雁门被围之事很可能就会泄露出去。”我陪笑道:“突利王子说的是。所以我们出来打草,也没带很多人,就算给隋军碰上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我们是小股在边境流蹿的游兵,不会引起他们注意的。”我顿了顿,看突利面上仍是一副不以为然之色,只好咬了咬牙,强忍着满怀的羞意,按着李世民教的说道:“我们头领说,这些天来没日没夜地围攻雁门,他实在是憋得难受了,不得不出来……找找女人、泄泄火。”突利听我说到这个份上,无奈却又似终于能有所体谅地摇了摇头,道:“总之你们要以大局为重,不要因为忍不了一时就坏了大事。就算没让隋军起疑,你们这样一小批人的跑出来,如果突然遇上大队隋军,岂不危险?”“咱们突厥骑兵天下无敌,那些隋军哪里是我们对手?就算他们人太多,我们打不过,仗着马快,要跑还是跑得掉的嘛。”突利一脸肃然,道:“你们也不要太自以为是,小看了隋军。前些天就有一支三十六人的哨探小队,在那边的一个林子里被杀了个清光。从那里遗下的痕迹来看,敌人的人数很可能甚至并不比他们多。我还真想不出来,这附近有哪一支隋军是这么厉害的,竟可如此以寡凌众。你们也要留个心眼,可别碰上了那支隋军。”我听得暗暗心惊,猜想到突利口中说的就是三天前被我们尽歼的突厥兵。没想到这消息还传得真快,突厥军已经对我们有所戒备了。幸好我们走了山路,还装扮成突厥军的样子,否则这一路上岂能不是荆棘重重?我脑子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自然是满口地应承着突利。这时草丛里又传来公主的哭叫挣扎之声,突利似乎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回头吆喝着跟在他身后的人,拨转马头,沿着大道匆匆离去。待突利完全消失在天边,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走近草丛,叫道:“好了,突利已经走远了。”李世民一个翻身滚了出来,仰面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哈哈大笑道:“天啊,原来这做戏比真干还要累人!”公主也随之从草丛之中坐了起来,满脸红晕,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往李世民身上就扔过去,啐道:“你就尽是只会出这种馊主意的吗?”李世民闪身躲过石子,仍是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我哪有尽是出这种馊主意了?不就这一次吗?那也实在是事急马行田、迫于无奈的嘛。”“上次在长安,你不也是扮作调戏小曼,才帮得王珪那家伙逃命的吗?”李世民拍了一下后脑勺,笑道:“哎呀,是哦,那件事我现在都已经忘了呢。”“哼,那次你可真的把我惹火了,当时就暗下决心,以后非得找个机会把你整治个够,给小曼报仇!现在看在你救驾有功的份上,这事就算揭过了。日后找个时间,我带你去见小曼,你给她磕个头,认个错,我就让她原谅你吧。”李世民一撇嘴,道:“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向你们这些女人跪地求饶。”公主一扬手,又是一块石子向他扔去。李世民腾的跳起来,叫道:“好啦好啦,现在不是闹的时候。那突利还没走得远,如果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回头来找我们,那就糟了。这一招只能顶一次用,再用就不灵啦。”说着过去抱起公主上马,招呼着我们跟上,往云定兴驻军的方向飞奔而去。后记:1、小李的计谋~~~~好像常有胡闹的成分~~~~2、呃,其实按理说应该要写写长孙妹妹的心理活动的,但偶真的不知道怎么写才不会狗血啊~~~~所以原谅偶即使这里是她的视角,偶都刻意回避吧~~~~ 35 长孙明 35 长孙明一个时辰左右,李世民派出的两个哨探已经到达云定兴的驻地,禀报了公主鸾驾将至的消息。云定兴立时派出人马前来接应,因此余下的路程就十分安全地走完了。到达驻地,云定兴马上亲来见驾。公主以她受伤困倦为由,只匆匆见了一面,就说由李世民全权代表她,让他们二人另作详细商讨,自己就在云定兴安排的营帐之内休息,只留下我一人在身边侍候。这一路奔波惊惶,这时好不容易到达了安全之地,公主一躺在床上,不消一忽儿就沉沉大睡。我给她端来清水洗脸擦手之时,她都已经熟睡至浑无知觉的状态。我也是疲累欲死,趴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不知不觉之间昏昏沉沉的也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我猛然醒转,抬头一看,却见原来是李世民站在我身后。我正要开口说什么,李世民却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向床上的公主努了努嘴,低声道:“公主睡着了,别吵醒了她,到我营帐去说话。”我点点头,站了起来,正要迈步前行,却竟是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大概是这一路奔劳之后,刚才却弯着身子睡着了,这时猛的站起,气血一虚,竟连站着都会头晕。身旁的李世民连忙一手圈住了我的腰肢,扶我站稳,微笑道:“怎么?累着了吧?你这有生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苦的日子吧?等会儿就去好好地躺在床上睡吧,我来守着公主就行。”我抬头看着他那也是充满了血丝的双眼,想到他到达这里之后就一直在跟云定兴商讨公主的事,比起我更是一刻都没休息过,便摇摇头,道:“不,你更累呢,我没事的。”李世民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仍是一手搂在我腰间支撑着我的身子,半抱半拖的拉着我出了公主的营帐,往他的营帐走去。为着方便照看公主,云定兴照李世民的意思,把他的住处就安排在公主的营帐之旁。我在帐中坐下,李世民点起烛火,还给我倒了杯热茶,才坐到我身边,沉吟了半晌,道:“云定兴……不肯发兵前往雁门勤王。”我一惊,道:“什么?”“他说他在这里本来只是监督民夫开采石炭、打造兵器,因此手上兵微将弱,仅足以自保,要发兵前往雁门对抗几十万的突厥大军,那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所以他只同意保护公主,并把皇帝被困雁门的消息传递出去,但发兵救驾之事,却是无能为力。”我皱眉道:“云定兴这人,我们早就应该知道他是个贪生怕死、指望不上的家伙。他女儿就是当年嫁给了废太子杨勇的云昭训,杨勇还正是因为宠爱他女儿,才把元配正妻的元妃给冷落了,使一向很痛恨男子三妻四妾、用情不专的独孤皇后对这长子大为厌恶,转而欲立看起来只钟情于正室萧氏一人的今上为太子。今上夺嫡成功之后,此人以废太子岳丈之身,本来应该受到牵连的,却竟然通过劝说皇上杀害杨勇遗下的儿女——那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外孙,而博取今上之欢心。他还无耻地攀附朝中新贵宇文述,谄谀用事,得以一路由少监到卫尉少卿、到左御卫将军,直至如今晋升为左屯卫大将军。这样人品卑劣之徒,我们怎么能指望他会雪中送炭,于此危难之际真的愿意为皇上尽忠效命?”李世民道:“关于这云定兴的物议是非,我以前也听过一些。此人确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我们也不能因人废言。他说的也没错,这里的驻军数量不多,仅足以自保,贸然前往雁门,等同送死而已。”我奇道:“真想不到,你居然赞同这种小人的懦弱怕事之言?”李世民微微一笑,道:“这是事实,难道就因为是从云定兴那样的小人口中说出来,就会变成不是事实了吗?他或者是个出卖亲孙以求富贵的无耻外公,但作为统帅,他这样想并没有错啊。身为一军之帅,全军上下的性命就都交在他手上了,难道可以为了逞一时之勇而视人命如草芥么?若是为了什么救驾勤王,以求功名富贵,那岂不是更加伤天害理?不要说此去雁门,强弱悬殊,多半是有死无生,就是有机会取胜,也该是慎之又慎,在定下万全之策之前,不该轻率而行。”“我看你用兵,一向喜欢胜从险中求的,怎么现在却这般维护起云定兴的前瞻后顾、裹足不前了?”李世民摇了摇头,道:“你若以为我是喜欢兵行险着之人,那就错了。事态急迫,非当机立断不可之时,自然只能想到什么法子就立即付诸实行。可是行军打仗,老是靠这种急智,指望运气总是那么好,那可是不行的。或者有时你觉得我的做法好像很冒险,其实我已反反复复的思量过了,至少有七八分的把握,才会去做。虽说打仗并无必胜之说,冒点风险也是无可避免,但稳健行事,方为正道。别的不论,就说刚才说到的,全军上下性命就掌握在统帅之人的一念之间。其实何止全军性命,每一个士兵,在他们背后还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一人的生死,牵动到的很可能是四五个人的生离死别、生活着落。身为统帅者,想到这些,便深感肩上负着的是多大的重任,岂可不慎?”我听得心下凛然,道:“你说得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就已经能替士兵们想到他们上有高堂、下有妻儿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这是母亲对我的教导。她在生之时常对我说,为人处世,要多多设身置地的替别人着想,不能只是从自己或跟自己一样的人的角度去看事情,否则往往就会一叶蔽目、不见泰山。就算面对的是敌人,也应该多想想,如果我是他们,会怎么想,这样也有助于揣测人心、洞明世情事理嘛。”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心中千思万绪,只汇成一念:“这,就是我未来的夫婿啊……”他见我看着他发怔,伸手在我眼前扬了扬,笑道:“你怎么了?突然发起呆来?”我甩了甩头,清醒了一下脑子,随即坦然笑道:“我刚才在想,原来你是如此体贴用心、善解人意的,怪不得你能结交到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了。”他脸上露出俏皮之色,道:“怎么?你也喜欢上我啦?好啊……”他牵起我的手,转作恳切之色,道:“阿明,我也喜欢你。像你这样出色的人才,在长孙家里做一个书僮,不是太可惜了吗?待这次雁门之事了结,我娶了你家小姐过门之后,等这些大事都办完了,我想跟你家公子说,让你过来李家跟着我。不是要你做我的书僮,是与我平起平坐的李家宾客。我会待你亲如兄弟……不,比兄弟还亲,决不会有人瞧不起你是书僮的出身。怎么样?你愿意吗?”看着他澄明清澈的双眸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我不由得既是欢喜无尽,却又是懊恼不已——我懊恼起自己这样假扮男子,欺骗于他,好像这是戏弄了他对我的一片心意似的。我心中激荡,连忙低下头去,只怕他会看穿了我内心的愧疚,嘴上却故意说起俏皮话来分他的心神——其实也是为了分我自己的心神:“你前些天里才取笑过我,说我身为长孙家的书僮,却去帮公主挖我家小姐的墙脚。你怎么现在就做起挖我家公子的墙脚的事来了?”李世民大笑起来,道:“我跟无忌哥虽然才认识了没多久,却已是相逢恨晚、情投意合。我们是两心如一、不分彼此,他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他的,这怎么能算是挖墙脚?”他见我只是含笑不语,便摆摆手,道:“好啦,反正这事也不急在一时,你先慢慢放在心里想一下。眼前的大事,还是怎么到雁门救驾。”后记:1、呃,各位有没有想过小李会是这样子向长孙妹妹“示爱”滴呢~~~~2、好了,相应地,长孙妹妹真正爱上小李是这个时候,之前很大程度是“媒妁之言”下的理性接纳~~~呼~~~终于完成了安排两大女角都顺理成章地爱上小李鸟~~~各位觉得还算合理吧?不狗血吧? 36 长孙明 36 长孙明我见话题岔了回去,心中稍安,道:“按你刚才说的,云定兴不去雁门救驾,倒是对的了。”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一开始时就已经说过了,除非西京、东都大军发兵,我们这点子兵力给突厥塞牙缝都不够,更不要说能够解围救驾了。那时我们只有区区十三人,这话是对的;现在就算加进了云定兴的驻军,这话依然是对的。听公主所言,雁门的粮食已然不多,多则支持一个月,少则只能挨上二十天。从诏书投入汾水计起,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十六天了。再这样一筹莫展的下去,只怕勤王大军来到之际,雁门不是被攻破了就是已经满城饿殍。更不要说,即使勤王大军来到,也不一定马上就能解围……”说到此处,李世民眼中忽流露出哀怜之色,“唉,最可怜的就是公主了,她一介女流,勇气却胜过普通男儿,如此舍生拼死的杀出重围,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原来也不过是于事无补……”我心中忽闪过一念,道:“你是真的希望能救出困于雁门的皇帝吗?”李世民紧盯着我的眼睛,我平静地与他对视。他会猜疑我在引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吗?良久良久,李世民移开眼睛,斟词酌句地道:“无论怎么说,皇帝……是不能落在或死在突厥人的手上的。公主也说得没错,如果雁门失陷,那我父亲死守着小小一个太原,倾巢之下,又岂有完卵?在公在私,我们都得尽力而为,救出圣驾。”“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慢慢地道,“那我倒是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不算办法的办法?这是什么意思?”李世民的眼睛再次盯紧了我。“你知道突厥始毕可汗的可敦是谁吧?”李世民点点头,道:“是我朝嫁去和亲的义成公主。”“那就是了。当初把义成公主嫁去和亲,为的就是突厥之内,可敦的权力很大,远胜中原朝廷的皇后。如果二公主能亲入突厥,向她这姑母求救,义成公主总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吧。”李世民皱眉道:“可是突厥汗庭不是远在阴山吗?从这儿千里迢迢的去向义成公主求救,岂不是比从这里传递勤王诏书到长安、洛阳路程更远吗?这不更加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摇头道:“不需要跑到阴山那么远,只要去到定襄。据我家老爷的遗作所言,我朝为了方便与嫁到突厥和亲的公主及时私下沟通消息,早在当年千金公主嫁与沙钵略可汗摄图和亲之时,就已经在定襄那里暗设了据点,有信鸽与远在阴山汗庭的和亲公主传递消息。突厥的北境有一宿敌,名为铁勒,我们可以让义成公主向始毕谎报军情,说铁勒见突厥大军倾国南下,后防空虚,欲乘虚而入。始毕闻讯必定大惊失色,即使不马上撤军,也会分兵回防。这无论是对我们前去雁门解围,还是雁门内的守军突围而出,都大有好处。这里离定襄很近,此外所费的时间就只是在定襄与阴山汗庭两地之间以信鸽交流消息,把这些时间都计算在内,六七天后大概就能通过义成公主把突厥北境危殆的假消息传到雁门。这总比勤王大军集结、行军、破敌这一连串事情所需花费的时间要少吧。”李世民霍然而起,道:“既是这样,我现在连夜就赶去定襄!”我一手拉住他,道:“不行,只能二公主去!”“为什么?”“这条我朝与和亲的公主私下沟通消息的通道,十分隐蔽,只有极少数人能指示设在定襄据点负责联络之事的人发出信鸽。要知道,这条通道若然败露,就会祸及和亲的公主。当年整个朝廷,就只有我家老爷一人能指示发出信鸽。自我家老爷谢世,突厥事务转由鸿胪少卿裴世矩负责,现在恐怕就只有他有此能耐了。不过,如果公主亲身前去,向负责联络之人显示她的公主身份,并陈明雁门之围的急迫,也许还能说服对方。但你去的话,肯定就是不起作用。”李世民颓然坐下,道:“虽说定襄离这里不远,毕竟还是有好一段路程。公主现在有伤在身,怎么可能挨得住这样的长途奔波?再说,突厥军现在还正到处搜寻她的踪迹,她好不容易能来到这里安心养伤,怎能让她再次涉险于外?”我低声道:“是的,这个法子,非让公主冒点险不能进行。而且,即使去到定襄,能不能说服那负责联络之人放出信鸽,也是未知之数。所以我刚才就说,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是事到如今,若然我们不甘心白白地坐在这里,苦等勤王大军姗姗来迟,那就只能行此险着,主动出击,寻求义成公主的帮助。”李世民又沉思了半晌,摇头道:“这法子对公主来说太过冒险,我还得再想想,看能不能有更万全的法子。”“如果真的要用这法子,那就得尽快。毕竟时间拖得越久,对困于雁门之内的皇帝就越不利。突厥如今日以继夜的攻城,只怕不等城中粮绝,一个月不到就已破城而入,那时再有什么奇谋妙计,也是回天无力了。”“这个我知道,但是你再给点时间我想想吧。”李世民揉着额边的太阳穴,脸现疲倦之色。我忙说:“你今天已经够累了,还是先去睡一下吧,这事明天再想也行。”他摇着头,道:“不,你去睡吧,我去守着公主。”“我刚才已经睡过了,不碍事的。”李世民一手揽在我腰间,把我整个人夹了起来,道:“不准跟我争!你又要违抗我的命令了吗?”说着就这样抱起我,往我的营帐走去……。后记:1、隋室跟嫁去突厥的公主有秘密消息通道这种如此传奇的事,当然是偶YY出来滴~~~~千万千万别当真啊~~~2、不过呢,雁门之围最终得解,确实是因为杨广派人去向义成公主求救。据《资治通鉴》所载——帝遣间使求救于义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毕云:“北边有急。”3、说起来,史书所记载的雁门之围,在偶看来有很多疑点,可谓疑云重重。其一就是上面说到的义成公主。真实历史中,本来就是她首先密报杨广,说突厥会来袭击北巡的队伍,才使杨广及时逃入雁门,躲过一劫。也就是说,义成公主是早就知道突厥的事。但为什么后来又要杨广派人去求救,她才帮忙想办法解困呢?为什么她不直接就自己想办法呢?她又不是对此毫不知情。其二,按《资治通鉴》所载,雁门之内的存粮“食仅可支二旬”,即只够二十天吃。但从雁门被围的八月十三日起,到雁门解围的九月十五日止,其实经过了一个月有多,超过了二十天的一半时间。粮食真不够吃的时候,多支持十天是很大的困难吧~~~~(8过后来小李饿困洛阳的时候,洛阳支持了很长时间,可能通过吃泥吃沙、吃草吃叶就撑过去了吧,但MS雁门并没有惨情到这个地步~~~)这个矛盾,我在这小说里只好用“如果正常地吃够二十天,如果严厉实行口粮配给就可以支持一个月”来解释过去。 37 杨洛 37 杨洛我站在李世民营帐之外,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我是因为确信阿明的真正身份,才会那么放心地任由他给我洗脸擦手,自己好像睡死了过去一样。其实我是睡得很警醒的,李世民一进帐里来,我就已经醒了。当他们二人离开往李世民营帐走去之后,我也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来到他的帐外,静静地倾听他们的对话。看到李世民抱起阿明,送他回他营帐去睡时,我才悄悄的折返回自己的帐里躺下,背对门口,装着一直都在睡觉。未几,帐外脚步声响起,李世民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然后,帐中就归于一片静寂。这样静了一会儿,我慢慢地伸了个懒腰,缓缓地转过身来。月色之下,却见李世民正睁着双眼,出神地看着我。我心中似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一丝颤抖直荡进深心之处。我嘴角一掀,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道:“怎么了?你还没去睡吗?我都已经睡醒一觉啦。”李世民似是如梦方醒,甩了甩头,道:“呃,我……已经睡过了。”我看着他满布血丝的眼眸,却没有戳穿他这如此明显的谎言,抱着被头,微微仰着头,默默地与他的双眼对望着。这样又过了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帐中宁静平和,只有月色如水银泻地般洒进,窗外偶尔传来蛐蛐的低鸣,然后……就是我们二人。有那么一刹,我仿佛觉得,这营帐就是整个天地,空荡荡的,除了月色、蛐蛐,就剩下……我们。忽然,李世民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扭过头去,伸手揉了揉眼睛,但仍是什么都没说。帐中的寂静还在延续着……。慢慢地,我开了口,道:“长安武校场那次,你是不是很恨我?”李世民没想到我忽然问起这往事来,脸上露出愕然之色,道:“公主……”“不要叫我公主了……”我打断他的话,“叫我洛洛吧。……父皇……就是这样叫我的。”李世民静静地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意从唇上溢出,微微点了点头,道:“洛洛……”心里那根弦,又被弹拨起来似的,震荡不已……。我们又这样默默地对视了好久,李世民才终于又开口道:“长安武校场那次……当时我确实是有恨过你的。不过,我已经报复过你了,所以这恨我也没再记住了。”这次倒轮到我愕然了:“什么?你什么时候已经报复过我了?”他的笑意变得狡黠:“就是疗伤的时候啊。我说那句‘女人的胸脯我是见得多的,不过公主的胸脯倒是第一回见着’,就是故意要气你的嘛。”“原来那句无礼浮滑的话说来就是为了报复我的吗?”“武校场的时候,你也只不过是说些让我生气的话嘛,并没有当真害我;那我报复你,当然也该是说些让你生气的话。这就叫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嘛。”我咯咯的笑了起来,道:“原来你还那么讲究一报还一报的公平啊。”这样轻笑了一会儿,我忽然又转过话题,问:“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念的一首诗是什么吗?”“诗?”李世民一脸茫然之色,显然想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不……不知道啊。”“是《木兰辞》呢。”我没有再看着李世民,目光射向帐中的一角,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之中,“娘亲在我小时候经常念着哄我睡觉,我不知不觉就记住了。”说着,我开始吟诵了起来:“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我缓慢地吟诵着,一直念到最后一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诵罢,我才又看向李世民,问:“这首诗,你听过吗?”李世民点了点头,道:“我母亲也给我念过。她也很喜欢这首诗呢。”“是吗?”我微笑着,从腰间解下了一件物事,执起李世民的一只手掌,摊开,把那物事放到他掌心之中。他低头一看,只见是一对只有指头大小的玉兔,一只是白玉雕成的白兔,一只是翡翠雕成的绿兔。“我娘亲因为我喜欢这诗,后来就特地请工匠给我雕了这一对玉兔。你猜猜看,哪只是雄的,哪只是雌的?”李世民把两只玉兔拿到眼前仔细端详,道:“这两只兔子都雕成是飞跑的姿势,不就是诗中说的‘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了吗?我怎么能分辨得出来啊?”“是啊,是分辨不出来的。娘亲当年就是根据那一句诗让工匠雕的兔子,只有雕兔子的工匠,才知道他想雕的哪一只是雄的,哪一只是雌的。他说,白兔是雄的,绿兔是雌的,可是我把这对兔子带在身上这么多年,也就看了它们这么多年了,都没看出来,为什么白的是雄,绿的是雌。”李世民笑了起来,道:“那还不是随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说着,把玉兔还到我手上。我把白兔拿起来,又塞进他手里,说:“这只送给你吧。”李世民一怔,道:“什么?这怎么能行,这是萧娘娘留给你的东西……”“既然是我的东西,我爱送给谁就送给谁,不是吗?”李世民又再凝望着我,我也神色不动地回望着他。我们又这样无言地对望了好一会儿。终于,他笑了一下,把白兔收了起来,道:“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那我就收下了。”我微微颔首,打了个呵欠,道:“我又想睡了。”说着又转过身,合眼睡去。后记:1、玉兔~~~~定情信物~~~~ORZ,真是好俗好狗血的桥段~~~~。其实打腹稿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写这些,是写初稿的时候才临时加进去滴~~~~但偶当然是有理由的,不是为了狗血——狗血是偶力戒的东西~~~2、其实是这样的,很久以前大概是在搜狐论坛看过一部叫《吹逝》的小说,里面的男主角是个虚构人物,小李在里面是男主角的对手,因此有点负面人物的味道。一如小李粉写的小李都因粉丝情结的美化而反而不好看,那里面的男主角也因作者的男主角情结(因为不是真实历史人物,不好称为粉丝情结)的美化而不好看。可反而是里面处于负面人物的地位的小李,其形象却相当的鲜明生动。与现在好多类似的YY小说故意贬低小李的智商乃至道德人格来好让虚构的男主角(有些甚至是女主角)“上位”不同,这小说却是把小李的智商和一定程度上的道德人格塑造得相当高,尤其是他对长孙妹妹的爱与对父亲李渊的忠孝,那是无可挑剔的。主要只是加了他两个缺点:一个是因为他年轻而做事有时比较冲动轻率,一个是他对外人可就是相当的冷酷了。再有就是他智商再高也不让他高得过男主角,一想起男主角就会头痛畏惧。后一点显然是个大败笔,但总比其它同类作品直接把小李的智商贬低到正常人之下,要好得多了。3、呃,不过讲了一大堆,还是没讲到重心。重心是,那小说里关于小李与杨公主(那小说里的杨公主叫杨樱),情节设定挺有趣。小李是小时候随李渊入宫见驾时在花园里遇到杨公主,然后与她交换得到了一件小礼物,就是一只碧兔。大概是设定当时小李的年纪非常小,所以他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与对方身份,还把杨公主记成是个普通的小宫女。实际的情况,是当时皇帝杨广把杨公主指婚给了小李,那只碧兔就是婚约的信物,所以李渊要小李一直戴在身边,不准丢失。但李渊又贪图长孙家的势力,于是默许着小李爱上长孙妹妹,最后还把她娶进门来。原来那小说设定小李与三弟李玄霸是孪生兄弟,因此李玄霸的样子长得与小李是一模一样。李渊想着如果杨广还记得当年的婚约,下旨要小李尚公主的话,就让李玄霸去顶包。谁知后来李玄霸夭折了,这顶包大计自然就破产了。李渊一慌之下,才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其实一直一无所知、只有极其模糊不清的记忆的小李,可这时长孙妹妹都已经娶进门来了,弄得二人好不尴尬,好不难受。之后故事就跳到李渊父子起兵,长安陷落,杨公主逃亡出宫,流落街头,与小李相遇,从他身上戴着的碧兔认出他是本来跟她有婚约的未婚夫。不过小李则对她的公主身份又是一无所知,因此在她面前表现得很是冷酷无情。4、读者如果问:那后事如何?偶只能说不知道,因为那小说写到那里就坑掉鸟~~~~爆!如今事隔多年,连那个搜狐论坛都灰飞烟灭了,作者更是不知所踪,估计是不可能填坑的啦~~~~5、所以,偶在这里写出这一段玉兔的段落,其实是想用来缅怀一下那部小说,缅怀一下里面的那个颇有点腹黑、但比很多小李粉写的还要栩栩如生的小李~~~~不过写出来后,发现居然对后面的某个情节大有裨益,于是索性就不考虑删改,偶尔也放纵一下,狗血一把吧~~~~ 38 杨洛 38 杨洛我这一觉睡得甚是安稳香甜,直至感觉到阳光热辣辣地晒在我脸上,才完全的醒来。我转过身来,只见守在床边的人已经换成了阿明,大概是他起来后就替了李世民回去睡觉。阿明见我醒来,站起来道:“我去打些清水来给公主洗脸吧。”我若无其事地道:“我已经好久没有洗过澡了,身上痒得难受,你不如烧些开水,等会儿给我洗个澡。”阿明吓了一跳,迟疑道:“这……这……小人不便……不如等二郎醒来了再侍候公主洗澡?”我淡淡的道:“他一个大男人的,怎么反而方便侍候我洗澡了?你我都是女人,你怕什么了?”此言一出,眼前的阿明霎时成了泥雕木塑,张口结舌地愣在当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我静静地望着他,也不哼声。好不容易,阿明终于回过神来,结巴着说:“公主……公主你……你都……知道了?”我傲然道:“你以为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的吗?”阿明一手扶着身边的桌子,一手按在胸前,好像呼吸一时都很困难的样子,低声道:“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就是你被李世民骂了一顿那个时候。”“什么?”阿明一脸困惑之色,“为什么会是在那个时候?”我耸了耸肩,道:“要把原因说得很清楚,我也说不上来。反正那时我看到你的反应,忽然就觉得你其实是个女的,男子的话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后来再联想到长孙无忌对待你的神情,还有你主动请缨要给我疗伤……这一件一件事的串起来一想,我就全都明白了。你……”我微笑起来,“……就是李世民要去长安迎娶的那个长孙小姐,对吧?”阿明终于站立不住,跌坐下来,脸色惨白,道:“你都全知道了,那……那李世民呢?他……他会不会也知道了?”“我想他并不知道。”我回想着李世民对待阿明的神情,“他虽是聪明绝顶,但再聪明的人也有他的盲点。他压根儿就想不到,自己的未婚妻子会女扮男装跟在哥哥身边,看他怎么去迎自己的亲。”阿明慢慢镇定下来,道:“公主,求求你,不要跟他说,否则……”否则什么?我静静地等她说出后果,但她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到该说什么。“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他说。因为……”这次轮到我把声音压低,“……我今晚就要瞒着他离开这里,那还怎么能有机会跟他透露你这天大的秘密?”“什么?”阿明满脸惊疑之色。我从容地道:“你要帮我的忙,瞒过李世民,好让我在今晚离开这里,往定襄而去。”彼此都是聪明人,我只需说这么一句,阿明就已经明白,昨晚她跟李世民的对话,全都给我听去了。这时的她,反而没有了一开始被我揭穿女儿身时的慌乱,冷冷的道:“公主这是在以我的秘密来威胁我吗?”我以同样冷冷的语气回应:“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总之,我要在今天晚上离开这里,不能让李世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千方百计都一定要做到,正如你也会千方百计地保住你自己的秘密不被泄露一样。”说罢,我没有再往阿明看去,转过身背对着她。帐里又沉默了下来。这样静了好一会儿,听到背后的阿明道:“好,就这样办。公主想怎么走?”我转回身来,道:“马匹、兵器、干粮、食水、衣物、药品……这些需要在路上用到的东西,你要赶紧趁着现在李世民睡了觉不知道的时候给我备好。你还要绘好一幅从这里到定襄的地图,还要详细告诉我如何与那边的联络人接上头。这是其一。其二,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那就得从云定兴那里拿到一个通过辕门的令符,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就离开。这件事由我来办,你把云定兴叫来这里,我跟他说你是我的心腹,我要派你出去秘密地办事,要他给你一个见牌放行的令符,并事先跟守门的士兵打好招呼。其三,今天晚上要想办法把李世民勾留在云定兴那里。对了,就让云定兴今晚设宴为他们那护驾有功的十一人接风洗尘。你就说要照顾我,留在这里不去。其四,今晚我走了之后,你要尽量拖延李世民发现的时间,让我能走得远些他才知道。你如果做得到的话,就拖着他不让他来找我,但如果他为此迁怒于你,对你大发雷霆,那就算了。总之,只要你能帮我在今晚离开,以后就算给他又追上我,把我抓回来,我也不会怪你。”阿明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又现出肃穆之色,道:“公主,请你放心,我会竭尽所能来帮你的。我这不是为了我自己的秘密,而是为了二郎——雁门之围若解不了,他向他父亲唐国公瞒报雁门军情之事,就一定是死罪难逃!只有解救了皇上,他才有可能将功折罪。公主,你能答应我吗?如果我这次能帮你成事,二郎瞒报军情之事,只有你才知道,不要向皇上禀报,行吗?”我以同样肃穆之色,凛然回答:“一言为定!”后记:1、呃,上一章的后记,一不小心把玉兔说成是定情信物,结果~~~~~其实不是滴,结合这一章的内容就能明白,杨公主送玉兔的用心是什么。她早就猜到阿明的女儿之身,甚至她是小李的未婚妻的身份,一直所做的,其实是在帮忙小李与她和好,而不是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的事。在偶的设想之中,杨公主虽然是暗恋了小李,但她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在小李骂长孙妹妹时,她是为同是女子的长孙妹妹打抱不平的。在这个时候她似乎是与小李谈起情来,其实是她想着要孤身前往定襄,抱了必死之心的,在这很可能是最后相处的时刻,还是希望能给所爱的男子留下一些感觉、一些东西。生离死别的关头,这样想,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吧?2、还有朋友看了上一章之后,认为玉兔是用来向小李暗示阿明的女儿之身~~~ORZ。偶也没有这种想法,其实是偶在借《木兰辞》来向读者暗示才对~~~~花木兰的故事虽然传奇,但真实性是可靠的,因为后来唐代曾追封她为“孝烈将军”。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征战疆场一十二年,屡建功勋,无人发现她是女子。有这样的事实在前,则长孙妹妹女扮男装十几天,没有被人(杨公主除外)发现,又算得了什么?(杨公主发现也是剧情需要而偶安排滴~~~~) 39 长孙明 39 长孙明当天,我和公主依计而行,瞒着李世民悄悄地准备好了一切。傍晚,云定兴在公主的建议下,在他中军帐内大排筵席,为李世民等十一人接风洗尘兼慰劳救护公主鸾驾之功,只有我以需要照顾公主为由没有出席。乘着众人都在云定兴帐内饮宴,我扶着公主出了营帐,带上一应物事,骑马出营。行至辕门处,我出示了白天时分由公主从云定兴处讨得的令符,守卫早得了将令,没有盘问一句,也没有去请示上司,就让我们出了门。策马往北行了几里路。公主勒停坐骑,转身对我说:“送到这里就行了,你该回去了。你若走得太远,赶不及回去,被李世民发现我们两人都不在,那就糟了。”我看着一脸坚毅之色的公主,想到她此去定襄,不知道前面有多少风霜凶险,心中忽涌起一股热流。我跳下马,深深地向着公主一福:“定襄,就拜托公主了!”公主也下了马,向着我竟也是深深的一福:“雁门,就拜托你了!”言罢,我们都直起腰,四目交投,对视良久。“公主……”我凝望着她的凤眼,“请承诺我一件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公主微微颔首,举起右手:“我,承诺!”我们的双手,不约而同地伸出,一齐……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回到公主房间的时候,云定兴帐中的热闹还没结束。我拿了另一张较小的被子,卷作人的模样,再盖上一床大被子,伪装成公主睡在里面的样子。然后我就坐在床边,等待着宴会结束的时刻到来。大概到了亥时的时分,就听到外面响起沓杂的脚步声。我走出帐外,站在门边往外张望。只见李世民的人三三两两的互相扶持着走回来,有些人仍兴致勃勃,甚至高声地唱起歌来。李世民夹杂在他们中间,身边围着好些个人,搂着他颈脖的,揽着他腰肢的,拉着他手臂的,凑在他耳边说酒话的……好不热闹。李世民远远看到我站在门边,便费力地从这些人的搂抱包围中挣脱出来,来到我面前来问:“公主怎么样?”说着就要掀起帐帘进去。我一把拉住他,道:“公主已经睡着了,不要进去吵她。”“我就悄悄进去看一下,不会吵着她的。”我看着他喝得红通通的脸,道:“你这一身酒气的,不吵醒她也会把她熏醒了。”这句话倒是很有效,他不再试图往房里走,却也没有就此离开,转身与我肩并肩的站在帐外。适时,一阵秋风吹过,我不由得缩了一下颈脖,李世民看了我一眼,道:“这些天天气越发的凉了,你身子瘦弱,得多穿点才行。”说着,伸手解下他自己的外衣,正要往我身上披来。这时又吹来一阵风,比刚才的更觉寒意森森,脱下了外衣的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忽然头一低,竟是“哇”的一下吐了出来。我大吃一惊,忙伸手扶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夜月色惨淡的缘故,映照在他脸上,竟是苍白得可怕。我吓得手足无措,他强笑了一下,道:“不打紧,这是我最丢人的毛病,酒量太差了,稍微喝多点就会吐。可是这种场合里,不喝又不行……”话没说完,喉头一动,他急忙扭过头去,果然“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我忙把他脱下还抓在手上的外衣拿过来给他披回去,说:“这里风大,寒气也重,你还是赶快回你帐里去吧。我这就去给你倒些解酒的茶送过去。”李世民回过头来,说:“你看着公主,不用管我,我自己料理得了。只是……我吐成这样子,今晚不好去看公主了,明天再来吧。公主就拜托你了。”说着,便走回他自己的营帐。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我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心疼。如果不是因为他喝多了这样吐,只怕他会像昨晚那样坚持要我回去睡觉休息,由他负责给公主守夜,这样我要隐瞒公主已经离开的事实就很困难了。但是看他吐得那么难受,却又像是我自己喝多了在吐一样。好不容易瞒过了一夜。第二天李世民还在闹宿醉,头痛欲裂的难受,我就更是有借口拦着他不让他去见公主,说:“你这副样子给公主看到了,岂不是让她难过?”于是这样又拖了一天。到了第三天上,李世民再要看望公主,我已经没有任何借口可以阻止了,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任由他进去。我站在他身后,只见他一掀被子之后猛的转身看着我,脸上却竟是既无惊意,亦无怒容。我鼓起所有的勇气仰着头,与他双眼对视。良久良久之后,他却是慢慢地转过身去,跌坐下来,一手扶着额头,合起眼睛,问:“她已经走了多久了?”他如此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我心中暗暗的害怕,我只好竭力压止着内心的恐惧,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回答:“你们饮宴的那一晚。”李世民干笑了几声,声音中却全无欢意:“果然饮酒最能坏事……真想不到,枉我李世民一向自负精明过人,却给你们两人摆了这么一道……”我双脚一软,不由得跪倒在他脚下:“这都是我胡作非为,请你……军法处置吧!”李世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其实你是一片好意,想帮我下这个决心,是吧?事已至此,恼你……也是无济于事。”慢慢地,那眼神从茫然转为坚毅,他猛的抬起头来,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竭尽所能帮助公主达成心愿。我们能做的,就是要设法引开突厥军的注意,让他们无心搜索公主行踪,这样她在路上就能少一分危险,多一分希望安全抵达定襄。”“引开突厥军的注意?那要怎么做?”李世民没有回答我的说话,霍然而起,大步迈向门外,边走边道:“跟我来,我们去见云定兴!”后记:1、长孙妹妹与杨公主联手PK小李的结果,大家看到啦~~~~不过看来赢得侥幸,小李落败,非战之罪也~~~~2、男性与男性之间的肝胆相照,在武侠小说之类中看得多鸟~~~~一直心往向之,希望也能写出女性与女性之间也可以有类似的英风侠骨,因此这一章是一个尝试,不知道读者觉得效果如何? 40 长孙明 40 长孙明云定兴的中军帐内,李世民正极力游说这左屯卫大将军发兵雁门勤王。云定兴只是摇头,道:“为什么我不能发兵,缘由前天不是已经都说得很清楚了吗,二郎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呢?”李世民道:“我不是不明白将军的意思,但我现在有一条计谋,将军用之,可大大牵制突厥军,自身的风险也不是很大,则何乐而不为呢?”“什么计谋?”“始毕此次围攻雁门,其用兵大大有违突厥平日的习惯,其实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他之所以敢于这样做,无非是认定勤王大军在仓促之间不能集结前来救援。如果我们把自己伪装成一支庞大的部队,白天旌旗招展绵延十里,晚上锣声隆隆响彻九天,则突厥以为中原的勤王军队大批杀到,心惊胆战之下就会望风而逃,甚至自行解围而去。”云定兴脸上摆出一副容忍着小孩子异想天开的神色,道:“二郎大概是史书兵书读得多,却没有经过什么真刀真枪的战阵吧?恕老夫直言,这种计谋实属纸上谈兵。二郎是想模仿当年三国的诸葛孔明使那唬住司马懿的‘空城计’吗?但今日不同彼时。当年孔明善谋之名震动天下,司马懿在他手上也吃过很多苦头了,所以偶尔使一次空城计,还能蒙他一时。可现在突厥哪晓得我们是何方神圣?对我们全无畏惧之心,怎么会仅仅因为多见旌旗、多闻鼓声就给吓住了呢?他们一定会派出哨探前来查明真相,一旦发现我们不过是虚张声势,那时不但不会被吓住,反而会发兵前来将我们踏平,那岂不是引火烧身了吗?”“不错,突厥一定会派哨探前来。但既然是哨探,人数就不会太多。我请求将军挑选十到二十名熟悉突厥的精锐之士,加上我带来的十人,在大军十里方圆之内巡游,歼灭这些前来查探真相的哨探,至少是让他们无法接近大军,查知真相。这样突厥大军就会更加疑惧不安。他们见我军如此声势浩大,一定不敢轻率冒险,派大队兵马接近。可是小队哨探又都被我们或是歼灭,或是赶走,这即使不能吓跑他们,至少可以让他们不敢全力攻打雁门,而要分兵到这边来对我们进行戒备。”云定兴忍不住讪笑出来,道:“二郎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但也未免过于不知天高地厚了。你领着区区二三十人就能歼灭阻拦突厥大军派出的所有哨探,那是谈何容易之事?”我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我们护送公主到这里来,路上就曾经以十三人之力全歼了一支三十六人的突厥哨探。这十三人之中,还包括了受伤的公主和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二郎还要分心守护公主。有这样的战绩作证,将军还认为二郎只是会得胡吹大气,是不知天高地厚吗?”不等云定兴发话,李世民接口道:“而且,我现在还有了一套比那时更好的法子,那就是经过这位熟知突厥的小兄弟的指点训练,我带来的十人已经能够伪装成突厥人。突厥军远远看到我们时,都分辨不出真假。待到他们走近,我们就突然发难,他们猝不及防,要将之歼灭其实并不真的那么难。我请求将军挑选熟悉突厥的勇士,也是为了能让他们经这小兄弟稍作训练,就能和我们一样,起居行止与突厥如出一辙。这样我们这一支二三十人的小队伍,就能做到来去如风、杀敌如麻,不要说突厥军派出的哨探,只要是人数不多的散兵游勇,我们都能把他们干掉。如果遇到大队突厥军,我们又可以扮作是他们的友军,乘机向他们撒播勤王军队大举杀至、已有很多小队突厥兵落单遇难的谣言。他们确实不断地损失兵力,数量虽小,但已足够打击士气、动摇人心。谣言又是通过他们以为是‘友军’的人传播出去的,辗转相传之后,很快就会无法查出最初这谣言是从哪来的,这就会造成他们内部人心惶惶,反而更加不敢轻率接近我军,以免惨遭全军覆灭之祸。”云定兴沉默了下来,看他面上神色,似是颇有些心动了。但他想了一下,又道:“可是,突厥军或许害怕而不敢接近我们,我军却是往他们靠近,除非真的能吓得他们自行后撤、甚至退兵,否则这里离雁门不远,行军数日之后,两军自然而然就会碰上,真的就要打上一场硬仗了。”李世民道:“我军不妨慢慢前行。行军迟缓,也正说明我军人数庞大,难以快速挺进。这一方面施予敌军压力,另一方面我们也的确需要拖延时日,等候真正的勤王大军到来。”云定兴站起身来,踱来踱去,仍是犹豫难决。李世民又道:“将军已经知道皇上被困雁门之事,却迟迟不肯发兵,这一条贪生怕死、见死不救之罪,你怎么躲得过去?皇上如果解围,一定恼你不尽臣忠;皇上如果身死,朝廷要找替罪之人,也会拿你开刀。本来公主在此养伤,你还可以拿公主作挡箭牌,说你要留在这里保护鸾驾,因此分身乏术,无法兼顾勤王之事。可现在公主不辞而别,你就连这个借口都没有了。他日兵部追究起你的罪责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但如果现在你发兵前往雁门,无论能不能吓退突厥,至少是向朝廷显示,你有尽力而为。这中间的利害关系,还望将军三思!”云定兴踱步得更快,显见他内心烦躁异常。但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最后,他终于在李世民面前顿住,道:“你真的可以保证不会让突厥哨探能查明我军的真正实力?”“我愿立下军令状,以这项上头颅担保!”“好!”云定兴终于一拍书案,“那就依你之计而行吧!”我们从云定兴府中走出来,李世民望着北面,出了好一回神,道:“云定兴如此大张旗鼓,发兵雁门,突厥军的注意力应该就会全部给吸引到这边来,再也顾不上搜寻公主的下落了吧。”原来李世民这一条计谋的真正用心是这样的。我点点头,道:“你成功说得云定兴发兵雁门,这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帮助了公主,余下的事情,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不过,公主是好人,我相信:天,也会帮助她的。”李世民转过头来看着我,慢慢握起了我的手:“谢谢你,阿明。”我心中一跳,道:“为什么?是我帮公主瞒过了你,你不是应该生我的气才对吗?”“这不能怪你,是公主命令你这样做的。她的号令,自然是高过我的了。你服从于她,又有什么错?……其实,我早该知道……”李世民转眼望向远方,“……她……首先是公主,然后……才是洛洛……”他的眼中,又流露出那哀怜的神色……不,也许是……怜爱……吧。后记:1、其实史书上记载的小李对于雁门之围的作用,也就是向云定兴献了这么一条疑兵之计~~~~真实历史上,这条疑兵之计对于雁门之围的解除,其实没多大作用。此其一。其二,这条计谋是否像史书上说的那样“神妙”?虽然偶是小李粉,但客观地考虑,偶并不觉得是条什么妙计。正如这小说中借云定兴之言说出偶自己的想法,这种疑兵之计,只能用于吓唬对己军本来就有畏惧之心的敌人,否则只会引来注意,招致大祸。说起来,这时的小李还是实在太年轻,胆气很足,但要说计谋很深就不见得了。当然,也许当时有些其它的因素史书里没有提到,可能使这条计谋是可行的。例如像偶这小说里编的那样,有要为公主着想而要转移突厥大军注意力的动机在前,又有小李这支扮作突厥军十分神似的奇兵在后,如此配合起来,这条计谋才显得真的是条妙计~~~~2、这样说起来,偶这小说是大大地美化了小李,把他写得比真实历史上的小李更智谋深远鸟~~~8过,偶要说,这不完全是因为偶的粉丝情结的缘故。偶在写另一部同样以小李为主角的小说《千重苦夏》中,也提及过雁门之围。那小说对此事只写了这么一句:“成婚之后不久,世民就参加了雁门勤王的一役。因皇帝杨广的出尔反尔,勤王有功者泰半都没得到奖赏,世民那时在隋军之中不过是个低级军士,自然更是一官半职的升迁都捞不着。”这一句描写远比这小说里的长篇大论要贴近真实历史得多。但原因是雁门之围的事在《千重苦夏》里不是重心,只是这样一笔带过,那就没有必要编造什么,照史直书就OK了。这小说却不同,雁门之围是一大场景,是表现小李及其主要女角的重大事件,要详细描写,就不可能不让这些主角们发挥关键性作用,否则主角的地位显现不出来,也没有空间来表现主角们的方方面面。所以,说到底,还是套用偶经常说的一个词——剧情需要。历史小说对于史料乃至史实的处理,就是需要这样一种“为我所用”的态度吧~~~~ 41 长孙明 第五卷:《鏖战雁门》(下)41 长孙明接下来的几天里,云定兴果然依李世民之计而行,大张旗鼓、虚张声势地往雁门发兵。他们甚至在马尾巴上绑上树枝,让马匹一边行走之际,一边摇动树枝,扫起地上沙尘,远远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遮蔽了马匹、兵士的下半身,让人无法看清到底有多少人马,还以为真的人多势众,以致走过之处烟尘滚滚。另一方面,他从军中挑出二十名熟悉突厥的骁勇之士,交给李世民带领,与我们原来的十人一起,扮作一支突厥游兵,在大军前方的十里开外来回逡巡。突厥兵遇见我们,都以为我们是自己人,哨探固然上前向我们打听中原勤王军队大批杀至的消息真伪,结果当然都是自投罗网的下场;有时偶尔遇到数量上百的突厥军,我们就从容自若地与之“交流”消息,把云定兴军的声势形容得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还添油加醋地述说小股突厥哨探或游兵被歼灭的惨状,甚至指点他们前往杀戮的现场亲看究竟,以证明我们说的都是事实。如此数日之间,突厥军之中显然起了很大的恐慌,哨探一支接一支地派来查探真相,却又一支接一支地被我们歼灭。过得几天,估量着公主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已经到达定襄,并且与义成公主联络上,我们就甚至开始传播起突厥北边的宿敌铁勒正准备南下入侵的谣言,以便配合公主的计谋。这天夜里,我们在一处山坡之后夜宿。根据安排,今晚是我负责守东角的上半夜。李世民编排夜里四个方向的上下半夜守夜任务时,把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编进去轮流当值,没有人可享例外——就是他自己也要轮值,我这没有什么沙场经验的新手亦然。但每次轮到我守夜,他一定会装作要跟我呆在一起聊天,实际上是陪着我守夜。今晚也不例外,他又跑到东角来躺在我身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这支小队伍人数不多,总共才三十二人,而一个夜晚就要有八个人守四角的上下半夜,也就是每个人四天就要轮值一次。本来李世民平日会把他自己与我的轮值错开隔一天,但刚好队中有一人在昨天的战斗里负了伤,虽然伤得不算重,但也需要多休息一点以便加快恢复。昨晚有这人负责守的下半夜,李世民就把自己后面的轮值与他对调了,于是就变成他昨晚才守过了下半夜,今天又来陪我守上半夜,我自然是不想让他这样连续的熬夜,一再地劝他回去睡觉,他却只是摇头,说:“我睡不着,想你陪我聊天。你就不要这么无情嘛,老是赶我走。”我心下苦笑,只能慨叹这人嘴巴实在是太厉害,你再怎么占着大道理,也是无从回驳。可是,看着他其实一脸疲乏的神色,我实在是于心不忍,道:“什么想我陪你,是你想陪我而已吧。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僮负责守夜,如果不巧真的来了敌人,只怕要误了大事,说不定还会丢了我自己的小命。可是你又不好特别地优待于我,让我不用守夜,于是就这样陪着我守,等于是你自己一人顶两人的份,把我的那份夜也守了。”李世民被我说穿他的用心,却只是嘻嘻的望着我笑,道:“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我只是爱听你给我念晟公的遗作,白天里都要战斗,哪有这个空啊?平日夜里的话,又要抓紧时间休息,也不方便。现在正好,反正你是不能睡,我又不想睡,何不就趁着这机会呢?”李世民就这样一直的软泡硬磨,我实在架不住,虽然明知这全是借口,也只好挑了些父亲生前写的东西念给他听。可是他其实真的是太累了,这几天里突厥的哨探一拨一拨的来,我们根本就没有一天能停下来稍作休息,一直就在连续地战斗与杀戮。尤其他是我们这支小队伍的头领,参与打斗之外还要不断地转着脑筋设谋定计的应付,那自然更是身心皆疲。这时我还没念完一篇,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耷拉下脑袋,眼皮沉重地合下,不知不觉间竟已沉入了梦乡。我停下来,凝望着他的脸庞,忽然惊觉,好像他的脸颊比我初见他时消瘦了些儿,下巴也变得尖尖的。我忍不住想伸出手来,抚摸一下那里,好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变尖了,还是只是我的眼睛的错觉。但我的手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是不敢。我仰躺下来,秋夜的星空明净如洗、灿烂夺目。耳边,传来身旁的人儿轻缓悠长的呼吸声。夜风,轻轻地拂过头顶的树枝,沙沙作响。旁边的火堆,偶尔传来炭木爆裂的“噼啪”声。真是个安宁祥和的夜晚啊……我不由得微微地、微微地……向着广袤的星空……笑意四溢……。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声震四野。李世民一下子被惊醒,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寻找我的身影,看见我就在他身边躺着,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歉然的笑道:“一不小心,居然睡着了,若真是我负责守的夜,可就糟了。”我道:“你太累了,还是去好好的睡吧。”他却仍是摇着头:“不累不累,你要跟我说话,这样我就不会睡着了。”“我念书给你听,你不就睡着了吗?”“呃,听念书倒是比较容易睡着的。不如这样,你跟我说说你家小姐吧。说起来,我一直都只是问你晟公的事,你家小姐的事,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呢。”我的心大跳了一下,忽然觉得身边的火堆好像烧得未免太猛了些,烘得人浑身发热……我别过头去,道:“我家小姐的事,你以后直接问她自己,不就行了嘛?”“嗯,说的也是。”李世民挠了挠头,“不过这次迎亲,阴差阳错的又误了她的婚期……唉,也真是天意弄人,怎么我老是爽她的约,一次如此,两次又是如此,不知道她现在……该有多恼我呢……”我转回头来,看着他乌黑的双眼,一字一字的认真地说:“不会的,她不会恼你的。你这是尽忠报国,男儿立身处世,正该如是。我家小姐对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一定只会是肃然起敬!”是因为焰火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吗?怎么我看到他的双颊似是被火焰染上了红晕?他就像我刚才那样,也别过头去,没有与我对视,道:“那也是。你家小姐自然是深明大义之人,我这样多虑,倒是把她给小瞧了……”沉吟片刻,转回头来,道:“不过说到肃然起敬,我倒是对公主肃然起敬了。这样勇敢的人,就是男子之中也不多见。只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呢?”说着,目光转向天上的点点繁星,眼神变得幽远。我没再说话,又仰望着无垠的星空,无言地、无言地……后记:1、秋凉如水,良辰美景……偶觉得这是最浪漫的谈情说爱的时刻~~~~呃,偶家小李真是好体贴的说~~~~(虽然在他的心目中,对象其实是个小兵~~~~)2、偶对这一章这种程度的谈情说爱,最感满意~~~8过最后杨公主的身影又插进来鸟~~~长孙粉一定很不爽吧~~~~忍忍啊,阳光总在风雨后~~~现在风雨已经没有了,洒点小雨水还是难免滴~~~ 42 长孙明 42 长孙明云定兴的军队虽然行进得缓慢,但还是一天比一天越来越接近雁门了。这天,情况忽然变得奇怪起来。我们逡巡了一整个上午,仍没有遇上一支突厥兵。平日李世民只向北面派出二人组成的哨探,这时总见不到突厥兵,他便往东、西两个方向也各加派了二人哨探,查察敌踪。午间时分,派向北面的哨探之一段志玄飞马奔回,脸上神色惊喜交集,赶到李世民身前,低声道:“二郎,突厥大军……好像撤走了!”我就在李世民身旁,听见此言,立时直起了身子。李世民脸上却没有现出喜色,反而越见凝重,问:“你怎么知道?”“我和刘弘基大哥一直往北,走了一个时辰之久,路上半个突厥人都没见着,我们都觉得很奇怪。这时距雁门已经很近了,平时的话应该连突厥主力的营盘都能看见才对。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往前,一直去到突厥在雁门之外扎营的山谷的谷口,侧耳倾听之际,只觉得里面静悄悄全无声息,似乎谷内已是空无一人。刘大哥就留下监视着谷口,让我回来向二郎你禀报。” 我望向李世民,道:“难道突厥大军昨晚连夜撤走了?所以今天才完全没有哨探往这南边而来?”李世民皱眉道:“但也有一个可能,是突厥大军眼见云定兴的所谓‘勤王大军’将要逼近雁门,就故意伪装成全军撤离,其实是伏兵于山谷之内,待我军掉以轻心、进入山谷之时突然杀出,围闭谷口,聚而歼之。”段志玄点头道:“是的,刘大哥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不敢轻率入谷。”李世民踱步沉思了一会儿,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们先进谷去查明真相,即使落入埋伏之中,我们也只是少数人,折损不大。志玄哥,我现在就带我们太原来的人出发,你留下来领着云定兴派给我们的人,找两人分别往东、西方向叫回派出的哨探,一个时辰后从这里出发,作我们的接应。”说着,转头向窦琮招手,叫他走近,道:“琮舅舅,你和阿明二人回去云定兴的大军那里,汇报此事,请他暂停前进,加强戒备,以防突厥大军来袭。如果今晚天黑之前,我们有派人回去证实突厥大军撤退之事,就请他率兵火速赶来雁门。如果我们没有人回去,那就说明突厥大军其实还埋伏在山谷之内,他们若在谷内老是等不到我们的大军中伏,很有可能会出谷袭击,因此请他尽快率军后撤,以策万全。”窦琮点头接命,我却大声道:“不,我也要跟去北边,你换别人回去向云定兴报信吧。”李世民摇头道:“不行!北边太危险了。如果突厥人真的还埋伏在山谷之内,此行可是凶险万分。你头脑虽好,却不擅厮杀,到那儿去就是等同送死!”我还要再争辩什么,李世民一摆手,根本就不再管我,只对着窦琮说:“你给我负责看好阿明,带他回云定兴那里去,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唯你是问。这事你若办砸了,提着脑袋来见我吧!”说罢飞身上马,招呼了太原来的另外七人,呼啸而去。我想不顾一切地跟着去,窦琮却死死地拖着我,要我跟他往相反的南边走,道:“你疯了吗?去北边是九死一生。二郎就是不想你死,你这又何苦?”我急红了眼,大叫道:“我不怕死,我要跟在二郎身边!”“二郎、二郎,你才认识他多少天,就跟那些家伙全一个样子了,都要跟他同生共死的。你以为能跟着他死吗?你忘了以前怎么给他骂的?你这样违抗他军命跟上去,他可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真的会把你军法处决了,才轮不到突厥人来杀你。”我气急败坏,忍不住冲着他大喝道:“你知道二郎为什么让你负责回去禀报云定兴?就因为他看准了你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真的要干冒奇险的时候,你就是个指靠不住的孬种!可我才不是你这种人,你放开我!就算会死在二郎手上,我也要跟在他身边!”窦琮气得面色发白,显然我的痛骂戳着了他的痛处。如果放在平日,他一定会被我激怒,弃我而去——这其实也就是我这样发狠骂他的用心。可是刚才李世民说了要他负责我的安危,他也深知那是违命不得的,只好忍气不语。我竭力挣扎,但哪里能是窦琮这种体健力强的战将的对手?但窦琮也不敢伤我,无法用强。我们二人一时之间就僵在那里,谁都奈何不了谁。段志玄见此情景,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道:“明公子,请你听我一言,好吗?”我见他一脸忠厚诚挚之色,忽想到应该求援于他,便向他叫道:“段大哥,求你了,帮我这个忙,赶走这家伙,带我去二郎身边吧!”段志玄摇头道:“明公子,你放心吧,二郎机警多谋,武艺高强。而我们这些从太原来的,也是人人都如你一般的心思,愿意为他牺牲性命亦在所不惜。就算突厥十万大军真的就藏在那山谷之中,他也一定能脱身的。我也知道你对二郎的关心,但你不擅战阵,到那凶险之地去,不是反而要连累二郎分心照顾于你,让他更加难以化险为夷吗?”段志玄这一番话,确实打动了我,不由得就止住了挣扎:“可是……可是……可是我怎么能明知二郎踏入死地,自己却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段志玄道:“明公子还不懂二郎的心思么?你家公子临走前说过的:‘我也相信,他虽不擅战阵,但只要有二郎在,一定能保他安全。’他这句话就是把你的安危都托付给二郎了,二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性命受损的。他若做不到,怎么向你家公子交代?还有你家小姐,二郎是要强好胜的人,若你性命不保,他只怕会觉得以后都没有面目去见你家小姐了。我也求你了,不要再为难二郎了,不要逼他做出对不起你家公子和你家小姐的事来,好吗?”听到此处,我只有泪如雨下的份儿了。段志玄牵过我的坐骑,扶我上了马,把马缰交到窦琮的手上。窦琮拨转自己的马头,也拉过我的马头,一声吆喝,向南而去。我坐在马上,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有泪水一直无声的流下……后记:1、呃~~~各位现在终于意识到长孙GG的厉害了吧?他一句话就把小李套死的说~~~~否则怎么放心得下让长孙妹妹上战场啊?2、小段老实,但老实头有话直说的时候,说服力也会相当的强滴~~~ 43 长孙明 43 长孙明当我们与云定兴的军队会合时,却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来自洛阳的勤王大军竟也在这个时候赶到了,是由左翊卫将军王世充率领的。而对我来说,还有一桩喜讯——哥哥也跟着军队来了。窦琮去向云定兴报告李世民之事,我就赶忙去洛阳大军中找哥哥。我们兄妹二人相见,虽然只是分开了十几天,却是恍如隔世一般。我忍不住投入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哥哥给我吓了一跳,连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是二郎对你不好吗?”我想说什么,但哭得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摇头。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说出话来,就一五一十地把李世民冒险入谷查探突厥大军真相的事说了出来。哥哥听得也是面色大变,道:“现在洛阳的大军已经来了,我们的兵力不在突厥之下,完全可以跟他们正面交锋。这样吧,我去跟王将军说,你去跟云将军说,马上发兵前去雁门接应二郎!”我连连点头,赶紧回转到云定兴军中,却见兵士已经纷纷动身起行。窦琮从云定兴中军帐中出来,见到我就笑道:“你不要再哭哭啼啼了。云将军已经下令,马上全军急行,赶去雁门。”我欣喜若狂,又赶马到洛阳军中,哥哥出来跟我说,王世充一听了他的报告,也是立即下令大军全速前进,赶往雁门。事情突然有此转机,我们都是狂喜得有如梦中。但此时也无暇多想缘由,跟着两支大军就直奔雁门而去。申酉交际之时,雁门已遥遥在望。我急于探知李世民的安危,跟哥哥商量了一下,便向云定兴请求,请他派出一支百人轻骑,与我们一起先行一步赶去雁门外的山谷。谁知云定兴竟是左推右搪,说要先入雁门。哥哥转而求助于王世充,可是他也顾左右而言其它,只说当务之急是进入雁门见驾,其余都是不打紧的事,明天再说。这一下,我才猛然醒悟,这二人急于赶赴雁门,考虑的绝非李世民的生死,而是谁能抢先进入雁门,谁就能在皇帝面前成为救驾功臣第一人!明白了这一点,我心下一片冰凉。还以为这次世民有救,却原来那些官场老手哪会把他这么一个其实身无官位的小子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突厥是撤退还是埋伏,都不重要。现在隋军与突厥军兵力相当,已然不再害怕突厥军会从山谷之内杀出突袭,可以说雁门之围已解。对他们来说,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皇帝会认为是谁解的围。哥哥也明白了这一点,一时之间与我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心乱如麻之间,我忽然心定神明,抬头道:“哥哥,我们长孙家的那九名家人你也带来了吧?”哥哥点了点头。“那就行,把他们都带上。云定兴和王世充不会去救人的,那就我们自己去!”哥哥大惊:“我们?就我们十一人?那能顶什么用?”“不需要顶用,我要的是跟在二郎身边,无论是生是死!”这一句话就够了。哥哥没有再问什么,叫上那九名家人,离开大队,向着雁门郡城外的山谷疾驰。一路上我们没有再交谈一句,我心里也什么都想不了,满脑子只跳动着一个字:“快!快!快!”奔近谷口的时候,忽见斜坡上一棵大树后一个人影站了起来,向着我挥手叫唤。我定睛看时,认得正是李世民那十人中的一个,名为刘弘基的,之前正是他与段志玄作为哨探往北查探。我们迎上前去,刘弘基也飞奔下来,跑到能互相听见对方话音的距离处,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气喘吁吁的叫道:“明公子,明公子,不用担心了,突厥大军真的撤走了!”我心头一松,一时之间全身发软,身子一晃,几乎就要从马上栽下来。幸好这时哥哥从后赶至,一手扶住了我。我定了定神,问已经赶到身前的刘弘基:“你们已经进去山谷查探过了?那二郎呢?”刘弘基道:“是的,我们进去过了,里面连一匹马都没有留下。但二郎还是不放心,留下我在这里继续监视,命我黄昏之前再赶回去向云将军汇报此地情况,他自己则继续往北边追了下去,要确定突厥为什么突然撤军,是不是真的撤退。二郎对行兵打仗之事一向甚为谨慎,他还在担心这会不会是突厥大军的诡计,怕他们是故意撤退一段距离,让雁门疏于防范,待得雁门大开城门接纳云将军的勤王军队时,就会返回突袭。”听他这么一说,我本来已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急道:“什么?二郎还继续往北追去?那如果他与突厥后撤的军队碰上,岂不是……”我不再往下说,甚至不再理会刘弘基,向哥哥和那九名家人打了个手势,拨转马头就向着北边飞跑而下。我们继续策马飞奔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之”字形的下山的山道,远远可以看到下面的山道上也有一小队人马正在奔驰,看样子正是李世民他们。我心中欢喜得炸开了一般,但此时离得尚远,也无法呼叫,正要催促坐骑跑得更快。忽然,我发现下面的山道上,迎着李世民的方向,另有一骑在飞快地向他奔近。我勒停了坐骑,凝神看去。这时夕阳西斜,余晖映照在那人的脸上,亮晃晃的,晃得我眼前一阵眩晕。近在身边的哥哥看到我神色不对,又伸手扶住了我,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我没有回头看他,双眼仍是紧紧地盯着那一直向李世民奔驰而近的人,耳边是我自己的声音响起:“公主……”后记:1、真实历史上,王世充率领的不是洛阳、而是江都的军队去勤王的,而且由于江都离雁门太远,其实他才走到半路,雁门之围就已经解了,他于雁门围解并无尺寸之功。但他很会做戏扮忠心,据《旧唐书》记载:“(大业)十一年,突厥围炀帝于雁门,世充尽发江都人将往赴难,其在军中蓬首垢面,悲泣无度,炀帝以为忠,益加信任。”因此杨广后来没有奖赏什么雁门勤王有功的人,反而却因此事器重起王世充来。这里为免再增加读者不太熟悉的历史人物,就把率领洛阳勤王大军的人写成王世充,除了上述原因,也是鉴于他后来的命运与洛阳密切相关。2、这一章在时间上有点Bug。小李先行,长孙妹妹后至,按理说小李一行的速度不会比长孙妹妹慢,但长孙妹妹却能追上他。偶想来想去,只能用小李因为在追突厥军,如果跑得太快,一头撞进人家殿后的军队里就不好了嘛~~~所以小李一行追起来比较谨慎,跑得不是很快,不像长孙妹妹是完全没有其它想法,只是一股劲的往前追。但情节一气呵成的写下来,找不到地方插进这个解释,只好在这后记里使横手帮忙鸟~~~爆! 44 长孙明 44 长孙明公主的一骑与李世民的一骑飞快地靠近,跟从着李世民的其余八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勒住了坐骑,故意落在后面。转眼之间,两骑已跑近,二人一时之间却没有说话,也没有下马,只是彼此的对望着。我们这里离得太远,无法看清他们脸上的神色,只能看到两骑马互相嗅着对方的气味,慢慢地转着圈子。终于,公主从马背上纵身跳下。她左脚先落地,右脚再着地时,却是身不由己的右腿一屈,似要跌倒。我适时地想起,公主扭伤的,正是右脚。李世民也赶紧跳下马,一手扶住了她。然后……二人紧紧地、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就在那一刹之间,西沉的太阳正好掉到了远方的山后,天色猛地暗了下来,那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影忽然变得那样的模糊,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好像是一个人的影子……风,呜呜地刮过,寒透肌骨。大地失去了太阳的热力,迅速地冷却,如堕冰窖……。我忽然一转身,用力地一踢马肚,向着来路飞驰而回。哥哥和九个家人,紧紧地跟了上来。哥哥伸手要拉我,但我用力地甩开他。他叫唤着我,我却喉咙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那今天已经流出了那么多泪水的眼眶,居然还能又再泪如泉涌,点点滴滴,洒落在我飞奔而过的路上。我一口气地往回跑,哥哥终于忍耐不住,一手拉住我的马缰,叫道:“妹妹,你冷静些儿!”马匹突然给他拉住,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一冲,哥哥早有防备,另一手已扳住了我的肩头。我顺势扑进他怀里,又是放声大哭起来。哥哥抱着我下了马,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道:“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我却反而止住了哭,一把推开他,跪坐在地,望着天地交接之处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心房内空空落落的,好像那里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又或是……死去了……。哥哥叹了口气,道:“妹妹,你伤心难过,我能理解。但你平日也不是这样只会用哭哭啼啼来面对困难挫折的娇气之人,今天却是怎么了?二郎只是忽然见到公主安然无恙的归来,欢喜过头,才会这样失态的,你实在不必对他这一时冲动之举如此挂怀在心……”哥哥见我默不作声,又道:“二郎从一开始就是想娶你的,我在武校场亲口听他这样说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他有信心!”我茫然地摇着头:“那是那个时候的事。他根本没见过我一面,就说愿意娶我了,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我吗?不,他为的只是崇拜我们的父亲。如果我不姓长孙,他还会说愿意娶我那样的话吗?”说到此处,已然干涸的眼窝里,热泪又再滚滚而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忽然是那么的希望,自己不是长孙家的女儿。“而且,他对公主,也不是你所说的一时冲动。他真的……喜欢公主。他亲口跟我说过,他对公主肃然起敬,因为像她那样勇敢的人,就是男子之中也不多见。二郎……他自己是个勇敢的人,所以……他也欣赏……勇敢的女子。”“那妹妹你就不勇敢了吗?那公主本来就是巾帼胜须眉的性子,又是为了她父皇而战,表现得勇敢无畏,又有什么可稀奇的?可是你呢?你从来就不曾上过战场,平日也不习武艺,为的正是二郎,在这凶险万分之地与他并肩奋战了十多天,这样的你不是更勇敢,更难得吗?二郎只是不知道你的女儿之身而已,如果知道了,他会对你更加肃然起敬的!” 我仍是摇着头:“太迟了,太迟了……公主……已经把他的心……填满了……。”“那你想怎么样?”哥哥气恼地叫嚷了起来,“跟李家退婚吗?向那公主低头认输吗?看着二郎去尚公主吗?你就打算这样放弃自己、放弃二郎了吗?”我眼前又是一片茫然,喃喃的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哥哥在我身边坐下,沉思了好一会儿,道:“妹妹,你一向是个聪明而又坚强的人,就算是当年父亲过世的时候;还有后来,一直嫉妒我们两个嫡生的子女比他们年长却庶出的兄弟更受父亲宠爱的安业哥哥,蛮不讲理的把我们和母亲一起都驱逐出家门的时候……你年纪小小就经历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人情冷暖,可你从来都不会哭得那么厉害,从来都不会这样不知所措……可是如今……唉,我终于明白古人所言‘关心则乱’是怎么回事了。可是,妹妹,你若真的深爱二郎,在这个时候,就更加要冷静沉着,想一想怎么才是对他最好。让他跟你退婚而去尚公主,撇开舅舅会如何猜疑气恨他是为了攀龙附凤不说,你真的觉得这对他是件好事吗?”我乱糟糟的心,在哥哥的温言低语之下,慢慢地平复了下来,顺着他的思路,仔细地想了一下,道:“虽说皇帝最近对朝中凡李氏者都十分猜忌,但这次二郎于雁门之围得解确有大功,皇上又曾公开许诺,凡守城、勤王有功者,必得重赏。再有公主在内说辞,皇帝为了兑现承诺,很可能就会以公主下嫁作为奖赏。这不是有利于消解皇帝对他们李家的疑忌么?”哥哥摇头叹道:“妹妹所见,仍是不够深远啊。皇帝为什么猜忌唐国公?是因为皇帝天性多疑,还是因为唐国公确实怀有不臣之心?在我看来,恐怕二者皆然。唐国公祖上与当朝天子的祖上于北魏之时同为一朝之臣,并无高低之别,如今却要他跪于丹墀之下向上磕头。他固然是心中难服,也正由于这同样的原因,从先皇到今上,都自知难以服众而对臣下多所猜忌。这些年来,天子昏乱,朝局糜烂,眼看是隋失其鹿、群雄竞逐的形势。只怕这唐国公私心里一直都在琢磨:当年的先帝也是从隋国公而高升为天子的,为什么他这个唐国公就不行?大业九年之时,杨玄感兵变,他却没有跟从,只不过是因为一来那时时机未见成熟,二来呢……恐怕也是这唐国公实在是胸怀大志之人,如果他追随起事,那就只能屈居于杨玄感之下而为臣子啊……”我听得心中咚咚乱跳。其实这些政事朝局的微妙之处,我并非不知道。只是往日里,即使是跟哥哥在一起,我们也不会如此直白地谈论。毕竟我们寄居于舅舅家中,又是处身天子脚下的长安城内,所谓隔墙有耳,一个不小心祸从口出,后果不堪设想。没想到现在哥哥突然毫无顾忌地全都说了出来,一时之间我还真有点担心这四野空旷之地会不会还是不够安全。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夜幕已然低垂,跟着我们的九名家人刚才见我伏于哥哥怀中痛哭,早就远远退了开去。我镇定心神,凝神思量,忽然“啊”的一声叫出来,抬头看向哥哥。哥哥点了点头,道:“你想通了么?”我低声道:“唐国公早怀不臣之心,迟早会起兵自立。二郎智勇双全,本是他父亲的一大臂助。但如果他尚了公主,等于是招进了一个心腹大患在家里。尤其是,公主显然对她父皇忠心耿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在所不惜。如果二郎只是娶她过门做做样子,用来迷惑麻痹皇上,以解除朝廷对李家的疑心,那也罢了。偏偏二郎确实爱她,那他夹在李家与公主之间,必定异常痛苦。而唐国公,乃至李家上下人等,只怕从此再也不会信任二郎,视他为外人。他日若然真的起兵,二郎的前程,可算是尽数毁了。”哥哥森然道:“你明白这个道理,那就好了。你若真的爱护二郎,就不该袖手旁观,冷眼看他沦入此种绝境。二郎绝不能尚公主,恰恰正因为他真的爱她,就更是万万不可!二郎并不胡涂,我也相信他绝非利令智昏之人,不会稀罕什么攀龙附凤而想去尚公主。但正如我刚才所说,他忽然见到公主安然而回,正是心情激荡之际,才会一时想不到这些。他如果能静下心来,也一定能像你那样把这道理想得明白。现在他需要我们的,就是从旁提醒一下。妹妹,你要回复女装,让他看见你的真面目,也就能让他看见这事情的真相了。”我低头道:“哥哥说的,我都明白了。可是我……我觉得害怕。我怕……我怕他会误认我跟那些个平庸女子一样,是在嫉妒公主,跟她争风什么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可一辈子都不让他知道我的女儿真身,一辈子都停留在他跟我说那一句‘阿明,我也喜欢你……我会待你亲如兄弟……不,比兄弟还亲……’的话时的心境。”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我不该女扮男装欺骗二郎的心意,现在老天爷是来罚我了,要我看着他就在我眼前爱上别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哥哥怒喝一声,打断了我的话,“你本来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跟你争的是那个公主,可不是你要跟她争。你确实是勇气可嘉,所以就算是扮作男儿在二郎身边,他也会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你。这怎么就给你说成是老天的惩罚了呢?”哥哥见我只是低头抹着眼泪,不由得叹了口气,缓了缓语气,道:“妹妹,你也要对自己公平一点。二郎一直不知道你就在他身边默默地帮助着他、守护着他,你不向他表明你的女儿之身,他永远也不知道你对他的好,就只知道那公主的好。这样吧,你回复女装跟他见一面,接下来他要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也不多说什么——既不作解释,也不做劝说,就全凭他自己决定吧。如果他竟然会是那种耽于女色、惑于私情的人,那也不配做我长孙家的女婿!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怎么样,妹妹?”良久良久,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后记:1、本章写长孙妹妹的嫉妒~~~偶认为有时嫉妒是需要的,还是要论场合与前因后果吧~~~像《千重苦夏》里,我们刻意地把长孙妹妹的戏份写得很少,那就可以轻易地说她完全不嫉妒。但在这里她的戏份那么多,真的从头至尾一点都不嫉妒,偶觉得实在是太假了,太不像个女人了~~~很多时候,偶觉得小说乃至史书上描写的长孙皇后给我的感觉很假,就是用诺诺的话来说,是“没有人性”,就是因为把她写得太有政治家气质,说得不好听,却是太功利了,没有感情的,或者说是可以为了大义、大局之类的把感情压抑或抹杀~~~我当然不会写出一个只会喝醋的庸俗普通的长孙妹妹,但偶认为需要有些情节来铺陈与解释,为什么长孙妹妹可以如此宽宏大量(我指在情事上),因此总得有一次,让她嫉妒一下,然后升华~~~(PS:这一段其实是上一章时与读者朋友讨论时写滴~~~偶觉得很合适这一章,所以直接拿来当后记用鸟~~~)2、各位读者有没有进一步体会到这小说里的无忌GG其实真的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啊~~~~终于一洗本小说开头的武校场内被长孙妹妹抢尽风头的窝囊啊~~~~(实情是这里长孙妹妹“关心则乱”,处于非常时期,理性不能完全发挥作用鸟~~~这种弱点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吧~~~) 45 杨洛 45 杨洛当我们拥抱在一起的那一霎,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其实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有过很多次的亲密接触:疗伤的时候,林间空地上打斗时他趴在我身上想给我挡住疯马的时候,与我共乘一骑之际他伸手绕在我腰间防我栽下马去的时候,每次给我换药的时候,乃至为了避过突利而假装行事的时候……可是,那些时候,他都是怀着别的目的,至少心里想着的是我公主的身份。只有这一刻,这一刻虽然我们之间仍然是隔着那厚厚的甲胄,可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是那么主动地、紧紧地揽在我的后腰,用力地把我拉向他的怀抱,直压得我前胸那仍未完全痊愈的伤口又再隐隐的发疼,也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还有……还有他在我耳边轻轻的叫唤着:“洛洛……洛洛……”是洛洛,不是公主!我埋首在他颈项肩头,忍不住微笑起来,心里默默的回叫着他:“世民……世民……”良久良久,他终于放开了我,在日渐朦胧的暮色之下,那么专注地凝视着我脸庞:“洛洛,有好些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作梦吗?”他的声音也像是在梦呓似的。我轻轻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道:“不是的,不是梦。你自己来……好好地确认一下吧。”他的手,慢慢地抚过我的脸庞,指尖轻柔地勾画出我脸部的轮廓,从额头,到眼帘,到鼻尖,到双颊,直到……双唇。他禁不住微微低下头来,凑近了我的嘴唇……尽管是满心的愉悦,可少女的矜持毕竟还是占了上风,我眼看着他的双唇凑近,心中还是不由得涌起一阵慌乱,手上不觉轻轻向外推了一下,头往后仰去。他感觉到了我的抗拒,连忙放开了我。我忽然没有了他的扶持,脚上又是一软,差点又要摔倒,他忙又伸手挽住了我,但不再是刚才那样亲密的拥抱。他低下头看着我的右脚,问:“脚上的伤,还没好吗?”我摇摇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一直都很小心,没碰伤处,也没让那儿用力。只是伤了那么久,难免有些乏力而已。”“那这里的伤呢?”说着,他看向我的胸脯。不知为什么,这时我心里竟是涌起一阵娇羞,不由得别过头去,才道:“嗯,也好了很多了。”接下来,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并肩站着。我看着远处夕阳已沉下去的方向,天边只剩一抹红晕。他站在我身后,一手还挽着我的右臂,轻轻托着,让我的右脚不用承受身体的重量。这样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直到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把我们从这如梦似幻的沉醉中拉回现实。我和李世民都转过身,向声音来处望去。浓浓的暮色中走来一骑,极是从容,看来不似是敌人。守在远处的李世民的人虽然警戒了起来,但没有上前拦截。那人渐渐走到近处,李世民忽然身子一震,扬声叫道:“无忌哥,是你吗?”说着放开了我,飞身跃上他自己的坐骑,向着来人奔去。长孙无忌!我心头猛然涌起一阵不安。刚才跟李世民重逢的激动太强烈了,以至于我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心里满满当当的,都被他盛满了。然而,当这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现实的种种终于一一都涌了回来。我想起了很多很多,李世民知道的,以及……他大概还没有知道的……我默默地立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李世民跑近了那长孙无忌,与他交谈着什么。然后,他转过头,向着他的人招了招手。他的人围了上去,他吩咐了他们什么。接着,他与长孙无忌一起,并骑往南而去了。由始至终,他没有再向我这边看上一眼。向我走近前来的,却是李世民的人。他们对我说,长孙无忌来报,洛阳的勤王大军已到,雁门之围尽解,他有急事要二郎跟他马上同往,所以二郎就留下他们护送我到雁门去。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上了马,在他们的簇拥之下往南而行。这些人显然得到了指示,走得很慢、很慢。于是,我们就与其实走着同一条路的前面两骑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不消一忽儿,就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后记:1、偶忽然想到,按时间先后顺序的话,这一章是应该放在前一章之前滴~~~为什么偶完全是不假思索就把这一章押后了呢?回想自己的思维动机,偶只能想到一点:偶怕伤了读者中的长孙粉~~~所以要先把前一章发出来,让读者已经知道了长孙妹妹的结局,可以相对安心地看这一章杨公主与小李的深情相拥~~~ORZ(PS:次序已调)2、上一章的长孙妹妹的“性情大变”果然引起了读者很大的争议~~~偶确实一直就在心虚着这几章会掌握不好长孙妹妹的情绪~~~可是杨公主的情绪倒是很好把握,因为她的故事还未到结局嘛~~~ 46 长孙明 46 长孙明与哥哥一番交谈后,他折向北面,回头再找李世民一行人,我则由九名家人护送着,往南返回。这时雁门郡已大开城门,迎入勤王大军。洛阳大军认得哥哥带去的九名家人,就安排了地方给我们歇息。我在房间里梳洗一番,换回女装,然后就静静地端坐床前,等候哥哥的消息。将近亥时之际,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与交谈声,其中明显就有李世民的声音。我心中咚咚乱跳,一阵阵的惊悸掠过胸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紧捏成拳,掌内冷汗津津。房门“吱嗄”的开了。我强迫着自己以最大的勇气转过头看去。当先进来的是哥哥,但他很快就闪身一旁,对后面的人说:“二郎,你进来见一个人。”眼前人影一晃,李世民的脸容在摇曳着溢满这狭小房间的黯淡烛火中显现出来。他本来还正笑着的,忽然看见从床边站起来迎上他的我,他脸上的神色像突然被凝固了一样,只剩惊诧莫名。如此对视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不是……阿明吗?”到了这一刻,我反而心如止水,说不出的宁定安祥,刚才的焦虑惊惧,不知都到哪里去了。我向着他深深一福,朗声道:“小女子长孙明,家父晟公,家兄无忌,奉舅舅高氏之命,将与公子结为连理。”说罢,我却没有再抬起头,只是垂首相候。又过了好久好久,房中仍是一片静寂。李世民没有说话,哥哥也没有说话,只有烛花爆裂的声音偶尔响起。时间在这沉默之中缓缓的流逝。终于,有别的声音响起——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脚步的声音。李世民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快步离开了……。这一结果显然大出哥哥的意料之外,他愣了一下,这才清醒过来,抢到门边,正要追上去,我抬头厉声喝道:“哥哥!”哥哥转头看着我,那眼神似是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大概是我的表情把他吓坏了吧。虽然我无法看见自己,但我能感应到自己的眼中好像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然而我的声音却是冷若冰霜:“不要追,让他走!你不是说过的吗:‘如果他竟然会是那种耽于女色、惑于私情的人,那也不配做我长孙家的女婿!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哥哥连张了好几次嘴巴,才终于挤出声音来:“我想……我想二郎不会是这种人的。或者……或者他是在气恼你女扮男装捉弄于他……你知道,男人嘛,都爱面子,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被你如此蒙在鼓里,一定是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像个小丑,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颜面尽失了,才会有这种反应的。我……我去代你向他解释一下……”说着转头又欲往外跑去。“够了!”我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哥哥,将他扯回房里,然后“啪”的一下,用力地把房门甩上。然后我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的道:“哥哥,一切都结束了。”说着,我和衣倒在床上,合上眼睛,不再说什么。哥哥跪在床前,道:“妹妹,妹妹,你如果觉得伤心,那就哭出来,不要忍着,别憋坏了自己。”我睁开眼,微微地冷笑,道:“哥哥,你在说什么笑话?我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错嫁了一个原来是配不上我的丈夫才对。我为什么要哭?今天已经流过太多不值的眼泪,我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言罢,我又合上了眼睛。哥哥沉默了一下,道:“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妹妹你今晚就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走,回长安去。反正雁门之围已解,我们也不屑跟云定兴、王世充这帮子人争什么勤王之功。留在这污烟瘴气的地方,只是教人心烦意乱。”我没有再睁开眼,只是点了点头,耳中听得哥哥走出门去,指挥着家人收拾行装,只待天一放亮就可马上动身离开。次日一大早,我们就起程往南而去。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哥哥虽是担心我,故意说些笑话逗着我,但看我一脸寒霜的反应,他勉强说得几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也跟着沉默了下来,与我并肩连骑而行。走至晌午,哥哥四处张望着正要找个地方打尖。路边有一个人打量了我们好一会儿,忽然走上前问:“尊驾可是姓长孙?”哥哥诧异道:“正是,你怎么知道?”那人满脸欢容,道:“好了好了,终于等到你们了,请到寒舍歇脚,午饭早就备下了。”说着往离路边不远的一排房舍一指。只见其中一间炊烟袅袅,门前有个妇人背着个娃娃在劳作着,身边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在帮忙。虽说这邀请来得未免突兀,引人生疑,但看这农家的景象,又不可能在短时之间能伪装出来的。我们一大清早就起身赶路,走到这时也确实是又饥又渴了。哥哥与我对望了一下,又向身后九名会武艺的家人打了个眼色,便慢慢的走了过去。那人恭敬万分的把我们请进正中的一间大屋,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的酒菜。虽说都只是些乡间的粗茶淡饭,但香气扑鼻,我们的肚子立时就不听话地咕咕叫了起来。那人又向我哈着腰道:“小姐一路上累了,吃饭前先到后面的卧房去换件衣服吧?”我吃了一惊。为着要在路上走的缘故,我又换上了男装,可是他却知道我是女的?我连忙望向哥哥,他也脸现警惕之色,挡在我身前,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底细?”他这一喝,我们的九名家人也立时围了上来,有些甚至抽出了兵刃。那人却毫无惊慌之色,温和的笑道:“各位不要误会,我只是受人之托,请你们在此休息用饭。那人是尊驾的朋友,自然知道你们的身份了。”我心念一动,又再望向哥哥,哥哥也似想到了同一件事,在我耳边低声道:“难道是……”我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道:“既然说是我们的朋友,怎么这样闪闪缩缩、鬼鬼祟祟的?请他出来相见吧。”那人道:“尊驾的朋友吩咐了小人备饭之后,就出去了,说要到附近的镇子上买些什么东西。不过他已经出去一个时辰有多了,估计很快就会回来,小姐还是先到房间去更衣吧。”哥哥仍是一面担忧之色,但我已动了好奇之心,要看对方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到此地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我施施然地跟着那人向后面的房间走去。一推开房门,我和哥哥就都呆住了。只见这房间十分简陋,只摆着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且做工也十分粗糙,粗大笨重,显然是乡下人的居室。但这简陋的居室之内,却洋溢着热闹之极的喜气——因为那数量虽少的四件粗笨家俱之上,全都铺着红彤彤、金灿灿的布帛。是的,只是布帛,不是锦锻,那大红大金的色彩也透着乡下人的俗气,却到底是掩不住那份喜气洋洋的热烈。床上也铺着大红绣金的被子和枕套,上面还搭着一套新娘的喜服,桌上则放着一顶凤冠,式样看起来都很简单粗陋,显然也是乡下人的物事。再仔细看看,窗格上甚至还贴着双喜的剪纸。我和哥哥走进房内,看看这儿,摸摸那里,看着这显然是新房的布置,一时之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我猛的回头,于是,就看到了我终此一生都将深印脑海、永世不会忘怀的一幕——李世民的两个臂弯里抱着两支大大的红烛,这两支红烛一左一右的搁在他的脸颊旁,映得他的双颊也是红艳艳的一片,唇上绽放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正举步迈进房来……后记:1、呃,先要跟小普说:偶真的不是因为你说对《千重苦夏》里新房那一幕形象特别深刻,所以在这里又重复了一次~~~~首先是其实偶对《千重苦夏》那一幕并不特别有感觉(事实上那一段也主要是诺诺写的初稿偶再改,好像新房布置的情况是诺诺写的,不是偶改的时候加上去的);其次是偶早在你说对那一幕很有震撼感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小说要写这一段,虽然有想到会跟《千重苦夏》那一段有类似重复之嫌,但偶最大的震撼感是在后面长孙妹妹看到小李抱着红烛进来的那一幕,而不是新房的布置,所以偶很爱这一幕,还是写鸟~~~~2、各位想追MM的GG们,请好好向小李TX学习吧~~~~在那种“严重”的情况下,做什么比说什么要强上一百倍~~~尽管偶家小李的嘴巴有多厉害,有多甜,大家应该早就领教够鸟~~~但偶还是不写他说什么解释或讨好的话,偶只让他雷厉风行地做~~~~(实情是偶不懂怎么说才会不狗血~~~偶觉得沉默不语地做才是最能打动对方而又完全不会有狗血效果滴~~~~) 47 杨洛 47 杨洛这样慢慢的走着,子时已过,才见雁门在望,却有一小队隋军排列在城外相候,云定兴竟是赫然在列,抢上前来拉着我的马缰,低声道:“公主殿下安然无恙,当真万幸啊!”说着扶我下了马。我问:“父皇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吗?是他派你来接我的?”就着火把的光亮,我看到云定兴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却听他避而不答,道:“公主,臣有一要事想先向公主请示,可否请公主移驾?”说着往旁边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帐篷一指。我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进了那小帐篷,在一个小几之后的羊皮垫子上盘腿坐下。云定兴在我面前跪下,脸上尴尬之色更盛,迟疑了一下,才道:“刚才臣已经听了雁门之内的守军之言,原来突厥突然撤退,为的是义成公主传来警报,说突厥北境有急。想来这必定是公主促成了此事,因此这次勤王解围,居功至伟者自然是公主殿下了。”我心中恍然,想:“原来这家伙是想赶在我见到父皇圣驾之前,先跟我说好怎么定他的功劳。也是,洛阳大军一到,他的勤王之功就很有可能被抢去了一半,甚至被排挤得无影无踪。此人一向贪恋功名官位,居然连夜的守在雁门城口,等我回来。”于是我微微笑道:“如果没有云将军救护在先,我哪有性命前去定襄,求得义成姑母暗中相助?这份大功,也有你的一份啊。再说,率先发兵救驾的也是云将军,这些功劳我自会禀报父皇,决不会让刀笔之吏埋没了将军的大功。”云定兴连连叩首,道:“公主大恩,臣感激不尽,当粉身以报!”我暗暗皱眉。对于这种谀词,我向来是很反感的,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我摆了摆手,就要站起来离开。云定兴却仍然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道:“公主,那……唐国公的二郎之功呢?”我一怔,道:“他的功劳当然更大了。他不但多番救我性命,也在你麾下参与了勤王,方才还冒着生命之险往北探查突厥大军是否真的退却。这种种功勋,我当然也会上报朝廷,论功行赏。”“可是……二郎跟臣说,他在此一役之中全无功劳,请臣甚至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还说他一直就在从太原到长安的路上,从未到过雁门这边来。在路上遇到受伤的公主相救的,是臣;护送公主返回驻地的,是臣;大张旗鼓兵发雁门以引开突厥大军对暗里前往定襄的公主的注意的,也是臣……”我厉声断喝道:“大胆云定兴!你是想贪没他人之功吗?”云定兴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连连磕头道:“公主明鉴,公主明鉴,这些话都是二郎说的,臣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撒此弥天大谎!”我其实也不是真怒,只是想摆此姿态吓唬云定兴,逼他说出真话而已。这时我冷哼一声,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叫李世民来!我要亲耳听他说这一番话,我才相信。”云定兴一脸为难之色,道:“其实臣当时也是这样跟他说的。这些功劳其实都是他的,公主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臣便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隐瞒皇上啊。但他不肯听从臣的话,只说臣若不敢跟皇上这样说,那就来请公主作主。他跟臣说完这些话之后,马上就动身离开雁门了……”“什么?”我又是一惊,“他……他已经走了?”“是的,那是半个时辰之前的事了。要去哪里,他也不肯说,只留下了窦琮一人,说让窦琮与护送公主回来的其余九人会合,也要连夜出发追上他。刚才窦琮也在外面等候,公主进来这里之时,他就跟那九人会合,现在大概都走了吧。”一时之间,我还完全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情,茫然若失,呆坐当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就只对你说了这么一番话吗?再没别的了吗?”云定兴一拍脑袋,道:“对了,他还留了这个给臣,让臣转交给公主。”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我心头一震,忙从云定兴手中接过那物事,却见是一个方折,但里面鼓鼓胀胀的,似是包着些什么。我把方折打开,里面的东西“叮”的一声滑到小几上,烛火下看得清楚,正是我送给李世民的那只白玉兔子!我的视线茫茫然地从白玉兔子转到那方折上,却见上面只简单地写了四行大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后记:1、啊,各位读者朋友现在明白当初为什么偶把白玉兔子这所谓的“定情信物”的看似狗血的桥段给保留了下来了吧?作用全在这里啊~~~~2、有读者朋友误会,以为小李在见到长孙妹妹的女儿真身后一言不发就走掉,是吓傻了逃跑~~~ORZ,其实偶家小李可能会在辨认女扮男装的MM时显得IQ有点与他其它方面的高IQ不合之处,但怎么也不可能是胆小鬼嘛~~~其实他是想到有很多事要干——要见云定兴交待雁门的后事啦,要写向杨公主表示回绝她心意的信啦,要半夜时分在雁门回长安的路上找一个农家并说服他们协助他布置新房、迎娶长孙妹妹啦……半夜之间办了这么多事,偶家小李果然是“雷厉风行”啊~~~~~ 48 杨洛 48 杨洛大业十三年,秋七月,雀鼠谷。我站在一块向外突起的尖石之上,遥望着脚下险峻的山道。已是入秋的季节,本应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这一年的天气却极是反常,豪雨连绵不绝,一口气竟已是下了将近十天。这雀鼠谷自古以来就以道路险峻著称,据云只有鸟雀、鼠类才能通过,故有此名。这当然未免过于夸张,其实平日是有一条谷道可以通行的,只是当此秋汛之期,谷道位置太低,早被淹没。如今要通过此谷,就只能走这一条我正俯视遥望着的近山山道“千里径”。只是,虽然此径在半山腰上,位置较高而不至于被秋汛所淹,可这连日的豪雨使山间大量水流积聚到那本来就并不宽敞的小径之上,如今目之所及,小径的路面也隐约不清,只见到一条滚滚黄龙在本来是小径所在的位置上蜿蜒向西。我身后站着的是小曼,给我打着油伞。但在这横风横雨之中,这雨伞实在也是聊胜于无,我的衣衫早被打得湿透,粘乎乎的贴在身上,好不难受。一阵秋风刮来,更是一股冷意直透骨髓。小曼见我打了个寒颤,忙道:“小径淹成这样子,今天的探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洛姐姐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守在这里,见到探子回来就向你禀报?”我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小帐篷,道:“回去,其实也不比这里好多少。雨这么大,连那边的高地也积了水吧,在那里也差不多等于是坐在雨水里泡着一样,还不如这里位置最高,完全没有积水,雨只会从上面淋下来。”正说着,小曼忽叫道:“下面好像有人来了。”一向小心谨慎的她赶紧拉着我闪身躲在一棵大树之后,免得来者不是自己人,会暴露了我们的踪迹。我凝神看去,只见在那滚滚黄龙之中,一人牵着马,趟着水蹒跚而行。路上的积水漫至他的小腿有一半多处,积水之下也尽是泥泞,所以他不但无法纵马飞奔,连骑在马上也怕马匹会因重量过大而陷进松软的泥泞之内。那人距我们其实并不远,但饶是如此,还是花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才走到我们能看清他面目的近处。果然是我们派出去的探子。说来也是,在这种鬼天气里,哪会有其他人跑到这险山恶水之地来呢?我们也未免太小心了吧?我心里这样想着,身后的小曼已拿过一条长索,一端系在身边大树的粗大枝丫上,一端绕成一个圈子,向着那探子抛去。探子在马臀上拍了一记,让它自行走到林木较密的后山去躲藏起来,自己则伸手接过绳圈,套在身上,双手在绳子上交互的攀爬,很快就从下面的小径爬了上来。探子双脚一着地,就要跪下向我磕头行礼。我一摆手,道:“你已经很累了,这里也湿漉漉的,虚礼就免了吧。来,跟我到帐篷去。”说罢领着他走进了其中一个小帐篷。帐篷中烧着熊熊的火堆,从寒风冷雨的外面走进来,感觉异常的温暖。但地面也已积了水,是卫士们搭了个离地较高的架子生的火。小曼给那探子递上巾子擦去雨水,还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给他。我一言不发地倚着一根支撑起帐篷的杆子,听着那探子一边擦水喝汤,一边急匆匆地述说着今天下山、前往贾胡堡探听到的关于叛臣李渊军队的情报。是的,是叛臣李渊的军队。不过是两年差一个月之前,我才在雁门之外被李渊的次子李世民所救,然后在他舍生忘死的襄助之下,成功地骗得围困父皇的数十万突厥大军不战而退。然而世事变幻,现在,他正襄助着的,是他的父亲;所做的,是叛我大隋,起兵造反!自长安武校场以来的猜疑,终于变成了事实。不管李世民曾在我面前耍过多少花样,也不管我曾多么由衷的希望他李氏父子是忠心耿耿的,一切的欺瞒与愿望,在冰冷如帐外的秋雨一般的事实面前,都只能显露出它们的脆弱与可笑。我没有看错任何人与事,我就知道我的直觉从来都不会在这上面出错。李世民脑后生着反骨,李世民在雁门之时曾爱上了我……这看似完全矛盾的事情,却都是事实,却也都改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也是事实:他最终选择了迎娶与他志同道合的长孙家的女儿为妻,然后在今年五月伏兵于晋阳宫城之外,配合他父亲李渊诬陷太原的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二人意图引突厥入寇,将之逮捕斩杀,是为晋阳宫之变。在紧接着的六月里,李渊传檄河东诸郡。他倒也十分聪明,自知他的功名富贵、官位爵号均来自我隋杨,如今叛变,未免于大义之名上颇有难以自圆其说之处,因此没有像那些泥腿子造反那样急于立即称帝,并不公然反隋,反而是尊我那远在江都的父皇为太上皇,遥立坐镇长安的代王杨侑为帝,声称进军长安为的只是“清君侧”,因此自命为“义兵”。这种种掩耳盗铃的做作,天下人自然都是心中有数。但这大义之名倒确实还是帮了李渊不少忙。毕竟隋室之中,很多官员只是恼父皇昏乱,说到公然造反,还是颇感踌躇的。如今李渊声称不是造反,只是要匡扶隋室,重整河山,实在是大大地消除了这一批伪君子惺惺作态的尴尬,一时之间竟是应者景从。然而,毕竟还是有人不吃这一套的。西河郡就是其中一个率先表示不肯服从李渊号令的郡城。此一战是李渊叛军的首战,成败极为关键。李渊其实也是个多疑之人,最恐大权旁落,放着身边有那么多善谋擅战的心腹大员不用,把如此重大的责任都交到自己两个嫡亲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身上,由他们负责讨伐西河郡这异己。这两人年纪不大,在军中威望不高,率领的士卒又都是临时从四面八方招募拼凑起来、未经好好训练的乌合之众,全凭两兄弟行军时与军兵同甘共苦、作战时则身先士卒,仅以一股锐气就迅速攻克了西河,把前后往返的日子也算进去,竟只花了九天的时间,可说是极大地振奋了这支所谓义兵的军心。有此首战的旗开得胜的激励,李渊于是乘势开大将军府,分为三军,封作陇西公的李建成为左三军的领军都督,封作敦煌公的李世民则是右三军的领军都督。李渊又称臣于突厥,确保了太原后方的安定之后,于本月五日誓师于野,拥兵三万,从太原进军长安而来。李渊叛变之事,一直下来都进行得算是颇为顺利。按他本来的计划,接下来该是要攻克位于雀鼠谷之南的霍邑,因此他在这山谷南端、距霍邑五十余里的贾胡堡驻扎。这时留守京师的代王杨侑,也终于接到了李渊在太原叛变的消息,分别派出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赶来霍邑驻守,以及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守河东的要隘潼关,共同阻击李渊叛军向长安的推进。而一直留在长安、没有跟着任性的父皇跑到江都去不理天下大乱之势的我,也带上小曼和一支精锐卫队,随行于宋老生的大军。但我一直刻意地将自己隐于暗处,外人并不知情我也来到了霍邑。这为的是要与宋老生配合,他在明,我在暗,以便明枪暗箭,双管齐下,共抗李渊。因此宋老生是公然驻军于霍邑,而我却是率领着卫队暗设营地在这雀鼠谷的半山腰上。说来也是天助我也。常年本应晴好的天气,却突然就在李渊叛军刚刚于贾胡堡扎下营地那天起,变作有如春天一样霪雨不断,而且还不是绵绵小雨,而是动不动就是倾盆大雨。雀鼠谷内本就道路险峻,这一下大雨,就更是泥泞不堪,人腿不是趟在水里,就是陷进泥里,自然是难以行军。李渊叛军只好暂且停留在贾胡堡,等待天气放晴。却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差不多十天……后记:1、开新卷鸟~~~~这一卷的名字“霍邑争锋”本是一位自命为翟长孙的作者写的小说之名,(PS:历史上确实有翟长孙这个人,本来是西秦军里的大将,后降于李世民,成为后来统率玄甲军的四大统领——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之一。)因为偶很喜欢这部小说,就把它的名字拿来作这一卷的名字鸟~~~~2、读者朋友可能觉得小说在这里跳跃得很厉害,一下子就从雁门之围跳到了霍邑之战,把中间的太原起兵都跳过鸟~~~是滴,偶不想写流水账,所以只会写偶觉得“有戏”的场景~~~~当然很多人会觉得太原起兵会很有戏,但偶没想法,所以直接跳过鸟~~~ 49 杨曼 49 杨曼探子喝着姜汤,开始有条不紊地向洛姐姐禀报李渊叛军的情形,以及我们的计划的施行情况。“李渊叛军从太原一路而来,很多不识时务的刁民草寇受其唐国公爵位以及所谓拥立代王的旗号的迷惑,纷纷加入。但这也恰恰方便了我们的人以‘投身义军’为名混进他们军队里去。现在我们已有十几人成功混了进去,因此叛军的动向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洛姐姐点了点头,道:“我把你们从卫队之中精挑细选出来,带到这里来,就是看中你们每个人都是既能单打独斗、又能出谋划策的勇谋兼备之才。混进叛军之中的弟兄们如何与你接头、通报情况,如何能不受怀疑,这些你都事先安排好了吧?”“正是。弟兄们都训练有素。反而是李渊的叛军,士卒来自四面八方,匆匆忙忙之间才组建起来的,一路上还不断地收罗虾兵蟹将,可谓龙蛇混杂、良莠不齐。我们这些人要对付他们,那是容易之极的事。无论是从他们口中套问军中要事,还是瞒过上司跑出来传递消息,都并不困难。”洛姐姐略一皱眉,道:“可是你们也不要过于掉以轻心。普通士卒可能确实是乌合之众,但像李世民之类的领军都督,不要看他年轻就以为他识浅,其实人家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手。弟兄们千万不要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捣鬼,不能过于张扬放肆,否则若让他动了疑心,来个将计就计,那就糟了。”“公主提醒的是,我下次会把公主的意思转达给他们知道的。其实李渊也并非不知道军纪严明的重要性,但这时他们急于收买人心,也不好马上就整顿军纪,只能来者不拒地接受投军的人。李建成和李世民两兄弟联手攻克西河的时候,虽说是下了命令不得抢掠百姓财物,但他们军中终究是有不成器的士兵,也发生过跑到百姓家中偷盗的事情。那时他们的处理手法,也就只是找出失主给予赔偿,却不去追究是谁偷了东西,因此才讨得军士百姓两方的欢心……”洛姐姐苦笑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的喃喃低语道:“是啊,讨尽各方众人的欢心,原是他的拿手好戏……。”那探子没听清她说的话,问:“什么?”洛姐姐摆摆手道:“没什么,你说下去吧。”“是。不过他们这样做,虽然确实是很讨各方欢心,但军纪松懈就难免了。所以我们的人混进去固然容易,不守军纪在各营到处串门打探消息、随时跑出营门外向我传递情报,甚至撒播谣言……也很容易。”洛姐姐微笑起来:“谣言,都撒播出去了么?”“是的,我们都已经按公主的吩咐办了。”原来,此前李渊在太原之时就派出所谓“司马”刘文静到突厥去称臣求援,至今仍久久没有返回。洛姐姐就让我们的人在叛军之中大肆撒播谣言,说今年二月在马邑起兵反隋的原鹰扬府校尉刘武周,当时为了自保也向突厥称了臣,还被突厥册封了一个“定杨可汗”的头衔。现在他见李渊也反隋了,害怕李渊军势比他大,以后他就会失宠于突厥,因此赶忙也派了心腹到突厥去巴结始毕可汗,致使刘文静求援突厥失败。而刘武周得到突厥的欢心,更进一步野心膨胀,想把李渊的老巢太原也吞下肚子去,据为己有,因此勾结了突厥,利用这时李渊主力在外,太原后防空虚,就想发动袭击。李渊叛军若不赶紧后撤回防,那就不但眼前被大雨所困,无法前进;还要后园起火,连老巢也丢了。洛姐姐盯着探子的脸,紧张地问道:“这些谣言撒播出去之后,效果如何?”“李渊叛军自然是军心混乱,士气沮丧。刚才都说过,李渊叛军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军纪散漫,人心杂乱,大家不过是看在他自晋阳宫之变以来,下西河、举义师,一帆风顺、应者景众,自然是乐得锦上添花。再加上李渊故作慷慨,到处收买人心,又是打开粮仓赈济穷苦,又是胡乱地封赏官位——他在西河之时,郡民凡七十岁以上,一律授予有名无权的散官之称。其余人等,只要前来投奔效命的,大多也授予官位,曾经在一天之间就任命了一千余人之多。那些受官的人,甚至来不及取得告身(任官令),只是拿得李渊手写的官名纸条就算受任了。这样一来,自然是应募者众了,但大多还不都是趋炎附势之辈?现在终于到了困厄之际,又怎会真心为李渊卖命?”洛姐姐冷静的说:“普通士卒、下层军官自然难免如此。短短一两月间就想能够万众一心、众志成城,那是清秋大梦而已。但随同李渊在太原起兵的心腹元谋呢?他们又怎么样?”“他们其实也不都一样?他们随李渊谋反,还不是看中他最有机会攻取长安、一统天下,日后他们就能以首义元臣之身尽享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可是眼下形势,若谣言为真,李渊叛军可是陷于腹背受敌之境——前有霍邑、潼关的坚城由宋将军、屈将军此等忠诚可靠的老将把守,南北呼应,一时难破;后有刘武周联同突厥,野心勃勃,欲图乘乱混水摸鱼,侵夺其发家之地太原。叛军之中的士卒素质又参差不齐、泥沙俱下。现在就连天公都不作美,不帮他们。这种形势,有目共睹,那些随李渊作反的家伙都是心精似鬼的,能看不出这种局面来?更要命的是,这些人跟那些在这起兵半途之中才加入叛军的人不同,他们的家眷妻儿,全在太原,若太原失陷于刘武周之手,他们的父母妻女可就都成了阶下之囚,甚至很可能被刘武周送往突厥用以讨好始毕可汗。有了这层顾忌,这些人还不顿作鸟兽散?”听到这里,洛姐姐才终于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看来,我们只靠着这无形无影的谣言,就能把李渊叛军尽数散去了。”我在旁边道:“是,洛姐姐当真是天纵英明,能想出如此兵不血刃就可杀退强敌的奇谋妙计。”洛姐姐笑着白了我一眼,道:“小曼不要这样来拍我的马屁。这……并不是我想出来的计谋。其实……”她眼中的喜悦之色忽然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落寞痛惜,“……是他……教晓了我这个法子。”我心头一动,马上明白了洛姐姐说的“他”,是指李世民。差不多两年前,李世民在雁门救了洛姐姐,也解了雁门之围,法子正是由洛姐姐前往定襄,与突厥汗庭的义成公主取得联络,让她谎传突厥北境有急的军情。而李世民与此同时也扮作一小支突厥游兵,一边歼灭小队的突厥哨探,一边也向大队的突厥军队散播勤王大军已蜂拥而至的谣言,令突厥大军军心动摇,最终不战而退,也差不多可以说是兵不血刃而解重围。那次雁门之行我没有随从皇帝出巡,因此当时的情形都是洛姐姐事后跟我说起的。她与我自小交好,比亲姐妹还亲密,可谓无话不谈。但那次雁门之围的事,她却说得极是吞吞吐吐、言不尽意,虽然把大致的情形都跟我说了,但又反复叮咛于我,不要把李世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透露出去,甚至不要向旁人提起他曾经到过雁门。结合种种情状,我大致猜到了洛姐姐在这事上的心情,便也明智地不予追问。直到此时,才又听她隐约地提起当年往事。洛姐姐转眼望向帐外的萧杀的秋风秋雨,低声道:“所不同者,只不过是当年的突厥,因为内部族类众多,号令便难以统一;而现在的李渊叛军,则是新军初建,上下难以齐心。但不管怎么样,对于不能团结一致的军队,谣言是让他们从内部生乱、不攻而破的最好招数。当年是李世民用这一招退了突厥,我今天倒要看看,轮到他自己被下这一招的时候,会如何应对。”说着,她脸上浮起了似是嘲弄,却又似混杂着痛楚的冷笑……后记:1、嗯,杨公主PK小李的第三场,现在正式拉开帷幕~~~爆!上两次的PK都只能算是小儿科,这次可就是正式的PK,关涉李杨两家生死存亡的命运鸟~~~~敬请期待结果吧~~~2、杨曼的视角在第二卷的《少年情怀》中出现过一次,现在终于又再重现鸟~~~接下来她的戏份会比较多呢~~~虽然她与小李的爱情故事还远远未到核心处啊~~~ 50 杨曼 50 杨曼探子继续说道:“这一场大雨,可真的是把李渊的计划都打乱了。他本来想乘势一举攻下霍邑的,现下却不得不困在贾胡堡,而且一困就将近十天了。再加上我们的人刻意撒播谣言,军中上上下下的士气都大受影响。但麻烦还不止于此。叛军有三万人左右,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粮食。他们又自诩为‘义军’,不便到附近的村落劫掠百姓的物资,只好靠从太原运粮接济。叛军一路从太原到这里,又在贾胡堡空耗了这些时日,军中粮草已经不甚充足,五天前李渊就已经派人领着军中的老弱残兵,返回太原去押运一个月的粮草前来。但到了今天,不要说到突厥求援的刘文静,就连这押粮的队伍,也迟迟不到。”洛姐姐道:“雨下成这样子,道路都给打烂了,运载粮食的车子那么重,只会陷进这泥泞的道路里去吧。”“正是如此。所以粮草无法及时运抵,也全是因为这连日不断的大雨,其实也很正常。可是叛军本来就已经人心浮动,现在还要强化口粮配给,不能随心所欲地吃饱肚子,正所谓是‘屋漏更兼连夜雨’了。公主,你看我们要不要再加一条谣言,就说刘武周已经与突厥勾结起来进攻太原,把太原运过来的粮草都截劫了,所以这里的人就别指望能有粮食运来,就等着饿肚子吧。”洛姐姐不由得向着他竖起了大拇指,道:“不错,不错!这条计谋很好,就这么办。”我道:“其实现在是秋收的季节,虽说连日大雨使四周的农地都受了灾,但要说没有粮食,倒不至于。即使太原那边运不来粮草,叛军到四乡收购,应该还是能解决吃饭的问题吧。”洛姐姐点点头,道:“还是小曼心思细密。这样看来,除了散播谣言之外,我们从京师带来的卫队也要配合作战。不妨到四乡埋伏,觑着叛军派人下乡购粮,就伏击他们。去买粮的队伍,人数不会太多,我们完全能够以众凌寡。就算他们人多,我们也可以等他们买下粮食返回的路上才出击,他们带着大批缁重,行动不灵便,那就很难对付我们的突袭。这样一来,他们钱也花了,粮食却还是到不了手,还损兵折将的,军心就一定更加恐慌……”洛姐姐说着,又是苦笑了一下,道:“这可又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法子呢。当时他不就是使这一招,把突厥的哨探小队杀个干净,才使突厥大军更加混乱的吗?”我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洛姐姐念念不忘的还是李世民,定什么计谋都还要想着是不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探子说:“可能这一招我们都不需要再用了。其实今天回来向公主报告,最主要的一件事还没说到哩。”“什么事?”“刚刚李渊就为着这粮食短缺,刘武周勾结突厥要攻打后方太原的谣言又满天飞的事情,把麾下佐将召集起来商量北返的打算。”“真的?”洛姐姐惊喜交集,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结果怎么样?”“据我们的人打听来的消息说,以那所谓的‘长史’裴寂为首,李渊的元谋心腹都纷纷表示赞同,都说突厥人从来就是不讲信义、反口覆舌之辈,此前虽然承诺过会支持他们攻入长安,但现在只怕真的会因为刘武周用金银珠宝收买了他们,又见他们进军不利,就背叛他们了。为今之计,慎重起见,还是返身救援太原,安定后方之后再作打算的好。”洛姐姐冷笑道:“果然是一群缺乏远见、遇难就退的胆小鬼。这么看来,李渊叛军根本是不足为患的了。他那些心腹,跟当年的枭玄感相比,还远远不如啊。”我点头道:“正是。当年枭玄感麾下有一个叫李密的,其实挺厉害的,曾向他建议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夺取临渝(今山海关),阻断皇上东征高丽大军的归途;中策是直取长安,号令天下;下策是强攻固若金汤的东都洛阳。若当时枭玄感听取了他的上策,皇上圣命可就危矣。就算当时采纳的只是中策,我大隋京师要地竟落入叛贼之手,江山倾覆之势亦是极险。幸好枭玄感贪功冒进,又受制于其麾下大部分将领心腹的家属都在洛阳居住,为了讨好、安定他们之心,竟是取了下策,困于洛阳城下,进退失据,终于兵败身死。如今那李密,就是当时追捕枭玄感余孽之时逃脱了出去,投身瓦岗寨的,竟是把一群草贼训练成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精兵,成为诸变民军中对我朝威胁最大的势力。”洛姐姐沉吟道:“我们也不要过于小瞧了李渊。如今他取的,不正是当年李密向枭玄感提出的中策了么?现下我军主力没有去高丽东征,当年的上策也就没有了实施的条件,中策可就成了现在最好的上策了。倒是那李密,当年很懂得劝枭玄感不要强攻洛阳,现在轮到他手握瓦岗精锐,却是不顾长安,反倒屡屡攻略东都,与镇守东都的王世充缠斗不休。王世充那家伙,雁门之围时我才认识这个人的。他虽然是个善谀的佞臣,却竟绝非无能之辈,行军打仗还真有他一套。凭着洛阳坚城,倒是给他把李密的瓦岗贼军拖得毫无脾气,看来只要这样继续下去,李密迟早会给他拖垮。”探子插口道:“说起李密,前些天我们也探听到消息,说他见李渊这边起兵,其实也颇为忌惮的,写了封信给李渊,恃着自己的瓦岗贼兵势强,竟是召唤李渊前去见他,要李渊推举他为反隋盟主。李渊也滑头得很,自然不肯亲身前往,只复了一信,把李密大大地吹捧了一番,说什么自己已经老了,也决不敢说什么反隋之类的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李密年壮力盛,兵势强大,四海之内共推盟主,自然是非他莫属云云。居然这样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李密给哄住了,既不坚持要李渊前去拜见,也不派兵来干扰李渊叛军进军长安之举。”我笑道:“李密若也来打长安,对我们倒是大有好处,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嘛。李密以前明知应该先下长安,如今却放不下洛阳,其实也是处在当年枭玄感的位置之上。瓦岗贼军之中,大多数都是山东人,视洛阳为真正的天下之都,不攻下它,怎么能向天下立威?不像我们杨家与李渊他们的李家,同属关陇世家,心目中的天子之都当然只能是位居关中的长安,不下长安岂能号令天下?这就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在其位,就不知道在上者的难处。在上位者,容易被眼前利害所蒙蔽固然是原因之一,就算其实心里明白得很,很多时候也不是由得你随心所欲的啊。”洛姐姐向我赞许地点头,道:“小曼这些年来是越发的长进了,对天下大势看得很是清楚。确实如此!就说现在李渊这档子事吧。看他太原起兵以来的种种行径,可知他并非庸碌之辈,不该是那种遇到一点点困难挫折就想着畏缩后退的懦弱无能之人。只是当此谣言乱军心之际,他的心腹元谋都不肯跟着他舍生忘死,他一个孤家寡人的,也是无可奈何啊。”探子接口道:“李渊也不全是孤家寡人,其实商议是否北返之事时,他两个儿子倒是很清醒冷静,都反对撤军的……”“什么?”洛姐姐霍然回头,打断了探子的话,“李世民是反对的么?”“是的,他和他大哥李建成,都是反对的。”后记:1、这章中提到的“枭玄感”即杨玄感(杨素之子)。他兵败身死后,杨广为表对他的痛恨,将他改姓枭。这小说在《少年情怀》一卷中,曾借韦氏与李瑛的对话及思想,提到过杨玄感。当时她们是用“杨玄感”来称呼,不用枭玄感,皆因韦氏的第一任丈夫就是因为追随杨玄感兵变而死,在韦氏的立场来看,肯定是同情杨玄感的,也就不可能用“枭玄感”这样的恶名来称呼他。上一卷无忌GG与长孙妹妹讨论到李渊的野心时,也提过“杨玄感”,也没有用“枭玄感”的恶称,因为他们虽然未必对杨玄感有好感,但也不至于恶杨广所恶,私下里说话时不会用如此侮辱死者的称呼。只有在这里,站在肯定是同情她父亲立场的杨公主,与下属对话时,才会使用这种“官方钦定”的恶名。2、偶发觉偶很会把各种零碎的史料整合到一起去,一点都不显牵强杂乱~~~~这一段提到杨玄感兵变的事、李密的事、瓦岗军的事、王世充的事……整合了好多本来是散落在各个年份、地点、人物的史料,本来全是偶在打腹稿时根本没想过要写滴~~~(偶本来只打算完全集中只写与小李直接相关的事~~~),但写起初稿时,好像如有神助似的,想都不想就把所有史料都触及到鸟~~~偶自己都要佩服自己啊~~~~(众:自恋狂又发作鸟~~~) 51 杨曼 51 杨曼洛姐姐怔了一会儿,才又冷笑着说:“我早该知道,他不会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的人。李渊也就只有他那两个儿子,才会跟他真正的同心同德,不像他那些所谓元谋心腹,其实都只顾着打自己的小算盘。也是啊,他们是父子同体,老子的成败生死,不就是儿子的成败生死了吗?我们不也一样……”洛姐姐的冷笑渐渐的转作苦笑,“……父皇的命运,也就是我们的未来了啊……”我看洛姐姐面色苦涩,不由得伸出手去,慢慢握着她的一只手,这才发现,即使在这烧着熊熊烈火的帐篷之中,她的手还是那么的冰冷。我心头一颤,忽然注意到她的双肩是那么的瘦削单薄,猛然体会到这些日子来,她心中肩头,担负着的是如何沉重的压力……。洛姐姐看着我微微一笑,以示谢意。她脸上神色一敛,霎时间已愁容尽去,显出振作坚毅之色,道:“李氏兄弟是怎么反对北返之议的?”探子道:“他们大致上说了三点。其一是关于粮食短缺的问题,就正如刚才曼小姐所言,现在是秋收季节,要就地取粮不是难事。其二是关于其他敌人,如李密,正在骄傲得意之际,又贪图着洛阳附近那几个大粮仓舍不得放弃,没有心思与精力分兵来阻挠他们。再如刘武周,与突厥是面和心不和,很难真的同心协力去攻击太原。而刘武周如果独自发兵打太原,他还要害怕自己的老巢马邑会被突厥乘机偷袭呢。其三是叛军如今的形势,是可进不可退,如果退返太原,那就会失尽人心,之前纷纷来附的追随者将随之星散,即使保得了太原,但困守孤城,只会沦为跟草贼盗匪一般的下场。”洛姐姐凝神听着,听罢,才叹了口气道:“李渊生的可都是好儿子啊。只是这些道理,说得还是不够,大多只是在谈应该坚持下来的利益,对撤兵的危险却说得未免轻描淡写了。如果换我来劝,我一定会强调撤兵将带来如何不堪设想的后果:一旦撤兵,霍邑的守卫岂有不乘机从后追击之理?军心涣散之际,再被人撵着屁股打,不兵败如山倒就怪了,还哪能回得了太原?什么草贼盗匪的下场?那都是想得太美了,其实只有死路一条而已!只有这样骇人听闻的危言,才能打动得了李渊的心吧?”我道:“大概是当着众元谋心腹之面,他们也不便把形势说得太凶险吧。他们军心本来就已经很沮丧,还要再说丧气的话,只会让大家更加觉得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多说些有利的方面,也是为了鼓舞一下士气?”洛姐姐向着我点点头,道:“小曼确实是很能设身处地的替人着想,看事情可就周全得多了。”我微微躬了躬身,道:“洛姐姐过奖了。听说李渊这两个儿子,大郎老成持重,二郎多谋远虑。这番话听下来,正像是他们两兄弟会说的话呢。”探子插口道:“但可惜李渊并没有听从儿子们的意见。”洛姐姐喜道:“当真?”“是的。李家这两个儿郎毕竟年纪尚小、威望不足,在此元谋心腹全都坚决要求撤兵之际,他们也是无能为力。李渊最终还是采纳了裴寂他们的意见,下令今天之内就撤军。”“今天之内撤军?这么快?”洛姐姐双眼放出光芒来。“这就是‘兵贵神速’啊。一旦下了决心,就得马上行动,否则迟疑徘徊的话,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军队纪律混乱,消息很容易就会走漏出去。如果被霍邑的宋将军得知,乘势从后追击他们后撤的军队,那主动退兵就会变成被动败退,后果不堪设想啊。”洛姐姐连连点头,道:“不错。李渊毕竟也是久经战阵的。战场之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祸端,他也明白得很。这么说来,他们现在已经在撤军了?”“至少李建成率领的左军已经在陆续的出发了,李世民统率的右军则在整装待发。我一听到这消息,就赶紧回来报告公主,请公主定夺,我们该如何应付。”洛姐姐顾不得地上仍积着水,就在帐中来回地踱步,显见她内心十分激动紧张:“真没想到,决战的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也好,就在今明两天,就让我们来决定李渊叛军的命运吧!”洛姐姐又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头下令:“你现在就马上派人前往霍邑,跟宋将军联络,告诉他李渊叛军已经开始撤退,叫他率领一支精兵,悄悄地前往贾胡堡,等叛军主力撤走得差不多,李渊身边保卫力量不足时,就突然向他们发动袭击,务必斩杀罪魁祸首的李渊。只要杀了李渊,叛军群龙无首,这班乌合之众自己就会兵败如山倒,逃跑得干干净净的。”探子朗声答应,退了出去传令。洛姐姐又转向我,说:“我们从长安带来的一千人的卫队,现在就驻扎在雀鼠谷的西口吧?”我点点头,道:“是的。为了不让外人知道我们卫队也来了这里,他们故意没有驻扎在靠近霍邑的东口。反正人数不多,行动便捷,要迅速从西口赶来东口,也不会费多少时间。”洛姐姐摇头道:“不,他们不要赶到东口去,就留在西口。李建成的左军很快就会穿过这下面的千里径,往雀鼠谷的西口而去。李世民的右军如果紧跟着出发,今晚也会从这里经过。我们要掐好了时机,在李建成的左军到达西口之时,让那边的卫队向他们发动突袭。我们留在这山上的卫士有一百人左右,就在这千里径上袭击李世民的右军。全歼李渊叛军的三万兵马,就全在今夜了!”我听得一颗心咚咚乱跳,问:“李建成的左军和李世民的右军,都分别有一万五千人吧?我们各以一千人的卫队和一百人的卫士去袭击他们,如此强弱悬殊,能行吗?”“能行!”洛姐姐毫不犹豫就回答了我,“虽然我们人少,但好些条件是于我们有利的。首先,李渊叛军撤退,那就等于是向士卒承认了我们散播的谣言是真的——太原真的受着被攻击的威胁,甚至很可能已经正在被攻击之中。这样一来,叛军军心一定惶恐不安,士气一定极其低落。他们这样急行军,还是在如此大雨倾盆、道路难行的境况之下,必然是身心皆疲,困顿不堪。他们又以为大军突然撤离,我们并不知情,那就会放松警惕戒备,根本想不到我们早就掌握了他们的动向,会突然对他们发动袭击。其次,叛军之中已经混入了我们的人,等会儿你就设法向这些人传递消息,要他们配合我们,在内部捣乱,如纵火、放马什么的,再临时撒播些领军都督或重要将领已经阵亡之类的谣言,总之是要把他们搞个昏头转向。我们还有夜色的掩护,我在明,他在暗,他们就弄不清楚我们到底多少人。在这样的混乱之下,很可能就是自相践踏、互相残杀的场景,他们自己就会替我们杀掉了一大批人。”我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洛姐姐又继续说:“其次,地形于我们有利。对李建成的左军来说,我们的一千人卫队就埋伏在谷口以逸待劳,时机合适的话,就等他们的队伍走出来一半的时候给他们来个拦腰突袭,将他们切成两段加以屠戮。他们首尾不知对方的情况,一定会大乱。至于李世民的右军。我们在他们通过这千里径的时候,从这高处箭如雨下。我们居高临下,又隐身树丛之中,不让他们看得清我们的人数多寡与藏身之所。他们却被挤压在那一条小径里,路面过于泥泞又不能骑马冲杀,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了。更不用说,小径这边是我们所在的山腰,另一边却是陡峭的山坡,再往下就是被秋汛所淹没的谷道。他们受我们攻击,慌乱之下很容易就会滚跌下山,就算不摔个粉身碎骨,也会被已经变成河谷的谷道中的水流冲走或淹死。”我叹道:“洛姐姐已经算无遗策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洛姐姐凛然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对叛军掉以轻心。我亲眼见过李世民的用兵,那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沙场老手。我们却一直以来到底还只是纸上谈兵的娇小姐。若不把这一点牢记在心,很可能杀身之祸来到眼前,我们都还懵然不觉呢。”我肃然听命,道:“洛姐姐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我现在就去派人通知雀鼠谷西口的千人卫队,并联络混入叛军之中的卫士,让他们随机应变,协同作战。”后记:1、大战一触即发~~~杨公主在军事上是小李的“徒弟”,各位看她是不是似模似样?有没有机会“青出于蓝”?2、有小李粉读者抱怨这几章里男主角失踪鸟~~~ORZ~~~~在未来两章里,场景还是在杨公主和小曼这边,但对话之中会直接出现小李的身影鸟~~~也就算是侧面写到小李了吧~~~ 52 杨曼 52 杨曼我出去吩咐了卫士办理这两件通传消息的事,又把守在这山上的百名亲卫的队长叫来,把洛姐姐打算在此袭击李世民的右军之事告诉了他,让他传下令去,叫众人做好各项准备。办妥此事之后,我回到帐篷里,却见洛姐姐已经不在。一问留守帐篷的卫士,才知道她又去眺望千里径的情况了,于是我也跟了过去。我和洛姐姐一直并肩站在千里径之上眺望着。大约未时末、申时初,李建成率领的左军就开始出现在小径之上了。我们躲在大树之后,一直静静地望着这支军队经过。这时雨势稍缓,但径上的积水自然一时难以尽退,叛军的士兵就有如我们刚才那个探子一样,只能趟水跋涉。即使是配有坐骑的军官,也根本无法坐在马上,只能手牵马匹也跟着步兵步行。小径狭窄,又泥泞难行,这支军队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看着这些如蝼蚁一般艰难挣扎在小径上的叛军士卒,我忍不住生出凄惨之感。往洛姐姐看了一眼,却见她板着脸孔,面上神色不动,看不出她内心在想着些什么。我低声问:“洛姐姐,不如现在我们就发动攻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看他们这样子,一定是毫无还手之力。”洛姐姐摇头道:“不要心急。现在我们要杀他们,自然是不难。但如果现在就把这左军灭了,就会惊动了李世民的右军,不会再来上钩。这也罢了,更大的打草惊蛇,是李渊会明白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撤军,也就会猜到霍邑的宋将军也知道了,一定会乘机出城来袭击他。这一役,最重要的还不是能否歼灭得了李渊的叛军,最重要的是要杀了李渊这首脑人物。只要这后一点达成了,就算叛军分毫无损,也无所谓。所以,这次最要紧的是要掐准时机,一定要在霍邑的宋将军出兵之后,我们才对这后撤的叛军发动袭击。否则若是他们先受袭击,有人能逃回去报告消息,还留在贾胡堡的李渊知道大事不妙,马上躲将起来,我们最大的算计就落空了。哪怕错失袭击叛军的最佳时机,我们也不能提前发动。这些虾兵蟹将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渊的性命。”我点了点头,不再吭声。走了好一阵子,这左军才全部从我们眼前的千里径上通过。我们继续静候李世民的右军紧接而来。可是,等啊等啊,直等到暮色四合,四处都漆黑一片,小径之上竟是没有再出现过一个人影。我和洛姐姐面面相觑,开始猜疑起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洛姐姐亲眼见过李世民的用兵,对他就更是万分忌惮,这时见事情的发展没有依她猜想的展开,心中越发的惊疑不定,两手紧攥成拳,却仍是止不住微微发抖,显露出她内心的忧惧不安。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我说:“小曼,难道……难道我中了李世民的计了?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们在叛军之中布有探子,故意让他父亲演这一场好戏,好让我自以为是,上他的恶当,他这会儿正在将计就计?”我皱眉道:“看起来不像啊。如果真的是演戏,这也未免演得太逼真了吧?把左军一万五千人都调开了,这样削弱他们在贾胡堡的兵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对我们又有什么坏处?”洛姐姐道:“莫非他们是在引诱霍邑的宋将军出城?宋将军一直婴城自守,他们困于天雨,无计可施,就把他们给逼出这条计谋来了:故意让我们自以为得计,令宋将军主动出城。李世民的右军其实根本没有撤离,却是埋伏到霍邑附近,等宋将军离开后就趁机攻入城去?又或者是让宋将军自投罗网,将之歼灭后,再乘势破城?”我镇定心神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左军一撤,李世民的右军只有区区的一万五千人,就算是宋将军自投罗网,或霍邑城防守空虚,凭这点兵力在如此大雨的环境之下,还是成不了什么事啊。而且,就算他们真的设下如此奸险的诡计,我们不是跟宋将军说好了吗?要等到李世民的右军也撤走,李渊身边护卫力量极其薄弱之时,宋将军才出击。只要李世民的右军不走,宋将军就不会上当进攻贾胡堡的。”“怕只怕李世民的右军假装撤走了,只是没有经过这里,而是绕到霍邑附近去。宋将军不知道真相,还以为李世民的右军真的走了,就会上当的。”“这个洛姐姐不用担心。宋将军方面的情报,都由我们负责。我们这里不发出探子告知他们李世民的右军确实已经往这千里径而来,宋将军也是老成持重之人,不会轻率离城的。”正说着,忽见小径上有一点火光慢慢往这边移近。我们连忙都停了说话,凝视着那点火光。只见这火光来到近处,打了个信号,表示是我们的人。我马上也拿出火折点燃,回了一个信号,然后照例把绳圈抛下,把那人接了上来。那人爬上来时,已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是竭尽全力赶来的。他不等喘过气来,断断续续就报告起来:“禀报……公主……,李……李世民……”他一口气喘不过来,竟是大声地咳嗽了起来。洛姐姐急得不得了,但也不能在这时催他,只好沉着气道:“不要急,慢慢来。”那人又喘息了一会儿,才续道:“李世民……李世民劝服了李渊,他们……他们不撤军了!”此言一出,我们全都呆住了。什么?李渊不撤军了?那……那我们一场奇谋妙计的策划,岂不全数落空了?我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往身边的洛姐姐瞥了一眼。只见火光之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这消息对她的打击,肯定远甚于对我了。怔了一会儿,洛姐姐总算回过神来,道:“你说清楚些,李渊怎么突然就给李世民说服了?今天白天商讨的时候,李世民也有反对过啊,为什么当时李渊没听进去,现在左军都已经撤走了,他反而听从了呢?”那人道:“是这样的。左军是遵从李渊的命令撤离了,但右军在李世民的严令之下,虽然是收拾了行装,却谁都不准离开。这段时间里,李世民去到中军帐外,请求再进去陈述反对的意见。但李渊不肯听他罗嗦,让守门卫士拦着不让他进去,自己也躲着不出来见他。李世民也真是死心不息,跟他父亲是犟上了,不让他进中军帐他就在帐外苦苦地等着,虽然有亲卫给他打着伞,但雨下得那么大,自然是不消一会儿就都淋成落汤鸡了,但他就是不肯离开。他们两父子这样僵持着,都有整整一个下午了。我们本来以为,做儿子的再怎么犟,到底还是拗不过父亲的,李世民这样守在帐外,也只是白守而已,终究还是要执行李渊的军令的。挨到了晚上,李渊终于从中军帐走了出来,李世民还以为有戏了,赶紧上前要说什么。李渊却只是一直摆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快步就走进寝帐之内,竟是索性早早躺下休息了。李世民被他父亲这样抛撇在寝帐之外,真是好不尴尬。可是他这样呆了一会儿,忽然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就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们听到这里,不由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见洛姐姐脸上满是惊诧愕然之色,其间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古怪,竟是好像想笑出来的样子。我忍不住追问那人以便确认:“你……你说李世民哭……哭了?当着那么多士卒的面前?公然就在李渊的寝帐之外?”那人连连点头,道:“错不了!这是卑职亲眼所见的。当时我们站在一旁的人,也全都给他吓住了。就连本来没在帐外的,听到哭声也探出头来观看。这下子倒是轮到负责守卫李渊寝帐的士兵好生尴尬,连忙上前要扶他起来,劝他收泪。可是李世民却把他们都推开了,反倒是越哭越厉害,直哭到帐中的李渊再也躺不住,终于跑了出来见他……”洛姐姐又发了一阵子怔,道:“然后怎么样?李渊给他这么一哭,就哭成回心转意啦?”“李渊把儿子拉进帐里,他们两父子在里面嘀咕了一阵子。我们外人也不知道李世民跟他老子说了些什么。反正我们看到的是,没多久李渊牵着他的手再出来时,面上就∈怯殖枘缬中奶鄣纳裆溃骸思涑砂埽驮诖艘痪倭恕D阏庖幌挛缍际卦谥芯释饬苡辏矸挂裁还说蒙铣园桑磕阏庥掷塾侄觥⒂质掷涞模筒灰亚苛恕O然厝バ菹⒁煌恚髟缭僮坊刈缶膊怀佟!钍烂袢吹溃骸唬虏灰顺伲裢砭鸵沟淖坊乩础!钤ǖ溃骸且膊灰闳ィ邪㈢グ伞!钍烂袢慈允遣豢希溃骸唬庥质窍掠辏质亲呱铰返模饷次O盏氖略跄苋媒隳茄呐⒆尤ィ课胰ッ皇碌摹!礁缸泳驼庋艘换岫沼诨故抢钤ㄈ昧瞬剑盟娜铉阕爬钍烂褚黄鸪龇ⅲ袄醋坊匾丫蟪妨说淖缶N乙患秸馇樾危朗绿逼龋吐砩吓芾聪蚬鞅ㄐ帕恕!?后记:1、哭谏啊~~~~偶捶地~~~这一幕偶好想写得更精彩绝伦滴~~~因为这一幕历史实在太有戏剧性鸟,可另一方面呢,偶又几乎没见过有小说能把这一幕写得让偶觉得称心满意滴~~~可是轮到偶自己写,却因为限于视角的缘故,只能通过旁人的叙述来写,效果是大打折扣啊~~~~(思索中……或者以后在“凌烟阁24攻臣系列”中找个啥功臣,只要是有份或有机会在小李哭谏的时候在场的,写他的故事来写这场?)2、限于视角的缘故,小李在帐中跟李渊嘀咕了什么内容、让李渊回心转意,这里没法写出来,但其实偶前面有作了铺垫鸟~~~~就是前一章杨公主说李氏兄弟劝说李渊不要撤军所说的理由还说得不够,如果换她会怎么怎么说,那里的内容其实就是小李在这哭谏时说滴~~~偶把它搬到杨公主身上,一方面让她英明神武如小李(爆!),另一方面也是借她的嘴把小李这里的话补充给读者知道啦~~~~~ 53 杨曼 53 杨曼洛姐姐嘿嘿苦笑了几下,道:“如此哭谏的招数,还真是闻所未闻。我从来只听说女子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伎俩,可他这么个男的……”说到这里,似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才好,只是轻摇臻首。听着洛姐姐这话,我忍不住也想笑出来,连忙咳嗽了几声,掩饰过去,道:“那怎么办?李世民的右军是不会再来的了,他还要把李建成的左军也追回去呢。我们的策划……真的要全盘落空了吗?”洛姐姐收敛笑意,原地来回踱了几步,道:“这么看来,李渊此前想撤军,并不是在演戏。现在我们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李世民还没有发现我们的人混了进去,不知道谣言是由我们的人故意撒播出去的。刚才我们担心他在将计就计,可算是多余了。他……毕竟还只是个人,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洛姐姐说到这里,眼睛之中闪出熠熠的光辉,显然这一“坏消息”反而使她的自信心都回来了。我道:“可是,他现在毕竟是劝服了李渊不撤军,我们此前的安排,要大改特改吗?怎么改?”“不用大改!”洛姐姐一扫刚才的疑惧,坚定地道,“各项安排基本上可以原封不动地照做,只需看守这千里径的我们做些调整。之前我们的策略,是要等李世民的右军撤进这雀鼠谷,一时三刻之间不可能回师救援贾胡堡之后,我们就通知霍邑的宋将军夜袭贾胡堡,务必斩杀李渊这首脑人物。然后,我们就在这里向行经千里径的李世民的右军,居高临下地发动突袭,凭借地形之利,将他们的军队驱赶到千里径之下的河谷里去淹死。我们驻守在雀鼠谷西口的一千人卫队,也乘夜攻击已经撤至西口安营过夜的李建成的左军,尽量让他们在夜里不分敌我,混乱之中互相践踏、残杀而死。”听着洛姐姐重述我们原来的计划,我脑子也在飞转着想该怎么适应现在最新的情况来调整。只听洛姐姐续道:“那么现在的话,李世民的右军是不会再来这千里径了,但他本人还是会来!”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震,盯着洛姐姐的眼睛,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是依照原定计划,在这里居高临下地发动袭击?虽然现在歼灭不了李世民的右军,也要杀他一人?”“不止杀他一人,要把所有跟着他来、想穿越这千里径前去追回李建成的左军的所有人,都一个不剩地杀个清光!”看着洛姐姐的瞳仁之中映射着火把的亮光,我心底一股寒意直冒上来。但洛姐姐仍是面不改容地继续说道:“他们既然只是要来追回左军,那人数就不会很多。我们这里有卫士百人,想来他们来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多于此数,那么如今的强弱悬殊之势可就完全有利于我们了。如果这样还不能把他们全歼,我们也就甭想再跟李渊叛军斗了。而且,我们也必须把这些人全歼,哪怕只是让他们其中一人逃脱,逃回贾胡堡固然会对我们构成致命的打击,就算是逃向雀鼠谷西口的李建成的左军,对我们也是大事不妙。因为这逃脱的人就已经是知道我们在这千里径之上有伏兵的,也就明白我们知道了他们撤军的意图,也就能猜到我们的整套攻击方略不会仅仅只局限在这千里径上,肯定至少会有霍邑的兵马出击贾胡堡,配合这里的袭击。他如果逃回贾胡堡,就会提醒李渊马上走避;而如果他逃到雀鼠谷西口的李建成左军那里,也会让左军迅速回师救援贾胡堡。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宋将军的突袭想得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我说:“为什么不照原定计划那样,让宋将军先发动了对贾胡堡的袭击,我们再截杀行经这千里径的李世民一伙人?”“不行。现在贾胡堡的李渊不再是护卫力量薄弱的情况,而是至少有李世民那一万五千人的右军在保护着。我们在这里先袭杀了李世民,右军就失了统帅,我们再让宋将军多带兵马突袭,成功的机会才比较高。如果我们依原计划那样,让宋将军先袭击贾胡堡,那边就会派人来追回李世民,让他回去统率指挥右军抗击。李世民这一队人,人数少,要迅速返回贾胡堡并不是难事,这跟我们原来以为右军一万五千人到了这里来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已经走到这雀鼠谷的深处,就算知道贾胡堡有难,也不可能迅速返回救援了。”听到此处,我终于明白洛姐姐如此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宋老生突袭贾胡堡击杀李渊”与“千里径上袭杀李世民或及其右军”的先后次序的根本原因,毕竟还是在于她极其忌惮李世民的用兵如神,深恐只要有他在场统率右军,宋老生就很可能打不赢突袭贾胡堡这一仗。我忍不住道:“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处处提防着一个李世民吗?”洛姐姐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反正小心总不会是坏事。跟他这样的人为敌,最好还是提起十二万分警惕,别要为山千仞,只因一时大意就给他窥得破绽,以致功亏一篑。”她顿了一下,又道:“至于雀鼠谷西口的李建成的左军,完全依原定计划夜袭就行了。等宋将军那边对贾胡堡发动了突袭之后,我们就可以向西口的千人卫队通传消息,让他们也一起进行攻击。”我和那探子躬身领命。我对洛姐姐说:“此事非同小可,我想亲自到前面去先行窥探一下,看李世民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带的都是什么人。”“天雨夜黑,山路崎岖,太危险了。你留在这里,我派别的得力亲卫前去。”洛姐姐转身正要返回帐篷,忽然脚下一滑,几乎就要摔倒。我连忙一把扶住她,道:“小心!”却见洛姐姐眉头紧皱,弯腰抚着右脚踝,脸现痛楚之色。我吃了一惊,忙望向她的右脚处,问:“怎么回事?右脚又扭着了吗?”洛姐姐自从那次在雁门的时候右脚脱过臼,伤没养好就奔波到定襄去,从此就落下了病根子,右脚一不小心很容易就会再次发生脱臼。看她现在这样子,显然右脚又脱臼了。洛姐姐恨恨的道:“这病根子真讨厌,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我心念电转,道:“也是因为洛姐姐最近太累了,整天整天的站在这里看着这千里径上的动静。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逞强了,否则旧患加重恶化,一旦弄成跛了,那就更不得了啦。我这就扶你回去帐篷里坐着休息。来回奔跑、传递信息这些事情,让我来做好了。”洛姐姐担忧的道:“我想留在这里,看着李世民经过时我们的卫士怎么袭杀他。我不亲眼看到他命丧当场,我……我不能安心。”“洛姐姐,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和卫士们,好不好?这里有卫士百名,而且个个是万里挑一的精锐之士,那李世民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仙妖怪,你就不要再这样挂心不下啦。如果你身体没事,我也不拦你,可现在你的脚这个样子,外面又下着这样的大雨,若是再来一个不小心,在这里没站稳,那时可就不是李世民他们先栽进下面的河谷里去,而是你啦!”洛姐姐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道:“好吧,好吧。总之是我这脚不争气,我也怨不得别人。”说着,虚悬着右脚,靠在我身上,慢慢地往帐篷的方向走去。我用力托起洛姐姐的右侧身子,一边走一边不时察看她的脸色,却见她面上的神色越发的苍白痛苦,不由得更加的担忧,问:“洛姐姐,很痛吗?这次扭得太重了?”洛姐姐摇摇头,咬着牙关沉默不语。我好不容易把她扶进帐篷里去,在明亮的火光下,忽然看到两行清泪竟是沿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这一惊可把我吓得不轻,因为我深知洛姐姐平日是何等坚强之人,哪怕是流血,也不会流泪!这次却是怎么回事了?刚才见她只是在挪动脚步时轻轻滑了一下,难道真的会伤得那么重,竟能把这冰美人的眼泪都痛出来了?我连忙弯身要去看她的右脚,她却一把扭住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显然她在竭力地忍耐着巨大的痛楚。我吓得心惊胆颤,轻声道:“洛姐姐,你忍耐一下,我这就去找懂医的亲卫来给你看……”她却用力地摇头,好一会儿才声音发着颤的道:“不……不关脚的事!我……我是想到……想到他……”“李世民?你还在担心你不在场,我们会对付不了他吗?”“不……他……他这次死定了……是我……是我杀死他的……终于……终于是这样的结局……”她没能再继续说下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奔涌滑落,一如帐外那好像永远都下不完的雨……后记:1、当初写《鏖战雁门》时,偶就专门问过一个做医生的朋友:“如果脚踝脱了臼,接回去后要多少天才能好?”他答曰:“15天。”我再问:“如果没全好就奔波,会不会恶化成跛呢?”答曰:“那倒不至于,但是以后就会很容易脱臼,变成‘习惯性脱臼’了。”就是根据这位医生朋友的话,偶就写成了这一章的内容~~~~2、昨天那一章写哭谏,小普看了说本来这是那么正经、严肃的事,给偶写得小李那么可爱~~~ORZ!其实偶完全没想着往可爱的方向写啊~~~偶只是觉得整个场面都很搞笑,就把这种心情通过杨公主和小曼来表达出来鸟~~~~ 54 李瑛 54 李瑛大雨滂沱。在这鬼天气里,还是漆黑一片的夜里,还是在起伏不平、东弯西拐的山路上,我们一行二十二人,挑着几盏孤灯,高一脚、低一脚的挣扎着前行。感觉就活像是走在地狱里一样,说不尽的阴森恐怖……身边的二弟,一手牵着在这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坐骑,另一手紧紧搀扶着我。虽然我一再声明不需要他扶持,但他就是半点听不进去,还说:“我不是要扶你。我是怕黑,要手上抓着你,随时随刻都确知你就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你这做姐的,就不能让我这弟弟依赖一下嘛?”我明知他这话全是借口。这小子从小就胆大包天,哪里有怕过黑的?他一定是为着担心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崎岖难行的山路上,会一个不小心栽到山崖下去,或者是陷进软泥坑里,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可他却故意说成是他在依赖我,弄得我不让他扶的话,好像反而是我对不起他似的,真是拿他没办法……我这样无可奈何的想着,就着微弱如鬼火一般的火光,侧头看了二弟一眼。只见他虽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但风急雨劲,脸上早就全是湿漉漉的了。浓眉之上,积满了雨珠,偶尔眨一下眼,就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好些沿着他脸颊滑到颈脖处,然后就消失在衣领之内……我不由得心中一疼,想:“他身上大概也是全湿透了吧?”就算不是被雨水所湿,也该早被汗水所湿吧。从贾胡堡到这里,除了开始一段路比较平整硬实,可以坐在马上飞奔之外,一进了雀鼠谷,那路就烂得跟沼泽没两样,根本不可能骑马,只好一路徒步而行。小腿有一半是陷在泥里的,另一半就是泡在积水里,既让人觉得难受,也远比平日走路要费劲得多。尽管身外是寒风冷雨,身上却已不禁直冒热汗,汗水把内衣紧紧地粘在肌肤上,那感觉真不好受。这时,忽觉雨势少了许多。我抬头一看,原来并不是雨下得轻了,而是这里林木极是茂密,把雨水挡去了好多。二弟停了下来,回头说:“大家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赶,而且还更难走呢。先在这里恢复一下体力,接着就要一鼓作气的走完了。”身后的二十名亲卫听了,纷纷各自找树根坐下,喘息不止。二弟还是扶着我,找了一棵树干粗大得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让我在它那突出地面的一条树根上坐了下来。我拉他跟我一起坐,他却只是摇摇头,转身望着前路,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我道:“二弟,你也歇一下吧。今天一天你已经够累了,你可不要在这深山野岭里走到半路,不支倒地啊。”二弟回头冲我一笑,道:“我的身子骨会是这等娇气的么?”“你别跟我逞强。现在你还年轻,可能不觉得怎样。但你这么不爱惜身体,只怕会种下隐疾,以后年纪大了就要发作出来,到时可有你苦头吃的。好比今天,在爹爹帐外淋了雨,你都不擦一擦身上的水,换一身干爽的衣服,迫不及待的就跑出来了。这湿气进了你五脏六腑,日积月累的,只怕会成了气疾的病根哩。你知道娘亲就有这个气疾的病,你也得小心才行。”二弟漫不经心的道:“就算那时换了衣服,现在出来不是一样又淋个透湿吗?那干嘛还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姐,你别跟我罗嗦这些小事,打扰着我想大事。”我无奈地摇摇头,道:“你的身体健康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就是落下病根,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嘛。目前的大事,当然是阻止撤军。”“你不都已经说服爹爹了吗?现在不就正赶去追回大哥的左军吗?一大帮德高望重的长辈的坚持都不算数,还抵不过你在爹爹面前一哭。你都已经称心如意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姐。我不是说劝谏之事,而是让爹爹和裴长史他们心志动摇、想撤返太原的谣言,来得实在古怪,这事我越想越觉得可疑。”“有什么可疑的?刘司马确实去了突厥好久没回来,粮草又迟迟不至,这些士兵缺乏训练,整日价被大雨困在帐中无所事事,疑心生鬼,也不奇怪啊。”“老是下着这么大的雨,道路都给打得稀烂,文静叔和粮草都无法从太原过来,这是很正常的事啊,怎么就会生出谣言来了呢?谣言也不会是空穴来风,但要说突厥和刘武周真的有勾结,知道这消息的人一定是来自太原那边吧?他们又是怎么越过泥泞、冒着大雨,专程到这里来传播这消息的?”听二弟这么一说,我立时也起了疑心,道:“你说得不错,这谣言传得果然是透着古怪。”二弟一手托腮,道:“我们这一路起兵,不断地吸纳各方投奔的义士,这固然说明我们举义深得人心,但也难免会被敌人有了可乘之机,装作前来投效,混入我军……”我心中一凛,道:“对啊,如果敌人存心要打探我们的消息,这个法子可真是再简单方便不过了。”“所以,我一直很注意观察新投入我右军的兵士的动向。我跟那些从太原直接带过来的、忠诚可靠的老兵都暗地里打了招呼,叮嘱他们一人负责看着几个人,如果发现他们之中有谁举止可疑的,要马上向我报告。果然他们有人向我报告,说最初这谣言口口相传的,就是那几个新兵。后来又是这几个新兵,老是不守军纪,不分白天黑夜的,经常往营盘外跑,有时一走就是好几个时辰不见人影。外面下着这样大的雨,你说他们能有什么地方好去?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就让老兵们盯梢着这几个人,把他们的老巢给查出来,所以一直对他们隐忍不发,为的是不想打草惊蛇。没想到今天就发生了爹爹要撤军北返之议,害我这一整天都闲不下来——上午是听商议撤军之事,下午的时间都耗在跟爹爹软泡硬磨上,现在晚上又赶这里来了。就把这件事都给耽搁了。”我越想越是心寒,道:“既然你的右军混进了这些家伙,左军一定也有。这些人,应该是来自霍邑的吧?原来我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全在敌军的眼皮底下。这……这可真是太糟糕了!”“今天哥率领左军撤走之前,我已经跟他私下里说过我这个猜疑了,让他小心在意,不要在后撤的路上给这些内鬼跟外敌来个里应外合。爹那里我也给他提了醒,不让一个新兵给他守夜,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靠近他的寝帐。留在贾胡堡代我临时统率右军的弘基哥和志玄哥,我也都跟他们打了招呼,叫他们派太原的老兵特别留意霍邑方向的动静,以防他们会趁着我军有一半兵力离开、防守力量削弱之际发动突袭。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先让爹秘密转移,离开贾胡堡……”我笑起来道:“怪不得你出发前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原来悄悄的作了这么多安排啊。”二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道:“姐你别打我的岔。现在最要紧的,是要保得爹爹的性命安然。只要他平安无事,就算军队真的散了,还是可以再聚回来,东山再起。我们起兵,为的是夺取天下、一统江山。这样的宏图大业,本来就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天下间哪有这么轻巧的便宜事嘛?现在这一点点小挫折,算得了什么?我是早就有了准备的啦!”看着二弟那在暗淡的夜色下却炯炯发光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百折不回之色,在这秋寒之夜里,我忽然好像感到有一股暖流走遍我的四肢俸。纠雌7Σ豢暗纳砬顾剖峭蝗挥辛宋耷畹男律钠Α?我霍然而起,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直向我飞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耳边只听得二弟厉声喝道:“是谁!”话音未落,我只觉得二弟整个身子向我扑来,把我一下就扑倒在地,头顶处“嗖”的响过尖锐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打进了我身后的树干上。我抱起扑倒在我身上的二弟,扭头往后看去,只见树干上深深地钉进一支短箭,箭尾似乎还绑着什么东西。二弟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顾不上看那短箭,赶忙先以身子挡在我和那支短箭射来的方向之间,手上已然拔出配剑,举在胸前成防御的姿势,双眼圆瞪,竭力想从那死一般的漆黑中看清刚才是谁向我射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我伸手到身后树干上摸索射到那里的短箭,却发现那短箭射得很高,就算我不被二弟扑倒在地,其实它也不会射中我,只会从我头顶掠过,依然是插入我身后的树干上而已。我微感奇怪,想:“这偷袭之人的准头,怎么会是这么差?”一边想着,一边拨下了短箭,只见箭尾上绑着一个油布小包。拆开来一看,里面只有一块锦帕,上面写着八个红艳艳的字——“前面有伏,请君折返!”后记:1、呃~~~小S欢呼吧,你想看的瑛姐姐又登场啦~~~~爆!其实李瑛是在很后的时候——是李渊军队攻下霍邑、绕过屈突通守卫的河东、渡过黄河之后——才与李世民统率的右军在渭水以北会师的。这里因为需要有她这个女性提供视角,所以把她与小李一起的时间大大地提前了。根据史书,此前她是一边躲避隋室官府的追捕,一边收服了落草为寇的西域商贾何潘仁的数万部众,在敌后开拓了一个战场,聚众达七万之多,精锐亦有一万余人。比较一下就更会觉得她厉害——李世民跟她会师时麾下也不过是九万大军而已,李建成领的左军只负责围困河东而没有沿途行军收罗兵将,估计兵力很可能甚至不如她鸟~~~看着这些史料,偶都觉得自己把李瑛写得还不够真实历史上的那个李三娘厉害,甚至这小说里被我大大拨高的杨公主,只怕也是拍马都追不上她啊~~~~实在怪不得小S要成三姐粉鸟~~~查实这样厉害的女子,居然没有粉丝团,只能感叹是现代的男人太没品,欣赏不了这样的女子;而现代的女人又都做同人女去,只会粉小白脸鸟~~~2、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呢?大家看这章就知道鸟~~~~花了好几章写杨公主的英明神武,现在大家看看另一面的小李,虽然没有探子在杨公主阵营里给他通风报信,她的谋划却还是被小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啊~~~~所以这就是师父跟徒弟高下之别了嘛~~~(PS:小普又该星星眼了吧~~~爆!) 55 李瑛 55 李瑛在附近休息的二十名卫士,看到我们这边突起变故,都纷纷抽出兵器,飞奔过来,在我和二弟身前围成一个扇形保护,其中几人更全神戒备着慢慢向发射短箭的地方摸索过去,想查看到底有谁藏在那里。但仔细寻找了一遍,却不见人影,大概那发箭的人见一击不中,马上就已经跑掉了。二弟见有卫士保护,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我手上的锦帕。他见到那八个红色的字,眉头一皱,道:“这是用什么写成的字?红色的?看颜色又不像是血。”我把锦布放到他鼻端,道:“你闻一下。”他嗅了一下,脸色一变,向我看来道:“是胭脂的香气?是女子写的?”我凝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是出身皇亲贵潢之家的女子写的。这脂粉香气,清幽雅致,决非庸脂俗粉的廉价货色。还有这锦帕,布质软滑、触手生温,也是十分名贵的料子……不止是名贵,就算你有万贯家财,也未必就能买得到,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西域贡品,非皇家不能有。”二弟眼神更显深沉,把我手上的短箭也拿了过去,端详了一会儿,道:“这不止是皇家的女子,而且是能够统率、号令卫队的女子。”我一惊,道:“什么?”二弟把短箭举到我面前,道:“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这时才好好地审视这短箭,发现那原来是一支通体由精钢打造得非常别致的短箭。精钢的冶炼非常困难,虽说这短箭不过一尺长,用料不多,但不可能只单独铸造这一支短箭。如此想来,此物造价之昂贵,委实惊人。二弟见我没有作声,便道:“这是从短臂机关弩上发射出来的短箭。”“短臂机关弩?那是什么东西?”“是少府精制出来的一件轻便易携、短程之内的必杀之物,因其制作非常困难,所以只有卫队之中的少数精锐才获配备。”“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二弟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在我眼前扬了一扬,道:“因为我这里也有一个。”二弟见我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微微笑了一笑,道:“这是明妹给我防身之用的。”“二弟妹?”我更惊异了,“她一个女子,怎么会有这种杀人利器?”“是岳丈大人晟公的遗物。”我恍然大悟。长孙晟生前是右骁卫大将军,他有这种卫队特配的短臂机关弩,也就不足为奇了。二弟妹长孙明深知这进军长安的路上,不知将有多少凶险杀戮,把这杀人利器交给本来就是擅射的丈夫作防身之用,就更是顺理成章之事了。二弟左手举起锦帕,道:“这是皇亲贵族才能有的布料和胭脂……”右手又举起那支短箭,“这是卫队的精锐才能有的短臂机关弩的短箭……”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我。能二者兼有的,天下间只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们姐弟二人,却谁都说不出口……二弟自小与我亲密无间,虽然我们是一男一女,彼此之间却是无话不谈,甚至比起我跟大哥、他和大哥之间,还要亲近。前两年他到长安去迎娶长孙明,谁知说好的婚期都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他和他同来迎亲的伙伴还一个人影都没现身。这期间差点没把我和大哥都急死了,担心这小子在中途是不是惹事生非,以致生出了什么岔子来,居然又爽了长孙小姐的约。这次比上次没有去相亲可要严重得更多,只怕高家一怒之下要悔婚了。奇怪的却是,高家竟一直没有来向我们李家追问情由。我们心中有愧,也是不敢前去打听。直到有一天,家人忽然来报,说二弟已经到达家门之外了。我和大哥赶忙迎出门去,却见他一脸兴高采烈、喜气洋洋之色,然后就从身边的一顶轿子里,公然挽着一个作已婚妇人打扮的女子的手,扶了她下来。大哥当时就傻了眼,因为那女子,就是本应一直留在长安的高家、等待二弟来迎亲的……长孙明!接着就是乱糟糟的质问与解释,然后是乱糟糟的补办婚礼与喜宴……总之在我的印象之中,就只留下“乱糟糟”这种感觉了。二弟真不愧是二弟,果然大凡跟他有关的事,都会把我们耍弄得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当一切乱糟糟都平复下来之后,二弟才在一次又一次跟我有意无意的闲聊之间,把那差不多一个月的空白期里发生的事情的真相与细节,都逐一告诉了我。于是,我就知道了二弟如何深深地卷入到雁门之围里去,知道了他与二公主的二度重逢,知道了二弟对她的那份……心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喃喃低语道:“她来了这里。”“她来了这里。”二弟跟着重复了一句。我望向二弟的眼睛。那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我暗暗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前面有伏?难道她……竟是在这雀鼠谷的深处,在这大雨倾盆的夜晚……设下了埋伏?但既是如此,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二弟双眉纠结,慢慢的道:“她不想我死,可是……她也容不得我军获胜!”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一把抓住我的手,叫道:“不好!姐,你赶快回去贾胡堡,爹……爹有危险!”“什么?”“你还不明白?她既然在这雀鼠谷里设了埋伏,那就是知道我今天晚上要通过这里,前去追回左军。也就是说,她已经知道我们撤军的事情。她这般处心积虑,不可能只有这一招,肯定也通知了霍邑的宋老生,趁着我们一半军力离开,右军又没有了我这个统军都督,趁着这夜里就会冒雨突袭贾胡堡,杀害爹爹!”我感到二弟抓着我的手都在发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惊恐,不由得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跟着害怕了起来。但我知道这不是慌乱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交代过留在贾胡堡代你统率右军的刘弘基和段志玄,叫他们留意霍邑方面的动静的吗?我们已经有了戒备,他们的突袭就没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了。”“话虽如此,但此前我们只是猜测担心有这种可能性,不是真的肯定霍邑方面会大举出动。大伙儿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够的。再说,贾胡堡的兵力一下子少了一半,里面还混有内奸,一旦开战,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总归是我们比较吃亏。而且,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宋老生会带多少兵马出城,如果他胆子够大,倾霍邑的全部兵马前来,霍邑原有的一万守军加上他从长安新带来的二万精兵,那就是三万之众!我们可就是必须以一敌二之势了。姐,你听我说,马上由这里的亲卫保护你折返,无论如何要赶在宋老生真的攻来之前把消息传递回去,让爹立刻离开贾胡堡回避。”“那你呢?你不回去吗?亲卫都跟了我走,就剩你自己一个人?”后记:1、呃~~~~报信的人是谁?动机是什么?各位读者请猜吧~~~~2、小李也会有惊恐的时候啊~~~~杨公主的威胁真不是吹的啊~~~~虽然在偶心目中,小李是“战神”,但偶还是希望能把他写得更真实可信一些~~~~所以前些章借杨公主之口说他终究是人,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这里就让他也惊恐一下吧~~~偶想这样的描写,只会增加他的血肉感——即使在军事上,他也是个有情感的人,涉及到像父亲这样的至亲之人的生死时,他还是会害怕的~~~ 56 李瑛 56 李瑛二弟向着围拢在我们身边的亲卫叫道:“常何哥。”一个彪形大汉应声出列。二弟拉着他向我道:“姐,这是常何。”常何向我躬身道:“常某见过三小姐。”我摆了摆手,以示不必多礼。二弟道:“常何哥以前就是住在附近的猎户,对雀鼠谷的地形十分熟稔,我只需留着他在我身边带路,指引我怎么穿过这雀鼠谷到大哥的左军那边去就够了。”我急道:“你疯了?这里不是明明警告了说前面有伏,你还要去自投罗网吗?”二弟不回答我,却转头问那常何:“常何哥,你知道要穿过这雀鼠谷,除了你本来要带我们走的那条千里径外,还有什么路可走?”常何沉吟道:“其实雀鼠谷自西向东有三条大体平行的山道可以通行,一条是平日最多人走的雀鼠谷谷道,但现在已经被秋汛淹成河谷,无法通行;一条就是我们这次一直通行的千里径山道,它在近山的半山腰上,位置较高,没有被淹,路程也只比雀鼠谷谷道远一些;还有一条是统军川间道,却是一条远山间道,路程较绕,而且极其隐蔽崎岖,人迹罕至,即使是本地人很多也只听说过有这么一条间道,却不知道具体的方位在哪里。我以前住这里的时候,靠着到这雀鼠谷来打猎维生,为了能打到些稀罕、大型的猎物,可以多卖点钱,就仗着自己身强力健、胆量过人,曾多次深入到远山那边去,因此给我发现了那条统军川间道的所在。”二弟喜道:“这么说,即使敌军在前面设了埋伏,应该也只是在千里径上设伏,是不会知道我们还可以走统军川的啦?”常何道:“我刚才也说了,就算是本地人,只怕除了我,也没有谁真的知道那条统军川间道在哪里。敌人就算听说过有这么一条间道,也不会知道具体的方位。再说,我军一直就在使用千里径,敌人若要设伏,应该就是在千里径上。不过……”“不过什么?”“二郎如果是想经统军川穿过雀鼠谷,在这黑夜大雨的环境下,只怕是不可能的。”“为什么?”“统军川太难走了。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在白天,走那里也多半会迷路。再说,那是远山间道,跟千里径这近山山道相比,路程比较绕,二郎若想赶急到雀鼠谷西口去,最好还是走千里径。”我摇头道:“但千里径已经被敌人设了伏,走那里不是找死吗?”常何道:“如果是我们这二十几人一起走在千里径上,那自然是很容易给敌人的伏兵发现,那么走千里径确实就是死路一条。但如果只是二郎和我二人,在这下着大雨、又一片漆黑的环境下,要躲过伏兵的眼睛,倒不是什么难事。”二弟哈哈大笑,一拍常何宽阔的肩膀,道:“正是如此!常何哥和我可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横了他一眼,反对道:“不行,这险冒得太大了!这么长的一条千里径,你们又不知道敌人埋伏在哪里,怎么就能确保在有敌人监视的路段上躲过他们的视线?”二弟问:“常何哥,据你所知,这千里径什么地方最险要、最适合埋伏少量人手,就能利用有利的地形袭击行经的人?”常何想了一下,道:“有一处地方是千里径最狭窄之处,只能容两三人骑马并行。那山道的一侧是更往上高的山腰,那里有一小块平台一样的平地,林木茂密,十分适宜驻扎少量兵马居高临下监视千里径上的动静,却又不会被行经千里径的人发现。那里山道的另一侧却是陡峭的山崖,往下就是现在已经被淹成河谷的雀鼠谷谷道。那里应该就是最佳的埋伏地点,只需有少量弓箭手在那平台之上,以林木掩护身形向下放箭,就能使千里径上的人难以躲避,就算不被射杀,也会很容易滚下山崖去,淹死在河谷里。二弟一拍手,道:“那就是了!只要是略懂用兵的人,都一定会把埋伏设在那个地方,而且就只设在那个地方。这些天里一直下着大雨,谷内道路不好走,也没地方找吃的,还要防备被我们发现,敌人的数量不会太多,不可能再分兵在不同的地方设伏。”我皱眉道:“既然是如此险要的地方,你们怎么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通过?”常何道:“我倒有一计。那里山道近河谷的那一侧,虽然是个陡峭的山崖,但长着不少灌木藤萝,不骑马,而只是人过去的话,用手攀扶拉扯着这些藤萝,慢慢地爬,那个程度的坡度应该可以对付得过来。埋伏的人只会死死盯着千里径的路面,侧面的山崖多半就会给忽略了。再加上那里有灌木丛的掩护,还有夜色这么黑,要瞒过他们的眼睛,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可是……这还是太危险了!这样天雨湿滑的,如果一不小心滚落山崖,那怎么办?如果通过的时候,刚好就有人往山崖那边望了一眼,看见你们,那又怎么办?”我焦急地看着二弟,“二弟,你就不能等一下,到明天白天的时候再走统军川吗?”二弟只是摇头:“姐,你还不明白现在的情势有多危急吗?只怕就在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争执的时候,霍邑的宋老生已经出动大军袭击贾胡堡了。我一定要在今天夜里就赶到雀鼠谷西口去,明天天一亮就能带着大哥的左军,绕道统军川,赶返贾胡堡增援我的右军。这样,即使留在贾胡堡的右军以寡敌众,但只要坚持住今天晚上和明天上午,把宋老生拖住,左军的援军一到,那时可就变成敌我相当了。用兵得宜的话,不但能大破宋老生的主力,说不定还能乘胜攻入防守空虚的霍邑,一举取胜!这段时间来,我军一直备受各种不利消息的困扰,军心不稳,今天又给撤军这事搅了一下,如果能打一场出其不意的胜仗,一定大大有利于振奋军心,鼓励大伙儿同心协力,熬过这个难关。扭转劣势为优势,就全在今夜了!,姐,求你了,你就听我这一计吧。”看着二弟满脸哀恳之色,我却只是更加的为难。明知前面是那么的凶险万分,我怎么能让他如此奋不顾身的蹈凶犯险?我道:“二弟,你不知道,刚才临走前,爹曾拉我到一边悄悄的叮嘱过,说他就知道你这性子最是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凶险危难的困局,反而越是激发你的狠劲。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你为着他,不要命也会赴汤蹈火。所以他才坚持要我跟着你出来,叫我在危急关头,千万要拉着你,不能让你太过不惜性命了。我跟爹承诺过了,你叫我如今怎么能抛撇下你一人前去赴险?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我怎么跟爹交代?还有,明妹妹还在太原眼巴巴的等着你哩,我怎么有脸面再去见她?”说到后来,我只觉眼眶都发起热来了。忽然,我想到了一个法子,道:“不如这样,你带这里的亲卫回贾胡堡报信,有你亲自坐镇指挥右军,宋老生那老家伙,肯定讨不了好处去。连夜穿越雀鼠谷追回左军这件事,就由我跟常何去办!”“你在胡说什么!”二弟怒喝了出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干这种危险的事?我若让你这样代我涉险,我还是个男子汉吗?万一是你有什么不测,难道我就能向爹交代了吗?还有绍姐夫,我又有脸面再去见他吗?”我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呛啷”一声大响,眼前突然剑光大盛,原来二弟又拨出了配剑,剑尖竟是虚指在我胸前,厉声喝道:“李瑛听命!”我怔怔地望着忽然发怒的二弟,只见他眉目肃穆,道:“你是归属于我右军麾下的,是不是?我是右领军都督,是不是?我现在就命令你,带领这里的亲卫,立即赶回贾胡堡报信,不得有误,违者……斩!”我们对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二十名亲卫也是人人屏息凝气地注视着我们二人。蓦地,两行热泪从我眼眶之中滚滚而下,我躬身哽咽着道:“李瑛……遵命!”咣当一声,长剑从二弟手中脱落,他一伸手,紧紧抱住了我,也是失声哭了出来:“姐……”后记:1、咳咳咳~~~这一章是姐弟情感戏,不准说是八点档狗血肥皂剧啊~~~~爆!如果是男女言情,估计就一定被骂是八点档言情狗血鸟~~~~幸好姐弟情感戏,通常比较被宽容的样子~~~嗯,所以如果真的是写小李跟他那些妻妻妾妾,偶就绝对不会写成这样子相拥而泣的啦~~~~所以瑛姐姐 是小李的姐姐而不是妻妻妾妾也是有好处的嘛,她才会有这种特权被小李抱着放声大哭的嘛~~~再爆!2、常何~~~熟悉唐史的都知道他是玄武门那一只啦~~~~爆!其实这里关于他的出身是偶编滴,所谓情节需要是也~~~~真实历史上,常何的出身是瓦岗寨,与秦叔宝、程咬金类似的,8过他其实反复降了两次唐,第一次跟着李密降过去,但李密跑路的时候他又跟着跑,然后李密半路被杀他就继续跑往洛阳投奔了王世充,到秦叔宝、程咬金那一批人看不过眼王世充而跑路降唐的时候,他居然也跟着跑回来再降了一次~~~~(是不是很有喜剧性的经历?)当然第二次降唐,唐室对他的待遇就比第一次差啦,所以没法跟秦叔宝、程咬金这些人比~~~~有论者因此批评他品德太差,变来变去,可是这样批评的人只能说是对那个时代实在太不了解,要不魏征之类又怎么算?魏征不过是主人换来换去都不同,常何是换来换去曾换过两次都是唐室而已啦~~~~其实都是身不由己,若不是最后跟对了明主,有个美满的结局,应该算是大时代之下的小人物的悲剧吧~~~~常何的话题还有,8过留待下一章的后记里再说吧~~~(众:连后记你都搞连载?——答:摊手~~~因为后记也不宜写得太长,喧宾夺主嘛~~~再说章章写后记,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就让偶一段长话分两次说吧~~~) 57 李瑛 57 李瑛身旁的常何忽然“嗵”的一声跪倒在泥泞之中,大声叫道:“三小姐,请你放心!我常何以性命向你担保,一定保护二郎平安通过这千里径。我……我用一根绳子系在我们两人腰间,如果二郎失足或因受到埋伏的敌人袭击掉下山崖,我跟他系在一起,无论是生是死,都会跟着他一起掉下去。我跟定二郎了,跟定了他同生共死!”二弟哭着伸手去扶常何。我心头却反而掠过一丝不安,想:“你这样跟二弟系在一起,那岂不是如果是你失足或受到袭击而掉下山崖,二弟也要跟着你一起掉下去?”我略略镇定心神,拉着二弟走到远处,避开众亲卫的耳目,低声道:“这常何的底细,你知道得清楚吗?他不是在这起兵的路上才招进来的新兵吧?待会儿只剩你跟他二人,如果他对你心怀不轨,那你岂不糟糕?”二弟眼里犹带着泪花,却已经笑了出来,道:“不会的。姐,你放心,这常何的底细我知道。他是我在跟着爹剿灭历山飞那草贼的时候收服的。你还记得吗?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跟爹不是为了征讨历山飞而来过这雀鼠谷吗?当时历山飞的部将甄翟儿二万余人在谷里埋伏,袭击我们的五六千人,爹和他身边的数百精骑还一度深陷重围。我率轻骑突围而入,手执弓箭守护在他身边,见到谁冲近前来就是一箭,把他们都杀死了,一时之间没有人再敢攻上前来。常何就是这雀鼠谷的本地人,也加入了历山飞的匪军,在甄翟儿的手下。当时只有他毫无畏惧,挥舞着大刀直冲上来。我向着他接连发箭,他身手竟是敏捷异常,头两箭都给他躲闪过去,直到第三箭才射中他的脚踝,把他射倒在地。我看他勇悍敏捷,是个难得的骁士,就没有取他性命,而是把他生擒活捉了。历山飞被我们剿灭之后,我就把他收为亲卫……”我一听,就更是担忧了,道:“原来他出身草贼,那你怎么还能这样信任他?万一他心里其实还在记恨着你剿杀了他的旧主历山飞,现在就趁机报复于你,你岂不危险?”二弟摇头道:“姐,你别急,先听我说完。我既然收他为亲卫,自然要查清他落草为寇的原因。一查之下,才知道原来都是官逼民反的缘故。他本来好好的在这雀鼠谷里打猎为生,猎物拿到西河郡城的集市去卖了换钱。可西河郡的郡丞高德儒是个阿谀媚上的家伙,当初能得到这郡丞之职,靠的就是声称看到洛阳西苑里飞出两只孔雀,向皇帝报喜,说是鸾凤降世的吉兆。皇帝就喜欢听这种话,也不辨明真假,就大大封赏了他。他尝过这样的甜头,当上了西河郡丞之后,就更是变本加厉,设法要再寻些宝物吉兆什么的献给皇帝,好继续高升。就有那么巧,正好那时常何在雀鼠谷里打到了一只尾巴的羽毛色彩斑斓的大野鸡,拿到西河去卖,给高德儒的手下看见了。高德儒上次受赏之后,很多人或出于嫉妒,或出于不屑,背地里都说他撒谎,根本没看到什么鸾凤,他自己心里也一直在心虚。这时看到这么一只漂亮的大野鸡,不是经常能见到的普通品种,就想着正好拿来当鸾凤献给皇帝,佐证他特别有福气,总是能遇到这些吉物,上次只是看到,这次更加是亲手捉到。可是他这人又特别的吝啬,舍不得花大价钱去买常何的猎物,就仗着自己是郡丞,平日也是欺压无权无势的百姓惯了的,想不费一文就把那大野鸡抢了过去。可常何是个热血汉子,哪里咽得下这口乌气?当场就跟那些去抢他野鸡的差役大打出手,不但以一人之力把对方好几个人揍得头破血流、落荒而逃,一怒之下更把那野鸡杀了,说是就算卖不了钱也不要便宜了那狗官。高德儒平白失去了所谓的鸾凤,自然是心痛得要命,也把常何恨入骨髓里去了,竟是派人查清了常何的家安在哪里,趁着他出外打猎,把他全家老少都杀了个清光……”我“哎呀”一声叫了出来,道:“有这么心狠的人?就为了一只大野鸡,把别人全家都杀了?”“高德儒就是会做这种草菅人命的事的人。常何回家一看,只见血流遍地,家里人全都身首异处,自然是痛不欲生,只想亲手杀了高德儒报仇。可人家是堂堂郡丞,饶是常何如何的身手了得,不要说杀他,就是想见他一面都很难。于是他把心一横,就加入了历山飞的匪军,只盼有一天能攻打西河,把高德儒宰了,为他全家报仇。”我一拍手,道:“那你就是为他报了仇的人啊!你和大哥不是在举义之后的首战西河一役中,把高德儒生擒到大营里斩首的吗?那次就只杀了他一人,再没伤着其他人命了。”二弟点头道:“不错。行刑之前,我骂高德儒说:‘你这无耻之徒把野鸡当鸾凤,欺骗皇上,换取高官厚禄。我们义军要杀的,就是你这种马屁精!’他当时还以为我说的是他在洛阳看到孔雀的事,其实我说的是常何这桩子事。然后那次负责行刑、亲手挥斧砍下他头颅的,就是常何。是我特意安排由他来做刀斧手,好让他终偿夙愿、大仇得报。”我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了。你有如此大恩于常何,他确实会为你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二弟握着我的手,凝望着我的眼睛,道:“姐,你回去之后,让右军马上戒备,也让爹随时准备着从贾胡堡转移出去。然后你们要挺着,挨到明天午后。如果大哥的左军还不出现,那就说明今夜我已遭不测,左军才会对那边的事情一无所知,没有回去救援……”二弟看我的眼泪又“簌簌”的直往下掉,用力一捏我的手,道:“不要哭!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战场之上,生死有命,总免不了有人要马革裹尸。如果不是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那就不要来当兵……如果真的大哥的左军没有回去,你们就不要再等下去了,要保护着爹往这雀鼠谷里撤。但是不要走千里径,要往山里去,免得埋伏在这里袭击我的人会以同样的方式袭击你们。你们人多,反而更容易受到攻击。大哥的左军我有打过招呼,估计他们即使受到突袭,也会早有准备,不至于大乱。你们在山里安定下来后,就派人到雀鼠谷西口去跟他们联络上,设法会师,一起退回太原。如果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估计爹身边剩下的人,也不会太多了。那往后,爹……就拜托你们了。还有明妹……也拜托了……”说着说着,他也好像又要哭出来的样子,赶忙低下头,向着我深深一躬,然后不再望向我一眼,转身快步走回亲卫聚集之处,叫道:“常何哥,来,我们走!”拉起常何的手,一头就栽进了那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雨水与黑夜之中……后记:1、呃,上一篇写小李叫常何“常哥哥”,小普说寒~~~~于是偶想了又想,决定改成叫“常何哥”吧~~~~再次谢谢小普提的意见啊~~~2、再说一次,这里关于常何的出身是偶编滴~~~~8过那个西河郡丞高德儒的事就是真滴~~~真的是因为向杨广声称见到鸾凤,于是得到这个官位,然后被建成、世民两兄弟攻打时活捉了砍头,小李砍他头时骂他拿野鸡当凤凰欺骗主上云云~~~~这些全是照史书写下来滴~~~3、常何的事~~~~这里主要是想说说关于常何在玄武门里的身份问题~~~~目前来说有三种意见。第一种意见是认为常何是建成的人,但被小李收买了,所以玄武门事变时倒戈相向。第二种意见认为常何是小李的人,被小李派去打入建成的阵营,时间上很可能就是建成到处花钱想收买小李的手下(史书有载的是尉迟敬德、段志玄)而不成功的时候。因为小李有跟敬德说过,其实他应该收下建成馈赠的金银珠宝,然后假装背叛自己,投入建成阵营,这样就可以得知对方的奸计云云~~~~可见小李有动过将计就计玩“无间道”的心思的。只是敬德为人忠直,做不来这种两面三刀的事。第三种意见认为常何是中立的,谁的人都不是,当时小李凭借着他是十二卫大将军的身份,说要进入玄武门,常何也没话可说。之后杀戮一起,建成当场死亡,以常何为首的玄武门守军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估计只是呆呆地看着秦王府的人杀得血流成河。到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李都已经控制了大局,只好听他的鸟~~~~~史书记载当然就含糊其词,不说他其实不是小李的人,反而说得好像是他在帮着小李办事似的~~~好吧,依偶看来,因为史料太少、太含糊,其实三种意见都是没有办法证实或证伪的,都有可能性。可能性最大的,看来还是第三种意见。但对于写小说而言,当然是第二种意见的“无间道”最有戏剧性鸟~~~~所以……(下略~~~爆!) 58 杨曼 58杨曼 我站在刚才洛姐姐站着的那块向外突起的尖石上,身后是一个亲卫给我打着油伞——这自然也只是聊胜于无的了。 脚下是黑乎乎的一片,但凭着流水声,我仍能大致地知道千里径所在的位置。已经是亥时的时分了,那里还是丝毫没有任何人影经过的迹象或声音。 雨,越下越大,这段时间甚至还响起了霹雳,一道道电光不时划破漆黑的长空,照亮了这被像发了疯似的狂风暴雨肆意蹂躏着的大地。 身后的亲卫忍不住问:“为什么李世民他们还没到?按理说,他们应该到了通过这一段路的时候啦?” 我淡淡的道:“下这么大的雨,路上一定很难走,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也不奇怪嘛。” “我已经把这一点也计算在内了,即便如此,也应该在这个时候到了。” “那就注意着看吧,他们随时会出现的。”我说着,往后瞥了一眼。这时一道闪电又划过天际,这一闪之间,我可以看到身后的树丛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箭尖反射出闪电的光亮。我猛的惊觉,一百个人,一百支箭,原来是那么大的数目…… 我又转回头去,茫然地看着一片黑暗中的千里径。 又是一道耀目的闪电,飞龙在天一样扭曲着从东往西掠过整片天空,照得四下一瞬之间如同白昼。忽然,我似乎看到那千里径之外的山崖上,有一个影子蠕动了一下…… 我圆瞪双目,想看得清楚些,但闪电已经飞速地消失,天地之间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漆黑。而且,恰恰是因为刚刚过于光亮,忽然又堕进黑暗之中,眼前生出一片白茫茫的幻光,反而更是耀得眼前的景物都无法看清。 可是,我身后的卫士却叫了起来:“那里……千里径对面的山崖……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他话未说完,伴随着刚才那道闪电而来的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焦雷,把他的话音全然淹没了。待那焦雷过去,卫士那焦急的声音才又响起:“曼小姐,你刚才看见没有?那边好像有人,会不会是李世民他们?”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道:“我没看见。你不会是因为刚才那道闪电,耀花了眼吧?” 卫士只是急速的喘着气,却答不上话来。闪电照亮四野的时间实在太短,他也不敢轻易地确定。如果我同意他的话,他还会有点自信,我却偏偏这样斩钉截铁地泼他的冷水,他就更是动摇犹豫了。 这时,又一道闪电飞掠而过。我紧紧地盯着千里径对面的那一片山崖,那里……空无一人。 天,亮了。 天不但亮了,而且雨也停了。这十几天来一直下个没完没了的雨,竟然在昨晚一整夜的暴雨如注之后,好像把天庭水库里的所有积蓄都耗尽了,终于让凡间迎来了一个晴好的清晨。 千里径上,水自然仍未退尽,仍是一条黄龙滚滚而过。但那上面,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整整一夜都过去了,那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个人影。 开始的时候,我身后的卫士还会每隔半个时辰就问我一遍:“为什么还没出现?是不是不来了?还是已经过去了?我们还要等吗?” 我的回答总是单调而冷漠的一个字:“等!” 在寅时过了大半之后,卫士已经不再问,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后,明知是毫无意义的,还是与我一起等下去。 当大雨初停,天边亮起一抹红霞的时候,我那好像已经僵化成一块石头的身子忽然转了过去,只简单地说了一声:“我们回去吧。”就往后面的小帐篷走去。 我感觉到身后的卫士还怔了一会儿,然后树丛后响起衣服擦动枝叶的声音,整整一百人,白白地戒备了整整一夜……就此结束。 但我什么都没想,快步走进右侧一个温暖的帐篷里,看到帐内的床铺上躺着的洛姐姐,脸泛红晕,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睡得正熟。 我在床边坐下,然后就一直呆呆地瞪视着帐内的一角。经过一夜通宵的站立在外面,我的脑子似乎也石化了一般,只剩下硬邦邦的一块,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帐外已经有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床铺上的洛姐姐忽然转了个身,口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凑头过去,耳朵放在她的唇上,努力地辨认她在说什么。是我的心理作用吗?还是真的我听到了那含糊不清的低语?好像是在叫……“世民!” 后记: 1、各位读者应该已经猜出报信的人是谁了吧?(虽然偶在小说里还是坚持不明说~~~爆!)但动机是什么,偶赌没有人能猜出来~~~~到底有没有人跟偶赌?赌中的偶在本周之内多更新一次小说,即从原定的一周更新三次在本周加为更新四次~~~~ 2、杨曼在这小说里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女性角色,其实到目前偶还是觉得有点把握不住如何写她,当然这个困难在现在还没有浮现,后面才会出现,偶希望能赶在那之前把握住她,她可是这部小说为悲剧性结局的关键所在啊~~~~ 59 杨洛 59 杨洛小曼垂首站在我面前,看着她那一夜未睡的憔悴样子,我也不忍深加责备,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昨晚李世民没有经过千里径,所谓袭杀他的如意算盘,自然是全数落空了。不但如此,因为一直白白地等着他经过,通知霍邑那边的宋老生夜袭贾胡堡,以及千人卫队攻击驻扎在雀鼠谷西口的李建成的左军之事,也错失了时机。小曼见我不吭声,低着头道:“都是我不好,昨天晚上见洛姐姐脚痛得厉害,让那懂医的卫士多给了你药酒喝下。你这一躺下就睡得死死的,我实在不忍三更半夜把你吵醒,汇报此事。心里总是抱着万一的指望——指望着再等一会儿,李世民那伙人就会现身。就这样等啊等的,不知不觉就等到天光大亮了……”我摇摇头,低声道:“不关你的事。其实是我自己昨晚故意多喝了药酒。我是想着……借酒浇愁来着。嘿嘿,现在想起昨晚的事,我也真是可笑啊。居然说出什么‘李世民死定了……是我杀死他的……’这样的大话。可是现在的结果呢,却是我输了啊!”昨晚那一股酸楚之意又漫上心头,我努力甩了甩头,似乎这样就可以把那股酸楚甩掉。我望着仍然低首不语的小曼,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不由得想:“幸好还有小曼在身边。也只有对她……我才能诉说这份心底的……如果不是有她,我一直只能这样憋着,一定会憋疯的吧?”小曼这时忽然抬起头来,问:“事已至此,现在也是悔之莫及。洛姐姐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猛然醒悟过来。这时并不是悲伤感怀之际。李世民昨晚没有现身千里径,那就意味着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埋伏他的事,也就至少已经猜到我们本来打算让宋老生袭击贾胡堡,所以他才会留在那边统率右军,防守戒备。可是,他没能穿过雀鼠谷到西口去追回李建成的左军,那么很可能左军还对一切都毫不知情。我霍然而起,道:“小曼,马上派人去通知雀鼠谷西口的千人卫队,叫他们立即向那里李建成的左军发动攻击。”小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有人叫道:“公主,雀鼠谷西口的急报!”我连忙叫道:“进来禀报!”一个卫士掀帘而入,跪下道:“公主,大事不好,雀鼠谷西口的叛军,已经动身折返贾胡堡了!”“什么?”我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要撤回太原的吗?怎么会是折返贾胡堡?这夜里也没有任何人穿过雀鼠谷去告诉他们取消撤军的消息啊?你没有看错吧?他们真的不是往太原去,而是回贾胡堡来?”“错不了!这是混入叛军之中的我们的人说的。他们说,李世民昨晚夜里到了雀鼠谷西口,传达了取消撤军的消息,所以今天一大早他们就回贾胡堡去了。”我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能?李世民……李世民昨晚根本没有穿越千里径啊?我们的人通宵都监视着这里,虽说昨晚雨暴夜黑,但他那一批人有二十多人,不可能经过这里的时候我们没看见的。”“据我们的人说,李世民到达西口的时候,连他在内只有两个人,并不是二十多人。”我整个地呆住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到的情报,全是错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的一举一动、全盘谋划,难道已经全然在他掌握之中?反倒是我自己天真地以为,洞悉一切的是我吗?我手足发软,一阵阵惊悸直涌上心头,身子一晃,就要跌倒,却感到有人用力地撑扶着我。我转头一看,小曼正惊惶忧惧地看着我,双手扶着我的身子。我抓住她的手,张口想说什么,但喉头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小曼一副几乎哭出来的样子,低声道:“洛姐姐,你没事吗?你的脸……好白,像是要昏死过去那样……”她的眼中终于慢慢地溢出泪来,抽泣着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猛然惊觉,我这时一定是面如死灰,把小曼给吓坏了,吓得她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竟然把现在这样的结果说成是她的不是。我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竭力向她挤出一个笑容,道:“不,小曼,不要紧的,我没事。这一点点打击,还毁不了我!”我转头看着那卫士,冷静地说:“你不要急,把整件事从头至尾说清楚给我听。”卫士点点头,道:“我们昨天接到了公主的命令,就一直潜伏在雀鼠谷的西口,看着叛军到达。因为公主说了要得到您的指示才可发动攻击,所以我们只是与混入叛军之中的我们的人联络了一下,确认了他们晚上扎营的地点,派人继续监视。这样一直到今早的寅时时分,负责监视叛军营地的探子忽然来报,说有两人徒步接近营地。那两人淋得落汤鸡也似,还浑身泥泞,像是从泥水坑里捞出来的一样。守卫营门的叛军士卒一时也认不出他们来,以为他们是来偷袭的敌人,还拿出兵器来准备抵挡。其中一人高喊他是右领军都督李世民,叫他们让左领军都督李建成来辨认。这样扰攘了好一阵子,所以我们监视的人都知道他是李世民了……”我茫茫然地听着,那卫士的述说仿佛都幻化成一幅幅真实的画面,就在我眼前展现。只听卫士继续说:“李世民二人进去后,待到天刚放亮、雨势初停,叛军就拔营起行。我们因为一直没收到公主的进一步命令,也没收到混在叛军之内的我们的人传出什么消息,所以既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跟上去,只是原地等候。直到刚才公主的命令传来,说李世民没有往这边来,叫我们赶紧对西口驻扎的叛军发动攻击时,我们才大吃一惊,因为我们的人明明看见李世民是到了的啊?这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往叛军遗留在那里、没有带走的一个营帐去查看,竟然发现我们的人全都被绑了起来,堵着嘴巴,扔在地上。我们给他们松绑之后,他们才大叫起来,说李世民到了之后,与李建成在一个营帐里嘀咕了一番,叫了好些住在不同营帐里的、从太原时就带过来的老兵进去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些老兵回到各个营帐之后,不动声色的突然扑向他们,乘着他们猝不及防,三两下就把他们都制服了,扔到这个营帐里来。到天亮大军离开时,也没把他们带走。我们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赶紧派快马往太原的方向查探,看叛军是不是按原定计划撤返太原,一路打听,果然他们根本没往太原方向走,只怕其实是折返贾胡堡了。所以我马上就赶到这里来,向公主汇报此事。”我坐下来,喃喃的道:“果然……果然李世民已经发现我们的人混入了他们的军队!这就解释了一切——为什么他要连夜追回左军;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埋伏他,光是只身带了一个随从穿越雀鼠谷,让我们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他经过的时刻……”身边的小曼微微皱眉,问:“可是为什么他不索性把我们混进去的人都杀了?”那卫士插口道:“卑职猜想,他们应该并不确切知道哪些是我们的人。给留在那个营帐里的人,不全是我们的人,有些只是平日纪律特别散漫的兵油子。可能他们只是根据我们不守军纪、经常长时间跑到营盘之外不知所踪这一点来猜测,所以尽管我们的人都给他们一网打尽,但也有其他不相干的人遭了池鱼之灾。大概他们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混进去的,也怕杀错了人,就只是把有怀疑的人绑起来扔下。反正就算弄错了,那些人也的确是不守军纪,也不适宜留在军中,顺便清理出去,对他们也有好处。”我叹了口气,道:“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这种滴水不漏的作风,也确实符合李世民的性子。”我忽然心中一动,道:“你刚才说,叛军是天一亮就动身折返的?那到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早就经过千里径了啊?小曼,天亮之后,我们还是一直有监视着千里径的吧?”小曼点了点头。“那就奇怪了。这一万五千人的大队伍经过千里径,我们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又已经停了雨,还是大白天……”小曼说:“李世民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有埋伏吗?如果叛军再经过这里回贾胡堡,这么一个庞大的目标,不是更容易中伏?我们的千人卫队即使不能在雀鼠谷西口击溃他们,在这个险要的地方,我们虽然人数少得多,但地形于我们更有利,他们在这里遭受攻击的话,只怕死伤更重。”“可是……”我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这纷乱变幻的情势想得我脑子都发痛了,“除了这千里径,他们还能走哪条路?虽然雨已经停了,但雀鼠谷谷道是因为秋汛的缘故被淹的,现在还是走不了啊?莫非……莫非要通过雀鼠谷,还能走第三条路?”说到这里,我霍然站起,传令道:“快,去把向导叫来,我要问话!”后记:1、呃,熟悉唐史的读者朋友应该看出来,这里对小李半夜走到左军营地,被误认为敌人而差点受到己军攻击的桥段,其实是从历史上的刘武周之战与洛阳之战发生过的真实事件搬过来滴~~~~因为《大唐女儿红》这里不打算描写这些事情,就索性把这个戏剧性的史实用在这里鸟~~~~8过到目前为止,因为已经打算在《凌烟阁24攻臣》系列里写尉迟敬德篇(暂定名为《相敬以德》),有计划在那一部小说里描写洛阳之战里小李在自己营盘外被拒的场景,但反正不在同一部小说里,这样的重复也不要紧吧,再说这里是旁人简略追述,那边会是详细直接描写~~~~2、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确定,这一场小李PK杨公主是谁赢了呢?看起来是小李大获全胜,但因为是有人给他报了信,似乎又是胜之不武鸟~~~~8过,其实如果各位仔细看,即使把有人报信这一点排除在外,总的说来,还是小李赢了的。因为小李虽然事先不知道杨公主在千里径上伏击他,但杨公主的人混入了军队之内,贾胡堡和雀鼠谷西口可能会被攻击的事,他都事前猜到了。即使杨公主照原定计划两处发动袭击,也不会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对方是毫无防备(李建成的左军看到小李接近而以为敌人来袭,马上作出要抵御的姿势,也说明了即使那千人卫队真的半夜发动攻击,其实也不会有奇袭的效果)。那么,雀鼠谷西口的战事会因为李建成的左军人数比对方多太多,而只会使那千人卫队反被全歼。贾胡堡的战事则要视乎宋老生带了多少兵马前去袭击。以偶的估计,以宋老生的为人,他不会把霍邑全部三万兵马带出来,只会是从长安带来的二万,那么贾胡堡留下来的右军是一万五千人,强弱并不是那么悬殊,而李渊早有戒备。虽然右军没有李世民这领军都督坐镇,但李瑛等人显示出来的军事才华也并非不能与宋老生匹敌,再加上真的形势不利,李渊会及早离开,至少袭杀他的意图多半是无法实现的。这样衡量下来,除了小李会在千里径上受袭而丧命之外,杨公主的所有计划基本上是落空的,能达成的却应该是她最不希望成功的那一个——即杀了李世民。由此看来,整体结果来说,小李是赢了的,但代价是他会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如果真的这样发生,那就没有后来的故事鸟~~~~~~所以偶这个作者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这里只是来一场虚拟故事之上的虚拟战争,让各位明确这一场PK到底是谁赢了。当然,虽然小李是赢了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发展,从他本人利益的角度来看,他也实在是“惨胜”~~~而杨公主的话,就更是“惨败”~~~~真是两败俱伤啊~~~~ 61 杨洛 第七卷:《长安陷落》61 杨洛长安,大兴殿内。冬十月大殿正中的龙座,依旧是空空如也。我坐在下首处,怀里抱着代王杨侑,小曼站在我身旁。丹墀之下,笔挺地直立着一人,正铿锵有力、语气激昂地说着什么。他身后还垂首站着一个少女,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二人年纪虽轻,却都站得腰杆笔直,一样的垂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规规矩矩的模样。那是阴世师及其一子一女。阴世师是长安的副留守,他现在是代表留守卫文升及另一个副留守骨仪,向杨侑汇报李渊叛军的最新动态,以及他们此前商量下来的、如何抵抗李渊叛军的各项措施。说是向杨侑汇报,可他才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哪里懂得这些军国大事?整个长安城里,也就只剩下我能够陪同着他,听取军政大事,代他进行决策。自从我和小曼领着卫队从雀鼠谷返回长安,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以来,李渊叛军果然一如我当时对小曼所分析的那样,一路势如破竹。自那天放晴之后,霪雨终于停歇,太原粮草也运到,叛军直趋霍邑,一战就破了城池,出城应战不利的宋老生还来不及逃返城内就被斩杀了。此后,叛军连下临汾、绛郡……一路顺风顺水,最后连久久没有消息的刘文静终于也领着姗姗来迟的突厥援军,在叛军到达龙门时赶至。叛军由此更是声势大盛,直抵屈突通镇守的河东。在屈突通登城坚守之下,叛军果然一时无法攻克。此时叛军之内对于如何应付,又起针锋相对的争议。裴寂等老成持重的元谋心腹,主张一定要先下河东,再入关中;但李世民再持异议,以“兵贵神速”为由,主张绕过河东,乘此时士气高涨的势头直奔长安,摧枯拉朽。性子谨慎周密的李渊最终选择了两从之——兵分两路,留下长子李建成的左军,由刘文静等一众将领辅助,围困河东,后屯守在潼关,防备洛阳;他自己则率领主力,联同李世民的右军,绕过河东,渡过黄河,继续西上。李世民渡河后统率右军,一边扫荡平定渭北、三辅地区,一边接纳源源不绝而至、日以数千而计的投诚人马,最后进驻至原秦阿房宫城,此时他麾下的兵马竟已多达十三万之众。他派使节向父亲请示包围长安。李渊遂命留在永丰仓的李建成遴选精锐,前赴新丰的原汉代故宫长乐宫集结;李世民受命北屯长安故城(指汉代时的长安);李渊自己则营于春明门(长安东城三门的中门)之西北。至此,叛军总计已膨胀至约二十余万。阴世师的声音嗡嗡嗡的传进我耳里,我却难以集中精神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最近连着几晚,我都睡不好,夜里噩梦连连。我常常会梦见父皇,满脸血污的站在远处,向我伸着双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对我说着什么。可是我怎么也听不清他说的话,只是耳里一片嗡嗡嗡的声音,就像现在这样……有时,也会梦见他……李世民。可他的身子、脸庞都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含笑的眼睛——在雁门当我从睡梦中被马匹的突然停顿而摇醒,被他抱下马来时,看到的那双含笑的眼睛,那么清晰地在我现在的梦境里摇曳着,忽远急近。然后,那含笑的眼睛,却渐渐的变得凌厉,变得森冷,变成了他拔剑威胁于我时的那副怒目金刚状……此时,我眼前似乎又浮起那梦境,身子一抖,猛地从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忽然发现殿中一片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世师已经停止了说话。我茫然地看向他,却见他面上一副强忍怒气的神色。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我知道这阴世师是个古板肃穆的人,尤其对于男尊女卑的地位分界,十分的着重,向来就很看不惯我凭借着公主的身份,抛头露面,插手政事。有好几次我出外办事之际,与他不期而遇,他都故意假装没看见我,摆着一副倨傲的面孔,擦身而过,不肯向我行礼。但我也深知此人虽然有这古板的脾气,其实性情忠厚,而且武艺超群、精于军务。父皇曾任命他为张掖太守,先后击退吐谷浑、党项等蛮族的侵扰,震慑一方,深为戎狄所惮,后累迁至左翊卫将军。所以虽然有卫士曾愤于他对我无视的无礼态度,说要教训他一下,小惩大戒,我却不与他计较,约束着手下,不准他们找他的麻烦。就这样,我与阴世师一直倒是河水不犯井水地相安无事。如果改在平日,他一定不屑于向我汇报什么军情。以他那硬骨头的脾气,只怕就是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他也不会接受我的召见。可是现在,李渊叛军就在城外,城内又只有这么个少不更事的杨侑,他不与我商量,就没人可商量了。他也就只好强忍着一向以来对我的厌恶,前来觐见。偏偏在他汇报紧急军事的时候,我居然还心不在焉,他说完了我都反应不过来,也难怪会他更加的恼恨我了。我暗自苦笑了一下,猜测着他心里大概在想的是:“果然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大隋京师的命运居然就掌握在这种愚昧无知的女人手上,真是见鬼了!”我转头望了一眼小曼。小曼跟着我的时间长,我们彼此之间很多时候都不需要说话,她就能看着我的眼神面色明白我的想法。这时她心领神会,低声对我说:“阴大人刚才是说,李渊叛军已经团团包围了长安,目前他们的部署是李建成的左军在东南面的安兴坊,李世民的右军在西北面的金城坊,李渊则仍是在春明门外。目前李渊还在假惺惺地扮忠臣,一面约束军队暂时不作攻城,一面派出使节向卫文升留守大人陈情,表示他是举义而决非造反,拥立的是代王……”小曼还未说完,阴世师那洪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主殿下请放心,渊贼的用心,卫大人和我以及骨大人都看得很明白。我们三人都已立誓,决心不惜一死也要保卫长安,与京师同存亡,决不会接受他们的所谓‘劝降’。渊贼要进长安来,除非踏过我们三人的尸首!”阴世师的忠诚,我倒是完全没有怀疑的。当下我点了点头,道:“阴大人的赤胆忠诚,朝廷绝无疑虑。”阴世师大声道:“说要忠心报国,那是谁都会说的话。在此危急关头,长安城内蠢蠢欲动的鼠辈很多,公主不能只是听其言,还必须观其行。为了向公主证明臣的决心,臣今天把劣儿拙女都带了来。从今天起,就让他们住在这宫内。如果臣在城头显出半分向渊贼屈服的意思,公主就把臣的儿女都杀了吧!”我听了不觉大吃一惊。遣子为质的事,我从来只听说过被迫的,哪有这样主动献出自己儿女的?我望向他身后的那一子一女,只见他们耳中明明听着父亲要把自己送入宫中作为人质,二人却仍是纹丝不动地垂首而立,好像说的根本是与他们无关的事情。我连忙道:“阴大人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代王与我,都完全相信阴大人对我大隋的忠心耿耿,再也无人可比。令媛与令郎,还是请领回府上去吧。”阴世师一脸坚毅之色,道:“不。臣今日带得他们进这宫里,就已经横下一条心,除非长安之围得解,他们就绝不再踏出这宫门一步!”听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相劝才好。这时听得小曼道:“阴小姐与阴公子住在皇宫里,其实也有好处。当此乱势,皇宫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阴大人知道儿女们都留在安全的地方,也好安心专注地抗击叛军啊。”我听得连连点头,正想着小曼真是最最善解人意了。谁知阴世师一听此言,满脸却是胀得猪肝也似的血红,咆哮着大叫起来:“这是歪曲臣的心志!臣绝对没有这么想过,要把自己的儿女送往最安全的地方避难。”他声音之大,竟是震得殿内嗡嗡回响。小曼再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轻一句话,竟会如此得罪了阴世师,只吓得花容失色、双颊通红,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我连忙一把拉住她,回头安抚阴世师道:“阴大人不必动怒。小曼的意思不是说你有这样的私心,而是说我们愿意让令媛和令郎留在宫内,我们会好好地照顾他们的,请阴大人放心。”阴世师脸上的怒容,这才稍稍减退,但仍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喘着粗气,向身后的两个儿女喝道:“还不上前叩谢代王和公主的圣恩?”后记:1、又开新卷鸟~~~~偶本来以为上一卷《霍邑争锋》写不长的,会比第二卷的《少年情怀》更短,那就麻烦鸟~~~~因为《少年情怀》一卷有七章,在偶看来这是一卷的最小章数,不能比它更短鸟~~~结果最后《霍邑争锋》一卷竟然是写了13章之多~~~~如果超过了14章,偶就会断开两卷鸟~~~~~2、上一卷《霍邑争锋》集中写杨公主,并为杨曼以后的故事作铺垫,长孙妹妹没露过脸,让长孙粉们很不爽的样子~~~~米办法啊,长孙妹妹与小李的爱情故事已经有了结局,接下来主要是让杨公主与小李的爱情故事要有结局,所以主要还是得写杨公主~~~~这新的一卷《长安陷落》,前半部分还是杨公主与杨曼的视角交替推进故事,但小李会在快到中间的时候现身——而且与《君心三集》的接合点将在那时出现,接下来就会转到李瑛的视角鸟~~~~公告:本小说已开通了一个Q群,欢迎本小说的读者加入,与偶这作者增加交流与沟通:79064771 62 人质(杨洛) 62 人质(杨洛)少女连忙拉着男孩走上几步,屈膝下跪。男孩毕竟年纪还是太小,不是很懂事,呆呆的站在当地,不懂怎么做。少女忙伸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下,男孩这才会意,跟着跪下。少女一边自己磕头于地,一边按着男孩的脑袋也往地上压,说道:“小女子阴贞烈,与弟弟阴弘智,叩谢代王,叩谢公主!”我一边心里想着:“阴贞烈?这个倒很像是她父亲会起的名字。”一边向小曼示意,让她上前扶起二人。二人站起来后,仍是垂着头,一直就没抬起过,所以我还是没看清他们的样子。于是我道:“阴小姐,阴公子,请抬头吧。在这宫里住着,当成是自己家里就行了,无需拘礼。”可是二人都仍是不敢抬头。阴贞烈微微转头望向阴世师,似是在以眼神询问他是否准许。阴世师微微皱了皱眉,道:“宫中的礼节规矩比家里要更严格才对,请公主不用顾虑他们是臣的儿女,就额外地给予优待。”我在心中暗暗叹气,道:“宫里的规矩也不是那么可怕的。阴大人一表人才,相信令媛令郎的容貌也是十分出众,我只是希望能一睹为快而已。”说到这个份上,阴世师才向女儿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抬头。阴贞烈于是缓缓抬起头来,一手也慢慢托起了身边弟弟的脸庞。我见这少女的容颜确是十分清丽,只是面色苍白,似乎长年都躲在室内,很少沐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有些儿虚弱。她那长长的睫毛之下,是一双大大的眼睛,颇为漂亮动人。但那眼里流露出来的,却是惶恐之色,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来到这宏伟陌生的殿堂里来而感到害怕,还是因为长期在父亲威严的管教之下而胆气不足。那小男孩长得也是眉清目秀,微微仰头看着我,但面上却是一片空白的神色,只有从他那紧紧地抓着身边姐姐的一角衣衫的小手上,似乎能看出他内心也是十分的紧张恐惧。我尽量摆出温和的笑脸,道:“阴小姐长得那么漂亮,阴公子也很可爱,阴大人你真是有福气,生得那么好的一对儿女。”阴世师却阴沉着脸,道:“臣无能,在此世风日下之际,能做的也只是对他们严加管教而已。平日臣绝不会让他们这样随随便便的走出家门、抛头露面。可如今突然起此变乱,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说着,他转头向着两个儿女道:“虽是如此,你们可不要因为为父不在身边,就忘记了平日的教诲。在宫中一定要严守礼法,不可有半分逾越失礼之举,明白了吗?”两人一齐躬身轻声的道:“孩儿明白。”我实在不耐烦再看这阴世师如此冷冰冰地教训着马上就要离开自己身边、在这空荡荡的陌生之地孤零零地生活的儿女,便向身边的宫娥招手,着她们领二人往内宫而去。二人离开之际,阴世师终究还是按纳不下父子情深,一直怔怔地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一时浑忘了在我面前这个样子很是失态。可饶是如此,他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安慰他们的温言软语,自然更加没有追上前去抱一抱他们。尽管在他心中,大概会想到,以如今形势之险峻,他很可能是在与自己这对儿女见最后一面了……他那对儿女,竟也就这么一路走了去,没有回头看父亲一眼。也不知道是天性凉薄呢,还是说不懂世事,完全不明白这与父亲一别的含义?阴世师发了一阵呆,忽然猛的觉醒到自己的失态,霎时老脸通红,忙向着我道:“臣失仪了,公主请勿见怪。”我温言道:“阴大人舐犊情深,我怎么会见怪呢?阴大人为表对我大隋的忠诚,不惜如此割爱,我对大人只有肃然起敬,绝不敢有半分见怪之心或鄙薄之意。”阴世师听我说得诚恳,这一向古板顽固的人,竟是禁不住眼圈儿一红,连忙低下头去,道:“公主如此体恤下臣,臣……自当粉身碎骨,报效皇恩!”说到末处,竟是带出呜咽之音了。我心中也是一阵激荡,摆手道:“阴大人的忠君爱国之心,天日可表、人神共鉴,代王与你那是君臣一体,无分彼此。”阴世师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是一副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的神色,道:“公主,过往臣对公主怀有偏见,对公主多有无礼之处。无怪乎古人说‘疾风知劲草’,若非在此危难之际,臣也不能明白公主的坚贞大度。既是如此,臣就不能再隐瞒公主了……”我暗吃一惊,问:“什么?你隐瞒了我什么事情?”“公主还记不记得?渊贼在太原发动晋阳宫之变,杀害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两位大人之时,因为事起仓猝,他的大部分家人还留在河东老家,后来听到事变的消息,才赶紧从河东逃往太原。渊贼的两个嫡子李建成、李元吉都逃脱了,但一个庶出的儿子,却给官府抓了起来,押送到长安这里来?”我点点头,道:“这件事当时你们已经禀报过了。那小孩才十四岁吧?据说李氏兄弟逃离时他刚好跑出家门去玩耍了,霎时之间找不到他的行踪。当时事态急迫,李家报信的人跟官府报信的驿兵几乎是后脚挨着前脚的抵达河东。李氏兄弟大概是考虑到若再等下去,只怕官府追捕的人来了,再不走就会一家子都给整锅端了,只好舍他而去。结果那孩子回到家门的时候,跟前去逮捕的官兵撞了个正着,就给抓了起来。”阴世师道:“当时公主吩咐我们暂时把他收押起来,不要亏待了他……”“是啊。最近乱子太多,我一下子都把这事给忘了。现在这小孩怎么样了?你们该不是想拿他去要胁李渊吧?”阴世师慢慢地道:“不是。他……早就给我们杀了。”“什么?”我一手把怀里抱着的杨侑放下,整个跳了起来,“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听你们说过这事啊?这样大的事情,你们怎么能擅作主张?不经我……不经代王的批准?”阴世师道:“代王已经批准过了,我们才杀的。”“怎么会?代王批复的奏章,都是我代签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公主确实批复过了。当时我们呈递了一份逮捕长安周边反贼百余人的名单,请代王批示将之斩首,他的名字——李智云,就在其中!”我张大了嘴巴,一时作声不得。阴世师到这时才提起那小孩的名字,我也隐隐想起,好像确实是曾经批复过一份斩首的名单,里面有这个名字。可是……可是那名字混杂在百余人的名单之中,我又根本不知道那是李渊的儿子的名字,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我气得七窍生烟,叫道:“那张名单里的人,都是在长安附近据城杀官的大奸大恶,李智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把他的名字列进里面去?你们这不是欺君么?”阴世师冷冷的道:“渊贼举兵叛乱,那就是反贼。父亲是反贼,儿子当然也反贼。我们是在河东逮捕李智云的,那他就是长安周边的反贼。我们把他的名字列在那个名单里,怎么就是欺君了?”我惊怒交集,双眉倒竖,喝道:“阴世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向代王、向我玩这样的把戏?”阴世师缓下口气来,道:“公主说的不错,我们当时确实是存有欺瞒之意。但我们这样做,全都是出于一片忠君之心。渊贼作乱,依法其家人乃至族人都该被诛杀。把李智云斩首,于法于理,皆合正道。可是我们也考虑过,代王年幼,而公主又是女子,只怕都是听不得血腥之事的人。公主此前甚至要我们善待这反贼之子,如果我们单独呈表,请求斩杀李智云,公主心怀妇人之仁,又怎么会答应?所以我们才被迫出此下策,把李智云的名字混在一批处决长安周边反贼的名单之中,但求能蒙混过关。”我跌坐下来,恨恨的道:“我不让你们杀李智云,甚至要你们善待于他,可不是出于什么见不得血腥的妇人之仁。有李渊这儿子在手上,像现在这种情况,他就派得上用场。现在你们却把他杀了,只会让李渊深怀杀子之恨,更加毫无顾忌地攻打我们,这又有什么好处了?”阴世师凛然道:“公主,如果留下李智云,那就会让人心存侥幸,想着日后一旦对渊贼的作战失利,可以拿他作为向渊贼投降求饶的筹码。卫大人、骨大人与我三人反复商讨之后,决定还是立即将他斩首,为的就是要绝了有这种想法的人的指望。这样大家才可以扭成一条心,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同心协力,抗击渊贼。既然我们把他的儿子都杀了,跟他也就结下了深仇大恨,再也没有后路可退,只有跟他拼了!”后记:1、阴妃出场鸟~~~~~如果按计划而行,阴妃是这小说里最后一个出场的小李的妃妾~~~~之所以要说“如果按计划而行”,是因为偶实在不敢保证偶的手不会自作主张,在最后让小李晚年最宠爱的徐惠妃也露一把小脸~~~~爆!另外,偶现在在想《君心三集》的剧情时,有点心动想再在这小说里加写一个刀人高惠通。虽然有正儿八经的史学论文说她是带刀女侍卫(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贴身女保镖),但偶觉得那位史学教授是顾文生义起误会鸟~~~所谓刀人应该是指侍候刀具之类的兵器的婢女(就是小李回家就给他摘下配刀放好、平日做做保养之类的,各位都知道古代的贵族有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啦,什么都有人侍候,根本连一个小指头都可以不动的啊~~~~)8过对于小说来说,当然贴身女保镖的误读更加“错有错着”鸟~~~~既然都不是偶犯的错,是大教授犯的错,偶假装不知拿过来乱编一番也不错嘛~~~~~哇哈哈哈哈~~~~2、呃,不是要说阴妃的吗?怎么会扯到高惠通身上去鸟,Pia~~~~阴妃阴妃,一个嫁给了自己仇人的女人,现代人听起来很狗血的搭配,但其实在古代是很寻常的事情,因为古代所谓抄家灭族,都是只杀男丁不杀女人的,女人等同货物而已,只会被“没收”作为战利品“分配”给有功之人。估计真实历史上的阴妃就是这样子“分配”给小李,酬报他攻陷长安的功劳滴~~~~8过她最后能到达四大夫人之一这样的高位(后来因其弟阴弘智唆摆她生的儿子李佑谋反而受到连累,降为阴嫔,但仍能得以陪葬昭陵),还是引人遐思~~~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较早地嫁给了小李,又生下了儿子,比较有“资历”的缘故吧,不一定就真的有爱情成分在内~~~~(众:你又要写历史言情,又要在后记里泼偶们冷水干嘛?——答:呃,小说是让跟偶一样的小李粉发HC用滴,后记是让跟偶一样对真实历史有严肃认真的爱好的读者消毒用滴~~~~爆!人格分裂中……) 63 毁坟(杨洛) 63 毁坟(杨洛)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乱跳,脑子里又是一阵阵的发痛。阴世师见我这副头痛的样子,面上似是掠过一丝不忍之色。但他随即一正脸色,继续道:“公主,臣等为了以示决不与渊贼有和解的余地,不但杀了他的儿子,还……还把他们李家的祖坟都挖了!”我脑中仿佛响起“轰隆”一声的焦雷,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仰,几乎就要昏死过去。可是接下来身边杨侑和小曼的尖叫声响成一片,反倒是令我镇定了下来。我示意还留在殿内的宫人把杨侑带走,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在杨侑和宫人陆续离开的期间,我一直双手紧紧抓住椅柄,眼前仍是一阵黑一阵白,阴世师的脸容也忽儿清晰,忽儿模糊。待闲杂人等都退出,殿中只剩下我、小曼和阴世师的时候,我才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道:“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渊贼正式在太原造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就这么做了。李渊的祖父母李虎夫妇的坟墓在他们祖家陇上天水,那里太远,兵荒马乱的,我们也不便过去。但他父母亲李昞、独孤氏,以及其妻窦氏的墓地都在关中三原这边,我们把它们全毁了!”“你们疯了吗?”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底挤出来的一样,“李渊的母亲独孤氏,可是先皇文帝的独孤皇后的亲姐姐,你们连她的坟地都毁了,害她曝尸荒野,独孤皇后地下有知,能饶得了你们吗?”阴世师的双眼确实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独孤氏既是嫁进了李家,那她就是李家的人,不再是独孤家的人了。她是渊贼的母亲,却教儿不善,养出这么个脑后生着反骨的儿子,那就活该她死后也不得安宁!”“你们……太恶毒了……”“不是我们恶毒!”阴世师咆哮似的叫道,“我们是为大隋尽忠!我们既已经干下了这等杀子毁坟之事,那就是与渊贼誓不两立、不共戴天。公主现在可以放心了吧?我们是绝对不会三心两意,想着与渊贼和解的。只要有我们一天在,就不会让叛军进得了长安。我们誓与京师共存亡!”“阴世师!”身边的小曼忽然怒喝了出来,“你如此咆哮朝堂,就这么一条对公主不敬之罪,就可置你于死地!你还在那里胡吹什么大气,要跟长安共存亡?”小曼这一声怒喝,不但阴世师呆住了,连我也吓了一大跳。小曼虽说是终日跟在我身边,掌握卫队之事,可她的作风与我的硬朗张扬完全不同。她是个温柔和婉的女子,说起话来都是轻声细语的,从来没有谁见她发过一次火,经常倒是在我发火的时候,她在旁边会适时地把我劝住,拉着我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可是现在,她居然是平生第一遭,在我之前大发雷霆起来了。一时之间,我都忘记了刚刚从阴世师口中听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噩耗,怔怔地看着柳眉倒竖、杏目圆瞪的小曼,好像是第一次才认识她的那样。不过阴世师毕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一霎间会被小曼震住,但不一忽儿就镇定了下来,冷笑着道:“公主是想阵前杀将吗?阴某死就死了,恨只恨不是战死沙场、为国尽忠,却是死在你们这些‘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之人手上!”小曼气得全身发抖,我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转头冷冷的对阴世师道:“阴大人的心愿既然是想与长安共存亡,朝廷自然会让你得偿所愿的。你,下去吧!”阴世师拂袖而去。阴世师一走,小曼便哭叫起来:“洛姐姐,你……你会给这帮蠢货害死的……”我茫然地摇了摇头,道:“小曼,不要哭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哭也是无济于事!”但小曼仍是呜咽了好一会儿,不停地用手背揩拭着眼泪。我叹道:“其实自从雀鼠谷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李渊大军杀到长安城下,是迟早的事。长安虽说是京师重地,可是这些年来,父皇偏爱东都洛阳,又一直念念不忘要再征高丽,所以重兵都放在洛阳那边,这里的防守,其实空虚之极。为了阻击李渊进军,本来留守长安的最精锐的兵马,又都交给了屈老将军统率,拉到长安外围的河东去了。这一来,如果李渊的军队能到达长安城外,这里其实就只是个空壳子,根本抵挡不了他们。更不要说,李渊擅于收买人心,举着个只是反我父皇、而非反我大隋的旗号,长安城内与他亲善的高官贵族本来就不少,现在兵临城下,绝大部分人就更是无心恋战,只想献城投降。如此人心所向,长安是守不住的。所以,我早就已经在琢磨着,也许,我们是应该跟李渊讲和的……”说到这里,小曼插口道:“对,跟他们讲和吧。不要打仗了,投降……就投降好了。”我惊异地看着小曼,道:“你……你也这么想吗?你赞成我的想法?”小曼道:“当然赞成。为什么要反对呢?李家其实与我们杨家渊源甚深,说起来今上与李渊还是姨表兄弟。有这样的姻亲关系,就算李渊篡了我杨家的天下,也不至于怎么为难代王吧?”确实,李家与我杨家算起来至少有三代的渊源。从西魏到北周都同为一朝之臣,位列“八大柱国”之内,同属关陇世家。甚至宅邸都曾在一州之内,相隔不过二里。李渊祖父李虎与先皇文帝又分别了娶当时他们共同的上司西魏宰辅独孤信之四女、七女(即后来的独孤皇后)为妻,所以小曼说父皇与李渊是姨表兄弟,而我与他……世民,其实就是姨表兄妹。想到这些,我却只是微微苦笑,道:“那你倒是想得太轻巧了些。李渊是皇亲国戚不错,但权之所在,就是父子兄弟也难免自相残杀,我们跟他们之间这点儿姻亲关系,算得了什么?不过,我杨家与他李家同属关陇世家,这种关系才是错综复杂、纠缠不清。如今支持李渊的人,也多出自关陇世家,如果他对我杨家狠下杀手、斩草除根,不免会令其他关陇世家的人见之心寒。失了这人心,李渊这天下就算拿得到,也坐不长。所以他也很聪明嘛,不说反隋,而是扶立代王。虽说这只是个幌子,迟早要摘掉的,但至少在这一时三刻之间,他不至于会公然伤害代王的性命。事到如今,能保住他的性命就不错了。若能与李渊和解,暂且保住代王,那也是值得的吧。”说着,我又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才又道:“小曼,你还记得我在雀鼠谷的时候说过什么吗?这天下不是李渊那些人夺得的,是父皇自己放弃了的。所谓‘秦失其鹿’,李渊和其他野心勃勃的人竞而逐之,也实在是无可口非。在我们来说,反正这大隋江山,总归会亡在某个人的手上,这是我们无法选择的结果。但我们能选择的是,把这江山交到谁手上,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呢?”“当然是李渊啦。”“李渊是不是最好,我也说不上。我只知道,目前也就只有他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李密其实也是‘八大柱国’的后人,但他现在赖以纵横天下的,是瓦岗军这些泥腿子,所以他明知这西京重要,还是要与王世充纠缠在东都。他是不可能会来长安跟李渊争的啦。那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谁跟李渊争夺长安?”我看着小曼,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无言以对。我叹了口气,知道她毕竟还是不懂统观全局,便道:“那就是西秦的薛举了。”后记:1、阴世师这人物,很抱歉偶把他写得太负面鸟~~~~完全是剧情需要而已,站在杨公主的角度来看,他的忠心耿耿在这狂澜既倒之际,不但是徒然,反而是一种伤害吧~~~~为了强化这一点,所以偶把他写成了如此古板到疯狂的性格,其实即使是唐代编修的史书,对他的记载也是相当正面的。当然,或者有人会说,这是因为他的女儿阴妃后来成了小李的妃妾,所以不便把他这个也算是“岳父国舅”的人物写得太差。不过,与他同为副留守的骨仪,谈不上与小李有什么关系,也同样在《隋书》中被给予类似的好评价。相比之下,长安留守卫文升的记载就没有那么充满着赞美之辞了。由此可见,阴世师和骨仪确实都是相当忠直厚道的好人。2、把阴世师往“疯狂”的负面描写,另一方面也是为后面阴贞烈的故事作铺垫,尤其是为她那种压抑偏执的性格提供根源。因此是双重的剧情需要,才把阴世师写成让读者会感到痛恨的人物。希望大家还是能分清小说与历史,不要对真实历史上那个阴世师也抱有偏见吧~~~否则还真是对不起这位忠臣义士呢~~~说到隋末不惜为隋室尽忠而牺牲性命的,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不少的,如许善心及其高龄达92岁的老母亲范氏(她最后绝食自杀),又如张季珣、张仲琰、张琮三兄弟,等等。我觉得不能简单地以一句“愚忠”就轻轻地揭过他们的死,阅读史书之时,还是禁不住为这些算是“小人物”对自己信念的坚持而动容、乃至落泪。是的,杨广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值得他们做到这个份上,但他们的精神还是闪耀着光芒,不应因此而遭到鄙视的。可幸的是,虽说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但也许恰恰他们是小人物,因此史书对他们还是抱着客观、尊崇之情书写了他们,让千载之下的我知道他们的事迹,为他们而肃然起敬! 64 筹码(杨曼) 64 筹码(杨曼)“薛举?”我眉头一皱,道:“就是那个我们在雀鼠谷跟李渊军队相斗之时,在天水伪称秦帝的变民?”“不错。薛举最初是在金城聚众造反,仿效秦末的西楚霸王项羽,自称为西秦霸王。武威鹰扬府的司马李轨,因为担心薛举会攻打郡城,而当地官员懦弱无能,只怕郡城会轻易地失守于薛举,到时就会惨遭屠戮。为着这样的原因,李轨纠集当地的汉人与匈奴人一起,索性也造了反,自称‘河西大凉王’。这李轨其实并不是悖逆之人,他手下曾一度主张,既然已经扯了反旗,就该把我大隋朝廷派在当地的官员杀光,瓜分他们的家财。李轨却说,他只是为了抗击薛举、保护家园,才被迫起兵,兴的乃是义军,决不是要做盗匪,怎能做这种谋财害命的事。这李轨在变民之中,特立独行,正气凛然,是以我对地方官员上报他作乱之事的陈述,印象十分深刻。你想想看,像李轨那样的人,为了避免被薛举攻下郡城,不惜叛国造反,可想而知,那薛举是多么残暴不仁之辈。如果长安是落在他这种人手上,那还不如现在就直接送给李渊更好。”我点头道:“不错,我也听说过很多西秦贼军的暴行,据说薛举的儿子叫薛仁杲,武艺高强,号称‘万人敌’,但性情就十分残忍嗜杀。曾有俘虏拒绝投降,他就把人家绑在烈火之上烧灼,一边砍下四肢、割下肉片吞食。他们攻下天水的时候,为了强逼当地的富人交出财产,把他们头下脚上地倒挂,往鼻孔里灌醋。手段之酷毒,令人发指。李轨大概就是担心如果武威郡城被他们父子攻下,一定会惨遭蹂躏,所以才会如此铤而走险吧。”洛姐姐凛然的道:“前些天我收到消息,薛举父子正在集结兵力,攻击扶风,目的就是要来夺取长安。”我心中一惊,道:“这……这不是煞星来了吗?”“正是如此。如果让薛举这样残暴刻毒的贼军攻入长安,这繁华如锦的京师之地,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我杨家上上下下,也必定会惨遭荼毒。其实……我倒是感到庆幸,李渊的军队没有选择滞留河东,而是挥军直下,比薛举抢先一步来到。否则……”说着,洛姐姐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我默然片刻,道:“不过,也许薛举来了更好呢?让他们两支军队在长安城外大打一场,闹个两败俱伤,于我们岂非大吉大利?”“小曼,你千万不能这样想。”洛姐姐马上反驳道,“薛举如果真的来到,只怕……李渊军不是他们的敌手。”“什么?”我讶然,“薛举的贼军有这么厉害吗?”“薛举军现在号称有三十万之众,比李渊军号称的二十万更多上一半。不过,人数可以乱吹,军队的精锐程度才是决胜的关键。当初李渊从太原带出来的只是三万兵马,这一路上收编归附,才膨胀成二十万。可是这些闻风而附的人,泥沙俱下、龙蛇混杂,其实多是乌合之众。这一点,我们在雀鼠谷的时候,已经说过了。现在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归附的人比那时更多,但实力真的提升了多少,其实还是很成疑问的。薛举倒也是最近才迅速崛起,也有乌合之众的成分,但毕竟都是在陇右一地收编的,势力的增长比较实在。更重要的是,陇右是我朝养马之地,西秦贼军由此掠得大量官马,再加上当地一向民风骁悍,因此有很强大的骑兵。可是李渊的军队呢,大部分主力是步兵,骑兵的数量严重不足。我听说他们在攻打霍邑的时候,倾巢而出也不过是数百精骑。但饶是如此,霍邑守军全是步兵,在这数百精骑的践踏冲击之下,还是大败亏输。可见步兵跟骑兵,根本是没得打的。后来刘文静领了突厥援军过去,突厥给了他们五百骑兵和二千匹战马。这样满打满算下来,他们现在最多也不过只能有三千骑兵的规模。这样怎么能跟薛举争锋?”听着洛姐姐如此精微入妙的分析,我又是佩服,也更是心惊,道:“李渊父子听说也是很擅长骑兵之人。我们能知道这些,他们肯定就更能看得出来了?”洛姐姐道:“不错。如果他们能赶快攻进长安来,凭借着这京师固若金汤的城池,薛举那擅长野战的骑兵就无太大的用武之地,那李渊还有可能取胜。可是,如果拖延时日,薛举赶来跟他争夺长安之时,他还被挡在城外的话,那他就反而落入腹背受敌之境,输给薛举的机会就很大了。而一旦薛举取胜,再来攻击长安,是我们而不是李渊据城拒敌,面对比李渊更强大的薛举,长安只会陷落得更快。所以,你刚才说什么看他们二人相争,对我们反而有利,这种话是异想天开的。薛举胜券较大,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可怕的结局!”至此,我才完全明白了我们眼下所面临的形势是何等的微妙。我想了想,道:“这么说,我们其实真的不该跟李渊对抗,要尽快向他投降,好赶在薛举来到之前,让李渊军队进驻长安,保护我们才对?”洛姐姐叹道:“事已至此,我们没有最好的结果,只有最不坏的结果。虽说其实就是投降,但我们手上还是有不少筹码,可以体面地献城以表顺从。筹码之一,就是本来我们手上有李渊的儿子,我们好生善待于他,李渊一来投鼠忌器,二来也会对我们的友善心存感激,跟他就可以平起平坐地和谈,至少表面上看不算是投降了。筹码之二,就是刚才说到的薛举贼军将至之事。李渊自己也必定是心中有数,如果他为了争取更有利的条件而拖延和谈,一旦薛举来了,长安这到口的肥肉就会飞走,那时他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他就会愿意接受对我们有利一些的条件,以争取可以尽快进入长安。而且跟我们和谈,就意味着他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长安,这也有利于他保存实力,应对接下来的薛举的攻击。总而言之,统观大局,我们以讲和的形式向李渊投降,这对于双方都大大有利,李渊是不会拒绝的。可是……可是现在阴世师他们竟然早就把李智云斩首,还做出挖人祖坟这种必定让李氏父子恨之入骨的蠢事来……”洛姐姐再次绝望地摇起了头,又说不下去了。我也发了一阵子的呆,才道:“这样看来,我们还想跟李渊和解,是不可能的啦?只要李渊入得了长安,阴世师之流一定得死,所以他们怎么也不会接受跟他和解……啊,不好!”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惊恐之情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李渊……李渊会怎么猜测谁是幕后指使阴世师他们杀子挖坟的?阴世师他们虽然是长安留守,但这里是天子脚下,不经朝廷批准,他们哪有权做这种事?代王年幼,不可能发出这种命令,只有……只有洛姐姐你……”说到此处,我牙齿不由自主的打起颤来,抖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洛姐姐的脸上慢慢地泛起悲凉自嘲的苦笑:“是的,李渊一定会猜想,其实是我指使阴世师他们做这种事情的。我的名声也一向是以决断狠辣著称,在他看来,恰恰是我这种女人才有可能下达这种‘最毒妇人心’的命令吧。”我遍体生寒,口中不由自主的叫了起来:“不,不,洛姐姐,你要跟他们解释。不是你,不是你,是他们自作主张的,是他们耍了把戏,骗过你在处决名单上批复,又隐瞒了挖坟之事。洛姐姐,你要说,你要跟他们说……”洛姐姐轻轻摇头:“解释又有什么用?我确实是在处决名单上替代王写了批复,说是给他们骗了,谁会相信啊?又说挖坟之事我竟然毫不知情,我又能怎么证明?难道我要跟李渊说,阴世师他们疯了,疯子是不可理喻的吗?这些事,我都是百口莫辩啊。”我浑身发软,脑子里也变得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是喃喃的反复地问:“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怎么才可以救得了你?”洛姐姐那悲凉的眼神慢慢转作坚毅:“小曼,听着,李渊很快就会攻入长安。阴世师他们做再多无谓的事情,也是阻挡不了李渊的。因为长安城内,也就只有他们这三个人是疯子了。既然无法跟李渊和解,剩下的就只是李渊攻进来后,我们怎么争取平息他的怒气,求他保存代王,保存杨家。就让他认为杀子挖坟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吧。杀了我,就可以解了他的怨愤,就可以免了代王和你们这些杨氏宗室受罪,这不已经是很划算的交易了吗……”“不——!”我高声尖叫起来,“不,洛姐姐,我不会让你死……”“小曼!”洛姐姐望向我的眼神再转作阴冷锐利,“在这种杨氏全族的生死就悬于一线的要命关头,你要坚强一点,不能感情用事!天下我们已经丢掉了,但这终究不过是身外之物。说到底,天下也不是一人之天下,我们既然坐不住这江山,那退位让贤也是顺天应理之道。可是,杨氏一族,不可因此就跟着完蛋,否则我们就算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能保存多少杨家的血脉,我们都要尽力而为。在这长安城内,实际上真正掌着大权的是我,要李渊相信不是我下的命令,那是千难万难。我不死,不足以平其愤。如果只死我一人,就可以保存所有其他杨氏子孙,那有什么不好的?”我双唇抖动的仰头望着她,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洛姐姐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声转柔和,道:“最多,我答应你,我不会主动自杀谢罪。但是,当他们要找替罪羔羊的时候,小曼,你不要插手进来。勇敢不等于鲁莽,忍辱负重也是一种勇气。听着,就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进宫来,不要再见我。回你父亲那里去,好好地守在他身边,尽你最大的能力保护你自己的家,其余事情就不要再管了。你是我的副手,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多。李渊要杀我泄愤复仇,很可能会牵涉到你,把你也连累进来。所以,从此往后,你要跟我划清界线,到时一定要极力否认你知道这些事情……”洛姐姐看我摇起头来,便用力地捏我的手,道:“……你一定要这样做!你要明白,你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活,你是为了你的家人!如果你被扯进来,他们也会跟着被牵连的。不要为了我,要为了你自己的家人。我们杨家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家人而奋战,这样整个杨家,才能在这场灾难中最大限度地幸存下来。明白吗?小曼,答应我,我求你了!”在哽咽失声之中,我终于……点下了头。后记:1、通过这一章,偶是想陈述自己对于当时长安陷落之战中其实存在着的、但在真实历史中没有来得及显露出来的微妙元素——西秦军的存在所施予给李渊军的压力。2、此前说过,虽然这小说叫《大唐女儿红》,也有另一个名字叫《李世民情史》,主旨是要描写李世民与其多个妻妾之间的爱情故事,但在写作过程中,偶不由自主地加进了更多的情感的元素,除了原定计划中的男女之爱,另有瑛姐姐与小李之间的姐弟之情、长孙妹妹与杨公主之间英雄(英雌?)惺惺相惜之情,还有这里自杨曼这人物出现得很频繁之后所着重的她与杨公主之间的姐妹之情,着墨不多、但偶确实有刻意渲染的窦氏与小李的母子之情及建成与世民早年的兄弟之情,以后写到韦妃的时候还会刻画一下她与韦尼子之间的姐妹之情……总之,偶希望这是一部“情书”,但各位读者不会狭隘地把“情”字理解成“男女之情”吧~~~~ 65 陷落(杨洛) 65 陷落(杨洛)十一月初八。城外的李渊军队终于开始了攻城。我抱着杨侑,仍是倨坐于大兴殿的后殿之内。虽是隔着重重的宫闱,但外面的杀伐之声仍隐隐地传了进来。宫人全都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在这末世的时刻,所谓皇子,所谓公主,不过是他们避之惶恐不及的不吉之物吧。正自嘲的想着这些,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殿门“哗”的一下被撞开,小曼气喘吁吁、满面胀得通红的显身于门外。我霍然而起,厉声喝道:“你怎么还来这里?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再也不要进宫来,不要再见我!”小曼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叫道:“我不能见死不救……洛姐姐,快逃吧!李渊……李渊的军队已经破城了!”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的到来,我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颤。但我仍是寒着脸,冷冷的道:“我们能跑哪里去?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不要逞强了!”小曼大喝一声,前所未有地打断我的话,“你知不知道,长安留守卫文升……他……他都已经死了!”我的心又是一震:“怎……怎么死的?”“昨天他上城头巡视士兵守卫的情况,却看到竟然有人公然大白天里就拿着一条绳子从城头捶下去,沿着绳子爬出去投降李渊的军队。他气得哇哇大叫,一边怒骂,一边抽出长剑就要去砍那个士兵。谁知旁边的士兵不但不帮他,反而有人在他跑过的路上故意伸脚一绊,把他绊倒在地,然后其他人就捧腹大笑的耻笑他。卫文升这一摔其实也不是很重,但他这样被一群小兵当众羞辱,心里实在气不过,当场就‘哇’的一声,气得吐出血来。他的亲兵赶忙把他扶回家去。大概他在家里越想越气,再加上年事已高,摔了这么一跤,夜里又吐了好几次血,到今天天快亮的时分,竟是一命呜呼了。”我听得张口结舌。真没想到卫文升竟会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死了,而且还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小曼继续道:“卫文升一死,这长安城内更是群龙无首。好些士兵争相效仿,爬出城外投降。军官们拨剑要斩杀那些士兵,不是被自己的士兵在后面起哄喝倒采、甚至拖后腿,就是被下面李渊的士兵往上射箭阻止,根本就拦不住。到了后来,那些爬出城去投降的士兵捶下的绳子都没有人拿掉,李渊的军队反而攀着这些绳子往上爬进来。我军的军心已然涣散到了这个地步,这时更是霎那崩溃,跑的跑,降的降,完全是毫无抵抗。”我听着这些简直有如不可思议的事实,除了苦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来评价了。小曼道:“他们的先锋已经登城,待城门一开,大部队就会蜂拥而入,片刻之间就会杀进来。洛姐姐,快跟我走吧!”我只是摇头。小曼急得伸手要来拉我,但就在这时,殿外已经传来喊杀连天之声。我一手推开小曼,道:“你快找地方躲起来,别让叛军发现你。”说着抱起杨侑,反而昂首往前殿走去。我毫无顾忌地在大兴殿正中的龙座上坐下,让杨侑坐在我双膝上。殿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低头看了杨侑一眼,只见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但面上的神色却并不显得特别惊慌。我心中一动,问:“侑儿,你觉得害怕吗?”杨侑摇了摇头,却是靠得我更近了。我摸摸他的小脑袋,说:“为什么不怕?”他轻声的道:“皇姑你不怕,我也就不怕。”我心中蓦的一酸,道:“其实我是很害怕的。只是……这事上很多事情,不是靠一个怕字就能应付得过去。好孩子,你不怕,你真是……真不愧是我杨氏的子孙!”正说到这里,“轰”的一声大响,殿门被一伙人以惊天动地的声势撞开。我抬起头来,只见乱七八糟的涌进一大帮人,手执各式兵刃。可是这大兴殿实在是太大了,尽管一下子进来那么多人,四处散落之后,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他们一时之间都被这大殿的宏伟气势所震慑,只顾得上四处观望,吱吱喳喳的叫嚷——“哗,妈的,这么大的殿堂,老子平生第一次见到……”“咦,这里是镶金,还是真的全用金子打造的?皇帝老狗住的地方,果然是金碧辉煌,不同凡响啊……”“发达了发达了,那么多宝器……喂喂喂,张老三,拿袋子来,全装上全装上。有了这些,老子下半辈子都不用再愁吃愁喝啦,哈哈哈哈……”一时之间,往昔庄重肃穆的大殿之内,充斥着的是市井无赖的粗言俗语。我冷冷地坐在龙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闹剧,心如止水,无惊无忧。过了好一会儿,这些家伙终于发现在这大殿之内还端坐着我和杨侑。其中一人颇有些头脑的,端详了杨侑半晌,忽然叫道:“这……这会不会是代王啊?”“代王?是代王吗?天啊,奇货可居啊奇货可居啊……”那些家伙兴奋莫名,一个个磨拳擦掌的就想冲上前来捉杨侑。我一把将杨侑拉到身后藏着,“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斜举身前,厉声喝道:“大胆竖子!唐国公兴义兵,说的是什么?不是说要匡扶帝室的么?你们这样对代王无礼,就不怕唐国公被天下人唾骂他是伪君子吗?”这班人怔了一下,显然是他们一时之间不太听得懂我文绉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个看上去是这伙人中年纪最轻的男子对他们说:“她说唐国公起义为的是扶持他们隋室,如果我们对代王无礼,就会显得唐国公说的都是假话,是伪君子。”那班人中一个面目黝黑、身躯肥胖的汉子听了,粗野的笑了起来:“唐国公说什么关我们屁事?代王我们不动他也行,你这女人长得那么漂亮,如果肯跟老子我睡一晚,老子不动你的代王又有什么关系?”旁边众人听他说得粗俗下流,却都是轰然大笑起来,跟着一起起哄:“对啊对啊,陪老爷们玩一宿,我们就答应你不伤害代王,怎么样?”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我却心静如水,毫不动怒,仍只是冷冷地横剑当胸,注视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那汉子见我没有生气,以为我好欺负,竟真的大步走上丹墀,伸手就要拉我。我看着他一条黑乎乎、毛茸茸的手臂伸到我身前来,忽然长剑猛地挥落……那汉子再也想不到我会突然发难,急忙身子向后一仰,失去平衡,骨碌碌的滚下丹墀。然而他的手臂离我太近,尽管已经随着身子的后仰而后缩,但怎么也快不过我的长剑挥下的速度。只听得他长声惨呼,那条毛茸茸的手臂已经随着剑光一闪,给我卸了下来,横飞出去,跌在地上,带出一片血雨洒落。殿上众人一时吓得傻了眼,全都忘记了叫喊,殿中只回荡着那汉子凄厉的叫痛声,把每个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我神色不动,长剑一摆,又横在胸前,朗声道:“还有谁敢上前受死?”众人大惊失色,竟真的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来。那个躺在丹墀之下叫得杀猪似的汉子,却似乎反而是他们这一伙中最勇悍无畏的,叫痛了一阵子后,又扯着嗓子喊道:“一起上,一起上,宰了这婆娘,给我报仇啊……”他这一言惊醒了众人。不要说我只是个女的,就算是男子,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这么多人只要一拥而上,又何须惧我?他们之中一个人发一声喊:“冲啊——!”举起手中兵刃,就向着我直扑而来。余众也跟在他身后一起冲上。那一刹间,我只觉心房里如擂鼓一般狂跳不已,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仰去,手中长剑抖动不止,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一个个狰狞的面孔像夸张似的放大了无数倍,向着我直压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这一片喊杀声中,殿外忽然传来高声的呼叫:“右领军都督……驾——到——!”后记:1、各位小李粉的读者,请尖叫着欢呼小李在下一章的“隆重”登场吧~~~~~爆!另外,下一章将会出现《君心三集》与这小说的接合点,两部小说都在追看的读者可要瞪大眼睛啦~~~2、呃,说说真实历史先~~~首先,李渊攻入长安时,杨侑不是在皇宫之内,而是在东宫里,因为他是杨广长子杨昭元德太子的三子。李渊因为是打着要拥立他为帝的旗号而起兵的,所以进入长安后就让他迁居到皇宫之内的大兴殿。小说这里是省得地方挪来挪去麻烦,就不管这些细节了,直接写他一直就住在大兴殿的。其次,李渊军破城后,军士冲到杨侑面前使他受到惊扰之际,挺身而出喝止的,当然不是像这小说里说的那样是偶家的杨公主,而是杨侑的侍读姚思廉。《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如下——代王在东宫,左右奔散,唯侍读姚思廉侍侧。军士将登殿,思廉厉声诃之曰:“唐公举义兵,匡帝室,卿等毋得无礼!”众皆愕然,布立庭下。渊迎王于东宫,迁居大兴殿后,听思廉扶王至顺阳阁下,泣拜而去。 66 重见(杨洛) 66 重见(杨洛)那一声高呼像是一记霹雳落入殿中,我固然被打得全身一震,那些本来发了狂似的冲上来要杀我的叛军士兵,也不约而同的都顿住了身形,往后面的殿门看去。这时我的视力也恢复了过来,不再是满目只充斥着快要冲到我面前的那些人的面孔。越过那些人的头顶,我看向殿门,只见门外走进四人——前面一人,后面跟从的三人形成一个小小的扇形,像是护卫着前面的那个人。前面那一人全身披挂,不是李世民,又会是谁?我的视线才一触及他,就像被什么烫着一样,赶紧移开,刻意地转眼注视着他身后的三人。却见那三人里一左一右的两个我都是认识的,正是雁门之围时李世民带着的那十人中的两个——段志玄和刘弘基。站在李世民身后的第三人一副瘦高的身材,却是我没见过的。四人走进大殿,李世民却没有吭声,他身边的刘弘基率先开口喝道:“你们是哪一军的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见了右领军都督,都不下跪见驾?”那帮人面面相觑,迟疑着走下丹墀。其中一人道:“你……你是……义军的右领军都督?”李世民冷冷的从左至右慢慢地逐个扫视了他们一番,忽然他手中光芒一闪,已是迅捷无伦的抽出长剑,向着近在他身前的一人直劈下去。那人大惊失色,要待闪避,但剑势来得太快,他已不及向旁侧身,只得双膝一屈,顺着剑势跪倒在地。可是剑光不停,仍是继续下劈,他绝望地合上双眼,只能等死了。可长剑距他头顶还有几寸之遥时,却猛地顿住,悬于半空。这一剑虽然没有劈下去,但声势惊人,旁边的人全吓呆了,竟是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上前帮忙。李世民剑悬那人的头顶,慢慢的道:“你们不是义军的人,对不对?”此言一出,那班家伙人人脸上变色,竟似是什么秘密被揭穿了一样。我也暗暗吃了一惊。看这些人的面色,似乎李世民竟是猜对了么?可是他们若不是李渊军队的,又怎么会跑进宫来?那被李世民剑悬头顶的人终于回过神来,怒吼一声,猛的侧身翻滚,想要避开李世民长剑的威胁之余,还要滚到他脚下,袭击他的下盘。却见李世民不慌不忙的长剑圈转,往身侧的脚边一扫,那人的惨叫声随即响彻大殿,只见他右手手掌举起,左手握在掌心的中部。我凝神看去,才看清楚那人的右手中间的三根指头已被齐齐削去了一截。那自然是他刚才想伸手去拉李世民的脚,却被李世民抢先挥剑掠过,他的右手来不及缩回,立时被剑刃削去了中间较长的三根手指的前半截。那班家伙的其余徒众呼叫着向李世民冲过去,刘弘基、段志玄和另一护卫着他的三人齐齐亮出兵刃。大殿之内只见一片刀光剑影,一声声撕心裂胆的惨叫随之响起,片刻之间又有多人被他们所伤。这四人虽然人少,但个个武艺精良,那班家伙跟他们一碰上,三脚猫功夫的差劲立时暴露无遗。眼见形势不妙,那伙人中最年轻的男子大呼小叫,招呼自己的同伙赶紧溜人。李世民等四人却并不上前追赶,只是那段志玄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忽然殿外一下子整整齐齐的涌进十几人,堵在门口,不让那班家伙有路可逃。看样子这些人就是李世民的右军士卒,原来他在外面列下了大批兵士,可这些人军纪整肃,那么多人站在外面却静悄悄的不发一声,殿内打斗声又吵闹,竟是没有人听得出外面有那么多的人在。那班家伙眼见无路可逃,发一声喊就想拼命。涌进来的十几人中有一人神情像是个小头目的,高声喊道:“降者免死!”话音甫落,十几人齐齐整整的举起兵器,亮闪闪的刃口耀人眼目。光是这一份动作划一的气势,就显见这些李世民的人都经过训练,相比之下那班家伙却是杂乱无章的乌合之众。那年轻人见机甚快,马上把兵刃远远抛开,双手高举过顶,屈膝下跪,叫道:“我们愿意投降,我们愿意投降!”其余人也跟着纷纷下跪,乱糟糟的叫着“投降了,投降了……”守在殿门的士卒上前,两人一组侍候一个,正要把那班家伙逐一绑起来拉出去。忽然,李世民脚边那个刚才被他削去手指的贼人大吼一声,双手一张,竟是抱住了他的双腿,发疯似的叫道:“猴子,猴子,快!”那率先下跪投降的年轻人,这时灵活如泥鳅一般,从两个伸手要把他双臂反剪到背后绑起的士卒之间“嗖”的钻了过去,向着这边扑来。众人大惊,段志玄和刘弘基不约而同的一起拦在李世民和那年轻人之间,而他身边另外那个瘦高身材的汉子则长剑挥落,向着抱着他双腿的贼人刺下。一切都只是电光火石之间,那年轻人从和身扑前忽地改成着地滚去,竟然就从刘弘基的胯下穿了过去,腰肢一挺,已是直面着李世民。但与此同时,抱着李世民双腿的贼人的腰部已经被那瘦高身材的汉子长剑刺了进去,剑锋一拖,剑刃没有继续深入,而是沿着他的腰部划过,竟是整整齐齐的把他拦腰斩为了两截!那瘦高个子显然是个剑术高手,他如果一剑往深处刺,那贼人正抱着李世民的两腿,剑尖透过他的身子之后,一个拿捏不准,就会继续刺进李世民的腿上,会把他也伤了。可是他目测着那贼人腰腹的厚度,剑刃刚刚穿透敌人的腰腹,就改刺为拖,不但没有伤着李世民半分,反而是把敌人整个腰部都斩断了。那贼人狂呼叫痛,双手乏力,被李世民双腿一挣,就脱了开来,落在地上。这时他的腰腹以下已被砍断,却因上身的心脏部位丝毫无损而一时仍然有着十分清醒的意识。这就有如他遭受了“腰斩”的酷刑一样,痛不欲生,一时之间却是求死不能。那叫“猴子”的年轻人已冲到李世民面前,但他没有作出攻击的举动,而是一把抱起那被腰斩的贼人,泪如雨下,叫道:“阿爸,阿爸……”那人已痛得神志迷糊,口中只是胡乱地仍在叫着:“猴子,猴子,快……快啊……”段志玄和刘弘基双双回防,剑尖向着那“猴子”后背刺落。谁知李世民提剑一挥,竟是将二人的长剑挡格了开去。二人愕然,齐声叫道:“二郎?”李世民手中的长剑挡开二人之后,顺势圈转,却是往那“猴子”面前的地上一插,道:“剑给你,杀了他。”“猴子”抬头望了李世民一眼,双目通红。但李世民只是冷冷的回视着他。他一伸手,拔起了地上的长剑。瘦高个子惟恐他手中有了兵刃会是选择袭击伤害李世民,连忙长剑一挺,横在他与李世民之间。“猴子”却转身看向怀中的同党,低声道:“阿爸,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不再痛苦……”说着,倒转剑尖,对准他心脏的位置发力刺落。剑尖深入,鲜血喷涌,射得他满脸满身都是。但那贼人的呼叫之声,也随之嘎然而止。“猴子”站了起来,把长剑抛在地上,仰首负手而立,任由从身后赶上前来的两名士卒把他双手绑起,然后推了出去。李世民眼中神色从冷漠转作沉思,一直看着那年轻人被推出殿门之外,嘴里喃喃的重复着:“猴子?猴子?”好像这绰号让他想起了什么。不一会儿,李世民的人已经把所有贼人都拉了出去,被我砍掉一条手臂、躺在丹墀上叫痛的家伙也给抬走了。段志玄这时才吁了口气,绷紧的脸皮松弛下来,道:“多亏二郎眼尖,一下子就看出这些家伙不是我们义军的人。”李世民仍是怔怔的看着殿外,竟是没有搭他的话。他身边的刘弘基接口道:“那还不容易看出来吗?居然连二郎这右领军都督都不认得,就算不是我们右军的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嘛。”段志玄皱眉道:“这些是什么人?怎么会扮作义军,混进来干嘛?”刘弘基道:“多半是长安城内平日里偷鸡摸狗、飞檐走壁的小贼,乘着混乱跑进这平日根本不可能进得来的皇宫之内,趁火打劫吧。皇宫这里那么多的珍宝玉器,随便捞上一麻袋,就够他们一大伙人吃吃喝喝一辈子了。”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可李世民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仍是张望着殿门之外。那瘦高个子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望向了我。我也望向了他。我手上仍持着长剑,剑尖上的鲜血,仍“嗒、嗒、嗒”的滴落地面。我们已有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了?差七天就是整整两年零两个月了……(按:突厥解围是大业十一年九月十五日,长安城破是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八。)慢慢地、慢慢地,李世民一步一步地走向丹墀。步子的声音,也是“嗒、嗒、嗒”……我手上的长剑又像刚才那样抖动不已。明明应该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命之险,但我的手,就是无法自制地抖动。我竭力咬着下唇,睁大了眼睛,瞪视着渐行渐近的他。只见他双眼如一泓深潭,也许深水处潜流暗涌,但表面看来,却完全是波澜不兴,半点看不到他内心深处正想着些什么。走到丹墀边上的时候,李世民俯下身来,单腿屈曲,垂下头,沉静平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之内响起:“臣,大将军麾下右领军都督李世民,叩见代王殿下,叩见公主殿下……”后记:1、呃,小李粉们有没有想到这不是华丽丽的登场,而是血腥的登场?爆!话说,真实历史上,其实所谓义军就是那样乱七八糟,跟小贼差不了多少。这里改写成小贼假冒义军抢掠,还真是美化义军啊~~~~还是那句话,剧情需要啦~~~~2、同时在追看《君心三集》的读者朋友就知道这里面的“猴子”是谁啦~~~~他与小李的重逢就是如此这般地在长安陷落的大时代大背景之下“上演”滴~~~(爆!真是好浪漫的形容~~~)至于接下来二人更正式的重逢,那就请看《君心三集》本文鸟~~~~ 67 降顺(杨洛) 67 降顺(杨洛)李世民这一跪下,殿内的其他人也赶紧跟着跪下。在我眼下,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然而,我的眼里,满满当当的,只有丹墀下那单膝跪着的少年,那熟悉的身影,发出熟悉的声音,说着的……却是我完全陌生的话语……忽然,我身后一动,杨侑那小孩子从我后面钻了出来,一手仍紧紧的抓着我衣衫的一角,却向着下面的少年发出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请……平身。”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来,凝视着杨侑。殿内,一片寂静。寂静最终被李世民的一句:“谢……代王。”所打破。说罢,他站了起来,没再往我看上一眼,转身叫道:“段志玄听令!”跪在他身后的段志玄忙应道:“在!”“你去向大将军禀报代王现下在大兴殿内安然无恙的消息,请他前来见驾。”“遵命!”段志玄站起来,低着头,倒退着直到殿门之外,这才转身飞奔而去。李世民又叫:“刘弘基听令!”“在!”“你率领一个百人队,守卫宫门,并逐一搜查宫内各处,看还有没有像刚才那些假扮义军、偷进宫内来混水摸鱼的小贼,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不能让他们败坏了我们义军的声誉!”“遵命!”刘弘基也应声出去了。李世民望向那个瘦高个子的人:“长孙顺德听令!”“在!”“你率领这里的士卒在这大兴殿外守卫,闲杂人等不得内进,不得在外喧哗吵闹,以免惊扰代王与公主!”“遵命!”那个叫长孙顺德的,领着刚才进来制服那班小贼的十几人退了出去。这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殿内众人霎时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仍留着。他转过身来,却仍垂着头,始终没有再往上看我一眼,道:“请公主带代王先到后殿休息一下,臣在此守护。等会儿大将军前来见驾,臣再去后殿请驾。”我轻轻点头,以同样冠冕堂皇的词藻回答道:“有劳李将军了。”说着,我拉起杨侑的手,往后殿而去。回入后殿,我看到小曼迎上前来。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就一声不吭地扶着我和杨侑坐了下来。我仍是抱着杨侑在膝上,茫茫然地坐着,脑子里空荡荡的,就像外面的那个大兴殿一样,什么念头都转不起来。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隔着珠帘看见一个人影来到外面,轻声唤道:“代王殿下、公主殿下,大将军到了,正在殿上候驾。”是李世民。他一说完,就马上转身离去,没有停留。我向小曼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这里别作声”,便又牵着杨侑的手来到了大殿之上。大殿上刚才打斗厮杀的血迹都已经了无痕迹,大概是我到后殿的时候李世民的人又进来过清理了一番。只见丹墀之下此时又是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当先一人大概就是李渊,他身后一左一右的是李建成与李世民,再往后估计就是李渊那一群元谋心腹了。我让杨侑坐在龙座上,自己站在他身边。李渊领着众人行过大礼,待我让他平身后,便开始长篇大论地重复他所谓“举义”的诉求——不是要反隋,只是想匡扶皇室,请代王杨侑登基为帝,遥尊我父皇为太上皇。我待他说完一个段落之后,就替杨侑回复道:“大将军的用意,代王都明白了。唐国公乃皇亲国戚,于此时局纷乱之际挺身而出,匡扶皇室,其诚可嘉,其忠可感,代王自当嘉纳其言。”李渊喜道:“代王英明,臣感激涕零!”我又道:“代王年幼无知,本来并无登基治政的能耐,全赖有唐国公此等忠臣贤良之辅助,实乃我大隋之幸。此后国家大事,还请唐国公多多担代。代王的意思是,想让唐国公晋封唐王,任尚书令、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一切军机要务,事无巨细,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罪无大小,都归相府处理。唯郊祀天地、四时祭祖,才需向代王奏报。”李渊微笑着听我说完这番他早就知道我必须说的话,然后躬身道:“皇恩浩荡,臣感铭中心。”说着,他正要请求退下。我连忙道:“且慢,还有一事。”李渊一怔,道:“公主请言。”我缓缓的道:“代王还会以唐王为假黄钺、使持节,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假黄钺,使持节,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自古以来就是臣子篡夺皇位的必经之事,我这么说,等同是明白地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认命了!所谓杨侑登基为帝,近者只是个傀儡,远者也不过是个过场。这天下江山,我们已经拱手相让,不抱半分幻想了。虽然李渊肯定也是早就有此打算,但他毕竟才刚刚进入长安,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立即就作出如此主动的赏授,一时之间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道:“这些事情以后慢慢再说也行……”“不,这些事情就是要现在来说才行!”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只有马上表明立场,才有可能消去李渊对杨侑的疑虑顾忌。反正挣扎也是徒然,那何不爽爽快快地显示我们完全彻底投降的心意?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杨侑的性命,其它颜面什么的虚荣,又算得了什么?李渊凝望着我良久良久,终于垂下头来,躬身道:“公主深明大义,臣……衷心感佩!”他的语气凝重庄严。我心头一颤,猛的明白到这一句话,是自他进入这大殿以来说的、第一句真正发自内心的话。我向着他深深一福,也说出了我自进入这大殿以来的、第一句真正发自内心的话:“天下、苍生,从此……就托负给唐王了!”后记:1、补充一个史实,段志玄当时其实是留在河东城外负责围困屈突通,京师陷落时他不会在长安城内的。2、傀儡皇帝、禅让帝位之类,其实都很虚伪,但偶居然还是从这一场演戏中写出杨公主与李渊之间也能彼此说出一句真心话~~~~偶不是想美化李渊,偶只是想表达一种情感:人间自有真义,虚伪之中也能闪耀它的光辉~~~~虽然是很理想化的一种情感,但人生也好,历史也好,确实还是有这种正面的东西的。这就是我的人生观、历史观~~~~ 68 隔膜(杨洛) 68 隔膜(杨洛)一切心领神会,无需再作多言。我拉起杨侑的手,正要转身回入后殿。只听到李渊吩咐李建成道:“建成,你率左军负责保卫宫禁安全……”我回头淡淡的道:“不用了。刚才右领军都督的人已经把这里守卫起来,由他继续负责这里的安全吧。”我转过身去,眼角余光扫过李世民,似乎看到他身子震了一下。又听到李渊迟疑的道:“右军人数众多,世民军务繁忙,不便……”我却根本没管他说什么,径直拉着杨侑继续往后殿的方向走去。李渊只好向着我背影大声道:“……既是公主的吩咐,臣……遵命。”回到后殿,我把刚才的情形简略地跟小曼说了。她欢喜的道:“这么说来,李渊应该不会再追究杀子挖坟之事啦?”我叹道:“我在他一进来就把所有他以后一定要拿到手的东西都大大方方地给他了,为的就是想他不再计较这些仇恨。李渊看来是个胸怀大度之人,但愿真的能就此消弭了这场大祸吧。”然后我看向小曼,皱眉道:“小曼,那你怎么办?现在宫禁已被守卫起来,说得好听是保护我们,其实是把我们当囚徒一样的软禁,你可无法再随随便便地离开这里回家去了。”小曼漫不在乎的耸耸肩,道:“那我就陪着洛姐姐在这里喽。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回家去,只想留在你身边。”我心中淌过一股暖流,拉起小曼的手,道:“所有人都弃我而去的时候,总还有你在我身旁。”小曼把她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道:“洛姐姐,换了你,你也会这样待我的。对不对?”我笑中含着泪地点点头,道:“小曼,你放心吧。只要这世上还有你在,我就是赖活,也不要好死!”小曼笑着轻声的道:“我也一样。”夜。杨侑已经安睡。白天的纷扰毕竟还是给这孩子带来太大的惊吓,这时一舒下心来,他早早就沉进梦乡之中了。小曼也一样。只有我,一颗心好像不是属于我自己的,总是无法自制的想着外面那负责守卫着这宫禁的……那个人……李世民一直没有再踏足后殿一步,连像之前那样来到门外隔着珠帘说话也没有。此前因受惊而躲起来的宫人大概是被李世民的人在搜查宫禁时找到,都被勒令回来,侍候我们的起居。一切好像又回复到长安陷落之前一样。天,已经变了。但这深宫之内,却好像是亘古都不变的。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明明只是初八的月亮,月色黯淡,感觉上却刺目耀眼,晃得我无法安眠。我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起来,披上一件外衣,慢慢地踱出后殿,来到庭园之中。快走到水池边上,我猛地顿住。只见前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一个负手而立、仰首望天的人影。他听到我的脚步声,霍然回头。月亮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庞隐没在树影之中,看不清神色。我们默默地对望着,都是一动不动,只有微风轻轻吹起我们的衣角。四处寂然,只有偶尔响起蛐蛐的低鸣。我忽然想起在雁门云定兴军中的那个晚上,我们也是这样的对望着,好像天地空荡荡的,除了月色、蛐蛐,就剩下……我们。然而,这一切只是幻觉而已。那天晚上我能那么清晰地看见他的面容的少年,这时却隐于阴影之中,让我什么都看不清楚。然后,更大的不同在于,他最终微微地躬身,以一声“公主”打破了沉默……我猛地转过身,快步向来路走去。我走得那样的匆忙,只因泪水已经不争气地争先恐后的涌出眼窝,滚落下来。公主——洛洛——公主……如果一切只是从原点转一个圈又回到原点,那为什么上天还要安排我这样转圈?只为了戏弄我一场么?只为了它能饶有趣味地在安坐云端之上,俯视众生的兜兜转转、彷徨徘徊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后记:1、呃,不好意思,好短的一章~~~(众怒欲殴中……)只因后面要转视角、转场景了,但又还有些手尾要写完,只好这样子努力地煽一把情算一章~~~爆!2、上一章最后写到杨公主与李渊交接政权之际迸发出一丝人性的光芒,没想到引起很大的争吵。是偶不好,把这争吵引导到长孙粉与杨妃粉的争执上去,是有点过于臆想而走题鸟~~~但在那场争论中,我写下的对读者的回复,确实是偶的真心话,所以还是贴在这一章的后记里,作为立此存照吧。=========其实偶的意思是,首先,杨公主认识到大势已去;其次,李渊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不但是从她杨氏的家族利益角度来看,而且从天下苍生的利益角度来看(好过薛举那种残暴嗜血的变民嘛),也是这样。之前的章节我已经有铺垫过,她说过“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就是现在说这一句话的基础。不是把这天下看成是私人的财物,所以一方面出于保存杨家子孙,另一方面也有着为天下利益着想而和平地转交政权的动机,这完全是升华杨公主的手法啊~~~~难道一个女人,就不能有这种真正胸怀天下的胸襟?难道她只能为家族着想才是大义?我不想只是写这样的小女人。长孙妹妹和杨公主,都是我在这小说里要浓墨重彩地塑造的伟大女性,不管读者把自己分类成长孙粉还是杨妃粉,在我看来,她们都是平等的——精神是平等的,人格是平等的,一样的伟大!我讨厌那种为了某个女人就贬低另一个女人那种观念,好像这样才能突出一个女人的伟大似的。同样伟大的两个女人,惺惺相惜,擦出火花,共同照亮小李的人生,照亮唐初的天空,这才是我想要的“大唐女儿红”!……其实偶也能理解,好比诺诺就会是对正义凛然的话天生不信任那样子,她是更加有种暗黑的情绪,不接受任何正面的东西,这似乎很有利于她写暗黑类的作品呢~~~~偶中学时也有过这样怀疑一切正面、大义的东西的“愤青”年代,现在是已经过了那个阶段鸟~~~(这就叫从成长到成熟了吧~~~)现在偶相信有美好的事物,相信有正义大义,但已经不是“愤青”年代之前那种盲目的相信。说到底,愤青的产生,也是对于之前那种盲目相信幻灭之后的反弹而已吧~~~但这世上有丑恶(而且有不少),并不能否定有真善美的存在,而且其实是更反衬出它们的可贵可爱而已~~~在这个意义上,偶一向是很鄙视韩寒之流的,自以为看得世情很破,其实是成长到一半夭折了的思想侏儒而已,是一个永远没有长大的畸形的孩子~~~~(潘彼得之类永远不长大的孩子却是可爱滴~~~)……这章(按:指第67章)是写政治,但偶就是想在最后写出那种感受——即使在肮脏龌龊的政治中,也不乏真善美的闪光啊~~~~偶同意某牛人对“政治家”与“政客”的分类~~~~再说,既然要说不贬低任何人,李渊可也是其中之一啊啊啊~~~~各位不是把他排除在“人”之列了吧~~~~爆!========= 69 殉节(李瑛) 69 殉节(李瑛)武德殿。父亲端坐正中,大哥和二弟分居两侧,而我则挨着二弟坐在下首。大哥正在向父亲汇报着事情:“原长安留守卫文升已死,副留守阴世师、骨仪二人则以贪婪苛酷、抗拒义师之罪斩首,此外处决的还有十余人,其他人就没再追究了。”父亲点了点头,道:“卫文升、阴世师、骨仪三人杀我孩儿,毁我祖坟,罪大恶极,本来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偿其罪,一刀斩了,已经是便宜了他们。只是他们三人怎么敢做出挖人祖坟如此令人发指之事,背后是谁在指使,建成你都查清楚了吗?”大哥道:“能指使留守长官做出这等事来的,只有皇室中人。只是皇上(指杨侑)年幼,按理说是不会懂得下达这样的命令。太上皇不在京师期间,皇室之内真正掌着实权的,其实是二公主……”大哥话未说完,二弟忽然插口道:“爹,孩儿认为不会是皇室中人在背后指使这件事的。”父亲还没搭话,大哥已转过头来说:“二弟,我们父亲已经是唐王了,你应该唤他‘父王’才对。”二弟吐了吐舌头,道:“那是不是我也要改口叫大哥你做‘世子’呢?”父亲大笑起来,摆手道:“好啦好啦,不用那么拘礼。我们还是我们,对外人是变了,对自己人有什么可变的?建成想叫父王就叫父王,世民爱叫爹就还是叫爹,都随你们便。”二弟斜身凑到父亲近前,道:“我也爱叫父王,只是大概没叫得几声‘父王’,就又该改口叫‘父皇’了呢。”父亲乐得一手抱住他颈脖,笑道:“你这小子就是嘴甜,只怕是你自己等不及想人家叫你‘大王’而已吧?”大哥和我扭过头去偷偷的忍笑。大哥低声笑啐道:“真是马屁精!”这样嘻笑一番后,二弟才坐回自己位子上去,道:“父王,皇室中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去指使卫文升他们做这种挖坟之事的。”“何以见得?”“请父王好好的想一下,我们的祖母与先帝的独孤皇后是亲姊妹,皇室中人怎么可能去挖她的坟?这不是自打嘴巴,把自己的后家也羞辱了吗?”二弟此言一出,我们不由得都一起点头。“这么说,卫文升他们其实是自作主张了?”“我听说这三个留守长官一向以刚正梗直知名,朝政糜烂之际人人都不守气节,只有他们不为所动,特立独行。可是,只怕他们正是梗直得过了分,怕的不是我们攻入长安杀了他们,反而是我们会宽大为怀、对他们既往不咎,倒是害他们‘失节’了。所以才出此下策,既是逼自己誓与长安共存亡,也是逼我们破城之后一定得杀了他们,好让他们如愿以偿地‘殉节’。”父王连连摇头叹道:“居然有这样的人,真是疯子,真是疯子。”大哥道:“二弟这么说倒也在理。守卫河东的屈突通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们攻下这长安,他在长安的家人全都落入我们手上。最初我们派他的家仆去劝降,他听也不听,来一个就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后来我们又派他儿子屈突寿前去,本来想着他下得了手杀家仆,下不了手杀儿子吧?谁知他当众就骂他儿子,说什么‘昔为父子,今为仇雠!’,竟然就下令左右向他儿子放箭。他一度还想率军突围投向洛阳,若不是最后连他最亲信的心腹桑显和也劝阻他,他还真的就打算为隋室‘殉节’了。”二弟接口道:“屈突通倒还算是通情达理之人,最终还是顺天应命,归降了我们。他的部将尧君素可就更加执迷不悟了,屈突通去劝他,他反过来痛斥这老上司是辜负太上皇所托,以一座孤城坚守,直至如今仍不肯屈服。可见这世上,无论文武,都是有这种人的。”父王道:“既然如此,那就罪止于卫文升三人即可,不必再牵连无辜了。尤其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刚刚进入长安,根基未稳,必须要向世人彰示我们尊崇皇室之心,若把皇室中某个人揪出来为此事的罪魁,那就非杀之以作惩戒不可,只怕难免会被外人猜疑我们其实是在制造借口、秋后算账,这于我们的声名亦是大大不利。”父王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刚才建成提到二公主,我倒是觉得此女要好好处置才行……”我心中“砰”的一跳,望向二弟,果见他脸上神色也是猛的一紧。只听父王续道:“……以往我也多听说她虽是女流之辈,但仗着太上皇的宠爱,插手政事,为人刚强干练,犹胜须眉。当日大兴殿上一见,果然是个遇变不惊、从容坚定之人。皇室之内有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对我们可不是一件好事……”大哥道:“不过看她那天的言行,显见她倒是十分的深明大义,深知隋室气数已尽,不可逆天行事。有她这么个头脑清醒的人守在年幼的皇上身边,倒是可以防备阴险小人利用幼主,以他的名义做出于我们不利之事。”“话虽如此,但如今皇上全无实权,我们把他藏在深宫之中,不让他见到任何外人,阴险小人想利用他,那是谈何容易?反而是这个二公主,虽然她是个明白人,已经明确地向我们表示了皇室不欲与我们对抗之意,但她以前长期统率一支卫队,并不是那种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小女人,而是声名在外,甚至可以说是名重望高、深受崇敬。如果有心怀不轨之辈要跟我们捣鬼,只怕利用的不会是皇上这小孩子的名义,反而更可能是利用二公主的名义呢。”父王这一番话听得我暗暗佩服。果然姜是老的辣,二公主在大兴殿上的一番说辞虽然诚恳真挚,但以她的地位与声望,就算她真的愿意代表隋室放弃天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旦其名义被人利用,还是会让我们很头痛的。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望了二弟一眼,只见他面色已由紧张转作铁青,显然他也明白父王说得在理,可是以他对她怀有的心情,他能在此关头对她见死不救么?那边大哥沉吟道:“只是刚才父王说过,这个时候我们根基未稳,需要向世人彰示我们尊崇皇室之心,若此时做出什么不利于二公主的事,只怕反而更加使那些想利用她的名义对抗我们的阴险之辈拿得了把柄。”父王点头道:“不错。所以我刚才就说,这二公主要好好地处置,不能公然伤了她,但又要切实地削弱她的威望与声名,让那些想利用她名义的家伙既拿不着把柄,又失了她这个名号。这两全其美之法,还真是煞费思量……”父王停下来,殿中一时一片寂静。我又看了看近在身边的二弟,只见案面之下,他那放在腿上的双手,十指微微屈起,显然是在用力地抓着大腿。我心中为难,知道雁门之事,二弟虽已向父王和大哥禀报过,以解释耽误婚期的原因,但在此事之中他与二公主关系之深,这些背后的细节只有跟我说起过,也就只有我明白他现在内心所受之煎熬。忽然,大哥一拍大腿,叫道:“有了!”他这一声大叫,打破了殿中的静默,也震得众人都一齐望向了他。只见他满脸喜色,道:“孩儿有一条妙计,可以好好地处置了二公主……”“什么妙计?”父王和二弟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让她嫁入我们李家!”我一听此言,马上又是看向二弟,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嘴巴张了一张,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来。父王则是一怔,然后大声叫好:“果然是妙计!建成这个主意好。我们李家儿郎尚公主,外人只能说我们是尊崇皇室,半点刺也挑不出来。而公主一旦下嫁,那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了。就算是她私心里再怎么死心不息,以后她生的孩子,全是姓李的。所谓‘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此以后她就与杨家再无瓜葛,阴险小人想借她的名号作乱,也就无从入手了。”大哥微笑道:“这正是父王所想要的两全其美之法啊。只是……由谁来尚公主好呢?”后记:1、从本章起,小李与杨公主的爱情故事的结局开始进入高潮阶段鸟~~~~2、偶家小李好英明吧?挖祖坟这么大的罪过,他轻轻一句就能澄清了杨公主的嫌疑(小李粉们HC吧~~~~)呃,当然了,老李也很英明啊,不知道有没有老李粉哩?爆!(貌似没有,8过确实有一班家伙,一直坚持不懈地考证小李的功劳一分半毫其实全是老李滴~~~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老李粉?) 70 求娶(李瑛) 70 求娶(李瑛)父王心怀大畅,笑道:“公主青春年少,与你们年龄相当,为父就不掺合啦。建成,你来吧。”大哥霎时双颊通红,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孩儿比公主年长超过十岁,这怎么好意思?”父王道:“大十来岁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哥仍是红着脸,低声道:“父王明鉴,孩儿早娶有正妻在堂多年,如果这时尚公主,以公主身份之尊贵,岂能让她居侧?难道要孩儿为着攀龙附凤,就废了结发之妻的正室之位?孩儿实在不忍做出此种负心寡德之事……“父王连连拍着大哥的肩膀,道:“这是为父的不是,这是为父的不是。建成仁厚忠直,为父是不该跟你说这样的话的。”大哥忙起身下跪,道:“父王千万不要说这种折煞孩儿的话。孩儿知道父王也是想抬举孩儿而已,是孩儿与公主缘浅……”父王一手扶起大哥,一手连连摆着,道:“好啦好啦,你的心意为父都明白,此事再也休提。”他见大哥重新落座,沉吟道:“既然不能让公主居侧,那就只有三胡可以尚公主了。”他一拍案面,满脸喜色:“这还真是天降喜缘!三胡这次留守太原,督运粮草,事事办得有板有眼,功劳很大。以往你们娘亲只因三胡相貌不佳,就对他不善,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他。这次他立了大功,正好可以好好奖赏,也是补报以往。就这么定了,让二公主下嫁三胡……”“不行!”二弟忽然脱口而呼。我心头一紧。这时轮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二弟身上。那案面下大腿上的手,似是微微的发着颤了……父王奇道:“为什么不行?”“四弟……四弟年纪不是比公主还小吗?”父王一拍额头:“哎呀,是哦,我倒把这一点给忘了。”父王说完此话,殿中又是一片静寂。好一会儿后,父王才又道:“那怎么办?不如这‘男长女幼’的规限,还是不管了吧……”“父王……”二弟突然站了起来,双眼紧盯着父王,“请让孩儿……尚公主。”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不由自主就伸出手去拉他,叫道:“二弟……”二弟却用力一甩,把我的手甩开。父王和大哥脸上都现出诧异之色,父王的面上更是慢慢地浮起怒意,终于他厉声喝骂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吗?你要尚公主?你要把长孙家的女儿废掉了吗?你才进来长安多少天?就已经这样喜新厌旧……”“父王!”二弟以同样锐利的语气打断了父王的话,“孩儿如果有动过半分要废掉明妹的念头,那就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二弟这一毒誓,把大家都镇住了。父王呆了一下,道:“那你不要废掉长孙家的女儿,你怎么尚公主?”我心中忽地闪过一念,赶紧插口道:“父王,其实公主入我李家门来,最好还是不要做正妻。”“什么?”这时又变成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了我。“刚才父王不是说了吗?二公主虽是女流之辈,却声名在外,容易被小人利用了她的名头。她即使嫁入我李家,如果做的是正妻,现在说是我们尚公主,但其实以后终究是要变成王妃的。这新朝王妃的地位,岂不是比旧朝公主还更高?那不是反而更加抬高了她的名望?所以孩儿认为,不能让她居于正室。”“可是……”大哥皱眉道,“居然让公主做小妾……这……这不会被外人觉得我们是委屈了公主?那些小人岂不是有了把柄可以攻击我们只是假装尊崇皇室?”“前朝公主嫁入新朝皇室而居侧的前例很多,这有什么不行的?”“话虽如此,但那是嫁给新皇,皇帝自然不能为此废立新后。可现在二公主是嫁给皇子……不,我们现在甚至都还不算是皇子,只是臣子而已。臣子尚公主,哪有尚成侧室的?”“父王、哥……”二弟缓缓的又开了口,此时他眼中的神色却是沉静如水,“由我尚公主,即使有个把阴险小人想利用她的名义兴风作浪,她也会主动出面阻止。你们这种种担心,都可以免去了。因为……”他深深吸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双拳紧握,支撑在案面,身子微微前倾,“公主爱我,我……也爱公主。”父王和大哥四目圆睁,瞪视着二弟,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一时之间惊讶得竟是全都哑口无言。半晌,父王才嘶哑着声音叫道:“你……你说什么?”二弟退后一步,跪了下来,垂首道:“孩儿与公主两情相悦,请父王……成全!”“嘭”的一声大响,却是父王一掌怒拍在案上,只震得杯盏都跳了起来。“混账!你……原来你是色迷心窍,才这样百般维护那女人的。我问你,你到底是姓李的,还是他妈的姓杨的?”后记:1、呃,老李发威鸟~~~~~到目前为止,还真是很少写老李发威~~~虽然这《大唐女儿红》里到这一段落之前都没有直接描写过老李、小李之间的父子情深,但在《凌烟阁24攻臣》系列里已经浓墨重彩地写过好多,包括短篇的《志洁节玄》与长篇的《君心三集》。对于有看那个系列的读者来说,老李的慈父形象大概已是深入人心,现在突然却写他对小李那么的不好,不知道会不会有突兀之感?唉,米办法,这部小说里老李一出场就已经是成王甚至成皇了,他与小李的关系已经从父子上升(抑或变质?)到君臣关系,后面会写到,这就是这小说的悲剧来源之一啊~~~~~2、让小说中的重要人物骂粗口,到目前为止还是第二次而已~~~~第一次是在《千重苦夏》里写世民结婚那一幕。当时诺诺看到偶加了世民骂粗口的话,乐得不成,说加得好。8过她建议应该把“他妈的”改成“他娘的”,认为这会更有男子汉气概~~~~8过偶最终没改,因为偶没觉得“他妈的”跟“他娘的”之间有什么不同,真的是后者更有男子汉气概咩? 71 亲情(李瑛) 71 亲情(李瑛)与一向作风严厉的母亲相比,父亲在我们这些儿女面前,平日多是慈眉善目的形象,“严父慈母”在我们李家往往是颠倒而成“慈父严母”,所以我还真是从没见过如此震怒可怕的父亲。尽管这时父王不是冲着我喝骂,我还是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全身发软,不由自主的伸手抓紧了椅把,似乎不这样的话,就连坐都会坐不住,要滑下地上去了。大哥连忙起身跪下,惶恐的道:“父王息怒,二弟只是一时迷糊,这绝非是他的本意,父王千万要体谅……”“不,这就是我的本意!”二弟这时却反而抬起了头,目光炯炯的直视着被盛怒扭曲了面容的父王,“公主若然是执迷不悟,仍死抱着大势已去、气数已尽的隋室正统不放手,要与我李氏抗衡到底,那我不管是多么的钟情于她,也不会因这儿女之情而置家族利益于不顾。可是,父王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公主是何等深明大义之人,为什么非要让她因为某些小人可能的利用而担罪受过?父王问我是姓李还是姓杨的,那孩儿就回答父王,我想的就是,希望公主也能是姓李的!”二弟的一番话让我稍稍重拾镇定。我也站起来跪到二弟身边,道:“父王,二弟的事你们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其实早在雁门之围时,二弟就已经对二公主情愫暗生,但他忍下了这份心情,娶长孙、举义兵、下长安……直到今天。父王明鉴,他何曾有过为了什么儿女之情,而做出半件对您不忠不孝之事?他现在请求尚公主,固然是希望终于能够一偿心愿,但这又何损父王的大业半分?”父王听到此处,怒色稍霁,长叹一声,声转凄然,道:“为父是恼世民吗?为父是感到痛心啊。枉为父多年栽培于你,你却一遇到个情字,就如此英雄气短,为着一个女子不惜跪地求恳。你这……还是能做大事的人吗?”二弟向着父王弯腰磕了一个头,道:“不是孩儿在父王面前夸耀自己的口才如何了得,但如果我想向父王隐藏真心,但求瞒天过海娶得公主入门、如愿以偿就万事大吉的话,我自信要想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让父王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父王着想,自己全无私心杂念,父王也不会发现。如果是这样的话,父王就不必像现在这样震怒,也不必对孩儿如此伤心失望。可是……”二弟眼中忽流下泪来,“……可是孩儿不想向父王说半句谎话!以往迫不得已,不便把孩儿对公主的心思溢于言表。但到了现在,如果孩儿还只是想着利用这机会实现心愿,扮作全是为了父王分忧的话,那孩儿就是两面讨好,也是两面欺骗。这既对不起公主,也对不起父王;既玷污了公主,也辜负了父王。如果父王认为这样的孩儿,才算是做得了大事的人,那我的确无法如父王所愿!父王怀疑我为了爱一个女人,就可能对您不忠不孝。那孩儿要说,如果他朝我真的成了不忠不孝之人,那么今天我若为了娶得公主而隐瞒真心,就将是我最终会变得不忠不孝而踏出的第一步!” “世民!”父王大叫一声,一把抱起了跪在地上的二弟,将他搂入怀中,老泪纵横,“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二弟靠在父王怀里,张手也绕在他腰间,眼中的泪水更是奔涌而出,泣道:“爹,对不起,对不起。雁门之围时,我已与明妹有婚约在身,我知道我真的不该再对公主动情。可是……可是我是心不由己……公主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也确实是值得孩儿敬爱。其实公主……对孩儿也是一般的心情,她不会害我的。时到如今,形格势禁,她是个聪明人,也不会再想着害我们李家的。爹,你就成全我们吧!”父王在泪中含着笑,道:“我相信你的话,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你跟在为父身边多年,我还有什么不能相信你?你想尚公主,为父都依你,都依了你……”二弟仰头看着父王,道:“我想尚公主,既是为了父王的大业,也确实是为了我自己小小的私情。我想一切都说给父王知道,我想父王了解我的一切,彼此没有隐瞒,没有秘密……爹,父王……孩儿……孩儿但愿……无论我对您的称呼如何改变,我们父子之间都永远不变,一直都能像以前那样,心里怎么想,口上就怎么说,不需要虚饰,不需要矫情……”“对,对,就是要这样。”父王接上他的话,“无论是以前在太原,还是现在进了长安,对着外人,我们是不同了;但我们父子兄弟姐妹之间,还要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来,建成,来,阿瑛,你们也不要跪着了,都起来,过来……”父王向我们招手,让我们靠近过去。我站了起来,走上前去。父王仍抱着二弟,却把我也揽进怀去,左手则向着大哥伸去,想把他也拉进来。可大哥毕竟比我和二弟都年长太多,这样依偎在父王怀里撒娇一样的举动,一向沉稳老成的他从来就不曾在我们面前做过。这时他不由得满脸通红,面现迟疑之色,羞道:“这……这……孩儿就不必了吧?”“说什么傻话?你就不是我的孩子了吗?你就算年纪再大,也是我的小孩子!过来……”大哥只好依言轻轻靠近前去,让父王象征性地把手搭在他肩上。父王抱着满怀他的孩子,脸上不禁流露出欢欣自豪的喜色,道:“我辛辛苦苦打下这天下,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如果得到了这天下,却失去了你们对为父的真心诚意,这岂非买椟还珠了吗?不管别的事情怎么变,我们的父子之情、你们的兄弟姐妹之谊,都不要变,都不能变。你们记住了吗?能不能答应我?能不能办到?”我们毫不迟疑,一起点头,齐声道:“能!”父王一手揽在我腰间,一手搭在大哥肩头,脑袋则埋在怀里二弟的乌发之中,喃喃的低声道:“你们这些乖孩子,就是上天给我的最大的恩赐。有了你们,天下……何愁不是我李家的囊中之物?天意兴唐,天意兴唐啊……”那天,我说的全是真心话。我也由衷地相信,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父王,还是大哥,还是二弟,说的也全是真心话。那大概是我们一家人的身……和心,最后一次,贴得那么的靠近。在此之后,是世事变化得太快,还是我们的心变化得太快,还是……二者皆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当时我们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都能成真——无论外面的一切怎么变,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变——,那该……多好!也许,正因为太好了,所以,本来……就是不可能……成真的……后记:1、极度煽情的一章(但愿不会变成极度狗血的一章)~~~~偶自己写到最后,都想哭出来鸟~~~~写最后那几段瑛姐姐的心理独白时,偶脑子里不断地响起的,是张学友唱的《吻别》里的那几句:“总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说过的话不可能会实现;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已经陌生不会再像从前……我已经看见,一出悲剧正上演……”天啊,这简直就是这部小说里关于李世民与其父兄关系的主题曲~~~~~2、上一章后记里担心过读者会不会觉得老李的变化太突兀,果然有读者就说有这样的感觉。8过也是因为现在这一章还没出来~~~~偶写李氏父子的关系恶化,正如股市下跌一样,不会是一次暴跌到位,而是反复下跌,中间强力拉升一下,燃点起大家的无限希望,然后又再跌得更深,低处未算低,地狱之下还有十八层~~~~~爆!(众:看来你是炒股被深度套牢鸟,否则怎么这样有感触,还都写进小说里虐偶们读者?——答:呃,其实偶完全是股市菜鸟,有开过户,但从来没有买卖过一次,完全就是站在海边坐看风起云涌、波涛拍岸那种~~~~爆!) 72 赐婚(李瑛) 72 赐婚(李瑛)父亲抱着我们三个孩子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开。大哥第一个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我接着也抽身出来,就只二弟还依偎在父亲怀里,直到父亲轻轻地把他在刚才激动之际弄乱了的发丝一一整理好了,才离开父亲的怀抱。父亲沉思了一会儿,叹道:“由世民来尚公主的话,那三胡的婚事又怎么办呢?以往你们娘亲在世的时候,对三胡实在是太苛刻了,我一直对他抱愧在心,却碍于你们娘亲而不便对他好。我还以为现在终于可以好好补报于他了,却又变成这样子……”大哥忽道:“父王,其实不一定非得娶上公主,才算是补偿了四弟啊?皇室之中虽然现在只剩下这二公主待字闺中,但宗室之内杨氏的年轻女子还是很多嘛。就好比……那个经常跟着那二公主办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看到大哥的目光向我这边望来,我会意地接上了口,道:“叫杨曼,是杨恭仁的从侄女。”大哥点头道:“对,听说那女子性情温婉,虽然经常跟着二公主办事,但行事作风与二公主的刚烈张扬大不相同。其实,也许这样性子温柔和善的女子,才更加是四弟的良配吧?四弟长年受娘亲压制,性子有点……那个……比较急躁,若然娶的是刚强有如男子的二公主,可能反而是大大不妥哩。”父亲越听越是赞同,道:“不错不错。这样一路想下来,二公主还真的不适合下嫁给三胡,她只怕又是跟你们娘亲一般性情的强悍女子,反而会教三胡继续吃苦了。那杨曼既是宗室之女,立她为正妻也是正好。虽说我们现在不得不摆出尊崇杨氏皇室的姿态,但说到底,皇室的势力是不宜过大的,尽可能的还是要在不动声色之间予以裁抑。可杨氏宗室呢,却不妨好好拢络,也正好安定其他杨氏子孙之心。只要为数更加庞大的杨氏宗室都支持我们,人丁单薄的杨氏皇室也就兴不了什么风浪。”说着,父亲转头又向二弟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反正一直也是你在负责护卫皇宫的安全事宜,你经常都要进宫来的,就由你直接去跟二公主说明这两桩婚事吧。”二弟应了。父亲看着他,笑吟吟的道:“为父如今才知道世民原来是个多情种子啊。当年有韦家女儿的事,现在又有这杨家公主的事。你给我从实招来,在外头都留了多少情啊?”二弟羞得脸红过耳,不直接回答父亲的话,却转头向着我道:“姐,我的事你都知道,你跟爹说,我哪有这样滥情的?”我笑着向父亲道:“二弟不是多情种子,二弟是痴情种子,爱上一个人就刻骨铭心的。”父亲大笑起来,道:“好吧好吧,既然世民原来对二公主已经痴情了那么久,相思之苦也该受够了,这就快快跟她完婚了吧。既省得你们这一对小鸳鸯天天在皇宫里隔着一重‘公主—臣子’的君臣关系、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难受;也省得那公主勾留在皇宫里、待在那小皇帝的身边,时日一长早晚会出事,被阴险小人利用了她的名头。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们再要用这条尚公主的法子,可就不方便了。”二弟听着父亲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越听越是害羞,越害羞头就埋得越低,到父亲最后说完之时,他几乎都要躲到案面下去的样子了。好不容易终于等到父亲说完,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但眼睛仍是低垂着盯着案面看,没敢往父亲的方向望去,道:“父王如此关怀孩儿,孩儿感铭中心。只是……孩儿不想那么快就跟公主完婚。”“什么?”父亲诧异了起来,“原来你不急?倒是我替你急了?”二弟脸上又是一红,这次羞得连声音也低了下去,道:“不……不是这样的。孩儿……孩儿是想等明妹从太原过来了之后,再办这婚事。说到底,明妹是正妻,应该先知会她,才好娶妾。现在她还没来,孩儿就急急忙忙地完婚的话,倒似是趁着她不在场就弄个女人进来一样,显得对她不尊重……”父亲摸摸下颌,点头道:“好好好,你会这么想,就说明你心里还是以长孙家的女儿为先,这样为父也可以对你放心了。”大哥也笑道:“父王早就该对二弟放心的嘛,他怎么真的会是那种惑于女色就迷失本性的人呢?说起来,二弟妹来长安,一定是随着太原的女眷一起过来的。万姨娘、尹娘娘、张娘娘她们也会一块儿结伴而来吧?二弟在女眷们来了之后再跟公主成亲,也是好事。现在宫中除了这二公主,就无人主持大局了。如果这当儿她出嫁离开,宫里群……这个……群凤无首,事情也不好办。尹娘娘、张娘娘她们本来就是宫里的人,都了解宫里的规矩,她们来了之后帮忙接管后宫的事务,二公主才好走开吧?还有就是,二公主出嫁,虽说只是嫁作侧室,但总是宫中一件大事,这诸般礼仪该怎么办,我们可都没什么经验。如果这礼节上出了什么岔子,我们面子上固然不好看,也显得对皇室不敬,反而又会招致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的乘机攻讦了。如果有尹娘娘、张娘娘她们在,由她们主持婚事的筹备,我们可就省心多了。”大哥说的万姨娘,是父亲的侧室,这次给卫文升等三个长安留守长官逮住斩首的五弟就是她生的孩子。至于那尹娘娘、张娘娘,是太上皇以前到太原巡幸之时,修建晋阳宫之后留在那里的两名妃子。父亲的心腹好友裴寂在太原的时候当的就是宫监的职位,他利用这职权之便让父亲与此二女亲近。这事是发生在我已经嫁给柴绍之后,再加上我本来就多在长安,没怎么去过太原,所以还不曾见过那两个女子之面,只隐约听说父亲对她二人宠爱之极。果然父亲此时听得大哥提起尹、张二女,神色之间立时就流露出思念难耐之意,道:“建成说的不错,太原的女眷可得尽快让她们都过来。长安这里的事千头万绪,实在是让我们忙不过来。朝廷的事,我们男人还好办;后宫的事,还真是非得女人来管不可。我也正担心着阿万平日虽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儿,可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后宫里的厉害女人又多,她怎么能压得住?如果是你们娘亲,那就完全不用担心。她自小就是给她舅舅周武帝带在宫里当成公主来养的,性子又是那么的刚强,谁敢不听她的话?只叹她是红颜薄命,见不到我们有今天的风光……”说到这里,父亲一阵唏嘘,眼睛都湿了。二弟平日最是感怀亡母,每每提起都要落泪的,这时自然更是只唤得一声“爹”,拉起父亲的手就跟着也流下泪来。大哥慌忙劝解,道:“父王如今能有此成就,娘亲在天之灵,一定正高兴着哩。娘亲向来最讨厌的就是软弱之辈了,我们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是反倒不合娘亲的心意,让她不高兴了吗?”说着转头又对二弟道:“父王这种时候,你应该是劝着他老人家节哀才对,怎么反而是跟着推波助澜的哭?”父亲破啼为笑,道:“建成不要怪世民,你们娘亲生前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他了,一提起你们娘亲,他就比谁都更伤心。其实是为父的不好,不该在这开心的时候提这些伤心的往事,是我把世民惹哭了的。”说着伸手去给二弟拭泪。父亲稍稍平复激荡的心情,又道:“建成说得对,幸好现在有尹、张二女,她们熟知宫中之事,由她们主持后宫就正好了。”我暗暗在心里皱了皱眉,斟酌着词藻,道:“父王,尹娘娘、张娘娘二人确实是熟习宫中之事,但她们本来是太上皇的人,跟着父王的日子也不算长,让她们主持后宫,是否妥当呢?孩儿只怕会在宫中引起非议,反而更加不利于稳定后宫。万姨娘虽然性子过于温顺,也没见过世面,但她毕竟是除了我们已经过世的娘亲之外,跟着父王日子最长、资历最深的人。孩儿觉得,似乎还是她更合适主持后宫。”大哥道:“可是万姨娘不仅性情、经验都不足以压服宫内的人,就以目前来说,她还由于亲生之子的五弟惨死而心神大乱,整日里就是以泪洗面,别的事情都无心过问了。这样子的她,怎么能担起主持后宫的重任呢?”父亲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后宫的事,其实也不急在一时。现在我们说到底还是臣子,仍未登基称帝,后宫的事按理也轮不到我们管。尹、张二女名义上却还是太上皇的人,可以让她们在这段过渡期里住在宫中管事,这没什么可非议的。至于以后嘛,为父是不打算再立皇后了,但主持六宫之人却不能没有。阿万跟从我多年,忠诚可靠,最终我还是会让她来负责主管后宫的。这段时间就正好让她跟着尹、张二女熟悉一下后宫的事务。她现在因亡子之痛而振作不起精神,那让她有些事情做一做,分一下心神,也是一件好事嘛。这些事情,暂时就这样定下来吧。”父亲顿了一顿,又看向大哥,“还有三胡,你通知他也跟着女眷一起到长安来。婚事先不要向他透露口风,为父要给他一个惊喜。”说着,脸上又露出舒心开怀的笑意,大概是想到终于可以好好地宠爱一番这一向失宠于我们娘亲的幺子了。后记:1、这一章是高潮后的翘尾,或称回潮~~~~2、同时也是在为后面的剧情展开作大量的铺垫鸟~~~~~李元吉与杨曼的婚姻、尹张二妃的把持后宫……嗯嗯,好戏在后头啊~~~~ 73 悲愿(杨洛) 73 悲愿(杨洛)李世民就站在我面前。这次,他是真的站在我面前,不是隔着珠帘,也不是一副毕恭毕敬的臣子觐见公主的装模作样。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他就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笑容,眼里是柔和的神色……一如雁门那时的样子。然而,我还是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这是真的吗?我这样在心底问着自己。难道不是雁门之后的这两年多来,每每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那往事的时候,他这身影、这神情又在我梦中若隐若现的浮沉着吗?如果不是外面就是红日高照,不是如以往梦中那样总是灰蒙蒙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看起来不怎么厚、却怎么也穿破不了的雾气之中;如果不是他的面容神态是那么的清晰可辨,也跟梦中的他的形象迷迷蒙蒙大不一样……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不同,我真的会以为,这只不过又是南柯一梦而已。但即使如此,我的心头还是充满着疑惑,我还是忍不住要怀疑这发生得太突如其来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我在绝望之中狂想出来的幻象。我一手紧紧地掐在另一手的掌心上,直掐得隐隐的发痛。但只有这让我感到真实存在的疼痛,才能让我相信眼前一切竟然是真的……“……父王已经应承我了,只待明妹她们这些现下还在太原的女眷来到长安,就为我们操办婚事。公主……洛洛,你愿意吗?你愿意嫁给我……嫁给我为侧室吗?”从李世民的双唇之间,这样的话语流淌而出……公主——洛洛——公主——洛洛……原来,这才是一个轮回的终点么?我又再暗暗地用力以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去。痛……但这痛除了告诉我真实的存在外,还勉强有效地抑止着笑意要从我的唇边溢出。不,我不能笑的,怎么能这么开心?竟然为了将嫁给亡了自己国家的仇人、还是做他的小妾……而开心?我应该悲伤才对的,我应该哭起来才对的。快,快再掐深一点;快,再多痛一点;快,赶紧流下泪来……可是情绪好像已经变成了非我所能控制的事物,我只有垂下头,不让他能看到我的嘴角越来越无法自控地想向上翘起,而不是往下拉去。他停了下来,等我的回答。后殿之内,一时之间静悄悄的,只有外面传来的鸟鸣声回荡着……良久良久,我终于慢慢的答道:“我还有选择吗?”正如雁门那次遇见他的第一晚,他拔剑威胁我之后所顿悟到的那一点:我哪有什么选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与此场合相适应的悲痛与屈辱感,终于真正地涌上我的胸膛。天啊,我愿意嫁给他!但我不愿意是由于这样的缘故、在这样的境况下……实际上是被迫的、不得不的……嫁给他。“有没有选择,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是我们想在一起,也能在一起,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能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吗?只论结果、不论过程的话,确实不重要。但这世上的事情,不同的过程真的就对同一的结果不会有什么影响吗?这是我在这个时刻无法看到答案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来表达我内心的这份困惑与不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洛洛,你……是不是介意侧室的身份?明妹对我情深义重,我不能负她,也不会负她。正妻之位,不可能再给他人。父王他们确实是因为顾忌你公主的地位,与你以往在朝政上所具有的声望,而不想你嫁入我李家成为正妻。但这是他们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如果没有明妹,不要说你只是区区一介公主,就算本来竟是个女皇,我也不怕娶为正妻!但如果你真的那么介意……我也不想勉强你。父王他们面前,我另想办法把你保全下来就是。你放心好了,怎么都会有办法的。雁门那时那么的艰难,我们不都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挺过去了吗?没有什么坎是我们一起迈而迈不过去的,对吗?”我抬起泪光莹然的双眼:“是的,我介意。我介意侧室的身份,但那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孩子!亡国的公主我都做过了,还有什么更屈辱的身份我不能承受?可是,我的孩子不同。以后我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庶子。我自己就是庶子,庶子的苦,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嫡子庶子,我都会一视同仁!”李世民打断了我的话。但我只是摇头:“你自己是嫡子,你永远都不可能明白做庶子的苦。其实我父皇膝下孩子很少,女儿就只有南阳姐姐和我,所以他已经够珍惜疼爱我的了。可是……庶子就是庶子,庶子就是跟嫡子不一样,你没有亲身的体会,你不能明白的。”“洛洛,我向你承诺,我一定爱你的孩子一如爱明妹的孩子。你也很清楚明妹的为人,她也会跟我一样的,爱你的孩子一如爱她的孩子。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明妹吗?”我凝望着李世民的眼眸,那里又是有如一泓潭水,但这次是那么的清澈明净,似乎可以一直透视到最深的底处。不由的,我慢慢地、慢慢地点下了头……后记:1、杨公主要出嫁鸟~~~~8要以为小李与她的爱情故事就此结束啦,只是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而已啊~~~~~2、因为这部小说不会写贞观年间的事,所以杨公主的儿子李恪的悲剧,这小说不会写到,就只会像这一章那样作暗示鸟~~~~了解唐史的人,都知道杨公主在这一章里的担心忧虑,最后还是全部成真了啊啊啊……惨~~~~~有人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偶觉得,悲剧是明知前面死路一条还是身不由己地冲了过去~~~~(众:那全世界都是悲剧啦,人谁无死啊?出生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啊?——答:这个,那“死”是一种比喻用法啦,不是指真的死嘛~~~~) 74 忘记(杨洛) 74 忘记(杨洛)李世民告退的时候,他本来已经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来,道:“有一件事,我差点都忘了。这次父王决定让我李杨二家联姻,除了让我娶你,还有就是要四弟娶那经常跟着你办事的杨曼姑娘,是娶为正妻的。这事就由你转告她知道吧。”我心中砰的一下,像是被谁用大铁锤狠敲了一记。却见李世民面上神色如常,似乎他在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人的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又似乎只是随口跟我说上一声而已。言罢,他就躬身退了出去。小曼……小曼也要嫁进他们李家了吗?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这突然降临的消息,甚至比我得知李世民要娶我为小妾,还更让我觉得茫然失措,不知如何对待才好。李世民的四弟是何许人也,我完全一无所知,小曼心里又会怎么想?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慢慢地走进寝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急速地旋转着各种念头,但就是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穿过重重门户,小曼的身影映入眼帘。她见我进来,连忙迎上前来,打量着我的脸色,问:“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是跟谁见面?说了什么话?”我想我现在脸上的神情一定是很复杂吧。否则以小曼平日与我的知己,她总能看着我的脸色就能大致地猜出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缓缓地坐下,斟酌着开口:“刚才是李世民求见。他说……李渊决定了,要把我们都嫁到他们李家里去。”恍如一道霹雳落下,小曼面上失色,身子晃了一下,几乎就要倒下。我连忙伸手扶她,她自己也摸索着扶住了身边的桌案。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似乎在竭力的稳定心神,声音嘶哑的问:“我们?我们两人?”我点了点头。“那……是嫁给谁?”“我嫁给李世民。”我看到她面上的神色明显地又是一变,忙补充道,“是做小妾。”她怔了一下,随即微微露出苦笑:“这不是很好吗?洛姐姐一直那么思念着他,虽然是小妾,也总算是……终究是在一起了。就算不是最好的归宿,也算是……最不差的了吧?”我默默地看着她强挤出来的笑容,心中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涌起了一丝苦涩,好像我觉得她对这个消息其实是感到很难受的。但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为我感到难受?是因为不忿我以公主之尊,却只能屈居妾室吗?“那……那我呢?我又是要嫁给谁……做小妾了?”小曼等了好一会儿都等不到我再说话,终于忍不住自己问了出来。我猛然醒悟过来,不觉为自己只是沉醉在自己的婚事之上而深感羞愧:“小曼,你的命比我好多了。他们……打算把你嫁给李渊的嫡四子,是做正妻,不是做小妾。”此言一出,小曼却是身子一软,竟是斜斜的滑下地去。我大吃一惊,连忙俯身抱起她,却见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竟是昏死过去了。我用力地以食指的指甲按压她的人中,低呼了几声:“小曼,小曼!”她悠悠地醒转,目光茫然,过了一会,看表情是回复了神志。她猛的一手揪住我的衣衫的领口,眼神是前所未见的锐利:“洛姐姐……”她的声音虽低,却隐含着一股可怕的意味,“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我的婚事,是谁决定的?是你?还是他……李世民?”我听得莫名其妙,道:“我们都不能决定的啊。是李渊决定的。”“这真的不是你的意思?不是……李世民的意思?”“小曼,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为你找一门好婆家。我对那李渊四子都一无所知,怎么会做这种事情?现下的情势,我们形如李渊的傀儡,我又怎么可能决定得了这种事情?”小曼点了点头,脸上那可怕的神色缓和了一点:“那李世民呢?是他决定的吗?李渊怎么会知道我这个人?如果不是他说,李渊怎么会想到要把我的婚事也安排了呢?”“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也不一定只有李世民才认识你啊。李渊的长子建成、三女李瑛都长年生活在长安附近的河东,对你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办事的情况肯定也很了解。他们要把我们都娶进李家,就是要消除我们以往对政事的影响力,所以才这样把我们的婚事一并都安排了吧。我想……应该不是李世民出这样的主意吧?他跟我说过,让我嫁入李家为小妾而非正妻,为的是抑制我的地位与声望,但这是他父亲的理由,不是他的理由。既然如此,我相信他也不会为着你一直是我的跟班,就提出把你嫁给他四弟的建议。虽然他跟你在王珪那件事上打过一次交道,但我看他好像并不怎么记得你了,他又怎么会想到安排你的婚事呢?”“嘿嘿,是的,他并不记得我……”小曼笑了起来,但那笑声惨然,竟是与哭声无异,“他不记得我,他根本连记都记不住有我这个人存在,又怎么会为我做什么事——无论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哈哈,就是这样的了,就是这样的吧?”我惊异地看着一边大笑着,一边泪水却滚滚而下、状若疯癫的小曼,不觉害怕了起来:“小曼,小曼,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不喜欢这桩婚事吗?那推掉吧,我给你推掉。”小曼摇着头:“没,我哪有资格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洛姐姐你又哪有资格说推掉不推掉?如果我不肯嫁,他们一怒之下,会不会也不让你嫁了?那不是坏了你的好事吗?”我抱着小曼的肩头:“如果你委屈着出嫁,我又如何能安心的嫁出去?”小曼仍是茫然的摇着头:“我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反正女子,迟早就是要嫁人的。现在不嫁,以后也得嫁。反正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你说什么,我记得你,你一辈子都还是我的好姊妹!”小曼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默默地流着泪。如果当时我能知道,她这一流起泪来,这一辈子就都将一直在流泪之中度过,好像那是她一辈子都流不完的泪……如果当时我能知道后来的一切,那我宁可把自己的舌头切了,也不会在那个时候向她说出那些话来。如果……如果可以有如果……后记:1、小曼啊~~~~~悲剧的序幕拉开鸟~~~~(8过还要很久很久才会正式写小曼的悲剧,这里仍然只是引子而已啊~~~~被等到不耐烦的暴怒的众人Pia飞~~~)2、看上一章后,小普居然说她事前没有想到杨曼就是历史上的齐王妃(李元吉正妻)~~~ORZ~~~居然……小普你给偶去温习整部小说最一开头的“作者的话”!那里不是已经介绍了杨曼的身份的吗?用得着你去猜咩?(小普:呜~~~迪迪欺负偶~~~——答:摸小普头~~~8是欺负啦,偶要欺负你,都到《君心三集》那边去通过猴子欺负小李来欺负你啦~~~爆!) 75 娘娘(杨洛) 第八卷:《贞烈之女(上)》75 娘娘(杨洛)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我自己为自己筹备婚事。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终生大事会是这样子的结局。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也就强迫着自己假装那是别人的婚事一样,无动于衷地进行着。小曼自那天从我那儿听说她的婚事之后,便离开了皇宫,回她自己家去,向她父亲禀报此事。她自有她的家人给她筹备婚事,我也就没有再过问。她这一离开皇宫,就一直没再找我。我跟小曼从小交好,虽然不是亲姊妹,却常常隔三差五就会聚到一起,比我跟南阳姐姐之间的关系还要亲密。像这样长时间不见面的情况,还真是少见。大概只有雁门那一次,因为我随驾北巡,而小曼留在长安,才有差不多两个月没见上面。像现在那样跟她同在一城之内,却一直不谋会面,可说是从所未有之事。可是那时,我只想着自己的婚事,又以为她也在忙自己的婚事,对我们之间这种不同寻常的微妙变化,竟是一点都没有留意上。直到多年之后回顾,我才发现,原来当天皇宫中一别,我们竟是要再过上四五年之久,才能重逢——尽管,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长安城内。在我忙碌的这段时间,李世民也没能闲着。本来对长安虎视眈眈的西秦薛举父子,果然大举来攻了,领着他们那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包围了扶风,李世民奉命迎战。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既不是西河首战时与其兄长建成并肩作战,也不是进军长安路上时隶属于父亲李渊之下。这一战李世民旗开得胜,在扶风大破薛举之子薛仁杲军,追至陇坻,令已然称帝的薛举惶恐至询问下属:“自古天子有降事乎?”一度打起投降的主意来。但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我永远也不会再上战场,雁门那样的往事何止如烟?根本已是隔世之梦。于我而言,与我更密切相关的消息是,李家在太原的家眷终于抵达长安了。这也是为什么李世民虽然已经打败了薛仁杲军,把薛举吓得一度想投降,却最终没有更进一步地追迫西秦军的原因之一。李渊很快派人到前线,把这消息告诉他,催他尽快返京。与太原家眷随行的,还有两个名义上仍是我父皇的妃子的娘娘——尹妃与张妃。由于李渊在名义上仍然只是唐王,是臣子,虽然平日已经在武德殿内以相国的身份办公,但还是不便居于后宫。这样,长安陷落后的好一段时间里,后宫实际上是还由我主管着的。但尹妃与张妃二人一到,局面就完全改变了。她们以名义上仍是娘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驻后宫,马上就大摇大摆地把自己当成操掌六宫凤印、居于皇后一般的地位的人物。我自知在目前的形势之下,自己不过是个亡国的公主,日后顶多也只是个藩王的妾室,这二人却迟早会成为新朝皇帝的宠妃,因此也很克制地不与她们起冲突。她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不明显地直接损害杨侑的利益,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能相安无事地熬过这一段日子。幸好在她们到来之前,我的婚事筹备,其实也办得七七八八了。而正式地作为李家代表与我打交道的,也不是这尹、张二妃,而是李渊的侧室万氏。这万氏就是那被阴世师等三人抓住斩了首的李智云的母亲,性情温婉,倒是很好相处的人。只是温婉的另一面就难免是显得懦弱了,她又对后宫的规矩、习惯不熟悉,总是被尹、张二妃语带嘲讽地数落她这个不对、那里有错,吓得她胆颤心惊、全无主见,只能听着二妃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换在平时,我一定会忍不住出头为她打抱不平,可事到如今,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自然只好冷眼旁观、默然不语了。亡国傀儡的苦涩,我确乎是开始一点、一点的品尝到了……这天,我正带着杨侑要到花园去散散心,忽听得前面一阵纷乱的嘈吵之声。我示意一个宫娥前去看看是什么回事,未几她折返回来道:“张娘娘正在前面骂着什么人。”我眉头一皱。这张妃气焰尤其嚣张,经常在宫里动不动就发火,说这个对她不敬、那个对她失礼,滥施刑罚,弄得宫中是人人自危,却又个个敢怒不敢言。我随口问:“她今天又为着什么发火了?”“好像是说她发现宫里藏着个没有净身的男孩,因此就在那里大发脾气,说宫内规矩怎能如此混乱,难道仗着太上皇不在而皇上又年幼,就可以这样胡作非为了吗?”我奇道:“宫里藏着个没有净身的男孩?怎么会啊?”忽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件事,不由得心头剧震,对那宫娥说:“你带我过去看看。”我让其他侍候的宫娥看护着杨侑,自己与那宫娥快步走到吵闹之处,远远就看到一个少女挡在一个男孩身前,张妃正对着她指手划脚的破口大骂。那少女脸色煞白,全身颤抖,显然甚是害怕,但她还是勉力站立,两手紧紧地伸在后面攥着身后男孩的两条手臂。这少女清丽却苍白的脸容才映入我眼帘,就已证实了我刚才的猜想——那少女与男孩,是阴世师的那对儿女阴贞烈与阴弘智。阴世师此前把他们二人遣入宫中为质,可是长安陷落的战事期间,宫内一片混乱,我在忙乱之中,竟然也是完全把他们二人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后阴世师被攻入长安的李渊斩首示众。但为了表示不伤及无辜的宽大为怀,李渊没有诛灭阴家满门,也就没有去追查阴氏姐弟的下落。阴家的家人大概也不是很清楚阴世师把他们二人带到哪里去了,于是二人就此被世人所遗忘,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就呆在宫里,无人过问,也无人驱赶。长安城破之时,宫禁无人看守,很多宫人就此跑掉。我心灰意冷,对此也不加理会,所以宫内的人员一直未加清点。这时尹、张二妃进驻宫中,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派头,遂一一清点宫内人员。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发现了他们这两个没有登记在宫人名册之上的“外人”。尤其阴贞烈是女儿身,还好冒充为走掉的宫娥,阴弘智却是年纪太小,不像是小太监,再一细查,很容易就发现他根本未有净身。虽说是个小孩,但宫中出现未净身的男子,毕竟还是重大的事故,张妃趁此机会大发雌威,倒亦非奇事。我快步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张娘娘,怎么一大早就在这里生那么大的气啊?”张妃一见我,脸上立时浮现出一以贯之的嘲讽之色,道:“哎唷,是二公主大驾光临了呢。二公主来得正好,你看你看,这宫里也真是乱得太不像话了,居然混进了个没有净身的男人哩。”我强抑着厌恶之情,道:“张娘娘说得太夸张了吧?不过是个小男孩,还不算是男人吧。”“不管怎么小,男的就是男的啊。他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一定得好好查问个清楚才行。”我望向阴氏姐弟,只见阴贞烈一脸惶恐之色望着我,眼睛中却只是一片茫然,并没有期待或求恳之意。那小男孩阴弘智躲在姐姐的背后,只伸出一个小脑袋向外窥视着,显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是感觉到气氛紧张,跟着也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我沉吟了一下,向张妃道:“这是侍候我的宫娥阿贞。前段时间长安城内混乱,她害怕自己的小弟弟留在家中不安全,所以就向我求恳,想把他带进宫来。因为想着只是个小男孩不碍事的,我就答应了。本来想着事情过去就让他出宫的,但一来最近事情忙乱,也是我的疏忽,把这事都忘了;二来听说他们家人在这乱事中都过世了,如果把这小男孩送出宫去,也无人照顾,怪可怜的,所以就一直拖了下来。”张妃满面猜疑之色,道:“她是侍候你的宫娥?那为什么宫人的名册之上并没有记着她的名字?”我不动声色的道:“她也是刚刚才进宫来不久的,还来不及把她的名字上册。娘娘也知道这段时间宫里有多乱,我实在也没有心力顾及这些事情了。幸好现在娘娘来了,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呢。”我这番话话中带捧,张妃虽是疑惑不去,却也不便再跟我纠缠,只得道:“既然是公主殿下的人,那就请公主带回去好好管教就是。只是……这男孩毕竟是没有净身的男子,请公主尽快处理了他,要不就把他送出宫去,要不就给他净了身,否则这宫里的规矩,还要不要守啊?公主也是快要出嫁的黄花闺女,宫里有这么个未净身的男子,要是了传出去,于公主名声也不好听嘛。秦国公可是唐王爱子,可不能让他也跟着受谣言所累啊。”张妃这话说得甚是刻毒,但我想到现在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终于还是强忍怒火与羞意,淡淡的道:“多谢张娘娘的提醒了。我这么做,也只是想维护唐王的仁善之名罢了。如果为着什么宫里规矩,就要迫害这么小小一个男孩,要是传出去了,于唐王的名声也不好听嘛。我的名声跟唐王的名声比起来,自然还是唐王的为重,对吧?”说着,我牵起阴贞烈的手,也不顾那被我噎得只能暗里生气、却发作不得的张妃,转身而去。1、又开新卷鸟~~~~~撒花~~~~看这卷的题目《贞烈之女》,大家就该知道这一卷是讲阴妃(阴贞烈)与小李的……“爱情”故事的啦~~~~(众:这什么“爱情”二字要括起来,还要前面加省略号?——呃,因为很犹豫这阴贞烈与小李之间的故事算不算爱情故事嘛~~~看下去就知道啦~~~~)2、话说,这尹、张二妃在这《大唐女儿红》里也算是颇重要的女配角呢,不过写出来当然不是跟小李谈情说爱,而是专门用来虐小李滴~~~~爆!(小普:双眼喷火中~~~~——答:历史上那两个女人就是专做虐小李这种事的嘛,又8是偶编滴,干嘛朝偶喷火~~~~) 76 相随(杨洛) 76 相随(杨洛)我把阴氏姐弟领回自己的寝宫之内,遣退宫人,关上大门,才对阴贞烈说:“你们还一直呆在宫里啊?”阴贞烈点了点头,低声道:“公主,我……我父亲……怎么样了?”我吃了一惊,道:“你还不知道你父亲的事吗?”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和弟弟一直住在这宫里,什么地方都不敢去。我们又什么人都不认识,所以……也不敢跟别人说什么话,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其实跟小曼年纪相若的少女。两相比较之下,小曼是多么的能干啊。这阴贞烈的心智,却跟十岁的小女孩无异。我想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要道出真相:“阴小姐,令尊……在李渊入城之后,就已经被斩首了。”我以为阴贞烈会当场吓昏过去的,早就身子前探,打算她一倒下就伸手扶住她。谁知这少女只是脸色变得更加的苍白——可她的脸色本来就已经很白,这时就算是变得更白,感觉也不是特别大的变化。她弟弟靠在她身边,只是扑闪着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这话是说他父亲死了,还是性情也一般的冷漠而无动于衷。我看着这对姐弟,忽然想起阴世师目送他们二人离开他身边进入宫内时,看似性情刚强狠心的阴世师反而一时失态,他们二人却连头都没回望父亲一眼。这对姐弟,还真是奇怪。到底是他们心智不成熟,对世事人情没有理解力,还是天性冷漠淡薄呢?我停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阴贞烈有什么反应。她就只是一直那样子坐着,一手攥着弟弟的手臂,一手则无意识地不断拨弄着系在她腰上的丝绦。终于是我先开口:“你们姐弟……以后打算怎么办呢?令尊虽然身死,但李渊并没有把阴家灭门。我可以派人把你们送出宫去,送你们回阴家去……”“不……”阴贞烈突然开了口,打断了我的话,“我不回去。”我讶然,道:“为什么?你并不是这宫里的人,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的。虽说令尊已经不在了,但你的家人还在,回到你自己的家去,才是最好的啊。”“公主,你收留我们吧。”阴贞烈一向冷冰冰的脸上忽然现出少有的热切之色,“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侍候你的宫娥吗?那就请你把我收作你的宫娥吧。”我摇起头来:“这怎么行?你是贵族之女,怎么可以做起宫娥这种下人来了?再说,就算你可以留下,但你弟弟是男的,可不能长期留在这宫里啊。你刚才也见了,如果不是我随口给你撒了这个谎,那张妃若不是把你弟弟杀了,就是强迫他净了身。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你得为你弟弟着想啊。”阴贞烈道:“公主,我听说你将会嫁给李渊的儿子。那你以后是不会住在宫里的,对不对?你带上我们姐弟吧,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那就不用留在宫里了嘛。”我奇道:“我要出嫁的事你倒知道,令尊丧命之事你倒不知道?”阴贞烈低下头去,道:“公主的事,宫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我不是闭目塞耳都会自然而然地听到。可我父亲的事……他的生死,其实又有谁在乎呢?谁会有心思谈论他?”我体味出她这一句话中的心酸与悲凉,可她说这话时的语调却是那么的平淡安然,与这话中包含的意味完全是格格不入。我越发的觉得看不透这少女,到底她是生性凉薄还是心智不足?我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转念之间,忽想到她到底是什么性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要不要帮她这个忙呢?按理说,我其实跟她认识不深,也与她无甚深厚的渊源,但想到她父亲阴世师虽然愚忠莽撞,差点是害了杨侑和我,但他忠于大隋之心,确实无疑。他为大隋而死,难道……我可以对他遗下的这一点骨肉血脉,见死不救么?我沉默着,阴贞烈却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神一如既往的波澜不兴,道:“公主,如果你不肯收留我,那我……我和弟弟只有一死了之了。”她说得那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生死之事,又或者说的不是她自己和弟弟的生死,甚至不是人的生死,而只是蝼蚁的生死。“这……你这又何苦呢?你们阴家还有人啊,为什么你就不肯回阴家去?”“我们不想回那个家去,我们……已经受够了。”阴贞烈的话语中终于现出了一丝的波动。我吃惊地望着这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为什么她这么说?难道……难道看起来忠厚刚直的阴世师,在家里竟会是虐待自己亲生儿女的人吗?我回想阴氏姐弟在阴世师在场时的表现,确实是有些不同寻常。连阴弘智这样幼小的孩子,又是本应正在调皮之极的年纪的男孩,却表现得那么循规蹈矩,平日一定是受着极其严苛的家教,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吧?可是,阴世师与他们姐弟分手时的神情显示,他确实是爱着这两个孩子的。也许他真的是对他们太严厉了,但应该是出于爱,总不至于会虐待他们吧。还是说,这姐弟不知道是由于心智不成熟,还是因为天性冷漠无法理解情感,对父亲的严厉管教只能感受到恐惧与厌恶,而完全看不到背后所隐藏着的深爱呢?我这样心思纷乱的想着,阴贞烈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默默地等待着。终于,我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就把你当作我的陪嫁婢女带去。至于你弟弟……你真的确定不把他送回阴家去?”阴贞烈很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弟弟愿意跟着我,我也不会让他离开我。”“行,我可以把他也带过去。反正不是皇宫,你弟弟不用净身,也可以当个小厮。只是……你们姐弟本是贵族出身,现在却都要做了下人,你真的无所谓吗?”“只要可以不回阴家,只要能跟在公主身边,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做阴家的小姐少爷,不见得就比做公主的婢女小厮要好。”后记:1、呃,阴贞烈的生活圈子就是这样与小李的发生了交集~~~2、上一卷写完,没想到好些读者表现出对杨曼极其关注关怀之情~~~~而且长孙粉的也有,杨妃粉的也有,还真是通吃~~~~意外啊~~~~ 77 刺杀(杨洛) 77 刺杀(杨洛)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明明看起来只是薄薄的一层,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总是无法穿透。远处似有憧憧的人影在闪动,可是不管我怎么摸索前行,好像总是无法走近。忽然,那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啊——”我听得毛骨悚然,但却无法自制地飞快向着叫声跑去。尽管那叫声预示着的应该是危险,可我就像是铁器在磁石附近一样,身不由己的就被吸了过去。脚下高低起伏,但我竟是如履平地,身子轻飘飘的飞掠而过。突然,眼前一阵耀目的光亮扑面而来。我用力眨眼,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光亮。却见那光亮化作一片奇大无比的纯白丝巾,绕在一人颈项之上。那人全身僵直,飘浮在半空,长长的舌头吐出,面容扭曲,甚是恐怖。那丝巾仍发着耀目的亮光,使那人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我仰头看着,心中只转过一念:“那是被绞死的人吧?”忽然,丝巾的亮光黯淡了下来,那人的面容变得清晰,我心头如被一个大铁锤狠狠敲了一记,一声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尖叫却分明地从我的喉底迸发而出:“父皇——”那人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却流下两道触目惊心的鲜血。没见到他的嘴巴在动,我却听到耳边响起父皇的声音:“洛洛,洛洛,洛洛……”“父皇,父皇,你怎么了?”我呜咽着,想上前把他抱下来,可是不管我怎么伸手,明明他就近在眼前,却就是碰不到。“洛洛,朕……要走了。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吧。”“不,父皇,你不要走,不要……”但一阵阴森森的邪风突然刮起,父皇的形象竟似是一股烟云似的,被吹得歪扭了,然后就渐渐的散去,散得无影无踪……“父皇,父皇,父皇……”我狂叫着,不顾一切地纵身向他扑去……我这一扑扑了个空,猛的一下醒转,才发现自己处身的是在床铺之上,身旁……身旁的是……李世民!我一手按着额边的太阳穴,那里就跟我的心一样,正突突的乱跳。慢慢地,我回想起现实的事情来。对了,今晚……今晚是我跟世民的新婚之夜!我转头望向身边的他,只见他却是好梦正酣,剑眉舒缓地伸展,嘴角微微上翘。他……是很快乐的吧?就是在梦里,也这样笑着,笑得那么的心满意足。可我……我其实又有什么不满足的?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难道我内心深处,觉得对父皇抱愧吗?我在内疚着父皇一定不高兴我嫁给了这叛臣之子么?否则,为什么约莫是两个月前起,我就开始一直在做这样的噩梦?我仰躺着,默默地想着,如果父皇知道我如今的境况,会是怎样的心情。雁门之围那次,事后我对世民在那一役中所起的作用绝口不提,于是功劳都归于云定兴,因此父皇甚至压根儿不知道李世民这个人的存在。可是云定兴平白捡了这偌大的功劳也没用,反正父皇到最后竟是没有兑现承诺,勤王之功半点都没赏赐。守城的将士看在与他曾经同生共死的份上,才在一万七千人中认定了一千五百人的功勋,而且只给了很低的升迁,毫无财物方面的赏赐。换在平日,我会对父皇劝上一劝的,但那时我心绪低落,又想着反正世民不要说获得赏赐、连名动上听都没有,其他人没有赏赐正是活该!所以对父皇如此寡恩吝赏之举,我竟是一声不吭。可是……如果那时,我跟父皇说了世民的事,会是怎样呢?如果父皇以赐婚作奖赏,我是否就不必如现在这样,心里担负着对父皇的不安与愧疚呢?可父皇本来并不打算奖赏勤王之功啊。但如果有我在内说辞呢?父皇倒确实是一向宠我,但他会就此愿意把我下嫁给这他一直猜忌的姨表兄长的儿子吗?就算父皇愿意,当时的世民,又会愿意吗?他不是宁可马上把我送给他的玉兔都归还了,也要连夜的离开、赶回长安去迎娶他的未婚妻子吗?如果当时我真的一时冲动,把他的事跟父皇说了,会不会反而更加深父皇对李家的猜疑?反而是害了他?又或者即使我能说服父皇让我下嫁,世民却不愿意,反倒成了逼婚的态势?让他从此恨上了我?到底什么才是幸运,什么才是不幸?我现在这样子,以亡国公主之身嫁给他为小妾,一定就比当初在雁门之后就以父皇的赐婚嫁给他为正妻更糟糕吗?或者,现在的结局,才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吧?想着想着,我那在噩梦初醒之时沮丧纷乱的心思慢慢的平复了下来。我侧过身去,凝视着熟睡中的……我的夫君,渐渐地,我能感觉自己的嘴角也微微的上翘。“世民……”我在心里轻轻地唤着,“我……不后悔!”这样想着,我的眼皮又再沉重起来,缓缓地合上,思绪又再次渐渐滑进没有意识的甜乡……忽然,我似乎听到“嗒”的一声轻响。可是我的眼皮太沉重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叫我:“快睁开眼看一下是什么回事。”但又有另一个声音慵懒的抗议:“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明天再说吧,睡吧。”然而,眼前似是暗了一下,我的心房莫名其妙地一阵剧烈的收缩,一种凶兆一样的惊悸之感飞速地掠过我的全身,我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正飞快地向着世民的颈项之处落下……是刺杀!后记:1、对不起,又是好短的一章,但在这个地方停下来是应该滴~~~~ 78 受伤(杨洛) 78 受伤(杨洛)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我眼中只见到那道危险的寒光落下,甚至来不及仰起头去看一眼到底谁是刺客。我猛地往世民身上一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那道急速下落的寒光之间。紧接着,我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直透肌骨。耳边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厉叫声,眼前似是世民惊恐的脸孔摇晃了一下。然后,一片黑暗铺天盖地的迎头倒下,我的身子像突然落入飞快地转动着的巨大旋风中一样,不知被卷向何方……四周又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我的视线仍是无法穿透而过。但前方的亮光之中,分明看到父皇缓步向我走近。他颈上仍是绕着那条白得刺眼的丝巾,但他的面容却显得平和而宁静。他向我伸出手,道:“洛洛,来吧,跟朕一起走。”“父皇,我们要去哪里?”“去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痛苦与伤害的地方。”痛苦?伤害?我忽然感知到背上剧烈的疼痛,像烈火一样从那伤处烧灼开来,像要把我全身都烧成灰烬……难道?难道我死了?被刺客杀死了?但为什么是父皇来接我?莫非……他也死了?“不——”我想叫出来,但声音却像被什么堵在了嗓子眼,就是发不出来。父皇一步步的走近,向我伸着手:“洛洛、洛洛、洛洛……”我在心中狂叫起来:“不,我不要死,我不要跟你走!走开,走开,你不能带我离开!我不想离开,我不想离开……世民!”“洛洛、洛洛、洛洛……”忽然,父皇那虚无飘渺的叫声变得清晰而实在,而声音也变成了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世民!是世民的叫声!我猛地睁开双眼,果然眼前满满当当的,是世民焦急的脸孔,“洛洛”的叫声也确实就是从他双唇之间响起的。“世民……”我的嗓子眼里终于可以发出声音来,虽然是那么的微弱。“洛洛……”世民的脸色一下子变作欣喜若狂,“你没事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嗯,发……发生什么事了?”我略略动了一下身子,马上感应到后背又是一阵刺痛。“你不要动,你的伤还疼着吧?”世民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然后侧过身来。他身后的人这时才显露在我眼前——是长孙明。虽然我嫁进这秦国公府之时,太原家眷已经到达长安,长孙明身为世民的正妻自然也早已进了这府中。但新婚之夜她并没有现过身,所以这时是我自雁门之围那次之后,第一回与她再度相见。我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应该向她这一府主母行礼的,正要挣扎着起来,她已抢上前来,替过世民的手按住了我,道:“公主,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乱动。你的伤势其实不是很重,但伤口很长,容易感染,如果发起烧来,那就危险了。”这时我才留意到,我是以俯伏的姿势躺在床上的,额头下就压着一块湿巾,大概是担心我会发烧而给额头降温的。我忙道:“不,不要叫我公主……”“那……你比我年长些儿,我叫你洛姐姐吧?”我仍是摇头:“不,这府上应该是你居长……”长孙明微微笑着:“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跟我争这种枝节小事了……”她见我又要开口说什么,连忙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我就跟着世民叫,叫你‘洛洛’,行了吧?”我转眼看向旁边的世民,他正一手轻轻地搭在长孙明的肩上,向我微微一笑。我不觉脸上一热,道:“那……那我该怎么叫你?”长孙明还没开口,世民已抢过话头,道:“既然她跟着我叫你,你也跟着我叫她好了,对不,明妹?”长孙明霎时面红过耳,显出娇羞之色。我忙道:“我叫你‘明夫人’吧。”长孙明仍是脸有羞色,道:“如此尊称,太见外了。这样吧,你还是像雁门时那样,叫我‘阿明’好了。现在也不是谈论这些小事的时候,你才刚醒过来,要多多休息才行。”说着把我身上的被子拉了一下,把我盖得更严实一些。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我只记得半夜里忽然醒过来,看到一道寒光向着世民斩落,想也没想就扑上去挡了。是刺客吗?”世民和长孙明的面色都从笑意盈盈转作凝重深沉,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长孙明先开口道:“你还是先休息吧,这件事等你身体大好了之后再说也不迟。”可是我心里已经动了疑,道:“不,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世民没受伤吧?”世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那第一击你全给我挡下了。刺客……没来得及再发第二击,就给我制服了。”“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要刺杀你?他怎么能进入这府里来的?”长孙明道:“你还是先休息吧,这些事以后再说。”可是她越隐瞒,我越不放心,焦灼地看着世民。他眉头一皱,对长孙明说:“还是跟她说吧,否则她心里不安,这伤反而不好养。”“对,跟我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长孙明犹豫了一下,道:“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激动,要好好养伤。”我越听越惊,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了。但我还是在面上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长孙明转身走了出去,留在房中的世民看着我,眼中神色闪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一会儿,一个两手捆在身前的人被推了进来。但长孙明并没有跟着回来,进来的是一个带刀的女侍卫,即所谓的“刀人”。我微微抬起头往上一望,不由得全身剧震。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庞映入我的眼帘——阴贞烈!后记:1、据说,其实读者们都很聪明,偶在上一章最后时耍的那点儿悬念,大家全都轻而易举的看出来鸟~~~~(呜~~~失败啊~~~泪奔~~~)2、呃,长孙粉们高兴吧,长孙妹妹终于再度出现鸟~~~~ 79 疯癫(杨洛) 79 疯癫(杨洛)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阴贞烈,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她?刺客是她?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心智不足的少女?这怎么可能?然而,当念头缓缓地转过,我也忽然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一切——她的父亲阴世师,是给李家斩首的啊。她……她是想报杀父之仇!天啊,为什么我事前会完全没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我怎么一点都没有猜疑过阴贞烈恳求我带她进这秦国公府里来的动机?为什么?因为她是这么个孱孱弱质的女子,因为她看起来对父亲之死表现得很冷漠很无所谓,因为……说到底,直接杀她父亲阴世师的可不是世民啊。阴贞烈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眼中一如既往的闪动着恐惧之色。忽然,她跪倒在地,哭了出来:“公主……”我怒喝道:“你这忘恩负义之人,你还有脸来见我吗?”阴贞烈哭得哽咽不成声:“不,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是要伤害公主。”“那又怎么样?你存心利用我……利用我来伤害世民……这比伤害我更不可饶恕!”我气恼之下,说话一用力,就扯动了后背的伤,痛得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世民看到了我痛楚的神情,忙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我的手,道:“洛洛,不要动怒,这对你的伤势不好。就是怕你会这样子,我和明妹才会犹豫着不想让你现在就知道真相。”“可是……可是她是我带进来的,如果她真的伤了你,那就是我把你害了,我也是杀人凶手啊!”我痛彻心肺的叫喊着。“她是谁,你知道吗?她为什么会想杀我?”我愕然,道:“你不知道她是谁?”世民摇着头:“她一直不肯开口说话,现在见到你说的才是第一句话。”我转头向阴贞烈道:“你自己来说吧!”阴贞烈却咬着下唇,垂首不语。我叹了口气,道:“她是阴世师的女儿。”“阴世师……的女儿?”世民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为什么她会跟在你身边?”我大略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道:“世民,是我太大意了。我应该想到,她跟你们李家有杀父的深仇大恨,我是不该把她带进这里来,让她如此容易地有机会靠近你身边,对你突施偷袭的。我只是没想到,她是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且我们进来之前又都有彻底地搜查过随身物品的,她居然还能有利器袭击你……”世民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我眼前,道:“这是她用来企图刺杀我的凶器。”我定神一看,却见是一支打造得甚是精致的玛瑙钗子,不觉奇道:“什么?这不只是一根钗子么?怎么能杀人?”世民拿起钗子,在那一旁突起的镶边上一拨,那镶边却是活动的,往外一展,竟是拉出了一片极薄极锋利的刃片。那刃片反闪的寒光也让我猛地想起,那似乎确实就是半夜里我突然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那一道寒光。世民道:“她这钗子里隐藏着这削铁如泥的利刃,一拉出来就成了一把短刀,钗子本体就是刀柄。平日利刃收在钗子里,插在头上那是半点痕迹都不露出来,所以才能瞒过搜查。”说着,他转向阴贞烈,目光森寒,“这种隐藏利刃的钗子需特别制作,不是短时之间能有的,可见此女处心积虑,刺杀之事绝非一时冲动所为。她是早就定下了这利用你对她的同情之心的计谋的。”“不,不,不是的……”阴贞烈叫了起来,“这钗子是父亲自小就让我戴着的,说是如果遭到歹徒侵犯的时候,就拿出来反抗,危急关头还可用来自杀以保贞洁,所以这叫‘守贞钗’……我绝对没有想着要利用公主,更没想过这钗子会伤了公主……”我严厉地盯着她,道:“那你说,为什么要刺杀秦国公?虽说你父亲是被李家所杀,可这是唐王的命令,并不是秦国公要杀你父亲,你为什么要把仇恨都发泄到他身上,要拿他一人的性命来抵他李家对你阴家的大仇?”“李家的人,我……我就只能接近到他了,所以只好杀他……”我听得瞪大了眼睛。原因就那么简单?这个阴贞烈,真的就是那么头脑简单、思维只有一条直线的人?确实,以阴贞烈的身份,她根本不可能接近得了李渊这个才是真正杀她父亲的“罪魁祸首”。可是她一听到我要嫁给世民,就已经想到如果她跟着我进来,以她陪嫁婢女的身份,在这不是皇宫那样守卫森严的地方,要伺机接近并杀害世民,确实是容易得多的事。这样想下来,她的脑子又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了。阴贞烈却慢慢的、好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起来:“我真的没想过利用公主,我真的只是想能够带着弟弟,跟在公主身边,从此过新的生活。可是……可是他……父亲……他的亡魂不肯放过我,还在纠缠着我。我不知道他的死讯还好,知道了之后,每一夜他都进入我的梦里,满脸血污,厉声的喝问我,为什么还不给他报仇?为什么不用‘守贞钗’杀了他的仇敌,然后自杀,追随他于地下?”说到这里,她忽然“咚咚咚”的用力磕起头来,向着虚空之处尖叫着:“爹,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索我的命。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去给你报仇,去杀人,去杀……”她双眼发直,好像阴世师的亡魂真的现在就出现在她眼前,正厉声喝问着她。我和世民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似乎都在问对方:“她是真的有疯病?还是在装疯乔痴,想借此逃脱刺杀之罪?”忽然,她一跃而起,竟是向着我直冲过来。身后的刀人大惊,从后扑上要拉住她,但事起仓促,竟是来不及了。世民在我身前一挡,我急得大叫:“世民,躲开!”伸手想把他推开,但后背剧痛,眼前一阵昏黑。阴贞烈一头撞进世民怀中,腾腾腾的又倒退出去。她伸着被牢牢捆在一起的双手,大哭起来:“把‘守贞钗’还我,把‘守贞钗’还我,我向父亲发过誓,要以那钗子自杀的。快还我,我想死,我受不了啦,让我死吧!”世民捡起那藏着利刃的钗子,把刃片收回到钗子中,然后向阴贞烈抛了过去。我惊道:“你干什么?为什么还要把利刃给她?她会拿来杀你的!”世民向刀人打了个手势,让她退开,自己则把腰间的短刀摘下持在手里,低声道:“不用怕,她是个完全不懂武艺的丫头,就算多利害的兵刃拿在手里,只要我有防备,她都不可能伤得了我。那天晚上她只是趁着我在熟睡之中,才能突施偷袭。你给我挡了第一击之后,我醒了过来,她一招之间就已经给我制服了。”“那你也不要把利刃给她啊,天知道她还会干出什么事来?”世民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紧紧地盯着阴贞烈。只见阴贞烈捡起抛到她脚边的钗子,用力地往自己身上戳。可是世民把钗子抛给她时已经把利刃收回到钗子里去,那就只是一支普通的钗子而已,她这样乱戳一通,也无法伤得了自己。她想把利刃拉出来,但她两手捆在一起,不能分开很长的距离,也就不够空间拉出利刃。她一边着急地继续把钗子往自己身上戳,一边仍是向着虚空之处叫:“爹,我有听你的话的,我有听的……我这就死,我这就死给你看……”忽然,她不再是把钗子往身上戳,而是举起到咽喉的部位,猛力地捅下去。钗尖毕竟还是挺锐利的,戳在穿着好几层衣物的身上不起作用,戳到喉咙去却是真的能要命。我不由得尖叫一声“不要——”,世民已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掌沿如刀,向着阴贞烈的手腕劈下。阴贞烈一声叫痛,手腕乏力,抓不住那钗子,“叮”的一声跌落在地。阴贞烈放声大哭,状若疯癫,扑到地上又想捡那钗子。世民却一脚把钗子踢到老远的地方,然后挥掌斩落在阴贞烈的后颈处。她闷吭一声,便晕了过去。后记:1、呃,阴贞烈行刺的真相,就是这样啦~~~~会不会觉得很意外呢?虽然有读者猜得到刺客是阴贞烈,但偶想可能几乎是没有人能猜到她的动机是这样的吧?2、阴贞烈这种近于精神病的另类人格,其实真是很值得一写的——诺诺这个喜欢写另类、暗黑的家伙一定很喜欢,事实上,最初我只是口头上陈述了一下对阴贞烈这个人物的性格设定时,她就已经很赞赏鸟~~~~——不过这部小说的风格很正统,这种另类人格的人物就没能有多少展开的空间鸟~~~ 80 审问(杨洛) 80 审问(杨洛)世民让刀人把昏迷的阴贞烈抱出去,回头看着我。我还被刚才那急剧变幻的情势所震慑着,全身颤抖不已,道:“世民……是我不好,是我差点……害了你。”世民摇了摇头,道:“不,我相信她的话。”“什么?”“我相信她最初并没有想过要利用你进来杀我。既然如此,你又何来察人不慎之过?”“你是说……阴贞烈真的是来了这里之后,在噩梦连连中被她死去的父亲所逼,才临时起心刺杀于你的?她不是在装疯乔痴?”“她这疯样是不是装,我不能肯定。”世民沉吟着道,“但如果说她处心积虑混进来就是为了杀我,那有一桩事就说不通了。”“什么事?”“你刚才不是说,她弟弟也跟着进来了吗?她如果是想杀我,干嘛要把她弟弟也带进来?她应该是让你把她弟弟送出皇宫、送回阴家去,才是正着。否则的话,就算刺杀成功,她肯定也是逃不出去的,那可就连她弟弟也要马上受到牵连了。就算我们不把怨恨发泄到她弟弟身上,她以行刺之罪被处死了之后,她弟弟也会变作孤儿,无所依凭,最终还不是一样要被送回阴家去?否则流落街头,岂不更惨?她若是成心要虐待自己弟弟,那把他扔在皇宫里给净了身,不是更省事吗?总之想来想去,如果说她早有预谋要杀我,这件事就无法解释得通。但如果说她是受噩梦纠缠,心智迷乱,半夜里一时冲动,就直奔最靠近她身边的李家之人——那就是我了——杀去,那反而能说得过去。”我呆了一晌,道:“我其实并不是很了解阴贞烈在阴家的情况,只见过一次她在阴世师的面前。就那么一次来说,确实阴世师显得对她、乃至对她弟弟,都严厉到苛刻的地步。她刚才说这叫什么‘守贞钗’,是她父亲给她在有受辱之险时自杀用的。观之阴世师自己对忠于朝廷的疯狂程度,他要求自己的女儿在贞节上也要宁死不可受辱,只怕会是真的。阴贞烈如果自小就一直受着这样的压力,那么就算阴世师死了,她在梦里也会看到父亲在责备她没有跟着他一起尽忠,也没有尽孝,恐怕亦非奇事呢。”世民拍拍我的手,道:“反正不管怎么样,错的不是你。再说我也没有受伤,倒是你替我挨了这一刀……”说着,他脸上露出温柔怜惜的笑容,看得我心中一阵的翻滚,“……幸好这小丫头确实不想害你,她一见到刺中的竟然是你,马上就已经收力,否则以这锋刃之锐利,就算她当时是脱手抛刀,那刀子凭着自身的重量,也足以整个插进你身子里去。可是也正因为这刀子太锋利了,她又其实是不懂兵刃的人,收刀时一带,就在你背上划了好长的一道伤口。所以虽然这伤很浅,但口子却很长。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就是怕这么长的口子会容易感染了……”我微笑着道:“每次跟你在一起,我就是要受伤的。这真不知道是什么天意,还是对我这命运的暗示……”我这一句话没说完,世民已一手掩住了我的嘴巴,认真的道:“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害。”我眼窝一涩,忙把脸伏在床上掩饰过去。我感到世民的手轻轻的在我背上抚挲着,道:“这事不怪你,其实该怪我粗心大意。长安新下,这秦国公府也才刚刚建起来,人事混乱之极,守卫力量不足,才会那么容易给那小丫头想进我们寝室就进来了。说起来也是因为我还不习惯过这样守卫森严的拘谨生活。以前在太原,虽说父王是留守,一方的大员,但家里过的还是与平民无异的生活。尤其我交游广阔,很多朋友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径直进府里来找我,从来都不用什么通传通报的。有些甚至门都不敲,无论白天黑夜,随便一推门就进我卧房里去了。明妹以前在她舅家里,倒是规矩挺大的,所以她刚进门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呢。为着迁就我,她也要一改以往的矜持守礼,随着我一起不拘小节了……”我把脸转回来,看着世民,看着他回忆往事,嘴边挂着快慰的笑意……我将养了几天,那本来就不算重的伤势好得很快,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要动作不大,背上也不会觉得很疼。正当我以为这件事就如背上的伤势一样,已经平息下去的时候,我却作梦都想不到,更大的波澜其实还在后头……这天,忽然武德殿那边遣来宫人,说有相国的命令要向我宣读。本来以李渊是唐王的身份,发布的只能称“教令”,但此前在我的授意之下,早就让杨侑下诏让李渊可以改称“教令”为“命令”。忽然有此一事,连世民也感到莫名其妙,只好扶着我出来听命。一听之下,我们全都惊呆了。原来李渊不知怎的,竟听说了新婚之夜我的一个陪嫁婢女行刺世民之事,现在是命我前去解释!“解释”也者,显然李渊在怀疑是我有意带一个刺客进府加害世民。世民自然也听出这命令意含不善,本想阻止我奉命前往,说让他先去跟父亲解释。但我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如果这时我躲在世民身后不肯现身,只会越发加重了李渊的疑心,所以坚持要遵从命令。我跟世民争执一番之后,终于我们两人各让一步,我马上奉命前去与李渊相见,但世民也跟着我一起去。就这样,我们一同步入了武德殿。甫一进殿,我就知道事情甚至比我想象的更要严重。原来殿中不仅坐着李渊,在他下首处还坐着他的侧室万氏和名义上仍是我父皇的妃子的尹、张二妃。再下首处,甚至还端坐着世民的三姐李瑛。看这架势,竟似是李渊要会同宫中妃妾来对我进行“会审”!到此境地,我性子中的坚韧好胜之心反而被激发了出来。我沉静如水地稳稳步上大殿,微微欠身,道:“秦国公妾室杨氏,见过唐王。”世民在我身边却是双膝下跪,甚至要叩头于地,道:“孩儿世民,叩见父王。”李渊还没开口,张妃已抢先喝道:“大胆杨氏!你既然都口称是‘秦国公妾室’了,为何秦国公都下跪叩见唐王,你却只是欠身为礼?”我昂然道:“我虽是妾室,但也是公主。唐王是臣,我是君,有谁听说过君见臣要下跪的?”此言一出,大殿之内气氛霎时紧张了起来。张妃冷笑道:“好个‘君见臣’,你当这天下真的还是你杨家的啊?”我不管张妃,只是望着李渊:“唐王自太原举义之时,就已经向天下人宣示匡扶隋室的忠义之心,现在难道却可以听凭一个后宫娘娘大放厥词,说什么这天下不是杨家的吗?”李渊回首呵斥道:“张娘娘,请你慎言!”张妃立时一张脸拉得老长,张口正要发作,她身边的尹妃却笑意盈盈的拉了她一下,道:“公主说得没错,这天下自然是杨家的,公主是君,我们都是臣。若不是公主对秦国公情深爱重,以她是君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甘心自居妾室呢?”我柳眉一竖,心中气恨,却是无法反驳。这时我才意识到,那火爆霹雳的张妃,可远远不如这笑里藏刀的尹妃厉害。这时身边的世民直起身来,朗声道:“不错,公主对孩儿情深爱重,不但甘心自居妾室,而且还在新婚之夜为孩儿挡下了刺客的凌厉一击,几乎以身相代,死于非命。却不知道父王为什么还要她在这身负重伤之际,来此作什么解释?”后记:1、偶家小李好精明吧,阴贞烈举止的真假,他脑子骨碌碌一转,就全都了然如胸鸟~~~~(实情是偶精明啦,是偶写他的嘛~~~哇哈哈哈哈~~~) 81 明斗(李瑛) 81 明斗(李瑛)二弟这朗声道出,大殿之内霎时静了下来。我看着父王的脸色,见到他双眉慢慢的皱起,猜想到他内心对二弟这番话甚是不满,忙打岔道:“公主是君,怎么好让她这样一直站着呢?来人啊,给公主看座。”宫人连忙搬来锦榻。这样有人四处走动,搬动东西,殿内的气氛自然而然就松弛了一点。只是二弟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父王一直不说一句话让他平身,这对夫妻女的坐着、男的反倒跪着,情形显得又极是尴尬。我故意以轻松说笑的语气对父王道:“父王,你也是的,二弟才逾新婚,操劳着呢,你怎么就这么忍心,老让他这样跪着不起来?”这语带调笑意味的话说出来,二弟和公主都霎时羞得红了脸、低下头去,万姨和尹、张二妃却是禁不住莞尔失笑出声,大殿中的气氛又轻松了不少。父王亦不禁破颜而笑,挥挥手道:“好啦好啦,世民就快起来吧。”二弟叩了个头,道:“谢父王恩。”站了起来,挨着公主坐下。父王一正脸色,缓缓的道:“世民,我听说你与公主新婚之夜,就遇到了刺客。有这样的事吗?”二弟道:“是有这样的事。”“如此重大之事,你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那刺客只是个失心疯的丫头,也没能伤着孩儿,孩儿想着父王国政繁忙,不欲以此小事打扰……”“刺杀国公这样的大事,即使是未遂,也不能说是小事啊。”父王打断了二弟的话,“这刺客现在在哪里?审问过了没有?是什么身份的人?由谁指使的?”二弟还未开口,公主已经从容地抢过话头,道:“刺客是我带过去的一个陪嫁的婢女……”不等公主说完,二弟一手按着她的手,又把话头抢了回来,说:“父王,那刺客虽然是公主的陪嫁婢女,但这事与公主无关,完全是那丫头的个人行为。那丫头心智失常,半夜里被噩梦所扰,以为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糊里糊涂就冲进我们寝室之内行凶。我已经审问过她了,知道她大概是得了离魂之症(按:即现代所说的梦游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所以此事与别人无涉,甚至……甚至她自己也无法为自己负责。”张妃又冷笑起来,道:“秦国公还真是深爱公主啊,不但帮她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明明要取你性命的公主的陪嫁婢女都舍不得怪罪,把那刺客也说成是无辜的。”二弟转头看着她,冷冷的道:“这些都是事实,我只是照实陈述而已,何来‘说成无辜’之言?”这时尹妃对着张妃道:“张妹妹,我看秦国公说的是真心话,他也只是被蒙在鼓里,才这样把谎言当作事实来说。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是当着唐王之面信口开河之人。”二弟脸色一沉,道:“尹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被蒙在鼓里,把谎言当事实来说了?”尹妃笑吟吟的道:“秦国公可知道那刺客的身份吗?”“我刚才不都说过了吗?她是公主的陪嫁婢女。”“所以就说秦国公是被蒙在鼓里了嘛。那女子的真正身份可不是什么公主的陪嫁婢女,她其实是……”尹妃表演似的转头向着整个大殿,提高了声音,“……她是挖了李家祖坟、杀了万夫人亲子、被唐王进入长安之后斩首示众的二人之一——阴世师……的女儿!”此言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之人几乎全都闻之色变。我固然是事前完全不知道这一点,看父王和万姨的脸色,他们显然也不知道。二弟和公主也脸上失色,但不晓得他们是因为不知道,还是因为知道却以为这是无人知道的天大秘密、竟在这时被当众揭破。只有张妃仍是微微冷笑的得意样子,显示她早就从尹妃那里得知此事。不过一时之间,各人只是脸上变色,却都不作声,似乎在心里转着自己的念头,不敢轻易乱发一言。半晌,父王“哼”了一声,望着二弟,问:“此事……当真?”二弟脸色发白,低声道:“是。不过,孩儿……也是事后审问,才知道这事。”“那公主呢?”父王转脸盯着公主,“公主事先知道吗?”公主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但她仍是缓慢地……点了点头。我和万姨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万姨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叫道:“真的?那刺客……真的就是杀了我儿子的人的……女儿?”说到最后,已是语带泣音,眼圈儿一红,眼见这为了儿子惨死已经不知道号哭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她,又要当场忍不住流下泪来了。“万姨……”二弟叫了起来,“害死五弟的是阴世师,他已经伏法,他的女儿对此事是一无所知,那也根本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可是……”万姨眼眶之中终于还是滚下了泪珠,“她现在不就又想把你也杀了吗?他们父女是恶鬼!杀了智云还不够,还想要杀你!”正在这时,张妃忽然叫嚷了起来:“阴世师也好,阴世师的女儿也好,他们都只不过是杀人的刀子,真正的凶手,是拿着这刀子的人!”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她身上。父王微一皱眉,道:“你说的什么意思?拿着刀子的人?”“就是背后指使他们杀人的罪魁祸首啊。”张妃紧盯着公主,眼神的暗示再明白也没有,“阴世师虽然是长安副留守,但处决犯人可是要由朝廷批示的,阴世师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对不对?能批复处决奏章的是谁?名义上是当时的代王、现在的皇上,可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哪里懂得谁要杀、谁不要杀?公主,当时是你负责代批的奏章,对不对?”我看到公主的脸更白了,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仍是那样的镇定自若:“不错,当时是我负责代批的奏章,此事与皇上全无关系……”“那你是承认了?你就是拿着刀子的人!”张妃得理不饶人地紧逼而上。“……是我代批的奏章,但我也是给阴世师他们耍了一道的。我一开始听说李智云被抓,就已经特别地吩咐过,要好好地待他。可阴世师他们横下心来,只想把他杀了,好逼他们自己下定决心与义军抗衡到底。他们知道我不可能答应杀人,就故意把李智云的名字混在一百多人的名单里,说是长安周边的反贼。当时我也是不小心,只知道他们抓了李家的五郎,却没问清楚他的名字是什么。那单子里又有一百多人,根本看不过来,就这样给他们蒙混过关了。”张妃夸张地冷笑起来:“公主,你可真厉害啊。阴世师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怎么说都行啦?死无对证啊。”公主倔强地一扬头,道:“我说的全是实话,至于你们肯不肯相信,那是你们的事。我杨洛平生要杀什么人,还没有害怕过不敢承认的!”后记:1、好帅的杨公主~~~~上一章出来,就连小普这样的长孙粉都夸杨公主帅,这一章的杨公主就更帅了啊~~~~(尤其最后一句啊~~~~)2、嗯嗯嗯,当然小李也很帅,跟女人斗嘴,他可是也有一手的哦~~~~(参见以前他跟杨公主斗嘴的履历~~~~爆!) 82 激愤(李瑛) 82 激愤(李瑛)尹妃悠悠的说:“好吧,五郎这件事先揭过不说。可挖李氏祖坟的事又怎么样?公主不是要跟我说,阴世师他们给了你一份名单,要挖上百人的祖坟,全是长安周边的反贼的,你又是一个不小心,就给他们批了吧?”公主沉静的道:“这件事阴世师他们压根儿就没跟我提起过,他们擅作主张,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大错难以挽回。”张妃又是“哈哈哈”的大笑几声,声音之中却自然是全无笑意:“公主殿下,我可真是服了你啦。那么牵强的理由,你都能想得出来,还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啊。”“父王……”二弟赶在公主之前叫道,“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商讨过的吗?不要说是公主,只要是皇室的人,都绝对不可能做出挖祖母之坟的事,否则如何面对与祖母同为姐妹的独孤皇后?父王不是也认可了吗?为什么现在又要拿出来说?”张妃抢着道:“秦国公,你说公主对你情深爱重,我看你对她才真的是情深爱重啊。为着她一个妾室,就连自己同父异母兄弟的惨死、祖坟被挖的奇耻大辱,全都抛诸脑后了么?”二弟听着张妃这样语出嘲讽,终于忍不住眼中怒气一闪,但他连向她看一眼也不,只盯住了父王,缓缓的道:“父王,你可是想对孩儿再说出那一句‘你到底是姓李的,还是姓杨的?’话吗?”父王回头向着张妃喝骂出来:“你给我闭嘴!世民对我李家的忠诚,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吗?”张妃霎时吓得花容失色,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的,连忙换上一副讨好歉然的神色,站起来向着二弟深深弯身,道:“是妾身失言了,还请秦国公多多包涵。”二弟侧过身去,不受她的礼,淡淡的道:“张娘娘是宫中的娘娘,论地位身份还是我这个做臣子的君上,臣可担当不起这样的大礼。”张妃给他这一句噎得尴尬异常,僵在那里,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尹妃笑着拉张妃坐下,道:“张妹妹是急性子的人,一向都有这个说话太冲的毛病,秦国公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要跟她一介女流之辈计较了吧。说到底,张妹妹也是替唐王担心,怕有人混在李家之内,对李氏不利,才会如此一时冲动嘛。”二弟仍是冷冷的语气道:“张娘娘和尹娘娘都如此关怀我李氏,臣自然感铭中心,但所谓‘有人混在李家之内,对李氏不利’,还请明示,到底说的是谁?”尹妃这时也显得甚为狼狈,只好陪笑着道:“我们也只是胡乱猜测的啦,秦国公就不要跟我们这些女人一般见识嘛。”这时却是轮到二弟不依不饶,道:“不是臣要跟娘娘们纠缠不清,但娘娘们的话语之中,着着都在讥刺公主居心不良。可是,不要忘了,是臣请求公主下嫁的,不是公主求着嫁给臣的。要说她是谁的幕后之人,那臣就是她的幕后之人!指责公主进我李家门来是不安好心,那就是指责臣对李家不安好心;谁要侮辱公主,那就是侮辱臣!”“世民……”父王终于又开了口,语气竟也甚是冰冷,“意气之话,就无谓多说了。”说着,转头望向公主:“公主,世民是刺杀之事发生后才知道刺客是阴世师之女的身份,但你刚才说,你是事前就知道的,对吧?”公主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的,我不会说谎,我确实是事前就知道。但我真的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行刺世民之事来。”“你怎么会想不到?她父亲与我李氏仇深似海,他于我家有杀子挖坟之恨,我于他家有杀父之仇,公主是聪明人,怎么竟想不到她会行刺世民以报杀父大仇?”“那阴世师之女,只是个娇怯怯的少女,身无武艺,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做出如此铤而走险之事。此其一。其二,虽然我对她了解不深,但我见她对阴世师的态度,觉得她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所以就更加想不到她会报什么杀父之仇了。”二弟这时又插口道:“确实如此,那阴世师之女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想报杀父之仇才行刺孩儿,而是梦里被她父亲的怨灵所困,害怕起来才做出这种事来的,决不是因为爱她父亲。”父王沉思了一会儿,道:“你说的,虽然并非不可能,但真相是否如此,也无从稽考吧?你们怎么能肯定,她不是失手之后装疯乔痴,以便脱罪?”“父王,此事实在是一言难尽,但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公主真的是想杀我,她何必假手于一个完全不懂武艺的弱女子?她就在我枕边,她要害我多少回都有了。要说她想把罪名推给阴世师的女儿,可她明明就是公主带进来的,公主想要诿过又岂是易事?再说,公主为我挡了那一击,以致她自己也身受重伤,还坏了阴世师女儿的所谓报仇之举,这跟你们假设她处心积虑想要谋害于我,不是完全矛盾吗?”二弟说完这番话,殿中便静了下来。父王虽是皱眉不语,但看他神色,显然并未被二弟之言所说服。本来惟恐冷场的张妃经刚才那一吓,却一时不敢再多嘴,否则她见此情状,哪有不乘机落井下石之理?在这寂静之中,忽然门外传进通报之声:“秦国公夫人长孙氏,求见唐王!”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只见长孙明一身正服,立于殿外。她一手还牵着一人,那人跟在她身后,却是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与头发梳理的式样上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名未嫁的少女。我飞快地向二弟和公主的方向瞄了一眼,却见他们二人同时脸上失色,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流露出既困惑又不安的神情。我又往尹、张二妃的方向也瞄了一眼,谁知她们竟然也是类似的反应,脸上失色之余互相对视一眼,也流露出既困惑又不安的神情。我心下暗暗称奇:二弟、公主与这尹、张二妃的立场完全是针锋相对,但为什么他们对于长孙明的到来,居然会是同样的反应?还是说……关键是在长孙明牵着的那少女身上?这少女……是谁?父王向门外招手道:“是阿明吗?快进来快进来。”长孙明拉着那少女从容地步入殿中,跪下行过礼后,站起来望着父王。自始至终,她一直没有向二弟和公主那边看上一眼,也没有望向尹、张二妃的方向。只听她朗声道:“秦国公妻室长孙氏,今带同阴世师之女阴贞烈,特来向唐王陈明刺客之事。”我心头剧震,忙望向长孙明身后的那个少女。这时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向殿中众人露出了她那清丽却苍白的脸庞……后记:1、啊,小S等长孙粉再欢呼吧,这次长孙妹妹真的要登场左右局势发展鸟~~~~2、接下来要充分展现的将是长孙妹妹政治家的一面鸟~~~~ 83 恩人(长孙明) 第九卷:《贞烈之女(下)》83 恩人(长孙明)我走进软禁阴贞烈的房间,门在我身后关上。坐在床边的阴贞烈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向我。她脸色苍白,但面无表情,好像生死于她来说已没有什么关系了。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也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一块石子投入水中掀起了涟漪,阴贞烈的脸上忽然有了变化。她秀眉微蹙,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如什么都抓不住。她双唇一动,微弱的声音溢出:“你……你是……?”我慢慢地抬起手,把头饰取下,乌发散落下来。然后,我又慢慢地把头发按未婚少女的样式扎起,平静地对阴贞烈道:“怎么?还认得我吗?”她双眼瞳孔霎时放大,不禁站了起来:“你……你是……明小姐……”我缓缓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是你想刺杀的人的妻子。”阴贞烈如遭重击,身子一晃,跌坐回床边,喃喃的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真的错了?做出来的事,全都只是害了自己的恩人?”“恩人?原来你是视我为恩人啊。我还以为……你可能连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忘了,连朋友都不算呢。”“怎么会!”阴贞烈激动地叫了起来,“你当然是我恩人。我永远不会忘记,如果不是你……不是你捡到了我的香囊,我……我可能早就给爹……打死了……”她忆及往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似乎她父亲就站在她面前,似乎她又回到那个时候,害怕得要命……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的事吧。那天,我到延兴寺上香祈福。路上,我无意中发现一个香囊掉在地面,便捡了起来。只见这香囊做工十分精致,布料也属上乘,显然是官家小姐之物。我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但都没见着有人回头来找,便顺手揣进怀中,继续前行。时近黄昏之际,我正打算离寺回家,走到此前捡得香囊之处,想起此事,便又驻足四顾,看有没有人来找。张望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结果,正要转身离开,却一下子与一个低头寻觅着什么的少女撞了个满怀。说起来我本来就是个身子单薄之人,可那少女却似乎比我还要弱不禁风,这一撞之下,我只是身子摇了一摇,她却是一跤跌倒在地。我连忙上前扶起她,不住口地致歉,她却嘴巴一扁,竟是放声大哭起来。这下子可唬得我不轻,还以为把她撞出什么大伤来了——尽管我是站着,她是慢慢地走上来,按理说不可能撞得有多重的。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察看她身上伤着了哪里,可看来看去,都没看出有什么大毛病。可是她却越哭越厉害,哭到后来气喘吁吁的,竟似是要哭得背过气去了。那少女的面色本来苍白得好像身上有病,这时却哭得红晕上脸。我不住地问她哪里给撞伤了,她却只是一个劲的哭,弄得我都手足无措了,只好不再说话,只是给她抚着后背顺气。就这样扰攘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止住哭声,说她身上没事,只是那天恶运连连,都快把她给逼疯了,所以才忍不住借着摔了一跤而大哭一场来发泄。我问她都遇到什么恶运了,她说的却让我哭笑不得,原来也就是丢了个香囊,遍寻不获,然后在这找着的当儿又跟我撞了。我笑着从怀中掏出捡到的香囊,问她:“你丢的是不是这个香囊啊?”她一见,又惊又喜,连连点头,从我手中接过,珍而重之的收起,问:“怎么会是在你那里?”我说:“所以你就不要再埋怨今天恶运连连了。是我捡了你的香囊,天意让你撞上我,就是想失物归主嘛。”那少女破啼为笑,欢天喜地得有如什么大喜之事从天而降一般。我笑道:“怎么为一个香囊的失而复得就高兴成这样子?你这香囊有什么特别吗?是不是……给哪位如意郎君做的?”我本来只是看她高兴得紧,随口跟她开个玩笑凑个趣的。谁知她一听,立时欢喜之色全没了,换之以的又是苍白如纸、惊恐不安的神情,连声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是父亲让我做了戴在身上的,你千万不要跟他说我不小心丢过,更不要跟他说什么这是为了哪位如意郎君之类的话。”我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说到底,我跟她又不认识,她的事我干嘛要多管呢?就随口答应了她,上马而去。我走了几十步,回头再看,却见那少女仍怔怔地站在原地,竟是还没有离去。我越发的觉得这少女行止古怪,但也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便转过头去,只顾走自己的路。谁知就在这时,那少女突然从后追上来,拉住我的马,急切的道:“小姐,你是哪家的小姐,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道:“我姓长孙,单名一个明字。现寄居于舅舅高氏家中。你要我帮什么忙呢?”那少女道:“我姓阴,名贞烈,家父名讳上世下师。我看小姐的举止仪表,应该是大家闺秀,所以……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阴世师之名,我倒也隐约听过,便点了点头,道:“阴小姐请说。”阴贞烈却是嚅嚅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请明小姐跟我回家一趟,跟我父亲说明这香囊丢失之事。”我奇道:“什么?就为了说这事?阴小姐自己不能跟令尊说吗?”“如果我自己说,我怕……我怕父亲不会相信我,以为我是骗他,是在外面跟什么陌生……陌生男子厮混到这么晚才回去的。”我不由得失笑,道:“不会啦。现在也不算很晚啊,才是黄昏时分,天都还没黑哩。”“不是的,我今天一早就出来了,如果只是上香祈福,应该午后时分就已经回到家去。现在却为了找这个香囊而耽搁了时间,光凭我这片面之词,父亲一定不能相信。但如果有明小姐你的证言,他也许就会饶了我这一次。如果你不帮我,父亲可能以后再也不让我出门一步了。本来现在,他就已经要我绝足不出户,整整一年也就只有今天是亡母的忌辰,他才让我到这寺院来上香祭母,外出半天……”我越听越奇怪,道:“令尊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因为丢了香囊而得花时间去找,也是很平常的事吧?”“总之我自己说是没用的,父亲多半不信。明小姐,求求你了,你就帮我一次吧。”“可是如果你真的那么怕令尊不相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不管这香囊,直接赶回家去呢?这样就不会耽搁了时间啊?”阴贞烈脸上更是苍白,低声道:“那怎么行?如果丢了香囊,那可比现在晚了回家是更不得了的大事。父亲一定会认为我是把香囊送给了哪个浮滑无行的浪荡子,根本不会相信我是无心之失丢掉的。如果不是从你那里找回香囊,我可真的连家都不敢回了。”我听得张口结舌:天下竟有如此不信任自己女儿的父亲?丢了香囊就以为她拿这女儿家的物事去勾搭男子?晚了回家又以为是她跟陌生男子厮混?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家啊?虽然是无法理解,但看阴贞烈这么可怜的样子,我心中一软,便答应了下来。就这样,我一直把阴贞烈送回家去,见了她父亲阴世师。阴世师刚见到女儿的时候,确实黑沉着脸,一副就要大发雷霆的样子,但听了我从容不迫地叙述事由之后,一面大夸我言行举止大方得体,不愧是大家闺秀,还向着阴贞烈说她该多向我学习;另一面语气之中竟是透露出他有风闻过我的名声,说大家都传扬我聪慧贤德,与现下贵族女子动不动就抛头露面的风骚作态大不相同。这番话自然是听得我哭笑不得,但也不便与他争辩什么,只是谦逊了几句,就离开了。虽然我觉得他们都是良善之辈,但阴家父女的古板不化,也让我感到无趣之极。跟他们说话就好像是在跟活死人说话一样,了无生机。因此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主动去跟他家交往了。阴贞烈大概还是一年才能出门一次去祭母,我不去阴家,她自然也无法来我家,以后我也没那么巧就刚好在那天上延兴寺去。后记:1、呃,又开新卷了,其实还是讲阴贞烈的故事,只是因为这一段章数太多,就切开了。再说从章起开始转向长孙妹妹的视角,所以……2、本章是倒回到长孙妹妹到武德殿去之前的事作追述前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李世民情史》由飞库小说网http://www.feiku.com 授权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提供本书的下载服务 1.下载电子书,就到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2.阅读更多精彩在线小说,请访问飞库网:http://www.feiku.com 3.TXTBOOK原创中文网正式上线,欢迎作者达人入驻安家,发布书籍即可优先推荐: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