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作者:棠多令 1.长明赋-前言 洪武八年,正是桃花始盛时节,应天府却笼罩在一股凝重的氛围里。 临近成贤街的一条街道上,一队神情肃穆的侍卫正押送着一辆囚车向前而行。 囚车之中监禁着一名昂藏七尺、威目虬髯的五旬男子,身穿赭衣囚服,双手双足被粗厚的镣铐锁在囚栅上,但纵是如此,他挺得笔直的身躯依然那般威武不阿,不难看出此人定然是名铁骨铮铮的好汉。他盘膝坐于囚车内,双目紧闭,面色平静,仿佛将赴刑场的不是自己。然而那已现银白的须髯,随着拂卷而起的落叶微微而动时,仍会让人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街道上的百姓安静的站列于两侧,静悄悄的目送囚车缓缓前行,囚车所经之处,无不萦绕着让人心情沉重的气氛,更有甚者,已不忍的撇过了头去。 就在囚车甫经过的一间六韬书斋之外,两名妙龄女子正站在屋檐下。 站于前的女子穿一袭青衫,碧玉年岁,眉浅淡烟如柳,眸清幽深如潭,葇荑握着卷书册,虽是于人群之后,遥遥望去,依然能感受到她满身的书卷清气。而她身后的女子则是婢子装束,约莫同等年纪,梳双鬟髻,生得杏眼桃腮,甚是伶俐。 青衫女子似乎是听到街上动静方从书斋里出来的。她凝眸望向囚车中的男子,神情可叹,微自低喃:“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①。可惜了!” 书斋老板此时从里头走将出来,探首朝囚车离去的方向眺望一眼,亦是喟叹道:“廖将军这等功冠大明的名将,岂会真的狂妄至僭用龙凤之物?可怜一代名将最终落得个被诬杀的下场!” 青衫女子回眸,睨向书斋老板,檀口微掀,“今况逢多事之秋,郝老板不怕多言惹来灾祸?”如今廖永忠将军因擅用禁物而被皇上降罪处死,京城之中有求请者,亦同等降罪。平头百姓们虽同情廖将军遭遇,但也不敢再多开口。这郝老板倒是敢直言! 那郝老板闻言一怔,赶紧四下瞧去,却见并无旁人听见,微吁口气,连又将青衫女子往并无客人的书斋里请去,一边陪着笑说道:“徐姑娘权且当作在下是梦呓之言,风吹过耳,风吹过耳吧!” 青衫女子浅笑,清眸流盼,慢慢落至斋堂东面的壁案,其上醒目的摆放着一卷泛黄书册。她缓缓笑言:“听过且是无妨,却也需有些甚么替代才是。” 郝老板顺目望去,当即明了其意,不禁是哭笑不得,无奈的一揖到底:“徐姑娘,在下已说过,这孤本《本草》乃是祖上所传,是卖不得的!” 那婢子在旁接话道:“郝老板,我家小姐不惜冒着被老爷夫人责骂的危险,前后出府来你这儿借了十余次书,你却回回都以此话搪塞。而我家小姐也早已说过,不会让你忍痛割爱,只是借阅数日罢了。”说着,她取出一只镏金漆雕木盒,掀开来看,内里置放着一枚工艺精细的和田白玉童子,“这枚白玉童子也是我家小姐的祖传之物,现押在你这儿,一物易作一物,你也不吃亏。” 郝老板犹豫半晌,来回看了看青衫女子与那白玉童子。良久,终是一咬牙,收下婢子递来的木盒,“好吧,徐姑娘既然有此诚意,在下若再拒绝,岂非太过不识好歹?” 青衫女子见他应下,笑逐颜开,“郝老板大可放心,十日之后,我必完璧奉还。” 郝老板小心取下那本《本草》,再谨慎的递给了青衫女子:“请徐姑娘妥为保管。” “自是应当。”青衫女子欣喜接过,有些迫不及待的翻了翻书页,继而仔细收好书册,回头望眼大街上渐散的人潮,便又道,“时辰已不早,我且先行告辞。” “请!”郝老板送主仆二人出了书斋,直至目送二女的身影走远了方退回堂内,直往堂后走去。 堂后则是正厅,不甚大,却透着书墨香气,也甚为雅致。一方大漆嵌玉曲屏摆置在东面,遮住了视线,依稀间能见得纱屏后影影绰绰,看不清透面貌,只能隐约看见一张线条冷峻的脸廓。 郝老板轻步入内,朝着屏后深施一礼:“王爷,书已交予徐小姐。徐小姐留下白玉童子为信物,约定十日后退还。”说着,他将青衫女子留下的漆雕木盒双手奉高,屏后瞬即走出一名高大威猛、豹头环眼的男子,从郝老板掌中接过木盒,再退回了屏后。 须臾,便听屏后传来一记淡然而沉稳的男子嗓音:“明日起,你即可闭门谢客。” “是!”郝老板不敢置疑,躬身领命,而屏后男子业已起身,郝老板再抬头间,已看不见屏后的身影。 次月。卉木萋萋的京畿小道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位年轻人,头戴方笠,青衣巾服,约莫二十来岁,长相颇是俊朗,肤色黝黑,一双眼眸格外明亮有神。他一手持缰,另一手持鞭,突地扭过头,朝车厢内大声说道:“师父、师妹,已经出京,可要出来透口气?” 话随音落,他身后的布帘就被一双净白的小手撂开,旋即探出一张皓齿明眸的小脸来,十四五岁年纪。她澄澈的双眸中盛满了不舍,朝车厢外四处探望一番,方缩回脑袋,转首朝车厢内坐着的清癯老者说道:“师父,咱们下车歇息一会吧!” 那老者倚榻而坐,一手持书,一手慢慢捋着花白的长髯,一派云淡风清的闲雅模样,却又见他脸上犹带几分蜡黄病容,一时间倒很难让人看出他到底是位病者,还只是在脸上涂了层蜡黄的颜色而已。 老者闻声抬了抬眼,双目透出睿智的光芒,他笑了笑:“瑶儿,咱们离开京城并不多时,你这会要下车歇息,是舍不得离开京城,还是舍不得苏公子?” 丹瑶被老者一语猜中心思,小脸登时一红,低下脑袋,扭扭捏捏的道:“徒儿、徒儿并非舍不得离开京城,只是此次离京唐突,还未来得及与、与苏公子告别……” 话音越往后越发低微,老者一脸了然的捋须而笑。 车辕上的年轻人探头进来,打趣道:“师父,师妹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如就让她留在京城,省得过几年我还得千里迢迢的来送亲。” 丹瑶被他一番笑弄,小脸顿时涨得更红,直往老者身边钻,面红耳赤的娇声道:“师父,师兄又欺侮我!” 老者笑而不语,年轻人收回首,得意洋洋的扬声道:“都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以后想让我欺侮都没……”话声未完,他的笑脸陡然一收,沉声说道,“师父,前面有人,像是在等咱们。” 丹瑶闻言也没了害羞的闲情,登时满脸警惕的撂起车帘,顺着年轻人的目光望去。 就见十余丈外,无甚人烟的道路旁,依着古木榕树筑了座六角凉亭,几缕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在翠绿碧瓦之上,倒也予人熠熠生辉之感。而就在亭前,赫然威立着两名威武大汉,左边的那位竟是书斋之中的魁伟男子。 再往亭中瞧去,一方石几旁,端坐着位一袭华贵锦衣的年轻男子,掐金丝的墨色披风静静垂落于地,腰间悬着一枚宝光流溢的夔龙玉佩,浑身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小觑的贵气。年轻男子神态淡然的托着一盏碧玉酒壶,缓缓沏入自己对面的玉质酒杯之中,显然是在等候着什么人。而就在他听到轱辘辘的车轮声后,渐渐抬起了眼眸,一瞬不瞬的投向了独自驶来的马车上。 他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车辕上满脸戒备的年轻人与探头探脑的丹瑶,丹瑶冷不丁颤了颤,连忙缩回脑袋,回头望向老者,“师父,看来这些人真是在等咱们。” 老者已从帘间望见了那名年轻男子,他眸光微动,捋须而笑,对年轻人从容吩咐:“子游,停下马车。” “师父!”刑子游皱起浓眉。 老者朝他点了点头,刑子游无法,只得在亭前数丈处停下。 那两名大汉立即走了过来,刑子游心神一凛,手中马鞭横握,身子则挡在了车厢前。两名大汉对他这不客气的架势视若无堵,径自拱手朝老者朗声道:“我家王爷特来为刘大人送行,还望大人赏面!” 两名大汉的话让刑子游与丹瑶一阵怔忡,王爷?哪位王爷? 老者示意刑子游退下,含笑朝两名大汉拱手道:“燕王殿下厚意,老夫却之不恭。”话罢,他一拂袍袖,下了马车,随两名大汉往六角亭走去。 刑子游与丹瑶不约而同的望向亭中那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面面相觑。 原来,这年轻男子竟是当今的燕王殿下! 老者从容入亭,笑声健朗的施了一礼:“刘基参见燕王殿下!” 此老者赫然就是帷幄奇谋、功冠大明的诚意伯刘基是也! 朱棣起身亲自扶起他,端起桌上的两杯玉酒杯,将一只递于他面前,淡淡笑道:“诚意伯出京甚为急促,我仅略备薄酒,聊以送行。”言语间,他并未对刘基一派病容,却又精神矍铄的模样置以怀疑。 刘基接过酒杯,泰然笑言:“老夫今落此境地,也唯有王爷会来送老夫一程。”话落,他昂首一口饮尽清酒。 朱棣亦是爽快的一口饮罢酒,微侧首朝二大汉略一点头。 两名大汉领命,旋即走到六角亭后,那儿系着三匹骏马。两名大汉各从一匹骏马上取下一只檀木箱,继而捧箱回到亭内,放在了石几上。 “诚意伯离京匆匆,此微薄之物,诚意伯当要笑纳。” 刘基捋着长须,信手掀开左侧的箱盖,箱中辅就的红绒上仅放着一只净白玉瓶。他无声一笑,又自掀开右侧的箱子,里间一片金灿,整整一箱金子。 刘基长须白眉间展露出一抹笑,却是拿起那一只玉瓶,不疾不徐的道:“看来王爷已替老夫做足了准备。” 朱棣再斟一杯酒,“诚意伯当年之恩,我不曾忘。今日送此二物,唯愿诚意伯此去能够去危就安,平顺安康。” 刘基听得他的话,长声一笑,笑声中透着早已洞彻生死的清傲:“昨日七尺躯,今日为死尸。刘基运筹帷幄,谋尽天机,今此老矣,圣上置如敝履,还何需筹谋那些?这瓶千机散,纵能让刘基避去眼前一死,又岂能让刘基避去心中生死?”话毕,他慨然将玉瓶往亭外掷去,玉瓶滚了几圈,掉入了丛间的溪流里。 朱棣表情无异,口吻仍是波澜不惊,“既然诚意伯心意已决,我自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今日我尚另有一事相请。” 刘基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似乎早已知道他此行目的:“老夫忝有一身推盘奇谋之术,可惜推算不了自己的命术,王爷依然信得过老夫之卦?” “徐汝,猗彼荑桑,是为后矣。”朱棣并未直言回答,只是淡声吟出此句,“此句谶言为诚意伯所赠,我一直铭记于心。今次,乃是想请诚意伯能为我策得一字。”刘基有经天纬地之才,策术当世无双,凭其妙算神通多次替当今圣上临危化难,当今世人无人不晓,也无人会怀疑他的神机妙算。 刘基看着他,“何字?” 朱棣并未吐言,只以指醮酒,在石几上写下一字。 刘基神情微有动容,续又恢复如常。他一瞬未瞬的盯住朱棣,朱棣依旧是淡然无异,只那一双深锐的眼眸里透着使人凛然的威肃。 良久,刘基慨然一笑,撩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两个紫竹杯珓。略有凝神,遂将紫竹片掷于几面上。 朱棣的目光紧紧定于两片平平无奇的杯珓上,刑子游与丹瑶不知朱棣所策为何字,疑惑的在亭外探首探脑。 刘基细瞧卦像,半晌方拿起两片紫竹,抬头看向朱棣,亦是醮酒写下一字。字迹一笔一划的显露,然未等旁人看清那字,刘基已拂袖将之抹去。 朱棣神情凝重的望着已无字的几面,良久无声。终于,他眸光沉沉而动,却不露声色的站起身,掷声道:“朱棣今送至此,望诚意伯一路走好。” 刘基不以为意一笑,拱手道:“老夫就此告辞!” “请!”朱棣亲自送他而出。 刘基与两名神色各异的徒儿上了马车,须臾,马车已绝尘而去。 马车驰远,偎在刘基身侧的丹瑶奇怪的问道:“师父,燕王殿下占的究竟是何字?” “瑶儿,休要多问!”刘基难得肃颜,但下一刻他却猛地剧咳起来。 丹瑶吓得俏脸一白,连忙拍着他的背,惊慌的嚷道:“师父,您怎么了?” 车厢里的动静让刑子游赶紧转过头,一见刘基脸色苍白的咳嗽不停,当即停下马车,急声呼唤:“师父,您没事吧?” 刘基抽出白巾掩住嘴,又自闷咳好一阵,方缓缓平住气息,眼下的他真已是病容满面,连那双睿智的双眼里也溢满了疲累。他喘息不已的拿开白巾,却见巾上已是一片腥红。他看着那一片血红,缓缓摇头,闭上双眼,再也未说一言…… 2.南风歌-第一章 南风岫兮鸣春鸠 上 万仞嵯峨,层林碧漫的天阙山比天屹立,云雾在叠嶂的山峰盘绕,景致奇美。 芳草吐翠的山脚下,村舍俨然,梯田层层,绿葱葱的麦田一望无际,散发着蓬勃生机。勤耕的农人正在田间地头劳作,一派平和宁静的景象。 蓦然,幽静的山谷传来马匹奔驰之声,响彻的马蹄声伴随一串银铃似的笑音,在山谷间悠扬的回荡。农人们不禁直起腰身,好奇的引颈望去。 杨柳依依的曲径间,疾驰而来两匹枣红骏马,打首的马上是位穿湖绿骑装的少女。豆蔻年岁,一张圆圆的鹅蛋脸,双眉弯弯,乌睫下一双眼珠子黑漆漆的如灵玉一般,闪耀着明媚朝气的光芒。她皓如白雪的小脸迎着疾风,现出一层红润,浑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马当先,俏丽的脸蛋得意洋洋,回头朝身后紧追不舍的女子笑喊着:“二姐,你若输给我,凤阳之行可就由我去了!” 策马疾追而来的是位穿樱桃色骑装的妙龄女子,亦是盈盈十五六岁模样,桃腮杏面,下颏尖尖,眉目间却颇显娇矜。她柳眉一提,打马扬鞭,娇喝出声:“琅云,话可别说得太早!驾——” 霍琅云洒下一串清脆的笑,“话说的早不早,那就得看二姐你追不追得上我了!” 姐妹二人互不示弱,一夹马腹,两匹骏马顿如离弦的箭,飞一般的射了出去。马骑过处,扬起滚滚尘烟。 两骑绝尘而去之后,过不多时,忽又听得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蹄声缓缓,悠然不尽。 蹄踏声中,一只白皙修长的皓腕轻轻撩开了路边的垂枝柳蔓,滴翠的枝柳间,渐渐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秀丽容颜,依稀就是书斋中的青衫女子。 女子依然是一袭青裳,乌云般的秀发以一根缎青绳轻轻束住,干干净净地披在身后,只余两缕乌丝落于肩头,衬得清秀的瓜子脸愈发盈白如雪。柳眉如烟,瑶鼻轻挺,似醮了墨汁的双眸就如一泓秋水,映着满目翠色,宛如透明一般,让人一瞧,便再难移开眼。 她稳稳骑在铁青马上,信马由缰,裙裾随着马儿的蹄踏前行飘逸如云,满身的清新秀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恣意洒脱。她嘴里哼着小曲儿,手边则好整以瑕地摆弄着数支柳条,一派舒淡雅逸的闲适模样,与先前两骑女子的激昂斗志截然迥异。 马儿慢悠悠地前行,她一双纤手灵巧的将柳条左编右折,过不多时,便见一只有倒尾、背拱凸成圆球状昆虫模样的东西在手中成了型。她将柳条编放在掌中端详一会,煞是满意的扬高唇角,吐出柔尔不腻的音色:“恭儿,大姐编的这只蝜蝂①虫可别致?送到集市上应是能卖一两个钱了。” 一言甫落,她背后突地探出一张圆圆的小脸盘儿,原是个垂髫小儿。生得白净讨喜,一双乌漆漆的大眼澄亮有神,只不过这会儿眼里盛满了泪水,粉嫩的小嘴更是嘟得老高。 “大姐坏,不愿与二表姐、三表姐比试却赖在恭儿身上,明明不是恭儿胆小怕吓着。”他软绵绵的嗓音里满是委屈与抗议。 徐长吟回过眸,朝他眨了眨眼,明亮的清眸中透着狡黠:“恭儿难道是想看大姐被表姐们嘲笑?” 徐允恭噘起小嘴:“大姐的骑术明明不比二表姐和三表姐逊色,可为什么回回都要装作比不过?而且,恭儿一点也不怕,恭儿还想骑大马呢!” 徐长吟望眼徜徉的曲径,霍琳烟与霍琅云早已不见踪影。她低首冲满是不高兴的弟弟轻声一笑:“恭儿想骑大马也不难,只是见着表姐们后,可不许说出去。” 徐允恭乌溜溜的大眼登时一亮,也忘了生气,欢喜地伸出小手指:“恭儿不说,恭儿不说!” 徐长吟白腻的面容上漾出笑,与他勾指约定:“那咱们骑着青骓去木屋等表姐们可好?” “好!”徐允恭忙不迭点首应允,也未怀疑,眼下他们落了霍琳烟与霍琅云老远,徐长吟如何能赶上并追过她们? 徐长吟正待扬起纆牵,骤闻得有马蹄声接近。她回首望去,立见三骑骠悍的黑神驹四蹄如飞的奔腾而来,打首的神驹上骑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殿后的两骑男子则是随从装束,却也是双目如电、魁梧非凡,显然非寻常人家所出。 神驹飞掠,卷起风尘,年轻男子一袭华裳翻飞,墨发飞扬,发丝之后幽长深黯的眼淡漠的扫过路旁的姐弟俩。徐长吟与男子清冷的目光一触即过,尚未看清他的模样,三匹神驹已驰骋而过,溅起了漫天尘土。她迅速以袖遮住徐允恭的脸,以免飞沙吹入他的眼鼻里。 待灰沙渐平,她方放下手,徐允恭已满是期待的喊道:“大姐,咱们能不能追上他们?” 徐长吟秀眉微挑,远望眼那三名驰骋在前的男子,清声一扬:“恭儿,坐稳了!”话随音落,她纤手一催缰绳,铁青马顿时长长嘶鸣一声,四蹄翻飞,二人一骑便如箭矢般飞窜向了前方。 青山绿水、良田万顷的怡人景致在身侧飞逝,劲风袭面,吹得让人睁不开眼,徐允恭在马上却乐得咯咯直笑:“快点,大姐,再快点!” 曲径尽头,青山浩渺绵延,镶嵌于崖壁间的瀑布从云雾里倾泻而下,发出震耳的轰鸣。 徐长吟娴熟的策马疾驰,如云青丝在风中飞舞,如雪的脸靥亦被风儿吹拂得现出了一层胭脂之色。 奔腾在前的三骑男子似是察觉了她们的意图,远远回首望了她们一眼,也未见加鞭催马,但离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徐长吟见此,蓦地生出一丝挑战之意。她又一催马,青骓蹄踏如飞,望尘追迹,渐又与那三骑拉拢了悬殊。 青山前有一片碧翠的松柏林,二名随从打马急驰,向年轻男子恭声请示:“王爷,可要将她们拦下?” 朱棣淡淡回望眼越来越接近的徐长吟,“不必理会,让她跟着。” 话音甫落,一道寒光骤然从他面前划过,“锵”地一声,一支利箭深深地钉入了路边的树上,端见那箭矢造型十分独特,让人过目难忘。 “是元兵!”二名随从悚然惊喝,敏捷无比地打马上前,一左一右护住朱棣,风驰电掣地往前疾驰。 朱棣锐目骤冷,手掌迅即移至腰间的剑鞘之上,亦迅速扫向身后,已未见徐长吟姊弟身影。 马快人急,可比他们更快的却是一阵如飞煌的箭雨,尖锐的箭矢破空之声登时不绝于耳,瞬间阻住了他们的前行后退之路。 三匹黑神驹受惊,顿时嘶声跃起,扬蹄人立。 二名随从敏捷无比地挥剑击飞袭箭,急嚷:“请王爷速速离开!” 朱棣稳缰勒马,沉冷的面容未现惊惶,而是迅速观察周遭环境。两旁林木茂盛,不见人影,从箭射来的方向判断,放冷箭的人定然是埋伏于树上。他挥剑击飞数支冷箭,朝二名随从沉喝:“入林!” 话音一落,他当即勒转马缰,朝松柏林中退去,另两骑掩护着他随即跟入。 主仆三人方一入林,箭雨顿止,路边的大树上陡然跃下十余名手持弓箭的青衣蒙面人,眼中精光曝露,显然并非寻常角色。就见得七八名青前蒙面人脚不沾尘地追入林内,余下数名则以极快的速度将箭矢收回,继而尾随追入林中。 3.南风歌-第一章 南风岫兮鸣春鸠 中 青衣人追入林中之后,十余丈外,一方丈余高的石碑后,徐长吟慢慢放下了掩住徐允恭小嘴的手。 徐允恭小脸发白,盛满惊惧,显然是被吓住了,他紧着小嗓门颤颤出声:“大姐,那些是什么人?” 徐长吟探目扫眼前方的曲径,已是空无一人,她微吁出口气,仍是压低了声音:“可能是土匪吧!”她嘴上说着,心头却百思千绕。方才,她依稀听得那名随从喊的是“元兵”二字,难道是元北残兵流窜到了京畿? 徐允恭小脸一白,扯住她的衣袖,害怕的道:“那三人会不会出事?大姐,咱们快去报官!”他害怕归害怕,率先所虑的却是三个陌生男子的安危,足见其善良秉性。 “这荒郊野陌的离官衙太远,等咱们带来官兵,那三人怕已难逃厄运。”徐长吟环顾静悄悄的陌上,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之感,她紧一蹙眉,“待与表姐们会合之后,速速回府为宜。” 徐允恭听她口气似是不想管此事,顿时也忘了害怕,急红小脸指责起徐长吟:“爹常说众善奉行,大姐,你怎能袖手旁观?” “你就笃定大姐能救他们?”徐长吟蹙眉微叹,众善奉行可未包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况且如真是北元残兵,她双拳岂敌四手?她知恭儿素来正义感旺盛,却未考虑量力而为,届时莫要连自家小命也搭了进去。 徐允恭使劲一点小脑袋:“大姐是女诸生,当然能救他们!” 徐长吟不禁好气又好笑,那女诸生的虚名有何用?还能吓跑人不成? 徐允恭见她不言,遂又拉住她的手央求:“大姐,咱们快去瞧一瞧!” 瞅着他盛满期盼的小脸,徐长吟满是无奈。她非好管闲事之人,却也不忍拂了弟弟的善心良意,终是妥协了:“若有不对劲,需得立即离开。” “恭儿晓得!”徐允恭忙不迭点头。 徐长吟当即纵马而出,催马向那行人消失的林子跟去。 一到林外,她翩然跃将下马,转身将徐允恭抱下,小心地牵起他的小手,往树荫茂盛的林内行去。 清风悄语林中静,除却林风拂叶的窸窣声,只闻得姐弟俩细碎的脚步声。 徐长吟警惕而仔细的观察周遭,地上能见及纷沓的脚印及马蹄印,却未见丝毫人踪,亦未听及丝毫声响。 “难道已经逃出林了?”徐长吟望向前方的青黛远山,喃喃猜测。也是了,谁会守在一处做鸟兽困? 徐允恭也睁着大眼,左瞧瞧右瞅瞅,小脸上满是迷惑:“大姐,他们去哪了?” 徐长吟摇了摇头:“不知,或许他们穿过林子,到山上去……” “去”字方落,一股肃杀之气猛然直透她的胸背,旋即,一柄浑黑如墨的利剑已横在她的纤颈间,而她耳畔随即传来一记冰冷嗓音:“你跟来做什么?” 徐长吟骤然僵直了背脊,心中不禁哀叹,早知为人当要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下可好,竟被人拿剑搁在脖子上了。 一时间,她并未察觉,此人问的并非“你是谁”,而是颇有指责之意的“跟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正要出声,一旁的徐允恭却已满脸惊恐的抡起小拳头,虎头虎脑的就冲上去,嘴里惊慌的嚷嚷起来:“放开我大姐!放开我大姐!” 徐长吟一惊,连忙将他拉住,可她方一动,白皙的颈项立时划出一道血痕。她顿时吃痛拧眉,心下低咒一句,面上勉强保持着笑,一脸小意的说道:“小女子与舍弟并无恶意,只是见此处山清水秀,来此游玩罢了。” “姑娘倒是好兴致。”那道低沉的声音显是不信,且愈发森寒。可下一瞬,徐长吟骤觉颈间寒意一泄,那柄剑竟是挪了开去。她顿时如释重负,迅即将徐允恭护在身后并转过身来,清眸之中霍然映入一抹冷傲伟岸的身影。并非甚么青衣蒙面人,而是那名年轻男子。 他体形修伟,一身锦衣,发绾玉冠,不难看出是位贵族子弟。相貌称不上俊美,也谈不上斯文俊秀,唇薄而坚毅,紧紧抿着,显是个不苟言笑之人。隔得近了,方发现他的年岁并不比她长多少,然他线条冷峻的脸庞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折的气势,比之同龄人又成熟内敛许多。此刻,他脸色苍白,却无损于他从骨子里透出的雍贵,苍冷如鹰的眼神里射出凌厉的寒光,仿佛能直接穿透她的心脏,使人莫敢逼视。 徐长吟的心弦蓦然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何许感觉,只觉此人绝非寻常人。倏然,她眼角的余光又瞟见他的左腿正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再看他略有摇晃的身躯,显然伤势不轻。 溪潭旁的松柏下,朱棣脸色苍白的仗剑而立,以支撑住摇摇欲倒的身躯。他中箭受伤,明峰与明岳只得先将刺客引开,然此刻腿上箭伤传来的剧烈痛楚让他的意识渐渐昏沉起来,但他未让痛苦显露,强行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他宛若利刃般冰冷的深眸紧紧锁在徐长吟脸上,她的姿容不算绝绝,却胜在笑意清婉,让人不禁生出心安之感,清眉幽目间隐有书卷清气,透着几许洒脱,直勾勾凝视他的双眸中没有胆怯与慌乱,反而透着好奇。如斯镇定冷静,果与寻常大家闺秀有所不同。他冷淡的掠过她颈间血色,不带一丝情绪,眉头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倏地,一记稚嫩的小嗓子打断了二人的互相打量。 “大姐,是他,被那些土匪袭击的就是他!”徐允恭认出了朱棣,嘟起小嘴,后悔的嚷叫起来,“早知道他是坏人,就不该来救他了!” 朱棣冷挑剑眉,幽黯墨眸往徐允恭小脸一睇,顿让徐允恭生出一阵不寒而栗之感,害怕的缩回了徐长吟身后。 徐长吟额际微微抽痛,她家弟弟可真够直言不讳的,人家手中拿着的是剑,可不是绣花针,竟也不担心出言激怒了人家。她又觑眼朱棣手中寒剑,堆起满脸笑,小心翼翼的说了实话:“小女子与舍弟绝无恶意,只是见及足下一行似遇了困,故才前来。不过,足下似乎并无事,咱们这就走,这就走!”这会儿竟不见那两名仆人,难不成是弃主而逃?但以先前他们的护主之态,应是引开了追杀之人才是。 瞧他不过是受点伤流点血罢了,也不似羸弱之人,估计是死不了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她莫要沾惹上什么麻烦才好。那些青衣人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且尚不知在何处,若待会冒出来,她担心自个脖子上多的不会是道血痕,而是血淋淋的刀痕了。 心中如此思量,她悄拉住徐允恭的小手,渐渐往后退了几步。又见他拧紧眉,似已未注意她们,她当即拉起徐允恭拔腿就往林外奔去。可还未等她走出三五步,身后冷不防传来一记沉重的坠地声。她愕然回眸,赫然看见年轻男子身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4.南风歌-第一章 南风岫兮鸣春鸠 下 云雀在青山绿树间蹁跹翻飞,停伫枝头引颈啼鸣,与不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形成绝妙的合奏。一匹铁青马在曲径间疾驰,马背之上持缰的是位体态纤匀的秀美女子,她身前乘着位华衣华履的小儿,身后却伏着个锦衣男子,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徐长吟策马穿过一片翠林,林间竹木不密,容马行入也不难。三人一骑行不多远,眼前便豁然开朗。 高耸入云的连绵山峰,白练也似的瀑布正从山顶倾泄而下,落入山脚下的碧潭里,溅起雾蒙蒙的水花,景色壮观。潭边有一片幽静平坦的草地,草地空阔处,数株绿竹之后是座精雅的屋舍。荫静的屋前置有一张石桌并三张石墩,桌上放着一只棋盘。石桌旁放着一张竹制的软榻,榻旁的一只小炉上正煮着茶水。 不远处,两匹枣红骏马悠闲的吃着草,这般闲雅的景致里却突兀地传来阵阵拌嘴之声,听声音方向,是从屋里传出的。 “方才若非奔宵受了惊,我必能甩你个十万八千里远去!”娇嫩的女声颇是忿忿不已。 另一记清丽的女声却是“咯咯”地脆笑不停,“二姐,愿赌就要服输,你既输了我,又何必嘴硬?” 徐允恭一听这两记声音,顿时兴高采烈的喊了起来:“二表姐!三表姐!” 徐长吟勒住马缰,跃将下马,遂又将他抱下,在他要奔入屋中之前,拉住他压低声叮嘱:“恭儿,切莫告诉表姐们出了何事。” 徐允恭使劲点头,撒开小脚丫子奔入了屋子里,随即听到屋中传来一记取笑声:“恭儿,你与你家大姐是骑驴子来的么?我们可都到了好半晌了!” 屋外的徐长吟闻言不禁撇了撇唇,又无可奈何的瞟眼马背上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她终是没能见死不救。 她拍了拍铁青马,让它躬腿下压,也未过多避嫌,一咬银牙,吃力的将他搀起,扶至竹榻边躺下。她方将陌生男子扶下,身后陡然就传来了女子讶异的声音:“长吟,这人是谁?” 徐长吟转首望去,端见得精舍的屋廊下亭亭立着二位姿色颇绝的女子,正是先前的二骑女子。她尚未应声,牵着樱红骑装女子手的徐允恭已大声道:“那人是大姐和我救回来的,他受伤了!” 霍琅云与霍琳烟互看一眼,皆有讶异,提步往徐长吟走过去。 “长吟,你这书呆子竟然还有胆子救人?”满身骄矜之气的霍琳烟挑眉斜睇眼徐长吟,口中弄笑,一边踱至了竹榻前。她妙目一探,将昏迷中的陌生男子打量一番,忽而扫见他腰间的夔龙玉佩,双眸倏然一亮,忙使唤起来:“药箱,快去拿药箱!” 霍琅云轻笑一记:“二姐,你今日是拜了菩萨,发起善心来了吗?”说着,她也探目瞧向陌生男子,却陡然瞧见了徐长吟颈间的血痕,登时关切的问道:“长吟,你怎么受伤了?” 徐长吟微怔,抚上颈间,收手一瞧,指尖上果染血迹,她浅浅一笑:“应是骑马时被树枝割伤了,不碍事。”她无意将实情告知霍琅云与霍琳烟,只因隐隐觉着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霍琅云皱眉一把将她按坐下,“你呀你呀,怎么这般不当心?” 霍琳烟抽空扫了眼徐长吟,轻嗤:“长吟,你的马上功夫可真是越来越逊色了。堂堂魏国公的女儿竟然连骑马也不会,传将出去,姨父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得精光了!” 徐允恭一听自家大姐被看轻,小嘴一噘,就要替徐长吟澄清。徐长吟赶紧拉过他,冲霍琳烟笑了一笑,也不辩解:“方才我与恭儿见此人受伤晕倒在路旁,便将他搀到了这儿来,也不知他是何人。”半真半假的话并未引起霍氏姐妹怀疑。 霍琳烟勾起陌生男子腰间的玉佩,啧啧有声:“单瞧这玉佩,便知不会是寻常人。” 霍琅云这才顺目看去,只觉这昏迷的男子尽管算不上俊逸,隐隐间却有股让人心折的威摄力。 霍琳烟在旁使唤道:“长吟,你去打盆清水来。琅云,快将药箱拿来。” 霍琅云朝她丢去一记白眼,没好气的道:“二姐,你没瞧见长吟也受了伤?水就在屋后,你不会自个去打?”话落,她将正要去打水的徐长吟一把按坐于石墩上,叮嘱道,“你颈上有伤,虽不见深,但也不能忽视了,我去取药箱,你安生坐着。” 话毕,她径自抓起霍琳烟去打水拿药箱。 徐允恭挨上前,伸出小手轻轻地触了触徐长吟颈间刺目的血痕,软声绵语地问道:“大姐,疼吗?” 徐长吟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已不大疼了,恭儿不必担心。回府后若有人问起,你也只管回说是被树枝刮伤的,莫要坦露方才之事,可记着了?” 徐允恭犹豫一下,但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慎重的点了点小脑袋:“恭儿不说!” 徐长吟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侧首看向昏迷的男子。不管那些青衣人是不是元兵,却偏来袭击他,他的身份想必并不简单,她何必犯口舌多生事?还不若当做甚么也不知,救过他便罢了。这也是她不想对霍氏姐妹多言的原因。 清风徐徐,拂动了朱棣沉重的意识。昏昏沉沉中,他动了动眼皮。而方一有意识,他立即感觉一股钻心的痛楚沿着左腿传遍全身。他紧紧拢起眉头,没有痛苦呻吟出声。倏地,一缕沁凉如水的触感从他的额际缓缓蔓延开来,奇迹似的镇住了砌骨的痛楚。隐隐间,他感觉到一只温润的手正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 有人!甫苏醒的意识让他习惯性的警惕起来,然而那冰凉入骨的触感带着幽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渗入了他的心间。这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静,一点点淡没了他的痛楚,让他情不自禁的心安神宁下来。他吃力的睁开眼,迷朦的视线里映入一抹晃动的纤颜。他皱起眉头,想努力看清那张脸的模样,但逐渐袭来的晕眩感再度将他击倒。 在他陷入昏迷的一瞬间,只看清一双漆若黑子的明亮眼眸,听及有人扬声唤了一记:“长吟,快过来!” 徐长吟放下湿巾,回眸望向神色奇怪的霍琅云,细声问道:“三表姐,怎么了?” “有人来了!”霍琅云上前将药箱往石案上一搁,望向林外,喃喃道,“这地儿还会有谁来?” 霍琳烟也走了过来,娇哼一记:“这地儿是你找着的,不是你传将了出去?” 霍琅云懒得搭理她,只小声叮嘱徐长吟:“长吟,小心些为好,此处甚是偏僻,不知来的会是什么人!” 徐长吟颔首,顺目望去,翠林间果真传来一阵脚步纷沓之声。她心下生出警惕,悄然拉过不知所云的徐允恭,谨慎的将他护在了身后。 须臾,便见得四名大汉抬着一乘华丽的软轿从林木掩映间脚步如飞而至,软轿之后,又紧跟着十余位劲装穿着的大汉。空空的软轿旁,一名净白面、美髯须的中年秀士急步随行。 “大姐,他们是谁?”徐允恭抓着徐长吟的衣袖,稚声低问。 徐长吟低首示意他噤声,迅速打量那行陌生人,并非先前的青衣人等,她略略松了口气。 那行陌生人自然也看到了精舍前的徐长吟等人,以及昏迷不醒的朱棣。 中年秀士甫一见着朱棣,紧凝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他朝左右大汉挥了下手,两名大汉立即急步往朱棣走去。 霍琳烟见状,登时不悦的扬起柳眉,玉臂一伸,将中年秀士与两名大汉拦了下来,娇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两名大汉威目一冷,大掌迅即往腰间摸去,中年秀士却将他们一拦,朝她们客气的一拱手:“微才邱禾,并无意冒犯几位。”这般自报家门罢,他不再多言,精睿的双目定在她们脸上,仿佛他只要报上家门后,她们便知他是何人一般。他又不动声色的将眼前几人打量了一番。站于前的二姝颇有飒爽气质,于后牵着小儿的女子则是眉眼温秀,乍看并不起眼,却让他的目光多逗留了片许。 果然,霍琅云与霍琳烟在听及他自报名讳之后,登时诧异地脱口反问:“阁下是几婴先生?”邱禾,字几婴,名冠京师、声名赫赫的饱学儒士。智谋过人,德行雅逸,在京师中享有极高的声望,更为天下学子所敬仰。她们多听父辈赞其才学与为人,此番得遇自是欣喜,却也更为疑惑邱禾何以会来此偏隅之处。 中年秀士微微一笑,自是承认了,他又自拱手道:“邱某得家人来告,家主人受伤在此,邱某故此急急而至,还请诸位见谅。”说话间,他睿目投向了朱棣,显然言中的家主人指的正是朱棣。 家主人?徐长吟垂敛的眼眸之中掠过一抹意外之色,不禁睨向躺在竹榻上的昏迷男子,难道这人竟是…… 霍氏姐妹亦是诧异的面面相觑,声名赫赫的邱几婴之主人,不正是…… 邱禾看着已被侍卫小心扶起的朱棣,略松口气,旋即朝徐长吟等抱拳一笑:“邱某告辞!”话罢,他若有似无地睨了眼一直默然未语的徐长吟,转身而去。 众人此刻哪会再拦,目送抬着朱棣的软轿渐离远之后,霍氏姐妹登时惊呼了起来:“难道这人竟然是燕王?” 徐允恭眨着眼,“大姐,燕王是谁?” 徐长吟收回眸光,低头轻语:“今上第四子,燕王朱棣!”她猜他身份不简单,却未料及会这般不凡。 霍琳烟满面喜色,不住道:“我早知能配戴夔龙玉佩的绝非普通人。这下咱们救了燕王,可算得大功一件!” 霍琅云扮个鬼脸,泼了她一盆冷水:“救燕王的分明是长吟与恭儿,与二姐你有何干系?” 霍琳烟一嘟嘴,“可我也有打水,也算是有功嘛!” “那燕王还躺过这张竹榻呢,那是不是也算有功了?”霍琅云完全不给她面子。 徐长吟倒不计较那些,只在心中担忧是否会惹事上身。若被人知道是她救了朱棣,询问起他受伤之因,她是该直言还是隐瞒? 待霍氏姐妹斗嘴稍住,她便即说道:“二表姐,三表姐,此事且先不要宣扬出去为好!” 霍琅云与霍琳烟诧异的望向她,“为何?” 徐长吟一派温弱模样,细声说出思量:“燕王殿下受伤非小事,且眼下并不知殿下是如何受的伤,若胡乱宣扬出去,不知会不会惹得殿下不高兴。毕竟殿下是在这偏陌受的伤……”难怪那些青衣人会行刺他,若是北元残兵,也更说得通了。 她话未完,霍琅云已知其意,颔首道:“言之有理,若然从咱们嘴里说出去,引得殿下不高兴,倒是得不偿失了。”说着,她插腰瞪向颇是不置可否的霍琳烟,“二姐,你莫又要多嘴四处乱说,届时惹出事来,我们可不帮你。” 霍琳烟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见霍琅云神情凶狠,便也委屈的呶了呶唇,“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便是,有甚么大不了的?” 见她应下,霍琅云这才缓了缓神色,又对徐允恭叮嘱道:“恭儿,你也不许告诉姨父姨母,可记得了?” 徐允恭早得了徐长吟嘱咐,自也听话的点了点头。 一时间,众人皆自怀心思的未再言语。轻风缓缓,牵动一林青碧,亦牵动徐长吟微微蹙起的秀眉。 当真无事了么? 5.南风歌-第二章 南风殊兮几时重 上 暮色四合,一匹铁青马出现在了魏国公府邸前。 高阔的府门前,一名容貌娇美的茜衣婢女正满脸焦急的眺望着。她一见铁青马驰来,面上登时一喜。 徐长吟勒住马,唤醒了在自己怀中睡着的徐允恭。 徐允恭困顿的揉了揉眼,左右瞧了瞧,迷迷糊糊地道:“大姐,二表姐和三表姐呢?” 徐长吟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道:“她们已回了府,三表姐让你得空过府去玩呢!”话间,她跃将下马,旋即又将他抱下。 茜衣婢女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将上来,一脸哀怨的见了礼,委屈说道:“小姐,您和少爷再不回府,夫人保不准就给奴婢一顿板子了。” 暮色之中,徐长吟略略垂下颈项,不让娉望瞧见她颈间伤处,免惹其大惊小怪。她轻笑道:“我这时辰掐算得准,必不会让你挨了板子。” 徐允恭亦点着小脑袋安慰她:“娘要打你板子,我替你说情,娘就不会打你了。”他人虽小心却善,极得魏国公府上下的喜欢。 娉望听了他的话,顿时嘻嘻一笑:“有少爷这话,娉望挨了板子也值得。” 徐长吟摇头哂笑,牵起呵欠连连的徐允恭,轻抬绣履步入了庄肃威严的魏国公府,又问一句:“爹可回府了?” “圣上赐宴,将老爷留在了宫里。”娉望跟在后头回话,“夫人这会儿在佛堂,嘱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徐长吟摇首一叹,这下怕是少不得一顿责了。 她将徐允恭交给娉望,“我过去一趟,你带恭儿回去歇息。” 娉望应了是,便即牵着徐允恭往所居的院落走去,而徐长吟则往佛堂的方向行去。 佛堂中陈设雅致宁谧,观音玉像庄严肃穆,香烟袅袅,木鱼声频传,一深衣无华的贵妇人正跪拜于前持诵经文。 徐长吟垂首敛眸的站于佛堂外,换上了恭谨而小意的神情。 “进来吧!”那贵妇人倏地淡淡出声,显是知道她已来了。 徐长吟听言轻步而入,跪在了贵妇人身侧的蒲团上。 良久,贵妇人诵经声渐消止,木鱼声也渐渐停顿。 贵妇人慢慢站起身后,徐长吟方也起了身,上前扶着贵妇人,细声道:“娘,歇息一会吧!” 谢氏淡淡嗯了一声,由她扶着走到一旁坐下,手中念珠拨弄未停,眼角疏漠的睇了她一眼,“今日又随琳烟她们出去了?” 徐长吟也习惯了谢氏待她这般疏漠的口吻,柔声回话:“表姐们过府来,邀着一块儿去郊野踏青。”娘最是不喜性情野的女儿家,每逢霍家表姐来府里,娘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可奈何得爹对霍家表姐十分喜爱,娘也不好说甚么,只不时叮嘱她不要学霍家表姐。然霍家表姐又十分喜欢拉着她出府,每每被拽出府后,回来少不得娘的一顿责。今日亦是如此。 “琳烟她们自小没有亲娘的管教,脾性野了些,娘虽为姨母,却也不便过多说什么。但你身为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身份不比寻常人家,岂能胡乱而为?”谢氏的语气依然缓慢,可话中的苛责却是不言而喻。 “女儿谨记娘的教诲。”徐长吟低眉顺目的应声。要说起来,霍家姐妹当是与谢氏亲近的,却并不得谢氏欢喜。 “我并非苛责你,只是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丢了你爹的脸面。”谢氏细目微斜,落在她浅垂的脸靥上,轻轻淡淡地又添一言,“若你母亲在世,必也会这么教导你的!” 徐长吟双目骤然微缩,然她仍自敛着幽眸,轻轻应声:“女儿知错!”她心中百般怅惘,为何娘每每训诫她时,都要刻意提及她的生母? 谢氏见她态度诚恳,总算舒缓了几分不悦的神情,“既然知错,明日起就好生待在府里思过。” “女儿遵命!”徐长吟自不会违逆,反正每每被拉出府后,回来皆会被禁足。而她若想出府,有的是法子不让娘知道。 谢氏似甚为满意,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可还记得湖广的戚伯伯?” 徐长吟微怔,眼前倏地掠过一张骄横跋扈的小脸,心头掠过一丝不妙之感。她隐下异样,含糊的道:“不大记得了。”她如何不记得,当年在戚家被戚家小霸王欺负的日子? 谢氏点了点头,也未怀疑:“过了这些年,你不记得也是自然。下月中旬,你戚伯伯回京复命,会带着长子塞平一同前来。你年岁也不小了,合计着也该说一门亲事了。” 徐长吟眼睫一颤,果是如此! “你戚伯伯虽在湖广为官,却也是与你爹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家世门第也不会辱没了你。”谢氏仍自说着。 徐长吟秀眉不知不觉的越拢越紧,只是面无丝毫异样,仍是仔细聆听模样。 “等你戚伯伯来了,再仔细合计此事。往后不要再同琳烟她们出去胡闹,可记着了?” 除了点头,徐长吟还能说甚么?她终只能压着满腔叹息,温温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荧荧灯火将飞华阁映照得清幽而雅致,沁凉晚风轻拂,只闻得满院花香,沁人心脾。 雅致中透着淡淡书墨味的闺房里,徐长吟眉头紧锁的躺在沐水里。只要一起及娘许意她嫁给戚塞平,她心底就涌起一阵反感。她不想嫁去湖广,不想嫁入戚家。她厌烦的闭上双眸,眼前蓦然浮现一双沉冷的鹰目,一双仿佛能看穿她的双眼! 她倏地睁开双眸,眼睫上润着些许水气,将她盈澈的眼衬得几近透明。她抬臂抚上颈间伤痕,颇感无力的叹息一记,今日可真是白挨了一剑! 良久,浴水渐凉。她披衣而出,将湿漉漉的乌丝披于肩后,因方沐浴过,两颊融如桃瓣,在清丽秀雅中又添了几分娇妍。 她姗姗踱至妆镜前,临镜检查了颈间的伤痕,仍见刺目。她遂从屉格里取出一只玉净盒,掀开盖钮,从里抠了些许膏药抹在伤处,待药渐渗入肌理之后,她方拉高了衣襟,将伤处遮得严实。 这当口,娉望在门外请安:“小姐,奴婢前来伺候!” 徐长吟清声一扬:“进来吧!” 娉望推门而入,轻步走到她身后,用洁净的手巾为她拭着湿发,继而从妆台上取下一根竹青缎绳,灵巧地束住了她如云的青丝。 未几,徐长吟束发拢至左肩前,姗姗踱至窗棂旁。 窗外。一弯新月斜挂天幕,勾着树梢,仿佛触手可及。 她轻托腮,望着新月,眸中有几许向往,缓缓说道:“娉望,清明将至,我想去母亲墓前拜祭。” 6.南风歌-第二章 南风殊兮几时重 中 娉望愣了愣,迟疑的道:“小姐,夫人怕是会不高兴吧!”也不知为何,身为继母的谢氏对小姐的生母甚有抵触之意,但凡周遭的人提及小姐的生母,谢氏便会沉下脸,更甚而会大发脾气。往年,小姐要去拜祭全孝亦只能拣着谢氏心情好的时候。 徐长吟早有思量:“再过五日,爹将陪同诸位皇子前往中都,此行逾数月。在此之前,向爹求个情,出府住上一段时日也不难。不过,还需筹措一笔银子才是。” 娉望不禁一叹:“小姐,您平素攒下的月钱多用在修缮大夫人的青冢上,哪还有得余钱?大夫人留给您的白玉童子,若不被骗,还顶值钱。说起来,那郝老板实在是可恶,说好十日后一物还一物,可隔天他就闭铺失踪。若非那《本草》真个是孤本,小姐您就亏大了!” 徐长吟也皱起眉来。这些日子,她派人四处寻找郝老板无果,可若说郝老板是觊觎那枚白玉童子也说不过去,《本草》比之那枚玉可值钱得多。 “我还有些首饰,明日先拿去典当了,待手中活络些再赎回来即是。”爹甚是勤俭,她每月的月钱虽说不算少,然她的用度也不小,故而余下的并不多。 娉望不再多言,只是抿了抿嘴,似是不置可否。 徐长吟似知她心思,“怎地?嫌跟着你家小姐丢人了?” 娉望倒也不讳言,使劲一点头:“奴婢是觉着有些丢人,您是堂堂魏国公掌珠,竟然要去典当首饰,奴婢日后出府可得埋着头才成。” 徐长吟不气反笑,打趣道:“那怎么成?你若埋着头,不怕你的行五哥认不出来?” 娉望登时臊红俏脸,娇嗔道:“小姐,您就爱笑话奴婢!” 徐长吟掩唇哧哧地笑了起来,只内心之中仍是心事重重。 堂室楼榭、云阶玉壁的燕王府此刻灯火如昼。 檐牙高啄、廊腰漫回的迥廊间,朱橚①一路急行如风。王府管家明诚紧紧跟随其后,谨慎而小声地向他禀报。 朱橚耳边听着明诚的回禀,脸色越来越沉。他转身下了抄手游廊,急步至一座飞檐反宇的华阁外。 阁外立着四名形貌魁梧的侍丛,一见他当即单膝跪地行礼:“参见吴王殿下!” 朱橚挥了挥手,径自推开扇门,快步入内。 一入内,他当即见到朱棣背挺如柏松地端坐于黄花梨云纹翘头案之后,垂着眼帘,平静地翻阅着一本兵书。他神色如常,淡然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沉稳,可浑身上下却蕴藏着一股含蓄的夺人气势,不张狂,却使人莫敢逼视。 见朱棣并无受伤过后的羸顿,朱橚顿时松了口气。他几步上前,低嚷道:“四哥,你可吓死我了!” 朱棣掀起眼帘看了眼满脸关切的朱橚,神色温和了几分,“一点皮肉伤罢了,无需紧张。” 朱橚显然不这么认为,拉过他的胳膊,仔细探起脉来,絮絮叨叨的说着:“厥得不醒人事也是皮肉伤?明诚说你不想召见太医,还是让我瞧瞧为好。” 朱棣也不推拒,任他细细把过脉。他的伤势其实已无碍,先前只是一时气血虚弱,故才晕倒。尔后邱禾将他送回府,处理了伤口,便已无甚大碍。 隔了片刻,朱橚方收回手,吁出口气:“脉搏平顺,倒是无恙了。只是血气尚虚,还得多加注意才行。我待会写剂方子,让明诚仔细替你调养。幸而今日嫣夫人奉母后召令入宫,若知道你受了伤,怕还不得担心死?” 朱棣睇他一眼,放下衣袖:“你会如此多嘴?” “我自不会多嘴,只你这燕王府中人心皆向着她,我不说,保不准旁人不会说。”朱橚撇了下嘴,神色骤然一沉,“听说行刺你的仍是北元残兵,四哥,你难道还不打算告诉父皇?” 朱棣端起玉杯,淡声道:“我自有安排。” “那帮贼子一次比一次肆无忌惮,每趁你身边无人之时,施以偷袭,实在是可恶至极!”朱橚神情愤怒,遂又一脸不赞同的道,“四哥你明知这帮贼子盯上了你,为何还要出城?” 朱棣敛下眼眸,从容的拂了拂茶沫,深不见底的眼在灯下愈发让人看不出情绪:“他们能准确知道我的行踪,必有人暗藏于我身边。” 朱橚倏地眯起眼:“难道你是在引蛇出洞?” 朱棣并不回答,而是道:“你方从二皇兄府里回来?” 朱橚见他避而不答,不禁皱眉一叹,但也回道:“二皇兄、三皇兄再过五日就要去中都了,二皇兄今日设家宴招待兄弟们,一早就遣人来你府里,却回说你出了京。我那时就担心那些贼子又会设伏行刺,果然真出了事。今日若非明峰明岳拼死引开刺客,你保不准会伤的更重。” 朱橚不住念叨,直至骤然传来一阵叩门之声。 “进来!”朱棣放下茶盏。 门扉应声而开,进来一人,却是位长身黑面的精瘦男子,颔下微有髭须,看似懒散不羁,然眼神骤动间目光如电,极是英武。 男子上前向朱棣二人拱手禀道:“王爷,幕后之人已查出!” 朱橚一惊,诧异的看向朱棣,继而拍掌大笑:“原来四哥你早有所行动了。绍棠,快快告诉我,幕后之人是谁?” 李绍棠望向朱棣,显是等他指示。 朱棣眸中渐似染上了浓墨,深不见底,也不理会迫不及待的朱橚,沉声对李绍棠吩咐:“搜集罪证,秘送至应天府衙门。” “是!”李绍棠沉声领命。 “徐府之中可有动静?”朱棣不疾不徐的又问。 “徐小姐三缄其口。”李绍棠如实禀道,“霍府之中亦无风声传出。” 朱棣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李绍棠退下之后,朱橚不快的闷哼一声:“四哥,你何时才不会事事皆瞒着我?” 朱棣并不置言,只淡然一笑,深沉的眸光移向壁上悬挂的乌漆宝剑,“听说魏国公府豢养了几匹宝驹,过几日你陪我前去鉴赏一二。” 朱橚见他全然不愿再多谈,重重一叹,无奈的应了声:“可要备礼?” “不必!”朱棣讳莫如深的说道,“来日,我会奉上一份厚礼。” 7.南风歌-第二章 南风殊兮几时重 下 拂晓熏风,晓雾朦朦,满园烟翠荫荫,晨露沾衣。 飞华阁中的仆婢们皆已起了身,手脚勤快的做着活计。娉望端着漱洗之物行至卧房外,轻声推开门扉,落步无声的步入里间,继而将手中物事轻置于几上。 随后,她莲步轻移,撂起了珠帘,眼前旋即映入一张精巧的扇屏来,净白上好的丝质扇面用细腻的工艺绣着秀丽山河,曲曲折折的将床榻遮档得严实。她用玉钩褰起锦帐,却见得衾被掀展,榻上竟一人也无。 她微一怔忡,旋即俏目一瞪,嗔道:“小姐赶明儿干脆搬到百菜园去住得了!” 百菜园顾名思义是座菜园子,不见大,只三分地模样,位处偏隅,徐府上下鲜会有人来此,可这会儿园子里却听得一阵阵声响。 透过虚掩的院门往里瞧,满目葱翠盎然的莴苣叶丛,朦胧的雾霭将叶丛打得湿润。突地,一抹淡绿的身影从绿丛间钻了出来,露出一张白皙秀美的瓜子脸,不是徐长吟是谁?她随意挽着乌丝,一双清澄的眼眸溢着惬意与满足,使得她整个人也散发出熠熠的光芒。 娉望提着食盒推门而入,见着的正是徐长吟高挽衣袖,正自认真除虫除草的模样。尽管她的衣裾鞋履上已沾了不少泥土,却是浑然不在意。 娉望无奈一叹,别家的小姐莫不是养花种草怡情雅兴,她家小姐却醉心锄田之乐,若传将出去,只怕真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另外,若是被夫人知道她家娴雅温秀的小姐每日都会躲在这菜园子里弄得满身泥,只怕会立即将这菜园子给掀了。 徐长吟听及声响,偏首凝望过去,冲娉望盈盈一笑,“我躲在哪你倒是都寻得着。” 娉望噘着小嘴走入园子里:“这府里头您会待着的地方,除却飞华阁,自然就是百菜园了,奴婢闭着眼睛都能寻着。” 徐长吟轻笑,直起腰身,往园角的梨树下步去。树下置着一张圆木案并两个木墩子,旁边则是一方以竹木引水的小水池。 娉望将食盒放在木案上,取出帕子就着池水浸湿,再递给了她。 徐长吟拭净柔荑,一双清目微转间又落在了她精心照料的莴苣地里,仿佛正盘算什么。 娉望瞅在眼里,一边将早膳从食盒中端出,一边不解的问道:“小姐,您又不喜食莴苣,这次怎地想起种它了?” 徐长吟放下帕子,“未种过便试一试,且听闻今年的莴苣行情会不错。” 娉望拍了下额头,她早知该是这个原因。她忍不住又问道:“小姐,您干脆去府外置片大田地,各类的都可种上一种。” “你怎知我有此打算?”徐长吟端起端起清淡的粥食,又煞有介事的道,“等有了地,我就雇你去干活,你可得好生学着。” 娉望顿时欲哭无泪,虽说她是穷苦人家出生,可打小就未下过地,连如何拿锄头都不会。“小姐,奴婢每日替你隐瞒着就够累了,您就别让奴婢下田了吧!” 徐长吟瞧她满脸哀怨,不禁噗嗤而笑。 主仆二人在百菜园逗留了一个时辰有余,方起身回飞华阁。 徐长吟自知一身泥泞不雅,有失身份,若是被府中人见着,必是立即会传到娘的耳朵里。如此,她便只走僻静之处。行不多远,突见及不远处有两名婢女走了过来。她便即示意娉望走到一旁的参天杏树之后,刻意避了开来。 二婢渐行渐近,已能听得她们细碎的耳语声:“燕王府与吴王府里的宝马名驹定是不少,燕王殿下和吴王殿下为何会专程前来府中鉴马?” 燕王?徐长吟猝然一惊。燕王要到府里来? “指不定是闲来无事,来咱们府里打发时日!”右首的婢女生得有几分姿色,徐长吟记得她是娘身边的丫头。 左首的婢女语气沉稳几分:“若说是秦王殿下有这等闲情倒还说得过去,听闻燕王殿下砥砺琢磨,吴王殿下也非纨绔,岂会将心思浪费于此?” “听你这话,二位殿下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为何而来?难不成是来提亲的?”右首婢女大胆猜测。 左首婢女不以为然:“我前几日在夫人跟前伺候,大人与夫人正商量小姐的亲事,以大人在朝中的威望,嫁入燕王府或是吴王府也不无可能。” 右首的婢女掩唇一笑:“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府里倒能出一位王妃娘娘了……” 二婢渐说渐远,徐长吟却仍陷于诧异之中。久闻燕王为人谨慎深沉,与朝中大臣并不亲近,且此前并未来过府里,为何自天阙山之事后会突然而来?另外,这几日一直未听闻燕王受伤及遇刺的消息传出……想必燕王压下了此事,那他今日前来,是来探她口风? 带着狐疑,徐长吟回了飞华阁。方至阁前,便见惜朝在苑前等候。 惜朝一见她满身泥泞,也不觉意外,只压低声禀道:“小姐,二表小姐正在花厅里等着,奴婢说您去园子里散步了。” 徐长吟臻了臻首,嘱咐惜朝暂不告知霍琳烟她已回来。随后,她回房换了干净的衣裳,方朝花厅行去。 花厅里,霍琳烟正百无聊奈的扯着梅花几上的碧绿叶子,手边搁有一只碧绿药瓶。 徐长吟掀开珠帘,霍琳烟闻声转首,一见是她,顿时抱怨道:“我还道今日来得早,能遇你一回,没料得你溜得更早。” 徐长吟微微一笑:“晨起无事,便去园子里散了会步。二表姐今日来找我有事?” 惜朝亦是这么告诉霍琳烟的,她自也不怀疑,拿起案几上的药瓶递给徐长吟,“琅云让我拿来给你,说是滋颜祛疤之效极好。你颈上的伤涂了这药,不出三日定消得不留一丝儿疤痕。” 娉望闻言一惊,“小姐,您受伤了?伤在了哪?奴婢立即去请大夫!”她急声就往外奔,徐长吟赶紧拉住她,“只是被树枝擦破点皮,不碍事。” “二表姐,这伤已见好,不必浪费了药。”掩了这些天,霍琳烟一来便给她揭了底。 霍琳烟耸耸肩,将那药瓶放在案上。突然一转眼珠,“我方才听府里人说,燕王殿下与吴王殿下来了,是也不是?” 徐长吟自是一脸困惑,“我且不知,二位殿下怎会来府里?” 8.南风歌-第三章 南风熏兮美人妆 上 霍琳烟滴溜溜一转眼珠,嘴角拧出一丝诡笑:“长吟,你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 话落,她也不待徐长吟拒绝,拉住她就往外走去。 “小姐,小姐!”娉望一惊,但那霸道的霍二小姐早拉着徐长吟奔远了,哪还追得上?她只得忿忿地一跺脚。 春雨细细,润泽了角凉亭上的翠绿瓦,愈显碧意。庭院中的柳丝沾着水滴,益发盈盈生姿。 红彤迥廊上,霍琳烟挽着徐长吟,不住左顾右盼,似有期待。 徐长吟环顾四下,这条路是通往马厩的,霍琳烟难道是…… 她有些好笑的提醒:“二表姐,咱们绕远了,书房是在南边。” 霍琳烟理直气状的道:“我有些时日未来了,想四处瞧瞧。” 徐长吟不觉暗自撇唇,明明昨日才来过,哪来的有些时日?她也不揭穿,任着霍琳烟拉住她往马厩方向行去。她也想瞧瞧,朱棣是否真来了府里头。 转过廊角,已离马厩不远。忽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她瞥目过去,透过垂掩的柳条,庭院对面的迥廊渐趋而来几抹人影。她细腻的眼眸微自流盼,望清了为首的昂藏身影,果然正是朱棣。他日前伤得那么严重,今日竟就能行走自如了,当真是年轻。 霍琳烟自也瞧见,双眸一亮,突地脆声娇笑起来,“长吟,快与我说说,你心仪的是怎样的男子?” 徐长吟一愣,尚未回答,霍琳烟已半掩唇角咯咯的笑道:“我知道,你喜欢的定是那弱不经风的白面书生。我愿嫁的却是能够驰骋疆场,又能朝堂治事的好儿郎。不过,咱们大明除了姨父外,可还有这样的人?” 徐长吟顿觉乌云仿佛罩在了头顶,她这表姐是否太不含蓄了? 果不其然,那边厢也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魏国公府中的女子倒是直言爽利!” 徐长吟的眸光又穿过柳条间的缝隙,凝望向朱棣一行。朱棣今日常服穿着,一袭精雅的藏青袍衬得愈显修伟,透着无懈可击的威仪。他仿佛正赏着雨景,神色看似云淡风清,隐隐间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她不觉又往他睨了几眼,蓦然,朱棣深谙的双眼向她望了过来,那一双眼中的冷傲让她晃若见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发现了她在打量他! 徐长吟心头突突一跳,迅即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双靥竟绽开了淡淡红晕。 霍琳烟亦已见着朱棣等人,她兴冲冲地扯住徐长吟的衣袖,小声警告:“长吟,待会你可别乱说话!” 徐长吟心中好笑,抿了抿唇,示意她不会多说话。她微睨神采飞扬的霍琳烟,其正直勾勾的盯着朱棣。她不禁心道,难不成霍琳烟对朱棣萌动了春心? 这也不奇怪,当今尚未纳正妃却又到了纳妃之龄的也只有那么几位皇子,燕王正是其一。早听闻今上的诸位皇子之中,燕王虽算不得受尽器重,但他的沉稳与勤励也是人所共知的,能择他为婿,自是天大的福份。 就在此时,朱棣一行已转过游廊向她们走来。 朱棣左侧是名与他年岁相仿的雍贵男子,浓眉朗目、体型修伟、气宇不凡,眉眼与朱棣甚为相似,却又比他多了几分温和与易于亲近。这位当是吴王朱橚了。听闻他与朱棣走得最是亲近,方才朗笑的应该也是他。 徐长吟未敢再瞧向朱棣,眼丝迎向右侧阔面重颐、身躯魁伟的中年男子。美须髯,阔腰背,昂首阔步间显尽万夫莫敌之气概,正是魏国公徐达。徐达捋须含笑的看着徐长吟与霍琳烟:“长吟,琳烟,还不来见过燕王殿下,吴王殿下!” 霍琳烟赶紧一扯徐长吟的衣袖,与她走上前去,向已顿足的朱棣等人福下身:“参见燕王殿下,吴王殿下!” 徐长吟敛眸见过礼,突而察觉一首深锐的目光扫过了自己的脸。 “二位小姐不必多礼。”朱棣语气淡淡,深目如潭,若有似无的睇了眼徐长吟。 朱橚亦在二姝脸上定了定睛,笑问向徐达:“徐大人,这二位小姐是?” 徐达一笑,向二人引见:“这是小女长吟与外甥女琳烟,其父是礼部左侍郎霍公赞。” “原来是才名远著的徐小姐和霍小姐,幸会幸会!”朱橚说着向徐长吟二姝拱手一笑。 朱棣亦慢声道:“久闻魏国公府上有位女诸生,今日得见,实是幸会!” 徐长吟怔了怔,她相信朱棣绝非未认出她,可他眼下的言行却是对她仿若初次相见。看来,真应了她所想,朱棣并不想被外人得知那日之事。 徐达拱手客套的笑道:“小女痴于书墨,少有见识,岂敢受女诸生之名?” 朱橚一挑眉,“我听说令千金女诸生之名乃是宋学士所誉。宋学士学识冠天下,令千金既然能得到他的赞许,又怎会受之不得?” 霍琳烟有些不甘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徐长吟身上,赶紧说道:“姨父,长吟的好学识自然是受您的教诲,您这么说,可就是谦虚了呢!” “哈哈,霍小姐说的对。”朱橚的注意力果移到了霍琳烟身上,饶有兴味的笑道:“据闻徐大人曾向霍家三位小姐亲授弓骑之术,技艺卓绝,不知改日能否一睹小姐马上英姿?” 霍琳烟当下娇声笑道:“吴王殿下谬誉,琳烟可不敢当。若殿下想瞧,琳烟改日自当献丑。” 徐达捋须笑道:“琳丫头,平素姨父可常听你自夸骑术难逢敌手,当为女中翘楚,今日岂又如此自谦?” 霍琳烟双靥微红,娇嗔一记:“姨父,您就会取笑琳烟!” 她这番小女儿家的娇态引得徐达与朱橚朗声而笑,只朱棣依然不露声色的观察着含笑不语的徐长吟。 今日的她全然是温秀文静的闺秀模样,与那日在他剑下不露畏色的模样份外不同。 徐长吟这会虽是面上含笑,心思却飞到了天外。她猜不透朱棣所来的目的,也就懒得再胡猜瞎想。忽而,她察觉到一道深邃的视线射来,微微掀眸,冷不防对上朱棣探究的眼神。朱棣与她四目相交,倏然发现她微睐的清眸里竟透着百无聊赖。 9.南风歌-第三章 南风熏兮美人妆 中 众目睽睽之下,她倒是心不在焉! 朱棣微自观察,耳边突听霍琳烟的声音传来:“不知燕王殿下的伤势可好些了?” 此话一出,廊下骤然静了下来。朱橚脸上的笑略收,轻轻摇着折扇不说话。 一旁的徐达亦面露意外之色,锐目嗖地盯向了霍琳烟。 徐长吟则是无声一叹,二表姐还让她不要乱说话,自个却是胡乱说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皆定在霍琳烟身上,却没让她有众星捧月之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有些困惑的看向众人:“怎么了?” 朱棣神态无异,淡淡一笑,“霍小姐曾见过本王?” 霍琳烟一愣,瞬即想到那日他一直昏迷着,必然不知道救他的是谁。她赶紧道:“殿下三日前在天阙山受了伤,是我与长吟替您治的伤。” 朱棣面露一丝不解:“三日前本王倒是出了京,不过却是去了栖霞山,也未曾受伤,霍小姐可是认错了人?” 徐长吟多看了眼朱棣。他果然不想让人知道那日遇刺之事,就连受伤的事也不想让人知道。 霍琳烟有些急了,连声道:“殿下,难道您忘了?后来可是几婴先生将您接回京的!” 朱棣与朱橚对视一眼,朱橚笑道:“霍小姐怕真认错了人。三日前,几婴先生随我在秦王府做客,未曾离开一步。” 徐长吟掀眸睇向朱棣,他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让人看不清情绪,双眸深邃沉静,仿佛暗夜中的湖水,看不清一丝波澜,也看不清那潭湖水之下掩埋的是什么。 霍琳烟被他们接连否认,神色间也泛出了疑惑。她拉住徐长吟的手,试图寻得她的肯定:“难道那日真是我认错了人?”可天底下有那般相似之人吗? 徐长吟浅一蹙秀眉,神情亦自困惑且犹疑而道:“二表姐,前些日子我听娉望提及过,京畿近来有一群专冒充京中权贵的盗匪出没,以显贵身份来讹遍百姓……”她倏地神情惊惶的低呼一记,“难道咱们那天是遇见了盗匪?” 她此话一出,朱棣冷薄的唇角顿时微微一抽。她好大的胆子,竟将他指做盗匪! 庭廊外的春雨细细绵绵地未见停歇,忽起轻风,拂动徐长吟颊畔的一缕青丝。她轻抬眼角,对上朱棣深不见底的双眼,眸中露出一丝讪笑。 前些日子她确有听说有群不知死活的盗匪在京郊流窜,但未出几日便没了动静,想来是已被官府拿下了。只不过,以他堂堂皇子之尊,被她比做盗匪,确有些拂了脸面。然他既不愿被人知晓遇袭受伤之事,她也不得不如此应对。算来,他当要感激她才是。 朱橚略怔,旋即配合的接口道:“应天府尹前日呈议盗匪为祸之事,亦如徐小姐所言。料来二位小姐遇见的正是那一群盗匪不假。”说及盗匪二字时,他忍不住轻咳一声,以免笑出了声。 霍琳烟仍欲辩解,徐达却出声打断了:“既是认错了人,也无需多加猜疑。殿下,这雨势一时半刻不会停,不知殿下是否赏脸对弈一局?” “却之不恭!”朱棣淡笑。 徐达当即往前一引,笑道:“请!” 朱棣颔首,提步在前,在走过徐长吟身侧前时,微翕嘴角,丢下只她一人听见的话语:“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彰①。小姐与本王,倒是甚为投契!”说话间,他的袖间不为所察的露出一抹白光,徐长吟余光一扫,猝然发现他手中的竟是她的白玉童子。 她神情微变,失声低呼:“这枚……” 然未等她多言,朱棣已扬长而去。 霍琳烟一见他们离开,立即拉住怔忡的徐长吟,满脸愠色:“长吟,岂是我认错了人?那日咱们救下的分明就是燕王殿下。什么盗匪冒充?那盗匪能与燕王长得一模一样?” 徐长吟心头混乱,漫不经心的虚应道:“许是真的认错了人吧!” 她这位表姐平素也不是鲁钝之人,今日怎地就不开窍了呢?朱棣有意将此事掩下,自是不想生出风波。可那枚白玉童子怎地到了他手中?而他方才分明是刻意让她见着的,又是有何意图? 马车缓缓离开了魏国公府,车厢之中,朱橚面含疑虑:“四哥,看来你受伤之事,魏国公已瞧出了端倪,父皇那儿怕是瞒不住了。” “魏国公不会多言。”朱棣倒是笃定。 朱橚疑道:“何以见得?” “未经证实之事,他不会乱言。” 朱橚挑眉,“几婴先生说当日是徐长吟救了你,他只需向她证实不就成了?不过,她看似柔弱,心思倒甚为玲珑,竟会替你瞒下。那霍小姐一脸伶俐,却浑不知变通。”说着,他突地笑了起来,“我可是头一次听人将四哥你比成盗匪,实在是有趣!” 朱棣睨他一眼,眸光深锐,不怒自威。 朱橚识趣住嘴,正欲转开话题。马车突地停下,车厢外传来明峰恭敬的声音:“王爷,徐小姐来了!” 朱棣神情平静,似是早已猜到徐长吟会来。朱橚却是一愣,掀开了帘帷。 人烟少至的官巷旁,一袭青裳的徐长吟静静地站于槐树之下,戴着席帽,阳光倾洒在她身上,辉光交织,愈发瞧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得到她眼眸所望的方向是朝着他们的。她似真的在等着他们。 朱棣淡然的望着她纤袅的身影,吩咐道:“请徐小姐上前。” 明峰应声,跃将下马,行至徐长吟跟前。随即便见她轻步上前至马车之前,垂眸敛裾施了一礼:“参见燕王、吴王殿下!” 她不能视而不见,那枚白玉童子失而复见,又在他手中出现,她一则需要回,二则需弄清原由。 朱棣未作声,朱橚倒是兴致勃勃的问道:“徐小姐有事找我四哥?” 徐长吟掀起席帽,露出白腻温秀的脸容,眸光坦然的望向朱棣。找的自然是他! “请王爷赐还!”她也不多废话,直接将《本草》奉了过去。 哪知,朱橚一见那书,立即惊讶的呼道:“四哥,此书不是我给你的么,怎到她手里?” 徐长吟听言一愣,这书难道是朱橚的?那郝老板在骗她不成? 朱棣缓缓开了尊口,却是对神情狐疑的徐长吟说道:“玉,本王自会奉还徐小姐,却非现在。” 徐长吟拧起秀眉,他这是何意?她心头生出不悦,但仍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请求:“王爷,此物乃是小女子家传之物,虽不值钱,却对小女子十分重要,还请王爷能够赐还。”他堂堂一介皇子,霸着她的东西做甚么? 朱棣嘴角讳莫一勾,徐长吟未看出笑中意味,朱橚却读出了几分算计的味道。 “三日之后,本王在东郊十二律楼迎候徐小姐。届时,白玉童子自当奉还!”话毕,他又淡淡扫过她的脸,“魏国公面前,那日之事,你当知如何说话。” 徐长吟一怔,他这是在警告她? 旋即,朱棣又淡声一扬,“回府!” 话声一落,明峰立即扬起马鞭扬长而去,只留下了眉头愈拢愈紧的徐长吟。 “四哥,白玉童子是怎么回事?”朱橚满是不解,又狐疑问道,“你与徐小姐早就认识了?你在我那儿拿走的《本草》,怎么又给了她?” 朱棣对他一连串的问道不答反问:“你对此女知道几分?” 朱橚略怔,“要说知道,也只知魏国公府有位女诸生,藏于深闺,旁的便不知了。” 朱棣神情高深,“你可知她小字是什么?” 朱橚又是一愣,“我如何知她小字?” 朱棣手中摩挲着白玉童子,缓缓低吟:“荑桑!” 10.南风歌-第三章 南风熏兮美人妆 下 徐长吟有些沮丧的回到飞华阁,立时就有下人来请她到书房去。她心知所为何事,虽是无奈,仍只能往书房而去。 方踏入书房,便见霍琳烟与徐允恭皆在其间。徐达坐在案后,目光锐利的盯着二人。 “女儿拜见爹!”她向徐长吟福身行礼。 徐达看了她片刻,突道:“三天前出了何事?” 徐长吟一动不动的垂着眼帘,双手执握于前,嗓音柔细:“女儿那日带着恭儿随表姐们前往天阙山游玩,因小路颠簸,恭儿不大舒适,便骑马慢行,而后便遇着了王爷。王爷似是因颠下马受了伤,又昏迷了过去,最后女儿便将王爷带至半郊林疗伤。”隐瞒了开始,也只能隐瞒到底了。 徐达威目微眯,扫过她低垂的脸蛋,“你怎知是颠下马的?”燕王素来不与朝臣过多亲近,今日以鉴赏宝驹为名而来,随后又得知燕王受伤一事,且还与长吟她们有关,岂能不让他觉得奇怪? “王爷的坐骑前蹄也有受伤,女儿瞧过,是扭伤的。”她从容自若地对答,倒是愈说愈顺口。 “邱几婴亲自前去接还王爷?” “是,那人自称为几婴先生。” 徐达看向霍琳烟与徐允恭:“果真如此?” 霍琳烟所知的只有徐长吟带回了受伤的燕王,随后所言徐长吟所说也非虚,自是承认。她嘟着嘴不乐意的道:“姨父,燕王受伤与我们又没有关系,做甚么要怀疑咱们?” 徐允恭偷偷瞧了眼徐长吟,稚声稚气的问道:“爹,咱们不该救燕王么?” 徐达一愣,叹了口气:“自然不是,你们做的很对。”不论是不是救的燕王,他这一双儿女未袖手旁观已让他欣慰。只是燕王刻意瞒下受伤之伤,让他心生疑窦。他又问向徐长吟,“那日王爷与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徐长吟佯作回忆模样,脑海里浮现那日被朱棣拿剑指住的一幕,颈边不觉有些刺痛之感,她依然柔声应道:“那日女儿遇见王爷时,王爷已晕厥过去,并未有何许交谈。” 徐允恭对自家大姐的信口雌黄直想笑,徐长吟赶紧捏住他的小手。 徐达未注意他们的小动作,若有所思的负手踱了几步,隔了良久,他方慎重的道:“此事你们不要对外宣扬,自当作没有发生。”燕王今日前来,大抵是想探探口风。既然不想宣之于众,他又何需多言? 如此正合徐长吟之意,“女儿遵命!” 徐允恭亦使劲点脑袋,霍琳烟噘了噘嘴,“知道了,姨父!” “都下去吧!”徐达挥了挥手,忽又对徐长吟吩咐道,“长吟,你留下。” 徐长吟继续垂首默立,徐允恭与霍琳烟则退了出去。 “你娘可对你提过湖广戚伯伯?”徐达看着她道。 徐长吟眼波微动,柔声道:“娘略有提及。” 徐达点了点头,“你戚伯伯有一子,名叫塞平,比你年长一岁,你幼时也曾与塞平相处过一段日子,大抵也算得青梅竹马。你戚伯伯日前修来书信,想替塞平提亲,你可愿意?”这个女儿总是温温淡淡的个性,虽说诗书满腹,却没甚么主见,相较霍家姐妹的率真有主见,更得他的欢心。 徐长吟唇瓣微翕,“女儿但凭爹娘做主。”纵是她说不愿,爹娘也不会理会多少,还不若让她自行解决。戚塞平那小霸王,她断是不想嫁的。况且,湖广离京师太远,一旦远去,母亲的陵墓又会有何人顾理? 徐达表情微现失望,似乎倒希望她能抗拒一回:“为父后天将启程去中都,待塞平来京之后,你们可互相了解一段日子。” “是!”徐长吟垂敛的清眸中黠光点点,“女儿有一事相求!” “何事?”徐达走回案后。 “清明将至,女儿想请爹准许女儿去母亲陵前守孝。” 徐达微怔,锐目锁住她温秀的容颜,良久低叹一声:“也难为你有这等孝心,我会你娘说一声,自行准备吧!” 徐长吟眉眼微扬,恭谨如初地福下身,“女儿谢过爹!” 云散长空,月满中天。 蓦闻得燕王府内琴韵悠悠,委婉连绵。缭绕的琴音有如泉流石径,潺潺流动,使人晃若置身于青山隐隐、绿水粼粼的桃源里,不愿归返。 寻着袅远的琴音而去,始知那不绝如缕的妙音是从园中的古墨兰亭内传出。月光明净,亭下一汪清池随着轻淌的琴音漾出层层涟漪,水雾朦朦,氤氲几度曼妙。 亭壁上精雅的纱灯映照出帘后轻裹素纤的倩影,是位女子。纱幔遮目,瞧不清纤影主人的模样。依稀间只能觑得她线条柔美至极的侧颜,觑得她的如葱玉手正轻抚于丝弦上,而缕缕清香则伴着琴音逸将而出,不禁使得人心荡神驰。 骤然,一道爽朗地笑声从游廊间传了过来:“泠泠斯夜,能赏此清涧之曲,四哥可真是好福气!” 顺声望去,那悠闲行来的不是朱橚是谁?他左手端着一只玉碗,右手提着一只酒壶,身后两名下人一人捧棋盘,一人棒棋盒。 随着他的话音,亭内女子轻抬玉手,盈白的指尖划过琴弦,玉石清音尔渐止息,遂徐徐听及一记让人心弦一荡的燕语莺声婉转逸出:“王爷,妾身先行告退。” 卷帘轻启,就见得朱棣正于几案前提笔书就。他也未抬首,只淡声说道:“嫣儿,不必见外。” 顺着朱棣眼角余光,能觑得一把面桐底梓、全身皆漆的古琴之上搁着一双雪白的玉手,灯火之下,只觉那一双柔荑几近透明,流溢着如玉的光泽。再往上瞧,眼中便映入一张肤白如瓷的容颜,绿鬓淳浓,斜绾如云,胭脂不染的面庞上含着笑意,眼波流转间与之相触,便若浸入了一汪温暖沁人地秋水里,说不出的舒服。 赏汝嫣柔婉的眼波从渐行过来的朱橚脸上掠过,盈盈而起,一袭澹澹烟罗绮云裙曳曳于后,勾勒得腰如约素,晚风吹过,更觉衣袂飘然,逸韵生风,月夜之下,当真便如广寒仙子之下凡兮,别有一番折煞人心的典雅高华。 朱橚渐已步至亭外,带着一股清雅的酒香,他朗目一扫亭中醮墨就笔的朱棣,一脸难以苟同的摇了摇头:“四哥,明月当空,美人在侧,琴音在耳,你实在是不解风情啊!”若是常人,此刻莫不是对酒当月逍遥惬意,只他这四哥,此情此境竟也能置美人美景于一旁。 赏汝嫣望向陡然顿笔的朱棣,掩唇轻笑,遂向朱橚微福身,声如夜莺浅啼:“参见殿下!” 朱橚走入亭中,对立于琴台之后的赏汝嫣朗笑道:“四嫂,私下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赏汝嫣柳眉浅蹙,温言道:“妾身位卑,岂敢逾礼?而四嫂之谓,殿下实不宜如此相称。” 朱橚一脸不置可否:“谁人不知我四哥的红颜知己除却嫣夫人,当世再无第二人,我不叫你四嫂还能叫谁?四哥,你说然否?” 朱棣放下笔,眼神淡淡掠过一脸戏谑的朱橚,拿起一旁的月白色披风走至赏汝嫣身前,替她披上:“五弟不是外人,无需拘礼。” 赏汝嫣掀眸与他相顾两看,轻轻一叹:“王爷,这于礼不合。” 朱棣轻握她的玉手,转睨向朱橚手中的玉碗与玉壶,慢声道:“五弟倒是闲情甚盛。” 朱橚闻言立即哀怨的道:“为弟我不惜顶寒披露来送酒,四哥却只回句闲得很,可真是让为弟心寒至极啊!” 朱棣示意亭外下人将桌上的墨砚收去,“今日倒是好兴致。” 朱橚一脸委屈:“哪是甚么好兴致,先前一回府就被父皇召进宫训斥了一番!” 朱棣微挑眉,“你做了甚么?” 朱橚将手中二物往几上一搁,叹道:“也不知是谁在父皇面前嚼舌根,说我每日不学无术,不思上进。” 朱棣淡笑,“这话倒也没冤枉你。” 朱橚当即瞪眼,“四哥,你这话说的可真是没良心了。” 赏汝嫣掩唇一笑,轻声道:“王爷,妾身还是先行告退的好。” 朱棣未再阻拦,替她将披风拢紧几分,低声叮嘱:“早些歇息。” 赏汝嫣眼波扫过那只玉碗,婉婉含笑,旋向朱橚敛首为礼,款款退出了兰亭。一名婢女捧上古琴,跟在她身后慢慢行远。 “四哥,嫣夫人怕是知道我是送药来的。”朱橚咂了咂舌。 朱棣收回目光,往药碗一扫:“往后无需再送药来。” 朱橚耸耸肩,掀开碗盖,顿时药香袅袅。他闻了闻药香,倏而道:“听说应天府今日派了不少人前去城郊,抓住了不少北元残兵,连父皇也被惊动了。” 朱棣端起药碗,无惊无异:“喔?” 朱橚斜睇着朱棣,“这些北元人实在是胆大包天,竟敢跑到京师重地来!” 朱棣淡应了声:“又如何?” “不如何!”朱橚嘿嘿一笑,转了话题,“四哥,三日后,你当真要去十二律楼见那徐长吟?” 朱棣并不说话,冷峻的嘴角却扬出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弧度。 刘基谶中之女,究竟有几分能耐,他倒要见识见识! 11.南风歌-第四章 南风沽兮十二律 上 又隔一日,徐达出京,前赴中都,徐长吟亦开始准备出府之事。 “小姐,这卷书可要带上?”娉望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问向正蹲在檀木箱子前的徐长吟。 徐长吟回眸一瞧,“不必,记着带上《甘石星经》与《灵宪》即可。” “诶!”娉望赶紧将书册放在案头上,又至书格前去寻她说的两册书。 墨香清溢的厢房之中,这会儿正中搁了两口小檀木箱子,靠案几的箱子里是平素换洗的衣裳及笔墨纸砚,而徐长吟正蹲在另一口箱子前。 娉望寻出了两本书册,走到徐长吟面前,一瞅见她面前的箱子便直叹气:“小姐,这些莴苣咱们卖给行五哥不就成了么?犯得着装在箱子里再抬出去?” 徐长吟将长得绿油油水灵灵的莴苣逐一摆放好,拍了拍手,心满意足的站起身道:“昨日个我已将这些莴苣卖了个好价钱,比你那行五哥出的高十个钱,自然是价高者得。” 娉望一听是好气又好笑:“那您打算怎么将这只箱子弄出去?”人家小姐出外无不是首饰细软一样不落,她家小姐是莴苣一根不留。 “让常睦与常和将箱子送到寒箪院即是了。”徐长吟早已安排好。 娉望没了话说,又道:“小姐,老爷当真对夫人说的是您去太晖观小住?” 徐长吟顿了顿,“爹知娘会不高兴,便也只能那么说了。”她出府之事,对外是说去太晖观为府里祈福,因着是徐达开的口,谢氏也不好反对。若知她实则是去母亲坟前尽孝,必会又生些事出来。 今日出了府,明日她需去赴朱棣十二律楼之约。思及朱棣那日态度,她心间就涌上一股不畅之感。她猜不透朱棣为何要霸着她的东西,也猜不透他让她去十二律楼是为何。思来想去,她也只能猜及朱棣必与郝老板有关系,否则她的白玉童子不会到他的手中,他也不会知道白玉童子是她之物。然而,他又为何要用千金难求的《本草》来换她并不算十分值钱的白玉童子?他究竟有何目的? 摇了摇头,她不再乱想,反正到了明白便知他葫芦里埋的甚么药了! 十二律楼,顾名思义,按十二调分做了“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十二座楼阁,傍水而筑,下临碧波,远眺近览,处处生景。且每一楼中皆设有乐台,以供文人雅士娱兴,故而极得追棒。纵然入楼银资不菲,却仍引得名士雅客趋之若鹜。只可惜,迄今仍无人知这十二律楼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徐长吟策马独身赴约而来。她在翠柳遮荫、层楼叠榭的十二律楼外停驻,透过席帽望向楼宇绵延的十二律楼,楼宇巍巍,却是份外安静。 突地,一名模样机灵的小侍从高阔的朱门里走了出来,几步上前向徐长吟见了个礼,“请姑娘安,主子正在楼内等侯姑娘。” 徐长吟取下席帽,露出秀婉的容颜,客气的道:“有劳!”说着,她跃将下马,小侍机灵的牵过马缰。 此时,又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婢笑吟吟的走了出来,福身一礼:“请姑娘随奴婢入内!” 徐长吟婉婉颔首,随小婢往里走去。 穿过花廊,眼前豁然开朗。错落有致的十二座楼阁在柳遮枝掩间份外玲珑俊秀,游廊倚虹,曲桥卧波,可谓是园中有园,景中有景。只是,这满目精雅幽静之中少见人烟。徐长吟不禁猜疑,难不成朱棣今日将此处给包了起来?不过,以他皇子之尊,将座十二律楼包下也无难处。 未几,到了雕栏画栋的黄钟楼外,顿闻绕梁之音传来,霎时让人心神一泄,不觉陶醉。 婢子引她走入琴音不绝的楼阁之中。撂开垂帘,徐长吟顿见重重叠叠的纱帷之后,一名穿淡樱绸衫的妙龄女子正抚琴而奏,而正对她之人则是倚榻而卧。 琴韵幽幽,余韵绵长。徐长吟不忍打扰,伫足纱帷之外,直至琴音歇止,她方赞叹不已的轻轻拍了拍掌。 十二律楼中的琴姬果真不同凡响! 那琴姬缓缓起身,纱帷渐自拢起,徐长吟顿见真容。眉如山,眸如烟,清丽冠绝无双。那琴姬见着徐长吟,也不见诧异,婉婉一笑为礼,抱着琴款款离去。 待女子走后,徐长吟方往那倚榻之人瞧去,却倏然发现那人并非朱棣,而是位白净脸皮,眉眼风流的年轻公子。她略自一怔,回眸往引路的小婢看去,孰料那小婢早已不见身影。 那年轻公子一身华衣,双目半阖,却是对徐长吟瞧也不瞧一眼,径自枕颊侧卧,悠哉的拈起果盘中的桑葚塞入嘴里,忽又皱眉吐出,“如此生涩的桑果,也不知是哪家所出,实在不好!” 徐长吟正待往外走的步伐顿时一顿,挑眉回眸睇向那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似乎此时才看见她,却并不起身,懒懒地一扬嘴角,“可是荑桑姑娘?” 徐长吟微眯清眸,此人怎知她的小字? “正是。”她对此人轻慢的态度并不显怒气,不动声色的环顾四下。朱棣这是何意?派个人来应付她? 年轻公子眉头微挑,又自拈起一枚桑葚,似笑非笑的问道:“不知这桑果可是姑娘家所种?” 徐长吟字中含桑,此人显是在取笑她。她倒也不生气,不疾不徐的反问:“敢问公子尊姓?” “小可孔笃之。”年轻公子倒也大方相告。 徐长吟清眸流盼,尔雅逸言:“小女子亦未听说过,孔雀是公子家中的家禽。” 孔笃之闻言一怔,继而朗笑起来,“姑娘妙言,有趣。”说着,他丢下桑葚起身,一派风流尔雅模样的拱手一揖:“小可奉王爷之命在此恭候姑娘。” 此人果是朱棣派来的! 徐长吟微拢秀眉,“不知王爷在何处?” 孔笃之也不回答她的问话,径自摸出把折扇,慢慢扇了起来:“久闻姑娘才名,小可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讨教不敢,公子有话不妨直言。”徐长吟耐着性子问道。 孔笃之一笑,陡地一拍手掌,瞬即就见两名貌美婢女端上一只精工所制的漆木棋盘,放在了徐长吟的面前。 12.南风歌-第四章 南风沽兮十二律 中 “正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①,棋是也。小可今有一棋局,苦研无破法,还请姑娘赐教!”孔笃之笑望向徐长吟,眉梢眼角带着一丝挑衅。 徐长吟一挑秀眉,敛下清眸望向面前的玉石棋盘,黑白子已辅了满盘。白棋看似活棋,却又陷于黑棋围陷之中,黑棋似占了先机,却又是动一则困,不动亦是困。分明是一盘死棋! 她面色无波,半晌忽而拈起一枚白子,指法优美地落下一招小尖。 “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②。”但闻她棋随指落,嫣唇边轻逸如歌,续而拈出一枚黑子。“当食不食兮,反受其殃③。” 随之,她又拈起白子,填入黑子小飞之局中,亦吟出一句,“杂乱交错兮,更相度越④。” 端见她落子如舞,吟诵如歌,而一盘死棋就在她指下逐渐活络起来,渐疏明朗,这翻变化直叫孔笃之瞧得双目渐瞠,面上露出了佩服之色。 一刻之后,徐长吟落子收官。她微抬妙目,睇向孔笃之,微一扬唇,落下悦耳清音:“胜负之扶兮,于言如发⑤!” 孔笃之怔忡半晌,陡然赞服不已的拍起掌来,由衷赞道:“姑娘好棋艺,好棋艺!” 徐长吟也不推拒,受下夸赞:“孔公子还有何指教?” 孔笃之深揖一礼:“不敢不敢,小可先前言语冒犯,尚请姑娘见谅!” 徐长吟见他客气起来,也逸了先前不满:“孔公子客气了。” “请姑娘前往大吕楼!”孔笃之客气已极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在大吕楼?”徐长吟扬眉。朱棣究竟想做甚么? 对她的问话,孔笃之但笑不语。适巧,那小婢又冒了出来,躬身请徐长吟往外走去。徐长吟心中疑虑更甚,然瞧他们模样似是不会告诉她,她也只能压下狐疑,随小婢往大吕楼而去。 不多时,已到了大吕楼外,亦是琴音清越悠扬。 一踏入屋中,徐长吟顿见一名白须白眉,模样清癯的老者端坐其内,自非朱棣。 徐长吟清眸渐沉,睇向小婢,小婢又已躬身退下。 “姑娘不必奇怪,老朽乃是奉燕王殿下之命在此恭迎。”那老者捋须一笑,向她解释。 徐长吟缓缓往内走去,“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朽有一苦恼许久的问题,还请姑娘能聊以解惑。”老者面上笑意不减,缓缓说着,“若姑娘能为老朽一解困惑,可往太簇楼。” 到此时,徐长吟焉会还不明白朱棣打的甚么算盘?他是在考验她!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她是招惹到他了么?若按她的性情,遇到这等无缘无故之事定是转身就走,可一想到母亲留下的白玉童子,她的脚便像是扎了根。 隔了良久,她吐出一口气来,抑下心中渐涌起的不快,“老先生但请直言。” 老者也不犹豫,“有数千兵丁连营扎寨,逼摄城池。城中兵寡数百,虽皆为精兵,却苦于敌军戒备甚严,无突破之口,如斯情况下,该如何破敌?” 徐长吟沉吟片刻,“当时时节如何?” “秋分!” 徐长吟微一勾唇,缓缓道:“昔有孔明火借东风,以少胜多,且是秋燥时节,不防以火攻破之。” 老者一挑白眉,“火攻?” 徐长吟眼波横秀,不尽慧黠:“小女子此法算不得上乘,老先生听罢一笑即可。” 老者微微一笑,且听她吐露计法。 徐长吟也不藏掖,清声微吐:“于城中集齐数百活鸡,于每只鸡尾处系上火种线,结连一起。待破晓之前,将活鸡赶出城。待活鸡至敌营之前,点燃火种线,鸡尾燃火,必会胡乱飞跑,营寨自当受殃,而敌军自乱。敌军阵乱,率精兵掩杀过去,即破之。” 老者愣了半晌,骤然大笑起来:“妙哉!妙哉!好一招活鸡播火种!” 徐长吟付之一笑,等着老者发话。老者畅笑罢了,拱了拱手:“姑娘自去太簇楼吧!” 徐长吟终是问了:“但请老先生相告,王爷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老者却如那孔笃之一般,笑而不语,拂袖出了大吕楼…… 二个时辰之后,已是日正。 徐长吟神情疲乏的步出了无射楼,身后还能闻得一阵赞服之声。她不知朱棣打哪请来了这些人,诸子百家、琴棋书画轮番考她才学。若是往日,能与这些人一席相谈,互为切磋,倒不失一桩美事,只眼下她心中有事,且对朱棣的不满愈发浓厚,自少了那等心情。 余下,便只剩十二律楼中的应钟楼了。 仍是那名小婢引路。不多时到了应钟楼,朱楼翠阁的楼门外,守着数名侍卫。 小婢此番并不引她入内,只笑声道:“姑娘,王爷正在楼中等候。” 徐长吟眯起眸,总算能见到他了! 应钟楼一如前十一座楼那般雅致,她穿过丹楹刻桷的花谢长廊,顿闻如麝兰和的醺醺酒香。越过藤架廊桥而出,瞬即见得花艳葱茏掩映之间,有一方舞榭歌台,七八名柳腰轻、莺舌啭的舞妓正是霓裳舞衣飞扬,风光无尽。 百乐正盛,花香,酒香,美人娇。 越过虹衣望去有座六角雅亭,雅亭之中端坐着一抹昂藏英伟的身影,冷峻神态,深锐目光,不是朱棣是谁? 徐长吟清眸中迸出两团火簇。将她当猴儿戏耍,他却在此吃酒赏舞。她袖中玉掌捏了几捏,提步走将至亭外,向正自提壶斟酒的朱棣福下身去,口气生硬:“叩见王爷!” 朱棣坐在亭中,阴翳之中未能将他的神情看得完全,只见他微抬深目,若有似无地扫过一袭柳衫的徐长吟。今日的她,与在徐府时又别有不同。云髻束巾,露出干净细腻的秀颜,远眉幽目看似温婉,却又透出七分清灵,与七分愠怒。 朱棣浑似不知她心头怒火,不疾不徐的道:“徐小姐果不愧为女诸生,才学过人,本王佩服。”他请来的这十一人无不是饱学之士,于各行自成一家。不曾料想,眼前这柔桡纤秀的女子腹中竟有那般墨水,能将十一人都比了下去。刘基一谶,荑桑之女,果是有些本事! “王爷谬赞,小女子不敢当。”徐长吟咬着牙迸出话。进一步肯定他今日的“居心叵测”后,她心中翻腾起更炽的怒火,有些后悔起当日做甚么救他。 “小女子今赴约而来,只想请王爷赐还小女子之物。”她走入雅亭中,将《本草》放在他面前,继而玉手一伸,直勾勾的盯住他。一物易一物,换过之后,各不相欠。 朱棣放下酒壶,手腕一转,取出那枚白玉童子,轻置于书册之上,一并推到了她面前,似笑非笑:“此书权且作为本王谢谢小姐救命之恩。” “不敢当。王爷要谢亦是谢错了人,当日若非舍弟善意,小女子并无救人之心。”徐长吟不冷不热的吐出实情,并迅速拿起白玉童子紧握掌中,心头大石总算落了地。这本《本草》她虽舍不得,但她眼下一百个不愿再与他有所牵扯。 朱棣微挑眉头,似有些意外实情竟是这般:“不管如何,本王终是蒙徐小姐相救。已是日正,本王略备薄宴,不知徐小姐是否赏光?” 徐长吟直言拒绝:“小女子不喜在外用膳,便不打扰王爷了,恕小女子先行告退。”话落,她当真是转身便走。侍立两侧的明峰明岳当即欲拦下她,朱棣抬手挥退二人,任由徐长吟扬长而去,只是望着她背影的锐眸越来越讳莫如深。 揣着失而复得的白玉童子走出十二律楼,徐长吟终是吁出一口气。 小侍牵来她的马,她翻身上马,戴上席帽,透过轻纱,最后回眸望了眼绵延的瑶台琼室。 弄了半天,她依然不知燕王此般做究竟为何。然也无所谓了,得回母亲遗物,便与那位燕王再无瓜葛! 13.南风歌-第四章 南风沽兮十二律 下 孤峰兀立,烟笼缥缈,仍是雨时景致。 山脚下的石碑上刻着“无妄峰”三个遒劲大字,一条崎岖的石阶小径缠绕着山峦蜿蜒而上,两旁挺立着浓阴蔽天的苍松,盘旋曲折着直通往山顶。 无妄峰所处位置不算郊野,加之山上风景旖旎,平素人烟颇盛,不过此刻因着春雨纷纷,倒是人烟鲜见。 小雨润如酥,清新淡雅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两抹纤匀的青影沿着翠柳掩映的石板路渐趋而至,正是徐长吟主仆二人。 路上湿漉漉的,沾湿了鞋履裙裾。娉望撑着油纸伞,昂首望了望晃若耸立于云端的山峰,“小姐,这细雨天上山路不好走,要不等雨停了再上山去?” 徐长吟亦抬眸看了看山上,“若是娘遣人来,怕是会穿了帮,与师太打过招呼,也能落一落心。” 见她这么说,娉望也不好再说甚么,扶着她往山上走去。 主仆二人行了片刻,骤然闻得高处传来一阵呼救声:“来人啊!快来人啊!” “小姐,好像有人在呼救!”娉望狐疑地朝山上望去。 徐长吟挑眉提眸,往山上望去,林木遮目,石阶蜿蜒。待再走几级,呼喊声越来越清晰。而她也瞬即看见丈余远的一株松柏树下,有二名妇人一坐一站地狼狈的躲在树下。 坐着的妇人素衣装扮,靠着松柏树,神情痛楚,似是受了伤,站着的灰衣妇人则是满脸焦急的四处张望着,显然是想瞧瞧有无人来。 “小姐?”娉望忙看向徐长吟。 徐长吟不是好管闲事的人,然此刻遇着两名有难的妇人,她也硬不下心肠不去搭理,遂加快了步子往上走去。 细雨声中,灰衣妇人听及石阶下传来细碎的声响,她满脸焦虑的转头望去,立时望见沿阶行来两名女子,因着油纸伞遮目,一时也瞧不清她们的模样。 “二位姑娘,且留步!”灰衣妇人面色一喜,当即起身朝徐长吟主仆迎去。 徐长吟从纸伞下探出秀颜,偏昂起首凝望向灰衣妇人,澈如清泉的双眸透着温润的光泽。她微微掀起嫣唇,逸出袅袅的清音:“敢问出了何事?” 灰衣妇人恳切而焦急地说道:“有劳姑娘相询,我家夫人扭伤了脚,一时半刻行不动路。不知能否请二位姑娘照顾我家夫人片刻,待我寻了人来即可!” 徐长吟顺声朝那倚坐于翠碧松柏之下的素衣妇人瞧去。就见那素衣妇人约莫四旬年岁,曲眉丰颊,颇见福态,微阖着双目,呼吸略显急促,面色虽见苍白却依然透着平静与慈和。一袭素色裙衩不见华贵,腿上绑了条绢帕,帕子已见红,衣裾之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可丝毫无损于她浑身散发的雍容气息。 徐长吟睨向烟雨朦朦的山峰,转首对娉望吩咐:“娉望,你随大娘快上山去,山路湿滑,多护着一些。” 娉望自是点头,灰衣妇人赶紧道了谢,转身行至素衣妇人身侧,浅声低语了几句。 徐长吟的目光挪向素衣妇人,那素衣妇人亦睁眸朝徐长吟主仆望了过来。就见素衣妇人嗓音微现虚弱的道:“有劳二位姑娘。”话落,她又对灰衣妇人叮嘱一句,“不要惊扰了。” “是!”灰衣妇人谨慎应声,也不敢耽搁,当即携上娉望往山上急行而去。 细雨不见停歇,纷纷洒洒地将山峦洗尽,尽露翠颜。 徐长吟绣履轻移,在素衣妇人身旁挑了处干燥的草丛席地坐下,也未顾忌草地污了裙衫,倒是洒脱自在。 素衣妇人疲累的脸上微现诧异,不觉朝她多睇了几眼。 徐长吟取出绢帕,指住妇人腿上已被染红的帕子,冲她一笑:“夫人,不若让我替您换条帕子。” 素衣妇人骤然有些失神的盯住徐长吟的笑靥,良久才温和的道:“有劳姑娘了。” 徐长吟笑了笑,轻柔地解下血帕子。素衣妇人受的伤不算重,可因是伤着腿,确也不良于行。她手脚利落的包扎好,心头倏地忆及,这几日她倒是接连遇着受伤的人。前次是燕王,眼下的这名妇人似也非寻常妇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如此思来,她不禁瞟向素衣妇人,却不期然对上了素衣妇人同样若有所思的眼神。 二人四目交接,皆是一愣,随即相顾一笑,心头莫名涌上了一股亲熟之感。 “夫人何以在这雨天来无妄峰?”徐长吟系好帕子,偏首笑问。 素衣妇人闻言朝山峰望去,脸上掠过一阵感伤,叹息而道:“故友居于此,特来相见。姑娘来无妄峰又是所为何事?” “无妄峰风景秀丽,便来此赏一赏景。”徐长吟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素衣妇人淡淡笑道:“无妄峰地处偏隅,平素虽说人烟颇盛,却也不适宜女儿家孤身前来。”不知为何,她对眼前的秀气女子有几分莫明的喜欢。她浑身透着书卷气,穿着打扮称不得富贵,却也绝非小户人家所有,若非大家闺秀,也该是书香门第。可她的行止却有悖其表,甚是不拘小节,见多了端庄秀雅的大家女子,对这样的女子不免有几许兴趣。 “多谢夫人关心。”徐长吟对她的善意劝告置以一笑,随口问道,“无妄峰上只有座太晖观,夫人的故友可是观中之人?” 素衣妇人神情中又自浮露一抹伤感,“我与观主相识多年。” 徐长吟了然,“原来夫人是永慧师太的旧识。” 素衣妇人听言,颇是意外:“姑娘也认得永慧师太?”师太深居简出,鲜与外人交,这年纪轻轻的女子何以认得? 徐长吟婉婉一笑:“幼时常随母亲去观中,师太多有照拂。”那时,她的母亲还在世,每每初一十五,母亲便会携她到庙里敬香。到了后来,便只有她一人来…… 素衣妇人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忽而叹道:“姑娘怕是还不知师太业已圆寂吧!” 徐长吟蓦然吃了一惊,失声道:“夫人此话当真?”永慧师太可谓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旬月便会去探望,此次离上次而来也不过一月,怎会发生这等事? “岂会以此戏弄姑娘?”妇人摇头叹息。 徐长吟得以肯定,顿时双眸一涩,落下泪来,心中更涌起浓浓的难受。妇人见她哀伤模样,也自伤心。 一时间,二人皆是默然未语。隔了良久,徐长吟方拭去眼角泪水,怅然的叹出了声:“当真是世事无常,竟未能来送师太一程。” 素衣妇人眸光不见深锐,却是将她细细打量了许久。这女子年龄轻轻,与永慧师太却似感情甚深厚,当真是像相识多年似的。 就在此时,山阶上急奔下一行人,却是娉望与那灰衣妇人引头在前,后头跟着数名女尼。 素衣妇人收回目光,“此番得蒙姑娘相助,甚为感激。” 徐长吟仍是心头难受,摇首道:“夫人客气了,小女子并未做甚么。”跑腿是她家娉望,她不过在此陪伴,也因而知道了师太圆寂之事。 “不知姑娘过几日是否赏面,届时再谢过姑娘。”素衣妇人甚是热心。 徐长吟婉拒道:“夫人实无需客气,还望夫人能早日复愈才是。” 素衣妇人也不强求,遂又问道:“未知姑娘芳名?” 徐长吟与这妇人也算是投缘,当下一指数株苍松间的桑树:“小女子姓徐,小字荑桑,夫人当如何称呼?” 徐荑桑!素衣妇人若有所思,徐徐道:“我姓马,徐姑娘唤我马夫人即可!” 雨势已收,云层散去,天地间渐渐明朗起来,山峦间的翠木碧草沾露染珠,灼灼耀目。 徐长吟目送载着马夫人的马车扬尘而去,娉望奇问道:“小姐,您可知这位马夫人是何身份?” 徐长吟收回眸光,知她话中有意:“怎么了?” “先前那萧大娘方对观中的师太提及马夫人受了伤,师太们顿时大惊失色。瞧师太们的态度,对马夫人实在是太恭敬了,定然非寻常人家。”娉望愈说愈疑惑,“可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又怎会只携一个婢子就来这里?这上山下山的路也不大方便……” 徐长吟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抬眸望向山顶,心中又生感伤:“无需管得那些,上山去吧!” 萍水一相逢,她不曾吐露真实身份,又何需去追探旁人的身份? 14.南风歌-第五章 南风重兮罢帘栊 上 午后暖阳,微风拂照。御花园中名贵花木扶疏成趣,树影婆娑宁谧宜人,角亭湖畔犹见锦鲤穿梭,一派典雅相宜的祥和景象。 轻缓的微风中,沿着青玉石路行来一行人,为首的赫然正是那位马夫人,然她身上已不见素净,换上了一袭高华精雅的宫装。她微微福态的面容上略现病容,却慈和依旧,雍容高华的气度更是一望而知。 在她身侧亲昵地倚着位百伶百俐的少女,粉嫩的鹅蛋脸上笑容可人,显得明媚而朝气。穿一身百蝶穿花云缎裙,腰间系一条金色长绦,行走间飘逸如云,贵气之余亦不失窈窕多姿。 就见得她挽着马夫人的手臂,昂高粉颜,脆声娇笑道:“母后,您瞧,出来散一散心,您的气色便好了许多!” 马秀英怜爱的拍了拍她的手,颇责道:“你这丫头,想使懒就来仗母后的名义,待晚些时候你父皇抽查课业,届时挨了罚可不要怨母后。” 朱柠吐了吐丁香舌,蹭着她的手臂撒娇:“母后,父皇整日不是让柠儿读书背书,就是去田间伺弄秧苗。读书就算了,柠儿是公主,又不是野陌村妇,为何还要学得那些稼穑之事?母后,您与父皇说与一声,柠儿今日想去四皇兄府里,才不想留在宫里沾了满身的污泥。” 马皇后顿时攒起眉头,一改慈和,斥责道:“你贵为大明公主,知民饥寒、察民勤苦,是你应当有的品行与天责。你父皇的一番良苦用心,你不知受教,反赖言推托,母后是怎么教你的?” 朱柠一听,赶紧认错:“柠儿知错,再也不敢胡乱说话了!” 马皇后见她有悔意,脸色稍霁,抚了抚微疼的额头,方道:“你去棣儿府里做什么?” 朱柠闷闷地回话:“柠儿知道母后您每每头疼时听了嫣夫人的琴音,便会舒适许多,柠儿这才央了嫣夫人教柠儿琴艺,再弹给母后听。” 马皇后面色又自缓和了几许,浮现一丝宽慰,“怜你尚有孝心,母后也自欣慰了。” 突地,一名宫女上前恭声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沈公子来了。” “带他过来。”马皇后缓步往八角亭走去。 朱柠一听来者名字,转着大眼,好奇问道:“母后,这沈度可就是您曾称赞过的字写得好、画儿也画得好的那个人?” “正是。”马皇后颔首,温润的眸光已看见沈度手持一只卷轴,随宫女行将过来。“你父皇惜他长才,召其入朝为官。他却不肯,以至触怒你父皇。母后几经相劝,方使你父皇饶他一命。打那之后,他便时与母后在宫外处置一些事宜。” 朱柠生起一抹兴味,“这人胆子倒是大,竟连父皇的帐也不买!” 言谈间,沈度已行至了亭前,伏跪请安,“草民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公主殿下!” “平身!”马皇后坐在亭中,温和的道,“画可画好了?” “禀皇后娘娘,画已完成。”说着,沈度已将手中画轴奉上。 一侧的宫女立即接过,复捧画小心翼翼地放于亭中的玉案之上。马皇后解开系卷的穗子,徐徐将之摊开。朱柠不觉好奇的探目过去,卷轴上赫然画着位神清骨秀的女子。一袭青裳随风拂动,袅然若仙。撑一把绣有朱槿花的油纸伞,雨丝绵绵间,映出女子在伞下低眉浅笑的灵秀容颜,神情妙肖至极,裙裾飘飘,仿若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这画儿画得真好!”朱柠不吝赞道,不过赞的是画功,却非画中之人。她一双明眸往亭外微躬身的沈度望去。翠柏蓊郁,丝缕阳光从树隙间洒落,带着翠绿之色,映得他一身的清雅,斯文俊秀已极。当真是画儿画得好,人也生得好呢! 马皇后的目光则落在画中女子的脸容之上,喃喃道:“倒是愈发觉着熟悉了,会是何家的女子?” 朱柠好奇问道:“母后,难道您不认得这画中的女子?” 马皇后略略回神,淡淡一笑:“母后与此女只有一面之缘。初见此怒姝,觉之与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今次见着画,竟是愈发觉着模样见像了。”她略自沉吟一会,忽而看向沈度,“你依此画多著一幅,交付下去,查一查她是哪家的女子!” 沈度掩眸,敛下丝许异芒,圈手领命:“遵命。” 青山绿水环绕的山脚下有座三进间的青砖瓦舍,舍前种着数株梨树。树下摆置了一张竹榻,榻旁有一案一几,案上放着数卷书册,几上的小炉正煮着茶水,芳香沁雅。 清风徐徐,瓣瓣梨花乘风拂落,轻柔无声地落在倚榻春睡的徐长吟身畔,落了满身的幽香。 蓦然,一阵急促嚣张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了来,她从春睡中猝然惊醒,娉望亦惊诧的从屋中奔了出来。 徐长吟方是睡醒模样,鬓云微乱,两颊有抹春睡后的红晕。她拢袖起身,蹙眉凝目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得漫天尘土。 “这又是哪家子弟在外撒野?”娉望啐了一声。 徐长吟望着逼近的尘土,心头忽而掠过不妙之感,这些人倒像是冲着她们这儿来的。 “娉望,将东西都收拾进去!”徐长吟眉头蹙紧,吩咐一声,并端上小几案与书册往屋中走去。 娉望不敢怠慢,“诶”了一声,赶紧提起小炉回了屋中。 待她们方将屋外的东西收拾入内,已然听到那阵喧嚣的马蹄声真到了屋外。徐长吟阖上门扉,透过窗棂缝隙往外望去,乍然见得十余骑鲜衣怒马之人穿林而来,皆是满身乖张之气。 为首的是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眉眼间尽是趾高气昂。就见他在梨花树下一勒马缰,尖声尖气的一扬声:“把这里给封了!” “是!”中年男子身后一应人等立即大声应道。 屋中的徐长吟遂然一愣,封了这里?这些是甚么人? 就在此时,那群人已翻身下马,嚣张的开始四处查看起来,手中还拿着一叠封条,见着屋外的篓子、罐子,扬手就是一张。 娉望错愕的瞪大了眼,低呼道:“小姐,他们要做甚么?” 徐长吟眉头拢得生紧,推门而出,当中一立,冷静的扬起清声:“各位想做甚么?” 那中年男子仍骑在马上,听及声响转过头来,顿时见着站于门边的徐长吟主仆二人。他挑眉轻蔑将二姝上下打量一眼,口吻轻慢:“你就是屋主?” 徐长吟沉住气道:“正是。未知阁下是甚么人,何以要封我的屋子?”此宅她已置下数年,只因屋后不远便是她母亲的陵冢。她往年来祭拜,皆是住在这里。 那中年男子哼笑一声:“昨天是你的屋子,今天可就不是了。”说着,他将一只钱袋子往她面前一掷,“这屋子我家主子已买下,你们赶走。” 娉望登时怒气冲冲的嚷道:“胡说八道!这屋子明明是我家小姐的,甚么时候成你家主子的了?” 徐长吟亦是心头有气,然仍不动声色的道:“阁下怕是弄错了,这间屋子我并未卖出。”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好个不识好歹的村妇!我家主子看中的地方,由得你说不卖就不卖?”说话间,他陡然一挥手掌,立即上来二名大汉朝她们走去,一脸的凶狠。 15.南风歌-第五章 南风重兮罢帘栊 中 徐长吟迅速将娉望往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他们:“光天化日之下,阁下是想强占民宅?” 娉望怒红小脸,怒声嚷道:“你们可知我家小姐是甚么身份,竟然如此胡作非为!” 中年男子狂妄的哈哈大笑起来,“就算你家小姐是宫里的娘娘,我家主子也不放在眼里!”说着,他横向二大汉,“将这两个无知村妇抓起来,待王爷回京后处置!” 王爷?徐长吟一惊,眸光迅速往他们手中封条望去,其上赫然写着“晋恭王府封”五个大字。 原来是晋王府的人! 徐长吟脸色渐沉,万万未想到会无缘无故招惹来晋王府的人。若真是晋王府中人,以晋王深受皇上喜爱的程度,宫里的娘娘当真不会放在眼里。 她心头几翻思虑,神情略缓:“原来是晋王府上的大人,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见谅。”就说此人讲话怎地尖声尖气,当是王府中的太监才对。 那公公听她言语恭敬,且将自己称作大人,神情更自得意,倒也挥手让二大汉停步,睇着她道:“反应倒是挺快。今日个就先放你们一马,拿上银子,快些走吧!” 徐长吟忍住气,微微一笑,示意娉望将银子拾起,对那公公欠首道:“小女子想向大人请教一事,未知晋王殿下何以看中了寒舍?”当真是飞来横祸,住了这些年且无事,此番未住几日却遇上晋王占屋的荒唐事! 那公公挑眉一哼,“王爷看中你这地方是你的福气,还问那许多做甚么?快走快走,再不走,本大人就不客气了!” 娉望小脸涨得通红,忍耐不住的就想张嘴大骂,徐长吟迅速阻止了她,对那公公颔首道:“是,小女子这就回魏国公府禀告。”说着,她拉住娉望便往竹林外行去。 骤然,那公公喊住了她:“等等,你说回去哪里?” 徐长吟回头冷冷而道:“魏国公府!” 那公公神情略变,又自上下将她一番打量,“原来是魏国公府的人,倒是瞧不出来。” 娉望瞬即怒声道:“你当然瞧不出来,我家小姐正是……” 徐长吟抬手制止娉望多言,仍自瞧着那毫无退畏之色的公公:“此处是魏国公府之地,晋王殿下若然看中此处,魏国公大人定然不会吝惜。只是不知晋王殿下可有与魏国公大人说与一声?” 那公公瞬即眯起眼,冷道:“你是何身份,竟敢多管王爷与魏国公大人的闲事?” “我家小姐乃是魏国公掌珠,此屋是我家小姐所置,岂是多管闲事?”娉望终是忍不住嚷了出来。 那公公愣了一愣,陡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哟,原来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我倒不知道小姐会在此处置间破屋子,实在是失敬失敬!”这人虽是连声说着失敬,可表情仍是不见动容,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突然,他止住大笑,满脸不屑地睇着她,“本公公不怕说句大话,就算此地是太子妃所有,今日也要让了给晋王殿下!” 他此话一出,登时不再理会她们,朝一干大汉大声呼喝,指挥他们继续贴上封条! 娉望气得双眼一红,显些哭出来:“小姐,这晋王府的人也太霸道了,我们去找老爷,让老爷给讨个公道!” 徐长吟眼中迸出两团火簇,但仍冷静的道:“爹现下在中都,鞭长莫及。”现下就算去信向爹说与,也只怕来不及了。晋王的骄横她时有所闻的,也多听闻有官家贵胄被晋王欺压之事,而碍于皇上对晋王十分宠爱,皆是敢怒不敢言。 “那请夫人去说成不成?”娉望急声说道。 徐长吟闭上双眸,握紧手掌:“娘必然不会去得罪晋王。” “那、那怎么办?”娉望急得团团转,“大夫人的陵冢可就在屋后呀!” 徐长吟双瞳蓦地缩紧,屋子她可舍,娘的青冢又岂能弃之不理?如若晋王占了这处地,动及甚么迁及娘的青冢,她是断然不能容忍的。 她心乱如麻,紧闭上眼,蓦然眼前浮现一张修眉凌目的冷峻面容! 她倏地睁眸,眼底现出一丝迟疑,难道真要去找燕王?燕王同为皇子,与晋王同等地位,有他出面当容易许多,而且她认识的也只有燕王! 陡地,一名大汗奔到那公公面前,禀道:“公公,屋后有座坟!” 那公公面色一变,忙不迭呼道:“哎哟,晦气晦气!赶紧找人来拆了!” 一听此话,徐长吟与娉望皆是变了脸色,娉望更是大声惊叫起来:“不能拆不能拆!” 那公公瞪向她们,喝道:“此处已是晋王府私苑,将她们轰出去!” 喝罢,二大汉立即逼来。徐长吟气得银齿一咬,盯住一众嚣张狂妄的晋王府门人,眼波一横,骤然急步上前,夺过一匹系在树下的马,拉上娉望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在晋王府门人的怒喝声中,往京师方向奔驰而去。 朱甍碧瓦、云阶玉壁的燕王府内琴音悠扬,如鸣佩环。 角亭临绿水,春风拂弦繁。佳木茏葱,蝶舞蜂飞的苑囿里,端见得红飞翠舞。 角亭之中,一缕升腾的铿锵琴音骤然划破苍穹,仿佛火凤振翅冲天,磅礴长鸣。 朱棣闭着双目,静静聆听。直至那回肠荡气渐自转为云起雪飞之音,他方缓缓睁了双目,望向轻纱遮掩间低垂眼敛、舞弄琴弦的赏汝嫣。似是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赏汝嫣浅浅抬颜,朝他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与着委婉连绵的琴音,更使人目醉神驰。 赏汝嫣抬起玉手,歇住琴音,浅笑而言:“王爷今日心情甚好呢!” “嫣儿琴音悦人,自是心情畅爽。”朱棣倒不吝啬给她笑意。 赏汝嫣玉立起身,款步走至他的身边,含笑替他斟上香茗:“王爷取笑妾身了。” “怎么,不相信本王?”朱棣微一挑眉,将她带入怀中,坐在腿上。 赏汝嫣嫣然一笑,执起玉杯奉至他面前,玉手几乎与玉杯融成了一色。她眸眼如丝掠过朱棣的脸庞,轻浅而笑:“王爷可是在等甚么人?” “噢?何以见得本王是在等人?”朱棣不答反问。 赏汝嫣掩唇一笑,纤指指向亭外:“王爷,明管家不正带着人来了么?” 朱棣侧目,果见得花谢长廊之间,明诚引着一抹绿影而来。 他双目略凝,逸出一丝似笑非笑。 她来了! 16.南风歌-第五章 南风重兮罢帘栊 下 鸟啼绿树穿花影,风出曲桥送水声,景致奇雅。 扶疏翠柏掩映,徐长吟强抑焦虑,跟随王府管家往前走去。 遥遥地,她望见了朱棣英伟的身影,也望见了坐在他腿上的纤秀的身影。她眉目一垂,不知为何觉着有些刺眼! 终行至了六角亭之外,明诚上前通禀罢,徐长吟福下身去:“参见王爷!”十二律楼后,她认为不会再见他,未曾想,没过几日竟又与他相见了。 继而,她听见朱棣淡漠的嗓音高高在上的传来:“日正已过,徐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他这话分明是在讽刺她。上次他留她用膳,她扬长而去。今日她不请自来,却已没了前一次的待遇。 徐长吟脸颊之上微现尴尬,然仍只能挤出笑脸:“小女子今次前来,是有一事请教!” 赏汝嫣已从朱棣身上起来,朱棣端杯拂了拂茶沫,斜目睇她一眼,语气缓缓:“徐小姐被誉为女诸生,才名远著,会有何事向本王请教?” 徐长吟又被他刺了一句,眼帘微跳,捺下浑向不自在的保持微笑:“小女子人微智穷,现有二句话不懂,特来向王爷求赐教。” “噢?不知是何话?”朱棣佯自奇道。 徐长吟抿了抿唇,逐字而道:“拔茅以征,冒处清流之末;及瓜雨往,曾无累月之淹。①不知王爷能否赐教?” 好歹她曾救过他一次,且替他隐下遇刺之事,又未怪责他无缘无故骗她白玉童子之事,他帮她一帮当也不过份。徐长吟如此安慰,然心底仍惴惴不安。若他不答应,她又能如何? 朱棣放下杯盏,站起身来,莫测高深的盯住台阶下浅垂首的徐长吟。她双眸垂敛,乌睫投落于浅染薄红的容颜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嫣红的唇边透着一丝倔强与隐含的焦虑。 朱棣眸光动了动,徐徐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王此前在魏国公府赏得神骏,徐小姐不妨也赏一赏本王府中之良驹!”话落,他负手步出六角亭,径直往马厩方向而去。 徐长吟微怔,他究竟是懂还是没懂?她提醒他莫忘知恩图报,可没有想去赏甚么良驹! 此时,一直含笑于旁的赏汝嫣清笑相劝:“徐小姐不妨随王爷前去赏一赏马。” 徐长吟听得清音,讶然掀眸,顿时见着一位淡雅脱俗的女子袅步行出了六角亭。她曳曳于后的裙裾随风拂动,晃若足踏祥云的嫡仙一般,清幽出尘得让人不敢逼视。 徐长吟不觉惊艳,纵是满园花锦也比不得她一分气度,比不得一分颜色。 赏汝嫣秋眸如水,顾盼生怜,比之徐长吟的秀雅又多几分出尘。她亦自将徐长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魏国公掌珠满身清雅气度,眉弯眸清,鼻挺唇丹,纤细中又透着几分坚毅,又透着她所没有的自在洒脱。 赏汝嫣唇边浅笑未落,轻抬纤颚指向朱棣离开的方向,示意徐长吟跟上。 徐长吟略一犹豫,终是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 赏汝嫣烟袖轻拢,绵藐的秋眸睐着相继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夫人,王爷似乎早知徐小姐会来府里。”侍婢容玉上前扶过赏汝嫣,语含轻疑。 赏汝嫣收回眸光,低眉浅笑,如喃似叹:“终归是王爷之意,王爷让她来,她便怎么也会来!” 待走上迂回的迥廊,徐长吟紧了几步,追上负手在前的朱棣,憋着气道:“还请王爷能出手相助。” 她总算沉不住气了! 朱棣无声一笑,在垂花门下陡然顿足旋踵,徐长吟险些撞在他身上,忙踩住步子,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有何事需本王相助?”朱棣扫过她微绯的脸容。 徐长吟吸了口气,吐明来意:“小女子在京郊有间屋舍,今日却被人强占去,还请王爷能替小女子讨回公道。”燕王与晋王是兄弟,有他去找晋王当是容易许多! 朱棣挑眉,“噢?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强占徐小姐的屋舍?难道他们不知徐小姐是魏国公之掌珠?” 徐长吟又深吸口气,“不敢有瞒,正是晋王殿下!” 朱棣微露意外之色,“三哥?” 徐长吟紧紧盯住他的脸庞,“还请王爷能主持公道!” 朱棣眼眸微眯,“徐小姐若坦明身份,三哥不会不给魏国公面子。” 徐长吟脸容微紧,没好意思说出晋王府门人全然不将她这魏国公小姐放在眼里。 见她神情如斯,朱棣似是了然,略勾嘴角:“徐小姐何不请魏国公出面?” “想必王爷忘了家父如今正在凤阳。”若她爹在京,她哪会来找他? “那徐小姐想必也忘了,晋王如今亦在凤阳,本王怎么去找三哥为你主持公道?” 徐长吟一怔,骤然想起出京的皇子中确实有晋王。 “三哥眼下不在京师,或许并不知门人抢占了徐小姐的屋舍。不如等三哥回了京,一切说明,自可无事。”朱棣老神在在的说着。 徐长吟有些沉不住气了,若说青冢不再屋后,她可等晋王回京。如今母亲的青冢正被危及,如何能等? 她紧盯住朱棣,语气沉沉:“宅后葬着小女子的生母,小女子不能坐等。” 朱棣眉宇间掠过一抹异色,凝视她片刻,突地又提步往前走去。徐长吟咬牙跟上。 燕王府的马厩比之魏国公府大了许多,宝驹神骏自是不少。就见朱棣直朝一匹黑神驹走去,那匹神驹徐长吟是见过的,正是在天阙山下时,她试图追上的那一匹。 朱棣向马夫点了点头,马夫立即将黑神驹牵出。 朱棣微侧眸,看向焦虑难止的徐长吟,“徐小姐亦可自行挑一匹骏马。” 徐长吟闻言一愣,“王爷是何意?” 朱棣一撩衣袍,身手矫健无比地跃上了马背,冷峻的嘴角微扬,深目幽幽地向下睨着她,淡声道:“徐小姐不打算讨回公道?” 徐长吟诧异地昂首望向他,一下子望入了他沉不见底的漆眸里,那双深目中正映着她的脸容。没由来的,她的心弦颤了一颤。 见徐长吟怔怔不做声,朱棣墨眉一挑,向她伸出手来:“或而小姐想与本王共乘一骑?” 徐长吟蓦地回过神,忙瞥向马厩之中,随即纤指遥遥指向一匹枣红骏马,“那一匹即可!” 朱棣朝那匹枣红马看了眼,嘴角微动。眼力倒是好,一眼便相中了骅骝宝驹! 17.南风歌-第六章 南风曷兮圈涟漪 上 十里京郊。 山峦夹峙,兰蕙柳垂,叠秀陌径蓦然飞驰来四骑骏马。 打首二骑,一骑乌披墨袍猎猎,一骑青裳盈袖袭袭,迎风驰来,正是朱棣与徐长吟。殿后二骑,侍卫装束,却是明峰和明岳。 徐长吟策马领前半个马身,以做引路。她心中焦急,不知晋王府门人是否真会动及青冢。然只一想及有此可能,手下便愈发催马,恨不得立即飞到才好。 朱棣持缰紧追她后,始发觉她骑术娴熟,策马稳健。他微有诧异,前次纵与她马上相遇,却只觉她擅骑术罢了。眼下与她并骑,睹她手法,始知她的马上功夫丝毫不比男子逊色。 一片翠竹林已然在目,徐长吟凝眸望去,端见林外仍有马骑,仍能闻得内间尖尖的呼喝声。 她心头一紧之余又有一松。人是未走,却不知屋舍变成了何样。她瞬即一夹马腹,箭般飞射入林。朱棣率明岳明峰迅即追上。 穿林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原是一片林中空地。有三进间屋舍在前,一条湍湍溪流在左,几分薄田在右,屋前两株梨花树正自纷扬落香,本是宁静祥和无比。然而,眼下这片清隽之地却被破坏殆尽。 大敞的屋门里,能瞧见屋中桌椅东倒西歪,屋右侧的菜园子也被糟蹋殆尽。那公公正躺在徐长吟春睡的竹榻上,手边端着茶,一派悠闲模样,还时不时对周遭的十余名大汉呼来指去。而那十余名大汉则正从屋子里搬着东西,徐长吟的衣衫书册无不被堆在了外头,更有无聊者还拿着她的亵衣调笑不止。 徐长吟策马驶入空地,一见贴身衣物被人随意亵玩,脸色登时见怒。可她无暇先管顾这些,催马往屋后奔去。 那公公与十余名大汉被猝然闯入的朱棣等人吓了一跳,但又见徐长吟直趋而入,气急败坏的朝二名大汉尖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拦下她!让她破坏了风水宝地,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大汉赶紧大呼小叫的追赶上去,明岳在朱棣的示意之下,迅即跟上徐长吟,而朱棣的锐目则缓缓扫过了正拿着徐长吟亵衣的大汉。陡然,他掌中长鞭扬起,长鞭顿如一条灵蛇,嗖地一声飞窜出去,一下便缠住了大汉的手臂。那大汉猝不及防,臂膀全麻,惨叫一声,衣衫迅速掉落于地。 那公公尚未看清朱棣面貌,见状气得直跳脚,怒声喝着:“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跑到这里撒野!还不把他们抓起来!”这后一句自是对一帮爪牙喝的,一众大汉忙抡起刀气势汹汹的就朝朱棣冲去,嘴里呀呀叫嚣不停。 明峰登时大喝一声:“放肆!见到燕王殿下,还不跪下!” 那公公猛地一震,一把推开挡在眼前的大汉,挤到马前,骤地看见乘于马上面无表情的朱棣。他的小眼一缩,气焰霎时消了八分,扑通一声跪下:“小人周成参见燕王殿下!”他素在晋王身边侍候,对这些王爷主子自是熟悉。只方才一时没瞧清来者竟是朱棣,否则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对着朱棣大呼小叫。虽说他家王爷得宠,晋王府上下对一般王公大臣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但燕王可非寻常王公,他可不敢得罪。 他跪下一呼,众大汉一愣之后也陡然反应过来,当即丢下武器跪地磕头。 朱棣嗓音淡漠:“原来是周公公,倒不知能在此偏陌之处见着你。” 周成小心翼翼的陪着笑:“禀燕王殿下,小人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来此的。小人方才一时被沙子迷了眼,没能认出燕王殿下,多有得罪,还请燕王殿下见谅!” 朱棣手中长鞭渐渐收拢,淡扫过这群人,目光渐又落在周成身上,“噢?未知三皇兄派周公公来此所为何事?” 周成未得朱棣起身之命,只能仍跪在地上回话:“不敢有瞒殿下。早些日子,德云观易清道长为王爷相风水宝地,卜得此处正乃一处绝好宝地。晋王殿下离京之前,命小人将此处围下,小人这才前来。” 朱棣挑眉,“原来如此。不过本王听闻此间早有主人,周公公是如何让主人将此宝地让出的?”话间,他已见着夹怒而来的徐长吟。 周成伸出一根手指,嘿嘿笑着:“一百两银子。”一百两,足够赁下两间屋宅。 这时,徐长吟寒冽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一百两与五十两是同等份量!” 周成一怔,登时瞧往徐长吟,但又见明岳手中拎着两名昏迷不醒的大汉跟在后面。 明岳驰前,将二大汉扔在地上,向朱棣禀道:“禀王爷,此二人正欲拆陵。” 徐长吟脸色怒红。若再迟来片刻,母亲的陵墓当真会被辱。 朱棣略扬马缰,黑神驹向前蹄踏数步。他的神情渐趋阴沉,“三皇兄亦是如此吩咐周公公的?” 周成这会才意识到,这女子能请来燕王,只怕真非寻常人。他咽了咽口水,“晋王殿下责令小人定要将此处盘下,小人是、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故而才、才……” “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如何盘下此处?”朱棣眸深如潭。 周成吞吞吐吐的道:“一百、一百,是五十两。小人给了这位姑娘五十两银子赁下了此地。”言外之间也算承认他贪下五十两之事。 朱棣眯眸,“可有契据?” 周成愣了愣,小心的瞟眼满面怒容的徐长吟,又咽了咽口水:“还未及、未及与这位姑娘立下契据!” 朱棣冷声道:“既然未立契据,此地非你所有,你竟敢占地为主,肆意损坏,可知罪?明岳,拿下!” 周成嗖地瞪大了眼,但见面罩寒霜的朱棣,知他并非在开玩笑。他额上淌出一层冷汗,“殿下、殿下,小人只是奉命而为,请殿下看在晋王殿下的情……” “放肆!你籍三皇兄之名行此恶行,如今还想赖于三皇兄头上,看来你是要不打不会招了!”朱棣冷道。 周成脸上的汗越淌越多,“小人当真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来的,请王爷明查!”燕王殿下从未与晋王交恶,今日怎么要来管这茬闲事? 朱棣眸光冷厉,“本王自会向三皇兄查证!未经查属之前,尔等还不快滚!” “可、可王爷……”周成是欲哭却无泪,好端端的怎么冒出个燕王来了。若就这么回去,等晋王殿下回来,他怕也是吃不了兜不走。 “明峰明岳!”朱棣冷目朝左右一瞥。 明峰明岳立即拔刀出鞘,直逼向周成。周成吓得簌簌发抖,忙不迭道:“小人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他慌忙爬起来,带着一干人灰溜溜地迅速离开。 18.南风歌-第六章 南风曷兮圈涟漪 中 东风渐凉夕阳斜,落霞淬了碧波。 浅橘色的余辉之中,梨花树前映着两抹身影。一抹乌袍,一抹青衣。 圆木小几上煮着茶水,映着斜阳落晕,清烟氤氲,升腾如雾。梨花瓣纷洒飘落,落于案上、身上,遥遥望着,旖旎若画。 徐长吟执盏替朱棣斟了清茗,蕊唇含笑:“此番多谢王爷了。”如今,她对朱棣着实存了感激,若然未将他请来,周公公定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朱棣深目定在她身上:“徐小姐客气了。此事本王会与三皇兄说明,三皇兄不会轻易开罪了魏国公。” 徐长吟逸开笑颜,颔首为礼:“让王爷费心了,小女子感激不尽。”这会儿,她心中对朱棣的不满渐已民云散烟消。纵然他霸了她的白玉童子,又在十二律楼戏耍于她,可终归替她解了此次之围,也算功过相抵。 朱棣端起清茗微微一晃,一缕清香四溢,他略掀嘴角,“徐小姐要感激为时尚早,本王有一事想交付徐小姐。” 徐长吟微怔,他这知恩图报的意识当真是强! 她轻拂身上的梨花瓣,浅逸言语:“未知何事?” 朱棣缓缓道:“刑部日前拘押一名犯人,本王想让徐小姐救出此人。” 他话说的不疾不徐,云淡风清的仿佛说着十分稀松平常的事,可听在徐长吟耳里,却是眉头越蹙越紧。 她微眯清眯:“未知此人所犯何罪?”这位燕王殿下是否太瞧得起她了? “谋杀!”朱棣的口吻仍是平静。 杀人?徐长吟眉头一拢,他想包庇杀人犯? 朱棣似明她的质疑,慢慢又道:“本王认为他是清白的。” “即是如此,王爷难道无法为他洗脱冤屈?”堂堂燕王,权势地位皆比她强到天边,竟然让她去救人,岂不荒谬? 朱棣却摇首道:“此事本王不宜出面。” 徐长吟忍不住道:“纵使王爷不宜出面,然您手下能人异士如云,小女子微才,恐会坏了王爷之事。”不管他说的人犯是否清白,让她出面也实在是牵强了些。她能怎么做?劫狱不成? 朱棣淡然的呷了口清茶,道:“本王手下十一儒士皆赞徐小姐之智,徐小姐何需自谦?” 徐长吟微自语塞,对他这夸赞受之又觉上当。 “如徐小姐不愿应允,本王亦自不会为难。”朱棣退了一步。 徐长吟抿唇默然半晌,终归是无可奈何的叹道:“王爷当真认为此人是冤枉的?” 朱棣端杯在唇,掩下一丝笑,点首道:“不错!” “请王爷将事情原委相告。” 朱棣也不赘言,“此人姓施,名靖仪,正六品百户,因谋害参军高庆奎之女而落狱,被判秋后斩决。” 徐长吟轻咦一声,显是有些意外。 施靖仪之事她且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据闻这施靖仪乃是高庆奎之部下,能力卓著,不失为一名将才,甚得高庆奎器重。孰料,施靖仪对高庆奎独生爱女心存觊觎,趁高庆奎出京之际,潜入高府意图轻薄。高小姐拼死反抗,施靖仪怕丑事败露,残忍的将高小姐杀害,畏罪潜逃之际被发现,终被揖拿归案。案情破得平顺,可惹人疑惑的却是,高小姐的尸身一直未被发现。而施靖仪在狱中百问而不答,故而直至今日仍未寻着高小姐的尸身。 当日她得闻之后,心中便生疑窦。只她懒于多虑,便也听罢过耳了,却未曾想朱棣竟会在意此人此事。 “此事小女子大抵已明,王爷可有内情相告?”他当不会无缘无故认为施靖仪是受冤的。 朱棣看着她,缓缓说道:“施靖仪有位未过门的妻子,感情甚笃。” 徐长吟心头一动,疑声道:“施百户对高小姐并无觊觎之心?”若无觊觎,何来轻薄,又何来谋害? 朱棣对她的敏锐颇是满意,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事情真相如何,还需徐小姐查明。” 徐长吟拧眉沉默片刻,抬头看着他道:“小女子碍于身份,有些事怕是不便出……” 她话未完,朱棣已道:“金满绣庄沈度,自会听从你的安排。” 他的话让徐长吟心头划过一丝狐疑,他怎地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马咽车阗的街头,客栈酒肆遍布,而在满目繁丽之中,有一间店辅显得十分突兀。 就见一块陈旧的匾额颤巍巍地挂在漆痕剥落的门额上,上面刻着“金满绣庄”四个劲健豪迈的金字,在灿阳下极是耀眼,与其破败的外观格格不入。不甚高阔的檐角上,辟邪神兽不是缺只角便是断条尾巴,在四周高门阔院的客栈酒楼衬托下愈发显得寒酸破败。幸而里外拾掇的还算干净,省却那些年久晦暗的饰物不瞧,却也显得古朴幽静,上门的客人倒也不少。 娉望来来回回看了那块额匾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对正抬首望着“金满绣庄”的徐长吟道:“小姐,这绣庄怎地瞧着鬼气森森的?” 徐长吟却是直勾勾的望着那门额,颇是兴致勃勃的道:“娉望,你瞧那门额上的题字,法度谨严、点画巧妙,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娉望一愣,还未应声,徐长吟已举步朝绣庄里行去。她赶紧呼道:“小姐,您等等奴婢呀!”她家小姐嗜好不多,只几分菜园,几本书墨即已满足。这下可好,一下便被四个字勾去了魂。 金满绣庄内里不甚大,也浑无其名那般的金光满堂。 徐长吟主仆方踏进门,便有位模样机灵的伙计迎上来,笑容可掬的道:“二位姑娘是来挑布料还是置办衣裳?” 徐长吟环目一瞧,四壁整齐的摆放了丝、毫、绸、麻四类布料,或色泽鲜丽,或素雅大方,端看外相,便也能瞧出这些布料皆是色泽纯正且精细的。 娉望探手摸了摸一匹青面绸缎,不禁赞道:“小姐,这布料可真不错!” 伙计颇是自得的笑道:“并非小的自夸,金满绣庄所出的布料在应天府可是数一数二。” 徐长吟笑了笑,若非朱棣告诉她,她实不知京师中还有这样一间绣庄。 19.南风歌-第六章 南风曷兮圈涟漪 下 娉望有些不大相信:“应天府数一数二?虽说你们这的布料是好,可那外相一分也瞧不出来。” “惧名实之不副,浮伪与符实,姑娘以为哪一样好?”一记清润悦耳的男子嗓音蓦然传来。 徐长吟侧目望去,立时便见长长的帐案之后,一名面如冠玉、嘴角含笑的年轻男子正撂帘而出。穿一身白色长衫,头戴毡巾,左手执着一本帐册,瞧其装束像是位帐房先生,可身上又无钱银俗气,更像是位温文尔雅的教习先生。 伙计向男子躬身行了一礼,男子点头示意,伙计走了开去。随即,男子走将上前,笑意不减的朝徐长吟拱手而道:“徐姑娘!” 徐长吟颇有些意外,然她已然知道此人是谁,微微欠首:“沈公子!”他们素未谋面,此人怎能断定她会是朱棣指来之人? 沈度尔雅一笑,手一引,显是请徐长吟入内堂。 娉望赶紧轻扯住她衣袖,压低声道:“小姐,这人要做什么?”她家小姐不说来挑些面料么,怎地随人家到后头去了? 徐长吟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携着她随沈度往内堂走去。 内堂较之前堂舒丽雅致许多,壁上挂着两幅清隽秀逸的字画。 徐长吟溜目一瞧,已瞧出这两幅字画与门额题字当出自同一人手笔。她心下不禁愈发好奇,正待询问沈度,却见沈度从长案上拿起一幅画,缓缓展了开来。 徐长吟主仆定睛望去,顿时便愣了。 赫然就见一名低眸浅笑的女子跃于纸上,裙裾飘飘间,风华清雅无度。不是徐长吟又是谁? 娉望登时呼道:“你何时画了我家小姐?” 沈度圈手一笑,却是道:“在下但依主上言语所绘,今日一见徐小姐,方知画不如人,形不如神,惭愧惭愧。” 徐长吟的神情亦是见惊疑,她将画仔细端详片刻,陡地欣喜的望向沈度:“原来门额上的题字是出自沈公子之手!” 沈度微愣,似是奇怪她在意的竟是此事,随之道:“正是在下。” 徐长吟也无被偷绘后的不悦,霁颜道:“沈公子不只书道精纯,画技亦是深厚,小女子幸会。” 沈度亦是知音雅人,当下也客气的一揖礼道:“在下亦久闻徐小姐才名,今日得见,实是有幸。” “不敢,沈公子客气了。”徐长吟又自颔首为礼。 娉望在旁瞧着二人“礼尚我来”模样,直想翻个白眼。她赶紧收起画紧紧抱住,瞪了眼沈度,对徐长吟说道:“小姐,您的画像可不能流于市井了。” 徐长吟皱眉道:“娉望,不得无礼。” 沈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在下虽说是奉命而为,却也是冒犯了,还请小姐见谅!” 徐长吟只道他所说的奉命乃是奉朱棣之命,虽对朱棣命人绘她模样之事不解,对沈度却无责备之意。她笑道:“沈公子不必介怀。今日小女子前来,是想请沈公子准备一些物什。” 沈度也不迟疑,点头道:“小姐但请吩咐。” 徐长吟竖起二指:“请备一套女道袍,另备一面幡旗,旗上书‘占佑福宅’四字。” 沈度一愣,陡然像是明白了甚么,也不多话,只点头道:“在下明白了。” 徐长吟轻轻一笑,“有劳。” 眼下,除却人人皆知的原由,她了解的实情并不多,自当先去高府探探事发之处。以她魏国公大小姐的身份前去,虽说不会受拦,但她与高府素无交情,平白去了,自是惹人猜疑。 待出了金满绣庄,娉望满头雾水的问道:“小姐,您做女道袍做甚么?” 徐长吟看她一眼,煞有介事的道:“自当是去做道姑了。” 娉望差点没跳起来,脱口惊嚷:“小姐,您是读书读糊涂了?”幸而这会她们走的是小巷,人迹不多,否则她这一声咋呼定会招来不少白眼。 徐长吟轻叹一声:“世事不堪扰,做道姑有何不好的?图得清静!” “小姐,您可别想不开呀!”娉望只差没哭出来了。好端端的,她家小姐怎么看破红尘了? 徐长吟见她着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真不经逗。” 一听她这么说,娉望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戏弄了,扁起小嘴,委屈的道:“小姐,奴婢可经不得您这么吓唬!” 徐长吟笑道:“你自安心,我纵是要做道姑,也不会拉着你,免得你舍不得你那行五哥。” 她的取笑让娉望登时又燥红了小脸,也忘了追问徐长吟究竟为何要做女道袍。 离金满绣庄相隔数条街远,有间翠柳遮荫的清幽宅邸。 沈度轻车简骑而来,在宅前停下了马车。 他下马上前叩响门扉,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开门的是位满面皱纹的老人家,身躯佝偻,眼神浑浊。 “沈公子来了!”老人家见着沈度,忙颤巍巍地退开一步。 “忠伯,近来身子可好?”沈度笑得温煦。 “托福托福,公子快里头请!”老人家笑眯起眼,一边将他往里引。 沈度应声踏入宅中,老人家慢慢将门扉阖上。方一阖上门,老人家皱纹满面的脸上渐自焕发出健朗之气。 “沈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了。”老人家的微躬了躬身。 沈度点头,健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布置得甚为简雅,八仙桌两侧摆置四把梨花椅,堂中一名身形修伟的男子负手而立,似在欣赏堂中的山水画。 “参见王爷!”沈度揖身问礼。 男子徐徐旋身,那修眉凌目的面容,正是朱棣。他上前亲自扶起沈度,淡淡笑道:“沈兄请起。” 沈度起身,直言道:“徐小姐甫离开绣庄。” 朱棣无讶,道:“她有何请?” “徐小姐吩咐备一件女道袍并一面幡旗。”沈度微微抑下哂笑。 朱棣听他所言,立即明白徐长吟意欲何为,他微拢墨眉:“你做一做准备,明日随她同去。” “沈度明白。”沈度不加犹豫的道。 朱棣漆目微敛,缓缓又道:“另外,母后那里,无需再隐瞒她的身份。” 沈度又自拱手,应道:“是!” 20.南风歌-第七章 南风咄兮尽入妄 上 晨曦见晓色,清新怡人。 徐长吟撇开娉望,独自来到金满绣庄。沈度早已等候在堂中,一见她来,也不多话,便即引她往偏厢而去。 “徐小姐所需之物已备好。”沈度是谦谦君子,走到偏厢廊下,便已驻足。 徐长吟微微一笑,致了谢,推门而入。厢房之中的屏架上,挂着一件甚是重蓝色的精雅道袍,一旁的案几上放着道帽及一面幡旗。 她换上道袍,戴上道帽,拿起一面碟碗大小的八卦镜,揽镜一瞧,镜中便出现位面目清秀的道姑来。她甚为满意的拿上幡旗退出厢房。 一推门,骤然见得一位长眉长须的老道站在眉外。瞧那身形及脸廓,倒是像极了沈度。她不禁一愣,探问一声:“沈公子?” 那老道圈手一揖,笑道:“在下奉王爷之命,随小姐前往。” 一听他声音,徐长吟自也知道此老道正是沈度。她秀眉轻皱,旋即又释然。多一人多一份力,她将沈度上下一打量,且沈度这身道士打扮,比她来得有说服力。 沈度本就生得俊逸,这会儿身着宽大道袍,长须髯,眼中睿光迸射,轻轻捋着长须,当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徐长吟不住点首:“沈公子这幅扮相,确似一位道行高深的天师。” 沈度面露微笑,忽而煞有介事的向她施了一记道家之礼:“贫道广成子!” 徐长吟扬眉一笑,亦像模像样的还了一礼,憋着嗓子道:“小道玄明,见过天师!” 这般装模作样的互施了礼,二人陡然相视大笑起来,一股默契之感油然而生。 高府位于官员街巷,鲜有闲杂人等,平头百姓也不敢在此喧哗,只偶见几辆富丽的马车与轿子行过,甚是安静。 沈度行将在前,徐长吟举着“占佑福宅”幡旗随后。幡旗随风拂动着,遮了她半张脸,若不走上前瞧,定也瞧不清她的面貌。沿途,一身道袍的二人引来不少侧目,无不道他们的胆子甚大,竟到此官员汇聚之处来张罗生意。 从街口约莫行了盏茶时辰。沈度在一间府邸前顿足,捋须说道:“玄明,就是此宅。” 徐长吟抬头望去,就见眼前的府邸门庭高华,檐下却垂着数盏白灯笼,门环上结着白布,透着哀凄。 徐长吟与沈度互望一眼,她遂即拾级而上,扣动门环。 不多时,大门沉沉地打了开来,门后出现个中年男子,管家装束,披着麻孝。他一见门外竟是两名道衣飘飘的道人,登时皱眉道:“府中过事,概不见客!”说着,就欲阖上府门。 沈度忙道:“贫道青城山广成子,途遇贵宅,隐见黑气笼罩,实为不祥之兆,故此前来拜见贵府主人。还请通报。” 那管家闻言一怔,旋即不耐烦的连连挥手:“我家主人如今伤心难过,哪来的心思听你闲话?快走快走!”这般轻视态度,想来是将徐长吟二人当做上门打秋风的江湖道人。 徐长吟上前,不冷不热的道:“天师是为你们府上祛避灾祸,你多耽搁一刻,府中难保不会多死一人。” 她这话说的刻薄,也登时惹来那管家的怒目:“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长吟冷笑:“你若是不信,自管踏出这府门一步。” 那管家愈发见怒,“我踏不踏出府门又与你何干?” “不与我有干系,却与你有干系。你若踏出府门一步,必有血光之灾!”徐长吟略自挑衅一笑。 那管家先是变了变脸色,随即不屑的哼笑一声,“本大爷就不信这个邪!”说着,他当真提起脚就往外踩去。然而,他刚跨过门槛,陡然双脚打个了绊,一个踉跄就往台阶下滚去。“骨碌骨碌”滚了个四脚朝天,霎时摔了个鼻青脸肿,牙落血出。 那管家摔得眼冒金星,隔了片刻才“哎哟哎哟”痛叫着爬起身。伸手一抹脸,放到眼前一瞧,当真是满手的血。 “如何?信是不信?”徐长吟踏前一步,一脸严肃的喝道。 那管家哪敢再有半分不屑,忙不迭拜了下去,口中直惊呼道:“请天师救命!” 徐长吟与沈度差点儿没笑出声。沈度忍笑,沉声道:“救你一命也不难,不过府上阴魂不散,如解不得府上之灾,你也难逃灾厄。” 那管家点头如捣蒜,态度已是十分客气,躬身连道:“是是,小的这就去禀报家主人!” 徐长吟冷言冷语一句:“这会倒知礼数了?” 那管家这会儿哪敢得罪她,接连往内引道:“请,二位道长请!” 管家引路在前,徐长吟在沈度身侧悄声笑语:“没想到扮黑脸倒是十分畅快。” 她此时虽是布衣道袍穿着,道帽又掩了如云青丝,只露出张修眉修目的清秀脸容,一笑之下,那双幽清如潭的眼眸中的灵黠顿现,一瞧之下心头不禁为之一动。 沈度微有失神,猛又回神,瞬即挪开了视线,只心中仍是轻荡不已。 高府内无处不见白幔灯笼,下人们皆是麻衣穿着。满园凄白,透着阴冷。 “我家小姐新逝,府中上下都自伤心。”那管家在旁解释。 他话虽如此说,徐长吟却见他神情中并无十分伤感。细瞧那些仆婢,虽说表情见哀,可眉宇间却也并不见伤心之色,浑然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天师,您说府中有黑云缠绕,”那管家陡地又开了口,咽了咽口水,“是、是不是真的有鬼?” 真的有鬼?徐长吟与沈度皆意识到他此话言外之意,难道此前已有征兆? 沈度看他一眼,讳莫如深:“此事贫道不便多言。” 那管家欲言又止,但见沈度神情肃穆,并不瞧他,便也只能识趣闭嘴。 穿过廊榭,已至偏厅。 管家请二人在缟白的厅中坐下,宣来婢女。有婢女上来侍奉了茶点,便即退下。 过了一刻有余,二人才听及有脚步声从内厅传来,还伴着嘶哑的咳嗽之声。 徐长吟虽是坐着,仍未放下幡旗,若有似无的遮着脸靥。她从旗后浅浅掀眸,见得有人掀起了垂帘,二名三旬左右的婢子扶着位面容憔悴的贵妇人走将而出,那管家跟在后头。 21.南风歌-第七章 南风咄兮尽入妄 中 贵妇人一身素缟,髻簪白花,面容苍白,布满了悲戚哀伤。她不时提绢掩唇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已是十分嘶哑,似乎随时会咳出血来似的,想来便是高夫人无疑了。 徐长吟与沈度见她哀痛至此,心中无不同情,相继起身。沈度掠前一步:“贫道青城山广成子,今冒昧登门拜访,还请夫人见谅。” 高夫人由婢子搀扶着坐下,客气的颔首道:“二位道长远道而来,不必客气,请坐。”这高夫人倒是待人和气。高庆奎如今并不在京师,这些他们也是知道的。 徐长吟与沈度依言坐下,高夫人又道:“不知二位道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徐长吟如今是徒弟身份,自不便插话。 沈度托了托拂尘,道:“贫道途遇贵府,但见贵府上空黑雾弥漫,是阴魂不散之兆。敢问贵府近来可发生甚么异事?譬如夜半无人有声,无风自动?” 高夫人尚未说什么,那两名婢子已面色微白,低喘一声:“当真有鬼!” 沈度与徐长吟不为所察的交换了记眼色。 高夫人皱眉看了二婢一眼,神情渐自恹恹,“府上近日是有不平顺,却已过去。道长可还有旁事?”想来她并不相信沈度的危言耸听,有了送客之意。 沈度一手慢慢捋须,语气深沉:“此阴魂中隐含冤气,且绕之不去,当是对府上深有眷念。” 高夫人微微一愣,“道长此话怎讲?” 沈度看了眼徐长吟,徐长吟接言沉声道:“家师之意,此阴魂当为府上之人。” 高夫人面色略变,却不说话。 徐长吟继续说道:“此冤魂纵无危害之意,然久聚不散,对府上终是不吉。” “道长可知冤魂是谁?”高夫人忽而问道。 沈度从容应对:“贫道方才听府上家人提及,府上千金新逝,此冤魂当与令千金有关。” 高夫人骤然又剧烈的咳嗽一阵,面色涨得通红,左右婢子赶紧替她顺气抚背。隔了半晌,高夫人方渐平了咳嗽声,推开婢子奉上的温茶,抬起哀颜,失声道:“当真是我女儿?” 沈度捋着长须,掐指一算,煞有介事的道:“是否真为令千金,贫道只需开坛作法即可知。” “开坛作法……”高夫人喃喃复语,忽而神情复杂的紧目盯住沈度,“若真为小女,道长可有法探得小女含冤何处?” 徐长吟与沈度心中具是暗道,看来高小姐的尸身仍未查明。 沈度话也不说死,“贫道定当尽力!” 高夫人的表情略略有了几分气色,“好!道长如能查实,我必以重金酬谢!” 沈度肃言而道:“贫道修法数十载,此次下山游历,只为以道法助人,不求旁物。如能为贵府祛祸,亦是贫道的一件功德。” 他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高夫人不禁对他有了几分改观,“道长砥砺德行,实在难得。不知道长何时开坛作法?我亦好有所准备。” 沈度又掐了掐指,“明日子时一刻是良时,开坛一应之物由贫道准备,夫人不必劳心。然此前,贫道需去令千金惠折兰摧之地设下阵法。” 高夫人又听他连作法之物也自行准备,渐自相信他们并非为银财之来。她立即对左侧的婢子吩咐:“你领二位道长前去沉香阁一趟。” 那婢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 高夫人神色愁倦已极,徐长吟与沈度向她告了礼,也不再多言,请那婢子领他们前去。 高小姐所居之处极是清幽雅丽,望着门额上的“沉香阁”三字,徐长吟心中暗叹:沉香、沉香,果是沉香玉殒。 “吱呀”一声,那婢子推开院门,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竟无任何白幔白笼悬挂着,但饶是如此,那幽幽暗暗的院里仍让人有一股阴恻恻之感。 那婢子紧了紧脸色,压低声道:“二位道长请!” 徐长吟见她站在门边,只请他们进去,自己却不大愿意抬脚,心下了然,当即便故意低呼道:“师傅,方才似有一抹影子掠过。” 阴翳影动,再正常不过。那婢子却登时刷白了脸,低喘一声,连扣住门环的手也像摸着了烫热的铁铬似的,嗖地一声缩了回去,颤声低问:“道、道长,难道、难道小姐的鬼魂真的在、在里面?” 沈度知徐长吟故意耍弄名堂,配合道:“高小姐冤死,必然心有不甘,魂魄在此徘徊也不足为奇。”说着,他朝那婢子道,“可否告知贫道,小姐遇害之处是在哪里?” 那婢子不敢入院,只咽着口水,踮脚朝内里一指,吞吞吐吐的道:“就、就在小姐的闺房里。道、道长可自己去瞧瞧,我、我不大舒服。” 徐长吟与沈度悄然一笑,并不勉强她,问明了是哪间闺房,便即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静静的雅阁之中,沈度似笑非笑的睇向徐长吟:“如何布阵?” 徐长吟睨他一眼,“师傅是天师,岂需问我?” 沈度一笑,徐长吟大费周章的以神鬼之事来诓骗高夫人,终得到了查探之机,不过她打算如何查起? 徐长吟在一间厢房前顿足,门扉紧闭,似乎透着阴阴寒气。她推开门扉,顿见闺房奢丽无比,想必高氏夫妇对女儿十分疼宠。阁中的陈设并未如何动过,一切如旧,似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回来,也足见高氏夫妇隐约还在期望着女儿未死。 徐长吟将幡旗放在门外,从门扉处开始细细查看。沈度不做声,在一旁凝视着她的举动。 从门边走至房中,徐长吟仔细检查了所有的物件,果是无任何发现。 高上云是在这间闺房之中遇害的。施靖仪潜入房中,意图轻薄未遂,故杀害高上云封口,最终被发现。被抓之后,高府中人当会立即来房中查看,可那时高小姐的尸身已不见,只留下血衣。若真是施靖仪犯案,他从作案自逃离期间的时间紧迫,要如何藏掩高小姐的尸身?若非他藏掩,尸身也不会自己走路藏起,难道有第三人在场? 22.南风歌-第七章 南风咄兮尽入妄 下 徐长吟沉吟未语,在静可闻针的闺房之中轻步微挪,缓缓踱至左侧的小厅,撂起珠帘,帘后置着香榻与一方漆木矮几,并无异状。 她眸光掠过几上绣着交颈鸳鸯的绣品,旁边放着一册诗书。她信手拿起,略略翻看,倏地,一张花笺从书页的夹缝之中飘落在地。拾起瞧去,笺上写着“亥时三刻,沉香阁相候”九字。 她将花笺递与走过来的沈度,沈度接过一瞧,“是女子的笔迹。” 徐长吟眸光略动,将花笺叠好放入了袖中,忽而朝他嫣然一笑,指向院外的婢子:“师傅,徒儿瞧那位妇人害怕的紧,师傅何不去安慰安慰?” 沈度微自怔忡,“安慰她做何?” 徐长吟似笑非笑将他打量一番,意有所指的道:“徒儿可是瞧见了,来此的路上,那位妇人偷瞧师傅的次数可不下十次。师傅不若趁着她害怕,多相安慰。” 沈度瞬即恍然,旋即有些困窘,这位徐小姐难道是要他牺牲色相套取消息不成? 徐长吟含笑望住他,虽未语,却一派他非去不可的态度。 沈度无可奈何的无声一叹,四下瞧瞧,屋中并不似有何危险,但仍关切的叮嘱一句:“当心点。” 徐长吟点头,随即便将沈度送出了房。 幽静的闺房之中,只余下了徐长吟一人。她在房中踱来踱去,走了几步,突地闭上双眸。 事有蹊跷,如真有第三人,为何要藏起高小姐的尸身,而不出来指证施靖仪? 陡地,她伫足睁开眸,缓缓侧首,眸光灼灼地望向了南壁悬挂的美人抱琴图。画中的女子不施粉黛,颜色却宛如朝霞映雪,蛾眉淡扫,秀眸含笑,端是位柔情似水的丽质佳人。 她凝眯观察半晌,轻步上前,将脸蛋贴在了画上。一缕极轻的细风刮过了她的脸蛋! 她倏地踏凳取下画,画后的墙壁并无奇特之处。她伸掌贴在壁上,一寸一寸的游移。突然,她蹲身下去,仔细察看墙脚之处。墙与地面严丝合缝,看似并无异,然仔细一瞧,却能发现墙脚处有一道淡淡的划痕。她眸光微动,从怀中摸出一只木簪,在墙脚轻轻划动。倏然,一记轻轻地“喀嚓”之声响起。她立即贴耳上去,墙内传来极其细微的滚珠之声。 暗门?果然有名堂!她眯起双眸,高上云一介大家闺秀房中,房中为何会弄一道暗门? 忽地,她又贴耳于墙上。一记微微呼吸声若有似无地从墙壁里传出,仿佛正贴在墙后呼吸着。她渐渐扬高唇瓣,退了开去,复将画挂好如初,语气喃喃:“施大人过几日就能出狱完婚,怎么还要来查这里?这屋中也没瞧出甚么名堂,且先回去复命好了。” 话落,她神色如常的走出了雅阁。 院外,沈度正面带困窘的与那名婢子说着甚么,那婢子紧挨着他,只差没贴到他身上了。 徐长吟悄声一笑,走将上前,解了他的围:“师傅,已布好阵式。” 沈度一听她声音,立即退离那婢子三步远,连声道:“好极好极,如此便只待子时开坛作法即可,必能让高小姐早登极乐。” 徐长吟连声迎合,那婢子微有不满的瞪她一眼,显是在责怪她的不识时务。 沈度边走边道:“明日子时再行前来。”说话间,径自绕开那婢子往外走去。 徐长吟见他一幅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不甚厚道的扬起了唇瓣。回到正堂,与高夫人说与了明日来此作法之事,沈度又清傲地拒绝了高夫人所赠银财,与徐长吟离开了高府。 出了高府,徐长吟打趣道:“天师倒全然不为银财所动。” 沈度微微一笑,“银财不过身外之物,足用即可。高夫人丧女心伤,如能帮她一帮,也算一件善事。” 徐长吟听言心道,他的境界比自己可是高了许多! “那婢子可有透露什么?”她转而问道。 沈度摇首:“她并不知什么。只知自高小姐遇害之后,府中时有人称见到高小姐的鬼影。高小姐的脾气不好,府中下人都怕她,遇见她的鬼魂更是吓得半死。另外,高小姐似乎对施大人甚为钟情。” 徐长吟眯眸抿唇,“是鬼影还是有人故弄玄虚?” “此话怎讲?”沈度奇道。 徐长吟也不藏掖,直言道:“我在高小姐的闺房中发现一道暗门,而门后藏着人。”会是那第三人藏在暗门后么? 沈度吃了一惊,徐长吟又道:“沈公子可知施大人未过门的妻子住在何处?” “小姐想去见巫姑娘?” 原来是姓巫!徐长吟颔首,“想去问问施大人与高小姐之间究竟有何渊隙。” 沈度道:“巫姑娘双亲早亡,自幼便独自照顾自己,如今住在城外。” 看来沈度对这位女子颇是熟悉。“请沈公子带路!” 重峰叠秀,青翠相临的城郊,良田沃野,生机勃勃。 徐长吟与沈度仍是道人打扮,行了一个时辰,沈度指着不远处一间炊烟袅袅地茅屋,“巫姑娘就住在那里!” 徐长吟但见连绵山峦,滴翠含葱,几缕炊烟升腾,宁静而祥和,她心中升起了一抹向往之意。 不多时,二人到了茅屋前。屋前有一片低矮的木栅子,圈着几分菜地。一名茜衣素裳的年轻女子正在田间劳作,背对着他们,一时不能瞧清面貌。 “巫姑娘!”沈度走到栅前,客气的唤了出声。 那年轻女子闻声转过头,徐长吟也立即看清了她的模样。与徐长吟同等年岁,一身朴素无华,姿容并不姣美,且肤色微黝,眉目间透着英气,一瞧便知是位有主见的女子。 年轻女子见来了两名道人,微微一愣,但仍露出和气笑容:“二位道长有何事?” 沈度知她未认出自己,笑着拱了拱手:“巫姑娘,在下是沈度。” 巫梨华又自一怔,但将沈度细瞧几眼,终瞧出他模样,旋即爽朗的笑了起来:“原来是沈管事,瞧我这眼拙了。” 沈度一笑,“事出有因,才做此打扮。”说着,他将徐长吟引前介绍,“这位是徐小姐。” 巫梨华一双乌目将徐长吟上下打量一眼,见她虽是道姑打扮,然眉眼清秀,书卷气隐逸,似非普通人家的女子。她也不见疑,客气的笑道:“徐小姐好!” 徐长吟婉婉含笑:“巫姑娘这片菜园子打理得真好。”她细细观察着巫梨华,未在其脸上见着异色,似乎并不为施靖仪之事而担忧感伤。 巫梨华又笑了笑,“除却这几分薄田,我别无家资,只能赖此生活,自当要仔细料理。”说着,她将手中的锄头放下,将沈度二人往内请去,“二位屋里坐吧!” 徐长吟与沈度也未客套,随她入内。入了堂屋,巫梨华利落的净了手,替他们沏了茶,笑问:“我有好些日子未入城去,沈管事今日怎地来了?” 沈度看了眼徐长吟,“今日是为施大人一事而来。” 巫梨华脸上的笑突地一凝,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她扶着八仙桌慢慢坐下,语气轻轻:“靖仪死了吗?” 23.南风歌-第八章 南风伏兮小锣障 上 沈度见她误会,忙解释道:“施大人尚且平安无恙,巫姑娘不要误会。” 巫梨华的容色动了动,笑容又回到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许久未入城,消息闭塞,让二位见笑了。” 徐长吟将她这前后神情的转变纳入眼底,不动声色的道:“恕我冒昧,巫姑娘鲜去探视施大人么?”难道这女子竟是如此薄幸之人?良人有难,如今连探视都不愿? 巫梨华似知她话外之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目光投向了屋外:“我且要顾着这几分菜地,到了秋上,才能卖个好价钱。” 徐长吟秀眉微蹙,巫梨华突地起身笑道:“已是晌午,二位留下用顿便饭,我这就去准备。” 沈度忙道:“巫姑娘不必麻烦。” 巫梨华回他一记不打紧的笑,转身就往厨后走去。 徐长吟盯着她的背影,沉沉不语。 沈度仿佛知道徐长吟心思,低声道:“巫姑娘必有难言之隐,她不会对施大人如此绝情。” 徐长吟看他一眼,“沈公子与巫姑娘相交甚笃?” “倒也不然。她时拿些绣品到绣庄去,便也认得。”沈度叹了声,“她能与施大人守得云开,本是一桩大喜事。如今却演变成这等结局,实在可叹。” 徐长吟不置语,起身在堂屋里踱步。突地,她眼角瞥见一抹白光。挪目望去,八仙桌脚旁一只重蓝色布巾下隐现白色。她走过去,略掀起而布面,其下赫然是一件尚未缝制完全的白色寿衣。她心头一震,下意识的望向厨舍的方向,眸中盛满惊讶。 沈度瞧出异样,走过来,一眼瞧见那件寿衣,亦是为之一愣,旋即低叹:“原来她早已有了打算!” 就在此时,巫梨华的声音传了过来,仍是带着爽朗的笑意:“我的绣活一直不大长进,若被靖仪见着这件寿衣,必是又要笑话我了。” 徐长吟与沈度转过身,但见巫梨华仍是一脸的笑。 沈度慨叹着摇首:“巫姑娘,你……” 巫梨华走将上前,并不见纤美的手抚过那件寿衣,唇边含着一抹笑,有坚真,也有无悔:“若他不在,我又有何好苟活的?他自小也是孤独的人,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他也不会寂寞。”她微侧首望向屋外长得极好的菜地,轻笑着,“我每日见着这片菜园子越长越好,心中便想着,离秋上已越来越近,能与他一起上路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徐长吟默默地望着她并不美丽的笑颜,突然间觉得她是那么美。 并不华美的堂屋里萦绕着丝许沉重的氛围,徐长吟忽地笑道:“这些菜巫姑娘是自行担去贩卖,还是托了人?” 巫梨华微怔,看向她,“我不大入城,便托了人。” 徐长吟眨了眨眼,“我识得一位小贩,价格公道。前些日子,我有一筐莴苣卖给他,他比别处多出了十几个钱。” 巫梨华脸上的意外更甚,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瞧,她也不像手头拮据之人。沈度亦是讶异盯着她。 徐长吟对他们的讶异并不在意,依旧笑道:“巫姑娘若要卖,我倒能介绍一二。” 巫梨华张了张唇,倏地朗笑起来,“那就先行谢过徐小姐了。徐小姐今日来,是想问甚么事?”听她话意,显是知道了要问话的非沈度而是徐长吟。 徐长吟直视她乌亮的双眸,也不再东拉西扯,直言道:“巫姑娘认为施大人是无辜的?” 巫梨华并不回避徐长吟的目光,勾了勾唇瓣,吐出一言:“他纵是杀了自己,也不会谋害高小姐!” 徐长吟臻首:“好,有你此言,我也相信施大人是无辜的。”不待巫梨华奇怪,她又问道:“听闻高小姐脾性娇矜,高小姐待施大人如何?” “高大人与高夫人待靖仪素来是好,高小姐虽说有些小姐脾气,……”巫梨花眉宇间浮露一丝迟疑,“但时不时命婢子给靖仪送衣送物。靖仪碍于身份不便收下,有时实在推拒不了,便以高小姐名义送给穷苦人家。” 看来是妾有意,郎无心了。徐长吟又颔首,“事发那晚,施大人前去见高小姐,此事你可知道?” 巫梨华顿了顿,“徐小姐为何对此事如此好奇?” 徐长吟一笑,“若然施大人是无辜,自当要为施大人洗刷冤屈,查出实情。” 巫梨华怔然地看向沈度,沈度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隔了片刻,巫梨花喟叹一记,请徐长吟与沈度落坐,方道:“事发前一日,靖仪来探望我,提及一事。” 徐长吟不动声色的道:“可是高小姐约施大人相见?” 巫梨华讶然地道:“徐小姐如何知道?可是靖仪告诉了你?” 徐长吟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正是在高小姐闺房中书册中掉落的那张:“为何施大人未将此事说出来?” 巫梨华苦笑道:“高小姐名门闺秀,夜邀男子相会,如传出去,对她的声名必然有损。高大人对靖仪恩若父子,他绝不会做出伤害高大人爱女之事。” “所以施大人宁可背负冤名,也不说出高小姐相邀之事。那么,施大人可说过高小姐是如何遇害的?”徐长吟紧盯着她。 巫梨华摇首,“我去狱中探视靖仪,亦这么问过。他对此事也觉困惑,当时他推辞不得高小姐送来的酒,饮了酒便醉了。待醒转之后,方发现自己躺在高小姐闺房里,身边有一件血衣、一柄匕首,却不见高小姐踪影。他当下以为高小姐被人掳劫,急欲去追查,孰料方一出去便被高府家丁抓住。随后之事,想必徐小姐也知道了。” 听她说完,徐长吟沉吟了半晌,“此事施大人未对审讯官说及?” “说及有何用?有谁会信?”巫梨华神情苦楚。 徐长吟沉沉吐出口气,对巫梨华缓缓说道:“请巫姑娘明……” 话音未完,骤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巫梨华走到门边朝外一望,却见是两名劲装大汉驰马而来,人却并不认得。她正欲走出去寻问,同至门边的徐长吟却眸光一紧,霍地将她拉到了门后,低声道:“巫姑娘认识这二人?” 沈度掠将上来,往外一瞅,见那二名大汉手提短刀,面容凶悍,并非善类。 24.南风歌-第八章 南风伏兮小锣障 中 巫梨华也非无眼力之人,顿也觉事情不对劲,忙道:“并不认识。” 就在此时,二大汉已驰至茅屋前,跃将下马,朝茅舍一望,一见门扉大敞,登时掠足奔来,手边寒光一闪,短刀已出鞘。这般一瞧,岂会还瞧不出来者是歹是善? 徐长吟见机不妙,迅速阖上门,问向巫梨华:“屋后可有路?” 巫梨华紧声道:“无路了!” 徐长吟皱眉,透过门缝,二大汉已奔至木栅外。她当机立断,连声对沈度与巫梨华道:“取一瓢油和一根着燃的柴禾过来。” 门外已传来二大汉的喝声:“屋里的,识相的快出来跟大爷走!” 徐长吟连忙示意沈度二人立即快去,随之娇声一扬,“你们是谁?为何要跟你们走?” 门外大汉呀呀大喊:“别废话,识相的立即开门!” 徐长吟吐出几声害怕来:“我开门便是,你们稍等一会,我整一整衣衫就出来。”正说话间,巫梨华已捧了一瓢油出来,徐长吟立即接了过来。 “他娘的,这小娘们废话真多!”门外一大汉啐了声,“快抓了人去领银子!” 话音刚落,就听“怦”地一声巨响,薄薄的门板霎时被踹倒在地,而徐长吟手中的油也嗖地一声往二大汉身上泼了去。 二大汉骤然被淋得满脑袋的油,一怔之下登时大怒,手中大刀就自挥来。孰料,刀未挥出,他们滴着油汁的双眼前冷不丁挥过一道火光,靠得近的大汉的头发登时“噼啪”一响,几点火星亮起。二大汉吓得登时往后跳去,头发着火的大汉更是赶紧使劲拍起脑袋。 沈度手持火把,将徐长吟与巫梨华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二名怒容满面的大汉,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来此掳人?” “他奶奶的,你又是什么东西?”二大汉哇哇大叫。 徐长吟对巫梨华低声说与一句,巫梨华立即又退到了屋中。随后,徐长吟笑盈盈地扬起声:“我们是卖油的,二位可是来买油的?” 左首的大汉中短身材,身形精壮,使劲一抹脸上的油,怒声道:“大爷没空与你废话,识相的快滚开,否则休怪大爷刀下不留情!” 徐长吟不惧反笑,“那二位便自来吧,这屋里,油多……”她清眸一睇沈度手中的火把,“柴禾可也不少!” 右首的大汉生得魁梧,满脸横肉,头顶上方有一小撮头发已被烧得焦糊。他闻言,赶紧扯住精壮大汉,“大哥,不要冲动。”说着,他又怒瞪向徐长吟,“你就是巫梨华?” 徐长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道袍,此二人全然不识得巫梨华呀!他们说是抓了人去领银子,会是何人所指使? 她心中思虑,面上泰然而道:“不错,是我。二位找我究竟有何事?又是谁派来的?” 精壮大汉小眼一动,竟是缓和了口气:“我家主人久慕巫姑娘佳名,想接姑娘去享福。”话说得好听,可他脸上闪着的不怀好意,任是三岁的毛娃娃也看得出来。 徐长吟掩唇笑得欢畅,“噢?不知怎么个享福法?是每日有热油烤活人,还是活人浇热油?” 她这话顿时气得二大汉又哇哇大叫起来,又要冲将上去。此时,巫梨华提了一只木桶过来,她抱起木桶,对二大汉喝道:“再过来,我这桶热油可就不客气了!” 但见那桶中果是飘着几缕热烟,二大汉霍地蹬蹬往后连退几步,不敢冒然上前,只能站在丈余处吹胡子瞪眼,哇啦哇啦咒骂不止。 徐长吟对沈度与巫梨华低声道:“先离开此处。” “怎么走?”沈度警惕的盯着屋外的大汉。 徐长吟略抬下颚,指向二大汉的马匹,果断而道:“抢了!” 语落,她接过巫梨华手中的木桶,从沈度身后走出,缓缓踏出茅屋,朝二大汉踱去。沈度则持火把跟在她身侧。 这一桶油、一支火把,虽是在两名温文尔雅的男女身上,那二大汉仍是渐往后退去,只是口中直喝着:“你、你们别过来!” 巫梨华被二人护在身后,渐往两匹马的方向行去。一到马边,徐长吟立即让巫梨华上马,旋即一拍马臀,马儿撒腿就奔了出去。 二名大汉见此,大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他们手中的火油,挥刀就冲了过来。 徐长吟忙丢下木桶,翻身上马,沈度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徐长吟一扬缰,马蹄一扬,朝二大汉冲将了过去。 马势如箭,二大汉吓得赶紧滚开,待他们骂骂咧咧的爬起来之后,一骑二人已驰去老远。 徐长吟策马疾驰,过不多时,已能瞧见奔驰在前的巫梨华。 她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面色略红的沈度,吟吟一笑:“虚张声势倒也管用。” “他们若发现那桶油只是热水,只怕会气得跳脚!”沈度笑应着话,目光却不好意思瞧向她。 徐长吟略有所觉,倏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她不觉微涩容靥,她亦是头一回与男子同乘一骑。好在此时已追上了巫梨华,她当即扬声转开注意力:“巫姑娘,他们追不上了!” 巫梨华略扯马缰,让马缓行,擦着额际的汗,吁出口气来:“这二人为何要来抓我?” “巫姑娘平素可与人结仇?” 巫梨华摇首:“我鲜与人打交道,如何会结仇?” 徐长吟幽目略眯:“你未与人结仇,却有人一直怨着你。” 巫梨华神情诧异,全然不解。沈度道:“徐小姐有何线索?” 徐长吟抿了抿唇,隔了片刻方道:“线索没有,却有一个猜测。” 巫梨华与沈度互望一眼,然徐长吟未再置语,却陡然掉转马头,反而又朝茅屋驰去,巫梨华连忙跟上。 到了茅屋几丈远之处,她示意巫梨华放缓马速,停在了茂盛的树林之中。她会在马背上,远远眺望茅屋的方向。虽隔了这许远,仍能听到那二名大汉的破口大骂之声。 二大汉为泄愤,将茅屋内的东西及菜园子毁之殆尽。临末,那精壮大汉陡然摸出火折子,一把丢上了茅屋顶,登时几缕细烟升起,屋顶的茅草闪起了火光。 巫梨华低呼一声,就要奔出,徐长吟忙拉住了她,此时去救也晚了。她肃颜对神情愤慨的巫梨华保证:“巫姑娘,我保证不会让你白白损了屋子!” 在二大汉张狂的叫嚷声中,火焰没多久便蔓延开来。二大汉朝茅屋啐了口唾沫,提起刀走出了木栅子,骂骂咧咧的往应天府的方向走去。 25.南风歌-第八章 南风伏兮小锣障 下 巫梨华咬唇望着越来越烈的火焰,怒红了双目。 徐长吟未多言,只待二大汉行远了些许,她立即催马远远跟在他们之后。 一个时辰之后,二大汉入了城,又左弯右拐的走了半晌,转入一条小巷,停在一扇门外。未免被他们发现,一入城,徐长吟三人也弃了马,徒步跟在他们之后。相隔较远,等他们尾随而到之时,适巧看见二大汉的身影没入了一扇门里。 他们站在巷口,并未跟入。 沈度眸光紧凝的望着小巷之中的门,沉声道:“是高府!” 徐长吟亦已发觉,这里正是高府的后门之处。她低声道:“走吧!” 退出小巷,巫梨华咬牙道:“难道高府为报复靖仪,连我也不放过?” 徐长吟沉吟片刻,方道:“应非高夫人之意。” “那会是谁?为何要抓我,要烧我的屋子?”巫梨华神情悲愤。 徐长吟无声一叹,拉住她的手,“此人必对你有极大的怨怼。究竟是谁,我们会查出来的。只是现下,你不能再回去了。” 沈度也不赞成巫梨华回去。然而,金满绣庄人多嘴杂,巫梨华前去不太方便。徐长吟眼下也不能冒然回魏国公府。思来想去,既无人敢多话,又安全之处,也只有燕王府了。 故而,沈度将自己的思量与二姝说了。徐长吟亦有此想法,自无异议,而巫梨华一时未反应过来沈度所说的燕王府是何处。 直至到了彤庭玉阶的燕王府前,巫梨华才回过味来,她顿时惊诧地拉住徐长吟:“我们到燕王府来做甚么?” 徐长吟轻笑:“你在这儿自可无恙。”说着,她牵住巫梨华的手,与沈度一块拾阶而上。 然而,一到门前,两名守门的侍卫登时将他们拦下,喝道:“大胆,燕王府岂容你们乱闯!” 徐长吟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是一身道袍,且这一路驰来,只怕模样甚是狼狈了。 她朝沈度望去,沈度颇是尴尬的咳了一声,上前一步,撕下长髯,在脸上抹了几抹,终又露出白净斯文的俊脸来。那二名侍卫显然是识得他的,一见他露出真容,登时抱拳道:“原来是沈公子!” 沈度道:“王爷可在府中?” “王爷方从宫中回府。”二名侍卫如实道。 沈度对徐长吟与巫梨华点了点头,随即走入了府中。 巫梨华神情微紧,扯住徐长吟衣袖,压低声道:“徐小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她本以为沈度不过是金满绣庄的管事,岂知他连燕王府也能出入自由。 徐长吟朝她眨眨眼,“我可算不得什么,且是沈公子的面子大。” 沈度行在前面,听见她地话,转头无奈说道:“徐小姐,你莫要笑话在下了。”堂堂魏国俯大小姐,岂会不比他更有身份? 徐长吟掩唇一笑。沈度对燕王府似是十分熟悉,也无需仆婢引路,而沿途也无人拦他们。 这是徐长吟第二次来燕王府,较之前次,她这次有了几分心思四处欣赏。 行了良久,沈度引她们在一扇垂拱门前顿足。端见垂供门上书着“东园”二字。 适巧,一名眉目清秀的婢女行将而出,一见沈度,便即得体的施了一礼。 “请通传王爷,沈度求见!”沈度客气的道。 那婢女颔首道:“奴婢这就去通禀。”说着,便又走入园中。 未过多时,婢女来宣。徐长吟三人随其入内。 东园占地甚广,苍松翠竹,秀而繁阴。亭台轩榭、曲径回廊错落有致,布局十分幽雅。 越过廊桥栏榭,再行片刻,又到一处精雅的院外,院中古木翠竹繁几,青藤蔓绕间幽香怡人,一座雅阁在目。雅阁的门额上题着“七录斋”三字,门外侯着二名身躯凛凛的侍卫,却是认得的,正是明岳明峰二人。一见他们,徐长吟自也知朱棣就在里面。 明岳明峰已远远瞧见他们,可他们的目光却在一身道袍的徐长吟身上愣了片刻。直到他们走到面前,方回神道:“王爷在内等候。” 沈度颔首,叩响门扉,书房里传出朱棣低沉的嗓音:“进来!” 沈度推开门扉走了进去,徐长吟牵起表情异样的巫梨华步入了书房。 庄丽却不显繁奢的书房,迎门便见正中间是半人高的錾花鋈银三鼎熏炉,香气袅袅。东头的垂幔后是一张红木软榻,显是供小憩所用。正中是黄花梨云纹翘头案,案上紫檀木宝嵌砚盒旁搁着一只狼毫笔,笔旁是一方墨迹未干的民封。案下左右各两张太师椅,两椅相隔间并有一张梅花小几。西端靠墙处是绘有明暗深红纹理的书格,细瞧,其上多为兵书。嵌有雕纹花窗的两壁悬有意境雄浑的山水画,典雅中透出一股肃穆。 此刻,朱棣正神色淡然的坐于案后。 “参见王爷!”徐长吟三人相继向朱棣行了礼。 巫梨华这会儿全然没了面对那二名提刀大汉时的泰然,面色紧张忐忑。 朱棣的目光绕过沈度,落在唇逸浅笑的徐长吟身上。但见她一身道袍已不大整洁,粉颊旁发丝见凌,只面上的笑容清新依旧。他站起身,负手走出案后,在徐长吟面前站住,垂眸睇了她一眼,方道:“出了何事?” 这话问的自然是徐长吟。 他隔得近,徐长吟依稀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佳楠香,她心头无端一跳,略退后些许,方道:“有二人去寻巫姑娘麻烦,沈公子与小女子便将巫姑娘带来王爷这里,以请王爷妥善安置。” 沈度将巫梨华引前,拱了拱手:“禀王爷,这位便是巫姑娘。” 朱棣眸光一动,终从徐长吟身上挪开目光,看向了神态拘谨的巫梨华。 “是何人?” “是高府中人所派。”徐长吟心中已大抵有了猜疑的对象。 朱棣略沉吟,忽转向一旁的巫梨华:“巫姑娘此番受惊,且就在府里好好歇息。” 巫梨华忙叩首道:“多谢王爷。还请王爷能为靖仪主持公道!” 朱棣深目微拧,“巫姑娘请起。施大人之事本王亦有耳闻,如能帮得上,本王不会袖手旁观。” 巫梨华闻言心中大是感激,连连磕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徐长吟瞥目睇向朱棣,他是打算插手进来了? 26.南风歌-第九章 南风孰兮假作真 上 苑囿里佳木葱茏,满池幽碧的水榭里琴音不落。 安置了巫梨华,朱棣设宴招待徐长吟。沈度已告辞离去,故而这会儿便只有他们二人。 说是二人……徐长吟的眼波睇向玉珠垂帘后,珠帘后纤影袅袅,绝妙的琴音流泻满榭。 她心中不禁暗忖,朱棣难不成到哪都会带着这位嫣夫人? “高府之中有何发现?”朱棣扫眼坚持不换下道袍的徐长吟,不过眼下她梳洗过,衣衫也整洁了些许,倒也不再觉得那么狼狈。 徐长吟放下双箸,竖起二只青葱玉指:“有二点。一是高小姐闺房之中另有玄机,二是施大人被冤的可能性极大。” “是何玄机?” “房中有一处暗门,高小姐的闺房已被禁止进入,暗门后却藏有人。”徐长吟清眸流盼,“另外,在房中发现了一张女子邀约的信笺。” 朱棣挑眉道:“可有发现可疑之人?” “说是怀疑,倒不如说一切疑点都落在一人身上。参军府戒备森严,高小姐贵为掌珠,高府不会疏懈其住处之安全。故而,外人潜入的可能性并不大。且那晚是高小姐邀约施大人,施大人受冤可能性颇大。” “你怀疑高小姐?” 徐长吟颔首,“不错,我确实怀疑她,怀疑她或许未死。但或许有第三人,一杀害高小姐,二诬陷施大人。” 朱棣也未质疑,又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徐长吟扬眸盈盈一笑:“不知王爷手下可有擅易容术之人?” 朱棣眸光一动,瞬即明白她的计划:“你欲假扮她?” 徐长吟臻首:“不论是否有第三人,或是高小姐未死,此计当能引出一人。” “你对高小姐的性情并不熟悉,如何能扮作她?” 徐长吟笑了笑,“受惊之后,性情变上一变当也在情理之中。另外,还请王爷寻一位对高小姐容貌熟悉的人。” 朱棣深思地看着她道:“你打算自己去?” 徐长吟摊手一叹,“王爷可有人指给我?”此事说不危险却也有些危险,她也不想将危险嫁祸旁人身上。 朱棣不语,片刻方道:“你要的人我会给你,何时开始?” 徐长吟将满目珍馐一睨,却并无多大味口,“现在如何?不知那位擅易容术之人在何处?”她对此甚为有兴趣。 朱棣看着她,拍了拍手掌。 霍然,琴音歇止,徐长吟耳畔随之传来环佩叮咚之声。她顺声望去,顿见得一双青葱玉手掀起了珠帘,宝光流溢间现出一张淡雅脱俗的容颜,眉如远山,眸如秋潭,溢满了温柔,不是赏汝嫣是谁? 赏汝嫣行至二人面前,婉婉施下礼,唇边含着浅笑:“请徐小姐随妾身来!”想来,她是将他们二人的对话悉数听入了耳里。 徐长吟略讶,难道眼前柔桡曼纤的女子竟有那等手法? 赏汝嫣看出她的惊讶,掩唇轻笑,“徐小姐误会了,擅易容之术的是妾身的一名婢女,名叫辛夷。” 西园内廊亭水榭、筑山穿池,竹木丛萃,论精雅、论景致,不比东园逊几分,更别有一股宁谧静心。 赏汝嫣将徐长吟请入西园厢房,随即宣来一名婢女。 这婢女十七八岁模样,容貌平平,只一双眼眸十分灵动有神。她入内与二人见了礼,赏汝嫣便吩咐道:“今需为徐小姐作易容之术。” 辛夷也无奇怪,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什,原来是随身携带着一应用物。 “未知徐小姐要易做何人?” 徐长吟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她手中的东西,不紧不慢的扬声道:“阁下可开始了。” 这话一落,一扇纱屏之后陡然传出一记低哑的嗓音:“眉青,长二寸减一。眼秀,长二寸减三。鼻挺,长二寸增一,高一寸减六。唇丹,长一寸增五……” 就听那人如丈量过般,准确的说着高小姐容貌具像,而又有一婢女取来一幅画像挂在了墙上。画中女子与高小姐闺房墙上所悬挂的一模一样,只是画中景不同,服饰不同罢了。这般瞧着,徐长吟与高小姐皆属眉纤眼秀,且身段也极相仿。 辛夷细细听着,又仔细看过那幅画,旋即对徐长吟微施一礼:“会有些疼痛,但请徐小姐忍着些。” 见着辛夷取出几枚细针来,徐长吟略升起一股紧张,然她心中更多还是些许期待。不知传说中的易容术究竟有何等神妙? 二个时辰之后,辛夷放下了手中之物,退开了一步。 一直在旁的赏汝嫣取过一面菱花镜捧到徐长吟面前。徐长吟缓缓睁开眼眸,临镜望去,镜中赫然映出一张月貌花容来,生得眉青眼秀、嘴樱且薄,姿色天然,却非她的面容。 她极是惊讶的抚上脸蛋,触指处的肌肤仿佛一直就生在脸上,无丝毫异样之处。她满是佩服的看向辛夷,“辛姑娘果真巧手呀!” 辛夷微微一笑,福身施了一礼。 赏汝嫣对她颔首一笑,示意她退下。继而对徐长吟笑语:“未知徐小姐欲如何变却嗓音?” 徐长吟也早已想到这个问题,她未听过高小姐说话,自不能模仿。 “将嗓音变哑,暂且蒙过去。”若是哑着嗓子,倒也难辨真伪。 赏汝嫣臻首,望了眼暮色渐起的天色。“天色已晚,徐小姐不如就在府中歇下。” 徐长吟略有迟疑,她可未打算在燕王府住下。但又听赏汝嫣道:“且徐小姐现下的容貌,也不宜在外。” 这话让徐长吟微微一顿,觉她说之有理。她现下若顶着高小姐的脸出去,若遇上高府或熟识之人,指不定会生出意外来。 “如此便叨扰了。” 赏汝嫣含笑,“我这便吩咐下去。” 徐长吟被安置在西园客厢住下,在房中用罢了晚膳。瞧着窗外月色澹澹,便走出了厢房,行到了院中。 夜色下,园中花树沾着宫灯晕月,别有颜色。她独自在园中赏着晚景,轻风拂来,含香带露,怡人心脾。 倏地,一阵如莺似燕的含笑柔音从花树掩映后传来。听声音,当是赏汝嫣了。 徐长吟略自思量,且去打个招呼为好。然方一绕过花树,便见着一抹昂藏伟岸的身影,眉似刀削,眼似深潭,赫然正是朱棣。而他身边的,自是赏汝嫣无疑了。只见朱棣正替赏汝嫣披着披风,嘴边带着淡淡微笑,连冷峻的面容也温柔了几分,话间虽含责却更带关切:“晚间风凉,也不披件衣裳。” 赏汝嫣微笑的容颜在月下如同仙子一般,“月色娟好,也未觉着凉。” 徐长吟有些怔忡地望着柔柔月色下的一双人。一者气度雍容无比,一者姿容绝美无双,任是谁人瞧见,也只会赞叹实在是天生一对。她眼中映着这一幕,步子无端顿住了。她划下眼角,缓缓退了开去。 27.南风歌-第九章 南风孰兮假作真 中 幽月淡照的雅阁里,徐长吟辗转反侧,难已成眠。良久,她终是无奈的披衣而起。到了新地儿,她竟然会认床睡不着。 推开门扉,一名小太监正守在门外。 小太监见她三更而出,微有诧异,立即道:“小姐有何吩咐?” 徐长吟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四下无人,但仍小声说道:“不知能否送两壶酒来?” 小太监愣了愣,显然未料到她会提出此要求。但他旋即道:“请小姐稍待。” “有劳!”徐长吟煞是感谢。 小太监立即离去,不多时,果真端来了两壶酒并酒盏及几碟小菜。 徐长吟一脸感激,请他将东西布在院中的玉石案几上,便即落坐。本想请这小太监一同来喝一杯,但想及他定然是不肯的,便也省了言语。 她惬意的自斟自饮了几杯,眯眸望向胧明的月色,甚有诗性地喃喃而诵:“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①……” 诗句未完,一记低沉的嗓音骤然传了来:“徐小姐倒是闲情雅致!” 徐长吟背脊一僵,哎哟,他怎么还没睡?她有些尴尬的缓缓偏首,果见朱棣披着一件外裳,面色深沉的向她走来。 “见过王爷!”她无可奈何的起身施礼。这三更半夜,他不歇着来查她的房么?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 “为何不歇息?”朱棣扫眼案几上的酒壶,眉头愈拢愈紧。三更半夜的爬起来喝酒,会是大家闺秀之所为?若非明诚来告知他,他还真不知道她有这嗜酒的习性。 徐长吟干干一笑,“有些认床。” 朱棣眉头紧皱,提起半空的酒壶。她倒是好酒量。他撂袍坐下,拿起她的杯自斟了一杯:“认床不眠还是有心事难寝?” 徐长吟讪讪坐下,“王爷此话长吟不懂了。”认床就是认床,哪还会扯出甚么心事来?然而,她心底深处却冒出反对之声。她打小便无认床的毛病,今夜真正是头一遭。真说认床,也该归咎于……她一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花树练月的那幕。 “先前在旁觑见甚么?”朱棣举杯,深目却睇着她。 徐长吟闻言有些尴尬,竟然被他瞧见了。 “没瞧见甚么,只觉着栏柱子雕得好,雕得大气浑然。”她打个哈哈,看着朱棣缓缓就杯饮了一口。她不禁微涩了脸蛋,这是她方才用过的酒杯。 朱棣盯着她,似想瞧出她心中真实所想。隔了片刻,他放下杯,示意一旁的明诚拿起酒壶,起身淡淡撇下一言:“早些歇息。” 话落,他拂袖离去。徐长吟望着他英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后,氤氲了朦朦酒气的双眸渐渐弯起,探臂一伸,从石案之后取出一物,原是另一壶酒。 “幸好方才放了一壶在地上。”她颇是自得的扬唇一笑,提壶斟酒,顾自又饮了起来,直将一旁的小太监瞧得目瞪口呆。 翌日。徐长吟去探视在北园的巫梨华,巫梨华乍见易容为高小姐的她,惊愕的差点跳起来,只以为是高小姐的鬼魂来找她。 徐长吟见她如斯反应,又添了几分信心,看来她这易容当是成功的。她与巫梨华说明原由,方释了其满脸惊诧。 巫梨华且惊且讶的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直打量,终是怅然地道:“若是高小姐在世,一切定然能昭雪天下。” 徐长吟浅笑,眸光深锐:“是否在世,端看今晚这出戏了。” 子时正,沉香阁中香烛明曳。院正当中摆着香案,案上立香炉,插五根香,炉前摆有供果,其旁又有一只金簪与一只镇魂铃。案侧竖有两个男女纸人, 高府上下人等皆被沈度以阳气太盛而驱开,院中只有高夫人与一名婢子。 夜深人静,风簌簌,扶着高夫人的那名婢子脸色越来越白。而高夫人却是一脸期盼的左右环顾着。 突然,一直默坐蒲团之上的沈度沉声说道:“时辰已到!” 高夫人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就见沈度面色肃穆的站起身,抄起桌上的镇魂铃,右手抽出三支香,脚下倏地一踩,口中喝道:“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①……元始天尊急急如律令!敕!” “敕”字甫落,一股阴风猛然刮来,直将案上的香烛吹得明灭阴暗,霎时将阴恻恻的院子笼罩得诡异无比,更似有黑影掠过。那婢子惊叫一声,险些跌坐下去。 高夫人却浑无害怕,语含哽咽的朝空中唤着:“云儿,是娘啊!是娘啊!你有何话,直管与娘说啊!” 沈度手持桃木剑,左手捏个剑诀,口中诵念越来越急,而院中的阴风也越来越强。猝然,沈度手中剑势一顿,神情严肃地望向高夫人,嗓音沉沉:“高夫人,令千金当真殇殁了?” 高夫人脸色微变,“道长此话何意?” 沈度收剑回身,眯起眼眸,一捋长髯,“贫道招来百鬼问询,却无高小姐魂魄。再探地府,地府亦无高小姐名册在案。高小姐当是尚在人世!” 最后一句话说完,高夫人浑身一颤,又惊又喜的大声道:“难道我女儿未死?”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喧嚣的惊呼。没一会,惊呼声就传到了高夫人耳里,“夫、夫人,小姐、小姐没、没死,小姐回来了啊!” 高夫人大震,险些支撑不住,幸而婢女在旁搀扶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已奔到了院内,为首的是高府管家。 管家脸上连声高呼着:“夫人,夫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她回来了!” 高夫人怔愣片刻,陡然紧紧抓住管家,喜不自胜的喊道:“当真?云儿当真未死?” 管家使劲点头,往后一指,“夫人,小姐真的回来了!” 高夫人顺指望过去,就见一众府人簇拥之中,慢慢走来一抹素白的身影。青丝披后,容颜微白,在凄月下瞧着,若非有影子投落在地,当真像女鬼一般。 高夫人颤颤巍巍地向那身影走去,已是眼泪纵横,口中哽咽唤着:“云儿,云儿,娘的女儿,娘的女儿!” 沈度望着那抹袅袅行来的身影,缓缓扬起了嘴角。 28.南风歌-第九章 南风孰兮假作真 下 晨曦见晓色,清新怡人。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较之往日似乎又多了几分热闹。行过街头馆肆,不时能见及有百姓神秘兮兮地说着悄悄话。细听,那悄悄话的声量也不见轻,只听得说着:“听说参军府上的大小姐,就是前些日子说被人害死的那位,又活过来了!” “哟,前些时候不还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被甚么百户害死的吗?怎么一下子又活了?” “据说是被参军大人的仇人掳去了,昨晚上自个逃了回来。那百户倒是冤枉,险些就被斩了首!” “可不是?不过这人一回来,罪名也昭了雪。诶,你说那小姐是怎么逃回来的?” “听说啊,昨晚高府请了位道人为高小姐超度,正超度着,那道人陡然说道,地府之中并无高小姐魂魄,她定然未死。哪知这话刚说完,高小姐就回来了。你说神不神?” “诶,这道人当真是有神通不成?” “八成是有的,你说那……” 参军府上高小姐死而复生的消息没一日便传遍了应天府,一下子又闹得沸沸扬扬,而高府之中更是喜气盈天。 绿树成荫,花架藤廊之下,高夫人频频拭着眼角却又满脸笑意,拉着“高上云”直道:“云儿,让你受苦了!” “女儿让娘担心了!”“高上云”微吐声,嗓音嘶哑。 高夫人听她说话,眉宇中又露出深深地怜惜来:“你且好生歇养,莫要再多想。娘已将此事通禀你爹,你爹定然会给你报仇。” “高上云”眸中泛出盈盈泪花,“女儿让爹娘操心了。” 高夫人轻拭她眼角泪水,自己眼圈倒却又红了,“娘这日子一想到你含冤而死,连心都要碎了。好在你已无事,娘也安心了。” “高上云”点了点头,半晌突又哑着嗓子道:“不知施大人怎样了?” 高夫人略怔,旋即脸上掠过一抹复杂之色。她叹了一叹,“靖仪险些为你而枉死,幸而你已回来,他也能洗去冤名。可娘一直想不明白,靖仪那晚何以会在你的房中?” “高上云”敛眸道,“女儿只记得那晚就寝之后,突有一抹黑影掠入房中,将女儿打晕,随后便甚么也不知了……” 高夫人摇首一叹,甚是歉疚:“娘当日看见你的血衣,而你不见踪影,靖仪又在你房中,手中拿着匕首,娘只道是他将你谋害了……幸而,现在一切已明。娘已遣人去刑部禀明原委,他当不会有事了。只是难为他受此一遭冤狱,还罢了官。”且见高夫人神态,听她语气,对施靖仪当真是十分内疚的。 “娘,是女儿对不住施大人。”“高上云”忙劝慰高夫人。“等施大人出狱,女儿再向他陪罪。” 高夫人颇是欣慰:“好,好。云儿此番回来,似乎懂事了许多。” “女儿此番一劫,只若再世为人。以往的许多,便也不想再记了。”“高上云”眸光清清。 高夫人含笑看着她,慢慢点首。 一个时辰后,刑部遣人来查,见高家小姐果真无恙,随后便询及了受掳之事。称会立即禀明事情,将施靖仪释放出狱! 守备森严的刑部前,守着四名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 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个模样平平的女子,笑目含泪的望着刑部大门。 倏地,一名着官袍的官员陪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走将了出来。端见得那年轻男子剑眉入鬓、相貌堂堂,尽管面色憔悴且有些苍白,但仍未掩住他的英伟之气。 官员在门外拱手向年轻男子说了几句,便转身走入了刑部之中。 年轻男子着在府阶下,抬首望了望艳丽的天际,脸上有抹感慨。倏地,他眼角余光扫见槐树下的女子,脸上渐渐露出深深地笑。 巫梨华拭去泪水,含笑朝施靖仪走去。走到一处,二人的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似乎再也不能分开。 不远处,一辆马车之中,朱棣放下帘帷,淡声朝外吩咐:“请施大人前往挹霞阁。” 车厢外一名侍卫立即抱拳领命,朝施靖仪二人走了过去。但将朱棣之请说出,施靖仪神情含讶,巫梨华却笑着道:“若非王爷与徐小姐相助,你此番难能雪冤!” 施靖仪神情意外的看着她,“梨华,怎么回事?” “路上我再与你说,莫叫王爷久侯了。”巫梨华轻笑着,拉住他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施靖仪朝停在前面的马车诧异的望去,却未能看见朱棣之人。待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缰,马车稳稳地离开了刑部衙门。 施靖仪与巫梨华步入画栋飞甍的挹霞阁之中,小厮将二人引入雅厢,推门便见一位锦袍公子在座,神情淡然,隐隐间却蕴藏着一股让人莫敢逼视的气度。 一路上,施靖仪已听巫梨华道尽原委,自也知道了眼前之人是谁。 他朝朱棣深深地施下礼:“草民施靖仪叩见燕王殿下!多谢王爷为草民主持公道,让草民得以沉冤大白。”自他下狱那一刻,已被罢黜官职,如今虽洗了冤屈,官位却还未恢复。 朱棣淡淡一笑,“无需多礼,请坐!” 施靖仪与巫梨华依命坐下。朱棣亲自替他们斟了酒,“靖仪兄为当世将才,本王自不会看着将星陨没。” “蒙王爷厚爱,草民愧不敢当。”施靖仪谦逊的拱了拱手。 朱棣似笑非笑而道:“靖仪兄何需自谦?本王早有耳闻,施兄少年之时,曾助高大人在漠北勇擒数千北元残兵,此等英勇有谋之人,自不愧将星之名。”只可惜,这些年仍只是一名小小百户。 施靖仪仍是谦虚的直道不敢不敢。朱棣一笑,端起酒杯,“本王在此恭喜施兄平安归来。” 施靖仪与巫梨华忙端起酒杯,“多谢王爷!” 朱棣饮罢酒,“靖仪兄沉冤昭雪,想必不日就会官复原职。” 施靖仪神情微怅,“草民已打算辞别归里。”发生这些事,他焉还会留在高大人身边?若然一切真是高小姐所为,那他愈发不能留下。一则高大人高夫人必对他愧疚,那是他不愿见的。二则再逢高上云,他实不知该怎么相对。 朱棣挑眉,然神情并不意外:“靖仪兄祖籍何处?” “江陵!” “噢?江陵倒是个好地方。家中有何亲眷?” “家中双亲早逝,然尚留有薄产,也足已……”施靖仪侧首看着巫梨华,微微一笑,“足已与梨华安稳度日。” 巫梨华脸上浮露一抹温柔,眸光澄明。 朱棣一笑,缓缓道:“不恋栈荣华,倒也难得。不过,本王有一提议,不知靖仪兄意下如何?” 施靖仪拱了拱手:“但请王爷示下。” 朱棣眸深如潭,“本王于北平府的府邸需有人主持,你可愿往?” 施靖仪一怔,“王爷……”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朱棣的语气仍是不疾不徐,“靖仪兄志存高远,当真甘愿就此隐没?” 施靖仪握紧酒盏,望向巫梨华。巫梨华目光坚定的回望着他,轻声道:“天涯海角,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施靖仪目光一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转而看向朱棣,起身抱拳,“久闻王爷胸怀大略,且爱才思贤。草民此番得王爷相救,此恩没齿难忘,甘为王爷效力!” 朱棣亦自起身,扶住他的臂膀,朗笑而道:“好!好!” 29.南风歌-第十章 南风御兮新承宠 上 苍穹卷尽暮霞,星月在渐渐暗沉的天边慢慢露出辉光。 沉香阁中已渐有人烟,纵然因怕吵到高小姐,高夫人未派来太多仆婢,但较之前几日的冷清已热闹许多。 梳洗罢了,“高上云”摒退婢女,阖上了闺房门。房中烛灯明亮,熏香缭绕。她微步踱至窗棂旁,往外一瞧,有十余名家丁守在院中。继而,她缓步往扇屏后走去,退了衣衫挂在屏上,继而就这般睡下了。 夜色沉得快,院外的灯笼已自暗了许多。房中的烛台亦已熄灭,月华从窗外探入,带着清冷。 衾榻上的“高上云”呼息均匀安稳,已沉沉睡去。 倏然,一记轻微沉闷的滚珠声从南墙壁内传出。紧接着,就见那扇墙赫然一点一点的裂了开来。旋即,从裂缝之中掠出一抹纤细的身影,屋中暗沉,看不清纤影模样。只能看见那抹纤影慢慢地朝床榻走了过来。 不多时,纤影已轻步而至榻旁。她在榻旁站立片刻,似是在观察榻上之人。 陡地,纤影扬起手,掌间霍地掠过一抹寒光,原是一柄短匕。猛然,那道寒光笔直的朝下落去,直刺向榻上一动未动之人。 寒匕迅雷不及掩耳地刺落,孰料得只听“锵”地一声清响,纤影低呼一记,手中寒匕竟一下子弹了开来,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榻上之上也缓缓坐了起来,月影倏斜,射了过来。霎时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皆是高上云的容貌。一者含笑坐于榻上,一者怒目站于榻前。 “你是何人?”站于榻前的高上云满目骄戾,余光瞟向脚边的匕首,冷不防的,迅速又将匕首拾起,直指住榻上的高上云。 榻上的高上云婉婉而笑,并不为直抵面前的匕首而畏惧。 “高小姐,委屈你躲藏了这许久。”说着间,她慢慢从衾被中掏出一面象牙雕花镜,只可惜如今镜已碎,碎裂的镜片将人照得千面百态。 高上云浑身一颤,眸光阴冷的盯住与她一般模样的女子,咬牙切齿的恨声道:“你竟敢假冒我!” 假高上云拢了拢青丝,笑得得意:“若不假冒,高小姐岂会现身?施大人又何以无罪释放?” “你是施靖仪派来的!”高上云倏地脸色一变,“救走巫梨华那贱人的也是你?” 假高上云掩唇一笑,“高小姐也不笨嘛!” 高上云怒及,“贱人,竟然算计我!”一声怒嚷,她手中匕首又登时往假高上云刺去。 然还未等她刺出,一粒石子骤然击中她的手腕,她手腕顿时一麻,匕首再落掉落。而与此同时,房门“怦”地一声被推了开来,房中霎时一片灯火通明,从屋外一下涌入七八个人。为首的,赫然竟是满脸震惊的高夫人!而在她身旁的,仍是一仍道袍的沈度。 烛光洒在每个角落,毫微可见,亦将真假高上云照得无处可藏,原形毕露。高上云大惊之下,愈藏起已来不急。 假高上云下得榻来,不疾不徐的朝她笑言:“高小姐能想出此等计谋,也是聪慧之人,只可惜太沉不住气。不过,想来你也是想趁此机,得回正主之位。” 高上云抚着仍酸麻不已的手腕,脸色阴晴不定的盯着假高上云。 而此时,高夫人已看见了敞开的暗道,看见了地上的匕首,也看见了她。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住高上云,脸上浮露出深深地痛心来,悲痛的骂道:“你这个、你这个不孝女!” 高上云并不羞愧,也无悔恨,更无害怕,反而皱眉道:“娘,此事你别管。” 高夫人抚住胸口,急喘几声,脸色煞白的怒声喝道:“住口!你知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高上云哼了一声,“娘,我做什么了?这小贱人冒充我来骗你,你不仅相信她,还放走施靖仪。当真是老糊……” “啪”地一声脆响,高上云被高夫人一记耳光扇得住了嘴,脸上顿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混账!混账!你知不知道,你险些犯下了大错?”高夫人悲痛万分的大喝着,陡然她抚住胸口,神情痛楚,似是喘不过气来。两旁的婢女忙替她顺气,假高上云亦连忙扶她坐下。 高上云震惊的抚着脸颊,不敢相信的盯住高夫人,喃喃道:“娘,我做错甚么了?你竟然为了他们打我!” 假高上云拾起匕首,眸光清寒的看着她:“肆行诬陷朝廷命官,按大明律,罪三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高上云冷冷一哼,“我爹是正三品参军大人,谁敢打我?你假冒我,欺骗戏弄我娘,才是大罪!” 假高上云忽地笑了,却是望向了喘息不已的高夫人,眸中有同情与惋惜。她得体的欠首为礼:“高夫人,我此为并非戏弄,只为替施大人洗脱冤名。如今施大人已然昭雪,我也再无旁事。此前所为,但望高夫人海涵!” “你算什么东西?说不无事便无事?你为何要替施靖仪那忘恩负义之人做事?”高上云娇横的怒嚷着,“你为什么要帮他?我要他死!我要他一辈子都不能和巫梨华在一起!” “混帐,混帐!你竟然还不知悔改!”高夫人气得泪水纵横,一脸的痛心疾首,“你立即出京去幽州,不要再待在京城丢人现眼!到了幽州,我让你爹好好管教你!” 高上云的神情顿时一慌,忙去拉高夫人的手:“不要,娘,我不要出京,我不要去幽州!我不要离开这里!” 高夫人痛苦的挥开她的手,疲累不堪的对身后的管家道:“将小姐关入兰壑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是!”管家立即上前去请高上云。 高上云却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怒声道:“滚开!滚开!你是什么东西?” 高夫人怒喝:“放肆!周管家,将她抓起来!” 管家被打得麻了半边脸,亦是心中有气,一听高夫人下令,当即朝两名家丁使记眼色,毫不客气的就抓住高上云,往外押去。高上云如何肯依,怒不可竭的尖嚷着,又苦苦向高夫人哀求着。可高夫人却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直至将高上云押出了沉香阁,她方无力的坐在榻旁,哀戚地落下泪来。 假高上云瞧着这幕,神情上掠过一抹叹惋。 良久,高夫人才拭干泪水,望住假高上云的脸容。可惜只有面容相同,性情却是天壤之别。她不无感伤的道:“我教女无方,才让小女做出如此可耻之事,险些让靖仪误了性命。我虽不知姑娘是受何人所托,但请姑娘看在我与我家老爷只有这一女的份上,不要追究!” 30.南风歌-第十章 南风御兮新承宠 中 徐长吟无声一叹,她已猜出高夫人会有此一请。高上云如今性情,若无他们的溺爱,岂会如此娇横? “此事我无权做主,是否追究,一切当以施大人的意思为正。”徐长吟自不会擅自做主,但她也记得巫梨华当日一席话,施靖仪为顾及高上云名声,连其夜半邀约之事都不说出,险些因此含冤而亡。如斯重情重义之人,是不会追究的。 高夫人长叹:“又叫我有何颜面去见他?” 徐长吟抿唇不语。隔了良久,她退出闺房。 廊下,笼火星点,映出一抹长衫飘飘的身影,一身清隽风华,正含着温煦的微笑凝望着她。正是沈度。他已除下了道袍。 徐长吟见着他唇边的笑,蓦然扫却几分疲累。她迎向他轻笑言语:“天师除下道袍,又别有一番风采!” 沈度递过一件披风,微笑道:“在下却觉得,徐小姐本身容貌才是最为动人。” 徐长吟接过披风披上,摸了摸脸蛋,一笑:“还需让辛姑娘一施妙手才是。” 园中聚满了仆婢,众仆婢瞧见她出来,神情即惊且疑,终归未闹明白,怎么有两个小姐! 徐长吟与沈度未管他们的侧目,径直往高府外走去。 “沈公子如何将高夫人引来沉香阁查看?”徐长吟望了望淡月,昂首问向他。 “说你是假冒的,她自当会来。”沈度回答的简短。 徐长吟扬眉一笑。她易容为高上云,从而使施靖仪脱罪。若高上云未死,必会借她来“重生”。若是第三者而为,但见高上云复活,必也会来查探。最终倒真是高上云一手所为,不曾想她年纪轻轻,竟会那般狠毒,连杀人、诬陷之事也毫不犹豫的做出来! 徐长吟与沈度一同踏出高府大门,门外有一匹马。 沈度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来:“来时匆忙,只牵了一骑,委屈小姐与在下共乘了。” 不知为何,徐长吟看着他伸来的手掌却蓦然忆及在燕王府时,朱棣骑在马上朝她伸过手来的情景。她眸光微有迷乱,一阵凉风拂来,她回过了神,朝马上的沈度一笑,并不置言,也未握住他的手,而是径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 沈度收回手,淡淡一笑。待她坐稳了,他扬起马缰,马儿朝前而去。 夜已深,未免扰人,沈度并未催马急驰,而是任马儿缓缓前行。徐长吟坐在他身后,也未说话。倏地,他背脊微沉,回首一瞧,却是徐长吟靠着他背上睡着了。他不觉莞尔,愈发放慢了速度,以免颠簸扰醒了她。 深夜的雾露,幽幽朦朦,星辰自在的挥洒着光芒,洒落在二人一骑身上,仿佛披着闪闪发亮的衣裳。 深夜已不能出城,自不能将她送回城外屋舍。魏国公府更是不能回的,单不说徐长吟如今还是顶着高上云的模样,且就她深夜与男子同归这一条,足以引来风言风语。而去他的住处,自也不妥。如斯想来,倒又只能往燕王府而去,而且她的易容也还需辛夷替她除去。 如斯思量罢了,沈度自催马往燕王府方向而去。 到了燕王府门前,徐长吟仍未醒,他不忍叫醒她,份外小心的下了马,再将伏在马背上的她抱了下来,拾阶走了上去。 守侍在府门外的两名侍卫见他深夜而来,且还抱着名女子,不禁面面相觑。正欲开口,沈度却示意他们噤声,以免吵醒熟睡的徐长吟。二名守侍虽是大感狐疑,却也未拦阻,推开朱漆大门,望着他抱着徐长吟走入了王府里。 未行多远,府中值夜的侍从已看见他,赶紧去向明诚通禀。明诚但觉意外,忙又去东园禀告朱棣。 朱棣披衣匆匆而来,行至曲桥游廊之时,已瞧见红笼迥廊上,沈度果真抱着徐长吟慢慢走来。 他的脸色微沉,沉步走将上前,深眸一撇,已瞧见徐长吟在沈度怀中睡得安逸。 “王爷,徐小姐甚为倦累,在下便将她送来了府里。”沈度不便深施礼,只得揖首为礼。 朱棣淡淡道:“辛苦你了。”说着,他从沈度手中抱过徐长吟,并用披风裹住她的身子。 沈度看眼仍自恬睡的徐长吟,心中不知为何划过一丝失落之感。但他并未表露出来,拱手向朱棣笑道:“天色已晚,请王爷早歇休息,在下告辞。”话落,他施罢一礼,转身往王府外走去。 朱棣盯住他的背影片刻,继而抱着徐长吟往东园走去。 睡梦之中,徐长吟只觉得被环抱在一处让她份外安心之地,温暖而踏实。故而,当那股踏实之感骤然消退后,她顿时惊醒,睁开了双眸。随之,她的眼瞳中不偏不倚的映入了一张冷峻的面庞。 “醒了?”朱棣撩袍坐在榻帝,扫过她的脸。高上云的脸比起她的真实容貌娇嫩,他却似乎更乐见她本身的容颜。 徐长吟错愕的盯着毫不避讳的他,怔愣片刻方回神。她眨巴着眼环顾周遭,是一间充满沉肃内敛之感的寝卧,一如眼前之人。 她咽了咽唾沫,将衾被往身上略扯了扯,迟疑的问道:“这是哪里?”虽这么问着,她心中已约略明白是在何处。想必沈度将她带到了燕王府,更将她带到了朱棣房里。 “本王的寝卧!”朱棣给了她肯定答案。 她当真是睡在他的榻上?徐长吟双靥顿时涌上一股热潮,心头怦怦直跳。她尴尬的忙掀被下榻,朱棣却一把梏住了她的皓腕,淡声道:“今夜你就在此歇息。” “不必,不必,王爷无需客气。”徐长吟忙不迭拒绝。开玩笑,诺大的王府客厢如云,她不去歇着,却歇到了王爷榻上,传将出去,不知被人怎么看。 朱棣皱眉,对她一幅像是掉入火窟的表情甚是不悦,口气沉冷起来:“本王让你歇着就歇着,明日让辛夷给你除去易容。”说着,他起身拂袖而去。 徐长吟愕然的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哭笑不得。 31.南风歌-第十章 南风御兮新承宠 下 东方未晞,露珠清晓簟,绿槐阴里莺语绵绵,晨景芳好。 徐长吟早早便起了身,将床榻整理好后,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打算趁着天色早出去,省得被人瞧见她从朱棣房中出来。哪知,她方推开门,门外就有两名小太监笑盈盈地福了个身:“请姑娘安。” 徐长吟怔了怔,还未说话,立即又见四名婢女端水捧盆地行将而来,辛夷走在后面。 辛夷并四名婢女到了她面前,笑容满面的福身行礼:“奴婢奉王爷之命,来侍候姑娘梳洗。” 徐长吟无声一叹,退入了屋中。 辛夷也不多言,直接与她卸了易容,恢复她本身容貌。随即,辛夷躬身退了出去。 四名婢女又上前侍候徐长吟梳洗了,一名婢女捧来她的衣衫。昨日她来燕王府时,身上穿的还是高上云的衣裳。 待梳洗罢了,徐长吟终问向一名婢女:“王爷在哪?” 婢女掩唇一笑,“王爷吩咐了,姑娘若问起,便请姑娘到天丝馆去。” 徐长吟不禁微涩了脸,她干咳一记:“请转告王爷,小女子还需出府,便不与王爷告辞了。” 婢女也未有为难之色,又笑道:“王爷还吩咐了,姑娘若要出府,请姑娘一定要直接前往无妄峰。” 徐长吟略有怔愣,“为何?”朱棣这是何意? 婢女摇首:“奴婢不知,王爷只吩咐下来,姑娘若不前往无妄峰,必会后悔。” 徐长吟额际有些抽痛,他葫芦里又埋了甚么药? 离开东园,她回眸望眼园内,随即敛下眼眸,往府外行去。 不远处,修竹荟萃掩映间慢慢走出一位盛颜仙姿的女子。一袭云雁细锦衣,云髻间斜映珠钿,钿珠影纹投落在脸靥旁,愈发衬得细润如脂的鹅蛋脸粉光若腻,烟眉秋眸间透满了温雅,这般貌婉心娴的气度倒与赏汝嫣有得一比。女子眯眸望着徐长吟离开的方向,微掀唇:“就是她?” “昨晚奴婢虽未看清容貌,但这女子并非东园中的人,当是无错的。”女子身侧站着个桃衫婢女,模样生得挺好,只可惜眸光浮动不定,一瞧便知是不安分的。 女子斜睨她一眼,“你还瞧见甚么了?” “奴婢不敢久留,只瞧见王爷昨晚抱着此女走入东园。今日一早,奴婢特来查探,又瞧见嫣夫人身边的辛夷也到了东园。” 女子神情讳莫,缓缓道:“赏汝嫣也知此女在东园?” “想来是的,否则嫣夫人岂会将婢女派来东园?”那婢女附和。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阴沉,“去西园探探消息,看看这女子究竟是甚么人!” “奴婢明白!” 徐长吟走出燕王府,府前已有马车恭候。 驾车的是明岳,见着她来,上前拱手道:“王爷命在下送徐小姐。” 徐长吟这会也未推拒,此处出城路途甚远,若是徒步只怕会走了大半日。她上了马车,明岳稳稳驾车离开了燕王府。 一路无话,待出了城,徐长吟撂开车帘,“请去无妄峰!”她倒要瞧瞧无妄峰会有何名堂。 “是!”明岳应声。 无妄峰下,徐长吟下得马车,与明岳致了谢,明岳策马而去。 徐长吟拾级往山上了几步,再环目一瞧,微见朦白的山峰上并无异样之处。她蹙眉难解,朱棣这究竟是何意? 骤然,一辆马车扬蹄而来。徐长吟眺目望去,瞬即认出那辆马车正是魏国公府的。 她心中诧异,马车也很快驶至山脚下。从车中钻出一人,徐长吟更是熟悉,竟是魏国公府管家徐荣。她颇是意外走下石阶,徐荣也一眼瞧见了她,忙道:“小姐,夫人请您立即回府!” 徐长吟一愣,“是有何事?”难道这便是朱棣让她来此的原因? “皇后娘娘召见,请小姐速回府!”徐荣急声道。 “皇后娘娘怎会召见我?”徐长吟愈发怔愣,这些年来,她并未入过宫,更未见过皇后娘娘,今日怎地会突然召见她? “奴才不知,请小姐快快回府吧!”徐荣匆匆道。 徐长吟也知不宜多耽搁,立即上了马车。徐荣坐上车辕,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又迅速往应天府赶去。 万殿千阙森森,飞檐斗拱巍峨,皇城在晨曦薄雨中也不减气势恢宏。 莺语花舞春晨早,细雨霏微,自是清凉舒意。 宏伟壮丽的坤宁殿外,徐长吟静静侯立着,等待宫人入内通禀。她浅浅叠握葇荑,敛眸垂颜,神态安然,一袭绣罗衣裳颜如碧,不见华奢却是雅丽非常,衬着她满身的清隽秀气,入眼便让人觉得舒适万分。站在她身前的谢氏一袭命妇冠服,神情谨然,一品夫人的雍容气度自然流露。 过不多时,殿中有一面目慈和的中年宫女走将出来。徐长吟幽目微掀,赫然认出此宫女竟然是当日无妄峰所遇的灰衣妇人。她不觉错愕的抬起首,谢氏骤然一扯她衣袖,她倏地回神,立即有低下了首。 中年宫女自也瞧出她一幅意外的神情,眸中带笑,温和的说道:“皇后娘娘宣二位觐见。” “有劳萧宫正。”谢氏显与宫女颇是熟悉,微微一笑。 萧宫正含笑臻首回礼,随即引二人往殿中走去。临入殿前,谢氏又小声叮嘱徐长吟:“在皇后娘娘面前谨慎小意,莫要冲撞了娘娘。” “是!”徐长吟柔顺应道,心中卷起了震惊的巨浪。 眼前的宫人是宫正,那位马夫人又会是谁?马夫人,马夫人……徐长吟额际又微微一抽,当今皇后不正是姓马么? 威肃的大殿,宫妃环坐。想来她们来得不巧,遇上了各宫妃嫔来向皇后请安。 “启禀皇后娘娘,徐夫人与徐小姐带到!”萧宫正躬身禀道。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诸位娘娘!”谢氏与徐长吟福身行礼。 马皇后在凤案翘几之后对谢氏抬了抬手:“徐夫人不必多礼,赐座。”话落,她忽而含笑望住徐长吟,朝她招了招手,“这位就是徐小姐?到本宫身边来。” 32.南风歌-第十一章 南风识兮承明宫 上 徐长吟未敢抬首,然这声音一出,她已确定凤座之上的皇后当是马夫人无疑了。她心头百思千绕,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前一次救了燕王,随之便扯出不少事。后一次所帮的竟然是当今皇后,不知会不会又生出事来? 谢氏见徐长吟表情怔然,凝绿眼角微拧,悄然推了徐长吟一把。 徐长吟回神,无声叹息,莲步上前,行至凤座前,微微掀眸,顿见一位头戴龙凤珠翠冠、穿朱红袖衣的雍容女子正笑颜慈爱的看着自己,不是马夫人又是谁?她迅速又躬下身去:“皇后娘娘万福!”随即,她压低声道,“长吟日前多有冒犯,请皇后娘娘责罚。” 马皇后扶起她,慈颜低语:“那日是你帮助了我,何来责罚之说?”说着,她对一旁的宫女点了点首,宫女立即搬了张绣墩放置一旁。 徐长吟行礼谢罢,挨着绣墩坐下,眼角余光微顾,但见满殿宫妃及谢氏的目光悉皆定在自己身上,她又是无声一叹。 “本宫时闻太史公赞誉一位有才气的女子,却不知原来就是魏国公的掌珠。”马皇后缓缓笑言。 挨着马皇后的是位淑丽韶好、貌婉心娴的妃子,仪态温婉,眼丝含笑的望着徐长吟,“可真是位气质脱俗的姑娘,臣妾一瞧见她,仿佛已置身在清香四溢的书山卷海之中呢!” 谢氏睇眼敛眸静坐的徐长吟,微微一笑:“小女痴于书墨,见识不长,诸位娘娘谬赞了。” “素闻徐小姐学养深粹,德行端良,徐夫人何需谦虚?也当是徐夫人教女有方才是。”一位容姿明艳的妃子娇笑着奉承一语,“待我儿寿春年岁渐长些,定然要请徐小姐来为寿春教习。” “淑妃倒是先见先识。”马皇后掠过徐长吟低垂的脸容,“宫中的讲读官们虽是学授业精的博学鸿儒之士,却欠了几分愚庵①的执教严厉,无不顾忌着皇儿们身份娇贵,不敢严相授受。长此下去,皇儿们不率教,自是宽怠多误。” “皇后娘娘说的是。”众妃皆是附和。 谢氏欲言,马皇后已笑声道:“徐夫人也无需自谦,本宫今日一见徐小姐,亦觉欢喜。往后,徐夫人还要多带徐小姐入宫来陪一陪本宫,也可与各位小皇儿们说一说文章,讲一讲经理。” “是!”谢氏起身领命。 徐长吟却是只觉黑雾绕额,皇后娘娘想做甚么? 马皇后没错过徐长吟面上的无奈,不觉莞尔,随之她环顾殿下众妃,“好了,今日且散了吧!” 众妃嫔识趣,玉立起身齐齐施礼:“臣妾告退!”如此一番,便鱼贯退出了坤宁殿。 须臾,殿中只余下徐长吟与徐氏。大殿中也清静了许多,马皇后慈和的笑着,话题转了偏去:“前几日,我与左侍郎家的霍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听说,她还有一姊一妹,徐夫人素是照拂有佳。”这三小姐自是指霍琅云了。 谢氏回话道:“娘娘见禀,琅云是臣妇的外甥女。上有二姊,一姊已远嫁出京,另有一妹琳烟。她们三姊妹自幼丧母,臣妇甚怜,便也一直将她们同长吟一样,当做女儿看待。” “原来如此,难怪着那日见霍三小姐,便觉她即有书香之气,又有一股将门英气。”马皇后并不吝啬的笑赞,“不知哪家儿郎能有幸娶得这一位娇儿?” 谢氏欠首一笑。马皇后旋即望向徐长吟,缓缓说道:“也不知哪户人家能娶到徐小姐!” 徐氏得体回道:“不敢有瞒娘娘,小女的亲事,臣夫妇已有所安排。” 马皇后兴味地问道:“是哪户人家如此有福气?” “禀娘娘,是戚长生戚将军府上。” 马皇后微挑平眉,颔首道:“这户人家倒是不错,只不过听闻戚将军早已举家迁至湖广,徐小姐若嫁了去,离娘家可就甚遥了。” “让皇后娘娘见笑了,这门亲事小女亦是欢喜的,是么,长吟?”徐氏向徐长吟递过一抹慈爱的眼神,却惹得徐长吟一阵寒颤。 “女儿一切听从爹娘的安排。”她能怎么说?说启禀皇后娘娘,您快些打消我爹娘的想法吧,我可不想嫁给戚塞平? 马皇后若有似无的睇她一眼,若有所思的微微笑道:“可订下了日子?” “尚未。等过些日子,戚将军携子入京后,会再行商议。” 马皇后点了点头,“本宫今日召徐小姐入宫,一则是久慕徐小姐才名,二则欲请徐小姐为御苑女诸生。” 谢氏与徐长吟具是一愣。御苑女诸生? 谢氏道:“娘娘,小女怕是担当不起呀!” 马皇后笑了笑,“不过是教几位公主念一念书,并非何等厉害之职,徐夫人不必担心。”她转而问向徐长吟,“徐小姐意下如何?” 徐长吟无言以对,她能说不么? “臣女谨遵懿旨!” 退出坤宁宫,谢氏眉头登时皱紧,神情有喜也有忧。她喜的是,徐长吟能被封为御苑女诸生,也算给魏国公府添了几分佳名。而她忧的是,皇后娘娘为何会这么做? 徐长吟沿途不置一语,心头自也在思量皇后此意为何。突地,她望见迎面走来数人。为首的,是朱棣! 她怔了怔后,突地想及,今早若非朱棣提醒她去了无妄峰,待徐荣去观中寻她不见,她不在观中之事必会揭穿,届时必少不得谢氏的责罚。然而,他又如何知道皇后会召见她? 徐长吟与谢氏停在原处,垂首欠身恭等他走过。 朱棣从容而来,在她们跟前顿了足,目光扫过垂眸敛首的徐长吟,慢声道:“徐夫人与徐小姐今日也入了宫?” 谢氏回话道:“禀殿下,臣妇与臣女是奉皇后娘娘召见而入宫。” 朱棣点首,视线在徐长吟身上逗留片刻,微扬嘴角,却是道了句:“徐夫人与徐小姐慢走。” “臣妇与臣女告退!”谢氏欠身揖礼,徐长吟自也如斯,只清眸斜睨他一眼。 母女二人继续往前走去,然方走出三步,陡然又听得朱棣说道:“徐小姐,你的簪子掉了。” 徐长吟愕然回首,一眼见着朱棣手中拿着一只玉玲珑榴簪,果是她之物。她瞬即想起,当是昨晚睡在他寝卧中时落下了的。一思及这,她的脸霎时一烫,赶紧上前接过,“多谢王爷。” 朱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酡红的娇靥,拂袖转身而去。 徐长吟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谢氏在旁瞧着,眉头愈蹙愈紧。 33.南风歌-第十一章 南风识兮承明宫 中 暮色渐沉,正院中灯火通明,偏院却是暗淡无辉。 娉望急急而来,她推开百菜园的门,举高灯笼,环目一瞧,果不其然看见徐长吟正蹲在菜地旁,双手撑颊,出神地凝视着空荡荡的菜地。 天际染上墨蓝的色泽,亦将徐长吟纤秀的身子染上了几许寂寥。 娉望冲口而出的喊声一滞,嘟起小嘴轻唤出了声:“小姐,您果然在这!” 徐长吟并未抬首,逸声出来:“看来下次得找处你寻不着的地方藏着才成。” 娉望向徐长吟走去,灯笼的光芒一点点驱走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黑暗。 “小姐,您做什么要躲着奴婢?您撇下奴婢好几日,这一回府又躲着奴婢,您不要娉望了么?”娉望神情委屈无比的走到她面前,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徐长吟噗嗤一笑,回眸道:“我怎么会不要你,若哪日出府,手头拮据了,还能将你卖了支些钱来。” 娉望苦下脸:“小姐,奴婢卖不了几个钱的,您还是留下奴婢在身边使唤吧!” “我若不早些将你卖出去,日后你出嫁,我岂不还得替你置办嫁奁?”娉望双亲早逝,且无亲眷,打小被卖入徐家,与她亦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娉望又臊红了小脸:“小姐不嫁,奴婢岂敢先嫁?” 徐长吟轻扬唇瓣,替她理了理鬓发,“若你哪日待嫁心切了,我还留得住?” 娉望坚持道:“小姐不嫁,奴婢定然不嫁。” 徐长吟笑了笑,不再纠于此话题。转而道:“让你去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娉望扶她到圆木案旁坐下,将灯笼放在案上,“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将信交给了金满绣庄的沈管事。沈管事说甚么巫姑娘已随施大人离开了京师,信怕是不能转交了。” 徐长吟愣了下。今日打从宫中回来之后,谢氏便唤她到跟前,耳提面命入宫需注意的礼节,免得她下回入宫丢了魏国公府的颜面。她走不开身,便只能让娉望去打探施靖仪与巫梨华的消息。她承诺会还巫梨华屋子,这还未兑现诺言,他们竟然就离京了。 “沈管事也有一封信给奴婢,说是那巫姑娘转交给小姐的。”娉望说着,将一封信奉到了她面前。 徐长吟接过,民封上书着“徐小姐亲启”五字,字迹并不端秀,尚显青稚,想必巫梨华学字的时日并不长。她看着“徐小姐”三字,说起来,巫梨华还不知她的名字。 拆开信封,她抽出信笺,展开而阅。字迹亦显青稚,辞藻也不见华美,却是用最情真意切的话语表达了对徐长吟的谢意,另外也透露了他们此行出京,将往北平府。 徐长吟阅罢信,面露沉思。北平府,那是朱棣的封地。施靖仪与巫梨华为何偏去了那里? 扶疏翠柏掩映,朱柠双手支颐撑在玉石几上,大眼则落在面前的一幅画上,赫然便是绘了徐长吟画像的那一幅。她左右端详画片刻,哼了一声:“赶明儿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是真的满腹经纶还是徒有虚名!” “二皇姐,谁徒有虚名了?”蓦然,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从花簇之后冒了出来。 朱柠抬眼过去,“安庆,你也溜出来了?” 安庆公主朱桉滴溜溜一转眼珠:“二皇姐,我可不是溜出来的,是太傅提前下了课。” 朱柠白她一眼,“你将这话到母后面前说去,看母后怎么罚你。”论起调皮,她这皇妹不比她的“功力”差。 朱柠也无被揭穿后的不好意思,嘿嘿笑道,“二皇姐不说,母后怎么知道?你方才说谁徒有虚名了?”说话间,她也探首往朱柠手中的画像瞧去。瞧了一眼,咦声道:“这不是那魏国公府的徐小姐吗?” 突地,她诡笑了起来:“母后才封她为御苑女诸生,二皇姐你就绘了她的画像,是想多瞧一瞧,以沾点书墨气么?” 朱柠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本公主腹中墨水也不见得比她少。” “是么?那母后怎么不封二皇姐你为御苑女诸生,偏封了她?听说,大名、福清她们都挺喜欢这徐小姐。说她字好,画好,棋艺好,诗书歌赋具精,人也温温和和。” “哼,她们知道甚么?”朱柠大是不服气,“这点本事谁没有?”那徐长吟进宫没几天,上至母后,下至小皇妹都对她大是亲近,她实在想不通。 朱桉显然是煽风点火的好手,忙道:“那是自然,二皇姐也不会比她逊色分毫。不过母后不知,旁人也不知,二皇姐,要不你去与她比试比试?” 朱柠虽直率,但非无脑,自是明白这皇妹的小诡计。她插腰瞪住朱桉:“本公主是何身份?岂能纡尊降贵的去与她一般见识?” 朱桉一撇小嘴,一派无趣模样,但旋即又听朱柠哼声道:“本公主不与她一般见识,旁人的可不见得。” 朱桉大眼一亮,忙道:“二皇姐,你想做甚么?” 朱柠瞥她一眼,“你在旁边瞅着就是了。” 日暖花繁,花遮柳掩的御花园中,啼莺舞燕,清脆悦耳。满身清雅的徐长吟坐在奇石之上,纤手执着一卷书册,微昂其首,双眸垂敛,长长的眼睫投落于如玉的容颜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她似正细耳凝听着鸟儿啼鸣之音,殷红的唇角轻轻上扬,恬静而安宁。 倏地,几名云鬓雾鬟,掎裳连袂的女子结伴而来,莺声燕语虽是美妙,却也扰了清静。 徐长吟叹息一记,为几位小公主教了一上午的书,这会她特意寻了这僻静的所在歇息,却不想还是扰了安宁。 此时,那几名女子已走了过来,自也瞧见正独坐的徐长吟。 徐长吟自也瞧见了她们,来宫中教习的日子虽只三四天,却也认识了几位。为首的是位丹唇素齿,翠彩蛾眉的杏衫女子,此姝是太子妃常氏之妹常绫愫。随后的五位女子亦皆为达官千金,时来宫中走动。 “原来是徐小姐。”常绫愫笑逐颜开的走将向她。 论家世,徐长吟并不比她逊色,自也无需行甚么尊卑之礼,便也只颔首为礼:“常小姐。” 常绫愫笑语道:“徐小姐今日未在御苑教习么?” 徐长吟与她们算不得熟悉,若非此番入宫遇过几回,也只能算是陌生人。几回交谈下来,她们所谈的莫不是宝珠玉钗,闺乐锁事,她实在提不起兴趣,便也未曾深交。 “小公主们用罢午膳需得午歇,我便来花园中坐一会儿。”说起来,她还未用膳,只因她总吃不惯宫中的殡珍馐膳食,还不若回府后让娉望给做些清粥小菜来得可口。 34.南风歌-第十一章 南风识兮承明宫 下 “太子妃娘娘传话来,说是御厨新制了几道膳食,让我来尝尝鲜。”常绫愫突地叹了声,“却不想太子妃娘娘身子忽逢不适,不想用膳,倒叫我一人独享了。我也食之不下,便叫上几位妹妹,一同到花园中来用膳。徐小姐可用过了?若没有,不如随我们一块儿用吧!” 徐长吟摇首一笑:“不必了,我且不饿。” 常绫愫秀眉一扬,“那便是未用了。徐小姐不必客气,来来,便就在这亭中用着。”说着,她朝周遭几名女子使记眼色,将徐长吟直拉往琉璃亭中。 徐长吟按捺不过几人力气,被拉入亭中按坐下。众姝环侍落坐,常绫愫立即吩咐宫女上膳。徐长吟见此,也只得安生坐下了。 几名宫女立即捧上了膳菜,莫不是甘旨肥浓,馔玉炊金,却也非如何新鲜的菜式,且多为荤菜。宫女又奉上一壶酒,并一一替六姝斟上。 但听常绫愫下首一名鹅蛋脸的女子娇声道:“这会子倒也不大饿,不如来行酒令吧!” 此姝的提议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只徐长吟未作声。常绫愫又道:“这酒令可不能随意着来,且只能以古人其人与其事为令。若是出的令好,便能独享一道膳肴,如何?” 徐长吟听及此话,心头微动,眸光微瞟眼案上的菜肴,不多不少,共六盘佳肴。她环顾常绫愫六姝,不期然地发现她们的神情之中有抹幸灾乐祸之色。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眸光,也不多言。 常绫愫的提议自也无人反对,如此,先由坐于末首的一名穿鸭卵青绣裳的女子开始。 女子诵令出声:“姜子牙渭水钓鱼。” 话音一落,她便捧走了适巧放在她面前的一盘桂花鱼条,溜目四瞧而笑,“这鱼便笑纳了。” 除却徐长吟外的众姝笑弄几句,便又由她左手边的瓜子脸女子行令。 “徐敬业藏身马腹!”瞧不出瓜子脸女子秀秀气气,一令罢了,也老实不客气的端走了面前的酥香马肉。 继而,瓜子脸旁的女子接言道:“张翼德涿县卖肉!”话落,便将一盘盐煎肉端了开来。 “该我了,该我了!”一名容貌娇俏的女子兴冲冲地道。 “映雁,咱们又未堵住你的嘴,你自管说便是了。”瓜子脸女子白了她一眼。 被唤做映雁的女子嘻嘻一笑,“我这令是苏子卿贝湖牧羊。这荷叶孜蒜羊肉归我了!”说着,她将菜往面前一揽,一幅垂涎模样。 桌上已只余下两盘菜,紧接着是那鹅蛋脸的女子行令,只听她盈盈笑道:“关云长荆州刮骨。这莲藕煲棒骨可真香!” 常绫愫掩唇一笑,“转眼便到我了,我且行一令。”她眸眼如丝的睇了眼神情平静的徐长吟,“诸葛亮隆中种菜!” “常小姐行的令可真好。虽说诸葛亮终出了茅庐,却也需安份的在隆中种上多年的菜。”瓜子脸女子若有似无的睨眼徐长吟,轻声笑道。 常绫愫将最后一道白灼时蔬端到了自己面前,六姝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神情无异的徐长吟脸上。那鹅蛋脸的女子更是咯咯直笑:“徐小姐,该你了!” 徐长吟眼下焉会还不明白,这六位千金小姐今日是有意来戏弄她的? 她也不见气,只不疾不徐的道:“秦始皇并吞六国!” 字音一落,她缓缓起身,并不客套的将六盘菜全端到了自己面前,嘴边含笑着道:“承让承让!” 说着,她无视神情错愕的六姝,执起玉箸对六姝客气的道:“大家不必客气,请吧!” 而常绫愫六姝却是面色乍红还白,又哑口无言。 秀绿茏苁掩映间,藏着二人, 左是朱柠,右是朱桉,正自望着凉亭之处。 朱柠脸色甚是难看,愤愤地盯着翠荫花间言笑晏晏的徐长吟。 朱桉则是笑嘻嘻的道:“二皇姐,看来这徐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呀!” “哼,是常二太没用,六个人也摆不平她一个!”朱柠气哼哼的道。 “我却觉得她很有意思,看着云淡风清、温温弱弱,却又能出言制胜。”朱桉脸上浮露出兴味,“二皇姐,我过去瞧瞧。这大中午的午膳也还未吃呢!” 丢下话,她也不管朱柠高兴不高兴,她提步便往凉亭行了过去。 离凉亭不远的一座亭榭里,凭栏之中,立着二人。 左侧是位身着红色龙袍,仪表威严的中年男子。眉如漆刷,目光凌厉,姿貌雄伟,奇骨贯顶①,不怒自威,这般装束与仪度不是当今天子是谁?右侧穿朱红袖衣、慈颜善目的女子,正是马皇后。 “好一句秦始皇并吞六国!”朱元璋捋髯而笑,颇含兴味的望着徐长吟,“她就是天德的女儿?”模样算不得绝顶姿容,然那份秀雅瞧着也甚为舒适。眉弯眼清,身段纤柔,有几分柔弱之态,可细瞧她的双眸,却又能发现她绝非如外表这般柔桡之人。 马皇后亦望着徐长吟,颔首一笑,“正是。” “朕每宴百官及群臣亲眷,天德皆未带其女入宫,倒是不知其女有这分才气。”朱元璋倒也不吝夸赞,又看了徐长吟一眼,方转身走到玉案边坐下。 马皇后亦随之落坐,笑语:“能得宋大人夸赞,自不言假。” 朱元璋粗眉一挑,“皇后似乎对此女甚为喜爱?” “她也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臣妾初见她便觉投缘。”马皇后颇是惋惜的又道,“可惜了,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也留不久矣。” 朱元璋一笑,“既然皇后如斯喜爱她,何不将她指给哪位皇儿。做了儿媳,自能留在身边!” 马皇后摇首叹息:“臣妾倒曾有此打算,可惜戚长生戚将军已向魏国公提了亲。” 朱元璋闻言微怔,旋即若有所思的缓缓望向徐长吟,喃喃道:“那倒是可惜了!” 御花园一出闹剧之后,徐长吟倒也吃得个饱食餍足。 回到御苑歇息一会,待几位小公主睡醒了,又教了会儿诗书,便也结束了一日的课业。她遂又去坤宁宫与马皇后请安,打算出宫回府。 虽说马皇后甚为喜爱她,她仍需行之谨慎、言之拘束,总比不得在宫外自在。幸而几位小公主虽贵为金枝玉叶,却十分听话温顺,有时听着她们软软绵绵的吟诗诵词,也是十分有趣,才消减了几分抵触情绪。 到了坤宁宫,宫人禀道,马皇后去太子宫探望太子妃未回,且吩咐过,叫她不必请安了。 徐长吟自也应命,退出了坤宁宫,往宫外行去。 方穿过九曲游廊,突有清风拂来,她拂开微散的发丝,不期然的望见闲袅的春风中,朗步而来一抹伟岸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缓缓顿住了绣履。 朱棣亦望见了她,一身湖绿,清爽干净,青丝上只有一支白玉点翠梅花簪,素净雅致。 自从五日前,她与谢氏出宫时遇见他,那之后,便再未相见,连丝毫音讯也未闻。似乎前些日子他们不曾有过交集,或是从未有过交集般…… 二人相顾忌望着,朱棣行至了她的面前。徐长吟行礼如仪,却未说话,不知为何觉着有些生疏了。 “要出宫了?”饶是朱棣启言。 徐长吟浅浅一笑:“是。”不知这入宫出宫的日子还需持续多久。 朱棣低首看着她半敛的容颜,察觉出她的疏漠,他淡淡道:“陪本王走走。”丢下话,他负手便往前走去。 徐长吟顿了顿,唇瓣微往下一划,旋踵跟上了他。 35.南风歌-第十二章 南风阿兮泥人農 上 一渠春水漾漾,毵毵金线拂波。 朱廊石径尽头,一座荷风曲桥之上,一抹秀美的纤影娓娓走在一抹挺拔的背影之后,那般纤秀婀娜。宫人远远地跟在后头,不敢上前打扰。 “徐小姐在宫中可还习惯?”朱棣负手于前,声音淡淡传来。 “尚好。”徐长吟掀眸凝望眼他的背影,清声应喏,“小女子有一事想请教王爷,王爷为何知道皇后娘娘会召小女子入宫?”若无皇后召见,娘也不会派徐荣去无妄峰找她。若她当日不在无妄峰,便揭穿了她不在太晖观的事。也终归是听了他的话,而他当日那般提醒,当是知道些甚么才对。 朱棣步伐顿收,略侧首:“母后前些日子命人追查一名女子,不巧,正是徐小姐。故而本王知母后定会召你入宫。” 徐长吟怔怔然的也顿住足,马皇后命人找她。也是了,若未找她,又焉知她是魏国公府的人? 纵然仍有些异样之感,但也总算是释了疑虑。徐长吟略抬起眼眸觑他一眼,他眉宇微锁,神态仍自淡然如昔,可她却觉着他似乎是心中有事。 “王爷有心事?”不知不觉中,她问了出来。 朱棣徐徐转过身,眸光莫测:“徐小姐怎知本王有心事?” 徐长吟暗骂自个多嘴,口中应道:“只是见王爷眉头未舒,而以王爷的自持,若非有事扰心,断不会形表于色。” 她的话让朱棣慢慢抚平了微拢的眉头,嘴角略动:“徐小姐与本王相交时日不长,对本王倒是甚为了解。” 徐长吟扯了扯唇瓣:“小女子信口胡绉罢了。”这算是没话找话么?论起来,他们交谈的次数并不算多,今日当算是最随意的交谈了。 “胡绉?那徐小姐可说得出本王因何事而扰?”朱棣眼中掠过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光芒。 徐长吟欠了欠道:“小女子短见薄识,不知朝堂天下事,岂能猜透王爷的心思?” “为何只会是朝堂天下事?”朱棣似是对她的推论十分有兴致。 徐长吟奇怪的瞥他一眼,“难道王爷会为池子里死了条锦鲤、树上的小鸟儿摔折了腿而烦恼?”她不敢说了解他,但以他的性情,绝非多愁善感之人。 朱棣略怔,继而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徐小姐觉得宫中可好?” 徐长吟眉头微蹙,环视周遭,说道:“九重阊阖辉赫,实非小女子能妄言的。” “宫中不敢妄评,那燕王府如何?”朱棣口吻淡然,却让徐长吟心头一颤。他问这话是何意? “小女子亦不敢妄评。”这话题似乎扯得有点悬乎了。 朱棣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未再勉强她回答,继续往前走去。徐长吟则满腹狐疑的跟在后面。 湖水碧波荡漾,水榭曲廊之上,马皇后遥遥望着荷风曲桥上的朱棣与徐长吟。他们一前一后的缓缓走着,映衬着渐偏的暮色金辉,予人分外相衬之感。 侍于一侧的萧宫正含笑轻道:“娘娘,燕王殿下与徐小姐甚为般配呢!” 马皇后微微一笑,“可惜的是,徐夫人有意将长吟嫁给戚将军之子。” “若娘娘要指婚,魏国公自也不会反对。” 马皇后摇了摇首:“儿女姻亲,自是由他们的爹娘做主,我何需去招人嫌?”谢氏当日一言,已然是决定将徐长吟嫁入戚家,她若指婚,怕会引起两家不满。 萧宫正见此,也不好再多说甚么,只是望向朱棣与徐长吟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惋惜。 转眼已是石榴红似火时节,徐长吟与福清、大名等几位小公主已混得十分熟了。她本就是喜爱小孩子的人,对这几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也十分的欢喜。每日除却诗书教习外,便与她们说故事,或是用叶子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再不然就给她们用小葫芦雕些讨喜的动物,与在府中时逗徐允恭玩一样。几位公主年岁小,只觉着这位姐姐又会编花样,又会说故事,又有耐性,如何不喜欢? 以致到了后来,她每日要出宫时,几位小公主都哭着闹着赶她的路,不让她走。最后还是马皇后前来,方让她脱身。 而那日之后,徐长吟便未再入宫。是因,戚长生戚将军携子入京了。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极舒爽的日子。戚将军携子戚塞平前来魏国公府拜访。 拜贴是早已送至的,徐长吟也一早便在谢氏的监督之下,盛服丽妆的妆扮完毕。一经雕琢,她清秀的容颜也成了盛颜仙姿,美则美矣,却让娉望连同徐允恭在内的一干人不置可否,可惜谢氏对她贵气十足的打扮却十分满意,旁的人自不敢多言。 徐长吟倒是无所谓,只脸上的妆粉让她无法表露过多的表情。她静静坐在偏厅,仪态端方无比,然娉望一瞧她神情,就知她是神游太虚去了。 突地,正堂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响起一记豪爽的朗笑声:“多年未见,夫人风采依然啊!” “戚将军见笑了,将军才是威武凛然。”谢氏带着笑意的嗓音中份外和气。 看来,戚家父子到了! 娉望忙不迭走到垂帷珠帘后,撂开一角,踮起脚往正厅望去。就见正堂之中,谢氏面前有二人,一老一少。老的满脸一脸须髯,容仪魁岸,目光锐利,极是粗犷豪雄。少的则是一身淡雅白衣,白衣上有掐银线所绣的竹纹,衣饰讲究,但因是站在老者之后,一时瞧不清相貌,只瞧得出身形修长瘦削。端察其气度,倒也似位翩翩公子。 娉望张望了几眼,忙又到徐长吟身边汇报,“小姐,那戚公子似乎不像个武人。” 徐长吟懒懒掀眸,提袖掩唇,竟是打了个呵欠。随后,她方不紧不慢的问道:“然后呢?” 娉望一撇小嘴,“然后便瞧不清相貌了。” 徐长吟哂笑,往帘外微睐去。过不多时,娘便会唤她前去了。戚塞平如今变得如何,她并不关心。她倒希望他依然是当年的小霸王性情,那样还便于解决一些。 36.南风歌-第十二章 南风阿兮泥人農 中 忽而,谢氏身边的一名婢女掀帘而入,轻声道:“小姐,夫人请您出去。” 徐长吟臻了臻首,娉望扶起她,姗姗往正堂步去。 婢女撂开珠帘,徐长吟落目便望见了戚氏父子二人。戚长生一如她印象中那般,仍是英武豪迈,只是双鬓已微现青白,站在他身旁的自然就是戚塞平了。 戚塞平已非复幼时面目,如今生得眉目清朗、温文儒雅,比之沈度增了几分俊逸,比之朱棣更多几分温润如玉。 她扫目打量之时,戚塞平并未看她,目不斜视。 戚长生朗声笑道:“多年未见,贤侄女已生得这么水灵了!” 谢氏浅含笑的向徐长吟招了招手,“长吟,快来见过你戚伯伯。” 徐长吟自是轻步上前,得体的施了晚辈之礼。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位功勋不凡的戚伯伯是位耿直勇武之人,与爹是战场上结下的交情。只可惜他远在湖广,除了九年前她随双亲前去探望过一回外,便再未见过。而那一回,也让她深刻的体会到虎父与犬子的差别。 “这是你戚伯伯的长子塞平,小时候,你们可是时常在一块儿玩。”谢氏今日待她的态度极是温和。 徐长吟柔柔桡桡地向戚塞平欠身道:“戚公子好。” 戚长生一捋须,哈哈大笑:“什么戚公子?长吟,小时候你可只会叫着塞平哥哥。” “爹,一晃经年不见,长吟妹妹对孩儿自是觉得生疏了。”戚塞平语调温和的替徐长吟说话。话落,他朝徐长吟微微一笑,眸光温煦无比。 徐长吟被他一句长吟妹妹唤得浑身一颤,不知为何背后有些发寒。她有些不敢相信戚塞平当真会变得如此温善无欺。 然而,接下来戚塞平的表现让她险些怀疑起小时候是不是记恨错了人。 端看戚塞平的行止谈吐,毫无骄矜之气,又温文尔雅已极,与其父戚将军全然不同。虽说稍嫌书生气了些,然谢氏仍极是满意,连娉望也不住朝她使眼色,表示没得挑。 徐长吟从头至尾便是问一句回一句,不多言不多语,但眸光却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戚塞平,想瞧出他究竟是真变了,还是佯作的。她当真有些难以相信,当年的小霸王居然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午宴罢了,谢氏吩咐徐长吟引戚塞平在府中散步。徐长吟自不能拒绝。 先前下了场小雨,园中翠嫩鲜妍的枝叶上皆淬了晶莹饱满的水珠。抹蓝的天空下,清风徐徐,摇曳生姿,说不出的沁雅幽香。 徐长吟引着戚塞平在府中慢慢走着,皆未说话。娉望识趣的放慢步子,退开了老远。 “这些年未见,长吟妹妹的性子似乎不曾有变。”戚塞平出声打破了宁静。 徐长吟淡淡一笑,“何以见得?” 戚塞平诡异的扬起嘴角,一字一字的说道:“因为你这性子依然让我想狠狠的欺负!” 徐长吟登时侧首望向他,霍然在他面上见到了那抹“久违”的不怀好意笑脸。她微有错愕,旋即轻一勾唇:“我且猜戚公子能多掩饰一会,却不想如此快就现了原形。”她就知道,再怎么变,也不会连当年的丝毫痕迹也没有。 戚塞平见她毫无异色,反而愣了下,抱臂胸前,眯眼盯着她,口气轻慢:“采桑的,你早就猜到了?” 采桑的?很好,打小叫她矮冬瓜,如今又给取了新绰号。 徐长吟嘴角微抽,但仍保持着风度,不与他一般见识,淡淡一笑:“戚公子想必听过一句话,长恶不悛,从自及也①。” 戚塞平一怔,对她的冷嘲热讽倒未生怒,双目眯得更紧,哼了一声:“这些年不见,嘴倒是见利了。” “承蒙夸奖。”徐长吟弯起双眸,倏而瞟见娉望已跟了上来,遂又对他粲然低语,“若不想被揭穿,还是好好说话吧!” 戚塞平不语,但也掩起了脸上的“奸狡”,又复温文模样。他走在徐长吟身边,压低声道:“看来你如今也不笨,知道我为何要掩饰?” 徐长吟云淡风清的道:“不是为欺人,就是为自欺。然依戚公子多年习性,必是欺人为多。” “你!”戚塞平咬牙,但他竟又隐下不快,哼声道,“不与你一般见识。” 徐长吟抬眸露笑,“那戚公子要如何才会与我一般见识?” 戚塞平盯住她笑得温煦的面容,动了动嘴,然瞟见已离得不远的娉望,遂压低声道:“明日出府说,别带人。” 徐长吟理了理鬓发,掩下若有所思。看来,戚塞平此番而来,也抱持着别的目的。 坤宁宫中今日好不热闹,只是这热闹是因哇啦哇啦的哭闹引起的。 前来请安的朱棣在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出小孩儿的哭嚷声,顿时皱眉看向一旁的公公。那公公满脸无可奈何的解释:“是福清公主与大名公主,二位公主一知道徐小姐将有些时日无法入宫,这不就到皇后娘娘面前哭闹来了,直闹着让徐小姐回宫里来。” 朱棣略顿,提步往殿中走去。一入大殿,便见两名粉雕玉琢的垂髫小女娃,正揪着马皇后的衣袖呜哇呜哇的啼哭不停,小脸蛋已哭得红通通。马皇后哄着这个,又要哄那个,满脸的无可奈何。 马皇后一见朱棣进殿,忙道:“福清,大名,快瞧瞧,你们的四皇兄来了。” 福清与大名转过小脑袋,小脸上垂着豆大的泪珠子,软绵绵的与朱棣打过招呼:“四皇兄。” 一打过招呼,她们又继续扯着马皇后的袖子哭嚷:“母后,您叫长吟姐姐回宫嘛!叫她回宫嘛!” “长吟暂无法进宫,母后不是另派了姆教去吗?”这双小公主虽非马皇后所出,但马皇后却对她们非常疼爱。 福清抽着小鼻子,噘着小嘴道:“姆教嬷嬷没有长吟姐姐会说故事,也不会编花样。而且,长吟姐姐说过两天还要给我们看影子戏呢!” “这……”马皇后向朱棣投过万般无奈的眼神。 朱棣淡淡出声:“母后,既然徐小姐暂无法进宫,不如让福清与大名出宫去见见她。” 37.南风歌-第十二章 南风阿兮泥人農 下 马皇后微愣,福清与大名却立即转啼为笑,拍起小巴掌笑声道:“好呀,好呀!出宫去见长吟姐姐!” 这前后的转变让马皇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望向朱棣,想瞧出他是否另有它意,然他却容色无表,瞧不出情绪。马皇后心中却突地一动,低首对福清大名说道:“既然你们如此想见长吟,母后便准了。就由……”她睇眼朱棣,“就由你们四皇兄带你们前去吧!” “谢谢母后!”福清与大名连忙甜声谢恩,红扑扑的小脸上虽仍挂着泪珠,却已笑成了一朵小花儿。 朱棣亦垂首领命。 终是打发走了二位小公主,马皇后颇为感慨的缓缓摇了摇头:“也不知让长吟入宫是对是错,若她哪日嫁出了京,这些小儿不将坤宁宫哭翻了天?”她就没闹明白,徐长吟进宫没多少日子,怎么就将这几个小娃娃“笼络”得如此好?连素来乖顺的福清与大名竟会跑来她这儿哭闹。 “据闻徐小姐在御苑中时与皇妹们一些新鲜玩意,自是让她们欢喜。”现如今,阖宫上下谁不知几位小公主对徐长吟黏的不得了? 马皇后一笑,示意他坐到跟前来,“你对长吟倒也关注?” 朱棣也未掩饰,淡淡一笑:“儿臣素仰徐小姐才情,有心结交。” 他的不讳言让马皇后微扬眉角,“噢?长吟可知你意?”她尚未听说她这性情薄冷的儿子对哪家女子有结交之心,难道他对徐长吟动了心思? “徐小姐深门闺秀,无缘多见。”朱棣自不会将徐长吟几次过府,甚而睡过他床榻之事吐露。 “故而你提议福清与大名出宫去见她?”马皇后似笑非笑。那日在曲廊所见,他与长吟似是相谈甚欢,也不失一对佳配,只可惜谢氏已有了其他心思。若她这儿子真动了心思,是该促成的好,还是趁早打断的好? 朱棣圈手一笑,并不置语。 “听闻戚长生戚将军携子入京,其子与长吟年岁相仿,且皆为将门之后,倒也是门当户对。你认为如何?”马皇后若有似无的说着,目光则细细观察着朱棣的神情,端看他如何回应。 若说宫中有秘密,那也只是埋在嘴边的秘密。此事,朱棣亦早已知晓。 “徐小姐性情虽柔婉,却甚有主见。”朱棣的回答似乎风马不相牛及。 马皇后微微一笑,语带兴味:“噢?既然如此,我倒要瞧瞧,她是会顺命而嫁,还是会自择良婿!”她尚记得谢氏意欲为徐长吟定亲之时,其隐露的抗拒之色。一个隐露不敢言,一个态度不朗,她倒要看看他们是否真有那般姻缘! 青山秀水间鸟鸣啾啾,清澈的溪水缓缓淌过古桥,参天古树郁郁葱葱,遮住了几分渐烈的日头,正是午后时分。 本该是宁谧的午后光景,时刻除却悦耳的鸟啼之声,却冷不防闻及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击鼓与群马的奔驰声,不时还能听阵阵欢呼与掌声,气氛似是极其热烈。 穿过林子,眼前霍然开朗,原来林外竟是处一马平川的平野。 此际,平野四周围满了身穿盔甲的士兵们,人群如潮。就见得一身湖绿骑装、英气勃勃的霍琅云从平野的另一头纵马疾驰而来,将她身后十几名骁勇魁梧的将士们甩在了后头。 周遭隆隆的擂鼓声、欢呼声、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霍琅云一马当先,策马飞一般的奔向旌旗飘扬的终点处。就在她离终点不远之际,打横里陡然窜出一匹雄健的骏马来,与她并驾齐驱。 霍琅云见状,小脸一紧,愈发催马奔驰,同时扭头朝骏马之上相貌英武的年轻男子笑道:“太子殿下,您可得让着琅云一些!” 朱标一身天青骑装,身型魁伟,英朗中透着坦率直爽。他亦不减速度,朗声大笑:“霍姑娘的本事已让我军儿郎好生惭愧,又何需我来相让?” 霍琅云嘻嘻一笑,“那咱们终点处再见!”话毕,她一抖缰绳,打马扬鞭,向前飞驰而去,一下将朱标甩了几个马身。 朱标不甘示弱,双腿一夹马腹,立即追了上去。 朱标与霍琅云骑术不相上下,可就在二人即将同时抓到旌旗之际,朱标的坐骑骤然打了个趔趄,霍琅云立即踩蹬直立而起,迅雷不及掩耳的探身上前,抓起旌旗,高高举起,兴奋的大喊道:“我赢了!” 赛马场上欢腾的将士们此刻却收起激动的欢呼声,无不小心翼翼的望向牵马走向霍琅云的朱标。这位霍家小姐竟然当真敢赢了当今太子、未来的皇上,胆子可非一般的大。 朱标面上并无懊恼或怒意,走至笑盈盈的霍琅云面前,笑着连声赞许:“霍姑娘骑术了得,不愧为将门虎女!” 霍琅云轻跃下马,拍了拍马背,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太子殿下,若非您这马儿失了前蹄,琅云可不见得会赢!” 朱标浑厚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马失前蹄,自也是我这驭马之人骑术不精之故。不过,当世怕再也找不出比霍姑娘骑术更为出色的巾帼了!” 霍琅云朝他精灵古怪一笑:“实话告诉您,可真有位比我更厉害之人。” 旁边的将士见朱标真的未生气,立即起哄道:“魏国公乃大明第一名将,霍小姐就不要抬出来让我等望尘莫及了。” 霍琅云好整以暇的晃了晃纤指,颇是得意,一点也无不服气之态:“并非我姨父,也是位女儿家。” 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大相信:“那我们可就不信了,还会有别的女子比霍小姐更厉害?” “自然是有,我家就有位女儿家比我厉害得多。”霍琅云坦率的承认。 朱标奇道:“是哪位女儿家?” 霍琅云神秘兮兮的竖指在唇边,“这事可不能随便说。不过,回京之后,太子殿下还有兴趣知道,我再告诉您。” 朱标朗声大笑:“好,待回了京,定要一睹这位女儿家的马上英姿!” 38.南风歌-第十三章 南风负兮不相饶 上 碧空如洗,浮云淡薄。 攘来熙往的街道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一间雕栏玉砌的茶楼里,临窗凭栏处坐着二位年轻男女。女子素衣青衫,乌丝如云,芙颜修目,满身书卷气,自是徐长吟。那男子饰衣讲究,温雅俊秀,正是戚塞平。 “好了,我应约而来,有话就直言吧!”徐长吟也不赘言。昨日在府中他咽话不言,邀她今日出府,应是有让他困扰之事。 她这话一出,戚塞平顿时露出不羁本性,紧盯住她,坚定的申明:“我不会娶你!”他嗓门不大,可这五个字在雅厢之中却份外响亮,直让徐长吟愣了一愣,一时没说出话来。 戚塞平见她怔愣模样,以为她被自己太直白的话弄得颜面有损,添油说道:“这门亲事是我爹一头热,我一见到你就想欺负你,哪会娶你?况且,你肯定也不会想嫁我!” 徐长吟仍未说话,只渐渐敛下了双眸。戚塞平见状,愈发以为自己的话伤到了她,忙不迭得意的说道:“你如果嫁给我,我肯定会天天欺负你。我可告诉你,我府里专有一间刑房,特地用来惩治人的。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救得了你,你何必自找罪受?”瞧他这话说的,好像是徐长吟一嫁给他,他就准备了大刑侍候。 良久,徐长吟依旧敛眸不语,任戚塞平在对面不住发表“威胁”申明,心底却是差点儿笑翻了天。 她绝未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戚塞平不愿娶她,她不愿嫁他,若他们达成共识,双亲面前必更好应付。早前,她本打算使计让戚塞平打消娶她的念头,如今倒没这必要了。不过,她没打算这么快让他知道她的小算盘。 戚塞平说得口干舌燥,可徐长吟依然毫无反应,他顿时有些恼火,不耐烦的喊道:“采桑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他的恶声恶气让徐长吟拿定主意,不让他这么顺畅的达成心愿。她抬起堆满委屈的脸蛋,又应景的抽了抽鼻子,似有哽咽之声:“爹娘已欲将我许配给你,你这般说,叫我情何以堪?” 她含屈带哽的模样让戚塞平脸上的火气倏地灭了五分,重重的皱起眉头,“我说了,这事是我爹与你爹娘拿的主意,我根本没同意。你是魏国公之女,嫁不了我,还怕没人娶?” 徐长吟仍然是一脸的委屈,“你为何不愿娶我?难道你已有了喜欢的姑娘?” 戚塞平一怔,陡然有些可疑的涨红了脸,但他立即叱道:“你少胡说!总而言之,这事你要配合我,我不会娶你,你也休想嫁给我!” 听得他这话,徐长吟好气又好笑。笑话,他不想娶,她还一千一万个不愿嫁哩!看他方才神情,八成是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倒霉,竟被他看中了。 “你想怎么做?”徐长吟不准备让他知道自己的另有打算,“爹与娘不会听我的!”看来他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当已有所筹算才对。若能让他出面解决此事,她也乐得轻松。 戚塞平也自知徐达夫人才是整件事情的症结所在。这门亲事是由他们家提出的,徐家也有应合之意。若他们家又提出不想娶,徐家被拂了脸面,那可不怎么好收场。一想到这,他就大为烦躁,不耐烦的一挥手:“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徐长吟微愕,敢情他是毫无办法?就知这小霸王有勇无谋,白生了一张聪明脸。她无声一叹,好心的提醒他:“我听娘说,这几日内就会和戚伯伯将亲事订下了……” 戚塞平眉头拧成了麻花结,“我知道,所以才会找你出来合计此事!” 方才还说想到办法再告诉她,这会就成合计了?徐长吟忍住吐槽的冲动,端起香茗呷了口,喃喃道:“能有甚么办法呢?送些娘喜欢的东西,说些好话?” 戚塞平没好气的白她一眼,“叟主意!这好东西一送,好话一说,我这准女婿的位置不就坐得更……诶,等等!”他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满脸热切的问道,“你娘最不喜欢什么?” 徐长吟不动声色的动了动唇角,故作困惑的道:“怎么了?” “你别管!快告诉我,你娘最讨厌什么?” 徐长吟眨了下眼,思虑片刻,喃喃道:“娘最讨厌惹事生非的人,本家的一位表亲原极得娘欢喜,却因寻衅滋事被娘知道,结果被娘辇出了京。娘也讨厌多舌的人,娘也不讨厌不学无术的,我还有个表亲就是……” 戚塞平皱眉,这些都需要时日,他可等不得:“行了行了,你娘最讨厌、最讨厌的是什么?”掐准七寸出手,才能一击即中。 徐长吟又思索了半晌,才在戚塞平的满目期待中缓缓给予答案:“娘最讨厌阴阳不分之人!” 戚塞平错愕的张大嘴,“阴阳不分?” 徐长吟认真的点了点头,并不吝解释:“娘一见到阴柔的男子便极其厌恶,若让其接近些许,严重时会头晕犯恶心。”这事倒非她捏造,几年前有位贵戚携男宠入府,结果娘一闻着男宠身上的脂粉味,险些恶心得晕倒,身上还起了红疹,隔了许久才痊愈。打那后,府里就直接与那贵戚老死不相往来了。 戚塞平表情犹豫不定,徐长吟也不急,既然他已下定决心不想娶她,她就相信他必然会努力破坏这桩亲事。只要娘反对这门亲事,爹那儿不会成问题。娘或不会介意她嫁给何人,却绝对会介意她的女婿是个阴阳不分之人。另外,想想戚塞平扮做娘娘腔的样子,必定能让她乐上好一阵子。 戚塞平自不知徐长吟的小算盘,挣扎着是否真按她所说的来实施。让他堂堂七尺男儿去扮娘娘腔,实在有损英名,可眼下似乎只有此计最能立竿见影。 隔了半晌,他陡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昂头一口饮尽,重重一抹嘴,双目赤红的盯着徐长吟,咬牙道:“就听你的!” 徐长吟淡定的臻了臻首,端杯提袖掩面,将险些没笑成一朵花的脸蛋藏在了袖下。 39.南风歌-第十三章 南风负兮不相饶 中 待达成共识,徐长吟与戚塞平也没了话说。二人倒也默契,对望一眼之后,相皆起身。 徐长吟拿起帷帽戴上,遮了秀颜,与戚塞平一前一后的出了茶楼。 走不多远,戚塞平陡然放慢脚步,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瞧不清徐长吟的表情,但她并未往四周观望,只压低了嗓门:“你招来的?”她与人无怨无仇,自然只会是他了。 戚塞平哼了一声:“我已十余年未进京了,岂会引来什么人跟踪?”他话说的理直气状,可眼神却游移不定,顿惹得徐长吟心生猜疑。 “先甩开他们!”戚塞平低言。 徐长吟睇他一眼,“随我来。”话落,她转头走入一间寿衣店。 戚塞平眉头一挑,她也太百无禁忌了吧!不过,虽有忌讳,他仍迅速跟上了徐长吟。 徐长吟带着戚塞平在店老板热切的关注中,径直穿过大堂走到后院。店老板还没回过神,店中冷不丁又冲入二名身着奇装异服的大汉,同样往后门冲去。 店老板张了眼,旋即大呼小叫的追赶上去,哪知还没走出三步,就给人一拳打晕在了地。 徐长吟二人正欲从后门穿出,陡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一记大喝:“他们在这里!” 一见已被逮住,徐长吟与戚塞平皆是苦笑一记,到也识趣的顿足转身,赫然就见一名身着青色土布衣裤、包青头帕的年轻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年轻人面容黧黑,身材健壮,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看他的服饰及佩刀,应是苗人。 就在此时,另一人已闻声追来,年岁略长,亦是青衣青头帕,身形瘦高,双目精光曝露,腰间亦悬着把造型独特的弯刀。 二苗人一会合,立即将徐长吟与戚塞平围在了院子中间。 戚塞平这会倒还有些男子气概,将徐长吟往身后一护。 徐长吟撂开帽纱,露出浑无害怕之色的秀颜,睇眼表情微凝的戚塞平,“来者不善,你可打得过他们?” 戚塞平脸色不好看,“我又不会武功。” 徐长吟叹息,“身上可有兵器?” 戚塞平脸色更难看了,“难不成你让我随身带刀带剑?” 徐长吟又叹息:“亏你是戚将军之子。” 戚塞平一听这话愈发不高兴了,瞪眼道:“你也是将门之女,你又带了?” 徐长吟臻首,嗓音干脆:“带了!”话间,她手腕一翻,袖中霍地滑出一柄短匕。 戚塞平顿时瞠目结舌,瞪住她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二名苗人也看见了她手中的“凶器”,立即抽刀在手,警惕的指住徐长吟,嘴里叽里咕噜的交谈几句,旋即持刀朝他们逼近。 徐长吟倒无惧色,唇瓣轻扬,“二位可是要请咱们去做客?咱们去就便是了,何需兵刃相向?正巧我这会脚上走得累了,诸位是驾了马车,还是抬了轿来?” 那年长的苗人一皱眉头,用不甚纯正的汉语说了句:“没你的事,快走!” 果真不是找她的。徐长吟眉眼一弯,立即将匕首一收,学着男子模样,抱拳点头,郑重的道:“原来不是找我的,那我这就走,三位慢聊。”话落,她当真转身就要走。 戚塞平傻了眼,哪肯让她撇下自个,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斥责:“你不讲义气!” 徐长吟苦着脸:“他们要找的是你,我留下来也无用呀!不如你与他们走一遭,看看是谁找你。” “不行!今日要走一起走!”戚塞平咬牙,坚决不放她。 徐长吟闭眸深吸口气,倏地又睁开,眼中射出两道火簇,同时从牙缝中迸出切齿之声:“这么些年,难道你知长个,不长脑吗?我走了,可以去搬援兵,可以去找官差,你拉着我陪你送葬啊?” 戚塞平登时一愣,终知自己干了蠢事,忙不迭松开她的手,连声催促:“那你快走!你快走!” 不过,她这话戚塞平听到了,那二名苗人自也听到了,立即大喝道:“一个都不能走!” 徐长吟恼得一脚踩上戚塞平的脚,咬牙切齿:“你满意了!” 戚塞平被踩得哇哇痛叫,可刚叫一声,一柄冷冰冰的匕首猛然横在了他颈间,而持匕之人竟然是徐长吟,随之又听徐长吟冷喝道:“别过来,否则我割断他的喉咙!”这二人既然是来找戚塞平,自然是要拿下他,她如此做,是想来个出其不意,再趁机逃走。 果然,她这“窝里反”的举动让二名苗人连同戚塞平都愣住了。 二名苗人不觉刹住步伐,神色发紧的紧紧盯住徐长吟,紧接着缓缓往后退去。 徐长吟见虚张声势有效,扬眉笑道:“这就对了,你们想抓他回去,自不能让他伤了性命。” 戚塞平脸色乍青还白,眼中跳动着怒火,但这会又敢怒不敢言,生怕她一个手颤,往他的脖子上抹上一刀。 二名苗人退了几大步,那年长的骤然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徐长吟一怔,这二苗人不是来抓戚塞平的么,怎么还问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一记淡然的男性嗓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苗王公主远到而来,又何必在京师铸下大错?” 徐长吟身子猛然一颤,这声音…… 她错愕的慢慢转身,赫然见到了朱棣长年不变的淡漠脸庞。他负手立于漆木门之前,一身的雍华,神情平静如常。而就在他的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八名手持利刀的精练侍卫,正冷冷的指着二名苗人。 她怔怔的望着朱棣,朱棣亦垂眸盯着她,容色无异。她竟然一点声音也未听到,更未料到他会突然出现。难怪二名苗人突然紧张起来,却哪是因她“挟持”了戚塞平,而是朱棣带侍卫站在她身后的原因。 很好,这场“狐假虎威”演得可真好! 朱棣淡睨着表情尴尬的徐长吟,嘴角边勾出一抹似笑非笑。他缓步上前,不张狂,却带着迫人的气势。 二名苗人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数步,年长的苗人知他定非寻常人,倒也识实务,沉声道:“敢问阁下高姓?”这莫名冒出来的年轻男子是谁,又怎知他们的主子是谁? 朱棣已走至了徐长吟身边,袍袖微拂,手朝她面前一探,转眼已将那柄锋利的匕首拿到了手中。戚塞平没了桎梏,赶紧逃开徐长吟七八步远,后惊后怕的不住摸着自个的脖子。看不出她柔柔弱弱,匕首却用得这么熟练。 徐长吟手中一空,也没觉懊恼,反而向他投去愈加狐疑的眼神。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40.南风歌-第十三章 南风负兮不相饶 下 朱棣漫不经心的把玩手中匕首,深锐的眼眸睇向神情警惕的二名苗人,口吻一如继往的淡然:“二位不妨转告令主,在京师中,凡事需三思而行,不要做出牵累族人之事。”他的嗓音无波无澜,可吐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更是让二名苗人浑身一震。 那年轻苗人沉不住气了,大声喊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主人是谁?” 与此同时,戚塞平又悄悄踱回徐长吟身边,觑眼朱棣,压低声问道:“他是谁?” 徐长吟知朱棣无意透露身份,也识趣的不去道破,遂果断的摊手摇首,一脸茫然:“我不认识他。” 她这嗓音不大也不小,却足以让朱棣听得清楚,顿时惹来他的皱眉瞥视。然他未让不悦在脸上显示太久,又恢复平静表情,不紧不慢的道:“要知令主是谁并不难,而你们也要知道,以礼待之或以囚待之也只是转瞬之间。”在天子脚下掳劫朝廷命官,这胆子可不算小。 二名苗人岂会听不懂他话中的提醒,面面相觑一下,咬牙道:“我们只是奉命抓他去见主人,并无意生出事端。”说着,他们愤慨的瞪了眼戚塞平,“他亏欠了我们主人,一定要给主人一个交待!” 戚塞平被瞪得一阵心虚,眼神左顾右看,就是不敢直视二名苗人。 徐长吟见状,微挑眉,低声问道:“你与他们主人有仇?” 戚塞平干咳一声,“也算不是有仇。”这话一出,自是承认他与那二名苗人并非没有瓜葛。 这话一出,二名苗人立即怒声道:“你欺辱我们主人,竟敢还说不是有仇?” 徐长吟眯起双眸。欺辱?戚塞平究竟做了甚么事? 戚塞平神情愈发见尴尬,急声辩解:“我已和你们解释过了,那日我绝非有意,而且我说过会对你们主人负责。” 那年轻苗人怒声道:“你若会对我们主人负责,又怎么会进京来娶妻?” “我……我正是为了解决此事方入京的……” 徐长吟听出了些许端倪,眨巴下眼,退到朱棣身边,小声道:“王爷,您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得出朱棣对这二名苗人是知路知底,八成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朱棣淡漠的口吻飘落下来,“认识本王了?” 徐长吟一怔,旋即轻轻一咳:“方才只是权宜之言,还请王爷莫要介怀。”她且是为了他保密身份着想,哪知他还记上了。 “不知。”朱棣不紧不慢的回了二字。 徐长吟微愣,陡然明白过来,他回答的是她先前的问题。 “那王爷怎知我们在这里?”徐长吟往门外一瞅,僻静的小巷中只有数骑骏马。 “这匕首是谁给你的?”朱棣拿起她的匕首,忽而问道。 徐长吟撇了撇唇,“家父!” 朱棣点了点头,“你每次都随身带着?” 他怎么像是要与她拉家常?徐长吟满腹困惑,但仍回道:“也没有,只是今日才带了出来。” 朱棣睇目,扫眼仍与二名苗人急力解释甚么的戚塞平,“噢?为何你与他相见,还需带匕首?” 徐长吟颇是难为情的又轻咳一声,含糊的道:“未免出‘意外’,带着匕首踏实一些。”她是以小女子之心度小霸王之腹,谁知他会不会“心血来潮”的又欺负她? 朱棣未再多问,只深眸中划过一抹似笑非笑。 那二名苗人似乎与戚塞平谈不拢,怒容满面的提刀就要去抓他。朱棣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一步,威目而视,那二名苗人看着齐刷刷的刀剑,不得不又往后退了退,脸上却满是不甘。 朱棣又淡然吐言,却是对着戚塞平:“敢做敢为,莫要损及令尊一世威名!” “你!”戚塞平本就因二名苗人不信任他而心中有恼,一听朱棣这话更是恼羞成怒,“我敢不敢为,又与你何干?我又没让你来!” 朱棣冷勾嘴角,“很好!”一拂袍袖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微侧首对二名踯躅不前的苗人淡一扬声:“二位自管动手,本王绝不干涉!” 戚塞平与那二名苗人乍听得“本王”二人,具是一惊。 徐长吟无力的一拍额头,对还未反应过来的戚塞平叹声道:“东郭先生也要拜你为师呀!”燕王本是来与他解围,却反被指责“多管闲事”,想来燕王还没被这么当着面指责过,这戚塞平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他、他、他是谁?”戚塞平这时也没顾及理会她的讽刺,愕然的问道。 徐长吟哼了一声:“我说了,不认识!” 朱棣一走出小院,众侍卫立即齐刷刷地收起刀剑,毫不拖泥带水的退了出去。 徐长吟朝二名苗人客气的一拱手:“二位自便。”说着,她也待离开。按方才所听及的,戚塞平定与苗王公主有扯不清的关系,她可不想淌浑水。 戚塞平见她要走,忙不迭扯住她,急声道:“你要去哪?” 徐长吟回眸,“我且瞧着他们并不会伤害你,你不若好生与那位苗王公主解释清楚,省得节外生枝。” 话毕,她挣开戚塞平的手,扬长而去。 走出后门,朱棣已骑在马上,却并未先行离开,似乎知道她会跟出来。 但见她出来,朱棣微垂眸睇向她,缓缓朝她伸出了手掌。其意不言而喻。 徐长吟略略怔忡,讶然地未有动作。 朱棣毫无收掌之意,一瞬未瞬地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她的眸光一与他的眸光交融便再也挪不开,心跳更是加快了速度。她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轻轻放入了他的掌中。 朱棣平静的脸色依然无波,眼底却不为所察的逸出一丝笑。他略一用力,将她带上了马。 徐长吟瞬即又闻着到了他身上淡淡地檀香,脸靥逐渐泛起红潮。她忙轻咳一声,转移注意力:“去哪?”说着,她略咽唾沫,朝四周瞅去,周遭的侍卫目不斜移,对他们不敢多觑一眼。 朱棣侧身睨她一眼,倏地伸手撂下她帷帽上的白纱,遮掩住了她娇羞动人的脸靥。 41.南风歌-第十四章 南风嬉兮错姻缘 上 十二律楼。 碧沼柳岸,玉案馐馔,又常闻沁人心脾的芳香。 朱棣默然独坐于玉石绣墩之上,眸光微睐着不远处郁葱繁茂的栀子园。 满园绿醺醺地栀子树,卧着蓬蓬簇簇地雪白花儿,清泠香逸。在一园秀美翠色之中,一阵阵欢快的脆笑声为清丽高雅的栀子花沾染了几分活泼。忽而,一株树后冒出两张玉琢琼雕的小脸,正是福清与大名。她们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乌亮的大眼紧紧盯着不远处一袭绿织裙的徐长吟。 徐长吟被红绸蒙着眼,在幽香久远的栀子树丛间摸索着。她慢慢往福清二人的方向走去,可就在离她们三四步之遥处,她陡地又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摸索去,佯作懊丧地叹着:“哎呀,二位公主可真会躲呀!” 福清与大名互视一眼,抚着小嘴咯咯直笑。 朱棣望着耐性陪伴福清大名的徐长吟,目光不曾挪开。忽而,一名侍卫走了过来,躬身上前低言禀报。 片刻,朱棣挥手示意他退下。 再望向园中之时,徐长吟一把逮住了撞到面前来的福清与大名。 徐长吟拉下覆眼的红绸布,笑盈盈地一点她们的小鼻头,“下一个该谁了?” 大名嘟着小嘴,“方才要不是福清弄出了声响,也不会被抓着,所以该福清才对。” 福清一脸委屈的抽了抽鼻子,“我又不是故意的。” 徐长吟可不想让她们内哄,一笑道:“不如歇息一会,再玩别的?” 大名与福清忙道:“玩什么?” 徐长吟朝不远处的朱棣睇过去,唇边拧出一丝黠笑:“不若去问一问燕王殿下小的时候玩些甚么,咱们再来玩如何?” 二位小公主一听,眨巴着大眼,异口同声的道:“四皇兄小时候玩的?” “是呀,咱们让燕王殿下一块儿来玩。”她先前一直狐疑,朱棣无缘无故出现是因何事,原来是福清大名闹着要见她,他方带她们出宫来找她。她陪着她们玩了这半晌,他就在旁吃茶看戏,也太过悠哉了。况且,独乐不如众乐,也省得他一人无趣! 二位小公主一想及严肃的朱棣陪她们玩游戏,有点儿不敢相信又有点儿期待,“长吟姐姐,你能让四皇兄陪我们玩?” 徐长吟扬起嘴角,“我不行,你们可以!” 话落,她牵起福清大名往朱棣走过去。数名宫女立即上前替二位公主拭汗端茶,徐长吟接过净帕拭去香汗,坐在朱棣身边,满面笑容:“王爷在这儿独坐着可是无趣?” 朱棣淡睨她一眼,替她斟了香茗:“想说什么?” “小女子没别的意思,只是怎能让王爷独坐一旁,我们却玩得不亦乐乎?”徐长吟笑眯眯地坦明她的好意。 大名与福清在旁听见,忙黏过来,拉住朱棣的手,甜声道:“四皇兄,你小时候都玩儿什么游嬉?” 朱棣微怔。福清大名晃着他的手,又道:“四皇兄,陪我们玩儿好不好?好不好?” 朱棣略扬眉,一眼扫向徐长吟。徐长吟依然是笑容可掬模样。 朱棣焉会不知她的小算盘,低首朝福清大名淡笑道:“想知道四皇兄小时候玩些甚么?” 福清大名使劲一点小脑袋。 朱棣缓缓而道:“四皇兄小时候,因父皇东征西战,故而不常玩乐,游嬉亦不多。只记得多与几位皇兄行六博旗,骑马打仗。” 福清大名一皱小眉头,“这些可不好玩。” 徐长吟亦是点头表示赞同,女孩儿家哪会去骑竹马。难怪他性情严肃,原来是缺乏童年。 朱棣慢慢又添一言:“你们五皇兄倒是喜欢玩一种游嬉。” “五皇兄喜欢玩什么?”福清大名好奇问道。 朱棣也不卖关子:“娶新娘!” “娶新娘?”福清大名睁大了大眼。 徐长吟也眨巴着眼,有些难以相信朱橚竟然喜欢玩这个。 “你们可想玩?”朱棣徇徇善诱。 福清大名忙兴奋的直点小脑袋,“娶新娘,娶新娘!四皇兄做新郎!” 徐长吟端起香茗送到嘴边,颇有些不置可否的看着朱棣,他难道有这兴趣? 朱棣若有似无的瞟眼徐长吟,逐字说道:“这新郎四皇兄倒也做得,这新娘嘛,不如就徐小姐来当。” 他这话一出,徐长吟差点被一口茶呛死。而福清大名更加配合的拍手道:“好呀好呀!长吟姐姐做新娘,四皇兄做新郎!” 她们不说且好,一说徐长吟登时又被呛得猛咳起来。 朱棣甚为体贴的递过帕子,语中微带笑:“这茶虽好,却也无需饮急,并无人与你抢。” 徐长吟没气力反驳他的嘲讽,半晌才止住了咳。她狼狈的抬起头,福清与大名满脸关切的望着她,朱棣却是一派好整以暇神态。 他摆明是在报复她!徐长吟瞪着他,忿忿地肯定。 “如何?大名与福清可要玩?”朱棣似笑非笑的回望着她。看来,他对新郎一角甚为满意。 福清与大名又笑咯咯地正要说话,徐长吟却倏地起身,急声道:“时辰已不早了,小女子先行告辞!” 他也不害臊,多大的人了,竟要玩这小儿家的游嬉。谁要与他扮甚么新郎与新娘了?可若非她没事提甚么玩游嬉,能将自个给绕进去? 福清大名见她要走,岂会依?慌忙抱住她的手,“长吟姐姐不要走,不要走!” 徐长吟无声一叹,蹲下身与她们平视,“过些日子我再去宫里探望二位公主,今日我在府外耽搁了许久,家人会担心的。” “可、可母妃说、说你要出嫁了,往后都不能来宫里了。”福清霎时红了眼圈。 大名亦依依不舍的道:“母后好不容易许我们出宫来,长吟姐姐不要走嘛!” 徐长吟无言以对。她要嫁人的消息这么快便传开了么?看来她与戚塞平得快些摆平此事才成。 朱棣开了尊口:“本王已命人去魏国公府通传,令堂并无异议。今日,你便多陪一陪大名与福清!” 很好,他是早有“预谋”了! 徐长吟眯眸,半晌方弯起眼眸,缓缓说道:“要玩娶新娘也成。然我打小便有一个心愿,还望王爷与二位公主成全。” 朱棣心头划过一抹不妙之感,略沉声:“何愿?” 徐长吟语气成分诚恳,更是眸光澄澄地凝望着朱棣:“求王爷让我做新郎官,新娘子就请王爷委屈一下吧!” 42.南风歌-第十四章 南风嬉兮错姻缘 中 朱棣沉默了。 福清与大名眨巴着大眼望着朱棣与徐长吟,用甜美软濡的嗓音好奇的问着:“长吟姐姐,四皇兄怎么做新娘子?” “这个嘛……”徐长吟无声笑噱,瞧往朱棣瞧不出情绪的脸庞。 栀子妙香素雅,幽幽满园。 朱棣淡睨眼甚为得瑟的徐长吟:“有趣?” 恼羞成怒了?徐长吟撇唇,是他要这般玩的,她可是舍“命”陪君子呢! 然他这显然拒绝的态度也遂了她的愿。他岂会扮作新嫁娘,若是传将出去,他的英名不就全毁了?正是断定他定然不会答应,她方信口出言。 “无趣!”徐长吟识趣的顺着他的话说,可心底深处却情不自禁的想象起朱棣一身凤冠霞帔的模样。一想及那般模样,她就有些忍俊不禁。 朱棣似知她心思,剑眉微拢,以示不悦。 徐长吟察颜观色,连忙一脸正经的与不明所以然的福清大名说道:“女儿家一生只能嫁一回,这娶新娘子不能随便玩儿。” 福清与大名面面相觑,小脑袋灵活的抓住了重点,失望的道:“那不能玩娶新娘子了?” 徐长吟溜目四瞧,有了计较:“咱们去探险如何?” 瞧瞧天色,二位公主离回宫的时辰也不远了,不若好生陪一陪她们吧! 福清与大名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高兴的道:“好呀!好呀!” 徐长吟斜目望向朱棣,投给他一记“可满意了”的眼神。朱棣还予她的则是依然猜不透的深锐目光。 落霞点淬苍穹,二名宫女将恬睡的福清与大名小心翼翼地抱上了马车。 有了马车,徐长吟自无需再与朱棣同乘一骑。 一路无话,朱棣将她送回了魏国公府。福清与大名未睡醒,她也未唤醒她们。 下了马车,与朱棣见礼告退。朱棣并未置一言,高高在上的俯睨她一眼之后,扬鞭策马而去。 徐长吟怔怔的望着他渐远的身影,心底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回到府中,她便即去见谢氏。 戚塞平昨日便向谢氏请求今日与徐长吟出外游玩。谢氏这回倒也算开明,未拒绝徐长吟与男子出去,却不知徐长吟与戚塞平是在一块儿商议如何破坏这桩亲事。 徐长吟用与戚塞平商议好的说词搪塞了,谢氏遂又问及朱棣之事。这事她倒无需编造,如实说了,确为马皇后下令让朱棣带福清大名来找她的。 谢氏听罢之后,并未起疑,淡漠的嘱咐她几句之后,便让她回去歇息。 徐长吟回到飞华阁,用了晚膳,梳洗罢了,待临睡之前,总算抽空想及了戚塞平的安危。 把他留给二名苗人,或会受些皮肉苦,但定无生命之虞。他与那苗王公主又是怎么回事?戚塞平真是为了苗王公主而不娶她?朱棣似知内情,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带着疑惑,她渐渐陷入了睡梦之中。 她的疑惑直至二日之后才得到释疑。一早,戚塞平便投来拜贴,适巧今日谢氏出府去,管家便将拜贴奉来给了她。 过不多时,她在正堂见着了戚塞平,也见到了他微有肿胀的右脸颊。 戚塞平一见她出来,便咬着牙笑眯眯的请她去花园中散步。 徐长吟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笑盈盈的点首应允了。 娉望仍是退得老远,徐长吟与戚塞平在前走着。 戚塞平一见周遭没人,立即现了本来面目,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的怒声指责徐长吟:“你倒是好义气呀!” 徐长吟但觉好笑:“你是让我继续留下来,好让那位苗王公主瞧见,将你另一边的脸也扇肿了?”瞧那巴掌印,一瞧便知是女子的杰作。 戚塞平一滞,但仍怒哼一声:“你倒好,跟着燕王爷走了,留我一人!” “你怎地知道了他的身份?”徐长吟略奇。 戚塞平不大情愿的说清:“燕王爷派人去救了我。” 徐长吟微讶,那日朱棣似乎并不待见戚塞平,没想到后来会去解救他。突地,她心头一动,“从苗王公主那儿?” 戚塞平闷闷一哼,显是承认了。 徐长吟心中困惑愈甚,朱棣对苗王公主的底细十分清楚,然依他性情,会对这些芝麻绿豆小事上心? “你与苗王公主解释清楚了?”徐长吟又问道。 “阿赛朵!她叫阿赛朵!”苗王公主听着实在是别扭。 徐长吟一笑,“你的心上人便是她了?” 戚塞平微涨红了脸,啐声道:“什么心上人?是她硬要黏着我!” 徐长吟瞧他神情,也知他是口是心非,却也不点破,笑道:“阿赛朵知道你的计划了?” 戚塞平点头,口气中有抹无奈:“她醋劲大,不说清楚,这京城怕都会被她掀过来。” “你未对戚伯伯说及你们之事?”按戚将军的爽朗性情,似乎并不会反对外族女子嫁入戚家。 “等我想说时,我爹已经向你爹提了亲。”戚塞平表情懊恼。 如此说开,事情倒也清楚了。徐长吟道:“今日我娘未在府中,你待脸上的伤好了再过府来,一切仍按那日所说的,此事不宜再拖。” 戚塞平倏地狐疑的道:“你似乎是早已计划好了。”他从那日起,就有股上了贼船之感。怎么他方一提出要使计破坏亲事,她就有了安排与点子? 徐长吟忙道:“我只是不希望见到你与阿赛朵有情人无法眷属。” 她冠冕堂皇的话让戚塞平仍有疑虑,可也未再多说。 又隔二日,戚塞平再度来访。 谢氏对他挺是有好感,笑脸迎将而出,见了礼,请他落坐。 戚塞平谢罢,好整以暇的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抖了一抖,平整的铺在了椅墩上,方才落坐。 谢氏见他这般举动,略是一怔,然也未多说甚么,吩咐婢女去请徐长吟。 徐长吟携娉望而来,一入堂中,一眼就瞧见身着月白锦衣的戚塞平正翘着兰花指缓缓呷着香茗,而谢氏的眉头正随着他那根手指头扬得老高。 徐长吟见状差点儿笑出声来。此时,戚塞平先瞧见了她,忙放下杯盏,拈着另一块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含笑起身,轻唤一声:“长吟妹妹,你来了!” 43.南风歌-第十四章 南风嬉兮错姻缘 下 这声刻意憋得细细尖尖的长吟妹妹唤得徐长吟浑身一颤,瞟眼谢氏的脸色,果是又沉了三分。 谢氏的目光紧紧锁在戚塞平脸上,口吻沉沉:“长吟,你与塞平聊一聊,我有些不舒适,且去歇息一会。” 戚塞平与徐长吟抑着笑,目送谢氏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内堂,前堂只剩下了娉望一人。 谢氏一走,戚塞平正欲恢复本态,徐长吟却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道:“继续。” 戚塞平还算机灵,瞧眼通往内堂的垂帷处,果有人影。他忙又憋起比平素高几度的嗓门道:“长吟妹妹,我昨日去胭脂铺,瞧见有一款胭脂十分适合你,便买了一盒来送你。”说着,他将一盒胭脂放在了她面前。 “塞平哥哥平素喜欢去胭脂铺么?”徐长吟温温弱弱地问道。 戚塞平提袖掩嘴,“呵呵,让长吟妹妹见笑,我平素没事儿就喜欢去胭脂铺瞧瞧。” 徐长吟容靥上露出一抹讶然,“胭脂铺是女儿家去的地方,难道塞平哥哥也喜欢胭脂水粉?” 戚塞平又“呵呵”地笑了几声,配着他白净斯文的脸皮倒也不算违和。他翘起一指摸了摸自个的脸,甚为得意的道:“我平素也喜欢搽些胭脂,你瞧我的脸是不是很光滑?” 徐长吟脸上的惊讶更甚了,但陡然她又恢复了平常神情,退开戚塞平老远,扇着鼻头道:“你这身上搽了多少熏香?” 戚塞平又往垂帷处瞧了眼,已无人。他忙一脸嫌恶的掏出扇子,不住往自己身上扇着:“我哪知道?你说多搽点,我自是有多少搽多少。” 徐长吟总算适应了他身上醺人的香气,“瞧娘方才的反应,已经有所成效。你明日继续。” “这得扮多久才行?”戚塞平一想起自己方才的说话声就一阵恶寒。 “扮到娘再也不想见你,见到你就想赶你走就可!”徐长吟十分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夜静水凉,水堂西面,画帘深垂。 燕王府偏隅处有座静心堂,环湖而建,虽是景致颇佳,却因甚偏僻,也少有人至。此时已是夜半,堂中却传来一阵谈话声。 就听得一记语话轩昂的稳重嗓音说道:“如王爷所料,右相已暗自召见赴京官员,明日将联名上奏。不过,华将军的名字已从名单中划除。” 透过虚掩的朱门望进去,烛火之中,能瞧见说话之人是位满身风霜的男子,正是李绍棠。他从怀中摸出一封蜡印完好的信函,交予了神色淡然的朱棣。 朱棣接过信函,却不急拆开,沉默半晌方道:“廖将军坐事死,诚意伯被逼离京……绍棠,你速往北平,让淮安侯仔细行事,不容再有半分差池!” “属下遵命!”李绍棠拱手道。 朱棣缓缓闭上眼眸,“魏国公府有何动静?” 李绍棠脸上突掠过一丝古怪:“今日戚塞平去魏国公府拜访,徐小姐似乎与他有所筹谋。” “筹谋?”朱棣睁开深目。她又弄什么名堂? “戚塞平突然变得阴柔气十足,让徐夫人甚为反感。”李绍棠如实禀道,“且据探子听及徐小姐与他的交谈,戚塞平似是有意为之。” 朱棣拢起剑眉,忽而淡勾嘴角:“让你的人适时帮一帮他们。”徐长吟,你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小算盘? “是!” 今日戚塞平再度来访。徐长吟被请往前厅。 沿途经过榭亭游廊,突闻一阵碎语低言之声:“真是瞧不出来,戚公子不仅喜欢胭脂水粉,连女儿家的饰物都喜欢。” 徐长吟与娉望走过廊角,一眼便见三名婢女站在一株树下窃窃私语着。 “可不是,前日个戚公子来,瞧见芳兰的一只蝴蝶牡丹发簪,竟是大敢兴趣,硬要买去。那簪子是她祖上传下的,她岂敢卖?结果惹得戚公子不高兴,还在夫人面前告了她一状。幸亏夫人事后知道了原由,才没有责罚芳兰。” “这算什么?昨日个下了场雨,戚公子来府里时衣裳被淋湿了,夫人便命我带戚公子去换件衣裳。我带戚公子到了厢房,等我取了男衫来后,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 另两名婢女异口同声:“瞧见了什么?” 那名婢女压低了几分嗓音:“我瞧见呀,戚公子竟然在穿厢房中放着的女衫。我这才想起,那间厢房前些时日霍二小姐来住过。” “哎哟,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戚公子瞧着温文尔雅,却是个娘娘腔,又会搬弄是非。小姐竟然要嫁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可惜了!” 徐长吟听得笑溢满脸,娉望却听得满是不高兴,重重地咳了一声。 三名婢女听及声响,忙不迭散了。 “小姐,您与戚公子究竟想做什么呀?”娉望跟在徐长吟身边这些日子,一会瞧着戚塞平大扮娘娘腔,一会又瞧他正正常常模样,又与徐长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是让她即茫然又头痛。 徐长吟捏了捏她的脸颊,嗔笑:“你日日跟在我身边,瞧得比旁人多,怎地还不知我要做甚么?”七日过去,戚塞平逐日展现的阴柔一面已为魏国公府上下所熟知,更引起了谢氏与日俱增的反感。这不,今日她连见也不愿见他了。如此进行下去,离戚塞平被“扫地出门”的日子必不远矣。不过,还需予以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才成。以两家的交情,若说是因嫌弃戚塞平是个娘娘腔而拒婚,那实在是有伤两家情份,自还需有个好的理由才成。她还需好生想一想才成! 又隔三日,戚塞平又是满身脂粉香气而来。 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无不是绕道而行。 徐长吟姗姗而来,一进前厅,便听及他越来越尖细的嗓音,似乎在大发脾气:“你们存心要烫死我吗?这茶这么烫,我的嗓子这么细,怎么喝?”说着,就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砸地之声。 徐长吟暗忖,他近来当真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进了厅,她依样轻唤了一声“塞平哥哥”。戚塞平闻声转首,顿让徐长吟吓了一跳。但见戚塞平脸靥粉白,一瞧便知搽了起码七八层的胭脂,比起平素更夸张。 娉望在旁直翻白眼,无力的嘀咕:“他是将胭脂粉当饭吃么?” 戚塞平一见她,突地红了眼眶,满脸委屈的道:“长吟妹妹,你瞧这些下人,弄这么烫的茶给我,我哪喝得了?” 明知他是作戏,徐长吟仍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挤笑道:“放凉些再喝便是了。塞平哥哥,你今日来做甚么?” 戚塞平细着嗓子道:“我爹说过些日子就会来送庚帖。等订了亲,我便不好来探你了,这才想多来探一探望你。” “过些日子,我爹也要回京了。”徐长吟知戚长生等的便是她爹回京后来提亲。 “是呀!”戚塞平有些漫不经心的回了话,旋即又兴致勃勃的向她招手,“来,长吟妹妹,你来瞧瞧我今日这胭脂搽得可好?” “……”徐长吟看着他毫无破绽的“粉面”,不得不佩服他的敬业态度。 戚塞平待徐长吟走近了些,压低声道:“你娘怎么还未赶我出去?”想来,他绝对是头一个巴望着被魏国公府扫地出门之人。 徐长吟提帕掩鼻,亦小声道:“娘尚顾忌着戚伯伯的面子,不过昨日个我已听说我娘已修书给我爹了。” 戚塞平低啐道:“再不快些,阿赛朵她……” 余下的话他未说完,徐长吟却陡然福临心至,又扫眼他的脸,轻笑道:“难道你又被她好生‘侍候’了?”难怪今日个粉搽得可做墙了。 因着戚塞平脸上的粉太厚,也瞧不出他生气未生气,只听他哼了一声。 翌日,谢氏突然叫徐长吟前去。 谢氏这些日子的心情一日坏过一日,源头正是戚塞平。她一旦想起堂堂魏国公的女婿会是个娘娘腔之人,就觉得面上无光。再想及戚塞平阴柔之至的举止,心头就涌起阵阵嫌恶之感。 徐长吟来时,谢氏正表情沉凝的拿着两份庚帖。 “娘!”徐长吟出声轻唤。 谢氏回神,见是她,示意她坐上前。谢氏也不讳言,道:“你与塞平的亲事怕是不能成了。” 徐长吟心头大喜,脸上未露分毫,困惑的道:“娘,出了何事?” 谢氏拿起两份庚帖,语意沉沉:“你们八字犯冲,并不合。若成了亲,轻则家破,重则亲亡,这亲不能成!” 徐长吟掩唇低呼:“怎么会?娘您不是早已算过了么?”她看了看所批的八字策文,果真尽是骇人之字。她心中不禁有疑,前次,谢氏请人策得他们的八字十分的合。这怎么转眼就成了互克?难道是娘命人动了手脚? 谢氏拧眉,“看来前次算得并不准。这次乃是高人所策,不会有错。” 徐长吟低下首,不住绞着帕子。这事来的蹊跷,前后所策八字岂会如此反差?纵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却也想弄清究竟是如何回事。 谢氏见她凝重神情,以为她伤心,略迟疑一下,终是牵过她的手,安慰道:“他非你的良人,也不必伤心。” 徐长吟心头自无半分伤心遗憾,但仍颔首低言:“那、那塞平哥哥可知道了?” “这八字乃是你戚伯伯请高人所策的,塞平必已知道。” 徐长吟微怔,既然是戚家请人所策,娘自是动不了手脚。然而既然非娘所为,难道是戚塞平? “娘,这八字是请何人所策的?”徐长吟倒是份外想知道是哪位高僧给策的八字。 谢氏道:“是你戚伯伯请几婴先生所策!” 徐长吟心头猛地一跳。邱几婴?又是朱棣的人!此事会与他有干系? 44.南风歌-第十五章 南风酲兮田园耕 上 袅翠笼烟,竹风轻动,小山堂中琴声睁晖,虽是清雅悦耳如旧,却透了几分让人心间沉郁的寂寥。 朱棣稳健的步伐在堂前骤然一顿,沉眉问向身侧的管家明诚:“夫人心情不好?” 明诚小心回道:“容玉早前来告,说夫人今日微恙,但又不愿召大夫。” 朱棣眉头又下压了几分,他挥手示意明诚退下,提步往小山堂里步去。到了堂前,便见重重帷幔之后,赏汝嫣正自敛眸抚琴,烟眉轻蹙,浅拢愁郁,那我见犹怜之态,任是何人见着也想将她搂入怀中好生呵怜。 容玉担忧的站在赏汝嫣身后,一眼便瞧见了朱棣,她正待出声,朱棣却朝她挥了挥手。容玉睇了眼尚未觉察的赏汝嫣,无声朝朱棣深施一礼,便即悄步退了出去。 堂间窗扇未阖,清风四灌拂入,有些凉意。朱棣拿起一旁的披风,无声走至赏汝嫣身后,温柔的披在她身上。 赏汝嫣抚琴的指尖骤停,掀眸抬首,如水般的眸立即见到神情不悦的朱棣。她讶然而笑,玉立而起,“妾身参见王爷!” “又无外人,不必多礼。”朱棣揽住她的肩头,为她仔细的系好披风,“你身子不适,为何又不召大夫?” “妾身素来体弱,三天病去两回,大夫怕也来得烦了。”赏汝嫣轻笑带过,“况且,只是晨起时有些泛晕,略略歇息一会便也不碍事了,也无需扰得大夫。” 朱棣沉下眉头,大掌握住她的葇荑,“你太不顾惜身子了!” 赏汝嫣烟眸浅转,似嗔非嗔地睨向他,却无娇矜之态,端是风情万种:“王爷可是存心让妾身良心不安了?” 朱棣扶她坐下,“若不让你心生记挂,你又岂会多爱惜自己一点?” 赏汝嫣柔柔而笑,“妾身谨记王爷之命,定会养好身子,日后好侍候王妃娘娘。” 她的话让朱棣的表情微凝,隔了须臾方道:“你知道了?” 赏汝嫣轻轻摇首:“王爷不想妾身知道,妾身便甚么也不知道。” 朱棣眸光讳莫的看着她,良久方道:“我有非娶她不可的理由!” 赏汝嫣含笑而言:“王爷无需与妾身解释。王爷的身边,迟早会有一位王妃,却永远不会是嫣儿。” 朱棣眸中掠过一丝怜惜,轻揽她入怀,低喃道:“她只会是王妃,只会是王妃!” 赏汝嫣埋首在他怀中,殷唇边划过一抹苦涩,轻轻翕动间仿佛在问着“是吗?” 雅致的书房里,有半面墙壁被书格占据着,散发着浓浓的书墨香气。 翘头案上有一方雅致的三鼎檀香木支架,内置银灿的镂空熏球,散出醉人清香。案上有一幅尚未着墨的山水画,笔致秀拔,笔意简远,神韵实足。徐长吟润墨正待着色,陡然听到娉望在书房道:“小姐,皇后娘娘命人来请您进宫!” 徐长吟手中笔一歪,幸而收势迅疾,才险险的未将画给毁了。她放下笔,无奈一叹。这戚塞平的事方消停几日,岂知又不能安逸了。 坤宁宫中依旧是肃穆中透着祥和,马皇后见到徐长吟仍旧份外亲热。问了她这半月以来的情况,渐入了正题。 “听闻你与戚将军之子的亲事未成?”马皇后问的并不随意。 徐长吟亦知这事必然是早已传到了马皇后耳里,也不奇怪,臻首回道:“我与戚公子八字不合。”早知一个八字不合就能解决,还何需得戚塞平扮娘娘腔那许久?可若真要实施起来也不并容易。一则娘已找人策过他们的八字,乃是相合的姻缘,她在此上动不了手脚。二则若非娘对戚塞平渐生恶感,也不会轻易就因截然相反的八字策文而改变心意。 马皇后点了点头,慈爱的轻拍她的手:“让你受苦了!” 徐长吟不觉微怔,苦从何来?然她旋即想及,在旁人眼里,大好的亲事就这般没了,必是难过,可旁人哪知,这才是她要的结果。纵说几婴先生谙得命理数术,可戚将军又怎地偏偏找到了几婴先生?此事当真与朱棣无关么? 她思来虑去,虽无果,然总算也因此让两家人打消了结亲的念头。戚塞平在亲事未成之后,未隔几日便与戚将军回了湖广。临行匆忙,只能托人给她送了封信。在信中,他提及过些日子会向家人提出迎娶阿赛朵之事。虽未言明谢谢她,却也侧面的对她的如此“配合”表示了感激。 对于阿赛朵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苗王公主,徐长吟一直甚为好奇。不知那位千里迢迢追到京城来的女子究竟是甚么样的人,也不知日后可有缘份见上一面。 忽而,马皇后微微一笑,吐出一言:“看来你并不可惜这门亲事,亦或你也并不喜欢阴柔气重的男儿?” 徐长吟蓦然一惊,戚塞平扮娘娘腔之事只是在魏国公府之内,出了府他又恢复如常模样。娘治理府中下人甚严,府中之事鲜少传到外间,况且为顾及戚将军脸面,对戚塞平之事少有置喙,只是选择眼不见为净。马皇后何以知道的? 马皇后将她的讶异纳入眼底,继续吐言:“阿赛朵是西江苗王之女,其父在皇上平定云贵高原叛乱之时立过功。当年封赏之时,我曾见过她,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徐长吟听到这里,焉不明白马皇后对一切早已是了如指掌?她颇为赧然地道:“皇后娘娘英明!”她的小算盘拨得劈里啪啦响,却是早已被旁人算出了子丑寅卯。 马皇后笑了一笑,“并非我英明,而是你有一招错漏,这招错漏便是你低估了旁人对你的关心。” 徐长吟不觉怔忡,马皇后不再此话题上多言,续而又道:“这门亲事不得成,另一门亲事你打算如何?” “另一门亲事?”徐长吟疑声。 马皇后含笑点首:“我欲为你指一门亲事。” 徐长吟又是一惊,这算哪门子事? “皇后娘娘,这、这不妥!”她不过想自在逍遥一些,怎么就这么难? “为何不妥?你有了意中人?”马皇后挑眉,“我为你指婚你也不愿?” “不是!”徐长吟欲哭无泪,“皇后娘娘容禀,臣女方退了一门亲事,若立即又许人家,怕会惹来闲言。” 马皇后皱眉道:“我与你指婚,谁敢闲言?” 徐长吟张口欲言,可就在此时,一名中年太监前来禀报:“娘娘,皇上请您前去御书房。” 马皇后微平眉头,看向徐长吟:“此事稍候再议。” 徐长吟心头一松,可又悬气未落,更是满腹疑惑。好端端的,皇后怎么会想起要为她指婚了? 45.南风歌-第十五章 南风酲兮田园耕 中 马皇后未让她出宫,她也只能安份的待在坤宁宫。 时隔半个时辰,马皇后仍未回宫。百无聊赖之中,她也只能请宫女取了书册以阅。 坤宁宫的宫婢太监也知马皇后甚是宠爱她,自不敢怠慢了,捧了书册前来,糕饵小点更不曾断过。 又隔一刻有余,突闻一阵娇音传来:“母后可是在歇息?” 但闻音而来,殿中业已走入一抹纤影,生得百伶百俐,乌溜溜的大眼正左瞧右望着,不是朱柠是谁? 徐长吟已闻声而起,抬眸望了过去。 一名宫女跟在朱柠身后解释着:“公主,娘娘去了御书房,现下还未回宫。” 朱柠一撇小嘴,正要说话,陡然望见立于一旁的徐长吟。她一怔,旋即眯起妙眸,“徐长吟?你怎么在这?” 徐长吟在宫中时日说不长,却也足以认得这位极得圣宠的宁国公主。当日在御花园命常绫愫六姝戏弄她的也是这位宁国公主,这是她事后从安庆公主朱桉口中探知的。她也由此得知,宁国公主对她似乎甚有敌意,而眼下更能从其并不客气的语气中体味一二。 尽管不明何时得罪过这位公主,徐长吟仍得体的施礼:“长吟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等候的。” 朱柠娇哼一声,“母后让你等着,你就继续等着吧!”丢下话,她转身便欲离开。 可刚走一步,她倏地顿下绣履,侧首扬唇一笑:“留你一人在这儿也挺是无趣,不若就让本公主陪你解解闷。” 徐长吟听在耳里,再察她颇含不怀好意的笑颜,可不觉着她真有如此“善解人意”。她微微笑道:“多谢公主厚意,长吟不敢有劳公主。” 素闻宁国公主性情直率,却也因极得圣宠免不了娇矜之气。果然,一听徐长吟婉拒,朱柠登时不悦的瞪着她道:“怎么?本公主肯迂尊陪你解闷,你还不愿意?” 徐长吟心中叹息,解释道:“长吟并非此意。”端看朱柠方才掩不住的“图谋不轨”之笑,便知其所谓的相陪解闷另有玄机。她惹不起,只能躲了。 “本公主不管,今日个你愿也得愿,不愿也得愿!”朱柠插起小蛮腰,霸道的命令。 徐长吟有些欲哭无泪,她打哪招惹到这位金枝玉叶了? “不知“公主想如何解闷?”隔了片刻,徐长吟才无可奈何的问道。 朱柠高傲的昂起脑袋:“你跟着本公主就是了!” 话落,她提步往殿外走去。徐长吟无法,也只能跟上。临去之时,她请宫婢在马皇后回来之后代回转告她的行踪。 池馆水廊,花色融融,罗襦绣袂拂风,徐长吟紧跟在朱柠身后。 行了良久,终到一处,却见是重屋数椽之处,非华殿亦非宝楼。 徐长吟瞧见门额之上“大本堂”三字,明白是到了何处,也明白了朱柠的小算盘。 大本堂前为学堂,后为农耕园,是皇上为皇子公主们特设的学馆。 朱柠顿足转身,俏生生的脸蛋没隐藏住幸灾乐祸之色,却仍故作正经的道:“本公主今日便教你一样东西。” 徐长吟谦逊的道:“但请公主赐教。” “你才学满腹,学问自不必我教。然有一需身体力行之事,你却定然不会。”朱柠满是得意的道。 徐长吟一派恭谨聆听模样。 “俗话说,人生之本,种田割稻。稼穑耕作,可非易为之事。” 徐长吟颔首附和:“稻、黍、稷、麦、菽五谷皆为食之源,来之不易,自非易为之事。” 朱柠哼了声:“算你有几分见识。今日个,本公主就教你怎么种这五谷!” 徐长吟轻轻一笑,早已猜及朱柠打得甚么主意。这位宁国公主八成以为她会觉着农务是下乘之事,又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必会闹得狼狈不堪。她也听说过,今上设此大本堂正是为教导一众皇子皇女百姓之辛,农人之艰,故而这些皇子皇女们无不得下田深入体味一二。想必宁国公主对此也有些经验,而她在府中虽说务农事不过二载,然比之这些“浅尝辄止”的天家子女们经验定是丰富许多。 朱柠没在她脸上憔见慌张,不禁有些意外,可越瞧她淡定的神情就越不顺眼,打定主意今日定要让她丢人出丑。当即,她引着徐长吟直接往堂后走去。 方转过了游廊,徐长吟眼前霍然映入满目翠妍。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绿葱葱的稻田,随着微风起伏荡漾,像一块美丽而碧绿的织锦,蔓延向天边,直让人心旷神怡。而在稻田的两侧,则是两片果园,果树上正绽着粉嫩含苞的花朵,乘着风带来清雅怡人的香气,不时还听见园中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 远远望去,能望见七八位挽着袖挽着裤脚的农人正辛勤的在田间锄草浇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站在石阶之上,惊喜的望着眼前的这片膏腴之壤,心中澎湃起一股触动之情。她原以为大本堂置的这一片农地不过是几分瘦田,做做样子罢了,却未料到会如此广阔蓬勃。 朱柠一动不动的观察着她的神情,仍未在她脸上发现畏色,反而见到一股让人诧异的兴奋之情,她似乎是跃跃欲试。朱柠不禁觉着有些不对劲,她每每带那些娇滴滴的臣女来此,一提及让她们下田去,莫不是骇得面色苍白,便是苦苦告罪,绝无一人像徐长吟这般兴致勃勃的。 徐长吟深深吸了口气,土壤的清香让她愈发神清气爽起来。府里的那几分瘦田自莴苣有了收成后,便闲置了,眼下见着这一大片田地,她当真有些迫不及待。 “公主,可是现下就下田去?” 朱柠愣了下,满面狐疑:“你当真要下去?” 徐长吟奇怪的睨着她,反问道:“不下田去怎能体会田耕之乐?难道公主回回都是站在田边的?” 朱柠俏脸一红,旋即鼓起双颊,气哼哼的道:“谁说的?本公主才没那般娇生惯养!今日你就好好跟着本公主学!” 徐长吟眨了眨眼,识趣的未笑得太恣意,只道:“是长吟失言。尚有劳公主借我一套衣衫。” 朱柠对她意料外的反应越来越觉狐疑,“跟本公主来吧!”话落,转身往偏堂走去,徐长吟立即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徐长吟退下雅裳,换上一袭灰蓝衣衫。她梳起椎髻,戴上笠帽,腰围蔽膝,浑无饰容。然纵是一派农女装束,仍未掩住浑身清雅。她白腻的脸靥上浅染点点绯色,愈发显得眉目清亮,透着如玉般的光泽,殷唇浅弯,笑似是渗入了眼眸之中,隐隐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朱柠竟有些恍神。蓦然间,她忽地觉得此时粗衣麻布的徐长吟比起先前似乎顺眼了些许。 46.南风歌-第十五章 南风酲兮田园耕 下 一碧如洗,夏阳明丽,倾洒在像棋盘似地划分整齐的田地间。微风乍起,庄稼如涟波荡漾,搅起满目碎碧。荷锄的农人在垄间穿梭,平静祥和得让人察觉不出这片静地会是处于皇宫大苑之中。 可就在垄头边,二名太监满头大汗的围着正在努力锄草的朱柠,不住劝说:“公主,这些农役之事怎能让您来操持?若被皇上与娘娘见着了,可是要心疼了,您快些上来吧!” 朱柠这会儿哪还有半分公主的娇贵模样,鬓发凌乱,香汗淋漓,粉颊上涂满了泥,模样狼狈不已。 二名太监心中叫苦连天,平素他们虽见皇上多有教导公主,可也未真个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去种地,顶多是让她在旁亲眼目睹农耕之辛。哪曾想今日个这位宁国公主真起了兴,竟然下了田畴去。堂堂大明公主这会来种田,且弄得如此狼狈,若真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他们必难逃责罚。 朱柠对他们的喋喋不休大是不耐烦,她腾地直起身,插起小蛮腰,杏眉倒竖,烦不甚烦的大嚷道:“你们要么来干活,要么滚一边儿去,再在本公主耳边嘀咕一个字,本公主就让你们当耕牛来犁地!” 此话一出,二名太监登时住了嘴,面面相觑,不再敢出声。 朱柠哼了一声,抬起粉臂,拭去额上的香汗,顿时又抹了个大花脸,可她浑无所觉,只忿忿地往不远处灰蓝色的身影望过去,脸上的愠怒更甚。 徐长吟一边娴熟的做着农活,一边与身边的农妇交谈着。那农妇与她似是已十分熟络,言笑晏晏间的和乐氛围让朱柠不禁羡慕又愈觉愠怒。 事情全然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原先以为,徐长吟这种只会读书的女子定然不愿淌泥水,岂知其二话不说的下了田畴。她又以为,徐长吟这种只懂吟诗作赋的女子定然连锄头也不会拿,岂知其拿起锄头是驾轻就熟。她更以为,徐长吟这种只知四书五经的女子定然不懂稼穑之术,在其面前卖弄,岂知其经验丰富得连一众农人都叹为观止,也让她傻了眼。 徐长吟察觉到朱柠的目光,不禁抬首望去,顿时瞧见了她满是不高兴的小泥脸。她难掩笑意,遥遥朝朱柠一笑,阳光洒在她微现红润的脸靥上,竟显得愈发明媚动人。 朱柠见着她的笑脸,愈发觉得可恶。突地,她眼前跳过一物,吓了她一跳。待定睛一瞧,发现原是一只黄褐色的蝼蛄,她立即一脸嫌恶的用锄头朝蝼蛄打去。可陡然间,她手中锄头一顿,计上心头,嘴角边慢慢拧出了一丝诡笑。她忙将二名太监召到跟前,叽里咕噜地吩咐起来。二名太监听罢,面泛犹豫。她登时一瞪大眼,二名太监忙不迭跳下田畴,开始在田间寻找起甚么来。 过不多时,二名太监用手攒着衣裾前来复命,显是衣裾中藏有甚么。 “一共多少?”朱柠低声问道。 二名太监小心翼翼的禀道:“共八只!” “这么少?”朱柠不悦的皱眉,“算了!”她往正与农妇说话的徐长吟瞟了眼,继续朝他们使了记眼色。 二名太监面面相觑一下,终也只能听令,朝徐长吟靠拢了过去。 朱柠诡笑不止,眼也不眨的盯着徐长吟那儿。 二名太监走到了徐长吟身后,她听见声响,略侧首,冷不丁就见二名太监猛地绊了一跤,瞬即就朝她扑了来。而与此同时,几只肥大的蝼蛄更是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同朝她扑了过来。 眼见几只丑虫子迎面飞来,徐长吟不免吃了一惊。可接下来,并未出现朱柠期待中的尖叫或跳脚情景,徐长吟在一惊之后,立即徒手拈起跳到左臂上的一只蝼蛄,又抓住腰间的一只。而周围的几名农人也眼明手快的将剩下几字意欲逃走的蝼蛄“抓捕归案”。 朱柠又傻了眼,愣愣的站在不远处瞪着徐长吟。她还真未见过哪家女子有胆去抓虫子的! 徐长吟一手拈着一只丑陋的虫子,脸上毫无害怕之色。这么“训练有素”的同时冒出好几只蝼蛄,且全是扑向她而来,自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她瞅眼直咽口水的二名太监,再觑眼朱柠沮丧的表情,已知怎么回事。 她眼波一动,突而笑将起来,扬声对朱柠笑道:“公主,您瞧我们抓住了好几只蝼蛄,这虫子虽有害,却也是一味不错的药材。”说话间,她不紧不慢的朝朱柠走了过去。 朱柠但见她手中提着两只不断挣扎的丑虫子过来,顿时尖叫起来:“你、你别过来!” 徐长吟故作不解,“公主,您真的可以瞧瞧这虫子,它可治腹满、喘急之症呢!”她并未顿足,仍朝朱柠逼近。 朱柠眼见两只虫子越逼越近,她惊恐的不断往后退去,嘴里尖叫不止:“我不看,我不……”她话音未完,脚下猛然一滑,一个踉跄就往泥水里摔去。 徐长吟眼明手快,迅速去拉她,可刚一拉住她的手腕,朱柠已支撑不住的往泥水中跌去,登时将徐长吟也拉落在了泥水里。 周遭的农人与太监愣了片刻,猛然回神,惊失色的朝她们奔去:“公主,公主!” 徐长吟与朱柠已是摔成了半个泥人,双双坐在泥水中。朱柠这会竟然不见怒火,只与徐长吟大眼瞪着大眼,面面相觑。 骤然,她们莫名其妙的相视大笑起来,直笑得慌忙赶来的一众人以为她们摔坏了脑袋。 笑不可抑的二人被众人小心的扶了起来,朱柠当真毫无怒意,只龇牙咧嘴的揉着臀瓣儿,朝徐长吟呶嘴道:“你说咱们这幅模样去见母后,会不会吓着母后?”这会儿,朱柠心头不知为何对徐长吟生不起怒意来了。 徐长吟本是干净的脸容此刻也成了花脸蛋,斗笠也歪了半边,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盛满了浓浓地笑意:“怕是一出大本堂,咱们就会被抓了起来吧!” “不如就这样走一遭?”朱柠笑嘻嘻的道。 徐长吟正要说话,不远处陡然传来一记饱含威严的嗓音:“柠儿,你在胡闹什么?” 朱柠一听这声音,顿时吐了吐舌头,“这下可好,被父皇逮了个正着!” 徐长吟一怔,与朱柠一同转过身去,登时便见堂前的空阔之地,赫然走来五六余位气度不凡之人。为首的是位着明黄圆领袍衫,身躯凛凛,威仪自显的中年男子,正是朱元璋。而在朱元璋身后,则是五位身着皇子服饰之人。 徐长吟一眼便见到了朱棣。他依旧一脸淡漠,沉谙的眼眸定在她身上,莫测高深。她自知现下狼狈,连忙将视线移向其他人。朱棣左侧是一脸笑噱的朱橚,右侧是个七岁左右的小儿,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极是讨人喜爱。虽说满脸稚气,可他竟学着朱棣样子,负手在后,微微拢起眉头,唇瓣紧抿,一派深沉模样,一双大眼还不时偷偷觑着朱棣的表情。 徐长吟见状,差点儿笑了出来。朱棣似有察觉,淡淡睨了眼身侧的小儿,那小儿却回了他一记饱含敬仰的笑。 “父皇,柠儿哪里有胡闹?柠儿这是在体验稼穑之乐呢!”朱柠娇声喊着,拉起徐长吟往田头走去。说完,她一偏首,对徐长吟小声嘀咕:“这下定是要被他们笑话许久了,你可不许丢下我一人跑了,咱们要一起同进退才是!” 徐长吟有些哭笑不得,让她留下一起同被笑话么?前不久还看她不顺眼,这会就成一条战线了? 朱元璋负手在前,皱紧眉头盯住满身满脸泥水的朱柠,威目又微扫了眼她身边戴着笠帽、同样一身狼狈的徐长吟,转头问向参跪在地的农人:“公主来做何事?”他这个女儿最不喜来大本堂,今日倒是出了奇事。 跪在前头的农人恭敬的回道:“禀皇上,公主与徐……” 话声未完,朱柠与徐长吟已上了阔地。 徐长吟松开朱柠的手,从容伏跪磕首,“参见皇上,参见诸位殿下!” “柠儿见过父皇!”朱柠曲身行礼,偷偷对朱元璋身后一众似笑非笑的皇兄皇弟们瞪了一眼。 “你瞧瞧你这幅模样,成何体统?”朱元璋威颜一沉,叱向朱柠。 朱柠吐了吐舌,却也未显出不安,反而亲热的抱住他的胳膊,娇声道:“父皇,柠儿可未胡闹着玩。柠儿是在学耕作呢!” 朱元璋闻言渐缓几分不悦,拧了拧她的耳朵,“你这丫头,父皇一不盯住你,你就胡闹。”话间,他凌目微移,睇向跪地的徐长吟,捋髯问道,“你就是徐长吟?” 47.南风歌-第十六章 南风酌兮花下盟 上 “臣女叩见吾皇万岁。臣女垢颜面圣,请皇上责罚!”徐长吟泰然请罪,只在心中无声叹息。试想,哪家大家闺秀在面圣时,会如此狼狈不堪? 朱元璋威目将她一番打量,虽说此刻她泥污满身的模样甚为狼狈,却也未掩去那一抹清雅。他显然并无责怪她之意,含着几许兴味的慢声笑言:““朕时闻天德有位兰质蕙心的女儿,皇后还特召入宫为御苑女诸生。朕一直甚为好奇,不知是怎样的女子能得到皇后的如此青睐。今日一见,果然是有趣!” “臣女蒙皇后娘娘厚爱,愧不敢当。”徐长吟略怔,何为有趣? 朱元璋笑了一笑,抬手道:“平身吧!” 徐长吟叩谢起身,感觉脸上的泥水几近干涸,因而有些骚痒起来。幸而她头上戴着斗笠,能遮了几分污容。然尽管她低头遮面,仍能感觉周遭投来的笑噱眼神。 “你们方才在田间做什么?”朱元璋朝随侍的中年太监扫了一眼。那中年太监眼明心利,立即朝左右一点头,二名小公公立即恭敬的给朱柠与徐长吟奉上了帕子。 朱柠昂起脏兮兮的小脸,噘起樱唇,委屈的道:“父皇,儿臣正与长吟学着耕稼树艺呢!长吟捉了几只蝼蛄给儿臣瞧,儿臣吓着了,一不小就跌入了泥水里,摔得可疼了!”说着,她不客气的朝哂笑不止的众皇子瞪去,“最后还被人家看了笑话!” 徐长吟小心的侧身擦着脸,耳边听及朱柠的话,颇是不置可否。那几只蝼蛄还是朱柠打算用来吓唬她的呢! 朱棣在旁淡淡出声:“既是你摔下水,何以还牵累了徐小姐?” 就听朱棣话声一落,他身边的小儿便附和着直点小脑袋:“就是就是,二皇姐太过份了。” 徐长吟微挑眉,觑了眼朱棣,他在替她抱不平? 朱柠羞恼的嗔道:“四皇兄好是偏心,我又不是存心的!”说着,她大眼一横,瞪向小儿,没好气的哼道,“你这小马屁精,尽会拍四皇兄的马屁!” 朱梓可不怕她,伸长脖子,气鼓鼓的道:“我拍的才不是马屁,四皇兄又不是马儿!” 此话一出,徐长吟差点笑了出来,幸而她掩饰得快,没人察觉。可站在朱元璋身后的朱橚却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不过他刚笑两声又赶紧闭了嘴,干咳一声着觑了眼面色微沉的朱棣。 朱棣倒非因朱梓的童言无忌而不悦,而是因徐长吟窃笑不已的表情。他不动声色的丢给她一记警告的眼神,她赶紧识趣的提袖掩颜,一脸严肃起来。 朱元璋在旁未有置喙,高深莫测的观察着“眉目传情”的朱棣与徐长吟。忽而,他打断了争论不休的朱柠与朱梓,威声道:“柠儿,你们下去梳洗梳洗。晚些时候,朕要抽查你今日的功课。” 朱柠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去,可她倏地一转眼珠,一把将徐长吟推在前头,“父皇,儿臣今日要去魏国公府向长吟姐姐学琴,晚上便歇在魏国公府,请父皇恩准。”言语间,她偷偷在徐长吟手心捏了一把,示意她莫要穿帮。 长吟姐姐?徐长吟唇角微抽,先前还看她不顺眼,这会儿倒是叫得亲热了。况且,她们何时约定要学什么琴了? 朱元璋皱起眉,“宫中琴师云集,平时怎又未见你如斯好学?” 朱柠忙不迭道:“父皇,宫中琴师的琴艺是好,然母后素来不喜。长吟姐姐的琴可就不同了,宛若能愈病治痛,实在是妙不可言呢!待儿臣学会了,再弹给母后听,母后便不会头痛了。四皇兄,是不是?”一扭头,她竟又将朱棣拉下了水。 徐长吟只觉头顶仿佛飞过了一群乌鸦,她的琴艺何时那般绝绝了,竟能愈病?加之,这位宁国公主何时听过她的琴? 朱柠似察觉到徐长吟的反对,连忙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徐长吟吃痛,却只能将痛化作无奈的叹息。当今天下,也唯有这位宁国公主胆敢在皇上面前信口雌黄了。 朱元璋听得此言,皱起的眉头松了几分,颇为欣慰的道:“你这丫头倒有一片孝心。不过,也无需出宫去,就留徐小姐在宫中住下,教你琴艺即可。朕倒也想听听,什么样的琴音能愈病!” 徐长吟好整以暇的睨了眼微现慌乱的朱柠,从来都是祸从口出,这不,且瞧她如何圆谎了。 朱柠眼见自个的夸大之词就要穿帮,暗自一吐丁香舌,赶紧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朱棣。 朱棣不冷不热的睇她一眼,倒也未袖手旁观,向朱元璋拱手道:“父皇,二皇妹有心向学,是一片孝心,甚为难得。然儿臣以为,让徐小姐在宫中教习恐为拘束,不如让皇妹与徐小姐前去儿臣府中一起习业。” 话音一落,朱柠暗自欢呼了一声。徐长吟却是轻蹙秀眉。 朱元璋略眯锐目,掠过一抹让人难测的意味,“去你府中?” 朱橚笑言道:“父皇,去四皇兄府里,四皇兄能从旁管束二皇妹,二皇妹也能专心。” 朱柠登时不服气的道:“五皇兄这话可真气人,好似我很不听话似的。” 朱橚笑嘻嘻的道:“是不是,你心中有数?在宫里除了父皇母后,谁还管束得了你?” 朱元璋似觉之有理,看向朱棣,“有你督促这丫头,朕也放心。”他的视线移向神情小意的徐长吟,“你可愿意教公主习琴?” 徐长吟默然无语,问她是否愿意,难道她还能说不愿意么? “父皇,长吟姐姐自然愿意。”朱柠不等徐长吟吱声,便又越俎代庖。 “父皇,儿臣也要去!”一旁的朱梓冷不防央请出声。 朱柠回眸瞪他一眼,“你去凑什么热闹?皇姐我可是学习去的!” 朱梓小手一伸,指向毫无插嘴余地的徐长吟,理直气状的道:“母后封她为御苑女诸生,我自然可以向她请教课业。难道就只许二皇姐学,不许我学?” 朱柠一时语塞。徐长吟暗暗点头,总算有人记得她入宫是来做什么的了! 朱元璋捋须,掩了三分笑,“既然如此,梓儿,你同你的二皇姐一同去。不过,朕话说在前面,明日回宫之后,朕可是要考考你们都学了些什么。” 朱梓认真的点了点小脑袋,“儿臣遵命!” 那边厢的朱柠却是苦起了小脸,她这算不算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朱棣与徐长吟并不同情她,相皆无视了她投来的求救眼神。 已是掌灯时分,宫灯相继燃起,皇城上空绚染了一层浅黄。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的坤宁宫,宫婢太监纷纷侯在殿外,无人入内。明亮的大殿里,只见膳案之前,马皇后正熟练的为朱元璋布着御膳,竟如平常百姓人家一般。 朱元璋净完手,接过马皇后递来的净帕,笑道:“皇后可知朕今日在大本堂见到了谁?” 马皇后颔首而笑:“不知皇上对长吟有何印象?”言外,马皇后自是已知道今日大本堂之事了。 朱元璋颇有些似笑非笑:“一个泥人,朕能有何印象?不过……”朱元璋扶马皇后坐了下来,口吻微带兴味,“朕听说,她似乎甚为熟悉稼穑之事。” “若皇上知道她在魏国公府辟了片菜园子,便也不会奇怪了。听说前儿个还将收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马皇后舀了羹汤放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微微一愣,陡然朗笑起来:“此女竟然还有这等本事,天德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马皇后摇首一笑,“还请皇上暂不要与徐大人说与,此事徐大人怕是并不知情的。” “噢?难道她是私自而为?”朱元璋粗眉一拢。 马皇后含笑不语,显是承认了。 朱元璋见之又讶,眼前蓦然浮现徐长吟温恭秀雅的容颜。初瞧并不出色,容非国色,亦非天仙,然细细一回味,似乎能感受到幽幽的书卷气下蕴含着耐人寻味的韵味。他不禁略带玩味的道:“这小女子倒有几分意思。” “臣妾许意她为儿媳!”马皇后缓缓而言。 朱元璋略一沉吟,“皇后认为她与哪一位皇儿般配?” 马皇后面庞上露出一如继往的温和微笑,“尚未纳正妃的也只有三位皇儿,不过,将长吟许给谁,臣妾还需仔细思量。” 朱元璋微微一笑,“看来此女当真得皇后喜爱,能让皇后如此上心。而且,朕与天德倒是要成亲家了!” 春欲晚,月渐朗,清脆嘹亮的琴韵飘扬在花树掩映的院落里。骤然,“嘎”地一声错弦锐鸣传出,还了满院清静。 “不练了不练了,本公主手都疼死了!”朱柠满是不耐烦的推开面前的古琴。 阖眸坐于软墩上的徐长吟缓缓睁开眼眸,起身道:“公主既然累了,长吟这就告退。”她与燕王府算不算有缘?来了三次,便在这儿歇了两晚。 朱柠一见她转身要离去,赶紧上前拉住她,急声道:“你走了,明儿个父皇考起我来怎么办?”她头一回想封住自个的嘴,祸从口出,明日个她弹不出像样的琴,父皇不定怎么罚她呢! 徐长吟逸出一抹笑,“长吟自问琴艺无以愈病治痛,难以任教。”自作孽不可活之人,说得便是朱柠。 朱柠皱起小脸,现出一抹懊悔来,“我那也是情急之下说的,哪曾想父皇当了真!”她本还想着出宫玩,最后却被关在燕王府里练琴,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宫里头呢! 徐长吟摊手一叹,“公主,长吟确实爱莫能助了。”待会她还得去教导小皇子,这般辛苦是因何人而起?这才是无妄之灾呢! 朱柠鼓起粉颊,瞪住她嚷道:“你不是女诸生么,难道连弹琴也不会?简直是浪得虚名!”亏得她还在父皇面前那么抬举她,没想到她这么无用。 徐长吟无声一叹:“琴是略懂一二的,然长吟自问不能以琴音祛除病痛。”女诸生是万能的么?她是能识几个字,但又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仙。 朱柠听得她如此说,也知自己是无理取闹了,顿时无力的垮下双肩,冲她扁了扁小嘴,小声道:“方才那话我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头去。” 徐长吟倒也真未往心里去,见她一脸沮丧,终是道:“以长吟方才所闻,公主的琴艺并不差。” 朱柠摆了摆手,对她的安慰之言并不上心:“母后每次都嫌我弹的琴闹腾,听了更是头痛。前些日子,我特地来向嫣夫人请教。母后很是喜欢听汝嫣夫人的琴,我归章弹着,可最后仍不能让母后满意。” 徐长吟笑了笑,“依长吟拙见,公主琴音脆耳清亮,如升腾的朝阳或夏日是蝉鸣,冲满了希冀与朝气。可皇后娘娘若是凤体不适,那时听着,确是会嫌吵闹,反而更为头痛。若换作韵律清灵或清雅之法,应能缓解皇后娘娘的不适。正如嫣夫人的琴音,晃若溪水流隙,舒缓人之心境,不论何时何处听来,都能让人闻之心宁神静。” “那要怎么做?”朱柠见她分析得有理,赶紧追问。 徐长吟盈盈一笑,走至雕花案几前,伸出手指,指尖轻灵的划过琴弦,一阵幽冷的琴韵便自从指尖倾泄而出,朱柠不觉打了个寒颤。她这是何许弹法?方才的一缕琴音,怎地像是幽魂过境? “公主当真想学?”徐长吟缓缓偏首,幽幽的眸光如丝一般的缠于朱柠的小脸上。明亮的光芒下,朱柠冷不丁的觉得她仿佛被黑雾笼罩,竟让人看不清透她的脸。 朱柠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当然、当然想学!” 徐长吟倏地上前一步,露出笑意融融的秀颜,哪有半分阴晦?“如此便好,城南有处闹鬼的宅子,便去那儿学吧!” 朱柠张大了小嘴,难以置信的瞪向她:“闹鬼的宅子?为何要去那种污秽的地方?” 徐长吟煞有介事的竖起三根青葱玉指,逐一为她释疑:“一则,阴僻之境益于静心凝神,公主性情爽朗活泼,欠得便只有三分静气。二则,那等地方无论如何练琴,也不会叨扰了旁人。三则,今夜月色娟好,不出去走一走岂不是浪费了?” 朱柠头一回说不出话来,她逐渐涨红了脸蛋,那是气的。半响,她才近乎咬牙切齿的低嚷道:“你就为了赏月和不扰到旁人,就让本公主去鬼屋子练琴?”况且,安静的地方为何非得是鬼屋? 徐长吟摇了摇纤指,一脸云淡风清:“非也非也,长吟首要想的可是如何让公主练好了琴,明日圣上若查考起来,公主能安然过关。” 此话一出,朱柠的气顿时是有处生没地儿撒。她忿忿的一跺脚,“去!去!本公主还怕了不成?” 徐长吟眉弯眼笑,“公主,那我们这便走吧!” 朱柠没好气的剜她一眼,“本公主可真不知你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看我笑话!” 徐长吟秀眉一攒,满是无辜:“公主,您若受了责,长吟也脱不了干系,又如何会作壁上观?”她要担待的不过是琴艺名不副实,顶多是被嘲弄几句,她并不在意。之所以让公主随她出府去,实则是懊恼处处被人东指西往,不能有自个的意见。她并非十分倔强脾性,却并不想事事听从旁人安排。让她安分待在燕王府里教琴,她偏不遂了他们的意! 徐长吟取下披风,亲自抱起了古琴。朱柠心头咯噔一下,赶紧问道:“难道只我们二人去?” “公主还想带了谁去?”徐长吟反问一句,便又将门边的灯笼一指,“劳烦公主提上那顶灯笼!” 朱柠瞠大眼,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被人家指使。不过,她终只是哼了一声,提起灯笼,推开门扉往外走去。徐长吟则斜抱古琴,娓娓于后。她眼望着朱柠浑身着火模样,悄然一笑。 48.南风歌-第十六章 南风酌兮花下盟 中 月色明丽,清和的晚风拂面,确是极好的晚景。 因是朱柠领路,燕王府中的仆婢自无人敢拦。二姝款款走过廊桥,直往府外走去。到了府门前,正待提步越过门槛,却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而朱棣正牵着朱梓下得马车来。 “二皇姐!”朱梓眼尖的一眼瞧见满脸不快的朱柠。 朱棣亦凝望过来,顿时瞧见了抱着古琴,险险隐下一抹狡黠的徐长吟。 “二皇姐,你们要去哪儿?”朱梓牵着朱棣的手向她们走来,好奇的问道。 朱柠撇了撇小嘴,“出府去!” 朱棣眉头略皱,“已入了夜,出府做什么?” “对呀,天都这么晚了,二皇姐还溜出去玩,明儿个我要告诉父皇!”朱梓一脸抓住她小辫子的得意表情。 朱柠一把捏住他白嫩的小圆脸蛋,凶巴巴的嚷道:“你个马屁精,就许你出府去玩,我出去还要得你管了?”她犹在记恨着朱梓先前在大本堂要同她一起来燕王府的事。若非他要赶路,父皇也不会说出要查考之言,她也不会落得如斯境地。 朱柠下手不算轻,朱梓登时“哇啦哇啦”叫痛不已,两泡眼泪也涌上了眼眶。 朱棣眉头皱得更深,正要阻止,徐长吟在旁亦瞧得不忍,连忙拉开了朱柠。 朱梓被救出“魔掌”,立即躲到了朱棣身后,泣声道:“四皇兄,二皇姐坏,只会欺侮我!” 朱柠朝他挥了挥粉拳,得意洋洋的道:“欺侮的便是你,怎么样?” “朱柠!”朱棣声色沉了三分。 朱柠一听他连名带姓的叫了出来,小脸一紧,连忙放下拳头,陪笑道,“四皇兄,我与他闹着玩儿呢,哪有欺侮他?” 朱棣沉声问道:“你们出府去做什么?连侍卫也不带上!” 朱柠噘起嘴道:“长吟说有处地方适宜练琴,这会要带我去呢!” 徐长吟知朱棣下一个便要责问自个,便泰然自若的承认道:“公主练琴需寻一处静谧之地,小女子知有一处甚好,故而想引公主前去。王爷若不放心,可遣侍卫随行!”那一处地儿不远,倒也并不会有何危险,不过跟着她的是皇家公主,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是什么地方?”朱棣眯眼问道。 徐长吟掀了七分眸,浅浅溢出笑来:“回王爷,城南幽和苑即是!” 华灯初上的十字街头,因着尚未到宵禁时分,行人仍是络绎不绝。店辅子的灯光打到了外头,整条街道亮堂堂得不比白昼差几分,而街边的商贩们仍在起劲的兜售着各色小玩意儿,一派热闹的景象。 远远地,行来几人。一男二女外加一名小儿与一名仆从,皆是气度不凡,显然是富贵人家所出。街上行人们见他们是行路而来,未乘着马车,倒也不足为奇,只当作是富贵人家来逛逛夜集,瞧瞧新鲜。 果然,朱柠与朱梓是满脸的惊奇之色,一个劲的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顺手抓起女红小摊上的绣品,对着绣着水鸳鸯的帕子咯咯笑个不停,直把小贩儿笑得头冒青烟;一会儿蹲在捏糖人的摊子前,瞪大眼一个劲的盯着手艺人制糖人,不住咽口水,待得手艺人捏出只小猴子,他们便忙不迭的抓了过去往嘴里塞,手艺人赶紧要抢回来,明岳适时递上了钱,方免他们遭一顿白眼。 朱柠与朱梓长在深宫,如何知民间夜集的热闹光景?此时见了新鲜,只怕早忘了她们出府的目的! 朱棣与徐长吟信步于后。徐长吟颜含轻笑,耳边又传来被朱柠他们闹腾过的小贩怒气冲冲的喝叫声。她溜目望眼前面修伟的背影,她并未料到,朱棣竟会跟她们一起出来。 “幽和苑是你母亲生前养病之所?”朱棣沉稳的嗓音蓦然从前面传来。 徐长吟也并不奇怪他会知道:“王爷对小女子的家事果是了如指掌。” 朱棣并未回首,语气仍自淡然:“本王要知倒也不难。” 徐长吟撇唇,她还真不知他是如此“好管闲事”的,忽地,她试探地问道:“戚将军请几婴先生为戚塞平与小女子策八字,王爷可知?” 朱棣依然没有转身,不紧不慢的扔回一句:“知道又如何?” 徐长吟看不清他的神色,略撇唇角,“并不如何。小女子只是想着,几婴先生所策的八字,与家母此前请高僧策得的八字截然迥异。” 朱棣终是侧首睇了她一眼,“噢?徐小姐可惜了?” 徐长吟挑眉,似笑非笑:“那倒不然。只是下回若遇几婴先生,还需感谢他才是。” 朱棣深眸微动,未再做声。 朱柠与朱梓份外欢喜雀跃的在前头闯祸,明岳紧紧跟在他们后头收拾烂摊子,不停与人赔小心。而朱棣与徐长吟则是一前一后默然无言的走着。 一行人边走边逛,过了盏茶时分,徐长吟示意众人随她走入了一条暗巷之中。 这条巷子在街道背角处,在巷口依稀还能见得有灯光从墙内照射出来,然越往深处走,眼前越是阴暗。两旁的屋舍像是无人居住一般,一点儿声响与灯光也未传出。 明岳打着灯笼走在一侧,替众人打着光。可这条巷子却似乎格外的暗,灯笼里的昏黄光芒也照不多远。朱柠与朱梓骨碌碌的转着眼珠,有些忐忑的四下观望。 两旁宅子的高墙让这条窄巷显得逼仄且阴气森森。一阵凉风陡然穿巷拂过,灯笼摇摇晃晃起来,将影子映照得如同魑魅一般,让人冷不丁遍体生寒。 原本喳喳呼呼的朱柠与朱梓此刻渐渐没了声音。二人紧着小脸,一左一右的拽住朱棣的袍袖,紧张兮兮的小声道:“四皇兄,这、这里真的闹、闹鬼么?” “怕了?”朱棣淡淡反问,眼神投向袅袅步于前的徐长吟身上。她的身影半隐于黑暗之中,灯笼的光芒未替她照亮前面的路,她的步履却仍自从容,显是对此处十分熟悉。 幽和苑已荒僻了十余载,一直未有人入住,后来便不时传出闹鬼之言。三更半夜从宅内传出若有似无的琴音,如鬼似魅,好不瘆人。尔后,周遭的人家特意请道士在宅前作法,倒也安生了几日,可过不多时,琴音依然如故。再往后,又不时传出嘤嘤的哭泣声,或是重物的敲打声,半夜听来,实是让人心底生寒。更有甚者,证言说看到有鬼影在这条窄巷出没……终于,邻近的两户人家被吓着了,不久相继迁走。如今,只肖入了夜,这儿便见不着半个人影。 朱柠被朱棣一激,登时插起蛮腰直嚷:“鬼见了我害怕才对!” 朱梓从朱棣身后探出小脑袋,咯咯直笑:“原来二皇姐是鬼见愁,鬼见了你才会怕呀!” 朱柠气冲冲的就要去捏他的小圆脸,“你说什么?” 朱梓这回可学乖了,机灵的躲到一边,冲她扮个鬼脸:“是二皇姐你自个说的,怎么能怪我?” 静悄悄的暗巷被二人一闹腾,倒也少了几分诡异。 徐长吟倏地在前顿足,回眸望向正追着朱梓跑的朱柠,浅笑扬声:“公主,已经到了!” 朱柠闻声立即往前瞧去。 月色迷离,一座廓影绰绰的旧宅赫然伫立,宅前并有一株参天杏树,遮天敝月,月光从树隙投落,将宅子笼罩得真如幽宅一般。 明岳举高灯笼,众人顿时看见高高的门楣上刻着幽和苑三字,布满了蛛网。宅子前还堆有不少元宝纸钱和供奉的疏果,想来是附近的人家供奉的。 “王爷,”明岳在旁皱起眉头,低声道,“此处甚为晦气,不易入内!” 徐长吟淡扫眼朱棣,“一座无人宅邸罢了,何需忌讳?难道王爷也担心里头有鬼?” 朱棣看了她一眼,也未生气,不答反问:“徐小姐知道如何进去?” “可不是,你怎么能进到里头去?难道你让咱们擅闯鬼、民宅?”朱柠顿时也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徐长吟,连声附和朱棣。若说阴僻,幽和苑确为不二之选。但真个想想,练琴为何要选阴僻之地?就算是需要静谧,也不必专程来闹鬼的屋子。她先前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听徐长吟之言来这鬼地方。 月光星星点点的落在徐长吟身上,她抱着古琴立在树下,脸靥半颜如玉、半颜如墨,乌丝青衫被风拂起,透着一丝森森鬼气。若非知是她,冷不防看见,不定会将她当作女鬼。 朱柠不禁感觉背后袭上一股寒气,她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直搓起了胳膊。 朱棣蓦然勾唇,他原先并未打算随她们来此胡闹,但尔后徐长吟道出此处之后,他遂又改了心意,只他因深知此处与徐长吟的牵系,想前来看看她意欲何为。如今看来,幽和苑闹鬼一事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徐长吟笑溢唇边,缓缓说道:“幽和苑经年不曾闭户锁门,公主不妨上前一步,自可瞧见门上刻着‘迎八方客,积善纳福’几字。主人家极是欢迎有客能来,自不会见怪。”此宅本为徐府所有,然谢氏嫌弃宅内病气积郁,便一直将此处闲置着,也未派人前来打理。徐长吟在宅前刻八字,解门栓,本意是供无居之人暂住,也不置于空宅清冷。然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间空宅就传出闹鬼的传闻,以致经年无人敢入,倒也浪费了她的一番善意。 朱棣沉声道:“既然是主人家积善之为,也无需顾忌了。”话落,他竟是提步往内走去。 明岳不敢多说话,连忙跟上。 朱柠与朱梓怔忡一下,面面相觑,忙不迭连声唤道:“四皇兄,等等我们呀!” 徐长吟敛眸浅笑,遂也跟了上去。 朱棣推开虚掩的大门,举步越过门槛,绕过砖雕照壁,往内庭走去。 游廊上垂着未燃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着。月光洒在院中,四周泛起一层银亮。明岳将廊下的灯笼一一点燃,院中愈发明亮。朱棣等人顿时也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并没有想象中的荒芜阴森,园中扶疏植被鲜妍茂盛,修剪得宜。假山下的水池在月下灯下灼灼闪耀,还能瞧见水中的锦鲤。这一切,竟然充满了生机。显然,这座幽和苑仍然有人在打理。 “四皇兄,这里真是鬼屋子吗?”朱柠难掩意外,困惑无比的四处张望。 朱棣淡声道:“鬼由心生,不信则无。” 幽香袭人的庭院里,练月洒落,一地银霜。 清风微微起伏,婆娑树影随风呢喃。蓦然,花木掩映间传来缕缕琴音,宛如一汪清幽的潭水泛开了层层涟漪,琴韵悠长而空灵,又带着一丝清冷之感,如溪流一般淌过心田,将心间万般愁绪洗净,余下的只有平静与安宁…… 朱柠睁大妙眸,视线一动不动的定在正端坐于庭中抚琴的徐长吟身上,喃喃道:“没想到她如此厉害!” 月下,徐长吟敛着双眸,纤长的指尖优雅的抚过琴弦,而琴韵正自她指尖缓缓流淌。风儿拂起她的青丝,月华将她的容颜毫无保留的映照无余,宛若一块白璧无瑕的玉,却又流溢着秋水也似的温润。她轻轻扬起唇瓣,那般的恣意而自在。浑无无一丝撩人姿态,却更使人难以忘怀。 朱柠原先只道她顶多读书在行,虽说刻意在朱元璋面前将她夸得天上地下如何厉害,可心底却是认为她的琴艺肯定不过尔尔,却终未料到她竟与赏汝嫣有得一比。先前她信口胡诌琴韵能够愈病,此番听了她的琴,竟然觉得或许真会有此效。她的心仿佛被沁凉的溪水洗涤过,说不出的舒畅与宁静。她的指尖动了动,心头倏地涌上一股冲动,想如徐长吟一样,可以乘着清风、伴着琴韵,洒脱而惬意的随性舞动、随性翱翔…… “二皇姐,难道你认为母后会随随便便封人为御苑女诸生?”朱梓随时不忘与她顶嘴。 朱柠眯眸,倏地转过身子,毫不客气的敲了他一记:“小娃娃懂什么?去一边温书去!” 朱梓捧起小脑袋,满脸委屈的直向朱棣告状:“四皇兄,二皇姐又欺侮我!” 朱棣深谙的眼神从徐长吟身上挪开,口吻依旧淡然:“梓儿,随明岳去亭中温书。” 朱梓听他竟然也这样说,顿时愈发委屈,可仍旧听话的随明岳往一边的凉亭走去。 骤然,徐长吟指尖一收,琴声嘎止。朱柠压下脸上的意犹未尽,扬起下巴,“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徐长吟盈盈起身,巧然一笑:“公主,可要试一试?” “当然要了!”朱柠早快捺不住手痒的冲动,一听她这话,立即上前坐下。 徐长吟提起一旁的灯笼,眸中掠过一抹狡笑:“公主,先闭上眼,仔细感受这儿的环境,让指尖随着您心中最深切的感觉而动。无论是风拂花林的清幽,还是月下花前的旖旎,又或是憧憧影魅的黑暗……” 朱柠这会儿倒听话,闭上眼眸,耳畔听着她的话,仔细感受着清风、花香与……黑暗? “什、什么?”朱柠霍地睁开眼,眼前猛地陷入一片黑暗。幸而今晚月色尚是不错,所以待她适应之后,周遭景致尚能看得清楚,这诺大的空地间,眼下竟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四皇兄呢?徐长吟呢?灯笼去哪了? 一阵清风刮过,朱柠冷不丁遍体生凉。 “徐长吟,你弄什么名堂?”她又惊又惧的跳起身,愤怒的大喊。 “公主,长吟就在外间,无需害怕!”徐长吟清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朱柠听到她的声音,心头略略安定了些许。她有些惶恐的扭过肚子,观察四下。头顶弯月高悬,身侧花木环绕,除了轻轻的风声,便只有她有些急促的喘息声,安静之中,花木丛中仿佛会窜出某一种幽魅般。越是如此想着,朱柠越是害怕,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她拔腿就要往外奔,可徐长吟可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主,请忍耐着,若过了此关,明日定能通过皇上的考验!” 朱柠颤了一颤,小脸乍青还白。良久,她终于忿忿地咬牙坐下,勉强止住颤抖的嗓音,闷哼道:“练就练,本公主还怕了不成?” 花木丛外,徐长吟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袖掩唇,小声对身边讳莫如深的朱棣笑道:“王爷,可想四处参观一会?”话间,她竟是没打算在此陪着朱柠。 朱棣挑眉,睨了眼被树影环绕的朱柠。朱柠显然心中有些害怕,琴音断断续续,还带着颤抖,可仍旧坚持练着。 “王爷且安心,此处不会有旁的人来叨扰公主。”徐长吟放下袖,朱棣一眼看清了她唇边泛滥的笑意。 朱棣提步往前走去,以行动答复了她的邀请。 “此间是你在打理?” 徐长吟也未隐瞒他:“离宅子不远有户年轻夫妇,我请他们每隔一段时日便来此收拾整理。”她的月钱也多是用在了打理这里及青冢之上。 “魏国公及夫人并不知道?”虽是问话,朱棣的口吻确是十分肯定。 “有些事并无需人尽皆知。”娘对母亲的无端抵触,以致连母亲生前所居之处也选择了漠视,她却永远无法选择不在意。 “看来徐小姐十分之通晓‘阳奉阴违’之道。”朱棣话虽如此说,语气却并不讽刺。 “好说。”徐长吟轻声一笑,将灯笼往他身前递去,替他照亮。这宅子她闭着眼都能找着路,有无灯光倒无所谓。 49.南风歌-第十六章 南风酌兮花下盟 下 夜凉如水,淡月香径徘徊。 朱棣拨开一枝横生出来的枝桠,前面似是通往后院,黑影憧憧。他缓缓顿足,转身凝视她一眼,云淡风清的说道:“据闻母后要为你指婚。” 徐长吟将灯笼挂在一旁低矮的枝桠上,浅蹙眉道:“这宫中当真是毫无秘密可言。”马皇后不过信口一言,却这么快便传将了开。 朱棣淡然而语:“母后待你确为十分喜爱。” 徐长吟刻意不去看他,径自踮起脚,伸高手臂,欲去摘头顶上方的玉兰花,口中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小女子可真是荣幸之至。”一段时日未来,这园中的花竟长得这般好了。 朱棣走至她身后,抬臂摘下了一朵碧白色的玉兰花,在她头顶低沉说道:“徐小姐方才问及几婴先生为你们策八字一事,本王是否知晓。本王如今可告诉你,此事确为本王促成。” 徐长吟感受到他的靠近,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温暖气息,带着一丝淡雅的檀香味,让她的心难以自抑的加快了速度,而他的话则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她微微退开他些许,勉强平静的反问:“王爷意欲何为?”他的话证明了她的猜测,却留给她更多的困惑。 朱棣将玉兰放至鼻端,兰香馥郁。他讳莫如深一笑:“本王说过,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彰,你与本王甚为投契。” 徐长吟遂然掀眸。他此话究竟是何意?她静默片刻,突地清眸流盼,戏谑似地问道:“难不成王爷是在向小女子求亲? 朱棣一瞬未瞬的盯着她,缓步上前,将玉兰轻轻别在了她的鬓边,而紧接着,他倏然拂起她的青丝,倾身附在她耳边,低沉吐言:“你道本王真如此有闲情与一名女子纠缠?” 徐长吟的心弦骤然一颤,也忘了避开他的指尖。脑海中却蓦地思及,从白玉童子始,至天阙山一遇,再而他引她去十二律楼,后他替她解决屋宅之事,继而又换她为他解开施靖仪之案,尔后他替她摆平与戚塞平的亲事。从头至尾,他们相识并非偶然。 她心中惊愕不已,倏地往后退了几步,青丝从他指尖流泄,沾了他一手的幽香。她干巴巴的笑了一声,“王爷何必戏弄小女子?” 朱棣缓缓摩挲指尖残留的清腻,神情无变,眼神坚定无移:“本王确有意与徐小姐以成秦晋之好。” 徐长吟错愕的瞪着他冷峻的脸庞,他当真有意要娶她?良久,她方迟疑的问道:“为何?”她的父亲是大明第一名将,深受皇上信任,娶她可带来一定荣耀,此并不假。然他堂堂燕王,岂需她来锦上添花?除却这点,她又有何对他有用之处?她可不会认为,他是对她动了情、起了意。 朱棣的眼神沉了几分,蕴着让她琢磨不透的光芒:“天阙煌煌,婺女曜野。徐汝,猗彼荑桑。是为本王天定之人!” 徐长吟怔忡住了,良久,她暗哑着嗓音说道:“王爷言下之意是,您的王妃会是徐姓、名荑桑的女子?” 朱棣缓缓点头,看不出一点儿玩笑的意思。 她姓徐,字荑桑,故此,朱棣就认定她将是他的王妃?他竟然相信这一套? 徐长吟闭上眼,几乎想仰天大笑,可她最终只是抽了抽嘴角,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世间徐姓千万,而长吟只是字中含荑桑二字,且有此二字者必不止长吟一人,王爷怕是武断了!”她看向朱棣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是她太高估了他的城府,还是他太会找借口? 朱棣的口吻仍旧不徐不疾:“可知本王那日前往天阙山是为何事?” 徐长吟难掩忍俊不禁,随口一语:“难道是知道您的天定之人将在那儿出现?” “不错!”朱棣竟是点头承认。 徐长吟掩住面,笑不可抑:“王爷,长吟万万未料道,您会是这般……‘纯善’之人!” 朱棣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却对她的戏谑之言并未现出愠怒之色,只是目光牢牢锁住以袖微遮笑靥的她。她那双如烟似水的笑眸宛如蚕丝一般,突地细细密密地钻入了他的心间,不期然的绕起圈圈织网。他的眼神微微一沉,移开了视线:“那日你正巧出现在天阙山,又救了我,与谶言如出一辙,由不得我不信。” 徐长吟终是抑住了笑,然乌眸依然弯如新月。她轻咳一声,“那么,王爷是全无旁的目的了?”堂堂燕王殿下竟然会相信一句谶言,更真就以此来择选燕王妃,实在是荒谬了些吧! 朱棣神情无波:“不错!” 徐长吟缓缓摇首,“娶我,于您并无多少好处。” 朱棣皱眉:“难道于你眼中,本王只是这种人?” 徐长吟抚了抚鬓边的玉兰,偏首向他,轻扬唇瓣:“那么在王爷眼中,小女子又该是怎样的人?”因为他相信谶言,她也该相信?因为他要娶,她便乐滋滋的嫁? 朱棣目光深沉的凝视她垂敛的玉颜,逐字如琢:“不管你曾经是怎样的人,从今以后都是我要的人。” 徐长吟心弦又是一颤,她深吸口气,抬高下颚,清幽的眼眸在深蓝的夜幕下愈发深幽如潭。她直勾勾的望住他,“除却荣华,小女子又能得到什么?”他身边已有位红颜知己,她横生过去,何其碍眼?而他却只是因一句谶言而要娶她为妻!纵知他的理由无关情爱,然听他这么说着,她的心中仍是一滞。 “荣华不值,却能在尔父心中占有一席。”朱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蛊惑的魅力,幽深的眼眸似有着将她拉入深渊的吸力。 她沉默了片刻,“这笔交易似乎并不值当。” 朱棣坚毅的唇瓣略动,吐出让她猝然一震的话语:“加上余后的自由,又如何?” 徐长吟一瞬不瞬的看向他,良久,她方张了张唇,低缓吐声:“请容小女子考虑几日。” 她话音刚落,陡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记尖叫声,像是朱梓的声音。 朱棣与徐长吟一惊,迅速顺声奔去。方穿过几株大树,眼中赫地映入朱梓被高高倒吊在树上的情景。就见朱梓两条腿被一根麻绳紧紧缠住,摇摇晃晃像在荡着秋千,只不过这会是头朝下罢了。 “四皇兄,救我,救我!”朱梓小脸盛满惊惧,手足无措的不停划拉双臂,小身子反而摇荡得愈发厉害。 朱棣一愣,一旁的徐长吟则是笑了起来,不过倒也知趣的未笑出声。这陷阱是为防窃贼所设,因着长年无外人敢来,一直行同虚设,今晚倒是终于派上了用场。 朱棣不需多想,已知此罪魁祸首是何人。当下朝徐长吟皱眉道:“放他下来。” “遵命!”徐长吟笑着将灯笼往他手中一塞,往朱梓被吊起来的大树背后走去。 明岳此时听及声响,已飞奔而至,一见堂堂八皇子被吊起来,顿时惊喊:“是何人如此大胆?” 他话声一落,树后便探出徐长吟带笑的容颜,“王爷,可要接稳了!” 明岳还未反应过来,顿时就听朱梓一声尖叫。一抬头,便见他的小身躯直往下滑落。朱棣眼明手快,适时将他稳稳接住。 朱梓一感觉到安全了,立即泪水连连的抱住朱棣大哭起来,“四皇兄,四皇兄,吓死我了!”他不过是见着自家四皇兄与徐长吟一同走开,心中好奇才悄悄跟在后头,哪知一个不小心就被倒吊上了树。 朱棣轻抚他的背,低声安慰:“没事了。” 明岳眼中闪过一道杀气,大掌稳稳按在腰间的剑上,“王爷,怕是有埋伏!” 朱棣扫眼缓步行来的徐长吟,“有人无胡罢了,不必多疑。” 此话被徐长吟一字不漏的听见,她不禁低啐一声。什么叫做胡为?她这是防患于未然! 明岳见状也明白过来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终放下了按在剑上的手掌,只是朝徐长吟多睇了几眼。 朱梓受了惊吓,朱棣又望眼渐沉的夜空,吩咐道:“天色已晚,今日先行回府。” 旁人自无异议。 琴音袅袅,较之先前的断断续续已连绵婉转了许多,如一湍溪流轻轻的淌过山涧,清亮中又带着一缕幽韵悠扬,使人听之舒畅无比。 徐长吟走入林木花间的空地,静静望着闭眸抚琴的朱柠,惬意的听了一会,满意的点了点头,笑声轻扬:“公主,今夜可有收获?” 朱柠显然已是醉心其中,一直未察觉方才之事。她听得徐长吟的声音,这才睁开眼,抬手止琴,满面粲然的站起身,兴奋的道:“没料到你这法子真个好,我原先还怕得紧,可后来听着风声、树声,闻着花儿的馨香,竟然渐渐的静下了心来。如何,我弹奏得如何?” 徐长吟颔首:“公主明日依法弹奏,必能过得关。” 朱柠一听自是笑不可抑,“这可全是你的功劳,想出这种法子来。” 徐长吟上前抱起古琴,笑道:“不敢当,是公主勤奋之得。”她丢下朱柠独自在此“自生自灭”,面对她致谢自是有些惭愧。不过,朱柠自小有名师授得琴艺,根基本就不差,欠得只是静心,若让她能静下心来,旁的自然无碍。 “这一小会子就让我有此进步,你又何需谦虚?明日我定要在父皇与母后面前好好夸赞你一番!”朱柠早忘了原先对徐长吟的气愤,亲昵的挽起她的胳膊往林外走去。 一出林,朱柠便见朱梓双眼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脸上残存着些许惊吓的表情,她不禁奇道:“梓儿,你见着鬼了?” 朱梓已知害自个受一场惊吓的原凶正是徐长吟,正要向她告状,朱棣淡淡睇了他一眼,他登时低下小脑袋,闷闷的咕哝道:“鬼哪有二皇姐可怕?” “你说什么?”朱柠插腰瞪他一眼。 朱梓眨眼就忘了先前的委屈,昂起小脑袋与她斗嘴:“二皇姐你先前不也说鬼见了你都会怕?二皇姐我且不怕,还会怕鬼么?” “朱梓,你……” “够了,回府!”朱棣沉下眉头,打断二人的绊嘴,转身便走。 朱柠与朱梓见状,赶紧跟上,仍旧一左一右的拽着朱棣的衣袖。 朱柠不住在他耳边嘀咕:“四皇兄,明日咱们再来好不好?” 朱梓忙不迭摇起小脑袋,“不好不好,我才不要再来,这里一点也不好玩!”说完,他还不忘冲身后的徐长吟皱了皱小鼻子。 朱柠嗤之以鼻,“说了要你来么?明日个只我和四皇兄还有长吟一块来,你就呆在宫里玩泥人吧!” 朱梓不服气的一扬头,“哼,凭什么只许二皇姐出宫?我也要。我还要和四皇兄出来吃糖人,吃鲜草果子。” 朱棣皱起眉,一言驳回二人的自做主张:“明日你们即回宫,各自安分呆着。” 朱柠与朱柠一听,嘴里顿时逸出委屈的嚷嚷声:“四皇兄!” 徐长吟无声而笑,没想到朱棣这冷面王如此得弟妹喜欢。可她方笑了一下,又陡然划下了嘴角,颇是复杂的望向朱棣的背影。 他当真想娶她么?余后的自由,这对她而言实在是极大的诱惑,她是否该答应? 月勾柳梢,百菜园也被染上一层碎银。田地里的莴苣已收获了,这会儿光秃秃的,只剩下深褐色的泥土。园角的大树之上,繁茂的枝桠间,能望见一双未着绣履的纤足正恣意的摇晃着。树下的一方小水池在月下熠熠闪着银芒,煞是耀眼。 参天大树之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娉望赶紧仰头低喊:“小姐,咱们回屋吧,您莫要着了凉。” 徐长吟拨开树枝,俯望她一眼,笑道:“晚景独好,娉望,你不如也上来吧!” 娉望一脸谨谢不敏的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奴婢可畏高了。” 徐长吟轻啧一声:“那你先回屋,我要在这树上多赏一会儿晚景。” 往高了远了瞧,顶多能望见巍峨的皇城,有什么好赏的? 徐长吟坐在树上,享受着晚风的抚拂。她阖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溢笑,未回答她的话。 良久,娉望才听她清清的嗓音从树上飘落:“娉望,你说是里面的风景好,还是这儿的风景好?” 娉望愣了愣,斟酌片刻方回道:“这儿的风景好,可操心的事儿多。里面的风景瞧得久了也有些无趣,但操心的事儿应是少许多吧!” 徐长吟笑逐颜开,“这儿要操心哪些事了?” 娉望这会倒是极快的回道:“小姐您自小养尊,虽说您乐于体会外间生活,但若真要这般生活着,不见得会如此舒意自在。您需操持着柴米油盐,得算着今日吃了几斤粮,明日的粮又该怎生赚来。染了疾,是要省几个钱用土方子对付,还是花大钱去请大夫。在咱们京师还好,若是到了别的地方,若遇着天灾悍情,没了田没了地,自也没了粮,又该怎么办?” 徐长吟睁开双眸,片刻方道:“未料到你考虑的倒不少。” 娉望得意的插起腰:“那是自然,跟在小姐您身边这些年,奴婢可也考虑了不少事儿。” 徐长吟笑了起来,“那你意思是,我应当安份待在里头,不愁吃穿用度,不愁灾祸临身,待嫁了人家,依旧过着那般如意平顺的日子?” 娉望点头:“奴婢知道小姐您向往自由自在,不愿被束缚,可奴婢也知道,老爷已替您安排好了余后的路,您为何不顺着那条路,平顺地走下去?您若执意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您会过得自在,可您必然也会遇到许多难处。大夫人在天有灵,必然希望您过得平安,不愿见您磕碰受到伤害……” 徐长吟渐渐敛起了笑,她缓缓昂首,透过树丫望向高挂深穹的明月,清眸里萦绕起晕月一般的朦胧。 50.南风歌-第十七章 南风骥兮谁家子 上 已是桂月飘香时节,以太子朱标为首的诸位皇子在离京数月之后,回京为朱元璋庆贺万寿节。 紫案珍馐,金樽甘露,满殿尽是佳肴颜色、玉盏酒香。大殿上龙椅尚空,未见皇上。大殿下左右各设两排精雕细琢的案几,左侧以太子朱标为首,朱樉、朱棡①、朱棣与朱橚等依次列坐。右侧以胡惟庸为首,只是他前侧的案几尚是空着,显是有人还未至。 众官皆去向朱标见礼,太子位处被围得好不热闹。晋王朱棡见状,神色微有不满,但也不能说什么。 朱棡相貌堂堂,却一身矜贵之气,眉眼间更是盛满了自负。他坐于朱棣左侧,看了眼朱标那儿,神色微有不满,但也不能说什么。他的眼神渐自移向正与朱橚说话的朱棣,打断二人,“四弟,听闻日前你替三哥教训过府里的下人?” 朱棣淡淡一笑,“此事四弟本欲晚些时候向三哥说与。” 朱棡手一扬,一派大度的道:“四替三哥教训那些不成才的东西,三哥谢你还来不及。只不过,三哥一直不明白,这些狗东西是犯了什么忌讳,得罪了四弟你?”他的话说的倒是客气,可眼神里却透着浓烈的不满之意。 朱橚被打断话头,本就不满,眼见朱棡如此态度,当即哼了一声:“三哥难道还不知你府里下人的德性?走在大街上,比我们这些王爷更像王爷!”他这话虽夸张了些,但晋王府下人的飞扬跋扈可是出了名。 朱棡一皱眉,“五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岂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朱橚张嘴欲言,朱棣抬头阻止了他,淡声道:“宴后,我会给三哥一个解释。” 朱棡显是不悦,可就在此时,一身酒气的朱樉忽然端着一只镶金酒壶摇摇晃晃的行将了过来,一脸酒红的对朱棣三人哈哈大笑道:“三弟、四弟,太子那儿热闹,你们这儿倒也不差,来来,陪二哥喝一杯!” 朱橚看眼四周,他的大嗓门已引来不少大臣的侧目。他赶紧夺下朱樉的酒壶,急声道:“二哥,父皇都还没来,你喝什么酒?也不怕被父皇看见了挨骂!” 朱樉显然是已有些醉了,一把挥开朱橚的手,身子晃晃荡荡的指着他们,打了个酒嗝,大声嚷道:“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们都巴望着父皇骂死、骂死,嗝,骂死我,等我死了,你们、你们就是老二、老三跟老四,等太子死了,你们就是老大、老二和老三,嗝,离、离太子的位置就更、更近了!” 他几近诅咒的话让原本有些热闹的大殿登时静可闻针,朱棣这一桌刹那间也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有此居心了?”朱棡恼羞成怒的嚷起来。 “二哥,你醉了!”朱棣倒是容色无表,示意身后侍奉的两名公公上前搀扶,吩咐道,“送秦王殿下暂去歇息。” “我不去,我还没向父皇敬酒,去歇息什么?去,去,你们滚一边去!”朱樉怒容满面的一脚踢开两名公公。 “二弟!”朱标起身走了过来,扶住朱樉的胳膊,表情温和,眼神里却透着让朱樉立即噤声的威严,“你先去偏殿歇息,待会为兄再陪你喝上一杯。”话罢,他对周遭一挥手,立即上来数名宫人,将朱樉扶入了偏殿。 朱标继而转头对面面相觑的百官朗声笑道:“诸位大人可知我此趟中都之行有何意外之喜?” 胡惟庸自知他是想转开众人注意,立即接声笑道:“还望太子殿下为下官等释疑!” 朱标引开众人注意力,朱棡低哼一声:“若让父皇见到二哥又胡闹生事,定是要受罚。” 朱橚看他一眼,不冷不热的道:“三哥倒似乎希望二哥受罚?” “五弟,你此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希望二哥受罚了?”朱棡有些恼羞成怒了。 “有没有,三哥你心知肚……” “五弟!”朱棣淡淡叫了朱橚一声,一如朱樉听及了朱标的话,朱橚也不会悖了朱棣,他当即住嘴,不再搭理朱棡。 朱棡被朱樉这么一闹,也没了心思与朱棣“闲聊”,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标的德行一直为百官所敬仰,他此刻正与众官说及中都之行的趣事,正说道与霍琅云赛马且落败之事,直将礼部左侍郎霍公赞说得不知是该喜,还是该骂自家女儿不知好歹才好。 朱标看了眼脸色青红交错的霍公赞,一笑道:“霍大人,我那日与令千金赛马,甚是钦佩霍小姐的骑术。岂料霍小姐却对我说,有一位女子比她的骑术更为高明,你可知是谁?” 朱棣听及此言,眉眼微抬。 霍公赞见众人目光悉数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细细思量了片刻,拱手道:“不敢有瞒殿下,下官虽不敢自夸小女骑术当世一绝,然京师之中,似乎已难以找出比小女骑术更高明的女子。” 朱标笑了笑,“那日我亦是如此觉得,然霍小姐却道此女乃是她的亲人。” 霍公赞一愣,回道:“下官虽有三女,然长女文静不擅骑术,二女与三女同得魏国公亲授骑术,但比起来,仍是三女技高一筹。” 朱标沉吟道:“难道就无别的女子?” “这……”霍公赞攒起眉头,又仔细的想了想,可思来想云,着实不知自家人中还有何姝的骑术比霍琅云更高明。 他正待摇头,却忽地听到一阵威赫的笑声传来:“是何家女子比赢了太子的霍小姐还要厉害?” 殿中众人听及此声立即起声,福身下去行礼道:“参见皇上!”说话间,朱元璋已阔步入了正殿,身侧是马皇后,而身后则是尚未换下一身铠甲的徐达。 朱元璋踏上龙阶,在龙椅上落座。一众皇子、文武百官立即群起跪拜,齐声高呼:“恭贺吾皇万岁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朱元璋捋着须髯,一脸笑意的道:“众爱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朱元璋看向朱标,笑道:“太子,那女子究竟是何人?”原来,方才殿间的话他已听见。 朱标拱手道:“儿臣亦正疑惑不知。” 马皇后微笑道:“皇上,不如就请霍三小姐前来一解答案?” 朱元璋点头:“朕亦有此意。”说着,他对一旁的太监挥了下手,那名太监会意,忙退下去请人。 偏殿之中,满殿女眷里能见着谢氏、徐长吟、霍家姐妹、常绫愫、杜映雁等女,更有淑妃、芮妃等妃嫔在坐。凤座亦空,其旁坐着位雍容的宫装女子,肤白若瓷,眉弯如柳,眼波如秋,瞧靥裳的凤状饰纹,也不难猜出其身份,当是太子妃无疑了。常绫愫正挨着她亲热的说着话。 霍琳烟自去寻了交好的名门闺秀闲聊,谢氏亦与几名一品命妇交谈着,而霍琅云则挨着徐长吟,正自说着中都之行的趣事。她口齿伶俐,将中都之行说得惊险刺激,引来一众深闺女子的争相探听。 徐长吟一身娴雅,妆容温婉秀静,横瞧竖瞧与那些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大家闺秀毫无差异。她安静的听着霍琅云的讲述,心思却飞到了天外,脑海中不住思索着那日与朱棣的谈话。 就在此时,那名太监走了进来。他先走至坐于上首的太子妃常氏身边禀告了。常氏略自诧异的在一众淑丽中寻了片刻,终在一群人围绕之中看见了霍琅云,遂对身边的宫女吩咐几句。 宫女忙走下玉阶至霍琅云跟前,打断了她兴致勃勃的话头。见是太子妃有请,霍琅云忙起身随宫女走将了过去。 徐长吟端杯浅啜一口,眸眼不抬,也未去奇怪何以太子妃会突然找霍琅云。 过不多时,霍琅云已回来,却是满脸笑噱的瞅着徐长吟。 徐长吟直觉不对劲,抬眸疑惑的望着她,霍琅云古灵精怪的一笑:“长吟,陪我去正殿一趟吧!” 徐长吟秀眉一蹙,“三表姐,去正殿做甚么?”正殿之中只有百官,她们这些百官家眷则只能待在偏殿。 霍琅云嘻嘻笑着,也不说话,只一把拉起她,半强迫地将她拉往了正殿。 一众官家千金见她们离开,不禁好奇。 太监将霍琅云与满头雾水的徐长吟引往了正殿,二姝一眼便见到了龙阶之上的朱元璋与马皇后,他们满脸正自的兴味。徐长吟忽觉有些不妙,蹙眉扫眼浑无忐忑的霍琅云。 那名太监趋前伏身禀道:“启禀皇上,霍小姐带到!” 霎时,一殿之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霍琅云与徐长吟望了过去。 金碧荧煌的大殿之中,但见霍琅云一身的明媚朝气,如春花三月,带着无尽的青春气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静静玉立一旁的徐长吟则是满身的文雅恬静,如一块温润的美玉,又如一鸿清澈的溪水,毫不张扬,却有着使人心安的气韵。 徐长吟满腹狐疑的随霍琅云在满殿注视之下行将上前,余光不期然地瞥见了坐于殿侧的朱棣。她不自禁地悄然侧首,与他深锐地眸光相融,复又不约而同的错了开来。 姗步至龙阶之下,二姝齐齐伏跪,向朱元璋与马皇后行了大礼。 朱元璋抬手,笑道:“平身。” 马皇后的视线扫过浅蹙眉的徐长吟,微微一笑后,又问向霍琅云:“霍小姐,究竟是哪位女子能胜你?” 霍琅云笑吟吟的道:“皇后娘娘,您当真想知道何人更厉害?” “琅云!”霍公赞在旁急声低喝,哪家女子在面圣时还像她这般嘻嘻闹闹的? 朱元璋扬手阻止霍公赞,笑道:“霍爱卿,霍小姐性情率真,十分难得。”说着,他继而又对霍琅云道,“这满殿之人亦在好奇,你能赢过太子,骑术已是十分了得,而又有何姝能胜了你?” 徐长吟一听这话,心中渐疏明朗,也知霍琅云拉她来此所为何意。她不禁好气又好笑,悄然地往后退了些许。 霍琅云笑容可掬的环顾满殿群臣一眼,骤然将一个劲想缩小存在感的徐长吟往身前一堆,朗声笑语:“不是别人,正是我这长吟表妹!” 满殿一静。徐达神情有讶的与同吃一惊的霍公赞对望一眼。 太子怔忡一下,上下打量眼柔桡文秀的徐长吟,神情迟疑:“这……” 并非他以貌取人,实在是眼前这名白净纤秀的女子丝毫没有马背上女子的飒爽英姿,莫不说她会骑马,纵是能骑马,又岂看得出半分能与霍琅云一争高下的能耐? 朱棡眯眼将静静敛眸不语的徐长吟打量一番,颇为兴味的问向朱棣:“这是谁家的女子?” 朱棣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长吟身上,似乎感觉得到她欲哭无泪的心情,无声一勾嘴角,“魏国公之女,徐长吟!” 朱棡眼眸微动,“魏国公的女儿?此前倒未见过。” 他未见过,却差点拆了人家母亲的陵冢。朱棣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那边厢,霍琅云自瞧出朱标及众人面上的质疑,忙道:“太子殿下不信?” 朱元璋不露痕迹的挑了挑眉头,望向徐达,“徐爱卿,说来说去,原来是你家的千金。自古是虎父必有虎女,大明第一名将的女儿果然非同一般!” 徐达神色恢复如常,拱手笑道:“承蒙皇上抬举,小女拙有几分骑术,却也只是女儿家的玩乐兴致,上不得抬面。况且口说不为凭,琅云与小女是表姐妹,少不得夸奖了些。”以霍琅云直率的性情,敢在太子面前那么说,定然不会是信口胡绉。然长吟的骑术何时竟能胜了琅云?徐达心下疑虑。当年他亲授长吟与霍氏姊妹骑术,霍氏姊妹筋骨佳、悟性好,而长吟却表现得不堪其教。 朱元璋意味深长一笑,“既然是空口无凭,不如就让徐小姐与霍小姐比试为凭,如何?” 51.南风歌-第十七章 南风骥兮谁家子 中 徐长吟捏紧葇荑,直想翻个白眼,或者将身边满脸笑容的霍琅云骂上一顿。 她怎会无缘无故的招惹上了这等乱七八糟的事? 徐达倒是比她更着急,“皇上,小女拙技,恐在殿前失……” 朱元璋不待他说完,已抬手阻止了他:“徐爱卿无需谦虚。徐小姐的能耐,朕与皇后这月余来皆是看在眼里。”他深沉的目光在徐长吟身上停顿须臾,方莫测一笑,“朕倒也想瞧一瞧,除了满腹诗书之外,徐小姐在马上有何等英姿!” 徐达见此,又还能说甚么?只能无声一叹,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徐长吟。 “朕意已定,时辰就定于今日未时三刻。”朱元璋金口一定,自无人再敢置喙。而做为当事人的徐长吟从头至尾便无反驳余地,她只能压下心头的不耐,与霍琅云叩首领命,相皆退下。 朱橚看着退出殿外的徐长吟,低声问向朱棣:“四哥,据闻这霍三小姐骑术十分不错,徐长吟有几分能耐能胜过她?” 朱棣略收眸,不疾不徐的道:“究竟有几分能耐,一瞧即知。” “难得父皇有此兴致,但她若是输了,不仅丢了自己的人,更丢了魏国公府的脸。”朱橚一如旁人,并不怎么看好文弱模样的徐长吟。 朱棣不置可否。忽听朱元璋嗓音威肃隆隆传来:“朕戎马半生,焉创下大明基业,但从来是富贵易娇,艰难易忍,久远易忘……”他威目扫向朱标等人,但见朱樉不在,他略皱了皱眉,方又道,“你们长在深宫,少有磨砺,此番中都讲武,都有什么心得?” 朱标作为太子,自是由他先行答言。 朱棡微扭头,望眼朱棣,佯作欣羡:“四弟,此番你未去中都,倒是得幸,不必受那些累。” 朱橚又插过话来,语气调侃:“所说三哥月前就向父皇请命要回京,必也是累得了。”朱棡仗着父皇的疼爱,受不得军中清苦,老早就请奏回了京,可惜最后父皇未曾应允。 朱棡脸一热,正要争辩,朱棣已打断二人,淡声道:“三哥与五弟有什么话,宴后再论。” 朱橚得意一笑,朱棡则忿忿地哼了一声。 满腹郁滞的徐长吟与笑容满面的霍琅云回到偏殿,即发觉众人皆望着她们,与霍琅云交好的名淑们立即围了过来。 谢氏坐回原位,皱眉向徐长吟道:“皇上要你与琅云比试马术?”看来,消息早已传了过来。 霍琅云笑嘻嘻的道:“姨母,您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谢氏对她嬉嬉笑笑的模样看不过眼,眉头皱得更紧:“琅云,是你对太子殿下说了甚么?” 霍琅云无辜的眨了下眼,“我不过与太子殿下说,有人比我的骑术更厉害。太子殿下起了兴致,不巧又被皇上知晓了,故而才命我与长吟比试一番。” 徐长吟捺下剜她一眼的冲动,无奈的道:“三表姐,我何时比你厉害了?”她扪心自问,绝未在霍琅云或旁人面前显摆过一回。霍琅云哪来的信心她有那等本事? 霍琳烟有些幸灾乐祸的搭腔过来:“琅云,你这不摆明了让长吟丢脸么?她哪懂得什么骑术,届时在圣驾面前落败,姨父和姨母的面子往哪搁?你想出风头,也无需来欺侮长吟嘛!” 一听这话,谢氏的脸色愈发不郁,颇含指责的盯着霍琅云。看来,纵是自个的外甥女,一旦会对魏国公府造成坏影响,她依然是有偏的。 霍琅云刻意忽略了她们的话与表情,一脸认真的问向徐长吟:“长吟,你也认为我是在欺侮你?” 徐长吟心头一叹,摇首道:“自然不是。”以霍琅云的性情是断不会欺侮他,只是会为她招事非罢了。她看了眼周遭或好奇或看戏的官眷,低声道:“都是自家人,比试这些有何用,不过是叫旁人看了热闹。”如她输,魏国公府的颜面必受损。如她赢,掩饰这些年的苦心也付诸东流。 “你不与自家人比,那与本公主比试如何?”一记娇嫩的嗓音骤然从她身后传来。 不必转身,徐长吟已知说此话的是谁,而她浑身的无力感愈发浓烈了。她转过身,随被一众女眷簇拥而至的朱柠福身见礼:“见过宁国公主。” 朱柠走至徐长吟面前,昂高下巴道:“怎么样?你与我比试?” 太子妃常氏被宫女扶将过来,轻摇首道:“二皇妹,不可胡乱而为。” 朱柠嘟起红唇:“皇嫂,我这怎么叫胡乱而为?长吟不愿与自家人比试,我这是体谅她,才有此提议。” 徐长吟在心中腹诽,与这位宁国公主比试她更不愿。她能在百官睽睽之下赢了当今公主么? 谢氏自也明此理,忙道:“公主,小女拙技,岂敢与公主相较?” “拙技?”朱柠将徐长吟手腕一拉,杏眼微眯,“本公主可不这么觉得。”打从大本堂及幽和苑之事后,她就觉得徐长吟颇是深藏不露。外表瞧着柔弱无欺,可行事却又出人意表。 朱柠转瞅向一旁的霍琅云,娇声道:“你说她比你厉害,此话无虚?” 霍琅云欠首一笑,“不敢有虚。”她无视徐长吟投来的不满目光,又道,“此话若有虚,琅云甘愿受罚。” “那好,本公主这就去请父皇下令,午后由本公主与你比试!”朱柠一指徐长吟,脸上露出一股兴奋之色。 “公主,小女子认输。”一个霍琅云莫名其妙也就罢了,朱柠又来凑热闹,她这是招惹了谁? 朱柠皱眉,“你怕了?” 徐长吟正待果断的点头承认,霍琅云已笑眯眯的道:“公主,长吟是怕届时赢了您,拂了您的面子,故才这么说呢!” 此话一出,连徐长吟也开始怀疑起,霍琅云是不是有心要整她。 果然,朱柠一听此话,登时不满的冲徐长吟下了战贴:“今日本公主与你比定了!” 突地,又有一记娇声冒将出来:“太子妃娘娘、公主,我也要参加!” 众人寻声而去,竟是常绫愫。太子妃常氏立即蹙眉道:“绫愫,休要胡闹!” 常绫愫拉住常氏的手撒娇道:“大姐,当年爹爹也时常教我骑术,且就让我试一试自己的能耐又何妨?” 朱柠插起小蛮腰,大声道:“好,本公主今日要将你们打得个落花流水!” 此例一开,立即又有二名女子要求参与。一者为大将军何文辉之女何真如,另一者是薛显之女薛姝洵,皆为将门虎女。 朱柠无一不允,得意洋洋的道:“届时你们输给了本公主,可别嫌丢人!” 眼见事情越演越热闹,徐长吟除了哭笑不得也不知说甚么好。 待朱柠确定了坚持要参加此事赛马的人数后,当即兴冲冲的往正殿去请命。 偏殿之中也因此事而变得份外喧闹。尤以要参加的常绫愫等人更甚,皆是跃跃欲试。而相较事件“罪魁祸首”霍琅云及祸起之源徐长吟,倒是平静许多。 谢氏连去责备始作俑者霍琅云的心思也没了,看着徐长吟直叹气:“今日你若是败了,叫你父亲的脸面往何处搁?早知有今日,也该让你学一学骑术了。” 霍琅云冲谢氏笑嘻嘻的道:“姨母,您且就担心着,别让长吟赢得太容易,让公主殿下不高兴吧!” 也不等谢氏再说话,她赶紧拉住徐长吟溜之大吉。 离开偏殿,徐长吟叹声道:“三表姐,你这是要为难我么?” 霍琅云俏目一溜,斜睨向她,笑道:“长吟,姨母不喜性子野的女儿家,却不代表你要隐没本性。” 徐长吟一怔,她知道了什么? 霍琅云朝她眨巴下眼:“恭儿听你的话,却也听我的话!” 徐长吟瞬即恍然。在府中,除却在娉望面前,她也唯有会在徐允恭面前坦露真性情了。 她略顿,“恭儿说了什么?” 霍琅云一笑,“也不过多,不过是有人明面上在房中读书,暗中却是乔装出府东游西逛。明面上不擅弓骑,却又弓骑一流。” 徐长吟抿唇不语。 “其实恭儿不告诉我,我也早就猜疑你了。”霍琅云继续道,“你可还记得去年夏日,姨父带我们去郊外狩猎?那日二姐误踩毒蛇,遭毒蛇攻击,我急忙举箭射蛇,却未射中,反引那毒蛇凶猛攻击。就在危机之时,一支箭精准无比的射中了那条毒蛇的七寸。而当时在百步之内,除你之外别无他人。后来因二姐中毒,我无暇多思,然事后思及,当时除却你,绝无旁人会射出那一箭。” 霍琅云唇边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而在那之前,我所认识的长吟,却是在三尺之内也射不中一只兔子。” 徐长吟依然未语。霍琅云所说的此事并无虚,而她也险些忘了。 “故而,我打那后就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你,也时常借机拉你出府。尽管你在我们面前表现得胆小笨拙,可仔细观察,又能发现你总是比我们冷静,比我们沉得住气。” 良久,徐长吟摇首低叹:“三表姐又如何肯定我的骑术比得过你?” 52.南风歌-第十七章 南风骥兮谁家子 下 霍琅云颇是狡黠的眨了眨眼:“我并不肯定。而正因不肯定,我才如此说及,否则你岂会与我比试?” 她此言一出,徐长吟只剩下了欲哭无泪。 “不过,我可不知连皇上和公主也会掺和进来。”霍琅云总算也知事情偏离了她的设想,往越来越“热闹”的方向发展。“长吟,你需得考虑清楚,若输了这场比试,魏国公府的颜面必会有损。” 此理徐长吟亦明。若说只与朱柠比试,她输给公主也无人会多置喙。然常绫愫及另两名女子与她同属将门之后,小层面而言,只是女子之间的赛马游戏,若往大层面上说,亦可算作各将军府之间的比试。前次在御花园中,常绫愫戏弄她未遂,少不得对她心有芥蒂,此次必不会认输。 她虽未曾与人比试过,然若不谦逊而言,她的骑术绝不差于此间任何一人。可若因此出了风头,往后定会招来不少麻烦,也会因此让爹娘知道她一直的伪装。思及此,矛盾之感再度湮没了她。 万里碧空如洗,走鸾飞凤的玉楼金殿巍巍绣簇。绿茵葱葱、平坦而宽广的赛马场已是旌旗翻飞,人潮攒动。 东面的观望台上设有金顶黄罗帐,帐内龙椅凤座尚空,尚未见朱元璋与马皇后身影。紧挨着宝帐的是数张精雕长案,华案酒宴丰盛,案后坐着朱标等天潢贵胄。再往两侧瞧去,坐着徐达等一品大臣。余后的便依着官阶品级分复而坐,满满当当地围了一大圈。 在盘龙雕凤的观望台上望过去,整座赛马场尽收眼底。 朱棣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朱橚欺身过来,压低声道:“四哥,魏国公的脸色可不大好。” 朱棣闻言略睇了眼坐于不远处的徐达,果见他眉头紧锁,表情见凝。 朱橚又小声道:“霍三小姐将徐长吟抬得高,如果她徒有虚名,魏国公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朱棣连嘴皮子也未掀,只淡然的端起玉盏呷了一口。 而就在此时,已醒酒的朱樉不甘坐等无趣,起身晃悠至朱标等人面前,“这女子赛马虽说新鲜,可也没甚么意思,不如增点新花样。” “二弟有何提议?”朱标奇道。 朱樉一转眼珠,嘿嘿一笑:“不如就来赌一赌这场比试谁能赢!” 朱标皱眉道:“这不妥!” 朱棡却饶有兴致的道:“大哥,无碍的。我们又非真赌,不过是瞧瞧谁有识人之眼,况且只有我们兄弟几人,无伤大雅!” 朱橚也大感兴趣的道:“有趣,我也来!”说着,他转头又问向朱棣,“四哥,你可参加?” 朱棣嘴角微动,淡声道:“无妨!” 见一众弟弟皆有兴致,且这提议并未影响到旁人,朱标便也不再反对。 朱樉立即命人取了纸笔来,道:“此次比试共六人,各人将觉得能取胜者的名字写下,待比试结束了,再瞧谁猜得对!” 朱橚立即道:“二哥,若是赢了,有何彩头?” 朱樉嘿嘿笑道:“既然是我提的议,这彩头就由我来出。谁赢了,我便将我府里的八美人送给谁,如何?” 朱棡嗤之以鼻:“二哥,听说你那八美人不过就是个能唱几首小曲的清涫,我府里可不缺,送了来,是能做奴还是做婢?” 朱樉登时怒瞪他一眼,“怎么着?我这八美人可是重金所得,比你府里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朱标等人对他们一说话即争嘴的情形已见怪不怪。他无奈的打着圆场:“这彩头就由我来出,如谁赢了,太子宫中任择一物。” 他既然发了话,朱樉与朱棡自不敢再多言。朱棣与朱橚亦无异议。 太监立即将纸墨一一奉自诸皇子面前。太子妃常氏坐于帐内,便也写了一人。 待众人将写好的纸笺折好,太监恭谨的将之奉至了朱标面前。正在此时,骤听一阵高呼:“皇上、皇后驾到!” 一众皇子皇女及百官立即起身迎驾。 朱元璋与马皇后步入金顶罗帐之中,落坐之后,示意文武百官平身。百官谢恩罢了,相继坐下。 “太子,比赛何时开始?”朱元璋见场中尚无马骑,便问道。 朱标起身揖首回禀:“还有一刻。” 马皇后笑看向朱元璋,“皇上今日着实是好兴致。” “皇后难道就不好奇,这一众将门虎女谁更技高一筹?”朱元璋似笑非笑。 “只是柠儿那丫头偏要凑此热闹。”马皇后颇是无奈。 朱元璋捋须笑道:“柠儿是朕的女儿,骑术亦为名师所授,当也差不了谁。” 对他的有女自夸,马皇后唯有摇首叹笑。 在马厩里,则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一群马倌正仔细查看马鞍、不停擦拭马镫,还有数名太医紧张的侯在一旁,生怕这些千金出了差错。 朱柠、霍琅云等姝皆是一身娇艳,迎着朝阳,更难掩英姿飒爽,红妆娇媚。徐长吟一袭精雅宝绿骑装,青丝高挽,以云巾紧缚,白净的脸容上未减温弱之气,愈发显得柔桡曼纤。单从气势上,徐长吟已输了一截。 常绫愫朱衣艳美,若有似无的觑眼与霍琅云在一起的徐长吟,佯作对何真如、薛姝洵说话模样,娇声哼道:“自家人夸自家人算得了甚么?书房里做文章,岂又比得了马背上的能耐?” 此话自是说与徐长吟听的。其实徐长吟并不明白常绫愫对她的抵触从何而来,若说是因前次御花园之事,然那次只是朱柠授意,且她并未予她们难堪,也算不着得罪才是。 今次若非霍琅云多言惹事,给她招惹来一堆不满,她这会八成只需安逸的等着出宫回府呢! 霍琅云侧目过去,笑嘻嘻的道:“常小姐说得对,不过既能做得好文章,马背上又有好能耐的女子并不多。看常小姐信心十足,想必正是其中之一。” 常绫愫一派不遑多让,得意洋洋:“我可不敢自夸。究竟有几分能耐,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朱柠见她们“聊”得起劲,也凑了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一名太监急步奔来,禀道:“公主,时辰已到,请准备吧!” 朱柠咽了话头,朝众姝一挥手,娇声一扬:“走吧!” 瞧她这气势,倒像是要出征似的。徐长吟微一哂笑,随众姝往赛马场内行去。 甫入场中,顿闻鼓钹人声,环目一瞧,黑压压的人群,好不热闹。 朱柠为首,众姝随后,行至观望台前,向朱元璋及马皇后行礼。 朱元璋将六名朝气蓬勃的小女儿家逐一打量过,朗声笑道:“今日只为娱兴,不可争强!” 六姝谢恩领命。旋即,六姝又行往场中,马倌已将六人自行挑选的宝驹牵至。 朱柠意气风发的翻身上马,手中执着一根如墨马鞭,手腕轻动,敲打着左手。她环视一圈,娇声一扬:“今日谁都不许藏着掖着,不必顾忌本公主的身份,有甚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霍琅云等人自是乐于听到此话,唯有徐长吟无声一叹。她高乘马上,眼界宽了许多,眸光略动,不期然的望见了华帐之中的朱棣。而让她意外的是,朱棣幽黯地眸光亦正凝望着她,带着一丝让人心颤的蛊惑魅力。 蓦然,她的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在幽和苑中他所说的话:不管你曾经是怎样的人,从今以后都是我要的人……是戏言,还是真言,他不曾给她确定的回复,而她将这句话咀嚼了许多日子,心中依然无底。 “呜——呜呜!”悠扬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一名士兵执旗而出。 徐长吟瞬即收敛心神,朝朱棣颔首为礼。朱棣嘴角微勾,向她端起了玉盏。 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极短,却引来了朱元璋、马皇后及徐达的侧目。 朱元璋与马皇后不约而同的互望一眼,若有所思。而在不远处,徐达亦自神情莫测。 比赛共分两轮。首轮以摘得悬系于门楼之上的红彩球取胜。次轮则是射御,即骑马射箭,遵五射之规,以射中靶心多者为胜。 执旗士兵向已准备妥当的六姝摇旗三下,旋即就听“咚”的一记震耳鼓鸣炸响,霎时,朱柠娇喝一声,策马疾驰而出。 霍琅云、常绫愫等四姝不甘示弱,具是挥鞭打马,宝驹嗖地冲出,卷起一股风尘。然而,定睛一瞧,这如流光般冲将而出的马骑之中,并无徐长吟的身影。 53.议事殿-浅谈《皇后》——Amy 皇后——在古时除太后、太皇太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女性,也是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但,能被人们记住的皇后并不多,总的说讲,能被记住的,不是坏到骨子里,就是好得没话说。若说坏,怕是非吕雉不可。若说贤,那有一个人便不得不提,那就是明成祖朱棣的老婆——徐皇后。 初见文名,不由让人联想,文中的皇后究竟是哪一个呢? 《皇后》这样的书名让人无法压不下心中的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点进去,一探究竟。 写历史,总会有很多的局限性,也很难把握,无论是人物亦或是剧情。要做到在保证精彩的同时又不过于偏离历史,是非常难的。所以,本文在开篇时,便让人眼前一亮。 人物: 女主长吟。 文中的徐长吟绝非倾国倾城,但却比那些拥有绝色容貌的美女更吸引人,只因她的美不止于外表,而满盈于心。 善良——是她所呈现给人的第一印象,随着剧情的发展,徐长吟性格中的聪慧、狡黠也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 她是睿智的,也是可爱的,更是与众不同的。她,不喜花,不扮俏,却独独喜欢种田。 在家时,她谨慎为人,处处小心,却不懦弱;与世无争,却并非只懂得逆来顺受,绝无娇弱可言。她也并非是嚣张跋扈的富家千金,那特殊的身世背景,虽委屈了她,却也铸就了她,成全了她。 她很巧妙地隐藏了真实的自己。以退为进,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又可以轻易解除他人的心防。何谓扮猪吃虎?此女也。 这样一个俏皮可爱、性格丰满的人物形象,在棠多令的笔下尤为生动,恍若之间,仿在眼前。 男主朱棣。 朱棣的出场着实让人为他捏了把汗,与长吟初见时,只简单的几句话,便将朱棣的性格完全表现了出来。 那个坚毅、精明的燕王,雍容却不庸俗,没有帅得一塌糊涂的脸,却有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气度。只一个动作,王者之气尽现。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如此与众不同,任何人站在他的身边都会暗然失色。 而随着剧情的深入,那个冷静得几近于冷漠的四皇子,那个沉稳持重、心机颇重的燕王,让人由畏生敬,由敬生爱。他自敛锋芒,却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夺目光辉。 他与长吟一样都在人前隐藏自己,然,其目的确是截然相反。这样相似又迥异的两人,彼此相遇之后所并发出的火花,让此文的精彩程度大幅提升,遂令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除去两位主角之外,温婉贤淑的赏汝嫣、俊美善良的朱橚、活泼可爱的朱柠、温文儒雅的沈度、跋扈张狂的霍琳烟等人都让人印象深刻,无法忽视。 此外,还有马皇后、娉望、徐允恭……就连龙套角色都有独立的个性,文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活的,棠多令的视角并未全然放到主角上,每个人物,她都未曾遗漏。 这些光鲜靓丽的人物并都未能掩盖住主角的光芒,他们的存在不仅衬托了主角,更提升了自己。他们并非是可有可无的,他们和主角一样,是必不可少的。然而,要做到这些,对作者来讲,其难度可想而知。 剧情: 剧情的好坏直接决定着一篇文章的成败。而本文,情节张弛有度,故事扣人心弦,笔锋如有神助,整篇故事一气呵成,毫不拖沓。 文章的主线紧紧围绕着长吟进行。自她救下朱棣开始,便注定此生要与他纠缠不休,她喜恬淡的生活,却被朱棣硬拉入风暴的中心,她不惜出家躲避世事,却不知自己早已对朱棣另眼相看。然而,他们的信念,周遭的环境,早已注定两人的感情绝非一帆风顺。 皇后的有意赐婚,让人不免心声叹息,不为别人,而为那蕙质兰心的赏汝嫣,也为身不由已的徐长吟。事至此时,不禁想问,到底谁才是第三者?无论是谁,都不忍心去责怪他们,因为他们都没有错。 文至第九章,徐长吟问出为何朱棣会选她,而朱棣的回答不免让人会心一笑,原是为了一个术士的预言。只因长吟是皇后之命,便要强娶,不为爱,只为江山。看到此处,不免再次让人叹息,许是他自己都未发现,她对他来讲是与众不同的吧? 文中让人会心一笑的地方有很多,其中最有趣的便是长吟与婢女娉望在一起时的场景,那时的长吟才会将自己的真性情展露出来,而这些情节在让人莞尔一笑的同时,再次心生悲凉,为何她不能在人前也显出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 看似温馨的情节,在提及朱棣时多了些许沉重,阴谋的影子若隐若现。 不得不说,作者很“恶毒”,总是让人心甘情愿的跟着文中的人物一起快乐、一起痛苦。描写: 本文主线明确,只可惜目前文字尚少,不足以评全貌,但文中伏笔众多,设计得恰到好处,无一多余。书名、简介、内容交相辉映,缺一不可。 本文中细节方面更是值得确定,一景一物、一颦一笑,可谓处处细致,文章层次分明,画面感、代入感极强。像一部动态的影片,又如一幅绝美的山水画,每个场景都被活灵活现的展现在众人眼前。甚至在阅读的过程中,都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若身临其境、无法自拔。 本文的细节,不止在人物、剧情、环境的描写上,就连别字都几乎找不到半个,标点符号运用自如,没有出现任何错用、乱用想象,而在某些章节中的引句、生字都加以标注、说明。这便足以见得作者对文章极为用心,行文极为严谨。 Amy评文至今,除此之外尚无一人做到此点。如此细致入微的描写,在令人惊讶钦佩的同时,更觉无地自容。 但也因其文的文艺风甚浓,会让部分读者止步文外。咬文嚼字,更会吓跑数人。此不可为缺点,至于能否算为优点,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 总结: 读棠多令的文,总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淡然的幽香,似菊花,风神清韵、傲骨晚香。她文风古朴、细腻,是个天生写古文的料。然而在读罢《皇后》之余,又意犹未尽的拾起另一本正在连载的《似是爱情来》,不由得更显诧异。 原以为她只适合写古文,不想现代文亦是收入自如,她的风格亦古亦今,古时典雅,现代活泼,让人忍不住惊叹:此女绝非寻常。 《皇后》以独特的视角,通过徐皇后来表达朱棣的一生,在众多以朱棣为主角的文学作品中,宛如鹤立鸡群,卓尔不凡。 棠多令文字功底深化,文笔华而不俗,看她的文是种享受,读她的作品更是百读不厌。她的文似茶,不但经读更耐品,也只有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出自字里行间所散发出的诱人魅力。 读《皇后》不免让人联想到郑思肖的《画菊》“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觉得此句放到徐长吟身上亦可,煞是切题。 ————————————————————————— 蝶忆凉童鞋的评—— 袖手天下,倾国倾城,试看谁付出的最真? 指点江山,午夜梦回,想问爱有多深? 这个文凉凉看了很久了,第一眼,没看正文,便被简介深深地吸引了过去,无法自拔,无法割舍。美人谋,不为荣华,不为财富,只为心中所爱,共赴霜华,直到红颜白发。看步步惊心,会给人莫测高深步步为营的感觉,但却没有《皇后》的大气磅礴;看倾世皇妃,会让人萌生无奈与错愕,千古悲情,但却没有《皇后》的温暖细腻。 曾经在看明代史料的时候,注意过这个问题,朱棣与皇后徐氏那种在封建时代可被称为佳话的爱情,但是遗憾,徐氏早亡,历史只知道有这么一位贤德的皇后,却无人知晓其名,但知为徐达之女。 今天,棠棠给予这段历史一个崭新的诠释,赋予姓名,赋予更加生动的人格,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沦陷在文字中的错觉。开篇,不华丽,不渲染,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基调与情怀,却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的,优雅古句信手拈来,引经据典面面俱到,比起有些作者刻意雕琢文字,棠棠的文字自然清晰,行文流畅如溪水肆流,感情宣泄如惊涛骇浪,这种深厚的底蕴,不是一般作者所能达到的境界,也正是这一点,坚定了我追文的决心! 每一个出场的人物,虽寥寥数笔,却形神具备,每一个细微的场景,都暗含无限的韵味。古色古香的文字,古风雅韵十足。虽然目前感情状况有点纠结,但是我相信,朱棣爱的一定是长吟,也许他现在没有发现,也许他现在不敢面对,总之,相信结局棠棠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期待大结局中…… 欢迎访问本站手机阅读服务,请使用手机访问wap.fmx.cn完全与网站同步更新,方便您随时阅读喜爱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