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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伍弥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福宝却开口道:“额娘说你前事尽忘我还不信,你还真不记得啦?你忘啦,自从阿玛去后,我就得了一场大病,额娘和你将咱前门的铺子兑了出去,请来了宫里的太医,这才保住了我的一条小命。这次你摔坏了脑袋,躺了好几天,额娘跟我商量好了,你若还是不醒,就把咱通州的庄子也卖了,再请宫中的太医……"   这才对嘛!那常保就算再是清正廉明,身为一省军事最高长官,不可能一分钱没攒下。对了,还有庄子呢,只是:"既然有庄子,家里怎么还这么……"   "今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额娘看那些佃户可怜,便免了他们的租子,这是咱俩商量好的事呢!"伍弥氏柔声说道,古人女子讲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所以面对叶凡的提问,她没有半分不耐之色。   伍弥氏心地善良叶凡不吃惊,可听她说此事居然跟原来的善宝也商量过,想来他定是同意了,这倒让叶凡的心中惊奇不已,想了想,那和珅虽有贪官之名,只是好多事都是后世史学家所言,究竟有多少分可靠,根本说不准,便即释然。   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叶凡心中大快,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伍弥氏一眼,只见她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目如画,杏眼桃腮,浑身散发着成熟又略有青涩的气质,矛盾而又统一,端得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只是眼睛虽然明亮,却怎么也掩不住里面藏着的淡淡哀愁与愤慨,让人一见之下,大起怜惜之色。   你在担心被退婚之事吗?还是在担心日后的生活?恐怕二者都有吧?叶凡暗自琢磨着,不知不觉的渐渐认同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心中暗道:   “我既然有缘成了善宝,成了和珅,就有义务让你过上好日子,至于退婚嘛,虽说史载那冯雯雯知书达理,与和珅伉俪情深,不过冲她爷爷办出来的这事,不要也罢——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干脆就从这件事情开始!不是退婚了吗?到时候求老子老子还不要了呢!”   “额娘,那冯府……”叶凡,哦,应该是善宝了,他打定了主意,正要劝伍弥氏两句却被对方开口打断了:   “怎么,你都听到了吗?”   “嗯,都听到了,就是身子不能动!”善宝也不隐瞒。   “听到也好,现在额娘细想想,那英廉也有些道理,毕竟这几天你躺在床上,除了有口气吊着,跟个死人也没个两样,人家就这一个孙女……现在好了,老天保佑,你终于醒过来了,正好,过两天是冯夫人五十大寿,额娘给你准备些寿礼,上门走上一遭,那英廉看你身子好了,自然就会收回退婚的想法。”   善宝微微一笑:“额娘,你就别操心了,正所谓日久见人心,通过此事,咱们也算认清了他们家的为人,退了正好,现在就是上杆子送上门来我还不要了呢!”   “呸,”伍弥氏啐了一口,“咱家的情况你……”她本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想起善宝现在的情况便停住了,顿了下道:“那英廉是内府大臣,万岁爷前的红人,就那么一个宝贝孙女,能看上你做他的孙女婿是你的造化,听额娘的,别置气……”   伍弥氏语重心长的劝说,不想却激起了善宝心中的狂傲之气,打断对方,傲然道:“额娘莫要说了,我主意已定,什么大寿不大寿的,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去!”   “你……”伍弥氏望着善宝,突然间感觉到有些陌生——这还是自己那个谦虚谨慎的儿子吗?怎么病了一场变的如此……?莫不是撞坏了脑子? 第三章 冷心肠难敌娇女泪  [本章字数:25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6 17:07:45.0]   伍弥氏望着有些陌生的善宝,面色一暗,沉默了下来,心中却翻江倒海一般。   她从十五岁嫁给常保,至今已有六个年头,那年善宝才九岁,福宝才七岁。过来当天,连堂都没拜,常保便因紧急公务离开了家。这一别,居然就是永别——她甚至连常保的样子都没来的及看上一眼,便担负起了养育两个孩子的重任。   可以说她是看着善宝和福宝长大的——常保是她的偶像,眼瞅着两个孩子学习刻苦,知书达理,常保后继有人,即使日子苦了点,她也觉得很充实。   那天英廉遣媒人上门的时候,她真的高兴坏了,自己的儿子居然被英廉大人看重,日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常保泉下有知,自己也算对的起他了。   只是,谁知道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当初自己要是不推他那一把就好了!她暗暗后悔着,若不是她那一推,善宝也不会变成这样。可是,若不推,结果恐怕……她瞅了善宝一眼,只见善宝明眸皓齿,脸庞比婴儿的皮肤都要滑腻,长的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好看。   这样的相貌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不过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却不是什么好事。   善宝不但长的像女人,行事也如女人一般,对此伍弥氏其实一直隐隐忧虑,所以那天发生那样的事情,她虽然气愤,心底里实则是有些欣喜的,只是……   善宝好像变了,眼睛有神了,显得多了份英气,配合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真有了点爷们的气概了呢!伍弥氏定定的看着善宝,心中琢磨着,嘴里缓缓说道:   “你真的想好了吗?好,既然如此,退了便退了吧,人家既然绝情,咱们也没的上杆子卑躬屈膝,好像真找不到媳妇儿似的!”   “哥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雯雯姐姐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做,她会伤心的!”福宝在旁边插嘴道。   “对我很好吗?”善宝没有继承本尊的记忆,自然不知道那雯雯对自己怎么个好法,闻言愣了一下,接着将手一挥,豪气干云道:“什么雯雯不雯雯的,事已至此,是他们冯府不义,哥也不能去上杆子当孙子,就让他们都见鬼去吧!”   “咣当——”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谁?”福宝惊喝一声,蹭的蹿到门口,把门一开,随着一股冷风打着卷进入,传来他惊奇担忧的声音:“雯雯姐,怎么是你,你这是怎么了?”   善宝朝门口看去,发现一个一身鹅黄的女孩儿委顿在地,瞧不清面貌,与伍弥氏对视一眼,匆忙下床,鞋都没穿就跑了过去。   “呀,这丫头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定是将咱们方才的话听到了耳朵里,急火攻心,这才昏过去的,善宝,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抱到床上去。瞧瞧这小脸儿冻的,可怜见的,大冷天的怎么就穿这点衣服啊?”   伍弥氏心疼的吩咐着,善宝不及多想,甚至都没顾上看这雯雯的相貌,俯身将其抱了起来。福宝和伍弥氏随在左右,小心翼翼的将其抱到了床上。   这丫头好轻!这是善宝最直观的感受,抱在怀里,如同没有什么分量似的,猛然想起后世自己的妹妹,心中蓦然就多了份柔软。   放到床上之后,伍弥氏忙着给冯雯雯盖被子,又吩咐福宝去倒热水,这个时候,善宝才有暇打量。   只见冯雯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棉旗袍,连马甲都没套,小脸蛋儿冻的通红,本该是红润的嘴唇也变成了铁青色,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显得楚楚可怜。   这就是和珅的老婆吗?   善宝的心里扑腾了一下,倒不是对她产生了什么非分之想,事实上,不过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他还没有饥渴到那种程度。他只是心中莫名涌上了一股罪恶感——若福宝说的不错,自己还真是伤了她了。   “雯雯,醒醒,雯雯,醒醒!”伍弥氏拉着冯雯雯的手,侧身将其上半身抱到了自己怀里,柔声呼唤着。   良久,就听嘤咛一声,冯雯雯缓缓的睁开了她的眼睛,先是迷茫的四下打量了一翻,看到善宝的时候,嘴唇一扁,眼泪唰的就涌了出来:“善宝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善宝就铁石心肠,看着冯雯雯梨花带雨,也自心动,只是想起英廉,本已软了的心马上又硬了起来,冷冷道:“你爷爷已经宣布婚约作废,我……”   “善宝哥哥,”冯雯雯泪眼婆娑的看着善宝,“那是我爷爷的决定,我根本就不同意。这两天我被他锁到屋里,直到今天才得了机会偷跑出来,听到你醒来的声音本来还很高兴,想不到,想不到……呜呜……”说到这里,她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委屈,恸哭失声。   “雯雯莫哭,你善宝哥哥也是不得已,你别怪他,其实他也挺喜欢你的!”伍弥氏一边轻轻抚摸着冯雯雯,一边轻声的安慰道。   “真的吗?”冯雯雯美目猛然爆出一抹亮彩,回头瞅着伍弥氏:“那我奶奶大寿,他会去吗?”   “这……”伍弥氏无奈的看了善宝一眼,使了个眼色。   善宝挠头了,去吧,实在是有违自己的原则,不去吧。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梨花带雨的,也实在是不忍心。   “呜呜……”冯雯雯等不到善宝的回答,继续哭了起来,真个是肝肠寸断,闻者心疼。   “哥——”福宝瞧不下去了,拉长声音呼唤善宝。   “善宝,要不,你就去吧!”伍弥氏更是心软,也劝道。   “唉,”善宝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你别哭了成不成?”他心中百般不愿,却实在是怕了冯雯雯的眼泪攻势,心一软,答应了下来。   “真的?”冯雯雯哭声顿止,抹了抹眼泪,抬眼与善宝对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善宝仔细看着对方,发现冯雯雯长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不知不觉便点了点脑袋,就见对方破涕一笑,原本大大的眼睛瞬间弯的像月牙儿一般,好似那眼神中所有的灵韵都溢了出来。   果然是美女啊,一颦一笑间,高贵的神色自然流露,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她清雅灵秀的光芒,这光芒中,隐隐藏着一股狡黠,却非但不影响她的气质,反而还平添了一股子灵动。   她是真的高兴吧?善宝心中琢磨着,突然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每当叶子月有什么事求到自己,答应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这一切要是一场梦就好了,梦醒后,一切都没变该有多好!   善宝突然长叹了一声,心中不再纠结,定定的说道:“雯雯,我答应你了,等你奶奶大寿那天,我一定去!”   “拉钩?”   “好!”听着对方孩子气的要求,善宝神情一阵恍惚,然后重重的点点头,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冯雯雯喜笑颜开的走了,伍弥氏却发起了愁:“善宝啊,你说咱们备些什么寿礼好呢?没有这退婚一事还好说,咱家本就穷,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现在不同了,若无一份像样的寿礼,没的让人家瞧不起!”   善宝略一琢磨,微微一笑道:“额娘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定不会让他们看轻了咱们!”   “哥,什么办法啊?说说啊!”   “天机不可泄露”善宝神秘一笑,再不多言。 第四章 英廉府风云初际会  [本章字数:230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6 16:08:56.0]   乙酉年,丙戌月,癸巳日,晴。   安定门内北海东边的铃铛胡同口一大早就挤满了车马轿子。冯府门口,雄壮的石狮子旁边,各摆着一张桌子,后边坐着戴眼镜的账房先生,正闷着头往鲜红的礼帐上奋笔疾书。   他们的面前,是一条长长的人龙,一个个脸上尽皆带着谄媚做作的笑容。身后,是身穿青衣的小厮们忙碌着将各色礼物搬进府中。   正门台阶上,一身暗红长袍的白胖男人的脸上挂着弥勒佛似的的笑脸,冲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点头致意,偶尔疾步冲下台阶,点头哈腰的将某人迎入正门,然后重新回到原地,继续一成不变的工作。   若退回三年,定无今日盛况。不过英廉父丧三年丁忧刚刚期满,就被授予正黄旗护军统领的职务,如今不到半年,便又加职总管内务府大臣,兼领户部侍郎职务,还监管咸安宫官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今上的心目中,定是很有分量,才会屡屡擢升。   世人大多趋炎附势之徒,只恨投奔无门,恨不的把脑袋都削尖了,这回他的夫人五十寿诞,正是一表衷心的良机,再不来拜,更待何时?   管家永福站在台阶上,想着这些年跟着英廉的经历,望着如今的盛况,颇有些意气风发,与有荣焉的感觉。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扫向人龙的时候,突然间愣住了。   人群后边走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干净的青灰色棉布长袍,上身套着一件酱青色马甲,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脑后,末端用一条鲜红色的带子系着,显得别样的精神。   少年空手,精致的面孔上眸子炯炯有神,神色淡然,与旁边手拿礼单的人们比较起来,犹如鹤立鸡群一般。   人们大概认出了少年的身份,纷纷让开道路,望着他从容上前,后边的人则神色古怪,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番。   永福有些尴尬,不过想起英廉前夜冲小姐大发雷霆的事,心里一定,冲已经走到面前的少年拱了供手:“原来是善宝少爷啊,您老这一向可好?今儿个夫人大寿,莫非你也是贺寿来的?”说着话斜眼看了看善宝空无一物的手。   少年自然就是善宝,他洒然一笑:“自然是贺寿来的,莫非退了婚,我便来不得了吗?”   “真的解除婚约啦?我还以为……”   “不说活不了几天了吗?这下子可是……”   身后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善宝却像没有听到一般,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永福。   那日他架不住冯雯雯的眼泪攻势,答应来给冯夫人祝寿,实属万不得已的事,并没有从心里原谅英廉。今日他选择高调出场,就是要坐实了对方背信弃义的事实,好好的羞辱他们一翻。   至于对方的身份,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内府大臣怎么了,老子面前,都是扯淡。   “自然来得!”永福被善宝拿话说住,听着下边的议论,心中也有了气,格格一笑道:“只是既然贺寿,您这空着手,恐怕有些说不过去吧?”   善宝依旧云淡风轻,毫无窘困之色,说出的话却如刀子一般:“‘君子之交淡如水 ’,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你家老爷便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永福脸色涨红,本想叫人轰走善宝,可是看着底下一道道射向自己的目光,不敢给英廉挣个势利眼的名声,强忍着怒火,侧身让到一边,怒哼哼的道了一声“请!”   善宝心中大畅,微微一笑,昂首向门内走去,刚入大门,却见一名少年身穿团领补服,上绣江崖海水,一只猛兽雄踞其间,一串晶莹剔透的朝珠盖在上边,腰间一把宽柄腰刀,赤红流苏随风飘扬,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样的精神,正冲着自己微笑。   少年整个脸刀削一般,鼻梁高挺,浓眉大眼,长的颇为英俊,见善宝看过来,抱拳一笑:“刚才的话说的好,我在旁边听的也自解气,这样的奴才就不该跟他们客气,我要是你,大耳刮子抽他。”   这人是谁?冯府之中敢这么旁若无人的说话?善宝好奇的想着,上前抱拳行礼道:“大人过奖了,学生钮祜禄善宝,不敢请问大人名讳!”   “我知道你是那被英廉退婚的善宝,本以为你今日来是要求英廉收回成命,刚才看你对那管家说话,原来是找茬来的啊?”少年却未回答善宝的问题,而是凑过来低头小声说了一句,接着端详了善宝一番,嘴里啧啧连声道:   “早就听说英廉的孙女婿貌似潘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这相貌,若是换个女装,比那宫里选的秀女都美上几分呢,这英廉怎么就舍得退婚呢?”   善宝听对方谈论自己的相貌,一股火顿时就往上撞——他已经照过了镜子,对现在这长相实在是不满意的很, 不男不女的,恨不得拿剪子划两道子,现在听对方玉带轻薄,也不管对方身份了,抱拳道:“看您身穿补服,我尊称您一声大人,不过……还望大人自重!”说完他将脸一冷,扭身便走。   “你……!”少年看着善宝的背影,英俊的脸上猛然浮上一股怒气,不过只是一瞬,随即便展颜一笑,轻声道:“还挺傲嘛,有意思,有意思!”   善宝心中有气,也觉得自己这长相实在是太过俊美了些,此时男风盛行,实在怕再碰到那些如少年般的龌龊人,便不往人群里扎,而是进了庭院中搭的芦棚,寻个角落,默默的想着心事。   院子靠东搭着台子,上边锣鼓喧天,有人咿咿呀呀的唱戏。台下正中一个四十许的美妇坐在下边磕着瓜子看戏,不时与旁边几个打扮华贵的夫人交谈几句,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身后少女的不安。   冯雯雯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戏台上,不时四下张望,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焦躁,突然她眼神一亮,丢下冯氏,快步向芦棚的角落行去。   “善宝哥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善宝抬头,发现冯雯雯一身鹅黄,俏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肤白胜雪,双目盈盈,若两弯清泉一般,心中的怒火顿时不翼而飞,起身宠溺的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要说话算数的!”   冯雯雯被善宝突然的亲密动作搞的一愣,却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在后世非常普通,面上一红,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   “对了,你认识那人吗?”   “谁?”冯雯雯一愣,顺着善宝努嘴的方向望去,俏脸一冷:“认识啊!”   “哦?知道他叫什么吗?”善宝眯着眼看着远处那身穿补服的少年跟一个中年的红顶子官员谈笑风生,心中暗道,妈的,敢沾老子的便宜,有机会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 第五章 献寿礼善宝展才情 [本章字数:250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6 18:30:37.0]   “他呀,傅恒相爷的三公子,福康安呗,整天介牛哄哄的,听人说他还喜欢……”冯雯雯面上突然一红,“以后你得离着他远点,我最讨厌他了!”   “什么?他就是福康安?”善宝大惊失色,一颗心不由自主的狂跳了起来——这就是那鼎鼎大名的福大帅啊,和珅官场上最大的宿敌之一,生封贝子,死授郡王,终乾隆一朝,也找不出比他更富传奇的人物了——居然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   “怎么?你莫不是得罪他了吧?”冯雯雯看善宝面色奇怪,不禁担心的问道,接着又道:“可不能得罪他,这人最是骄横,前两年十一阿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得罪了他,他居然拿着腰刀追杀了半个皇宫,这事你也听说过吧,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不了了之,没办法,他是万岁爷的妻侄,万岁爷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都好呢!”   靠,这么厉害啊?善宝暗暗咋舌,想起方才跟福康安的对话,心中不由涌上一丝不安,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紧接着他就想起自己可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心中暗道:“不就是一个福康安嘛,老子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这么想着,见冯雯雯面有忧色,不禁一笑:“傻妹妹,没事我得罪他干吗?行了,寿宴快开始了,咱们过去吧!”   此刻戏台上已经停了锣鼓,英廉和冯夫人已经进了正厅,等着人们一个个进入当面贺寿,有人在旁边捧着礼单唱名:   “内务府梁大人,如意一柄,纹银百两!”   “刑部赵大人,黄金十两,字画一副!”   “御前三等侍卫福康安大人,范宽《溪山行旅图》一副,玛瑙一串!”   念道福康安的礼物时,人群大哗,啧啧有声,纷纷用艳羡的目光看着英廉夫妇。英廉面泛红光,冲福康安拱了拱手:“世兄太客气了,如此重礼……”   福康安听英廉与自己平辈论交,顾盼生辉,得意的冲门口站着的善宝扫了一眼,这才上前一步,展颜一笑道:“老大人折煞小子了,你老先朝雍正爷时就中了举人,在朝的时间比我阿玛都要早的多,就算我阿玛见您,也得称呼您一声前辈呢。阿玛常常教导我们要尊老爱幼,你这话让他听了,估计一顿板子我是跑不了咯。”   傅恒官居首辅,却一生谦和,只对家人要求甚严,福康安此语倒非虚言。   英廉哈哈一笑,“如此倒是老夫想的不周了,贤侄莫怪才是。想傅恒大人位居高位,却谦冲依旧,实乃吾辈楷模也!”   两人你来我往的互相恭维一番,全不将众人放在眼中,偏众人却无一人有何不耐之色,反而呵呵赔笑,真乃官场独有之景况。   这样的场面善宝经的多了,只在门口冷眼旁观,毫无拘束之色。   猛然便听福康安呵呵一笑道:“这不是钮祜禄家的善宝吗?听说也是来贺寿的,不知带了些什么寿礼啊,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他这是存心要善宝下不了台,以报善宝顶撞之仇,同时也想看看,这善宝老是一副云淡风轻诸事无碍的样子,到底会怎么应对。   英廉早就看到善宝站在门口,当初他之所以退婚,不过是听说善宝命不久矣,害怕耽误了孙女终身。如今善宝醒转,按理说应该收回成命,再续佳缘——他本就看善宝聪明,家中又无靠山,这才给孙女定下的婚约。只是覆水难收,他既说出了退婚的话,碍于面子,实在是不好说出收回成命的话。   所以当冯雯雯和冯氏都劝他收回成命时,他才会勃然大怒。如今善宝醒了,还亲自登门贺寿,便如同有人当面给了他一个耳光一般,疼的他心都直抽抽。   他只求没人再提善宝这茬,就当他是空气一般,好歹混过今天,不想福康安却当着这么多人提了出来,心中不禁暗暗祈求,这善宝可千万不要不识好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要真是那样,可真的就是不死不休了。   善宝冷眼看着诸人面色的变化,尤其是福康安那戏谑的眼神和英廉威胁的目光,不禁哑然失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朗声说道:   “有劳福三爷牵挂,我还真是过意不去了,我父早亡,比不得三爷,自然拿不出《溪山行旅图》这样的重礼,不过,我幼时曾偶然识得一西洋人,随其学习过西洋画技,略有小成,今日恰逢夫人圣诞,愿当场作画一幅,恭祝夫人年华不老,青春永驻!”   “胡闹!一副人物画作,少则三五个时辰,多则一天两天,如今这么多大人在场,便要大家都等着你吗?”英廉不悦的说道。   冯夫人张口欲言,却终究闭了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歉意的看了善宝一眼。   “还有你,大姑娘家的,成何体统,还不过来!”英廉又冲善宝身后站立的冯雯雯喝道。   冯雯雯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不时回头看善宝一眼,那目光中神色复杂,又是祈求又是期盼,还带着三分哀怨。   “老大人这又是何必?年轻人嘛!”福康安眼看冷场,出声道,接着嘻嘻一笑:“我倒是对善宝口中的西洋画技挺感兴趣呢,要准备什么东西吗?得画多长时间啊,老大人说的对,咱们大家伙可不能都等着你!   “一张白纸,一盏茶时间足以!”善宝不慌不忙的说道。   “哦?那倒是得看看了,老大人,不如给他一次机会?”福康安确实好奇,要知道如今正是乾隆时期,国人画像仍循旧历,以工笔为主,用笔巧密精细,用时良久,一盏茶时间便可完成的人物画作,他还真的没听说过。   “老爷,不如就让他试试吧,妾身也好奇呢!”   “是啊爷爷,就让善宝哥哥试试吧!”   英廉迟疑了,良久一叹,“好吧,就让你试试,来人,笔墨纸砚伺候!”   早有下人匆匆拿了白纸,还抬了张长条木桌上来。   善宝胸有成竹的走到桌子前,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气势。他拱了拱手:“如此恕我无礼了。”说着话从袖子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块木炭,放在桌子上摆好,抬头仔细端详了冯夫人片刻,这才拿起一块,往白纸上画了起来。   可惜没有铅笔,这木炭还真是不顺手啊!善宝便画边琢磨着,心说以后有了机会,定要找找石墨,做做这铅笔买卖。   后世他是美术专业,速写是最基础的东西,略略几笔,就将冯夫人的大概勾勒了出来,再稍作补充,大致区分出明暗,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画像便从他的笔下诞生了。   只见画中女子远山如黛,秀目含春,全无半分老态,反而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独有的韵致,端得是一幅素描的佳作,就算考试,估计老师也得给个高分。   福康安在善宝开始作画的时候就站到了他的身后,起初还未当真,越看越奇,面上自然带了出来,惹得冯雯雯也忍不住走下了台阶,一见之下,不禁大是佩服,妙目猛扫善宝,一颗心也噗通噗通的狂跳了几下。   众人虽则好奇,大部分还是源自福康安和英廉的面子,看个红花热闹而已,如今见福康安和冯雯雯的神色,已经明白到善宝定是有些过人之处,不过碍于身份,或是不屑,或是不敢,居然并无一人上前围观,只把一颗心痒的如同被蚊子狠狠叮了几口仿佛,想抓却抓不到地方。 第六章 出冯府福康安吃瘪 [本章字数:26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7 00:43:56.0]   对于大家的表现,善宝心中冷笑,拿起一块最粗的木炭在画像旁边的空白处写道:“五十花诞开北海,寿比南山。半百光阴人未老,春妒红颜。”这才将木炭一丢,拍了拍手,扭头冲冯雯雯一笑:“妹妹,我的手脏,烦劳你了!”   冯雯雯面色一红,上前小心翼翼的拿起善宝的画,快走几步,来到英廉与冯夫人的面前开心的说道:“爷爷奶奶快看,善宝哥哥原来还有这本事呢,画的奶奶跟真人一样呢”   她一心要为善宝卖好,自然毫不吝啬夸赞之语,惹的英廉和冯氏也是好奇心大起,展开画作看了起来。   “哎呀,真像啊,只是,我有这么年轻吗?”冯氏一看画作,猛展笑颜,语气中却有些迟疑。   女人便是这样,虽然怕别人说她老,不过心中其实还是有数的,只是有时明知道对方是谎言恭维,还是欢喜。   英廉暗自后悔当初太过孟浪,做出了悔婚的决定,将自己弄到了如今这个左右为难的境地。所以明明知道善宝这副画作乃是佳作,却冷哼了一声道:“雕虫小技耳,也敢拿来献丑!”   本想抢过来一把撕了的,又恐底下众人说他心胸狭隘,便板着脸冲善宝说道:“行了,画也作了,我替拙荆谢谢你了,下去等着用饭吧!”   “不行,善宝哥哥画的这么好,难道不应该赏他些什么吗?”冯雯雯嘟着嘴道。   “就是,过来善宝,这几个金瓜子你拿着,下去买点好吃的!”冯夫人手里捏着几个金光灿灿的瓜子冲着善宝微笑。她是挺喜欢善宝的,当初英廉做悔婚的决定时她便不答应,只是她很少违拗英廉,也知道英廉是为了孙女好,所以闹了一场后,也就顺从了。   前天听冯雯雯说了善宝醒来的消息之后,她十分开心,回来便跟英廉说了,本以为英廉定会如自己般高兴,不想那英廉一愣,然后居然大发雷霆,她便明白了英廉的心意——这是抹不开面子了,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了。   嘴上不说,她却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想办法挽回这件事情。现在有这和善宝亲近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善宝却微微一笑:“谢谢夫人了,不过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为您画像,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要您的赏赐呢?”说到这里一顿,“好了,寿礼也献了,我家中还有些琐事,就先告辞一步了!”   “善宝哥哥……”冯雯雯叫道,却见善宝头都未回,不禁嘴巴一扁,就要追上去。   “雯雯!”英廉脸色铁青,其实他也想借着冯夫人的话下个台阶,未曾想到善宝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留,实在忍耐不住,怒喝道:““让他走,出了这个大门,就再也别想进来!”   善宝自然听到了英廉的怒喝,冷笑一声,心说谁还稀罕来是怎么的,脚下走的更快,很快就出了冯府,这才放缓脚步,思谋着今日这冯府一行的得失。   那冯雯雯不提,冯夫人也不错,若果光冲她俩,其实真娶了这冯雯雯也蛮不错的,就是这英廉……善宝叹息了一声。莫看他表面洒脱,毕竟是英廉这么一颗大树,他家又是如今的情况,说放弃就放弃了,要说心里一点遗憾都没有的话,那也是不可能的。   刚才冯夫人手拿金瓜子笑眯眯的冲他说话的时候,他几乎动心了,只是, 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他这么做——后世的苦难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情,那就是有关原则的事情,是绝对不能退缩的,就算头破血流,也要一争到底,想别人看的起自己,首先就不能把自己看低了。   想想英廉最后绝情的话,他忽然笑了,心中暗道:“爱咋地咋地吧,没了你冯英廉,莫非我还就当不了官是咋的?正好,彻底断了跟这冯雯雯的婚事,今后和珅的命运,怎么也得受点影响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彻底放松了下来,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   善宝最喜欢下雪的天气了,欣喜的仰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却丝毫不见下雪的动静,不由失望的叹了口气,这才信步往前走去,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忙回头望去,见福康安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在不远处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也出来了?”   “你能出来,我便出不来吗?”福康安上前嘻嘻一笑,接着又道:“行啊兄弟,这英廉有权有势,你却弃之如敝履,真有些前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气概呢!”   “行了,你也别恭维我,说吧,叫我有事吗?”善宝虽然知道了福康安的身份,却恼恨当初他的轻薄,口气里便不留客气,怠搭不理的问道。   “你……”福康安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蜜罐里泡大的,走到哪不是被人恭着敬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居然气的说不上话来了。   “你啥啊你,没事我先走了!”虽然善宝很希望跟这福康安搭上关系,可一想到他语带轻薄,就心中气愤,冷声说道,说走便走。   “你慢着!”福康安看善宝真的转身,火气顿时不翼而飞,开口叫道,见善宝还不停步,急忙道:“你倒是听我说完啊,我见你画像画的好,想请你给我额娘也画一幅呢,行不行?”   “画像啊?”善宝心说,那野史上记载福康安的母亲是满洲第一美女,要是能见见她倒也不错,一颗心不由活络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好说,给银子就成!”   “银子?”福康安一愣,心说爷让你给额娘画像是你的荣幸,你这还蹬鼻子上脸不成?不过眼瞅着善宝一副不给银子就不给画像的表情,不知为何却没生气,而是挖苦道:“我瞅那冯氏给你赏赐你不要的时候,还以为你多么清高呢,原来也是见财眼开啊!”   “哼,”善宝一晒道:“没听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句话吗?给冯夫人画像,是我心甘情愿,给你额娘画像,却是你求我的,我要点报酬怎么了?”   “你……多少钱?”福康安恨恨的问。   “十两银子就成!”善宝微微一笑。   “原来你才值十两银子啊,爷给你五百两,包你一个月如何?”福康安抓住了破绽,觉得总算搬回了一城,笑眯眯的说道。   “你……”善宝怒火勃发,拳头捏的嘎巴作响,可是想想对方的身份,还是强自忍耐着,沉着脸冷冷说道:“福康安,我敬你是傅恒相爷的公子,不跟你一般见识,再敢如此轻薄,莫怪我不客气!”   善宝说罢转身就走,不妨被福康安一把拽住了胳膊,正要发火,就听福康安腆着脸说道:“行了行了,不就开个玩笑嘛,谁让你长……行行行,算我错了行了吧,以后不说总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善宝这才缓和了脸色。   “现在可以走了吧?”福康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善宝生不起气来,见他脸色转缓,心中居然一下轻松了下来,一边暗自好奇一边问道。   “头前带路吧!”   “一起骑马吧,这马神骏,驮咱俩没问题。”福康安拍了拍身边的枣红马炫耀似的说道,心中暗道:不是不让爷口头上沾你的便宜吗,等会儿你坐爷面前,直接沾你身子的便宜。   善宝却像明白福康安的心思一般,冷冷说道:“上马也行,你坐前边!”   “什么……”福康安一愣,恨恨的一跺脚,穿蹬上马,不耐烦的往前挪了挪,给善宝闪出了一个位置。   善宝没有继承本尊的记忆,不过身体却很好,拽住福康安伸出的手轻轻一纵便越上了马背,心中暗道,看来这史载和珅文武双全,果然不是盖的。想着马上就会看到福康安的母亲,甚至还可能看到大名鼎鼎的傅恒,说不定藉此跟这根深蒂固的富察氏建立良好的关系,一颗心不禁火热起来。 第七章 通州城善宝遇红杏 [本章字数:230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7 13:26:35.0]   “哎哟,差点忘了,阿玛还让我去通州找坐粮厅的刘大人有事呢,”纵马前行之时,福康安猛的一拉缰绳,轻拍了额头一下道,“要不,你先跟我去通州一趟,回来再跟我回府?放心,晚饭我管你!”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善宝心中腹诽,想到不能马上见到福康安的母亲了,心中颇为遗憾,不过又想,这福康安恐怕绝对猜不到自己在惦记他的老娘,不禁微微得意,心说看你老娘的面子,就跟你走一遭也好——那通州据说是大运河的码头,现在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呢,走一遭也不错,权当长见识了。   “跟你去也成,加纹银十两,不然我就下马!”虽然心里已经愿意,善宝嘴上却不说,坐在马后跟福康安讨价还价,身子还虚欠起来,一副作势下马的样子。   “你,你,你……丫的掉钱眼儿里了吧?”福康安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不禁啼笑皆非,“加十两就十两,真他奶奶的拿你没办法。”   十两银子能买不少木炭了吧,善宝掰着手指头算计着,对福康安的粗口不以为意,心中暗自打着算盘,心说自己如此对待福康安看来是对了他的胃口,以后得好好从他身上多榨点好处才是——能敲未来大帅的竹杠,说出去也是份荣耀呢!   福康安根本不知道善宝居然敢在心中算计自己,一心只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暗自欢喜,偷着将身子往善宝的怀里缩了缩,惬意的打马调转方向,出朝阳门,径往通州而去。   通州位于京城东南方向,是大运河的最北端,是皇家大码头,此刻乾隆中期,正是它极盛之时,巍巍矗立的燃灯塔,大光楼,占地宏大的皇木厂,以及万舟骈集的漕运码头,无一不再向世人诉说着它的繁华。   石坝码头在运河与通惠河交汇处西岸,是朝廷漕粮的专运码头。附近有著名的通济桥和大光楼,坐粮厅的官员便在此验收漕粮,故又名验粮楼。   善宝和福康安到了此处便下了马,福康安嘱咐善宝在此等候,他自己则径直入了城去寻那什么坐粮厅的刘大人——傅恒确实吩咐过他来找这刘大人,不过没有这么急罢了,如今既然来了,还是要先将正事办了才是。   此处紧靠码头,不过正是隆冬,河面上冻着厚冰,所以千船休岸,本该繁忙无比的码头上,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当然,指着码头吃饭的人多以万记,虽然现在活计比平日要少了许多,但一些诸如修船补漏,装卸清理的活儿反倒多了起来,有这帮子干活的人们撑着,倒也并不萧条。   善宝自然不愿跟福康安入城去见那劳什子官员,而是随意的转悠了起来,将眼前的情景与后世的印象一一对照,倒也自得其乐。   中午并没吃饭,走了片刻,善宝就觉得肚子骨碌直叫,老远瞅着有小饭馆,便行了过去。   饭馆是开给在码头上做工的苦哈哈的,自然简陋,并无山珍海味,也无包厢雅间,只在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早就过了饭点儿,角落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散客。   随着热情的伙计进门,善宝要了两个驴肉火烧,又点了碗豆腐汤,在一边角落里寻个位置,也不顾自己的形象在这饭馆中有些另类,开始大嚼起来。   一个烧饼下肚,善宝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响动,不禁抬头望去,只见两个破衣烂衫的女人走了进来。两人一大一小,大的三十左右,小的总角年纪,像是对母女,蓬头垢面的,行动间却很有气质,不似乞丐,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女子。   善宝心中好奇,便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两人好像与胖胖的掌柜认识,先蹲身行礼,又小声说了些什么,这才默默的寻角落静静的站立。   说来也巧,二女所寻的角落就是善宝坐的方向,善宝心中犹疑,便停箸不食,默默端详对方,发现对方虽然脸上蒙着灰尘,瞧不清长相,不过衣领遮着的地方偶尔露出,却白腻如雪,加之身段苗条秀丽,想来相貌定差不到哪里去。   这应该是大家主出来的人吧?怎么会落魄如斯了呢?   善宝奇怪着, 有心周济对方一下,想着兜里还揣着早起伍弥氏给自己让准备寿礼的散碎银子,便叫伙计道:“小二,小二!”便有跑堂的过来点头哈腰问道:“这位爷台叫我?不知有何吩咐?”   善宝冲二女努了努嘴,“大冷天的穿的这么单薄,可怜见的,给她俩收拾张桌子,照着爷要的再来上一份,再烫上壶酒,给她们暖暖身子。”   二女身子一颤,想是没有料到善宝这突然的善意,小女儿明显的咽了口吐沫,感激的看了善宝一眼,却没说话,而是侧头期盼的看着女人,怯怯的叫了一句:“妈……”   女人却警觉的看了善宝一眼,蹲身一福,缓缓的道:“谢谢这位少爷了,您的好意我们娘俩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恕我们不敢领受!”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么?善宝碰了个软钉子,却并不着恼,也不勉强,冲二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恕在下唐突了!"说罢扭回身去,再不回头。   二女同时一愣,对望一眼,又默默的低下头去。   小二叹息一声,见善宝再无吩咐,默默的退了下去,不多时捧着一碗白菜熬粉条,四个雪白的馒头上来递给二女,这才重又叹息一声退了下去。   周遭人不多,全用同情的目光瞧着二女,二女却并不为目光所动,小口的静静吃了,向门口行去,经过掌柜的时候,又蹲身一个万福,这才离去。   “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也不知遭了什么罪,才沦落到如今这地步!”   “赵老三,你莫不是有啥想法吧,看这娘们的身段,想来长的不错,要不你收留了她们?”   “呸,你怎么不去?这娘儿俩来这码头两天了,你连句话都不敢说,没出息!”   ……   善宝听着周遭的议论,心中推演着那对母女的遭际,猜测着两人的身份,当下却不动声色,直到临出门之时,才将小二扯到一边:“小二,我看刚才那对母女跟你家掌柜的认识,瞅着像是大家主儿出身,怎么沦落至此了呢?”说着话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碎银丢给对方。   小二喜滋滋的接过银子,端详了善宝两眼,将银子揣入怀里道:“瞅着爷台也不是坏人,城里来的吧?定是走不了话的,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说着一顿,“这母女本是我家掌柜的远亲,此番来京,是击登闻鼓告御状的!”   “告御状?”善宝一惊,心说这击登闻鼓无论有罪无罪,先要廷杖三十,就女人那身板,还不要了命么,这是受了多大的冤屈啊?不禁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八章 遇不平事打抱不平 [本章字数:23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7 16:13:47.0]   小二听善宝如此问,探头左右看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瞅着您先生仪表不俗,又透着面善,日后即使真的有事,定然也不会将我这猪狗似的奴才牵扯出来,便实话对你讲吧,这事啊,是这么一回事……”   店小二口才颇佳,口沫横飞的将那母女二人的遭遇讲了一通,脸上不尽感慨之意,末了叹息道:“听我家掌柜的说,她那夫君爱民如子,清正廉洁,是海青天似的人物,不想那帮混帐行子居然胆大包天,做下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来……”   原来那母女果然是官宦家眷,夫君名唤赵得柱,是山东某县的知县,由于清查河工上的空缺得罪了上官,居然被人一杯鹤顶红送了性命。当时母女回家探母,不在现场,等到回转的时候,人都埋了。   善宝仔细琢磨着小二的话,寻思着那帮人既然敢于做出这等事来,定是处理了首尾,如今时过境迁,要是没有非常有力的证据,那可是……不禁开口问道:“有证据吗?”   “据说报的是暴病而亡,赵夫人母女不服,告遍了山东大小衙门,却没有一个官员接她的状子,没有办法,这才想到了上京告御状的主意……孤儿寡母的……官官相护,真是造孽啊!”   听着小二的感慨,善宝也自无言。倒不是他没有同情之心,只是如今他还只是个咸安宫官学的学生,既没袭爵,又无官职,空有帮助之心,却实在是无能为力。   要不,跟福康安说说?据说那福康安疾恶如仇,兴许……善宝一边琢磨着,一边离了饭馆,信步四下里乱逛。   正走着,忽闻前方人声喧哗,善宝不知如何想起了那对母女,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分开人群一看,人群正中站着的果然就是那赵得柱的妻女。   与她们面对面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油头粉面,趣青的脑门,乌黑的鞭子红绳束着绕在脖颈,大冷的天,手中还拿着一把扇子,不时的挥两下,吹的嘴角一缕小胡子一个劲儿的乱动。   善宝猜测着公子哥儿的身份,瞧他身后一帮子眼睛望天的伴当,而旁观人群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想来势力不小。   由于善宝来的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便站在一旁冷眼观瞧,就听那赵夫人冷冷说道:“李公子休要再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家老爷虽去,我毕竟还是吏部敕命的七品孺人,你又是个什么身份?敢做这非分之想?”   “说的好!”那公子哥不怒反笑,唰的合拢扇子在手掌中拍打着道:“果然够辣,我李银就喜欢这样的!孺人?好厉害么?你是从七品孺人,我爹还是正四品的知府呢!没听过那句话么--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莫说你那死鬼相公已赴阴曹,便他活着,又能奈我何?”   赵夫人的眼圈猛然泛红,却昂起头来,伸手点着李银道:“你莫猖狂,当今天子圣明,莫要以为你们便可一手遮天,迟早我要为我那枉死的夫君翻案。”   “翻案?满京城大小衙门随便你去,我爹的主子是当朝国舅爷,爷还不是吹牛,看有一个人敢接你的状子吗?”李银嘿嘿一笑,“依着我,还不如别告了,反正你那死鬼丈夫也死了,你倒不如从了我,爷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善宝一愣,就见那赵夫人眼神一黯,随即猛然泛光,坚定道:“帝都之侧,京畿重地,我便不信,你们还真的能只手遮了天去?”   “随你,不过嘛,今儿爷心情不好,你得陪爷喝喝酒,说说话,如若不然,我便让你女儿陪我,谅你也阻止不了……”   小女孩儿一听这话不禁往赵夫人的身后缩了缩,赵夫人气的浑身乱颤,以手点着对面满脸淫笑胸有成竹的李银,"你……你……你若动我女儿,今儿我便跟你拼了!"说着话将小女孩儿扯到身后,老母鸡护崽儿似的怒视着对方。   人群大多是扛活的苦哈哈,窃窃私语,却摄于李银的身份,只远远的怒视着,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李银傲然扫视周围一圈,仰天哈哈大笑,良久猛收笑脸,唰的一展扇子,轻摇两下:"看来爷得动粗了,傻站着干啥,还不给爷上!"   随着他一声轻喝,他身后的狗腿子们摩拳擦掌,满面放光的往前冲去,直逼赵夫人和那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到底未经人事,此情此景之下,已是吓的放声大哭,那赵夫人却依旧昂着头,贝齿咬唇,一丝鲜红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满面决然。   善宝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两步站到赵夫人面前,背冲着她冲那面露惊异的李银摆手轻喝:“且慢动手!”   “呦呵,英雄救美么?谁的裤裆没关紧,露出你丫来了?”李银见有人露头,深觉自己的权威被人冒犯,阴着嗓子挖苦道,随即看清楚了善宝的相貌,不禁一愣:“不过嘛,长的倒挺漂亮,莫非是这孺人养的小白脸儿?你是想让我放过这对母女么?好啊,只要你答应陪我喝喝酒聊聊天,我就依着你,如何?”   其时男风盛行,这李银有钱有势,淫乱惯了,女人玩腻,自然少不了顺着流行找个兔儿爷玩玩,却从未见过如善宝这般漂亮的男人,一时竟忘了赵氏母女,反将注意力转到善宝的身上来了。   善宝最恨别人拿他的相貌说事,福康安他惹不起,那是没办法,如今对面这人居然也欺上门来,不禁怒火中烧。不过他后世毕竟久居高位,神色不动,打量了那李银身后的伴当两眼,琢磨着等会要真的打起来,不能吃亏。   善宝不说话,李银还以为善宝怕了,呵呵一笑:“这就对了嘛,过来,让爷稀罕稀罕!”   善宝已经看清了对方深浅,正愁没机会接近李银,闻言一喜,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冲那李银抿嘴儿一笑,就如春花绽放一般,晃的李银一愣,色心顿起,伸手便要来搂他。   “去你妈的吧!”善宝心中怒火强自压制了半天,早就续足了力道,心说我管你跟国舅爷是啥关系,先揍了再说。轻喝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便听“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的抽在李银的脸蛋子上,将他想要说的轻薄话抽了回去。   善宝还不罢休,趁着李银晕头转向之际,兜头又是一脚,将对方踹出了三尺多远,这才拍了拍巴掌,退回到赵夫人的身前。   李银被打愣了,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反了反了,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还不给爷上,打死了我兜着!”   李银的伴当不妨善宝说动手就动手,等到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如今有将功赎罪的机会,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纷纷拥了上来,将善宝和赵夫人母女团团围了起来…… 第九章 勇善宝独斗恶伴当 [本章字数:217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8 00:29:24.0]   这情形要是搁在后世,手无缚鸡之力的善宝定会吓的腿软。如今不同,本尊虽然长的瘦小,实则文武双全,不敢说多么厉害,起码还没将眼前这帮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他静静的挡在赵夫人母女面前,静静的瞅着逼上来的众人。   只见眼前这帮人撸胳膊挽袖子,有人还从袖子里抽出尺许长的木棍,瞧着气势吓人,不过他们目光散乱,进退之间杂乱无章,显然正如善宝料定的那般,乌合之众而已。   善宝后世并无打架的经历,不过他纵横商场,对于军事谋略自然也知道些,明白两军对阵,最怕的就是敌方行伍齐整不乱,围定了缓缓逼近,难以有隙可乘。   但这群人不过是混吃混喝的混混罢了,欺男霸女许是行家,真要打起来,毫无章法可言,自然是各自为战,嚷的凶,真上的一个没有,听那李银再次催促,这才有人挥舞着木棍从善宝的左侧攻了上来。   赵氏母女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吓的一捂眼睛,未及惊呼出声,便见善宝如同脑后长了眼睛,前脚踹在一个同时冲上来的人胸口,身子借势一侧,已经让过了身后呼啸而至的木棍,顺手一抓,正叼在持木棍的手上,脚下一勾,正点在对方的脚裸上,顺势一带,那人站立不稳,狗啃屎般向前飞去,木棍脱手,善宝伸手一抄,抓到了自己手里。   他这下兔起鹤落,脑子几乎都没做出反应,全部都是身子自发的动作,就像习练多遍似的,动作潇洒而又飘逸,围观人群齐刷刷喝了一声采,赵氏母女也将一颗提着的心稍稍往下放了放。   善宝只觉酣畅淋漓,心中大喜,抬眼恰逢一个满脸恶相的大汉,手中居然拿着一把匕首,狠狠的向自己冲来,竟然是一副想要置自己与死地的架势,不禁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扬起木棍,狠狠的砸在对方手腕处。   “咔嚓”一声,骨折声中,匕首落地,那大汉疼的跳脚甩手,抽筋一般。   善宝不知哪里来的怒火,依旧不罢休,将木棍抡圆了,照着大汉的面门砸去,又是“咔嚓”一声,沉甸甸的木棍与对方的鼻梁接触,居然一砸之下断成了两截。   大汉哀嚎一声,口鼻血流如注,仰天就倒,滚地挣命!   此刻看热闹的人群早就将这里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见善宝虽然长的娇怯怯,居然动作狠辣,瞬间就放倒了三个,尚自毫发无损,不禁自发的再叫一声好。   李银的伴当们平日仗着李银的势力,为虎作伥惯了,架也打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善宝这般狠辣的人物,此刻已经无心再看他的俏脸,除了地上躺着的,其他人齐齐止步,已是有些怕了。   李银脸色煞白,拿扇子的手颤抖着,也不知是怕还是生气,指点着善宝,变了嗓音叫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上啊,连这俩**材儿,给我往死里打!”   他横行霸道惯了,一朝被人扫了面子,居然连赵氏母女都恨上了。   手下伴当们见主子真的发怒,交换了番眼神,一名瘦小的汉子偷偷溜了出去,其他人则齐刷刷摸出匕首来,齐想着人多,又有利器在手,这才胆气再壮,胡乱挥舞着冲了上来。   刀剑不长眼!   莫说善宝后世,就善宝本尊,虽然习武,也没经历过这样刀光剑影的场面,见一把把匕首泛着寒光,心中不禁有些胆怵。   正在惊险之时,忽听身后脆生生一声断喝:“住手!”却是赵氏叫的,趁众人愣神的功夫,她已挺胸走到了善宝的前边,冲那李银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不关这位公子的事情,你将他放了,我跟你回去便是!”   “赵夫人……”善宝惊道。   “你怎么知道……?”赵夫人一怔,轻轻扭头,轻声道:“也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了,公子高义,妾身万分感谢,只是这李银……我却不能眼睁睁的看你为了我们母女送命!”   “可是……”善宝被对方明亮的眸子瞧的心中一颤,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赵夫人的声音压的更低,用只有善宝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公子放心,刀子剪子井,妾身早就想好了,只是我这苦命的闺女……”   “格格咯……”一阵怪笑,打断了赵夫人的话,善宝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李银面沉似水,指着自己这边说道:“果然是郎情妾意啊,现在想从我吗?晚了——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至于他嘛,我得让他给爷的手下偿命。先放过那对母女,将这半路跑出来架秧子的小白脸儿给我往死里打!”   善宝听到这里,往地上看去,发现那被自己敲中鼻梁的大汉嘴里吐着白沫,双腿一蹬一蹬的抽缩着,眼看着是不活了,心知事情已经没有了缓和的余地,已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看了看四周,不见福康安的踪影,他心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一腔热血猛的上涌,想着先下手为强的古训,嘀咕着“下路相逢勇者胜”的话给自己打气,趁着李银得意的功夫,冷不丁迈步前冲,趁一个挡在面前的小子不注意,猛叼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但见刀光一闪,单手一翻,已将掉落的匕首抄在手里,见对方尚自晃神,心说一不做二不休,挥臂一挥,匕首已经抹到了对方的脖子上,热血喷涌而出,顿时溅了他一脸。   善宝伸出舌头舔了舔,咸滋滋的味道顺着味蕾冲击到大脑中,非但没有杀人后的害怕,反而有种兴奋抑制不住,抬脚将圆睁双目兀自站立的小子踹到在地,大喝一声:“谁还敢上?这就是榜样!”   地上大汉堪堪毙命,还可以说成是善宝一时失手,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眼瞅他再杀一人,众人已是惊呆了,实在无法将他的作为与他的长相联系起来。   要知道木棍杀人与匕首杀人的效果绝对不可同日而语,鲜血标飞的情景格外的刺激人心。   李银心中一突,善宝撒着鲜血的俏脸瞧在他的眼里已经与地狱里的恶魔划上了等号,心中已是怕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惹不起善宝,心中已然生起了退走之心,只被面子绊着,正左右为难之际,忽听身后蹄声滚滚,回头一看,三骑领头,一队兵士快步而至,不禁大喜,高喝一声:“大伙围定了他,莫走了杀人犯!” 第十章 杀机起善宝怒杀人 [本章字数:171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8 21:06:40.0]   其实善宝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程度,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变的这么冲动易怒了,只是已经容不得他后悔,眼瞅着官兵步步逼近,而围观的人群却又怕招惹麻烦向外散去,他心中突突直跳,突然猛冲几步,居然穿过了围在他身边的狗腿子们,来到了李银的身边,将身一扭,已是到了他的身后,胳膊一紧,将他勒在怀中,匕首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高喝一声:   “老少爷们莫走,听我一言!”   那看热闹的人本来四散而逃,见善宝在官兵到来之后居然还有如此英雄气概,已是忽视了他的长相,心中钦佩,居然缓缓的又聚拢了回来。   剩下李银的伴当们见主子居然被拿,想起善宝的狠辣,吓的魂不附体,僵在了当场。   在场数百人,站在血泊中的两人旁边,静悄悄的居然没有一丝声音发出,都安静的等待着善宝开口。   莫看那赵氏说到自己的时候刚烈,此刻早就被善宝大胆的举动吓的软坐在地上,梦游似的傻傻瞅着浑身是血的他,良久才道:“公……公子,你……,你闯了大祸啦,还不快走……”   善宝却不为所动,突然想起李银将自己比做兔儿爷的话头,心中杀机再起,心说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事已无法挽回,多不过一死而已,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临死也得拉着他做垫背……   如是想着,他朗声开口道:“纵容家奴当街强抢朝廷命官之妇,我看你胆子比天都大,可恶到了极处,老子不能不管!”   说到这里他见众人尽皆愣神,不禁想起福康安来,心说事到临头,得把他的大旗扯起来,便道:“老子是傅恒相爷福康安三爷的……结拜兄弟,钮祜禄善宝就是,你这恶人,行恶居然行到了老子头上,我若放你,岂不辱没了我那喋血沙场战功赫赫的都统阿玛,岂不辱没了我钮祜禄的姓氏?”   心中再加一句:“福康安调戏老子也就罢了,你丫是个什么牛黄狗宝,居然也敢来占老子的便宜?”   他本就思虑周详,方才行事莽撞了些,实乃事出有因,如今心思静下来,便将福康安抬了出来,又点出李银的罪行,还怕连累那赵氏母女,将一揽子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怕福康安不肯救自己,便胡乱给自己安了个结拜兄弟的名头,也是无奈之举,心说事已至此,别的也管不得那么多了,一切听天由命,先杀了这李银才是正理,“老少爷们都听清楚了吗?”   此刻兵丁早已到场,不过听善宝提到福康安,倒不敢轻举妄动,只围定了他和杀人现场,派人回去请主官过来亲自处理。   这不是鼓儿词里说的故事么?   围观人群已是炸了锅,人越聚越多,被善宝豪气一激,齐刷刷大喝一声:“我们都听清楚了!”   善宝抿嘴儿一笑,凑到李银耳边轻声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欺辱命官之妇,不该拿老子当小白脸儿,老子最讨厌别人拿老子的长相说事!”突然提高声音:“如此恶贼,恶贯满盈,大家说该不该杀?”   “该杀!”围观人群苦哈哈居多,本就同情赵氏母女遭遇,如今听善宝动问,想都不想便齐声喝道。   众人话未落地,善宝已是手起刀落,一匕首扎在李银的脖子上,用力一拧——李银回头睁着惊恐的双目瞪着善宝,嘴里喝喝两声,软到在地,脖子上血水泛着沫子汩汩流了出来,双腿蹬了两蹬,已是命赴黄泉——至死他都不敢相信,善宝居然真的敢杀他。   善宝将匕首一丢,展颜一笑,没事人似的拍拍手,看了看神色惊恐失魂落魄的赵氏母女一眼,哈了一口白气:“这口恶气总算出的痛快,你们莫怕,一切罪名我都担了,不过倒要委屈你们给我出庭作证了!”   赵夫人见善宝小小年纪,雪白的脸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却如此从容,乱麻般的心已是定了下来,刚烈之心又起:“我也解气,公子为我母女出手杀人,恩比天高,我们母女无以为报,今儿当着老少的面,我对天发个毒誓,愿在公子身边做个粗使丫头——这李银家靠山厉害,爷若因此送命,我陪你一起下地狱!”   看着善宝笑谈间再杀一人,围观的人群和官兵早就瞧的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一个穿着盔甲的领头模样人上前一步,冲善宝问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既然装福康安的结拜兄弟就要装的像样,善宝仰头望天,冷冷道:“你没长眼吗?”说完低头瞅对方一眼,“算了,我也不为难你,跟你走一遭就是,不过,你得派个人去通知一下福康安,他去坐粮厅找刘大人有事,现在一准儿还在那里。”   说完回头:“赵夫人,粗使丫头的话咱们以后再说,如今,连累你们了,还是随我走一遭吧!”说罢冲围观人群罗圈作揖,心中思谋着福康安的反应,强作淡定的向前行去…… 第十一章 福康安援手救善宝 [本章字数:24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8 22:05:04.0]   通州隶属于顺天府东路厅,设同知一名管理,同知府便在离此地不远的张家湾,那些兵士,便是同知府的差役。   清政府授官有四字考核,曰冲,繁,疲,难,交通频繁曰冲,行政业务多曰繁,税粮滞纳过多曰疲,风俗不纯、犯罪事件多曰难。   东路厅下辖通州码头,可谓四字兼备,乃是要缺中的要缺,同知便选的满人,名叫阿顺,是果亲王的包衣出身。   此人三十许年纪便出任正四品的同知,必定有些过人之处,听手下报说杀人犯善宝乃是福康安的结拜兄弟,杀的人又是国舅爷的奴才,便不肯自作主张,枉担风险,一边将人关入大牢好生伺候,一边派人去请福康安,一边派快马回城去寻果亲王手下最得用的幕宾杨宗成讨要主意。   只是任他圆滑至斯,却不妨福康安来的飞快,听了手下回报,匆忙出了内宅,亲自向大门迎去。   福康安本在坐粮厅跟那刘大人商量公事,听阿顺手下报信说自己的什么结拜兄弟在码头上杀了人,先是一愣,接着就想到了善宝,思谋着这家伙向自己讨要银子时那理所应当的无耻嘴脸,倒真的敢不经自己同意就扯自己的大旗——这家伙连自己都不怕,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被人脱着下水,让福康安先是一恼,接着想起善宝那比女人还要娇嫩的面孔,一颗心顿时便软了下来,心说罢了,不过就是杀了个人而已,这人细皮嫩肉的,入了那大牢……老子还真的不能放任不管!   主意既定,他便推了刘大人一同跟来的美意,独自出了坐粮厅,直往张家湾而来。   “奴才阿顺,给三爷请安了,今儿个早起,我便听房后树上喜鹊喳喳,还寻思着有啥喜事呢,原来是要来贵人啊,奴才未曾远迎,还望三爷恕罪!”   阿顺长的浓眉大眼,一表人才,就是嘴角一颗大黑痦子,上边还长着几根黑毛,一说话,被口气吹的直颤。他哈着腰打千儿行礼,拼命给福康安扣高帽,却决口不提善宝杀人的事。   “呸,少给爷来这一套!”福康安自然知道阿顺的来历,嘻嘻一笑,抬脚虚踹对方,“滚起来吧!听说我那结拜兄弟被你抓起来了,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啊?”   阿顺不想福康安开门见山,无奈苦笑一下道:“是这么回事……”当下将手下所讲一一道来,末了再次苦笑道:“三爷您不知道,这被杀之人,乃是高恒国舅爷的奴才,杀人之人,又是您的……三爷,您别难为奴才成吗?”   “高恒?”福康安怔了一下,倒有些意外。要知道高恒也是乾隆的小舅子,他姐姐虽然比不了傅恒的姐姐孝贤皇后得宠,又早早亡故,可乾隆对这高恒的宠爱比傅恒也差不了多少。事情涉及到了他,倒是有些棘手了。   不过福康安也只纠结了一瞬,当朝的阿哥他尚且不怕,何况一个偏房的小舅子?他格格一笑:“刚才你说那奴才当街强抢命官之妇,按《大清律》该当何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以下犯上,依我看,杀了他都是便宜。别的不说,人我先带走,有人找你麻烦,往爷的脑袋上推就是!”   “这……?”回城的人尚未回转,阿顺也没个主意,听福康安要将杀人凶手带走,不禁迟疑。只是他又一想,眼瞅着这是神仙打架,自己一介奴才,没的往里乱钻,既然福康安要将这事担了,岂不正好?   “怎么,不愿意?”   “哪里哪里!”阿顺将腰一哈,谦卑的笑着:“三爷说哪里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要带人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只是,万一那高国舅……”   “让他找我就是!”福康安大袖一挥,扭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道:“牢里晦气,我就不进了,听说还有两个女人,一并带出来吧!”   “嗻!”   连后世一起算上,善宝还从来没有过坐牢的经历,谁想还没来的及担忧,就有人通知要放他走,心知定是那福康安出面,这才有此效果,心中不由涌上一份感激之意——毕竟素未谋面,今日不过一面之缘,人家能甘冒风险出手相救,这份人情着实不小。   善宝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再见了福康安,便将对方前边轻薄自己的话丢到了脑后,抱拳行礼:“三爷义薄云天,学生谢过了!”   福康安还没见善宝下跪过,本以为自己出手相救,对方不定怎么感激涕零呢,谁成想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谢谢便算完了事,有心发作,只是对方口称学生,也算尊敬,再加上对方俏脸上犹带血迹,面色苍白,不知怎么就没了怒气,故作大方的摆了摆手,正要说些场面话,却听善宝道:   “学生身份三爷也知道,无以为报,就免费给您额娘画像一幅,聊表寸心,你看如何?”   “噗……”福康安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用手点着善宝:“你丫也太无耻了吧?”   “那怎么办?”善宝故作委屈的道:“一幅还不行?大不了以后你们府中画像我都免费总行了吧?”   “去去去,你丫少给爷插科打诨,老实交代,到底是个怎么回事?那阿顺倒也说了事情经过,不过爷信不过他!”   福康安此问,倒是题中应有之意,善宝便收起笑脸,将事发的经过,包括饭馆小二的话,一字不拉的诉说一遍,末了担忧的问道:“那李银说是国舅爷的奴才,不会是你们家的吧?此番我杀了他,傅恒相爷……”   “呸,我阿玛军法治家,要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奴才,早就扒皮抽筋了,还容他逍遥?实话说吧,这是高恒的包衣。知道高恒吧?”   善宝还真的听说过高恒,知道他是乾隆某位妃子的弟弟,长的一表人才,很受乾隆宠爱,后来好像替乾隆掌管盐道多年。著名的两淮盐案事发,身为内府大臣的他被牵连了出来,正逢乾隆扫清吏治,撞到了枪口,被夺官去职,丢了性命。   两淮盐案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来着?善宝一时间想不起来,便不再多想,只是对这高恒,却少了份惧怕之心,心说一个快送命的伪国舅,老子还怕你作甚?   只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假作惶恐的道:“高国舅嘛,学生自然是听说过的,想不到……我给三爷添麻烦了吧?”   “屁的高国舅,这小子仗着万岁爷宠他,令妃也与他走的近,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前次来我家,见我额娘,居然……我早憋着他呢,哼,这次他纵奴行凶,回头我就进宫跟万岁爷说,让他打落牙往肚子里咽,有口说不出!”   福康安口中的令妃可不是高恒的姐姐。   善宝对这令妃绝对熟悉,事实上稍微对清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个令妃是谁,正是那继承乾隆帝位的十五阿哥嘉庆帝的生母,死后被追封为后的魏佳氏。   善宝也想不到无意中做了次打抱不平的事情就牵扯出了这么多牛逼的人物,心中说不清是个啥滋味,不过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满山东的官员都不敢接赵氏母女的案子——一个国舅,一个皇贵妃,莫说那些官场打滚儿的老油条,就自己这后世穿越而来,受法制教育熏陶过的人,也有些挠头。 第十二章 傅恒恼严词训瑶林 [本章字数:23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9 00:08:54.0]   不过半途而废不是善宝的性格,他稍作思考,便做出了决定,冲福康安道:“三爷,今日我当街杀人,实在是源自这对苦命的母女,人们都说你菩萨心肠,她们的冤屈,你总不能眼瞅着不管吧?”   福康安却不吃善宝的激将法,而是将视线挪到善宝身后站立的赵氏母女身上,扫了两眼道:“冤屈?什么冤屈,先说来听听,我再做道理!”   赵氏是聪明人,早已从二人的对话中听出了善宝与福康安的关系,并非如他所说的那种结拜关系,此刻又听善宝为自己说话,想着自己一路所遇,不禁鼻酸耳热,感激的看了善宝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冲福康安一福道:   “回福三爷,妾身赵氏红杏,先夫乃是山东济阳县的知县,名唤赵得柱,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民声甚好。只因清查河工亏空,得罪了上官,被知府李儒毒害至死,妾身冤枉啊!”   说到后来的时候,想是回忆到了伤心之处,赵红杏已是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善宝心中不忍,别过头去看福康安,却见他面色沉静,并无任何表情,不由暗叹,心说这当官的人果然都是铁石心肠。   “赵得柱不是刘统勋点的进士么?我倒有所耳闻,确是个好官。他殁了的消息,我也听说了,不过据那报上来的尸格,不是添的暴病而亡吗?”   赵红杏杏目圆睁,恨恨说道:“三爷说先夫暴病而亡,全都是李儒的首尾,我那可怜的夫君,实在是被他毒害至死的!”   “夫人,人命关天,不可儿戏啊,你有罪证吗?”善宝插嘴道,他虽信的过赵红杏,不过,此事重大,若无罪证,那还真的一点告赢的希望都没有了。   赵红杏点了点头,从女儿身上解下一个破布包袱,抖着手解开。里边乱七八糟,都是些破烂的衣物,最底层,却有件棉布做的雪白事物,她抻了出来,将包袱交给女儿,抖手展开手中的物事,乃是一件肚兜,就见一片雪白中点点暗红色的印记,正中的位置,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   “李儒杀我!”   大概是写的匆忙,或者写字者痛苦难忍,“我”字的最后少了一撇。善宝一看,就觉得一股悲愤怨恨之气扑面而来,已是信实了对方。   “三爷您看这……?”善宝看福康安。   福康安盯着赵红杏手中的肚兜,沉声问道:“可有人证?”   “我家门房姓李,当日我回家探母,回来时他亲口告诉我李儒来访,走后不久我家老爷就咽了气。我回来的迟了些,那李儒都没等我回转,便找人埋了我的夫君……”说到这里红杏突然一声冷哼,继续道:   “据说埋的时候给我夫君换上了一身新衣,他准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我家夫君大小受苦,落下了肚子疼的毛病,在平日肚兜以内,我还给他做了这个棉布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家夫君强撑着留下了罪证,藏到了隐秘地方,这才赴死……我那可怜的夫君啊,三爷你可要我们做主啊……呜呜……”   善宝遥想那赵得柱口喷鲜血,沾血留证的场面,不禁打了个寒战,心中对他倒是又惊又佩,只不知福康安是什么想法,便侧了头去看他。   福康安面无表情的追问道:“那门房呢?”   “门房怕受牵累,投了亲戚,”赵红杏迟疑片刻又道:“平日听他说起过家世,只在贵州和京城有俩远亲,我寻思着那贵州太远,兴许他就在京城也说不定。”   “哦,”福康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沉思片刻道:“好了,将罪证收起来吧,这事我知道了,你们母女先寻个地方安置下来,今天这事不要往外说了。善宝,就让她们先住你家吧,这里有点银子,你先拿着,给她们买身衣服,再弄些好吃的,告状的事,容我仔细想想再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善宝没接福康安的银票,不解的问道,又加了一句:“莫非你是怕了那令妃?”   “你……算了,跟你也说不清,”福康安瞪了善宝一眼,抬头望天,又道:“行了,天色不早,先回城吧!善宝,你去给她们雇顶轿子,好几十里地,总不能走着回去。”   善宝看福康安那冷淡的样子,猜测对方恐怕也是惧了那令妃,心中不禁有气,不过再想想令妃的身份,心中也有些纠结,便没说话,点了点头,去寻轿子。   轿子走的慢,到善宝家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福康安硬塞给了善宝一张银票,打马回家,饭都无心去吃,径直去冷香堂寻傅恒。   冷香堂是傅恒的书房,平日里若不入宫,倒有大半的时间都在这里。   马上就是太后大寿,所有的事乾隆都交给傅恒张罗,见他辛苦,晚间便留他用了御膳这才放他回来,与他一同被赐御膳的,还有那高恒高国舅。   福康安进了冷香堂,先瞅了瞅傅恒的脸色,发现他面色平静,,正要将今日之事说给他听,就发现傅恒抬眼看到自己,神色突然就是一冷,心中不禁抽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行啊,翅膀硬了是吧?”   没头没脑的话听的福康安心中发紧,正要辩解,就听傅恒继续道:“杀人犯都敢从牢里往出带了,能耐大了是吧?”   “阿玛……”   “难道你不知道那高恒是个笑面虎吗?难道你不知道他的靠山是谁吗?如今中宫之位虚悬,六宫便是那令皇贵妃主事,她还有了阿哥,动动你的脑子行不行,福康安!”   “可是……”福康安还待解释,就见傅恒摆了摆手道:   “我知道你打小就在后宫长大,万岁爷待你如己出一般,可是你得知道,咱们家这一切的荣耀都来自于哪里?是阿玛有十分的才能?还是你有十分的才能?都不是,比你我有才的多了去,还不是因为你的姑姑。”   傅恒面色缓和了下来,语重心长的道:“都说人走茶凉,偏当今主上乃是千古痴情之人,对咱家一直荣宠,可是,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可知道,为父是多么的如履薄冰?朝野上下,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咱们?”   福康安低下了脑袋,心中虽然依旧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   “你也是十七岁(史载福康安比和珅小四岁,这里为情节需要,稍作修改,诸位读友莫喷)的人了,以后遇事要多想想,知道吗?你们前脚刚走,高恒便去万岁爷那里告了御状,万岁龙颜震怒,你大哥那明日便会拿人,所以,善宝这事你别管了,这两日你都歇在家中,宫里的差事我自会给你告假,行了,下去吧,我要看折子了!”   说到最后,傅恒已是声色俱厉,福康安虽然有心将那赵红杏的事情说出,见傅恒恼怒,不敢多言,耷拉着脑袋出了书房,望着善宝家中的方向长长叹息,心中暗道:“可怜你这美男子了,我本有心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你……自求多福吧!” 第十三章 做噩梦撞破尴尬事 [本章字数:215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9 08:29:26.0]   善宝将赵红杏母女安顿好了,用过晚饭,将福康安留下的银票交给伍弥氏,自己推说累了,先回了房间。   躺到床上,却丝毫没有困意,脑海中不时闪现今日发生的种种,想到害怕处,心惊肉跳,坐卧不安。   倒不是他后悔了,他这人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活了三十多岁,还从来没有后过悔呢,今日之事,就算重新发生一次,他依旧会挺身而出,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   不过他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杀的人又背景通天,当时只觉得痛快了,如今静下心来,越想越是后怕,一时想到福康安若是撩手不管如何,一时又想到红杏的案子如何,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到最后居然回忆起了后世的一些事情,总之没个平静的时候,直到四更鼓响,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他突然发觉周围的情形有些古怪——   四周黑洞洞的,只远远的有个鬼火似的亮光,他心中害怕,便迎着亮光而去。那亮光看着不远,却仿佛总也走不到近前。   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到终于来到亮光的前边时,才发现亮光是来源于一盏跳动着的油灯。   油灯摆在一张桌子上,桌子的前边坐着一个四十许的白净中年男子,此人身穿白色囚衣,相貌周正秀美,只是不时有阵阵阴风刮过,火光不安的跳动,映的他的脸也明暗不定,显示出一种惨淡的颜色。   善宝的心神被这人所摄,居然并未发现,即使来到了灯光之下,他也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身体。   这人呆呆的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眼神迷茫,像两潭被淘气的孩子扔进了石子的水一般,有挣扎,有无奈,有怅惘。他出了好久的神,木雕泥塑一般,良久,才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拿起油灯前的狼毫,沾满浓墨,在一张摊平的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   善宝心念一动,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近前,那人却如有未觉,依旧挥笔疾书,善宝看去,发现是首七言绝句,那人已写到最后一句,满纸的墨迹,写着"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 他时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那墨不知是何研磨而出,在油灯的照耀下,居然发着幽暗的红光。   有雾飘荡,四周的气氛诡异,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腐朽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男人将狼毫一甩,啪的扔到地上,拿起桌上一条洁白的纱绢,仔细的端详了良久,喟然长叹一声,往上一抛,也不知挂在了什么地方。就见他缓缓的起身,爬上桌子,将那纱绢的两头挽个死结,双手用力扽了扽,视线茫然的四顾了一圈,将头伸了进去。   这人是谁?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善宝看着上吊的男人迷惑了,突然间,他醒悟了过来,这不就是自己吗?自己的结局不正是如此吗?   突然,他觉得脖子发紧,嗓子发干,胸口像被人压上了一块重逾千斤的巨石。他拼命的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就不存在,哪里又能抓到。   我要死了吗?   “不要——”善宝凄厉的叫着,满头大汗,紧闭双眸,在床上不停的翻滚挣扎,却始终无法逃脱梦魇。   "善宝,善宝,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么?"善宝的门子咯吱一响,伍弥氏仅披着小衣从外边急匆匆的冲了进来,用力推了善宝几下。她还没有睡着,隐约听到善宝的惊呼,便连忙赶了过来。   “啊——”善宝短促的惊呼一声,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没事,额娘在呢,别怕!”伍弥氏斜签着坐到善宝的旁边,伸出素手轻轻的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善宝惊魂未定,愣了片刻,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瞧瞧,出了这么些个汗,究竟是梦到什么了?跟额娘说说,就有噩梦,也就破了。”伍弥氏来的匆忙,并未拿着油灯,不过天边新月如钩,屋内隐有亮光,她探手摸了摸善宝的额头,絮絮叨叨的说着。   “没什么,”梦中的内容善宝自然不愿提起,随口应付着。经伍弥氏这么一来,他的心已经定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味道的幽香飘来,让惊魂初定的他感觉颇为舒服,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伍弥氏俏脸飞红,猛然想起那天自己将善宝推倒的事来,心中呸了一声,将手从善宝的额头上抽了回来,捋了捋腮边垂下来的乱发。   随着她的动作,一串清脆的铜板撞击声响起,却倏然而止。   “什么声音?”善宝心中好奇,下意识便问,待话出口,猛然想起后世时看过的一篇文章,脑子一转,便知伍弥氏手中何物,脸一热,心中噗通两下,赶紧转移话题:“我定是叫出声,被额娘听到了吧?”   伍弥氏将麻绳穿着的一串光滑温润的铜板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脸上滚烫滚烫,暗骂自己来的匆忙,居然将自己消磨长夜之物也带了过来,匆忙起身:“我隐约听你叫嚷,猜着定是做噩梦了,便来看看,如今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睡魇住了,额娘赶紧去休息吧!"善宝也觉尴尬,赫然说道。   “嗯!”伍弥氏答应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望着伍弥氏的娇美的背影离去,善宝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拥被而坐,胡乱的琢磨了起来。   伍弥氏逃也似的回了房,心中兀自狂跳不止,更是无心睡眠,脑子里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傻呆呆的坐到了天明。   善宝回来并未将杀人之事说给她听,所以她只知道赵红杏母女含冤待雪,倒不知道善宝已经犯下了天大的罪行。   她有些怕见善宝,磨蹭着不肯出房,直到屋门被人重重的敲响,才不情不愿的开了门。   福宝站在门外,脸色通红,见了伍弥氏却说不出话来,只顾抚着胸口喘粗气儿。   “怎么了,听你走道儿的声音都不对,莫不是学上出了啥事吧?”   “不好了,我去上学,半路上碰到同学,说我哥去了步军统领衙门敲了登闻鼓!”   “什么……”伍弥氏眼前一黑,往后便倒,吓的福宝连忙伸手扶住,挪着进了屋,急寻茶水。   “还喝什么茶啊,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去敲登闻鼓了呢?” 第十四章 出奇招勇敲登闻鼓 [本章字数:29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9 14:02:28.0]   “额娘,你别着急,听我那同学说,我哥让他转告咱们,说他犯下了天大的祸事,今日若不击鼓鸣冤,说不得马上就有大祸临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此事跟那赵红杏母女有关,让咱们务必保护好她们母女,千万不能出了差错,我哥的性命,都捏在她们手上呢!”福宝匆忙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伍弥氏毕竟是个女流,已经没了主意。   此刻福宝反倒不慌乱了,冲伍弥氏道:“额娘,你先去找那赵红杏母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哥回来也没说清。我去富察府找福康安,我同学说了,我哥让我务必去那富察府走上一遭,将这件事情通知他——我哥什么时候认识他了,依他的身份,此事没准还有转圜之地!”   伍弥氏此刻也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些,对了,拿着这个,”说着话回房取了一块碎银,“宰相府中七品官,门不好进。”   “嗯!”福宝也不推辞,将银子收好,匆匆出门。   福康安做了一夜噩梦, 天不亮就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还是不忍善宝就此送命,打定主意,要违背傅恒的命令,入宫去见乾隆,将赵红杏的案子给捅出来。就听自己的书童墨林说门外有个叫福宝的人,说是什么善宝的兄弟,来找自己,问见不见。   “当然见,赶紧的叫进来!”福康安本就心中有愧,连忙说道。   瞅着墨林小跑着出门,福康安脸也不洗牙也不刷了,坐卧不安的在厅中踱步,想着傅恒昨夜的话,猜测善宝定是被步军衙门的人抓了起来,这才派福宝来寻自己。可恨的是自己昨日居然一点都没有争取!虽然打定了主意,毕竟没有付诸实施,不免叹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福宝。   由于心中愧疚,所以等到福宝在视线中出现,他居然不顾身份的亲自迎了上去,不等福宝说话便道:“你是善宝的兄弟?我昨夜做了一宿噩梦,该不会你哥被步军衙门抓走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福宝的同学说亲眼见到善宝敲了登闻鼓后廷杖三十,被抓进了步军衙门的牢房,此刻还未跟福康安说,便被对方点破,不禁万分惊奇。   “我怎么知道?唉,那九门提督就是我那明瑞大哥,你说我能不知道吗?”福康安叹息一声,“这事啊,我也没有办法,等我去找我大哥,跟他说一声,争取让你哥在牢中少受些罪过吧!”   “我哥已经被廷杖了三十了!”福宝咬牙说道,对于福康安的说法十分不满。   福康安却吓了一跳,瞪大双眼问道:“这就打了三十?不会吧?”   “怎么不会,敲登闻鼓者,无论有罪与否,先就要杖责三十,这是先帝爷定下来的规矩!”福宝想起善宝那小身板,不由心疼的皱了皱眉头。   “登闻鼓?”福康安原本坐在院中凉亭的石凳子上,闻言蹭的一下窜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福宝被笑蒙了,迷惑不解的看着福康安,诺诺的问道:“三爷,你这是……”   “高,实在是高,”福康安终于停住大笑,冲福宝一竖大拇指:“你哥真是聪明,居然想出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亏我还为他担忧呢,现在看来,这小子早就想好了主意。”   “到底是咋回事啊,三爷您能说明白些吗?”福宝依旧懵懂。   “跟你说也不明白,总之,以前他是被动,现在他用三十板子,换来了主动权,这下子如果你哥不死的话,恐怕要扬名天下了。对了,那赵氏母女还在你家吧?”   福宝点了点头。   “嗯,墨林,你别在旁边戳旗杆了,快马去寻我大哥,让他派兵去善宝家,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福康安冲福宝道:“你先等我片刻,我梳洗一下,咱们去牢里看你哥哥,三十板子,够他受的。墨林,去吩咐厨房做点拿手小菜,再寻些棒疮药,一会儿一块儿带上。”   “少爷,老爷……”墨林知道傅恒对福康安的禁足令,此刻见他要出门,小声的提醒道。   “臭小子,还管起爷的事来了?行了,别哭丧着脸,不让出门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我阿玛不会怪我的!”   步军统领衙门大多处理旗人之间的官司,大牢待遇要比普通牢房要好些。有福康安领着,一路畅通无阻,直过了四五道厚重的铁门,这才来到了关押善宝的房间。   明瑞昨晚便得了傅恒的吩咐,也知道了福康安和善宝之间的关系,今日一早本要**拿人的,不想善宝居然自己敲了登闻鼓,心中佩服的同时,便多给了他一份优待。   所以福康安和福宝进来的时候,发现关押善宝的地方,石桌石凳石床一应俱全,干净整洁,除了终年不见阳光,潮湿一些外,倒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善宝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除了脸色苍白以外,精神倒是不错。   福宝微微放下了心,因有福康安在场,便没有上前,而是等着对方。   引路的狱卒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福康安这才上前,坐到善宝的身边,示意墨林将食盒放下,待墨林也出了门,这才对善宝道:“怎么样,打的重不重?让我看看?”   “还好,打的不重!”善宝想起福康安那轻薄的话,便不肯让他去看,强撑着往床里边躲了躲,想是动了伤口,疼的冒了一头虚汗。   “我说你躲什么啊,总得抹点药吧?”福康安啼笑皆非中又有些心疼。   “去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抹药有我兄弟,你要真是对我好,赶紧弄点吃的来才是正经。”不知为何,善宝总是无法对福康安尊重起来,奇怪的是,他越是这样,福康安反倒越是对他另眼相看,倒是异数。   “我早就料到了,”福康安嘻嘻一笑,从桌上拿过食盒,打开一看,最上边是碗参汤,由于保暖做的好,尚飘着热气,便端了出来,拿着勺子对善宝道:“来,张嘴,我先喂你喝碗参汤。”   能被未来的福大帅亲自喂汤倒是难得,善宝这次便没拒绝,心中得意着,费力的侧了侧身子,张口去接,谁知那福康安从没伺候过人,手一抖,居然大半勺汤都洒在了善宝的衣领上。   “行了行了,还是让福宝来吧!”善宝哭笑不得的道。   福康安也有些不好意思,将碗交给福宝,让出位置,退到了一旁。   “我看你长的……”福康安没话找话,见善宝瞪眼,便住了口,嘿嘿一笑道:“你这小子,我算看走眼了,先是当街杀人,今儿又拼命敲登闻鼓,这相貌跟你这性格一点都不搭配。”   善宝白了福康安一眼,没有说话。   福康安一笑:“不过我还真的佩服你。实话说吧,昨儿我回府跟阿玛商量,还未开口,便被他训的狗血淋头,说高恒先咱们一步告了御状,让我不要再管你的事情,还禁了我的足。你应该知道我阿玛的脾气,我还真的拿他没有办法,忧虑的一宿没睡好,本想今日偷着入宫去见万岁爷,点破那赵红杏母女的案子,谁成想你竟然会想到这么一着。”   说到这里,他从石凳子站了起来,来回的踱着步子,一样一样的算计:“首先,高恒告状在先,万岁爷先入为主,定不会轻饶了你这杀人犯,反正也逃不过一场牢狱之灾,倒不如自投罗网——九门提督是我大哥你定是知道吧,来这步军衙门告状定是你琢磨好了的。”   福康安见善宝专心喝汤,也不生气,继续道:“其次,你击鼓鸣冤,定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那红杏母女——为清官鸣冤,不惜以身试杖,就算最终红杏败了官司,你杀人也有了理由,无非就是个识人不明,受人蒙骗的结果,一番罪过自然免不了,若有大人为你游说,死罪还是可以逃脱的。”   善宝依旧不说话,福宝便默默的喂汤,一句嘴都不插。   福康安也不着急,继续说道:“还有,你知道本朝击鼓鸣冤之人少之又少,这登闻鼓跟那摆设差不多,你偏要行这非常之事,无非就是希望搞的天下皆知,让那些幕后的人不敢妄动手脚,让以后负责审理这案子的人多份顾忌,不至于徇私舞弊。”   “呵呵,”善宝突然笑了,冲福宝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这才对福康安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只是,你知道了这么多,难道就一点都不生气吗?要知道,我可是连你也算计了进来呢!”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从我认识你的那刻起,你就是这么无耻,我已经习惯啦!”福康安扑哧一笑,“行了,好好的在大牢里待着吧,既然玩,咱们就玩个大的!” 第十五章 乾清宫乾隆训群臣 [本章字数:253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0 00:00:58.0]   乾清宫是紫禁城里除了太和殿外最大的朝会宫殿。乾隆坐三十六人抬明黄亮轿从乾清门正门而入,直到丹辇前空场上才扶着高大庸肩头缓缓下轿。   自二十五岁御极,至今已是三十个年头,瞧起来,他却像刚刚四十出头,面带微笑,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宫外以和亲王弘昼为首,亲王宗室几十名,文武百官以傅恒为首,以下刘统勋,阿里兖,于敏中,六部九卿,翰林院的翰林加上外省进京述职大员总有一百多名,本都站着,或同乡相遇,或久别重逢,或知交好友,有的寒暄,有的说悄悄话,有的挤眉弄眼,有的一本正经。正等的不耐烦处,见乾隆身着朝服下轿,呜呀呀跪倒一片。   乾隆步伐依旧矫健,迈步上阶,转眼看到弘昼,便瞪他一眼:“太后马上就要大寿,这些日子却不见你入宫,那些戏子们比老佛爷都重要?”   弘昼不妨自己这哥子一见面就给自己脸色,吓了一跳,将头闷的更低,不敢说这些日子看那曹雪芹的《石头记》入了迷,撒谎道:“主子息怒,臣弟好久都没看戏了,这不老佛爷大寿就要到了嘛,往年贺寿无非是金佛玉观音的,都俗了,臣弟便琢磨着弄些新花样,讨她老人家欢心呢……”   “哦,什么新花样?”乾隆素知弘昼为人,对他的话并不全信,脸色却缓和了下来,不想在诸多大臣前太不给他面子。   “呃……”哪里有什么新花样?弘昼心中腹诽,只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恕臣弟卖个关子,等到老佛爷大寿……”心中却暗自后悔,心说自己真是昏了头,才找了这个蹩脚的理由,这哪里寻那新花样去啊?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哦?这么一说,朕可是拭目以待咯,到时候,若是……行了,先上朝吧!”乾隆说着,迈步入殿,坐到正中的须弥座上,吩咐道:“叫进吧!”   于是丹陛之乐大起,众人按品秩肃然鱼贯而入,东边王公宗亲,西边文武百僚。   弘昼和傅恒当先甩了马蹄袖,众人随班行礼,山呼“万岁!”   乾隆的面色看不出喜怒,静静的扫视着脚下的众人,良久,才沉声吩咐:“罢了,都起来吧。今儿个大朝,难得人聚的齐,咱们君臣正好说说话!”   那些原本有本要奏的人,听乾隆如此说,便都不肯上前,静静的听这位主子到底说些个什么。   “朕御极三十年了,托老天的福,这些年来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朕每每思及,其心甚慰。”乾隆端坐在龙椅上正容说道,在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容铿锵:   “打从太祖爷算起到朕,已是第六代了。太祖太宗出生入死开创了大清基业,世祖世宗承兆丕绪圣文神武祗定天下,先帝在位十三年,振数百年之颓风,整饬吏治,刷新朝政。朕生不逢时,没有亲睹圣祖统率三军、深入沙漠瀚海征讨凶逆的风采。但父祖两辈宵旰勤政、孜孜求治、夙夜不倦,这些情事都历历在目。”   乾隆目光中波光流动,扫视群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朕其实是沾了父祖的光的,不过,这句话细细思量,于家,乃是败家之言,与国,却是亡国之音。后人乘凉而不栽树,那后人的后人还有凉可乘?‘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就因为不是代代栽树,一旦老树亡死,乘凉的猢狲自然一哄而散!”   “朕不愿做那只知乘凉不知栽树的皇帝,所以朕登基以来,不贪钟鼓之乐,不爱锦衣玉食,不恋娇娃美色,只以精诚对待天下。”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语气忽然严峻了起来:   “朕以宽为政,是为了继承皇考遗命,因时而化,并非宽而无当,开头是初见成效的,可是如今呢?”乾隆的脸色已经变的铁青,洗白的牙齿咬着下唇:   “大约底下的官员们以为朕的‘以宽为政’便是要‘和光同尘’了,就是粉饰太平?苛捐杂税,玩忽职守,草菅人命,毫无顾忌,以为朕施仁政,是懦弱可欺之主。今日朕就告诉你们,朕立意开创大清万世之基业,效仿圣祖为一代令主,顺朕此心,犯言直谏由尔,痛批龙鳞由尔,逆朕此志,则三尺之冰正为汝等所设。”   其时军机大臣制度日趋完善,朝中大事尽皆由乾隆与军机大臣商议行事,大朝只是流于形式,往日无非是说些“有事出班早奏,无事退朝”之类的话头,报些风调雨顺,某地祥瑞的事情,谁成想今日大朝伊始,乾隆就变着脸色说了这些话,那些平日里和颜悦色,温语谆谆的形象全部不见,声色俱厉,口气也犀利刻毒,如刀似剑。   底下群臣不知什么事触了乾隆的霉头,听着这一番诛心之言,二百多人个个变色,直挺挺跪着,一声咳痰不闻。   傅恒却知道这番话是冲着自己来的,想起那句伴君如伴虎的古话,一时间簌簌而危,低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恒也低着脑袋,不时拿眼扫傅恒一下,心说准是自己的枕头风奏效了,心中暗暗得意。   乾隆满意的看着底下群臣的表现,呼的出了一口气,从龙椅上起身下殿,站殿太监连忙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退朝——”群臣趴伏地上,跪送乾隆出宫。   满朝文武并不见明瑞,乾隆当时没问,出了殿便冲高大庸道:“昨儿不是让你传旨明瑞今日一早捉拿善宝之后递牌子入宫么?是人还没来,还是被挡到外头了?奴才们办事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回主子话,”高大庸笑道:“大公爷是九门提督,奴才们巴结还来不及,哪敢拦他?据说是有些事耽搁了些时间,来的晚了些,正逢主子大朝,不敢中途而入,在誊本处隔壁的那间房子候着,还问奴才主子高兴不高兴呢?”   “哦?觐见还问朕高兴不高兴?你怎么说的?”   高大庸忙躬身道:“太监不得干政乃是祖训,奴才不敢多嘴。”   “嗯,”乾隆不置可否,由高大庸引着到了明瑞等着的地方,也不通知,径直而入,见明瑞正伏案写些什么,便微微笑道:“好你个承恩毅勇公,原以为你是个直肠子,想不到也会舞巧弄智,什么事要趁你主子高兴才能说呢?”   明瑞是福康安的堂兄,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表人才,与福康安有些相似,抬头见是乾隆,好像并不吃惊,扔笔起身跪倒行礼道:“臣确有密奏,这是件扫兴事,臣是不想在主子高兴时扰了主子的兴头。”   乾隆面色一沉,心中有些感动了,却没说什么,坐到高大庸用袖子擦过的椅子上,淡淡说道:“什么事,奏吧,莫非是抓捕那善宝出了差错不成?”   “主子英明!”明瑞朗朗开口,想起福康安的嘱托,便接着道:“倒非他敢拒捕,而是今儿早奴才本要**锁人,这善宝先至一步,敲响了步军衙门外的登闻鼓!”   “什么?”乾隆面色大变,嚯的起身,“敲登闻鼓?难道他当街杀人,还冤枉了他不成?”   明瑞摇了摇头:“他不是为了自己鸣冤的,而是为了原山东济阳知县赵得柱的遗孀击鼓鸣冤,状告知府李儒,说那赵得柱根本不是暴病而亡,乃是李儒毒杀至死。那赵氏母女现住善宝家,我入宫之前已经派人将其拘入了大牢。” 第十六章 亲王府明瑞擒李儒 [本章字数:227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0 01:00:53.0]   乾隆的目光嚯的一跳,静静的盯着明瑞的眼睛一言不发。   明瑞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听那善宝所言,此事不但事涉李儒,还牵连到山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满省大员,尽皆入内!”   明瑞说到这里,吁了口气,仿佛他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般。   乾隆听说一个杀人案的背后居然有如此曲折的案情,牵连如此之广,案情如此之大,也不禁骇然。同时,他的心中更多了份恼怒,恼怒高恒,恼怒令妃。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一干所谓的亲戚了,也太明白底下那帮子所谓忠臣的嘴脸,他拎的清爽,自然明白明瑞所说不是虚言:现在的山东布政使是怡亲王弘晓的包衣,按察使是高恒的族亲,与令妃也有扯不断的关系,而那李儒的知府之位,还是高恒推荐的,其间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对那将此事扯出的善宝不由多了份好奇,“依你所说,这案子还真的是牵动朝局了,这善宝究竟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岂止是牵动朝局,奴才浅见,还牵扯到了主子的大政”明瑞没有回答乾隆的问题,而是皱眉沉吟:“假如这善宝所说是实,那赵得柱真是因为清查河工亏空而被上官毒害,那李儒自然是罪大恶极,国法难容。不过却与主子‘宽以为政’稍有不合,那山东官员不敢接案,想来也是顾及这些,倒非如善宝所说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现在苦主来了,善宝更是敲响了登闻鼓,遮掩是没道理的,究竟如何办理,奴才倒是挠头了。本想先寻延清大人商议的,却……只能由万岁圣裁!”   乾隆听明白了明瑞的意思,知道他也顾及令皇贵妃,不敢自专,本来有气,转而又想,自从先孝贤皇后死后,自己倒是真的对这长相有些酷似孝贤的魏佳氏有些宠爱,底下奴才有些顾忌也是为臣的忠心,便没有说什么,起身在狭小的斗室中踱步。   明瑞是富察氏的大将,地位仅次于傅恒,自然与乾隆多有亲近,知道自己这个主子任何时候都是一副雍容大度的神气,端坐榻上,听底下臣子奏事,有的时候一两个时辰都不动,现在偷眼打量,见他居然一反常态的绕室彷徨,心知其心中定然是非常的不平静。   明瑞思量着,乾隆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定,望着远天层层叠叠的乌云缓缓而来,嗓音干涩的问道:“你叔父是什么意见……哦,你还没有……算了,说说你的意见吧!”   明瑞知道乾隆的心真的乱了,不敢迟疑,缓缓说道:“奴才浅见,查,严查,一查到底。”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这李儒乃是首恶,其他大人虽也有罪,却似有可恕之道。”   “哼!”乾隆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容:“可恕?看来朕还是德行不够,说是忠心朕的大政,焉知不是欺上瞒下,藏有私心?”说罢回头,冷冷的看了明瑞一眼:“人还真是万物之灵,那高恒入宫慷慨直言,尽述自己奴才罪过,   只说奴才有取死之道,毫不提赵氏之案,对福康安带走善宝更是一言带过,瞧着多么为朕考虑,多么的忠心?你明瑞呢,自问可有欺朕之心吗?”   明瑞想起福康安,不禁猛的叩头:“臣不敢,”他实在是怕了这主子的举一反三,身上冒出一身细汗:“臣自知并非圣贤,不能无过,只望主子多加教诲,勉为纯臣。”   “你是出兵放马的将军,刑名不是你的本领,高大庸,传旨,着刘统勋为本案钦差,速抓李儒归案,严谳审明属实,他既然如此凶残,如此超出常情,朕亦不能以常法处置他!不是觉得朕要和光同尘了吗?不是有人暗地里打些想入非非的主意吗?朕就宰了这只鸡给那些猢狲看。你是陪审,由你派人追索人证物证,一会儿你去见刘统勋,告诉他,不用请旨了,怎么办由得他,听见了?”   后一句话却是对明瑞说的,他砰砰叩首,“扎,奴才领旨!”目送乾隆出了屋门,这才起身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渍,整了整衣冠,去寻刘统勋传口谕。   李儒被点了山西粮道,入京述职,不想爱子惨死,正在伤心欲绝之时,寻思着再找主子撞撞木钟,非得将那杀人的善宝至于死地,最好将赵氏母女也一并宰了,永绝后患。   到了高恒府上,却听门下报说高恒去了和亲王府去看堂会,只得转身再去和亲王府。   和亲王府锣鼓喧天,人来人往,倒似满京城的官员都来这里仿佛,李儒拿了名刺,被下人引了入府,径寻高恒。   高恒尚不知道事情已经有了变故,正笑嘻嘻的陪着弘昼等一众亲王世子们喝酒逗趣,兴高采烈至极,见了李儒,知道他所为何来,却不说什么,只吩咐他且喝酒作乐,诸事无妨。   李儒不敢多言,寻个位置喝酒看戏,嘴里却味同嚼蜡,喧哗的大戏也是不知所云,正在迷茫之时,突然听王府外喧哗,明瑞一身戎装,领着全副武装的兵士闯了进来,不知为何,心脏突突的狂跳了起来。   弘昼知道明瑞是乾隆手下特别得用的人才,虽见对方戎装入内,却也并不着恼,起身迎了过来。   明瑞害怕李儒得了消息逃跑,打听到李儒来了和亲王府,马上带兵赶了过来,也是不得已之举,见弘昼亲迎,连忙打千儿行礼,恭敬道:“王爷,奴才有公务在身,得罪之处您老人家千万海涵,日后我定负荆请罪,现在,却……”   弘昼不知明瑞为了何事,却也知道他定是圣命在身,摆了摆手,嘻嘻一笑:“筠庭说哪里话,你是我大清千里马,有事尽管自便,老子是那不懂人情的么?”   “如此谢过王爷了!”明瑞起身一笑,突然变脸,冲李儒一指,大喝一声:“将他锁了,扒了官服!”   早有虎狼似的兵士一拥而上,将吓的骨软筋麻的李儒捆了起来。   高恒稍一愣怔,连忙上前问道:“筠庭,这是怎么回事!”   那李儒此刻也定下神来,口称公爷,大声嚷道:“奴才冤枉啊,这是怎么了?”   明瑞没理高恒,冲李儒格格一笑:“大胆李儒,还敢狡辩?不怕实话告诉你,济阳的事发了,还是闭了口,琢磨着怎么为自己开脱吧!带走!”   明瑞回身冲弘昼再次行礼,又冲着周遭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王爷世子文武官员们抱拳,道一句得罪,这才领着人匆匆出了和亲王府。   明瑞一走,高恒也明白到事情定是起了变化,再也坐不住了,找个借口,告辞了弘昼,匆匆入宫去见令皇贵妃,要将发生的事情报与她知晓,商量个对策。 第十七章 伍弥氏牢中探善宝 [本章字数:214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0 08:08:36.0]   登闻鼓响,李儒被人从和亲王的宴会上带走,两件事情一出,京城震动。帝都子民,顺藤摸瓜,总能牵扯上朝中的关系,一个个的都是民间吏部官员,对人事变化最为敏感,再有道行深厚的透露出其中实情,虽未必详实,却也够底下老百姓猜测出,平静已久的官场,又要震动了,个个翘首以盼,等着观看这场大戏。   追人犯,索人证,审理案情。刘统勋是老刑名了,在他的指挥之下,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时间匆匆,转眼就过去了三四天。   伍弥氏虽然得了福宝的传话,知道善宝暂且没事,还是放心不下,已是顾不得那晚的尴尬事了,一日三餐,倒有两顿是在牢中陪着善宝吃的。   福宝倒像没事一般,除了那次看过善宝以后,每日照例上学,只在晚上放学,才会去牢中探望一次。   这一日晌午,伍弥氏做了善宝爱吃的米饭,又炒了他爱吃的土豆,还做了香喷喷的红烧肉,出了自家,雇轿子去往步军衙门。   守门的人已经认识了伍弥氏,知道这是福三爷的好友母亲,自然不敢阻拦,放其入内。入了大牢,还没走到关押善宝的地方,伍弥氏就听到善宝的声音:   “ 有刺客,快抓刺客!”   伍弥氏一惊,连忙快行几步,冲入牢中,发现善宝旁边站着一人,乃是福康安,听他嘴中说话:“善宝善宝,你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么?”这才知道虚惊一场,忙向善宝看去,见他裹着被子,滚在床下,满头的大汗,不禁心中疼惜,冲福康安蹲身万福,掏出罗帕去给善宝擦汗。   善宝觉得自己定是跟伍弥氏前世有仇,不然为何自己每次做噩梦最狼狈的时候都能被她看到呢?   “我看你小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福康安看着狼狈不堪的善宝,哭笑不得的说道,由于见过伍弥氏两次,倒也不跟她多礼,只冲她点了点头,附身将善宝抱了起来,轻轻的放到石床之上。   善宝扭头不看福康安,觉得心里别扭至极——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跟福康安有半点亲近,无奈屁股上棒疮未好,一动就疼。大冷的天,总不能躺在地上。   “你……”福康安看善宝的样子,哭笑不得,心说这小子性子怎么这么执拗呢?不就是当初夸了句他长的漂亮,话语轻薄了些吗,有啥啊,好多男人想当自己的男宠自己还看不上呢,怎么这小子一副跟自己苦大仇深的样子,亏这些日子给他跑上跑下跑前跑后了。   不过再看善宝依旧苍白的小脸儿,由于碰到伤口而沁出额头的汗珠,一颗心顿时软了下来,再也狠不下心苛责,放低了声音道:“摔疼了吧,让我看……”   不想伍弥氏也看善宝额头冒汗,说了一句:“摔疼了吧,让我看……”   两人同时发话,同时住口,伍弥氏脸一红,低下了脑袋,富康安面上也是一热,暗悔自己关心心切,居然当着别人的额娘就说出了这样关切的话语,这本是人家额娘该说的,自己……可是,善宝这额娘不是亲生的啊?   他心里转了一下心思,摇了摇头,没往下想。   善宝给伍弥氏和福康安弄的尴尬至极,心中暗恨,嘴里便带了三分气愤:“我说,我好歹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哪天气火了找剪子往脸上划两道子去!”   “使不得!”福康安一急,冲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后了悔,心说这小子奸猾的很,才不会做这自伤其身的事呢,便又转口道:“不过要真划两道也不错,你这相貌,女人见了都嫉妒,偏又是这样的性格,爷瞧着还真不顺眼呢!”   “切!”善宝一撇嘴,不知为何,总是很难尊重这位未来的福大帅,“你想的倒美,我才不会顺了你的意呢!”   听着善宝跟福康安斗嘴,伍弥氏已是呆了。前几次她来探望善宝,倒也遇见过这福康安两次,不过那时福康安总是匆匆来去,倒还真的没有多说过什么废话,此刻看来,居然跟善宝亲近至斯。   她也从来没有听善宝说过这些刻薄刁钻的话,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的陌生了起来。   “刑部过堂,那李儒五刑熬遍,拒不认罪,延清老大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已经请了圣旨,将赵得柱的棺木起出,七日后当堂开棺验尸。”福康安絮絮叨叨的说着。   善宝听他忽然说起了正事,也正容问道:“派去起棺的人可靠吗?”   福康安知道善宝担心什么,一边为他的谨慎周详钦佩一边道:“此事我阿玛也想到了,嘱咐我大哥派心腹快马前往,路途不得耽搁,定要将那赵得柱的棺木完好无损的运至京城!同时又飞鸽传书,叮嘱我家在山东那边的官员派兵守护坟茔,绝不给别人做手脚的机会。”   善宝放下心事,突然抬眼看着福康安道:“谢谢你了!”   福康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善宝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笑道:“臭小子,少给爷装了,谢谢谢谢,光嘴上说可不行,你得……”他故意迟疑,见善宝变色,这才道:“好好的给我阿玛额娘和我各画一张画像才行!”   善宝受了捉弄,却不生气,而是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对了,回去替我谢过傅恒相爷和你大哥。”   “嗯,”富康安点了点头,“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伯母,告辞!”   出了大牢,福康安的再次叮嘱狱卒一定要好好照顾善宝,除了钮祜禄家和富察家的人外,其他人若来探视,定要多加小心之类,正要离去,抬眼见一人带着几个戈什哈匆匆而来,却是高恒。   此刻由于善宝的关系,富察家其实已经站到了高恒的对立面,其中的原因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不过两人都是天潢贵胄,讲究个喜怒不形于色,皮笑肉不笑的打了招呼,说了些天气真好,日头真暖的鬼话,这才分手。   福康安却知道高恒定是为了善宝而来,此案惊动太大,下毒手他是不敢的,无非就是威逼利诱封官许愿之类,倒也并不担心,行至步军衙门对面的茶馆中坐了些时间,等到高恒脸色铁青的从步军衙门走出来之后,这才骑马回家。 第十八章 刑部堂晴天响霹雳 [本章字数:265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0 22:12:01.0]   乙酉年,丙戌月,壬午日,阴。   今儿个就是轰动京城的李儒毒杀赵得柱一案开堂验尸之日,一大早,好多知道消息的人便向刑部衙门涌去。   伍弥氏早早起床,梳洗过后,稍作打扮,便跟着福宝直奔刑部衙门。到了刑部街的时候,大街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福宝丈着身子小,加之力道大,牵着伍弥氏的手拼命往里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到了前边。   此刻法司衙门的主官还没有到。刑部大堂前的石狮子旁边,两条长凳上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旁边,几个顺天府的仵作正围着几坛子老酒,旁若无人的喝酒。维持场子秩序的亲兵们拉着白线,中间有拿着鞭子的,一个个将袍子撩在腰间,但有人挤进白线,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   伍弥氏便抻了抻福宝,不肯再往里闯,而是站在原地等候,游目四顾之时,发现福康安一身便装,跟在一个身穿灰府绸面小羊皮袍,外头只套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的中年男子身旁,男子面如冠玉,四十许上下的年纪,看去却十分精神。   福宝也看到了福康安,有心招呼,奈何隔的太远,便作罢,陪在伍弥氏身旁静静的等待开堂。   等不多时,就见堂前亲兵啪啪的甩了几下鞭子,便听堂内有人高声唱名:   “刑部尚书刘统勋大人到!”   “九门提督富察明瑞大人到!”   “大理寺卿尹家铨大人到!”   “顺天府尹程岩大人到!”   随着高声唱名,便听堂内水火棍响,三班衙役低沉威武的长喝堂威。场外人群便是一阵骚动,伍弥氏与善宝随着人群往大堂外涌去,听着头顶护场子的亲兵鞭子甩的山响,良久,堂内传出清脆的惊堂木声,堂外这才安静下来。   刘统勋老态龙钟,胡子早已花白,头戴插着双眼花翎的红宝石顶子,端坐在大堂之上,黑着脸,却另有一股威势。他的右手坐着明瑞,左手坐着两名蓝顶子官员,一人面白无须,脸带微笑,另外一人却是个红脸膛,都是四十多岁上下的年岁,分别是大理寺卿尹家铨和顺天府尹程岩。   十几名戈什哈马刺佩刀叮当作响,在四位大人身后站立,刘统勋见布置妥当,堂木再敲,厉声喝道:“带人犯人证上堂,仵作预备着!”   “扎!”门外喝酒的几个仵作早已到了堂下待班,此刻闻听吩咐,齐声应和。便见李儒被几个衙役架着出来。李儒已经受过大刑,衙役一松手,便面条般委顿在地,低着头。   紧接着,赵红杏母女,和他家的门房,以及善宝也被带了进场。   善宝回身看到了伍弥氏和福宝冲他俩微微一笑,这才回头打量堂中情形,与明瑞交换了个眼神,又看了看笑眯眯的尹家铨和板着脸的程岩,这才去瞧那五刑熬遍的李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儒,发现对方五短身材,脸色苍白,不知是浮肿还是怎么,胖乎乎的,偶尔抬头四望,目光散乱。   李儒大概是感觉到了善宝的注视,扭了扭脑袋,怨毒的看了善宝一眼,又将视线挪到善宝身后的赵红杏身上打了个转,这才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了脑袋。   善宝却从对方看自己的怨毒中捕捉到了一缕说不明白的意味,像是得意,又好似是不屑,让他本来极为镇定的心猛的提了起来。   不多时赵得柱的棺木也被抬了上面,放在堂下人犯旁边,便见刘统勋一拍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问道:“李儒,据赵氏所言,赵得柱死后的后事是你代为操持的,看看身边,可是他的灵柩?”   李儒不看棺木,抬头看一眼堂上,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下属去世,家中只有赵氏妇孺,我代为操持后事,难道错了么?”   “我要你转头看那棺木,可是赵知县的灵柩?”   “难道你不敢吗?”   善宝仔细看那李儒,发现他猛的吸一口气,缓缓转头,盯着那黑漆漆的棺木,那死气沉沉的灵柩,却像有何魔力一般,他只看了一眼,便扭回了头,仿佛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东西,多看一眼就能索命。   再看他的眸子,闪烁着,目光飘移,没有聚焦。   “啪——”   惊堂木突然一声脆响,就听刘统勋沉着嗓子喝道:“呔,李儒,怎么不看了?难道你怕那赵知县开了棺木向你索命不成?”   “哼”,李儒晃了晃身子,咬着牙说道:“任大人如何去说,我自心中无愧,懒的跟你嚼舌头。”   “你是乾隆十五年的举人是吧?也是读过书的,不知道‘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这句话么?”刘统勋冷冷说道,一指李儒身后的棺木道:“棺木中的尸体,是你一手毒害的,因为赵知县阻了你的发财之路,杀了他,才能掩盖你贪墨的事实——你自然是不敢正视这冤魂的!”说到这里一顿,接着语气转缓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劝你早早认了实情,既免皮肉之苦,那赵知县也不虚暴尸遭检,死后不得安生,或可稍减你的罪孽!”   “刘中堂,我原以为你是青天,不想走了眼,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只因这善宝小儿与傅恒有关,你便如此下作,甘为驱策?今年大旱,我的治下可有灾民闹事?即使小儿顽劣,我也只是个管教不严之过,再说我儿已遭报应,你何苦还要揪着我不放?”   李儒将话题扯到富察身上,明瑞却没说话,只听刘统勋怒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赈灾安民,是你的本分,是万岁爷的恩典,你要贪天之功?黄河修堤,户部下拨的银两,你的治所得了一百三十多万两,究竟有多少用到了河堤,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暂且不提,现在单说赵知县一案,他究竟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这话大人问了不下十次,我回的都不耐烦了,”李儒撇嘴,一脸的揶揄之色:“再问多少遍,他也是暴病而亡,总不能因你大人一句话,就变了死因!”   “当时验过尸吗?”   “验过,填有尸格,有我府仵作作证!”   “本大人信不过你的手下,也信不过你!”刘统勋冷冰冰的说道,“既然你死不认头,今日赵知县灵柩在此,本官请过圣旨,要开棺验个究竟——来人!”   “在!”   “开棺!”   “扎!”   几个领班的仵作答应一声,拿起旁边的酒坛子,互相含了口酒满头满脸的喷了,拿起斧子凿子撬棍等物,行至棺木之前,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随着极为难听的“吱呀”一声,厚重的棺材盖已经被掀到了一旁,露出了里边人的真容。   此刻堂内堂外鸦雀无声,红杏母女早洗尽面上的灰尘,面色苍白神情悲怆的看着几个仵作的动作。善宝也不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仵作的身上。   只见一个仵作头熟练的拿着一把长长的钳子上下夹了一遍,又从身上掏出一个布包,取出一根五寸多长的银针,在棺木中的尸体上一处一处的扎。红杏已经不由自主的走到了棺木旁边,看着棺材中的尸体呜呜咽咽的放了声。   善宝看的可怜,正要上前抚慰一番,便见刘统勋左手第一人从堂上走了下来,行至红杏的身边,低声抚慰了几句什么,又踱到棺材旁边,亲自查看仵作拔出的银针。   善宝按照唱名顺序猜测出尹家铨的身份,原还担心尸体被人掉包,此刻见红杏和尹家铨都亲自看了,心想再无差错,一颗提着的心便稍微镇定了些,见那仵作头看一眼尹家铨,见他点头,便行至公案之前回禀道:“老爷在上,今验赵得柱尸体一具,头胸腹骨皆无伤痕,唯有掌心有指甲刺痕,想来是发病时痛苦所为。银针刺探周身,并无中毒症候……” 第十九章 精善宝当堂破疑案 [本章字数:233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1 00:01:17.0]   仵作头声音不大,听在善宝耳中却如炸雷一般,惊的他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寻红杏去看,见她也是满脸愕然,再看李儒,发现他面上得意的笑容,一时间脑子一乱,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堂外已经喧哗起来,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竟有人嚷着要打死红杏这个原告泼妇,打死善宝这个杀人钦犯,瞅善宝的眼光也不正常起来,有犹疑,有暧昧……伍弥氏一把攥住福宝的手,贝齿咬着下唇,面色猛然变的苍白如雪。   李儒不看刘统勋,却将目光盯向善宝,嘴角勾着,目光中满是怨毒。   "吵什么?"刘统勋一拍堂木,高喝一声,唰的起身,再拍堂木,但听一声脆响,便听他咆哮道:"这是刑部大堂,国家法司衙门,再有闹事起哄的,门外亲兵听了,给我抓住,枷号!"   此刻善宝心中已然镇定下来,心说这李儒杀人,虽无真正的目击证人,可是有红杏的供词,有门房的证明,有血衣,血衣也曾验过是砒霜之毒,除了李儒抵死不认以外,可谓事实俱在,本想这开棺验尸便可真相大白,怎么此时会验得无毒呢?思量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看一眼刘统勋,发现他微微点头,便行至仵作头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仵作头还未碰到过被人证文化的经历,回头看一眼堂上刘统勋,见他并不反对,便冲善宝道:“小的刘三!”   刘统勋不反对,别人自然不肯出头,便听善宝继续问道:“作这行当多少年了?”   “回公子,小的祖上在圣祖爷时便是仵作,到我这辈,已是三代了!”   善宝盯着刘三,那刘三目光闪烁,低着脑袋,大冷的天,脑门上居然沁出汗来,心中一动,踱步到棺木旁边,看了看赵得柱的尸体。赵得柱下葬不久,加之天冷,并无腐化迹象,除了面色青白以外,简直栩栩如生。   “银针!”他轻声喝道。   等了半天,又听堂上刘统勋断喝一声“给他!”才见刘三不情不愿的将一根银针递了过来,此刻他心中已经有数,冲刘三冷笑一声,拿银针在手,直接插入赵得柱喉咙,稍等片刻,轻轻将针拔出,果见银针入肉的部分紫黑斑驳。   善宝心中大定,抿嘴儿一笑,猛然回身,抬脚就踹在刘三的胸口,将其揣出了三尺多远。这才拿着银针,走到趴在地上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刘三面前,举着银针笑眯眯的问道:“刘三,你胆子不小嘛?敢如此丧尽天良?难道连你们仵作行的规矩都忘了吗?”   此刻刘三已经瘫软到了地上,善宝再不理会,拿着银针走到李儒面前,将针一举,也不说话,只瞪着对方看了一刻,见他面色苍白,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便抿嘴儿一笑,轻蔑的将银针丢在地上,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人,是……是……”刘三惊恐的看一眼善宝,爬行几步,到了公案之下,砰砰的磕着响头,语不成声的哀告:“是……是……”   “是什么?”刘统勋扫了善宝一眼,眼睛一立,冲刘三喝道:“是什么?”   那刘三居然看了尹家铨一眼,喏喏半晌,这才道:“是小人学艺不精……"”   “那钮祜禄善宝总不是仵作,尚懂得毒从口入,你三代仵作,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刘统勋满面怒容,善宝以为他要发作刘三,正想提醒那尹家铨有异,便见他突然一转身,手指尹家铨,冷声断喝:“撤他的座,摘顶子,剥他的官服!”   在善宝拿银针刺入赵得柱的咽喉时,尹家铨就已变色,现在被刘统勋突然发作,惊的他面色苍白如纸,连发愣的功夫都没有,早有戈什哈蹿上去,猛的一推,将他推离了座位,三下五除二扒去了他的官服顶戴。此刻他才稍稍回神,颤抖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结结巴巴的问道:"中堂大人……这,这是……"   刘统勋却不再理会他,盯着刘三,目中直欲喷火一般,咬着牙厉声喝道:“刘三,现在你放胆说,到底是哪个目无国法的混账指使的你?”   眼瞅着刘统勋霹雳闪电一般处置大理寺卿这样的大臣,善宝心中也是震惊不已,良久才缓过神来,喃喃自语:“难怪史书上说刘统勋一生圣宠不倦?行事果决,又不怕担干系,我若是乾隆,也会喜欢这样的臣子!”   思量间,再看李儒之时,发现他霜打的茄子一般,面色土灰,早没了当初趾高气扬的气势,心中一叹,暗道:此事再无变数了,刘三所为,定是尹家铨指使,只不知尹家铨的背后又是何人,是高恒,抑或是令皇贵妃呢?想起那天高恒去牢中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思谋着他的首尾倒是多些。   “就是他,昨儿个夜里,他叫了我去,说此案毕竟有了时日,李儒官声不错,上边有意周全,还说此案牵扯太大,若真是验了有毒,不知牵连到多少人,毕竟逝者已逝,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   刘三话没说完,尹家铨已瘫倒在地,李儒更是伏地,瑟瑟发抖,不能自语。   刘三开了匣子一般,继续往下说:“小的原本不肯的,尹大人又说宫中……”   “住口!”刘统勋突然一声咆哮,打断了刘三的话头。他涨红着脸,猛的一摔惊堂木,“给我掌他的嘴!”   吩咐既毕,早有一个戈什哈猛的冲前,抡起三尺多长的木板狠狠抽在刘三嘴上,尚不罢休,啪啪又是几下,就见刘三嘴角血流,瞬间涨起老高来,再也无法发声!   “好你个刘三,身为仵作,知法犯法,还要攀咬他人,实属罪大恶极,来人,给我拖下去,立斩!将尹家铨,李儒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刘三呜呜不止,早有几名虎狼似的戈什哈一拥而上,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拖出堂去。少顷,便听堂外一声炮响,善宝虽未亲见,想来刘三定是赴了黄泉,心中不禁对堂上那位年过六旬的老尚书生出了一份敬佩之心——刘三地位低下,与李儒尹家铨等不同,说话不经大脑,若是再任他这么攀咬下去,不定又会扯出谁来,现在以雷霆之势斩他首级,一来立威,二来乾隆若想真的追究,毕竟还有尹家铨等,可谓进退自如。   堂外人群早已宾服,静等退堂,这才慢慢散去,伍弥氏心中也定下心来,跟着福宝回了家。只有福康安还站在原地,冲那中年男子道:“老爷,咱们是……”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中年那人抬头望天,良久才道:   “回宫,高大庸,你去告诉刘统勋和傅恒,让他们进宫见我,对了,还有那钮祜禄善宝,让他也进来。”吩咐一声,随着便装大汉当先而去。福康安连忙跟上,只有高大庸匆匆走进刑部大堂,去宣读乾隆的口谕。 第二十章 养心殿君臣议凌迟 [本章字数:303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1 01:01:25.0]   北京的头场雪历来不大,飘点雪花,应个景,无非就是告诉大家,冬天真的来了——今儿个却邪性,按理说也是头场雪呢,开始的时候确实是零星的雪瓣儿,可是时间不长,就变成了小儿巴掌似的学片子,慢悠悠的在空中盘旋这,轻飘飘,好像并不急于落地似的,如同亿万只蝴蝶在空中飞翔。   等到善宝跟着刘统勋从刑部大堂出来,行至午门的时候,雪片子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沙子一般,哗哗的从天上往下掉,天地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天空的云色愈发深重,黑漆漆的云层如山一般压下,几乎碰到了五凤楼的顶端。   今日开棺验尸,折腾到现在已是辰末巳初(上午十一点左右)时候,刘统勋的家人眼巴巴的守在午门,听说他要入大内见驾,匆忙捧上一碗参汤,刘统勋边喝着,边指使下人也给善宝端了一碗。   善宝几乎没怎么跟刘统勋说过话,面对他这突然而来的善意,不禁有些诧异,不过也只是一瞬,冲刘统勋点头一笑,接过温和的参汤一饮而尽,抬头再看刘统勋时,发现他那几乎常年不化的冰脸居然扯出了一个微笑,一时有些懵了。   “好了么,好了咱们便进去吧!”刘统勋的笑脸一闪而逝,重又恢复冰冷,哈腰上了轿子。   善宝琢磨着这位大清包龙图笑容背后的意思,又思谋着乾隆召他觐见的意图,懵懵懂懂的跟在刘统勋的轿子后边,过金水河,入太和门,径直往养心殿而去。   这还是善宝穿越以来第一次踏入这大清王朝的心脏,心中激动,便如那刘姥姥初入大观园仿佛,一路上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够使了。不时有太监宫女的经过,见善宝这乡巴佬似的行迹,免不了掩嘴轻笑。善宝也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倒也坦荡。   刘统勋是御赐紫禁城骑马的,不时掀开轿子上的窗帘偷眼打量善宝,见他如此,不禁又是一笑,心说次子赤子心态,倒是难得。   到最后刘统勋也下了轿,与善宝步行一段距离,来到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前止步,善宝便知道定是这养心殿到了。   养心殿本是宫中造办处的作坊,自从雍正搬到这里之后,乾隆登基后处了圆明园,一般接见群臣,处理政务,学习居住,便都在这里。   眼见养心殿外的太监们个个屏息躬身小心侍立的样子,就经历过后世民主共和的善宝,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子敬畏来,行动也加上了一份小心。   “老臣刘统勋叩见万岁!”见刘统勋跪倒在丹辇之下,善宝心中虽然百般不愿,却不敢跟项上人头过不去,有样学样,也跪倒在刘统勋的身后:“……奴才正红旗钮祜禄善宝,叩见万岁爷!”   在自称上善宝犯了一阵嘀咕,最后还是选择了那个颇具奴性的代称,心说反正也是跪了,后世那国家领导人若说一句:“谁给我跪下,赏谁官做,”估计全国十三亿,能跪倒十二亿——论权柄,后世国家元首也比不上如今殿内那位十全老人。   不提善宝心中思量,就听殿内乾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善宝跟在刘统勋的身后小心翼翼的入了大殿,偷眼扫了一圈,发现东边大炕上端坐着一人,身穿月白色长袍,外罩明黄色坎肩,海龙紫貂滚边,上绣日月星辰,龙盘雾绕,透出一股威严之势,猜是乾隆无疑,却见其并未戴帽子,乌黑的辫子拖在脑后,溜光的脑门,黑漆漆的眉毛,眼睛狭长,目光如电,却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人,就是嘴唇薄了点,相书上说这样的人说话刻薄,最是冷酷无情。   胡思乱想着,善宝继续偷眼打量,发现地上跪着两人,顶子都是鲜红,后边还插着花翎,却看不清相貌,只在乾隆旁边,站着一人,三十七八岁上下的样子,气定神闲,相貌英俊,长相与福康安有些相似,想来定是军机领班傅恒。   刘统勋已经再次跪倒在地,善宝愣了一下,连忙跪在他的身后,便听乾隆道:“延清有年纪的人了,早说过见驾不必行跪礼了,一边杌子上坐吧!”却没提善宝,他便只能低头跪着,虽然膝盖疼痛,心里骂娘,却也不敢起身。   “阿里兖,刚才你说延清当堂杀人不好,那李儒毒杀朝廷委派的知县便好吗?还有你,说什么当街杀人,罪大恶极的,那李儒是个什么东西?丧心病狂,胆大包天。他的儿子又是个什么东西?纵奴行凶,当街调戏朝廷敕命的孺人,侮辱朝廷委派的知县,一宗宗一件件,哪一条都够死刑,当街杀了都是便宜他。于敏中,当初李儒取中举人,你是考官,你敢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私心?”   善宝这才知道乾隆发火的原因,也才知道地上跪着的究竟是谁——都是后世知名的军机大臣,这家伙一下子见了四个,加上一个牛逼皇帝,说出去也够自己炫耀一阵子了。   “奴才……奴才……”于敏中“奴才”了两遍,却没有说出什么,学阿里兖的样子将头闷的更低,额头上已是冒了汗渍。   便听乾隆叹息一声:“钮祜禄善宝是吧,常保的儿子?起来站到春和的旁边吧。如今你们说说,这案子到底该如何处置!”   果然是傅恒!善宝不妨乾隆突然提到自己,愣了一下,这才爬起身来,轻手轻脚的站到傅恒的身后。但见傅恒冲善宝温和一笑,将身一侧,冲乾隆说道:“无论如何,这不是件体面事。”   说着话他叹息一声继续道:“臣琢磨着,这案子还是要从两层考虑。李儒为一己私欲,毒杀知县,证据确凿,影响深远,要严办,昭示天下,以儆效尤。尹家铨与李儒同乡交好,指使仵作暗做手脚,微臣看来,不过是朋友之义,如今刘三伏法,这尹家铨嘛,既然要全朋友之义,不妨成全他,与那李儒一道,尽速斩了为好,倒不宜再做牵连,以免朝局动荡!”   尹家铨和李儒是不是同乡交好不交好善宝不知道,却知道那刘三曾提到了“宫中”二字,那傅恒却提都没提,不禁感叹,心说那刘三太不晓事,若不提到宫中,没准还能再多活些时间。   善宝胡思乱想不提,就听乾隆愤恨的说道:“当场揪出个大理寺卿,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这尹家铨朕平日瞧着还好,不想这么不是东西!”   此时阿里兖抬头道:“延清公也是冒失,这么着不是扫万岁爷的脸嘛,也不请旨,当场就罢免了一个三品大员,不能从容查吗,这是有制度的啊!”   善宝却想这人真不晓事,明摆着的事还跳出来鸡蛋里挑骨头,这该跟刘统勋有多大的仇啊?   刘统勋却未言语,就听傅恒冷冷说道:“我不这么看,我虽未曾亲临现场,不过听家人回来学说,却佩服老大人这份机变。这种事不当堂处置,下来不知又得做出多少手脚,牵连到多少人。那李儒五刑熬遍,腿都折了,如无老大人雷霆一击,怕还不会就此伏法。”   “若是扒错了呢?”却是于敏中问道。   傅恒微微一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万岁爷既然派了延清老大人为本案钦差,功过自然都是他的,错了,认罪就是!”   “够了!”乾隆冷哼一声,“这件事争什么!”说着话从炕上下来,来回踱了几步,“事实是扒对了。延清不避怨嫌,此举出自攻心,朕明白你的意思,不要跪,起来。傅恒说的有理,朕思量一番,这案子得大办,要办的让全天下都知道。哼,底下人蝇营狗苟,目无法纪的人多了,当朕都不知道么?朕就是要杀杀这股歪风!你们说说,给他们定个什么刑好?”   “斩立决!”阿里兖说道:“午门斩首,在京四品官员以上刑场观刑,这在先帝爷时是有成例的!”   “斩立决便宜了他们!”刘统勋得乾隆信任,冷脸泛着红光,却依旧不笑,冷冷说道:“依微臣看来,凌迟他们都不冤枉。李儒犯了十恶之罪,恶逆不道,常法不能表明主子心迹!”   “延清说的对!这两人实在罪大恶极,不只是对赵得柱,对朝廷,是对先帝,对朕躬!凌迟也难消朕心之怒,这样的案子,千古罕见,世所难寻,不能以常**处。”他咬了咬单薄的嘴唇,攒眉良久才道:“凌迟,挖他们的心,两个人都挖,朕倒要看看,他们的良心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此言一出,满屋之人尽皆打了个寒战。善宝心中更是突突乱跳,嘴巴发干,猛咽一口吐沫,不妨居然呛住了,咳嗽了一声,虽然马上忍住压了回去,那声咳嗽,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显得分外突兀。   便听乾隆比冰都冷的声音:“善宝,你可是有什么意见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向善宝,他心中一紧,冷汗汩汩而出,顺腮而下…… 第二十一章 展急智善宝邀圣恩 [本章字数:230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1 22:20:19.0]   “善宝——”傅恒见善宝紧张,不禁小声唤了他一句,提醒道:“主子问你话呢,就杵在那里像木头杆子似的?”   善宝如梦初醒,想着脑袋要紧,噗通跪倒在地,脑子疯狂乱转,嘴上道:“万岁爷天威滚滚,吃主子一吓,奴才几乎忘词了!”   他这话说的轻浮,乃是性格使然,却拍了乾隆一记马屁。乾隆见他俊俏的小脸都吓白了,额头冒汗,确实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寻思着他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高层的回忆,不禁一乐,行至他的面前,拿脚轻点了他的肩膀一下:“滚起来吧,朕先把丑话放在这里,赶紧想你适才吓忘的词儿,说的好,朕便恕你,说的不好,不但要治你御前失仪,连带当街杀人,一并治罪,自己个去殿外领三十廷杖,然后去那乌苏里雅台与披甲人为奴!”   果然是君主集权啊,一言可定人生死!善宝腹诽着,打从入宫便提着的心反倒落了下来——两罪并罚也不过是与披甲人为奴,一条小命总算是捡回来了,一颗心便灵动起来。   “扎!”善宝学着别人的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冲乾隆微微一笑道:“主子天恩浩荡,奴才果然想起来了——适才奴才是想,那李儒尹家铨死不足惜,不过,这么大的案子,行刑时候,京城老少们必定来很多人观刑,到时候护场子就是件麻烦事,人推人挤的,万一有人摔倒……”他这是突然想到了后世发生过的踩踏事件,却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有没有发生过,所以说到有人倒地的时候便住口不说,抬眼去瞅乾隆。   乾隆还没见过如此胆大的奴才,居然敢与自己对视,毫无局促,不禁大奇,却不生气,而是仔细端详了善宝一眼,发现他长的明眸皓齿,面嫩唇红,除了一双眸子骨碌碌乱转,多了份狡黠外,倒比宫里那些新选上来的秀女还要妩媚,心里不禁一动,回首瞅了傅恒一眼,见傅恒也在看自己,不禁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冲善宝道:   “你年纪轻轻,倒是虑事周详!依着你又如何呢?”   善宝一哈腰,恭敬道:“回万岁爷,奴才是想,那赵知县怎么也是被刨了棺木,不若主子再赏他一份恩典,用朝廷的名义,找个风水师,在京城范围内寻一地势低的风水宝地重新入葬,到时候行刑的时候便在他的坟前,一来嘛,显得朝廷体恤臣子,万岁爷皇恩浩荡;二来嘛,正好挖出那两个贼人的心祭奠忠魂;三嘛,百姓观刑拥挤,无非就是个看不到,选这地势低洼之处,人人都能看清场中情形,也就酿不出什么踩踏的事件来了……”   “还有第四,百姓即能观刑,感受朝廷整治吏治的决心,又能体会到万岁爷体恤民心的厚恩!不错,果然是好主意。万岁爷您看……”傅恒打断善宝的话,又给加了一条好处,说罢瞅着乾隆。   他自小就随在乾隆左右,最是明白这位主子的心思,知道善宝的这个主意绝对是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不禁为善宝的急智叫好,心说福康安眼力倒是不错,找到了一块璞玉。   刘统勋居然又冲着善宝笑了一下,众人都看到了他这非同一般的表情,虽然昙花一现般,却也难得。乾隆哈哈一笑,指着刘统勋冲善宝说道:“冷面阎王都笑了,说明你这个主意出的果真不错,朕便依了你,春和,拟旨——李儒毒杀朝廷命官,尹家铨袒护包容,其目无法纪之处,人神共愤,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着赐凌迟之刑,赵得柱坟前行刑,挖心致祭,以慰忠魂!赵得柱为官清廉,忠心王事,一朝遭人毒手,朕心甚憾,着,追赠通议大夫之职,其妻赵氏,赐三品诰命淑人。钮祜禄善宝,当街杀人,本犯死罪,念其事出有因,又揭发此案有功,赐纹银千两,锦缎一匹,赐三等虾!”   所谓三等虾,就是三等侍卫,相当于正五品武官。莫看这侍卫只是侍从护卫的勾当,却只从满蒙勋戚子弟以及武进士中选拔,接近皇帝,最容易受到提拔——圣祖时期的索额图,明珠,本朝的傅恒,都是侍卫出身,是世人打破头都得不到的殊荣。   善宝万想不到居然得了这么一个大便宜,脑子里晕乎乎的,尚未说话,便听有人道:“万岁,钮祜禄善宝杀人之罪可恕,不过,他年纪尚幼,做这三等侍卫好像……”顺着声音看去,却是刘统勋。   刘统勋这是在提醒自己呢,善宝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噗通再跪,朗声道:“主子隆恩,奴才感激不尽,不过延清大人说的有理,奴才年在志学(指十五岁),如此重任,实在不敢领受,望主子收回成命!”   乾隆却没有理会二人,而是继续说道:“就这样吧,无论如何,以宽为政的宗旨还是不能变,朕只诛首恶,其他涉事官员,分清情节,有什么事说什么事,该明旨申斥的,该邸报刊行的,该罢免官职的,一概照例办理,不搞株连。这个条理不能乱,不能借这个案子兴大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辞令并不严厉,众人却都低下了脑袋,就听他继续说道:“朕以至公之心治理天下,要给后世子孙立个榜样,绝不出尔反尔。权术都是小道,朕不屑使用,所谓王德如风,民心如草,你刮什么风,草就向哪边倒,敢不慎重吗?善宝你起来吧,古有曹冲弱龄称象,有志不在年高嘛!”   乾隆突然将话转到了善宝身上,让他一愣,接着勇敢的抬头望向乾隆,诚恳说道:“主子,奴才实在是……不若这样吧,降一级,给奴才个蓝翎侍卫吧!”   “善宝,”傅恒断喝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你这么讨价还价的?”   真他妈麻烦!善宝一愣,缩了缩脖子,却见乾隆笑眯眯的冲傅恒摆了摆手:“孩子嘛,春和你别吓唬他,嗯,善宝,不错,既然你非要这个蓝翎侍卫,那朕便依了你!”顿了一下又道:“你家有个世袭的三等云骑都尉吧,既然破   格了,朕不吝再破格一次,让你提前袭爵!”   这却不能推辞。   善宝也是假意推辞,谁嫌官大啊,正在肉痛,不想乾隆居然又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又惊又喜,心说还是这封建王朝好,乾纲独断,要不老子十五岁的毛娃娃,怎么可能早早的就当上官身呢?只是,那和珅最初也是侍卫起家吧?好不容推辞了英廉家的婚事,这命运,该不会转了个圈,又圆回来了吧?   “行了,都起来吧,朕乏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傅恒留下,你们都跪安吧!”   善宝不及多想,匆忙随着诸位大人再次跪下行礼,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第二十二章 荒唐王宫中遇和珅 [本章字数:22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2 00:05:02.0]   出了大殿,于敏中皮笑肉不笑的冲善宝说了句“少年有为,恭喜恭喜”的话便转身离去,阿里兖却显得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眯着眼冲善宝直笑,脸上的一道蜈蚣似的的刀疤都在颤动,瞧着颇为瘆人。   刘统勋意味深长的看了善宝一眼离去,善宝被阿里兖笑的心中发惨,顾不上理会刘统勋,拱手冲阿里兖道:“中堂大人,您这是……卑职……”   阿里兖哈哈一笑,重重的拍了拍善宝的肩膀:“好小子,看你长的大姑娘似的,我原还看不起你,不想却很有胆色,常保后继有人啦!犬子丰升额也是侍卫,跟福康安一个什,以后你们多亲近亲近,以后也有个照应,好好干吧,我看好你!”   这是怎么回事?老家伙怎么对自己这么好呢?该不会跟那福康安一样……?善宝望着阿里兖稍显驼背的雄壮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胃里空空的,差点干呕上来。   突然,他又想起野史上关于乾隆与和珅的传说来,仔细回忆方才乾隆接见自己的神态,好像并无不妥,倒是与傅恒偶尔眼光交流,神情有些暧昧。莫非……?他不敢往下想了……   “你是谁?见了本王怎么不下跪?”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吓了善宝一跳,定神一看,见一个长相酷似乾隆的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身穿黑狐皮大氅,胸前绣着团龙,脸上似笑非笑,眼睛比乾隆要大些,眸光乱闪,便显得比乾隆少了份威势,多了份亲切之意。   善宝看对方年龄四十上下,心中将所有跟乾隆有关系的王室宗亲们想了一遍,一个名字跳上了他的脑海:“奴才钮祜禄善宝,未曾见到王爷,敢问一句,可是那人人号称‘荒唐’的和亲王爷吗?”   前几日大朝,弘昼挨了乾隆训斥,这些日子便每日入宫给老佛爷请安。今日出了太后寝宫,寻思着好几日不给那皇帝哥子请安,怕他那小肚鸡肠的怪罪,便来这养心殿走一遭。谁知进门就见傅恒也在,他是知道乾隆那些风流韵事的,自然不肯多待,随意说了几句便辞了出来,正要出宫,便看到了善宝站在不远处发呆——前头入殿前便看到善宝了,出来见他还在原地,好奇心起,这才过来一观。   听善宝叫自己荒唐王爷,弘昼扑哧一笑,抬腿便轻踹了善宝一脚:“你就是善宝?臭小子,难怪敢敲登闻鼓告御状呢,胆子果然不小!”却没生气。   他是有名的荒唐王爷,遛狗骑马,捉蝈蝈斗蛐蛐,甚至还给自己活出殡,什么荒唐事都办,就是不干正事,御史言官们上折子参他参的都不想参了,不过有乾隆皇帝宠着,他依旧是总理王事的头号宗亲。   历史上对于这位王爷的记载甚多,所以善宝是知道他的,这才敢于当面称呼他荒唐,而他也果然并不见怪。   不过善宝却不知道,虽然这弘昼行事荒唐,也有人背后称呼他荒唐王爷,真正当面如此称呼他的,善宝却是第一遭。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码头上当着上千人的面,宰了高恒手下的奴才,又敲登闻鼓,一张状纸告尽山东大小官员,我思谋着你不定长的多么五大三粗,不想居然是这副模样,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王爷谬赞了!”善宝故意忽略了弘昼取笑的眼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才就长了这个模样,总不能跳金水河自杀吧!”   弘昼很喜欢善宝跟自己说话的这个语气,不恭敬,却透着亲近——他是从权利漩涡中爬出来的,虽无刀光剑影,却也处处杀机:胤褆,废太子胤礽,阿其那(雍正八弟,允禩),塞思黑(雍正九弟,允鋨),大将军王(雍正十四弟),加上弘时,一个个都在提醒着他,出身皇家,便毫无亲情好讲——权利,是可以让人疯狂的。   他很早就看清了权利的本质,所以才能保得性命,可谓费尽心机——自然也明白那一干围在自己身边打转的人们为的什么,只有这善宝,倒似毫无机心,很对胃口。   “可别自杀,这俊俏的小脸儿,我见犹怜,死了多可惜啊!”   “王爷……”善宝一惊,本来随着弘昼前行的步子猛然停了下来。   “干吗这副眼神看本王?妈的,臭小子,你以为本王也好那龙阳之色不成?我呸,老子是为那些好男风的人可惜呢!”   善宝这才放下心来,抚了抚依旧狂跳的心口,“王爷吓死我了,还以为……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臭小子!”弘昼兜屁股给了善宝一脚,却未用力,“再敢胡乱猜疑本王,小心你的屁股。”   “嘻嘻,王爷是好人,菩萨心肠,奴才就有不是,王爷也不会放到心上!”善宝也很喜欢这个没架子的王爷,顺杆爬着给对方送高帽。   “呸,臭小子,看你这么高兴,定是得了万岁爷的彩头,给老子说说,让老子宰你一顿!”   旗人不都是自称“爷”吗,你怎么也爱自称老子呢,看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呢!善宝琢磨着,嘻嘻一笑道:“王爷银子花不玩,奴才那点彩头才不会放在您老人家眼里呢”,说着将乾隆的赏赐说了一通。   “你倒也聪明!”弘昼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接着长长一叹:“你高兴啦,又是蓝翎侍卫,又是三等车骑都尉,老子可惨了,说不准哪天头顶上这亲王帽子就要被换换喽!”   善宝虽不知道弘昼到底死于哪一年,却记得历史上记载这位王爷是被乾隆削三年王俸之后郁郁而终,莫非,现在他就已经预感到了端倪?   思量着,善宝小心道:“王爷说笑吧,万岁爷多宠你啊,怎么会……?”   “小孩子家的懂个屁!”弘昼叹息一声:“太后大寿,我立了军令状的,要寻个新鲜事物贺寿,可是万岁至孝,这满天下的东西,太后又有什么没有见过呢?我……唉——你小子瞅什么呢?这么入神?”弘昼突然见善宝止步,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奶奶的,不就是孔明灯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是哪个宫里的宫女,怎么大白天的放孔明灯呢,真是吃饱了撑的!”   “王爷,刚才你说要寻个稀奇玩意儿给老佛爷贺寿?”善宝灵动的眸子忽闪着,笑眯眯的问弘昼。   “是啊,难道你有办法?”弘昼眼睛一亮,匆忙问道。   “看到那孔明灯了吗?”善宝笑盈盈的问。   “孔明灯,奶奶的,你玩儿老子啊,这样的孔明灯,老子要多少有多……难道你是说做它个成千上万的,到时候……不错,这个主意倒是透着新鲜!”   善宝微笑不语,心说这王爷倒也不笨,就是……这就是代沟,隔了几百年的代沟啊! 第二十三章 跃龙门勘破势利情 [本章字数:221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2 04:49:03.0]   善宝当官袭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都不等他回家,伍弥氏便得到了消息,一颗心喜的都要跳出腔子来了,拿出银子让红杏去买些鸡鸭鱼肉之类,又让赵红杏的女儿打扫庭院,她自己则梳洗沐浴,打扮的齐整,进入后院的祠堂给祖宗上香,将这个好消息通知钮祜禄家先祖。   等到善宝辞了弘昼到家的时候,发现平日冷冷清清的院落中居然传来好多人说话的声音,心说这消息到是跑的挺快,入门一看,就见正厅大敞着,里边或坐或站的有不少人,皆是女人,除了冯氏和冯雯雯自己认识外,其她的居然一个都没见过。   “善宝快来,额娘给你介绍,这是你舅妈,这是你表姑,这是你堂嫂……”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听了善宝当官的消息后,一个个都像雨后的春笋一般冒出了头。   善宝虽然心中不以为然,可看伍弥氏那容光焕发的模样,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致,耐着性子,强撑着微笑,一个个的跟这些人们打着招呼,轮到冯氏的时候,他却沉默了。   冯氏也自尴尬。她是背着英廉来的,看着眼前这俊秀的少年,想着前些日子此子还是一文不名,想不到一朝得宠,马上就鱼跃龙门,不禁想起那句“宁欺九十九,莫欺刚会走”的古话,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冯雯雯依旧是一身鹅黄,却好像没有冯氏的顾忌,蹦跳着走到善宝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两下,娇憨的说道:“善宝哥哥,现如今你当了官,我爷爷再也不敢阻挡咱俩的婚事了,你开心吗?”   真的不敢阻挡吗?恐怕未必吧!   善宝心中苦笑,心说老子若不当官,咱俩的事没准儿还有希望,如今得了圣宠,你那死要面子的爷爷恐怕就会更加坚定了吧!   “雯雯,”冯氏见善宝尴尬,匆忙唤道,“过来,如今你善宝哥哥成了官身,就不能像以前那么随便了,知道吗?”   其她女人瞅着三人,一个个暧昧的笑,伍弥氏端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突然像被人灌了蜜一般。   冯氏突然后悔今天来这驴肉胡同一遭了,跟自取其辱没什么不同,如坐针毡的熬了一会儿,找了由头,扯着不情不愿的冯雯雯告辞离去。其她女人瞅着天色不早,也撂下些“好好干,早就看好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啊”之类的话头,告辞而去。   终于安静了。   将一众女人送出府门,福康安正要拉着伍弥氏回房说话,突听胡同口马蹄得得,回头一看,见福康安裹着一件玄色大氅骑马而来,不禁停下了脚步,站立在大门口等他。   “我去厨房帮帮红杏!”伍弥氏看一眼远处的福康安,轻声说了一句,扭身回了院子。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善宝望着福康安匆匆而来,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回忆着在宫中时自己对那乾隆奴颜婢膝的丑态,他突然间犹豫了:真的这么稀里糊涂的出仕么?围着那么个半截土卖身的中年人做几十年的官,等他死了,再围着他的儿子做个几十年?自己已经稀里糊涂的得罪令皇贵妃了啊,不会自己空努力一场,最终依旧是一条白绫吊脖子吧?   何其苦逼的人生啊!   他叹了口气,眼睛中蒙上了一丝忧虑。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莫不是欢喜糊涂了吧?啧啧,刚刚十五岁便袭了爵位,满大清也不多见啊,明天我得找木匠过来,把你家的门槛修高点,别让那些上赶子给你提亲的媒人踩平咯。”福康安下马,用手在善宝前边晃了晃,取笑着,说出的话却仿佛刚从醋缸里捞出来似的。   “呸,”善宝啐了一口,叹息一声道:“知道吗,你没来之前,我刚送走那帮子平日老死不相往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们。”   “怎么,感慨了,这就叫‘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人们就是这么现实。”   “是啊,是啊,这不你也来了吗?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可是第一次登门呐,这才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呢!”善宝忍不住逗福康安道。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福康安吟道,突然呸的一声,推了善宝一把,恨恨的道:“爷是那样人吗?你小子用的着爷巴结你?”   “嘿嘿”善宝但笑不语。   “对了,你也看《石头记》?”福康安忽然撞了善宝一下问道。   “《石头记》?”善宝心说,就是那《红楼梦》吧,点了点头,“是啊,你也看?”   “嗯,这书写的太好了,满京城的王公贵族们,人人手抄一册,流传广着呢,可惜……”   “可惜怎么了?”善宝忙问。   “可惜这曹雪芹最近得了病,写到第七十九回‘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就没了下文,前些日子我还琢磨着去看看他呢,这些日子忙着你的案子,都给忘了!”福康安叹息道,说着看向善宝,想着能听他感激自己一句。   却见善宝张大了嘴,忙问:“怎么了?撞鬼啦?”   “呸,你才撞鬼了呢?”善宝合拢嘴巴,心中却翻腾起来——他酷爱古文,自然清楚记得曹雪芹这位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文学家的死亡日期,1764年,换算成乾隆纪年,便是乾隆二十九年,今年可是乾隆三十年了啊,怎么……?   “没撞鬼你刚才怎么了?”福康安伸手探了探善宝的额头。善宝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别沾我便宜,对了,你什么时候去看那曹雪芹啊,能带我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福康安求之不得,连连点头,“正好前几日仓山居士也来了京城,来我府上看过我阿玛,据说现在就住在曹寻芹那里,到时候一起让你见见。”   “袁枚,袁子才?”善宝惊问。   “是啊,正是他,自从辞官之后,万岁爷屡次召他入朝,他都不来,我反正是挺佩服他的。”   南袁北纪嘛,谁不识得呢?善宝此刻心里已经有些麻木了,点了点头,“明天有事吗?没事咱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吧,我也想长长见识呢!”   “明天恐怕你得待在府中等着接旨,我也得入宫当值,后天吧,后天我跟阿里兖请个假,咱俩一起去!”   “好,一言为定!”善宝伸手与福康安击掌,这才请福康安入内。 第二十四章 风雪住善宝试新衣 [本章字数:22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3 00:13:47.0]   第二天早起,好像老天爷都知道了善宝当官的消息似的,风停雪息,昨儿个墨染似的的天空跟被水洗过似的,蓝的像那三品官帽子上的顶子仿佛,日头暖暖的让人打心里儿里舒服。   家里太穷,虽然这些日子福康安多有帮衬,不过忙着善宝的案子,伍弥氏也没雇的上买俩丫鬟,不过那赵红杏母女官司了了之后,依旧住回府上,好像还记得当初通州码头上说过的话一般,等善宝起来的时候,发现往日需要自己打水的脸盆里早就放好了热水。   青盐漱口,热水敷脸,昨夜一夜无梦,善宝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透着精神。   伍弥氏早早起了床,本来站在廊子上跟赵红杏说话,听到善宝院子里传来动静,便让赵引娣去叫。   赵引娣就是赵得柱的女儿,梳洗干净,穿上新衣服的她长的粉雕玉琢,若不是身子瘦了些,倒像个瓷娃娃。她今年说九岁,什么事都知道,这些日子善宝的所做所为她都瞧在眼里,虽然两人很少说话,其实在她心里边,已经拿善宝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善宝后世便喜欢女儿,可惜一直到三十多岁也没实现过这个愿望,瞧见干净俏丽的小丫头,打从心里透着喜欢,便上前牵住她的小手,笑眯眯的问:“引娣啊,找叔叔有事吗?”   引娣手一抽,不过是下意识动作,见善宝抓的紧,便不再反抗,任他抓着,心中暗想,你才比我大几岁啊,就这么老气横秋的自称叔叔?却不反驳,小声道:“夫人听您起了床,让我叫你过去呢!”   善宝点头,牵着引娣出了跨院,见伍弥氏和赵红杏后,先请了安,这才问道:“额娘叫我,有事么?”   伍弥氏眼睛弯着,眉梢都是笑意,指了指赵红杏道:“咱家平日里穷,额娘也没钱给你做身好衣服,这不,昨儿万岁爷赏了你缎子,昨儿你睡了之后,我跟红杏赶着给你和福宝一人做了件袍子,想让你来试试呢。”   说着话,红杏从屋里捧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款款走了出来,递给善宝:“做的急,也没来得及绣花,少爷先凑合穿着。”   “不是说了叫我善宝就行嘛,如今你已是三品诰命,整天少爷少爷的叫我……”善宝想说京中人多嘴杂,万一哪天传到乾隆耳朵里,就他那性子,非得给自己穿小鞋儿不可,可是抬眼看红杏眼神坚定,便住了口,叹息一声,心说爱咋地咋地罢,拿起袍子端详,但见针脚细密,裁剪得当,衣服边袖口上还用红线锁了边儿,配上青绿色的缎子,显得特别鲜亮而又喜庆——他纠结于自己的长相,其实是不怎么喜欢这样的颜色,但看伍弥氏和红杏那期待的眼神,还是拿回了自己屋里将袍子穿到了身上。   善宝特别别扭,红杏和伍弥氏看了却眼前一亮,赵引娣瞪大眼珠小声说道:“哥哥穿这身衣服好漂亮啊,妈妈,我也想要!”赵得柱是汉人,引娣称呼赵红杏自然叫“妈妈”,称呼起善宝来,不知怎么就冒出了个“哥哥”。   “引娣,以后不准用‘漂亮’这个词儿形容叔叔知道吗?”善宝现在最忌讳听到这俩字,倒没注意人家叫自己“哥哥”,无法对一个小姑娘发作,只得循循善诱。   “可哥哥就是漂亮啊,都快跟妈妈夫人一样了。”引娣小声嘀咕了一句。   善宝却听到了耳朵里,脑门一黑,险些跌倒,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抬眼看一眼伍弥氏,见她咪迷笑着,再看赵红杏,眼角扫着别的地方,咬着嘴唇,神情好像有些尴尬,又像是憋着笑意。   洗去脸上灰尘后的赵红杏并未像善宝想象中的那样不可方物,其实相貌并不如何出众,不过五官端正,鼻梁高挺,两道眉毛微微上挑,比一般女人的颜色要稍重些,稍粗些,让她多了份英气,也多了份韵致。若是再配上旗袍下那高耸的丰盈,翘挺的隆臀,倒是真的符合了那“尤物”二字——难怪那李银要在码头上抢人了。   善宝还从未仔细打量过赵红杏,这一细看,便有些口干舌燥,匆忙丢下一句:“一会儿还要入宫,我还是穿官服吧”,后匆匆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善宝这是咋了?”红杏一愣,问伍弥氏。   伍弥氏也自诧异,突然想起那天自己将善宝推到桌角上磕了脑袋的事,不禁脸上一红,“谁知道呢,这孩子老是这样,咱们别理他。”   红杏看了看善宝院子的方向,再看伍弥氏的神色,若有所思的轻点了下脑袋,“哦”!   善宝跟着福康安入宫之后来到侍卫值房的时候,发现傅恒和阿里兖居然都在,阿里兖的旁边站着一个丰神如玉的年轻人,身穿一等侍卫官服,外罩黄马褂,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纪,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瞅人的时候,眼光像刀子一般。   “中堂大人,阿玛,丰大哥,你们怎么都在啊?”福康安笑嘻嘻的打招呼。善宝这才知道那年轻人便是阿里兖的儿子丰升额,心说这小子怎么长的跟他老子一点都不一样呢,莫非……?腹中暗笑一声,上前一一打了招呼。   “正好你们来了,这不,我正跟春和商量善宝排班的事儿呢。善宝是万岁钦点的侍卫,原定三等虾,善宝推辞,自降一等,成了蓝翎侍卫,主子赏识他识大体,破格让他内班侍驾,我寻思着丰升额是一什的什长,正好一什有人外放,就将他排进来了。”阿里兖笑眯眯的说道,脸上的刀疤蜈蚣似的乱爬,配上他高壮的身材,怎么看怎么别扭。   内班?善宝不懂,望了福康安一眼。   福康安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啧啧,主子钦点内班啊,善宝,你小子祖上准是烧了高香,才有如此殊荣,行了,别愣怔了,你就随我一班吧,瞧你那懵懂样子,爷好好教导教导你。丰大哥,你看行吗?”   福康安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丰升额说的。管理御前侍卫是御前大臣的事,不过一个什里排班这样的小事,什长就能说了算。   丰升额暧昧的冲福康安笑了笑,“瑶林,你小子……听说你有一把上好的缅甸刀……?”   “这……”福康安有些迟疑,不过看了善宝一眼之后,还是点了点头,“趁火打劫,哼,依你!”   看丰升额的样子,还以为准是个正派人呢,想不到也如此龌龊。看着两人拿自己做交易,善宝心中暗恨,碍于人微言轻,只咬着牙发狠,却什么也不能说。 第二十五章 瑶林有情善宝无意 [本章字数:20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3 07:10:31.0]   御前侍卫职责其实并不繁重,无非就是乾隆在哪就在他在的外边站岗,每天两个时辰一交班,每隔三天休息一天。除了每天都能看到乾隆以外,这样的工作倒是挺适合善宝。   乾隆平日里其实挺和蔼,并不总是日前善宝见到的那种刻薄狠辣样子,只是每当想到后世关于和珅与乾隆之间的流言,善宝的心中就一阵阵犯猜疑,生怕哪天老家伙兽性大发,将自己拖到寝宫里,对着自己的**……想想都不寒而栗。   不过连续三天站岗之后,乾隆倒是没有这样的表现,除了偶尔经过善宝时说句勉励之语,大多数时间都在批折子,见大臣。史载乾隆勤政,倒也不是虚传。   钮祜禄家的善宝当了御前侍卫,这是所有勋贵子弟都求之不得的事情——天天伴驾,只要不出大的错漏,熬些个年头,到最后总督一方不敢说,一个二品都统还是稳稳当当到手的。   趋炎附势乃世人本性,这几天善宝家贺客不断,原来跟福康安说好的去看曹雪芹的事情便被耽搁了下来。   这一日是李儒尹家铨行刑之日,全城百姓倒有半数出城去看挖心,红杏母女是当事人,自然也得出城,就连福宝,也请了假,陪着两人,一来照顾她们母女,一来看热闹——倒是看热闹的心更重些,用他的话说,“还没见过活挖人心呢,得长长见识”,伍弥氏听了直念“阿弥陀佛”,善宝却知道和琳未来是出兵放马的将军,听了不过一笑而已。   正好轮休,善宝却没去观刑,一则级别不够,二则那赵得柱的案子毕竟是他亲自揭发,事涉其中,已是出尽了风头,还被特赐了御前侍卫,提前袭了世爵,若再抛头露面,总有卖弄的嫌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么——昨儿早跟福康安说好了,要去探那病重的曹雪芹,有此良机,自然不能错过。   伍弥氏听善宝不是去看观刑,而是去拜访才子,心中欢喜,叮嘱他出门务必小心之后,这才放他离去。   福康安早就在府门口等的不耐烦了,见了善宝不禁埋怨:“说好的辰初出发,现在都快辰中了,你小子还有没有时间观念啊?”   善宝见福康安鼻子冻的通红,本想反驳两句,却也不忍心了,心说这小子就好男风这一样不好,对自己倒还不错,便笑了笑:“好三爷,俗话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嘛,您老人家何必跟我一般见识呢?”   福康安都不知道自己为啥放弃观刑那样的热闹不去瞧而被善宝说服了去看那曹雪芹,更不知道自己为啥大冷天的非跑出府来等候,此刻听善宝说软话,一颗本来狂躁的心瞬间熨帖了不少,脸依旧板着:“不是挺牛么,什么时候学会软话了,爷不吃这一套。”眉眼间却浮上了笑意。   善宝人精一般,插上尾巴就是猴子,最会察言观色,瞧福康安神情,已经知道对方消了气,便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知道知道,咱福三爷是谁啊?走吧,再不走真晚了!”   福康安还真拿善宝没有办法,哭笑不得的上了马,低头见善宝用异样的神情看着自己,叹息一声,不情不愿的往马鞍前挪了挪,将手一伸,“这样行了吧?”   瞅着福康安那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善宝心中得意,拉着福康安的手上了马,忽然觉得马鞍好像比上次坐的时候宽了些,心说这福康安看来是预谋已久啊,嘴里便挖苦道:“说起来还是相爷公子,万岁外甥呢,连匹马都舍不得多牵一匹,我告诉你,出门可别说咱俩认识,我丢不起这人!”   废话,多牵一匹马还会有这共乘的旖旎?福康安心中腹诽,却领教了善宝在这个问题上的坚持与强硬——他早就听说了,善宝当初杀那李银,除了是替红杏出气以外,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那小子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么俊俏的男人,这么火爆的脾气,可惜了!   最开始福康安其实只拿善宝当那普通兔儿爷,不过见他长的漂亮,想要亵玩一番而已,这要搁在别人身上,凭着他与善宝身份的差距,那人还不上杆子上来巴结?   谁知这善宝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如此,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后还是如此,这倒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福康安想要得到的东西,可还没有得不到的呢,莫非就拿不下这小子?   还真就拿不下!   先是当场扫内府大臣英廉的面子,接着通州码头当街杀人,接着敲登闻鼓,接着推辞乾隆的赏赐,听和亲王说,这小子还敢当面叫他荒唐王爷。随着一件件事情的发生,不得不让福康安承认,他是小瞧了善宝了,这哪里是个甘受别人亵玩的小白脸儿,活生生就是个不怕死的混不吝嘛!他还真怕追的急了,惹翻了善宝,逼着这家伙跟自己来个鱼死网破。   所以面对善宝的挖苦,他心中有鬼,便不肯反驳,只把身子悄悄的往善宝的怀里缩,心说来硬的不成,老子就跟你死缠烂打,不论如何,也得把你小子拿下。   善宝自然察觉了福康安的动作,不过这样的接触倒在他心里承受范围之内,心说这福康安是个顺毛驴,又是这样的身份,倒不好跟他闹的过僵,便任他往自己身上靠了,还挡风呢。   福康安得了便宜,志得意满,一夹马背,大喝一声:“驾!”枣红马早就等的不耐烦,噗噗的打响鼻,此刻得了主人命令,嘶鸣一声,放开蹄子,载着善宝和福康安往西华门奔去。   据福康安说,曹雪芹住在北京西郊。城中的街道上积雪早就清理的干净,待出城之后,在官路上行了一段距离后,福康安指挥着枣红马上了一条小路,又行一段距离,已是入了山,道路变的崎岖不平,二人不得不下了马,牵着马步行。   这里已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进了十月,虽然日头高照,积雪却无融化的迹象,蓝天白雪相应,呼吸着干冷新鲜的空气,善宝思谋着前几日阴冷潮湿的大牢生活,对比如今心境,但觉心旷神怡,对于此行,不禁多了份期待。 第二十六章 芹圃病重和珅心惊 [本章字数:249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4 00:06:19.0]   史载曹雪芹“身胖,头广而色黑,”色黑倒是不假,身胖倒是未必——转过山脚,在一片向阳的山坳里,篱笆墙围着的院子里看到躺在摇椅上的曹雪芹时,善宝原本有些激动欣喜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皮包骨头,颜色黑中泛黄,眼眶深陷,头发脱落,只余稀疏的那么几根松散的披在肩上,除了眼睛依旧灵动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干尸一般。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写下金陵十二钗的曹雪芹吗?瘦至如斯境地,究竟是一种什么信念,让他依旧坚持呢?   “瑶林?你不在宫中当值,怎么来这里了?这位小哥是……?”问话的却不是曹寻芹,而是一位年逾六旬的老者,穿一身灰布袍子,面庞红润,眼睛有神,脑门剃的溜光,花白的鞭子随意的飘在身后,脚下蹬着一双玄色布靴,雪白的袜子一尘不染,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风范。不用猜,定是随园主人袁枚袁子才了!   他随意的站在曹雪芹的旁边,本来正在小声的跟曹雪芹说着什么,抬头见到福康安和善宝,脸上瞬间露出了一股惊喜——他与傅恒乃是忘年之交,前些日子虽然刚见了福康安,不过在这深山老林里相逢,倒让他有些喜出望外了。   “是吗?”曹雪芹的声音有些空洞,还有些沙哑,就跟破风箱发出来的声音仿佛。本来安静的躺在椅子上,此刻用力抓着椅子扶手往起坐了坐——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已是满头大汗。   “芹圃病着,快别动了,大家常来往的,用不着多礼!”福康安快行几步,按住曹雪芹,这才冲袁枚说道:“伯父好,今儿休息,寻思着好久没来看芹圃先生了,知道你也在这儿,我便领着我这位兄弟过来看看,唔,他叫善宝,钮祜禄家的,皇上刚刚钦点了他御前蓝翎侍卫!”   “少年高才啊?”袁枚眉毛一挑,面上显出一丝惊异。   曹雪芹也把视线投向善宝,眼睛眯了眯,嘴角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却没有说话。   不过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将曹雪芹的动作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不屑,一种惋惜综合而成的表情。   老子得罪你了吗?善宝有些生气,碍于这人如今病的如此,又在心中地位甚高,便没有说话。   福康安却看不得善宝受气,不过也了解曹雪芹的脾气,心说这人定是觉得善宝如此年轻就当了侍卫,是沾了父祖的光,便解释道:“芹圃先生误会善宝了,事实上他阿玛早亡,能够当上侍卫,全凭了自己的本事呢?”   曹雪芹与福康安虽然常见,其实不是特别熟,闻言没有吱声,倒是袁枚素知福康安从不打诳语,边是好奇,边是打圆场道:“那咱们可是要好好听听呢!”   善宝其实打从心里没把自己做的事情当成多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时事所迫,被逼无奈之举,不过能够扭转自己在曹雪芹心目中的形象,倒也并不反对,便默默的站在旁边,由的福康安去说。   “其实是这么回事……”福康安从当初英廉府初遇善宝说起,一直说到乾隆钦点善宝侍卫,其中除了略过自己对善宝的心思之外,可谓说的详尽,就连那些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也按着别人的诉说添油加醋,说的是口沫横飞,激情昂扬,倒好像做下这些事情的是他一般。   随着他的诉说,袁枚和曹雪芹脸色数变,瞅着善宝的眼神也变的不同起来。   “好一个嫉恶如仇,有勇有谋的少年,听此故事,当浮一大白也,芳卿(注),芳卿,拿酒来!”曹雪芹皮包着骨头的脸上居然焕发着光彩,瞅着善宝的眼神透露着浓浓的欣赏。   一时便听茅草屋中传来动静,一个粗布衣服的中年女子手拿绣弓子,迈着莲步走了出来,先冲着福康安和善宝蹲身一个万福,这才冲曹雪芹轻声埋怨道:“郎中不是说不让你喝酒了么?随园先生来那天你已经破了例,咳嗽了好几天,这才好点……”   “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饮酒仗剑,快意恩仇,偏就你们啰嗦,这连酒都不让喝了,我便多活几日,又有什么意思?”曹雪芹叹息一声,满脸的不悦。   那叫芳卿的女人却并不生气,依旧在他旁边小声的解劝,袁枚和福康安也劝他要以身体为重,等到身子见好,再饮不迟。他这才缓了脸色,打消了“浮一大白”的念头。   芳卿本是明瑞家的丫鬟出身,与福康安常见的,按理说很熟稔。不过自从她偷偷跑着嫁给曹雪芹之后,虽然富察家并未难为她,总是有些尴尬,这才躲在屋中不出来。现在见躲不过了,倒也落落大方,张罗着沏茶倒水,又从屋中搬出桌椅板凳,就在曹雪芹身旁支了,请大家落座。   “这丫头长的酷似我额娘,都说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呢,我们家里人都挺喜欢她,谁知她偏就不顾物议,私奔嫁给了……也是一段孽缘啊!”趁着芳卿回屋的时候,福康安凑到善宝的耳边小声突突了两句。   善宝一愣,等芳卿再出来的时候,不免就多端详了几眼:但见她春山如黛,眸若点墨,秀发随意的挽着,露出雪白的脖颈,布衣裙下,身材虽稍显丰满,却也凹凸有致。除了眼角有些浅浅的皱纹,双手显得粗糙了些外,倒是个美女。方才她低着头,善宝的心思又被曹雪芹病体所摄,居然没有发现。   “芹圃,该吃药了!”芳卿端着一个瓷碗,里边黑乎乎的汤药,雾气飘荡,一股青草掺杂着大枣的味道扑鼻而来。   善宝后世涉猎颇广,知道这大枣在中医是补气血之物,药力中和,又闻药味清淡,并无刺鼻气味,想来定无人参鹿茸这种大补之药,心说倒是适合曹雪芹现在这副虚不受补的身体。   曹雪芹厌恶的哼了哼,“这药吃了许久也不见好,我看推荐郎中的那高恒未必安的好心!”话虽如此,还是将碗接了过来。   高恒?   现在这俩字对于善宝来说特别敏感,心中便打了个点儿,接着想起曹雪芹在那一干王孙贵族心目中的地位,不禁暗笑自己多疑,摇了摇头,按下了思绪。   芳卿伺候着曹雪芹用了药,端着碗去厨房张罗饭菜。善宝便陪着几人聊些趣事。那袁枚周游各地,见多识广,听他讲些各地见闻,奇闻异事,倒也有趣。   眼瞅着日当正午,芳卿开始将做好的饭菜往桌子上摆,善宝随意的看了一眼,猛见到一个菜式,不禁呆了一呆,一颗心砰砰的狂跳了起来。   注: 芳卿姓许。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红学界曾经发生过一件轰动的大事,在北京一个张姓家庭中,发现了所谓的“曹雪芹书箱”,箱内写有一首悼亡诗:不怨糟糠怨杜康,战诼玄羊重克伤。睹物思情理陈箧,停君待殓鬻嫁裳。织锦意深睥苏女,续书才浅愧班娘。谁识戏语终成谶,窀穸何处葬刘郎?落款署名许氏芳卿所作。   便有人认为这许芳卿是曹雪芹续娶妻子的姓名。   后来端木蕻良与洪静渊先生出面,摆出事实证明此箱乃是伪作,一时学界大哗,争论不一。   本书托名历史,其实乃是戏说,自然不必太过较真,姑妄说之,姑妄听之,姑妄信之! 第二十七章 施妙手善宝疑高恒 [本章字数:22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4 09:03:02.0]   “哟,还有大虾啊?谁送来的?”福康安也不客气,拿筷子夹起一只红喷喷的大虾,剥开外皮,将虾肉放在姜汁碗里里蘸了一下,放入嘴里大嚼起来,“嗯,芳卿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又是什么菜?唔,点了醋吧,又滑又脆,很清口啊!”   福康安说的是一盘凉拌海带。   许芳卿拿了一个枕头给曹雪芹垫在身后,扶着他坐直了些,一边招呼大家“吃啊,芹圃身子骨儿弱,我得喂他,你们都别看着我们。善宝大爷是吧,你得学学三爷,我就喜欢这样的性格。随园先生,你就不用我再让了吧?”   放下尴尬,这芳卿倒是个豪爽的性格,恐怕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会效仿那红拂夜奔之举吧。   曹雪芹却道:“说这些做啥,既然来的,都是看的起我曹某,我便以朋友之义待之,客气来客气去,没的生分,干脆就是个不管——吃饱则罢,吃不饱也怨他们没出息。”说着瞧了善宝一眼,灵动的眼神蕴满了笑意,想来这话是专对他说的。   袁枚一笑,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富康安更不客气,吃的满嘴流油,其动作之豪放,倒与他的相貌不符。   善宝后世当过两年兵,平日吃起饭来也是风卷残云,动作如风,今日看着满桌丰盛菜肴,尤其是那盘大虾和那盘拌海带,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吃饭的胃口,拿着筷子随意的夹着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   “这大虾海带好像是沿海那边的食物,咱们这边好像并不多见。”   “善宝原来识得此物?”袁枚指着那盘凉拌海带道,“前年我去山东访友,去过烟台,那当地的老百姓便管此物称作‘海带’,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是见多识广。”   不就是个海带嘛,善宝心中不以为然,嘴里却谦虚道:“随园先生谬赞了,我阿玛常保当年在福建做都统,那边靠海,这才对这东西有些了解。”说起瞎话,眼都没眨。   接着道:“我只奇怪,这些东西不易保存,咱们这边很少见到,怎么……?”   “孤陋寡闻了吧?”福康安手里捏着个剥好的大虾,蘸了姜汁放入善宝的碗里,“不嫌我脏吧?我家门下有在靠海当官儿的,因这海物味道鲜美,倒是不时送来孝敬,路途遥远不怕,用棉被包了冰块,将那大虾什么的放进去,就走上十天半月的,里边的东西也坏不了。”   “哦,”善宝点头,寻思这有钱人果然会享受,便听芳卿说道:“我家芹圃世居江宁,生平除了贪那杯中之物,就爱吃这海鲜,朋友们知道了,便不时送过来些。”   “原来如此!”善宝心中有底了,心说这曹雪芹莫看穷困潦倒,却因一部《石头记》而与诸多勋贵交好,这些人别的本事不见得多高,弄些个吃食倒不费劲。   “我瞧先生身体……?”善宝随口将福康安放到碗里的大虾吃了,富康心里便是一喜,听他说到:“病了多久了?”   “生老病死,你也用不着顾忌。”曹雪芹吃着芳卿给他剥好的大虾,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面色十分坦然,仿佛生病的不是他,毫无怨懑之色。   写出那么细腻文字的人,性格居然如此豪放,善宝不禁心中佩服,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一时便听芳卿叹息一声说道:“芹圃不吃素,除了贪酒,身子例来健壮,少用药石。半年前去石花洞踏青游玩,归途淋了一场大雨,受了些风寒,当时没当回事,随意用了些药,也不见好。后来恰好高国舅过来探望,便荐了个郎中,用药之后,开始倒是见了效,谁知后来病情突然加重,请了别的郎中也说不出病因,便一直缠绵至今。”   她说到最后,鼻子泛红,声音中已经有了哭音,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行了,你也别伤心,谁都有这一天,我这寿数恐怕是到了,”曹雪芹坦然说道,接着叹息一声:“你,我倒不担心,有三爷家照应,定不会有事,就是那《石头记》,怕是要……”芳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善宝仔细端详了曹雪芹几眼,将他的面容与心中的记忆印证,心中愈发有底,冲芳卿说道:“夫人且莫难过,我看先生眼神明亮,这寿数恐怕还没到呢!”   “你还会看相?”芳卿声音中透着惊喜,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东西一般。   袁枚和福康安也停箸不食,看着善宝。   我会看个屁的相,老子只知道人定胜天而已!善宝心中暗道,故作高深道:“夫人若是信我,且先停了药石。这海鲜之物性凉,与先生身体不利,也暂时停用。以后饮食要以清淡为主,多食面食,每日早晨饮蛋清一个,牛奶一碗,福康安,这牛奶的事难不倒你吧?”   “我家西山的庄子里养有奶牛,回去我便让他们牵一头来,”福康安说道,接着疑惑问道:“先生病的这么厉害,依着你,难道就真的能够……?”   袁枚和许芳卿也是面带疑惑,就连曹雪芹,好像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关心,此刻眼睛也在善宝身上,不离片刻。   “死马当活马医罢!”善宝虽然心中有底,却也不敢将话说的太满,接着一笑,冲曹雪芹道:“我这么说,先生不会怪罪我吧?”   曹雪芹先是一愣,接着咧嘴一笑,“可不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嘛,莫看我说的洒脱,实则也不甘心,不过自知必死而已,既然你如此说,说不得,倒要试上一试。”   “嗯,”善宝点了点头,结合有限的中医理论又道:“先生病因,其实是因为久食海鲜之故,寒凉入体,加之淋雨,这才突然发病,从今日起,每晚要用热水泡脚,水要高过小腿,凉则换之,保持温度,泡至身体出汗为止。然后不可过风,盖上被子睡觉。对了,泡脚之时,水中可加些姜片艾叶之物,也可少量饮些白酒,当然,不可过量,一两足矣!”   “姜片艾叶驱寒,少量饮酒可通气血,”袁枚饱读诗书,于医理并不陌生,除了听不懂善宝先前的那些断药喝奶的吩咐,现在说的这些,倒能解说一二,看善宝的目光中也多了份赞赏。   能让这文坛领袖另眼相看,善宝心中得意,冲袁枚微微一笑,对仔细听自己说话的芳卿说道:“还有夫人,每晚泡脚之后,你可按摩先生涌泉,三阴交,等足少阳肾经诸穴;大墩,中封,等足厥阴肝经诸穴。”见芳卿面露疑惑,便冲袁枚努嘴道:“随缘先生当世大儒,对医经定不陌生,有他在,定不会有错。”   袁枚点了点头,“善宝说的那些穴道我倒识得,夫人问我便是。” 第二十八章 富察府善宝逗美妇 [本章字数:256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5 00:07:00.0]   从曹雪芹家出来,回城的路上福康安不停的问善宝那曹雪芹到底是什么病,善宝却笑而不语。不是他故弄玄虚,实在是他也不敢肯定那高恒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   光是高恒,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开刀问斩的二牌儿国舅,善宝还真的没将他放在心上,就怕将他得罪惨了,给令皇贵妃心里留下坏印象——前儿被逼无奈,已是将她得罪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现在,他却不能去主动招惹了。   加上这京中人际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清,这才装神弄鬼,绝不敢将心中的猜测公之于众——那袁枚和傅恒是故交,说起高恒的时候,也是交口称赞,谁能肯定他和高恒走的就一定比傅恒远呢?   福康安心痒难耐,不过善宝打死了不松口——倒不是不相信福康安,他只是爱看福康安这吃瘪的样子——倒也拿善宝没有办法。   到了城里,已是未末申初,善宝本要福康安将自己送回家,他却不听,非要让善宝去自己家里转转。善宝想着傅恒夫人“满洲第一美女”的名头,脑海中忆起芳卿的面容,不禁点了点头,不再推辞。   与福康安认识时间也不短了,除了今早在富察府打了个冒旋,善宝还从来都没进去过呢,到了门前照壁,两人滚鞍下马,墨林早就等在门口,飞跑过来,一边跟善宝请安,一边将马缰绳牵了过去。   “两位爷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府里都快闹翻天了!”   “嗯?谁敢来我家胡闹,吃了熊心豹胆不成?”福康安将善宝带了过来,原本心中得意,此刻听墨林如此说,不禁大怒,挽袖子就往院里闯。   “好我的三爷哩,这人咱们可惹不起,再说,他也不是来找咱家麻烦的,而是寻善宝大爷的,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得出城去迎你们了。”   “找我的?谁呀?”善宝一愣连忙问道,心中将所有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却想不起谁的胆子这么大,敢来这相爷府折腾。   “还不是和亲王爷,说您忽悠了他,要找您算账呢!”墨林说道,语气中有些担忧,还有些好奇。   “噗,”善宝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犹似春花绽放,倒把正想问他的福康安看的一呆,就听善宝道:“原来是他啊,这些日子我家那些亲戚都快把我忙晕了,倒真的忘了他,走吧,我去见见他。”   墨林看了看福康安,吐了吐舌头,心说这善宝大爷牛啊,连和亲王爷都敢忘,就不知道他答应了和亲王什么,值得这大清第一号王爷如此大动肝火,兴师动众?   “臭小子,你还敢露头啊,信不信老子将你丢到永定河里喂王八去?”弘昼坐在前院正厅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一见善宝,噌的就站了起来,立眼横眉说道。   在他下首,一名中年美妇打横坐在椅子上相陪。厅中角落里,还蹲着两个丫鬟,手里拿着剪刀蜡烛等物,不知在忙碌什么。   善宝没有理会弘昼,倒是先打量了那中年美妇几眼,见她穿着玫瑰紫色裙子,外套一件蓝色小风毛马甲,一双半大不大的弓鞋露在外头,相貌与那许芳卿有些相似,却比其多了份华贵雍容之气,加之五官组合的比那许芳卿要好,就显得漂亮的不像样子——有些像后世大陆某位姓马的影视天后,虽然上了年纪,浑身上下却比那些青涩的年轻女子多了份成熟的韵致。   尤其是她那眼神,春水一般飘来,勾人心,摄人魄。善宝被她看的一阵迷糊,咕咚咽了口吐沫,不由自主喃喃道“好美啊!”   “你说我美,美在哪里呢?”棠儿知道这人就是福康安挂在嘴边的善宝,长的挺漂亮,就是说话不靠谱,哪有刚见面就夸人漂亮的,不禁有些生气,却不表现出来,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善宝,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弘昼本就是吓唬善宝,此刻见这小子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不禁好笑,坐回椅子,笑眯眯的看着,心说这小子倒是个傻大胆,谁不知道这棠儿的身份,身份低的见了连头都不敢抬,这小子倒好,居然评头论足起来了,难怪那天敢当面叫老子荒唐王爷了。   福康安知道自己额娘貌美,却不妨善宝一见之下居然露出了猪哥样,心中不禁又恨又气,急的抓耳挠腮,却不知道如何帮忙才好,只暗念阿弥陀佛,盼望棠儿不要真的生气才好。   这边善宝也醒悟过来,浑身冒汗,棠儿看的有趣,偏不转移话题,只定定的看着他。   罢了罢了,你非逼我,莫怪我不客气了,但愿傅恒莫要找我的麻烦!善宝一咬牙,豁出去道:“实话实说还是……?”此刻他只把棠儿当做普通女子,拿出了夜店泡妞的伎俩。   “自然实话实说!”这人胆子不小啊,棠儿不禁有些好奇,想要听听他到底说些什么。   “如此卑职便实话实说了,冒犯之处,还望夫人莫怪。”善宝先打个预防针,也怕万一惹恼了这人,好有个辩白的地方,见棠儿点头,他的目光便不再躲闪,定定的看着对方,摇头晃脑道:   “夫人可知宋玉其人乎?这人夸奖邻居的女儿曾经如此:‘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夫人貌美,学生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棠儿扑哧一笑,不过总觉得善宝的话有恭维讨好的成分,所以脸上只是淡淡笑着,并不出言。   善宝暗笑,突然道:“不过……”   “不过如何?”棠儿不妨善宝还有奇峰突起之举,见他停顿,忍不住追问。   “这个嘛……夫人美则美矣,就是……就是,就是今日衣服太过鲜艳,要知道夫人本已貌美如花,这些大红大紫的颜色便失去了衬托的功用,反倒不如一身素服,更能映衬夫人的美丽……”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这才显得前边的夸奖出自至诚,善宝久经阵仗,自然明白女人的心里。   这傻小子!福康安却不知道,暗暗跺脚。他知道棠儿平日最喜红紫二色,心说你夸便夸呗,前头不是挺好么,为何偏要品论我额娘的衣服呢?这不画蛇添足嘛!猛瞪了善宝一眼,正要出言解救,却发现棠儿居然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不禁大是奇怪起来,一时忘了说话。   “你说的好像有这么点道理,难怪平日里照镜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原来如此。”棠儿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早先的怒气早就不翼而飞,抬头看着善宝殷切问道:“依你我该穿什么颜色呢?”那神情,活似好学的学生。   女人爱美乃是天性,棠儿自然也不例外。   “依卑职看来,夫人可以尝试穿淡绿,淡蓝,淡紫色都可,若是白底碎花,就更佳了。”   “那我得去试试,”棠儿匆忙站起,突然想起和亲王,忙又蹲身万福冲他道:“王爷,你等的小子回来了,妾身就不作陪,先下去了!”语气倒也并不特殊的恭敬。   弘昼摆了摆手,不怀好意的盯着善宝,阴声道:“臭小子,光顾着看美女了,难道眼里就没有本王了吗?”   棠儿脸一红,轻啐了一声,匆忙下去,只余善宝和福康安站在厅中。旁边忙碌的小丫鬟听弘昼语气不善,手一抖,剪刀啪的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厅中,显得十分突兀。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了。 第二十九章 王爷无赖善宝无奈 [本章字数:226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5 07:25:34.0]   “扑哧,”善宝突然一乐,走到弘昼面前顺势打个千儿,笑嘻嘻说道:“王爷莫要吓唬奴才,吓坏了奴才,我看老佛爷大寿时,谁能帮你!”   “我呸,没了张屠户,爷还得吃带毛猪不成?瞧见没,会做孔明灯的人多了,老子都不用伸手,只动动嘴儿,就能招呼一大片。”弘昼本就是吓唬善宝,此刻见他并不害怕,也装不下去了,不过依旧嘴硬而已。   会做孔明灯的人是不少,不过能够想到做热气球的人,此刻恐怕除了老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   当然这话善宝也就只在心里说说,他还没有大胆到敢对皇帝的兄弟充老子,不过即使如此,嘴里依旧不留情面,揶揄道:“既然如此,王爷还找我做啥,赶紧找做孔明灯的人,做它个成千上万,糊的五颜六色,等老佛爷大寿那天一放,准保老佛爷开心,圣上高兴。”   “呃……”弘昼被善宝噎的说不上话来。   福康安早被善宝的大胆惊呆了——他是乾隆前最得宠的外戚,十一阿哥也敢追杀,见了弘昼开个玩笑无妨,却也不敢如此放肆——威胁和亲王,这是要找死的节奏啊。   接着让他更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那弘昼呃了半天,突然嘻嘻一笑,拉着善宝的袖子摇晃:“好善宝,你可不能丢下本王不管啊,我知道,你的主意定然不止如此——成千上万个孔明灯,壮观倒是壮观,却也不见得多么出奇。今天你要不把心里的主意说出来,我就缠着你,你去哪我便去哪!”   阿噗!   三四十岁的堂堂王爷居然做出如此无赖之状,福康安好悬没把胸口一口老血全都吐出来。   善宝也是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匆忙点头:“王爷你饶了我吧,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弘昼做事随心所欲,率性而为,此刻见自己奸计得逞,嘿嘿一笑,这才放开善宝的袖子好奇道:“究竟什么主意啊?那天你没来的及说,老子这几天心痒难耐,本以为你准会去找老子呢,谁知你小子这一去居然如石沉大海一般,我……”   “有现成的孔明灯吗?”善宝见弘昼又要啰嗦,连忙打断他的话,瞥眼看向角落里的两个丫鬟,见她俩旁边果然放着一盏做好的孔明灯,便走了过去,将孔明灯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这不就是普通的孔明灯嘛,你还能看出花儿来不成?”此刻福康安也听出了大概,见善宝拿着孔明灯翻来覆去的看却不说话,不由揶揄道,心说这和亲王也真是的,为了善宝这子虚莫有的话颠颠的跑这一趟,还真是不值。   弘昼眼巴巴的看着善宝,却没说话,还摆手制止福康安,不让他多嘴,以免打扰了善宝的思绪,那样子,不像威风凛凛的亲王,倒像是个急着得到礼物的小男孩儿一般。   善宝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动,只专心看手里的孔明灯,发现这灯三尺多高,白麻纸糊就,里边的衬骨用的竹篾子,虽外形不小,拿到手里却没有什么分量,不由感叹古人的聪明手巧,也慨叹封建专制禁锢了人们的思维,让好多有用的发明都沦为了统治者的玩物。   出了会儿神,善宝叹息一声,回身对弘昼和福康安说道:“这是普通的孔明灯吧?”   两人点头,神色迷惑,搞不清善宝在搞什么鬼,就见善宝一笑,拿着孔明灯出了正厅,连忙跟了出去。   出了正厅,善宝四下巡视着,发现不远处就是个花坛,匆匆跑过去捡了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回来,当着弘昼和福康安的面将孔明灯下边插好的蜡烛抽出,将石头放入,这才将蜡烛重新插入进去。   “有火吗?点着它!”吩咐一声,早有丫鬟手里拿着火折子凑了上来,嘟着嘴吹了吹,就见火苗一闪,凑到烛心上,点燃了蜡烛。   蜡烛是特制的,烛身和烛心比平常的蜡烛要粗的多,点燃之后,火苗很旺。善宝抓着孔明灯,很快就感觉到灯身上传来一股热力,接着便感觉手里的孔明灯越来越轻,一股上托之力慢慢变大,几乎有抓不住灯身的感觉。   天公作美,居然无风,善宝估摸着差不多了,将手一松,就见手中的孔明灯忽忽悠悠晃晃荡荡的飞了起来,越飞越高,直到变成蔚蓝天空中的一个小点儿。   福康安和弘昼仰的脖子都酸了,却依旧看的懵懂,搞不清善宝这举动究竟是想说明什么。福康安性急,忍不住轻推了善宝一下,埋怨道:“你小子究竟搞什么鬼啊,爷都看糊涂了。”   善宝低头活动了几下脖子,这才微微一笑,冲两个神情疑惑的人问道:“看到刚才我放进去的石头了吗?”   “看到了。”   “那石头有多重?”   “也就二三两吧!”福康安不敢肯定。   善宝点了点头,“差不多吧。一个蜡烛总也得二三两吧?你们想想,一个三尺多高的孔明灯可以将半斤来重的东西带的上天,要是咱们将这孔明灯做的再大些呢?”   善宝等了片刻,见两人依旧疑惑不解,不由暗叹文化代沟的可怕,干脆直接点明说道:“咱们要是做个高三丈的大孔明灯,弄结实点,灯下吊个筐子,然后人站在里边,点火放飞,你们猜会怎么样?”   “我艹!”堂堂和亲王居然猛的爆了一句粗口,扼腕叹息道:“老子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老子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福康安激动的脸都涨红了,用力重重拍了善宝肩头一巴掌:“奶奶的,要真做出这么大的孔明灯,那人不就能飞了吗?”   “到时候太后大寿,老子从天而降,带着她老人家满北京城的转一圈……”   “王爷你这主意不错,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打仗的时候,开城门,刺探消息,烧敌人粮仓,哎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热气球的好处,口沫横飞,兴致极高。善宝瞧的也自开心,心说国人从不缺少举一反三的能力,只是有些观念被禁锢的太久了,需要有人去点化一下罢了。   欧洲人已经开始资本主义革命了吧?用不了多久,那些钢铁战舰便会开过来,将这富饶的华夏蹂躏的千疮百孔……穿越以来,自己老想着改变自己命运了,居然把这样的大事都丢在了脑后,还真的是太自私了些。   善宝沉思着,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极端——像咸丰那样无能的皇帝,即使自己真的改变了命运,不被白绫赐身,而是继续风光,可那样的改变有意义吗?看着百姓受苦,华夏受难,自己真的可以幸福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第三十章 富察宅窥破尴尬事 [本章字数:22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6 00:06:51.0]   “对了善宝,这么大的孔明灯,得用多大的蜡烛啊?”弘昼仿佛刚刚想到这个问题,从兴奋中清醒了过来,顺便也打断了善宝的思绪。   “我大哥从新疆回来,带回了好几车火油,那玩意儿见火星就着,火焰又猛又烈,我觉得用它准没错!”不等善宝回答,福康安就抢着说道。   这所谓火油,定是未经提炼的石油无疑,只可惜善宝虽然涉猎甚广,对这炼油之道却是一窍不通——那内燃机的原理其实比起蒸汽机来还要简单,功率却要大的多,可笑后世那些写穿越小说的作者们,笔下的主角回到古代之后还费劲八五的弄什么蒸汽机,他们难道不知道蒸汽机又是压力又是体积笨重,比那内燃机其实要复杂的多吗?没文化,真可怕啊!   真要有了内燃机,这热气球算个屁,飞机也能给它造出来!   善宝遗憾的叹息一声,点头附和道:“三爷说的没错,我看到过关于这火油的记载,咱们就用这火油当动力!”   “‘动力’?什么东西?”福康安好奇的问道。   “这……”善宝苦笑,不知道如何给福康安解惑,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王爷,三爷,做这么大的孔明灯,需要的材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第一次做,能不能飞的起来还是未知数,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爱迪生发明电灯实验了上万种材料,善宝只知道有热气球这回事,具体用什么材料还真不清楚,提前便给两个兴致冲冲的人打了预防针,以免到时候自己落埋怨。   “大冷的天儿,怎么都在外边站着呢?”棠儿的声音突然传来,将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若想俏一身孝,只见棠儿换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上身套一件淡蓝色镶着白色毛边的对襟坎肩儿,幽幽雅雅,站在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真是人比花娇。   福康安嘴里啧的一声,夸赞道:“额娘,这善宝果然没有说错,您穿这一身,咱俩要走出去,知道的你是我额娘,不知道的准以为你是我姐姐!”   “呸,就会逗额娘开心!”棠儿一笑啐道,接着冲弘昼和善宝说道:“难得王爷大驾光临,善宝也是第一次来,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多加两个菜,王爷,您不会嫌寒舍简陋……”   “老子是那种人吗,随意做就是,吃饱就行。”弘昼摆了摆手,接着冲善宝道:“咱们接着说那孔明灯,眼瞅着太后大寿就要到了,说啥也得在太后大寿前将它弄出来。”   晚饭前宫里来人传话,说是傅恒被乾隆留着用膳,让大家不必等他。福灵安福隆安都已婚配,有自己的府邸,所以晚饭时候,就只有弘昼,棠儿,福康安,善宝与福长安五人。   在男女大防这个方面,满人没汉人那么多的讲究,一餐饭宾主尽欢。弘昼得了善宝的保证,欢喜离去,只有善宝,被弘昼和福康安多灌了几杯,走路都打晃,福康安便吩咐墨林,“去钮祜禄家通知一声,就说善宝喝醉了,今晚留在我家,让他们不用等了。”   莫看善宝喝多了,不过眼醉心明,知道福康安打的主意,一听这话就急了,这是狼入虎口啊,一把推开福康安,叫墨林:“不用去,我能回家。回……”起的急了,一句话没说完,就觉一阵天旋地转……   又喝醉了,这次醒来,不会回到未来吧?   这是善宝最后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醒来后善宝发现自己赤条条躺在一个香喷喷的床榻上,旁边却未发现福康安的身影。他先是迷糊的看了看四周,接着一惊,噌的坐了起来,手往屁股上摸去……咦,不疼啊!难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福康安为什么放过了自己,只觉一阵庆幸,口干舌燥头昏脑胀便顾不得了,匆匆穿上衣服,下了床,往门口走去。   打开门,一阵刀割似的冷风险些将他吹回屋里,不过想起福康安这个定时炸弹,还是硬着头皮迈步往外走。   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便挂一盏灯笼,兴许是内宅的缘故,一路走来却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不过这走廊曲折迂回,走不多久,善宝就迷失了方向。   此刻善宝已经后悔了,想要走回去,却发现早就找不到来时的路,只得叹息一声,闷着头往前走,心中期盼莫被人当小偷奸细的捉起来,那样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怎么连个人影都碰不到呢?   善宝越走越奇,却不知道傅恒军法治家,内松外紧,外宅有上千人日夜巡逻,这内宅里,若无人引领,别说人,苍蝇都飞不进一只来。此刻已是深夜,丫鬟婆子们都休息了,自然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善宝突然听前方有歌声传来,心中暗喜,连忙加快脚步,转过一处假山,只见眼前豁然开朗,在一片结着厚冰的池塘上边,有一名白衣女子正在翩翩起舞,秀发飞扬,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就如下凡的仙子一般。   由于隔的尚远,善宝看不清那女子长相,便凝神细听女子歌声,只觉曲调抑扬顿挫,声音清脆悦耳,犹似天籁一般,一股淡淡的愁绪扑面而来,不禁细听那歌词,唱的乃是:   “屏动东风柳丝垂,笑语桃枝肥。海棠未雨,销魂时候,缭乱花飞。穿帘燕子双飞去,暗锁小山眉。兰灯初上,夜香初驻,独看窗黑。”   善宝酷爱国学,知道这是一首《眼儿媚》,一时间更是好奇——这大晚上思春怨独的女子,究竟是谁呢?   不由自主迈步上前,走的近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富察府的女主人,傅恒的老婆,福康安的额娘棠儿。   只见她好似不知寒冷一般,身上仅披白色纱巾,黑发披肩,内着小衣,胸脯高耸,随着动作不时轻颤,腰肢盈盈一握,一双洁白修长美腿若隐若现,衬的丰隆的臀部更是丰盈……   善宝咕咚咽了口吐沫,匆忙转身,就要离去,不妨棠儿已经听到了动静,一声惊呼,“怎么是你?”   被人发现行迹,善宝又是尴尬又是害怕,心说看了这不该看的,这女人不会杀了自己灭口吧?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将下身冒出来的火焰一下子浇了回去:“夫人,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棠儿的声音比这天都要冷上三分——被外人撞破自己的秘密,她的心里已是涌上了杀机。   福康安啊福康安,你可把老子害苦了!善宝已经感到了危险,只觉浑身一冷,脑子飞速转动,思谋着解脱之道…… 第三十一章 冷池塘天雷勾地火 [本章字数:22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6 08:32:37.0]   棠儿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款款向善宝走去,及至走近,突然展颜一笑,眼眸中却冰冷依旧,“说说吧,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的睡觉,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难道说闹肚子找厕所迷路了?还是说你儿子要强奸老子,老子跑路至此?   天气虽冷,善宝却汗出如浆,瞅着棠儿那没有任何表情的美丽眸子,心知恐怕自己无论如何解释,这女人都要杀了自己——不就是看了一眼吗,还没全看到,你就是傅恒的老婆,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怎么对付我?叫人吗?老子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呢?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居然忽略了一个事实——大冷的天,棠儿居然只披轻纱,却未见任何寒冷之色。   棠儿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了善宝的肩膀。   善宝只觉一股阴柔的力道透过自己的肩井穴涌入身体,左半边身子瞬间就麻痹的不能动弹——武林高手?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后世看的武侠小说《鹿鼎记》中那个会化骨绵掌的老太后来,冷汗滚滚而下,心说此番真的是“吾命休矣”了。   “怎么不说话了呢?”棠儿身子微微前倾,靠近善宝的耳朵,小声的问道,“你不是胆子挺大吗?”   “死就死吧!”棠儿此语,倒激起了善宝心中的戾气,强忍着半身的酥麻,抿嘴儿一笑:“想不到夫人不但人长的好看,功夫也这么厉害啊!”   死倒临头还一副猪哥样?棠儿心中冷笑,手上加了份力道,善宝就感觉到半身酥麻之中,突然涌起一阵钻心的疼痛,却不肯在棠儿面前服软,咬紧牙关,任凭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非但不哼,还强扯着嘴角笑道:   “夫人这么泼辣,难怪要‘兰灯初上,夜香初驻,独看窗黑’了,傅恒相爷恐怕也消受不起吧?”   “大胆!”棠儿突然变色,柳眉倒竖,松开扣住善宝肩膀的右手,顺势就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重又扣在他的肩头,咬着银牙问道:“你真不怕死?”   棠儿攒眉立眼,比之微笑,又是一番韵致,善宝心说老子怎么也是个活不成,临死也得沾点便宜,嘿嘿一笑,伸出右手,一把按上了对方的高耸柔软,顺势捏了一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夫人要杀便杀,能够死在夫人这么美丽的女人手里,我善宝死而无憾!”   棠儿不防善宝如此大胆,只觉胸口一痛,接着涌上一股酥麻,不禁嘤咛一声,捏着善宝左肩的手瞬间软了三分。又听善宝口出轻薄,不禁又惊又怒:“放手,我要杀了你!”明明伸手就能捏断善宝做怪的手,偏没想起,任他依旧在自己的胸口乱动。   善宝瞧着棠儿惊怒的表情,突然感觉别样的刺激,胯下一热,又感觉左半边身子好像有了力量,轻轻一挣,居然重获自由,更不怠慢,胳膊一伸,就将棠儿拥入了自己怀里,胯下的坚硬顶在对方结实中透着柔软的大腿中间,探嘴就往对方红唇上咬去——穿越以来,整日忙忙碌碌,一直被压抑着的只在午夜才会出现的春情,在这丰满女体入怀之时,突然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涌了出来。   棠儿好像突然忘记自己会武功了,拼命的摇头躲闪着善宝的嘴唇,屁股也往后撅,想要离善宝那该死的东西远一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该死的漂亮男人,怎么会有如此的力道?   善宝热火高涨,早就忘记了死亡的威胁,一心只想征服怀里这高贵的女人。终于捕捉到对方红唇之后,发现对方却死命的咬着牙关,顿时恼羞成怒,覆在对方柔软之上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就听对方鼻子一哼,牙关露出了一道缝隙,不禁大喜,舌头顺势就钻了进去。   棠儿只感觉一条柔软的东西拼命的钻到了自己的口中,自己的舌头躲闪不及,与其碰了个正着,就觉浑身一软,脑子轰的一声,变作一片空白,原本睁着的双目,忽然感觉那皎洁的月亮分外的刺眼,闻着鼻子里飘来的强烈的雄性气味,但觉眼皮发沉,不由缓缓闭上了眼睛。   善宝看着对方闭眼,感觉到强烈的征服快感,松开覆在对方胸口的手,将其扣在对方身后的巨大隆起上,用力往自己坚硬的下体上揉搓着,按压着,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托住对方微微后倾的脑袋,插在光华如缎子的秀发内,舌头便肆无忌惮的在对方的嘴中搅腾起来。   棠儿起先还拼命躲避嘴里那条让自己浑身无力的舌头,感觉这舌头真是该死,稍碰一下,心里便是一麻,像傅恒的那条一样。想起傅恒,她突然涌上一股愤怒,干脆不躲了,非但不躲,反而还迎合而上,心中涌现出一股报复后的快感。   善宝的舌头终于抓住了对方的舌头,憋在心里很久的热火再也无法收拾,将其吸到自己嘴里,用力的吸允起来,像个久旱的人一般,觉得那吸允而来的汁液居然是如此的甘甜。   此刻棠儿早就将杀了善宝的心丢忘到了脑后,沉醉在一种如同毁灭一般的快感里,甚至觉得老让善宝吸着自己的舌头吃亏,反客为主,将善宝的舌头吸到了自己的嘴里,缠绕吸允着,下身也不再躲避,反而用力迎上那恼人的坚挺,用力的研磨着。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觉得呼吸苦难,这才“嗞”的一声分开——善宝犹觉意犹未尽,伸手又揉了对方胸前高耸一把,这才醒过神来,看一眼棠儿犹带潮红的美丽面颊,心中哀叹一句:这下子真是死定了,低了脑袋,轻声道:   “感谢夫人让我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美妙,现在,夫人动手吧,我死而无憾!”   棠儿从情欲中清醒过来,脑中一片乱麻,当时便想一掌毙了这色胆包天的小子,可是在善宝低头的瞬间,她从对方的眸子中捕捉到了一丝掺杂着满足的浓浓不甘,芳心莫名的一颤,再看对方垂头丧气,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不知怎么扑哧一笑。   笑容一闪而逝,她冷着脸,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定定的看了善宝许久,突然叹息一声,丢下一句:“天亮后赶紧滚,莫让我再见到你!”后翩然而去。   就这么放过我了?   善宝等了半天,却等到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抬头,却没了棠儿的身影,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说不出味道的余香,不由惊喜交集,又觉怅然若失。 第三十二章 撕破脸畅诉心中意 [本章字数:231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7 00:08:11.0]   “善宝,善宝……”   远处忽然传来福康安的呼唤,善宝一震,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就见福康安从假山的那边绕了出来,一见自己,就是满脸的埋怨:“大晚上的,你小子瞎跑啥啊?洗了个澡,回去就不见了你的人影,害的爷找了你半天!”   不跑就被你小子吃了,能不跑吗?善宝心中腹诽,却不想点破,顺口胡勒:“闹肚子了,出来上厕所,不小心迷路了!”还差点没被你额娘宰了,不就吃了你家一顿饭么,老子容易吗?   福康安心中有鬼,又见善宝脸色苍白,心说定是给冻的,又怜又疼,暗悔好好的洗的哪家子澡啊,不然现在正搂着面前这美人儿睡热被窝儿呢。也怪福长安,好死不死的非缠着自己比的哪家子武?浪费了大好的春光。他突然又想,要是当时就那么不声不响吃了善宝,这小子醒过来一定会跟自己拼命吧? 又暗暗庆幸起来。   跑是跑不了了,善宝跟在福康安的身后,三转两转的回到了最初的房间,抢先进门,砰的一声将福康安关在了门外。   “哎呦!”福康安一声惊呼,“你小子要谋杀亲夫啊?”   善宝差点丢了性命,虽然得了便宜,心中还是不痛快,此刻一听福康安口露轻薄,一腔邪火再也无法忍耐,顿时发到了他的头上:“我警告你福康安,再敢沾老子便宜,我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妻侄,照样跟你拼命!”   “你——”福康安气的咬牙切齿,抬脚就想踹门,就听善宝继续道:“踹门不算本事,有本事叫人进来宰了我!我还告诉你,老子就这样,你要不稀罕,趁早滚蛋,永远有多远,你就滚多远!”一着急,连网络聊天里的话都冒了出来。   “这是我家!”福康安被气糊涂了,不怒反笑。   “你拉老子来的,你当老子稀罕来么?”善宝毫不留情,说出的话又刁钻又刻薄。   “你,你,你……老子没得罪你吧,好好的抽什么风呢?”福康安百思不得其解,气的俊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反倒提醒了善宝,想起自己被赤条条的脱光扔到被子里,险些贞洁不保,那怒火更是不打一处来,“福康安我敬你是条汉子,这才愿意跟你交朋友,不成想你居然这么龌龊,算老子瞎了眼……”   “我……”   “我个屁,我告诉你,老子不是八大胡同的**兔儿爷,老子是堂堂男子汉。”   “可是……”   “可是个屁!你给老子脱裤子的时候,老子裤裆里的东西是假的不成?要不你脱了裤子让老子弄弄菊花?我看你是什么感受?”   “你真想弄吗?”福康安倒还从没玩过这个道道,想想就兴奋,冲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想起里边那小子正在气儿头上,自己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谁知善宝扑哧一下乐了,“靠,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鼓到胸口的火气仿佛被人捅了个口子,唰的泄了个干净,想着对方堂堂天子妻侄,被自己欺负到如此境地,方才还险些跟他的额娘擦枪走火,心中不禁有些歉疚,叹息一声,降低音调缓缓说道:   “瑶林,茫茫人海,你我能够相识,一见如故,乃是缘分。为了我,你不惜得罪高恒,二话不说将我带出了监牢;出了赵得柱那案子之后,你又为我跑前跑后,不辞劳苦,这一切,其实我都瞧在眼里。你是什么位分?堂堂天子的妻侄,国公爷的公子。我是什么位分?死了阿玛,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罢了。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不过,今日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身体相貌是爹妈给的,我做不了主,你若真的看重我,咱们日后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你若拿我当那供人亵玩的相公,对不起,或者咱俩永不相见,或者你宰了我,或者我宰了你,究竟如何,你看着办吧!我困了,门我不插,你想进便进,悉听尊便!”   善宝说完,当真拉开门栓,扭头往床边走,踢了靴子,躺倒在香喷喷的大床之上,耳朵却依旧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就听门外福康安来回走动,又过片刻,那步子越行越远,渐渐的消失,这才将一颗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自己说的语重心长,可谓推心置腹了,但愿这福康安能真的拿自己当朋友罢!   善宝重重的叹息一声,突然又想,自己面对那棠儿之时,究竟是被死亡所迫,做出那下流之事,还是自己的本心之中,本就对这美丽的熟女充满欲望呢?   自己当时很兴奋吧?   逼着福康安拿自己当朋友,可是在自己的心中,真的拿他当朋友了吗?   那棠儿明明武功高强,明明对自己起了杀机,为什么突然放过自己了呢?她是傅恒的老婆,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武功呢?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是轻功吗?   一个个的疑问纷纷涌上善宝的脑海,搅的他心乱如麻,头痛欲裂,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外边五更鼓响,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他是被福康安叫醒的,醒来后发现福康安笑眯眯的站在床头看着自己,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发现衣服都在,这才长吁了口气。   “你小子……”善宝的表现让福康安哭笑不得,“老子有这么龌龊吗?”   “你以为呢?”想起昨夜做的噩梦,善宝没好气的说道,接着一愣,“你不是一直自称为‘爷’吗,怎么改口称‘老子’了?”   “用你管?”福康安不屑的说道,“赶紧滚起来,该入宫了!”   善宝昨夜睡的太晚,睡眼惺忪,颇为不情愿的从床上爬了来,早有小丫鬟端着热水毛巾等物在外间伺候。洗漱一番,又随着福康安餐厅用了早点,这才出门。   “你额娘呢?怎么没见她用早点啊?”善宝骑着福康安给他找的一匹青骢骏马,装作随意的问道。   墨林起早就去善宝家给他拿来了他的侍卫服,所以倒不用再回家去取,时间便显得很充足。两人并未骑马快行,一边闲聊,一边往大内走。   “今儿个早起我去给她请安,听丫鬟说她昨夜偶感风寒,还没起床呢!”福康安顺口说道,接着又道:“她身子例来不错,也不知道……哎对了,说起这风寒,我已经打发下人去给那曹雪芹牵母牛了,最迟今天下午就能送过去。倒是我额娘……呸呸呸,老子这是胡思乱想啥呢?”   “你还真是胡思乱想,你额娘顶多就是个风寒,吃点药就能好,曹雪芹那是中毒,要人命的!”善宝心中愧疚,一笑说道,不忍再隐瞒对方。   “中毒?”福康安一拉马缰,惊讶的盯着善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三章 军机处延清训和珅 [本章字数:276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8 00:18:32.0]   其实不过是个后世人大多都明白的事情,不过善宝总不能跟福康安讲什么维生素c三氧化二坤还原剂之类的名词,微微一笑道:“说穿了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海鲜和大枣总是合着一起吃的话,容易慢性中毒罢了。”   “你怎么知道?”福康安见善宝依旧往前骑,一夹马腹追了上来。   “书上看到的”善宝顺嘴忽悠,心说你要继续往下问,老子只好说那书被擦了屁股,你总不能上茅厕翻腾吧?   幸好福康安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懵懂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啊,那以后倒是得注意着点,你知道的还真多呢!”   乾隆在养心殿接见大臣,据换班的侍卫说,是江南的官员,回京来述职。善宝的心思还在昨晚富察府中发生的事情上,闷着头站在殿外,不看福康安,更不留心殿内,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   转眼到了下值的时间,里边的官员没出殿,倒是交接班的侍卫先来了。善宝已经当了几天差,借福康安的光,与那些侍卫们已是熟识,小声的打个招呼,算是应付了今天的差事。   从养心殿出来,过御膳房便是大名鼎鼎的军机处,前几次过的匆忙,善宝一直未曾细细打量过,今天正好福康安找傅恒有事,非拉着他过来,正好顺了心思。   军机处是雍正以后满清的中枢机构,大事小情,几乎都要在这里过过手,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与国防部的合并,权力之大,仅在乾隆之下。   按说这么重要的部门,不定要在多么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工作呢,走进一看,善宝却发现这鼎鼎大名的军机处只是几间朴素却很宽敞的房间,与周遭华美的宫殿相衬,显得极为不协调,寒酸的很,连后世一个乡镇府的办公楼都赶不上。   唯一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便是门口两块满汉两族语言书写的铁卷,一面写着:   “谨奉世族圣祖世宗皇帝遗训,后宫嫔妃妄行干政者,诛无赦!”   一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凡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并内宫人等,擅入军机处者,格杀勿论!”   都是乾隆皇帝一笔极为漂亮的颜书御笔,藏蓝底儿镶着金边。铁卷回龙镶边狴犴卧底,配上旁边八名全副武装,威武雄壮的侍卫,显的杀气扑面,霸气尽显,昭示着它无上的权威。   善宝看着,想象着里边曾经进出的皆是一时之风云人物,自己的本尊和珅,也将在其中叱咤多年,不禁心向往之,恨不得自己的官儿再升的快些——权利果然让人着迷,即使他两世为人,一样无法看透。   “这不是善宝吗?过来有事?”善宝正在沉思,不防身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回身一看,连忙打千儿行礼:“延清大人,卑职有礼了!福康安来找傅恒相爷有事,卑职在这里等他!”   刘统勋头戴红顶子暖帽,身穿一品仙鹤补服,虽然已经年近七十,却显得十分精神。他摆了摆手,示意善宝不用多礼,边往门内走边道:“你来的正好,进来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扎!”善宝答应着,心中却在寻思这位老大人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刘统勋是军机大臣,殿阁大学士,官居一品,在军机处有自己单独的值房,是一间坐西朝东的屋子,进门之后先是一个小厅,紧挨小厅,进门靠窗户的位置是条大炕,炕尾和屋子四周摆着好多大柜子,里边满满当当塞满满了文件卷宗。   炕中央是长红木做的炕桌,刘统勋脱了官靴,盘膝上了炕,指着炕尾的位置冲善宝吩咐:“别站着了,坐吧!”   善宝实则是有些怕这位整日里板着脸的老大人的,闻言斜签着坐了,就听刘统勋道:“我先写个廷寄,一会儿就好。你身后那个红木架子上有书,其它架子上的东西不要动!”   善宝并无受到冷遇的感觉,起身从刘统勋指点的架子上顺手抽出一本书来,发现是本宋慈编写的《洗冤集录》第五卷,随手翻看一看,发现里边除了正文,还用蝇头般的小楷记满了东西,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些心得体会之类,想来是刘统勋看过之后所为。   他本就喜欢侦探推理类的文章,仔细看去,发现那些刘统勋所做的笔记比之正文还要详细,甚至还有例证,倒比正文还要有趣,一时间便看的入了迷。   “看你如此入迷,莫非也喜欢这刑名之事?”不知何时,刘统勋站到了善宝的旁边,见他居然没有发觉,不禁好笑,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呃,”善宝被刘统勋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本《洗冤集录》啪嗒掉在了地上,急忙弯腰去捡,放回书架这才冲刘统勋鞠躬:“老大人什么时候下炕的,倒把卑职吓了一跳!”   “呵呵,别紧张,坐下说话。高杞,高杞……”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刘统勋便吩咐道:“将这份廷寄拿给春和过目,顺便沏壶茶来,泡茶几那个红罐子里边的。”   高杞长的挺帅气,冲善宝点头笑了笑,拿起刘统勋递给他的一份文件匆匆跑了出去,便听刘统勋道:“高恒的四子,挺有才学的,笔帖式考试中名列前茅,在吏部锻炼了两年,万岁爷见他有才,准他在军机章京上学习行走。”   “哦,”善宝点了点头,不知道刘统勋为什么给他解释这些。   傅恒的值房估计离着刘统勋的不远,高杞去不多时便跑了回来,在外边厅里忙碌了一阵,捧着茶盘端着两个杯子走了进来,轻轻的放到八仙桌上:“中堂,善宝,请用茶!”   听高杞叫自己的名字,善宝心中一惊,不露声色的冲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来一看,居然是透明的玻璃杯子,这在当今这个时代可是个稀罕舞儿。杯中一根浮茶不见,只一层薄薄的白雾飘荡在杯口,轻轻一嗅,悠悠清香沁人心脾。   “好茶!”君子爱茶,后世善宝被人戏称为儒商,对茶道尤其偏好,却也未曾饮用过如此好茶,不禁开口赞叹。   “自然是好茶,万岁爷赐的大红袍,一般人来我还未必舍得拿出来呢!”刘统勋淡淡说道,说着话冲一旁站立的高杞摆了摆手,那高杞便躬身退了出去。   “醇而不厚,芳香不烈,清心醒脾,果然是好茶啊!”善宝浅尝即止,忍不住再次赞叹。   “茶好,人更好,今日叫你进来,非为别的,实在是要替我那学生谢谢你的!我一生清廉,不好酒色,如今便以这清茶一杯,替赵得柱谢谢你了!”   善宝万想不到刘统勋找自己居然是为了这个,这才明白这号称冷面阎王的高官为何屡屡向自己示好了——那日福康安好像隐约提过赵得柱中进士的坐师乃是刘统勋,忙忙碌碌的,居然忘记了这码。   这赵得柱定是刘统勋的爱徒了,善宝心说,想不到刘墉还没见过,倒稀里糊涂的得到了他老子的好感,到时候老子要是再被抄家,刘墉总得手下留点情面吧。   “老大人言重了,卑职只是依心办事而已,当不得大人如此谬赞。”   “明事理,知进退,你果然是好的!”刘统勋将茶杯放在八仙桌上,起身踱了几步,接着道:“如今你也算入了官场,还以十五之龄,袭了三品世爵,这一来是你的造化,二来,也是圣上求才若渴心胸高远!那日你提的计策,颇有见地,得了圣心,我只担心你恃宠而骄,失了为臣之道,如今见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刘统勋语气平淡,善宝却从中听出了他对自己的期望,不禁心中感激,“老大人……”   刘统勋摆手制止善宝道谢,语重心长的道:“我是过来人了,见惯了宦海浮沉,明白了一个道理——这高官,不是好坐的,坐的久了,就会生出两样不是来。一是不修自身,转入骄奢一类,因为权重,忘记了自己臣子的身份。二是小人攀附,门生,故吏,扯不断的关系。所以我不徇私提拔我的学生,所以那李儒尹家铨出事,扫了多少人的脸面?尹家铨李儒自不用提,还有高恒,还有……” 第三十四章 听提醒善宝悚然惊 [本章字数:22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9 00:08:09.0]   刘统勋突然住口,善宝却明白他的意思,这才知道刘统勋给自己介绍那高杞的用意,不禁更加感激。   刘统勋的神色突然一黯,善宝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丰富的表情,不禁开口问道:“老大人莫非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唉,”刘统勋居然叹息一声,“跟你说说倒也无妨,实在是这帝国承平日久,吏治糜烂,底下蝇营苟且,拆烂污欺上瞒下的事情不胜枚举,大清国库,倒有半数被那些虎饱鸱咽之徒吞到了肚子里,国库的银子,丁是丁卯是卯,想要给老佛爷大寿拿出点作贺礼,都有些捉襟见肘了。”   善宝一愣,心说这乾隆时期,不是被誉为盛世的吗,怎么刚三十年,便至如斯境地了,莫非,这就开始盛极而衰了?眼瞅着刘统勋为此事烦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刘统勋见善宝跟着叹息,心说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说到这里了?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是明白官场险恶,刚才一席话,实在是有些怨望的嫌疑,这话要是传到乾隆耳朵里,当时发作自己未必,对景儿就是一桩罪过——难道凭着那一场官司,自己居然对这善宝信任至斯?   他打量了善宝一眼,见他面如粉黛,明眸皓齿,鼻挺唇红,实在漂亮的不像话,再穿上一身侍卫服饰,更多了份英气,心中不禁感叹,心说古来有以貌取人之语,看来自己也犯了这毛病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那红杏母女还住在你家吧?”   “嗯,”善宝点头。   “给他们寻个住处吧,如今红杏是三品诰命,老在你家住着,难免物议……”   善宝悚然而惊,辞了刘统勋,连福康安都不等了,直接出了宫门,打马回家。   刚过正午,家里只有伍弥氏和红杏引娣三女,日头正暖,三人坐在廊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绣弓子绣花。见善宝进门,引娣将绣弓子一放,小跑着迎了上来,抻着善宝的袖子惊喜的道:“哥哥回来啦?你还没吃饭吧?”处的久了,她的胆子已是大了许多。   “引娣真乖,你这么一说,叔叔还真是饿了呢,有吃的吗?”一见活泼可爱的引娣,善宝想着大概就要与其分开,不禁有些不舍,将其一把抱了起来,强装笑脸问道。两人一个称呼“哥哥”一个自称“叔叔”,倒也有趣。   “中午吃的面条,是引娣擀的呢,我再给你做一碗去,要什么卤啊?”引娣被善宝抱着,有些腼腆,说到面条,面上却焕发了神采。   “随便弄吧,炸酱面就好!”善宝将引娣放下,看着她小跑着进了厨房,这才走到伍弥氏和红杏面前跟两人打招呼。   “少爷喜欢孩子呢!”红杏笑眯眯的说道,接着看了伍弥氏一眼:“夫人,少爷不小了,如今又当了御前侍卫,袭了世爵。既然那冯家退了婚,还该寻个好人家,再给他定门亲事呢!”   “是啊是啊,”伍弥氏点了点头,“若说这善宝的亲事,别的我倒不发愁,就怕愁的挑花了眼,这几日你也见了那些上门来的亲戚们,十个倒有八个话题往那方面转,往常可没见她们这么殷勤过。”她苦笑着,想起转眼间善宝就该成婚娶媳妇儿了,心里不知为何,居然有些落寞。   “世态炎凉么,夫人也别着急,人长的漂亮不漂亮还在其次,关键要给少爷找个性子好的,”红杏说到这里一笑:“如今少爷这身份,引娣若不是还小,我都想要巴结了,就怕委屈了少爷!”说到这里突然面色突然一变,起身冲善宝行礼,惶恐道:   “少爷莫怪,实在是奴婢一时喜翻了心,忘了身份,这才说出如此不敬之语……我……”   “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朝廷钦封的三品诰命,当日通州码头之语,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早就说让你不要叫我少爷了,你非不听,我可曾真的拿你们当过丫鬟吗?”善宝本来看两人说自己的婚事说的高兴,不好插口,既然红杏旧事重提,正好说道。   只是他自问说的清楚,却不知道那红杏却是个性子执拗的人,就见她贝齿轻咬下唇,突然扑通跪倒在地,坚定说道:“少爷莫是欺我一介妇孺不明事理么?我虽未读过书,却也常听我家老爷讲述古人一诺千金的故事,当日大人为救我们母女,当街杀人,何等的英豪?那时我便当着通州码头上千人许下了日后甘愿做大人手下粗使丫鬟的诺言,大人难道逼我做那不守诺言的小人么?"   “可是……”   “三品诰命是万岁爷的恩典,当今万岁若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想他老人家非但不会责怪,反而还会成全我们母女这份报恩之心。”   善宝本就要拿这三品诰命说事,不想红杏居然当先提了出来,不禁苦笑一声:“红杏,你就不要逼我了,你也看的出来,我是真的喜欢引娣,对于你,我也抱着尊重之心,不是敬你那三品诰命身份,是敬你不屈不挠的意志,从未有一刻拿你们当过奴仆。我本来是寻思着大家住在一起,一家人似的,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不妨实话说了吧,你说万岁爷会成全你们母女这份报恩之心,你可知道,就你如今住在我家,已经有人看不过眼了。”   那刘统勋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才提醒自己。自己一则来自后世,对于这些事情不太重视,二则这些日子春风得意,实在是有些飘飘然了。   善宝想着,见红杏错愕的神态,不禁放缓语气,轻声说道:“这京里不比下头,人多,事也多,我如今少年高位,前儿又得罪了高国舅和令皇贵妃,不知多少人在我背后盯着,实在是不敢大意啊。今儿我就是想对你说,给你们就近找个宅子,让你和引娣搬出去的……”   “哥哥……”身后突然传来碗碎落地声,善宝回头一看,引娣不知何时从厨房走了出来,端着的面条已经散在地上,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她鼻子通红,眼泪啪啦啪啦的往下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着自己,一颗心不禁一软。   “哥哥,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善宝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只好沉默。   “这么着吧,”伍弥氏看着三人大眼瞪小眼,心里也觉得不好受。以前她都是自己在家,现在突然多了红杏母女跟自己说话,觉得日子好过了许多,很是喜欢这对母女。只是她也知道善宝说的乃是实情,便寻思着想个万全之计,居然真的冒出了个主意,这才打破了沉默。 第三十五章 遇刘全侧耳听悲情 [本章字数:26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0 00:02:17.0]   听伍弥氏说话,引娣泪眼迷离的瞅着她。寡妇门前是非多,红杏也知善宝说的乃是实情,不妨伍弥氏居然有主意,更是充满期待。善宝自不必提,一时间两大一小三双眼睛,齐刷刷瞪着伍弥氏,要听她究竟有何良策。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啊,”伍弥氏扑哧一笑,伸出素手捋了捋腮边垂下来的乱发,“看你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样子,这又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个名分问题嘛,这样,我认你做姐姐,把引娣认做自己的女儿,名分有了,你们就安心在家住着,看那帮人还有什么闲话!”   “这……”善宝颇为意动,不过他心里年龄已经三十多岁,一直是将引娣看做自己女儿的,至于红杏,也是看作一个大姐姐看待,猛然间变成了姨母,心里总是有些别扭——伍弥氏更年轻,可毕竟穿越过来人家就是正经八百的额娘,根本就无法改变,这红杏……   引娣眼泪犹在眼帘挂着,可怜巴巴的看着善宝,又看红杏,直盼着两个人赶紧点头答应。   “使不得!”红杏却摆了摆手,“我心里实在是拿自己当少爷的奴仆,夫人此话,不是要折煞奴婢吗?”   “可如果不如此,你们就真的得听善宝的话……”伍弥氏提醒道,心说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要不……”善宝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定了主意:“就依着额娘吧,你就不要再拒绝了。家里也没别人,你总不忍眼瞅着这么大的院子就我额娘一人吧?”   这么一大一小两个美女,若真是单门独户的自己住,自己总不能经常过去照应,万一出个差错……?善宝实在不狠不下心,只好委屈着自己,劝说红杏答应伍弥氏的提议——有个三品诰命的女人当姨妈,别人不定多么欣喜若狂呢,自己倒也用不着矫情。   “可是……”红杏依旧摇头,伍弥氏却已经板了面孔:   “莫非你觉得自己身份高贵,咱们家高攀不起吗?”   这话说的重了,红杏却从中体会到了伍弥氏的浓浓厚意,想起前些日子那些遭遇,不禁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强忍着不掉眼泪,伸手抓住伍弥氏的手,感激的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伍弥氏反握住红杏,还嗔作喜,“这才对嘛,不就是个身份嘛,咱们能一直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你要心中实在不落忍,以后对善宝好些才是正理。”   “嗯,”红杏重重的点了点头,转头望向善宝,一时间百感交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小丫头,老是不管我叫叔叔,莫非早就有这预感?现在开心了吧?”善宝心中也自温暖,却不想多做流露,转而逗弄引娣。   引娣破涕为笑,羞涩的低了脑袋,猛的想起什么:“糟糕,面条都洒了,我再去给哥哥擀!”说罢扭身匆匆跑了。   “这孩子……”红杏埋怨一句,起身找了扫帚去扫地上留下的碎碗片与面条等物,善宝要抢,却被她躲过,笑着道:“这是女人的活计,爷未来是要出将入相的,可不能沾了晦气!”   善宝愕然,苦笑一声,心说这封建社会的男人真是……嘴里却对伍弥氏道:“额娘,咱家该雇几个丫鬟婆子了,以前家里穷,现在……捡着那些穷苦人家出身的,月例开高点,都不容易!”   “你说的是,”伍弥氏点头,“前些年光景不好过,将一应奴仆都遣散了,如今你点了御前侍卫,袭了你阿玛的爵位,身份不同,这样还真是让你那些同僚们笑话。我会留心的,就只一样,新人总不比那些旧人使的顺手,要能找到那些老人就好了!”   几人絮絮叨叨的说话,突然听门院动静,福宝推门走了进来,后边还跟着个三十许岁数,穿的破衣烂衫的汉子。   “福宝你怎么这么早……呀,这不是刘全吗?怎么成了这样?”伍弥氏惊讶的看着福宝身后的汉子。   “刘全?”善宝一愣,匆忙去看那汉子,见他扑通跪在地上,满脸的惭愧,不禁愣住了。   刘全尚未说话,倒是福宝笑着开了口:“今儿咸阳宫老师有事,放了半天假,回来的路上就见了他,我见他混的凄惨,寻思着咱家如今……便将他带了回来,额娘,哥,你们不会怪我吧?”   “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我还跟福宝说起以前那些老仆人们的好呢……刘全,不是听人说你娶了媳妇儿么?怎么……?你媳妇呢?”   刘全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袍子,黑乎乎的棉花从一处处破洞中冒出头来,辫子乱蓬蓬的垂在脑后,黑乎乎的双手像刚扒了煤堆似的,脸上也蹭着几道子灰,冻的惨白,听伍弥氏问,像被人捏着鼻子灌了一大口醋似的,咧嘴苦笑一声道:   “难得夫人还记得老奴才,这话一问,奴才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总之都是丢人事,说出来怕污了夫人少爷的耳朵。平日里我都不敢思量,稍一想起,就想一跟绳子吊死他娘的……呸呸,奴才跟那些码头上的人们混惯了,嘴臭,夫人莫怪!”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善宝此刻已经从见到刘全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瞅着这人虽然长的并不如何出众,一双眸子却也清明,见他混的如此,又是家中老人,心中暂时放下对这个名字的成见,开口问道。   “既然我哥问你,你就说吧,如今我哥是万岁钦点的御前侍卫,你是我家老奴才,就有千般委屈,总有我哥替你担待。”福宝旁边插嘴道。   “二爷说的是,”刘全感激的看了福宝一眼,看了善宝和伍弥氏一眼,苍白的脸突然扭曲到一起,苦瓜似的开了口:   “既然大爷问了,奴才也不嫌丢人,不妨实话说吧——前几年老爷去了后,家里景况一日不如一日……我不怪夫人,夫人也不容易。离了家,日子总得继续往下混,我先在通州码头上打短工抗活儿,后来又跟人合伙跑船贩私盐,几年下来,倒也挣了些银子。寻思着岁数也不小了,总该讨房媳妇儿——我在通州买了处屋子,平日里有个寡妇老是过来照应,我心中感激,便不时周济她些银子。那女人三十多岁,却也半老徐娘,颇有风韵,一来二去,奴才一时鬼迷心窍,便……”   “别他娘的支支吾吾的,你就睡了她是吧?”福宝插嘴,伍弥氏瞪了他一眼,吓的他一吐舌头,低头不敢再说话。   “开始也没什么,反正都是天涯沦落之人,也没用媒妁,她便搬了过来,虽泼辣些,对奴才还算照顾,奴才甚至还思量着跟她生个孩子,也算给老刘家留个香火。谁知……”   “谁知如何?”善宝知道说到正题了,见刘全迟疑,不禁催促道。   “谁知她居然是个**胚子!”刘全恨恨的道,接着面色一红支吾道:“奴才,奴才,小时候受了伤,低下……身子,有些不中用。日子长了,她便不时往家里带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奴才寻思着自己也是个不中用的,难得有这么个女人在房里,便忍了下来。不想奴才这样,倒纵容了她,愈发……今年不知怎么,她认识了个坐粮厅的把总,愈发的看奴才不顺眼,伙着她这奸夫,将奴才轰了出来……那把总是九品官身,房契又都在那婆娘身上,奴才空有满腔的委屈,居然无处去撒……”   说到这里,三十多岁的汉子已是潸然泪下,断断续续说道:“夫人,大爷二爷,当初老爷在世时便有严令,底下奴才但有冒犯国法的,定不轻饶。奴才没听老爷的话,贩了私盐,莫非便是遭了报应吗?可奴才一没地二没手艺,那扛活累死累活一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啊,但能吃饱,谁愿意干那提着脑袋的勾当啊……?” 第三十六章 怒火起再往通州城 [本章字数:25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2 10:45:18.0]   看着这么一个五尺的汉子哭的如此悲痛,善宝的心一瞬间揪了起来——统治者历来视农民起义为洪水猛兽,可是他们又有几个人知道,老百姓但能吃饱肚子,谁又愿意造反呢?盛世盛世,不过是表面繁华罢,若无从上到下本质上的改革,不过是昙花一现,这不,颓势已经初见端倪了。   忽然想起刘统勋的话来,善宝不由心中叹息,心说面对这样一个日暮西山的强大帝国,自己一介凡夫,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突然摇了摇头,将心中烦乱的思绪丢到一边,冲刘全轻喝道:“哭什么哭,大男人的一副脓包式,老子最是见不得这样子。赶紧给老子滚起来,既然你还认我是你的主子,我势不能看你戴着绿帽子受那腌臜气,头前领路,我倒要看看你那婆娘究竟养了些个什么王八乌龟!”   刘全被善宝一骂,匆忙爬了起来,诺诺的说:“大爷,那坐粮厅的把总……”   “老子既然要管,你操的哪门闲心,福宝,拿银子去胡同口的陈记裁缝铺领他换身行头,既然是咱家的奴才,穿这样出去,没的让人笑话!”善宝不耐烦的吩咐道,见引娣端了面条出了厨房,连忙迎了上去,将面条接过来:“我先吃点东西,回来咱们便去。”   “善宝,你这刚做了官,不会惹麻烦吧?”伍弥氏看着福宝领着刘全出门,担忧的问道,红杏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只看着没说话。   善宝着实饿了,三筷子两筷子,一大碗面条就下了肚,满意的打了个饱嗝,一边将空碗交给旁边等着的引娣,回身冲伍弥氏微微一笑:“你们不用担心,刘全是咱家的奴才,他既回来找咱们,说明还拿咱们当他的主子,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这委屈——不能齐家,何以平天下?这事即使有人捅到万岁爷那儿,我都不怕!”   话虽如此,他却也不想太过招摇,又道:“不过穿这侍卫服饰也不好,我回屋换身儿衣服。”   待善宝收拾停当,出了自己跨院之后,发现福宝已经领着刘全回来了。刘全一身簇新的青衣棉布袍子,脚下踩着双高及小腿的黑毡靴子,垂着手站在那里,脸上的黑灰已经洗过,辫子也从新梳理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股子精神。   “走吧!”善宝点了点头,又冲伍弥氏和红杏道:“额娘,我们去了!”   “小心些,让福宝跟着,拿着你的侍卫腰牌,要是……”伍弥氏谆谆叮嘱着,善宝却未听到心里,出了门,见门口停着辆马车,知道是福宝雇的,便将自己的青葱马缰绳交给刘全:“会骑马吧,你头前领着,我和福宝坐车!”   刘全“扎”的一声上了马背,福宝早已兴奋的窜到了马车上,站在车厢外一手抓着车厢,另外一只手伸着,冲善宝直叫:“哥,你快上来啊,听刘全说,他家离着咱们不近呢,咱们得快点去!”   刘全的家在通州张家湾,离着码头不远的一个叫高营的小村子里,距离善宝家足有上百里远,即使给车夫加了银子,马行甚速,到了地头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猛听车夫“吁——”的一声,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便听刘全在车厢外边轻声呼唤:“大爷,二爷,咱们到了!”   福宝早就坐的晕头脑涨,闻言一个激灵,起身蹿下马车,善宝也跟了下来,见马车停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已是申末酉初十分,天空繁星点点,街上灯火阑珊,酒肆茶楼,行酒令,歌女唱曲声,和着沁人心脾的冷风不时掠过耳际。   这里紧挨着码头,有此繁华倒也说的过去。善宝微微点了点头,丢给车夫二两银子让他原地等候,便跟着刘全往前走去。   刘全家却不在正街,随着他穿胡同,过小巷,行了足有两袋烟的功夫,刘全才在福宝不时的追问下停下了脚步:“大爷二爷,这次是真的到了,这就是奴才在这儿置买的房子了!”   借着星光,善宝打量了一下,发现刘全的家是个小四合院,黑漆漆的大门紧闭着,从门缝中透着亮光,偶尔传来女子的嬉笑之声,夹杂着男子淫秽的下流话,听在善宝的耳中,怒火顿时就充满了胸口。   “刘全,你还心疼这个女人吗?”善宝面无表情的问到,福宝从未见过善宝如此表情,但觉自己这秀气的哥哥身上突然有种说不清的威势弥漫,紧闭了口,居然不敢插嘴。   “这**养的忘恩负义,下贱无耻,我恨不得一刀宰了她!”刘全咬着牙应道。   “如此就好,叫门,福宝,你功夫俊,等会我让你出手你就出手,别给我留情面!”善宝突然抿嘴儿一笑,往后撤了一步,给刘全让出了位置。   福宝本就性子火爆,见了哥哥这表情,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怒,摩拳擦掌轻喝一声:“好叻,哥你就瞧好吧!”   把总官儿不大,却有威势,不但霸占了刘全的女人房子,还将他码头上的饭碗一扫而空,逼着他流落街头。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今朝有恃无恐,挺着胸上前,将门环拍的啪啪山响扯着嗓子喊:“开门开门,爷回来了!”   如此拍了三通,就听门内噼里啪啦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接着是个女子不耐烦的声音:“谁呀?大晚上的也不叫人安生,不知道老娘有客吗?”   原来那把总倒也不曾老是住在这里,看来这没有他的日子,这婆娘也没安生待着。   善宝抿嘴儿笑着,银牙咬的咯吱轻响,便听大门咯吱一声开了半扇,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不妨门外站了三人,先是一惊,接着扑哧一笑:“怎么还成群结伙的来……是你?你个不中用的太监怎么还敢回来,哟,瞧你领的这俩人,穿的倒是鲜亮,啧啧,大姑娘似的,莫非有了靠山,忘了张大人跟你说过的话?”   借着灯光,女人一脸的嘲弄,眼睛却不时的往善宝的身上扫,混没把刘全和福宝放在眼里。   善宝抿着嘴儿笑眯眯的看着女人,****,倒有三分风韵。福宝却憋不住火,上去照着女人肚子就是一脚,嘴里骂道:“不长眼的**材儿,老子是刘全的主子,有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   莫看福宝才十三岁,长的却比同龄人壮实,一脚下去,顿时将女人踹的跌坐在地上。   女人吃痛,先是一愣,接着捧着肚子大叫起来:“哪里来的小杂种?来人啊,杀人啦?张大人,马大人,快出来啊……”   “刘全,让她闭嘴!”善宝听屋中居然两个“大人”,火气顿时更旺,咬着牙吩咐刘全。   刘全从未如此心中舒畅过,得了善宝的命令,上前冲着那女人就是一个大嘴巴,兀自不停,连抽了四五下,嘴里骂着:“不要脸的**材儿,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女人牙都被打落了,却兀自含糊不清的喝骂:“你个生儿子没***的太监,老娘跟你拼了,张大人马大人这就出来,到时候有你们好看……”   就见正门打开,出来两人,其中身材瘦小的人好似上了些年纪,咳嗽着吆喝:“怎么了?吵吵什么?你们是谁?老子是通州典仪,识相的赶紧滚!”   此刻刘全已经住了手,那女人听到那典仪说话,仿似找到了靠山,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扯着凌乱的衣服,一边哭哭啼啼,“大人,这几个人进门就打,尤其这个假太监,呜呜,还有那个小杂种,呜呜,那个大姑娘似的兔儿爷也不是好东西……” 第三十七章 犯底线善宝怒杀人 [本章字数:228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2 00:00:33.0]   “兔儿爷”三字入耳,善宝抿嘴一笑,怒喝一声,“好泼妇!福宝,你就眼睁睁的看你哥受这委屈?给我窝心脚踹她,踹不死她,你也别叫我哥哥了!”   福宝被善宝一激,脸都红了,急冲而上,抬脚就要踹那女人,不妨那典仪旁边高壮之人突然上前一步拦在了福宝身前,一把抓住福宝的脚,顺势一抬,就将福宝掀了个跟头,嘴里喝道:“好狗胆的奴才,本把总在此,岂容你撒野!”   福宝不妨失了手,顿觉受了刺激,一个轱辘翻身起来,顿身便要再上。福宝摆手制止了,怒极反笑,“刘全,你这家不要也罢,果然养的好王八!”   那女人作威作福惯了,听善宝说的刻薄,顿时怒了,指着善宝鼻子破口大骂:“你家才是王八窝,你爸是王八,你妈是王八,你们都是一窝子小王八!别觉得有两个糟钱儿,便来给这假太监撑腰子作势,睁开你们的王八眼看看,八品典仪,九品把总,小心掀了你们的王八窝!”   那八品典仪九品把总傲然而立,见善宝长的俊美,便未动手,束着手在旁边看笑话。   善宝气急,咬牙切齿,抿着嘴儿格格一笑:“骂的好,真是好极了,今日不宰了你这泼妇,爷就不姓这钮祜禄 !不是问老子是谁吗?老子是正红旗的钮祜禄善宝,二等车骑都尉,钦赐御前蓝翎侍卫,专踹各种王八窝,八品典仪是吧?九品把总是吧?我呸,永定河的王八也比你们这样的官儿多些,趁早给老子滚到一边,小心溅血!”   说罢格格一笑,抬脚就往前走,根本就没把那大个子把总放在眼里。   听善宝自报名号,三人都是一惊。那女人好说,鼠目寸光,好吃懒做,没什么见识。那两位莫看官儿小,耳目却是灵通——官场上就没有一个耳目不灵通的——早就听说过善宝的大名,此刻对照眼前笑眯眯中透着狠辣的漂亮男人,已是信了,头上冷汗直冒,双腿已是打起了摆子。   见二人表现,善宝不屑的冷哼一声,越过那把总,行至女人面前,嘻的一笑,目露凶光,“知道嘛,你犯了老子的忌讳,别怪我心狠,要怨,就怨你目中无人,不该欺负我门下奴才,不该骂老子是……”说到这里住口不说,在女人惊恐的目光下,抬起早已蓄满力道的右脚,狠狠踢在女人的肚子上,尚不罢休,趁女人低头弯腰的空当,抬起右膝,狠狠撞在女人的面门上,顺势抓住女人的脑袋用力一拧,就听嘎巴一声脆响,放开手,女人已是委顿在地。   院子里的人都被善宝笑眯眯杀人的动作给惊呆了,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女人倒地,这才见善宝呼的出了白气,甩了甩手,仿佛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动作悠闲,神态幽雅,不像刚刚杀了人,倒像是刚从澡堂子里洗了个热水澡似的。   “这人是我奴才的女人,你们是大清的官员,我清理家事,杀了她没错吧?”   善宝冲着那两位依旧旁边傻站着的官员笑眯眯的问。   两位一见善宝这笑,心里就一个劲儿的打冷颤,八品典仪当先忍受不住,扑通一下跪倒,那九品把总仿佛怕跪的慢了,紧随其后,扑通跪地,砰砰的磕头无数,嘴里一个劲儿的解释:“大人,卑职不知这假……刘全是您的奴才,卑职有罪,卑职有罪,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哼!”善宝一声冷哼,“你也知道有罪?《大清律》不知道吗?勾**女,霸人屋宅,我不杀你,杀你污了老子的手,滚回去听参吧,自有上官处置你们!”官字两张口,他顺口胡诌,也不管律法中究竟有没有这两条。至于再杀两人,他倒是有心,不过人家虽然官小,毕竟也是官身,却不好妄动,只能从官面上再解决,想来凭如今自己的身份,捻死他们跟捻死个蚂蚁仿佛。   两人见了善宝的狠辣手段,不敢反驳,如丧考妣一般退了下去,匆忙托关系寻门子——莫看官卑位小,真扒了官衣,指不定混的比刘全还惨。   善宝不是初哥,自然明白二人心里的打算,却也不以为异,打定了主意,那八品典仪倒也算了,顶多是个看媳妇的罪过,后世自己也曾跟那有夫之妇有染,实乃男人本色而已,尚有饶恕之理。那坐粮厅的把总,睡人老婆不算,还要霸占别人房产,实在不能咽下这口气。   “大爷,这女人……今儿个天色不早,大爷二爷为奴才奔波,还未用饭,奴才领您们寻个干净的客栈住下,吃了饭,洗个澡去去晦气,明日起早咱们再入城可好?”善宝杀了那女人,刘全好像去了心头大石,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说出的话也多了份自信。   善宝嘻的一笑:“啰嗦,不就杀个人吗?当初老子在这通州码头上连杀了三四个,也没见我如何晦气了。大老爷们的,没那么多讲究。寻客栈做啥,看你这院子里收拾的还算干净,今晚就在这儿讲究一宿吧。这里你人面熟,出去要个席面,我和福宝将这女人先弄到配房里,院子里挺尸,看了总是碍眼。妈的折腾半天,老子还真的饿了!”   丢给刘全五两银子,打发他去要饭菜,便招呼福宝去抬那早已死挺的女人。   “哥,当初听人说你在通州杀人,其实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小时候你连个蚂蚁都不肯踩死的……今儿个见了,我算彻底信了,你那样子,把我都吓着了,啧,连女人都……”   “女人怎么了?”善宝不屑的打断福宝啰嗦。他不是大男子主义,却也并不鼓励女权主义,但只信奉众生平等的原则,不愿意将自己凌驾于女人之上,却也见不得后世那些野蛮女友软弱男人。后世那些所谓的男女平等,对他来讲,实则是有些矫枉过正了——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女人犯了错,就不能受到惩罚了?   只是他这些想法,就算拿到后世,也算过激的言论,有被拍板砖的嫌疑,所以,这些话他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没对福宝说,而是叹息一声,“算了,你还小,日后只记住一句,做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底线,越过自己底线的,管他是天王老子,也要追究到底!”   “底线?追究到底?”福宝被说的懵懂,诺诺问道:“若是皇上呢?若是王爷呢?若是……?”   是啊,这话说起来轻松,面对乾隆,自己还不是得奴颜卑膝的口称奴才——设若今后真有一日乾隆也践踏了自己的底线,自己又该如何呢?还能如今日这般么?   善宝沉默了,良久才道:“饿了,刘全怎么还不回来?” 第三十八章 献殷勤弘昼吊胃口 [本章字数:24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3 00:13:38.0]   第二日善宝辰时当值,寅时便起了床,将刘全留下处理善后,将青葱马留给了他,自己带着福宝坐马车回城。入宫之前,得先回家换衣服,换好衣服还得折返回来,又没了坐骑,所以,等他赶到西安门的时候,距离当值,已经不足半个时辰——幸好没耽误了!   他暗自庆幸,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扔给车夫十个大子儿,转身便看福康安正在城门楼子下等着自己——除了第一次入宫当差那天是福康安从善宝家接了他外,以后每日入宫,福康安都会在这里等着,他家可是在镶黄旗,与善宝居住的驴肉胡同一个西南一个东北,大调角——心里要说不感动,还真是矫情了。   “今儿个怎么这么晚了?”福康安抱怨道。任谁大冷天的站在门洞子里喝半天冷风也得闹气,偏今儿个阴着天,白毛风吹到人身上跟刀子仿佛,福康安的眉毛上都是一层白霜。   善宝心一软,不回福康安的话,反倒埋怨:“守门的士兵又不是不认得你,怎么不去里边暖和着,就这么傻老婆等汉子似的站这儿傻等?”   福康安听善宝语带关切,心知苦肉计奏效,满腔的怨愤早就不翼而飞,扑哧一乐,推了善宝一把:“你小子,不让老子占你便宜,反倒占起老子便宜来了!”   善宝一乐,跟着福康安进了西安门,一路往内宫行去。边走边将昨夜的事情说了,末了道:“你人面熟,别人我也不找,就找你了。那八品典仪我还可以放过,那九品把总,我是说什么也得要他的命,哼,敢欺负老子的人,我看他是寿星公吃砒霜,找死!”   善宝即使发怒,也别有一番韵致,福康安侧脸看着,嘻嘻一笑:“哟哟哟,瞧把你能的!”接着一拍胸脯,“放心吧,交给我,妈的敢欺负老子的兄弟,等会儿下了值我就派人去找刘全福,不就一个九品把总嘛,芝麻绿豆都比他大些。你也别生气了,为这种人,再把你气坏了,老子多心……多不值当啊!”   他其实想说“多心疼”的,猛然想起那晚善宝发火,不禁心有余悸,硬生生吞了回去。   乾隆今儿个却没在养心殿,而是在寿康宫老佛爷那里。后世好多描写清朝的影视作品,习惯性的将太后的住所放在慈宁宫,开始的时候善宝也受到了影响,后来查书才知道,原来清朝的太后,自从孝庄(皇太极的妻子,康熙的奶奶)之后,大多都不选择慈宁宫,觉得那里孝庄住的太久,自己福薄,压不住。   不过要真的论到福气,终大清一朝,再也找不出比当今太后老佛爷更有福气的了——高寿,子孝,儿孙满堂,荣华富贵享尽,‘善至于终身’。   不过善宝没福,对这大名鼎鼎的孝圣宪皇后是只闻其名,一直未曾沾些喜气,只能站在寿康宫正殿廊子上喝冷风——门内盈盈笑语不断,想来乾隆的妃子们都来凑趣,顺着不时涌出的暖风中送到善宝的耳朵,听的他直想骂娘。   又不敢跟福康安说话,正在无聊之际,忽见弘昼摇摇晃晃的从寿康门进了院子,抬眼见了自己,原本睡眼惺忪的眼珠子瞬间瞪的老圆,一副想吃了自己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打千儿行礼。   天冷,弘昼穿着件黑毛大氅,冲福康安和善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整天介跪来跪去的,你们不烦,老子都嫌烦了!善宝,老子可是又有几天没见你了,你小子不会是躲着我吧?”   又有几天?王爷你算数有毛病吧,前天晚上还一起喝酒呢!善宝心中腹诽,嘴里连道不敢。   说话不方便,弘昼便没多说,将黑毛大氅解下来,顺手丢给善宝:“赏你了,我听福康安说了,你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出去了莫说老子亏待了你!”   说完也不管福康安和善宝的反应,推门就进了正殿。   寿康宫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进了门早有宫女瞥见弘昼,行了礼匆忙入内通报,一时便听里边乾隆中气十足的声音:“反正‘荒唐王爷’的名号也顶了多年,索性荒唐到底,讲这些子俗礼?我还以为你早忙的忘记老佛爷了呢!”   语气尖酸刻薄,想来是不满到了极点。   接着便听一个女人的声音:“算了皇帝,你五弟就是这个性子,前几日送来的茯苓糕,哀家很受用呢!”   弘昼这两日忙着那热气球的事,居然忘记了入宫请安,这才惹得乾隆大为光火,还未见面便发作了他一通。他却不以为然,笑眯眯的挑帘进了内殿,先给老佛爷请安,又给乾隆请安,这才冲一众女人挨个点头。   但见暖阁内,已经七十多的老佛爷红光满面的盘膝坐在炕上,几个妃子跪坐在她的身后捏肩捶背。面前一张紫檀木炕桌,两边坐的中年美妇,对面却是乾隆,却是正在玩叶子牌。   乾隆大概手气不好,拿着一副牌皱眉攒目,身后站着的风韵女子拈着兰花手捏着帕子给他出主意。再看老佛爷面前,描着细致清雅兰花纹络的上等薄胎雪瓷盏内,已经堆满了黄灿灿的金豆子。   “行了弘昼,也别站在那儿杵着了,你皇帝哥子今儿个手气不好,输了不少,你给他换换手气,让他也歇歇,见了一早上大人,又陪我玩了这么久的牌,难为他了。”   弘昼一笑,走到乾隆旁边,却听乾隆哼了一声,心说这主儿还真是难伺候,陪着笑脸道:“主子实在是错怪我了,不是我不尊重老佛爷,实在是近日我终于找到了给老佛爷的寿礼,这寿礼不是现成的,得有人盯着做,臣弟思量着,不能马虎,便亲自盯着,这才……”说罢抬眼瞟一眼老佛爷,见她稀疏的眉毛一挑,不禁暗喜。   “一个生日而已,年年做寿,年年花钱,哀家心里实在是……你们真要有心,把那银子给佛祖镀个金身,哀家心里就比得了什么稀奇的寿礼都高兴。”老佛爷信佛(废话),淡淡笑着说道,接着又道:“不过瞧弘昼你这样子,倒真的勾起哀家的好奇了,赶紧说说,让哀家也开开眼!”   “说吧,莫非还要卖卖关子不成?”乾隆素来了解这个兄弟,知道他是胸有成竹了,这才敢来显摆,心说能让他推崇为稀罕的物事,倒也真是难得。   弘昼志得意满,嘻嘻一笑:“不敢瞒主子,这物事还真是个稀罕玩意儿,臣弟自诩也算见多识广,平生却是第一次听说,说不得,还真得卖卖关子了,反正到了老佛爷大寿那天,臣弟保证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哦?如若不然呢?”乾隆挤兑道,“敢立军令状吗?”   “如若不然,主子尽管将臣弟削了王爵,贬为庶民!”弘昼信誓旦旦说道,倒不是他多么信任善宝,实在是于他本心,若达不成心中愿望,做个富家翁也不错,省得整日里担惊受怕——那大孔明灯能成更好,即使不能成,真被削了王爵,总不能连家产也抄没吧?   “那朕就拭目以待了!”乾隆冷脸解冻,笑眯眯的说道,心中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第三十九章 高梦蟾无事献殷勤 [本章字数:227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00:02:07.0]   无功不受禄,善宝得了弘昼的大氅,寻思着等弘昼出来,跟他说道说道那热气球的事。换了别人,有这层关系,一天不定往王府跑多少次呢,善宝倒好,一次门边都没登过,反倒福康安跑的挺勤,瞧着比善宝还要上心。   这也不怪善宝,他不过是占了后世穿越的便宜,知道热气球的原理罢了,真正的热气球他也没见过,反正国人比他聪明的海了去,去了也是凑热闹,倒不如落个清闲,由的弘昼福康安找人折腾,还免了攀附王爷的嫌疑,何乐而不为呢。   莫看善宝当官的心比谁都大,不过是人之常情,骨子里其实挺矫情——不出来正好,省得别人说闲话——那些内班侍卫们,一个个眼睛长到脑瓜顶,别看一个个对自己笑眯眯,还不都是看富察氏的面子,真瞧得起老子的,恐怕没几个。   这也难怪,能给皇帝站岗保卫的,几乎清一水儿的上三旗出身,个个是名门之后。善宝是什么身份?说他一句下五旗的没落子弟都算抬举他,刚穿回来那会儿,不要饭也差不多了。   就凭着杀了两人,敲了敲登闻鼓,就钦赐内班侍卫了?爷的老子还跟世宗抄过家呢,爷的爷还跟圣祖打过准格尔呢!   有了这份寻思,平日里善宝小心着呢,就怕行差踏错落人口实。   “想啥呢?”下了值,一路行来,福康安见善宝老不说话,不禁好奇问道。   “没啥,想中午吃啥!”善宝随口忽悠。   “去我家吧,上次我看你吃那江米酿鸭子和什锦苏盘儿吃的受用,让厨子们再给你做。”福康安眨巴着眼,停住脚步,殷切望着善宝。   “还有脸说,提到这就来气,没你这么着的,上来一口菜不让吃,先灌两碗刘伶醉,莫说鸭子,就给老子人参果,也品不出味道来!”   “我也不知道你这么量浅啊,看你喝多了使劲往出呕苦胆那难受样,我瞧着都心疼。”福康安讪讪的说,至于心里究竟咋想,只有天知道。   老子量浅?老子喝高度五粮液跟喝白开水一样,谁知道换了这副皮囊,不但换了相貌,酒量居然也跟着下来了,这要那天被你占了便宜,老子才叫一个怨呢。   善宝心中苦笑,脑中突然浮现棠儿月下独舞那醉人的身影,心中冲动,就要答应,猛想起棠儿冷冰冰的话,激灵灵打个冷战,“算了算了,还是不去了。这些日子瞎忙,早忘了答应你的画像,今儿得闲,正好抽空画给你。”   福康安拗不过善宝,在隆宗门便分了手。   望着福康安远去,善宝怅然若失,心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棠儿呢?再见面,她真的会杀自己吗?   我这是怎么了?不就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嘛!善宝苦笑摇头,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扑哧一笑,“莫再看啦,人都没影啦!”声音有些熟悉,语带轻挑,不禁恼火,回头猛瞧,却是那日军机处有过一面之缘的高杞,不禁强按下火气,抿嘴儿一笑,抱拳道:“原来是高大人,不知有何见教?”   能在军机处混的,没一个善茬,高杞自然听出了善宝口气中的疏远,不以为意,嘻嘻一笑:“善宝抬举我了,什么高大人不高大人,我不过是个混日子的小军机罢了,要瞧的起,叫我一声孟蟾就是。”   “孟蟾兄,”善宝老实不客气的叫道,“找我何事啊?”心中实在是不想跟高恒家的人搀和上关系。   “善宝定是生我刚才的气吧,其实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高杞有求于人,自然肯放下面子,顿了下道:“实不相瞒,以我看来,你虽长的漂亮,就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响当当的男子汉?我心里实在是佩服的紧,也羡慕的紧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善宝打个哈哈,“行了孟蟾兄,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有话明说就是,遮遮掩掩的,不像爷们啊!”   这话从善宝的嘴里吐出来,总有让人忍俊不禁的喜感,高杞却只微微一笑:“说来话长,善宝若是不嫌弃,不妨借一步说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善宝琢磨着对方的算盘,也想探个究竟,点了点头,“如此孟蟾兄头前带路吧!”   随着高杞,过弘义馆,崇楼,经熙和门,顺金水桥出了午门,坐上他的四人抬煖轿,颤颤悠悠,落轿时,善宝发现,已经来到了大清门(正阳门,俗称前门)外。   天气虽冷,不远处的金身关帝庙前依旧人来人往,善男信女们不时进出,或喜悦,或悲凉,道尽众生万象。   这里应该是大栅栏吧?善宝穿越后还是第一次来,有些不敢确定,不过瞅着街边绸布店,药店,鞋店,餐馆,戏院的繁茂景象,想来错不了,心说吃个饭而已,至于跑这么远吗?   谁知他却想错了,跟在高杞后边,停下后打量招牌,却不是饭馆,而是一间写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茶馆(著名的张一元茶馆创建于清光绪年间,此处实乃巧合,不必纠结),门框上贴着龙飞凤舞的对联,上书:“醉枕武夷,日月偷浮三千色。名寄红袍,风花沾带七里香。”(此对联摘自网络,没有查到出处)   “高爷来啦!”随着小二脆生生的一嗓子,厚厚的门帘子被掀开,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扑鼻而来,善宝耸耸鼻子,居然更饿了。   进门是间大厅,中间摆着古色生香的红木八仙桌,正前方搭着个舞台,上边有个秀气的歌女正在唱着小曲儿,哼哼呀呀,勾魂荡魄,惹得八仙桌旁的公子哥们不时叫好。   围廊绕厅而建,廊内建有雅间,门上挂有翠绿竹帘,可开可闭,方便雅间内客人观赏。   跟着小二进了天字号雅间,高杞一边让座一边吩咐小二:“将爷存在店里的绿毛猴泡上一壶,再上些拿手的小菜,上次吃的那乌凤翠玉菇就不错,其它的清淡些就可,这两天爷上火,见不得那些大鱼大肉。”   “好嘞!”小二哈腰出了雅间,不多时,端着黒木漆盘进来,上边摆着两只青瓷盖碗茶杯,雾气顺着缝隙丝丝飘荡,一股爽而不腻的淡淡幽香沁人心扉。   老北京爱茶,喝茶讲究多,这茶杯盖碗,乃是招待贵客之用,善宝虽然久闻绿毛猴的大名,却不敢露怯,只托着碟子端起茶杯,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淡雅清香,没敢掀开盖子一看究竟。   “如何?”高杞见善宝轻啜一口,不由问道。   “嗯,清香扑鼻,鲜醇爽口,心脾俱醉,果然好茶,”夸赞一句,善宝将茶杯放在桌上,笑眯眯的看着高杞:“孟蟾兄,费了半天劲,现在可以说了吧?” 第四十章 见说客善宝思后路 [本章字数:223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08:53:19.0]   除了开头那一句稍显轻浮以外,高杞很有股子平和谦冲的气质,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实不相瞒善宝,今日找你,实在是因为我大哥手下的奴才马久……希望你高抬贵手,给我个薄面,放他一遭。”   “马久?”善宝心念电转,马上想到了通州城那姓马的九品把总,诧异一下,心说这世界是太小还是高家势力太大啊?怎么随便一个人都能跟他们搀和上关系呢?“没听说过啊!”嘴上却在装糊涂。   “就是那个九品把总,得罪了贵奴刘全的那个大个子!”高杞也不点破,“其实人也不错,就是被我大哥惯坏了——这人是我家家生子奴才,原来在下头庄子上。那年我大嫂领着丫鬟婆子去庄子上消暑,恰碰上一股强盗进庄抢粮,一众壮丁吓的一哄而散,就剩一众女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瞅着那帮子土匪劫财之后便要劫色,危急时刻,是这大个子挺身而出,一手拎一个百十斤重的石锁,一连砸破了四五个脑瓜子,这才吓跑了那帮强盗……我大哥念他忠心,这才赏他一个顶子。小人得志,人之常情,这人后来仗着我大哥做靠山,行事确实有些跋扈,这才……一个**,赶明儿我寻个黄花大闺女送给贵奴,没的让她伤了你我的和气吧?”   强盗?应是饥民吧?有时候饥民和强盗也只隔一线,刘全说的对,不是吃不饱肚子,谁愿干提着脑袋的营生?   善宝心内一叹,暗道这高杞倒是个角色,一番话说的平平和和,毫无火气,让人听着舒坦,可那句“小人得志,人之常情”之语,焉知不是在指桑骂槐?只是,真的要将这高家得罪到底吗?   高恒被诛之后,并没有牵连到别人吧——就算不考虑令皇贵妃,那高斌做过吏部天官,军机大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从子(兄弟的儿子)高晋,也算个有名的人物。   杀了那女人之后,善宝心中怒火早泄,此刻思及如许,一颗心顿时犹豫了起来。   “善宝兄弟,”善宝面色不变,高杞却暗中猜出对方心思,愈加亲近道:“哥哥说句话不怕你生气,就你家世,咱们都知道的,如今靠着你的努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其中艰辛,你就不说,我也能猜出几分。你也是官宦子弟,京中人事驳杂定也清楚。莫看现在那福三儿跟你走的挺近,为的什么,估计你比我更清楚——你别生气,我没那意思,你的人品,我看出来了,莫看长的秀气,那是老子娘给的,骨子里实在有硬气,绝非那种可供亵玩之人。我跟福三儿素来相识,最知他是个没耐心的家伙,万一哪天……兄弟,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这是打击不成,来招抚了?   高杞话语中隐晦的威胁之意善宝听的出来,不过那句说他人品的话其实说到了他的心里,让他甚至生出一股知己之感——天知道自己为了这副俊秀的面孔担了多大的心事!   这高杞说的对啊,那福康安凭什么就一定要对自己好呢?自己又得罪了他额娘,日后万一……他不敢想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的分量,莫看瞧着硬气,不过是一股子狂气撑着罢,真没富察氏罩着了,官场上随便出来个人都能捏死自己。   这些日子太过顺风顺水了,是该想想后路了——前几次得罪高斌,皆是无奈,大不了提醒他一下那盐案之事,还怕不能揭过原来那过节?   “就为个奴才,值得你孟蟾兄眼巴巴说了这些子话?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在你眼里,莫非我就是那气量狭窄之人?”既然下定了决心,善宝便不再迟疑,话语之间,却也不愿落了下风,“回去告诉马久,就说我饶过他了,日后让他收敛点,莫再犯到老子头上。”   想了想又道:“孟蟾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个苦命伶仃人,又长了这副……人说红颜薄命,我若不硬些,早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所以前些日子多有冒犯,还请贵府多加包含。”   高杞展颜一笑:“你这说的哪里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必这么消沉呢?那些个红顶子贵胄们,哪个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今你小小年纪便袭了爵位,点了御前,聪明伶俐,行事又知深浅,焉知就没有封侯拜相的一天?说实话我还羡慕你呢,我们这些人,瞧着表面风光,不过是借着祖上的余荫罢了,做的好,是父祖教导之功,做的不好,便是个忤逆不孝,我又是庶子,平日里挨鞭子落数落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听高杞将这羞人之事都说了出来,善宝倒真的生出了一股想要跟高杞结交的心来,叹息一声安慰道:“孟蟾兄劝我不要消极,我也劝你不要自怨自艾,庶子怎么了?尹文瑞公(尹继善,雍正朝著名大臣)也是庶子,照样总督大学士军机大臣做个遍,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你现在多不过二十五岁吧,便入了军机,焉知便没有那一天呢?”   “文长公主子都赞他为满洲第一真知学者,先帝爷更是屡加称赞,我哪比的了,只是向着他努力吧——尽人事听天命,求个无愧于心而已!”尹继善还真的就是高杞心中偶像,说到他的时候,面上露出神往之色。   “孟蟾兄既有此心,上天定不会亏待了你……菜怎么还不上,不知道未来两位国家大员饿着肚子吗?我看是不想混了吧!”   高杞听善宝抱怨,扑哧一笑:“好好的意境,让你一下子就给破了,我终于有点明白那福三儿为啥喜欢你了,特立独行,不拘一格,行事透着一股子邪气,满大清官场踅摸,你这样的还真少见——真想收拾这老板?我怕你见了之后,心如鹿撞,晕头转向,不辨南北……”   “四爷又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了……”帘外突然传来脆生生的一道女声,打断了高杞的话,语气末尾一个颤颤的尾音,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善宝眉头微皱,见高恒长身而起,面带微笑冲门外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兄弟正说要收拾你们这慢待贵客的老板呢,你便到了,莫非隔墙有耳?”   “底下奴才不长眼,刚刚报说高爷来了,奴家来迟,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人未至,声先到,原本喧闹的大厅都是一静,善宝盯着竹帘,就见一只雪白的素手伸了进来,却未挑帘,好像正小声的跟旁边人说些什么,心中一动,不禁对那帘后之人,更是期待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看画像母子生误会 [本章字数:237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5 00:13:07.0]   不多时,帘子一掀,小二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张罗着往桌上布菜。善宝的心思都在他的身后,无心去看那菜样,而是盯着款款进来的女人猛瞧。   只见这女人乌发高高盘起,上边插着颤悠悠的珠玉簪子,脖颈雪白,淡眉凤眼薄唇,未语先笑,人虽长的不是特别漂亮,配着一身大红装扮,抬头挺胸的样子,却透着股子别样的精神,仿佛天塌下来都难不倒她似的,让人一见,烦恼顿去,心为之夺。   女人先冲高杞蹲身一个万福,瞥眼看到善宝,眸子闪过一抹亮彩,笑眯眯道:“好我的高爷,这位小大人一表人才,怎么不给奴家介绍介绍呢!”   善宝穿着侍卫服,英气漂亮,难怪女人好奇。   高杞微微一笑,“莫看人家岁数小,可是三等车骑都尉,钦赐的御前蓝翎侍卫呢。前儿李儒杀官的案子闹的满城风雨,你不是一直想着见见那位码头杀人,敲登闻鼓的‘壮士’嘛,这不,就是他了!”   “啊?”女人捏着帕子猛捂檀口,淡眉挑起,一副受惊的样子,转而噗的一笑:“好我的善宝大爷,你可把奴家害苦了,奴家一直寻思着做出如此惊天动地大事的人定是个琼髯满面,身高七尺的壮汉呢,你这……”   “怎么?失望啦?”善宝打断对方的话,面上现出一丝不悦,心中却未生气,而是涌上了一股熟悉之感,总觉得这女人跟后世自己的好朋友有些相似,忍不住便想逗她一逗。   “奴家胆小,爷别吓唬我。其实不能怪奴家,那说鼓儿词的先生嘴里,都是那么描绘的,您是不知道,现在您的大名可算传出去了,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心里惦记着您呢——赶明儿我再见那先生,定要将你重新描绘一番,让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们都知道知道,爷非但英雄豪杰,还是个貌比潘安的少年才俊,到时候,爷‘墙低不碍窥’时,可要念奴家个好儿!”   女人笑眯眯的说着,边说边拿着腻白细脖儿瓷壶倒酒。   高杞扑哧一笑:“卿靖胆子不小,先把善宝比作潘安,如今又比作宋玉,难道咒人一生不得志么?”   “高爷又逗奴家,”卿靖噗的一笑,花枝轻颤道:“你明知奴家不是那意思的,得了,算我失口,敬善宝大爷一杯,借此陪罪可好?”   说着话给自己面前牛眼大的杯子里注满酒,素手端起冲善宝道:“一来赔罪,二来祝大人平步青云,日升三级,奴家满饮,爷随意。”话罢,遥拜一下,扬脖饮了下去,即不秀帕掩口,也不惺惺作态,动作豪爽,颇有古侠女之风。   善宝原本善饮,自那日福康安家醉酒之后,对这酒却有些怵了,不过看那卿靖亮着杯底等自己,不愿被人瞧的低了,捏着鼻子干了一杯,正要说话,忽听门外有人唤卿靖的名字,不禁一愣,就见女人面色忽变,皱眉攒眉一副厌恶之色,蹲身一福:“有些琐事,两位大人慢饮,奴家去去就来!”话罢也不等两人发话,匆匆去了。   “这是……?”善宝不解的望向高杞,见他撇了撇嘴,漫声一叹道:   “这话怎么说的……她本也是官宦之后,如今抛头露面,做这陪着笑脸的下贱生意,无非便是个红颜薄命罢!说出来败兴,不说她了,来来来,咱们继续,你一说饿,勾的我也饿了。”   直到饭罢也没见到那卿靖再次出现,高杞也没有再次提起,倒让善宝生出了一份好奇,回了家,先给伍弥氏请了安,又将高杞硬塞给自己的一千两银票递给她,嘱咐道:“刘全回来之后,给他五百两,他要问为什么,就让他找我就是。”   伍弥氏点了点头,没问原因,也没问银票的来历,而是皱眉道:“今儿个前晌,雯雯又过来着……我瞧着那妮子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要不还是找找那英廉去?你刚当官,朝中没有靠山,无端得罪那冯大人也是不值……你要舍不下脸,我替你去?”   真是诸事繁杂啊!善宝头都大了,叹息一声:“以后再说吧……对了,红,引娣她们呢?”红杏叫习惯了,猛的改口叫姨母还真是不习惯。   “听说是刘墉从山西回京述职,赵得柱生前与刘墉是好友,红杏与刘墉的夫人也相熟,昨儿个你和福宝走后,刘府便派人过来下了帖子,红杏娘儿俩今儿个一早便过去了。”   刘崇如回来了?善宝一愣,心说要不要过去拜访一下这位抄了自己家的未来大学士呢?转而又想,反正跟刘统勋处的不错,日后自有相见之日,倒不好贸然探访。   早就生了炭火,伍弥氏的屋子里温暖如春,她只穿了一件居家的素袍,松松垮垮的套着,别有一番慵懒的风韵。善宝陪着她聊了些家常,闻着屋子里的淡淡兰花清香,不多时便觉得如坐针毡,连忙推说累了,匆匆出了伍弥氏的房间,被冷风一吹,这才觉得一阵清爽。   看看日头,不过申时末,离着晚饭还有些时间,善宝猛然想起答应福康安的画像来,便去厨房寻了木炭,回屋铺纸作画。   这些日子与福康安朝夕相处,他的身影便像印在善宝的脑海里一般,根本就不用费心思回忆,一挥而就,盏茶时间便画了出来,除了没有铅笔,稍显粗糙以外,倒也栩栩如生。   好些日子不作画了,善宝索性回忆着傅恒与乾隆福长安的相貌,给他们一人画了一幅。这次却费了些时间,等到福长安的画像好时,日头已经落到了西墙后边,屋子里暗了下来。   作画时还无妨,脑子里一片清明,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人物的塑造上,这一闲下来,纷乱的思绪瞬间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入了善宝的脑海,乾隆,傅恒,高杞,福康安,刘统勋,刘墉,高恒,冯雯雯,英廉,棠儿……一个个人影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乱转,他拿着木炭,随意的在纸上涂抹着,直到伍弥氏在门外唤他吃晚饭,这才从沉思中醒来。   “写什么呢?还能看的见吗?”伍弥氏推门进来,手中提着灯笼,顺手放在桌上,去看善宝手下的白纸,瞥眼却是歪歪扭扭的一首词,仔细辨认,写的好像是首《眼儿媚》,别的没看清楚,倒是最后一句“……兰灯初上,夜香初驻,独看窗黑。”看的清爽,俏脸一热,啐了一口,匆匆冲屋子中间伸懒腰的善宝丢下一句“赶紧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后拧身出了屋。连灯笼都忘了拿。   “额娘你慢点啊,灯笼,灯笼……”善宝诧异,心说怎么看了我画的画便跑了,莫非嫌画的不好?不会吧,顺手拿起桌上白纸,就着灯笼看去,发现最上边福长安的画像上歪歪扭扭写了一首词,却是那日棠儿月下独舞时所唱,不禁苦笑摇头,正要揉了丢纸篓时,猛叫一声:   “遭了,额娘定是误会了我,这下,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喽!” 第四十二章 乱心绪一场荒唐梦 [本章字数:263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5 20:45:10.0]   吃饭的时候伍弥氏只跟福宝说话,善宝低着头,不时偷瞟伍弥氏一眼,见她神色正常,一时猜不透她怎么想的,愈觉心慌,匆匆扒了两碗米饭,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住处,点了油灯,坐在桌前想要再给福长安画幅素描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感觉,索性和衣躺倒在床上。   不知怎么,他突然忆起刚穿越时伍弥氏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心中不禁奇怪,自己那本尊,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伍弥氏恼羞成怒到推他呢?   她怎么说来的?善宝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么说的吧——“你这孩子,都怪额娘啊,额娘不该推你,可是,谁叫你……我虽不是你的生母,却也是你阿玛明媒正娶,你那样对我……”   那被省略掉的关键地方究竟是什么呢?不孝?瞧着伍弥氏当时那懊悔样子,加之这些日子的相处,不太像。顶撞她来?虽不知原来和珅的脾性,从他幼年经历分析,想来是个有主见的人,不然做不到那么大官。此刻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吵吵两句倒有可能。   其实善宝还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只是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只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他狠狠的摇头晃走,不敢深想。   紧接着他想起了高杞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个颇为豪放的卿靖,想起了冯雯雯,更想起根本不想去想的棠儿,一时间心乱如麻,脑子里像灌进了一碗豆腐脑似的。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居然又梦到了和珅上吊,这次却没惊醒,而是转而又做其它的梦,梦中出现了一个女人,那相貌依稀就是棠儿的样子,然后蓦然一晃,变成另外一个女人,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后世他母亲死的早,是他一个远房婶母将他拉扯大的。   他叔父早亡,父亲又常年在外,便是他与婶母相依为命。婶母是个漂亮的女人,又是个善良的女人,十九岁就嫁给了他的叔父,比他仅仅大十一岁,由于与他的叔父没有生养,待他如同己出。   这情形一直持续到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夜,那个他无意间撞破婶母洗澡的夜晚,至今他仍能回忆起那时的情景——皎洁的月光之下,一具丰润而又洁白的泛着梦幻般光彩的诱人身躯……   婶母并没有怪他,或者,在他婶母那久旷的身心之中,也希望有那么一个男人来填补心中的空白吧——她默认了这样不伦的关系,并且一直小心翼翼的维系着这样的关系——她甚至相信了善宝说的话,善宝说,等他长大后,一定要娶她——   可惜……   善宝一直相信他和婶母之间的是爱情,所以,当他大二的时候听说婶母结婚的消息时,大病了一场,躺了三个月之后,才从背叛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只是身体虽然好了,他却变的再也不相信爱情……   “思雨,真的是你吗?”善宝早就不恨婶母了,见她款款坐在一间明亮的餐厅中吃早点,嘴唇右下角沾着一粒黑米饭粒,像美人痣般诱人,不禁又惊又喜,欣喜的将她搂在怀里。一股馨香入鼻,满怀的温润,不像做梦,倒像真实一般。   婶母却不像以前那样温柔,居然用力的推了几下,莫非是多年未见,生疏了?抑或是她有了老公,早就忘了自己?   善宝突然恼恨起来,探嘴往婶母的脸上吻,手也不老实,直往她前胸摸去,入手温软,却听耳边一声惊呼,然后就觉得嘴唇一痛,猛然从梦中醒来,却惊异的发觉,怀里居然真的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慌乱的推着善宝的胸口从他身上爬起来,也不说话,匆匆往门外跑去,只听房门砰的一响,室内便重新恢复了安静——空气之中,却若隐若现的回荡着一阵阵清脆的钱币撞击之声,若有魔力一般,萦绕在善宝的脑海,也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望着卧室的门,用力捶了自己脑袋两下,呆呆的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重重的躺到了床上。   一夜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善宝见窗户纸发白,再也不愿在床上烙饼,起床披上和亲王赐给他的黑毛大氅拉,开了房门,但觉一片亮白之色入眼,入目皆是大如鹅毛般的雪花在空中飘荡,忽忽悠悠,若亿万精灵空中嬉戏般。   原来是下雪了!   善宝欣喜的跑了出去,发现地上积雪已经没过脚面,踩在上面,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禁弯腰捧起一把雪来按在了自己的脸上猛搓,冰冰凉凉的,晕乎乎的脑袋瞬间变的清醒了许多,抬头看去,透过那蝴蝶般飞舞的雪花空隙,发现天空中依旧灰蒙蒙的堆满了云层,顿时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再被稍许带着些暖意的冷风一吹,浑身像被洗涤过一般,所有毛孔都放松了下来。   伍弥氏的屋门紧闭,善宝不敢多看,瞥眼却见福宝也已起床,正光着膀子在自己院子里练功,两只七八十斤的石锁在他手中上下飞舞,穿花蝴蝶一般,煞是好看。   “哥,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啊?”福宝已经看到了善宝,将石锁丢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的地面都好像颤了几颤。   “嘘——”善宝用手比了比伍弥氏的房间,“小声点,莫吵了额娘。”   福宝一吐舌头,羞赫的笑了一下,“平日里你不都是卯时过才起床吗?这刚寅时末,咋就起来了?”   “做了个噩梦,睡不着了,见外头下雪,索性起来。”善宝随口道,瞥了眼伍弥氏依旧紧闭的房门,“我出去转转,今儿个是晚班,早饭就不回来了,额娘起来告诉她一声——大冷天光着膀子,赶紧穿衣服,小心着凉。”   胡同口的油条摊子早就有了人,出门便闻到了炸油条的香味儿,善宝慢慢踱过去,见吃油条的都是附近的熟人,应该都是早起做买卖的,虽然叫不上名字,还是点头冲他们打招呼,随意问些生意好不好做之类的问题。   善宝鼎鼎大名,人们自然全都认得,一开始还畏惧他的身份,不敢胡乱开口。渐渐觉得他平易近人,一点架子不拿,胆子慢慢大了起来,不时笑语恭维一句,对他的问题也是有问必答,毫不隐瞒。   “生意不好做啊,”就听一个长的挺精神的小伙子说道,“商人们稍微挣点钱的,都回家买了地收租子做富家翁去了,只有我们这些撑不死饿不着的在这儿穷干,一天累死累活的,不过是混个温饱而已罢!”   “不是四十税一吗?”善宝有些奇怪,这样的商税,在后世来说也算挺低的了。   “雍正爷时定的是三十税一,万岁爷登基,改了四十税一,心是极好的,架不住那些包税老爷不按规矩来啊,这税那税的算在一处,有的时候十税一都不止,唉……”   随着老者的叹息,善宝这才猛然忆起上学时曾经看过的关于清朝商业的某些知识,当时他只赶个流行,报了国际贸易,其实对商业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所以并未记到心上。   此刻不禁感叹,如此低的商税,都因统治者的鼠目寸光而变了味道,若是真的能良好的执行下去,后世中国也就不是农业大国而是商业大国了。   “大人慢用,小的吃饱了,先告退。刘大爷,再给我记上吧,昨天钱老爷家的九姨太做满月,一天的嚼谷都交了份子,还从朋友那儿借了些,你这钱改日再还吧!”   一个声音打断了善宝的沉思,见那精神的小伙子披上身旁的蓑衣出了棚子,挑起外边的担子走进了风雪之中,就听那炸油条的刘大爷答应一声,拿出个油乎乎的小本子记起了帐,再看那记账用的笔时,善宝愣住了。 第四十三章 亲王府善宝揍太监 [本章字数:241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6 00:39:46.0]   那绝对不是毛笔!   只见刘大爷手中拿着个用破布包着的锥形物事,三寸来长,下端尖细,正一笔一划的往小本子写着。   难道是木炭?   善宝好奇的起身踱了过去,见本子上画着一撇一捺,外边套着圆圈,比划稍粗,黑乎乎的,在后边是一个个的小圆圈,大概有十几个。稍愣一下,已经明白了意思——那圆圈中的一撇一捺代表的估计就是那年轻小伙子,小伙子有八字胡嘛,至于后边的小圆圈,估计就是代表铜钱,倒有点古人结绳记事的意思了。   “老刘头,你记账的这东西是什么啊?”善宝最好奇的便是刘大爷用来记账的“笔”了,不是毛笔,也不像木炭,画出来的笔迹很细腻,倒有点像铅笔似的。   最开始善宝是叫这人“刘大爷” 的,吓的他跪下磕了无数的头,这次听善宝称他“老刘头”,憨厚的一笑,满脸的皱纹都聚到了一起,一手托着记账的物事,另外一只手揉搓着油乎乎的围裙边儿:   “回老爷话,这东西是子墨给我的,哦,就是刚才那个小伙子,他是卖货郎,这东西能写字儿,他做了好多,想换点铜子儿,不过识字儿的老爷先生们都是用毛笔,这玩意儿根本就卖不出去,都在家扔着呢,我这也有几根,老爷要是稀罕就拿去。”   老刘头说着话将拿着物事的那手往前递了递,脸上一副期待的表情。   善宝正要一探究竟,顺手从对方手中接了过来,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发现那破布将整块物事包了大半,只露出下边尖细的部分,用手摸了摸,发现有灰黑色染在手指上,捻了捻,滑滑腻腻的,一颗心不禁砰砰的狂跳了起来。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凭着善宝多年浸淫绘画素描的经验,他可以肯定手中的物事定是石墨所做,已经初步具备了铅笔的雏形——在英廉府初次用木炭给冯夫人画素描时,他便希望寻找的东西突然出现他的面前,让他拿着物事的手都轻微的颤抖了起来,颤声问道:   “这,这真的是那小伙子自己做的?”天然石墨一般都是片状或块状存在,可没有这样的形状,难道,那个叫子墨的已经找到了石墨提纯塑形的方法?   “是啊大爷,”旁边端着大海碗喝豆腐脑的老汉插了话,“莫看他文文静静的,手儿巧着呢,我家要是有什么家具坏了,叫他一摆弄,准能修好。”   “可不是,子墨手巧着呢,人又实诚,虽说是外来户,不过我们大家都稀罕他!”   “子墨还识字儿呢,会念‘人之初性本善’,会写信,还会写状子,去年柳二嘎家的寡妇媳妇儿告隔壁张五狗的状子就是他写的,是个很热心的人。”   ……   吃早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听到在议论那个叫子墨的小伙子,又是善宝问起的,便七嘴八舌的插起话来,话里话外,居然全是那个叫子墨的好处,让善宝不禁感叹世风淳朴,全无后世人与人之间的冷漠。   子墨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中,这个时候又没有手机,善宝就算见他之心再是迫切,也只能暂时放下,与一众老少们告别,出了棚子,发现天已大亮,不想回家,寻思着那弘昼府上倒是从未去过,不若过去看看,便从街角的车马店雇了马车,往和亲王府而去。   和亲王府在东城正白旗居住地,出了地安门,过宽街,就来到了大名鼎鼎的铁狮子胡同(张自忠路)。胡同宽可十六匹马共乘,透过窗户挑帘观看,先过了和敬公主府,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马车这才停下。   善宝披上黑毛大氅跳下马车,吩咐车夫在外等候,这才迈步往和亲王府大门行去。但见五间门楼坐北朝南,屋顶吻兽覆盖白雪,显得别样狰狞。朱红色的大门开启着中央的三间,门上碗口大的铜钉九行七列,尊贵庄严。门旁两只丈许高的石狮子雄踞左右,威势赫赫,昭示着府内主人的崇高地位。   门前一个戴着顶戴身穿l蓝色太监服饰的白面中年人正指挥着一众小太监们拿着扫帚扫雪,见善宝过来,鼻孔对着善宝喝道:“喂,那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让你的马车停远点!”   靠!   善宝最烦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强压着火气微微笑道:“我是钮祜禄善宝,来看王爷,麻烦你给通报一声!”   “有名刺吗?”太监仰着下巴半闭着嘴巴挤出来一句。   名刺就是名片,在如今这个时代,只有官员士子间才使用,拜访之时,先递名刺,以示尊重。   善宝自然知道这个礼节,不过他忙忙碌碌的,哪里有时间制作名刺,听太监一问,自然拿不出来。   “名刺都没有,还想见王爷?趁早滚蛋,莫耽误爷的正事,你,去扫扫照壁那边儿,你你,还有你,去把石狮子上边的雪扫扫……妈的长的娘们兮兮的,自荐枕席吗?我家王爷可不好这一口儿!”   善宝见太监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话里话外又不干净,本就有气,忽听他小声嘟囔,怒火再也无法忍耐,往前一跃,劈手就给了那太监一个脖儿拐。   “唉哟,你,你怎么打人?来人呐……”   “还敢叫人?”善宝愈加恼怒,抡起巴掌反手又是一个嘴巴,“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不是看王爷的面子,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赶紧进去通报,就说三等车骑都尉,御前蓝翎侍卫钮祜禄善宝求见,看王爷倒是见我不见。”   太监头被打蒙了,听着善宝报身份,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其他小太监一个个的举着扫帚,愣愣的瞧着,却无一人敢于上前,正自僵持之际,忽听一个公鸭嗓从门内传来:“哟,这不是善宝大爷嘛,既然来了咋不进门啊,王爷老是念叨你呢!”   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哈着腰从门内抢了出来,头戴五品顶戴,冲着善宝打千儿行礼,面上的恭敬绝不是装出来的。   善宝识得他是总跟在弘昼身边的王府总管赵媚儿,冷冷一笑:“老子倒是想进呢,奈何别人不让进啊!”   “不长眼的狗奴才,”赵媚儿起身冲着那太监头儿怒声喝骂,这是他的徒弟,本来存着私心,想要遮掩过去,不想善宝抓着不放,只能狠狠给了两个嘴巴,边打边使眼色。   太监头儿这才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腿一软,膝行几步爬到善宝面前,一边啪啪的自抽嘴巴一边咧着嘴哭诉:“都怪奴才狗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爷,大爷大人大量,奴才连屁都不如,您就念我初犯,把奴才当成个屁,放了吧,呜呜……”   善宝扑哧乐了,伸脚一点对方肩膀,“你这奴才,看王爷面子,今儿个老子饶过了你,若再敢饶舌,非拿钳子拔了你的舌头。”   太监头儿又惊又喜,砰砰的磕着响头,抬眼再看时,发现善宝已经进了门,忽觉他身上穿的大氅特别眼熟,细一思量,可不就是王爷平日经常穿的那件嘛,啪的一声自抽了个嘴巴,这次却是用上了真力气。 第四十四章 热气球和珅献良谋 [本章字数:211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6 23:55:31.0]   “王爷在后花园呢,刚下了雪,路滑,大爷您走慢点!”赵媚儿四十来岁,细声细气的说话,听到人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还好老子只是长的像女人,声音倒也颇具英气,要像这太监似的,真该一头撞死了。   善宝嗯嗯啊啊的回应着赵媚儿的殷勤,心中却在暗自欣慰,随意的扫着王府的布置,不过一个富丽堂皇而已,比之皇宫要差了许多,便没细细打量。经过马厩的时候,却见福康安的枣红马拴在里面,不禁问道:“三爷也来了?”   “三爷自昨儿个后晌来了,压根就没走呢。大爷您那日给王爷提了醒儿,这两天王爷跟三爷入了魔似的,整日里在后花园鼓捣,今儿个下这么大的雪都不歇歇,奴才……三爷年轻无妨,王爷毕竟上了些岁数,他听您的话,您可得说着他些,莫再着了凉,奴才日日给您烧高香!”   “咦,善宝来啦?我那帮子奴才们惯的不像样,没难为你吧?”弘昼和福康安站在一个六角亭子里,听到身后动静,回头见是善宝,面上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善宝腹诽了一句,瞥眼见赵媚儿巴巴的看着自己,想着这人还算上道,心一软,快行几步,利落的打千儿行礼,笑道:“奴才倒想找点麻烦呢,奈何身上穿着王爷钦赐的黑毛大氅,底下奴才们一个个眼睛贼亮,居然没给奴才这个机会!”   “臭小子,瞧不出你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倒是个惹事的班头!”   “王爷您跟这小子认识不长,接触久了便知道,莫看这小子长的……鬼心眼子多着呢,真要发起怒来,天不怕地不怕,我都杵他三分!”福康安笑眯眯的插嘴,接着脸一板:   “听说昨儿个咱俩分手之后你又跟高家老四去了一元茶馆儿?莫看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哥儿四个,属他不是东西,以后少跟他搀和!”   跟踪老子?善宝顿时一怒,忽的想起跟高杞谈话的内容,这火气便泄了三分,再一琢磨富察氏的势力,上杆子巴结福康安的多了去,有人通风报信也不奇怪,倒不一定是专门派人跟踪。那仅剩的几分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嘿嘿一笑:   “瞧你这样儿,莫不是在人家手底下吃过亏吧?”   福康安冷哼了一声,居然没有说话,倒让善宝生出了一份好奇。   “行了行了,你们年轻人之间的龌龊别当着老子说,争风吃醋逞勇斗狠的,没的污了老子的耳朵。倒是善宝,你看看,这大孔明灯的罩子我已经吩咐人缝好了,用的上好丝绢,又轻巧又不透气,缝了三层,请了最好的女工,那针脚密的,八匹马都扯不断,够结实吧!”   善宝此来,本就是要提醒弘昼,这天上不比地上,风大风急,热气球一定要弄结实些,别飞着飞着被风吹破了口子,那可是会出人命的。不想人家都考虑到了,敬佩之余,倒有些郁闷。   “不过里边用什么撑着倒是难住了我和王爷,就用轻巧的竹子,真做好了,也得上百斤……”福康安插口道,暂时忘记了先头的不快,目光灼灼的盯着善宝,一副期盼的神情。   弘昼也不例外,瞪着眼睛看着善宝,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胆子小的能被吓死。   善宝倒很享受这样的待遇,嘻嘻一笑:“王爷,三爷,你们这是被惯性思维束缚住了,老想着按孔明灯的样子,往里边安撑子,就没想过不用撑子照样能飞?”开玩笑,他可从来没见过里边带着撑子的热气球。   “不用撑子?那点了火还不直接把罩子烧坏喽啊?”福康安不解的问道。弘昼却未说话,拧着眉头琢磨着。   善宝提醒道:“我只说里边不用撑子,可没说外边……”   “你是说在外边搭架子,把罩子先支起来,然后再点火是吧?嗯,点了火,热气往里边灌,然后……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弘昼猛的一击掌,满脸涨红,“赵媚儿,赶紧的给老子找木匠,我要马上动工。”   “可是王爷,现在下着雪……”   “下刀子也不行,啰嗦个屁,赶紧去!”弘昼不耐烦的打断赵媚儿。   赵媚儿苦笑一下,丢给善宝一个眼色,匆匆哈腰退了下去。   善宝想起过来时赵媚儿说的话,见天空雪花不知何时变做了雪沫子,沙子似的从天上往下落,气温也比早晨刚起来时低了许多,便冲弘昼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受制于人’,王爷身份尊贵,这些事交给底下奴才们便是,天这么冷,咱还不如暖和屋子里叫俩唱曲儿的喝酒高乐来的痛快,万一冻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啊!”   “呸,老子还没老呢!”弘昼不满的哼了一句,“这帮奴才们狗屁不懂,真交给他们,老子不放心!”   “交给我你放心吧?等会找张白纸,我给木匠们画个图纸,让他们一切按着图纸来,准出不了错的。”善宝美术是专长,一个简单的木架图纸还真的难不倒他。   “对啊,善宝会画画啊,图纸绝对没问题,等会再让他给王爷画张像,不是我吹牛,善宝画的,比宫里那画师们画的都好!”   福康安也在旁边敲边鼓,弘昼倒是动了心,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去,让人把做好的罩子先收起来,小心着点,谁要给老子弄坏了,老子宰他全家!”   不多时,便见几个太监宫女的匆匆跑到雪地里,从积雪下抖出一大团物事,细心的卷好,几个人抬着进了亭子——那做好的罩子也不知道铺了多久,都被积雪盖着,善宝刚来时居然没有发现。   “就放在这里吧!找人看着点,出了闪失别怪老子不客气!”   善宝上前一步,抻住一角,但觉入手绵软冷滑,用力扯了扯,果然很结实,倒有种后世纤维的意思了,便冲弘昼点了点头:“真结实,王爷果然没有吹牛!”   听善宝说话如此随意,一众宫女太监个个咋舌,低着脑袋生怕弘昼发怒,却听弘昼呸的一声,抬脚虚踹善宝一记:“老子是那样人吗?走吧,让老子见见你画画的手艺去,画的像了有赏,画的不像,抻出来屁股上来二十板子再说!” 第四十五章 和亲王另眼看和珅 [本章字数:261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00:30:19.0]   王府正殿七间,坐北朝南,左右配殿,后有寝宫。弘昼领着善宝福康安进了配殿,但见里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在四角,上有黄金雕塑的蟠龙缠绕,。墙壁是汉白玉铺就,刻有龙纹浮雕。地面上,铺着软软的羊毛地毯,空气中暗香浮动,热气扑面,一股富丽堂皇的奢华气势扑面而来。   不过对于后世经常出入大型会馆娱乐场所的善宝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有本事也找些穿着开叉开到腿根露着洁白美腿的女子站在旁边伺候啊,那样他兴许还会觉得新鲜一些。   弘昼没从善宝的眼神中捕捉到惊奇艳羡的神色,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失望,吩咐小太监泡最好的茶,又叫人找纸笔,借以掩饰心中的不自在。   不多时有太监找来笔墨纸砚,又有长眼力的太监抬来一张八仙桌,将笔墨纸砚依次摆好,还在八仙桌后摆好了椅子,专等善宝入座。   善宝怀里还揣着从刘大爷那里讨来的石墨,心里早就痒痒,也不谦虚,坦然入座,铺好白纸,掏出石墨,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了弘昼两眼,闭着眼琢磨了一下,拿起石墨刷刷的在白纸上划拉起来。   这石墨果然比那木炭要好用的多,附着力好,还不用担心用力大了划破纸张,就是软了些,画出来的痕迹与后世的b2铅笔仿佛,勾线的时候有些麻烦,要轻轻落笔。即使这样,出来的线条也不够硬朗,是为美中不足。   不过就算如此,画出来的画像也够弘昼目瞪口呆了——这是自己吗?连盏茶时间都没用,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便出现在了纸上,这也太神奇了吧?但见一个浓眉凤眼的人跃然纸上,瞳孔留白,鼻子旁边有暗影,整个人如同活的一般。   “像,太像了!善宝,你是用什么东西画的,记得上次在英廉府上是用的木炭吧,怎么这次你手里那东西不像呢,让我看看成不?”福康安盯着善宝手里的石墨,双眼都放出光来。   善宝刚刚发现了提炼石墨的人才,心中已经有了开铅笔厂的算盘,正愁着如何打开销路呢,福康安现在的表情正合了他的心思,大方的将手中的石墨递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忽悠:   “这可是好东西,我好容易淘换来的,莫看就这么一小块儿,花了我十两银子呢!”   “啊?”石墨入手,轻飘飘的,福康安不禁张大了口,“木炭似的,倒是真的不便宜,从哪里搞的,莫非,海外来的?”   弘昼也从画像带给他的惊奇中醒来,从福康安手里抢过石墨拿到眼前仔细端详:“那画真的是这东西画的?怎么一股子油条味儿呢?”   “呃,”善宝一窘,嘿嘿狡辩道:“早上吃油条了……”   弘昼倒没有多言,将包在石墨外头的油布解了下来丢在一旁八仙桌上,用正宗握毛笔的姿势,用石墨的尖端往空白纸上写字,边写边道:“怎么这么硬啊,写不好啊,你小子是怎么弄的?”   要说毛笔字,善宝后世虽然也练过,比起弘昼这样的书法大家自然提鞋都不配,还真不敢献丑,不过这铅笔就不同了,嘿嘿一笑,从弘昼手里拿过石墨,找了张白纸裹在外头,“这东西染手,王爷,不能像拿毛笔那样拿,应该这样,嗯,你看!”说着话在弘昼的画像旁边刷刷写道:“‘人生难得一知己,推杯换盏话古今’,钮祜禄善宝画于和亲王府,以博王爷一笑!”   “‘世事无常耽金樽,杯杯台郎醉红尘。人生难得一知己,推杯换盏话古今。’”弘昼漫声吟道,抬脚轻轻给了善宝一记:“臭小子,老子随意之作你倒记在了心上,想当老子的知己,你可还差着些,等那大孔明灯真的做好了再说吧!”   世称“救命诗”,真的是随意而作?善宝心中腹诽,却不揭破,但只嘿嘿一笑:“我知道王爷想的什么,真要做成了这大孔明灯,奴才包王爷如愿!”   包老子如愿?小毛孩子,你能知道老子想要什么?弘昼瞥了善宝一眼,见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心里不禁一动,却扑的一晒,心说这小子聪明倒是聪明,恐怕还没到这么厉害的程度吧,便只一笑,没往心里去。   画完了画像,善宝又让弘昼给他找尺子,比划着画出了心目中支撑热气球的架子,标好尺寸,力求精确标准。可惜这个时候的尺子标的刻度只精确到分(十分为一寸,不是现在的厘米),殊为遗憾。   不过即使如此,也够让弘昼和福康安惊讶的了,并着脑袋凑在善宝身边观看,不时发出一声叹息艳羡之声,让善宝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中午在王府用的午膳,下午指挥着木匠们按照图纸上的尺寸搭建高台架子,善宝还抻着一个看起来上了些年纪的人问了问有没有方法在一跟筷子中间挖出空洞来,将那老木匠问的满头大汗,直说没听说过这样的手艺,要是善宝需要的话,只能想想方法,让他颇为遗憾。   看来做铅笔的事不是那么顺当,即使有了石墨,弄出了笔芯,想在外头套上木头外皮,对于如今的工艺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难题。   可惜善宝虽然后世涉猎甚广,对于什么也知道一些,可也仅仅是知道一些而已,所谓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指的便是他这样的半吊子了。人才,最要紧的还是人才啊!善宝叹息着,心中打着主意,一定要尽快把那个叫子墨的人网罗到自己的麾下才行。   “想什么呢?”出了和亲王府,福康安将自己的枣红马栓在马车后边,硬挤进了车厢。   “瑶林,你说我要是想做点事情,你会帮我吗?”善宝一笑,顺口问道。   福康安将胸脯拍的山响:“废话,咱俩什么关系,不帮你帮谁?想干什么,尽管吱声就是,保证给你办的妥妥的!”   “对了,”善宝忽的想起一件事来:“那个九品把总……”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放心,蹦跶不了几天了。”   “不是,”善宝措辞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让你手下人放过他吧,就连那个典仪,也一并放过吧!”   “是不是那高杞跟你说了什么?”福康安一立眼,“莫听那兔崽子胡勒勒,有我在,你用不着怕他!”   善宝见福康安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感动,其间夹杂着一丝歉疚,伸出胳膊搂住福康安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肩头,再他还未反应过来时猛的抽身,嘴里笑道:“瑶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也不能老是在你羽翼下护着吧。那天夜里我的心思已经跟你说的明白,我不愿意做那事事靠着别人的软货,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人。前些日子为了那李儒,咱们稀里糊涂的得罪了那高家,总算事出有因。这一次,不过是底下奴才们争风吃醋而已,杀了那女人,我已经出了恶气,细琢磨,倒真的不必揪着不放了——多个朋友多条路么,你别立眼,我知道你瞧不起那高杞,高恒也未必在你眼里,不过,官场险恶,咱们能不得罪人还是少得罪人一些,你说呢?”   善宝一口一个“咱们”的,让福康安听的心里舒坦,叹息一声,拍拍善宝的肩膀,“好吧,既然你说了,我回头就吩咐下去,哼,且让那高杞先得意着,迟早有一天……”   “你俩到底有啥过节啊?”善宝八卦之心顿起,好奇的问道。   “哼,我……”福康安欲言又止,突然泄了气似的说道:“总之是丢人事,你就别问了,倒是上午你说知道王爷心里头想要什么?到底王爷想要什么啊,我挺好奇呢?” 第四十六章 闺房秘二女诉心曲 [本章字数:207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08:09:31.0]   “王爷贵为亲王,万岁又恩宠有加,什么都不缺了,你猜猜,什么东西才能打动他?”善宝不答反问,微微笑着。   “是啊,要地位,他是亲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钱,万岁爷赏他的田地庄子无数,再花十辈子都花不完。要女人?都不用说话,只要稍微努努嘴儿,有的是人上杆子巴结着送。他还缺什么呢?”福康安拧着眉头一样一样的猜测又一样一样的否认着,抬头见善宝笑着指了指头顶,一道闪电猛然划过脑际,张大了嘴:“难道你是说,铁帽子?”   善宝嘿嘿一笑:“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行了,要啥跟咱们也没关系。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昨夜给你画好了像,正好送给你。”   福康安眼睛一亮,“哟,主动邀请我去你家吃饭,这事可是透着新鲜,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呸,不去拉倒,谁倒是稀罕还是怎么滴?”善宝好像被人戳破心事一般,俏脸一板,扭头去看窗外。   福康安也不着恼,笑嘻嘻的往善宝身上靠,“行啦行啦,开个玩笑嘛,还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呢,怎地如此小心眼儿啊!”   “哼!”善宝佯装继续生气,一颗心却飞到了自己家里。   伍弥氏等着福宝也去了咸安宫之后才开了房门,插上院门,厨房中烧了热水,沐浴净身之后,一身素服去了后院祀堂,待了少说有半个时辰,这才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差,原本光洁的额头上长了个小红疙瘩,与右唇下角的美人痣相应,眼眶也有些发黑,想来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整个人恹恹的,倒像大病初愈一般,以至于红杏领着引娣回来之后见了大吃一惊:   “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日未见成了这样?”说着话探手去摸伍弥氏的额头,“还真有点烫呢,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请先生来看看!”   “姐姐慢走!”伍弥氏一把扯住红杏,“不过是昨夜睡觉时受了点凉,喝了碗姜汤,好多了,姐姐莫要麻烦了,无碍的!”   “真的无碍?”红杏有些信不过。   “嗯”,伍弥氏点了点头,“你就别忙乎了,咱们去屋里说说话吧,引娣,你善宝哥哥不是教你认字了吗,自己温习温习去,别忘了!”   引娣听话的点了点头去了,红杏扶着伍弥氏进了她的房间。   伍弥氏的房间暖和的很,她扯了被子披在身上,“姐姐,坐啊,我有点冷,呵呵……”   “咱姐俩说这些干啥,实在要是难受你就躺着,我陪着你!”   “这样就行!”伍弥氏往紧里裹了裹被子,“姐姐,问你个事儿,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问吧。”红杏紧挨着伍弥氏坐下,顺手将胳膊搭在伍弥氏的肩头,将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有些宠溺的看着她道。   伍弥氏好像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将脑袋往红杏的肩膀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微闭了眼睛,轻轻的问道:“姐姐,妹妹问句不该问的,自从姐夫去了之后,你考虑过再找一个吗?”   “妹妹怎么会想起问这个呢?”红杏一愣,呼吸都是一顿,飞快的说道:“我们汉人跟你们满人不同,女人讲究三从四德,我家夫君待我很好,我是不会让他死了也不得安生,被人说三道四的。”   “唔,”伍弥氏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你现在的身份不同,那帮子书生们别的本事没有,背后编排人最是拿手,气量小的,能活生生被他们气死。”   “是啊,”红杏叹息一声,“做女人难啊,没了男人的女人,就像没了根的浮萍,有个儿子还有盼头,引娣倒是懂事,迟早还不是人家的……当初刚知道我家夫君去了的消息时,我真想一根绳子吊死算了,要不是引娣……唉,幸好善宝和你收留了我们,还……我这心里边……算了,感激的话我也不会说,说多了也俗,什么也不说了!”   “嗯,”伍弥氏轻轻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感激你,我是庶出,我额娘是……小的时候受尽了欺负,我额娘早早的就丢下我走了,剩我一人,连个丫鬟都不如。那段日子我都不想往回看,当时我就想,赶紧长大嫁人算了,以后一辈子也不进那个家门——记得那是冬天,老妇人让我去打水,路上都是冰,回来的路上我不小心摔倒了,手上破了个大口子,心里委屈的直掉眼泪,正在这时,一个男人经过,把我扶了起来,那男人……”   说到这里伍弥氏的眼睛突然亮了,微微眯着,像是在回忆般喃喃说道:“那男人长的可真好看啊,比我大哥要高一头,浓浓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脸跟刀削的一般,下巴上留着黑乎乎的胡子,几乎盖住了嘴巴……”   “这人就是常保吧?”红杏打断伍弥氏问道。   伍弥氏并无惊异,点了点头,“是啊,就是常保,那时候我刚十三岁……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祈祷,居然让我真的嫁给了他,你都不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   她的脸红扑扑的,整个人都焕发了光彩,仿佛灵魂穿越,回到了当初嫁人的那天,只是,这种神情也只是一瞬,接着她就像气球被人扎破般,一下子泄了气,脸色灰败下来,淡淡的道:“可惜我没福气,结婚当日,连洞房都没来的及入,常保便有紧急军务被兵部的人叫走了,而且,自那一别,居然人鬼殊途……”   “这么说妹妹你还是……?”红杏怜惜的摸了摸伍弥氏的头发,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姐姐,守寡的日子不好熬啊!”伍弥氏的眼眶突然一红,眼泪猛的涌了出来,抽噎着道:“十五岁嫁给常保,到如今,我已经整整熬了六年啦,六年啊……”   红杏不知道伍弥氏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恸哭失声的她,只能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用力的抱紧,听着她呜呜的痛哭,猛然想到自己的伤心之事,只觉悲从中来,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哗哗的落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看洋景瑶林说秽闻 [本章字数:229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8 08:35:02.0]   善宝领着福康安回到家时,是引娣开的门,善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小丫头,刘府好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嘘——”引娣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悄悄说道:“我妈跟夫人在屋子里哭呢!”   “哭?为什么哭?是不是你气她们了?”善宝心中奇怪。   “我也不知道,想进去看看却不敢,要不,哥哥你去看看吧!”引娣悄声说道,小脸蛋上挂着浓浓的担忧。   善宝心中有鬼,摇了摇头,“算了,她们都是大人了,要是真有麻烦,自然会跟咱们说的,引娣啊,你要记住,两个人,无论多么亲密,都要给对方留下私人的空间,这是对对方最起码的尊重,明白吗?”   引娣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善宝却是一叹,心说这话说来简单,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啊!   晚饭的时候红杏与伍弥氏对福康安倒是挺热情,盛饭布菜,只拿他当晚辈看待,亲近却又不失身份。福康安也甘之若饴,笑眯眯的吃饭,因晚上当差,连酒都没闹着喝。   善宝偷眼打量伍弥氏,见她除了眼睛略有红肿之外,面色红润,看不出什么不妥来,一时间感叹女人心思难测,便也不再胡思乱想,闷着头只是吃饭。   福康安和善宝是子时的班,到了养心殿时,殿内仍旧亮着灯,想来乾隆依旧在批折子,倒让善宝感叹不已。   不敢惊动了里头,鸦默雀静的换了班,默默的站在垂花门外,不多时,善宝便觉得有了困意,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   “困啦?”福康安悄声问,接着嘻嘻一笑,“你第一次站夜班,慢慢就习惯了,等会让你看西洋景。”   “西洋景?”善宝奇怪重复,福康安却不说话,低着脑袋闷笑,把善宝搞的更是好奇。   有了这份心思,再被不时穿堂而过的白毛子风一吹,善宝的困意顿时不翼而飞,瞪着两只大眼不时四下打量。周遭挂有好多气死风灯,明晃晃亮如白昼,出了灯光范围,却是黑乎乎的一片,浓浓淡淡,泼墨山水般,阴森森的透着诡异。   哪有西洋景啊?善宝尚在疑惑,忽听福康安小声道:“来了!”便见远处汉白玉铺就的甬路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少顷,便看到一个挑着宫灯头前引路的小太监身后,敬事房总管太监曾公公轻声的喝骂着:“兔崽子们慢着点,摔坏了庆主儿,小心你们的脑袋!”   增公公的旁边,两个苏拉太监扛着个棉被卷儿,旁边还有三四个苏拉叉着手护着。等到行至面前时,善宝突然见那棉被卷儿内忽的一动,一只雪白的脚丫子从里边漏了出来,肉呼呼的,又白又腻,在明晃晃的宫灯照射下熠熠生辉,不禁咕咚咽了口吐沫。   “兔崽子,没见庆主儿脚都露出来了吗?还不掩上?三爷,善宝大人,今儿个万岁爷翻了庆主儿的牌子……”   福康安点了点头,“过去吧,仔细着点儿!”   御前侍卫的职责除了保卫皇帝的安全以外,还有引见大臣,递奏事匣子,看护宫禁等等,有外人递牌子求见皇帝时,即使那些被赐乾清宫行走的大臣,都得先通过御前侍卫通报,才得入内。按要求还得搜身的,不过,被窝里裹的是娇滴滴的美娇娘,给福康安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动手,甚至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原来福康安说的西洋景儿指的是这个,善宝回头瞅着曾公公领着小太监们小心翼翼进了垂花门,心道以前总从书上看到皇帝临幸妃子,今儿个还真是开眼了——那庆主儿自己见过,胖乎乎的一个中年美人儿,平日里穿着打扮尊贵着呢,想不到也得用这么屈辱的方式去伺候乾隆——被子里的,定是一丝不挂吧?   想到庆主儿那高耸的胸脯,圆乎翘挺的屁股,善宝但觉小腹生火,口干舌燥,咕咚咕咚连续咽了几口吐沫。   “收起你那猪哥样!”福康安轻声喝道:“这是大内,你小子真要有色心,赶明儿老子领着你八大胡同开荤去,这里边的女人可碰不得,非但不能碰,连想都不能想,知道吗?”   善宝知道福康安是为了自己好,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悄声问道:“瑶林,你当差的日子久,小时候又是在这内宫长大,你说说,宫里这么多女人,万岁爷又无分身之术,总有照顾不到的,那些女人……”   “扑哧——”福康安一笑,压低嗓子道:“我真没想到你小子这么好色,这话啊,咱俩说说无妨,千万不能外传,要掉脑袋滴,”说到这里见善宝支楞着耳朵专心倾听,宫灯照射下耳朵上的细细绒毛都清晰可辨,心里不禁一荡,强压心火,悄声道:   “你道那些主儿贵人们穿着尊贵体面,穿着花盆底儿咔咔的挺胸抬头,好像一副贵不可犯的模样儿?私底下你是没瞧见呢——听说过‘角先生’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说那些不得宠的妃子,就那些得宠的,主子年过五旬,身子早就走下坡路了,这事谁都拦不住,不认头都不行。可女人不行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吸土’,没那话儿弄痒痒,根本就受不得,怎么办?除了跟那些太监们弄些虚凰假凤的勾当,更有那有胆色的太监从宫外掏弄些‘角先生’献上媚主,真个伺候舒坦了,加官进爵不在话下——那魏佳主儿宫里的总管太监你道是怎么爬上去的,还不是靠了裤裆里那泥鳅似的丑玩意儿!”   善宝如同听天方夜谭,张着嘴能塞下个鸡蛋,却听福康安尚不住嘴,兀自喋喋不休:“这还不算,日后你当差日子久了就知道,这紫禁城白天看金碧辉煌,那都是表面上的,私底下就是一个拆烂污铺子,偷东西的,玩对食儿(指宫中女子间同性恋或宫女与太监之间的恋情)的,甚至还有玩把戏凿后门弄屁股的,真要一件一件给你讲究完,能恶心的你三天吃不下饭!”   善宝听的一阵头晕恶心,恨不能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却空自干呕了两下,呛声说道:“莫再说了瑶林,再说老子真吐了!”   福康安恶作剧似的一笑,轻轻拍了拍善宝的后心,助他顺气,口里不停:“这些你听听就算,后宫水深着呢,咱们当侍卫的,要学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即使看了听了,也要学着烂到自己肚子里——还有,这宫中别的地方倒还差点,尤其是长春宫那边,若非奉旨,千万不要沾边儿,知道么!”   “为什么?”善宝不解的问道,景仁宫,钟粹宫,承乾宫,景阳宫的他听的耳熟能详,这长春宫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禁好奇起来。 第四十八章 收子墨伍弥立规矩 [本章字数:251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8 12:25:44.0]   “这是宫中的忌讳,你就别问了,总之记住这个名字就是。”福康安的神态忽然低落下来,良久叹息一声,“行了,老实站岗吧,侍卫章京过来巡查,别被抓住了。”   善宝便不再说话,却将长春宫这个名字在心里颠倒了几次,深深的印到了脑子里。   下了值,善宝困的眼皮子直打架,拒绝了福康安的邀请,径直回家,敲了敲院门,不多时里边就传来脚步声,“善宝,是你吗?”   “是我,额娘,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好了让福宝给我开门么?”善宝埋怨道,待大门打开,便见伍弥氏挑着灯笼裹着件兰花薄棉被站在大门后边,没穿袜子,赤脚踩着一双秀花布鞋,月白色裤脚下露出白生生的脚裸脚背,让善宝忽的忆起庆主儿那只肉呼呼的美脚来,急忙侧头,不敢再看。   伍弥氏却未发觉善宝神色有异,披着秀发,絮絮叨叨说着:“福宝还得上学,我本就睡觉晚……索性等着你下值。外边冷吧,赶快进来……”   “嗯,”善宝点着头,瞥眼看了伍弥氏手上,见她手中除了灯笼,并无一物,心中突然有点遗憾,一边将丰升额借给他骑的马牵往后院,一边道:“我先去栓马,不早了,额娘早些歇着吧!”   “嗯,”伍弥氏轻轻点了点头,将手里灯笼递给善宝,“我屋里点着灯,你拿着灯笼,后院黑灯瞎火的,小心磕着碰着。”不小心与善宝的手相触,便觉手指一阵酥麻,心尖儿一颤,倏地将手收回,拧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善宝原地站了片刻,出了会儿身,牵马往后院而去。   这一打岔,居然错过了困头,善宝回房躺了许久都无法入眠,瞪着眼睛直到窗户微微发白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感觉睡的没多久,便被外边传来的声音吵醒了,起身揉了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片刻,发现是引娣传来的银铃般笑声和一个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却不是福宝,更不是刘全。   到底是谁呢?要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视男女关系为大防,绝对不会有男人来家中串门的。善宝心中好奇,匆匆穿了衣服出门,便听红杏压低嗓子说道:“引娣,你小点声,你善宝哥哥当了一夜差,正睡觉呢,莫吵醒了他。”   善宝加快了脚步,出了跨院儿月亮门,便看正院子里平整的石板甬路上,引娣手里拿着个木棍,上边拴着红绳,正在一下一下抽着地面上滴溜溜乱转的一个陀螺,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伍弥氏和红杏站在廊子里笑眯眯的看着,在两人的下首,一个小胡子年轻人束手而立,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却露着七分的恭谨,不是那子墨还能有谁。   子墨面对月亮门,最先看到善宝,快行几步,啪的甩了袖子,利索的冲善宝打了个千儿,清朗的声音说道:“小的南宫子墨,给大人请安了。昨儿个夜里回来听隔壁刘大爷说大人找我有事,小的便想着早些过来,不想打扰了大人休息,还望大人恕罪!”   善宝抬头看了看天,雪早停了,乌云却未散去,心说没表还真是别扭。再看那子墨,依旧低头半跪着,连忙将其扶了起来,“‘戡乱在十臣之列,诵诗致三复之勤’(注)原来你姓南宫?起来起来,私下场合,我没这么多讲究。”   这个时候引娣也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木头做的陀螺,献宝似的冲善宝道:“哥哥,快看,这是这位子墨先生送给我的,多漂亮啊,一抽就转,可好玩了!”   “是吗?谢过子墨先生了吗?”善宝笑着从引娣手里接过陀螺,见这陀螺做的极为精致,光溜溜沉甸甸的,上面抹着红绿蓝三色漆料,下方尖端处甚至镶了个光滑的铁珠子,用来减少陀螺旋转时的摩擦力。   “都说子墨先生手巧,看来果然不是虚言啊!”现在这个时代,能够将陀螺做到如此地步,善宝忍不住赞了一句。   子墨将身子一弯:“大人高抬小的了,小的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罢了,当不得大人先生的称呼!”   善宝见子墨行事不卑不亢,说话也有条理,倒真是念过书的样子,心中甚是喜欢,网罗之心更胜,干脆开门见山道:“昨天早晨听邻里们说了你不少好话,我刚当差不久,手底下缺个使唤人,你可愿意过来替我办事?”   南宫子墨一下愣住了:昨夜他翻来覆去的琢磨善宝找他的用意,今早甚至打听了善宝家中的情况,给引娣带来了礼物,若说没有巴结之心,那绝对是矫情了。   世人皆有向上之心,善宝如今鱼跃龙门,小小年纪便做了皇帝近臣,只要不出事,升发是迟早的事——能在他的手下做奴才,巴结好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比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卖货郎生意可不强上万倍?   只是,他万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心中打好的腹稿竟然都没用上,就听善宝如此相问,总有种幸福来的太突然的感觉,懵懂了片刻,这才噗通跪倒在地上,砰砰磕头,“能得主子看重,奴才求之不得……”   子墨如此奴性,善宝倒没有就此轻视于他——不过是时代的产物罢了,观念的改变,非乃一日之功,他虽然自视甚高,却也不愿做那螳臂当车的悲剧英雄——后世之人便无奴性吗?为了批条子签合同,老子还不是跟那些官员富贾们奴颜卑膝么?想自由,想高贵,可以啊,投胎到帝王家啊?   “起来吧,用不着这么多礼,我这人随性,并不特别讲究这些,你但只记住一句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之过,虽过不罚’,做事能对的起天地良心就好。我不敢保你出将入相,但一个荣华富贵还是不吝送你的。”既然确立了主仆的名分,善宝便也端起了主人的架子——一味的平易近人并非为上之道,若无规矩,底下人会生出不恭不敬之心,他久居上位,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见子墨连连点头,额头有冷汗沁出,善宝一笑,“行了,不用这么紧张,见过夫人了吧,”说着话往伍弥氏方向走去,登上台阶,凑近伍弥氏耳朵低声道:“额娘,这人我有大用,却不知道他的脾性,你别太给他好脸儿,先替我探探,若真的良善,自然不说,要有图谋不轨之心,说不得,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伍弥氏俏脸本来一红,耳朵发痒,再听善宝说的郑重,不禁深吁了口气,端起了夫人的架子,淡淡的冲子墨吩咐道:“既然大爷收留了你,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家的奴才了,昔日老爷在世时曾经立下了规矩,我先给你念念,免得到时候冤枉我不教而诛:凡我门下奴才,不得仗势欺人,不得贪赃枉法,不得奸淫好色,你务必谨记在心,若有冒犯,定不轻恕!”   子墨本来抬着脑袋,闻言将头一垂,噗通跪倒在地,“奴才谨记夫人吩咐,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注:上联典指周朝初期大夫南宫括,辅佐周武王灭商后,又奉命散发鹿台的财物和巨桥的粮食,用来赈济贫弱的百姓。周武王曾说:“我有戡乱的大臣十人,南宫括也在其中。”下联典指春秋时鲁国人南宫适,孔子的弟子,读《诗》至“白圭”章,曾三次重复。后来,孔子把侄女嫁给了他。 第四十九章 美妇相招再赴相府 [本章字数:22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9 00:04:32.0]   善宝收了子墨,心中畅快,正要问他关于石墨的事情,却见伺候福康安的奴才墨林进了大门。   墨林是福康安手下奴才最得用之人,年轻伶俐,瘦猴似的,浑身透着精干,进门二话不说,先打千儿行礼,半跪在地上脆生道:“夫人,姨奶奶,善宝大爷,奴才给三位请安了!”   “起来吧!”伍弥氏和红杏都见过墨林,笑眯眯的让他起身,随手摸出一块银子丢给他,“你是三爷手下的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银子不多,拿着喝茶吧!”   银子确实不多,顶多二两,墨林要去别的府上传话办事,从来就没低过二两的时候。不过他接了银子,却一点也不敢嫌少,反而喜滋滋的谢赏,末了瞅了子墨一眼,“这兄弟瞅着面生的紧,不知……?”   “他叫南宫子墨,我新收的长随,”善宝随口介绍道,问墨林道:“当了半宿的差,你家三爷不老实睡觉,又差你找我有啥事啊,就不让人消停歇会儿吗?”   墨林冲子墨点了点头,笑嘻嘻的冲善宝道:“这回爷您可猜错了,三爷好梦正酣,是夫人让我过来叫您的。”   “夫人找我?”善宝心中砰砰猛跳,强自镇定问道。伍弥氏和红杏也瞅着善宝,面露讶色。   “是啊,”墨林嘿嘿一笑:“今早夫人去三爷房里看他,见他桌子上摆着一副画像,真人似的,顿时来了兴致,强将睡梦中三爷叫醒了问他是谁画的,三爷迷迷糊糊的回了句是您,夫人便差我过来叫您,虽未明说,想来是让您给她画幅像吧?别说夫人惊异,那画儿奴才也看见了,活脱儿一个真三爷,奴才冒昧求爷一句,哪天得空了,能不能给奴才画一张,奴才裱糊起来挂到墙上,留给子孙当传家宝。”   墨林成日里跟着福康安厮混,早就油了,又知福康安跟善宝交好,说起话来,就没啥顾忌。不过他分寸拿捏的甚好,让人非但不会反感,还有亲近之意,倒是得了做奴才的个中三味,让善宝心里十分佩服,“行了行了,别给老子戴高帽,好生伺候你家三爷,老子哪天瞅着高兴了,许就赏你一幅了。”   “哎,”墨林喜滋滋的点头,心说这善宝莫看长的一副女相,行事作风真是豪爽,有本事,胆子又大,风骨又硬,还没架子,难怪三爷夫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呢!   善宝不知墨林心里打着什么念头,问子墨:“你那能写字儿的东西带着么?没带回去拿一趟,等会儿跟着我去相爷府走上一遭。”   “带了五支,都在怀里揣着呢!”子墨既然来见善宝,自然有所准备,拍了拍胸口道。   “如此甚好!”善宝点了点头,回头跟伍弥氏和红杏说了一声,领着子墨上了富察府的马车。   子墨和墨林原本都不进车厢,要在外边坐着,善宝硬叫了进来,“都是爹生娘养的,外边儿天儿这么冷,老子可没那么多讲究。”话虽粗糙,倒让墨林和子墨对他更多了份认识。   “你们聊着,我睡的少,先眯一会儿,”善宝说一声,闭上眼睛,将脑袋靠在镶着厚毡毯的车厢壁上,听着两个都带“墨”字的奴才们小声嘀咕着,一颗纷乱的心居然神奇的静了下来,再被马车一晃悠,就那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善宝大爷,醒醒,醒醒,咱们到了!”   善宝觉得有人推自己的肩膀,倏地睁开眼睛,见是墨林,这才舒了口气,“以后我睡觉的时候最好莫动我,我这人爱做噩梦,万一手里拿着刀子,许就宰了你,多冤枉啊!”   善宝笑眯眯的说着,却把墨林吓了一跳,心说这主儿那天晚上把三爷骂了个狗血喷头,三爷都不敢动他。叫他就叫他呗,干吗还动手,这不纯粹手贱嘛,亏得手里没家伙,要真挨上一下,还真怨呢!   善宝却不再理会墨林,把子墨怀里带的那些石墨都要过来,吩咐他跟着墨林别乱跑后,伸了个懒腰,披上大氅,踩着路上的积雪往棠儿住的海棠苑而来,一路但见积雪皑皑,偌大的一片梅林雪白一片,冷香扑鼻,心说估计这棠儿爱雪,居然连院子都不让人扫,倒跟我有些缘分。   一时又想,果真只是画像吗?那日她曾说再不见我,今儿个我来,万一她寻个由头,叫个非礼什么的,老子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接着摇头,自语道:“要叫那日就叫了,我也活不到现在。”不会是寂寞难耐,找我……?福康安昨夜说那宫中女子都用“角先生”,那夜瞧着棠儿那样子,也是久旷怨妇,不会是食髓知味,找我再续前缘吧?   善宝胡思乱想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偶尔想到吓人处,恨不得扭头便走,想到激动处,又恨不得飞到棠儿身边,真个领略一番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儿。脸上便也带了相,忽而皱眉,忽而攒目,忽而笑颜灿灿,被刚从海棠苑出来的春梅看到,不禁扑哧一笑:   “好我的善宝大爷,你可算来了,忽恼忽笑的,小心着脚下,别摔着了!”   善宝吃了一吓,猛的一颤,吸了口冷气入腹,居然呛了,咳咳咳了几声,唬的春梅面色一白,捏着帕子慌忙上前给他轻捶后背,嘴里一个劲儿道歉。   善宝摆了摆手,“没你的事,是我走神了,夫人在里头吧?你即道歉,就罚你给我进去通禀一声!”   春梅见善宝没事了,又说的有趣儿,不禁扑哧一笑,拎着帕子在手里揉捏着,“不用通禀了,我出来便是夫人吩咐,让瞧瞧你怎么还不到的,尽管进去就是,夫人在西暖阁呢!”说罢扭身头前带路。   满人有个好处,女人都穿花盆底儿,踩着高跷似的,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男人走在后边可就有了口福——春梅三十多岁,是棠儿的头牌大丫鬟,不知为何没有出嫁。她长的很像后世某个著名的熟女**,一笑起来就会露出两个酒窝,眼神灵动,红唇也很丰满。关键是身材诱人,前边走着,旗袍裹在身上,完美的勾勒出她的身线,翘挺的屁股一扭一扭,看的善宝直吞口水。   从昨夜看到庆主儿那双白脚丫时,他便起了**,一直未曾宣泄,此刻见了眼前那诱人的臀部,真恨不得按上去狠狠揉搓一番。   顺手抓起地上积雪在脸上搓了搓,凉的善宝打个激灵,心中暗道:看来得找个时间破了身子了,老这么下去,自己整天接触那些看得摸不得的禁忌,不定哪天出岔子呢。 第五十章 画美女棠儿收螟蛉 [本章字数:239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9 12:46:08.0]   西暖阁里温暖如春,空气中飘荡着淡淡兰花香味儿。春梅将善宝领进去之后便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便只剩棠儿和他两个。   屋子中间立着一道屏风,将卧室隔开。棠儿慵懒的坐在屏风旁边的花梨木椅子上,淡淡的瞅着善宝。   善宝却不敢跟她的视线相对,侧着脑袋猛盯那道屏风,见屏风乃是丝绢绷成的,雪白的丝绢上用金线绣着几只鸟儿,踩在黑线织就的梅花枝上,栩栩如生。   屏风旁边,屋顶上垂下一道细细的木梁,梁的末端挂着个金闪闪的鸟笼子,里边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浑身翠绿,一上一下的蹦跳着,偶尔侧着脑袋盯看善宝,倒像通了人性。   棠儿穿着白底碎花的袍子,淡淡的瞧着善宝四下里张望,良久才道:“看够了吧,看够给我画像吧!”说着话坐正了些,胳膊放在椅子扶手上,以手支额,眼睛透过镶嵌在窗户上的玻璃望向远方,神情落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善宝见棠儿不欲多言,心中虽然遗憾,却也踏实了下来,见窗户前的桌子上放着白纸,便走过去,掏出子墨给他的石墨,扯一张白纸包好,端正坐到桌子前,回身仔细端详了棠儿。   棠儿满洲第一美女的称呼绝非虚言,虽然生了孩子,上了岁数,岁月却好像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一般,皮肤依旧吹弹可破,娇嫩如同婴孩。身材丰满些,袍子遮在身上,被两个裂衣欲出的高耸顶着,顺势下滑,勾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她的小腹很平,大腿结实浑圆,一只脚穿着鞋,另外一只脚却没穿,露在外边,白生生的,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   善宝强摄心火,狠心闭眼,这才扭回头,长长的出了好几口气,定定神,终于拿起石墨在雪白的纸上勾勒起来。   棠儿不知什么时候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神色复杂的盯着善宝挺直的后背,眸子中波光流动,寻思着,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呢——是的,在她心里,只拿善宝当个孩子,福康安比他还大两岁呢——一见面就敢盯着自己不放,口无遮拦的夸奖自己漂亮,那天夜里,居然……他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呢?原以为他不敢来的,现在他明知道自己武功高强,一出手就能要他性命,怎么就敢如此坦然的坐在那里作画呢?他就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善宝忽然抬手抚了抚光亮的脑门儿,棠儿的目光倏地一惊,见他继续作画,这才轻轻喘息一声,惹得胸前的高耸也上下起伏了两下。   这孩子啊!   她微微叹息一声,看着善宝的背影,心思却穿越时空,回到了N年之前,自己初见傅恒的那天——那时傅恒刚刚二十出头罢,眉清目秀,穿着件天青色实地纱袍,束着镶黄边儿的腰带,配着头上簇新的黑缎瓜皮帽,亭亭秀立,文文静静的活像个大姑娘。   可就是那大姑娘般的少娘郎,一怒之下掀翻了那囤积居奇的黑心粮铺,出手间连斩了四名铁塔似的的护店伙计,都没亮身份,便镇住了场子。   棠儿忽的展颜笑了,心说当时自己还担心傅恒的安危,想着出手来着,根本都没想到他的功夫居然也那么俊——这善宝当初在通州码头连杀好几人,莫非跟傅恒当时那场景仿佛?   想到这里,棠儿突然莫名的生出一份想要跟善宝亲近的心来——可是他冒犯了自己啊?还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这秘密傅恒可都不知道呢。那夜自己又……这人不会因此对自己存了一份轻贱之心吧?   这真是风起时,吹皱一池春水,看着善宝的背影,棠儿的心五味杂陈,自己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夫人,画好了!”善宝忽的长身而起,手里拈着画像走到棠儿近前,两手各拎着一角向对方展示。   棠儿俏丽的双目猛焕异彩,檀口微启,远山似的的眉头也轻轻的立了起来——对于见惯了毛笔所画的工笔画像的她来说,善宝的石墨素描,不啻神迹一般,但见画中女子以手托腮,赤脚蜷身,慵懒的斜靠在栏杆之上,神情落寞,眼神忧郁,让人见了,顿起怜惜之色。虽是侧脸,那眉眼,那身段,活脱就是镜子中常见的自己。   一个念头猛的跳上她的脑海,她深吸了口气,语气淡淡的问:“你今年多大了?”   不是早说过吗?善宝心中奇怪,不过还是老实答道:“我是乾隆十五年生人,今年十五岁了。”却没有再自称卑职。   棠儿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轻轻额首,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善宝说:“福康安十七岁,比你要大两岁呢!”突的一挑眉头,美目盯着善宝:“我欲收你为螟蛉义子,你可愿意?”   “义子?”这话不啻惊雷一般在善宝耳际炸响,让一贯可以很好控制自己表情的他都变了颜色,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只说愿意或不愿意就可!”棠儿忽的不耐烦起来,语气也重了一些。   饶是善宝自诩了解女人心思,这一刻也被弄糊涂了,搞不清楚棠儿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能够跟富察家扯上如此亲密的关系还是其次,能够经常正大光明的来见这美丽女人才是最重要的。   念及于此,善宝砰的跪倒在地,“义母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罢轻轻磕了三个响头——他从未有过认干爹干妈的经历,对于古代认干亲的仪式更是一窍不通,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思,也不管对不对了,先敲定这关系再说,省得到时候这神秘的女子翻悔。   便听棠儿微微一笑,“起来吧,虽然差着规矩,不过,我也不在乎那些俗礼,既然磕了头,你便是我的干儿子了,也没什么送你的,听福康安说你还没有侍女,那春梅跟了我多年,细心体贴,我便将他送给你吧。”   “这……”善宝想到春梅,心里一热,嘴里假意道:“干娘用熟的人,送了给我,干娘可怎么办?再者,认亲之事不是小可,不用跟相爷商量一下吗?”   “这点主意我还能做得!”棠儿冷冷一笑,拿眼瞥了善宝一下:“鬼头鬼脑,跪的时候怎么不问?现在耍聪明卖乖,以为我不知道吗?”   许是有了那夜池塘的经历吧,善宝并不如何怕这棠儿,闻言一笑,顺杆儿爬道:“干娘是观世音菩萨,我就再聪明,不过是那孙猴子罢,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棠儿扑哧一笑,顿如春花绽放,芊芊玉指点着善宝,“你这猢狲……行了,下去吧,先去福康安那儿。老爷说了中午回府用饭,我即认了你做义子,怎么也该见见他的。”   善宝点头,转身出门,将将跨过门槛儿之时突的转身,瞥一眼棠儿赤着脚丫子,冲棠儿嘻的一笑:“干娘,你今天真好看!”说罢这才出了房门。   棠儿先是一愣,听善宝越行越远,心中猛的一乱:这孩子行事太过跳脱,不循成例,认他做义子,不会是个错误吧? 第五十一章 心中喜善宝戏瑶林 [本章字数:253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0 00:15:21.0]   善宝心中开心,走路都轻飘飘的,顺着回廊,找到福康安所住的跨院儿,听到墨林和子墨正在西配房中拉家常扯闲篇,也没惊动他俩,顺手抓一把雪捏实了在手里,正遇到伺候福康安的大丫头春蝶推门从福康安的房中出来,见她要行礼,连忙竖指嘘了一声。   春蝶嘻的一笑,闪身让开了去路,在善宝经过的时候悄声提醒:“三爷下床气儿特别大,爷您进去可得当心着点,莫吵醒了他,折腾起来奴婢们也劝不住!”   人不大,少爷脾气倒不小!善宝心中腹诽,点了点头,迈步进屋,便听里屋传来微微的鼾声,暗笑一声,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见福康安嘴角流涎,闭着眼睛,穿着衬裤,骑着被子睡的正熟。   嘿嘿一笑,善宝拉开福康安的被子,将早就准备好的雪团一下塞到福康安的脖子里,想着春蝶的话,顺势一跳,离开老远等着看福康安的笑话。   “什么东西?奶奶的……”果见福康安蜂子蛰了似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闭着眼睛,叉着胳膊乱抡,忽的发觉惊醒自己的东西还在怀里,抓着衬衣抖虱子般晃了几下,这才将雪团弄了下去。此刻他已睁开眼睛,看见床上的雪块,不禁勃然大怒,“妈了个屄的,狗娘肏的……善宝,你怎么来了,不会是……?好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善宝早就笑弯了腰,福康安见此情景,哪还不知道受了善宝的捉弄,光着脚丫子就从床上蹿了下来,一把抱住善宝,伸腿一拌,就将善宝放倒在了地上。   善宝屁股着地,吃痛之下拼命反抗,奈何福康安力大,折腾的满身臭汗也无法将其掀翻,只能呼呼喘着粗气服软:“三爷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福康安骑在善宝身上,感受着身下人儿扭糖葫芦似的蠕动,火气早就无影无踪,心猿意马的咯吱善宝,嘴里不依不饶道:“敢惹老子,今天让你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哈哈哈……三……三爷,……不行了……我不行了……饶命……饶命……再不敢了……哈哈……”善宝最怕呵痒,笑的肚子都疼了,浑身无力,只能拼命求饶,心中暗悔不该惹这福三儿,这才叫自作自受呢!   福康安也不敢太过分,折腾了一番,上下其手的占尽了便宜,最后又在善宝屁股上狠拧了一把,这才从善宝身上一跃而起,倏地躲老远,冲着善宝嘿嘿直笑。   这最后一把福康安还真的用上了力道,善宝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起身见桌子上摆着苹果,抓起一个最大的狠狠照福康安的脑袋丢过去,嘴里骂着:“福三儿,敢拧老子屁股,老子跟你没完!”   福康安理亏,倏地伸手将苹果抓在手里,讪讪一笑,“活该,谁让你先欺负我的,拧屁股还是轻的,再有下次,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如何?”善宝也觉得理亏,却咽不下这口恶气,狠狠瞪着福康安问道。   福康安看着善宝嗔怒的样子,但觉美艳无比,一颗心顿时一颤,不想再闹,好言低语道:“好善宝,我错了总行吧,我认错还不行么?好不容易来一趟,咱好好的说说话不好吗?”   谁不知道福康安专横跋扈,听他如此低声细语,门口的春蝶都觉诧异,心说这善宝大爷长的比女人都漂亮,三爷又有那毛病,两个人不会……?想到羞人处,脸红耳热,轻呸了一声不敢再听。   善宝也觉得自己对这福康安过于跋扈了些,嘴里依旧不服软,“哼,不就是开个玩笑嘛,大老爷们的,比个娘儿们都小气,哎呦,”拍屁股的土时不小心拍到福康安拧过的地方,疼的他倒抽了口冷气。   福康安心生懊悔,诺诺上前,“还疼啊,我给你揉揉?”   “滚!”善宝断喝一声,飞速出手在福康安屁股上狠拧了一把,听福康安嗷的一嚎,这才觉得心里解气,嘿嘿一笑:“现在扯平了。”见福康安瞪着眼睛又要扑自己,连连摆手,“不是好好说话嘛,别闹,我告诉你一个特大消息。”   “什么消息?”福康安的注意力果然被善宝转移,扯着善宝的袖子坐到床上,一边嚷着要春梅沏茶。   “你额娘刚才将我收作她的义子了?”善宝看着福康安拿着锋利的匕首削苹果,淡淡说道。   “什么?”福康安手一颤,差点削到手指头,抬眼盯着善宝,满脸写着不相信三字。   “我说你额娘刚才将我收做义子了,不信你尽管去问她就是!”善宝说着话从福康安的手上夺过苹果啃了一口,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不知为何,他总是爱看福康安吃瘪的样子,许是身份的缘故吧,毕竟,堂堂兵马大元帅可不是谁想调戏就可以调戏的。   福康安放佛不认识善宝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翻,嘴里喃喃自语:“按道理说我额娘眼皮高着呢,宫里的阿哥她都未必看的到眼里,怎么会……?你俩可是一共才见过一次啊!”   “两次!”善宝啃着苹果,嘴里含糊不清说道:“你当我为啥来你家?是你额娘派墨林将我接过来的,让我给她画像,这不,刚从海棠苑过来,想着有新鲜玩意儿,正好过来送给你几个!”   说着话摸出几个石墨来丢给福康安,“前次不就想要吗?那支送给了王爷,现在补偿你了。”   “估计定是你画的我额娘特别漂亮了,我额娘一开心,又见你大姑娘似的,她没女儿,便……”福康安的心思尚在善宝被棠儿收做义子这事上,接过石墨捏了一只在手上把玩着,弄脏了手都不知道。   “滚!”善宝骂了一句,心说老子是大姑娘?老子吻的你老娘春情勃发呢!不过当着福康安,他不好意思回忆,也不好意思发火,骂了一句便没了下文,沉默片刻,抬头冲福康安道:   “瑶林,咱们要是开个铺子,专门卖这石墨做的笔,你猜挣不挣钱?”这是他在第一次见到子墨的时候便打好的主意——做不成铅笔没关系,只要将这石墨做的秀气点,然后外边用上好的材料比如皮毛金箔之类包起来,照样写字画画。价钱贵没关系,时尚的引领,总是从上到下,贵人们都用上了,下边自然会有人赶流行。   “做生意?你怎么会想到做生意呢?”福康安早就习惯善宝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却也不知道他好好的官儿不做,怎么会想到了做买卖,不解的问道,一副看傻瓜的样子。   善宝这才想起如今这个年代不比后世,从商被称为贱业,商人也没有任何的政治地位。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善宝恰恰又知道,商业对于一个国家的强盛有多么的重要——君不见后世开放之后,面对周边国家欧美列强的挑衅,国家以绝大的忍耐力来避免冲突,无非便是为了加快脚步搞发展,努力追上发达国家的脚步罢!说白了,有钱才能有武器,有武器才能建设强大的国防力量,有强大的国防力量才能避免战争,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国富民强,就这么简单。   英国快要开始工业革命了吧?不是要改变国家的命运吗?不是不想白白穿越一回吗?那就从改变福康安的想法开始吧!善宝暗暗下定了决心,开始琢磨说服福康安的办法。 第五十二章 同林鸟春和慰棠儿 [本章字数:301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0 13:20:57.0]   福康安这样的人,几乎什么都不缺,想要说服他并不简单。不过这难不倒善宝,他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中便有了主意:   “瑶林,你先别问我怎么想起做生意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万岁爷走的近,可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吗?”刘统勋曾说国库空虚,这么大的事情,乾隆不可能不知道。   “万岁爷?他有什么烦恼的,整日里……对了,我想起来了,万岁爷现在最愁的事就是国库银子太少,今年北方大旱,朝廷赈灾的时候捉襟见肘,还是主子从内府拨了二百万两银子才解了燃眉之急,导致这次老佛爷大寿,主子想大大操办一下都……不过这跟你说的这‘笔’有关系吗?一个卖十两,算你挣二两,所有买的起的人手一只,卖多少才能挣二百万两银子?”   瞧着福康安那副不屑的样子,善宝笑了,心说你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商业啊,也太小瞧老子了:“瑶林,想不想在万岁爷面前露一手?”   这话算说到了福康安的心里。莫看他挺怕傅恒的,可是在他心里边,其实是有些瞧不起自己这个老子的,根本就不理解傅恒那副恭谨谦和的做派究竟为了什么——大丈夫在世,不就图个痛快嘛!整天介谦让着,看看那一个个蹬鼻子上脸的样子。不说别人,就那高恒,不就一个二牌子国舅嘛,连他小子都敢整天“福三儿福三儿”的叫老子,妈个屄的,要不是老子管的严,早收拾丫挺的了!   福康安自视甚高,一直以圣祖康熙当今主上为榜样,一门心思做一个大清图海周培公那样的统帅,建功立业,彪炳史册,根本就不想现在这样靠着祖宗的余荫,所以一听善宝此话,马上就来了兴趣:“怎么个露一手?”   善宝奸计得售,暗暗一笑,一板一眼的问道:“若你每年都给主子上交一千万两银子,你猜主子怎么看你?”   “一千万?”福康安的嘴里起码能塞进个鸡蛋,伸手探了探善宝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滚!”善宝一把打开福康安的手,“老子没跟你开玩笑,你就说要有这样的美事,你小子干还是不干?”   “干哪!不干是傻子!”福康安胸脯一挺,不过就是一瞬,马上又塌了下去,撇了撇嘴,“可是一千万两银子啊,别说咱俩,朝廷上那些户部尚书侍郎们都没办法,阿里兖急的头发都白了,我看难!”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兄弟,你还嫩着呢,跟哥学着点吧!”善宝拍了拍福康安的肩膀,从床上起身伸着胳膊舒展了下筋骨,踱着方步出了房间。   “你……上哪去啊?说半截怎么不说了,这不吊老子胃口吗?你等等我啊!”   “去看看你阿玛回来了没有!”善宝的声音从外边传来,等到福康安匆忙穿好鞋子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傅恒昨晚在军机处值班,本该早早回家休息的,因兼着老佛爷寿诞总管,便去内务府打了个转,交代了些事物,耽搁了些时间,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巳初时分。   门正上老王头背着手在大门口踱来踱去,见傅恒的轿子过来,慌忙抢了上去,替傅恒掀轿帘子扶着他下轿,笑着埋怨道:“我的老爷,怎这早晚才回来啊,夫人派人来门上瞅好几回了。”   “有什么急事吗?”傅恒瞧着门上与往日依旧,不像出了大事的样子,不禁奇怪的问道。   “早上夫人派墨林去请了钮祜禄家的善宝大爷过来,听墨林说,这善宝大人生花妙笔,画出的人像儿跟真人一样,”老王头边走边说:“刚才墨林过来,奴才便问了一句,说是夫人喜欢善宝大爷的才情,已经将他收做义子了,怕是急着告诉老爷这个消息吧!”   “对了,不久前西山庄子上来人了,就是三爷派去伺候曹雪芹曹相公的戴狗儿,送来了曹相公刚写的两章《石头记》,用红布包着,珍重的不得了,奴才接了送到了老爷书房……”   “曹相公不是病着么?”傅恒打断老王头的啰嗦,好奇问道。   “戴狗儿说了,沾善宝大爷的光,曹相公依了善宝大爷的吩咐,这两日身子见好呢?”   “是嘛,这倒是件喜庆事!”傅恒面上泛光,心说想不到这个善宝不但胆子大,还真的有点本事,难怪棠儿和福康安都喜欢他呢。   说着话已经到了二门首,傅恒便吩咐老王头去忙,自己则踏着积雪往海棠苑走去,及至门口,听屋里有女子小声说话的声音,还夹杂着小声的抽泣声,不禁匆忙推门走了进去,见棠儿靠着枕头斜躺在床上,春梅眼睛红肿的挨着她坐着,眼帘犹挂泪痕,不禁一乐:   “这主仆是咋了?平日里不是挺亲密的么,怎么,闹生分了?”   春梅瞥见傅恒,慌忙站起了身,冲傅恒福了福,“老爷回来了?厨房吊子上温着参汤呢,我去给老爷端一碗,大冷的天儿,暖暖身子。”说罢匆匆出门。   傅恒一愣,便拿眼去看棠儿。   棠儿偏身坐了起来,伸手捋了捋腮边的乱发,笑眯眯的道:“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门上跟你说了吧,我不是将那善宝收作义子了吗,那孩子的家世你也知道,我听福康安说他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便将春梅送了给他,这不,哭着跟我倒苦情,舍不得离开我呢。”棠儿一笑又道:“善宝那孩子实在喜人,大姑娘似的,你也知道我就想要个闺女,便没通过你收了他,你要是也认,便寻个日子摆桌子酒,行个仪式,若是不认,我们娘们就简单了,他叫我干娘,我答应一声,也就是了。”   傅恒听着棠儿这似柔实硬的话,心中愧疚,挨着棠儿坐下,将棠儿搂在怀里道:“咱俩夫妻一体,你的干儿子,自然就是我的干儿子,不是还在府上嘛,你说的不错,也不闹什么虚礼了,等会吃饭的时候,让他给咱俩敬杯酒,叫声干爹干妈,就算礼成。下来你准备些礼物给他额娘送过去,人家小小年纪便守了寡,将孩子拉扯大也着实不易,日后经常走动着点,咱也算多了门子亲戚。”   棠儿在傅恒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动,便任傅恒搂着,淡淡的说道:“你这话还算话!说明你心中还有我。”顿了一下冲旁边努了努嘴,“昨儿个高恒派人送来的东西,说是下人从山东带过来的,我没打开看,也懒得打开看,谁知道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高恒喜欢棠儿的事情傅恒早就知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还是贼心不死,起身将那包打开看,却是二斤左右上好的阿胶,推给棠儿看道:“你也别放在心里头,不打笑脸人嘛,何况咱家跟他家拐着弯儿的还算亲戚。他没安好心,你背地里防备着他些就是,若真敢明张目胆,我傅恒可也不是好欺负的——送来了便收着吧,这东西养颜美容的,你虽用不到,赏给丫鬟婆子们也是好的。”   “要收你收,恶心人的东西,没的污了我的清名!”棠儿别过脸不看傅恒,语气也淡淡的泛着酸气。   傅恒心下一软,再将棠儿揽到怀里,伸手轻轻抚摸她胸前的高耸,嘴巴凑到她耳边儿轻声道:“我最喜欢你这俏脸含嗔的模样了,撒娇使小性儿,这才是你嘛。我知道你寂寞,我也对不住你,可是……人哪,就怕老,可是谁也挡不了。你说万岁爷怎么就能那么一直龙马精神着呢……?我现在没别的心思,就指着万岁爷面前多立些功勋,给后人们栽上一棵足够大的大树。外人看我国舅爷威风赫赫,谁又知道我如履薄冰呢——差事办好了,说我是沾了身份的光。办砸了,人家说我有主子的信重都不成事,横的竖的都有话说,我只能时时警惕,不敢懈怠分毫啊!”   听着傅恒这掏心掏肺的话,棠儿心里也是一软,伸出素手按在胸前傅恒的大手上,喃喃道:“其实我不怪你,我只担心你的身体,成日里没日没夜的忙,自己的身子骨儿都作践坏了。我是疼你呢,人家刘统勋,说起来清廉,万岁爷钦赐的伙食月例一百二十两,还派御厨御医绞尽心思的合计着做药膳。就于敏中阿里兖他们,也是到点儿就休息,养生上从不敢马虎。听说阿里兖府上还养着洋郎中,时时看脉呢,我就稀奇,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家伙们知道什么是脉吗……”   棠儿絮絮叨叨的说着,忽听傅恒传来轻微的鼾声,抬眼一看,发现他居然睡着了,不禁叹息一声,轻轻的从他怀里钻出来,起身将其抱到床榻之上,替他盖好被子,又将被角掩好,斜签着坐到床边,望着他依旧俊美的面孔,美眸中波光流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五十三章 亲王府热气球正名 [本章字数:234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1 00:26:29.0]   午饭时候,依着傅恒的话,善宝端着酒杯给棠儿他俩敬了一杯酒,又跪着磕了头,算是将这门干亲定了下来。   傅恒是满人,却受儒家熏陶,讲究个食不语,一席无话,饭罢将善宝和福康安都叫到书房,说了些官场事项,奴才之道,这才打发俩人出来,自去休息不提。   善宝琢磨着挣钱的事情,原想着回家,拗不过福康安,便打发子墨领着春梅先回府,自己则又从富察府骑了一匹黑黝黝的骏马,陪着福康安去弘昼府上。   一路上福康安继续缠着他问那一千万的事情,不过此事他也是跟福康安说起石墨笔生意时偶然想起来的,刚有点眉目,并未考虑清楚,便闭口不谈,只呵呵将话题往别处带:   “听说芹圃先生好些了,什么时候找时间咱们再去看看他吧!”   这话偏巧又戳中了福康安的心事,一皱眉头,端坐马上,侧着脸猛瞅善宝,良久才道:“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小子究竟是不是大清的子民……”善宝一惊,便听福康安继续道:“你才十五岁啊,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莫不是神仙下凡吧?”   善宝松了口气,顺着话头道:“是啊是啊,我就是天上星宿下凡,不但知道芹圃先生中了毒,还知道你小子以后要当大元帅呢!”   “哼,整天神神叨叨,不知道的还真让你唬了去呢!”福康安突然一叹:“其实我还真的佩服你,当日你在通州码头杀人时,报名号是老子的干兄弟,现在好了,假戏成真,前晌你说我额娘认了你做义子时,我真的怀疑你小子有未仆先知的能耐呢!”   未仆先知不敢说,比你知道的多写罢!不过能跟富察家走的如此近,善宝自己还真的没敢想过,有此一节,今后跟那高杞相处,可就又得调整策略了。   想着心事,随口应付着福康安,不知不觉和亲王府已然在望。门口依旧是那日来时的太监头,此刻见了善宝却再不敢放肆,老远就跑了过来,对着两人又是请安又是磕头的,就他祖宗来了也未必有这殷勤。   服软认怂就行,善宝生起气来恨不得杀人,真要过了气,也好说话,自然也不会跟一个奴才一般见识,笑眯眯的掏出五两银子丢给对方,“前次揍了你,这钱拿着买点吃的罢,不多,老子不比福三爷,赏不了你金豆子!”   太肩头叫小路子,接过银子眉开眼笑,一叠声的谢赏,瞧着倒比接了福康安的金豆子还高兴。   那日王府门口的龌龊善宝并未跟福康安说过,惹得他大起好奇之心,一路进府一路问,待听完之后不禁竖起了大拇指,“兄弟,真有你的,王府的太监说揍就揍,这可是和亲王府啊!”   “哪比的了你,不是还拿刀追杀过阿哥嘛,我跟你是小巫见大巫呢!”   “活该,谁让那小子说我阿玛……”一句话冲口而出,福康安突的惊觉,收住了口,“算了,跟你也说不清,你小子太鬼,话里老是有陷阱,以后跟你说话得留着点神。”   善宝确实好奇,不过福康安不说,他也不问,谁没个隐私呢,这点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一路上都有小太监宫女们跟两人请安,行至正殿门口时,赵媚儿从殿旁夹道处拐了出来,一见两人就是一喜,连跑带颠的蹿了过来:“好我的两位祖宗,你们来的正好,要不还得老奴才跑一趟呢,架子搭好了,王爷准备试飞,就等着二位爷了,快跟着老奴才过去看看吧!”   “这么快?”善宝一愣,心说来的真巧,瞧着赵媚儿五十多岁了前边那轻快的脚步,倒是难为他了。   后花园里的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中间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老远就能看到搭着的高高木架,架子有六个,高有三丈,上面还搭着平台,此刻每个平台上都站了有人,正在将丝绢做成的热气球往架子上挂。   等到善宝和福康安来到弘昼站立的亭子里时,整个热气球已经被挂了起来。按照善宝的交代,热气球四周被缝了好多布带子,栓好之后,由于未充满热气,软趴趴的,像个被放大无数倍的破篮球。   热气球的下方收口的地方穿着弯成圆形的竹竿,上边拴着四条手臂粗的绳子,垂下来,系在地面上的一个大竹筐子里。竹筐很宽敞,除了中间巨大的陶瓷罐子里装满了火油,周围再站上四五名大汉绰绰有余。   罐子是按照善宝的提点特殊烧制的,罐口有个可以活动的挡片,用来控制火力的大小。从里边露出水桶粗细的麻绳团,用来做灯芯,看起来就像个放大了的油灯似的。   “你们来啦,怎么样善宝,不错吧?”弘昼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红彤彤的放光,献宝似的指着热气球让善宝看。   “像个球,里边再充满热气的话,干脆就叫热气球吧!”善宝老听他们说大孔明,干脆给热气球正名。   “热气球?不错,挺形象的,以后就叫热气球了,等着,我这就吩咐点火。”   天公作美,虽乌云并未散尽,居然无风,一切准备就绪,等竹筐子里翻进一个自告奋勇的侍卫之后,弘昼一挥手,早有另外一名侍卫将手中点燃的火把递给了筐子里的侍卫。   接过火把,凑到浸满火油的麻绳上,呼的一声,火焰升腾而起,烈焰卷着黑烟,足有一丈来高。   善宝就算心中有底,此刻一捏了一把汗,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生怕出什么漏子。福康安更是不堪,一把捏着善宝的胳膊,手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弘昼板着脸,脸上的红晕放佛突然被抽干了一般,变的煞白煞白,捏着赵媚儿的肩膀,手都微微的颤抖起来。   竹筐子里的侍卫虽然在重赏之下自告奋勇了,毕竟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紧紧抓着筐沿,感觉身旁有风呼呼而过,吹的自己的袍子都猎猎作响,从烈焰上打个卷,俱都涌入了顶上的巨大罩子里。   罩子吃风,缓缓的鼓了起来,越来越大,随之,那原本软软搭在筐沿上的粗绳缓缓的被绷直,竹筐子轻轻颤动起来。   这个时候侍卫想起王爷的嘱托,连忙挥动手里的一盏小红旗,告诉外边的人们,准备就绪,该解开热气球啦。   弘昼却愣神看着,犹未所觉,善宝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从弘昼拿着红旗的手上一把将红旗抢过,一边挥动着蹿出亭外,一边大声冲站在木架平台上的侍卫大声吆喝:“解开,快解开带子!”   弘昼这个时候也反应了过来,随着善宝大喊。福康安和赵媚儿也明白过来,怕是这热气球要飞起来了,急忙也跟着弘昼喊了起来,生怕那高台之上的侍卫听不到。   一时间吆喝声四起,解带子的,抓绳子的,场面乱成一团,谁都没有看到,远处通往正殿的甬路上,不知何时多了顶明黄的大伞。 第五十四章 气球升空兄弟交心 [本章字数:23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1 13:56:49.0]   “筠庭,你猜这老五在搞什么把戏,老远就能听到他吆喝,乱糟糟的,跟唱戏似的,皇室的脸都让他丢……”乾隆脸上带煞,难听话还没说完,突然愣住了,大张着口,红口白牙尽露,瞪着眼珠子瞅着远处那顶巨大的球形物体缓缓升起,随着球体的升高,甚至看到球下挂着个筐子,那筐子里站着的,难道是人?   “筠庭,你掐朕一把!”乾隆喃喃的说,半天不见明瑞的动静,都不想去看他在做啥,直接伸手拧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莫非,老五说的那稀罕玩意儿就是此物不成?”   “主子,主子,那人飞起来了,快看啊,前次王爷说人能飞我还不信,真的飞起来了啊!”明瑞大呼小叫着,不顾身份的蹦了起来。   乾隆丢了个白眼儿给他,见他根本看不到,直接抬脚踹了一记:“还出兵放马的将军呢,少见多怪!”见明瑞回头诺诺的看着自己,不禁扑哧一笑,定了定心,面孔一板,“走,咱们过去看看!”说罢当先而行。   明瑞原本君前失仪,有点惶恐,不过再见到乾隆那虎虎生风的步子后,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示意后边的侍卫跟上,抬腿追了上去。   善宝站在亭子外,视野开阔,瞥眼看到乾隆御驾,心说一句来的好,噗通跪地,高呼万岁。有他提醒,所有人都发现了乾隆的身影,弘昼和福康安等匆忙抢出亭子,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不已,却不见乾隆的回应,等疑惑的抬头看时,发现乾隆正站在亭子外,仰着头看那已经升至半空的热气球呢。   热气球越飞越高,直到拴在竹筐下方的一根三十多丈长的绳子被抻的笔直,这个时候,原本巨大的热气球在众人的眼中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儿,耳朵隐约能够听到热气球上侍卫的呼喊,飘飘渺渺的,也不知道他是兴奋的还是吓的。   乾隆的脖子都酸了,低头活动脖子的时候才发现身前跪了帮子人,俱都昂着头看天,那姿势要多怪异有多怪异,不禁一乐,咳嗽了一声,“都平身吧,跪着望天,脖子不累吗?”   众人反应过来,听不出乾隆的喜怒,砰砰的磕头直呼“万岁恕罪!”   “起来吧起来吧,朕方才也瞧呆了呢,不怪你们,弘昼,你瞒的朕好苦啊,若非今儿个朕心血来潮,恐怕还不知道你藏着这等宝贝呢!”乾隆微微的笑着,面上要多和蔼就有多和蔼,听的明瑞偷着咬嘴唇。   弘昼精神焕发,从地上爬了起来,行到乾隆面前搀住乾隆的一条胳膊往亭子里拽,一边笑嘻嘻的道:“本想再瞒主子几天的,谁知道……主子怕是未仆先知吧,实话说,今儿个第一次试飞呢,一试就成,定是主子洪福齐天,要说奴才还得感激主子呢!”   乾隆被弘昼这马屁拍的舒坦,扑哧一笑,正要说话,却见弘昼板着脸回身踹那门上的太监,嘴里不干不净的骂:“混账东西,主子来了不知道早点通报一声吗?”心知这是做给自己看的,伸手制止道:“行了行了,是我不让他们禀的,咱们亲兄弟,你又忙着老佛爷的寿礼,朕就随便散散心,没的迎起迎坐闹虚礼。   弘昼原就是做个样子,也怕做的过了,惹翻了这位刻薄主子,闻言嘻嘻一笑,顺杆爬道:“这是主子体恤臣弟了,不过身份有别,尊卑上下,礼不可废么,这帮子奴才,都被臣弟惯坏了,一个个的油滑着呢!”瞥眼瞅了明瑞一眼,见他摇头,小心翼翼问道:“主子从上次来我家至今,有三年了呢,今儿个这是……?瞧您气色,莫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宫里头有人给了你气受?”   乾隆本来在后宫听了谣言,一肚子气没出撒,原是出来散心的,有些话也想个自己这兄弟商量商量——提防归提防,生气归生气,毕竟一奶同胞,弘昼又一直表现的不错,有些不能道之的话,他也愿意跟弘昼说道说道——他虽贵为万岁,其实也是普通人。   不过再见到天空那热气球的时候,他突然间没气儿了,挥了挥手,旁边之人识趣儿的退到一边,他便拉着弘昼的手,往亭子最头里行去,一路默不言声,倒让弘昼有些诧异。   “主子,不是臣弟说你,这么大个天下,山川河流,亿兆黎民,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们就不下两千吧?什么事没有啊?《石头记》里有句话,说‘这海棠开的不是时候,’那老太太就说了,‘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您天纵英姿,仁智天纵,说句不恭敬的话,先帝爷也比不了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蝇营狗苟,扯皮子倒灶,看不顺眼就宰他娘的几个,不想管,就睁个眼闭个眼,这么大的天下,只要不是揭竿子造反,大可不必心急,保养好龙体,就是天下臣民的福气了。”弘昼试探着说道,却听乾隆叹了口气,不禁一愣,心说这可不是自己那个意气风发万事不在心上的皇帝哥子啊,今儿个是怎么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事说大不大,可说小,要真的查实了,却也足以轰动天下了……算了,本来一肚子气,见了你弄的这能把人带上天的玩意儿,朕这心里头居然一下子就敞亮了——你说的对,如今四海升平,只要无碍咱大清的江山,朕都能忍过,实在忍不得了,照你说的,宰他娘的几个就是,天子一怒嘛!”乾隆的眼睛炯炯有神,迎着头看了看那小黑点,这才低下脑袋,看一眼弘昼道:   “倒是你,怎么想出做这东西的?别给自己戴高帽,朕知道你虽聪明,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定是得了高人指点,这东西你瞒了我,这高人却不能藏着掖着了,得让朕见见,你得知道,这东西,可不只是给老佛爷做寿礼图个稀罕,弄的好了,可是利国强军的大事!”   弘昼见乾隆情绪高涨,瞬间就想明白了热气球的用处,佩服之余,一颗心也跟着兴奋了起来,“好我的四哥,你果真是聪明啊,臣弟初听这热气球时,不过图个稀罕儿,你这一提醒,可不是就能用到军事上么——刺探军情,烧敌草料,还有这么不动不声的巧妙玩意儿么?若是做的多了,一只气球带上十个八个人,直接放到敌军大帐……”   乾隆听着弘昼耍乖买巧,打断道:“行了行了,别说你才想到,朕不信。你上次进宫就打定主意了,要没这好处,凭着个能飞的大孔明灯,你不敢跟朕立那军令状,这点子小心思,当朕不知道么?”   弘昼嘻嘻一笑,“主子明断,臣弟就知道糊弄不了你,不过臣弟一片忠心为国总是真的吧?”   “哼,早有此心,也不会被人叫‘荒唐王爷’了,有这名声,好听么?”乾隆忍不住讥讽了一句,随即一笑,“行了,别跟朕兜圈子,那高人到底是谁?再不说莫怪我家法伺候你!” 第五十五章 移情换景勘破三春 [本章字数:257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00:11:50.0]   善宝又一次出名了——谁见过十五岁的满洲副都统啊?打从太祖爷时期算起,不算那些含着金钥匙出来的黄带子阿哥世子们,满大清就没有出现过像他这么年轻却又靠着自己真本事当到从二品高官的人了。   从六品蓝翎侍卫到三等御前侍卫兼领镶蓝旗满洲副都统,热气球都没有善宝这级别升的快。一时间风声四起,说善宝长的像乾隆爷过世妃子的,说善宝是福康安龙阳相公的,说善宝是傅恒干儿子,靠了富察家势的,总之是各执一词,就没一个相信他是靠了自己本事的。   弘昼也得了彩头,原本朝冠上十颗东珠来着,乾隆见了热气球一高兴,顺口就给他加了一颗,这可是了不得的赏赐,要知道皇太子才配戴东珠十二颗,十一颗已经是执政亲王的数了——自从取消议政王大臣会议制度之后,现在的满清,可没有执政亲王了。   乾隆也没拉下福康安,将他的一等轻车都尉提了一级变做三等男,又赏了个八旗护军统领的职务,三等御前侍卫也提到了二等,可谓皆大欢喜。   善宝都从二品的大臣了,乾隆索性好人做到底,金口一开,赐给了伍弥氏一个二品诰命的头衔。   只是善宝却并不高兴,倒不是为了那些谣言,实在是因为那个镶蓝旗满洲副都统的职务——和珅发家之初,可就是当的这个官儿,虽说现在级别上从正二品上压了半级,职务可没变——老子费尽心力的想改变和珅的命运,怎么绕了半天,还是回到了原线?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一切吗?   善宝当上副都统后已是月余光景,早就听戴狗儿说起曹雪芹的身体见好,恰逢老佛爷大寿,忙忙碌碌,好容易熬过那段,又赶上下了场大雪,足有一尺多深,直到今日才算化尽,便邀请了福康安一同进山。   善宝算是曹雪芹的救命恩人,芳卿见了,虽未行那磕头谢恩的俗把戏,言语中对他倒比福康安还要热情上三分,张罗着泡茶上果盘,又吩咐戴狗儿去山下村里买菜,那笑语盈盈的样子,步履轻快的像院落空地上蹦跳觅食的麻雀一般。   曹雪芹的身子按照善宝的调理,余毒驱尽,已是大好,原本乱蓬蓬的头发重新焕发了光泽,人也不再皮包骨头,只受不得寒,便裹了被子躺在老爷儿地里晒太阳。   福康安跟他说了和善宝因为热气球加官进爵的事情,恭喜之余,对那可以将人带上天空的热气球充满了好奇,侧头看善宝时,却发现他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岭出神,不禁诧异问道:   “小小年纪便做了从二品的高官,怎么看你一幅并不开心的样子呢?”   说着话顺着善宝的视线望去,但见白雪蓝天相映成趣,更是意外,心说如此美景,究竟有何心事放不开呢,遂又道:“三爷老说你素有才情,又爱白雪,如今美景当前,何不口占一首,让咱们也开开眼呢?”言为心声,倒要好好探探。   善宝见了曹雪芹逃脱命运,本来高兴,思及自己副都统的身份,又自感叹,闻言不禁想起此公的石头记,开口吟诵道:“君莫问,说来不过荒唐,尽是辛酸。莫道人痴,身在红尘中,谁能解其中滋味?唉!”   善宝念的词不是词曲不成曲,曹雪芹却知道这些句子是从自己那《石头记》开篇“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之句中所化,叹息着善宝的身份,感怀着自己的身世,居然触动了情怀,痴痴说道:“想不到你也看过我那荒唐之言?不过这世上之事,若是太过顶真,活着可就真没个意思了,”遂以手击躺椅把手,轻轻歌道: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甚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清风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长生果。”   “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善宝凝神听着,待曹雪芹歌罢,忍不住重复了一句,纵声叹道:“风吹柳絮,水送浮萍,先生这曲儿实非人间气象。惜春……?唉,看来您是打定主意了……”   这曲儿是那十二金钗之一惜春的判词,高鹗续写后四十回时给惜春安了个出家为比丘尼的结局,他现在亲耳听曹雪芹吟诵时,便已明白,恐怕那高鹗也非胡乱所续,实在是此公早就为那惜春定了终身。   曹雪芹听善宝此问,并无惊异之色,叹息一声:“命中注定,即使吾为作者,实也无可奈何啊!”言罢唤芳卿:“把我桌子上那新写好的几章拿出来给善宝过目……前些日子只觉命不久矣,心中实在放不下这《石头记》,近日身子大好,居然再无当日写作心情,莫非移情换景,竟至如斯?若不是那干王公贵胄们整日介催着看,数日光景,居然憋不出一个字来,唉!”   善宝之所以冒着得罪高恒的危险出手搭救曹雪芹,一来敬他文豪身份,二来实在是想看看后四十回若是他这原著所做,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此刻听曹雪芹此言,不禁大吃一惊,就要出言相劝,却突然扑哧笑了:“芹圃先生用不着惊异,到什么境地说什么话,您是经历过生死关口的人了,心思自然与常人不同——先前看的比命还重,如今看命都不重,有什么稀奇的了?你若烦恼,我倒有个主意,刚才您也说移情换景,这里你也住了几年,不若换个环境,接触接触新鲜人物,兴许那写书的尽头便又来了呢——您这《石头记》我看过多遍,实在是部千古奇书,注定流传千古的,若这么烂尾,别人不说,我就先不依你呢!”   曹雪芹见善宝神色开朗,笑脸盈盈,不似来时气象,倒像突然吃了人参果脱胎换骨了一般,不禁暗自称奇,展颜笑道:“依着你,我该去哪里移情换景接触人物呢?不是我说狂话,这满大清,让我看的起的人还真的不多!”   善宝突然看破了生死,心说自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老是纠结那些白绫套脖子的事情实在无趣,心情顿时便放松了下来,见曹雪芹狂态勃发,福康安看着愣神不禁有趣,拍拍福康安肩膀,又用手指着远山白雪道:   “先生此言差矣,听我道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淘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一曲《沁园春雪》诵罢,曹雪芹和福康安都愣住了,良久,便听曹雪芹叹道:“书生习气当真害人不浅,我还真是小瞧天下英雄了!说吧,你想让我如何?”   善宝盗窃主席名作,得曹雪芹折服,却并无丝毫扭捏之态,嘻嘻一笑:“咸安宫学中先生学识自是好的,但只讲习文八股,我弟弟福宝正是做学问的时候,先生若是得闲,不若去我家中住上一段,一来指点指点我那兄弟,二来么,咱们离的近了,我也好早晚请教,跟先生学些东西。” 第五十六章 看账本善宝赏忠仆 [本章字数:31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18:50:59.0]   能把曹雪芹拐到自家,这是善宝从来都没想过的事情,谁知道话赶话的一说,居然真的就成了,还真是意外之喜——一代文豪就住在自家与自己朝夕相处,也就是无法再穿回后世,假如有那么一天,说出去能把人羡慕死。   善宝家除了正房五间是伍弥氏红杏引娣居住,剩下东西跨院善宝与福宝分住,后院是祠堂重地外,就剩门房几间。那是给下人住的,总不能让曹雪芹与芳卿住在那里。   所以到家之后,给众人做了介绍,善宝便指挥刘全和子墨:“把我的东西搬到福宝那院儿,将我住的那院子收拾出来给芹圃先生和芳卿住。”又冲曹雪芹道:“房子有年头了,有些残旧,不过前些日子刚修过,住人倒是无妨,委屈先生和嫂子先住着,等就近有合适的房子时我再给你们专门买一处。”   曹雪芹和芳卿都是洒脱之人,也不推辞,芳卿反而笑道:“大人官居二品住得,我们是抄家落魄之人,更没那些个讲究。说到这里还要谢谢你呢,大爷年轻轻便做了高官,那福气还不跟天一般,您住的地方我们住了,许沾沾您的喜气,日后也生个大人这样的孩子光耀门楣呢!”说着话玉手轻抚平坦的小腹,面上泛着圣洁的光彩。   善宝一愣,还未说话,就听伍弥氏笑眯眯问道:“芳卿可是有喜了么?几个月了?”红杏也走上前,满脸的惊喜样子。   谁说女人间没有真正的友谊?真正出色的女人,若无争风吃醋的对象,惺惺相惜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前两天老想吃酸,一闻菜油味就恶心,正好富察府请的先生过来给芹圃看脉,顺便让那先生探了,说我有了喜,还不到一个月……”   芳卿说到这里的时候,曹雪芹突然咳嗽了一下,善宝抬头一看,发现他的脸居然红了,略一琢磨,不禁扑哧笑了。伍弥氏瞪了善宝一眼,俏脸稍红,绷着脸唤春梅:“芳卿害喜,记得将夫人送过来的酸梅干和酸枣糕给送过去些,还有吩咐厨下做饭的时候清淡些。天冷,芳卿和芹圃先生身子骨弱,比不得大爷,灶里夜间也不能断火。还有,芹圃先生熬夜看书写文,茶吊子上的热水也不能断,还有……”   春梅来钮祜禄府有段日子了,早跟伍弥氏和红杏等混的厮熟,闻听伍弥氏啰嗦这许多,不禁扑哧笑道:“好我的夫人哎,人家芹圃先生和芳卿姐姐在山里头住好几年了,自己伺候自己也没怎么着吧,咋到了咱家就成孩子了?您就放心吧,底下奴才们小心着呢,但出了岔子,不用夫人说,奴婢先就不朝他们干!”   伍弥氏自失一笑,瞥一眼芳卿盖在平坦小腹上的素手,心说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白春梅一眼:“偏就你嘴快,我看啊,都是你大爷把你惯坏了,恁的重话都不说你,哪天气火了本夫人,偷着善宝入宫当差就把你卖给外头要饭的当媳妇儿,哼!”   这些日子相处,她也知道春梅是个没心没肺的,开着玩笑,说到这里自己倒先笑了,不等春梅反驳,正色冲旁边看热闹的善宝道:“不说笑了,有个正事正要跟你商量呢。”   春梅听伍弥氏要说正事,便不再插口,瞥眼见善宝从城外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巴,湿哒哒的,眉头一皱,默默出屋去善宝房里寻了干净靴子回来,蹲下身子给善宝换。   善宝倒也习惯了春梅的服侍,坐在椅子上任她给自己脱靴子换袜子,嘴里问伍弥氏:“赵员外那宅子占地好几亩吧?上次引娣的毽子落到房上时我踩着墙头看了,光花园里那水池子就不小,加上正房东西配房,恐怕没个七八千两银子下不来?”   “善宝想左了,”红杏看善宝一边说话一边晃脖子,便行过去站到他身后用手轻轻给他捏肩膀,嘴上不停:“平日里你忙着当差,那赵员外的夫人倒是经常过来串门子,不然咱们也不会知道她家卖宅子的消息,”说着话看一眼伍弥氏,又瞅曹雪芹夫妇,“倒不是芹圃夫妇来家才想起买宅子这事,没跟你说,我们姐俩合计过,你这官儿眼瞅着越做越大,底下使唤人势必越来越多,咱家房子现在瞅着够使,总得未雨绸缪。”   善宝昨夜当差熬了夜,又赶着入山见曹雪芹,没休息好,头疼的厉害,此刻被红杏素手一揉,倒舒服了许多,闻言点了点头,“姨妈说的是,就不知咱家银子够不够使?”   “这你不用担心,”伍弥氏微微一笑道:“芹圃先生们也不是外人,家里除了万岁爷赏赐你的,加上上次你拿回来的银票,这些日子你和福康安做的那石墨笔生意又赚了些,刨除工人开支和富察府占的份子,凑吧凑吧怎么也有万把两,买他那宅子是足够使了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伍弥氏笑的愈发灿烂,心里头暗自思量,自从那次自己将善宝推倒撞在桌子角上之后,这日子居然一日火过一日,银子不算,搁在以前,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可以经常跟富察府串亲戚似的走动罢?那些从来瞧自己不起的娘家人现在如何?还不是一个个的整日里登门走动,直怕来的少了惹自己生气。跟这常保没得着诰命,倒被善宝给自己挣了回来——莫非老天爷睁开眼了?   善宝做久了生意,自然不会事必躬亲,当初死抻活拽着让福康安入股做那石墨笔生意,再将银子交给子墨,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一说,就放任自流了。   福康安更是懒的插手,不过是找销路的时候依着身份地位推荐一番,加上弘昼发话赞赏,这石墨笔卖的倒也凑合——会使不会使的,总得给和亲王和福康安些面子,左不过十两银子的事,买两位牛逼人物个高兴,总比丢水塘子里听动静要强的多。   只是如今听伍弥氏这话头,这石墨笔居然挣了不少银子,倒有些让善宝意外了——他心里有了别的想法,对这石墨笔并没灌注太多心思,原就没指着它挣多少银子。   吃罢晚饭,芳卿伺候着曹雪芹去善宝原来住的跨院休息。伍弥氏让福宝领着引娣去玩儿,将善宝叫到自己房里,指挥着春梅泡茶,自己则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子搁在桌子上,“这是石墨笔一个月的账目,子墨我瞅着还算踏实,做的账红杏看了,说没什么出入,你懂的多,再看看。”   “姨母还懂账目?”这年头女子无才便是德,针线刺绣随便抻出一个都是好手,像伍弥氏和红杏这样识字儿的都算稀罕,听伍弥氏说红杏会看账,倒让善宝吃了一惊,回身看了红杏一眼。   红杏笑而不语,接过春梅泡的茶递给善宝:“别人都爱喝温水,你偏就爱喝烫嘴的,我是一喝这样的就着急,恨不得赶紧吹凉了。”   善宝便不再问,接过茶杯握在手里,顺手将杯盖儿放桌上,端着杯子轻啜,眼睛落在账本上,见一笔端正小楷,正是子墨的笔迹,随手翻了一页,见上面写着:   “初八日收山东上好石墨壹仟捌佰肆拾斤,付银壹佰捌拾肆两整。”   “初九日,荣亲王府总管买笔贰拾支,收银贰佰两整,回赠贰拾两。内务府副总管三宝买笔壹佰叁拾支,收银壹仟叁佰两整,回赠壹佰两……”   这子墨倒会做买卖,知道给回扣!   善宝一笑,继续往下翻去,无非是某某买笔,收银多少回赠多少之类,夹杂着某工人支用银两,买镀金片开支,买皮毛开支,买松香硫磺开支等等,每页打总核算一次,每十天再核算一次,及至翻到最后,是一次总的核算,最后的实际收入上著名是:壹万肆仟零贰拾捌两整。   眉头跳了一下,冲身旁围着的三女一笑,“想不到这子墨倒会做生意,不愧跑街串巷卖过杂货——他的月例是十两吧?升百两!虽说是奴才,不过既然帮着咱家挣钱,就不能亏待了。新买的那些丫鬟婆子们,月例也都往上提提,今年大旱,既然跟了咱们,就别亏待了人家。至于你们,额娘和姨母自不必说,就春梅,你是我干娘的老人儿,我也从未拿你当丫鬟看过,只当你是个姐姐,便我额娘姨母,也不拿你当下人,除了月例之外,平日里缺了短了,直接跟我额娘说,就拿这里当自己的家,你说是么额娘?”   听着这贴心的话,春梅自被棠儿送与善宝后仅剩的不快也不翼而飞,心里一颤,面上却掩饰着笑道:“瞧少爷说的,你看奴婢像那客气人么?夫人姨奶奶待我都好,你就用不着瞎操心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能到咱家来伺候的,前辈子不知烧了多少高香,底下奴才们就没一个不说你好的。”红杏有感而发。伍弥氏也点头道:“可不是,就这,老天爷要不给个好报,可不就是不睁眼么。”说着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善宝:“这是五千两银子,晚上当值拿给福康安,他相信咱们,咱们也不能让他亏了,至于账上剩下的,总得留个日常花用……” 第五十七章 军机臣惫夜见皇驾 [本章字数:32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00:04:28.0]   “这是?”福康安拿着银票惊讶的看着善宝。   “卖笔挣的,这月盈余一万四千多两,零头留着日常开支,你我各分五千两。”善宝解释道,嘿嘿一笑:“怎么,嫌少?”   “奶奶的,不是嫌少,老子是纳闷,怎么这么多?”福康安轻拍善宝略显瘦弱的肩膀两下,“我一个月的月例银子额娘才给我二百两,要有啥爱巴物儿要买,得央求她好半天,这家伙一个月就分这么多,顶老子两年的了。”说着话笑眯眯的将银票揣到怀里:“这钱得藏起来,还有,不准跟我额娘说。”   “现在知道老子没骗你吧?原还赶鸭子上架似的,如何?实话跟你讲吧,一只笔卖十两银子,成本连工人开支全算上,顶多二钱银子,就这咱还是开的高饷,每个工人每月最少都能挣五两银子。”善宝仔细的给福康安解释:   “洗石墨提纯的活计轻松,都是些老弱,按月五两。那些混硫磺松香成型的,算手艺活,计数结算,手快的一个月能挣七八两,少的也能五六两。至于那给笔外边包金箔纸裹毛皮的,更是精细手艺,计数结算,挣到十二三两也不出奇。不过这只是开始,人们还没认识到石墨笔的好处,买笔的都是冲着你跟和亲王的面子,日后若打响了名气,挣的自然要比现在多,若打不响,也只能降低价格,慢慢来了——说实话,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手艺很快就能被人学了去,日后有了竞争,降价是必然的,咱们现在能挣多少是多少,等做这个的多了,咱就转行干别的。”   福康安初尝挣钱的好处就被善宝泼了一瓢冷水,匆忙表态:“这上面我反正是什么都不懂,我不管你以后干什么,反正得有老子一份。”   善宝嘿嘿一笑:“把心放肚子里,咱们兄弟,有老子的就有你的。”说到这里一顿,“这事儿和亲王也出力不少,我寻思着该给他一个干股,咱两一人拿出一千五百两银子来给他送去,多多少少的是个意思——大树底下好乘凉,天下挣钱的买卖多了去,总不能一个人都挣了,有他给咱们在前边遮风挡雨,真要得罪了什么人,还不是他老人家放个屁的事儿。”   福康安一愣,呸了一声道:“你丫丫的瞅着细皮嫩肉一脸良善,也就老子知道,一肚子坏水儿,谁都想算计——不过你说的有理,老子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以后但有这样的事情,用不着跟我商量,你自己做决定就是。”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从福康安的住处出来,准备入宫当值。行至傅恒书房的时候,却见傅恒送了高杞出来,见善宝两人过来,傅恒面色铁青点了点头,冲那高杞道:“这事不是小事,你再去延清公府上跑一遭,让他递牌子进宫,我换上官服这就入大内见主子——今儿个于敏中当值吧,你来之前他去找主子了么?”   高杞板着脸冲福康安和善宝作了个揖,恭谨的回傅恒道:“这事乃是宁绍台道奏上来的,若真的查实了,牵连太大,眼瞅着上上下下都在张罗着过年……于中堂不敢自专,这才派卑职过来找大人讨个章程……”   “嗯,你先去吧!”傅恒点了点头,又问福康安跟善宝:“你们这是要入宫么?等我一下,一会儿我跟你们一起进去。福康安,去你额娘房里给我拿那件狐狸皮子大氅,你额娘新买了硝好的猞猁皮子,给你和善宝一人做了件袍子,估计做好了,顺便拿过来穿上,今儿个这天贼冷,怕是要变天了。”   傅恒回了书房,富康安不愿去送高杞,便扯着墨林去了海棠苑,倒合了善宝的心意,扯着高杞往外送,同时小声问道:“孟蟾兄,多老晚的了你还往相爷府跑,莫不是南方出大事了吧?”   “也没啥,倒是你小子,这些日子忙上忙下的,前儿个我去一元茶馆喝茶,卿靖可还打听你来着。怎么,这当了从二品高官便瞧不起哥哥了么?真就忙的吃茶的功夫都没有?”高杞左顾右而言它,面上笑着,眼神中却透着股子忧虑。   天黑,虽有气死风灯照亮,善宝也看不清高杞的眼神,不过从他的态度上,已经感觉到出了大事,心中一动,却想不起这个时间究竟有何大事发生——著名的两淮盐引案还得两年呢,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穿越而提前引发吧?   高杞不说,善宝也不好再问,突然道:“你阿玛曾做过盐政是吧?那可是大清第一肥缺,主子果然器重你家。”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高杞嘻嘻一笑:“要论到器重,你年轻轻就做到了二品,连我都有些嫉妒了。我阿玛做那盐政……”说到这里,突然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顿时住口,猛盯着善宝,一字一顿问道:“你不会是想提醒我什么吧?”   “提醒?提醒什么?高老太爷如今总督两江,你们又是皇亲国戚,主子还器重,我是真的羡慕呢!”善宝呵呵笑道:“你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这么瞅着我吓的慌。”心里却道,看你的面子,老子反正也点拨了,至于今后你阿玛死不死的,可就跟老子没半分关系了。   善宝对这高杞感觉不错,早就有提醒之心,如今终于说了出来,心中轻松,恰走到了大门口,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行了孟蟾兄,恕不远送,改日我做东,咱哥俩去那一元茶馆喝茶,告诉卿靖,这回可不能中途逃席了。”   高杞点了点头,神情却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话憋着似的。只是他不说,善宝也不好相问。   穿上棠儿亲手缝制的猞猁袍子果然暖和了许多,善宝心中暖暖的,便琢磨着给她也送点东西,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不禁苦恼。   福康安骑马与善宝并排而行,见他低着脑袋,以为他在担心,嘻的一笑:“别那么一副忧国忧民的嘴脸成不?南方就算天塌了,自然有万岁爷,军机大臣们顶着,咱俩当好差就成,”说着冲前边傅恒的轿子努了努嘴,叹息道,   “不过瞧阿玛那样子,倒真是发生了大事的样子,莫不成是乱民闹事,揭竿子了?”他眼睛猛的一亮,“宫里当差舒服是舒服,总不如军功来的痛快。听说南边儿海匪邪教们闹的厉害,真要打仗,说什么也得求万岁爷让咱出去看看,哼,撒豆成兵?点石成金?我呸,倒要看看是他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呸,战火无情,动刀子动枪的,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不成?你丫过了年才十八,毛都没长全就想带兵?我劝你趁早断了这心思,莫说干娘不同意,就我也不同意——想立功,有的是机会,不在这一时吧!”   福康安听善宝这么一说,好比刚刚点着的柴火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心说真让善宝说着了,自己想要出兵放马,额娘那儿先就不会同意。一时间不由心灰意冷,猛的想到最后一句,却又嘿嘿笑了,纵马一跃就跳到了善宝的身后,猿臂轻伸便将善宝抱了个满怀,“想不到平日里老是打击老子,原来在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嘛?”   善宝不妨福康安偷袭,被抱个正着,猛勒缰绳,那骏马行的正急,突然被人拽住,嘶律律打个响鼻儿人立而起,顿时将没有防备的福康安掀下马背。善宝哈哈一笑,缰绳一放,那骏马得了自由,放蹄而奔,将福康安甩在了身后。   福康安是有功夫的人,虽然摔的匆忙,半空中一个拧身,已是稳稳的落在地上,狠狠一跺脚,唿哨一声招回自己的枣红马,翻身而上纵马追去。   一路打闹,直到过了东华门下马碑石下马,这才消停下来。傅恒是御赐紫禁城骑马的,直到过了军机处值房,到了内右门口这才落轿。   这是通往养心殿的便门,门口有乾清宫侍卫当值站班,两个人善宝俱都认识,一个叫阿林,一个叫萨哈善的,见傅恒下轿,匆忙下轿,便听个子高的瓮声道:“中堂爷来了?刘中堂进去一会儿了,方才高公公还出来看过,说万岁爷说了,您要进来不用递牌子,直接进去就是。”   傅恒连头都没点,板着脸便进了门,倒让两个二等虾诧异不已。与福康安和善宝都相熟,阿林小声问道:“三爷,善宝,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延清老相公是冷面阎王,傅相爷可从没这么板过脸儿?”   “侍卫的规矩都忘啦?该你知道的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别瞎打听。”福康安板着脸儿说了一句,又用手指头比了比上边儿,“军机大臣惫夜入宫见驾……嗯?老实站岗吧,善宝,咱们进去。”   说罢拽着善宝丢下两个缩头缩脑的侍卫进了内右门,先去紧挨着月华门的侍卫处值房跟值班侍卫章京签到,这才去养心殿外跟值班的侍卫交了班。   御前侍卫站岗的地方在养心殿外的丹辇上,隔着有点距离,偶尔能听到殿内提高声调的人声,却听不清除内容,把善宝和福康安急的不行,偏那傅恒入了殿,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和于敏中刘统勋倒退着行了出来。三人脸色都不好,也没跟善宝和福康安打招呼便下了丹辇。   又过了会儿,殿门再开,乾隆居然披着大氅走了出来,后边跟着高大庸和两个小太监伺候,见是福康安和善宝站岗,边下丹辇边道:“殿内闷的慌,随朕走走!”   善宝福康安对视一眼,思谋着乾隆这反常举动背后的深意,边迈步跟在了后头。 第五十八章 乾隆帝夜查长春宫 [本章字数:325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3:37:42.0]   乾隆穿着件石青色丝面貂皮金龙褂,内里衬着二色金面黑狐狸金龙袍,脚下蹬着青缎毡里皂靴,头上戴着紫貂缎台正珠顶冠。外边裹着一件纯黑无杂毛的貂皮大氅,也不叫煖轿,步行出了与月华门相对的角门径直北拐,都寻思着定是要去御花园的,谁知未至风彩门便见他往西一拐,径往永寿宫的方向而去。   乾隆不说话默默前行,别人自然也不敢说话,静静陪在他身后,眼瞅着过了永寿门,快到太极殿时,居然再往北拐,进入了永寿宫与太极殿之间的夹道。   这个方向善宝从未来过,发现夹道之内居然并无宫灯,进来之后便猛的一暗,加上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大朵黑色乌云,将月亮遮了进去,使得小太监手里头挑着的灯笼仿佛都暗了下来。   乾隆却犹未所觉,依旧默默的往前迈着步子,眼瞅着一座宫殿巍峨在望,却并无任何灯光透出,只黑咕隆咚的蹲在远处,暗夜之中,居然瞧着别样狰狞可怖。   “主子爷,底下人传说这宫里头不干净,您身子贵重……要散心,不若……”高大庸诺诺的尚未说完便被乾隆一声冷哼憋了回去。   这冷哼比那刀子似的夜风都冷,善宝侧脸看一眼福康安,见他冲自己摇头,嘴里不出声做着口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猜出是“长春宫”三个字,心里不禁打了个突。   这长春宫到底关着谁呢?禁宫之内一个个的讳莫如深,问了几次福康安都被他扯开了话题,现在瞧着乾隆的样子,好像目的地便是此地,善宝突然有种密室寻宝即将打开的感觉,一颗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声音之大,简直振聋发聩。   “是朕听你的,还是你听朕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朕乃天子!福康安,善宝,去,把门给朕打开!”乾隆的声色中听不出任何感情,却自有一股浓浓的威势缓缓散发。   善宝稍一愣神,见福康安加快步伐,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越过乾隆,匆匆向前跑去,见一偏门,上边门环上缠着锁链,却未上锁。   铁链触手冰凉入骨,解开时发出的哗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别外刺耳,随着咯吱难听的门轴转动,门开时,暗夜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扑棱着翅膀从里边撞了出来,嘎嘎叫着,把善宝和福康安同时吓出一身冷汗。   此刻乾隆已经走了过来,瞥眼看了那地上乱窜之物,冷喝一声:“不过是几只雪鸡罢了,多点几盏宫灯,随朕进去。”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又点了几盏灯笼递给善宝和福康安,在往后,影影绰绰的三五人甚至点燃了火把,发出滋啦啦热油燃烧的声音——那是乾隆的暗卫,级别相当高,善宝久闻大名,还从来都没有见过,想不到今日开了眼界。   暗卫速度极快,裹着黑衣刷的便从善宝和福康安的身旁掠过,护着乾隆往门内行去。善宝看了看福康安,发现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笼照耀下也是一片惨白,心中暗暗取笑一下,恐惧之心去了大半,挑着灯笼抢在福康安之前进了那道门。   入门便是一条宽可一丈的青砖甬路,缝隙间干枯的蒿草足有一人来高。甬路尽头,整个宫殿一片黑暗,廊子中鬼影绰绰,偶尔夜鸟哀鸣,加之回风萧萧掠殿而过,发出的丝丝鸣声,似悲似泣,气氛瘆人到了极点。   暗卫有四人,已经将乾隆团团围在中央,借着火把上跳跃不定的火光,善宝见乾隆的脸上似悲似喜,踏着暗卫踩倒的蒿草径直来到大殿的正门,静静的站了好久。善宝和福康安便站在他的身下台阶上,默默等待,良久良久,都快不耐烦的睡着时,猛然,殿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嘤嘤咛咛的哭泣,似魔音穿耳一般,透过厚重的殿门,直撞到殿外站立人们的耳朵中。   善宝身子猛的一颤,只感觉所有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急忙去看乾隆,见他身子也是一震,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暗卫,往前一个大步,伸手就将厚重的殿门推了开来。   哭声更真,善宝和福康安连带一众太监惶惶不安,正要随着乾隆进殿,便听他一声断喝:“都在外边等着,龙十三,龙八,谁敢进殿半步,给朕诛无赦!龙七龙九,你俩随朕入殿!”   此刻善宝已经可以肯定殿内一定关的有人,乾隆一定知情,却无论如何都猜测不出是谁。不过心中的恐惧却慢慢消失,轻轻拿肩膀撞了福康安一下,投过去一道探寻的眼神。   福康安惊魂未定,身子猛颤了一下,看一眼拿着火把门神似的黑衣蒙面暗卫,冲善宝摇了摇头,低下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乾隆的厉喝声似乎还在殿内回荡,场面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与风吹殿角的呜呜声,似怨妇恸哭,似离人悲泣,呜呜咽咽,吵的人不得安宁。   这真是一段难捱的时光,空气仿佛被寒冷的空气冻的凝固住一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殿内传来动静,乾隆在两个暗卫的护送下走了出来,别人谁也没理先冲高大庸道:“下来告诉内务府一声,再派几个小太监过来伺候,院子里都荒芜成了这样,这里伺候的太监着廷杖四十,打发去南苑马棚铡草。”   高大庸“扎”的一声,哈着腰虾米似的的再无余话。乾隆也不去管他,昂首出殿,居然一不留神,被那高高的门槛拌了一下,一个踉跄,唬的一干围着的暗卫太监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善宝倒是有心表现一把,无奈没那暗卫速度快,只能空自遗憾。见也不知道是龙几扶住了乾隆,听他怒道:“早吩咐每宫门槛降三寸,内府大臣干什么吃的?”   “主子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宫本也要改的,送内务府的单子也是写着的……内府高大人说这宫荒的太久,便将此宫勾……”   高大庸话未说完,便见乾隆冷冽的眼风扫过来,慑的他一颤,后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乾隆冷哼一声:“你是听高恒的,还是听朕的?嗯?”   高大庸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的磕头无数,嘴里直嚷该死。乾隆却不再理他,一把推开旁边扶着他的暗卫,怒哼哼的迈步下了台阶。众人不敢怠慢,匆匆跟了上去——善宝看高大庸岁数不小,却被吓成这样,心中不忍,上前搀他一把,得他感激一瞥,这才加快脚步跟上福康安。   出了阴森森的长春宫,转出夹道,重又回到宫灯照耀下的亮白之地,善宝顿时觉得心也一松,便见暗卫倏忽消失,心中不知怎么,忽的想起了那日夜里在富察府的池塘边棠儿消失的情景来。   真有武林高手啊——那棠儿的武功又是跟谁学的呢?福康安知道他的额娘会武功吗?善宝琢磨着,心说改日倒要问一问棠儿,最好跟她学上两手——现在自己这脸蛋儿,在这个男风盛行的时代总没安全感,有了这倏忽消失的本领,打不过总能逃罢!   “唉,你们说,蠲免钱粮,修治河防,以宽为政,这些政策不好吗?天下臣民不是也得了实益么?怎么有些地方偏就不能体贴朕意,不是扛着不办,就是玩忽懈怠,甚至姑息为奸,做出这等……真奇怪,明摆着的好事都能办歪了,难道朕真的错了吗?”   猛听乾隆叹息,善宝侧头一看,发现居然就剩自己和福康安跟在乾隆的身后,高大庸等离着自己三人足有十多丈远,想来是在自己走神的时候得了乾隆吩咐的缘故——这便是乾隆的心事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怎么回呢?   思谋着,便听福康安陪着笑道:“主子多虑了,人无完人,五个手指头还没有一般长的呢,有忠臣,自然就有奸臣嘛——圣祖爷除鳌拜,削三藩,平准格尔,厉害吧,不一样有索额图明珠党争?主子太过求全责备了,依我看,当今盛世,万世不出其一,纵有些不尽如人意的,不过是疥癣之疾,圣光普照,总归无碍。”   乾隆噗的一笑,“你倒会拍马屁,善宝,你说说看。”   此刻善宝已经琢磨好了措辞,见乾隆停步,连忙站住,冲乾隆一躬笑道:“福康安那个‘疥癣之疾’用的好。奴才阿玛早亡,是主子提携,才走到今日地步——奴才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最是明白此中况味。这人哪,没有做官之时,都抱着济世救民造福一方的雄心。一旦为官,就忘了这些根本。奴才看杂书,上面有句打油诗,念给主子听听——‘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县丞主薄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人心不足么,当了小官想当大官,当了大官还想封侯拜相,眼睛全瞅着上官,哪里还记得起当年读的圣贤书,立的安邦志呢?人从此心,都想着讨上官欢心,于是走黄门的送银子,走红门的送女人,就是白布,成日里泡在这大染缸里也得染上颜色——延清老大人那样的好官,毕竟还是少数啊!”   乾隆学究天人,却从未听过善宝念的那首诗,细细思量,还真是这么回事,却不知道善宝把其中‘作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之句删了去,默默重复了两遍,叹息一声道:“依着你,又当如何矫治呢?” 第五十九章 君臣奏对乾隆赐名 [本章字数:32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8:24:32.0]   善宝想着后世种种经历,摊了摊手道:“恕奴才直言,还真的没法矫治。自始皇帝称帝,至今不知出过多少帝王,文景之治,汉武大帝,贞观之治,开元盛世,更别提圣祖爷先帝爷,谁也没法根治这一条。昔日武皇称制,恨贪官污吏,专设密匦制度(就是今日的检举箱),允许百姓直奏朝廷,任用酷吏明察暗访,官儿杀了一批又一批。明太祖朱元璋,惩治贪官扒皮做灯笼,结果如何,贪的还是贪,前仆后继,屡禁不止。为何?还不是做官力大权重,光宗耀祖,滋味无可替代。如今主子英明,创万世不开之盛世,尚能体察民情,以民意为天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随时有矫治时弊之心,这才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奴才得遇圣主,愿追随前后,勉强做一纯臣!”   乾隆听善宝这番议论,不禁悚然动容,思谋良久,竟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出于蓝,胜之于蓝。想不到你如此年纪,居然有此等见识——当年圣祖爷在世,一直担忧继来者无才,毁了祖宗基业。那望溪先生(方苞)便劝,用人之道,在于明察暗访,小心培养,扬长避短,大胆启用。彼时朕尚在孩提,却将这话记到了心里,”   说到这里乾隆倏然回身:“福康安,钮祜禄善宝!”   善宝和福康安听乾隆语气严肃,身子同时一震,噗通跪地:“奴才在!”   “明日下旨,善宝兼领左副都御使之职,最近南边不太平,底下有股子暗潮涌动,你以钦差身份替朕巡视一下山东,安徽,浙江,湖广,福建等地,福康安为钦差副使,保护你的安全,皆赐秘折匣子,下头情形如实奏朕,嗯——古有和氏美玉,始皇帝凿为玉玺,今日朕赐你名和珅,望你谨记今日之言,成就你一代纯臣之意!”   说的好好的突然冒出“和珅”这个名字,善宝顿时愣住,居然忘记了领旨谢恩,还是福康安旁边推了他一把,这才反应过来,“主子隆恩,奴才,奴才……”百感交集,眼泪差点掉下来,却非感激,实乃感慨命运的玄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前头去看以前咸安宫教习吴省兰时,那厮便想给老子改个汉名,怕他冒出“和珅”二字,被自己婉拒,如今……人之命运,还真是神奇。   四周太暗,看不清善宝的表情,乾隆却以为善宝已经感激的说不出话,心中一阵得意,为自己这突然冒出头的主意兴奋不已,伸手将善宝搀了一把,温和的冲着两人道:   “都起来吧,不要如此嘛,此处无人,朕不妨说些私话——福康安不必说,听说你被春和认做了义子,都是一家人嘛。雏鹰展翅,你们大哥明瑞不到二十便去军中效力,如今刚三十多,积功已至公爵,你们虽年轻些,不过,朕看好你们,好生去做,莫让朕失望便是!”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乾隆语气转淡:“行了,乏透了,你二人站好最后一班岗,送朕回宫罢,明儿记得递牌子进来,咱们再谈!”   乾隆今晚没翻牌子,回了养心殿便入内休息不提。   福康安站在台阶上,一个劲儿的侧着头猛看善宝,发现善宝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扑哧一笑,小声道:“怎么样善宝,欢喜翻了?哦,对了,不能再叫善宝了,要叫和珅了,啧啧,天子赐名,十五岁的钦差大臣,这话怎么跟那鼓儿词里唱的似的!”   “去,别开玩笑,现在我这心还在天上飘着呢。你说万岁爷……不行,下了值得去你家找你阿玛,咱二人年轻,莫学了那纸上谈兵的赵恬,到时候主子没脸,咱日后的前途也就黯淡了。”善宝那日在曹雪芹家便看穿了,今日得赐名和珅,虽然心中激荡了一阵子,此刻已经完全定下心来,开始为日后的差事打算。   福康安嘻的一笑:“找他也没用,无非就是谨言慎行,木秀于林的那一套。你我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反正有主子背后撑着,没的如此老气横秋,担心这担心那的,轰轰烈烈去做便是!”他和和珅接触日久,只感亲密无间,一些以前隐藏在心里的想法便也不在顾忌。   和珅看福康安一点也没有因为做自己的副手而感到不忿,反而一股兴致勃勃的劲头,不禁一叹,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下来,望向远方的黑暗深处。   福康安不愿意和珅去见傅恒,伍弥氏和红杏的看法却和和珅不谋而和——到家后天都快亮了,伍弥氏和红杏居然早已起床,开门将和珅迎进来,春梅在厨房里忙活,等和珅在伍弥氏的卧室坐下不久,便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参汤和一盘酱牛肉。   和珅已经习惯每次夜班之后被三个女人如此伺候,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将夜里乾隆赐名,又点钦差的事备细说了,让三个女人着实高兴了一番,伍弥氏直说祖宗保佑,得沐浴焚香敬告祖宗云云。红杏也一个劲儿的夸赞和珅了得,春梅更是要去叫刘全子墨放鞭炮庆祝,被和珅温颜阻止这才作罢。   总之是莺莺燕燕,好一番热闹。   待这股劲头过去,伍弥氏捋了捋鬓角垂下的乱发:“善宝,你坐床上来,站了一宿,春梅,别光揉肩膀了,替他捶捶腿。姐姐,你把被子给善宝盖上,大冷的天,可怜见的,脸都冻青了。”   “可不是么,这手跟冰渣子似的,喝了一大碗参汤都没暖和过来。”红杏答应着,将伍弥氏的兰花薄被给和珅搭在腿上,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手给他取暖,脸上并无半分忸怩之色。   伍弥氏见了,眼睛微眯,面上一红,嘴里道:“是吗?那姐姐你给他暖那只手,我给他暖这只。”   和珅只觉伍弥氏的手盖在了自己的手上,暖呼呼的,还有些轻微的颤抖,良久才平静下来,便听她道:“善宝啊,额娘头发长见识短,说这话你别怪,依着我,你到底是头次当钦差,年纪又小,有些想不到的,不如先去见见傅恒相爷和延清大人,向他们请教一番,将这差事体体面面的办下来,傅恒相爷和棠儿姐姐有面子,也好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话。”   她这是以为和珅当官到如今地步是靠了富察的势力——这里头究竟有多少分量,其实和珅也说不准,点了点头,“额娘说的是,春梅,我听外边有动静,大概是刘全他们起来了,你去吩咐他出去雇辆马车,我要赶在延清老大人入大内前去见见。”   “哪里就急在一时呢?天亮了入宫去军机处再见也不迟嘛!”红杏埋怨道。   善宝一笑,将手从红杏手里抽出轻拍了拍对方手背:“姨母你不知道,有些事只能在私宅里说,圣旨一下,军机处和六部堂官总要会议会议,又快除夕,有些关系我也得走动走动,马上就要大忙起来。傅恒相爷那里毕竟有那层关系,晚些无妨,这大清包龙图,却是越早见到越好。”   “嗯,”红杏点头,忽然一笑:“刘墉也夸你呢,可惜上次他回来的匆忙,居然没有见到你,这次也不知道你这差事什么时候动身,若是节后,倒有机会跟他见面,若是马上动身,他那见你一面的想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呢!”   “哦?”这话还是红杏第一次说,和珅心中不禁一跳,随即一叹:“当差不自由啊,我对崇如也是久仰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看来,只能顺其自然了。”说着话掀开薄被起身边往外走边道:“天快亮了,我这就动身,你们再休息休息吧!”   伍弥氏看红杏一眼,心说善宝果然是大了,行事思虑,已经有了大人该有的气度,一颗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慌乱,见红杏起身,便道:“姐姐去送送善宝吧,刚才出门被风吹了,头有些晕,我再躺会儿!”   红杏一愣,点了点头:“嗯,你先躺会,我去送送善宝,回来再来看你!”善宝被乾隆赐名和珅,乃是莫大的荣誉,只是二女叫善宝叫的惯了,一时间居然都改不过口来。   和珅出门,马车早已停在大门外,却没见到春梅身影。跟红杏说几句话,又叮嘱刘全照看家里之后,这才上车,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股熟悉的雅香扑鼻,不禁一愣,却听里头扑哧一笑:   “少爷还愣着做啥,姨奶奶说了,你一夜未睡,让我在车上照顾你呢,快进来,我拿了被子,你靠我身上歇歇。”   却是春梅那副略显沙哑的魅惑嗓音。车中黑暗,和珅面前却浮现起春梅扭着屁股走路的姿态,心中一热,闻着香气挨着春梅坐下,便听悉悉索索的动静,感觉身上盖了一条香喷喷的被子,将自己和春梅都盖在了里头。   少顷,和珅感觉一只手臂从自己的身后穿过,揽在自己的腰里轻轻一带,便顺势靠在春梅的身上,头下绵软,居然就是春梅的高耸。   “少爷,我搂着你,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春梅说着,另一只胳膊弯着,让和珅的头枕着臂弯,另一只手也从和珅的背后抽出,拇中二指相对,轻轻的给他揉捏太阳穴。   和珅像个孩子似的斜靠在春梅的怀中,脸侧便是春梅柔软的高耸,鼻子中闻的是吐气如兰,心里像跑进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砰砰跳的飞快,嘴里喃喃念着:“香,好香!”便觉腹下生火,正要伸手去摸春梅,忽然头一晕,便听春梅咯咯一笑,就此睡了过去。 第六十章 心中没底讨教延清 [本章字数:32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3 00:30:23.0]   和珅来到刘统勋的府邸时,天边刚露鱼肚白。从马车上被春梅推醒,他只觉一阵神清气爽,浑身都透着一股舒泰,想起昏迷前的经历,不禁诧异的看了一眼春梅,发现她只抿嘴儿轻笑,忽的恍然,心说这春梅跟着棠儿日久,想来也会些神奇的本事,心中即是得意,又有些失落——他上车之初,可是打算着销魂一番的。   下了马车,见刘统勋府邸门前挂着两盏米黄色御赐宫灯,另有四只糊着白纱的气死风灯,将里外照的灯火通明。“赞元介景”匾额(注)乃是当今御赐,四字贴金,金光闪闪,耀人眼目。   刘统勋上了年岁,除了万岁召见,与张横臣老相公同例,是特旨可在家办公的。门房偏厅处,六七个外省来的大员坐在里头抽烟喝茶嗑瓜子,小声闲聊着,早早就来等着他接见。   各府门子都是长眼的,刘统勋的门子也不例外,老远见是和珅下车,匆忙奔了过来,一边打千儿行礼,一边道:“奴才给善宝大爷请安了,我们中堂爷正在里边见客,大爷不同旁人,小的这就领您进去。”   和珅好奇着早早来见刘统勋的是谁,嘴上却道:“门上那不是还有人等着接见么,咱不搞特殊,还是进去通禀一声为好。”   门子一愣,“原来奴才想左了,还是爷想的周到,爷稍后,奴才这就进去通禀。”说着飞快跑了进去。   已经打了春,寒气却依旧很重。和珅站在门口,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等着上官接见,原想着进去跟门上等候接见的大人们打个招呼,却又一个都不认识,又想回车上跟春梅说话,正自左右为难之际,便见那年轻的门子呼呼喘息着跑了出来,先进那偏厅跟诸位外省大员打千儿:   “诸位大人,前头苏昌军门跟中堂爷话没说完,御前善宝大人便有钦命差事来见,我家中堂爷让奴才来给各位大人告个罪:头前宫里来人要我家中堂辰时递牌子见驾,各位大人有急事的,且请稍等,见了善宝大人后抽空跟你们说话。若无急事的,晚间再来,我家中堂爷给大伙当面致歉。”   几个官员无非是回京陛见述职,顺便拜访上官,本无急事,听着已是站了起来,冲门子拱手:“请上复老大人,晚间我们再来便是。”说着便都辞了出来,经过和珅时,瞅他年轻貌美,个个面露异色。   和珅便装,心说老子要是再穿上二品官服,你们不定得把眼珠子掉出来呢,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含笑与众人一一拱手,这才随着门子往院内行去。   刘统勋的宅子是御赐的,七扭八弯,却不像富察府上装饰华美,处处朴素,和珅不禁叹息:“老大人官至极品,却如此严于律己,又兢兢业业,真是我辈楷模。”   “大爷说着了,我家中堂爷就是个不要命,忙起来没黑没白的,万岁爷都看不下去,这才特旨准其在府中办公的——谁知老爷好像并不领情,除非特殊情况,照旧入内当差,奴才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和珅听着那门子啰嗦,心中暗道,还不是避嫌,你真道此等殊荣便是好事么?一个不慎,种祸也是未知。却不愿跟他啰嗦,只哼哈的应着。说着话,已是来到一处所在,但见门前匾额上依旧是御笔钦赐,上书:“清爱堂”三个大字。   门子垂首退了下去,和珅站在廊前酝酿了一番,听门内动静,便见刘统勋一身灰麻棉袍,将一个五十许的红顶子官员送了出来,连忙打千儿招呼道:“老大人好忙,这么早便起床见客,身子还是要紧注意些才是。”说着话又冲那位中年官员拱了拱手。   刘统勋依旧冷着脸,冲善宝点了点头,对那中年官员道:“你且先去,这事万岁爷已经知道,若有旨意,按旨办理,若无,则按你我方才商量的办便是。”却没为和珅他们互相介绍。   那官员估计就是那门子说的苏昌军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职务,大概知道刘统勋的脾气,点了点头,眯着眼冲和珅笑了笑,又冲刘统勋一抱拳,匆匆去了。   “这么早来见我,定是有要事吧?”刘统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语气不疾不徐,平平淡淡,不见任何波澜。他还不知道和珅被赐名一事,更不知道和珅已经被委了钦差的差事,所以心里便有些奇怪。   和珅矜持的一笑,过门槛时顺便搀扶住刘统勋,直到入内入座,这才站在他面前将昨日种种一一说了,末了道:“卑职年幼,便被主子委以如此重任,欲拒不能,心中实在惶恐,这才来寻老大人讨个章程。”   刘统勋花白的眉毛跳了两跳,指着下首的椅子道:“坐下说话,谦虚谨慎是好事,不过在我这里,也不用那么多规矩。”顿了顿,见和珅坐了,这才又道:   “万岁爷慧眼识英才,心思高远,咱们做臣子的拍马莫及。”说着一叹:“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老了,如今该是你们年轻人出力的时候喽。实话说,往日我也扪心自问,从顺治朝至今,熊赐履,鳌拜,索额图,明珠,高士奇,方苞,张廷玉这些辅臣,或忠或奸,或者擅权,或者超脱,就没一个像我如今这般的——横臣老相公荣宠四十余年,到老也落个凄凉。我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君子五福么,生恐临了末了,一着不慎,在考终命这一项上学了那张横臣。”   和珅本来是为了请教差事的,没想到倒先听了刘统勋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不禁感慨,又知此人结果,宽言劝道:“老大人多虑了,横臣老相公吃亏便吃亏在这最后一考上,不知人主所赐乃是天恩,非要强要个爵位,导致万岁爷生分了他。其实卑职平日也曾常想,咱们做奴才的,跟主子的关系,便于女人之于男人的关系,争宠固宠可以,暗地里去做便是,若整日开口索要,没的让主子烦心,便有天大功劳,也得日渐疏远。大人不同,不苟言笑,做事只循本分,至公至允,不徇私情,主子万不会亏待你的。”   刘统勋没想到和珅嘴里能够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来,不禁一笑,倏地即止,淡淡道:“你能想到这一层,我果然没看错了你。”顿了一下道:“既然万岁爷委派了你为钦差,说说,你对这差事有什么想法,我虽上了年纪,到底比你见的多些,帮你参谋一二。”面上虽然依旧冷淡,老树皮似的皱纹却微微舒展开来。   “实话说卑职什么都不懂,”和珅坦言道,他才当官几天,没的打肿脸充胖子,定好了策略便是实话实说:“夜里跟福康安商量了一番,他是有些见地的,说钦差这事,无非便是个催办贡物,寻访民情,察怨平反,肃清吏治。还说这些事都是有成例的,不至于有什么错误。倒是今年北方大旱,万岁爷免了北方钱粮,我们琢磨着主子兴许有让勘察府库的意思。只是卑职又想,那福康安是习武的,文事上不说一般,却也算不得顶尖,却也被委了钦差副使的身份,说是保护我的安全,可我这心里实在没底——卑职知道有些话主子不说,做奴才的不该问,不过,昨夜你们出宫之后,主子大发雷霆,想来跟南边的事情有关,如今又派钦差……?”   刘统勋微微点头,边听着边琢磨,见和珅住声看着自己,便道:“你能虑到这一层,说明万岁爷没有看错你。南方确实出了点事,也许大,也许小,也许捕风捉影,也许暗藏玄机,没有亲至,我也不敢说准——不是说让你们递牌子见驾吗?这些话万岁爷会亲自交代的,我就不多说了。”   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端起茶杯却发现没水,见和珅匆忙起身拿茶壶不禁微笑一下:“关顾着说话,都忘记沏茶待客了,你也别见外,自己喝自己倒吧。”啜了一口新倒的热茶,继续道:   “不过有些东西是我分析的,咱们二人私底下说说无妨:如今的吏治你也清楚,国库空虚的话头前次我也跟你提过,我琢磨着万岁爷派你二人钦差,除了为那件事外,想来还有让你们采风的意思在里头——各地上报的折子,除了国泰民安便是祥瑞遍地,究竟实情如何,万岁爷心里头定是明镜一般。这不,你前脚走的那位是闽浙总督苏昌,你道来寻我为何,却是道苦情的。他的治下开铜矿的,常常聚众闹事,动不动就歇业,这背后难道没有文章?派兵镇压不成,不管又无法对朝廷交代,再则地方上那些开坛布施,弄神装鬼的把戏屡禁不止,虽然不一定都是邪教,可日子久了,没准就种下祸端。加之近年海匪猖獗,盐务纷乱,倒把这素有才名的苏昌搞的焦头烂额了。这些情形我自然会上报万岁,只是其中详情,万岁爷定是希望知道的,你们下去,可小心查探,定无错漏。”   和珅听到海匪猖獗之语,心中便是一惊,此刻忙道:“老大人说的是。有次听主子关心江湖上的事,还以为主子想招揽些武功高强之士,看来卑职还是想错了,您说的这些,听起来还真像是邪教了,平时蛊惑人心,若遇大灾大难,顺便就揭竿而起了,想想真是悚人惊心。还有那海匪,此刻听着不妨,若放任不管,还真能成了大患,前明倭寇猖獗不就是先例么。我明白老大人的意思了。”   “嗯,”刘统勋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看着和珅俊美的容颜,不禁叹息一声:“孺子可教也,好好去做吧,未来还得看你们的!” 第六十一章 海棠苑和珅逗义母 [本章字数:348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00:06:15.0]   见过刘统勋之后,和珅就正式得了圣旨,委任他为两江闽浙巡按使,福康安为副,督办盐务事宜,克日启程,不得延误——不用说,这穿清以来第一个年,居然要过在外边了。   伍弥氏与善宝朝夕相处了六年多,其感情之深厚,不是现在的和珅能够想象的,一听居然走的如此急,急忙为其收拾细软。自己忙碌不算,还把红杏春梅并一干奴仆丫鬟们使唤的滴溜乱转。   “额娘,这暖手炉就不必拿了吧,过了黄河就暖和了,这些东西用不上的。”和珅戳在屋子里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话一说完就被红杏瞪了一眼,芳卿便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夫人这是舍不得你呢,出门在外的,什么都不方便,准备的充分些,没个不好的,反正不用你动手,就听你额娘的吧,饱拿干粮热拿衣么!”   伍弥氏拿着暖手炉的手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有些落寞的道:“额娘没见过世面,虽听人说南边暖和,可咱们这边依旧冷的狗不出窝,任凭如何也想不出那边怎么个暖和法,这才……带着吧,让子墨和刘全跟着你,再把春梅带上,路上总得有个伺候的人。这些反正不值些银子,不是还得去山东安徽么,那边估计跟咱们这差不多,大不了过了那边再丢下就是。”   和珅听伍弥氏想的如此周到,心中感激,嘴上却不承认,反而笑道:“儿子这是外出办差呢,额娘倒想让我将家搬着走路了。这么不放心,干脆你扮作小厮跟着算了——你如今是二品诰命,儿子可不敢让你明张目胆的跟着。”   “你这小没良心的,”红杏扑哧笑骂一句,“咱们这么为你打算,却惹来你这疯话——有这么跟额娘开玩笑的么?”   伍弥氏见和珅不好意思,不禁也笑了,冲红杏摆了摆手道:“善宝说的也对,当差不自由么,倒是咱们想的左了,如此大张旗鼓的,物议上须不好看。”说着一顿又冲善宝道:“这些先不说,你从当侍卫到现在,又是副都统,又是副都御使,一路仪仗卤簿怎么个安排法啊?”   “我还是三等侍卫么,带有兵部勘劾,又有钦差仪仗,一路驿站都有供应的,额娘你不用操心。奉旨出巡,代天子授么,还不要什么有什么。只是我跟福康安早商量好了,要微服出巡,什么仪仗都不要。”   众人同时一愣,芳卿皱眉道:“少爷要做那鱼龙白服之举么?”   和珅一笑道:“是啊,若不如此,便一路带着仪仗,听那一路官员阿谀颂声,奴颜卑膝,什么情况都看不到,威风是威风了,差事半砸了,还不是落不是,就你们也跟着没脸。”   芳卿点了点头,又道:“少爷说的是,不过奴婢跟下边接触的多些,听说这一路上可并不太平呢,捻秧子开黑店的不少。少爷若真是有心,每到一地,偷偷出去转上一转,同样达到效果,安全性上却又高了不少,也省得让夫人姨奶奶她们担心了。”   “芳卿说的有理!”伍弥氏与红杏同声附和。   和珅也不争辩,嘿嘿一笑,一边抓大氅披上一边道:“这些我都想到了,不是有福康安跟着么,我这就去他家走上一遭,他家树大根深,能人有的是,借上两个,准保出不了闪失。”   众女点头不迭,却见走到门口的和珅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冲芳卿道:“芹圃先生访友回来烦你告诉他一声,此去南边,我想带他一道散散心,问他想不想走动,若想动的话,便收拾收拾行李,不想也由他。”说完这才迈步出门。   福康安家却是另一番样子,好像福康安不必出门似的,跟平日里并无任何不同,搞的和珅很是郁闷。不过当听棠儿说道:“有什么好收拾的,银子带足了,再找几个有勇有谋的跟着,什么差错都出不了”后便即释然——居移体养移气,环境地位的不同,考虑问题的方式自然不同。   福康安在自己屋子里不知道在忙碌什么,棠儿卧室并无旁人,和珅见棠儿穿着家居素袍,又是赤着脚,胆子不知怎么一壮,嘻嘻笑道:“干娘想法果然有见地,不像我额娘,恨不得将家都给我带上——我就寻思,别的不说,若干娘陪着,凭您的武功,那才是铁板一块万无一失呢!”   棠儿见和珅嬉皮笑脸,俏脸一板,呸了一声:“少跟我耍花枪,没大没小,别以为我家老爷也认了你做义子便高枕无忧,我想杀你,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哼!”   这最后一声是用了真力的,震的和珅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桌子,心里砰砰狂跳了一番,这才煞白着脸喘息道:“干娘你吓死我了,”顿了一下,不知怎么冒出一句:“不过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杀我的,要杀我,早杀无数次了。”   “你……”棠儿俏脸由白转红又转铁青,再转煞白,变幻不定了好一会子,见和珅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心里猛的一颤,失笑道:“早知你如此脸皮厚,打死我也不收你做义子。”   善宝心中大定,嘿嘿笑道:“‘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干娘莫恼,有些话说的孟浪,只因你生的太过好看,我才老是控制不住……其实在我心里面,一直是拿你们当我家恩人来看的,今日我且发个誓言:今后无论如何,但有我在一日,定不叫干娘受半分委屈,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说到最后,和珅的面色已经严肃起来,只是心中想的,却有些不足外人道也。   棠儿虽武功高明,却也没有猜透别人心思的本事,见和珅认真,心中不禁有些触动,只不愿让和珅明白自己的心事,噗的一笑,花枝轻颤道:“少拿芹圃先生《石头记》里的词儿来糊弄我,显摆么?”   说着一顿正色道:“说到这里我得告诉你一句,老爷可是说了,芹圃先生是有大才的,只脾气乖张,生性怪谲,既被你拐了去,务必善待于他,不然别说老爷,就和亲王爷也饶不过你——最近有新写的么?自先生大病初愈,写的好像也慢了,堪堪看到宝玉被逼入私塾(《红楼梦》第八十一回: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后文居然再无影信儿,没的吊的人心里痒痒。若有新的,谨记速来孝敬于我才是真的。”   奶奶的,人家硁硁待死之时不见你们冒头,现在老子救活了,倒来指手画脚?和珅心中腹诽,一个主意猛然冒出脑海,微微一笑道:“芹圃大才我自然知道,只是他大病了一场,心态好像变了,近几日常常露出不想再写的话头,我正劝着呢——这不要去南边吗,我就琢磨着将他也带上,散散心,心情一好,许就来了文思,到时候若有新的,我先给干娘寄回来。”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灼灼盯着棠儿道:“只一样,孝敬你可以,却不能再让别家来抄了——芹圃也不容易,又没功名在身,总靠旗人那点份例,如今芳卿又有了身孕,总该为孩子打算一些——抄可以,拿银子换,一章二十两,且有一样,只能自己抄一份,不能外传,若有发现,取消下次再抄资格。干娘莫瞪我,先生是文人,拉不下面子,我却没那顾虑,真有不服气的,尽管让他找我打擂台,不是吹牛,便和亲王爷我也不怵!”   棠儿心说和珅这孩子还真是不拘一格,行事处处透着诡异,偏偏还能自圆其说,有些佩服,却又看不惯和珅得意,便呸了一声道:“瞧把你能的,和亲王爷荒唐惯了,又跟你处的好,你自然不怕,若是荣亲王呢?诚亲王呢?那帮子黄带子阿哥们呢?就那高恒,恐怕你就惹不起!”   和珅虽知支持曹雪芹的人不少,大多数都是王公贵胄,现在亲耳听棠儿一个个的往出蹦名字,还是一怔,随即一笑:“干娘多虑了,您说的这些主儿都是大人物,别说二十两,就二百两两千两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数儿罢,才不会为这点小钱跟我过不去呢——最怕那些倒秧不倒架的破落户,既要面子还不想掏银子,让他们办正事屁本事没有,捣乱架秧子那是行家里手,哼,我还偏就爱收拾这种人,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两个收拾他一双!”   说着心中一动,嘿嘿一笑道:“这话咱们下来再说,芹圃愿写自然无妨,不愿写我也变不做孙猴子去他心里掏——干娘不是喜欢看这样的故事么,我倒知道几个,不若学学芹圃,也写了下来,让干娘闲时逗闷子。”   后世出名的小说多了,和珅自然知道不少,一些出名的,虽不敢说倒背如流,大体情节还是记得住的,写下来讨这美妇欢心倒也不错。有了石墨笔,每天写个三五千字还不玩儿也似的。   棠儿却不相信,瞪着美目上下打量善宝,良久才道:“就你?没脸没皮的事做来拿手,若说讲故事逗闷子,我怕你没那本事。”说到这里猛的忆起那夜池塘边的事情,俏脸不禁一热,暗悔不迭。   幸而和珅并不沿着话题说,只嘿嘿一笑道:“也不跟你争,干娘拭目以待便是,咱先说好了,日后若是你看了上瘾,求我写的时候,可得循那芹圃先生的例,一章二十两银子。”   “呸,”棠儿啐了一口,“难怪福康安老说你掉钱眼儿里了,果真无耻至极,干娘的便宜都赚,亏的刚才还信誓旦旦呢!”   说着一笑,慵懒的舒展了一下身体,胸前的高耸也因为动作过大而猛的颤了几颤,犹自不觉,淡淡吩咐道:“行了,说了这半天,乏了。不是明日便要启程么,和亲王那里你也该走上一遭,至于你义父,晚上再过来找他说说吧,他定有话要交代你们的。去吧!”   和珅虽万分不舍,却也不敢多留,起身告辞,临出门却被棠儿叫住:“对了,忘记告诉你,别人不带,春梅定是要带上的,若怕物议,让她女扮男装便是!”   和珅一怔,想起早间去刘统勋府上时的情景,已是彻底了悟,感激的冲棠儿打个躬,这才出门而去。 第六十二章 和珅府继母伤别离 [本章字数:30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08:06:13.0]   弘昼笑眯眯的笑纳了和珅送上的三千两银票,多余的话没有,只一句:“差事的事老子不管,你只哄好芹圃先生,让他多多写书,便即善莫大焉了!” 惹得和珅直想告诉对方一句后世明言:更新是王道。只怕对方追着要解释,便不敢说,只将跟棠儿说的那番话说了一遍,当然掩过了自己吹牛不怕王爷的那一段。弘昼先骂他奸猾,随即拍了胸脯:“放心,真要哄着芹圃先生继续写,莫说二十两,二百两也不在话下,小兔崽子们谁敢不给银子,老子给你收拾他们!”   和珅辞了弘昼径直回家,到家后天已黑定,院子里灯火通明,原来是一干亲朋上杆子送来卤簿为他摆酒践行。   对这一干子嫌贫爱富看人下菜碟儿的亲朋们,和珅难得半分欢喜,只是见伍弥氏端坐桌子正中那份喜悦与满足不忍破坏,这才硬着头皮跟人们一一端杯敬了,沾唇即止,一圈下来一杯刚刚喝尽。再倒一杯,举起来道:“诸位长辈,这一杯,我代额娘敬大家,这些年烦劳大家照顾,我们母子实在是心中感激,多余话不多说,只盼我出门办差这段时间,诸位一如既往!我干了,大家随意。”   说着话仰头一饮而尽,便见桌子周围一干老少们纷纷起立,说着诸如“应该的,贤侄放心去替主子办差就是,”“都是一家人,照顾家里不是应该的么”之类的殷勤话。   和珅心中不屑,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又陪着吃了些东西,起身冲四周打躬:“我还有事要往傅恒相爷府上走一遭,诸位慢用。福宝,替哥多敬敬诸位长辈们,务必让大家尽兴才是!”说完摆手示意大家莫要起身,这才小声跟伍弥氏说了一句,在大家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中出了门。   “知父莫若子,” 这话还真一点都没说错。就像安排好似的,傅恒按照福康安的说法,将两个人叫到书房里好一顿说,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什么“出头椽子先烂”了,什么出门办差一定要行事低调啦之类,总之一句话,谨言慎行,莫要让别人产生小人得志的感觉。   和珅偷眼去看福康安,发现他低着脑袋,眼睛也往自己这边瞟,眼神相对,吐着舌头做个鬼脸,顿时忍俊不禁,险些笑出来。   傅恒将两人的小动作瞧在眼里,心中一恼,正要发作,瞥一眼福康安,却叹息一声,感慨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将你们两个小子放出去办差,主子还真是……还真是……”   “还真是”了两遍,居然并无下文,和珅不禁抬头去看傅恒,见他俊朗的面孔上,眼角爬上的细细皱纹,眼神中那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再想到此人再过不了几年便会在死于缅甸,不由暗自感慨,想了想道:   “义父,其实你也用不着这么担忧的。你和主子都信佛,说句颓唐话,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勉强不得的。你常说一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们做小辈儿的听了,不过是个努力做事而已,争取不斩在自己这一辈儿上,且也愿意为后人栽上一棵参天的大树,至于子孙们是在树下乘凉,还是砍了树劈柴烧火,谁又能说的准呢?”   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见傅恒面露沉思,转而又道:“你的心思我和福康安其实都明白的,说句诛心的,外人瞅着您这当朝首辅正牌儿国舅当的威风赫赫,个个艳羡,其实我却明白,您不容易。不为别的,就为您这地位太尴尬——国舅爷么,干的好,说你是应该的,主子爷在后边罩着都干不好,可不就是窝囊废嘛。干的不好呢,更有的说,难听话能把人寒碜死。总之便是个左右为难,处处不落好,也只有学那汉武帝之烈侯卫仲卿了。”   傅恒听和珅将自己比作汉朝名将卫青,面上泛光,正要谦虚一番,却听和珅继续道:“如今思来,我和福康安这身份便跟您当初差不多了——他是主子爷的妻侄,我是您的义子,虽未入族谱,可现在这坐火……坐热气球似的升官,别人定也将其中原因归结到咱们的关系上——要不思进取倒也罢了,我看大栅栏那王孙贵胄们提鸟笼子看戏听小曲儿的日子过的倒也潇洒,偏我和福康安都不是那脾气,怎么办?也只能学您,豁出命来替主子爷卖力而已。”   往日傅恒也跟和珅谈过话,一般都是他说,和珅听,匆匆而就,只觉得和珅这人长的漂亮,又有些才情,还挺有礼貌,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是和珅说话最多的一次,通篇大白话,却娓娓道来,真个就是父子谈心一般,句句说到了他的心里,不禁满脸放光,嚯的起身,在斗室中来回踱了几步,赞叹道:   “好,说的好,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比福康安虑事还要周到,难怪主子点你做钦差正使呢,看人这点上,我还真是不如他。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好好去干,只记住一句,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一切以皇上为重,以大局为重,放手去干,出了事,自有我和主子爷在你们身后兜着!”接着话锋一转:“至于入富察族谱一事,莫要着急,待你们功成归来,我必亲去与族长说项,定不容他拒绝。”   福康安惊愕的看了一眼傅恒,见他面带微笑。再看和珅,嘴角轻轻舒展,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不禁感叹:每次都提醒自己不要小看和珅,可这小子也太牛了吧?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阿玛将其拉入族谱?要知道,入了族谱,可就不仅仅跟自己这一房有关系,而是与整个庞大的富察家族休戚与共了,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这丫的居然轻而易举就办到了,究竟靠的是什么呢?   和珅可不知道福康安心里边想的什么,也无心去猜,冲傅恒一躬身,朗声道:“谢谢义父,别的不多说,且看我表现便是!”   “唔,”傅恒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见书房正中摆着的自鸣钟时针已经走到九的位置,便道:“行了,说的也差不多了,明日还要启程,都回去歇息吧!”   “义父也早点休息,老是熬夜可是不成,干娘最担心的就是您这身体了!”和珅关切的啰嗦了一句,见傅恒摆手,这才拉着福康安出了傅恒的书房。   和珅本想去海棠苑走上一遭,想想还是算了,与福康安约定了时间,匆匆打马回家,发现一家人居然一个都没睡,见自己回来,一呼啦都迎了出来,不禁笑道:“这是干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这样吗?福宝,明儿不用上学吗,赶紧回去休息!引娣,还有你,放心吧,哥哥答应你的礼物一定忘不了你的,赶紧的,快去歇着吧!”   “呸呸呸,”伍弥氏连吐了三口,嗔怒的白了和珅一眼:“什么回来不回来的,好好的瞎说什么,赶紧学我,吐三口!”   和珅知道这是民间迷信的说法,却不忍驳了伍弥氏,笑着呸了三声,这才在大家的拥簇下走进伍弥氏的卧室。   “想好都带谁了吗?”伍弥氏不等和珅坐定便问,说着话芳卿已经从茶吊子上沏了热茶端到他的面前。   和珅接过杯子啜了一口,不忙着回答伍弥氏的问题,反问芳卿:“芹圃先生呢?访友回来了吧?”   “他身子不好,已经歇下了。”芳卿笑着道,说着白了和珅一眼:“回来一听说少爷要去南边,还要带他,高兴的什么也似的,连我都不顾了。”   和珅微微一笑道:“放心吧,跟着我,定不准他去那烟花柳巷之地,出去散散心,他这病也就大好了,回来时准保还你个活蹦乱跳的曹雪芹。”   说着见芳卿红脸,不禁又笑,却不再逗她,转而回答伍弥氏的问题:“额娘,我想好了,家里刘全留下,让子墨和春梅跟着我。福康安再带几个人,足够使的了。”   “春梅?不怕物议吗?”伍弥氏有些担心。   “没事夫人,我女扮男装就是,先前跟着我家夫人流落江湖的时候,那是拿手的本事。”春梅笑着说道,面上并无任何惊诧的神色,倒证实了和珅的一个猜测。   “也好,你伺候惯了善宝,跟着我也放心。”伍弥氏点了点头,看一眼笑盈盈的和珅,鼻子不知怎么一酸,匆忙扭身借着从褥子下拿银票的空当擦了擦眼泪,这才转回身来,将一张银票递给和珅:“这是五千两银票,拿着,出门在外,额娘不在身边,莫亏待了自己。”   和珅也不推辞,接过银票揣到怀里,再把子墨与刘全叫到屋里叮嘱一番,吩咐子墨将石墨厂的事暂时交给红杏打理,又跟红杏说了些厂子里需要注意的事项,再嘱咐福宝和引娣一番,这才起身出屋,站在院子里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默默站了片刻,回房歇息不提。 第六十三章 河间县风雪遇佳人 [本章字数:312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5 09:03:02.0]   离着过年还有十几天,按理说不是出门的好日子,不过许是为了弥补和珅与福康安,第二日早起,居然天气晴好,万里乌云,蔚蓝的天空像一面蓝汪汪的镜子。   只是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多久,过了保定府,天气便开始阴了上来,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再走一日,居然开始飘起雪花。   和珅爱雪,那是闲时,如今行在路上,眼瞅着那雪花落地便化,道路泥泞不堪,也没了赏雪的心态,见福康安钻在马车里睡大觉,便也学他,钻了马车,还把春梅也叫上来,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一边享受着她那神奇的按摩术,一边琢磨着不知何时才能把汽车飞机搞出来,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他是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的,睁眼时,发现身边一空,定睛一看,才发现春梅撅着屁股趴在马车门口掀着帘子往外张望,那身段景致分外诱人,不禁心中一荡,忍不住起身,将手按在春梅丰隆的臀部上,一边感受着柔软结实的触感,一边凑到春梅的旁边问道:“发生什么了?怎么停下了?”   春梅早就听到和珅已经醒来,却不妨自己的屁股被他按住,心里一颤,暗叫一声冤家,想起棠儿对自己说过的话,俏脸微微泛红,也不躲闪,嗔道:“亏的府中上下都说少爷好,都不知道少爷最会作怪——我也刚刚醒来,那边一群丘八围着,看不清里边的光景,却有女子声音传来,不若咱们下去看看吧!”   和珅听着春梅沙哑着声音软语轻诉,嘿嘿一笑,忽然伸嘴在春梅的脸蛋儿上啄了一口,这才在对方轻声惊呼下蹿下马车,笑着冲春梅招手:“不是要去看看吗?下车啊!”   后边福康安也带着人走了过来,春梅便不敢再闹,飘身下车,与和珅福康安一道往人群中走去,眼睛不时扫视一下周围,生恐一个不留神,出点岔子。   子墨披着蓑衣,小脸儿冻的煞白,一边吸溜鼻子一边凑到和珅福康安身边道:“三爷大爷,你俩身子金贵,前边围着人多,又不知出的啥事,不若奴才先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奴才回报才周全些。”   “子墨说的有理,两位爷就在这儿等着吧!”墨林也道,他们都骑马,脸上也跟子墨差不多,同样冻的煞白。倒是福康安另外两名伴当,面上黝黑黝黑的,连蓑衣都没穿,只着单薄的布袍,却无半分受冷的样子。   “啰嗦!爷什么场面没经过?就善宝,那也是杀过人的,偏就你们话多!”福康安不耐烦的说道,瞥一眼紧紧挨着和珅一身青衣小厮打扮却更显妩媚的春梅,酸溜溜的道:“你小子倒好,一路有美女相伴,只老子独身一人,不行,再上路的时候你得上我车上陪我,奶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死老子了。”   自从上次跟福康安发怒之后,这些日子福康安很少再提这样的话头,不想今日又说了出来,和珅不禁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个劲儿的盯着春梅猛瞧,不由一乐,心说这丫的还是贼心不死啊,吃醋吃到春梅头上了,便道:“老子钦差正使,陪你无妨,一个时辰五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免谈。”   “滚丫的蛋,你咋不去抢?”福康安瞪和珅一眼,见他嘻嘻的只是笑,也拿他没办法,赌气冲旁边挡路的人喝骂:“闪开闪开,好狗不挡路!”   前边的人听他说话不善,本待发怒,回身见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度个个不凡,便都将即将骂出口的脏话吞回了肚子,忍气吞声的让开了道路。   若说这少爷做派,和珅还真不如福康安,见他回头得意的冲自己笑,乐的他做恶人,反正也没真的欺负,便由的他头前开路,过不多时,便穿过了围观的人群,来到了圈子的中心——二十多个兵丁,围着一辆涂着黑漆的马车。   这里离着一座城门不远,和珅远远的打量,见那城门上写的好像是“河间”字样,便猜测这些兵丁应该是城里的衙役,不由好奇他们再干什么,急忙定睛细看,不由愣住了。   那马车旁边俏生生立着一名红衣女子,披着件黑毛大氅,乌发高盘,珠玉簪子在寒风中轻轻晃悠,脖子上围着毛茸茸一条雪白围巾,与那淡眉凤眼薄唇相映成趣,正是那一元茶馆的老帮娘,与和珅有过一面之缘的卿靖。   只是她虽依旧挺胸抬头,脸上却没有当日挂着的微笑,反而柳眉倒竖,布满寒霜,正与一个戴着素金色顶子的中年官员交涉着什么。   和珅一边侧耳细听,一边打量那中年官员,见他胸前绣着七品鸂鶒(xichi)补服,方头大耳,面白无须,眉心一颗殷红的痦子血珠子一般总有黄豆粒大小,正自皮笑肉不笑的冲卿靖说道:“夫人莫要急躁,奴才也没说不让您过去,只是主子飞马传书,要奴才务必阻你片刻。我若真的将您放过去,别人不得说我忘恩负义么,你千万体谅体谅奴才,就再等上会儿吧!”   卿靖眉头一皱,面上露出一分急躁,回头往大路上张望了一番,转回头时却瞥眼看到了善宝,面上就是一喜,推开那七品官员,绕过马车隔着兵丁冲和珅蹲身万福,娇俏的说道:“人常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妾身真是有福,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儿都能碰上大爷,这厢有礼了!”   “不要脸的浪蹄子!”春梅小声的咕哝了一句,却见和珅含着笑冲卿靖拱手道:“知道仓央嘉措吗——‘前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和你遇见。’上次一别,至今已是一月出头,总寻思着抽空去看你,一直忙碌,想不到却在这里遇到了你。还将‘久旱逢甘霖’都比了出来,莫非遇到了麻烦不成?”   福康安冷哼一声,小声嘟囔:“吊书袋子,贼心眼子,老子当初怎么就没看出你小子是个处处留情的**子呢?”   福康安说的声音不大,卿靖没有听到,却瞒不过春梅的耳目,闻言扑哧一笑,见善宝瞪过来,连忙捂嘴,偷偷往后边撤了一小步。   就听卿靖魅惑的声音道:“大爷不问,妾身也不敢说,既然问到了,也不瞒大爷,这不今年的买卖难做么,妾身便寻思着回老家买块地放佃收租子得了,省的在京城这大染缸里泡着费心费神,不想到了这里,却被这位官爷带兵阻住了……”   说到这里卿靖住口不往下说,和珅也不往下问,心中猜测着对方话中真假,同时拿眼去瞧那中年官员。   官员乃是本地知县,也是旗人,叫塔桑,原是正蓝旗下西安将军松阿里门下奴才,乾隆二十五年,本主松阿里任期收受属员馈赠巨额金钱案事发,革职论绞(见《清高宗实录》),便转投了高恒门下,这两年随着高恒地位的擢升,他也由一个九品的典仪,水涨船高,坐到了如今正七品的知县之位。   他是外官,很少入京,虽不认识和珅,却懂察言观色之道,见和珅年龄不大,又男生女相,却仪表不凡,眼神扫过来,居然有着淡淡威压,再看和珅身旁富康安,更是仪表堂堂,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尊贵,非是装扮便可装的出来,不由暗自吃惊,深呼吸一口,缓缓向和珅走去,及至近前,并不自降身份,只抱拳为礼道一声请了,恭敬问道:   “在下是内大臣高恒国舅爷门下奴才塔桑,忝为本地知县。您二位爷台瞧着面生的紧,不知是京中哪位……?”他实在是不敢猜和珅与福康安的身份,只迟疑着,却不往下说了。   “原来是塔桑大尹(知县的别称),幸会幸会,”和珅抱拳一礼,却不自爆身份,而是一指卿靖道:“既是国舅门下,我与孟蟾相熟,倒也不是外人,这位是一元茶馆的老板娘,与我和你家四爷都是素识。适才你们的话我也听了,却不知你口中的主子是……?”   塔桑暗暗叫苦,却不得不答,迟疑少顷道:“既然是我家四爷的好友,不敢瞒您,我的原主乃是西安将军,这位夫人是少爷明媒正娶的太太,如今不告而别,少爷飞鸽传书要我阻拦,我……”   “呸,”卿靖打断塔桑恨恨道:“亏你还认我做你的少夫人,当年你家少爷将我休出家门的时候莫非你都不记得了?我也就是心软,见你那狗屁少主子落魄,寻思着毕竟夫妻一场,将其收留,不想他居然……我告诉你,以后休要再提什么少主夫人,我早已与他恩断义绝。”   “夫人这是哪里话,当年家里沦落,少爷不忍夫人跟着受苦,这才忍痛割爱,这不如今又好过了么。现在高国舅看中少爷的人品才情,不是要提拔他嘛,凭着少爷的本事,再得国舅爷照应,周旋个三年五载,恢复老爷当年风光还不简单?都说百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人何必如此绝情呢?”塔桑苦苦相劝,面上满是诚恳之色。   “放你娘的狗臭屁!”卿靖俏脸煞白,风度尽失,破口大骂,正自僵持,便听大路上蹄声滚滚,风雪中,五骑快马如飞而来。 第六十四章 福康安一语定乾坤 [本章字数:313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5 13:11:51.0]   那马来的甚急,滚油泼雪一般,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开去路,便听丝律律马鸣声声,健马人立而起,然后稳稳的停到了和珅他们的身旁。   “跑啊,你倒是再跑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跑的快,还是爷追的急。臭**,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敢放爷的鸽子,回去再跟你算账!”为首之人身穿厚厚的裘袍,裹的严严实实,却仍显虚弱,说出话虽狠厉刻薄,只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给人一种中气不足的感觉。   春梅也是女人,听那人说的难听,顿时火往上撞,刚刚抬腿,却被和珅一把抓住,只得乖乖的停住动作,气哼哼的看和珅。   和珅不动声色的观察来人,发现为首那人三十来岁样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皮包骨头一般瘦的离奇,跟曹雪芹病时仿佛,厚厚的裘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倒是他身后那四名汉子,一个个红光满面,目光闪烁,如鹰隼一般,给人一股慑人的威压,不似出身军旅,倒跟福康安领的那几名伴当有些相似。   莫非是武林人士?和珅侧脸看春梅,见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面上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心中便有了底。   此刻塔桑已经跟那为首之人打千儿行过了礼,听他称呼,为首之人应该便是那松阿里的儿子,只不知叫什么名字。   卿靖面无血色,苍白的可怕,双手用力捏着袍子的毛边儿,修长嫩白的手上,青筋隐隐可见,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怕。一双凤眼不看那瘦弱男子,只定定的瞅着和珅,神色中透露出一股哀求之色,像是被遗弃的小猫饿了多日忽然重新遇到主人一般。   和珅本就对卿靖有好感,此刻虽然明知此事又跟那高恒掺上了关系,还是忍不住心软,上前一步冲那准备动手去拽卿靖的瘦弱男子轻喝一声道:“且慢动手!”   “你是什么东……”男子旁若无人的回身,斜眼翻了和珅一眼,正要口出不逊,猛然瞥见和珅身后昂然而立的福康安,面色剧变,嘴角猛的一扯,露出一口黄板大牙,颠到福康安前边打千儿行礼道:“原来是福三爷,奴才长了一双狗眼,居然没看见,还望三爷恕罪。”   说着话起身打量一眼和珅,浑浊的眼睛猛然一亮:“这位,莫非便是通州城手刃恶霸的和珅和大人?”说完又给和珅行礼,伸手脆生生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懊恼的道:“奴才这眼珠子真该拿刀剜了去喂狗算了,刚才居然……两位大人大量,饶奴才这一遭吧!”   和珅的名字已在吏部存档,内宫也传出了乃是皇帝赐名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京城老少若有一万,知道这消息的起码得五千。加之两人做钦差的消息,这人既然识得福康安,能够叫出和珅的名字倒也不算出奇,只他这反应之快,变脸之快,倒是让人佩服。   福康安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明白对方跟高恒有关系,便冷冷一笑,没有答话。   和珅早将问题考虑到最坏,已经做好了跟对方撕破脸的准备,如今见这人如此做派,倒有股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只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好发作,只得佯作笑脸道:“不知者不怪嘛,听这位塔桑大尹说你是他的本主,如今又跟了高恒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奴才贱名松阿泰,蒙国舅爷不吝,收作门下。”他脸上愈发谦卑,眼神中却有得意之色,“常听四爷说起您的,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儿个不知走了什么大运,居然在这里得遇两位大人,奴才真是三生有幸了。”   此刻那位塔桑也已经听出了福康安与和珅的身份,匆忙上前重新见礼,并指挥着手下兵丁驱散了周遭围观的人群,小心翼翼的冲福康安和珅笑道:“两位爷身子金贵,这雪下的大,若是出点闪失,我家主子也不能饶恕奴才,好歹体恤奴才一番,咱们还是进城找个暖和的地方再说话吧。”他看两人穿戴,已知二人不欲暴露身份,便不以官场之礼相待,满口的奴才自称,小意的侍奉两人,生恐一个不慎惹翻两位可掌自己生死的阎王。   “塔桑说的有理,两位爷便给奴才们一次巴结的机会吧!”松阿泰也在旁边附和,倒像把卿靖忘在了脑后。   卿靖面露悲苦之色,目光灼灼,一直不离和珅左右。   “爷们还要赶路,没空搭理你们,若真有心赔罪,将那名女子放过,今儿个的事老子权当没发生,若是不依老子,一句话,走着瞧!”福康安突然出声,语气满是不耐烦,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扭身就往自己的马车处走去,将一干人尽皆凉在了当场,只有卿靖,面露喜色,感激的目送着他离开。   “这……?”松阿泰面露迟疑之色,有心反驳,却又没那个胆量,一张瘦脸倒拧做了晒蔫的茄子一般。   “不是说休书早年就写下了么?怎么,三爷的话不好使?”和珅见福康安已经翻了脸,己方又抓了理,便也将笑脸化作冷面,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   “好……使,好,好使,奴才只是……只是……算了,本来奴才还想着接卿靖回去享福,既然她得到了两位大人的照拂,奴才也就放心了,”松阿泰额头上瞬间涌上黄豆粒大小的汗珠,重复了好几遍才算将话说利索。说着转身面对俏脸如霜的卿靖落寞的道:“看来你我夫妻真是缘尽了,既然你铁了心要离我而去,我也不再阻拦,强扭的瓜不甜么,临别只有一句话赠你:山高水长,一路珍重!”语罢居然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   卿靖厌恶的哼了一声,也没理会装腔作势的松阿泰,看一眼笑眯眯的和珅,凤眼淡扫塔桑,淡淡道:“塔桑大尹,现在,小女子可以走了吧?”   “可,可以,当然可以!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让路!”塔桑谄媚的笑着,后一句却是对那围着的兵丁所喝,声音提高了不少,总算有了一县之令的气势。   “如此,多谢二位了,兄弟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待,他日朝堂相遇,再做道理!”和珅拱了拱手,领着春梅子墨往己方马车走去,一路便听春梅小声提醒:“少爷,咱们是不是太顺当了些,奴婢这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那松阿泰是个病秧子,倒不足虑,他身边那几人,却都是内家高手,奴婢单打独斗不怵他们,若是一哄而上,恐怕难保少爷周全。”   “你多虑了吧,凭着老子如今的身份,加上瑶林,借他松阿泰十个胆子也不敢耍花样,这哑巴亏,他是吃定了——不是还有富康安的那个几伴当么,你定识得。”随即迟疑一下道:“我倒对那卿靖有些疑惑,按照那次看到他与高杞的关系,应该不至于……等会你把她叫过来,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我看少爷是看她长的漂亮,想要多多亲近吧?现在好了,英雄救美,这人但凡有心眼儿的,还不自荐枕席,以报少爷救命之恩哪!”春梅酸溜溜的说道,惹得和珅春心大动,见已来在车里,猛将对方一推,将手按在对方高高耸起的部位揉捏,嘴也不老实的亲在了对方的樱唇之上。   春梅想着外边有人,不禁大窘,却又怕伤了和珅,不敢用力反抗,只得任其轻薄,渐渐的春心萌动,将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反手搂住和珅,轻启樱口,将他的舌头迎了进来,款款相就,啧啧有声。   两人正在春情勃发之际,忽听车外传来卿靖的声音:“善宝大爷,那些人都回城了。妾身在此间有家分店,也叫一元茶馆,方才已经吩咐人回去准备酒席,还请大人给妾身个面子,当面谢过两位大人。”   和珅恼怒的哼了一声,用力在春梅的胸上捏了一把,这才不情不愿的起身,掀开帘子冲卿靖道:“萍水相逢皆是有缘,何况你我有过交情?卿靖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见她张口欲言,突然展颜一笑:“不过嘛,我这人最是好色,偏爱给美女面子,前边带路吧——只不知道孟蟾兄那绿毛猴,此间吃得否?”   一个长的貌美如花的美男子大刺刺的说自己好色,卿靖不禁扑哧一笑,花枝乱颤道:“别人来没有,善宝大爷想吃,便是那武夷山的大红袍,妾身也想办法给你搞来。”说罢款款转身,在一名婢女的搀扶下上了停在身旁的马车,回头冲和珅嫣然一笑,这才钻进车厢。   “少爷好没羞,哪有自己说自己好色的?”春梅小声取笑和珅,却被和珅拍了大腿一把,听他道:“哪个男人不好色?夫子都说‘食色性也’,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行了,你下去告诉瑶林一声,让他的马车跟在后边,正好到了城里给子墨他们也雇几辆马车,风雪交加的,骑马忒受罪了!”   “少爷菩萨心肠,跟夫人一脉相承,奴婢们跟着您,不知哪辈子休来的福分。”春梅一边下车一边道:“只现在奴婢有点疑惑放不开,等会儿入城,咱们可得加意小心才是!” 第六十五章 诉前事和珅真性情 [本章字数:419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6 00:25:03.0]   铃铛胡同冯府内,大清早的,便见一身鹅黄的冯雯雯斜靠在窗前望着外边灰蒙蒙的天空出神。院内一角,迎春花初露花蕊,旁边光秃秃的桃树枝上,几只老家雀儿蹦蹦哒哒吱吱喳喳闹个不休,惹的她不时皱眉,终于忍耐不住时,便吆喝:“七七,七七,死丫头就会偷懒,赶紧去把那帮子烦人的老家给我轰走,大清早便不消停,吵死了!”   不一时,便见一个穿着翠绿衣衫的小丫鬟穿着绣花鞋从外间跑了出去,手里拿着帕子挥动着,嘴里也“去去,”的叫了几声。那老家雀儿受惊,扑棱棱着翅膀一哄而散。然后不等那丫鬟回屋,便又壮着胆子飞了回来,惹的小丫鬟大怒,重又过去轰。如此反复了几次,小丫鬟徒然叹息一声,撅着嘴返回屋里。   “七七你真没用,连群老家雀儿都轰不走!”冯雯雯回头冲着门口道。   “小姐最坏了,自己心情不好,就会拿奴婢开心。”七七嘟着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有些婴儿肥,显得煞是可爱,冲着冯雯雯埋怨道,接着眼睛一亮,“小姐不是烦心吗,北海边儿新开了一家茶馆,有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特别有意思,不若咱们去看看如何?”   “有什么稀奇?”冯雯雯懒懒的道,视线重又回到窗外,落寞的道:“也不知道善宝哥哥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听管家永福说,钦差大人的仪仗刚到保定,就不知道会不会在那里久待!”七七说道,接着叹息一声:“小姐对善宝少爷一往情深,奴婢就怕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呸,不许胡说!”冯雯雯恼怒的瞪了七七一眼,高耸的酥胸飞快的起伏了几下。   七七与冯雯雯从小相处,虽有主仆名分,实则亲如姐妹,见她如此激动,不由叹息,心说小姐长的这么漂亮,平日又是多么聪明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一到善宝这儿,脑子就犯迷糊了呢,便道“小姐说我胡说,可是你想啊,若他真的对小姐有情,可曾来看过小姐一次?老爷是毁了婚约,可是还可以争取啊,现在他是富察府的干儿子,又是万岁的红人儿,真喜欢小姐,无论求谁说句话,老爷还真的敢驳人家的面子?”   “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冯雯雯高耸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粗声粗气,黑亮的眸子狠狠瞪着七七:“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七七看了看冯雯雯的高耸,再看自己略显平坦的胸脯,再次叹息:“小姐……算了,你自己个烦恼吧,等会我出去听那说书先生讲故事,省得让你看着碍眼!”   说着话便往外走,嘴里小声嘀咕着:“上次好像说道李靖遇红拂,红拂一见倾心,也不知道后来咋样了,今儿个说啥也得听听去,莫要错过了才好!”   莫非讲的是《隋唐演义》?冯雯雯将七七小声的叨咕听到了耳朵里,烦躁的神色突然一怔,嘴里喃喃自语的念叨了两遍:“红拂夜奔……红拂夜奔……”黑亮的眸子灵动的眨了几眨,忽的弯成月牙儿,莹润的嘴唇也微微的翘了起来……   随着卿靖回城里吃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让春梅白担心了一场,还得和珅埋怨:“我早说没事你偏不信,现在如何?连马车都给送来了,看来这塔桑和松阿泰办事还算地道。”能不跟高恒对上最好不过,只是这话听着福康安他没敢说,只是在心里打了个转儿。   一行人上车出城,卿靖也坐了马车尾随。开头时春梅还暗自提防,眼见离着河间越来越远,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禁感慨一声疑心生暗鬼,一颗心渐渐懈了下来。   和珅与福康安陛辞时,得乾隆面授机宜,自然知道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一路晓行夜宿,只盼早至江南,看看那让乾隆龙颜震怒圣心难安的事情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实。   过了德州,众人便弃车登船,这一日过了安徽境,驶入浙江地界,众人的心这才渐渐安定下来。   “两位爷,前边再行一日,就到妾身家乡扬州了。咱们辛苦赶路这些日子,眼瞅着已近除夕,妾身头发长见识短,寻思着便有天大的事情,总得过年吧,不若先至我家,等过了除夕,两位爷再去办差,想来万岁爷体谅臣下,也不会怪罪与你们。”   一路行船无事,卿靖已经前事尽诉:原来她也是官宦之后,父亲在世时曾为江苏粮道,乾隆十七年,浙东大旱,上命江苏巡抚筹粮赈灾,发生舞弊一案,其父受到了牵连,被革职查办。其父本无罪责,实乃上官构陷,却投告无门,回家不久后就生了一场大病,郁郁而终。   树倒猢狲散,昔日在徐州城也算大门大户的卿家瞬间败落,其时卿靖不过十六岁,继母改嫁,生活顿时陷入了困顿。幸好西安将军松阿里信守早年定下的婚诺,派人将卿靖接到了西安与松阿泰成婚,这才让她免于被卖入官妓的命运。   开始时松阿泰迷恋卿靖美貌,对其百般呵护,让她以为找到了良人,如此甜蜜了几年,直至松阿里出事被斩,那松阿泰顿时露出了纨绔子弟的真容,为了一千两银子,居然一纸休书,将其卖到富家做小妾。   那富家老头也不是个东西,折磨了卿靖几年,及至厌烦,又将其卖到了京城的妓院。直到遇到高杞,卿靖的命运才得已转变。高杞替他赎了身,又酬银子给她开了茶馆儿。凭着高家的势力,加上其自身的聪明,生意居然越来越火,日子总算暂时安定下来。   直到那一日,松阿泰居然再次出现在卿靖的面前,重又打破了她安静的生活。她心软念旧,见松阿泰混的落魄,便将其收留,却种下了恶果。   原来那松阿泰胡混了多年,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种良药,可以让使用之人飘然若仙,由此居然搭上了高恒的关系,得到了高恒的赏识,给他从内务府安排了个管事的差事。   松阿泰重又来纠缠卿靖,高杞碍于他受高恒宠爱,居然并无任何办法,只得忍气吞声,眼瞅着卿靖重陷魔掌而无良策。这也就罢了,不想那松阿泰打听到高恒喜欢成熟女人的喜好之后,居然故技重施,硬将卿靖送到了高恒的面前。那高恒一见动心,竟然要将其纳为九姨太。   这下高杞也忍不下去了,迫于无奈,出个下策,让卿靖回老家躲避,日后再某良策。然后,就发生了河间县城的那一幕。   那卿靖诉说之时,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在说他人故事一般,毫无愤懑自卑之色,倒让大家对她生出了好感。加之她见多识广,谈吐间不似大家闺秀一般做作,又不像一般村妇般粗俗,多有豪放之语,有那古侠女之风,众人与之相处,便不因为其曾从事贱业而轻视于她。   现在听她提建议,和珅也不禁心动,瞅了福康安一眼,发现福康安也在看自己,不禁一笑道:“瑶林,俗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觉的卿靖说的也有道理,反正都是朋友,人家又真心相邀,不若咱们便去她家叨扰几天,想来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你是钦差正使,自然都是你说了算,不过嘛,”福康安侧脸看了一眼已经换回女装的春梅,冲卿靖说道:“你莫看这人长的俊俏而轻视于他,实际上啊,却是一只披着漂亮皮囊的色中饿狼,哼,老子都暗自懊悔当日为什么要跟他结交了,所以有鉴于此,我也奉劝你小心着点,莫着了他的道。”   有鉴于福康安这些时日从未在行动上轻薄于己,所以和珅听其说自己长的俊俏时并不像以前那么生气,回头看了一眼含羞低头,脸罩红布般的春梅,丢一个白眼给福康安道:“色中饿狼怎么了?孔圣人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说明这事乃是人之天性。比如说万岁爷,比如说你阿玛,比如说你大哥二哥,说句杀头的,穿着衣服便是道貌岸然,脱了衣服,也就恢复野兽本能了。便是你,莫非整日里便都想的是建功立业,就从不想这男女之情?”   旁边都是至亲至近之人,和珅说话便无顾及,继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遵循一个原则,由情及性,由性及责任,我看就算好色,也没什么不好。只叹那些终日流连于烟花柳巷,纵横于胭脂粉阵的男人,其情建立于**裸铜臭之上,未免脱离了圣人教诲,与那禽兽无异了!”   “照你这么说,睡一个女人便要给个身份,那男人还不累死?”福康安典型的封建大男子主义,对和珅的见解嗤之以鼻,不服气的问道,并没看到旁边春梅卿靖妙目中猛泛异彩。   曹雪芹却猛然从椅子上长身而起,叹息一声赞叹道:“善宝至情至性,我曹某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和珅呵呵一笑道,“芹圃先生又来取笑。比起你笔下的宝玉,我辈皆是俗人——言为心声,能够构思如此超尘脱俗之人,先生境界,已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之境,我不及你多矣。”   言罢曹雪芹尚未来的及谦虚,就听卿靖一捂檀口轻呼一声:“呀,莫非您便是那《石头记》的作者芹圃先生?妾身真是失敬了!”   曹雪芹身体毕竟初愈,雪起后便受了风寒,高卧车中休养,一切饮食之物皆由子墨照顾,直至今日,感觉身体见好,这才出舱与大家闲话。加之他本就其貌不扬,又久病初愈,气色不是太好,所以卿靖虽然经常见到他,却从未想象过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芹圃先生,是以花容色变,心中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   曹雪芹生性洒脱,闻言哈哈一笑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芹圃先生长的如此吧,让娘子失望,真是不好意思至极。”   别人素知曹雪芹性情,还不觉什么,卿靖倒是一怔,忽的扑哧一笑,珠玉簪子颤了几颤道:“难怪听四爷说善宝大爷将神人都请不动的芹圃先生聘做了西席,言之颇有艳羡之色,原来你二人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啊!”几日相处,她已知和珅平日里平易近人,绝少架子,恰逢今日诸人兴致皆高,言语间便也少了份顾忌。   和珅一愣,与曹雪芹对视一眼,忽的齐声大笑,指着卿靖道:“卿靖啊卿靖,你果然是个妙人儿。”   曹雪芹也道:“不错不错,凭善宝此时身份,平常人见了,恭之敬之唯恐不及,也只有你这样的妙人儿,才敢如此——我曹某平日目无余子,今日却要交你这个朋友!”   福康安羡慕的看了卿靖一眼道:“ 善宝倒还好说,这小子只要是美女,都能得他好感,芹圃不同,便亲王之尊,想要巴结他都不可得,你只凭一语,便得了他的友情,传扬出去,不知要有多少人羡慕你了。”   “三爷也来逗我,”卿靖毕竟是女人,三个大男人轮番上阵,不免羞赫,却只一瞬,随即妙目猛眨,盯着曹雪芹道:“前些日子听四爷说先生得了大病,是善宝大爷妙手,才将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妾身便念阿弥陀佛,将那南海观世音菩萨拜了又拜,不想如今居然能够与先生同船相渡,真是天幸。既然先生也觉与妾身投缘,妾身冒昧,倒要求个近水楼台——那《石头记》我已看至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处,后文不知还有几章,可否让小女子先睹为快呢?”   “有何不可?”曹雪芹爽快答应,随即迟疑道:“只是近日心情烦闷,与那写书的情志淡了些,存稿倒没几章,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话题谈到这里,和珅猛的记起临出门时弘昼的嘱托,正要好言相劝,忽听前方传来喝骂声,伴随着铁器撞击,不禁一愣,正要起身,便见春梅不知何时已在舱门处掀开了帘子,顺着空当望去,见原本黑漆漆的河面上火光闪动,几艘大船横贯河面,将运河挡了个严严实实。随即便听蹬蹬步响,船板咯吱,撑船老汉煞白着脸冲了进来,喘着粗气惊慌道:“不好了不好了,几位爷,吃漂子钱的老合(注)来了, 我已吩咐小子转向,只是逆流,若那贼人追来,说不得要弃船而逃,各安天命了!”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