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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之间,所有的机器人竟然全数被它打飞,一只也穿不透剑幕。蓝焰消失,坤将一个超小的剑柄插入腰间,冷冷地说:“你的剑法太差,就是玩下三滥也不成。” 光剑只是名字叫“光”剑,并非是一把发出激光的剑,其原理是一段可任意变形金属细条,当它发出高能、高磁、高温或低温时则威力无比,但平时练剑都是只是发出一些无害但可以壮声势的炫光。那些机器人被它打飞出去后,因为毫发无损,便一只只地再次飞回来试图执行主人“揍”坤的指令。 “停!”阿图对着这些小机器人一招手。很快,这些机器人便集结成两个卵型,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太空的规则,剑术学习者如果要向指导士学剑就得签约,指导士所规定的课程学习者不可逃避。有一个例外就是:如果学习者可以打败指导士。明显,阿图的这一次挑战遭到了严重地挫败。 不过这关系,坤是指导士,而他是学习者,因此他若无其事地收起了两个卵型球,天真无邪地眼神中透射出一种极度的崇拜色:“坤,你是真正的大师!” 坤悬在空中并将双臂抱在胸前,作出一副软硬不吃的姿态,“真正的大师也得让你先练剑。” 阿图顺从地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用着极度诱惑的口气许诺:“今天让玛丽给你多做三个火栗糖圈。” 火栗糖圈,这是何等的享受!坤猛然吞了一下口水:“这个。。。也不是不能商量。” “四个。” “你手中不是还剩着一根手指吗?” ※※※ “嗷。。。” 一阵挣扎的嗷叫,一双不甘的巨眼红似滴血,一只巨牛被困在网里,盘旋于空中。一架水滴型的飞行器正在天上慢慢地收网,将巨牛吊起。 网下,灰蓝色的草原上万牛奔腾,它们被飞行器发出的恐怖音波驱赶着向一个方向飞奔。速度极快,体型庞大而强壮,这是就旅行星巨牛群。 每一个秋末,它们都会从遥远的北方越过千里草海,来到中部平原过冬。因沿途水源里含有特别的矿物,所以它们的肤质就因服食这些矿物质而逐渐演变成红色。牛龄越大,饮水越多,颜色越红。 奔牛群里,阿图脚下套着飞行动力器,身后张开一对小小的背翼,在牛只之间穿梭翻飞,蝙蝠一般地灵巧,一次次地避开了巨牛头上刀一般锋利的双角。 一头巨牛打斜里横冲过来,声猛势滔。眼看着就要撞上,他只是于空中一个翻身,就稳稳地落在它的头顶。 随即,他滑下并坐住牛颈,双腿使力夹牢,开始举拳向下狠砸。拳上带着力量手套,每一记都是力贯千钧。 牛只疼痛,开始奔离群牛,口中怒吼连连,前后四蹄如鼓点般跳跃,使出浑身解数要甩他下去。他却沉稳如山,惊涛般的颠簸竟然是奈何不得他。 渐渐的,巨牛身形慢了下来,嘴吐白气,直打响鼻。他瞅准时机,双手攀住牛背,身体滑下牛身,一脚踹在牛腿之上。巨牛受不起此踢,轰然倒地。 这时,天空中的飞行器射出一条银线,在接近牛只时忽然化为一张大网,兜住了它。于是,这只牛便落得与被吊起的那只同样的命运。 坤飞了过来,随着他的身影在牛群间穿行起伏。 “怎么样?”阿图灵巧的四肢在空中张舞收放,语气中带着一股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得意劲。 “不怎么样,真正的剑手没有你这身行头也能做到。” 强化服、动力器、力量手套可是阿图捉牛的三法宝,没有了它们自己是个什么水准,他可不知道,反正有没有跟人打过,除了坤。 他蓦地飞起,避开一只尖利的牛角,“如果是‘能师’呢?” “能”是一种存在于星际中的神秘的自然力量,它无所不能。因为至今人类还无法了解这种力量的来源、成因以及奥秘,只好将它笼统地称为“能”。 会使用“能”的人被称为“能师”,他们是星际中所向无敌的战士,也是掌握了某些范畴内宇宙奥秘的奇人。 “他们根本就不屑于捉牛。”坤哈哈大笑,随即也躲开了牛角的一刺。 阿图一提双腿,脚下的飞行器稍稍发力,将他推离牛群并悬浮于空中,瞪着眼问:“为什么学习‘能’得先学剑?” 在这个时代,剑法早就是毫无用处的了。拿着柄毫无威胁力的破剑,走到哪里都只有被人打的份。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练剑可以发掘你身体的潜力,而且这是奥威拉墨定下来的规矩。” 奥威拉墨是能师之祖,他在成为能师之前就是一个剑师,天天躲在深山里练剑,终于有天他发现了“能”的奥妙,然后就出山了。出山后,他就说太空中的某处有条空间隧道,通过那条隧道,人类可以移民去最近的一颗类星。于是,人类就掀开了向太空殖民的篇章。他也给所有想成为他这样“能师”的人定下了规矩,就是:想成为能师,就得练剑。至于练剑和获得“能”有何关系,他可没说过。 这句话是能师的铁律。阿图无法辩驳,只能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说过我拥有‘能’,可它究竟在哪里?” “我的确说过,而且它就在你的身体里。” 这句话怎么听都象是哄小孩子的。阿图愤然举起了拳头,怒道:“它在哪里,我怎么感觉不到?你骗我!” “稍安毋躁。”坤飞上了他的肩头坐下,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远方,幽哉哉地说:“要能使用‘能’,首先需要有智慧。” 不知是指导士的举动还是语言平抚了他,他渐渐的安静了下来,然后问:“那我算不算有智慧?” 坤根本就不看他,而且还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很明显,它觉得他刚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 “那你告诉我,如何能获得智慧?” 只有人类与移植人才能拥有智慧,但坤不是,他只是一种叫极星温鼠的低等生命,因为机缘才学得了一身高强莫测的剑术。 人类可分为原型人与强化人。原型人就是与生俱来的人类,没有做任何的身体改装,例如阿图。许多原型人因不满自己孱弱躯壳的生猛指数,而在肉身上安装或者干脆更换成防护皮肤、复合头颅、机甲身躯、智能中枢、隐身系统等等,这样就形成了强化人。 移植人是那种嫌强化人都不够威猛的变态。太空里有很多特种的低等生命,如生命力超强的恐虫,无需呼吸的真空族,行迹飘渺的烟雾兽,打不死的变形怪,躯体巨大的蜉蝣等。于是,这些变态抛弃了自己的身躯,将智能移植到这些生命体上,就形成了恐怖的移植人。移植人再经过强化,又有了极度恐怖的强化移植人。 世界就是这样,变态没尺度,生猛无尽头。 坤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种人,当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无知,它开口说:“智慧无所不在。。。” “无所不在”便是坤的口头禅。阿图受不了,一个俯冲,催动着飞行器回到了牛群里。 (二)灰星之行 几天后,阿图就来到了灰星上。 灰星是双矮星系中一颗小小的类星。因为它小,又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资源和出产,因此联邦向来都看不上它。但正因为看不上,加上又是地处边疆,渐渐地,这里就成为了走私贩和非法交易者的天堂。 阿图的正式职业是一名走私贩。说得全面点,就是将某个矿石或能源星系的出产走私到那些需要它们的星系,其间避开联邦缉私船的稽查。 他能成为走私贩完全是种偶然,那是由于几年前在落幕星上淘到了一名叫博德的飞行机器人。在博德的记忆中存在着无数条神秘的空间隧道,这种空间隧道扭曲了太空中星系间的直线距离,使得飞船可以于极短的时间内在它们之间跳跃转换。 巨*轮星系与双矮星系之间也存在着这么一条空间隧道,前者出产能源且后者需要能源,这使得阿图从前年开始就不断地在两个星系之间来返了。 吧台前,狗脸人懒洋洋地说:“轻能五块,重能三块。” 灰星的惯例,所有的走私交易都是在酒吧里完成,最后要有酒保来签字公证。 怎么还是和上次一样,兹兹阿毛不是说能源短缺吗?阿图心中打了个疑问。 “价钱太低,如今早已不是这个行情了。”阿图说,露出“你也想诈我啊?”的表情。 “现在走私货太多,到处都是能源船,整日不停地飞过来。过几日恐怕连这个价钱都没有了。”狗脸人面上仍是一副死板板的样子。 阿图冷笑一声,要是真有他说的那么多私货,这狗东西早就不耐烦站在这里了,起码表情上也不会这么耐烦。这就是狗脸人种最失败的地方,他们喜欢做生意,但永远都做不好,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摆在脸上。 他站身来,将了猥琐的狗脸人一军:“那好,我那船货就运回去算了。” 果然,不到半分钟,狗脸人终于扛不过自己失败的基因,马上换了付媚笑,说道:“那您说多少?” 很快,阿图就从酒馆里走了出来,这次交易获得了梦幻般的价格,轻能九块,重能五块五。接下来,他就要去兹兹阿毛那里了,把所有捕捉来的速冻活牛都甩给他。 兹兹阿毛是大鼻人,他们的鼻子和一般人不同,是从头顶直接长下来的,占据了大半个脑袋,因此味觉特别丰富,所以他们都是天生的厨师或者是品酒师。 他是家餐厅的老板,阿图所捕捉的红牛肉是他们餐厅的新式招牌菜,售价奇高。 “好好,这下几乎两个月都不用愁了。”兹兹阿毛兴奋地搓着手说。他太胖了,听说至少有一千乔克,因此阿图从来都是看他坐在一个悬浮的椅子上,没起来过。 一团烟雾忽然出现桌边,盘绕几下后逐渐清晰,一名端着盘子的女招待乍现眼前。 “薄叶酒,老板请客。”烟雾强化移植人杜波拉递上酒杯,冷口冷面地说。说完,那身美胴忽然又化成烟雾,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做强化,搞移植是要付钱的,而且贵得离谱。听说杜波拉就是为了这个而背上了一百年的分期摊还债务,所以不得不来餐厅做侍应了。 虽然负债累累,但杜波拉毕竟已经成为了更高等,更令人自豪的强化移植人,所以对于象那图这样的原型人是瞧不上,这点使得少年人在她面前感到极度的自卑。 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强化移植蛤蟆人挺着肚子爬走了进来。烟雾再次缭绕,杜波拉带着媚笑迎了上去。 反差太大,阿图实在受不了。于是在和兹兹阿毛随便说了几句诸如“你瘦了”,兹兹阿毛则回答“我打算参加短跑比赛”之类的无聊话就告辞出门。 ※※※ “轰”的一阵轰鸣,阿图的飞船蚂蚁号开始加速行进。进入太空后,便由博德接过了蚂蚁号驾驶的重任。 在离开灰星之前,他还去到那里的跳蚤街上淘了一回宝。灰星的跳蚤街可是大大的有名,每天从太空各个角落涌来的数十万名菜鸟和一小撮真正的识货人便在此地撞大运。 和所有的二手街或者旧货街一样,跳蚤街能够兴旺必须感谢人类数也数不清的历史故事。有了历史,就又了古人,就有了旧货。故事越是离奇,古人越是老朽,旧货便越是值钱,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跳蚤街上藏虫卧猫的,好东西自然是不少。只是阿图年纪还小,刚过十七,因此对于诸如边星第X代皇后穿过的内裤,光头党党魁火化后残留下来的骨珠,眼球人偷摄到的肉体证据之类的物品向来是没什么兴趣,他所感兴趣的是资深的智能生物或者机器人,不过这东西实在难淘。太空里,所有稍微有点志向的少年都好这口,能不能淘到也是那句话-----要看运气。 资深的意思是跟过那些有超级能力的主人。坤就是阿图在跳蚤街上淘到的,当时它坐在一个小店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人会注意这么一个低等的温鼠。但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它突然说:“你有‘能’的潜能。”。于是阿图买下了它,因为它以前或许跟过一个“能师”。 博德则是他在落幕星的二手街里淘到的,它原来的主人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阿图转悠了很久,也没看到他心目中的货色。不过一些小玩艺他倒是买了不少,比如一小袋功能各异的奇异石,一包让你贴在脸上任意更改脸部内容的千面纸,一只会根据你问话来不停说笑话的应声虫,几只主要用来做偷窥用途的小蜜蜂,还有一只特别的古董戒指。。。 离开灰星后的第十二个小时,蚂蚁号飞到了这条空间隧道的入口。博得校正了方位后,飞船便进入了这条深黑的隧道。 很快,飞船就穿越了它,进入了巨*轮星系。窗外本来看起来似乎静止着的星星,在飞船加速到十节时,便象流星雨一般从船舷窗外掠过。 节是太空飞行的速度单位,每一节是指光速的三十分之一。听说最好的飞船能达到五十八节,而如蚂蚁号这样的老古董只能勉强飞到十二节。 太空的飞行的确是枯燥无味,不过所有太空人早已经习惯了这点,尤其是象阿图这样的“罗姆人”。罗姆人的意思就是生在飞船之上,也长在飞船之上,不为任何一个星系或者星球所承认星籍的人。 阿图就是在蚂蚁号上出生,也在蚂蚁号上长大的。当然,他能长大完全是因为保姆机器人玛丽的看顾。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给他留下了一段全息的影像,说他们有要事要做,等事情办完就回来,拜托宝贝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然后就和宝贝说再见了。 就这么,他糊里糊涂地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全名叫阿图?安佩儿?佛鲁托纳?渥吉,通过飞船上的学习机也知书认字了,还给自己找到了这么个体面的职业。看来,只要是聪明能干的孩子,没爹没妈也能自己当家。 “阿图,吃饭了。” 屏幕上,一名年轻的女人露出了迷人的笑脸。她有金黄的头发和绿玉石一般的眼睛,还有温柔的眼色,这就是玛丽。 带上坤,走去吃饭。饭厅里,玛丽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可口饭菜,并递上一围餐巾。 阿图记得在他开始有记忆的时候,玛丽模样是个十来岁不到的小女孩。可随着他逐渐地长大,玛丽的模样也逐渐地成熟,总与他保持着几岁的距离。阿图今年是十七岁,所以玛丽就是二十岁的样子。幼年时的妈姐,童年时的大姐,少年时的甜姐,永远在变就是保姆机器人的功能之一。 “如果玛丽不是一个机器人而是一个真女人的话。。。”阿图暗发感叹,开始享用盘里的香草红牛排。坤坐在他对面吃着九个火栗糖圈,其中五个是受了阿图的贿。 玛丽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她只是坐在他身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等到他吃完一盘烤肉,她就拿过了他的盘子起身去添。当她站起身来向厨案那边走去时,苗条的腰肢下扭动着浑圆的臀部。 第二盘烤肉来了,阿图拿起了刀叉却没下手,而是先对着她说:“玛丽,我想看你昨晚的模样。” 话音刚落,随着全身一道白光滚过,玛丽的皮肤已然变成了浅黄色,头发是黑色,眼珠也是黑色。她咯咯地笑着问:“是这个样子吗?” 阿图连连点头,脸露喜色说:“可不可以再胖一点?” “怎么胖法?” “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再丰满点,比如后面再翘一些。。。” “呵呵,”玛丽伸出手来在他脸上一拧,嘻嘻笑道:“小坏蛋!别以为玛丽是机器人就不懂,你父亲佛鲁托纳从公司把我租回来的时候只和公司签了保姆合同。” “我可以付钱,跟你的公司重签一份合同。” 玛丽低垂了眼神,悠悠叹气说:“每个机器人都是非常专业的,我只是个保姆机器人。如果你想要个玩伴机器人,就得与公司的玩伴机器人签约。总而言之,玛丽就只能做保姆。” 哦!这可实在是想不到。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很久了,今天终于启齿问了出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果。 这时,餐厅中的大屏亮了,露出了博德那张金属面孔:“主人,请速来驾驶舱!” (三)返古 星空之中,一条面目狰狞的锯条型飞船正尾随着蚂蚁号猛追,船身上还有着个骷髅头的海盗标记。两艘更小更快的蝶型战机也被它放了出来,三艘飞行器在空中摆成个“V”字型,战机在前,飞船随后。 这就是臭名昭著的海盗黑锯条,不但越货,还次次撕票。对于这么个强盗,阿图能怎么办,只有逃。 蚂蚁号的发动机激烈的轰鸣着,船身也不住地颤动着。毫无疑问,这艘祖父级的货船已经飞在它的极限速度上了。 博得说,二十分钟内蚂蚁号就会被追上。那么,前路又在哪里?难道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吗? “前方发现星雾。” 博德的语音刚落,飞船前方的星空就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云雾般星体,那是由无数颗星和星的碎片也就是巨石所构成的死亡区。 这些星原本是聚集在一颗引力巨大的恒星周围,当恒星的能量耗尽,引力崩塌,体系中的其它星便开始在太空里自由地流浪。它们数目通常以亿计或者更多,总体质量巨大无比,在太空里肆意横行,任何横在它运行轨道上的星,都将会遭受毁灭或受到挟持成为它的一部分。另外,它内部的星与巨石也不是相对静止的,而是做着无规则的运动,当千万颗这样的物体在做无规则运动时,进入到这个星雾里就百分百是死路一条。 “改变航道,沿星雾外围飞行。”阿图下令。 飞行理论上有这样的警告:如遇星雾,不可接近。哪里引力太强,飞船恐怕无法逃逸。不过现在情况危急,直线逃跑是肯定逃不掉的,只盼望着能依着那团星雾来周旋一二。 “是,主人。”博得干脆地回答,并未发出警告。恐怕在它看来,这也是唯一的生机。 海盗开火了,数枚光弹悄无声息地向着蚂蚁号袭来。 蚂蚁号开启了防护盾。这艘旧船唯一的优点就是有一套完整的防御系统,因为在它刚出厂的那个年代,它还是最先进的型号。 “砰!砰”飞船猛的一阵乱晃,飞船尾部四张防护盾中的两面被光弹击中。从屏幕上可以看到,那两艘蝶型战机离蚂蚁号已经是咫尺之遥了。 “开启全船最高能量防护盾!” 船上没有武器,战机挨上来只能是任人鱼肉。他只能冒一次大险,看自己有没有运气能闯过那传说中的死亡区,赌的就是自己有完整的能量防护盾。 “改变航道。目标,切入星雾。” 抢在蝶型战机赶上来之前,蚂蚁号终于钻进了茫茫星雾之中。尾随的战机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在百无聊奈地乱放了一通光弹后,便硬生生地停止了前进。 “嘭!”蚂蚁号的能量盾撞碎了正面飞来的一颗陨石,但两侧的巨石象雨点般地打来,全部都落到了盾上。这里绝对找不到安全的通道。 “轰。。。!” 博德避开一颗巨石,却被另外颗较小的给撞上。 撞击越来越密,声响也越来越大,飞船震动得也越发的厉害。阿图用皮带将自己绑在座位上,否则,人不知早就被震飞到哪里去了。 博德象颗钉子牢牢地钉在椅子上,双手操纵着飞船避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撞击。 这不是艘老古董吗?阿图没法相信,这老式的飞船居然可以承受这么多次、这么大力的撞击。若是一般的货船,船身早就解体了,但蚂蚁号依旧坚实。 不过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 “啊!”阿图大喊一声,眼见窗外一颗微星即将狠狠地撞在飞船的正面。虽然它叫微星,但却比陨石要大上N倍了。如果撞实,绝对是船毁人亡的局面,能量盾也无法抵挡这么巨大的冲击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博德猛拉操纵杆,船身剧烈地一抖,几乎要被一股大力撕裂,但船体还是不可思议地偏了偏方向,避免了毁灭。 “主人,船尾损坏了两处盾。还有,我们的能源要用尽了。”博德转过脸来对着他说。 能量防护盾最耗能源,能维持这么久已经是因为蚂蚁号超大的能源储量。 在星雾中穿梭,没有盾则无疑意味着死亡。阿图没有说话,眼光中流露出了一种迷惘。 这时,在密密麻麻的星与巨石之间出现了一片暗黑无光的区域。 黑洞? 星雾层后,一个黑洞正张开着巨大的吞噬之口。 这并不是个黑洞,起码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黑洞,因为它没有发出那种吞噬一切的霸道力量。虽然它也在散发着引力,但比较温和。 盾的防护区域已经开始明显地萎缩了,这表明飞船的能量储备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阿图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刻,他心中权衡了无数次,摆出了无数种可能的结果。 几秒钟后,他果断地发出命令:“博德,改变航向。目标黑洞。” 黑洞之外,无数的流星和陨石掠过。黑洞之内,死一般的黑寂,只有股引力将蚂蚁号引向黑洞的深处。 “黑洞里有着什么呢?”阿图想不到,其实也不用想,事情如何演变只能听天由命了。 “分析仪表明黑洞内部的引力是越来越强了,飞船开始加速了。”博德继续说着。 飞船里的仪表仪器已经切换成使用备用电能。这和飞船的动力能源是不相关的,备用电能还能用上很长的时间。 “真的,我也觉得飞船开始加速了。”阿图紧缩则眉头,他觉得这个黑洞是越来越神秘了。 慢慢地,受到黑洞内部的引力,飞船不住地加速,而且越来越快。 “天啊,我觉得飞船的速度已接近我们正常飞行的速度了。”看着屏幕上的速度读数,阿图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飞船的速度仍然在不停的增加,而且船身也不住地颤动起来。如果再增加速度,飞船可能就要承受不了,也许会发生解体的。 “船长!前面有成百上千的通道。”博得问。 果然,在蚂蚁号的屏幕上,前方出现了无数条黑黝黝的通道,象人的头发一样密集且交织在一起。这不是物理意义的通道,而是由引力所构成的通道,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在蚂蚁号探测器中却显示得明明白白的,每一道引力都会将飞船引去一处未知的地方。 不过蚂蚁号没有选择,它已耗尽了能量,只能听天由命。飞船在众多的引力下,最终进入了一条对它有着最强引力的通道。进入通道后,船速终于没有再增加了,而且还开始慢慢地减少。 过了一会,阿图问:“怎么回事?博德,难道我们穿越了黑洞引力的中心区?” “我想也许。是的,主人。我们穿越了黑洞的中心。” ※※※ 飞船前方左侧星空里正悬挂着颗星球,蓝蓝的是水,白白的是云。绿绿黄黄黑黑的是陆地。毫无疑问,这是颗类星,至少看起来是颗类星。在飞船的另一侧还可以看到一颗恒星,是它提供着无尽的光能给这颗行星。另外这颗行星还有颗卫星在环绕着它运动。 蚂蚁号穿越了那个神秘的通道,飞到了这个陌生的星系中。回望船尾,那里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星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在不远处散发着神秘的力量。 博德凝视着屏幕,并打开了太空信号收集系统,分析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星系。但飞船并没有探测到任何太空信号,显然这个星系还没有发生任何的太空活动。 所有已被发现的星系都会有生命的太空活动,这难道这是一个新的星系?想到这里,阿图心头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来,开始手舞足蹈:“博德。快,记录下坐标,我。。。我要发布公告,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星系。” “主人,我想这不是一个新的星系。”博得平静地说。 “为什么?”阿图转过身来看着它,吃惊地问。 “因为据我观测,这颗行星就是地球,发光的恒星是太阳,卫星是月亮。除地球外,太阳的四周还有另外八颗大型行星。”博德非常扫兴地回答。 竟然是这样,阿图简直难以置信。母星地球位于遥远的边疆,要从**星系去那里几乎得穿越整个已知的太空。 “探测器已经传来了信息。它表明,目前地球上有很多的人类,但它们的文明仍然停留在很古老的年代。”博德说。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你错了,博德,难道我们会回到古代吗?”阿图哈哈大笑。 “一定是你错了,博德。”他再次强调。 博德没有反驳,而是开始向阿图展示着一些星球探测器反馈回来的图像。 驾驶舱的主屏幕现在被分割成了若干个小画面。其中有骑军、战马、弓箭、刀枪、骆驼商队、金字塔、海港、帆船、搬运工、水田、农夫、土著、跳舞、贵妇、吻手礼。。。统统乱其八糟。。。 “他们的文字和语言也非常的繁多,足足有有成千上万种。”博德它选取了一系列画面放大后,看其中所包含的文字,听其中人们的对话。。。 “还有他们的礼仪,风俗。。”博德继续将所需要的信息归类,然后再一一演示。 阿图越看越糊,越听越涂,不禁问:“然道我们不但跳跃了空间,还同时穿越了时间?” 博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图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从来没听说过有时间穿越这事,而且还同时伴随着空间跳跃。这绝对是太空科学研究探索中,一件里程碑式的发现。它会证明很多学者的猜想,也会推翻很多理论学术。 不过在他能发表这种发现之前,还需要克服一个无法征服的难题,“博得,我们没动能了,怎么办?” “船上有能量转换系统,我们可以打开光帆将太阳能转化为动力能源,不过这需要很长久的时间。”博德说。 博得的话启示了他,只要有足够的能源,蚂蚁号就可以从来时的黑洞穿越回到原来的世界,“这需要多久才能转换到足够的动能?” “飞船按着惯性飞行,两天内可以到达理想的受光位置。至于时间,我认为需要三年的标准间。另外,只要开启光帆,所获取的能源足以制造出所需的饮水和食物。”博德说。 罗姆人的飞船最大好处就是能自给自足,只要有充够的能源。不过三年的标准时太漫长,阿图可不远在这个漂浮的闷罐子里呆上三年。 “我可不愿在这里呆上三年。再说那个地球,”阿图抬眼望向船窗外,眼中满是热切,“来次探险,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对了,你要尽量将动能分配到登陆艇上去,我要在那里开飞艇。” “抱歉,请恕我无法执行主人的命令,因为所存能量只够登陆艇启动一次。船的弹力系统将会把登陆艇弹射出去,然后主人在接近大气层时开启动力并切入。进入大气层后,登陆艇就可以打开机翼滑翔降落,不需要太多的能量。” 博得看了看仪表,继续说:“按现在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后就要到我们最佳的发射时机了,所以请主人赶紧准备。” 既然准备登陆,阿图就赶紧跑去生活仓收拾随行物品。很快,他就收拾好东西,将一个探险背囊装得满满的。在这段时间里,博德则将它监测与扫描地球所获取的信息复制到阿图的学习头盔之上。 收拾好东西,来到登陆舱,玛丽与坤都已经等在了门外。坤是鼠类,它是不可以去地球的,因为可能随时会引起人类的恐慌。但玛丽却不一样,阿图向她伸出了手说:“玛丽,跟我走。” 玛丽紧咬着嘴唇,却坚定地说:“不行,阿图。我的合约只限于这艘飞船,它不允许我跟着你离开船而去到另一个星球,除非这艘船也在那个星球上。” “去它的合约!”阿图发怒了,用手在舱室的墙壁上重重一捶,大声囔道:“这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让它那个合约去见鬼吧。” 眼眶中尽是盈盈的珠泪,玛丽低着头不迈脚步。坤在一旁焦急地阻止着:“阿图,你不能带她去。她走了,谁给我做糖圈?” “时间已到,请主人尽快进入登陆舱。”头顶上传来了博得的声音。 是啊,不能不留下玛丽来照顾坤。阿图终于叹了口气,对坤说:“象往常一样,我允许玛丽每天给你做四个糖圈。” “如果是五个的话,指导士就不可能有更多的追求了。”坤没心没肺地回答着。 “那就五个吧。”阿图回答着,然后张开怀抱向着玛丽:“可以抱一下吗?” 玛丽没有表示,于是他走上两步将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虽然她是机器人,但身体柔软得如同人类。 “等我回来。”他在玛丽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跨入登陆舱,关上舱门。 。。。3、2、1,弹射!随着博德的一声令下,登陆舱瞬间开启。阿图只觉得猛地一抖,眼前白光一片,登陆艇已被弹射到太空之中,向着地球缓缓地飞去。 卷一 人在异乡为异客 (一)夜叉花蕊 莽莽群山挟持着一条壑间土路,蜿蜒盘绕,逶迤西去。 坡上,野草杂树漫山遍野,苍翠青郁,葱茏如锦。山体间又有数片枫树丛,层林染霞,在正午的阳光下赤红欲滴。万木皆抓住这金秋的时节,盛放一轮自我的本色。 一轮鼓点般密集的马蹄声打山坳那边传来。少顷,一匹黑色骏马从山壁拐角处转了过来,在这狭窄的土路上狂奔。 马上一名骑士,二十四、五的年纪,白俊英爽,唇上还留着两撇漂亮的小胡子。只不过此刻他面上神情惶急,头上不见战盔,蓝色皮甲上也带着几块半干的血污。 纵马冲入这条直道才不过半箭之地,他便转头回望。弯道处,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随即跃入眼帘。马上一名女将,红衣黑甲,脸上却戴着个夜叉面具,手执一杆花枪,正在身后急追。 还好,看样子这娘们并没有怎么追近!骑士暗松一口气,只要再跑十余里,便可以赶到己军的哨卡,到时候就要这泼妇的好看。 “酋木正,是男人的,给姑奶奶停马大战三百合!” 一连串叫阵之声,穿过黑铁制面具上镶着两根獠牙的大嘴,传入酋木正的耳里。只是女将的声音洋洋盈耳,缺少点粗旷,难免感觉威势有限。 声音倒是好听!酋木正转头嬉笑道:“老子饿了,要回家吃饭,不赔你玩。” “放屁!你伤了我军十几人,还想有命吃饭?” 酋木正不答话,只将右手两根手指伸入嘴中,回头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就算是对这娘们的答复。然后伏身马上,只管催马快跑。 女将听到这调笑般的口哨声,将长枪往脚边的搭钩一挂,取弓搭箭。“唰”的一声,羽箭射出,直向酋木正的后心飞去。 眼见得这箭即将射中背心,酋木正好像后背生眼一般,身体于马上一偏,右手一抓便把这箭牢牢地抓住。 适才战阵中被她用枪刺来刺去,几个躲闪再加两个镫里藏身之后,酋木正箭壶里的箭支就丢了个精光,长矛也被她用枪打飞,全身只有一张空弓。此刻,一箭在手,便如同抓着个宝一般。 两马继续驰骋,一前一后,始终拉不开距离。酋木正搭箭上弓,口中喊道:“兀那傅家娘们,老子不想辣手催花,你速速退去,这一箭老子就不射了。” 女将名叫傅莼,乃是傅喆之女,顿别介傅兖之妹,十七岁便随兄长们征战南北,五年来屡屡斩杀松前国大将。一具铁面,一根银鞭,一柄花枪,令人闻之丧胆,见之无胆,勇名四扬。 为了让敌己双方都忽略掉她女将的身份,每上战场她必戴一个刻着夜叉图案的黑铁面具。世人又传她容貌秀美,可比古时的花蕊夫人,所以就得了一个“夜叉花蕊”外号。 夜叉花蕊,叫得忒响!这娘们武艺是没得话说,但要说什么“花蕊”,酋木正可不吃这一套。 女兵女将己军也有,多半就是那种侧面看稍微带点曲线,打正面背面都看着象爷们的女人。有的女将肌肉是练得孔武有力了,可不知怎的,连脸上都练出些黑绒毛来,瞧着跟胡子差不多。估计这个夜叉花蕊也就是不怎么高颧阔鼻,血盆大口而已,被军中的那些饥渴汉子当做了天仙。 “放屁!就凭你!”傅莼大怒,双腿一夹马腹,马被她一催,果然快跑了十几步,但随后还是慢了下来。 双方先是在战场上打了半日,然后再这么追赶了二十来里路,马力早就是不堪重负了。 “看箭!”酋木正大喝一声,只听弓弦一响,发出“砰”的一声。 傅莼听得弦声,把身子一偏却不见箭到,明白他是在骗人,口中再朗骂一声:“猪!” 酋木正在发了四、五记空弦之后,终于瞄准她的胸腹之间射出这根宝贝箭。一点白羽如流星一般飞出,正没入到她腹部,随即就听到她口中发出一声大喊,身体从马上翻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后便一动不动了。 他一箭得手,终于缓过口气来。这婆娘实在厉害,连刺己方好几名武将,可说是所向披靡,连自己也是被她杀得丢盔卸甲加落荒而逃。 女主人落马,那匹红马在多跑了十几步后,也停了下来,随后小跑回主人的身边,用马头蹭着她的头盔,低声哀鸣。 威胁已去,酋木正便想起这娘们的另外一半“花蕊”的外号,心念不禁一动。这么个凶恶娘们大家以前只看过面具,无人见得真颜。今日伤了她,即便是死了,瞧一瞧她的容貌也好。再说,这婆娘是顿别军的都尉,自己杀了她,砍头未免太残忍,却大可带着她的尸身回去请功。 想到这里,他勒转马头缓步跑到她的身前,然后滚鞍落马,俯下身去准备将她翻个身。不料,他刚弯下腰来,就见她身体陡然一动,随即眼前一花,跟着小腹剧痛,一个长大的身子已被她一脚踢翻。 “上当了,臭娘们!”他被她一脚踢出了二丈多远,在地上滚了数滚后便翻身立起,手中摆了个架势防备她的偷袭。这一脚力道着实不小,他一边凝神戒备,一边大口吸气来缓解腹部的淤痛。 傅莼并没如他预想般追过来,站起身后在衣甲上好整似暇地拍了拍尘土,笑道:“你没了马,看如何逃?” 酋木正一瞅自己的黑马,正被她挡在了身后,再看她身上适才自己羽箭所射的位置,却没看到有箭插着。他心下迷惑,难道这婆娘也有空手接箭的本事。 傅莼看他面露不解之色,得意洋洋地说:“姑奶奶的皮甲里面穿了鳞甲,你那破箭哪里射得透。” 再细看她身上,果然是内穿银色的鳞甲,鳞甲之外再套了层黑色的皮甲。两层甲胄叠穿,身形虽然有些鼓囊囊,但却是防护得严严实实的。皮甲的胸腹之处的确有个洞,他的箭显然是没穿透内甲。看到这里,酋木正顿时就气馁了。 “你功夫不错,姑奶奶也不杀你,以后你就跟着我做个亲兵吧。”傅莼说,口气就象他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酋木正大怒,心道自己怎么也算是一名都尉,手下管着一百多人,这娘们居然要自己投降去当一名小兵,当下不怒反笑道:“听说你长得不赖,不如降了,老子讨了你当老婆如何?” “放屁!”傅莼大怒,身形一晃便抢上数步,举起长腿,右脚对准他的脸部踹去。 酋木正大惊,心道:“这娘们的身法好快”,同时左手急挡这一脚。不过傅莼的这一脚乃是虚招,脚尖只是在他面前一晃,然后小腿回收,跟着就向他的腹部踢去。这一下中途急速变招,实在出人意料,酋木正忙用右掌外推,便要用掌去硬碰这一脚。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此威猛的一脚居然还是虚招,就在他右掌刚刚发动,她忽然一个腾身,左腿弹出,脚尖重重踢在他的脖子上。 酋木正一阵头昏眼花,再次被她踢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然后一个空翻,起身再斗。这次他有了防备,便多挡了三、四下,但很快还是被她在后腰上猛踹一脚,摔了个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暗中调息好几口,偷偷打量她一眼,只见她站在两丈之外,戴着那个丑脸面具,眼神全是轻蔑。 “老子得逃!” 酋木正打定了主意,恶婆娘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他箭法高明,有“神箭酋木”之称,拳脚与兵器却是稍逊,看来远非她的对手。恶婆娘生着的一双夸张的长腿,舞动起来却如同手臂一般灵活,晃得人眼都花了。 他本来如同条死鱼一般趴在地上,好似奄奄一息,忽然间便象狸猫一样飞身跃起,向着一旁的山坡上狂奔而去。她有马,要逃只能往山上跑。 不想他刚迈开步子,随即又跌了个狗吃屎。从七荤八素里醒转过来,但见一条长鞭绕在自己的双脚之间。原来这娘们不知何时从马鞍旁取下了长鞭,一个抖圈就把自己的脚给绑了。 接着他又感到脚上一紧,长鞭倒扯,整个人被倒拖回十来步,脸在地面的砂石上蹭出了几条血丝。长鞭收回,又听得空气中连续几声暴响,背后就噼哩啪啦地挨了一顿鞭子,打得衣甲都迸裂开来。 酋木正心惊胆战,只道自己今日要归位。少顷,鞭子停了,他躺了半晌,觉得身上也不怎么疼痛,方才明白她手下留情,鞭鞭只打甲衣,并未伤及皮肉。 “再跑,就一箭射死你!” 身后传来了她恶狠狠、冷冰冰的恐吓声。对了,她还有弓,自己是逃不掉的了。于是酋木正慢慢爬起身来,举起双手道:“在下认输,凭姑娘处置。” 傅莼收了长鞭,两道凌厉的眼神穿过面具的眼孔停留在他脸上:“姑奶奶是都尉,你得喊大人。” “是,听凭大人处置。” “光投降也不行,松前国还是会赎你回去的。你伤了姑奶奶的亲兵,得补数,否则一刀砍了你。”说罢,傅莼缓缓抽出了马刀,于空中抖了两下。 (二)三人行 酋木正苦笑,连投降也不行,看来这小兵自己是非当不可了。不过他本就是孤儿,给哪国效力都是混碗饭吃,也没什么所谓,就连连摆手道:“得。我就当都尉大人的亲兵,这总成了吧。” 面具后传来一声轻笑,声若黄莺,傅莼回刀入鞘道:“你发个誓来,免得带你回到了营地,你又哭着喊着说是被逼的。我大哥心一软,就或者允许松前国赎你回去了。” 酋木正无奈,只得指天发誓:“黄天在上,老子。。。我是心甘情愿当大人的亲兵,绝不反口。若违此言,人神共愤。”说罢,心里却想:“人神共愤又如何,老子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适才出言不逊,得先向姑奶奶叩三个头,才准你投降。” 他听了,一下子火冒三丈,头一昂,凛然道:“你若污辱我,在下宁死不降。” “呛”地一声,傅莼马刀再次出鞘,架在他的颈脖之间喝道:“你不磕头,就砍了你!” 大丈夫临死不屈,酋木正只是冷笑。 傅莼大怒,只将手臂轻轻一拉,已然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条口子,鲜血沿着刀锋流了出来,触目心惊。酋木正丝毫不动,反而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副等死的模样。 面具后“嗯”了一声,傅莼收刀入鞘:“算了,看你也是条好汉的份上,就饶了你。把血止了,跟我回营。”说完,从兜里掏出块手帕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回走。 酋木正死里逃生,不由呆了半响,也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便用手帕捂住了伤口,跟在了她身后。 待他走回到自己的黑马身前,从马鞍下的挂兜里取出了伤药、绷带,在脖子上打了好几个圈。包扎完毕,再看那块手帕之时,但见上面已然沾满了鲜血,一角之上却绣着一朵蓝色的睡莲状莼花,与红色的血形成了分明的对比,不由愣住了。 在他发怔之间,耳中传来了傅莼的一声喝斥声:“谁?”,抬头一看,只见十几步外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立着一名少年。这少年不仅衣着奇特,身后还背着一个古里古怪的大背囊。 先看这少年面目,但见他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俊美异常,一头墨玉般的长黑发顺直柔软,在脑后挽住,下端散开在身后披撒。再看上下,又见他上身穿着件暗红色的上衣,下身穿着条紧身的白裤子,裤子的下摆塞入了一双淡金色的高腰靴子中,腰间扎着条一指宽的金属腰带,腰带上还斜挎着把短剑。这套衣服上上下下都印着些或明或暗的古怪花纹与图案,合身且得体,显露出匀称与细长的身材。 傅莼也看清了此人形貌,搜寻记忆却丝毫没有印象,便再次发问:“你是谁,为何在此窥视?” 少年听了,冲着她一笑,嘴巴里呱哩呱啦地说了一通怪异的音词,然后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与嘴巴。他的笑容友好,目光清澈,举止间带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大大地与众不同。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傅莼大奇,她说的是国语,只要是宋人都应该是听得懂的。 莫非是个蛮人?她又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随即就否定了这个猜想。莫说蛮人不可能有眼前少年这般气质,况且他们都是住在库页岛北方或者更远的冻土深山中,离此地远了去了。再说,蛮人也不会造海船,来不了这虾夷地。 少年听到她这句,走近了几步,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也不知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傅莼与酋木正此刻都是心中了然,这少年果然是听不懂国语的,也自然是不会说。 又见他乃是黑眼珠、黑头发,虽然皮肤白了些,眼窝深了些,鼻梁高了些,面部轮廓硬了些,但还是宋人的模样,绝计不能是异族人。但既然是宋人,那么这万里海域之内,不会说国语的宋人还真没听说过。 想到这节,傅莼与酋木正对视一眼,都是面露异色。 “都尉大人,如何?”酋木正问道。 傅莼沉吟了一下,然后对着那少年指着自己说:“傅莼,”,然后又指向酋木正,口中道:“酋木正。” 那少年居然听懂了,裂开嘴一笑,手指分指二人,鹦鹉学舌般地说:“傅莼,酋木正”,然后再次指着自己说:“阿图。” 两人心中暗自点头,因为他的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十分标准,一点都不象是初学的人,看来这少年还有很有语言天赋的。 少年就自然是从太空里登陆到这个远古地球上的阿图了。 他的登陆艇在穿越大气层后不久,便遇到了一股强飓风。因没有足够的能量,小艇无法维持航向,只能随风起落,最后落于海里,随后被潮流带到虾夷西北沿海。他的背囊里虽然装着套捉牛所用的小型飞行装置,却因怕惊世骇俗而不敢使用,上岸后只好步行在陆上四处走动。 今日清晨,他与一队蓝衫的士兵不期而遇。这帮人拦住了他,口中叽叽歪歪地不知说些什么,还要动手去抢他的背囊。他不肯给,结果这些人口中大喊什么“奸细”,举起刀枪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他一怒之下就把这些人给全数打倒,但因此也就不敢在那处地方久留,于山中乱跑一通后便来到了这个地方,然后就看到了这场一男一女的打斗。他觉得这两人很有意思,也就没有刻意地藏身,最后果然被傅莼给看见了。 这对男女对他倒是客气,起码比早上的那群兵要好得多,或许跟他们混熟点对自己在这里落脚大有助益。地球是个相当令他满意的地方,这里的气压、空气浓度、含氧量等等都非常理想,无需做任何适应,就完全可以愉快地生活下去。尤其是他发现,自己无论是从力量,还是速度,或是体能等等方面都比这个世界的人要强上许多,这使得他比别人具有着先天的优势,尤其是他还拥有一套强化服。 唯一遗憾的是,他并不会说这个世界的语言,无论是飞船的数据库还是他携带着的记忆头盔里,都没有人类远古语言的相关资料。要想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只能是慢慢地在生活中学习了。 不过,语言总是可以慢慢学习的,比如他现在就起码会说“傅莼”与“酋木正”两个人名了。 大家这么就算是认识了。傅莼指了自己,再向着山道的北方指了指,随后又指了指这名叫阿图的少年,说:“我们,去哪里,你去不去?”。 阿图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说:“傅莼、酋木正”,然后指了指北方,然后又说:“阿图”,随后又指了指北方。 傅莼看明白了他的手势,不由莞尔,觉得这少年实在有趣,转头就对酋木正说:“带上他,亲兵队此仗损失不少,姑奶奶要提拔他当亲兵。” 酋木正听得昏头昏脑,看来这位夜叉花蕊有搜集亲兵的嗜好。想到自己好歹是个堂堂正正的都尉,如今被打入了小兵的队伍不说,以后还得与这名连话都不会说的呆小子为伍,心下一阵叹息。不过他可不敢在脸上流露出丝毫不满,因为傅莼的好几名亲兵就是伤在了他的箭下。适才打仗的时候,唯恐射得不准不狠,此时自己投降了,就惟愿这些亲兵不要都被他射死了,即便是死了人,能少死两个也好。 傅莼来到自己马前,原地一个起跳,伸手在马鞍上一搭,就飞身跨上了十六掌高的马背,姿势极为曼妙。再看那少年阿图,但见他对着这边伸出了右手大拇指一个劲的晃荡,脸上带着些马屁嫌疑的傻笑,便估计他定然不是来自于民风淳朴的地方。说话都还没学会,拍马还着实有那么一套。 酋木正上了马,行到少年的身边,对着身后一指,然后把手伸给他示意他上马。阿图却摇了摇手,再指了指自己的双腿,意思就是自己跟着跑就行了。酋木正大奇,心道这人莫非是个傻子,难道真以为可以凭着一双脚就可以跟上快马。 看到两人打的手势,傅莼不禁疑惑,但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带着一脸自信满满的笑容,便对酋木正说:“也罢,让他跟着,跑慢点。” 说罢,口中轻喝一声“驾”,双腿一夹马腹,红马便泼刺刺地沿着小道向来路跑去,酋木正随即催马跟上。 跑了数十步,酋木正低头一看,只见这少年正不急不徐地跟在马旁,姿态轻松,脚步一跨就是老远,比常人的步伐远了两倍,心头一阵茫然,又暗想这少年莫非是练就了传说中的轻功? 傅莼也注意到了,略一思索,口中吆喝一声,手中鞭子虚击,纵马就往前急速奔去。酋木正明白她的意思,乃是要考较这少年的脚程,也是在马屁股上轻抽一记,口中也喝了一声,身下黑马陡然加速,向前奔去。 这么跑了一段,酋木正再往身旁一看,这少年虽然已经不再象刚才那般从容淡定了,但还是一步不拉地跟在马旁,连喘息声都不怎么听得见。这一下就几乎要把他骇得从马上掉下去,暗道今日自己真是见了鬼。 马匹的短程冲刺比人跑要快上一倍有余,这还是指百步左右的距离,若是再远点,人的体力就根本无法维持这种冲刺的速度了。适才红、黑二马差不多跑了两里路,这人照旧是跟得上,实在是奇事一桩。 傅莼心中也是震惊无比,但她脸上还戴着那个黑铁面具,也看不出神情的变化,只是心下暗想:“此去中川城还有二十来里,难道这小子真能这么一路跟到中川去不成?” (三)狭路相逢 渐渐的,路上便遇到了几拔着蓝衣的敌军溃兵。 这些溃兵或是单兵,或是数人成群,眼见到夜叉花蕊在此,都忙不迭地奔离山道往山上跑,免得她随手花枪一啄,自己胸前就难免要开个大洞。 傅莼今日收了两名亲兵,一名是赫赫有名的“神箭酋木”,一名起码也是个“神行太保”,心下满意,也就不去为难这些小兵。酋木正除了把腰刀就没了武器,便随手从一名小兵手里夺了一根长矛,但没遇上弓兵,抢不到箭枝难免美中不足。又看到两名背着火枪的火枪兵,可象他这种神箭手,火枪对他来说等于是柴棍,也就轻飘飘地放过了。 再行四、五里,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随即二十数骑蓝衣蓝甲的骑兵出现在前路。 双方不由自主地同时一勒马,隔着五十来步的距离相互打量了起来。 对方当先一将,三十几岁,目光雄沉,虎背熊腰,身披锁甲,手持陌刀一柄,乃是松前国有名的武将,远别校尉哲阳。 北见国与松前国二支大军在中川激战,结果松前军战败,溃兵分几路逃跑,这条路乃是数条可逃道路中的一支。酋木正那队人马兵败得早,所以逃跑也早,傅莼追得也早。哲阳这队人马是杀透了重围才闯了出来,因此就逃得晚了,反而落到了傅莼后面老远。 哲阳此时早就是人困马乏,初见傅莼之时,只道自己被北见军的伏兵堵住了去路,心想自己这次是遭遇了华容道,要死翘翘了。随后再仔细打量她的身后,除了一个酋木正与一名步行的少年之外别无他人。再等多一阵,也是不见一个敌军,心头顿悟,原来不是自己被傅莼堵住了,反而是自己把她的后路给抄了。 想明此节,哲阳口中哈哈大笑,高声喊道:“婆娘,你如今势单力孤,识时务就主动下马投降,免得老子动手。” “放屁!”傅莼抄起花枪,挽了朵枪花道:“要拿姑奶奶,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哲阳名气很大,有虾北快刀之名。傅莼自觉虽不怵他,但对方有十来人,除了肯定会蜂拥而上之外,还打不定要放点暗箭,打记冷枪什么的,算来自己是凶多吉少。但她素来硬气,又因是女将,就更不愿堕了自己的威名,宁死也不会屈服投降。 哲阳冷笑一声,随后扯起喉咙喊道:“酋木正,你跟在这婆娘后作甚,莫不是被她擒了?” 他刚喊完,傅莼便将身躯一侧,对着身后的酋木正冷声说:“姑奶奶护不了你,你要逃,现在就可以滚了。不过只许向后。不许去对面。” “你不杀我?”酋木正讶然。他本来以为傅莼眼见难以冲突出去,定然会先一枪杀了自己这个俘虏,也是暗中戒备,横矛身前,准备用它来格挡她的花枪。 傅莼听了,将身躯一挺,昂昂自若:“算了。姑奶奶今日恐怕要升天,积点德吧。”说完又厉声一喝:“快滚!别污了我的枪。” 被一个女人如此瞧不起!酋木正忽然一阵热血上涌,愤然不顾地说:“老子既然降了,就是你的兵,岂能再当逃兵。” 傅莼身子微震,侧过头来,惊讶地问:“你不要命了?” 酋木正不答,却抬头大声地向着哲阳喊道:“哲校尉,在下降了北见国,唯随傅都尉马首是瞻。” “好!”傅莼见他如此重诺,心头大喜,从箭壶里抽了所余六根羽箭中的三支递给他,道:“接住。” “是!”酋木正接过箭枝后说:“对方那个持狼牙棒的叫栾彪,莽力奇大。那个持矛的叫端木忻,矛法精奇,都尉小心。” 傅莼一看,只见哲阳身边果然有一名大汉,身材又大又肥,满身横肉,这么冷的天气里居然光着两只胳膊,只在胸前挂了副板甲。那个手执长矛的生得瘦瘦精精,倒是不显山露水。 待他接过了羽箭,傅莼指着身后道左一块青苔斑斑的大岩石说:“我们去那里,让他们先攻。如果他们持着火枪上来施射,我们就弃马往山里逃。” 酋木正看了那块岩石一眼,大到足足可令己方三人二马躲藏,石后还有一棵参天古松,密枝繁杈的与大石俨然连为一体,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傅莼是要借着对方先攻上来这段时间,先放羽箭,但愿能多杀几个敌兵,减轻己方突围的阻碍,口中答:“遵命!”,然后调转马头,快速向那块岩石后藏去。 他正行动之间,听得身旁的少年口中也囔道:“遵命?遵命!”,随后就是叽里咕噜的一段听不懂的话。心中暗暗好笑,然后便指了指傅莼和自己,再指了指那块石头,最后指了对方,并在脖子上做了个抹的姿势。意思就是告诉他去躲在石头后面,对方要来杀咱们。 阿图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以手做刀临空虚砍几下,口中又是叽里呱啦一阵。 傅莼瞧了他这模样,虽是十万火急之时,却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喊声“阿图”,然后也是伸出双拳相对击打数下,随后向着山上一指,“打不过,山上逃。” 她见了这少年的脚程,若是他要往山上跑,谁又追得上他,因此特地提点他一下。这少年人听了,嘴巴里又开始嘀咕:“打不”、“过”、“山上”、“逃”。。。“打”、“不过”、“山”、“上逃”,接着又将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前后左右的乱组合,说到后来甚至有:“打上山,逃不过。” 傅莼都听昏了,忙拔出了腰刀向他一扔,喝道:“接住”。跟着就见这少年接下刀,手上摆了几个攻防姿态,倒也端的好看,最紧要的是嘴里就此不罗嗦了,这才松了口气。 对方的二十几骑中有好几名士兵是背着火枪的,但使用火枪的方式都是首先要往枪筒里装药塞弹,然后再用火绳点燃瞄准,步骤慢得要命,估计哲阳没那个功夫去等,而且骑在马上也难得打准。 “叛徒!”哲阳听到酋木正的回话,心中大怒,眼见他们三人即将躲入岩石之后,陌刀一举,口中高声喊:“弟兄们上,活捉傅莼,赏十金!”。说罢,随即一夹马腹,二十三骑蜂涌而上。果然,他只想着仗着人多擒敌,根本就没想到要用傅莼最担心的火枪。 眼望酋木正与傅莼已然弯弓上箭对着这边瞄准,哲阳将手中之刀舞成一团刀影,眼中只盯着羽箭射来的方向。酋木正箭法厉害,傅莼想必也是不弱,能不能挡住他们的箭射,心中殊无把握。但此地非能久留,若不能迅速擒住傅莼,追兵一来就是再也甭想了。好歹现在还有时间,赶紧捉了这娘们,也好抵减点自己战败的罪责。 “嘭嘭嘭。。。”连续数声弓弦之声。 一点黑影急速飞来,哲阳挥刀斜挑,但听“当”地一响,一枝箭已然被他磕飞。随即第二点黑影如影随形地射向胸口,他急忙一推刀柄,箭柄相交,羽箭改变方向,直打他头顶掠过。刚挡完第二枝箭,第三支箭已经堪堪来到他的腰际,此时他双臂已半处于外门,急切间收不回来,忙在马上把身子一扭,但觉得腰间一痛,一箭射破甲胄,入肉数寸。 三轮连珠射罢,二十骑已经来到岩石之前,分成两拨,前队十二人从正面攻击,另八人由端木忻带着,绕过岩石松树,从坡上进攻。适才傅莼专射哲阳,三支箭只是伤了他。酋木正与哲阳数将有些情谊,不愿射他们,便专射旁人,三箭便射了三人落马。 “呼。。。啪!”,一根长鞭如灵蛇般在天空中飞舞,几下盘旋之后,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向哲阳袭来。 哲阳纵马杀到,离傅莼还差着两丈左右的模样,忽见漫天的鞭影飞起,忙举刀一格。他肋部中箭,手臂一举便是剧痛,实在是丧失了大半的战力。这当头的一格力道虚浮,虽然扛住了鞭身,但随即头盔上就着了鞭头的重重一击,脑中只发出“嗡”地一阵乱响,即刻就被打懵了。手中一松,陌刀落地。 说是迟,那时快,傅莼不等他放应过来,弃了长鞭,花枪一抖,一枪就猛扎他心口。 哲阳身后的栾彪尚不知他中箭,眼见他一招落败,心中大惊,觉得不可思议。当下也由不得他细想,纵马上前,右手举起狼牙棒盖头就打,来招围魏救赵。他和哲阳、端木忻三人有兄弟情谊,适才冲锋之时,哲阳就是考虑到他的武功套路不适合挡箭,特地让他跟在自己马后,自己却因此受伤。 傅莼只得收回枪头,挺枪戳向他的咽喉。栾彪收棒格挡,枪头却陡然收回,再斜刺哲阳。哲阳刚缓过口气来,心知不好,急忙拨开马头想与傅莼错马而过却是慢了半步,被她一枪戳中背部。虽然他中枪之前急中生智,向马头一扑,卸去了大部份的劲道,但仍然是眼前一黑就趴在了马背上,背后一个窟窿,鲜血直冒。 栾彪急得呱呱大叫,大呼“一起上”,身边的十名军士纷纷绰枪举刀,一起向着傅莼招呼过去。傅莼一夹马腹,红马斜斜地纵出,脱离战圈,似乎要逃,身后十几匹马接连跟上。 此刻,端木忻已绕过了松树,赶到后面,与酋木正斗了起来。酋木正箭法犀利,但兵器拳脚却差得箭法远了,面对着端木忻那根神出鬼没的长矛便只有招架之功。加上身旁还有七名骑兵一起招呼着,不过勉强格挡了十来下就被端木忻挑飞了长矛。 端木忻挑落了他的矛,也不欲取他性命,正准备用矛杆一个横扫打他下马,却忽然眼前一花,一只脚如天外飞仙般杀到,在自己下巴上一踢,就顷刻人事不知。 阿图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真刀真枪的博命厮杀,以往最多也就是同坤胡闹一番,刚才傅莼与酋木正的那几箭就把他给唬呆了。 乖乖!是真的杀人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脑瓜里就处于种空白状态,但酋木正的遇险还是把他给惊醒了,一出手就废了端木忻。 既然已经出了手,那剩下的都是下意识的行为了。 酋木正眼见着端木忻被他踢到,接着一根长矛飞了过来,正是这少年取了端木忻的兵器转扔给他。他伸手一抓。一矛在手,顿时精神大振,再看这少年在马群中一阵乱跳,上马背,踩马头、踢马腿的,把余下的七名军士与坐马一一打倒踢翻,便大喊一声,掉头去支援傅莼。 傅莼引着栾彪与十名骑兵跑了二十余步,忽然一勒马头,“唰唰”两记回马枪就刺了两人下马。余下之人包括栾彪都是大惊,收拢队放慢了追赶。这时,傅莼借机又跑出去了二十余步,回头见酋木正已经解决了那摊人,纵马杀回与剩下的九人斗在一起。酋木正转头杀到,傅莼枪势更是大盛,矫若游龙,式式都向着对方的要害招呼。顷刻之间,又连刺三人落马。 栾彪虽然力大无比,但傅莼一柄枪舞得如同雪花一般,一垂红缨直在面前乱晃,把眼珠都给转花了,想用狼牙棒去砸她的枪杆却哪里碰得到。只得将一根大棒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护住全身,再也无还手之力。 他再挥舞几下,眼前枪花陡然消失,再收棒抬头一看,只见傅莼已收回了花枪,一副铁脸毫无表情地面对着自己。往四周一望,但见身边所有的士兵都被打下了马,晕倒在地,生死不知。 “下马投降,饶你不死!”傅莼一抖枪,厉声喝道。 栾彪用目光于地面一阵寻找,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哲阳与端木忻二人,心下一阵冰凉,便扔了手中的狼牙棒,跳下马去查看他们两人的伤势,傅莼与酋木正也不阻拦。 (四)野营地 日落大地,夕霞余映,苍山翠立,层林染金。广揉的原野之上矗立着一座青石城堡,这就是历史上数易其手的中川城。 中川城乃岩石所砌,城墙高三丈半,墙根一丈六,城周五里,位于虾夷北方西海岸内陆三十里处,距虾夷最北部大城稚内约百里。 虾夷北部原本都是北见国的领土。但在五年前,松前国北师都督高见虎率军于海岸登陆,连取远别、天盐与中川三城,在虾夷北方获得了一大片的立足之地。天盐城位于中川西北沿海,远别位于中川西南沿海,三城互为倚角与周边的北见国城池抗衡着,象一根楔子般打入了北见国领地之中,实是其眼中之钉。 高见虎自夺得中川后,便加固了城防,并在此常驻二千人马。这五年来,北见国数攻中川,均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半月前,北见国六千人马前来围城,随后松前国亦有五千援兵自天盐与远别赶来救援。北见军大军绕过中川城,移师与松前援军对阵。于是,双方相约今日会战。 今日清晨,北见军与松前军按约于中川城外展开决战,中川守军也出城夹攻,双方大战于原野。 战到日中,北见国二处伏兵大起。其中一处为八百铁骑,于两军酣战时忽然由侧面杀出,冲破松前国中军,阵斩松前国此次战役主将副都督高潜。松前军大溃,兵败如山;另一只二千人的伏兵趁中川兵出城野战,城内空虚之际,悄然杀到,遏住了中川兵归路并顺势取下城池。 这是宋历二百零四年,西历一五六年四,亦是大宋崇治四年的八月二日,发生在大宋和州省虾夷岛上的一场战事。 前元至正十九年,西历一三六零年,江南义军首领宋王赵拓派军攻克元大都,将元帝驱去东北后,于集庆登基称帝。宋武宗赵拓本为前宋宗室之后,以此次开国乃是延继宋柞复国之故,仍定国号为宋,年号昭武,改集庆之名为南京并于定都。 后人为将今宋与前宋区别,便在将后者称为“前宋”或“旧宋”的同时,将前者称为“大宋”或“新宋”。 武宗参照西方历法,以本朝复国之年为元年制定宋历,并诏令后世沿用此历,与帝年历并用。此宋历与前代历法的二处显著的区别是:一是将一天十二个时辰细分为二十四个小时,每小时分为六十分钟,每分钟分为六十秒。二是以每七日为周,周日为每周起始,周六下午与周日全天定为公众假期,全国上至皇帝,下至黎民均放假休息。 虾夷岛本是蛮荒之地,本朝开国前也算不得是前日本国的领土,只有少许日人在虾夷岛最南端的渡岛半岛建有简陋小城。武宗收日本于版图,改名为和州省,移出半数原日人居民于边疆拓荒,其中数万户被移居到此地。之后、又不断地有大陆与和州人迁移到这里,加上人口繁衍,此时全岛已经拥有二十多万户人家,一百多万人口。 大宋仿效封建古法,分封诸侯,各守边疆。自本朝武宗开始,虾夷前后共曾封五国,不过经过百多年的相互攻伐,目前仅剩松前、北见二国。 两国之间,松前国占据虾夷东南并拥有本州北部陆奥湾一带地域,有民约十五万户,工、商业发达,国力强盛。松前国与北见国一向为敌,但因其不仅在虾夷岛上与北见国长期作战,在本州还要受到来自南方的秋田国和盛冈国的威胁,力量分散,无力一举并吞对手。 北见国与松前国在南部以日高山脉为界,中部在富良野一带相持,北部则于中川一带对恃。它除了拥有虾夷岛上最肥沃富良野之外还有和州最大的纹别金矿,有民十余万户,也是堪堪能抵得住对方。 ※※※ 傍晚的中川城外,除了还有小队的士兵还在打扫战场之外,在临近山林的旷野中,白日的金戈铁马、流血滂滂已然被无尽的帐篷与漫野的篝火所取代。三处人马,来自顿别的傅家私兵和来自枝幸与雄武的兵马合计三千多人,六、七百顶帐篷便要在这城外过一个喜庆胜利的夜晚。 一匹黑色的健马在数名骑兵的呼拥之下,风一般地穿过城南顿别兵的营地,来到这里最大的一顶红色帐篷前。 马上骑士身着金红二色大铠,头戴鹿角金盔,外披黑色天鹅羽大氅,身子在马背之上挺得笔直。他四十左右的年纪,长鼻阔口,面庞微黑,一路紧缩着眉头,来到帐篷前头一抬,目光扬起之际尽露威严。 随后他翻身下马,踏着野草大步迈向营帐。来到门口,把帐帘一掀,便昂首入内。 帐内,一名文士正心神不安地摇动着手里的羽扇,听到响动便起身离座向门口迎来,与来人当面一对喊了声:“大哥。” 这名骑士就是顿别介傅兖,文士乃是他的四弟顿别令傅恒。傅恒今年三十五岁,比傅兖小六岁,生得清峻文雅,白皮细肤。此时,他头戴幞头,身着宽大仕人服,如此秋季手里还拿着羽扇一把,看上去便有几分诸葛孔明般的风度。 大宋的诸侯,按封国大小与民数,划为大公国、公国、侯国、伯国、子国、男国六等,如北见国只是大宋的一个五等子国而已。 诸侯之下也还分封附庸。附庸有大有小,如大公国与公国可分封出来与大宋侯国相比较的附庸,小者也自然有比男国更小得多的。 附庸之中的大者可称为牧,其次为管领,再次为守护,其规模与大宋的候、伯、男国仿佛。比守护更小的附庸,有“守”与“介”两种。“介”乃是受封一乡或一城之地,“守”的封地大过介,但小于守护。另外,附庸还可以分封出更小的封臣,称为“领家”。 傅兖是顿别介,就是北见国顿别乡的一名附庸领主,享有本地的税赋,并有权拥有私人军队。傅恒是顿别令,乃是顿别名义上的政事官。另外,傅兖的三弟傅异是顿别尉,便是顿别名义上的军事官。 当下,傅兖入到帐内,见到傅恒开口便问:“四弟,有没有六妹消息?”。 傅兖口中的六妹就是傅莼,今日战罢之后就一直没见到她,后来他被北见国世孙谢瑨召去了中川城,因此也是一直不知她的下落。父亲傅喆共有三子三女,两名年长的妹妹都已出嫁,唯独这个争勇好强的小妹还待字闺中。 “没有。”傅恒目光一暗,随即又说:“三哥也去找六妹去了。六妹武艺卓绝,加上心思灵活,想来是不会有事,大哥不必多虑。” 武艺再卓绝,遇到大兵交战之时也是没用的。傅兖知道傅恒是在安慰他,只是“嗯”了一声,走到帐中的一张案几后坐下。 他刚落坐,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到帐前嘎然而止。随即又传来下马声,步行声,然后帐门掀开,一名铁塔般的壮汉大步踏入。来人四十不到,满脸黑髭根根入肉,面色凝重间带着些愠怒,浑身杀气腾腾,这就是傅兖的三弟傅异。 “三弟,如何?寻到六妹没有?”傅兖直起身子问。 “娘的!派了六拨探马出去,五拨回来了,都说没找到。” 傅异往傅兖左手边的那张案几后一坐,把头盔往身后一扔,抓起案上的酒壶就往口里倒。不过只倒出了半口残酒,他就把酒壶往案上重重地一顿,然后大声呼道:“拿酒来。” 不一会,帐外走进一名小兵,战战兢兢地走到傅异面前,放了一壶酒在他案上,又取了他面前的空壶,然后飞一般地退下,步子比上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傅异平时虽然对士卒并不苛刻,但他性子太过火爆,若是在心头不快的时候触怒了他,说不定两个耳刮子就上来了。 看到此情,傅兖与傅恒都是想笑,却偏偏笑不出来。 傅异端起酒壶,猛灌数口才放下,正待说话,忽听得帐外高喊一声“报!” “进来!”傅兖高声道。 随即一名小兵进来营帐,行了个军礼后报道:“禀顿别介,钟什长寻到莼小姐行踪,特遣小的先来通报。” 傅异闻言大喜,只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首先发催促道:“快!快说。” 于是小兵就说,钟什长在中川南面的峡谷小道内十里处发现莼小姐。当时莼小姐与一名叫酋木正的降将和一名少年人,正押解着十八名松前国俘虏前来中川。其中有一位叫哲阳的校尉,另外还有两名分别叫栾彪与端木忻的都尉。 直到小兵汇报完毕退下,帐内三人还愣在座中发呆。面面相觑一番后,傅异带着一脸的错愕自言自语道:“神!真他娘的神!” 傅恒羽扇轻摇,边扇边叹息道:“真不知六妹是如何把酋木正给招降的。这倒也罢了,哲阳可不是脓包,手下也是有几个狠角,没想到这次一并被她捉了,而且一捉就是十八人,六妹好似有三头六臂一般。” “我也是想不到,六妹居然这么能耐了。” 傅兖长嘘一口气,取下了头上的金盔,然后摸了摸头顶上的髻。他适才心中装着事,便一直忘了把头盔取下来,象两只鹿角一般顶了老半天。 得知了傅莼的消息便放松了心情,傅异端起了酒壶灌了几口,然后打趣地说:“大哥,这次六妹立了大功,你是不是该给她升官了?” 傅兖苦笑一声,双手一摊说:“老三,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顿别就这么八百多兵,每个位置都有人,我给她升官,那别人怎么办?” 顿别军共有二营步兵、一营重骑、二营轻骑、一营炮兵、斥候、辎重与亲兵各一屯,每营设正副都尉各一人,屯将官职为副都尉。都尉之下有队正、什长、伍长,编制总人数为八百五十人。傅莼现在的职位是亲兵屯的屯将副都尉。 傅恒眼睛一眯,打趣地说:“要不这样,大哥你干脆把重骑交给小妹算了。” “这个提议不错,我同意。”傅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傅异见这二人这么说,便把眼神往两人脸上扫来扫去,然后笑道:“你看,你们两个就会来联手欺负我这老实人。” 重骑是傅家的宝贝,一向都是由傅异统领。今日临近中午,便是傅异带着一百二十二骑人马均披重铠的铁甲骑兵,顶着枪击箭射冲破敌中军,阵斩副都督高潜,使得敌军大溃,为北见军立下头功。此战,北见国的八百名铁骑伏兵中便有三百三十名是顿别兵。 傅兖与傅恒一听此话,同时哈哈大笑。三人再说笑几句,傅恒忽然问:“大哥,此去中川城时,世孙如何说?” 傅兖脸色顿时变得黯然:“只是说许我军后日开拔回师顿别。” 傅异一拍桌子,勃然怒道:“打硬仗让咱们顿别兵上,取天盐这种捏软柿子的现成功劳就不分给咱们了。” 松前国在虾夷北部的精兵于今日大战后丧失殆尽,世孙谢瑨已下令几处人马不日前去取天盐城,想来就是马到功成之事。 傅兖的语气倒是不愠不火,“世孙说,取城是步兵的活,免得咱们的骑兵作无谓的损失。” “咦。咱们可是来了六百人,除了四百骑之外,他娘的看不到咱们还有二百步兵吗?” 傅兖只是摇摇头,闷声不语。 “那原拂怎么说,还不还给我们傅家?”傅异再问。 傅家原本受封顿别与原拂二乡,但数十年前,傅家的第二代家主因犯过被削减了原拂的封地,只保留了顿别一乡。因此,这几十年来,傅家一直都将拿回原拂作为家族的最高目标。 傅兖本来就皱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无奈地说:“估计这次不会了。” 傅异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猛往口里灌酒。 傅恒喟然长叹一声:“按我傅家这么多年给国府立下的功劳,早该把原拂还给我们了。若不是三哥临阵斩了高潜,此战又如何能有这般顺利。今日我计过数了,此战我顿别兵伤亡六十八人,其中阵亡二十一人,损失惨重。国府若是没个说法,实是不妥。” 诸侯国惯例,国家打仗,附庸得出兵。出兵规模比照领地大小,人口多少与赋税收入。若是战胜,附庸可分得一部分战利品,若是功劳很大或者累计的功劳很多,便得增封领地。 按顿别乡的规模,户数不过一千五、六百,人口八千余,照理傅家只需派遣三、四百步兵前来即可。但傅家主要是依靠牧场与商号收入赚钱,年入能达到七、八万贯,因此北见国每次征召顿别兵都是六百人,其中四百骑兵、二百步兵,骑兵中更有一百二十余骑虾夷闻名的铁甲骑兵,用做陷阵的主力。除了这六百兵之外,另还有二百名奴隶,作为重骑的仆役兵或用于辎重的运输。 每次大战,顿别军都立功不小,但从来都没有被增封过,因此傅家便人人心中不服。 当下,傅兖长吁一口气,也朝着帐外喊道:“拿酒来!” (五)花蕊真面目 “口令!” “斗兵!” 一问一答。随即打山道两侧的树丛后跑出来数名黑衣黑甲的士兵。看到了傅莼与钟什长,带队的伍长举手一报拳,喊一声“莼小姐回来了”,便举手放行。 既然回到了营地,自然是要首先去见三位兄长,免得他们担心。傅莼便对身旁的钟什长说:“钟什长,叫上几名弟兄,带着担架上的人速去治疗,郎中诊治结果要及时禀告顿别介。其它的俘虏就交给你了,其中有两名都尉,不得怠慢。” 这名寻到傅莼的钟什长个头中等,面色黝黑,浑身上下一副蛮横有力的模样,听到傅莼的吩咐便口中应了一声“是!”,然后就与弟兄们押着俘虏自行离去。 俘虏队中,担架上躺的是哲阳。他被傅莼一箭一枪所伤,虽然不至于要了命,但伤势沉重之下骑不得马,只能做了副担架,让军士们轮流抬着他。端木忻和大部份军士都只是被打晕了,浇了点冷水后就醒了过来,然后连同着栾彪一起被反绑着,只留下要抬担架的小兵,由酋木正与阿图押着一路慢慢走了回来,所以傍晚方才赶到营地。 钟什长带着俘虏走后,傅莼便对着酋木正与阿图说一声:“跟上”,随即打马只向不远处的那顶最大的红帐篷跑去。 “走!”酋木正对着阿图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后也随后催马前行。阿图嘴里也鹦鹉学舌般地说了句“跟上”,然后迈开步子,紧紧地跑在了他的身旁。 看来傅莼在军中的威望不低,路途所遇之人都要对着她行一军礼,口中喊一声“莼小姐”。傅莼却是不停马步,对着大多数人只是一挥手,个别的也只是回个军礼,称呼下对方的官职而已。军礼是右手握拳,前臂横于胸前,拳心向下。 如此很快就跑到了那顶红色的帐篷之前,随即她一个漂亮的翻落,也不栓马,便小跑进了大帐,随即里面便传来了好几下惊喜的叫声。 过了好一会,傅兖三兄弟走了出来,却不见傅莼的身影。 傅兖出得营帐,大步来到两人面前,先对着酋木正一抱拳,口中喜道:“傅兖见过神箭酋木。” 双方交手不是一次两次,即便是傅兖不说,酋木正也是认得他的。当下,酋木正赶紧下拜道:“酋木正拜见顿别介。” 军中本来是不行拜礼的,但酋木正是降将,首次参见新主,这种隆重的大礼是一定要行的。 傅兖等他拜完,然后弯腰伸臂将他扶起,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口中连声说好,又道:“君一诺千金,乃是罕见好男儿。舍妹胡闹,君勿介怀。君在远别是何职位,我顿别虽小,也自有相应席位待君。” 酋木正被他一句“罕见好男儿”说得心头一热,又听说不用做傅莼的小兵,心中大喜,便说:“愿为顿别介效力。”言罢,又施一军礼。 接下来,傅兖就替他介绍身后傅异与傅恒二人。 “见过顿别尉。”酋木正拱手说。其实根本就不用傅兖介绍,双方在战场上就照过了面。即便是没见过面,见到他这副形貌,便猜得到是顿别的那个杀神,傅家老二傅异。 傅异看上去甚是喜欢,一双蒲扇般的手掌拉住了他的胳膊,口中囔道:“听小妹说起你小子宁死不逃之事,老子就好生佩服。他娘的,今晚定要与你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他口中虽然“小子”、“老子”、“他娘的”的粗话连连,但军中之人多半都是这种粗汉,酋木正不但不觉得不妥,反而备感亲切,便笑道:“顿别尉有令,属下自当遵从。” 傅恒来到酋木正的面前,眯着眼睛连说了几声“好”字,然后也对他大赞了一番,搞得他心头再次热乎了一阵。 待傅家三兄弟与酋木正见过礼后,傅兖就来到了阿图的面前。 “这位壮士,在下傅兖。” 傅兖抱着拳,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看完一遍,不禁有些纳闷,心道:这么个俊俏人儿,看起来都还没怎么长成,难道就是六妹口中的绝世猛将? 阿图眼见面前此人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让人感到几分亲切,便也依葫芦画瓢地照着他举手的模样做了一个抱拳,然后从拳中竖起了一根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阿图。” 这个竖拇指的动作不合礼仪,身旁四人看了都不禁莞尔。傅兖本就听傅莼说过这少年不通国语,眼见果然如此,下面的话就不知该怎么说了,一时气氛便有些僵。 这时,傅恒走了上来,先跟他互行一礼,再相通姓名,之后便蹲下了身子,并笑着示意他也蹲下。 阿图依他的意思蹲了下来,就见这个叫傅恒的捡起根枯枝,在土地上画了一些图形。 傅恒边画他边看,看来看去倒象是副地图,图中包含了一块大陆地和大陆右边的几小块陆地。然后又见他用树枝指了指他本人和自己,再在一块陆地上点了点,便是示意他们此时就是此处了,最后傅恒将树枝交给了他。 这人的意思明显就是要探知自己的来历,可自己应该是什么来历呢?阿图想了会,脑袋里便浮现出蚂蚁号监视地球时,屏幕上曾出现过的一副场景:一处岛屿和那个岛上喜欢赤身跳舞的人。于是,他就在这副图的右边一块空白上也画了块小陆地,再画了条直线指向大陆,又在这条直线下又画了个船形,然后做了个翻覆的手势。 傅恒看了图后楞了一下,然后指着他所画的小岛问了句,想必是问此地的名字。阿图情急之下,猛然想起那些人常说的一个词,张口就说:“阿努阿”。这名字实是他编造出来的,和那里人口中所说的“阿罗哈”有点近音。 傅恒听了这个名字后,有些发呆,随即就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太信。 这可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自己是从阿努阿来的人呢? 就在大家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背包卸了下来,放到了脚边。随后大家就看到他身体像变魔法一般的扭动起来,口中还高呼着:“嘿嘿,呼呼呼。。。哈哈,呼呼呼。。。”的奇怪节奏。 但见他时而瞪大了双眼,两手前伸虚抓,好像是执着一根长矛,边跳边挥;又双掌交叉,模仿着小鸟的翅膀振动;再双臂伸张在身体的两侧,象波浪一般的起伏,柔若无骨;接着还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口中怪叫,便活象个大猩猩了。。。这是种很粗旷的舞蹈,充斥着一股原始的韵律,非常怪异,但的确好看。 这些动作都是他从蚂蚁号的屏幕上看到的,是博德监测地球所传回来的影像,他当时觉得有趣,还跟着学了好些个动作。 “呵呵呵。。。” 大帐门口传来一串开怀乐笑。一名着红色军衣,身材修长的女子带着粲然的笑容走了出来,军衣之外还披了件浅桃红的披风。她的肤色雪白晶莹,笑红了的面靥与披风之色相衬,真是人面衣衫相映红了。 酋木正一见此女,一颗心顿时砰砰地猛跳起来。这名女子的声音听来十分熟悉,又出现在大帐门口,莫非就是那摘下面罩的“夜叉花蕊”。 果然,这女子走到傅恒的面前说道:“四哥,又不是寻女婿,问这么多干嘛?” 此女不是傅莼又能是谁?虽然适才她人还没回营,但亲兵们早将她的帐篷搭好了,就在傅兖大帐一旁。她趁三名兄长出来与酋木正说话之际,从后门溜出去回到自己帐篷里,然后卸下了铠甲,内里只穿军衣,外面则套了件披风。 傅恒听了便站起了身子,拍手笑道:“正是,还是小妹看得开,是四哥拘泥了。” 听着两人的对答,傅兖点头而笑。又见这少年穿得古里古怪,心念一动,便脱了自己的大氅往他身上一披:“壮士救我小妹,又擒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记起此人是听不懂自己说话的,便住口不往下说了,只是将大氅给他披上,然后再给他系好前端的扣索。 阿图很识货,看得出来这件大氅应该比寻常衣服要值钱得多,便一动不动地让他给自己披上了这件毛绒绒的外套。不过,大氅一除,傅兖那身大铠在火把的映照下就更加的金光闪熠,愈发的气象狰狞,心下顿生羡慕,只是朝着他这套盔甲盯来看去。 傅兖看到他这幅举动,便笑道:“若非这身甲是我傅家祖传之物,定当赠与壮士。”话说完,身旁数人都是一阵大笑,傅异还伸出手去在阿图肩头拍了两下。 傅莼带着笑走过来,先在他肩头一推,再举起一根手指在他眼皮前摇了摇,说道:“行了,你可不要贪心。”。 阿图看懂了她的手势,又见傅兖没有脱盔甲的举动,这才心有不甘地收回了目光。 随即,傅莼又对着酋木正说:“便宜了你,看你不逃跑的份上,也不用你当亲兵了。你先带着他去休息,呆会出来吃烤全羊。” 酋木正被她的一双妙目看着,不知怎的却不敢与她眼光相对,山道上喊“婆娘”吹口哨吃豆腐的勇气烟消云散。他低下头来心中腾腾地一阵乱跳,心想:其实当亲兵也挺好。不过,口中却应了一声,与诸人各道声告辞后,拉着阿图就退了下去。 一旁自有亲兵带着他们去到自己的帐篷。 (六)新朋友 那名亲兵带着二人来到不远处的一顶绿帐篷里,掀开帐门让他们进入后便走了。这顶帐篷里空空如也,除了两个大大的行军背包之外别无长物。 酋木正往地上的一堆干草上一坐,拖过其中的一个背包把它打开,将裹在里面的毛巾、盆、碗、筷子、蜡烛等杂物取出之后,剩下的是一张折叠好的草席、一床垫子与一张被子。 接着,他先将草席摊开并在地面铺好,再于草席上铺上垫子,随后就合衣往垫子上一躺,两只眼睛只看着帐篷顶发起了呆来。 原来这个背包是这样用的。看完了酋木正的演示,阿图依着他的步骤,也将草席、垫子、被子铺好,然后也躺在了上面。 两人刚躺下不久,就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随即四名军士掀门而入。这四人中,两名手里各拿着一个空脸盆并提一桶热水,两名手里各端着个大竹盘,里面放着军装、皮甲、腰刀等物。 当头的一名军士二十来岁,细眼眉、鹅蛋脸,一副干净俐落的模样,说道:“酋木都尉,这位兄弟,新军服在此。顿别尉请你们更衣,更衣完毕便可去外面用饭。” 四人退出后,酋木正便开始除去身上的旧军服,然后将桶中热水倒了一部份于木盆之中,并拿起毛巾蘸着水在脸上身上擦洗了起来。如此洗完一盆,将盆中之水走到门外去倒掉,然后拿着空盆进来倒水继续擦洗。 他擦洗半天,转眼一看阿图,见他也开始学着样除掉了身上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一套白色紧身的衣服。这套衣服将他身体包得紧紧的,完全紧贴于身体,将每一块凸凹的部份都显露无疑。但见他手臂与双腿极为修长,全身大大小小的肌肉遍布,极有美感,心头暗道:这小子的身材真是生得好,手臂如此之长,用来射箭最好不过。 很快,酋木正擦洗完毕,开始换上崭新的军服。这套军服是黑中稍带灰色,短摆长袖,下着马裤,腰间系有根宽宽的黑皮带,皮带前端的大铜扣闪闪发亮。因为他是都尉,便有一双崭新的黑色高筒马靴,后跟两枝醒目马刺,左肩下的胸前还有一块黄底的盾形绣牌,上有两黑杠,杠上订着颗铜质六角星花。 酋木正的这身军服确实很拉风。阿图再看自己,高腰马靴是没有的,只有黄色的短皮靴一双,圆头圆脑,土不拉几;裤管是大开口的,象两个空布袋在脚边飘荡,还有些短;腰间配的虽然也是根皮带,但却没有铜扣;胸前的牌子上也没有星,只有黄底黑马头一个;然后就是还有两卷灰色的长布条,也不知有什么用。这一套看着真是让人泄气。 酋木正看到他满脸懊恼的表情,暗地好笑,于是就走了过去,教他如何打绑腿。等到绑腿打好,裤子终于显得好看了些。 “不错。”看着阿图换好了军服,酋木正伸出大拇指鼓励了一下。的确,这套小兵的军服穿在他身上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阿图看着他伸出的大拇指,然后再用目光上上下下地在自己身体上看过一遭,自我感觉开始由谷底回升到半山坡。可惜没有镜子,看不出具体的效果如何。 终于,换好了新装,两人就出门去吃烤全羊。 ※※※ 圈中的火苗串得老高,不时地在羊肉的底部贪婪地舔上几口,让里面的油脂渗出,落到篝火之中哔哔作响,发出一股油脂香。 火光映照了人脸,四十来岁的老兵、三十多岁的汉子、二十几岁的后生、十几岁的少年们持着羊骨,端着酒碗,口里喊着酒令,手上划着酒拳,或比着说些腥粗之话,说着喝着就满脸红光。 酋木正是军官,不能与小兵同席,半路便被人截去了另一个地方喝酒吃肉。所来之路上尽是这样的火堆人圈,其中还有两圈红衣的女兵,不少男人都站在外围朝着她们搭讪。这的确很傻,大伙隔着二、三丈这么扯着喉咙说话,也不知道走近点。 天上是弯弯的月亮,地上是厚厚的牧草。火堆前,一名年长的兵正翻动着贯穿羊身的树杈,烤好哪一片就顺手割下,口中唱名分给众人。 阿图所坐的这圈有二十几名军士,招待他的便是那名送军衣来的俐落小兵。 “阿图兄弟。来,喝酒!” 白净小兵举起酒碗说,端起酒碗凑到嘴边,“咕噜”喝了一口,随后就盯着他,眼鼓鼓地看他究竟喝还是不喝。 阿图这短短的半天,已经和傅莼、酋木正、俘虏等人说了不少话,在牢记了一些词汇与分析了他们的话中的语法后,他已经能听懂一些话了。 这句话里,“阿图兄弟”里的“阿图”他是懂得,“来”和“喝酒”这两个词他也懂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羊腿,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 一口酒水下肚,阿图嘴巴咂巴了几下,酸酸甜甜的,成份里面大致含有。。。,其中有种化合物,能引发人体产生一些常规的反应,比如血行加速、身体发热等等。 “酒精,”对了,这种化合物就叫酒精,一种基本的化合药物。在太空里,酒精已经没人用了,但“酒”这个词却是流传了下来,但含义却是指的含有各种刺激性作用的高浓缩饮料。酒阿图倒喝过几次,都是在兹兹阿毛店里打的秋风,都是一些很低度的调合饮品。 眼前这种酒的威力也不大,喝下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他接下来就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今日走了一天的路,也有点渴了,就当是补充水。 俐落小兵见他居然能将满碗的酒一口干下,心中极度满意,右手一把就搭在了他的肩头上说:“我叫钱岩,以后你就叫我岩哥好了。” “屁!”旁边一名长相英俊的小兵笑道:“别上当,喊他小开。”,他生怕阿图听不懂,然后指着俐落小兵重覆一遍:“小开。” “小开”这词发音要顺口得多,阿图眼神一亮,开口便说:“小开。” 小开气结,恶狠狠地盯了英俊青年一眼,报复式地指着他说:“阿晃。”,然后对着阿图一扬眉毛,再次强调:“阿晃。” “阿晃!”阿图脱口而出,便见小开一脸的得意,而阿晃却是苦着脸。 “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叫阿晃吗?”小开看着阿晃,脸上一片挪揄之色。 “闭嘴,再说我也不客气了。”阿晃斗鸡般恐吓一声,又转头笑眯眯地对阿图说:“知道他为什么叫小开吗?” 小开受到了警告,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终说:“算了,反正他也听不懂。” 阿晃也想到了这点,伸手在鼻尖上摸了摸。 这时,打火圈那边走来名小兵。他个子瘦小,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来到阿图的跟前,端起酒碗说:“我叫木吉。” “木吉。”阿图嘴里回味着这个名字,随即露出了笑脸,说:“我叫阿图。” “我叫”这个词的用法他也学会了。 “喝一口。”木吉伸出一根指头,然后自己先端着酒碗喝了一口。 阿图明白了,举碗喝了一口,脑袋里又开始分析“喝一口”这三个字的用法。 “吃。。。”木吉张开嘴巴,作势欲咬手中的羊肉,然后再说一声“肉”,随后啃了一口手中的羊肉。他很聪明,知道他听不懂,便尽量说得简单些,而且分开着说。 “吃。。。肉。”阿图嘴里重覆了一声,高兴地啃了口羊腿。原来肉是用“吃”这个词,酒是用“喝”这个词,这就又学会了两个词的用法。 随即又过来了两人,其中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件军衣也不穿好,而是耸在肩上,两只空袖边走边晃。 汉子手里端着个酒碗,满脸堆笑:“你是阿图?” 这人身架不小,只是肉不多,颧骨凸得老高,嘴也生得奇大,从正面看,一张嘴直从左脸边缘拉到了右脸边缘。 “是。你是?”这两个词说起来实在是不容易。 “他叫大嘴李。”身边同来的一名年青人插口说。 “去去去。兔崽子,跟你李爷爷开玩笑。”大嘴李张嘴就骂。他本名李进,因嘴巴本来就生得大,为人又最是八卦,小道消息日日都挂在嘴边,因此得了这么个外号。 年青人没理他的茬,继续说:“我叫丁一。”他的个子不高,面堂有些黝黑,但浑身精壮。 “阿图。”他回答说。两人相互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来,干!”大嘴李举起碗,对着他晃了晃。 “干?”阿图举起酒碗,有些发愣。刚才都是说“喝”,“干”又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人同时一口气就喝光了一碗,阿图似乎明白了,莫非“干”的意思就是要喝完?不过,无论怎么说,喝一碗酒乃是小意思,随即他就也一口喝光了碗中的酒。 “嗯。不错,够意思。”大嘴李笑道。他不笑还好,一笑之下,眉毛、眼睛和鼻子皱成了一团,倒显出几分猥琐出来。 接着,坐在这堆篝火边的所有人都一一来和他打招呼,并每人跟他喝了一口,有的还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几句,估计意思就是赞他今日跟着傅莼打仗出了彩。 其中便有那名姓钟的什长,他自我介绍说是叫钟信雄,但他一走,旁边的小开就立即说他叫“南蛮”;有一名文文静静的青年,自我介绍是毛悟景,阿晃偷偷说应该喊他“毛松”;有名白白胖胖的小胖子,说自己叫百百顺,可是大家都口里喊着“六顺”;一名身材壮实的大汉,名叫户田桨,但别人又喊他“老桨”。。。 阿图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之所以有两个名字是因为其中一个是名字,另一个是绰号。就像木吉,木吉是名字,他的外号又叫做“猴子”;丁一是名字,外号叫“板锤”。在太空的那个世界里,很多人也是有绰号的,比如兹兹阿毛有个绰号叫“大肥肉”,蛇形女卡丽的绰号叫“盘股”。看来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绰号,什么时代都是如此。 (七)对面滚来一桶油 月亮越走越高,逐渐地向夜幕正中移去,星空里繁星点点,象千万只未眠人的眼。野地,篝火遍野,千头万绪,与星月和应。 一名长着大胡子的汉子拉起了胡琴,一根弓子在两根弦间穿梭般地飞动。乐声活泼轻快,一名年轻人应声而歌,歌喉清亮,将野营的气氛引入高潮。 拉完一曲,胡琴汉子与唱歌的年轻人得到了热烈的喝彩,胡琴手与歌者致谢后,继续一奏一唱。这样奏唱了几首后,便有人俯身在胡琴汉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听罢点头允可。当乐声再次响起的时候,胡琴一旁便有一群军汉们站成一团,对着女兵那边扯着喉咙大声唱将起来: 可爱的一朵花啊, 采茶唱山上。 哥哥我骑着马啊, 打猎走山梁。 妹妹歌声美如霞, 听得哥哥滚落马。 山坡尖尖高又陡啊, 哥哥摔下了山坳头。 碰坏了额头伤了脚, 马儿逃进了山里头。 妹妹妹妹你得赔, 带上荷包来相会。 月儿光光河水淌, 你我相偎在树下。 。。。。。。 既然有人开了头,就有越来越多的军汉们加入到这股吼唱之中,唱完一遍再来一遍。之后又分为两拨,东面的唱单句,西面的唱双句。到了此时,不管是唱歌的人,还是听唱的人,脸上都是泛着红光,眼中就只怕是精光了。 阿图这圈人中有好几个,连同阿晃、小开,都加入到和唱之中。见到身边的人都是如此兴奋,他也站起了身子,踮着脚顺着众人目光朝着女营那边看去。只见那便篝火旁的女兵们也悉数站起了身子,脸上笑着,眼里朝这边望着,低头附耳地说着话儿,说到开心处便是前俯后仰的捂嘴而笑。这些女兵都是傅莼的亲兵,亲兵屯共有四什人,其中一什男兵、三什女兵,每什十人。 过一阵,女兵营里也有了动静。二十来名红装女兵在一名领头女兵指挥下站成两排,纷纷拔出了腰刀,并将刀鞘打横搁在手臂上。 接着,领头女兵将手中刀一举,所有女兵开始用刀面敲响刀鞘,发出“啪啪”有节奏的声响。随即,只见那领头女兵用刀尖向着男兵这边一指,口中大声唱道:“对面滚来一桶油,” 所有女兵放声唱:“一脚踢个满地流,你流你就尽管流,俺回俺家喂黑牛”,唱完这句女兵们都哈哈大笑。 笑声中,领头女兵再次用刀一指男兵,口中笑唱:“对面跳来一只虎,” 所有女兵又齐声唱:“原是下山王老五,不进院来不进屋,只瞧圈中大母猪”,唱完又是一轮猛笑。如此周而复始,全首的歌词就是: 对面滚来一桶油,一脚踢个满地流, 你流你就尽管流,俺回俺家喂黑牛。 对面跳来一只虎,原是下山王老五, 不进院来不进屋,只瞧圈中大母猪。 对面跑来一匹狼,摇头摆尾想吃羊, 喊来一条大黄狗,勿浪勿浪撵过梁。 对面摇来一只鬼,花言花语心杂碎, 半夜窗下唤妹妹,簸箕泼你满头灰。 对面烧来一堆火,干柴你说想老婆, 俺是水来你是火,水火不容没法过。 一首歌唱罢,所有女兵都用着刀身在鞘上一阵拍击,对着这边发出示威般的鼓噪声。她们的和歌整齐划一,还打有节拍,把男兵们一下子就比了下去。 男兵们多半很甘心这种失败,全场响起了络绎不绝的口哨与叫好声。不过仍然是有人不甘心的,有几拨人便围起了圈子,似乎是在商量着怎么应队女兵的和歌。 阿图继续看着热闹,身旁站着小开和木吉,而阿晃早已跑去了别处的人群,想来是想参与对歌。 他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聚集在一起,这种火热的气氛真是生平未尝。太空时代,飞行枯燥无味,尤其是一生旅行着的罗姆人。作为一个被机器人养大的罗姆人,他早就适应了没有玩伴的童年,没有朋友的少年,没有异性的青春期之类的事情。至于乐趣,最多就是进入到虚幻的世界,在那里玩一个畅快淋漓。回到现实的时候,仍然只有空虚。 这里的人对他友好且热情,许多不认识的人都走了过来跟他喝一口或一碗,再说上几句虽然还听不懂的话。不像是在早先的世界,除了象兹兹阿毛这样几个屈指可数的人外,他别无朋友。况且在这里,人人都似乎很重视他。少年人,又有谁能抵挡受人抬爱的滋味呢? 不错,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就在他脑袋里刚蹦出来这个想法时,外围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阿图呢?” “莼小姐,在这里。”木吉在身旁大声地回答。 很快,傅莼带着三个女人来到了阿图面前,旁人纷纷让路,口中“莼小姐”、“佐藤夫人”地喊个不停。 傅莼来到他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点着头说句“这身不错”,然后口中喊一声:“酒来。” 一名穿着黑紫色紧身衣的女子端着个托盘站到了二人面前,盘中放着一个极大的酒壶和好几个酒碗。只见这名女子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几乎可说是没有一丝血色,身子也是极瘦,站在这黑夜里倒象个幽灵。 另一名女兵的容颜甚好,但个头好矮。当下,这名女兵笑吟吟地端起酒壶将盘中的几个碗都注满了。 傅莼从盘中举起一碗酒,对着他展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今日你救我性命,这一碗敬你!说罢,一饮而尽,然后如同适才那帮男人一般翻过了酒碗给他看,意思就是“我喝光了”。 不可否认,女人来这一手,的确是有着独特的帅气,周遭的那些兵爷们都忍不住叫起了“好”来。 既然傅莼喝了,照道理自己也得跟着喝,于是阿图端起酒碗说了声“干”,然后一口喝完。 这碗酒下肚,肚子里顿时一阵热乎,原来傅莼带来的酒竟然比适才大家喝的要浓烈得多。 接着,傅莼身后闪出一美貌的妇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也是身着红色军衣,走到他面前也端起一碗酒,笑道:“我叫佐藤织,你救我小姑,我敬你一碗。”,说罢也是一饮而尽,然后也翻个碗底给他看。 他还没回过神来,举着酒壶的女子已经在他酒碗里再次添满了酒。看看佐藤织,只见她嘴角含笑,面带古怪,眼神闪闪烁烁。这种眼神究竟是什么含义,他搞不清楚。不过既然佐藤织喝了,他也就自然再次说声“干”。咕噜咕噜地,一碗酒又下了肚。 翻过碗底回敬给佐藤织看后,阿图将酒碗放回盘上,心道:这下该喝完了吧。不想,那名倒酒的女兵再次给他添满酒后,自己端起了一碗酒说:“我叫安安,是亲兵屯的伍长,以后也就是你的上司了。来,干一碗。” 这句话刚说完,四周便是一阵哄堂大笑。阿图再细看这女子,只见她年纪轻轻,眼睛大大的,乌黑的眼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她的模样倒是生得秀气好看,就是个子有点矮,站在傅莼身旁,头顶只到她的肩膀。 阿晃算是男人中长得高的,营地里比他高的男人不多,小开却是算男人里中等偏上,而傅莼的身材在两者之间,在女人中那是鹤立鸡群了。虽然傅莼长得高,但若是身高只到她的肩头,那便算是很矮的了。 两碗烈酒下肚,阿图的肚子里已经有些热乎乎的了,想来就是这些酒精开始起作用了。 “莫非这里的规矩是认识一个人就要喝一碗?那,如果同时认识了一百个人,岂不是要喝一百碗?认识了一千个人,岂不是要喝一千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用疑惑的眼光打量起这名女子来。虽然她刚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多半的话他是不懂的,但她叫“安安”他是听明白了,要和他干一碗的意思他也是懂了。 安安见他半天不动,一蹩双眉,怒气冲冲地说:“你还不喝?莫非瞧不起本伍长!” “哦。”他眼见她生气了,便一口干掉碗中的酒。 “不错!”安安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举起了酒碗道:“我喝酒的规矩是,要么不喝,要么连喝三碗,请了!”说罢,便真的连尽两碗。 没办法,又两碗酒下肚,连同刚才的三碗,这般的烈酒他已经喝了五碗了。喝完这两碗酒,周边的士兵们都大声喊起好来,想来是赞这个新兵哥给爷们挣脸,没有被这几个娘们吓倒。 傅莼看着他喝完了这五碗酒仍然是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不禁和佐藤织相互对视了一眼。想不到这小子不但武功厉害,连喝酒也厉害。她带来的酒名叫“麦刀烧”,足有五十度,乃是本地最浓烈的麦酒。 她本是想灌这小子一场,谁叫他那么贪心,得了大哥的天鹅羽大氅还不知足,还得陇望蜀地想要那傅家祖传的大铠,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也好。不过看着小子的神情,想要灌倒他,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正在此时,忽见他身体一阵摇晃,手里的那个酒碗一个拿捏不住,落到地上“啪”地一响。 傅莼大喜,心道这小子看来是差不多了,正待再接再励继续灌,忽听得身后一个霹雳般的声音响起,“哦!六妹、老婆,你们在这里喝上了。” 大家一看来人,便纷纷让开条路。 只见傅异左手抱着两个酒坛,右手拖着醉得东倒西歪象条死狗般的酋木正走了过来,边走边囔:“这酋木正没鸟用,半坛不到就倒了。来来来,那个阿图,老子来和你喝上几坛。” 阿图看到他手里的两个酒坛,酒劲上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八)那一鞭的风情 明阳高升,野地上晨雾已散,打森林中传来一阵火枪的枪响声,随即但听得鸟的哀鸣与翅膀扑腾声,一群斑鸠、山鸡之类的林鸟惶急急地逃窜而出。 这些鸟被人从林子里吓了出来,却不知林外早有一枪正在守候着它们。但见枪头上的望山已经瞄准一只斑鸠,随着扳机的扣动,撞锤落下,火枪发射,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那只斑鸠虽被吓得呱呱只叫,双翅一阵乱拍之后,却还是安然无恙地从猎手头上飞了过去。 此击无功。 “上弹。”猎手喊了一声,随手把枪递给了身旁的一名侍卫。 侍卫接过火枪,从腰间的弹匣中取出一个纸质的弹壳,伸到嘴边用牙咬开,将里面的一部分火药倒进枪管,然后将剩下的火药以及里面的弹丸也塞进枪管,用一根铁通条捅到枪管的尽头,这样就完成了装弹。 等他将装填好的火枪递给猎手,猎手举起火枪再瞄之时,却发现这些惊鸟们早已飞得远了。 猎手失望地垂下了枪头,只是望着手中的枪发呆。他是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目颇为清朗,浑身带着股书卷之气,其名叫谢瑨,乃是北见国国主谢虔的世孙,世子谢弁之嫡长子。这次北见国攻略中川城,国主便派了他做了此战的监军。 这杆火枪上,所有铁制构件都被油脂涂抹得发亮,木质的枪托与枪柄上还镶刻着一些好看的花纹,无论是铁件还是木件的表面都光滑异常,毫无糙手之感。看得出来,这是柄做工精致的火枪。 枪是顿别介傅兖所赠送的,说这是大宋最新式的火枪,是日升商号从福建向朝廷的军械厂订购火枪时先得来的样品,一共两杆,特献上一杆赠予世孙。他还说这种新式火枪采用撞锤引发燧石产生火花发射,比原来的火绳式火枪发射速度快了许多。虽说是最新的火枪,可朝廷五、六年前就开始装备自己的军队了,只是最近才开始对诸侯开禁。 日升商号和大宋沿海的商家们都有生意来往,他们的消息要比国府还快,路子也比国府要广,这使得谢瑨暗暗有些妒忌。他得到此枪,心中兴奋不已,昨日忙着处理完了各种政事,今日一早,他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试验这新枪的威力。这杆新式火枪果然如同傅兖所说的有着种种优点,但只是因为撞锤撞击的时候会引发枪身微微震动,用这枪进行瞄准射击的难度就增大了,所以这也就是适才他没打准斑鸠的主要原因。 就在他发愣的这阵,打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抬眼一望,却是一军人马开了过来,俱是黑衣黑甲。再向远望,但见后面人马连绵不绝,逶迤二里。 “顿别军开拔回师了。”他心下明白,便将马头拔于路边,让开道路。 傅家自十七年前,年仅二十四岁的傅兖继承家主以来,家业是蒸蒸日上。如今,傅家的日升商号遍布北见国,甚至将生意做到了北方的库页岛上去了,日升牧场也在原拂、枝幸、雄武、纹别等地开有分号,还与大宋军方签订了长期的供马合约,财力算得上雄厚。 这次中川之战,谢瑨是见识到了有“北见国第一强兵”之称的顿别铁甲重骑,那破阵的声威真是猛若雷霆,势不可挡。与其相比,虽然北见国府也有重骑兵,但却是要差得远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国府虽然时常使用顿别兵,但始终不是对傅家太过放心,附庸太强对主家并非一定有利。 顿别军虽强,但人数却少,总兵数不过是八百多,这是由于大宋的诸侯国都是仿效了隋唐的府兵制度,兵源与辖地民数以及耕地、牧地数量是密切相关的。原拂的人口有顿别的五成,地域却是大过顿别,若是应允了傅家的请求将原拂归还给他们,顿别军的规模也因此可扩充许多。 国府的策略一向是即不希望附庸差劲,也不希望他们太强,最好是有些实力却又不得不紧密依靠着国府。傅家的生意做得很大,顿别军又太强,所以国府一直都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将原拂还给他们。可照着傅家这十几年来的功劳,也是该给他们增封了,所以在取天盐城的问题上,谢瑨就拒绝了傅兖出兵的请求,也不好让他们把功劳立得太大。 就在他这番胡思乱想之际,顿别军的前军开到,人人精神抖擞,步伐有力,面上洋溢着一种胜利后的自信。 “不愧是虎狼之师。”谢瑨暗中赞叹一声。 此次大战,北见国一共调集了五处共八千人马,其中傅家的顿别军出兵虽然六百,却俘获对方数名大将与五百多名士兵,斩获最大。尤其是傅异,他带着铁甲骑兵冲破敌中军,阵斩高潜立下头功。还有那个夜叉花蕊,据傅兖所报上的功劳簿上说,也擒获了对方的一名校尉、两名都尉,且说得敌方大名鼎鼎的神箭酋木归降。 除了傅兖之外,傅异与傅恒都来拜见过他了,但那个夜叉花蕊却是从来未曾谋过面。 “真的是如同传说中的花蕊夫人吗?”年青的心总是会不经意地就泛起一片遐想,涌上一股好奇。 一阵马蹄声响起,打远方小跑过来一队女骑,谢瑨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或许这里面就有那个夜叉花蕊也说不定。 “嘚嘚嘚。。。”,这队女骑慢慢地跑近,她们的身影逐也渐的清晰起来。 女骑最前是一名骑着枣红马的红衣银甲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正在和旁边一黄骑上的红衣红甲女子说着什么。两人似乎说到了好笑之处,那名女子不禁笑低了头,待她抬起头来望向这边之时,阳光斜射在她的面庞之上,双颊之间露出两个浅浅的笑靥,犹如百合绽放。。。 看到这里,他的心犹如小鹿乱撞,“砰砰砰”地几乎要跳到了心口之外,头中又象有万千只蜜蜂一起嗡叫,捣得脑子仿佛浆糊一般混乱。 “我要死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意识。 傅莼慢慢收敛了笑容,因为前方的路边正有一个呆子在盯着她死看,这个呆子的身上还穿着套装饰华贵却防御薄弱的铠甲。 防御薄弱的主要缘故是因为要求轻便,所以铠甲的铁片要打得极薄,从侧面看跟一张纸的厚度差不多。正因如此,所以战场之上长矛一捅就破,甚至脱下来时还要求轻放,因为或许一不小心之下,那铁片就弄弯弄折了,其防御效果可能还比不上一件老棉袄。虽然无用,但很多世家子弟都是身单力薄之人,又喜欢摆派头显威风,所以就花了大价钱去买这种没用的装饰性华铠。 如此看来,这个人不但是个呆子,还应该是个纨绔子弟。 两马交错,只听得“啪”的一声鞭响,谢瑨金盔之上的红缨被她一记长鞭削落于地。随即枣红马跑了开去,留下一串玉缶般清亮的笑声。 “大胆!”谢瑨身旁侍卫们大怒,拔刀打马欲追。 “退下!”谢瑨醒过神来,厉声喝道。 “是。”侍卫们纷纷勒马退后。 谢瑨喝退手下,再次望向远处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心中暗赞:“那一鞭打得好帅!” ※※※ 经过五日一百九十里路的行军,中途经过了与中川之间相距一百一十里的松音城,第六日,也就是八月十日的下午三时,顿别军回到了昇阳城。 顿别,乃是大宋和州省虾夷岛北部地区的一个乡镇,范围一千六百方里,有一千五百八十户,人口八千余。 虾夷之地,大山连绵,山民不少。这些山民大多是本地土著爱努人,本以渔猎与山林采集为生,后因外来人大量涌入而不得不退居山林。在向移民习得农耕之法后,于山间的平地之处也从事耕作。 虾夷拓殖初期,移民与山民关系不佳。山民因恨土地被占,时不时就会化身山贼,下得山来或偷或掠,令人防不胜防,双方时常冲突,移民便立营寨与之对恃。后来山民与移民之间关系逐渐改善,大多人又从山中来到平原之上与移民同事农牧,互通嫁娶。虽然山贼的威胁已基本不在,但此后诸侯之间又开始了互相攻伐,战事不断,营寨便扩建为城堡,逐步升级。 昇阳城便是这种背景之下的产物。傅家原本姓谢,乃是北见国宗室。八十多年之前,宗室谢朶为帅灭根室国并取下十胜平原,立下不世战功,被国主封于顿别。诸侯国仿大宋皇室惯例,宗室若是受封为附庸,必得更姓,因此谢朶更姓为傅,这便是顿别傅家的由来。 顿别的地形是东面临海,由东往西依次是平原、丘陵与群山。丘陵一带牧草生长旺盛,是附近大大小小数十家牧场的放牧区。平原上则是广布麦田与牧草田,几道河川打西面群山流来且在平原上纵横交错,最终向东汇入大海。 此地东北离海不远有一湖,名为野芷。每逢春夏,数百种鸟类从南方飞来,落脚于这片湖区,乃虾夷北部的一处名胜。野芷湖方圆百多方里,由两片湖水组成,相互间由狭窄的水道连接,西南则流出条小河与海相通 昇阳城规模不大,介乎城与堡之间,地处野芷湖西北,与湖相距约四里。城廓东西长二百五十步,南北宽二百二十步,周长二点八里,其地基建于一块稍稍突起的高地之上,与平地有两丈的落差。这一带河道众多,利用了这个特点,建城之时只是挖了几道宽宽的深壕就将几条小河相互联通起来,形成了城堡的天然护城河。 城堡四角凸出,中央内凹,四面各建一门,正门开于南面。 城墙体由土垣筑基,土垣上砌石为墙。土垣高二丈,底厚四丈,顶厚二丈;立墙高五尺,墙上多开射孔;立墙内侧设有走道,走道上建有炮台,十六门火炮被安置于城墙上各处。 (九)入城仪式 风卷旌旗,金鼓不鸣。 大队人马开到城外,先整队列,各就各位站成数个方阵。 接着,二十一辆大车鱼贯开到方阵之前,一字排开。每辆大车上都摆了个白色的尸袋,这二十一个尸袋里所装的就是本次中川大战中顿别军阵亡的将士尸体。 此时,城门口已经等待着大批迎军的亲属,黑白两色的招魂幡,白色花圈、花环与五彩的旌羽旗帜交相混杂,迎军的人群中也是穿素披缟与华服盛装相互映照。 悲与喜,反差竟是如此的鲜明,甚至是交揉在一起。 忽闻城头一声号炮,鞭炮声大作之下,铙锣鼓号唢呐声齐鸣。 一名戴着熊头面具,身披熊皮大氅的巫师手持桃木剑,由城门口高歌狂舞而来。在凄厉哀凉的乐声中,只见他的脚下踏着古怪的步伐,或前或后地交替,忽左忽右地摇摆,如风中飞絮。同时,又口中放歌,右手木剑做砍杀状,左手向外虚扔符咒,仿佛置身于鬼群并与之相搏。 两名穿白戴孝的弟子紧跟在巫师之后,口中吟唱,沿途散洒白色纸钱,身后则是数面幡仗与吹打乐队,然后才是这些尸体的亲属们,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一路相互扶携着号哭走来。 这群人行到马车前面,豁然分开。乐队停在外围吹奏,巫师与弟子们在尸车间继续巫歌神舞。那些亲属家眷们则扑向马车,一辆辆地寻找着他们亲人的尸体,寻到后便放声大哭,呼天抢地,气氛惨烈得令人心酸。 “开天辟地到如今,老君是我母舅亲,我是老君外孙亲,手举一把桃木剑,变幻一万八千斤。举起来,动天地;放下去,鬼神惊。天翻地覆,弟子打了二十四处铁栏杆,天翻地覆,弟子打了二十四道铁衣服。开天门、闭地府,留人行,塞鬼路、宰鬼头,杀鬼脚,穿鬼心,破鬼肚,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巫师口中歌声忽然大变,前刻还是哀怨凄厉、悲悲凉凉,此时却变为铿锵有力、抑扬顿,又密集似雨、响彻云霄,配合他时急时缓、时高时低的怪异唱腔,令人惊心动魄,把大众的情绪犹如推波赶浪一般地从低谷一层层地推向高潮。 “上有玉皇张大帝,下有地府十阎君,阎君差我站斩妖精,大金刀,斩邪魔,小金刀,斩邪精,弟子一斩,斩你邪魔化灰尘,斩斩斩,吉星高照灵,太上老君,及及如律令!” 一时间,但听得锣鼓声、铙钹声、唢呐声震耳欲聋;巫歌声、哭喊声、哀鸣声乱成一片,离尸车稍近的人即刻就被这种气氛震憾得一颗心砰砰乱跳,紧张郁塞之气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上。 睹景伤情,一些在城门口观礼的人与部份士兵都忍不住地号啕大哭了起来,配合着场中的巫唱和哭声,真是凄惨一片。 终于,仪式进行到了尾声,巫师带着弟子们蹦蹦跳跳地唱着向城门舞去。随后,被亲属认领了的尸身的五辆马车跟着巫师缓缓向城内行去,剩下的十六具尸体的家属则是住在城外,也纷纷各自扶车离去。 当最后一辆尸车进入城门后,另一声号炮响起。城里城外、城头城下的上千名军士立刻齐声高喊三声“威武”,声宵震天。随后,城门前一队军乐开始奏响凯旋曲,一名中年人扯着嗓子立在门口大喊一声:“入城!”。 于是,城外的顿别军以分成了两股,大部分军士各自回自己城外的家,另一股约一百七、八十人则按着伤者在前,骑兵次之,步兵最后的顺序,排成了一条长队入城。 城门口,傅喆一家站成了几排,早就在眼巴巴地等着他们进城。 站在中间的便是他们四兄妹的父亲傅喆与母亲王氏。傅喆今年六十二岁,身形清瘦,龟形鹤骨,一缕花白的长须垂到了肚腹,见到儿女们快步走来,捻须而笑,犹然自得。 “爹,外面风大,您就不必特意出来迎孩儿们了。”傅兖抢到了父亲的身边,扶着他的右臂说,然后再向着王氏喊了一声“娘。” 王氏比傅喆小四岁,身形微胖,一脸的慈眉善目。见到儿女们凯旋回师,早就是满眼喜色,看着这个自己最喜爱的长子,口里一个劲地说:“好、好。” 傅喆听了他的话,却很不高兴地说:“你是说爹老了?爹走不动了?你又是那只眼睛看到爹走不动了?”,几句话问得傅兖哑口无言,只好陪着笑脸。 傅喆冷哼一声,抬眼却看到了傅异与傅恒身后的傅莼,双眼便眯成了一条缝。 傅异与傅恒见到老爹的目光扫来,赶紧恭恭敬敬地围上来叫了声“爹”。傅喆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伸出右臂在两人身前象扫垃圾一般挥来挥去,口中囔道:“靠边,靠边。。。”意思就是要他们两个让开身子。 傅异与傅恒见老爹手臂扫来,赶紧各自退边一步,侧身让路。路让开了,傅喆左臂一挣,摆脱了扶在臂膀上傅兖的手,然后就笑眯眯地伸出手去对傅莼说道:“来,莼儿,跟爹进城。” “爹。”傅莼娇呼一声,走上前来却是扶住了王氏的胳膊,嘴里说:“妈,女儿想您了。” 听到女儿这句话,王氏自然是眉花眼笑,傅喆却好像有点吃醋。傅莼听见他口中连咳带着鼻子哼哼,便用另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说声“爹,女儿也想您”,他这才把脸渐渐地松开。 这时,身旁的傅异、傅恒走上前来各喊一声“娘”,傅博与傅広从他们身后闪出,口里也跟着喊“爷爷、祖母。” 傅喆对着两个孙儿满意地看了几眼,口中道:“好、好,都是好孩子,随爷爷进去吧”,然后便在他们的拥护下与王氏一起入城。王氏刚准备和两个儿子说几句话,却被傅莼拉转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里走,只得便走边回头对着两个儿子道:“来,跟娘进城吧。” 傅兖三人受了冷落,只是相对苦笑。不知怎地,傅喆向来都不爱搭理三个儿子,但对三个女儿却是只有溺爱。不过,他们三兄弟从小就是受着这般不公平的待遇,早就习以为常了。 傅博是傅兖的长子,今年十七岁,他生得完全不象是北方人,白皙而文雅。傅広是傅异的长子,他与傅博的外貌完全是两个极端,面上黑里透红,身形敦壮厚实,虽然才十六岁,脸上却已经长了一圈胡渣,看上去倒显得比傅博还大两岁。这次出征,他们两个跟着上了战场,虽然都是干着一些比较安全的活,但总算也是尝过了初阵的滋味。 傅喆与王氏走后,便露出站在他们身后的三家人,乃是傅兖的妻子千叶,十六岁的长女傅萱并十三岁的次子傅冲与七岁的次女傅鸢;傅异的妻子蔡沁与十一岁的次子傅合、九岁的长女傅槿、七岁的三子傅欢;傅恒的妻子曾彤、妾朴爱颐,连同他十四岁的长女傅樱、十二岁的长子傅闻与七岁的次女傅榕,朴爱颐怀中还抱有他一岁的次子傅思。 千叶是网走大族千家的女儿,今年三十七,已经为傅兖生了二子二女,可身材还是保持得非常之好,腰部还是纤细,皮肤仍旧是白皙与光洁。傅兖因为家族与生意的缘故,时常在外奔走,这个家里里外外全是靠千叶一手操持,并且管理得井井有条,家业逐渐壮大,她实在功不可没。也许是为了感激这份辛勤,傅兖没有纳妾,有了千叶他还奢求什么呢。 傅兖打城外的远处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妻子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柔情。千叶也昂着头,淡描过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目望着自己的丈夫向她逐渐走进。。。 不过有两个人破坏了他们相见时的情绪,十三岁的傅冲和七岁的傅鸢口中喊着“爹”冲了上去,拦在了他们之间。傅兖弯下身子搂住两个孩子,口里说着慈父该讲的言语,眼光中却对着妻子传达着歉意。 十六岁的傅萱虽然很有随着弟妹们冲上去的冲动,但她已经是成年少女了,做不得这样的举动,只好呆在了母亲的身旁。她身材与傅莼几乎同出一则,双腿修长合度,是远近出名的美女,不过却有着一副假小子的性情,成天都在腰上挂着一把短刀。 傅樱今日穿了一身樱花般的粉红,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今年才十四岁,肌肤雪白,头上梳着一个双丫髻,象一个可爱的布娃娃。待到两位叔伯与父亲都和家人相见完毕之后,正准备随着父母入城,却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兵正向着这边走来。 他虽是年少,却身材长大,比常人都高上几乎一头,肩头扛着根长矛,身后还背着个古里古怪的大包,身旁的兵在对着他说着些什么,而他却只是一个劲的傻笑。不过他好帅,眉毛又黑又长,鼻梁且直且高,嘴巴的弧度好漂亮,笑起来直让人心里砰砰跳。。。 (十)先吃饭再睡觉 阿图虽然理论上是傅莼的亲兵,应该是归属于亲兵屯,但他一来不会说话,二来各种军规一条不懂,因此就暂时被分到钟什长的那队步兵里接受训练。这五日,他便是跟着这拨人白日行军,夜间扎营。 顿别的兵制,每十名步兵为一什,每什设什长与伍长各一名。什长是这一什人的长官,伍长不是指管五个人,而是副什长的意思;然后就是三什人为一队,长官叫队正;再就是四队人为一营,长官为都尉。 在钟什长这什人中,阿图与木吉最是投缘,行军时两人并肩而行,晚上睡在一个帐篷里。几日下来,由于木吉很会教人,而阿图也很会学习,因此他已经学会了说不少话。 此时,两人刚走入城门,便听见路边有一个女子叫道:“阿图?” “是!”他抬起头来,爽快地答道。 发话的是名眼睛大大的少女,穿着一套翠绿的衣服,一边向着这边发话,还一边玩着打肩头垂下来的一根长辫子。 或许知道他的底细,见他应了声,她也不多话,只是走上来和木吉说了几句。木吉听了,便接过了阿图手中的长矛,并让他摘下腰刀也拿在自己手上,说:“我帮你入库。” “入库”这两个字阿图可没听懂,不过也猜了个差不多,想来就是要归还兵器,便点了点头。 木吉见他会意,便指着那少女对阿图说:“你跟着她”。见他再度点头应允,眨了眨眼睛后就扛着兵器走了。 少女待木吉走后,一摆手说:“跟我来”,将手里的辫子向身后一甩,转身就向着城内走去,阿图连忙快步跟上。 南门入城,眼前就是一条带着右弧的道路通向北面。走了不远,阿图便看见道左有一个大院,规模不小,院里还有一座四层高的殿楼,楼顶应该是城内的最高处了。 城内的路面是用粘土夯实的,两侧还有地沟,这样就连雨天也不会积水。沿路的道路两旁栽种着绿树,两旁的房屋建筑是诸如饭堂、医堂、仓库、武厅之类的设施,以及车马、铁器、木器、砖石等制所,也有好几处杂货店铺。 “我叫小清,是夫人派我来的。”女子边走边说。 她的话,阿图听明白了前半部份,至于“夫人”是什么意思,还没有搞懂。不过这没关系,知道她叫“小清”就够了,于是说:“我叫阿图。兄弟,咱们去哪?” 小清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出了声来,莼小姐说过这人只会夹缠不清地说几句而已,看来果真是如此,便道:“你说错了。你应该喊我姑娘,不是喊兄弟。” 阿图嘴里“哦”了一声,眼睛眨巴了几下后问:“女的,姑娘;男的,兄弟?” 小清见他掌握了要点,便点点头,然后就听他面带喜色,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雌的,女的;公的,男的;姑娘是雌的,兄弟是公的。” 听罢这句,小清背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姑娘,咱们去哪?”他继续问。 “你的住处。” “住处?” “就是。。。睡觉的地方。” “哦,住处。”阿图点点头,表示明白,但即刻又说:“我还没吃饭。先吃饭,再睡觉。” “饭桶。少啰嗦,跟着就是。” “饭”这个词阿图是懂的,“桶”他也是懂得,于是便问:“我的住处有一桶饭?” 小清听了几乎要笑跌到地上去。 。。。。。。 两人就这样说着走着,很快就来到城北。阿图沿路数了数,大道两侧向左或向右的横街各四条,但前三条都不是直通的,只有第四条是由东到西横贯全城,这主要是因为那个大院太大的缘故,道路的设计得迁就院落的位置。 到了城北,向左拐入第四条横街后,就来到了靠近城墙的一个院子。院子坐南朝北,打南进院就看到一条走道通北面出口,走道两侧是成排的红瓦房。房屋都是红砖砌墙,红瓦覆顶,木制楼梯楼道,呈东西走向的二层排楼结构,共有四排八幢。这些排楼看上去红彤彤一片,每两排之间的地面上都有水井一口,乃是升阳城单身汉的住处。 此时,院内四处,排楼上下走动着不少人,其中和阿图认识的便开口跟他打起了招呼。阿图记性极好,所有和他见过面、通过名的人都是记得,当下便手中抱拳,一一喊出那些人的名字。 就这样,小清带着他来到最后一排的右边排楼,楼的侧面写着个“八”字,便是第八幢的意思了。两人沿着墙边的木梯上了二楼,再顺着长长的楼道来到其中一间的门口。在她取出钥匙打开了门后,一间小屋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屋子很小,墙上有一个壁炉,尽头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床,然后就是房正中一张小圆桌与一把椅子,靠墙还有立着个柜子,然后就是一个洗脸架,除此之外,就别无它物了。 小清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你住这里。” 阿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这屋子一阵,感觉还不错,就连连点头。然后随手就把背上的包取下,往地上一放,便是宣告“我住下了。” “你看你,一点都不讲个干净,包怎么能随便往地上扔。”小清出口责怪了起来。随即弯下腰去,将那个大背囊一提,想把它放到桌子上。 只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包在小清的一提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小清又惊又疑,再次用力上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终于将这个家伙提起了数寸高。 “这里面到底装着啥啊,这么沉?”小清放弃了,站起身来带着恼怒问。她虽然能勉强把它提起来,却是无力挪动。 “我不懂。”阿图作出副憨头憨脑的模样。其实上句说他不讲卫生的话他是没怎么听明白,但问包里有什么这句话他是明白的。 “算了,”小清也懒得去管他包里到底有什么货色,:“先洗脸,再吃饭。”,见他点头便走到屋门口指着院中的那口水井说:“自己去提水,我等你。” 于是,阿图忙不迭地拿着水桶下楼取水,然后入屋洗脸。 很快,梳洗完毕,阿图穿着一身军衣,外面披了傅兖送给他的大氅,腰里还别了一把从哲阳那里缴获来的佩刀,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到了小清的面前。 小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他,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然后就转身下楼,口中说:“走吧,记得锁门。” 昇阳城里无人不识得傅兖的天鹅羽大氅,此时见到他穿了出来,知道内情的人倒没什么,不知道的人都是面露诧异之色。 阿图随着小清回往南走,这次却被她带进了途中所见的那个大院。 ※※※ 大院位于昇阳城中部偏西南的位置,四面开门,内住傅氏一家。 院中正南是一座四层的殿楼,一楼是个大殿,旁设议堂、宴厅,平时的见客就在这一楼;二楼是昇阳城各部的公事房;三楼设会室、茶室、静房各一处,是昇阳城主脑召开内部会议与私下会见重要客人的场地;四楼则全部归了傅喆,这里设有一个神堂。他喜欢求神拜仙,所以需要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来与神仙多多亲近。 殿楼之后用墙隔开多处小院落,分别住傅喆、傅兖、傅异、傅恒与傅莼五家。今晚的接风午宴便是在这大殿的宴厅内进行的。 天近昏黄,两杆铜制吊灯从天花上垂下,各分出十六枝,共三十二盏油灯已全数点燃,连同四角的落地灯、墙壁上的壁灯,将整个宴厅映照得一片堂皇。 厅内靠左摆放着四桌酒席,上坐傅家人与本家的封臣、顿别军将领以及城内一众有职司的首脑;右边则立起了布幔屏风分隔出一处偏厅,也摆下了四桌酒席,乃是为家眷与孩子而备。按规矩,在正式的场合中男女不可同席。 正厅上,傅兖因为是家主,自然是坐了主桌首席。傅喆是他爹,便坐了次席,余人则按各自相应的身份职位依次而坐。 傅喆是嫡长子,毫无争议地继承了家业,虽然他对政事与军事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兴趣,但自他当了家主后还是做了两件及其正确的事情。第一件就是将自己的兄弟们都赶出了顿别,每个人或分得顿别外的某个牧场商号,或分得一笔现钱,各自另立门户,省得他们呆在昇阳城里给自己添麻烦;其次就是早早地将家业传给了傅兖,这十七年下来,瞎子都看得出,傅兖当家胜过他自己百倍。 因此,如今顿别的傅氏一脉也就只剩下了傅喆一家了。今晚的主桌之上,除了傅喆与傅兖三兄弟之外,便是五姓封臣的家主领家,再加上个日升商号总号理王保甲作陪。 五姓封臣,分别是杨、佐藤、花泽、横山与杜家,其当下的家主分别为杨仓、佐藤取、花泽鹚、横山势、杜袭。其中,杨仓是昇阳城大总管,佐藤取是忍者与斥候首领,花泽鹚是马场主管,横山势与杜袭是顿别军的两名都尉。 其他到宴的还有顿别军的房岳、周洪、芦明泽、西门度、闵英、蔡进封、酋木正等十几名正副都尉,然后就是各处制所、库房、医堂、商号等的正副主管。 偏厅里,自然是以王氏为尊,千叶与几名弟媳招呼着前来吃酒的女宾和孩子。至于傅莼,这种场面她是对付不来的,只坐在傅萱和傅樱之间,跟同桌的几个侄儿侄女说着出征时的种种趣事险情,听得一干后辈时而紧张无比,时而又是哄笑连连。 (十一)庆功宴 酒宴开席,先奠亡灵。 轻骑二营都尉周洪的副手,副都尉张炯被乱枪射死,前三杯就祭奠了他与另外在中川大战中阵亡的将士。祭奠完毕,众人就开始正式吃喝了起来。 如今日这种庆功酒宴也算不得是什么盛事,一来是不请外人,二来是虾夷打仗是常事,三来是顿别军自傅朶以来就甚少失利,北见国的几打败仗都和傅家没什么关系,因此这般的庆功宴就演变成了一次较为隆重的聚餐,大家吃吃喝喝,说说闹闹而已。 酒过三巡,傅兖就端起酒杯对着同桌的五位封臣说:“此次中川大战,幸诸位领家连同家兵用命,我军乃得全胜。为此,傅兖先敬各位一杯。” 说罢,端起酒杯环敬五人后一口饮下。这五人见主家敬酒,个个都站起身来,口中说着“谢顿别介”之类的话,同饮一杯。 看着五人喝了酒,傅兖只把手一压,示意他们坐下后继续道:“此次出兵,本冀望能立下殊功,得回我原拂故封,不想事与愿违,”说道这里,长叹一声:“兖知晓诸位望我傅氏增封已久。何故?主家兴旺,臣亦有得。只怨傅兖无能,愧对各位了。” 领家之于附庸就好比附庸之于诸侯,领家依据主家为生,同时也是主家力量的一部份。如花泽家历代擅长畜牧,傅家的马场就多多依仗其力。佐藤家培养忍者有百年的历史渊源,顿别的谍探与情报就交予其管领。尤其是,与普通的家臣相比,领家乃是一个家族都与主家同进退,而普通家臣只是个人行为。所以,对于每一个附庸来说,领家的忠诚乃是至关重要。 “顿别介哪里话!”同桌中某人一顿酒杯,正容亢色:“此乃国府不公,与主上何干?再说,主上素以仁德待人,赏罚分明,我等只有敬服,又何来嗟怨?” 大家一看,说话之人乃是横山势。他三十几岁的年纪,身材不高却样貌雄蛮,满面横肉,铁茬乱须,活脱脱地一个小版的傅异。 当下,杨仓也正色直言道:“我等随着主家已数十年,历经数代,不为一朝一夕之利,但求尽责尽心,主上无需过虑。” 杨仓五十来岁的年纪,身为大总管,管着本城的大小政务,浑身便是一股精明强干之气。杨家最早追随傅氏,位居诸领家之首,封地也是最大,有一百二十余户。 等他说完了这番话,其余的三位领家花泽鹚、佐藤取与杜袭也纷纷其身表态,请傅兖不要为无法给臣下增封而忧虑。 当初傅家被减封原拂,这些封臣们都跟着减了封地的,既然主家无法增封,这些臣子也就增封不了。如今杨、佐藤、花泽、横山、杜家的封地是五个村落,各自为一百二十户,一百户,八十户,六十户与五十户上下,这些封地确实不大,每年所收的赋税也是少得可怜。 傅氏的财力来源于自家的产业,而这些封臣们没有产业,光靠这点赋税根本就无法养家活口。若有战事,这些封臣还要按着所拥有的民户数出兵。如此次中川之战,杨家就出了七十兵。 这五家中,花泽家因为替傅氏牧马,可以从日升牧场的利益里取的一定比例的分红;横山家领地里有个煤矿,每年也有一两千贯的收入;其余三家都是穷得叮当响。尤其是佐藤家,他家唯一的技艺就是培养忍者,除此以外,别无所长,若不是傅兖每年都拨给他一千贯的“养忍金”,恐怕连锅都要揭不开了。 听了他们的话,傅兖虽然很高兴,但总觉得心中惭愧。他是一个很讲公平的人,既然无法给他们增封,那么其它的补偿就肯定是少不了的。 于是,他对着傅恒点了点头。后者领命,边摇着羽扇边说:“顿别介的意思是:这次大战,我顿别军立得头功且俘获敌兵五百二十余人,为此国府赐下奖赏二万五千贯。这笔赏金里,除去每名阵亡将士抚恤二百贯,剩下的一半用来犒劳将士,一半就按你等五家的出兵数目均分。这个章程,大家觉得如何?” 若是按照这样的分法,就等于是领家们可以按每兵四十一贯来领取这笔赏金,杨家出兵最多,一下子就可以领到二千八百多贯,最少的杜家都可以几乎领到一千二百贯,这相当于他们领地年赋的二倍有余。 听了这个章程,五人都是大喜,口中连连致谢。谢完了傅兖,再谢傅喆,对着老爷子也大拍一顿马屁。 说好了奖赏之事,人人是兴高采烈,酒桌上的气氛也就更浓了。再喝一阵,话也是越来越多,从天南海北到海阔天空,开始没完没了。 每每到了这种时刻,傅兖与傅恒只是微笑听着,也不怎么开口。傅异喝了几大碗后却吹嘘了起来,别看他五大三粗的模样,那口才真是了得,一口唾沫能砸出好几瓣水花,说到精彩之处,尤其是他催动铁骑冲阵之时,没去中川的人听得连眼珠字都要鼓出来了。 傅喆这个人最喜三件事,一是修道,二是面子,三是听人拍马屁。今日傅兖出手大方,他觉得是挣了面子。众人马屁纷纷拍来,那更是爽得沁心。所以是心情大佳,酒也喝了好几杯,捻着胡子乐呵呵地听着傅异猛吹,面上也带着些得色。 “嘿嘿!只见那将,手持一根丈八长矛,对着老子迎面就戳。那个声势,那个威猛,那个狠辣。。。嗯。。。老子先喝口酒。。。咕咕咕。。。嗯。。。刚才说到那个狠辣。老子当时背上就惊出了一身汗,那个汗流得滂滂声,哗啦啦地把老子的裤子都。。。” 酒桌上,傅异正说得抑扬顿挫,忽听得身后傅莼说了一句:“爹,阿图来了。” 转头一看,果然是傅莼从女宾那桌跑来这台,正对着傅喆讲话。再一看门口,见到小清带着那小子正向着这边走来,便停住话头,笑着道一声:“这小子不错。” 原来那日晚上傅异去找阿图喝酒,几轮强灌之下,这少年忽然发了狠,脱了上衣,左手羊腿,右手酒碗就跟他干了起来。两人各喝了一坛之后,阿图终于撑不住了,酣然倒地。 傅异素有“酒猛”之称,整个顿别就没人比他能喝。阿图虽喝不过他,但少年人能有这股狠劲,就是很得傅异这个好酒之人的心喜。 小清带着阿图穿过数桌宴席,所过之处大家都用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么个人,暗道:“就这么个少年人,难道就能轻松地打倒那么些名将名角。” “爹,这就是您要看的阿图。” 傅莼站在傅喆的椅后,趴在椅背之上凑近了老爹的耳朵说着话。说完这句,对着傅异笑道:“三哥,什么时候再把这小子灌一回?” 傅异将腰一挺,嘿然笑道:“六妹,你可是不厚道。咱以大欺小这事干一次也就够了,总不成老去欺负一个孩子吧,是不?” 这桌上,五位领家中的四位都曾经被傅异穷凶极恶地灌翻过,此时听到他这一番的高风亮节说词,个个心头暗想:“你欺负老子的时候为什么都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阿图走到了桌前,听傅莼一指傅喆说:“这是我爹”,便立马按小清在路上教他的招式,抱拳鞠躬说:“见过傅老爷。” 傅喆站起身来,一对老眼仔细地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阵,喜笑颜开道:“小兄弟样貌奇特,好好!” 说罢,他就在身上一摸,摸了两下却没摸出什么东西来,随手除了腕上的一串玉珠递给他说:“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他的话阿图是基本上没听懂,但见他神态可亲,又给自己东西,便伸手接过珠子。低头一瞧,但见这串珠子共十八颗,粒粒饱满晶莹,碧绿可爱,再次躬身说:“谢谢。” 这副珠子在傅喆手上戴了十几年,一向都是物不离身。傅莼没想到爹一个照面就把这串珠子给了这小子,心里不禁暗暗妒嫉,气呼呼地说:“你也不知走什么运,得了大哥的大氅不说,爹还舍得把这串珠子给你。” 傅喆却一摆手道:“万物都各自有主,这位小兄弟与爹的腕珠有缘,乃是当得的。” 阿图也不清楚他们说什么,只是张着嘴巴,眼珠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 傅喆看了他这副表情,笑道:“老夫与你一见投缘,以后你若有事,可以直接来寻老夫。” “老夫”是什么意思?“一见投缘”又是什么意思?这几个词实在有些难于理解。。。 傅莼看他面露呆傻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对着傅喆道:“爹。他笨着呢,您说的话他多半听不懂。”接着就在阿图肩上一推:“走,去吃饭。” 这句“去吃饭”阿图可是听懂了,便向傅喆拱了拱手,随着傅莼走出了宴厅。 傅莼带着阿图走后,傅恒忽然问父亲:“爹,您适才说这少年样貌奇特。您深研相术,不知这少年。。。” 傅喆听了,白眼一翻,横眉冷目道:“你一心沉迷于兵法纵横之类的末学小技,于阴阳五行、四柱八卦、周易术数此类大道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如今你想得我评语,却是休想。此乃天机,若想得知,自己读书去。” 同桌之人听了这番言语,都是脑中一阵发晕。 (十二)你姐姐我老婆 宴厅的后面就有厨房。厨房外有一间小房,是用来给厨子与帮佣吃饭的。现在虽然是吃饭时间,但大家都在忙成一团做饭递菜的,里面空无一人。 “张婶。” “来咧。”随着傅莼一声喊,打厨房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白白胖胖,带笑的脸一团和气。 傅莼抬起手肘,大拇指向身后反指阿图,说:“有客人。要大块肉,大碗菜,大盆汤,大桶饭。” “哦。”张婶一瞧她身后的阿图,问:“莼小姐,有几位客人?” “不多,就这么一位。”傅莼笑道,随后又补充说:“别小瞧了,他可能吃呢。” 张婶带着怀疑的神态回去了厨房,阿图随着傅莼走进了旁边的小房。小房正中摆着张长桌,她指着桌前的条凳对阿图说了声:“坐吧”。 等阿图坐下,傅莼转到桌子的另一边在他正对面坐好。 “哦?”阿图觉得很奇怪,对面她的一双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难道脸上有什么古怪?”他忍不住地用袖子在脸上搽了搽。 “也不知你怎么这么好运,不光大哥,连爹都把他的宝贝送给了你。爹还说你相貌奇特,我看看。。。”傅莼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轮,觉得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名堂。 这段话有些长,阿图听得迷糊,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你慢慢吃吧。” 傅莼站起身来,留给他了个怪里怪气的笑脸,转身离开。 “这女子打起架来凶巴巴的,平时倒是挺和气的。。。嗯,长得也真不错。。。” 不过在太空的时代,无论是人还是类人,或者是其它生命体,外观都是极其次要的,重要的内在。内在主要是指一个生命体所拥有的能力,尤其是有没有异能。至于外观,只要往形体机器内一躺,出来想变成啥样都是可能的。但比较高级的形体变形,如变成强化人,或者更高级的移植人,以及强化移植人就得去转幻星上做升级,这种服务不但要收费,而且价钱巨贵。 目前这个世界,肯定还没有变形这种技术,所有人的模样都是天生的,那么傅莼的漂亮也是天生的。不过这只是他自己觉得她漂亮,但她是不是真的漂亮,就是说地球人是不是觉得她漂亮,这点他还不太拿得准。 “吃饭了。” 张婶端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在他面前放下了一盘切牛肉,一碟蒸腊肉,一碗猪肉炖菘菜,一盆鱼汤、一小桶米饭,一个空碗、一双筷子和一个调羹。这些东西的份量就是傅莼口中的“四大”。 地球上食物的发热量不太够,中午行军途中吃的那顿大饼酱汤早就在他肚子里消化光了。等到香喷喷的饭菜摆上桌子,说了声谢谢之后,他就立马盛上满满的一碗饭,风扫残云般吃了起来。 “慢点,别慌!小心噎着。”张婶规劝了一句便提着托盘走了,外面还忙着呢。 两碗米饭下肚,感觉好多了,饱着的时候就是比饿着强。 这时,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闯了进来,跳上他对面刚才傅莼所坐的地方,象只小鸟一样双脚蹲在凳面上,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少年指着自己的鼻子自我介绍:“我叫傅冲。” “阿图。”两人齐声说。 “知道知道,都听说了几百次了。”傅冲挥挥手,笑眯眯地说。 “好吃吗?”傅冲问。 “好吃。”阿图干脆地回答,然后反问:“你吃饭?” 傅冲一呆,随即想到他是在问自己吃了饭没有。但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少了个“了”字意境就差远了,心下不禁暗暗地鄙视,这人也太没文化了,白生得这么好看,便说:“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阿图眯着眼睛,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确是漏了“了”这个关键字。为了显示自己已经会使用这个词了,就继续问:“吃饱了?” 傅冲嘴一撇,心道:“这叫什么问题?不吃饱也能叫吃了饭?”不过听说这人很傻,经常需要别人用手语来跟他说话,于是就马上做了个拔饭的动作,然后挺起了肚子,还用手去摸了摸,说声:“饱了。” 阿图点了点头,觉得大有收获,然后又端起那盆鱼汤喝了口,说:“喝鱼?” 傅冲听了简直要笑岔了气,半天才回复过来,竖起手掌在他面前猛摇一阵,然后说:“喝鱼汤,”然后又指了指盆中的鱼肉说:“吃鱼肉”。 阿图在口里念了两遍,回味了一下,就接着扒饭了。 傅冲看他吃了几口,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小银币排到了桌上,这是他二个月的例钱。 “银币,给你。衣服,给我。”傅冲先指了指银币,然后指了指阿图身上的那件天鹅羽大氅。这件大氅总值得一两百贯,若是他肯换,自己就发达了。再说,这是老爹的东西,若是自己能骗回来穿穿,那多有面子啊。 “银币?”阿图认得这是金属银,太空中最贱的金属之一,不过也许是这里的货币。傅冲想用银来跟自己换衣服,这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便断然地摇了摇头。 “银币、刀,给你。衣服,给我。”傅冲一咬牙,解下了腰间的短刀。 这把短刀可不得了,是二叔傅异刚从中川带回给他的礼物,说是松前国一名将领的物品,二尺来长,是用上好的唐国钢精心锻造的,可值好几贯钱。 阿图拔刀一看,转眼又塞了回去,这破刀连红牛皮都切不动,要之何用。为了显示自己的不屑,他又从腰间解下了那柄缴获来的刀放在桌面上,说:“刀,我有。” 傅冲一看这把刀,只见是银饰鲨鱼皮刀鞘,刀柄上刻有个银质的虎头。抽出一看,只见青光闪闪,寒气逼人,比自己的刀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 他一下子就沮丧到了极点,自己的东西别人一样都看不中,脑袋里转来转去,突然涌上条计策,决定骗一骗这个没学问的人,便贼兮兮地问:“你。。。有没有老婆?” “老婆。。。是什么?”阿图刚吞下一块牛肉,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问。 傅冲想了想,眼珠一转,然后右臂圈了个半圆,把头转向右边,撅起嘴来向空气中猛亲了几口,发出一串“啧啧。。。”的声音。 阿图一呆,猜到他说的是女人,随即摇了摇头。 傅冲见他摇头,顿时兴奋起来。只见他跳下了椅子,指着阿图的大氅说:“衣服,给我。。。我姐姐给你做老婆。” “姐姐?”阿图更加的吃惊了,这孩子居然要用自己姐姐来跟自己换大氅,就问:“你姐姐?”,又忽然记得这小子刚才是坐在傅莼那一桌上的,于是接着问:“是傅莼?” 傅冲一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连连摇头道:“那是我姑姑,我姐姐叫。。。”,说到这里,向四周环顾了一眼,然后凑到阿图的耳边,小声地说:“叫傅萱。” “傅萱?”阿图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傅冲想了想,感觉真不好表达哪个是傅萱,又不好带他到厅外去指认。他围着桌子走了几圈后,眼神突然一亮,然后在自己胸部做了个大波浪的形状,口中道:“她胸很大,很漂亮,给你做老婆正好。” 哦!胸很大,很漂亮!阿图有点钝化了。。。随口下意识地说:“你姐姐,我老婆?” 傅冲得意地点了点头说:“衣服给我。姐姐,给你做老婆!” “小兔崽子,你作死!”窗外传来一声怒吼,吼声未绝,一个空碗已经直飞向傅冲的门面。 傅冲被这声吼吓得呆了,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眼见这饭碗就要飞向傅冲的额头,阿图伸手一抓,这只碗就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而门口,傅萱正带着满脸的怒气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晚宴之后,傅冲以“妄语”的罪名被傅兖行使了家法。因为尚年幼的缘故,经不起杖责,傅兖让他脱了裤子,用戒尺狠打了二十下。傅兖的手劲何等了得,即便是尽量不打得太重,二十尺下来,傅冲屁股早就是血肉模糊了。 傅萱也受到了严厉的叱责,并扣了三个月的例钱。她抓起窗边碗柜上的空碗扔向傅冲,这是件很危险的举动。如果不是因为阿图抓住了那只饭碗,这碗在傅冲额头上开了花,或许就会刺瞎他的眼睛。作为已成年的姐姐,行事如此鲁莽,不计后果,这样的处罚还是看在她是女孩子的份上。 不过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阿图却受到了傅家的感谢。在傅家人心里他是无辜的,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无意地被傅冲诱带着说出了一些不得体的话值得原谅,何况他抓住了那只碗,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这点傅家就很欣慰了。 当晚,千叶带着小清来到了他的小屋,不但给他送来了新的被褥与几套衣服,一枚可以凭此在城内庖堂吃饭的铜牌,甚至还有十来个银币、一大串铜钱以表示感谢。 (十三)奇异指纹 这里的日子真好混。 就这么着,不过几天的功夫,而且是地球时间几天的功夫,自己不但交到了许多朋友,还得到了好多礼物。 难道自己是个天生混世界的能人?不过他还是有点自知自明,知道自己以前在太空里可混得不怎么样,可见并非是他多有本事,而是这个世界比较落后,使得他有了相对的优势而已。 千叶和小清走后,阿图这么左思右想了一阵,再发了一段感叹,随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阵叮叮咚咚地敲门声将他吵醒。 他在床上揭开窗帘一看,明晃晃的日头已接近正空。于是立马起身,穿好昨晚千叶送来的新衣新鞋。开门一看,小开与阿晃两人站在门口。 小开穿着一套黑色衫裤,脚套一双长筒鹿皮靴,双手叉在胸前,背靠着走廊的一根柱子上,摆出了一幅很酷的造型。阿晃穿了一套青色的直缀,裁剪合身,显现出几分潇洒感。 开门见友,的确是件开心事。阿图高兴地喊着:“小开,阿晃。” “岩哥”、“淼哥”,两人立马纠正。 “小开,阿晃。” 两人无可奈何地翻着白眼。算了,这小子还不怎么会说话,多半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许他喊绰号,就暂且由他,以后再慢慢调教于他。 小开的本名叫做钱岩,因名字与“钱眼”谐音,又有“见钱眼开”这么个成语,别人就给他起了花名叫“小开”。阿晃的本名叫高淼,因为他游手好闲,专门爱在女人身边晃悠,所以就叫了“阿晃。” 小开在他脸上好一阵打量,满脸严肃地问:“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干些什么,怎么房间里搞得那么响?” “什么?”这句话实在有难度,阿图没听懂。 “我住楼下,”小开改变了策略,先说出了这四个字,见他点头,然后继续说:“昨晚”,他再次点头,“你的房间很吵!” 阿图总算是听明白了,摸着脑壳想了想,然后说:“。。。干。。。做事。” 他觉得说“干事”不太恰当,还是说“做事”要贴切些。 阿晃听了,眼珠猛地一亮,然后就把脑袋凑了过来小声问:“和谁?” “哦。”阿图短路了,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来了个倒立,给他表演了几个单掌上下撑,左手撑完,再换右掌。 “切,傻瓜。”两人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今日去领赏金,”阿晃说。见他脸色茫然,就从兜里掏出几个铜钱:“发这个。” 阿图认得铜钱,这个昨晚千叶也送来过,便说:“我要洗脸。” 小开大刺刺地一拍他肩膀:“快点,别让爷们久等。” 很快,阿图收拾停当,关上门跟着二人下楼。 三人出了大院,向西走了不远便拐入了另一个大院,只见里面排着二十来人的长队。长队通向院中的一间屋子,屋子上有个紧闭的铁门,窗口上了铁栅栏。队伍顶头的那个人就站在铁栅栏前和里面的人说着什么,不一会就在众人的羡慕的目光中兴高采烈的离去,走过阿图的身边时,只听到他的口袋里面叮当作响。 半个小时后,轮到了他们三人。 “姓名?”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鼻子下留着两条老鼠般的八字胡,慢条斯理地问。 “夏帐房好。我叫钱岩。”小开说罢,便递上了那个吃饭的铜牌,铜牌上压制着持有者的年龄、性别、姓名与职位。 夏帐房看了一眼,便在手中的一本账册上翻了阵,找到了他的资料后,用公鸡般的声音说:“出征费三贯,胜利赏四贯,杀敌一人五贯,俘获一人五贯,共十七贯,有疑议没有?” “没有疑议。”小开答道。这很不错,十七贯抵得上他大半年的薪金了。 于是夏帐房身边一人点出了相应的银钱出来,放在桌面上,夏帐房继续说:“一两银折钱一贯八百文,这是九两六钱银币并钱一百二十五文,签名画押。” 小开在账册上签字并按了个手印,喜滋滋地取了银币与一些大大小小的铜钱。 接下来轮到阿晃,他只俘获了一人,没有杀伤,所以只有十二贯,所以就只是拿了六两十钱银币与钱七十五文,也很不错。拿到钱后,也是高高兴兴地站在了小开的身旁,等着阿图领赏。 “姓名。”夏帐房继续问。 “阿图。”他走上去递上自己那个铜牌。铜牌上那四栏分别写着“阿图”,“男”,“不详”,“待定”。他目前就只认识几个旗号上打的字,如“傅”,“房”等,还有“昇阳城”三字,其余的字是不认识的,也不知道上面说了些什么。 夏帐房看了他的牌子,抬起头来凝神向他看了几眼,口中长呼一口气,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再抬起头来问:“你姓阿?” 不少宋人一般在孩子的名字前加个“阿”字来作为孩子的小名,阿图这个名字怎么看都象是个小名。不过也不排除他姓“阿”,因为大宋复国以来,越来越多的异族加入了大宋子民的行列,不少取了汉姓,这些新的汉姓很多就是千奇百怪的。“阿”姓的如今可是个大族,原来不少姓诸如阿贾尔、阿巴斯、阿尔法等等几十种姓的人现在都改姓了阿。 阿图一呆,不知如何回答,身旁的小开连忙代他说道:“他就叫阿图,还没姓。” 没姓的人不多,除了奴民就是那些山里的土著,不过夏帐房只是嘴里嘀咕了两声也就不理此茬了,口中念道:“阿图,出征费无,胜利赏无。。。” 阿晃一听就急了,连忙凑到窗口说:“夏帐房,这不对。阿图是立了功的,怎么连出征费和胜利赏都没有?” 夏帐房眼珠一翻,道:“他从这里出征了?他是莼小姐半路收来的,既然没出征就没出征费,没出征就没胜利赏。再说,人家都没急,你急个啥?” 阿晃涨红了脸正待再争,却被小开一拉,只听他说道:“算了。先看他怎么说,如果实在是不公平,咱们带着阿图去找夫人说理去。” 小开口中的夫人就是千叶,城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千叶管着的,包括出征的奖赏。阿晃想着也有道理,毕竟如何奖励不是由夏管事能决定的,于是点点头,退了下来。 夏帐房见他不争了,便继续说:“功劳是和莼小姐、酋木都尉二人共享。杀伤四人赏二十贯;俘虏校尉一名,赏一百五十贯;都尉两名,赏一百贯;队正三名,赏六十贯;什长两名,赏二十贯;军士十一名,赏五十五贯。合计四百零五贯,三人均分,阿图得一百三十五贯。另外顿别介额外再赏五十贯,合计得一百八十五贯。” 夏帐房刚刚说完,全院立刻就炸了锅,众人都拿着极度羡慕的眼神望着他,口中相互议论个不停。 “一金折银十八,这里是五两半金币,三两十二钱银币,铜钱五十文。有疑问否?” 小开再次代他答道:“没有。”,然后拿起毛笔让他签字。 阿图提起笔一看笔头,是个圆圆尖尖的刷子,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他还真不知道,手里照着适才小开与阿晃写字的姿势拿着笔,就是写不下去。 夏帐房看他这般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心道如此人才不识字真是可惜,便道:“画个圈,打手印。” 待他画完了圈打了手印,夏帐房拿起账册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口中只囔:“你。。。这位阿图,你的手印怎么会如此怪异,再拿来给我瞧瞧。” 小开与阿晃闻言吃惊,连同身后的几人都跑上来看他的手印。于是他摊开右掌,借着上面蘸满的墨迹,大家看得真接,只见他拇指比常人长好多,上面的指纹却是一个三瓣的花型。 “花纹?”看到如此异象,人人都是有些发昏。 通常人的指纹只有弓、箕、螺三种。弓是指纹线从手指一侧走向另一侧,并向指尖方向耸起成弓或拱形;箕又称簸箕,纹线从一侧开始向指尖方向耸起后又返回原侧;螺又称斗,就是指圈圈。 人的指头每只有且仅有一种纹,要么弓,要么簸箕,要么螺,不想这个怪人的指纹却是不在这三种常见的形态之类。 然后再细看他左手拇指,却是居中一条稍带弯曲的直线,指纹沿着这条线向着两边张开,便如同一根松枝一般。 “松型?” 接着大家又陆续查看其它的八根手指头,又找出来一种云型。云型这种指纹与簸箕型有些相像,但是纹路却是拐来拐去类似云彩的形状。另外他右手的食指与左手的无名指却是常规的螺型。 十根指头的指纹类型,归纳起来就是花、松、云、螺四种类型。 呆了半响,夏帐房终于摇了摇头说:“找个螺形的按手印”,等到他用右手食指按了手印之后,便有气无力地喊道:“下一个。” (十四)打招呼和吹口哨 离开了夏帐房领钱的窗口,阿图就迫不及待地观看起来自己领到的赏钱。 五两半金币,二个二两,一个一两,一个半两;三两十二钱银币,二两、一两、半两、二钱的各一,一钱的两枚;铜钱则是五十文的大钱一个。 二两的金币上每个都是正面一个人像,背面一条飞龙,人像与飞龙的造型不尽相同,阿图猜可能是因为铸造年份不同的原因。小开说这个人像就是如今的大宋皇帝,每个二两的金币背面都是一条龙,俗称“黄龙”。 一两的金币上,正面也是皇帝图像,背面刻有个老虎头,小开说这种金币俗称为“金虎头”。 二两与一两的银币与金币类似,也是正面皇帝像,背面为龙与老虎头,小开又说它们的俗称就是“银龙”与“银虎头”。 接下来是半两八钱的金币和银币,细看背面花纹却是一只翅膀和尾巴都很大的鸟。这次阿晃却抢着说这只鸟是朱雀,又叫凤凰,俗称就是“金凤凰”和“银凤凰。” 然后是二钱的金银币,背面却是乌龟壳上爬一条蛇,名叫“玄武”,俗称是“金武”和“银武”。 最后就是两个一钱的小银币。这种银币与其它银币有所不同,乃是一个椭圆形,正面没有皇帝像,只有一些字,背面刻着鱼一条,俗称“小银鱼”。 那五十文的大钱不象昨天千叶送给他的小铜钱,钱中并无穿孔,钱上图案分别是正面皇帝像,背后老头子像。 小开又拿出几个钱来指着上面的头像说,百文上的老头子是老子,五十文的是孔子,二十文的是庄子、十文的是管子。至于五文、二文与一文钱上面则没有图像,只有文字了。 问起这些钱能买什么,小开叹了口气,无力地说:“我每个月只有两贯半的工钱,你说这些钱能买什么?” 这句话阿图听懂了,也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没想到,打了那么一小会仗,只是放翻了几个人而已,就有这么大的收获。 看来,打仗真是个好职业。 ※※※ 正午的太阳洋溢着热情,将微凉的秋天烤得暖洋洋的,空气中时有轻风掠过,将街道两侧的梧桐摇曳得逍遥。 领完赏金,三人出了院子便直奔位于城东南角的庖堂。领赏钱的院子在城西北角,要去庖堂就得几乎得角对角地斜穿全城。 昇阳城里有许多不愿自己做饭的单身汉,即便是已成亲的年轻夫妇多半也懒得自己麻烦,中饭就随便从城里的大庖堂里打点回来。 于是,一路上就看到挎着篮子,拎着盒子,端着盆子往回走的人。 其中女人还好,尤其是那些头上梳个妇人髻的年轻女子,路上看到这三个大摇大把的人,只把头一低,扶住腰间的竹篮,迈着匆匆的小碎步打他们身边“吱溜”一声就过去了。 那些爷们可不一样,腰间腆着个肚子,脚下踱着个步子,左手饭盆子,右手饭勺子,边走边吃。边吃还边和身边走过的、路边蹲着的、屋里呆着的、楼上晒衣服的男女招呼、闲话、吆喝、说笑个三声两句。 打前方走过来一名老者,小开和阿晃连忙停下来,抱拳喊道:“忠伯。” 忠伯看了他俩一眼,点了个头,然后走了过去。忠书走后,小开侧过脸来,认认真真地说:“阿图。忠伯是刘管事的爹,你以后见了可要行礼。” 刘管事是谁?阿图可不知道,不过既然小开这么说,以后这么做总是没错的。 “阿图,你得学着懂点礼貌。”阿晃语重心长地补充着。 “嗯。”阿图发自肺腑地应了一声,如果自己没礼貌,也不可能收到那么多礼物。 又打前方走过来一名端着吃着的年青人。这次小开却不抱拳了,只是扯着喉咙喊:“吃着呢!” “嗯。”那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啥滋味?” “好吃。”那人含着的饭喷出了好几颗。米粒堕入了尘土,他走了过去。 这段对话又是什么意思?阿图没懂,不是不懂这些词字,而是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说话,这种话说得简直是毫无意义。 “这叫打招呼,”阿晃把脑袋伸过来说,“遇到人,总得扯上几句。懂吗?” 原来如此,对着人总得扯点话说说。阿图的脑袋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这么一出情形: 阿晃入厕,看到小开蹲在里面,扯着喉咙就喊:“蹲着呢!” “嗯。”小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啥状况?” “挺顺溜的。”小开那里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废物堕入茅坑,他满足地提起了裤子。 。。。。。。 “哐”的一声,路旁二楼的一扇木窗推开,一名年轻女人正往外伸出一根竹篙,上面挂着好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可能因为这篙衣服不轻,这女人的身子晃悠了好一阵,才把竹篙的前端搭上了窗子前面的横竹竿上。 “嘘!”阿晃轻声地对着上面吹了记口哨。 哦!对着女人吹口哨可不是个礼貌的事,起码在外星上是如此的。难道这里例外? 阿图向着那女人看去,只见她往下一看,然后再慌张地向四周瞧了一圈,眼见附近街上无人,便眼角一瞟,向着阿晃丢过来一个水汪汪的眼媚儿。 阿晃对着她又努努了嘴,女人咬了咬唇,然后低低地点了点头。阿晃便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走了过去。 看来阿晃这声口哨的吹得不错,阿图心生羡慕,一拍他的肩头问:“女人,吹口哨?” “要不要也试试?”阿晃哈哈大笑。 “别听他瞎掰。”小开连忙阻止。 这时,三人拐过一道街角,一名穿紫衣的少女走了过来。 “不信,我再吹给你看看,”阿晃说完,嘴里吹出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嘘!” 少女一抬头,看到了阿晃,一张俏脸顿时面泛桃花,回过来两道热烈的眼神。于是,四只眼睛凌空纠缠了好一阵,待到两人错身而过才颓然分开。 不过阿晃并没有罢休,视线还随着她的身影转动着,一直等到她的背影在某一墙角处消失后,才慢慢地收了回来。那少女也是三步一回头,到转角之时,已经回头看了好几次。 小开心中泛起嫉妒的酸水,阿晃可比他招女人爱得多,便没好气地说:“没必要看这么久吧?” “看得不久,岂不是说明她姿色不够。”阿晃带着痞气回答说。 “你可别瞎招惹是非,阿蓝的爹可是张主管,他的大哥还是本地的巡差,出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晃听了,头一昂,摆出副无所谓的姿态。不多时,却又低下头来,笑嘻嘻地说:“小开,嫉妒了吧。” “哼!我嫉妒你?小心别被人打断了狗腿才好。。。”小开怒道。 阿晃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不理小开了,小开也撇过了头不理他。 他们的这几句交谈阿图没听明白,不过阿晃的这第二声口哨带来了更好的结果是瞎子也看得出。再回想中川的篝火之夜,那些男兵不也是向着那些对歌的女兵吹口哨么? 于是,阿图问小开:“是不是对女的要。。。”,说罢,嘴里也长嘘了一声口哨。 小开正待回答,阿晃却抢着并有板有眼地说:“是,娘们都吃这一套。”,不过随即他又补充说:“记住,只能对漂亮娘们吹。别瞎吹,否则你受不了,娘们都很缠人。” “吃这一套?” “就是喜欢的意思。” 小开正待说什么,这时,一名中年人走了过来。 阿图一看他们两个手上一动,于是马上跟着抱了一拳,小开与阿晃则同时喊:“杨库司好。” 杨库司点点头,走了过去。阿图这次干得不赖,虽然不知道对方称呼,但起码抱了拳。 一名年轻青人端着饭盆吃着走了过来。 三人同时喊道:“吃着呢!” “嗯。”年青人含糊地回答着。 “啥滋味?” “好、好。”年青人吃的是饺子,半个饺子随着发声在口里一阵打晃转圈,然后人走了过去。阿图这次干得更不赖,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了起来。 前面是个转角,三人刚走过转角,就看到前面走来一名真真正正的美女。她穿着鹅黄色的上襦与翠绿色的长裙,一双浅蓝色的绣鞋在裙底若隐若现,仿佛给整条街道带来了春天般的气息。 小开和阿晃只觉眼前一亮,呼吸随之停滞,但即刻又想到了一桩事情,脸色大变。 “嘘!” 果然,身边的阿图发出了一声异常嘹亮的口哨,二人顿时满头大汗。 “神气着呢,吹得挺响的。” 傅莼笑眯眯地站到了他的面前,温言细语,细看她的笑意中分明带着股令人胆寒的狠辣。 看着她的神情,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口哨是不可以随便吹的。有关这点,此地与外星都是一样。阿图只好陪着笑脸,口中遮掩说:“我在学。。。吹口哨。” “哼!不学好!”傅莼骂了一句,然后再狠狠地瞪了小开与阿晃各一眼,这一眼瞪得他们两人心里发毛。 不过傅莼还是放过了他们,并没有什么接下来的惩罚。 望着她离开了背影,三个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阿图忽然想到了一个昨天考虑过的问题,对着阿晃问:“她是不是漂亮娘们?” 两人听到了这个问题,便拿着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小开甚至都要将手指头戳到他脑门上了,口中骂道:“你这个笨蛋,真是笨到家了!” (十五)阿努阿的奇异风俗 穿越全城,三人终于来到了庖堂。 庖堂盖得象个长条形的仓库,青黑的木瓦覆盖着屋顶,红砖砌成了壁墙,堂间用原木立成了柱子,四壁开有许多的窗口,天顶上还开有斜阁式天窗,室内空间很高,光线很足也很通风。 堂内,二十几张圆桌四下分布,有大有下。大者做十几人,小者坐六七人,所以这里坐上两百人同时开餐没有问题的。只是现在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的尾声,所以在这吃饭的人也并不太多,四十来个而已。 庖堂室内的北面用木板隔出了一长条空间,里面就是厨房,几个师傅正在炉灶前炒着、烧着。木板墙上开有四个打菜的窗口,每个窗口下摆一长条型的矮台,矮台上放着数个大铁盆,铁盆里便装着今日庖堂所提供的菜式。 阿图在由阿晃领着,在庖堂一角的小窗口出示了铜牌,里面的人便让他在一个账本上画圈打手印,然后就领到了一张纸饭牌,纸饭牌正反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阿晃说纸牌每月一张,每天三顿,每顿打了菜后,师傅就会在相应的格子上盖章做上记号,每张饭牌每顿只能打一次菜。 一个光头师傅手持铁勺,胸前围兜,身前的台子上摆着四个装菜的大盆,伸手接过阿图手中的纸饭牌,在上面找到了有关一格,手里拿支笔在上面画了个勾,就表明他今天打过了中菜了。 “什么菜?” 阿图分指四个大盆中的两个。 “笋子炖肉,萝卜丝。”师傅边说边接过他手中的木饭盆,往里面打了两一大勺菜,随即口中喊道:“下一个。” 菜是一肉与一菜,汤和饭是任吃。在庖堂西北角靠墙处摆有几个木桶,里面就装着麦饭或者骨头菜汤,自己随便打。装饭菜的器皿可以自己带来,也可以用庖堂公用的。阿图没有自己的器具,小开与阿晃则是懒得带,就都用了庖堂的公用器具来装。 三人打了饭菜就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吃饭。小开和阿晃才开了个头,阿图就已经哗啦哗啦地扒完了这盆,然后端着饭盆再次去打饭。 打菜的光头师傅记得他来打过,也不看他的饭牌就直接把他的饭盆递还给他,摇头说:“你今天已经打过菜了。要再吃,那边有饭和汤,自己去盛。” 阿图没明白他说什么,眼见饭盆还是空的,便将盆子推了回去,然后指着窗口里摆着的肉菜理直气壮地囔道:“添!” “每人每顿只能打一次菜。”光头师傅再次声明原则。 “添!”阿图仍然固执地坚持着。 光头师傅盯了他一阵,再向他身后看看,还好没人,便接过他的饭盆打了满满的一份菜给他,然后说:“下不为例。” “谢谢!”阿图说,端了饭盆转身欲走。 “等等!”光头师傅把脑袋从窗口里伸出来,小声说:“自己买个大饭盆,懂吗?” “大饭盆?” “大饭盆!”光头师傅随手抓起一个饭盆,然后用手比划着做了个扩大的模样。 “大饭盆,嗯。”阿图懂了,然后再次说声谢,端着饭盆去打了饭后回到了座位上。 小开和阿晃看着他满盆的菜有些发呆。 “老广假公济私。”小开又妒嫉了。光头师傅祖籍广东,所以绰号就叫老广。 “可不是。每次给我打菜的时候,他那个手腕一个劲地抖啊抖的,把勺子里的肉都要筛掉了。”阿晃也愤然回应着。 “哦,阿图也在这儿。”这时,大嘴李与毛松端着饭盆走了过来。 毛松的大名叫毛悟景,因“悟景”与“勿紧”音相近,“勿紧”乃是“松”的意思,所以他的外号就是毛松了。 他们俩坐到桌子上,大嘴李从兜里摸出一瓶酒来,对着阿图一笑说:“来点?” 阿图点点头,说:“好。” 大嘴李见他应承,就跑去橱窗边拿了个空碗回来,并给他倒上了半碗微微有些发黄的酒。 酒喝进肚子里,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你小子有种,敢和顿别尉斗酒。”大嘴里咧嘴一笑,拇指一翘,脸上露出了招牌式的猥琐笑容。 旁边的几人听了,都是呵呵地笑着,也不知道是真佩服他有种,还是笑他自不量力。 “听说你是从阿努阿来的?”毛松凑近来问。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除了脸上的酒刺多了点外,整体看来还算是有型。 “嗯。”阿图记得自己编了这么个名字。 “那是个什么地方?”毛松又问。 或许大家都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全竖起了耳朵等着他回答。 阿图听了,暗暗发急,心道这个问题可只能胡乱编造一番了。他忽然想起了博德曾经给他看过的那副图画,画中有个美丽的海岛,海岛上有成片的大椰树,男男女女都穿着漂亮的花衣服,跳着优美的舞蹈。 于是他便说:“那里有好多大树,我们在树上。。。”,不过他不会说“摘椰子”这几个字,便只好停了下来。 这几人却是听说他来自于太平洋的某个岛屿,还会跳土著舞,因此小开就接口道:“原来你们都住在树上的。” “哦。”阿图一呆,但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继续说:“我们身上都是花。。。”,说着他用手指在胸前画了个花的形状,然后说“衣服,漂亮”。他本来想说“穿着印满花的衣服”,但这句太难,他不会说。 “原来你们的衣服都是画在身上的。”毛松惊叹道。 听了这句,一滴冷汗不禁沿着阿图的脑勺流了下来。忽然他看到一名少女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洒满了各色花朵的衣裙,便赶紧指着她,对着这四人说:“她身上的花,漂亮。” 大嘴李恍然大悟:“哦,你们那的娘们是身上画花的,都很漂亮。” 阿图大急,赶紧把胸前的衣服往外一扯,然后指着扯出来的衣服说:“这里画花,漂亮。” 阿晃顿时眼冒精光,道:“原来你们那的娘们胸都很大,不光漂亮,而且上面还画花。” 都是些什么人啊!阿图彻底无语了。 一个女子从庖堂大门口走了进来,身穿一套青色的布衫,宽袖窄腿,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的黑步靴,手里端着个黑色漆盒。 阿图认得她,就是那个中川篝火夜里和傅莼、佐藤织、安安一起来灌他酒的女子,不过她可没喝酒,从头到尾都只是端着那个酒盘而已。 如同那日夜里一般,她一直都是低着头,好像自己的脸见不得人一般,走起路来象一张落叶在地上飘,不带一丝人气。此时虽然没有穿那套紫黑色忍服,看上去稍微带了点色彩,但她苍白异常的脸色,加上这种身姿步态,就仿佛是个幽灵出现在白昼里。 果然,她走过来的时候,面对面而行的人纷纷退避,让开一旁。而她却似乎毫无觉察,径自走到光头师傅老广那个窗口打菜。打完了菜,再走去西面墙角盛饭,之后就走出了庖堂。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说一句话,连打菜都是伸手一指,似乎是惜语如金。 这个女子着实奇怪,在阿图所见过的人里算是个异类。看着她的背影,他小声地问阿晃:“为什么她不要肉?” 他看得很仔细,刚才她手指的菜盆就是两个青菜盆,老广打给她的也就是两个青菜:萝卜丝与烧豆腐。 “她叫柴门纹,是个武忍。武忍是不吃肉的。”阿晃回答着,然后在他脸上一阵扫视,笑嘻嘻地问:“你看上她了?” “看上?” “就是喜欢。” 喜欢?这个问题阿图还从来没想过,不过他倒是暗中喜欢过一个,那就是烟雾强化移植人杜波拉。只是她不喜欢他,因为他既不是强化人,更不是移植人,不够威猛。 “没有。”阿图摇摇头。 听到这个回答,毛松似乎松了口气,把脑袋从桌子那边探过来说:“千万不要和忍者搞在一起,也不要想他们的女人。” “为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毛松先向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了周围再也没有一名忍者后,白净的脸上带上了一股慎重劲,低声说:“他们住在深山里,每天除了修行就是完成任务。不吃肉,不喝酒,也不跟人说话,而且随时都会死。” 这一大段话太难,阿图好多没怎么听明白,于是问:“什么是忍者?” 这个问题真是不好跟他这种没文化的人解释。四人想了半天,还是大嘴李开口说:“就是你睡觉,他一刀把你杀了”,随后就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 暗杀!这个阿图明白了,点点头。 “还有。你在家里,他躲在屋顶或者床下听你说什么?” 谍报!这个他也懂了,也点点头。 见他明白了,几个人都松了口气。于是,大嘴李咳了两下,正经八板地道:“记住了,最好不要招惹他们。”见他点头,忽然又裂嘴笑道:“顿别的娘们多得很,象兄弟你这样的人才,什么娘们寻不到。什么时候想娘们了,跟哥说一声,哥帮你找上十个、八个的。” 听到这句,另外三人都发出了暧昧的笑声。 哦!十个、八个娘们,这个似乎很夸张。不过,若是真有十个、八个娘们。。。阿图一阵心旷神怡。 (十六)花把与膨胀石 吃完午饭,五人一起走出庖堂。 还没走上几步,前面两个小人儿拦住了去路:“阿图。” “闻少爷,合少爷。”身旁的四人纷纷招呼着。 这两人就是傅恒的长子傅闻与傅异的次子傅合。傅闻今年十二岁,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傅合虽然十一岁了,却比傅闻矮了大半个头,生得瘦瘦小小的,一点都不象他爹。 傅合一副石头下翻出了宝贝似的模样,嘴角丢着哈喇子,两只黑眼珠里放着光,上来就要掰他的手指:“阿图,把你手给我看看。” 阿图从帐房那里出来不过一个多小时,也不知这两个孩子是如何得知的,消息真是传得快。 没办法,他只得摊开了手掌。 “哇!真是花型吔。”两个小屁孩异口同声地惊叹道。 “哦!”大嘴李和毛松可不知道有这茬,也凑过去看,脸上露出了大大的惊讶色。 “三个花,两个松,三个云,两个螺。”傅闻点算出了他指纹的统计结果。随即他又抬起脸来,笑咪咪地问:“阿图,你脚上是不是也是花型的?” “对对对,阿图,你能不能把鞋脱了给我看看?”傅合蹲下了身子,充满着期待的目光直盯着他的脚。 几位大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阿图不由大窘,难道自己真要脱了鞋给他们瞧?如果给他们瞧了,以后走到路上别人都要看怎么办?那自己最好是打赤脚走路算了。 大嘴李耸了耸肩,让欲将下滑的外衫重新回到肩头搭好,附下身,对着两小孩眼眉一挤,用一种神秘莫测的口气说:“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快说,他脚上是不是也是双花的?”两个孩子忙问。 “他脚上倒不是花型,只是。。。”大嘴李一摇头,直起了身子,卖起了关子。 “只是什么?” “他是个花把,你们要不要瞧瞧?”大嘴李一脸正经地说,面皮纹丝不动。 听了这话,小开三人笑得前仰后跌。阿晃脑袋里甚至已经幻想着阿图带着“花把”的奇特模样,这下就更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几乎要笑岔了气。 阿图面露茫然之色,“花把”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可不懂。 傅合心头雀跃,一指他下身,眉飞色舞地催促:“啊!阿图,快脱裤子,快脱裤子。” 傅闻开头满面喜色,随后就变了脸色,一拉傅合:“别听他瞎掰,哪有此事”,说完狠狠地盯着大嘴李,恼他欺自己和傅合年少无知。 傅合也终于回过神来,跳着脚、板着小脸发火:“你骗人!我要去告诉爹,让他揍你。” 大嘴李也自觉说过头了,如此戏弄两个孩子实是有点过份。他寻思着傅异多半不会因为这个来教训自己,但他怕的是千叶。如果这两孩子去千叶那里告一状,兴许她就饶不了自己。想到这里,他身子一转,口里向着阿图等人招呼一声,讪笑着自行走了。 阿图听傅合要他脱裤子,又见大嘴李与傅闻这般模样,情知不是什么好事,便凑在阿晃耳边询问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待到阿晃跟他解释过后,方才明白。这也没什么,太空人“把”的款式很多,花把一点都不稀奇,还有多把、异型把、隐形把、遥控把等等的。不过那都是经过强化后或移植后的“超型人”,自己这种“原型人”是没有那么些花巧的。 不过,他没兴趣跟这两个孩子玩闹,也怕他们再来什么花样,拉了小开等人转身就走。 傅合见他要走,赶紧跑前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说:“傅冲挨打了”,说完就撅起了屁股,傅闻则从地上捡起跟树枝,对着他的屁股恶狠狠的比划了几下。 假打完毕,傅合惨兮兮地说一句“痛死了”,然后倒在傅闻的怀里,手里摸着屁股,嘴里不住地哼哼。 两个孩子的这番动作象是演戏一般。阿图明白了:傅冲被打了,而且还很惨,都走不动路了,于是说:“知道了。” 两小儿见他说了这句后就没了下文,等了半晌,还不见他有何反应。于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傅闻指着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说:“走,我们去那里”,随即两人一拖阿图的手就走。 来到了树下,眼见已经离小开等人够远了,傅闻才开口说:“阿图,你真不仗义,你得去看看傅冲。” 不仗义是什么意思?阿图呆呆地问:“看看傅冲?看什么?屁股?” “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冲哥因为你挨了打,你竟然不去看他,不像话!”傅合在一旁跳着脚叫喊着。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一点礼貌都不懂?”傅闻嘴里嘟嘟囔囔,然后语调一变,脸上带着兴奋色,神兮兮地小声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了大姐?” “哦?喜欢你大姐?”这小屁孩的大姐是谁,阿图还真没搞清楚。 傅兖三兄弟们的孩子不分彼此,在昇阳城人的口里是按年龄与性别来排位的,所以傅博被称为“大少爷”,傅萱称“大小姐”,傅広称“二少爷”,傅樱称“二小姐”。。。如此照推,可阿图哪里知道这种排法。 “哈!这下承认了吧!”傅合与傅闻两个人目光一对,脸上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人家都说,娶老婆得先拍小舅子的马屁。。。”傅合一脸的得意洋洋,小脸上的鼻子、眼睛、嘴巴笑成了一坨。 “马屁?” “对,就是送礼。知道什么要送什么礼吗?。。。嗯,就是好吃的,好玩的。。。” “小舅子?” “就是大姐的弟弟。。。嗯,不光傅冲,我跟傅闻也都是小舅子。。。” 。。。。。。 ※※※ 没办法,即便明知这是一种敲诈,阿图也只得去“看看”傅冲了。 在小开与阿晃的陪同下,阿图买了几大包的糕点、糖果与水果,并用绳子捆成一串拎着,随后又回房去取了件小玩意,便去看望傅冲了。 这次购买让阿图深深体会到了铜钱的价值,这么些东西只是花了六十几文,看来这里的物价的确是便宜得很。 傅冲在阿图到来之前,还是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哼哼着。但当他看到他提着大包、小包进屋之后,又眉开眼笑了。 “这么客气,还送我东西。”傅冲谦虚地客气着,然后示意傅合接过阿图的礼物并堆在他床头,并开始一包包地拆开看。 “只是些杂货店的寻常货色。” 看罢阿图的礼物,傅冲暗暗不满,转眼看到两个弟弟盯着这些东西垂涎欲滴,心中暗暗地鄙视了他们一把:“丢人,没见过世面的小子”。随即把手一挥,“你们吃吧。” 得了此语,傅闻捡起一盒杏仁桃酥,傅合抱起一盒芝麻烘糕,两人就坐到一边开始大吃大嚼。吃了几块,再交换着吃。 看着自己兄弟们如此狼急,傅冲只觉得羞愧。再看看阿图,只见他正看着那两个好吃的货色,脸上带着微笑。 “嗯!他还只是个姑姑捡来的穷小子,能送自己些便宜货色已经不错了。”想到这里,他又高兴了起来:“嗯,这姐夫还是很够意思的。。。” 于是,他开始幻想起家里的母老虎出嫁后,阿图老是揍她,她哭着回娘家的情景,心中自我的精神胜利了一把,口中不由自主地说:“我姐姐做了你老婆后,她要不听话,你就打她屁股,要打得稀烂。。。” 说到这里,他偷偷地看了门口一眼。还好,门外没人,傅闻和傅合正忙着吃,也没听到。要是这种话被人再举报上去,那自己的屁股就算是真废了。 “哦,这是什么?”傅冲眼珠蓦地瞪得老大。 他看到阿图从怀里套出了个小布帕,然后将布帕打开,一块墨绿色的石子便呈现在他面前。 “哦,原来他要送我一块石头。”傅冲恍然大悟,不过立即又开始鄙夷起他来,心想:“石头又算是什么好东西,还好意思拿来送人。” 不过他爹常要求他要懂礼貌,不可说别人的东西不好。于是他便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你”。 傅闻与傅合见阿图从怀里掏礼物,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围过来观看,见到居然只是一块石头,也是大大地泄气。 阿图看他们三人满脸不屑一顾的神色,也不着恼。这种奇异石是他最后一次逛淘宝街时淘来的玩艺之一,共有二十来块,件件玩法不同。离开蚂蚁号的时候,他舍不得扔在那里,就统统地装上了背囊。 只见他拿起了那块石子,用手一捏。三个人的眼睛顿时鼓得如铜铃一般,因为他们发现,经过阿图这一捏,这块石子居然变大了一些,而且颜色也从墨绿突然转化成淡黄色。 这块石子接下来的表演就仿佛是魔球一般。随着阿图的手指不断的拿捏,石子的型体就不断地改变,,体积变得越来越大,颜色从墨绿变到淡黄,又变为深蓝、赤红、深褐,翠绿。。。,而且表面色泽也越来越亮。当大小与形状都如同鹅蛋一般的时候,整块石子已隐隐发出一层浅紫色的荧光。 阿图见傅冲呆呆地趴在那里,嘴张得都合不拢了,暗说一句“小子,开眼界了吧”,随后就将这个紫色的鹅蛋放在了他的床头。 傅冲正要伸出手去摸这块石头,却被阿图阻止了。数分钟后,石子的荧光渐渐地黯淡,随后就突然缩小了一圈,并变回到了它上次变大前的颜色与形状;再过一会,又缩小一圈,再变回一个颜色与形状。如此一盏茶后,它就变回复到了它初始的大小、形状和颜色。 戏法变完,阿图转身踱出门,留着傅冲、傅闻与傅合在那里看着石头发呆。这是膨胀石,受力膨胀,变色变形,是太空小孩子最喜欢的玩艺之一。 “啊!”。。。“混蛋!”,他刚走出门不过十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傅冲的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怒骂。然后傅合手里攒着小拳头急冲冲地从他身边跑过,傅闻紧随其后。 原来傅闻与傅合向傅冲要石头玩,傅冲却将石头牢牢地握在手里不给。结果傅闻在傅冲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傅冲吃不过痛,手一松,傅合抢了石头就跑,傅闻又去追傅合要抢他手中的石头。 一时间,但听得前面傅闻吆喝声连连,要傅合站住;再跑七、八步之后,傅闻将傅合扑倒在土地上。不一会,两人滚得浑身上下如同土狗一般。 身后则是傅冲的怒骂一声声传来,句句臭骂他们两个不是东西。 (十七)湖畔偶逢 “咕。咕。咕。” 几声鸣叫之后,随即传来一阵翅膀拍水之声。一只野鸭钻出了白雾茫茫的湖面,身下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水痕,晃悠悠地游向岸边。 “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同;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 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从岸边传来,这只野鸭身形陡然一顿,在湖面发了下呆,然后还是巍然不惧地继续向岸边游来。很快,它上了岸,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低着头开始啄食地上草籽。它的头上有一片油光水滑的的绿短毛,光洁亮泽,这是公野鸭的记号,而母鸭就丑多了,头上只是一片褐黄。 一个女子手中持书,口中诵读,正沿着湖边缓缓地漫步走来。所读乃是《吕氏春秋》中的一篇,名为《为欲》。 翠襦白裙,不施粉黛,长发垂于后腰,只用黑带略加束缚。她出现在这片宁静清凉的湖水边,便如同一枝刚从水中走出来的青青芙蓉。 这时,湖边接连又上岸了几只野鸭,摇摇摆摆地聚到先前那只的身旁,也开始低着头啄食草籽。随后,更多的鸭子扭动着屁股上了岸,一盏茶的功夫便布满了这一片湖边的草地。 女子看了便笑了,她弯下腰和那些鸭子们低声说了几句话。可鸭子实在是太忙,没一只有空理她。她感到有点失望,和鸭子们挥手说了声“再见”后,又继续她的晨读了。 “凡治国,令其民争行义也;乱国,令其民争为不义也。强国,令其民争乐用也;弱国,令其民争竞不用也。” 日头高升,明阳辉照,雾气也渐渐地散得多了。然而,湖边清冷依旧,一股寒意袭来,女子微微打了个寒颤。北方的秋冷可不比江南,无论你穿得如何得严实,它总有办法掀开你的衣襟,让一丝丝的冰凉沁入肌肤。 “唰”地一声,一条灰影蓦然从身边掠过,身形带起的风将她的发丝扬起。 “啊!”女子惊得手中之书掉落于地,脚下连退数步。 灰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声,于十数步外嘎然而止,然后又簌簌往回退。 女子手捂胸口细看前方,一名少年人正背着身子反向跑了回来,退跑的速度比常人向前跑都不知快到哪里去了。这个跑法实在很酷,长长的腿腾腾地蹬着地,臀高高低低地抖动着,给人一股神奇之感。 他停到了她身旁,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本书,转手交还给她,却因着她的容颜而稍稍地愣了一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润,这使得他想起了玛丽。 “对不起。我在跑步。”他对着她露出歉意的笑容。 如此一个清晨,如此一个少年,又在做着这种晨跑的事,令人感觉到朝气勃勃。 她不知不觉回应给他一个微笑。他长得实在是好看,就像那画上的人儿,毫无瑕疵又有修养,不知不觉就让你顿生好感。不过在这么冷的天,他上身只穿着件无袖短褂,下身一条短裤,看着就让人感觉到冷。 “你是阿图?” 她想起学堂里传说着最近昇阳城里来了这么一名少年,不但模样生得好,而且跑得比马快,在中川的战事里还立下了大功。 “是,你是?”少年问,露出了贝瓷一般的洁白齐整的牙齿。 “我叫苏湄,是日升学堂的老师。” 随即,她便见他脸上似乎浮起了一层迷糊,传说中的阿图是个没文化的,大家都说他既不识字,也不怎么会说话。 “老师。”他似乎听懂了这个词,然后说:“学生?” “嗯!”她高兴地回答。他听懂了她的话,这让她很高兴。 “你的学生多大?”他眼神一亮。 她愣了一愣,接着就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问她教的都是多大的学生?于是就伸出手去在胸口高低的位置比了比。随后,就看到他眼中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你想读书?”苏湄问。 他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说:“我跑步,你走吧。” 她又是一愣,但同时亦是明白他是想说:“我跑步了,你慢慢散步”,哑然失笑的同时点了点头。 他再看她一眼,目光相对之时裂嘴一笑,拱了拱手后抬腿飞跑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苏湄心中暗想:“这少年好生有趣。” ※※※ 一只鹰盘旋在低空,它的目光凝视着大地,游移不定。 忽然,它似乎打定主意,象贼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下,悄立于湖边的一棵树上,目光直勾勾地盯向湖面。 湖中传来了几声鹤鸣,一群丹顶鹤正在浅水里捕捉鱼儿。 其中的一只探出长长的鹤嘴,只向水中一啄,一条五吋多长的小鱼就叼在了它的嘴尖。它衔着鱼儿,望向四周的同伙,只见大家都还在忙着找食,除了它之外均都是嘴上空空。 它不禁得意起来,昂起了头,扑了几下翅膀,准备将那鱼儿吞下作为自己的早饭。 就在此时,停在树梢上的那只鹰如箭一般地直扑过来,射向那嘴上含鱼的鹤。 霎那,鹰已经飞到鹤的身前,张开翅膀往鹤的脑门猛力一扫。鹤早惊得呆了,被鹰一扑,嘴中的鱼再也咬不住,向下落去。鹰嘴却如闪电般地伸出,衔住了那条小鱼,随后翅膀一振,转眼飞上了湖边的另一棵大树。 此时,所有的鹤都清醒过来,纷纷伸出了长颈,愤怒地向那鹰叫唤着,仿佛是在抗议。那鹰却是不闻不理,自顾自地享受着美餐。 想不到,鹰打起劫来,也是如此地顺手。 湖边立着一匹黑马,一名黑衣骑士岩松般地坐在马背之上,看罢湖中的这一幕,不禁洒笑一声。 清晨骑马是傅兖的一个习惯,迎着朝阳,让清新的野气呼入自己心廓,格外地振奋精神。 “顿别介,要不要试下手?” 都尉房岳从身后打马上前问着,并反手从马鞍一侧拔出支长火枪。 房岳今年三十三岁,面白无须,虽然个头并不高大,但双目炯炯有神,浑身充满着彪悍之气。他是六合门弟子,一手六合拳与六合刀技艺不凡。 这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动,丹顶鹤们同时扑扑地腾飞起来,形成了一只只活的靶子。 傅兖方待伸手接枪,却看到了在湖另一头,正在边走边诵着书的苏湄。同时,苏湄也正好抬头看到了他。双方都是熟人,便隔着湖水微笑着点头致意。 “既然苏先生在此晨读,那就算了,不要惊吓了她。” 傅兖说完,拨转马头,正欲纵马奔出,却见远处有数名官兵押着几辆马车与十几名步行的流犯沿着东南面的大路慢吞吞的行来。他看到此景,便更改了主意,静立于道边,只等着这拨人走近,房岳也勒住了马,与他并肩而立。 这伙官兵的头是名三十多岁男子,骑着一匹灰马,干瘦的身子,一脸的精明,看到路边这二人,赶紧打马拢近,跑到近处抱拳施礼道:“见过顿别介。” 傅兖也拱手还礼,对着他笑道:“陈二,你升队正了。” “托您的福。”陈二满脸堆笑。 陈二本是顿别人,一直在国府北见城做一名什长,不过看他今日的装束,却是已经升了队正了。他的两名兄弟都是在顿别谋生,本人父母也是住在顿别镇上,都是傅兖治下之民。 按大宋的律制,诸侯国小国之都不得称“都”,只能称“国府”。 傅异和他说了两句客套话后,就指着他身后的那队流犯问:“你这次押解的是何人?” 原拂在顿别的北方沿海,离此约三十余里,民数有七百多户。其所辖地域大过顿别。但因其山地与丘陵众多,平地反而少于顿别。历史上,原拂曾是傅家的封地,但自从傅家减封,此地收归国府之后,就用作了北见国除千岛群岛之外另一处发配重罪之人流放的地方。既然陈二带着流犯经过顿别向西北方向行,那就一定是押解犯人去原拂了。 陈二回望身后的马车一眼,凑到了他的身前,小声地说了几句。 傅兖听完陈二的话,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当下翻身落马,快步走到当前的一辆马车前抱拳道:“傅兖见过严提督。” 等了良久,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叹息,然后一人掀开车前蓝色布帘下得马车来。只见此人五十来岁的模样,身材不高,面皮生得黝黑,落到地面上对着傅兖抱拳回礼道:“顿别介勿要如此,在下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受不得你的礼。鄙人无颜,本不欲见顿别介的面,出来得迟了,请莫怪罪。” 此人名叫吕毅中,本是北见国根室水师提督。前几个月,根室水师的三艘战舰和三艘海盗船打了场海战,结果吃了个大败仗,举国传为笑柄。国主谢虔震怒之下追究责任,便罢了他的提督官职并将其全家发配去原拂。 吕毅中的事傅兖早就得知,但却没想到他没就近被发配去千岛群岛,反而要去原拂。他们本来并不熟络,只是数面之缘而已。但官场上就是这样,若想要彼此结交,即便只是个眼熟也足够了。 傅兖听他的话中尽是些自暴自弃之意,便诚恳地说:“往日严兄在东,在下在西,交往不多。但近日严兄既然来了顿别,好歹去昇阳城盘桓数日,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吕毅中既然丢了官,傅兖也不方便再称他提督了,就换了“严兄”、“在下”之类的通常称呼,省得他难堪。 官场之上,通常是大权在握之时,门前车水马龙;一旦失势,便被视为毒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象傅兖这样,在他落难之时能请他去自己的城堡住几天,便是极大的人情了。吕毅中此时既感激他的盛情,又想到自己一家已发配了去原拂,原拂离顿别近,而且还是傅氏的故封,以后也许有诸多需他关照地方,不好太拂了他的意思。再看看陈二,只见他缓缓地点头,也就答应了。 对于陈二来说,吕毅中早到晚到几日其实关系不大,卖个情面给傅兖,既能遂了他的心意,又能拿到一笔程仪,乃是两头讨好之事,便也是欣然应允。 (十八)谋建水师 当日中午,傅兖便在大殿的宴厅中为吕毅中一家接风洗尘。吃罢午宴,又给他们安排好了客房休息。 吕毅中有妻妾各一名,二子三女,皆已成年。长子已分家出去,三女已嫁,均不受此次流放牵连,便只剩个幼子吕一鸣陪在身边。 吕一鸣今年也是十七岁,与傅博童年,生得文雅彬彬,一表人才,一来二往地就和傅博投机了起来。 傅博生来性静,不喜欢打打杀杀。但他是傅兖的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只得勉强随着父亲与叔父习武上阵,但无论是武技还是兵法都是学得马马虎虎。北疆之地学识之士不多,昇阳城内转来转去多是些粗莽之人,如今见到吕一鸣这种谈吐雅致,举止有度的青年人,便即刻就引为了知己。 接下的数日里,傅博陪着吕一鸣去到四处游玩,赏月登山,吟诗说赋,激昂文字,相交甚欢,直有相见恨晚之感;傅兖则陪着吕毅中骑马爬山、饮酒喝茶,间或下棋两盘;千叶就陪着他的两个老婆说些私房趣事,交换些女红手工技法以及管家的心得。如此,三日就很快地过去了。 到了第四日,陈二终于坐不住了,前来催促吕毅中上路。在傅兖做了明日启程的保证后,又收了一百贯钱,陈二便笑眯眯地答应再多留一日。 吕毅中眼见傅兖这几日除了招待自己,正事不提一句,心下疑惑,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和自己交个朋友如此简单么? 到了这日晚,他也坐不住了。晚饭后,他们两个去到花园散步,在凉亭里坐下来时,吕毅中便开口对傅兖说:“厚堂,愚兄承蒙你数日款待。贤弟之盛情,兄心中自是明寮。若是有何差遣,愚兄当不息余力。” 傅家兄弟三人,厚堂是傅兖的字号,傅异的字号是又谦,傅恒的却是亘卿。他们相处了几日,彼此也甚是投缘,便字号相称,言语里又带上了“兄”、“弟”一类的字眼。 傅兖听罢一笑,道:“弟真的只想交时勉兄这个朋友,莫非兄不信?” “厚堂哪里话,”吕毅中怫然变色,不悦道:“国人谁不知厚堂仁厚。只是贤弟也未免小看了在下,我也不是那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士大夫的义气了,万万不可去怀疑他们的品格。傅兖回想适才自己的言语确实有冒犯的隐意,便起身离凳,行个长揖道:“兄莫怪,是弟失言了。” 见到他赔礼,吕毅中赶紧起身扶住:“厚堂不必如此,你我但彼此知心而已。” 两人互扶着胳膊而望,相对哈哈大笑。 再次入坐,傅兖微一沉吟,然后说:“本来此事弟不欲与时勉兄讲,就怕兄以为兖是那种沽小恩以求重报之人。。。” 听到这里,吕毅中把石桌一拍:“厚堂只管说,你我虽相交不久,但肝胆相映,不必有什么顾虑。” 傅兖一点头,道:“不瞒时勉兄,小弟如今因商号船队规模越来越大,便欲组建一支护航舰队。但我傅家一向都是在陆上养马,对海洋之事一窍不通,望兄能多加指点。” 吕毅中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水师的花费可是个无底洞。若是你真想建一只舰队,愚兄当效全力。” 傅兖大喜,当下便请吕毅中同去大殿二楼的议室说话,吕毅中也慨然应允。 议室内并不太大,但陈设古朴,墙壁四周悬挂着各种字画,墙角放设花瓶、香炉,居中则摆着一张胡桃木的长条形会桌。两人于会桌两侧分坐之后,婢女上了茶,傅兖便把要组建舰队的缘由向吕毅中说了一遍。 傅家的生意有两个,一是经营日升马场,二是日升商号的贸易业务。 日升牧场在顿别、原拂、枝幸、雄武与纹别都设有分号,每年都要向大宋或者北见国军方供应一千匹军马,还要贩运五百匹马去上海卖给那里的马商。 早在武宗时代,为改变南方无好马的历史,先师唐游将原本差劲的晋江马的马种进行了改良,培育出性能兼具蒙古马、阿拉伯马与重型马特征的马匹。因这种马是在太湖一带培育出来的,所以称为“太湖马”。至那以后,大宋才有了与蒙人相抗衡的骑兵。之后,经二百年的培育,大宋逐渐形成了东北马、西北马、奥州马与和州马四大名马系列,四者之间各有优劣,不过和州马里要以虾夷马为佳。 自傅家第一代家主傅朶受封到顿别之后,就开始着力经营自己的马场,几十年下来终于培育出了名驰遐迩的顿别马。 顿别马是虾夷马的改良型马种,属于全能型马匹。其负重一百五十斤时能在一个小时左右跑完五十里,并能连续十日,每日八个小时内行走二百五十里。正因为有这样优秀的特性,它不仅能用作冲阵的重骑,也可以用作需要耐力与机动性的游骑,所以它卖给军方的价钱极高,最普通的顿别马每匹作价七十贯。 时下大宋的马市,一匹普通的乘用马作价在二十贯上下,普通的虾夷马时价为四十贯上下,而顿别马的市价不低于七十贯。另外,即便是顿别马也有等级之分,其中最好的马匹称为“陷阵马”。 陷阵马顾名思义,便是专门为重骑兵配置的马匹,其背高要超过十六掌半,体重更在八百五十斤上下,负重二百五十斤时能在一刻钟里跑完十五里路程,因此它的售价也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百二十贯。因此,顿别马是傅家最大的利益来源,也可以说是一棵摇钱树。当然,傅家在北见国各地牧场出产的马匹也都是称作了顿别马。 至于日升商号的贸易业务则主要将虾夷以及北方库页岛收购来皮毛、东珠、人参等物卖去大宋,采购回来这边所需要的生丝、棉纱、棉线、布匹、绸缎、衣物、书籍、茶叶、药材等货物,通过商号在虾夷与库页岛的分号售卖。 如今,傅家因生意壮大,兄弟几人都觉得租用别人的船只既贵又不方便,所以便寻思着自己组建船队。 只是,目前北疆的海域并不平静,这是因为大宋与北美贸易日益兴旺的缘故。 由大宋去北美,商船基本都是北上到北纬三十五度到四十五度区域,借着太平洋黑潮以及常年的西南季风,向东顺利航行到北美。由美洲返回大宋则走的是北纬十五度到二十五度间的区域,借着太平洋顺洋流与常年的东北季风抵达马吕宋与琉球一带。 如今大宋与美洲不单单是两者之间的贸易,欧洲与大宋的贸易额也近乎一半是在通过美洲来进行的。因此,总的算来,流经美洲的贸易总额每年都要在一亿到一亿五千万贯之间。 虾夷正在北纬三十九度与四十六度之间,所以由大陆北方沿海去北美的商船大多都经过这里,好几座海港城镇因此而发展起来,其中就包括北见国的稚内与顿别。同样,琉球群岛上的大港首里与吕宋的马尼拉都是得益于大宋与美洲之间的贸易航路而发展起来的地方。 因此,随着最近数十年大宋与美洲的贸易日益扩大,北方海域的海盗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獗,若是没有舰队护航,商船时时都有被抢的可能。 傅家三兄弟无人懂水师的运作,但这次既然得着了这么个机会,傅兖就要好好地向吕毅中请教一番。 吕毅中听完他的话,低头默想一阵,便说:“海盗多用快帆轻型船。若要对付他们,最理想的战舰便是大宋的春、夏、秋、冬型高速炮舰。以春型舰为例,其排水一百五十吨,配八斤直炮十门,六斤直炮与八斤曲炮各四门,额定人数五十二人。其速度与海盗快帆船相仿,火力要胜过普通海盗船,一打一绰绰有余。以我北见国水师开支计算,一艘春型舰每年开支总得五千多贯。若有战事发生,这个耗费还要翻番。” 吨是本朝引入的西方重量单位,常用于航运上重量的计算。大宋每石折合西方度量为六十六公斤,每吨为一千公斤,折合宋石为十五点一五石,因此这春型舰排水折合宋石约为二千三百石。直炮又名直射炮,在西方叫加农炮,其发射仰角小,弹道平直,但发射初速高。曲炮又名曲射炮,其炮管很短,弹道弯曲,弹丸落角大。火炮的计量标准是:例如八斤火炮是指装弹总量八斤。宋朝的重量单位,每斤约合西洋的重量单位一点四一磅,因此八斤火炮等于西洋十一磅炮。 吕毅中眼见傅兖听着不住地点头,便继续说:“如今北疆海盗实力非往常可比,其中尤以外岛、黑霞、丹古三只海盗最强。他们一般都拥有数百人的精壮海盗与数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船只,其中至少有数只与春型舰同级的舰只,甚至还有更大的,不可小觑。” “虽然海盗船每每单独出外劫掠,但也不排除会成群结伙出动,”说到这里,吕毅中面上露出苦笑。他的三艘炮舰就是受到了海盗结群的攻击而遭受失败的,而且海盗的战舰还强过了他手下的水师。 “若要求得稳妥,每只商船队最好有两、三只与春型舰相匹敌的战舰护航,这样海盗才不敢来打商船的主意。” 傅兖心头微沉,两艘小型炮舰一年的开支便要一万多贯,这实在是个不小的数字。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自建船队与护航舰队,那么再大的开支也的咬着牙拿出来,于是决然说:这舰队我兄弟三人已经决定组建了,时勉兄定要帮我。”说罢,离开座位对着吕毅中再行一深揖。 吕毅中赶紧起身扶助了他,口中道:“厚堂无需如此。愚兄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能帮得上的,定然不遗余力。” 待到两人重新坐下后,吕毅中笑道:“既然舰队这么大的开支都吓不住你,看来传言说你傅家富甲一方却都是真的。” 傅兖笑道:“组建商队乃是有利可图之举。小弟算过了,兴许可以供得起一只小舰队。” 吕毅中点头,然后说:“组建一支舰队并不为难,只要去到稚内或者海参威,甚至去到大宋本土,什么样的旧舰与新舰都能买到,招募水手也并不太难。、纹别、网走与根室一带有许多退役的老兵可用,组建初期宜多用老兵,然后借助老兵带一批新兵出来。如此,数年之内厚堂的舰队就有自己的人可用了。” “那舰队的教官与将官如何延聘?”傅兖问。 吕毅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半晌才说:“愚兄到是有几个人选,不过均是败军之将,如今正闲赋在家,不知厚堂敢用否?” 他口中所说的败军之将便是指原在他手下的,因与海盗交战吃了败仗而被免职的军人。 却不想,傅兖眉头动都没动,只是诚恳地说:“只要是时勉兄推荐的人,小弟敢不倒履相迎?” “好!”吕毅中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顿,大声道:“愚兄定会帮你将这支舰队给组建起来,让那些混蛋们看看,我老吕到底能不能干水师。” 。。。。。。 第二日中午,吕毅中一家便离开了顿别赶去原拂,而傅家的船队与舰队就按着昨夜商量出来的计划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十九)日升学堂 清晨,日头初升,早起的鸟儿刚刚开始找虫子,日升学堂里便传来了朗朗地读书声。 学堂设在野芷湖西北一角,十多间宽敞明亮的瓦房作为了课室。课室后还建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名为松墨院,内建有十几间房屋,是专门供老师居住的。 大门内的课室前有块平整宽阔的草地,草地上设一个蹴鞠场,围绕着蹴鞠场建有跑道,跑道一旁还有沙坑、木杠、秋千等等设施供学生们健体。 学堂四周是高大的白桦、黄杨、青松,将学堂围绕成一片独立、幽静、雅致的读书天地。 本来顿别乡的镇子上有两个北见国的官办学堂,私立的学堂也有两所,较偏的村落中也有几个村办的小学堂,但这些学堂的教学水准实在不高,多少年都没出过一个像样的童生。 六年前,傅兖兄弟思考再三后决定自办学堂,目前学堂的山长便是傅兖从大宋以每年五百贯的高价请来的一位举人博学士。 山长名叫杨继擀,字萌泗,今年五十四岁,乃是京都大学经史博学院出身的博学士。杨继擀既来,学堂在他的主持下又在本地招了三位老师,便搭起了这个学堂的班子。初时,学堂只是招收昇阳城、日升马场与商号的内部子弟入学。 前年学堂第一次参加北见国中学毕业统考,便有二人考上大学。北见乃是小国,一年全国也只出二、三十个大学生,但这小小的日升学堂居然出了两个,因此学堂名声大振,不但本乡的,甚至外乡的子弟都纷纷前来要求入学。 傅兖得到了杨继擀的同意,便扩大了学堂的规模,也开始招收外部子弟入学。本来学堂是设在昇阳城内的,但因为这次扩张,杨继擀选定了野芷湖畔这么个地方,傅兖也就依他的意思,将新学堂建在了此处。目前学堂设蒙学、中学两部,老师十四名,学生共一百八十余人。 大宋的教育体制是:由国子监统管全国教育,下分省、府、县三级地方教育机构,分设各级教育官僚,并设蒙学、中学、大学、博学、鸿学五个阶段。 其中,蒙学为六至十二岁的孩童教育,蒙学毕业升中学,中学学制通常为五年,毕业生需参加全省统考,合格者授予童生。 获得童生资格的学生可向各个大学申请入学,大学按其考试成绩酌情录取。大学学业合格者授予秀才学士。 秀才学士可向全国三十几所博学院申请入读。要申请入博学院学士得去到所申请的博学院参加考试,各博学院自定考试与录取标准以及学年长短。博学院学业合格者授予举人博学士。 博学院之上是鸿学院。鸿学院设于京都,乃是大宋最高等的学府机构。进入鸿学院有两种方式:其一,任何有经史博学士学历的人都可以参加每三年一次的鸿学院进士考,这种考试类似于前朝的科举,考中者可入鸿学院鸿儒馆;其二:任何有特别学术贡献的人,只要经过礼部与国子监的认可,便可以参加鸿学院专为此人度身量造的入院考核,考核合格者便可进入鸿学院的鸿理、鸿法与鸿士三馆,无论是以那种方式进入鸿学院的人都称为国家进士。鸿学院便是大宋高级官僚的摇篮。 诸侯国的教育体制是按照自己的国家大小与能力基本照搬大宋的体制。象北见这种小国,不仅地广人稀,也缺乏教育人材,没有能力办一所高质量的大学,其最高的学府便是位于网走的能取学院,算是北见国特色的大学。不过能取学院是不被大宋国子监所承认的,其学历只在北见国内有效。因此,本地的学子中学毕业后要读正规大学者,得去虾夷岛外位于大宋本土或者和州本州的大学申请入读。 此时,杨继擀正在中四班的课堂上讲解着贾谊的“过秦论”。“古文观止”乃是精选的二百篇古文,按难易程度,分别作为蒙学与中学的国学的教材的一部分,“过秦论”正是其中的一篇。 中学从中一到中三,学国学、算学、史学三门课;中四开始再加律学与物学两门课,一共五门正课。每周五天半,从周一到周六,上午上两堂,下午一堂,每堂课分为两节,每节三刻钟,课间休息一刻钟。 国学就是国文、算学是算术与几何、史学是历史与地理、律学是律法、物学是格物,学的是万物的原理。国学、算学、史学、律学与物学都是统考需要考试的内容,因此称为正课。除此之外,还有书画与体操两门副课,都是每周各上一节。 这二百篇《古文观止》杨继擀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见他一边口述原文,一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板书,写出重要的句子,典故张口就来,还穿插着古今名家的注释。很多时候,他会说出一些互相矛盾的名家之说,这时他就要学生们分析,得出自己的观点,并要说出理由。 “秦国兴盛的缘由,贾谊说了是‘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而我大宋复兴的缘由,不知道诸生有何看法。” 杨继擀站在讲台上,目光向面前一扫,只见有几个学生已经举起了手,正跃跃欲试。 “傅広。”杨继擀点了他的名,今天傅広要求发言,这是少有的事情,值得鼓励。傅家的两个子弟傅萱与傅広都是在这个班上。 “前宋之所以亡于蒙元是因为没马,挡不住蒙元的骑兵。而我朝武宗皇帝起兵初期就有了比蒙古马更好的太湖马,这才能与蒙古人的骑兵相抗衡。光复东北之后,马的来源便更多了,百万骑军一路西进,将那西北一十八路烽火,三十六处番蛮杀了个狼奔豕突、灰飞烟灭。有道是:浪淘沙,滚滚。。。”他平生最喜欢两件事,练武与听说书,课堂上一说得兴起,说书的段子也就上来了,眼见老师的颜色不太好看,便讪讪地收住了口。 “嗯,今天傅広说得不错。秦灭六国要归功于商鞅变法之功,先师改良马种也是种变法,变则通,有了骏马才能与蒙元的铁骑抗衡,改良了马种也是大宋复兴的一个重要原因。” 先师唐游是武宗皇帝的授业恩师,他不但为大宋培育了出了太湖马,还改良了诸多的稻、麦、豆等农作物与林木的品种,使得这些农、林作物不但产量大增,还能适应与北疆的寒冷干燥与南疆的炎热潮湿气候。其一生对大宋的贡献无人可比,恩泽万民,其威望甚至要超越了统一天下的武宗皇帝,因此被民间自发地称为“先师”。 杨继擀今天破天荒地表扬了一次傅広,只乐得他嘴巴都要笑歪了。眼见老师挥了挥手,他便坐了下来,但脸上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得意的神色。 “袁重,你来说说。”杨继擀点了一名白白净净地少年的名字。袁重是外来生,是本地一名商户的子弟,也是杨继擀比较看重的学生。 “商鞅变法使得农乐耕、士乐战,国家刑法治国,举国一心,这才使得秦国国力凌驾于六国之上,是秦国一统天下的根本原因。我大宋武宗初期,采用了均田与府兵制度,既鼓励了农耕,又保证了兵源;还发展了商业与海外贸易,使得天下财货流通;又推行了全民教育,使得识字之人从蒙元的百无一二,到目前多数人识字,武宗曾说‘育人乃立国之本。’,民众有了知识,国力才能强盛。”说到这里,他看了杨继擀一眼,见他面含笑容,连连点头,顿时心中大受鼓舞。 只听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满课堂都是他激昂的声调:“废独尊儒术之策,改为百术并重,鼓励学术与思想自由;废除女人缠足,提倡男女平等;制百种法规,使得事无巨细,皆是有法可依;改革币制,许铸币之法百年不变,立货币信用之根基;又于边疆分封诸侯,开疆拓土,使我大宋国土之大举世无双。与秦相比,我朝不仅做到农乐耕、士乐战,还做到了商通财货、工利百器、学术自由,这是我朝复兴的根本原因。” “好!”袁重刚一落音,杨继擀就叫了声好,他满意地看了袁重一眼道:“国,兴有因,亡亦是有因。人,学成有因,学不成亦是有因。今日袁重说得很好,可见他是用了心的,也是经过了思考的。学习不仅是要学如何学好和写好文字,更是要学这文字其中的道理。” 同时,在中三班的一堂算学课上。 “傅樱,你说这位同学的题解对不对?。”堂上的算学老师孔文喆沉着脸问。 他适才让一名同学上前来在黑板上做了道几何题,转眼就发现傅樱在下面看着窗外,魂游万里。傅樱是他最喜爱的弟子之一,她读书很有天分,功课一向都很好,也很用心。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啊!”傅樱蓦然惊醒过来。她适才一直在看着窗外,这堂课上讲的什么,她居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老师这么一喊,大家一起朝她望去,她的脸不由得唰的一下红了。 自从那日相逢于城门口之后,她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即便是吃饭、睡觉,甚至走路的时候,都好像有那么个人影一直在自己的脑袋里转悠着。 这两天她和他在城内里遇到过两次,两次她都红着脸低下了头,慢慢地走在一边。她心下盼望着这个人能停下来,和她打个招呼,笑一下,说上几句“手语”,但这么个死人居然好象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就这么直挺挺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窗内,她羞红了脸,为着自己的出神而有些自责。而窗外,几只小鸟正不合时宜地鸣叫着。叽叽喳喳,仿佛是在嘲笑她的青春*情絮,幻想中带着青涩。 (二十)骑训 昇阳城外西北面二十余里的一处草场之上,一名轻甲骑手骑着一匹黄马疾驰。远处有一道壕沟,壕沟内伸出一面长柄的草靶。 草靶并非是静止的,而是在不停地游动,向北游移一段距离右又忽然折返向南,再一段距离后又忽然向北。 这是顿别轻骑的骑射训练,地点就是日升牧场的第十七牧区。这个牧区都有配备十一人,管着一百四十余匹马的饲养。这九人中有七名是牧场的雇工,其中一名重骑府兵、二名轻骑府兵、二名步府兵,还有两名女牧民,剩下的四人是外籍奴民。 骑兵的训练是每周一、三、五下午,训练时间春夏秋冬各不相同,这是因为虾夷地里位置偏北,夏季日照长,晚上九点可能尚未天黑,而在深冬,兴许下午四点天色就极其昏暗了。现在还是八月,日照仍然长久,所以训练时间便是下午二点到五点。 骑射是轻骑的训练科目之一,所射的目标是一面由黑人奴民手持的草靶,要求骑手在马跑动的两圈四程中射出十二只箭。 这名轻骑跑完三程射完了九枝箭,然后从壕沟的南面绕去另一侧,同时草靶也转了面,让迎箭的那面始终面向他的马头左侧。 轻骑跑入直道,瞅准目标一连射出三箭,有一箭上靶。骑士停下马来,对着壕沟内喊了一声,然后里面跑出来一名黑人奴民,举着靶子跑到他身前给他看,数一数,总共有五箭射中。 十二箭中五箭,虽然不怎么样,但也并不太差。轻骑叹了口气,拔出了草靶上的羽箭上马离去。 然后就轮到了下一名轻骑与下一名奴民出场进行骑射训练,等这名轻骑练完,刚射完箭的这名轻骑再接着练。 草场的另一处,一名重骑正在一名奴民的帮助下穿戴好了两层的盔甲,然后又在他的扶持上,攀上了同样是全身披挂的战马。顿别的每一名重骑都有一名指定的奴民助手,打仗的时候,奴民助手也得一起跟去战场。如果没有了奴民助手,重骑兵就连盔甲都穿不好。 陷阵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马种,人只要往马前一站就会有种错觉,那就是眼前的并非是一匹马,而是一座肉山。当这种马披上重铠,戴上老虎、狮子、怪兽等形状的铁脸罩进行冲刺的时候,任何妄图去阻挡重骑的人马都会被踏成肉泥。 在重骑的远方四百步外有竖立着一长条的十二个草人,他的训练科目之一就是要在一轮冲锋的过程中,至少斩下这十二个草人中六人的头颅。 马开始小步跑,接着缓慢加速,跑到二百步处开始全力加速。重骑伏身于马上,身体保持弓形,双臂平行前伸,两手横持双刃陌刀一柄,刀身与地面平行,刀刃向外向左前方。砍草人的诀窍是利用马的冲刺速度,持刀不动,双腿控制马匹奔跑的方向,让草人的头颅自动地凑到刀刃之上并顺势切掉。 这个很不容易,因为这十二个草人并非是完全在一条直线上的,而是带着一定的弯弯绕绕,所以控马的技术是成功的关键。虽然重骑可以在马上横向地移动陌刀,以调整刀刃与草人的距离,但马只要跑偏了少许,这草人的头颅就基本切不到了。当然,在真正的战场上是很少跑曲线的,都是对着敌方的战阵直线冲击,但训练是训练,还是要练重骑的控马技巧。 不过无论如何,两点一线,第一个与第二个草人是肯定能切掉脑袋的,只要开始对着了这两个草人就成。 果然,重骑高速冲到,顺利的切掉了前两个草脑袋。第三个就要看技术了,因为切完了第二个草人后,第三个草人乃是在马头正前方稍微偏右的位置。也就是说,若是继续照着目前的方向跑,那么跑到第三个草人身前之时,草人是在马头的右侧,也就是陌刀所摆方向的另一侧。 把陌刀掉转个方向?这是绝计不容许的,冲阵之时,陌刀只能摆在马头左侧,除非你有本事能手持两柄陌刀,一左一右。每柄陌刀二十斤,两柄四十斤,手持四十斤的陌刀加上双臂双肩的盔甲重量后再伸臂前举,恐怕没几个人能支持完一轮的冲锋。 当下重骑只好放弃第三个草人,用腿一夹马腹同时用右脚靴子上的马刺给出指令,马匹领会主人意思,绕过了草人后略微向右跑,于是重骑便顺利的切下了第四个草人的头。 如此一轮冲锋下来,重骑共切下七个草人的头颅,也算是马马虎虎了。 ※※※ 酋木正骑着一匹白马,正在城西门外的平地上训练他手下的六十名骑兵。 顿别军下辖步兵二营,每营一百五十人;重骑一营,一百二十五名;轻骑二营,每营一百一十骑;炮兵一营,七十六人,各种火炮十六门;亲兵、辎重、斥候各一屯,每屯四十至五十人。加上辅助人员,合计人数为八百五十人左右。 酋木正是傅兖新任命的轻骑第二营的副都尉,照理说手下有一百一十名骑兵,但因为其中大多数都是在各处牧场里自行训练,每半月才举行一次统训,所以每周三次的训练都是只有在昇阳城内任职的四十几人参与。 重骑营傅家的宝贝,向来都是傅异兼领都尉,副都尉是横山势;轻骑一营都尉是房岳,副都尉花泽繁。轻骑二营的都尉是周洪,副傅都尉是酋木正;步兵一营的正副都尉分别是杜袭与蔡进封。二营正副都尉是芦明泽与西门度;炮兵营的都尉是闵英;亲兵屯的长官是副都尉傅莼,辎重屯是副都尉石田进,斥候屯是副都尉佐藤峻。 顿别的骑兵绝大多数都是牧民出身,打小就和马吃住在一起,马上的功夫自是无需言语,一切都是运转如意。 练完一轮骑射之后,酋木正又指挥着这群骑兵演练了一通鹤翼、长蛇、雁行、锋矢等阵型,只要手中红旗发出指令,这些骑兵们都能迅速地反应过来,按着他的要求布好阵,如臂使指。 “顿别兵比中川兵强了十倍不止。”酋木正心下暗叹。 都是府兵,也都是耕民与牧民,顿别离中川走大路是一百九十里,但若是走山间小道不过百多里,算得上是一方水土,但练出来的兵却是天壤地别。中川的府兵还基本上停留在农民兵的水准,装备也是差劲,而这顿别军却有了职业兵的特色,装备也是与大宋朝廷的职业军队保持一致,在整个虾夷是找不出来第二家了。 摆完最后一个车轮阵,酋木正不由向着北面望了一眼。在那里,傅莼正领着亲兵屯演练马术。 傅莼手下的亲兵屯共分四队,每队十骑,名义上是傅兖的护卫,但实际上都被傅兖用作了战时的预备队。顿别其它的兵种都是着黑色军服,但男亲兵是黑底滚红边,女亲兵却是一身红衣。 最令酋木正纳闷的是,不仅顿别兵远远强国中川兵,连顿别的女兵都比中川的好看多多。虽然顿别女兵也都多是膀阔腰圆之辈,但起码看得出来是个女人,有几名还可以说是有几分姿色的,不像中川那边的女兵,完全无法让人产生一丝有关异性的联想。 北见国的女人也是可以授田的,但数量只有男丁的一半。女人授了田便得服兵役,这就是顿别的女兵的来源。不过大多顿别的女兵都是将从傅家授到的田再交回给傅家打理,从中获取一份土地分红,然后自己却是去到城内做一份工,傅莼的贴身女婢安安就是如此。 远处,傅莼着红装银铠,身下红马宛若蛟龙一般在原野上飞驰,一群男女亲兵护拥在她的身旁,进行着障碍演练,跨过一栏栏的木栅栏,避开一根根障碍旗,然后再驰骋过泥浆水坑之地,最后来到一排箭靶之前散射两轮。 “啪!”从她那边传来一记鞭响,随即又传来几声喝骂。 酋木正听说只要是哪名亲兵训练中不合要求,就定会挨傅莼的鞭子,且男女一视同仁。平日和蔼可亲,战时与训练冷酷无情,一个女人有着这两重的性格,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今日仍然是戴着那个黑铁夜叉面具,转首回头之际有些恐怖。 “不知她有没有意中之人?”他暗自思量着,但随即又叹了口气。理智告诉着他有没有意中之人并非是很重要,即便是傅莼喜欢某人也不一定能嫁给他。大宋最重家世,大族人家的婚姻之事多半不能由自己作主。 “参见世孙!”骑兵一营那边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喊声。 酋木正转头一看,傅兖的一名传令兵正好奔行到他身前,口中呼道:“顿别介令:骑兵二营整队,全营前去参见世孙。” 他口中应道:“得令”,目光却往一营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华铠的年轻人在傅兖与一帮北见国骑兵的陪同下,正在训练场上慢悠悠地骑着马检阅骑兵一营,而一营也列好了队伍向着他举手行礼致敬。 ※※※ 中川之战后,北见国继续攻打天盐。由于天盐城防守严密,北见军猛攻数日不克,加上探马来报说高见虎已经发兵北上前来支援天盐,谢瑨便下令撤兵回中川。 回到中川不几日,谢瑨就接到了国府的令书。令书上任命了原松音校尉置田猛为新的中川校尉,然后还把谢瑨给大大地夸奖了一通,说他在中川督战有功,然后就是要他启程回国府。 由中川回北见城,道路有两条。最合理的一条是南下走名寄,经士别,过旭川,然后再往东回北见城。第二条是走东部沿海道路,便是先从中川去到松音城,然后东南而行到枝幸,然后打枝幸一路沿海而行,在网走转西南方向回北见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瑨决定取道沿海,并在抵达松音城的时候忽然决定要先北上顿别来看看,这就拐了个大弯路。 对于他的突然来访,傅兖摸不着头脑,但世孙是未来国君,他能来到顿别看看,对于象傅家这样的附庸来说无疑是一种荣幸。 谢瑨在顿别呆了三天,傅家盛情以待了他三日,还搞了一次隆重的全军操演。 “世孙是八成看上了咱家的六妹了。” 待他走后,千叶忽然发出了这么个石破天惊的言论。傅莼听了却是恼怒得很,把自己在房间里整整关了两天。她并不是恼千叶,而是这个世孙。 谢瑨在她看来就是一个绣花枕头,虽然外表好看,言谈举止与风度也是不凡,很能唬唬人,但她却是认定了他是个笨蛋。 如果自己嫁了这么个笨蛋,每天都面对着一个可笑的人,而且还要被关在在国府那种高墙大院的鬼地方,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二十一)招风的绿帽子 今天是星期日,傅冲的屁股将养了十几天后,已经全然好了,上个星期还去上学了。 为了感谢阿图送给他膨胀石,傅冲就请他来逛这顿别镇上最繁华的顿别大街,好让这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乡下小子开开眼。 傅合那天抢了他的石头,但傍晚就被傅広给还了回来,还说傅合因此被他爹在脑袋上用指节重重地卯了几下,起了两个小包。 接着,傅闻和傅合天天都跑来“看望”冲哥,却被他关在门外不让进,任凭他们在外面没出息地千求万恳。他知道这两个家伙是想来玩石头,没安着什么好心。 傅冲躺在床上吃了两天独食后,终于可怜起自己的兄弟们来。唉,随叫人心都是肉长的呢,毕竟血浓于水。于是,他就将自己的石头“租”给了他们,每日二十文。傅闻和傅合答应了,放下了二百文的押金,乐颠颠地带走了石头。就这样,几天来他已经赚了一百多文钱。 不过等他起了床,四处一走之后才了解到了一个真相,那就是:傅闻把他的石头转租给了别的孩子,每日五十文,结果反倒比他自己赚得更多。 顿别镇位于野芷湖的东南角,有一条主要大街横贯东西,名叫顿别大街。街的路面是用青砖铺的,干净而清爽。街道两侧都是二层结构的铺面,一层门面上悬挂着各色牌匾,二楼檐角栏杆处多竖招牌彩旗,一眼望去就是热闹一片。 除顿别大街之外,镇上还有七条与它平行的街道,它们名字很好记:向北平行的四条街道,名字分别是北一条、北二条、北三条与北四条;南面也有三条平行的街道,名字也自然是南一条、南二条与南三条。 但并不是说镇子上就这八条横街,还有一些比较狭窄的街巷,两侧都是民居。因为狭窄就不称街,而称巷。它们的命名法正如前者,北面有北一巷到北五巷五条街巷,南面四条。 至于南北向的纵街也有八条,由西到东分别为一坊街到八坊街,这种命名法实在好记。 镇子虽然不大,但商业齐全,有银庄、旅馆、酒屋、饭馆、布匹、成衣、兵器、铁木器、粮油、车马行等等店铺,甚至还有戏院、浴室和赌场各一个。反正只要是你生活所需的,这里还基本都能提供。 虾夷的秋季短暂,下个月就会朔风大起,萧瑟遍地。八月底的空气虽然已经逐渐地转凉,但阳光仍然是明媚的。 大街上,男人们的衣着普遍比较朴实,大多是短衣长裤,颜色是黑、灰、蓝等寥寥数种,质地是棉布或者麻布,鞋子也多半是圆头圆脑的布鞋。有点身份的人多半是穿绸缎或丝质长衫,头戴斯文小帽,怕冷的再披一件无袖的皮外卦或坎肩,脚下穿靴或是木屐。如果是读书人,那一把折扇必不可少,扇子摇摇,步子摇摇,逍逍遥遥。 女人们的花样就多得多,有分为上下两截的襦裙,有从上到下的褙子、比甲、长裙以及袍褂等等。除了身上穿的花色、脸上搽的胭脂、额上画的眼眉、唇上涂的膏红、双颊贴的笑靥各有千秋之外,还挖空了心思在发髻与挂饰的佩戴上大做文章。珠光宝气固然惹眼,平添几分姿色,却不是人人可有的。那些戴不起金杈玉簪的,总还是有根银钗甚至木杈插在头上;挂不起玉环玉佩的,就将那些打磨得滚圆的石头,经过染色,红红蓝蓝地垂在腰下裙边,也是别有一番看头,反正总是能给你一点目不暇给之感。 今天顿别港停了两艘排水八百吨,从大宋北疆的诸侯国去北美洲的商船。 两艘船因为要在港口卸货和补给,需要约半日的时间,因此船上就有不少的水手下船来。这些船员下得船来无非就是两个去处,一是喝酒,二是寻欢。 “嘘。。。”一串串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穿着满身臭味的衣服,提着半空的酒瓶,带着贼贱的笑容,船员们三三两两地结群,向着路旁行走的小媳妇与少女们吹起了口哨。被嘘的女人们大多脸色一红,嘴里暗骂几句,低头就走,这就使得哄笑与口哨被滋养得越发壮大,淫词小调也肆无忌惮地被放了出来。 船员们的后面远远的跟着一些穿着灰蓝色制服的人,他们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短棍,却只是远观,并不靠近。 走进顿别大街,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阿图便指着这些穿制服的问傅冲:“他们是干什么的?” “巡差。”傅冲懒洋洋地回答。 “巡差是干什么的?”阿图又问。 “是不管事的。”傅冲板着脸答着。 “哦。”阿图没怎么听懂他的回答,“不管事”究竟是个什么职业? 不过他没有追问,而是指着那些船员问道:“那这些人呢?” “都是些下流胚。” “下流胚是什么?” 傅冲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下流胚是从大洋中的小岛来的,没有文化,不懂规矩。” 这句话有些难于理解,阿图张了张嘴巴,就不出声了。 前方的街角下,一股股浓烟在空气中升腾着,传来了香料与肉食结合的气味,傅冲把他手一拉:“走,去吃烧烤。” 大半个小时后,小摊上烤羊肉串的汉子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多谢惠顾,一共一百七十二文。” 羊肉串、烤鱿鱼、烤鳗等肉食是三文一串,烤土豆、烤玉米等素食是一文半一串。面前的这两人一共吃了七十五串,他乐得嘴都要笑歪了。 “愣什么啊,给钱呗。”傅冲眼睛一瞪,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拖沓。 阿图依依不舍地打开了钱袋,摸出了一个小银鱼、一个五十文与一个十文的大钱。 “多谢客官,银钱正好。”羊肉串汉子收了钱,从怀里掏出个布荷包将那枚小银鱼与五十文大钱放入,那个十文的铜钱则扔进烤架腿上挂着的一个竹筒里。 “看来物价真是便宜啊,一点银钱就可以吃这么些东西。”阿图暗暗地盘算着,自己所得的那笔赏金若是用来吃烧烤的话,估计多少年都吃不完了。 虽然傅冲说是“请”他来逛街,但账还是由阿图来付。他说阿图大战后的拿了赏金,按本地的规矩,应该归他请客。 吃完了烧烤,他又被傅冲带入了一家衣帽店。出来的时候,两人每人头上多了顶帽子。帽子是由客户自选帽型和布料,现场做好,每顶四十文,自然也是阿图付账。 “他们,为什么老看我?”阿图问道。他觉得奇怪,路过的人老是盯着他看,还有不少小姑娘还捂住了嘴巴直笑。 傅冲看了看他的头上绿帽子,一本正经地说:“他们觉得你帅啊。如果你把头仰得更高,就更招风了啊。” “那什么是招风?”阿图不由将头抬高了几寸,好奇地问。 “招风就是。。。那些小姑娘看见你就想跑过来亲。。。”傅冲蔑视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实在是太没档次了。 “不可能吧?”阿图疑惑地说。至少,他还没见过有男女在公开的场合里亲来亲去。 “怎么不可能,”傅冲冷眼斜视,然后右手食指一指墙角说:“那不是吗?” 阿图望他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然看到街角有个女人在一名水手打扮的人脸上一亲,再对着他一扬手帕,丢了两个媚眼儿,随后两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再接着就搂搂抱抱地走了。 “怎么样,相信了吧!”傅冲得意洋洋地说。 “那个下流胚很帅很招风吗?” 傅冲听了,脸颊笑得抽筋,说:“很帅很招风,不过你比他还要招风。” 刚说完这句,他就看见阿图一把将帽檐压下,将整张脸挡住了大半。向前一看,只喊了声“我的妈”,便赶紧依样学样。 前面,人流涌动的地方,有一只长着朝天鼻与满脸雀斑的女生正快乐地走过来。。。 终于,雀斑妹擦身而过,警报随之解除。 傅冲舒了口气,再转眼看阿图,只见他已然顶起了帽檐,头高高地抬起,昂首阔步。他再向前一看,不由又喊了声“我的妈”,前方一位靓丽的女子正手里提着一串零食纸包走了过来。 她安安闲闲地走来,步履款款,轻盈的腰肢如同荷花在风中摆动。 “阿图。”他伸手拱了拱他的腰。 “什么事?”他打开了傅冲的手。 这是那日清晨湖畔晨读的女子,他记得她叫苏湄,是名老师。她实在是漂亮,街上的男人们都忍不住地拿眼睛瞅着她。 “那个不行。这是学堂的苏先生。”傅冲提醒着他,表情严肃得象杨山长。 女子已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放缓了步子。 她远远就注意到这个戴绿帽子的人,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那日晨跑的少年。 绿帽子,傻小子。她觉得这个搭配真是有趣。 她不由笑了,用眼神和他打了个友好的招呼。她也认得傅冲,还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走了过去。傅冲呆呆地站着,空气里仿佛还存留着她的余香。阿图也呆呆地站着,似乎在等着那传说中的一吻。 就这样,两人在原地立了半晌。阿图忽然埋怨了起来:“你又在胡说,她没有亲我。” “因为她嫌你脏,嘴上都是烤肉的油。”傅冲怒冲冲地说。他这么玷污学堂里全体男同学心目中的女神,孰不可忍。 阿图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巴,看了看后,又再擦了擦。嘴巴上果然残留着一点油。 (二十二)看大戏 “咚隆隆隆咚咚咚,呛唭唭唭呛呛呛。。。” 从南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锣鼓声,傅冲将他一拉,口中兴奋地囔:“走,去看戏”,在街口一拐,快步沿着三坊街向南走去。 穿过了南一巷、南一条、南二巷就来到了南二条。一到南二条上,便见到几个行人打身边匆匆而过,抢入一间大门之中。 戏院的外表看起来像一座庙廊,翘檐拱顶的,大门顶上垂下来一面带着流苏的红蓝二色彩旗,上面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沙家班”,门前又竖起了一块木招牌,上面贴着红纸海报,书“望江亭”三个大字。 门口三个扎红头巾、穿白褂子与黑裤子的汉子,一个鸣锣,一个打鼓,另一个向着行人吆喝。见到二人,汉子扯起嗓门:“两位小哥,网走沙家班到贵地巡演,机会难逢。。。” 傅冲拉着他走进里面,进门就看见侧面一个卖票的窗口。走到窗口前,里面卖票的说:“桌票和座票都卖完了,只有站票,十五文一位,要不要?” “要。”傅冲越疱代俎地回答,一扯阿图的袖子:“一共三十文,快给钱。” 戏院的门头并不太宽,看起来不甚了了,但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却是阔大。进入戏堂,只见前方正中搭着个半人多高的戏台,戏台上悬有刺绣大幕一张,地板上铺着红中夹白的花地毯,两侧的柱子上还贴着对联。 台下摆满了长方形的条桌,分成五列六排,这一块是桌票区。桌票区是数人合坐一张桌子,桌子上有茶杯和瓜果碟,可以一边看戏一边喝茶嗑瓜子吃零食;桌票区之后就是座票区,买座票的就坐在一排排的座椅上,身前并无桌子,自然就无法喝茶,要吃零食也只能拿在手上;最后且最靠近大门的自然是站票区,站票区与座票区之间有一圈半人高的木栏杆隔住,站着看戏的就立在木栏杆之外。 此时,桌票与座票区已经满位,连战票区都是人头满满。傅冲在墙角里找了石鼓就站在了上面,阿图个子高,不用踮脚,目光就足以越过前面人的头顶。当下,两人寻好了位置,就等着好戏上演。 忽然间,各色乐器声响大作,之前菜市场一般吵闹的戏堂即刻安静了下来。 大幕徐徐拉开,露出了舞台正中坐着的一个大佛。大佛座前设一香案,案上摆着各式供品,案前则是摆了套桌椅。这时身前就开始有闲言琐语,有人跟同伴讲解,说这是个尼姑庵。 这段乐声逐渐平复,就从台后传来了一段对白。少顷,一名仆人打扮的少年噌噌噌地由左角侧幕里跑了出来。 初看他似乎跑得很快,可半天还没见跑多远。阿图凝神详查,才发现其中奥妙。原来他跨步的动作虽然很大,但腿主要是向上抬得很高,落下的时候却离原地不远。不过,他好歹还是跑去了舞台右前角,随即回身招手。一招之下,幕内就踱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出到前台,一甩长袖,高高地抬起了右脚,似乎要走路。不过他这只脚举了半天,阿图等了好一阵也没见它落下,心中再默数了好几下,才见它终于落到了地面。但随即他又举起了另外一只脚,又让他等了好久。这总共五、六步的路程,对于等待的人来说,简直形成了一种折磨。 这个人的步伐也很奇怪,他明明是向前走,但双腿却是向两侧迈着,这样走了许久之后,基本上还是在原地踏步。不过,他这个出场,赢得了满堂之人的齐声喝彩,台上台下情绪就立刻调动了起来。 这个男子头顶黑帽,身穿红袍,脚上穿着鞋底很厚的鞋子,也许是这鞋子很不舒服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带着很夸张的八字脚。随后,阿图又发现他的帽子也很有特色,两侧各伸出来一把黑黑的小扇子,走起路来,扇子一弹一弹地。如果再做长点,并且翻转过来,岂不是可以一边走路,一边扇扇子。 终于,阿图实在忍不住了,向身旁的傅冲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走得快了,戏就演完了。” 阿图脚一抬,学着台上人的步伐,在原地连走几步:“他为什么这样走路?” “练功练的呗。” 练功练成了慢吞吞的八字脚?阿图不能接受这个说法:“我不信。” “你现在不是已经会走了。多练练,慢慢地就习惯了。”傅冲不耐烦地答着。 这时,黑帽扇兄就开始唱了,吱吱呀呀又含含糊糊,不怎么听得清楚。唱过一阵,旁边的人又讲解说这人“金榜题名”了。 “我怎么听不清楚他唱啥?”阿图迷惑地问。 “因为他嘴里含着一截胡萝卜。”傅冲哈哈直笑。 “不可能!” “不可能?不信,你含上截胡萝卜说说,就这样!” 然后就出来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穿着套灰色的衣服,头上戴了顶灰色的帽子,年轻男人喊这女人叫“姑母”。 再接着就出来了一个哭兮兮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脸擦得很白,眼圈上却画了一圈红色,头上戴着很多首饰,边走还边把两只长袖甩来甩去,象在掴空气的耳光。 看到这里,阿图再次忍不住地问:“她在干嘛?” 拜托!不要再丢脸了好不好,连水袖都不懂。傅冲暗中嘀咕了两句,恶声恶气地回答:“她被开水烫了。” “你又胡说。” 傅冲白眼一翻:“她疼得手抽筋你没看到啊?” 这时,台上女人甩袖一停,她的身体就陡然地定住,摆了个侧蹲着弯腰望月的造型,于是台下又是一片喝彩之声。 眼见她的袖子就拖在脚下,阿图一阵担心,不知她会不会不小心踩到了上面,然后跌倒。那双袖子也很有用,又长又大,若是蘸上水,一定可以当拖把。 随着戏慢慢地展开,一男一女唱了几回,搂抱了几次,幕也换过好几场之后,身边不少人看客已经沉浸其中,甚至有些女人还掏出了手帕出来擦过了好几次眼泪。。。 不过傅冲可看不下去了,他想看的是武戏,适才不知这《望江亭》的就里才入了来,这种烟不出火不进的文戏看得急死人。再演一幕后,他就死活拽着阿图走出了戏院。 出了戏院,两人沿着南二条向东走去。前方,两条女影出现在人流里,一个水蓝、一个粉红。 “大姐、二姐!” 傅冲倒抽了一口凉气,转身欲逃,却听到身后一声母老虎般的喝声:“站住,小猴子!” 逃不掉了!傅冲调转了头,带着满脸的谄笑,恭恭敬敬地说:“哦!原来是大姐啊”,再对着一旁的傅樱喊一声:“二姐。” 一身水蓝色的傅萱走近,二话不说就伸手在他头顶一个巴掌:“看了大姐我就想跑?” 最近昇阳城里都流行着阿图与傅冲对话的段子,其中那句“你姐姐,我老婆”的话尤为脍炙人口,堂堂大小姐居然被一个海岛来的蛮人给吃了豆腐,这使得傅萱很生气。 “没有,是没看到。不信,阿图可以作证。”虽然被打得一个趔趄,但傅冲还是陪着笑脸。他实在是怕了家里这个母老虎,张口就骂,伸手就打,简直把自己这个弟弟不当人。 “哼!”傅萱乌黑的眼珠望阿图一瞟,撇着嘴说:“就这个蛮子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还不是跟你同流合污,我看你俩就是一丘之貉。” “不合污,不合污,”傅冲连忙申辩:“阿图是貉,我是你弟弟。” 说自己是貉,可貉是什么?阿图不懂,于是低下头来问傅冲:“喂,什么是貉?” 这种要紧的关头,这没文化的也来打岔!傅冲白眼连翻直翻:“就是帅哥,懂不?” “扑哧”,傅樱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引得三人看向了她。她的目光与阿图一接触,眼睛就止不住地直往脚尖上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傅冲在她身上一打量,讨好地问:“二姐买了什么好衣服啊?” “不是,是花布。”傅樱低声回答着。她手中的纸包里装着一块本州安芸所出的花布,准备回去给自己做一条百褶裙。做衣服是她闲暇时的最大爱好,她总是将自己的月例花在了这上面,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什么帅哥不帅哥的,凭这个蛮子也配!小兔崽子,你也别装蒜,说你是貉就是貉。”傅萱怒道,语气生冷。 “是、是,阿图是貉,小弟我也是貉。” “你是貉,至于他嘛。。。是荒蛮地来的蛮子,” “是、是,小弟是貉,阿图是蛮子。” 察言观色,阿图是明白了,这个大小姐口中的“貉”与“蛮子”都不是什么好词,便说:“我叫阿图,不是蛮子。。。”,刚说完这几个字就被傅冲一拉,只听他道:“大姐、二姐,你们吃了午饭没?要不,让阿图请两位姐姐去吃饺子。” 傅萱并不领情,只把手指在他的额头上一戳,将他整个人几乎戳得要翻倒过去,不屑地说:“才不要这臭蛮子请客,他请的饺子都是臭的。” 说罢,她一拉傅樱,说:“我们走”,然后拔腿就走。 傅萱从小就练武,功底不凡。傅樱却是从小就身体孱弱,还是个药罐子,被她一拉,一双粉红的鞋子在原地扑腾了两下就被拖走了。 (二十三)奴民市场 人流涌动,一蓝一红消失其中。 傅萱走了,傅冲终于松了口气,那额头上的一戳还隐隐发疼。他摸着脑袋,忽然发起怒来,冲着阿图囔道:“都怪你,一点用都没有!” “你说什么?”阿图不懂了,这小子在姐姐那里受了气,又关他什么事。 傅冲一挥手,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啊,将来也是个怕老婆的货色。” 怕老婆,为什么要怕老婆,难道做了老婆就很厉害?阿图也怒道:“你再胡说,看我揍你。” “你试试!”傅冲把头一伸,用手指着脑袋耍横道:“那你打啊。” 难道真能出手打这个小屁孩?阿图一阵犹豫。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打南二条东边尽头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听到这阵金鼓锣鸣,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开始快步向着那边赶去。 难道那边也要唱戏?两人对视一眼,暂时抛开了口角上的恩怨,随着人流走到人头聚簇的地方。分开人群挤入一看,只见前方的空地上有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台。 木台一侧,几个人正在奋力地敲锣擂鼓,木台上的右侧站着三十来名男男女女。这些人大多都是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款式质地都是一样,人人都目无表情,年轻的男人还反绑着手。木台上的左侧则是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和右侧的那些人一比,显得格外地惹眼。 “这是什么人?”阿图疑惑地问。 “都是奴民。”傅冲随口答道。他对奴民可没兴趣,买回去还要给饭吃,完全是亏本生意。 “什么是奴民?”阿图又问。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位男子跳上了台,正掰开台上的一位男人的嘴巴看牙齿。他便觉得这掰牙齿的一定是医生,而被掰的一定是病人,可能之后还要拔牙,所以要捆着。 “奴民就是。。。”傅冲想了想,觉得不好解释。 不过这并不能难住他,只见他举起了右手,口里道:“这是鞭子。”,接着就跺着脚恶狠狠地喊道:“阿图只吃饭,不干活,打!”,跟着嘴巴里就模仿出一阵噼哩啪啦的鞭子声,随后就“啊,啊。。。”地发出一阵惨叫。 他似乎没考虑到自己和阿图乃是站在这人群的前列,众人一愣之下,随即都是一阵哈哈大笑。台子上的那些奴民中不少听见了他说什么,听完脸色都变了。 看了傅冲这一番举动,阿图就明白了什么是奴民。在太空时代,人类都很懒,赚了点钱就一定要买个机器人回来干活,所以机器人买卖业务十分的兴隆。这个世界没有机器人,所以就不得不买些真人回来做事情。太空时代,机器人是不会不听话的,而在这个时代,这些奴民却很有可能不听话,所以要打。 再细细的打量着台上之人,只见他们的年纪普遍都比较年轻,最大的也就是和傅恒相仿,小的则与傅合差不多,有男有女。人种看起来差异也很大,皮肤有白色的、黄色的、麦色的、黑色之分,头发也有黄卷发、黑直发、黑卷发之别。 这段时间已有不少潜在的买家纷纷跳上了台,去查看自己所相中的奴民的身体状况。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跳上了木台去查看一名黑人的牙齿。 “这位是?”阿图指着这个人向傅冲问道。 这名男人阿图在昇阳城见过,但却不知道姓名。他此时已经看完了这名黑人的牙齿,然后示意黑人做几个诸如弯腰、举臂之类的动作。 “是梁伯,城里的奴民买卖都归他管。”傅冲答道。 “咦,那个人怎么会那样?”阿图诧异道。 只见台上有另外一个中年男人,掀开了一名女奴民的裙子,露出了白晃晃的大腿。那名女奴民正待伸手阻止,却被站在台角的一名大汉用眼珠一瞪就立即缩回了手,任那个男人去看她的大腿。 “看看腿有什么关系,肉又看不掉。”傅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人的大腿,无所谓地说。 看罢数轮,潜在的买家都验完了“货”,纷纷走下了木台。然后就出来了两名彪型大汉,将这些奴民们牵了下去,并在台下一侧排成两列站好。 不久,一位商人模样的男子走到上台子并站到了台中央。 这名男子先发表了一番演说,大意是感谢各位的大驾光临,自己从事这个行业已有十几年,一向都是货真价实,手续齐全,绝不隐瞒所卖奴民的任何缺点,大家若有疑虑,尽可当场询问云云。 随后这名男子打怀中掏出了一卷纸,从中选取了一张,然后就转过头去对着一名卷发的年轻黑人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大汉便立即走过去将那黑人从台下推了上来,让他在台子的中央立定。 接着,商人便对照着那张纸介绍这位黑人奴民的情况。说他是来自于非洲,名叫巴布,今年二十三岁,来此之前乃是在南洋打拉根国为奴,擅长种植水稻,会修园子,还在船上做过缆工,会说流利国语。因主人破产,欠下了债务,所以官府授权转卖,一切手续合法。随即那商人就宣布,今日的拍卖将从这名黑人身上开始,底价是六十五贯。 听到这开价六十五贯,一些潜在的买家们纷纷地摇头并自言自语地说价钱贵了。只有梁伯与另一位买家举手示意要买,两人接着便以一贯为单位向上加价,当梁伯加到七十三贯时,另外那人就放弃了,于是台上的商人便宣布黑人阿布就归梁伯所有了。随后那两名大汉便将阿布带到了台子下面,并将他绑在了一根木柱上。 第二轮拍卖的是一名白皮肤的奴民。商人介绍说这名奴民叫比比洛夫,来自于俄国,是名罗斯人。因在俄国与夏国的交战当了俘虏,便在夏国做苦役。但是他想逃跑而且还失败了,所以就被判为奴民并卖来东方,好让他逃不脱。此名奴民有一特长,就是会做马车。因为有特长,所以底价为七十五贯,手续也是有夏国开出来的判奴书。于是经过数轮交锋之后,梁伯又以八十八贯的价格买了这名奴民。 早先的时候,奴民有奴民与奴隶之分,前者是大宋的子民,虽然是奴,但也是民,受着大宋法律的保护。后者都是些来自异国异族奴隶,只收到法律有限的保护。但后来人们嫌这样分着麻烦,干脆都叫奴民,但宋籍与外籍奴民之间还是有着上述的巨大区别。比如,宋籍奴民的私产是受法律保护的,主人也不可强夺,后者的私产不受保护,主人可随时拿走而不用吃官司。 第三名奴民是名黑发黄肤女子。但她和台上别的女奴民不一样,因为她的手是象男奴民那样被绑住的。她的身材比普通的女人要高,容貌也算是俏丽,只是皮肤稍黑,眉毛比较粗浓,目光里还带着股狠劲,让人觉得不敢接近。 阿图刚刚打量了她几眼,就被她注意到了,恶狠狠地一眼反瞪回来。他觉得有点生气,不甘示弱地与她对瞪了起来。于是两人就象斗鸡一样,一个台上,一个台下,相互盯着,直到台边的大汉注意到了这种异常,走到她身边吆喝了两声,她才收回了目光。 “这女人好凶,买回去一定不听话。”他暗自想着。 此时,商人对着抽出来的那纸介绍说这名女子名叫渡岛薰,是长岛海盗渡岛吉的女儿。渡岛吉两个月前已被北洋海军剿灭,其老巢所有海盗的家眷都判为奴民。这名渡岛薰今年十八岁,没嫁过人,奴民手续齐全,拍卖起价为六十贯。 因为渡岛薰来历实在是有些恐怖,所以就只能卖个低价。结果全场只有一人肯出这六十贯钱。最后她便被一名年轻的俊俏男子给买走了。 第四名奴民也是名黑发黄肤的女子,模样甚是端正。那商人介绍说这名女子本是交趾东河国官宦人家小姐,今年十八岁,因家族阴谋叛乱,判为奴民,手续齐全。特长是知书识礼,擅长音律,还是名处女,拍卖起价为一百贯。 商人说到“处女”二字时,周围便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还有个声音高喊:“你敢保证吗?” “在下担保,绝对不敢诓骗诸位大爷。”商人笑眯眯地回答。看得出来,很多人都对这名女子感兴趣。 “什么是处女?”阿图低下头去问傅冲。 傅冲闻言,就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回答说:“处女就是生过很多孩子的意思。” 阿图点了点,觉得这女子这么年轻就可以生很多孩子,实在不简单,于是对着傅冲说:“你妈妈生了一、二、三、四个孩子,是处女。” 傅冲一听,顿时瞠目结舌,嘴巴蠕动着却反驳不出来,只好吃了个闷亏。 “那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叫什么?”阿图又问。中文博大精深,专有名词实在很多。 “淫妇。”傅冲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只听得阿图说:“你长大了,跟淫妇成亲,生很多孩子,她就是处女了。” 傅冲听罢,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 果然,这名女子的竞价十分激烈,最后以一百三十贯的价钱被本镇一名酒屋的老板给买走了。 阿图本还待看下去,但傅冲却是实在忍受不了,威胁着说如果再不走,自己就先走了。阿图见他实在不愿看了,自己也见识过了如何卖人,也就随他离开了这拍卖会。 两人又转回镇上,将所有的街道都逛过一遍,又吃了几处小吃,买了点小玩意,才恋恋不舍地回城。 (二十四)多娜 顿别大街和傅冲的这次闲逛提醒了阿图城里存在着多样种族和不同身份的人群。这里的人多半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但也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其它的地方,属于不同的人种。 当然,大部份人都是象阿图这样直发黑眼黄种的宋人,但也有不少不太一样的黄种人。 一是本地的土著爱努人,他们虽然也算是黑发黑眼的黄种人,但面部轮廓一看就和宋人不太一样,而且皮肤要白些,毛发要多些,个头稍矮些。 还有些黄种人是来自于一个叫美洲的地方,城里内眷的女仆和厨房的帮佣就有几个这样的女人,马场里还有几个这样的男人,他们的头发有点卷,面部轮廓比较硬。 除了黄种人外,最多的是黑人。他们比较一致,都是黑眼珠、黑皮肤与黑卷发。 然后就是白种人,他们的头发有金色、黄色、红色、灰色、黑色等等,眼睛有蓝色、绿色、灰色、黑色等等,不尽相同。 另外还有一种皮肤黄中带黑的人,他们不是黑人,也不是黄种人,到有点象白人,都是黑卷发,黑眼珠,面部轮廓比较分明,阿晃说他们是来自于南亚的印度人。 以上这些除了宋人与爱努人之外的人被称为外族人,他们都是奴民,人数不算少,男男女女在城内的合计差不多二、三十来个。不过小开告诉他,更多的外族奴民都是分住在城外的各个小牧场里,总共有三百多人。 他手里有了一笔钱,就正在盘算着如何将它拿来做生意赚钱,这是他一贯的嗜好。虽然几十年后他得回去太空,在这里即使是赚了再多的金银也是没有意思的,但无论如何,赚钱的过程着实享受。 “买一个奴民,让他去街上卖烤羊肉串?” 他脑袋里跳出了那个羊肉串汉子,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奴民太贵,会烤羊肉串的恐怕要六、七十贯。烤二万五千串羊肉串也只能卖七十五贯,还要扣除成本,奴民还要吃饭住房子,连自己都还是住着别人的房子。 一个会种地的巴布要买七十三贯,做马车的比比洛夫要卖八十八贯,会生孩子的处女要卖一百三十贯,投入不少,但赚不赚钱就难说了。 “阿图。” 一个女声忽然从身边响了起来,把在苦思发财大计的他吓了一跳。 入眼的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珠,神情里面带着些玩味。往上看是一头金色的长发,往下看是一堵凸凹玲珑的身材,打身前一站,生冷的深秋里就涌过来一层热浪。 “多娜好。”阿图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多娜是傅异那房的女仆,也就是婢女,好像是二十来岁。每次当她出现的时候,阿晃的双脚就象是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一样,晃都晃不动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多娜抬起头来,绿眼珠眨巴眨巴的。她的国语说得很流利,但始终都是带着少许的怪腔调,异族人说国语都是这样。 “我在。。。散步。” “在这里过得惯吗?”娜笑眯眯地问。 “很好,一切都很习惯。” “嗯。你的国语现在说得不错了。” “那可不是,而且我会说得越来越好的。”得到了夸奖,他怎么也掩饰不了脸上露出来的得意劲。 “你还年轻,得谦虚点。” “是,我一定不要太骄傲。” 看到他那副挺胸搭肚的样子,多娜也就放弃了劝说,她转了转眼珠,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连莼小姐的豆腐都敢吃,不怕她揍你?” “傅莼?她没有给我吃豆腐啊?”阿图惊讶地说。豆腐是庖堂里常菜,那是常常有得吃的,难道老广把属于傅莼的豆腐打给自己吃了? 多娜笑了,嘴角之处露出了很俏皮的笑纹,“你不是对着她吹口哨吗?” “哦。可是,吹口哨那天,庖堂的菜里并没有豆腐。”他记性奇好,什么事都忘不了。 “笨蛋。”她知道他是有些傻的,所以也就懒得解释了。 “吃不吃红肠?”多娜掀开了手上挎着的一个竹篮。 阿图往里面一看,只见里面有放着两个海碗,分别装了十几条卤水红肠与一堆卤鸡蛋,口水就一下子忍不住地要流出来了。 他吞了吞唾沫,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嗯”,然后问:“要不要钱?” “嗨!你怎么这么笨。不要钱,你到底吃不吃?” “吃!” “要吃自己拿。只许拿一条红肠,一个鸡蛋,否则会被发现的。” 阿图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经过,便飞快地从里面取了一条红肠和一个鸡蛋。 “慢慢吃,笨蛋。” 多娜盖上竹篮,转身走了,留下了一串愉快的笑声。 很快,红肠和鸡蛋就落到了肚子里。他满手是卤汁,因为找不到纸,就扯了几片大树叶把手擦干净。 “哦。” 他忽然看到在车马所的门口,那个前两天刚被买来的罗斯奴民比比洛夫蹲在了地上,正在将一个车轮前后左右地摆来摆去,目光上下四周地在查看着这个轮子。 车马所的管事姓王,大家一般都喊他王头。不过今天他不在,其他几个伙计也不知去了哪里,就剩下这么个罗斯人。 这是个独辕车的车轮。独辕车就是一个轮子的独轮推车,这种推车可以用人力推动,也可以在前面套上骡马做牵引。这种车很适用,小小的一个推车就可以装不少货,甚至可以在车上一边装货,另一边坐老婆。 “我叫阿图!”阿图走过去往他身旁一蹲,用友好地口气说。 比比洛夫身材又长又瘦,两腮长着些毛乎乎的短髭,额头上刺着个青印,而脚下还戴着副铁锁链。 青印是奴民或奴民的标记,男的一般都直接刺在额头或者脸庞,对女的还算比较人道,一般刺在肩上。 比比洛夫抬了抬头看了看他,目光萎萎缩缩的,然后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懂说国语。 这下,阿图可就高兴了起来,他这个没文化的终于遇上了个比自己更没文化的。于是他雄赳赳地再次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的名字叫阿图。” 比比洛夫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面露一丝激动之色说:“比比洛夫。” 看来除了阿图以外,就没人对他感过兴趣。 “在修车轮?”阿图指着他手中的那个轮子和他套着近乎。 每个车轮都差不多有三十几根辐轴,这个轮子上的辐轴好几根已经换上了新的,看来比比洛夫刚才是在修这些损坏的车辐。 “修车轮。”比比洛夫点点头说。 看来他懂得“修车轮”这三个字的意思,若是不懂又怎么能被安排着修轮子。说完这句,他便又继续去摆看那个轮子。 再过一会,比比洛夫似乎觉得这个轮子已经合格了,便将一圈黑色的硬胶皮用力套上了车轮的外圈上,然后将它滚到了推车的旁。不一会,轮子安好,他将推车扶了起来,然后前后推了几推,再转了个圈,运转如意。 阿图见了便伸出了大拇指,口中连说:“好,好。” 比比洛夫得了他夸奖,也面露得意之色,咧开了嘴傻笑起来。 “蛮子,你开始与奴民混在一起了。” 阿图一转头,只见傅萱正走到身前,面露轻蔑之色。 “我叫阿图,不叫蛮子。” “不许驳嘴!说你是蛮子就是蛮子,听到了没有!”傅萱的两条眉毛扬了起来,随即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也不等他回话,便昂首阔步的走了。 阿图目视着她离开,只见两条长腿正迈着大步带着她的背影傲慢地离开,一把黑色短刀在臀部之后一摆一荡的。 挺直的背部、纤细的腰部、圆润的臀部、修长的腿部、摆动着的刀鞘。。。 “哦!”阿图像是受到了启发,眼神一亮。 随后,比比洛夫就看他蹲了下来,手里捡了根树枝在土地上画了个刀的形状。接着他又在一旁书写起了数字算式与一些看不太懂的符号,好像是在做算学题。 阿图算完了,便起身去车马所门前的一堆木废料里翻看,随后就兴高采烈地捡出了一片薄薄的槐木片。然后他又在比比洛夫的工具箱里翻出了尺、量角器、炭笔等工具,开始在这片木料上画图。 比比洛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做这一切,也不知道是该去帮帮他还是应该去阻止他乱翻自己的东西。 过一阵,图也画好了,比比洛夫一看,见是把木刀的形状。接着又看见他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来,开始比着图削这片木料。 只见他双手象风车一般地舞动,锋利异常的匕刃推过之处,木屑不断的掉落,把比比洛夫的眼睛都看花了。 (二十五)学徒工 秋已渐深,原野上的大片牧草由青转黄,群山日逐萧瑟,却有枫树不依不饶,将一叶叶映红释放。 昇阳城的西门与北门之外,过了护城河之后,直到远处的群山都是高低起伏的牧草地。这片广阔的草场被分成了二十几个牧区,每个牧区都建有独立的马厩,可容纳一百多匹的马。 除了这些城外的马厩之外,离阿图所住大院不远的城西北还建有一个马厩与一个小型的牛棚。马厩里的马乃是本城日常所用的乘骑,共三十几匹。牛棚里则饲养着几头花花白白的奶牛,挤出的鲜奶供人喝。 牲口房外,卷成了草卷的料草层层摞放起来,形成了好几个一人多高的青黄色大草堆。这是顽童们最爱的地方,爬到草堆的顶上往下一滚,一阵翻腾后,身子底还是有柔软垫着。摔不坏,滚不疼,藏在里面还能躲迷藏。 太阳只在远处的山尖尖留下一丝亮色,深秋的夜色就是来得早。 阿图坐在草堆顶上,手里拿着那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正在削着一块薄薄的槐木片,身边放着个极大的饭盆。盆里原本装了大半盆的木须肉、土豆片,还有筷子穿成串的六个馒头,不过现在已经空了。 他得了庖堂光头师傅老广的指点,上次去镇子里的时候,就买了这个特大的饭盆。饭盆的做工可算得上精细,不仅上了黑漆,侧面还画了两只彩色的鸟。今晚端着这个饭盆去找老广打菜的时候,果然打到了比旁人多出了许多的菜。 他沿着木片上事先画好的红线削着削着,然后就看到了小开晃晃悠悠地朝着这边走来。 小开和阿晃都草堆旁的那个马厩里干活,他们即是日升牧场的雇工,也是昇阳城的府兵。 傅家在顿别拥有着日升牧场、日升商号,还有城内的诸如库房、庖堂、医堂以及各处制所等产业,这些产业都有着大量的雇工。这些雇工平时要在傅家的各处产业做事,领取薪俸,其中身为府兵的则需按期服兵役。 大多数的诸侯国都仿效了隋唐的府兵制度,即官府授予百姓耕田或者牧场,接授耕田或牧场之人则需服兵役,成为一名府兵。 府兵平时务农放牧,农闲时操练,还要轮流去城池要塞宿卫,战时则有义务全部出动。府兵驻守本地不发粮饷,服役期间需自备兵器、甲衣等器具与粮草,牧民则还要自备战马一匹。不过,若是大军出征,则有粮饷,立有战功还有赏赐与奖赏。 顿别的授田制度是:每名十八岁的成年男丁可授麦田五十亩,牧场一百亩,成年女子减半,这个标准与北见国的授田制度一致。但顿别还给了这些农户与牧户一个选择,就是既可以自己单干,也可以将土地交还给傅家,成为傅家的一名契约雇工。 作为契约雇工的好处是既可以领到一份工钱,东家还包吃住,年底还有一份土地的分红。雇工的契约一般四年一签,期满可以续签也可以自由离去,并换回一块与自己原本的耕地或牧场相仿的土地。顿别的府兵实际上也就是傅家的私兵,如果成为傅家的雇工,那么作为府兵需配备的装备、马匹与粮草都由傅家统一配发,不用自己掏钱,因此绝大多数的农民与牧民宁可做傅家的雇工也不愿意自己经营。 出了契约雇工之外,昇阳城还有另外两种雇工:自由工与奴工。 自由工是指那些身体不好或者为了逃避兵役而不要授田的雇工,但这种人数量不多。未到十八岁的年龄而不得授田的学徒工,也称自由工。奴工则是卖身为奴的奴民,一切都是要依照主人的吩咐行事。 小开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衣服,短褂长裤,衣袖和裤腿都是直筒的,腰里还扎了根黑布腰带,这是雇工的工作装。 小开说话和做事都有点慢吞吞地味道,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谋定而后动”。果然,阿图就看着他慢吞吞地爬了上来,然后慢吞吞地在自己身边坐下,随后就听到他有气无力地问:“你在干什么?” “看不到吗?削木头。” 小开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我当然知道是在削木片,可是用来干啥的?” “打出去会飞回来的东西。” “啥?”小开一下子坐起身来。 “做好了的放在了屋里。这把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就给你试试。” 小开点点头,随后躺下,也就不追究了。阿图听说他家是住在镇上的,他爹是个皮匠,专门做皮帽、皮包、皮腰带和皮鞋。 “阿图,”木吉打远处走了过来,待他也爬上了草堆,递给他了一个红纸包。 阿图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包着十来块糖果。 “丁宁办喜事,每人都有一包。”木吉道。丁宁是丁一的堂哥,好象是在镇上的当铺里做事 “办喜事?”阿图边问边扔了块糖去到嘴里。糖很甜,还有股水果的香味。 “就是男女成亲。”木吉回答。 小开最喜欢羡慕别人,这次又是用着欣羡的口气说:“丁宁真是好运,有个漂亮媳妇陪着睡觉了。” 听了小开的话,阿图忍不住问:“在这里,是不是成亲了才能一起睡?” 小开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答了一声“嗯”。 “那没有成亲就不能睡一起了?” “也不一定,”木吉说:“有的男女,如果情投意合的话,成亲前也有住一起的。” “你们那里呢?”小开瞪大了眼睛问。 阿图明白他是指阿努阿,那个地方他哪知道,只得乱编着说:“也要成亲才行。” “哦,那你们哪里要不要送彩礼?”木吉也来了兴趣。 “彩礼?” “就是要娶人家的闺女得事先送一份大礼。” 阿图摇了摇头,想不通娶老婆为什么还要给她家里人送礼。 小开听了,一拍大腿道:“嘿。还是你们阿努阿人朴实,我们这儿没好几十贯彩礼就根本别想娶上老婆。” 阿图只得苦笑,也实在不想和他们在“阿努阿”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转移话题说:“阿晃是不是要娶阿蓝了?” 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小开忙问:“他为什么要娶阿蓝?” “他前天和我说,他跟阿蓝睡觉了。” “啊!”两人再次大吃一惊。 木吉与小开对视一眼后,就把手指放在嘴边一嘘,说:“阿图,这话以后千万不能在外面说,会给阿晃惹祸的。” “为什么?”阿图将信将疑。 “真的。如果传了出去,阿晃就死定了。”小开面色严肃地说。 于是木吉解释说阿蓝的爹张景是昇阳城的大院总管,她大哥是本地的巡差,家里算是有钱有势。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阿蓝被睡了,阿晃至少要被剥一层皮。这个阿晃也是色胆包天,这么棘手的人也敢碰。 阿图虽然还是不太想得通为何睡个觉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但还是明白了此事若是传出去就对阿晃不利,于是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木吉:“你有没有成亲?” “没有。”木吉摇摇头,道:“我要多存些钱才讨得起老婆。” “要多少钱才能讨老婆?”阿图问。 小开接口道:“本地送彩礼起码要五十贯,加上摆酒请客,喜糖红包、添置家居什么的,少说也要七、八十来贯。” 阿图明白了,本地汉子娶个老婆不容易,好像小开说过他每月的工钱只是两贯半。 “不过阿图现在倒是可以娶老婆了,因为你已经很有钱了。”小开笑道 谁都知道阿图得了一百好几十贯的赏钱,现在很富很流油。 阿图尚未回答,木吉却对小开说:“别开玩笑了,阿图还小,哪里谈得上找老婆”,随后又转头对阿图道:“要不,你干脆就先在这里上找个事做吧。大家对你印象都很好,夫人一定会同意你留下来的。” 小开一拍阿图的肩膀,建议说:“我听阿晃说马厩里缺人手,不如我帮你给管事说说,你就在这里先干着?” 就这样,阿图在城内的马厩房里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小开他自己的工作去是砖石所的一名石匠。事情是小开去跟管事说的,管事在征得了千叶的同意后,便聘他做了一名马厩的自由工学徒,包吃包住,月俸八百文,每季有新衣服可领,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阿图很不错,他初来这个世界就有这么个安身的地方,这就很理想的了,何况还有工钱可拿,虽然工钱也实在是不多。 他既是学徒工,那么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岗位,哪里有活就得去哪里。最常干的活是筛土与铡干草。筛土就是用一个悬在木三脚架上的大竹匾筛去混杂在干草里的石头与沙子,这些草在被晒干的时日里混入了杂质,得首先清理出来,要不吃到了牲畜的肚子里会得病。铡干草一般需要两人,一人往铡刀上送干草,另一人切,铡秸杆的工序也是同样如此; 其次就是每天得将马厩与牛棚里的水缸注满,水缸隔段时间还要清洗一次;然后就是把牲畜的粪便清理去棚厩后的粪圈,庄上有专门的粪工定时将庄上人畜的粪便运出城外;夜里还要与马厩内其他的人轮流起床给马上水与夜料;另外,每日奶牛所产的鲜奶也得由他用推车送往城里各处。 这里有种作物叫麦草,小开说是个被称为“先师”的人培育出来的品种,外观上就是青草叶间混杂生长着细小的麦穗。它兼有麦与牧草的特点,营养且高产,种下后可有四年收获期,每年收两茬,每亩年产二千好几百斤。 阿图平日给马喂的饲料就是这种麦草,混合着少量的精料、干草、秸杆喂养牲口,牛马都非常爱吃。 (二十六)训练日 冷风飕飕,昏阴的天空一片暗黄色的浑浊。 下午两点,昇阳城南门外已经站好了整齐的队列。一百二十余人,俱穿黑色军服,排成三条横队。 这是昇阳城府步兵的训练。训练的第一个内容便是围绕着城墙,在城外的石子路面上跑两圈约六里路。 昨天木吉前来通知阿图,说他现在已经是昇阳城的学徒工,虽然还不是府兵,但却是打今日开始就要接受训练了。还说训练是不可以迟到的,一月内若迟到一次就罚跑十圈,二次二十圈,三次打三鞭,四次除名,因此他不敢怠慢,早早地就来到了南门外。 随着一声号令,排在最右手的傅兖与傅异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列。傅兖与傅异虽然已步入了中年,但他们的跑姿仍然是十分的轻快,而且还有意地压着速度好让后面的人跟得上。 阿图被分到了南蛮这什人中跟着训练,这什人里就有阿晃。前后都是呼啦啦地喘息声,只有阿图显得轻松无比,边跑边和身旁的阿晃聊了起来:“顿别介与顿别尉也跑步?” “也不是次次都跑,但常常跟着大家一起练。”阿晃答道。 这段时间,阿图与几个哥们八卦的时候听说了不少有关傅家的背景:他们的祖先原来是武宗皇帝的四大侍卫之一,后被武宗外放出去领军并立了大功,最后封了个男爵。不过,如今的北见国因并吞了几个邻国,已经是子国了。 傅家三兄弟里以傅异的武艺最高,傅兖次之,傅恒则完全不会,他们两个练的都是家传的武艺,叫做什么傅家手、傅家刀与傅家枪。至于傅莼,听说她小时候拜了一位高人为师,学的并非是家传的武技。 “喂,阿晃。我看那些骑兵都很威风,你为什么不去当骑兵?”阿图继续问。 阿晃是个巨没体力的,才跑了半圈,他就已经大口喘着粗气了,“呼呼。。。这个。。。我本来也想当骑兵,但是军官说我个子太高,不要我。。。” “为什么?个子高不好吗?”阿图觉得十分地奇怪。 “呼呼。。。个子高身体就重。。。连盔甲都要大号的,会增加马的负担。。。呼呼。。。军官说骑兵最重要的是机动性。。。” 没想到是这种理由。阿图回想一下,果然那些骑兵都不太高,尤其是那些牛皮哄哄的重骑,虽然练得满身肌肉,但身高却几乎没有超过五尺八寸,多数在五尺三至五尺七寸左右。 “顿别尉很高也很重啊,他还是重骑指挥呢?” “嘿嘿。。。那是因为顿别尉的马好,呼呼。。。听说他只穿单层铠甲。。。” “那木吉呢?他为什么不去当骑兵?”阿图再问。木吉的也很矮,高度大概只有五尺三寸上下。 “他太瘦了,再说他是前年才从本州来顿别的。。。呼呼。。。从小没有骑过马,所以也没要他。。。” “那小开呢?他好像正好五尺七寸。” “呼呼。。。你烦不烦,当不当骑兵关。。。呼呼。。。你什么事!” 跑完第一圈后,一半多的人已经气喘吁吁,看来他们的体力实在是有些问题。不过队伍中也有一些体力好的人开始越过前排的人,加速向前跑去。 “他们要干什么?”阿图诧异地问。 “最后一圈,呼呼。。。不讲队列,只要跑进前十,呼呼。。。明天早饭都有鸡腿吃。”阿晃涨红着脸,气喘如牛般地回答着。 “哦。那我也去。” “跑前三的有两条鸡腿。。。呼呼。。。分我一条。” 阿晃还没说完,只见他已经一溜烟地就向前跑去了。 傅兖与傅异仍然是匀速跑在队伍中,跑了这么久,他们脸上也不见几滴汗,想必是练气练得不错。这时,越来越多的人超越了他们,跑向前方。 “唰”地一声,一个人影象箭一般越过他们二人,然后顷刻间超越了前方所有的人,再眨眼就在前方的转角处消失不见了。 “啊。”傅异虽然听傅莼说过这小子跑起来快过马,但此刻亲眼所见之下,还是大吃了一惊,转头对身旁的傅兖道:“人跑怎能如此快法?这小子好生古怪。。。” 傅兖却是面不改色地说:“看着吧,只怕将来还有更多古怪之事。” “我说大哥,咱们也别任这小子在城里胡混了,这可是个万人敌啊。干脆把他交给我,两年内,一定把他调教好。” “这可不成,他是六妹的兵,你跟我说没用。”傅兖笑道。 “嗨!那六妹可也没管人家啊。你瞧,他都来了个把月了,六妹也没个说法。就这么闲着瞎混,我看着都急。”傅异带着不满说。 “我说老三啊,你也别急。他现在不是已经当兵了嘛?就让他这么先干着,咱们再看看。” 傅异斜视了他一眼,心道:都说你是个温吞水,真是一点都不错。 ※※※ “阿图,出列!”什长南蛮高声喊道。 跑步完毕。休息了十分钟后,南门外的校场上,府兵们分成了十人一队,开始了常规的训练。 南蛮本名是钟信熊,因他老家是大陆广西人,为人又是素来蛮横,所以花名就被叫做了南蛮。 “是!”阿图应声出列。 “你是新人。先给大家说说,刀、枪、棒、矛你以前练过哪样?”南蛮问道。 阿图练过徒手搏击,练过光剑,练过机甲,练过射击,他听别人称火枪也叫枪,便道:“练过枪。” “好!”南蛮伸手在兵器架上取过了一杆红缨枪扔给了他,道:“耍几式看看。” 阿图接过红缨枪,顿时傻了眼,便叫道:“不是这个枪?” “他练得是蜡头枪。”下面有人起哄道。随即众人一阵哄笑。 “住口!刚才是谁放屁!站出来!”南蛮怒道。 无人应声,但笑声却是停止了。看来大家都还是有些怕他。 南蛮见大家噤了声,也就不追究了,毕竟这都是帮粗汉,难免有些鄙俗的。 随即他转头向阿图说:“记住了,以后在军中,红缨枪不得叫枪,得叫长枪。” “是。” “既然你刚才说练过枪,莫非你练的是火枪?” “是。” 南蛮点点头,道:“不过发射火枪有定时,火枪排在最后半个钟头。除了火枪,你还练过其它武技没有?” “空手打,还有。。。刀。”阿图答道。他看见兵器架上摆放着单刀,而光刀与光剑相似,也可以说练过刀。 “好。那你跟我练上一回试试。” 南蛮上下打量他一眼,觉得有点手痒。这小子被傅莼和酋木正吹上天了,什么跳到马头上把人踢下马,世上有跳马头这种功夫吗?没听说过,估计是吹牛。虽然这小子跑得是很快,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崽子。难道他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了? “练一回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一场。” “有鸡腿吃?” 南蛮一听,哈哈大笑:“你赢了老子,老子请你吃十只鸡腿”。他的功夫很不错,在昇阳城里算是少逢敌手。 不料,他话刚落音,但只见眼前一花,脚下一拌,就摔了个仰八叉,四周围观的人顿时大笑连连。 南蛮大怒,心道哪有这么不讲规矩的,说都不说一声就开打。但他蛮劲上来,也不争辩,蹲了个马步,双掌一前一后地摆了个架势,大声道:“再来。” “十只鸡腿?” “好。” 话刚说完,南蛮又是一个仰八叉摔倒在地。 不过他还是不服,又起身挑战,结果又再输了十条鸡腿,这才醒悟自己远远不是这阿图对手,只得作罢。 结果阿图分到了一根长矛,与木吉还有几个长枪兵一起练起了枪兵的基本动作。 就这样,很快就来到了火枪的训练时间,南蛮将一枝火枪塞到了他的手里。 阿图低头一看,只见这只火枪乃是铁管木托,长不到五尺。铁制的枪管与机件上都上了油,黑黝黝地发着暗光,可见保养得很好。木质的枪柄与枪身上还刻着些花纹,显得很漂亮。 他心中一喜,很想尝试一番这种火器的滋味。虽然它实在是很原始,但“啪”地一声巨响,也是怪吓人的。 “卧倒!”南蛮一声大喝,所有的人趴了下来。 “瞄准!”南蛮又大喝一声,所有的人把枪支在一个土墩上,瞄准着前方的草靶。 过了好一阵。阿图终于忍不住了,向身边的木吉问:“我没有弹药,你有没有,分点给我。” 木吉听了嘿嘿只笑,便向阿图解释了一番火枪的训练方法。 原来,火枪训练瞄准是不发弹的,就是瞄啊瞄啊,一直瞄到准为止。如果实在是瞄得很准了怎么办,那就把枪头晃一下,再次重瞄。 除了卧式之外,还有蹲式瞄准与站式瞄准两种训练,反正就是瞄啊瞄,不停地瞄。 “原来火枪是这样的训练法。”阿图长长地泄了一口气。 不过他还是想错了,火枪的训练不止是瞄准,还有射击队列与阵型训练。 其中有个叫“三段击”的,就是三人一组排成一列,第一人射完,然后退到最后装弹,要等到第三人发射完毕退下之前将弹药装好,如此三人一组做到火力连续不断。但即便是这三段击的训练也是不发弹的,大家假模假样的射击与上弹,还要做到一切动作按操典的规范来,谁做得马虎了就要被南蛮大声呵斥。 训练完毕之后,木吉才告诉他,实弹训练是每半月一次,到时候做得不好是要受罚的,所以这些平时的训练还是要认真地做好。 (二十七)飞来飞去与飞鸟 “啪”的一声,凌空一声鞭响。 正在合作铡草的阿图和阿晃举头一看,只见大嘴李正赶着一辆大车缓步行来,手中马鞭挥舞,嘴角之处笑得奸猾,身后车板上的草料堆得山高。阿图听小开说了,马车轮外面包裹着的那层胶皮叫作“橡胶”。这种胶皮不仅可使轮子更耐磨,还能给车身减震,胶皮上的花纹更能使轮子防滑。 “真不叫人活了。”阿晃直起身来,仰天长叹。 马太多,草料也太多,昨日刚铡完一堆,今日又接着运来一堆,似乎是永远铡不完的。 “怎么样?最近还成吧。”大嘴李勒住马头,跳下车来凑近到阿图的耳边问。 这是大嘴李招牌式的说话方式,凑近对方的耳边,小声地说着细碎的言语,眼珠还不停地四处打量,好像他是在八卦着什么大人物的隐私。 “还成。李大哥挂心了。” “那就好!” 大嘴李往阿图肩上一拍,然后对着阿晃用挪揄的口气道:“晃爷,您佬卸货吧。” 不多久,一车干草就卸完了。大嘴李与阿图再说笑了几句,便驾着马车离去。阿图则继续与阿晃切干草,阿晃上干草,阿图切。 突然,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将手中的一个布包往干草堆前的大石磨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就坐在磨盘上囔道:“阿图,给你带的书。” 这是傅冲,他今天下午放学后给阿图带来了蒙学的课本。 “谢谢!”阿图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个感谢的笑容,然后便将手中的铡刀往下一切,随着“咔”地一声响,铡刀下的一大束干草应声而断。 “书给你。你拿什么来换?”有去无回实在不是傅二少爷的风格。 “稍待。”阿图应了一声。书是他向傅冲要的,既然向傅冲要了东西,那么就一定得付出代价。虽然相识还没多久,但他已经很了解这位少爷的性情了。 这时,阿晃又给铡刀上了一抱干草,阿图将手中的铡刀压下,一刀两段。随后他站直起了身子,从一个挂在柱子上的口袋里掏出了把一尺来长的弯月型木刀,上面还用漆涂成花花绿绿的。 只见他手一抖,这把弯刀就“呜”地一声飞了出去,并在空中不停地自转,刀身整体沿着一个圆形的轨迹飞行,最后又飞了回来。他用手凌空地一抓,就漂亮地拿住了刀柄。 “会飞回来的刀!”傅冲象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般地从磨盘上猛跳起来,眨眼间就冲到了阿图的身边,想拿阿图手中的木弯刀。 阿图把手一缩,傅冲抢了个空。 “飞来飞去,换不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傅冲。 “飞来飞去”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还为此特别请教了小开。 “换,换。”傅冲赶忙答应。 阿图“嗯”了一声,然后就比划着教他如何捏拿住这飞去飞去,如何选择抛离的角度,如何看风向等等。 傅冲掌握了诀窍,使劲一甩,木刀也在空中画了个圆,回到了他身边。只是他还不熟练,没抓到刀柄,刀落到了地上。不过即便是如此,也算是基本成功了,傅冲乐得脸都几乎要笑烂了。 “这玩艺真是不赖。”傅冲捡起飞来飞去,用手刀面上摩挲着,自言自语地说。 阿图没再理他,招呼阿晃继续切草。傅冲则跑到一边,在那里不断地练习。 没多久,又有两条人影出现在附近。 “傅冲,你又在玩什么?” 是傅萱的声音。她和傅樱约着晚饭前出来走走,结果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里。 “哦。。大姐。。是飞来飞去。”傅冲本来已经把弯刀藏到了身后,但眼见大姐和二姐正径直地朝自己走来,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东西拿了出来。 在这个家里,只有傅萱是他的克星,拳脚一动,自己哪回不是一头包?他实在是怕了她。 “嗯!又是阿图给你吧?他对你可是真好。”傅萱斜着眼瞟了阿图一眼。 “阿弟,给我玩玩好吗?你不会也收我的钱吧?”傅樱笑吟吟地问。几个弟弟都很会打算盘,最近膨胀石已经把城里一些比较有钱的孩子给全数洗劫了一番。 “哪里,哪里。。。”傅冲将东西交到了傅樱的手上,脸上的表情仿佛交出去的是他的一块肉。 傅樱接过木刀,向外一甩,结果不得法,木刀直接插进了土里。傅萱捡起这把木刀也接连试了两次,结果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阿姐。。不是这么玩的,我来教你。。”傅冲说。 “才不要你这个小猴子教。”傅萱张嘴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过头对这阿图喊:“蛮子你过来一下。” “喂!蛮子,听到没有!”傅萱见他还是自顾自地在那里切草,头都不抬,语调就带上了怒气。 听到这句,阿图才抬起了头,慢悠悠地说:“我叫阿图,不叫蛮子。” “说你是蛮子就是蛮子。还不快点过来!”傅萱一跺脚,脸都有点气红了。在昇阳城里,还没有人敢如此对大小姐不敬的。 阿图斜着眼打量了她一会,然后再看了眼傅冲,后者对着他伸了伸舌头,脸上露出了“我在看热闹”的贼笑。 阿图摸了摸脑袋,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傅萱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心想这一次挑战终究还是自己胜利了。 等他慢吞吞地站到他们三个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就多了个小口袋。然后三人便眼睁睁得看着他从口袋里接连不断地掏出了一个接一个、花花绿绿的玩艺,然后将它们连续不断的打出去。 这些玩艺一个接一个地飞向空中,划了个圆,最后又飞回到他的手里,就如同傅萱手里的那把木刀一般。只不过这些玩艺的款式很多,不但有弯月形的,还有八字型、三叶型、十字型甚至有梅花型的。三人见他如八脚鱼一般地手舞足蹈,边取边放,边放边收,不由都瞧得呆了。 等到阿图收回了所有飞出去的玩艺,就凑到了傅萱的面前,满脸堆笑地问道:“大小姐,上好的飞来飞去,一贯一个,要不要?” 结果,傅萱被他气跑了。傅樱没带钱,在承诺明天带钱来之后,选了一把十字型的。这次她终于和阿图说上了话,还被他在递来飞去飞去的同时摸了下小手,被揩了一把油。 “这个蛮子居然对我。。。”傅樱羞得都见不得人了,拿了飞来飞去,转身便跑。 到了晚上,傅闻、傅合闻讯前来,各买了一个走了。第二天下午,傅合带了九名同学前来,结果这九名同学共买了十一个。第三天,阿图又卖出去六个,第四天四个,第五天只卖出去了一个,再以后就没人来了。过两天傅闻前来告诉他,镇子上已经有木匠在卖仿制的飞来飞去了,每个只要二百文,而且他们的漆要比阿图上得好得多,不粘手也不褪色。 阿图很失望,这么好的财路就这么被断掉了。这一单小生意给他带来了二十五贯的收入,材料是在比比洛夫的车马所废料堆里捡的,漆也是比比洛夫给他上的,因此没人找他收钱,成本为零,而利润相当于他三十五个月的工钱,真是门无本万利的好生意,可惜终究还是没了。 ※※※ “飞鸟好不好?”阿图趾高气扬地问着身边的傅冲。两天后,他做出了这个用弹弓弹射出去的木制飞鸟。飞鸟一经射出,可以在天上盘旋好久才落地。 “好!”傅冲很干脆的回答,看得出来,这小子的眼睛都发绿了。 “一贯,要不要?”阿图信心满满地问。 “要。” 阿图伸出手去要钱,却见他半天都没去怀里摸钱。 “今天没带,明天再给。” 傅冲眼中流淌着贪婪,脸上写着阴笑,伸出手就要去拿飞鸟。 阿图见了,赶紧将手缩了回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小子是个赖子,拿了东西要是不给钱怎么办? “今天有钱,今天拿飞鸟。明天有钱,明天拿飞鸟。”阿图信不过这小子。傅冲也许带着狗脸人的基因,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骗人的,不得不防。 “那我就不要!”傅冲咬着牙回答,说罢就跑开了,他怕自己经受不了的这飞鸟的诱惑。 “噢!”阿图觉得很意外。 ※※※ “同学们,这飞鸟好不好?” 日升学堂的午间时刻,阿图站在了学堂草场上,向着学生们兜售他的玩艺。 “好!”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看得出来他们的眼珠和傅冲一样放着绿光。 “一贯一个,要不要?”阿图又是信心满满地问道。 “要!”只有一个人回答。一个小胖子站了出来,掏出了一个半两的银凤凰并几个大小钱,痛痛快快地买下了一只飞鸟。 “还有谁要?”阿图环顾四周,他相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第一个人买,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人买。 。。。。。。 “没人再要了?”阿图纳闷地问。 问罢几轮,终于有个看上很老实的学生开口了:“我们等吴明的爹做出了后再买。” “吴明是谁?他爹是做什么的?”阿图疑惑的问。 “吴明就是胖子,他爹是木匠。”那名学生偷看了那小胖子一眼,怯生生地回答。 至此,阿图第一轮的发财大计终告彻底地失败。 (二十八)偷窥 牲口棚里弥漫着股牲口夹杂着牲畜粪便的气味,这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给四头奶牛喂料的是马厩里面的人,挤奶的却是大院的那些仆妇们。她们的本职工作并非这个,但要轮流着来给奶牛挤奶。 这里所有的人都很忙,来来去去都是行色匆匆的。不过阿图听说这里的人拿的薪酬虽然和外面的水平一样,但因为吃住与兵役装备的花费都是傅家包了,所以实际上要比外面的薪酬高出了一倍,因此这里的人工作起来都很有积极性,生怕丢了这份活。 象多娜这样的奴民在外面是拿不到工钱的,但在这里却可以,虽然只是自由民的四分之一,但总算是能拿点钱。 此刻多娜正在给一头奶牛挤奶。在她双手灵巧地捏挤之下,白色的牛奶便象两股水枪一样射入了奶牛身下的木桶里。 她金色的头发扎了起来,盘在了头顶,几粒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当汗珠累积了足够多的水分后,随着手上一用力,身体一动之下便流了下来,滑过了她的脸庞。 “你在看什么?”多娜转过了脸,绿色的眼珠盯着他问。 “看。。。毛孔和。。。汗珠。”他的确是在看这两样东西。 阿图早上已经用推车送了二桶奶,每桶二十斤。等这两桶挤好了送走,早上送奶的活就算干完了。 “笨蛋。”她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干她的活,“你要是觉得我漂亮可以直接对我说。” “你的脸长得不错。”他承认道。 多娜笑了,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喜意,说:“岂止是脸,哪儿都长得不错。” “可我就看到了脸。。。嗯,还有手,手也长得不错。” “这就够了,难道你还想看点别的什么?” 阿图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说你啊。如果想泡妞的话,得嘴巴甜点,还得有些文化,说点好听的词。” “哦,比如呢?” 多娜再次转过脸来看他,露出了一股恨其不争的眼神,说:“你这么笨,看来是很难泡到女人了。” “噢。” 棚内的空气陷入了沉闷。 终于,还是阿图打开了话题:“我觉得你和其他的奴民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平时行事都很小心,但是你很随意。” 的确,城里的那些奴民如果看到自由民迎面走来,一定要侧身,做个让位的谦恭姿态;同一间屋子里,如果有自由民站着,奴民就绝对不能坐;自由民说话之时,奴民只能听着,既不能插嘴也不可反驳;连吃饭的庖堂奴民也是单独的,听说那里的伙食要比自由民差了不少。不过多娜却不同,她一向都是挺着胸,趾高气昂地走来走去。 “那是因为有人罩着我,傻瓜。”她面无表情地说。 “罩着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在这里很有权力,如果你跟他们关系好的话,他们就会照看着你,那样别人就不敢惹你。懂了吗?”她转过头来,对着他一扬下巴,做了个“清楚了吗?”的动作。 “哦。”阿图明白了,于是他凑过头去继续问:“那你和谁关系好?” “死笨!”多娜横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了。 过了一会,阿图又问:“那我应该跟谁搞好关系?” “死笨!” “那我们的关系算不算好?” “死笨!哪有这么直接问人的!不过还算可以,但可以更好。” “怎么样才能更好?” “死笨!” 再次沉默了好一会,他忽然说:“能不能让我试试?” 多娜在他脸瞅了一阵,就站起了身,把位置让给了他。 “哞!”一声大吼,阿图眼前的奶牛对着他怒目而视,原来他手上使力太大,把奶牛捏得痛了。 “说你是笨蛋就是笨蛋,让开。”她把他推开,然后自己坐回到了原位。 多娜挤了一会奶,只觉得身边安静异常,转头望去,见他的目光直钩钩地只盯着自己胸部看。。。 这个小子,看上去憨,原来也是个不老实的。 “啊,不好了,桶里好象掉进了一个虫子。”多娜作出副大惊失色地样子。 “哪里,哪里?”阿图连忙伸头去看,忽见眼前一花,两股白色牛奶喷得他满脸都是,耳中却传来多娜一连串肆意的笑声。 阿图情知上当,却只是用衣襟与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牛奶,然后坐了下来,继续等着多娜挤奶。 多娜见他这般,也就收敛了笑,继续挤奶。再挤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说:“你的确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是换了别人,兴许就要骂我了,”她顿了顿,然后悠悠地道:“也兴许会乘机想占我便宜。” “哦。占便宜,怎么占?” “唉,”多娜长叹一口气:“你仍然只是个笨蛋而已。” ※※※ “阿图!” 阿图从自己小屋的窗口中伸出头去一看,是小开站在楼下,他就住在阿图房间的正下面。 月光昏昏暗暗的,排屋外挂着一溜风灯。在这隐约模糊的光线下,只见他穿着一身的黑色,还戴了顶黑瓜皮帽,打扮得象个盗贼。 他正朝着这上面准备喊上第二声,见他探出头来,便低声道:“下来。” “干什么?”阿图匆匆地赶到了楼下。 “带你去看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小开带路,二人神神秘秘地,一路四处窥探着摸到了傅家大院的外面。 接着,小开爬上了一棵大榆树,阿图也随后爬了上去。这棵树枝叶茂盛,枝干很粗,人在树杈上站得稳稳当当的。 树杈之下就是围墙,离围墙不远就是傅异一家所住楼房的背面。围墙离房屋的墙壁只有两丈左右的距离,之间并无道路,土地上栽种着些矮树与花花草草。 深秋的夜晚,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窗户,灯火透过了窗纸隐隐约约地将屋里的人影给映照出来。 “我们要看什么?”阿图诧异地问。 “嘿。这里可是我发现的,晚上可以看到女人洗澡。” “哦。。。在哪里?” “等一下,还没出来呢。” “哦。” 等了老半天,小开终于激动地说:“来了。快看。” 一楼的一间原本是灯火昏暗的房间忽然大亮了起来,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窗纸上。 接下来,这个女人慢慢地脱去了衣服,然后半蹲在那里洗了起来。 在这里,除了使用大木桶泡澡之外,洗澡一般都是用木澡盆。既是在地上摆了个澡盆,人就站在盆子里洗,眼前的这个女人想来就是在用澡盆洗澡。 她洗得很仔细,先从脖子开始,然后逐渐地往下洗。。。在这个过程中,她还时不时地站起来擦身。 在某种情况下,她的脖子、肩膀、腰肢相互间配合着,就让一些重要的部位在窗纸上显现得十分地突出,效果便是份外地撩人。 “这是小霞。”小开斩钉截铁地说。 “你怎么知道?”阿图吃惊地问。这窗户上只有个窗影,小开居然知道是谁。小霞是傅异那院的婢女,生得一头黄毛,又瘦又小。 “她的个头不高,身体也瘦,胸也小。”小开边回答,边指着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只是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须臾不舍得离开。 “这样偷看别人洗澡不好吧,我有种做贼的感觉。” 小开嗤笑一声,说:“谁知道你偷看了。再说,看了又怎么样,她又不少点什么。” 阿图“嗯”了一声,然后问:“那她会不会开窗?” “啊。”小开惊讶地转过脸来道:“你疯了,谁会在洗澡的时候开窗。” “哦。。。难道我们只看影子?”阿图推开了一根挡住侧面的枝叶,露出了小开那对冒着绿光的贼眼,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那你以为看什么啊?”小开眼中的绿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要贪心不足好不好”的表情。 过一阵,小霞终于洗好了,消失在窗纸上。 “她走了,我们走吧。”阿图准备下树。 “等下。哦,是多娜,她出来了。”小开抓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说,绿光又开始闪烁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盛,在月照下熠熠发亮。 “噢。”阿图赶紧全神灌注于窗纸之上。 果然,窗纸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接着她开始脱衣服,然后也洗了起来。 影子显示着,多娜的身体要高得多,也丰满得多,曲线极度的美好,胸也很大。 “这西洋娘们可真不赖。”小开赞叹着,一丝口水挂在了他的嘴角。 “嗯。。。真不赖。”阿图呆呆地附和着。 他记得,多娜今天早上还说过:“岂止是脸,哪儿都长得不错。” 想到“哪儿”这个词,他觉得身体里莫名其妙地就涌上了一股热潮。 “听说她和好几个人有一手。”小开悠悠地说,又展露了他一贯的羡慕神色。 “有一手?是什么意思?”阿图不解地问。汉语中有很多词有着极其特别的含义,光从字面上是理解不了的。 “是。。。嗯,先看,看完再告诉你。” (二十九)第一次握手 夕阳的半身已经被远山所遮掩,象一个金色的圆盘发出着柔和的光。四周层层的云彩被它的光芒所映照,显出云锦般华丽的色泽。 枯黄的茅草覆盖着马厩倾斜的屋顶,阿图躺在上面,从这里可以看到院墙外的一切。 墙外不远就有条小河,小河对面有一片小小的桦树林,树林外环绕着烧过的麦田,灰灰黑黑。河边,白天放养的鹅和鸭正在几个女人的吆喝下被赶回家,空中也正掠过几只鸟雀,发出几声鸣叫,似乎在嘲笑那些生着翅膀却又不会飞的呆鹅与笨鸭。 这个地方有工做,有朋友,可就是没有什么娱乐,闲余的时间的确是非常无聊,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小开、阿晃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瞎侃一阵。 “阿图,你在上面干什么啊?”下面一个秀秀气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从屋顶探出了脑袋,来者是傅樱。她今天穿了身粉红的高腰长裙,象个可爱的公主,仰着头向上望着,笑得份外的清甜。 “我在晒太阳。。。嗯。。。你要不要也上来看看?” 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女生,又是他玩艺忠实的拥趸,他觉得无论如何也得搞好点关系了。他的弹射飞鸟,除了那个胖子之外,她是唯一的另外那位买家。 “好啊。”傅樱听了他的邀请,就立即答应了。 他还是第一次跟她这么套近乎,哪怕是请她下河游水,她也许都会同意的。 “可我怎么上得来?”她用目光在四周扫了一遍,却没看到有梯子。 话刚落音,阿图就狸猫般地从屋顶落下,一矮身子,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随即双手分别在她的腰间和腿窝下一托一抛。 “啊!”傅樱一声惊呼,只觉得在一股大力之下,身体如同腾云驾雾般地飞行在空气之中。 少顷,她的身体落下,但觉落身之处柔软。再看时,却是自己被抛上了屋顶,身下铺的是干草,而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上了房,躺在了自己的身旁。 傅樱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刚才屋檐下的那个动作太过于羞人了。回想起刚才他的双手在自己腰腿间用力的情形,只觉得浑身一阵酸软无力。 “哇,好漂亮。你说是不是?”傅樱回过神来,看着远方的斜阳和云彩,情不自禁地说。当然,赶快开口说话,也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羞态。 “嗯,嗯。。。又大又圆,跟张婶炕的麦饼好像。” 听他如此形容,她不由笑出了声来。再望夕阳,便果然和麦饼有几分像了。 再看了一会远景近物,却一直没听到他的动静。傅樱侧脸一看,只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若有所思,便问道:“你想家了吗?” “嗯!”阿图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只是,他所想的家乃是飞船,这点和傅樱所说的家是截然不同的。 “你想你爹爹和妈妈了吧?” “没有。” “骗人。你离开家那么久了,会不想你的爹爹和妈妈?” “我是姐姐养大的。”或许,在他的心目中,温柔的玛丽象个真正的姐姐吧。 “你见过你的爹爹和娘亲吗?”傅樱侧起身来,用手支撑着腮部,轻声问着。 “只见过他们的画像。”他很酷,一直保持着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眼光也还是一直看着远方。 “那他们去了哪里呢?”她问完这句便后悔了,因为她怕如果得到“已逝”这种答案,那他也许就会感到很伤心。 “他们留了封信给我,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做完就回来。可十几年了,他们也没有回来过。我想他们是不想回来了。”他说到这里,眼睛中隐隐有了一层湿润,便急忙将脸侧开,并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来慰平自己的情绪。 傅樱却是看到了。少女的心总是柔软的,她想他还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是,她也才十四岁,更是个孩子。 她很想安慰他,但她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将他的手握住。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如此正式地握过异性的手,只是在那天递飞来飞去给她的时候,偷偷地摸过一下。 虽然这是双很小的手,除了秀气之外,还有些冰冰凉凉的。她长得也很不成熟,与其说是个女人,还不是说是个女娃娃。但即便是这样的一双小手,也足以让他觉得头脑一阵阵地发昏。 于是,两人都不敢说话了,只是握着手躺着那里,傻傻地看夕阳。 逐渐,太阳的上半身也整个地没入到群山以下,天边已经可以看到一个浅浅暗暗的月牙儿。 日落风寒,秋风将一片枯叶吹落到她的衣襟上。 “我得走了。”她低声说着,声几不可闻,手中却抓紧了一下。 “嗯。” 小女孩要回家了,否则爸爸妈妈会出来敲锣的。 阿图放开了她的手,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在屋下伸出了双臂,示意她也跳下来。 傅樱闭着眼睛往下一跳,就落到了他的怀里,随即就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下次再。。。”她低下了头,眼睛只望向自己的双脚。粉红的裙摆下,露出了一点点绿荷的小鞋尖。 “嗯。” 傅樱走了,望着她纤纤弱弱的背影,他的心情还沉浸在适才那阵长久的握手中。 “嘘!” 一记口哨声传来,阿图转身一看,却是阿晃从马厩中走了出来,贼眼兮兮,满脸诡笑。 阿图顿时脑门一昏,“啊,你刚才。。。”。如果阿晃适才是在马厩里,那么自己刚才与傅樱在屋顶上的举动和说话,这小子岂不是。。。 阿晃望着傅樱远去的背影,欣羡地叹了口气,说:“阿图,她看上你了。” 这就是说,他刚才真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内容。想到这里,阿图就是一头鸡皮疙瘩。 “今晚是你值夜吗?我记得应该是老马。” “别紧张,”阿晃横走两步,将手往他肩头一搭:“老马家有事,跟他换班了。我说阿图啊,这可是件好事,二小姐可是真不错。是不是?” “什么错不错的。别瞎说。。。她还是个孩子呢。”阿图囔囔着。 傅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墙角,两人一起收回了目光。 “娘们都是会自己长大的,长起来快得很,一天一个样。再说,她又不要你养。”阿晃用很有经验的口吻说。 “哦。”阿图似乎有所悟。是啊,人的确是会长大的。 “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娶阿蓝啊?” “娶她?”阿晃一皱眉道:“为什么要娶她?” 阿图一呆,然后又说:“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呢?” “谁说我喜欢她?” “啊!那你还跟她睡觉?” “谁说一定要喜欢,才能睡觉?” “你跟人都睡觉了,难道不准备娶人家?” “切!”阿晃一甩头,摆出一副大情圣的模样说:“要是睡过了的女人都要娶,我还不得娶上七、八个老婆。” 阿图无语了。真没想到,原来阿晃并不怎么喜欢阿蓝,所以不准备娶她。不过他口中却常常提起阿蓝,如果不喜欢,怎么会老挂在口上。看来,要了解人的想法,猜测人的心思是挺难的。 这时,远方又忽然出现了傅萱的身影。她还是那副假小子的打扮,身上还是挂着那把刀。 虽然北方民风彪悍,带刀走路的人不少,但带刀走路的女人却是极其少见,除非是正在值勤的女兵。就算是象傅莼那样的大将,平时也是一身女儿红妆,当然也不会带着把刀。至于带刀走闲路的大小姐,估计她是全虾夷独一个了。 “大小姐是有主的了。”阿晃看着那个背影,口中叹息了一声。 “哦,她要嫁人了?” “还没有,不过都传说顿别介要把她许配给长野盛。” “长野盛是谁?” “二姑爷长野望的儿子。” 阿图再看傅萱,她沿着这条长路一直向城门口走去。他对傅萱可没兴趣,这娘们实在是太凶了,说不定那天就动刀子了。 “大小姐的腿真长。”阿晃赞叹着,口里还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阿图再看她的背影。的确,傅萱的腿很长,步子也迈得很大,一路走去,象个大兵。 ※※※ 朔风日隆,吹满一地的枝叶,岸上野草霜黄,湖中芦苇衰败。 一个人儿,穿着件长大的黑色外袄,膝盖下露出半截白裙,沿着湖水边走边读。 “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故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故君子不处幸,不为苟,必审诸己然后任,任然而动。” 一个人影在她身旁嘎然而止。苏湄知道这又是那个叫阿图的少年。最近清晨,每每读书之时就会在路上遇到晨跑的他。 他展露给她一副少年人蓬勃的面容,“先生早上好。” “你也早上好。”她回报一个美好的微笑。 “有个问题想请先生教我。”他神态恭敬,还鞠了个躬。 “哦,别这么客气。不敢言教,你说就是了。”她回答说。 他来顿别不到两个月,据说之前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但奇怪的是,他如今的国语非但说得非常流利,而且发音奇准,丝毫不带虾夷地方口音。 “为何说‘天地人’是三才?” 苏湄一愣,然后笑问:“你读三字经了?” 三字经里有一句“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是。”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答案难度很高,他也不一定能理解,所以便只是问:“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说罢,他从怀里掏出本书来,便是蒙学课本三字经。 自学!这种读书的劲头每一名老师见了都是会高兴的。苏湄欣然地点着头,问:“你学到哪里了?” “都学完了。” 三字经有三百七十四句,一千一百二十二字,苏湄丝毫不信他有这种本事,便说:“你背给我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匏土革,木石金。丝与竹,乃八音。。。” “行了。”苏湄打断他的背书,惊讶地问:“你可会写?” “会。” “把‘稻粱菽,麦黍稷’这两句写出来。”这六个字比较难,很多学了一两年三字经的孩童们都不怎么写得明白。 只见他捡起根树枝,在土地上歪歪斜斜地写出了这六个字。她一看,居然一笔不少。 苏湄的头有些发昏,这个阿图不是才来顿别二个月吗?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不会说话、不识字到会背会写全篇的三字经,而且还是自学,这实在是件奇事。 “你是如何学的?” “每个字上有拼音,记住读音和写法后,再问别人意思。” 原来他是这样死记硬背的,那他的记性。。。苏湄无法想像下去,只是指着地上的字问:“这个菽字是什么意思?” “是豆子。” “稷呢?” “是粟。” “稷还有别的意思没有?” 阿图却是回答不出来了,惭愧地说:“他们就告诉我是粟的意思。” 苏湄明白了,这少年是个读书的天才,但天才是需要个好老师的,否则他一辈子都只能局限于“稷”就只是“粟”这种层次。 (三十)那就姓赵吧 中午,马厩外的磨盘上,阿图正坐着吃饭。因为老广每次都照顾他,所以每次他都要尽量地晚点去打菜,而且最好带回来吃,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老广徇私。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慢慢地踱了过来,并停在了他的面前。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身材中等偏瘦,满头花白,面色严肃。 “杨山长。”他赶紧放下手中的饭盆站了起来见礼。 他远远地看过这名学堂的山长几眼,也听说他是个以严厉著称之人,所有的学生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嗯。”杨继擀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走到磨盘上坐下。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阵,鼻子里再次“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说他看起来听顺眼,道:“你如何想到做飞来飞去和飞鸟的?” 阿图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回答说:“在我的家乡有人做过,我只是学着做了一些。” 杨继擀再次点头,他喜欢上了他的诚实,如果说这两件奇巧的玩艺是阿图自己想出来的,他恐怕就要不信了。 “听说你读完了三字经了?”杨山长以一惯的方式问着话,那就是板着脸。 “是。” “背一遍给我听听。” 等到他流利地背完了全文,杨山长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道:“我说你写。” 于是阿图捡起根树枝,跟着他的话速飞快地写出了“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八句话。 “知道意思吗?”杨山长又问。 “知道。就是说人应该从小读书,否则成不了才,也不懂道理。” 杨山长听了,满意地说:“那你想不想读书?” 原来,今天上午苏湄跑来跟他说了在湖边遇到阿图后发生的事,他一听就来了兴趣,这可是百年难逢的天才学生,于是即刻跑来昇阳城里找他去上学。 “想,可是我每天有活要做。” 他每天都要干活,工作量很大,而且听说日升学堂的学费很贵,每半年的学费是四贯,工钱都不够付学费。 “你每日干的都是什么活?”杨山长继续问。 于是阿图便把自己的工作日程跟他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杨继擀听罢,又是“嗯”了声,然后转身就走了。 第三天,傅冲前来找他,说杨山长让他明天一早去上学。傅兖答应了杨山长,许他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做工,并不减他的工钱。 嗨!有这样的好事,阿图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时来运转了。 ※※※ “梆梆。。。” 一阵清亮的铁钟敲击声响了起来,日升学堂的上午课开始了。 蒙学分三个级,六至七岁的学童读甲班;八至九岁的学童读乙班,十至十一岁的学童读丙班,每班二十来名学生。在比较大的学堂里,蒙学是分一至六级的,每岁分一个年级。但这里因为老师与学生都是太少,做不到分成六个级。 蒙学只有上午课,下午不上课,而中学是需要全日上课的。蒙学的科目也只有国学、算学两门。今日第一堂课是国学,第一节课是给六岁的学童讲课,七岁的学童自己温书或者练字,第二节课才轮到给七岁的学童讲课。 阿图坐在了课堂的最后一排,他进教室的时候,这些学生们都对他行着注目礼。其中有的面露鄙夷,因为这么大的人还要与他们这些孩子一起上课;有的却满眼崇拜,因为这个大哥哥是飞来飞去和飞鸟的发明人,如今顿别甚至周边乡镇的孩子都是人人在玩。 “原来是苏先生教我。”阿图心中一喜。这位先生不光是长得好看,还很随和。 室内暖和,苏湄脱下了那身大黑外袄,露出了里面的翠襦白裙,垂于腰间的长发盘了起来,挽了个随云髻悬于顶后。她是一名在读的博学士,却中途缀学,今年春天从京都前来虾夷当老师的。 甲班的学习内容听起来非常的简单,就是六岁童学三字经,七岁童学三字经和百家姓。不过这二本书,合计一千多个生字都要会写;五百来句话,二千来字要背得滚瓜烂熟,这对于六至七岁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新来的同学,先介绍一下自己吧。”苏湄站上讲台,讲出了这堂课的第一句话。 “我叫阿图。”阿图站起来大声说。 “嗯。那你的姓什么呢?”苏湄问。 她只听说他叫阿图,姓什么则不清楚。本地人有个习惯,喜欢将单名的前面加个“阿”字用作小名,阿图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都象是个小名。 “我姓。。。”阿图一下子卡住了。 夏帐房曾问过这个问题,但被小开支衍着给蒙混了过去。但如今既然上学了,那有个姓还是必要的。渥吉这个姓是百家姓里没有的,也好像不合这个时代人的习惯。 “嗯。。。赵钱孙李,周伍郑王。。。那我就姓赵吧。”阿图刚说完,下面顿时倾堂哄笑。 “哦。。。那你就姓赵吧。。。”苏湄忍不住笑了,随即赶紧用书掩住了鼻梁以下的部位,老师笑学生毕竟不好意思。 “赵图同学,你还读过百家姓?”那日考较过他的三字经后,她就震惊无比了,根本没想到再问问他还读过些别的书没有。可是刚才他取姓的时候,背的分明就是百家姓。 “是。”阿图回答。 他本来想纠正苏湄的错误,既然姓了赵,那么他的名字就因该是赵阿图,而不是赵图。不过他在嘴里飞快地咀嚼了这两个名字各几遍之后,觉得还是赵图这个名字好听些。再说,既然苏先生都理所当然地不叫他赵阿图,兴许这种取名法不妥当。 “能背不?” “赵钱孙李,周伍郑王。。。长孙慕容,司空司徒。”阿图流利地一口气将百家姓背了出来。 据说目前大宋有一万多种姓氏,但根本就不可能编一本《万家姓》来作为蒙学的课本,所以学生们读的仍然是百家姓。 “也能写?” “能” “那你还读过别的什么书?” “千字文。” “赵图,你坐下。放学后留下来,我要给你做个测试” 苏湄发现自己和杨山长都犯了个大错误,那就是收到了这种天才型的学生使得两人感到极度的满意,甚至忘了要给他做一个入学前的综合性测试。 下课后,苏湄便给阿图做了两轮的测试。一轮是算学,一轮是国学。做完了测试后,她放了阿图的学,就赶去了庖堂。此时,其他的老师们都已经开始吃饭了。 松墨院有一对叫刘荣的夫妇,是牧庄派来专门给老师做饭洗衣的帮佣。老师的饭食是每人一个大大的漆盘,内装一肉、一菜、一汤,三位喝酒的老师每人还有一小角酒,饭是个大桶装的,自己盛。学生的饭食是自己带来的,早上交给厨房,中午前由厨房统一蒸热,再发还给大家。当然如果家长自己送来给学生,那也是可以的。 “不可能,五位数的乘除法,只用心算?”听了苏湄测试的结果,算学老师孔文喆几乎是吼出来了这句疑问。 苏湄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头对杨继擀说:“赵图的确是个读书的天才。”她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开始给杨继擀讲她刚才测试的结果。 她刚才先测试了阿图的算学,从蒙学逐渐测试到中学,到后来她甚至将大学的算术题还夹杂着物学题也出给了他做。在帮助他弄明白题意的情况下,他得了满分,而且答案只要不涉及画几何图,都是直接写出结果,根本用不着笔算。 做完算学测试后,她又让他看了十来首千家诗,解释过一遍意思后,阿图便能背诵与默写了。只是阿图默写的时候,不是用的毛笔,而是只会用铅笔或者用墨水笔书写。 杨继擀和其他六位老师听到这个结果,感觉是难以置信。 苏湄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阿图虽然会识字、写字,但大多数即便是他会读会写的字,都是不知其意的。要让他完全掌握每个字的意义,这可是个水磨工夫。 “他记性这么好,干脆给本字典他背算了。”另一位国学老师金正釜建议道,随即他自己也摇了摇头。即便是有了字典,那字典上解释的文字他也未必知道其意。 “那苏老师觉得应该使用什么方法?”杨继擀考虑了一阵,觉得还是先问问苏湄,毕竟她才是阿图的老师。 “我想赵图的算学是基本上不用学了,他算学上的问题是不了解题意,这还是因为国文程度的缘故。”苏湄停了停,仿佛是下了个决心,“首先他可以只上蒙甲和蒙乙的国学课,算学课可以不上了。其次既然有这样的良才美质,我倒愿意每天给他进行额外的补习,但听说他下午要做工,那恐怕只能是晚上了。” “不收学费,还要开小灶,这下学堂亏得大了。”杨继擀随口开了句玩笑,然后正色说:“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但补课的事也不能由你一人担了,我和你一人一半吧。” 说完这句,杨继擀才注意到苏湄面前的饭菜还没动过,连忙说:“苏老师,先吃饭,万事吃了饭再说。” 苏湄一笑,便开始吃自己那份饭菜,边吃边说着阿图给自己取姓的故事,惹得大家一场笑。 大家谈笑中,苏湄又忽然想到个问题:“少年人玩心都很重,恐怕不一定肯天天补习呢。” 不过苏湄所担心的问题并没有发生,阿图“玩心”并不重,杨继擀跟他一说,他立即就答应了。 于是,杨继擀和苏湄说好每人一周,每周一到周五晚上给他补习国学。就这样,他的国语与国文开始有了飞速的长进。 (三十一)阿大来访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终于来了。 一阵寒风之后,顷刻间天地间一片铅黑,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暴风,恣意地蹂躏着这片土地,不到两个小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雪不来则罢,一旦开落,便下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夜间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下午三时许,一辆双轮马车在数名骑士的陪同下,踏破雪路,向着昇阳城驶来。 行到城门口,守门的伍长一看当先的一名四十多岁的骑士,口中喜道:“姑爷回来了。” 骑士对着伍长微一点头,也不停马,就带着身后的骑士与马车直接向城内跑去。 这拨人一直行到傅家内院的大门口,当先的骑士才滚鞍落马,抖了抖风衣上挂满了一层的雪花,然后掀开车厢前面的布帘,从里面扶出一名中年美妇出来。 这名骑士名叫长野望,今年四十五岁,乃是傅兖二妹傅芸的夫君,在北见国枝幸城任职校尉守将,统管本城的一所驻兵。 由枝幸来顿别有两条道路,一条山间路,一条是沿海路。山间路曲折起伏,路程一百二十余里,沿海路只八十余里,且平坦易行。长野望带着夫人回娘家,走的自然就是沿海路。一行人天蒙蒙亮就打枝幸出发,因雪地不好走,虽只是八十多里路也走了七个多小时。 此来顿别,乃是探亲,所以长野望身上并未披甲。但见其内着戎装,外批黑色风衣,其身材与傅兖相仿,举手投足之间可见其双臂与身高之比例过于常人,这恐怕就是常言所道的“猿臂善射”了。 他祖籍本州甲信,年轻时曾学艺于纹别宝藏流道场。后离开虾夷去到大宋游历,因机缘拜入温州雁荡山派杜怀远门下,六年武艺大成。回到虾夷后,他的一手怒涛拳,一把九瀑刀便在江湖上闯出了大大的名声,后被北见国国主傅虔看中,募为将领,十几年间便升任了校尉。 傅家是长野家本是打傅朶那代就开始有了交情,两家彼此往来近百年。傅兖与长野望也是自幼交好,长大后更是做了换帖兄弟。待后来,长野望又娶了傅芸,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傅芸今年四十岁,家中排行第二,嫁给长野望已二十年,为他生了二男一女。 这时,内院二总管郑忠听到家人报信,赶出门一瞧,便赶紧吩咐仆人前去通知老爷、太太与傅兖等人,自己则赶紧迎上去将他们请入院内。 枝幸城离昇阳城并不太远,若不是下雪天,来往甚是容易,傅芸每年都要回几次娘家。进了大门,她对长野望说了一声,便自行入内去寻母亲王氏说话,留下他一人由郑忠带着去到花厅坐下用茶。 不一会,下人端上茶水,郑忠恭恭敬敬地上完了茶便告辞离去。照着规矩,主人尚未出来,郑忠本是不能离开的,这有怠慢客人的嫌疑。但长野望算得上是自家人,大家也就不讲究了。 长野望刚端起茶杯喝茶,便听到堂后一阵脚步,然后便见傅异跑了出来,随后整个花厅都被他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阿大,怎么大雪天的有空跑来顿别玩?” 他们两家人是数代的交情,从小就是玩在一起,除了傅兖称他为大哥之外,傅家的其余几个兄妹都是喊他“阿大”。 长野望头一抬,目光在他脸上一扫,笑道:“最近手痒。枝幸又找不到对手,所以就赶来和你老弟切磋一下。” 傅异虽神力无双,战阵之上威不可挡,但若是论到单打独斗,仍然要逊长野望不少。虽然武艺不及他,但傅异从来都是乐此不疲,每次见到长野望定要挑战,被揍了后还觉得有意思得很。此时听到他主动挑战,就立即兴高采烈地说:“走,去武厅。” 长野望摆了摆手说:“那也得跟兖弟与四弟照过面才成啊。” “你们哥们哪年不见好几次。见面有啥稀罕,还是打了再说。”傅异说罢,拿目光紧盯着他,只待他起身。 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所动作,傅异气道:“咦,莫非你又是在消遣我?” 长野望闻言哈哈大笑,却看到傅兖与傅恒同时从后堂走了出来,便即刻起身迎去。 “喂!阿大,你哥们也太不仗义了。我进来你动都不动,他们出来你倒迎了好几步,厚此薄彼。”傅异不忿地叫道。 长野望眉毛一扬,笑道:“哥哥我长你五岁,凭什么来迎你。他们俩加起来大我三十岁有余,十岁迎一步总不过份吧。” 傅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坐到身侧的一张椅子上只生闷气。 长野望先和傅兖来了个熊抱,然后又与傅恒相对各行一揖,口中说着些想念的话。礼罢,三人分头落座。 “大哥,今日如此大雪,怎么会有空前来顿别?”傅兖好奇地问。 长野望微微一笑,道:“来寻你们喝酒切磋啊。至于事情嘛,也是有的,不过芸妹怕我说不好,所以还是让她自己给你们说吧。” 他这番话便说得如同打哑谜一般,傅兖与傅异都是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傅恒先是一愣,随即就笑问:“那让小弟来猜猜阿大此行的来意可好。” “好。”长野望点头。 傅恒便开始说:“隆冬之际,北疆向无战事。阿大是武职,公事一般只关武事,况且阿大又说此行目的得二姐来说,想来就不是公事了。” “不错。”长野望答道。 “此时并非节日,上不粘天,下不着地。阿大和二姐往年也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来过顿别,可见并非寻常的探亲访友。若只是有关你我两家的私事,什么日子不好说,偏偏要在大雪天里赶来。可见此事乃是关系到我傅家的事情,想必阿大是受人之托。。。” 说到这里,傅恒看了长野望一眼,见他连连点头,便正色问道:“阿大最近是否去过北见城?” 傅恒这么一问,傅兖与傅异就有点明白了,不禁都带着惊讶之色看着长野望,等着他的答案。 长野望大拇指一翘,赞道:“没错。前几日,世子召我去了趟北见城。四弟真不愧是诸葛恒,料事必中。” 傅恒生平最钦佩的就是诸葛亮,平时也学着他羽扇纶巾的扮相,因此被大家笑称为“诸葛恒”。 “大哥,莫非有关世孙之事?”傅兖问道,脸色平静如常。 换个人,如果遇到与国府攀亲家这种事,定会喜出望外,但傅兖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越是遇事,越是冷静。再者,傅莼已明确表态了不喜欢世孙,这桩婚事也许并不是太妥当。 长野望却面上露出了笑意,说:“恭喜贤弟,世子让我来问问爹有关六妹。。。” “咳、咳。。。” 从内堂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傅喆转了出来。长野望见岳父大人来了,便赶紧收住话头随着傅兖三人站起身来向堂口迎去。 “拜见岳父!”长野望抢上去行大礼拜见。 傅喆适才在三楼卜神问仙,因此穿着一身前后画着八卦图的道服未更,手里还拿着个拂尘,俨然一副有道之士的模样。 此时,他看到女婿跪在眼前,忽然就倒转拂尘,用柄在他头顶上重重地敲了两下,木头敲头,发出了“咚咚”两声。敲完后,口中骂道:“教你胡乱做媒!”,说罢气呼呼地转身坐到了花厅正中的主位上。 刚才郑忠去了三楼向他禀报说姑爷回来了。等他打完坐下得楼来时,正好听见他们几个的对话。 傅兖三人看到父亲的举动,均是吃惊不小,但也有些不以为然。傅莼若是嫁给世孙,也并非坏事。不过,丈人教训女婿天经地义,见他被打了还跪着愣在原地,傅兖便俯下身去将长野望扶起身来。 长野望只能苦笑,这个媒人又不是他想当的。世子将他喊去了北见城,说世孙对傅莼有意,令他前来探听下傅家的口气,他又如何能拒绝。再说,傅莼嫁给世孙,就是未来的国后,这怎么说都应该是喜事一件。 同时,世孙娶附庸家女儿也是常例,北见国历代国主中不少都是与附庸结亲。顿别傅家在傅兖的带领下正处于一个上升的势头,兴旺过历代。与傅家结亲,对于世孙也是一种强有力的外援,所以世孙回北见城一说,世子就应允了。 “爹。阿大只是受人之托而已。。。”傅恒劝道。 傅喆又哼了一声后才说:“贫道知道,所以只是敲他两下而已。”,然后对着长野望问道:“你痛了?” 傅喆很有特色,只要穿着道服就一定自称“贫道”,这点傅莼将他学了个十足。那日世孙来到练场,傅莼就是不除面具,还说“甲胄在身,面具就是属下的颜面”,把世孙给冷冷地顶了回去。不过世孙脾气倒是很好,还用着欣赏的目光连连点头称是。 “小婿不痛。”长野望忙答。 “嗯。”傅喆满意他的态度,缓了缓面色道:“贫道知道你皮糙肉厚,打打没关系。” 话说罢,厅上的傅异顿时哈哈地笑出声来,心道今天爹干得好,给自己出了口气。傅兖与傅恒只是暗笑,却忍住了不发声。长野望却是面色古怪,尴尬难言。 (三十二)相面说姻缘 仆人上了茶。傅喆端起茶杯喝茶,然后放下,闭目端坐于椅中并不说话。他既然不开口,另四人也不敢说话,只是枯坐。 半晌,傅喆终于睁开眼睛,再喝了一口茶,便开口问道:“你们知道贫道何故不喜这桩婚事吗?” 傅异大嘴一咧,笑道:“孩儿知道。” “你说。” “俗话说‘佛道不两立’。世孙拜佛,爹崇道,自然水火不容。”傅异说。谢瑨在昇阳城那几日,日日都要关起门来念经诵佛一个小时,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时大宋佛法昌盛,寺院广布,信徒遍地。信仰也是讲潮流的,信佛的人多了,信道的就自然少了。蒙元以后,释迦牟尼生意兴隆,太上老君则门庭冷落。 傅喆一拍座椅靠手,怒道:“胡说。老。。。贫道难道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吗?谁说佛道不两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傅异挨了骂,虽然不敢回嘴,但心中却想这个爹每每看到和尚来到城里,都是喊人大棒子给撵了出去,这不是“佛道不两立”又是什么? 傅兖见傅喆发怒,便连忙说:“请父亲示下。” 傅喆并不直接回答,却转而问长野望:“你说。芸儿自入你家门后,你们夫妻相处如何?” 长野望一听,心中诧异,自己与傅芸关系好坏跟傅莼嫁不嫁世孙又有何关系,但还是答道:“芸儿贤淑,上敬父母,下教子女,用心持家,小婿。。。” 傅喆听到这里,不耐烦地摆手说:“别扯那么多,只问你们这二十年相处如何?” “从未起过口舌,称得相敬如宾。” 傅喆点点头,道:“这就对了。你当日向贫道求娶芸儿之时,贫道给你看过相,又算过你们的八字,乃是天合之缘,所以就许了你们。你看,如今是否应验了?” 四人一听,皆是恍然大悟,当时傅喆准许长野望娶傅芸时是说过这番话的,想不到居然如此应验。那也就是说,傅喆一定在谢瑨来顿别的那几日里给他看过相,觉得和傅莼不合,所以不准。 傅异忽然说:“爹,阿大和二姐相敬如宾。我那堂客却日日与我吵闹,家里搞得鸡犬不宁。当年我娶她之时,难道您就没给我算算?” 胡子一吹,傅喆再把眼一瞪,道:“怎么没算。你这小子的命最硬,乃是克妻的命,最是不好找老婆。幸亏你堂客也是个命硬克夫的,你们俩相互一克,她一句吵来,你一个耳刮子扇去,水火交融,阴阳交泰,反倒啥事没有,也是天作之合。” “你如今煞气日重,贫道费了老大的心力,才找到了佐藤织这么个命硬的女煞星给你做妾,来冲你的煞气,还不是为了保你全家安合,你小子居然不识好歹,还敢说贫道不替你上心。”傅喆板着脸继续数落着。 傅异听了,虽挤出了一副苦瓜脸,但口中却不得不连说“多谢爹”,其他三人均是大笑。 笑罢,傅恒问:“那爹是说,六妹与世孙的不合?” “我又没有世孙的八字,怎知道合不合?”傅喆说,然后再看了四周一眼,压低了声继续道:“这里也都不是外人,爹就照实说了,你们可不得传出去。” “是。”四人一起回答。 傅喆把右手一招,说道:“拢来”。 四人起身,凑到他身前,只听他神秘兮兮地道:“我看过世孙的面相,也暗中注意过他的手相。此人命中多大劫,均是非同小可,劫劫都有性命之忧。” 接着,他长叹一口气后,又道:“在劫难逃啊!你们说,莼儿能去凑这个热闹吗?” 说罢,傅喆便站起身来,晃悠悠地转身走了进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四个人。 ※※※ 傅莼的闺房位于内院最北的那个小院里,这里住过她们姐妹三人。她二岁的时候,大姐傅芸就嫁给了长野望。十四岁的时候,二姐傅荻也嫁去了网走,姐夫是嫂子千叶的弟弟千封。自两个姐姐嫁了之后,这个院子八年来就只是她一人居住了。 闺房一屋三间,拆去了相互间的隔门木墙后彼此联通,份外豁朗。 南面大窗前摆花梨木大案一张,案上笔筒、方砚各一,镇纸下压白纸一叠。案左立一书架,细看架上摆着放经史子集、诸子百家、杂志闲书各一排。案右放一落地高腰青铜花觚,觚口白梅盛放。 东面墙上正中悬扇形横字一幅,字云:知止不殆。这四字写得挥洒自然,落笔无悔,再看落款却是“傅六”,便是六小姐莼了。 字幅之下,左边摆着一个十字型木架,架上挂着她那套银色锁甲;右边则从墙里面伸出来数个兵器搁架,放着她的长鞭、腰刀、弓箭、箭壶以及花枪等兵器。 西面靠墙是睡床,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衾褥素淡。床边一个小小妆台,台面上放着些胭脂水粉之类的女儿家物事。东西屋角还各有壁炉一个,内燃煤饼取暖。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傅莼就和傅芸面对面地坐在这里说话。 今日晚饭的饭桌上,傅芸便说要去小妹的闺房坐坐。傅莼听了自然是很高兴,饭后就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屋子。 傅芸和傅莼不同,她是那种外表看上去很柔弱的女人,说话行事都带着从容的微笑,让人倍感亲近,虽然今年已近四十,但却是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少了四、五岁。 傅莼却是另一种类型,身材与一般长挑的男子相当,浑身带着股英武劲。照道理,这样的女人通常都没有什么魅力可言,但上天却赐予了她一副精致纤巧的骨架,还有一张令人窒息的美貌脸庞,使得她给“美人”这个词增添了另一层含义的诠释。 在拉了几句家常之后,傅芸就有意无意的问:“姐姐我说啊,开年后妹妹你也有二十二了,不知如今可有意中人否?” 傅莼脸一红,却是很快就回复到了从容的表情,笑着说:“我知道你们都嫌我年纪大了,恨不得早点把我嫁出去,好甩了这个包袱。不过我就是不嫁,吃爹妈和兄长们一辈子。” “瞧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包袱不包袱的。爹娘和兄弟们是如何地疼你,难道你心中没数?只是啊,女人哪有不嫁人的?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跟姐说说总不打紧吧。” 傅芸大了傅莼十七岁,在她看来,这小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傅莼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又转了转眼珠,说:“不瞒二姐,我真是没什么心思,就压根没想过嫁人这事。” “说傻话。姐姐知道这几年来,大哥和三弟、四弟,甚至是五妹都跟你提起过不少的少年俊彦,难道其中竟无一人入得你的法眼不成?” “哦。水开了。”傅莼避而不答,然后跑去将壁炉上烧开的水壶提了过来,冲了满满的一壶茶后,再将水壶放了回去。 “妹妹。那你跟姐姐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儿?生得俊的读书郎?还是那疆场上的好汉?以妹妹你的品貌,什么样的男儿又寻不到。” “二姐,喝茶。”傅莼再次顾左言它,给她倒上了一杯茶。 傅芸看了她这副惫懒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说:“妹妹,你倒是给姐姐说句瓷实话行不?” 傅莼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小啜一口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就好象这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茶好茶,可我觉得它好喝就行了。不过若是没有茶,我觉得白水也很好,还有牛奶、米汤、麦汤、咖法都很不错啊。” 说的都是啥啊,乱七八糟的?傅芸听了心中暗暗闷笑,但也明白她的意思就是不强求,一切随意,有没有都成。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阵茶,傅芸终于开口问:“你觉得世孙如何?” 傅莼一呆,随即跳了起来,指着她说:“好啊,怪不得晚饭时大家都是古里古怪的,说话让人听不懂,原来你跟阿大是来当说客的。” “妹妹,你先坐下,先听我说。。。”傅芸看了她这股急样,连忙柔声劝说。 “哼,我才不要。”傅莼囔道:“看他那个傻样,骑着匹连蹶子都尥不起来的破马,穿着一身毫无用处的华铠,讲话只会说‘好啊好’的,令人发笑。” 傅芸听了,心下想:“世孙可精明着,攻天盐都不给顿别军去,就是怕傅家功劳太大不给增封不妥当。说他只会讲‘好啊好’的,恐怕也只是对你如此。” 不过这些话却不好说出口,只得好言道:“世孙并不是象你所想的那般无用。阿大说过了,世孙在界读大学时,学业有成,而且是读了两个学位,对财货与律法颇有心得,也深得国主的赞许。再者,这次中川大战里,他一直统领着中军坐镇沙场,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且此次大战里采用的伏兵策略也是他与田先生一同策划的,可见世孙乃是文武双全。照姐姐看啊,世孙配你,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了。” 田先生名叫田璞初,是世子府长史,世孙的老师,在北见国素有些名声。 “就他也能算是文武双全?”傅莼掩嘴而笑:“若是说他有文材,反正我也无法求证,就算他是吧。不过就他那个面瓜,能定下中川伏兵之计?这我可不信,定是田先生独自谋划的,给他沾个光而已。” 看来傅莼对世孙的成见很深,傅芸一时还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三十三)小花招吃颗糖 第二天一早,傅莼就一个人骑着马,在雪天里上了顿别西南面的抱枕山。 抱枕山因其山势象一个横放的长枕头而得名,其最高之处为随阳峰,高约百丈,因早晚见阳而被称为“随阳”。山脚下数十年前曾开掘出过一个小金矿,后来矿脉枯竭了,所挖的坑洞也都尽数地废弃,但仍然会有人时不时能在附近的小溪中寻到点金砂。 随阳峰上有一座小小道观,名为随阳观,内有殿堂茅屋数十间,道家子弟十余人。十八年前,道士张士奇来到此地,说此山有仙气,然后便于随阳峰上结茅传道。后来他跟傅喆成为了至交道友,得其资助,遂建了随阳观,自称神木道人,还收了一帮徒弟。 傅莼上了随阳观,两日没下山,还说要拜神木为师,在观中出家为道修行仙法。 傅家听说此事,原本不大相信,但还是派了傅恒前去接她下山。傅恒来到随阳观,便看到她身着道装,手里拿着个拂尘在大殿的太上老君泥像前装神弄鬼。无论怎么劝说,她都是说要此生贝叶蒲团、青灯神像、长参老君,就是不肯下山。 傅恒说不动她,只得匹马下山。回家给爹娘一禀报,一下子就把大家都给搞慌了,于是全家出动上山去劝说她下山。 这一上山,又是两天时间。所有的人象走马灯一样轮流地去做说客,苦口婆心地劝她放弃出家的主意,随爹娘回家。 最后,在傅兖保证绝对不逼着她嫁人之后,傅莼才勉强同意下山,并泪眼婆娑地说大家毁了她的仙途,实在是罪过,搞得一家人都是哭笑不得。 傅莼回到昇阳城,日子便是照旧地过,只是所有人都再也不敢提让她嫁人的事情了。 再过两天,长野望夫妇见此事终是不成,只得带着傅家的回覆走了。 傅兖说:舍妹性子粗疏,行事唐突,不足以侍奉贵人,深感惶恐。 ※※※ 松墨院苏湄的房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三芯油灯,因此光线有些昏暗。 虾夷房屋大多建有壁炉,一般都依墙而砌,炉内燃烧煤球、煤饼或者煤块,上有烟囱将废气排出。没有壁炉的房子则一定会有个大铁火炉,薄铁皮所卷成的圆烟囱打炉口竖立起来,然后在高空中拐一个弯,最后打窗口上的洞伸出室外。 倘若屋里没有壁炉与火炉,虾夷的冬季是没法过的。 此时,墙角壁炉里的煤火烧得正旺,苏湄把晚饭后洗沐过了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块白毛巾包着竖在头顶之上,身上则穿了件随意而宽松的白袍。 屋里的陈设异常的简单,只是书柜与衣柜各一个、饭桌、书桌和床各一张而已。 饭桌上摆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灯火下,苏湄正在给阿图补习国文。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的意思就是身体发肤都是父母所生,父母所养,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损毁,这都是属于‘四大’与‘无常’的范畴,不得违背。”苏湄指着千字文上的这一句给他解释着。 阿图看着她白若象牙一般的手指,思绪瓢了瓢,随即连忙收紧心思问:“那什么是四大,什么又是五常?” “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谓之四大。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这些都是立国立身的根本,也是世间伦理的根基。” “那什么是道?” “道便是万物的原理,以及人行事做事所用的正确方法。其中寓含甚是广阔,你如今不必深究,只需知道上面两点即可。” 阿图认真地点点头,继续说:“那什么是仁?是不是我没饭吃,肚子饿了,坐在街上,别人就扔给我了几个铜钱。” 苏湄语塞,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听了这位弟子的假设,连做老师的都情不自禁地感到害臊。 不过她还是“嗯”了声,然后继续说:“你说得。。。说得不错,不过仁并非这么简单。上古时代,仁为亲善之意,其字为‘人’与‘二’组成,意指二人之间的互爱,亦可泛指多人间的亲善。后来孔子说仁的意思就是‘爱人’,并云:‘泛爱众而亲仁’。这个仁的意思便扩展到君主与臣民间、父母与子女间、先生与弟子间、乡邻间,以至于人人间互相友爱。一部论语中数十次提到‘仁’,仁乃儒家学说的根本,这个待你日后学论语之时再作深究,如今只要知道仁便是‘爱人’之意即可。” “那我猜礼也不是礼貌那么简单。”油灯下,他的眼睛闪亮着。 苏湄喜欢他这种聪明时的表情,很有求知的欲望。他虽然时而会说些傻话,做点傻事,但接受力实在是极强,做他的老师通常来说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你说得不错。礼有两层含义,其中一层就是我们日常所说的礼貌和礼仪,其次就有了等级与制度的意思。作为第一层意思,礼有‘孝、慈、恭、顺、敬、和、仁、义’,俗话说‘世无完人’,做到这八点极为不易,需要长久的学习与磨练。” “作为第二层意思,礼便是指‘上下有别,尊卑有序’,不同的人的言语、行为得符合他在家族与世间的身份与地位,不同等级、不同身份的人有着不同的标准。夏、殷之时,便有夏礼与殷礼,到了周公制礼之后,礼便发展到十分完备的地步。” “比如天子自称为‘朕’,王称‘孤’,而我等百姓称‘我’;天子乘八马所驾的马车,诸侯可乘四驾到六驾马车,百姓不得乘双驾以上的马车。至于具体之处,本朝有《仪礼》十八篇,你日后可多加参详。你自海外而来,需知我大宋大致有皇室、公卿贵族、士大夫、平民、奴民五个阶层等级,其中每个等级又有诸多的细分之法。若要学得周全,也非是一日之功。” 阿图听了,便问:“先生,那你是属于哪个阶层等级的?” 苏湄故作正色地说:“我是平民中‘学、兵、商、农、工’中的‘学’,而你却是‘工’。所以啊,先生我的等级还是比你要高点。” “哦。”阿图没想到自己的等级是如此之低,仅比奴民要强上一点,一下子心中大为气馁。他这个表情被苏湄看在眼里,心下只是暗暗发笑。 “那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的阶层呢?”阿图带着满脸的认真问。 “这个。。。子夏曰:学而优则仕。就是说,如果你学得好,便有可能出仕。出仕的意思就是做官,这样你就算是士大夫阶层了。” “那如果当了士大夫,如何能再提高一层呢?” “如果你做了大官或者为国立下大功,皇室封了你高等的爵位,那么你就可算是公卿贵族阶层了。” “那如果当了。。。”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你就要当皇上了。”苏湄大笑,赶紧阻止了他,然后说:“今日便学到此处。你自己将《千字文》诵背一遍后就可以下课了。” 说罢,苏湄离开了饭桌,坐到了书桌前,燃起了另一盏油灯,并拿了本书看了起来。 刚看几行字,她回望了阿图一眼,见他正在那里端坐着背书,便偷偷地从抽屉里摸出颗桂花糖来,然后飞快地放进嘴里。 她最爱吃糖,每个星期都要去镇上买上一小包回来慢慢地吃。刚才是因为教书不好意思,此时却是忍不住地偷吃了一粒。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融四岁,能让梨。。。”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融四岁,能让梨。。。” 。。。。。。。 他在那里背书。听着听着,苏湄就觉得不对了,再仔细一听,果然他每段话后面都加了句《三字经》中的“融四岁,能让梨。” 听了此处,她哑然失笑,同时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她喊了他一声,扔给了他一粒桂花糖。 随后那句让梨的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含着糖而有些模糊不清的背书声。 (三十四)文宝轩与西洋屋 啸啸的的北风卷着铺天的雪花在空中漫舞着,最终在街道上密密撒下,又或从地上掀起积雪,蓦地吹人一脸。如今,镇里镇外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封覆盖了这块北国的土地,且越积越厚。 这般的天气,镇上的行人便是真正的少了。虽然是周日的中午,但一眼望去,行走在南二条街道上的人屈指可数。 脚下嘎嘎地踩着积雪,阿图离开了南三条上小开他爹所开的皮匠店后便来到了文宝轩。文宝轩是顿别镇上两家卖文房四宝与书籍的店铺之一,阿图是这里的常客,他消耗书籍的本领很高,如果他愿意,平均一日可以看完并背完一本有用的书。 掀开垂下的厚重棉布门帘,他走进店里。堂内天顶上横有几根木梁,上面密密麻麻地垂下来一排排巨型毛笔,大大小小不一,吊得如同倒转过来的森林一般。堂中的案台上放着一本本的新书,右边靠墙的书柜里摆着也是书,左边的的立柜中则摆满了插着毛笔的大笔筒,一摞摞雪白的宣纸,一端端各型烟台与一盒盒的墨锭。 铺内,除了名叫孟冬儿的女子正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扫扫外就别无他人。看到他进来了,孟冬儿放下掸子,客气地招呼道:“这么冷的天,赵图你还赶来还书?” 孟冬儿是名长相甜美的妇人,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她的夫君张泉原本是顿别军的一名队正,可在前几年的一场战事中被松前兵用的重器击伤了头部,虽然事后得救,但脑袋却留下了后遗症。这使得他时不时地会发疯癫,而且事前毫无征兆。于是他就什么都干不了,既不能从军,也不能受雇于人干一些普通的活,只能在家酿些私酒卖。虽然昇阳城发给了他二百贯的补偿,但年纪轻轻就坐吃山空也不行,因此孟冬儿就出来做一份工来维持家用。 “去南三条那边有点事,顺别就过来换书。”阿图回答着说。他身上穿了城里雇工们配发的冬装,是一件蓝色的厚棉大褂,脚上也蹬上了一双高筒的棉布靴子,腰间还悬着一把宝刀。说完话,便将肩上的布挎包取下,并从中拿出了十几本旧书。 书店里有新书卖,也有一些旧书供出租,租金是每周每本两文至三文,押金每本三十至五十文不等。孟冬儿收了他的书,查看了一下账本便说:“你还要借书吗?如果继续借,押金稍后再算。如果不借了,押金现在就退你。” “当然要借。”阿图笑道,然后走到店铺右墙角的一个大书柜前开始翻阅里面的旧书。店铺中,放在堂间大台上与右侧书柜里的都是新书,但右墙角两个相邻的大书柜里摆放的都是旧书。孟冬儿见他要继续借书,也不多话,便在账本上勾去了他所借的书,然后将它们还回去原来所摆置的地方。 不一会,阿图就选好了另外十本书,在她那里办完了借记手续后,就开始看起了笔墨纸砚来。 孟冬儿跟了上来,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道:“想买文房用宝?” 阿图点头,说:“想买几只好点的笔和纸回去练字,你说我该怎么买什么样的笔和纸?” 孟冬儿明白了他的要求,便道:“既然你是初练,字嘛就用普通的竹纸好了,三十文一摞。笔就选一盒羊毫湖笔,共九只,从大楷到小楷都全了,每盒二百六十文。” 阿图对这些算是一窍不通,听她这么说,便只有点头同意地份,道:“那就来两摞纸,一盒湖笔。” 接着,孟冬儿又问他所用的墨与砚,听说是最廉价的瓶装墨,便又劝说他买下了一盒松烟墨与一方砚台。这样就一共收了他五百三十文,看来她真是很会做生意。 这时,店门口的布帘掀开了,一阵寒风吹了入来,一名男子走了进来。只见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颇为英俊,就是脸色有些苍白,看到阿图望来便对着他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挺好看的,从前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有些不太对劲,虽然在笑,却显得空洞,恐怕就是那个疯癫症对精神的损害了。 “这是内子。”孟冬儿说了声,然后就迎了上去。 张泉望着自己的老婆走来,露出了会心地笑容,对着她拍了拍大棉袄的胸口,阿图这才发现他胸口中鼓起了一大块,里面定是藏着些什么。 “有客人。”孟冬儿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然后两人侧过身去背对着阿图。不一会,张泉就从棉衣里取出了一个长圆形的棉布套子放到了柜台上。接着,孟冬儿打开了这个棉套,从中取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罐出来。原来是张泉给老婆带午饭来了,这种棉布套子的夹层里装有棉花与蒲草,可以保温。 既然是别人夫妻俩的午饭时间,阿图也就不凑热闹了,笑嘻嘻地对着孟冬儿问了声:“阿砸在不?”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就推开店铺左后方的一扇小门就走了进去。 小门后有一条五、六步长的通道,通道的侧面开着两扇门,里面就是店铺的库房。穿过通道便是一个工作间,一名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伏在靠窗的案头上忙着。文宝轩是个长条形的店铺,居中分为了两半,前一半开门做生意,后一半用作了仓库与工作间。 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年轻人回过头来,看清来人后就说一声:“赵图,你来了。” “阿砸,我来看看图样?”阿图回答着说。阿砸姓谈,名中玉,清白的脸蛋上长着一道浓浓的黑眉,身材也看上去带着几分文弱。至于他的小名为什么会叫“阿砸”,这可没人知道,反正他跟店铺的老板屈掌柜数年前从外地搬到这个镇上来的时候就这么叫了。 阿砸点点头,然后去到旁边的一张工作台上翻看了一阵,找出张纸来,然后又操起桌面上的一块印版,统统递给他道:“图样和版样都在这里,你瞧瞧。” 纸上的图样印着一个正在滑冰的小人,姿态优美,正和阿图所给的画稿一样。版样则是一块木头,比小人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那个小人的图形,到时候夹在活字中间就可以给印出来的文字配画了。印刷是文宝轩的生意之一,日升学堂的试卷、昇阳城里的士兵操典、附近饭馆的菜单等等都是在这里印制的。不过这里只是一间工作室,真正印刷的活是在南三巷的一间民居里干的。 看完图样与版样,阿图赞道:“不错。” 阿砸扬了扬眉毛,说:“那我就继续往下刻了。” “好。”阿图答道。阿砸的手艺不错,收费也不贵,刻这么一张小画板也只是收他三十文而已。 从阿砸的工作间出来回到前面的铺头,张泉已经走了,只看见孟冬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就着那个瓷罐吃着午饭。她看到他出来本想起身,却被他用手势阻止了。阿图取了放在柜台笔、墨、砚装在了随身带来的布包里,然后拿起那两摞纸就出了门。 文宝轩的隔壁就是西洋屋,它的老板也是屈掌柜。屈掌柜名叫屈闲,与傅恒年纪相仿,细长眼,招风耳,尖下巴,面白无须。阿图走进西洋屋的时候,他正在柜台上跟着一名伙计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西洋屋是阿图在顿别镇上最爱来的地方,这里有很多在别的店铺所见不到的东西,比如会跳出来个小鸟进行报时的座钟,镀金或镀银的西洋器皿,象牙或珊瑚制的挂件,宝石戒指与坠子,色彩绚烂的油彩画,铜、木或石雕人像,还有年轻的喜欢的各式千里镜,大马士革刀,西洋刺剑与短剑等等。不过,西洋屋最主要的生意都不是上述那些,而是波斯绒毯与地毯,西洋衣料与西洋酒。 波斯绒毯与地毯有着最好的手工与最华丽的配色,在虾夷这么个寒冷的地方,有钱的人家都喜欢在卧室或厅里的地板上铺一块这样的毯子,即暖和舒适又体面。其次是英国呢子、印度花布、欧洲的蕾丝花边在这里也很好卖,然后就是一些诸如美洲龙舌兰,西班牙的雪莉酒,尼德兰金酒等等在这里也很有拥趸。 西洋屋的堂面就是文宝轩加上后面的工作室那么大,这么小的地方要经营这么多的品种着实有些为难,东西摆放得几乎要堆起来。也正是如此,如此众多的货物色彩斑斓地集杂在一起,就难免给人一种份外热闹之感。 既然屈掌柜还有事,阿图就先不打扰他,开始去看自己所心仪的货色。西面的墙上挂着个金色的面具,它所最独特的一点就是只有左面半张脸。面具是由一个头箍围成,头箍是由精致细碎的花叶纹所缠绕成的,头箍的中间镶着一颗蓝宝石,然后就是垂下来的半张金色的面具,黑黝黝的眼眶外围绕着又一圈花纹。面具之上就燃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将金色的面具映照得给人一种华贵且气派不可一世之感。 “赵图来了。”身后想起了屈闲悠然的声音。 阿图一回头,眼见的就是屈闲那张带着祥和笑容的脸,他虽然魁梧高大,但书卷气很浓,平时说话也是慢声慢气。随手将竹纸往地上一放,阿图摘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他说:“屈掌柜,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这个面具的要价是三十二贯,因为屈闲说它是鎏金的,光鎏金所用的金都值得二、三钱。这个价钱阿图可买不起,但屈闲又说他可以用一些值钱的东西来换,于是他今天就带来了中川之战中缴获来的哲阳的宝刀。 屈闲接过刀,拔出一看,但见眼见一片寒芒,伸指在刀面一弹,发出“嗡、嗡。。。”一阵颤响。他的指力竟然能弹响刀面,可见不凡。再观刀柄,刀鞘的装饰,最后赞道:“好刀!” 阿图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急忙问道:“屈掌柜,能值多少?” 屈闲微一沉吟,笑问道:“你准备用这刀来换这个面具?”见阿图点头,又说:“如此可是你要略微吃亏些。要不这样,你可再选数件货物,只要总值不超过十贯。” 阿图听了大喜,便立马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一个千里镜,一双高筒皮靴,一根皮腰带,一顶皮帽,问道:“正好十贯,成不?” 屈闲看着他手中选出来的东西,含笑点头道:“成。若你下次再有所获,可再来本店换货。” (三十五)滑冰靴 进入了腊月,离新年就不远了。春节是大宋人最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都基本上从腊月,也就是十二月初,便开始着手准备着新年的庆贺活动了。 按着习俗,腊月便要吃腊八粥。腊八粥又称八宝粥,八宝粥虽称“八宝”,实际上是由白米、糯米、黑米、黄米、红米、小米、薏米、栗子、红豆、大枣、桂圆等主料煮成,配以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仁、松子、葡萄干、红糖等辅料,不管怎么做,主料与辅料的内容一定是超过了八种。 吃完腊八粥后,节日的气氛会逐渐地浓起来,然后就是家家户户忙着写春联,贴春联,办年货。腊月十八开始就有人放爆竹,越近新年,爆竹也燃放得越发密集热闹。 接着又是腊月二十三与二十四两日祭灶神,又俗称过小年。这日各地的鞭炮会放得特别地多,而且家家户户也点燃了过节的喜庆灯笼与花灯,一直要燃到正月十五以后。 自二月二十四日开始,学校、官员与民间个团体、工商业均开始陆陆续续地放假,假日最少会放到正月初十,一般会放到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至于学生则是放假到二十五日。 ※※※ 北风凌凌,野芷湖面早就冻得结实,平滑如镜。 一道白色人影急速地冲来,他双腿向后滑动,鞋底闪闪发亮的工字形冰刀推着身子飞驰电闪般地向前滑行。 前方是一座用冰垒成的半弧形斜坡,他奋力冲上,沿着冰坡的弧度来到它的顶峰,在最高处沿切线飞起七、八尺高,随即在空中连翻了两个筋斗。 落地漂亮,稳稳当当。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沿着直线一口气滑行了十数步远,随即嘎然而止。 他转过身来,先摆了个很酷的造型,自我陶醉了一番,然后迈开步子优雅地滑了一个半圆,在一名着白裘大氅的丽人面前立定,得意地问:“怎么样?” 傅莼早就被这小子给震得呆了,半晌才会过神来说:“很好。”,然后就盯着他脚上的那双被他称为“冰靴”的玩意说:“这是你想出来的?” 阿图一点头,雄赳赳地回答:“嗯。” 北疆的冬季严寒无比,大雪连连,积雪遍地,顿别的练兵早就停了,一直要等到三月雪化之时放得举行。 傅莼被大家请了回来,为了哄她开心,连日都是大包小包的零食、吃食往她屋里送,餐餐有炖汤,天天吃夜宵。她怕冬天一过就要长身膘出来,因此趁着这两天雪晴,一大早就出来遛马。 天刚亮,她乘马出城之时就看到这小子背着个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布口袋跟了出来,唤住他一问,却是得知他要去湖面滑冰。 滑冰是什么?她没听过,就随着他来到这里,看着他脱了大棉袄,只穿着贴身的白色“内衣”在湖面上狂滑一番,鹰飞雁行,末了还给她表演了这么个空中翻。 这小子滑起冰来实在是很酷很拉风,那种派头。。。嗯,傅莼真是想不出词来形容。 此刻,她心中充满了羡慕,只要幻想一下自己在冰上那种御风而行的感觉,就令人激动,于是便道:“脱下来,给我试试。” “不行。靴子太大,你的脚太小,容易摔跤。” “胡说,你怎么知道姑奶奶脚小,你又没有。。。”傅莼刚说到这里,便见他已经蹲下了身子看她的脚。 只见他将手掌伸张开来,然后用拇指与小指在她的脚上虚量了个长度,再往自己的靴子上一比,口中说:“虽然你个子高,但女人的脚本来就小。你看,靴子大了这么多,穿进去会晃荡,站不稳的。” “你看够没有?”她忍住了想一脚把他踢出去的冲动。 女人的脚是不可以随便看的,更不能比划来比划去,当然不包括那些曾经被她踢翻过的人。 既然女人的脚不可以顺便看,照此道理,男人的鞋子女人也是不可以随便穿的,但人多半都有双重标准,对别人总是要严格一些。 “哦。看完了。”他回答说。 “少啰唆,快脱。” 眼见头顶上的女人竖立了柳眉,他只得坐到冰面上,解开鞋带将冰靴除了下来,然后再换上自己的笨棉鞋。 因为积雪太深,现在已然没住了小腿,跑步是不成的了。但野芷湖面已经冻结,冰面平滑且方圆广阔,阿图心念一动之下就想到做双冰靴来玩玩,或许还能靠这种冰靴象飞来飞去与飞鸟一样赚点钱。 既然想到了,他就风风火火地行动了起来。丁一是铁器所的铁匠,小开的爹是镇子上的皮匠,于是冰靴很快就顺利地制成。试滑过两日后,他觉得效果不错,已经在批量制作了。 冰靴的式样十分的漂亮,雪白的鞋面,雪白的鞋绳,脚外侧点缀着一小团黑色火焰,底部冰刀前端还带着个锯齿型刹车,并如同天鹅颈般优雅地高高挑起。。。 傅莼将皮裘除掉扔在冰面上,然后人坐了下来,拿起了这种头部尖尖圆圆的靴子准备更换。 “转过身去。” 女人换鞋,男人也是不可以看的。 鞋穿好了,傅莼一摇双脚,果然鞋面在脚背上晃晃当当的,心道:“这小子的脚怎么这么大?”。随后一挺身准备起立,脚下却是一滑,又坐回到冰面上。再试一次,还是如此。 “扶我起来。” 阿图转身一看,只见她坐在冰面上,带着狼狈,脸上却是做出了一副严肃的样子。他忍住了笑,伸出手去。 在他的扶持下,傅莼终于在冰面上站稳了。 “松手,我要滑了。” “你会滑?” “吓!这有何难,什么功夫姑奶奶我不是一学就会。” 他松手,傅莼学着他刚才滑冰的模样,弯腰屈膝,右腿向后一蹬。不想,右腿刚蹲出去,重心立失,一个一字马就劈到地上。 阿图顿时大笑起来,这位都尉大人、莼小姐真是偏执得可爱。 “不许笑,再笑就揍你!”傅莼怒道,“扶我起来。” 他收住了笑,将她再次扶起。这次傅莼终于不要自己滑了,改而认真地听他讲解。 讲完一遍要点后,阿图说了声“等等”,然后就跑了开去。不多久,他手里提了个椅子回来,然后将椅子往地上一放,人就端坐其中,说道:“你来推我。” “为何要推你?”傅莼奇怪地问。 他摆出副先生般的口气说:“推我的时候你才能体会到如何在冰上用力,知道了吗?” “你的椅子是哪里来的?” “学堂就在旁边。” 他的手向着西南方一指,傅莼果然看见学堂的某间屋子在覆满了白雪的林梢间露出了尖尖屋角。 推椅子这个办法很好,傅莼很快就领会到了腿脚与腰身该采取怎样的姿势,双腿如何蹬冰能获得最大的动力,身体重心该如何摆动等等诀窍。 她在后面用力,阿图在前面暗自得意,被美人推椅子的感觉着实很帅。 这样练了半个多小时,就听到学堂那方传来一阵云板之声,他立即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说:“我得上课了。” “你去啊。”傅莼一挥手说。 “我的冰靴。” “先放在我这,你得给我也做上一双。啥时候做好了,啥时还你。”傅莼嘿嘿地笑着,俏脸上流露着讹诈。 莫非傅家人都是赖子,个个如同傅冲一般?阿图叹了口气,穿上了棉袄,拿起了书包后,又忽然捡起了她扔在地上的靴子就跑。 傅莼一见,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混蛋,站住!你拿我的靴子干什么?快拿回来!” “你慢慢练,我课间拿回来跟你换。”他边跑边大声回答着,心下却暗笑:“想敲诈我,这可没门。” 他一溜烟就不见了,冰上跌滑竟然对他全无效果,也不知他是怎么跑的。 傅莼呆了好一阵,总不成穿着双男人的冰靴走去学堂找他要自己的靴子吧。 终于,她还是回到了椅子前,开始继续推空椅子。 推着推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倒底是哪里不对?”她暗问自己。 过了一会,她恍然醒悟:刚才阿图坐在椅子上,难免阻力太大,推起来费力,现在推空椅子倒是省力多了,转向什么的也灵活多了。 想到他刚才像个大老爷一般坐在前面,颐使气指地对着自己发出一个又一个的指令,傅莼不禁心头大怒,忍不住直起身子大骂:“这混蛋!” 但她毕竟是初学,加上心神浮躁,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 (三十六)靴子贼 第一节课间敲钟声一响,阿图就迫不及待的冲出了课室。 他带着傅莼的靴子来到湖面,放目四望却并未看到她。再沿着湖面寻找一圈,也没看到她的人影,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站在冰面之上。 湖边也没有她的枣红马,想来便是穿着他的冰靴骑着马回去了,结果他只好悻悻地扛着椅子回到了学堂并将其还给了刘荣夫妇。 “难道她不要鞋子了?难道就这么把自己的冰靴给贪了?”他暗暗地纳闷。 第二节课下课了,他清理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去蒙乙班继续上那边的国文课。刚起身,就听见一阵抽泣声从前座上传来,原来是七岁的傅鸢同学突然哭了起来。 “傅鸢,傅鸢。。。怎么了?” 阿图连喊了数声后,傅鸢才渐渐收低了哭声,然后边抽泣着边说:“臭虫。。。呜呜。。。把我的铅笔。。。呜呜。。。弄断了。” “我没有!”傅欢凑过来挺起了胸膛大声说,“是好哭佬自己画不好乌龟,还把铅笔画断了。” 傅欢常常放屁,还不时地在课堂用放屁声打断老师的讲课,所以就被人起了这个绰号。而傅鸢是出了名的爱哭,有事没事都要哭一哭,所以就得了“好哭佬”的花名。 “要不是。。。呜呜。。。你要是不让我帮你画乌龟,铅笔就不会断了。”傅鸢边哭边说。她今年才七岁,圆圆的脸盘与圆圆的大眼,长得可爱。 “哦。”阿图无语。傅鸢的逻辑实在是无法理解,或许小孩子们的想法就是和大人不同吧。 “你这么笨,画个乌龟都会把铅笔画断,连吃饭都会咬到自己的舌头。” “呜呜。。。你才笨,连乌龟也不会画,只会放屁。” “哼。我是懒得画。我左手就能画乌龟。嗯,我连屁股都可以画蝴蝶。” “好啊,你说你会画,那你就画啊,你就会说大话,其实什么都不会。” 傅欢听了就把棉裤一脱,只穿着里面的短裤,然后再往凳椅上一坐,把脸憋得通红,随即还憋了一个响亮的屁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来,穿上了裤子,指着凳椅上一个热腾腾的屁股印子,得意地说:“看,这就是我屁股画的蝴蝶。” 阿图一看,果然椅子上有个像蝴蝶一样形状的印记,想来他刚才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的时候,就是在憋热气了。 “哼,你不学好,整天就只会跟在冲哥后面学他干坏事。”傅鸢见他屁股真地画出了蝴蝶,心中极其不甘。 “好啊,你敢说冲哥的坏话,我要去告诉他。” 两人开始吵了起来,随即战火逐渐地升级。 “好了,好了,我来帮你削一下铅笔就好了。”阿图受不了,就拿过了傅鸢手中的铅笔说道。她口中所说的铅笔断了,只不过是铅笔头折了而已。 傅鸢见他愿意削铅笔,便忘了和傅欢争吵,只是看着他如何削铅笔。 “唰、唰、唰。。。”一阵轻响,阿图已飞快地将铅笔削好,然后就递给了傅鸢。 傅鸢一看铅笔,只见笔木质的斜面被削得很长,铅芯也很长和尖锐,整支笔看上去便象支锋利的长枪,心中一高兴,就破涕为笑。 “阿图哥哥,再帮我削几支好不好?”傅鸢随后又从包包里拿出了两只铅笔,一支是已经削好了的,只是没阿图削得漂亮。另一支却是崭新的,还没削过。 “这支削好了,不用削。”阿图拿起了那支新的,开始削了起来。 很快,新铅笔削好。当阿图将它递给傅鸢时,她却递过来了那支本来是好好的,但是刚刚被她偷偷折断了笔头的铅笔。 “阿图哥哥,铅笔自己折断了。”傅鸢圆圆的脸上有些红,小孩子刚开始做坏事,说谎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哦。”阿图虽然知道是她搞的鬼,但还是接过了这支铅笔,替她削了起来。 “阿图,我也要削铅笔。”傅欢靠了上来,放下了三支铅笔。 “阿图,我也要。”又有名同学递过来两只铅笔。 “阿图。。。”又放过来三支铅笔。 不到一会,阿图的桌面上就堆放了几十支铅笔。 看来,好人做不得,阿图不禁一屁股瘫坐在凳椅上。 ※※※ 转去了蒙乙班,继续上国文。台上讲课的仍然是苏湄,她是蒙甲与蒙乙的国文老师。 阿图听人说,她和杨山长都是来自大宋最有名望的京都大学。傅兖花了高于本地老师数倍的薪水请了他们两人前来教书,一是为了提高学堂的教学水准,二是为了激励一下本地的学子们。 这个苏湄,听说她是京都大学博学院的在读生,不过却是中途缀学来了虾夷教书,这就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学堂里就这么一名女老师,生得又是这般的模样儿,象傅冲这样半大不大的孩子平时就已经常常把“苏先生”这三个字挂在口里了。 上午上课,晚上补习。不知不觉里,这位女先生就成为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份了。 “这种读书的日子真是不赖。”他望着正在台上从从容容讲解着经史的苏湄,忽然觉得生活十分地美好。 第三节课间,他出恭归来。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在右侧课桌上的傅槿忽然凑过头来,半天真,半认真地问:“阿图,你的袋子里怎么会有莼姑的靴子。” “啊!”阿图大惊,赶紧说:“什么莼姑不莼姑的,不要瞎说。” 傅槿是傅异的女儿,虽然只有九岁,却是个小美人胚子,眨巴了一阵眼睛说:“莼姑的衣服和鞋子上都有莼花的印绣,最好认了。” “你偷看我的东西口袋,先生说过了,这是小贼。”阿图生气地说。 傅槿丝毫不惧,冷哼一声后说:“你偷莼姑的靴子,才是小贼。” 他嘴巴一张,却说不出话来,忽然又听她笑眯眯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莼姑,所以偷她的靴子。” 阿图头脑一昏,心道:“这么小的孩子就说什么喜不喜欢的,长大了还了得?”,于是就说:“不要瞎猜,小孩子懂什么?” 傅槿听了“小孩子”三字就不高兴的,把小脸一板说道:“我回去告诉千婶,看她怎么罚你。” 提到千叶,阿图就一身汗,这事若是传了出去,那可是真不好分辨,要是傅莼硬是诬陷自己偷靴子,那该怎么办?自己什么不好偷,要去偷靴子,想起来就丢人。随即暗中又狠狠地啐了几口,心道:自己又没偷靴子,干嘛丢人。 “如果想我不说也可以。”傅槿狡黠得像个小狐狸。 “你想怎么样?” “得送点好东西给我。” “哦,那你想要什么?” 话刚落音,钟声敲响,苏湄站到了台前上课了,两人停止了对话。 如果自己真的成为了靴子贼,那前途又将如何?大家又会拿什么样的眼光来看自己。千叶会不会把自己赶出昇阳城?小开和阿晃一帮朋友会不会鄙视自己?走在路上,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人,指着自己大喊:“看啊,这就是靴子贼。” “‘节义廉退,颠沛匪亏’。节就是气节;义就是正义;廉是廉洁;退是谦让;匪在此乃非的意思。这句话就是说,即便是在最穷困,最潦倒的时刻,也不能放弃节义廉退。” 堂上,苏湄的讲课一声声的传来。堂下,他的心里犹如乱麻一般,又想:若是先生误会自己是靴子贼,会不会黯然神伤,会不会大失所望,又会不会珠泪盈盈,还会不会理睬自己。 一想到她也许不再理自己了,心里就是一阵空空荡荡地,好象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叶浮萍。 “不行,得让傅槿闭嘴。”他下定决心。 于是,一个纸团扔去了傅槿那里,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只飞鸟?” 很快,纸团飞了回来,上面增添了“不够”二字。 纸团再飞去傅槿那里,下面加上了“飞来飞去”四字。 回条添写了“我有”两字。 一张新纸团再飞过去,上写“你想要什么?” 回条写着:你是君子吗?君子会千金一诺的。 阿图心中大骂,但还是写上:“我很君子。我的诺值两千金。” “好!你得先答应送我件东西。至于什么,我还没想好。”回条狡诈无比。 他闷了一阵,终于在下面写上“成交”,纸团再飞了过去。 。。。。。。 这个特别的早晨终于过去了,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起,苏湄宣布大家放学回家。 这时,学堂外早已停满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在雪地里排成了长龙,凡是昇阳城的子弟在学堂里读蒙学的都可以免费乘车回城。 虽然阿图也是昇阳城的一员,也是读蒙学的,但马车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去跟小孩子挤在一起,所以每天中午放学都是自己走回去。 天上挂着温和的太阳,若有若无地漫射来一丝热量。一阵干冷的寒风吹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清冷之感在心肺扩张开来。 一辆的马车慢吞吞地打身后赶了上来,几乎不比他步行快了多少。在这样的雪地里,车轮胶皮上防滑的花纹就根本不管用了,所以还得在车轮的横向上绑上草绳。但如此一来,车不仅走得更慢,而且还震动得非常厉害。 “哈、哈、哈。。。” “阿图,这么大的雪,是不是很冷,要不要上来啊。。。” “他太大,不好意思上来嘛。。。” “就是,这么大的人还读蒙学,羞不羞。。。” 。。。。 一阵放肆的笑声打身侧传来,几个孩子拉开了车厢厚厚棉布窗帘,对着他大声取笑。 “世上就没有比小孩更讨厌的了,真是狗都嫌!”他愤然地想着。从地上抓起一个雪团扔了过去,那几个讨厌鬼连忙放下帘子。 “扑”地一声。雪团打在帘子上落下,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迹。 (三十七)滑雪板 十数日后一个周日的中午,天公作美,洒下暖阳,野芷湖冰面之上已经有着三十多人在玩着滑冰这种游戏了。 湖边撑着两根竹杆,上挂一横幅,书写着:“要时髦,冰上飘。滑冰靴,真招摇。” “多谢惠顾,三贯正好!”阿晃乐呵呵地收了一名少年的钱,然后递给他一双尺码合适的男式冰靴并护膝、护肘各一双。少年拿了装备,就迫不及待地穿戴起来。 穿戴完毕,毛松就把他扶到了冰面上。一列人正跟着阿图学习滑冰基本动作,毛松将他的位置安排在了最右侧。 人列之前,阿图正在给他们这群多半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讲解着滑冰的要领,身边还放着几十张打学堂里租来的座椅。 “两脚要分开,膝盖弯一点,对就像我这样。。。” “注意你们的冰刀都有内外二刃,双刃都得着实地面。。。” “现在稍微下蹲,不要蹲得太多,象我这样。。。对、对。。。注意保持身体的重心。。。” “好了,现在慢慢地把身体直起来,脚不要动,注意重心,要不就会摔跤。。。” “大家跟着我一起向左跨一步,步子不要迈得太大。。。” 。。。。。。 等他讲解并演示完毕之后,便将一张张的椅子分塞到每个学员的手中。一声令下,这些人就开始使劲地推将起来。 每对冰刀在铁制所订购成本是一百四十文,皮靴是二百四十文,棉手套、棉护膝每套成本三十文,合计成本四百一十文,售价是三贯,纯利二贯五百九十文,的确是暴利了。 冰靴有个好处,就是它的工艺算是比较复杂。 首先是刀刃需要用上好的钢来制作,光这种钢材的选定,阿图就和丁一试过了不少的材料,最后终于得出了一种韧度与硬度都比较理想的钢材。当然,普通的铁也能做冰刀,但那硬度、韧度以及刀刃的锋利度恐怕就要大打折扣,刀身也无法做成那种好看的弧度,否则容易断裂。 其次,将冰刀与靴子合成一体,这也是个技术活。一般的鞋匠是不懂炼铁的,铁匠是不懂制鞋的,就算是鞋匠与铁匠联合起来做冰鞋,要把两件玩艺组合好,也是件费功夫的事情。所以,当阿图的冰靴造出来后,仿造者至少还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拿出比较像样的冰靴来。到那个时候,恐怕春天都要来了。 阿图喊来了小开、阿晃和毛松当他的帮手,每卖一双,分给他们三百文。今天一上午下来就卖了十五双,每人可得一贯半,把他们三个都乐翻了。 冰面上,阿图正神气活现地四处溜着,指导着那些姿式不太对的学员。这些椅子是他从学校里租来的,每日每把五文,让这些初学者们在冰面上推着。 傅家可是阿图的大客户,十几名七岁以上的小字辈每人都向他买了一双,连傅冲这个小气鬼也最终忍不住地掏了钱出来。至于傅槿,阿图说要送她一双冰靴以兑现自己的许诺,结果被她笑嘻嘻地拒绝了,反掏出了真金白银来买他的冰靴。看来,这个小娘皮真是很厉害,心机好深。 “哗”地一声,一个人影滑了个漂亮的半圆后,在阿图面前急停了下来。 傅莼的脸被寒风冻得红扑扑地,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怪自己赚了她的钱?还是怪自己没还她靴子?不过她也没还自己冰靴,双方好象都不记得了,见了面都装作若无其事。 傅莼今天穿上了蓝色短袄与粟色马裤,配合着高筒冰靴,显得腿更长,姿态更美,满头乌发则是扎成了一个马尾,坠在身后。 她有极好的武学底子,学得最早也最快,现在不仅正面滑得很好,连倒滑、转圈、停步等动作也做得不错,下一步就可以练单腿滑、单腿转圈等花式,还可以拿起棍子来追打阿图,用来强化冰上的起步、停步、转折等技巧。 除了傅莼之外,傅萱学得最快,滑得最好;其次傅広、傅闻也滑得不错;傅博、傅冲刚能在冰上行走,傅樱、傅合、九岁的傅蓉、同为七岁的傅鸢、傅槿与傅欢则要推着一张椅子或凳子,才能在冰上走得稳。 虽然阿图搞不懂她的眼神,但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双手伸出大拇指,边摇边满脸堆笑说:“莼小姐不愧都尉大人,看您这身姿,比大雁都灵活多了,象长了四只翅膀一样。” “不愧是都尉大人”,“四只翅膀”,这都是些什么意思? “你倒是真会拍。。。”傅莼先是一愣,接着冷笑一声,也不细究他的语病,反正万变脱不出马屁的范畴,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练空翻了?” 想练空翻,估计再学个一两年都不见得有门。不过可不能让自己的客户泄气,阿图便老着脸说:“诸如莼小姐这般蕙质兰心之人,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练空翻这种花巧了。” “要过多久?” “这个嘛。。。我正在印本书,练完了上面的花式就可以练空翻了。” 傅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要卖钱的是吗?” 他陪着笑脸,掰起来了手指一一算了起来:“是啊,我花了很多时间,还要请人画图,图很多,印制也很麻烦。。。” “得了,你干脆说多少钱吧?” “钱并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大家都能滑会滑好是吗?杨山长说过:‘你们有出息,我面子上也有光’,我也就是这么想的。”说完这句,他用着极其快速的语调道:“每册三百文。” “还分册!”傅莼怒道:“一共多少册?” “不多,也就是三册。好象我们读的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难度有差异。” 这小子尽想着法门捞钱,她心下极度地鄙视了他一把。不过她可不缺钱,月例与家族生意的份子钱都多得花不完,便抛开这一节,说道:“我前天早晨看到从山上滑下来,滑得好快。” “哦,你怎么看到的?”阿图大吃一惊。 他做滑冰靴的同时还做了对滑雪板,滑雪板可主要是比比洛夫的作品了,性能令阿图极度地满意。不过滑雪板有一点危险性,他可不敢给大家玩。而且他也只是去爽过一次,还是在清早偷偷摸摸地从城西门溜出去的,就是怕被人发现,却没想到又是给她看见了。真是印证了那句俗话:冤家路窄。 上个周日清晨,傅莼看到他手里抱着两块木板偷偷的溜出了城,便暗中跟着他出了城,看着他上了山,随后就看到他从山上滑了下来,那个速度和掉下来差不多。 “你手里抱着两块长板子,那么大,能看不到吗?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怎么能滑得这么快?” “滑雪板。”阿图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给我看看。” “没问题,可是滑雪板很贵的。” 又是钱,这个少年真是掉到钱眼里面去了。傅莼也懒得和他计较了,只是问道:“多少钱?” “十五贯。” “什么?你抢钱啊!” 城里一个正式雇工苦干半年也就这么多薪金,他一对破木板就要这么多钱,傅莼火冒三丈,这人臭小子也太贪了。 ※※※ 次日傍晚,傅莼牵着她的枣红马,马上驮着滑雪板、滑雪杆、雪靴,马鞍侧兜里装着滑雪眼罩,心满意足地从西城门进城。 今天下午,她从马厩里揪了阿图出来,甩给了他几个银币,然后逼着他去到自己屋子里取了那对滑雪板,然后带着她上山去滑雪。 因为有了滑冰的技巧,她对这些冰雪上的玩事有了些心得。今日滑得不错,从一处缓坡上滑下来都有些御风之感,如翱翔翼翼。如果能像他那样从峰顶直冲下山脚,那个爽*劲。。。 滑雪比滑冰更讲技巧,准备也讲究得多。比照滑冰靴的价钱,一套滑雪装备收十五贯也不算贵了。尤其是那副滑雪眼罩,乃是用厚牛皮所制,眼睛前开了两个洞,安上了一对涂上了茶色颜料的玻璃片,也算得上是构思奇巧了。阿图说,这样雪地的反光就不会刺伤眼睛了。 “六妹。” 傅莼一听就知道是傅恒来了,果然他正向着这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傅樱。 “你马上摆的是什么东西?”傅恒盯着这套装备,表情审重,似乎正在琢磨着这套装备的用途。 傅恒最喜欢奇巧之物,阿图的滑冰靴他也买了一双。可他没有运动的天赋与决心,打小就没练过家传的武艺,也从来没见他干过跑步打拳之类的事,估计那套滑冰靴也是摆在家里干看。 “我猜啊,一定又是阿图鼓捣出来的物事。六姑,你说对吗?”傅樱笑吟吟地说。 “阿樱说得不错。这是滑雪板,在雪地上滑得好快,快逾奔马。”傅莼笑答。 “你说什么?”傅恒目光一闪,急问道:“你再说一遍。” “雪地上快逾奔马。”傅莼重覆一遍,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悟地说:“四哥,莫非你想。。。” “走,去城外,你滑给我看看。”傅恒抓住她的手就要往城外走。 “爹,天快黑了。”傅樱赶紧在一旁提醒着。 傅恒听了,抬头望天空仔细观察一阵,便笑道:“无碍,今夜月光皎洁,月光加雪地反光便如白昼一般通明,”然后又对着傅莼道:“六妹,我么出城吧。” 他一向沉迷于兵学,对星相颇有心得。 “嗯!”傅莼点头应声。 (三十八)雪地试行军 第二天中午在庖堂里打饭时,阿图就被傅恒与傅莼给逮住了。他们两个说要看他滑雪,就催着他当堂快吃。 等阿图刚刚吃完,便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然后骑着马由西门出城,跑了十几里后来到一个山坳。 这是一片茫茫雪原,四下悄无声息,万籁俱寂,连寒鸦也不见一只。 随行的有五匹马,三人各骑一匹,还有两匹驮着滑雪用具和各种军械。地面积雪厚达二尺有余,直抵马腹,人马俱是行走艰难。 来到了目的地,三人下马。这里是一个山脚,眼前便是一道上坡。坡道完全被雪所覆盖着,蜿蜒着直通往深山处,两侧是密密的树林。大雪覆盖之下,松树透着暗黑夹杂的青色,桦树则是光秃着白惨惨的树干。 “戴上滑雪板,全副装备。” 傅莼对着他这个名义上的亲兵发出了号令。虽说他是她的亲兵,可是从来就没有跟着她训练过,都是在南蛮的那队人里混着。 阿图只得换上了棉军衣、皮甲,将脚套上雪靴并在滑雪板上固定好,然后背上背包,挂上腰刀、水壶,背后还横一杆火枪,这便是一整套的行军装备了。不过,傅莼似乎还显不足,继续零零碎碎地往他身上挂长弓、箭壶、挎包、弹药箱之类的,最后还硬是在他背后顶了口大铁锅。 “行了。”傅恒笑道。眼前的少年已经被傅莼打扮得像一个刺猬一般,隆起的后背又象是一只龟壳。 “爬上这条山道,再沿着山间小路去到东面的那座山头,最后打那里回来。” 傅莼拿出一张地图并在上面指指点点,上面有一条预先设计好的线路。最后,再补充了一句:“沿着路线而行,不许偷懒抄近路!” 这个上坡足有二里,山上道路有十三里,加上那个下坡差不多十八里,上坡和下坡间就这么一条山道,他想偷懒也是不成的。 阿图明白他们的意思了,他们是想利用滑雪装备试验雪地行军,于是问:“多久回来算合格?” “六点以前。”傅恒答道。 这就是说四个小时能赶回来他们就满意了。阿图嬉笑着问:“跑得快有没有奖赏?” “赏你一鞭!少啰嗦,出发!”傅莼喝道。 “是!”他再不多话,抬脚就滑,旋风一般地起步。 等到他滑到坡前,便见他的两条腿象滑冰一般地向后以极快的频率蹬着,身体向前倾斜,手中滑雪杆在地面上撑撑点点,不一会就消失在那道上坡的尽头。 傅恒和傅莼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后,傅恒终于说:“我们错了,应该寻个平常的士卒来做这个试验。” “可是除了他,没人会滑雪。”傅莼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 结果不到一刻,他便出现在下坡的雪道上,一个急速滑,象是从空中坠落一般,稳稳当当地停到两人面前,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什却响成一片,叮叮当当。 “怎么样,算不算卓异?”他取下滑雪眼罩,神气活现地问。 傅恒与傅莼对视一眼,既兴奋又带着些失望。 兴奋的是,用这套装备,起码阿图做到了匪夷所思的行军速度。失望的是,这个速度也只有他能达到,至于寻常的士卒能做到哪种地步,还是得训练后再观具体效果。 ※※※ 回到城里,傅恒就解散了阿图,然后和傅莼一起把傅兖和傅异请去大殿二楼的议室。 墙角的香炉里燃起了熏香,墙壁上挂着一副《虾夷北方形势图》,长条形胡桃木会桌上摆着那套滑雪的装备和一对冰靴。 傅兖与傅异围着这套玩意看来看去,手里摆弄着,嘴里啧啧称奇。 看了一阵,傅兖问道:“六妹,真能跑得那么快?不到一刻就跑完了?” 傅莼点头:“没错,的确这么快。” 傅异手里拿着那个眼罩,在头上戴上又取下,取下又戴上,看来他是很中意这件小玩意,听了他们两个对答,便问:“他身上背了多少家伙。” 傅恒拿起张纸,对着念道:“皮甲一套,弓一把,箭一袋五十枝,火枪一支并弹药一箱,腰刀一把,行军背囊一包,空水壶一个,大铁锅一个,干粮五份,加上滑雪的这套装备,合计重量六十八斤。” 听到这个数字,傅兖与傅异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过了一会,傅异才说:“普通军士可背不了这么多家伙长途行军。” 傅莼点头道:“三哥说的对。四哥说了,可以将负重减到三十斤以下,如此长途行军就没问题了。” “六妹问过赵图,一名普通人若是携带三十斤重物,用这套滑雪板一日可以滑多远。。。”傅恒道。 傅异摆摆手笑道:“这如何可能。除非他以前见过别人用此物行军。” 傅恒也笑了,说:“六妹只是随口一问。你们知道他给六妹说了些什么?”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傅兖与傅异同时向傅莼望去,面带疑问。 傅莼道:“他说以顿别任何一个身长五尺六寸,体重百斤的普通军士来计,若是携带三十斤重物,照着他们跑步时的力量与体能来推算,经过训练,在上坡、下坡与平地各占三分之一的雪道上,每小时当可行八到十里。若是强健之人,经过多年训练,或许速度还能提高数成。不过雪地行军体力消耗很大,普通人很难一日内行军六小时以上。” 傅兖听了,难以置信地道:“如此快法,那冬日雪地行军岂不是反胜过了春、夏、秋三季的常规行军?” 傅恒却摇头说:“他说是推算,兴许他就给推算错了,旁人或许做不到他所说的行军速度。” 傅异开口了,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服:“四弟,你也太看不起旁人了。阿图是人,别人也是人。他能做到一刻钟行军二十里,别人每小时行十里总不成问题吧。” 傅恒待要争辩,却见傅兖把手一摆,于是就收住了口,只听得他说:“具体能达到哪种效果以后再说。即便是达不到每小时十里,只要能做到在雪地里行军就是一个胜利,哪怕是每日三、四十里都算是可以了。” “正是如此,而且旁人也决计料不到。”傅恒连连点头,然后走到那副地图前,指着上面分别用蓝红二色所勾勒出来的两个圈说:“考虑到山道起伏以及其它意外因素,如果假定雪地行军只是每日四十里的话,蓝圈之内便是自顿别出发,雪地行军二日内能到达的地方,红圈是三日。每人携带数日干粮,便可以出其不意地于冬季施展奇袭。” 步兵平常季节在山道中行军的标准就是每日四十里,傅恒所假定的雪地行军速度便是与前者相同。 北疆之地,每到冬季都是息鼓偃旗,干戈不举,大家都在家里窝着过冬睡觉,防备也远较平日稀松。若是在此时有一只军队对敌军敌城施展突然袭击,定然是大大出人意料,成功概率极高。天越冷,雪越大,敌人就越不防范,也就越有把握。 傅异再仔细地看了一阵图,忽然问:“四弟,你画错了吧。中川离顿别有一百九十余里,如何在你的图上乃是在红圈以内?” 傅兖心中也是涌起了这个疑问,只拿着眼睛看着傅恒,看他如何解释。 傅恒得意地一笑,说:“中川离顿别之所以有一百九十几里远,那是因为山间道路曲折且要绕个大圈的缘故。既然是偷袭,就是轻装行军,不必携带辎重。且隆冬时节,山川冻结,往日无路的山间便会形成一条条天然的雪道,正好为我军所用。我大致估算过了,如此取道,到中川恐怕就百里出头的雪地路程。” 傅异恍然大悟,不禁在桌子上猛拍一下,兴奋地说:“好!” 傅兖听罢也是连连颔首,眉目放光,想不到这个诸葛恒已经将虾夷北方遍布的山川河流给考虑进去了,真是神来之笔。 “四哥还算过了,如此去到天盐也只一百三十来里,或略微多点。”傅莼补充说。 沿着山间小路行军,避开敌军的哨探,三日可到天盐城下,来他个暗渡陈仓,想着都令人兴奋。 四人再说一阵,纷纷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和意见。别人的话又启发了自己的思路,更多的建言就被提了出来,傅恒则将它们通通记下,作为以后练兵与作战的参考。 说到最后,傅兖问道:“这套雪上器械是赵图研究出来的,这事四弟你准备如何解决。” “把他的设计买下来,归我傅家独有,并令他严守秘密。”傅恒说。 傅兖点头道:“如此甚好。” 傅莼却问:“四哥,你准备给那小子多少钱?”见到傅恒伸出了一根手指,便下意识地说:“一百贯?” 傅恒哈哈一笑,纠正道:“一千贯。” 傅异似乎觉得这价钱有些贵了,一千贯都可以买十几匹顿别马了,不禁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傅家的生意都是傅兖和傅异做的,傅恒除了成天囔着要买枪买炮买装备之外,从来就没对生意感过兴趣。他现在开出了一千贯的天价,傅异觉得他实在有点外行人说外行话的嫌疑。 傅莼也被这个数字弄得极度地惊讶,不甘地说:“哪要这么多,四哥你也太大方了吧。” 傅恒连连摇头:“虽然我不懂生意,但我听说就这么几天功夫,他便在滑冰靴上赚了一百多贯钱,心气正高。要给得少了,他或许就不干了。再说,若是我们能独占这个秘密,一用出来就是石破天惊,收益又岂止一千贯。” “四弟说得不错,咱们傅家不可小气,否则会寒了人心。这事就照着四弟的意思办吧,不够你还可以加。”傅兖最后拍板。 傅莼把脚一跺,愤恨地说:“这岂不是便宜这小子!”想到他那副贪财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三十九)异能与仙术 过了两日,傅恒找到了阿图并拿出了一份准备好了的契约给他。 契约上写明,傅家出钱一千贯买下他的包括滑雪板、滑雪杆、雪靴与滑雪眼罩的全套设计,先付五百贯,随后的两年内每年各付二百五十贯。条件是阿图今后不得将设计内容告诉另外任何一人,并且自己也不可以再做一套滑雪板出来玩。 滑雪板并不太复杂,也很容易被模仿,阿图本没有拿它赚大钱的打算,而且要赚钱也得等到明年冬天。如今得了这个契约算是个喜出望外,当即就签了字,拿到了五百贯的钱票一张。 接着日升商号的总号理王保甲也找上了门来,说愿意在虾夷与库页岛日升商号的七家铺头里代卖他的滑冰靴。 代卖的意思就是要阿图自己出本钱压货,卖不卖得出去得听天由命,这个他是决计不干的,宁可少要点利润,也要先收钱。于是经过协商,阿图以后就不能再由自己卖滑冰靴了,所有的滑冰靴都得由日升商号来卖,每双加护膝、手套的出货价是一贯四百文,而且要打上日升商号的黄底黑马标记。日升商号的零售价也是三贯,批发价他们就自己看着办。 就这样,第一笔订单是三百双,阿图又赚了三百来贯。不过他自己卖滑冰靴的时候是承诺了整个冬季,每个周日全天都在野芷湖教滑冰的。如今,既然日升商号要把滑冰靴生意推到几乎整个北见国去,那么就需要练一批老师出来。于是双方还有个协议,就是阿图得给日升商号训练一批老师。 至于他自己编的书,王保甲说价钱太贵,一般的闲书在市面上都是十几文一本,经史子集要贵些,也不过是二、三十来文,现时的名家名作也不过四十文上下,所以他的书最多只能卖到三、四十文就算是了不得了,最好是连带着滑冰靴附送,这就打消了他想靠书再大赚一笔的念头。 兜里有了卖滑雪板与滑冰靴的八百贯,加上之前的赏金与卖滑冰靴所赚的钱,他已经有了一千多贯的身家了,走在城里和镇上都是胸脯挺得呱呱叫,步子迈得呱呱响。 没有人跳出来指着他喊:“靴子贼”,反而拿着羡慕的眼神看着他,背后小声地传扬着他发财的故事。 腊月二十一日,学堂举行了期末测试。第二天结果出来,阿图算学满分,国文优异,于是苏湄告诉他下学期可以跟着蒙丙班上课了。 二十三日开始过小年、祭灶神,鞭炮放得震天的响,日升学堂也于今日开始放假了。 待到二十五日,整个昇阳城,还有牧场、商号也都放起了大假。 ※※※ 放假的日子,那些小同学们很开心,每日兜里揣着一把鞭炮,手里持着一根长香,三五成群,边走边放,爆鸣与嬉笑声吵成一团。 至于成年人则是忙着办年货,包饺子蛋饺、炸油果丸子、写对联春联。。。至于小开、阿晃等人则纷纷回去镇上或村里的父母家里帮手,只有像木吉与阿图这样没有家的人才无所事事。 阿图觉得这么长的假日实在是很无聊,夜间的补习也暂停,也不是日日都能看到苏湄了。 千里镜内,一个姿影婥约的人儿正缓步行在霜冻着的湖畔,背在身后的双手里捏着一本书。镜头再移到她的面部,只见她紧锁着眉头,似乎并不愉快,嘴巴是紧闭的,也并未背书。 这么个妙人儿自然是苏湄,而站在远方树杈上窥视着她的人正是阿图。 他凭空得了笔横财,便如同往日在太空里那般,每做了次成功的交易总要买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来奖励自己。这次,他给自己在西洋屋里买的就是一把挂着好看的银鞘。他从太空中带来了光剑,光剑是用可任意变形的合金所制且通常是收在剑柄里面的,所以根本是用不着剑鞘的。但在这个时代可不能就在腰后挂上一个光剑柄,那难免会被人视为精神有问题,因此他还是得让光剑将剑脊伸长出来,然后插在买来的镀银剑鞘里。 千里镜对他本来也是毫无用处,剑士服与太空服的目镜均有夜视、透视、望远等等功能。只是有一日,他在顿别的街头看到一名水手拿着个单筒千里镜在街上摆弄着,惹来一大群孩子围观,可见是个时髦的玩意。于是,上次在西洋屋里跟屈掌柜用宝刀换面具的时候,他就顺便拿了副千里镜。 “苏先生不高兴了。”树杈上的他暗自忖道。 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或许她是想家了,又或许她有着某种牵挂,想着某个心上的人。 有关她的历史与背景,比如芳龄几许?尊籍何处?婚嫁与否?情路几遭?这一些他统统地不知道。 不过,孔子曾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就是说了解她的人,不如喜欢她的人;又云:多闻阙疑。乃是说要多听话,把疑问搁下;再云:敏于行。便是赶快行动吧。 “先生!” 阿图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把苏湄吓了一跳。 她抚了一下胸口,恨恨地骂一声:“死家伙,会吓死人的。” 说罢,她就有些发呆了,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怎么看都是有些问题,一点都不像是师长对学生说的,看来自己师道的修为还是不深。 他把胸一挺,自感身姿挺拔了,然后问:“先生想家了?” “哪有”她矢口否认,心下却纳闷:“他怎么知道?” 阿图不以为意地咧嘴笑笑,又说:“先生自京都来,莫非家也是在京都?” 苏湄摇摇头道:“非也,乃是苏州。” “我听说苏州是地灵人杰之地,怪不得能出先生这般博古通今、倾国倾城的人物。” 苏湄展颜一笑,说:“你的国文虽大有长进,但所用之词还极为不妥。” “如何不妥?” “其一,若要称赞长辈,当在德行上多做文章。先生我虽是女子,但对你来说则只是先生,而不是女子,所以你不可拿‘倾国倾城’之类称颂美女的赞词来拍先生我马屁,明白吗?其二,‘博古通今’这词太过,先生我今年才二十一,能读多少书,见过多少世面?如何能当得此语。国文的每个词的用法都是有分寸的,这点你还得多学多练。”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受教了。”阿图惭愧地一揖手,但心中却暗想:你的年龄可被我套出来了,可见‘敏于行’很有道理,也是经验之谈,就不知道孔师母是不是这样泡来的。 “嗯。不过你这么快就能将国文学到如此程度,实在是令先生我心怀甚慰。” “那弟子应该如何赞美先生您呢?” 苏湄大笑,说:“你想拍我马屁啊,让我好好想想。。。”,沉吟稍许后,便道:“若要赞先生我才学,‘才高八斗’这词不错,你先生我十六岁就考取了京都大学经史学院,算得上有才。不过八斗有些过了,三、四斗还是有的。” “嗯,才高四斗。还有吗?” “‘佼佼不群’这词也可以。” “好像还有个‘头角峥嵘’的词,意思也差不多。” 苏湄一掩嘴,嘻嘻笑道:“先生我又不是鹿,哪有头角。” “那若是要赞美先生的‘德’呢?” “‘怀瑾握瑜’这个词很好,先生我也很喜欢。” “我见过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淑贞性成,徽柔道协’,不知此语如何?” “这句多用于已婚妇人身上,先生我云英未嫁,用不得。”苏湄断然摇头。 得了,又探知了一条重要讯息。 “若是要赞先生教弟子读书的恩德呢?”阿图再问。 她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摇头晃脑地说:“可云‘启愚人,化顽石,德被赵生’。” 就在此时,学堂里吃饭的钟声敲响。苏湄道:“我得回学堂了。” 阿图见她要走,连忙说:“我昨天在镇上看到个术士。你猜他会干什么,他竟然会吞剑呢。这么长的一把剑。。。”他用手比了比长度,继续道:“就这么吞了下去。他们说,这叫异能。” “这算什么异能,我要回去了。”苏湄不屑地一挥手,转身欲走。 他心下一急,忽然福至心灵:“我也会异能,先生要不要看看。” “哦。”苏湄不禁停了脚步。 “我能举起大地。” “啊!”苏湄不由被他说得吓退了一步。 “先生请看。” 说罢,他就在雪地上来了个倒立,双手双腿分叉,挺得笔直,口中大声说:“这不,大地被我举起来了。” “咯咯咯。。。” 苏湄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半晌才直起身子,爽笑道:“这种异能我也会。” 阿图象只马骝般翻回了身子,惊讶地问:“哦。先生也能倒。。。不,举起大地?” “不会。但是我会仙术。” “仙术?” “是种召唤仙术。” “哦。召风唤雨?” “倒没那么厉害,我只会召唤笨蛋。适才刚行完仙术,这不,笨蛋就来了。” “哦。”阿图摸着头讪讪一笑,神态尴尬。 看着他的模样,她再一次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不过,笑完之后,她又开始自责了。自己刚才又是没把握好做先生的分寸,一时兴起就跟他开起了玩笑,这实在不是人师之道,便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对他严肃些。 (四十)除夕说理想 阿晃的家位于南四条上,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阿晃父母与妹妹住了正房和东厢,西厢租给了外地来的一对小贩夫妻。 满桌的菜肴,冷四热六,阿晃他妈给他们做了十个菜后便和妹子端着碗去到厨房里吃饭。即便是除夕,但按本地规矩,家里来了客人和男人喝酒,女人一般都是要回避的。 阿晃他爹是一名酿酒师傅,在日升商号所开镇上的酒庄中酿酒。或许是因为长年酿酒、品酒与喝酒的缘故,昏黄眼白四周总带着些红丝,给人老眼的感觉。虽然阿图听说他只有四十七岁,但满脸的皱纹如刀深刻,一笑之下可以看到两粒缺牙,很难将这种外貌与真实的年龄结合起来。 阿晃的妈也是名普普通通的北方健壮大婶,走路嚓嚓地响,说起话来嗓门粗。十五岁的妹子却是生得文静,眼睛往来客一瞟,就脸红红头低低。 虽然只有四个人,乃是阿晃父子、阿图和木吉,但等会小开、丁一和毛松在家里吃完年夜饭后都会前来,所以八仙桌上又摆上个圆台。台面油油黑黑,也不知用了多久,用指甲一抠就能刮下一层油泥,看不出原色。 “来。这红烧猪蹄可是他妈的拿手菜,一个字,‘烂’。阿图你来一个。”阿晃他爹肩头披着件褪色的羊皮袄,夹起一个猪蹄就往他碗里放。 用自己吃过的筷子给人夹菜,这个也太。。。不过阿图早就习惯了,入乡随俗,笑眯眯地说了声谢后,抓起猪蹄就啃。 接着,阿晃他爹又给木吉夹了一个,后者连声道谢。 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跟有出息的人交朋友,如今整个顿别就没有比阿图更有出息的少年了,有关他的故事都是四处传,满天飞,阿晃他爹当然也高兴儿子能有这样的伴,望着他的眼神都是带着由衷的欢喜。 吧嗒吧嗒地,阿晃他爹点起了旱烟,一阵喷云吐雾之后,就开始打开了话匣子,说着说着就开始数落起阿晃来了,“我们家高淼心眼好,为人也是瓷实,就是懒,不上进。阿图你得多带着他点,嗯,还有木吉。你们如今在聚一块,以后得相互提携。。。” 阿图正准备说话,阿晃却不高兴了,嘴里嘟囔一声说:“爹。你都说些啥话,我都大阿图好几岁,你让他带着我?” “去去去,能者为大,你懂个啥。”阿晃他爹抬着烟杆指着他的鼻子说。 阿图缺乏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除了点头之外也就能点头了。阿晃没理他爹,端起酒碗,对着阿图和木吉说一声“喝”之后,就一下子喝了半碗下去。 阿图端着酒碗对着阿晃他爹说了声:“叔,喝酒。”然后一口喝干。 “好!”阿晃他爹满意地点了点头,饮尽一碗。 木吉虽然也只有十九岁,但他见的场面可比阿图多多了,喝了酒后便对着阿晃他爹说:“叔。咱们这几人在昇阳城里一起干活,一起打仗,都跟亲兄弟似的。若是谁以后有了个出头之日,当然是互相看顾着,您放心就是了。”然后转头对着阿图道:“阿图,你说是不是?” 朋友间自然是要相互照应,阿图张口便说:“子路云:‘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大家当然要彼此看顾。” 他跟着苏湄读了两个月的书,说起来话就时不时地学着她引用典故。 阿晃他爹听了他这句话,高兴得眉毛鼻子皱成了一团:“高淼,你听到没有,圣人之言阿图张口就来,你可得学着点。” 阿晃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爹,您喝多了?阿图蒙学都没读完,您儿子可是中五毕业了的。” “龟儿子!”阿晃他爹一气之下,举起烟杆欲往他头上敲。看到儿子不服的眼神,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闷闷地再点了一锅烟抽上了。 “叔,婶!”小开悄悄地进了门,对着阿晃他爹与厨房各唤一声。 “钱岩来了,”阿晃他爹起身,笑眯眯地一指空凳子说:“坐。” 在阿晃所有的朋友中,他跟小开是自小玩大的,感情最好,两家大人之间也一直和和睦睦。 阿晃他娘也从厨房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声“钱岩,你随便啊。”说完,又退了回去。 过了一阵,毛松和丁一也先后进了门,大家坐满一桌。 桌上都是年轻人了,除了阿晃他爹。于是,他站了起来,把椅背上的羊皮袄往身上一披说:“我出去转转,你们兄弟伙慢喝”,便一个人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人到齐,长辈也回避了,气氛就开始热烈了起来,大家相互敬酒喝酒,只是把阿图一个人撇在一边。他太能喝,而且越来越能喝,现在顿别都没人肯跟他喝酒了。 既然没人跟他喝酒,他就埋头猛吃菜拔饭,筷子如雨点穿梭。 丁一有个问题在心中埋藏了几个月,终于忍不住地问:“阿图,你为什么这么能吃?” 阿图抬头看看他,筷子不停,边吃边说:“这里食物发热量不够,所以要多吃。” “那什么是发热量?”木吉问。 “就是。。。我们吃的东西消化后会变成力气,这种力气最正确的说法就是发热量。” “嗯。”他这么一解释,五个人都听懂了。 木吉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国主病重,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在傅兖那院听差,总能够探听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哦”,另外四人听了,便连忙把头围了上去,只有阿图巍然不动地吃喝。 “是昨日网走千家专门派人来通知顿别介的,还送来了一封信。”木吉继续道。千家是千叶的娘家,是网走的大族,族里有人在国里做官,消息很是灵通。 毛松道:“听说国主有七十岁了,年纪也是老了。若是国主走了的话,那么世子就会成为新国主,来过顿别的世孙也就是新世子了。” “听说上次姑爷来城里是为了莼小姐的婚事,世孙有意想娶她,但后来却被她给回绝了。”小开叹了口气。 这件事都在顿别传开了,大家都是或多或少地知道点眉目。 “不知莼小姐为何要拒绝世孙,这可是将来能当国后的。”丁一也惋惜地说,然后向着木吉问:“你知不知道?” 木吉摇头。谢瑨位高人俊,大家都是不理解为何傅莼要拒绝他。不过很快他就透露了一个消息:“我只知道上个月莼小姐上了随阳观,说要在那里出家为道。最后还是顿别介全家都上了山,这才把她给请了下来,还许诺不逼她嫁人。” 这件事其他几人都是不知道的,听完人人都是有点发愣。 终于,阿晃开口说:“就不知道莼小姐究竟是个啥心思,也不知道她想嫁怎样的汉子?” 阿图忽然说:“女道士是个啥样,我倒是还没见过。不过听说道士都不用干活,别人把米啊面啊什么的,还有钱和香油,都给他们送去,当道士也很不错。” 当下,每个人都愤愤地看了他一眼,小开怒道:“没心没肺,莼小姐那么个神仙般的人儿,去当道士?亏你想得出来。” 这顿酒一直喝到晚上十点才告完结。阿晃、小开与丁一虽然父母都是住在镇上的,但他们都早早地从那里搬了出来,住去了城里。毛松的父母本来就住在城里,所以六人一起结伴回城。 除夕之夜无月,只有远处的灯火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路上的行人打着灯笼行走,多少也借给了别人一点光亮。 年少则气盛,踏着积雪咯咯作响。借着酒意,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家开始纷纷说起了自己的理想。 “我要当一名好炮手,既然打得快,又要打得准。”丁一首先豪情满溢德抛砖引玉,他本来就是昇阳城的一名炮兵。 “我想以后存些钱,开一家酒馆,顿别的酒馆生意一向很好。”毛松说。他的想法很实际,也很不错。 “我只想多赚钱,娶个漂亮老婆。”阿晃说。他是一贯没出息的,说出这种话来并不令人意外。 “我想。。。你们可别笑话我,我其实想当军官,起码也要是个都尉。”木吉说。虽然他个子小小,但志向远大。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闲书,总觉得里面的故事很神奇,所以想长大了也要写一些有趣的故事出来。不过现在觉得我不是这块料,也就没理想了。”小开的声音说得低沉又无奈,人无法实现理想很痛苦。 最后轮到阿图了,他想了好久,终于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说:“我的理想是学会一种很特别的功夫。” “什么功夫?”木吉大感兴趣。 “一种叫‘能’的。。。功夫。” “有什么用?”毛松问。 “‘能’不但有。。。移山倒海的力量,拥有它的人还可以了解世界的奥秘。” 这牛也吹得太大了吧!五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丁一笑问:“那如果我也会‘能’了,有一头大牯牛站在面前,我伸手一推,它就倒了?” 这个有什么稀奇!能师之祖奥威拉墨曾经用“能”击碎一片将要撞向行星的陨石群,推倒一头牛简直太容易了。阿图简单地回答:“可以。” 五个人放声大笑,觉得这个理想实在是很幽默。 木吉笑问:“那了解‘世界的奥秘’指的是什么,能不能打个比方?” “比如啊。。。嗯。。。这么说吧,如果咱们此时的脚下埋着箱金子,‘能‘就可以看到。” 哦!五人齐齐地停下了脚步,眼睛唰唰地向地上望去,好像脚底下真的埋着金子一般。过了半晌,大家恍过神来,又开始发笑了。毛松打趣地道:“我也不要有能发现金子的本事,只要能看到别人口袋里有几个钱就行。这样我以后开了店,那些没钱想白吃的人,我一眼就看透了。成不?” 这个用处倒是不错。阿图郑重地点头:“可以。” “那娘们心事,不知道你这个‘能’看不看得出来?”阿晃问。大情圣居然还猜不到娘们的心事,旁边的人都拿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瞧着他。 哦,娘们心事?关于这个,阿图就没把握了,奥威拉墨的传记中从没提过有关女人的事,也没听说过他有老婆。不过为了表明“能”是无所不能的,他更加使力地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当然可以。” 对了,还有个人没发话。他把目光转向小开,只见后者双手握成圈,凑在一起拼成个千里镜的模样,眉飞色舞地对着他动了动眼眉,然后凑在眼睛上,边看边问:“那么,这个呢?” 阿图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脑袋里便是一阵昏胀。。。 。。。。。。 路过野芷湖,阿图远远地朝着那边望了数眼,松墨院内仍然是灯火通明,先生们都在守夜吧。 那么,此时的她又在干着些什么呢?会不会还是在她那间孤单的小屋里,点着孤单的小灯,孤单的一个人读着书呢? 她有没有喝酒?有没有吃糖?有没有想家?。。。或者,有没有偶然地想起自己? 一下子,他的心头就有些发热了,恨不得即刻跑去瞅上两眼,哪怕是窗上的一个灯影都好。这是一种突然而来的冲动,来得莫名,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将心中的波潮慢慢地收敛。。。 (四十一)雪地学箭 年初一。早上五点,傅兖带着全家着吉服,在爆竹声中,到正殿神牌前拈香行礼。此处原本供着关公神像,但自傅喆接手家业后就改成了缁衣散发、金甲锦衣、仗剑怒目、光足踩龟踏蛇的威猛真武大帝。 拜完神,一家又去到祠堂祭祖,然后再于昇阳城南门外祭拜天地与历来征战中阵亡的将士亡灵。 早上九点,傅家的附庸、家臣、顿别治下官僚与乡绅们来到正殿向傅兖贺新年并献上贺词。 十点,傅兖在南门外接受百姓贺语。不管何人,城内城外,甚至是外乡过客,只要来到他面前说上一句贺词的便能拿到红包一个,里面装银币一钱。一钱的银币是个椭圆形,背刻鱼一条,俗称“小银鱼”,用作红包便有年年有余之意。 午时,大殿开席,宴请这些来到昇阳城拜年的家臣、官僚与富绅。 初二,乌云当空,铅幕遮天,下了一日泼拉拉的大雪。 初三,长空昏晦去尽,朗日浮云,阿图上午就跑去了松墨院给杨继擀与苏湄送去了年礼。 他一早起身去庖堂,沿路就见到傅家的子弟人人手提一块腊肉奔往城外,一问方知过年送腊肉乃是本地尊师之礼。起初,他依样学样地跑去镇上准备买腊肉,进了店却忽然改了主意,然后换买了别的礼品。理由是:如果学生都送腊肉,那岂不是肉堆成山,先生们又怎么吃得完。 送给杨继擀的是好茶两包,说:“腊肉咸肥,不利养生。清茶两包,稍解腥臊。”。 送给苏湄的是一盒用花纸包得漂漂亮亮的糖果,里面有粽子、姜汁、奶乳、松仁、乌梅、橘子、山楂、薄荷八种糖,说:“先生怀瑾握瑜,愿再啜甘嚼饴。” 两位先生听了均点头称是,说他的礼物不错,含笑收下。 初四、初五又连下两日雪,初六天空再次放晴。 连日糟糕的天气,使得地上积雪更厚。所幸的是,通往昇阳城的道路铲了雪,铺上了煤渣防滑,灰白白地蜿蜒着。道路两旁却是三尺白雪,积厚吃脚,人畜难走。 这日正午,南门外的校场传来叫好声连连。 雪地里,酋木穿着身黑色的厚棉军服,身旁摆着几个箭袋,正演练着箭法,五十步外远的数个鼓形草靶上插满了箭枝。 只见他并不怎么瞄准,也从不低头看腰下的箭袋,随手取箭,肩膀一动便搭箭上弦,身子向后一摆,拉至满弓后侧身松手。随着“啪”地一声弦响,羽箭带着风声正中靶心。 这一手着实漂亮,阿图挤在一群后生里跟着大声叫起好来。 “酋木正,连珠箭!”一个胖胖的后生喊了起来。谁都知道酋木正的连珠箭是大大有名的,他的话随即就蹿嗦了一大帮后生都凑起来哦热闹:“酋木正,来一个!” 酋木正似乎兴致勃高,口中应了,便将右手垂去箭袋,五指分开在箭羽上一顺一钩,三只箭便分别于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之间夹起,然后箭羽朝内,将拇指与食指箭间所夹的羽箭往弦上一搭,拉弓侧身射出。 箭方离弦,随即回身扣上食指与中指间之箭,再次侧身施射。如此三次,双息之间,三枝羽箭全中靶心。 连珠三箭射完,旁观之人更是轰出了震天的叫好。 酋木正射完箭,脸上也没有明显的得色。目光一转,眼角瞟到了人堆里的阿图,便把手一招,喊了声:“赵图。” “酋木都尉。”阿图踏着厚雪,脚高脚低地来到他的身前。 自中川回来之后,这几个月里他们俩打的交道并不多,毕竟一个是都尉,一个是小兵,最多也就是路上碰了面客气地招呼声而已。 酋木正唇上的两撇小胡子说起话来一翘一翘的,“你会不会射箭?” “不会。” “想不想学?” 原来酋木正是要教自己射箭,阿图心下一喜,大声应道:“想。” “听说你有过目不忘之本领,适才我射箭的动作你看清了嘛?”或许是雪上日光映射太强,他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阿图刚才大部份的注意力都在看热闹,细微之处难免模糊,便说:“能不能再射一次?” 酋木正也不答话,只是慢慢地发了一箭,再问:“看清了吗?” 这次他可是看清楚了,在心中默想一遍后答道:“看清了。” “好。”酋木正将弓往他手中一塞,然后把箭袋的锁扣往他腰带上一钩,说道:“射一箭试试”,随即又说:“不可拉得太满,会把弦绷断的。” 他知道的阿图素有神力之称,而这张反曲弓的最大拉力为一石,就怕他力量太大而把弓弦拉断或者把弓身给拉折了。本朝所用弓弩的拉力以石为计量单位,一石又分为十分。 阿图持弓在手,随即向他伸出手掌说:“你手上那个扳弓弦的东西。” “这叫扳指。”酋木正一笑。他本想考较他一下,看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拇指上的扳指,结果阿图的观察还是很仔细的,于是就除下了牛骨扳指给他戴上。 这时,一旁的那些后生眼见这名以神勇闻名的赵图也要射箭,更是来了兴趣,口中发出了阵阵鼓噪之声。 阿图戴上了扳指,也不慌着取箭射箭,而是手持空弓比了几个动作,然后再虚做了几个拔箭与射箭的动作,再将它们身体的摆动组合起来,连成一气做了几遍。 酋木正在一旁看了连连点头,心道这赵图真是个练射箭的天才,无师之下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前所未闻。一旁围观之人这才明白,原来赵图是在学射箭,而不是会射箭,心下都有点泄气了。 阿图却仍然是不急不忙地拉了几次空弓,每次到酋木正说“停”的时候就打住,省得用力过猛。如此数次之后,终于看靶举弓、取箭按弦、推弓开弦、侧身靠弦,滑弦放射,一箭射出。 众人细看,这枝羽箭却是顺着五十步外靶子的右下角滑了出去,只差少许。一射未中,旁边有人笑出声来,有人叫着“可惜”。酋木正却是郑重地连连点头,还向他比了个大拇指说声好。 随即酋木正取了他手中的弓,一边将动作仔细地分解给他看,一边口中讲着要点: “持弓审固之时,左手垂下,大拇指微曲,要松;食指中指着力把持弓箭,余下二指自然垂下,指向左脚面。。。” “把按弦之际,身体俯下微曲,注视目标,左手轮指,用坐腕持弓,箭如怀中吐月之势。。。” 。。。。。。 第二箭施射之前,酋木正给他纠正了几个小缺陷,讲了一些射箭的要点,阿图再调整了一下角度,便射中了靶子,随后便三箭二中,旁观者都大声喊出好来。 这时,酋木正却让他打住,问道:“你学过目测没有?” 阿图摇摇头。随即酋木正就从一旁的后生里喊了两个人出来,让他们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好,再退回到他身边,教他用手来对着这两个人影来做目测距离,然后道:“射出去的箭都不是直线,乃是有一点向下的弧度,所以要根据距离来进行射角调整。另外,今日风力不小,对箭枝中靶也大有影响,瞄准也要据此调整。” 半个小时后,待酋木正再次让他开弓射箭之时,便是五发箭四中。酋木正不禁叹息说:“你今日这几个小时,抵得上我练两年,真不知道你脑袋、身子是如何长的。” 接下去就是熟能生巧的问题了,酋木正便让他自行练习,又讲了些日常训练的法门,然后又告诉了他几本书名,让他自去镇上的书铺买些教练射术的书回来看。据他所说,历史上所有与武学相关的书籍中,以射术书数量最多,洋洋大观。采百家之长,可更进一步。 “酋木都尉,为何肯教我射箭?” “我想你教我滑冰,所以先得投之以桃。”酋木正笑道。 “我每个周日都在湖面教人滑冰,都尉前来便是。” 酋木正却脸色神色古怪地道:“不行,你得单独教我,要学得快,明天就要开始。” “哦。这倒也没问题”阿图回答道,随即又问:“莫非都尉想在冰上开弓射箭?” “非也,非也。”酋木正连连摇头。 阿图做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酋木正吃了一惊。 “有不少女子都在学滑冰,都尉定是想借机与她们亲近亲近。。。”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酋木正却是脸红了,一摆手道:“胡说”,然后将弓箭与箭袋留给他,自行离去了。 他本是孤儿,又是降将,在顿别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往日天天有事干还好,这十来天的假期就可把他憋慌了,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便拿了弓箭出来演练一番,不想临时收了个徒儿。 阿图看着他的萧瑟的背影,结合着他离去时的表情,心中暗暗猜疑:“难道他真是为了泡女人?” 脑袋里把所有正在学滑冰的女子筛选了一遍,从九岁的傅槿到四十岁的大妈,也没觉得谁适合跟他配成一对,便恍然明白,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人还是了解太少,而配对这种事难度太高,不是自己干得了的。 酋木正既走,阿图就拿着他的弓和箭独自练了起来。 也许是受到他们两人的感染,下午三点以后,便有人也带着弓箭出来练箭。渐渐地,来人愈多,二十来人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练习射箭。 (四十二)谁更美 傍晚五点多,傅莼陪着一名道人正往南门外走,迎面撞到了阿图射箭归来。 “见过道长。”阿图对此人不敢失了礼数,上前行礼。 他曾远远瞧过这名道人两次,旁人介绍说是神木道人。神木道人是傅喆的至交好友,也是傅兖座上贵宾,在顿别更是大大的有名,信徒相当地不少。阿图随大军从中川回顿别的那日,在城门口见到的那名戴熊头面具的巫师就是他。只是眼前这位道人样貌岸然,看起来与那个装神扮鬼之人可半点联系不上。 神木道人一身青灰道衣,手中持拂尘一杆,面色红润,胸前拂数缕黑长须,揖手还礼,口称“无量观”后。 双方见完礼,神木道人先上下打量他数眼,才面露微笑道:“旧闻居士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不敢当道长赞语。”阿图谦逊道。 听到神木出言赞许,傅莼可不服了,撇撇嘴说:“他能有什么不凡,不过是个贪财的小鬼而已。” 神木道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目光一直在他脸上转悠着,这么瞧了足有十数息,才颔首道:“若是居士有空,请来随阳观一趟,贫道愿与居士论道。” “论道?”,阿图心中诧异,自己可从没读过老庄,又有何道可论,便说:“道长勿怪,在下不懂道。” 傅莼咯咯地笑了几声:“算你有自知自明。在这等着,待本上司送过道长回来后有话跟你说,”随后对着神木道人说:“道长,我们走吧。” 神木道长轻摆左手,脚步不动,口中言“六小姐稍待”,继续问阿图:“居士可会吃饭、睡觉?” “这有谁不会。”阿图不由得笑了。 “道无所不处,无所不在。既然居士会吃饭、睡觉,那贫道就与居士说说此二者之道。” 阿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双脚不丁不八,身形凝重犹如落地生根;望人之时,目光晶莹深醇,浑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精神力,暗想:“这道人可是个厉害人物,怪不得能有这么大的名声。”就拱手应道:“在下遵命。” 神木道长一点头,揖手告辞,口中再唱一声“无量观”,便与傅莼一起出了城。 不多时,傅莼送完了神木转回,看到他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手一招说:“跟我来”,径直向城内走去。 阿图跟着她,一直走进了车马所。里面正在刨木花的比比洛夫见了傅莼,赶紧丢下手中的工具直起身来,口中结结巴巴地说:“见过莼。。。莼小姐。” 他没有什么语言天份,到如今也说不上多少国语。不过他现在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一惯萎萎缩缩的神情,只怕还有几分帅气。 车马所的王头正在里屋,听到响动走出来一看,见是傅莼,满是皱纹的眼上堆起了笑,巴结地说:“莼小姐来了。” 傅莼对着他点了个头,说:“王管事,我的东西做好了吗?” “好了。”王头说。王头是个本地爱努人,身材粗壮而结实,满头苍发。他们爱努人原来只有名而没有姓,可几十年前全族下山与移民混居,就全取了“王”这个汉姓。 “带我去看看。” “是,莼小姐请。” 王头点头哈腰,将傅莼请去了里屋。阿图正欲和比比洛夫说上几句,却听得里面传来傅莼的声音“阿图”,就只好跟了进去。 走进里屋,便见到靠墙的架子上竖立着几十片滑雪板,密密麻麻地插得如树林一般。只是这些滑雪板都还是白板,离完工还差得老远。当中的桌子上却摆着一副上好了黑漆的板子,旁边还有一双雪靴、两根撑杆并头罩一个。 阿图看了那双雪靴一眼,便心中有数了:那双靴子的尺码明显就是给女人穿的,那么这套装备定是王头特意为傅莼赶制的。 果然,听得王头说:“时间太紧,漆、油和鱼胶都不是自然干的,恐怕只是勉强使得,用久了恐怕会裂。要不莼小姐再等上十几日,到时便会有一批成品出来。” 傅莼似乎没把他这句话听在心上,伸手托起板子,眼睛在上面一阵左移右扫,脸上浮现了满意之色。又试了试雪靴,也是合脚。 “做得不错。”傅莼对着王头夸奖了一句,然后对着阿图道:“赵图,拿上这些,我们走。” “莼小姐慢走。”王头边说边将这套装备往阿图的手上堆。 阿图只得抱上这堆东西,身上还背着弓,挂着箭袋,叮叮当当地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 晚饭的时间已到,眼见着路上三三两两的人从庖堂里打了满盆的饭菜往家里赶,肉菜的香味飘来,阿图忍不住开口道:“莼小姐。。。喂。。。莼小姐,该吃饭了。” “急什么?一顿不吃又饿不死。”她在前面回答着。 傅莼走在前面,骄傲地昂着头,象鹿一般迈着步子,脚下轻灵且带着弹力。他忽然想起了那双扔在了床下的靴子,上面也是各绣着一朵水蓝的莼花。而此时,前方的两朵莼花好象活了起来,随着她的步点上下的跳动着。 随着她走进了内院,拐了几下就走到一个小院,进去之后直奔正房,这里便是她的闺房了。 “放在那里。”傅莼向着东墙一指。 东墙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那套被傅莼买去了的滑雪装备。阿图照着它摆放的式样,将滑雪板、撑杆在架上一一立好,再把雪靴靠着架脚放下,最后将头盔挂在了刀架之上。 看到这小子手麻脚利地,傅莼终于露出了笑脸:“嗯,看来你还真是块当亲兵的料。” 阿图看着她的笑容,心头一动,暗道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注意过她的容貌。细细地瞧了她几眼,觉得她生得实在是好看,和苏湄相比,乃是瑕瑜互见。 不可,先生才是最美的女人!他心中暗生不服,又瞅着她看多了几眼,想找出她不如苏湄漂亮的证据。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理智告诉他,她们差不多。 “看什么看?”傅莼的口气又带上了几分恼怒,这种目光从男人们的眼里见得多了。 “苏先生可比她温柔十倍。不,百倍!”他心下一喜,暗中腹诽一句。 古人云:窈窕淑女。可见“窈窕”和“淑”是同等重要的。她既然“淑”上差了,那自然就不如苏湄了。 既然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心满意足,对她的呵斥也不以为意,只是转看别处。眼见书案旁有个书架,里面摆满了书,一时好奇便指着书架问:“可不可看看?” 傅莼却把眼睛一瞪,说道:“这是本小姐闺房,如何能乱看。” “那我可以去吃饭了吗?” “还不成。” “那还有什么事?” 傅莼说:“明日六时,在西门外集合,随我去探路。晚上去庖堂要六日干粮,就说是我吩咐的。另外还要穿上你的军服,戴上全套的行军装备。” “探路?”阿图奇道。 她眉头一扬,说道:“探一条去西海岸的小路。如果可能,还得尽量多探寻一番。” 天盐、远别与羽幌都在西海岸,看来是要打仗了。打仗可是件好事,若是再多抓几个俘虏,或许就能赚更多的钱。 “军械库晚上不开,火枪与弹药取不出来。不过,酋木都尉的弓箭此刻在我手里。”阿图说。 象阿图这样的府兵,平时只能保有军装、皮甲并长枪一杆与腰刀一把,象弓箭与火枪这种远程攻击性武器是必需由军械库保管,训练或战时才能取出来。 傅莼点点头,说:“拿不拿火枪无所谓,只穿上皮甲,带上腰刀与弓箭便成。” 他正待说一声“好”,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小姐”,接着安安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放在了八仙桌之上,一小盅炖汤、一尾蒸鱼、一碗栗子白菜、一碟冷盘和一碗白饭摆上了桌子。 “小姐吃饭了。”安安摆好了桌子说。 饭菜的香味升腾了上来,肚子里“咕咕”地叫了几下。他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感觉着实饿得厉害。 “嗯。”傅莼应了一声,然后就坐下来揭开了瓦盅的盖子开始喝汤。 盖子揭开,一阵炖汤的香味传来。阿图就站在桌前不远,眼睁睁地看着她手中捏着兰花指,将一勺乳白色的汤水送到嘴边。吹了两下,在汤面上吹起了两阵波澜,随即两片红唇一吸,一勺汤就喝了下去。 “嗯!蟹汤的味道真不错。”傅莼的笑容里带着满足,转头问安安:“你吃了没有?” 安安笑道:“婢子早吃过了。” 阿图却在一旁心道:“你怎么不来问问我。” 傅莼点点头,又从那碟冷盘里夹了一片火腿放进了嘴里嚼着。看她那模样,这火腿的滋味想来也是不错的。 看人吃饭,这真让人难受,于是忙问:“莼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嗯,我想想。”傅莼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用筷子捣开了那条蒸鱼肉,夹起了一筷鱼肉慢慢地品尝来起来。 天,她倒底要干什么?她在那里吃着,却让自己在这里饿着。 再等了一阵,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便说:“莼小姐,我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此时已精疲力竭,腹中辘辘,你看。。。” “扑哧”一声,傅莼笑出了声来,道:“好吧,这次就饶了你。你的那套滑雪板自己取走,明早记得带上。” “是。”阿图应道,然后去到墙边抱起那堆装备,转身欲走。 “慢着。”傅莼喊住了他 “什么事?”他回过头来。 “此事不得和任何人提起,明白了吗?” “是!”他口里回应着,脚下已然飞快地出了门。 (四十三)探路·第一日 烈风如刀,由北向南,带起扑天盖地的呼啸,将满地的积雪横吹,扑人满脸。 宝姿川发源于顿别西南面的宝姿山间,向东蜿蜒十几里后再横贯顿别入海。在平常的日子里,其河岸两侧俱是山崖峭壁、乱石森林,只有熟路的猎人才能沿着河滩溯流而上,去到它的源头。 进入腊月,宝姿川就冻成了一条冰河,再覆上积雪,便成为了一条严冬才独有的雪道。 虾夷北方,类似宝姿川这样的河道数不胜数。此行就是要由顿别沿着宝姿川向西,先抵达宝姿山,然后再从那里寻找类似的小道并相互串联起来,最终探出一条通向西海岸的道路。 经过两个小时的雪地行军,六十来丈高的宝姿山顶已然历历在目。 受此鼓励,傅莼甩开双腿,迈着被她戏称为“蛤蟆步”的雪地步调,奋力抢在了阿图身前,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山顶。 入眼的是一望无际的雪海,去到长天尽头。雪山延绵,层层垒垒,将山坳遮遮掩掩,也将他们所要寻找的冰河尽藏。 傅莼取出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指点着,看上一阵被风雪吹得啪啪作响的图纸,再望一阵前方迷途。 探路的第一程是宝姿山,这段行军业已完成。第二程便是要寻找到紫川的源头之一金霞山。虾夷山间河道太多,山岚丛立,每座山都既不太高,也不太低,要准确地把它们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给区别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大雪漫山的日子里。 “莼小姐,如何?”阿图凑到她身前询问。他身上除了腰刀、弓箭之外,还背了个蒙上油布的硕大竹筐,这是因为傅莼让他准备六日的干粮,也就是等于常人十八日的份量。 这次探路就只有他们两人。傅莼说:这是因为暂时只有一双制成的滑雪板可用,而且别人也不象她起码练过了几天滑雪,所以就只能是他们两人。 “地图多有不准,不能完全依仗,让我再想想。”傅莼皱眉说,随即一阵雪花吹来,眉毛上就是一片斑白。 阿图在她的地图上看了半晌,自告奋勇道:“要不我先去探探路,然后再回来接你?” 傅莼听他口气里颇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眉头一耸,不高兴地说:“呸!姑奶奶还用你接,别以为自己滑得快就飘上天了。” 阿图也不着恼,只是在地图上点了三处,意思就是自己去看这三个地方,然后脚步一推,人便如同箭矢一般向着山下滑去。 半个小时后,他便转了回来,抢过她手上的笔在地图上画了道蓝线,就是说此路可通。傅莼点头,这正是她适才决定二者取一的道路,随即收好地图,跟着他向山下滑去。 待到他们滑行数里,转了几道弯之后,前途豁然明朗,但见一条窄窄的雪带将两旁群山分开,弯转盘回,平滑如带,形成一条天然的雪道。 “记你小功一次!”傅莼心情大好,向着他高声大囔。滑速太快,带起风生贯耳,若非如此便无法传音。 “小功有何奖赏?”他半开玩笑地问。按照她的性情,奖赏多半就是鞭子。 果然,她大笑:“马鞭一记”,然后脚上催力,俯身加速。 到了中午,他们已经来到了紫川的源头之一的金霞山。到了此处,便已经走了大约三、四成的路程。 山头的一处避风的岩石下,燃点起了一堆篝火,阿图打开了背篓,取出里面的牛肉与馒头串上树杈在火上烤。 烤了一阵,见傅莼坐在那里毫无动静,差异地问:“你不吃?” “你不是正在烤吗?”傅莼扔给他一个白眼。 “这是我的?”他脱口而出。 “你是亲兵,给主将烤肉、烤馒头当是本份。” 阿图无语,只得问:“你的干粮呢?” 傅莼得意地笑道:“让你带六日干粮,四日是你的,二日是我的。” 原来如此,他长叹一口气,将馒头往她手中一塞,恶狠狠地说:“烤好了。” “别以为我不会烤馒头,皮都没烤黄!”傅莼将他手一推说:“继续烤”。 紫川之后,地图上便有十数里的范围内并无川流。若向南而行,便进入中川地界。虽然此时的中川是在自己人手里,但此行是为了探得秘密小道,即便是中川也需瞒着,所以还得另外寻找西去的道路。 这一段路行得颇为艰难,山势复杂,地图上又出现了差错,连阿图探路也错了两次。只到傍晚,两人才走了三十余里,来到一座百来丈高的山头。 地图上标明,此地附近有应一座三岩山,到了此山便可找到幌北川,然后可以顺着幌北川一直西行到天盐城下。图上有旁注说明:三岩山三峰并立如同笔架,峰顶只有四、五十丈高。这个高度在重山叠叠间并不醒目,寻找起来就难度不小。 “天黑前是看不到天盐了,找个地方宿营吧。”傅莼说。 阿图应了一声,然后便独自滑行离去。过了约么一刻钟,他便转了回来。 “山腰有个洞穴,可以用来过夜。” 半山腰果然有一处洞穴。山洞的入口开在西面,进洞后向着东南方有一条数丈长的天然甬道,然后转东北面形成一个内凹的石窟。石窟方圆十来丈,洞壁上数道裂缝天然透光,是再理想不过的夜宿地了。 阿图在洞外从枯树上取柴,耳中闻得远处树根灌木丛中唰唰作响,一转头就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雪兔正竖立耳朵藏在一段白皑皑的朽木之后。他即刻回洞取箭,出洞之时,雪兔已然不见。 他并不气馁,既然有一只野兔出现,那附近一定还有。于是蹑手蹑脚地跑进前方的一片森林,耳中凝神细听四周的响动。 不多时,只听得“啪”的一声踩断枯枝的声响,一只灰黄的狍子随声窜出。他即刻连发三箭,两箭落空,一箭中后腿,这使得狍子一下子就栽倒在雪地里。他赶了上去,抽出腰刀便结束了它的挣扎。 “看来,今天的收获真不小。”他扛起了狍子便沿着原路返回。 火架上烤着两条狍子的前腿,火暖肉香。冻了一天的脸庞被暖得红扑扑地,傅莼指着狍子腿说:“知不知道,狍子皮能卖个好价钱。” “哦。糟糕。” 他看了看火架下的另外两条狍子腿,都是连皮带肉地砍下来的,这下就不禁有些后悔了,满脸都是懊恼之色。 傅莼见了,哈哈猛笑,骂一声“贪财鬼。” 肉烤好了,阿图将一条腿分给了她,自己则啃起来另外一条腿。狍子肉很香,只是有点过于油腻。傅莼用刀削着肉吃,只吃了七、八片就吃不下去了,剩下的自然都归了阿图。 夜逐渐地深了。 风从西面的洞口灌入,于岩壁上撞击数次从裂缝涌出,啸鸣着鼓在耳边,令人倍感清冷,但火焰跳动在身旁的火堆之上,足以将两个人的铺盖温暖了。 阿图拥被而卧,却怎么都睡不着。 失眠的冷夜勾起了说话的欲望,他忽然轻唤一声:“莼小姐。” “什么事?”火那边传来同样轻声的回问。她闭目盘腿而坐,掌心向天,放在双腿之上,似乎是在练功。 “我猜,这次出来探路是你自己的主意,对不对?” 那边的回答明显带着犹豫:“何以见得?” “因为没人送你出城。若是你受兄长们的所托而来,他们定会送你出城,而且还会叮嘱我要好好保护你。。。” 那边传来声冷笑:“姑奶奶还用得着你保护”,一会儿后,声调却变得温和了,“你说得不错,是我自己的主意。” 再过一阵,她又问:“你是何时想到这点的?” “一开始。”他桀桀地笑着,象只在深夜里自鸣自得的猫头鹰。 傅莼忽然睁开双眼,沉声问:“那你还愿意跟着出来?” “嗯。” “理由?” “你要我出来啊。” “就这么简单?”她不信。 “就这么简单。” 她听罢,又闭上眼睛,声音透着古怪:“你想讨好我?” “是!”他直言答道。 “为何?” “有人告诉我,得和城里有权势的人搞好关系。” “笨蛋!”她狠狠地骂道。 “她也这么说。”他回答。 她哈哈大笑,问:“也是个女人?” “嗯!” “看来你是真笨,所以女人们都会觉得你是笨蛋,你得聪明点,否则会笨死的。” “如果是聪明的人刚才应该怎么说?” “聪明的人会说崇拜我,要跟着我打仗立功,并发誓效忠。” 阿图扰扰头:“崇拜和效忠?” “没错。” “要是说漏了呢?” “这么重要的话也能漏?换了别人,就会让你每仗都去当敢死队,冲锋在前。”她哈哈大笑。 “那你呢?” 她叹了口气:“不会的,我没有这么狠心。” 空气陷入了沉默,好一阵后他才问:“你坐了很久,累不累?” “我在练功,不会累的。” “哦,什么功?”他来了兴趣,一下子坐了起来。 “名叫‘无想’,是种内丹功。好了,不要吵我,我要入境了。”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四十四)探路·雪夜遇狼 “啪嗒。” 一声轻响打洞外传来,只是象在咆哮的狂风中打了记轻声的响指,微弱而短促。 阿图一下子坐起身来,侧耳细听。风滚林梢,洞穴呼号,人或畜在洞外的灌木丛带起了数记摩擦声。 取刀在手,他半俯身子连续几个不规则地左右纵跃后,便隐身于洞口处的岩壁后,细观洞外。 月光下,三十几步外是片树林,黑巍巍地带着阴森。树林与洞口之间的那片雪地,几个黑蒙蒙的身影正趴在那只被扔在洞外的狍子残躯之上,啃食着早已冻得僵硬的狍肉。 听到洞口之处传来响动,狼头一抬,数双绿莹莹的眼珠就向着洞口这边探视。 “狼。”傅莼也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只灰狼蓦地仰天长嚎,叫声凄厉。不久,远方传来一阵杂乱的狼嚎声,似乎就是在应和着灰狼所发出的讯号。 “不好,狼群要来了。出去捡柴!”傅莼拔出腰刀,身形一晃便掠出洞外。 一头狼低呜一声后,率先发动,身子一蹲一窜,对着傅莼便扑。群狼素来配合默契,四周的另三条狼也在此时同时发动,黑乎乎地身影几乎同时腾身而起,施展攻击。 狼来势汹汹,傅莼于跑动中脚下横移,反手把着腰刀,刀背横于右臂,让过狼爪,臂肘一推便切断了它的咽喉。只听得“啪嗒”一响,这只狼就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几乎与此同时,只听得连续几声哀鸣响起,傅莼再看周围,只见四下的地面上已躺下了三匹狼尸,便是赵图在这顷刻之间解决了它们。 “快捡干柴!”傅莼无暇多想,借着弯月的黯光俯身拾捡林中枯枝。 不多时,傅莼便收集了一大堆干枝。 当她站起身来看阿图时,只见他肩头扛着一根粗如人腰、长有数尺的一段木头,正在往洞里搬。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心道:这段木头只怕得有一、两百斤重。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枯枝,只觉得自己是在白费劲。 阿图就这么里里外外地走了三次,便搬了三段这样的木头入洞。 这是自然枯死的老树,也不知在森林里倒塌了多少年,部份木质已然老朽不堪,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块。这根长朽木本是他白天捡枯枝时就看好了的,只是当时觉得没必要捡这么多柴,所以就放过了它。但此时既然要生火阻止狼群,他便将其剖为数段,分批扛了进来。 眼见这三段木头切口都是齐整,象是被锯开的一般,傅莼问:“你是如何将它们切开的?” “一切就切开了。”他边敷衍着回答,边用手中的一把短剑开始削木头。 只见他俯下了身子,将那把短剑从木头纵面的中部戳进,用力一切,刀锋所过之处朽木立断,如同切豆腐一般顺当。然后再反向一剖,这段木头便纵向地一分为二。如此三次,木头就变成了四根长条,然后再横向着将它们统统切成长一尺半左右的木材,最后再将每根木材纵向地剖成三半,做成一根根燃木。 傅莼跑进洞内,先从铺盖旁的火堆中引燃了两根干枝,然后再走到到洞口点着他切好的燃木,做成一个新的火堆。火堆既然点燃,又有了这么多的干柴,那么至少今夜是不怕群狼来袭击了。 点燃了火堆,她松了口气,随手捡起一根木柴细看一阵,说:“把你的短剑给我看看”。 阿图正准备将短剑递将过去,忽然想起了滑冰靴的命运,心道这次可不能给她看,免得又要抢自己的东西。于是就把背稍微移了移,挡住了手中的短剑,口中说:“你休息吧,我切木头。” 既然他没有做出任何递剑给她的手势,便是不想给她看了。 见他如此推诿,傅莼恼怒了起来,既难堪又颜面无光,便就不再说话,也不去瞧他,只是凝神注意着洞外雪地里的动静。 一阵风雪过后,不远处黑压压的林中出现了二十来条狼的身影,它们看似四下分散,却暗中连着群,于月影树荫之下狼视眈眈着这边。野兽怕火是天性,狼们在等待着时机,只等着篝火一灭,就要蜂拥而上进行攻击。 逐渐地,狼聚集得越来越多,在雪地里或蹲或卧,或缓步走动,傅莼初略一数,约有五十来只。 “切完了。”阿图来到她的身旁,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向外望去。 他靠着她太近,她不由把身子侧了一下,抬头之际正好瞧到他的脸,心中忽然涌上个念头,暗想:其实他长得真是漂亮。不过,他的漂亮乃是带着少年之气,少了些男子汉的阳刚,便又想:不知他过几年会是个什么样子。 阿图本在向着黑暗之处眺望,感觉到目光瞧来,刚低下头,却见她已经偏过头去在看那些切好的木柴。 三段朽木变成了三堆干柴,他的效率着实是高得惊人,她暗自咂舌。 打坐练功之前,傅莼已摘下了头盔,此时也尚未戴上。她的发顶挽了一个髻,横插着的碧簪下摇曳着一枚小小的蓝玉花坠,洞口的热火一烤,将一阵女人的发香送入到他的鼻端。 “取箭来!”傅莼忽然下了命令。既然群狼冲不进来,那么便可以在洞口射杀它们。 这声号令让他收起了心猿意马,回答一声“是”,便跑去取弓箭。 弓箭在握,傅莼连发三箭,射中了三头狼,一只当即毙命,另外两只嚎叫着在雪地里翻滚。群狼一拥而上,扑到那只死狼与两头伤狼身上大嚼,利齿入骨发出咯咯的声响,伴随着未死之狼的哀鸣,令人毛骨悚然。 “同类相噬,果然是畜生。”傅莼冷笑一声,手中之箭连续地射出。 “啪啪啪”,三声弦响,又有三头狼倒在了傅莼的箭下。众狼们即刻身形一顿,暂时放下口边的死狼,瞪着眼珠警觉地注视着洞头。 忽然,一阵震天的狼嚎声从树林中响起,震得积雪簌簌落下,群狼听得这阵嚎叫,纷纷撤离,四下隐身于树林之中。 一头巨大的狼在林间缓慢地走动,脚步之间踩得雪地“噗嚓”作响。这匹狼足有小马大小,体长力健,毛色如雪,它用低矮而茂密的树根与灌木掩藏着自己的身躯,来来回回地移动着,间或抬头向着洞口望上一眼,仿佛是在考虑着能不能展开攻击。 这是一只异常狡猾的狼王,不仅能指挥群狼,令行禁止,还懂得利用周围的环境来保护自己。 傅莼瞧得亲切,见得两棵树缝之间隐隐闪现着一丝狼的毛色,便尽力射出一箭,直取狼腰。 “啪”的一声弦响,那匹狼同时身体一纵,堪堪避开这箭,随即白影在林间一闪,便消失不见。 “会躲避箭支的狼?”傅莼倒抽一口凉气。 远方再传来一声白狼的嚎叫。逐渐地,所有的狼都在黑暗中隐去了身子,只听得一连串踏雪的轻响声,渐渐地远去,洞外又恢复了平寂。 “好厉害的狼王!”傅莼叹息着,她为刚才射空的那一箭而惋惜。 “它们走了?”阿图问。 “不一定。狼性狡猾,或许只是为了麻痹我们。”傅莼说。 “要不,我出去看看。”他望着那片黑森森的树林,心下泛起一种不踏实之感。 “你不要命了?”傅莼厉声喝道。 阿图一扬眉毛,若无其事地说:“几匹狼还奈何不得我。” 傅莼冷起了颜面,脸寒如霜地说:“你不懂‘瓦罐井边破,将军阵上亡’的道理?你既然是我的兵,就不许你去无谓地冒险。” 阿图正待再说,却听到她大喝一声:“坐下!” 看着她满目坚毅之色,他只得坐了下来,顺手给火堆加了两根柴。 傅莼也坐了下来,伸出手去烤火。暖和的手可以使感觉敏锐,这对于箭手来说很重要。 过了一阵,阿图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摘下了腰上的短剑递给她。 她却是脸一偏,冷声说:“刚才找你要,你不肯给。现在你主动给我看,我也不要看了。” 阿图听了,只得把短剑重新挂回到腰上,同时又听到她骂一句:“小气鬼。” 看来,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好猜。倒底是应该再次把剑取下来递给她,还是应该就此不理,他一下子就拿不定主意了。 (四十五)探路·救美斗群狼 火堆前,两人就这么呆坐着,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咕噜”地一声响。 这是什么响声?阿图赶忙四下查看,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再一记“咕噜”声之后,但见傅莼面红如霞,娇羞欲滴,原来这两声就是从她腹中发出来的。 “我要出去。”傅莼起身便欲跨过火堆。 他伸手一扯,将她拉回,说:“外面有狼。” “狼又如何?姑奶奶不怵!” “你说过‘瓦罐井边破,将军阵上亡’,我可不能放你出去。” 傅莼一打他的手臂,如击铁铸,纹丝不动,心头发急,口中大囔:“不成,我得出去。” “要去,我也得陪你一起出去。” 那怎么成!自己在雪地里。。。他守在一旁?傅莼连连摇头:“不行!我一个人去,你不许跟出来。” “那可不成。” 傅莼大怒,伸脚要踢,却被他抢先用脚在脚背上一拦,这一脚就发不出去了。她实在是憋不住了,正要挥拳再打,忽然右臂被他一扯,整个人便踉踉跄跄地被他拉着往洞内走。 “放开我,混蛋!”她恼羞成怒地叫喊着,却挣扎不脱他的手。 来到内室,他松开她的手臂,抄起一把铲子就在靠近南面石壁的土地上一阵猛挖,顷刻就挖出个洞来,然后说:“这个够大了吧”。 说完,他转头就走,回去了洞口。 傅莼默然地看了看这个“够大”的坑,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么大的坑,便是十头牛也够了。思虑之间,肚腹间又是一阵催促,再也顾不上矜持,边解裤带便心中祈祷着他不要借机偷看。 稀里哗啦地一阵声响后,终于轻松了下来。随后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坑在洞穴的南边,但装着手纸的背囊却是搁在洞北的铺盖旁边,这使得她只能一个劲地瞅着那个包发呆。 光着屁股走过去,这可不行!喊他过来取手纸,这更不行!省略掉搽拭就这么穿上裤子,想着就恶心死了! 左难,右难,实在为难!怎么办? 就在她暗中哀叹之际,只听得身前“啪”的一响,原本放在洞口的长鞭落在了面前。傅莼心下大喜,举鞭在身前晃动,摇出波纹,然后蛟龙般地甩出,鞭梢卷住背囊一拉,就将它扯了过来。 所有问题解决完毕。她起身后赶紧用铲子将洞填好,还拍得平平整整的,生怕留下挖过坑的痕迹。 洞内空气被风吹得不住地循环,加上寒冷,没留下什么异味,除了人心理上有点怪怪的感觉之外,一切都好像是未曾发生过一般。 “不好。”她陡然间就呆若木鸡。 他如果不看着自己,又如何能把长鞭正好抛到自己身前。想到自己刚才蹲在那里的那副模样,头脑中便是一片空白。接着再想自己蹲着摇鞭子的样子,就恨不得在地上再挖出个坑来钻进去。 她踌躇再三,终于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将盘好的长鞭递给他,说:“你再抛一次。” 阿图哑然失笑,接过鞭子站起身来行到通道的中间,背对着里面,反手一抛,鞭子就抛在了适才落地之处。 傅莼松了口气,却一下子又羞不可当,轻声说:“谢谢你。” 狼群似乎就如此消失了,整夜未现。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两人安排好轮流守夜,各睡了三个小时。 ※※※ 寒风劲吹,漫天乌云揣着一兜的积雪笼罩当空。 阿图越过两座高山,来到这处最高的峰头,一座笔架型的雪山便跃现脚下。 “三岩山!”他仰天长啸,振奋不已,两日的探路终得正果。 鹅毛大雪再次洒落,被风夹着扑来,劈头盖脸。落于衣甲之上,手一拍便如粉末般落下。 一声狼嚎,穿风透雪的咆哮,打远处传入他的耳中。 “狼王!”阿图面色陡变。他记得这匹狼的嚎声,凄厉中带着雄霸,如炼狱恶鬼。 傅莼差他前来探路,自己却留于昨日那个无名的山头,若是狼王带着群狼袭击于她,后果无法设想。 狼王开始连续地嚎叫,声音时长时短,时高时底,仿佛是指挥着群狼进行着攻击。狼有本能的军事才能,群狼可怖,若是有着狼王的指领,战力就更加令人胆寒。 “不好!” 危情如火。阿图放开脚步,使出平生之力催动着滑雪板向着来途回赶,象一颗黑色流星在雪白的地面上飞掠而过,留下两条长痕。 十五里归途,懊恼与悔恨充塞心胸:明知附近有狼群出没,为何还要撇下她独自一人?若是她有三长两短,自己是就此逃亡还是返回顿别覆命?若是逃跑了,那大家会怎么看待自己,会不会鄙视自己,会不会轻蔑地说声:原来是个逃兵。。。 群狼的嗷叫声夹杂着哀鸣声继续传来,显示着远方正在进行着打斗,她能扛得过狼群的攻击吗? 如果她失败了呢? 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只打赢了的狼,嘴里叼着傅莼的一只手,咔嗒咔嗒几下就啃了下去; 另一只狼分到了一只脚,哦!她的脚是什么样子?唉,只比过大小,没见过光脚。。。反正狼就是叼着一只脚,也吧唧吧唧地嚼了下去; 还有一只不知是分到了哪块肉,肉嘟嘟、白晃晃的,在嘴巴上甩了两下后,也呼啷呼啷地吞了下去; 一会儿,一只狼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突然幻化成了傅莼恼怒的模样,大声吼道:“死逃兵,吃我一鞭!” 第二只狼也转过头来。。。第三只。。。第四只。。。所有的狼都转过头来,幻化成傅莼的模样,说一句:“打死你,死逃兵!” 。。。。。 一时各种幻像纷踏而来,他忍不住地放声狂吼:住口!!! 终于,攀上了无名山顶,入眼便是一片狼藉,十几只死狼尸身着滚在殷红的雪中,或中箭枝,或被刀割,血红雪白,触目心惊。 没有傅莼,却见竹筐、背包、火枪、弓、箭簇等等行装遍洒一地,连她的一对滑雪板也是分落两处,相距数丈。 风声带来了隐隐的响动,他侧耳倾听,随即一踩雪地,身形猛动。只滑得二十余步,便绕过了南面的一小丛桦林,眼前豁然开阔。 桦林之后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平台,平台之外是高空悬壁,茫茫风雪;平台之内,尽头有棵青松,树身向外倾斜,几头灰黑色的狼便在这棵树下转悠。三、四十头恶狼本是四散蹲守着,见到有人闯入,齐唰唰地扭头看向这边。同时,那头白色狼王正端坐于一块积雪的岩石,高高在上,惨绿的眼珠只盯着他打量。 阿图一望树上树下,不见有人,口中大喊数声:“傅莼!” “我在这里。”平台之外传来了微弱的回音。 “嗷。。。” 狼王站起身来,仰天长嚎,须毛怒张,全然是狮子一般的雄风。 “嗷、嗷、嗷。。。” 所有的狼尽数立起身子,随着狼王一起昂首狂叫。 傅莼还在! 群狼邀战! 他心中狂喜,抽出腰刀,甩脱脚上雪靴,白袜踏雪,只向着狼群冲去,口中声声大喝,势若凶神恶煞。 群狼蜂拥而上,口中咆叫着奋勇扑击,前仆后继。 铁牙利爪,拳影刀光。 侧身割喉,蹲身捅腹,挥臂砍头,反手刺腰,铜拳碎脸、铁脚裂胸。刀光一闪,必有一死;拳脚一伸,定有一毙。刹那间,但只听得狼群里哀嚎连连。 只是盏茶的功夫,三十来只野狼就横尸雪地,残肢断腿四下抛洒。剩下的十几只俱是肝胆俱裂,哀鸣着夹着尾巴仓惶而逃,连同那只狼王也逃得不知去向。 此战速决。环顾四下,再无活狼。 扔掉腰刀,他急忙扑到那棵松树下,只见傅莼的长鞭在树根绕了两圈,还打了个结,鞭柄的一头却是一直拉到悬崖之下。 他趴下到积雪的地面,伸出头向下看去,正好她仰面向上望来。但见她脸上肩头血污一片,双手却牢牢地握住鞭身,双脚悬空,长鞭的另一头则在她的腰间打了个结。 阿图终于长嘘了口气,这法子不错,给她争取到了时间。既然狼推不倒松树,也咬不断内缠金丝的长鞭,更想不到推石头去砸她,那么在她冻成冰人之前还是安全的。 “死东西,还不拉我上来。”她有气无力地喊着,眼中却是一片喜色。 “嗯。抓牢了!”他抓住鞭身就往上拉。 “噗噗噗。。。” 背后异响,那头狼王急速踏雪冲来,风驰电闪。它适才藏身于那块巨岩之后,瞅到了这个自以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现身出来要做终极一搏。 五丈。。。四丈。。。三丈。。。二丈。。。 它奔行急速,弹指间便已接近仇人,随即腾空而起,扑向他的背部,森森獠牙准备在后脖之处一口咬下。 “啊!小心!”傅莼刚在悬崖上探出头来,失血的面色更是惊骇得一片惨白。 就在这电石火花之际,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嘘”,又清清白白地看到了他一个好整似暇的眨眼。接着,眼见这个人的腿仿佛是没有骨头一般,一个脚跟后扬,一记就踢在那头狼王的腹部上。 “呜呜呜”,一连串凄厉的悲嚎。 一股大力将狼王身子高高地抛起,在鹅毛大雪里飘悠悠地向着悬崖外的高空飞去,在御风滑行了一程后,便如弹丸一般地坠落。 (四十六)探路·授受不亲乎 洞外,夜色深暗,大雪继续地落着,覆盖着一切,连同白日惊魂。洞内却是暖烘烘,燃点着三个火堆,洞口一个,洞中两个。 “水。”洞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阿图正坐在洞口为火堆添加着柴火,闻声而起,快步来到傅莼所睡的铺盖旁。铺垫上,她身压两床被子,头上顶着块冷毛巾,双颊因为发烧而通红。 “水。”她再次于迷糊中喊道。 火架旁的小铁锅中还有温水,他倒出半碗,取下她头上的毛巾将她身子扶起,把碗口凑到她的嘴边喂水。 水到嘴边,她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地几口喝开,身子往后一仰。他将她身体慢慢放倒,再盖上被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弯曲着从眼睑边缘伸张出来,心神忍不住地一阵荡漾,便在她的额头上偷偷地亲了一口,然后带着做贼一般的心虚,坐到了自己的铺垫上。 傅莼白日共受了七处咬伤与抓伤,失血不少。她与狼相斗太久,又在树下吊了那么长的时间,加上身上多处受伤,只是凭着一口气才坚持等到了他回来,被他拖上崖不久就昏迷了。 狼爪与狼牙俱有毒,毒性浸入血脉,使得伤处浮肿,额头犹如烙铁般发烫。虽然服下了退烧药丸与金创药粉,身上的伤口也被他清洗干净并上药包扎,但自她第一次昏迷算来,已经几乎十个小时了。 做这件事着实不易,一个白玉般的身体就摆在自己面前,看着这些从来没见过的凸凹,不发昏已经是很为难的事了。何况还有七处伤口,每处都要清洗,还要用手捏肉,挤出一些黑血瘀血出来,甚至还要用口来吸。干完这些事情,他大汗淋漓,猛灌了数口雪化的冰水才稳住了心神。 适才梦中要水喝,这是个好的迹象,说明她的身体与伤病相抗已然占了上风,这令他松了一口气。若是自己用竹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傅莼溜回顿别,估计麻烦就大了。说不定会有个人跳出来说:“吓!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男人如何能替女儿家更衣换药,得赔!”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孟子曰:“礼也。” 淳于髡曰:“嫂溺,则援之与手乎?” 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 到时候自己是不是得曰:莼遇狼而图援手,仁也;莼有伤图不救,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莼伤,脱之衣裳,疗之伤口,权也;呜呼,舍一己之虚名而救人于危难,不惧流言蜚语,图乃大丈夫也! 又思春秋之时,大夫钟建背了楚王的妹妹季芈逃难。事后,王将嫁季芈,季芈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结果,王以季芈妻钟建,以为乐尹。 会不会某天,傅兖将嫁傅莼与他人,傅莼辞曰:“莼乃女子,既为图所抱过,当嫁之”,傅兖又会不会要以莼妻赵图,以为妹夫乎? 若真是如此,自己当欣然笑纳?还是婉言固辞?委实难决。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苏湄的音容笑貌,心下一热,口中道:当固辞。又一阵,想起时人多三妻四妾,不禁脱口而出:还是笑纳为佳。 如此胡思乱想,渐渐觉得犯困,倒在铺垫上就睡着了。 春梦旖旎。苏湄坐于他左膝之上,娇滴滴地在他嘴里塞了个樱桃,于面颊上一亲之后,喊了声“相公”;右膝上坐着傅莼,笑盈盈地喊声“夫君”,随即拿起一杯美酒就要往他口中倒,不料手势一歪,酒水浇了他满脸,一片冰凉。 他顿然醒转,一睁眼就看到傅莼正蹲在自己身旁,心中一喜,坐起来便说:“你醒了。” 忽觉得脖子上凉唆唆的,眼睛往下一看,一柄钢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再看傅莼,只见她满脸怒色,右手持刀,左手拿着一个空碗。随即又发现自己满头满脸都是冷水,几缕头发粘在额头,狼狈无比,显然是她用冷水将自己给淋醒了。 但见她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地喝道:“混蛋!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钟建负季芈,换得娇妻乐尹,自己抱傅莼,换得钢刀袭颈。看来古书是过时了,诚然糟粕矣。 天已亮,火堆尽数熄灭,日光透过山壁的间隙散射到洞中,昏昏暗暗。阿图望着脖子上的刀刃,忙分辨道:“是我把你从悬崖下拉上来的,你还记得不?” 傅莼闻言一愣,随即把刀口向前压过半寸,紧紧地贴在他的脖肉上,作色道:“若不是因为这个,在你睡觉之时就把你一刀砍了。快说,你到底干过什么?” “治病。”阿图眼珠一翻,没好气地说。自己忙乎了一天,又是救人,又是治人,不但没得到好结果,反而受人威胁,实在是想着来气。 “谁让你脱本小姐的衣服?”傅莼怒道。刚说完,背后便是一痛。 她因为要轻便,所以这次出来没有穿那身银甲,而是穿了一件小兵的背心式皮甲,被狼爪给撕裂开来,背上中了一记。这处伤口正处于左肩胛骨之下,不好包扎,乃是用了绷带在胸前缠了数圈后捆好的。一想到这绷带的包法,那自己的胸前背后的风光他是尽览无遗了。 还有一处伤口乃是伤在右大腿接近根部之处,那里也是同样地羞人。 阿图鼻中一哼,也带上了些怒意:“不除衣服,如何清洗伤口,又怎么打上绷带。” 傅莼见他那副顽冥不化的模样,心头更怒。虽然心里明明知道他是为了救人才不得不如此,自己也上上下下地检查过并没有遭受污辱,但这小子素来贪心,一定是趁着给自己治伤的时候大占了一番便宜,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便在此时,她忽觉刀刃之处一松,潜意识地就把刀刃往前一推,这是她练武的本能,并不是真地要把他的脑袋给切下来。却不料他的后颈仿佛是没长骨头一般,后脑一下子就翻过去并贴住了背部,傅莼一刀切空,被他在手腕上一抓一拧,腰刀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傅莼本来就是重心已失,双腿都是有伤,行动不便,再被他轻轻一带就仆倒在他的铺垫之上。她刚要挣扎着抬头,立即就感觉到脖后一阵冰凉凉的,这小子用刀架住了她的后颈笑道:“想恩将仇报也不容易吧。”然后又恐吓一声:“再要胡来,就把你砍了。” 她心中大恨,只是这小子武技太强,在崖下听他杀狼的那股劲头简直令人胆寒,自己虽然往日威风凛凛,但在他的手下是没有发挥余地的。 想到这点,她轻笑一声,慢慢地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甜美的笑容,说:“跟你开个玩笑,知道你是彬彬君子,不欺暗室。” 听到这话,阿图不由呆住了,接着就看到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手中不自觉地把刀口一抬,然后就听到她吐气如兰地娇嗔着:“傻子,快扶我起身啊。” (四十七)探路·尔虞我诈 眼前的美女发着娇嗔,眼波流动得一漾一漾的,这叫人如何能抵挡。 阿图心中一阵迷糊加晕乎,莫非这厉害娘们真的对自己服软了?难道男人霸气一出,拳头一晃,拿刀一比,竟然是如此有效? 顽石化了,骨头酥了。 他扔刀于地,抓住她的的手一拉,还在她腰后小心地一扶,生怕把她的伤口给弄痛了。傅莼被她扶得坐起身来,皓齿一笑,犹如雪山白莲盛放,直把他瞧得痴了,随即又听她口中“哎呀”一声,便似伤口迸痛,人只往他怀中倒去。 昨日为她治伤,他就已是心猿意马,按耐不住。眼见这场艳福来得如同及时雨一般,心中骚动,任凭她将自己扑倒在垫子之上。 娇躯入怀,他再深深地吸一口气,让那种异样的香甜感从鼻尖深入到五腑,尔后又游曳于心田,最后托着灵魂直去到太虚漫游。 艳福来了,她也趴压在了他之上,使得两个身体相密无间。不过,她却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剑,对准了他的肚子,恶狠狠地说:“混蛋!想吃姑奶奶的豆腐,也不看看姑奶奶是什么人!” 糟糕,上当了! 他心下大悔,暗骂自己真是没记性,第一天遇到这凶女人时就见她把酋木正给骗了,如今自己也同样是着道翻船。古人亦曾云:红颜祸水;又云:蛇蝎美人,可见女人是需要万分提防的。 “你不是会翻脖子吗,你再翻翻肚子给姑奶奶看看!”傅莼厉喝中带着得意,随后就看到他面如土色地颤声道:“我。。。我不会翻肚子”,心下暗暗鄙视了他一下,“胆小如鼠!” “你怕不怕我。。。”傅莼露出了阴险的笑容,说到中途还把剑尖向前顶上一分,让他的恐惧来得更猛烈一些,笑道:“一剑就这么戳下去。” 果然,身下之人在簌簌发抖,带着巍颤颤的哭腔道:“我。。。我。。。不要杀我啊!”说着居然就真哭了起来,两行泪水哗哗地往外流。 这小子居然哭了,傅莼呆住了,忽觉得剑锋一滑,他的肚皮陡然平移半尺多,让过剑刃,然后身体平平地向上一撞。一阵巨力涌来,她顿时觉得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后,右手一松,短剑透过铺垫直插入土,整个人却是被他撞去了一边的土地上仰躺着,一时无法动弹。。 “臭娘们!”他坐起身来,随手抓起她的脚一拖,就将她拖到自己身边,恶狠狠地说:“恩将仇报,看我如何。。。”,说到这里,面孔带上了适才她那般的阴笑,“你怕不怕我。。。”然后指了指她的衣服,说:“把你剥个精光。” 傅莼无力地躺在地上,浑身酸软。忽然又咯咯笑了起来,对着他泰然自若地说:“你若是仗着力气比我大就想着恃强凌弱,为非作歹,欺侮女人,也只有由你。” “哦。。。”阿图一阵张口结舌,怎么自已在她嘴里就一下子变成歹徒了,就这凶女人也说得出口自己是弱者。 接下来,她又义正言辞地大声道:“身体肌肤受之父母。傅莼既然守不住清白,你就干脆先一剑杀了我,然后再做那禽兽之行也不迟”,言罢便一指那把短剑,然后闭上双目,做出一副待死的模样。 “哦。。。”他只觉得后背冷汗连连,自己一下子又从歹徒升级为禽兽了。 过了半晌,两人均没动静。傅莼睁开眼,摇手道:“不玩了。我口渴,你去倒杯水给我喝。” “哦。。。” 原来适才一直都是在开玩笑!不过这样也好,大家把刚才这些事情搁置开来,就当是没发生过算了。 当下,阿图脸上露出了拍马的笑容,说:“水冷了,要不要先给你热一热?” “嗯。甚好,看来你的亲兵真是当得不错。” “哦,莼小姐的伤好像有些迸裂了。” “是啊,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上乏力啊。嗯,我饿了,要不你去打只兔子来?” “遵命。”阿图站起身来,还行了个军礼,然后说:“都尉大人,要记得红色的内服,绿色的外敷,若是感觉头昏脑热得吃黑色药丸。” “对了,你昨天好象也受伤了吧?昏睡了一天,今日脑子好点没?”傅莼笑吟吟地问。 “还成,就是觉得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得诚心点。”她提示说。 “真武大帝在上,若是日后有第三人知道这两日之事,叫赵图被你的龟蛇吃了。” “成了。我信得过你,你去吧。”傅莼挥挥手说。她身上的伤口迸裂了数处,刚才一直处于生死关头还不觉得,现在一口气松下来,浑身都是火辣辣地痛。 他走了出去。 “也只能这样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然后便给自己重新上药并包扎伤口。 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她坐在垫铺之上,想到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只觉如戏一场,细想其中关节,不禁又哑然失笑。 只听得她轻笑一声,然后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对着空气说:“跟你开个玩笑,知道你是彬彬君子,不欺暗室。” 再转了个身,又对着墙壁,吐气如兰地娇嗔道:“傻子,快扶我起身啊。” 作罢这两个戏景,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道:这么肉麻的话,也不知自己刚才是怎么说出口的。随即,又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 再过了三日,两人回到了顿别,带回去了详尽的雪地行军图。 傅莼因为没得到允许就独自行动,虽然得到了好的结果,但还是被傅兖关了半个月不许出门。阿图却是受到了奖赏,傅兖将他调去了亲兵屯并授予他什长衔,意思就是享受什长待遇的小兵,并奖励钱二百贯。另外,他的学徒工契约也改为了正式工契约,而且是只用干半日的正式工。 随后,傅兖交给了他二十五名军官与武忍,让他给他们教习滑雪,其中就包括傅兖他自己与傅异,此外还有酋木正,他们便是未来顿别军的滑雪教官。 新学期开始,他已经被杨继擀安排去了蒙丙班上课,与傅闻、傅合做了同班。说是上蒙丙班的课,其实也就是读蒙乙与蒙丙的国文。虽然升了一级,但因苏湄只教蒙甲与蒙乙,所以只有一半的上课时间里能看到她了,另一半时间就只好面对着一名叫章涵的男先生了。 在那此探路以后,他时常会想起雪夜的那几日几晚所发生的事,又忍不住地将它们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这次探路给他以难以忘怀之感,每每在远处看到那个身影,总会泛起一种奇异的遐思。 读书、干活、练箭、做生意、教授滑冰与滑雪,忙碌的冬季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 楔子一 (四十八)朝贡大典一 宋历二百零五年,西历一五六五年,大宋崇治五年的三月八日这天,皇帝赵弘召开朝贡大典,于京都南京皇城的皇极殿内接见属国与诸侯的朝贡。 大宋的例行早朝与前代大为不同,且大为简化。乃是由九时开始,十二时结束,非有专职的五品以下官员无需上朝。凡上朝之官员,还可于朝会后在偏殿领用午餐,名为朝膳。 象今日这等规模的大典已多年不现,一般是新皇登基、皇上大婚、册立太子、外国内附等等隆重的时刻方可举行。六年前,皇帝大婚之时曾进行过一次大典,而今日大典乃是为属国与诸侯前来朝贡所召开。 按大宋属国律与分封法,属国与诸侯每十年进贡朝见一次,以表示对朝廷的臣服与恭顺之意。 近二百年来,以西洋国中的葡萄牙、西班牙为先驱,列国竞相发起大规模的航海探险。至今为止已探明天下共有七洲,乃是亚洲、非洲、欧洲、大洋洲、美洲、北极洲与南极洲,其中美洲又分为北美、南美以及两者之间的中美。 以地域计,大宋与其诸侯国之领土跨亚、美、大洋三洲。 于亚洲,国土东起鲸海,西北至乌拉尔山脉,西至里海,西南抵达阿拉伯海,南面囊括卡契、尼八刺、朋加刺、缅北、南掌、安南以及马来半岛,在东南的南洋领域包含吕宋、浡泥中北部、西里伯斯与其以东的辽阔海域,向北直达北极海洋; 在东方万里海域之外的北美洲则和西班牙、英吉利、尼德兰、法兰西四国为邻,大致占有西经九十五度以西,北纬三十二度以北的广大地域; 南洋以南,更囊括下整个大洋洲。 以人口计,大宋与诸侯国治下之民族多于二百,民数更是超越四亿。 无论是领土还是人口,今日之大宋都是亘古未有之大国,时称“大宋帝国”。 ※※※ 今日,从七时开始,穿着盛装的七品以上的京官与应天府地方官员,连同朝贡使臣俱已侯在午门,并在鸣赞官指挥下,列好队伍。 八时,宫门开启,百官与使臣们在鸣赞官引导下由两掖门入午门,过皇极门就来到皇极殿前的广场,随后再次于殿前广场列队。文官列东面,武官列西面,属国使节队伍列东侧未,诸侯使臣队伍则列西侧末。 诸侯使臣乃是按各国爵位的高低分穿不同品秩的诸侯礼服。 公国使臣代表国主戴镶二粒明珠金冠,身着黑色大袖八蟒五爪蟒袍,大公国使臣冠上再加明珠一颗,袍上再加五爪蟒一条;侯国使臣亦单珠金冠,身着紫色七蟒五爪蟒袍;伯国使臣戴金冠,身着蓝色六蟒五爪蟒袍;子国使臣戴金珠银冠,身着青色五蟒五爪蟒袍;男国使臣戴银冠,身着绿色四蟒五爪蟒袍; 属国使臣则穿戴着形形色色的各国民族服装,虽然也是甚有特色,但与前者一比,无论是华贵还是气派均是远远地不及了。 一切就绪后,皇帝驾到,鸾仪卫官鸣鞭,百官与使臣一起跪迎。待皇帝于殿内宝座上坐好,四品以上官员便按爵位职位高低鱼贯而入,并在赞鸣官的排班之下各自按位立定。待群臣三拜九叩之后,鸿胪寺官员引属国、理藩院官员引诸侯国使臣于殿外就拜次,三拜九叩之后,丹陛乐作,礼毕,乐止,退立如初。 赵弘时年二十五岁,是一个十分英秀的年青人,有着儒雅的风度与修挺的身材,自十二岁登基为帝以来,已历经了十三个寒暑。他今日头戴兖冕,脸前脑后各珍珠十二串,身着黑色兖服,右衽大襟,宽袍阔袖,身前身后团龙十二,均用孔雀羽线缂制。虽然年轻,但十几年的帝王生涯使得他一切举止都暗合皇家的法度。 此刻他于龙椅之上,座南朝北,望着大殿之外的按部就班的群臣与使臣,面上虽波澜不兴,但思绪却难免翩翩起伏。 十年前,他也经历过了一次朝贡大典。那时他十五岁,登基才三年,身后有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按朝典的预定章程,太皇太后坐于珠帘内与他一同接受属国与诸侯的朝贡。 但是,以魏大公、韩大公、唐大公、夏公为首的诸侯国使臣于殿外放言“只朝天子,不朝太皇太后”,若太皇太后不肯撤座,他们就即刻回归藩国。 他记得当时太皇太后扯断帘珠,怒气勃勃从自己身后冲出来的情景,这一幕只把他吓了个半死。不过,太皇太后还是妥协了,撤了珠帘回鸾慈宁宫,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只让他的心砰砰地跳了几个月才逐渐地平息下来。 诸侯有“拱卫朝廷”之责。因此三年后,待他十八岁时,诸侯们又纷纷上书说皇帝已经成年,当行冠礼并亲政。两年后,太皇太后终于归政于他,让他做了真正的皇帝,虽然一些大事仍然是需要获得她的首肯才好施行。 自那次朝贡事件以后,他对诸侯便是印象大好。七年前的上书事件,更使得他对诸侯的好感达到了顶峰。不过随着年岁渐增与阅历渐长,他逐渐认识到太强势的诸侯势力,连太皇太后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对朝廷未必就是件幸事了。 ※※※ 按属国在前,诸侯于后的惯例,鸿胪寺官员先将属国使臣一一领上殿来,再次三拜九叩之礼后,崇治皇帝赐座上茶。然后外臣进献贡物,并递上国书表达国主臣服仰慕之礼。 这些属国主要来自于西藏、蔵南、南亚、南洋、印度洋地区,甚至还有非洲的某个土著群族,据说还有几百宋人在大洋某岛自立一小国也自称属国并遣使来向大宋朝贡,却被鸿胪寺赶了回去。至于贡物就是佛经、佛像、佛舍利、佛骨等宗教物品,玉石、宝石、真珠、水晶、玛瑙等珠宝玉石,熊胆、麝香、虫草、象牙、宝石、珍珠、玳瑁、香料、香木等等特产,甚至还有大象、狮子、白虎、袋鼠、孔雀等珍奇动物。 “臣暹罗大城国正使、王子宋猜,叩见大宋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宋猜高声唱出觐见拜词,然后拜伏于地。他二十左右,虽身着暹罗民族服饰,却掩盖不住浑身的书生之气。 “好,好!王子平身,赐坐!”赵弘面上露出和悦之色。他已从鸿胪寺官员处得知,这名宋猜虽为暹罗王族,但此刻却正在大宋京都大学法学院读书。因心慕大宋文化,特按暹罗语己名的发音,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宋猜。 崇治皇帝有个特色,就是十分注重仪表。朝堂之上,样貌生得好的,他便对人和颜悦色一些,爵位与官职也升得容易点。那些生得实在寒碜的,数年都看不到他一个笑脸,识相的最好是申请外放,皇帝看不到他,前途或许更好些。 此时,赵弘见这宋猜虽是外民,但举止之间颇有大宋学子的文雅之风,生得也是眉清目秀,特色发作之下,心中暗暗欢喜。 宋猜谢礼入座,抬头仰望赵弘,等待皇帝的询问。他心下十分激动,能见这位帝国皇帝一面,乃是他盼望已久的事情。 “大城国国家太平否?国民安康否?国王无恙否?”赵弘面带笑意,连问三个问句。 “我大城与大宋为邻,借陛下声威震慑不轨,国家安定。又托皇上洪福,连年风调雨顺,无饥馑之忧,国民安乐。父王虽六十有二,身体倒是康健,只因国事操劳,时觉头部疼痛难忍。”宋猜答道,说到父王病痛,眼中竟然隐隐有泪光浮动。 “朕亦闻国王玉体欠和,也已就此询过太医。此时他们已有章程,待朝见完毕,自有人带王子前去太医院商议。如有必要,太医院当遣专人前去暹罗为大城王诊治。”赵弘道,语气里透着关切之意。大宋最重孝道,宋猜心忧父王健康,语气至诚,便深得他的赞许。 宋猜听了,连忙再次离座下拜,感激涕零:“外臣叩谢圣恩!”。 皇帝的时间不多,又有那么多使臣等着,宋猜再说两句便知趣地拜辞。赵弘笑而许之,并赐予金银,丝绸,瓷器,茶叶等大宋本土之物。在他谢恩后走出大殿之时,只见下一位使臣正等在门口。 大宋的属国数目并不太多,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已全部觐见完毕,开始轮到了诸侯国的使臣。 大宋有诸侯国合计二百余。由北方冻土到南方大洋,东方美洲到西部沙漠,诸侯之国遍及四海,散布八荒。 昔日,武宗皇帝以国家太大,非分封不能治理的原由,大封诸侯于边疆。如今,封国历经二百年的开拓经营,不仅地域扩大,生民增多,异族入侵之祸不再,就连其富庶程度也慢慢追近大宋本土。 武宗于元末乱世举义兵于吴越,十年内称雄江南,遂自立为宋王,建都集庆,国号诛元。诛元四年,宋兵开始北伐。诛元六年攻取元大都,同年复国,光复大宋,改国号昭武。 继取元大都后,武宗遣军平定南方,又亲征北疆,收东北、岭北、鲸海之地;再移师漠北,于北海擒获元帝。以蒙元发掘前宋帝陵,暴骇先皇尸骨之故,以为国仇,车裂元帝于巴尔古津河畔且戳骨扬灰;后又乃驱蒙人于葱岭之外、谦河以西,平定西北;再收高丽、日本、安南、吕宋于版图;琉球、占城、柔佛等先后举国内附。 天下既定,增设岭北、黑龙江、吉林、辽宁、西伯利亚、北海、瀚南、河套、甘肃、青海、新疆、西藏、乐浪、和州、台湾、琼州、交趾、吕宋、马来十九省,疆域之广,前所未有。 (四十九)朝贡大典二 昭武八年,西班牙航海家塞萨率领三艘探险船抵达马来,开启了大宋与西洋列国的交往之门,也因此得知欧罗巴人已经纵横于大西洋之上。大航海时代来临,武宗不甘落于人后,遂遣人在鲸海以东以及南洋以南海域展开勘探。 逾年,大宋航海家于南洋西里伯斯西南海域发现一大岛。此大岛上热带雨林与鸟类繁多,地形狭长,大过内陆一省,取名为南琉球。未几,南琉球以南又发现一大陆洲,此陆洲地域广大,与大宋内陆国土仿佛,其上更有一奇特动物,身躯长大,模样颇似鼠类,以跳代跑,其快如马,腹下更开一口袋,以装幼仔,土人称为袋鼠。因这陆洲之上珍稀鸟兽与花草虫鱼甚多,自然景观又是奇特壮观,奥妙万端,所以便称其为奥洲。又过数年,探测船在奥洲东南发现二相邻岛屿,此二岛大小总和与吕宋相仿,彼此相距仅一线海峡,因其位于大宋最东之海域,最先见到日出,便取名为旦州。因南琉球、奥洲与旦州均在南洋之外的大洋之上,因此世人将这三地连同周边岛屿统称为大洋洲。 至于鲸海以东,武宗所派遣马逾也成功的抵达了美洲大陆,并于大地湾一带设置居民点,然后在北美西岸沿海也逐步建立了殖民所。 不过,美洲的发现是源于葡萄牙航海家恩里克于西历一三二八年抵达巴哈马群岛。此后,西洋列国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英国、尼德兰等便展开了二百多年大规模的美洲殖民。大宋开拓美洲晚于西洋诸国,因此在美洲的地域与势力均不及西洋国。 武宗思东北、北疆、西域、大洋州与美洲均是地广人稀之处,若无人民充实,百年之后恐怕沦于它国之手,决心行使人口迁移之法。于是在随后的二十年内,将内陆人口按户逢六取一,原日本与高丽之民按户二取一,合计五百二十万户人口移去这五处。 其时蒙元残余势力虽退于谦河及葱岭以西,但四大金帐汉国仍在,势力依旧强大,西北边境之地依有侵扰之患。南疆与南洋之地乃是新得,人心尚不稳固。加上帝国疆域太大,道路遥远,民族混杂,风俗各异,政令难通,治理颇难,朝廷苦之。 为定边疆,武宗数度问计于朝堂,惜所对皆空言无用。帝料人性本恶,非其民不知教化抚恤,非其国不思开疆阔土。思边疆非常之事非寻常官吏能治,便欲效仿古人分封之法。不料,诸臣风闻帝有分封之意后,以“裂土封茅,为后世至乱之由”,竞相上书言阻,帝一时颇为踌躇。 昭武十二年,武宗次子赵雍,年二十四。因太子名份已定,继位无望,便试求分封于边疆以为诸侯。武宗曰:边疆苦寒,立国不易。赵雍对曰:宁死于边疆,不做这樊笼之人。武宗又曰:即求为诸侯,需去赵姓,除宗室,退避为臣。赵雍对曰:但封诸侯,无悔,请除宗族。武宗壮其志,封为伯爵,位于在益兰州一带,迁万户之民到此。又谓雍曰:“汝封地之西方乃是沃野千里,资源矿产数之不尽,此天下最佳之善地。若用心经营,可养万万生民。汝名为雍,与吾赵氏先祖赵武灵王同名,朕惟愿汝广开疆域,不堕此名之威。” 赵雍乃取国号为夏,改名为夏雍。之国后,用武宗国策,广建城堡、设置乡县,兴修水利,招民垦荒。凡来投之民皆每户分得上田二十顷,耕牛一头或马一匹,免十年赋税,引民前来定居者则按民数多寡封为官吏。夏国土地广阔肥沃,加之各种物产丰富,逐渐引得中原无地耕民前往安家立户。到后来,西北边疆聚民渐多,土寨堡垒扩大为城,国民富足,对内陆移民的吸引力也是越来越大。 夏国此后又陆续探得金、银、铁、铜、煤、宝石等矿产,冶炼金银,兴办煤矿铁厂,国遂富。立国既成,又制火器兵甲,招募军人,征伐西方,开疆拓土,杀得西方蒙古诸邦纷纷西迁避难。 昭武十七年,武宗见夏雍立国已成,分封之策可行,便大封诸子女与功臣共一百八十人于东北、西北、西南、南洋、大洋州与美洲,大国千里,小国数十里不等。 设封建爵位大公、公、侯、伯、子、男六级,分封爵位世袭不替。又与诸侯立约,凡属诸侯探明的无主之地或侵略异国异族而得之地,均属诸侯自有,与封地等同。 武宗还定宗室分封制度:男、女均可封;分封之宗室须得需去赵姓,除宗室,退避为臣,与诸臣同列。 武宗之子、女共计三十二人,除太子外,俱封为诸侯。 自那以后,分封成为大宋的国策,凡宗室与有绝大勋功者都可以封国。 如此五十年后,随着封国数目日益增多,可封之地日益减少,所封国之地域也日渐狭小。 武宗传文宗,文宗传宣宗,宣宗传熹宗。熹宗于宋历六十九年继位,在位十七年间,亲妄臣,远贤臣,不理朝政,曾有四年不朝之壮举。又亲信外戚、内侍,乱改武宗之分封法度,将祖训不可封之东北三省中黑龙江与吉林胡乱封给诸多的皇亲国戚及宠臣。 待熹宗崩,睿宗继位,即修撰分封之法典,完善分封之之体制,铸武宗之祖训于太庙。至此以后,分封之法日渐苛刻,皇室已经甚少分封异姓。分封主要限于宗室,而且多半封男国,最多也就是子国。 ※※※ 七阶高台之下,唐国使者唐棣已拜服于地,口中呼道:“臣唐棣代父唐城叩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大公唐城之女唐方乃是赵弘之妻、大宋皇贵妃,其国又是大公国,因此使臣唐棣便被安排在第一位觐见。 唐国的开国之祖赵樾是武宗五子,分封于奥洲东南角墨城一带。赵樾因生平最崇“先师”唐游,便选国姓为唐,更名唐樾。唐游是武宗的老师,平生对大宋的贡献无人可匹,因此世人皆称其为“先师”而不名。 奥洲本非上善之地,其东部是山地,中部是沙漠,西部是高原。内陆雨水缺乏,沙漠广布,只有从北部,经东部到南部这一圈临海地带才适合于农牧。后因唐游培育出了适合于在沙漠中种植的沙树、沙棘、沙灌、沙草、沙麦、沙豆等一系列作物,经过一百八十余年的植树、植木、植草,奥洲治理沙漠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成效,一部份沙漠转变为了森林或草场,大量的盐碱之地也变成了良田,连全洲的气候也得到了改良。如今,奥洲的农产非但能养活本地一千五百万人口,每年还要出口大量的农作与牲畜到州外。 自一百四十年前,奥洲开始相继探得大型金、银、宝石矿藏,掀起了人们前去淘金的热潮。这股淘金热不仅发掘了更多的金、银、玉石等矿藏,更探明了多处巨型煤、铁、铜等资源矿,使得大宋的商人纷纷进驻,兴办各种工商。自此以后,奥洲的开发便是一日千里了。 百年之前,诸侯之间开始纷纷内战。唐国于七十年内连并数国,遂成大宋最大的诸侯之一。此时唐国已拥有奥洲最富庶的东南部并同旦州全境,地域过千万方里,民数近二百万户,称雄大洋洲。 赵弘待他坐下后便开口问道:“公子远来,京城可住得惯否?” 唐棣是唐大公之子,乃真正的公子,可不只是世人口中所说的那个敬称。他时年二十三,眉目清雅,举止俊逸,气质风流。 虽唐家已更姓除籍,毕竟也是帝室之后,唐棣又是皇贵妃的兄长,赵弘看到他是十二分地欢喜。又见他身材似乎和自己相仿,本还想下阶去相互比个高矮,但思今日乃是大典,怕此举引起言官的非议,便只得作罢了。 唐棣虽是唐城五子,但却是嫡次子。唐国嫡长子唐裳本是大公之位最有希望的继位人选,只惜其自幼身体孱弱,且双腿不利于行,年近三十尚无子息,因此多半最终不可得唐国大位。除唐裳之外,最有资格的就是这唐棣。 唐棣有贤公子之名,因其长兄无子,便将自己的长子过继给之。又因唐国流言四起,说他有谋算世子位之野心,便以读书为藉口前来大宋避嫌。赵弘从理藩院得知此人素行,心亦甚敬之。 “谢陛下关爱。大宋风华物茂,地灵人杰。京都更是八荒争凑,万商咸集,繁华如锦。臣向往已久,恨不得能长住此地,怎会不惯。”唐棣笑道。他生性洒脱,等到行完大礼,在皇帝面前也不是太拘谨。 “好好。既然如此,朕便赐你京城宅院一所,公子在京城也算是有个居处了。如今你唐国已是大公国,次次朝贡的礼单亦是最厚。朝廷不图钱财,但重这份孝心。” 皇帝得知这位公子此次前来,一是代父进贡,二是从唐州转学来京都大学读博学士,因此特地赐他京都大学附近宅院一所,也是表示关切之意。 “些陛下关爱。”唐棣于座中拱手谢恩,虽稍有缺礼之嫌疑,但却更显不羁。 赵弘见了,非但不罪,反而更加喜欢,含笑点头,正了正脸色后高声道:“传旨,赐唐大公朱户纳壁,食双俸。” (五十)朝贡大典三 武宗始封诸侯之时,虽无公国,但侯、伯之国不少。原雍受封之时,城不过一座,民不过四千户,便称伯国,唐樾受封时民数更少,仍是封得伯爵之位。因诸侯不断开疆拓土与相互兼并,加上边疆人口增长,大宋诸侯封爵体制也是水高船涨。 宋帝已传九世,武宗传文宗,文宗传宣宗,再传熹宗、睿宗、景宗、敬宗、德宗,直至今日的崇治皇帝。睿宗在位期间,便完善了有关诸侯分封的体制: 公爵之国称公国,侯爵之国称侯国,伯爵之国称伯国,以此类推。 大凡封地一府十县大小,民数约十万户者为伯国;封地一郡三府大小,民数三十万户者为侯国;封地一省大小,民数百万户上下者为公国,公国之上为大公国; 封地一县大小,民数万户者或以下者为男国;封地过于男国,民数三万户以上者为子国; 侯国以上设国号;伯、子、男国以地名为国号;凡封地都由国主自行治理,设最高长官国相,国相品级按封国级别与朝廷总督,巡抚,知府,知县等同级。因西北边疆地广人稀,因此授爵之时,民数常按体制减半。 诸侯国官位、爵位只在本国享受尊荣,大宋认可,但不给薪禄。即便是这唐大公食双俸四万户也是虚的,并不实发。不过,如有哪天唐国给人灭了,国主出奔于大宋,这薪禄才有用。只是那时需得改封建爵位为薪禄爵位,每代还要降爵一级。 大宋诸侯间征战有种的奇特现象,就是“出奔”。一般来说,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哪怕国主受到了十重的围攻,只要写下降表,对方绝不杀戮,反而任你收拾好一定的财物,恭送你离开封国“出奔”回大宋,让皇帝做冤大头养你一世。与此同时,战胜的诸侯会向大宋皇帝陛下献上礼物与战败者的降表,以表示“臣的国土又扩大了一轮。”皇帝会斟酌一番,如果国土民众都增加了很多,则会封一个更高的爵位来表示祝贺,如果增加不多,勉励一下就算了。 赵弘这么一出口,殿上观礼的官员中见皇上赐了唐城九锡之二,觉得恩赏太过,便立即自发地骚动了一阵。官员们一乱,便立即有赞鸣官出来训斥,并且记下大声喧哗之人的名字,事后追究殿前失仪之过,处罚至少是罚俸半月。 唐棣赶紧离座拜谢,高呼万岁。赵弘则等他叩完头才说平身,并让他再次坐回原位。接着,两人便开始说有关唐国之事。 于是,唐棣说唐国外来移民庞杂,不但有从大宋沿海城市前来之宋人,亦有众多南洋、印度、伊斯兰与非洲,甚至有不少西洋人也自欧洲乘船前来唐国定居。如此一来,唐国须得归化番外之人,教授国语汉文。移民一多,这教授文化之人才便捉襟见肘。 唐棣此次前来肩负着两样使命,一是为了向大宋朝贡,二是恳请皇帝准许在大宋本土招募一批教授前去奥洲,并希望说动大宋知名学校去唐国创设分校,教化人民。另外他还有个私人请求要求拜见皇贵妃,说与其妹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云云。这种要求赵弘是微笑着一一点头照准。 唐国此次进贡之礼极为丰厚,计有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巨型珊瑚数丛,大珍珠一袋,各种香料一车,其它特产数船,还有袋鼠与树熊各一群。 本朝开国初期,金、银、铜的比值约为一两金折八两银,一两银折钱一千文。时至今日,随着本土与诸侯国铜的出产越来越多,以及民间对金、银的需求越来越大,三者的比值已然升到一两金折十八两银,一两银约折铜钱一千八百文上下。 因殿外尚有诸国使臣等候,二人无法长谈。唐棣不久便起身拜辞,赵弘也笑着给予回赐之礼。 ※※※ 接下来便是魏国使臣。魏国也是大公国,其始祖乃是武宗七子赵籍,原封于西疆喀什之地。这魏国历来将才辈出,立国近二百来,屡次西征,皆有所获。此时魏国北拥有新疆喀什、于阗,西越过兴都库什山脉,南沿申河下游两岸到达阿拉伯海,西南包含尼八刺全境,地域近八百万方里,有民二千多万。以民数计,魏国乃是诸侯国中第一。 此次魏国以行人院正卿、外相黄诤为正使前来朝贡,礼单是是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两,极品宝石大玉各数件,其它宝玉石二斛,葡萄美酒二十车,其它特产,手工艺品不计其数,另还有各族美女十名。 赵弘待他们坐下后,寒暄了几句便问道:“朕有一事不明,烦卿为朕解之。” 黄诤四十多岁,模样生得有些干瘦,非皇帝所喜类型。见赵弘有问,黄诤连忙说请陛下发问,自己一定知无不言。 赵弘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朕闻魏国之民分为五等。一等是我大陆本土宋人,二等是原来和州、新罗、西北各族最先归附之民与印度、呼罗珊贵族,三等是本地平民,四等是贱民,五等是奴民。如此分民之法,其中究竟有何道理。” 黄铮听皇帝这番问词颇有些责难,便拜服于地,磕了个头,然后才起身道:“回皇上问话。不仅是臣国,我西北、西南诸侯多有此般分民之法。其中主要原因便是我西北、西南诸侯国原宋民太少。以臣国为例,原宋民只占半成,连同原先和州、新罗、西北各族早先归附之民也占不到二成,如不提高他们的地位,则无人愿意移居去西北、西南之地。原宋民太少,长久看来终是隐患。” “其次,印度本来的等级划分就颇为森严,其通行种姓制度,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与首陀罗。其中前两者才能为官从政,吠舍只能做些普通营生,那首陀罗便是贱民,如臣国不将其等级区分开来,则婆罗门、刹帝利势必不满,连吠舍也会羞于和首陀罗为伍。至于奴民,既然已卖身为奴,便自然是位于社会底层。如今臣国虽实行了等级制度,看似与前元的等级制度相似,颇有歧视之嫌,但各等级民众并无怨言,反而觉得是天经地义。至于呼罗珊虽不如印度那样等级划分森严,但民众心态则与印人有共通之处。” 赵弘觉得他答得不错,让他回位坐下,继续问:“卿的说词倒是有理。朕亦知尔国中原宋民稀少,当地之人多是信奉伊斯兰教或者印度教。不过,朕却只听闻有印度各邦印人迁往魏国,而不闻魏国印人迁往印度各邦,这又是何故?” 黄诤闻言,起身长揖道:“回皇上问。其中原因以臣看来有五。一是臣国赋税低廉。以农为例,自有之地,田税官府只百中取十,如租用官地也只是五取其一,徭役与人头税全免,凡官府需征用民力,一律按市价给予劳资。印人邦国均是由各地王公贵族把持,视民为奴,赋税超过四成,役民太甚;” “其二,臣国自获入印度以来,任贤选能。虽分民五等,但用人只凭能力与功勋。即便是首陀罗,只要有功有能,臣国亦不惜封之高位,拔为贵族。社会低层民众有了指望,便甘愿为官府效力。印人心中不知有国家,只知种姓与行会。臣国拣拔低层印人,为臣国管理事务,形成了新的社会新贵,印人对此十分欢迎;” “其三,臣国仿效大宋,遍开学校,普及国语汉文,从前这印人识字者百中无一,经此教化,读书识字之人已约有一成半,惠及国民,此举甚得普通大众民心;” “其四,臣国自入印以来,兴施水利,修建道路,改良农具,所做利民之事甚多,不比印度王公或伊斯兰苏丹只知榨取民膏;” “其五,臣国与天朝同气连枝,互市互惠,治下地方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因此这印人皆愿移入。”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听,赵弘不由叫好一声,赞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屈其所而众星共之。’,尔国是深得教化万民之法。” 他顿了顿,再深看黄诤一眼,道:“朝廷商议过了,魏国之请朕今日便准了。传旨,封魏国加德满都牧魏纪为释侯,世袭罔替。” 原来魏大公年老,甚爱第四子魏纪。但魏纪乃嫡次子,不得继承国位爵位,便将国家一分为二,将尼八刺这一带领土给魏纪立国,归于朝廷治下,以防日后兄弟阋墙。 黄诤一听,再拜于地,口呼万岁称谢。 赵弘待他起身,便笑问道:“按惯例,魏国一分为二,释侯当变更姓氏,不知是否更姓为释?” 黄诤见所请已准,自己不辱使命,心中甚喜,便恭恭敬敬地道:“皇上圣明,释侯正是欲更姓为释。蒙皇上与朝廷收释国于治下,此刻释侯已更名为释纪。” 赵弘听罢不由哈哈大笑。此时,他心中对黄诤好感已增加不少。 再说几句,黄诤便拜辞出殿。 ※※※ 唐、魏后,便轮到了另一大公国韩国使臣。韩国之始祖名公孙策,乃是武宗同门师弟。先师唐游共收三名弟子,从长到幼分别为武宗、公孙策、叶遁。公孙策封韩国,叶遁封越国。 公孙策原被武宗封国于新疆庭州,前元名为别失八里。经百多年的诸侯征战,大家的地域不断变化,韩国领土逐渐西移到欽察草原之上。在与哈萨克汗国大战百年之后,韩国终于将此地蒙人尽数赶去伏尔加河以西或部份南下乌兹别克,其它游牧民族则归于韩国治下,向其称臣。此时韩国已占有几乎占有整个哈萨克汗国的旧地,地域超过八百万方里,人口一百二十万户,在西北诸侯国之中实力最强。 韩国如同所有西北诸侯国一般,都效仿着唐国来治理沙漠,百多年来都是成效显著,气候与地表大为改善。韩国煤、铁、铜蕴藏极大,每年出产铜、铁极多,又盛产棉花、烟草等作物,这使得韩国的国力位居于西北其他诸侯之首,每年岁入都在一千五百万贯以上。 韩国的贡礼也是不凡,乃是金三万两,银三十万两,珠宝玉器以及其它土特产各若干。 (五十一)朝贡大典四 韩国之后便到了公国。 公国里,如今的夏国算不得最强,但它是最早的诸侯,因此按道理每次都是排列在公国的首位。 夏国是大宋早期最强大的诸侯,原已向西拓展到乌拉尔山脉一带。不料传至四代,国主夏绦引兵越过乌拉尔山西征,两弟趁机私分东部最富庶的鄂毕河一带国土,自立为苏、夔二国。夏公回师讨伐不利,便向朝廷请兵讨逆。 时熹宗失政,不理朝事,朝中大臣也以诸侯太强对朝廷不利为由,竟然不问,夏国便一分为三,至此再也无力向西。夏与苏、夔二国遂成仇国,时有相攻,乃启诸侯互伐之端。 之后,夔国又分裂为夔、菅二国。如今夏、苏、夔均是公国,菅国是侯国。夏国由一国分裂成四国,国力大减。因一恨向朝廷不肯出兵协助其平叛,二恨朝廷后来还接纳叛逆的苏、夔二国为诸侯,因此曾二十年不朝。待第五代夏公薨后,第六代夏公便来朝贡,但每次均只献青茅一车。朝廷遣使斥责,夏公对曰:“古礼,诸侯朝周天子,止用青茅一车。且国土被夺,待下次朝贡,恐青茅亦不得矣。” 朝廷无法,因此向来深厌此国。不过待第七代夏公即位,与朝廷关系便有所改善,遣使来朝之时贡礼虽不丰厚,但仍属中游水准。 此时的夏国已传至八代,国主名叫夏循,冻土之内的国土约四百万方里,民数约五十余万户。 夏国此次使臣正使名夏玄,乃夏国世子。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挺拔,浓眉长目,直鼻阔口,一身英武之气。赵弘在召见他之前就听说此人与先祖武宗样貌神似,细细打量之下,果然与宫中所藏画像上人有七、八分相似,不由好感大生。 这次朝贡,他除带来二万两黄金之外,还有珍稀宝石三颗,每粒市价当在千金,分别赠与皇帝、皇后与太皇太后。夏国朝贡一向都小气得很,这次礼单不俗,便显示了夏国与朝廷重修旧好的意思,令赵弘大为高兴。 等到正、副使臣落座,赵弘问道:“朕闻夏国近年来与俄国于乌拉尔山脉一带大开战端,此中情形如何?” 俄国于数年间连续灭掉了乌拉尔山脉以西的几个蒙古汗国,国力大增。俄国主名叫伊凡,今年才二十四岁。他七岁继任莫斯科大公,十七岁自称沙皇,号伊凡大帝。 夏玄闻言欠身道:“去年春夏,俄国出兵十万、火炮一百五十门攻打我乌拉尔山下宁远城,后见不克,又添兵四万,火炮七十余门。幸军民用心,经半年苦战,因严冬将至,俄国才不得不退兵。宁远城因此侥幸得保。” 这宁远城保卫战之惨,赵弘是知道的。战后,宁远城中夏国将士死伤七成,达三万人,百姓亦是伤亡三万,而俄国伤亡则超过六万。夏国虽是损失惨重,但俄国以三倍之兵受阻于宁远城了,无论如何,都是败了。他眼见这夏玄只是淡淡地将此事道来,言中既不夸大敌方的优势,也不吹嘘己方的胜利,反而将俄国最终的失利归结于严冬到来,心中暗起敬重之意。 “俄国如何变得此般强大了?”赵弘皱眉道。俄国打一个宁远城就动用了十四万兵,二百多门火炮,管中窥豹,可见其实力强大。 夏玄却闻言起身,拜服于地道:“此事臣国有罪。” 赵弘大感意外,忙道:“夏国何罪之有,世子又何须如此,速速请起。”说罢便向身后的主管太监高拱使了个眼色。 高拱会意,上前搀扶。 夏玄见高拱来扶,便先拜了拜,然后才顺势起身,退回座位上坐定,道:“昔日,我大宋分封诸侯之时,蒙人已分列成数个汗国。这些汗国之间非但不相联合,反而自相攻伐,因此被我诸侯各国一一击破,赶去那乌拉尔山及伏尔加河以西,本已成苟延残喘之势。但自臣国数十年前遭遇国变,便停止了西征。臣国当时乃是诸侯之首,臣国既不再西进,它国也是止步不前。我西北诸侯既停止西征,蒙人又是积弱,便由得俄国人逐渐坐大。” “俄人本是蒙古人的附庸,后逐渐脱离了蒙人的羁绊,最后反倒灭了蒙人。当今沙皇伊凡乃当世豪杰,素有‘雷神’之称。其在近六、七年间连续攻灭蒙人残余势力,如今又窥视我东方。俄国百年来一直向我大宋与西方各国学习,已非往日森林与冻土间的蛮夷之辈,其文化、技艺颇有独到之处。就打火器制法来说,乃是学自于西洋,其火枪、火炮的威力与臣国相较,已是占有优势。” 赵弘见他言语虽然说得似乎危机四伏,但面上却始终带着从容,似并不如何着急,心中一动,便试了他一句:“世子既知俄人之事,想必已然心有良策,速与朕道来。” “陛下圣明,良策臣实不曾有,但臣前来之时,臣父有二事相嘱。” “卿请言之。” “其一,臣国愿与苏、夔二国屏弃前嫌,重修兄弟之好,永止干戈,望朝廷能从中调解。其二,臣国惭愧,虽国内盛产煤、铁、铜等矿产,但冶炼与兵器技术始终不得其法,望朝廷能传授技术,并遣技师能工前往协助。” 夏玄说罢,又一次拜服于地。他今天已是第三次拜皇帝了,执礼极恭。 “夏国既愿与苏、夔二国修好,自是美事,朝廷从中周旋,当是不遗余力。至于这冶炼与兵器之事,乃内阁之职份,朕不能越疱代俎,需得另行计议。” 赵弘觉得这两件事中前一件,朝廷自是有责任代这夏国从中调和,但这苏、夔二国肯不肯,会不会表面应允,暗中趁火打劫就难说;第二件事,夏国求冶炼与兵器之术,实质是求更先进的火器制法。这涉及面就太广,又是内阁份内之事,他可不能大包大揽。思索一番之后,便让他改日再行求见。 夏玄见皇上允诺再次见他,所求之事有望,心中大喜。又自觉已占用朝贡时间太多,四拜之后便告辞出殿。 ※※※ 大宋的公国除夏外还有吴、越、苏、夔、晋、公皋、掸等七国。待最后一名掸国使臣觐见完毕,侯国使臣便改为二国一拨;伯国变为四国一拨;然后那子、男国使臣更改为八国一拨。这样觐见速度就快上了许多。 大宋共有大公国三,公国八,侯爵之国十八,伯爵国二十九,子国四十六,男国则是一百四十三,诸侯总数二百四十七国。 待其中一轮子国使者参见完毕,赵弘留下其中一人,然后让另外七人退下。 “景王可好?”赵弘坐于宝座之上,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是有几分凄切。 赵弘父皇子嗣不多,只有姐弟六人,从长到幼,分别为景亲王赵柘、简亲王赵缬、长安长公主赵栩、皇帝赵弘、直亲王赵邃、长乐长公主赵怡。赵栩、赵邃、赵怡都还在京城,而赵柘与赵缬却被太皇太后在他登基后的几年里就分封并遣去了美洲。景王赵柘封的是爱达荷子国,简王封的是明尼阿子国。按睿宗后的新分封制度,他们本人在世可保有亲王的称号,但后代却只能世袭子爵的爵位。 景王的使臣是国相句安,他今年六十二岁,是随着景王之国的老臣,至今已十二年了。他听到赵弘如此问,老泪便一下子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更是拜伏于地,连声痛哭。 “句卿乃忠直之臣,快快请起。”说罢,赵弘对着高拱一摆手。高拱便连忙上前将句安搀扶起来并在椅子上坐好。 “老臣代景王谢过皇上。”句安终于收住了眼泪,恭声说道:“景王一切都好。臣国森林茂密,湖泊众多,物产丰富,景王很是如意。” 景王比赵弘大了七岁,原来在宫中的时候,一向都很照顾他。赵弘登基后第二年的某日,景王来宫中拜别,跪在地上面对着宝座嚎啕大哭的情形,他永远都忘记不了。 “景王能如此作想,朕就心安了。不过美洲遥远,万事不比本土。景王有何难处,句卿可直言相告。”赵弘道。 他很想为这个哥哥做点什么,但又似乎做不了什么。没有人不怀念京都的繁华,但景王却是永远回不来了。 句安低头想了阵后,道:“多谢皇上关怀,但景王的确不缺什么。不过如今殖民地各国与英、法两国在边界上冲突日益加剧,臣国与西洋人不接壤,倒也还好,只是简王那里恐怕就。。。” 赵弘听了,不禁心中感动。这个句安真是纯臣,自己都尚且如此,还能想到别人。随即挥了挥手,便有宫人捧来琴一张,递给了句安。 句安接过了琴,只听赵弘道:“景王最喜音律,这‘琼响’之琴,就烦卿转交景王。另外卿侍奉景王有功,就举荐两名少年族人来宫中做御前侍卫吧。”做皇帝的侍卫可是个优差,以后有大把的升迁机会与前途。 句安听了,再此拜倒称谢。如此两人再说几句,句安便拜辞出殿。 ※※※ 待最后一批男国使臣觐见完毕,赵弘终于松了口气,朝贡大典进行到此时已经历时八个小时。历史上,朝廷共分封过四百多名诸侯,到今日却只留下一半,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从其它的诸侯国里分离出来的,如同今日的释国。这么算来,那被灭之国就更加的多了。 诸侯内战,朝廷不干涉,粗看似不可思议,但其中自有缘故。 新历一百零二年,北海宁、成等六国互相攻伐,搅得北疆一片混乱。其时睿宗刚于西南新灭澜沧王国,收其地并入交趾;早先则于美洲海域击败西洋人,夺其军港圣迭戈改名为凯旋港,将美洲西洋人赶去北纬三十二度以南。时人皆以睿宗纵横捭阖,武功直追武宗皇帝。 闻六国相争,睿宗震怒,出兵十八万讨伐北疆,预以此来警戒所有妄图吞食邻国的诸侯野心家。六国诸侯见朝廷来伐,人人心怀恐惧,于是抛弃前嫌,暗中缔结盟约,合力将朝廷大军诱入圈套并困于北海一带,朝廷只好答应与诸侯议和。 六国诸侯特使,僧人知行手持各国与皇室封建立约之抄本,死抠所有封约中都没有“诸侯不得互攻”之类的字眼,在金銮殿上与满堂朝臣大辩两天,终于迫使大理院默认“若无求援,朝廷出兵干涉诸侯互攻为非法。” 自此以后,只要诸侯之间的互斗不越过大宋本土,不断贡道、邮道与航道,朝廷俱置之不理。 此事着实奇怪,赵弘亦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仅仅是武宗的一个疏忽而已么? 可不管他怎么想,诸侯间打仗已成了常态,朝廷根本就管不着。 再看诸侯礼单,则有轻有重,最重的是那唐、魏、韩、夏等大公或公国,最轻的却是吕宋一小岛男国,仅稻米与海产干货共一车,令赵弘啼笑皆非。因知此国实在困难,却也只能含笑纳之。 又思据邸报所言,吕宋一带近日又遭飓风之患,毁良田房屋无数,只怕今年之后的日子更加困难,想到此处,心下恻然,对那一带小国的回赐就格外地丰厚。 卷二 青青梅子夏日黄 (五十二)国主金箭 卷简介:“黄黄梅子忧,欲熟语还羞。此季仍堪采,时过落客头。”这是苏湄远赴京都临前留给阿图的一首小诗。来到这个异世已有一年,少年人将会有如何的演绎呢?请看本卷:顿别笼城,墨剑士的传人,少女之我愿意,先生醉酒,喜欢她抓紧她,暗夜飞魔,赝品达人,海岛寻宝。。。让你目不暇给。 ※※※※※※※※※※※※※※※※※※※※※※※※※※※※※※※※※※※※※※※※※ 冬去春来,白雪消褪,风华重回绿染的大地。山花仍在等待着更浓的暖意,迟迟未放,唯有杜鹃先开,将紫红的云霞遍抹山岚。 野芷湖面虽还是半冰封着,但数千只白鸟已然飞来,在水中扑腾着翅膀,捕食着下面经过了冬季的休生养息后更加肥美的鱼。 一阵嘡嘡哒哒的马蹄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奔行了一夜的三匹健马驮着三名红衣红甲的军士,带着尘土满身,急驰到昇阳城门口。 “国主金箭!” 马上之人亮出黄澄澄的令箭一枚,略微在门兵面前一晃,便催马入城,直奔内院。 “国主令。征顿别重骑一营,轻骑二营,步兵一营,务必于四月十日前抵达旭川。” 正殿南面台阶之下,傅兖带着两名兄弟垂手而立。北面台阶之上,一名北见国军官右手举着金箭令牌,高声宣读国主傅虔令谕。 “臣傅兖领命!” 傅兖说罢,随即上前接过来者手中的令谕文书。诸侯国惯例,若是调兵令谕,金箭与文书缺一不可。 传令者离去。傅异开口便骂:“他娘的,富良野那边打仗,关顿别什么事,也要我们傅家出兵,还他娘的一征就是全数骑兵!” 的确,北见国打仗一般都是就近征兵。若是虾夷北方有战事,顿别自然是理应出兵,但中部的富良野一带有战事,除非是大的战役,一般都不会来顿别要兵。不过最近傅兖收到消息,说松前国一直向深川屯驻重兵,由都督高见虎统领,欲与北见国在富良野展开决战。因此,北见国也由国尉蔡泽于旭川集合人马,准备迎战。 傅恒也是皱眉说:“富良野那边也就是深川跟旭川开战,两城打了几十年都没什么结果,根本就没什么打头。” 富良野位于虾夷中部,乃是一片肥沃的农野,这里有座属于北见国的坚城,名为旭川。旭川城西面不远有座松前国的大城,名为深川。旭川与深川彼此相距二十几里,之间是一片山区,两国便以这片山区为界。地形如此,两城都是易守难攻,打来打去也就是徒耗国力而已,与事无益。 傅兖摇摇头,也不作答,只是向着台阶上慢步走去,心事重重。 “大哥,我觉得国府是因我傅家回绝了世孙,所以故意给小鞋我们穿。”傅异抢上几步,跟在傅兖的身后说。 “三弟,别瞎说。若是六妹听到了你这话,又该如何自处?”傅兖皱着眉头道。 傅异语塞,说一声“是”,便收住了口。傅恒也跟了上来,在傅兖的身后说:“虽是如此,但我傅家总得要个对策,否则下次即便是南方的日高开仗,或许也要来顿别征兵了。” 日高山脉在虾夷南部,也是北见与松前两国的边界,距离顿别少说也有六、七百里。 傅兖没有回答,快步走入殿中,转到宴厅之中,已经有仆人将热腾腾的早餐摆在了桌子之上。 “吃饭,事情慢慢再说。”傅兖转过头来对两位弟弟说道。 傅异与傅恒都是叹了口气。这位大哥的性子,若是说得好听的话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难听的话就是“慢郎中”,你急他不急。 傅兖的早餐内容是一碗粥,一个水煮鸡蛋,两张油饼,傅异是汤面加肉夹馍,傅恒则是牛奶配煎蛋蒸糕,各自不同。 今日已经是三月十二日,由顿别到旭川路途四百来里,步兵路上得走十来天。 现在是春耕农忙之际,出兵需要事先动员,这些外出的府兵得妥善安排家里的农活,昇阳城还要准备粮草,所以时间还是十分紧迫的。 另外,大军出征对于附庸来说,在经济上是种沉重的负担,不但要供应粮草、军械与各种补给,还要发放薪饷。以顿别兵为例,步兵与辎重兵的薪饷为每月三贯,炮兵为三贯半,斥候与轻骑为四贯,重骑为五贯,四个营的顿别兵加上斥候、辎重、后勤与奴兵合计七百多人,每个月的薪饷开支就差不多要三千贯。 不过,若是国家向附庸征兵,附庸也可以从国主那里获得一定的补偿。诸侯国通常的做法是,没有战事的年份,附庸需要向国主纳贡。这个比例各国不同,北见国的定例是一成。若是北见国向顿别征兵,则征兵的年份这个“贡”是免除了的。 其次,若是附庸立有大功,国主也会斟酌着给附庸增封,这个是附庸所最期望的奖赏。 其它的补偿就是战利品了。国主在战争中得到的战利品会按照功劳的大小分给大家,这个战利品可能是实物也可能是人口或者俘虏。按照诸侯国惯例,俘虏是可以由对方赎回的,价格一般都是五十至一百贯左右。若是对方不赎,则俘虏会被当作奴民卖掉。 当然,打了胜仗才有战利品,否则不但得不到战利品,还要掏钱赎人。不过,若是要赎人,这个钱就不用附庸来掏,而是由国府来出。 在去年的中川之战中,顿别军均就俘虏了五百多人,后来松前国以每人六十五贯的价钱来赎,北见国是赚大了。 三人各怀着心事吃了一阵,便听得傅兖说:“要不这次就老三带兵去好了。” “哦。”傅异抬起头来,惊讶地问:“大哥你不去?” “嗯。”傅兖点头。 “那老四呢?” “他也留守。” “这是为何?”傅异再问。 傅恒接口道:“因为大哥估计此次出兵不象去年的中川之战可速战速决,而是会旷时日久。顿别的各项大事都在筹备之中,需要人坐镇,所以就只派三哥一人前去。” 傅异明白了,傅家的生意在扩大,水师也正在建立,的确是不能没有人坐镇,而出兵旭川搞不好三五个月都打不出名堂,于是答应道:“好。那这次兄弟我便一人挂帅了”,说罢哈哈大笑。 另外两人也笑了,傅异等了这个单独领兵的机会很久,终于如愿以偿。过一会,傅兖说:“此次出征,三弟得牢记八字。” “哪八字?”傅异问。 “不求有功,但求无失。”傅兖正色道。 傅异虽然心下有些失望,但还是干脆地答道:“行。” 傅兖见他应了,便点点头,然后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说:“这次六妹也不要去了。” 对于这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搞不好世孙要去督军。如果两人碰到,大家就彼此尴尬了。 (五十三)光荣舰来港 整天冬季,日升商号卖出去六百双冰靴。 考虑到日升商号只是从正月才开始出售滑冰靴,这个成果就是非常的不俗了。王宝甲很有经营的才干,他在许多的小报上刊登了蛊惑人心的告知,又找了些俊男美女来让阿图没日没夜地教他们滑冰,学会后就穿着惹眼的装束在顿别、枝幸、网走、原拂等地巡回表演并授课,这样就一下子引发了轰动。 虽然引发了轰动,但由于滑冰靴售价不菲,加上每年只能在冬季湖面结冰的时节适用,很多感兴趣的人也只是处于观望的状态。再者,这些“老师”学成满师的时日尚短,技艺还是很有商榷的余地,教授学生的日子就更短,所以在这个冬季,冰靴并没有给日升商号或者阿图带来很壮观的收益。 但即便是如此,滑冰这种新式的娱乐已经成为了北见国、甚至是整个虾夷与库页岛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报纸与刊物上也时不时地有几篇文章来对此品头论足一番。由此可见,其在未来的前景是值得期望的。 不过也有不好的一点,那就是仿冒者开始出现了。大宋是有专利法的,阿图也通过北见国在顿别的乡治所申请了专利。在顿别申请专利的流程是:先向本地的乡治所递交申请,乡治所再将申请转交去位于网走的北见国工院专利署。专利署先初步核定备案,然后再通过与大宋本土每日来往的邮船,将申请递交去位于京都的工部专利司。专利申请费用视类别而定,在十五贯至四十贯之间不等,另外还要交纳年费。 如此下来,没有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专利证书是下不来的,加上官府行事一向拖沓,又对仿冒品一向管理疏松,仿冒者有恃无恐。 只是仿冒品的出货出得很晚,基本上刚做出成品来,冰雪就要融了。而且仿冒品的质量无法与日升牌正品相比,很多冰刀在滑行的时候会突然断裂,或者靴子与冰刀发生脱离,使得仿冒品的口碑极差。不过,也许到了明年,这些仿冒品的质量会有所改进吧。 尽管官府对仿冒品禁止不力,但对书籍却是极端重视,盗印有版权的图书是重罪而且时时会有人前来巡查书铺,盗版者不敢乱来。日升商号并不零售滑冰教本,而是随鞋附送。一是为了得到这些教本,二来毕竟日升牌滑冰靴是创始人兼名牌,所以尝新者也就宁可多花点钱买正牌了。 在这个冬季里,日升商号保持了每双三贯的零售价,但王宝甲却认为明年这个价钱是一定会大幅降低的,不过同时销量也会大大地增长。目前,制造一双滑冰靴的成本已然降低到了三百四十文,为了继续降低成本,扩大生意,王保甲又和阿图签了份合约,将冰靴的制作也接手了过去,然后每生产一双靴子付他一百文。 每双冰靴能带来的收益急剧地减少了,但阿图再也不用操心有关滑冰靴的事,年底下雪结冰之时也不用再教课了。虽然并不心甘情愿,但理智地想一想,他也就欣然接受。 令人振奋的是,开春后非但从本州来了不少商人与王保甲商谈着要代卖这种时髦的货品,连松前国的商家也暗中派了人过来,与日升商号探讨合作的事宜。看来,今冬将是冰靴的一个收获年。 自年初探路归来,阿图与傅莼虽然表面无事,但心中隐隐还是藏着尴尬。除了训练场上之外,话也没有多说几句,即便是路上遇到,大家也是基本上低头各自走人。 苏湄仍然是与杨继擀轮流在夜间给他补课。夜里补习的时候,在她低头转身之际,偷咽几下口水已然成为他听课时的一种常态了。 春既然来了,万物更生,新的一年总会发生许多新的事情。 ※※※ 今日顿别港内、港外人山人海,因为人们都从四处赶来看新造的光荣级巨型战舰到港。 两艘巨舰停泊在顿别港内,它们将在这里做最后一次补给,便将启航前去美洲的殖民地,加入殖民地美洲海军的编制。 这两艘战舰名称分别为“光照”与“光耀”,乃是大宋美洲总督府在海参崴定制的新型战舰,建造期前后一年。 它们排水都是二千吨,船体长十七丈半,包含船首斜桅则长二十三丈,幅宽五丈;甲板上竖有三根高桅,主桅顶部距水面十六丈,共装帆三十面,总面积二万二千方尺;全船有三层贯通全船的火炮甲板,其主炮层有二十二斤直炮二十四门,中炮层有十六斤直炮二十四门,上层甲板有十二斤短直炮二十四门,首楼甲板有八斤短直炮两门,后甲板有八斤直炮八门,合计装有前膛火炮八十二门,战时人员配备六百六十人。 船上所有的帆都已经收起,只有密密麻麻的缆绳象女人的辫子般在桅杆与船体间交错纵横着。 因为受到了军令的约束,这两艘战舰上的水手不得离船,于是他们就穿上了白色的海军礼服,站在甲板之上纷纷向着码头上的人们挥手致意。 港内,镇上的乡治所还找了一帮退伍的老兵组成了一个军乐队在吹奏着,并打出了欢迎光荣舰到港的横幅。 帽徽、肩章与铜质的纽扣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挺直的军服,铮亮的长靴,宽厚的皮带,白色的手套,还有长官腰间的军刀,显示了他们神气的劲儿,让一些平凡的心被激昂起来,自发地去赞叹他们的威武,或许还带着潜意识的崇拜。 码头上,前来的观礼的人群站得水泄不通,时时发出一阵阵的欢呼与口哨声,好象是在过节一般。 有什么东西,能比这眼前的巨舰更能激发出民众的热情。作为一个臣民,即使身处偏远之地,远离繁华,但眼前的这两艘巨舰就仿佛能把帝国的荣耀带给到他们身上似的,由此引发了内心的自豪,并使得大国意识极度地膨胀。 小开、阿晃、丁一、木吉和阿图五个人站在码头外堆起的一垛原木上,随着众人振臂欢呼,阿晃还吹起了他得意的口哨。这堆原木摞得有两人高,站在上面,什么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年轻的心,总是容易被撩动的,几个青年人都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了。 “天啊!如此庞然之物,真令人难以置信!” “现在是大舰巨炮的时代,它们是海上无敌的堡垒!” “有这般巨舰,海上还有谁是我大宋的敌手?” “看,这就是二十二斤直炮,三百五十步外就能把敌舰七寸厚的船板射个大洞!” “这些水兵的军服真神气,我都想要上一套。” 。。。。。。 (五十四)看船论炮口 为了让大家都看得尽兴,船上平时关闭着的炮口舱门统统地打开了。虽然顿别港外贴着的介绍性告示上已经详尽表明了光荣舰诸如排水量、火炮数目、火炮口径等等数据,但小开还是认真地将一侧的炮全部地数了一遍,然后兴奋地说:“你们看看舰上的火炮,炮口这么粗。城里的炮和它们一比,简直像根筷子一般细。” “胡说。城里的火炮哪里细了?”丁一不高兴了,毕竟他是炮手,对本城的火炮有感情。 “你自己看啊。城里的四斤直炮,炮口也就前臂般粗,八斤曲炮也粗不了多少,舰上的主炮口可是比大腿还粗。”小开反驳道。炮口的粗细是明摆着的,城里的火炮哪里能和眼前的火炮比。 “陆战炮和舰炮是两回事。陆战炮是要移动的,舰炮是随船走的。二十二斤大炮足有四千斤,陆上怎么搬运。别说二十二斤炮,即便是十二斤炮,也要二千五百斤,你要多少匹马才能拉得走。”丁一用着行家般的口气道,脸上的表情摆明就在说着“你不懂”。 小开不高兴了:“我可没说移动不移动,我只是说粗细,这和是陆战炮还是舰炮又有什么关系?” 木吉见他们争了起来,赶紧岔开了话题:“你们也就别争了。我听说现在还有三千吨的昭武级战舰,比这个更大。” “嗯,我也听说了。好像我们大宋也就只有几个地方能造那种巨舰,也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能看到。”丁一斜视了小开一眼,决定还是不和他争一句话的长短,转头和木吉聊起了新话题。 “如果我们大宋一直在美洲与西洋各国打仗的话,那种大舰我想迟早是会开到殖民地去的,这样也许会路过这里。”木吉分析着说。 小开、丁一与木吉一向都热衷于谈兵论武,每每聚在一起都是说些兵事。遇到这种时候,阿晃和阿图都只是把脑袋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摆动着,目光在发言者之间移来移去,只有听他们讲的份。 小开见丁一与木吉说上了,便不甘示弱地找阿晃说起话来:“你见过这么大的船没有?” 阿晃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看了船昏。” 阿晃是个没出息的,只会泡女人。丁一心里暗暗鄙视了他一把,然后转头问阿图:“你呢?见过这么大的船没有?” “哦。这种。。。”阿图本来想说这种小船,但话到嘴边突然改口道:“这种大船没见过。”他在太空里见的大船多了,普通小型货船的个头就超过了它们,有的大型货船甚至比整个顿别还大。如他的蚂蚁号,也比这两条船大了十倍不止。 木吉和丁一交流得正是炽热,言谈之间木吉问:“听说你爹原来是远洋水手?” “是啊。还跑了二十年的船。” “那你为什么不上船当水手?” 丁一叹了口气道:“前年就有艘殖民地的商船红叶号,曾经在镇上托职业所招水手,我本来是想去的。但我爹说当水手虽然能见世面,却很危险,赚钱也不多,还不如守着几十亩地过安稳日子,所以就死活不给我上船。” “木吉,难道你想当水手?”小开在这种事上始终无法跟阿晃、阿图聊到一块,就还是加入了木吉与丁一的话题。 木吉摇了摇头道:“我可没想过要当水手,我只想当陆兵。” “对了。你是打本州来的,为什么不在那里当兵,反而来到了虾夷?”小开问。 “我在尾张去应征,但他们嫌我个头小,又生得瘦,没要我。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那里,来到了顿别。”木吉面色十分地沮丧。 “没关系,你现在不是当兵了嘛?”阿图安慰着木吉。 “可府兵只能算是民兵,还不是正规的国兵。”木吉摇摇头说。丁一与他有同感,也是以不能成为国兵为憾,随即叹了口气,其余三人却没有任何表示。 国兵的含义是:国兵是常备兵,由国家供养,一般用为精锐部队。将领的亲兵、私兵、军营里的军官均是由国兵担任,是职业战士。 阿图觉得府兵很好,有仗打的时候就去打,兴许能捞点奖赏。平时则可以干些别的,要是天天都闷在军营里当职业战士那也太无聊了。 他再呆一阵便觉得有些无聊了,但小开三人似乎还是兴趣不减,仍然是在激烈地讨论着大舰、海战、人生、军人之类的话题,忽觉得腰间有手肘一拱,阿晃把脑袋凑过来说:“莼小姐来了。” 阿图向着阿晃手指的方向一望,果然就看到了傅莼。 只见她穿着一件鹅黄的上衣,雪白的双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衣摆在腰间收得紧紧的,下穿一条褐色的马裤,脚下蹬一双暗红色的长靴,身后跟着傅萱和安安二人,在一片倾倒的眼神中向着码头走来。所到之处,众人不自觉地闪开少许身子,给她们让出道路。 傅莼走到了一个自认为是合适的地方,停下了步子,细观码头中的两条战舰。与此同时,舰上的水兵即刻就步调一致地行起了注目礼,“唰唰唰”地把眼光向着她投射过来,然后就盯住不动了。 她在船下看船,船上之人看她,互成风景。 就这么过了半晌,阿图忽听得身边“呯哩嗙啷”地一阵乱响,只见阿晃正顺着木堆往下滚。刚滚到了木堆的底端,就窜出了一条毛色斑驳且脏兮兮的黑狗对着他一阵狂吠,似乎抗议着打扰了它在木堆下的午憩。 “去去去”,阿晃站起身来,伸脚就踢。只听得“呜”的一声哀鸣,那条破狗遇到恶人,夹着尾巴一溜烟地跑了。随即阿晃若无其事地在身上拍了拍尘土,然后攀木而上。 狗叫声将人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阿图和傅莼的眼神一碰,随即又各自转开。 “他这个傻子,看到了女人就站不住了。”小开笑嘻嘻地对着阿图说,还是他最了解阿晃。等他上来后,又骂道:“你活该,摔死也是白摔。莼小姐是何身份?又是仙子一般的人物,也是你看得的?” 阿晃狠狠地哼了一声,然后铁青着脸发怒说:“看看总成吧”。 “成!”小开幸灾落祸地说:“只要不再滚下去就成。” 望着傅莼的背影,阿图总觉得自己跟她之间不应该是如此这般的样子,但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也说不上来。 (五十五)消褪的蝴蝶梦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在昇阳城南门饮过三杯壮行酒后,傅异领着四营步骑加上亲兵、斥候、辎重、后勤与奴兵等七百二十余人誓师出征。 顿别的这次出征行事低调,除了傅异与佐藤织之外,傅家再未派出一人,声势无法与去年的中川之战相比。 丁一因为是炮兵,小开和阿晃属于留守的杜袭那营步兵,阿图则因为还不是府兵,所以没有随军出征,木吉与毛松则是随着傅异去了旭川。 风扬在飘起的发丝间,不知觉中雨丝悄然落下,远处雄兵的背影映照着胸中几分凄淡的孤凉。 这一刻,身着红妆,出来送别哥哥的傅莼感觉自己便是个局外人。忆往昔岁月,银铠花枪、黑面红马的金戈岁月仿佛是昨日的一个梦幻,如一只七彩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在它的季节,终于在清晨醒来之际,蓦然消退。 她这样呆望着远方,直到最后一领黑色的披甲转过了山坳,苍山野地也回复了它的原样,再无一丝杂色掺杂。 “走吧!”身着大铠,立在身旁的傅兖将她从迷思中唤回,目光带着怜惜。 傅兖最体谅人心,家里每个人的心思他都是清清楚楚的。他有一副宽厚的肩头,似乎是天塌下来都能扛。虽然与国府联姻最符合家族的利益,但他并没有逼着自己违背心意,这样的兄长值得敬重,也可以依靠。 “嗯。” 她轻声回答,在转身一刻,却眼角之中扫到一帮道士的背影,他们适才在大军誓师之前又做了一回道场,肩头扛着驱鬼弄神的各种幡旗,正着向东面趾高气扬而去,不由得会心一笑。 神木道人明明道学深厚,武功绝世,胸罗万象,却偏偏喜欢装神弄鬼骗钱,每年少不得要给昇阳城及四周富庶乡邻做上几十回道场,赚上个几百贯钱,用来补贴道观的用度。 待到她全然转过身来,便看到远处一个高高的身影也正在离去。路边的梧桐叶上积了雨水,一路的往下滴着,他便随时伸手向前一拍,抢在雨水落到衣衫上之前将其拍得飞散。她再次失笑,觉得他着实有趣,又觉得他其实还是个孩子,离象大哥这样的真正男子汉还差得老远。 不过,即便是孩子,也是会长大的。那么,他呢? ※※※ 落霞满天,海风将府门外高杆之上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留萌港内,松前国留萌水师府的中堂之上,巨烛燃起,将整个大堂照得一片通明。 堂下,一众将领端坐于两旁。 堂上,案牍已撤,一位青年参军正立于一副巨大的地图之前,右手执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一边指点着图,一边讲述着北伐方略。 这是一副用手工放大了绘出的虾夷地图,并用了蓝、红二色将松前与北见国的辖地、城市、港口、军队等区分开来。它比标准的地图大得多,虽不是十分的精细,但用作讲解却是正好, 从图上看,整个虾夷岛大致呈一个上角朝东,下角指南的菱形;东边那个角开了个鱼嘴般的大口,并延伸出一串岛屿,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千岛群岛;左角却好像接上了一条鱼: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尾巴垂于正南,弯曲着鱼背,并把鱼头接到此处。 “今日,我军已完成于留萌港内的集结,国府兵合计十所,共一万二千人”。参军的的木棍指到了地图上那个菱形岛屿的西北沿海,上面有个用蓝笔写出来的“留萌”二字。 留萌港驻有松前国小樽水师一支分舰队,战略位置非常重要,这是因为松前国在北部的领土多是沿海,陆地纵深不够,所以尤其需要海上的支援与补给。这只舰队担负着支援北部防区的重任,实是北见国稚内水师眼中之钉。只是因为留萌港经过了多年的修筑,沿海建有大型炮台,而且与松前国海上主力,南边石狩湾的小樽水师也相距不远,可以随时得到支持,稚内水师也不能随便前来挑衅。在这次北伐战略里,松前国将以留萌港为基地,用水师来完成军队的运送与登陆,能起到快速和机动的效果。 堂上,那位参军继续说着:“留萌水师将负责运送我陆师分批至远别登陆。陆师登陆之后,伙同当地的驻军以及从陆上赶去的大军合计十九所二万三千人分为左、中、右三路。中路主将为深川都统高见知,统兵三所计三千六百人。右路主将为沼田介、都统梁节,统兵四所计四千八百人。中、右路军合军出远别进军中川。北见国中川守将置田猛已送来人质,归降我军。。。” 他此话刚落音,满堂是一片惊诧之声。 “肃静。”堂下左首首座一将大喝一声,满堂顿时鸦雀无声。此人五十多岁,面目深峻,燕颔知颈,身着一套金色甲胄,便是松前国名将,北师都督、深川守高见虎。 “诸位袍泽。今日只议北征战略,至于置田校尉如何归顺我国之事,就不要在堂上议论了。”他说罢,便转头向那堂上参军使了个眼色。 参军会意,便继续道:“既取中川。两军继续东进松音城。置田猛将为此役前驱,将为我军赚取城门。取得松音之后,中路军取顿别。据探子报,顿别介傅兖日前已派遣其弟带兵前往旭川,此时昇阳城已然是空城一座,实立等可取。” 此次北伐战略的关键有两个,一是中川守将置田雄一的归顺;二是松前国在富良野展开攻击的姿态,诱得北见国把北方人马调往中部。当松前国神不知鬼不觉地由中川出发四处攻城略地之时,北见国根本来不及反应。待到北见大军醒悟过来再回援北方,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既然被高见虎压抑住了好奇心,大家转而用羡慕的眼神瞧向高见知与梁节二人。高见知是高见虎的亲弟弟,今年四十四岁,形貌与其兄甚为相似,也有知兵的名声;梁节今年六十岁,皓首白发,他梁家是高家的世代家臣,受封于深川西北面的沼田,生平经历大小战事三十余阵,经验丰富。 “右路军在取得松音城之后,当沿山间道,转进枝幸。枝幸现有驻兵合计一千五,守将长野望。右路军若能取下此处,当固守枝幸,阻止北见国由东面陆路向稚内派发援兵,中路军则守松音与顿别,与右路军互为倚角;若右路军无法攻克枝幸,中路军当于取下顿别后沿海南进,夹攻枝幸;若中、右路军合军亦不能取枝幸,则退守松音,凭此坚城,八千人马守之当有余。” “左路军由都督亲领,统十二所一万五千主力北进幌延、德满、稚内。待取下德满后,陆军攻打稚内城之时,我国将尽发小樽与留萌水师主力前去与稚内水师决战。此时,稚内遭水陆两处同时进攻,定无力我争胜。。。” “此次北伐最终目标是夺取稚内城与宗谷湾内的水师基地,将稚内水师逐回东南,掌控整个宗谷海峡与北方陆域。” 幌延与德满都在中川的北面,稚内的位置在虾夷最北面的宗谷湾内。 。。。。。。 参军讲述完毕,高见虎起身环视四周,面带微笑,好言问道:“方略既定,诸君有何疑问?” “禀都督,末将并无疑问。”众人起身,躬身答道。 高见虎见众将已然明寮,便走上堂,接过参军手中的木棍,说道:“六年前,我军取得远别、天盐与中川三城,乃是形势大好,可惜未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去年,我军痛失中川。归根结底,中川地处平原,不利防守,乃是处处受攻之地。” 说到这里,将木棍在松音城上一点,继续道:“松音建于山中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进可攻,退可守,若得松音为西南面屏障,则中川无忧矣,虾夷北方形胜之处莫过于此。此战幸得置田校尉倒戈,我军定能取下松音。若得此城,北见国旭川一带的军马无法向北方增援,乃是本战事关键所在。取枝幸、顿别甚至原拂是为尔等功名锦上添花,守住松音才是本节,高、梁二位都统须得慎重。” 高、粱二人听了,即刻抱拳道:“请都督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高见虎点头,随即转手将木棍交给参军,却将金盔给脱了下来抱在怀里,走下堂来到众人中间,感怀地说:“六年前本督取中川之时,还是黑发满头,但各位请看,如今已然两鬓斑白。。。” 众人向着他发鬓望去,果然是黑白交织,参参驳驳。再看他人,也是削瘦了不少,还带着几分病容,心下都是一阵嗟叹。 只听得他继续道:“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诸君正是秋华棠叶,风华正茂,大丈夫何不趁此大好光阴赢取马上功名。即便不成,折戟沙场,马革裹尸,也不枉我等来这世上慷慨走上一遭。” 众将听罢,热血沸腾,齐齐振臂高呼:“愿为都督效死!” “好!”高见虎喜道,随即向堂外高呼一声:“酒来”。 数名军士端着圆盘,内置酒爵,走了进来,并将其一一分给众人。 高见虎酒爵在手,环敬众人,“此役已倾我松前北师大军全力,我国国运亦在此一战,请诸君千万小心。饮罢此杯之后,大军即时起征,本督祝各位马到成功。来,请!” (五十六)站左边站右边 “昇阳城东西长二百五十步,南北宽二百二十步,问周长几何?” 蒙甲班上午第四节算学课刚刚开始,数学老师洪刍在黑板上写好例题,转身问诸生:“谁上来做这道题?” 洪刍今年三十岁,生得又瘦又高,他原本是在原拂乡办学堂里教书,后来被杨继擀挖角到了日升学堂。 眼见着学生们纷纷举手要求作答,他便伸出手去,指着一名学生道:“你来。” 那名同学被先生点了出来,离开座位向着讲台走了不过两步,忽听“啪”的一声,教室的门猛地一下被推开。 傅広风一般地冲了进来,目光在室内略一扫视,抢到傅鸢桌前用左手抓起了她,右手又提起了傅欢,象老鹰抓小鸡般提着,转身就往外跑。 “你干什么?站住!”洪刍又惊又怒,大声喝止着追了出去。堂上的学生们眼见发生了这种怪事,都惊得呆住了。 只过了一会,却见洪刍慌慌张张地转了回来,并招呼着学生们马上去操场里集合,准备回家。 放学了?居然会有这种好事!学生们人人都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书本、纸笔和书包等学具。 “不要收拾了,赶紧出门!” 洪刍一面喝止学生不要清理书包了,一面抢下了数名不听话学生的手中之物,忙不叠地将他们往外推。等到他将所有的学生都赶到外面时,操场里已经站满了人。 阿图一个人牛高马大地站在一群蒙丙班的小花朵、小土豆、小萝卜头、小讨厌虫之间,显得异常地突兀。又四下一望,竟然没瞧见一名傅家的子弟。 适才傅博来班上敲门,在门口与章涵小声地说了几句后,章涵就让他带走了同班的傅闻与傅合。看来,所有的傅家子弟都是以这种方式被带走了。 “定是发生了要紧的事。”他暗自思量。不过究竟是什么事呢?这可猜不到。 春风正拂,阳光和熙,院内的樱花树上已打起了一串串的花苞,过不了几日便会是满院的淡紫与粉红挂满枝头。 杨继擀站在一众学生的前面,紧皱着眉头,面色沉穆,比平时还严峻十分。就在一刻之前,他接到了傅兖的传话,说松前国的军队正向着这边行军,让他赶紧疏散学生。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尽量让他们回家。 他还没开口,耳中就听到一阵哭声。几位先生带着他们夫人、孩子们脚高脚低地从松墨院赶了过来,婴儿的号哭声伴随着女人的低泣显得份外地刺耳,且让人感到莫名的惊慌。 这几名老师都是学堂从外地聘来的,随身带着家人,平时都是住在松墨院里。家眷里除了他们的夫人外,另有三个学龄前的孩子与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一名怀抱着婴儿的夫人或许知道了什么小道消息,边走边哭,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引得学生们侧目。她的夫君先生在一旁连连低声相劝,也是无济于事。其它的几位夫人要坚强些,不过坚强也是相对的。她们虽然没哭,但苍白的面色与惊慌的表情足以表达了她们此刻的心态。 看到如此的情形,再钝的人也猜了一定有某种特别的事情即将要发生,学生们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苏先生。” 一想到她,阿图心中莫名其妙地慌张了起来,随后用眼睛在人群里找到了她。 还好,她正行走在学生群里,给学生们整理着队列,还不时地拍拍他们的肩膀以示安慰。于是他放心了,她没有害怕。 或许是有了某种感应,她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便回报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肃静,肃静!城里的学生都站到左边来,其他学生站右边!”杨继擀脸一板,平时的威严更是加码到了十二分的劲头。 杨山长语音刚落,苏湄就立即大声喊道:“赵图去右边!” 阿图本是向左边迈了一步,但听到苏湄这句话,再看她正对着自己打手势示意他去右边,便即刻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杨继擀眼见阿图在苏湄的指使下更换了队列,但并未出声阻止,也是默认了让他站去右边。 很快,学生分成了两个团体。 “城里的子弟先出去,外面有人等着你们!出去后跟他们走。”杨继擀指着左边打头的那名女生说:“一个个地走,不要慌!”。 很快,左边的学生就全数走出了学堂。学堂外,十几辆大车正停在路边等着他们,在二十来名军士的安排下,他们统统都上了车。随后,大车就载着这些子弟们向着昇阳城跑去。 “剩下的同学跟我去镇上。到了镇上,有家的同学各自回家。家不在镇上的同学,跟着本山长。”杨继擀说完就把手一挥,喝道:“出发!” 这批队伍走出了学堂,刚行了不到半里,就听到从远处传来了零散的枪声。一些年龄稍大的同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不许相互说话,违者逐出学堂!”一个学生刚想开口问话,却被杨继擀厉声呵斥了一句。那名学生被他一吓,顿时闭住了嘴巴,不敢再开口,只是随着队伍快走。 阿图也凑到了苏湄的身边,正准备开口询问一声。她用手指在嘴边一竖,口中一嘘,便阻止了他。 学堂离镇子有六七里路。城中来人给学堂留下四辆马车,载着先生们的家眷与一些年龄实在是幼小的学生。马车当头,带领着学生们沿着野芷湖畔大路向着镇子进发。 春风掠过田野,翻动着起伏的麦苗,又在林梢处拨拉出阵阵哗啦啦的响。若是在平日,这真是个郊游的好天气。 大队人马走出两里,十数声枪响便在东南面划破了天空的宁静。顿别镇便是在那个方向,这阵枪声堵住了他们回镇子的路。 杨继擀只得临时更改行程,全部人车转头前往海边。海边距此三里,离日升城与镇子都是五、六里远,若是战事发生,海边应该还算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五十七)兵临城下 蓝衣蓝甲的军人由西南的山间蜂拥而出,绵延数里,人滚势涛。 兵临城下,敌军打破了行军时的静默,展开旌旗,擂起金鼓,人叱马鸣,鼎沸的声音携着无形的压迫直奔城头。 长缨当手,银甲裹体,傅莼立在南门城头。向下放眼望去,但见蓝色的人流在城外的旷野里翻滚,形成一股股人与马的潮流,围向昇阳城,如海浪冲礁。 眼见着一队一百多人的蓝衣骑兵远远避开了火炮的射程,绕了一个圆弧向着东门而去,她暗喊一声“不好!”身形立动,飞一般地顺着城墙赶往西门,猩红的披风在身后扑扑作响。 等她刚刚来到东门,最后一辆运送子弟的马车恰好驶入城门。镶铁的木门“轰当”一声,将入城的学生们与危险暂时隔绝。 城头上的铜钟一直在“咣咣”地敲响着,这是昇阳城面临危机时所发出的征召府兵的急令。大多数府兵已陆陆续续地从城外的镇子、田舍、村庄或者山沟里赶到了城里,但松前军已切断了东门与南门与外界的联络,不知他们会不会继续封锁西门与北门。 门内早就集聚了一群老者与妇人,被几名军士用长枪拦在一旁。见到大门关闭,军士们便收起枪械,让开道路。人群即刻发了呐喊,向着马车蜂拥而上,口中喊着儿女孙的名字。 一张张年幼或年少的脸下得车来,带着惊惶或泪痕奔向亲人的怀抱,破啼为安。 傅樱一个人站在城墙角,目光只在下车的人流中寻觅。她早就入了城,却是不愿就此离去,而要等着看到一个人平安地回城。她的目光由左至右,扫过每一个下车人的脸,却没有见到他。再自右而左,仍是如此。 急切之下,她拦住了一名随着车队入城的队正问:“赵图呢?” “禀二小姐,他跟着杨山长走了。”队正回答。 “哦。”傅樱眼露迷惘,失魂落魄地转身黯然离去。 傅莼在城墙上真切地听着他们的对答,不禁银牙暗咬。这个贪心并狡猾的家伙,一定是感觉了危险将近,就独自逃跑,抛弃了作为一名亲兵的职责。他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勾走了自己侄女的魂,让她为着他牵肠挂肚。 傅恒右手提剑,左手揽起长衫的下角,流着热汗在城上四处奔走。事到危急关头,儒雅的长衫成为了一种负担,逍遥的羽扇也不如铁剑能弹压人心。 “上弹,上弹。每人三枪,均要上弹!” 土垣的兵道上,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官正沿着垛口大声喊叫着,随行的一队士兵每人身上都挂着十来枝火枪,并将它们分派给守在墙上的军士。 万幸的是,傅兖向上海商人所订购的一百枝燧发火枪上个月已经到港。燧发火枪的射速超过传统火绳枪一倍,一百名火枪兵抵得上两百人,这是昇阳城目前防守的重要依仗。但仅是这些新式火枪仍然是不够的,他又将所有的库存火绳枪运来墙头,一人三枪,起码敌人在冲锋之时要蒙受泼水般的弹雨。 傅兖站在南门城头,按剑而立,虽面色平静如水,但实际上却是思绪混乱,只觉万策难行。 上午,山中的猎户毛二跌跌撞撞地跑来城里报信,说他亲眼见身着蓝衣的松前国军队正在向着顿别进军。他闻讯大吃一惊,一边让佐藤取派出武忍与探马,一边开始收拢城外的人手安排防御的。 佐藤取是佐藤家家主,封邑在昇阳城北部的山中,领地内有民一百多户,也是佐藤家训练武忍的基地。佐藤家历来管理者顿别的武忍组与探马队,一向都尽职尽责,从无过失。只是这次大军远征旭川,佐藤织奉命带去了部份的武忍与探马。如此一来,中川至松音一带会形成了一个消息的真空地带。 忍者有武忍、秘忍、智忍、阴忍、体忍等多种分类法。佐藤家的忍者主要是武忍,就是指兼备忍术与武技的武士,其本质上更接近于武士。 不到一个小时,佐藤取的武忍就回来禀报,说毛二的消息确实,数千松前军正在向着昇阳城行军。 此时,绝大多的府兵都随着傅异去了旭川,顿别只留有一营步兵与一营炮兵,而且还分散在顿别各处。留在城内的府兵原本通共只有八十来人,后来又赶紧收拢了一些城外的府兵,这才凑足了一百八十人,还有四十来名的府兵或是因为住得离城太远,或者是因为去了外地,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始终没有出现。 唯一的可以临时增加的兵源就是奴兵,这些外籍奴兵都受过良好的训练,虽然其中的一百多人已经随着重骑前去了旭川,但顿别各地还零散分布着另外一百多人。经过数小时地紧急征召,便有六十来名奴民入了城。 这样一来,整个城内可用的府兵与奴兵合计达到了二百四十几人。 目光越过城墙,傅兖看到女医师颜明真正带着几名医馆的男女医师或助手前来。她身上背着个大药箱,其他的人抬着担架,步履匆匆。 颜明真祖辈三代在顿别开堂行医,自小就深受医学熏陶。十七岁那年远去大宋读医学院,只一年就读完了三年的预科。四年后毕业,成为了大医师鲁未己的内弟子,同年嫁给一位年轻的大学先生为妻。三年后,先生因研制炸药而不幸罹难。伤心之下,她一人回到了故乡顿别,在这里开堂行医,黯然独居。 如今,整个顿别,甚至是整个北见国都恐怕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之人。有她在此,大战降临之时多少地会有些助益,起码可以安慰人心。 一群奴兵正在几名什长、伍长的带领下上了城头,因为常年牧马或耕田的缘故,个个都是身粗体壮。虽然傅家很小心地不教给他们太多的搏击之术,但火枪他们是有演练的,而且在府兵每两日一练的熏陶下,多少也耳闻目睹地学了点本事。 傅兖自诩凭日待这些奴民相当地宽厚,奴兵身上所着的与府兵们同样的皮甲就是明证。不少附庸也象顿别一样使用奴兵,但肯花钱给他们配上防护的恐怕就傅氏一家了。可即便是如此,在这种危亡的时刻,一点小小的恩惠能依仗吗? 而眼观对手,应该是来了三所的兵马,约计三千五百人以上。 一比十四。暴风雨已然来临,昇阳城能扛过雷霆的怒击吗? (五十八)松前军的试阵 南门外的敌兵已列好阵型。十数门火炮推到阵前,黑森森的炮口朝向着城墙这边。火炮之后便是步兵队列,骑兵队则分列两侧。 十数骑正打阵后绕过步兵队向前方跑来,其中一名骑士手持一面长条形的将旗,青黑的底子上三枚白色铜钱呈品字型排立。 “深川高家?”一个名字忽然就在傅兖的心中一阵突腾:“高见虎?” 黑底三文钱是深川高家的族徽,难道高见虎亲自引兵前来顿别? 俄顷,那队骑兵来到阵前,当先一人身着松前国都统制服的将领,魁梧昂扬。 “不是高见虎。”傅兖暗暗松了口气。只是高见虎的族人,或者是他的弟弟高见知。但不管怎么说,来自深川的高家兵都算得上是松前国的精锐。 “叮”地一声,身旁的傅恒一剑砍在城碟之上,飞溅一串的火星,怒声大喝:“深川兵怎么会来了顿别!” 说罢,伸剑一指,抵住一名黑衣中年男子的胸口,愤然大吼:“佐藤取,你的武忍呢?你的探马呢?他们都死了吗?” 面对着傅恒的责难,佐藤取原本就干瘦苍白的脸更是不带一丝血色,双目却红得几欲流血。 “顿别令,属下该死。。。”佐藤取正要跪倒谢罪,但被傅兖在身旁拉住了胳膊,便拜不下去了。 “四弟,不干他的事。是我将原本派在中川的武忍调去了别处。”傅兖叹息着说。 昇阳城的武忍共有上、下两组,上忍与下忍只是名称,并非指技艺上的差别。顿别的武忍并非一定是留守在顿别,而是被派往去了各个需要的地方。随着傅异率军出旭川,所有上忍组成员均被召回随军出征,但下忍组仍是留在自己的岗位上。令傅恒不明白的是:中川及松音一线,不但有傅家派出的上忍,也有下忍,既然下忍没有撤回,佐藤取不应该对敌军的行动毫无察觉。 “调去了别处?”傅恒大吃一惊。不过他心中明白,此时不是问调去了哪里的时候,傅兖这么做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 战争突发,不仅城内缺兵少将,就连城外的土地之上,壕沟、竹刺、鹿角等等障碍之物也一应来不及布置。 城墙之上,火炮与火枪兵各就位置,趴在垛雉旁的豁缺之上,调校好了准头,准备随时放射。城内的妇人们也在千叶的领头下,向着城头运送油罐、檑木与石头。 人心可战。只是城外有数千人马,多于己方十数倍,任谁心中仔细思量一下,都会是头皮发麻。 高见知立马在战阵前端,蓝衣金甲,头戴枪盔,两侧铁翅护耳,身边数名将领护拥。 “顿别铁骑!” 他马鞭凌空一记虚击,随即笑出声来。如今的昇阳城上,正门城头只有寥寥兵影,不到百人,探马来报东门亦是如此,至于西北门就根本看不到几个人了。 高见虎,他的哥哥,一个花招就让北见国的那些傻瓜把此地的兵都给调走了,取此城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昨日凌晨,全军便从松音出发,经过昼夜行军,于上午十点抵达顿别,为的就是要打昇阳城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他的两门八斤重炮因为过于沉重还来不及赶到,但他有三千五百将士,十六门六斤与四斤野战炮,当可攻下此城。 “传令。炮队前移,准备攻城。”高见虎发出将令,踌躇满志。 轰隆隆的巨响,南门城墙之上的六门直炮与两门曲炮开始轰鸣,对着敌方前移的炮阵发射实心以及开花弹,在敌阵中掀起阵阵尘土与滚烟。升阳城的十六门炮中有八门四斤直炮、四门八斤曲炮和四门老式射石炮,前两者射程都是三百五十步左右,后者射程只有几十步。南门这边放了五门直炮,两门曲炮,东门放了三门直炮与两门曲炮,其它两门则是各放了两门老式射石炮。 “打中了!” 连续发射两轮后,一阵欢呼声响起,城头鼓噪声一片,三百余步外的敌方炮阵已折炮一门。被打中的火炮被震落车架,滚倒在地,数名炮手横尸当场。 在这个时代,火炮要想打中敌方炮阵,多半是要凭运气。顿别军运气不错,前两轮就摧毁了对方一门四斤炮。敌炮阵并未因为这点挫折而稍稍后挫,仍然是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布好了一字阵型,开始向着昇阳城发射实心弹,目地就是要摧毁城门与土垣上的立墙。 更加剧烈的轰鸣声开始响起,敌阵十五门炮开始发射。 球形的实心铁弹脱离烟雾的炮口,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嗙”地一声在立墙上撞出震耳欲聋地巨响。 “六妹,小心!”傅兖将傅莼一拉,即刻卧倒。几步外的立墙在实心弹的冲击下,碎裂了一个破口,散射地碎石在两人的身上落下不少。 硝烟过后,傅莼站起,再次傲立城头。傅兖心中感叹:可惜,生错个女儿身! 第一轮齐射,实心弹便在一尺厚的立墙上打了几个深凹,城门也中了一发炮弹,开了道大裂缝,大门一阵“嗡嗡”地摇晃。 第二轮齐射,实心弹又在城门上打了两个裂口,立墙也有一处倒塌。 城头的七门炮不住地轰鸣,由城上往城外开炮的确是占据了优势,可实心弹打中的机会实在渺茫,开花弹还有点想头,但也及不可靠。除非敌军再靠近些,二百步上下就可以发射霰弹了,那样一扫就是一大片。 如此,火炮互射了半个小时,松前军损失了两门火炮,还有两门火炮各被开花弹打死了几名炮手,火炮却没有损失。昇阳城立墙虽然倒塌了数处但威胁不大,毕竟土垣也有两丈之高,加上与平地的两丈落差,就是四丈。城门虽然被射穿了七、八个洞,但仍然是摇摇晃晃地不倒。六斤与四斤火炮的特点就是轻便,后者五百多斤,前者不到千斤,二至四匹马就可以拉着到处跑,但威力有限,对着步骑野战还是不错,用来攻城就有些勉强。 “都统大人,对方火炮虽少,但训练有素,准头也佳。是不是把咱们的火炮撤回来,等重炮到来再。。。”高见知身边的参军小声建议。 高见知点头,道:“传令。炮阵撤回,步兵准备!” “都统大人。。。”参军心下一急,连忙劝阻。敌城门与城墙均是损失不大,此刻强攻虽然最终破城无疑,但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高见知一抬手,阻止了他说下去,沉声道:“只是试试阵,看看对方的火力。” (五十九)领背三字经 蔚蓝的天和海,清爽宜人的风,海边还有一片小小的绿树林。 杨继擀带着他们进入树林,在几个大树之间的空地上围坐成一个大圈,年幼的坐在内圈,年长的坐在外圈。 “同学们,”杨继擀立到圈心,环视一周,然后高声说道:“今天,我们大家离开学校到这儿来,是因为我们北见国和松前国之间发生了战争。” “战争并不可怕。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们都很安全,不需要担心。大家在这里呆上一阵之后,你们的父母就会来接你们回家。现在大家都安心地休息吧。” 他刚一说完,远处就突然传来了一阵炮火的轰鸣,如雷声滚滚,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八十来名学生一下子慌了。有的神魂顿失,瘫坐于地;有的惊惶失措,起身就要向外跑;有的抓住了他人的胳膊衣衫,口中狂叫;还有年幼的尿了裤子,哇哇直哭。。。整个场地一片混乱。 十来名老师见大势不好,统统地围在了队伍的外围,将冲出来的学生赶回圈子,口里大声的喝骂,对于不听话者张开巴掌就扇耳光。 如此,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这次骚动。不过,炮声还在继续鸣响着,还加上了炒豆子般的枪声,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些学生们还会再一次地暴走。 杨继擀铁青着脸四下走动着,用大声的喝斥来弹压着这些孩子们,到后来却是因体虚而气喘如牛。此刻,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但陡然间除了拿出师长的威严,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抚人心。 “山长。。。”苏湄从一旁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杨继擀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了一遍后,运足了胸中气息,全力喝道:“上课了!” 他的威信摆在那里,这一声就立刻把大家给镇住了。学生们本就是以读书为天职,被他大喝了一声,不少人都产生了要上课的错觉,那种恐惧的心理一下子就被冲淡了好多,都拿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发话。 “赵图,你站出来领背三字经,大声点。” 杨继擀刚才本来想找几个得意弟子出来领背的,不料这几个人包括袁重,个个都是面如土色,惊惶不定。只有赵图在那里“沉思”,神情还算镇定。 城里城外都有让自己记挂的人,任何一边都是难以取舍,但现在既然身在城外,心就早飘去了城中。心里着实是乱得很,只到杨继擀喊了第二遍,阿图才醒过神来,走到圈中开始背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的中气很足,居然隐隐地压住了远处的枪炮声。 这股经文清楚地传到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渐渐地安抚了他们紧张的心。每每在关键的时刻,如果有一个领头的人,带着大家做一件共同的事情,那么团体的力量将会把勇气传导给每一个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有不少学生跟着背了起来。初时他们结结巴巴,语音断续。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渐渐的,更多的学生跟着背了起来,他们受到了前者的鼓舞,逐渐地减弱了内心的惶恐。 “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又渐渐的,一大半的学生跟着背了起来。这时很多学生已理顺了胸中的气息,将平时熟记的经义用自己的声音大声发了出去。 “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 不知何时,炮声不知不觉地停止了。 天地间恢复了安宁,只回响着学生们诵书的声音。受此鼓舞,所有的学生都加入了背诵的行列,甚至是那些刚才还在啼哭的孩子。 圣贤之说,童稚之声。这股合诵的声音是如此之大,即便是枪炮声也不能将它掩盖。用信念来压制心中的恐惧,用自己的声音来抵抗外界的威胁,人的精神在被激发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意乎寻常的力量。 阿图站在同学们的面前,口中背诵着,一股感动渐渐地充斥了心胸。今天,他从两位先生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智慧,那就是镇定。 ※※※ 两名蓝色军衣的斥候正骑在马上,立在土路边默默地看着他们这群人。 好些学生开始停止背诵,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杨继擀大怒,挥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一名学生的头上,吓得所有停下来的学生又继续背了起来。 两名斥候见如此情形,便留下了一人继续在原地监视,另一骑则打马折返。 三字经背完,在杨继擀的示意下,阿图继续领背千字文。这时,一队蓝衣骑兵打马呼啸而来,扬起一片尘土。 十来匹健马在林外嘎然而止,一名三十来岁的军官跳下马,身后跟着几个兵,快步走入林子来到众人身前。军官眼光四处略一游移,最后落到杨继擀面上,便展开笑容,上前行过一个军礼后问道:“请问先生,这些学生是否日升学堂的学员?” 杨继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说:“正是。” 军官继续说:“在下村上房家,是这屯骑兵的队正,想必先生就是日升学堂的杨山长了。” 杨继擀摸着颌下黑白斑杂的短须道:“老夫正是杨继擀,请问队正有何指教?” 村上房家一报拳:“不敢。在下奉命来拿昇阳城的子弟学员,请山长行个方便。”。 “哈哈哈。。。”杨继擀仰天长笑,笑得村上房家一阵莫名其妙。半晌,杨继擀方才止住笑声,凛然问:“请便。但假如不是昇阳城的子弟,贵军要不要拿?” “如是本地寻常人家子弟,我军会在镇上贴出告示,让这些学生的家长领其回家。”村上房家听说“请便”二字便是心头一喜。 “好。那我告诉你村上队正,这里一个昇阳城子弟都没有,他们已全部返回了城里。现在就请队正去镇上通知这些学生的父母来接他们回家吧。”杨继擀目光里露出了几分嘲讽。 村上房家一愣之后说:“怎么可能,杨山长不要诳我。” “我杨继擀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队正要是不信,老夫也是无法。”杨继擀冷笑,然后转过了身子,给他了个不理不睬。 村上房家沉默了一阵,便说:“既然山长如此说法,在下焉能不信。我这就去镇上通知这些学生的家长来接他们回家。” 他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且慢!”杨继擀出声阻止。 “山长有何吩咐?”村上房家转身问。 “我的学生年纪小,恐怕经不起饥渴。” 村上房家心中有些恼火,这名杨山长不但丝毫不给予配合,反而还提要求。但他再看一眼学生,只见里面有些孩子还实是年幼,正拿着可怜巴巴的眼神望过来,心下不禁一叹。这是军队与军队的战争,也许和军属有关,但和平民无关,更和孩子们无关。 于是,他收敛起不快,郑重地说:“山长少安。容在下些许时间准备干粮、食水,一定让山长满意。” “那就有劳队正了。” 于是,村上房家对着杨继擀说声“告辞”,唤过那两名先来的骑兵斥候吩咐了几句后,便带着后来的骑兵队打马走了,而那两名先来的斥候仍是留守在了学生们的身边。 (六十)小狗尿尿 昇阳城那边的枪炮声再也没有响起,也许是城被攻克了,也许是松前国的士兵停止了进攻。 阿图站在树林的边缘,向着昇阳城的方向望着,可惜前方是一片环绕着野芷湖的树林,什么都看不到。 城里有好些他所记挂的人,有他的朋友阿晃、木吉、丁一、比比洛夫等等,还有傅家的那些人。那个叫傅喆的老头对他可真好,得知他饭量大后,就特地让千叶吩咐了管事,每月发放双份饭牌;傅兖容许了他每日只干半天的活,也不扣工钱;过节时,千叶还让小清给他送来了许多的果点零食;那个老爱红脸的傅樱,每每看到他都要羞羞答答说上几句话。。。 对了,还有多娜。她常常会在城中遇到他,一个双关的眼神或一句挑逗的言语往往就惹得他心神荡漾,可每每当他想到应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却哈哈地笑着跑开,扔下一句“傻瓜。” 最后就是那个她,他总会想起在那个风雪的日夜里,她昏迷着闭着双眼,憔悴而无助的模样儿,惹人心疼。来了顿别七、八个月,这些人已然融入了到了他的生活里,不可或缺。 “一定得把他们救出来。”他定下主意,一拳捶到树上,震得树身连连摇晃。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停到了树林外的道路上。 车上装了满满的两筐馒头与锅巴,一盆咸菜,还有一大桶酱汤,三十来个空碗。赶车的军士说,这本是士兵的午饭,但队正说了先给学生们送来。 战争若是没有越过道义的底线,便连敌兵也不是那么可恨了,这个村上房家很不错,阿图倒有些喜欢他了。 这里看似安全了,但昇阳城的人们呢? 双拳大小的雪白馒头,焦黄里带着些黑灰色的咸锅巴,撒了葱花的酱汤连同惊惶后的庆幸撩起了大家的食欲,学生与老师们排着队领了吃食后纷纷大嚼起来。 “赵图。”苏湄坐在数步外的一棵树下招了招手。 先生有命,他兜着衣襟走了过去,坐在她身旁。衣襟里,白花花的馒头堆成了山。 “你一直都魂不守舍的,在想些什么?”苏湄问。她正在嚼着一块锅巴,雪白的牙齿将脆硬咬碎,象老鼠啃食一般咯吱作响。 “他们抓牧场的子弟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拿来做人质?”他啃着馒头问。 “对。若是城里的军士见亲人被捉,定然无心抵抗。” “先生和山长是不是早就知道留在城外一定没事?” 苏湄点头说:“不错。诸侯打仗只是略地,一般不伤及平民。” “那城里的人呢?” 她放下嘴边的锅巴,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终说:“我不知道。” “那顿别介一家呢?如果被他们抓到了,会杀了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着,眼眶内一下子就带了些湿润。想到那些城里面的孩子,她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好象要哭了,他感到心疼了,便说:“你不要哭啊,晚上我去救他们就是了。” 这小子,居然这么会吹牛,能从几千敌兵手里救人? 苏湄忍不住笑了,结果这一笑,刚才忍住的眼泪却也流了下来,便慌忙用袖子去擦。 “又哭又笑,小狗尿尿。” 城里的孩子常常这么说,他脱口而出,刚说完就后悔了,毕竟她是自己先生。 “赵图,你这混蛋。”苏湄红着脸狠狠地骂了一声。骂完后又连忙瞧瞧四周,看有没有别人听到。 。。。。。。 吃完了午饭,杨继擀安排大家躺下来休息。大多的学生,特别是那些小的,走了那么远的路,背了那么久的书,加上紧张的心情松懈了下来,倒头就睡着了。 苏湄背倚着大树准备休憩一下,忽见阿图在她身边一躺,那架势似乎是要跟她睡个头并头,心头不由大急。心想这少年如今在语言上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但礼仪还是欠了太多,自己虽然是他的老师,但总还是个年轻女子,他虽然是学生,但毕竟已经是几乎长成了的少年男子了。 她连忙喝止住了他,指着远远的一块地方,示意他去那边睡。阿图愣了一下,才很不情愿的移开了两步,然后倒下就睡,随即便不动了。这两步也似乎有点近,苏湄本想喊他睡远点,但见他似乎已睡着了,也就算了。 她再次躺了下来,突然想到刚才自己所念及的“年轻女子”、“少年男子”的问题,心里突突地跳了一阵。她今年二十一了,别的女子这个时候早就嫁了人,恐怕连孩子都有几个了,而她却是因为要读书,一直都没肯谈婚论嫁。 她是苏州人,前年从京都大学经史学院毕业后就参加了博学士的考试,准备继续攻读博学士学位。只是家里人认为她年纪渐大,若要继续读书,得先回老家与父母选定的夫婿成婚,并认为她最好是不要再读了,女人相夫教子最好,书读得太多也是没用的。她不从,家里就断绝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以此相逼。 不久,博学士考试的结果下来,她被本校的经史博学院所录取。她靠着一点积蓄勉强读完了第一学期,便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了,而家里的供给却是半年多前就已经中止了。 经史博学院强手林立,她的成绩虽好,但尚不足申请全额奖学金。又不服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平淡的收场,正好看到学校贴着张告示说北疆虾夷有个学堂招人,对于京都大学这样顶级名校毕业的老师,包吃包住,肯出每学期八十贯的高薪。 她与学校协商,经过一名校董的担保,校方同意保留她的博学院学籍两年。在获得了这个结果后,她便来了这里任职。她计算好了,自己只要在这里教上两年的书,所获的薪俸省着点用就可以支撑到她读完三年的博学院课程了。 想起往事,她反而睡不着了,转个头却发现赵图正盯着这边看。他不光在看,眼睛还在不停地在她身上游移着,从胸部到腰部再到腿上,然后再退回来,周而复始。 “这死小子,原来是装睡啊!”苏湄心中又气又恼。这还是自己的学生吗?这是学生的尊师之道吗? 苏湄刚待训他,他却猛然醒悟到她已经转过头来,便旋风般地转过身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六十一)大通旅店 阿图装模作样地睡了好一会,没听到苏湄那边有什么响动,估计着她也差不多睡着了。悄无声息地翻过身子去一看,只见两道杀死人的冰冷目光扫了过来,顿时打了了激灵,赶紧又掉转了回去装睡。 这样,几乎一个钟头,他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累得四肢发麻。 到了下午,村上房家又回来了,不过这次他带来了大批的人。村上房家的到来终于把阿图给解救了,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装腔作势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斜着眼一瞟苏湄,却见她早已经向着来人迎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这批人都是学生们的家长,刚来到这里,就开始哭着喊着,“阿三”、“小毛”、“儿啊”地乱叫,有的还带着泪眼婆娑。 中午的时候,松前国士兵在镇子里贴了通告,让学生的家长先在镇子上集中,然后一起去海边领孩子回家。 家长们一拥而上,纷纷跑上前去各自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手中乱翻着孩子身上的衣服,眼里不停的查看孩子身上有无伤痕缺损的,口里嘘寒问暖的说个不住,尽是关切爱抚之词。 临走的时候。这些人还纷纷向村上房家道谢,大赞松前国是仁义之国,松前兵是仁义之兵,把村上房家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这样,下午共来了两拨家长,接走了所有的学生。现在除了老师与家眷,就只剩阿图一个学生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没有家长来接?”村上房家对着他厉声喝道,同时将腰间的刀柄拉出数分,更添一层威势。 杨继擀站前来,用单薄的身子将他遮幕,好言道:“他叫赵图,是名孤儿。在学堂里读书,也在学堂里打杂。”再补充一句:“所有昇阳城的子弟都已经回城了,他不是城中之人。” 村上房家盯着阿图上下打量一阵,只见他穿着佣工的衣服,不像其它的学生都穿着学生服,也就信了杨继擀的话。再说,上面所最看重的是傅家的子弟,傅家子弟的特征军中刚才已派人前来告诉他了,这人显然不是。即便他是昇阳城的子弟,就这么一个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哗”的一声,腰刀入鞘,春风又回到了村上房家的脸上:“山长,我军在镇上的客栈租用了几间客房,各位先生与家属们要不就在那里委屈两日吧。” 取下顿别只是时间问题,将来松前国还要于此设置治所,管理土地,象日升学堂的这帮先生们是一定要笼络好的。 既然还要“委屈两日”,就说明昇阳城现在还没被攻下来。 杨继擀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便道:“既然如此,就麻烦贵军了。” 一行人开始缓缓地向着顿别镇出发。阿图看到苏湄手里拧着个布袋,里面装着还没吃完的馒头锅巴,腆着脸要伸手去接过来,却被她冷着脸将手臂一个横移给拒绝了。 讨了个没趣,他只好闷头闷脑地走在她身旁,心中暗思对策:怎么样才能让这位美人儿先生消掉怒气,不要再恼自己了。 大约半个钟头,村上房家便带着他们来到了顿别镇上,耳闻目睹的就是一片的萧落。虽然松前兵并没有在镇上做任何坏事,但总是敌军。敌军一来,大街上就一片空寂,家家店铺都是闭门谢客,镇上的居民也都是守户不出,只有一些蓝衣松前国士兵稀稀落落地沿街站着,总算是聚集了点人气。 松强国已经顺手取下了北见国在顿别象征性的官府乡治所,里面的官僚早就跑得不知去向,只得空院一个。乡治所最重要的职能就是司法,虽然顿别已经分封给了傅家,但司法权却是分立的。顿别的居民,若是有了官司并非是去昇阳城,当然昇阳城也有调节的职责,但归根到底,只有乡治所的裁决才是最终有效的。 顿别镇南面沿海的大路通往枝幸,高见虎在这里放了三百人,修筑了工事,以防南面有援兵前来。 大家要住的客栈就在这顿别大街之上,名叫“大通旅店”。大通旅店没有关门,不知究竟是因为店主的胆大还是因为松前国逼着他们敞开大门做生意。 村上房家带着众人进去后,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随后就给众人安排了房间。给杨继擀和苏湄安排的是后院上房每人一间,其它有家眷的老师是每家一间,无家眷的则是两人一间。阿图既然只是名雇工,就享受不得老师的待遇,村上房家随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前楼的通铺。 安排完了,村上房家告辞,各人自行回房。杨继擀在叮嘱了阿图不要走出客栈之后,也回房休息。他今日忙了一天,也是累得很了。 阿图走进通铺大房,只见房内沿着墙有两排大炕。小二领着他到了其中的一个位置,指着那里告诉他这就是他的铺位。 此时房间内已有了六、七位入住的客人。三位客人正坐在炕头上相互说着话,还有几人正在炕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得天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臭汗的味道,还夹杂着酸菜味、旱烟味、臭脚丫味等等不表。 阿图皱了皱眉,伸手拉过那床薄被一抖,只见一只蟑螂从被子里落到了地上,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便迅速地溜走了。 好在阿图从来不曾歧视过任何一种生物,他对蟑螂事先不经同意就占用了他的被子也毫无异议。于是他除了鞋,上了床,盖上被子就呼呼啦啦地睡了一觉。 这觉一直睡到小二来喊他吃晚饭。晚饭是杨继擀以学堂的经费定的包桌,学堂的人热热闹闹地坐了满满的四个大桌。 店内除了他们,大概还有七、八桌,二十来位客人也在吃饭,听他们说话大多都是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场突来的战事。 菜肴不错,六菜一汤,份量都是大盆海碗的,阿图分到与苏湄同坐一桌。 饭席中,苏湄一直沉默不语,等到他稀里呼噜地吃完三碗时,却忽然道:“赵图,晚饭后照常上课。” (六十二)弟子职 “跪下!” 苏湄的房在后院的二楼。阿图刚推开苏湄的房门,就听到了这声师命。 苏湄这间房和他那个通铺是在是天差地远,算得上窗明几净,墙上还挂了几张不值钱的字画。她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对着门口,一脸寒霜。 这个弟子今天先是用戏虐的言语开她的玩笑;后来她让他睡得远远的,他也装睡不听;接着又是那么肆无忌惮地吃她的豆腐。她觉得阿图没把她当先生看,言行举止里缺少尊师的分寸,因此需要好好地敲打。 “怎么,难道先生的话也不听了。”看到他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她心中就更加地气了。 “是!”他应了一声,这个时代的人很尊师重道,老师说的话,学生是万万违背不得的。 阿图终于跪了下去,不过他多余的举动把苏湄气了个半死,因为他在跪下之前拿了另外一张椅子上的软垫铺到了地板上。 苏湄厉声喝问:“你懂尊师之道吗?” 不得了,发威了!心中一阵忐忑,阿图喃喃地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娘。。。”边说边偷偷地眊她一眼,心想:“你也想做我妈?我的年纪可比你大多了。” 按旅行星的算法,他今年满十七岁了,折合地球上的年纪就是一百七十岁。 苏湄一听这“终身为娘”,心中虽忍俊不禁,但面子上还是忍住。 她其实是很爱笑的,每每一个小小的笑话就可以让她笑个不停,所以她有时会怀疑自己当老师是不是真的有威信。 不过她这回挺住了,仍是板着脸,严厉地说:“你打海外来,自幼不知礼节,我也不来怪你。今天我教你‘弟子职’,从今日起,你要对我紧守这弟子的礼节,不可将我与傅萱、傅樱这样的同学同等看待。需知她们是你的同学,是同辈,而我是你的师长,是长辈。” 她罚他一是因为他今天的无礼,二是因为他往日对她的态度也甚为放肆。这些年纪稍大的男学生正处于则慕少艾的年纪,对于象她这样,大不了他们几岁的女先生总是多多少少会带着点仰慕的心理。特别是有几名中四、中五班内稍大的学生还给她起了个“天下第一美先生”的绰号。 别的同学还罢了,也就是私下说说而已,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但赵图尤其嚣张,特别是晚上补习的时候,那眼光时而会有点直勾勾的味道,让她觉得心中很不安。 “是,学生记住了。” 回答听起来似乎还算诚恳。 “谁让你起来了,跪着学。”眼看着他似乎要站起身来,苏湄开口喝止,说完就伸手递给他一张纸。 阿图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抬头三个字稍大---《弟子职》。 “你先念一遍吧” “是。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温恭自虚,所受是极。见善从之,闻义则服。温柔孝悌。毋骄恃力。。。先生既息,各就其友,相切相磋,各长其仪。周则复始,是谓弟子之纪。” 在请教了几个生字后,阿图读完了这篇文章。 苏湄端坐于椅子上,面沉如水,摆出了杨山长般的威严:“其中意思你可明白?” “懂的很多,不懂的也很多。” 哦!眼前恰好是两处凸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正好和她的胸部平行,眼光就情不自禁地在那里一番流连。 “死小鬼!” 苏湄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站起了身子,换到了圆桌旁的凳子上坐着,这下就去到了他的侧面。在这个时候,这小子的目光都要来揩油,她也是服了他,本能地就退让了。 眼见他就要跟着转过身来,她赶紧阻止:“就朝那个方向跪着,不要动。”看他停止了转动,才暗松一口气,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夙兴夜寐,衣带必饬。是什么意思?” “夙是早晨,兴起起床,寐是睡觉,饬是整理。这句话是说早起晚睡,衣服必须保持整齐。” “既拚盥漱,执事有恪,摄衣共盥,先生乃作。这句呢?” “盥是一种洗手的器皿,盥漱指洗漱;恪是谨慎恭敬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起床后,先打扫座位,然后洗漱,做事要谨慎恭敬。备好洗漱用具后,揭开老师的被子,服侍老师起来。。。” 讲到这里,苏湄觉得有些不对,脸上微微一红,说:“这条你不用守了。” 书上说过美人睡觉是“云髻半偏,朦胧惺忪”,又云:“鬓云乱洒,雪胸横舒”,想象着自己伸手揭被,—肌妙肤乍现眼前。。。 他半失望半天真地问:“真的不用守吗?” “不用守了!”苏湄听着他语气似有不甘,不禁怒道。心中同时想这《弟子职》也有些太过时了,自己一位女先生,怎能让男弟子来服侍起床,还揭开被子。如此说来,自己拿《弟子职》来教训他,是不是也是个败笔。 。。。。。。 “三饭二斗,左执虚豆,右执挟匕,周还而贰,这句话呢。。。” “这句话意思是:老师每顿的饭食是三碗饭和二斗酒。弟子左手端着空碗,右手握着箸匙,巡回添加酒饭,用心注意杯碗将空的情况。” “先生的饭量和酒量。。。” 他转头偷看一眼她的腰身,那里很细,小蛮腰盈盈一握,然后就想象着三饭二斗呼啦啦地装了进去。。。于是,肚子就鼓了起来。。。咦,这岂不是象城里那些怀了孩子的妇人。。。呸、呸、呸,先生云英未嫁,怎会怀孩子。哦,但先生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总是会怀孩子的。。。 最重要的问题是:先生会怀谁的孩子?幻想中,他愤怒地拔出了一把刀,守在先生身前,象个大侠般地喝道:“想要。。。得先问问我的刀!” “你运气不错,先生我饭量没那么大,一碗就够了,也不喝酒。所以你不用添饭,也不用添酒,因此这条也不用守了。。。喂!发什么呆?” 。。。。。。 “先生将息,弟子皆起。敬奉枕席,问何所趾。这句呢?” “这句话意思是,老师准备寝息,弟子都应起立服侍。恭敬地捧上枕席,问明老师脚伸何处。” 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闺房逸趣,三处旖旎。。。灯前目与帐中音好理解,但被底足究竟是不是另有它指,难道就那么一只脚,也能算旖旎之一? 既然脚也算是旖旎,那么那些农民下田。。。嗯,这个得再去查查书。。。 苏湄刚解释完便看到他低着头,眼睛在她脚上扫来扫去,便下意识地把长裙角往下一扯,似乎这样就能将脚遮住一样。接着把嘴唇一咬,正待呵斥。 不想他却先开口了,“是不是这条也不用守了?” 她被他抢了话头,那发飙的劲头就忽然消了,只是鼻中“哼”了声,表示认可。 。。。。。。 终于,弟子职解释完了,苏湄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现在比不得古时,女先生越来越多,这《弟子职》得好好改改,否则太不适用了。 “你记性好,会背了吗?”苏湄对坐在椅子上的阿图问道,讲解到一半,她还是心疼自己的学生,见他跪了这么久,便饶了他,让他去坐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 “会” 接下来,阿图将弟子职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苏湄满意地点了点,便要说今天的课上完了,让他回去休息。 “今天膝盖跪痛了吧。”临走时,苏湄站在门口带着关切问。 问完这句她心里就后悔了,看来自己还是不太适合做老师,想严厉些都无法持之以恒。 “还好,还好。”阿图咧着嘴傻笑,觉得先生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嗯。下次再要不守尊师之道,还得跪!” 苏湄说完,气愤地看了看他那张笑脸,心知自己今日的做派只怕要泡汤,便伸手将他推了出去,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阿图出了苏湄的房门,下到了一楼。当他穿过后院时,发现院子的地上有一堆木工的工具,连同几个还没有做完的柜子、桌子、椅子之类的东西摊了一地。旅店请来了镇上的木匠打制一批家私用具,结果听到了枪响,这些木工连家伙都不要了,一股脑跑回家,闭门不出了。 借着院子内的风灯,他在工具箱里翻看了一阵,找出了个一尺半长的木槌,觉得很符合自己的要求,揣在腰间便走了。 (六十三)傅喆请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由单分双,双变三,三转四,之后越来越密。鼓声领先出场,接着铙、锣、号、唢呐一齐发声。 黄昏入夜的昇阳城,正殿的三楼之上,傅喆开设道坛作法。随阳观的小道们正精神百倍地用力打击着他们的道具,将他们巨大的混响声传送到整个顿别任何一处可以听到的地方。 道场开始,忽然打北面吹来一股怪风,吹得城头黄底黑马大旗啪啦拉地翻腾飞舞,城头的傅兖与傅恒顿时面面相觑,傅莼则喜道:“爹作法请神。这不。神就来了。” 城外的敌兵整个下午未有攻城,而是在东、南两面各立一营,围二阙二。下午三点,神木道人背负双剑,带着一帮武弟子由北门来到城里,说要护着傅喆突围,结果反而被傅喆拉去了开道场请神。 这个爹着实是神得很,平生都没干过什么正经事,除了装神弄鬼,就是画符念咒,屋后还竖了一个大大的炼丹炉,可从来就没练成过任何一种值得一提的丹药。不过也奇怪,傅喆虽然胡闹,平生所行的大事无一不正确,无论是把自己的兄弟们赶跑,还是早早地将家主之位让给傅兖,或是为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选妻妾夫婿,都是准得很,也神得很。 思及至此,傅兖虽然表面上连连摇头,心下却暗暗盼望:“或许爹就真地把神给请来了。” 鼓、钹、铙、锣之声逐渐变得缓和,并且按着一种特殊的韵律敲打,即鼓声先发,半拍之后钹声响起,钹声响起半拍之后铙声又响,再半拍锣声又发。每次只发一声,成“咚-嚓-辄-咣”的步进声律,如此周而复始。 金鼓之中,傅喆公鸭般的声音,带着怪异地腔调,声嘶力竭地传来,城头上的傅兖与傅恒都是寒毛一竖: “东方。九无青天,明星大神。焕照东乡,洞映九门。转烛阳光,扫秽除氛。开明童子,号曰玄卿。备卫我轩,上对帝君。收魔束妖,讨捕凶群。奉承正道,赤书玉文。九天符命,摄龙驿传。普天安镇,我得飞仙。。。”。 夜已降临,傅兖抬头看向远处,只见对方大营燃起了灯火,一片通明,好像是胜利者摆出了一副示威的姿态,这就使他的心情越发地低沉了。 白日,昇阳城击退了对方的一次冲锋,但看得出来,松前军并未出全力,稍稍受挫便后撤,整个下午也没有再次发动进攻。临近黄昏之时,对方运来了两门八斤长管直射炮。八斤长炮重二千四、五百斤,八匹马的炮车才能由山道间拉过来,其射程为两里,比城头火炮射程多出一倍,可以在远处轻而易举地将城门与立墙轰个粉碎。 对方的人数是自己的十倍有余,又有着这般攻城的利器,城真的是没法守了。 傅兖心头沉重。这个家业,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就落在他的肩头。他看松前军布下这两个军营的态势就明白了他们是想堵住自己去枝幸的路,而自己是不是向北逃去原拂,松前军并不在意。这就意味着去原拂一定是条死路,甚至通过原拂北方山道去到稚内也是条死路。再说,自己这城里老老少少的,行军缓慢,敌军轻装追击,众人难免凶多吉少。本来以为借着这高墙火炮将敌军阻挡在外,静观变化,也还算是条生路,但此刻看来,这希望已不存在了。 松前国能打到这里,起码证明了西面中川和松音二城不保。再向下推理,这次松前国入侵这么迅猛,那一定是事先就筹划好了的。或许北方幌延与德满两城,甚至稚内也同时是陷入了战事,连南方的枝幸都也可能受到了攻击。 危机到来,当火速决断! 傅兖转身,面问二人:“四弟,六妹。你们说,怎么办?” 傅恒眉头拧成了“八”字,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打不赢,没得打”。 “六妹,你说呢?” 傅莼脸上带着夜叉面具,看不出表情的变化,但听语气悠悠:“大哥,四哥。我虽舍不得,但觉得还是应该走。” “好!”傅兖挥手一拍墙垛,手掌被炮弹击碎的砖石刺出血来,却是浑然不觉,“既然如此,我们就今夜突围。” “是!”傅恒与傅莼齐声应道。 傅兖向地面一指,问道:“四弟,你适才一直都在地上画图,恐怕就是画这突围的路线吧。” 傅恒脚下的石板上,果然用着白粉笔画了幅简易的地图。图上简单的用白粉笔标出了牧庄、地方营盘、附近的马场、河流、丘陵、山坡,还有远处的原拂牧庄和原拂港。石板上灰蒙蒙的一片,显然是擦过了多次,看来他花了不少时间在这里思考该怎么逃跑。 “是的,大哥。” “那你说说,我们该如何撤走?” 傅恒伸手指天,放声说:“今夜月光不明,城野地雾气也越结越浓,目难及远,正是个撤走的好时机。本来我方最理想的去处是枝幸,在枝幸,事若不济还可以撤去纹别甚至网走。如果撤往北面的原拂,那里并无我国驻兵,也无城池,敌人一攻,我们还是要逃。而且在我看来这北方的稚内等城此刻恐怕也是遭受了攻击,因此这北方不能呆。” “但去东、南二面的道路已被松前国截断,我们又如何能去到南部?”傅莼皱眉问。 傅恒微露笑意,向着傅莼一点头,嘴里“嗯”了一声,然后对转而傅兖说:“敌方既然在东、南二面布下营盘,我方自然是要向西北面撤退。大哥还记得否,我日升商号还有只货船在顿别卸货,另外港口里还有一些渔船。。。” 傅兖一拍大腿,失声道:“糟了!” 他明白傅恒的意思,就是要利用这些船乘去南方。只是松前国如今已控制了除了昇阳城外的整个顿别,顿别港与船只恐怕早就被松前兵给扣了。 不过,当他再看傅恒的表情时,猛然醒悟,喜道:“四弟,你。。。” 果不其然,只听得傅恒得意地说:“我上午就派了人去通知这船开去了原拂港候命。不过我方携带妇孺,行动迟缓。对方也一定与旷野四处布下暗哨,要趁我等离去时追击,因此我们还得布置一番。大哥、六妹请看。。。” (六十四)暗夜狙杀 三人在地图面前蹲了下来,傅恒从袖子里掏出把折扇,一比地图上城外西北面的那些马场说:“我城现有男丁二百八十余人,老弱与妇孺三百左右,马匹只有四十八匹,大车十六乘,因此想到运送这么多人去原拂是不可能的。从沿海大道去原拂港有三十里,但此路被松前军封住,因此我等只能走北边的小道,这样就要多走十里。如果步行,这群老弱与妇孺白天都需得七、八个小时,至于夜间那时间就更长,所以还是得从马场调马过来运人。” “城外最近的几处马场距北门五里,将马场的大车聚集起来,估计还能凑出十几辆,城内与各马场的马具合计还有二百套,因此可调二百多匹马前来城。不过我方一旦从马场调马,就会惊动对方,引发他们的追击,所以我方还得布下两处地点阻击对方的追兵。” “在西门之外去马场这条路上有条河,路河交接处附近有个土坡,利用地形可以在这里埋伏一批枪手与弓手。另外敌方见我等撤退,其东营定会派出人马沿海边大道向原拂方进军,以图合围我出逃人马。在原拂与顿别间的这条大道上有一狭窄之处,东面临海,西面是个高山岗,我等可于道上设置障碍,于岗上埋伏枪手弓手阻击敌人。”傅恒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他的画图上不停地移动着。。。 听完傅恒的讲解,傅兖一看傅莼,见她郑重地朝着自己点头,便痛下决心道:“好,就这么办。” 谋划妥当,唯一剩下的便是分兵的统军人选。傅兖站起身来,在城头上来来回回地踱了数十步,然后停下脚步道:“四弟,东面岗上伏击的那队人就交给你了。” “好!”傅恒当仁不让。 傅兖点头,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然后说:“六妹与我于西门外阻击敌军。事后,六妹带人速去原拂与四弟会合。。。” 听到这里,两人大惊,齐声问:“大哥,那你呢?” 傅兖立起身来,伸手在披风的下摆拍了拍,拂去上面所粘的尘土,面不改色地说:“领主有守土之责,我是顿别介,所以不能走。要是我一走,这顿别以后恐怕就不姓傅了。” 诸侯国里,若是附庸领主失了领土,多半都会被捋去称号以及领地,即便是日后北见国收复了顿别,也一定不会再还给傅家。 傅莼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花容失色的脸来,拉住了傅兖的衣袖,音带呜咽:“那大哥要去哪里?” 傅兖面露微笑,伸手在她脸上抚摸了一下道:“和佐藤取带上十几个人去山里,只要我不离开顿别,就说明我们傅家还是在这里作战。至于打不赢,那是因为兵被国府调走了,国主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剥夺了我家的领地。” 城头的火把跳动着黄红的火光,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与一张提在手里的黑铁面具,空气静默得可怕。 主殿三楼的道场仍然在进行着,内燃的巨烛放射出的光芒,随着夜的深沉而益发地耀眼,傅喆的跳神声也在金鼓、唢呐声的伴随下一句句地传来,在静空里显得格外地刺耳: “谨请北方大帝君,玉皇钦赐玄天尊。真武明传武当山,九天依界把天门。脚踏龟蛇两八卦,手执宝剑斩妖精。星宝剑常在手,散髮披头拜神君。身受玉皇亲敕令,差来凡间救眾生。弟子一心专拜请,玄天上帝降临来。神兵火急如律令!” 。。。。。。 ※※※ 月光昏暗,城外野地上雾气逐渐地集结。 一座土丘之后,两名黑衣人正潜伏在那里,探出半个头来观察着松前军的动静。 这里离昇阳城二里,离松前军营三里,正是最危险的地段,因为对方也会派出斥候来探察己方的行动。 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一队十二人,两两成组后就四下分散开来,在每一个松前军斥候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布下了一组人。他们的任务是尽量地格杀对方的暗探,不让对方过于靠近城墙。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左边一蒙面人凝神细听,然后便对着右手那人做了个手势。右手那人转过头来,黯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白皙的面部显得有些惨白,这人便是小开。 他看清了柴门纹的手势,便点了点头,向右连续几个侧滚,翻去了土丘的另一边,不带一点声响。柴门纹是佐藤家培养出来的女武忍,从四岁开始就在山中接受忍术的训练,至今已十四年,其天赋颇高,是佐藤家武忍中的佼佼者。他们这两人一组的行动,小开受命听她的号令。 果然,远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以地形为掩护,向着这边猫着腰暗暗地靠近。 对方起码有四个人,黑夜中看不清楚,或许他们身后还有着更多。 小开连吸了几口气,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慌乱,然后从扎紧了的箭袋中抽出了一根弩箭,支到了短弩上。 短弩的最佳射程虽然只有三十五步,但对方离着这边却已经只在二十五步左右了。 “噗、噗”,连续响起了两声弩弓发出的声音。 对面的人影倒下了两个,另外两个立即卧倒。看来,柴门纹的短弓也已命中目标。 黑夜中,只听到一名伤者痛苦但低沉的呻吟,象用毛巾捂住嘴巴的伤狼在嚎叫。而另一名被射倒的人了无声息,恐怕就是一箭毙命了。 对方停止了接近,纷纷匿藏于可以躲身的地方。 陷入了僵持。 土丘后,小开踏上了第二根弩箭。初射得手,虽然一颗心仍是在蹦蹦地猛跳,但信心却是前所未有地强烈了起来。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只在数步之内。 小开再向着柴门纹那边望去,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啪、啪啪。” 传来三声暗沉且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这是柴门纹给他的第二个暗号。 小开深吸一口气,随即抄起身旁的一面圆盾护住侧面,弯着腰奋力朝着数丈外的另一个土丘奔去。 脚步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弩弦声响了,两枚弩箭向着他射了过来。其中一枝射偏,另一枝射在包铁的木圆盾上发出“嗙”地一声。 成功跑到了目的地,小开藏身于土丘后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从对方那边连续地传来了两声哀鸣。接着,敲击声再次响起,节奏却换成了三快两慢。 小开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这是柴门纹的第三个暗号,说明她已然解决了对方那两个人。 (六十五)强化服 南门的城墙之上,丁一守在他的炮前。 城上所有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城下每隔着二十来步支起了一支火把,提供着若明若暗的亮光。 他转头看了看离他不远的那个射孔,这是由一个叫比比洛夫的奴民把守的。这个比比洛夫听说是阿图的朋友,虽然他想不通阿图为何要和奴民做朋友,不过此刻他还是对这个奴民产生了不少的好感。因为这个奴民会打火枪,还在白天的战斗中射杀了一名敌兵。 这个奴民正在吃着宵夜,内容是两张麦饼是几个鸡蛋,是厨房刚送上来不久的。 也许是比比洛夫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便停止了啃手中的饼,向着炮台看了过来,于是就看到了一个精悍的小个子。他认识这个小个子,知道他叫丁一,是阿图的朋友。 接着,他看到丁一冲着他笑了,带着真诚的目光,还向着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比比洛夫也咧起嘴笑了,也回给他一个大拇指。丁一这组人炮打得又快又准,白天他们就打中了敌军的一门炮,恐怕俄军中经过长期训练的炮兵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这时,几个人影沿着兵道走了过来,比比洛夫赶紧收回了目光,然后将长腿缩回,让出道路。 一个银白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傅莼走了过去,披风在近处的火把光下闪了闪猩红便逐渐地隐成了暗黑。她的身后跟着傅家的几个少男少女,不过他们的名字他可叫不全,只知道其中有个大小姐叫傅萱,大少爷是叫傅博。 这几人跟在傅莼的身后走下了城墙,然后沿着墙根走去了内院,最终消失在大殿的台阶之上。 比比洛夫抬头望向大殿的顶楼,那里仍旧是灯火通明,人乐鼎沸,声振屋瓦。不过他可听不懂他们在说唱什么,只是记住了一个不断重复着的词“急急如律令”。 ※※※ 南营中军帐内,白烛摇动着昏黄的火苗。去了甲胄的高见知正凭案而坐,沉思战事。 今日,松前国北伐中路军在城外扎下了两个大营,东、南各一个。东营由江别校尉,他的妻弟朱应举统领,南营就自然是高见知自领。高见知带来了三所人马,东营放了一所, 顿别镇外放了三百,其余的都摆在了南营。 松前国能打到顿别,这是谁都想象不到。北见国在西北的中川城,有二千驻兵,城池高固,又有幌延、德满、松音三城为援,若不是守备置田猛倒戈,松前国难取此城。 松音城更是建于山中险要之处,城中虽只有八百驻兵,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取这松音只怕是比中川更难。不过置田猛本是原拂人士,借母亲病故回家奔丧之借口,带三十名亲信诈开了松音城。随后松前军一拥而上,拿下此城。城破之后,高见知与梁节留置田猛驻守松音,分带大军取顿别与枝幸。 五十年前松前国名将高要率兵灭石狩国,为松前国打下虾夷最富饶的石狩平原,立下赫赫战功。国主为酬谢其功,便将这深川一带的领土封给高要,让高家世代做这深川守。松前国对高家不薄,而高家为松前国镇守深川边界四十余年,也是忠心耿耿。 高见虎被看做是高家继高要之后的最有将略的家主,这次北伐战役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置田猛的归顺,代价是事成后封置田猛为中川介。 北伐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可说是获得了完全的成功。中川、松音二城已落入手中,右路军已紧逼枝幸。高见知的中路军也已经几乎掌控了整个顿别,只是除了昇阳城。 白天,城头的火枪打得那么密集,只怕至少也有三百支以上。照此推算,城里的兵丁只怕不下四百人。但从城下却只看到稀稀拉拉的二百来人,这有些令人纳闷。不过这没关系,明天重炮一出,昇阳城便是手到擒来。 不过若是他们夜间逃走,高见知也不阻拦,他只是要夺得昇阳城。反正南面的道路已经封锁,傅家即便是逃亡北方,无论是去原拂还是翻山越岭去稚内,都是死路一条,慢慢地收拾也不迟。 重炮行军缓慢,虽比大军更早出发,但中途却逐渐地落后,后来就远远的拖在后面了。但到了傍晚,两门重炮已经运到。 “明天的大战就要给傅家点颜色看看了。” 他一拳砸在案上,今天光一次冲锋就伤亡了七、八十人,虽然无损大局,但总是让他心里有点耿耿于怀。 一阵金鸣锣鼓声,穿越数里旷野,被夜色柔化掉锐利而变得悠扬,传来他的耳中。 “这帮傻子,居然要请神。老子遇人杀人,遇神杀神,百无禁忌。”他大笑,然后起身离案,合衣于卧榻躺下。 他从音松城出发,便是一路昼夜急行军到此。白天先是攻打城池不克,又立军营,实在是累了。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风吹芜草带起细微的哗声。 阿图来到野外,看罢四下无人,便飞快地除下了身上的外衣。他来地球这么多天,贴身始终是穿着他那套*紧身的强化服。强化服是太空里专为那些做不起人体强化,又渴望能让自己本事强一些的穷鬼所设计的一种外表如同普通衣服的装备。 这种强化服穿在身上就象皮肤一样紧贴着人的身体,衣内的温度可自行调节。出汗发热之时,它能降温;寒冷之际,它又会自动升温。更有个好处就是它根本不用换洗,体表的污渍会被自行分解,然后排到衣外。 除此之外,它还提供多种独特的功能,其中包括极强的防护功能,即便是能量稍低的激光武器也不能穿透它。而今天,他就要用它的某些功能去解救城里的人。 立于旷野,双臂平伸,脑波发出了指令。随着一道暗淡的蓝光掠过,贴身的衣服忽然就膨胀并延伸开来,包住了他原本裸露于空气之中的手、脚与头颅,然后再收缩调整为紧贴于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停止了变形之后,蓝光再次闪过,他整个身子便消失在空气里。同时,那个原本躺在地上的木槌却突然跳了起来,在空气里一晃一荡地向松前军的东营飘去。 (六十六)大仙破营 松前军的东营大门,六名手持长矛的士兵分两排站立着,中间站着一名配刀的军官。这六名松前兵穿着蓝色的军衣,其中二人军衣外批有皮甲,另四人没有,他们都是府兵。 身为府兵,所有的装备都是自己掏钱配备的,有钱的能弄身皮甲、棉甲什么的,打起仗来有点防护;没钱的,就只好祈祷弓箭、弹丸、刀剑不要往自己身上递了。 大营门口打着几个胳膊粗的火把,照得眼下一片通明,但月光不明,营门外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森森的,近处的树林还传来了一阵阵哗哗的风吹树叶响。 一阵妖风吹过,簌簌凉凉,松前兵甲不由把头往脖子里一缩。他今年二十岁,是来自惠庭的府兵,第一次上战场。这仗打得太轻易了,只是走了几天路,就来到这里。长官说只要打下这个城堡,就算是占领了这块地方,大伙这些府兵每个人都有二贯钱可发。之后再进军别处,奖赏就类比这顿别之战。 中午,高都统发起了一拨进攻,几百人哇哇地向上冲。可对方有火枪,一排排地打过来,一会儿功夫,几十名弟兄就倒了下去,象镰刀收割麦子一般。更可怕的是火炮,炮弹落到人群里,一炸就倒下好几人。伤兵下来的时候,血从窟窿里噗噗地往外冒,还有断手的、断腿的、瞎眼的,那个惨啊! “咕。咕。咕咕咕。。。”一串夜枭的叫声传来,松前兵甲的心突然就跳到了嗓子眼了。 “喂。。。你说。。。他们会不会夜袭?”松前兵乙低声问着松前兵甲,脖子缩在了衣领里。他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平时就象兄弟一般,在军队里也是互相关照。他是读过点书的,从书上也看到些别人是怎么打仗的,夜袭在书里是太常见了。 “夜袭?”松前兵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由得吞了吞唾沫,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要是对方真的来夜袭了,那自己这门口七个人不就是守当其冲了。 “夜袭你个鸟,城里之人早就是瓮中之鳖了。”当值的什长骂道:“你们没看到咱们的长炮傍晚已运到了吗?明天重炮一响,这城池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这外面都是咱们的斥候,他们一动,斥候早就发出信号了,怕个鸟!” 松前兵丁哆嗦着喊道:“什。。什。。。什长。” “什么事?”军官转头看来,这名兵居然已经在发抖了。 “有。。。有声音。。。哒哒。。哒哒哒。。。”后面那几声“哒”是他上下牙齿碰撞的声音。 “什么声音?”军官刚竖起了耳朵倾听,忽然见到一把木槌迎面飞来。 若是有只手持着这木槌也好,只是这木槌下面空空如也,就那柄木槌浮荡在空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一下子愣住了,浑身的血“唰”的一下就变得瓦凉,双腿立即软得像两团棉花。这槌子飘飘忽忽地飞到他面前,突然就一个急速地转折,重重地敲在他的后背上。 什长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六名小兵呆立原地。 槌头从倒下的什长身后慢慢地探将出来,象一个人慢慢地伸长了脖子,又逐渐地拔高,在黑漆漆的夜空颤悠悠地晃着。 空气里响起一阵“嘎嘎嘎。。。咕咕咕。。。咭咭咭。。。”的怪异狂笑,接着又听到一声凄凄切切的低鸣:“我是木槌大仙!” 松前兵乙、丁、戊、己肝胆俱裂,转身就逃,而松前兵甲、丙却是直接就口吐白沫地瘫倒。 “呔!”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如同耳边鸣鼓。伴随着一声巨响,营门的立柱轰塌。一柄木槌电光般从暗夜中袭来,鬼魅般地舞动,营门内的几名士兵瞬间遭受重击,被打翻在地。 “鬼!”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四下的群兵立即面如土色,象没头的苍蝇一样转身撒腿狂奔。 木槌直奔中军营帐,沿途随手打翻十数人。入帐一兜,没找到主将,便又转了出来,再沿着帐前旗杆飞上半空,发出一阵杀猪般地狂叫。 旗杆下的亲兵人人都觉得浑身发凉、毛骨悚然。然后这柄木槌又慢慢地飘离了旗杆,带着那面刚刚不知何时被它扯下来的军旗,就在数丈的高空中一漂一荡的。 “桀桀桀。。。我不是鬼,我是木槌大仙。。。” 怪音凄神寒骨,犹如地狱幽灵,听着如冰刃刮骨,寒彻心肺。 “轰”地一声,旗杆一折两断,向下压来。与此同时,木槌流星般地坠落,扑向最近的一队军士,闪电般地又连续击倒这十余人。 “你们怕不怕?”木槌厉啸着,如刀剑互磨,刮得人人只觉筋骨酸软,几乎站立不住。 听到这句,所有中军亲兵的脑袋一闷,齐发声喊,四散而逃,唯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木槌很满意这些军士们反应,随即就在营中四处穿梭着,到处恐吓立威,将满营的兵追得乱跑。追着追着,信手捡了床被单披在身上,只露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远远一望就令人魂飞魄散。 接着,它飞去了马厩,一阵怪叫,惊吓了所有的马匹。群马挣脱了缰绳,夺门而逃,惊慌中撞倒了立柱,碰翻了油灯,引发了熊熊大火。 营北火势大起,木槌转头向南,所过之处众军士纷纷倒地,转眼就将大营由北向南杀了个通透。不知何时,它又跑去了营西,在那里一阵捣鼓,引爆了弹药库。霎时,浓烟滚滚,爆声连连。 营中已然混乱不堪,四处哭喊声、哀嚎声、奔跑声、爆炸声、马嘶声、倒塌声等等不绝于耳,士兵们象没头的苍蝇一般乱窜,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名聪明的小兵找了块盾牌,顶在头上猫着腰往外跑。跑了一段,脚步忽一僵,只听到身边有人自言自语地:“既拚盥漱,执事有恪,摄衣共盥。。。” 又背上一轻,盾牌不翼而飞。举眼一看,如坠冰窟,但见一具人形被单漂在身旁。 被单将头一偏,两个黑窟窿盯着小兵问道:“这一条,吾今当持否?” 这是什么意思?小兵眼白一翻,摇摇欲坠。 “算了,问你也是百搭。”被单无奈的叹气,一槌敲在小兵后背,将其打倒。 若是被敌军夜袭还好,起码是人和人在那里打打杀杀。而此时,一个敌军人影都看不到,先是一柄无主的木槌四处打人,之后是一件幽灵般的被单在天空翻飞,再后又是朱应举的盔甲,内里空空如也,心志稍差的人都已经被吓疯了。 一名军官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力,发疯般地嚎叫起来,拔出了腰刀开始四下乱砍,陷入癫狂。蓦然,只见一副朱红色的盔甲蓦地飞到眼前,空空的头盔上上下下地一阵摆动,似乎是在打量着自己,接着大囔道:“三饭二斗,左执虚豆,右执挟匕,周还而贰。呔!吾师腰盈握,汝腹涨如鼓,该打!” 说罢,一记木槌敲在他头上。 。。。。。。。。 大营崩溃,溃兵们冲出了营门,乱糟糟地向南营跑去,南营是他们的主营,有高都统在那边坐镇。 那个穿着盔甲的槌子则始终跟在他们身旁身后,不停地叨唠着:“先生有命,弟子乃食。以齿相要,坐必尽席。饭必捧擥,羹不以手。亦有据膝,毋有隐肘。。。” 又时不时地击倒一人,象赶鸭子一般地追着他们快跑。 (六十七)再破南营 南营中军帐内,两盏烛灯在跳动着昏黄的火焰。 “什么声音?” 不知多久,高见知从梦中惊醒,猛然翻身而起。 “报!”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是派出的斥候回来禀报军情。 “进来!”高见知厉声喝道。 斥候掀帐而抢入,跪地禀告,满脸是汗。“禀都统,右营发生骚乱,似是营霄。” “什么!”高见知大惊,急步出帐。刚走到帐外便踮脚往东北面一瞧,入眼是冲天的火光,映红黑夜。 “完了,东营毁了。”高见知心下一片冰凉。 一匹单马滚着激烈的蹄声来到营外,军规营中不得骑马,一名斥候在营门跳下,口中高呼“报”,飞一般地直奔中军。 斥候来到高见知面前,口中急报:“禀都统,右营乱兵已向我营奔来。” “啊!”高见知反应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两营间只相隔三、四里,溃兵顷刻便到。想到这里,他连声喝叫:“传令!传令!关闭营门,不许溃兵入营!,长枪手与弓弩手营门内列阵!。” 这时,数骑溃兵已先赶到营门。东营主将、高见知的妻弟朱应举穿着贴身内衣哭着脸闯了进来,身后是他的几名亲兵。 高见知见到他妻弟,一把扯着他的胳膊,怒声喝问:“你这是干什么?又怎会炸了营?” “是。。。”朱应举奔到高见知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得一声巨响,营门就不知如何突然倒塌了,一群溃兵随即蜂拥而入。长枪兵与弓弩手还没来得急阵列,便被人潮冲散。 大营门口火光通明,朱应举瞧得真切,自己那套朱红色的盔甲在空中鬼魅般地转悠,甲内空空如也,右手腕处还粘着柄木槌,不住的飞舞,每一下都击倒一名在阻挡溃兵的士兵。 “木槌大仙来了!”朱应举凄惨地大叫一声,弹簧般地跳了起来,转身便往后营跑。 就在此时,那副空甲发出一记霹雳般地大喝:“木槌大仙来也!”如金刚怒吼,随即在营中水银泄地般的环绕一圈,打到一大片人。 空甲,木槌,大仙!高见知脑袋中一片空白。 空甲看到了他,掉转了方向,箭一般的向这边冲来,顺手打倒了一批两旁军士。身边亲兵见势不妙,架起主将就要跑。 高见知却清醒了过来,双臂一抖,分开众人,拔出来了一名侍卫的腰刀,大喊:“这是妖人,不要慌,众亲兵迎敌。”再向身边一看,朱应举已不知踪影。 众亲兵听令,纷纷抽出了腰刀,但俱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迎敌法。 那空甲听了高见知的话,却稳住身形,双臂一张,槌指天堂,愤怒地反驳一句:“呸。。。我位列仙班,乃天下槌子之共神,鼠辈何敢妖言惑众!”随后又临空而来,如天外飞仙。 空甲来得好快,转眼就冲到高见知的眼前。 高见知口中大喝,对着它一刀砍去,众亲兵依样学样,也纷纷举刀相砍。却不料,这件朱红的空甲身形犹如鬼魅,众人眼睛一花,它已经转了个圈跑去了高见知的身后,在他背上重重地一击。 高见知哼都没哼,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众亲兵见了,齐齐大叫一声,一哄而散。 ※※※ 昇阳城内,西门与北门之内,各有六十名府兵与奴兵正整装待发,阿晃与比比洛夫都在其中。 他们每人都配了一杆火枪,一把刀,不少射箭的好手还背着张弓与一袋箭。除此之外,每人还扛着捆柴草,手提一小罐煤油或者香油。这些油罐点上火扔到地上碰碎后可以燃烧起来,如果再添些柴草就可以布成火阵,阻挡敌军。还有三门火炮要拖出去布阵,丁一正是其中一门的炮手。 十六辆大车,以小童与老人优先的原则已经坐满,并在北门内集结好了。没有坐上车的妇人与老人则静静地跟在大车的后面,傅兖安排她们于三里外的小河边再乘上从马场那边赶来的大车。因为怕惊动敌营,灯火也不敢多点,昏暗中但见黑压压的一片车马与人影。只待得一声令下,她们就要从这北门出发,赶往原拂。 西门口,火把跳动着闪烁的火焰,照得比比洛夫脸上的青印时明时暗。他脚上的锁链已经除去,这是因为他白天在南门城楼上做为一名枪手,打死了一名松前国的士兵。 傍晚的时候,傅兖就宣布他再也不是终身制的奴民,而是减为了十五年。从今以后他每杀伤或俘虏一名敌兵,都可以获得减免五年的奴民期,而且从今以后都不用戴锁链,还可以拿到一半的薪金。还宣布,只要任何奴民能跟比比洛夫做的一样好,都可以获得同样的待遇。 当话通过传译进入到比比洛夫耳中的时候,他几乎要喜昏了。他很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他能吃饱,而且有工作,有住处。那些车马所的雇工一个月能拿两、三贯,比他在俄国的日子要强得太多,在那里只不过稍微地强过农奴。这里和夏国也完全不同,那里只有歧视与虐待,而在这里,他交了阿图这个有本事的自由民朋友,适才还有人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只要好好干,总会有出头的一天。”他暗暗地给自己鼓劲。然后又向四周一望,但见那些脸上带着青印的奴民为数不少,个个也是眉目中洋溢着兴奋的喜气。 北门口,阿晃背着杆火绳枪,挎着把刀站在队伍里面。这是杆老式的火枪,因为他枪法实在是糟糕,所以新式枪就轮不到他的头上。又因为他箭法也同样的糟糕,所以弓和箭就省下来配给了别人。 但他毫无怨言,当一个好兵可不是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是什么呢?他没有问过自己。这个时候,他又偷偷地向身后的那群妇孺中望了一眼。可是阿蓝被人群挡住了,看不到她的身影,只得收回了目光。 “你准备什么时候娶阿蓝?”他忽然想起了那日阿图的这句问话,心中便是一阵苦笑。 是他不愿意娶阿蓝吗?他只不过借着把自己扮成一个情圣,用来掩饰内心的失意。阿蓝家虽算不上是有钱有势,但也绝不是他这种穷小子能高攀得上的。张家一心想攀个高枝,寻个金龟婿,连阿蓝本人都从来没说过要嫁他,或许她本人都不怎么看得上自己。肯跟他好,只是因为他长得比较好看一点,而娘们总是会在这个年纪发点浪劲的。 “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心中不知哪里涌出来这句励志之言,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不过随即又蔫了下来。看顿别上下,多少汉子就是毁在这句话上,三十来岁了,还讨不到老婆。可见,书上的话是会时常害人的。 (六十八)马王降临 大殿的三楼,道场仍在继续着。 道坛之上,悬挂三清神像,中间元始天尊,左边太上老君,右边灵宝道君。 神像下设香炉烛台,旁挂字幅一面,其上写满了傅喆道术一脉相承的历代祖师的名号。他打年轻之时就崇道,拜过的师傅不少,神木也代师收傅喆为徒,名义上是其师兄,实际是他师傅,这些名字便包含了傅喆历来的老师以及神木的师门历祖。 场中,傅喆身穿九宫八卦法衣,披头散发,赤脚踩着鼓点步踏七星,手持桃木剑左冲右突,口中大放咒语,鸮啼鬼啸:“。。。日来断阳夜断阴,降落凡间救万民。吾奉祖师传法教,手提葫芦定阴阳。有等鬼神不尊勒,斩坎自由不谅情。日在阳间救诸苦,夜在阴间治邪精。葫芦内中变金丹,腾云驾雾到凡间。法门弟子专拜请,阴阳祖师降临来。神兵急急如律令!” 一词唱罢,持剑静立,细听四周有无神来的动静。 锣声敲魂,钹声撕肺,铙声动魄,鼓声震心。傅喆凄厉的喊咒与飘忽的神步,借助着摇摇曳曳的灯火,飘飘荡荡的旗幡,哀哀怨怨的唢呐,快快慢慢的金鼓,形成一股诡异又神秘的氛围,使得满堂旁观的人惊心动魂,甚至颤栗。 神像两侧,随阳宫的一帮师兄弟们抖擞着精神奏着乐响,神木道人坐在一个蒲团之上,手握拂尘,闭目诵词,正在为傅喆的请神增添几分法力。门口则是站着傅家女人和孩子们,都在等待着傅喆行完道法。 “哇!”地一声,七岁的傅蓉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巨压,放声大哭。她的母亲曾彤赶紧将她一把抱起,慌忙出门下楼。只有傅冲与傅合看得眉开眼笑,若不是千叶有言在先,孩子们来到这三楼不许乱说乱动,只怕这两人也要跟着祖父跳神了。 为了劝说傅喆离开,千叶将家里所有的媳妇与孙儿辈都招来到这三楼,就是为了让这固执的老头看在孩子的份上早点把道场做完。 傅莼也已经摘去了面具,扶着母亲站在一旁,凝眉不语。她两个小时前就来到这里,请父亲与师傅下楼。但傅喆说神还没来,得继续请,然后便与神木轮流施法,从太上老君开始一直往下,经过真武大帝、天师钟馗、八仙、济公、关公、王纯阳等等,一直请到金、木、哪三咤,结果神还是没来。 到了后来,千叶带着孙儿辈赶来,与傅喆磋商后,终于达成协议:再请三轮便走。眼下就是这最后的一轮了。 “拜请天庭马元帅,身骑麒麟出天门。腾云驾雾冲天起,五方五帝五雷神。雷火炎炎鬼神惊,凶神恶煞化为尘。不问山神并恶怪,吐出真火烧邪魔。吾是上界大神将,钦赐勒封救万民。吾奉玉皇上帝令,焚香拜请到坛前。法门弟子专拜请,马王元帅降临来。神兵急急如律令!” 唱词刚罢,忽一阵狂风吹来,堂外游廊上所插幡旗一折两段,然后远处一道闷响,盖过堂内金鼓锣钹之声。 狂风断幡旗,远处响霹雳! 异象来得太过突然。傅喆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挥手扔下桃木剑,跣足奔上围廊,向东方一望,但见敌营火光冲天,随即双足猛顿,大叫一声:“元帅爷到了!” 满屋的人同时骇然,金鼓乐声嘎然而止,但听楼外打远方传来一片喧嚣,马嘶连连,人嘈不断,夹杂着爆炸身几许,沸反盈天。 傅喆蓦地转身,枯槁的脸上带着一层妖异的红潮,披散的苍发被风灌得怒张,赤红着双目,状若疯魔,口中狂囔:“贫道怎么没想到。我家世代养马,得请马王神!” 说罢,转身五体投地,高声唱:“弟子傅喆恭迎马王神!” 众人一拥而上,抢在他身后远眺东方。看罢数眼,神木首先拜倒,口中喊:“弟子张士奇恭迎马王神!” 接着,所有的人,连同孩子都被大人按着,一一拜倒在地,口中高呼:“恭迎马王神!” 傅莼拜在地上,口中唱词,心下兀自不解:“难道父亲真有如此道行,能请来连神木道长都没请动过的神仙?” ※※※ 南门大开,数十骑狂飙而出,象旋风一般融入夜色向着敌营席卷而去。 骑兵之后,步兵随之涌出,扛着火枪,竖起长矛,举着火把,边跑边怒吼着:“神兵保驾,马王来临!” 天风浩浩,扫尽苍穹。 月亮奋力,挣脱浮云的蔽遮,将光华重洒大地。 倾巢而出,城楼上只剩傅恒这个无武可用之人。望着已军远去的背影,他不禁神情恍惚,背上的夹汗已然遍湿内衣,冥思苦索:“莫非世上真有鬼神?” 如果没有,又怎么解释适才发生的这一幕不可思议之事。某非是爹的虔诚真的感动了上苍,在己家最危急的时刻,马王忽然大施神力。 “马王爷来了!” 几个傅家的小鬼也从大殿中出来,后面跟着千叶、曾彤等女人,边跑便叫嚷着,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摇头叹息着走下城楼,头脑中昏昏胀胀,脚下不知不觉就走入大殿之中。 望望殿中,已空无一人,真武大帝牌位前的香火却燃得正旺,一大簇新点的长香密密麻麻地插在赤黄的铜炉中,显然刚才已有人新上过香了。 一阵朗笑将他惊觉,只听楼梯连响,父亲携着神木落得楼来。 傅恒几步迎到楼梯口,躬身行礼:“爹,道长。” 傅喆一见他,即刻收敛起笑容,挺胸搭肚地指着他道:“贫道说过,你那些兵策之学,乃是微末小技。任你千思万量,机关尽算,神兵一出,便如那虫芥股藓,一扫而空。” 说罢,一拉神木的手说:“走,道兄,我等去给马王神立个龛位。” 走了数步,看到傅恒还是呆立原地,傅喆怒道:“愣着干嘛,还不去取神牌与丹朱画笔!” 傅恒心下一凛,口中连忙应声道:“是”,然后赶紧跟上两人的步伐。 ※※※ 高见知的中军帐内,帷幕之后,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个箱子,九大一小。大箱长一尺半,宽一尺,高八寸上下。小箱的大小不到前者的一半。 “啪”地一声,阿图扭断铜锁,小箱开启,入眼全是黄澄澄的金币。 手一掂,比重象金子;牙一咬,硬度是金子;匕首剖开两半,内外色泽一致,的确是金子;双手一捧箱子,足有十几斤,全是金子。 发达了! 阿图定了定神,连喘数口,平复了一下突乎而来幸福感。幸福啊,你慢慢地来,千万不要太快太突然。 再陆续地打开旁边九个大箱,却是七箱白晃晃的银币与两箱黄彤彤的钱币。 随后他又在高见知的枕头下找到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叠纸。 拿起最上面一张,只见上面写着“银票”二字,下面则是竖着一行字“准足色银壹佰俩整”,顶头半圆圈型的横字却是写着“皇家银行海津分行”。第二张上写的分别是“钱票”、“铜钱三百贯整”、“皇家银行福州分行”。后面的票据有钱票,有银票,甚至还有几张金票。可无论是金票、银票,还是钱票,发行人都是皇家银行,且这些票据的用纸比较独特,有着百折不挠之感。 “发了!发肿了!” 利用强化服的隐形与悬浮功能,他扮成木槌大仙,一夜之间大闹两处军营。在打倒了高见知之后,他又去营里闹了小半个小时,再将这营的军士也打成溃兵,统统赶出营外。然后才返回了中军大帐,想顺手牵羊地捞点好处。 没想这中军大帐这么有钱,他居然找到了一盒值钱的票子、一小箱金币与九大箱银币钱币。 票子和金子是一定要带走的,可这么多的银币与钱币怎么办?子曰:欲而不贪。就是说拿还是要拿的,就是不可太贪。 圣人之言,行事之法。阿图本已下定决心只带走票子与金子的,可走到门口时却还是无法抵御贪念的诱惑,终于还是多扛了一箱一百二十来斤的银币,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接下来阿图仍然很忙。他先怀揣着票子,提着金币,扛着银币潜回了自己在城里的小房,将这些黄白之物安放好,然后再潜出城回到野地里的藏衣之处,套上了原来的衣服,这才施施然地回到了镇上。 (六十九)混乱的顿别镇 阿图回到顿别镇,入耳的是人声鼎沸,入眼的是一片嘈杂,一片狼藉。南二条与北三条上已有数间房屋起火,镇民们正敲锣打鼓地运水施救。 一队黑衣的顿别兵正押着二十多名双手反绑的蓝衣溃兵往镇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只见其中一名年长的兵拿着根鞭子,边走边劈头盖脑地往那些溃兵身上打,边打边口里骂骂咧咧地喊着“混蛋”、“猪猡”、“王八羔子”等等字眼。 他再往街内走,便听到四处都传来了吆喝声、呼叫声,甚至夹杂着求饶声、惨嚎声。然后就看见每每有三、两个的顿别兵,或者是手拿兵器的平民押着一、两个蓝衣溃兵从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里走出来。街上的老百姓则在一边戳着脊梁骨骂,有的还跑上去挥拳就打。那些被俘的溃兵则低着头,满脸愧色,任骂任打也不敢还口。 “我让你娘地抢!”一名汉子从远处跑来,在这些溃兵中寻找一番,揪出名溃兵迎面就是几个巴掌,顿时就将他的双颊打出十数个紫黑的指印,还吐出了一枚带血的牙齿。。。 一名女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蓬散着头发,掏出了一把剪刀,对着一名双手反绑的溃兵心窝就捅,边捅边哭,呼天喊地,如疯似狂。旁人并不阻止,只是用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惨!阿图心中一寒,也不知道是这溃兵惨,还是女人更惨,加快了脚步往旅店赶。 等他走回到旅店,却看到两名身穿黑色军衣,腰间挂着腰刀,手持火枪的军士正站在门前,其中有一名便是小开。 “小开,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图陡然之间看到他,外号就脱口而出。本来他们都说好了,花名只能私下叫。 “老婆,你跑哪里去了,杨山长都急死了,正四处寻你。”小开先瞪他一眼,之后再作了个鬼脸。 小开当众喊出了他的外号,阿图不由一时气结,忙往四周一看,只见除了旁边那名军士在偷笑外,还好没有其它的人听到。 他的这个外号是来自于他与傅冲对话时的名言,就是那句“你姐姐,我老婆”。这句话流传甚广,一个雇工居然在口头上吃了“凶残”大小姐的豆腐,还没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马厩里的伙伴本来给阿图起的外号是“我老婆”,后来有些嫌复杂,就直接改成了“老婆”。 “你找死啊,欠揍是不?”阿图对着他的肩头擂了一拳。 “你还不是乱喊。”小开咧嘴呲牙地说。尽管阿图这拳收起了九成的力气,但仍然是不好受的。 阿图对着他嘿笑一声,转头问旁边那个兵:“我叫赵图,这位大哥是?” “我叫刘年,是十七场那边的。”刘年回答。他的个子不高,干干瘦瘦的。十七场是指第十七号马场,隔着昇阳城有十来里。 接着阿图问了他们一些情况。原来傅兖见到敌营崩溃,便下令全军出击。追赶中,大部分溃兵向着松音城败走,但有些溃兵却慌不择路,跑错了路来到镇上。守在镇子南面的这三百人遥望大营崩溃,也慌忙逃路,但逃跑时却有人动了心思,想捞一把再跑。 没有了军法的约束,这些胆大之徒就开始抢劫店铺和民宅,甚至还有杀人与强奸的事情发生。 幸好因为这场战争发生得突然,昇阳城来不及征召所有的府兵,镇上没有入城的兵大约还有数十人。眼见溃兵行凶,这些兵便自发穿上军服,拿起武器,走上街头保卫家园。随后从城里赶来了士兵,大家现正汇合在一起,四处缉拿着潜逃的溃兵。 小开本来在城外狙击对方的探子,但他所躲藏的土丘正好处在东营通往南营的道路附近。敌东营崩溃后,溃兵冲来,他跟柴门纹就只能逃命了。 等他们两个回城的时候,正逢出击,于是又随着大部队来到镇上。后来又与刘年一起被傅兖留下来为旅店看门,用来护卫里面的老师们。 想到街上那名疯子一般的女人,阿图心中莫名地一阵颤抖,急问道:“溃兵来过这里没有?” 刘林看他着急,连忙出声安慰说:“来过。不过没事,旅馆里有个府兵,加上几名客人一起挡住了溃兵。大少爷和二少爷现在在里面陪着杨山长呢。” 阿图松了口气,随即话别了他们,走进店里。 旅店大堂的地面和墙上有几处血迹还没有擦去,显然这里发生过打斗,还有人负了伤。 几个人坐在大堂里的椅子上,一人胳膊上和腿上包着白布,另一人的却是包着脖子。阿图认得他们都是那间通铺里面的,其中有一人还冲着他笑了笑。 多亏了他们,否则杨山长与苏先生。。。 想到这里,阿图对着他们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遥行一礼。 “点心来了。”一声吆喝响起,随即一个身着军服的人手里托着个茶盘,快步疾行而来。茶盘子里装着几个碟子,碟子里装着各色糕点。 阿图一愣,再仔细一看,这名兵竟然就是店小二。 “杨山长刚才正寻你。”店小二经过他身边说了一句,然后也不停脚,端着盘子直接走去到大堂内那几名客人跟前。 后院里更加的凌乱,这里发生过的战斗一定比前堂更要激烈,地上甚至有一具松前兵的尸体。他心下发紧,赶紧跑去杨继擀的房间。 还没入房,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傅広洪亮的说书声: “只听得木槌大仙大喊一声‘呔,松前小儿留下命来!’,话未落音,真身显露。但见他身高十丈,眼似铜铃,面如锅底,手执一柄摩天巨槌,胯下一匹千里追风马,背生双翼。那四只马蹄足足有西瓜那么大,往地上一跺,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天崩地裂,松前小儿们齐声哀嚎‘地震了!’。。。” 阿图一推杨继擀的房门,只见傅広正在屋子当中站着,手中摆着造型,声调激昂地说着书,见他进来便收住了口。几位男老师坐在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傅博站在杨继擀身边,杨继擀与孔文喆则是坐在房间内的两张椅子里。 杨继擀见他进来,面色一沉,当即走了上来劈头盖脸地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没轻没重的,这种时候到处跑,随时都会丢了小命。臭骂过后,杨继擀面色逐渐好转,最后挥了挥手,让他自行去休息,叮嘱他晚上再也不要出去了。 “回来就好。苏先生适才也急得跟什么似的,你回房前也去她那里一趟吧。”杨继擀最后说道。 阿图听着他的话,话中透着关切,心中感动,应了一声后便告辞掩门而出。 刚出门,就听见屋内傅広继续开讲。他在门口听了几句,不由暗暗地摇头。傅広也太能瞎掰了,即便是马蹄有西瓜那么大,按比例那马背也决计不能有五丈高。十丈高的木槌大仙想必不是骑着马,而是直接站在地面上。 (七十)他比玉树更临风 阿图走上二楼,敲敲门,喊一声:“先生。” “进来吧。”里面传来苏湄的回音。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苏湄正倚在窗前看着窗外,纤柔的背正对着门这边。 “关上门,你过来。”声音低细,像是梦中的呓语。 “是。”阿图关上了门,放轻了脚步来到了她身旁。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他的鼻尖正好位于她的发髻之上。一阵混合着发香的女人味升缭上来,直撩得他心神一荡一漾。 他脑中即刻浮现起年初的那个探路的冬夜,那个洞穴口,也是有这么一蓬乌黑的发髻,袅袅芳韵,思绪忽然就飞去了不知哪里:“她呢?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我听说了木槌大仙的事。”她的声音仍是那么不喜不怒,空洞且不含有任何感情。 这个不出奇,刚才已经听到傅広在拿着木槌大仙的事说书了。他收回心神,嘴里回答了一声:“嗯。” “在那里。”苏湄用手往外一指。 他顺着她那白玉般的修长食指望去院内某处,心下却是不解,因为那里并没有什么,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时,苏湄却转过身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质问,甚至还有一些期待,好像某种谜底即将要被揭开了一般。 “你说过你晚上要去救他们。你走的时候,我在窗边看到你在那里拿了个木槌。”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油灯的火苗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一闪一跳的,时明时暗,他那漂亮无比的脸蛋猛然之间就笼罩上了铁青色,仿佛还带着几分藏匿于心底的狰狞。 彼此相距不过二尺,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起来,一种可怕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让她的心突然间就不知觉地加速了跳动,砰砰作响。 一种令人恐怖的味道从他身体里漫延出来,散发出了一股凶意,令人窒息。但她毫不退缩,用目光去坚定地迎接着他的凶恶。一旦退缩,就是失败,也许自己永远都了解不了事情的真相了。 无声的交战,沉默的对恃。如果他不是她的学生,而她又不是他的老师的话,后果或许就很糟糕了。 良久,终于还是他先开口了。 虽然他的秘密很重要,但她是他的先生,对于他比那个秘密更加地重要,他能对着她做些什么呢? 无奈地笑着,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并竭力向外扩张。他想让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并已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使得眼前的这位美人儿来接受他的所有的解释,哪怕是不合理的。 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他耸耸肩,故作轻松:“你会信我所说的吗?” “如果你肯说,我会信。”她悄声回答,不缓不急。 “傍晚,我拿了把木槌。噢,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一边背着《弟子职》,一边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镇子外面。。。” “你以为是梦游啊,不知不觉就能游去了外面。后来呢?” 她松了口气,既然这死小子选择了解释,那么他就还是她的学生,她还是他的老师。 他忽然做出一脸的神秘,一指窗外黝黑的天空,用着讲神话故事般的口气说:“这时,天空中忽然漂过来了一道五彩浮云,来到我头顶上方就停了。你猜,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有一个人吔,他一伸脚就从云上面走了下来。。。” 苏湄惊呆了,一伸脚从云中走到地面,那腿的长度??? “他长啥样?”她呆呆地问。 “他长得。。。嗯。。。如果我只是说他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那完全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实际上,他比英俊更潇洒,比玉树更临风。。。” 苏湄昏了,这都是什么啊!!! 好一阵,她才缓过气来,继续问:“后来呢。” 只见他瞪圆了眼珠,做出副极度惊讶的表情,“我吃了一惊,忙问他贵姓。唉!你能想象吗?他有一颗高傲的心,像他这么帅的人本来是不屑于回答这种不起劲的小问题。可是,在我情真意切的感动下,他无言泪流。。。” 苏湄的头越听越晕,只听他继续道:“他说他很忙,时间不能花在起名字这种小事上。终有一天,他的崇拜者,也就是大家,觉得老是喊他‘死小子’的实在很失礼,所以就献给他一个无比尊贵的名号--大仙。。。” 听到“死小子”三字,苏湄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看到闪现于她嘴角的笑纹,他受到了鼓励,接着说:“于是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刚跪过老婆,膝盖肿了,要去看郎中。” 听到这里,苏湄鼻子里不由冷哼一声。明显地,他开始拐着弯地吃她的豆腐了。 “我一时好心,就提醒他说现在松前国打了过来,郎中都回家了,不坐堂了,去了也找不到。大仙生气了,说膝盖本来就是每天强撑着干活,一日不治,也许就废了。。。” “扑哧”一声,苏湄听到这“膝盖每天强撑着干活”一段,一下没忍住便笑了出来。她这一笑,百媚丛生,他一下子就瞧得呆了。 这个弟子又做出副呆头鹅形,苏湄变了脸色,恶狠狠地说:“呸!你看什么?快说,后面呢?” “是。。。后来大仙生气了。说老婆太厉害,每日一跪,每跪一医,松前兵坏了他的好事,应该受到教训。我拉他没拉住,还被他硬借走了我的木槌。。。” “然后我就在镇子外等他回来还木槌。。。天好冷,夜好黑,血好热。山风那个吹,浮云那个飘。。。我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到热血都凉了。。。后来,他终于回来了,可木槌被他打丢了。不过,他给了我其它的东西作为补偿。。。” “不要告诉别人。我得了一箱金子,分给你一半好不好?” “不好,除非都给我。”苏湄笑嘻嘻地说。臭小子虽然不肯直接承认,瞎编了个故事,还乱吃豆腐,但是她已经知道了真实的答案了。 “张婶总是要我多存点钱,好以后娶老婆。” 阿图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再看了看苏湄,见她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好又说:“要不,我还得了一箱银子,也分你一半,这下总该差不多了吧。” “我发誓,大仙真的就只给了我这么多真金白银,不骗你。” 他打了个埋伏,只说“真金白银”。显然,金票、银票与钱票不属于其范畴。 “那好,不过这只是条件的一部分。” “还有什么条件啊?” “刚才你又对先生我不敬了。再跪上一个小时,这事就算完。” “天啊。那我不是也要去看医生了。”这次,他可是作茧自缚了。 苏湄先是含着笑,但立即又醒悟到他话中“看医生”的含意,蛾眉倒蹙,正要骂他几句,却听到他说:“不跪行不行?书上说:大丈夫膝下有黄金。” “呸!”她带着怒气啐道:“你还没及冠取字,算不得大丈夫。” “哦。”他一下子就哑口无言。 便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一人刚走进院子就开口大喊:“大少爷,二少爷!” 楼下杨继擀的房间的门“吱”地一声打开,傅博的声音的传来:“什么事?” 阿图和苏湄对视一眼,打窗口向下看去,只见进来的这个人穿着什长的军衣,低着头在傅博耳边说着什么。匆匆两句说完,就听得傅博“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语气惊惶。 随即就听到傅博对着门里喊道:“二弟”,再喊一声“傅広!”。 傅広出得门来,听了傅博在耳边的几句话,竟然口中大叫一声:“六姑!”声泪迸发,即刻拔腿飞奔,跑出了院子。傅博本想往房里走,似乎想先进屋去跟杨继擀等先生们交代什么,但略一犹豫,还是跟着傅広跑了出去,口中囔道:“二弟,等等!” “不好!傅莼出事了!”阿图心中猛然一沉,也顾不得和苏湄打声招呼,一个飞身从窗口跃下,跟着二人身后就往外跑。 (七十一)去死吧 长路崎岖,山夜难行,野狼与夜枭时而发出一声凄哀的嚎啼。 早上五点,昇阳城收拢了人马,二百五十多人接到了命令,急行军赶往松音。 傅莼重伤的消息象瘟疫一般传遍在夜行的军士间:背后中了一记冷枪,生死难卜。 “老天真不长眼,让莼小姐这样的人儿遭这么大的罪。”前排的一名军士对着身旁的人低声说。 “可不是。要是老子捉了那打黑枪的王八,非剥了他的皮。”身旁的人怒气勃勃。 “住口!不得出声!”远处传来了蔡进封的呵斥声,两人立即噤声。 脚下是一高一低的山道,阿图就跟在这两人的后面,他在昇阳城里被杜袭看到了,令他加入到了出征的队伍。 耳边不时地回响着傅喆的号哭,他在医堂撕裂衣服,在地上打滚,让尘土蒙得满头满脸,捶胸嚎啕:“我可怜的儿,你的命何时改了啊?” 由悲转喜,再转为极哀,傅喆今日便如同在六道中轮回过了,老瘦的残躯无法承受命运的翻脸,两次晕厥。 医堂的女医师颜明真出来说:“莼小姐铅弹入背,深及血脉,若要硬取,恐血流不止,或危及性命。” 傅兖问留弹不取的后果,乃答:“怕是瘫痪,终身无法起行。”又云:“若是吾师在,或许可为。” 她是大医师鲁未已的弟子,整个北见国都恐怕没有比她医术更加高明之人,没人怀疑她的结论。只是她说鲁未已去年已去印度与那边的医师交流医术,至少今年内是不会返回的。于是,整个医堂里又是嚎哭声一片。 阿图就隐身站在医堂内室,看着傅莼趴在医床上昏迷不醒,玉雪般后背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让人胆寒,又极度地心酸。颜明真得了傅兖“保命不取弹”的决定后,才返回内室,给她处理伤口。 。。。。。。 参天的林树,遮天蔽地。黎明,死一般地黑。 为何自己要选择站去右边,而不是留在左边,回到她身旁? 恨人,怨已,后悔,心痛,寒冷透骨。 长路漫漫,风尘仆仆,带着迷惘与心口汩汩的疼,他走得昏天黑地。 ※※※ 松音城下又积聚了一群溃兵,人数有一百来人。 置田猛站在城头一挥手,然后城门开启,由城里走出来一队士兵,对着这些溃兵一一检查,确认了身份后才放入城内。他靠着诈城获取了松音城,对类似的手段有着特别的心理戒备。 打清晨开始,置田猛就站在城头看着溃兵一波波地回到城里。这些败兵大多是空手回来的。武器丢了,为了减轻负重,有的甚至把甲衣都脱了扔掉。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落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了。 脚下的这座山城,乃是建在山间一处高地上,从三座城门延伸出去的道路都是蜿蜒向下,弯曲狭窄,处处都是火炮的死角。因此,松音城可谓是个天险,只要千人把守于此,上万人也是莫想攻克。 若不是自己凭着头脑诈开了此城,松前国猴年马月都甭想打得下来。 他是和州人,二十多年前由本州的但马来到虾夷,成为了北见国的一名国兵。从一名小兵做起,最后成为了中川城的校尉守将,北见国对他也算是不薄的了。但这一切都是他这么多年来不计生死,脑袋别在裤带上浴血奋战的结果。 作为中川校尉,统管着一个所的兵力驻守中川城,每年的出息就只有二百贯钱与三百石麦的俸禄。可如果成为了中川介的话,这就意味着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与臣民,这是作为一名武人的最高梦想。 中川介是北见国给不出来的,因此他没有选择,也根本用不着选择。 他站在城头看到朱应举狼狈地入了城。可笑的是,这个蠢货还穿着内衣。高见知用人唯亲,朱应举这个废物只因为是他的妻弟,就不知如何当上了一名校尉。自己明明勇略双全,又熟悉本地地理,可高、粱二人怕他抢功,便硬生生的就将他搁在这松音城,只留下了二百人给他看守战俘。 不过正因为朱应举是高见知的妻弟,他自己现在只是一名校尉,还不是中川介,因此面子上还是要做得过去的。 “见过朱校尉!”置田猛下了城楼,在城门口迎接他时,还恭敬地行了个礼。 “噢,是置田大人啊。”朱应举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有气无力地还着礼。 他前日深夜里从大营徒步出逃,一天半走了八十几里的山路。白日尚好,可夜间行走山路,路边树木高大阴森,遮天蔽月的,把那点本不明亮的月光都给挡住了,随身又没带火种,连个火把都做不了。山中还不时传来狼叫,听说还有黑熊出没,使得他担惊受怕了整整两晚。。。 “不知高都统眼下。。。?”置田猛问道。 “不知道,你在这里等等看,兴许也快回来了。” 朱应举在高见知被打晕前就逃跑了,等他奔出了营回头再看,大营早就溃烂了,溃兵蜂拥而出,他哪里寻得到高见知的身影。他现在很累很饿,也很需要休息,因此他只是很随意地给置田猛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看着朱应举离去的背影,置田猛只是冷笑。 。。。。。。 太阳自东方而起,然后上升到顶头当空,又慢慢地向西偏斜,逐渐地已近黄昏。 下午五点已经过了,置田猛的心随着这日头的运行而逐渐向深渊滑去。 高见知还没有回来,这说明他极有可能是被擒了,或者死于了乱军之中。如果是那样,他这个投降的将领会因着这次败局迎来什么样的前途,他完全没有把握。 没有到达预想的战果,他还会是中川介吗?高见知如果能回来的话,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可现在。。。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了一阵阵的呼喊声。 “都统大人!” “是都统大人回来了!” 一个城头上的士兵喊了起来,接着几个士兵。再接着,成群的士兵都喊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果然是高见知的身影,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城门走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兵。 一名都尉跑下了城楼去开城门,并没有事先向他请示,因为这个都尉是高见知的兵,而不是他的兵。 渐渐地,高见知越走越近。置田猛看到他的肩头和大腿上都缠着布条,只能在身旁士兵的搀扶下勉强行走,这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晚。 “下去迎接都统大人。”置田猛松了口气。高见知终于回来了,自己的赌博并没有全输。 虽是接近黄昏,但夕阳却是正好,照得春日暖暖,眼前的山花绿树也放轻了身姿,在风中微拂。 他沿着城墙边的楼道向下走了十几级,暗自庆幸。再走几步,忽然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哪里不对?他停下脚步,暗自狐疑。 朱应举。。。 高见知。。。 溃兵。。。 那些兵。。。 他猛然掉头跑上城楼。城门嘎吱嘎吱地响着,正在开启。 是哪里不对?置田猛再细看这十几名欲待入城的士兵数眼,恍然醒悟。 “闭门!闭门!这是北见国的兵,他们是来诈门的!”他猛拍城碟,疯狂地大喊起来。 和原先的溃兵相比,这十几名士兵虽然穿着松前国的军衣,但衣甲齐整,手中武器齐全,而且每人手中还提有一支火枪,尤其是身上并无一丝败兵的颓废。 爆竹般的响声传来,十几支火枪一起开火,门洞内杀声顿起。同时,从城门外的树林里,数百名黑衣黑甲的士兵正在急速地向城门涌来,边跑边高呼:“木槌大仙来也!” 一条人影手持陌刀,黑龙般地从兵流冲出,奔到城墙近处一个跃身腾空,左脚在前面那兵的肩上一借力,随即右脚在城墙上一点。只一蹭,借势跃上城头,口中绽放一声霹雳:“去死吧!” 刀光一闪,置田猛顿觉浑身一轻。霎那间,整个天地开始不停地旋转翻滚。待到静止时,再观颌下,河山、土地、城池历历在目,城头之上却横卧无头尸身一俱。 尸身?!!! 我是谁? 蓦地,所有的意识都猛然地消逝了。 (七十二)傅异的决断 帐门一掀,傅异虎步迈入。 帐内所有人皆全身披挂,见他进来,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屏声息气地目视着他。 傅异步入中堂坐下,大臂一挥,众人坐下。 “顿别尉,国尉怎么说?”横山势问。他身材不高却是长像雄蛮,满面横肉,铁茬乱须,身穿一副红色的铠甲,便如同小一号的寺庙四大天王般模样。 顿别兵来此处已有十几日,都说这旭川将有大战,但这么多天来,松前兵只是零零散散地跑来威胁一通,待到这边骑兵一出,就逃之夭夭,根本就没怎么接战过。 上午,六百里快马传来消息,说中川校尉置田猛倒戈,松前兵已取下中川、松音,正向着顿别与枝幸挺进。 顿别军扎营于旭川城外石狩川北畔,傅异闻信奋袂而起,直奔城中请求国尉蔡泽发兵救援顿别。 “他娘的,”傅异不怒反笑,忽一拳重重地锤在案上,案几应声而裂。随即又跳将起来,一脚踢飞身前业已破裂的案几,暴跳如雷道:“我日他娘的蔡泽,他回了北见城!” 众人一听,都齐齐露出惊讶之色。房岳急问:“国尉回北见城干嘛?” “我那里知道。”傅异怒气冲天地回答。 “那姚督呢?”佐藤织在一旁好声好气地问。她了解自己的汉子,每逢他盛怒之时,跟他说话如果稍微说得硬了,那就是火上添油,一发不可收拾了。姚督名姚得仁,乃是北见国的旭川都督。 傅异虎目怒睁,嘿然冷笑:“这老不死的说:国尉不回,万事不可自专。” 芦明泽是步兵二营的都尉,今年四十岁,生性谨慎,开口问道:“顿别尉觉得我等应该如何应对?” 傅异不答,却一指西门度问:“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西门度今年才二十九岁,是步兵三营的都尉,浑身带着股英气,却也是有些年轻气盛,当下便毫不犹豫地说:“回师顿别。” “周洪,你说!”傅异点了轻骑二营的都尉周洪的名。周洪在这里年纪最大,今年四十六岁,是原来就跟着傅喆的老人。 周洪听了,微一沉吟,便说:“就我看,此事不可草率。即便我军即刻班师,骑兵急行军也得两日才到松音,步兵须得四日以上。松音险固,万难攻取。即便能取松音,只怕顿别早就。。。” “我们可以不走松音,而是绕道枝幸,由沿海去顿别。” 大家一看,是酋木正发言。只见他眼中红彤彤地,焦虑之色显而易见,心下都是奇怪:这酋木正才降了没几月,怎么对顿别这么有感情。 芦明泽皱眉道:“但据报,说梁节正带兵攻枝幸,只怕此路不通。” “不通也要打得他通。”横山势一拍大腿,愤然道:“难道我们就不管老家了?老子一家老老少少可都在昇阳城里。” 说倒“老家”,帐内一片沉默。都是顿别出来的人,哪能不血脉拴连。 傅异再指房岳,问道:“房岳,此次出征,你是副将。你说,我等究竟该如何?” 房岳迟疑再三才道:“若是顿别尉执意回师,恐怕国府那里会兴师问罪。” 傅异怒道:“我只问你该怎么做,管他鸟国府怎么想。” 房岳苦笑。照道理,顿别兵的确应该回师顿别,即便是留在这里,兵心听说顿别有失也早就乱了。可若是国府追究个临阵脱逃的责任,那傅异就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傅异看他苦着脸答不出话,不由心中憋气,猛地站起了身子,大声道:“老子决定了,即刻班师。若是有事,老子一人担着!” ※※※ 黄昏已近,斜阳西沉,苍山透射出一股清冷。 昨天傍晚,顿别军以区区二百五十人就夺下了这个历史上从未因堂堂正正攻城而陷落的松音名城,虽然也是计取,但毕竟是个奇迹。 松音城诸事已定。大多的守军本就是打顿别逃来的溃兵,早就是惊弓之鸟,听到北门的枪声与木槌大仙再次降临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逃跑。逃离不及的守军占据了一些民居固守,大多听了保证不杀降的喊话后就投降了,剩下的顽固份子不多,陆陆续续地也就清理完毕。 置田猛诈开城门之后,杀了原来的校尉守将,将所有的俘虏都关了起来,共有七百多人,其中有还一名叫木谷黎的副校尉与几名都尉。傅兖将这些兵将放了出来,让他们各自带回原来的兵,暂且归到自己统一指挥。这样,他手下就有了上千人,即便是梁节全军前来攻城也是打不动的了。 不过梁节现在正在猛攻枝幸的长野望,一旦得知后路被断是肯定要回师攻城的,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但攻城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他想怎么死,那就看他自己的心情了。虽然有着松音城这个地利,但松音离枝幸毕竟只有二十几里,梁节会随时前来。因此傅兖不敢怠慢,早早就把这些放出来的军官招来商议了一通,安排好了所有的防御事宜,就只等梁节回师来攻城了。 城头城下,一群汉子们正在往城墙上用吊机运火炮,喊着哨子,光着膀子,一身黑红的肌肉上下抖动,热汗直流;楼道之上,单兵们将滚木、擂石、弹药往上抗,蚂蚁般地穿梭不停;空地之处摆着大锅的方阵,里面熬煮着犒军的羊肉牛骨;轮班换下来的兵也歇不住手脚,就着磨刀石给刀矛添锋加利;顿别来的火枪兵还在给燧发枪做油纸弹壳,往里面灌药装弹。。。 松音这些兵前日莫名奇妙地就做了俘虏,虽然只被关了数日,但人人心里都是不服,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孬种,干起活来一人能当平时的两个用。城里现在富得流油,高见虎与梁节把这里当了大本营,好东西都存在了这里,库中的火炮和弹药不少。以松音城的地势,大型火炮是用不上的,四斤火炮就足够了,刚才汉子们往城头吊的就是这种炮。 (七十三)招个女婿可好 傅兖与傅恒走在城中四下巡查,适才身边跟着木谷黎这帮校尉、都尉的。只要开口一问,身后就是一连串乱哄哄地答复,说这个炮口是封住哪条路线的,那个箭位、枪口又是封哪个角度的,城中的存粮与弹药放在哪里,笼城时水源如何解决等等。 每当这个时候,傅恒只要做出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扇子一摇,眼睛天上地下瞟两下,鼻子里再带着哼哼,诸葛恒的派头一显,这些军官们就会更加地觉得他神秘莫测、智深如海,心下也就只有叹服了。 夺取松音城是傅恒主意,当时傅莼已然身受重伤,傅兖正焦虑得六神无主。蔡进封抓住了高见知将他送去了傅恒那里,傅恒盘问了他之后就跑来医堂跟傅兖商谈夺城之策。 傅兖初始不仅没听进去,反而臭骂了他一通,说他见利忘义,没把一点心思放在处于性命交关之际的妹子身上。但傅恒不为所动,反复说了几遍之后,傅兖便恍然醒悟,同意了他的谋划。只是两人去向傅喆去辞行的时候,又被老爹骂得体无完肤。 如今看来,傅恒不仅是对的,而且对得无比正确。机会稍纵即逝,过了今日,别说二百五十人,等到梁节得到高见知兵败的消息撤回松音,他的兵马加上溃兵就能达到七千人以上,数万人马都别想打它的主意。只要梁杰占据了此地,扼守四方,顿别就又会陷入危如累卵的境地。 傅兖挥挥手,木谷黎便带着一帮军官各忙各的去了。等他们走散,傅兖带着歉意向傅恒道:“四弟,昨日是大哥无礼了,你不要见怪。” 傅恒摇摇头,苦着脸道:“大哥,咱们兄弟不该说这个。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提出夺城实在是不合时宜,只怕小妹以后都要怨我这个四哥了。” 傅兖安慰道:“六妹最是通情达理,她不会为此责怪于你的。”又继续说:“四弟,你记不记得昨夜爹的那句话:‘我可怜的儿,你的命何时改了啊?’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六妹的命相变了?” “常言道:命运无常。我不懂术数,也不知道爹是什么意思。”傅恒右手拿着收起的折扇在左掌心中敲着,“大哥,你说爹最疼谁?” “自然是六妹,从小到大,只要是六妹说的,爹从来都没有驳过她。”傅兖答道。 “这就是了,爹在六妹小时候就说过她有仙骨道根,所以才会对六妹如此百依百顺。二姐和五妹虽然也是女子,但爹对她们就差多了。” 转过一道弯,一株樱花树忽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满枝的绯红象一道云雾,绕着枝干在晚霞中氤氲蒸腾。女人如花,花如女人,傅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妹子,不禁垂下泪来,哽声道:“六妹这个女儿家,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傅恒同样的面色惨然,想劝两句却始终无法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在树前呆站着,看着花枝,心事万重。 半晌,傅兖才轻说一声:“走吧”,傅恒“嗯”了一声,跟上他并肩走着。走了一圈,傅恒用扇子一指:“大哥,看那个猛人。” 傅兖一看,却是赵图正坐在他官邸的台阶之上,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这个傅莼“捡”回来的“猛人”,悲哀之下却是翻出了一股欣慰。这小子居然能从城下空手跳上城楼,不但一刀砍了置田猛,还发疯似地乱刺城楼上的弓兵与火枪兵,赶得一干敌兵四处乱逃。此等神勇,前所未闻,令人惊叹。 两人联袂走到他身前,见他还是坐在那里发呆,傅恒低咳一声,喊一声:“赵图。” 阿图会过神来,见他们两人站在自己眼前,赶紧起身行礼道:“顿别介,顿别令。” “你坐在这里,莫非是寻我有事?”傅兖问。这位少年俊彦,傅兖往日一见就是眉开眼笑,只是今日因为心情着实沉重,脸皮动了两下却是笑不出来了。 “是。我想问问顿别介,我军何时能回师顿别?” “哦。”傅兖与傅恒对视一眼,心道这赵图不懂规矩,哪有小兵可问主将归期的。 不过他实在很猛,立下的功劳也实在很大,所以两人均不愿为了这种小事去责怪他。傅恒不答他问题,却发问:“你今日在城墙之上,为何只伤人而不杀人?” 破城之后,傅恒四下检视,便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这小子杀了置田猛后去阻止城墙上的弓兵枪兵射箭开枪之时,都是用陌刀的刺伤或拍晕了他们,而没有真正伤及到他们的性命。 “其实,我觉得他们也不是那么可恨。再说,在顿别的时候,他们先给学堂的先生与学生们送来了午饭,后来还给我们安置住宿。” 傅恒点头道:“那你为何要杀置田猛?” 阿图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射出一股恨意,大声说:“因为他该死!” “为何?”傅兖问。 “如果不是他引狼入室,莼小姐就不会受伤了。” 质朴的情感!以不杀还午饭之德,以杀报亲友受伤之怨,也算是种恩怨分明。傅兖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他跟六妹可没什么关系,为何会一心想着给她报仇?于是又再好好地看了他几眼,心道:莫非他象那些军中的汉子一般,也是暗中喜欢上了小妹? 这个念头不禁让他发了下呆,又暗中思量:若非这小子太小,两人倒也是配得过的。不过他快速地摆脱了这个突忽而来的怪异想法,绕回到那个原本的问题:“你为何要急着回顿别,想回学堂上学?” 阿图稍一迟疑,便回答道:“是。” 傅恒知道自己大哥很宠这小子,生怕他就此应承,赶紧抢过话头说:“不行。梁节就要来了,他有四所人马,乃是劲敌。” 敌人大军即将前来笼城,阿图便不好再说要回家了,只是追问:“那打完梁节呢?” 他以为打仗是喝酒吃饭啊,说得这么轻松!傅恒先用不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说:“我军还得收复中川,所以你还是安安心心地回去准备吧,多立几个大功,升个队正甚至都尉都不是难事。” 又是升职。阿图对这个可没兴趣。他如今名义上是什长,但前日行军却是分在一名伍长的手下,可见这军职是没用的。即便是自己当了队正,或者都尉,说不定伍长、什长还是能管自己。 既然傅恒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心中虽然失望无比,但还是得服从军令,随即就行了个军礼告辞。 两个人目送着他离开,傅恒忽然正色道:“要不,我家招他做个女婿可好?” “不可玩笑。”傅兖吃了一惊。 刚下意识地说完这句,傅兖就想到老四向来都不是那种喜欢八卦与玩笑的人,反而是五大三粗的老三喜欢胡闹。老四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再细细地看了一阵这小子英爽挺拔的背影,又觉得老四这话真的是很有道理了。 (七十四)羁绊的云马 松前中路军兵败顿别,傅兖利用做了俘虏的高见知诈开了城门,一轮激战,当场格杀置田猛。城内兵无斗志,闻风弃城而走。 傅兖成功收复松音城,解救了被关押的七百名北见国官兵,堵住了正在攻打枝幸的松前右路军后路。 右路军主将梁节闻知松音城失守,遂回军猛攻松音城,二日不克。第三日,枝幸校尉长野望领追兵一千四百杀到,于山间道路遇班师回顿别的傅异军,双方合军一处,兵势大盛。梁节见前后受敌,只好立营固守,等待援兵。 梁节军中存粮有限,本需依仗松音时时供给。数日粮尽,军心将乱,又见援兵迟迟不来,梁节破釜沉舟,猛攻长野望大营,以期杀出一条血路。 两军大战于山间道,傅兖引兵九百出城夹攻,三方大战一场。松前军双面受敌,兵势越战越衰。下午三时,傅异出动顿别铁骑于东面猛突敌中军,傅兖也派出二百死士于西面呼应。酣战之中,什长赵图披重铠、执双陌刀冲破敌阵,生擒梁节,松前军大溃。 此战,松前军被长野望与傅兖共斩首六百,俘获三千,余者尽弃辎重军器,翻越重山而逃。 至此,松前北伐军的中、右二军全军覆没。高见虎本来率领左路军已攻破幌延,正在攻打德满城,忽闻此信,不敢再攻,引兵撤回幌延。 又过数日,北见国稚内都督蔡铭由北方率兵一万杀到幌延,旭川副都督朴成广亦率兵八千由富良野出兵北上中川,长野望与傅兖合兵二千二百出松音城紧逼中川。 形势恶化。高见虎便弃了幌延,引兵撤回中川。时中川已收拢不少败兵,那些从顿别逃回的溃兵逢人便说木槌大仙之法力,弄得人心惶惶。高见虎追究谣言,连斩几名胡说的败兵,只是为时已晚,整个大营已是心气低落,军心萎靡。 高见虎眼见强敌将至,又思中川城地形不利,便当机立断,壮士断腕,再弃中川,全军撤回远别,同时暗伏精兵于山谷给予了富良野追兵致命一击。 朴成广不防高见虎撤退之时有如此布置,半日战罢,全军崩溃,本人也是死于阵上。 蔡铭收复中川城,高见虎退回远别,两国又回到了战前的态势。 五月十八日,傅兖自中川回师顿别。 ※※※ 几只白鸟鸣叫数声,齐齐飞离斜檐,振翅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飞向远处的苍山。 围廊内的软榻之上,傅莼静静地躺坐着,高枕薄褥,腰部以下毫无知觉。此时的她容颜消瘦,樱唇带紫,眼窝深陷,气色枯伤,但一双眼珠却仍是灵动,一眨不眨地从大殿三楼的高空俯望脚下。 临近黄昏,昇阳城的南门正展开着旌旗,鸣响着金鼓,迎接凯旋的将士们入城。 十一驾灵车,开始鱼贯地入城,更有二十几驾正在城外驶向四面八方,这是本次出征所付出的代价。看到这些挽着白绫的棺木与扶灵痛哭的家属,她的心蓦地收紧了。 往日,每每只想到杀伤几许,俘获多少,又怎么会十分在意战争中所消亡的生灵们。人,不经历过自身的痛苦,便无法体会别家的悲凉。她暗自惭愧。 “啊,他们入城了。”身旁的傅樱兴奋地指着下方说。 果然,城门口,大哥携着三哥、四哥并肩向城里走来,父亲仍然是和母亲立在门口等候着他们。这和往年并无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大哥的步履更加的沉实,三哥更加张扬,四哥还是那么地波澜不兴,但父亲却是明显地疲惫了,背部带着些佝偻。最大的差别是,哥哥们身后还缺了往日的那个小妹。 “夜叉花蕊。” 想到这四个字,四肢百骸之间就突然涌出一股酸楚,她急忙将目光投向天空,让自己强忍着不要落泪。 袅袅云彩在天边如花似绢地张扬着自我,宛如天才画师的卷轴般奔放着奇思。 风卷云舒,一朵浮云正要脱离群体,化成一匹骏马,被夕阳映得赤红。风轻云慢。马尾巴始终是脱离不开大团云的纠缠,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六姑,看大伯。” 傅莼从云那里收回目光,低头下望,远远地瞧见傅兖正伸出了右拳,对着自己这边振臂一举。随后便是傅异与傅恒,然后就是佐藤织与几名都尉。再之后,所有城里城外的士兵都张开了他的右臂对着自己奋力地挥动。 这是鼓励与安慰的挥臂! 没有人抛弃了她! 她忍不住地放声大哭,任泪水肆意地奔流来释放着自己内心的苦闷、孤独、委屈与不甘。 傅樱抓住她的手安慰说:“六姑,别难过。。。”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却呜咽而哭,泣不成声。 终于,傅莼渐渐地收住了泪水,再望下面。 这时,所有的步兵与多半的骑兵都入了城,却有五匹马从队伍后面跑上来抢到前头,也不入城,只是堵在了城门口。 当先的黑马之上便是那个小子,只见他双臂一展,就举起了一个用干草扎起的特大拳头,对着上面就是一阵上上下下地晃动,姿态可笑。随后,他身后的四名骑兵也纷纷扬起了手中的家伙,却是四面平展的箭靶,上面蒙了白纸。四张靶每张分写一字,凑起来读就是“等你回来。” “这小子。”傅莼破涕为笑。 看到这个特大的拳头和那四个字,入了城的人转过头来与没入城的人一起笑着同声鼓噪,齐喊:“等你回来!”,声彻全城。 心中忽然迸放了一股热流,她用手抓起了一方手绢并将之伸出栏外,向着下面用力挥舞,报答着四方的热情。 下面的人得了她的回应,呼声就喊得更加地嘹响。 距离如此之远,她却恍然觉得有道眼神正越过一切,象刀子一般扫荡着自己的七脏六腑。久病的人容易脆弱,她不敢接视,匆匆地收回了目光,心却是跳得急促地慌张。 良久,她收回了手臂,人群也慢慢地散去。再看天边,只见那匹云马不知在何时已然挣脱了云团的束缚,正向着无尽的长空不羁地昂首奋蹄。 (七十五)可怖的伤疤 闺房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合着熏香的味道,虽然开了许久的门窗,但这难闻的气味仍然是难以除去。 佐藤织、傅萱、傅樱与柴门纹围在傅莼的软榻上陪着她说话解闷。胜师凯旋,哥哥与军官们都带着大包小包的来看望她,堆了满满的一屋。男人们还是太粗旷,除了吃的就是整块的衣料,大多的花色着实不怎么样。只有那个酋木正有点意思,他刻了个木头小人,说是老家的一种神灵,若是常常对着说话,愿望无有不灵。 虽然大家都刻意着回避着敏感的话题,只捡着些傅莼感兴趣的事说,但仍然是免不了说起了她的病情。 “颜医师说过了,等到鲁国手回来,到时咱们一起去京都求诊,妹妹的病就有望了。”佐藤织安慰着说。 傅莼虽然心中也存着这么个想盼,但嘴上仍然道:“恐怕此事不易。一来鲁国手归期难知,二来颜医师也只是说他或许能取出弹丸,减少铅毒长期留存在体内的损害,但却没说鲁国手一定能将小妹这身子治好。” “莼小姐吉人天相。鲁国手总是要回京都的,今年不回,明年也一定回。再说,颜医师的医术这么好,她的师傅一定更加的高明,莼小姐的病他一定能治。” 说话的是柴门纹。她今年十八岁,身材不矮,但却很瘦,象几乎所有的女武忍一样,肤色里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今日她去向佐藤织替禀报公事,佐藤织等她说完后就顺便将她也带了过来。柴门纹在心目中一直把这个夜叉花蕊当成了自己的偶像,此刻便忍不住地插口安慰了偶像一句。 无论如何,柴门纹说得是吉言,傅莼便对着她点点头,报以一个微笑。 女武忍一般都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只知道闷声闷气地练功与执行任务,但佐藤织却是个特例,她跟傅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相处和睦,风头还要盖过傅异的正妻。相对而言,柴门纹说话做事起来就差多了,总带着股生硬的感觉,能说出一些安慰人的话,也算是极为难得了。 “我记得书上有个故事,说一名妇人受了寒,十几年都起不得身。有一日家中失火,她忽然就能走了,还独自跑出了屋。说不定哪日六姑也可以似她一般,突然就能走了。” 说话的是傅萱,大家听了她的话都不禁莞尔。 大家笑了几声,佐藤织说:“大家都说妹妹是鸿运之人。去年在中川,不但轻轻松松地就招降了一名大将,还随手就捡了个猛人回来。这次,不但酋木正立功不小,那个猛人更是了不得。” 这次顿别军回师之后,除了傅莼的病情,大家谈论最多的就是赵图了,并私下给他冠了个“猛人”的绰号。他飞上五丈的城墙斩了置田猛,又于千军万马中硬生生地杀开了条血路捉了梁节,可见乃是古之恶来一般的人物。 赵图是傅莼的亲兵,说她的亲兵威猛,傅莼的脸上就挂上了笑,说道:“顿别之围那日,他不知跑去了哪里,整日都不露面。我还以为他逃跑了,心下气得要死。” 傅樱连忙为他分辨:“他那天都陪着杨山长和先生们了,在海边还领着大家背书呢。” 这事傅莼早就知道了,点着头说:“是啊,我也是后来方知。能护得先生们的周全,也是有功劳的。” “哼!那是松前兵根本就没有打算为难先生们,不但给同学们送午餐,还给先生们安排住宿,蛮子可没功劳。我看他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躲在城外不进来。”傅萱说。 傅莼不知道傅萱为何跟赵图不对路,说话从来都是“蛮子、蛮子”的,不过这都是小儿女们的恩怨,自己可管不着,也没必要知道,对她的话也只是微笑不语。不过傅樱的心思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只要那个小子一出现,阿樱的眼光就移不开了。 傅萱一说赵图的不好,傅樱马上就变了脸色,这点被佐藤织看得分明,便笑道:“我听人说,赵图读书可真是厉害,才读了半年,就从蒙甲班升到了蒙丙,大家都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还说啊,他的算学和物学都是免学的,恐怕比先生们都要懂得多。” 一听到有人夸奖赵图,傅樱脸上即刻泛起了晕红,每个怀春的少女恐怕都乐于听到有关于自己心上人的好话。傅萱却是鼻子中又“哼”了一声,虽然很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但也没有反驳。 就在此时,婢女安安来到了傅莼的面前,说一声:“赵图求见小姐。” ※※※ 四个女人鱼贯而出的时候,便看到赵图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他今日有些古怪,头上戴了顶极其宽阔的大檐帽,还将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几乎整张脸。 四个女人虽然都是感到奇怪,但没有人会去揭他的帽子。 当先的佐藤织面露意味深长的笑容,用眼神给他打了招呼就走了过去;接着是傅萱头一偏,鼻子一哼,扬长而去;傅樱是一看到他的人影就慌乱地低下头,脸红红地过去了;柴门纹却一直盯住着他的帽子,直到悄无声息地经过了他; 傅莼坐在榻上,看着他穿着一套挺刮的军服走了进来,黄色的星花在肩头和胸前闪亮着,只是头上的那顶帽子着实奇怪,大得实在夸张。 阿图走到她身前,作揖行礼,带着军人般的干脆利落:“见过莼小姐。” “嗯,坐吧。”傅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知道他被提拔成了队正,但只是队正衔,和那个什长衔一样,手下一个兵都没有。 他谢了声,然后坐下,却不脱帽子。 傅莼等了半天,见这个赵图还没动静,觉得好笑:“你干嘛在房里还戴着帽子?扮帅啊?” “请莼小姐恕属下无礼。我脸上有道伤疤,狰狞恐怖,怕吓着了你。” 傅莼一愣,没听谁说过赵图受伤啊,便说:“本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了你脸上的伤疤,只管脱了帽子便是。” “是。”阿图摘下帽子捧在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啊!”傅莼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猛地一跳,然后就是心口一阵翻腾。 只见从他的右眉尖一直到右嘴角留着道极为可怕的伤疤,象一条百足蜈蚣爬在脸上,将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蛋破坏得体无完肤。 怎会有如此可怕与狰狞的伤疤!可是。。。为何前日入城的时候不见他脸上有这道疤痕? 傅莼深吸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惊惶,再细看他的脸,便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条蜈蚣疤的印记并不太深,和肉色接近,或许远看就不那么明显了。但奇怪地是,怎么就没人提起过他这道伤疤。 男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莫非他们都以为脸上长疤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这些大老爷们的心思也着实太难懂了。 (七十六)墨剑士的传人 顿别上上下下有多少女子都暗中喜欢着这个漂亮又有才能的小子,但如今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什么都毁了。 傅莼不禁黯然神伤,心下暗说:“也是个可怜的。” 对于受到伤害的人,最好的安慰就是向他揭示自己的疤痕,表明着这世上的痛苦并不只是他一人受着。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傅莼柔声问,在她的记忆里,用这种方式说话可能是头一遭。她腿上盖着薄薄的被褥,面容憔悴,苍白的肌肤中带着一层病态的暗灰色。 不料,他嘴巴一咧,使得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的难看,用手一指外面说:“原来你比她们四个加起来还好看,但现在她们个个都比你漂亮。” 他说的是刚走出去的那四个女人。 听了这句实打实地蠢话,傅莼一股恶气霎时从胸腹间升腾起来,用力一拍扶手,恶狠狠地瞪着眼说:“姑奶奶就是再难看,也比你现在要强得多!” 对于她的恶语,阿图却充耳不闻,只是用一双眼珠在她房间里转来转去,然后指着她桌旁的那个高腰青铜花觚问道:“哦,这里换了樱花啊。” 一捧粉白色的樱花铺满着觚口,像是少女在展现着她的容面,青春且生气勃勃。 “关你什么事!”她没好气地说。 他根本不理她的怒气,自顾自地将腰后的佩剑移到身前。“啪”的一声,往上抽出一寸,显露剑脊上寒芒闪亮,说:“这是梁节的宝剑,名为吞日,给你!” 说罢,就将剑从腰间摘了下来,伸手递给她。 傅莼见他要送剑给自己,又想到他是为了自己傅家征战而搞成了如此的惨状,不快也就消失了,摆手道:“不要了。我现在要了也没用,倒是你大好前途,留着把宝剑防身总好些。” “哦。”他见她不要,便立即把剑挂回了腰上,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这才是他的本性,不会无缘无故地白送人东西,估计自己不会要,所以才落得大方。想到这里,傅莼银牙暗咬,心中骂一句:“小气鬼”,又暗自后悔没有收下他的剑,起码也可以让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心疼一下。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面部表情的变化,忽然就露出了怡然自得地神色,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本事很大?” “我看还凑合。”她怒冲冲地回答。哪有这么说话的,宋人都是很谦虚的,十分本事都只说五分。 不过,他的血液里好象既没有谦虚的成份,也没有察言观色地觉悟,继续问:“知道我为何这么有本事吗?” “想说就说,姑奶奶不喜欢转弯抹角。”她脸上的怒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来,满脸带着一种崇高的使命感说:“那是因为我是墨剑士的传人,也是一名神圣的墨剑士。” “墨剑士?” “墨剑士是墨家传人中的精芜,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己任。”他将头高高地昂起,举起着的双拳加重了言语的份量。 “啊!”傅莼骤听此说,心下吃惊的同时又带着十分地怀疑。墨家倒是大名鼎鼎的,但墨剑士可从来都没听说过。 “我们这些墨剑士不仅有着心忧天下的德操,还拥有惊人的本领,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想像的。”他把胸膛挺得天高,不知深浅地说着。 真是个混蛋!还大言不惭说德操。傅莼反唇相讥:“哦。原来你还是神仙啊,就不知你这位神仙怎么会被‘凡夫俗子’给在脸上斩了一刀。” “不是神仙,是墨剑士。”他大笑,转转眼珠:“这也不是被人斩的,是我脸上自己长出来的。” 脸给自己长伤疤?她不觉有点头昏,说:“你们墨剑士果然厉害,连脸都这么有个性,会自己长伤疤”,说完咯咯直笑。 他大义凛然地立在她面前,巍然不为她的讥笑所动,用一种先知或者布道者般的口气,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说:“我们墨剑士不可杀生,每杀一人,脸上就会长出一个这样的耻辱印记作为警信,使我们得牢记着自己的使命。” “对了,我听说你杀了置田猛。你为何要杀他?” “置田猛卖国求荣,引狼入室,违背我墨剑士的大义。而且。。。”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脸上流露出一股椎心泣血般的痛苦:“为此,茫茫冰山失去了它最高贵的雪莲,离离草原枯萎了它最美丽的鲜花,所以他该死!” 两个“最”字让傅莼一阵莫名地感动。这个少年人为了替她报仇,不惜以脸上长出伤疤为代价。不过她心中还是存有怀疑,便问:“那你有什么证据表明自己是墨剑士?” “请看!” 他拔出腰间那把短剑,随手一挥,短剑就幻化为了一柄刀,然后再以一晃,刀化为斧。随即,但见他信手挥来,异象纷呈,手中短剑令人眼花缭乱地变形为钩、枪、戟、铲、铳、鞭、锏等等十八般武器。最后,又化成了一把短剑,“唰”的一声入鞘。 “变幻如意剑,便是我们墨剑士的信物。”他意气风发地说。 傅莼瞧得呆了,一柄剑居然可以变成如此繁多的兵器,如果不是他所说的那种神秘而有大能力的“墨剑士”,那谁又能有如此的宝物,有着这般令人恐惧的身手?她不由得把他的话信了八成。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们不是很神秘吗?你不怕暴露行藏?”她问。 他脸色一变,带上了一往无前的坚毅之色,说:“我们墨剑士还有一种本领。。。” “是什么?” “可以治愈任何人的任何一种伤病,”他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带着神秘的意味,然后又黯然道:“但一生只有一次。” “你是说。。。”傅莼眼神一亮。难道他是说能治好自己的身子?难道老天会如此垂青自己吗? “嗯。”他重重地点头,“我们墨剑士可以施展一种仙术,仙术一出,患者即可痊愈。但。。。” “但什么?”她下意识地追问。 “唉。。。”他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极度的痛苦,哀声叹气:“还是不说了。。。这都是天意。。。唉!” “什么天意不天意的。你是本小姐的亲兵,本小姐命令你说。” “还是不说了。。。” “说!”她生气了。 “墨剑士都是男子。施了仙术之后,墨剑士有一部分异能会转去受术者的体内。若这名受术者是名纯洁女子的话,又肯在他唇上一吻,那么这名墨剑士过往的罪过就全免了。。。” “你是说那伤疤?” “嗯!”他垂下来头,象个衷心羞愧的罪犯。 傅莼紧咬住了唇,难道自己得去吻这个小子的嘴唇。再看看他的唇,鲜红的色泽带着非常漂亮的弧度。 她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只是说说,其实长个疤也挺好,起码怪吓人的。” “噗哧”一声,傅莼不禁笑了:“你如果为我施了这一生一次的仙术,岂不是对你不公?” “仙术自待有缘人。既然遇到了你,那就是有缘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施展仙术?”她低声问,声几不可闻。 “今晚如何?” “嗯。” “望莼小姐下午闭门谢客,不要见任何人。静心休息之后再沐浴更衣,晚上要屏退下人,也不要拴紧门窗。九时,我会准点从窗口进来。” “嗯。”她再次低声应道。 “另外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她惊讶地发出一声:“哦”。 随后便见他在自己手指上飞快地用针扎了个小孔,然后再将一滴鲜血吸入到了一根鹅毛管里。 “成了。”他看着鹅毛管里的血,如释重负地说。 (七十七)罗拔与放虫 下午的山野,数百只针形的飞虫正在四下飞舞。 昨日,阿图向罗拔提出要给傅莼治伤。罗拔同意了,但要求去野外放虫。所以从傅莼那里出来后,他就带着它来到了这处抱枕山山间的隐秘之地。 罗拔是一个软金属所制的人形医疗机器人,是蚂蚁号上不可或缺的配置。它的本事很大,不仅可以给人看病,能做一些比较复杂的手术,而且还会配药。医疗机器人对于每一艘探险飞船都是必不可少,尤其是罗姆人,因为在太空里或许你几十年都无法碰到一名医生,这些机器人就是你得病时的唯一依靠。 罗拔的名字来源于它的型号--艾斯米萨吉克罗拔三型,阿图嫌这个名字太啰嗦,就简称它罗拔。它通常都会呆在一个金属制的药箱里休眠着,只要你向它发出指令,药箱就会自动地开启,它便会从里面出来为你效劳。 要治愈傅莼的身体必须依仗罗拔,但N年前的机器人智能就已经很高了,若不给点好处,它们也学就要偷懒或怠工。 罗拔所要放的虫是一些带着翅膀的针形机器飞虫,数量有好几百只。每只虫的身体只有铅笔头大小,可以飞上天,也可以收起翅膀钻入地下。 针形虫主要的本事之一就是在野外采集原药材料,然后收集起来交给罗拔合成药元素,药元素才能最终配成可以治病的成药。每个星球上的生物与矿物都是不同的,而且每个星球不同的地域所生长的生物和所蕴藏的矿物也是不同的,罗拔的虫子并非每次都能寻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果然,一些发着荧光,身体膨胀了几倍,变色为五彩缤纷的各色虫子飞了回来,伴随着一些黯淡无光,身体也无变化的白色虫子。前者是采到了原料的虫子,后者则是空手而归。 药箱上方竖立着一个大大的蘑菇状银白色金属物体,上面密密麻麻的开了几百个小孔,密集得象蜂巢一样。每种药原料都有一个固定的入药小孔,彩色的虫子便往这些孔里吐出自己采回来的原料。没采到药的虫子则纷纷飞进了药箱,那里有个金属管子是它们休眠的地方。等到采到药的虫子吐完了原料后,它们的身体也就恢复到和原来一般的颜色与大小,也一只只地跟着飞进了了那个金属管。等到最后一只虫子飞进去后,管子关闭起来,这些虫子就开始休眠了。 虫子入管后,大蘑菇自动地收回到了药箱里。不多时,从药箱里伸出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片只有小指甲一半大小的薄薄白色药片。 无论是哪个时代,医生总是很有风度的。瞧,罗拔彬彬有礼地鞠了一个躬,细长的胳膊还在胸前一捂,站在药箱旁说:“主人,药配好了。” 它的身体只有一尺来高,但纤细修长的四肢却是可以任意地弯曲、伸长或者缩短,这个特征便于让它做一些较为复杂的手术。它的体表是银白的合金材料,没有覆盖上人造皮肤。它有许多只眼睛,每一只很大,在脑袋上围城一圈,并且每一只都象青蛙一样地鼓了出来。 “这么小,药效够吗?”阿图带着怀疑问道。 他所要的是一片能先给傅莼带来仙术的幻觉,然后又能将她完全地麻醉的药。 药片相对于他所要求的功效,怎么看都是有点小。罗拔有些狡猾,阿图知道它的药箱里还有许多的要元素,这些药元素都不知道可以配多少片这样大小的成药出来,但它还是要求出来放虫。 或许,它和虫子们都觉得闷,想出来散散心吧。智能太高也不好,总会自作聪明地产生一些欲望,就像人一样。虽然罗拔的欲望的确不多,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 “根据主人带回来的血液基因样本看,地球人的身体结构并不复杂,药的效力已经足够了。”罗拔坚持说。它说话的语气有些慢,像是个真正的医生,还带着点权威感。 既然它这么肯定,阿图也就不再问了,摆摆手,发出了指令:“回药箱去吧。” “遵命。” 罗拔灵巧地跳进了药箱,身体绻成一个小球型。随即药箱的盖子自动合上,体积也逐渐从二尺见方收缩为长宽各六寸,厚三寸的黑色立方体。 药箱复原,阿图捡起了它扔进了身后的背囊中,然后就朝着树林外走去。 穿过荒茂的山林,阿图来到了山道之上。空气清鲜且湿润,青色狭窄的石板路弯曲着向着山下延伸着,两边是青郁的林子,还有条小溪沟打山头流下,潺潺汩汩。 这条小路向上可以去到随阳观,顺道下山,到了山脚就离镇子的南四条街不远了。上随阳观的道路不止一条,山南还有条大道可以骑马,但这处是条小道,最多只容两人并行。 沿着山路走了一会,前方传来了脚步人声。随阳观的香火尚算兴旺,昇阳城里就有不少人常去那里烧香拜仙,有的还在那里做上一份义职。义职就是指义务为人做工而不取报酬。 山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三名道士,戴着竹冠,穿着蓝色的道袍,背上还有个竹篓。 神木道人有十几名弟子,因为是青字辈的,所以道号前面都有个“青”字。这三名道士是随阳观的青阳、青冠与青灯。 青阳是观里的二师兄,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副斯文模样。青冠与青灯都是二十来岁,前者粗壮,后者则是瘦小,身板与木吉到有几分相似。至于他们两个怎么在观中排名,阿图可就不知道了。 双方在山道上相遇,三人揖手行礼,口中称“无量观。” 阿图还礼,也道一声“无量观。” 见完礼,青阳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在他身后的大背囊上停留了一阵,问道:“居士适才上山去见过师傅了。” 阿图摇头道:“没有,我只是随处走走而已。” 青阳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青冠走前半步,瓮声瓮气地道:“听说居士在山间道立了大功,还生擒了对方的大将。” “不错。” 三人听了,相互瞧了一眼,青灯笑嘻嘻地说:“我们都久闻居士的勇名,想讨教一番。不知居士肯赐教否?” 神木道人是个武学高手,他的弟子也是个个都是有本事的。在阿图破营的那夜,神木的弟子们随着昇阳城的步兵一起由南门出击,十一名弟子一共抓了四十几人,因此得了不少的赏金。 会点武技就毛了!小道们的修养也不过如此。 阿图袖手笑道:“我没空和你比武。不过这样,你们三个拦在我面前,若在数五下之内我冲不过去就算我输了。” 这也太狂妄了,即便是神木道人亲来,也决计不可能在数五下之内突破他们联手的防线,五十下都只怕难说。 三人有些气了,也不与他争辩,各自摆了个拦截的架势。青阳沉移肩滑步,沉声道:“来吧” 这的确有点无聊,不为什么就要打上一场。 阿图伸出手指开始数:“一、二。。。” 第二下刚数出来,三人就觉得眼前一花,他竟然鬼魅般地在旁边的树林里绕了半个圈,然后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山道上。 这是什么身法?只令人感到恐怖。 三人呆立于道中,耳中听他哼着曲儿,眼里睁睁地瞧着他得意洋洋往山下走去。 (七十八)那一吻 夜已深。 傅莼合衣躺在床上。她遣退了安安,并且吩咐她无论如何,不得到自己的叫唤都不许入来。 那个小子很快就会前来,将带给她他所许诺的又一次生命。 她可以相信他吗?在如此的深夜里,毫无设防地让一个男人闯入到自己的禁地。 “笃、笃笃。” 窗口轻传来几声扣响。她的心突然地收紧,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 “笃、笃。笃笃、笃。笃。笃。”窗击声再次传来。 这是他和她约定的敲窗暗号,一短一长两短三长。 “进来吧。”她终于发出一声低弱的回音。 窗户打开,如灵猫一般地轻轻落地,随后脚步声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灯火下,他手提一个小箱,穿着一套很窄很紧的黑色衣服,与他的肌肤贴得紧紧的,凸显着他完美的轮廓,让人怦然心跳。只是这套好象衣服有个缺点,就是他下面显得很大,那么大的一团都鼓在那里,羞得羞死人了。 穿成这样,他想干嘛?!! 她猛然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任凭着一股热血在脑部汹涌着,想发出点声音都是无能为力。 “张开嘴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顺从地睁开眼,张开双唇,只见一道白色的光线飞入自己的嘴里,然后便有着什么东西在津*液间悄然融化,顷刻就不见了。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我要行仙术了。”他命令着说。 这种语气忽然让她回想起那个冬日,他坐在那种椅子上,颐使气指地对她发出一个个指令,她在后面可笑地推着他,象个傻瓜。 她看见他在床头的地上坐了下来,闭目手捏剑诀,姿势倒是那么回事,但口中却低声唱起了歌来。 他的歌好怪,没有一个字是她听得懂的,但旋律却是异常地优美,带着股说不出的苍凉感,如流经冬日荒原的小河在低声吟唱。 渐渐地,意识开始朦胧。她感到自己开始向着空中升腾,穿过床的帷帐,再穿过楼板与屋顶,升到了半空之中。一只黑色的大鸟借着夜色悄无声息的滑行到她的身旁,翅膀一掠,就将她驮在了背上,随后振翅翱翔,只上万里皓空。。。 大鸟带着她飞越云海,降到一处深山,黑黑巍巍,怪石嶙嶙。她恍然中记得这个地方,那个狼袭的雪夜,一处风啸的洞穴。不知如何,她身处洞里,燃点着的篝火,烁烁红红,象不熄的记忆。 一个黑影空气般地出现在她面前。她问:“你是谁?” 他答:“我是灵魂。” 她再问:“什么是灵魂。” 他再答:“就是你想要的。” 想要什么?她扪心自问,然后埋首于灵魂的怀里。 刹那,他们融为了一体,再也没有隔阂。。。 。。。。。。 不知多久,傅莼睁开双眼,入眼的便是他那张精疲力竭的脸,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正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他的衣服。。。她的心怦怦地猛跳,和梦幻中的那个灵魂是如此相似。她猛然坐起身来,随即又惊得呆住,腰部与腿部都可以用力了,再动动膝盖脚趾,无不运转如意。 她掀开被子,一下子就站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的双腿,眼泪哗哗滚着,带着呜声:“我好了。” “是!”他睁开眼睛,露出了满眼的疲惫。 “你怎么了?”她急切地问。 他强笑着说:“我还好,只是行仙术脱了力。” 她抓住了他的双肩,留下两行清泪:“你不会有事的,是吗?”随即就看到了他身下的一滩水,听说那些“油尽灯枯”的高人、仙人在大限来临之时都是会汗如浆出,犹如现在他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她方寸已乱,只是梨花带雨,泪如涌泉。 “给你,取出来了。”他右手伸开,手掌上放着粒铅弹。 随即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了适才的旖旎:他除下了她所有的衣裳,遍体雪白地躺在床上,浑圆的肩,丰润地臀,还有那两条笔直且欣长的腿。。。 罗拔给她做了手术,除了取弹之外,还用再生蛋白管将所有断裂的经脉与血管连接起来,并在她的血液里加入了改变机能的因子,让她脱胎换骨。手术后的她,将会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要聪明、健康,而且还强有力得多。 她用袖口擦擦泪水,再怔怔地从他手里接过那粒弹丸。看到他闭起了双目,她明白,这是在等待她心甘情愿的一吻,好免了他的罪孽。 她战战兢兢地寻到了他嘴唇的位置,屏气静心,正待闭目吻去。 不对!忽然间,她觉得有些异常。他脸上的这道伤疤好象有些奇怪,在眉头的那一端怎么会从脸部张开出来,难道是伤疤是要自行地脱落么? 不是还没吻吗?伤疤就要自己脱落了?。。。 他闭目等待着,感觉到她的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脸庞,然后嘴唇慢慢地凑近。。。凑近。。。再凑近。。。他心中得意,人生的第一吻即将来临了,而且是心上的美人儿主动献吻。那传说中一吻会是怎般的风情呢?。。。 “唰”地一声,他只觉得脸上一凉,接着耳边响起一声怒吼:“混蛋!”。 睁开眼,但见她柳眉倒竖,怒目切齿,手里拿着一条蜈蚣型的假伤疤。 “糟!” 犹如偷窃时被人发现的小偷,他弹簧般跳将起来,提起药箱急急地跑路。 只听得“哐”地一响,窗口已然消失了他的踪影。 “小姐!”门外传来了安安急切的声音。 傅莼稳了稳心神,回答一声:“没事,你去睡吧”。安安听了,便返回去外屋睡下。 她坐在床头,胸口不住地起伏,气得牙痒痒地,这小子差点得手,实在可恶! 一阵口干舌燥,她走下床,来到八仙桌前准备倒杯水喝。端起茶壶,摇一摇,里面空空如也。 “睡下前不是还有半壶茶吗?”她心中疑惑。 快步走回床前,在地上那一滩“油尽灯枯”的积水中摸上一把,放在鼻尖上一闻,心中顿时怒火万丈,再次大骂一声:“狗东西!” (七十九)欺负蛮妹 傍晚的夕阳照得野芷湖面一片的火红,青嫩的芦苇片片簇簇,繁繁茂茂地在浅水里婀婷地摇摆。 这片湖水的鸟儿是越来越多,长得也是越来越肥了。对着岸边吃着草籽的小东西们,阿图吞咽了口水数下。中川回师后的第二天晚上,小开、阿晃就带着他来到这里偷吃了一顿烤野鸭,滋味着实不错,比城里的饭菜要强得太多。这不,没两天他又自己偷偷跑来了。 不过,官府有明文规定,山里的野鸟可以打,但湖中的野鸟是不许打的。理由是如果鸟儿被打光了,或者是被打怕了,春天不再飞回来,那么北虾夷的这处名胜就名不符实了。 苏湄的那份金银,阿图已经给她送去了,她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倒是份外惊讶,似乎在想居然有这么多,那可值得五千好几百贯铜钱。当她脸上流露出一股不可思议的表情时,阿图觉得很享受,这起码证明了自己是个很有本事的大丈夫。 可是,出征回来后的这几天里,她对他的明显没有以前那么亲切了。除了不苟言笑外,连话也不多说几句,晚上补习也只是纯粹的讲课,这使得他心情低落。暗自揣摩她的心思,越揣摩就越不自信,觉得自己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 还有傅莼。一想到她,脑中就飘出来“功败垂成”四个大字。她怎么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假伤疤,难道是因为被茶水打湿后就贴不住肉的缘故? 这些伤疤他还有不少,在灰星的跳蚤街最后一次淘宝时他买了一个小包,里面就装有一整套诸如千面纸、假伤疤之类作弄人的玩艺儿。 唉,造化弄人! 一阵马蹄声从沿湖的小路上传来,奔到附近忽然停止,随后传了傅萱的声音:“蛮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图转过头去,果然便是她了。除了上学的时候,她永远都是那副假小子的装扮,短衣、马裤、靴子、腰带,还有腰上的短刀。 带刀的理由是因为傅大小姐练了十多年的家传武艺,寻常几个兵并肩子上也不是她的对手。假使有机会碰上几个小贼就更好了,如此定能展现一下她的风采: “此山是我开,此地乃我买,欲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三、五个毛贼从草丛里跳出来,哇哇直喊,傅大小姐只是轻蔑一笑。毛贼们觉得尊严受到挑战,纷纷拔刀砍来。 陡然,只见天地间银光一闪,如同流星掠过,毛贼们的胸膛齐齐中刀,然后纷纷向后摔倒,边吐血边忍不住地口中赞叹,“好刀啊,好刀!” 。。。。。 阿图转过头去,继续看湖水,虽然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也并不碍眼,随口答着:“嗯嗯。。。在等天黑呢。” 傅大小姐刚骑着马从镇子上给傅莼买补品回来,在马背上一眼就扫到了坐在湖边的他。不知为什么,她今天忽然来了兴趣,想跟他说几句话。 六姑的伤突然好了,也把所有人下巴给惊掉了。追问原因,六姑答道:“口渴想喝茶,心中一急就站起来了。” 这个答案让傅大小姐心头格外地爽,暗合了她所讲的那个失火的故事,可见自己的确很有远见,因此这两日心情就好得不得了,连蛮子这样讨厌的人也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等天黑干嘛?然道你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傅萱跳下了马,含笑走到他的身边。她要告诉他,六姑正在找他,还口口声声地说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心里先害怕上一阵,等着被挨揍的日子一定是非常地难熬。 这个黑乌鸦,开口就是不中听的话,所以他是哼了一声,懒得理她。 这是什么态度,一个家将对大小姐居然如此倨傲!傅萱心中怒火直冒,恶声道:“祖父和爹把你当宝,但在本小姐看来,你不过是个连礼貌都不懂的蛮子。” 这个女人实在是讨厌到了极点,阿图回过头去,认真地说:“我马上要脱了裤子在湖里洗澡,你走不走?” “你!”傅萱脸上红了一下,但随即双眉竖起,眼神恼怒。 阿图却笑了,忽然觉得这蛮妞脸红的时候倒是好看,起码象个女人了。本来傅萱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是个漂亮人儿,就是性情实在不敢恭维。 “好。那我倒要看看蛮人的光屁股是什么样子,不脱不是人。”傅萱的蛮劲上来了。这小子老是和自己叫板,自己可不能被他的气焰压住了。 “蛮妞的光屁股啊。。。”他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带着极为享受地表情,手里还做着抚摸的动作,嘴巴里发出啧啧地声响,“嗯,不错!虽然腰有点粗,但屁股。。。嗯。。。还凑合。哦!这腿倒是够长的。。。” “我要杀了你!”傅萱只觉得浑身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唰”地一声,她拔出了腰刀,用尽全力向他的脑袋劈了过去,大喝一声“去死!” 刀落了个空! 一阵天昏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已经躺在了地上。不,是夹在了这个蛮人和地面之间,那柄刀已不知去向。 浑身一下子就燥热了起来,因为有只手已经伸去了她的内衣,并在她的胸部上不住的摸捏着。她即刻又惊恐了起来,想反抗,可全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那个蛮人正眼露“凶”光,嘴角“狞”笑,还挂着一丝口水。 “拿你顶数!”蛮人凶恶地吼着。 她不懂“顶数”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一点:“我被欺负了!” 昏眩之中,她感觉到那个蛮人抱着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开始上上下下地跳跃。几个起落后,自己又躺到了地上,而四周都长满了半人多高的茅草。 身下的草很厚,软软的,而这个蛮人就压在自己身子上面,在自己的脸上亲着,手却在解着自己的衣带。 就是再迟钝的人现在都已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 傅萱猛然地清醒,挣扎着大喊:“救命啊!” 可她被蛮人压在了下面,胸腔受到挤压,因此叫声并不大。但这声呼叫过后,她便发现身上轻了,而那个蛮人已经坐了起来,在一旁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神色古怪。 傅萱慌乱地看了他一眼,爬起来就跑。寻到马跳上马背,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八十)我愿意 天色逐渐地暗了下来,虽然落霞在天边遗留下了一抹红色,但它很快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幕即将来临。 一只绿青蛙跳出水面,在草地上一阵蹦蹦跳跳,来到阿图的面前,鼓着眼珠,昂着脖子“呱呱呱”地叫了几声,然后就跳不见了。 他坐在茅草丛中,心里满是自责,自己差点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女人,但从来就没有象刚才那样,欲望如潮水般地涌来,仿佛控制不住。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退化成为了傅莼口中的“禽兽”了,他悄悄地在心中自我衡量了一番,觉得似乎还不至于如此吧。 “阿图!”一个低低弱弱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他回头一看,来的是傅樱。刚才心太乱了,居然没发现她的走近。 她背着光低着头,阿图看不太清她面上的表情,却看到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地抖动着。 “是傅樱啊,你这么会在这里?”他疑惑地问。 自从那天在屋顶上一起看过夕阳后,他们就没怎么单独相处过,连话也说得不多。她太小,他很忙,也没什么兴趣理睬她。 “我看到你向湖边走,就跟着来了。”如同往常一般,傅樱一站到他面前就失去了常态,扭扭捏捏中带着手足无措。 傅兖给了阿图队正的衔,月俸涨到了十二贯,也不用他再去马厩干活了,平时只需要随着顿别军每两日一练即可。这几天,但凡下午没有训练的时候,他都呆在学堂里看书,晚晚地才回到城里。 傅樱下午放学回到城里,得知了傅莼要教训他的消息,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学堂欲向他通个气,好让他暂且回避一下六姑的锋芒。可还没走到学堂,就远远地就看着他出了大门向着湖边走去。 阿图走得很快,她跟不上。来到湖边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去到了哪一处。野芷湖实在太大,她在湖边转了好久才看到了他,不过那个时候,傅萱已经在和他说话了。 这么说,她什么都看到了?阿图脑袋中一片“嗡嗡”的声音:“啊!那你看到了。。。” 傅樱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说:“我看到你刚才。。。欺负阿姐了。” 欺负大小姐,这个罪过可不一般! 阿图只觉得脑袋里犹如搅了浆糊,乱哄哄地一团:她要是回城去跟人说怎么办?如果告诉了傅兖,那又怎么办?如果傅兖把自己赶出了城,自己没得书读,又怎么办? 他脸上装出了轻松的笑容,乱七八糟地解释道:“什么欺不欺负的,我和她开玩笑的。这不,她好好地回去了。小孩子不懂就不要瞎说。。。” “你骗我,我懂的。。。”傅樱眼帘垂得很低,双颊从刚才说话开始就一直红到现在,“城里的小猫、小狗都是象你们刚才那样。。。” “哦,城里的小猫欺负小狗了?”阿图傻兮兮地应道。他骤然听说猫狗论,脑袋里有点短路。 傅樱几乎就笑出声来,她本想解释一下不是小猫欺负小狗,而是。。。不过这种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只是涨红了脸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看到她这个模样儿,阿图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过来。 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欺负傅萱时压平了的一片草地。看到两个人压出来的那个草窝窝,傅樱心中莫名地一阵慌乱。虽然犹豫着,但她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 “六姑通知了门卫,只要看到你入城,就要去禀告她。” 中午,傅莼跑去了马厩找他,却被阿晃告知说赵图以后都不用来马厩干活了。她又在城里寻了一圈也没看到他,只好通知门卫,让他们一看到他就来向她禀报。 “她找我干嘛?”他心虚地问,这定然不会是好事。幸好他中午学堂放学后去了镇上,在那里大吃大喝一顿后,又逛了许久,然后来到湖畔睡了一觉,没有回城。否则被她捉住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 “六姑说要教训你,一定是你得罪她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我。。。”他答不出来,也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再看她一眼,只见她垂头红脸地坐在一旁,心下暗道这小妞的良心倒是真好,还特地来给自己通风报信。不过还是得动动脑筋,想点说辞来说服她,好让她不要把今天所看到的事情给捅出去。 “你都看到了,今天可是你姐姐想拿刀砍我,我总要自卫嘛。是不是?” 她低着头小声地应着:“嗯。” “如果我放开她,她还是要砍我,所以我不能放开她。是不是?” “嗯” “如果我不。。。不压住她,她还会用脚踢我。是不是?” “嗯。” “所以。。。”他噎住了。所以要做什么?他一时没想出来。 傅樱的眼睑垂得更加地低了:“所以你就想。。。就想要阿姐。” “哦。”阿图一阵语塞。转眼看看傅樱,她都不敢拿眼睛正视他,慌忙将眼神转去一旁两只手紧张地玩着自己的裙角。 陷入了无语,只有青蛙们不失时机地叫着,填补了这令人尴尬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冰凉的小手颤抖着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然后就听她怯生生地说:“阿姐走了。。。可是。。。我。。。我愿意。” 阿图一呆,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瞧过这个“小孩子”,虽然那天他们还一起躺过屋顶,还握过了手,但她只有十五岁,身体也不是发育得那么成熟,像个布娃娃。。。 可是这个青涩的身体却忽然倒入到他的怀里,闭起了双眼,满脸潮红,身体一边发抖一边说:“阿图,你要女人。。。那就要我吧。。。我愿意。” 。。。。。。 有弯月,有闪星,有浮云,有夜色,有风吹林梢,有芦苇摇摆,有蛙声呱叫,有虫豸低鸣,每一个盛夏的夜都是如此多彩,却又单调不变。 当她恍恍惚惚地融进那月光,星便化为了桂冠,云便化为了霓裳,风便化为了羽衣,夜色便化为了弥漫于心间的情愫,又将往日的梦牵魂绕一一地化为了山颠浪谷间的浮沉。 她低声喃喃:我愿意。 (八十一)贱贱的 期末就要到了,先生和学生们都同样地忙碌着。 每逢夏季这个时候,北见国甚至整个大宋各地都要举行统考,即是中学毕业的统一考试,这关系到毕业生能不能考个好成绩,凭此得到大学的录取。 中午放学,阿图准备再次去镇上大吃一顿,以示庆贺。 庆贺原因有二。其一是,今天再见傅樱的时候,她的脸红扑扑的,看自己的时候含情脉脉的,让自己很有满足感,很有征服感;其二是,原以为今天蛮妞会来撒野,本来心中实在很是忐忑,但她今天看到自己便低头走,显然是怕了自己这恶人。这使他觉得自己很邪恶,很有罪恶感,但同时也很有邪恶快感。 庆贺的内容就是去到李家包子铺,点上四笼汤包、四份生煎包、一次吃个饱。汤包美,煎包香,肉包鲜,菜包爽,李家包子手艺实在好。 唉!人太有名也不好。如今的赵图,在顿别又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吃个包子都能惹来无数崇拜的目光。 喂!那些食客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翻着白眼流口水?您吃的也是包子,难道鄙人的包子更香? 终于,他风扫残云般地吞下了一桌的包子,然后又打包了二十个大包,十个肉包,十个菜包,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李家铺子。 这二十个包子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半是给比比洛夫的。在出南门袭击敌营那晚,因为他跑得实在不慢,所以俘虏了一名松前国溃兵,这样离他回复自由之身又近了一步,只差两名俘虏,或只需再杀伤两名敌兵。不过他仍然还是奴民身份,没受批准,还是不能随便出城。 今天顿别港又停了两艘去北美洲的八百吨商船。 经过虾夷去美洲商船有两个选择,一是经过虾夷南部的松前海峡,二是通过虾夷北部与库页岛之间的宗谷海峡。一般来说,打大陆海参崴以南来的商船基本上都走松前海峡,打海参崴以北来的的走宗谷海峡。 从乐浪到海参崴以南的大陆东北沿海经济发达,从这里前往美洲的商船数量要多得多,因此走松前海峡的船只也多得多。但由大陆黑龙江沿岸的诸侯国去美洲的商船则是必走宗谷海峡,虽然数量不及前者,但绝对数目也是不少。 走宗谷海峡这条线路的商船从大陆出来后,一般会来到稚内、顿别等虾夷北方港口进行最后一次的补给,然后再开往美洲,沿途再不停留。 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虾夷的物价便宜,淡水和食物,甚至酒类都要便宜过大宋本土多多,尤其是肉类、鱼类和活的牲畜就更便宜了;二是,大宋货物,包括黑龙江流域的特产都在这里有不俗的销路,来的时候捎带点货,到港后高价抛出这些货物,低价买入补给,实在是一举两得。 因此,这些来往的货船给顿别带来了不少的生意,本地的居民收入中,与商船相关的业务占了极大的比重。 两艘船因为要在港口卸货和补给,约么需要半日的光景,因此船上便有不少的水手下船来。这些船员下得船来无非就是两个去处,一是喝酒,二是寻欢。不过今日因为只停半日,船员就不怎么喝酒,寻欢之人倒是络绎不绝。北三巷、北四巷里就有不少的勾栏,船员轻车熟路,一下船就往那跑。还有些无聊的,便在大街上公然地调戏女人。 对于船员的这种不检点,本地治所的巡差们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怕得罪这些衣食父母,也不怎么敢管。一时间,但见这街上鸡飞狗跳,女人的惊呼声络绎不绝。 阿晃曾说过:“男人得学会搞点暧昧,娘们就吃这一套。” “暧昧”这个词他当然懂是啥意思,可要将它使出来就并非易事了。听阿晃说这和人的阅历有关,盖泡过的妹妹越多,目光就会变得越深沉,越暧昧。 船员们的眼色四下狼一般地扫荡着,阿图热切地瞧着他们,似有所悟。再仔细地这么一揣摩,片刻间,即自感大有所得。 “赵图。”一名素不相识的巡差无缘无故地向他打起了热情招呼。 唉!人太出名真不好。阿图不由把头一低,羞答答地离开了。 夏日总是最缤纷的时节,不光是那遍地的浓绿与蓬勃的繁花,也不光是那四处鸣叫的鸟语与山野的花香,还有那街上杂荟着多姿多彩的女服。 在这种炎热的日子,街上的女人穿得最多的就是一种叫“深裙”的衣服。深裙类似于深衣,上衣下裳连为一体,但它揉合了传统的深衣与西洋连衣裙的特色,更讲究胸、腰、臀与下摆裁剪的变化,使之更能展现女人的形体。或许是受了西式连衣裙的影响,深裙与深衣另一个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的着装更加暴露一些,不仅可以裸露出整条的手臂,某些款式还几乎半坦了胸部。 深裙的衣料也变化繁多,从轻薄的纱到柔顺的丝绸,或是寻常的布,再就是丝棉、麻布等等混纺织品,每一种布料都能在深裙的设计中体现它独特的风格。深裙也有长袖与短袖之分,最简单的夏装深裙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布,女人将头从它的下摆中套入,裹上身即可。复杂深裙可以如同传统的孺裙、褙子一般做到极尽奢华,而且无论是长袖还是短袖,高档的深裙都往往是可以替换袖子的,用来搭配出不同的着装效果。一个女人若是拥有两套深裙,那她就基本上会额外买上七、八对不同用料与配色的袖子。袖子的式样也竭尽丰富,有抽褶、系带、紧袖、喇叭口等等 西洋屋的门口,花泽雪正用眼光打量着路过的行人们,似乎是在琢磨着可以把哪些人给拉进来痛宰一番。 她今年只有十八岁,长着一对大大的眼睛,鼻子与嘴巴都小巧可爱,着一身花色短袖深裙,上撒淡绿的荷花,脸、颈与胳膊等露在外面的肌肤晶莹如雪,真是人如其名。 阿图听说喜欢她的少男们不少,还时常都扮成客人来买东西,为的就是要和她说上几句话。她是顿别花泽家的人,不过因为她爹只是庶子,所以得到家族的照顾极为有限,不得不出来做一份工。 “阿雪。”他走近凑了上去,施展一下刚刚悟到的暧昧,目中放射着电花火击。 “哦,是赵图啊。”她笑吟吟地看着他,说:“怎么你的眼神怪怪的?” 怪怪的?这就对了!阿图伸出双指对准了自己双目,神气活现地问:“小妹,知道这种你口中怪怪的眼神叫啥不?” “切,当然知道。” “哦!那叫啥?” “贱贱的。” 悲乎!阿图再次把头一低,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八十二)尘来和尚 走过了西洋屋,阿图跑去阿晃他爹的店里买了坛十斤的麦酒后,终于打道回城了。 酒也是帮比比洛夫带的,听说罗斯人都是酒鬼,日日无酒不欢。在立功之前,比比洛夫可不敢喝,否则被王头看到只怕有一顿好打。可现在已不比往日,虽然仍是奴民的身份,但立过功的奴民喝点酒总算是无碍了。 阿图走出了镇子,回想起昨夜与傅樱所发生的事,便兜了个圈沿着野芷湖回城。走到那片草丛附近的时候,还跑进去看了看,仿佛是要回味些什么东西。 “阿弥陀佛。”不远处传来一声佛号。 阿图回过神来,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和尚半躺在一棵树下。他穿着僧衣,脏兮兮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脚下的草鞋也是破破烂烂,一个布包与一顶草帽随便地扔在身边的地上。他躺在那里,若不仔细地看,便只会觉得是个乞丐。 和尚唱完佛号,一屁股坐起身,伸手去包袱里摸出个冷馒头啃将起来。 阿图看得眉头直皱,心道这么脏的手拿着馒头也亏他吃得进去。正要走开,那和尚却对着他哈笑两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也来个馒头?” 他一阵反胃,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又见这和尚约么二十五六的年纪,脸上虽脏,但模样并不难看,讥笑道:“你这和尚为什么这么脏?” 和尚听了也不生气,嘻嘻哈哈地说:“我法号尘来,身上自然是要脏一点的。” 阿图听他答得有趣,不由对他兴趣大增,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另一颗树下,解开了绳结,打开了自己那份纸包,露出了里面的包子,取了一个吃将起来。其实他已然是吃饱了的,再吃只是解馋而已。 尘来看他吃起了包子,转着眼珠说:“你这小哥好不晓事。我请你吃我的馒头,你为何不请我吃你的包子?”这两句话“你”啊“我”的一大堆,直如同绕口令一般。 和尚开口要化包子,阿图觉得有趣,捡了个菜包,甩手扔了过去。包子去势不慢,可尘来只是伸手一抓便捏到了手里,显然身负武功。 他吃得极快,几口就吞下这只包子,阿图又扔了一个过去,这次包子的速度又快了些,尘来还是伸手接过。这是个肉包子,他只是愣了一下,还是几口就吃完了。 待得他吃完四个,阿图方待再掷,尘来却摆了摆手道:“施主的包子虽好,但贫僧却是接不住了,不如贫僧自己过来取吧。” 包子个头甚大,大过成年人的拳头,阿图本来以为他吃不下了才阻止自己继续扔,没想到却是因为这个原因。 又听他说要自行来取,不由啼笑皆非,玩笑道:“你刚才称我为‘你’,称自己为‘我”,可为何后来又称我为‘施主’,称自己为‘贫僧’呢?” 尘来听了,理直气壮地说:“施主刚才并未施舍贫僧包子,自然就不是‘施主’。贫僧刚才并未接受施主的施舍,虽然是僧,却也算不得‘贫僧’了。” 阿图大笑,便将自己这份所剩的包子连纸一起递了过去,尘来笑嘻嘻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却不再吃了,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和尚为何不吃了?” “阿弥陀佛,和尚已经吃了四个,再吃就是犯贪念了。” “和尚从何而来,要去哪里?” “和尚云游四方,无所来,亦无所去。” “和尚为何云游?” “佛法在世间,和尚入世云游悟道。” “那和尚悟到什么了?” “和尚悟到了肉包子好吃的道理” 尘来说罢,两人一起哈哈大笑。阿图陡然间遇到这么个有趣的和尚,心里也是大大的开心。 再与尘来胡乱聊了一阵,阿图就站起身来向和尚告辞。尘来也跟着站起了身子,问道:“看施主所去之处的方向,应是昇阳城。” “是,我住在城里。莫非和尚也想去城里化缘?”阿图问。 “非也,非也。贫僧想见顿别介而已。”尘来说罢,还竖起单掌道了声佛号以证明自己不打诳语。 听说和尚在昇阳城里是不受欢迎的,这和尚若是去了难免会被傅喆给赶出来。于是阿图劝道:“我听说傅家老爷只崇道,不信佛,和尚来了都是讨不到钱的。如此你还要去否?” “无碍,佛道本一家。”尘来笑嘻嘻地说 “带你去可以,讨到了钱可是要分我一份的。”阿图笑道。 尘来却摇了摇头道:“和尚非为化缘。贫僧和昇阳城或许有缘,因此要前去。” 很快,昇阳城就走到了。 阿图可不敢带他去见傅兖,如果万一被傅莼看到了,自己逃之夭夭就未免有失大丈夫本色;如果不逃,被她捉住臭骂甚至打一顿就更失大丈夫本色。他跟她在倒是训练场上见过几次,但那里人多,她也没有来当面为难他。 于是,他把和尚交给了守大门的门卫,并说他想见傅兖,请门卫前去通报。门卫看了看这脏兮兮的和尚,犹豫了好一阵,碍不过阿图的面子,最后还是决定进去通报。 门卫去了后,阿图便告辞了和尚,让他在城外等,自己则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城给比比洛夫送去了包子。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图见到了这位门卫,顺便就问起他尘来的情况。门卫说傅兖见过这和尚之后,甚是敬重,不仅给他安排了客房,还让人烧了热水给他沐浴更衣。晚上还要开宴席来款待和尚,现在恐怕正在主楼宴厅里给和尚接风洗尘。 阿图觉得十分的意外,和尚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可能还是有些本事的。 过了两日,傅兖正式聘尘来为行人堂执事,专管外交事务。阿图听人说他的来历颇有些不凡,乃是京都万佛寺雪舟大师弟子。 其时大宋佛法昌盛,皇室与朝廷推崇佛法。和尚们往往远洋到美洲、印度、波斯、非洲甚至欧洲去传教。万佛寺在大宋海内外共有总寺、分寺合计一百四十余所,规模乃是天下第一。 万佛寺京都总寺的掌门松明禅师自然是德高望重,声名不凡,他的弟子雪舟大师也是大大地有名。大宋佛门高僧社会地位甚高,民间善男信女若是能请得有道高僧,甚至高僧弟子到家盘桓几日,便视为莫大的荣耀。尘来这位名寺名师的弟子来到顿别这么个小地方,当一名介的执事可能还是有些屈才了。 不如为何,傅喆这次不仅没有拿大棒子赶他出去,偶尔还可见两人笑眯眯的凑在一起谈论些什么。 阿图后来终于知道了,傅喆允许尘来留下来是有条件的,即后者必需每月去随阳观做一日扫地的义职。 让和尚去道观扫地,亏傅喆想得出来。可尘来却满口地答应了,也真是个怪和尚。 (八十三)谢师宴 六月六日,学堂进行了期末的大考,杨继擀与数名老师带着中五的学生去了枝幸参加北见国的统考。 阿图参加了蒙考,两场考试下来,他自信满满。果然,几日后结果出来,他的算学得了满分,国学得了个优。 这样,蒙学就算是毕业了。 “下午五时,野芷湖畔仙人石,学生摆下谢师宴,恳请先生务必光临。弟子赵图。” 学校放了暑假,为期二月。没有了早课,苏湄直到中午才起身,忙完了梳洗,便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一张红纸,显然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打开一看,居然是阿图的请帖。 “这死小子又准备搞什么鬼,在湖边摆酒,以为自己是王羲之啊。” 野芷湖中有一块从南面突伸出来的陆地将湖面几乎一分为二,这块陆地从空中看有点象一个鹰头的形状,仙人石就在这个鹰头的嘴缘之下。 她暗皱眉头。这个弟子如今不但立了大功,勇名遍传北见国,而且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蒙学里毕业,总分还排名第一,实在是很令人欣慰。他什么都是好的,就是除了那些直勾勾的眼神。。。 苏湄很不放心,所以这天她分别去了杨继擀与章涵那里转了一遭,转弯抹角地探了探口风。于是,她得到一个结论:这顿谢师宴赵图就只请了她一个。 “他到底想搞什么鬼?” 苏湄再三思量,最终还是决定去赴他的宴请,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京都,去继续读她的博学士课程。 京都虾夷,千里迢迢,两地茫茫,或许此生都无缘再见。 傍晚,苏湄来到了湖畔。在相约的地点,她看到了一团篝火。 篝火旁,一人正面向湖水而坐。 “先生来了。”那人转过了头,对着她微笑。 “。。。赵图?”苏湄忽感一阵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人应该是赵图,但似乎又不象。因为他看起来大了很多,起码有二十好几,而不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只见这人穿着一套自己从没见过的黑色衣服,脚下还蹬着双黑色长筒马靴,腰间扎了根皮腰带,皮腰带上还挂了把短剑。这身衣服和海军的军服有些相似,但许多地方又有着很大的差别,全身上下裁剪合度,双排的上衣铜扣铮铮发亮,整体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此人穿上此服,当真是个活脱脱的完美衣架,全身充满劲道与英气,散发着一股阳刚的魅力。如果说赵图是个美少年,那么这个人就是个百分百的美男了。 “你到底是谁?”苏湄疑惑地问。虽然他实在是很有魅力,但她心里仍然没有忘记“警觉”二字。 那人开眉一笑,站了起来把双手背在了身后,摆出了一副很酷的造型,用很有磁性的声音说:“在下赵书,是赵图的兄长。” 苏湄只觉得头脑一昏,赵图不是自万里之外的阿努阿小岛试图返宋,又因遭海难而流落至此的吗?哪听说过他有兄长。 只听得他继续道:“赵图正在准备酒宴,先生不如先请坐下,舍弟想必须臾便返。”说完就指了指身边的草地,似乎要请她坐在那里。 “这怎么行。”苏湄一愣,哪有请坐地上的。 赵书见她面露迟疑,便从脚边的一个布袋里翻出一块白布来,铺在了草地上,又弯腰做了个非常潇洒好看的“请坐”的手势。 这还差不多。苏湄一笑,落落大方地坐了下去。 不料,赵书也随后坐了下来,却是和她坐了个并肩。 她不由眉头一皱,心想这人也是太大方了,自己和他又不熟,这么两个年轻男女并坐着成何体统。而且,若是赵图回来,看到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她还没开口,赵书却开始口中念念有词:“这里上有明月,嗯,暂时还没出来。。。呵呵,下有碧水,绿草青青,篝火煌煌,先生佳人,坐水一方。。。” “扑哧!”苏湄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死小子居然这么会装神弄鬼。 “你的酒菜呢?”苏湄瞪圆了眼珠,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噢。。。你。。。先生看出来了。。。至于酒菜嘛,也别急,天黑就有菜了。” 阿图还是没沉住气,很快就露出了原形。他在脸上贴了张千面纸,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做千面纸的材料就是透明的人造皮肤,上面原本光洁无痕,但却可以按你的要求任意增添上面的摺皱,用来模仿人面部的皱纹。如果你贴上摺皱少的千面纸,就会遮盖你原有的脸上的皱纹和岁痕,这样你看起来便年轻了。反之而行,你看起来就老了。这便是太空十几岁的哥哥泡百岁妹妹,百岁的妹妹混在十几岁的小妹妹里装嫩的绝技之一。 千面纸与假伤疤这些哄人的小玩意都是他最后一次在灰星的跳蚤街中淘宝而得来的。 “至于酒嘛,在这里呢。。。” 他忽然将双手向前一伸,就不知道从哪里抓出来了两个酒瓶,一手一支。刚放下酒瓶,右手又是向前一抓,缩回来时,食指与中指以及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居然夹着两个空玻璃杯。 苏湄怀疑这是种幻觉,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当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两个杯子却是实实在在地于他手中夹着。 再看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得意洋洋。心中暗忖:这又到底是什么戏法了?不过她不想让他那么得意,便忍住了不问,装出一副淡然的神态。结果反倒看着他脸上渐渐地流露出一轮失望,这次就换到她心里开始得意了。 “你这套衣服是哪来的?” “我自己画好样子,找人做的。料子和工钱都很贵的,好看不?” 苏湄只是“哼”了一下,也不置可否,浑当是毫不在意,让他心中失望去。 “你怎么变老了?” “我贴。。。看过本书,书里是讲教人怎么化装。” “你怎么想到去学化妆?这可是女人干的事情。”她皱了皱眉头。 “哦。我其实一开始是想学着如何把一头红牛化装成一头黑怪兽,结果。。。” “看来你还是学得不好。你应该学学怎么把一头笨牛化妆成一头聪明牛,这样你就不会干傻事了。”她掩嘴而笑。 “嗯。如果是化装成一头会读书的聪明牛,岂不更好?” “还不够好。听说真正的聪明牛是既会打木槌,又会读书的。” “嗯。还有更好的,那就是一头会烤鸭、会化装、会变戏法、会打木槌,又会读书的聪明牛。” 她嗤笑一声:“少吹,这头笨牛没有这么厉害吧。” “它化了装,已经变得很聪明了。” 她听了,忍不住地狂笑了起来,胸怀畅快。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很开心的。 。。。。。。 (八十四)先生醉酒 天终于黑了,阿图跑了开去。 只听到“扑扑扑”地响了数声,再过了好一会,苏湄便见他手里提着几只拔了毛、开了膛、洗干净了的野鸟回来了。 “原来你的谢师宴就是吃这不要钱的野鸟啊?真没劲。”苏湄昂着脸,仰望着浅浅淡淡的星月,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 阿图无视她的贬损,反而神兮兮的一笑:“先生等会就知道,这野鸭的味道比宴席好。” 他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了四根削尖的树枝,一个盆子,还有几个瓶子罐子,一起都放在火堆旁。然后就从腰间拔出了短剑,象切豆腐般的将每只野鸭切成了四块,扔进了盆子,再取过那些瓶子罐子往肉上加佐料,最后将肉和这些佐料搅拌好。 拌过十几下后,他便说“好了”,并将四块野鸭肉串到了树枝上,递了一根给苏湄,自己则拿着另外的三串肉在火上烤着。 他手法娴熟,边烤边不时地往上洒些盐或者香料什么的。看得出来,他常来偷吃这不要钱的野鸭。 很快,一阵肉香传来。阿图递给她一根树枝,上面的肉已烤得金黄,颜色一致。 苏湄再看自己烤的这块肉,有的地方还没烤到,有的地方却已经烤焦了,显然不是一般的差劲。心中泄气,也就不坚持要吃自己烤的,伸手接过阿图递给她的树枝。 她将树枝横在嘴边,先闻一下味道,只觉得肉香扑鼻,再咬口鸭肉,又鲜又嫩,的确比她吃过的任何肉都要好吃得多。 “嗯,不错。看来这只笨牛还算是有点用的,没让先生我白教一场。”她笑道。 红酒倾满。阿图用双手捧着杯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她:“多谢先生夸奖,弟子终于有机会给先生倒酒了。” “嗯。你《弟子职》学得不错,看来以后都不用再跪了。” “是,学生敬先生。”说完,他先饮为敬,一口干。 “嗯,这酒不错,颜色看着就漂亮。” 第一杯酒,苏湄小尝一口,随即也一饮而尽。 杯中的酒是玫瑰色的,晃荡在透明的玻璃杯了,惹人垂爱。在她印象里,诸如这般的葡萄酒都是没什么后劲的,度数很低,加上口感甚好,味道甜甜,入口芳香,不知不觉的就喝了三大杯。 “这个。。。”阿图看着她喝得太快,刚想劝阻,但忽然就收住了口。 苏湄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哦,你想说什么?” “没有。来,弟子再给先生倒酒。” 酒杯再次注满。 摇动着杯中的红液,苏湄半歪着身子,脸上红得可怕,“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她不知道这葡萄酒名为赤霞珠,比普通的葡萄酒浓度要高数倍,价格却是高上了十几倍,乃是山东皇家酒庄特出之物,是阿图从镇上每瓶花了二贯钱买来的。一般人没有喝过,也自然不知道这种红酒的后劲大得出奇。 “天上有个洞,我就是从那洞里钻过来的。”这话估计没人会信。 “哈哈哈。。。你以为自己真是大仙啊?”苏湄一阵大笑,不仅腰笑弯了,连酒都洒出了不少。 “真的,我不骗你。”他正色说。 在这篝火下,他微微泛红的脸显得有着说不出的魅力,如同勾画出来的人儿,只有完美而无半分瑕疵。 她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砰砰作响。想凝神静心,却偏偏做不到,脑中的潮流不断地涌了上来,象是浪推浪一样,无休无止。 “他到底是赵书还是赵图,我是不是糊涂了。。。”她边说着,边狠狠地摇了摇头,然后将杯中的残酒再次一口饮尽。 她扔开了酒杯,歪着头,斜着眼打量着他:“你是赵书?” “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他笑了笑,脸上居然有一层胡渣,也不知他是怎么搞的。 “我记得你好像没长胡子。”她的眼神越来越恍惚了,还用手指去到他脸上刮了几下。果然,手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些黑色的毛状粉末。 “那是马尾巴,我把马尾巴剪了些,然后弄碎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苏湄笑得前俯后仰,但她后仰时没稳住,一下子躺到了到草地上。 她想直起身子,却是没做到,身体晃了晃又倒下了,然后就听见他悠悠地问:“你要回京都去读博学士了?” 篝火下,阿图看着她,心下黯然,他也是刚刚得知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终还是要走了,这个人儿也许就再也看不到了。 “嗯。。。你知道了。。。我赚够了学费,所以我要回去。。。”她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蓦然,她坐起了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就是要读博学士,读鸿学士,我不要嫁人,我不甘心。。。”说罢,她好象用尽了力气,再次瘫跌于地。 他沉默半晌,然后横移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坐好,并拂去了她发上的几根枯草。 她在他的扶持下坐了起来,还没坐稳就嚷着:“还有酒吗?” 他点了点头,酒很多,口袋里还有好几瓶呢。于是打开了口袋,从里面拿出了还未开封的两瓶酒。 苏湄睁大眼睛盯着酒看了一阵,然后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直看得他心里扑通地跳了一下。 她似乎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说出来的话都是自相矛盾的:“好啊,赵图,我明白了,你是要灌醉我啊,先生我才不上当。。。哈哈。。。来,给先生我倒酒。。。我今天就给你灌醉。。。” “算了,别喝了,我送你回去吧。”阿图叹了口气。看到她这个样子,毕竟心中不忍。 “死小子,给先生我倒酒,听到没有!先生我能三饭二斗。。。”苏湄闻言大怒,黛眉倒竖,还作势要伸手打,一点都不象平时的她了。 酒满,一饮而尽,她却是醉得更加地厉害了。 她甩掉了杯子,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拉近自己,仔仔细细地看了阵,然后吃吃地笑道:“死小子,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上课的时候,看着我的眼光就不怀好意。。。” 他听了,只觉得心慌意乱,被人这样戳穿,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张口结舌地说:“我。。。我。。。” 她翘起了下巴,将一张酡红的脸凑近到他眼前:“我美吗?” 一记“咕噜噜”发声的口水咽下,他连连点头。 “我要你说,不许摇头晃脑!”她怒道。 “很美!” 她却冷哼一声:“用不着你说,本姑娘听过这样话多了。” 他一阵瞠目结舌,不是她非要逼着自己说的吗?女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们这些男人一个劲地奉承我,还不是为了想得到我罢了。。。”她说完,又跌回到地面上。 看着她一张腮晕潮红的面颜,他心里砰砰地跳,想伸手去摸摸那里,却又是不敢。但若是真的不去做些什么,等她离开这里去了京都,那自己岂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他俯视着她,她闭着双眼躺在地上。四处一片地静默,只有树枝在火堆中发出的噼叭声。 再过一会,她终于睁开了眼,把手一伸。他拉她起来,她却带着股戏虐的口气问:“你想要我?” 听到此问,他的喉头狠狠地动了一下,吞下一大股口水后斩钉截铁地说:“想。” 反正已经是大仙了,最多再被罚一次跪老婆罢了。 这个回答好像把苏湄击倒了,她听完便象个空布袋般地再次倒了下去。 (八十五)被底足与如愿 小屋内,油灯下。阿图坐在那张唯一的凳子上,而她正躺在他的床上。 苏湄醉了,醉得不醒人事,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他终于忍住了,让她安安全全地睡到了被子里。只是在帮她盖被子的时候,忽然想到“问何所趾”这句,不禁悄悄地在她的脚上捏了几把。 这一捏,终于让他领悟到了“被底足”的旖旎之处。不过,书上可没说“被底足”究竟是穿还是不穿袜子的,这使得他盯着她的脚看了好久,挣扎了好半天要不要除去她的白袜。最后终究不敢冒犯,将被子给盖实了。 灯火扑扑朔朔,跳动着晕晕沉沉地黄焰,将坐在桌边他的脸照得明暗间半。 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所喜欢的第一个人,但她是不会接受他的,因为她是先生,而自己是学生。 她很快就要走了,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难道他喜欢她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难道就是也许永远都不再见到?他觉得很不甘心,心里空空荡荡,并很想抓住些可以得到的东西。 可是,如果这样做了,他只是满足了自己的不甘心。而她又得到了什么呢?也许她得到的只是失去,她很可能会后悔,也许会恨自己。 难道自己的不甘心就是那么重要?难道自己的不甘心就不重要了?两个问题在他的心中交织着,象双手互搏,缠绕不休。 看着床上的苏湄,她正背对着这边睡着,长发象瀑布般铺在枕上,丝一般地柔软。想起清晨的那个读书身影,虽孤单却是明朗,静谧的湖水与树林围成一个只属于她自我的天地。 她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过几天再独自地离去。来去孑然无牵挂,这也许就是她所说的,也是她想要的“命运”吧。 唉!自己又何必去破坏这一切,还是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好了。 想到此,他深呼吸了一口,决定吹灯睡觉。她睡床,自己睡地上。 不巧,她恰好翻了个身,把脸转了过来。双目紧闭着,双唇鲜红,娇艳欲滴,雪白的颈脖处撩人眼目。 “难道就让别人得到这个身体?而自己却傻看着?”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出奇地愤怒,紧紧地咬牙,咯吱作响地捏起了拳头。 “不管了!” 他实在不甘心,愤然哼了一声,走过去揭开了被子,开始解她的衣服。 正在此时,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他的举动,突然地就似乎清醒了。 他看到她醒了,心中激灵了一下,手势顿时停了下来,刚鼓起来的勇气又一下子消失殆尽。 只是,她不该用一种鄙视的语气冲着他大声囔:“小贼,敢偷偷摸摸地占本姑娘的便宜!” 这句话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他愤怒了,一下子就扑在了她的身上。 她推了下他,却没有推动,然后不知怎地就放弃了,任其所为。 。。。。。。 他终于进入了她,得偿所愿。 想到她是学堂男学生心中的女神,而此刻却是被压在自己的身下,这就让他有了一种征服者的自豪,快意异常。 紧闭的眼睑里落下的一串泪珠,她哭了。 “难道她后悔了?”他并不太懂女人的心思,反正即便是即刻退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哭了一会,终于自己止住了泪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身上动着并快乐。她忽然有个很怪的问题,难道就是这样来来回回地,男人就高兴了?女人也高兴了,还能生孩子? “哦。” 一种奇怪的感觉突忽而来,象是全身都麻了一下,她的心随之急速地跳了一阵,然后就等着它继续再来。果然,不久它又来了一下,之后它偶尔还会断断续续地再来一下。 原来自己是这种感觉,但为何他的脸上却是无休止地陶醉?她实在有些妒嫉,觉得这实在是不公平,要不自己也主动点,否则光是让这死小子占便宜了。 。。。。。。 “我觉得很罪恶、很刺激。。。”阿图在她的耳边呼着气。 “我也觉得这样。”她带着极度复杂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刚才也主动过了,主动的时候感觉好多了,可很快就感到全身无力,败退下来。 “你刚才哭了,后悔了?”他不理解流泪有着多重的含义,不仅是后悔。 “也许。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决定要给你。”她一边笑着,却又流下了眼泪。 她想,如果他没有化妆成那种成熟而有魅力的模样,自己还会不会因为酒后而动情。今夜还会不会如此这般地重演。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忘了他是自己的学生,也忘了他是个有能力的大仙,特别是忘了一个孤身女人应该防备着些男人。 “是不是因为我的鸭子烤得好?还是。。。”阿图说,刚说完就看到苏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赶紧闭上嘴巴,还是只做不说为好。 “我还会呆上十天,你可以天天这样。。。以后它就不是你的了。” 她开始恨他的幼稚,也恨起了自己的轻率。她只能用言语来反击着他,希望能将他刺痛些,这样自己心里也平衡些。她刚说完,便觉他又是一轮狂风骤雨。果然,他被她刺激得有些狂乱了。 “不是我的?那你要给谁?” “反正不是你!” “难道你要去嫁人?你就是嫁了人,我也要去把你抢出来,然后就象现在这样把你压在床上让你哭。”阿图喘息着说,他开始觉得愤怒了。 她吃吃地笑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哈哈,死小子,你吃醋了。当我嫁人的时候,一定是你哭,而不是我哭。” “笑话,我会哭。我只会哈哈大笑。。。啊!” 他刚说到这里,胸前的肉就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大叫一声。 她咬完了,就将他的头掰了下来,在他耳边说着女人的宣言,刺激着他的嫉妒心: “我要嫁给别人,也许还是个老头子,让他来享用我的身子,他会天天都象过节似的。而你,我想我会很快就把你忘记了。” “那我就造个铁房子,没有窗口。天天都把你关在里面,只有我有钥匙。。。” 会有明天吗?她歇斯底里地笑着:“哈哈。。。死东西,你也想铁屋藏娇?” “哈!有办法了。我要让你怀上小阿图,让你嫁不出去。” “呸!就算是那样,先生我也是抢着有人要,才不会跟你。” “不许别人要你!”他心中妒火熊熊焚烧着。 “别人就要,你凭什么不许!” “就不许!” “就许!” 。。。。。。 就这样,他们执拗地斗起嘴来,象两个五岁的孩子。 (八十六)赏爵叙功 昇阳城大殿台阶之下,傅兖带着全家人躬身立于南面,敬听令谕。一名太监立北朝南,手捧着国主的诏令读着: “。。。叙爵赏功,在伸国典。顿别介傅兖端重循良,天姿果勇,智略深沉。盖为附庸之职,能治地方,民庶咸安,使一方乐业。四月之初,贼兵扰境,由是遏敌于城下,破其二营;引奇兵,计取松音;出西路,夹击中川。十日三战,勇过雷霆。报国之心尤为可纪,宜加封顿别守,领顿别、原拂二乡,用酬乃勋。尚勉后图,以期远业。。。” 念罢,傅兖带头喊一声“谢国主!”随即太监手一招,身后几名小太监端来了数个托盘,里面放置着顿别守的金印和冠冕。 “恭喜顿别守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太监尖尖的脸上带着笑容。他五十左右的年纪,生得精瘦,言行举止之间透着太监特有的精练。 “多谢廖公公。”傅兖作揖,随后一张钱票就到了太监的手里。 五百贯!廖公公一看纸上数目,心中暗赞一声:“这个顿别守是识相的”,然后脸上堆笑道:“顿别守如此相待,叫洒家怎受得起”,边说边把那张钱票给拢进了袖子。 失去了数代的原拂终于又回到了傅家的手中,但殿上之人都是一副愁容惨淡,因为廖公公前来宣谕喜讯的同时,随行的队伍中还有一辆空空的囚车,十成是为傅异所备下的。 廖公公是世子府的人。如今国主病重,世子监国,在国尉蔡泽的辅助下统领大局,因此所有政令都名义上出自世子府。既然是监国身边的人前来宣谕,那么就有可能从他这里得到些有用的消息,若知机而早行,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晌午将近,公公何不先用饭。若有事,饭后再行不迟。”傅兖道。 廖公公在殿上诸人脸上扫视了一圈,略一沉吟,便说:“好。顿别守是个爽快人,洒家就卖您这个面子,先用饭,再办事。” 傅兖脸上一喜,伸手说一声“公公请”,便右手虚扶他的胳膊一起向宴厅走去。 宴厅之中只开了一席,满桌的珍馐。入座的却只有两人:傅兖与廖公公。四周还拦起了屏风,以方便二人说话。 对饮一杯,说了两句客套的话后,傅兖便问:“请问公公,国主可好?” 廖公公不温不火地答:“近来国主身体略有好转,但仍离不得病榻。” “监国可好?”傅兖再问。 “好!”廖公公一笑,便取了桌上放着的另一份没有宣读过的令谕递给他,说:“顿别守,咱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先看看这令谕再说。” 傅兖抱拳正色道:“多谢公公。”然后接过令谕打开一看,匆匆扫了数眼,果然是说傅异不经国尉的许可,私自带兵潜回顿别,按畏敌避战罪论处,带回国府审讯。 “公公明鉴。舍弟并非畏敌之人,也绝对不是避战。因国尉不在旭川,姚督不做主,为了避免贻误战机,加之立功心切,才私自带兵出击并会合了长野望堵住了梁节的归路。舍弟在山间道之战的所立下的功勋,国府应该是清楚的。”傅兖慷慨激昂地申辩着,黑黝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赤红。 廖公公摇摇头,无动于衷地说:“顿别守的说辞再有道理,光是洒家相信,也是没用的。” 傅兖收住情绪,随手再塞过去一张钱票:“请公公多加指点。” 廖公公一看,竟然又是五百贯,带着笑收好了,说道:“以洒家看来,这次监国并未因令弟的过失而迁怒于顿别守,还加了您的封,足以说明监国对您器重。要治令弟罪的也并非监国,这点顿别守可得分别清楚。” 傅兖听罢,心中顿时犹如有一道亮光闪过。既然不是监国本人的意思,那傅异之事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 “请公公明示。究竟是何人欲对舍弟不利?” 廖公公夹了口菜吃了,然后才悠悠地说:“也不是说有谁存心要对顿别尉不利,只是国尉说国主尚在病中,有些臣子就不体谅国家的危难,反而不遵号令,视国府的权威如无物。眼下是多事之秋,对于这样的臣子得严惩,以禁效尤。” “国尉想如何严惩?”傅兖心中一凛。 廖公公皱了皱眉头,又在他面上细看一阵,然后才说:“监国和国尉说话那阵,洒家就在一旁。也罢,洒家就破例一次,为你担心风险。国尉说啊,令弟之罪。。。”说到这里,他将右手向下一切:“当斩。” 此话入耳,傅兖的脸色顷刻间就变了数遍,然后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诚惶诚恐地说:“请公公教我。” 廖公公赶紧站起身来,在他臂上虚扶一下说:“顿别守这是做什么,快快坐下,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傅兖长叹一声说:“兖闻此信,顷刻五内俱焚。望公公救我弟性命,此生不忘恩情。” “好,好。”廖公公连声道,“顿别守先坐下,洒家只要能帮得上的,定然不惜余力。” “谢公公!”傅兖坐下。廖公公沉吟半响,说:“洒家押解令弟回到北见城,是要将其交予国尉的。若是顿别守想救令弟,则千万不可使之落于国尉之手。” “是,请公公继续说。” “北见城离顿别有四百里,顿别守骑快马几日可到北见城?” “昼夜兼程,一日一夜可到。” “好!我就在此地多呆两日,然后带着令弟上路,每日只走它三十里,给你半个月时间。若是你在此之前得到赦书,那顿别尉就有救了。” “多谢公公!”傅兖大喜,随即又问:“不知如何才能求得监国赦书,还请公公再加指点?” 廖公公神秘一笑,道:“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就看顿别守怎么做了。” 这话着实不好理解。于是傅兖再问:“公公可否明示?” 廖公公却是一摆手说:“顿别守去了北见城,见过监国就知道了。其它之事,洒家不方便说。” (八十七)谒见世子 北见城位于网走湖西南面的北见山地之间,这里便是北见国的国府所在。 宋历十五年,谢家的先祖谢庸被武宗分封来了北见山地。一百八十余年后,国土经过了好几轮的扩大,爵位也从男爵升为了子爵,但北见国的国府仍然是留在了此处。 从北见城出发,向东南行六十里可抵达大海,向西行一百六十里山道可达富良野一带。按照地理来说,北见城处于北见山脉之间的一块狭窄的盆地上,虽然这个地势使得它易守难攻,但同时也限制了它本身的扩展。 尤其是在六十年前,北见国打下了肥沃的富良野后,便有人建言说应该将国府迁去那里,否则国府离富良野太远,不利于掌控全局。但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国府始终都没有搬迁。 因为地理条件的限制,北见城在北见国内也只能算是第四大城,落后于旭川、网走与根室,商业甚至还不及沿海的纹别发达,民数也只有四万多。 世子府的大殿之中,正坐着二人。主位上是名戴着东珠银冠冕的中年男人,他近五十岁的年纪,皮肤白皙,身子有些明显得发福,就是北见国的世子谢弁。 傅兖于客位之上正襟而坐,静待世子发话。他于昨晚抵达了国府,经过一夜的休息,早上起来沐浴更衣便来求见世子监国。监国公事繁忙,因此只到接近中午才接见了他。 殿中的四角焚燃着沉香,缭绕着的香烟弥漫在空气里,味道非常地好闻。傅兖是说不出这种香料的名称的,他只知道世子是位很喜欢享受的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衣着与出行的行头均是十分地讲究,并且还有嫔妃十数人。 谢弁看着傅兖,虚浮的脸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意,道:“后堂啊,你在顿别和松音都打得不错,国府上上下下都在夸你呢。” 有人说世子是个城府深沉之人,也有人说世子是个贪婪昏庸之辈,可不管世子是哪一种人,在他的面前,任何一名附庸都只有深感敬畏。 傅兖躬身道:“这是托国主与监国的鸿福,再加上将士们的用命方侥幸得胜,实非兖的功劳。另舍弟傅异在山间道一战,帅铁骑突破梁节中军,我军才得以全胜,是大大有功的,望监国明察。” “嗯。”谢弁一摆手,冷着脸道:“傅异的事愚家是知道的。他私自将兵马从旭川撤走,违了军令。无论按国法,还是按军法都是得治罪的。” 在武宗时代,所有分封的诸侯都被允许自称为“孤”或者“寡人”。到了睿宗,他将诸侯的自称分上了等级,即侯国以上的国主可称“孤”,伯、子国称“寡人”。对于那些在诸侯中占大多数,地域多半在一县大小的男国国主,他觉得他们不配称孤道寡,因此特地造了一个新词给他们用,那就是“愚家”,即表明这些小国主实在不是很够档次,但又足以将他们从其他的阶层中区别开来。同时,又允许子国以上的国主世子使用这个自称。 北见国是子国,所以谢弁就可以用“愚家”这个词来在下位者面前自称,就好象当官的对着下属或平民自称为“本官”,封爵者自称为“本爵”一样。 “但舍弟确实立有功劳,此点与战之人皆可作证。国法里也是有将功折罪之说,如若不够折罪,兖愿意退回原拂增封,以换得舍弟平安。” 谢弁神色一变,怒道:“功既是功,过即是过。岂有将你之功去抵他人之过的道理,如此行事,岂非荒唐。” 傅兖离座,拜伏于地,涕泪道:“兖与弟近四十年手足之情,平时行军打仗,治理地方,须臾不得相离,望监国成全兖兄弟之情。”说罢,大声痛哭。 谢弁见状,不禁叹了口气,稍露感动之色,说:“你等兄弟如此情深,愚家也是深受感动。若是我等谢家兄弟之间能如你傅家一般,那就是几世修来的福份了。起来吧,咱们慢慢说话。” “是。”傅兖应声站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后坐下。 国府的情况傅兖也是了解一些,那就是几名国子,也就是世子的兄弟们各自有一帮支持者,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兵权。世子尚未正式继位,国主权柄一日未得,总还是有点不安定的因素。 “国府也不是一定要治傅异之罪,毕竟他撤兵是为了救援顿别,并非畏敌避战,这点愚家还是清楚的。而且随后的山间道之战,他也是立了大功。”谢弁见傅兖要说话,便把手一压,阻止了他开口,继续道:“但是他得罪了国尉,损害了国尉的权威。若是不治他的罪,以后国尉之命有谁会听,所以啊。。。这事着实难办。” “着实难办”就说明还是有希望的,傅兖一听这词,心中顿时犹如去了一块大石,连忙道:“请监国救救舍弟,我傅家永感大德,世世不忘。” “哈哈哈。。。”谢弁忽地立起身来,仰天长笑,笑得傅兖一阵毛骨悚然,只听他边笑边怒声道:“永感大德,世世不忘!你傅兖说得好听,愚家让你姐夫去跟你提亲,你居然拒绝了,你还把愚家这个世子监国放在眼里吗?” 说罢,他将手中的描金折扇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发出“呯”地一声脆响。 世子发怒,傅兖后背顿时冷汗淋淋。情急之下心念暗动,便跪倒于地并膝行着过去捡起那把折扇,在衣襟上擦了擦后再膝行来到谢弁的面前,双手将扇子高高举起说:“傅兖有罪,请监国责罚!” 谢弁见了他这番举动,上下看了他一阵,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折扇,嘿然道:“嗯。算你明白。这样吧,愚家也此时不和你多讲。你先去见见世孙,返来我们再说话。” 说罢,举手一拍,随即出来名内侍。谢弁指着傅兖对那名内侍道:“带他去见世孙。” 既然世子开口要让他去见世孙,傅兖心中就隐隐有了种预感,那就是解决傅异的事必定要将傅莼给牵扯出来。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惶然,于是躬身告退,随着内侍出了大殿。 内侍带着傅兖在府内一阵穿廊过院,途中又穿过一处花园,这么走了大约两箭之地后,便来到了一处宅院。内侍带着他走到此院正房门前,说一声:“顿别守少待”,然后就独自进了屋子。 不多时,三名女子出来,当前一女子杏脸桃腮,容颜甚好,身后两人却是婢子的打扮。美貌女子出门看到傅兖,先瞧了他一眼,再福了福身,也不说话,即带着婢子飘然离去。 世孙虽然没有娶正妻,却有两名侧室,还有儿女一对,这名女子或许就是某名谢瑨的妻妾。 接着,那名内侍走了出来对着傅兖道:“顿别守,请。” (八十八)世孙的相思病 尚未入门,迎面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傅兖不禁皱起了眉头。入得房中,但见室内陈设文雅,墙上挂着好几幅字画,立柜与桌案上则书籍卷轴摆了不少。 屋子尽头便是一张大床,帷帐半放,一名五十多岁医师模样的人立在床前,见到他进来便躬身行礼。 见了如此情形,傅兖不禁一呆,心道:“莫非世孙病了?” 于是快步走到床前,往帐内一看,但见谢瑨半张半合着眼睛,面露痴笑,只如一个傻子一般。 “啊!”傅兖倒退半步,这模样真是令人有些头皮发麻。 再仔细看他,却是头上蒙着一圈白巾,形销骨立,眼窝两个大黑圈,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与去年在顿别见他时的那种儒雅风流之态相比就完是两个人了。 “傅兖拜见世孙。”傅兖于床前行揖,半晌也不见他有所反应。 身旁的那名医师叹息道:“顿别守勿要多礼,世孙理会不得。” 傅兖正准备转身询问医师病情,忽然眼光扫到床脚,但见床脚那头的床架之上,谢瑨目光一直呆呆瞧着的地方挂着一副人像。再细辨画上之人,脚下便是一软,飘飘乎几欲摔倒。 画上是一名骑着红马的银甲女子,面带春花秋月般笑容,手持长鞭欲挥。这幅画作得十分地精细,马匹的鬃发细微如丝,女子身上的银甲、红衣等装束与兵器无不细致入微,连面上一丝讥讽的嘲笑也隐隐浮现在嘴角眉梢,惟妙惟肖。不是傅莼,又能是谁? 世孙害了相思病!傅兖浑身冰凉,只觉得一颗心正在沉落,直坠向无尽的深渊。 医师上前一步,凑近他身旁悄声说:“世孙自年前就有些恍惚,虽无痛无热,但寝食无常,说话也是时时没有头绪。。。” “年前?”傅兖记了起来,那正是傅莼拒绝了长野望前来的提亲。 只听得医师继续道:“本来世孙也只是偶尔失魂落魄,身体尚好。但自上个月以来,世孙病症日益沉重,茶饭不思,汤药不进,忧忿滞中,正气壅闭。如此下去,恐怕也拖不得几个月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谢瑨呜呜地哭了两声,傅兖赶紧去看,只见他正张着嘴巴呜咽地哭着,面部颤动得十分的厉害,但因脸上无肉,只有一层皮在那里不停地抽动。他哭了一阵后,逐渐地收住,转而哈哈地傻笑了起来,像是忆起了什么旧事,喊一句:“鞭子,鞭子!傅莼,面具!。。。” 面对着这么一个疯傻的世孙,听着他口中的痴言妄语,傅兖只觉得满脑惊乍,满头嗡嗡作响,想要对他说点什么,却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一阵金铁刮地之声,似乎是有人戴着脚镣快步而走。 门开了,进来一名侍卫。 进来后,这名侍卫便对着那名带他前来的内侍说了几句耳语。内侍听了,便上前对傅兖做了个请的手势:“监国请顿别守出门向来人问话。” “问话?”这是什么意思。监国捉了人犯,干嘛让自己问话? 傅兖压下心中疑团,随着内侍走出门,便见到院中站着名穿着囚衣的男子。 “你是?”傅兖打眼望去,见这囚犯身体强健,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囚犯慌忙道:“小人胡仰,是世孙以前的侍卫,去年曾随着世孙去过顿别,不知顿别守可记得小人?” 他这么一说,傅兖就想了起来。这名胡仰还在顿别的校场上骑了两趟马,射了数轮箭,表扬过骑术与箭术,身手了得。于是点头道:“原来胡侍卫,不知你今日为何这般模样?” 胡仰听了,面上带着局促,向身边的那名侍卫和内侍各看一眼。内侍喝道:“监国说了,让你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得隐瞒丝毫。” 胡仰这才低着头说:“这是因为小人上月曾陪着世孙去了趟顿别。” “什么?”傅兖大惊,自己怎么不知道世孙去过顿别,难道是在出征松音的那段时日?随即一摆手道:“你详细说来” “是。”胡仰应了声,然后说:“五月一日那天一大早,世孙就喊上了小的,说要去城外走走。于是小的就陪着他一直向东而行,不想这一走就到了纹别。小的心下怀疑,就问世孙是不是该回转头了,世孙却忽然说莼小姐受了重伤,要去顿别昇阳城探视于她。小的听了大惊,再三劝阻。但世孙执意不从,说若小的不随着他,他便一个人去了。小的不放心世孙独身前往,便只好跟着他去了顿别。” 这个胡仰的说话甚条理,把事情的起因交待得很清楚,也隐隐地给自己有脱罪的意思。傅兖仔细地听着,点头道:“嗯。你继续讲。” “五月四日,小人陪着世孙来到了顿别。当时已是傍晚,世孙不好贸然登门,便唤了小人先去求见千夫人。。。” 听到此处,傅兖心中惊疑,千叶可从来没提过世孙去过昇阳城,也没说过这个胡仰曾经求见过他。 胡仰说:“城卫初时不肯放小的入城,小的情急之下就出示了世子府的腰牌,然后就见到了夫人,道明了世孙的来意。夫人听了小的言语甚为吃惊,本来说是要请世孙入城,可后来又改了主意,带了名叫小清的婢女与两名军士出城在镇上见了世孙。” 傅兖听他说着,手中的拳头不由越捏越紧。看来,这里面还有不少隐秘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只听得胡仰继续说:“世孙恳求夫人让他见莼小姐一面,夫人初时不肯,但后来还是应承了,但只许世孙远观一眼。。。” ” “胡说!”傅兖大怒,怫然作色。千叶怎么会在野地里见世孙,又怎么会让世孙去偷看当时还处于瘫痪的傅莼,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胡仰见他发怒,立即跪倒于地,对天指誓:“小的不敢骗顿别守。发誓句句属实,事情经过的确如此,若有半句虚言,让小的万箭穿心而死。” 傅兖稳了稳心神,想到他能说出“小清”这个名字,又听他发誓,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下面呢?” “第二日正午,小人领着世孙进了城,在内院后门见到了小清。小清带着我们进了内院,然后就在花园里等着。过了约么一个小时,夫人带着名婢女推着轮椅打远处经过。椅子上坐着莼小姐,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世孙见了就要上去近看,却被小清给拉住了,说按约定只能在远处看。。。” “世孙情急,硬是冲了过去,却有两名持刀的军士拦住了去路。后来莼小姐被婢女推走了,夫人走过来责怪了世孙几句,然后就让那两名军士将我们带出了城外。” “回来的路上,世孙便开始时哭时笑的,还没走出顿别就从马上摔了下来。于是,小人只好雇了辆马车,让世孙躺卧于车中。回到北见城之后,监国恼怒于我,便将小人下了牢房。” 说完这番话,胡仰拜伏于地,怆地呼天地哭道:“请顿别守垂怜,救救世孙吧!” (八十九)榆木脑袋想想 离开了世孙所住的宅院,傅兖如同梦游般地回到大殿之上,一路上昏昏沉沉。 千叶操持了这个家近二十年,一向都是谨慎得很,什么事都是料理得妥妥当当的,为何这次却如此失策?难道是为了想让世孙见了傅莼残疾的模样,就此死心? 世事变幻,难以预料,不想傅莼能突然痊愈,而世子却因相思而病入膏肓。 老天是如何地作弄着凡人啊!他心中大恨,非是怨天尤人,而是“造化”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世子虽不能公开地指责是傅家害得世孙疯癫,但却可以暗中怀恨,于某个可趁之机洒下雷霆之怒。 而如今,世子借故拿住了傅异。傅异危矣!家族亦危矣!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世子监国的面前,傅兖恍惚之中竟然没有行礼,而是径自地坐回了原位,一言不发。 “见过世孙了?”谢弁在案前用着冰冷地语气问。 傅兖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离开座榻拜倒于地道:“是。” 谢弁玩弄着手中的折扇,脸色沉得如同黑夜一般:“本世子只此一嫡子,立为世孙,你待如何说法?” “请世子示下。”傅兖不敢抬头。世子共有四子五女,但嫡子就谢瑨一人,而且早早地就立为了世孙。 “你兄弟虽然违反军法,按律当斩,但你还是想救他性命。本监国的儿子虽然不肖,是个没出息的孽障,但他还是愚家的儿子,还是国府的世孙,本监国也不得不救他。”谢弁激烈的语气中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傅兖无法接口,只是低眉垂首地凝神静听。 “啪”地一声,谢弁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后继续说:“国医说,心病还得人来医。算了,虽然尔妹现在已是残疾,正室是做不了的,但本监国保证善待于她,一切用度比照正室,你就把她送到北见城来吧。” 傅兖听了,一阵张口结舌之后才直起身子道:“禀监国,舍妹已然痊愈,不再是残疾之身了。” “哦。”谢弁呆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脑袋,随后哈哈大笑道:“好,如此更好!那就还是如早先所说的那样,立其为正室吧。” 傅兖再拜于地,求恳道:“但臣下无法替小妹作主,此事须得。。。” “混蛋!”谢弁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旁,指着他的脊背大骂:“混帐东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国府赐婚,皆是堂堂正正,怎由得她一个女人的意思。愚家看你不过才四十岁,就老糊涂了?” 傅兖满脸大汗,只是俯身于地,不敢答话。 “愚家知道上次的拒婚并非是你的本意,所以也未有怪罪于你,该增封的土地也给了你,国府与本监国对你都是仁至义尽。如今世孙有难,你傅家若是不救。。。”说到这里,谢弁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怒气冲天地道:“用你的榆木脑袋好好想想吧!” 说罢,一甩大袖转身出门,留下傅兖一人跪在殿中。 傅兖跪在地上,背上衣服已全然湿透,只觉得胸中郁塞难疏,又是痛心入骨。三弟?六妹?这两个词象生了翅膀一般地在面前飞舞着,就是不知道该伸手去抓哪一个。 忽地,殿中墙角处帷幕一掀,一名宫装妇人抢了出来,踉跄着奔到他身前,在他面前跪倒,大哭道:“顿别守,你就救救我儿,应允了吧!” 傅兖一看她身上装束,大惊之下,连忙俯身拜道:“世子妃休要如此,傅兖受不起啊!”,说罢,两行热泪脱眶涌出。 ※※※ 临近黄昏,顿别镇南二条一间临街酒馆的二楼,杨继擀正在一个人喝着闷酒。 每逢放假的时候,就是他最难过的日子。不象平时,每日在老师与学生间忙来忙去,虽然累点,但日子还是充实的。 来这间酒馆并坐到这个二楼的位置是他这几年培养的习惯。在这个位置上可以看到几乎整条大街。五花十色的铺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能让他有种被热闹所围绕的感觉。 常言道:老人多情。 他本是京都大学经史学院出来的博学士,才学自然是不凡的,但生平时运不济,三年一考,共考了四次,始终中不得入不得鸿学院。好在他还有官运亨通的同窗的关照,从不入流的小京官做起,十多年后终于熬了个外放九品县主簿的缺。 如果就这么做下去,再熬几任未必不能做到县丞甚至县令的职位。但他不会做官,时常和同僚发生些争执,又有些清高的骨子,不愿去上司那里活动,终于在七年前的官员年终考核时被免了官职。免职之后,他就回到了京城的家中,闲置了下来。 他做官既不贪污,也不行贿受贿,县主簿的俸禄有限,做了两任官也没积下什么余财,京城物价高昂,渐渐地他也感觉有些吃不消了。正好傅兖去到上海贩马,经商会的熟人介绍,得知有这么位人物,便诚心诚意地赶到京城延聘他出来主持学堂。 杨继擀老婆早死,本有个儿子,也是夭于襁褓之中。在京中,时时见到那些飞黄腾达的昔日同窗,携妻带子的旧时好友,心中难免带些不平衡的情绪,又见傅兖执礼甚恭,是个礼贤下士的姿态,便把心一横,才随他来到了这北方的虾夷, 此时的他已经醉到了七分,头也时而不自觉地低垂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就有点费力。人带着点酒意,就特别容易地想起旧事来。他想起了他的亡妻,还有早夭的孩子,那一种寂寞的凄苦,象一把锯子长时间地横在他的心头磨来磨去。 醉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一对男女并着肩从街那头走来。那男的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而那女的却是空着手,虽然彼此身子分得老开,却又时不时地相视一眼,仿佛情侣。所过之处,总有男男女女回首张望。的确,他们的外表都太出色了,实在是一对金童玉女。 杨继擀原本是随意地瞟上一眼,可脸上表情却猛然地凝住,因为这对男女竟然是苏湄和赵图。 怎么可能!手中的筷子于悄然不觉中掉落于桌面上。 (九十)黄黄梅子忧 码头边。 扬帆,船启航。 船与岸,人与人,间距逐渐地拉大,船尾的苏湄正奋力地挥着手。 远去的同样是挥舞着手的人群,几乎所有的老师和所有她教过的学生都在那里,只除了一个人之外。 再回首,这段驿途已隔经年累月。曾经地全力以赴,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无愧地离去,含笑地告别。 可当真实地面对着这些诚挚的眼神和舞动的小手,她莫名地满腔愧疚。在他们求学的路上,她没能更远地送上一程。 日光和丽,暖风缓缓。 泪水止不住地滑下,被风吹去一侧,随后旁落,为了她心中的那股含愧,也为着那些小手,还有那个改变了她一切的死小子。 他没有来! 他享受了她十日,却不愿再看她最后一眼,如此对待一个曾经为他何等付出过的人! 手里捏着一块紫红的石头,那是前几天他送给她的。他说这石头叫相思石,是一对,只要相隔在一定的距离里,就会振动。她一块,他一块。 他骗她。一定在沙滩上捡来的! 可是,她能追悔吗?人生是由许多的点点滴滴串接而成。有些淡漠浅薄,几可不计;有些却注定留下了刻痕,深植入心。 当情怀被深深得埋入梦中,便再也挥之不去,又怕幻梦就此远走,寻不着也拥不回那梦中的光景。 “看,那是什么?”船上的人纷纷地惊呼了起来,涌到船舷的两侧向着天空望去。 她抬眼望去,一阵阳光刺眼,只得将手遮盖在额头搭成了凉篷。这才看到,从悬崖的那边忽然飞过来一只大鸟。 澄清清的天穹,这只大鸟跟随着船的航向飞着,悠悠哉哉,鸟身下还吊着一个人形。 “赵图!”她高声喊了起来。他曾做过那种弹射飞鸟,这也定是他做的大鸟。 大鸟飞得更加的近了。她看清楚了,正是他,身上穿着那套神气的衣服,还不住地向着下面招手。 手里的石头开始振动了,一颤一抖,象悸动的心跳。 眼中不知不觉就再一次地涌出了潸泫的泪水,随即被她抹干,然后却又顽固地流了下来。她终于不抹了,由着它去,脸上反而笑了。 她想起了他的话。死小子说过:“我是大仙,你去到哪里,我都看着你呢。” 大鸟飞到了船的上空,开始盘旋。一阵后,便渐渐地飞低了,最后终于掉转了头,向着海岸的方向飞去,一群海鸥也振动着雪白的翅膀尾随在大鸟的身后,发出着咔咔的鸣叫。 蓝色的浪花、黑色的礁石、白色的水线,那只大鸟越过了一切,终于消失在山崖的拐角处。 “来京都吧。我等着你!” 相思石慢慢地停止了振动,她的心却在无声地大喊。 ※※※ “黄黄梅子忧,欲熟语还羞。此季仍堪采,时过落客头。” 一张素笺,一首小诗。 湖之畔,水之湄,青苇苍苍,芦花茫茫。 手持素笺,坐在那日宴师的地方,纷乱的思绪早已飞越了天涯,在云水相接处的烟氲中围绕着那片远去的孤帆飘流徊转。 这是苏湄走之前留给阿图的信。她临走之前交给了杨山长一个黄黄的旧竹箱,并请他转交给他。箱子没有上锁,上面有两个活铜扣,两手同时一掰,活扣便打开了。 箱子的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里只有这张便笺,寥寥二十个字。旁边还有一双绿色的鞋子,下面则全部是书了。这些书是她从京都带来的,都留下来送给了他。 另外还有个信封,内装着一叠金、银、钱票,这是他用来跟她兑换真金白银的票子,以方便她离去的时候携带。不想,她却留下了它们,没带走一分一毫。这个举动令人心疼,不知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积蓄能不能供她读完博学士课程。 他拿起那双鞋子,这是那晚他亲手脱下的那一双。布质的鞋面,绿色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鞋头绣着的几朵素淡小花也似乎有点褪色了。 风带着清淡的气息从湖那边吹来,四下阒静清幽。他闻了闻这几朵花儿,似乎真的闻到了花香,怔怔地发痴。 她提着自己的行囊,来到这片荒野旷陌,青衣素颜,茕茕孑立。而今,她又是带着她的行囊踏波而去,一袭纤弱,如流云飘走的背影。 拿着这张素笺,他先是发愣,然后领悟,继而不由自主地澎湃起来。 “此季仍堪采,时过落客头。” 她是告诉他,若想重逢,当去京都。否则,她就会如那熟透的梅子,在某一个偶然的时节里遗失,落入到一个偶然路过人的手。 她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就是要读博学士,读鸿学士。。。” 这是她的目标,也是她的命运,所以她一定要离开这里,也一定要去京都。 可是他呢?他能有什么目标呢?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吗?他只是忍受不了这样的别离。 只要一想到永远都再看不到她,彼此相隔无闻,思念如孤幻远景,他的心就会颤抖,好像失去了他最贵重的玩意。 本来以为她一旦离去,就要去过她自己的生活,寻她自己的目标,就不再回来,也不愿再与他瓜葛纠缠。 有道是:京洛出少年。那里有的是才子英杰,风流俊彦,他又能凭什么以为她一定就是他的呢? 这种揣度令他有那样一种无力无助的失落,象个迷途的孩子茫然又失魂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向着所往之处而行,唯独他惶然而不知所去。 但她留下了这首诗,如一声来自渺渺远方的召唤,将他的心思从黯然熄灭中再度重燃了起来。 “我也要去京都,也要上大学,也要读博学士,还要娶先生做老婆。。。” 这个想法初始只是一颗火星,慢慢地就燎原成了熊熊地火焰,在他心中燃烧着。他一直没有什么追求,但此刻,这个想法却是象雷一般,从天际猛击下来,将他的脑门劈得发烫。 (九十一)看鞭! 清晨的湖畔,雾气刚散,空气微凉而清新。 以往,那个人儿总是会悄然地现身在某一处,带着她那婀婀婷婷的身影与清清朗朗的诵书声。 一切都是记忆犹新,但伊人已去,只有空空幽幽的小道陪着他奔跑。 思念原来是这般的模样,竟无处不在且随刻随时,仿佛自己的影子忽而在前,悠而于后,大声地喋喋不休,扰人心神。 “看鞭!”一声喝斥传来。 一点银光毒蛇般直向着门面袭来,他停步偏头,让过银镶的鞭头,随后又是漫天的鞭影将他笼罩,带着呼呼的风声,威势惊心。 “我不喜欢跳绳!”他在怒涛般地击打中跳来跳去,纵高纵低,胜似闲庭信步。 “贫嘴!我让你跳绳!”傅莼大怒,使出了吃奶的劲甩着鞭子。 她痊愈以后,不但未觉得身体衰退,反而感到强过往日许多,力量与体力都是以前所无法比拟的,武技也自然是更上一层楼。 不过结果还是让人沮丧,自己还是远非这小子的对手。 “唉,差了半寸,准点好不好?” “哦,手势不错,可力道不足,你没吃早饭?” “喂,能不能打快点,我已经跳得很慢了,再慢就睡着了。” 这小子真是可恶,边跳还边出言相讽,把傅莼的肺都要气爆了。她咬着牙,猛打数鞭后,一个纵身,抬腿就向他那张破嘴踹去。。。可是。。。 她的长腿搁在了他的肩头,腰却被他抱着,这姿势。。。 “放下我!”傅莼怒道。 朝阳是最清亮的,日光落在她肌肤之上,雪白中带着一种只有十几岁少女才拥有的鲜嫩,如欲放未放的花蕾。 “莫非罗拔的药用在这里的人类身上是如此地有效。”他瞧得呆了。 “看什么看!”她厉声喝斥。 他放下了她的腿。 “哎呀!” 她痛苦地叫了一声,身体平平地跌了下去。他赶紧一蹲身,扶住了她的蛮腰。 “啪!” 五个指印上脸,打得他愣了。 她随即跳开,巧笑兮兮地道:“好了,姑奶奶大仇得报。” 他大怒,只骂自己为何不长点记性。凶娘们最会骗人,都上过她的当了,还在这条小河里一再翻船,自己岂不是很笨。 又暗中后悔,那天夜里为何不把她给偷偷地。。。 若是如此,就算今天自己挨了耳光,恩仇账本上,仍然还有盈余。 不象今日,自己帮她做了那么多事情,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完全是亏本生意,赤字连连,亏损累累,触目心惊! 惨,惨,惨! 他站在那里,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地变幻个不停,把傅莼看得怔住了,便收敛了笑容,问道:“你怎么了?象是丢了钱似的?” “哼!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你这小女子计较!” “哈哈哈。。。”她笑弯了腰,指着他说:“哦,原来你是大丈夫,失敬啊,失敬了。” 听到她的嘲笑,他的更加地怒火中烧,鼻中再次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了,你是大丈夫。大男人的,别鸡肠小肚的。走,请你喝酒,去不去?” 说得轻巧,如果是她脸上按了五个指印,恐怕杀人都有份了。不过她实在是很有魅力,戴着顶浅紫的圆帽,穿一件粉紫的短衫,蓝紫的马裤,还有一双紫黑色的靴子,象一棵淡香的薰衣草。 不知是谁说过:男人都是没记性的。 于是他问:“你请客?”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小气鬼。姑奶奶请你,成不?” ※※※ 傅莼的请酒很有意思,她在厨房里叫了两个食盒,再从酒庄里拿了四坛酒驮在马背上,然后跟他一起打马向着北山上跑去。 长空万里,湛蓝如洗,沃野千顷,风翻麦浪。眼前是看不尽的开阔,这般的酒宴确实是别有一番荡胸洗臆的味道。 峰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一半凸出了山崖,一半在岩上生根,看上去有些巍颤颤的,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傅莼的酒席就摆在这块大石之上,掀敞食盒,排开酒碗,拍去泥封,倾酒入碗。 一坛酒十斤,四坛四十斤。阿图向着她那细细的腰一瞟,暗想这里如何能装得下。 傅莼首先端起酒碗,落落大方地说一声“请!”一饮而尽。 “请!”一碗酒落肚,他腹中即刻涌上一股热浪,居然还是高度的麦刀烧。 “麦刀烧”是日升酒庄所酿制的本地名酒,虽然只有这么一个名字,却分成了很多级,其中最好的品种超过三十度,他们所喝的就是这种高度数的品种。 想到就在半月以前,他在湖边摆下迷魂宴,赤霞珠一出,结果是先生丢盔卸甲,学生立马横。。。 如今,都尉大人在山上摆下了这个大阵仗,麦刀烧一出,不知到底会不会有人也丢盔卸甲,有人也。。。 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禁有些砰砰地跳,然后就听傅莼说:“你饭量是旁人三倍,所以得喝三碗。这四坛酒,大丈夫三,小女子一,可好?” 大丈夫?小女子?凶娘们也讲温柔了。 既然她不做姑奶奶了,自己也当上了大丈夫,大丈夫得当仁不让,否则岂非被小女子低看了。于是他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好!” 她带着微笑,如琬似琰,轻赞一声:“好,是个大丈夫。” 一句赞语让他有些飘飘然,随即“咕咕咕。。。”地连响数声,额外的两碗下了肚。 喝罢三轮九碗,又听见她说:“我忘了,颜医师说小女子大病初愈,得少喝。你看。。。”,然后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带着祈盼的眼神望着他。 “瞎说,我的仙术早把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任何隐疾都治好了,哪用得着戒酒。”他不以为然地说。 她一下子就发怒了:“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医师的?你是男人不?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哦,怜香惜玉?于是,傅莼的一坛酒又分了半坛归他。 “顿别尉没事吧?”他问。傅异六天前被装在囚车里给带走了,人人都替着他担着一把心思。 傅莼听了神色一黯,双眼之中如同含了层雾气一般,但瞬间又恢复了自然,笑道:“大哥回来了,说国主很快就会赐下赦令,三哥没事的。要不,我还能和你在这儿喝酒?” 原来如此。他喜道:“那得干上三碗。” 说完,就接连喝了三碗。 (九十二)秀色可酒 山外的远处,打东面吹来海风掠过金黄的田野,在片片阡陌中翻滚着麦浪。近处的土丘、坡地与草场上,牧马正埋头啃草,几只牧犬四下转悠着,又相互追逐起来,汪汪地彼此吼上几声。 看着他喝完三碗酒,傅莼笑问:“有美女给你倒酒是不是很爽?” 他向她一望,一串诸如“沉鱼落崖”、“倾国倾城”之类的词顿时就往外冒,于是点头:“是!” “是不是有句话叫‘秀色可餐’?”她问。 “是。”他答。 “可酒否?”她再问。 “可。”他再答。 “我是不是比一般的美女要漂亮得多?”她又问。 “是。”他再次回答。 “既然寻常的秀色都可酒,你得改喝大碗。” 紫色的身影小跑了开去,很快又转了回来。她从马鞍上取回了个大海碗,再给他满上。 这也太野蛮了吧。 不过她又说了:“男人喝酒就要豪气,豪气你懂不懂,越是大碗喝酒越豪气,咱们女人就佩服这样的好汉。” 原来如此,做个男人不容易。 呼啦呼啦地灌了两坛,他实在忍不住了,道声:“我去一下。” 随后就溜去了一个远远的地方放水。两坛酒二十斤,他回来的步伐都在晃了。 “不对!” 阿图刚坐下就喊了起来,只见原来本是倒在地上的两个空坛不知如何又站了起来,上面还盖着泥封。 他一阵张口结舌,指着这两坛酒说:“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两坛酒不是已经被我喝空了吗?” 她粉脸一寒,生气地说:“没本事就不要充大丈夫。没见过你这样的,还没喝上两碗就吹自己喝了两坛,还有脸皮没有?” “哦!”他跑过去搬起酒坛掂了掂,果然是满满地两坛酒。莫非见鬼了,酒坛会自己长酒。 “你想害我?”他用怀疑的眼光在她身上扫着。 “哼!”她站了起来,粉面凝霜:“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走了”,作势欲行。 他赶紧起身拦住她道:“好,好。是我记错了,是只喝了两碗。” “这还差不多。”她回嗔作喜,坐下来指着海碗说:“你喝得太慢,不象爷们。” 他喘着粗气,端起海碗,又是一阵猛灌。两海碗下肚,实在是有点晕了,却看到她已然给他添上了第三碗酒,口中催促着快喝,只好又拿起了这第三碗。 “这些天来,你和你的小情人过得不错啊。”她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海碗一颤,泼洒了半碗酒。随即又听见她恶狠狠地囔道:“她去了京都就不要你了,那里有的是漂亮少年!” “胡说。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他脱口反驳,额头青筋直冒。有道是“京洛出少年”,那里的风流俊士不少,的确是他的一个心病。 话刚落音,就看到她脸上一丝丝地绽放出得意地笑,心中霎那就一片冰凉,他又上了她的当,被她套出了秘密! 自己怎么就这么笨!他狠狠地在石头上捶了一记。 “姑奶奶说过,你得聪明点。”她捂嘴哈哈大笑。 垂头丧气了好一阵,他才闷头闷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怎么猜的。” “我那天在镇上看到你和苏湄了,你们之间那个眼神,一看就不同寻常。你还做了只大鸟巴巴地去送她,只要不是傻瓜都能猜到了。” 眼神!大鸟!唉,他们已经很小心了,走路都各分两边,可怎么遮掩还是没瞒过别人的眼睛。 他转而哀求:“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不好。我要去贴布告,说你们师生乱情,不合于礼。”她翻出一片眼白给他看,下巴翘上了天。 自己倒还罢了,可苏湄的名声就要被她毁了,他心中一急:“不许你说。” 她低下眼来,鄙视了他一眼,挑衅地说:“我就要说。谁让你对姑奶奶不敬,如此深仇大恨,岂是一个巴掌就能了结的。” 唉!小女子又变成姑奶奶了。他无奈,只好说:“要不给你打一顿,一定不还手。这样就扯平了好不好?” 她听了却是不知怎么生气了,怒道:“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哪有男人这么不自爱,凑过去给女人打的。” “哦!”他瞠目结舌地说:“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高兴。你得让我高兴了,我才不去贴布告。” “怎么才能让你高兴?” “你这个笨蛋,拜托你不要问这么傻的问题好不好?” 阿图有些火了,恶声恶气地说:“别忘了,我救过你两次命,难道你就不记得我的好处?” 傅莼露给他一记可掬的笑容:“记得啊,救命之恩如何能忘”,随即又一变脸,道:“可是我还是不高兴,怎么办?” “你。。。”他无话可说,女人实在是无法理喻。 “快喝酒!”她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海碗,催促着说。 继续喝酒,他咕嘟嘟地灌着,看着她笑面之上带着神气,心中只觉得郁闷难解, “你跟你小情人是何时开始好的?” “哦。什么才算是‘好’?”这个问法有些模糊。 “少装蒜!”她哼哼一声,又神秘秘地凑过来问:“你有没有亲过她?” 他脑中一麻,再对着她那红嫩地双唇看了一眼,才说:“先生之于我如同天山之仙子,幽谷之兰花,只有敬慕之心,仰望之意,又怎会亵渎于她。” 当着一个女人面这么夸另一个女人,乃是大忌。果然,就听到傅莼怒气勃勃地说:“装模作样!你是个什么货色,以为姑奶奶我不知道。” 他本想反击,但还是觉得算了,就只是低头喝酒。过了一阵,抬头看她,却见她正悠悠地望着远方的大海,心中不知再想些什么。 酒劲在脑门上忽悠,他不知不觉地管不住舌头了:“你有没有被人亲过?”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没有”,随即又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干,转过头盯着他问:“你们男人是不是觉得如果一个女人被别的男人亲过或者抱过,甚至。。。那个了,就不纯洁了,就觉得她不干净?” “那个?”他呆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失笑道:“没错,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混帐!”她怒道,也不知是说他混帐还是书混帐,“照这么说,我都被你抱过了,那别人就可以说我不干净了?” “‘孟子云:事急从权’,再说你也没被我那个。。。”他低头回答,避开了她的眼光。心中却想:别人不要才好,都归我。 “从你个头!”她用着凶恶地目光盯着他说:“你还想对我。。。”,说到这里,脸上毕竟还是红了,“这辈子休想!” (九十三)凤鸣九天与傻龙 听到这句“休想”的话,无疑让人联想到肯定有某个人是“可以想”的。 阿图心中郁闷无比,端起酒碗就喝。冷风吹来,不知不觉地就有点轻飘飘的。 忽然她眼中一亮,一边点头一边得意地说:“不行,得找个给别人亲过抱过,最好还那个了的女人嫁给你当老婆才成。” 他脑中一昏,这都是什么啊!张口笑道:“你不是也被人抱过了,那就你算了。” “混蛋!”她伸手就打,却被他抓住手腕一拉入怀,借着酒意就在她唇上重重一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面颊上又多了五个红红的指印。 他狂笑,猛地站起身来提起酒坛就灌,连喝半坛,再纵声长笑,一洗胸中郁闷之气。笑声止歇,再饮烈酒。 傅莼被他这番举动震得愣了愣,半晌才笑道:“这才象个爷们,别老傻里傻气的。” “你不怨我!”他惊愕,她居然没有因为自己的强吻而生气。 “算了!”她悠悠地说:“我两次昏晕之际,或许被你亲过多次都难说。” 他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坐下再痛饮数大口。她歪着头对他看了一阵,忽然点着手指恍然大悟道:“原来真的被你偷偷亲过,你这混小子!” “哦!”他垂头丧气,又被她看穿了。 她跳了起来,蹲到他身前,抓住了他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说:“是爷们,敢作敢当!说,偷亲了几次,亲了哪里?” “我发誓,只亲过一次,是额头。” 她听完就坐回了原地,闷了好一阵,才泄气地说:“我居然这么没有魅力,只被偷亲了一次,还是额头。” 他不禁笑了起来,她与他相对而笑。 “谢谢你!你两次救了我。”她正色道。 “嗯。”他心下涌上了一丝激动,自己对她做了那么多,总算是得了一声谢。 “不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真的是用的仙术吗?” “如果你肯告诉我这两坛酒是怎么变出来,我就告诉你。” “很简单。我时常在清晨的时候来这里练功打坐,”她向着身后的山岩一指,继续说:“那里有个小洞,我原先藏了两坛酒在那里,刚才趁你走开就掉了包。” 于是,傅莼带着他去看那个小洞。十几步外的一处山岩上爬满了青藤枝蔓,她拨开它们就露出了一道窄窄的只能侧身而入的小缝。 进到里面,只见洞内空间不小,长宽在一、二丈之间,石缝间隙透了些亮光入来,倒也明亮。洞中用稻草铺了个床形,草床摆了个小几,几上放着茶壶、茶杯。洞中一角之支了个木架,上面吊了个铁罐,下面是熄灭的火堆,洞中另一角就摆着坛坛罐罐,其中就有那两个空酒坛。 看到这么洞穴,他啧啧称奇:“真不错。俗话说‘狡兔三窟’,你还藏了这么个好地方。” “胡说,才不是兔窟,”她口中囔着,随即拍着双臂做出了一个鸟飞的姿势,扑腾了几下后,趾高气昂地说:“姑奶奶是凤凰,翱翔于四海之外,清鸣于九天之上。所以呢,这是凤巢。” “那我是龙,”他用手在额头上比着两只角,脑袋与身子一阵晃动,神色活现地说:“隐伏波涛,升腾宇宙,驾雾乘风,伴凤而舞。” “呸!你哪有那么好。就算是龙,也是条傻龙。”她嗤笑道。 他也不以为意,厚着脸皮说:“即便是条傻龙,那也是龙。” “嗯!那姑奶奶就允许你做一条傻龙。”然后就对着他喊一声:“傻龙。” “哎。”他毫不迟疑地应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一个没站稳就倒在了那铺干草之上。她今天也喝了不少,好几斤总是有的,眼见得已经红霞满脸,面泛桃花。 “坐过来!”她起不了身,拍着身边说。“嗯。”他坐了过去。 “现在该你说了。”她仰望着他,等着得到这个百思不解的答案。 “不是仙术,是医术。”他轻声说。 她发了阵呆,然后闭上双眼,黯然神伤地道:“我想也是如此。”,然后又睁开双眼:“你说该怎么办,又给你占便宜了。” “不如此,如何能救你?” 她长叹一口气,将头偏过一侧:“算了,不想了。别人在不在乎我才不理呢。” 阿图听了,心下暗道:既然你不在乎,那还不如干脆那个了算了,就拿着眼光上下在她身上游移着。 就在此时,她转头看到他的神态,决然说:“我知道你想什么,那是休想”,说罢又面露暧昧,道:“对了,你有没有和你的小情人那个啊?” 阿图连连摇头。她笑道:“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不把人家抓牢点,小心人跑了你就哭了。” “才不会。”他反驳道。 “喂!”她用极端好奇的口吻问:“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哦!是。。。”他陡然收口,“我没有那个过。”说完,汗就流了下来,这也太丢脸了。 她咯咯直笑,骂一声“没用鬼”,然后一本正经地道:“要不,我去找人试试。等我有过后就告诉你,让你长点见识。” 阿图听了几乎晕倒,连忙说:“不用了。你不用去试,我不需要知道。” “反正我又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去试试也没关系。” 他只觉得口感舌燥,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那。。。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嗯,我想想。”她故作姿态地想了一阵后说:“得找个长得丑的。” “什么?”他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长得丑的难找老婆啊。我反正也就是试试,还不如便宜了他们。” 阿图现在真是一头的汗了,这位莼小姐的想法也是太离奇了,于是说:“其实我很丑,要不你就便宜我好了。” “想得美。”她笑道:“我见过的人就没一个比你俊的。喜欢你的人可多了,这个我知道。” “不行!”他气急败坏地囔着:“我很丑,一点都不俊,也没人喜欢我。” 她一阵疯笑,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真是个呆子,连这种话都信,笑死我了。” 汗颜,又是骗人,再次上当!他恼羞成怒地盯着她。 “把酒菜拿进来,我们在这里喝好不好?” 阿图负气不理,却被她在衣袖上拉了一下,娇声说:“去嘛。小女子走不动了。” 他还是不理,又听得她自言自语地说:“嗯,不喝了。孤零零的一个女儿家,喝醉了可怎么办?还是下山算了。” 话刚说完,他即刻站起身来,说一声“我去”,然后摇摇晃晃地出去了,惹得她躺在草床上直笑。 (九十四)喜欢她抓紧她 酒席重开,再喝数轮之后,傅莼终于连酒都倒不稳了,只是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又时而笑个不停。 “我醉了。”傅莼吐着沉重的酒气说,脸色象一块红布。 阿图躺在了她身边,歪着头看着她的侧面,全身撑成了一个大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也不行了。” “你喜欢我?”她忽然转过头来,和他的目光对视。 “嗯!” “那你的小情人呢?” “也喜欢!” “混蛋!”她骂了一声,然后侧过头去不理他。 他大着胆子将手搭上了她的腰,她没有动。他壮了胆子,将身子移过去了紧贴着她的背,正准备去吻她的后脖时,她却蓦地坐了起来,将他一推。 只见她伸出一根手指,面无表情且带着严厉说:“不许!” 阿图尴尬地笑着,也就不动了,然后就听到一声命令“手放在腿上,闭上眼睛不许动。” 他虽然诧异,但还是照办了,老实点就老实点吧。 意外降临!一对柔软的双唇落在了自己唇上,他如同雷击。酒气、芬芳、迷乱、欲望接踵而来,伸出双臂想去抱,却被她事先预料着了,用力打落了他的手。 良久,她脱离了他,说:“欠你的,还给你”,然后神情自若地指着酒坛道:“喝酒。快,得象个爷们一样!” 难道只是为了还债?她的表情分明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一吻究竟去了哪里?他喜欢她,可她只是若无其事,好象只把他当成一个那种可以试试的人,让他的自尊倍受打击。 那一吻,他盼了好久,却不是想像中的风情。 “有一首歌,想不想听?”她的声音幽幽,好象是从萧瑟秋末的旷野中传来的。 阿图点头。她说:“想听就要喝酒。”于是,他再饮一碗酒,便听到她那如清泉一般的歌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首歌唱完,她默默地流下泪来。他脑中的酒劲正如潮水般地拍击着,只是发呆,不知道为何一首歌能令人如此伤感。 阿图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如同挂了铅块一般,口中问:“你哭了?”,然后就感觉到一个身体偎到了自己怀里说:“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小情人。你真丑,也一定没人喜欢。” 他突然悟到了,睁开双眼就问:“真的?” 她还在流泪,却强自笑着:“你不要?” 他大喜,将她压在草床之上,疯狂地亲着,吻印像雨点般落到她的额头、眼角、鼻尖、面颊、红唇、雪颈。。。 。。。 美果初尝,她长吁一口气,从那个高峰上退下来,形神溃散。半晌,才睁开眼睛,失神的目光打量着他,口中轻呼他的名字。 她似乎要说话,阿图把耳朵凑近到她的嘴边问:“怎么样?” “我好喜欢。”她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拉到自己面前,开始狂亲他的脸,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我也喜欢。”他俯下身子用吻来挑逗着那一片粉颈花团,身体再次用力,直把她弄得婴婴娇*喘,气促连连。 。。。。。。 激情消褪,缠绵温婉。她问:“如果我愿意给你一件东西,你要什么?” “你。”回答毫无犹豫。 “除了人。” 他咬着唇沉默着,难道她不愿意跟了自己?但终于说:“你的心。” 她满意地笑了,俯在他的肩头,任泪水从他的胸膛流下,说:“除了心,我还把我的脸留给你。” 她再问:“如果我要一件你的东西,你会给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她却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我怕你负担不起。” 他愕然,然后又听她说:“我只要你在每个月圆的夜晚,在心里喊一声我的名字。能吗?” 他沉重地点头。她梨花带雨,吃吃地笑着:“用你的方式来喜欢我吧。” 。。。。。。 不知过了多久,阿图终于醒来。四下一望,洞内空无一人。再看天光,已是夜晚了,洞内一片黑压压的。 她走了。他颓然坐倒在草床上,手边触到一个冰凉,捡起一看,是她的夜叉面具,空洞的双眼在夜色里透着琢磨不透的幽光。 “地面有字!” 他凝神一看,只见六个大字,利刃划出,笔笔深刻入地:喜欢她,抓紧她。 “喜欢她,抓紧她。”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话。想着这六个字的含义,他不禁痴了。 ※※※ 天下起了细雨,一连数日,轻轻冷冷地迷茫着天地,带着路人断魂的凄凉。 傅莼突然就从昇阳城里消失了,任何一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甚至在第三日夜里,阿图忍不住地偷潜入到她的闺房,见到的也只是寂寥无人的空廓。 夜间,他拿着那个面具在手里摩挲着,看着玩着,还戴在自己的脸上睡觉。她说“我还把我的脸留给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回来了? 没人能告诉他一个缘由。再等两日,他忍不住在白日装模作样地去求见她。傅莼自然是不在,他旁敲侧击地套了许久,安安也只是说莼小姐和顿别守出去了,多余的话一字不吐。 他又一次尝到了失魂落魄的滋味,走在路中,每一处旮旯都可能浮现出她的人影;听到响动,每一声脚步都会被误会成她的到来;每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都会被他的目光捉住,然后再颓然收回;甚至满树的缤纷,都会幻化为她的面靥笑在枝头。 思念原来又可以是这种味道,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再过了数日,傅异单骑回到了昇阳城,然后把自己关了起来,谁都不见,也不出门。然后大嘴李那里就爆了料出来,说莼小姐眼下在国府,正准备着要和世孙成亲,还偷偷摸摸地告诉他们几个,说傅异是以傅莼嫁世孙为代价而得到了国府的赦令。 如果这是真的,可那日她分明说:“国主很快就会赐下赦令,三哥没事的。要不,我还能和你在这儿喝酒?”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便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结局,却将最完美的留给了他。 她唱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婵娟。” 也说过:“喜欢她,抓紧她。” (九十五)九霄圆月 闪电象蛇妖的发辫在黑幕中闪现狰狞的张狂,连珠的雷声直欲把人的耳膜撕裂,暴雨被狂风吹着“啪”地一声打在窗上,将室内的空气震荡开来,把烛火摇闪得惊心。 在一个飓风的夜晚,黑夜用自己的愤怒颤栗着每一颗人心,自然之威不是人可以抗拒的。 傅莼感到一阵真真实实地恐惧。怕黑夜?怕电闪雷鸣?怕无望的未来?还是怕那个梦牵魂绕?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呆滞地坐在床头,陷入一团莫名其妙的惊惶和烦躁。 已远离了那个带着山野芬芳的故土,远离和和睦睦的家人,远离了那些朴实忠厚的乡亲,远离了那个让人牵肠的小兵,也远离了几乎所有的一切。所爱的过往已然渐行渐远,打心底所憎恨的那个未来却是象一只暗黑的庞然怪兽,带着无法阻止的步伐逐渐走进。 爱与憎,从来就没有象这一刻如此地分明。 女人的一生是这么地不公平,无论她们如何的努力,在世人的眼里,尤其是在权势的眼里,仍然逃脱不了一种被视成为物品的命运。 曾自豪地以为,她做到了成为一名军将,红马花枪,铁面银甲,名传四方。可到了最后的关头,国府却轻而易举地剥下了她的盔甲,扔还给她一套女装,再拿她的肉身做为医治呆傻的药。 难道,自己的一生就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打院子里传来一阵疾走的声响,踏着积水哒哒响,几个人正沿着游廊来到房门前。 “莼小姐!”外面传来了世孙的声音。 她暗中吃惊,谢瑨的身体还虚弱得很,怎么会在这么个暴风雨里穿过半个世子府来到自己的客房门前。 谢瑨已经从疯傻中苏醒了过来,用的是国医的药方:让他穿上那套华铠坐于一条长凳之上,让她穿上银甲骑着红马出现,再用长鞭打落他头上的红缨。随着“啪”的一声响,红缨落地,他猛然大喊一声“鞭子”,病就好了。 过程着实可笑,但作为“药”的人却是笑不出来,只有悲哀。 “何事?”她坐在床头不动,用冰冷的语气回应着。 “我。。。见风暴太大,所以来看看。。。”谢瑨结结巴巴地说。不知是因为体虚还是紧张,雷鸣的间歇里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大口喘息。 “夜已深,相见非礼,恕奴家不开门。世子请回去吧。” 狂风夹着雨水泼一般地打过来,将门拍得“哗”一声响。外面随即传来一片哀嚎,估计谢瑨已经成落汤鸡了,然后就有侍从说:“世孙,风雨太大,咱们回去吧。” “呸、呸”两声,但听得谢瑨吐出口中雨水,说:“莼小姐,我带了两名婢女来,要不让她们陪着你?” “不用了。”她断然拒绝,心下倒是泛起了一丝感动,他毕竟是真心实意的。 “天太黑,风急雨大,我怕打雷闪电惊着小姐,还是让她们进来陪你吧。” 要人陪?看来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养在深闺的娇*娘了,难道就忘记了自己曾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夜叉花蕊”? “多谢世孙,奴家不怕。” “你饿不饿?我让厨房。。。”刚说到这里,又是一阵风夹雨席卷上来,将他的后半截话头打落。 “奴家不饿。风雨大,世孙回去吧。” “今夜寒气甚重,不知小姐被褥够不够?” 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唆!傅莼银牙暗咬,胸中怒气直往上冒,但终于还是平心静气地说道:“奴家不冷。” “世孙,回去吧。”外面的侍从纷纷说着,可以想象得到他们那些张哭丧着的脸。 谢瑨终于走了,临走前还罗哩罗嗦地说了一堆好好保重的废话。 傅莼回到床前坐下,再一次发起了呆。这就是自己命中的夫君,毫无疑问是个好人,也是如此地肯疼爱自己,但自己却偏偏不喜欢,对他毫无好感。 烛火在一旁摇曳着,吞吐着火苗。 若自己能是那只翩然而舞的凤凰,跳完了人生最美丽的一只舞后,自焚于火,尔后超然,岂非是个最好的结果。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有特殊频点的敲门声传来,她的心蓦然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 扣声再起,重复一遍。一短一长两短三长,这是他给她治病那日所约定的暗号。 她发疯似地跑上去,猛地拔下门栓,拉开房门。一个人影伸臂将她拥入怀中,闪入屋内,关上房门栓紧。 是他。穿着那套*紧身的黑衣,背上还有那个初见时的大背囊。四目相交,他捧起她的脸庞,唇齿相接,双舌缠绕,如咂琼浆玉露。 好久,傅莼猛地醒转,一把推开他,颤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灯晖照着脸,他的眼神散发着出奇地狂热,下颚也带着执拗的紧绷,令她迷醉。他一字一句地说:“喜欢你,抓紧你!” 没有女子能抵挡这句咒语,她一下子就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热情,婴咛一声,俯首于他的怀中。。。 灯前烛下,迤逦偎傍,芙蓉帐暖,被翻红浪。夜短暂,两人抵死缠绵,不敢有须臾分离。 每一分藏在最深处的欲想都被他填得满满的,她带着极度的倦意问:“这么大的风暴,为何要在今夜来?” 他把她抱得紧紧,象是在守护着自己的财宝:“月亮圆了,我想你。” 暴风雨之夜。月圆?她摇着头,无力地说:“没有月亮,你骗我。” 他说:“若真是月圆了,你就跟我走。” 这个呆子真是傻得可爱。她想笑,只笑出一丝悲哀,“这不可能,你是徒劳的。” “如果真是月圆了,你会跟我走吗?”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咬着唇,她终于点头,说:“如果真是这样,在可以走的时候就跟你走。” ※※※ 他拉着她的手,身后张开着一对巨大的背翼,象个暗夜的飞魔,在泼一般的大雨中穿梭,躲闪着电击雷鸣,直上九霄。 她穿着套黑色的衣服,由着他牵引着在空中翻飞。他告诉她,这是套太空服,可以于空气中悬浮。 地面繁星般,但又是朦胧微弱的灯火迅速地远去,然后完全地被雨雾掩盖,丝毫不见踪影。随后就是黑茫茫的云层,深浓如雾。 适才那股远离大地、如临深渊的恐惧渐渐地消淡,变成一种惘然如梦的惊叹,让她觉得自己已然是一只真正的凤凰,在身边那条“傻龙”的牵引下,正翱翔于四海之外,清鸣于九天之上。 一旦穿越了云层,便是遍地的云海,翩翩浮浮,绵绵密密。 一轮满月正悬挂当空,皎洁光明。 他回望她,面露得意,指着月亮大声地说着什么。她听不进,只是扑扑的任泪水流淌。 天啊!她终究会是他的,这才是她真正的宿命,也是苍天的旨意。 ※※※ 两天后,阿图一个人回到了顿别。 傅莼说在“可以走”的时候会跟他走。“可以走”是指什么时候,要等多久,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仍然还是要嫁给谢瑨的。世子府迎亲的花轿与装载着彩礼的车舆已经出发了,会在顿别假模假样地迎一番亲。安安将代替傅莼上花轿,然后再于北见城的郊外换成她自己。 一切都将会如常进行。 他很难过,也很悲哀,却不失望。 她终究会是他的。她这么说了,也一定做得到。 (九十六)木吉的大志向 上午下过一场夏日的季雨,将南门外校场黑土地浸透,再经过训练的府兵们一阵折腾,到处都是翻起的泥泞,溅人满腿满身。 虽然眼前的汉子与后生们正在互相地搏打,刀盾枪矛产生交接的金戈声,掺和着破气的吆喝声一阵阵传来,有鼓舞热血之效,但阿图却无法融入到这种蓬勃的气息里,他起码暂时还没能从苏湄与傅莼离开的这两件事中回复过来。 社会太复杂,简单的感情里掺杂了许多的东西。喜欢一个人不容易,还得附加上许多的条件。喜欢苏湄就得前去京都并且要呆在那里,这相对地比较容易。可喜欢傅莼该怎么呢?他不知道,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世间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呢?起码让他所面临的种种抉择能简单一些。这些问题都复杂地来了,且不会简单地走,真期望身边能跳出个高人来,向着遥远处一指,点明未来。 这些事都太过隐秘,说出来有牵累别人的风险,根本就不可以和人探讨,包括阿晃、小开或木吉这样的好朋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默默地闷在心里。 校场中,长缨晃动,训练用长枪的木制枪尖招招只在木吉的咽喉处晃动着。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木吉手执一把单刀,全神贯注地破解着刺来的枪头,他的对手是毛松。 毛松的本职是仓库的一名保管,他接受训练已有四年,一把长枪使得灵巧快捷。 府步兵受训的冷兵器主要就是刀或者枪矛,刀法与枪法各有十二招,是简化了傅家刀与傅家枪的招式,使得它们能适合这些普通的士兵在战场上格斗中使用。 木吉选练的是单刀,不过他身体不行,怎么练都是水准有限,也自然不是毛松的敌手。再隔挡了两下,只见毛松一枪刺向他的右臂,他挥刀一格。还未等刀枪相交,毛松算准了刀挥来的方向,一抽一推,避开了他的格挡,一招抽屉刺就戳在了胳膊上。他胳膊一痛,单刀咣当的一声落地,这轮对练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对练输了,木吉弯腰捡起了单刀,心下仍然是一片沮丧。 毛松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木吉,你进步不小,这次多挡了我两刺。” “不错。”南蛮也背着手走过来说,“你小子的刀法最近能看两眼了。” “真的?”木吉眼睛一亮。或许毛松会说些安慰他的话,但南蛮最是直愣,如果不是真的有进步,他是决计不会夸奖的。 “老子骗你干嘛,继续练。”南蛮一挥手,便自行走开了。 “木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木吉抬眼一看,是阿图。只见他今日穿了套淡青色的学子长衫,还带了顶青白色的学子帽,肩头挂了个布书包,整个人显得十分地文雅好看。 二刻以后,训练结束。大家解散,木吉便和阿图一起向城内走去。 傅家已经领有了原拂,便仿效顿别的军制,在那边也招兵买马了起来,还从这边抽调了不少人手去那里,小开与丁一就在其中。这样一来,昇阳城中的熟人面孔一下子就似乎少了很多。 “你要的书给你买来了。”阿图从布包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了他。 这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四个正楷的大字“孙子兵法”。 “多谢。”木吉说,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他最近很忙,傅兖那院子里本来两个人做的杂活,因为另一人被分派去了原拂,便全数归了他一人做。他日日忙得脚不点地,根本就没有时间去镇上,因此就托了阿图放学后去镇上的书店里给他买来。 雨后的树枝叶青青碧碧的,偶尔还会掉下一连串的水滴,落在人的头顶上。看着他边走边看书的用心劲头,阿图问道:“你买这书干嘛?莫非你以后真的想当将军?” 除夕之夜,木吉就曾说过他起码想当上一名都尉。看来这不是句随口话,而是真的。 木吉合上了书页,呵呵笑道:“那也说不定。也许十年后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木将军。” 在这帮朋友里,阿图如今已是队正了,虽然只是个衔头,手下一个兵都没有,但已经足以让人羡慕了。其他的诸如小开和丁一都当了伍长,就他跟阿晃还只是小兵。 虽然他很有雄心,但这个理想实在是有些大,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口了,便赶紧解释:“我见顿别守无事时就抱着这本书看,跟着他学,错不了。” 阿图记得过年的时候只是说想当个都尉,但现在却已经将理想上升将军了,便鼓励道:“我相信你今后能当上将军的。” “为什么?”木吉只觉得精神一振,终于有个人承认他有才能,相信他能当上将军了。 “因为你说要当啊。” 木吉原本以为他会说几句称赞自己有潜能之类的好听话,不想却是这个答案,刚涌上来的雄心一下子就泄了下去,苦笑道:“承你吉言。” 阿图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随意,赶紧补充说:“我觉得你做事非常认真,临事又有许多应变的招法,和书上说的那些将才很象。” 的确,阿图最初就是由木吉教会了如何说国语。木吉能在短短数日内将一个基本不会说话的人教成能说上一些话,虽然也是因为阿图的天份,但他教授的方法无疑是得当的,从中可到见其应变之才。 得到这两句评语,木吉一下子就高兴了,都说身边的这个赵图是个神人,他说的话想来是极有道理的。 两人再并肩走上几步,木吉忽然叹了口气,皱眉道:“有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 “阿蓝相过亲了,他爹收了人家的彩礼。” “啊!”阿图一下子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盯着木吉。阿蓝不是一直跟阿晃好吗?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 于是木吉说,今天早上镇上的大粮商山崎家送来了彩礼,为他们家的二子山崎峻向阿蓝家下聘礼,阿蓝的爹娘都乐呵呵地收下了。 “那阿晃知道吗?”阿图问。 木吉点头说:“也是我告诉他的。你没看到他今天没来训练吗?估计就是因为这事。” (九十七)三百贯 屋外天色昏昏沉沉,房内也同样如此,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四处弥漫着一种霉味。 阿晃歪在床上,长长的身子将一张小床塞得满满的,满脸俱是颓废,手里还拿着个丝馕,象捏着个宝贝般地贴在胸口。连原本那双老是滴溜溜的,只在小媳妇与大姑娘身上转悠的漂亮眼珠也换上了一番死气,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阿晃可是阿图的偶像,他常说:“世上女人很多,爷们可不能被娘们给捆住了手脚。”还曾在某一日万分得意地掰着手指边数边告诉阿图,说他自十四岁开始,到如今已经泡过了八个女人了。 对于这么个高人,阿图只有崇拜,还暗中向他请教了许多相关的问题,比如女人喜欢什么东西,女人喜欢去哪里,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等等。所以,当阿图刚才听到阿蓝的那个消息后也并不怎么为阿晃担心,因为他觉得即便是阿蓝嫁给了别人,阿晃也多半会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继续到处吹口哨,遍洒暧昧。 阿晃也一向都很有办法,能同时将那个小媳妇、阿蓝还有其他说不上名字的某某女人哄得死心塌地,谁都以为自己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不过肉眼所见的情形有些失控,也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你见过阿蓝了?”阿图问。 “没有。他爹不给见。” 于是他又问:“你手里拿着什么?” “是阿蓝的头发。”说罢,阿晃打开了丝馕,里面果然是一缕黝黑的青丝。 “你不是没见到阿蓝吗?” 阿晃略一迟疑,然后说:“是她让小薏转交给我的。” 小薏是谁?阿图可没印象,不过或许是阿蓝的朋友吧。 “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想着我,给我一个留念。”说罢,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竟然大哭起来:“阿图,她是喜欢我的,可是她要嫁人了。” 阿晃哭了!这可是更加地出人意料,阿图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领悟道:阿蓝的这缕青丝和傅莼的那个面具都是同样的含义。 想到这里,他即刻涌上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自己的不幸不应再发生在朋友的身上,于是问:“她可以不嫁吗?” 阿晃惨然地摇头说:“阿蓝的爹收了别人三百贯彩礼,能不嫁吗?” “我们也送彩礼,他爹会收吗?” 阿晃双手软绵绵地一摊,凄凉地说:“我哪有三百贯钱。” 按阿晃的口气,好像能送得起三百贯的彩礼就成。如果钱能解决事情,这可就太好了。阿图再问:“如果你也给她爹三百贯钱,那她家能不能把彩礼给退了?” “她爹讥讽我,说只要我这穷小子能拍出三百贯,就立马把彩礼退了,把阿蓝嫁给我。” “好。等我一下。” 说完,阿图离开了他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取了一叠钱票回来交到了他的手上说:“三百贯,不够还有。” 阿晃本来惨白脸一下子就泛起了希望的红光,不过又为难地说:“可我还不起。。。” “慢慢还,不还也不打紧。” “哦。。。这个。。。”阿晃还是迟疑着。 “快去吧,要不阿蓝就真成了别人的老婆了。”他说完,便在他肩头推了一把。 “嗯!”阿晃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起身一股脑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阿图心中泛起好一阵的高兴劲儿。 阿晃有了三百贯,就可以让阿蓝的爹退掉彩礼,就可以娶阿蓝,然后就会生很多小阿晃、小阿蓝,他们都会围着他喊“阿图叔叔”。 虽然孩子们多半都很讨厌,但兴许阿晃的孩子会很可爱。于是他就会摸着这些小花朵、小萝卜头的脑袋说:“你们要不要飞来飞去,要不要飞鸟,要不要滑冰靴,叔叔送给你们,不收你们的钱。。。” ※※※ 漆黑的夜,星星和月亮都在云层后躲藏了起来,四野暗淡无光,只有远处城墙上的一圈的灯火指点着回家的方向。 阿图打着个灯笼蹲在河边,灯火照着木吉和毛松,他们两个正扶着阿晃对着小河里吐。野地里的蛙鸣声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声不断地传了过来,令人听了头皮发麻。 傍晚,阿晃从阿蓝家回来就说想去喝酒。于是,阿图找了木吉与毛松,三人一起陪着他去了镇上的麦香居。酒桌上,阿晃将酒一杯杯地直往肚子里灌了,象喝水一样。他本来就不太能喝,这么海饮起来,顷刻之间就醉了。 阿晃白天拿了那三百贯去交给了阿蓝的爹张景。张景见了这笔钱只是干笑一声,说若是阿蓝自己同意,他便退了山崎家的彩礼把阿蓝嫁给他。 不久阿蓝就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自己和阿晃毫无瓜葛,还说她是要嫁给山崎峻的,让阿晃死了这条心。 这一下就把阿晃给打懵了,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小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个死人一样。 阿图无法理解,若是阿蓝真的对阿晃无心,那为什么还要送头发给他,让他存了一肚子的想念?若是真的有情,为何在阿晃拿出来那三百贯后,还要这般地去伤他的心? 最后,还是毛松道出了原委。他说:阿蓝只是喜欢和阿晃呆在一起,但不愿跟他过日子。 阿图终于想通了。如此说来,在有些女人看来,今天与明日是本分开着的两件事,也就是阿晃常说的发*浪劲和毛松说的过日子是两回事,所以得找不同的人。 这三百贯是个试金石,试出了阿蓝的真意,试出了她的狠心,也断了阿晃的任何想头。 人心竟然是如此地难以揣度,事实又往往是这般的出人意料,变幻无常又令人费解。 假如没有这三百贯,也许阿晃仍然会觉得难过,觉得遗憾,觉得沮丧,觉得无奈,但他起码不会觉得被人抛弃了,还是可以继续地认为自己对娘们很有杀伤力。如此,他的内心还是自豪和幸福的。 甚至等阿晃老了,连牙都老掉了,坐在一棵老树下的老藤椅上,偶然回想起过往,还是会以为年轻的时候曾有个叫阿蓝的女子是真心真意地喜欢他,或许脸上还会带着幸福的傻笑吧。 那么,拿这三百贯出来的阿图,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 看来,人还是太复杂,即便是他曾经历过了不少复杂的事情,但人的心思还远远不是他能看得透的。 (九十八)藏宝图 周末或周日是西洋屋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个周六的下午也不例外,十几名年轻的男男女女就在店铺里转悠着。两名伙计,男的叫高里松,女的是花泽雪,一男一女就环绕在这些客人的身旁做着些介绍或劝买。 看到他进来,花泽雪迎上来招呼一声:“赵图来了。” 阿图手里提着个大包,举起来给她一瞧,道:“来寻屈掌柜,想跟他换点货色。” 包中所装的是上次在松音之战中的缴获,因为苏湄与傅莼的事,阿图一直都没闲心来找屈闲。这几天心情稍微好了些,便全数拿来了,想用这些没用的东西跟他换点有趣好玩的物什。 花泽雪向着他手中的包一瞧,露出了好看的笑容,说:“掌柜在楼上,我给你去喊。”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店内右角的一道楼梯。不多时,她就蹬蹬地下了楼并告诉他:“掌柜喊你上去。” 阿图道了声谢,拎着那个大包走上了楼梯,刚上到楼中的转角处,便看到了屈闲已经站在了楼梯口上等他。 因为西洋屋与文宝轩是相邻的,所以两家店铺的二楼就打通联成了一片,且隔成了一个个的小房间。等阿图上到了二楼,屈闲说了声“请”,将他带入了第一扇门中的房里。 这是一间书房,东面靠墙处摆着一张大大的书桌,南面临街,开有窗户,并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凉台。西墙与北墙上摆有两个立柜,里面堆放着些卷轴,摆着几个狮、马、佛之类的玉雕,还有盘、瓶、坛之类的陶瓷器。墙面上则挂满了各种字画、西洋油画、水粉画、木雕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挂件,墙角处甚至还放了个半人高的西洋式锡制兵人。 南面靠窗处摆着一圈软椅,软椅前有个茶几。屈闲请他在软椅中坐下,问道:“今日赵队正给在下带来了什么?” 阿图洒笑道:“什么队正不队正的,只是个虚衔而已,掌柜以后还是喊我名字算了。”然后起身打开那个布包,露出了里面的一套黑色盔甲与几柄刀剑,其中就有他从梁节那里缴获来的宝剑吞日,说:“一套大铠与几柄刀剑而已,掌柜先看看货色吧。” 屈闲走出座来,先拿起大铠翻了翻,又将刀剑一一拔出仔细查看,道:“这些东西都不错。” “那值多少?”阿图问道。 屈闲微一沉吟,心中默算,然后说:“一百四十贯。” 刀剑对阿图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这套大铠也是从梁杰身上剥下来的,虽然质地不错但太小,他穿不下也等于是无用,于是答应道:“好。” “那这次你准备拿这一百四十贯来买些什么呢?” 他们两有口头约定,阿图卖给屈闲的东西,作价也只能换成西洋屋里的货物。 阿图向屋内四周一看,问:“不知这间房里的东西,屈掌柜肯不肯卖?” 屈闲哈哈一笑:“本店的东西均可出售,只要买主肯出价钱。” 于是阿图站起身来,在屋中逛了一圈后,指着立柜里面的一个牛角问道:“这个多少钱,可不可以看看?” 这个牛角长有二尺半,尖角与角身上打孔穿环并用银链连接了起来,角口还有个银质的盖子,可以挂在身上做器皿用。角身上雕满了图形,图上所刻的是成群的土著正在干着刀耕火种的活,场面宏大,雕工精细异常。牛角使用了青、黑二色油彩上色,整体显现出一种神秘而深邃的意味。 看到他似乎选中了这个牛角,屈闲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说:“可以。”然后就走到柜前,从里面的黑漆木架上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将出来,递给阿图道:“你先看看,若实在想要,价钱再说。” 揭开银盖,阿图往里面一瞧,只见里面好似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用手掏将出来,将牛角交还给屈闲,打开羊皮一看,原来是一幅地图。 这张羊皮的质地有些发黄,上面还有几个虫蛀的小洞。地图上绘制的乃是一份沿海地图,包括了一部分的陆地与一部分的海域,手工绘制且看上去年代久远,可能还是古物。 看着这副古怪的地图,阿图不禁讶然问道:“这是什么?” “藏宝图。”屈闲波澜不兴地回答着。 “哦。”阿图再仔仔细细地对着图上看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任何出奇之处,图上没有任何印记表明藏宝的地点在哪里。再取过牛角,想在牛角上看出点线索,看了一阵也是没有丝毫的头绪。 “坐。”屈闲一指软椅,然后自己先行坐下。等到阿图也坐下后,便开口说:“六年前,在下在界的一家酒馆里遇到了一名流浪者。他说急等钱用,便将这个牛角与这张图卖给了在下。此人声称牛角与图都是他家的祖传之物,还说这张图中包含着一个秘密,谜底就是一个极大的宝藏,只是他一直无法破解这个秘密,所以就决意干脆转让出去。” 听到这里,阿图问道:“他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宝藏?” 屈闲点了点头,道:“此人说是前元的大都被攻克前,蒙元皇帝预感气数已尽,便令重臣扩廓贴木儿事先将宫内的金银财宝与各种珍奇文物收刮一空,然后运往漠北。不想,武宗皇帝事先料到此着,派兵绕道封锁了元帝逃亡漠北的道路,扩廓贴木儿去不了西北,只能转往东北。扩廓贴木儿生性奸猾,他故布疑阵,用几个假运宝车队引开了尾随的追兵,然后自己带着这些宝物逃入东北,此后便再无音信。于是,蒙元宫庭中最珍贵的宝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二百余年也无人知道它们的踪影。” 阿图只觉得难以置信:“难道这份图里就藏着有关扩廓贴木儿宝物所在的秘密?” “不错,卖主就是这么说的。”屈闲似笑非笑地道,又叹了口气:“在下六年前得到了这份图,也研究了六年,可惜始终毫无所获。不过,假若有人肯出二千贯,在下便干脆将它给出手算了。” 两千贯,这个屈闲也是够狠的,不知他自己买来的时候花了多少钱。阿图问:“可如果这图是假的呢?” 屈闲嘿嘿一笑,一对招风耳竖得尖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下可不敢保证这图是真的,或许它确实是假的。” 如果是假图,那么自己的两千贯肯定是打了水漂。如果是真的呢,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自己也发觉不了其中的秘密,两千贯照样打水漂;可如果自己发现了其中的秘密,那回报就海了。 藏宝图、藏宝图。。。真的有宝物藏着吗?牛角与图都是那个人的家传宝物,为什么要用牛角来藏图? 阿图再次取过牛角,对着上面的图再仔细地端详了起来。过了片刻,眼神忽然一亮,一拍大腿道:“我买了。” (九十九)骑马火枪兵 从西洋屋出来,已经是接近下午五点了,阿图走进了隔离的文宝轩,准备归还借书并再借上几本。 在店里看生意的仍然是孟冬儿,她穿着一套暗青色的深裙,布料上印着写墨绿的花纹,雪白的两条胳膊露在外面。看到他进来,她的脸上忽然显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神色,既没有打招呼,还匆匆地把头低下。 阿图并没在意她的态度,因为听说张泉前两日在街上又发了一次病,是路人将他送回家的,或许她此刻的心情是带着些难堪吧。 唉!这对夫妻也真是可怜。听说张泉在得病前还是傅兖最看中的年轻将领,说他有将才,二十三岁就让他做了队正。虽然队正只管三十来人,但早先顿别军统共就八百多人,能这么年轻就当上队正的,在傅兖的手里还是头一个。可惜,一次战事中的受伤就将什么都毁了。 阿图在旧书柜里翻看了一阵,选好了十二本书,然后连同要退回的书一起递给了她。他看书没个准则,不管是经史子集,还是诸子百家,或者是教你如何农林渔牧、开矿冶铁、建房造船等等的实用书,以及八卦闲书都是来者不拒。 孟冬儿很快就给他办好了借记的手续,在他要离开以前忽然问道:“赵图,听说你力气很大。”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阿图伸出胳膊,做了个鼓肌肉的动作,笑道:“恐怕比你所见过的所有人都大。” 孟冬儿好象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家里。。。没米了。等会换工时,我想请你帮我扛袋米回家,可以吗?” 原来是扛米,那简直是小菜一碟。阿图笑嘻嘻地说:“好。可你和张大哥得留我吃晚饭,我一顿要吃四碗。” 孟冬儿见他答应了,欣喜地抬起头来说:“没问题。今晚我就多做八碗饭,让你一次吃个饱。” “大哥喝酒不?”阿图问。 他时常能碰到张泉,大家见了面都是“张大哥”、“赵兄弟”般地叫着,也能说彼此说上几句话了。但无论怎么说,张泉都二十七岁了,和阿图一向交好的小开、阿晃这帮年轻人隔着半代,交往起来还是客气的成分居多。 “医师说他不可喝酒,但他偶尔也偷着喝点。” 阿图点点头,说:“我去去就来。”说完,就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上了一只烧鸭。这时,跟孟冬儿换班的小妹已经来了。很快,孟冬儿跟她交接完,两人一起走出了店铺。 出了门,孟冬儿都埋汰道:“去嫂子家吃顿饭还买什么礼,你也太见外了。再说,你还帮我扛米呢。” “是给张大哥的,你也就别说了。”阿图道,然后问:“大哥这两天怎么样?” 提到张泉,孟冬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他的身子越来越弱,病发作的时日也不见稍缓,心情也很不好。” 阿图默然,他其实很想帮帮他们,让罗拔去把张泉的病给治了,可自己又以什么名义呢?自己跟他们算不得交好,又不是医师。假如给张泉治好了病,万一这事传出去了怎么办?那屁股后面还不成天都跟着求医的人,烦都要烦死了。 孟冬儿见他沉思不语,偏过脸来问:“想什么呢?” “没有。”阿图言不由衷地说。 这时,米店到了。转眼功夫,阿图就扛着一石一包的米出来了。本来孟冬儿只准备买半石米,但半石算是零卖,合计要卖三百六十五文,一石一包的只卖六百八十文,一石石地买可以便宜不少,于是阿图就坚持让她买上一石。 手提着烤鸭跟在他后面,孟冬儿看着他的肩上顶着个大米包,不禁赞道:“你的力气真大。” “这有什么,你再买个几石,我也一样可以跟你一次扛回去。”阿图牛皮哄哄地说。 孟冬儿咯咯地一笑:“这我可不信,那有一次可以扛几石米的人。” 阿图停住了脚步,不服道:“不信,回去抗给你看看。我可以跟你打赌,至少能扛这么四包米。” 孟冬儿听了,笑着将他一拉:“信,信,我信了总成吧。走吧,回去还要做饭呢。” 她的家也不远,就在南四巷中。到了门口,孟冬儿将门一推,跨入门槛便喊:“张泉,赵图帮我扛了米回来,你来接一下。” 这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坐北朝南,北面正房,两侧厢房的格局,都是单层的平房。院中还种着两棵枣树,歪着脖子在暮色中发呆。阿图听小开说过,本来张泉夫妻是住在城里的,但张泉觉得住在城里精神压力太大,就想搬到镇上来住。傅异知道了,就送了这么套宅子给他,市价值得二百多贯,对他算是很有情义的了。 “哦。赵图来了。” 里面传来了张泉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走了出来,他走到了阿图身边,准备去接他肩头的米包。今日的天气炎热,阿图穿着件短袖衫,孟冬儿也穿着件短袖深裙,但张泉却是穿着件灰色的长袖布衫,而且是质地稍厚的那种,衣纽也是全数地扣了起来,可见他的身体着实不怎么样。 阿图见他要来接自己肩头米,赶紧侧身道:“张大哥,不用接,你只告诉我放哪儿就成。” 张泉在受伤以前是傅异训练出来的武将,一身武艺想来也是要得的,可他现在落到这种田地,阿图哪里敢让他胡乱地使力,就怕他一下子又犯颠了。 听他这么说,张泉也不坚持,只是双手托在他的米包上给他省点力,将他带到了西厢房中,指着地面道:“就放这儿吧。” 米包放下后,张泉就带着他进到屋里,请他到厅中的八仙桌前坐下,然后开始收拾桌上铺开着的一些图纸。厅里的陈设简单,堂中正壁上有一副泼彩梅花图,楹联上写着:“年酒迎新绿;梅花送暗香。”画和楹联的下方,设有平头条案,案前摆放八仙桌、太师椅。 阿图伸头看看那些图纸,问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张泉喃喃地应着,手里却卷个不停。图纸一共有五六张,急切间也不可能马上收完。 孟冬儿端着一壶冲好的茶走进来,数落着说:“他啊,成天就在家里画火枪,说要设计出一种适合在马上开枪的短火枪。这不,都是他画的图。” 她这么一说,阿图便来了兴趣,伸出手去问:“张大哥,看看成不?” 张泉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任他取去观看。阿图看了几幅图,问道:“张大哥以前学过设计枪械?” 真是有志者事竟成,他的图已经画得很不错了,枪械的各个部件结构、运动的方式都绘制得很详细,参数也都全数标明了出来。阿图问:“张大哥为何想设计这种火枪?” 既然阿图开始与他谈论火枪,张泉的眼神就开始放光了,说道:“这是因为长枪在马上开枪不方便,手火枪的威力又太小。要适合在马上开枪并换弹,枪身还是需要短一些为好,但也不能太短。” 阿图再细细地比较一下这几张图纸,只见上面的火枪有长有短,口径有大有小,显然他设计了多种风格的短火枪。另外还有数种与火枪相匹配的枪套,每个枪套上可插放三至四支火枪,挂于马腹两侧,便于随取随放。与图相配的还有一叠稿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细细一看,却是讲述如何利用这种火枪行军布阵。 阿图问道:“为什么需要在马上开枪?” 张泉答道:“我顿别军的轻骑都是以弓箭射击为主,这已然完全不适合战事的需要了。” “可我觉得好一个好的弓兵比一名好的火枪手更有用。” 张泉听了,面露微笑道:“这就是了。你说的是‘好的弓兵’,可训练一名好的弓兵太难了,想想我们顿别军中,箭术好的人也真的不多。大宋的军中现在都不怎么配备弓兵了,而是改为了火枪兵,再配以少量的弩兵。” 他说顿别军中好弓手不多是个事实,至于大宋的军队阿图就一无所知了,不过他的话听起来仿佛很有道理。 阿图再向他望去,只见此时的他一脸的眉飞色舞,完全不是平时那种病泱泱的样子,但他比去年冬天初见之时瘦了不少,只是二十七岁,眼角上都布满了鱼尾纹。 “那张大哥的意思是使用火枪轻骑?” “差不多,但确切的说是骑马火枪兵。可以用作突击,可以游骑,也可以步战。”张泉纠正道,“我顿别人口稀少,兵源也少。可顿别守有财力,也有马,得好好地利用这个优势。” “那具体怎么做?” “一兵配一马,长火枪一只,短火枪四至六只,手火枪两只。马上冲锋之时可以连续不断的进行发射,予敌以最大的杀伤。” 这些短火枪的尺寸只与箭支相仿,手火枪的长度更只有一尺左右,于是阿图想象着一名火枪兵骑在马上,鞍前鞍后与身上到处都插满了火枪,随手取一支就放,放完再另换一支。陷入敌阵中后还可以使用更短的手火枪射击近处敌兵,火枪不断地发射,可说是泼水般的打击。 (一百)饮酒叙话 的确是犀利,不过阿图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重骑呢?” 张泉叹了口气,“重骑现在看似很有用,但实际上是因为松前军的装备与训练都不行。若是我顿别重骑遇上我顿别军,恐怕就占不了什么便宜了。就拿我这种骑马火枪兵来说,对付重骑也绰绰有余。” 阿图此前还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此时仔细一思考,觉得的确是存在着这种可能。听到这里,他不禁再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张泉来,觉得傅兖说他有将才的确是有道理的,别人还在苦读诸如《孙子兵法》之类的军学书,他已经在考虑创设新的兵种与新的战法了。 看回那些火枪图纸,阿图问道:“大哥的这些短火枪是各有所用,还是其中选一?” “自然是选一而用。” “那大哥倾向于哪一种?” “这个还不好说,得先做出样枪来,试用过才知道。” 再问他有没有去定制样枪,张泉却是带着满脸褐色说要定制样枪有两个难题,一是定制费用太高,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二是顿别没有像样的兵器所,根本就做不出来这样的火枪。 “听说顿别令最近在建一个兵器所,还从外面挖了两名制兵器的好手。顿别令最喜欢新奇玩意,张大哥的图纸和使用之法可给他看过?”阿图道。 “还没有。过几天等我把它们完成了,就会给顿别令送去看看。”张泉答道。 若没有傅家的财力为后盾,这种新式火枪永远都不可能做出来。寻求傅恒的支持,无疑是条最好的路子。 “收桌子,吃饭。”孟冬儿手里端着两个海碗从厨房走了出来,穿着围裙,脸上红扑扑的。 “哦,对了。你看,我都忘了把带给大哥的东西拿出来。”阿图对着张泉笑道,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了几包东西,说:“听说大哥是抽烟的,这里是两包烟丝与两包茶叶。” 烟丝与茶叶都是他刚才去买烤鸭的时候顺便买的,都是店里最好的品种。张泉一看纸包的包装,便惊讶地推辞道:“寮烟、武夷岩茶!两包烟、两包茶得三、四贯钱。这怎么成,太贵了。” 阿图见他这么说,忙道:“这是小弟孝敬大哥的,大哥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小弟了。” 孟冬儿却不依,拿起那两包烟丝与茶叶就要往阿图的布包里塞,说:“这么贵的东西亏你也舍得去买,明儿趁早去给嫂子我去退了。” 阿图急了,便站起身来道:“如果大哥与嫂子实在不给小弟面子,那小弟这饭也就不吃了。” 他这么说了,夫妻两对看一眼,才点了点头收下了他的东西,孟冬儿口中还叨唠了好几句。 开席吃饭,桌面上摆上了三个凉菜与三个热炒,还有阿图带来的那只烤鸭。照本地规矩,客人来家里吃饭,女主人是不可以上桌子的,因此阿图喊孟冬儿过来一起吃,她就是呆在厨房里不出来,说里面还有锅炖菜要看着。 阿图面前摆了个酒碗,斟上了满满的一碗酒,而张泉的面前却只有个小杯。张泉是医师不允许他喝酒的,但孟冬儿说今天给他破例,允许他喝上三杯。 两人一碰杯,阿图咕嘟嘟地喝了小半碗,张泉浅尝一小口。 喝酒、吃菜,话匣子再次打开。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火枪上去了。阿图借着点酒意道:“就我看,这个火炮也有改进的必要。现在的火炮射速太慢,一分钟才能打上一发,实心弹的射程也就三百来步,霰弹至少还要减半,这能顶什么事。敌军若是不顾牺牲地亡命来攻,我军也就只能在他们攻上来前打上一轮火炮而已。” “哦。那你觉得如何改进法?”张泉好奇地问。 “我想到一种靠本身装药推进的火箭,其原理和孩童们所放的焰火相似。。。” 阿图开始侃侃而谈,指手画脚地说了十来分钟。张泉听了,口张得老大,连续问了十多个问题后,叹道:“若是这种武器能制出来,那咱们的顿别军岂不是无敌了?” 阿图呵呵大笑:“我也就是这么想想,但做不做得出来也难说。” 这时孟冬儿端上来了一碗蹄花,说:“你们男人呆在一起为什么老要说些打打杀杀的事,说点别的不好吗?” 阿图笑道:“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小开、毛松他们每次跟我喝酒,不是说打仗就是谈女人。难道我能跟大哥谈女人不成?嫂子你还不得把我赶出去。” 这其实是一句及其普通的说笑,可不知为何,孟冬儿的脸却红了,扭头就走。 阿图觉得奇怪,难道自己这话说错了,再细细一想,觉得也根本就没什么。再看张泉,他的脸色也透着些微的古怪,心中就更纳闷了。 幸好只是稍微冷了下场,张泉便举起了酒碗道:“来,喝酒。哥哥在家酿私酒,酒有的是,兄弟你多喝点。” 张泉受伤之后就啥事都干不了,又想找点事做,便在家里的后院搞了个酿酒间,酿点私酒卖给熟人。酿私酒本来是非法的,但一来他酿的数量少,二来大家都知道他的难处,也无人管他。 他酿的酒是用麦子配着其它的一些杂粮所制,虽然不怎么好喝,但也绝不差劲。阿图道:“那小弟就不客气了。”说罢就一口干完了碗中的残酒。 “吃菜。”张泉给他再次满上了酒,又夹了个鸭腿给他,问道:“内子说兄弟你每半月至少去她那里借一次书,每次十来本。我就奇怪,你看书怎么看得这么快?” “大哥莫非不信?”阿图呵呵一笑,说:“要不大哥去寻本书来,小弟读给你看看。” 张泉一笑,随即去到屋里取了本薄薄的书出来递给他:“这本成不?” 阿图一看封面,上面写着:“酿酒十法”,便说:“成。”然后打开第一页,开始读将起来:“凡酿酒必资曲药成信。无曲即佳米珍黍,空造不成。。。” 少顷,一篇文千来字的文读完。再读一遍,随后将书还给张泉,口里说:“大哥看我背得对不”,口里就叽里呱啦地就将它们全给背了出来。 一篇文背完,张泉逐字逐句地对照着书本,乃是一字不差,大惊道:“兄弟果真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孟冬儿适才听到他在堂间读书,便也从厨房里伸出了个脑袋来瞧着。 “兄弟的武勇哥哥我早就知了,乃是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之能。想你刚来顿别之时,原本是话不会说,字也不识。先前听说你已从蒙学里毕业了,我本是有些怀疑,但此时见了兄弟的才能,方才不得不信。哥哥我想啊,别说在这顿别,便是放眼天下,象兄弟这般才情的人也少。” 阿图听他这么一本正经的称赞自己,虽然口中谦虚着,但一张嘴已然笑得完全合不拢了。张泉夸了他几句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却长叹了一声,满脸的萧然之色。 “大哥有何心事?”阿图问。 张泉再次叹息一声,说:“大哥这身子是不成了。” 他突然说起了这种话,阿图正想劝解几句,只见他一摆手,阻止道:“兄弟你也别劝我,我的身子哥哥我自己知道。只可惜了你嫂子这么个好女人,跟着哥哥我受累。” 阿图接口道:“大哥别这么说,书上都说夫妻要相濡以沫,患难相守。不过提到嫂子,我们那些城里的兄弟们没一个不交口称赞的,说嫂子既漂亮又贤惠。” 这是实话,小开、毛松这些人提到他们夫妻,个个都是羡慕张泉有这么个好老婆,不光是长的漂亮,还有情有义。连阿晃这样玩世不恭的人都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一定是前生修过好几世了。 听他这么说,张泉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温馨之色,微笑道:“说到你嫂子漂亮,那可不是哥哥我自夸,原来这顿别看中你嫂子的人可不下二、三十个后生。那时她还在镇上的学堂里读书,每天放学的时候必定有好几人等在学堂门口自告奋勇地要送你嫂子回家。。。”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厨房里传来几声咳嗽声,孟冬儿在里面囔道:“看你显摆的,就不怕人家赵图笑话。” 阿图对着里面笑道:“就让大哥说说嘛,要是别人能有嫂子这么个好老婆,只怕要跑到大街上去显摆了。” 这句话说完,里面的孟冬儿就不吱声了。 “嫂子的家住的离学堂很远?”阿图又问。 张泉笑道:“不远,只是百步之遥而已。” 阿图听了,也随之笑了起来。两人这么笑了一阵,张泉的目光却逐渐地黯淡了下去,道:“可现在不成了,自从我受伤之后,一切就都变了。我不想耽误了你嫂子,几次都劝她改嫁。可是她傻,始终都是不肯。。。” 说到这里,他猛然地将杯子的酒干完。放下酒杯之时,双眼隐隐带着些雾蒙蒙之感。阿图最怕看到别人伤心,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不禁涌上了一股悲凉,只听他继续道:“若咱们夫妻有个孩子,就这么将就着过也成,起码也有个盼头。。。” “孩子可以生嘛,大哥和嫂子都这么年轻,以后还不是女儿成群。”阿图劝慰着。 “不成了。”张泉惨然地摇着头,“不瞒兄弟你。三年半了,自哥哥我受伤之后,就一直无法。。。以尽夫道。”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声音几乎都低得听不见了。 (一零一)借种与治病 哦!这可真是悲惨了。阿图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劝解,难道能说:“不能夫道也没关系。” “我有个亲哥哥,他有儿女一双,本来是想从他那里过继一个女儿过来。可是人心难测,自我患病之后,他怕给我连累了,绝不登门,这兄弟的情分也就没了。可是我与你嫂子又都想要个孩子。。。” 张泉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但终于一咬牙道:“后来我便与你嫂子计较着寻一个男人,替我跟你嫂子生一个孩子出来。” “啊!” 这岂不就是借种生子!联想到今日孟冬儿的种种奇异神色,便猜他口中所说的“一个男人”恐怕就是指的自己。孟冬儿今日让自己帮她扛米不过是个借口,目的就是想让自己跟她回来听张泉说这番话。 他的心中砰砰乱跳,这个猜想实在令人震惊! 张泉继续说着:“我本来是想着在我那些好友中寻一个出来,可是他们多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怕牵扯大了。再说,我夫妻俩所知道的人中,就没一人能胜过兄弟的。冬儿的容貌与品性都是不恶,兄弟与。。。冬儿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是最好的,所以哥哥我今日就冒冒然地向兄弟你开了这个口,望千万应允。” 厅内的灯火摇曳着,照着张泉脸一阵明晦。他一鼓作气地把这番话说了出来,若其中稍有停顿就只怕再也讲不下去了。 “一不偷,二不抢,她相公自愿地将她送入到自己怀里,何乐而不为。” 这种意念于第一时间就跳上了他的心头,想想孟冬儿那种娇滴滴的模样儿,只觉得周身一股燥热感。 “但张泉的病罗拔是可以治的。明明可以帮人而不作为,还要害得人将爱妻拱手相奉。。。这岂不是禽兽之心。。子云:‘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怎么办? 是治病还是笑纳,还是既不治也不纳?脑袋中陡然千头万绪齐来,一片混乱,他呆呆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看到他这般的模样,张泉对着厨房唤了声:“冬儿”。孟冬儿红着脸低头出来了,两人并肩站到他面前,张泉行了个深揖,孟冬儿行了个万福,用哆嗦的声音说着:“请兄弟成全。” 情何以堪!阿图猛然醒悟:“大哥、嫂子,不可如此。”一伸手便将张泉扶了起来,再扶孟冬儿,与她的手臂一碰,两人同时如被蝎刺般地向后一缩。 “兄弟答应了?”张泉问。 阿图决然地点头道:“好。” 听到这话,张泉也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同时脸上又泛起了若干苦色。孟冬儿却是脸上一片骤红,转身就逃去了厨房。 见二人误会,阿图急忙解释“我答应的不是这个。”看到张泉皱起眉头,又立马补充:“我是说大哥的病我可以治。” “啊!”张泉与逃去了厨房的孟冬儿同时发出了一声惊诧。 孟冬儿即刻转了出来,扶着门框露出半个身子问:“赵图,你刚才说啥?” “是小弟的过错。大哥的这病小弟能治,只是我先前有所顾忌,所以就一直不曾明言,倒是让大哥多受了许久的苦楚。”阿图尴尬地说着。 张泉半信半疑地问道:“兄弟是说能治我这病?” “能治,但大哥与大嫂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听到这话,孟冬儿身形猛地摇晃了几下,几乎要跌到,却又站稳了,快步走过来说:“只要你能治,别说两条,就是两百条,我也都答应了。” 。。。。。。 ※※※ 夜间一点,卧室的房内打开了。孟冬儿一直坐在厅中的八仙桌旁等着,里面适才传来的每一下声响都牵动着她的心神。 门开了,她心急火忙地迎了上去,首先入眼的就是张泉的一道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其中又饱含着各色的情感,纷纷杂杂。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你好了?” “嗯。”他回答着,噙在眼中的泪花夺眶而出。 夫妻俩拥在一起,放声哭泣。近乎四年的噩梦,终于得到了解脱。 就这么哭抱了好一阵,两人才恍然醒悟到屋里还有一人。张泉慌忙将老婆推开,擦了擦眼泪后牵着她来到阿图的身前。夫妻俩心意相通,齐声说:“谢赵兄弟再造之恩。” 说完就要拜,却被他伸手在两人臂上一挽,这一拜就跪不下去了。 “大哥、大嫂,是兄弟不对。小弟存了个自私的念头,总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能治病,所以就一直没管大哥的事,只要两位不怪兄弟就好。” 阿图给他们夫妻两个开出的治病条件就是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以及他们三人知,其次就是治病期间一切都得听他的吩咐,具体就是得给张泉事先做全身麻醉,孟冬儿也不得于一旁观看。 这些条件两人都答应了,阿图因为要回城去取药箱,所以九点半才转返了来,然后就即刻给张泉医治。二个半小时后,终于大功告成。 听他这么说,张泉还没来得急说话,孟冬儿就抢着道:“你这是哪里话。寻常人家有几两银子都要在藏在箱底,难道能去满街囔囔说家里有银子。再说你又不是医师,不给咱们家张泉看病也是天经地义,嫂子又怎能如此分不清是非。” 张泉也是这么个意思,没想到自己的老婆比自己说得还好,便接口道:“兄弟千万不可如此着想。你能将哥哥我的病治好了,那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哥哥我只有感激。” 阿图刚才一直在为自己的袖手旁观而感到惭愧,听他们两个这么说方才释然,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孟冬儿的目光落在张泉的头上好一阵打量,问道:“赵图,能不能给嫂子说说你是怎么给我家张泉治病的。” “大哥头部受创,颅内积血凝结不散,压迫并刺激脑部经络,引发疯癫。小弟的治法是先在大哥的头上开了三个洞,然后将里面的淤血吸出,让淤血再也不能在脑中为害,大哥的脑子也就康复了。” 其实过程远远不止这么简单,张泉的脑子已有一小部分组织业已坏死,罗拔将他坏死的组织进行了复制,让新的组织与原来好的组织相连接起来,再取走了坏死的部份。这样,张泉的脑子才不会有后遗症。 这个说法和严明真曾说过的病因类似,只是严明真没本事将他脑中的淤血给吸出来,只能开药吃,但吃来吃去都是吃不好。 这下,两人对阿图的治法可是信了个十足十,不过张泉还是忍不住说:“兄弟说刚才在哥哥我头上开了三个洞,我怎么一点知觉都没有。” 于是阿图让他低下头来,然后掀开他的头发,找到他右半边脑袋上的三处部位给孟冬儿看。孟冬儿顺着他的手势,果然看到了上面有三个半粒般大小的创口,不过口子都已凝结了,不细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这三个疤实际上是阿图让罗拔故意留下来的,为的就是取信于他们,否则以它的本事,做完手术后根本就不可能留下疤痕。 孟冬儿看完了,叹道:“兄弟的医术真是神乎其神,就这么开了小小的三个洞就把张泉脑中的淤血给吸出来了。” “好了,我走了。”阿图背上了背囊,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大哥的病已完全好了,你们夫妻俩就今晚圆房吧,早点生一群小子闺女出来。” 一句话说得两人脸都红了。想到刚才还想着要向他借种生子,孟冬儿更是羞得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 (一零二)苏湄的第一堂课 京都大学位于南京莫愁湖以南,两者间只隔着一条长安街。其原名集庆书院,大宋开国后才改名为现名,它的历史要长过本朝四年,在武宗还是宋王的时候就建校了。 因为它是所很古老的学校,而且建校时条件有限,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些先天不足,特别是占地不大这条。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京都逐渐地变得繁华起来的时候,学校就更没有扩展的空间了。无奈之下,京都大学就建了不少分院,散布在京城四处,这些分院加上这本校一起才算是个完整的京都大学。 初时因经费不足,所以当时的集庆书院并没有建围墙。到现在,虽然它每年收到的皇家与朝廷的巨额拨款、学生高额的学费、社会的馈赠,加起来是个令人惊心的数字,但这围墙却是一直未建。 这主要关乎于一种传统,而这种传统基于一种自信。武宗曾云:民心可为城。意指:民心比城墙更值得依仗,若失了民心,城墙也是个无用之物。因此,大宋京都除皇城之外的城墙都拆了盖民居,大学也自然要仿效了。 因此,校舍与民居界限模糊便是它的又一个特色。 如果你沿着京都大学所在的学府街闲逛,偶然看到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又偶然地走了进来,可发现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建筑,然后你又偶然地走进了其中的某幢,就也许会看到在某间房子里有一群学生在上课。那请一定不要惊奇,因为你多半就是正好去到了京都大学某节课的课堂上了。 虽然京都大学的这种风格也许是个大缺点,也从来就没有过别的学校要试图去模仿它,但这却无损于它二百年来作为天下第一名校的声望。 在学子的心中,它永远是那根最高的标竿,立在他们求学的路途上。 ※※※ “梆梆梆。。。” 京都大学的教学区,提醒开课的铁钟声已四处响起,催促着学生们纷纷进入课堂。 经史学院是京都大学最紧要、最有名望的专业,所以它自然也就是位于以南湖为中心的这片京都大学的老校园内。 校园大致分为五区:中区是环湖区,区内有一条著名的沿湖长廊。长廊总长二里,内围了西侧的半个湖面,连接着十八处精巧精致的楼、台、阁、斋、轩、榭、亭;西区是学校正门所在,是教务与教学区;南区西边部份是教学区,东边部份是家属区;东区是学生的校舍住宿区,秦淮河就打此区外流经;北区的西边部份是礼堂、广场与几处学术研究所,东边部份则是运动场。 若不是要急急忙忙地从东区赶去西区的课室,苏湄定是会口里含着颗糖果,慢悠悠地晃荡着去上课,沿路上看看湖水、荷叶、树林、小花什么的。 不过,她此时离着那课室还有百来步路程,心中暗暗叫苦,第一天的课就迟到,难免给座师留下个不佳的印象,何况这位座师还是以严厉出名的经史院院长王承璞。 苏湄本来早早就出了宿舍,准备去课室占据一个前排的位置。不想路上却遇到了以前的同窗,如今正在读商学院博学士课程的刘妍。苏湄本在大学时代就与刘妍是同班且是住同一间校舍,一向交好。不过毕业之后,刘妍一直读着博学士,而苏湄却去了虾夷一年半,这样两人的学业便是差了两级。 她刚来到学校没几天,正忙得天昏地暗,也没时间去寻找还在学校读博学士的大学同窗,听说一共有十几人。这日,她上课,刘妍下课,路上陡遇,两人一时百感交集,就把上课的事给耽误了。 “黄仁甲。”王承璞开始点名。点名是他每堂课开课前必行之事,若点名完毕再来的学生一律不准入内,算旷课一堂。一学期旷课三堂,期末考试分数为零,明年重修。 这是间广大的课室,为了增加前后左右的跨度,建造时采用了抬梁式的框架结构。课室的墙壁乃砖石所砌,外表抹上白灰,卷棚顶上开有天窗,地面则是前高后低的阶梯式,可坐一百四十余名学生。 教学区共有课室二百余间,从容纳数十人到四、五百人,大小不等。教学楼有多层楼房,也有单层平房,因为历史遗留的原因,分布得异常零散,新生上课得靠校园图来指引。楼与楼之间则由弯曲小径相互连接,青砖铺路,旁栽绿树繁花,并沿道设有石凳石椅。 “学生在。”一个声音从堂下八十多名的学生群里发了出来,应声之人也随声站了起来。 王承璞这门课名为“夏商以来历朝赏爵体制之变迁”,这门课是经史类博学士的必修课程,却是允许其他学院的博学士选修。因大宋实行诸侯分封制度,所以选修这门课的人数极多,王承璞只得开了两个班,共收了一百六十来名学生。 王承璞见有人答话,也不细看,挥手示意他坐下,继续点名:“郑葵。” “学生在。”另一名瘦瘦高高的青衫学子站起身来。 “谢妮。” “学生在。”应声的是一位金发的女学子,她是一位法兰克商人女儿,自小就在泉州长大。 。。。。。。 “郭士衡。” “学生在。”这次却是一位头发浓密卷曲,有着小麦色皮肤的,来自魏国印度裔学子。 。。。。。。 “唐棣。” “学生在。”众人闻声回过头去,只见阶梯式课室倒数第二排的一位学生站起来应声回答。 此人长身鹤立,衣白胜雪,面如冠玉,好一副风流倜傥之态。不过大家对他的注目并非是因为他的仪表,而是他的来头,唐国公子的家世毕竟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唐棣本是奥州博物湾大学经史系博学士在读生,读了两级,今年却又申请转校到京都大学的经史系就读博学士。京都大学看过他提交的两年前博学士考试答卷副本,加上理藩院的一份知会,就准了他的申请。不过,他在奥州所读的部份课程京都大学并不认可,在此必须重读二年级。经史博学院的课程为四年,也就是说他还得在这里读上三年。 王承璞点到他的名字,也是抬头细看了他一眼。唐棣的两年前考试策论的抄录他是看过的,笔力、见识、才气均是不凡,因此对他就上了心。 王承璞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坐下,接着又点了下一个名:“苏湄。” “学生在。” 这一声回答却是从门外传来的,大家刚才正在看唐棣,这下子又全部转头望向门口。 此时,唐棣尚刚准备坐下,目光向门口一扫,便觉得心口陡然一震。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个女子,青襦素裙,眉目含黛,微微红了脸却是落落大方地站在门口静候着师长的发落。待得王承璞示意她就坐,她便含笑扫望了众学子一眼,然后在满堂男生惊艳的眼神中,碎步快走到最后一排,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李真。”无人作答。 王承璞面色一冷,再次叫道:“李真。” “学生在。”唐棣右手前两排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胀*红着脸。他四周的数人却是低着头狂笑,原来他适才分明象个呆头鹅一般死盯着苏湄看,连老师的点名都没听到。 唐棣和这位叫苏湄的女子只相隔了两个空位,他侧过脸去看这女子,正好这女子也看了过来。 “我叫苏湄。”那女子望着他友善地一笑,主动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唐棣。”唐棣说完这句话,直觉得心中居然有点乱。他面对着皇帝陛下都是泰然自若,对着这个女子却倒有点心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中平静了许多,再看那苏湄时,她正打开了书本和笔记准备听课。 这漫长的一堂课中,那位叫苏湄的女子再也没向他这边看过一眼,而唐棣却偷看过去了好几次。 (一零三)又见她 下课了,学生们纷纷地散去,不少女同学临走时还纷纷向唐棣这边望上了几眼。的确,无论是外表和家世,京都大学里又有谁能及得上这位唐公子呢? 唐棣平生遭人瞩目已是习惯成自然,遇到这种眼光只是回以谦和的微笑,就更加地撩拨起他人的好感了。 不过那个苏湄临走之时只是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也不等他回礼,便飘然地去了,这让他觉得一阵空虚无力。 半晌,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才注意到那名叫李真的同学也是呆坐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其他的学生都已经走光了,偌大的课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唐棣站起身来,对着李真一抱拳说:“在下唐棣,字元辉,乃经史博学院的二年级学生。” “不敢当公子之礼,在下李真,字恒明,是建造博学院二年级学生。”李真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行礼。他站起身来,也是身材修长,面目白净,只是刚才他那种呆头鹅的神态把人对他的第一印象给弄糟了。 “原来是李兄。说来惭愧,在下生于奥州,这次来大陆求学乃是生平第一次踏出大洋洲之外。这一路目睹我大宋神州之风采,才发觉自己实乃井底之蛙,日后校内诸事望李兄能多加提点。” “不敢。奥州物产丰富,商业繁盛,地灵人杰,比我大宋本土也不见得差了。公子何等尊贵,提点二字在下可不敢当。” 李真风度俊雅,谈吐宜人,唐棣不知不觉地就对他生了好感:“听李兄口音似乎是这江南人。” 大宋以北语为国语,虽人人自幼都讲国语,但这东南西北、海内海外各地讲国语的发音却是差别不小,李真的国语口音就是典型的江南国语。 “公子明见,在下是上海人,五年前来京大求学,转眼便是数年了。”李真答道。 两人就这么边说着边向课室外走去。 出得教室,只见路边停着辆四驾四轮马车,车边站着两名护卫,连同赶车之人俱穿锦衣。李真一看就知这是唐棣的座车,也只有他能有此派头。 宋人所乘坐的车马是有制度的,普通百姓哪怕你身家亿万,也是不可以乘坐双驾以上的马车;拥有从五品下的奉国少将以上爵位者可乘三驾马车;九嫔、男、伯爵可乘四驾马车;八妃、郡王、郡主、公、候爵可乘五驾马车;皇贵妃、亲王、公主、大公可乘六马驾车;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可用七马为驾;皇帝的车驾一般挽马八匹,且无上限。总之,马车用马的数量与爵位挂钩,若你没有爵位,哪怕当了官,也只能享受平民的待遇。 至于车厢的等级也是有制度的,从所用的轮子数目以及上面装饰豪华的尺度都是有规定的。大宋车驾与轿子制度的条款形成了厚厚的一本书,只有专业的车轿制作人才搞得清楚。 唐大公用六马,唐国的国后与世子可用五马,不过唐棣只是公子而非世子,按例照父亲爵位的等级退二等,便可以用四马为驾。 立在马车旁的侍卫见唐棣出得门来,连忙前行几步欲去迎他。唐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侍卫一见就立即退下。 李真一见这模样便待告辞,话还没出口便听得唐棣说道:“晌午已近,李兄可是要前往那庖堂用饭?” 李真闻言一笑道:“正是。” “棣亦腹中饥饿,不如你我同去如何?” 唐棣今日也是第一天上课,他不象其它的学生住在校内,开学后就在学校内吃住,而是住在皇帝赐给了他的一所宅院里。这所宅子离学校也不远,返学回家都是方便得很。只因听闻这京都大学的庖堂规模乃是大宋第一,便想着要去见识一下。 李真稍一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唐棣见状甚喜,两人便一同向那庖堂行去。 京都大学的这片老校区共有师生及校工八千余人,庖堂则有五处。离课室最近的是第三庖堂,唐棣与李真要去的就是那里。 所有的庖堂都是砖木混合结构,采用了前堂后院的格局,即是前堂用作学生吃饭,后院就是厨房。 屋顶是青灰色的硬瓦卷棚顶,这种屋顶坡度较缓,斜面开有天窗并嵌以大片玻璃用来采光。墙壁是用红砖所砌,上开许多窗口。有的窗口带着窗户,有的窗口则直接用木条隔成格子并镶嵌上玻璃通光。 以第三庖堂为例,它的前堂是一个长十三丈,宽八丈的长方形,内摆长方形六人座饭桌六十余张,可供数百人同时进餐。 堂中的顶梁上还悬挂着三盏大吊灯,每盏吊灯上环绕着众多的小灯盏,盏内盛着灯油,夜间或者天色昏暗之时便要靠着这三盏巨灯与周围墙上的壁灯取光。 二人走进庖堂时,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大堂里共有八条长龙排队打饭,每条队伍都有二、三十人。 他们找了条队伍,然后排在了最末站定。 唐棣方待说话,却见李真呆立在自己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个方向。 唐棣随他目光望去,却见苏湄正手捧一个漆盒排在最左边那条长龙的队尾之处。他再看四周,见到不少男学生也是如李真那副作态,盯着她那边猛看。 看到如此情形,他不由得发了好一阵呆。这位叫苏湄的女子虽是极美,但最吸引人的还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韵味,使人心动。 “李兄。”唐棣不得不提醒他一下,因为他的前面已经空出了几尺队伍,而他仍是浑然不觉。 “啊,哦。。。”李真醒过神来,在后排人不满的眼光中,红了脸前行几步,填补了空缺。 移完步子之后,他又故作轻松地东张西望了一阵,来掩饰自己的窘境。可没过一会,当他的目光再次转去左边时,又停止不动了。 唐棣不由暗笑,心道此人真是率真,人如其名。 在唐棣提醒了李真两次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打饭的窗口。 两人都没带器皿,庖堂却是有专门的食盘与碗筷供学生使用。李真点完饭菜,付了钱便站到了一旁,等待着唐棣打饭。 “请师傅照前面那位同学的饭菜来一份。”唐棣没去细看那食牌,想着随便一餐,照李真的标准来就好了。 “十文。”那师傅打好了饭菜,是一肉菜,一汤和一饭。 唐棣从身上摸出个小银鱼,那师傅找了一把大大小小的铜钱就完成了这笔买卖。 待唐棣打好饭离开窗口,只见李真又是呆立不动了。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娉婷的背影在庖堂出口的一角留下了最后一副画面,随后便不见了。 二人坐下来开始吃饭,唐棣问道:“吾观李兄似乎识得那位苏湄姑娘?” 李真笑道:“真早知公子必有此问。但公子有问,真所知必言。” 只要苏湄一走出他的视线,他就立刻变了个人,谈吐和仪态均是大大的不同。 他这么一说,唐棣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只是微微一笑,等着他继续说。 李真接下去道:“真自五年前入大学读书时就识得苏姑娘了,她高真一级。不过只是真认识她,她识不识得真就不一定了。” 唐棣不由“哦”了一声,暗暗皱眉,心道这人和苏湄同校数载,那么暗恋她应非止一日,到如今还不知道对方识不识得他,此人也真是。。。 不过他听出李真话中的疑处,问道:“既然苏姑娘原先高李兄一级,那她应该是读三年级了。” 李真摇头:“非也,乃是贵学院一年级学生。” “这是为何?莫非苏姑娘连留两级?” “这到不是。”李真连连摇头道:“三年级期末,在下得知苏姑娘考上本校博学院,很是高兴了一阵。不过半年后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学校,后经诸般探询,方知她去了虾夷教书。” 随即他将自己如何识得苏湄原来的同学,如何得知了苏湄的消息,她又如何因学费问题去了虾夷教书一一道来。所以,既然如今苏湄回来上课了,那么就还得从一年级读起。 这一席话只听得唐棣目瞪口呆。只觉得这苏姑娘颇有志气,心中的敬慕之情又凭空增添了几分。 (一零四)麻雀岭归来 这一条校东小道逶迤漫长,两侧大树绿荫如盖,夕阳的金色透过了密密的枝叶,零零散散地落到一行人的肩头。 打头是三位女生,苏湄、刘妍和蔡采,身后有七、八位男生跟着。他们这群人都是苏湄大学时的同班,刚刚从麻雀岭的一家小酒馆聚餐出来。聚餐理由是欢迎苏湄回校,由黄崇做东,大家小聚一番。 麻雀岭是条小小的街道,开着数十家低档的铺子,与大学的南门只隔了一条街,专作学校里学生的生意。 它原本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学生就开始叫这里麻雀岭了,然后就成了这个地方的正式名称。 三字中“麻雀”容易理解,乃是小而全之意。只是这地方乃是一块平地,地表连一丝起伏都无,“岭”字的来由却是让人费解。或许,即便是最便宜的小店,但在一些清贫的学子们看来也是有点高不可攀,这可能是称之为“岭”的缘故吧。难怪每次同学们要去那里的时候,总要说一声:“走,上麻雀岭去。”这个“上”字恐怕就带着几分個中的意味。 大学四年,苏湄不知道和这些人去过多少次麻雀岭。那个时候的人更多,更加的热闹,人也更年少,意气来了的时候,沿途就有人鼓着破喉咙唱着歌,或讲些笑话,惹得一路都是欢声笑语。 人是长不回去了,心境也回不去了。就好象身后的那个徐暨,大学四年从来都是拿数一数二的名次,一笔字也是写得无比地棒,本来以为他会继续修读经史,可他的博学士却是选读了建造学院。刘质的文章写得最好,经史也读得最熟,开口闭口就是子曰诗云的,但博学院的学业却是如刘妍一般选读了商学,适才饭桌之上也是和黄崇大谈生意经。 看来,人都有着太多太多的变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的呢。起码,原来自己的心境是如此自由的,而现在却是有了时时的牵挂。 “苏湄。去年我表兄去东北做一任知县,结果我那表嫂一年没到就跑了回来,说那地方太冷,是打死也不去了。我听她说得凄凉,再看她手上倒是生有不少冻疮。虾夷的气候应该和东北差不了多少,怎么你的肤色、气色反而比在这里还好上几分?” 蔡采容貌颇为娇俏,因此平时注重保养,她边说还边拿过苏湄的手来左右翻看着。 “是哦。我看苏湄倒比去虾夷之前更漂亮了许多。”刘妍偏着头,把苏湄上上下下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道。“喂!苏湄,你是不是在虾夷有了情郎,受了滋润了?” 刘妍从来都是直筒子,说话不经大脑的。而且她在去年就已经成了亲,嫁给了京都的一位商人为妻,说起话来就更没分寸了。果然,她这话一出,不但苏湄、蔡采臊红了脸,连后面的男同学都听不下去了。 果然有两个男生出来说话了。 “刘妍,你说的什么话。人家大姑娘家的,面皮可比不得你。”徐暨赶上前两步,沉着脸道。 黄崇同时也冲了上来,手握拳头,凶巴巴又结巴巴地说:“刘妍,你胡说什么?苏湄怎么。。。怎么又会有。。。”可说到后来,“情郎”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黄崇是济南府知府的公子,平时为人最为木讷, 苏湄去虾夷之前,他得知了她的困境,便前来找过她几次。他的银钱宽裕,于是就说要支助苏湄学业,这并非是有条件的。不过他实在是不开窍,加上平时甚少有和苏湄单独相处说话的机会,所以又“顺便”地向苏湄求亲。 结果,听者有意。苏湄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下就恼了他。今天她本来不待见他,只是耐不得刘妍好说歹说,说大家毕竟是同窗一场,众人齐聚,只扔下了他,颜面上殊不好看,这才让他跟了来。结果算账的时候,他抢着买单,大家也就由着他了。 刘妍从小就是被宠惯了的。出嫁之后,先生觉得娶了个才女回来,光耀门庭,也是处处依着她,哪听过这种重话,本待一翻脸就和这两人没完。 不过,当她听完黄崇的话后,反倒觉得好笑了起来,冲着他囔道:“你想得倒美,苏湄凭什么不能有情郎,难道是为了等你这位闷驴啊?” 闷驴是黄崇的外号,只是无人敢象刘妍这么当面就叫,众人一听心中狂笑。黄崇受到一顿抢白,拳头是越捏越紧,脸上都憋得胀气,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刘妍见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回怒为喜,笑道:“照我说啊,苏湄的情郎一定是个英俊倜傥的少年,要不怎配得上我们苏湄。你说是不?”她这句话是对着蔡采说的,她有心要气气黄崇,便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蔡采会意,附和道:“那是一定的呢。这少年和苏湄一走出去啊,那就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她俩在这里一唱一合,好象苏湄有情郎是饶有其事似的,其他的同学看到她们这么说,有的就以为她们有些什么内幕消息,也是将信将疑。 苏湄正待反驳,忽然想起了阿图那日装扮成赵书的模样,之后又好多天里,死小子也时常扮成那种样子和她幽会,迷糊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了。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又心中暗叹:“若不是因为早早地就把船期给定了,还能与那小子多呆上一段时日。” 她因为去年初从学校缀学,只读了一个学期的博学士课程,所以今年还得从一年级读起。秋季学期开学的规矩是:新生九月份开学,老生八月份开学。这是因为新生是根据统考成绩来进行录取的,这需要花上许多的时间,加上新生来自各地,路途遥远,得宽容他们的报到时限,所以苏湄其实并不需要在八月初就赶来京都。但因为她早早就定好了船期,也和所有的人都辞行过了,怕临时改变引起大家的疑心,所以不得不按时前来京都。 刘妍是过来人,见到她这一副春风含笑的模样儿,不由心中大疑,心道莫非苏湄真的有了情郎,便笑道:“你们看,苏湄想起了她的情郎,嘴角都乐翘了。” “死丫头,又在这里瞎说疯话。”苏湄大窘,伸出手来便在她腰上挠了几下。 这可是刘妍的死穴。大学时,四人住一间校舍,大家疯闹惯了,谁都知道她这个弱点。 果然,苏湄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腰,她就“咯咯”地笑起来,等到真个挠上之时,她早已经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伙人正在疯闹之时,身后却慢跑上来一辆四驾马车,来到众人身侧时就嘎然停住了。 大家一见有人来了,赶紧停止了胡闹,又紧了紧脸色。 马车停下后,原本站立在一侧踏板之上的护卫跳下车来,打开了车门。上面走下来一人,带着从容优雅的气度,正是唐棣。 唐棣下了马车,微笑着对着众人随意地环拱一拳之后,便径直地走到苏湄的面前说:“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一零五)海岛寻宝 天边的海域出现了一丝橘色的光芒,黎明到来。 不久,稍远的海水开始褪去了暗夜赋予它的漆黑色,开始流淌起暗蓝色的光泽。在朝日初升的更远方处,那里已是满海金光粼粼,一个妖娆的海上清晨便喷薄呈现在他的眼前。 阿图穿着太空服飞行着,从天空上鸟瞰着海面,四处搜寻着的目标。在得到藏宝图的第二个周六,他清晨四点就出发了,在天色刚亮的时候就来到了这片位于大陆东北鲸海上的海域。 那张羊皮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了,藏宝地的大致范围便是北起安州,南至乐浪北部一带的陆海地域,但却没有用任何记号标明着宝藏的具体所在。 阿图怀疑过这份地图中是否有夹层或者用特别墨水所书写的隐言,也曾让罗拔用它那圈可用于医疗透视的眼珠将羊皮图扫描过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夹层或隐藏的文字。 因为他得出了个结论,如果图是真的,那么必定还有与之相关的其它线索,或许多半就与那个牛角有关。 在决定买下这个牛角之前,也就是在屈闲的店里,他已经注意到了牛角侧面的图像外围都雕刻着一圈水纹,所有的雕像都是被包围在数层细细的水纹圈中。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藏宝之处乃是一个被海水或大湖所环绕的岛。 如果是一个岛的话,那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岛屿呢?当他再次审视了牛角上的图案后,发现牛角正反两面有关耕种、狩猎、祭祀等等土著活动的图案虽然大相径庭,但两面的水纹却是几乎是完全地一致。这似乎不合常理,艺术品没有必要将两面的水纹都雕得如此对称。于是他再次推理,有没有可能这个岛屿的形状便是与水纹所围成的空间一样呢? 水纹所围成的空间便类似一颗犬牙。如果藏宝地是一处岛屿,那么这个岛屿的形状就是犬牙型。 猜测使他决意冒险一搏,用两千贯钱来买下了屈闲的这份藏宝图。拿回去再仔细地以琢磨,便看出了某些倪端。 这个时代的地图基本上都很潦草,对于大陆的框架都描得不是很精细,更别说是海上的岛屿了。有点名气的大岛不过是标个点,九成九的小岛都是不曾在地图上出现过的,除非是详细的航海图。但航海图也只是对航路上的岛屿与附近水纹进行了标列,范围极其局限。 所以,即便是屈闲发现了牛角上的这个秘密,他也不可能雇上一条船在浩瀚的大海上去寻找一个可能是从来没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小岛。或者他已经这么尝试过了,但毫无成效。实际上,东北沿海一带的岛屿并不太多,但这只是对知道这个答案的人而言才是如此。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天晓得海上有多少没有被发现的岛屿。 对于阿图则不同,博得早就将地球表面扫描过了一遍,所有的地形都储存在他的记忆头盔之中。经过与头盔中所记录的地形所比较,阿图就锁定了眼前将去的这个岛屿。而且他可以穿着强化服或者太空服,脚套推进器进行飞行,寻找一个既定的岛屿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这又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于既没有详细地图,又不会飞的人来说,得到这份藏宝图能有什么用呢?或许这个藏宝图除了羊皮地图、牛角之外,还有着第三个甚至第四个线索提示,这些提示也许在其他人的手里,也许已然失落了,这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这并不是阿图准备去考虑问题,他只要能找到宝藏就足够了。 前方的海面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岛屿,一查经纬度,正是他将要去的目标地,从这个小岛再往东南去数十里便是图门江入口。 阿图来到了小岛的上空,先围着它绕行两圈观测地形。 小岛长约四里半,宽约三里多,形如犬牙,与牛角上水纹所围成的空间极其相像,只是牛角上的岛形图有稍许地拉长。岛不大,北宽南窄,其上十分荒凉,到处是四光秃秃的山岩,但山岩之间的山脚却也稀稀拉拉地有着几处树林,也不时有鸟类腾飞起来。岛上最高之处乃是中部的一座花岗岩山峰,高约三、四十丈上下。 阿图在岛的北部一个海湾处落下,然后脱去了外面所穿的太空服,露出了里面所着的强化服。太空服还是有点笨拙,没有强化服那么轻便随意,功能也远不及后者,特别是无法隐身。但它却有一个后者所不及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钝化成一层坚硬的流线型外壳,穿着它悬浮在空中便如同躺或卧在一个硬睡袋里,靠着脚上的推进器产生的动力飞行,不仅飞行速度快,也不容易疲劳。不象强化服,虽然也可以悬浮,但要凭借着个人的技巧来维持平衡,在空中的阻力也比前者大得多。 这里的海滩上铺着沙砾,上面散布着黑色的石头,黑凸凸地布满了滩头,海滩上不远就是一片桦树林。在他围绕着小岛盘旋的期间里,并未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除了鸟类,连大型点的野兽也没看见一只。 阿图从背囊里取出牛角,再次仔细地查看,一条条的相关推测跃入脑海。 如果将牛角尖对向西南面,根部便是朝向正北,也是这个犬牙形状的岛屿的大致走向。牛角有两面,只看与岛屿形状相对应的这一面。那么由北开始往南看,牛角上所画的第一个土著群就是在水边钓鱼,第二个土著群在树林中采集野果,第三个土著群在开山挖地,第四个土著群在收割庄稼,第五个土人群在搬运着谷物、野味和鱼之类的收获物,第六个也就是最后一个乃是土人群在载歌载舞了。 如果第一个土著群是意味着海岸,第二个意味着将有片树林,第三与第四个就意味着要在山地里挖掘宝物,第五与第六个可能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在搬运宝藏与庆贺而已。 至今为止,第一与第二幅图都是对的,海岸上确实有一片树林。 (一零六)宝藏急急如律令 树林并不宽阔,也就是一百五十来步深,阿图穿过树林后便来到一座峭壁面前。 这片石壁高十五六丈,并向着两侧各自延伸了一百数十步的宽度,好像是一面屏风从平地立起,硬生生地挡住了他的去路。石壁的下端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而生满了绿色的苔原,厚得如同壁毯一般,上端则是裸露着灰白的山岩,只在石缝间生长着几棵小树。 现在来到了第三幅图,也是对的。这里的确是有个峭壁,峭壁之上就是山地了。现在的问题是:宝藏是藏在山下还是山上,抑或是山中? 略作思考后,阿图便发动了身形,沿着这条陡壁向上攀去,每一处细微的凸起都成为了他手抓脚踩的地方,象一只敏捷的猴子一般,眨眼间就攀上了岩壁的顶端。 岩壁之后则是一向下的缓坡,百来步后又再缓缓向上,继而坡度越走越急一直通向那处最高的山峰。无论是眼前的这道下坡,还是远处的那道上坡都是山岩构成,光秃秃的表面上不生任何杂草。 他放开脚步在这道上下坡上来回奔行了几趟,目光四处搜索着可能的蛛丝马迹,但眼前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于是他坐了下来细想了一下:屈闲说这是扩廓贴木儿所藏的蒙元宝藏,那么它们的数量应该是很大。既然有人选择了这个荒凉的地方藏了巨大数量的宝藏,那么就是应该藏在运送方便的地方。此岛最理想的港湾就是刚才他从空中落脚的那个岛北的海湾,扩廓贴木儿的船也应该是打那儿来,牛角上的图案也是这么暗示着。 于是,他脑袋里浮现出这么一幅图像:数只停泊在海上的大船,十几只小划艇正将一船船的箱子往岸上运。岸上的运输队运着沉重的箱子穿过了树林,然后再往峭壁上吊。。。 这不可能!箱子多半是不会搬上悬崖。想到这里,他即刻启动,象只马猴一般滑下了悬壁。 下了悬崖之后,他沿着这个岩壁由西向东缓步走着,沿途不断地捡起地面上的大小石块往壁上扔,每隔几步就上上下下地敲打几下。这样行走了百来步,终于听到某处岩壁之后传来了“咚”地一声空洞之音。 他心中大喜,连忙上去查看,只见这块岩壁都被大片的厚苔癣遮盖了起来,根本看不出它原来的模样。于是他抽出腰间的光剑,将这些青苔一块块地刮去,便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苔癣之下,岩壁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四尺宽,六尺高的圆顶门。它的表面处理得非常平整,和岩壁赫然一体,门缝之间还抹了灰泥,便是被封死了。 他伸手一推石门,石门纹丝不动。于是拔出光剑,学着傅喆的模样左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金子银子常在心,我来山前拜财君。身受玉皇亲敕令,差到凡间来取金。弟子一心专拜请,善财童女齐降临。宝藏急急如律令!” 启动光剑,橘色的剑芒从剑脊上跳跃出来,一下子就插入了岩石之中。接着,他沿着这道门的接缝处用剑芒切割,很快这个石门就被他从岩石上硬生生地切了下来,再伸脚一踢,只听得“轰”地一声,石门已经向内跌落于地,一个黑黝黝的大洞口就暴露在他的眼前。 扩廓贴木儿的宝藏近在咫尺! 阿图控制住心中的狂喜,伸着鼻子闻了闻,但觉得空气干燥,没有任何的异味,随即从兜里掏出两个透明状的蛋型物体向空中掷去。蛋形物在空中爆裂开来,化成几百个悬浮在空中的小机器人。蓦然,这些机器人通体大放光明,象一只只萤火虫般地向着洞内的深处四散飞去,只是它们发出的光芒要胜过萤火虫千万倍,将整个洞穴照得一片通亮。 一道脑波传出,他对着强化服发出了指令,头罩即时落下。这是为了避免在洞中吸入可能有毒的气体,或者能保护他免遭可能出现的意外。接下来,他就手持光剑,缓步地朝着岩洞内部走去。 岩洞并不太大,最高处约离地三丈,最宽处五、六丈,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后便见到迎面有一堵平平的砌墙。墙面是由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石块砌成,缝隙间也抹以了石灰浆。看来这个洞窟进行了双重的密封,也许是为了避免受潮。 阿图再次拔出光剑将石墙割开一个大门,因为他切割“门”的底部时留了个内高外低的斜坡,所以门便是向外倒下。“啪”的一声,石门在地上摔成几块。 小机器人们蜂拥而入,将这个洞中之洞也随之照亮,一百数十只油了黑漆的箱子就出现在阿图的眼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门后的地面上。 幸福到来!他再也无法压抑住沸腾的热血,大喊一声“发达了”,拔腿就向着宝贝们直扑过去。 所有的箱子都是漆了黑漆的铁箱,所有的箱子的接口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并上挂铜锁一把。 随手割开一只箱子上的铜锁,入眼的就是一箱的字画;再割掉一把铜锁,入眼的就是无数个精致的小盒子,随便捡起一个打开一看,就是一挂绿莹莹的宝石珠链;又再割掉一把铜锁,入眼的却是一锭锭排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有比数钱更快乐的事吗? 有!那就是数更多的钱。 经过数个钟头的清点,阿图得出了粗略的估计结果:这些藏宝合计有超过十万两的金锭与金块,五万多两的白银,各种字画、珠宝、古玩等六十来箱。 这么个庞大数字无疑可令任何人激昂不已,他带着满脸的潮红坐在地上规划未来: 首先,这么多宝藏显然是无法仅凭一己之力并靠来来回回的飞行而搬回顿别去,得造一条大大的海船。这条海船得请人手来开,这些人手还得忠心可靠。。。 其次,有了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养老婆是绰绰有余了,苏湄也再也不用为了学费而发愁,甚至还可以在京都买一所大房子,请上几个仆佣。还有傅莼,自己无论如何得把她也带去京都,哪怕是绑走。。。 再次,想做点什么生意都有本钱了。卖点奴民、马匹什么的,烤个羊肉串,开个日升牧庄也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组成一支骑马火枪兵,每人发八只,不,八十只火枪,沿途放着,就和扔炮仗一样。。。 那这些火枪兵用来干什么呢? 用来打仗?他好象还没有仇国。用来揍人?这倒是可以。 他有一帮人多势众的仇人,就是日升学堂里面的那群讨厌虫们。即便现在他已经读上了中学,那些讨厌虫们还是会在每一日放学的路上,掀开车帘对着他大囔:“阿图,我们太想你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和我们一起上课啊,你读蒙学最帅了。。。” 最好让这些火枪兵把他们统统地从马车里揪出来。揪出来后怎么办?枪毙是不行的,但可以排着长队轮流地痛扁一番,每日一扁,直扁到他读上大学为止。。。 。。。。。。 (一零七)草堆与爽*劲 月光很亮,在马厩的茅草顶上洒下了一片银色。 心醉,神醉,沉醉,在这么个深深的夜晚,一位刚刚从海岛回来的少年坐在茅草上,让风一般的思绪,梦一般的遐想,任意游荡。 “阿图。”下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女人声。 阿图伸头一看,入眼的首先是多娜那道份外野性的眼神。奇怪!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借着月光,凭着居高的优点,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停留到了她的胸上。经这银光一洒,那里便显得分外的神秘加上分外的大。忆起了那个窗纸上的人影,他开始心意猿马。 屋檐下,她的金色卷发垂在了腰后,大眼睛灵活得象猫一样,嘴巴也很大,这让阿图想起一个词来,就是“肉感”。不过这肉感说的只是嘴唇,她身上既不多肉也不瘦,腰身很细,腿也很长。 “我知道你晚上常在这里,还来看过几次,可没碰到过你。”她咯咯地低笑几声,再向周围望了望,似乎是怕被人瞧见。 看来,她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她深夜来找自己干什么?莫非是想和自己幽会。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他再次将目光集中于她的胸前,喃喃地问:“有事吗?” “你下来,还是我上来?”多娜用舌头在性感的嘴唇上舔了一圈,似乎是在给他一种暗示。 “你上来。”他在屋顶上把手伸了出去。她很灵巧,跳上屋檐下的板车,踏着窗台,再被他一提就上了屋顶。 “去那边。”多娜指着屋顶的另一角。那里有棵巨大的黄杨,枝叶繁茂,将月光完全地挡住,留下一片黑。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随着她移了过去。 这个地方不错,黑漆漆地一片,让人打心眼里感觉到安全。 她把胸贴在了他的胳膊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并用吹气撩动着他说:“宝贝,想不想爽?” “不可如此!”他暗自警醒。虽然傅莼和苏湄都不在,但身边还有傅樱,自己不能得陇望蜀。。。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狂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需要你喜欢,”她的绿眼珠里闪烁着奇异地光彩,“但我可以让你爽,要不要?” 不待他回答,她就勾住了他的头,先给了他一记热吻,然后只是随便的一扯,就拉开了自己的胸前的衣裳。 她拿过了他的手,放入到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带着急促的呼吸声说:“宝贝,摸过女人没有?” “啊。” 阿图的手中有两团大大的软*肉,这使得他瞬间就是一阵晕眩。她很直接,他反应也实在很强烈。 “笨蛋,就知道你没有。”多娜掰过了他的头,然后开始吻他,“你喜欢的那个难道就没让你爽过?” 他没回答,她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她的吻很有技巧,舌头在他的口中不住地扰动着,撩拨着他的欲望,他即刻就忍不住了,手在她衣襟里胡乱地捉虫。 过了一阵,她结束了与他的长吻,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胸前拿出,同时伏下了身子并开始解他的腰间的带子。 “你要?”他张口结舌地问。无论是和苏湄、傅莼,还是傅樱,从来都是他主动。 “笨蛋,让你爽!” 很快,一切都呈现在她的眼前了,坦坦荡荡。他只觉得一阵羞愧,剥人衣服与被人剥衣服,感觉的差异竟是如此之大,让人心慌慌。 “天啊,怎么可以这么大。”她低呼一声,又放*荡地笑了几下,便开始用她的手与舌头。 “啊。”一阵潮水般的快意袭来,他绷紧了双腿,任着这股爽*劲在自己全身游荡。 。。。。。。 “呼!” 他长吁一口气,从天边的极限处将一缕游魂给收了回来,塞入空空荡荡的心腑。没想到这种事还有这般的做法,只叫人魂动神摇。 “爽吧。” 阿图抬起头来,所见到的就是她那双娇艳的红唇更加地娇艳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深长含笑。 这副眼色。。。?俄顷,“暧昧”这个词就跳入他的脑海。 “走。” “去哪?” “去你的房间啊,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你爽了,我也要爽。” 阿图赶紧摇头:“城里有规定,要是带女人回宿舍,被发现了是会被开除的。”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那个宝藏洞带回来了金银一包并宝贝若干,全都摊在床上还没收拾,给人瞧见可不好。 “没用鬼。”她骂了一句,没好气地说:“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 两人从马厩的茅草顶上下来,多娜脚步不停地把他带到了木器所的后面。这里的地面上堆着三大堆干草,每垛都摞得有个小房子那么高。 “阿图。别过来。”最近的干草堆里发出了一道急切的阻止声。 “啊!”阿图吓了一跳,他听出来是毛松的声音。 他阻止自己过去,莫非他是在草堆中。。。想不到毛松这个平时看起来又斯文又老实的家伙竟然是个闷鸡子,瞒着兄弟们泡女人,平时一句口风头都不曾透露。 他转头去看多娜,只见她并不以这里被人占了为意,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来,又将他的手一牵,带去另一个草堆。 “阿图,别过来。”还没走近,便又传来一声含糊的呼叫,这里居然也有人。阿图头都要大了,难道这些草堆是城中的年轻人专门用来那个的场所? 虽然心中已然不抱有什么希望了,但还是来到了第三个草堆前。忽然,草堆中的某处被人掀开了,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小开笑嘻嘻地冲着他说:“我刚完事,让给你吧。” 小开和丁一不是都去了原拂吗?阿图惊得后退半步:“你怎么回来了?” 只见他边从草堆里往外手脚顺溜地爬着,边用极为诚恳的语气说:“回来看看你们这些兄弟啊!” 这个。。。这个说假话的淫*荡货色,看兄弟看到草堆里去了! (一零八)棠棠者华 玄武湖畔,九华山下,京都棋院的大堂的讲台上摆着一副硕大的棋盘,上面布满了碗口大小的黑白棋子。一位中年棋手站在台上,在二百多名棋迷面前,手中不停地摆出各种图形,口中讲解着可能会出现的变化。 这盘棋乃是名人公孙休授二子与六品以下年轻棋手每月一次的例行指导棋。作为名人,公孙休除了大宋最著名的每十年一期的名人战外,只参加四年一度的棋王与国手两大棋战,其余的棋战则从不参加。因此,如果某年没有这三大棋战,那么这每月一局的指导棋则是本年他少之又少的对局,为此他得了个“十二局名人”的绰号,就是说他一年只下十二局指导棋。 公孙休真正的外号是“大道如砥”。这个词出自于《诗经•小雅•大东》,上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其意为大道平坦似磨石,笔直像箭杆。这里却是指他的棋素以平和中见韬略,以堂堂正正之师,布下天罗地网,于无形处,设下十面埋伏。 执黑棋,被授二子的对手是一名为叶梦竹的六品女棋手。她有个极美的外号,曰:棠棠者华。 台下十数排的座椅上,密密麻麻坐满了棋迷。每着棋都有专人从二楼的对局室送到台前,台上讲棋的棋手拿到谱后便会立即摆将出来,然后再与自己刚才摆出的各种变化相互比较印证。而每一送来的新着都会引发这些观棋者的拧眉沉思或低声交换意见。 窗外,斜风细雨,淅淅沥沥。大堂内,唐棣依窗而坐,满脸阴霭沉沉。 他本是围棋业余好手,也偶尔来这京都棋院与其它的业余强手相互讨教一番。今天他来的晚了,没想到会逢上公孙休每月一局的指导棋,更没想到这局指导棋的另一方是叶梦竹。 他没见过叶梦竹,只是从妹妹那里听说过她的名字与故事。 她幼年时本是上海棋院的棋手,十二岁便入了品,十六岁就被京都棋院选中为宫庭内的预备女棋官,因而就来了京都,十八岁那年嫁给了京城大族皇甫家的皇甫纠。不料,不到三年皇甫纠就一命归西,她便做了寡妇。然后不知怎的,她居然就成为了自己妹夫、大宋皇帝赵弘的情人。 她在京城里大大的有名,这并非纯粹是因为她的棋力,而多半是因她的美色。 两年前,便有好事者编出了一份京都美人图,上榜者上至大宋长公主赵栩、长乐公主赵怡,下至秦淮河歌女,共十人,她便是其中之一。这幅图他也有一份印制品,画中的叶梦竹坐于竹林之下,目视着身前一盘棋,秀眉微蹩,一粒秋蝉却正惊于她的美貌,从枝头上掉了下来,其人真是美不可方物。 在中盘的战斗中,公孙休接连挑起两处大战,叶梦竹居然毫不示弱,敢与他比力量,结果也并没吃什么亏。这盘棋下到现在,中盘已快结束,适才的剑拔弩张,看得人血脉澎湃的战斗已悄然收场,棋局开始进入官子阶段。 此时,黑子占有三个角,实地领先六、七目左右,全盘并无特别薄弱之处,而且还轮到黑方行棋。白棋因为让二子,中盘战又获利不多,此时实地确实是差了一些。只要小心运转下去,黑棋获胜的还是有望的。 新谱传来,台上讲解的棋手随即摆上一黑子,台下的不少棋迷都发出了“啊”的一声,因为此着的确是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也出乎唐棣的意料。这招并没有去抢左上的那处最大的官子,而是在右边补了一手,官子价值不过三目左右。 “这是步好棋,诸位请看。。。”台上的棋手细想一阵后,便摆出了个变化。公孙休的官子果然了得,他在中盘的时候就在此处设了个后招。若是黑棋不补,此处难免出棋,右边大块虽不至于被杀,但惨遭收刮却是不免。不过此处既然补上了,那么再看黑棋,虽然优势又缩小了一点,但全盘均是厚实,白棋想要翻盘就只能冀望于黑棋自己出昏招了。 结果,黑棋之后的官子完全是滴水不漏,应对得当。棋局结束,裁判宣布黑子胜二目半。场中顿时喝彩声一片,要知道即便是二子局,赢过公孙休的低品棋手也是凤毛麟角。 棋到终局之后,台上讲棋的棋手照例是把整盘棋再摆一遍,补充了一些先前没讲到的地方,楼上对弈的双方也是按惯例在复盘,而台下的棋迷则是在耐心地等着看这位赢了名人的女棋手,京城中有名的大美人。 过了大约大半个小时,只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响动,随后名人公孙休首先出现。他三十五、六岁,宽衣长袖,风度翩翩,面含微笑,带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随后,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名极美的女子也跟着走了下来。 唐棣见她出来,心中一阵狂跳,他的第一眼产生了错觉,以为是苏湄走了出来。再细看了半晌,才发现二人虽然极其相似,但还是有着不少的分别。 她们的身材、身形与脸型都几乎同处一辙,只是苏湄的嘴巴稍大些,鼻梁更挺直,而叶梦竹眼睛更大,更有神采,而且皮肤也白得多。不过,就这么陡然一看,真是有些分不清谁是谁,尤其是唐棣坐在大堂的一侧,第一眼看到的乃是她的侧面,那就更加的相像了。 这女子年纪与苏湄相仿,身着一身白衣却肤白胜雪,若非是脸上带着些许晕红,肌肤恐怕就和那衣服浑然一体了。 她出得堂来,脸上绽现一丝甜美的笑容,双颊还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用目光向众人面上一扫,眼波流动之际,满堂之人都是心头上陡然地一紧,不由同时想起“人间尤物”这个词来。 只见她婀婀婷婷地走到了公孙休的面前,对他微微躬身致谢,然后再向棋迷们福了一福,随后便转身轻盈地走了出去,像只翩翩的白蝴蝶。 (一零九)灼灼芙蕖出绿波 叶梦竹的出现先让唐棣想到了苏湄,心神激荡,后又让他惊叹于她的风采,不得不承认这真实的美人却是强过那图画上的百倍了。他脑中一阵晕糊,半天方才凝过神来。 他想到了她的外号“棠棠者华”,这一是指她的棋风华美,二却是暗指她的人如花儿一般,正是在盛放的时节。俗话说“棋如其人”,叶梦竹的棋他还是能看出不少名堂的。 她的棋着法严密细腻,被授二子,既不贪地也不贪势,一直都是在是维持局面的均衡,尽力保持着让子的优势。她棋风华丽而柔和,棋型美感十足,却不乏必要的力量,官子也是滴水不漏,次序井然。如此可见,她的智慧与手段实是不同一般,再加上如此的容貌与神采,难怪连皇帝都顾不上她寡妇的身份,忍不住地要做她裙下之臣。 叶梦竹走后,公孙休对着众棋迷抱了下拳,行了个礼,随后也走了出去。主角既走,除了还要在棋院手谈的人之外,前来观战的棋迷便开始纷纷地散去。 唐棣本想来棋院找个人下上两盘,现在却已是意兴消散。他随着众人走出棋院,抬头一看,适才的小雨业已停止。 驾车的侍卫拉开车门,问道:“请公子示下,此去何处?” “京都大学。”见到叶梦竹,他心中的某根铉又被撩动了起来。 上次在路上约苏湄去赴一个茶会,却被她推却,这令他觉得苏湄好象对自己并不怎么在意。不过他并不泄气,决定要再尝试一次,便是约她去看一场京城名优慕云生主演的戏剧--《西厢记》。 马蹄声在车前哒哒地踏响着,车厢外的雨又开始濛濛地落下了。 唐棣拉开布帘望向窗外,只见四处烟雨霏霏,湖水与长廊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不知不觉之间,马车已行入到了校园内。 “公子,去哪里?”侍卫在车外再次问道。 “藏书馆。” 此时已是下午四时,这个时间离晚饭尚早,苏湄或许就在藏书室里读书。也只有在那种地方,他才能装做是与她偶遇。 没有一个人曾在唐棣的心中引发过这么大的波澜,从第一堂课的那一眼开始,这个女子的音容笑貌、谈吐举止就象有一支笔在他那从没被撩动过的情愫上作图,一笔笔地抹来勾去,积淡入浓,渐成画作。 他是高高在上的唐公子,而她只是名普通的民间女子,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肯降尊纡贵地向她示好,她便会合乎常理地投入到他的怀抱。 可惜他错了,她一直都在逃避着他。难道她会看不上他,还是她另有别人?唐棣琢磨不透。也正是因为琢磨不透,他也就更加地不甘,那个想得到她的心思也就更加地强烈了。 “停车!” 车夫一勒缰绳,马车嘎然而止,随即唐棣推开车门跳下车来,向着湖前长廊走去。 长廊之内,一名身着翠绿的女子正捧着一本书,面湖而坐,把一个宁静秀美的背影对着这边,身旁一枝垂柳正在细雨中轻摇。 “灼灼芙蕖出绿波。” 一阵清新的风,带着潮润向着他迎面吹来,唐棣脑中忽然就浮上了这句诗。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错了,这么个人儿就仿佛真是一支绿波上的芙蕖,轻舒自我,恬然淡泊,恐怕不会对什么名优的戏感兴趣。 那么,能令她感兴趣的,除了读书之外又会是什么呢? 他悄悄走近到她的身后,正待唤她,又改变了主意。芙蕖灼灼,本就是应该在那里独自芳华,若是真地去喊上一声,就反而为不美了。 读书声隐隐约约又清清朗朗地传来,唐棣地默默地立在她身后不远,神情似乎已全然地痴了。 ※※※ 唐棣的宅邸离京都大学只隔着数里的路程。这是皇帝赐给他的宅院,门上悬一黑底金字大匾,上书“唐公子府”。 这套院落坐北朝南,占地十四亩,前面是个六进的院落,从南向北由倒座房、垂花门、前院、二院、主院与后院组成,后院之后还有个精致小巧的花园。 前院是唐府的会客厅与处理公事的地方,二院是随唐棣前来大宋的家臣住处,唐棣自住主院,幽静的后院安排给了他的师傅慧轮*大师与其诸弟子居住。 后院正房与两侧厢房之间的空地被布置成了一个练武场。此时,唐棣正精赤着上身,手握一把钢刀与一持棍的僧人对练。 他平时看上去并不显魁梧,只是一旦除下了上衫,便可见他肩臂胸腹之间到处都遍布着凸起的肌肉。肌肉大小形状与身型的比例非常地协调,既显示了力量,也甚有美感。不象有的粗汉,肌肉是练得发达了,可一看就感觉死笨。 唐棣所练的刀法名为“斩风刀”,意思是这六十四路刀法一经施展,招招凌厉,式式凶狠,连那风都可斩。而那僧人所练的乃是“霹雳棍”,走的也是刚猛的路子。此时两人对练起来,但见院子里一片刀光棍影,打得甚是热闹。 三十几招过后,唐棣一招刀势使老,被那僧人一棍击中刀身,将刀从他手中打落,便算是输了。 唐棣见自己输了,只是一笑,弯腰捡起刀,向那僧人单掌施礼道:“多谢师兄指点!” 那僧人也单掌还礼,却面露些许不悦之色:“师弟近来神思不安,练武不勤,武技有不进反退之虞。” “神思不安,练武不勤,不进反退。”听到僧人的这十二字评语,唐棣心中暗自苦笑。 不知怎么搞的,他最近有心思无法全神凝注之感。无论是读书、听堂还是习武,都是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来,日头所思,夜间所念的均是那袭浅浅的人影儿。只是她对他着实是有些无情,上次请她去看戏又再一次地被她给拒绝了。 想到自己至少是个公子,还可能继承国位,人才与文才也是一再为世人所夸耀,却在一位平民女子的面前撞塌了南墙。这让他既深深地费解,又暗暗地为自己抱屈。为此,他还特地在桌上铺了张纸,以公允之心,拿起笔来左边写优点,右边写缺点。写完一看,左边满满,右边寥寥,可见自己并非是差劲。 僧人眼见他又魂游万里去了,出声喝道:“师弟。” 唐棣一凛,凝神回话:“唐棣知道了,谢师兄提点。” 这名僧人法号虚云,今年二十六岁,是慧轮的弟子,也是唐棣的同门师兄。他受惠轮的指派,有监督唐棣练武之责,所以在他面前小有威严。 此时见唐棣应了声,虚云便点了点头,走过来接了唐棣手中的刀就自行地去了。 (一一零)说行僧 唐棣回到正院的房内,婢女早已打来热水。他擦过身子,穿上衣服再略作整理之后,便行去前院。 前院正北居中是唐府的客厅,平时会客、宴客都在这里。唐府的内史房就设在前院的左厢房中,唐棣最重要的谋士裴黯就在这里处理公务。 裴黯字长孺,祖籍绍兴,现是公子府的右内史。唐棣还有一位重要的谋士名为冯原,是公子府左内史。因国内公子府之事需要人主持,所以冯原就不得不留守奥州,这次并未跟着前来大宋。 裴黯三十来岁,相貌清峻,一身青色儒衫,宽袖皂缘,软巾垂带,显得十分儒雅。他正在房内处理一些文书,见唐棣进来便起身欲行礼。 “长孺,都说过多次了,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多礼。”唐棣摆了摆了手,坐到了侧面的一张椅子上。 裴黯笑了笑,也就坐下了。 此时,下人已经送上了茶水。唐棣喝了口茶便出言问道:“这几日安唐那边有何消息?” 安唐便是唐国的国都,位于奥州东南角沿海博物湾,乃奥州第一大城,有民八万户。 这间厢房西面是几个大窗,靠窗的地方摆有几张桌子,是裴黯和两个手下办公的地方。东面是进门口,南、北两面靠墙之处摆满了书架、书柜,架上柜中所装的均是书籍、文件与卷宗档案之类的东西。 “唐国一切如常。只是冯内史新来的书信中所提一事到是有趣。”说罢,裴黯将几张信纸递给了他。 唐棣伸手接过一看,筛掉了那些例行公事的语句,便发现这封信上只说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是冯原为唐棣的公子府延请了一位客卿。这本是一件常事,但不寻常的是这位客卿是名和尚,名叫尘前,乃是京都万佛寺雪舟大师的弟子。 据冯原信中所说,这名和尚周游列国十余年,通晓天文地理,熟知多家诸侯国、南洋、印度、非洲甚至西洋的风土人情,会说六国语言,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信中还提到一点,尘前还有十五名同门师兄弟都在做此类云游天下之事。 这种僧人在本朝有一个极其响亮的名头,那就是“行僧。”行僧的精髓便在于一个“行”字,乃是指跋涉万千长路,体尝千百人情之意。 唐棣看完信,沉吟一阵后便将其归还给他,问道:“以长孺看来,此类行僧究竟如何?” 裴黯道:“想必公子也知道,昔日道知大师的十八弟子云游天下,被世人称为‘行僧’。这十八名弟子中,有四人创建了万佛寺海外分寺,另有四人出仕,其中一人得官国相,后至附庸;一人从武职,得官国尉,后亦至附庸;另两二人也是皆得高位。此后,道知与其弟子之事传为美谈,在民间甚至将他们的故事改编成了传奇。” “道知之后,万佛寺每隔数十年总会出现这么一批行僧。在黯看来,他们名义上是僧人,游历天下,也宣扬佛法,但实质上乃是谋士、纵横家与僧人的结合体。其所学庞杂,日星象纬、占卜八卦、兵法韬略、琴棋书画均有涉猎,又游历多国、广记多闻、通达世间风俗人情。这些僧人又彼此时常联系,所学与见闻上相互沟通,取长补短,其知识之广博、阅历之丰富非寻常学士所能比拟。尔后,世上僧人中多有模仿者,也自称‘行僧’。” 唐棣连连点头,又问道:“道知与其弟子之事我是知道的。但不知这些僧人所求为何?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裴黯摇摇头苦笑:“属下不知,或许是为了成功立业吧。当今天下诸侯繁多,四处用武,正是给了这些僧人表现的舞台。他们往往会出仕于某位诸侯,为其效力,但并不一定会从一而终,若觉得不合便一走了之。例如,越国历来都有用这种僧人为高官的传统,它本是小国,但到如今已拥一省之地,百万户之民,掌控马来海峡与强大的水师,这些僧人的才能在越国坐大的过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此等行僧多否?”唐棣再问。 “滥竽充数之辈不少,真才实学之僧不多。有不少和尚学了点皮毛,便到处招摇撞骗,想出仕于官家混取功名。公子试想,若要培养一名行僧,首先需要的是一名才具不凡的师僧;其次这些弟子必须是天资聪慧之人,佛教经书与俗世典籍都要精通;最后,还要吃得苦头,能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地四处游历,增长见闻。因此,真正有本事的行僧人也一定是极少的。” “我记得雪舟大师乃是理藩院的僧都,他的弟子若是要求功名,为何不就近去理藩院或鸿胪寺,反而要舍近求远地来我各国诸侯之国谋寻任职?” 因大宋佛教盛行,皇家、朝廷与诸侯、属国之间的往来不少是以佛物为赐礼或贡物,来往使者或使臣有时也有僧人担任。于是自睿宗开始,大宋就在理藩院和鸿胪寺各设置了一个司,名为“僧司”,由僧人来主管,用来处理有关佛物并接待僧侣宾客。僧司的主官名为正四品的“僧主”,其副手称为“僧都” 自理藩院与鸿胪寺设置僧司以来,百来年间,万佛寺与栖霞寺一直就把持着理藩院与鸿胪寺的僧司,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惯例。即是,理藩院僧司的僧官一定是出自万佛寺,而鸿胪寺则是出自栖霞寺。 裴黯似乎被问住了,想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答道:“此事属下不甚明寮,可能是觉得理藩院与鸿胪寺不能让其一展所长。明主求贤才,行僧求明主,或许是两两相寻吧。” 开了裴黯之处,唐棣怀着满腹的心思来到后院慧轮的居所。 门前一灰衣僧人正待行礼,却被他伸手制止。他听见了房内诵经之声,怕此时推门而入会打扰房中人诵经,便立在门口等待。 “阿弥陀佛,进来吧。” 过了好一会,诵经声才停止。一声佛号之后,里面的人便出言让他入内。 “是,师傅。” 唐棣推门而进,只见一个和尚正背对着门,在一个蒲团上面墙而坐。唐棣反手关门,然后便坐在了和尚身后的另一个蒲团之上。 这间屋子虽然已经布成了禅房的格局。可房内却并没有摆放香案佛像。慧轮诵经时便坐于蒲团之上,面对着北面空空的墙壁。 “你近来有些荒废了武技。” 僧人六十多岁,身材枯瘦,两道白眉倒垂,银须悬于胸前,目光开合之间自带威严。 “弟子近日感觉身体略有不适,因此是有些放松了。”唐棣低头,脸含愧色。 (一一一)道佐人主 这名僧人名为慧轮,乃奥州安唐万佛寺掌门慧观大师的师弟。 唐棣的兄长唐裳自幼就是身体孱弱,长到七、八岁的时候,身材还只如同别家四、五岁的小儿,到年纪大了后便逐渐发现多处暗疾,到如今还没有子嗣。唐棣年幼时也与他兄长一般,二、三岁的时候连抬头都还是软弱无力。他母后担心他养不活,因笃信佛法,为此不知跑了多少寺院,拜了多少菩萨,后来因机缘终求得这位慧轮*大师收其为俗家弟子。 慧轮收他为弟子的条件便是要在万佛寺中住满八年,因此唐棣三至十一岁的幼年时期实际上是在寺庙中渡过的。那段时日,慧轮日日给他把脉诊治,还常用一种特制药水让他浸泡,又用内家功力为他疏通经脉。待得他稍大之后,慧轮又教他练武强身,十数年来日日勤练不缀,他的身体方才能如今日这般地强实。可最近他心有旁骛,连日不管有课没课都是往外跑,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象原先那样早晚必演练一次武艺了。 慧轮收回了目中的责怪之意,缓缓地说:“非是身体不适,而怕是有了心病吧。” “弟子。。。” “你成年后,身体已是完全地好了。以你的身份,武技本是不必学的,但为师却时常督促你,可知其中究竟?” “师傅说过,弟子生性脱跳,练武可磨练心志。”唐棣说到这里,额上隐隐有汗珠渗出。 慧轮只“哼”了一声,也不再言语,连眼睛都闭上了。 禅房里陷入了沉默。每逢这种时候,唐棣都是守在一边,静心等待师傅开言。 约么一刻光景,慧轮终于睁开了眼睛道:“也罢。你今后或许要继承这唐国大位,所谋乃大,武技也就不必过于勉强了。” 唐棣本来隐隐就有这种的想法,只是迫于师傅的威严,一直都不敢说出来而已。但此时慧轮陡然真的说了出来,他反而被吓了一跳。 “师傅。。。”他刚说出这两个字,却见到慧轮摆了摆手,下面的话便不知觉地咽了回去。 “为师见你今日满腹心思。若有事,直说便是了。”惠轮道。 唐棣拱手道:“弟子听说雪舟大师有十五名行僧弟子,想请师傅解答弟子心中疑虑。” 慧轮面色如古井般波澜不兴,问:“你是如何得知雪舟与其弟子之事的?” 唐棣听他询问,便把适才和裴黯的对话向他大致复述了一遍。 雪舟大师唐棣是见过的。今年三月他回大宋之后,便随着慧轮去了趟京都万佛寺。慧轮幼年是在京都万佛寺出家的,法号松心,算是掌门大师松明的师弟。他二十四岁才随师父去了奥州安唐万佛寺,在那里将法号改成了慧轮。 当日,为了迎接慧轮,京都万佛寺列出了很大的排场,几乎所有职司的僧人都迎出了山门,给足了慧轮与安唐万佛寺的面子。雪舟就在一众迎宾的高僧之中,他是掌门松明的弟子,谈吐恢弘,气度含蓄,令人心生仰慕。唐棣还听说他已五十好几岁了,外形却仿似四十来岁的人,这点使他深感纳闷。 慧轮沉默了一阵,然后盯着他道:“你是嫡次子。你二兄行走不便并身带暗疾,无法生育。唐公之位将来多半是你的,又何必急于培植羽翼,多生事端,徒惹人猜忌。” 唐棣半响不语,最后说:“非是弟子有何妄想,只是兄弟们都多蓄门客,结交强臣。弟子若没有一点实力,恐怕即便是公父传位于弟子,弟子或许也最终不可得国。” 慧轮叹了口气,双掌合什,唱了声佛号后道:“你想知晓何事?” “弟子想问的是,如雪舟大师这等有道高僧培养行僧的目的是什么?” 惠轮道:“弘扬佛法。” 就这么简单?唐棣面露疑虑之色,问道:“请问师傅,弘扬佛法与培养行僧之间有何关系?” 惠轮道:“道佐人主。对于行僧来说,这个‘道’虽然包括了许多的术与谋,但其根本依然是佛法。” “道佐人主”出自《道德经》之言“以道佐人主者,不已兵强天下。”意思就是:凡是以道治理国家的国君,都是不用兵甲强行争夺天下的。今日惠轮居然引用道教始祖之言,这个实在是出乎唐棣的意料。 “行僧的使命并不完全相同,得看行僧本人的际遇。其中之一就是辅佐人主,用佛法去化解人主内心的孽障,使得世间少造无谓的浩劫,并竭力使佛法在人主治下得以传扬。” “请问师傅,行僧的目的究竟是为了阻止浩劫,还是传扬佛法?”唐棣再问。 惠轮道:“浩劫若来,又岂是行僧所能阻止的。” 。。。。。。 与师傅的一席谈话后,唐棣明白了:行僧做的是一般僧侣无法做到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才学与权谋来辅助人主,为人主谋划,但其根本的目的乃是在人主的治下弘扬佛法。 当他从慧轮那里出来时,心情大好,师父终于解去了他心中的疑惑。 慧轮比裴黯更了解这些行僧。这些行僧在万佛寺也并非是代代都有,但每隔数代,总会出现一名类似道知或者雪舟那样的僧人,然后就培养出来了一批行僧。这些行僧云游天下,目地看似神秘,但其最终一点还是为了弘扬佛法。随着行僧的辈出,万佛寺也是越开越多,甚至遍布北疆、南洋、大洋洲与美洲。且创下了奇功伟业的行僧也时而横空出世,如建立奥州安唐万佛寺的行痴,为唐国取下旦州的韩洐等都是行僧。 “算谋为表,佛学为体。”这便是惠轮对这些行僧的评价。 行僧要传扬佛法就让他们去传扬好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无疑是唐棣所需要的那种人才。无论是承国、立国还是谋国,人才总是最重要的。没有一位君主,或者是未来的君主不想吸纳人才,只是英明的君主选择的是俊才,昏庸的君主得到的是蠢才或杀才罢了。 据冯原书信所言,一个尘前的才学就是不凡,何况还有另外十四名行僧,其中未必就没有比尘前更加出色的。据此推测,雪舟的这批弟子不仅才学出众,还通达世俗人情,更熟知天下地理,这正唐棣他所需要的。若有可能,尽量地将他们笼络到麾下。。。 他心中甚有大志,不仅是要承袭国位,治理万民,还要仿效先祖文治武功,一展抱负。。。 (一一二)泡温泉 山顶上有个石窝窝,带着些许硫磺味的温泉从底部涌了出来,扑腾腾地冒着热气。这里是处极为偏僻的山林,约在一百多丈的高处,离最近的上山小道都隔着两里,四周悄无人声,只有葱茏的古树与丛丛的灌木。 因为苏湄与傅莼先后都离开了顿别,见景思情,那个野芷湖就陡然成了个伤心的地方。于是他就改变了往日的习惯,再也不去湖边晨跑了,而是换到了这一带的山间。 山间的树木茂盛而人迹稀少,反正阿图跑了十几天都没见过半个人,大大小小的野兽飞禽倒是见到了许多。此外,他还在密林间发现了一处天然的温泉,水质稍浑但热度适宜。 此时,阿图与傅樱都泡在泉水里面,浑身赤裸着。这是个星期日的早上,他带着她来到这里游玩。这么高的山,他背着她一会就爬了上来,只让她笑说他是前生的猿猴转世而来的。 在他刚才要求和她在这里欢好的时候,傅樱曾经极为地犹豫,这与她平时的教养大相违背。况且,若是被人看到了又怎生了得。可耐不住他好说歹说,还拍着胸脯担保附近绝对无人,又终不愿意逆了他的意思,只得乖乖地从了。 她在水中暗自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脸上还泛着那羞人的潮红。适才的一个多小时令她仙仙欲死,她发现今日所能持续的时间和做过的一些姿势,实在是过去不可想象的。 “这个身子究竟是怎么了?” 阿图给她那个小药丸时,说这药能将她的身体脱胎换骨一番,当时她还将信将疑。没想到只是短短的两个月,身体居然有着这么大的变化。 首先,她原有的心痛与哮喘消失了;其次她的气力和体能与原来已是天壤之别,特别是在他教给她冥想、柔韧与气息锻炼之法后,她的身体已经可以做出原来不敢想象的动作了;再次,她发现自己聪明了很多,记忆也好了很多,现在背一篇文章的时间几乎只要原来的一半。 傅萱和几个婶母常夸她,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的确,她原本的肤色是极白的,可是其中带了些苍灰色,就显得不那么地健康了,而现在却已经换成了一种晶莹透亮的白。 她看了看阿图,他正坐自己的身旁,脸色沉静,纹丝不动地闭着双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倚在他的肩头问。 她的问话将他的思绪从北见城中给来了回来。他如今泡上了那个她的侄女,这将来还真不知该怎么收场。每每念到此处,他总是要绞尽脑汁地去想一些说词,但每每又觉得这些说词都不太能令人信服。 傅樱与其说是个女人,不如说是个可爱的娃娃。她总是露出可爱的笑容,一切都听他的吩咐,放佛他就是她的神一样。对于这么个娃娃,只要是男人都只有喜欢的。 最近,他跟多娜学到了不少新的花式,适才都一一在她身上尝试了一遍,觉得既有趣,又有效。她不仅教给他了许多的巧活,还告诉他该怎么样去讨女人的欢心,比如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让你身边的女人在惊喜之余,又会觉得你有奇思妙想。今天带傅樱来这个温泉,就是他对近来所学的一个活用。 “最近,我娘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她想站起身来,但双腿有些脱力,一下子又坐回到石头上了。 “嗯,为什么会对我印象好?” “娘说你读书是个天才,武艺也那么厉害,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恐怕她已经看中了你做女婿了呢。” 她说到“女婿”这个词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因为阿图从来没向她表示过喜欢她的意思,更没说过要娶她。 他对着她温存地一笑:“乖宝,我想问你件事。” “乖宝”是他给她取的花名,就是“乖乖的宝贝”之意。 “说啊,干嘛吞吞吐吐的。” “你后年就要大考了,你想去哪里读书?” 阿图是注定要去京都的,若是她的打算能跟他一致,就象他自己跟苏湄相一致的话,那也许他们就能继续下去。 傅樱雪白的肌肤被泉水泡的绯红,觉得有些气闷,便站起身来透透气。她刚站起身来,就发现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胸脯,不禁抱住了双臂,双颊更加的羞红。她的胸还很小,发育得不怎么成熟,这使得她有些自惭。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读书。如果你那里都不去,我就留在这里,不去考大学了。”她红着脸说。 她的回答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大丈夫,就象一个圆心,可以让自己的女人围着转动。于是他问:“如果我要去京都呢?” “你是说想去京都读大学?” 阿图点点头,然后听她又问:“什么时候?” “明年。” “啊。”傅樱吃了一惊。虽然阿图的学业很好,读书也很有天份,但若说明年就能考上京都的大学,这她可不敢相信。 “京都的大学很难考的。。。”她垂下了眼睑,生怕自己的话会被他认为是看他不起,从而感到不高兴。 阿图听了,只是吹了声口哨,淡然说:“没什么难的。我明年一定会考上京都大学。” 哦!他要读的居然还是京都大学。傅樱更觉得有点晕,再看他一眼,但觉得他神态轻松而随意,就好象是在说“我要回家吃饭”一般。 “难道他这么地有把握?”她暗自思量着。过了会,才说:“若是你要去京都,我一定也会努力考取那里的大学。” 她的回答实在令他满意,他抱起了她的身体,继续着自己适才未尽兴的事宜。 傅樱坐在他的腿上扶住他的肩头,任他尽情地摆布。忽然听到他说:“哦,你看。” 她回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一只肥嘟嘟的灰松鼠正从一个两人合抱的松树上溜了下来,蹑手蹑脚地向着另外一棵更粗的松树小跑过去,似乎是要上树。这时,却沿着笔直的树干猛然冲下来另一只黑色的松鼠,对着灰松鼠一阵叫囔,似乎是说这是自己的地盘,不给它上去。 灰松鼠不理它,横移了几步,看似要从黑松鼠的身侧爬上去。黑松鼠生气了,猛地一下子扑过来,趴在它的脖子上就咬。灰松鼠的身子看上去肥肥的,却是灵活异常,闪电般地挪动了半尺,反咬黑松鼠的脖子。 两只松鼠打斗起来实在是很精彩,斗几招,休息一下。彼此瞧瞧,然后再猛扑上去打斗一番。 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荒草枯枝间闪、窜、跳、斗,静若处鼠,动如脱鼠,翻转腾挪间实在是有趣。 (一一三)被偷窥 什么声音? 突然,两只松鼠停止了打斗,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便一前一后飞快地爬上了树,也不分是你的还是我的树了。 “嗷!” 一只黑熊忽然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在离这个热泉石窝窝十几步的地方,对着他俩就是一声大嚎。 “啊!。。。。。。” 傅樱顿时一阵狂叫,一下子就扑到他怀里,埋首于他肩头,一个光溜溜的身子簌簌地发抖。 她的叫声实在很大,熊反而被她吓退半步,气焰消退了不少,一双灰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转悠。 “别怕,看我的。”阿图拍拍她的背脊。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欲捉熊,因她死抱着他不肯放手的缘故,只得连她也一并抱了起来。再定睛一看眼前这熊,不禁张嘴大笑。 这只熊他是认识的,往日在林中跑步的时候都见过两回了,每次看到他就掉头跑,实在是个丧胆熊。 于是,他用嘲笑的口吻安慰着自己的布娃娃:“不用怕,不就是一只破熊吗?一只破熊能有什么用,一点点用都没有。” 怎么会?熊可是山林里最可怕的动物。她不信,既不敢回头去看那熊,也不肯须臾松手。 接着,熊象人一般地立起了身子,肥壮的身躯象山一般带着黑压压之感,灰色的眼珠也开始瞪放恶光,又对着这边发出两声惊天的恐吓:“嗷!嗷!” 第二轮吼声越发地大了,傅樱怕得更加厉害了,也将他抱得更加地紧了。 哦!这只熊的眼神怎么如此不济,难道因为没穿衣服,它就认不得自己了? 居然敢吓唬自己的乖宝,阿图对着破熊怒吼道:“喂!你偷看我老婆,看一眼得五文,你这身熊皮能卖几文啊?” 傅樱虽处于极度的惊恐,但嘴上还是骂了一声:“死人!” “哦,十文?” 傅樱这句“死人”说得实在太含糊,简直就像是蚊子嗡嗡,听上去倒有点象“十文”。 “喂!我老婆说了,五文太少,起码得十文,你有钱吗?” “嗷!嗷!嗷!” 黑熊没吓住人,就更加的生气了。于是踏上一步,把两只肥厚并带着利爪的巴掌对着两人一阵猛摇,嘴里发出第三轮吼叫声。 真是个没用熊,只知道干吼。嚎了三轮,连三步都还没走上来。阿图笑骂道:“喂!你已经看了很久了哦。你若是再看,连你熊妈妈、熊爸爸的皮都剥了!” 意识到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怕它,熊开始发起呆来。 它在等着他们逃跑,只要他们一跑,就说明他们怕了它,就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那么,这两块肉就是它的口中美食了。 可若是他们不跑呢?那么,谁不是谁的对手就太难说了。。。 也许是因为靠近了些的缘故,熊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气味,隐隐现现地从水中那人的身上传来。这种味道和往日所遇到的那个煞星好相似,实在是很可怕,它的胆不自觉地开始起反应了。 在熊胆分泌了些绿汁后,它掉转了屁股就逃跑,一溜烟地消失在丛林里,沿途将林中的灌木摇撞得呼哧呼哧地作响。 没料到自己的恐吓如此有用,口里说剥皮就把它吓跑了,阿图大笑:“哈哈哈。。。我都说了,这是只没用熊。” “啊!” 熊的威胁虽然去了,但人的威胁却陡然来了,傅樱在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十文也不许给人看!”她抗议着说。不过刚才他喊她“老婆”,令她甜在心头。 “是给熊看。” “熊也不许!” 阿图伸手在她粉*臀上一拍,嬉笑道:“那我看总行了吧。” “不行了,腿都软了。”她推搪着说。适才的那阵欢娱也已让她有筋疲力尽之感,加上被熊这么一吓,腿肚子一直都在打摆,此刻都还没复原。 “那可不行,我还有还有好多招式没使呢,接着来。” 。。。。。。 他们两个继续在泉水里温存着,而在不远处丛林里的一枝树梢上,一双眼睛正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在看着这幅活色生香的场面。 作为一个武忍,森林是他们修练的最佳去处,在这里是他们能最好地接近自然,能将自己的精神调整到最佳的状态。所以,每逢不当值的时候,柴门纹都会把这一带的森林当作自己的锻炼忍术与武技的场所。 她本来在林中练功,却被那几声熊嚎引到这里,随后便看到了这一切。这个冲击实在是太大,当她看清楚这两个人的面目时,几乎都要被惊落树去。 她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日看起来单纯得如同白纸一般的二小姐,此刻竟然和赵图在光天化日之下纵情欢爱。 不过,武忍修练的科目是“五道”,其中一道就是“气”,就是精神力的修练。 武忍是指精通忍术与武技的忍者,这样的武忍在这个世上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女忍者多半是不怎么会武,但却要精通谍报、谋杀、刺杀、毒药等等技艺,而且相当众多的女忍者还需要靠出卖色相来完成任务。可佐藤家的女忍者都是武忍,柴门纹便是其中最有前途的一位。 若不是因为眼前两个人的身份太过特殊,柴门纹本也不会如此地张惶失措,但作为佐藤家最有天份的武忍,她还是很快地回复了镇定,开始用她的“气”来驾驭自己的精神与思维。 终于,她定下了心神,端坐于树杈上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该不该将此事向佐藤取或者傅恒禀报?她犹豫不决。 如果不报,自己难免有不忠于主家的嫌疑。如果报了,傅家人最注重的就是名声,眼前这两个偷欢的人必定要受到严厉的惩罚。 再望那边,但见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将他们围裹着,两个雪净的身体在其中纠缠婉转,偶或有一记低低的婴婴声传来,将她刚刚平息下去的心神又震得如小鹿一般地跳起。 “两情相悦。”这个词蓦然跳入到她的脑海中,平时苍白的脸在此际红得发烫。 。。。。。 最终,柴门纹还是决定隐过不提。虽然这不是件光彩的事,但也不干系到主家的安危。既然和主家的安危无关,武忍也不一定就要把此事拿来上报。 但最合理的理由却是:她并没有接到要跟踪两人中任何一人的指令。 (一一四)乌魔马铁胎弓 漫山的红叶,青青的原野,虾夷已入深秋。 一匹黑马刚从矮丘顶上露出个头来,瞬间就跃入了地平线。 风卷起马鬃肆意张狂,洋溢着一股雄狮般的野性。它沿着斜坡奔下,响着鼓点般密集的蹄声,眨眼间就跑下到平地之上。 马上骑手双脚踏在一副短镫之中,身体俯身于马背之上,头与背保持在同一水平,尽量减少气流的阻力。蓦地,他沉身坐实马背,双脚飞快地换踏入一副长镫之内,左手伸手取弓,右手手腕扣上了三支羽箭,瞬间将这弓拉了个满圆。 “唰、唰、唰”,三箭连珠而发,均射中了一百步外的箭靶。 数十步开外,傅恒正立在一处土坡上用千里镜看他骑射,眼见那连珠三箭俱扎在靶心附近,心中暗暗地道一声喝彩。 一行五个箭靶,黑马沿着这条靶道跑了一遭,骑手便射出了十五只箭,每次都是连珠三箭且箭箭射中红心之内。 不多时,骑手拨马转回,跑来傅恒近处。还没等到马停下,骑手一个漂亮地翻身,稳稳地落到他的面前,正是阿图。 学堂开学之后,阿图就升了中学,变成了上下午均需上课,平时的训练也就被傅兖给免了。两周前的那个周末,他去了东北发掘了扩廓贴木儿的藏宝。可是藏宝太多,他无法带回来,只取走了一包金子与若干宝贝。搬走剩下的藏宝须得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有一条大海船,而且还需要一帮靠得住的水手来开。这事可急不得,只能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这个周末他跑来练骑射,一马配双镫。短镫用来跑马,长镫用来坐实马背射箭,这便是他的又一次异想天开。 阿图在傅恒面前一向恭敬,见他前来此地就赶紧中止了骑射,跑到他面前下马行礼道:“见过顿别令。” 自家族增封原拂后,傅兖就将它分为了上原拂与下原拂两个部份,一北一南,分别转封给了傅异与傅恒这两名兄弟,让他们各立家业。 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虽然傅异与傅恒都成为了新的领家,但他们却没有去封地独自经营,而是仍旧呆在了昇阳城继续致力于家族共同的前途。 这匹黑马是傅兖而送给阿图的,今年才两岁,身高体健,四腿修长有力,全身毛发乌黑发亮,是日升牧场至今为止培育出来最好的轻骑之一。它原叫黑骥,可阿图嫌不好听,觉得既然傅莼的红马叫“赤魅”,那这马起码应该是“魔”什么的,就给它改了个名字叫“乌魔”。 他所用的弓是一张三石半铁胎弓,也是傅兖听说阿图嫌现成的弓都太软了后,专门为他所定制的。至于用弓,如蛮力最强的傅异也只是开得两石半,而且只有二十射之力。 傅恒见他奔行许久后再开强弓射箭,一发十五,毫无喘息之态,心中甚喜。寻思着此人真是奇才,不过大半年的功夫,马术、箭术就练到如此地步,实是前所未闻。猛人就是猛人,与他人大大地不同。 “我今日前来,一来是观你骑射之术,不想竟精进如斯;二是想与你探讨件事情。”傅恒抚着颌下数缕不长不短的胡须说。 “图能有今日小成,实受顿别守之赐。至于骑射,亦是得多些周都尉与酋木都尉二人的指导。” 阿图的箭术是得了酋木正的亲传,骑术上则是得到了周洪的诸多指点。 傅恒点头赞许道:“你懂得饮水思源,技艺又精进如斯,也不枉他两人教你一场。” 随后,傅恒便差管着此处靶场的场丁自行去收拾那些箭靶,并将两人的坐骑牵回城去,自己就和阿图一起散步回城。 绿绒毯般牧草地铺遍山丘旷野,在秋风的吹拂下高低起伏。时而又传来一声牧马的嘶鸣,撕破这浑然一体的草野荒芒。 沿路之上的道边都建有牧场,牧犬们半卧在围栏外,看到有人经过便陡然地竖起了耳朵,有的甚至还立起身子,远远警惕着他们的举动。 傅恒着一身青衣儒袍,脚下一双浅浅的布履,走在这种地形上难免有些脚高脚低的不便,边走边道:“我听你对张泉说过有种火箭炮,其威力无穷,可有此事?” 张泉被他治好了疯癫后,只在家里呆了一周就肯定了自己的病是完全地好了,然后就带着他的马火枪图纸与骑马火枪兵战法去找傅恒。 傅恒见他的病陡然间就好了,虽然心中欣喜万分,却也有些怀疑。与两位兄弟商量过后,就允许他回到了顿别军中,不过只是暂时干些文书类的活,说要观察一段时间,若他是真的好了便让他继续带兵。 傅恒是个特爱奇技淫巧的,见了张泉画的火枪图,听了他口中描叙的骑马火枪兵战法,觉得大有道理,便吩咐了两名新来的技师平口彻与新田和去购买机械,准备打造样枪。 除了自己的马火枪之外,张泉还把那日阿图在酒桌上有关火箭炮的叙述也一五一十地详细给他说了,这又引发了傅恒的更大兴趣,所以今日他就特地跑来找这小子说说这事。 以张泉对武器的狂热劲,阿图早就断定他一定会和傅兖或傅恒说有关这火箭炮的事,也暗下决心,如果他们真对火箭炮感兴趣,他就花点力气把它给捣鼓出来。 傅家以往对他还是颇为照顾的,阿图对他们也向来都有种感激的心理,总觉得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作为回报,虽然他曾为昇阳城破过敌营,也曾为顿别军立过大功。 阿图和傅家唯一的不痛快就是傅莼为了家族而不得不去了北见城嫁给世孙,但仔细想想后,便觉得还是不好去责怪傅家,毕竟他们也是没有选择。傅异是个豪爽义气之人,如果就这么被国府杀了也实在是可惜可叹。 关于这个问题,在北见城的那几天里,傅莼也是一再地向他剖析解释过了,他也是能理解的。其次,他在世子府里暗暗留了一手,傅莼因此而断然不会吃亏,所以憎恨国府或世孙的那层意思就淡了不少,也就更不会去怪傅家了。 再者,他把眼前这位顿别令的女儿泡了,傅恒或许就是他未来的岳父。既然岳父发话,小婿自然是要听的,马屁也是能拍就一定要拍的。 (一一五)火箭炮的设想 火箭炮来自于那日与张泉喝酒时的临时起意,完全是因为受到了马火枪激发缘故,在此之前阿图可从没想过诸如此类的问题。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不过是个流浪在太空中的罗姆人,连星籍都没有。对他而言,许多观念都需要培育。 从大的方面来说,他对“国家”和“种族”这两个观念有些含糊。这并非是说他不懂这两个词的概念,而是说他尚没有对大宋或者北见国产生深度的归属感,对于不同人种的划分感也不象身边的人那么强烈。 这就连带着他对诸如阶层、官府、征战、立功、出仕等此类概念也带着同样的模糊。虽然他立了功,还有了个队正的头衔,算是一个芝麻大的小武官了,可这都是出自于他的本能,即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而非一种有意识的行为。好比这次决定为傅家做出火箭炮来一样,也是来自于那种本能的决定。 想出火箭炮这么个主意出自于加强火炮威力的目的。加强火炮威力的办法有很多种,可以改变火炮的结构,也可以改变火药的制作方法,不过这都很麻烦,也要受这个时代制造工艺的限制。 在这里已然生活了一年有余,也在孟冬儿那里借了大量的书回来读看,加上平日的耳闻目睹,他对于当今的技术水准也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如今的机械都尚处于非常原始的地步,主要是靠人力、畜力或水力来驱动,看报纸上说西洋那边已经出现了很简单的蒸汽机械了,但起码虾夷这边还没见过这种机械。没有合适的机械,能做选择的余地就非常地狭小。其次,格物中的化学也发展得极为缓慢,炸药的威力也着实差劲。因此,想将现有的火炮性能在短时间里来次飞跃般的提升,这非常地不现实。 不过,火箭炮却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大大地弥补传统火炮的不足,用现有的黑火药与简单的器械就能满足制作它的要求,虽然它的打击精度可能要比传统火炮还不如。 听了傅恒的问话,阿图当即答道:“火箭炮的原理和孩童们所放的焰火相似。其所用的火箭分为两部分,前面装爆炸药,后装推进药,点火后自行发射,就省去了普通火炮发射的准备时间,随点随放。火箭用推进药将箭身推射到远方,然后引燃前面的爆炸药。爆炸药中混合着弹片、弹珠,炸开弹壳后,连同弹壳碎片一起四散飞出而杀伤敌兵。它可以做成爆炸型火箭与燃烧型火箭两种,前者爆炸,后者主要是引发大火。” 傅恒听了,默想片刻,眼睛逐渐地亮了起来,问道:“此种火箭炮威力如何,射程多远。” 火箭炮大致威力阿图已经在家里估算了,回答道:“火箭射程和所装推进药的比例相关,总重不变的情形下,推进药装得越多,爆炸的威力就越小。我假想中的是一种八斤的火箭,射程二里左右,爆炸时的碎弹片能覆盖方圆七、八丈范围。火箭炮没有后坐力,发射时炮架不移动,还可以多枚火箭联装成同时发射,落点覆盖一片区域。” “啊!”傅恒一听便晕了。八斤重炮的射程才两里多点,八斤火箭射程与八斤重炮相当,而且能随时发射,还能进行炮火覆盖,威力岂不是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能做否?”傅恒一抓他胳膊,急切地问道,好像生怕他突然跑了似的。 “我没有设计过兵器,不会制铁,也不会做火药,只是有个设想而已,然后能画些结构图,写些算学式出来。至于能不能做出来,如何去把它们做出来,我可是一窍不通。再说,火箭炮究竟采用哪种发射器、火箭的具体轻重、长度、大小、用药量等等需要随时按试验情况进行调整,我一个人可干不了这么多事。” 火箭炮的制作没那么简单,要把这种构想变成现实要做很多的试验。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去一门心思搞研究。 傅恒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起,城里城外的铁器所与兵器所都听你的,你要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你看,这样如何?” 因为增封了原拂,傅家的实力大增,除了向福建水师所购买的两艘旧战舰已经到港,吕毅中和闵劲正忙着练水兵之外,傅恒还把兵器所也给弄起来了,里面有两名他刚从网走的一家兵器制作所里高薪挖过来兵器技师。其中一名擅长枪炮制作,叫作平口彻,另一名擅长机械设计,名叫新田和。 差不多也够了,只是还需要一名既有实战经验,又有设计兵器技能的人,阿图道:“我还要张泉。” 傅恒朝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后问:“你说,张泉的病怎么会突然地好了?” 他心中有个疑团,严明真几年都治不好人就突然好了,病一好就说出了火箭炮的事,此时这小子也开口要张泉来做他的帮手,这说明他们两个人最近走得很近。。。 阿图哪里敢承认是自己所为,把头摇得象打摆子:“我也不知道,他就这么好了。” 傅恒嘿嘿笑了几声,也不追究:“就依你,张泉也归你了。” 既然如此,阿图也就没什么话说了,便点了点头。 傅恒见他应允了了火箭炮研制,顿时放下心来。他一直都在旁观着这位少年,觉得他处处带着奇奥的劲儿,因此曾建议傅兖将傅家把一个女儿嫁给他。当然他没想过傅莼,那么剩下的两个年龄相当的女儿就是傅萱与傅樱了。 傅萱在傅兖的意思里是准备将其许配给长野盛的,让长野家与傅家亲上加亲,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傅樱了。当然,赵图年纪还小,再过几年,傅槿、傅鸢这帮小女孩们也都会逐渐地长大成人,把她们中的某个将来许给他也是可行的。 作为傅恒个人来说,他倒是很满意招这小子做女婿,既然存了这么个心思,那看起他来就是满脸笑眯眯,于是问:“你在这里过得可惯?” “挺好的。”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傅恒又问。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读大学。”阿图实话实说。 整个和州只有界与大坂两个地方有大宋所承认的两所大学,北见国只有一个不入流的小学院。如此说来,眼前的这个小子有将来离开顿别的打算。 虽然傅恒很不乐意听到他有这种念头,但少年人有了理想与目标却是应该鼓励,而不是阻止。 因此,他含笑着说了声“好”,可心中那个想把他留住的念头却是不由自主地更加强烈了。 (一一六)管鲍之义 昇阳城大殿内一角,傅兖与长野望正每人手执一束香在一个神龛前拜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香插进香炉之内。 这是新供的的三眼马王神像,旁边还设一龛位,里面挂着把木槌,神牌上还写着“恩神木槌大仙之位”。 那天破营之后,阿图为了拿金子银子,便把此木槌随随便便地扔在了高见虎中军帐内的案几上。等城内出击的士兵来到这处大帐时,便得到了这只“神槌”。 傅家所有的人都坚信这是神仙槌。若不是木槌大仙的显灵,昇阳城当时处境可谓是险恶之极,即便是一家上下逃去了原拂港并回到了南边,但因基业丢失所造成的损失必定巨大。更何况后来还因这木槌大仙袭破敌营在先,己方才反败为胜且因祸得福,还被国府赐还了原拂的封地。 同样,若是昇阳城被破,高见知军可沿海岸直奔枝幸。在与梁节军会合之后,松前军的笼城总兵力将达到八千人,而长野望城内只有一千五百人,只怕也是个败亡之局。因此,二人能有今天,木槌大仙可算是他们的恩人。 不过按傅喆的说法,马王神乃是火神,所以才能有火烧敌营之事。傅家世代养马,感动了恩神,在关键的时候显灵相助。而木槌大仙只是马王神派出来的小仙,是用来扰营的,虽然两者都要供上,但还是要以马王神为主,次序主从可不能弄错。 长野望因山间道之战立得大功,被升为了枝幸都统,统管枝幸、松音以及中川的防务。此时他正手执香束,满脸严正,闭目祈祷。 二人上完香,祷告完毕,便去到客厅落座。下人上了茶水后,两人就肩并肩地坐着说话。长野望最近已经将自己辖地内的防务整理妥当,从中川回枝幸时顺便绕了个弯来顿别看看岳父母与几个兄弟。 “二弟,为兄真是妒嫉你。一个中川之战,六妹就给你捡来猛将奇人。顿别之围,有神仙相助。你要筹建水师,老天又把吕毅中给你送来了。你说,人的运道怎么能如此好法?”长野望叹道。 这番话提到了傅莼,傅兖便无法泰然了,也就是勉强地笑笑,口中并不作答。 长野望和他相交数十年,岂能不知他的心思,见他这副模样,劝道:“我说二弟,你怎么就看不开?世孙有什么不好,不仅模样人才都是一等一,对六妹又是如此情深,这等夫君几世修得来。再说,世孙是世子唯一的嫡子,便是未来的国君,六妹将来就是国后,你傅家数代的荣华是逃不脱的。我跟芸儿都暗自为六妹高兴,你和三弟又何必如此记怀。” 傅异自回到顿别后,只如换了个人,往日那种挥扬的豪气消失殆尽,每日都板着个脸,在训练场上拿着鞭子把那些兵往死里练,象个凶神恶煞。 长野望说的自然是经世之言,也是一般尺度的常理。但傅兖听了,却只是叹了口气说:“六妹不喜世孙,我怕她会一生寥寥。” “那六妹以往可有意中之人?”长野望微微皱眉道。 “不曾听闻。” “那就是了。芸儿说六妹虽然年纪不小了,可尚算是情窦未开,未曾想过男女两情之事。我想,倒不是她看不上世孙,而是从来没看上过任何男子。或者这次出嫁后,她知道了夫妇之乐,然后就改变了心意也说不定。” 傅兖苦笑,只好说:“大哥说得是。”心中却暗想:“想你这粗汉也未必了解女人心事。” 长野望听他口中称是,虽然语气并非十分由衷,但总算是有点松动,也就满意了,于是问道:“爹、娘对六妹的亲事怎么看?” “娘很满意六妹的婚事。但爹很不赞同,其中原因大哥也是知道的,不过也没有十分地阻拦。” 拂尘敲头的滋味还是犹记于心,生怕再去见傅喆之时又被他给教训一顿,长野望忙问:“那爹的心情好吗?” 若傅喆心情不好,当众再给他来几下拂尘柄可受不了。 见了他这副紧张的表情,傅兖笑道:“初时不太好,但近来爹迷于变魔术,又新收了个徒弟,过得倒也逍遥。” “变魔术?收徒弟?”长野望一呆。不过这个爹神奇得很,玩出什么花样都不出奇。 “说来也不是啥徒弟,就是赵图。他教给爹一种叫魔术的戏法,爹最近就沉迷上这个了,然后就教他道术。” “什么是魔术?”长野望问道。 傅兖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可我猜等会爹给赵图讲完道下得楼来时,是一定会变给阿大看的。” 长野望点头,端起茶杯喝茶。 傅兖见他喝茶,也端起茶杯喝了几口,然后问:“大哥,听说你和北方库页岛上的野女真熟识。” “嗯。我倒是认识那边几个部落的首领。怎么,有事?” 长野望年轻的时候,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游侠。他听说野女真人里有几名勇士,便上门去挑战。他从东打到西,再从西打回来,未逢敌手,这样就和一些当时的野女真勇士,现在的首领结下了交情。 “事情是如此的。库页岛上的大泊介薛磐送来封信,信上说库页岛中北部东面沿海一带有一个大煤矿和一个金矿。那里名义上属于丰原国,但实际上却是在野女真的手里。若要开采,就需得这些野女真的同意。但野女真素来和丰原国交恶,因此不许他们进入。薛磐就建议让小弟来出面开采这些矿脉,还说大哥与这些女真有交情,便想请大哥从中调和,到时的份子也算大哥一份。” 北方的库页岛上有一大宋的子国诸侯,国姓为熊,以岛南的大城丰原为国号,乃是从文宗时代就分封在那里了。库页岛面积约三十万方里,比北见国要大,可民数却只有一万七、八千户。历史上,丰原国和一海之隔的北见国时而为友,时而为敌。十四年前,新国主熊奂继位后就寻求与北见国讲和,答应每年象征性地向北见国进点贡。于是,两国讲和,已有十几年没开过仗了。 库页岛的南部有个大海湾,名为“东伏见湾”。大泊城就位于东伏见湾的东南部沿海,是丰原国的世代家臣薛家的封地,有民九百户。薛家目前的家督是大泊介薛磐,他的女儿嫁给了国主熊奂为国后,其外孙也已被立为世子。自十几年前两国停战后,傅兖就瞅准机会和薛磐攀上了交情,尔后又开始与薛家做起了生意,日升商号还在大泊城里设了一个分号。 库页岛名义上是属于丰原国熊家的领地,但熊家的势力却是局限于岛南,岛北是野女真和其它一些土著生活的地方。他们不许丰原国人前往,自己也不来南方,双方一直互不相犯。 “若如此,哥哥我就帮你跑一趟便是,还提这份子干嘛。”长野望不满地说。 长野望可不是那种说一套、想一套、做一套的人,为人处事间还是带着极重的江湖义气。这“义”字对他来说,可比那“利”字要重要得多。 傅兖知道他的性子,笑道:“大哥如果不要这份子,那小弟也不敢让大哥帮手了。咱们兄弟合作干点事情,一起使力,一起赚钱,这可不是那书上的‘管鲍之义’么?” 长野望一听,不由哈哈大笑。 这时忽闻楼上有一阵怪音传来,象是有人念咒。 长野望闻之,只觉得这股声音时高时低,时尖时沉,带着突快突慢的怪异节奏,又似乎暗含着一股魔力,让人的心不知不觉地就跟着它的节拍跳动,胸中顿时慌乱起来,急忙暗运内功才压住了这股蠢动。 “爹教了赵图如何唱咒,他自己改进了一下,说这种唱咒的法子可以杀人。他前几天就唱死了一只羊,此时恐怕就是他在练唱咒。”傅兖哭笑不得地说。 唱咒把羊都唱死了?长野望头脑一阵昏沉,这一对老少可真都是奇人。 (一一七)唱咒之威 过不多久,便听得楼梯上一阵响动。长野望站起身来,就看到傅喆穿着道袍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俊秀异常的小道。 这小道眼熟得很,仔细一看,乃是赵图。但见他身着灰色的道袍,持一杆拂尘,对着两人出左手曲食指致礼,手势含一气化三清之意,口中念“慈悲”,倒是有模有样。 傅喆看到长野望,面色一喜:“阿望来了?” “爹。”长野望上前躬身行礼,接着对着阿图也点了个头。 “嗯。”傅喆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数眼,吃惊地说:“不好,你脸上有妖气。” 长野望被他说得一慌。这位岳父连马王神都请得动,可说道行深厚,既然他说自己身上有妖气,莫非自己真被妖孽缠身了?忙问:“是什么妖?” 傅喆一摸斑白的长须,先长叹一声,饶尤其事地说:“你在山间道杀气太重,那些亡灵不甘心,于是化为冤魂缠身。” 长野望急问:“那如何是好?” “无碍!”傅喆轻松地一挥手,说:“贫道贴张符在你身上,半日即可驱妖”,然后说一声:“别动”,翻掌就向他门面上按来。 长野望见他两掌空空,心下正诧异为何不见符,忽觉眼前一花,他手上不知如何多了张黄符。随后,但觉印门上一凉,一道符就贴在前额上,冷飕飕的。 这张符老长老长,符脚垂到了下巴之下。口鼻进出气之际,吹吸得黄符一飘一紧,说不出的不自在。 正惊异之间,又听得傅喆道:“来,贫道给你卜上一卦”,随后就被他拉去一张椅子上坐好。接着,见他右手忽然向空中一抓,摊掌一看,却是多了枚铜钱。之后再连续于空中抓了五下,手中就多了五枚铜钱。 长野望心中大惊,暗想不知外父什么时候学了这门神奇的功夫,能凭空变符,凌空取钱。他心念一动,向旁边的傅兖一看,只见他面色忍俊不禁,再看傅喆却是一脸的得色,便悟到原来是外父在借捉妖算卦之名来给自己表演奇技,恐怕就是适才所说的魔术了。 “爹妙手空空,小婿万分佩服。”长野望连忙拍上一声马屁。同时,傅兖忍不住地笑出来了声。 傅喆见他瞅破了自己的用心,也就不再给他卜卦捉妖了,只是捻着胡子得意地笑着。 既然明白了自己乃是受了捉弄,长野望飞快地将脸上贴的黄符给撕了下来,带着一脸的尴尬色。 “阿望,贫道跟你开个玩笑,不恼吧?”傅喆笑眯眯地问。 “小婿岂敢,只要爹开心便成。” “嗯。”傅喆满意地点头。 “爹近来的气色真好,想来内功又有进境。”长野望说。 傅兖朝老父好好地看了几眼,即刻也献上马屁一记:“听说爹所练的这种心法是越练到后来,其效越彰,直至可羽化登仙。我瞧爹连神都请得动,恐怕离得窥天道的境界已不远矣。” 傅喆是练有道家的内丹功,名为“洞真心法”,可水平也只是稀松平常,在傅兖、傅异与傅莼几个厉害的儿女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唯一能欺负的就只有傅恒。虽然他尚算是个自知自明的人,但听到马屁拍来总是觉得悦耳无比,一张老脸当下就乐开了花。 两人吹捧了老爹一阵后,大家便各自落座。长野望向着阿图问:“我听顿别守说你改进了唱咒的方式,还说这种唱法可杀人。我适才在这里听到你的唱咒也是觉得心神不宁,其中有何奥妙,可否相告。” 阿图答道:“老爷曾言:凡唱咒之时,俱要存思行气,以意领气,以气驭声,神与气合,意与情合,方有惊天地泣鬼神之效。道家六气诀的炼气法与老爷所教的唱咒吐音法若是结合起来,便能形成道场之中的那种震魄人心的效果。” “另外,世上存在的声音各色多样,有霹雷之巨响,有虫鸣之细微。其中有些声音是我等感到悦耳的,有些是我等不悦的,还有很多声音诸如花开花谢是我等所听不见的,山崩地裂则是我等所无法承受的。在下的音域与寻常人相比颇有些天份,若以气诀运声,可发出令人感觉不悦之声,亦可发出令人畜无法承受之音。适才我在楼上唱咒乃是用不悦之音所发,因此长野大人会觉得心神不宁。” 这番话说完,长野望与傅兖皆是愕然,想不到道家的唱咒居然还有此般的妙用。傅喆则是点头微笑,颇有老怀甚慰的味道。 长野望与傅兖对瞧一眼后,向着阿图道:“既然你的唱咒法如此神奇,我倒想试试你适才所说的那种无法承受之音。” 他是傅家的姑爷,阿图可不好把他给整伤了,只是摇头示意不肯。 长野望却不干了,说自己是练有内功的,连佛门的狮子吼都曾扛住过,让他尽管施为便是。 “赵图,你就教训教训他,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傅喆在一旁笑道,然后补充一句:“慢慢来,一点点地加。” 阿图看傅兖,见得他也点了点头,只得说:“若是长野大人觉得不适,做个手势便可。” 于是阿图就坐去到长野望的对面,让傅喆与傅兖退到自己身后,说声“得罪了”,便“呔”地一声发了过去。 长野望早已戒备,默运内功,凝神贯注。可这一声发来,音高如犹如刀裂玉帛,音巨如耳边霹雳,剖开气流直灌印堂,随即脑中一阵嗡嗡作响,面色一片惨白。 傅兖见了他的异样,赶紧跑去他身边问道:“阿大,如何?” 半晌,长野望才缓过一口气来,黯然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 傅喆适才也是有些担心女婿,怕他真个被阿图给喝伤了。此时见他无事,反而笑道:“阿望,还要不再试试更劲的?” 长野望听了,向着阿图问道:“还能再高再巨否?”见他点头,面色呈现一片死灰色,叹道:“不必试了,若要再高再巨一些,我恐怕就抵受不了。唱咒杀人,果然不虚。” 见这个女婿已然心服口服了,傅喆伸右手食指对着他一点,神气洋洋地说:“算你知趣,没有把自己弄个重伤,你们哥们自己聊吧”,转头对阿图说:“我们出去走走”,便携着他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傅兖目送他们出门,想到此人如此神勇,心中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赵图是自己的家将,有此猛人何愁不能大展拳脚。忧的也正是傅恒所担心的,若是有朝一日他离开了顿别且一去不返,那可就糟了,还是得想个法子留住他。即使是他去了京都读书,也得让他学成后自行回来才好。 (一一八)国学围棋 阿图跟着傅喆走出了大殿,来到了花园里。这是个小巧的花园,占地不过四、五亩。如同所有的庭园一般,园中也挖了个水池,夏季的池水清凉绿幽,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翠色的浮萍。 池水中建有几座假山,峰壑跌宕,曲折通幽。一座小石桥打水上穿过,通往假山之间的一处亭子。环绕着池水的则是鹅卵石所铺成的小径,通过这条小径可以去到傅喆、傅兖等人各自所住的宅院。 阿图与傅喆肩并肩地散着步,口里说着些道家术语并同闲话。还没盏茶功夫,一名家丁就跑上来禀报道:“老爷,神木道长来访。” 年初的时候,神木就邀请过阿图去他的朝阳宫走走,可他一来没功夫,二来也没兴趣,就一直不曾前去。虽然他现在跟着傅喆学道,但这也并非说他对道术感兴趣了,只是为了曾经对傅莼的应许,答应过要多陪陪这老头而已。 听说神木来了,阿图却没有跟他见面的意思,便对着傅喆揖手道:“既然有人前来拜访道长,那小道告退。” 傅喆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互说一声“无量观”,便各自而去。 大院西北角有数棵高大的杨树,树下有一石桌。阿图沿着小径向着大院的北门走去,快来到了北门口时便看到了那个石桌前尘来与傅博相对而坐,似乎是在对弈。他是个喜欢凑热闹的,看到这个情形便改变了主意,转而向着石桌那边走去。 走到近处一瞧,只见桌上摆着一盘围棋,上面已然布上了小半盘的黑、白子,双方正在酣战激烈。围棋他虽然没下过,但却是知道的,因为中学的国文教材就有一篇名为《棋经十三篇》的文章。围棋在本朝被视为国粹之一,称为棋学,会者极多。 尘来摆下一子,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那副嘻皮笑脸的神态道:“施主来了。” 和尚现在早就不象当初那么龌龊了,而是一身的光鲜。他现在僧服多得不得了,除了城里给他做了几套像模像样的僧衣之外,附近已经有不少富户来拜访过了他了,每次带来的礼物里是决对少不了僧衣僧鞋的。他现在名气很大,前几天本镇的一个富户嫁千金,还请他去做了趟贵客。 阿图先冲着他挤眉做了鬼脸,又客气地问候一声傅博:“大公子好。” 傅博口中答:“好”。抬头一看,见他身上着的乃是道服,问道:“赵图,你又去陪祖父做法了?”等到他点头说是,只是微微一笑,又低头去看棋了。 虽然阿图深得本家所有长辈人的赞许,但傅博总觉得和他说不到一块去,也许是两人性情差异太大的原因。在傅博心中,感觉自己应该和一些更为风雅,境界更高的人交往,比如眼前的这个和尚。 “请坐。”尘来指了指空出的一张石凳请他坐下,然后又给他倒上了一杯茶。 傅博对他的态度一向都是不冷不热,这点阿图并无意见,总不成人人都把自己当香饽饽吧。再细看二人表情,虽然他不大懂棋,但也看得出来是和尚占了上风,傅博却是面临难局。阿图坐下后,目光向盘中瞧去,见到傅博手捻黑子,那么他自然是执黑。 这盘棋乃一局三子棋,白棋占据了三个角,并打入了黑棋右上唯一的一块大空,目前焦点就是打入的白三子孤棋能否做活,或者是出逃。若白孤棋成活或者出逃,那黑棋的空就一定不够了,黑棋的唯一胜机便是全歼这队打入的白子。 “啪”,傅博考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当头一镇,要将下面白棋全数闷杀。 和尚却面带从容,将一粒白子在镇头的黑棋边上一搭。随后的十来步都是两人事先考虑好了的,下得甚快。 再下得数步后,傅博又开始长考了,良久方才落下一子。 这局棋之后又下了十几着,傅博推枰认输。他杀住了原来的白三子孤棋,但却被尘来借弃子另做了一队人马,不知不觉地杀出了重围,扬长而去。 “改日再寻师傅下过。” 傅博起身先向尘来行了一礼,然后对阿图说了声告辞就转身离去了。 傅博走了,和尚开始将盘中的黑白棋子一一收拾进棋盒。看着他收拾棋子,阿图笑嘻嘻地问道:“和尚怎么也会下围棋?” 虽然他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无礼,但尘来却不生气,笑道:“围棋于本朝是国学,僧人多知一二。” 阿图听出了他话中的疑问之处,便问:“那你的意思就是本朝以前不是国学了?” 尘来一愣,接着道:“正是。” “那又是为何?” “围棋暗含天道,至简又至繁,变化万千,纷繁奥妙,一向为世人所喜。不过这围棋尊为国学却是自本朝而开始。说起原因,这恐怕就得提到武宗皇帝了。。。” 他说到“武宗皇帝”之时,除了满脸带着庄正色之外,且双手合十,头部还微微地向前点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尘来继续道:“此话甚长,不知施主可愿听?” “愿闻其详。” 于是尘来就给他娓娓道来围棋被本朝尊为国学的缘由。 原来本朝围棋能被尊为国学,实乃武宗皇帝一力弘扬的结果。武宗围棋造诣甚高,棋界一般认为其有国手授二子的水准,两名大国手公孙策、叶遁便是他同门的师兄弟。他们三人同拜在先师唐游的门下,除修兵学外,公孙策还擅长理政,叶遁则精通儒、道、佛、医等诸子百家之学。 武宗起兵反元后,两人随军为幕僚。闲暇时,三人便在军中对弈,且下出不少流传后世的好局。摒弃座子,开创围棋自由布局的下法便是他们在军中探讨的结果。武宗爱好围棋,也乐意提拔一些围棋下得好的官员,不少低级官僚因围棋下得好而得以“幸进”。这么一来,天下的士子不仅自己纷纷开始学下围棋,还培养己家的子弟以图在围棋上有所成就,一些棋院、棋社便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 昭武九年,武宗创设京都棋院,作为大宋围棋的最高管理机构,职责为:代表大宋与诸侯、属国以及外邦进行围棋交流,组织全国性的围棋大赛,颁发高级棋手的棋力证书,并掌管皇家、贵族与平民的围棋教导等等事宜。 京都棋院的执掌称为“名人”,乃顾名思义的围棋第一人,并享有朝廷封予的一个终身制的伯爵爵位。名人由争棋产生,除第一届名人是所有人相互厮杀得来的外,以后各届名人都是由挑战团队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初赛与本赛以决出最强的团队,最后由最强的团队派出其中的至强者向上一届名人进行十番棋的挑战。胜者获为棋院执掌,得名人称号,败者退位。 昭武十年,第一届争棋开战,不负武宗重望,公孙策与叶遁双入决赛。决赛五番胜负,第五局公孙策以四分之三子的微弱优势击败叶遁折桂。此后,名人战每十年举办一届,最后的挑战改为十番胜负,至今为止已经下完了二十届,五年后将开始第二十一届的争棋。 (一一九)我有秘术学不学 说完了本朝围棋的历史,尘来朝阿图一看,见他听得专注,便继续道:“本朝自武宗以下皇帝,无不注重围棋,围棋之道已深入人心。只要你技艺高绝,那王公贵族、列国诸侯,甚至这京都皇宫亦是无处不可去得。。。” “即便做不了这名人,本朝还有棋王、国手、天元、王位、新人王等等顶级棋赛,这种赛事的魁主也自是非同小可。。。” “因此本朝学子、士人无不会下围棋,而精通围棋之人于学途、仕途、甚至商道更是有莫大的助益。。。” 阿图听他说得如此热闹,忍不住地问:“那是不是所有的和尚都要学下围棋,然后也要学人入仕途当官?” 和尚一拂僧衣,正色道:“非也。当不当和尚与会否下棋并无直接关系,当和尚也并非是为了入仕。今日我大宋僧人为宣扬佛法、渡化世人常遍访列国,云游四海。上北疆,下南洋,走西洋,涉美洲,足迹何止万里,若无技艺傍身,实在是不成。僧人们各有技艺,围棋却正是贫僧傍身技艺之一。” “和尚,你说得这么在行。你自己又是何等水平?” 和尚苦笑道:“贫僧天赋有限,只是京都棋院的业余五段而已。” 时专业棋士共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除了名人自动成为一品外,其他的棋手都是要参加升品赛才能升品。时下,除了公孙休外并无另一位一品棋手,连二品都没有,三品倒有二人。 而业余棋手则是以段位来衡量水平,却是九段最高,一段最低。京都是大宋围棋文化最昌盛的地方,这里的业余棋手水准也远较其它地方为高。尘来既然是京都棋院认可的五段棋手,那水平也是相当了得的。 阿图眼珠一转,笑道:“既然这围棋这么有用,和尚就做我老师好了。” 尘来听了此言,乃从大袖里摸出把扇子来,对着自己扇了几下,又“啪”地一声合上,然后才勉强地点头道:“既然施主想学,贫僧断无拒绝的道理。” “那就多谢和尚了。” 和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露出副讨好的表情说:“贫僧见施主多有奇思异想之作,甚至那日扔包子的手法都好生了得。施主既然是施主,绝技想来是不少的,不知能否也指点贫僧一二。” 阿图听了心中着恼,这和尚也是忒不讲义气了,请他教个围棋也要来趁机勒索一番,看来跟傅冲是一个德性。 和尚是何货色,阿图自然是清楚的。别看他在人前开口闭口就是“佛祖”、“慈悲”、“三苦”、“六净”,把所有的人都唬成一愣一愣的,还尊称他为“大师父”,实际上不过是个讨肉包子吃的荤和尚。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把嘴巴凑近他说:“我会一门秘术,不知和尚可有兴趣?” “秘术?”尘来耳朵一竖,也把脑袋靠了过来。 阿图用手将嘴巴挡住了一半,悄悄说道:“我会犬语”,边说还边向四周瞟了一眼。 “哦。如此神奇,那可否给贫僧演示一番?” 和尚眼里放光,也不知道他要学这犬语用来干嘛,某非是想向狗狗讲佛传道。 “嗯。没问题,你想学犬语中的那句话?” “这个。。。犬语中的‘南无阿弥陀佛’怎么说?” 和尚果然是和尚,学犬语都不忘本行。不过估计狗狗宁可说:我啃阿弥骨头。 “啊啊呜汪--汪--呜呜汪--,你重复一遍试试。” “啊啊呜汪汪呜呜汪。” 和尚的记性的确很好,这么多怪音节他都一下子记全了,阿图却摇头道:“不对不对,那个‘呜’字发音要短点,‘汪’要长点,再来。” “啊啊呜汪--汪--呜呜汪--。” “嗯,不错。你说得很好。” “那‘多谢施主’怎么说?” 尾巴露出来了,刚说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就想着找人要布施。 “哦呜呜—啊哦哦—呜汪汪-。” “哦呜呜—啊哦哦—呜汪汪-。” “很好!你天生就是学犬语的,一学就会了。” “多谢施主夸奖。那‘一’字怎么说呢?” “汪” “哦,这么简单。那‘二’呢?” “汪汪。” 尘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疑团,便问:“那‘一万’呢?” 阿图叹了口气道:“那恐怕你得叫上一天才数得完。” 尘来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戏弄自己,尴尬地自嘲道:“施主又在捉弄贫僧了。” “呵呵。适才乃是跟和尚开个玩笑。这次我愿用一门魔术与和尚交换围棋之道。”阿图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有力地晃动着,以显示着这门秘术的份量。 尘来大喜,听说阿图已经将这个魔术传给了傅喆,大家都说是精妙无比。不过,他自己却没见过傅喆耍魔术,便说:“好好,不过能否让贫僧先见识见识。” “看好了。”阿图一笑,然后伸出双手给他看。 尘来一看,只见他手心手背均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阿图见他面露困惑之色,也不解答,只是先收回双手,右手却忽然凌空一抓,食指与中指之间就夹了枚铜钱。 待他将这枚铜钱放到桌子上之后,又是一凌空虚抓,如此四次,桌上则有了四枚铜钱;然后又换左手抓了四下,也抓下四枚铜钱,一共八枚铜钱分两排摆在桌上。 尘来只看得头昏眼花,心道:这手明明就在我面前,为何我就看不出来这钱是哪里来的。 接着,阿图再次给他看了看空空的双手,然后用右手将右边那排四枚铜钱都抓入手中,左手则抓入左边那四枚铜钱。 钱入手后,他摊开双掌给尘来看这八枚铜钱,问道:“看清楚了吗?” “每边各四枚。”尘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 阿图点点头,便双手握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几晃。等到他再打开手掌时,已经变成了右手五枚铜钱,左手三枚。 “哦。”尘来又是一愣,他还是没看清这左手的某一枚铜钱怎么会去了右手。 阿图再次握拳,然后再次晃了几下,摊开时却变成了右手六枚,左手二枚;再来一次后,就变成了右手七枚,左手仅剩一枚。 于是他将右手上的七枚铜钱在桌上叠成个“钱柱”,双手握拳,在尘来面前晃了几晃。再打开双手时,左手中那唯一的一枚铜钱已然不见。 阿图见他眼睛只在自己手上找来找去,便笑着指了指那个“钱柱”。尘来一数,现在竟然已经是八枚了。 “这样的魔术我还有很多,铜钱、叶子牌、花草、鸡鸭都可以变。怎么样,想不想学?” “学!”尘来喜笑颜开道。 (一二零)赌局 正午阳光在天上晒着,茂盛的杨树将下面的石桌遮出一片的阴凉。石桌上,穿着灰色僧衣的尘来与穿着青色学子衫的阿图正在面对面地摆棋。 阿图围棋的进步很快,尤其是解死活题这种纯靠算路的活可难不住他。今天尘来给他布置了四个死活题,结果不到一刻就全被他解了出来。做完了死活题,按照约定,阿图便从口袋里掏出叶子牌来教了他两个纸牌魔术。 叶子牌是改良过的叶子戏,有五十四张纸牌,一直是大宋民间最流行的游戏。 五十四张牌分为四种花色,分别是黑心桃、红心桃、黑梅花、红方块,每种花色都有从一到十三共十三张牌,另外再加“相”与“将”两张大牌。 从二到十的纸牌都是用阿拉伯数字计数,是几点就在牌面上画几个黑桃、红桃、梅花或方块,然后在斜角上用数字标明牌面的大小。 “一点”的图形是牌正中画一把宽宽的短剑,斜角上也是画着一把短剑,平时出牌就读“剑”。 然后就是穿着盔甲的士兵代表“11”,角上原本是数字的地方印了一个“兵”字;穿着华丽的骑士代表“12”,角上印着“骑”字;一辆威风凛凛的战车代表“13”,角上印着“车”字。 两张独立的大牌,一红一黑。红牌上画的是个文臣,黑牌上画着个武将,乃是牌中最大的两张,通俗地把它们叫做“相”与“将”。 当然,“剑”、“兵”、“骑”、“车”、“将”、“相”的图形有很多其它的表示方法,例如有的牌中用红黑二色小丑取代了“将”和“相”,但阿图手中的这幅牌就是这个样子。 看着尘来在那里练着变牌魔术,阿图突然问道:“和尚,会玩牌不?” 听到“玩牌”二字,和尚耳朵一竖,却带着淡淡的表情说:“只是略懂。” 和尚就是会装,看玩牌的手势就知道他定然是个老手。阿图又问:“我看镇上有人玩五马与二十一点,你会不会?” “看别人玩过。” “要不,咱么玩两局?” “带彩不?”尘来低下了头,语音轻柔得象在说“我悔过”。 “我听说,小注可怡情。不带彩玩起来没劲,咱们就一钱银一注好不好?” “这个。。。唉,恭敬不如从命,那小僧就陪施主玩玩五马吧。”尘来苦着脸,好象是被人拿刀逼着破戒一般。 阿图从怀里摸出了个小荷包,两锭金子、数锭银子、二十几枚银币被慢慢地摆在了桌子上。 这么有钱!尘来先是一呆,又暗暗喜道:羊来也! 和尚最近状况很好,银钱的进项也大是不少。尘来伸手入怀也掏出来个荷包,往桌上一倒,只听得桌面一阵叮当作响,里面居然也有两锭金子。 他这十来年常在海上乘船,船上无聊,多有人聚赌。围棋棋理与赌博弈理有共通之处,他是围棋好手,又是极度聪明之人,精心揣摩之下,赌博之术也是逐渐融会贯通,赌桌之上已少有对手。 眼前这少年人会用纸牌变魔术,手法也是端地熟练,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玩牌”。 赌局开始。每人先将一个一分的银币推到桌子中央。 阿图洗牌,然后发牌,每人两张。他洗牌、切牌、发牌的手法十分地干脆与迅速,象个老玩家。 “手法果然不赖。”尘来心道。一看底牌,是一张红桃九、牌面是一张方块车。 再看阿图牌面是红桃十,底牌盖着。他面露喜色,显然是两张好牌,或许便是一对。 阿图迅速地推了个银币上去,叫嚣道:“跟不跟?” 少年人火性不小。尘来摇了摇头,将牌推了出去,示意放弃。 第一局,阿图赢,脸上笑翻了花。尘来叹息: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第二局,尘来洗牌。。。 这样玩了十来个回合,阿图运气很好,居然赢了其中的八把。 阿图忽然说:“和尚,你看这里银子这么多。要这样下去,到天黑也玩不玩,要不咱们加注。” 尘来只轻“哦”了一声,便点了点头。 再玩十来盘,却是阿图输多赢少,脸色顿时就有点不好看了。 “天就快黑了,干脆我们就不要限注了,玩个痛快好不好?” 他目光赤红,完全象个赌徒。尘来再次叹息:小子的赌性终于被撩拨起来了,赌场上就怕你没赌性! 又过了几个回合后,到了这一局。 下注。阿图推上了一个半两的银币,尘来貌似犹豫一下,但还是跟了。 尘来洗牌、发牌。 尘来手里是一对三,牌面是梅花三,底牌是黑桃三。 阿图底牌蒙着,牌面是红桃六。 “我大。”阿图笑了,推上去二两银币。尘来跟,再次发牌。 尘来牌面变成来梅花三,方块六。阿图牌面变成了红桃六,方块兵。 “又是我大。”阿图推上了五两银子。尘来跟。 第四轮,牌面是:尘来,梅花三、方块六、红桃三;阿图是红桃六、方块兵、黑桃六。 “运气真好,我的一对比你大。”阿图大笑数声,然后推上所有的银子,几乎二十多两。尘来微微一笑,也跟了。 跟完这把,他看到阿图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点犹豫。 第五轮,尘来又来了张方块三,而阿图则来了张梅花六。 现在尘来的底牌是四条三、一张方块六;阿图牌面是三条六,一张方块兵。 尘来赢定了,阿图无论如何都凑不出四条六出来,第四条六就在尘来的牌面上。不过阿图可能会以为尘来只有三条三,他自己有三条六,仅从牌面上看,还是他大。 “我都压了。”阿图犹犹豫豫地将剩下的两锭金子都压了上去。 两锭金子可是十两,值得三百二十四贯,少年赌得真大。 “我跟”尘来心平气和地说,然后加了一句,“我再多压五百贯。”说罢,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五百贯的钱票放在了桌面上。阿图要是醒目,现在认输也就算了。 “啪!”一个声响突然从尘来的背后传来。 尘来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见是一只猫“喵喵”地跑了过去,留下了几片碎瓦砸烂在石子地面上。 若是被别人发现和尚大师傅跟人赌博总是不好,尘来舒了口气:“原来只是一只猫。” 再望向阿图,只见他正慢慢地也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钱票,压在了桌面上,票面正是五百贯整,且用着颤抖的声音说:“我。。。我跟。” 尘来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看都不看地翻开了底牌。他一直都盯着他的脸看,想瞧瞧这下子气急败坏时的模样。 可是。。。对面的那个小子忽然咧嘴大笑起来,露出了一副狗吃屎般的得意表情。 糟!浑身毛发一寒,尘来低头急看翻出来的底牌,竟然是一张红桃兵,而自己原来的那张底牌黑桃三此时却正捏在阿图的手上。 三条六对三条三,阿图赢。 尘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半天都喘不过气来。自己的这张底牌如何跑去了他的手里? 回想刚才,一定是那只可疑的猫。但这只猫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巧,阿图要换牌的时候它就来了? 尘来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小子收好了所有金银与钱票,转身离去前还潇洒地向他拱了拱手。 眼见得他刚刚行出十几步,忽然就有个小小的身影从一旁树丛里窜到了他身边,伸着手在向他要着什么东西,而阿图却作势欲踢,让他滚蛋。 “不是猫,是傅合!他是来找阿图讨分成的!” 尘来恍然大悟:多年的积蓄就这么被两个家伙联手骗了。。。 八十岁老娘倒崩了孩儿!他一下子就扑在桌上,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一二一)分成 虽然尘来已经是倾家荡产了,但这点钱对此时的阿图来说不算什么,连小财都算不上。 不过,赢钱的滋味实在太爽,尤其是赢这个势利荤和尚的钱,感觉简直就像是在三伏天跳进湖水里去洗个冷水澡一般。 阳光真是灿,心情真是烂,阿图几乎都要爽得唱歌了,只可惜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在身旁响了起来。 傅合追他屁股后面囔着:“阿图,你不讲义气。” 阿图停步,伸手把他脸上的肉一扯,笑道:“小混蛋,什么狗屁义气,我认识你吗?” 傅合被他的翻脸无情给气昏了,举拳大喊:“你说啥?你刚才还让我上房去扔瓦呢,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让你做一些小事都唧唧歪歪的。”阿图骂骂咧咧,一挥手:“滚蛋!” 傅合可不甘心,小小的身子往他面前一站,用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可是你没说过能骗到和尚的钱。我出了力,你就要分我一份。” “屁!什么叫骗,这叫计策。计策你懂不?小屁孩!”阿图骂道,但终究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斜着眼问:“你想要多少?” 一听到这话,傅合吞了吞唾沫,一丝口水在嘴里隐隐发亮,“你赢了好多钱,分我一锭金子就好了。” 混帐!一锭金子足有五两,值得钱一百六十余贯。这小屁孩何德何能,凭什么拿这么多。阿图从身上一摸,掏出个一两的金币,呵斥道:“就一个金币,拿了快滚。等我改了主意,一根毛都没有。” 不想,一个金币竟然满足不了这小屁孩的胃口。只见他将身子往地上一倒,随即在土里打起了滚并大声地干嚎:“大家来看啊,阿图骗我的钱,骗我的金子!” 他这么一哭一闹,路上就有不少行人停住了脚步看起了热闹。 好心地大婶便劝道:“阿图啊,你也不小了,怎么能欺负小孩呢?”好事地大哥还笑着挑拨一声:“合少爷,阿图敢欺负你,回去让你爹揍他!” 看来,这狗小子长期跟着傅冲混,也混成了个赖子。 远远地又瞧见张泉正朝着这边走来,阿图再摸出一个金币,恶狠狠地道:“再给你一枚,不要就算了!” 看到能多拿个金币,傅合马上停止了嚎叫与打滚,斜着眼瞅了瞅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然后一股脑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取他手中的两枚金币,满头满身的尘土也不管, 等他拿了金币,阿图伸脚将他踢了个趔趄,骂道:“快滚!” 傅合得了金子,鼻子眉毛笑得皱成了一坨,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手里攒着一溜烟地逃了。 小家伙跑了,张泉走了过来。 今日的张泉实在是有些狼狈,但见他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军服上的纽扣也掉了两粒,好像是刚被人揍过一般。 阿图朝着他一看,吃惊道:“大哥脸上这是。。。?” 张泉穿着一套队正的军装,配合着他英挺的身形,本来该是一副英姿飒爽之感,只是脸上的青肿与被撕得有些烂的衣服完全破坏了这个效果。 他来到阿图身前,扯正了身上被弄皱了的军服,苦笑道:“刚给顿别尉揍了一顿。” 别人揍他,或许还能讨个公道,傅异揍他那可是没得话说。顿别的这一批年轻军官的武技大多是学自于傅异,兵法学自傅恒,两人对于他们均有半师的情分。尤其是张泉与花泽繁等几位佼佼者,更是有他们两个内弟子的意味。老师打徒弟,天经地义。 话虽如此,阿图还是问了一句:“顿别尉为何要这么干?” 张泉叹着气说:“我原来就觉得重骑的用处并非是想象的那么大,骑马火枪兵完全是种比重骑更优的兵种,可一直没敢吱声。可因为兄弟你设计出了火箭炮,我顿别军就注定要朝着大规模使用火器的方向发展。重骑徒费了大量的军饷,却实在是没什么大用,所以我就向顿别令建言要裁撤重骑,省下的钱用来建骑马火枪兵与火箭炮兵。你想啊,骑马火枪兵再带上咱们设计中的那种轻便火箭炮,无论是潜袭还是破阵,那还不是绰绰有余,重骑是没大用了。” “所以顿别尉就把你给打了?” “重骑是顿别守历代先祖成就功名的根本,顿别尉舍不得,一时想不开罢了。” 阿图哈哈一笑,劝道:“没关系,主要是顿别尉还没看到火箭炮与骑马火枪兵威力的缘故。等咱们把这些武器做出来后,给他这么一演示,他就会明白了。” 张泉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平口彻与新田和他们两个有事要寻你,咱们这就去兵器所吧。” 这个张泉是个兵器痴,为了研究马火枪与火箭炮已经搬到城里来住了,只是每周六与周日才回去镇上的家。 病刚好,也不多陪陪老婆在家生孩子,这个张泉真是有点。。。阿图暗中腹诽了他几句,便跟着他去了兵器所。 昇阳城的兵器所有两处,一处在城里,一处在城北野外。 在平口彻与新田和没来以前,就只有城里的一座小作坊,用来打造一些冷兵器,修补下兵器盔甲、做做纸弹包什么的,通共就二十来人手。 傅恒挖这两人的原本目的是为了铸造火炮,因此兵器所又接连从外面招了好几名技工,又买了许多的机械,所以城里的兵器所既不够大又不方便了。 日升商号在城北外小河对面有处冶铁炼钢的处所,所产的铁与钢除了供城里使用外还在镇上出售,经过了一番改造后就成为了新的兵器所。 河道湾湾,虽然只有两丈多宽,但水量很足,流速不缓慢。河道上游又做了改造,将那边的河床用石头垒填得平缓,来到此处就陡然下坠,形成一个较大的落差,水流加速,把几辆水车叶轮推得旋转起来,带起了连动的水力机械。 顿别这样的小河小川四处遍布,河川道上也是随处可见水车,用来灌溉粮田、牧田或者用来推动水磨、水碾、水碓进行粮食加工。当然也有几处风车,每逢好天气的日子,涂成五颜六色的风车在阳光下悠游又无拘无束地转动着,便成为四乡野色的一道风景 (一二二)新兵器所 新兵器所建在河的北面,十几间砖房与屋棚四下分布着,没有漆过的栅栏稀松地围在四周形成一个大院场。 一条木桥横跨在河道上,连通了小河两岸,可容单辆马车通行。兵器所再外北走就是一片桦树林,桦树林之后是个小山丘,山丘的那一边有横山家的一个煤矿,每天都要出好几车煤。阿图曾经去那个煤矿坑口看过,一条黑黑的坑道通往地下,坑道上铺着两道细铁轨,每当要出煤的时候就用绞盘将装满煤的铁轮木斗车绞出来,至于推动这个绞盘的则是一头牛。 从北面的大门走进了院子,张泉与正赶着煤车准备出去邓老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和阿图径直地走到院内南面临河的一长溜棚子里。 棚子外有两个放入河中的水轮,正随着哗哗地流水声转动着,几辆水力或人力脚踏机械旁都有人在忙个不停。水力冲锤正从吊机上落下,将一块铁胚打得震天响,脚踏切割机也将铁条割得刮骨般刺耳。 西面的棚外还有个两人多高,上微窄下略宽,外形有些象竖立着的酒桶一般的大家伙,由砖石所砌,这就是兵器所炼铁的炉子。离铁炉几丈远的地方还建有个炼钢的小平炉,远看像个扣在地上的黄头盔。 冲锤前,平口彻与新田和正在与两名伙计说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便暂时放下了眼前的事,随口吩咐了伙计两句便向着两人迎来。 双方抱拳见礼,平口彻看到张泉脸上的伤痕只是一怔,却不便多问,只是说一声:“走,去屋里谈。” 四人随即一起走出了工棚,来到院内东面的一所砖房里。 阿图听过这两人的历史,他们原来都在网走的片山兵器所做事,年纪也都是四十出头。他们每人都在那里干了十几年,但东家生意始终没什么太大的起色,因此收入有限。经王宝甲的介绍,傅恒又看了看两人的手艺,觉得他们还是比较有才能的,便花了双倍的高薪将二人挖了过来。 这个兵器所是以平口彻为头,他长得有些白胖,一对眉毛淡得几乎不怎么看得清。新田和却生得矮小黑瘦,脸上表情也有些木纳,跟他说话时常需要重复,因为他不知不觉就会走神去想一些自己希望去想的问题。 屋子里摆着些粗陋的物什,所有桌椅柜子什么的都是又大又笨。平口彻将张泉与阿图请在一张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给他们倒水却发现没有了,便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不久,门外就进来个年轻伙计,拿着茶壶出去泡茶。 伙计走后,平口彻开门见山地对阿图道:“你上次让做的东西我们商量过了,有的能做,有的做不好,有的是做不出来。” 原来,阿图是想假公济私,想借着傅恒让这些人听自己招呼的由头,让他们给自己干点私活。什么私活呢?就是做辆脚踏车。他觉得老是走路上学、放学很无聊,骑马上学可学堂不许,跑着来回又太突兀,所以就琢磨着做辆前后双轮并用脚力踏动的车子出来。 他的脚踏车分别由车架、前叉、脚蹬、链轮、链条、飞轮、车闸、前后轮、前后轮圈等二十几个部件组成,结构有些复杂。平口彻与新田和看了他的设计图后就吓了一跳,觉得这玩意着实有些异想天开,但细细一想后又觉得的确好用,就是他的要求太高,其中大部份零件都是兵器所做不到的。 “什么东西?”张泉感兴趣了。 虽然是私活,但阿图也不怕让人知道,满不在乎地说:“一辆脚踏车。” 接下来,新田和就摊开了阿图画给他们的十几张设计图,一张张的来跟他说哪些能做,哪些又不能做。 第一张图就是个菱形的车架,新田和指着图说:“比如说你想要无缝的钢管来做车架,这个就办不到。用铁片来弯成铁管然后钎焊接缝倒是可以,但恐怕这辆车就太重了。” 然后就是第二张图,上面详细地画着车轴的各个剖面,新田和又道:“你说的滚珠车轴我们都没听过,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个滚珠的设计能大大地减少摩擦。另外,这个备选的滚柱车轴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我们试了一下,这个滚柱车轴的效果很好。但用钢来做恐怕无法办到,只能用铁,然后靠淬火来提高强度。。。” 。。。。。。 “依我看,这个车架完全可以用木头来做,甚至可以用竹子来代替某些设计中的钢管。竹子强度大,还可以热弯,应能满足你的要求。车轮的铁圈倒是可以做,可你想要的钢丝得用专门的机械,我们这里还没有。。。辐轴得用铁片来焊上,其实车轮也可以用木头来做。。。” “你说的刹车上用的细钢丝也做不到,但可以用丝麻绳达到同样的功效。。。” “前叉可以用铁来做,这个不难办到。那个笼头的设计跟船舵的原理一个样。。。” 。。。。。。 说了一大通后,平口彻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说:“你这个链条与大小飞轮的设计真是好,我们觉得假如把它们搬到我们现有的水力或人畜力机械上会使得力效倍增。” “没错。”新田和补充道,“就打切割车床来说,若用上了你的设计,刀轮的转速快,就能跟快地切割,或切割更厚的铁材。水力锤若进行了改装,能用同样的水力拉起更大的铁锤,就能锻打更重更大的铁胚。”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地这么说着,阿图的脑袋随着两人的说话声左右晃动着,想象中的那辆铮铮发亮的纤巧钢车架就一段段地换成了粗笨的木头,最后无奈地叹气道:“算了。既然这么麻烦,我也就不要了,多谢两位费心。” 张泉坐在阿图的正对面,他们每说完一张图,他就取去看一张。听着阿图口里说着泄气的话,就从图纸上移开目光,笑道:“你不知道,技术和工艺并非能一蹴而就,都是慢慢积累而得来的。今日你能将这个链条与飞轮给设计出来,就是很大的一个进展。说不定过些年,这些东西都能做出来了。要不,你就先做个木头的试试。” 阿图此刻已毫无心情来做这辆木脚踏车了,但既然张泉这么相劝,只得勉强点头道:“那我就让比比洛夫做一辆试试。” 口里尽管是这么说,却也不问平口彻与新田和有关其它配件之事,三人也就明白他已然是没有这个心思了。 (一二三)不得不低头 一个多月后,冬终于来了。一夜的风雪将整个顿别的山川、河流、牧场、农田、城池都湮没于一片茫茫的雪野。 松墨院并没采用砖石或木料来围拢这个大院,而是采用了成排的青松构造了一道外墙。积雪后的树墙半淹在雪沫中,青白参驳,臃肿厚重。 院内错落种植着杨树、榆树、松树以及一些花草灌木,将里面十几处房屋有形无形地隐隐分隔开来,每座屋前还有一坪小小的草地,这使得每座房屋的住户都会错觉自己拥有着一套独立的庭院。 沿着松树墙铺着一条石子小道,环绕整个院子,阿图正扶着杨继擀在这条铲过了雪的小路上缓缓而走。道旁种着几株梅花,白色的骨朵儿在雪枝上盘绕着,微微绽开花萼。 前几日立冬那晚,松墨院内的老师和家眷们过节,昇阳城里派来了厨师做了顿丰盛的酒席。杨继擀趁着高兴多喝了几杯,结果酒席散后,出门被寒风一吹就立即摔倒在雪地里,随即就是神志不清。洪刍等人急忙将他抬入屋内,然后赶紧去城里将女医师杨明真请来诊治。 颜明真诊断的结果是中风。经过一番针灸施治之后,杨继擀才缓缓醒来,但已经是口眼歪斜,无法言语且半身不遂了。 这个消息传去了城里后,阿图、袁重、傅博、傅広等几个年长的弟子便赶来探视,无奈杨继擀已经说不出话来,连目光都是十分涣散。于是,众弟子就决定大家轮流守着杨先生,每人半日,直到他有所好转。 轮到阿图给杨继擀守夜的时候,他带来了罗拔。虽然使用罗拔为人治病是要冒风险的,但杨山长对他恩情岂能不报,便还是照着老套路将他给治好。第二天早上,杨继擀就已经是眼能睁、嘴角不歪,还能开口说话,并一股脑地爬起来说要出去散步。 第二天是袁重接阿图的班,杨继擀要下床的举动把他惊了个半死,死活才劝住了他答应不出门。 等到颜明真闻讯前来一查,结论是病好了。不仅是好了,而且先前把脉时所诊断出来的暗疾也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当时就傻了眼。照她原本的诊治,断定杨继擀痊愈的希望渺茫,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或许可以恢复到生活自理,日升学堂的山长也自然是无法再做下去的了。 杨继擀的病去得怪异,所有的人都不明其中道理,但杨继擀是心知肚明的,病只能是阿图治的。至于他是如何治的,这就不知道了。 石子路上,阿图正扶着杨继擀走得好好的,却听“啪”地一声,杨继擀一掌将他的手打落了下去,沉声道:“我都说过几次了。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扶。” 杨山长发怒的原因是因为阿图拒绝将治病的实情说出来,一直都在那里给他装糊涂。 使用罗拔果然惹出了祸端,阿图心中暗自哀叹。见山长发怒,便先尴尬地看了看四周,才腆着脸对他说:“老师,我知道您身体好,一点都没问题。但您大病初愈,我不扶着您,他们见了难免要说我不孝。” “哦。你也知道‘孝’这个字啊。”杨继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本先生已经问过你好几次了,你是怎么治我这病的,你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说。老师问话,学生不答,这是‘孝’吗?” 阿图又开始王顾左右而言它了:“这个。。这个。。哦。。老师您看今天这太阳真是好啊,虾夷冬天出这么大的太阳可真少见。。。” “嗯!”杨继擀怒哼一声,转过头来死盯着他,森然道:“还有,你怎么会做那飞来飞去、弹射飞鸟、载人飞鸟?你又是从何而来的?还有。。。你和苏湄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杨继擀一说到苏湄,阿图只觉得背后刷下来一层冷汗,难道先生也已经看出自己和苏湄的事了吗?看来自己跟苏湄做得真是不够隐秘,之前被傅莼看出来了,现在连杨山长都知道了。 “她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临走前的那些日子里,这丫头夜夜不归,我难道看不到。留给你的箱子里还放了她的鞋子,你们不是有私情那是什么?还有那首“黄黄梅子忧”是什么意思,那么多的钱票你是从何而来的,苏湄可没这么多钱。。。” 杨继擀连珠炮一般地说了出来,越说越怒,一根食指都几乎戳到了阿图的鼻子上了。 书上有云:君子不欺暗室。杨山长在阿图的心目中无疑是君子中的君子,他决计想不到一向都是道貌岸然的杨先生居然会行偷看之事,估计苏湄也没想到,所以才敢把没上锁的箱子让他转交给自己。 听得此话,阿图都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杨。。。杨山长,您居然。。。居然偷看苏先生留给我的箱子,还有信?” 杨继擀听了,老脸一红,随即怒气又加深了几分,道:“什么叫偷看,这是为你们好,对你们负责!” 杨继擀极度地痛心,本来他是非常地欣赏苏湄的,阿图则是他最喜欢的弟子,这两个他最看中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不伦的事情。可他不想毁了他们,因此选择了隐忍不发。反正苏湄走了,两人从此各自天涯,这段往事就让它过去吧,谁都不知道最好。 不过,今日杨继擀的确是很生阿图的气。这个弟子对他所有的疑问全数避而不答,这就越发引起了他的怀疑。怀疑倒还是次要的,最多也就是少知道几桩真相。可阿图治了他的中风,就几乎等同于救了他的一条老命,对他有大恩。 对于这么个弟子,杨继擀更觉得应该对他负责,希望他将来能做个堂堂正正的有用之人,而不愿看到他有所行差踏错,就好象他和苏湄那种为人所忌的私情,这样终究会毁了他的前途。如果这个弟子在来历或者任何方面有何隐情,他也决意要帮他思量,可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又去何去教导他? 怎么办?这一关是过不去了,是坦白投降,还是继续顽抗?阿图低着头,暗自臭骂了杨山长一通,但终于还是想明白了:人在学堂里,不得不低头。 再说,杨山长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恶意,最多是老而八卦一点,更有可能的是真心地关心自己。 既然想通了,便轻声说:“先生,是弟子错了。” 杨继擀见他回答得诚恳,心中怒气稍平,温言问道:“你说,究竟错在何处啊?” “我不应该瞒着先生,先生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不如我们先回房,先生但又疑问,弟子当知无不言。” (一二四)老而弥坚 面对着坐在椅子中的杨山长,阿图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息了因师长的威严而逼出来的加速心跳。 他适才在外面就想好了一顿说词,可能不能取信于他,却还未知。这段说词里的真话是多半,可也参杂了不少虚言。 按他最初的想法是如原来哄傅莼那样说自己是墨剑士,但又想到杨山长精通经史典籍,估计墨家的学说与历史他都是知之甚详,自己恐骗他不过,因此不得不另编言语。 “山长,其实弟子是来自于另一重时空。” 听到这个答案,杨继擀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的诧异,只是反问:“另一重时空?” “就是另一重世界之意,我们那里的时间和空间和这里的不太一样。比如,我们的一年在这里要算十年。” 杨继擀愣了愣,脱口道:“天上一年,地下十年。” 看来杨山长似乎开始顺着自己的话去思想了。阿图点头道:“正是。” “那你是怎么从你那个‘时空’来到这里的?”杨继擀问道。 “一般而言,我们那个时空的人来不了这儿,这儿的人也去不了那里,就好象我们去不了极乐净土一样。弟子本来是开着一条货船做生意,可因为遇上了海盗,不得不逃,因机缘巧合落到了这个世界上。。。” 。。。。。。 接下来,阿图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面前,真假参半地交待了一番自己的来历,然后又将自己来到顿别后所发生的事也大多老老实实地坦诚了出来。 阿图潜意识地觉得杨山长是值得信任的,虽然他偷看了苏湄留给自己的信。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杨山长平素的为人行事都散发着一种浩浩正气,就好象杨山长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可在那个松前国的村上房家欲要对他不利的时候,挺身而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因此,如果让他在这世上选择某个人去相信,除了苏湄与傅莼之外,那个人无疑就是眼前的这位杨山长。 听了阿图的一番话,杨继擀虽然脸色冷然,心中却无比地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弟子居然是从另一重“时空”乘着会飞的货船来到这里的。 于是他对阿图所来之处提出了诸多的问题,比如天地究竟有多大?象他所来的那种“时空”到底有多少重?有没有神佛?有没有西方极乐世界?有没有四大部洲?有没有和人一样聪明的动物?那里人说什么语言,上什么样的学校,读什么样的书?有没有皇帝?等等一系列问题。 对于这些问题,阿图所知道的都一一地回答了,说不清地就坦言不知。 杨继擀完全地相信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编造得出来。阿图为了证明自己还给他演示了一番隐身本领,并说他们那重“时空”的人都会这招。 “真想不到那个木槌大仙就是你,干得不错。”杨继擀赞道。 杨继擀很喜欢阿图这种知恩图报的心性,傅家不过只是对他有点小恩惠,他就巴巴地去救了别人一大家,事后也完全不介意自己做无名英雄,很有古人之风。自己患病之时,他是冒着被识破的危险来救自己的,这份心情尤其难得。 正如每次被杨山长夸奖一样,阿图脸上的笑容象花朵一般地绽放出来,趁着他心情大好的机会,赶紧道:“先生,学生实在是孟浪。不过我是真心喜欢苏先生的。”说着又偷看了他一眼,瞧他的反应。 杨继擀没有接他这话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今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明年就参加统考,然后去京都读大学读书,请先生成全。” 阿图有自己的打算。中学并无规定学生必须要学完几年中学才能参加统考,这一切由学校自行决定。凡中学生参加统考必须得由中学堂推荐并为其报名,决定权在学校手里。至于日升学堂,权力就是在杨继擀手里。 “嗯,你是想去见苏湄吧。”杨继擀嘿然一笑,但笑声中并没有什么讽刺的意味。 “是,弟子是有此意。”阿图低眉顺眼地回答着。 眼见杨继擀的杯子空了,阿图顺手给他加满了茶:“山长。颜医师说您大病初愈,最好多喝点热茶,每日至少三大杯。” 这个弟子又有本事又孝顺,杨继擀老怀甚慰。又因为他说了实话,他就再也不责怪他了,反而开始处处为他打算了起来:“其实,这师生之说其实也并非不可通融,毕竟她不是你斟茶磕头拜的座师,但以后还是要尽量地保守秘密,不得到处张扬。以你之能,天下无处不可去,若是寻那富贵,封侯拜相亦是不无可能。因此,这声誉对你而言便十分的重要。” “是,多谢先生指点。”阿图诚心诚意地说。 “按你其它的科目来说,即便是明年参加同考也并无不可。但你国学还不行,这半年的时间还是过于紧迫了。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只要你单科的成绩特别突出,国学就算是差一些,应该还是有不少大学愿意通融录取。话说回来,即便是明年考不上,也可以后年再考,学校给你报名就是了。我适才也想过了,这里天地太小,大宋、京都才是你最佳的去处。你下学期就跟着中四、中五一起上课吧。” 说到这里,只见他忙不迭地点头,满眼都是感激之色,不由暗骂句“没出息”。 “以后不要再说是阿努阿那种地方来的。现在别人自然是没有兴趣去考究你到底自何而来,但如果你今后有了出息,象阿努阿这种编造得出来的地方,别人始终有办法能揭穿你的谎言。” “因此,今后若是有人问你来历,你就说是海外遗民,因慕我大宋文化,万里海域之外归国。途遇风暴,因而船只沉没,满船之人仅你一人逃得性命,然后被海浪冲来这虾夷,间中还因头颅受损而失去对往事的记忆。他人无据可查,不信也得信。” “至于你刚才和我说的那番来历,我已经忘了,你今后万万不可和第三人提起。殊不知匹夫无罪,怀璧自罪。如果被人知道了你的来历与异能,那么普天之下都会打你的主意。还有,以后你这些的能力和奇思怪想能不用则不要用,俗话说‘上得山多终遇虎’,你为人处世太过惹眼,终究是会引起世人的怀疑。。。” 杨继擀一边说,阿图一边点头。为人处世之道,他还是浅得很,行事完全是凭着本能与喜好。 等杨山长说完,阿图便行了个深揖:“学生多谢先生的指点,请先生受学生一礼。” 今日杨继擀对他的提点犹如醍醐灌顶,让他明白了许多今后应该注意的地方,不由自禁的满怀感激。 杨继擀点了点头,受了他一礼。 “好了,好了。你也坐吧,老是站着,你累,我也累。”杨继擀指了指旁边的那张椅子,让他坐下。 “是!”阿图依言落座。 杨继擀端起茶杯又喝了几口,忽然想到一事,便不紧不慢地问:“对了。你刚才跟我说,你给我治病的药有很多好处,那到底还有什么效用?” “这药改变了您身体的机能,因此您会比常人长寿得多,力量、体力、精力、智力都会有很大的改进。。。哎呀!” 听到这“哎呀”的一声,杨继擀顿觉心惊肉跳:“有什么不对了?” “这个。。。这个。。。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也许先生您要再续一房师母了。” 这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最近每逢有成熟女人前来探病,自己的目光都要情不自禁地在那些学生妈妈的胸、腰、臀间偷偷流连,而且清晨每每昂扬,夜间常常难寐,即便是坐着不动都思潮暗涌。 难道是“老而弥坚”?定不可能!除非是。。。 思及至此,杨继擀几乎跌倒:“你这个混小子!” (一二五)虾夷来信 京都今年的雪也下得很大,据说是十多年从未见过的大雪。因此,今冬赏雪便成为了一股潮流,只要是节假之日,赏雪的名胜之地的游人都是爆满的。 苏湄今天下课后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离去,而是呆在课室里静待着其他的同学离开。原因是她早上走出校舍去上课时,门房的大婶交给她了一封信。 信是阿图写来的,上课的路上她只来得及匆匆一览。若只是寻常书信,她定会于课上细读,但正因为这是封情书,她反而羞羞答答地不敢拿出来,就好似别人也能看到一般。所以这堂课,她也没怎么上好,心里总是翻覆着那匆忙间阅到的内容。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她环视了一遍课室,确信再也无人之后,便取出了那封信想仔细地看上一番。 阿图的信是如此写的: 先生, 湄湄, 昨日,我问尘来“南无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 尘来说,阿弥陀佛是个佛,南无是句梵语,意思就是归命。所以南无阿弥陀佛就是向阿弥陀佛归命。 尘来的命是要归给阿弥陀佛了,而我的命一定是归给你了。 我又问尘来,为什么要修行。他说,我们生在世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前世修来的,今世不修,来世就没有吃穿。 我睡到半夜,想到了尘来的话,忽然就流了一床的冷汗。我想,是不是要是今日不修老婆,明日恐怕就没老婆了。我要是今天不修你,明天你是不是也会跟人跑了。所以我赶紧下了床,在油灯下给你修了这封信。 你曾经给过我一首诗,那首《黄黄梅子忧》写的很好,我天天都在读。你是博学士,又是读经史的,自然是要写诗的。 曹子建的诗很不错,他的那首《名都赋》里有云: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 妖女多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少年俊才多了,总叫人放心不下,是不? 不过你没说过要嫁给少年,只说过要嫁老头子。曹子建也没说过京洛出老年,这还是让我稍稍地松了口气。否则,我就肯定要吃醋了。 听杨山长说,京都有邀人赏雪的风气,还要喝酒吟诗。赏雪倒是没什么,也就是看水变成的另一种固体的形态。你想,跑那么远,只是为了看看地上的积着一滩水,其实一点都不有趣是不。如果有人请你去赏雪,你一定要问清楚,会不会喝酒吟诗。 喝酒的后果你是知道的了。。。那个赤霞珠。。。嗯。。。我也就不往下说了。 至于吟诗,我近来背了不少诗词,得到了一个道理。 诗词写得最好的,恐怕也就是天下最淫贱的。比如曹子建,诗写得再好没有了。可是他成日对着他嫂子写,这就很淫贱了。他这么写了几十年,他哥哥最终还是屈服了,把他嫂子的枕头给了他,可见他写诗的用心是极端阴暗的。还有柳永,填了几十年的词,把青楼的小妹都骗遍了,到处喝酒睡觉还不给钱,可见他比傅冲更加地赖了。 既然这些有名的诗人词人都这么不堪,那些想去吟诗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特别是请美女去吟诗的,无非也就是想学学淫贱罢了。要不,他们为什么不请丑女去。 所以啊,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给这些人骗了!!! 不过,曹子建的那个枕头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如果你实在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可以去做一个大枕头用来晚上抱着睡。俗话说“孤枕难眠”,你睡一个,再抱一个。两个枕头就不是“孤枕”了,也就能睡好了。 还有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一个就是我最近又赚了笔大钱,以后养老婆是绝对没问题了,大仙是不是很厉害?你会不会很佩服?佩服后会不会想他想得睡不着? 第二个就是杨山长允诺我明年就可以参加统考了。我肯定能考得很好,到时候来京都大学和你一起读书。 第三个就是学堂在新年之际会放一个春假,大约有一个月。听说大学也是放这个假的,所以我准备到时候来京都寻你,来取代那个枕头。 死小子大仙 弟子图 百跪顿首 “这死小子。”看完这封信,苏湄眼中噙着泪花,喃喃低语。 她给了他她的全部,但却心中忐忑,并不知他到底如何是想。她怕他也许只是少年心性,只爱她的美色,得偿所愿之后就会逐渐地将她忘了。 “我的命一定是归给你了。”这是信中让她最令人感动的一句。她反反复复地看着,眼睛逐渐地便潮湿了。 “死小子吃醋了。不过他的信来晚了,雪是已经去赏过了,诗也吟过了,不过却没有酒,茶倒是喝了几杯。噗哧。。。” 一想到阿图对诗人词人“淫贱”的评价,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是又一次地“小狗尿尿”,赶紧拿手帕去擦。 赏雪会上个月就已经举行过了,是以唐棣的名义办的,因此才得到了雨花台的一个风光极佳的亭子。唐棣私下已经请了苏湄两次,一次是茶会,一次是文会,不过都是被她婉辞了。只是这次赏雪邀请的几乎是经史学院全部的博学士在读生,因此她就不好不去。 她知道唐棣对自己有些意思,她也并非是对他印象不好,相反是很不错的。如果不是她在虾夷遇到了死小子,如果两人间没有发生那么亲密的关系,也许她就会试着和他交往了。她虽然拒绝了他,但心中也并非未曾想过,或许他不会象世人那么在意她的过去。但此时,她却定下了心意,并暗暗为自己以前的那点犹疑感到愧疚。 “死小子说他春假要过来,来往京都与虾夷之间的海船单程要坐一个多月。一个月的假期连单程都不够。嗯,我倒忘了他是大仙。管他怎么来,他总是有办法的。” 她时常会琢磨死小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大仙,她看过他那套神奇的内衣,忽然就变大变长了,把头脚一包就再也看不到人。至于他还有别的什么本事,这可得慢慢地考量。 再看一眼信中所写的枕头,浑身便是一热。这几个月来,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身体有着许多的变化。还有,也许是尝过亲密的滋味,加上身体精力好得出奇,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常常会神游太虚,连梦中也时有那羞人的事情发生。离期末的考试和放假也就只剩二十几天了,到时候这个大枕头。。。 “死丫头!” 苏湄吓了一跳,抬眼便看到刘妍跑进了教室来。她手忙脚乱地赶紧将信折好往信封里塞。结果心急之下,信怎么也筒不进去。 眼见这刘妍已伸手过来抢,心中再一急,便把它往书里一夹,然后将书抱在胸口,是再也不放开了。 不料,她这一慌,信是收好了,可信封比较长,在书外留了一角,被刘妍一抽就抢了过去。 “虾夷,赵图。原来我们苏湄的情郎叫赵图。” 刘妍手里挥舞着信封,象个胜利者一般大声嚷嚷。她今日下课后去苏湄的宿舍找她,但是在半路就碰到了她的同班,那位同学告诉她说下课后还看见苏湄留在教室里没走。她听罢便赶了过来,满以为能在路上碰到她,不料这就一直找到了教室里,方才见到她正坐在那里看着一封信。 她这一喊,慌得苏湄赶紧就去捂她的嘴巴。空空的教室里,就两个人疯在了一起。 疯了好半天,刘妍终于投降了,信封被苏湄抢了过去,她却趴在了课桌上喘着气。 “喂。死丫头,说说你情郎是什么样子。长得帅不?”刘妍边喘着气,边捉弄地笑道。 “不要瞎说。”苏湄情急道,鼻尖上都渗出了一滴汗。她最怕刘妍这个大嘴巴,她要是四处一说,自己这点秘密就算是保不住了。 “什么瞎说。看你刚才看信时,一副口角含笑、春*情盎盎的样子。这个赵图要不是你的情郎才是有鬼了。”刘妍坐起身来,流露出一股不满。 “就你这死丫头,有什么事都藏着掖着。连去虾夷这种大事也不和咱们几个姐妹商量。我当年刚认识家里那位的时候,还拉你们去帮我相郎君。现在你有了情郎,藏着干嘛,难道你怕我们把他抢了啊?” “不是要瞒着你。只是。。。”苏湄眼见抵赖不了,也怕她真的气了,只好承认。只是这事实在难说,总不成说自己把学生变成了情郎吧。 “快说,快说,老实交待。”刘妍见她承认了,不由心花怒放,那股八卦的欲望挠得她心头痒痒。 苏湄想了半晌,只是嘴唇动来动去,就是说不出口,看得刘妍都急了,正待再问,却听她道:“算了,我说不出来。不过他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带给你看看就是了。” 刘妍点点头,但又哈哈笑道:“天啊,你这朵名花有主了,可不知有多少有情人就该偷偷地哭了。” 许多人都暗恋着苏湄,这是个公开的秘密,其中包括原来同班的好几人,其中不仅有黄崇,还有徐暨与张浩,最近还冒出来了一个唐公子。 被刘妍这么一打趣,苏湄顿时腮晕潮红道:“什么哭不哭的,你可别出去瞎说!” (注:本章书信用的是白话文,希望大家能接受,呵呵。) (一二六)万佛寺雪斋 如果从天空俯视,京都东郊的紫金山便形如一条盘曲的长龙,因此它有着“钟阜龙盘”之称。不过经历了这个雪冬,它就变成了一条盘曲的雪龙了。 大宋分寺最多,也许也是最著名的万佛寺的总寺便是设在这紫金山上。 万佛寺于宋历十三年由道知和尚所创。道知就是叶遁,他本是绍兴人,出身医家。十二岁时出家为僧,法名道知。十五岁那年,拜得唐游为师,与武宗、公孙策同门学艺,习道家、方术、医学及兵家之学。后武宗于乡里举义兵五百反元,他还俗,与公孙策随武宗从军,一路南征北战。大宋复国之后,以从龙定鼎之功封侯爵。 四十七岁那年,他做了件令天下震惊之事,便是辞去朝廷一切职务,再次出家为僧,法号仍为道知,并创立万佛寺。五十一岁,武宗分封群臣,令他还俗,封其为越侯,封国位于交趾西贡一带。他三度推辞不受,武宗只好将爵位转封给他的长子,自己却仍是在万佛寺里为僧。 道知有渡世之心,曾遣弟子十八人云游天下,遍访列国,宣扬佛法。其中四位弟子在北疆或南洋创建分寺,开创万佛寺遍及四海的基业。如今这万佛寺在大宋本土、诸侯国、南洋、美洲共设有万佛分寺一百四十余处,规模乃大宋第一。 京都万佛寺坐落在紫金山东麓,总体结构分为东院、中院、西院三座院落。中院是全寺的主体,院内中轴线上依次排列为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万佛殿、祖师殿、首座寮、维那寮。东院有戒坛、斋堂、学戒堂、引礼寮等建筑。西院由大悲坛、祖堂、法堂、方丈院、退居寮等建筑组成。整个万佛寺占六百亩,楼台殿阁五千余间,依山势层层上升,格局严整,规模宏大。 此时,就在这万佛寺山后的一所禅房内,二人分坐于禅床上木几两侧,正在对弈。右手之人是名中年黄衣僧人,长眼浓眉,方颐阔口,面色森严。对面之人高冠华服,手执折扇,风度不凡,正是名人公孙休。 僧人审视盘面,少顷便推枰认输:“此局乃是贫僧输了。” 公孙休一抬眉,折扇摇摇,微笑道:“局面尚是细微,雪斋或还可一搏。” 虽然他还占着些微弱的优势,但盘上的大官子还有不少,雪斋未必没有机会。这名与他对弈的僧人就是万佛寺掌门松明禅师的弟子、尘来的师叔雪斋。 “贫僧点过了。半目到一目半的差距无可动摇。” “我算路终是逊你一筹,可算不到如此精准的地步。”说完这句,公孙休背手于脑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接着叹了口气说:“你不来与我抢这个名人,你说是我的运气还是不幸呢?” “总体而言,于棋道贫僧终是逊了一筹。二十几年前师傅就说过,我等这辈人中无人是施主的敌手。再说,贫僧自幼出家,与任何的棋家、棋院都是再无瓜葛了。”雪斋道。 “未必,你如果不做这个和尚,回去你们叶家潜心棋艺。以你的棋才,定不比我差。” 雪斋并不反驳,只是默默地收拾棋子。 公孙休看着他收棋,自己却端起了茶杯喝茶。喝了几口,道:“二十年前,你我俱是年轻之时,我觉得你棋艺虽强,却也只算得上是一流。而为何近几年来,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呢?你原来的算路可没有现在这么快,难道人老了,脑子反而更灵活了?” 他边说边摇头,连连叹气,反正他自己是觉得比以前笨多了,精力也已经有了衰退的迹象,棋力也会在不久以后慢慢地衰退下来,这是所有棋手年长后的悲哀。 雪斋听闻此言,抬头洒笑:“阿弥陀佛。可能佛念多了,佛祖开恩赐了点小聪明给予贫僧。” 公孙休哈哈大笑,一抬腿起了身,然后下床穿上了鞋子。他手持折扇背在身后,走到房内一侧的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一阵寒风入来,霎时将他吹了个激灵,而原本是摆了火盆暖洋洋的禅房也是立刻侵进来了一股寒意。 雪斋侧脸瞧来,见公孙休的脖子已然缩到了衣领中,笑道:“名人身子看来还是不行,这点风寒都经受不了,那吐纳之术想必也未坚持练习吧。” “本名人太忙,一打坐就要睡觉,吐纳之术也就慢慢生疏了。”公孙休边自我解嘲着说着边伸出头去看那窗外的雪景。 他立在窗口,窗外乃是一处悬崖,从这里望向西南,壮观的京城尽收眼中,真是此处风景独好。风景好倒也罢了,奇的是不知哪年,有人在这悬崖边上种了几棵梅树。隆冬时节,梅花盛开,斜插插地将几簇枝头伸到了窗边,让人开窗即见红梅,配以窗外的雪景,真有几分出尘的韵味。 “方丈也真是大方,舍得将这么好的房间让给你住。”公孙休啧啧称奇道。他来过这禅房多次,但每次都会发类似的感概,羡慕雪斋的居所。 雪斋收拾完了棋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道:“名人想住并无不可,只需在本寺出家,贫僧自当将此禅房相让。” 他坐着的时侯尚不太觉得,这一站起来便显示了他几乎要高出常人一头的身材,配上他那副身板相貌,这间小小的禅房立即涌现出一股压迫感来。 不过,随即他又装模作样地抚掌惊道:“哦,贫僧忘了。若是施主出了家,长公主晓得乃是贫僧鼓噪的,定会饶不了和尚吧。” 公孙休除了顺意伯、名人之外,还有个身份,就是大宋驸马、长公主赵栩的夫君。而雪斋除了万佛寺僧人的身份外,还是理藩院的一名七品僧录。 因大宋与诸侯,甚至一些属国与南洋外邦都倡重佛法,如佛舍利、佛像、佛经、佛图、佛书等宗教物品常含于贡品之中,往来使臣也有不少僧人,所以大宋的理藩院与鸿胪寺都设置了僧官,目地就是为了方便于接待这些外来的僧人并彼此交流佛法。理藩院中设有一僧司,名义上的主管便是雪斋的师傅松明禅师,官职是五品僧主,雪斋的师兄雪舟是僧司的六品僧都。 “叶看,你何时也变得如此会说笑了?”公孙休笑道。 旁人多不知雪斋曾有“叶看”这个个俗名,也不知他原本是世家大族叶家的人。若非二人自八岁就开始相识,相交三十余年,公孙休也定是不知他的来历的。雪斋是世家大族叶家的人,叶家则是叶遁的后人,并在叶遁之后分为了两枝。 叶家的其中一枝分封去了交趾,目前不仅领有交趾南端的一块封地,还据有马来半岛的南半部并掌控了马来海峡,虽然地域不大,但人口众多兼经济发达,因为被封为大宋的越公国;另一枝却是一直留在了京都,其家族族领叶陀本是前吏部尚书,现已致休在家,其子叶彧则是目前的吏部右侍郎。 叶家历来有一种传统,就是在宗族里选择子弟出家为僧。雪斋是叶陀的第七子,也是庶子,因此八岁那年就被送到了京都万佛寺来,当了一名和尚。 雪斋收起笑容,唱了个佛号,正色道:“阿弥陀佛,此处只有雪斋,并无叶看。” 公孙休并没在意他说什么,眼望着窗外道:“前几日,我与你叶家旁枝的那个小女娃儿又下过一盘。这次让她二子,却是我输了。” 他说的就是叶梦竹。叶梦竹都二十好几岁了,可在他口中却是小女娃儿。 “哦。”雪斋应了一声,但面上并无任何惊讶之色,仿佛他认为这是个正常的结果。 “这女娃儿可真不错,只是嫁人太早,所历坎坷,倒是可惜了。”公孙休不觉皱了皱眉头,“我和她的对局中出现了一处变化,这个变化只在和你的对局里曾出现过,是你的研究之得。她如今下了出来,是不是你一直都在教她?” “是。”雪斋并不忌讳此事,坦然承认。 “她是有棋才,否则棋院以前也不会将她从上海招来京都。不过说实话,她年纪已大,又是女子,多半终身都无法达到你我的境界。” 公孙休将手里的折扇“啪”的打开,接着又合上,如此数次。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下棋时若逢难局,他都会如此。而目前他不理解的是:雪斋为什么要在叶梦竹身上浪费时间。 雪斋闻言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贫僧教她棋艺,又不是为了挑战施主。她能不能成为强国手,又有何关系。” “这个。。。”公孙休听了,一脸的错愕。 这时,墙角火炉上的铁壶盖发出了嘭嘭之声,白色的水汽打铁壶嘴喷出冲向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雪斋离开窗口,走去沏茶。 茶冲好了,雪斋将一个托盘放到禅床的小几上,托盘里有一个褐色的陶土茶壶与两个同种质地的茶杯。随后他上了禅床,端起茶壶倒满了两个茶杯:“施主请用茶。” 公孙休也回到了禅床,端起一杯茶,放在鼻头一闻,摇头道:“茶叶倒是还可以,就是被你糟蹋了,沏茶的用具、次序与手法你都是乱来的。” 雪斋不以为然地道:“名人喝茶有名人的规矩,僧人也自有僧人的规矩。” 公孙休不但精于棋道,亦是精于茶道,他的茶会在京都可是大大的有名,达官贵人都以能受邀参加他的茶会为荣。 “僧人是什么规矩?”公孙休一愣。 “就是有茶喝就可以了。”说完,雪斋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公孙休大笑,然后也将杯中茶一口喝完,说道:“行,那我就陪你牛饮一回。” 喝罢这杯,雪斋又将两个茶杯满上。 “我想你教那女娃子围棋定是另有目的,你才不会做那种徒劳无功之事。” “那你说是什么目的?”雪斋听了,面不改色。 公孙休盯着他面皮看了半晌,方才叹了口气道:“你是鬼谷门人。你们这种和尚的心思,我哪能明白。” (一二七)勤政帝 今夜,京都皇城乾清宫的暖阁内,大宋皇帝赵弘正坐在御桌前,批阅奏章。 如果用勤奋作为一种标准来评定大宋历朝皇帝,赵弘可归于勤政那类。这并非是因为他绝对地勤奋,而是因为除少数几位皇帝外,本朝先皇在勤政这条上都风评不佳。 本朝自开国以来,有兵患的只是诸侯,而朝廷无忧,二百年来也无什大的战事。国家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作为皇帝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前些日子,主管内务院广帑司的少院梁成文还禀报说内帑总值已经超过了三亿贯,这还不包括两项皇家最重要的资产:其一是大宋皇家银行,拥有大宋唯一的货币铸造,以及金、银、钱票发行的权利;其二是大量无法估算的土地产业,应天府四个县的土地连同台湾、琼州二岛均属于皇家的私产,其上所产生的税收与因土地产生收入都归皇室所有。 应天府四县为:江南的秦淮河以北区域属于上元县,秦淮河以南属于江宁县,江北还有江浦与六合两县。 内帑的收入并不来源于朝廷的税收,而是来自于皇家的产业与土地,每年的国税收入并没有拨给皇室一文钱。皇家的产业有:应天府四县每年所收取的居屋、商屋二税,加上卖地的收入,总有好几百万贯;其次,台湾、琼州每年所产生的赋税与土地收入也都归皇家;再次,大宋本土与诸侯国里诸多的矿山、工厂、商号、船队等工商业里都有内务院广帑司的股份,其中最重要的商号就是东美洲公司;此外,大宋皇家银行每年也能给皇室带来一千多万贯的收入。这些都是内帑的来源。 大宋财赋的征收采取了分税制,将部分农税与市肆税、财屋税、资源税、印契税、官地出让等等收入归给了地方官府,朝廷、省府、地方三级岁入总和每年都在六亿贯上下。诸侯国、殖民地与海外各国的金银、矿产、林木、农作、特产、海产、牲畜等源源不绝地流入大陆,本土的钱币、丝绸、布匹、茶叶、瓷器、衣物、书籍、机械等产成品则输出本土以外。国与民之富,历代未有。 这些都是历朝皇帝懒散的理由。宋帝已传九世,武宗传文宗,文宗传宣宗,再传熹宗、睿宗、景宗、敬宗、德宗,直至今日的赵弘崇治皇帝。其中,被后人评为勤政的皇帝只有三位,便是武宗、文宗与睿宗。 据赵弘看来,武宗算不得勤政,他设了一个内阁,有十二位内阁大臣为其处理国事,他双手一甩,寻常国事基本不管。只因他是开国皇帝,又是武曲下凡,世人眼中的活神,因此史书总得要留下几分面子,断不敢说他懒散。 武宗以后的文宗才算得上是真正勤奋的皇帝。武宗野心太大,从打仗到治国,从研究兵器、制定国学、分封诸侯、探测海陆、完善律法,到吟词赋诗、跑马赏花,那是没有他不感兴趣。这样的结果便是每件事他都只做了个五、六成,把剩下的难题全都留了他的继任者文宗。武宗于新历二十七年退位,将皇位传给了文宗,自己做了十一年的太上皇。 文宗才不及武宗,他辛苦了三十一年,忙碌了整个后半生才大致把武宗留下的半拉子一一收拾完毕。他实在太忙,每日只睡六个小时,可算是宵衣旰食、殚精竭虑。 他还有个外号,叫做“哭皇帝”,因为每当有水患地震之类的灾祸,他都会在长安街皇城承天门上,焚香设案向上天祷告,并祈求平安。这时,他会泪眼汪汪地向城下巡视他的百姓,并向他们挥手以示勉励。每逢此情,朝廷的邸报与民间报纸当天必出号外,宣告“我们的陛下又哭了”,第二天早上走到大街上一看,满街百姓的脸上都充满着幸福感,因为他们的皇帝陛下关心他们。 所以在他崩后的出丧之时,长安街上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大家痛哭着齐声呐喊“想念您!我们的好皇帝。”文宗人生唯一的一次偷懒就是没从棺材里跳出来,向百姓们再哭着感谢一番。 睿宗则是第三位勤政的皇帝。他除了完善分封体制之外,生平还打过四次大战。 一是在美洲与西班牙人打了场大海战,结果击败对手,夺下凯旋港与整个金州及其以东的广大陆地,并将西班人人赶去了北纬三十二度以南; 二是三征西南的澜沧王国,打了八年,终灭其国,并将其并入交趾省; 第三战有些背景,乃是那南洋婆罗洲上的浡尼国与南方强国满者伯夷国交战不利,眼见有灭国之祸,便请求率民举国内附。睿宗纳之,遣南洋海军接收。满者伯夷不服,大军前来争地,结果为宋军击溃,不但没争到浡尼,反而被打下大半个婆罗洲; 第四战便是出兵北疆,讨伐互斗的诸侯,结果失败。睿宗一生四战,三胜后虽有一败,但无损其威名。 如今,虽然是太平盛世,但国家仍是有数处隐忧。一是美洲的殖民地。那里离大宋太远而离西洋诸国较近,大宋与他们在美洲的陆地上时常爆发小规模的冲突,相互洗劫城镇,摞掠人口,彼此有些泥潭深陷之感;二是西北。俄国有兴盛的迹象,几次与诸侯国的战事都占了上风,或许会在西北搞出点名堂;三是缅甸。云贵督师府出兵八万,联合着四国诸侯共十三万人,在那里打了一年,也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不过,这都只是些芥藓之患而已,远不足以动摇大宋的根本。 皇帝的公事并不繁忙,所需处理的奏折也不多,这是因为大宋实行了“四院分立”的权力结构。 四院乃是中书、枢密、都察与大理院。其中,中书院有行政之权,枢密院有掌军之权,督察院有监督之权,大理院则有司法之权。 这四院之中,中书院由正一品的丞相领衔,再设一正二品的总领为辅,用来统领文职百官,管理六部,地位最高。其它三院虽级别稍低,其主官分别为从一品的太尉、都御史与正卿,但却是各行其责,也并非前者所能管辖得到的。 在四院与皇帝间还设有一内阁,用来主理军国大事。内阁由丞相领衔,其下十一位内阁大臣分别为枢密院太尉、都察院都御史、中书院总领、六部尚书、理藩院总院、内务院院理。枢密院太尉与都察院都御史又兼任副相。 中书院是内阁与丞相办公的地方。按大宋的体制,内阁分了皇帝很大的一部分权力,朝廷的日常事务的处置都归到那里。每日内阁处理完政务,将需要皇帝御批或亲阅的折子递交给皇帝,其它的奏折便自行处理了。这种呈送给皇帝看的折子叫“奏折”或“奏本”,给内阁的叫“阁折”或“阁本”。官员们必需明白哪些事是要直接奏报皇帝的,那些是要递交给内阁,不可弄错,否则要受到处罚。 因此,大宋的皇帝每日要批的奏折并不多,主要就是内阁转来的需要他批复或要亲阅的重要“阁本”,然后就是有权直接上折的四品以上京官与外官的密奏,还有一些诸如请安、谢恩、大臣间相互攻击之类的琐事折。 (一二八)逃跑的情人 今天赵弘之所以三更还没睡,主要是因为时值春假,宫内日日忙碌,近几日没空看折子,因此积压了一些。另外还有件烦心的事情影响了他的心情,每每令他手执奏折却魂游万里,思绪无法专注。 这几日,他一直都在为他的情人突然失踪而心烦,她不是被绑架了,而是自己偷偷地溜走了。 那日,他去他们往常幽会的地方时,宅院里的帮佣吴妈告诉他说,她带着马管家与婢女盘儿数日前就乘着马车离开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他闻言有如五雷轰顶,当时就魂不守舍了,连自己是如何回到宫里的都记不起来。 按最通俗的说法,她是一名寡妇,夫君前几年就死了。按不通俗的说法就是一位美人儿兼才女子,因嫁了位绣花枕头而郁郁寡欢。非但如此,那位枕头相公还和无数个类似的故事主角一样,是名风流的短命鬼。于是,此情就更加可悲可叹了。当然,在赵弘看来,此悲此叹无疑当抚掌庆幸。 故事更为有趣的一点是,她还是他一位重臣的儿媳妇,短命鬼自然便是传统的反面角色“衙内”了。 赵弘跟她私下里好了两年,如胶似膝,彼此之间犹如鱼水相得,不可须臾或缺。可她却突然地跑掉了,将他如撇帚一般地扔下,让人想着就觉得心头狂抓不已。 念到前次相会时的口角,他寻思着她多半是怪自己迟迟不肯接她进宫,没给她一个名份罢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他自然是十分愿意接她入宫,也绝对没有嫌弃她寡妇身份的意思。但太皇太后与臣子们却极不情愿,诸多阻扰,横生枝节。按大宋祖制,皇帝册立有品级的妃子,若太后或太皇太后还在,则非要其首肯不可。太后是早就凤銮驭天了,所以只要太皇太后不许,他也是无计可施。 父皇春秋鼎盛之时突然驾崩,事先并未册立太子,皇后无子。皇帝之位本并非轮得到他这个非嫡非长,朝中又毫无根基的第三子继位。是太皇太后行使威望,将时年十二岁的他扶植到这帝位之上,然后垂帘听政八年,待他二十岁时才还政于他。丞相胡长龄便是太皇太后的亲弟,朝廷的高官重臣中多有胡氏子弟,其一族权倾朝野。 太皇太后虽已归政于他,但凡国之大事仍是需要她点头首肯。一则为报答她的扶植之恩,二是畏其手段权威,太皇太后之意赵弘是从来不曾违背的。 赵弘从来不曾想到过他的情人会因此玩失踪,心中也多多少少地因此而恼怒。但他实在想她,也觉得愧对于她。他已经做出了补救,这是昨晚在慈宁宫前跪了大半夜求得的结果。 不知是天见可怜而感怀于他的至诚,还是他那句‘祖母不允,儿臣便誓死不起’的话起了作用,新年将近,太皇太后怕再闹下去皇家体面受损,经过讨价还价后便准了他一个婕妤。他也已命锦衣卫指挥同知严象去查寻她的去处,以锦衣卫和严象的本事,这点事难得住他们吗?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八岁,刚出嫁不到一年,而他也只有二十一岁。那天下午,她正在皇宫的竹园里给未成年的皇弟,皇姐妹以及嫔妃们讲解围棋。 “邵庵老人曰: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像,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风雷变化之机,有春秋生杀之权,有山河表里之势。。。” 她的声音柔美而清晰,却充满了热诚与自信。他站在远处,她站在竹前,身后竹枝正摇曳得逍遥。密密麻麻的枝叶,只放过了零零落落阳光落于她洒满素色碎花的袍衣上,明暗相间得彰。 她捻起一粒棋子轻拍在盘上,发出”叭”的一声,他心中的门便同时被叩响了。。。 “什么事?”赵弘突然注意到总管太监高拱在门边探头探脑。 “禀皇上,锦衣卫指挥同知严象大人有急折连夜递来。见皇上沉思,因此。。。”高拱急忙进来跪下禀报。 “不要罗唆,快递上来。” 赵弘早已经吩咐,只要严象有折,不论何时,立即传报。高拱闻言,快步走入将奏折奉上。 接过折子先略微扫视一番,再逐字细看,赵弘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起身负着手在房内走来走去。 天下再大,莫非王土。以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又如何能逃得出帝王的手指心。再者,他早有先见之明,便料到她或许会返回其在上海的老家旧宅,也已经下令让严象派人前去盯查。 果然,如折中严象所奏,她数日前于上海港落船并回到了自己的娘家,并被上海锦衣卫一小旗发现。当严象发下寻人令之后,这名小旗便即刻派四百里快马将此消息传递入京,目前正在对她实施随身保护。严象折中又云因夜深不能入宫,所以特在宫外等候,请皇帝示下接下来应如何办理。 “不行,一定要好好地责罚她一番,否者朕的威严何在?”他踱着步子,硬着心肠想着。 可如何责罚她呢?这个实在是让他犯难。她只不过是他的情人,最多也就不理她,再就是小小地关她三天,难道还能将她打入大牢么? 皇帝没有关人大牢的权力,所有的司法权在大理院的手里。宫里有个小牢房,是用来关那些惹恼了皇帝的臣子所用的,但最多只能关人三天,超出三天就必须放出去。她如今还有着宫内女棋官的职司,所以皇帝还是可以关她三天的。 可是,他怎么舍得关她呢,又怎么舍得不理她呢。 一想到她的檀唇媚体、音容笑啼,心中便是一轮茫然若失。思来念去,终于还是长叹一口气,然后走回御案前开始写密旨。 写完密旨,赵弘将它连同一份折好的文书一并装入一个密筒内,封好后再盖上火漆。又再拿起桌面上早已准备好的圣旨,连同这个密筒一起交给了高拱,道:“你速去严象那里,将诏书与这个给他,并和他一起前去上海宣旨。” “奴婢领旨。”高拱接过圣旨与密筒,躬身退出。 御案四周,红烛摇影,赵弘白皙而英俊的脸在灯火下泛起一股憧憬之色,口中喃喃地道:“不管如何,只要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一二九)送年礼 天昏地白,大雪絮一般地在风中舞者,将天地越涂越白。 新年就要到了,阿图即将迎来他在这里的第三个年份。 二十六日,千叶正在大殿里指挥着一帮人布置殿堂。按规矩,新年里既要祭祀神佛,又要祭奠祖先。祭奠前准备的活儿可是不少,又繁琐,又啰唆,这几日来她就一直忙着这事。 “这条联再上点。。。再上点。。。停。。。嗯。。。上边再右点。。。好。。。” 梯子上站着一名家丁,正在帖一幅春联,而千叶就在下面校正着它们的方位。这时,婢女小清跑了进来,脸上还带嬉笑,表情可是有些古怪。 “何事如此失态?”千叶皱了皱眉头问。 她素日最讲规矩,见小清这副没正经的样子,便微有些责怪之意。这么大个家都是她一手担着,没了规矩那是早就乱了。 小清眼见主母脸色不豫,忙收敛起了笑脸:“禀夫人,赵图来了。” “他有什么事吗?”千叶问。她很喜欢这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听说是他来了,脸色顿和。 “他说是给夫人拜年来了。” 新年还没到,哪有这么早提前给人拜年的。千叶愣了愣,便道:“嗯。那你让他进来吧。” 只一会,小清就将穿着一身青色棉袍的阿图给带了进来。 千叶朝着他一瞧,只见他肩头却扛着个黑乎乎的巨大异物,既不像猪腿也不似牛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胸间还鼓着大大的一坨,也不知里面装的是啥,心中不禁纳闷。 阿图走到千叶面前,放下肩头之物,笑容可掬地长揖到地,口中唱着贺词:“见过夫人。祝贺顿别守、夫人还有夫人一家,新年风雨顺,五谷笑;事如意,平安罩;亲满堂,欢乐绕;幸运找,吉星照;全无忧,尽逍遥。” 他今日便是来向傅氏一家拜个早年,然后就准备出发前去京都了。 千叶听他的贺词别出心裁,倒是有趣。再看这地上之物,却是个兽腿的形状,这兽腿已经剥了皮,红红的肉早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上面还戴着朵大红花,花下还有沾有几根彩带,显得不伦不类的。 “你有心了。也愿你新年学业有成,事事如意。” 千叶面带微笑地说完这句话,便伸手在身上一摸,脸上即刻露出几分尴尬。原来在她往年说出这般话时,都是要摸出个红包来赏人,不过阿图选在这个时候来拜年,红包哪有准备。 急中生智之下,千叶立马就转了个话题,指着地上那兽腿问道:“嗯。。。我说赵图,你送来的究竟是何物啊?” “熊腿。” “啊!”千叶和小清都大吃一惊,同时后退了一步,就好象这只熊腿会暴起伤人一般。 不过,千叶很快就将心神平复了下来,问道:“那这个熊腿你又是从何得来的?” 阿图答道:“前日我在山里滑雪的时候看到了这只熊,它见了我就跑,哪知我穿了滑雪板可比它跑得快。这不,很快就给我追上了。这家伙的脾气不好,对着我撞来撞去,一不小心就掉下山去摔死了。” “我看熊死了,就把它拖到了猎户毛二家里,要他给我做腊肉火腿。可他说做火腿得大半年的时间,最好趁鲜吃,又说虾夷如今这般冻法,就这么放在户外也是整个冬天都不会坏的。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又看到最近镇上的人都在买腊肉、火腿什么的做年货,所以就拿着这只熊腿来给您拜年。” 又见千叶老盯着熊腿上红花看,便继续解释说:“镇上卖的腊猪腿都是戴花挂彩的,上面还盖着章子。我寻思着这熊腿能被顿别守和夫人吃了,那可比被别人吃要光荣多了,所以也应该戴点花什么的是不?” 千叶听了顿觉哭笑不得,腊猪腿按本地习俗乃是女婿上门求亲,或者过年拜岳母丈人才用的,所以要批红挂彩。阿图今日拿这熊腿来当腊猪腿送,岂不是乱来。 想到这少年敢只身捉熊,算是胆大包天,而且还把熊给打死了,心中倒有些赞他的本事了,于是问:“别人一般都是除夕之后才来拜年的,为何你这么早就来了?” 阿图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后才摇头晃脑地说:“书中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书是读了几卷了,只是这路还没行过。因春假颇长,便思去游历一番,所以就不得不提前来向夫人拜年。” “你有此想法固然不错,只是虾夷此时隆冬盛*雪的,道路可不好走。” “无碍,小小风雪想来也难不倒学生。哦,对了,这里还有只熊掌。”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了个大红纸包递给了千叶身边的小清。 告辞了千叶后,阿图又给傅异和傅恒每人送去了一只熊腿。 傅恒接到了他的熊腿没说什么,只是含笑收下,不过听到他说要出外游历之后却皱起了眉头。初时他有些不悦,说火箭炮正在研制之中,他此时出外游历实是不太合宜。 不过阿图执意要去,傅恒也就不好逼得他太紧。因为傅兖说过:今后除非万不得已就不要让赵图随军打仗,火箭炮远比一名勇士在战场上效力重要,不想让他受到任何的损伤。其次,只要是赵图所提出的要求,昇阳城上下一定得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既然不让他去打仗,火箭炮又不是那么地迫切,最终傅恒还是准了他的请求。 最近傅异的心情好了许多,也开始有说有笑了。时间这个东西真是良药,总能把内心的伤痛治好,而且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他看到阿图送上的熊腿后却道:“老子女儿才十岁,你小子就看上了?”说完更是哈哈大笑,最后还是很高兴地收了下来。之后还拉着他问了好一阵如何斗熊的经过,听到酣畅之处,不禁眉飞色舞。 他的女儿就是傅槿,那个心计很深的小家伙。阿图当然记得自己还欠她一件许诺过的礼物,而她却迟迟不肯说要什么,或许这件礼物越到后来就越是非同小可。 (一三零)出发 傅家人中,他最后才去傅喆那里,送给他的却是一对熊掌。傅喆看到他的年礼自然是喜笑颜开,说了好多的亲热话。 阿图极喜欢这个老头儿,也很想把他升级为自己的外父,但这一天何时能来,还得继续等待。二十四日放假当夜,他就跑去了北见城,但只呆了一晚就回来了。作为世孙妃,傅莼在节前非常忙,并且告诉他:时机未到。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转了回来,准备就此去京都先抓紧另外一个再说。 当从傅喆那里出来的时候,他在院子门口碰到了多娜,她正准备进入院子。 “给你。”阿图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来个东西塞到了她的手上,“代表平安。新年快乐。” 等多娜接过了东西,他便拔腿就走,此话传来时,他已经在两丈开外了。 女人很啰嗦,如果知道了自己要去远游,必定会更加啰嗦地问这问那,还是偷偷摸摸地溜掉为好。 多娜摊开手一看,掌中是个红布包。打开包一看,里面装着块青翠碧绿的玉挂佩,雕着个水瓶的形状。 “天啊。它真漂亮!”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是阿图花了十贯钱从西洋屋里买来的一个玩意儿。她带着心头发热的情绪抬头去看他时,却见他已经走出了院子,背影向左一拐便再也看不到了。她不过是个女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她不是那种不值钱的小玩意。 最后一只熊腿和熊掌并同那张熊皮送给了杨继擀,不过当他说出了给傅家人送熊腿的经过后却被他指责了几句。 杨继擀说他把熊腿当春礼送去到没什么,但不该去贴什么花纸的,还拿来和腊猪腿相比较。换了别人家就恐怕不敢收他这礼了,只是傅家知道他的底细,看他年幼无知才能收下的。 听他这么一说,阿图才明白过来傅异说自己女儿年纪小的含义,不禁也觉得好笑起来。 至于其他的老师,他来杨继擀这里之前,已经给每人家里送了一块熊肉,大家收到这种稀罕的野味都是十分地高兴。 昨晚他就去了张泉那里,给他们夫妻也送去了一份熊肉。他走后的这段时间里,研制火箭炮的事就要多多拜托他了。至于那帮朋友们,包括比比洛夫,他也给每家或每人那里送去了一份。平口彻与新田和也都有,送点熊肉能搞好点彼此关系。 杨继擀最近心情大好,这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已经去相过亲了,准备等新年一过就娶人家进门。 这事是阿图搞的鬼,他有意无意地和傅恒聊天,说杨山长一个人呆在这里,怪寂寞的,希望能找个填房。傅恒听了未免很感意外,但却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他压根都没想到这其实是阿图自己的主意,杨继擀事先并不知情。 于是,在他的努力下,媒婆很快就找到了个人选,乃是本镇的一个二十九岁的寡妇。她的前夫是条货船的船长,三年前因为海难死在了海上,并无遗下任何子女,守孝期也已经过了。本来向她说媒的人也是有的,只是她觉得杨继擀虽然年纪大些,但毕竟是个斯文人,名气又大,嫁给起码比那些年青些的汉子要可靠得多,因此也就答应了见上一面。 等到傅恒兴冲冲地跑来和杨继擀说相亲的事,倒把他弄了个目瞪口呆,然后就变成了面红耳赤。傅恒这才明白原来是阿图搞的鬼,自己上了个大当,当下就恨得牙痒痒。不过,他既然已经让媒婆去办这事,杨继擀要找填房的事早传遍了顿别,这两人面子上也实在是下不来。 最后经过傅恒的好说歹说,杨继擀终于决定还是去见上一面。结果,他对这次相亲十分地满意,迎她进门之事也就定了下来。可阿图就没那么好运了,在被狠狠地训了一顿后,又罚在屋内跪了一个小时。 “记得要早回,不要错过了开学。”杨继擀一如以往地伴着脸道。 虽然他表面上对他很是严厉,但心中却是喜欢得很,就好象面子上不得不罚他的跪,但暗地里却觉得他那事办得不坏。 “是,弟子定会赶回来喝山长的喜酒。”阿图长揖到地。 ※※※ “乖宝,我得走了。” 他从傅樱的床上坐起身来并要下床。今夜是他的行期,现在出发已经是有点晚了。 “不许走。”傅樱一把将他推到,然后象八爪鱼般地把他压在身下,缠住了他。 “我明天要起早床赶路,得早点回去睡觉。”阿图抚摸着她光溜溜的背脊,好言相劝。 “那就明天不走了,后天再走。” 她实在是舍不得他走,这一走就只怕要有一个月看不到他。即便他们只是偷偷摸摸地幽会,而不能光明正大地呆在一起,连走路都是要各行两边,但只要眼里能时常出现他的身影,那她的心里也就满足了。 “哦,这可不行。俗话说‘志不强者智不达’,我刚下决心要去游历就改了行期,连这点小事都坚持不了,将来肯定会没出息的。” “那你想有什么样的出息?”傅樱问。 他极少说出什么豪言壮语,也不像个胸怀大志的人,怎么忽然间就要上进了,这真有些想不通。于是,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吻他的胸膛,开始挑逗他。 虽然她的手法极度地稚嫩,可对手却是极度的没定力。 以差比差,更差的立马投降。他将她翻了过来并再次进入到她的身体里,用着极为自信的口吻道:“嗯。。。出息就是出来才休息,在里面就要‘强’而‘达’。” 。。。。。。 夜风凛凛,间杂着碎碎的雪花。 今晚的月亮完全被乌云所阻挡着,只有山下的人家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才给这片天地带来一丝生气。但在这山崖之上,除了被风带起的树梢声外,只有黑寂寂的死沉。 阿图迅速地除下身上的衣服,统统地装入背囊,然后在贴身的强化服外套上了太空服,接着又往脚上套入飞行器,又将背囊反背悬于胸前并扣紧。太空服并无隐身功能,因此他必须先走到这个山顶,在无人之处方可起飞。 儿女情长起来,就没完没了,等他从傅樱那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就耽误得太多了。 他大致算过虾夷到京都的距离,估计靠着这套装备需要飞七个多小时,现在才出发时间恐怕是不够了,天亮前多半会赶不到京都。不过他却是不愿再等多一日,期待着这天已经很久了。 “赶一赶,也许还来得急。”他暗暗地安慰自己。 一个脑波传了过去,悬浮功能开启,整个身体随即漂浮了起来且悬于半空之中。一秒之后,脚上的飞行器也开始启动。一层蓝光闪过,整个太空服的外表立即硬化成一个黑色的尖头硬壳,然后“唰”地一声,向着夜空飞射出去。 楔子二 南洋剿匪 (一三一)南洋匪患 崇治五年十二月某日,赤道的摩鹿加海面上吹起着西南偏南风。虽是腊月季节,但赤道毕竟是赤道,天空中金阳照耀,虽说不上热浪滚滚,倒也是暖意洋洋。 接近正午,东西里伯斯与南面的唐加岛之间的东唐海峡内炮声隆隆。两艘巡洋舰正追逐着一艘三桅快船,双面夹击且用着侧舷炮猛轰逃船。 这两艘巡洋舰都悬挂着大宋黄龙旗与南洋海军鹰旗,均属于红鹳型轻巡洋舰。这种红鹳级轻巡洋舰一般排水三百五十吨,长十丈,单层火炮甲板,炮甲板装十二斤直炮十六门;首楼甲板装八斤短炮二门,十六斤曲炮二门;后甲板装八斤短炮四门,十六斤曲炮四门,合计炮装二十八门,额定水兵一百零五人。 至于正在逃跑着的属于浪屿级三桅快船,它的排水在二百二十吨上下,长八丈,单层火炮甲板,炮甲板装十二斤直炮十二门,头尾再装六门六斤短炮,总炮装十八门,额定海员八十六人。这种船的三根桅杆上各装一张上缘斜桁帆,船头有支索三角帆,最适合在南洋这种风力与风向变幻频繁的地方使用,尤其受到海盗们的青睐。 这艘浪屿级快船的名字叫金山号,旗杆上悬挂着东来国的国旗。但无论悬挂哪国的国旗其实都只是一种伪装,它真实的身份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海盗船。此时,金山号在两艘正规军舰的夹击下,正狼狈地向着海岸的方向逃亡。 这种逃法是明显的自寻死路,被人堵在外围,船是保不住的了,最多也就是海盗们能从陆地上逃得一条性命而已。 可海盗船别无选择,抛开二打一的劣势不说。就打火炮来讲,同样是十二斤主战炮,海盗的私铸货色和大宋的精制火炮,威力上的差距简直可以用天差地别来形容。迎面交战是船毁人亡之局,逃去陆地虽然也是死路一条,但只是船死而人可活。 两害相较,自然是取其轻了。 西里伯斯岛的造型独特,活像一个大章鱼,长着四根粗壮的触角长长的伸去海面。按它们延伸的方向,这四根触角就被命名为北西里伯斯、东西里伯斯、东南西里伯斯与南西里伯斯,至于中间的一块陆地就称作了中西里伯斯。 岛上共有大宋七个诸侯国,其中北西里伯斯的南面部分与东西里伯斯合成一国,名为东来国。东来国的名字来源于东来湾,因北西里伯斯与东西里伯斯的陆地围城了一片深口型海湾,湾口正对着东面的摩鹿加海,所有进湾的船都是打东面进来而得名。 此时,金山号受到了两艘军舰的夹攻,眼见逃之无门,便借着适度的西南风向着东北方满帆前进,看它的航向应该是想进入朗加兰湾。朗加兰湾位于东唐海峡的东北角,是个凹向东北方的豁口,陆上不远便是群山连绵,湾内水深,岸线平直,且能避风,是个适宜建造良港的地方。 朗加兰湾内的陆地是个荒凉且人口稀少的地方,既便是有这么个好海岸,也是利用不上,不过只有一条突伸出海面数丈远的渔场码头而已。这里有个大岩村,村里有二百来户人家。此处的山脉太多,农地不足,有限的平地与可耕种的山地都被利用上了,但还是无法使得日益增加的人口得以糊口。 南洋的天气炎热,人口繁殖得太快,只要有足够的食物,人就像韭菜一样唰唰地就冒了出来。这对于贫瘠的地方来说,确实是种极大的负担。所以,呆在本地是毫无出路的。一代代的人长大后就离开了这里,漂泊到四处谋生。一部份人去了象奥州、南琉球、吕宋、马来,甚至大陆北疆以及美洲这样遥远的地方开荒垦地,另有部份比较有野心并还有些武勇与强悍的人就从事了一种听起来很有前途的职业,那就是海盗。 南洋的大岛、小岛实在繁多,大宋的诸侯国与属国于此林立。 在南洋的西面的苏门答腊岛上有大宋的三个属国,分别为南面的三佛齐,中部的苏门答腊王国与北面的亚齐王国。 南面的爪哇岛上,满者伯夷占据西爪哇与中爪哇,东部则是东爪哇国。 婆罗洲的西部是马来人建立的坤甸王国,南部是一部份离开了爪哇岛的巽它人建立的巽它国,东南角是海外宋人后裔李信所创立的南渤泥国。 另外,马都拉人在东爪哇东北面的马都拉岛上自成一国,西努沙登加拉上有玛塔兰王国;东努沙登加拉上还有数个由原住民或者海外宋人所建立的国家。 至于大宋在南洋的诸侯国则有百来家。如此繁多的国家,彼此间就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因风土人情的不同、宗教信仰的差异、贸易往来的切身利益,使得国与国的冲突在这一带成为了家常便饭。 南洋与大陆不同,打仗多倚仗水师。但养水师是个无底洞,大多的小国只能买上个几条或十几条值得一提的战舰来充充脸面。如果打起仗来要船要人怎么办,于是便有一些国家开始使用一种“武装私船”。 “武装私船”不同于“武装商船”,后者是指拥有武装力量并合法行商的船只,前者却是指一种私人武装的劫掠船只,也就是“海盗”这个词合法化与美化后的称呼。 这种武装私船属于私人拥有,装上了武器后便谋求得某个宗主国的庇护,在这个国家的港口补给、进行维修、补充水手,每年要向宗主国交税,打仗的时候则要加入宗主国的水师,获得的战利品按贡献大小分配,若军功很大还可以封官授爵。金山号就是这么一条船籍为东来国的武装私船。 在这种武装私船出现之后,无论是海盗还是各宗主国均发现中有利可图,于是这种形势的海盗船便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一夜遍布了整个南洋。 再加上南洋处于大宋与印度洋各国、非洲、西洋、大洋洲各国之间的通商海路上,往来的船只犹如过江之鲫,在这种沃土的滋养下,南洋海盗便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势力的海盗往往由数条、十几条,甚至数十条、上百条结成一个帮派,自称“水军”,各自划分海域,劫掠过往的船只或向商船发放准许通航的收费许可证,势力嚣张得很。 大宋的南洋海军,以及诸如越、唐这样大诸侯国的水师虽然对海盗也是年年剿、月月剿、日日剿,但一来海盗实在太多,二来海盗消息灵通,大舰队刚出港,他们就能收到风声,然后闻风逃跑。小舰队去了,大海盗不在乎,也打他不动。 所以,尽管南洋剿了百年的匪,可海盗还是越来越多。 (注:西里伯斯即为今日印尼的苏拉威西岛;摩鹿加海即是马鲁古海。) (一三二)海公 海面上的炮声早就吸引了陆上的村民。在湾内大岩村的一座小山头上,一群庄稼汉正对着海面上指指点点。 站在最前面的是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正通过一副破旧的千里镜,用唯一的一只右眼嘹望着这条正在接近着的船。 “不好!”老人忽然喊了出来。身旁众人一听,都是一阵莫名的紧张。 “是阿水的船,后面发炮的是大宋的战舰。”老人接着说。 老人放下了千里镜,只见他左眼上戴了个黑布罩,左眼角到下巴上还画着一条长长的疤痕,这是他年轻时在海上讨生活所负的伤。虽然他现在老了,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出海了,但辉煌过往与伤疤使得他在此地备受年轻人的敬仰,人人都要喊他一声“海公”,并且全村的事物都由得他作主。 梁金水二十年前,于他十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子,然后在外面混出了名堂。从六年前开始,他每年都至少要驾着船回到这里一次,每次都要给村里挨家每户地送去诸如铜钱、布麻、稻米之类的礼物,每次走的时候也会或多或少地带走几名后生去闯世界,这使得他赢得了全村人的极大尊敬。 听说远方那条即将遭遇大难的是金山号,身边全体的庄稼汉都齐齐地发出一阵惊呼:“啊!” “海公,怎么办?”一名汉字急忙问道。 海公略作思索,沉声说:“不急。阿水还有大半个小时才冲得上岸。你们去敲钟,让全村的人都到码头边集合。” “都带上家伙。”他随即又补充道。 那名问话的汉子被海公的命令吓得一惊,失声道:“那怎么行,后面是朝廷的官兵。” “啪!”,海公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一句骂人的土话怒喝出来:“蓝爬!阿水有难你都不救,狗吃了你的良心啊!” 那汉子被他一耳光扇转了身,随即屁股上又再吃了他一脚,跌了个狗吃屎。真看不出来这六十几岁的海公,打起人来身手还如此地灵活。 “去跟村上说,谁不去,就铲他全家!”海公对着所有的汉子喝道,目光森冷得让人看着恐惧。 轰隆隆,炮声连续地传来,前面的三桅船四周顿时掀起了数条水柱,而且船上还冒起了黑乎乎的烟雾。 海公一顿足,怒骂道:“混帐!还不赶快去。” 众汉子见他发怒,便立马拔腿向山下飞奔而去。 ※※※ 海面上,后面的那两条船逐渐地追近了。它们的船名分别是红杉号与红云号。 红鹳轻巡洋舰是海盗船的克星,它有着极高的航速与灵活的船体,十二斤的精铸炮比海盗的私铸炮能多装三成的发射药,凶猛的火力使得普通的海盗船根本就无法跟它较量。 此时,红杉号的船长、南洋海军都尉叶锐就站在船尾的舵轮区,用着千里镜在注视着正在前方逃窜的海盗船金山号。 叶锐今年二十八岁,身材修挺,穿着一身白色的海军舰长服,帽檐下露出了宽阔的前额,挺直的鼻梁与分明的面部轮廓。久在南洋上航船的人都是肤色黑黝,皮肤粗糙,他也不例外,不过这却使得他带上了一股久经磨砺的男子汉本色,让英俊的外表上更添了一层成熟与坚毅的气质。 金山号是梁金水的船。梁金水虽然在南洋作了不少的案子,但也算不得是大海盗,因为他主要是单干,如此则实力有限。不过他生性狡猾,航海技术高超,这么多年来,抢过的船只共有五十几艘,因此海军开给他的人头悬红是三千贯。 三日前,金山号在棉兰老岛以东的海域打劫过往的商船,被叶锐的红杉号与吴淮的红云号所组成的小舰队逮了正着。经过三天的海上追逐,金山号已经被它们两艘船一东一西地堵在了东唐海峡内,留给它的便只有灭亡的命运了。 两舰平行地追击着金山号,不住地开炮,而后者一直都在奋力地向着海湾内开去。看来,梁金水是准备在那里弃船登陆逃命了。 金山号船身猛然一抖,它借着风力冲上了海岸,滑行了一段距离后便搁浅在沙滩上。十几条缆绳自船上抛了下来,数十名海盗顺着绳子猴子般灵活地溜下船落到浅水里,然后船上又用绳索将一些受伤了的海盗垂放下来。 待得伤者都被先下船的海盗接住后,船上之人再溜下缆绳,每两人抬着名伤者向着陆地狂奔逃命。 按大宋律法,凡海盗被抓住了都要枭首,落到官军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条。 红杉与红云号虽然距金山号不远,但却是不能象他这样将船搁浅在海滩上,便各自放下了两艘小艇,一共四只,载着四十名水兵准备登陆上岸追击。 岸上,数百名妇孺老幼的村民已等候在沙滩上,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猎弓、铁刀、柴刀、竹枪、粪叉、锄头、木棍之类家伙,连女人与孩子们也不例外,即便是菜刀一把,石块一兜,也多多少少地拿着点东西。 眼见着梁金水在两名汉子的扶持下踉跄走来,海公迎上去问:“阿水,怎么样?” 梁金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壮汉子,身材不高且腿短,赤着的上身鼓起着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唇下还留了撇黑胡子。他的腿上与腰上都受了伤,行走不便,只能在两名喽罗的搀扶下勉强走得。 “海公。全完了。”梁金水喘着粗气,带着哭腔,沮丧无比地答道。 上岸后可以进山,北面群山连绵,一旦躲进去,再多的官兵都抓他不到。只是这群海盗中多有伤者,行走太慢,而且大家逃命的同时要兼顾伤者,也没怎么带武器。官军却是人人全副武装,最多再有一刻钟就可以上岸,逃不逃得掉还真是个问题。 搁浅在海滩上的船就算是完了。他从海盗船上的跳帮干起,逐渐拥有了自己的一条单桅小船,然后是双桅船,最后换到了这艘三桅浪屿船,手下百来个弟兄,前后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海盗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富裕,收入来源不过是抢一些商船的货物变卖后换些钱财,其中还得受到黑市商人的盘剥。 当然,海盗中也有财力雄厚者,但那都是些大海盗或海盗中的大首领。象梁金水这种单帮且出手阔绰的海盗,手里是没有什么余财的,想再购置一条这样的船无疑是痴心妄想。失去船的海盗要么上岸种田,要么再去别的海盗船上干,以他四十几岁的年纪想东山再起是不可能的了。 海公一捏胡须,沉声问道:“船上有货没有?” “有半船的砂糖和棉布。” “好,你带着弟兄们进山,海公帮你挡住官兵,尽量地把船给保住。” 听了此话,梁金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把身边两人一推,往沙滩上一跪,口中哭道:“多谢海公”,随即就连拜三拜。 “行了,快走!” 海公对着梁金水身后两个喽罗一挥手,两人就扶起他跌跌撞撞地向岸上走去。 (一三三)对峙 海面上,红杉号和红云号已经在浅水处抛锚,船舷的炮门已经打开,露出了黑森森的炮口指向着搁在海滩上的金山号。虽然金山号上的海盗们都貌似也已弃船,但却不能不以防万一,若它一有异动,这些火炮就会给它来个扑天盖地般的狠揍。 这里是诸侯国的领地,大宋的海军照道理是不能上岸捕人的,但南洋海军牛皮惯了,根本不吃这一套,该怎么干照样怎么干。梁金水上了岸,按常规的做法就应该是派出水兵上岸捕人。可当叶锐看过了这片地形后,就打消了此种念头,寻思着将他的船烧了也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两艘战舰已经放下了四艘小艇,载着四十名水兵向着金山号划去。 此时的金山号上已经站满了从岸边蜂拥而上的村民,密密麻麻地象巢里的马蜂。船尾还浮荡着几艘小舢舨,每艘舢舨上都坐了数名村民,向着小艇这边大声地囔囔。 初时,叶锐还只是以为这些村民要抢船上的货物,让这些穷乡亲得点财物本来倒也无妨。但看目前这个架势,这些村民似乎是要保护这条海盗船,这个就实在是让人惊诧了。 果然,六只小艇还隔着金山号十来丈的距离,船尾的乡亲就纷纷抛出石块。石块如同雨点一般地落到了水里,虽然打不着这些水兵们,但也阻止了他们的靠近。同时,一些汉子还操起了长竹竿,其作用是可以撑住想靠近海盗船的小艇,让它们无法近到船前。 数名水兵大怒,抄起了火枪就瞄准,却被什长吆喝着打落了枪头,要伤了诸侯国的村民,被他们告到了南洋总督府去,总是麻烦事一件。 这时,红杉号和红云号都打起了旗语,六艘小艇便往回划去,金山号上的村民们一阵欢呼,第一个回合他们赢了。 海公说了,若是护得了此船的周全,船上的货物都归村民均分。若是护不了,有敢取一分一毫者,海公和梁金水会带人铲他全家。这些货不少,对于这些穷惯了又贪心的村民来说,无疑是一笔大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了这批货,什么性命之类的东西都要抛诸脑后了。 “轰隆隆。。。” 红杉号侧舷的火炮一阵漫射,金山号船尾附近碧蓝的海水立即掀起了白色的大水柱。 “开炮了,快跑!” 船上的村民们一阵狂喊,惊叫着一蜂窝地往船下逃。 “不要慌!宋军只是吓唬我们!”海公在船尾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过此时炮声隆隆,他的喊声众人又如何听得到。 这一波对着海面的轰击造成了村民的骚乱,几百人想同时逃离,争先恐后之际也便顾不得乡亲紧邻什么的了。于是人挤人,人踩人,自相践踏着伤了不少。连原本是护在船尾的舢舨们也手忙脚乱地往回划,生恐划慢了炮弹就落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接着,红云号又炮击了一轮。两轮炮击之后,大多的村民已经跑上了岸,留在金山号上的除了海公和几个胆大的汉子外就是些被踏伤的村民了。 海面上,适才划回去好一段距离的六艘小艇又开始向着金山号划去。 海公带着几个人走到了船头向着岸上的村民大声地喊着:“乡亲们,宋军只是吓唬我们,大家不要怕!” “乡亲们,我们是东来国的人,不是大宋的。不要怕,他们万万不敢对着我们开炮!” “上船的才有货分!” “现在不上船,等宋军走了就甭想要份子!” “货只有一百份,先上船的才有!”最后,海公抛出了杀手锏。 这些村民一想适才的炮弹掀起的水柱的确是距着船尾老远,又听了这几句先上船才能分货的话,有些胆大的发了声呐喊,再次爬上船头。后面的人受到前者的鼓舞,怕分货时轮不到自己,便一股脑潮水般地向船上涌。 四艘小艇还没划到金山号船尾,石块又纷纷扔来,而且这些村民将刚才自己踏伤了乡亲的怒气都发到了宋军水兵的头上,这一轮的石块就扔得更远了。 小艇再次退回,第二轮炮击开始,不过这次却只是引发了村民一阵小小的骚动,然后这些人眼见着炮弹激起的水柱隔着自己老远,便有恃无恐地嘲笑起宋军来。 ※※※ 傍晚,天色逐渐的暗了下来,在完全天黑之前,叶锐回到了自己的座舰红杉号上,适才他乘了小艇去到了金山号上和村民们交涉。 他刚从缆梯上得甲板,一直守在船舷边的红云号舰长都尉吴淮便张口问:“如何?” 吴淮今年也是二十八岁,浓眉大眼的一个山东汉子,性情直爽,就是脾气有些暴躁。 “他们说这艘船是村民俘获的海盗船,理应是村子的战利品,不许我们摧毁。”叶锐苦笑着说。 “我操。。。”吴淮破口大骂。 骂完几句粗口,吴淮问:“要不,我们趁夜晚涨潮时放火船?” 叶锐摇了摇头,道:“我下船之时,眼见的他们已经抬了好几根长竹竿搁在了船尾,还有人正在往木桶里装海水,此策恐怕行不通。” “我操。。。”吴淮再次大骂。 “他们有个叫海公的领头,据说是他们的村长,还是本地的里正。说话很有一套,海上的那套他清楚得很,看来不是易与之辈。”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吴淮愕然。 “走,先吃饭。”叶锐在他手臂上轻拍一下,两人便出发去餐厅,“我也没什么办法,这里毕竟是诸侯国,不好把事情搞得太大。” 餐厅里,水兵给两人端来了饭菜,乃是肉、菜、汤与饭各一份,另外还有一大盘切牛肉、一碟炸花生与米酒一罐。 吴淮一拍桌子,越喝越想就越不愤:“他娘的剿什么海匪,我看这些刁民都是匪,都该剿了。” 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机会,逮掉了条不大不小的鱼,本来这个功劳与赏金都被看成了囊中之物了,却这么飞了,任谁都不好想。 “别动气,看看再说吧。”叶锐笑着劝道。 就这么,两条巡洋舰抛锚在浅水,观察着搁浅的金山号与岸上的动静。 潮起潮落,金山号上的村民不但没有撤离,还干脆在船上安营扎寨,扶老带幼地生火煮饭了起来。 到了晚上,船尾灯笼高挂,一对男女穿着简陋的戏服在甲板上演起了本地乡戏,吱吱呀呀地唱着,仿佛是在向两艘宋舰示威。 (一三四)连升两级 朝阳与海风掀走岸滩的晨雾,金山号上打起了一条白横幅,上书:卫我村财,与船共存。 叶锐拿着千里镜在海盗船的四周游移着,所见仍然是一副村民们“众志成城”的场面,只得苦笑一声收起千里镜,然后转头回舱室用早饭。 接近中午的时分,打岸边划过来一条小船,海公站在船头对着船上笑眯眯地喊着说要来劳军。 叶锐倒也有些佩服他的胆识,便准许他上船。海公由缆梯上到了船头后,又用缆绳吊上来了两箩新米,说是村民们凑的,用来慰劳大宋海军。 来而不往非礼也,叶锐收下了他的稻米,回赠老酒两坛,还请他吃了一顿船上的午饭。 席间,海公大吐苦水,说村子田少人多,山地又是贫瘠,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出产,村民们家家都穷得叮当响,言下之意就是当海盗才是谋生的好活路。 叶锐懒得用大义去驳斥他,南洋之民众大多教化不足,民智不开,你和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一切口舌都是白费劲。 见事终不可为,第三天一早,红杉号和红云号便拔锚起航,在轻风中施然而去。 宋舰虽然走了,但海公怕里面有诈,于是派了人爬到山顶去监视它们的去向,直到被派去监视的人回来说两条宋舰确实已走。海公仍不放心,仍领着村民再于船上又多坚守了两日。 第五天中午,海公终于定下心来,将全数的乡民赶下船并齐聚岸滩,然后从中挑选了一批青壮去船上舱底搬货。待得一匹匹的棉布和一包包的砂糖搬上甲板,并按户头数分好后,海公才傲然下令:“分货!” 得闻此语,众人踊跃,排着队按户去到船头接过船上吊下来的货物,然后再赶着自己的黄牛或者装上推车,蚂蚁搬家似地往回运。 辛苦且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天,村民们家家都大有所得,如此便可以过个好年了。 ※※※ 天空浮云连连,马尼拉有了一个好天气。 在吕宋的马尼拉,好天气不是指那种艳阳高照或者是阴雨霏霏,而是指看不到太阳也不下雨的日子。这样就既不会热得满身大汗,又不会因雨而出不去户外。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少,马尼拉只有两种季节——雨季和夏季。就是说,要么就是热,要么就是雨。 包括马尼拉所在的,吕宋西海岸这一大块陆地在前宋时期原本被称为“蒲哩噜”。 一百九十几年前,当大宋的探险船来此勘探陆域时,一名军官打着手势问当地的土人“这是什么地方”,土人用土语答云:“这是尼拉得”。因土语中的“这是”两字发音与“马”接近,“尼拉得”中的“得”字发音很轻,所以军官就误以为此处叫“马尼拉”。 以诧传诧,阴错阳差之间,这里就叫了“马尼拉”。 巴石河打西面流来于东面入海,把城市分成了南北两个部份。“巴石”这个名称也是来源于土语,乃是“多沙”的意思。 风吹椰树,枝叶哗哗地摇。巴石河南岸沿河有一条宽阔的椰林道,名为“督府街”,红顶的南洋总督府与同为米白色顶的南洋海军督军府、陆军督师府就坐落在这里。 一身白色戎装的叶锐走出了海军督军府,此时他肩头的肩章已经从二级都尉的二杠一星跳越了一级都尉的二杠二星,去到了二级校尉的二杠三星。 担任缉匪任务的战舰海上巡洋期一般为四十五天,离开了东唐海峡以后,叶锐的红杉号因为巡洋期已近,便与吴淮分手独自开回了马尼拉。而吴淮却还有十几天的巡洋期,便将红云号开往东面海域去继续碰碰运气。 回到马尼拉,叶锐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海军督军府交令,禀报此次出洋的经过。这四十七天的出海,他一条海盗船都没捉到,本来以为要在口头上被申斥几句。没想到,从三品的海军副督抚胡文奎亲自接见了他,好言勉慰了一番后,便说枢密院海军部升了他做校尉。 叶锐本是正八品的二级都尉,这样一下子就升去了正七品的二级校尉,跳过了从七品的一级都尉,这种升官速度只有那些在朝堂有背景之人才能做得到。照通常的惯例,南洋的军官是由南洋总督府决定提拔谁,决定之后再备报兵部与枢密院,最终由枢密院核准。 为了表示庆贺,胡文奎还倒了两杯红酒与他共饮,言谈间又含糊暗示这次是枢密院直接升他的官,而且还隐约提到海军枢密副使胡文璞的名字。这可就令人诧异了,胡文璞可是胡文奎的亲哥,难道是胡文璞提拔了自己? 胡文奎是什么人,当朝臣相胡长龄的亲侄子,北洋总督胡冀湘的堂弟,海军枢密副使胡文璞的亲弟弟,三十八岁就做了从三品大员的人,有必要跟他这名从军十年才熬到个小都尉的人扯近乎吗? 叶锐不是傻瓜,虽然明知事出蹊跷,但还是与胡督委以虚蛇,说了几句中听的逢迎之话后才告辞出门。 走出了督军府,叶锐思绪浮想联翩,暗暗揣测到底是谁肯如此提拔自己。 说是胡文璞,这明显不靠谱,胡家外戚势力权倾朝野,自己哪能和他们攀上什么关系;己家虽然是赫赫有名的叶家旁枝,但多少代都不与主家往来,这份人情早就泯灭已久;大哥叶笃只是扬州府的六品通判,又有何能力来帮自己? 小妹叶梦竹虽然嫁入了大族皇甫家,但三年多前夫君就已暴毙了,目前她非但不在皇甫府为亡夫守孝,反而搬离了夫家出府另居,已俨然是与夫家断绝了关连,因此说是皇甫家在自己仕途上使了力也是不可能。 如此说来,这场提拔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令人摸不着头脑。想到自己的妹子,心中又蓦地一疼,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家怎么会嫁了个短命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生性倔犟,与夫家也不知为何闹得不可开交,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怎生是好。 (一三五)罗蓝 马尼拉的街道纵横交错,小巷更是密密麻麻,分布得杂乱无章,象一团扔在地上随便摊开着的乱发。 除了有限的几条街道与几个富人集聚的区域外,“喧闹”便是马尼拉的最大特色。即便是浓荫如盖的棕榈和椰树,与随处可见的矮枝花丛,以及弯绕曲折的街道本身,都阻止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流喧哗声、小贩叫卖声、伙计吆喝声、车轮的轰隆声与马匹的踢踏声。 叶锐胡思乱想着那个提拔的可疑处,脚下按着习惯了的线路走着。离开了督府街往南,经过两条街巷后,再向着右拐入另一条街道,不知不觉中就进入了一处茶铺。 店铺的墙面上横着一块块的隔板,隔板上放着一排排的瓷罐。瓷罐里盛放着茶叶、烟丝和咖发,马尼拉湿热,非如此不能防潮。 “叶哥。” 店铺里一位少女迎了上来,她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活泼,头上结着两个少女才扎的双丫髻。 这声招呼把叶锐从思绪中带了回来,看到少女走过来,忙答道:“燕子好。” 这名叫“燕子”的少女上下这么一打量他,带着满脸顽皮之态,眨着眼笑吟吟地说:“我说叶大哥,这次你是买茶,还是咖发,或是烟。” “都要。” “哦。” “茶要闽茶,烟要寮烟,至于咖发嘛,南美的也就马马虎虎了。”叶锐笑而答着。 “哇!”燕子夸张地惊叹一声,然后凑到他耳边悄声问:“叶哥,发财了?” 叶锐听了此问,即刻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将左肩一低,让那亮闪闪的二杠三星显摆在到她眼前,拍着胸脯道:“嘿嘿!居然瞧不起你叶哥。看看,长见识了吧。” “二杠三星!天啊,叶哥你做校尉了。” 燕子嘴里发出了惊天动地般地一声喊叫,随即就冲入去了内堂,对着里面又是一阵高呼:“姐,快出来,叶哥升官了!” 不多时,店铺内堂传来一句柔和的声音:“叶锐来了”,随即一名女子掀帘而出。 这名女子与叶锐年纪相仿,穿着一件蓝色撒白碎花的短袖上衫,下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步履从容而娉婷。 女子出得帘来,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面前,先在他脸上看了数眼,然后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全身,露了一个笑容说:“嗨!你真的升官了。” 她的眉目清和而雅致,笑容亲切且温婉,一语一笑都仿佛是春风拂面。在她的面前,叶锐垂下了头,低声说:“是,大嫂。” 女子名叫罗蓝,是叶锐结拜兄弟杨彬生前的老婆。杨彬大叶锐三岁,早在叶锐八年前从长江内河水师调来南洋后就是他的上司,也一直很看顾他。三年前的一次剿匪中,杨彬的轻巡洋舰与三艘海盗船狭路相逢,激战之下被炮火所伤,不幸罹难。 罗蓝与杨彬从小就青梅竹马,五年前嫁给了他时,便从山东莱州跟着他来到了马尼拉。她在这里一露面就被这些军中汉子惊为天人,个个都羡慕杨彬的好福气。三年前杨彬战死,因他只是个二等都尉舰长,所以抚恤只有一千贯。 罗蓝不愿回山东老家,就与妹妹燕子开了这个茶店谋生。好在杨彬生前人缘甚好,那帮旧时的故友也时常来帮衬这个小店,不仅自己日常所用的茶叶、烟丝、咖发都打这里购买,还不断的介绍新人前来。就这样,小店生意也就慢慢地红火了起来。 燕子没有跟姐姐出来,她把这个单独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空气静默无声。罗蓝走到一个隔板前,搬下一个瓷罐放在地上并打开罐盖,然后拿起一个木勺弯下腰去舀里面的茶叶。 叶锐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腰际,裁剪合身的短衫显露出纤细而柔软的腰身,甚至因为弯腰还在衣摆之下隐现了一丝雪白色,这使得他赶紧将目光移开,不敢再看。 她的手势干净利索,一会就包好了茶叶、咖发各一包,然后问:“烟丝要卷吗?” “嗯。”他回答着。脑袋里那丝雪白不断地涌现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看来,人在船上呆得久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歪念头。 “卷多少?” “卷多少?”叶锐几乎如同没有意识了一般,连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了,心头一急,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话一出口,叶锐就暗叫不好,只听见空气里“扑”地一响,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那里捂嘴强忍笑意,赶紧补救说:“那就五百只吧。” 她翻了个白眼给他看,咬着唇说:“五百只今天都做不好,起码得明天才有。” “没关系,我后天来拿。要不行。。。哪一天都可以。” 罗蓝用绳子将茶叶和咖发捆成了一串,口中道:“快去隔壁吧。妹子和侄儿、侄女们还等着呢。” 说罢,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他便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 出了口门,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怎么就出来了。再望店内,她已转过了身子,将一个纤美的背影对着外面。 钱还没付,这没关系,来取卷烟的时候付也可以。话也没说完,可这也没关系,来取卷烟的时候可以继续说话。终于,他叹了一口气,走进了旁边的这家鲜花与杂货店铺。他三年前已经取妻,妻子娴且美,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每次返航落船,他都要先来罗蓝的茶店,在这里买上些茶叶烟丝什么的,然后再在隔壁这家店给自己的妻子买束鲜花,给两个孩子买了点糖果零食,最后才乘街边的马车回家。两年以来,这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雷打不动。 十分钟后,他从店中出来,叫停了一辆正在路上走的公众马车,然后跳上车回家。 公众马车可用单马,亦可以双马为驾,一般单马乘四至六人,双马乘八到十人。这些马车多半都建有车厢,若是敞蓬的则备有遮阳挡雨的篷子,车厢和顶篷都漆得花花绿绿,引人注目。 每天日出以前就有马车上街,深夜街上还闻蹄声嘀嗒,它们按既定的路线行走,街边随叫随停。 卷三 春风满袖京都游 (一三六)初到上海 东方破晓,初来的晨光将黑夜的残余一丝丝地从天幕扫落。 这里不似虾夷,并未下雪,街上也无积雪。虽然清冷的薄雾仍然漫布在空气中,但脚步声渐渐地在四处走响,不少的早点铺头已经开门纳客了。 “请问老伯,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着眼前这位穿着黑色学子服,双肩上却背着个古怪大包的清秀少年,早点摊上的老伯奇怪地反问:“上海,莫非小哥你连这都不知?” “还好,总算是没错了方向。”阿图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雷达,只有凭借星辰来确定方向,而且沿途还要常常观察指南针的指向。因为在傅樱那里耽误了时间,所以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飞到了大陆沿海的长江口上,他本来是准备沿着长江直飞去到京都的。 脚上穿的毕竟是陆地飞行器。这种靴子状的推进器是太空船救生艇的标配,主要是用来在陆地上探险,只能提供有限的推进力。用它来捉牛倒是足够,长距离飞行毕竟因动力不足而导致速度太慢。 因为已经天亮了,所以他不得不停止了飞行。降落到江边的地面上之后,他收拾好随身的装备,打算在这里呆上一天,等到夜间再继续他的飞行计划。 阿图面前的老伯是一个早餐推车的老板,街上的这种推车还有几处,看来这里的人习惯于推车子出来卖早餐。 数声腹鸣从肚子里传来,他就开始四下张望,想寻找个看起来凑合但不要太贵的地方。这点他很有经验,顿别镇酒楼的价钱是按装饰的豪华水准、食器的别致程度和小妹的耐看指数为单位计价的。 这个早点摊子即没有装饰,也没有小妹,食器一律是粗碗大盘,所以这位老伯最可爱。于是他就坐在推车旁边的一个小凳上,等着摊主给他开饭。 两碗牛肉面,一笼热腾腾的蒸包很快便放在了面前的小竹桌上。阿图正欲下箸,忽听旁边有人说:“这位小兄弟请了。” 阿图扭头一看,只见右侧有一人正弓着身子,手中行礼,一副要和自己说话的样子,便问道:“兄台有什么事吗?” 那人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带着一丝尴尬色道:“在下已经整日未曾进食,小兄弟可否请我一餐。” 大清早就有讨饭的,这上海的风俗可真是特异。再细看此人,但见他身材中等,有些偏瘦,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双眼又细又长,身上穿一套蓝布长衫也是整齐,不太象是以乞讨为生之人。 就在这时,摊主老伯板起了脸,开始嚼起舌根:“你这人好不晓事,要讨吃食,只管去大饭馆。我这小摊子哪有剩食,你又何苦扰我生意。” 那人吃了这句抢白,面上一红,也不作答,只是看着阿图静等着他的决定。 不就是请人吃顿早餐,又能破费几多。阿图道:“这是在下荣幸,这位大哥请坐。”说完,他就推了一碗面过去到小桌另一边,随后又对摊主说:“麻烦老伯再来同样一份。” 那人心情愉快地直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身上尘土,正了正衣衫后坐到对面小凳上,取了桌上竹筒内筷子开始吃面。他坐到对面去那阵,手里还提着个蒙了雨布的竹箱,应该是名正在路途中的旅客。 摊主见阿图请客,又乐得多做生意,也不再说,煮面蒸包忙个不停。 既然双方都是饿了,便是吃饭最要紧。一阵风扫残云后,一碗面早吃得碗底朝天,一笼蒸包也以中线为界,二人分食完毕。接着,摊主已将后续面条做好端了上来,至于蒸包则尚在锅里,需再等片刻。等这碗面条吃完,那笼蒸包恰恰送上,两人再次分而食之,边吃便聊。 双方互通姓名来历,阿图便得知此人乃复姓海野,单名满,字幸之。 海野满近日从和州乘船前来上海,欲转船去南海的海安港,不料昨日在船上钱袋被盗。他原本想去上海县衙寻求些救助,只因船是昨晚上才到港的,那时县衙早关门了,要办事便得要等到今日白天方可。 他在码头窝了一晚,整晚没睡,因昨日早餐过后便丢了钱,到此时已是饿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从码头出来,于街头流连之际看到阿图。因腹中实在是饥饿难耐,又见他脚边一个大包,也是副旅人的模样,就老起脸来上前求食。 很快,这笼包子也吃完了。阿图便唤摊主结帐。老伯过来道:“四碗面,每碗六文。二笼包子,每笼八文。一共四十文。” 看来,上海的物价比顿别要贵多了。单是那笼包子,若是在李家铺子里吃却只要六文,且两者间的滋味差异不可以道里计。 阿图打开钱袋,里取出枚五十文大钱递给了摊主。 “客官,找你十文。”摊主老伯找回一个十文大钱。 付完帐,两人离开摊车,边走边聊。阿图问:“海野兄,去海安的船何时开航?” “今日下午四时便有一班。”海野满答道。 这个海野满谈吐间甚是文雅,吃饱后也颇有几分气宇,阿图对他所说的遭遇倒是信了八成,便有心资助于他,说道:“海野兄,我和你一见甚是投缘。要不,小弟这多有银两,你取些去,可别误了行程。” 海野满听了,停住了脚步放下手中竹箱,拱手道:“赵兄弟盛情,在下铭感五腑。实不相瞒,在下乘船去海安,乃是要转船去交趾河静国任职的。我箱中有聘任文书,想那上海县衙看在同是为官的份上,总要给几分情面,这点路费总还是要借的吧。” 阿图点点头,既然他坚持要向县衙寻求资助,那也就随便他了。 现在天已大亮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逐渐有车水马龙的迹象。这时,前面出现了个客栈,大门匾上书“黄浦客栈”四个金字。 “海野兄,小弟欲开个房间休息休息,我等一同进去可好?” 海野满应道:“好。” 入去了客栈。阿图四下看了一阵,觉得还算干净,就开了个单间,房费每日六十文。两人前脚进到房间里,小二后脚送来了茶水。 喝过几杯茶后,海野满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说要去上海县衙。阿图便嘱咐他说,无论成不成都一定要回客栈来,中午一起出外吃饭。海野满笑着答应下来。 等他走后,阿图倒下便睡。 (一三七)说分封赠金裘 这一觉只睡到接近中午,海野满回来敲门时才醒来。他转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沮丧之色,显然今日之事未成。 阿图细问他详情,得知他今天倒是见着了那管事的,只是那管事说若是大宋朝廷官员或者有爵位的贵人遇到这种情形,县里倒是可以救济一二。但海野满只是诸侯国所聘的官员,诸侯国的官员一向不在朝廷薪俸开支之列,县里也并无救济诸侯国官员的先例,需问过县丞才能定夺。不过县丞去了临县,明日能否回来还不一定。 自己肯借或送钱给他,他却不要,非得跑去衙门碰一鼻子灰,完全是自讨苦吃,莫非他觉得官府的钱经用些?阿图肚子里嘀咕了他两句,方才问道:“海野兄,你此去南方,路途需要多少盘缠?” “这个。。。唉。。。数贯即可。” 于是阿图在怀里掏出了两个钱袋,打开一个,从里面摸出了个半两的金币,又打开另一个并从里面又取出了几个银币,连同这枚金币一起递给了海野满。 “哪用得着如此许多。”海野满连忙摆手,这些金币加银币价值有二十好几贯。 书上的所有例子都或明或暗地表示: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装。 阿图摆出一股视钱财如粪土的气势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分彼此。。。”说到这里,不由暗骂一句:“写这话出来的瘟生也太会装了!”口中却不停,继续说:“海野兄既去北疆赴任,路途遥远,路费一定得充裕才好。”说完,也不待他推辞,一股脑地将金币银币塞在他手里。 海野满心下感动,又觉得惭愧,连叹几声后才拱手道:“赵兄弟赠金之德,在下定永世不忘。” 阿图瞧他这般模样,倒是像个记得人好处的君子,也就说了不少的客气话。两人再闲聊一阵,喝了壶茶后,便一同出去外面吃饭。 因为中午是请海野满吃正餐,也是为他送行,阿图自然就不会专找便宜摊点了。附近的酒馆、饭庄多得是,他就找了个看上去最豪华的馆子坐了进去,点了一桌子的菜。 既然离下午四点还早,时间充裕得很,两个人就边喝着酒边夸夸其谈了起来。经过此番的说话,双方对彼此的了解又深了一层,阿图便得知他乃是和州中部的上野国人士。 上野只是个小国,地域充其量也就是一县之地,有民三万余户,分为五乡。海野满于界大学毕业后就在本国的沼田乡当了名小官,五、六年间升到了乡丞。不料后来国主薨了,五岁幼子继位,国相今村氏渐渐地夺取了权力,架空了主家,每个乡都遍插亲信,海野满的职位也被他人取代。 失去了官职之后,他在家呆了一年才经人推荐出仕于东面临海的骏河国。骏河国主君表面上敬贤纳士,心下对海野满这种外来人甚有戒心,他干了五、六年的乡丞也始终做不了乡令。海野满见事不可为,正好又接到一位茅姓好友的来信,邀他去交趾的河静国为官。于是他便辞去了这乡丞之位,准备乘船前去海安,然后再由海安转船去河静国。 海野满很是健谈,胸中也是甚有气象,或许因生平不得意,所学与抱负均不得施展的缘故,所以在阿图这个小子面前,也是侃侃而谈,直舒胸襟。 在诸如天下、大势、朝廷、诸侯这样的大话题上,阿图无疑是尚处于蒙学阶段,听他激昂言语,粪土权贵,怒骂权臣,深感他的句句话都是在理无比,最后搞得对他的崇拜是满兜满捧的。 言谈间,阿图问:“海野兄,你们那里打不打仗?” “尚好,不是打得很勤,不过每隔几年总是要来一次。” “那诸侯国之间打仗,朝廷为何不管?” “一则诸侯国太多,管不过来;二者有些诸侯国地域太远,朝廷管不到;三则有些诸侯国国力强大,朝廷管不了;其四便是朝廷原来与诸侯开过仗,结果打败了,照着协定就不能管那几国的事了。既然不管那几国,那么再管别人也就没什么道理了;” “其五,朝廷去管诸侯打不打仗,所费的只是自己的财力军饷,又得不到丝毫利益,所以朝廷现在根本就不管这些诸侯之间打不打仗,所在乎的只是航道与商路,只要诸侯之间的战事不影响到通商,朝廷是不管的。” “其六,我大宋的权力这二百多年以来主要是由皇家与世家分持,这些世家多与诸侯同气连枝。比如皇甫家,追本溯远,其一枝于武宗分封诸侯时去了西疆,就是目前的高车国;另一枝留于京师,便是如今的皇甫世家。还有外戚胡氏,其一枝在东北的长白山东南沿海,国号陈。由此可见,朝廷要过多的干涉诸侯,恐怕朝堂之上就大有阻碍。” “此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武宗分封诸侯之时是与所有诸侯都有约书的,约书上只写着朝廷与诸侯之间不可相互侵扰,并没有写诸侯之间不得相互侵扰。所以照约书来说,朝廷阻止诸侯交战是不合法的。”海野满最后总结道。 哦!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些道理。这实在是很出乎阿图的意料,他想了想又问:“如果诸侯国越来越强,会不会反而主动找朝廷开仗?” 海野满听到此句,先警觉地扫视了四周一眼,然后才低声说:“一定会的,不过不是现在。因为目前的诸侯还没强大到如此的地步,朝廷虽然已不比早先的威望,但也没有衰弱的迹象。” 。。。。。。 “既然海野兄说诸侯是朝廷的一大隐患,那朝廷为何又要分封诸侯,就不怕以后的祸患吗?” “兄弟有所不知,我大宋或占或取,所得的地域太大。倘若这些土地不分封给诸侯,便难于管理,分封之策在目前看来还是有效的。。。” 。。。。。。 阿图与海野满就这么边吃边谈,吃完饭再上茶,直到下午三点才离开了酒楼。 离开了酒楼之后,阿图就陪着他去码头。路上他看到一家皮草店,便说海野满此去做官要穿得体面些,海野满连说南海炎热他也不听,不由分说地给他买了件貂皮大衣披上。 到了码头,阿图另外再掏出钱来买了张票。因为他买的是豪华头等舱,所以花了四贯钱,若是普通舱位就只要四百至八百文不等。 两人在码头上又站着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敲钟声催客上船方才作别。海野满登船不久,水手便放下缆绳,扬帆起航。 慢慢地,船驶离了港口,顺风顺水北去,不久便融入于天地之间,渐成一个小点,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据海野满所言,他那位茅姓好友已被河静国国主授予了国相的权柄,正召集他们这帮同窗故友前去共行大计。 但愿他能得逢明主,从此胸怀大舒,一展抱负,阿图默默地祝祷着。 (一三八)听申曲 送走了海野满,阿图一个人走出了码头。 望着码头外满眼的车水马龙与人来人往,他发了阵呆,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来将这几个钟头的时间给消磨过去。 不知不觉之下,脚步就走去了街道中,汇入到熙熙攘攘的人流。 上海县以往不过是黄浦江畔的一个小镇,因其处于长江和海洋的交叉口,独得地利,就逐渐成为了大陆沿海的一个主要港口,担当了东西南北、海内海外货物的中转站。 精明的商家利用这种便利,在此地开设工厂,将各地运来的原料制出成品后再销往内陆或海外,获利不菲。就这样,工厂越开越多,外来人口也就不断的涌入,上海也就逐渐由一个小镇发展成为了一个大城。 上海离京都不远,气候宜人,山清水秀,加上南京夏季又素有“火炉”之称,因此不少达官贵人在此购置房产,以为避暑或养老之用。再往后,朝廷开始将那些失国的诸侯逐渐安置到此地,百年下来已有一百多家。这些人虽然再无权势,但却几乎都算得上是富家翁,购买力颇为了得,给此地的发展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么一来,上海的房价扶摇直上,近年来直逼京城,连御史都上书说这上海房价太贵,安置那失国诸侯的代价太高,冀朝廷考虑其它地方。 上海县城如同京都一样,也是并无城墙,乃是由横十三条,纵十四条的大街构成。街道俱为青石铺就的,宽处可达五丈,容四马车并行。沿路两边树木青青郁郁,路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沿街商铺,酒家,旅店等节比鳞次,充塞东西南北乃至西洋货物,各地奇珍异宝,花草虫鱼,叫卖招客之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繁华景象。 阿图本是无聊,走着走着就留意起这本地的世俗民风起来。行在街上,建筑风格他看,行人衣着装饰他看,小贩叫卖他看,夫妻争吵他也跟着围看。。。渐渐地,也是乐在其中。 就这样,时间便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就又到了黄昏以后了。 此时,其它店铺已经开始关门闭户,但食店酒铺、茶寮饭庄等却是生意正好。更奇特的是,那规模越大,外观越是豪华的饭店,门外所停的车马抬轿就越多,堂中的食客也越是密集。 他边走边看,前面出现一个丁字路口,随便作个选择向右一拐,就来到了这条街上。只见这条街道的两旁三三两两地停着些车轿,一些马夫走卒正手持饭钵蹲在路边吃饭,边吃边等生意。 忽听前面传来一阵金鼓铜锣之声,一些行人在锣鼓声中踱入一间戏院的大门。阿图跟着过去一瞧,只见大门口贴一张大海报,上书“天仙配”三个大字,下面稍小的字写着:夏云,卿卿。 票口中,卖票探着脑袋问:“后排座票四十文,前排桌票送香茗瓜子一百文,二楼包厢五百文,小哥你要。。。?” “桌票一张。” 这座戏厅甚是宽大,分为两层。一楼大堂,二楼是一圈包厢。一楼的前方正中搭着个半人多高的戏台,台下摆满了长方形的条桌,每桌可坐四人,这一块是桌票区。桌票区之后就是座票区,两者之间有一圈半人高的木栏杆隔住,买座票的就坐在木栏杆外一排排的座椅上,身前并无桌子,自然就无法喝茶,要吃零食也只能拿在手上。 此时,桌票区几乎已经满位,座票区更是人头满满。阿图由堂倌领着,坐到座票区最后一排的最右边一张桌边。他只是位散客,来得又晚,能有个靠边的座位就算是不错了。随后堂倌给他上了一壶茶,一碟瓜子。 刚刚落座,便有位卖零食的少女双手捧个大竹匾走了过来。竹匾的一边撑在那少女腰间,另一端系着两道红绳,红绳另一头则挂在她的脖子后,匾里装的是瓜子、花生、炒黄豆、桂花糖、烘糕等十来种零食。 “小哥哥,侬良心好,帮帮忙买点吧。小妹妹卖不完可不能回家吃饭,就要饿肚子了。”那少女半俯身子,圆圆的眼睛传来了哀求,圆圆的嘴巴甜甜地说。 甜甜的少女,甜甜的嘴巴,连可怜的话都说得甜甜的,又叫人又如何能拒绝。小哥哥挥挥手:“好,那就来几包吧。” 价钱很便宜,不过是四、五文一包。几包零食摆上桌,小妹妹又说:“小哥哥啊,雪片糕又软又甜,入口即化,妹妹就给哥哥来一盒吧。” 话刚落音,一盒计划外的香糕就落到哥哥的桌上。 “粽子糖里有松子,入口清香,小哥哥要不要来两包试试。”虽然嘴上问着“要不要”,但妹妹的小小手已然抓起两个纸包放在了他桌上。 “哎呀,妹妹光想到回家吃饭,居然忘了茴香豆五味俱全,嚼劲十足,小哥哥也一定想尝尝。。。” 。。。。。。。 几句话的功夫,哥哥的桌前便堆了十几个小包。 “一共六十二文。小哥哥真好,妹妹这下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小妹妹伸出小手,吐气如兰。小哥哥苦笑点头,掏钱付账。 阿图打开一个松子糖包,里面装着十几粒颜色微黄、半透明的粽子状糖果,扔了颗到嘴里,即刻有股清香的松子味散发出来,口感甚好。零食不错,于是他摊开了所有的纸包,点指兵兵地开吃。 如此埋头苦干不久,一阵悠扬的乐声开始打幕后传来。 开演了。阿图抬头,只见眼前大幕徐徐拉开,一副描有宝殿珠阁、琼台玉宇的布景就乍现眼前,布景之前是一处游廊,廊前摆着假山和花草。乐声里,一队女人鱼贯而出,于台前绕了个半圈后,逐个亮相且唱词一句。 这队女人共有七人,个个霓裳画裙,飘红曳绿,走着金莲碎步,袅袅娉娉。待到第七名女子唱词时,身边就有人小声对同伴道:“这就是夏云。” 这群女人一开唱,阿图就即刻懵了,这些唱词他一句都听不懂。好不容易瞅了个机会,向同桌的那位讲解问道:“请问兄台,这是哪种戏?” 讲解一摇折扇,笑道:“这是申曲,乃是用本地话说唱。小哥来自外地,自然是听不懂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些唱词叽里呱啦地自己一句不懂。再细听周围,果然有不少人用着与台上人一般的方言讲话,看来这就是这上海人的乡腔了。 既然来了,花了一百文买票,又用了六十二文买零食,断无中途退场的道理。加上现在时辰尚早,出去后也没地方去消磨时间,便只有强看。 同桌的讲解是陪着另一个男人来的,那个男人是个外地人,因此这个讲解就会不时地给他介绍一下剧情什么的。 天仙配的故事阿图是知道的,就是天上的七仙女思凡,喜欢上了卖身葬父的穷小子董永,两人结下良缘却被天庭拆散的故事,只是在戏文的名字却改成了“掐喜你”和“荡永”。 逐渐的,阿图也慢慢地品出了些看戏的门道。 那就是:如果美女的脚尖一抬,兰花指随着眼神一挑,摆了个我见犹怜的造型,那是要叫好的;如果美女舞起了水袖,翻起一片荡漾袖波,舞动一身涟漪衣裳,那也是要叫好的;如果美女的唱句越拖越长,唱腔越掐越高,最后还仿似在空中放了个炮仗,那决计是要叫好的;如果美女不小心踩住了自己的袖子而摔了一跤。。。还好,这个阿图期待中的场面没出现。。。 至于男角嘛。。。董永乃是美女卿卿反串的,给美女捧场的招数照常可用。不过,每当美女和反串美女抱成一团,唱几下呜呜咽咽的句子,台下的女人就要簌簌泪奔了。。。 有关这叫好声也是有讲究的。何时长,何时短,其中可大有学问。学这个太难,阿图愣是没领悟到其中的关节,戏中喊错了好几次,惹得周边的男女老拿白眼翻他。 戏慢慢地展开,情节也是越来越感人。演到后来,满堂都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戏唱得好不好阿图是不懂的,但看着身旁的这些人是如此地投入其中,那感染力却真的是强。 他一面随手吃着零食,一面跟着人起哄,别人叫好他叫好,凑得就是个热闹罢了。 (一三九)厢中人 戏院二楼的正中的一间包厢内,灯光格外的昏暗。包厢中人嫌灯光亮了,便熄灭了灯笼,只借着点从大堂传来的亮光。 从某一个夜晚开始,她就不喜欢了太亮的灯火,那会使她觉得乃是毫无遮掩地被暴露着,这也并非是说她喜欢偷偷摸摸地藏匿于阴暗的角落,而是黑暗能给她一种安全感。 她本生于此地,长大后却是去了京都,近日又偷偷地瞒着别人跑了回来。 在京都的那次小小的口角中,她质问他:“皇上到底想怎么着?” 他居然扭扭捏捏地回答:“朕。。。朕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于是,她愤然而逃,让他的“挺好”去陪着他吧。。。 可一次口角,一次逃跑,并不能改变他对她,或她对他的情义。包厢外就守着他的锦衣卫,也可以预知他将会怎么做。 想到年幼时常常随着父母兄长来此看戏,那个时候的心情是那么地快活,无忧无虑。一入到这个堂子里,满脑子都是那些奇奇妙妙的戏文,又暗中憧憬着那些早已熟知的故事能翻新个更美的结局,比如七仙女和董永最终能战胜天将,又或者能感动天庭,从此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过七、八年的光阴,这里已然有着了太多的变化。不知是地方变了,还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往日在戏院里,好似人人都相互识得,而如今却是一人不识。虽然地是故地,曲是旧曲,却是看不出以往的那种味道了。 目光再次落到堂下,那里坐着个极漂亮的少年人。他刚进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他。他实在生得精致,令她想起小时候在弄堂口的糖人摊上常见的那种小面人。 冬天的雪后,满街都是一片的白,只有糖人摊上插着五彩缤纷的小人,走进一看,粉粉白白,穿着鲜艳的装束,面露可爱的笑容,让人自心底就发出一股喜欢。 可卖零食的少女使点小计,他就上当中招,被人捉了水鱼。又明显是个不懂戏的,别人叫好他叫好,别人喊完了他还收不住。还有,哪有象他那么吃零食的,这么甜的糖自己一粒都要含上半日,他却一把把地往嘴里扔。 看着他在那里继续地大朵快颐,她觉得这个少年真是有些好玩又有些笨笨的。 两个小时后,戏终于演完了。 。。。。。。 阿图抢在人流之前出了戏院,慢吞吞地跟在人后可不是他的作风。走到街上,吸入一口寒冷,再用鼻子嗅嗅,空气里竟然弥漫着一股肉汤的味道。 “三鲜馄饨”,“蟹粉汤包”,“炒年糕”,“酥油饼”。。。 耳边听到一阵阵叫卖声。原来四周的店铺早已关门,做夜宵的小贩便借着店家的门前地盘将摊子摆了出来,做一晚行人和看戏人的生意。 昏黄的油灯照得大锅里冒出的热气腾腾地惹眼,往炉中再添几个煤球或一铲碎煤,让久熬的骨头汤溢出的香气更浓烈一些,让更多的戏客在这个寒夜里转化为食客。 虽然已经装了一肚子的零食,但这骨头汤的香气很诱人食欲。 阿图走到馄饨老汉的摊前说:“两碗三鲜馄饨。”又对着旁边的汉子道:“两个酥油饼。” 现在时辰尚早,在他的预计里是要于夜深后才出发前去京都。这是因为上海离京都很近,飞上一个多小时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去得太早反而会无事可干,毕竟去学校寻人还是要在白天里才方便。 “好咧,三鲜馄饨两碗。” 卖馄饨的老头抓起两把馄饨,眼中一扫个数,便丢进了热腾腾的煮锅里。稍后,旁边卖饼的汉子就已经端着个盘子,将里面装着的两个热得烫手酥油饼递了过来。 不久,一顶蓝色的暖轿打摊前经过,包厢中人掀开点窗帘缝往外观看时,却见他正坐在小桌旁手里拿着个酥油饼啃着,而卖馄饨的的老头也正好将两碗馄饨摆上了他的桌子。 包厢中人暗自一笑:“这少年人真是能吃”。 在几名佩刀护卫的前呼后拥下,轿子慢悠悠地渐行渐远。轿旁,还跟随着一名绿衣小婢。 这几名护卫随从的领头名叫赫山。他的身份并非什么真正的随从,而是一名驻于上海的锦衣卫小旗。锦衣卫最基础的编制是“组”,每组十至十二人,头领是正九品的“小旗”。 赫山去年因在京城犯事,其罪名本最少应该革职除名,却因其宫中当差的堂兄为他使钱用情,方才由京城里的八品典校降职到这上海来做一名小旗。降职不除名,也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数日前,他偶然于上海码头见到这位轿中人落船上岸,不由大惊失色,便令手下之人紧密跟踪并暗中看护。他久在京都锦衣卫里当差,又时常与宫中堂兄闲话间交换些流言蜚语,对此人的实际身份早就是一清二楚。原来在京中时,有严象严同知鞍前马后地为她效劳,哪轮得到他去拍马屁。如今机会来了,便万万不容错过。 只在二日之后,他便收到来自京城的密令,令他于上海搜寻那人踪迹。他当即越过了松江府的本部上司,直接向京都直隶镇抚司汇报了此事。此时,虽然回令尚未到达,但他已经预感京中必有大人物将要前来上海,或许就是要迎她回京,因此对着轿子中这人就越发地在意看护了。 上海巡检朱全瞻手段了得,上任几年,早把那地痞流氓之辈,清理得一干二净。如今,上海四境虽不说是夜不闭户,但典狱之中一年也关不上几个犯事之人却也是事实。赫山带着四个弟兄日夜看护她,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等到京城大人一到,这寻人与看护之功便是逃不了的,说不定还能复职回京。 轿中人的老宅便在上海东北面的一条弄堂里,她此次回来便是落脚于故居。但戏院却是在城区东南,须得穿越好几条街,再拐好几个弯才能到。 赫山一心想着奉承,因此也不许这轿夫快行,怕颠着那轿子中人。于是,这路便走的越发得慢了。 (一四零)诡异的刺杀 夜已深,浮云连连,遮挡着月光时明时暗。 街上行人渐少,行到此处,四下空寂,除了这一队人便再无旁人。 打前方街角转来一名更夫,低着头,戴着斗笠,驼着背,左手持着梆子,右手提着灯笼,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向这边行走。赫山行在轿右,正想着立功升职心思,瞟了前方一眼后,也没把来人往心里去。上海一向平安无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三十。。。二十。。。十步。。。 蓦然间,长期做锦衣卫所磨练出的警觉在赫山心头跳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看地面,猛然醒悟:适才看戏之时,天上是下过阵细雨,可早就停了,连地面都已经干透,那更夫带着斗笠作甚? 浮云恰好移开,一道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并反射到更夫的脸上,可依稀看到他嘴角的一丝冷笑。 赫山浑身一个冷战,大喝一声:“刺客!”腰刀即刻出鞘。 却是晚了!只见寒光一闪,那名行走在轿左前方并打着灯笼的护卫哼都没哼一声,当即翻身倒地。那刺客手持软剑,剑尖舞动如同蛇,直刺向轿左后方的那名护卫。那护卫见变故骤起,急忙拔刀,却是慢了一步,眼中但见一点亮光飞来,咽喉便已中剑。 两名轿夫见状忙放下轿子,转身欲逃。那刺客身形好快,抬手刺入一名抬轿人的咽喉。 此时赫山已经扑到轿后,对着那刺客迎头便砍。刺客见他力大招沉,也不跟他纠缠,身形移动下又转回轿前,掀开轿帘便要下手。 那名适才随着赫山走在轿子右前侧的护卫,原本业已跟着赫山转向轿后,他多了个心眼,半途折返,想绕过轿子从前面实行包抄,正好遇到刺客欲杀那轿子中人,便提刀迎头砍下。 刺客喉咙中发出声冷笑,声如夜枭,身子一侧,让开此刀,反手就是一剑又刺他咽喉。他连杀三人,剑剑都是刺在咽喉上。 月光之下,但见他软剑的剑脊上刻着暗红色灵蛇一条,口吐双信,身躯盘曲,在剑身的晃动下不住地抖动,仿佛就要从这剑脊上跃出,择人而噬。 幸好这名护卫在出手时留了几分余力,见状急忙闪开,只是刺客剑招太快,避之不急,肩头中剑。那刺客掀开轿帘作势欲杀本是使计,想凭此法再杀一人。不想被他躲过,微微惊讶,却见此时轿后二人已经杀到,便挺剑迎上。 刺客的斗笠早扔得不知去向,赫山见此人三十左右,眉目阴狠,面色苍白如同白泥一般。心中悟道:他带上斗笠,原是为着这相貌太过显眼之故。 赫山身形高大,双臂力有千钧,本就是锦衣卫中的一把好手,要不以前怎做得了典校。只是他惯使长刀大棍,这把短腰刀原本就是做个样子,使在手里轻飘飘地甚不顺手,只是勉强好过条废柴而已,十成武功最多只能使出个七成。 赫山手下共有十人,每人都有专项才能,而其中会些武功的也就只这四人而已,今日都被他拉出来做了护卫。四名锦衣卫中,两名身手稍强的已被那刺客杀了,剩下二人的武功只是一般而已。 四人斗在一起,不出数招,那刺客早已看出此三人组合缺陷,身法再变,不再和他缠斗,只是专门游走腾挪,招招都要这两名武功稍弱者的性命。这样一来,三人便立处下风。 少顷,只听一声大叫,右后侧那名护卫翻身仆倒,又遭杀手。 这时,赫山的额头背脊上已是冷汗连连,知道自己即使有称手兵器,也绝不是此人对手。但他毫无退路,只能死拼,当下使出了浑身力气,吼声连连,运刀如风,招招只盼着与那人同归于尽。 那名剩余的护卫也是一般的心思,紧贴着赫山的身旁,所使刀法便是那翻来复去几招狠着。那刺客眼见又去一人,心中更定,满脸讥讽之色,身形如电,剑招如风,剑尖如雨点般只在两人上下左右前后要害处闪动。 酣斗中,那刺客闪开赫山一刀横扫,接着侧身避过那护卫一刀直砍,抬手一剑便刺他咽喉。眼见这一剑即将得手,那护卫大骇,只闭目等死。 就在这电花火石之际,忽觉人影闪现,一只手如同突忽而来的手已经牢牢地抓住了那刺客的右臂。刺客手中之剑本离那护卫咽喉不足一寸,却硬是无法再前进一丝一毫。 心中大惊之下,刺客急*抽右臂,却抽之不动,仿佛是被夹在了山岩中一般。 赫山瞧出便宜,跨步挺刀直捅刺客胸腹。刺客的臂膀被那只手一抓,全身无力,眼见得避之不过,开膛破腹在即。 手的主人似乎吃了一惊,赶忙抓住刺客的臂膀转了半圈,堪堪避开了赫山那要命的一刀。可怜刺客抗拒不得,双脚在地上被拖着画了半个圆圈,后背却是敞露在那名护卫的面前。 幸存的那名护卫心神变化奇快无比,一呼之前尚魂不附体,一吸之后但见他已经扑在那刺客背上,手中之刀已插入他后腰,深至没柄。 刺客身子一挺,就再也没了声息。 最终这刺客还是给人杀了。阿图叹了口气,把手一松,刺客的尸身连同着那名护卫的身体一起跌落于地。 护卫杀了人后,精神从极度紧张到松懈下来,身体不听使唤地趴在刺客背上,口中不停地大口喘息。半晌,他才翻身仰面躺在地面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图所住的客栈与那轿子中人住处相隔不远,回去便是同一条道路。只因他在摊子上吃了两碗馄饨和两个酥油饼,便要落后这队人不少。但轿子本来就行得比空手走路之人慢,加上赫山还特地放慢了速度,就更慢了。 他走到现场,恰好是那刺客杀了轿夫后与三人相斗之时。他没看到刺客杀那名轿夫,因此开始还以为是有人在半夜里私斗,连瞧热闹的心思都有。可随后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然后就醒悟到大宋是有律法的,当街杀人还了得。 等到刺客杀了第三名护卫后,阿图便出手了。等他赶到三人身前时,正好遇上那刺客刺出了那要命的一剑。他当下就抓住了刺客的胳膊,不让他刺下去。 阿图手上的力量令那刺客无法抗拒,只得由他摆布。可当赫山想杀那刺客之时,他也是下意识地把他挪开个位置,不料身后的那名护卫反应奇快,合身扑上就杀了那名刺客。 (一四一)送轿回府 刺客已死,危机似乎已去。 浮云再次遮住了月光,黑夜逾来逾沉。厚重的夜色,死寂的静谧,散布的尸体,留洒四处的血污,立在路中的孤零小轿,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赫山扶胸大口地喘息,带着脸上的阴晴不定。他见眼前这少年武功惊人,一出手便制住了刺客,才使得己方能趁机杀了他。但又想到他此前曾回护过那刺客,没让自己下成杀手,不由心下踌躇。 此人来历不知,动机不明,是敌是友还是未知。 赫山那副磨磨蹭蹭的眼色阿图早瞧见了,也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又寻思到这里出了人命案,根据在学堂里所学的律例中便已经将自己归到了证人那一类。 作为证人,须得接受查案者的询问,协助其进行案件调查。而且在一定的时间内,若不经允许便不得离开案件发生处的一定范围。也就是说,如果自己被巡差给盯上了并登录成了一名证人,那起码近几日内自己就甭想去京都了。 救人可以,但要惹出麻烦却非阿图所愿,见了赫山这模样,也乐得就坡下驴,一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本是路过回家。如果无事,便告辞了。”说完,转身欲行。 他这么一说,赫山就立刻清醒了,心道此人如果是敌,要杀自己实是如同割鸡一般,抬手就能把自己杀了,还废口舌干嘛。 又寻思现在己方已死三人,自己连同那名虎口余生的护卫不过二人,如再来刺客,实无再战之力。此人这般武功,若不将他留下来以助上一臂之力,那便是傻子了。 想到这里,赫山正要上前和他说话,忽听到那顶轿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喊声:“赫山。” 听到那声呼喊,赫山向着阿图拱手道:“公子少待”,立马就向轿子跑去。去到轿子一侧,他半俯下身子,轿窗的布帘掀开一角,里面的女人开始低声地跟他说起了什么。 阿图这才知道里面原来坐的是个女人。同样是被刺杀,可如果受害人是个女子,便似乎更值得人同情一些,心中也隐隐泛起了些可怜她的意思。 很快,赫山就转了回来,向他先施了一礼,然后道:“在下锦衣卫上海小旗赫山,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一点寒芒骤起,自远处的树梢向着轿子激射而来。 阿图脚下一挑,地面上的一柄单刀赫然入手,然后奋力一掷。只听得“叮”地一响,一只短短的弩箭随刀落地。 刺客还有同党!赫山大惊,飞快地捡起一把单刀,几步就跑去轿前用身子护住轿身。眼见那少年还站在原地不动,口中急喊:“公子。” 阿图慢吞吞地走了过去,笑道:“不用慌,那两人已经逃了。” “两名?”赫山讶然。 “嗯。”阿图点头。当他拦下那枝弩箭后,远处的树梢间就响起了三声金铁敲击的暗号,又清清白白地看到了两个身影从一东一西两处树丛中分别跳落,然后在黑暗中一晃而逝。 这时,那名躺在地上的护卫已经起身,手里也持着把单刀站到了赫山的身旁。赫山默然半晌,问道:“公子肯定?” “当然。”阿图满不在乎地答着,随意地一拱手道:“在下还有事,这就走了。” 赫山心头一沉,急忙扯住了他的胳膊,哀求道:“公子留步,赫山还有话说。” 阿图心道:你有何话可说,还不是想我保护你。 这里已然出了命案,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事。若自己真的被这官司缠上,今天被官府唤去写个供词,明日去做个证人,那自己何时才能去到京都? 想到此节,他一心要走,说道:“刺客已逃,在下走了。”臂膀一抖将赫山的手震落,便要离去。 还有两名刺客,或许就在一旁窥视着。赫山哪敢放他离去,赶紧拦在他面前,陪笑道:“公子救命之恩赫山尚未报答,如此走了,岂非陷赫某于不义?” “扑哧”一声,轿中发出了一声轻笑。赫山闻之,脸上一红,心知轿子中人便是笑他的话说得太过冠冕堂皇。 当下,一个要走,一个要留,相互僵持不下。 那名小婢自打斗开始便跑开了,又不敢走远,只是蹲在路边一棵树下,抱着头扑扑地发抖,这时也回到了轿子旁侧。见到双方争持,一拉阿图的手臂,眼中噙泪如梨花带雨,哭道:“公子别走。” 阿图一见小婢这模样就心软了,再想到那轿中人也是个女人,若要是剩下的两名刺客回转来把她们杀了也怪可怜的,加上那名护卫也上来苦求,便叹了口气道:“好吧。你们要去哪里,我就再送你们一程便是。” 赫山一听大喜,赶紧安排着一行人快走。两名轿夫一死一逃,赫山便要和那名护卫同抬轿子,再请阿图走在轿侧以为护卫。 五人正待出发,却听见前面有数人快跑了过来,原来是巡夜的巡差听到这里的动静也赶到了。 这批全副武装的巡差共有五人,由一巡察带队。赫山出示了锦衣卫腰牌后便征用了这五人,当下分派两人看护现场,一人去向上海县巡检通报并索取援兵,另一名巡差与护卫共抬轿子,自己则和那个巡察在轿前开路。 阿图走在轿侧,那名婢女除了紧紧地跟着他一步不离之外,还用手悄悄地扯住他的衣角。她扯得太紧,都令他几乎不方便走路了。阿图本想让她放手,但转头看到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不忍心了,便任凭着她扯着。 轿子起行,转过前面的那个街口就看到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名逃跑的轿夫,想来应该是被暗藏着的那两名刺客同党所杀。 在静悄悄的夜路上走了约么二十分钟,终于来到了一所宅院门口。赫山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刺客再来,但刺客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接着,小婢上去敲门,应门的是一位老头,看装束是家中下人。 老头一见来人中有巡差,赫山等人还浑身是血,不由惊慌起来,急忙打开大门让众人进去。护卫与轿夫落下轿子,小婢便赶紧去搀扶主人出轿。 此时,门内又抢出几名仆人仆妇装扮之人,打着灯笼,前来照路。轿子中人低头出来,在灯笼光下,走上三步台阶,裙角一摆,进入门里,没行几步再向左一拐,进入另一道门,随后看就不见了。 阿图本想瞧瞧那女人的样貌,看看究竟是何人值得别人派出好几名杀手来刺杀于她。可天色太暗,灯笼也只管照着脚下,她的脸始终是处于黑暗中瞧不清楚,只是觉得这女人一行一步间都带着风情无限。 跟着其他人进入宅院后,阿图随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拐入左边那道门。门内是个长方形院子,院子右边还有一道二门,而赫山却带着他进入到左手边的一个大客厅内。那名巡察和巡差却是没有进来,留在了院内。 (一四二)巡检朱全瞻 进入厅中,赫山就跑过来亲亲热热地请他坐。那名护卫也过来见礼,此人叫俞亮,二十来岁,虽然模样普通,但举手抬足间透着股聪明利索劲。阿图和他见过礼后,赫山就吩咐俞亮去看后院,他便领命而去。 俞亮走后,赫山因为身上好几道伤口,便找那老头要伤药,那老头只说没有,说要洗伤口只有盐。 赫山不敢发作,还得赔笑,口中连说无碍。好在那软剑虽然锋利,但杀伤力却是不大,只要不伤在要害,入肉也不太深。赫山看了看伤口,觉得也是不怎么太打紧,也就算了,等天亮再请郎中便是。 接着赫山又和阿图闲聊起来,话里想套点他的来历。阿图也不想瞒他,便把杨继擀教给自己如何说来历的话与想去京都的意图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赫山听了,也不怎么在意他的来历,只是满口大拍马屁,说他不忘故土,乃是海外赤子拳拳之心,实是义薄云天云云。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阿图正想告辞回店,却忽然听得门外院内的巡差喊道:“朱大人。” 来人正是上海巡检朱全瞻,随行的还有一小队巡差。 朱全瞻因为是上海这种上上县的巡检,所以是八品官员,而一般县的巡检是从八品官,下县的巡检便有可能是九品。 作为从九品的小旗,赫山的官阶比朱全瞻要低了一品。照朝廷的规矩,差半品也是下官,也要向上官先行见礼。但锦衣卫一向不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何况只差一品,赫山又怎肯向他先行见礼。 朱全瞻倒是很识做,首先抱拳道:“赫兄。” 赫山自是明白,也一抱拳道:“朱兄。” 大家不按官场那套来,便解决了这个问题。 当下赫山便请朱全瞻入内说话。朱全瞻刚进入前堂便看到了阿图,不由微微一愣,想到等会要说紧要之事,这少年在这里可不方便。但他转眼去看赫山,只见他神色如常,显然是并不觉得这少年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心下便有点诧异。 阿图见此人三十几岁的年纪,面白无须,身材中上。虽身着巡检军式制服,但气质却是文雅,举手投足之间颇有点文人的味道。他心想这人是本地父母官,也是不好怠慢,当下便上去见礼。朱全瞻却甚是客气,扶住了他的手,说道不必。 三人于堂上坐定之后,朱全瞻见阿图居然还不回避,赫山也没有让他走开的意思,便忍不住发起了问话。 他这一问,赫山才会过神来,连忙把阿图如何救人之事添油加醋、连吹带捧地说了一番。他见阿图救了那女子,也许转眼就有场大富贵,因此须得多多结交才是。嘴巴上夸人又不要本钱,能用张嘴巴交到一位可能在将来有用的朋友,这是多合算的事情。 朱全瞻见他开口胡吹,虽然不敢尽信,但这少年救人之事却是无可置疑的了,当下不由再看他一眼,心道:这么个俊人儿,旁人又如何能想到他会身负武功。 他微一沉吟,便道:“适才本人赶往现场之时,发现留守的那二名弟兄均已被杀。”。他说完此话,赫山和阿图都是一愣。 朱全瞻分看了二人一眼,继续道:“本人细观伤口,乃是一人咽喉中镖,另一人的咽喉被匕首之类的凶器切断。而据赫兄遣去通报在下的那名弟兄所言,当时地上应该还有一名更夫模样的尸体,想必是就是那刺客。可当在下赶到之时,却是不见尸体踪影,连那死去弟兄咽喉所中的飞镖也一并被取走了。” 赫山心里越听越惊,失声道:“那两名同党居然敢转返。” 朱全瞻适才听他吹嘘阿图如何救人时就知晓了尚有两名刺客,当下接着说:“赫兄,在下如今现已经增派人手守住现场,也已遣人去请典史。并已令上海所有巡司所派人彻查城内及港区,包括港内所有停泊船只。并封锁上海通往临县之道路。” 上海巡差总衙门称巡检所,长官就是巡检,其下分片衙门为巡司所,长官亦称巡司。每个巡司所中有若干个巡察,每名巡察又带着若干巡差。 说到这里,朱全瞻顿了顿,目光盯住赫山缓缓地道:“不过目前在下急需赫兄告知二事。” 赫山听他此刻的口气似乎有些不善,不由有些恼怒。不过又转念他的下属是因自己的征用而遭身死,换作任何人都难免有所不满,微觉歉意之下也就不计较了,道:“朱兄,在下当知无不言。” 朱全瞻点了点头,说:“其一,刚才赫兄说了些案发的经过,在下还需赫兄将这案子从头到尾地再详细叙说一遍。其二,在下想知道赫兄所护的究竟是何人?为何有人要刺杀于他?” 赫山料到朱全瞻必定会问这第二个问题。想到刺客还有同谋,也不知数目,甚至可能转眼即来,朱全瞻手中有兵,他是非借助不可的。朱全瞻欲知那人身份本在情理之中,只是她身份暧昧,难以如实说出口,不由心中踌躇。 朱全瞻见他如此模样,还以为他有意不说,便道:“既如此,上海颇大。巡差人手本来就有所不足,请恕在下无法应承这派人保护之事。”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便欲先去安排门外巡差撤岗,再来听赫山关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赫山知道他误会,赶紧道:“朱兄,不是我不说。。。”然后急忙站起身来,赶到他前面拦住了去路。 朱全瞻见他如此,也不硬要出去,只是立在那里沉默不言。赫山终于咬了咬牙,脚一顿,拉着他的手便往厅外走。朱全瞻也不惊讶,随着他走了出去。 阿图见这二人神神秘秘,不禁有些恼火:“要我保护人,还要避我的嫌疑。莫非那女人是金子做的,连说都不能说。” 只一会儿,就见赫山气定神闲地哼着小曲踱了进来,想必朱全瞻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跟着便是听到朱全瞻在外面发号施令,外面巡差依言而行,便有人跑着步子离开,估计就是搬救兵去了。 接着,朱全瞻面无表情地转回到厅中,等他坐入椅中后便请赫山说说案发的经过。 等赫山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之后,朱全瞻便恍然大悟。 朱全瞻起先不解的是:为何这刺客明明另有两名同伙,却始终不曾出来?这下便有了答案:这三名刺客暗杀时有所分工,有下手的,有把风的,有救援的。两名同伙各司其职,先前眼见那名下手的刺客能力有余,因此不需出来。后来那刺客遭擒被杀只是瞬间之事,同伙救之不及,又自料不敌,一击不中便悄然遁去。 朱全瞻沉思一阵之后,又再问了赫山几个问题后就告辞出门去执行他的公务,临走时还上上下下地再次打量了阿图几眼。 过一阵,只听得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有一名巡司带着一队巡差前来。 这队巡差人数要多得多,足有二十来人。那名巡司分派人手,街头、路口、大门、内院、后院、甚至连内院的屋顶上都分别站了好几名巡差。 朱全瞻安排妥贴之后便自行地走了,这么多的人手守在这里,那个需要保护的人基本上就算是安全的了。 (一四三)秀肌肉 朱全瞻走后,阿图见已有巡差们前来,便要告辞回店。现在是凌晨一点,虽然时间尚是充裕,但他实在是不想再呆下去了。这种浑水,能避还是早点避开为妙。 赫山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一心求稳,想到外面尚有两名刺客,如果他们联手前来,单靠这些巡差可不一定能防得住,便无论如何不肯放他走,说要走也务必等到天亮后,自己再请县里加派些人手。 阿图不干,情急之下便说自己要赶去京都,实在是耽误不起。 赫山听了哈哈大笑,说哪有人夜间赶路的道理。首先这夜间无船可搭,即便是乘坐车马,但此刻上海道路已封,他又如何走得了。 阿图自然不能和他说自己是打算飞去京都,只好翻来覆去地强调自己要走。 两人又开始了一番口舌争执,忽见那名小婢打后堂走了出来。 “赫山,夫人说过了。若是赵公子要走,你不得阻拦。” 这名胆小的婢子约么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异常的清丽秀美,只是她对赫山表情生冷,言语也并无丝毫的客气。 她刚才奉夫人之命来给阿图送茶点,在门外就听见两人争执,又听阿图说要走,慌得连茶点都没端进来,就跑去禀告了夫人。此次再次前来这大厅,却是又奉了夫人之命。 赫山听了,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没说,好一会才满脸堆笑地道:“是,盘儿姑娘,小的遵命就是。” 盘儿哼了一声,然后便把头转向了阿图这边,只是这次她却是满脸笑容,表情却变得极为可亲可爱,甜美怡人。 阿图不由一呆,心道这盘儿姑娘的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盘儿用着清脆悦耳的声音说:“盘儿代夫人谢过公子救命之恩!”说罢就深深一福。 阿图赶紧伸手将她扶起,谦虚道:“举手之劳,无需如此。” 盘儿被他扶着,抬头与他的眼神相交,脸就唰地一下红了,定了定神才道:“夫人说公子因为救人,衣衫上也沾了不少血渍,已令婢子备下数套衣衫,皆是夫人二兄的旧物。请公子前去更衣,万勿嫌弃。” 阿图一看自己身上,果然是有几小块血迹。俞亮杀那名刺客的时候,乃是将他刺了个对穿,就有一些血喷溅到了他的衣衫之上。 他想换衣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也省得到京都后还要手忙脚乱地去买新衣,便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盘儿见他应了,掉头便走,走到门口时随手取了墙壁上的一盏灯笼在前面为他照路。 赫山见如此情形,心中不由暗暗妒恨,想到自己身上开了好几个大口都没人问一下,想洗下伤口都不得。这小子只是溅了点血,这女子便让他去换衣服,这待遇的反差也实在是太大了。 阿图跟盘儿出了厅后,便进入到一个大院。月光下,只见院内并排种着些两颗树并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这夜里也不怎么看得清。院子的正面便是一座厅房,两侧是东西两处厢房。 盘儿领着他穿过了这个院子,院后还有一进院落。这处院子却是正北主房,两侧厢房的格局,都是二层的结构。她领着他走入了右侧一楼厢房中的一间,房内的灯早已点了起来,里面也没有太多的家具,只有一张大床,几个柜子,屋角摆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几套衣服,衣架旁有个漱洗架,上放着铜盆,架子上挂着毛巾。 “此处有几套衣衫,是夫人兄长旧物。公子先自选一套换上,然后小婢带公子去见夫人。”盘儿道,随即指了指衣架。 她在厅里并没有说夫人要见他,此刻说将出来,阿图倒是有些诧异。但他见这金子夫人如此神秘,心下十分地好奇,去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便笑着答应下来。 他脱掉了外衫,露出了里面那套贴身的强化服。这套黑色的强化服紧贴着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将他身体的每一分轮廓都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盘儿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热血往上一涌,人便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这人居然穿着如此可怕的衣服站在自己面前,几乎象没穿一样。她心中又羞又怕又有点恼怒,生怕他会再做出什么是非。不过他却没有什么后续的举动,只是背对着她低头洗脸。 好一阵,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他的背后。只见这套衣服之下,他型体修长,身材匀称,骨胳虽不粗壮,但全身上下却布满了肌肉,凹凹凸凸,极有美感,不由得发起了呆。 正在此时,只见他忽然转过了身子,双手握拳于腹部,肩胸臂腰腹一起用力,肌肉陡然悉数鼓起,口里问道:“你看我肌肉多不多。” 盘儿再也受不了如此刺激,脸一红,足一顿,羞得转头便跑。 原来他常常会这般地和傅樱开玩笑,适才忽然一时性起,便要给盘儿看肌肉,却不想将她给吓跑了,不由拍了拍脑门,暗责自己冒失。 既然她跑了,阿图洗完脸后,便自己去衣架上选取衣服。 衣架上有蓝,黑,白三套长衫。他挑了套白色的长衫穿上,觉得除了稍微有宽敞外,长短倒是还合适,想来金子夫人的二兄要比自己长得雄壮。他想照照镜子看看,房内却是没有,便脑中想象了一番自己白衣似雪,玉树临风的模样,然后又对着自己竖了几下大拇指。 他在房间内等了一会,也不见盘儿回来。再等一阵,便开始怀疑是不是因自己刚才的冒失,金子夫人就不想见自己了。若真是如此,自行离去也就算了。 他刚走到门口,盘儿却是涨红着脸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个灯笼。见到他,脸更红了,也不说话,只是跺了跺脚,然后把身子一转。 阿图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跟了上去。 盘儿在前面打着灯带路,他跟着转过了正面的正房,进入到正房左侧的一所小院里。 这小院不大,院内栽满了竹子,竹叶的倒影在月光下微微地晃动。他正待在细看这院内的情形,脚步却已经随着她走到了一间屋前。 盘儿在门上敲了敲,也不待里面回答便推开门,然后就侧开身子,示意他进去。 阿图刚跨入门,便听得“吱”地一声,门在身后被带上了。 (一四四)茶一般的女人 这间房不大,室内点着沉香,闻起来很舒服。窗上拉着薄薄的一层纱帘,月光轻柔地穿透了进来,投射到窗前的地面上。室内点燃着几只蜡烛,虽然并不昏暗,但也不亮堂。 屋内正中铺着一张米白色地毯,上面摆着一张四方的黑漆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两旁分别摆着两只软垫。一位女人正端坐于软垫上,向这边微微一欠身,道:“公子来了,请坐。” 阿图见了这女人,脑门上直有一股热血冲了上来,猛地前行几步,张开手臂开口就喊:“湄湄。” 可他随即就醒悟了过来,这个女人并不是苏湄,苏湄不可能来到了上海,只是她和苏湄也着实长得太相似了。 “对不起,在下认错了人。”他收住回了双臂,尴尬地说。 女人被他那个要抱的举动惊得花容失色,得知他是认错了,却也不见怪,展颜一笑犹如百花绽放,满屋都是春色。 “请坐。”女人一指对面的软垫,声音既脆且柔。 屋内就那么两张垫子,女人坐了一张,一双鹅黄色的绣鞋便摆在她身旁的地毯外,鹘伶纤瘦地并排着。 阿图除了鞋子,陡然发现白袜的右脚大拇指处破了个洞,卖起了生姜,赶紧仓惶地坐到另一张垫子上。坐下后,又暗暗地将那个袜头往上揪了揪,斜眼向下一瞟,感觉上就没那么突兀了。 女人二十几岁,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长袍,并未施妆,也无首饰,只是在脑后的髻上插一根墨绿的玉簪而已。她端坐在那里,虽然微微地颔着首,但身子却挺得笔直,显得有些矜持。只是她的双目清澈如泉,含着笑意,脸颊上还显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又会让人选择忽视她的小小傲慢,而感到和风拂面。 烛光下,她肌肤洁白如乳,只是少于血色。她的鼻子小巧玲珑,也许是因为刚才煮过茶了,屋内水气弥漫的缘故,鼻尖上带了点湿润,有点反光。 女人含笑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他先开口。 “你真漂亮。”阿图由衷地赞道。这女子和苏湄长得有七分的相似,但她更成熟,更有风韵,也似乎更精致一些。 女人眼中秋波微转,含笑道:“这么当面夸妾的,公子倒是第一个。” 阿图故作惊讶道:“不会吧。那究竟是别人没眼光?还是我没眼光?” 那女子听了,不由“哧”地一下笑出声来。当她再抬起头时,阿图只见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晕红,带上了点血色,浑身便流淌着一种明艳动人的神彩了。 “妾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女人于座上盈盈欠身。 “举手之劳,不敢当夫人大礼。”阿图欠身回礼。 互施一礼之后。女人说:“妾叶梦竹。此前曾听赫山说公子尊姓赵,贵名图,不知仙籍何处?” “在下乃海外人士,父母早亡。因家乡百业不兴,便寻思着来大宋谋份生计。不想海程途中遭遇风暴,被海浪冲到虾夷。。。” 叶梦竹听完他的叙话,微微叹息一声,似乎是在感概着他的遭遇凄切,柔声道:“妾曾看过报纸,上面介绍说有一位虾夷的少年亦是名叫赵图,不仅制出了孩童们所玩的飞来飞去与飞鸟,还发明了一种可在冰上滑行的神奇靴子,不知公子识得此人否?” 原来自己居然有着这么大的名声,连上海的报纸都登载了。阿图暗道自己也算是个名人了,虽然心中的确有些醺醺然,但还是故作谦虚地说:“夫人所言的赵图正是在下,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而已,不值得夸许。” 叶梦竹见他口出谦辞,面上却是十分自得,不禁掩嘴一笑,又道:“妾居于南方,难见冰天雪地,不知这滑冰靴究竟是如何玩法?” 她的声音是软软甜甜的,仿似少女,但其中又含着股说不出来的磁力,使人听起来神思荡漾。 这是美女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可不能放过了。阿图连比带划,详详细细地把滑冰靴的式样和玩法跟她说了一遍。 “公子是说,穿着冰鞋在冰上滑行,实际上是滑行于水面?”叶梦竹眨着眼睛,觉得他这个说法有点超乎想象。 “是。因为人有重量,冰刀刀口压力就很大。冰的溶点随着压力的增大而降低,冰在这么大的压力下就迅速地融化成水。。。” 听了他讲述完滑冰靴的原理,叶梦竹叹道:“想不到滑冰之中竟寓含此等道理,冰雪居然还有此等妙用。往日我等见了严冬,都只知道躲在家中,最多也就是去赏赏雪,未免是显得智浅了。” 见他再次露出了一副神气的模样,叶梦竹暗暗点头:“这个少年倒不深沉.”于是问:“公子真是天人,居然能制出这么多神奇之物。不知公子师出何门,所学竟能如此深博,连一身武艺也是如此高明。” 这个问题可答不出来,阿图只好装糊涂:“顿别日升学堂的先生们都是在下的老师。” 听他如此回答师出何门,叶梦竹不禁莞尔。 这时,水刚好烧开,蒸汽将壶盖推得扑扑地响。叶梦竹从一个红色的泥炉上端起一把小小的铁壶,然后将水冲入到一个紫砂壶之中,待茶水冲满,左手小指一勾,便将那原本置于柄上的茶壶盖给坎好了。 接着,她端起了茶壶分茶,将茶水注入杯中,然后将其中一杯送到他面前,道:“公子请用。” 她这套*动作舒展轻柔,如行云流水,仿佛带着音律。阿图忽然想到了“优雅”这个词,觉得用在这个女人身上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茶香直上灵台,整个头脑心肺都似乎被这股香溢所占了。看着眼前的这位女人,觉得她仿佛也是带着浑身的茶气,于是道:“这茶真香。我喝了你的茶,便觉得你也好像是茶做的了。” 叶梦竹一愣,乃笑道:“如公子这般夸妾茶艺的,妾还是第一次听闻。” 出乎意外,她忽然挺直了身子,头一昂,眉目间陡现一股威严:“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正瞧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真的好看,而且是越看越有韵味,随口答道:“嗯,我不知道。反正你是大人物,这么多人都要保护你呢。” “你看什么?”她的威严软化了下去,脸上又泛起些微的红润。 “看你啊。” 这句话带着些不恭兼调笑的味道,叶梦竹再次严肃了起来:“知道吗,我是皇帝的女人。” 这个答案可真让人吃惊了,毕竟他认识的人中最大的也就是傅兖这个顿别守而已。阿图愕然道:“啊!。。。怪不得他们那么紧张,原来皇帝是你男人。” 一声轻笑,听到“男人”这个词,春风又回到了她的眼中。脸上带着温润的真诚色,叶梦竹问:“你愿不愿意认我做你的姐姐?” “愿意。”他打蛇随棍上,即刻站起来行了个长揖,口中道:“赵图见过姐姐!” 这个女人言谈举止很合自己的胃口,如此地漂亮,长得又跟苏湄那么像,他打心底里就喜欢。 “这可不行,认姐弟得拜的。” 叶梦竹呵呵地一笑,然后起身拉着他来到窗前,对着月亮跪了下来。 “月神在上,小女子叶梦竹愿与赵图结为异性姐弟,以后安乐与共,颠沛相持,富贵不忘,贫贱不弃,如违此誓,愿遭天谴!” “月神在上,小子赵图愿认叶梦竹为姊,以后以后安乐与共,颠沛相持,富贵不忘,贫贱不弃,若是有人敢欺负她。。。” 他中途而止,扭头小心翼翼道:“皇帝欺负你不?” 叶梦竹心头暗笑,却故作幽幽道:“唉!可不是,几日前才被他欺负过。”见他半晌没说出下文,索性逗他一句:“怎么了,怕了?” 意气话说了一半,可不能就此尿了。阿图只好强言道:“才不。哪怕是皇帝,我都要揍他一顿。如违此誓,愿遭天谴!” (一四五)封婕妤 既然认了这么个姐姐,阿图就自然不能把她扔下不管而独自一人去京都了。他决定起码在这里呆倒明晚,反正自己和苏湄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在一起,也不在乎这一、两日。 从叶梦竹房间里出来后,他就回到了厅里。赫山见他不走,心情便是大好,甚至主动倒了杯茶给他喝。 阿图喝了茶,倒头就躺在一张长椅上睡着了,也不想再去理他这个讨厌的。 第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得老高了。看看四周,一个人不见。厅中的八仙桌上却放着一堆大饼,油条,豆浆之类的早点。 他走出大厅,四处转了一遭。只见院内院外到处都三三两两地站着些巡差,见他走来走去也不阻拦,想必是赫山已经吩咐过了他们。 他转了一圈,仍然回到厅里,因为找不到水,便用茶壶里的残茶漱了口。清洁完毕,就回到厅中的八仙桌上开始用他的早餐。 吃着吃着,他突生一计,便先把油条泡在豆浆里,不待泡软便捞出来吃。这么一吃,顿觉得油条和豆浆都美味不少。受此鼓舞,他又把大饼如法炮制,可效果却很不理想。 正在细究这其中原因时,却见俞亮走了进来。他身上伤口已经换上了专业的纱布条,想来是一早就去看了医师。 俞亮向他道了个早后,便先倒了碗豆浆,再把油条浸入蘸着豆浆吃起来。阿图顿觉异常失望,原来这豆浆泡油条吃法,并非自己的首创。 不到中午,叶梦竹便带着盘儿来到大厅,唤上阿图,让他随着去拜见她的父母。 叶梦竹上有两位兄长,长兄叶笃在扬州府做一名六品通判,次兄叶锐在南洋督军府做一名海军舰长都尉,两人均不在上海。 叶父年纪已过六十,满头白发,精神算得上是矍铄。叶母年近六十,身形微胖,慈眉善目。此二老陡然听叶梦竹说要认阿图为弟,不由俱是惊诧莫名。 但两老平素谨慎谦和,叶梦竹之事他们从来都是管不上也管不了,也只是由着她行事。加上又得知这次是阿图救了自己女儿,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言语间也讨人喜欢,也就点头认可。 当下阿图跪下磕头敬茶,两老喝了,各人封了个红包也就算完成了仪式。 拜过了二老,阿图就和新姐姐走去了右厢房的厅中坐着说话。 “你说你要去京都看你的先生,我怎么听起来觉得不对啊?哪有学生跑到几千里之外去看先生的。你老实招来,到底是意欲何为?这位先生又有什么古怪?”叶梦竹打死也不相信他这种说词的。 “真是去看先生呢,我不骗阿姐。”阿图信誓旦旦。 “好。那你说,你先生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京都哪里教书?” “这个。。。她叫苏湄,年纪。。。今年二十二。没有教书,正在京都大学读博学士呢。” 女子,二十二,博学士。这次轮到叶梦竹吃惊了,这小子居然去会京都大学的博学士。她记得他昨日初见自己的时候,脱口喊出了“湄湄”二字,这“湄湄”想来就是他口中的先生苏湄。而且见他昨日的表情,那名叫苏湄的女子估计还和自己长得很像,这就更有趣了。 “这先生就是你昨日开口闭口的‘湄湄’吧。她是你媳妇儿,或者是你相好?”叶梦竹问道,心中不禁觉得这种猜测有些骇人。 “她可没答应做我媳妇儿,”他叹着气说,又问道:“阿姐,听说京都的少年才俊很多,到底是不是这样啊?” 叶梦竹不知其意,随口答道:“是啊。” 阿图一听,顿感口干舌燥,急问:“那和弟弟相比如何?” 叶梦竹总算明白他的用意,差点就要笑出声来。“唉。。。”她长叹一声,眼见对面那小子脸一下子就白了,但继续强忍着道:“差远了,简直是天差地别。” “啊!”他如遭雷击,一下子就瘫坐在椅子里。 叶梦竹顿时笑得弯不起腰来了,花枝乱颤地指着他道:“呆子,你就不会反过来想想。” 阿图顿时满脸红光,站起身举臂狂囔:“原来是他们比我差远了,而不是我。。。” 刚说到这里,忽闻外面街上锣鼓之声大作。 本想着可能是邻居家有什么喜事,他们俩起初都没在意。没想到这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进了叶家的院子。两人发现不对,赶紧起身走了出去。 来到前院一瞧,已然到处是人,一帮侍卫、太监与宫女模样的人站在了门口。 打头的有二人,一人身材中等,皮肤白皙,身着太监服饰,手捧圣旨;另一人三十多岁,身形长瘦,眼神锐利,面色冷峻,腰中配剑,穿一套黄色官服,上绣飞鱼一条。 两人左右两侧还各站一排身着红色制服的人,腰间都挂着配刀,显然是那个黄衣人的下属。赫山竟然也换上了红色制服,夹杂其间。 院内,二老并一帮仆妇都呆立当场,眼见如此阵仗,心中慌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叶梦竹走到母亲身边,手里扶住她,口中对着那二人说:“严象、高拱,尔等前来,也不事先招呼一声。如惊吓了老人家,看我饶不饶你们?” 两名来者对视一眼,高拱手捧圣旨不便行礼,严象却上前唱了个肥喏,对着二老行了一长揖,道:“严象见过二位老人家。” 二老闻言更慌,连说“不必”、“岂敢”之类的话。 “阿姐,他们要干什么?”阿图站在叶梦竹身后,疑惑地问。 “皇帝要娶我了。”叶梦竹转头过来,低声答道。 “啊!”阿图大吃一惊。叶梦竹昨晚还跟他说过她目前名义上还是皇甫家的媳妇,怎么皇帝今天就来娶她了。 只见严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圆筒,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了叶梦竹道:“皇上说,要叶姑娘先拆此物,然后才能宣旨。” 他称叶梦竹为“叶姑娘”,叶梦竹自然就知道了此物里究竟是什么,一定是皇甫家的准嫁文书了。她拆开一看,果然便是。书中大致所言,因夫死,三年孝期已过,无子息,且并未带走夫家家产,准许改嫁。 大宋律法并不禁寡妇改嫁,但诸如皇甫这种高门大姓,族规中却是规定不可,因此若无此文书,即便是皇帝也断不敢来硬娶她。 叶梦竹略看数眼后,便向着高拱点头致意。 于是,高拱前行两步,喊道:“跪迎圣旨,摆香案。”话刚落音,满院人都跪倒在地,阿图被俞亮在身后一拉,也赶紧跪倒。 接着,高拱身后一群宫人一涌而上,入到正厅里面行摆设香案之类的事宜。等香案设好,高拱捧着圣旨和严象并肩走入正厅,院中之人也赶紧往里面走,于厅内跪好。 高拱这才在香案后扯着嗓门开始宣读圣旨。 一阵云里雾里之后,阿图听清了其中的这么一段:“叶氏之女,惠柔娴雅、礼端慎恪。。。仰承太皇太后慈谕,选入后*庭,册为承禧殿婕妤。。。” 这就是说,皇帝封了叶梦竹做一个婕妤品秩的妃子。 (一四六)严象 既然严象来了,叶梦竹的安全就没问题了。阿图便由俞亮陪着回到客栈去取了自己的行李,之后便再次返回了叶家。 他刚踏进大门,守门的一名锦衣卫便向他行礼,并告诉他说叶婕妤传下话来,让他回来后去右厢房厅里说话。 当他走进客厅之时,便看见叶梦竹与严象正坐在里面。房间里则摆满了皇帝赐下的纳采,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堂中的八仙桌上还有几个大盘,里面摆着衣服首饰之类的物什,想必是叶梦竹当婕妤的行头。不过她此刻并未换装,还是穿着上午那套衣服。 看见他进来,叶梦竹对着他一招手:“阿图,过来。”随后指着他对坐在一侧的严象介绍说:“这是我新认的弟弟,赵图。” 严象站起身来,抱拳道:“在下严象,见过赵公子。” 锦衣卫全名“锦衣亲军卫”,官署名“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是皇帝的亲信侍卫机构。其职责有两个,一是掌管皇帝的侍卫与出行时的仪仗,这部份职能由其下的亲卫司履行;二是拱卫皇权,即宋律赋予了它巡察、缉捕、审讯之权,用来监视、侦查官吏与民间的不轨行为,这部份职能由其下的按察司与镇抚司履行。 锦衣卫下设亲卫司、经历司、按察司与五个镇抚司。亲卫司管侍卫与仪仗;经历司管文书与档案;按察司管缉捕与秘密审讯;镇抚司管监视与侦查。 五大镇抚司为直隶镇抚司与东、西、南、北镇抚司合计五个镇抚司,每个镇抚司都管着一大片地方,在大宋一些比较重要的地方设有情报网点。 镇抚司的首领称镇抚使,司以下为署、所、部、旗四级,首领分别称虞候、提举、典校与小旗。 锦衣卫的最高首领为指挥使,正三品。指挥使下设指挥使同知三人,正四品;指挥俭事三人,分管亲卫司、经历司与按察司,从四品;镇抚使五人,各人分管一司,正五品;镇抚使之下的虞候、提举、典校、小旗官位分别为正六品、正七品、正八品、正九品。 严象是指挥使戴礼的分管直隶与北镇抚司的副手,深得皇帝的宠信。 俞亮这人甚是机敏,眼见严象前来封了叶梦竹婕妤,在陪着阿图去客栈的路上就将锦衣卫的一些事情粗略地给他讲了一通。 阿图这才得知锦衣卫是个什么样的机构,知道严象这人的权势很大,赶紧上前与他见礼:“见过严大人。” “据赫山所言,公子单手擒贼,刺客全然抗拒不得,可见武功卓绝,严象甚是佩服。”严象嘴中说得好听,但面皮纹丝不动,冷冰冰的目光只在他双眼间扫来扫去。 虽然是严象主动先与他见礼,但随后却便摆出了一副暗含挑衅的味道,这使得阿图感到很不高兴,也就负气道:“在下这点微末技艺哪能入得严大人法眼。若是大人去了,只要用眼光一扫,恐怕刺客就被吓倒了。” 这两人一见面就对上了眼,叶梦竹挥了挥手道:“好了。阿图,你怎也学会说瞎话。都坐下来说话。”随即指了指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阿图坐下后抬头一看,只见严象正坐在他对面,两人坐了个脸对脸。 “严象天生就如此,一年四季都是这副面孔,好像别人欠了他银子似的。这不,到现在还讨不着老婆,也是活该。阿图,你不用理他。”叶梦竹笑吟吟地说。今天她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泛着些喜气。 “阿姐说话的语气似乎和这严象很熟,莫非他们是老朋友,甚至是老相好?”阿图心中暗自猜疑。既然他这么想,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也不觉得有什么英俊了。 严象见他愣头愣脑地向着自己瞧着,怪眼一翻就跟他对视了起来。他这双眼睛凝起神来便真的如同刀子一般的锋利,这是他多年刑侦与审讯案犯所养成的精、气、神,再配合着一身高明的内功,平常人和他对一眼都受不了。 不想眼前这个少年也把眼皮一睁和他对盯起来,丝毫也不回避。对视数息,只见他仍然是虎视眈眈地睁着一对大眼,虽然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气蕴,却也并不落下风,严象心中暗暗称奇:“这个不知打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倒也有几分道行。” 叶梦竹刚说完一句话就看见这两人又对上了,便在桌上轻拍一下,嗔道:“好了,别斗鸡了。” 严象见娘娘发话,只得收回了眼神,口中应诺一声“是”。阿图也自收回了目光,也不想再去瞧他了。 “行李取回来了?”叶梦竹向阿图问。 “是。” 叶梦竹点头,“等会姐姐要和严象说说去京都的事,你就呆在这里听听。” “好。”阿图爽快地回答。 叶梦竹见阿图应了,便转而向严象道:“我这弟弟,你什么也不用避他,只管继续说。” “是。”严象在椅子上欠了个身,然后说:“刺客行逆或是早有预谋或是相机行事。若是前者,那么主谋极有可能是在京都就有了计划,探得了娘娘的行程后便派出了刺客尾随着前来。“ “若是后者,娘娘自离开京都至今不过十七日,刨去船上的六日,在此地也不过十一日。这十一日间,娘娘只是于初到之日和昨日看戏之时曾出现在于公众场所两次,其它时间都是闭门不出。这就是说那主谋在这有限的时机内发现了娘娘的行踪,然后便见机派出了刺客。” “臣据赫山所叙,那名更夫刺客擅使软剑,并且身法颇为灵动。刺客同党中还有使飞镖、匕首、短弩之人。江湖之中以软剑为兵刃的人倒也是不少。比如武当的白云道长,青城的飞鸟道人,衡山的玉缶师傅,这些名门正派子弟自然不会去做刺客,因此可以排除。。。” 他对着江湖门派之事知之甚详,见叶梦竹听着不住地点头,便继续说:“赫山武功不错,既然那刺客武功远胜于他,不少其它的小门派也可以排除。剩下的便是那些既有此能耐,又素来神秘的门派帮会,如四川唐门、湘西排帮、云南百花庄、福建冯家快剑、广西南海剑派等,各忍术门派,然后便是那神秘的杀手组织十二楼。冯家快剑武功虽强,只是人丁稀少,门规甚严,嫌疑最小。至于其它,个个都难免有些嫌疑。” “无论这刺客是哪家哪派,其来头均是不小。那主谋能延请得动这般的刺客,其能耐亦是可想而知。如果主谋是早有预谋的话,这反倒还好解释。如果是临时起意的话,那么这几名刺客一定原本另有任务,那他们来上海有何目的,是不是也是为了刺杀另一个目标,这就值得深究了。” “不过这都是推测,臣已传令各地府县,派出巡司封锁道路,港口,彻查这二百里内一切可藏人之处,那刺客同党携带着尸首,定无法远遁,娘娘只管静候臣音讯便可。”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严象便再次端坐于椅中,面上还是一脸的死人样。 (一四七)演练现场 严象坐下后,叶梦竹秀眉微微蹩起,似乎在寻思着什么。老半天,才抬头对着严象道:“皇上都常常夸你能干,你接手此案,本宫自然是放心得下。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要对本宫下如此狠手?” 这句话严象却没有接口,垂下了眼睑,也不答话。 这时,阿图忽然说:“既然严指挥使熟知天下武功,若亲眼目睹了那刺客的招式,是否可以瞧出些倪端来?” 严象笑道:“若说熟知天下武功,这种人是没有的。不过,若是本同知亲眼见过那刺客的招式,瞧出点名堂来也是不难。” 赫山的武功虽然尚算可用,但直熟大刀长棍之类的粗重兵器,对这些小巧的武技是丝毫不通。至于俞亮,那根本就是武功低微了。刚才严象已经询问过那刺客的招式了,无奈这两人说来说去都是一窍不通。 阿图听了这句,便站起身来说:“既然如此,我就给你演示一遍那刺客的招法。” “什么?”严象似乎有些吃惊,随即又正色道:“那最好。既然公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严象只有佩服。” 叶梦竹眼波流转,在他脸上一瞧,问道:“你真能重演那刺客的剑法?”见他点头,便站起身来说:“那好,姐姐也看看你如何使剑。” 于是,三人走出屋外。 严象唤了赫山、俞亮和几名锦衣卫过来,让他们抬了当日那天所用的轿子在花园里摆了个暗杀的现场。随后严象唤过了一名随行的锦衣卫,让他把腰里的软剑借给阿图,原来这名锦衣卫也是以软剑为兵器的。 阿图所看到的打斗是从那个刺客杀了轿夫之后开始的,虽然他并未亲眼目睹那轿夫被杀的情形,但听赫山讲解了一遍后也就将当时的过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于是他戴着斗笠先“杀”了那名扮作轿夫的锦衣卫。赫山在轿后提刀向他砍来,他身形鬼影般地转回到轿前,揭开轿帘就要对轿中人下手。 这时,恰好俞亮从另一侧包抄到了轿前,提刀迎头猛砍,却被他于闪避间刺中了肩头。接着他扔掉了斗笠与剩下的三个人斗了起来,十招不到就“刺死”了另一名锦衣卫,最后又使出了刺向俞亮的那一剑。 他记性极强,刺客的每招每式都是牢记于心,身法动若轻烟,摇似魅影,脚步移动之时诡异又飘忽。这一过程重演出来,看得一旁之人惊心动魄。 赫山、俞亮与那名锦衣卫三人合斗他,用的自然不可能是当天原封不动的招式,因此阿图所使的剑法也是重剑意而不是剑招。 因此,与三人合演完毕之后,阿图又一手拿剑,一手持刀,一人扮演数个角色,将他所记得的双方攻防招式一招招地演示出来。比如,赫山这么一刀看来,刺客是怎么躲闪的,又怎么还击,俞亮与锦衣卫又是怎么夹攻等等。一招一式地这么使将出来,分毫不差,看得赫山和俞亮两人连连点头。 半个小时候,演练结束。严象看罢,闭目默想片刻,向着赫山问道:“如何?” 赫山答道:“公子说的这般情形与当日毫无二致。”再问俞亮,也是如此之说。 严象走到叶梦竹面前道:“恭喜娘娘,公子的武学深不可测,即便是大宗师也不过如此了。” 叶梦竹点头微笑,然后对着阿图喊道:“喂。还不来谢过严同知夸赞。” 阿图撇了撇嘴说:“即便是他不赞,弟弟我就不会使剑了?” “你!”叶梦竹正要骂他两句,却听严象说:“请娘娘恕臣不敢当公子谢。此外,臣看了公子适才所使的剑法与身法,大致可以断定是十二楼的杀手所为。” 既然严象这么说了,阿图又不愿意去谢他,叶梦竹也就算了。她看了两人各一眼,只见严象还好,脸上带着些似笑非笑之色,阿图却是臭着个脸不看他,只好说:“适才高拱提到皇上让本宫即日返京,正好阿图也急着要去京都见他的老师。这样吧,咱们回屋去继续说着返京之事。” 回到屋内,三人继续商议起回京之事。 从上海至京都,约么六、七百里路。如乘马车而行,日行约百二十里,需五日。如乘船,三日便可抵达。叶梦竹与严象均是来上海时均是乘船,因此返京仍然如此。 严象此次前来上海,乘坐的是一艘锦衣卫旗下的快船,操船水手也锦衣卫。 至于何时动身,严象建议却是明日清晨。他说如果明早出发,大致可于初一早晨赶到京都。若是今夜就走,一来行色过于匆忙,二来早到京都半日也无甚意义,娘娘不可能在深夜入宫。 初一早晨,皇帝要带着皇后、嫔妃们去给太皇太后、太后、太妃们拜年,也不适合来迎叶梦竹进宫。而选择中午时分进宫比较好,这样下午可以由皇帝带着她单独再去给太皇太后、太后、太妃们拜个年,晚上又可以和宫内众人一起看戏贺新春。再说,他已经查过了黄历,初一是个入宫的吉日。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于是叶梦竹也就同意了,决定于次日清晨出发。 当天深夜,朱全瞻却前来向严象禀告案情,说刺客的二名同党已被他带兵诛杀。 原来朱全瞻以雷霆手段封锁道路,彻查城内,港口与船舶之举,在案发第二天便收到了效果。 刺客另外的两名同伙,杀了看守现场巡差后便携尸而逃。因无马匹车辆,为刺客尸体拖累,逃至上海西面郏店铺时,已被新泾巡司于前方封锁住了道路。 这两名同伙见前去不得,便闯入一间农舍,尽杀一家四口与看门犬,并于院中焚毁了刺客尸身,只待入夜后再行潜逃。 结果傍晚时分,一队巡差与差役沿途查到此地时,只见此家农舍甚是奇怪,并无炊烟升燎。再于外围观察,但见大门紧闭,院内鸡鸭鸣叫,四处乱走,却不闻人犬之音。那带队巡差见事情古怪,便一边暗中监视,一边派人禀报上司。 朱全瞻接到消息后,便立即带兵快马前往。刚刚抵达,那两人感觉到行踪暴露,便开始突围。混战中,刺客同伙不敌,一人当即伏诛。另一人突围不得,恐为巡差所擒,便挥刃自尽,至此三名刺客已全数身死。 严象获知消息,当夜便带人赶往现场查看。直到天亮前才返回叶宅。此时一行人等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等着他出发了。严象见状便让大家出发,沿途却是向叶梦竹简要地说出案情几处重点。 一是从所获的二名刺客尸首上发现数处疤痕,乃冻疮所致,表明刺客可能长期生活于北方严寒之处,至少也是去过北方;二是刺客所用软剑、匕首、飞镖、飞爪等器械做工用料考究,质地上乘,所用的乃是普通铁厂无法冶炼的上等精钢,并且是由同一器械坊所制;三是这些刺客虽然外衣穿着各异,但内衣全是统一的款式与质地,连毛巾、腰带等个人物品也是同一规格,便象是从某个军事化的组织出来的。 只有十二楼的人,或者是某国诸侯的忍者,才有如此的实力军事化地训练杀手。 至此,严象已基本肯定是十二楼的人所为。于是,他将此事交给了直隶镇抚司办理,自己则陪同叶梦竹回京复命。 (一四八)蛮牛棋路 长江之上并没有什么风浪,船上的日子也是清闲无聊。 这艘锦衣卫的快船乃是转为护送锦衣卫高官所用,因此船尾处建了个船艉楼,几乎囊括整个船尾,叶梦竹就被安排着住在这里。至于阿图与其他所有人等,甚至包括严象与高拱都是住舱底的通铺。 大清早起来,阿图先在船上转悠了一圈,看了看水手们操帆与踏轮桨,觉得这种船的效率实在是不高,而且还因为水手配置过多而不适合于远航。暗自贬了这条船一番后,他便跑去了厨房并在那里吃了饱。 吃完早餐回到甲板上,迎头就看到严象。严象在甲板上巡视着各处,见他上来甲板,刚把手抬起做了半个拱手的动作,却见把头一扭,大大咧咧地就身边走了过去,给自己来了个不理不睬。严象可是久在官场中打滚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只是暗骂一声“倔小子”而已。 送了个冷屁股给严象后,阿图自觉心情大爽,连昏黄的江水就似乎要看出番旖旎来。可江水毕竟是江水,看多几眼就又变成单调而无趣了,再看看途经的帆船、渔船与岸上的田野、农夫,越看越越是无聊,于是走去叶梦竹的艉舱。 刚进到舱中,便看到叶梦竹正手拿一本棋谱,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摆着棋,像是瞧到了什么新鲜事,远远地就囔了起来:“阿姐,你也会下围棋?” 竟然还有人质疑自己会不会下围棋,叶梦竹抬眉一笑:“算是懂一点。你既然这么说,围棋想必也是下得很好了。” 做人还是低调点好,自己这种高手还是不要在美女面前吹太多。到时候把实力一显,将美女一阵蹂躏,赢得崇拜的目光一波波地蜂拥而至,岂不愉悦。当然,这个新认的姐姐是皇帝的老婆,通吃是没门的,自己最多也只能对着吞吞口水而已。 学起了尘来的口头禅,阿图摇头晃脑地回答:“只是略懂。” 他跟着尘来学了数月的围棋,尘来都几乎不敢跟他下让子了,盘中也尽量避免和他力战。阿图的力量太大,算路从来都是没有错的,招招都下在狠处,他稍有不慎就要弄个崩溃。只是阿图的棋龄太短,大局观实在是不咋地,只要躲过了他的暴力,尘来还是赢面甚大。 他在叶梦竹对面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高拱正伺候在一旁,见娘娘还没开口,这少年就自行坐下,而且坐在了娘娘的对面,实在是不敬。本待出言喝止,但他看看了叶梦竹,见她并无甚反应,想这少年终究还是她弟弟,也就算了。 叶梦竹没有理他,仍然是自顾自地打着一局谱。这是上届名人战十番棋的第五盘,由长安棋院的薛讷挑战名人公孙休。此局由薛讷执黑子,下到这一百八十二手,黑棋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黑棋实地稍微领先,但从左上蔓延到左边的一块黑棋在白棋的压迫下有些吃紧。现在轮黑走,若是在这里补上一手,则当可无恙,不过要亏目数。若是不补,则白棋可能会有不少的手段,不说是收刮欺压,连死活也是不一定。 实战中,薛讷还是补了一手。不过此局最终黑输一目半,也许就是输在这补的一手之上。盘后两人复盘,得出共识,黑棋还是应该补上一手,因为白棋有很严厉的后招,黑棋受不了。不过叶梦竹却觉得不补也许是可以的,只是变化太过复杂,她也正在计算着可能的变化。 叶梦竹见他也在看这盘棋,便笑着问:“你看这里,黑棋要不要补上一手?” 看到他果然低下了头并饶有其事地进行着计算,叶梦竹暗暗好笑。 一会儿,却见他抬起头来,自信满满地说:“黑棋不用补,这棋是活的。” 叶梦竹听他说黑棋不用补,便拍下一子,正是公孙休盘后所说的手段,“那如果白棋下在这里,你将如何应付。” 阿图想也没想便摆上一子,公孙休的这步棋显然就在他的考虑之中。 “啊。”叶梦竹吃了一惊。 他这手棋下在了一路上,乃是反破对方外围边上十几子的眼位,这招乃是个盲点,从来都没人提出过这个变化。不过阿图一下出这步,她是何等棋力,早就看出了此招的厉害。如果白棋为了做活而应了此招,则黑棋便可凭借此着收紧白棋那十几子的外气,安然做出两个眼。 叶梦竹不理会他的破眼,继续攻击黑棋,阿图跟着应招,结果十几步后,阿图弃掉了上面的部分黑棋,以一气之差杀了这十几子白棋,形成转换,反而占了便宜。 “那白棋如果下这招,你又如何应付。”叶梦竹再摆出个变化。她刚摆下棋子,阿图跟着就下出应招,也是步正着,黑棋也死不了。 叶梦竹摆下了四、五个变化,阿图都一一应出。 “你以前打过此谱?怎么会知道这些变化?”叶梦竹呆呆地问。 “没有啊,阿姐你刚才让我算的啊。”阿图心中大是得意。要论计算,十个人同时打算盘也赶他不上。 叶梦竹也没说话,随手扫清了盘面要和他对弈一局。 阿图眼见她要和自己对弈,心中大喜,似乎觉得崇拜的眼神已经从她那双宝石般的美目中流淌出来了一般,当即应诺。 不过结局却是正好相反,叶梦竹大胜,他的一颗脑袋也于盘后低垂了下来。 叶梦竹虽然赢了,但心中的震骇却是无疑言表。 阿图的布局和序盘水准着实差劲,恐怕连业余段位的水平都达不到,叶梦竹轻轻松松地便占了极大的优势。不过一到中盘接触战,他就变得十分地厉害,招招都是暴力,见子就砍,逢断必断,且算路无误。她有块棋存在个小小的缺陷被他抓住后猛攻一通,逼得她不得不弃子,然后再通过在外围获利来弥补此损失。 不过他的棋虽然力大如牛,但只是头蛮牛,这种轻灵的转身、取舍之法他就是睁着眼看不出来。而且他还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一子不舍,看着都不怎么行了的孤子,被他胡乱捣腾一番居然还活了。虽然黑子活了棋,可白棋却通过攻击于外围获得了更大的利益,可谓得不偿失。不过到了官子,他又变得异常厉害了,收官时他是一丝不错,缓急、先后、大小的次序井然,叶梦竹的官子素来厉害,但也占不到他什么便宜。 力战与官子的根基便是计算与推理。就算路而言,瞧眼前这小子只怕在这方面已有了一品的棋力,恐怕比名人都不逞多让,也不知道这种棋力是如何练成的,实在让人费解。 叶梦竹从惊叹中清醒过来,瞪圆了双眼问:“是谁教你的围棋?” “是个叫尘来的和尚。” “你学了多久的棋?” 阿图扰扰头:“两、三个月吧。” 综合看来,叶梦竹觉得自己可以让他三子,不过得知他学棋才不过数月而已,这就太让人惊诧了,于是问道:“尘来是谁?” “是个从京都万佛寺跑去了虾夷的和尚,他的师傅叫雪舟,不知阿姐听说过没?” 雪舟的大名在京都知者众多,叶梦竹点了点,然后起身向舱外走去。高拱和阿图跟着起身,想要跟上她,却被她制止了,她说要一个人去吹吹江风,要好好地想件事情。 (一四九)拜姐为师 下午,叶婕妤决意要开门收徒,于是船上就上上下下地忙将了起来。 好在大宋所有船只开船之前都要焚香献祭,以祭江河湖海之神,因此香案和香烛都是常备的。 主舱里摆上了香案,案上香烟缭绕,供品也放了数样。案后的木墙上贴着一副画,画前的案上还有块灵牌,上书“祖师叶遁之位。” 画像上之人乃是名和尚,身着灰色僧衣,头上烫着香疤,眉目十分地清峻,宝相庄严的同时,又似乎带着些飘然出尘之感,乃是道知大师中年时代的画像。 叶梦竹此次前去京都所带的行李中正好有祖师叶遁的画像一幅,此时挂将出来便使得香案声色不少。否则,若是只有一个木牌供在龛位上,未免显得过于粗糙和空廓。 阿图起先见要拜的是个和尚,未免就有些老大的不高兴。尘来的风采他是见识过的,难免就连累了所有的僧人,和尚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着实是不怎么样。可后来听叶梦竹略说了一番道知的往事后,心下便起了佩服之意,无论如何,一个可以想出开连锁和尚庙这种主意的人的确是有点天才的。 和尚头上要烫疤疤的,画上的和尚头上烫了十二个,可见他甚有硬骨。阿图数过尘来的头顶,上面只有六个,又可见尘来是怕疼的,所以少烫了一半,于是心中便对他更加地鄙夷了。 “阿姐,我要是拜了你当师傅。那不是平白矮了一辈,我想过了,这太吃亏,我不干。”众人都等着看阿图拜师,却没想到他连香都拿着手里了,却忽然来这一句。 叶梦竹正坐在案边的椅子上,等着他行参拜之礼,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笑道:“既然你不愿拜我为师,那我就只得代师傅收你为徒了。” “那阿姐的师傅又是何人?”阿图问。 “我的棋实是自学的,乃是靠打谱与同他人对弈得来。如果硬要有个师傅,也算是有一个,乃是个和尚。” 叶梦竹所说的便是雪斋了。她有一次去京都万佛寺进香,无意之间就遇到了这个和尚。之后他便时常来与她对弈,教授她更高层次的棋道,使得她的棋力飞涨。 “哦,又是个和尚。” 让他拜个和尚为师难免有些为难,还是叶梦竹好,起码她要美得多。反正他以前就拜过苏湄,再认个美女当师傅也没什么大不了。 见他的神色中还透着犹豫,叶梦竹深深地一笑,露出白贝般整洁的牙齿,道:“你拜我为师,只是在这教棋、下棋的时候把我当成师傅即可。其它的时候,你还是我的弟弟,也不用你执弟子之礼。”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的。阿图点头应允,收敛起神色,恭恭敬敬地去到案头拜了三拜,然后将手中的香插到了香炉里。 然后高拱便端过来一个茶盘,上面放有清茶一杯。阿图取过茶杯,走到叶梦竹身前,躬起身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叶梦竹正要接过茶盏,严象却在一旁冷言冷语道:“小子,斟茶拜师是要跪的,还要磕三个响头。” 阿图转头怒视他一眼,几乎就要开口骂这个讨厌的家伙。他自然知道这拜师是要跪的,只是想着蒙混过关,叶梦竹只要不提也就这么算了。不料这人喊了出来,实在是可恶。 “算了,算了。阿图就不用跪了,我们这对师徒只要个名份,其它的也就马马虎虎了。”叶梦竹却是善解人意,知道他不想跪,那也就随他了。 当下,她接过了阿图手中的茶一口喝完,这拜师之礼就算行过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吃饭,阿图便跟着叶梦竹在舱内学棋了。第一天里,叶梦竹教了他不少棋理,还默写出几篇歌诀让他背诵。 阿图的记性可真是让叶梦竹惊讶,就这么读了一两遍,那些歌诀就被他统统地记了下来。让他背诵时,居然一字不差。 “以你的记性,哪怕只是将围棋中固定的下法和一些名局给统统背下来,棋力便可以长进良多。”叶梦竹道。 第二天他们开始对局,叶梦竹让他三子。 “单论局部的接战,我已经无法胜你。你的算路远在我之上。这世上虽亦有其他算路在我之上的人,但也决计远不及你。不过围棋的棋力只有七成是算路的因素,另外三成因素便是弈理、心理以及对局之人的性格、运气甚至身体状态等等。但这三成便是国手和庸手的根本差别,否则那算学好的人便人人都是国手了。让三子,对我来说,棋盘空间很大。你要越过这关,也不容易。” 叶梦竹侃侃而谈,然后面色一正,深吸一气,同时“啪”地一声,将棋子打到棋盘之上。 “啪!”阿图也放下一子。 初时,他听叶梦竹说下棋要讲究“气合”。棋与心,心与气,三合为一,棋子要拍得有力而清脆,他便拍碎了不少棋子。害得叶梦竹后来连说他现在还不是高手,不讲究“气合”也不要紧,这才保住了剩下棋子的性命。 三十几个来回之后,盘面上叶梦竹的白棋遍布各处,象洒下的白豆子一般。这些白子,粗看象是各自为战,互不相干;但细看之时,却是彼此之间暗含联系,相互呼应。如阿图这种蛮牛,就最怕这种招法了。 眼见对方仿佛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阿图抬起头用很怀疑的眼神来看着她:“你又要骗我了。骗我去吃你这个几个子,然后自己偷偷地去围空,是不是?” “我这是骗着,亦是正着。你应不好,上了当就是骗着。你应好了,也占不到便宜,这招也就是正着。”叶梦竹毫不退避地和他对视着,心道:“小子长进了,知道要吃骗了。” “你的棋太散,有好几块孤子,我不知道应该去吃哪一块才好。不吃你,我就赢不了。吃你恐怕又要上当了。”他一说“吃你”,叶梦竹就白了他一眼,这个词太暧昧了。 “快下,少啰嗦。你不是说自己的脑子比牛还跑得快吗?”叶梦竹恶狠狠地说,心里却是要乐翻了。这小子老吹嘘自己的算路快,说什么比红牛、黑牛的还跑得快。牛能跑多快?看它们在那里慢吞吞地吃草甩尾巴就知道了。 审视了一番棋盘,阿图下定了决心:“吃!不吃也不行了。看着,弟弟我也不是吃素的,我要吃你了。”轻拍一子上去,棋子居然还是碎了。 “喂。你不能轻点吗?又拍破了。” 这日,共下了八盘三子局,阿图四胜四负,大家打了个平手。 到了晚上,阿图便提议要试下一盘二子局,叶梦竹笑着答应了,说如果输了就要还是要退回到三子。 结果这盘二子局却是叶梦竹赢了,阿图又不得不退回到三子。 (一五零)竹图派 第三日,日光不现,江雾霭霭,风中还夹着细微的雨丝,船破开混浊的水流,行驶在广阔的江面上。 舱室中,阿图和叶梦竹下着一盘三子局,此局他占据了不小的优势,赢面颇大。在棋盘上轻拍下一子后,阿图向窗外望了一眼,只见严象仍然是立在船舷,望着远处的江水,身形一动不动,便洒笑道:“严象又在想老婆了。” 严象一个多小时以前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远处,到现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高拱正好端着一杯茶要送到叶梦竹的桌边,听了这话心想:“这小孩子仗着叶婕妤的宠幸,说话不知轻重。如果这话传到了严象的耳里,锦衣卫指挥同知又岂是好惹的。” 叶梦竹啐道:“你这小家伙,没大没小。严同知位高权重,乃朝廷之臂膀,又岂是你能说得的。” “想老婆又不是坏话,难道位高权重就不想老婆了,连皇帝。。。”说到这里,阿图猛然地住口。 与此同时,叶梦竹呵斥一声:“不得胡说!” 高拱立在一旁,耳听着少年的失言与娘娘的斥责声,又见她的目光微微地瞟过来,早就明寮于心该说些什么,忙道:“其实小公子所言不差,皇上对娘娘的思念之情乃是天日可表。” 叶梦竹轻笑一声,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高公公,你出京之时,本届棋王之战进行得如何?” 她是二十天前从京城出来的。为了避免招人耳目,并未去过上海本地棋会,报纸也没有买回来看,所以尚不知棋王赛第五局的结果。 棋王赛乃是除了名人战之外最高级别的赛事,每四年举办一次,九番胜负,显示其格局只比名人战低一等而已。棋王赛乃是由京都棋院与商界名流合办,总奖金为一万贯。 本届棋王也是名人公孙休,而挑战者却是上届名人挑战者薛讷的师弟,长安棋院的四品棋手谢辩,因此这九番棋就格外的引人注目。 棋王之争并非小事,高拱是知道的,便答道:“第五局是谢辩赢了三目半。” 叶梦竹点了点,道:“原来如此。公孙休被称为五十年的棋才,棋艺自然是超凡入圣。想不到谢辩能在前五局里赢下两局,本届棋王胜负看来真是难说。” 谢辩今年二十一岁,外号是”盘上王孙”。这其中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他面目姣好,俊美雅致;二是指他棋风轻灵洒脱,不拘一格,常有神来之妙手。 高拱道:“奴婢在京城听人说。说西北之地向无国手,不料这最近十来年一出就是好几个,居然赢得了上届的名人与本届的棋王的挑战权,真是难以置信。” 叶梦竹听了却笑道:“自名人创设以来,横空出世之高手也不少了。郑师道,高确,顾南国,还有那连霸二届的井上悦,事先都名不经传,可后来都夺得了名人。围棋新人辈出实是妙事,不能老由着那几大棋家、棋院霸着位置。” 高拱听了,脸带笑容地奉承道:“娘娘所说极是。” 阿图听了二人的对答,便问叶梦竹:“阿姐,名人我倒是听尘来说过。不过他只说好处很多,至于如何多法,我也不知道。棋王却是从未听过,阿姐能不能说说”。 “成。”叶梦竹答道,继而就给他解说名人、棋王、国手等等赛事的来历,怎么选拔,比赛规则又是如何等等常识。 “那当了名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叶梦竹笑着一一说来:“首先名人会被朝廷封为伯爵,这是终身制的,每年有二千多贯薪俸;其次,名人赛的总奖金是五万贯钱,最终的胜者得到其中的三万贯;其三,京都棋院这十年的管理权与收入都是属于名人的;另外,棋手要入品、升品,业余棋手要入段、升段,都需要名人给他们发证书,名人发张证书是要收钱的;还有,如果别人请名人去跟他们下指导棋,每次最少也要上百贯;名人很有名,大户人家请客、娶亲等喜事还以能请他前去为荣,陪吃陪喝也有钱拿。。。你说好处多不多?” 与叶梦竹相处了这么几天,阿图也大致弄清楚了“婕妤”是个什么品秩的妃子,暗地里有些替她抱不平。听她说完名人的诸多好处,略一思索后便道:“阿姐你这么厉害,何不去把那个名人抢来,也弄个伯爵当当,岂不是比你这个‘婕妤’更风光。” 高拱听了这话,便觉得有些为难了。其原因是按大宋后宫制度,婕妤只是秩三品的妃子,而伯爵却是一品高爵。若这个叶娘娘真的把名人给抢到手了,那其品秩就不知该怎么算才好。 大宋的后宫以皇后为尊,次为皇贵妃,其下有贤、淑、敬、惠、顺、康、宁、昭八妃,再次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九嫔,然后才是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等名号的妃子。 这些后妃中,皇后、皇贵妃、八妃与九嫔是十九个定额编制,可有空缺,如崇治皇帝就只有一后、一贵妃、三妃与三嫔。婕妤、美人、才人等称号不设定额,可以随时增减其人数。 其中,皇后为皇帝原配,视与帝等同,皇贵妃只比皇后略低半级,八妃秩一品,九嫔秩二品,婕妤秩三品,美人秩四品,如此类推。这些妃子的日常份例另有制度,但其年俸以及出行的仪仗却是与品秩密切关联的,基本与同品秩的官员相若。如果叶梦竹夺了名人的称号,其出行就应享用一品的待遇,那就得用上八妃的仪仗。如此算不算僭越,高拱就搞不清了。 听了他的这句怂恿,叶梦竹却摆了摆头道:“我下不过公孙休。即便是下得过他,你没听清楚吗?别的棋战还罢了,都是个人赛,只有这名人赛的初赛和本赛却是团体赛,大家都是以棋院或门户的名义参赛,而且起码要有五人才能组成一个团体。我只是一人而已,又能如何?” 名人赛因为争的实际上是京都棋院的管理权,也就是大宋围棋的管理权,所以规则上必须是以棋院或棋家之类的组织为单位前来比赛。初赛和复赛都是每方出五人,作对厮杀,胜三盘者赢。只有那最后的十番棋才是派出最高水品的棋手去向名人单挑。正因为这名人战里寓含了许多其它的利益,并非那么纯粹的棋战。因此,每一届名人战都是惨烈无比,其地位与激烈程度都是远非其它的棋战能比拟的。 “还有小弟我呢。”阿图挺胸道。 “恬不知羞,让你三子都赢不了还要去争棋,也不怕人听了笑话。也罢,即便是算你一个,还差三人,这又待如何?”叶梦竹抢白了他一句。 “这容易,出钱请高手来下就是了啊。” 叶梦竹微微一笑说:“棋坛最注重门户声誉。如果有人肯拿你的钱帮你下棋,那以后便永远为棋坛所耻,再也无人理会于他。你要想做名人,便得自己先拜入一门户并得到这一门的棋手相助,或自己创一门派,培养棋手。方有资格去争那名人位置。” “阿姐,我不是刚拜在你门下了吗,你门下现在共有几人?” “就你这小子一人而已。” 阿图顿觉大失所望,心里却不甘心,又问道:“阿姐不是有个和尚师傅吗,何不请他出山来助阿姐争这个名人?” 见叶梦竹只是笑而不答,便知道此行不通,阿图又道:“阿姐,我听说后宫粉黛三千,都是闲着没事干的。你入宫后就教她们围棋,然后我们开山立派,教几个厉害的出来,过它个十年八年再来与公休孙抢这个名人,你说好不?” “成。那你就给咱们这个门派想个名称吧,响亮点。”叶梦竹戏言道。 “嗯。干脆就在你我的大名中各取一字,叫竹图派如何?” “竹图派,怎么听起来象猪头派啊?”叶梦竹抚掌大笑。 “那就反过来,叫图竹派。” “那不就是屠猪派了吗?”叶梦竹更是笑得前俯后仰,高拱只是哭笑不得。 看到她那副模样,阿图明白了她只是在说笑而已,或许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不经事故的小弟弟,心中顿生一股不服之感。 细瞅她两眼后,阿图捻起一粒黑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上,正点在白棋的薄弱之处,口中叫嚣道:“哼!竟然瞧不起我,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一五一)抵京 船上的日子虽好,可这短短的三日的水程终于还是走完了。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船抵达了南京港锦衣卫专用码头。严象与高拱先下了船。三个小时后,二人就带着一队仪仗前来迎接叶梦竹。 望着码头外的车马仪仗,再从窗口看看舱室内的叶梦竹,却见她仍然在坐在八仙桌旁打着棋谱。 照常理度之,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在这种皇帝前来迎她入宫的时刻都会喜不自胜,甚至跑去船舷旁翘首以待。阿图觉得这个姐姐非同一般,淡定得有些出人意料。 他走入船舱,来到她身边坐下说:“阿姐,他们回来了。” “嗯。”她头也不抬地继续摆着棋子,仿佛眼前的这局谱更加地重要。 “皇帝来接你了。”他再次提点。 她终于抬起头来,对着他笑道:“急啥,又不是皇帝亲自前来。”说完,又低下头去,象是在盘算着边上一块黑子的死活问题。 既然她都不急,那自己干嘛要急。阿图取了桌上的茶壶茶杯,给自己倒了壶茶,慢慢地喝着,再看看她盘中的黑白子,随即又来了兴趣,与她研究了起来。 不一会,舱外传来了脚步声,跟着就看到严象与高拱走了进来。 高拱进了舱房,只见叶梦竹还在那里摆棋,小跑着上来,轻声劝道:“娘娘。皇上有旨,让您即刻起驾前往皇城,由北安门入宫。” 皇家的规矩,凡是皇帝纳妃,都是由北门入宫。 “等会。”叶梦竹道,目光再于棋盘上流连了一番,却抬头对着阿图问道:“你说,白棋若要尽杀这团黑棋,下步得走哪里。” 高拱不由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莫非眼前这盘棋比入宫还重要?可这个娘娘是个不听招呼的,不仅自己说的话对她来说便如同放个屁,就连皇帝的话她也是十句听不上几句。与此相反,她说的话皇帝倒是非常愿意听的,甚至可说是从之如流。对于这么个娘娘,除了凡事由着她外,还能怎地? 这盘棋中的对杀极其地激烈,几块黑白子都纠缠在一起,混混沌沌。不过阿图刚才研究了一阵,差不过也算出来了结果,摇头道:“白棋净杀不了黑棋,先下手者反而遭殃。最好的结果就是彼此妥协,大家相安无事。” 看来这小子一觉睡醒后长进了不少,知道妥协了。叶梦竹点点头道:“不错,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站起身来,对着严象与高拱两人道:“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是。”两人齐声回答,随着她走出了船舱,阿图也随即跟上。 天虽然已是大亮,但太阳却是偷藏在深深的云层后,空气中满是一片带着雾霭的清冷味儿。 阿图随他们下了船,又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轿。他和叶梦竹相处多日,已逐渐有了感情,觉得和她一起便真如同亲人一般。又知道皇宫规矩与禁卫森严,外面的人不可随便入去,里面的人也不可随便出来,一年恐怕都难得见上一次,心中更是不舍。 但分别时刻的到来总是免不了的,在他眺望的视线里,叶梦竹所乘的轿子在侍卫、太监与宫女的呼拥下还是一步步地渐行渐远了。 他正在出神之际,忽听得耳边有人在喊:“傻小子,还傻站着干嘛!” 抬眼一看,却是严象打马折返了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死样。他正在魂不守舍,连这么大匹马跑回来都没注意到。心中本来就十分地失落,此时被人嘲讽,更加郁闷。他斜瞅了这死人头一眼,寻思着如果打他一顿会不会是惹场大祸。 严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了难得的一笑,满不在乎地道:“要打,估计我打不过你。走吧,人各自有命。” 说罢,手一摆,抛给他一物道:“这是锦衣卫腰牌,你日后如在京都有难,只管来寻锦衣卫便是。” 阿图接下这腰牌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个恶狠狠的鱼头。再抬眼看严象时,他已经打马走远了。 “公子,走吧。”盘儿掀开了车马前的布帘,伸出头来说道。 这辆车是叶梦竹留下来的,驾车的人便是马老头。叶梦竹昨日就和马管家与盘儿说了,让他们带着阿图去自己在京城的宅居,并将这套院子并同里面所有的物什都送给了他。 阿图强自一笑,对着她做了个怪脸,随后“唰”地一声,电一般地飞射入内,惊得里面的她大叫起来。 马车从码头出发,顺着大道而行。但见这两旁的街道,皆是中高边低,两旁建有排水沟渠,路面以碎石,泥浆,石灰按比例调和后铺成,坚实耐磨。道路两边则广种槐柳,在这深冬里都裹上了雪白的银装。道路之下,则是大宋唯一的城市下水通道,家家户户的污物皆是通过此处排去了长江。 南京素为“七朝烟月之所,金粉荟萃之地”,历朝历代都是繁华之所。本朝又定都于此,引得那东西南北、各族各国的客商均在此地淘金,开设店铺、会馆、酒楼、旅店、戏院、商社等机构;除那传统的国内货物之外,西域的宝马、宝石,北疆的皮毛、人参,和州的刀剑、漆器,安南的大米、奥州的铜铁、羊毛,缅甸的家私、玉器、美洲的烟草、咖发以及南洋、西洋各国各地的货品尽充斥于此。可谓是,四方辐辏,百货咸集。 京都除了皇城之外并无城墙,且因为人口的增多,对土地的需求增加,连前朝的遗留下来城墙都被一一撤去,腾挪出来的地方早就被用来建造民居了。 城内还有一条秦淮河蜿蜒横贯。贵族世家、名门高户聚居两岸,金粉楼台则鳞次栉比。白天,文人骚客流连于此,留下诗词歌赋与墨迹;夜间,则有画舫凌波,歌女晚唱与浆声灯影相互和应。 马车越往闹市中走,沿途便越是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悬挂着彩旗灯笼,节日的气氛也越来越浓。行走到长安街时,但见一条三十多丈宽的大道乍现眼前,顿觉开阔与气派无比。 此时的京都已经有二百二十万人口,带着六朝历史的遗留,高傲而从容地立在长江之畔,将它的繁华鼎盛与婥约风姿展现给整个世界。 今日是大年初一,街中店铺多半不开。但即便是如此,那些或坐着暖轿,或乘着车马,或者提着礼物步行去拜年的人群仍然是充塞了京城的各处。 更有些小童手执着根长香,揣了一口袋的鞭炮,目光四处寻找着那些看起来胆小的行人。瞅准了目标后,悄悄地溜到身后,扔下个点燃的炮杖,将受害人吓上一大跳。于是这些小童便高兴了,鼓掌唱起一些嘲笑的俚曲来,待得那受惊吓的人去赶,他们又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回家的途中,阿图居然看到了京都大学的校门。他本待即刻跳下马车去寻苏湄,但盘儿却是死活拉住了,说无论如何也要先回家,否则认不得路,到时如何回来。 阿图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决意先回家,认准门路后再让马管家送自己前来京都大学。 (一五二)调戏盘儿 过了京都大学,再行了约么二、三里,便来到了目的地。叶梦竹的居处乃是位于秦淮河南面的一条名为胭脂巷的街道上。 胭脂巷内虽偏僻幽静,但走出这条街道便是热闹地段了,所以就是个居住的理想之地。这所宅院占地两亩半,坐北朝南,是个二进的小院落,由前院与正院两个院子组成。 叶梦竹离开北京去上海前,就早已搬离了皇甫家,并在此曾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 管家马叔和小婢盘儿是叶梦竹从娘家带出来的,已跟随她多年。叶梦竹既然这么安排,那阿图便是他们以后的新主人,两人自然要把他当主人来伺候。 宅子里另有一中年仆妇张妈,五十多岁的模样,长的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叶梦竹去上海之时,她就留守在这里看房子。听盘儿介绍说这名少年便是叶梦竹新认的弟弟,也就是未来的新主人,便慌忙前来见礼。 叶梦竹入了宫,就不会再回来住了,她吩咐过了让阿图住原来她住的正院,宅子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宅子本身都也送给了他。 阿图前前后后地将宅子看了一遍后,就说暂时不要动叶梦竹原来所住的正院,反正自己不久以后还是要回去虾夷的,这段时间住在前院也就可以了。 这个前院也是传统的北面正房,两侧厢房的格局,院内种几棵杨柳、槐树,虽不大却整齐,看着让人满意。 三人得了这么个章程,就开始分工干活,马管家与张妈收拾房间房间,盘儿去给他烧热水洗澡。 等热水准备好后,盘儿就过来请他去厢房洗浴。 锦衣卫的快船上可没有洗澡的地方,即便是有,淡水的储备也不足以让人如此挥霍。阿图这是第一次乘坐帆船,对此不由深恶痛绝,总觉得一、两日不洗倒还罢了,若是乘上一、两个月的船,那腌咸肉的滋味是何等地了得。 随着盘儿来到二院的右厢房,只见里屋内已经摆了个大桶,桶内热气蒸腾,满屋都是水汽。房内还摆着个衣架,上面挂着三套衣衫,衣料做工均是华贵精细。 虽大致能猜到这些衣裳的来历,阿图还是问了句:“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盘儿带着些不自然的神色道:“少爷想必都知道了。这些衣衫原本都是皇上的,可夫人说以后都归公子了。少爷的身材与皇上差不太多,估计穿着能合适。” 这个新姐姐真是不错,连皇帝的衣服都贪污了来给自己,可见实在是很照顾弟弟。阿图将这些衣衫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便选了其中一套宝蓝色的。 盘儿看他准备洗澡了,便向门口走去。他见盘儿走开,也开始解身上的扣子,预备待她出门后就脱衣入水,谁知道她栓上了门再折返,而且也开始脱起了衣服。 上次只给她看看肌肉就把她给吓跑了,这次竟然自己主动地脱衣服,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图好奇地问:“你怎么也脱衣服了?” “伺候少爷洗浴是婢子的本份。水会把衣服打湿的,所以。。。”盘儿的脸涨得通红。 “阿姐不是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了吗?你以后就不是奴婢了,也不用来伺候。” “夫人说盘儿可以自行离去,也可以继续服侍少爷。盘儿不走,少爷要盘儿做什么,盘儿就做什么。”说到这里,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盘儿原名容芹,本是徽州人,十岁时就被父母打山里的家乡卖了出来,辗转到了上海后,被叶梦竹的老父买下作为了婢女。这八年来她一直与叶梦竹做伴,两人间着实有些姐妹般的情谊。 叶梦竹在得知将要进宫后就还了她自由,但盘儿早就对把她卖掉的父母没有了情感,是既不想回老家,也是无别处可去,所以还是选择继续留在叶家。叶梦竹见她选择了留下,便问她是想继续留在上海叶宅还是回京都来以后服侍阿图。第二个选择相伴随的意思就是以后找个机会让她能做上阿图的侧室,结果盘儿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后者。 存了这么个心思,盘儿就尽想着要侍候好他,也顾不上心里那点羞涩了。除完衫,走到他身前说:“婢子伺候少爷更衣。” 她并没有如他所期望地那般脱光,而是尚穿着内衣。只见一片鲜红的肚兜围在胸前,雪白的胳膊与颈下的一片肌肤都露了出来,右肩上还有一个奴民的青印尚未洗去。若是转身过来,那后背就几乎是全裸露于外的了。 这个小婢模样生得秀美可人,与他相处的这么多天来都是凡事依着他,是个好*性情的女儿家。见她要为自己脱衣服,阿图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声自己来,然后转过身去把自己脱光并跨入到了木桶里。 看着他自己在那里洗了一会,盘儿拿起打上了胰子的丝瓜瓤子道:“婢子给少爷搓背”,就开始帮他擦起背来。 阿图这才明白伺候自己洗澡是这么个伺候法,他本来还有点想入菲菲,以为鸿鹄将至,盘儿或许会主动地投怀送抱。 “其实我可以自己搓。”他抢过盘儿手上的丝瓜瓤子,开始为自己搓背。 盘儿见他的手臂居然可以象蛇一样在背后四处用力游走,不由大感诧异:“少爷的手臂怎么这么灵活,我和小姐的背上不少地方手都够不着呢。即使够得着,也用不上力,我还以为人人都是如此的。” 阿图得意地道:“这算什么,我还有很多更厉害的招数呢。” 盘儿奇道:“什么厉害招数。” “我的脚可以掰到脖子后面。” “这可算不上厉害,婢子我也可以。” “哦。我的肩头能变两只老鼠出来。” 盘儿愣了愣,笑道:“这婢子可不信。”话刚说完,就见他举起了双臂一鼓劲,肩头上果然出现了两坨小老鼠般形状的肌肉,且随着他力量的一收一放而左右地横移,煞是有趣。 “真好玩。”盘儿笑呵呵地用手指去点了点那两块肌肉。 “我背上还可以变棵树出来。” 这可更加的神奇了。盘儿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致地说:“婢子看看。”很快,她真地就看到他背肌组成了一个凸起的树形。 接着,他又给她变出了蘑菇云和五花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她看得眼花缭乱之后,他用着神秘兮兮的口气道:“信不信,我还能变条蛇出来。” 盘儿连忙点头道:“信!这个婢子也要看看。”说完,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他的背上有蛇出现,便问道:“蛇呢?” “在前面。” “哦。”盘儿正要转去前面看蛇,忽然就醒悟了,直臊得满脸通红,用手再他背上一打:“少爷真坏。” 阿图嘿嘿地笑着:“信不信,我的肩膀不动,但头可以转到脖子后面。” “这点婢子可真不信了。” 话未落音,只见他陡然地转过来头直对着她,一条舌头伸长得几乎要舔到了她的鼻尖上,而双肩果然是没有转动。 “啊!”盘儿大叫一声,向后便倒。听得“哐当”一响,身后放着的一盆水也被她给压翻了。 还好,盘儿只是因为惊吓而跌了一跤而已。只是她上身本来就只穿了个肚兜,被那盆水一浇之下,胸部紧紧地贴在了红布上,身体一动,那儿就颤动一下。 “你没事吧。”阿图嘴里问着话,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她身上乱转,最后盯着那两处颤动着的地方。 “少爷。”盘儿赶紧喊了一声,他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见他好象有那种意思,盘儿羞不自胜想着:“如果他真地要。。。那我到底是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 结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阿图继续洗澡,洗完后挑了那套宝蓝色的长衫,盘儿便帮他换上。 穿好衣服,他回到了自己的正房。对着镜子上下一瞧,感觉大是满意,便走出了房门,喊上马管家送他去大学见苏湄。 (一五三)颤动的相思石 冬雪已经停了好几日了,虽然没有再下,但积雪却也未化。 这个下午出了太阳,不过懒洋洋的,也不见带来一丝温暖。南湖的湖面上还漂浮着些薄冰,也不见有飞鸟觅食,连小野鸭都不曾见一只。 想到小鸭子,苏湄忽然觉得有些惭愧。那么可爱的小东西,那死小子居然打来吃,还蹿嗦着自己也跟着吃了一次。 还有,他说最近就要来了,可今日都初一了,连人影也没见到。难道他真的是坐船来?想到坐船,她就觉得有些失落,那等他来的日子就实在是太漫长了。 两个多月前,她的双亲找来了学校,他们终于投降了并保证以后凡事都依着她。苏州虽近,但为了等他前来,她早早地就寄去了家信,说这个假期有很多功课要补,实在是无法回家。刘妍的家就在这京都,苏湄昨夜在她那里吃了年饭后,就匆匆地赶了回来,也是怕万一会错过了他的到来。 左思右想,不知不觉中,苏湄就已经沿着了这片校园内的湖水走了一圈了。 她今日将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淡绿色的上孺配白色长裙,外面再穿一件极淡的水红色背子。背子上印着大朵的尖叶荷花,荷花红线纹边,花叶是稍深的水红色,花心黄线绣蕊。这一套再配上双鹅黄的绣鞋,发上插一只阿图在顿别买给她的红珊瑚钗,既带着少女的清新韵味,又带着大家闺秀的沉着,色彩的搭配也能令人眼神跳跃。 “苏湄。”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 她抬头一看,居然是黄崇。他手里提着几个纸包,见到她便往这边跑。 “唉,小心。”苏湄眼见他打了个趔趄,忙提醒他得注意点。东区的学生校舍这边是没有沿湖长廊的,地面上不但积着雪,还有冰。 不过他只是晃了几下,脚下终于还是站稳了。等他走到跟前,苏湄见他满脸都是感动之色,又听得他哆哆嗦嗦地说:“谢。。。谢谢你。” 自己对他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这句谢语真是有点莫名奇妙。苏湄对他向来没好感,便用着一惯的冰冷语气道:“谢我什么啊?” “你。。。你刚才。。。提醒我小心。”黄崇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只盯着地下。 原来只是这个原因,苏湄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人实在是呆得厉害,便问道:“你喊我有何事?” “送给你。”黄崇的双手举得老高。 “这都是些什么啊?” “年货。上次我见你聚会的时候好像很爱吃这些零食,所以就。。。” 黄崇脸上挤出了讨好的笑容。其实他生得也并不难看,只是性子有点倔又有点憨,因此在同学里面不讨好。 苏湄这才细看他手中所提的东西,果然是瓜子、糖果、松糕之类的零食,心中微微有些感动。想自己也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他却是老记得自己的事情。不过越是这样,他的东西就越不能要。 “我不要。再说我还要散步呢,拿着这大包小包也不方便。” “这不要紧。你慢慢散步就是,我给你拿到门房大婶那里去,你回宿舍的时候自己去取就好了。” “这怎么行,哪能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 说罢,他似乎生怕苏湄不要,便一溜烟地跑了。苏湄在他身后连喊了数声,他都不应,反而跑得更快了。 “这倔驴。”苏湄急得一跺脚,也拿他没办法了。 喜欢她的人很多,这点她心中很清楚。曾经的同学里,除了这个黄崇,还有徐暨,另外还有两个没考上博学士但留在了京都的大学同窗,听说她回来后也老是往学校里跑。 每每想到这些事,心中都会不知不觉地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又会产生一种期望,那就是赶快把自己给嫁出去,免得老是要面对着这种无休止的困扰。 可是,那个小子又能在什么时候长成人呢?又会在什么时候抬来他的花轿,来迎娶她这个新娘呢? 归根到底,她和他之间还是有着不小的差异,年龄、学历,这都是一道道或高或低的坎。虽然他是大仙,本事也大得很,但愿他能在这件事上把本事给显出来。 对了,还有那个唐公子。他这十来天倒没怎么来烦她,算是积了点小功德了。 不料,刚刚想到这里,身后就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苏姑娘。” 苏湄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唐棣来了,他的声音永远都不会把你吓一跳,也总是似乎和你保持着点距离,因为这样会显得比较高贵和优雅。 她转过身来,眼前之人果然是他:“公子,今日没去拜年?” 他今天一改常态,穿了身黑色的劲装,上用金线绣着些花纹,脚下蹬了双长筒靴子,还披了件黑色的披风。他平时显得温文尔雅,难免有点英气不足。但今日这身打扮却是彰显了他身形的强健,配合着他那张冠玉般的脸,真是别有一番英俊的滋味。 “我刚从宫中回来,今日宫庭赐宴。只是宫中的规矩,如我等外戚单独前去拜年,还需再过几日。除宫中的小妹之外,我也没有什么人可拜的了。”唐棣摇着头道,同时又走上前了两步,这样就离她更近了。 “呆在家中也是烦闷,因此来学校看看。”唐棣望着那池湖水道,好象他便真是来观景赏雪似的。 苏湄现在真的有点怕他。因为蔡采告诉她,说校园里传遍了,这唐公子乃是看上了自己。她上学期修了门琴艺课,这门课本是兴趣课,连学分都没有,唐棣却中途跑来选修。他的琴弹得极好,洋洋洒洒的,那还用得着去学这大众课程。但整个学期,他硬是将这门课给学完了,课上课下难免要和自己来交流一番琴艺心得。还有他三番五次地请自己去那茶会、花会、看戏的,明眼人自是一看便知了。 “此刻我经史学院正于礼堂里举办‘联对子’,对得好的有奖。公子若是觉得闷,不碍前去一试。”苏湄虽然面带微笑,心里却在发急,她实在不知该和这个唐棣说什么才好。 “那苏姑娘与棣同去如何?”唐棣望着她笑着,带着他那种独有的潇洒。 看着唐公子那对炽热的目光,苏湄赶紧把头偏开,不敢与其接视。 其实唐棣的人才与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她所认识的人中,除了那个死小子,就不作第二人想了。她也并非是丝毫不为他的热忱所动,还曾在心中暗赞了几句他的风采,但。。。 这里种着的几棵梅树已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她一转头,正好便有一根积雪的梅枝横在了她的面前。她心中发闷,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摇了一下。 雪落,露出了嫣红的梅花,俏立枝头。 她楞了一下,然后就去摇另一枝,结果又是一枝寒梅从雪中脱身而出。于是她开始连续不断地去摇这雪枝,摇完一枝,便再换一枝。积雪随着她的摇晃而纷纷落下,落在她的头上、身上,甚至衣颈里。她试着躲开,却躲避不了,反引得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多时,整株的树枝都摆脱了雪的重压,伸展开来,露出了成片的红梅,四散于枝头之上。 于是,她开心地笑了,象个孩子般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然后就去摇第二棵树上的雪。唐棣在一旁看着,胸中就忽然有了种感动。他也走上前去,帮着她去摇另一棵树上的雪。 唐棣身高臂长,有他的加入,很快就摇完了附近六棵树上的积雪。二人互望着对方头上、身上的落雪不由相视而笑。 再望向这片梅花,但见它们在这白色覆盖的天地中,张扬着红,份外地惹眼,而适才两人间的那些压迫感也无形中消失殆尽了。 “公子。湄有一友近日将自远方来,因此公子的雅意,湄只有心领了。”苏湄舒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她望向了那丛梅树,目光便再也不肯移开了。 “嗯。”唐棣觉得浑身泛起了一种无力感。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已经有了意中之人,这使得他的脑中一阵迷糊。他很想知道此人是谁,难道他唐棣还比不上他么? 他再次看向她时,却发现一番异样的表情正从她的脸上释放开来。但见她眼中充满着喜悦,脸上飞起了晕红,全身上下都焕发着一种神采,此刻的她是那么的明丽动人。 一阵又一阵,她香囊中的相思石开始颤动。她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它的振动的频率。她紧张,甚至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石头叫相思石,是一对。只要相隔在一定的距离里,就会振动。”他曾这么说。 她小跑着离开,甚至忘了和唐棣说声再见。 苏姑娘如此地失礼,唐公子虽然大惑不解,但还是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教养告诉他,如果真的跟在她后面追,那就是完全地颜面尽失了。 这一刻,苏湄想到的就是要首先离开这里,因为他很会吃醋,看到她和别的男子站在一起,或许会很不高兴。其次。。。其实她还没想过着其次,只是直觉推使着她向着宿舍跑去,因为他也许会觉得在那里最容易找到自己。 (一五四)深宫良宵 乾清宫的暖阁里,薰香萼萼袅袅。红帷翠帐之外,几只红烛摇着昏暗的光。 今天是叶婕妤第一日入宫,皇帝自然是翻了她的牌子,宫人们便送她来这里过夜。皇帝知道她不喜欢太刺眼的灯光,因此特地命太监熄灭了其中的大部分灯火。于是,暖阁里和暖昏黄的调子配合着这若隐若现的灯光便颇有点氤氲般的神秘气氛。 经过了热烈的亲密后,赵弘已经瘫软在床上了。休息了片刻后,他便开始玩弄叶梦竹的一对小脚,而叶梦竹则坐在床上和他说话,这是他们一直习惯了的一种的谈话方式。 本朝开国以来便废除了缠足,女人们人人都是天足。但不少男人心里都有玩弄女足的爱好,既然没有后天缠成的小脚,那么小巧和具有美感的先天美足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 叶梦竹的脚正是此种,小到不及男子一掌,曲线柔和,趾头浑圆,趾甲薄而微有透明之感,脚上肌肤白中透红,似乎吹弹可破,脚小却不瘦,甚有肉感。 “这三宫六院之中,无一有此足半分之美。”赵弘心里赞道,他极想去亲上一口,但有放不下面子,觉得这么做有损于帝王的形象。 他看着她,总觉得怎么看都是不够。他和她相识六年,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把她变成自己的老婆。可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其中的过程着实艰难,等了无数时日,费了无数心机,方能得偿所愿。想到这里,一阵感怀忽然由胸中翻起,连眼眶都带了点雾朦。 叶梦竹幼时有棋才之称,是叶遁一脉的旁枝,原居于上海。十六岁被京都棋院聘为预备女棋官,于上海迁来京城接受训练。十八岁那年她嫁入了京城世家大族皇甫家,成为了户部左侍郎皇甫讷三子皇甫纠的夫人。同年,名人公孙休任命她为宫中围棋的教授,开始出入宫庭。他一见她便惊为天人,白日失魂落魄,夜间辗转难昧,只恨不能早逢数月,识得伊人于未嫁之时。 严象出生于武勋世家,又是夺锦堂的弟子,深受皇帝的信任。于是赵弘将调查皇甫纠的秘密使命交给了他,然后就络绎不绝地听到了他的回报: “皇甫纠年二十三,好音律,有琴箫双绝之名,人称京城十佳公子之一。唯好男风,与名伶高月私下相交已近一年。”严象跪在地上,低头禀报。他那时只是锦衣卫直隶镇抚司中一名六品虞候。 “据内线禀报。三日前皇甫纠与夫人争吵,半夜出门,至今尚未归家。”半年后,严象仍象上次一样,跪在那里禀报。 “皇甫纠于城北购置私宅,置高月于其中。” “皇甫纠与夫人不合,相互不理已然数月。” 。。。。。。 “前日夜间,皇甫纠宿于城北私宅。夜间暴死于床,已查明为长期服用过量助兴药物所致。此事如今京城内闹得街知巷闻,皇甫家羞愤难当,皆闭门不出。” “据内线报,皇甫夫人于家中守孝,日日郁郁寡欢,几近半年不曾出门。”严象仍是跪在那里,不过他那时已经是从五品的直隶镇府副使了。 不久之后,叶梦竹又开始入宫讲棋。他亦时时去听,且偶尔传她对弈一局。 一年后,夏日的某个下午,叶梦竹讲完了棋,他传她于养心殿对弈。 “臣妾赢五目,又是皇上输了。”她于座上欠身说,声音宛如玉缶般的清雅。 天气闷热,他看到有一粒汗珠沿着那天鹅般曲线的脖子滚入到胸口,她着淡装,那胸口和颈部之间因为天热的缘故有些许发红。他等了数年,今日实是忍不住了。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弯腰抱起了她的身子。 他想看她的眼睛,但她低着眼帘躲避着他的目光,却并不挣扎。。。 “阿竹,今日入得宫来,感觉如何?”赵弘爱怜地问道,他看着她赤裸的躯体,那里总是会令他无比的迷醉。“阿竹”是他给她起的昵称。 “时日尚短,倒并什么特别感受。但能和皇上一起,阿竹就满足了。”叶梦竹眼波流动,目光也有些迷离,她刚才也到达了高潮。她的高潮来得很快,但可以每晚来上多次。这种生理特点,一方面能满足男人的虚荣,一方面可以很好地满足自己。 “待年底官员大考后,朕便会调你长兄去苏州府做知府。”赵弘道。苏州离京都与上海都很近,无论是回家探望双亲或入京来觐见都很方便。 “谢皇上恩典。”叶梦竹先称谢一声,却接着道:“但也请皇上千万不可只因他是阿竹长兄而重用他。” 叶婕妤的两名兄长,一个在扬州做着六品通判,一个在南洋做着八品都尉,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可她从来就没有为他们向皇帝求过提拔,一切都是赵弘自己的主意,为的就是讨她欢喜。 “阿竹不必多虑,你长兄年年吏部的评语都是上佳,朕简拔于他也并非是任人为亲。”赵弘安慰着她说。 “那阿竹代长兄多谢皇上。”叶梦竹在床上微微欠身颔首,她本想做一个拜伏的动作,无奈赵弘却正是在玩弄着她的脚,便只好是如此了。 叶笃今年三十七岁,比叶锐大九岁,更比叶梦竹大了十四岁。或者是因为长兄若父,他自幼就一直给着叶梦竹一种严厉的印象,而不像叶锐那么亲切。 叶笃是进士出身,毫无背景,自从八品县丞做起,十二年后做到了六品通判。虽说他是有着才能的,但若不是潜心钻营,恐怕绝不能升官这般快法。 她婚前对皇甫纠知之甚少,但却知道他的名声,时常也在棋院里看到他那潇洒的身影,俊美的笑脸。当叶笃带着父母之命从扬州前来京都让她嫁给皇甫纠时,她什么也不懂,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嫁了。 皇甫纠没有直接向她,或者她的父母提亲,而是直接找上了叶笃。叶笃看上了皇甫家的权势,先是说服父母同意,然后再对着妹子一番说教,大事就这么定了。结果不到一年,她就发现这门婚事实是一场噩梦,心里也就埋怨起这位大哥来。只是他毕竟是她兄长,家族的荣誉毕竟还是重要的,兄长升了官,家里和气,父母高兴了,这比什么都好。 看到她似乎欣然接受了自己对她大哥的提拔,赵弘笑而问之:“阿竹还有个二哥在南洋督军府任职都尉,你说要不要重用他?” 虽然有祖制,后宫不得干政,但皇帝却是很想讨好这名婕妤,以补偿自己多年对她的歉疚,而且他已经这么做了。几个月前,当枢密院要撮升一批官员时,他在给海军副枢密使胡文璞的回折上写了一个名字,就这样叶锐便从南洋海军的一名二级都尉升作了二级校尉。 叶梦竹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那阿竹先说说二兄是个如何的人,皇上自行断定就是。” “哦。阿竹你说,朕洗耳恭听。” “二兄长阿竹五岁。臣妾自十岁便时常去棋院学棋或与人对局,都是二兄接送,每次去棋院总要有下大半日的棋。棋院离家远,二兄每次送臣妾到棋院后,都要等侯臣妾下完棋后再护送臣妾回家。如此数年,从无怨言。” “一次学棋归来,有十来泼皮当街调戏阿竹,二兄隐忍不发,先送臣妾归家。然后一人携棍出门,许久方归,浑身带伤。数日后臣妾方知,二兄是去寻那帮泼皮去了。此后这帮泼皮见阿竹即走,再也不敢招惹于我。”她说到这里,脸上都是温馨之色,眼中充满了一个小妹妹对有本事的大哥哥的崇拜。 “二兄自十九岁从军后,只回家过三次。每次他都会去看望以前的教过他的老师、武师,从不例外。有一武师是二兄少年时的师傅之一,因年老体衰便从镖局致休,生计无着。二兄征得父亲首肯后,请他到家里来做管事,平时礼数却未尝或缺。这武师皇上也是识得的。。。” 想不到马管家是此种来历。赵弘连连点头道:“原来这名武师就是马管家。” “你二兄数年接送你学棋不倦,此乃兄妹之义;一人棒打十数泼皮是勇;打泼皮前先送你归家,免得不敌而殃及于你,则是智;勿忘尊师是礼;善待马管家是仁。真想不到你二兄竟是如此之人。你看人能打实处上看,这也是一种智。” 说罢,赵弘哈哈大笑。叶梦竹也随着他笑了起来,胸前一颤一动的,十分地惹火。 这场谈话好象是越来越有趣了。赵弘只觉得听叶梦竹评判人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又笑着问道:“那名曾在上海救过阿竹的小子,就是你新认的那个弟弟又是何等人物?” 想到阿图这个人,叶梦竹不由脸上露出了笑意。 “阿竹也说不好。此人于危机中救得臣妾性命,徒手擒贼,身手自然是非比寻常,连严象都说他武功深不可测;其次,他还有过目不忘之本事,天份极高,下棋之时算路惊人,非臣妾能比。他学棋不过数月,就能达到阿竹让二子的水准,乃百年罕见的棋才;再次,他弱冠之年,便做出了飞鸟、飞来飞去、滑冰靴,虽俱是玩乐之物,但无不彰显了此人的智慧实是不凡。” “学棋数月便有国手让二子水准,你这弟弟不凡啊。”赵弘叹道。他自己的棋力也不差劲,介乎于叶梦竹让二子与三子之间。以此类推,叶婕妤新弟弟的棋力当与他相仿。 “可他这个人啊,有时精明,有时又很糊涂。当你觉得他精明的时候,他定会犯一犯糊涂病。可当你觉得他糊涂的时候,他忽然又变得无比精明了。所以啊,臣妾尚猜不透他究竟是精明还是糊涂。”叶梦竹笑道,然后又捡了一些阿图的事情说给赵弘听。 听着听着,赵弘不时地会心而笑。到了后来,他听说阿图因为不忿叶梦竹这个婕妤的品秩不高而怂恿她去抢名人之位,便放声大笑了起来:“你这弟弟不错,很会替你这个姐姐考虑。” 说完,突然一把将她推倒在床,随即翻身压上,“这个人挺有趣,朕会寻个空闲见他。不过现在,让朕再来爱惜爱惜阿竹吧。” (一五五)两处良宵 苏湄曾经梦想过自己是一只飞鸟,让双翅拨动着浮云,在天空中翱翔。而今夜,她便化身成为了一只飞鸟,身躯只按着她的心意,尽情地在这番天地中驰游。 天上的弯月并不明朗,甚至会时常藏匿起来,躲在了云的身后。漫天的星辰也随着月儿的行踪,在天幕上摇疑不定,象是无数颗忽闭忽合的眼睛。 她穿着套黑色的衣服,阿图说那是太空服,可以悬浮在空中,但是没有动力,需要他的牵引。可是太空服有点笨拙,远不及他身上的那套贴身和好看,而且他的背后还有一对真正的翅膀,那正是她所梦想的。 死小子不肯跟她互换衣服,他说她控制不了他这套行头,于是她便有点失望。不过当她飞到夜空之上时,所有的失望都荡然无存了。 他拉着她的手,时而在高空巡游,时而在低空俯冲,又时而盘旋于山岭之上,又时而穿梭于密林之间,又时而掠过河谷之处,甚至连那皇城也是去过了一次。在途中,他有次还恶作剧地放开她的手,吓得她惊叫起来。但她随后又发现自己并没有掉下去,而是按着原来的轨迹飞着,这才终于明白悬浮的意思。 她望向了他,他全身泛着深黝的黑色,巨大的背影扇动着阴影,如同一只来自冥界的幽灵。 他凑到了她的面前,透过薄薄通明的面罩端详着她的脸,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表情,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不喜欢看着他得意,而是喜欢看着他笨笨的样子。于是,她装着打了个哈欠,闭起眼睛扮作意兴阑珊的模样。 不过他却精明了许多,眼见如此便威胁着要带她飞回去睡觉。她不肯,坚决的摇着头,然后就只好看着他得意洋洋了。 ※※※ 天边已现了出一丝亮色,离天亮也就不远了。 盘儿躺在左厢房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作为阿图的贴身小婢,本来应该是睡在他内房之外的小床上的,她跟随叶梦竹这几年来都是如此。 不过这位少爷昨晚半夜回来就大吵大嚷地说要摆香案、点红烛,还要剪“喜字”,说他今晚要娶老婆,还问家里有没有酒。说着说着,她的头就越听越昏了。 他身后跟回来一个大美人,仪态端婉,不象个狐狸精的样子,倒是和夫人长得好像。然后少爷就向马管家、张妈和自己介绍说这是他老婆,也是他以前的先生,叫苏湄。那美人却是笑着拧住了他的耳朵,不许他胡说。 随后,阿图就把她赶了出来,说今后都不用她睡在外房,让她自己找地方搬家。两人便进了屋,闩上了门,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这种男女未婚偷情之事,她也不是没见过,夫人以前还不是如此。只是如这少爷般搞得理直气壮兼大张旗鼓的,也算是头一遭听说了。 还有,她整晚都隐隐地听着那边传来些响动,不禁暗暗地纳闷。念及夫人和皇上幽会的时候,一般都是过不了过久就偃旗息鼓了,哪似他们这样从深夜到现在天都快亮了,还在折腾着。 想到这里,她觉得身上有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游移着。忽然间,她发现自己已经满十八岁了,而夫人在这个年纪都嫁人了。 ※※※ 小小的卧房里点上了六盏灯,照得四处透亮,连旮旯边角都是分分明明。 两人之间的亲热事,本属私秘,按常理都是在黑暗中进行。可阿图非要搞得这么张扬,彼此浑身上下都这么纤毫毕现的,苏湄就未免极不适应。 不过阿图自有他的逻辑,说自己的老婆怎能不仔仔细细地详查一番。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来冒充苏湄要做自己的老婆,这一不小心上了当,岂不是吃亏。 苏湄听了大汗,心道哪会有如此之事发生。就算是有如此相像之人要来冒充自己做他老婆,恐怕他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笑纳了。不过还没等到她出言反驳,阿图已经“服侍”她更衣得象只白羊一般,然后便只能由得他了。 “呜呜,我要睡觉。。。” 苏湄趴在床头,声音软弱无力,她已经抗议了十七、八次了,可这死小子还是在她身后折腾着。她现在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多半的时间里大脑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但说不定阿图猛烈的几下动作,又把她给拉回到现实中来。 “嗯。。。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现在离天亮还早。这么早就睡了,我要亏好多钱呢。”他在她后面嘟嘟嚷嚷地抱怨着。 “死小子,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你是大仙,先生我可是经受不起了。。。先生要睡觉。。。你得守《弟子职》那句‘敬奉枕席’,不得再骚扰先生我了。” 苏湄搬出救兵《弟子职》,想摆出点先生的威风来压压他。看如今这姿势,先生正趴在床上颜面“扫”地,而弟子却在她身上趾高气扬,威风凛凛。 “对!你可是我先生啊。你教过我《三字经》不是,里面说‘玉不琢,不成器’。书上又说‘美人如玉’,先生你就是再美不过的美人,也就是再美不过的美玉。我现在就是在怜香惜玉,在琢先生这个器呢。。。” “你。。。你。。。”苏湄被他一句话呛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句话有这么解释的吗?他话中的意思也太淫邪了。 他在她身上一阵折腾,忽带着沮丧说:“你压根就没有想过我。” “何以见得。”她感到委屈。 “书上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人长胖了,腰上所系衣带才会加宽,才说明是想了人的。你都没胖,还瘦了。”其实,他是在逗她。 “哈哈哈。。。”她一阵猛笑。 “笑什么?” “说你是头笨牛,还学着人掉书袋。先生我再教教你,‘衣带渐宽’是说人瘦了,使得原来的腰带束起来显得宽了。” 她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想他。他立马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那这就是说你想我了!” “才不是。京洛出少年,先生我为何要独独想一个你啊?” 这句话有些不妙。他一听,就紧张兮兮地问:“你。。。没有去喝酒吧?” “没有。” “吟诗呢?” “吟了。” “和谁去的?” “当然是很帅很帅的少年俊彦。” “胡说,阿姐说了,他们和我比差远了。” “没错。单个比你差远了,加起来可比你一个强多了。” “我。。。”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终于愤愤地说:“我生气了。” 臭小子吃醋了!苏湄精神一振,转过脸来看着他的恼火的表情,心下暗笑。 他真的生气了,继续在她身上癫狂了起来,似乎是要以此报复那些臆想中的少年俊彦。苏湄再次被他捣鼓得吃不消了,大溃败之下,只好承认自己想他,晚晚都把那个枕头当成他来抱着睡。 (一五六)万佛寺进香 紫金山上,四处香烟缭绕,满山都充满着香烛烟火的味道。 自年三十晚开始,来万佛寺的香客就未曾停过。白天的时候,僧人们甚至要于山下设卡,每隔一段时间才放一批香客上山用来限制山上的人数,以免发生意外。 各个殿堂内外都是香火鼎盛,功德箱都不知道清空了多少次,又换了多少次空箱摆上。 万佛寺与别的寺庙不同,来此进香无须自备香烛,也不用在寺外购买,只需排队上前到那进香之处,旁边自有僧人递上檀香三枝。若是你向僧人索要,还可得红烛,这些香烛都是免费的。上完香后,若你是有心,就自投些钱财于功德箱内,投得多了,那些僧人并不会上来多说几声“阿弥陀佛”或“功德无量”。投得少了,甚至不想布施,那些僧人也绝不多看你一眼,以免让你难受。 大宋第一大寺,真是自有气度。 “呀呀呀呀呀呀。。。呔!” 天王殿内,阿图呲牙咧嘴地照着那持国天王提多罗吒的模样,双腿半支马步,左臂作抱琴状,右臂张开且伸出二指,嗔目呲牙地学着城隍庙戏台上的大花脸一顿怪叫,惹得一旁进香的信徒人人都是怒目而视。 天啊!怎么可以这么丢脸。苏湄与盘儿心生惭愧,背脊冷汗涌出,赶紧用袖子半遮颜面,拉着他就往殿后跑。阿图也意识到自己出了丑,面皮一红,任由着她二人拉着疾走。 三人跑出了天王殿,前方就是大雄宝殿了。只见这里进香的信徒更多,密密麻麻地排了几层队伍,等着轮流上香。 今日是大年初四,逛过了几日京城之后,就由苏湄提议来紫金山的万佛寺进香,让佛祖保佑一下阿图的学业,让他在将来的某天也能考来京都上学。 若是考不上怎么办呢?那就请佛祖保佑下姻缘吧。 阿图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今年夏天肯定能考来京都大学读书,但苏湄却是死活不信,说他识字也才一年多,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达到能考上京大的水准。他拗不过她,就只好随着她前来和尚庙,看看这些他所讨厌的和尚们。 马车驶来山下后,马管家留下看车。阿图与苏湄、盘儿上得山来,一路只见香客人头潮涌,到处水泄不通。三人现时已有点后悔来此,但既然是来了,无论如何也得上注香,许个愿再走。 他们在天王殿里排了一个半钟头的队才上到了香。上完香后,苏湄要他布施,他却百般拖沓着不肯给钱,还闹了那个大笑话。 “少爷,夫人常说寺庙是佛神寄托之所,聚脚之地,我等前来进香须得心怀虔诚,适才少爷的举动可大是不妥。”盘儿在一旁规劝道。 阿图刚才遭人耻笑,心下不爽,盘儿话不凑趣,顿时就发恼了,瞪着眼恶狠狠地说道:“行啊。你这么喜欢庙,那本少爷就作主把你嫁给和尚算了。” “少爷,你。。。”盘儿听到这般无情的话,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眼中珠泪欲滴。 苏湄也皱起了眉头责怪道:“阿图你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对盘儿姑娘说这样的话。” 盘儿就是会哭,没什么事都要含着一点水在眼眶里晃来晃去,阿图可懒得理她哭不哭。但既然苏湄发话了,他就换了付笑脸说:“盘儿,我开玩笑的。和尚不能娶老婆,当然不能嫁给他们。不过道士是可以娶老婆的,他们还能吃肉和生孩子。。。” 他越说越不像话。盘儿一听,眼泪就真的流了出来,一跺脚,转身就跑。 “快追。这儿人太多,小心跑不见了。”苏湄急忙道,刚说完人就跟着跑了出去,口里直喊:“盘儿,盘儿。” 阿图只觉得胳膊上一疼,原来是苏湄开跑前在那里狠狠地拧了一把。他见两个人都跑开了,也只得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盘儿心中委屈。她自十二岁便跟着叶梦竹打上海来到京都。如今叶梦竹进了宫,将她交给了阿图,也说过以后会找个机会让她成为他的一名妻妾。 在她心目中,这名少爷生得好看不说,且颇多技艺,在上海还救了自己一命。虽然他时时有些古古怪怪的,但总的来说还不曾见过另外一位公子比得上这名少爷的,因此一颗心早就挂在了他的身上。 不想他今天说出了让她嫁给和尚这种无情的话,虽然多半是一时气话,但也多多少少透露了他并不曾把她放在心上。盘儿心中这么一失落,边跑眼泪就边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姑娘止步。。。”随着一连串的喝声,旁边两个值日僧喊着追了上来。 盘儿转过了几道弯,绕过了两处殿庙,横穿了几条香客长队,只见前面出现了一队人轿,二十来名侍卫拥着两抬大轿正朝着山门的方向走着,前后还打着旗牌。 见她低着头奔跑过来,一名军官越众而出,右臂举于半空,手掌向外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口中大喝:“直王与长乐公主仪仗在此,姑娘止步。” 盘儿心中有事,根本无心去查看四周,眼见便要与那军官相撞,这才如梦初醒。心中大骇之下,正要发出声惊呼,忽觉身上一紧,身后一人已经将她拥入怀内,浑身顿时犹如被五花大绑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她抬眼一看,正是阿图,便顺势倒在了他的胸口,埋首就此不肯抬头了。 陡然这么个温香软玉入怀,一时没想到苏湄还跟在后面,阿图泰然自若地用手臂搂着她,口中说着诸如“别怕”、“少爷我来了”之类的安慰话。 “闲杂人等,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本将刀下无情。”那军官手扶刀柄,厉声喝道。 他见眼前这对少男少女的神态,想必是小两口因吵嘴闹别扭后无意冲撞了王爷与公主的仪仗,吆喝两句也就是了。可转念又想到适才这少年是远远地跑在后面的,可眨眼间就把这女子给抱住了,至于他是如何跑上来的,自己却连看得都没看清,心中就一下存上了戒心,暗道:“万一这人要袭击王爷、公主,那自己这些人只怕拦他不住。” (一五七)星辰斗金刚 不多时,苏湄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看眼前这两顶大轿俱各用八名舆夫,一顶银顶黄盖,一顶银顶红盖且饰以翟羽,赶紧一拉阿图,劝道:“这是皇家的仪仗,不好冒犯,我们走吧。” 说完这句,苏湄才看清了两人的模样,忍不住鼻中冷哼一声,暗骂一句“臭小子。”她见阿图先口口声声说要把盘儿送去嫁给和尚,此时又抱得这么的紧,连盘儿也都赖在他怀里不出来,心头一下子就翻起了不少醋意。 “是是。。。先生有命,学生走便是了。”阿图眼见苏湄一双美目只盯着自己怀中的盘儿看,心中一虚,赶紧便把盘儿推开。 “告辞!”他向那军官胡乱抱了一拳,转身欲走。 “施主且慢。” 一名僧人从仪仗间走了出来,来到了三人的身前,单掌施礼,口中喊着佛号:“阿弥陀佛。” 阿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和尚要做什么?” 这名僧人身材极为高大,比阿图都长了约么一寸多,形容古朴,便是雪斋。 雪斋单掌持礼不变,口中说:“无它,只是想跟施主结个缘而已。” 听到和尚说要“结缘”,阿图面上陡然一红,奇道:“和尚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布施?”说罢,便从怀里摸出个一两的银币放在了他的手上,然后说:“阿弥陀佛,我现在是施主了。” 自上山以来,所见之信徒人人布施,功德箱中更有人成袋地往里面倒钱,看得人目瞪口呆。阿图的信念是:“以有用之银钱济无用之和尚,妄矣。”因此,他一直都在处心积虑地逃避捐钱。俗话中的“心中有鬼”便是他此时心情,听这个和尚说要结缘,就被他认定是来讨钱的了。 此言一处,四周一阵哄堂大笑。苏湄只觉得脸上发烧,头都低得抬不起来了,那羞惭之心更甚那天王殿内之时。盘儿是认得雪斋的,正待上前参见,却被他摇着头用眼神制止了。 雪斋对阿图的话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笑道:“贫僧喊住施主,并非为了钱财。布施乃是自愿,施主无论是否布施钱财,都还是施主。” 又是个会装的和尚,和尘来是一路货色。阿图暗中冷笑一声,接着他的话头道:“如此说来,那是在下孟浪了,小看了大师,这钱我收回来就是。”说罢,他就伸出手去等着和尚把钱还给他。 旁边之人看了又是一阵大笑。 雪斋看了眼他伸出的手掌,笑道:“施主布施小寺,乃是与佛门结了个善缘,贫僧不敢退还,以免亏了施主的功德。”说罢又念一声“阿弥陀佛”,双掌合什,再施一礼。 那枚银币合就在他双掌之间夹得紧紧的,显然是要不回来了,阿图心下臭骂了他几句,转身招呼二女就走。 “且住!”和尚在身后发出一声大喝。 和尚大喝,阿图再次回转身子。猛然间,他惊奇地发觉自己体内竟有一种异常陌生,却又是异常强大的力量在蠢蠢欲动。 “能?” 坤的话突然突现脑海:“你有‘能’的潜能。” 难道这就是自己梦寐已久的“能”? 无暇多想。那股突忽而来的“能”瞬间就切断了他的视听二觉,取而代之的却是“能”自身所抓取的影像与信息,并潮水般地灌入到他的意识里。 大到青山庙宇,小至芥子蝼蚁,整个世界何止清晰了千倍,又何止细微了万倍,这似乎是传说中“能师”的“天眼”——以能为眼,鉴察奥秘。阿图梦寐以求也期待了无数年的“能”,在此刻竟然奇迹般地降临了。 “天眼”大开,但见这和尚双目怒张,暇射神光。又将双臂陡举,平放成十字型,身上袈裟飞起,即刻狂风大作,所过尽皆吹倒。接着,他口中一声大喝,如巨雷鸣响。一喝之威,震得天幕缝裂,粘稠的香油从千疮百孔之中纷纷堕落。 刹那间,天开地陷,适才真实的殿庙、喧嚣的人声、远近的杂沓、和尚的梵唱、香客的祈祷等万物万事均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突忽而来的千重火焰,将整个天地烧得通透。 烈焰之中,百鸟翻飞,万兽奔行,一尊金刚顶天立地,气象狰狞,浑身铜铸,口*含利剑,面目如烈日放光。 “唵嘛呢叭吽呢叭嘛嘛呢咪。。。”梵唱之音于天际弥响,继而声啸骇浪般涌来,无孔不入,摄人心腑。 “能”仿佛受到感应,从浑身每一处毛孔中喷涌而出,凝聚成形,仿佛暗夜黑流。所到之处,如死神之手掠过,那漫天的火焰与其稍一接触便即刻萎缩,直至熄灭。烈火既灭,火中的鸟兽则垂死与哀嚎相伴,逐之消隐。 “能”越来越强,由聚而散,织成漫天的大网,经纬交叉处如有繁星镶嵌般地熠熠闪光,将金刚与一众的幻想尽数笼罩。 突然,一道白光乍射,大网分裂成无数颗星体,如幽灵般悬浮于黑暗四周。其后,如同是在一只无形之手的指挥下,闪烁的星辉列成一条长长的星带,开始围绕着那金刚旋转,越来越快,并形成一条炽烈的光带将那金刚绕在无数个光圈之中。 金刚被困,身形逐渐变小,越来越低矮,最终缩成一粒须弥,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了。 金刚既灭,“能”蓦地缩回到阿图的身体内,一切的幻像均告消褪。 从异象中归来,阿图悄立无语。少顷,对身边二女道一声:“我们走。” 他们这番争斗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雪斋先唤了一声,而阿图应声回望,然后双方对视了一阵。虽然这对视的时间稍微有点长,但也算是平常,谁也不可能想到其中的过程竟然是如此复杂。 苏湄与盘儿还在为他刚才的又一次出丑而羞愧,闻言便赶紧随着他向外走去。 临行前,阿图又回望雪斋一眼,只见他面色死灰,目光涣散,显然已经受伤。他虽然得胜,但心中的惊骇无法言表,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居然会有个懂得使用“能”的人,起码看起来是“能。” 他离开时的姿势趾高气扬,并不知道身后的那抬红盖大轿之内有两道目光正在盯注着他的背影。 (一五八)六轮书与姓氏来历 下上之路照旧是水泄不通,一路三人无言,在肩摩踵接中一步一挤地下山。等走到山下,马管家见他们下来,赶紧赶车迎上。 “快走。”阿图刚进入车厢,便一头倒下,满脸苍白,虚汗沿着鬓角直往下流。 他刚才使用“能”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一名学习者可以承受的范围,这个“能”要么是久盼不来,一来就是威力强得出乎人想象,对他精力和体力的损耗也是甚巨。 “能”的世界异常神秘,一切都与物质的世界完全不同。就好象他与雪斋的那番较量中,在世俗的时间里只是回头一望,但在“能”的时间里,却是经过了好一番的争斗。 他刚才怕被雪斋看出破绽,强撑着装作无事般走下山来,到此时已经是浑身脱力了。 两个女人陡然见到他如此模样,一下子就慌了手脚,赶紧将他的身体在车厢内放平,盘儿还掏出了手绢在他额头上小心地擦拭着。 苏湄心中一酸,细泪如珠,俯在他身上问:“阿图,你怎么了。” “不要紧,只是脱了力,吃点东西,休息几天就好。”阿图回答道,但谁都看得出来他脸色极其勉强。 见二人不解,他再解释一声:“那和尚好厉害,刚才和他对了一招。” “啊!”苏湄与盘儿同声惊讶。都没见他们两个动手,怎么会对上了招呢? 盘儿本来就噙泪于眶,这一下子就哭出了声来,抓着他的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下大悔适才为什么不说破雪斋与叶梦竹的关系,害得少爷身受重伤。 ※※※ 万佛寺内的禅房里,雪斋躺在他的禅床之上。 阿图刚走,他便当场昏厥,把周围的和尚全都吓傻了,于是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回房来。不过他很快也就苏醒了,然后遣走了方丈派来的汤药侍者,说自己乃是突感不适,并无何大碍,将养几日便好。 今天是他此生最值得祝贺的日子,他所苦练的本门绝艺六轮书今日终于达到了第二层“实相”的境界。 六轮书为先师唐游与本门祖师叶遁所创的心法,共有六层境界,分别是力者、实相、识明、般若、时轮、脱离。 六轮书并非一种传统武技,可与任何传统武技互不冲突,而且还运用了传统武技来打下根基。它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力的运用法门,就是利用人的意识与精神来操纵本来就存在于天地间的一种神秘力量。 心法的第一层为“力者”。其效用就是可以增强修炼者的肌体与六根六识,也能强化其本身的武学修为,任何练六轮书的人在此的境界上都能获得一定的好处。当然,这种好处有大有小,其中差异能有天囊之别。 雪斋练此心法已有二十六年,一直都在第一层“力者”的层次上徘徊,始终无法突破到第二层“实相”的境界,这是九成九的修炼者都逾越不过的门槛。纵观万佛寺二百年历史,能越过第一层的僧人乃是凤毛麟角,其总数只是三十余人。据他所知,在此世上只有三人练到了第三层“识明”的境界。除此之外,达到第二层“实相”境界的只有两人而已。 但今日,第二层的“实相”被他练成了,这完全是受到了那少年的激发。他见这少年的身法极快,来去如风,又见盘儿也跟他在一起,心中好奇之下便走上前来和少年说了几句话。却不想,在少年临走前的回头那刹,他所练的心法忽然间就受到激荡,在体内与佛门内功融合成一体,得以成形。 每一位能达到第二层的修炼者,其心法的“实相”都不相同的,金刚便是雪斋的“实相。” 不过心法虽然练成,但随即被少年用类似星辰的怪异功夫破解得一干二净,这点却令他极度的沮丧。因为据本门历代高僧所称,六轮书只要达到第二层便能少逢敌手,练到第三层多半就可当世无敌,任何传统的武技都非其对手。 不过,世上类似六轮书的神功还有数门,也不知这少年所练的是不是那几门传说中神功的某种。 少年的来历他已经知道了,他身边带着盘儿,除了是直王所说的叶婕妤新认的弟弟外还能有谁,这一切真是太有趣了。 想到这里,他闭目凝神。床边的墙壁上挂着个小铜牌,铜牌下用根细绳吊着个小木槌。这时,小木槌忽然凌空跳了起来,在小铜钟上敲击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脆响。这就是“实相”的威力之一,能用精神力来控制这柄木槌。不过,雪斋重伤之后又再次强用内劲心力,就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随即,房门推开,一名灰色僧人走了进来,俯在他的床头,用耳朵凑近了他的嘴巴,听了几句他的吩咐后便退出了房外。 ※※※ 大师•唐•李维尔•波莉丝娜•渥吉,渥吉星候爵。 “唐”是一个人名字;“渥吉”是他家族的姓氏;“李维尔”是他的爹的名字;“波莉丝娜”是他妈的名字;“大师”是联邦授予他的称号,以表彰他在星际探险中的诸多伟绩;“渥吉星候爵”是说他被联邦封了候爵的爵位。这就是太空时代的人最通常的取名法。 这个人就是星际中最富传奇的,有“猎奇者”之称探险者,伟大的能师,也是阿图祖父的祖父唐。 根据太空发现法,星系的发现者可以永久地在资源的出产上享有百分之三的权利,类星的发现者可以拥有百分十的永久保留地。唐发现了一万当量的巨型类星--渥吉星,联邦就授予了他侯爵的称号。 为了纪念自己的丰功伟绩,唐便将自己的姓改成了渥吉,这也是领主们一贯通行的做法。唐的家族原来姓氏是什么,阿图不知道,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就是阿图的“渥吉”姓氏的由来。至于为什么自己的先祖唐那么富有,居然拥有一颗巨型类星百分之十的权益,而自己却沦落到成为了罗姆人的悲惨境地,这点阿图也没考虑过。 “能”可以通过遗传来继承的。不过这个概率很低,能师只有极小的几率能让自己的某位后代通过遗传来获得“能”的潜力。 阿图是个罗姆人,除了坤之外就没有过其他的老师。可坤只是一种叫极星温鼠的低等生命,它不可能教给阿图以足够的智慧去认识和发现“能”的奥秘,所以阿图身上“能”的潜力只能是来自于先祖的遗传。至于这种潜力的来源是不是可以追溯到唐的身上,还是渥吉家族一脉里其他的能师先祖,这点阿图也不知道。 可即便是因遗传而拥有了“能”的潜力,但这也并不表示他就一定能获得“能”的能力。“有潜力”和“拥有”可是两回事,否则许多能师的后代都会拥有“能”。实际上,能师的后代也甚少能真正拥有它。 将潜力变为能力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足够的智慧,一种是偶然的机缘。机缘不但因人而异,而且千变万化,没有一定的原则。阿图就是因为那个回头的机缘,体内的潜能得以被激发出来,形成了一种真正的能力。 阿图从紫金山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一天半,直至初六上午方才能起得身来,这天又是调息,又是冥想,身体才逐渐好转。他年少之人恢复得甚快,到了初七便已经一切如常了。 身体既好,他便寻思着要去寻那和尚的晦气,但苏湄早猜着了他的心思。 初七一大早,眼见他要一人出门,苏湄便堵在了门口不放,说紫金山毕竟是佛家胜地,怎能由着他胡闹。阿图初时不肯,结果苏湄说只要他一个人出去,自己就去喝酒吟诗,这才慌得他连忙放下报仇的心情,转而考虑这情敌的潜在数目和可怖指数。 盘儿也来劝他,说这名和尚叫雪斋,与叶梦竹也有半师的情分,算起来还是阿图的半个师祖。得知了和尚和叶梦竹的渊源,又想起尘来曾说过他师傅便是这万福寺的雪舟,雪舟又是雪斋的师兄,这才打消了他寻仇的心思。 不过虽然决定不去找和尚了,但他又开始把气出到盘儿的身上了。说她当时被雪斋阻止见礼也就罢了,但这件事已过了三天她才来说,起码也是个知情不报。作为婢女,知情不报就是对少爷不忠,这种不忠心的婢子是一定要罚的。 盘儿却分辩说他昏睡了一天多,然后又练功了一天,身体好了后就和苏湄腻在房内没出来过,自己就算是想和他说也是没有机会啊。她这么一说就把苏湄闹了个脸红,赶紧跟阿图说这也不是盘儿的过失,这才没有让他继续往要不要把盘儿嫁给道士这条路上想。 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桩事便算是过去了。 (一五九)做客谈生意 本来苏湄是与刘妍约好初五领着阿图上他们家去拜年,结果因为他受伤之事便不得不推迟到初九。 初九这日上午,阿图便把自己改装了一番,再次化装成赵书的模样,然后才跟着苏湄,由马管家驾车去刘妍家拜年。 刘妍家在雨花台南面的花神湖一带,是一所三进的宅院,比叶梦竹这套小不了多少。苏湄沿路告诉他,说京都的房价实在太贵,叶梦竹那套虽然占地只有两亩半,但地处闹市,估计现在值得一万三千贯。刘妍这套房是他相公从家业里分出来的,地点虽然差些,但占地有两亩,估计也值四千多贯的样子。 阿图听了只乍舌。张泉家在顿别镇属于不差的地段,大小是叶梦竹这套院子的一半有余,但市价只是二百贯,假使大上一倍也就是四百贯,可见京都的房价或许就是顿别的三十余倍。叶梦竹还说她这套宅院是送给了自己的,那初来京都就小小地发了笔财,而且只是相对于自己是小财,若是对于别人可就是笔大财富了。 马车抵达了刘妍家大门,门是大开着的。于是苏湄就在门口喊了声“刘妍”,也不待里面应声便拉着阿图走了进去。 “哎呀,是苏湄来了!”里面传来了一声兴奋又夸张的声音,八卦的欲望烧了刘妍一个多月,今天终于能看到了苏湄传说中的情郎了。 随后就见刘妍满脸红扑扑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拖着一个男子,那就是他的郎君陈世锦。 她出到院子,便看到了苏湄身旁站着一名青年男子。 从外形上看,只见他穿着一套类似军服的黑色劲装,脚蹬锃亮的皮靴,腰间宽阔的皮带下垂着一把银晃晃的短剑,身上还披着件名贵无比的天鹅绒大氅,身材修长且挺拔,浑身洋溢着一股英武之气。再细看面貌,但见他脸上五官无一处不是精致到了极点,两腮短短的胡渣让他那张过于俊美的脸带上了些粗旷,飞扬的眼神与微笑的魅力足以杀死成群的少女。 “哇!”刘妍二话不说,先围着阿图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圈,猛然开口说道:“死丫头,真是太帅了,怪不得你会看不上。。。” “不许胡说!”苏湄听了前面的几个字就暗叫不好,连忙跳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哦。”刘妍醒悟,赶紧收口,对着阿图讪笑道:“。。。看不上所有的人,呵呵。” “在下陈世锦,字少华,是刘妍的外子。”陈世锦上来抱拳道。老婆举止疯疯癫癫地,把自己晾在一边好久,他就也不等着她来介绍了。 阿图见他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中等偏瘦,举止沉着,气质文雅,便赶紧回礼道:“在下赵图,今日得见陈兄,备感荣幸。” 陈世锦天天在家里听着自己老婆八卦,说苏湄为了这个赵图连唐公子都拒绝了,心下早就是十分诧异这赵图是何方神圣,当下一见却是暗赞他样貌生得好,苏湄的选择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当下,陈世锦侧身一让,一伸手说:“赵世兄、苏湄,请。” 于是,四人进入屋内说话。不多时,家仆上来说酒席已经备好,四人便走去了饭厅吃饭。 阿图事先得到了苏湄在礼节上的指点,出门之前又被她勒令先吃下十张煎饼,肚子早就是撑得饱饱的,因此这餐饭倒是吃得妥妥贴贴,一点丑都没出。 吃完饭后,刘妍便把苏湄拉去了厢房审问。苏湄初五前来和她说拜年须得延期的时候,就被她旁敲侧击地套出了口风:苏湄目前是和赵图住在了一起。这道八卦消息可比当初得知苏湄有了情郎还猛,烧得她心头火热,可不能轻易放过了,得好好审讯一番他们闺房之乐的秘史。 两个女人既然离开了,两个男人就只好独自去到偏厅说话。 仆人上了茶,清谈几句后,陈世锦试探着问道:“赵世兄在虾夷做何营生?” 苏湄跟阿图说过,陈家是个大家族,名下产业不少,但陈世锦只是庶子,所以在分了些家业后就独自搬出来自谋生计。好在陈家业大,他这个庶子也颇得父亲喜爱,所以除了这个宅院之外还分给了他好几处产业的股子。另外,他自己还在一家商号做号理,靠着这些足可以维持一种体面的生活了。 “在下在顿别昇阳城里做一名队正,然后还做了些小玩意,能从商号里每年分得些红利。”阿图答道。 这都是苏湄教他说的。如果说自己的情郎还是名中学堂学生,那面子上如何受得了? “如此说来,赵世兄是有专利在手的,那究竟是什么?” 于是阿图就跟他详细地说了一遍滑冰靴的生意,听得陈世锦连连点头道:“每双冰靴可分得一百文,一万双就是一千贯,我大宋北疆广阔,人口少说也有四、五千万,这生意做大了后可了不得。” “多谢陈兄吉言。”阿图谢道。 “不过苏湄如今在京都读书,似你们这般长期分隔两地也不是个事,不知赵世兄日后有何打算?” “在下打算今年便移居前来京都,倒时还得多需得陈兄提携。” 陈世锦连说“应该的”,然后又问他若来了京都有何打算。阿图自然不能说自己是要来读书,就说自己初来驾到,对京都人生地不熟的,手里有些钱财便想寻个稳妥的地方生息。 陈世锦沉吟了一阵,就问道:“不知赵兄手里有多少资财?” 听问这句,阿图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几百万”,好在临时收口,含含蓄蓄地答道:“总有几万贯可使。” 陈世锦点点头,叹了口气后才说:“兄弟手中有个事不知赵世兄可感兴趣?” “陈兄请说。” 于是陈世锦便说自己手里有一家叫“茂业”零食商号二成的股子,这家商号每年能有税后纯利二千五百贯,其中有三个股东。最大的股东拥有五成的股子,但自从去年下半年这股子的持有人过世后,继承人无心经营产业,想将手中的股子转出去,要价是一万三千贯。另外的三成股子却是在自己兄弟手里,也是有出让的想法。 陈世锦本人六年前就开始在这家商号里做事,两年前更是做了这家商号的号理。茂业商号有着五十余年的历史,所拥有的“金陵”、“皇朝”、“六朝”、“吴越”等等零食品牌在周边几省数十年来都是享受盛名。但是他刚从家族中分出来,手头没有那么多本钱,因此只有望股兴叹。而且,若是这些股子卖给了不好相处的人,恐怕日后商号的经营也会大受影响。 “可有账本?”阿图问。 “有。” 不多时,陈世锦拿来了一叠厚厚的账本。阿图一看,只见这是过往五年的年底汇总帐。 半个小时后,他看完了账册,又问了陈世锦几个问题,然后闭起眼睛思索了阵,便睁开眼说:“陈兄自己想买入几成股子?” 陈世锦苦笑道:“在下手头现钱有限,最多只能买下一成半。” “那好,剩下的六成半我都要。” 阿图从陈世锦那里得知,零食业的平均毛利只有二成,税后纯利只有五、六分,而茂业毛利有三成,税后纯利超过一成,这是因为茂业拥有着较好的品牌,市场上的售价也更高的缘故。他存在顿别银号里的钱,只有三分八的年息,相对于这个微薄出息,茂业是绝对值得买的。 等到苏湄和刘妍疯笑着出来之时,得知两人就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达成了一笔重大的交易,均是感到神奇。 接下来的数日,阿图、苏湄与盘儿三人便日日出去游玩,将这京都名胜之地,诸如夫子庙、秦淮河、栖霞山、玄武湖、雨花台等等一一逛了个遍。阿图算是大开了眼界,想自己早先曾去过的太空诸星,后来的虾夷地均非热闹之处,生平所见过的人加在一起还不如这京都一日所见为多,心中惊讶这京都繁华的同时,也感叹这“七朝金粉”的名号真不是吹出来的。 (一六零)上元烟花 上元节又称元宵节、小正月、元夕或灯节,时间是每年的正月十五。这是大宋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既是灯会,也是情人节,一般都要持续庆贺一整周的时间。 到了这日,京都处处都挂灯结彩,秦淮河上的画舫船家更是艘艘争奇斗艳,皇室、官府、民间团体与个人纷纷出资兴建灯轮、灯塔、灯楼、灯树等大型灯会饰物,用以助兴。除了传统的猜灯谜之外,不少学会、联会、商会更组织了耍龙灯、舞狮子、神鬼巡游、踩高跷、太平鼓等表演,将这全民狂欢的气氛推向高潮。 往年的上元节,皇室一般都是在宫内举办灯会,自娱自乐。可今年却与往昔不同,崇治皇帝年前就下了诏,说正月十五这日将与民同庆,共赏灯会,分享这太平盛世。不过皇室的“与民同庆”并非说皇帝将微服出宫,牵着皇后和诸位嫔妃的小手四处闲逛,而是高坐于皇城承天门的城头,来观看城下的万千民众与灯会盛景。 十五这晚的夜间天公作美,浮云不现,天空一轮皓月圆满无缺。 承天门城楼之上,赵弘坐于摆于正中的龙椅之上,右手坐着他的皇后胡献容与皇贵妃唐方,左手则是太皇太后胡氏,太皇太后身旁坐着她最宠爱的长公主赵栩与长乐公主赵怡。皇帝身后是七位龙子、龙女,再后则是后宫嫔妃们簇拥环绕。 宗室中年长之人与诸位重臣分于城头两侧,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至于那些年轻宗室却是多半不来,自寻其乐去了。对于这点,皇家很宽厚,也并不勉强。一些年长的太皇太妃与皇太妃们也都各有坐席,她们数十年地深闷在宫中,难得能寻着今日这种众人同乐的机会,一双双眼睛便只向着城外欢乐的人群打量着。 赵弘身旁,皇后胡献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色金云纹龙翟衣,领、褾、襈、裾皆用红,腰系青绮玉革带,雍容华贵。她今年二十五岁,国色天生,威仪有度,已为皇帝诞下龙子、龙女一对。所有往日的这般庆典,她都是这么目不斜视地坐着,面带微笑又带神态淡然,仿似一个局外人一般。因为每逢这个时候,主角都不会是她,只有皇帝、太皇太后才是庆典的焦点,甚至长公主都比她更加地重要。 皇贵妃唐方坐在胡献容的身侧,她的衣着与皇后相似,只是头上的凤冠少了二龙一凤,弊膝也比皇后减少一等,少了一对翟鸟与轮花。唐方今年二十三岁,也为皇帝诞下龙子一名。与皇后不同的是,她生就一张可爱的脸庞,活泼好动,一双浑圆的眼珠四处东张西瞧着。 皇室惯例,皇后娶自名门望族,贵妃纳于诸侯。胡献容乃是太皇太后的兄弟胡知绪的孙女,唐方则是唐大公之女,也就是唐棣的妹妹。 赵弘有三子四女,最年长的乃是皇后胡献容所出的长子赵垕,今年六岁。皇贵妃唐方所生的皇次子赵杼排行第三,今年才三岁。 承天门前的长安街乃是大宋最宽的街道,长十里,宽三十六丈,彰显着这大宋第一城的气派与魄力。而此刻,它又象条五色缤纷、流光溢彩的长龙驯服地俯首在皇室的脚下。 承天门越过长安街直到九卿门之间有一大片广场,其东西宽三百二十步,南北长二百八十步,名为“承天门广场”。此时,广场已经清场,四围有士卒把守,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此举非为别的,乃是因为等会皇家要施放礼花,宣告这上元节的狂欢夜正式开始。 赵弘见诸位宫内宫外受邀之人业已到齐,万事就绪,便向着太皇太后问一声,待到她应许后,就向着伺立在一旁的鸣赞官点头示意。 鸣赞官得到皇帝的指示,跑向城墙边向着城下发出个口令,下面待命的一名军官立即挥动手中小旗。随着他的旗号,一百名弩手踏弦上箭,然后举弩朝天,角度并齐划一。随着这名军官手上小旗向左一摇,一百根箭尾部的引子同时点燃,然后小旗向下一挥,百箭齐发,射向天空。不多时,这百箭几乎同时于空中爆炸,施放出一团团的彩花,煞是好看。 紧接着,广场之上列好队阵的军士也按次序点燃了花炮或者焰火。但听得炮声隆隆,起伏不绝,随即天上地下金光银花闪闪,各色焰火造型层出不穷,将整个夜空照射得如同白昼。 这个礼花会是今晚宵庆的重头,无数的百姓早已围绕在广场的四周来观看这焰火盛况。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焰火的燃放也逐渐进入高潮,造型开始一个比一个复杂,构思也一个比一个精巧。看到精彩之处,人们纷纷地高声叫喊,大声喝彩。这股民众自发的赞美穿过宽阔的广场,从四面八方传到这城楼之上时,在皇家的眼里,着便是民心喜悦的象征了。 “皇帝这数年来勤政操劳,国事兴旺,民心甚悦。皇帝也是有功的。”太皇太后在皇帝身旁偏过脸来,不紧不慢地说着。她今年已七十二岁,由于保养有方,居然也不太显老。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线,似乎在笑,于是便有点慈祥老太太的味道。 赵弘一听,赶紧侧身低头道:“大宋能有今日的局面,乃是祖母辅佐三代之功。若无祖母,孙儿怎能有今天。祖母实是我大宋的擎天之柱。” 他说得倒是事实,他祖父敬宗晚年,这太皇太后就开始协助敬宗处理朝廷之事。父亲德宗在位年短,身体也不好,国事也是常由太皇太后代劳。到他这代就更不用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了八年,即便是在归政于他之后,朝廷大事多半还是要听听她的意见。 “听说这晚的礼花,皇帝掏了四十万内帑?”太皇太后回过脸去,口气慢慢悠悠,也听不出来她是赞成还是反对这四十万贯的花费。 “孙儿见祖母静养宫中,此等热闹场面平素实难常见。内经云:养生有一动一静。因此孙儿便想将这场面搞得隆重些,若能搏祖母一笑,也有‘一动’之功了。” 太皇太后这话实不好回答,赵弘本意只是让大家出来看场热闹,此时急中生智,就直往养生上说去。 听到皇帝的这个说法,太皇太后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皇帝的孝心哀家是知道的。” 这位皇上总体来说算是合了太皇太后的心意,不但知行守礼,恭谨用心,而且也算是勤于国政,把皇帝这活干得不错。多年来他日日请安,礼数从来不缺。她的意愿,皇上也基本上从不违背,也没听闻他有何怨言。俗话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皇帝若有何请求,她也是尽量地给予通融,就好比那叶婕妤入宫之事。 城楼上的灯火甚是明亮,太皇太后一转头便见到这叶婕妤正坐在皇贵妃的后面第二排,婕妤的品秩确实不高,座席也离着皇帝这边隔着好几个位置。 叶梦竹今天虽然是化了状,穿上了婕妤的盛服,但仍然是显得淡雅,在一群浓妆重抹的嫔妃里面显得与众不同。她脸上又带着淡定的微笑,稍稍高抬着的头给人一种高贵感,可谓有“母仪”之态,连皇帝都不时地要去看她一眼,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于是,皇后注意到了,在他再次回头的某个时刻重重地咳了一声以示警告。皇帝得到了老婆不满的提醒,再往后来就目不斜视了。 “叶婕妤这个人。。。真是不好说。”想到这里,太皇太后暗暗摇了摇头。她觉得叶婕妤与自己年轻的时候倒是蛮像的,非但美貌与智慧并存,而且还颇有胆识,不怕皇帝的震怒而玩逃跑。结果是皇帝就范了,自己也不得不依了他,这就让她很产生了几分的防备感。 虽然她对自己干涉朝政认为是理所当然,但赵弘的老婆想要如自己这般,却是万万不容的。象胡献容这样的皇后最好,起码是她胡家出来的,虽然稍嫌沉闷,但绝不会给她添什么麻烦。唐方这样的皇贵妃也不错,无可挑剔的家世,高贵的美貌,没有多少的心机,还有那点小任性的脾气,这都很合她的胃口。而叶婕妤此人,多多少少让人觉得不踏实。 烟花的燃放此时已接近了尾声。随着城楼上下一片的惊讶声中,她抬头一看,只见今夜的压轴戏,金光璀璨的拼字烟花开始在空中绽放。 第一个字是“国”字,这个字实在是复杂,虽然有些地方有少许的模糊,但大家还是认明白了这是个“国”字。不过即便是再模糊,赵弘也准备了后招。那就是找了大批的人冒充着百姓,混在人群中,每放一个字,他们就会把这字大声喊出来。 第二个字是“运”字,第三个是“昌”,第四个字是“盛”。这就凑成了一句话,“国运昌盛”,然后在广场上无数假老百姓的引领下,万民同声大喊“国运昌盛”。 第二句话便是“万民安乐”,广场下又同时大呼“万民安乐”。 第三句话比较长,共有八字,乃是“太皇太后,仙福永享。”当这八个字被数万子民众口一声地呼喊出来,形成了排山倒海之势涌上城楼的时候,太皇太后只觉得心头一热,心想:“这孙儿真的确实不错。” 同时,城楼上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心中暗书一大大的“服”字,均想:皇上也太会拍马屁了。 而赵弘也顾不得原配大老婆的不满,再次回望了一眼他的叶婕妤,正好她也在笑盈盈地望向着他。这个主意本就是叶梦竹去年夏天给他出的,想不到竟然收到如此的奇效。他心中忍不住地感叹道:“这老婆真的确实会想。” (一六一)花灯夜市 礼花放完,广场四周的人群逐渐的散去,今晚的重点便转移向那灯花夜市。 辛弃疾有词《青玉案•元夕》可为今夜写照,词中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满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时,京都各处早就是一片灯海,街上人头熙熙攘攘,如同潮涌。 卖灯的各家商铺摊点争奇斗艳,做出那飞鸟、走兽、爬虫、花卉、楼阁、日月、人物造型不尽而同,灯球、灯笼、诗牌灯、镜灯、字灯、马灯、凤灯、水灯、琉璃灯、影灯、射灯、探灯等款式应有尽有,为的就是吸引人眼球。 还有商家在店铺门口摆下一排排的灯架,吊满各式花色的灯笼,上贴字谜,对联等等,如看中之人,可先付钱二文,然后再于店家处说出谜底或对子,答对便可取走。那不卖灯的商家也是趁此热闹之际,敞开大门,多做生意。一时间,只见这大街之上,人嘲声、叫卖声、询价声、还价声、童稚声、调戏声、惊呼声、喝骂声等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店小二们也纷纷立于店前,鼓动如簧之舌,推销自家的花灯: “各位客官,本店是百年老店,源远流长,质量可靠,实行三包。打武宗北征之时,我家先祖为军中先锋,左手开山大斧,右手巨型灯笼,逢山辟路,遇水搭桥。。。有道是:有灯不怕行夜路,三军一照尽开颜。。。” “这位小哥,我见你手大脚大,想必日后也定然长大。俗话说:今日少年,明日成年;今日乳虎,明日大虎;今日朝阳,明日夕阳;今日小灯笼,明日大灯笼。既然都是要买灯笼,何不手提一盏明日大灯笼,光照前途无限量。。。” “这位大哥,您仪表獐獐,侠气四溢,想来必是夜间惯行于飞墙走壁之上,游走于厅堂内室之间。京都多雨,道路湿滑,何不手握探灯一盏照亮前方,否则失足被拿,盛壮之年吃公饭,悔之晚矣。。。” “这位公子。您面目英俊,气宇轩昂,往街心一站,是玉树临风,鹅立群鸡。只是天色太暗,您的俊朗犹如锦衣夜行,令人扼腕叹息!何不手提明灯一盏于脸前照亮,让普天之下的小娘子都来瞻仰您的风采。。。” “这位妹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人奇丑如猪,偏偏自觉风流倜傥,惯用一折扇掩于面前。何不手举射灯一盏,随时探照,以便分辩谁是真的公子,还是那折扇衰人。诗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一射,公子却在灯火阑珊处,。。。” 。。。。。。。 在承天门广场看完烟花后,阿图、苏湄和盘儿三人结伴,就混在这滚滚人潮之中,四下看着热闹。 来到灯市某处,忽听得几声呐喊,人群之间突然四散而开。六七个泼皮一般的家丁口中叫囔着,凶神恶煞般地分开众人,将一名女人团团围住。 一名公子将折扇掩面而出,冲到女人身前,口中唱喏道:“小娘子请了,小生这厢有礼了。”却用扇面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对眼珠在女人身上乱转,手中折扇并不移开。 阿图与两女正在一店前猜着灯谜,踮脚一瞧,眼见即将有调戏妇女这种大戏上演,赶紧抛下她们两个,挤上前排观看。 人群所围成的场地中,美貌娘子脚脚后退,花容失色,折扇公子步步紧逼,眼神狰狞。最后,随着一声“啊呀”的惊呼声,小娘子跌倒在刚挤上前排的阿图怀里。 阿图向下一瞧,入眼的便是一副桃花的颜面,如丝的媚眼,凝脂白肤,灵蛇水腰,正偎在自己身前,双手环抱着自己腰间,口角中颤悠悠地叫道:“坏人来了,公子救救小女子吧。。。” 这如何能成!且不说自己平素不爱打抱不平,特别是不爱打抱调戏女人的不平,更何况苏湄就在附近,怎可在灯火煌煌中与一陌生女子搂搂抱抱,除非是不想活了。 思及至此,阿图正准备规劝她一句:“三分姿色才招狼,七分姿色来群狼。若是当街被调戏,只怪小娘模样强。” 话尚未出口,却见对面的公子抢先发怒了。 “啪”地一声收起折扇,公子火冒三丈,将扇柄在手中一敲,鼻中冷“哼”一声,背手仰天而立。 众人这才有机会仔细将他打量,乃是斗眼、蒜鼻、蛤蟆嘴的人才,却学着才子高人做着傲然不屑之态。 与此同时,公子后面的一名阔口家丁领会了少主的心意,走上前站于他身侧,挺胸搭肚地指着那女人大声道:“这位姑娘,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哪怕你守身如玉,冰清玉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抗暴,三贞九烈,只要吃了我家公子的销魂散。。。” “啪!”公子越发地大怒,手中折扇猛击他头顶。 扇击之下,家丁顿悟自己用错了台词,忙改口道:“适才说的那是刘家公子。我家公子乃当朝王侍郎之子,王公子是也。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家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有宋玉之才,潘安之貌。你从了我家公子,便可锦衣玉食,出入车轿,喝香吃辣。。。” 女人听到这里,马上从阿图怀里直起身来,对那公子福了一福,媚笑道:“哎吆,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衙内。奴家是鳳藻楼的轻红啊,上个月公子还在奴家这里作诗一首,诗云:‘妹妹横陈绽花蕊,哥哥俯身摇朱雀’,莫非这么快就忘了?” 公子一听,再仔细看了那女人一遭,但见果然便是轻红。不禁暗骂自己今日这双对眼再次失职,心中惭愧之下也不搭话,转身便走。一群家丁随之即行,顷刻之间便走了干尽。周围的旁观者眼观大戏,耳听淫诗,发出哄笑连连。 女人见身份暴露,虽不觉得尴尬,但也觉得无趣,便轻笑一声自行地走了。走了几步,却回头向着阿图抖了下手绢,再抛了个媚眼儿,这才柳腰款摆而去。 小娘子走了,热闹也散了。阿图转身欲回去苏湄那边,忽见眼前红光闪闪,几盏射灯同时照来。灯后有几个女子拍手笑道:“这个终于不是折扇衰人了!” (一六二)联谜林 “联谜林”原本是承天门广场西侧一处小树林,占地约么二十亩,间有一小池湖水。林中的小道安着些石凳、石椅,池间摆着些假山、湖石,供人赏玩休憩。 今年上元,上元县和江宁县两处衙门联手在这里举办猜谜联对,免费入场,猜中谜底或联上对子者有奖。 入得林中,但见一串串红、白色灯笼林中高挂,一枝枝大型火把插在落地支架上,树枝与树杈间用红绳连着,上面贴满了一尺来长各色纸条,纸条上写着各种对联和谜语。若是猜中了谜底或是联上了对子,则可以将写着单联或谜面的彩纸揭下来拿去门口换领奖品。 联谜林今夜通宵开放,此刻的里面早就是人山人海了,四处都塞满了走着、站着、看着、猜着、喜着、呆着、愣着的人群。 从花灯夜市中出来,阿图、苏湄与盘儿就来到了这里。 联对子可是苏湄的强项,就那么一会功夫就被她从红绳上揭下来了十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盘儿也是读过一些书的,揭下了三张纸条,眉梢里也是带着欣喜。三人中,阿图最为不济,只揭下了一张彩条。 眼见着阿图在那里翻着白眼,嘴里念叨着冥思苦想,苏湄往他手中的联条上一瞧,只是个七字的上联:半醉半醒过半夜。便笑道:“相公大人,此联如何啊?” 阿图对着她一看,但见火光之下的俏脸上娇美异常,只是两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笑意里似乎带着些不怀好意。再看一旁的盘儿,也是用打趣的眼神笑望着他,心头激愤之下忽然来了灵感,大声道:“三思三量通三关。” 话刚落音,忽听身后一人赞道:“好联。” 三人回头一看,却是一名书生打扮之人。从穿着看,但见他手持描金折扇,头戴皂条软巾,后垂双带,身穿花罗宽袖长衫,腰间勒锦,脚下花靴,浑身贵哥儿气派。打面貌看,乃是目若悬珠,齿如编贝,粉面朱唇,腰若约束,一副风流好模样。 阿图看其第一眼,只觉是个倜傥男子。再看一眼,便知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了,笑道:“公子谬赞,在下不敢当。” 女子约么二十五、六的年纪,身边还跟着另一名扮男装的女子。身旁女子与前者年岁相仿,也是做儒生装扮,也是生得玉面粉颈,异常地美貌。 听闻阿图口出谦词,女子面露微笑说:“公子之联对得工整,当得一赞。在下唐见之”,又拿折扇一指身边女子:“这位是柳文青,可否问公子高姓大名?” 这两女子报的明明就是假男人名。来而不往非礼也,阿图眼珠一转,嬉笑着拱手说:“在下苏容。”这个名字就是在苏湄与盘儿的姓中各取一字了。 唐见之不疑他会报个假名,当下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苏兄”,然后对着苏湄与盘儿嫣然一笑:“请问这两位姑娘是。。。” “这是拙内。。。赵湄,这是盘儿姑娘。”他本来想说“苏湄”二字,但想到自己已经盗用了她的姓,就只好让她贯以夫姓了。 于是,苏湄、盘儿与这两名女子纷纷见礼。礼毕,唐见之手持折扇,向着四周虚划一圈,道:“既然今日与苏兄及夫人偶遇,大家何不结个伴,共赏花灯夜市,一起联对猜谜如何?” 这个女人的笑容十分治艳,眼珠转动间带着勾魂夺魄的魅力。虽然她是身着男装,但这么地一颦一笑,照样令人魂动神摇,真可谓是美艳不可方物。 乖乖!这恐怕就是书上说的“狐媚子”了。 阿图平生所见的女人就没有这种类别的,就在适才和她说那几句话的功夫里头,心神都在一荡一漾,遐思都在一泛一滥,可见其魅劲非比寻常。再看她身旁的唐文青,虽同样是一副撩人体态,但神情却是收敛得多,顾盼之际嘴角浅浅含笑而已。 听这两位美女说要跟着自己三人一同联对猜谜,阿图不好也不愿拒绝,便点头应允:“能与唐兄、柳兄联游谜林,何其幸也,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见他允诺,唐见之只见将一双顾盼生波的眼眸在他双目中一转,便又扫落了他一魂一窍,轻笑一声后带着唐文青转身先行。 阿图跟了两步,却想起了那张联谜尚未撕下。他实在有些得意于自己的这个下联,就这么走了可舍不得,转身走回欲取下那张联纸时,忽觉两肋各有一小团肉剧痛,耳中便听到一左一右两句骂声:“死人”,“坏人”。 五人结伴,在川流游人的挤攘中同行,看看花灯,猜猜字谜,说说笑笑地倒也逐渐地融洽了起来,连苏湄与盘儿也时不时地和她们说上几句话。 唐见之似乎走过很多地方,言谈中透着见闻广博,加上口才又好,妙语连连,只听得阿图眉飞色舞。再瞧瞧她那副迷死人的脸蛋,媚死人的身段,暗暗连吞唾沫。纹青就含蓄了许多,只是偶尔说上几句不轻不痒的话语。 阿图更发现了另一桩特别之处,那就是两女都是身负武功之人,尤以那个唐见之更为不凡。他曾借着脚下步滑而想去偷偷地摸下她的小手,却被她抢先伸指一弹而无功而返。抛开这种临机的反应不说,光那指上的力道就是又劲又足,若平常人被她这么来一下,少说也得肿个大包,连指骨被弹折都是有可能的。 等到分别之时,唐见之抱拳含笑道:“请问公子雅居何处,小可改日定登门拜访。” 阿图正准备实话实说,腰间却陡然一痒,原来又是被苏湄暗中戳了一记,只好胡乱编了个地址,然后与她悻悻而别。 萍水相逢间能遇上这么个美女,恐怕几率比大海捞针还小。错过了这次机会,多半就是再会无期了。 阿图暗暗叹息一声,走了几步却悄悄地回望一眼,可这一眼又被两女给瞧见了。当下,粉拳与兰花指纷纷而上,连捶带掐地治他个不亦乐乎。 最后,苏湄说:“这两个女子都是舞姬出身,看她们走路的姿势,不徐不急,上身不动,腰肢不摇,便可知道了。” (一六三)神鬼巡游 长安街西角一阵震天的锣鼓声响,两只金黄色的舞狮踏着鼓点,分开众人,一路摇头晃脑地舞来,眼珠还在眼眶内抖动个不停,甚是灵活有趣。 两只舞狮在前开道,之后便是京城各大商号联合举演的长龙舞。这条长龙共有二百节,长一百五十步,由二百多人一起舞动,堪称是大宋最长的舞龙。 一阵更加响亮的锣鼓之后,但见一名着红衣的精装汉子手执一根长棍,棍顶上定着一颗火红的龙珠。他沿路行来,途中将龙珠棍往空中一抛,身体连续打几个空旋,待得起身之时,棍子便正好落到他的身前,伸手一抄,便稳稳的持在手里。这一手,便获得了震天的叫好声。 耍棍的汉子行过之后,一条金色的巨龙便随后从西面开来,由东面望去,但见十里长街的辉煌灯火之下,那条巨龙的身躯便如同在大浪中搅动一般,此起彼伏,翻江倒海,极为壮观。 长龙渐渐地舞近,只见龙身上钉着金纸银片,闪闪发亮。每隔十来节的龙身一侧便有一人喊着号子,指挥着前后的一拨人舞龙。龙身全长二百节,便有二十名指挥者,在他们的口号下,这条龙不断地舞出令人目不暇给的花样,什么“蛟龙出海”、“游龙戏珠”、“游龙串身”、“悦龙翻肚”等等,热闹非凡,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伴随在长龙两侧的是数十名小丑,穿着格式滑稽可笑的面具和衣服,或打八叉,或翻跟头,或向着路边的人打招呼,直把气氛推去了高潮。 舞龙队过后,远处又传来一阵紧锣密鼓之声。 “鬼来了!” 随着一阵人群自发的高呼声,打长安街西头开始走来一条长龙般的牛鬼*蛇神队伍,拖拖沓沓的逶迤了数里,这便是上元夜最有特色的神鬼巡游。 神鬼巡游源自于海外,在西方乃是万圣节。大宋人见其有趣,便舶来本国,作为了上元夜里一项传统的庆贺内容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到了上元节这天夜里,参加游行的大人小孩们都穿上各式各样、五彩十色的衣服,戴上奇奇怪怪的面具,手提灯笼,自发的加入到这神鬼的队伍。 既然是神鬼巡游,那么装扮和面具自然是越丑怪越好,越可怕越好。队伍之中比较中庸的就扮玉帝、老君、天王、龙王、天将、蟹将、虾兵等等,比较激进的就扮成魔鬼、夜叉、吸血鬼、死人、僵尸、骷髅、兽人、野兽、蝙蝠等等怪物。女人的扮相大多较为温和,乃是多扮嫦娥、仙女、神女、狐狸精、树精、兔子、南瓜等等可爱造型。 孩子们也不甘示弱,也穿起了与大人们相似的衣服,跟着大人或者三五成群地混在人群中,专门瞄着那些路边看似胆小的人吓。若是吓倒了路人,这些孩子们会兴奋地相互击掌,以表庆贺。 从联谜林出来,阿图、苏湄与盘儿在一个摊子上买下了三个面具,便也跑去混杂在了这群妖魔鬼怪之间游行。 在此时巡游的队伍中,阿图戴了个流着红泪的猪头,张开着血盆大口,獠牙森冷又参差不齐。苏湄则是扮了个吊死女鬼,舌头伸得老长,拖在脖子间直晃荡。盘儿则是扮成了一只狐狸精,造型嗲里嗲气,她本来要扮仙女,但阿图不给,硬是要她扮成这幅模样。 他们这段队伍的年轻人比较多,因此扮相也就格外的恐怖,其中有个烧黑了一半脸的魔鬼,半黑半百,眼中与嘴边都流着鲜血,全身罩在一领黑袍里,黑袍上还画了一副白骨森森的骷髅架,让人一看就寒毛直竖。 一路走来,这只黑鬼冲到了路边观礼的人群中好几次,吓哭了不少女人和孩子,这让阿图羡慕得要命。他的猪头酷是酷了,可不够可怕,冲到人群中几次,结果大家都毫无反应,反而争先恐后地去摸他的猪头,这让他大大的气馁了一番。 他很不甘心,结果走到某处时,忽然就看到街边有个小贩的车上挂着一个更加恐怖的面具。他一高兴,让二女继续前进,说自己马上回来,便冲出队伍去买新面具。 这个面具乃是一个满脸绿毛的独眼兽人,单只巨型眼球泛着绿光,嘴里还含着一只带血的人手,与之配套的是一袭绿披风,披风身前背后画着一大堆或睁或闭的恐怖鬼眼,那模样要多恐怖便有多恐怖。 果然,当他回到队伍之后,这面具与披风威力大发,不但连续吓哭女子、孩子多名,连男人也吓跌了好几位,这便使他感到意气风发,格外地得意。 这样冲出去两三次后,恐吓成果已经上升到了两位数。正在他傲睨得志之时,旁边的苏湄却不高兴了,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看把孩子们都吓哭了。” “一年才吓一次,又吓不死。。。哦。。你是谁?”他大吃一惊,这并不是苏湄的声音。再看这名吊死鬼的身旁,却正好也有个狐狸精。可盘儿身上着的是一套绿装,而这名狐狸精穿着一身浅蓝,便肯定不是盘儿了,刚才返回的时候却是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伸手就摘掉那女子的吊死鬼面具,露出了位十八、九岁的美貌女子。只见她身材与苏湄仿佛,也穿了套浅紫色的衣衫,上面的花纹也是大致雷同,戴上了面具便和苏湄难于区别了。 女子被他摘下面具,口中“啊”了一声,随即面露愠色。趁他发愣之时,也一把就摘掉了他的面具。 “是你!”女子陡然惊呼了一声,双颊变得通红。 “莫非姑娘识得在下?”阿图惊讶地问。 女子面含羞色地摇了摇头,红过后的脸上泛出了一层楚楚动人的儿女神态。 阿图无心追究她认不认识自己,出声道歉之后,恭恭敬敬地将面具还给了她:“姑娘,是在下孟浪了,请勿见怪。” 女子接过了自己的面具后,一双妙目骨碌碌地只在他脸上打量,手执两个面具却没有任何要归还的意思。 “姑娘,在下的友人在前方等着我,你看这面具。。。”他急得直跳脚,想即刻去寻苏湄与盘儿,以免大家真的走散了,但又舍不得这个威风四射的面具。 女子见他如此惶急,便笑着指了指他手上的那个猪头。阿图会意过来,把猪头给了她换回了那个绿魔面具,随后转身便跑,去寻二女。 “你叫什么名字?”她跺着脚,在后面喊道。 “赵图。”他随口回答,人却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他没有戴面具,一路向前跑去,不多时就看到苏湄与盘儿,二女也同时看到了他,并向他挥着手。这样,三人又汇合到一起了。 (一六*四)画中人 画案上摆着一副快要完成的画像。 画上一位少年,怀抱着个青面獠牙的猪头,满脸笑容可掬。看这少年的眉目,有九成是阿图,一成的差别就是那一丝根本不曾有过的文雅与书卷气,这就显然是作画者自己刻意的加工了。 一位紫衣的少女,左右双手执笔,运腕如飞,进行着最后的填色。待最后一笔填完,她扔下画笔,退开半步,双手背于身后,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终于,她满意地舒了口气,随即眉目间浮起一片娇羞出来。 适才作画的时候,全神贯注着也不觉得什么,但这么松了口气后,一想到自己是在画一名少年的画像,又见画中的他如此笑看着自己,心中一下子便如同鹿撞般砰砰跳了起来,连耳根子都有点红了。 她正是昨晚被阿图掀开面具的那名少女,而那个猪头也正摆在这长长的画案一角。 昨晚玩得太累,她回府后倒头便睡。今日天一亮就起来作画,就是要趁着自己记忆尚是清晰之时来完成这幅画像,生怕时间拖得稍长,就难免有所遗忘了。 前几日她在万佛寺见过他一面,但那次她的位置不佳,只看到了他的侧面,而且距离还有些远,对他的五官的细节并非瞧得那么仔细。第二天想作画时,就觉得印象有些模糊了,只好打消了给他画像的主意。这次她便吸取了教训,昨夜在回家的路上就不停地将他的面目与神情一遍遍地在心头回放,深记于心。 “公主。”一位女婢掀开珠帘,匆匆地跑进来禀报。 “水墨,干嘛这么慌慌张张?”少女眉头一沉。她作画的时候最不喜受人打扰,这是她自定的公主府规矩之一。 “长公主来了。”婢女水墨喘着气说。 她刚说完,就听得门外一声大囔:“长乐,你都快把祖母给急死了。” 话未落音,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位女子的身影,正是长公主赵栩。只见她身着一件孔雀蓝窄袖褙子,一头青丝挽成桃心髻,发边稍微装饰了几瓣珠花,边走边说,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 她们两姐妹中,赵栩的封号是长安长公主,赵怡是长乐长公主,都是长公主。但宫内宫外都习惯将赵栩简称为长公主,而将赵怡简称为长乐公主。 传统的审美观对女人的面部最为重视,因此就有了“三停五眼”、“四高三低”的说法。这种五官的局部美与面部的整体美在这位长公主身上就相互和谐到了极点。单论容貌而言,假若赵栩不是正高首阔步于厅堂,而是杨柳袅袅于河边;不是正瞠目环睛地寻人,而是秋水含烟地远眺,恐怕子建笔下之洛女也不过如此了。 因此许多人都说赵栩是大宋第一美人,可说是有武甄笔下的“绝代色”与“倾城姿”,在她身上你挑不出任何相貌上的缺点,只有惊叹其完美。但也有很多人反对这种说法,美是要包括气质的,她时常都是张牙舞爪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美人的淑女仪态。 作画的少女是长乐公主赵怡。她极擅丹青,造诣不凡,既是八卦中的大宋十大美女之一,又是许多贵介公子所仰慕的对象。她曾试着将自己的几幅画作放去画廊里售卖,结果每幅都被人以五百至一千贯的价钱给买走,不知这究竟是她画作好的原因,还是由于了她公主的身份。 “啊!”长乐大惊失色。赵栩来公主府一向都不用通报,直接登堂入室便可。这在往日自是并无不可,只是此时她刚画完了一副少年的图画。。。 她本能地伸手就去卷画,不过双手刚触到画纸便立即想起这画乃是刚刚做完,墨迹未干,一收便可能毁了。她心中不舍,略一犹豫之下赵栩已冲到了她的身前,再收也是来不及的了。 “哦,这是什么。。。”赵栩一眼就看到她手下面的那副画,便转去桌子的另一边。等站稳于了她的身边时,就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哈哈,原来我们家的长乐也有意中人了。”赵栩原本是一腔怒气地来找她算帐,不料却突然发现了小妹的秘密,这下子心中便乐了。 “天!这是个什么丑东西!” 赵栩自门口走过来时只是看到猪头的后脑壳,并无任何特别。不过,待她站去与长乐并肩而立的时候,却正好看到这个猪头的正面,即刻就把她吓了一跳。花容失色之下,连退两步,后背不知不觉间就退靠在了墙上。 “只是个面具,大姐勿惊。” 长乐笑着将那个猪头捧了起来,放去到墙边的一张椅子上。既然被赵栩看到这幅画了,她心中也就坦然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栩的父皇德宗子嗣不多,仅四男二女。她是长女,是老三。大哥与二哥都被太皇太后遣去了封国,老四赵弘当了皇帝,老五赵邃封直王。太皇太后见如今皇权稳固,也不一定要老五退居藩臣,便由他在京中瞎混。长乐公主赵怡是赵弘一母所生的六妹,母妃死于难产,从小缺乏母爱,因此无论是太皇太后、皇帝还是长公主她自己都可怜这个小妹,平素对她也最是怜惜。 昨日夜里放完礼花,老五便和长乐一起向太皇太后请辞,说是要去街上观灯、猜灯谜。太皇太后心情甚好,也就准了。或许是游人太多的原因,老五与一干微服的侍卫居然把长乐给跟丢了。老五找到子夜都不见其踪影,去公主府上也没见人。便只好一边让侍卫继续寻找,自己则赶回宫去向太皇太后禀报。 太皇太后闻讯大怒,便让他跪在宫门之外。直到凌晨三点,有消息传来说长乐自己回府了,太皇太后才饶了他。今天,太皇太后就派了前去向她问安的赵栩来公主府,问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另外再看看她有什么不妥没有。 “喂。长乐,此少年怀抱面具,莫非是你昨晚甩开五弟自己去会。。。神鬼巡游去了?”赵栩见到画中人怀抱猪头,便把情形猜了个大致。她本来想说长乐是去私会情郎,但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口了。 长乐听她口气,似乎怀疑自己有私情,不禁大羞,便只好老老实实地将昨日的情形说了出来。她其实两年前就想去玩玩神鬼巡游,但皇家有着规定,此种过于混乱之处皇家子弟是严禁去的,为的就是怕出意外。 她昨日实在是忍不住了,便事先将一切都计划好,于紫衣之外套穿红衣,在街上借着人潮甩开两个随身的侍卫,转到僻街之处后脱下外衣扔掉,然后再戴上买来的面具,大摇大摆地就从皇兄与众侍卫面前走过,居然无人发觉。 神鬼巡游赵栩也是没玩过的。听了妹子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她不禁暗暗佩服,心头涌起一丝向往,“那这神鬼巡游究竟好玩不?” “好玩得紧呢,我昨天就吓着了好几个人。。。” 结果,赵栩的兴师问罪便演变成探讨神鬼巡游好玩处的闲聊了。 两人说了一阵神鬼巡游的热闹后,赵栩再看了那幅画一眼,笑吟吟地问道:“你以前真的不识这少年?恐怕是骗姐姐的吧。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情,一掀猪头就扯出个俊俏少年来。” 见她眼光里带着狐疑,分明不信。长乐一跺脚,又羞又恼地道:“姐。妹妹这事还能骗你么?” 看着妹子的那副小女儿家模样,赵栩故意地先幽幽一叹,说出来的话可让自己的妹子一阵心惊肉跳:“唉,那真是可惜了。京城这么大,也不知这少年在哪里。过得三、五年后,这少年也许娇妻幼子都一大堆了。” 她素知自己妹子的丹青笔力,眼见这纸上少年如此俊美,想来真人也必是如此,怪不得能使自己妹子春心拂动。说实话,京城虽大,但少年有如此的特征,让锦衣卫搜索一下,多半能找到。只是她想激长乐一下,看其中是否还另有隐情。 长乐一阵神伤,呆了半晌,随即又露出几分喜色,道:“不过他告诉我了名字,他叫赵图。” “啊。是姓赵啊,这麻烦可就大了。”赵栩眉头不由一皱。 同姓之间虽说并非不能嫁娶,但传统中总是会有点忌讳,世家大族中少有与同姓之人联姻的,皇家二百年来也没娶过姓赵的女子,也没嫁给过姓赵的人。 长乐先是一愣,随即又不以为意地说:“那四哥为何娶了唐贵妃,她也是赵家宗室的后代。” “奥州的唐家不是已经姓唐了吗?又不是姓赵。”赵栩提点着她道。 长乐低头细思,稍后就面露喜色道:“那妹子要是封国就藩,不也就改姓了,不就不姓赵了吗。” 赵栩听了这话,立马就瞪了她一眼,骂道:“我看你是不是傻了?这个臭小子何德何能,凭什么让你去更姓之国,赐他个异姓不就得了。”又把脚一跺,笑道:“这都啥跟啥呀,人没找到,八字还没一撇,咱们就在这尽费些冤枉心事。” 长乐被她说得脸红了,只是默不作声,暗道:“姐姐这个赐异姓的办法倒是真好。” “赵图。。。赵图。。。”赵栩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了几遍,似乎想起了什么。 “姐,可是有了线索。”长乐的眼中一闪一亮。 “得得得。。。别拿这眼神看我,我又不是你情郎。让我好好想想。。。” 她在房内转了数圈后,忽然眼神一亮,道:“有了。” “怎样?” “我听宫中之人嚼舌时说过,叶婕妤来京之前曾遭到过次行刺,结果是一名叫赵图的少年救了她。后来啊,这叶婕妤还收了此人为义弟,听说此人不仅武功厉害得紧,连相貌也是俊俏无比,不同凡人。就不知。。。。”说到这里,赵栩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往下面说了。 “就不知什么?大姐,你倒是说啊?”长乐焦急地问。俗话说,女人一恋爱就变成了傻子,赵栩下面的话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长乐猜不到了。 “小傻瓜。就不知这位赵图会否是你画中之人。”赵栩大笑。 长乐被她笑得银牙乱咬,暗气了一回后,口中喃喃地说:“世上同名同姓的不少,那也要看过才能知道。”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下一百个盼望着那叶婕妤的弟弟就是他。 “此事甚易,唤严象过来一问便知。”赵栩道,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好,让严象在你这儿看到这幅画终是不妥。也罢,还是我走一遭吧。” 说罢,她向着长乐伸出了手,“那把你的宝贝画儿借我一用吧。” 长乐“嗯”了一声,便开始卷桌上那副画。卷好后本应该交给赵栩,手却在画轴上摩挲了几遍,似乎有些舍不得。 赵栩一把抢过,取笑道:“又不情郎本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一六五)弱水三千 夜间的城隍庙人头潮涌,叫卖声络绎不绝,四处挂起了花灯,连旮沓角落之处都是分分明明的。 唐棣正流连于街上,这几日他过得不仅是不好,而且还很糟,原因是手下人禀报说她正和一名叫赵图的少年人,还带着几名下人,同住于一所宅院之中。 她在他心中本如仙子一般的纯白,青芙绿莲当为写照,可如今。。。 他不敢,也不愿去想他们究竟是何种的关系,有无肌肤之亲,或者是。。。夫妇之实,这些词实在是很扎心,刺得他一阵阵地疼痛。 “多谢客官,二百文。”杂货店的老板说。 这是一个礼盒,里面装着十六种小零食,满满地叠了三层,做成了一个宝塔型。他知道了她是爱吃零食的,而且这个盒子上画着一对善财龙女,端的可爱,又喜气洋洋,于是他就不知怎么买下了。 买是买了,可是要送吗?能送吗?他不知道。 他付了钱,方待离去,忽见不远处有相拥着的两人在一处摊前选择物件。灯火阑珊之下,那名少年的正从摊子上取了根发簪,笨手笨脚往身旁女子的头发上插,女子赶紧把头往后一让,似乎怕那根发簪把自己扎痛了。 于是,少年面露尴尬,将发簪递给女子让她自己戴上。女子没有接手,反而摇了摇头,将头靠近了过去,再用手指了指上发髻上的一个位置,便是示意他插在这里。 终于,发簪插好了,少年得意地笑了。他头顶之上正好燃着一盏灯笼,泛红的灯火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但见他眉同墨染、目如星辉、鼻似悬胆、唇若涂丹,掬笑之下,棱角分明脸庞也生动了起来,线条转为柔和,使人瞧着亲切,又感到一种逼人的魅力。 女子凑近了他,似乎在听着他说着什么话,又似乎已经陶醉了,最后靠在了他的肩头。 少年笑得更加地自得,手便沿着她的背脊一路抚摸了下去,最后落在了她腰间,并来回地移动着,鼻尖却在她的发端上嗅着,口气又似乎说着什么轻薄的话,惹得那女子满脸娇羞,作势要打。。。 看到此景,唐棣只觉得心头一片地冰凉,那个礼盒不知如何落到了地上,发出“哐当”的一响。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晚,屋内没有点燃一盏油灯,而是让月光透过了窗纸,安洒在这窗前的床上。 朦朦胧胧的月光,与四周的黑暗相互结合起来,便益发凸凹起她那秀榻斜倚着的娇躯轮廓。看着她,他总有一股看不够的感觉,尤其是那幅欢好过后的髻发散洒掩雪胸,眼波横流桃腮红的慵懒之态。 “做我老婆。” “才不。” “那你要做谁的老婆?” “让我先排排队。一、二、三。。。”苏湄伸出了手指,开始一个个地掰着数,随后发现不够用,便开始数起了脚趾。 “天啊,不会有这么多吧。” “别急,慢慢来。哦,找到了,你排在这里呢。”她指着一只小脚趾给他看。 他拿起了她的脚,亲了那个小趾头一口:“能排在这里也不错,起码还在身上。” “傻子,我就你一个呢。”苏湄被他拿住了脚,脚心一阵奇痒,不由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你刚才还数,不会真有这么多吧?” “骗你的,急急你。”苏湄嫣然一笑,眉目间带着小女孩般的玩劣。 看来,这个老婆是已经被自己给牢牢地抓紧了,也不会去跟别人喝酒吟诗了。虽然如此,却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自己还有好大的一堆难题需要去解决。今日已是正月十六,距他离开京都的时日也不远了,一些难于出口的话也不得不说了。 再三地鼓了鼓心中的勇气,阿图道:“《礼仪》中有言‘既嫁从夫’,嫁了人是不是就得听相公的话?” 这种话居然问得如此正儿八经。苏湄心中陡然一沉,警觉性直线提升:“哦。这是自然,三从四德还是要守的。” “那。。。那相公我要纳妾,你也不会反对,是不?”此句说完,适才凝聚起来的勇气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半,胸中像个瘪了的口袋般空空荡荡,那点剩勇怎么都鼓之不起来。 “唉。男人总不止一个老婆的,只要不是太过份,两、三个还是可以的。”她叹息一声,说的话极度通情达理。月光下,她的秀眉微蹩,却更显出一股冷的美感。 先生就是先生,有才有德。女德中至高的境界就是“去妒”,这需要何等的修养才能练成。面对着苏湄这种海量般的女德,阿图几乎就要被感动得泪奔了,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老婆,我爱死你了。” “相公,那你到底想纳谁呢?说出来,奴家也可帮着你好好准备准备啊。是盘儿吗?”她迎合着他,口中姣喘,眼波迷离,双手也伸去了。。。 傅莼与傅樱之间,先把谁坦白出来,这可是件伤脑筋的事。最终他还是决定先拿小的出来探探路,看看风色再说。 “不,是傅樱。让我先亲亲你,你太美了。” “啊!”,他发出阵杀猪般的惨叫。苏湄却一下跪坐了起来,双眉倒竖,目光狠辣,她适才刚给了点颜色他看看。 “死小子,你居然敢瞒着我。。。哼!从现在开始罚跪二个小时,老实坦白。” 要害被袭真是要命!他瘫倒在床,浑身抽搐,无法动弹。半响后,才微颤颤地在床上跪直了身子。 “臭东西。还有什么瞒着先生我的,赶紧交待!” “是,先生。其实‘弱水三千,但取一瓢’一直是学生我毕生的信仰。不,先生你一人就已然比得上弱水三千了,我凭什么那把另外二千九百九十九瓢给别人喝啊,你说是不?” “少啰唆,不要废话,坦白问题。” “是。可那二千二百九十九瓢。。。” “闭嘴!那是先生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 (一六六)名人邀茶会 昨夜,先生老虎发威,弟子寒蝉凄切。 虽然《礼仪》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去妒”,但那只是两个字,无人肯从又奈何?在被折腾了大半夜,又坚守住了“誓死不多招一人”的底线后,阿图最终被赶去了正院的右厢房里睡觉。 右厢房里有一张小床,硬邦邦的,躺在其上,他思绪如潮。多娶老婆这事的难度实在太大,且并不光是苏湄给不给傅莼和傅樱进门的问题,而且还要牵扯到谁做正妻这么个关键。 当然,正妻只能是苏湄或者傅莼中的某一个,可倒底是哪一个呢?让谁做妾都不会心甘情愿,他自己也打心底里不愿让她们中的任一个做小。他思来想去地都没有寻着任何头绪,迷迷糊糊之间就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忽感有仙人前来指点未来,便赶紧起身出屋,骑上乌魔马就朝着浓浓迷雾中狂奔而去。过大街,走小巷,来到城外,又穿过旷野,越过沼泽,爬过雪山,跨过沙漠,终于来到一处十字路口。 向右一望,但见一片凄风惨惨,耳中闻得哀怨声声,隐约间又可见孤魂野鬼四处游荡。路边立一块牌子,上书“现实国”,牌下还站着名小丑模样的接引使者。于是问:“何为现实国”。使者对曰:“吾国只许取一正妻,所以称现实国。” 怪不得活似地狱,真是可鄙!阿图对着他就是一口唾沫吐去:“呸!” 转而向中,但见道旁立一牌,上书“理想国”,牌下也站着一名农夫模样的使者。往深处望去,却是小桥流水,阡陌田野,遍地绿草繁花,耳中听鸟语,鼻中闻花香,一副好田园风光。于是问:“何为理想国?”使者对曰:“吾国律制,凡男人皆可娶二妻,且皆是正妻,妾则不限。 此国不错,律法定得宅心仁厚,深知男人痛苦。阿图本待驱马前去,忽然又留了个心眼。再向左一看,乃是一处金光大道,四处祥云环绕,云海间疑似有琼台玉阁重立,仿佛又传来歌声笑语连连。看罢木牌上字,便向站在牌子下的美貌女使者问道:“使者姑娘,请问何为梦想国?” 使者笑而对曰:“吾国之法最讲平等,男人可无限娶妻,妻妻之间皆无高低之分。若公子有心,奴家也可侍奉。” 阿图大喜,手中放开缰绳,正待催马快跑,忽听耳边有人高呼:“少爷,少爷。” 醒来一瞧,却是盘儿正在耳边聒噪,便板着脸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严同知来了。”盘儿委委屈屈地答道。 他来干嘛,平白扰了自己的好梦!没办法,只好起身。洗漱完毕走去了前院,便见到院内的槐树下摆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人,大马金刀,正是严象。 自从上次严象给他锦衣卫腰牌之后,他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这并非是因为这块腰牌,而是因为严象最后说的那句“人各有命”,语气中还是颇有人情味的,也似乎充满了沧桑,这使得他无形中对他的敌意削减了不少。 阿图正待招呼他,却看到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张嘴巴张得几乎可以放进一只茶盏。回头一看,却是苏湄走出了房门,正对着客人礼貌地点头。 严象显然是认错了人,误以为是叶梦竹从房内走出来了。苏湄和叶梦竹本来就长得有七分相像,气质也有些神似,只是苏湄略带着些青涩感,而后者却是象颗熟透了的果实。不过,最近半年来苏湄的女人味也似乎越来越足了,风韵上正在向着叶梦竹急追猛赶。 “湄湄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莫非是受了我这大仙滋润的缘故。。。”他昂然自得又恬不知耻地想着,随即就联想到叶梦竹也在宫中受着滋润,这就让他油然而生一股妒意,暗暗连吐几下口水。 “严大人,莫误会,这是贱内苏湄,并非。。。”阿图迎上去解释道。 “胡说,谁是你贱内了。不害臊!”苏湄骂了句,然后身形一转便消失在房门里。昨晚的事,她可没原谅他。 严象终于看明白了,这女子并非是叶梦竹,方才松了口气,又不禁暗暗地妒嫉起来:这小子真是好福气。 虽然被老婆骂了一句,可阿图也不以为意,含笑问严象道:“不知严大人前来有何事指教?”心里却暗想:莫非是阿姐差他前来? 不过他这次却是猜错了。只听得严象说:“恭喜公子,名人、顺意伯公孙休请你明日下午前去伯爵府参加茶会。”说完,便从怀里掏出张红色的纸片递给他,就是公孙休的请帖了。 接过请帖,上下这么一看,果然是公孙休请他赴茶会。阿图暗暗纳闷,他可是从来都不认识这公孙休,还存着心思要抢他的名人之位,赴茶会又是从何谈起。于是摇头道:“我不去。明天我要陪老婆上街买东西。” 他正在和苏湄闹矛盾,而且留给他在京都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不在短时间内与她和好,他走了后苏湄要是偷偷地去喝酒吟诗,那就万事休矣。公孙休虽然有名,但跟自己可没啥关系,他的宴会不去也罢。 带着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严象冷然道:“你真的不去?” “不去不去,我和他又没有交情。”阿图斩钉截铁道,怎么说都是陪苏湄重要。 严象斥笑一声,嘴角处带着嘲讽:“小子,你真以为是公孙休请你啊?你以为你有这么大的面子,名人要请你喝茶?” “帖子上不是写着公孙休请客吗?” “实话和你说,这实际上是长公主让你去,长公主就是公孙休的夫人。她不好明请你,就让驸马来代她出面。” “长公主我就更没听说过了,也不去。” “你不去算了。反正请帖我带到了,去不去由你。”严象冷笑道。 说完,严象转身就走,可只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稍一犹豫,最后决定还是应该提醒一下这个傻子。长公主何许人也,乃是太皇太后最喜爱的孙女,本朝上下有谁敢得罪她?这小子敢拒去茶会便是落了长公主的面子,得罪了她那可不是好玩的。 “你上元夜去过神鬼巡游是不?” “你怎么知道?” “你还有个猪头的面具是不?” “哦,原来严大人也去了。告诉我,你当时扮了什么?那晚,我看到有只独脚恐龙,一路蹦得好欢。。。” “少跟本大人嘻嘻哈哈,你那猪头面具呢?” “送人了。” “哦,这我倒不知道。送给谁了?”严象只看到了那副画,画上的这小子抱着个猪头。 阿图转头一看,苏湄不在院子里,便低声说:“一个小姑娘。” “长啥模样?” “瓜子脸,梅花脚,柳条细腰。。。” “别犯浑,老实道来。” 。。。。。。 听这小子说完那女子的容貌,严象心头的那几分疑问豁然解开。寻思着这个浑小子不知是走了那门子狗屎运,不但认了皇帝最宠爱的叶婕妤为姊,还赢得了公主的。。。最后瞪了他一眼道:“行了,长公主就是为了这个拿你面具的人请你去茶会,那你还去不?” “。。。。。。” “小子,你大发了,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严象拂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呆立在院子里。 (一六七)秦淮晚唱 公孙休的茶会阿图终究是没去。 苏湄直到现在还闹着情绪,要是去赴这个茶会,被她了解到原因,那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再说,这京都号称“虎踞龙盘”,龙虽然只有那么一条,现在正盘着叶梦竹,但虎狼想必是不少的,保不准打斜里插出匹猛狼来,苏湄也许就要去喝酒吟诗了。 这几天来,阿图不但日日陪着苏湄上街大包小包地蚂蚁搬货,餐餐大摆河鲜山珍,这晚更是包了一条小船,要与她共游秦淮河,看能不能营造出一个能使两人和好的机缘。 秦淮河的冬夜,若非是有着这些五彩十色的灯饰,又借着上元节灯会的气氛,实是难与其它的季节比较。大船上的歌妓比较有名气,船上那花灯也是多半较为出彩,不但繁多,而且花式也翻陈出新,格外的讲究。小船虽比不得大船,但终归也是花了番心思的,好歹总是有那么几盏灯来点缀着船头船尾各处。 这条船的前后四周也都悬挂了彩灯,虽不是那么地炫眼,但也照得四周河面上带着几分的光彩流影,时聚时散,象水中的梦幻。 在幽静的夜里,桨声汩汩的伴奏声中,敞开两侧的船窗,阿图与苏湄并坐于舱内,观看着这一片秦淮夜色。 河上的灯船着实不少,不一会儿,就会有那么几只擦身而过。尔后,歌声自隔船飘来,音量随着距离而逐渐地低去,透过这夜色与水雾,再经波声、桨声的过滤后传入耳中,便有股依稀梦境之感。 一艘彩船打身侧而过,传来歌女悦耳的歌喉,一首昆曲的段子引得船上的客人们纷纷叫好。 “对了,我们也可以点曲。” 阿图对着身旁的苏湄挤出了一脸的讨好,而后者只是斜了他一眼,并不接话。 “公子、夫人,这是曲谱。” 坐在船头的歌妓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有着邻家小妹般的清新甜美。她听见阿图要点歌,就犹犹豫豫地递上了一本歌折。 阿图心头大赞她这声“夫人”喊得好,再转眼看苏湄也并未有何异议,心中甚喜,就翻开了折子点了一曲。 小妹见他点了歌,端起了琵琶就坐在两人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边弹边唱了起来。她长得很是不错,可歌喉却实在不怎么出色,而且也似乎并不很熟练。只要有船打身边而过,隔船的歌声唱得嘹亮一点,这小妹必定会跑调无疑。 “奴家上船还不足一月,词曲有所不足,还请公子与夫人多多包涵,不要责怪,否则妈妈又要罚饭了。”小妹深深地福了一福,可怜兮兮地说。 罚饭?小妹妹说得真是好可怜,阿图引恻之心顿生:“没关系,就拿你熟悉的来唱吧。” 小妹得令,坐回原位继续开唱。 不料,即便是她所说的“熟悉”的歌曲,也是时常的跑调。此时,小船逐渐划入一块热闹的去处,四周的船舫络绎不绝。于是这小妹的跑调就更离谱了,到后来实在是唱不下去了,便收了声音,坐在那里满眼是泪。那名租船时和阿图讲价的老鸨见势不妙,更是躲在了船尾不肯露面了。 他租船的时候贪了小便宜,讲了七、八条船,这家的价钱最低。事出有因,这条船之所以便宜,现在看来就是因为这船上的小妹不会唱歌了。他再看苏湄,但见她用袖子掩住了嘴角,在那里偷笑个不停,极有可能是笑他今夜做了回秦淮水鱼。 他见了苏湄这模样,心中又急又恼。本来是想带她出来换下心情,没想到会因为自己贪小便宜而大大地扫兴,看来起码今晚是无法和她重修旧好的了。 急中生智之下,阿图忽然就想到了个补救的办法:“娘子,要不我给你唱一支歌好不好?” 苏湄从未听他唱过歌,好奇的心思也就被引出来了,便点了点头,也忘了反驳他那个“娘子”的用词。 “不过若是唱得好,你可得原谅我。” “行,大仙。你要是出了彩,这次便饶了你。”苏湄眉头先是一皱,可还是松开了。一切都是木已成舟了,不原谅他又能怎么样呢。 “好!”阿图喜滋滋地回答着,随即闭上了眼,坐在椅子里沉思了起来。 苏湄等了他半天也不见他开口唱,倒是忍不住了,问道:“喂,你倒是唱啊!” “是。我刚才在翻译它的歌词呢,原来的词你可听不懂。不过现在已经译好了。”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开始扭动着身体。双手互拍,脚踏地面,手脚同时打着节拍之下,一种奇怪的节奏便从他那里发了出来,并低声轻唱道: 死寂的迷航, 我的头昏晕发胀, 芳馨的野麻香, 弥漫在空气里。 我吸入了幻觉, 再将现实吐出, 疲惫更加上了虚弱。 我得找一颗星来过夜, 一个可以放松的理想地。 屏幕传来了诱人的图像, 赤裸着她的大腿与胸膛。 我迷糊着双眼问, 这是地狱还是天堂。 她射出了光导航, 指给船一条隐秘的航向。 抛着媚眼,对着画面, 她放*荡地说, 欢迎来到卡里佛星! 如此神迷的地方! 许多可爱的面容! 无数奢华的客房! 任何时候, 你都能找到一间满意的客房。 她的心为金钱所引诱, 她周围充斥了许多魅惑的朋友, 她称之为人兽。 在黑暗的街道中起舞, 酣畅淋漓。 一些舞是为了忘却! 而一些舞是为了回忆! 我坐上吧台, 酒保说,这里不供应烈酒, 只有更烈的酒。 来一杯吧,在胃里燃烧的甘露! 深夜,她们弄醒了你。 说,欢迎加入卡里佛星! 如此神迷的地方! 许多可爱的的面容! 无数奢华的客房! 尽情欢娱, 是你下次再来的藉由。 脖子上悬挂着枷锁, 手里持着粉红的毒酒。 她说,我们是彼此的囚徒, 早在命中注定。 他们在夜里相聚, 爱恋彼此的身体, 又撕咬着,留下血色的痕迹! 我惊恐地逃离, 却被堵在了门口。 她前来伺候, 带着那些漂亮的朋友。 她媚笑着说,放宽心, 一切都如你意。 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但你却永远无法真正离去。 一曲唱罢,苏湄呆坐在椅中,她还沉浸于这首歌诡异的气氛而无法自拔。这首歌极度地奇特,象是来自于另外一种文化,但旋律与节奏又异常的好听,而他打出来的节拍也和这歌相得益彰,尽显歌中韵味。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终于苏醒过来,深吸一口气,问道。 “卡里佛星。我以前开船的时候,感到无聊了,有时会唱一唱。”他伸了伸舌头,语调带着些孩子气。 这时,船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琵琶声,原来是那个不会唱歌的小妹记住了这曲的调子,然后弹了出来。她初始还稍有生疏,然后就渐渐地熟练,最后竟然是将这首曲子中哀伤、迷惘、幽怨、沉沦、无奈、恐惧等种种的情绪尽皆表现了出来。看来,这个小妹虽然不会唱歌,但就弹奏而言,无疑是个天才。 阿图听到这熟悉的调子,头脑一热,便从头再唱一遍。头先那遍,他是低声吟唱,而此次有琵琶的伴奏,便是放开了歌喉。他的嗓音本是清亮,胸中气息又足,开喉一唱,可谓是遏云绕梁。 此曲唱完,小妹放下琵琶,盈盈下拜道:“多谢公子赐曲,珠儿生平所学之曲,无一比得上公子这首。” 得到这位专业的小妹好评,阿图大为高兴,笑着扶起了她:“姑娘不必如此,若非你曲弹得好,我也不能如此尽兴。” 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相逢时,脸上便是一红。 “娘子。我唱得好不好?”阿图坐回了苏湄的身边,揽着她的腰问道。 “嗯。这次就饶了你。这曲真是好,不过这词。。。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怎么如此的。。。”苏湄想着这词的内容,不禁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而且里面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词,诸如“光导航”、“人兽”什么的。 阿图正待回答,不料船外忽然灯光大作,几道探灯同时射入窗口。向窗外一看,七、八只大花船已围在了这艘小船的四周,而更多的船看样子似乎正朝着这边驶来。 那几只大船的船头不约而同地走出来数名花枝招展、美艳袭人的歌女,朝这边含情脉脉地笑着,异口同声地道:“适才是哪位公子放歌。奴家敬请这位公子上船品茶叙话。” 虽然都是美女,看似也情真意切,可这个时机。。。阿图心下一急,连忙叫出声来:“船家,船家。。。赶紧掉头,上岸!” 注:本章歌词改编自英文歌《加州旅馆》,希望读者们能喜欢。 (一六八)王宝来传召 眼见离归期已近,这次又将是半年的分别。 苏湄已经原谅了他,但离别的愁绪却笼罩在两个人的心头,相聚的每一刻都显得份外地珍贵了起来。 正月十九日的这天,阳光将冬日照得暖洋洋的。一大早,苏湄由马管家赶着车,去了学校选课与交学费。阿图无事可干,便搬了把藤椅在院子里边晒太阳便边读书。 他坐于藤椅中,身边的小桌之上摆了二十几本书叠成了一摞。他边看边笑,甚至几乎要弯腰打跌,显然是觉得书中的内容十分地有趣。 这些书并非经典子集,也非诗歌词赋,而是神话、仙话、志怪、民间寓言、传奇、笑话之类的百姓文学。大宋人受教育的比率虽然极高,但其中大多数恐怕都不会对赋词吟诗感兴趣,因此这些粗野的、不成熟的、新奇的、有想像力的东西便大行其道,日渐兴盛,而传统的高雅文学相较之下,反而显露出一股颓势。 他手中拿着的这本书名叫《三摘梅》,讲的是本朝的一位后生同时看中了一梅姓人家的三位女儿,然后便想方设法地将将她们一一哄骗到手,最后三女共嫁一夫的美满故事。这书印刷虽然粗糙,但配上了不少插图,文字用语诙谐,妙趣横生,插图的画面的构思也着实巧妙,图图都画到了人的心痒之处还兼着含蓄,以免被禁。这本书和旁边摆着的那些都是他从夫子庙买回来的,每本十至二十文不等。 他正笑得七荤八素之际,忽见有人在门外喊道:“赵图赵公子在家吗?”转头一看,便见到一个年轻的太监站在大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 阿图见来者居然是名太监,赶紧起身走去门口,手中一揖道:“在下就是赵图,请问这位公公有何事?” 那位太监寻得了自己要找的人,抬腿径自走入院中,找到南北方位后便立定呼道:“叶婕妤传赵图即刻入宫觐见。” 太监好钱财,这似乎是一种共识,连那十本小书中都有拿他们来取笑打趣的,而且统统都是将他们归于了反面的那类人物。眼见这位太监传完旨意后,面上带着一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心中顿然领悟:在向自己要钱了。 于是他一边心中咒骂着,一边盘算的该给多少,终于打定了主意,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一两的金虎头悄悄地塞到他的手中,又学着书中的对白,面上堆笑着问:“这位公公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太监得了金子,脸上的几颗白麻子笑得四分五裂,满心欢喜地回答:“咱家王宝,在承禧殿中当值。既然已见到了赵公子,那咱们这就进宫吧。” 承禧殿是叶梦竹住的地方,那这名叫王宝的太监就应该是她的内侍了。 ※※※ 阿图由王宝带着向北穿过秦淮河,来到长安街后一路东行,到了西皇城根南街拐北,再打西安门从西面进入皇城,然后又经西华门进入紫禁城内。王宝一路出示着令牌,沿途守卫军士见了便纷纷放行。 皇城始于昭武十三年破土兴建,所占基地约二十方里,乃是在武宗登基为帝之前就选定作为日后修建皇城所用的土地。立国初期,因四方征战而导致国库空虚,朝廷无力修建宫室。待得大事初定,兵事稍息后,府库方才有了盈余,武宗便于昭武十三年开始修建皇城。 可昭武十三年又是武宗分封诸侯的起始年份。初始,无论是武宗还是受封之人都有些过于乐观,以为既然天下已归于一统,蒙元势力已被驱去谦河及葱岭以西,当可无忧。这些皇族与臣子们受封之后,便带着家人、族人之国就藩,本以为可以就此守得一方安乐土地,享受一世富贵荣华。 可事实却是,诸侯均分封于西北、西南、南洋以及和州等边疆之地,这些地方民族混杂,风俗各异,加上土地乃是新得,人心也不稳固。诸侯来到封地后,便开始面对着诸如蒙元残余、草原牧民、高原人、林中百姓、土司、南洋山野人、热带土著等等势力的抗拒与侵扰,每一股大大小小的势力都非易于之辈,且多半不愿受诸侯的招抚。 无奈之下,诸侯只得向朝廷请援,求借兵马粮饷以立国。面对难局,武宗痛定思痛,乃下决心行人口迁移之法,将内陆人口按户逢六取一,原日本与高丽之民按户二取一,合计五百二十万户人口移去西北疆各地。又资助这些诸侯,将国家数十万的军队长期分借给他们,并承担其粮饷开支。国库便因此耗尽了财力,本已开工的皇城工程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于是,这个皇城就成了个半拉子工程,连晒了十三年的太阳。昭武二十六年,情形稍有好转,皇城便继续开工,时武宗六十一岁。十三年后,皇城终于完工,时武宗已七十四岁矣,越二年崩。 皇城南北长五里,东西宽四里,占地二十方里。其有四门,正门开于南,名为承天,东门名东安,西门为西安,北门为北安。 皇城内又有宫城一座,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宫。宫城又称大内,俗称"紫禁城",开有六道门:正南是午门,东南为左掖门,西南为右掖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正北是玄武门。 这座皇城阿图年初一晚曾带着苏湄在空中游览过一番,可由于当时天黑,只留下了皇宫规模宏大的印象。今日白天一路走来,才看清这皇城的精细之处,眼见沿途楼阁林立,殿宇巍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真个气象万千。 王宝应该是受过叶梦竹的事先关照,沿途把宫庭的种种礼仪和需谨慎之处一一说给他听。他说得甚是详细,不但告知他觐见叶梦竹的礼节,连如何参见皇上、嫔妃,甚至是亲王、公主都啰啰唆唆地讲了一遍。若不是阿图的记性好,这番话听下来恐怕就要两眼翻白了。 等到进入紫禁城后,王宝就变得神色凛然,话也不多说了,只是领着他快走。不多时,二人就来到了承禧殿外。 (一六九)宫中觐婕妤 承禧殿门口站着名太监,见王宝带人回来复命,便入内通报。不多时,这名太监走了出来,说叶婕妤传他觐见。阿图跟了太监入内,王宝却站在了门口,并不进来。 皇城、宫城外观均是华美壮观,因此阿图一路暗猜这宫室之内必定是玉石为柱,金砖铺地般的奢华。可进到承禧殿一瞧,却是没甚出奇之处,虽然字画古董不少,单就陈设与装饰而言,恐怕比那日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好不了多少。见了这如此情景,阿图大失所望,不免暗骂皇帝小气。但转念一想,皇帝有这么多老婆、太监与宫女们要养也真不容易,如果换了旁人,恐怕连饭都是吃不上了。 今日叶梦竹穿了件浅紫色的袄子,下着暗红镶黑边的直裙。头上风髻雾鬓,面上淡扫蛾眉,发、耳、颈、腕之处还挂戴了些金玉之类的首饰,一改往日清汤挂面的形象,显得富贵端庄了许多。她原躺于一张长椅之上,此时却是直起了身子,手上还握着本书。眼见阿图进来,她笑靥自开,一双秋水般的妙目只落在他身上,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移动。 “草民赵图参见婕妤娘娘。”阿图慢吞吞地道。因为适才王宝和他说过,如果那被拜之人免了他的大礼,这就不用跪了。他便寻思着叶梦竹一定也会免了他的大礼,因此这句话就说的特别地慢,只待她说声“免了”,自己就不用跪了。 不料他等了半天,叶梦竹并未发话,再等一阵,还是全无动静。他叹了口气,心知今日是免不了要拜这姐姐一次了,反正自己老婆也跪过好几回,跪跪姐姐也无妨,当下便利索地行了礼。 大宋宫庭礼仪,拜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皇贵妃均是三跪九叩,拜见八妃九嫔是二跪六叩,拜见其他品秩的妃子是一跪三叩。 “好了。坐吧。”叶梦竹见他拜了,不禁莞尔一笑。适才阿图的那点小心思她早就猜到了,便有意作弄一下他。 “在上海你认我为姊之时,便是该拜。你当日逃过一拜,今日就算是补了上次所欠的。因此,姐姐还是算免了你觐见之礼,你心中可得承情。” 阿图坐到她对面那张八仙桌旁的凳子上,自我解嘲地说:“不多不多。上海到京都六、七百里,欠了这么长的利钱,二百里一个,姐姐算是开恩了呢。” 叶梦竹的眼神浮现起几分捉弄:“嗯,知道自己欠了债就好。你现在这磕头的债算是还完了,可这其它的债还多着呢,咱们这便一一来算。” “啊!弟弟我何时欠下这许多债务,为何我竟不知。”阿图闻言一惊,心道莫非叶梦竹今日要想着法子让自己磕头,那不磕成了虾米。 见他带着满脸的惊疑,叶梦竹心下暗笑,但仍然是摆出了一副正经的模样儿,说道:“其一,你拜入我门下学棋,是我门下首席弟子。我已入宫,万事不便,光大门户之事就落到了你的肩头,你说这是否一债?” 围棋才学了两日,手谈不过十几、二十盘,光大门户的重担便陡然这么大山般地压了下来,实在是有些过份了。 “这。。。弟弟才浅力薄,能耐寻常。这光大门户之事,姐姐还是另收高明为徒,再委任于他才是。” “不用了,我看这至高明的莫过于你。此事非你莫属,你该当仁不让才好。”叶梦竹笑道。 看来是逃不过了。阿图斜着眼瞅了瞅她,然后换上了一副嬉笑色:“好好,为了姐姐,弟弟我两肋插刀,鲜血直流,流血滂滂,血流成河。把那些什么‘人’啊‘王’的都一一拖下马来,再踏上一只脚。往后,这人们就问了:‘此人是何来头,怎忒地厉害’?然后便有人答道:‘此乃叶娘娘的弟子。这叶娘娘又是何来头,你知道不?那叶娘娘啊,乃是那九天的仙女下凡,眼珠只是那么一转,这三十六般计谋,七十二般绝招就使出来了,任你是那大罗神仙也是翻不了盘的。。。’” “哦。不想我眼珠一转,居然便这么厉害。”叶梦竹大笑,还真地把眼珠在眼眶里转了那么几转。 “不好!地震了!”他脸色忽然发白,作势欲跌。 叶梦竹先是一惊,但随即发现哪有地震,地面平静得很,晃都没晃一下,便知道又是他在胡说了,嗔道:“你胡说,哪里地震了?” “姐姐有所不知,弟弟非是说这里地震,而是说天上。姐姐既从天宫下到人间,天上的什么元帅、天将还有天兵们岂不要日夜思凡。适才姐姐一笑,眼珠一转,一轮秀色直冲九霄之上。见此颜色,十万天兵齐倾倒,这天庭岂不是地震了啊。” 这马屁拍得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叶梦竹听了花枝乱颤,眼睛都亮得快滴出水来了。而伺立在一旁的宫女太监均惭愧得背后冷汗淋淋,心道:“都说咱们这些宫人最会拍马屁,却是拍马也赶不上叶婕妤的弟弟。” 叶梦竹笑了一阵,渐渐地收敛起了笑意,“好了好了,阿图你也不要闹了,姐姐也不指望着你来光大咱们‘图竹派’这个门楣。不过话说回来,姐姐收了你入门,你还是得用点心学棋,否则出去老被别人杀个流血滂滂的,姐姐我脸上也无光不是。” “是。弟弟一定好好学棋、下棋。” “咱们就来说这第二条,你打伤了雪斋大师。他可是姐姐的半个师傅,这帐你得怎么说?” “哦。我可没动手打他,可是他喊住了我,然后又变了个金刚出来。弟弟都被他害得两天起不了床,此事盘儿可以作证。” 然后阿图又把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叶梦竹两道黛眉拧到了一处。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道:“此事曲折非我能知,想不到雪斋大师的神功竟练到如此境地。他已遣人和我说了,此事就这么算了,也不会再追究于你。大师出家前也是我叶家族人,德高望重,你今后见到要执以师礼。” “是。”阿图再次点头,他可没想到这雪斋居然还是叶梦竹同族的人。 第三条仿佛很为难,只听她幽幽道:“这第三笔债可不是你欠姐姐的,却只怕真的很麻烦。你不去赴长公主的茶会,落了她的面子,她不会轻易饶你。还有,你那个猪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驾到!”门外的传来了一声太监的高呼,然后便听见太监和宫女纷纷向赵栩请安的声音。 (一七零)红鞋子 完了!刚刚叶梦竹还说这婆娘不会饶了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阿图因为得罪了这个长公主,所以这两天就好好地向盘儿问了番有关赵栩的事。往日,皇帝与叶梦竹说闲话的时候大多也不避着她,盘儿肚子里倒装了些宫庭的内幕,当下就一五一十地把所知道的讲给他听了。 另外,京都某些大胆的小报偶尔也写点有关宫闱的风闻,还说上任的应天府府尹吴大用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个长公主而被迁去了贵州做参政,虽然两者都是从三品官,但一个是京都的府尹,一个是偏远落后省份的参政,两者之间的差别不可以道理计。 阿图这才知道自己是捅了马蜂窝,开罪了这位以野蛮任性著称的长公主,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叶梦竹的问话尚未来得急回答,一听长公主驾到,阿图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情急之下脑中灵光一闪。 只见他身子一摇,便如同鬼魅般地飘到了门口,然后就佝偻着身子面向室内半跪于地,一眼望去便和太监跪拜请安的模样象了个十足,还抽空向叶梦竹做了个鬼脸。 叶梦竹不禁暗暗称赞他头脑灵活,但这招骗不骗得过赵栩也是难说。 阿图刚摆好姿势,只听得一连串唰唰的脚步声,一名宫装的女子带着一袭香风走了进来,口中囔道:“叶婕妤,我来你这走走。” 赵栩今日正好跟长乐一起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闲聊时听那边的宫人说叶婕妤传了她弟弟入宫觐见。想到他前几日拒赴自己的茶会,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地跑过来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自跨入房门开始,赵栩的步子就直往里面迈,目光也直往室内深处里寻找。而门口跪着的这人怂头怂脑,一副萎萎缩缩的样子,便被她的想当然地认为是名太监,直接就选择了忽视,尽管阿图的穿着和太监服大大地不同。 “长公主来了,妾未能出迎,恕罪,恕罪。”叶梦竹口中说着客套话,迎上前去。眼睛余光瞟向那小子之时,却见他已经悄悄地溜了出去。 赵栩进来时,阿图嘴里就含糊着说句请安的话,等她刚打身边经过,便赶紧开溜。王宝见他出来,正待说话,却见他使了个眼色,将食指在嘴前一竖,然后手一挥,那便是“别说话”和“赶紧溜”的意思了。王宝见机极快,猜他不愿见到赵栩,于是回应了个眼色,示意让他跟着自己走。 两人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往外快走,眼见就要走到拐角了,回头一望,赵栩还未跟出来。阿图正暗自庆幸,想今日算是逃过了一劫,否则被这婆娘捉住了,就不知是要打还是骂了,或者又是关牢房。 不想就在此时,前面忽然又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他听了,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挫败感。想要快跑,但走廊两头与廊间都站着侍卫,时刻都在虎视眈眈。无奈之下,只好又祭出拜倒这招绝技,希望能再次蒙混过关。 阿图伏倒在地,余光却瞟向两边,眼见十几双鞋子走了过来,并不停留,便打自己身前走了过去,心中暗喜:“本公子可算是大有急智,这次也混了过去。” 刚自夸两句,却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女声道“且慢。”然后众鞋子陡然停下,一双瘦纤纤的红鞋子却独自走了回来,站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抬起头来!”女声开口。紫色的裙裾下,左边的那个红鞋尖在地上打了两记得意地拍子。 这只鞋子无疑是在向自己挑衅,表明她已经掌控了一切。但这头可轻易抬不得,一抬就或许要被遣送回赵栩那里去了。自己和这个女子无怨无仇,她却非要来坏自己的好事,阿图心下痛斥一声:“小娘皮!” “抬起头来!”小娘皮再次说道。这次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右边红鞋子的鞋跟还在地上一跺。 “抬头吧。”却是身边的王宝劝了一句。他抬了头,看到眼前这人实在是惹不得。 没办法,阿图口中嘀咕着:“好男不和女斗。”随后挺身抬头。 “果然是你!”小娘皮笑了,眼中带着股恨怨。她就是那天拿他猪头的那个少女。 竟然是她!记得严象说过长公主就是为了此女而发帖请自己去茶会的,那这个小娘皮是。。。?他挤出了满脸的堆笑,想说点什么却口中无词,情急之下脱口道:“那个猪头好不好玩?” 少女没想到他突问此句,一时错愕,竟然无法接口。 “莫非你就是叶婕妤的弟弟赵图?”年轻的着皇袍者走了过来,带着他帝王的风采,又面含微笑,使人觉得亲切。 王宝曾说过,宫内只有皇上能穿明黄色,那眼前这人就定是崇治皇帝了。阿图向着他稍瞅两眼,最大的印象就是这条龙的确很帅,赶紧大礼拜见:“小民赵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了,起来吧。”皇帝和颜悦色道。 “谢皇上。” 阿图才拜了一拜,一听这个“免”,赶紧收住了,一挺身便站了起来。他这么一站起来,就和皇帝看了个脸对脸。皇帝的身材也甚高,比阿图只矮稍许,面目清秀,丰神俊朗,配上这身皇袍显得是魅力十足。 他看皇帝的同时,赵弘也正打量着他。既然这位皇帝素有以貌取人的特色,因此当他看清了这位叶婕妤弟弟的模样时,自然是龙心大悦。 婕妤的品秩不高,本是达不到招家人入宫叙话的级别,连出宫都是需要皇上、皇后或者太皇太后的准许方可。叶梦竹这次招阿图进宫实是皇帝的意思,不过是借了她的名头而已。赵弘招他前来的原因一是要酬他救叶梦竹之功,二便是要看看这位严象折子中所奏的,让长乐公主动了心思,长公主请喝茶又不去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严象自然不会直说长乐公主看上了谁谁,只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翔实地说了一遍,只要不是傻子,哪能不知其中含义。不过严象又说他目前和一女子同住于叶梦竹旧宅,言语间夫妻相称,可两人间是否真的已成亲却是不明。 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遍之后,赵弘心下暗赞自家小妹有眼光。只是觉得他的年纪似乎小了点,和长乐差不多,神情举止间也缺了一分稳重。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大宋的公主因为可以封国,金贵过历朝往代,名下又有许多的私产,驸马的能力强不强,能不能养老婆实在一点都不重要。 至于婚配与否,赵弘也不太在意,大不了休了再娶为妾便是,关键是自家小妹是不是真有那个心思,还是只是一时的冲动。据报,这位小妹自上元夜之后便是茶饭不思,在茶会上没看到这小子,更是一夜没睡,一日未食。他心疼这个妹妹,便想让她一切称心。 唯一有点纠结的就是他出身的问题,不仅是平民,而且还是海外遗民,这点确实有些障碍。将公主嫁给这种驸马,皇室的面子上难免不太好看。可大宋公主嫁给平民的先例不少,历史上所有的平民驸马在娶公主之前也都被皇家拣拔为了贵族。再说公主都有封国,夫家家势也是无所谓的,再强也比不上诸侯。 今日散朝后,赵弘得知赵图已去了叶梦竹那里,便就传令摆驾承禧殿去瞧瞧他真人。再说长乐,她本来很生那小子的气,也暗发狠心不欲见他,所以就没跟着赵栩从慈宁宫出来。可等姐姐走后,长乐越想越觉得心思不宁,生怕她在承禧殿闹事,又或者真的把他给怎么了,于是也赶了过来,没想到半路遇上了皇帝哥哥。 “朕刚散朝,正欲去叶婕妤那里。你既然来了就不碍多留一阵,午饭便与朕一道用吧。”赵弘的心情很好,皇帝赐饭可不是等闲的荣耀。 (一七一)巧言令色 每个妃子的寝宫中都设有皇帝的主位。因此承禧殿内,赵弘就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叶梦竹坐于他身侧,赵栩与长乐则坐于客位之上。阿图是叶梦竹的弟弟,所以也赐座,还是坐在八仙桌旁的那张锦凳上。 另外,因为皇帝来到了这里,所以一名专事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也跟了来,在屋子一角的小桌上记写着皇帝与他人的对话。 皇帝在路上就听长乐讲了大致的情形,心中稍稍有些担心自己的姐姐会向叶梦竹吵闹。等到走进了屋子,见她们并未发生争吵,这才放下心来。稍后,又偷偷地询问了叶梦竹,得知了他逃跑的经过,这就更令赵弘兴致盎然了。 刚才让这小子在眼皮底下溜了,还害得自己在屋里白找了一大圈,这面子可是真丢得大了。见他被皇帝给“揪”了回来,赵栩便开始寻思着怎么个去教训他一顿。他是叶梦竹的弟弟,勉强也算得上是皇亲,所以宫里的惩罚制度也马马虎虎能用上。 当然,大的惩罚是不可以的,一来他也没犯什么大事,二来恐怕长乐也舍不得,但诸如关个几天宫牢或打几下板子还是可以的,但这得皇帝、皇后或天皇太后同意。太皇太后可不会允许她这么胡闹,皇帝也多半不会答应,可皇后那里却不难说动。 看他人模狗样地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带着记冷哼,赵栩眼睁眉竖道:“赵图。本公主问你,为何你一见本公主进来便要溜走?” 刚才赵栩进来的时候,阿图一直低着头跪在地上装怂,哪里看得见她长得啥样。可后来进门一瞧,竟是名夭桃浓李般的绝美女人。此时听她满脸怒气地质问自己,暗道:“这泼妇长得真是好看,可不比阿姐差,一对眼睛这么大。”同时又装出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长公主误会。小民适才在门前跪迎公主,却见公主长袖一挥,似要赶小民出门。小民不敢违了公主的意思,只得退出。” “哦!”赵栩一愣,没料到他如此回答,便开始回想自己进门那时倒底挥了袖子没有,可想来想去也记不得了。转眼又看到皇帝和长乐脸上的偷笑,便醒悟这小子是在胡说了。 这小子端的狡猾,赵栩心头怒火更盛,厉声道:“狡辩。那本公主再问你,让你来茶会为何不来。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本公主?” 阿图见她发恼了,赶紧做出了副惶恐地姿态,作势欲跪。在大家都以为他要跪下去的时候,他却身体一晃,又跌坐回凳子上,结结巴巴地说:“小。。。小民岂。。。敢,让小民去喝茶的是公孙休。若是长公主之命,小民岂能不来。” 听了这种说词,赵栩虽然心头狂怒,但嘴上却是无话可说。请帖是用公孙休的名义发的,她想严象必定会交代其中关节。但若是眼前此人一口咬定严象未交代清楚,自己却也无法真个唤严象前来当面对质。让大臣来为这种事作证,未免有些儿戏。 看到自己的姐姐嘴都有点气哆嗦了,赵弘出声转圈道:“即使是名人发帖子给你也是件美事。顺意伯名满天下,等闲之人万难喝到他的茶。他请你喝茶,已经是难得的情面了,你又为何不去?” 阿图早就猜到了必有此一问,当下便作出一副尴尬状:“回皇上话,小民不会喝茶,平时只喝白水。”说到中途,丹田一用力,脸上居然憋出股通红来,接下去道:“小民。。。还听说赴贵人的茶会得送茶礼,可小民囊中羞涩,因此。。。无颜前往。” 本朝因承平时久,国民富足,便开始崇尚奢华。宋人爱茶,茶道便也逐渐盛行起来,从贵族与僧人圈一直蔓延到民间,连那等闲的富户也不时搞个茶会,以显示自家的身份与品味。茶会也不是空手能去的,一般总是要送好几贯至几十贯的礼物,甚至是直接送钱,称为“茶礼”。象公孙休的茶会,没有百贯的茶礼,那是根本就拿不出手的。 他说起了茶礼这事,赵栩反倒闹了个脸红,仿佛自己就是个贪钱的,带着羞恼色反驳道:“胡说。谁要你送茶礼了,我赵栩还稀罕你的礼金。” 不过谁都听出来了,长公主的语气已然全无刚才那般地强硬了。 此时,满室的人除了叶梦竹都几乎信了他的话,均想这少年打虾夷而来,又是学生,还是海外遗民,百来贯的茶礼如何出得起。赵栩虽然驳斥了他的话,但心中却隐隐觉得这次自己也有些处理不当。只有叶梦竹了解他,知道这人是绝对不是怕落面子的人,多半是吃了喝了还要带点走,礼金却是休想。不过见他脑子动得如此之快,谎圆得如此完美,再次好瞧了他几眼,觉得自己以前还是有点小看他了。 若是此时赵弘下令卫士们将阿图身上一搜,只怕当场就能搜出许多票子,将他的谎言戳穿。他在虾夷得了许多的金票、银票与钱票,之后还不时地拿金子、银子去镇上的两家银钱号换成票子。因怕引人注意,每次数额都是不大,只是十几、二十两金子,一、二百两银子而已,半年下来倒也换了好七、八千贯钱票。 这次他带了值二万好几千贯各种票子,原本是准备拿给苏媚让她在京都买宅子所用,但叶梦竹已将自己的住宅让给了他,这些钱也就花不出去了。于是就改为想让苏湄在京中购置点高出息的产业,至少得比银号的利息强,却正好遇上了陈世锦的茂业商号要转让股子,两人一拍即合。 但陈世锦正在和那两家股东谈价钱,这些还没花出去的票子此时都是揣在怀里。不过,既然赵弘不会下命令搜他的身,那他的谎话也就不会被戳穿。 长乐自从进了承禧殿后就一直是冷口冷面,此时听他这么回答,便想他并非是有意躲避自己,乃是情不得已。于是,看他的眼光也就逐渐地和缓,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她今日梳了个寒蝉髻,穿了件水红上襦,下着十二幅紫底彩绘缀珍珠裙,高贵间透着清雅。她本是传言中的十大美女之一,虽然有占了皇家公主便宜的嫌疑,又因擅长丹青而给人“才女”的印象而加分,但公正地说来,她容貌虽然比不上叶梦竹与赵栩,但自有一股清秀明丽,也是上上之选了。 春风和暖,长乐望向他的目光尽是温柔。阿图见她收去了满脸的凶巴巴,露出了小儿女的神态,心念一动:“这个长乐公主生得倒也不错,那天夜里却没怎么留意。只是长公主为何要因她而请自己喝茶,莫非是想。。。” 他心里猜想着,眼光在她脸上身上连扫了好几遍。四目一对,长乐不自觉地就把视线给避开了,脸上露出了股浅浅的娇色。 殿中另三人见了这两人的神情,心下均是一片明白:长乐是真瞧上这小子了。 (一七二)封爵 室内各人都忽然不说话了,殿内一片安静,只有起居郎笔头的沙沙声,摆于角落里的火盆也偶尔传来一声炭烧的哔啵响。 阿图悄悄地四下一瞧,只见皇帝正在和叶梦竹互视着,脸上均是带着笑吟吟的会心色;长乐是低着头在那里干坐着,神色倒有点扭捏了起来;至于赵栩,在他目光偷看过去的当口是狠狠地一眼盯来,唬得他赶紧收回眼色,低下头去看自己鞋尖前方的一块青砖。 少顷,忽闻皇帝笑道:“这事其实都怪朕,是朕的不是。赵图是叶婕妤的弟弟,居然没钱去参加茶会,朕的面上无光不说,还惹得姐姐生气了。” 听皇帝这么大包大揽,阿图诚惶道:“小民不敢。” 赵栩却同时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对皇帝给的这个台阶满意了没有,愿不愿玉趾轻移地下来。 赵弘看看赵栩,见她并没有出声搅话的意思,便对着阿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怀。又把手一招,唤过那名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过来问道:“武骑尉一年薪俸多少?” 众人一听,除了阿图之外都明白了皇帝是要封他爵位了。不过,皇帝居然要事先问过薪俸才决定封何种爵位,也实在是出人意料。 大宋的爵位制度有些复杂,其分为诸侯爵位、士族爵位与民爵三部分。 其中,诸侯爵位就是大公、公、侯、伯、子、男六等。 士族爵位是由皇家授予的,分为八等三十一级。最高的是超品的一、二、三等公爵,公爵之下设七品等级,每品分正从,正从又分上下,所以总共就是三十一级。 公爵之下依次是候、伯、子、男四种高爵,每种高爵细分为一、二、三等。其后便是镇国将军、定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少将、定国少将、辅国少将、奉国少将、上轻车都尉、轻车都尉、上骑都尉、骑都尉、骁骑尉、飞骑尉、云骑尉、武骑尉共十六级爵位。 士族爵位是有薪俸的,其中一等公每年可拿到八千七百二十贯的爵位薪俸,最低的是从七品下的武骑尉,每年只能拿到一百二十贯。 民爵分绅士、爵士与世爵三等,分别为八品、七品与六品。其中,前两者是由吏部授予的,后者是皇家授予给那些已经有爵士称号之人的爵位。 起居郎听皇上有问,即刻拱手道:“回皇上话,武骑尉乃从七品下爵位,年俸为一百二十贯整。” 赵弘似乎嫌这钱少了,便摇了摇头问:“那其它骑尉呢?” 起居郎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皇上。云骑尉,从七品上,年俸一百三十贯;飞骑尉,正七品下,年俸一百四十贯。骁骑尉正七品上,年俸一百五十贯。” “好!”赵弘显然是认可了,随即高声道:“传旨。虾夷庶民赵图,急公好义,于上海救叶婕妤于危难之中。朕观其武艺娴熟,才堪大用,授爵骁骑尉。并赐金二百,钱二千,金刀一把,玉带一围。” 赵栩见皇帝不光不罚这小子,反而要厚赏他,心中大是不快,杏眼一瞪,本想说上两句。她自幼便是被太皇太后宠惯了,若是撒起泼来,连赵弘都敢骂两句。可转眼一看长乐,只见她面露喜色,望着那个赵图的目光中全是温情脉脉,便叹了口气,想到只要小妹高兴,那点睚眦也就算了。 叶梦竹听到皇帝金口大开,忙离开了座位,拉着阿图一道向赵弘谢恩:“臣妾(小民)谢陛下恩典!”。 赵弘见叶梦竹跪了下来,赶紧伸手去扶她:“阿竹何需如此。” “陛下,礼不可废。皇上赏赐臣妾的弟弟,臣妾理当拜谢。” “又不是封公封侯,只是封个骁骑尉而已,就不必多礼了。”赵弘口中说着,手中坚持着把她扶回了座位。赵栩与长乐见到此光景,相视笑笑,赵弘对叶梦竹可不是一般地宠爱。 阿图见赵弘免了叶梦竹的跪礼,却没有免他的,也只好独自完成了叩谢的仪式。心中念叨:“我是跪老婆,他是老婆跪他,这条龙可比我猛了十倍。不,百倍。” 等他行完礼,回到椅子上坐好时,长乐开口道:“骁骑尉。你现在有爵位了,以后得改口称‘臣’,不要称‘小民’了。” 阿图见她提点自己,忙回话道:“多谢公主提点,臣不胜感激。” 长乐见他应了,呵呵一笑:“听说你发明了飞来飞去、飞鸟与冰靴,不知还没有什么好玩的玩意?” 阿图一看皇帝与叶梦竹,见他们两个也似乎在等着自己回答,便说:“臣今日前来,本是要送件好玩的物什给婕妤娘娘的。。。” 叶梦竹听说有东西要送给自己,眼神一亮,道:“哦。你还有东西要送给我,那就赶快拿出来吧。” “嗯。”阿图点了点头,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手掌之中给大家观看。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伸头一看,但见他手中放在一块蓝黑色的石头,只比大拇指稍大,色泽暗淡,不象是值钱的样子,不禁都觉得奇怪。 “这块石子到底有何用处?”叶梦竹问道。虽然这么问,但心中隐隐觉得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有着特异之处。 眼见众人的目光齐集于自己,阿图道:“这是热光石,在火上加热后能发出耀眼的白光,亮度抵得过百只火烛。弟弟见阿姐常常在烛光下打谱,寻思着长此以往会损伤目力,所以便拿了此物来送给阿姐。” 听说亮度可以抵得百只火烛,一旁四人都面露不可思议之色。最后,还是赵弘清咳了一声,道:“骁骑尉真是有心,那卿可不可给朕做个示范?” 阿图点点头,便向宫人要了盏火烛与一双夹煤球用的铁钳,然后便夹着这颗热光石在火烛焰上烤了起来。约么半盏茶的功夫,他将石子从火烛上移开,再等一阵,这颗石子果然开始自放白炽光芒,越来越亮,最后照得满室生辉,亮度果然超过了百只火烛,且与日光的光色一致。 “这枚石子只要加热一次便可持续放光六个小时,一夜只需中途加热一次便可。但因为它的亮度太高,所以最好放在一个悬于半空的丝囊里,如此才不会觉得太亮。”最后,阿图又补充说道。 当阿图在宫中吃完饭回到家中的时候,他已经是从六品上的上骑都尉了。因为皇帝说他向皇室献宝,这也是功,理应封赏。于是就多赐了金二百,钱两千,还给他加了两级爵位,年俸也达到了二百贯。 回到家中,就听见盘儿来报,说陈世锦上午来拜访过了。陈世锦没见着他,就说明日晚些时候再来。 苏湄中午前就回来了,用完饭后正在屋里睡觉。阿图入去屋内便给她“宽衣”,然后一边快活一边大吹特吹自己今日封爵的经历,言语中对自己从平民升到了士大夫阶层极为自得,听得苏湄都有些怔住了。 (一七三)幸福石 第二日的上午,阿图刚刚醒来,望望身边那具秋花棠月般的躯体,正盘算着要不要来次早春暗渡,忽听得院子的大门被敲得叮叮乱响。 张妈赶紧跑去开门,一开门就看到面前站着名身着彩衣的美貌少女,少女身后跟着两名婢女,门外还停着辆四轮双驾马车。 “赵图呢,快让他出来。”那少女目光越过张妈的头顶,向院内不住地张望。 见少女架子和口气都甚大,张妈不敢怠慢,忙说:“少爷和夫人还没起床。” 那女子一听,立即柳眉倒竖,凶巴巴地道:“不许胡说。那算是什么夫人了。” 张妈见事不妙,想来自己刚才是说错话了,赶紧说:“小姐少待,我这就去唤少爷去。”话罢就转头走去正房喊阿图起床。 好事被扰,实在是可恶!听到张妈在卧房门外的禀报,阿图只得骂骂咧咧地起身,披着衣服从房内慢腾腾地向院子里走,边走边口中骂着:“是哪个讨债鬼,这么早就来催命?” “谁是讨债鬼?小心你的脑袋!”一个女声在耳边怒骂。 阿图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长乐来了。他万万没想到她此刻会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来,这样无心的一句话,居然就被她听到了。 虽然眼前的这位公主一副秀目睁圆,咬牙切齿的模样,但阿图却没有丝毫退让的觉悟,反而两眼翻白道:“喂!你站到我房门口来干嘛?莫非是想偷看,还是想偷听?”他一边说着话,脑袋还点来点去,作出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长乐总是天皇贵胄,哪有他想得那么龌龊。只是她听张妈说阿图和什么“夫人”在屋里睡觉,想到他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心中醋意大发,便情不自禁地走到门口,等他起来后就要拿他是问。阿图有女人这件事,严象是说过的,她也有心理准备,不过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地要吃醋。 换了别人早就跪下请安了,至少也得作揖行礼,可眼前这小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不仅不陪给笑脸,还敢出言质问。长乐大怒顿足道:“不要脸!你有什么好看的,谁要偷看你了?对了,你见了本公主为何不跪?” 对于女人生气这事,阿图逐渐摸索出了一首二十字的真言,那就是:口中说抱歉,心头不悔改;女人不赖磨,朝怒夕不在。 你生气了又能怎么样,黑着脸跺脚又能怎么样?即便是平地一声惊雷,只要不正中头顶要害,也就当是蓝蓝的天空放了个响响的屁!自己可是得罪过傅莼,最近还得罪了苏湄。可结果又怎么样呢?最终还不是小鸟依人地投入到怀里,自己还是大相公,她们还是小女人。 所以,虽然见她生气了,阿图还是摇着头满不在乎地说:“少来这套。你又不是我老婆,跪你干什么?” 此话刚落音,就听见房内传来“噗哧”一声笑,原来是苏湄透过窗户听到了他的说话。 听他竟然能这么说话,长乐一楞,又听见房内有女子的笑声,也顾不得和他计较,伸出头去就往房里看。可除了一个空空的客厅之外,什么也没看到。苏湄睡在里屋,里屋和厅之间还隔着间婢女睡的外房。 阿图还是有些怕她闯进去与苏湄吵架,赶紧遮幕在她面前道:“不知公主今日光临小臣寒舍,有何见教?” 长乐终于收回了目光,悻悻地说:“你昨日送了块热光石给叶婕妤,你今日也定要送本公主一块同样好玩的。本公主今日就是来取石子了。” “什么?” “你听好了。本公主也要一块石头,你乖乖地交出来就罢,否则。。。”说到这里,长乐把腰一叉,鼻子中还“哼”了一声。 完全是强打恶要!虽然石子很多,还有十几块,但哪有她这么强行索要。阿图不甘示弱,也把腰一叉,瞠目道:“我可没说过要送你。” “哈,你怀有宝物,不思献给本公主便是有罪。到时我奏请皇帝哥哥将你抄家,谅你也保不住那石头。” 长乐先还担心他就那么一块奇异的石头,怕他真的没有了。可此时听他的口气只说不送,倒没说没有,心中却是一喜。 阿图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又暗自埋怨自己一见美貌女子就忘了防备的德性,道:“哼,你不要以为我不懂大宋律法。律学上说皇家如要强夺民产,那可是要从宗谱中除名的咧。” “本公主不管,你今天可非要送一块石子给我不可,否则本公主日日唤那武骧卫上骑营的骑军来你府上闹。你是上骑都尉,就是上骑军的上司,他们也算是你的兵了,你走到哪里他们都跟着,旁人也无话可说。”长乐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怕他不就范。 上骑都尉是爵号,和皇帝的京卫指挥使司的武骧卫上骑营名称虽一样,但两者间的关系却是八杆子都打不着,长乐如此说只是为了吓唬他,谅他也不懂。 阿图果然是不懂,虽然他自己不会去怕那些丘八,但却有点怕自己回虾夷后他们日日来这里吵苏湄。听这公主言语里对石子志在必得,自己不出点血恐怕是过不了这关。想到这里,他就气鼓鼓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都送了个猪头给你。这次你得拿东西来换才行。” “这没问题。那请上骁骑尉开价吧。”长乐昨天就知道了这是个贪财的家伙,皇帝哥哥一赏给他银钱,他乐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能说出这种话来是一点都不出奇。 “盘儿、张妈,摆藤椅,上。。。上白水!”阿图突然如公鸡般扯起了喉咙大喊,直把身边的长乐吓了一跳。他本想说上茶,说到一半忽想起自己在宫里说过是不喝茶的,赶紧改口。 待双方在院内藤椅上坐定,白水也上了,他便满脸堆笑着问:请问公主,你年俸多少?” “哦,来探本公主家底啊。不怕告诉你,本公主食的是双俸,岁俸银八千两,钱一万二千贯,禄米二万斛。” “这么多。要是谁娶了你当老婆,那不是发了。” “那可不是,也不怕再告诉你多点,本公主还有公主府一处,京城铺面十几家,银号、商号股子若干,总值得一、两百万贯,日后还有封国。如今那想娶本公主的世家子弟都打这京都排去黄浦江出海口了。上骑都尉,你要不要来凑份热闹啊?”长乐长眉扬起,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口气说。 阿图嘿嘿一笑,先伸头先向正屋那边瞄了一眼,然后悄声戏弄道:“想到是想,不过我老婆恐怕不会再让我娶妾了。” “你。”长乐一听,登时气结,大宋公主何时做过别人的小妾。何况听他的意思,连这小妾都恐怕不可得。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快把你的石头拿出来吧。”长乐怒骂道,若不是想那那块石头,恐怕就此拂袖而去了。 “慢来。这条件还没说好呢。” “快说。” “第一,你这次拿了石头,以后再不得讹诈于我,不可再要。” “行。” “第二,这石头你自己摸,摸到哪块便是哪块,不得更换。” “这条也如你所愿。” “好。”阿图站起身来,便待去房内拿石头。 “喂,你还没说你要多少钱呢?”长乐赶紧提醒他。 却不料,他这次倒是十分地高风亮节,满脸的正人君子样,义正言辞地道:“公主这么说却是小看赵图了。俗话说‘红粉赠美人’。面对着天下最美丽、最可爱、最高贵、最冰雪聪明、最蕙质兰心的公主,我赵图怎好用那铜臭之气来薰了公主,石头自然是要赠与公主的。” 他说得自己都要吐了,又暗骂前人怎能这么地无耻,编造了如此众多赞美女人的肉麻词语,害得后世的大男人们说起来心存惭愧。至于送她石子这一节是因为他估着单这块石头也不好开价,还是送给她并等着她自己来回礼为好,公主的回礼照说必定不少。 长乐哪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暗暗后悔自己把他想得市侩了,同时又十分高兴自己能在他心目中有那么美好的形象。 不多时,他就手中拿着个小口袋走了回来。坐下后,便示意她伸手进去摸。 长乐探手入内,抽出来时伸掌一看,只见是块玫瑰色的石子。 阿图看到她手中的石子,哈哈一笑道:“恭喜,这是幸福石。”说完赶紧把袋子连同剩下的石子一起放到了怀里。 “小气鬼。”长乐暗骂一句。她本想一把抓几块石头出来赖着不还他,但又想到自己事先应承过的,刚才还受了他一捧,也就饶过了他。 拿着石子在手,长乐翻来覆去地看着,问道:“这石头如何用法?” “你只要将它握在手里,闭上眼睛,这石子自然会让你想着高兴的事情,你就会觉得幸福了。不过不能常用,否则你会非常地依赖它。” 幸福石能分泌一种物质,通过人的肌肤渗透到血液里,从而影响到大脑中幸福基因产生幸福胺的数量。同时,这种物质还会引发人产生幻觉,与幸福胺共同作用下可使人产生幸福的幻觉,带来幸福的心情。 长乐依言将这幸福石握在手中,闭上眼睛。不多时,便见她脸上出现了笑容。 “母妃。”她忽然喊出声来,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了泪水,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变。 在幸福石的幻觉里,她看到天上,有一位着白衣的女人正从彩云中缓缓地飞来,身后还扇动着一双洁白的翅膀。她面容是那么的美丽,笑容是那么的亲馨,就和画像中的母妃一样。母妃飞到了她身边,然后将她拥入怀内,低声地说着暖心的话。她埋头在母妃的怀里,身边的环绕着七彩的云朵。。。 过了良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擦去了眼中的泪水,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谢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然后她站起了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了阿图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直扰头。 随即,苏湄走了出来。见到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阿图顿时心中一凛,毛发一竖。 果然,只见她眼中虎威汹涌,口中讥讽接连,“官人好生厉害,妾身好生佩服。上元夜里一眨眼的功夫,一个猪头居然换了位公主回来。” (一七四)离别夜 中午时分,宫里来了人,带来了阿图的授爵文书并将所有的赏赐都一一抬了过来。 这次来的是一名叫王德恩的主管太监,三十多岁的模样,白白胖胖,一团的和气。阿图见他是皇帝身边有职司的太监,便递了一个二两的黄龙过去,比给王宝的多了一倍。王德恩瞧了他手里的金币好半晌才勉勉强强地接了过去,似乎是嫌少了。阿图不得已,只得再添了个黄龙,他这才露出了满脸笑容,道了声谢。 接下来,王德恩就跟他讲了好些的亲近话,说皇帝最近好几次都提到了他的名字,想来是对他很上心,上骑都尉以后前程似锦云云。 等这帮宫人走后,陈世锦也来了。当他骤然得知阿图竟然是宫中婕妤的弟弟,并且还刚刚授了爵,这下就是惊异万分。他前来的主要目的是讲那笔有关茂业股子的交易事宜,说那两位股东同意将手上所有的股子卖出,还按阿图的要求在价钱上作了些退让。 要完成这笔交易可没这么快,既要订立契约,又要去衙门备案,还要通过中介交割。阿图是等不及了,便说这些股子都归在苏湄的名下,让苏湄自己和他去办理所有手续。 这笔交易值得一万八千贯。陈世锦见如此一笔财富阿图竟愿意将其归在苏湄名下,不禁暗暗称奇,毕竟他们两人尚未成亲。 陈世锦本来与阿图止相交一面,谈不上有多了解,若不是迫于无奈实在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股子转给他人。作为商人,所见中不缺尔虞我诈,即便是至交亲朋间也常常是彼此防备着。见他肯将这笔巨额股子转给苏湄这为尚未与之成亲的女子,便深深地佩服起他这种气度来,暗思这人或许真是个能做大事的。 二十二日,长乐遣人送来了回礼。礼单中有:她亲手所绘的《青梅图》一幅、钱三千贯,此外还有还有骏马一匹、锦缎十匹、茶叶一担、土产之物若干,阿图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幅《青梅图》中画着一株的梅树,枝上青梅正熟,青中带红,一女子正嗅着青梅,半侧着颜面,目光却望向画外。画中女子时值妙龄,眉似新月,齿如含贝,杏眼桃腮,神情娇羞,暗含期待。 眼见这名画中女子分明就是长乐她自己,阿图呆头呆脑地道:“长乐公主莫非想吃梅子了,也不先洗洗。”说完便将画卷起,随手扔在一边不管了。 苏湄明白这画中的意思。长乐分明是借着李清照《点绛唇》中“却把青梅嗅”的句子,欲言“青梅熟了,本公主也熟了,你来摘吧,我等着呢。”的意思。不过她自然不会去帮长乐这个忙,眼见他如此愚钝,也不点破。她却不知,李清照的这首词阿图早背得滚瓜烂熟,其中意思如何能不晓得,只是见她在一边,装作不知罢了。 这次前来京都,阿图总共从皇帝和公主那里得到了几近二万贯的银钱,于是将这些赏赐与长乐的回礼统统地合在了一起,自己又添了一万贯,凑足了值三万贯的票子都交给了苏湄,让她用这些钱去买陈世锦的商号股子,剩下的钱让她收着做家用。 除此之外,他还觉得家里仆佣的人数少了。这所宅子不算小,就盘儿、马管家和张妈三个可用着有些捉襟见肘。原来叶梦竹在的时候,因为皇帝常来而需要掩人耳目,下人不好请得太多,而现在这个障碍已不存在了,多请几名仆佣乃是势在必行。 接着,他又唤了盘儿、马管家与张妈分别前来正房,每人赏赐了些银钱,然后叮嘱她们在自己离去后,家里一切都要听苏湄的吩咐。马管家与张妈每人得了相当于半年薪金的赏赐,什么都是满口地答应了。 盘儿这几天十分地失落,眼见这位少爷不但有了位如花似玉的新人,而且还被公主给缠上了,那自己的未来就实在是有些黯淡。又见他要走,心头难免不舍。但转念又想到他半年后即可回来,来日方长,且苏湄这位少奶奶也不是难说话之人,自己也只是想做他的妾,心愿就未必不能达成。既然如此,处好和苏湄的关系当是十分的紧要,于是对他的要求也是没口子地应承。 学堂正月二十五日即将开学。二十三日这晚,阿图想不走也是不行了。 ※※※ 夜色已深,阿图立于郊外一个静悄悄的荒山岗上。今夜风大,但月色明朗,他不敢在京城闹市里起飞,而是先来到这处僻静之地。 山下不远便是繁华的京城,那里依然是万家灯火,秦淮唱晚。 一阵风吹了过来,扰得一丛大树的枝叶簌簌作响,一只夜枭似乎受到了惊吓,突然怪叫了一声,象只中了箭的兔子般急急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夜枭的叫声使得此处显得越发地清冷,也将他的心绪侵染得越发地萧条。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心思,乃是最怕离别。儿时与父母,长大后与玛丽,每一次的离别都似乎是天长地久,仿佛让人心孤零零地悬挂于冷幽的夜空。 京都的一月实是他此生最为欢乐的时光,苏湄象个真正的妻子,而那个小院也象一个真正的家。他即将离开这些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至少是半年。他生怕在他返来的时候,这种幸福就变得与他无关了。 不过,该走的时候终归要走。 最后再望一眼这令人牵肠挂肚之地,他终于狠下心来启动了飞行装置,瞬间即腾空而起向着东北方飞去。 与此同时,苏湄却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卸下身上的红妆。 八个巨大的红烛将室内照得一片的通明,连同她身上的吉服,将整间房渲染得喜气洋洋。 今夜,他离开之前定要看她扮成他的新娘。于是她穿上前几日逛街时所买的嫁衣,戴上了凤冠霞帔,梳起了红妆。他还找了两块红布盖住了她的头,还有板有眼地拿根秤杆来挑盖头。 他说:“伏羲娶女娲,是兄娶妹,与礼不合,因此有了盖头。一般人娶老婆是要盖头的,我是学生娶老师,并非太合礼,所以更要盖头,还要盖两层。” 这小子总是要搞出点新奇,玩一点花样,而她喜欢他的新奇,也喜欢他的花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泛桃花,娇艳欲滴。想起了他的赞美,他说她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便又舍不得真正地将这妆卸下了。 相逢晨读,晚间授课,大仙罚跪,湖畔篝火,海上送别,京城夜游,秦淮晚唱。。。这一幕幕的情形缓缓地从她脑海里流过,宛如梦幻,她深信世间再无一人可以让她经历这样的人生。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想到这句诗,她不由得痴了。 (一七五)断缘 下午的天色阴沉,还下着些濛濛的小雨。 苏湄正走在校园的路上,因为本周要交一篇作业,所以即便是雨天,她也是打着了一把油布伞从宿舍里走去藏书馆寻些资料。 铁制的马蹄敲得石板地面嘡嘡地作响,错落的马踏声雄健而有力,到了身后近处却逐渐地放缓,苏湄无需回头便可大致猜到是谁来了。果然,马车于她身旁嘎然而止,唐棣撑着把伞从车上下来,然后便默默地走在她的身边。 自年初一的湖畔逃跑后,苏湄就再也没见过他,这二十多天的时间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过去了,若是被死小子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那还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可学总是要开的,课总是要上的,唐公子要“偶然”地与自己遇上,可又有什么办法? “呼。”苏湄暗自吐了口气,她见到他就深感紧张。 唐棣很奇怪地半天不发一言,黑伞下的脸庞看不出喜忧,眼神也是直愣愣地盯着脚前的路面,好像他从车上下来真是为了散散心,走走路的。 现在是上课的时间,这段路上看不到什么学生。路旁栽种着几棵榕树,也许年代许久的缘故,树冠生得极大,从繁茂的臂枝上垂下了一缕缕长长枯枯的榕树须,时常会擦到行人的头顶。 终于还是苏湄先开口了,不过她实在是找不出来什么话说,只好憋出一句:“唐公子,新年好。” 唐棣侧过头来,望着她微笑:“嗯。苏姑娘也新年好。”他的笑有个特点,那就是会微微地皱起眉头,这使得他的笑容似乎与人格外地不同,带着一种成熟的魅力感。 “我这里还有两颗糖,你吃不吃?”说完心中就大叫后悔,自己居然说出了这么傻的一句话。但既然说了,苏湄也只得从兜里掏出了那两颗糖,摊在手里给他选。 两颗糖,圆不弄东,外包花纸一红一绿,显示着口味上有所区别。唐棣楞了楞,说了声谢后便捡起了那颗绿色的,然后剥了糖纸放进了嘴里。糖粒入口,传来一股薄荷的香味,精神为之一振。 “在夫子庙,我看到你们两个了。”唐棣抬起了头,看着不远处。那里有一颗老槐树,歪着脖子矗在路边。 “啊。。。!”苏湄刚把那颗红纸的糖放进嘴里,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城隍庙的那一晚所见仿佛是历历在目,她的幸福作状,他的肆无忌惮,这一切都几乎要令他吐血,“我不明白。他的年纪好像很小,只像是你的弟弟。” 苏湄最怕别人拿年龄说事,闻言就是脑袋一昏。让那小子带着面纸出去,可他就不听,这下可好,给人抓个正着。可老带着面纸也不是个事,总得想个更为适用的办法来才好。阿图曾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过自己应该是一百七十岁了,虽然她从来都没信过,但此刻却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的,强自笑答:“他只是看起来年少点,实际上可是不小了。” 唐棣脸色有些发白,从歪脖子树那里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来说:“我知道他叫赵图,是海外归民。他也曾经是你的学生,你还常在晚上给他补课。” “你怎么知道?”苏湄几欲晕倒。他是如何得知阿图曾是她的学生的,还知道补课? 唐棣低下了头,艰难地说:“我不瞒你。第一次见到你后,我就遣了人去虾夷。。。” “你!怎么可以。。。”苏湄惊声道,同时又心中恼怒了起来。 她曾经把他想得太好。可这些贵族总是会这样去在乎一个人的过往,在乎一个人的背景,恨不得能掘地三尺,不象那个小子只会掏心窝子。 “我不懂。”他还是第一次象这样盯着她的眼睛,抛开了儒雅,带着严厉的迫视,进行着质问。可只不过数息,却又萎顿了目光,用着伤感的语调道:“不过,若是你肯离开他,我。。。” 苏湄脸色惨白,一咬嘴唇快走了几步似要逃开,但中途却停住了并转过了头来,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着,说:“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公子懂吗?” 唐棣闻言一呆,苏湄这两句话乃是出自屈原的《天问》,意思是问天地之初的起源问题。这种形而上学的问题他是没钻研过的,他生平所学所爱的只是致用之道,只得答道:“在下不懂。” “因何生雨,为何起雾?潮起潮落,又是何故?”苏湄面色稍霁,移开了目光,伸出了手去接那伞外的细雨。 “棣不知。”唐棣额头隐隐见汗,他不可能用一些神话传说去解释这些问题。 “兽血为红,树血为绿;少年黑发,老者白头。请问公子能解否?”她摘下了一段榕树须,却发现须茎里渗着的居然是白汁,想到自己刚说过“树血为绿”,便趁他没注意赶紧扔在地上。 “棣还是不知。”唐棣只觉得后背之上已经渗了一层的汗水,想不到这平素温婉含蓄的苏湄一开口就把他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世人不知天地成因,却仍生存其间。不知雨雾成因,却知雨里举伞,雾中探灯。天地之大,奥妙万端。先贤尚无法道尽其理,何况公子乎。缘起缘灭,因循无偿。湄与图因缘而聚,虽不明为何,但却知两情相悦,终生无悔。就算是遭世俗冷眼,也是顾不得了。”苏湄回过脸来再次正视着他,语气坦然且义无反顾。 唐棣渐渐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垂下了头去惭愧地说:“棣明白了。” 这样沉默了一阵后,唐棣终于抬起头来,恢复了他素日的洒脱神态道:“苏姑娘是欲去藏书馆吧。” 一百多步之外,这条弯曲小路上,被榕树遮挡住了的尽头便是藏书馆了。 “嗯。”苏湄点了点头。 “那就让棣再送苏姑娘一程可好?”心中虽然是说不出的痛心,但他素以君子自诩, 死缠烂打可不是他的教养。他是想借着这段小路,来给自己的“缘”做一个了断。 苏湄明白了他的心思,垂下了眼睑,歉然道:“嗯。那湄就多谢公子了。” 一条短短的小路,断了一个人的“缘”,却将另一个的心情放开。 卷四 一战三沢勇名扬 (一七六)史学课 “历史上的地名大多都有种种的来由,或有种种的寓意。譬如长安,最早周朝在此定都,名为镐京。为何取名为‘镐’呢,这是因为‘镐’一有光明之意,二‘镐’又通‘挝’”,挝乃兵杖,长一丈三尺,柄端安放一大拳,拳握一笔,形似斧钺。周将国都命名为‘镐’,是既希望能光明长存,又能威慑天下的缘故。唐以后,此地又该名为‘长安’,乃是取‘长治久安’之意。” 史学老师侯阳在中五的课堂上着美洲历史与地理课。他的课很有趣,因为他很有办法,常常会将一些枯燥的地名转化为一个个有趣故事,这样就很容易记住。 在中学的课目中,历史与地理被合为了一门史学课,而在大学的专业中这两门课都被归去了经史类。当然,也有专业的历史学院或地理学院,比如长安史学院与福州航海地理学院。 阿图上午上了他一堂中四的史学课,下午又跟着他上这节中五的史学课。他的算学和物学是经过学堂豁免不用上的,空出来的时间就可以拿来上其它的三门课,那就是国学、史学与律学。 中五班上有好几位阿图所熟悉的人,那就是傅広、傅萱、袁重,还有复读了一年的大公子傅博。这些人中,他跟傅博一直都不怎么说得上话,傅広是傅博的跟班,也和他不太热乎;袁重倒是可以说上两句,但这个后生有点小清高,因为他次次都是在班上考第一,所以也不怎么看得起旁人;至于傅萱嘛,那在以往就完全是对头了。 “至于美洲的地名也是个个都有来历的,大家请看这图。”侯阳将手中的竹鞭向图上一点,指向北美西海岸一个与大陆非常接近的长条形大岛后,继续说:“这岛是我大宋航海家郑丑受武宗皇帝之命探查美洲时所到达的第一处美洲陆地。开始,郑丑以为这个海岛是大陆的一部份,直到回航之时才发现此地实际上是个与大陆分离的岛屿。他在船上想了很久也起不好地名,终于有天一名水手说:‘既然这岛这么大,就不如叫大地岛’,郑丑觉得很合心意,便将这岛命名为‘大地岛’,所以岛外的海峡与海湾就顺理成章的叫住了大地海峡与大地湾。。。” “嘿嘿,或许大家心中有疑问,这个郑丑又是何人,怎么没听说过。可如果本先生说出他的另一个名字,大家或许就知道了。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便是郑和。” 果然,当侯阳说出了“郑和”这个名字后,众同学们便恍然大悟。郑和是大宋最伟大的航海家,一生三次考察美洲,前后二十年,带回了大量的海航图与陆上地图,并与美洲的林林立立的土著建立关系,是大宋开拓美洲的先驱。 傅萱举起手来,经侯阳同意之后便站起来提问:“那郑丑为什么又改名叫郑和了?” “那是因为第三次从美洲返回的时候,他已经老了,再也无法继续探险生涯。武宗皇帝召见了他,说道:‘汝一生于国有大功,因此朕要赏你分封,位列于诸侯。又云:‘卿名为丑,丑非善名,朕赐一‘和’字为你新名。和者,谐也,顺也,悦也,以彰卿之素行合乎朕心。’于是武宗赐郑丑新名郑和,封了他男爵之国,国号‘郑’,国土便在大地岛北面的沿海陆地之上,国府也赐名为了‘郑和城’。” 讲完了武宗赐名的轶事,候阳将手中细竹杆在地图上向下移了稍许,指着其上的某处城池道:“同学们再看,这大地湾南端有一城,名为西雅图。西雅图本是当地一名酋长的名字,郑和探测美洲之时,得他助力甚多,为了感谢他的帮助,便用了他的名字来命名此城。” “同学们也许会奇怪,这一条北美州南北纵贯的大山脉为何北面叫‘白石山脉’,南面又叫‘黄石山脉’。这是因为郑和当初发现白石山脉时并未想好名称,到后来在南部所见此山脉的土质俱是黄色,又听得当地的土著称它是‘石头山’,便将此山脉命名为‘黄石山脉’。但黄石山脉向北方的延续的土质并非黄色,郑和便灵机一动,想到山上终年覆雪,乃是白色的,就命名为‘白石山脉’。” “同学们应该知道此城为何叫旧金山吧?”侯阳的竹鞭滑向了北美西海岸沿海的一处城镇问道。 有好几位同学都举起了手来,侯阳随即便点了名叫田俪的女生起来回答。 “这里原本叫火炉镇。九十年前,这里因为发现了金山,引来了淘金的人潮,就改了名字叫金山镇,金山镇又逐渐增扩为了金山城。后来这里的金矿采完了,人们又在内陆与墨西哥发现了金矿,在那里出现了好几个叫金山的城镇。为了与那些新的金山镇或者金山城区别,因此这里就改了名字叫旧金山。”田俪起来答道。 看来她对金矿的历史很了解。这也难怪,阿图听说她爹就是本地的一名钱商,在镇上开着一家钱铺,他也有过好几次将他的金子、银子在那里换成现票。金票、银票与钱票因为可当现钱使用,所以官方统称为“现票”,民间却多半称为“票子”。 “说得不错。”侯阳面露笑意,挥了挥手让她坐下后,竹鞭又从旧金山向东南滑行了一段位置后,指着沿海的一座城市说:“这里叫万佛城。此处名字来由很好理解,这是因为五十年前,我大宋最大的寺院万佛寺在此建立了分寺,宣扬佛教,渡化民众,因此这里就也改了原来的名字,叫做了万佛城。” 堂上的候阳继续讲解着,阿图坐在下面漫不经心地听着,脑中还时而浮现起京都之行中的趣事。忽然,一个纸团从前面的傅萱那里抛了过来。课室的座位是按身高来排座的,傅萱的身高比大多的男同学还高,因此就坐了倒数第二排,正在阿图的前面。 阿图捡起了纸团,拆开一看,上面是傅萱的笔迹,写着:“蛮子,放学一起走。” 傅萱这个往日的对头最近有些奇怪,他去年明明在湖边欺负了她,可后来却没什么事。之后两人时有摩擦,也是她屡屡吃亏。但奇怪的是,蛮妞对他的态度倒是越来越好,完全不象以往那样凶恶了。看来古话没错,恶人还需恶人磨。 很快,傅萱收到了回条,上写:“蛮妞,我约了别人走路。” 然后,他又收到个纸团,上面写:“约了谁?不许喊我那个,我会生气。” 一会,傅萱再次收到回条:“遵命。是和蛮妞妹妹。” 纸团又来,上写:“你和傅樱走路干嘛?难道你们。。。?” 纸团回去,上回:“不关你事,不过你已经承认是蛮妞妹妹的姐姐了。” 看完这个纸条,傅萱嚓嚓地把它扯得粉碎,只气得牙痒痒。 (一七七)收获自信 连续放出了几日的天晴,慵懒的太阳散发着稀薄的暖光。北风不再像厉鬼一般四处咆哮,但仍然会时而哗啦啦地摇动着大树的枝叶,洒下大团大团地积雪落在人的头顶与衣领之上。 新学期开始,学堂开课了,阿图在开学的前一天回到了顿别。本来他以为傅兖会利用他与傅莼探得的雪中小道去袭击天盐,但在他离开的一个月里,顿别除了训练之外并没有出兵。 阿图左思右想其缘故,后来才略有领悟,那就是: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傅家为了能增封原拂才对远袭天盐有兴趣。可如今傅家已经得到了原拂,即便是再立新功也不可能有所得。突袭天盐或许能成一时之功,但只是徒劳地损伤了顿别子弟,所以还不如按兵不动。 傅恒见他回来得如此之晚,难免就小小地发了顿脾气,言语上也责怪了他好几句。对于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或者是妻兄,阿图作出了副诚惶诚恐态,又唯唯诺诺了一番,便令他火速地消了气,然后又接到了他要求加紧研制火箭炮的命令。 去了京都一趟,让阿图坚定了将来去京都读书与安居的决心。相对于虾夷这个偏僻的地方,京都的繁华,京都的风情,京都的所遇到新奇事让他更感到深深地迷恋。不知不觉之中,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已经变了很多,至于究竟是哪些变了,哪些没变,他也难以一一说清。 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阿图与傅樱并肩回城。傅萱生气了,放学后连傅樱都没理,一个人走在他们前面,迈着她的长腿,很快就消失在雪路的弯弯角角间。 空气出奇地干冷,冻得傅樱的脸红扑扑的,她穿着件黄白相间的狐裘,戴着顶同样质地的皮毛帽,浑身毛绒绒。 虽然阿图发明了滑冰靴,还教给了她一些魔术,她又教给了傅萱,这使得她们的这个假期比往年要多彩了不少,但一个多月没看到他,她还是给闷坏了。 “今晚你来吗?”她踢着雪问着,冻红的脸蛋上更添了一层酡然。 阿图找她的次数并不是太多,在出去游历之前也就是每十来天才潜入来她的闺房一次。初始的那两个月,傅樱并没觉得这种事有着太多的乐趣,可随着欢好的次数增多,她也逐渐地乐在其中了。这不,一个多月没有与他亲热,她都觉得心中怪痒痒的。 作为一个女儿家,她总觉得主动地去要求有些难为情,因而以往都是静等他说出那个提议,然后自己再首肯。但今日她还是忍不住地把这句话给问了出来,说完后就立即脸红了。 “好。”他应了一声,又带着稍许的不怀好意笑道:“乖宝想了?”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傅樱不好意思地把头垂下,但口中还是吐出了一个低低的“嗯”字。 “我也想乖宝。”他在身旁轻声说着。 她抬头向他望去,只觉得他眼神中有一种令人心动的柔和,于是她满意了,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感。 拐过了一条弯道,前面是一条笔直的长路,傅萱大步流星的背影出现眼前。望着姐姐的身影,傅樱说:“你把大姐给惹生气了。” 这个蛮妹以往讨厌得很,可这两个月倒对他和气了好多,刚才还主动要求约他一起走路回家。但阿图对她没兴趣,只要看看眼前那个雄赳赳的步姿就足以让人倒了胃口,虽然这个蛮妹也的确长得很不错,凡是女人该有的她全有,比傅樱那种还没发育完全的身子可强多了。 “不理这个讨厌虫。”他无所谓地说。 傅樱“扑哧”地笑了出来,“你啊,其实大姐挺好的。” “怎么好法?” “她是那种没心机的人,不会有害人的心思,只要你能顺着她点。。。” 阿图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道:“为什么要顺着她,她很了不起吗?我才不高兴呢。” “这么倔,怪不得大姐要喊你蛮子。”傅樱笑道。 他停下步子,故作生气:“不许喊我蛮子。” “就喊,”她不依,然后大喊一声:“蛮子!” 他即刻从地上抓起个雪团,捏紧了装作要打。她见了就远远地跑了开去,边跑边喊着“蛮子”,留下一连串清甜的笑声。 前面走着的傅萱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喧哗声,然后就回头看了一眼。看完这眼后,她似乎是更加地生气了,步子也迈得更大更快了,也就更象个大兵了。 进到了城里,两人第一眼就看到了阿晃。他刚刚和人一起给菘菜卸完货,穿着灰色棉衣的高高身子在一群雇工里面显得鹤立鸡群。 于是傅樱跟他说了声再见,再向阿晃点了个头就自行离去了。 经历过彩礼那件事后,阿晃就完完全全地象换了个一般,走在城里也不会向着大姑娘们吹口哨了,干活和练武的时候都格外的卖力,还自己找来了很多书读。不过他的底子实在很差,虽然中五毕业了,但估计在学堂里也没怎么好好学,所以很多东西反而还要来向阿图请教。 “嗯。你最近气色不错。”阿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他的胡子刮得挺干净的,精神也很好,可能是最近练武勤了的缘故,身板也很挺。 “阿图,”阿晃面露苦笑,“我知道自己过去太不成话了,但是即便我如今改过了,大家也还是拿老眼光看我,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谁拿老眼光看你了?” “我感觉得到。” “那你想去哪里,做什么?” “我想跟爹学酿酒算了。他以前老想着我接他的手艺,但我不肯,嫌那活没意思。若是我不想在这里呆了,或许酿酒是条好出路。” “你喜欢酿酒?” 阿晃沉默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那就肯定干不好,那还去做它干嘛。” 听到这句话,阿晃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得实在很有道理,可很快就又泄气了:“那我到底能干什么?到底又能干好什么呢?” “他怎么这么没自信?”阿图皱了眉头,忽然心底里蹦出了个声音:“自信!” “自信”正是他这次京都之行的最大收获。苏湄并没有和什么少年俊彦去饮酒,而是一直在等着他,这说明他即有吸引力,又能让女人安心地将终身托付。除此之外,他还认了个美女姐姐,封了个爵位,这又表明他在哪里都能混得不错。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能”。虽然它只是在万福寺的那日于他身上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又偷偷地藏才起来,悄无踪影且寻之不着,可它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总有一天他能随心所欲地使唤并运用它。 与之相反,阿晃并没有成功过什么,反而是接连不断地失败着,无论是阿蓝的事,还是他在城里的口碑,这可以解释为何他正变得越来越不自信。如果这样地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他可能连妹妹都不会泡了。想到这点,阿图在他肩头一拍,说道:“慢慢找。等你找到了所喜欢的,你就一定能把它做好。” “哦!” 阿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身边的那个毛小子不应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再仔细地看他一眼,觉得这个人似乎成熟了许多,难道出外游历了一番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 (一七八)戏弄蛮妹 积雪覆盖着整个顿别,湖边衰败的芦苇打过膝的雪中艰难地伸出头来,被朔风刷得丝丝作响。 马蹄声在铲过雪的土路上泼刺刺地响着,初闻之时还似乎在远方,可转眼间,一匹黑马就即将打她们身边跑过。 “蛮子!”傅萱一招手,同时高喊了一声。 阿图一勒缰绳,乌魔仿佛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后腿即刻立住,前蹄一抬一落就停了下来。 自去年夏天被他欺负了后,傅萱的那把刀就失落在草丛中,之后既没有捡回来,也没有配新刀,腰后一直是空荡荡的。今日,她仍然是穿着她平素最喜欢的短腰皮夹袄与马裤,脚蹬一双棕色的马靴,一头黑发在脑后挽了个长长的马尾。 见一人一马停在身前,傅萱笑吟吟地就要去摸乌魔的头:“你的骑术不错。” “呼哧!”乌魔打了个响鼻,斜眼一眇,却把头偏开。 “哈哈哈!”阿图骑在马上大笑起来。这个鬼都嫌,连马都不理她。 连匹马都这么不给面子!傅萱恼了,恨恨地骂道:“人是个死东西,连匹马都是个死东西!” 她这句话声音很大,阿图是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把视线转到了她的身后,对着柴门纹打了个招呼:“好!” 傅萱很有性格,寻常的女儿家她更本就瞧不上眼,觉得那都是小花小草之流,也懒得去跟她们做朋友。她生平最服的一人就是傅莼,然后也很瞧得起佐藤织,现在似乎又对柴门纹感上了兴趣,偶尔也会拉上她陪着自己在城里镇上走走逛逛。 柴门纹每每看到他时,温泉的那一幕,包括两个白晃晃的身子就会立马涌上心头。即便是她的“气”练得再好,也不得不下意识地把头一低,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色,含含糊糊地回答着:“好。” “你骑在马上干嘛,一点都不懂礼貌。”傅萱瞪了他一眼,又回头问柴门纹:”你说是不是?” 柴门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随口迎合道:“是啊。大小姐在这里,你还不下马。” “好!”话刚落音,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就站在了面前,笑道:“下来了,大小姐要怎么着?” 傅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一套式样新奇的黑衣服,外披傅兖送给他的那件天鹅绒大氅,浑身帅气得很。听他话里对自己毫无恭敬的成份,便没好气地问:“你骑着马跑哪儿去了?” 这个蛮妞,喊住人跟她说话也没个好脸色,前世一定是个讨厌虫,连今生都不讨人喜欢。 她的口气不善,阿图也就翻着白眼,硬邦邦地回答:“原拂。” “去那干嘛?” “你管这么多干嘛?”阿图反问。他去原拂看了小开和丁一,还给他们每人送去了一个从京都带回来的小小手信。 傅萱双臂环抱,神气十足地说:“我爹是顿别守,原拂是他治下之地,也自然能管得到你。” 阿图有些生气了,一叉腰大声道:“那又怎么样?” “吓!你个蛮子,”她用手一指他的鼻子,强词夺理地说:“刚才你去了原拂,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那里干坏事。” “哦。。。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胆怯了起来。 傅萱一听,可高兴坏了,满脸红光地追问道:“快说,快说,你干了什么坏事?” “这个。。。” “快说,否则我要去告诉爹爹,让他来大大地罚你。” “嗯,如果我说了,你可得饶我一次。” “少啰嗦,快说。” “今天整个原拂人山人海,都在捉厌虫。。。” “啊。”两个女人都大吃一惊,这个“厌虫”可没听说过。 “我捉来捉去,一个没看住,给放跑了一只。这不,我正在到处找呢?” “哦,厌虫是什么东西?”傅萱忍不住问。 “那是一种极其丑怪的虫,言语上说不清楚。不过它的叫声很特别,一听就知道了。。。” 傅萱把头凑得更近了,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样叫声?” 阿图脸上露出了一股极端神秘的表情,在她耳边低声说:“它一般都呆在路边这么叫。。。” “怎么叫?” “蛮子,蛮子。。。你叫着试试。” 傅萱情不自禁地跟着叫:“蛮子,蛮子。。。” “哈哈。”身边的柴门纹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就笑出声来。 傅萱顿时回过神来,大怒道:“死蛮子,你竟敢戏弄本小姐。” 阿图没有理她,反而转头问柴门纹:“小柴刚才去镇上了?” 小柴?柴门纹脑袋一晕,自己是姓“柴门”而不是“柴”。再说,也从来没人称呼过她“小柴门”,更别说“小柴”了。不过,虽然心头纳闷,但还是收住了笑容,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嗯。” 他脸上忽然笑开了花,用着极度肉麻的语调问道:“小柴,走累了吧。要不,你坐我的马,我给你牵着。” “哦。”柴门纹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他不是献殷勤给自己,而是为了气傅萱。但她不善于与男子说笑,只是摇头道:“我不喜欢骑马。” “不要紧,多骑骑就喜欢了。象小柴这么美貌,这么聪明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傅萱鼻子里怒“哼”了一声,一个人大步地向前走了去。 她长着大大的眼睛、纤巧的鼻子与薄薄的双唇,若只看五官,可说是生得相当的标致,就是那个脸色实在是太可怕,好象戏台上涂了白粉演奸贼的人一般。至于身材,则是高矮合度,但却瘦得有些脱形且没什么起伏。综上所述,男人对这样的小妹多半就只有畏惧之心而无喜慕之意。 这几句赞语把柴门纹听呆了,从来都没人称赞过她的容貌,而且她武忍的身份也是一向为少年男子敬而远之的。象今天这么被男人夸,她生平还是第一次。 愣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搭理他,索性就一言不发地跟着傅萱拔腿离去。 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阿图喜笑颜开。今天总算又把蛮妹给气了一把,小小地报复了一下,然后一夹马腹,催马向着镇上跑去。 (一七九)几时开花 骑着乌魔,阿图神气洋洋地来到南二条上的文宝轩,一个漂亮的翻身落马,将马在门口的柱石上拴好后走进了店里。 店中除了孟冬儿外,还有花泽雪,两人站在柜台前不知商量着些什么。看到他进来,孟冬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赵图,又来借书了。” “是。”阿图点头,同时忍不住地朝着她的肚子瞟了一眼。 那是还是一片纤细的身段,没有一丝起伏。他去年八月份就医好张泉,现在已经是二月份了,这对夫妻竟然半年都毫无成效,看罢不禁摇了摇头。 这悄悄的一眼却被花泽雪给瞧见了,笑道:“怎么,你连嫂子的豆腐都敢吃?” 孟冬儿可没注意到他那一瞧,倒是被花泽雪的话给说得不好意思了,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拧,骂道:“死丫头。” 就是,吃点豆腐又有啥,难道她还怕自己噎着?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被诬陷说吃豆腐,干脆连她的也吃几口。于是就从花泽雪的头顶开始,目光一直顺延向下,再溯而迴之,周遭几次,瞧得她都不好意思了,连骂:“死色狼。” 阿图恬不为意地笑笑,吃完豆腐就自行跑去寻书,一会就找了十几本出来。孟冬儿逐一登记,登记完后,问道:“赵图,你最近几个月怎么老借有关航海的书,还有如何造船的,莫非你想去做船员不成?” 店里有关航海的书很多,其中最多的自然是那些与海上探险有关的故事书。这些书里面除了充满了惊险的情节外还有大量的异域风情,所以往往是人们最爱读的。 阿图一挺胸,雄赳赳地答道:“正是,我不但准备去航海,还要造一条新式的海船出来。” 他在那个海岛上发现的藏宝实在太多,光凭着一己之力来回地飞可拿不完,造条船一次性地将它们统统地搬光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因此他最近几个月不但阅读了好些有关造船的书籍,而且还时常跑去码头看过往的船只,冀望能从中得到点启发。 孟冬儿惊讶地问:“你想离开这里?” “是,我想去京都读书。”阿图叹了口气道。虽然他是注定要离开这里的,但顿别的一切都在他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实是弃之不舍。 两个女人都沉默了。半晌,花泽雪才悠悠地说:“是啊,有出息的人都抢着要离开这里去大陆,呆在这种小地方又能有什么前途。” 花泽雪的话是有道理的,顿别每代都有人从这里迁去大陆谋生,寄回来的信里也都是把那边夸上了天,仿佛大陆的月亮比虾夷的要圆得多。每每有这种书信的内容传开,都会在年轻人的心中掀起一番涟漪,引发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神不定。 孟冬儿却道:“看你说的,赵图是要去读书,那可是件好事。咱们这里没什么好的学校,好学校都在大陆那边。”然后又对阿图说:“屈掌柜也准备结束这里的生意,说要搬去京都。” 屈闲的生意做得公平,为人又随和,来这里不过几年的功夫就混出了一片好人缘,每每提到“屈掌柜”三字时,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道一声“好。”阿图还听说他跟傅恒的关系非同一般,曾有两次亲眼看到他们两个结伴而行,一次在湖边并肩散步,一次是上山去随阳宫,瞧上去很有彼此相投之感。再者,他的生意一向都做得很好,两个店听说都很赚钱,真想不出来他要离开的理由。 这个消息来得过于突然,阿图问道:“那这店怎么办,难道就关门了?” 孟冬儿道:“屈掌柜问我愿不愿意接手下来做。这不,我正和花泽雪在商量这事呢。嫂子我一个人可做不来,得有个象花泽妹妹这样的能干人一起帮着才成。” 问起屈闲出让生意的条件,没想到他竟然肯以按账面的净资财来将店铺转让给孟冬儿,并将所有的生意渠道也一一交接给她。还说若是孟冬儿愿意接受印厂,也是这么个章程。店铺的转让价约是一百三十贯,印刷厂是五十贯,合计一百八十贯。照它们的账册来看,店铺与印厂这几年每年可以纯赚七十来贯。 听孟冬儿讲完后,阿图即刻道:“买啊。这么好的生意还犹豫什么?” 孟冬儿还没来得及回答,花泽雪就眨动着大眼睛问:“赵图,你真的觉得可以?” “当然可以。二、三年就回本的生意可不好找。”阿图说,再补充一句:“若是钱不够,也算我一份。” 这个生意花泽雪是极感兴趣的,但她的积蓄不够,手里就三、四十贯现钱,大头得由孟冬儿来出。张泉曾因伤得了二百贯的补偿,所以孟冬儿手里正好有这么一笔钱。但女人总是比较谨慎,生怕做亏了,心里总是带着犹豫。 听他说得这么地决然,孟冬儿似乎下定了决心,点头道:“那我和花泽妹妹就把生意给接下来。钱是够了,你要去京都读书,也不好让你在里面投钱了。” “那西洋屋呢?”阿图再问。 花泽雪叹了口气说:“西洋屋可真能赚钱,但经营西洋屋的本钱太大,少说得七、八百贯。屈掌柜说波斯绒毯、地毯,西洋衣料与西洋酒这些货物渠道他可以交出来,但那些时髦玩意的货源都是他独家渠道,他的上家只认他本人,别人可拿不到这么些古灵精怪的货物。若是一定要做,他也可以将那些常规的渠道交出来,但赚钱的能力就要打个折。” 屈闲说的是实话,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在顿别都没看到第二家有,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就算了。嫂子与阿雪将文宝轩与印厂接下来,每年赚的钱也就不少了。” 两女听了,都是连连点头。或许是决定了一件大事,脸上开始露出了兴奋之色。阿图见这事说得差不多了,书也借好了,便准备走去西洋屋找屈闲聊聊,刚说声告辞就被孟冬儿给喊住了:“等等。今日是花泽妹妹的生辰,晚上六点半她在‘十千居’请吃,你可一定要来喔。” 十千居是家半酒屋半饭馆的地方,装饰得很有特色,阿图曾和苏湄一起去吃过一回,是个镇上的年轻人都爱去的地方。 “好。”阿图答应了,随后又笑眯眯地问花泽雪:“你多大了?” 花泽雪白了他一眼,说:“你有没有涵养啊?哪有这么直接问女人年纪的。” 哦!得委婉一点。阿图纠正道:“你是属什么的?” “切!你这个笨蛋,得含蓄点。含蓄懂不?有风度的人都很含蓄。” 阿图无奈,只好更加含蓄地道:“女人十三称豆蔻,十五而及笄,十六曰破*瓜,双十云桃李,双十二为花信。你豆蔻早过,定也及笄,想必已破*瓜,却多半未至桃李。请告诉我,几年后你才会开花?” (一八零)赝品达人 西洋屋二楼的画室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阿图进来的时候,屈闲正在案前作画。 案前的画架上摆着一副山水画,屈闲在案上画着另外一副山水画,两者完全不同,但仔细看了后,却是觉得彼此间的风格与画韵极为神似。 阿图不禁糊涂了,若是屈闲要画画,何必要对着一副画来画。若是说他在临摹,两幅画看上去却又风牛马不相及。 看了半晌,阿图终于忍不住问道:“屈掌柜,你这是在干嘛?” “画画。”屈闲抬起头来说,看了他的表情后,便笑着加上一句:“伪造前人不曾画过的‘名画’。” 把伪造名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论理又是这么地不通。阿图脑袋微微有点昏,问道:“既然是前人未曾画过,那你又怎么伪造?” 屈闲不动声色地说:“前人画过多少幅画有谁知道?吴道子、范宽画过多少画,又有谁知道?多少名师的画都已经湮没于历史,这个数量远比我们所知道的名画要多得多。” 阿图恍然大悟:“原来屈掌柜是在模仿前人名家的画韵,画出与其风格类似的作品,再冠以其署名,然后就说是他本人画的。” “不错。”屈闲淡淡一笑,流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阿图往画架上瞅了瞅,指着那幅被模仿的画问道:“这幅是什么画?” “范宽的《关山雪渡图》。”屈闲答道。 天啊!居然是范宽的画。阿图看过一些闲书与报纸,记得上面曾说过,范宽的任何一副山水图都要卖到好几万贯,不假思索地问:“可是真迹?” 屈闲避而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阿图略一思量,摇着头说:“恕在下无礼,只是觉得倘若屈掌柜能有一副范宽的真品,也不会来开店做小生意了。” 屈闲哈哈大笑:“说的也是。”他这么说,毕竟还是没回答这幅图到底是否真品。 阿图又看了一阵那幅《关山雪渡图》,只觉得关山雄浑,雪岭荒寒,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不是真品,他在这方面的知识几乎为空白。随后,又指着那幅尚未完成的图问道:“那掌柜现在画的这幅叫什么名字?” “《雪岭远山图》。”屈闲回答说。 阿图再细瞧那幅假画,只见雪盖崇山,云雾层绕,天地间开阖苍莽,远山雪岭意境浩茫,黑沉浓厚的墨韵中含着一股逼人气势,正与那幅原图意境神似,令人抚掌击节,赞道:“真好画。”言罢,再看看屈闲,就隐隐觉得他真是有点大画师的风范了。 “坐。”屈闲指着书案一侧的椅子道。等他坐下,屈闲笑容可掬地问:“那幅藏宝图,你可看出来点什么名堂没有?” 阿图不直答那个问题,乃贼眉兮兮地道:“若是屈掌柜还有藏宝图,可以考虑也卖给在下。” “哦。”屈闲眉头一扬,觉得有点意外,追问道:“那就是说你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了?” 要是说自己发现了宝藏,那岂不遭人妒忌。阿图只是笑着,也不回答他的问话,就好象他不肯明说那幅范宽的图是否真迹一样。人嘛,有时是得装一装,越装就越显得有内含,越有深度。若装得好,一包草也能被人看出锦绣来。 见他这副表情,屈闲早猜出了结果,可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羡慕或妒忌的神色,只是平平淡淡地说:“若你真的发掘了蒙元的宝藏,听说那里面有好多的前代珍宝文物,你倒是可以转卖些给在下,或者是托在下帮你代售。” 阿图既然不肯承认自己发现了宝藏,也就不好去接他这话头,转而言它:“听说屈掌柜要结束这里的生意,搬去京都?” “是。”屈闲承认。 “可是还开西洋屋?”阿图问。 屈闲摆手道:“非也。在下此去京都,是准备要做骨董生意。” 骨董生意,莫非就是卖这些他自己伪造的假画?想到这里,阿图的眼光又朝着书案上瞟去。 屈闲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也不是全卖赝品,也附带着卖点真货。” 这种回答真是带着股赤裸裸的无耻,也真的让阿图汗颜了。不过,屈闲卖赝品跟他可没什么关系。再者,阿图的无耻也与他不逞多让,听他叹道:“掌柜真是奇人,在下要是能有掌柜这本事就好了。” 屈闲呵呵一笑,道:“彼此彼此,在下要有小哥这般能发掘宝藏的本事,也就不用去辛苦画图了。” 说完,两人均是笑了起来。阿图觉得这个人倒是挺可爱的,行事为人一点都不造作,连伪造名画的事也不瞒他。又想到他以前无论是与自己做交易还是最近将店铺转让给孟冬儿,都是非常的公平合理,甚至还有照顾孟冬儿的意思,突然就涌起股想和他长期做朋友下去的冲动,问道:“掌柜在京都可有地址?” “有,这是我在京都一位友人店铺的地址。若你日后有机会去京都,可以在那里寻到我。”屈闲说完,便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给他。等他接过纸后,继续道:“适才你问我还有没有藏宝图。的确,在下这里还有另一份,不过此种藏宝似乎无益於人。” 这个屈闲真是神奇,自己不过是随口问问,他居然真的还有藏宝图,简直是象开藏宝店的。阿图拱手道:“愿闻其详。” 屈闲顿了顿,理了下思绪后道:“自我大宋开国以来,诸侯遍布四海,国土囊括北疆、大洋洲,抵达南洋、印度与美洲。诸侯们在自己的国土了开得矿产,产出了金银,一般都要运来大宋用作交换钱币或物品。到后来,因为东西方贸易的日渐兴旺,连美洲、非洲西洋人地盘里的金银也流向我大陆本土,用来购买我大宋的货物。” “二百多年来,无数运送金银与财宝的船只或因海难,或因被海盗攻击而永沉海底。五十余年前,有名叫乐遇的人注意到这个事情,便开始收集所有关于历史上沉船的资料,然后整列出了一份运送财宝之沉船的清单。其后,他又自制了一套可潜入水中十几丈的潜水装置,由此打捞出了不少的金银财宝,以成巨富。” “他打捞沉船十几年,最终因一次意外而丧生海里。他死后,那份清单便从此消失了,世人竭力去寻找那份记录着沉船经纬度的资料,以便继续打捞他未曾捞起过的财宝。可惜,始终都没人再见过那份清单。” 听到这里,阿图算是明白了,那份清单一定就是在屈闲的手里,便问道:“请问掌柜,这份清单要卖多少钱?” “慢着,在下还没说完呢。”屈闲伸出右掌做了阻止的举动,继续道:“但事实上,有一伙人得到了这份清单,在随后的十几年里继续暗暗地打捞,已将所有能捞起来的沉船财宝全数地捞了起来,剩下的都是些无法打捞的沉船。所以,在下早先才会说这种藏宝似乎无益於人。如此,你还要买否?” 屈闲口中说的是“一伙人”,那么就是暗示曾有过这么一个打捞沉船的团体,或许他本人就是团体中的一员。不过究竟是不是这样,这点也和阿图没什么关系,只要他有图,图又是真的就好了。阿图正色道:“若是真有沉船,不管捞不捞得起来,在下也愿意买。” 屈闲听了,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会,才说:“图上虽然有经纬度,但都是大致的范围,并不一定精确。想当年,乐遇也是要在每个沉船点附近大致勘探半年,方能找到一艘沉船的确切位置。” 他虽然说的是“乐遇也是在每个沉船点要大致勘探半年”,但或者就是他们这帮团伙在勘探沉船时的经历。不过,阿图还是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没关系。” 既然他坚持要买,屈闲便点头道:“最后一点,这份清单是不可卖的。若是你真的想要,一万贯可以让你抄一份。” “好!”阿图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八一)水晶雪花 皎月高挂在静幽的夜空,星星在空幕中稀稀疏疏地散布着,天地间除了清冷就是寂静。寒风渐紧,路边积雪的林梢间被摇出枝叶抖动之声,使人心中更添一份冷意。 花泽雪住在北四巷的西端,这里已经是顿别镇最北之处,是个偏僻的地方,再远就是森林与野芷湖泊。来参加她生辰会的共有八人,四男四女,其他六人都住在顿别大街以南,只有阿图住在城里,勉强算得上是和她同路,就担当了今晚的护花使者。 他下午从屈闲那里出来后就先骑着乌魔回到了城里并将它送去马厩,取了钱票后再步行回镇上,接着又将屈闲的藏宝清单抄录了一份,之后才去参加她的生辰会,所以并没有马牵在身后。 花泽雪性子外向,平时叽叽喳喳地话不少,但今日却有些反常,沿途都没说上几句话,两个人基本上是闷头闷脑地走路。 终于,还是她开口了:“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阿图的礼物是一枚茶杯口大小的水晶雪花,用一根细银链穿起来作为胸前的挂饰,是在西洋屋里买的,可花了他七贯钱。此时,晶莹的雪花正挂在她的脖子上,在月光下时而反射着微弱却透亮的光。 “不必客气,只要你喜欢就好。”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件礼物?”花泽雪问。 阿图笑道:“因为你叫阿雪啊,又这么漂亮,和这枚水晶雪花不是很配吗?” 花泽雪侧过头来,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枚雪花坠子是两个月前进的货,当时我就喜欢上了。可惜它太贵,我买不起。今天你在高里松手里买下它时,我在一旁看着还伤心了好久呢。” 她边说边将水晶雪花从胸前拿了起来,在眼前好好的看了一阵,又在上面亲了一口,对着它说:“不过现在可好了,那个买妳的大财主把妳送给了我,我晚上也不用想妳想得睡不着了。” 哦!不过是一枚水晶坠子,还值得晚上想得睡不着。阿图打趣道:“幸好你没有喜欢月亮,否则要一辈子睡不着了。” 花泽雪咯咯地娇笑了起来,说:“打不定哪天我就真喜欢上了月亮。” “那可怎办?” “如果是那样,谁能送我月亮,我就嫁给他。”花泽雪说完,出脚对着地面的一个雪团一踢,只听得“啪”地一声,雪团被她踢得四散开来。 阿图摇头叹道:“那你只好做一辈子女光棍了。” “臭小子,你敢咒骂我!”花泽雪骂道,还伸手在他胳膊上轻打了一下。 又走了一小段路,花泽雪再次侧过头来说:“你一定很会讨女人们的欢心。” “才不是呢。”阿图否认道。 “店里的帐都是我记的。这半年多来,你在我和高里松手上买了好几件女人用的饰物,都是好贵的品种。” 哦!这可没话说了。打去年夏天开始,他的确是先给苏湄,后来给傅樱买了好些哄她们开心的玩意儿,还有多娜的那个玉佩。 她忽然拦在了他的面前,把腰一叉,几乎是用着审问的语气道:“快说,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阿图脚步一停,赶紧分辨:“没有。” “哼!”花泽雪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漫步了起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是清楚着呢。” 阿图一呆,心道:“她知道了什么?”快步跟上去问:“你清楚什么?” “呵呵,紧张了吧。” 阿图无言,或许这只是她们女人常用的伎俩,一惊一诈的,就是想套人的话。接着听她继续说道:“苏先生临走之前,你就陪着她来过咱们店里两次,给她买了两件东西。一条是挂满了海星的银手链,还有一条银颈链,吊坠是个水晶锁,对不?” “这个。。。你记错了吧,我是陪过先生来买东西,可都是先生自己付的钱。” “哼。别以为她自己付钱我就看不出来了,那两件玩意都是你指给她看的,然后她才点头同意买下。在你陪她来咱们店之前,她可从来没在店里买过东西,最多就是看看。还有,你巴巴地想跑去京都读书,是不是准备和她在那里相会啊?” 阿图背上的冷汗都要冒了出来,想不到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就八卦得如此犀利,还处心积虑地记下了自己在西洋屋购物的历史。再瞧她神情,却是挂着满脸的奚弄色,便硬声道:“别瞎猜,没那个事。就算是有,也不关你的事。” 花泽雪听了,把脸一沉道:“若你只是送东西给苏先生也无妨,最多就是郎情妾愿。可苏先生已经走了,你还在继续不停地买这些玩艺,一定是送给别的女人的。你用情不专,所以我。。。” “你要如何?”他呆呆地问。 花泽雪向着他鼻尖一指,义正言辞地斥道:“所以我要揭穿你这个花心郎,免得别的女人上了你的当!” 阿图大愤,想不到好心送人礼物,又好心送人回家,却得了这么个结果,激愤道:“不许胡说,否则。。。” 花泽雪柳眉一轩,挑衅道:“否则如何?” 否则如何?这点他可没下文了,想了老半天才喃喃地说:“否则就再也不理你了。” “哈哈哈。。。”花泽雪大笑起来,又揶揄一句:“没辙了,是不?” 这时,北四巷到了,这里沿街两侧都是一溜的二层结构的排屋。打开街边的某扇门,花泽雪回过头来说:“上去坐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脸一半处于隐约的街光下,一半处于门内的黑暗里,脸颊上的那个小巧鼻头特别地醒目,很有让他去用手指点一点、按一按的欲望。阿图本待应允,却又觉得似乎不妥,推辞道:“不好吧。这么晚了,会打扰你家里人的。” “哪有什么家里人,我前几年就搬出来自己住了。”花泽雪道。 于是阿图点了点头,随着她进到了门里。门里迎面就是一条斜斜长长的楼梯通往二楼,楼梯下分布着三扇紧闭着的房门,还有一扇通往后面小院的门,因该是有三户人家住在一楼。在那条长梯中段的墙上挂着盏极小的油灯,黑铁制灯壳,外面是个玻璃罩,透明的罩子里跳动着一点黯淡的火焰。 “上楼轻点。”花泽雪在他耳边轻声说。 一阵女人的香粉气传到鼻中,“深夜”与“孤男寡女”两个词陡然在他脑海联系到了一块,心神一飘,随即答道:“好。” 两人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二楼上也有三扇门,花泽雪打开临街的一扇门,在门内墙壁上的一个木格里取出个烛台并点上,两人就走了进去。 关上了房门,花泽雪先拿着烛台将房内的两盏油灯一一地点亮起来,然后又在墙角点燃了壁炉。 这是一间二百多方尺的单间房,房内靠墙的一角摆着张不大不小的床,床上铺着雪白的被单,挂着淡绿色的蚊帐。临街靠窗的地方摆着张书桌,靠墙之处还有两个大柜子,然后就是小小的圆饭桌一张,配着两把椅子,所有陈设都是朴素简洁。 (一八二)说往事 她的家虽然小但布置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而有条理。墙上还挂着几幅小画,一副山水,一副花草,还有一幅她的炭笔自画像。 “坐。”花泽雪指了指小圆桌前的椅子,“想喝点什么?有茶,还有红酒。” 听说还有酒,阿图诧异道:“难道你平时也喝酒?” 花泽雪在床边坐下,点点头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喝上一小杯,就很快能入睡了。” 红酒的确是有安眠的作用。阿图邪邪地笑道:“那就红酒吧。不过我可警告你,酒能乱性的,你就不怕。。。” “乱你的,还是乱我的?”她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活脱脱的一副女坏蛋模样。 听她的口气似乎很能喝。对了,晚上在十千居她也喝了好几杯红酒,一点事都没有,应该是个喝酒厉害的。阿图转了转眼珠,用着调笑的口气说:“当然是乱我的。我一喝酒就乱,而且还瞎乱。” “呸!”花泽雪斥骂道:“谁不知道你就是一头牛,几坛都喝不倒。要不,我能请你喝酒。” 半满红酒,两人一碰杯,阿图道:“生辰快乐。对了,你到底多大?” 听他又开始纠缠于年龄,花泽雪虽然照旧地横了他一眼,但这次却回答说:“今天满十九,你呢?” “二十。” “胡说,去年还听说你才十八。” “可男的不是讲虚岁吗?” “那是老黄历,现在的人多半都不讲虚岁了。”说完,花泽雪叹了口气:“比我还小。” 阿图不服了,反驳道:“年龄都是虚的,还是得看阅历,我还可说我一百七十岁呢。” “那你在乡治所登记身份的时候,为何不报你一百七十岁了?” “怎么没有。前年小开带我去乡治所上户籍,他们问我多大?我屈指一算说一百七十了,结果被他们骂了一通,然后就把后面减了个零,变成了十七。都怪我那时还不怎么会说话,想分辨都无从说起。” 花泽雪不禁莞尔:“你真好玩。”又问:“说说你以前的事,就是来顿别之前的。” 这么个夜晚,这么个美少女想听他说说过往,阿图直泛起股想聊天的欲望,“我打小就一直生活在船上,是姐姐把我养大的。” 花泽雪听说过他是没有父母的,也听说过他是姐姐养大的,便问:“你一直都住在船上,岸上有没有家?” “没有。”阿图摇头。 “我们这里也有这样过生活的,不过是叫做‘虾民’。”花泽雪叹息道。 虾民是被陆上的人所轻视的一群人,他们在船上生活,以捕鱼或打短工为生,被陆上人视为贱民而从不愿与他们结交,更不愿与之通婚。 她说出了“虾民”这个词,本来有点后悔,但见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放下心来,继续问:“那你姐姐呢?有没有嫁人?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是的。她可是天下最漂亮的姐姐,也没有嫁人。”每每想到玛丽,阿图心中就会泛起一股依恋感。可玛丽是个机器人,是嫁不了人的。但如果她是个真人呢?那该有多好! “那你自己一个跑了出来,也不管她了?” 回想着离开蚂蚁号的那最后一幕,阿图黯然神伤,“我想带她出来,可她坚持要留下。”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还要留在家里照顾别人。” “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阿图端起酒杯喝酒,掩饰道:“只是些。。。远亲而已。”不等她开口问有关远亲之事,主动问道:“你为什么不和父母住一起,要一个人搬出来住?” 听了他的问题,花泽雪猛然地喝了一大口酒,一咬唇道:“我恨我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为什么?”阿图眼睛都快鼓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憎恨自己父亲的。 花泽雪眼露悲恨之色,咬牙切齿地说:“还不是因为他是家里的庶子,没有继承到祖产,所以就一直把气出在我娘、弟弟和我身上。从小他就打我,一直到我十五岁了,他还是打我。我终于忍受不了,就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撩开左前额上的黑发,指着上面的一个疤痕道:“那次,他差点把我给打死了。” 果然,那里有一个寸许的疤痕,就在脑门的旁边,若是再歪上个稍许,或许就真把她给打死了。 竟然会有这样的父亲,阿图想安慰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说,听她又桀桀地笑了起来:“你别看我外表光鲜,身上的疤可多着呢。他打人很有一套,尽打些别人看不着的地方。” “那你逃出来之后呢?” 花泽雪将撩起又放下了的头发抹顺了,道:“离家时我还才十六岁,若不是遇到了屈掌柜,我就根本无处可去。屈掌柜见我可怜就收留了我,让我在他的店里做工。” “你爹有没有来找过你?” “几天后他就来了,说要领我回家。屈掌柜也跟我说血浓于水的道理,劝我还是跟着他回去。” “那你跟他回去了?” “是。”花泽雪点头,随即再次愤然道:“可不到三天,他又以我逃跑的理由开始打我了,这次都几乎把我的肋骨给打断了。” 阿图不知不觉地朝着她的肋部看去,却被她伸出五指在眼前一挡,骂道:“这里的疤痕难道你还想看不成?” 阿图本来深为她难过,但却被她这句话说逗了,不禁呵呵地一笑,“于是你就又跑去了屈掌柜那里。” “是。” “你爹后来再来找过你没有?” 花泽雪冷笑道:“来了。可他这次不是来领我回去的,而是诬陷说屈掌柜看中了我的姿色,想收我入房,欲籍此向屈掌柜敲诈一笔钱财。” 这种父亲不但对儿女残忍,且道德沦丧,几可与禽兽比肩。象这样的人,阿图原也只在书上见过,现实中还是首次听闻,愕然半晌才问道:“后来呢?” “后来都闹到了乡治所去了。结果乡治所的法判先派人查验了我身上的伤痕,又取了街坊邻居的人证,便断定他是虐待,判他以后不得再纠缠着我,他这才没了办法。” 万幸!她终于逃脱了他父亲的毒手。阿图长嘘了一口气,举杯道:“如果敬你一杯,恭喜你能勇敢地从家里逃出来,不知好不好?” “有何不可!多谢!”花泽雪举杯,与他一碰,然后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们两人之前的交往并不多,虽然阿图常常都会去西洋屋,但和花泽雪之间也就是客人与伙计之间的普通来往。可是,少年人之间总是很容易就能彼此产生好感,若是男女或许还能擦起点火花。因为刚才说了许多隐藏在心里的私密话语,两人就在不知不觉中感到亲近了许多。 接下来就开始说一些轻松的话题。说着说着,花泽雪笑着问:“告诉我,你买那些玩意究竟是送给哪个女人的?” 阿图眼珠在眶中一阵狂转,看得她眼花缭乱,“我有许多象花泽雪这样的朋友,她们都要过生辰,这样回答行不?”随即站起身来说:“太晚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来,却见她还坐在床边巍然不动,假模假样地骂声:“没礼貌的小姑娘,客人要走都不送。” 也许是刚喝过一杯红酒,花泽雪脸上泛起了醉人的桃红色,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身前,却忽然埋首在他胸前,低声道:“别走,再陪陪我好吗?” (一八三)打赌占便宜 一个温香暖玉纵体入怀,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发了!”而双手也自然而然地搂在了她的纤腰上。 她继续用发颤的声音说:“我喜欢你。”然后踮起脚昂着头,送上香唇。他俯头去吻,双唇相交,怀中人浑身一阵颤栗。 漫长而热切的一吻,嘴里尽是对方的气息,男人的,女人的,互易沉醉。他将她打横地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了小床上,并且开始解她的孺衣。她象一只羔羊般紧闭着双眼,似乎在默默以待。 除去了孺衣,露出了红红的抹胸与雪白的香肩,手又摸上了下裙的绳结,悄然拉开。就在他快要得手的时候,她忽然反悔了,睁开眼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哭涩的声腔说:“不行,我还要嫁人呢。” 一只已经放进了蒸锅里的鸭子居然想飞!阿图几乎是吼着囔道:“嫁啊!”右手轻轻一挣就摆脱了她抓握,伸去了她的抹胸里,并在那片柔软的胸上开始抚*捏了起来。她的胸发育得适中,正够他一握,但当揭开那一块红布的时候,两枚樱桃般的鲜色晃人眼目。 这个俄然而来的变化将她震得呆住了,她终于不再抗拒,软倒在床。就在他刚刚褪去她的下裙时,忽然听她呢喃道:“你想要我,就得娶我。” 这句宣言般的话真正地阻止了他。看着她几乎是全裸的雪白胴*体,虽然艰难,但他还是忍住了,将叠在床上的被子一抖,覆盖于她的身子上,又丧着脸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半晌后,躲在被子里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他恶声恶气地说。 花泽雪将被子拉到了下巴上,笑声却越发地响了:“笑你啊。” “笑我什么?” “笑你傻。” 不光没吃到鸭子,反遭人取笑。不知是该恨自己没用,还是恨她。。。恨她什么呢?小气鬼。。。不仗义。。。没道义。。。有好东西都不肯拿出来分享。。。阿图气道:“我怎么傻了?” “听说男人们都是先用花言巧语把女人的身子骗了再说,偏你这么实沉,一句话就吓成了这样。” “哦。” “你就不会先骗骗我,起码让我今晚开开心心的。” 阿图扰了扰头:“如果我事后不肯娶你,那岂不是会妨碍你嫁人?” 花泽雪呶呶嘴:“我不知道,或许有男人不会这么在意吧。对了,你是在意的,是不?” 女人怎么老喜欢问这种傻问题,这还需要问吗?阿图:“。。。” “就知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心里都想娶个纯贞的老婆回来,却都要在外面骗女人的身子。男人和女人比例差不多,哪有那么多处子之身可以给你们骗的。” 阿图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过,或许有男人是不在意的。” “自私!”花泽雪恨恨地骂道,然后转过脸去不理他了。 她不理他了,阿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等了好半天,便拿手在她被子上一捅,道:“喂,那我该干什么,不成就这么傻坐着吧?” 花泽雪转过头来,瞅了他两眼,说:“要不,你也躺上来,咱们继续说话。” “好。”阿图除去了外衣,露出了那套贴身的强化服:“这个用不用脱。” 花泽雪看着他那一身强横的肌肉,不由吃惊道:“原来你这么壮。”接着说:“随便你,就算你脱了也成,反正我是不会让你再碰我了。” 见他伸手来揭被子,花泽雪赶紧阻止了他,并指着柜子道:“里面还有一床毛毯,你盖那个。” 阿图取了毛毯,正待上床,又听她道:“把灯吹了。” 灯熄了,两个人头并头地躺在了床上。这张床虽然不大,却正好可以睡下两个人。 “你以前根本就没有注意过我,对不?”花泽雪幽幽地问。 “我是个纯贞男,不会动那些歪心思。” “无耻!”花泽雪恨恨地骂道。 “嗨!我可比你有齿得多。” “胡说!” “我就是比你有齿。不信,我能拿出证据。” “你说。” “要是你输了。。。可得让我亲一下。。。胸口。” “呸!又想占我便宜。” 阿图嘿嘿地笑了两下,便不作声了。 过了一阵,花泽雪用手肘在被子里拱了拱他,问道:“说啊。” “我有三十六颗牙,是不是比你有齿。” 原来他说的是“有齿”,而不是“有耻”,花泽雪笑出声来,又带着些难以置信说:“哪有人有三十六颗牙的,一般都是二十多颗,你又在胡说了。” “不信,那咱们就打那个赌。” “呸!” 最后,还是花泽雪忍不住了:“要是你没有呢?” “随你怎么办。” “那你得每天晚上来店里送我回家,为期一个月。” “成。”说完,阿图就对着她象一只老虎一般张开了大嘴。 “看不清。” “用手摸。” “不好,脏死了。” 阿图下床,点燃了油灯,然后拿着灯照着自己的牙齿给她数。 “一、二、三。。。三十六。”数完了,花泽雪泄气了,这个人居然真长着三十六颗牙齿。 “噗”地一声,灯吹灭了。阿图回到了床上,意气风发道:“好了,得你来兑现诺言了。” 花泽雪中了他的圈套,一张脸羞得如同红布一般。好在灯已经熄了,窗帘也拉上了,黑漆漆地彼此看不见,也许正是因为看不见,她终于扭捏地说:“好吧,只许亲一下。” 足足半盏茶,他才从她的胸口抬起头来。那个滋味实在是美妙,他吻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热流如同潮涌,便似乎有一头小鹿在心头乱撞,下面的羞人之处也已经泛滥成河了。 他抬起头来,在朦胧中挺起了身子,道:“信不信,我的舌头能舔到眼皮。” 花泽雪还没从那股羞惭并刺激的味道中回复过来,闻言就是头脑一昏,心道:“自己恐怕又要上当了。” 。。。。。。 第二天早上天微微亮,阿图便偷偷摸摸地溜出了花泽雪的家,连蹦带跳地奔回到城内自己的居所。虽然这一夜他始终没有得逞,但跟她疯疯闹闹的感觉也挺不错。 她的坚守是有道理的,她还是要嫁人的,他也没有娶她的想法,甚至还没有很喜欢上她。无疑,她是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无论是从家里出逃,还是昨夜的严守底线,都证明了这点。 过两天再去西洋屋的时候,她似乎回复了原来对他的态度,客气中带着些嬉闹,仿佛这晚的事就没发生过一样。 (一八四)火箭炮的诞生 三月中,虾夷逐渐进入了春季,虽然四处的积雪离完全消融尚早,但阳光已变得和暖,让人感觉春天即将或者是已经来了。 在昇阳城西门外十多里远的一处空地,一行人正在此进行着一次绝密试验。 上午,昇阳城就轰隆隆地开来了一大队车马,卸完了车上的货后,所有的人都再驾着车马回去,只留下了八个人和数辆马车,为的就是保密。 经过半年多不断地测试与调整,阿图、张泉、平口彻与新田和四人终于做出了合乎设计标准的火箭炮,今日他们便请了傅兖、傅异与傅恒三位前来观看他们的成果。 比比洛夫也跟着来了,原因是火箭炮的炮架是他跟阿图一起设计的。这种架子可以拆卸成较小的部件,又可以很方便地安装起来。既可以固定在马车上,也可以安装在船上,的确是简单易用。 西面是群山延绵,群山以东是高低起伏的小丘。这里的温度比昇阳城那边低,所以雪就化得很慢。许多小丘的顶部已经露出了嫩嫩的青色,但走进一看,半坡以下却仍然是被雪所覆盖着。 数十面悬着小红旗的旗杆插在了土里,沿直线排列,每隔百步插上一面,形成一条红旗线,延伸数里。 在南面末端那根旗杆再退后约四百步的一处小坡下,八个人正聚在那里。 忙碌着的五个人是阿图、张泉、平口彻、新田和与比比洛夫,前四人正在给火箭炮做着发射前的最后一轮检查,比比洛夫则是呆在一边等候吩咐。 傅家三兄弟站在稍远处,眼里看着他们忙活,口里在说着些相关的话题,心中则是憧憬着阿图所许诺过的强大武器。 火箭炮的原理并不十分的深奥,阿图所设计的火箭炮构造也并不复杂,难的只是两点:一是要想到去造火箭炮这种类型的武器;二是,做哪种类型的火箭炮。最重要的这两点阿图已经给大家解决了,并且还将设想中各种规格的火箭制成了一张表格。剩下的事情就是对着这张表,不断地去打造火箭、试射、记下结果、修正数据、校正模型、打造火箭。。。,进行一系列的摸索和研究。 实际上,真正的技术活是平口彻与新田和两个人在干着。阿图可不愿在这种事上耗费太多的时间,能推的事都是往外推着,多半就是推到了张泉的头上。张泉有热情,可技术上就比前两人差了老远,但他有个好处,那就是他是带兵打仗过的军官,知道自己军队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武器。就这么搭配着,一切也都进行得顺风顺水。火箭炮的研制在半个月前就大功告成了,在做了几个发射架与一批火箭后,今日他们就请傅兖等人前来检验成果。 第一种要进行试射的是爆炸型火箭。场地中放着辆大型的四轮马车,车上打横立着个铁架,架子上按横四竖三的矩阵分布着十二个圆口铁制的发射筒,每一个发射筒里面都内建一导轨,导轨上都摆了一支火箭,这就是火箭炮的发射架。 火箭的头部有一个圆锥形的尖铁头,名叫弹头,内装炸药。它的身子是由一截长筒形的铁筒构成,名为身筒,内装发射药。身筒的尾部还装着四片两两对称的铁制尾翼,可以稳定火箭在空中飞行时的轨道。火箭通体黑色,俱是铁制,长一尺八寸,筒身横宽二寸三分,重八斤,尾部还各牵一根引信出来,十五根引信纠结在一处。 检查完毕,四人交视一眼,然后每人都伸出了根大拇指,这个暗号是代表各自检验的部份都没问题。于是,阿图转过身去,对着站在几丈外的傅恒举起了右臂,这就是向他示意火箭炮已经可以发射了。 傅恒收到信号,就转头对着另外二人说:“大哥、三哥,你们退到那个坡后去。” 七、八丈外有个小坡,二人只要站在坡后掩着身体,即便是火箭炮发射时出了意外也伤不着他们。傅恒虽然对阿图他们抱着绝对的信心,但还是怕万一出事。如果自己三个兄弟都解决在这里,那这家族大业就算完了。 傅异听了,便指着那个坡子对傅兖道:“大哥,你去那里。”他虽然让傅兖退后,自己却还是站立不动,以示与傅恒共患难。 傅兖晒然一笑,也不迈动脚步,对着阿图一挥手说:“不用退了,开始吧。” 阿图本来就觉得没有后退的必要,听傅兖说不退,就向着傅恒看去。傅恒见大哥坚持,也只得朝着他点了点头,大声道:“那就开始吧。” 得了这句话,阿图便对身旁张泉说了声:“放吧。”张泉就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只小火把点燃了引信,然后自己侧身站在了火箭炮车一旁。火箭他已经试射过多次了,从来就没有过问题,今天也当然不会出事。 引信点燃,迅速地烧到了火箭的尾部。尾部里火药点燃,喷出一股猛烈的气雾,将火箭沿着导轨推出发射架。火箭在发射药的推进下,先沿着导轨滑行,继而脱离导轨,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射向远处。 数息之后,十二枚火箭几乎同时在二里左右的一处缓坡上爆炸,落点比较散乱,但爆炸后基本上还是覆盖了一大片的范围。 一时间,但见那处缓坡之上,火光连连,硝烟滚滚,声如霹雳连击,三十几个事先扎好的草人靶子有二十好几个炸得不知去向了。 傅兖兄弟三人事先曾听阿图吹嘘过火箭的厉害,但眼前所见的威力比他们想象要大得多,不禁均是脸色大变,相顾骇然。 第一波发射成功,阿图松了口气,傅恒交给他的活即将完工了。瞧着他们的神色,这件武器定是深得其心,那自己离开这里之前,总算是又做了件好事来报答他们这段时日的看顾之情。 火箭炮比城里的那些破火炮不知要强了多少倍,效果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它也有个缺点,就是精准度不够,落弹点散布大,只能靠增加联装数目来提高命中率,不过传统的火炮在这点上也一样地差劲。 傅家本来只有一个低级的兵器所,连火枪火炮都无法制作,还是平口彻与新田和来了才搭起了一个火器制作的架子。他们到来的时日甚短,各种器械还不全,加上虾夷冬季河水冰封,大型水力机械无法使用,产能严重不足,所以到现在为止也就只做出了几十枚火箭与两组火箭发射架。 接下来,阿图就让平口彻开始放燃烧型火箭弹。这种火箭弹头比前者大些且长一点,似一个卵形,弹壳也要薄一些。弹头分内外两个弹仓,内仓装炸药,外仓装煤油与蔗糖。内仓装药不多,只是将外面两层的弹仓壳炸开并点燃外仓内混合燃烧剂。如火箭在空中爆炸,这燃烧剂就顺着火箭飞行的方向四散开来,燃烧着扑向目标物。如果是在地面爆炸,这些燃烧剂也会在地面引发起火。 燃烧型火箭的规格与爆炸型火箭相同,只是因为弹头要携带更重的燃烧物,射程就不及爆炸型火箭,约为一里半略多。这次的施设目标是一里半左右的一处斜坡,上面摆着数十垛干柴。结果火箭炮一次齐射,十枚落地,二枚在低空爆炸,燃烧剂四散飞射而出,立即引发了滔天的火焰。在低空爆炸的那两枚火箭到达了最理想的效果,但这却是无法强求的,实战中也只能靠碰运气。 最后是单兵式火箭。单兵式火箭用的是单枚发射筒,其筒身比那种十二枚联装发射筒略粗,发射筒下面支一个三角托架,三角托架不用之时可以折叠起来。这种发射器连托架共重十八斤,一个兵就可以扛着走,所用的火箭与前两者完全相同。 新田和与平口彻各自用这种单兵发射器发射了一轮爆炸弹和燃烧弹,也都是毫无问题。至此,今天的试射全数大告功成。 望着远处坡上燃烧着的柴垛与炸的支离破碎的草人,傅兖久久地不能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几乎无法相信己家居然一下子就拥有了这种绝世的武器。 第二天,傅恒便给兵器所传下命令,说暂时停止其它一切武器的生产,专力于火箭炮的制作与改进。 (一八五)水越船厂 虾夷北端与库页岛南端的狭窄海道名为宗谷海峡。海峡南北最窄处宽约九里,水深十至二十丈,是大宋鲸海通往外洋的海上要道。 宗谷海峡南端地势低平,港口冬季不冻,是天然良港,可停泊巨舰,名为宗谷湾。宗谷湾分为西湾与东岸。西湾是北见国稚内水师的母港,从空中鸟瞰乃是个半圆弧形的港湾,西高东低,背山临海。岸上的山脉呈南北走向,形成天然屏障。沿着山脊设有嘹望台,可眺远方,山腰建有巨型炮台,可掌控整个海湾,这也是松前水师从来都不敢前来挑衅的重要原因。 东岸的岸线比较平直,打西湾的尽头开始向东延绵数里,沿岸则是商用与民用码头,稍偏一些的海岸沿海建有船坞与船厂。大宋东北一带最有名的造船之地是吴国的海参崴,这是因为吴国大量出产造船的最佳橡木、杉木与松木等木材,冶铁制炮技术也发达,造船成本之低在大宋不做第二处想。 吴国以北的原、蓟二国也出产木材与煤铁,只是他们地理位置不佳,太过偏北,而且也没有优良的不冻港。因此不少头脑灵活的北地商人来到稚内设厂,用北方运来材料结合本地较为便宜的劳力造船,便分享了吴国的繁荣。 二十多年前,北见国为了刺激造船业,豁免了这个行业相关的一切税收,不但所有需要进口的材料一律免税,而且船厂经营的利益也不需缴税。这样一来,北方的煤与铁矿在这里冶炼成铁,北方大山里的木材在这里弯成龙骨、剖成船板,南方的麻在这里拧成绳索。。。稚内的造船业就日渐兴旺,到如今已有了不小的规模,也抢了海参威的不少生意。 在稚内东面沿海岸线的一家名为“水越”的船厂中,一具双头双尾双船底的怪船龙骨已经在船坞里完成。 这艘船龙骨是由三个部分所结合而成的:两侧是两具狭长船只的龙骨,中间再用一个平底船龙骨将两者连接起来,纵面就类似一个“W”型。 此时,七、八名船工正在龙骨间忙忙碌碌,阿图则随着一名四十几岁的男人行走在船旁。随着那名男人的指指点点,阿图不时地点头或摇头,口里再问上几个问题。问到某个关节,那个男人还把他带进船骨的框架中,指着关键处详加解释。 今日,阿图头戴金色网巾,身着宝珠色水云暗纹大袖袍衫,手持一把金边折扇,脚下走着,嘴里说着,还装模作样的用这把折扇描来点去,指手画脚,一副贵介公子的派头。 俗话说:人靠衣衫马靠鞍。来这种地方雇人干活,不充点门面,不摆点阔气,那可是不成的。 阿图身边的男人叫水越茂尾,是这家水越船厂的老板,生得一身黝黑的皮肤,锅铲般突出的下颌留住一撮驴尾巴般的黑胡子,目光生硬又顽固。他是那种极度执拗的人,如果有一座南墙摆在面前,他一定会考虑用何种办法才能把南墙撞倒,而不是避开。 水越船厂是本艘“蚂蚁号”双体船的承造者,厂东水越茂尾原是名船员,却对造船有着浓厚的兴趣。十一年前,也是他三十四岁的时候,和几位朋友合伙买了下这个频临倒闭的造船厂,经过这么多年的打拼,生意总算是逐渐地红火了起来。 去年十月,身旁的这位赵公子就来到稚内,想找人帮他造一条“双体游船”。结果,除了他没人敢接这个生意。这是因为一是从来无人造过双体船;二来图纸是赵公子自己画的,他说是在查阅了若干本书,又在港口看了几天船后自己想出来的;三来这是条小船,利润不多却要大费周折,因此大家都是知难而退。 在这少年最初始的设计中,对技术、工艺以及材料的要求都是极高并且有些想当然,别的造船商听了这个外行的话后都纷纷退避三尺,敬而远之。唯有水越茂尾兴致很高,他倒想看看这种船究竟能不能造,造出来后能不能用,又好不好用。 于是水越茂尾花了两天和他一起修改了设计,取消了不少根本就做不到的部份,增加了一些他能做到,但赵公子没想到的东西,最终完成了设计的初稿。此后,这位赵公子也常常于周末前来船厂与水越茂尾会面,就这样再经过了三次修改,这条怪船的龙骨终于被搭建了出来。 龙骨建造完毕,检验合格,剩下的就是些功夫活了。两个月左右,这船就能被交付使用。 这条船建成之后将长有九丈,宽处四丈半,排水二百吨。与别的船另一大显著的区别是,它将会安装四根主桅,也并非是象别的船那样从前向后一字排开,而是两两并排着竖立在两侧船体上。 前两根桅杆上将设计为悬挂两张宋帆,两根后桅上的悬帆却是水越茂尾和赵公子合伙设计的“猫耳帆。” 宋帆是航海家宋滔首创的并以其姓氏来命名的三角纵帆,它可绕着桅杆的后方转动,与支索三角帆相配合着使用在逆风中表现出的性能比其它所有帆都好。 猫儿帆顾名思义就是外形象猫耳朵一般的风帆,乃是简化了上缘斜桁帆,将其顶桅上的斜桁三角帆与下面的四角斜桁帆合二为一,这样就简化了操作,可以减少控帆人数,而且其纵、横帆性能都并不比原来分开时差多少。 从上午十时进了船坞之后,阿图就一直在船的前前后后来回地转悠,四处仔细地查看,口中还罗哩罗嗦地不停提问,几乎就是在盘问着水越茂尾与干着活的技工们了。 看到最后,他将折扇“啪”的一下打开,在空气里扇了两下,向着水越茂尾正色道:“老板,你得保证六月上旬一定能交船。要是误了时日,罚金可是一条船的造价。” “误不了。”水越茂尾将双手往胸前一叉,这是他当水手当出来的习惯动作,信誓旦旦地道:“我造船十几年,什么时候耽误过别人的单子。说六月十日之前交船就一定能交,且只有早,没有拖。” 水越茂尾是个爽快之人,他的活也确实干得不错,阿图对此十分地满意。于是一合折扇,口中说声“好”,便从怀里掏出张钱票递在他手上道:“这是合约上写好的第二笔款,注明龙骨完工后支付,一千贯整。” 水越茂尾接过钱票,略看一眼便往怀里一揣,拱手笑道:“那就多谢了。” (一八六)老奴商 离开了水越船厂,阿图便立马赶去稚内的商业街。 稚内城位于西湾军港的南面,乃是稚内大军的驻地,其统帅就是国尉蔡泽的兄弟稚内都督蔡铭。而稚内的工商业与民居区域却是建在东岸民港的南面,称稚内町。城与町之间界限并不分明,町的最西面离城墙也只是二百步的距离,而商业街就在稚内町里。 因为这一带常驻有五、六千陆军,三千水师,这些官兵的消费带动了本地的经济,支撑了町内长期的繁华,类似顿别大街这样规模的街道是随处可见。 两个月左右蚂蚁号便可交船。海船是有了,但没人会开可不行,所以阿图就要去逛一下稚内的奴民市场,看能不能淘到几个便宜又实用的奴民水手出来。 用奴民有利有弊,有利的是他们要完全地依附于主人,离开了主人便寸步难行,出门住个店都要受到盘查,因此他们都比较听话,去海岛取宝的事或许可以由他们来干;不利的因素是,奴民们因为没有人身自由,在大多的主人手下干好干坏一个样,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积极性,搞不好还会消极怠工。所以有些开通的主人也会给他们发点工钱,改善下生活水准,尤其是针对那些有手技术活的奴民技工。 稚内的奴民市场不象顿别,乃是常市,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张的意思。而在顿别,只有当奴商带来了奴民时才会在镇上贴几张告示,敲几下锣鼓就开卖了,并不是时常都有人可卖的。 商业街的南面就用木栅栏围起了一个永久性的奴民市场,里面竖着各形各色、大小不一的帐篷,帐篷之外就搭建着卖人的木台。晚上,这些要出售的奴民就睡在帐篷里,白天起床就直接走上前台开卖,实在是很方便。 可正是因为这里有这么多帐篷,又有这么多奴民吃住,所以市场里面的味道的确是不咱地,恐怕比昇阳城里的牲口棚都要难闻几分。 历史上曾有不少的人才都是奴隶出身,比如曾为骑奴的卫青,为五羊皮所赎回的百里奚,还有当了皇帝的石勒。因此,看着台上站着的那些各种肤色、各种美色、各种技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阿图有种预感,那就是此行或许真能淘到几个所需的人才出来。 他的感觉一向灵验。果不其然,当打一个木台前经过时,一名贼眉鼠眼的奴商就跟了上来,脸上带着猥琐的谄笑道:“公子、公子。俺这里正卖着一个惯偷,那个手快您是没瞧见。。。您给买了,每日差他出门去随便拿点啥,小酒小菜可是以后都甭花钱了。。。” 另一名奴商则打斜插了过来,傍在身旁说:“公子、公子。俺那里正卖着个骗子,口舌那个活络,硬是把大庙的高僧都给说还俗了。您买了,带他去池塘边溜一圈,满塘的王八都要抢着跟着您姓了。。。” “公子、公子。俺这台有位壮士,当年可是响当当的刽子手,您是没瞧过他干活,那个干净利落没得说。您给买了,带回去杀个鸡,宰个鸭的,保管杀完还满地走。。。” “公子、公子。俺那台有个采花贼,都被通缉过好几回了。怎么样?买回去给夫人们种个花,插个柳,施个肥啥的,搞园艺那都是绝活。。。” “公子、公子。看您佬这身扮相就是个风流种子,是来买大姑娘的吧!波大的怎么样,我这有几个当过奶妈的,那个圆润,那个光滑。。。” “公子、公子。老夫那有个新来西洋小妹,脸蛋这个鲜润,腰肢那个热辣,且尚是完璧。。。哦!您不信?不怕实话实说,老夫可是三天都没捅破啊!这个完璧可真是完得犀利。。。” 。。。。。。。 汗!可真都是人才。淘个奴民都好似走进了群英会。急切分开众奴商,阿图举臂高呼:“且住!”赶紧表明自己只对水手船员感兴趣。 卖西洋小妹的老奴商闻言大喜,伸出老胳膊将他的手臂一抓,跳着脚大囔道:“公子、公子。实不相瞒,老夫只是偶尔兼营小妹,乃是专营船员之老牌奴商。公子跟我前去,保管您如愿以偿。” 见这名老奴商如此肯定,阿图推开其余的奴商,随着他去到一处偏僻的帐篷前。老奴商在两顶破烂帐篷前一阵吆喝,就有两个壮汉从里面赶出来了二十来个奴民,并让他们都在木台下站好。 接着,老奴商将他们一一点上台,按顺序介绍起他的“货物”来。第一名是个中年汉子,老奴商说他叫牵晃,今年三十四岁,原来是艘远洋海船的火长,因喝酒渎职导致船舱失火,烧毁整条货船。官府除判他三年苦役之外,还罚为奴民,卖得的身价抵给那遭受损失的船东。因他有做船长的资历,所以开价是一百八十贯。 阿图一看此人,乃是细眼塌鼻,高颧尖颚,又干又瘦,心下着实不怎么中意,便板着脸说:“你为何在船上饮酒?” 这名叫牵晃的奴民抬头看了买主一眼,正色答道:“船员都可喝酒,只要不过量,不当值即可。” “哦。那你因喝酒渎职,致使船失火,这又如何说?” 牵晃似乎是想分辨,却只是长叹一声,低下了头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人看来是认命了,阿图也懒得追究其中有没有隐情,继续问:“你原来所在的是条什么样的船?” “八百五十吨鲸海级三桅大货船。” “你能做船长?” “小人有甲类远洋船长证书。” “那你为何没当上船长?” “因为能做船长的人很多,可供人开的大海船却有限。” 这个人说话倒也老实,也不怎么遮着掩着。虽然他长得难看,又犯过为人所忌的渎职罪,但阿图的确是急需人手,略微考量后便对着老奴商说:“一百二十贯我就要了。” 老奴商听到这个出价,一下子就急了,一蹦三尺高,跳着脚囔道:“这如何能成!此人正当壮年,又有远洋资历,一百八十贯的出价都还是开低了的。” 想不到他偌大一把年纪还能这般地蹦跶,阿图心下暗赞他一声老当雀跃,面上却不冷不热地说:“一百三十贯,不卖就算了。” “一百七十贯,再低老夫就不卖了。”老奴商鼓着金鱼眼坚持道。 双方出价差距太大,僵持不下。于是阿图就说再看看其他的奴民,价格留着最后一次性地谈。老奴商答应了,便跟他继续看起其他的奴民来。 (一八七)六奴民 接下来,老奴商就唤了一对高姓的奴民兄弟上台。 这队兄弟叫做高发和高进。高发是哥哥,长的又白又高,虽然不是绝对的白,但在日晒雨淋的海员中算是很白的了。老奴商说他的外号就是把名字的读音前后一反,叫做“发糕”,以衬托他的外形。弟弟高进却是长的矮矮敦敦,又微微有些胖,对比着他哥哥的花名,就叫做了“米泡”。发糕今年二十五,米泡二十三,因他们均有六、七年以上的远海捕鱼经验,所以他们的身价比较高,每人开价都是一百三十贯。 最后是两名年轻的奴民学徒,跟高家兄弟原是一商号的。一名叫从桂,今年十八岁,生得又黑又瘦,在船上做缆工,身价只要八十贯;另一名叫做阿部贰,今年才十七岁,生得清秀,在船上做碇手的活,身价同样是八十贯。 这四个奴民并肩站在台上,阿图打他们身边慢慢走过,逐一细瞧,眼见每个人都露出副低眉顺眼的作态,心下明白:这是奴民做久了后的专业姿态,和昇阳城里的那些差不太多。 看完这几人,阿图心中大致有了个谱,走到牵晃面前问道:“喂。你愿不愿意跟着本公子干?” 一般来说,奴民哪能在“愿不愿”这种事上有发言权。牵晃当即就是一愣,双眼睁大了后鼻子似乎塌得更加地厉害了,答道:“公子想让小人去开何种船只?” “还在本地的船厂里造着呢。”阿图笑着回答,接着问:“给条二百吨的船你,能开得好不?” 牵晃一挺胸道:“只要公子能凑足人手,小人定能将其开动。” 有信心就好,看来这个群英会没白来。阿图暗暗默算了一番,摇了两下扇子,转头轻描淡写地对老奴商说:“五个人,本少爷共出五百贯。肯卖,小爷就掏钱。不肯,小爷抬脚就走。” 那名老奴商还没来得及跳脚,就看他已经向着台下走去,赶紧追下去拽住他的胳膊哀求道:“公子,公子。凡事总有个商量是不?” 阿图笑道:“那你说,如何商量法。” 这五个人的原本开价是六百贯。老奴商伸出右手,五根指头捉虫般地点算了一阵,正经八板地说:“五百八十五贯,再加八十贯,老夫把那个西洋小妹让给您如何?” 这个老家伙,简直是一步不让!阿图不耐烦地挥挥手道:“那个小妹太犀利,小爷我不要。” 老奴商一张橘子皮脸都快让陪笑给撑爆了,巴结道:“公子,公子,请听细说。老夫纵横奴场三十年,以人品保证小妹确是完璧。虽然小妹稍稍有些犀利,可公子青春无敌,金戈铁马,当气吞妹妹如虎。有词云:妹妹雄关真如铁,公子破壁却等闲。却等闲,犀利岁月,只忆往年。”说罢,对着帐篷那边一招手,一名女子就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阿图一看那名他口中的“西洋小妹”,只觉得一股恶气从脚底伸到头顶。只见那个小妹约么二八光景,全身如碳一般的漆黑,身材倒是前凸后翘得厉害,但呲牙咧嘴的,比歪瓜劣枣还要不如几分,大怒道:“你这老滑头少糊弄本少爷。快、快,喊她回去!” 老奴商见势不妙,赶紧做了个手势阻止了那名西洋小妹,讨好地凑近了他,劝道:“其实我说公子啊,你瞧这小妹,那胸,那大腿,那屁股。。。晚上只要把灯一吹,保管少爷您舒服。” “屁!小爷我就是不要这小妹。” “那不犀利的,老夫这也有。。。” “不犀利更不要。少啰嗦,五百一十贯。若是不卖,少爷真地走了。”说完,抬脚欲行。 老奴商赶紧拉住,连声道:“公子,少爷。这样好不,就五百八十贯,我再送你一个如何?” “你可得诚心点,倘若再糊弄本公子,小爷立马就走人!” 于是,老奴商恭恭敬敬地将他再次带回台上,向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一指:“就是她。” 随后,老奴商就介绍说她叫素娘,十年前是北见国一名官员的妻妾。这名官员因私通松前国而被判斩首,妻妾与儿女没官为奴。她被卖到一家富户,因擅长厨艺,因此成了这富户的婢妾并也兼做厨房之事。后来富户没落,将她转卖到一家贸易商号做厨,在商号做了几年后又上了商号的海船。如今商号被清理,她就被拿来出售,身价七十贯。 说完背景,老奴商附在阿图耳边,用手指对着素娘身上指来点去,面带淫笑道:“您瞧瞧这身姿,这腰段,这风味。虽然年纪大点,但实话跟您说,这叫熟妇,可不是那些黄毛丫头比得上的。您带回去,在船上做做饭,洗洗衣,晚上再暖暖脚。。。这滋味可美得。。。” “熟妇”这个词也曾从阿晃嘴里冒出过,他还说熟妇可要比大姑娘有味道。 想到那个吹口哨家伙的金玉之言,又听老奴商说得如此热闹,阿图便围着素娘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见她虽然已到中年,但风韵犹存,浑身上下还带着股麻利劲儿,就心中默许,笑问道:“你除了会做饭之外,还会干啥?” 他的本意只是想问她会不会其它缝缝补补之类的活。不想适才素娘看到老奴商在他身旁手指自己要害、附耳贱笑的情形,又听他问“还会干啥”,一时会错了意思,只把杏眼一瞪,冷笑一声说:“你买了老娘,就是老娘的主人。老娘陪你睡也成,就怕你这孩儿受不起老娘折腾。” 哦!真是有性格。 老奴商听素娘这么说话,再次把双脚一跳,脸上的老皮抖得如筛糠一般,穷凶极恶地骂道:“贱货,你以为你还是官妇啊。什么货色,老夫不给点颜色你看看,你。。。” “慢!”阿图伸手阻止,又笑眯眯地围着她再次转了两圈,调侃道:“好。那本公子就买了你,看你是如何折腾少爷我的。” 素娘面现怒色,正待驳嘴却被老奴商狠狠地瞪了一眼,终于还是忍住了不说。 撩拨这个素娘一句后,阿图走到那五人面前,见到这五人都是面带期盼之色,似乎就是想跟着自己这个主人了。心意已定,阿图返回去和老奴商再次谈起了价钱,最后交易达成:五位奴民加上这个素娘一共五百六十贯。 接着,老奴商将这六位奴民待到了守在市场门口的官府差役之处过户。阿图掏出了身符,差役查看后便将这六名奴民一一登记入册,再给他们统统地打上了青印。 身符就是身份证明,乃是一本薄薄的小本子,里面写着着持有人的名字、出生日期、性别、籍贯、民族、身符印发地的治所,还有个编号。阿图的身符中上述栏目里分别填写着:赵图;一百八十七年四月初五;男;海外归民;汉;北见国顿别乡二百零四年制。 打完青印后,阿图就带着他们去到了水越船厂,将他们交给了水越茂尾。按着阿图前去奴民市场之前就和水越茂尾商量好的那样,六名奴民将会一直呆在船厂帮着船工们建造蚂蚁号。等到交船的那日,阿图再将他们一起随船带走。 离开船厂之前,阿图还任命牵晃为这队奴民的主管,并吩咐其他五人一切都要听他的安排。 (一八八)薛奕来访 乌云密布,海面上刮着凌厉的北风,一只渔船正沿着海岸,劈开铅灰色的海浪向着西北方而行。 船身被海浪抛起,随后落了下来,压着海面传来“啪”的一声巨响。响声未尽,又是一层海浪涌来,再次将船身高高的抛起。如此周而复始,这船便在这海浪的波峰与波谷之间不断地高低起伏。 即便是如此的颠簸,船头却站着一人,手扶船舷,巍然不动。此人名为薛奕,三十出头,生得长身猿臂,浓眉虎睛,相貌颇有英气,乃库页岛丰原国的大泊介薛磐之子。 丰原国二月前发生叛乱,国主之弟熊伤暗杀其兄熊奂并其子女,占其妻妾,霸其国位,并扬言攻打不愿臣服于他的各地势力。薛磐是国后薛莹之父,丰原国世子熊稽的外公。他女儿与外孙被杀,此仇不共戴天,于是毁书斩使,誓死不降。 库页岛比虾夷更北,因此冬季更长。北疆冬季极度地严寒,深雪覆盖千里,无法用兵。薛奕乃是半月前离开大泊的,那时已探得熊伤正厉兵秣马,准备开春化雪后攻打大泊。而此时,恐怕大泊业已遭受到了攻击。 大泊城高险固,城头多设炮台,本非易取之城。以前北见国曾三次攻打大泊,均是损兵折将,攻取不下。只是往日大泊钱粮都是从国府丰原城调拨,如今双方已成敌人,粮饷自然是再也不给,加上冬季刚过,城中贮备即将耗尽。 大泊城向南七里之外便是大泊港。在港口解冻之后,数艘丰原国的战舰便日夜监视在港外,封锁了船只进出,断绝了大泊海上的补给。大泊城的北面有一小城喜美内,扼住了它通往北面海洋的咽喉。喜美内城中本来只有一百兵丁,但熊伤夺国之后,为防备薛磐有异心,于冰天雪地的冬季就派来了五百援军,薛磐几次攻打都是无功。如今大泊城已是坐吃山空,恐不出月余便要粮尽。 薛磐见此情形,便决定宁降北见,也不降熊伤,因此遣子薛奕前去北见城商议归降之事,条件便是请北见国为其报仇。 照常理而言,本来北见国想占丰原国已想了数十年,这种机会真是天上掉馅饼,哪有不纳之理。不想屋急偏逢漏雨,国主傅虔自去年大病痊愈后再次病发,目前处于弥留之中。北见国虽已立了世子,但因世道险恶,诸侯国内乱屡见不鲜。因此从世子到诸臣,上下都是一心求稳,对薛奕的来降,除了好言安抚之外,竟是一句落实的话都没有。他在北见城苦等了十日,见事不可为就只好打道回国,便是立意要和家人死在一起了。 北见国的麻木让他心灰意冷,若无外援,这丧亲之仇又如何能报?风再大,浪再急,也压不下他心头澎湃的愤怨。 “战舰。” 薛奕心中忽然涌起股疑问,只见前方西面的顿别港内停泊着两艘小型战舰。此时港内并未停泊商船,那么这两艘战舰就不是护航舰。可如果不是为了护航,这两条船又呆在顿别港里做什么? “千里镜。”他向身后喝道。 “薛都尉,在这里。”一名亲兵扶着船舷,在船身的摇晃中踉跄着走了过来,并递给了他一只千里镜。薛奕的正式官职是大泊城一名都尉。 薛奕接过千里镜向着那两艘战舰望去。千里镜内,两艘战舰桅杆上飘扬着的,除了大宋与北见两面国旗之外,下面还有一面黄底黑马旗,正是傅家的家族徽记。 看到这番景象,薛奕心中吃惊不小,暗思:“顿别傅氏居然自建水师?” 舰队的花费是个无敌洞,光是这两艘船一年的花费恐怕就得一万多贯钱。傅兖竟然能拥有一个舰队,即便是这舰队目前看来只有两艘轻型炮舰,但也不能不让薛奕感到既惊奇又妒忌。 傅兖的日升商号与大泊城有生意往来,和薛家关系也一向交好。大泊城的各种日用物质的供应,日升商号大约占了四成的份额,大泊城本地的土产也是多由日升商号收购,而且两家目前还正合伙着在库页岛的东北部开发矿产。 薛奕今日本是想前来顿别向傅家托付后事,薛家人可以与大泊共存亡,但血脉却不可断绝,几个未成年的孩童总得有个可靠的朋友来担起抚养他们成人的职责。在他心目中,傅家三兄弟,尤其是傅异,无疑是可以托付终身的朋友。 可当他看到这两艘军舰之时,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振奋感,虽然这个舰队的实力很弱小,但却是给了他一丝希望。 顿别港内有日升商号的仓库。商号不管是从南方的大陆、和州还是北方的库页岛或者北疆大陆运来虾夷的货物,都是先进到顿别港内的仓库,然后再由这里用海船或者走陆路运去到虾夷各地的分号售卖。 港内就有日升商号的一处办事点,这里管着仓库与外来移民的事宜。因为有这个点,任何一名外来的,愿意来虾夷种地或者养马的人,只要打顿别下船就会受到热情的接待。木吉几年前从尾张来到顿别时,就是在这里被管事的人游说去了昇阳城,尔后便成为了顿别的一名府兵。 下午四时,薛奕在顿别港落了船,然后向商号的管事借了匹马独自骑来了昇阳城。他以前曾来顿别好几次,一切都是轻车熟路。 傅兖三人听闻薛奕来访,连忙迎出城外。薛奕见到他们纳头便拜,嚎啕大哭。 有关丰原国内乱,甚至连薛奕前去北见城请降之事傅兖等都是已经知道了的,当下就赶紧将他扶起一阵好言安慰,然后请入城中。 傍晚,宴厅里又开了酒席,傅兖三兄弟连同总管杨仓以及几名领家、都尉一起为他接风洗尘。酒席之上,众人听他说了一遍丰原国内乱始末,皆对薛家的机遇深表同情,对熊伤则是骂不绝口。 宴后,傅兖便请薛奕先去休息,说今晚自己兄弟们商量一下,明日一早一定给他一个最终的答复。并请他放宽心,薛家有难,傅家一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一八九)谋国之议 殿楼的议室内,傅家兄弟三人正围着长条形的胡桃木的会桌而坐,脸色均带沉重。 顿别距库页岛仅一海之隔,丰原国内乱以及薛奕去北见国求降之事他们前两日就知道了,却万没料到国府因为国主病危的缘故,而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傅兖看了兄弟们一眼,只见傅异皱着眉头,歪坐在椅子里,显得有气无力,傅恒正在端杯喝茶,脸色与举止都是从容不迫。 傅异似乎想好了,坐直了身子开始发言,每次三人开会,都是他抛砖引玉,“薛奕为人豪气,我等每次去大泊之时都是大小宴席地款待,所托之事无有不应。大泊介为人也仗义,是个朋友。如今人家落难,我们可不能见死不救。” “况且我们与薛家正联手在库页岛开矿,若是薛家不保,咱们的商号与矿脉搞不好都会被熊伤收归国有。不过国府不肯出兵,也没什么好法子可想。如果派两只船,让佐藤取的武忍在夜间于大泊东南面沿海接他们一家出来,应该问题不大。商号和矿要是没了,也就算了,人还是要救出来的。” 薛奕离开大泊时,是在大泊东南面的沿海找到条渔船出来的。从大泊城往南直到库页岛的东南角,海岸线一百二、三十里,以丰原国水师之力,想完全封锁住是不可能的。 谈了自己的看法后,傅异对着傅恒问道:“老四,丰原国三沢水师实力究竟如何,你可知晓?” 三沢水师是丰原国水军主力,母港就在大泊西北二十几里处的三沢港。 傅恒抬口就说:“三沢水师有红鹳级轻巡洋舰一艘,白鹄级护卫舰三艘,炮舰七艘。每次封锁大泊港都是两船联袂而出,要么是两艘炮舰,要么是一艘护卫舰加一艘炮舰。” 对于三沢水师的情况,看来傅恒是十分的了解。傅异本来也只是随口问问,也知道己家舰队的实力与一国水师相比乃是不值一提。不过即便是丰原国的这十来条船,也是属于孱弱级的,连巡洋舰都没有,只有条轻巡洋舰充下门面。 傅家向福建水师购买的是两艘旧舰,一艘春级舰,一艘秋级舰。二船的主战炮都是八斤直炮,春级舰装八门,秋级舰装十门。两舰还另外再各装几门六斤直炮与八斤曲炮,总装炮数为前者十八门,后者二十门。至于人员,春级舰配船员六十人,秋级舰配六十八人。两艘战舰来顿别前,曾在福建进行了一次大修。大修之后,据验船师所言,大致还可以再用十多年。它们现已取好了新船名,春级舰叫“春潮”,秋级舰叫“秋雨”,由吕毅中管着练兵的事宜。 讲完三沢水师的实力,傅恒笑问:“莫非三哥是想和三沢水师开战?” 傅异苦笑一声,老四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揶揄了老三一句后,傅恒正色道:“三沢水师实力远强过我们,不会有人相信我们能打败三沢水师。就算我等今日为大泊打败了三沢水师,替薛磐结了围,但大泊城自身税赋不足,粮饷一向仰仗丰原城,薛磐又能有多少积蓄来不断地购买军粮物资供大泊城所需?不出数月,乃是难逃覆灭。” 老四话中似乎暗藏玄机,傅异听出来了,轻拍着桌子道:“老四。知道你早有谋划,就别卖关子了,快点给你三哥道来。” 傅兖听了二人对答后也是心中透亮,老四定是早就胸有成竹,要不他进来的时候,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巨大的卷筒,估计就是张地图。 果然,傅恒从脚下拿起了那个卷筒,展开便是副地图。他将这副图挂在了室内那面空置的墙上,然后示意二人上来观看。 傅兖走上去定睛一看,居然是副极其详细的军用库页岛地图。这类型的地图实不容易找到,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四弟,何时弄到这份地图的。”傅异不由啧啧称奇。 “这还是小弟七年前从网走的一个书铺里看到的,可是花了我七、八贯钱。”傅恒轻松地笑着,继续说:“我打见到薛奕时就一直寻思着,能否有一个办法既能解大泊之围,又可夺取那丰原一国之地。” 这话刚说完,傅兖与傅异就齐齐“咦”了一声,这个想法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仅仅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原拂,傅家就不知为国府出了多少次兵,花了多少的力气,流了多少顿别子弟的鲜血,累积了多少功勋,才得到了这么个八百户人家的小地方。听傅恒陡然抛出来了个大馅饼,两人顿时觉得背上发汗,一颗心砰砰直跳。 傅恒可没管二人的感受,自顾自地拿起根细长的木棍,边说边指点这地图上的位置。 “大哥、三哥请看,丰原国号称拥有库页岛全岛,实际上主要是占有着此岛的南半部,北部是野女真人与其它一些小蛮族活动地区域,丰原国管不到他们,双方一向是相安无事。在这南半岛中,虽西部和东部沿海筑有数个小城,但民数甚少,加起来只是丰原国人口的一成多,因此暂可忽略不计。” “至于丰原国另外的八成多民众则居于库页岛南部,以丰原、留多加、大泊三城为中心的居民圈内。三者间数丰原城民数最多,占据六成,有一万一千多户,留多加占一成半,大泊占剩下的一成。” 从图上看,三城间之位置好比一个‘品’字,留多加在左,大泊在右,丰原位于顶上。留多加与大泊之间是个内凹的大海湾,名为“东伏见湾”。三沢港便位于这东伏见湾的东南部。 “丰原城地处东伏见湾正中以北三十里,若要攻击大泊,当有两条路。其一为北部山间小路,由丰原出发沿着北方小道而行,经喜美内,进而再南向大泊行军。这条进攻路线曲曲折折,合计不下八十里,火炮与辎重运输不便。估计熊伤大军不会走这条小路,最多派出一偏师联合喜美内守军夹击大泊城。” “第二条路则从丰原城出发,沿东南方的大道向大泊进军,这条道路共长四十余里,便于大军行动。三沢港到大泊之间,是一条二十里长的滨海大路,南面是海,北面是丘陵地区。若熊伤引大军经过三沢后,突然出现一只强军堵住了他的后路。。。” 傅恒的意思就是先将丰原的大军引入到这二十里狭长沿海道路,然后再联合大泊守军来前后夹击。 听到这里,傅兖与傅异都是眼神一亮,似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傅兖再次审视着地图,上面的那些城池、道路与旷野似乎变得鲜活,一些假象中的兵马与阵列开始在地图上散步开来。 “四弟,接续说。”傅异催道。 “好。”傅恒摸了摸颌下的短须,信心十足地继续道:“三沢港外有处高*岗,从地图上看是个理想的阻击地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得派专人前去探查一番。熊伤得国不正,难免有立威之心。此次攻打大泊,他以为是马到功成,因此极有可能亲自引军前来。而我军一到,丰原军全军上下定会以为是北见国前来入侵,而不会想到只是我顿别军而已。” “熊伤见我兵少,便会以为我军只是北见国的先锋部队,后续部队正在赶来。因此,他会自认为有两个选择。一是全力以赴,不计伤亡的突击我军阵地,以期早归丰原城。二是抛弃全数的火炮与辎重,轻军绕北面小道逃回丰原。” “采用后策难免损失太大,我料他多半会选用第一策,第二策恐怕到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用。丰原军若久攻我不下,再受到大泊军的夹击,又担心北见国援军,军心必定溃坏。若我军能在此处破敌,则丰原国之事定矣。” 不错,老四说得有理。傅兖沉吟了起来,开始估算其中的变数,一会儿便问道:“今日薛奕曾言,留多加有守军一千一百人。若其前来支援熊伤,我军岂非前后受敌?”傅兖问。 傅恒将手中木棍点向那留多加城,道:“大哥顾虑得极是。不过薛奕也有言,留多加守将梶原正己为人老成持重,他目前看来既无反抗熊伤之意,也无帮熊伤攻打不服势力的意图,立场大概是观望。我们在堵住熊伤的同时,可遣使前往留多加城,伪造一份北见国国书,告诉那梶原正己,若是归降,其留多加校尉守将之职不改。” 他话刚落音,傅异不禁哈哈大笑,抚掌道:“四弟,你这家伙可真是坏透了。” 傅兖听了这种骗人的招法,也不禁莞尔。 傅恒干笑两声后道:“现在的主要问题便是:其一,我舰队实力远不及三沢水师。要想胜,只能偷袭,如何策划偷袭便是首要的问题;其二,我军偷袭掉三沢港内丰原舰队后,那实行封锁的两舰回援时必将与我两舰开战。我军战舰人员虽已经数月的操练,但能否胜任海战,能否抵得过这正规的水师,还是个疑问;三是,熊伤得国日短,定不放心在丰原城多留人马。如其倾巢而出,则其大军少说也有六千人,所以我军至少需要一只三千人的强军来阻止他回撤丰原城,这只强军我们拿不拿得出来?” 三千人?傅兖一阵沉默,目前整个顿别军只是一千二百余人,这还包括了水师的人数,若是单算陆师,则只有一千一百余人。 三人互视一眼。傅异忽然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一阵乱跳,连茶水都泼出不少,吼道:“他娘的,拿不拿得出来,都要干!” 眼见两名兄弟的眼光齐齐地盯着自己,傅异深吸口气,惨烈道:“这种时时要仰人鼻息的鸟日子,老子是过不下去了。” 看来,傅莼的事给他的刺激太大了,至今老三都在耿耿于怀。若能有这么个机会谋得丰原,自拥一国之地。。。傅兖面色一阵变幻,半晌才说:“即便是我傅家夺取了丰原,可仍然还是国府的附庸。国府还是可以治我等个擅自与邻国开战的罪名,然后再堂而皇之地夺了我家的领地。” 可若夺了库页岛后能被国府改封于此处,虽然还是北见国的附庸,那这等规模的附庸就不是国府能随意对待或处置的了。附庸尽管在大义与名份上是诸侯的臣子,但强的附庸是诸侯所要倚仗的,虽然也同时会遭受忌惮。 傅恒一摇羽扇,脸上露出了极其狡黠的神色:“事在人为。我瞧大哥得先去北见城游说监国出兵丰原。” (一九零)靶场相逢 第二日一早,傅兖就来向薛奕告辞,说请他再于城内呆多两天,自己将往北见城跑上一趟,以探视国主的病情为名向世子进言。 薛奕听了,心中大是感激,说此事不管成是不成,傅家兄弟的情谊自己是永世不忘。 傅兖走后,薛奕一个人呆在房里思来想去了好久,虽然心中尚抱着那么一丝希望,冀望着北见国国府真能被傅兖说动从而出兵,但理智还是告诉他此事不易。他越想越是气闷,就干脆走出了客房来到了花园中散心。 此时才是四月,虾夷北方得到四月下旬至五月初才百花始放。薛奕来到花园中的水池假山前一站,往里面一瞧,只见一汪浑水,并无半点青绿。这时,忽闻身后老远传来一声呼唤:“望山。”回头一看,正是傅异那魁伟的身子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几张纸。 “又谦兄。”薛奕对着他一抱拳。又谦是傅异的字号,傅兖的字号是厚堂,傅恒的字号是亘卿,而薛奕的字号正是望山。 傅异回礼之后,递给他一张红纸:“你瞧。” 薛奕接过红纸一看,见这是份征召预备令,上面写着要求所有顿别与原拂的府兵,无论是否处于轮值,都要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 “望山,我顿别、原拂两地都预先做好准备,只待国府应允出兵,我军便即刻开拔前去解大泊之困。” “多谢又谦兄。”薛奕感激地说,随即又叹了口气。虽然傅家与国府是姻亲,但他对傅兖能不能说动北见国上下,还是抱着很怀疑的态度。 傅异与他相交十多年,每逢有事去找,薛奕都是把胸脯一拍道:“又谦的事兄弟包了。”那种意气乃是何等地飞扬。其人又能饮酒,武艺也能与傅异走上个十来招,两人算是意气相投。听到了他的这声叹气,傅异早知其意,劝道:“此事尚未到完全绝望之时,望山无须过于悲观。” “哦。”薛奕不由看了他一眼,听他的口气,似乎隐隐还有着些其它的变数。 傅异也不能和他说得过于仔细,将他手一握道:“望山但且心安。事若不成,我定然带几条船,将兄弟一家老小都从大泊城内接应出来。打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顿别,住去原拂也成。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性命在,日后有的是机会。” 薛奕的右手被他那只大熊掌一握,一股有力感随之传来,让人顿生倚重之心,乃感动道:“多谢又谦兄,兄弟醒得。” 傅异听他应了,微微放宽了心。抬头看看天,只见高阳和暖,澄空无云,乃是个难得得好天气,便放开了他的手说:“望山既然无事,何不四下走走。要不,去城外骑马散心也好,此地的风光还是不错的。” 薛奕一想,反正自己再急也急不出来什么名堂,便点头称是。 傅异见他愿意骑马出城走走,就喊来一名城丁带他去马厩挑马,自己则告辞而去。 薛奕随着那名城丁去了马厩,选了匹黄马后就打马向西门外跑去。出了西门,他放马驰骋了一阵,逐渐地觉得心情畅快了不少。 再看这四周,但见雪已基本消融,露出了山水的清秀本色,便觉得傅异的提议也真是不错,这里的确是个理想的安生之地。只是姐姐与外甥之仇倘若报不成,总觉得是人生的一大憾事,枉自身为大丈夫了。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任马自跑,就来到了一处矮丘的背后。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如数名擂手一同鸣鼓。他放眼前望,但见一黑色劲装骑士骑在一匹黑马之上,纵马狂奔,一人一骑居然隐隐带起了旋风般的威势,象一朵黑云卷了过来。 “好!”薛奕忍不住一声赞叹。 少顷,马上骑士忽然放低了身子改为坐姿,并弯弓搭箭开始施射。但见他挽弓满如轮,发箭密似雨,连绵不绝地射向远处的靶子,且箭箭上靶。 薛奕一看这箭靶的距离,目测应在百步开外,面上顿时失色。这骑士好快就射完一袋五十只箭,这时那黑马转头跑回,他又开始从第二个箭袋之中取箭来射。因为马掉了个头,所以这名骑士换成了右手持弓,左手搭箭,这五十箭也是顷刻射完,也是支支上靶。 薛奕见此情形,头脑不禁一阵昏胀。百步的射程,需要何等的强弓才成,而此人于一盏茶的时间就射了一百箭,此等速度、臂力、耐力真是闻所未闻,而且还能双手开弓,左右施射。 骑士射完箭,便纵马前去靶前查看,并抽取上面的箭只塞回箭袋之中。 薛奕平素最喜武勇之士,眼见这骑士神武无比,便存了结交的心思,一夹马腹拢上前去。 那骑士似乎早就瞧见他了,见他跟了过来,转头朝他一笑。薛奕这才看清这骑士只是一名少年,生得俊美异常,心中的惊讶就更甚了,于马上拱手问道:“在下薛奕,请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少年也拱手回礼:“在下赵图,幸会薛兄了。往日不曾见过薛兄,可是本城之客?” “在下昨日才到这里,正是客人。”薛奕说完,一瞧他手中的那张弓,“小兄弟手中这张弓可是铁胎弓?” 是否铁胎弓自然是一看便知,哪还用问。薛奕的意思是想借弓一观,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绕上了个圈子。 阿图听出了他的用意,伸手将弓递给他,笑道:“正是。请薛兄指点。” 薛奕接过弓,口中客气道:“哪里哪里。”双臂用力一开,结果还拉不上半满。他凝神屏气再次用力,也只比前次稍强,方知自己的臂力与这少年相比实在是天差地远。 他红着脸将弓递还给了阿图,道:“赵兄弟之力实令人惊叹,不知此弓的拉力几许?” 阿图伸手将弓接过,答道:“乃是三石半。”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左右开弓,而且左右手射术不相上下,比年中又是进了一层。 三石半的强弓,听都没听说过。薛奕不由发出一声感概:“我观兄弟之射术与挽力,恐怕古之名射也多半不及。” “薛兄过奖了。”阿图谦虚道,问一句:“可否请问薛兄来顿别有何贵干?” 眼前这人虽然技艺骇人,但只是个少年人而已,薛奕心中的那些大事哪能跟他说,只是遮掩道:“无甚要事,访友而已。” 见他言辞闪烁,阿图也不追问,很快就收完了所有的箭只,说今日已练习完毕,便向薛奕告辞回城。而薛奕仍想再继续骑马看看,于是二人拱手而别。 阿图从京都返回,就忙着做三件事。第一件就是做火箭炮,第二件事就是建造蚂蚁号,第三件便是狠读书为今年的统考做准备。火箭既然已经大告功成,蚂蚁号也无须担心,剩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读书了,这关系到他今年能不能考上京都大学。 他见火箭炮已做成,便借口要读书,赶紧向傅恒请辞这兵器所的活。傅恒犹豫了好几天,也觉得不好强迫,就准了他。 今天乃是周日,阿图这段时间是有些闷得慌了,便出来跑马练箭换换心情。此时,他已经跑了几圈马,射了几轮箭,过足了马瘾箭瘾,就打道回城了。 (一九一)分兵日 骑马打西门入到城里,沿途看到不少人手中拿着一张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这半年,昇阳城又招了不少的新人,将整座城堡挤得满满的,若不扩建就会很快住不下了。 这事起源于尘来给傅兖出的一个主意,说宋人太过矜贵,要大量从大陆招人来虾夷开拓成效不佳。大宋本土人贵钱贱,随便雇个人月钱便须得三、四贯,但在而南洋甚至印度海一带,钱贵人贱,每月区区一贯多钱就能请到精壮了。 于是傅兖采用了他的建言,已经从南洋的甘勃智、缅甸、锡兰招来了百来名丁壮,其中有的是只身前来,有的拖家带口,合计便来了三百多人。这些人中有不少原本是宋人后裔,语言自是不成问题,所招的其它族裔之人也要求能多少通晓些国语,如此也就基本上能沟通了。傅兖见事可行,便准备将此事大办起来。 “小开!” 阿图眼尖,在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了他。只见他穿着身黑色的军官服,人模人样地站在几人前面,连比带划地在讲些什么。说到兴致,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挥来挥去地,听得身前的那些人不住地点头晃脑,倒有一番当官的模样。在阿图最早所结交的这批朋友中,小开算是有出息的,他在顿别与松音的两战中都表现得不错,为此还得了傅恒的夸奖,应该是蛮有前途的。 傅兖增封了原拂之后,将其分为上、下原,分别封给傅异与傅恒。虽然两人一直都呆在顿别,但那里已经开始修建两家的居堡了,另外还抽了批人去训练那里的府兵,小开与丁一都是其中之一。 小开听到马蹄声,抬头就看到了骑在乌魔背上的阿图,就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他的讲话。不多会,他讲完了,遣散了旁人就往阿图这边走来。 好长时间没见,一顿仪式总是免不了的。阿图下了马,待他走近,便是一个熊抱。 “啊!”小开惨叫一身,随后身上铁箍般的力道散去,感觉一松,才缓过口气来。 “老婆,你每次不要这么热情好不好,官人我的骨头都要被你抱酥了。” 阿图听他口吐香艳之词,反倒被吓了一跳,赶紧退开半步。再看他时,入眼地却是一脸的贼笑。 “小开你升官了。”阿图赞许地说。只见他皮甲右边肩窝之下钉着枚布质肩章,肩章为盾型,墨绿底之上绣着一黄色斜杠与二枚黄花,显示着小开现在已是什长了。 “是,队正大人。”小开笑道:“丁一可了不得,他现在是春潮号炮舰上的什长,管两门炮呢,水师的什长可比咱陆师强多了。南蛮也是队正了,和你平级,大嘴李和毛松也当了什长。”又往四下一瞧,道:“咦,刚才大嘴李还在这的,这一会跑哪儿去了?” 有关海上军队的定义是,大宋的军队才能称海军,诸侯国称水师,至于水军,则是海盗们专用的自称。因此,若是你是名海军或者水师,而在军营里又不小心地称了自己是“水军”,那么等待你的就是体罚了。 小开用眼睛寻找了一圈,手一指,道:“这不,大嘴李过来了。” 果然,大嘴李伙同着几个人正向着这边走来。只见他一路走来,一路指手画脚地喷个不停,身旁的三人都是神色怪异,想必又是在说什么八卦新闻。 大嘴李有种很神奇的本能,就是特别会筛选消息。许多的闲言碎语,普通人听后都会当成秋风过耳,可他却能将其细细地挖掘一番,再引申成一大段八卦新闻。 这几个都是阿图的熟人,分别是大嘴李、南蛮、老桨与六顺。 虽然阿图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但眼见着这么多原本被派去原拂的人陡然间都回来了,便猜想顿别军定将会有些不同寻常的行动。 大家聚拢后,阿图便问起缘故,小开解释说他昨晚接到了命令要求今日大早赶来顿别选兵。如今顿别与原拂在进行整军,一部分军官会调去原拂任职,他们这些原来派出去的人则是调了回来。虽然他们几个都升了职,但目前手下一个兵都没有,所以这次回来就要选领自己的兵。 另外,大嘴李还说今日下午就会在南门外进行分兵。具体做法就是顿别所有的府兵都要齐集于南门之外,由傅异主持,每名军官都能分到自己的兵。每名军官还可以预先和一些自己所熟悉的人讲好,将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熟人在分兵前归到自己手下。 因此,大嘴李、小开他们整个白天都没时间,得去说动一些自己原本所看上的人,好让他们能在分兵中可以归给自己。 于是大家约好傍晚在顿别大街的麦香楼酒楼相聚,由阿图做东给大家接风。双方说好了便相互告辞,各忙各的去了。 ※※※ 到了傍晚,阿图出发去镇上的酒楼,走到城门口就看到阿晃一个人正形单影只地往里走。 他的脸色消沉,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知在想些啥,连阿图这个大个人来到面前都似乎没瞧见。 “咦,你望城里面走干嘛?喝酒去。”阿图顺手在他的胳膊一抓,就将他掉了个头。 阿晃却挣脱开来,低声说:“我不去。” 哪有一大帮朋友聚会而不去之理。阿图提醒着说:“你知道今日跟谁一起喝酒吗?” “知道。小开跟我说了。” “那是为啥?兄弟们今日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哪能不去?” 阿晃没答话,面上的表情极度地沮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晃摇摇头,仍是不答。 看来定是有事情发生,想到今天分兵的事,阿图问道:“刚才选兵,你去了哪一组?” 阿晃沉默半响,才说:“大嘴李那组。” “小开没选你?”阿图一阵惊讶。他以为作为这么好的朋友,小开是一定会先把阿晃收到自己那什人中去的。 “不是。他中午就和说我了,让我去他那什,可我没脸去他那里。”阿晃的语调越发地低沉了,最后补充说:“我是最后几个被挑取的。” 下午挑步兵的程序是:除了那些事先讲好去处的兵外,什长们抽签挑人,按签的顺序挑自己觉得厉害的,那最后被挑取的自然就是那些他们眼里最没用的。 的确,几个原来要好的朋友,丁一、毛松和小开都混出了出息,而阿晃还是在原地踏步。半年多来,阿图陆陆续续地收了几个徒弟,也断断续续地教他们一些武技,这些人分别是傅冲、傅闻、傅合、木吉和阿晃。半年下来,抛开那几个小的不说,木吉的进步很大,已经能和毛松打上好一阵了。阿晃白长了个高个,在木吉手底还走不上六、七招,可算是无能得很。 “这没什么,武技只要勤练就能练好。你以后练好了,他们还不抢着要你。”阿图安慰着他。话虽这么说,可心里也知道自己这套说词着实有些勉强,阿晃在练武上的确没天份,一个简单的架势好几遍都摆不好。 阿晃听了,却摇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料,我努了力,可怎么也练不好。” 阿图也没办法了,他自己都觉得练不好,那就一定是练不好的。 “谢谢你,阿图。我还是不去了。”阿晃说完,转身就走。 他离去的背影孤单又萧瑟,阿图只觉得一阵难受。阿晃是个好人,虽然浑浑噩噩的,但很可爱,真不希望看着他这么消沉下去。 (一九二)麦香楼聚会 这日晚上,麦香楼二楼的雅间里坐了满满地一桌。 雅间的名称里虽然有个“雅”字,可里面的装饰却普通得很,只是薄薄的木板墙上糊了层白不白、黄不黄的墙纸,头顶上有个竹子弯绕而成的吊灯,四周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而已,若是隔壁雅间说话声大点都能清晰无误地穿透过来。 麦香楼并不是顿别最高档的酒楼,但却是客流最多的酒楼。它的特色是用料新鲜且菜价合理,四、五个人跑来此处喝一顿饱酒也就是七、八百文钱。 昇阳城里的这些汉子们虽算不上富裕,可也算是手头宽裕,毕竟在城里干活是包吃包住,所拿的工钱都是净落,所以时常会于周末来此聚聚餐、打打牙祭。 除了丁一也被小开从船上喊来了之外,大嘴李交游广阔,他又多带了二人前来。这二人都是秋雨号上的船员,其中一人是船上的直库,名叫王简。直库就是货仓的管理,商船管货,战舰管理武器弹药与补给。另一人叫杨发,乃是名张绊,张绊就是缆工的意思,负责船上的索缆。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逐渐的熟络起来,借着酒意,话题也慢慢地开始增多。 大嘴李端起了酒杯和王简干了一口,笑咪咪地问:“王直库,听说码头里面的那两艘炮船要装上火箭炮,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阿图见他们提着起这火箭炮,赶紧低下头吃菜。火箭炮的事是个秘密,从研制到试验,一直都没公布过。连兵器所与铁器所的雇工也知之不详,平时也只知道按照要求去制作部件,只有最后进行组装的人才知道火箭炮的原貌,至于火箭炮是如何使用,威力多大就更是不知了。 看大嘴李刚才的表情,他是应该知道了不少的消息。这个人的消息最灵,时常都能探听到一些别人所不知的隐情,也不晓得他关于火箭炮的消息是打哪里套来的。 大家忽然听他说起什么火箭炮,这是个之前没听说过的新东西,不由都起了好奇之心,只竖起了耳朵等着听王简的回答。 王简带着惊奇道:“舰上之事,不知李什长是如何得知的?” 大嘴李神秘地一笑:“我自然知道,王直库只说是还是不是嘛。” 王简见大家都等着他的确认,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确有此说,但目前还没正式下令,炮船也只是在港口待命而已。” “是真的。”坐在王简身旁的丁一开口了,“这个火箭炮的发射架今日运上了船,我倒是看到了。” 接着,丁一就把火箭炮发射架的形状给大家描述了一遍。他素来对火炮特感兴趣,也喜欢研究,说出来话都非常地专业与贴切,倒是将火箭发射架的模样描绘得恰如其分。可火箭炮毕竟是个新玩意,连丁一都猜不到这种“炮”该怎么用的,其他人听完就更是云里雾里的,均想这十几个空空的圆筒到底能派上啥用场。 “唉!这次仗恐怕要打得老大,连新武器都要用上了。”身材魁梧的老桨叹道。 老桨是个三十五、六岁的黑脸汉子,之前的正式职业是石器所的一名石匠,拿手活就是刻墓碑。也许是墓碑刻多了的原因,对生老病死之类的事特别敏感,刚才那句想必就是有感而发。因为他有一身蛮力气与好武艺,带兵也不错,所以最近已经被傅兖升为了队正,成了顿别军的一名职业军人。 在顿别军中,队正以上的职位都是由国兵担任的,只要谁能升上这个位置,傅家就会给他一份优厚的职业军人合约,然后就转成一名正式的国兵。 “你怕了?”却是南蛮白眼一翻,冷笑道。他脾气素来如此,说话都是蛮来蛮去的,因此很不讨人喜欢。和老桨一样,他也升了队正,也按着顿别军的规矩成为了一名国兵。 老桨被他呛了一下,一下子勃然大怒起来:“当兵吃粮,打仗就是升官发财,老子怕个鸟!” 其他人见二人说僵了,立即劝解起来,说今日大家和阿图初次喝酒,不要搞得不高兴,扫了他的面子。南蛮与老桨听了,也就碰了一杯喝了,算是揭过了刚才的不快。 其实阿图觉得看看吵架也蛮有趣的,听说这两个人的武艺都差不多,谁都不服谁,常常还在校场上打上一架,刚才的那几句拌嘴想来也是有历史积怨的。可他们不吵了,也就没热闹看了,便转而向大嘴李问:“李大哥,不知这次我们要和谁开仗,是和松前国吧?” “你要听啊。那得先和我喝上三杯再说。” 大嘴李的酒量很大,赶大车的时候都随身带着个酒葫芦,时时抿上一口。三杯干完,他就打开了话匣子。 这一开口,他就连讲了二刻钟,手舞足蹈加滔滔不绝,从蔡都督上奏报说要取远别谈起,到北见国府诸位大臣之中,何人支持,何人反对,都说得是有板有眼。又说松前国贼心不死,高见虎最近又在窥视北见国的中川城。然后就是国主傅虔身体业已大好,目前已经能起床理事了。因此,世子监国在国主的授意下,决定要和松前国在这北方再打一场,决一雌雄。 一时间,整间房里都是他一个人在慷慨演说,说道酣处,伴随着喝酒声一口。听到酣处,大家的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连连称是,还不时发出“哦”的一声,表示恍然大悟。 听到这里,阿图觉得其中有些不对,便说:“李大哥,既然是要跟松前国打仗,我记得以往咱们和他们都是在陆地上打,那干嘛要在船上装火箭炮?” 这句话可把大嘴李给问住了,好一会都答不出来。小开却一拍阿图的肩头,笑道:“这有啥奇怪,说不定是国府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于是,小开就接过了大嘴李的主讲角色,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照他所揣度的意思,那就是北见国这次使了个诡计,表面上是要跟松前国在陆上打仗一场,实际上是想出动稚内水师去对松前国的留萌水师来次偷袭,顿别军现在有了两艘炮船,也定在被征召之内,所以就要近期在船上装那种称为“火箭炮”的新武器。 阿图觉得小开说得大有道理,再看看旁人,也多半都是拿着欣赏的目光去看着他。丁一还端起酒杯跟小开碰了一下,说若是真能与松前水师开战,他出征回来就要请小开大喝三天酒。 接下来,大家就顺着小开的思路继续推想了下去,说既然打下了留萌,那松前国北方的几个诸如天盐、远别的城池没有海路的支援与补给,就俨然已成为了瓮中之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几时拿就几时拿。说完了松前国北方的这几所城池,话题就开始朝着中、南部进发。不到一盏茶,松前国就又被陆续攻下了砂川、深川、芦别、石狩、札幌等等名城、大城。 在座的多半是军官,手里多多少少地都有那么几个兵,手里一有兵就觉得腰杆子硬,大大小小功劳也仿佛是象蝴蝶一般在眼前飞舞着,只等着用手去抓。大家便开始吹嘘自己在上次顿别之战、松音城之战、山间道之战中的英勇表现,打死了多少敌人,杀伤多少,俘获多少,一一摆将出来。然后便开始相互吹捧,吹一下,便喝一口,捧一下就喝一杯。再后则开始了划拳,觥筹交错,不多时就灌下去了两坛酒。 (一九三)丰原国内乱秘闻 初始之时,尚有人跟阿图干上两杯,划上几拳,可因深知他喝酒厉害,数轮过后便再也无人劝他饮酒,也无人与他猜拳放对。于是,他就自顾自的夹菜吃饭,眼中瞧着熏熏然的红脸,耳中听着牛皮皮的豪言而已。 不知何人开了个头,话题转去了丰原国的内乱。这事居然大嘴李又是知之甚详,他再次连喝了三杯酒后,便将这丰原国内乱的秘闻拨云见雾地道了出来。 在大嘴李的丰原国内乱版本里,被杀的原国主熊奂是个色*情狂,最喜欢勾搭别人的老婆。不管是谁,大臣的夫人、侍卫的妻子、秀才的娘子、商户的内人、平民的老婆、泼皮的浑家,只要被他看上,没有不去勾搭的,算是百无禁忌。 最后,他看上了自己弟弟熊伤的小妾元小怜,借着她有事前来国府的时候来了个霸王硬上弓,且连续几天就不放她回去。熊伤戴了绿帽子后冲冠一怒,暗中勾结了一名也有同样大恨的国府武将,乘熊伤出府在外时合力杀了他,并将其妻儿也都杀得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大嘴李刚刚讲完,南蛮即一拍桌子,大声道:“丰原国国主熊奂也真不是东西,连弟媳都不放过,难怪被自己弟弟杀了,真是不冤,杀得好” “那也不是这么说,以臣弑君,总是谋逆。再说熊奂的儿子又没勾引熊伤的老婆,还不是让他都给杀了。我看熊伤也不是完全为了复仇,主要还是为了得国。”老桨刚才被南蛮顶了一下,这下就借机反驳起来。 南蛮虽然蛮横,但并非是不讲理之人,只是生平最恨淫恶之徒,所以便有适才的那番激愤之词。但大义这个东西总是人人心中跨不过去的门槛,熊伤因戴绿帽子而杀兄也就罢了,可灭人全家,夺其国位,无论如何都是太过。他本想回驳,但仔细一想还是觉得老桨说得有理,也就没有出声。 这时,一直都没怎么出声的六顺开腔了:“熊奂为了个娘们不但赔了国,连命都陪上了。李大哥,你消息灵通,这娘们可是美得很紧么?” 六顺只是他的花名,其本名为百百顺,是个白胖胖的后生。他懂点医术,但学艺不精,只能在颜明真的医馆里打杂,连照方抓药的资格都轮不上,生平却是最好女色,开口闭口就是关于女人的闲话。 大嘴李嘿嘿一笑:“老子就知道你这嘴里吐不出象牙。”然后露出满脸诡异色,用一种低沉语气说:“听说这娘们今年二十六岁,原本江南的一个歌妓,是熊伤几年前去大陆游玩时买回来的,长得那个风骚,那个勾魂,还弹得一手好琵琶,跳得一身好歌舞,都说她是北边岛上的第一美人。熊奂早就想得到这婆娘,终有天忍不住了,趁她进宫时强行上了她。熊伤杀了熊奂之后,也不嫌她被熊奂玩过,仍旧带回家搂着日日笙歌,你们说稀奇不稀奇?” 话末的这一问又引发了一个话题,那就是象元小怜这样被别的男人玩过了女人该怎么办?有人说她是身不由己地被人强暴,当无碍;有人却说大丈夫宁死不辱,让这种失节女人呆在身边太扎心,乃是大碍。于是,一桌人围绕着这个话题开始争执了起来,彼此面红耳赤。 这个问题与女人贞洁有关,确实很有内涵。阿图看过《烈女传》,这本书最初是由西汉刘向眼见赵飞燕秽乱宫庭而有感之作,目的是为了劝谏飞燕美女的老公汉成帝。汉成帝看了书不禁嗟叹连连,还对刘向频频褒奖,可就是啥也没做,一顶绿帽子戴了终身。刘向以后,任凭朝代更迭,甚至是在最痛恨汉文化的蒙元时代,这部《烈女传》都毫无例外地受到了每一代当权者的垂青,除了一版再版之外,每朝人都要往上面添几名烈女的典型,增几段有关烈女的事例,一千五百多年来荣宠不衰。 阿图还看过一本闲书,上面先讲了几对街坊夫妇的故事,最后画龙点睛地总结说男女虽处于同一屋檐下,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实际上是天生的敌人,一方的强总是导致另一方的弱,反之亦然。看看身边那些有家室的爷们,大丈夫的娘子多半是依人小鸟,河东狮的相公必定是受气羔羊,阿图对这个观点深感赞同。 既然男女是敌人,社会又是由男权而主宰,那么男人想方设法地将他们的敌人消除在萌芽之中也就是合情合理的了。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部《列女传》想必就是男人们活学活用孙子兵法的典范,将女人们洗脑后,任由她们蹦跶也跳不到哪里去。 再看看历史,汉唐时代的女人是飞扬的,仿佛是草原上奔腾的烈马,好骑手都不一定驯服得住。可经过了上千年不断地熏陶,到了前宋时代,北宋稍好,南宋再由朱熹这般的大儒一教导,女人基本上都成了婉约派和幽怨派了,就象是青花瓷,虽然好看却易碎,没什么大用。至于蒙元,近乎百年的历史中,值得一提的女人几乎没有。 本朝开国之后,宋律上宣称了男女平等,又禁止女人缠足,还开放男女同工,男女共学等等。这就造成了本朝的女人起码在律法上是可以自由择婿的,也可以出去读书与做工干活,甚至还可以当官,顿别乡治所的那个法判就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于是,女人们又从雌伏到雄起了不少。但这些有利于女人的政令与与倡导是在本朝初始的数十年间做得多些,可后来就又慢慢地被男权给逐渐地和谐了,且越到后来就越是衰落。 阿图想着这些,心中就又涌起了个问题,那就是:倒底是小鸟好,还是烈马好?可想了好一阵,也觉得难有答案。 这时,桌上的争论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南蛮和老桨眼见就要动手了,众人大惊之下连忙拉住,劝了好一番才令两人平息了下来。 当前的话题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可因为已经说到了女人,凝聚起来了的心思不容易消散,大家就开始深挖掘这个题材起来。 在座的这些人中,王简和杨发是傅家从福建随着炮舰延聘过来的海员,跑过的地方不少,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当即就和这些基本上没出过虾夷的人大吹特吹了起来,言语中主要就是有关各地女人的风情与特色,什么北疆女豪爽,和州女温顺,江南女细腻,南洋女热情等等,只听得人人都是眉飞色舞。 看来,战争与女人是男人口中永远的话题。阿图虽然去过一次京都,但也只是仅限于京都与上海而已,也可算是土鳖一个。见他们说得热闹,他也是旁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六顺却站起身来到阿图这里,拖过一张墙边的椅子摆在他和小开之间并坐下,然后对着他问:“阿图,晚上有事没?” “没事。六顺兄有何见教?” 六顺眼珠一转,先向四周一瞟,继而凑到了他的耳边鬼兮兮地说:“傍晚来这里之前,我和大嘴李先去兰香坊看过了,那儿新来的娘们个个水灵,你待会和我们一起去。” 顿别是个港口,这里的妓寨不少,兰香坊就是其中名气较大的一家。阿图知道这些人,包括小开都会偶尔去那里流连一番,有时还相互交换心得,说某个姐儿够浪,某个姐儿过瘾等等。 这种地方阿图是决计不会去的,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他曾看过好几本书。这些书中的女主角毫无例外地都是天香般的人儿,因种种原因而不幸落入风尘,虽日日以泪洗面,却矢志不渝;虽夜夜献身于恩客,却始终保持着一颗处子之心;虽周旋于权贵之间,却视名利于粪土;虽屈身于人间最虚伪的地方,却至真至纯。 对于这么些可敬的女人,阿图又怎么能跑去在她们的伤口上撒盐呢。于是,断然拒绝道:“六顺兄,你们自己去吧。我晚上还要温书,就不去了。” 六顺劝道:“你听我说。适才我们去那里的时候,和那些姐们说到今天是你做东。你兄弟如今的名气太大,”他边说边伸出了大拇指比了比,继续道:“那些姐们发话了,说只要你去了,不收钱任你玩。” 不收钱也不能去啊。阿图摇头道:“我不去。” 六顺见他不从,急道:“想想啊,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姐们还说了,只要把你带去了,今晚兄弟也是白玩。” 听完这句,阿图背上都要冒汗了,心道:“这六顺到底是拉自己去找姐儿,还是去做鸭公。” (一九四)国府请援 就在这数日之间,花儿开始陆续地开放。红、白与粉红色的樱花,紫、红与白色的杜鹃,几乎是一夜间便将那还是稀疏的花色点缀到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每逢春天到来,新的绿色打土壤中冒出个头,新的花芽在枝头打个苞,新的鸟儿从巢中被孵将出来,看到这些新的气息,新的愿望就会在人心中犹然而生。于是,这宁静而略显老旧的北见城也焕发出了一点难得的朝气。 世子府的大殿之中,正坐着谢弁与傅兖二人。 谢弁的身后是一座六扇山水屏风,黑漆硬木为框,彩绘为面,但见画上怪石秋涧,寒藤古松,意境出尘而超脱。 傅兖坐于一侧客位,这是他抵达国府的第二日。昨天他已经将傅恒援救大泊城并试图谋取丰原国的计划几乎全盘地禀报给了谢弁,请国府派出六千陆师联合顿别军登陆库页岛来阻止熊伤出城大军回城,并同时要求水师舰队给予护航。但他同时也留了一手,就是瞒下了火箭炮的细节,这也是傅恒一再要求他保密的。今天,他就再次来拜见世子,并听取他对这个计划的回音。 殿中的四角照旧焚燃着香木,四处香烟袅袅升起,然后散发开来,沁人心肺。 双方坐着沉默了好久之后,谢弁虚浮的脸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惭愧之色,道:“后堂啊。你的谋划很好,可惜啊。。。” 如此听来,国府决定不出兵。傅兖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色,说:“监国,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北见国可趁着丰原国内乱一举并下库页岛,机不可失啊。” 百年来,北见国的数代国主都一直想兼并库页岛,可一来因对手无机可趁,二来在南方受到了松前国的牵制,因此数次攻打丰原国都是无功而返。如今这个机会可说是天上掉馅饼,只有脑袋不正常的人才会甘愿放弃。 谢弁先揉揉额头,再把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本监国也知道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可国府实在是派不出兵来,又能如何啊?” 世子并非是不想夺取丰原国,但他的难题有三: 其一是,国内的两名国子,就是世子的两名兄弟各自有一帮支持者。这些支持者们有的是国府的重臣,有的是强大的附庸,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兵马。而今这个世道,以下逆上,以臣弑君,手足相残之事如同家常便饭一般。此时,国主已处于弥留,随时有薨落的可能,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警惕那些有继位资格的兄弟们,不得不留下兵马以防万一。 其二是,国府几处重兵的调动权在国尉蔡泽手里,世子尚未继位,凡事还要仰仗国尉,若是国尉不肯出兵,他也没有办法。只忠于世子的军队也是有的,但一来是少,二来也不敢调离,就是怕人作乱。 其三是,丰原国的三沢水师虽然实力不强,但毕竟有十几条战舰,要稳操胜券,已方得至少派出二十艘战舰。北见国有两大水师,一是稚内水师,都督便是国尉蔡泽的兄弟蔡铭。二是根室水师,都督是吕毅中的继任者周水贵。无论是稚内或根室水师,只要全师出动,都足以克制对手。但周水贵乃是本国大族周家的人,向来都瞧不上国尉蔡泽,也不买他的帐,世子尚未继位,也指挥不动他。既然根室水师不肯听令,稚内水师也是投鼠忌器,怕其有异心。又担心万一打了败仗,或者是把战事拖得久了,便会给国内那些有野心的人甚至松前国以可趁之机。 综上所述,国尉蔡泽觉得还是维持局面稳定为当前第一要务,至于开疆拓土之事,那就暂不奢望了。 傅兖的面色越发地失望了,沉吟半晌方问道:“那可否派出水师护航?” “昨日国尉说了,稚内水师不可调离。松前国水师随时都可能趁国主患病之际偷袭我军港,所以不可轻动。” 蔡泽是世子谢弁的大舅子,统管着国府上、下二师,他的兄弟蔡铭辖着稚内陆、海二师,这两人手中的军队便是世子最大的倚仗。 说起蔡泽,北见国上到国府重臣,下到地方附庸是没人不痛恨的。按诸侯国的官制,国相杨祜乃是首席大臣,可因为蔡泽的蔡氏一族跋扈异常,使得杨祜的政令在国内四处碰壁。不过,杨氏乃是本国第一名门大族,在十胜平原拥有一大块封地,其家族的资历与声望都超过了蔡氏,不见得就甘受压制。另外,周水贵的周家长期与杨家同气连枝,互为进退,两家联手起来蔡氏也是忌惮得很。 鉴于此,蔡氏在这非常时期不敢擅动,就是怕那些心怀不满的大族借机联手倒蔡,因此也就不敢向外派兵,宁可错失丰原国的那个大好机会。 “那根室水师呢?”傅兖再问。 谢弁听了,却是露出了自嘲地口吻:“根室水师哪会听愚家的调拨。它若是能安守本份,愚家就谢天谢地了。” 千叶的娘家千家是网走的大族,能得知许多不同寻常的消息,也会将其中的某些传递去顿别。傅兖除了通过这条渠道得知了不少关于国府的内幕外,还让佐藤取向着北见城这边派出了人手来打探情报。适才,谢弁的话毫无疑问地表明了他无力掌控全局,这个情况比傅兖所知晓的要更加地糟糕。看来,整个国府都是处于一片的混乱。 傅兖此次前来国府请兵,本就是做好了两手准备。若国府同意出兵,则与国府联手取丰原。若国府不愿意出兵,傅家便会考虑独自前去对付熊伤的大军。就傅异与傅恒来说,他们更乐意看到后种情形的出现。 虽然并非一定要请到国府的援兵,但傅兖仍然是觉得极度地可悲,难道这些人就不能为了国家而暂时地抛开个人与家族的恩怨吗? 不过他还是最后地做了把努力:“如果监国能给兖二所兵马,加上我顿别军或还是可以一搏。” 大宋的陆军以“卫”为一整体作战单位,其下编制为所、营、曲、屯、什。卫的统官称都统,其下依次为校尉、都尉、百长、队正、什长,每卫编制八千人。“卫”之上为“镇”,统官为提督。镇以上为“军”,军的统帅为督师或督抚。 诸侯国中大者如魏、韩等国也是仿效大宋以“卫”为作战单位,但小者如松前、北见国之类可比不得大宋,只能以“所”为作战单位,其下编制为营、屯、什,取消了“曲”的编制,每所编制约一千二百人。“所”之上为“卫”,统官为都统。“卫”以上是“师”,师的统官是都督。 因此,傅兖所请求的两个所就是二千四百人左右,而如今顿别军的编制刚刚是一个所的兵力。 谢弁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道:“愚家手里没有兵。国尉虽然有点兵,但他说了,一来高见虎耻于去年兵败北方,从去年下半年就在整兵秣马,欲要报复,因此各处驻兵都不得轻动。二来你没有水师护航,陆师他是不同意派出去的。” 听了此语,傅兖算是彻底地死心了,忽然就垂下泪来。 谢弁有些吃惊,忙问:“厚堂这又是为何啊?” “薛奕与在下有兄弟之情。如今见到他家遭难,臣下心中难受。”傅兖哽咽着,微黑的脸膛涨得有些发红。他有个极其厉害的本事,那就是想哭就哭,情绪说来就来。 “唉。”谢弁有些感动,面露惭色道:“厚堂真是忠厚之人啊。” 沉默半晌,谢弁最后道:“既然厚堂来了,那就去看看世孙妃吧,你们兄妹俩好好叙叙话。” “是。”傅兖拜辞。 走出大殿之外,但见满院的樱花正含苞欲放,春色盎然,而傅兖的心头却是一片地阴沉。 (一九五)世孙妃 偏殿外,一阵琼佩瑶璠的叮铃声传来之后,傅莼头戴蝴蝶步摇,身着深棕绣金撒花大袖罗衫,拖着曳地的裙裾跨过门槛,款款而入。 虽然是亲兄妹,但在一干宫人内侍的面前,傅兖可不能坏了礼数,当即起身施礼道:“见过世孙妃。” 一个清亮又略显傲慢的声音响起:“免礼。” 傅兖一呆,这是六妹在同自己在说话么?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凤凰般骄傲身影,带着矜持的步子不徐不急地走到主座前,然后再优雅地坐下。 “顿别守,请坐。”傅莼衣袖一挥,带着脸上的一丝微笑,声音也转为了柔和。不过是句简单的请坐的话,却象是在耳边说着一声令人感到温暖的关切之语。 待得傅兖怔怔地坐下后,只见她含眉回首,对着身后说一声:“退下”。这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语气里却是充满了一股不容拒绝的权威,让人一听就只想着“遵命”二字。 傅兖呆若木鸡,半年不见,怎么小妹出落成了这般性情,心中又惊又疑。再打眼仔细望她,但见她玉雪般的容颜里流溢着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光彩,再加上这浑身的贵气与含蓄的威严,脑中即刻就涌出了“风华绝代”这个词。 宫人尽数退出,掩上殿门。 “嘻嘻”,傅莼吐舌一笑,露出了顽皮的神态:“大哥,如何?象不象母仪天下?” 恍然之间,傅兖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娇憨少女,刚练成了长鞭便拉着自己喂招,边甩着鞭子边叫嚣着:“打断腿,打断腿!” 傅兖长嘘了口气:“六妹你可把大哥我吓坏了。”又说笑道:“如何不象,愚兄以为不止是我北见国,便是母仪整个大宋都是绰绰有余。” 这个六妹自进殿后不过盏茶的功夫,气质神色以及语腔语调却连变了三次,从骄傲且矜持到威严却宽厚,再至顽皮而胡闹,不仅是神态与语气上变化极大,似乎模样中也带着差异,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傅莼听了,顿时笑得俯在案上,好一阵才直起身来说:“还是和大哥说话最为有趣,自家人就是不同。” 傅兖连连点头,陪着她笑了一阵,忽然想到一节,脱口道:“小妹,是不是你的‘上天梯’已有了小成?” 傅莼所练的并非是家传的武功,而是傅喆一名叫李易的友人在傅莼少年时传授给她的,其名称就是“上天梯。” 说起李易就不得不提起神木道人张士奇。张士奇是二十年前来到顿别的,不多久就和傅喆结成了至交好友,还代师傅收了傅喆为徒,传授其道术与道家内丹功。感于此,傅喆便资助了张士奇在随阳峰上建了随阳观,并年年向道观供奉钱五百贯。其后没几年,张士奇一名叫李易的好友来到了顿别,偶然见到少女时代的傅莼便说她有仙骨慧根,说要传授给她一门名为“上天梯”的功夫。傅喆一听这个名字就高兴坏了,“上天梯”明摆着就是要成仙,便当即允诺。 本来,傅家家传的武功走得是大开大阔的路子,比较适合于男人,女人练起来就是事倍功半。就好比傅萱,她用功很勤,可怎么都比傅広要差老大一截。傅莼自练“上天梯”后,其武技的进境赶得上傅家男人练家传功夫的速度,也算是适合于她了。傅兖曾于闲聊时听她说过这门功夫有个奇妙之处,就是练到小成的境界,可“相由心生”,精气神即是精神、气质与面貌会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变化。这的确是有些奇妙,回想起傅莼适才的那阵举止,傅兖就立马联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处。 见长兄瞧出了倪端,傅莼微笑道:“大哥猜得真准,小妹自觉这大半年来内功突飞猛进,不知不觉中已将‘上天梯’练到了第三层。” 傅兖再次盯在她脸上好好瞧了一阵,但觉得她的肌肤正透出着一股温润之色,蕴含着珠玉般的光泽,感概道:“六妹真是福缘深厚之人,难怪爹打你小的时候就格外地疼你,说你的机缘远在我等五兄妹之上。” “大哥就别这么说了,呆在这种闷死人的破地方,还机缘深厚呢。。。”说到一半,傅莼陡然意识到此话不妥,便猛地停住了。 傅兖一愣,垂头叹一声:“六妹,是大哥对不起你,让你。。。” “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傅莼抢住了他的话头,正色道:“你看,小妹如今也是过得自在得很,府里老老少少都由着我行事。” “哦。”傅兖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问:“那么说世子和世孙对你。。。” “好得很。只要妹妹我说一,小的不敢说二。至于老的,也从来没有管过我,反而时时遣人来问妹妹有何不足。总之呢,这里还不错,大哥你就放心吧。” 明知道她不喜欢世孙,可为了家族以及傅异的性命还是让她嫁去了国府。听到她说一切尚好,又见她似乎过得也蛮自在的,傅兖才暗松了口气。 “大哥,爹娘近来如何?”傅莼问。 于是傅兖便告诉他爹娘都好,还说自马王显灵后,傅喆心情舒畅,日日在家修道变魔术,日子过得逍遥得很。 听他说起阿图如何这般地陪着傅喆胡闹,傅莼顿感欣慰,那个死小子果然没有诳自己,的确是花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陪了老父。再看看傅兖,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便问道:“大哥此次前来国府,定是有重要公务吧。” “是。” 于是,傅兖便把此行的来容去脉一一道来,包括国府最终不肯出兵,甚至连火箭炮之事也不瞒她。岂不知阿图为了在美人面前表功,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已将这事得意洋洋地跟她说过了。傅莼听了傅兖说起这火箭炮自然是毫不惊奇,搞得傅兖见她无动于衷,还以为是她搞不懂这种新式武器的厉害。不过,傅莼现在已经是世孙妃了,以后也不会去领兵打仗,不明白也就算了。 听他讲完了其中所有的曲折,傅莼仔细思量了一阵后,一扬双眉道:“此仗必打。” 可以想像得到,这一仗若真的要打,则必是凶险万分,因此傅兖直到现在还没有最终下定决心。听她说得这么坚决,傅兖犹豫道:“丰原国可出动至少五千人马去攻打大泊。我虽有战心,可无奈兵力不足,只怕多半不能取胜。” 傅莼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他的忧虑,反而不以为然地说:“大哥好好想想,若此战得胜,我傅家就如鸟脱樊笼,从此不必为国府所制了。” 这种口气与傅异当日之言如出一则,看来他们两人都是不甘心啊!傅兖终于斩断立决,一拍大腿,凛然道:“六妹说得好。大哥我这回就与老三、老四来次放手一搏,拼他个鱼死网破!” 兄妹几个在私下给傅兖起了个“温吞水”的花名,意识就是指这人做事慢得惊人,包括决策某事也是考虑再三又再三。可一旦他决定了下来,那就是铁板钉钉,做起来百折不扰,南墙也撞不回。 “嗯!”傅莼赞许地点头,脸上带着一股飞扬的神采说:“请大哥放心,此战我顿别军必胜。” 傅兖深知此战不是她说的那么轻易,非但不易,而且其中的隐忧很大。可既然刚才已下了决战之心,便不愿意让她为战事而忧心,附和道:“不错,此战我军必胜。” 听了他这句明显言不由衷地话,傅莼笑着再重复一句:“对,我军必胜。”她适才已经想好了计较,但却不可于此时说破。 见她满怀信心的模样,傅兖只是暗叹,脑中又涌上一个问题,便问:“妹妹你看,国府这边会不会追究我傅家擅自与邻国开战的罪责。” “国尉自是不愿看到我傅家兴旺,但世子却不一定。国主撑不过多少时日了,世子即将继位。蔡氏权重,世子也然想分其权力,若大哥愿意在得到丰原后退回顿别、原拂二乡领地,再献上重馈,妹妹觉得世子八成会将丰原封给我傅家。” 这次见她,傅兖觉得有了太多的不同,以往的傅莼都是任性而随意,而如今却将诸如国之大事、人心所思这类的事想得分明,诧异道:“妹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国事了?” 傅莼眨眨眼皮,轻飘飘地说:“还不是闷的。反正没事可干,就尽瞎琢磨人的心思罢了。” (一九六)枝幸搬兵 正午的密云遮天盖地,连续多日未曾下雨,一阵怪风刮过,这片被马蹄所踏松了的土场便扬起黑尘一片。 烟尘散尽,一人一骑已经作好了准备。打他前方三十步开始,便是一条由两侧草靶所大致合拢成的跑道,长为百步,每边五靶。他得在跑完这条马道之前用火枪发射十次,打击这十个草靶目标。 胯下之马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挂上了十支火枪,六把马火枪,四把手火枪。张泉骑在马背上,右手微微搭在身后的那支火枪把上,眼中耳里留意着身旁传令兵的信号,心中却满带无奈之感。 这六把马火枪都是兵器所打造出来的样枪,身后挂四把,身前挂两把,鞍前两侧再各挂两把手火枪。马火枪的样枪一共只有八把,且有四种规格,口径与所装弹丸不尽相同。样枪完成后,经过试射,傅兖等已肯定其威力,也许诺定要大用,于是张泉就请求造一批马火枪出来,先组建一屯骑马火枪兵。可火箭炮也于同时研制成功了,傅兖等觉得火箭炮的用处更大,并要求兵器所全力以赴地去制作火箭炮。这下,他的马火枪计划就被推后了,要等到能装备给顿别兵还不知要多久,这不得不使他心怀郁闷。 张泉原来只是个队正,但最近却被傅恒任命为了赞军副都尉,职责便是为兵事出谋划策。今日傅恒带着他来到枝幸,目的就是想说服长野望,希望他能允许傅家在这里招募一些不在轮值期的府兵参与即将到来的丰原之战。 这片土场是枝幸城的骑兵校场,场边搭着个一丈多高的木台。台上,满身戎装的长野望与儒衫大袖的傅恒并肩站着,身后是长野家的千里驹长野盛。他们两人手上还各拿着一杆马火枪,式样一模一样,是傅恒适才送给他们的。 场中的枪手正蓄势待发,人雄马烈,如将出而未出之利剑。长野望暗赞一声“好”,随即一挥手。传令兵看到了手势,将手中举高了的红旗往下一压,口中喊:“起!” 口令声刚落,便见那骑开始缓缓启动,跑了二十来步后便维持住了匀速。在将跑到第一对草靶前,枪手只将双手往身后一抓,两把位于最后的马火枪便赫然入手。“啪、啪”的两记枪响之后,两把火枪眨眼间就还插入了枪套,双手顺势一带又取出了稍前的两把火枪,这时马刚好跑到第二对草靶处,又是两枪同放,还枪入套后再取身前的那对。等到这三轮马火枪射击完毕,枪手便连取两轮手火枪,也就连续再发射了两轮。 一人一骑跑完这段一百三十来步长的跑道,耗时不过五、六息,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枪手已经射完了十枪。若非只是他一人,而是一队骑兵,那这番施射便可说是枪林弹雨般地打击了。 少顷,两名骑兵跑了上去,各自查验草靶,检查完毕便用手中的小旗向着这边各发了个信号。长野望一看这信号所带的暗语,便知是十枪全数中靶。 “如何?”身旁的傅恒执扇在手,志得意满地问道。 长野望先看了看手中的马火枪,二尺七、八寸的长短,乌黑的枪管,黄木枪托、枪柄上嵌以铜饰件,做工倒也算得上精良,哈哈大笑道:“这个张泉真是要得。兖弟麾下尽出人才,我这个做哥哥的除了心服,还能有什么话说。”又笑问一句:“老四,你这马火枪不错,也给哥哥来些如何?” 马火枪一共只有八支,六支在张泉那里,两支送给了他们父子俩。且这八支枪两两相同,再要寻多一支与他们手中那两杆一般的可就办不到了。长野望哪能知道其中的猫腻,只以为所有的马火枪都是一样的,张泉隔着那么远放枪,又怎能瞧得清楚他手中的枪和自己手中的枪有何不同。 虽然根本就没枪可送,傅恒却从容不迫地羽扇摇摇,再微微一叹,道:“唉。怪就怪我顿别那个兵器所建起来有些晚,当此时才制成千来只马火枪,加上我顿别军原有的枪支,也只能做到一人三枪。阿大,你看这样好不好,等北方那场仗打完,我亲自送五百支马火枪来你这里。” 在傅家三兄弟间,长野望自是与傅兖最好,其次就是傅异,和这个老四因性子不太对路,平素倒不是太过亲热。此时见他说得豪爽,心中大是满意,又听他提起了北方的那场仗,便问:“我说兖弟去北见城搬救兵的事,老四你觉得如何,能请到兵么?” 傅恒将羽扇横持于手,斩钉截铁道:“决计请不到。” “若如此,你的那条妙计岂不是使不出来?”长野望对他的答案似乎并不惊讶,想来他自己也觉得傅兖很可能请不到援兵。 “不一定,只要阿大肯帮小弟一把。” “没有国府的掉兵令,我也不能给兵你。”长野望一脸的无动于衷。 傅恒洒笑一声:“算了吧,阿大,小弟的心思你哪能猜不到,你就说肯还是不肯。” 长野望瞧瞧场中,只见张泉已经踏着扬尘慢悠悠地向着校场南角跑去。校场南角那边有一丛大树,树下呆着几名傅恒带来的随从,还停着一辆大马车。马车上平放着好几口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些啥。 长野望是与傅兖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知道这人虽外表谦和却内含棱角,虽看似淡泊却雄心万丈,一个谋国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兄弟多半不肯放过。他也当然能猜到傅恒前来的目的,目光不自觉地慎重了起来,正色道:“咱们兄弟间有话都敞开说。你想让哥哥我允许你私募不在轮期内的府兵,这没问题。但人出去了,我不能让他们去送死,你得拿点料来说服哥哥我,表明你能打赢这仗,否则一切免谈。” 傅恒与他凝视,悠然道:“莫非阿大信不过咱们哥们?” 长野望温言道:“老四,不是大哥我不帮你,实是此事关系重大。如果能打胜,愚兄便是两肋插刀也要为你们呐一声喊,助一声威。虽然你三人在往日战事中多有出彩之处,可灭国之战不同以往,当要格外的慎重。若是不成,不仅整个顿别军会万劫不复,国府再追究责任,兖弟的附庸之位是定然保不住的。这一点,不知兖弟与三弟,还有四弟你可曾想清楚了没有?” 他说的是心里话,也是大实话。可傅恒是要来募那些救命的兵,当不会为几句话所劝,便拿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派头道:“我顿别军有新武器,打赢这场仗没问题。” 长野望一摆手,反驳道:“我知道你给我看你宝贝火枪的目的,可你要打的是阻击熊伤回城的仗。就算你的马火枪再犀利,用于阵地战我瞧着与普通火枪也没甚分别,光靠这个你可说服不了我。” 说到这里,转身对着长野盛道:“小子。你说说看,你四叔有几分胜算啊?” 长野盛今年二十岁,生得豹头环眼,浑身的英气勃发。听到父亲的问话,他先向着傅恒行了一揖,才朗声道:“顿别军只有原来那八百顿别子弟才是精锐,近半年在原拂新募之兵尚未训练成型,战力不佳。若要以一敌五,与熊伤的大军做正面决战,恐怕毫无胜机。” 他话刚说完就被傅恒狠盯了一眼,不由心下发毛。长野望却叹息道:“老四,盛儿说得不错,你的确毫无赢面。”见他面带不豫之色,又补充说:“不说别的,三沢水师有十来条大舰,你能将你的兵安全运上库页岛吗?” 眼前的那个“诸葛恒”却莫名其妙大笑了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路经的风将他脑后的两条幞头脚吹得乱飘,将羽扇向着远处的那辆马车一指,傅恒用着极度自信的语气说:“我不仅有马火枪,还有火箭炮,灭三沢水师和击溃熊伤之军均是不成问题。” (一九七)城门口 傅兖与傅恒直到第四天的上午才回到顿别。回城之后,他们三兄弟就请来了薛奕,四个人在议室里密谈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薛奕便从顿别港乘船回大泊。 薛奕走后,整个顿别与原拂开始了练兵与募兵。傅兖是在顿别与原拂下了征召令,所有不在轮值期的府兵都要报到并参加训练,不过所有的粮草都不用自备,由他来供给,并照国兵的标准发放粮饷。 枝幸那边,傅恒则说服了长野望,经得他的同意后采用了募兵的法子来征召府兵,即是让那些闲赋在家的府兵自己报名参军,待遇比照国兵加倍,并允诺只用他们二个月。除了有正规的粮饷外,战前有双倍出征费,战后还有奖励。 又过了几日,从网走也来了拨人。这些人由千叶的四弟千封领着,多半是千家宗族中人,共有四、五十号。 千叶是家里的长女,下有三弟一妹。二弟千熙继承家业从商;三弟千钧在网走水师的一艘小炮船上做副舰长;四弟千封虽然名义上跟着千熙做生意,但他素有武勇,行事颇有些侠气,因此交游广阔,这些打网走来的人中有七成都是他找来的;至于五妹千诗,则还在读书。 再过数日,长野盛也领着十来名亲兵与一百四十来名府兵赶来了这里,亲兵原本就是他的手下,而府兵则是他在枝幸募来的。大泊那边也来了三十几人,是佐藤取与闵英带着一只快船夜间从大泊东南沿海接应出来的。这些来自大泊的军士都是薛磐所信任的手下,个个都熟悉本地地形,用来为大战中的顿别兵领路。 就这样,顿别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到处可见到士兵的身影。 夕阳逐渐沉沦于西边的天际,在浮云的身后遮遮掩掩,又将不屈的光芒穿透云层,火烧般地将天地一线映染如血。 一组箭手背着弓箭,挂着箭袋,沿途说说笑笑地打北门外的旷野而来。看到河中徜徉的鸭子,顽气的年轻人手中比起弯弓搭箭的架势,口中“唰、唰、唰。。。”声不断,假想中的目标就一只只地闷头栽进了水里。 一男一女,并一匹黄马打城门口出来。男的年轻而彪悍,身着军衣皮甲,给人一股雄壮过身旁健马之感。女的则是上穿蓝色短甲,下着黑色马裤,两条奇长的腿筒在土黄色的马靴里。 长野盛带来了一营人,这部府兵的宿营地却是定在了原拂,所以白天来顿别拜见了傅家的一帮长辈,见过一班小辈后,晚上还得赶回去原拂的营地。他的心思大家无人不晓,说是来看长辈与诸如傅博、傅広等几位兄弟的,实际上只是想看看傅萱而已。 傅家与长野家相交数代,长野盛和傅萱从小就玩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两小无猜。小时候,长野盛跟着娘坐着马车来到这里,长大了就自己骑着马前来,每次也都会给傅萱带点这样那样的玩意,比如一把短刀,一根马鞭,一顶软帽什么的,又是顺理成章的青梅竹马。 所以昇阳城里也有很多人知道,长野盛是傅兖心中默定下的女婿,象他爹一样,成为傅家这一代的姑爷也几乎是铁板钉钉之事。 这一队箭手越走越近,城门口的两人依稀说了几句话后,长野盛便翻身上马,最后再向着他的萱妹投望去深情的一眼,然后一夹马腹,踢踏踏地就向着城外跑去。经过那帮箭手队伍时,看到其中有名认识却又算不熟悉的人,便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箭手队伍走到了城门口,傅萱的眼神一亮,高喊一声:“蛮子。” 其他的人继续前行入城,有的甚至还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瞧上他们几眼,阿图止步于她面前,凑上去笑嘻嘻地说:“怎么,你的长野郎来了。”他在山间道之战中出了大彩,因此长野盛是认识他的,刚才的那个招呼也是对着他打的。 “你这个蛮子,嘴巴一张就是浑话。”傅萱骂道,紧接着问:“你也收到了征召令吗?” 这次战事的规模不比寻常,不仅顿别与原拂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动用了,而且傅兖等人还从外面请来了好几批援兵。除此之外,兵器所也接到了军令,要他们日夜地赶活,城里还派了几队稍稍有些技能的军士前来打下手。 虾夷因为地处北疆,冬季的霜冻期长,从每年的十月到次年的三月河水都是封冻的,兵器所的大型水力机械无法开动,这样就影响了火箭炮的产能。况且,火箭炮是刚研制出来的新武器,大批量生产的流程尚未规划好,合格的技工也不足。因此,即便是平口彻与新田和正在费九牛二虎之力,在可以预见的近期一段时间内,兵器所注定无法拿出傅恒所要求数量的火箭发射架以及火箭出来。 阿图周末刚刚从北见城回来,傅莼已经将傅兖的计划悉数告诉了他,并要求他一定得帮着顿别军打赢这场仗。还说,若是胜了,她离开国府的时机恐怕就到了。 对于这么个天大的馅饼,阿图自然是一口就吞了下去。可眼见着别人都收到了傅恒所签发的征召令,却唯独他没有,便于昨日忍不住地跑去了傅恒那里请战,并在那里和他磨了好久,说愿意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担负起重任。 因傅兖曾有话,说一名搞武器的天才远胜于一名战场上的勇士,所以傅恒原本没有征召他的打算。但此次战事实是干系重大,在听完这名万人敌的拳拳报效之言后,只是稍一犹豫就派给了他两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阿图接了任务后,就开始与这帮箭手们一起训练,彼此相互熟悉,以期在大战中能一锤定音。 听了傅萱之问,阿图伸了伸舌头,摆出了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说:“连傅博与傅広都收到了征召令,像我这样的人才岂能不去。”。 傅家的两位成年小字辈都受到了征召,这显示了傅兖要在这一铺上压下所有的赌注。 傅萱神色一黯,轻声道:“打仗很危险的,你们都要小心才好。” “哦。”阿图听了,心中顿时涌起股“受惊若宠”的感觉,心道蛮妹居然也会关心人了,便拿调笑的眼光看着她:“是啊。莫非你心疼我,怕我被打死了,然后自己做小寡妇?” “你这个臭蛮子。”傅萱恨得咬牙,举手为刀,边虚砍边高声道:“大家请注意了!一个敌兵拿起了一把刀,举刀就砍,唰唰唰。。。就把蛮子砍成了肉片。可真解气啊!本姑娘用筷子夹起了一片一看,怎么这么象鲑鱼肉啊。。。” 阿图没想到蛮妹也可以偶尔幽默一下,笑问:“那你是不是准备吃了?” “呵呵。本小姐本来是要吃着解恨的,可在鼻子上一闻,原来是臭的,赶紧扔到窗外去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闻的是我身上哪块肉啊?” “我闻。。。”傅萱陡然收口,“死蛮子,你真是说不出好话来,我都要被你气死了。” “大家请注意了!一个敌兵张起了一张嘴,开口就骂,哗哗哗。。。就把大小姐给气死了。敌兵赵图饿了,正搬来一口大锅,准备把大小姐煮成肉汤。” “你敢!” “什么敢不敢,肉可已经煮好了。敌兵赵图伸出了筷子,向锅里一捞。大小姐猜猜,捞到什么了?” 傅萱忍不住问:“捞到什么?” “天啊!怎么是只猪蹄!哦。。。看错了,原来是只脚。。。喂,拜托!怎么可以这么臭,赶紧扔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比成一副筷子夹着,伸到鼻子上一闻,忙不跌地往外甩。 “居然说本小姐是臭脚。。。呸!” “这次是猪。。。不!是只手。怎么回事?象咬老牛皮,都是老茧啊。看来大小姐玩刀玩得太多了,唉!咬不动,也扔了。”他脸上做出副极度惋惜的神态,右手向后一挥,示意把那只手给扔了。 “胡说,本小姐手上哪有老茧。”傅萱抗议着,双手却握紧了拳头,因为那里的确是有几个因长期拿刀而磨出来的茧子。 “敌兵赵图再一捞。哦,这回居然是个舌头。咦,这舌头怎么这么长,象面条一样,绕来绕去都绕不完。唉!太长了,也扔了。” “你居然说本小姐是长舌妇!”傅萱对着他猛踢一脚,却被他轻易地避开了。 “嗯。。。大小姐别急啊,敌兵赵图又是一捞。” “你敢再扔!” “咦!怎么是个红圈圈。哇!这次可是大小姐的红唇吔。。。”阿图将手筷凑到自己的眼前,眼珠转来转去,面露欣赏的表情。 不等她有所表示,便在自己的手指上亲了一口“嗯。。。不扔不扔。先亲一下红圈圈再说,波!” “死蛮子,你又欺负我,我和你没完。”傅萱说不过他,气鼓鼓地骂一声,转身入城。 (一九八)丁丑案 寂静的夜里,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风在月光下轻轻地吹着,将沿街的树梢拂起哗哗的轻响。 生辰会的那个夜晚,他们也是在这条路上散着步子,那一夜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足以改变彼此关系的事情,却是使得他们感觉上亲近了好多。 走着走着,阿图偏过头去,望着花泽雪的脸,仿佛带着陶醉的神色说:“你长漂亮了。” “真的?”她露出了一个清甜的笑容,也将头转了过来,笑着说:“常言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么说,是你开始喜欢上我了?” “也许吧。”他含糊地说。 可花泽雪不依,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道:“什么叫也许,就不能说你喜欢我吗?” “好,喜欢。”阿图笑道。 “嗯。这才像话。”说完,她向着四周望了一眼,只见到处是静悄悄的,便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咯咯笑道:“奖赏你的。” “哇!”阿图眉飞色舞,“如果我说点更带劲的,会不会更有彩头。” “行,你说吧。” “我每想你一次,神就给我一文钱,结果我成了大财主。” “切!应该是每次神都给你一记大耳光,结果你成了大猪头。不行,再说一个。” 阿图咂咂舌,做出一副满脸深情的模样,凝视道:“佛曰:‘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来一次今生的擦肩。’虽然我只凝眸你了五百年,可万丈红尘,茫茫人海之中,今生让我遇见了你,在你擦肩而过之前,就定要踏前一步,拦住你说一句:‘我喜欢你’。”说完,走上前一步,在她的唇上一吻。 这一段热情的话并这一吻让花泽雪呆住了,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流下了两滴清泪。好久,她仍然还是闭着双目,说:“虽然知道你说的都是假的,但我还是很感动。” 他时常会觉得心中有一股热忱的冲动,且时常都不那么受控,然后就做了出格的事情,那一番话和那一吻就是这种冲动的产物。他暗自为刚才的过份而后悔,但却知道不可退避,否则就要伤她的心了,便说:“谁说假的,真的!” 不过,他语气中的诚恳成份不多,花泽雪听出来了,带着点伤感问:“那段话你一定也常常跟别人说。” “没有。我发誓!”阿图举起掌心道。 花泽雪这下就高兴了起来:“答应我,以后也不许跟别人说。” “好。我保证。” 两人又开始散步了起来,阿图问:“屈掌柜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神神秘秘的?” 说到屈闲,花泽雪的脸上浮现了一层温暖色,道:“别瞎说,屈掌柜为人最是磊落光明,哪有什么神秘了。” “神秘又不是坏话,只是说他高岸深谷的,咱们这些常人难以明白而已。”阿图分辩道。他已经注意到了,那就是屈闲并非一个寻常的商人。寻常商人的行事多半不能有他那种气度,也不可能有两张藏宝图,更不可能画出那么精妙的“名画”来。 “这还差不多。”花泽雪接受了这个解释,露出了笑脸说:“其实啊,我一开始也有疑问。屈掌柜是打京都来咱们这的,可你也知道,一向都是咱们这的人往大陆那些繁华的地方跑。大陆虽然也有人移居来咱们顿别,可多半都是些想授田的农户,象屈掌柜这样又有学问又有钱的人可稀罕着呢。虽然有疑问,可我也不能就这么去问他,就只好去问阿砸。” “他说了?”阿图问。阿砸是屈闲来顿别时就带在身边的,跟着他的年限最长,应该能知道些内幕。 “阿砸开始也不肯说,”说到这里,她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可这么多年下来,也被我套出了不少的实情。” 原来使的是美人计。他仿佛带些醋意问:“没吃亏吧?” “吃你个头!”花泽雪佯怒道,又冁然一笑,“你吃醋了?” “嗯、嗯。”他含含糊糊地答着,“继续说。” 于是,花泽雪就开讲她所知道的屈闲。屈闲原本是在京都的一名大官手下做幕僚,可因为被牵扯进了一桩“丁丑案”而被迫逃离大陆。阿砸是屈闲好友之子,屈闲在逃跑时也将他给带了出来,其后两人一直在北疆各诸侯国间游荡。六年前他们来到了顿别,不知何故屈闲就决定不走了,于是便在此开店定居且一直呆到了今天。 “什么是丁丑案?”阿图问。 “本来我也不知道,可后来偶然间看到一篇文章上有说,才略有知晓。。。” 接着,花泽雪又将自己所知道的丁丑案也说了出来,大致是:宋历一百九十七年,一帮京都左、右两军督军府与禁军的少壮军官为了铲除外戚胡氏势力,集结了五百人,准备于夜间攻打丞相府,杀胡长龄一党,还打算囚禁太皇太后,迫使其不得干政,结果因泄密而败露。锦衣卫与禁军逮捕了有关人等,经大理院审讯,为首者腰斩于市,大多判以绞刑,少数人监禁终生,许多与案之人全家流放边疆。因此案发生在丁丑年,所以又称为“丁丑谋逆”。 原来如此,这些近年所发生的史事是课本上所不曾提及的,所以阿图并不知道。听完这个故事,阿图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有的是她知道的便答了,不知道的也就坦言不知。眼见再也问不出来什么内幕后,他便嬉笑道:“对了,刚才我的彩头。。。” “呸!都给你亲了,还想怎么着!” “就亲一下,怎么够?” 花泽雪白了他一眼,说:“贪心的家伙,再多的没有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北四巷的路口,可她却不转弯继续向前走着。阿图忙问:“怎么,你不回家?” “陪我去湖边走走。” “你不请我上去喝杯酒?” 花泽雪咯咯笑道:“前车之鉴,这次我可不敢了。谁叫你这个傻瓜上次不把握住机会,机会可是稍纵即逝。” 没办法,阿图叹了口气,只得陪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皓月挂在天空,早春的湖水在夜色迷离中烟波浩渺,老芦苇的枯黄身影伫立在湖岸边的浅水中,密实成丛。在蓬勃的春季,它们将不会抽枝发芽,芦花吐蕊,而是会逐渐地枯萎,然后倒伏,继而化为尘土。然而,在它们的根部,新芦苇的嫩芽已经长出,且会步步串高,最终将新绿遍布。 并肩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眼望着面前的湖水,花泽雪感着叹说:“这里真美,可惜会很久都看不到它了。” 他将手伸去了她的腰部,轻轻地搂住,并没有遭到她的拒绝。她的腰轻盈而柔软,这使得他又泛起了一股冲动,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我很快就要跟着屈掌柜去京都了,你会来吗?”她的眼中露出了迷离的神色。 阿图这几日才知道,这个小妹放弃了与孟冬儿合伙开店的主意,而是说服了屈闲带她到京都去,这实在是令人感到意外。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故作难过状,痛心疾首地道:“顿别令跟我说了,这次大战我得参与。或许,我会战死的。” 花泽雪大惊,一握他的胳膊道:“你不是在读书吗?难道顿别令也让你去上战场。” “敌军太强,象我这样的人才哪能逃得掉。上次的松音之战,不也是征召了我吗?” 花泽雪怔住了,双目隐隐泛出了泪花。又听得他长叹一声:“可惜”,忙问:“可惜什么?”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现在还没老婆,也没孩子。” 花泽雪明白了他的用意,柔情似水顿时化作了愤怨,在他腰间狠狠地擂了一肘,道:“哼!活该,谁要你那么花心。想用这种话来骗我占我便宜,没门!” “如果我战死了,你会不会偶尔地想起我?” 这句话一下子又将她的柔情给拉了回来,花泽雪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泪水盈盈地道:“不许这么说,你一定要好生生地回来。我等你!” (一九九)多娜的抉择 阿图的小屋里,一盏小灯,晦暗如豆。而在他那张小床上,两个肉体正将它占据得满满的。 蜜白色的肌肤上已经渗出了不少的汗珠,在火光下发出缎子般的色泽,棕色的长发也散开着,凌乱地铺在枕头上。多娜今夜已经到了三次,她正等着他的这一次冲击。 “呼。”一阵高峰过去了,阿图长舒了口气。 多娜每次都让他很尽意,她有着很好的技巧,知道如何让他满足,也很能承受他的疯狂。不过高峰之后,他并没有出来,还保持着着状态。这是他的本事之一,而且下一轮欲望转眼就会又来了。 “你真是个好情人,没人能及得上你的一半。不,一半的一半。”她的眼窝很深,深黑的长眉下闪着猫一般的幽光,这是她动情的标志。她双腿勾住了他的腰部,便是不许他出来的意思,她早就知道他的特点了。 “嗯,你也很棒。每次我都爽呆了。”他俯下脸去,想亲一下她的嘴唇。 不过这一次,多娜却把脸转向了一旁,避开了他这一吻,然后再转了回来,古怪地笑着说:“阿图,我要嫁人了。” “哦。是谁?什么时候?”阿图没吻到她,再听到这话,头在半空中僵住了,这太让他意外了。 “你的朋友,比比洛夫。打完这次仗后就结婚,夫人准了他的求婚。要亲吗?宝贝。”多娜挑逗式地伸出了舌头,舌尖还一勾,便是示意“来吧”。 “啊!”他大吃一惊,赶紧要退出她的身体,却不想她的双腿勾得更紧,反而将她的身体带了起来,悬在半空。 “宝贝。放心,他不知道的。再说,我还不是他老婆。” “骗我。你是开玩笑的。”他盯着她的眼睛,想在她眼神的变化里找到答案。不过,他还是放弃了,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这事是真的。 “你既然要嫁给他,为何还要和我在这里。。。” 他知道比比洛夫喜欢眼前这个女人。可是多娜也喜欢比比洛夫吗?他可从来没这么感觉过。 “傻瓜,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喜欢你。。。”她将食指放在了自己的红唇之上,然后用舌头去缓缓地刮着它,这是她常用的挑逗手法,“和我干。” “告诉我,为什么要嫁给比比洛夫?” “因为他爱我,他能让我自由,只要再多杀几名敌兵。”她低下了眼睑,带着股伤感道:“而你只会去娶别人,是不会要我的。” 比比洛夫现在已经是自由民了,这是因为在火箭炮研制成功的过程中,他也有一份功劳,于是傅兖让他自由了,还和他签了新的雇工合约。所以,比比洛夫就能以自由民的身份向千叶申请娶一名女奴。不过即便是结婚了,多娜还是奴民,但比比洛夫可以多立功来将自己的家室赎成自由民。按照宋律,夫妻只需有一方是自由民,生下来的后代就是自由民。 在他们交往的初期,阿图就说过另有喜欢的人,她也说过不需要他喜欢,这使得他没有义务去娶她。可他又想到,自己对傅家立下了这么多的功劳,为什么就没想到求傅兖给多娜自由,这就说明了他的确是没有怎么去关心过她。 在感到一阵深度的愧疚的同时,一股欲望又从小腹间升腾了起来,他忍不住又开始动了,“你会对他忠诚吗?” 她感觉到了他突然地顶住了她的最深处,五官不禁皱在了一起,然后再“啊”地一声喊了出来,喘着粗气说:“谁知道呢,宝贝。” “我不管,比比洛夫是我的朋友,我是不会再找你了。” “哈哈。。。”多娜放*荡地笑了起来,然后用着不屑的语气道:“男人都是说得好听。也许你现在是真的这么想,可哪天就或许忍不住来找我了。” 阿图无语,他从来就没有太在意她,就好象是那种天上掉下来的钱,可以随意地花掉一般而不必心疼一般。可真当听到她即将嫁给别人的消息时,他又忽然觉得难过了起来,就好象是属于自己的某个玩意忽然间遗失了。 小床唧唧地响着,房里满是男人与女人欢悦后的气息。带着满足的喜感,她开始自言自语,或者说是跟说起了话来: “知道什么叫梅斯蒂索吗?梅斯蒂索就是白人男人和土著女人的后代。多娜就是个梅斯蒂索,在那里得凭着你的血统来区分你是高贵或者低贱。很不幸,梅斯蒂索并不高贵。” “我七岁那年,镇子上来了一个你这样的帅哥。你猜怎么样?我妈妈居然和他跑了,哈哈。。。真好有趣。傻!别以为妈妈很老,她十五岁就生了多娜。。。” “爸爸后来娶了个继母,她是个穆拉托。知道什么叫穆拉托吗?算了。。。笨蛋,你知道也没用。后来他们就接连生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她们都长得和我不一样。。。” “我不喜欢这个家,所以十五岁我就跑了。我去了西部,在一间酒吧里找了份工作。工作很累,因为你除了要端酒给客人,你还得常常在桌子上跳舞。宝贝,知道要怎么跳舞吗?让我来告诉你。。。跳舞时,你裙子下面可不能穿东西。。。啊!宝贝,再用点力!呼。。。你真够劲。。。” “有一天,你们宋兵来了。我们和你们老是打仗,镇子本来离你们宋兵还有点远,不知道你们怎么就来了,然后我就被抓了。。。” “后来军营里有个军官看上了我,就带回家,让我做他的女仆,当然他也和我睡觉。。。嗯。。。嗯。是的,我也在和你睡觉,我没忘呢。。。你还想不想听?。。。他很英俊,也很温柔。他常常陪着我,教我你们的语言,还给我讲故事。。。那真是段美好的时光啊。。。” “不过他后来打仗死了。他老婆就把我卖给了人贩子,送到这虾夷来了。。。嗯。。。宝贝。。。别吃醋,我在这里的情人可不象你想的那么多。。。” “哦,宝贝。。。真的别吃醋,我喜欢他可是花了好长时间。。。哦。。。能猜到我喜欢你花了多久吗?哈哈。。。笨蛋。告诉你,答案是:‘第一眼’。。。” “宝贝,你应该对我好点。起码该说点好听的。。。哦。。。不会说?就是抱着本书念也可以。。。” 。。。。。 (二百)战三沢·偷袭 湛蓝的天空下,呼呼的东南风在近海鼓起浪涌。四艘渔船排成一线,撑着褐色的硬帆,借着风力向着贝塚港驶去。 贝塚港在三沢港的北面,两者的位置几乎是在一条垂直的直线上,相隔约七里。因此,由南面海域前去贝塚就必然要路经三沢。贝塚是处民用港,而三沢不但是处军港,还是座海防城。 下午三时,离三沢还有二十来里,一只小型的巡逻船迎了上来。这片海域,有六只这样巡逻船昼夜进行着警戒,就是为了维护三沢港内舰队的安全。若是遇到了敌袭,这些巡逻船便会施发彩色号炮,用来警戒港内停泊的军舰。 这四艘渔船乃是二组大对渔船,每艘四丈来长,在船头与船身中部各竖改良型硬帆一张。硬帆的优点是操纵简单,只需要极少的人手,适合顺风巡航而劣于逆风,因此远洋船中已甚少使用这种帆装,但渔船却多有采用。大对渔船的意思是捕鱼时两条船为一组,同时下网,网口在两船的舷间大开,扩大了捕鱼面积,每次下网的收获机率便更大。库页岛渔业发达,这样的渔船为数很多,巡逻船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过来看看而已。 巡逻船都是单桅帆船,有个花名叫“蚊子船”,自然是形容它的小。一面宋帆作为主帆,再配合着几面船首三角帆,加上细长的船身,不仅操作方便而且还跑得飞快。而且它所需要的人手不多,五人就能将这船操作得很好,所以它的额定人手配置也只是八人。 每条巡逻船的船长都是由名水师的什长或伍长担当。干这个活需要经验,有经验的老兵只要在远处望上一眼帆影,就能知道来的是什么船,是商船还是战舰。一看吃水就知道商船大致装了多少货,战舰有多少排水,装了几门炮,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一名四十来岁的什长站在船头用千里镜向着渔船观望,他管着这条巡逻船已经有十来年的历史,一张风吹日晒的脸膛粗砺如沙。 镜中的四条渔船毫无特异之处,旗杆上打着丰原国的旗号,甲板上悠闲的渔夫举止正常,是正儿八经的渔家,尤其是其中有名船老大还是依稀相识的熟面孔。什长放落手中的千里镜,回到甲板上的躺椅中晒太阳,巡逻船按着既定的巡航路线向着渔船迎去。 五船相逢,什长仍然舒服地躺在椅中,耳中听着手下的吆喝声与船家唯唯诺诺地遵从声。稍后,只听得“啪”地一声轻响,船身微微一晃,就是两船互用桡钩搭靠了。 船舷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什长。” 有状况!什长打躺椅中腾地跳起身来,快步走到船边,踏上弦墙向着渔船上仔细一瞧,却见眼皮下的对方船舱内一条鱼都没有,而是用油布盖着些东西。 没想到这四条船中还另有乾坤,什长狞笑,暗道:“胆大包天。”以往虽也有些走私贩以渔船为掩护,携带者一些诸如烟草、咖发、丝绸的高税货物,但都是偷偷摸摸地藏匿于舱底隐匿之处,哪有这么大张旗鼓的。 什长鼻中又冷哼一声,心想这次可是捞着条大鱼了。正待发话,只听得弓弦声一响,一只箭从左胸射入,然后再打背后穿出,还未来得及喊上一声,便被那箭的巨大冲力射翻落水。 剧变陡生,其他的七人呆若木鸡。与此同时,“唰唰唰”的破空声连续响起,箭支穿梭一般地射来,惨嚎声随之大作。数息之内,巡逻船上的所有水兵都被射倒,且每人身上都中了数箭之多。 再看四条渔船之上,只见前前后后地已经站立起了三十来名杀气腾腾的弓手。他们适才躲在船舱里,一声令下之后,便同时出舱发箭,射杀这八名敌巡逻船人员。黑衣皮甲的阿图也混在其中,他就是那个射出第一箭的人,并于呼吸之间,连续射出了两箭,射中了两个巡逻兵。 傅恒有令:一箭穿心,不留活口。 接着,渔舱内又走出来八名穿着制服、装扮得与那些被射倒的巡逻兵一模一样的人,陆续跳上了那艘巡逻船后,便算是接管了它。随后,四艘渔船与巡逻船分开,继续向着三沢港开去。 再行数里,渔船又遇到了一条巡逻船。这条巡逻船有些懒,船头的军官只是在远处看了数眼,便让船转了个向,向着右舷三十来度的方向开走了。就凭这四条小破船,还能偷袭水师不成。 第二条巡逻船离开后,便再也没有船上来纠缠了。 一个小时后,渔船已经行到了三沢港外。港内,九条战舰一字排开地停泊着,条条都放下了锚,收起了帆,象一个个活的靶子。岸上,灰白色的城墙反射着夕阳的辉光,指向海面的火炮口带着黑黝黝的森冷感,还有寥寥几名水师军士在城楼上慢悠悠地走动着。 这里是处内凹的半弧形海湾,西面临海,建有港口。港口内便是一座周长一里半的小型海防城,其内并无居民,只有常驻的水师官兵。城墙高二丈,砖石所垒,其上建有炮台,由三沢水师管辖。薛磐曾动过三沢城的脑筋,但这里的水师官兵约有千人,城高墙厚,火炮数量又多,大泊军打之不动。 四艘渔船没有向北开往贝塚港,而是进到了三沢湾内,这就引起了巡逻人员的注意。虽然时常有渔民跑来向水师兜售鲜鱼,但四条船同时都要卖鱼确实少见。于是,港内便摇来一只领航船,船头站着一人,举着面旗帜挥动着,示意这些渔船赶快离开。 领航挥动着旗子迎了上去,见这些渔船仍然是对着港内径直地开来,丝毫都没有掉头的意思,正要破口大骂几句,忽又见这渔船的船舱里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许多穿着黑色异国军服的士兵。 这些士兵一出船舱,就掀开了渔舱里的油布,然后在每艘船上都支起了两个铁架,并固定在甲板之上,每个铁架上都装有十几个空心的圆铁筒。这些圆筒有排列成矩形的,有排成“X”型的,有排成“V”型的,不一而同。跟着,就这些军士就开始七手八脚地往铁筒里摆放一种长型、尖头、黑乎乎的玩意,象是一根根大粗铁箭。 领航暗叫不好,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些什么玩意,但直觉告诉他港内的水师今日就要大难临头,赶紧吹响了警示的哨子,并催着船尾操橹之人往回摇。 虾夷北方与库页岛的日照,进入五月后就已延长到了晚上八时左右。现在是傍晚,尚未到开饭的时间,战舰的四下甲板上都呆着些无所事事的水兵。面对如此异常的情势,这些人全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些渔船反应不过来。直到有人摇响了警铃,长官也跑出来呼喝他们各就各位,去取火枪,去放船头船尾的小型火炮时,才捅马蜂窝般的动了起来。 城头的铜钟晃晃铛铛地大响,一些士兵出现在城楼上,开始将往火炮那边搬运弹药,手忙脚乱。 为时已晚。渔船很快就来了第一轮齐射,每艘船上装两座火箭炮,每座火箭炮对准一条战舰。霎那间,一支支屁股冒烟的大铁箭就组成了一张张的大黑网,铺天盖地一般向着这些浮在水面的死鱼笼罩过来。 只听得一阵噼哩叭啦的爆炸声,多半的燃烧型火箭已经击中了目标,其它的火箭有的射过了头落到岸上,还有小部份射到船板上弹落入海里。彼此相隔太近,总有一些火箭是能命中的。炸药爆开箭壳,将燃烧剂四下洒开,燃着了的煤油在蔗糖的助燃下烧得猛烈,水泼不灭。木质的帆船最怕火攻,少顷便是四处起火,浓烟滚腾。 很快,第二轮齐射又开始施放,这次的准头比第一次准了不少,七成以上的火箭命中。除了那条在第一轮中漏网的炮船也被打着了火之外,已经燃烧起来了的战舰就烧得更猛了。 “快跑!” 火势一起,人心恐惧。不知谁带头发了一声叫喊,四周的人即刻争先恐后地逃跑。这些舰船上的水兵,本来已经有人抄起了火枪开始装弹,还有人摆弄着那些一斤或两斤的小炮做着迎敌的准备,可见大火一烧起来,心中就只有“逃命”二字了。此刻开溜还来得急,要是等到火势烧得旺了,若再引爆了弹药库,便是大罗金仙都只怕遁地无门。 经过了第三轮火箭的打击之后,船板、甲板、桅杆、帆装上到处是烈焰宣腾,伴随着爆炸声、呼叫声与惨嚎声处处连连。 到了此时,已然可以肯定三沢水师是完了,因岸炮始终是个极大的威胁,四艘船调转了船头向着湾外驶去。渔船要赶去贝塚港并在那里等候顿别大军的到来,船上还有节省下来的少许火箭,这是后面大战中所要倚仗的利器。 直到这时,岸上的城墙上才放响了第一轮火炮,区区几枚炮弹在渔船的四周坠落入水,激起数丛水柱。渔船向着湾外逃跑,四周海面掀起的水柱逐渐地增多,一艘渔船中炮,被炮弹击得碎裂四射的船板打中两人,伤者顿时倒地不起,血流汩汩。 终于,在中了几枚炮弹后,四艘渔船仓惶逃出了湾外,向北顺风急行,不多时就开到了炮击的死角处。再回望远海,夕阳金波间,数十面风帆正出现在东南方的海面,十几艘商船夹杂着两条炮舰正向着这边乘风破浪而来。 (二零一)战三沢·登陆 闷罐子般的船舱里带着过份的死寂,二百来人挤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彼此只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甚至是砰砰的心跳。 空气凝重而浑浊,阿晃看了一眼左手边的木吉,他正倚在舱柱上闭目养神。再瞧瞧右边的比比洛夫,他却是在手里摆弄着阿图的那张铁胎弓,不知在琢磨着些什么。 阿晃和另外二百来名士兵坐在这处货舱之中,他穿了一身府兵的军衣,左肩前的皮甲上挂了块盾形的胸牌。胸牌是黄底的,上印二条从左上到右下的黑色斜杠,斜杠之上还绣着个马头,这是二等兵的标志。比比洛夫的斜杠也是两条,也是名二等兵。木吉却是一条斜杠,便是一等兵。 阿晃、比比洛夫他们两个除了携带着自己的火枪、腰刀、弹药、铲子等装备之外,还每人帮阿图背了三袋箭,带上一柄陌刀,比比洛夫还多背了一张备用的铁胎弓,他们将乘着这条船赶去与阿图会合,并受傅恒之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做他的帮手。 阿图的陌刀是在兵器所里定制的,与别人的大不相同。顿别重骑的陌刀是长六尺,重二十斤,可他的陌刀却是长五尺,重三十斤,这是因为他要双手持刀,所以不可太长。 这次出征的目标一直都处于保密之中,顿别军甚至派了好几个人到处散布说要与松前国开战的消息,直至出征的前一晚,所有的什长、伍长们才得到通知是去打丰原。顿别兵历来都是在虾夷北方与松前国互掐,此次渡海而击,前途未卜,难免会有些人心张惶。 阿晃的正对面就坐着一名二十几岁来自原拂来的新兵,他的喘息声太粗,四周的人都听得见,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甚至还有些颤抖,身旁的人也都瞧得到。 “没胆鬼。”阿晃冷笑一声。他虽然自认不是个适合练武或是当兵的人,却自诩并不怕死,面对着这种显而易见的胆怯,心头满怀鄙视。 顿别军原有两个步兵营,两个轻骑,一个重骑,一个炮营,亲兵、斥候与辎重各一屯,合计八百五十人。在傅兖受封原拂后,又在那边建起了两个新的步兵营,蔡进封和杨度由原来的步兵营副都尉升就了这两个新营的都尉。张泉作为一名新任的副都尉,担任了西门度的副手。 这艘货船所装载的士兵除了杜袭步兵营的一百五十人外,还有蔡进封那个新营的五十人,对面的那名新兵就是新营的。 此役是阵地战,打的是步兵,所以除了四个正规的步兵营外,其他诸如轻骑、重骑、亲兵、辎重外加一百多名奴民兵,以及千封带来的人都打散了编成了四个步兵营,加上长野盛募来的那个营,顿别军最终凑齐并出动了九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半个轻骑营,合计一千五百人。 傅兖给所有参战的军人许下重奖,此战获胜每人可得赏钱二十贯,每杀伤或俘虏一人则另外再奖赏十贯。另外,奴兵若立有战功,赏罚就比照他在顿别之战时对比比洛夫所宣布的那样,积累五次功勋便可获自由。 阿图在傅恒那里接到了两个任务,其一就是参与奇袭三沢水师;其二就是在偷袭完水师后在贝塚上岸,从那里赶去贝塚与三沢之间的一座山岗,与另外三十名箭手在那里狙击来往的信使或探马,切断丰原城与大泊之间的联系。等到大军赶到那座山岗后,便归队于杜袭的那营步兵,守住这片阵地。 虽然阿图名义上是队正,但傅恒只许他挑选两人作为手下。于是,阿图向他要了阿晃和比比洛夫,还说自己的战功也分一半给他们两个。傅恒答应了,就让阿晃与比比洛夫随大队出发,登陆后再去和阿图会合。 阿图得到这两名手下后,给他们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他将所有的箭杆上都涂了二圈颜色,一圈绿色,一圈红色,这样就能将他射出的箭与其他人的区别开来了。士兵胸前贴肉之处都挂着枚铜牌,叫做兵牌。上面写着这名士兵的编号、姓名、籍贯与年龄。如杀死了敌兵,只要取到这枚兵牌就可以作为领赏的凭证。只是阿图想着自己是弓兵,不可能射死了人先跑上去取了兵牌再返回来射,因此就想出这个应急的法子。 至于木吉能与阿晃和比比洛夫坐到一起则完全是种巧合,因为他现在是杜袭这营的兵,而阿图等三人也归于杜袭这营管辖。 阿晃坐在一群士兵之间,眼见的就是这些人不同的面孔。他们虽然都是府兵,但并非人人都是经历过战阵,至少他自己是在顿别打过仗的,起码也要比对面的那帮新兵强得多,这使得他的心里有了不少的底气。 阿图是个神人,这点他早已深信不疑,也很情愿地就当了他的兵,也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帮帮自己。不过,即便是因此而分得了功劳又如何,难道还能凭着这种嗟来的功劳去当伍长,甚至什长?军队并不适合自己。 正当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头顶的甲板之上传来了阵阵号令,之后就是人跑动的声音与船上各种器械运转之声,然后就是船身一震,货船已经靠岸了。稍后,头顶上的舱门打开,一声号令之下,舱中的士兵们站起身来,依照事先排号的次序,沿着梯子从前后两个出口走上去甲板。 来到甲板之上,阿晃看看天色,已是黑幕降临,岸上一片灯火通明,码头上点满了风灯和松脂火把。深深地呼吸一口夜的空气,清冷而带着微咸的味道,精神稍稍振作。前面是木吉,身后是比比洛夫,两个人把他夹在当中。 岸上本有丰原国十几名守卫,大船开来,只放了几声枪,便把他们都吓跑了。贝塚只是个小港口,每次仅容得三艘大船靠岸。 最先的靠岸的三艘船装了四百五十名轻装步兵与半营六十名骑兵。这先下船的四百五十人步兵,分属房岳、杜袭与蔡进封的步兵营,半个营轻骑则是由周洪统领。待这些人马在岸边整理好了队伍后,周洪便率着这六十骑先行哨探,傅恒与三名都尉带着三个步兵营打着火把直接急行军去阻击的地点。傅兖留在了码头,继续指挥着其它的船只靠岸。 杜袭这营的兵行军次列排在了房岳的那营之后,蔡进封的营再后,沿途的前方偶而会传来一两声枪响,看来没有出现任何值得一提的抵抗力量。 脚下的道路沿着海岸线略带弯绕,可容双车并行,算得上宽敞。只花了不到三刻钟,杜袭这营兵就来到了那处目的地山岗。 虽然这个小山岗的最高处只距地面十来丈,但已经是附近的制高点了。小山岗往西距离海滩不到一里,沿海大道就是打这里经过;南面则是一片开阔地,最窄之处有三里不到,宽处四、五里,经过这片开阔地再往南一里就是三沢海防城;往东则是森林茂密的丘陵地带,还有条浅浅的小河由东向西,横贯南面的开阔地带流入大海。 阿晃、木吉与比比洛夫随着大军上了山头,刚来到事先所划定的位置,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口哨。细看之下,那个猛将正坐在一截断木桩上冲着他们三个笑,黑漆漆的眼珠在月色下滴溜溜地转动。 很快各队都进入了预先指定的地点。一声令下,这两营士兵就开始按着要求建构防御工事。防御工事的主要内容便是在小山岗以西的沿海大道上挖掘壕沟、陷阱,设置拒马、鹿角之类的路障,阻止对方大军的通过。然后还要在山岗东侧与相邻的山坡之间的小山谷中设置同样的障碍。山岗之上则挖掘战壕,战壕内的侧面还要挖单兵防炮洞。每个士兵还随身携带着的一个干草袋,填入泥土后便做成了土包,用来垒成防护墙。 阿图这拨射手一早就赶到了这里等着伏击对方的探子。间中曾经先来过一队探马,但被他们这三十来人一顿羽箭,射倒十来人后就都跑了。之后又来了一队百几十人的骑兵,照旧是被一顿乱箭给轰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来人。 (二零二)战三沢·战前夜 月色皎明,风打海面上吹来,滚动着山间的林梢。 杜袭的这营人上了山后,只休息了片刻,本屯的队正就前来分配构筑工事的任务,具体内容就是每人挖一段齐肩深的壕沟,然后彼此连接起来,再就是寻找些滚木擂石之类的东西垒在沟前。 阿图和他的两个兵接到了挖沟的任务后,拿起铲子在地上试了试,觉得地面既不松软,也不太硬。于是二话不说,也不要阿晃与比比洛夫帮忙,就拿起铲子开挖。一时间,只见泥土乱飞,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大坑,同时他的双腿在土坑中像只鼹鼠一般地逐渐下沉。不到半个钟头,三人的任务就几乎被他独力完成了,而别人只是刚开了个头。 坑挖好了,阿晃去喊来队正检查时,那队正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木吉的坑位就在他们旁边,阿图干完自己的活后,也顺手帮他完成了作业。既然完成了任务,他们四个人就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别人出大力流大汗。 三沢港离这个山头很近,只是向南四里余,从这里的高地势看过去,一切都是一览无余。望向港内,水面上的那些战舰早就烧成了一堆堆乌黑的焦木,只有些零星的小火还在燃着。三沢城里倒是一片地灯火通明,隐隐有马嘶声传来,或许熊伤的大军已经夜行到了那一带。 木吉看了山岗前的那片开阔地老半天,忽然转动头来,低声道:“阿图,有点不好。” “什么事?”阿图还以为有了什么状况,赶紧向来路瞧去,结果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不是。”木吉面带忧色,指着眼前的这片斜坡道:“我们所守的这段山坡最缓,来路又是最为开阔,一定是敌军主攻的目标。” 阿图早就来到了这里,只谨守着“来一个射一个,来两个射一双”的军令,根本就没想过要去观察地形。受到木吉的提点,这才往前一瞧,再朝着阵地的左右延伸面一打量,果然就是如同木吉说的那样,阵前的坡子高约五、六丈、长百来步,又缓又宽,当道的树木稀疏且细,敌军要攻上这道缓坡并不太费事。看来,这里是整个防御阵地中的最薄弱处。 可军令已然下了,傅恒是此战的统帅,没人可以跑去他那里说“我想挪个不太危险的位置”。再说,杜袭的步兵一营是顿别步兵中的精锐,这种要害之处不归他守,又能归谁守呢?更何况阿图向傅恒请战的时候曾说要去责任最为重大之处,这下无疑是得偿了心愿。 出征之前,他去过一趟北见城,傅莼清清白白地告诉他,此战必须获胜。获胜之后,她就或许能有机会随他离去。至于为什么获胜才能跟他走,他没有去深究,既然她这么说,他就一定得帮着傅兖打赢这场仗。 木吉的话另外两人也自然是听到了,如同阿图一般地衡量了下风险后,比比洛夫张大嘴巴喊出了声:“天。” 再看阿晃一眼,虽然他没吱声,但脸色却已变得发白了。 这两个兵是自已要来的,可不能让他们在大战中有所损伤。“拢来。”阿图把手一招,三个脑袋就凑了上来,“你们记住,开战后不要跑到我前面去。实在不行,你们就跳到沟里去,这里由我来应付。” 眼前这个猛将无疑是要保佑他们平安,阿晃和比比洛夫立马点头,木吉稍一犹豫,也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时,后面的部队陆续地赶到了这片阵地,也各自进入到预定的位置并开始构建工事,最后连炮队都赶到了。如此,傅恒便在这道山岗上下四周共布了七个营,留下了长野盛带来的那营“客兵”,以及由重骑和千封带来的人混编成的营作为预备队。 远处的小河贯穿整片开阔地,发出轻柔的啦啦流水响,如青黑的缎带,在月色下闪着幽光。山岗前的野地空空荡荡,象敞开了胸怀的妇人,惹人老拿眼去望。 静谧中带着森然的这片土地便是明日杀戮的战场,到时不知又会滚翻几具尸身,又会洒下几蓬热血。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明日打赢了,那就是傅兖这一将“功成”了,虽然并没有“万骨”那么多,可也少不了几百、上千具的枯骨埋身于此处。那么作为这些明日枯骨之今日活人,又有何益? 可张泉清清白白地告诉了阿图,顿别军中所有的领家、都尉,甚至队正都坚决要打这一仗。为何?成功后,领家可以分封到更大的领地,都尉或许可以升级为领家,队正可以升官,连某些什长、伍长都或有所得,小兵也能有收获。如此说来,当这么多的人决意拿出身家性命去搏上一铺,合成群力,那做枯骨就是他们甘愿所冒的风险了。但愿最终做枯骨的是他们的敌人,而不是他们自己。 眼中望着天亮后的敌军冲阵之处,心中想着这些以往所不曾想过的问题,耳边忽然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声音。阿图扭头一看,却是比比洛夫正在吃着煎饼。他的吃相很不好,再响点估计河那边都听得到了。 “你准备娶多娜?”阿图问。 比比洛夫听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嗯。打完仗就结婚。” 这种幸福状对于某人来说无疑是种刺激,虽然明知不应该,阿图还是在心中暗骂了他两句。身旁的木吉是首次得知这个消息,于是立即竖起了耳朵旁听。 阿晃对阿图挑这个罗斯人来当帮手的原因是心知肚明,他跟多娜之间的那些事可瞒不住他。他是少数几个知道火箭炮内情的人,还知道这个罗斯人因为造了炮车而得了自由,也知道他想赎多娜为自由民,所以还得多立功勋。因此阿图就在这场战事之前挑了他做助手,目地就是为了帮帮这一对新人,让未来的新妇能获得自由。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嗯。。。开始约会的?”阿图又问。 “春节,那时你去了外地游学。”比比洛夫如今的国语也说得不错了,他很努力,每天都缠着别人跟他讲话,还自学了不少汉字。 “她喜欢你吗?” 比比洛夫听了,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说:“喜欢。她说我可爱,喊我甜心。我觉得她喜欢我。” “哦。可爱,甜心。。。呵呵呵。”木吉在一旁听着眉飞色舞。他在感情上的阅历几乎是空白,任何男女间的暧昧话题都会毫无例外地引发起他的兴趣。 阿晃暗中冷哼一声,比比洛夫有关娘儿们的逻辑象个白痴,说可爱,喊甜心。。。他不禁笑了,以前阿蓝那娘们说得比这要壮观得多。 阿图觉得比比洛夫也许是对的,或许多娜是真的喜欢她。多娜说过喜欢自己,但也没有说过不喜欢比比洛夫。他叹了口气,抛开了那个问题不再去想。 此时,月亮正慢慢地躲进一大块悄然而来的浮云中,将前方的那块开阔地划分成晦暗与微亮两块分明。对面的山岗上忽然出现了几处火光,细看则是几处移动着的火把四处探寻着。看来,对方晚上也没闲着,在查明那边山岗上并无敌人后便点燃了火把。 “他们可能会将本阵设在那里。”木吉说。 阿图略一思索,就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对面的那处山岗的确是个适合于指挥作战的好地方。 (二零三)战三沢·海中炮战 到了半夜,士兵们分拨睡觉。阿图点了他的两个兵轮流守夜后,自己就呼噜呼噜地睡了起来。 其间,傅恒在杜袭的陪同下曾来查看阵地,阿晃本想喊醒他,但被傅恒给制止了。傅恒说今晚让他尽量地休息,天亮后还要倚仗他的神箭来阻止敌人。 “阿图,阿图。” “敌人来了?”阿图一挺腰便坐了起来,入眼的便是比比洛夫那双灰色的眼珠。 “还没有。你看海面。” 天已经亮了,这片桦树林间弥漫着一层隐约的薄雾,附近几根老而自倒的朽木上结满了青苔,在湿润的空气中青绿得惹眼。 阿图向西南面望去,五、六里外的蓝海面上,风浪微起,吕毅中与傅异的二艘炮舰正和对方的一艘护卫舰并一艘炮舰面对面的开近,隐约带着腾腾的杀气,应该是要进行二对二的挑战。 阿图拿根棉线测测风向,仍是和昨日一样刮着适度的东南风。看看那四条船,对方的战舰鼓帆而进,处于顺风,已方的两条则是逆风。 再瞧瞧两旁,周围的士兵都是面露紧张之色,有的人甚至将拳头捏得发紧。这可以理解,若是海战打输了,自己这批人可就是回不去了。 昨天下午袭击三沢港的时候,这两条敌军的战舰还在大泊封锁港口,听到三沢这边传过去的爆炸声便已知道不妙。但当时已经快傍晚了,水师素来无夜战的传统,即便是赶回了三沢,晚上也打不起来。再说,晚上也摸不清来袭之敌的虚实,两条三沢舰也不敢冒然而动,就在大泊那边的海面上猫了一夜。 今天一大早两舰前来查看究竟,见到对手只有两条炮舰出来接战,胆气一状便迎了上来。 这时,陆上的远处也隐隐传来了马蹄与车轮声。很快,前面这片开阔地尽头的沿海大路上就出现了一队人马。那条横贯东西的小河就是在那一带入海,本来小河上面还架了座木桥,但昨夜已被傅恒下令拆了。这批人行到断桥之前停了下来,涌出来一些士兵扛着沙包往小河里面填,很快这道小河就被填平了,然后再于沙包上铺上阔木板,这样车马也可以通行了。 眼见这条小河毫无阻拦敌军之效,阿图不解地问:“木吉,你说我们拆了这桥有什么用?” 河水浅得连大腿根都淹不住,宽度也只有不到一丈,一轮土包便可以把它填了,还用得着费事去拆。 木吉睁亮了眼睛,瘦嶙嶙地脸颊上满是神采,说:“兵法上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猜这是顿别令的示弱之计。对方见我们连小河都要填平,以为我军实力不济,便会前来进攻。顿别令既然在这里摆好了阵势,也一定希望他们能沿着这条路攻上来,所以就要尽量让自己显得弱些。” “对。”阿图赞同道,木吉的话明显有道理。 《孙子兵法》阿图是读过的,上面说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就是事到临头不知道怎么运用。看来木吉的兵法学得不错,比自己强多了。身边的另外两人也听到了,阿晃是连连点头,比比洛夫还不能理解这么高深的词语,口中在不停地咀嚼着那八个字。 对面的那个断桥旁也有个凸起的小山岗,打山岗开始一直向东,地势逐渐地抬高而形成一片起伏的丘陵高地,高地上树木茂密,青森森地一片。那处山岗就是昨晚敌军点燃起火把的地方,此时上面已经竖起了丰原大军的军旗,苍白的桦树林间随处可见身着黄绿色军服的敌兵,几个身着明铠大甲之人还用着千里镜在向这边观望。看样子,正如木吉所猜测的,对方的本阵就设在了那里。 “轰隆隆。。。”一阵连续的闷响声传来,将大家的注意力从大道上引去了海面。 广阔的海面上,四条船已两两接近到三百步的距离,双方指挥官心意相同,同时一挥令旗,船转舵偏离相对的航线,张牙舞爪地向着对方露出侧舷的炮口。再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炮手点燃引信,第一轮齐射发出。 霎那间,只见双方四条船身上火光闪闪,两舷吐着白烟,船身四周不断地掀起了水柱,双方你来我往,实心弹与开花弹放得穿梭般地热闹。 傅异站在秋雨号的船尾督战,他只是略通海战,只有耳中听着闵英在甲板上发号施令的份。闵英是名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原是大宋内河水师的一名火炮官,后因内河水师改制导致他失去了职位,就被傅家聘来顿别带火炮营。两艘战舰买回来后,他便重操旧业,改任了秋雨号的舰长。 对方有一艘二百五十吨的护卫舰,主炮二十二门,比春潮与秋雨号多了四门十二斤直炮,这四门多出来的重炮使得两者间战力有了质的区别。且按大宋造船的规格,护卫舰的船板得比普通炮船厚上了一寸,这使得在一对一的挑战中,炮船远不是护卫舰的对手。 不过,顿别军的两条船可不会傻呆呆地和对方隔着三百步的距离互射,照吕毅中所给旗号乃是要抢去上风位,意图是要借着风势迫近敌舰,然后再近距离上施放本军的绝密武器—燃烧型火箭。海战中船身不住地摇晃,定准不易,隔着三百步的距离放,可没有把握能一定命中。火箭的数量太少,若不能一锤定音,那就大事去矣。 朝阳的暖光中,春潮和秋雨号边开炮边全力行驶,三角帆逆风给力,船身逐渐地向着上风而去,航线的轨迹就是正在划一个圆弧。对方看出了用意,也不阻拦,只是不断的修正航向,始终保持着侧舷炮位正对着敌方。两门十二斤的直炮接连不断的放着,若是打中,炮舰的船板定是要穿一个大洞。 可不幸的是,双方的炮术都是实在差劲,尽管炮击不停,但彼此都是没中上几枚炮弹,且都是伤在不太重要之处。十八门炮对二十门炮,打了个把钟头还是毫发无损,没有一门被打哑。至于烟熏起火之类的重伤,那是更无半点征兆。 这边山岗上的观战者也看出了点门道,生平所见的第一次海战居然是这模样,人人心头都有些失望,同时又暗生喜意:虽然我军打不着敌军,但敌军也打不着我军,就这么着也好,打累了鸣金收兵,起码咱们这些人是不愁回家了。 阿图却深知火箭炮在海中要比陆上难于瞄准得多,因此很早就领悟了傅异与吕毅中的用意,可也懒得说破,只是笑吟吟地听着耳边逐渐响起来的嘲笑话,心道:“等会你们就要吓一跳了。” 又想到丁一正在春潮舰上挨揍,暗自祈祷一声:“但愿板锤不要给打中了。” (二零四)战三沢·第一胜 陆地上,一辆辆的马车陆续地从断桥后的道路中驶了出来,马踏车轮声隆隆滚滚。这些均是火炮车,六马或四马一驾,马后拖着带轮的火炮车架。六马所拉的火炮车上装八斤攻城长管重炮,四马火炮车上装十六斤曲炮。 这些火炮车来到断桥之前,不过桥便转而沿着小河往东走。火炮车太重,遇到泥泞或松软的地面会下陷,因此炮车前还有一群军士赶着两辆大车开路,遇到不良地面或垫上块木板,或抛上几块石头,做紧急处理。如此一来,火炮车队就行走得拖拖踏踏,好半天都归不到阵位。 再看海面,两条顿别舰已正在全力地抢占上风,而两艘三沢舰正在边发炮边借着对手变更航线而欺近,双方距离似乎拉近了些。 知道自己炮手的准头差劲,靠近了再打,这才是正招! 这次拉近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春潮号连连中炮,终于成为三沢海战中第一只在炮战中冒烟的战舰,船身上升腾起不浓不淡的黑雾。 “啊!” 一阵阵懊恼的惊呼声陡然地迸发出来,阿图将脑袋左右来回摇动几下,只见周围的士兵,包括阿晃、木吉与比比洛夫都张大了嘴巴,面露惋惜之色。 接着秋雨号也中弹起烟,岗上岗下又是一片骤然的惋叹。虽然三沢水师作为一只正规军实在是很烂,但毕竟要强过吕毅中在几个月里临时训练出来的舰队,炮火打得稍微准确点也是正常。 两舰虽然受伤,但还是顽固地向南全力行驶,不为所动,就像是挨打的人,被人死命掴着耳光却在奋力微笑。两条三沢舰不明就里,便以不变应万变,维持住二百来步的距离,继续专注炮击。 小河那边,火炮车终于慢吞吞地陆续开进了指定的炮位,沿着河岸依照着一定的间隔停下,将火炮车从马上解开,十八门炮一字排开,狰狞的炮口对准了这边的山岗。十八门炮里有八斤直管加长炮六门,十六斤短管曲炮十二门。 十六斤曲炮炮管只是前者炮管长度的三分之一,但因为发射仰角大,所发射的开花弹能打到三里远,可覆盖这一片山岗,对守军形成极大的威胁。 八斤长管炮是为攻城所设计的,目的是摧毁城门或城墙,靠的是以高初速发射实心弹,因此炮管里就要多填充发射药。它所发射的实心弹有三里射程,稍微抬高些仰角后也可以将炮弹打到山岗上,但因为开花弹中内装炸药,无法承受其开火时的炮膛压力,所以是无法发射开花弹的,否则就会在膛内爆炸。 看到这个架势,阿图不禁和木吉对视一眼,他们都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眼前的这片缓坡没有已方的炮火支持,敌军可以大摇大摆地往上攻,而不必担心挨炮弹。 顿别军因为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攻城,又为了行军的轻便,所以在顿别与松音两次大战中所缴获的长炮统统没带,带来的只是八斤曲炮四门、六斤曲炮六门、四斤直炮四门。 四斤直炮没什么大用场,只是摆在大路当道处,期望能在敌军靠近时发射几轮霰弹。十门曲炮却可以在对方的冲锋时发射威力巨大的开花弹,所以傅恒将它们分列在山岗的两侧并做好了伪装,可覆盖住一定的对方进攻区域。但阿图眼前的这道缓坡却是火炮的覆盖死角,可以预见的是,对方铁定会打这里主攻。 可即便是看出来了也没什么用,此处就是这营人的阵地,怪不得傅恒要将最精锐的步兵一营放在这里。瞧瞧身边那些顿别的熟面孔,阿图暗暗感叹,不知道战后能活下来多少,又有多少成为了枯骨。 一队队黄绿色的对方士兵打大道上转了出来,开始在炮阵后列队。人越来越多,络绎不绝,先到的人按营的编制整好了队列,每营一百五十来人,大军按营沿着河道列成一条直列。看来他们要拉长冲锋路线,从二里宽的正面同时向这边的山岗冲击。夺取了这个山岗后,他们就可以居高临下的控制这沿海大道,进而打败顿别军,顺利退回丰原城。 稍后,从这些士兵的队伍后跑出来了几百号人,每人扛了个土包,跑到了那个小河前将土包扔下,很块就填平了那道浅河沟。 熊伤正如傅恒所估计的那样疯狂,一来为了立威,二来怕留守丰原城的人造反,他居然将丰原城几乎所有的人马以及重炮都拖了出来。路经三沢时,见三沢水师已经玩完,大发雷霆之下将他们也一并拉了出来,当步兵使用。 七千多人,十八门重炮,这是什么样的阵仗。至少,顿别军没有打过悬殊这么大的野战,岗上的几乎每个人都心怀恐惧,紧张的面孔随处看见。 海面上的东南风越吹越浓,船底冲开白色浪花,春潮与秋雨号成功地抢到了上风,借着逆风顺利地掉过了头来,在炮击中向着三沢舰迎头冲去。 眼望两舰舰扯着满帆恶狠狠地直扑过来,三沢舰会错了意思,以为顿别舰想打接舷战。三沢舰在炮战中占尽了优势,如何肯跟他们动刀子,赶紧转舵以避开对方的狗急跳墙。 可一边是顺风驶来,一边是逆风转向,快慢自是大有差别。还没等三沢舰掉完半个头,春潮和秋雨号就挨近到了离对方八十步左右,并扯去罩在火箭炮架上的油布,露出了黑森森的火箭,瞄准对方。 这此大战太过仓促,兵器所造不出足够火箭,而且大部份都要供给攻击三沢港的渔船所用。虽然这两艘炮舰都各装上了两座火箭炮架,但分配给它们的火箭数量只够发射四轮,所以一定得挨到足够地近,有了把握后才能打。 最理想的战机已然出现。三沢舰的这次转舵正好将自己的屁股暴露了对手。从船艉这边看去,三桅护卫舰与双桅炮舰的层层帆装密密麻麻地悬于空中,象一丛丛布墙阻挡住了火箭的去路。 战前,吕毅中事先就设想好了几种最佳的发射位置,目前的态势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快!点火。” 傅异早就站在了靠近船尾的那座火箭炮架之前,眼见机会到来,加上适才炮战中吃了一肚子的亏,早就按奈不住,越疱代俎地替闵英发号施令。 几乎与此同时,闵英也在前甲板大发一声号令:“点火。” 引信点燃,扑哧哧地烧入到火箭尾部中,推进药开始燃烧并产生推力,将火箭沿着圆筒内建轨道推出,十五联装的火箭带着白色的尾烟向着敌炮舰直扑而去。 紧接着,春潮号的火箭也发射了出来。第一轮齐射施放,半数的火箭落到了海里,但另一半要么直接命中了敌舰,要么射中了帆装或桅杆从而掉落于甲板上,然后就在那里爆炸燃烧。 对方舰上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烈火随即熊熊而起,似乎还引燃了某个火药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闷响。手忙脚乱的敌舰已停止了开炮,相距仅仅五十余步,连水兵惊恐的呼叫声,军官催促的救火声都依稀可闻。至于眼中所见,那就是从船头到船尾的一片混乱。 第二轮齐射,这次就更加幸运了。一枚火箭从护卫舰艉楼的窗口中射入,在舰体内引发了火势。另有一枚被裹进了炮舰的主帆并在那里爆炸,即刻就把桅杆与主帆都烧着了。 主帆起火,即使它有备用帆,战斗里也无暇更换。更何况一般都只是将要远洋的船才带着备用帆,两艘三沢舰只是去封锁大泊港,哪可能有这般的准备。失去了主帆,那就意味这条船起码是逃不掉了。 大势不好,护卫舰立马就作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向西逃命。春潮与秋雨号扔下那条炮舰,二打一,对着它来了第三轮齐射。但这次运气不好,绝大多数的火箭落到了海里。护卫舰虽然也中了多枚火箭,船身浓烟裹体,但还在继续努力逃跑。 (二零五)战三沢·第一波攻击 海上的胜局已定,护卫舰屁滚尿流地带着烟雾西逃,那艘主帆被烧的炮船见到同伴逃跑,即刻就打出白旗投降。吕毅中与傅异既不去追赶护卫舰,也不去接收那条投降的船,而是掉转了舵,向着这方的岸边开来。 山上山下发出了沸反盈天的欢呼声,旌旗招展,锣鼓鸣响。在敌方陆师前来进攻之前,顿别军已经取得了第一局的胜利,足以鼓舞全军的士气。 一千多人的鼓噪声响彻山岗,即使没亲眼看到海战的人也从口口相传中获得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敌军被激怒了。开阔地的对面,步兵的阵型已经整理完毕。一共十四个方阵已然列好,两千多名官兵蓄势待发,金甲铁兵在阳光下闪出光耀。步兵身后的山头上,一面两丈高的中军大旗风中招展,白色的旗底,旗面上两枝弯绕的绿橄榄枝拥围着一面蓝色的盾牌,盾牌上一头侧身而立的黑熊张牙舞爪,这就是丰原军的军旗。 一名军官站在炮阵前挥动红旗,早已各就各位的炮手们开始向着炮口中装填药弹。填装完毕,红旗压下,随着军官的一声号令,引信点燃。 “轰、轰、轰。。。” 在怒吼的炮声响起之前,岗上的兵就跳进了壕沟并钻入了防炮坑。六颗实心弹愣头愣脑地直射而来,射中岩石则是将其打得四分五裂,碎粒四溅;落到硬地上就是乱弹一气,遍地乱滚;一棵不大不小的桦树遭到拦腰一击,当即唧唧歪歪地倒下,腰身折断。实心弹之后就是十二颗开花弹,摇摇晃晃地飞将过来,若在阵地当头的上空爆炸就是笼罩数丈方圆,最是厉害无比;即便是落到地面上,爆开的铁钉、铁砂、铁碎片也声威恐怖且同样伤人。 火炮连续的发射,落弹点遍地开花,噼哩啪啦地乱响,将树木、石头与泥土炸得四散乱飞。阿图钻在壕沟内侧面的防炮洞中,像只过冬的土鼠一样蹲着,向着对面的阿晃望上一眼,他同样正向着这边看来。双目交视,阿图好整似睱地向着他吹了个口哨,后者回敬一声。 哦!他的口哨竟然比自己的响。阿图再吹一记响的,对面那个回敬一声更亮的。两个无聊的开始不甘示弱地比起了吹口哨,直到头顶上来了枚开花弹,“嘭啪”地一声爆响,才打断了这场斗嘴。 这顿炮火一直持续了二刻钟,震得岗上的顿别兵多半人都是两耳发麻,不过因事先挖掘了工事,又有树丛与灌木挡去了大部分炸射的弹片,因此伤亡倒是极小。 炮声尚未止歇,开阔地那边已然鸣响战鼓。二千多人,十四个营的步兵已经拉开了二里的宽度,迈着方阵开始向这边展开攻击。 冲在最前沿的是一百多名藤牌手,他们腰间挂着刀,双手持着大型双层藤盾。藤盾分表里两层,里层为铁,表层为藤,可以有效地抵挡弓箭与火枪子弹的攻击。藤牌手之后是刀盾兵,然后才是长矛兵与上了刺刀的火枪兵。 顿别军的十门曲炮摆在了山岗的两侧,虽然可以进行仰角试射,可因为射角的关系,只能覆盖一部分山岗前的开阔地。至于火箭炮,由于所剩的火箭已经不多了,而且部份还是从攻击三沢港的渔船上节余下来燃烧型火箭,在这种野战里威力有限,傅恒便让十来名火箭炮兵带着火箭呆在本阵后方,听他号令行事。而他自己则站在山岗上后方的至高点,一览全局,随机应变。 冲锋部队向着这边按着方阵的队列行近,两侧的顿别军炮阵掀去了用枝叶掩蔽起来的伪装,纷纷开火。看到了这些隐藏的火炮,敌军阵中金鼓声大作,方阵中的军官便举刀叫囔,勒令士兵们加速冲锋。 八斤与六斤的曲炮向着冲锋部队发射开花弹,一轮炮下来,稀里哗啦地炸死炸伤了不少人。但火炮发射有上弹的时间空隙,加上这三、四百步的冲锋路程实在是不长,只放了两轮炮,这些冲锋队就跑到了山脚下,开始沿着斜坡向上攻,身影穿插在稀落的树木间,口中发着壮胆的呐喊。 丰原军的炮阵乃是一字排开的阵型,为避免误伤己方冲锋的士兵,此时已停止了开炮。发现了隐藏的顿别军炮阵后,能打得着的火炮便纷纷掉转炮口开始打击对方炮阵。打不着的也开始将炮车往马匹上挂,准备将炮位移去到射距与射角均合适的位置。 敌炮停止发射,岗上金锣声大作,各营的军官们开始四下催促着本部军士各就守位,火枪、弓箭蓄势待发。 听到号令,阿图一个纵身就跳出了壕沟,眼见冲锋的士兵开始上山,取箭、弯弓、搭箭、施射一气呵成。第一箭立威,一点白芒只向着那名打头的什长飞去,“噗”的一声,如一根削尖了的竹筷捅破苹果,什长的额头上羽箭贯脑而入,看得身旁的士兵心惊肉跳。 第二、三箭射藤盾,却被反弹落地,无功而返。这些藤牌很是坚实,在百步的距离上,阿图的箭射不穿它们,于是改变了策略,只射那藤牌兵身后之人。如此,转眼之间他就射翻了十几人。 他的铁胎弓可及远,但身旁那些兵的火枪却只有六十来步的射程,弓箭更近,直到他射了十几轮箭,山上的火枪兵与弓兵才开始射击。一时间,弹似骤雨,箭如飞蝗,冲锋队伍的进攻速度为之稍挫。 藤牌兵并不害怕,手中的大盾枪击箭射穿之不透,其他的士兵纷纷猫腰俯身于后,鱼贯上攻。这些藤牌还有个妙处,就是三三两两地一扣便可组成了一面连环盾,有效地增加了防护面积,不少藤牌已经在山下就组成了两面连环或三面连环的盾墙,掩护着身后的士兵。 顿别军的阵地几乎是条环状的等高带,每个营的防守阵地高度相若,可阵前的坡度却大有差异。有的地方坡长只有四、五十步,虽短却陡,山脚处都笼罩在火枪与弓箭的射程内,滚木擂石使用起来也是威力倍添,敌军不易攻打。可有的地方坡长达百步,敌兵几乎要攻到半腰处才会受到枪弹与箭支的打击,防守艰难,最艰难处便是杜袭的步兵一营所在。 杜袭的这片阵地前,因有藤牌遮幕在前,丰原兵胆势大壮,少顷便攻入到了五十步之内,除了些滚木擂石能阻滞一下他们外,坡上的守兵竟然一时拿这些藤牌没办法。可就算是放了滚木擂石,又因为坡子太缓且没有修理过,敌兵瞧着滚木的来势可以轻易避开,还有些滚木滚到一半就被石块、土坷垃等异物一磕,改横滚而下变竖直于坡间,就此不动了。 敌兵潮水般地向着阵地这边涌上来,虽不断有人哀嚎着倒下,但因藤牌挡去了大部份枪弹、箭支的攻击,损失不大。 藤牌犀利,不破不行。阿图再取一弓,两张铁胎弓合拢形成七石拉力,又取锥形头破甲箭在手,奋力一拉,双弦满月般地暴张开来。一放一射,穿透五十步上的那面藤盾,且将盾后的那名兵射翻倒地。 双弓奏效。大喜之下,他连发七箭,再破七面藤盾。藤牌一失,后面涌上来的士兵在他眼里就好象野芷湖中的鸭子,一箭一个,支支箭都插在对方的肩头、大腿之上。敌军的士兵也是人,将他们伤得失去战力也就算可以了。 阿晃、比比洛夫站在他脚下的掩体里,两人配有三杆火枪,前者负责装弹,后者负责开枪,在对方的这一轮冲锋里也开枪打倒一人。木吉与同什的另外一名小兵配合着放枪,也收取了一个斩获。 这道缓坡的确是对方的主攻方向,敌兵蜂拥而上,越来越多。兵多也意味着赏金多,阿图大大地振作,口中喊着数字:“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手中之箭则源源不绝地射将出去,如雨点般,每箭一出必有一人倒地,左手射完一轮,再换右手施射。 这里的敌兵虽多,可失去了藤牌的遮幕,再加上有个凶神堵住当道,攻击方从山脚起始便纷纷倒下,没一人能冲进二十步之内。前方这片区域因为是顿别军炮火的死角,就有不少头脑灵活的士兵于冲锋途中转向来到此处,本期望着捡个便宜,没想到却是偷鸡不着反舍一把米。 但在其它的地方,顿别军有几处阵地被对方冲突而入,双方陷入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二零六)战三沢·挡住第一波 黑色的顿别兵如海中的礁石,黄绿色的丰原兵象涨潮时的水线全方位地向着前者扑去。潮落时,一半的浪夕退了下来,另一半却留在了礁石滩头。 顿别军奋起相迎,冷兵器相接,刹时间满山响起金铁的撞击声。 短兵相交,刀枪齐举,血肉横飞,干戈声、枪击声、弓弦声、呐喊声、喝骂声、惨叫声、求救声夹杂在一起,到处是噼里啪啦地打斗,叽哩呱啦地乱叫。 顿别军胜在装备好,人人都至少有件皮甲,训练也足,个人技艺比那些丰原国的府兵强上不止一截,再加上几人间的小配合也熟练,人数虽少倒也与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或者还可说是略占优势。 七个布在岗上的营,由西南向东北数过去,都尉分别为杨度、杜袭、房岳、西门度、芦明泽、酋木正、蔡进封。其中杜袭与与芦明泽所领的步兵一、二营才是真正的精锐,杨度与蔡进封领的是来自原拂的新招步兵,其他三人的营都是由轻骑、亲兵、辎重、奴兵等混合而成。 抛开四个步兵营不谈,三个混编营都是杂兵陈于前,轻骑射手列于后。轻骑的专长是骑术与箭术,远距离弓箭打击厉害,可近身肉搏非其专长,面对面的较量中战力要打个折扣,因此傅恒将这三个营放在了敌军最难攻打的地方。 傅恒站在山岗的最高处,看着战事面临着僵局却不为所动,手中的两个预备营始终不肯拉上来。他身旁站着十来名传令兵,身后是四名红褂子的刀斧手,事先有言在先:逃者斩首,求援者也斩首。还说:“援兵上不上是我的事,你的事就是坚守到死为止。” 这一波攻击中敌军未尽全力,若是连这一轮攻势都守不住,这场生死大战也就只有认输了。可家族所有冀望与前途都压在了这里,失败是断不可接受的! 带着铁青的面孔,往日的儒雅与潇洒已然换成了一副翻脸无情的肃杀。适才傅兖在身边唠叨了两句,就被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小帅旗给赶去了后面的预备营那边。 他抬眼看看阵地中接近东南角的那片缓坡处,还好,最令他担心的那个弱点出乎意料地顽强,阵地的短板反而成为了最坚实的地方。直到目前,战事仍然是朝着预想的线路发展着,只是有个缺憾,刚才因海战胜利而引发全军的欢呼声已暴露了已方的兵力不足。对方若是稍微精明些,就可大致推算到这边阵地上的人数,下一波的攻击必是倾巢而出。 傅兖呆在阵后的预备营这边,耳中听着前方杀声震天却没有见到有传令兵前来,心中难免局促,只在原地来回地走动。傅恒赶他走的理由听起来很充份:“你素来心软,看到你的爱将受损,或被人哭着恳求几声就会乱了方寸。还有,战时的统帅需要冷静,我不想有人在身旁聒噪。” 横山势是重骑与宗族那帮人所编成的预备步兵营的都尉,见他皱着眉头走来走去,屁颠颠地跑上去想寻问,却被他伸手一阻,没好气地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轰、轰。。。” 海边连续传来了炮响,原来是春潮与秋雨号接近了海岸,各用船侧的火炮对着陆上发射。但这里的海岸并非是港湾,浅水中有遍布的礁石,两舰无法过于接近,只能在两里开外放炮。两舰的艏艉各装四门八斤曲炮,射程有两里多,堪堪能摸到陆地的边。至于直炮,那就更只是以壮声势而已。岸上的丰原军原本是受了些惊恐,可细看炮弹的落点以及战舰的距离,便只是稍微地向着陆地挪了挪位置就置之不理了。 就在此时,远方的南边道路上也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想必是大泊军业已出城并与丰原军殿后的部队交上了火。 开阔地那边的炮战已分出了胜负,调转了炮口与移了位的丰原军重炮齐发,将顿别军的小火炮打得七零八落。无奈之下,傅恒已经下达了炮阵撤走的军令,顿别军的火炮退出战场。 府兵打仗多是三板斧,全靠一股凶悍之气。他们的训练不足,体力难以支撑长时间的打斗,斗志只在顺利时才能维持,一遇挫折便会很容易地沮丧起来。山岗上的战斗进入相持,越到后来就越不利于丰原军。 远望着已方攻击部队无法占据上风,丰原军本阵所在的山岗上招扬起了大旗,山头的信号兵打着旗帜传来了最近的军令。岗下即刻鸣响了金锣,召唤攻击部队撤回。 本阵的信号传来,已攻上了好几处阵地的丰原军迅速的撤去,潮水般地退下。借着对方屁股向后的有利跑姿,阿图再次连发十几箭,就又在山腰山脚处留下了十几名伤兵。 敌军乱哄哄地退回本阵,在炮阵之后与新上来的兵一同整理队列。 第一波攻击结束,杜袭带着两名军士四处查看。他今年三十四岁,身材高瘦,他们杜家是随着傅朶前来顿别的那批老人,在顿别的资历最老,也是最得傅家历代家主的信任。 他沿着壕沟一处处地查看着,遇到伤兵则好言的抚慰两句。来到阿图这屯人的位置时,只看到了一名胳膊上中枪的伤兵,伤势不重,死者更是无一人,这使得他格外的满意。这里是敌军攻击最猛的地方,但却是最能让他能放心得下的,由始至终都没有一名敌兵能冲到近身处。不过这批敌军虽然退了,但下一批只会更猛,挡不挡得住,只有天知道。 一阵山风吹来,山下传来了一片片的呻吟声。举目一望,到处是遗弃的兵刃,斜插的箭支,遍染的红血浸湿了泥土,一些伤兵横七竖八地四下歪倒,哀声不断。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就里,想必是那名猛将不太愿意射人的要害,因此他这片山下的伤兵就特别地多。 杜袭本待想说他应该更狠一些,不要顾及对方的生死,但话到临头还是改了主意,能射伤这么多人已是喜出望外了,再说些责备的话便有画蛇添足的嫌疑。于是就没口子地把他夸了一顿,直至他脸上乐开了花才带着人离开。 杜袭刚走,比比洛夫就开吃了起来,吧唧吧唧之声再起,不过这次吃的是馕。他的吃相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阿图、阿晃与木吉也逐一从袋中摸出块干粮吃将起来。吃几口,就着牛角形的皮水壶喝口水,倒也不难下咽。 “怎么样?”阿图向着他的兵连同着木吉问道。 “来了就打。”比比洛夫简短地回答,又得意地补充一句:“我刚才射中了四个人。”很不错,因为这个战绩得跟替他上弹的阿晃对分,只能算一半。因此,他只要再射中六人,或者独力杀伤三人,未来的新娘子就可以永得自由了。 “反正我没受伤。”阿晃嘿嘿地笑着,“等会他们再来,我还是呆在你后面的沟里。”也很不错,他知道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做出正确无比的选择。 “我们这里或许能守住,敌兵打这里上不来,可咱们侧面就难说。”木吉忧心重重地说。这就更不错了,这种揣测很有预见力,下一波攻来只怕就是会如此。 “等一下。” 话未落音,阿图就跳出壕沟轻烟一般的向山下溜去,转眼又跑了回来,手上拎着三面穿了孔的藤盾。站在沟前把盾往地面一扔,语重心长地说:“兄弟,等会用这玩意把自己护住,不要被人弄伤了。” 还没等这三人出声,壕沟中其他的兵受到了启发,一哄而下地去抢盾。很快,十来面藤盾就被搬了回来。 见自己想出了这么个人人都要效仿的好主意,阿图志得意满了起来,叉着腰四下看看,忽然神兮兮地怪叫一声,然后弯腰取弓,起身搭箭一射,正中山腰处一名伤兵的左腿。因为他发现这名伤兵居然把插在右腿上的箭给拔了出来,还偷偷地扔到了地上,这一箭就是十贯钱。 “阿晃、比比洛夫,你们下去宣传一下我军的俘虏新规。” “什么俘虏新规,我怎么没听说过?”阿晃一愣。 “嗯。原来是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那是什么?” “那就是不许拔箭。” (二零七)战三沢·插中王 开阔地那边,丰原步军已整理完毕,合计共有五千数百人之多,金鼓喧天,干戈蔽日,密密麻麻地遍布于两座山岗间的旷野。 弯绕的小河流早已被土包所覆盖,又经无数双兵足的践踏,再也看不出其原来的模样。昨日,这里还是块静谧无人的土地,草木葱荣,野花遍地,昼夜之间就只有遍洒的热血。 一阵不安的喧哗声忽然响起,数十丛帆影出现在遥远的东南海面。水师既没,海战又败,还在这么个时候出现了这么只船队,无法不将其看为是北见国的援军正在赶来,丰原军上下心怀恐惧。 殊不知这只是傅恒的疑兵之计,昨夜那些货船在贝塚放落大军后便连夜开了回去,又约定在这个时节上开返回来,目的就是要逼着熊伤早做定夺。 午后的阳光烤在大地上,将火一般的热情公平地分给敌对的阵营。丰原军将倾巢出击,最后的一搏中,谁将是终究的胜利者呢? 几辆马车停在即将冲锋的队伍之前,身着大铠与明甲的将领们站在车上,掀开木箱的盖子,捧起满把的金银来鼓舞士气。说几句激励或凶狠的话,再转头用刀尖向着山岗这边一指,五千多人的阵列随即就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叫嚣声。 如所预料的那样,熊伤深信不疑地认为前来进攻的是北见国而不只是顿别军,便定下决断,要抢在对方援兵到来前夺路回城。 轰隆隆地炮声再次响起,实心弹、开花弹纷沓而来,将这边阵地再次搅得一塌糊涂。炮击一刻钟之后,步兵开始冲锋,黄绿色的兵势浪潮般地向着这边围拢过来。顿别军被打残了的火炮阵已经撤离,没有炮火的威胁,丰原国步兵毫无威胁地冲到了山岗之下。 火炮停止时,阿图再一次从壕沟里跳了出来,立功挣赏的时候又到了。他一看山下,不禁勃然大怒。因为那些原本躺在山腰与山下的伤兵们许多已经被对方的炮火给炸死了,身上的那些箭也可能被炸飞了。 “混蛋!” 一声怒骂之后,手中之箭源源不断地发出,破盾穿甲。箭支所到之处,人头纷纷倒下,凄惨的哀嚎盖过了冲锋的呐喊。 涌动的人头仰攻而上,照旧是藤盾在前,士兵尾随于后,督战的军官挥动着腰刀紧催兵群。多了一倍的敌兵无视身边被纷纷击倒的伙伴,象层层翻滚着的怒涛只扑向守军的阵头,绿黄色潮流所到之处,驱之不退。 第二波的攻击要残酷得多。寻常兵的火枪与弓箭没射几轮,敌兵就已经冲上了山头,双方再次面对面地展开厮杀。 阿图这边初时尚好,他的箭射得飞快,加上身边的火枪兵与弓箭兵的配合,敌兵虽众却仍是无法进入前面二十步这个区域。不过随着从侧面涌过来的敌兵越来越过,身边的士兵都纷纷拿起了近战武器开始与对方缠斗。 他再射一阵,侧面涌来一队呱呱乱叫的敌兵,举着刀迎头就砍。“啪”地一脚踢飞眼前这破兵,再起一脚踢飞第二个,第三个却是将原本欲射出的箭顺手在那兵的肉*臀上一插,耳中只听得一声震天的惨吼,这名哀兵就捂着屁股翻倒在地。 慢着!用弓射箭,箭箭入肉。以手插箭,箭亦入肉。 阿图大喜,再拔几箭于手,随手插去,深入腿肉、臀*肉,真是快哉、爽哉!于是又嫌两个箭袋在腿边晃荡不便,乃取下用左手抱在怀里,右手拔箭,四处乱插。 插完一圈,居然发现插肉的速度并不比射箭慢,心中更是大喜过望。转眼一看阿晃等三人,只见比比洛夫持着面大藤盾遮拦在前,阿晃与木吉持着两根长矛在躲在盾后瞅着机会向外戳,一会就戳翻一个,心道他们暂时无忧,便抱着箭袋一个人直往人多的地方冲去,四下乱捅。 酣战中,一名丰原兵一脚踢翻一名顿别兵,举刀正待砍下。顿别兵正闭目待死,忽听身旁一声大喝:“不许拔!”睁眼一看,对手已狂吼着倒下,一根箭已深插在他的屁股上。 一名顿别兵一脚踢翻一名丰原兵,举刀正待砍下。忽听得一声大喝:“不许拔!”对手一声狂叫,低头一看,一箭已从对方大腿的一面插入,一面穿出,只插了个对穿。 一名顿别兵与一名丰原兵揽在一起,彼此给力想将对方摔倒,忽一箭戳来,外加一声大喝:“不许拔!”两人同时怒吼。丰原兵自行去哀嚎不提,顿别兵却微颤颤道:“赵图,你连我都一起插了。” 一名丰原兵眼瞅着那个煞星拿着根箭恶狠狠地扑上前来,不待他大喝,当即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苦求道:“爷,行个好。把箭给小的,小的自己插。” 。。。。。。 插插插,插他个江河倒流。戳戳戳,戳他个日月无光。捅倒百人不停手,自称爷是插中王。 就这样,他足不点地般地在这山岗上猛转。边喝便刺,不多时就放倒了五、六十人,缓解了二、三十处的险情。 这时,对面的山岗上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随即浓烟腾腾,四处火起,敌军的本阵受袭。 原来是吕毅中与傅异的小舰队眼见战局不利,但苦于无法接近海岸以用舰炮支援,便派出了几艘小艇载着火箭架划到近岸处用火箭袭击对方的本阵。此时,对方的火炮都布在战场上,枪击箭射都射程不够,无法阻止小艇靠近,便被他们成功地将火箭射上了本阵所在的山岗。 燃烧型火箭落到灌木丛生的树林中,顷刻就引发了大火。 与此同时,傅恒终于下令让两个预备营出动,反正就是最后的一搏,双手都不留后手,胜负就看能不能挡住敌军这最后的一波攻势。挡住了,胜利就是顿别军的囊中之物。又下令让火箭兵用单兵火箭炮对着敌军的密集人群发火箭,让手中仅有的几十枚爆炸型火箭能派上最大的用场。 本阵被袭,不知来历的炸弹四处落下,两大俄顷而来的变故使得本已大占上风的丰原军攻势为之一顿,更有人已经打起了跑路的主意。攻势受阻,士气动摇,军将们挥刀嗔目,怒喝连声,催促着裹足不前之人继续上前,又斩杀十数名逃回的士兵,以此立威。 两个后备营压上,暂时稳住了阵地,攻守再陷胶着。 好景不长,对面山岗下擂鼓声大作,催进的鼓点越擂越密。山岗上的军旗向北移动了百余步,脱离了火势和浓烟,再次招展了起来,示意本阵无恙。 丰原军兵势大振,一股作气地全面冲入顿别军的阵地,仗着人多与对手展开肉搏。鉴战双方咬牙切齿,奋力厮杀,到处是血肉横飞,满山是混乱嘈杂,残尸断肢遍地抛洒。 (二零八)战三沢·定乾坤 金阳越发照耀,青山绿岗之间,万籁雌伏,只有杀戮嚣天。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这边的山头也响彻起来,傅恒手中再也没有可用筹码,连傅兖都操起了陌刀杀上了阵头,只能冀望擂鼓可振发人心。 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可人数的巨大差距不是完全能凭士气或武勇来弥补的。丰原军四下冲突到顿别军的阵地里,每一处都是面对面地你死我活,彼此没有半分余地。 阿图这一轮的插肉战术收获极大,已经赚了大几百贯,但无论如何也看出来了本军正处于严重的劣势,好多地方都被敌军的优势兵力突破,然后陷入各自苦战,往往是数个黄绿色的身影围攻着一名黑衣的顿别兵。即便是如此地艰难,可后面的敌兵仍然是源源不绝地涌上岗来,声滔势猛。 阵地之危,顿别军之危,犹如累卵。若无非常之举,多半无力回天。怎么办? “事若不济,君可设法擒王,熊伤或军旗就是他们的王。”傅莼曾如是托付重责。 四里开外的那个山岗上,偌大的军旗正在傲然飘扬,旗上那头黑色的熊立起着身子,正张牙舞爪地睥睨着战场。 不过是一头破熊,一头破熊能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他疯魔般地大笑,又厉声长啸。 扔下箭袋,跳回到沟里取上自己的两柄陌刀,返身上到地面,先将围攻阿晃三人的几名丰原兵拍得筋爆骨裂,大呼一声:“保重!” 又从怀中掏出那个黑铁的夜叉面具往脸上一蒙,口中狂喝一声“呔”,立即就将迎面冲来的两名敌兵震得七窍流血。再也顾不得心中的那一丝怜悯,带着怒吼声,凶神般恶狠狠地向着山下砍杀而去。 刀如云卷,啸声如浪,一人面如恶魔,形如厉鬼,硬是将丰原军的上山人潮迎头劈为两半。破军之势,如镰刀割麦,所触皆倒;又用刀背刀面乱打,将人拍得像灯草般地乱飞,那些没死的就在空中哇哇直叫,无一人可稍阻其锋芒。 不到盏茶的功夫,他就将敌阵从上到下地杀了个对穿;转身杀回,又杀了个对穿;再横向杀去,沿着半坡一轮狂扫,又劈倒拍飞百来人。杀得岗上之人不敢下岗,岗下之人不敢上岗,人人股胆颤栗,丰原军攻势大乱。 顿别军士气大振,一阵急攻,硬是将大多上了岗的敌兵给逼了回去。 局面稍稍安定,他便再次杀向山下,荡开人流,风一般地向着敌军本阵席卷而去,在淘淘人潮中硬生生地杀开一条血路,势如破竹,不避即亡。 眨眼工夫,阿图便奔到了对方的炮阵之中。那些炮兵们还在无所事事地看着己军攻山头,燃点引信的火把闲闲地插在炮后的铁架上。他跑去炮阵的南面,打那开始一直向北,连取十八只火把扔进十八个炸药桶。顷刻间就引爆起一路的霹雳,炸得炮兵们象燕子一样四处乱飞。 炮阵既毁,他折而向南,朝着其本阵所在的山头奔去,只几个起落就跃上山岗,然后眼前一阵烟雾弥漫,对方预先做好了准备,炒豆子般地放了轮排枪。只是,这几十粒弹丸也不能阻止他分毫,射在皮甲下的强化服上如同隔靴搔痒。 火枪兵眼见阻不住这凶人,魂飞魄散之下一哄而逃。阿图本想生擒熊伤,可环顾四望,到处皆是草木恢恢,一些军衣的边角在林中深处晃动,人人都在夺路奔逃,也不知哪个是熊伤。只得放弃了这个主意,伸手拔了那面黑熊军旗,在火把上点燃了就往山下跑,边跑边使足了丹田之气高呼:“军旗在此,熊伤已死!”呼声之壮,响彻整个战场。 攻上了山头的丰原军眼见己军炮阵上烟腾雾燎,爆声连天,又瞧见那个恶魔夺了本军的军旗,人人都是肝胆俱裂,掉头撒腿狂逃,黄绿色的水线退潮般落下。 “擂鼓!” 傅恒吐出胸中郁气,令旗一挥,本阵鼓声倍加嘹响,号令全军反攻,再令周洪带着骑兵出阵向东北方包抄敌兵进山的路线。 胜与负,本是天壤悬隔,却又在翻掌之间。军旗被夺成为了此战的转折,顿别军已稳操胜券。 阿图扛着烧着了军旗往回跑,沿途所遇败兵四下躲避。跑到山脚,看到手中军旗已烧得七零八落,蓦地想到个事,赶紧弃旗于地往山上跑去。 溃兵这么多,不多立点功,赚点赏钱那就是傻子了,乃火速奔回已阵取了箭袋跟在后面猛追。敌兵一跑,乃是背对着他,这就更好刺了,尤其是屁股,一插一个准。于是,只见这山下开阔地里,那个恶鬼奔行快过烈马,在滚滚逃兵人浪中左右穿插,又怀抱箭袋,随手拔箭刺人,不断有人在惨叫声中倒地。 十几匹快马打山岗后的大道中转了出来,泼拉拉地沿着被毁的炮阵,顺着小河向着北方山间疾驰。 马上之人要么大铠,要么明甲,光鲜亮彩,想必乃是敌军大将一类人物。 周洪带着骑兵也正好从山岗的东北面冲出,见到这队敌骑赶紧打马去追。只是对方跑的是直线,已方跑的是斜线,只怕在他们跑到山里前无法追上。周洪心中大急,心道这个堵截的任务只怕是完不成了,傅恒既然郑重其事地交代了自己,那这批人中多半藏着对方重要的人物。 他心中虽是焦急,但也无法,只有口中呐喊,手上鞭子猛抽坐骑。就在这时,只觉得眼神一花,一道人影从自己身边轻烟般地掠了出去,只扑向前方的敌骑。那人好快就追上最后的一骑,只伸手一刺,马上之人就掉下马来,在土里不住翻滚。追赶之人也不理会落马之人,闪电般地再赶上一骑,再伸手一刺,这骑也随即翻身落马。 稍前的敌骑发现了后面的异常,数骑边跑边搭箭射来,这人只是稍微地平移就一一避开了所有的箭支,然后身形毫不停顿将这些骑兵一一赶上,再一一刺下马来。 这人刺完最后一骑,掉头回奔。周洪早看清了这人便是戴着傅莼那具鬼脸的赵图,见他转回,正待开口发问。不料阿图却抢先对着他囔道:“周老师,派人查查里面有没有熊伤。”说完就飞一般地再次掠过他的坐骑,向着那些四散而逃的溃兵们冲去。 周洪呆坐在马上,想起他适才那鬼魅般的速度,躲避箭只的灵巧,拔箭刺人的狠劲,脑中只是一阵发晕。 (二零九)入城 正午的阳光温厚地涂抹在这一片大地上,远处的雪山依然白色皑皑,四处密密麻麻的针叶林在熬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季后,开始释放出漫山的清新绿色。 一面白旗扬荡在丰原城的城头上,厚重包铁的大门嘎吱吱地大开,一群高冠峨袍、金盔铁甲的文员官员鱼贯而出,行过吊桥然后分列两侧。当中走出一名着黑色冠服的老者,手捧木盘,上面堆积着一些户籍之类的文书,迎面躬身道:“前丰原相袁奎率文武恭迎北见军入城!” 袁奎六十二岁,老态长须,本来就佝偻着的背脊在这个躬身中显得益发地萧瑟。作为丰原国相,他在熊伤弑君后便闭门不出,坚拒继续行使国相之职。因袁氏一族是丰原国的世代重臣,家族根基深厚,熊伤虽然恨其不为已效力,却也不能冒冒然地把他捉起来杀了,便捋了他国相的职位并改换他人担任。 昨日,丰原城中文武大臣见到熊伤首级,又见对方有本城数千名将士俘虏在手,就请出了袁奎出来主持大局,而将熊伤新任命的国相抛开不理。大家商量了一宿,决意今日开门投降。 顿别军先后摧毁了三沢水师与熊伤的出城大军,阿图刺伤的那些骑兵中就有熊伤本人,所以顿别军就抓住了他。傅兖将熊伤交给了薛奕,让他亲手砍下了他的头去到丰原城下劝降,这一招头颅恐吓之策无疑是收到了效果。 十余骑打顿别军中脱颖而出,踏踏地跑来官员们的身前,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马上好言道:“老大人请站立一边,待小将先入城查看。” 袁奎抬眼一看,见眼前的高头黑马之上,一名戴着黑色夜叉面具的将领正透过眼孔瞧着自己。面具恐怖,声名更是狰狞,虽然他的眼光中没带任何凶意,但袁奎还是忍不住地后退一步,暗生惧怕。这人显然就是败兵回来时传说的那位勇夺军旗,又用刺箭杀伤无数本城子弟的凶恶之人。 对方要事先派人入城查看有没有埋伏,这是个完全可以理解寻常的尺度。袁奎稳住了心神,侧身让出道路说:“谨从命。” 退到一边后,他再斜着眼一瞧本方出城的这干人等,竟然已有人打起了筛糠,不由暗叹时今这帮大臣的懦弱。又想起熊氏传了百年的基业今日一朝覆灭,不禁悲从中来,暗暗地垂了几滴眼泪。 阿图见袁奎退开,一招手,带着十余骑策马入城。不多时,就看到他戴着面具出现在城楼上。 接着,他对着远方做了个手势,顿别军阵营里就即刻发了声呐喊,金鼓声随之响起,傅兖与两名兄弟以及一干将领骑着马在鼓点声中缓缓地向着城门走来。 金锣、战鼓与隆隆的马蹄声带给失败者的是心头巨大的压力,不待傅兖等骑来到身前,袁奎便带着一干文武官员跪倒在地,手中举着木盘再次高声道:“前丰原相袁奎率文武恭迎北见军入城!” 话刚落音,却听得耳边有人低声提醒:“是恭迎顿别守入城,而不是北见军,大人休要弄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袁奎心中稍一惊疑便立即会悟,再抬头一瞧,只见一名英挺的年轻将领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前。张泉的双目凝视之下,袁奎心中凛然,立即改口道:“前丰原相袁奎率文武恭迎顿别守入城!” 跪倒在地的文武们听他改了口,都恍然有所悟,齐声高喊:“恭迎顿别守入城!” 傅兖这才闻声下马,双手扶起袁奎,温言道:“国相多礼了,傅兖不敢当。” 因为丰原城与日升商号过去时常有生意上的往来,袁奎见过傅兖不是一次两次,知道这人有忠厚的名声,想来也不会为难自己。又见他言语有礼,心中稍安,带着些感叹道:“熊氏倒行逆施,顿别守代熊氏乃是天命,老朽敢为顿别守贺。” 看来这个袁奎真是个识趣之人,听他口中说的是“顿别守代熊氏乃是天命”,而不是“北见国代熊氏乃是天命”,傅兖心中大喜,道:“将来之事还有待老国相与诸位同僚其心协力,兖就先行拜托各位了。”说罢,便对着诸人环施一礼。 他言语中暗含的意思就是不会动丰原国的这帮官僚们,大家还是可以各就其职,各保富贵。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个意思,当即就一涌而上,纷纷抢着向着傅兖道喜。 看到此幕情形,站在城头的阿图不禁暗中不屑,心想这些人怎么可以变脸得如此快法,旧主刚逝就迫不及待地要拍新主的马屁,这也太不守人臣之道了吧。又见傅兖侧面过来对着自己使了个眼色,就将站在身后的亲兵们一招,走下了楼道。 下到城楼下后,他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乌魔的缰绳,翻身上马后,指着墙边一名牵马而立的降将道:“你,带我前去国府。” 降将领命,跨上马说一声:“队正请跟我来”,然后沿着大街向着北面开始缓跑起来。阿图一招手,身后七、八名傅兖的男女亲兵也随即催马跟上。 眼见着顿别军即将入城,城内的居民早就各自躲在了家中,闭起了门户,街上悄无人息。听到马蹄声响,一些胆大的居民便偷偷地半掀窗帘向外张望,陡然见到这名带着面具的凶神恶煞,又赶紧将窗帘放下。 不一刻,阿图这队人马已跑到国府之前。方滚鞍下马,却见一名都尉着装的将领带着十几名士卒上前喝道:“什么人?” 明明看到了自己穿着是顿别军的军服,他还敢上来喝问,可算是胆子大的,有性格。不过阿图有军令在身,也没闲工夫和他攀交情,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名令牌,朗声道:“顿别守金令,尔等听我号令,违者斩!” 将领与士卒见了令牌,齐齐放下军器,行礼道:“遵命。” “元妃何在!”阿图向着这帮军卒问道。 众兵面面相觑,没想到北见军刚刚入城,第一个要取走的便是本国的大美人元妃。阿图待再次喝问,那名都尉答道:“元妃在春熙殿。” (二一零)春熙殿中 春熙殿中,所有的侍女均被遣走,一名宫装丽人正斜斜地躺在软塌之上。金线缕衣,宝翠凤冠,半倚着身子,对着入来的人笑道:“汝等意欲何为?” 阿图之所以一直戴着这个面具乃是傅兖的意思,借用他在战场的声威来震骇那些尚有不服之心的人。既然来到了这里,也就无需再装了,于是缓缓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先在她身上扫视一眼,正色道:“奉顿别守之令,看住元妃夫人。” 丽人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身唐式的盛装,小半个酥胸几乎暴露在外面,一张脸庞如同秋花棠月,咯咯娇笑着道:“莫非你们还怕了妾跑了不成?” 这名丽人便是大嘴李口中被前国主熊奂强暴过的,号称丰原国第一美人,熊伤的国妃元小怜。只见她果然如大嘴李说的那般有绝色,且浑身带着一种成熟妇人的风韵,嘴角含笑,眼波流动,直有一股叫人无法抗拒的媚力。怪不得熊奂兄弟两人都因这妇人而身死国灭,红颜祸水果不虚言。 不过美女阿图是见得多了。光论颜色,他觉得赵栩可算得上最为完美,论风情还得算是叶梦竹,其他如苏湄、傅莼都是绝色,长乐、傅萱、傅樱也都上上选,就连盘儿都娇美异常,这女人的容貌与风韵虽都是上佳,但毕竟算是一锅祸水,又是军令下要看管之人,最终还是没怎么上心。听了她的问话,并不不置可否,只是对着身旁的两名女兵说:“看住她。” “慢着!”元妃面色一寒,冷声道:“你待怎么个看守法?” 阿图笑道:“顿别守就叫我看住你。只要你不与我为难,不出这殿,乖乖地听话,你想干什么都由你。” 元妃听了,转嗔为喜,嫣然一笑道:“小将军,可不可告诉妾,是不是顿别守想要妾来侍奉他?” 这个元妃开口就是魅惑言语,阿图叹了口:“在下只是个小兵,临时被派了这个差使,哪能知道顿别守所想?不过顿别守一向与夫人恩爱,未必就如夫人所想。”说完,只把腰一叉,摆出副很酷的模样道:“若是夫人不嫌在下官小,本将倒愿意让你侍奉。” 元妃听了,微微一愣后柔声问道:“请问小将军是否就是那位勇夺军旗的壮士?” 没想到自己的勇名流传得这么快,阿图不假思索地点头:“不错。” 元妃走下软榻,脸上洋溢着令人动心的笑容,走到他身边媚笑道:“妾生平最佩服的就是英雄豪杰。小将军生得可真俊,可得让妾好好瞧瞧。” 阿图见她带着迷人的笑容慢慢地凑近了,暗道:傅兖让自己看住她,乃是军令,这调调儿可干不得。正待阻止她,忽觉有些不对,眼角瞅见寒芒一闪便伸手一抓,一只握着小刀的玉手便被他拿住了,嘿嘿笑道:“你想杀我。” 传言中,就是这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武将拿住了熊伤,也有说是他亲手杀了熊伤的。元妃森然道:“你伤我夫君,乃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人。”欲待用力挣脱,可一只持刀的手被他握住了,分毫都抽不出来。 阿图轻轻巧巧地夺下她手中的小刀,将其一推,她便踉跄着扑倒在软榻之上,发髻散乱,一只碧玉簪落在了地上,“叮”地一响。 元妃疯魔般地狂笑起来,端起榻旁小桌上的一个玉杯就要饮。酒杯接触到唇正要仰头饮下,忽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酒杯已然落入到那少年人的手里。 阿图抢过了杯子,往身后一递,下令道:“去,找条猫狗来试试这酒。” 元妃猛然醒悟过来,疯虎般地扑上来,欲抢他手中的酒杯,如颠似狂地高呼:“还给我!” 阿图只是微微抬手,她的身子便又跌回软榻,再次扑了上来,口中呼天呛地但却是徒然。眼见得抢不到那个酒杯,她哭喊着只将一对粉拳玉掌朝着他打去,阿图让开脸面,让她在身上擂拍。不过片刻功夫,元妃就打不动了,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不一阵,端着酒杯出去的亲兵返来禀报说酒有毒,一条狗喝了顷刻毙命。 有一死的决心,是个刚烈的人,令人佩服。阿图走上几步,捡起了那枝玉簪,蹲下身来递给她,好声好气地劝道:“夫人何必如此,顿别守不会为难你的。” “呸!”元妃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梨花带雨的脸上凸现出刻骨的仇恨。 她换上了华服,暗藏着利刃,本来是盼望着傅兖能够前来,又期望他能沉迷于自己美色,然后寻个机会把他杀了,抱得夫仇。没想到来的是这名擒住了自己夫君的小将,便忍不住地改换了主意。结果她失败了,满腔的愤恨便情不自禁地全发泄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上。 阿图抹去了脸上的唾沫,冷冷地说:“两军对垒,我擒你夫君乃是天经地义,你要视我为仇人也随你。可若是你再要这般地不听招呼,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呸!”另一口唾沫又吐了过来。随即,她又翻转过手中的玉簪,用着尖锐的一端对着自己的脖子刺去。 还没刺到半程,却又被他劈手躲过。阿图大怒,站起身对着数名女兵道:“把她给我捆起来。” 两名女兵即刻上来按住了她,另一名女兵则在屋中寻了匹绸缎,然后三个人合力将她牢牢地捆上。 元妃喘着粗气,边骂边问:“混蛋!。。。你叫什么名字?” “不才赵图。”阿图微笑着回答。 “赵图,竖子小儿!以后不得好死,出门天打五雷劈。。。” “嘴也给我堵上。” 很快,她就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又堵上了嘴扔在了软榻上。阿图笑眯眯地俯视着她说:“都警告过你几次了,这下你可舒服了吧。” 她的口鼻里传来一阵吱吱呀呀之声,想来就是些骂词,可是嘴巴被塞住了,想骂也骂不出来了。 熊伤是阿图抓的,他的模样自也是清楚的,算得上是个年纪稍大的小白脸,可说是大白脸。这个大白脸弑杀了兄长一家并夺其国,人品自是差劲不说,连打个仗都被人黄雀在后地闹了个灰飞烟灭,算是无德无能了。 阿图本来很有些瞧这个熊伤不起,可见了元妃这般的举止,显然是对其用情至深,便隐约悟道这么个道理:恐怕女人看男人的眼光和男人看男人的眼光大不相同,男人眼中的废柴或许就是女人眼中的宝贝和香饽饽。 由此推得:或许男人眼中的某些英雄好汉、俊彦才智,在女人看来恐怕就是坨狗屎。 (二一一)元妃的交易 阿图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看身旁的女兵们,一个个都射来了崇拜的眼神。虽然女兵们的姿色只是寻常,但毕竟还是女人,也让他心头高兴了不止一点半点。 忽想到刚才元妃所说的话,一拍脑袋,几乎要脱口而出:“顿别守不是真看上了她吧。” 的确,傅兖还没有娶妾,这在当今的社会里的确是个另类。再拿眼去瞧瞧元妃,两道杀人的眼光正怨恨地盯着他,心道:“顿别守还是别要这婆娘好,搞不好就来个半夜中招。”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站岗的军士喝道:“顿别守有令,闲人不得随便闯入国府后宫。” “混帐。老子是闲人吗?” 横山势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门口的两名守卫竟然不敢阻拦。他进得房门,四周一瞧,便嘿嘿笑着向着软榻走来。 傅兖给阿图的军令是:看住元妃,不许任何人接近她,再三违令者可斩。 横山势在阿图心目中一直是属于那种义气好汉型的男儿,平素见了他言语中也带着几分尊重。万没想到,他此刻见了美人的神色和那些顿别镇上的船员也差不太多。 手执金牌,阿图对着他朗声道:“顿别守有令,不得擅入此地。” “说啥呢!”横山势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地向着这边走来。 “呛”地一声,阿图将腰中宝刀抽出数寸,再次高声道:“顿别守有令,擅闯此地者杀!” “呵呵。。。”横山势一阵大笑:“老子来看看这美貌娘们,你小子别给老子玩这一套。” “第三次警告,擅闯者杀!” 横山势大怒,骂道:“放屁,老子。。。”话未落音,一个身子便被阿图凌空踢飞了出去,“嗙”地一声,将窗子撞塌了两扇。 阿图缓缓拔出了腰刀,对着躺在地上的横山势厉声道:“顿别守有令,再三违令者可斩。你已违了三次令,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擅闯者杀!” 这时,门外转进来了杜袭与西门度。 见到阿图一副凶神般的模样,又看到横山势灰头土脸地倒在地上,两人大惊,连忙扶他起来。 横山势被扶起身来,眼见这位赵图浑身带着杀气腾腾,回想到他在三沢之战中的威风,心中打了个突忽。虽再也不敢上前,但却转而对着杜袭狂怒道:“你看,这就是你带的好兵!” 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他吼了一通,杜袭心下虽气,但也不得不首先维护上位者的权威,只好瞪着眼对着阿图喝道:“赵图,你这是干嘛?怎可对横山领家如此无礼。” 杜袭是阿图的上司,本以为他会给自己几分情面,不想对方只是略一拱手便冷然道:“顿别守有令,不得擅闯此地,诸位请退出此殿。” 杜袭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的帐都不买,先是一顿张口结舌,随即也生气道:“你对我如此无礼,就不怕我治你。” “都在干嘛!”傅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到傅恒来了,殿中的三人上前行礼:“见过顿别令。” 傅恒向着三人一点头,抬脚朝着软榻走去。不料,阿图还是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板着脸大声道:“顿别守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此地,顿别令请退出此殿。” 这一下,杜袭等三人可都是真正地吃惊了,看来这个赵图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连傅恒都敢拦。 眼见他的一只大掌直直地竖在自己面前,傅恒不紧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面令旗,道:“我是此战的主帅,顿别军尚未解散,我便还是主帅,顿别守也得听我军令。” “是。”阿图不再坚持,退开一旁。 “啪”地一声,傅恒将令旗在他胳膊上一击,笑道:“好小子,连我都要拦。” 阿图回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趣道:“您不是一直说军法如山,主将的号令得绝对执行吗?” “不错,这次你做得对。”傅恒赞了一声,然后走到软榻前一看,惊道:“这是。。。” “这便是元妃。。。”阿图凑到他耳边,将适才发生的事在他耳边叙说了一遍。 傅恒听着,心中越听越沉。昨夜收到了佐藤取布在北见城内忍者连夜送来的密报,说国主傅虔已于前日深夜薨殁,世子谢弁随即继位。他们三兄弟商量了通宵,决定拿这个元妃去献给新国主的,所以才叫阿图事先来守住,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将领见到她美貌而做出些非礼之事。 傅家想改封库页岛,怕光凭退回旧有的封地不够打动新国主,又想到谢弁此人最好美色,便寻思着拿这个美人去贿赂他。可照眼前的情形看来,这个元妃的性子好象刚烈得很,想说服她去侍奉谢弁恐怕不易办到。 站在榻前默想片刻,傅恒一挥衣袖道:“松绑。” “是。”女兵们将元妃从榻上扶了起来,松开了捆绑。 待元妃松了绑,傅恒一挥手:“都出去,赵图与女卫留下。” 眼前的这美人太凶,傅恒又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她还藏着小刀什么的要来行刺就糟了,或许连女卫都不一定能拦住,所以得留下阿图做随护。 众人退出,傅恒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理顺着心中疑难。踱了一阵,便拿定了主意,走去她面前道:“在下顿别令傅恒。实不相瞒,顿别守想将你献给我北见国的世子,你可愿意?” 国主傅虔之死,军中密而不发,所以言语上还是称谢弁为世子。 “哈、哈、哈。。。”元妃口里发出一阵冷笑:“那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做世子妃多好,以后就是国妃,北见国可比丰原国大。”阿图在一旁笑道。 “混蛋!”提起丰原国,元妃又是一阵冲动,待再次扑上前来却被身边的两名女卫一按肩头,只得坐下。 “赵图,闭嘴。”傅恒沉声道。 “是。” 呵斥了阿图后,傅恒敛容静气地说:“一个人要是成心寻死,那就没人能拦得住。你要死,也成。可熊伤有二子二女在我军手里,俗话说:斩草除根。可我兄长仁慈,本来是欲将他们都放走的。。。” “啊!”元妃本来以为那四个孩子定然是无法幸存,可听到这话,便如同黑夜中斗现一丝光明,颤抖着问:“顿别守真能放了他们?” 人人都有个死穴,对熊伤地情义便是元妃的死穴。 傅恒郑重道:“只要你答应好好地服侍世子,我傅家就立马先放走一人。待你去到世子府上,我傅家再放一人,以后每年放一人。两年之后,你要死也随你。元妃觉得如何?” 元妃猛地一咬牙,站起身来说:“你发誓!” 傅恒叹息一声,先对着她施了一礼,才道:“夫人的气节在下感佩,可我等这么做也是不由自主。傅恒于此发誓,若是夫人应许了,而在下不能遵照此约,当万箭穿心而死。” 元妃一跺脚,慨然道:“好,就这么办!” (二一二)游廊上 与元妃讲定了放人的细节后,傅恒便让那几名女兵看住她,然后带着阿图走出了春熙殿。 曲曲折折的国府游廊朴素而雅致,黑色的廊柱、凭栏与壁窗,原木的天顶与地板,竹雕与木刻装饰着廊壁,四处爬着的绿色攀藤点缀了单调,一切都显得收敛而不张扬。能想像得到,建这座国府的国君定是个内涵深厚的人,可只是一代的不肖,这里便易了主人,国家也改了姓氏。 游廊漫长,如蝴蝶的两翅环绕着两池绿水。沿路之上傅恒默然无语,满脸萧索之色。阿图跟在他身旁,见他神色有异,便问:“顿别令是不是后悔了?” 傅恒皱眉道:“后悔什么?” “这么个美人平白无故地送给世子,岂不是划不来。” 傅恒一侧身,用手中折扇敲敲他头,洒笑道:“你脑袋里倒底在想些啥?美人不送给世子,那你说该如何处置啊?” 阿图摸着脑袋,呵呵笑道:“那顿别令就一定是不忍心逼她去服侍世子。” 傅恒想得可不光是这个,乃是有关派何人为使去国府悼念老国主并贺新国主,且又如何去游说新国主不来追究傅氏擅自出兵丰原之过等等问题。但送元妃给谢弁也是其中的重要一环,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我是否不该如此强逼她?” 阿图劝道:“不管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强吧。兴许过了两年,她心回意转了,对世子喜欢得要命也说不定。”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谢弁那个猪头的模样,不禁暗暗摇头。 傅恒只觉得无言以对,骂道:“你啊。你有时的确是很有章法,这次大战也立了天大的功劳,但希望你能一贯都有章法,不要时而精明过人,时而傻得不成话。” 虽然被他抢白了,可他也说了自己有章法和精明过人,算是毁誉参半。贬的话阿图不以为意,反倒因褒的而高兴了,“顿别令。就我看,熊伤那人不光是不咱地,还笨,打个仗都招招吃骗。那个美人居然对他死心塌地,可说是个笨美人。” 听到这话,傅恒真是被擂住了,摇着头揶揄道:“即便是笨人也是有人喜欢的,你这么笨,可我听说咱们顿别有不少女子对你很感兴趣。说说,有没有看中哪位?” 阿图心头一个哆嗦,暗道:“就是你女儿。”口中却连忙分辨:“没有。大学未上,何以家为。” 傅恒听他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改成刚才那八字,莞尔问:“你想上哪所大学?” “京都大学。”阿图毫不迟疑地回答。 傅恒吃了一惊:“要上京都大学,你非得考我北见国状元不可。即便是京都的任何一所大学,你考不到前五恐怕都是没指望的。” 在北见国,考大学的程序是这样的。所有的考生参加统考,考后按照总分排位。北见国的学监与大宋的一些大学有协议,就是某些大学会每年给予北见国一个或数个录取名额,当然不是所有的学校都给北见国入学名额的。一般来说,越是知名的大学,越是私立大学,就越看不上北见国这种小国,也就不会给它入学的名额。但有些公立的名校,如京都大学的东主是皇室,所以必定会给每个诸侯国起码一个入学名额,这是带有政治含义的名额。还有阳明法学院、玄武军学院等等名校,其情形也与京都大学类似。 所以,北见国每年还是有一些名校的入学名额,这些名额的分派乃是凭着统考的排位,状元先挑,榜眼其次,然后按着考分依次选取,直到将所有的大学名额都选完。京都大学是大宋第一名校,北见国每年的状元基本上都是挑了京都大学,所以若想上京都大学,就非得考第一不可。 阿图丝毫没有怯让之意,胸有成竹地道:“对,我就是想考个状元。” 傅恒停住了脚步,向着他上下一顿好瞧,说:“真看不出来,你竟有这等的信心。” “顿别令不信?” 傅恒摇着折扇,微笑道:“非也。既然你说能考状元,我就信你能考上。”忽有一事上心,脸上的表情转为了疑问:“你说,六妹的面具怎么会在你这儿?” 此问一出,阿图顿感似乎被人正拎着后脖处提将起来,一颗心猛地悬乎于半空。他怀揣着那个夜叉面具上战场,本是有与她并肩作战之意,但之所以去戴那个面具则完全是为了夺军旗时能吓唬人,当时的一切都是下意识行为,根本就没深思熟虑过,事后回想时便已然觉得不妥了。 但既然傅恒问了,他只得遮掩道:“莼小姐走之前碰到过我。她说这面具以后都不用了,就随手拿给了我。” “真的?”傅恒似笑非笑道。 “千真万确。” 傅恒自然不会去信这种托词,这两天还怀疑过他们两人是否曾经有过点什么,但也情愿不去深究,这种真相即便是得到了也是于人于已都无益。傅莼已经是世子妃了,眼前这小子是己家的家将,彼此的人生早已走上分岔路,一切都随风而去吧。因此只是淡淡地说:“这个面具是六妹的宝贝,打她十六岁初阵时就每战必戴,你收好了便成,不要遗失了。” 阿图见他不再追究,终于放心了下来,先说一句:“决计不能。”又接着道:“顿别令,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说吧?” “我要考大学,所以要赶紧回学堂读书,请顿别令成全。” 傅恒稍现犹豫之色,但还是点头道:“虽然现在还有留多加和一些小城、小地方尚未归附,但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再说,本次大战前也没打算征召你,是你自己请战而来,早归当可由你,所以我准你离军回顿别。” “谢顿别令。”阿图喜道,随即行了一军礼。 这时已然走到了游廊的末段,傅恒迈开步子向着前殿走去,边走边说:“今晚便有一趟运伤兵的船回顿别,你就跟着它回去吧。傅博也受了伤,也在这趟船上。” 阿图紧紧跟上,问道:“大公子也伤了,重不重?” “不重。只是腹部被划了一刀而已,可治起来却有点麻烦。”傅恒答道。 “大公子吉人天相,又年轻,定能快快地康复。对了,我在此战中略有所获,也请顿别令准许我随船带走。” 府兵打仗有个传统,那就是喜欢虏掠,这和府兵的制度有关。说到底,府兵最多只能算是半职业的军人,甚至半职业都算不上,和民兵在本质上相近。 作为府兵,虽然得到了授田,但所有的装备得自己掏钱,戍守时的粮草也得自己应付,若得了一个战时获胜的机会,岂有不劫掠一番来厚实腰包之理。因此,诸侯国的军令一向都在虏掠这条上不做太严格的限制。 顿别兵的军令比较好,虏掠的情形也比较少,这是因为顿别府兵的装备都是领主所提供的,无论是戍守还是出征,粮草都是领主提供,且出征时还有军饷,这就大大降低了顿别并虏掠的动机。 虽然如此,顿别兵仍是有虏掠的传统,但那主要是针对于敌方的军人。每次得胜后,所俘虏的敌军就基本上要被剥个精光。 上次的山间道之战中,阿图就把梁节好好地给洗劫了一遍,将他的衣甲与兵刃统统缴下。这次他刺伤了熊伤等人,虽然最后是周洪用马车将他们给运回去的,但照规矩也算是他的俘虏。阿图便又照着传统将他们的盔甲给剥了下来,身上所带的财物与衣甲兵器都被他收缴一空。 听了此请,傅恒知道他又藏了不少收缴,也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哦,有多少?” “两车。” 傅恒停下了步子,用扇子指着他笑道:“两车也叫略有所获?我许你带走,但你得自己去和船长商议,看他有没有多余的舱位给你。另外,屈先生要走了,我可能赶不及去相送,你帮我带封信给他。” 他说的屈先生就是大家口中的屈掌柜屈闲,称“先生”而不是“掌柜”有敬慕之意,阿图点头应诺。 (二一三)卖缴获 午间的暖阳将今晨的雨水化为气,袅袅蒸腾而去。女人缤纷的彩衣逐渐地单薄,虾夷的夏不久就要来临了。 顿别军获胜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这里,顿别大街上的家家商户都插了旌旗,几条写着贺词的条幅当街横扯,红色的鞭炮碎屑洒得到处都是。日升商号的几家门面外尤其热闹,不但有几个人在门口敲锣打鼓,还特地找来了两对狮子在那里表演耍绣球。 三辆马车分开涌动的人流走进了大街,沿途的人纷纷与车上的军士们打起了热情的招呼。 马车队停在了西洋屋的门口,第一辆上面满载了各色的甲胄与兵器,第二与第三辆却是空的。阿图从头一辆的驾位旁跳下,大步迈进了店门。 又是花泽雪迎了上来,笑吟吟地问道:“猛将,又来卖东西?” 阿图嘿嘿一笑,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调笑一句:“白天是猛将,晚上也是猛将,要不要试试?” “死!”花泽雪毕竟吃不消这般的调戏,脸上顿时飞起两团嫣红色,擂上一拳再加恨骂一句。 这般的举动像是在打情骂俏。阿图享受地哈哈大笑,扔下她,跑上二楼去找屈闲。阿图有封傅恒的信要交给他,还有一车货要卖给他。 不多时,屈闲就跟着他下来了,来到马车面前一瞧,叹气道:“赵图啊,我这个店已经转手了,新主这两日就来交接。你现在把这些货塞给我,我卖给谁啊?” 正是因为听说他要将店铺转手,所以得趁他还没正式转手前把货塞给他。阿图忙道:“你不是要去京都做生意吗?可以带去京都卖啊。” 屈闲摇头说:“我今后要做的是骨董生意,这种旧兵甲生意再也不做了,运去京都也没用。” 这可不成,这些货除了屈闲就没什么人肯收。镇上是有个兵器铺,但那里都只是收一些普通的兵器,稍微整治一下就转手卖出,从来就不愿收那些高档货色。 “八折。”阿图用手比出一个八字,屈闲摇头。 “七折。”阿图用手比出一个七字,屈闲仍然摇头。 “六折。” “五折。” “四折。” 屈闲无可奈何道:“看来你是非得让我吃下来,我再不收可就有不仗义之嫌。四折成,可你却是吃亏了。” 阿图满不在乎地笑道:“反正都是没用的,能换点货就好。” 于是,屈闲跑去店里取出一个账本来,一一给他估价,最后道:“十二件,共值六百四十贯,四折就是二百五十六贯。” 阿图本来有满满两车收获,可是临上船前被小开等人每人都拿了一两件,所以就只剩这么多了。听了这个数字便应允:“好”,然后把手一招,站在马车旁的三名军士就跑了进来,在他的指点下开始将马车上的甲胄与兵器往店里搬。 甲胄与兵器搬完后,阿图便在店里开始点指兵兵,点到啥,花泽雪就登记下来并累积售价,然后军士们就将其搬去车上。就这么,他乱七八糟地拿了一大堆东西,计有西洋式大床一具,西洋式酒柜一个,绒毯与毛毯各五、六张,西洋布料二十匹,洋酒二十箱,女人金银手饰一包,装饰品装饰画与饰件各一大堆,还有西洋座钟一个,然后再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看到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花泽雪问道:“你换这些东西干嘛?” “喂,毯子放这里。。。酒放后面。。。”阿图边指挥着军士搬东西,边答道:“给多娜当嫁妆。” “多娜是谁?” 阿图翻了个白眼道:“管那么多干嘛,反正不是你。” 花泽雪气得冷哼一声,也就不再问了。等他颐指气使地让三名军士将东西统统搬到车上后,便掏出三个银虎头分往他们手中一塞,说道:“你们把这车货给多娜送去,路上小心,瓶瓶罐罐的别打碎了。” 这三名年轻的军士都是留守的新兵,得了银币顿时喜笑颜开道:“哪能呢?您放心,绝对出不了差错。”随后就赶着马车缓缓而去,一路小心翼翼的。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花泽雪难以置信地道:“喂!他们干了这么点小事就赏这么多钱,你也太大方了吧。” 阿图嘻嘻笑道:“你还没嫁给本少爷,就开始心疼咱们的家产了。” “呸!做梦吧。”花泽雪啐道。 “那你就是嫉妒了?你也帮我干点活啊,我也赏你。” “切。我才不稀罕你的赏,还是省省吧。”花泽雪带着不屑道。 说笑了两句,阿图就来到屈闲身前拱手道:“屈掌柜,几时走?” 屈闲一直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搬东西,兼听着这对男女的疯言疯语,答道:“五月十八日的船期。” 船期有些紧,怪不得傅恒说来不急给他送行了。阿图点点头道:“我准备统考过后就去京都,到时候与屈掌柜在京都见。” 他想去京都读书的事屈闲与花泽雪都是知道的,只是老调重弹而已,屈闲点着头微笑道:“好,那就到时候与你在京都相会。”又对着他拱拱手,随后就转身走了进去。 屈闲走后,阿图对着店里的高里松喊道:“高里松。” “嘿,来了。”高里松笑眯眯地跑了出来。 屈闲要去京都,他将会把阿砸和花泽雪带走,高里松则会转去孟冬儿的店做事,这两年他跟着阿砸也学了些有关雕版的技艺,做出来的活看着还成。 阿图从怀里掏出一物,往他手里一塞:“战场得来的,拿去玩玩。” 高里松摊开手掌一看,却是一枚黄玉貔貅,色泽与雕工均是上佳,便高兴地说:“多谢!”然后又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问:“听说你丰原之战中一个人杀伤了好几百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图拍拍胸口,一副牛皮哄哄的模样:“不过一些小兵,随便打打而已。” 这话说得牛。高里松哈哈大笑,再次谢过一声,又向着两人一瞧,说声:“不打扰了”,然后就跑回去了店里。 “随便打打?你可真能吹啊。”花泽雪用着讥讽的语气道,一伸手:“我的呢?” 阿图耸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表示没有的动作。正当她开始露出失望之色的时候,他右手忽然一翻,一枚碧绿剔亮的玉蟾就落在了她的手心。 “哇!”花泽雪发出一声惊叹,这个玉蟾实在是太漂亮了。 “你这个月就要走了,走之前要不要请我去喝回红酒啊?”他挤眉弄眼地问。 花泽雪当然知道“喝红酒”是什么意思,呵呵地笑着问:“你真的想?” “真的。” “你不后悔?” “我是男人,可不会吃亏。” 阿图哈哈大笑,也不等她出声,扭头就走进了文宝轩,他还有些同类的小礼物要送给孟冬儿和阿砸。 (二一四)兄弟失和 “开碑裂树,开碑裂树。。。嗨!!!啊!” 傅冲和傅闻相距一步,各自摆好马步,左拳收于腰间,右掌击出。双掌相交,傅闻身形退了一步后站稳住了,傅冲却连退三步,最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傅闻赢了!冲哥输钱一贯。”站在旁边做裁判的傅合手一挥,高声宣布着比试的结果。 三个小家伙中,傅闻这一年来身材长得很快,都已经超过了傅冲。傅冲虽然也长了个,但只算是普通,不快也不慢。傅合不知怎么搞的,丝毫都没有继承他爹的风范,还是一副精瘦的小模样,个也不怎么见长。 去年下半年,经过他们的再三恳求,阿图终于勉强地答应了教他们“两手绝活”。虽然他口中的绝活只有“两手”,但花招可是不少。除了让他们每周三次跟着府兵们晨跑之外,还让他们日日都练拳道、健体、冥想各半个钟头。 每日一个半钟头的训练强度可不算小,阿图也懒得监督他们,一切全靠他们自觉去练。他们三人同时开练阿图的武技,半年后却是分出了高下,阿图说是傅闻最强。傅冲不服,定要和傅闻比试一回,说好是每场彩头钱一贯。他年龄比傅闻大了一岁多,现在被他骑在了头上,这也太丢人了。 第一场是比跑步,围着城墙跑一圈,结果傅闻轻而易举的就赢了他二十几步。 第二场是适才的比力气,两人对了一掌,结果傅闻只退了一步,傅冲却退了三步后倒地,只得认输。 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盯着这个以往屁颠颠地跟在自己身后混的小子,傅冲用恶狠狠的声腔道:“小子,长进了啊!” “若不是冲哥提携,小弟我哪能有这般的出息。”傅闻笑嘻嘻地说。他的模样白净中带着点斯文,这点挺象他爹傅恒,可身子骨却扎实得很,还有一把小力气。 看来自己是降不住这小子了,傅冲怒极道:“再来!” 第三场比摔跤。傅合刚发出一声“开始”,傅冲就亡命般地扑了上去,两人随即缠斗在一起。虽然心中发了狠誓要赢,可那只是种理想,没过几下傅冲就觉得不妙了,赶紧抱住了一棵树再也不松手。 傅闻连拉几下都扯他不下来,气道:“冲哥,你耍赖。” “放屁!老子跟你这小屁蛋玩玩还用得着赖。” “那你放手啊。” “老子喜欢抱着树,你要是眼馋就自己去抱一棵啊。” 傅闻无奈,拉他不下来就自然不能把他摔倒,这场摔跤就只能算是和了。 这第四场便是要比搏击了,眼见傅闻摆了个半马步,身子微沉,左右双手自然张开成掌型,右臂抬高与肩平行,左掌放低,稍高于膝头。这是阿图交给他们的起手势之一,此刻傅闻使出来很是有模有样。 傅冲连输二场,第三场还是靠赖才搞成个平手,第四场早就没了信心。只见他眼珠一转,面露喜色,伸手指着傅闻身后就喊道:“大哥,你来了。” 他只等傅闻回头去看时便要脚底抹油,能赖过那两贯钱不给就是胜利。不想,他等了半天,傅闻和傅合二人的脑袋动都没动,只是望着他嘻笑,好像他是个傻瓜一样。 情知有异,傅冲回头望去,只见傅博和傅広二人正站在自己身后,用着鄙夷的眼光看着他。 如果换成常人,谎话被人当面拆穿定是羞愧难当。可傅冲是什么人,脸早就赖得比牛皮还厚,心不惊,神不慌地说:“我就知道大哥和二哥来了,你们看,我这手指不是弯的么。” 大家再一细看,果然他的食指不知何时已做成了一个弯钩的形状,他本是伸手前指,可指头一弯就反而是向后指了。 傅博肚皮上的伤并无大碍,只是那个部位的伤口较难愈合而已,颜明真告诫说得多静养。因闲呆在屋里气闷,他就让傅広扶他出来走动走动,才转了一圈就看到了几个小的在院中一角比武,整个过程都是瞧得清清楚楚的。他走到这里已觉得身子疲惫,眼见旁边地上有一块大石,便先让傅広扶他坐下。 “傅冲,输了就是输了,怎么可以赖皮。武艺不行,可以再练。靠赖能有什么出息,难道你以后在战场上也可以赖么?”傅博坐下后,便老实不客气地教训起傅冲来。既然父亲此时还在库页岛,他就拿出长兄代父的威严来管教弟弟。 “是。”傅冲低下了眼角,嘴上暗暗地嘟嚷着:“你不赖,敌人毛都没砍下一条,自己还搞个肚皮开花。” 傅博看见了他嘴皮子的抖动,虽听不到声音,也情知他说不出好话,呵斥道:“你嘴巴里嘀咕些什么?” “没有。”傅冲否认。 “还说没有。你那德性我能不知道,肚里的那些腌臜玩意趁早都给我收起来吧。” 傅冲听了,脸上摆了个堆笑,口中说:“是是,大哥你说的对。小弟一定勤练武技,要学阿图那般又威风又有本事,才不会象那些没用的货色,打个仗都被人象死鱼一样从场上抬下来。” 听到这句刻薄的讽刺,傅博大怒道:“你说什么!”同时猛然站起,却拉动了未愈的伤口,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唤:“啊!” “大哥。”傅広赶紧扶住了他,转头怒视着傅冲说:“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没个上下。大哥的伤口要是崩裂了,看我揍不揍死你。” 昇阳城上下,傅冲就只怕傅萱一人,傅広模样再狠,他也不惧。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大哥论文只是寻常,去年大学都没考上,论武就更差劲了,实在是没啥好提的。傅広这个二哥,除了几斤笨力气外,就只是傅博的跟班,白长了个大块头。 他心中既存了小瞧二人的心思,又受到了他们的教训,便斜着眼打量了两个兄长几眼,嘴里冷哼一声后转身就走,把傅博与傅広晾在那里气了个半死。 “冲哥!”傅闻和傅合见他走了,一边喊着一边跟了上去。 “站住!”傅博喝住了他们,将他们两个喊到身前来一顿好训。 最令傅博生气的还不是傅冲的无礼,而是那种说不出口的难堪与嫉妒。在傅冲的心里,阿图就是一朵花,而他这个兄长却是一摊泥,这也恐怕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真实想法。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两年以前,他这个大公子还是那么地风光的,走到哪里都是关注的眼神。可自阿图来了后,一切都变了,整个昇阳城的上上下下,包括最有权威的祖父与父亲都拿他当香饽饽,“大公子”三个字是越来越没人提了。这次大战中又是这小子独力挽回了局势,如今傅家都把他当恩人看待,以后他这个大公子可就是更没戏了。 他越想越气,越骂越恨,直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他们的头上,只骂得两个小的灰头土脸。 (二一五)两块豆腐 下午的阳光热辣辣地打斜照着,将马厩旁那棵大榆树的阴影赶到了这一大丛草堆上。 每逢没课的休息日,他总爱带着几本书来到马厩这块,或躺于厩房的草顶,或卧于厩房旁的草堆上,读它一个上午或下午,这已是他这两年来养成的一种习惯。 十来步外,两个奴民正在挥汗如雨地配合着铡草。马厩的城丁大多都随着大军去了库页岛,城里干活的人主要就是那些刚从南洋招募来的新丁和这些奴民,然后就是一些城丁的家属临时顶上,赚一份额外的工钱。虾夷的女人可不娇贵,种地、牧马样样能干,甚至还会修理工具与房屋,更犀利的还能当女兵打仗。 城里所有的制所早就停工了,一切的人手都分配去了牧场与马厩照看马匹,那两个奴民就是新近分来的。黑肤色的奴民阿图是认识的,就是刚来顿别时在奴民市场上看到梁伯所买下的阿布。回忆了一番当时那个奴商所作的介绍,阿图对着他喊道:“阿布,过来。” 阿布放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黑漆漆的脸上带着迎合的笑容:“赵爷,您有啥吩咐?” “你以前在船上干过什么活?”阿图问。他记得那名奴商曾说过这名阿布除了会种水稻、修园子外,还在海船上干过,是个厉害的多面手。 “小的干过两年缆工。”阿布恭恭敬敬地回答。 “什么样的船?” “共在两条船上呆过,第一条是艘六百吨阿拉伯三桅大帆船,第二条是艘一百八十吨的双桅纵帆船。” “行。我想把你从夫人那里借来用几天,你可愿意?”阿图问。他的船下个月就能造好,可船员还不够,得继续努力寻找。这个阿布看起来一副老实模样,身子骨也粗壮,应该是可堪一用。 阿布眼珠里现出惊讶,嘴里犹豫了起来:“这个。。。” “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阿图从口袋里摸出个一两的银虎头往他手中一抛,道:“这个赏你,去吧。” 阿布接了银币,脸上露出了欢喜之色,道了谢后便回去到那边的铡刀处,继续干活。 阿图接着看书,刚看几页就听见有一连串的脚步声跑来近前。抬头一看,那名本与阿布在那边一起铡草的印度裔奴民正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想拍马屁的样子。 这里的规矩是:自由民不出声,奴民是不可先开口的,除非是有要事禀报。阿图问:“你有何事?” 印裔奴民瘦而高,满头的黑卷发理成了板寸,一对眼珠灵活讨巧,巴结地笑问:“小的叫巴卡,在申河里跑过船,请问爷是否想寻些船上的人手?” “不错,说说看。” 于是巴卡就介绍自己说他今年二十五岁,在顿别当奴民已有四年的历史了。他被卖来大宋之前,原来还在印度申河里跑过船,当过船上的碇手,最擅长之事是做篾匠,但也会木工活。有次不小心在夜里被人打了闷棍,之后就被卖到大宋来做奴民了。 这个巴卡的运气不错,一个闷棍就从印度那种蛮夷之地打来了天朝,算是有福之人。阿图详问了一番后,照样也给了他一个银虎头。 巴卡刚刚回去原地,一个女声从远方传来:“蛮子,你在干嘛?” 阿图扭头一瞧,却是穿豆黄色长袖深裙的傅萱正和一身绿装的傅樱相互挽着走过来,脚步下居然带着几分婀娜姿。 “蛮妹打扮起来倒挺有姿色。”阿图暗思。 两女走近了草堆,十几岁的少女鲜润而又活力,象一双并蒂花呈现于阿图的眼前。 见他一个劲地在自己腰身上打量,傅萱嗔道:“你这个蛮子,看什么看?” 不知为何,在阿图的印象里傅萱似乎是个粗腰女,这也许是总把她跟大兵联想起来的缘故。可她今日所着的深裙很显身段,腰那里分明隐现着几分纤细,至少是不可言粗的。却仍然一指她的腰,调侃道:“你饿了几天了?” “什么?”傅萱没懂他的意思。傅樱却听清了,笑道:“别瞎说,大姐的腰一向都是这么细的。” 傅萱算是明白了,不禁把腰一叉道:“死蛮子,你就不能正经点。” “成。”阿图伸了个懒腰,“两位是偶然路过,还是专程来寻我的?” “咱们才没空找你这个蛮子,自然是偶尔路过。”傅樱笑吟吟地说,又道:“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两女对瞧一眼,傅萱道:“你真地是想去京都读书吗?” “没错。”阿图道。 “你有把握能考上那里的大学?”傅萱问。 “那是自然。”他故作潇洒装,还在衣襟上一拂,抖落了上面的一根稻草,“不仅是要考上,而且还要读名校。” 阿图早就说过要去京都读书,可无论是谁听了都只觉得那是个豪迈的戏言,根本就不可能。但在两日前的学堂摸底测试中,他的算学与物学都拿了满分,史学与律学也考得不错,国文虽然差点但总分却排到了班上第二,仅次于袁重。这下,谁都不敢再轻视于他了,说不定这家伙真的捣鼓出什么奇迹来。 虽然知道他也许能考上大学,但上大学和上名校完全是两回事,考不到本国的前十名,那是别指望能读上好学校的。傅萱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阿图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仿佛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道:“你不信就算了。” 眼前的这个蛮子好像已与往日大大的不同了,口中的言词,脸上的神采都带着飞扬与自信,使人会不得不信他。傅萱稍一踌躇,又问:“听阿樱说你想上的还是京大,是吗?” 看来是乖宝爆了自己的料。阿图转眼去看傅樱,见她正低着头去瞧地面,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然后耸了耸眉头道:“不错。” 从他嘴里得到了证实,几许神伤打心底油然而起,傅萱浑身泛起一股无力感。这个蛮子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这里,即便考取的不是京都的大学,但也会去别的地方,他终究要走的。 她们两个走了,远去的身影沉默而黯然。不过,阿图可没闲心去理会她们背影所暗含的意思,只是暗笑一声:“蛮妹也有点女人味了。” 一个鬼兮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阿图,你到底是在吃大姐还是二姐的豆腐啊?” 阿图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傅冲正从草堆后象老鼠一般地探出头来,鬼笑着他那张贼脸。 原来是这个狗小子!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溜到这里来行偷听之事的。 古人云:大丈夫者,胸怀狼志,腹有色谋,有调戏妹妹之心,吞吐豆腐之志。 带上满脸的不屑,阿图伸出两根手指比在他的鼻尖前,晃动着说:“就两块豆腐,难道还要本师傅分几顿吃不成?” 傅冲伸手将他的手指拔开,用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这可不行。要是两个姐夫变成了一个,我要亏很多零花钱的。” 这个家伙的嘴里从来就吐不出象牙来。阿图懒得理他,只把身子向草垛上一倒,讽刺道:“你真会算,我看你可以帮着你爹管家了。” “听说你从战场上得了不少的收缴,是不是发财了。。。”傅冲的一对眼珠在他身上身下咕噜噜地扫着,似乎想找出那笔财到底是装在哪个口袋里一样。 狗小子想敲竹杠!阿图笑嘻嘻地看着他:“不错,是发了点财,不过都交给大豆腐了。要不要我写张条子给你,你直接找她拿好了?” “小气鬼!”傅冲低声说了一句。 阿图听得明白,也不去理他,一歪身子将一个背脊对住了他。本以为他会因无趣而自行滚蛋,却不想他又转来了这边,且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带着哭腔说:“姐夫,我打不过傅闻,你可要帮帮我。” 这个举动可着实让人错愕了一把,阿图定了定神才笑道:“不行。小豆腐的弟弟也是亲戚,我可不能偏心。” “那。。。傅広也欺负我,他们家可没有豆腐。”傅冲瞪着眼道,同时还用手比划着块豆腐的形状。 “他比你大那么多,你还想打得过他?” “你说过你教的武技练好了能徒手打一只熊,傅広可打不过一只熊。” 阿图张嘴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道:“少啰嗦。你没练好,所以还打不过傅広。” 傅冲一阵气馁,不过他立即又想出条妙计,恶狠狠地说:“好。你不帮我,我就胸前挂块牌子,上写‘阿图是我师傅。’,然后去街上给人打,让你没面子。’” 阿图几乎要被唬得从草堆上跌下来,心想这小子真是个天才,这种主意也亏他想得出来。 (二一六)陶然馆 风打静谧的夜霭中吹了入来,摇动着卷帘撞在窗框上咯吱作响,搅得干坐在桌前的这对姊妹心烦。 在傅萱的闺房里,她们两个温习了好一阵的功课,觉得累了后就玩了一阵铜钱魔术,但不久就厌倦了,然后又玩了会叶子牌,仍然是很快就厌倦了。于是,两人再也提不起兴趣玩这些玩意了。 傅樱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掌托腮,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眼光在对面的傅萱身上来回地扫着,而后者正望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着这个若有所思的大姐,傅樱忽然笑了起来:“大姐,你在想谁呢?” “哦,我没有。”傅萱连忙分辨。 “撒谎。我知道你想谁。”傅樱紧逼不舍。 傅萱一阵张口结舌:“我想。。。谁?” “那个蛮子!” “啊!”她的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傅萱的心头,她不禁觉得有些晕眩。她再看傅樱,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窗口,看着外面。 没错,她的确是在想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会偶尔地想起他一下。逐渐地,这种“偶尔”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然后就变成了“间或”、“时而”、“常常”,直到“天天”了。 她知道父亲心中默定的女婿是长野盛,一个虎头虎脑的猛小子,练得一身的好武艺,无论是在三沢还是在山间道都是打出了彩的,虽然还不能和那个蛮子相比。 猛小子很老实,在她面前都不敢喘大气,也不敢瞎说话,只是鞍前马后地效力,生怕惹得她不高兴。那个死蛮子呢?除了欺负她就是作弄她了,甚至还想在湖边。。。 可她偏偏想的是那个死蛮子,而不是那个猛小子。 “难道你也喜欢他?” 这句问话脱口而出,随即傅萱就发现了自己话中的语病,那个“也”字无疑承认了自己喜欢他的事实。 果然,傅樱转过头来,带着满脸的诡笑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对。我就是喜欢他,而且还要嫁给他。” “嗯。”傅萱不知该怎么评说她大胆的宣言,只得用鼻子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傅樱走了回来坐下,带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口吻说:“要不,我们都嫁给他做老婆吧。” “你说什么?!”傅萱被她的话给震呆了,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傅樱看到她满脸的惊愕,露出了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说:“难道你不想嫁他?他很快就会去京都了,也许你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啊!”傅萱心中一阵莫名的慌张,张口结舌地就是说不出话来。 “想就承认,我帮你想办法。不想就算了。”傅樱悠悠地说。 “我。。。”傅萱只觉得说“想”也不是,说“不想”也不是。半响,终于犹豫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就是嘛,承认才好。”傅樱脸上露出了得意,随后就附在傅萱耳边说了起来。 刚听了两句,她就浑身一哆嗦,又惊恐地喊了出来:“什么!你们。。。” “你听不听!”对面的那个小娃娃却带着满脸寒霜,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不听你会后悔的。” 犹豫再三,傅萱还是将耳朵凑了过去。 听着她的话,傅萱越听脸色越红,到了后来便简直是犹如一块红布了。 ※※※ 南一条街是除顿别大街之外,镇上最繁华的街道。不仅镇上大多的酒店和食铺都开在这里,而且街上还有三间酒馆,是船上水手最爱来的地方。 这些酒馆里,又以其中一间烟酒馆的生意最好。因为它除了卖酒之外,还提供各种烟草,脸镇上本地的男人都时常爱来。一杯酒,一小盒卷烟或一小袋烟丝,几名熟人便可以在这里消磨一个下午。 这里的卷烟都是现场做的。只要你走进店里,说出你想要何种产地或者牌子的烟丝,连同数量,烟宝就会很快地给你用雪白上好的卷纸做好,再装进一个小纸盒里送到你面前,之后你就可以享用了。 “烟宝”就是卖烟的小二,是会点卷纸烟手艺的小二。同理,卖酒的小二,若是会调酒,就称做“酒宝”。咖发馆里帮你磨咖发,煮咖发的称咖宝,连不少原来茶馆里的茶博士都改称了茶宝,这都是最近几十年才涌现出来的时髦词。 虾夷的烟草多来自美洲,是由路过的商船所带来的。美洲的开发蒸蒸日上,那里殖民地的许多物资都需要从大陆或诸侯国输送过去。而他们用来交换这些物资的,除了金、银和矿石外,就主要是棉花、蔗糖、橡胶、咖发与这烟草,还要加上可可。 烟草的历史并不太长,自美洲输入到大宋也就是五十几年的历史。不过宋人接受得很快,美洲的烟草庄园年年都要扩大规模,才能满足大宋的需要。在有些地方,吸食烟草甚至成为了一种时尚,还有了烟会,就是聚在一起来品尝各种不同产地,不同烤制方法,不同牌子的烟草。吸食的方法也出现了多种,比如直接吸食的鼻烟、嚼烟、纸烟和雪茄,用工具吸食的烟斗、烟杆、烟筒、水烟等等。 烟头上的红点猛然地闪亮了几下,一连串的白雾状的烟圈鱼贯着从嘴里吐出了来,大嘴李杂耍般地喷云吐雾一番后,再喝了口甘蔗酒,露出了股享受的表情说:“咱们顿别的这帮老人以后大多都是要去北边的,哥哥我不日也要前去。大好基业已成,正是我等大显身手之时,倘若兄弟不去,真是殊为可惜。” 烟酒馆的名字叫“陶然馆”。意思是,你一进去就飘飘乎,陶陶然了,就好似大嘴李此刻的状态。陶然馆的门前搭了个彩蓬,伸出去街道五、六尺,蓬子下摆着几张座椅,不喜欢坐在室内的客人可以选择坐这里。 阿图离开丰原城的第二日,留多加守将梶原正己就亲自前来献上降表,傅兖纳其降,迁其职为丰原校尉,负责丰原城之防卫。接着傅兖又派出信使马队,四处传檄。很快,库页岛东、西沿海的大小城乡守军或治所也纷纷献书,各自表达归顺之意。 五月三日,谢虔薨,国府治丧,世子谢弁同日即位。五月十日,傅兖遣傅恒与尘来为使去北见城哀悼前国主并贺新国主,还向新国主献上了重礼与元妃。谢弁见傅氏已实际上掌控了丰原,也不欲在即位之初多生变故,又得了美人与重贿,随即许诺转封傅兖为丰原守护,统管整个库页岛地域。 大嘴李就是随着傅恒与尘来前去北见城的护卫之一,虽然国府还未正式下诏给傅兖,但此事已有定论,因此傅恒就派他先回昇阳城来给老父傅喆报喜,昨夜才到。阿图今早去了码头给屈闲、阿砸和花泽雪送行,回城之时正好与他相遇,两人就约着一起来镇上喝一杯。 傅恒还呆在北见城没回来,自然也没法给屈闲送行了。屈闲等不到他,便也写了封书信让阿图转交给傅恒。两封信解决了无法相送的问题,彼此间颇有些君子之交“淡以亲”、“淡若水”的味道。 花泽雪走了,临行前也没请他去“喝红酒”,使得阿图有些失望。这个小妹象一只刺猬,平时活蹦乱跳的,看起来诱人得很,可真当你想扑上去啃一块肉时,它又将身体蜷缩了起来,将满背的尖刺对准了你,无从下嘴。 (二一七)海盗也有背景 大嘴李很是了得。他作为尘来的护卫,领了傅恒的疑兵之计,就这么两个人去了留多加城送“国书”。尘来在梶原正己面前从大义开始,接着谈民心,再说潮流,最后阐述佛理,把梶原正己说得一愣一愣的。尘来在堂上说主将,大嘴李就在堂外和部将们瞎掰。结果整整一天,直到三沢大战打完,留多加城硬是一个兵都没派出来。事后,傅兖赏识其胆量与口才,又酬其功劳,升他做了自己的亲兵营的一名队正。 “小弟打算今年去京都读书,因此丰原是去不成了,以后有机会去北边看兄弟们也就是了。”阿图神色黯然。他如果今年夏天去了京都,那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他们重见。刚才说的也不过是场面话,京都离库页岛那么远,哪能说去就去。 大嘴李是个明白人,并不反驳,只是凑近了低声道:“我说这三沢一战,若没有兄弟发明的火箭炮与勇夺军旗之举,这仗哪打得赢。凭兄弟这才情和武功,还有守护的器重,只怕几名校尉都是不能比。我看守护大人志向高远,兄弟何不留下来,荣华富贵哪逃得了,或许还能封为领家。” 三沢一战打完,顿别军上上下下是人都知道,没有火箭炮,哪打得赢三沢水师;没有赵图勇夺军旗,哪灭得了丰原国出城大军。 傅家不愿意火箭炮的制造秘密外泄,因此傅恒早就和阿图商议妥了,那就是让他守口如瓶,继续保守火箭炮的制造秘密,阿图也答应。于是,傅兖就在公开场合大大地奖励了一番平口彻与新田和二人,把火箭炮的发明都归功于他们,并象国宝一般地“保护”了起来。有关的知情人也被勒令不许外传这个秘密,否则按军法斩首。 大嘴李的话是一般正常的尺度,读书再多都无法与捏在手上的前途相比。不说别人,就打杨山长来说,他是京都大学经史学院的博学士,可最终还不是跑来了顿别做个小小学堂的山长。若能在一国诸侯或者是附庸手下获取一块世袭的领地,以这个社会的尺度来衡量,可比做个劳什子的朝廷官员都要强多。 阿图的性格里有些随遇而安的成份,打心眼里就觉得虾夷这偏僻的地方也不错,若不是因为他的“湄湄”如今正在京都,又说过“时过落客头”的话,或许他真就打算在这里猫上一辈子了。 可正是因为老婆在京都,不可放弃,所以就不得不去。又不好太回绝了别人的热情,阿图只得虚与委蛇道:“小弟先出去闯闯世界,过几年再回来便是了。” 这倒是个可以接受的理由,或许也正是傅兖等人肯放他走的原因。大嘴李点头道:“也应该,兄弟尚年少,出去瞧瞧也好。可大哥还是要最后说一句,无论兄弟去到哪里,只怕都没人可以比顿别守一家更能与兄弟推心置腹的了。要建功立业,有咱们这帮老兄弟知根知底又贴心,抱成一团能成事。” 大嘴李今日所说的话文绉绉又有道理,平时可看不出有这水准,不知是他真人不露相还是别人教过。 可他的话既有道理,又有情义,阿图不由得感动,正待答话,却听得身后一个女声怒道:“都说了,蔗糖一贯八每石,烟叶八贯七一桶,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啰嗦个啥,没完没了的。” 阿图和大嘴李刚才在里面买了两杯酒和一盒烟,出来落座的时候就看到有几个人在这里说话。大家来这种地方都是为了消遣聊天,也不会有人去关注旁人在说啥,若不是听到那句,也不可能知道他们是在谈生意。 那个女人的腔调实在是有些大,而且还带着种野蛮的味道。一个人性情从其说话上大可瞧出点倪端,傅萱虽然是个蛮妹,可她的蛮劲是那种女儿家不知深浅的胡来,而这个女人的蛮劲中带着种凶悍的味道,两者截然不同。 阿图回头一看,只见身后这桌共坐着四个人。一名穿着阔绰的中年商人与一名劲装打扮的壮汉坐在小方桌的那面,乃是面对着阿图这边,看来是生意一方。另外两人却是一男一女,背对着这边,应该是生意的另一方。 这时,那名女子也似乎觉得自己大声了,也转过头看了看。阿图和她视线一碰,双方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原来这名女子正是阿图初来顿别时,在奴民市场上看到与比比洛夫、阿布同台拍卖的海盗头子渡岛吉之女渡岛薰。渡岛吉被官军宰了,渡岛薰作为海盗家属被判为奴民拍卖。 阿图记得这女人很凶,当时两人还对着眼看了好久。虽然时过一年多,但他记性一向好得很,哪怕是某年某月某日吃了几碗饭,都有些什么菜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清清楚楚的,何况是和他斗鸡了许久的女海盗。渡岛薰居然也是记得他的,两人既然又对上了眼,随后又是一番横眉相对,又摆出了副斗鸡的架势,大有不斗倒对方誓不罢休之意。 渡岛熏同座的三人先不以为意,可等了许久都没见她回过头去,这才觉得不妥。身边的那名年轻男子转过头来一瞧,看清了态势后便在她身上一拉,渡岛熏这才最后地狠盯了阿图一眼,不甘地收回了目光转回头去。 那名年轻男子回头的那一会儿,阿图便发现了他就是当日买下渡岛熏之人,而且还是个雌儿,就象是联谜林里的那个唐见之一样,乃是女扮男装。他前年没看出来这点是经验不足,现在可就骗不过他了。 渡岛熏回过头去后,生意继续开谈。那名商人道:“蔗糖每石一贯七,烟叶八贯四。否则在下这次就不收货了。” “你。。。”渡岛薰正待说话,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好,这次就依了贾老板。咱们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在乎这么一、两次。” 阿图初始根本没去听那桌人的说话,现在才留了个心眼,听她开口发话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女人长得五官精巧细致,眉清目秀,只不过嘴里叼着根烟,正吐着一团缭绕上升的烟雾,摆出了副大男人的派头。 “还是鸢尾少东家知晓事理。不是我贾某出不起价钱,实是最近美洲货源源不绝地到港,本地货源充足,市面上卖不出价来。。。” 既然价格谈拢了,一桌人再说几句场面话便要离去。走过两人桌前时,渡岛熏冷笑一声,恶狠狠地口气里带着些阴阴的味道:“小子,咱们走着瞧。” 阿图毛了,正要骂她两句,却被大嘴李在手上一按,便忍住了。 等他们走后,大嘴李伸过头来说:“以兄弟的能耐,千军都杀他个落花流水,自然是万般不怕。但那两个卖货的都是海盗,买货的是本地销赃的。此等人,咱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还是彼此相安算了。” “李大哥为何说他们是海盗?”阿图诧异地问。 “他们所谈的价格比市面上行货价低了二成。能卖这个价的,必是海盗无疑。”大嘴李又抽了口烟,喝了口酒,露出副“我是行家”的嘴脸。 “难道本地官府就不管海盗,他们居然敢在酒馆里进行交易。” “管啥?他们的货入港缴税,又来这镇上购买日用之物,本地商家做了生意,得了便宜的货源,官面上人多多少少也收点孝敬,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只要他们不在陆地上闹事,大家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哦。”阿图真没想到,海盗居然也是有背景的,怪不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谈生意。 接着,大嘴李又劝了几句,说了好些留下来的好处,但看着实在是劝不动他,也就算了。于是阿图抢着结了账,两人就去前面那条顿别大街上闲逛。 两人还没走几步路,大嘴李就看到了一张贴在墙上的布告,上面说今日镇外的奴民市场有拍卖会,欢迎大家前来竞买云云,于是便拉着阿图去拍卖会看看。 (二一八)女奴里贝卡 顿别的奴民市场并非常市,何时开张得看奴商何时带人前来。通常,奴商运来一批奴民,在码头就会有海关差吏上船清点奴民人数,检验奴民证书,然后才放之上岸。拍卖之时,海关与本地乡治所的差吏就会在一旁监督,每个卖出的奴民海关都要收关税,乡治所的差吏再给他们换发本地的奴民证书。 接下来就是要给奴民做记号,男人在脸上或额头,女人在肩头刺青,刺的也是本地的奴民青印。如果这名奴民原来就是别处的奴民,那么身体上原来的青印就需用一种特殊药水洗去后重刺。所以,若是哪位男性奴民*运气实在不好,转卖过十来手,脸上就肯定变成了橘子皮。 今日到货的奴民也不少,约有四十来人,在台下站成了几排。 经过了七、八轮的拍卖后,奴商就牵上台来一位二十出头的妇人。 这位妇人颇有些姿色,但见她眉似柳叶,面如桃花,身段袅娜,风情暗藏,往那台上一站,先给台下众人道了个万福,然后媚眼儿一抛,口中说道:“奴家给各位老爷、公子问安了。” 她这么一做,便好像她不是作为奴民被拍卖,而是前来唱戏的一般。果然,台下不少人纷纷产生了错觉,以为是花旦出场,便齐声喝起采来。 奴商见状却不阻止,心中反而暗喜这妇人会勾男人眼光。等待喝采声止歇,妇人才退去到一旁。不过,她人虽然站好了,但一双眼珠却是不停地在台下众人的脸上转着,似乎是在猜谁会来买她。 接着,奴商就开始介绍这位妇人的来历,说她今年二十一岁,名叫尹湘爱,本是乐浪端州的一名伶人,后嫁予商人为妾。前几年,商人包下了官府发放的一段河堤的工程,但他建造的时候偷工减料,结果去年大水时决堤,淹死平民数十人,毁坏房屋上千处。 查出他的罪行后,商人被枭首,家产被抄没。因其财产不够抵消官府的抚恤,所以其妻妾与子女判为奴民,卖得款项用来冲抵抚恤金。其特长是年轻貌美,还会唱戏,因此拍卖的底价为六十五贯。 奴商宣布竞拍开始,当即就有数人举手跟进,肯出六十五贯来买。看来这妇人很抢手,其归属得须经一翻争执才能定夺。 “阿图。能不能借大哥些银钱?”大嘴李忽然凑到他耳边问。 阿图正看着热闹,转头一看,只见他满脸都带着急切,心想:“莫非大嘴李要买这妇人。”口里慷概道:“李大哥,小弟身上有五百贯钱票,不知够不够使?” 李大嘴仿佛有点不好意思,汗颜道:“那用得着这么许多,最多八十几贯就足够了。不过哥哥我的积蓄已在丰原城里定好了套宅子,此战的奖赏尚未发下来,这钱恐怕得稍晚些时候才能还你。” 三沢战后,大嘴李见丰原城的宅子便宜,便留了个心眼。他寻思到顿别的这帮人以后多半都会去丰原,这些人一旦移居去了那里,丰原城里的房子就肯定不够用,房价就一定会涨。所以他就在那短短几天的功夫里抢了套住宅,手续正委托着经纪在办理。 阿图知道大嘴李还是光棍一条,也许是想买个老婆回去,便笑道:“既然大哥连宅子都买好了,也是时候添个嫂子了。钱啥时还都不打紧,十年、八年也无所谓。” 本地的后生若是要娶老婆,彩礼是必须得送的,一般也要个四、五十来贯,再说还有摆酒、装饰新居等费用,花钱也不少。因此有不少人并不嫌弃这些奴民的身份,买个女奴回来做老婆,实惠又听话。 “七十贯!”大嘴李大喜,加了两贯钱后便转回头来,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猥琐笑容道:“嘿嘿,丰原太冷,买个娘们回去,晚上也好暖暖脚。” 很快价码就加到了八十五贯,这时便只有一个胖子和大嘴李争买这妇人了。再过一阵,这加码一直加上了九十四贯。 “九十六贯。”大嘴李初始还装作漫不在乎的样子,他知道拍卖之时,自己越装有钱,对方就越心虚。可到了后来,他自己也心虚了,只能强撑,脸上还是带着不变的笑容。 那胖子脸上肉抖了几下,再向大嘴李望了眼,终于喊出九十七贯。 “九十八贯。”大嘴李虽然脸色不变,但心头的鼓是越打越响。其实价码到了八十五贯的时候,他就已经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他全副的身家也就是一百四、五十贯钱,买个娘们就花了一大半,不禁暗问自己究竟值不值。 “九十九贯。”胖子脸上的肉一阵急颤,终于又加了一贯。 大嘴李终于叹了口气,这妇人自己是买不起了,就摇了摇头,又把手一摆,便是示意放弃了。 奴商见状,正待宣布那胖子买下了这名妇人之时,忽听得下面一人喊道:“一百贯。”他定睛一瞧,却是大嘴李身边那少年。同时,台上的那名妇人眼中一亮,若是这漂亮少年买了自己,那可就是。。。 胖子是认得阿图的,知道他不仅有一身厉害的功夫且身家不菲,不敢跟他争,只把长袖一挥,转身就走了。 “莫非兄弟也看中了这娘们?”大嘴李嘴巴大张,几乎要裂到耳边了。自己买不到也就算了,但哥们日日搂着自己看上的娘们睡觉,心里倒底极其不甘。 阿图见他如此模样,觉得好玩得紧,笑道:“非也,非也。大哥既然喜欢,小弟先帮大哥买下就是。钱不急,大哥手头宽裕了后再说便是。” 大嘴李高兴了,伸臂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口中连声直喊好兄弟。 于是阿图掏出钱票,抽出了一张一百贯的钱票给他,让他自己去办理买人手续,自己则站在原地,继续看奴民买卖。 接下来,奴商又卖出了一名黑奴民、一名女真奴民,然后便点了一名来自美洲的白种女奴民上到台前来。 这名女奴民一出场,台下男人的眼光唰唰地就放直了,如此的异国美女实在是少见。 虽然不同族裔之人在审美观上大有差异,可起码在这名女奴身上却是出奇地一致。只见她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与一个挺直的鼻子,一头的火红的长发被奴商打开放下后能垂到膝头,身材匀称,双腿细长,虽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蓝色异国军服,却骄傲地昂着头。 随即,场中嗡嗡的议论声大作起来,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这个西洋妹,阿图前面的两个人就在猜着要卖多少钱。 稍过片刻,奴商便开始介绍起了这位女奴民,说她名叫里贝卡,姓阿罗佐,今年二十岁,是名西班牙女间谍。她与同伙在美洲内陆河驾着一条快船进入大宋领域内侦查的时候,被巡逻船捕获。因为她是间谍,有可能知道我军的秘密,所以不许西班牙人照惯例按普通士兵赎回,并判她为奴民出售。她的特长是会多国西洋语言,略通汉字宋语,还能绘制地图,奴民手续齐全,没转过手,还是名处女,拍卖起价为二百四十贯。 听到这个开价,全场是一片嘘声。二百四十贯相当于四名寻常女奴的身价,刚才那名会唱戏的美妇人也最终才卖到一百贯,开价只是六十五贯而已。 台上只是名西洋女奴,模样虽好看,但大多的宋人没有娶异族女子做正室的想法,即便是买回去,也只是安置偏房以尝尝新鲜。再说,她的开价实在太高,特长却是只会西洋语与画地图,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用处。 因此,这名奴商等了好半天,但听得台下叹息声连连,却是无人喊价。他又再重覆了一遍起价,见还是没人出价,不禁叹了口气,便准备要宣布这名女奴流拍。里贝卡他带去过好几个地方,如根室、纹别与网走,全都是流拍,底价太高是个致命的原因。但这底价并非是他能做主的,他只是名跑单帮的受托奴商,殖民地那边的上家说这是个罕有的美女,就坚持要这个价钱。 “两百四十贯。”阿图高高地举起了手,四周的眼光“唰”地一下聚集在他身上。 台上的里贝卡长舒了口气,强撑着这种高傲的昂头姿势实在是很累。不过现在终于是解脱了,卖了这么久,也终于找到了买家。再卖不出,自己就连一点点作为女人的自尊都没有了。 当她再看看自己的新主人时,心情便稍微地放松了一些。还好,这名主人很年轻也好帅,看起来也似乎不象个坏人。 (二一九)去洗澡 一个钟头后,阿图趾高气昂地踱在前面,里贝卡跟在他后面,神情却难免有些沮丧。她的肩头刚刚刺了青印,还隐隐地有些疼痛,这提醒着她,她已经是名有了主人的奴民了。 青印就是一个图章,是用金针刺的,然后再上青色的颜料。图章的左边两小字“顿别”,右边一稍大的字“赵”,意思是“顿别赵家的奴民”。以后若是奴民跑了,被人抓住后,凭这个就能很快地被送回到主人那里。刺青师傅的手艺很好,这三个字刺下来也就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字迹都是清晰可见。 里贝卡身上的军服很脏,脏得都看不清原来的本色了,因此阿图决定先带她去买几套衣服,而大嘴李则带着他的新婆娘急急地赶回城去了,估计是要去圆房。 转手了的西洋屋换了陈姓的掌柜,现在除了做传统的西洋绒毯、毛毯、衣料与西洋酒生意之外,还开始卖一些南洋、印度甚至西洋风情的成衣,阿图带她去到那里,让她自己顺便挑选。 可能是女人天生就喜欢购物,一买起衣服来,里贝卡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甚至偶尔还露出了笑脸。每套衣服她都会试,然后穿出来给阿图过目,他点头就买下,他摇头就算了。这样就总共挑选了六套外衣,五套内衣,打成了一个包。 接下来,阿图就要带她去洗澡,她浑身都散发出着一股馊味,自己可受不了。北二条上有个浴室,里面提供大池,单间与套间三种服务。套间的意思就是男女可以进去混浴,而其它两种则是要分男女的。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赵队正啊,真是难得。今日也带小妹出来玩。。。哦。。。怎么是个西洋婆子,还这么脏。我说赵教习,您这么俊俏的人物,大姐我这里多的就是小妹,有本地的,有乐浪的,有和州的,还有那北方野女真。。。” 寡妇青是这家浴室的老板,因先后克死了三位老公,所以再也无人敢娶。她第一任老公是娃娃亲,结果十几岁就死了;十七岁嫁了个汉子,二年后汉子得急病死了;二十岁嫁了这浴室的老板,三年后老板喝醉酒,不知为何会跑到码头里去转悠,结果失足落水死了。因此她如今虽才二十七、八,但已当四、五年的寡妇了。 寡妇青长得真不赖,否则克死两位老公后也不会有人愿娶她。阿图虽是第一次见她,但也素来知道这名女老板的“名气”。当下只是笑笑,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寡妇青去准备房间。 以她的姿色,又深韵打情骂俏的调调,凡是男人来了这里,总要和她调笑几句,兴许还想着吃点豆腐,揩点油水啥的。可见眼前的这位赵图似乎对自己或者自己所推荐的小妹们没啥兴趣,只得讪讪的笑了几声,然后就喊人给他们开套房,送热水。 不一会,房间准备好了。这时里贝卡好像已经明白了要去干什么,站在那里不肯动。阿图一拉她没拉动,便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口中说:“伊斯克拉沃。”他从多娜那里学过一点西班牙语的词,而这个字的意思是“奴隶”,就是提醒里贝卡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主人的话不可不听。 里贝卡忽然听到他说西语,一下子愣了,被他伸手一扯,一路连拉带拽地拖到了包房里。 这间房不小,迎面就是一张大床,床上用具甚是鲜艳。床头上面开有一窗,此时已拉上了粉红的窗帘。床左则摆着个硕大的木桶,里面还洒着十几片花瓣,浮在水面之上。桶内热气蒸腾,配合着屋角燃起的沉香与墙壁上点燃的红烛,这气氛就足以让人想入菲菲了。 “巴纳。”阿图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对着她又说了个西语词。这次是“洗澡”的意思。 里贝卡抱着她那袋衣服,低着头站在那里,长发盖住了脸,胸口不住地起伏,想来正是在进行着天人交战。此刻,她看上去可一点都不骄傲,相反地十分可怜,一点都不象个军人,也不像个间谍。不过,她终于还是开始脱了。 她从殖民地来,对奴民的地位最是清楚不过。她是女奴,凡事由不得她自己,也听说过那些卖去印度和波斯的白人女奴的命运,就是被主人当作了性奴。 她飞快地脱光了身上的衣服,然后以冲锋般的速度跳进了澡盆里。进了水后,她觉得水温好热,但也不敢再跳出来,只得强忍。再看这名新主人只是躺在床上,笑嘻嘻地看着她也不过来,心下稍安。 她进水得太快,因此他也来不及仔细欣赏。不过即便是这匆忙的数眼,也足以看得出来女奴里贝卡的身材相当的完美,只是丰满度稍有些欠缺。 热气缭绕,一个雪白的肩头在水面上时隐时现。阿图歪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看到她有所动静,连水声都听不到,只有隐约的紧张喘息声。 细细一想,便明白也许是她不好意思了,也许是她怕撩拨起自己的冲动而对她非礼。不过她是奴民,应该养成受主人的欺负的习惯。 于是,阿图便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她的木桶前,开始往水里打量。木桶中的人见他坐到了身前,更加惊恐地蜷缩成一团,两条雪臂紧紧地抱在胸前。 “喂!你洗不洗?你不洗,我帮你洗了。”阿图捉狭地笑道。 他会的西语实在有限,只是在无聊的时候跟着多娜学了几句,完全不足以与人对话,因此这番话是用国语讲出来的。可他边说边做着手势,重要的地方,例如“洗”还加重了语气。说完一看她的表情,脸上并没有带着迷糊之感,显然是明白了。 虽然她貌似听懂了,但仍然是抱着肩一动不动。阿图伸手去在她光溜溜地胳膊上一抓,即刻就听到“哇”地一声,她大叫起来:“我洗,我洗!”然后拿着毛巾在身上与水中一阵挥动,溅得到处都是水。 原来这个小妹是会说国语的!可不是,阿图记得那名奴商说过她“略知汉字宋语”,但刚才带她上街买衣服的时刻可没听她说过国语,都是用西语在那里吱吱呀呀说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由此可见,这个小妹很会装,也装得很象,不愧是做间谍出身的!揭穿了她的真面目,他不由得有些生气了,恶狠狠地怒喝道:“站起来洗!” 里贝卡被他吓坏了,微一犹豫就见他两个爪子似乎又要伸过来,赶紧服从地从水里站起了身子,将一个白晃晃的玉体全然地暴露在他眼前。。。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男人善被女人欺,女人善被男人。。。 看来,人有时是得凶恶点,自己就只凶恶了一下,这个小妹不就什么都从了吗? (二二零)疯狂的夜 “死蛮子。” 阿图刚刚从窗口跳进来,就被傅樱拧住了耳朵。 “嗯。乖宝。轻一点,要扯掉了。”他躬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耳朵凑近她的手,这样耳朵就只会受到“拧力”而不会受到“拉力”。 “哼!我问你。都说你今天下午买了个西洋女奴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傅樱咬牙切齿,小脸涨得通红。 这个消息是傅冲跑过来说的,当时她正在教傅萱衣服花色搭配的学问。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正起劲之时,就看到傅冲口中狂囔着不好,冲进来向她们要零花钱,说有机密大事要卖给她们。结果,被傅萱在屁股上踢了一脚后傅冲就老实了,乖乖地把阿图买回来一名西洋女奴的消息说了出来。 “你听我说,哇。。。乖宝,你的胸又变大了。。。啊。。。” 傅樱不吃他那套,只把手一转,阿图便杀猪般地小声叫了起来。如果杀猪声太响,楼下就听到了。女人的醋劲一旦被撩拨起来,发了飙,绵羊都会变狮子。 “好好。我老实交待。。。嗯。。。女奴叫里贝卡。。。是。。。是西班牙国王派来的秘使。。。”他低着头,把耳朵再次凑近她的手,这样就可以减少耳朵变形的尺度。 “哦。”这消息突然,傅樱拧住耳朵的手稍稍松了一丝。 “你爹爹和两位伯父英雄无敌。西班牙国王对他们的敬仰好似。。。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实在是仰慕得睡不着,所以就派人前来求着跟他们结盟。” 似乎煞有其事,而且听起来是了不得的大事,傅樱手又稍微地松了一线:“他来和我们家结盟做什么?” “他们要打仗。从库页岛到西班牙之间的土地好大,他们要平分。。。” “胡说。库页岛到欧洲还隔着大宋呢。”傅樱手上又紧了紧。 “我说的是大宋北面的诸侯国啊,那些地方又不是大宋的。你爹说北疆诸侯国地下埋了好多金矿,都要挖出来,拿金子来盖金城堡,就派我做他的秘史,和西班牙秘使连络。。。” “那为何要派你去?你和她说些什么?” “因为她不会国语,我会点西语,所以就派我去了。我和她说。。。啊!”耳朵又是一痛,傅樱用力又扯了一下。 “老实交代。你是打哪儿学会西语的,你是不是勾搭了哪位会西语的女奴民。。。对了,多娜会西语。。。” “嗨!别乱说,多娜马上要嫁给比比洛夫了。” “你勾搭别人老婆。。。嗯。。。勾搭别人老婆是不是很刺激?啊。。。呵呵。。。” 阿图找了机会在她腰上掏了一把,她身上一痒,手就自然地松了。他一把抱住了她,嘴巴就顺势封住了她的唇。 “啊!”阿图又惨叫了一声,傅樱居然象小母狼地似的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血都咬出来。 “小娘皮今天可真凶。”他有些气了,将她按在床上狠狠地打了几下屁股。 奇怪的是,她被打了屁股后,居然就趴在床上不动了。阿图见形势于己有利,便赶紧脱她的衣服,据他的经验,女人只要衣服一脱就好说话了。她开始吃吃地笑,似乎觉得很好玩,很快就被剥成了一只小白羊。 阿图除完自己的衣服后上床,她在床上一滚避开了他,坐起身来说:“我喝点水。”然后光着身子下了床,走到了桌边吹灭了灯火,房间内陷入一片漆黑。 屋内传来了喝水的声音,但接下来的声音显示着她走去了房内靠墙的一扇屏风内。那是她平时更衣的地方。 “你干什么?”阿图低声地问。 “拿点好玩的东西给你。”她在屏风后回答着,那里传来了悉悉索索地声响。 “她在搞什么鬼?怎么是象在穿衣服。”阿图躺在床上,心中纳闷。 不一会,有人出来了,轻手轻脚地慢慢走了过来。 阿图模模糊糊地看着个人影走到了床头,然后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口中发出“啊”的一声,然后便直直地向他跌来。他趁势就抱住了她搂翻在床上,口里喊着“乖宝”,双手乱摸开去。 “啊。你是谁?” 他心中一阵乱跳,身下的这个女子居然不是傅樱。他很熟悉她的身体,而身下的这个却比傅樱要结实丰满得多。 “嗯。。。”身下那名女子身体热得发烫,刚准备开口却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这时,又一个女子上了床,从他身后揽住了他的腰,用脸贴住了他的背脊说:“蛮子,我让大姐也过来一起睡,好不好?” 什么?大姐。。。蛮妹? 哇!!!发达了。 。。。。。。 灯火熄灭后再也没有燃起来,月光透过沙窗带给这间房隐约的亮度,虽幽暗却能彼此瞧见。 摇摇唧唧的小床上,情到至深之处,傅萱把身子陡然紧绷了,鲜泽的红唇间娇*喘吁吁,最后死憋住一口气,一丝魂灵顷刻间直上九宵。 “啊!”她忍不住地大叫,随即又将被单用满口的银牙咬住了,让蚀骨的刺激分泄而去。阿图仍然死顶在她娇柔的花心上,却埋首于她的耳根、粉颈与香肩之间,吻着处子身体的芬芳,放意肆虐。 良久,她终于从那缥缈的虚空中落了下来,心神俱醉。她的身体很棒,可能是自幼练武的缘故,体力很好,身段柔韧又有力度,也很能迎合他。虽然这是她的第一次,但埋藏了多年的青春欲望一旦迸发出来,便如同洪水一般地无可抑止。 傅萱在他的身下,而傅樱却躺在他们的身旁,转悠着一对眼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俩抵死欢娱。 “怎么样?喜欢吗?”阿图在蛮妹的耳边轻声问道。他可没想到过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蛮妹居然会有一天能主动地献上自己。艳福来了,门板都挡不住。 “呼。。。”傅萱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刚从那个高峰上退下来,大脑中一时缺血,只觉一阵昏眩。这事实在地美妙,他仍然顶在她里面,她睁开眼睛,用失神地目光打量着他,口中喃喃地道:“蛮子。。。” “嗯。”阿图应声。 “好棒。”她有气无力地答道。这件事做的时候快乐,但完事后却很累。 “你怎么会愿意的?”他忍不住又问。 傅樱爬了过来,在他耳边吐气道:“傻子,她喜欢你。” 她看着他们,她两个最亲近的人在云雨,她并没吃醋,反而觉得一丝丝的兴奋。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就是阿图常说的“很邪恶”,但她还是兴奋。她将手放在傅萱的胸上,那里真的好大,再摸摸自己的,感觉自己的小得太多了,这使得她产生了一丝嫉妒,就使劲地在傅萱的胸上捏了一把。 “不要走,好吗?”傅萱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笑道:“我不走,你想要几次都成。” “她是说不要离开这里。”身边的那个小娃娃幽幽地解释着。 阿图愣了,半晌后才说:“不行,我得去京都读书。” 她们俩沉默了。 傅萱的功课太普通了,根本就不可能考上京都的名校,甚至普通的大学都是种奢望。傅樱的功课虽然很不错,但若说是要考上京都的名校,起码就现在看来是希望渺茫的。 床上的气氛陷入了沉闷,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或许他这一走,她们两个以后就再见不着他了。 傅萱忽然捂住了脸,开始抽泣,肩头不住地颤动着。 阿图的眼珠都要掉了出来,蛮妹居然也流泪了。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哄她,难道能说自己不去京都了?这不可能,去京都是他人生的大计划。 “难道我们两个都留不住你吗?”傅樱也呜咽着哭了出来。 (二二一)刺箭恶魔的名头 凌晨已过,阿图的房间里,穿着套蓝色睡衣的里贝卡正坐在椅子上犯困。他还没回来,所以她还不能睡,因为她不知道睡哪里,而床只有一张。 她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听得“啪”的一响,把她从一个有关往日的梦中拉了回来,然后就看到她的主人穿着套*紧身的黑衣服从窗口跳了进来。她并没有奇怪,因为他出去的时候就穿成了这样,而且也是从窗口跳出去的。 “你还不睡?”阿图关上了窗问,然后飞快地把自己脱光,再换上叠在床头的内衣。 阿图不在意在自己女奴面前暴露身体,可是她在意,垂下了眼睑问:“我。哪里睡?” 里贝卡是会说一些国语,但发音有些怪异,而且老是会说错。就如同这句,把“睡哪里”说成“哪里睡”。 “真没文化。” 阿图嘟囔一句,从衣柜里找出来块白布单往地上一铺,然后示意她睡地上。小小的房间过于挤逼,铺了这块布后就几乎看不到可以走动的空间了。 即便是已到夏季,虾夷的夜间还是很冷。阿图没给她准备被子,里贝卡便只能蜷缩在地上。除了冷之外,她身下只铺着层布单,觉得骨头都要在地板上搁痛了。 这样睡了一会,忽然听得一下轻响,似乎是他下了床,接着身子底下伸过来一双手,自己就被打横着抱了起来。 “天!。。。他想做那件事了。” 里贝卡浑身一阵筛糠般地颤抖,想要挣扎却终于没有那么做。理智告诉她,作为一名女奴肯定是逃不过这一关的,除非是主人对自己实在不感兴趣。 他把她抱去了床的里边,示意她脱衣服。她摇摇头,这可不行,宋式的睡衣里只穿了件羞人的内衣。内衣也是宋式的,只有胸前的一块布,后背是完全裸露的,这和没穿分别并不大。但和西洋式睡衣相比,宋式睡衣还是要保守一些,因为毕竟里面还要穿点东西,而前者里面是啥都没有。 “少啰嗦,快脱!”主人的语气不耐烦了。 里贝卡只得从命,然后把身子深深地陷入被子里。两个人同盖一张被子,他仰躺着,她背对着他。脊背上被他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一股男人的味道从身后慢慢弥漫过来,她暗暗纳闷:“他怎么还没动作?” 过一会,他忽然翻了个身,同时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立即全身一阵酸软,心想:“他马上就要做了。。。” 不过她等了好久也不见后续的动静,大着胆子扭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原来是主人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不忍心看着她睡在冷硬的地板上,因而让她上来与自己同睡一张小床。 里贝卡松了口气,心道起码是逃过了今夜。可是那一天终究是会到来的,思来想去的,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庆幸感中竟暗含着些失望。 ※※※ 第二天傍晚,千叶把阿图唤了去,说他买了名女奴民一起住进了单身屋,这与本城的规矩不合。 照规矩,出现了这种事的城丁是要被解约并赶出昇阳城的。当然这个规矩只是对别人有效,象阿图这样立过大功的人,只要不是犯了滔天的大过,千叶又怎么会去罚他。不光没罚他,还让他搬出来,另外安排了一套排屋给他住。 排屋有两层高,虽然家家都是隔壁挨着隔壁,但却是独门独户地进出。楼下有客厅、厨房、客房等,楼上则是有二到四间睡房,这种屋子只有成了家并且是有职司的人才能分到。 千叶虽然没罚他,但心中却有些生气,觉得阿图不应买个女奴回来睡觉,只是她压得住心思,不在面子上表露而已。傅兖曾跟她提过,说傅恒曾建议在傅萱与傅樱中挑一人嫁给他,可他自己是一直想着把傅萱嫁给长野盛的,所以就没表态。加上后来一直忙着打仗,有关这种小女儿的婚事也就没顾得上。 千叶可是认认真真地考虑过把傅萱嫁给他这种可能,傅家上到傅喆与王氏,下到几个小家伙,个个都似乎很喜欢这个少年人。随着他研制火箭炮成功,又在大战中立下殊功,她越来越觉得阿图这样的女婿无可挑剔,长野盛怎么都不及他,到后来就干脆一心打算着招他为女婿了。 至于这次大考,她预感阿图或许能考个名堂,杨山长既然允许他去参加统考,那么就一定是认可了他的水平。对于傅萱,千叶可没抱什么指望,女儿家考不取也就算了。但如果阿图考取了大学,而傅萱没有的话,那可怎么办?说不定这小子去读大学后,在外面另娶了正妻也说不定。所以,傅家要是真的想把女儿嫁给阿图的话,那还得趁早,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大考的结果出来后再做定夺。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开心。说着说着,千叶就心平气和了,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象傅兖那样的毕竟太少,阿图买个奴民回来做婢做妾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因此她只是跟他扯了几句家常,口头上再劝诫了几句,便让他自己去了。 五月二十四日,傅恒与尘来陪同着国府的廖公公来到丰原城给傅兖传诏,转封傅兖为丰原守护,统管整个库页岛地域。傅兖上表感谢,再次献上重礼,并归还了顿别与原拂的封地,且遵照与元妃的约定,送熊伤的一对子女带着笔钱财去到大宋沿海定居。自此,整个前丰原国领地,合计一万八千余户、十来万人口都已纳入了傅兖的治下。 名份已定,傅兖随即于丰原城分封一干有功之人。薛家的世代领地大泊再次封给了薛磐,以酬谢他在三沢大战中的功勋。其余顿别老臣也皆转封库页岛,领地与民户比照旧封增扩数倍。又封周洪、房岳、芦明泽为新领家,各授封二百户。 傅兖改封了库页岛,旧的封臣与将领们也会全数搬去那里,至于其他的人则自己选择随傅家搬迁还是继续留在顿别。于是就有了个昇阳城搬迁计划,出征的顿别军会分三次撤回,其中愿意前去库页岛的人必须在下一批人撤回来以前完成搬迁。 二十九日,第一批人马从库页岛上撤回顿别,其中就有阿晃、木吉与比比洛夫。 阿图因在三沢之战中杀死杀伤敌兵二百九十七人而获得了二千九百七十贯的赏金。不过他却与傅恒争论,说自己用箭就杀伤了三百零四人,若是加上陌刀所伤的应该为五百六十几人,然后还起码喝倒二、三十人。还花了一个小时来详细地向傅恒解说这么多箭是何时何地,又是如何射出或刺出的,陌刀又是如何拍出劈出的等等,一切都是牢记在心。因此他坚持说那少了的数字是被别人冒功了,还质疑傅恒的奖励方法大有弊病。 不过傅恒并不恼,还笑眯眯地宣布了新的决定,那就是要额外奖励他一万三千贯赏金并将升他为都尉。赏一万三千贯的原因是发明了火箭炮奖五千贯,夺军旗五千贯,擒获骑马逃跑的熊伤等重要首脑奖三千贯。于是阿图又眉开眼笑地大赞傅恒赏罚分明,那伤人数字的差距自然也就不提了。 因为火箭炮的赏金并非是此战军功,所以阿图实际因丰原之战获得的军功赏为一万零九百七十贯,所以阿晃与比比洛夫各分得了这笔赏钱的二成半,也就是二千七百四十二贯半。他们两个高兴得两天都没合眼,因为在此之前,阿晃的月俸只有二贯半,比比洛夫是三贯半。 更重要的是,比比洛夫和阿晃配合共射伤了七名敌兵,他又独自砍伤一人,并于战场上抓了一名俘虏,累计功勋后,多娜就从此成为了一名自由民。 阿图也因此战成名,获得了个“一战三百伤”的雅号。同时,不少被他刺伤过的士兵又私下称呼他“刺箭恶魔”。 决定命运的六月终于来了,日升学堂所有的中五班学生在杨继擀的带领下,来到了枝幸国立学堂参加大考。 为了防止舞弊,因此所有的考生都是需要抽签排座。抽到哪间课室的哪个座位,这名考生就将在这个座位上完成三天大考的三门考试。考试内容就是国学、物算、律史。 按照考程,第一日考物算,就是把物学与算学合在一门考,时间为两个半钟头,总分一百二十分,其中物学五十,算学七十;第二日考国学,时间为四个钟头。国学最重要,因为它的满分是一百八十分,其中知识类考分为一百一十分,最后的一篇策论为七十分;第三日考律史,也是律学与史学放在一起考,时间两钟头,总分一百,律学与史学各五十。 大考成绩的优劣就看三门的总分数。 (二二二)统考来作弊 “叮咚,叮咚。。。” 六月六日这天的上午九时,考试入场的铜钟声敲响,所有的考生都赶紧步入到考场内,找到自己的位置做好。 按规定,每名考生只能带铅笔、墨水硬笔各两枝、一瓶墨水、一把削铅笔小刀、一把尺和两张白草稿纸。考试只能用墨水硬笔作答,图则可以用铅笔画,只有国学考试的策论才要求用毛笔写,毛笔字的好坏是要算分的,用墨水硬笔写也可以,但字分就没有了。 傅萱来到了自己的位置,向前后左右一看,只看到了袁重这一名来自日升学堂的同学。环视了一圈,两名监考的老师还站在前台相互说着什么,再往桌子上一瞧,心就安定了下来。 此刻,在她的头顶之上,一只偷窥蜜蜂正将另一处的影像用肉眼看不见的光投射到她的桌上。她眼中还戴着另一套装备,就是两片极薄的眼膜,只有通过这眼膜才能看到这个成像。而偷窥蜜蜂受到了阿图的遥控,隐形地盘旋在他们两人头顶之上,将她的考卷与阿图的考卷内容实时地通过投射显示出来。 不过傅萱并不了解太多的细节,只知道自己能看到桌上有个图像,连头顶上的偷窥蜜蜂都一无所知。事关阿图前几天晚上偷偷跑来她的闺房,神神秘秘地跟她提到一种传家之宝,叫作“神仙膜”,戴上之后可以彼此交换目中所见。然后他就给她演示了一遍其用法,担保这玩意可以保证她考上大学,并让她发誓守秘,连傅樱都不可以透露。 傅萱的算学与物学一向都是她的弱项,所以成绩从来都是只能在班上位列中游。阿图的最强项却正好是这两门,有了他的相助,傅萱怎么都可以考上个不错的成绩。 果然,没做几题傅萱就遇到了疑难。她抬头向前一看,阿图考卷的图像正在桌上形成一个清晰的画面,显示着他的答卷已几乎要完成一页纸了。她找到了这道题,兴高采烈地将答案抄到了自己的考卷上。 不久,她又遇到了个问题,再一看图像,里面的阿图已经开始做第二张试卷了。于是她伸出手去比了个暗号,偷窥蜜蜂将她的手势传了过去,阿图立马就将第一张试卷拉过来摊开在桌上给她看。 如此,只要是她不会的题目,都照着这么办,很快她就做完了整整三张纸的答卷。再从头到尾和阿图的对照一下,又发现了四道题的差异。其中三道,她明白是自己错了,就立即改正了过来。还有一道她也拿不准倒底是谁对,也就放在那里不管了,毕竟两个人的答案完全一致也不好。 就这样,二个半钟头的考试,她枯坐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提前了半个钟头交了卷。 考场外,与杨继擀陪着考生同去枝幸的算学老师孔文喆等在外面,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的试题。看到居然是傅萱第一个交卷出来,不禁吃惊,以为她做不出来就自己放弃了。他叹息着让她来对答案,对到后来却发现她与自己的答案只有一道题的差异,这不禁让他下巴都要惊掉了。傅萱的算学与物学差是人人都晓得的,怎么可能考出这样的水准。 傅萱对完答案,知道了自己考得不错,心里可乐坏了。那道有答案差异的题也是傅萱和阿图试卷上有差别,但傅萱最终没改的那道题。 第二天考国学。前面所有的基础知识,阿图都是毫无问题的,问题就出在策论上。策论他也不是不会写,就是一来他写作水准不高,二来他一写策论就要胡说八道。他的思维常常会陷入混乱,写出来的东西未必会受阅卷老师的欣赏。 因此在一个月前杨继擀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他那笔临摹名家书法得来的字已然到“形似”的地步了,虽然还没形成自己的风格,但书写出来的小楷着实漂亮,简直就像是印出来的,所以那篇策论的字分他是拿定了。至于文章本身,让他千万不要用自己的脑子去想问题,多说些套话,空话也称,只要文章的结构照着标准写,内容也不太离谱,最少能拿个中上的分数。 考试中,阿图很快就做完了常规题,接着先写了篇草稿。等到别的考生开始做策论时,他让蜜蜂去四下偷窥别人怎么破题,在断定自己思路没错后便将草稿润色了一番,再用他那手工整又漂亮的小楷写了出来。这样,国学他也自我感觉考得不错。 至于剩下的律史考试,两人也就是依葫芦画瓢了。律史的考试,也是有两篇小策论,但这两篇策论远没有国学的策论要求高,只各占十分,也不用毛笔字来写,不过阿图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使用了偷窥蜜蜂。 结果,三天三场考试下来,据日升学堂的老师分析,恐怕这届考试不是阿图就是傅萱要拿头名了。这个结果令除了杨继擀之外所有的老师都摸不着头脑。本来他们是最看好袁重的,虽然也很看好阿图,但根据推算的结果,袁重要差远了。 杨继擀心中明白,一定是阿图搞了鬼,否则就算阿图是完全凭着自己真本事考的,但傅萱是决计不可能考出这么离奇的结果。 考试一完,傅萱就喜翻了天,这下起码可以圆了她读大学的梦想,至于能不能读到京都的名校,这还要看最终的考试结果。 北见国学监与大宋的一些大学签有协定,即是北见国每年的大考的前十名基本可以入到大宋的知名院校就读;第十一与第三十名起码可以去到普通的大学就读,也不排除有些名校肯收排名稍后的学生;第三十一到第五十名也有可能被某些大学录取,若是肯出些“学捐”,就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了。 学捐是捐给学校的善款,有些学校对于那些考分在可录取与可不录取之间的学生就要收一大笔钱捐款才肯收人。 象诸如京都大学、成均国学馆、阳明法学院、常青藤物学、玄武军学院等名校每年只给了北见国一个录取的名额,有的甚至和北见国并无协定。因此每年大考的结果出来后,先由状元来挑,然后顺着名次一一将协定中的大学名额挑完。剩下成绩尚好的考生,比如八十名以内的,学监都会开出推荐文书,学生们自己拿着文书并试卷的副本前去自己想去的学校与校方商讨,若是对方肯录取你就有大学可取。若是不愿,就只好回来重读,明年再考。 千叶骤然听说自己女儿能考上大学,那个心中的吃惊就是甭提了。不过,惊疑归惊疑,但她已经风车般地行动了起来,无论女儿是去那所大学,即便是最近的界大学,那都得好几千里。出外读书,至少是四年的时间,随身的行头可不少,因此她就已经去了趟镇上为傅萱订做了一大批新衣服,还买了好几本诸如《大宋求学指南》之类的书,没事就在家里研究。 至于傅萱本人,因为考得了这么个结果,饮水思源,就天天不是往阿图那里跑,就是将他招来自己或者傅樱的闺房,缠得这个情郎透不过气来。 (二二三)鹰女王 一朵樱花捏在修长白皙的指尖,食指在拇指上灵巧地一搓,花茎沿着拇指滚动着,将花瓣旋起一片粉色的影团。 谢瑨呆呆地看着手中花瓣,心中一片茫然。他去年虽然病愈,也娶回了自己梦萦牵绕的女人,但却是患了上另外一种说不出口的病疾,那就是无法人道。 他清清白白地记得,去年病愈之后他还曾经与一名小妾试过鱼水之欢,可没两天这股恶疾就悄然缠身了,无论是私请的名医还是府中的国医都是束手无策,吃了多少的药也是丝毫无效。若不是他的侧室已经为其生育了一子一女,这世子之位恐怕都要大受影响。 世子妃可从来没为这个抱怨过,她在他看来似乎纯洁到不懂世间有夫妇人道这回事。男人总会把自己的女人,特别是挚爱的女人想象成不食烟火的仙子,而仙子都多多少少是有点傻的,尤其是在常识上面欠缺得很。 就这样,世子妃好像被瞒住了,谢瑨松了口气。虽然内心万分苦痛,但对她的歉疚却是因此而增添了十倍,不但平素凡事都依着她,连进她的房都要得到允许方可。 “世子妃请世子入内。”婢女安安悄悄来到他的身前说。 谢瑨入内,然后就看到了她穿着身暗红色的宽敞罗衣,躺在一张软榻上看书,看到得意之处,嘴角上流溢着会心的笑纹。 傅莼的身材很高,几乎与谢瑨不相上下,胜过通常的男子,但这么蜷缩在床榻之上,便犹如一只小猫,也不知她的骨骼怎么能如此般地柔软。 谢瑨看着这幅春光图,意识一阵模糊,心中一阵迷荡,但。。。唉,还是算了。。。 世子府占地极大,内有六处独立的院落。谢弁做了新的国主,那么谢瑨就成为了新的世子,傅莼也就是新的世子妃了,谢弁的世子府也就归了谢瑨。按傅莼目前的世子妃地位应搬去正院与谢瑨同住,但她却独独瞧中了西北角的这个小院,改造了一番后就作为了自己的居所。谢瑨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就自己一个人居于正院。 傅莼这院的正房也仿照着她在顿别的闺房,乃是打通了相邻的数间房合并为一个大房,四处显得通敞无比。房间里照样有个极大的高腰青铜花斛,粉白的樱花覆满着斛口。 “夫人今日可好!” 谢瑨很有风度,手上还拱了拱手,然后才坐上了婢女给他搬过来的锦凳。世子每日早上是必定会前来给世子妃请安,恐怕只有北见国才有这样的规矩。 “好啊。”傅莼随口答道。 “夫人看的是何书?” “不过是女人看的闲书而已。”傅莼这才侧头来看了他,眼见他眼角直往封面上瞟,便干脆将书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谢瑨一看封面,上面写着书名为《鹰女王》,作者名叫“浆糊不笑生”。书名与作者着实都古怪得紧,好奇地问道:“夫人,那这书里到底写着什么?” 傅莼笑问:“世子要听?” 谢瑨连连点头。于是傅莼就讲起了故事: 远古以前,有一名美丽的女王,她与英俊的宫庭侍卫长相恋了。可她的邻国有一个会诸多魔法的邪恶法王,因心慕这名女王风姿并看中了她的王国就向她求婚,当然遭受了女王的拒绝。他怀恨在心,就对女王与侍卫长施行了魔咒。 从此以后,每逢太阳在天边露出一丝光亮的时候,女王就会化身为一只鹰;每到太阳在西边堕入黑暗中时,女王才会变回人形。侍卫长却正好相反,白日为人,夜间化狼。两人永远都不得以人形相见。 于是,他们不得不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一人一狼,或者一人一鹰,相伴着在江湖上流浪。这样过了很多年,终于在某天发生日蚀。这一天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法王的毒咒失去了魔力。化为了人形的女王与侍卫长赶回了宫庭,在一群江湖好友的帮助下,经过一番激战,侍卫长手刃了法王,破解了那个魔咒。 终于,女王得回了自己的王国并与侍卫长结成了夫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故事很有些传奇色彩,傅莼又说得寄兴寓情,伤心处是梨花带泪,胜利时是索笑解语。谢瑨一边听故事,一边看老婆,渐渐地痴住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世子今日还有何事?” 谢瑨回过神来,赶紧说:“夫人的故事真是好听。。。” “我是问有何正事。” 谢瑨的马屁刚拍了不到半句,就被老婆给打断了。 “哦,是这样的。今年高见虎又在深川集结大兵,似要对我国不利。去年他在深川集结了兵马却是最终出兵北方,若非你傅家力挽狂澜,后果真不堪设想。可如今大哥已改封了丰原,往后咱们这北方就少了支顿别强军,防御大为削弱。国府上下都在暗中揣测,到底他葫芦中是卖的什么药,会不会趁着顿别军迁移之际再出远别取中川。我想夫人平日素喜兵事,因此前来。。。” 谢瑨知道傅莼一向爱玩刀弄枪,为了拍老婆马屁,本来还想为她组建支女卫队来护卫世子府,让她来统领。可傅莼拒绝了,说既然嫁了人就不再是武将,也不会再去摆弄刀枪了。 他跟她平时也说不上什么有实质内容的话,往往是满怀着热切想跟她来一番深谈,却每次都是被她几句话给打发掉了。今日,想到她平时也爱看些兵书什么的,因此就拿着兵事来说,以求找到个共同语言。 傅莼笑道:“咱们虾夷这两国打来打去这么多年,都是徒然耗费人命钱财,始终都打不出个结果。就打咱们北见国来说,若不是有纹别的金矿,早就打不起这仗了。你说。这仗打得有意思吗?” “夫人明见万里,为夫实在是佩服万分。”谢瑨忙再次献上马屁,自怡自得地继续说:“但虾夷之地还是得归于一统,否则无法修生养息的,这也是历代国府的国策。” “妾之意并非说是不打仗了,而是说这仗打得没意思。”傅莼微微一笑。 谢瑨一愣,问:“那夫人是何意啊?” 这时安安端了个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放着两碗燕窝银耳羹,摆上了桌子。 傅莼从软榻上起身,走到桌边坐下道:“国府无人是高见虎对手,自然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还不如安心守城算了。”然后自取一碗并将另一碗推去对面,说:“喝碗羹吧。” “多谢夫人。”谢瑨坐到她的对面开始喝羹。刚喝了两口,叹气道:“其实国尉一生戎马,久经战阵,治军严整,未必就不是那高。。。” 话刚开了头,便眼见她面上似笑非笑,连忙收口道:“夫人以为田夫子如何?” 只听得她淡淡地说:“这是你们谢家之事,妾就不多嘴了。” 谢瑨心中一凛,心道:“你不是我谢家的媳妇吗?怎么说不关你事。”面上却是堆起了笑脸说:“为夫愚钝,还得请夫人多多指点。” 他的言语太过谦和,傅莼皱眉道:“也罢。妾今日就多说几句,世子若觉得能听则听,不可听则不听,”见他连连点头,继续说:“田夫子长于谋略,但短于决断,可以为谋,不可专责一方。” 谢瑨闻言一愣,仔细一想田夫子其人,果然如此。他往往会就一件事给你出数个主意,若是你要他拿个明确的选择出来却是勉强,于是问:“那夫人觉得何人可用?” 傅莼说:“文事妾不甚明寮,但世子若是求将,妾以为枝幸总兵长野望乃是大将之才,其兵法韬略,武功胆略均是上上之选,我国只用以守御一方,殊为可惜。” 长野望谢瑨是见过好多次,还是他们两个的媒人,当下心中再细细把此人想了一遍,便连连点头说:“夫人之言甚是,二姊夫确有将才。” “若要我北见国寻出一人可抗高见虎者,非阿大不可。”傅莼正色道。 。。。。。。 谢瑨非常走了,带着愉快的心情。他今天有两个收获,其一是跟傅莼说了几乎两个小时的话,这是前所未有的;其二是她向他推荐了一个将才,他要向父亲推荐长野望,让他在将来担负起更大的职责。 门“吱”地一声关上了,屋内尽头的一扇门打开,阿图怒气勃勃地走了出来。这是安安的卧房,与傅莼的房间相连,彼此只隔着一扇门。 “为何让他呆了这么久?”阿图怫然作色,然后在她身边的榻上坐下,一把抱起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傅莼听了指责也不答话,只是露出了满脸的娇媚色,在他唇上重重地吻了下去,随后两人就分不开了。 安安看到如此情形,慌忙往自己的小房走。来北见城之后,她发现傅莼竟然会有个情郎,而且还是赵图,那个惊疑就不用提了。这赵图每隔一段时间总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上一次,在小姐这里呆上个一两晚。更奇怪的是世子却甚少在这里留宿,两人也不睡在一起,好像小姐的夫君是赵图,而不是世子。 当她走进自己房间之时,忍不住回眼望去,但见赵图的一双魔爪已然伸入到傅莼的衣裙里面,而后者却只是娇笑着任他肆意妄为。见此情形,她猛然地将门关上,背靠于门,心下更是一阵狂跳。 随后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与傅莼吃吃地笑声,接着脚步声去到了床那边,之后的响动她便是再也无法听下去。 她浑身无力,脚步软绵绵地几欲摔倒,勉强走去了自己的小床躺下,将一个枕头抱得紧紧的,心中犹如烈火焚烧。 (二二四)情圣 五月十二,宜嫁娶。 马厩前的草堆下,几个空酒坛扔得横七竖八。 “别喝了。” 阿晃在他手上一抓,想抢过他手中的杯子,但阿图只是一让,他便抓空了。 “你喝得太多了。” “瞎说,我都没什么感觉。” “还说你没感觉,你都哭了。” “哪有!”阿图用袖子一擦脸,干干的什么都没有,阿晃鬼兮兮地笑了起来。 回到顿别只两周,比比洛夫就迫不及待地和多娜成了亲。他们穿着传统的的吉服,全身红彤彤的,虽然是喜气洋洋,但看起来总是觉得有些怪异。可能他们这种人种不太适合这种服装吧。 昇阳城分了套排屋给他们,和千叶让阿图搬进去的那套类似,可他们那套是位于一行排屋的端头,好几间房都能两面采光,让很多城里的老兄弟们看着都羡慕不已。 比比洛夫还没考虑好要不要随着傅家前去库页岛,回来之后还是在车马所里做工。虽然傅氏兄弟与一干领家、将领会迁去北方,顿别封地也会退还给国府,城堡也要交付给新的守军,但牧场、城内的建筑、作坊与制所等乃是私产,还是会保留在傅家名下,只是生意的规模与城丁人数是可想而知地无法与以往相比了。 有人曾建议比比洛夫说他有了这么多钱,可以一辈子都不用干活了,或者还可以去镇上开个店铺自己当东家。但他却不愿意,说住在城里一来人头熟、朋友多,二来什么都不用操心,连吃饭都有庖堂供应,多省事。而多娜既然已经是自由民了,也就不再做傅异那房的女仆,而是回家当名全职老婆。 他们的喜酒是在庖堂里摆的,洋洋洒洒地摆了四十桌。摆酒的花费都是阿图掏的,包括给庖堂的材料费,师傅的红包,外面买来的酒水,还专门从镇子上请来了做海鲜的师傅做生鱼片与海蟹。城里的人,除了当值的人外都来了,连傅恒与千叶也前来送了贺礼,还喝了杯酒。 阿图当了伴郎。本地风俗,新娘得由家人抱上花轿,可多娜没有家人,比比洛夫就指派他来做这事。当他进行着这道活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到红盖头下说:“笨蛋,难过吧。” 此时,喧嚣已过,新人已入洞房。阿图觉得还没过足酒瘾,就拉了阿晃来这里陪他喝。 坐在草堆前跟阿晃喝着闷酒,想着也许他们正在洞房里开心,阿图就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自己真是个笨蛋,也很怀着些失落和难过。 “原来我总以为自己是情圣,现在看来,你才是真正的情圣。”阿晃叹道。 失意的人容易偏激。带着酒意,阿图在自己脸上掴了一掌:“我不是情圣,我是笨蛋。” 阿晃笑了,又悠悠道:“你又不只她一个女人?” “你有了一百贯,难道另外一百贯就可以无所谓了啊?” “哦。。。”阿晃被他的想法震得无语了。 阿图亦无语。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嫁给了自己的朋友,而他只好眼睁睁地瞧着。虽然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娶她的意思,可也不愿意看着她嫁给别人。这种心思的确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源自于一种作为男人的自私。他没想过要给她一个将来,这并非因为她是女奴,而是因为她曾有过太多的男人,而且其中的某些还成日在昇阳城里晃荡着,又或者他根本就没那么喜欢她。 可当她真属于了别人以后,他却感受了一种极度的失落感,仿佛为人所抛弃,成了一名真正的失败者。 “你到底在想什么?”阿晃问。 这句问话把他从回想中唤醒过来,长长地嘘了口气:“我在想,喜欢的东西是不是一定要拥有才行?” 阿晃端起了杯子,凝视着里面澄清的酒液,说:“原来我也是这么想,可现在我的想法有点不一样了。喜欢的东西可能是我们承受不了的,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放弃。” “比如呢?”阿图问。 阿晃哈哈大笑:“这种比如太多了。就打你来说,你的女人太多了。照你泡女人的速度,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承受不了,就会觉得还是少点好。” “才不会。”阿图反驳道。 阿晃嗤笑一声:“怎么不会。还记得那个米蒂奇吗?他就是因为女人太多,才不得不编造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以求从女人那里脱身。” 他曾跟阿图讲过一个故事,说他看过一本西洋翻译过来的闲书,名叫《弗洛伦萨的米蒂奇》,里面说的就是一个特别会写情书、说情话的帅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情圣,骗取了很多妹妹的芳心的同时,又源源不断地泡着新的妹妹,每个情人都疯狂地爱上了他。因为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于是他就编造了许多可爱的借口,借此放弃一些现时的情人们。每个被抛弃的妹妹对他的借口都是深信不疑,虽然伤心欲绝,却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 毫无疑问,米蒂奇就是阿晃的偶像,可他学得不怎么好,一个阿蓝就把他给打倒了,这可不是情圣应有的风采。阿图对那本书神往已久,在顿别的两家书店里他可从没见过这本书,甚至在京都的那段时间他也特意去了书店里寻找,可惜仍然是一无所获。 阿图细细回想着那个神奇的米蒂奇,问道:“对了,你还没说这本书的结局呢?最后他怎么了?” 阿晃喝了一口酒,黯然说:“他从军了,然后战死在沙场。” “哦。”这个结局实在是出人意料,阿图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似潇洒,实则多情,虽然骗了许多的女人,可他是真心喜欢她们的。每遗弃一个女人都使他痛苦,彻夜不眠。最后,他就决定寻找一种最为光荣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痛苦。” “后来呢?”阿图问,紧接着再问一句:“他的那些女人们呢?” “最后他给每个女人都写了封信,说自己决意报效国王远赴疆场与异教徒作战,不能继续接受她们的爱情,免得让她们一生伤心。还说希望她们能找到一生的真爱,把他给忘了。结果,这些女人反而更加被他的英雄气所感动,还有好几个因此而殉情自杀。” 天啊!这个米蒂奇可真是个情圣。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相视大笑。阿图举杯道:“来,为米蒂奇干一杯。” 喝完这杯,阿图问:“喂,你还在跟那个小媳妇来往吗?” 小媳妇就是他初到昇阳城的第二天,在二楼晒衣服而阿晃对着她吹口哨的那名女子,她男人是日升商号的一名管事,时常跑在外面,结果就与阿晃勾搭上了。 阿晃听了,发出了猫头鹰一般地肮脏笑声:“那娘们说要跟我私奔。” “啊!你没答应吧。” “哪能呢。”阿晃不屑的口吻里带着点自得,道:“我才不会那么傻,我得找个好女人。” “好女人?” “对!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她好的那种女人。” 阿图一呆,问:“那是啥样的?” “笨!”阿晃骂了一句,然后幽幽地叹道:“我真羡慕你,往日的苏先生,今日的二小姐都是咱们顿别最好的花,可已经都被你采了。” “啊!”阿图失声叫了出来,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自己可从来没跟他说过,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阿晃低头一阵乱笑,好一阵才说:“就凭你的本事,心里的这点事还能瞒得过我的。。。”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双眼继续道:“这对火眼金睛。” (二二五)幽幽的骨笛 月满如轮,洒下银光。 一条黑影烟一般地扑向一棵老松,瞬间就消失不见。月光照射在松树之上,只见其粗糙斑驳的褐树皮。 就在呼吸之间,另一条人影飞射而至,衣诀带风,到了树前顿然而至。月色明亮,将他的脸照得清清白白,却是阿图。 他左手抱一个酒坛,右手拿一个碗,围绕着棵松树转了一圈之后,口中自言自语:“怎么不见了。”说着将碗往空中一抛,随手在树干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再收回手接住空碗,醉眼朦胧中带着贼笑。 老松上的一大块树皮应声剥落,穿着忍者衣的柴门纹现身于月光下。她铁青着脸,手里慢慢地卷着一块画着树皮图案的布,那一下正拍在不应该让男人触碰到的位置上。 “哇!原来是小柴啊,你扮树真是好酷!”阿图喷着酒气笑道,“只是还有些破绽。” 柴门纹收好了布塞入怀中,小声问:“什么破绽?” “树是平的,女人可是。。。”他斜着眼向她上下打量了几下,也不觉得有什么起伏了,“不如改扮点别的。。。” 这句话明摆带着些吃女人豆腐的嫌疑,但柴门纹还是忍不住问:“改扮什么?” “不如改扮美女算了。” “哼!”柴门纹怒哼一声,抬脚欲走。 “慢着。”阿图身子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你为何要窥视我?” “我没有。” “没有?”阿图冷笑一声,道:“胡说。我在那块石头上喝了半个钟头的酒,你在树上看了半个钟头,是不是有人派你来监视我?” 阿晃是个不怎么能喝的,在马厩旁喝了没多久就开始东倒西歪。于是阿图扔下了他,一个人抱着酒坛跑来山上喝。 柴门纹身躯猛震,好一会才艰涩地说:“不骗你,真的没有。” “我不信。” 柴门纹无法解释,冷冷地说:“我要走了。”说完,一推他肩头,欲再次离去。 却不料,手掌一接触他的肩头,便发觉如同铁铸一般。她使力一推,反被自己力量的回震阻退了一步。柴门纹身形随即发动,右手在腰间一探,手腕一翻,横刀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哦。”阿图似乎吃了一惊,“小柴,你的功夫真不错嘛。” 柴门纹惨白的脸上蓦然泛起了一股妖异之光,森然道:“还成,足以杀你了。” “那你杀啊。” 轮到柴门纹笑了:“你想找死?” “你杀不了我。不信,你试试。” 喝一声“好!”柴门纹伸臂向前一推。只听得“叮”的一声,手腕巨震,一柄短刀握之不住,脱手飞去。原来是他用酒碗底在她的刀背上一敲,将它震飞。 这是什么手法,又是什么样的出手速度!柴门纹素来自负自己出手极快,却连对手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到,又惊又怒之下,抬右膝撩他下阴。不想脚刚离地,就被他一脚给踩了下来,再起左脚,又被踩落。 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柴门纹心灰意冷:“你想怎么样?” 阿图眯着眼在她脸上瞧了瞧,嘴里吧唧了几下道:“算了。看在你刚才没有用刀刃对着我的脖子切来的份上,陪我喝酒就饶了你。” 柴门纹此前在推刀的刹那将手腕转了个小半圈,对着他脖子推过去的只是刀面而已。 圆月清辉,星光暗闪,幽幽的笛声呜呜地回荡在耳边,令人更觉清冷。 柴门纹嘴边吹响着一只暗红色的气孔骨笛,舒发的清音缭响在夜空,像是深渊中的孤独弥漫出来,笼天地于忧伤中,如烟如雾。 有人说:乐声是人的心声。 这个小妹的心声原来是这般的孤独!坐在傅莼的练功石上,阿图望着碗里的酒水直发怔。 吹完一曲,柴门纹问:“你在想什么?” 他同时问:“这是什么笛子?” 她回答:“骨笛,是丹顶鹤的腿骨做的。” 他回答:“我丢了件东西,在想它。” 两问两答。阿图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尽。柴门纹却低下了头,摆弄着手中的笛子,问:“你丢了什么?” “一个美女。”阿图桀桀地笑了起来。 柴门纹一愣,笑问:“别人捡跑了?” “对。” “咯咯咯。。。”她竟然也笑了起来。 这还是阿图第一次见到她笑,她如果不是因为脸色太差的话,又成天摆出副死人头的样子,其实算得上挺好看的。于是问:“你干嘛要笑?” 她的笑容中带着些玩味的意思,似乎觉得他丢了美女是件有趣的事:“丢了就丢了呗。打不定,改天你也捡一个。” 嗯!这倒是个正理。阿图点头道:“不错。明天起,我就天天去街上盯着,看能不能捡一个回来。”继续问:“对了,你为什么不喝酒?” “这是我们武忍的规矩,不可饮酒。” “也不吃肉?” “可以吃点鱼。” “为什么?” “怕身上带有味道,不利于隐藏,所以口味重和油腻的东西都不能吃。” 他开始端详起她的脸来,看得她不自觉地又把头垂了下去。阿图问:“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白,好像比新刷的白墙还要白?” 这个比喻说得真是没水平!可柴门纹并没有计较,反而把头垂得更低,悄声道:“那是因为我们佐藤家阴阳妙心流的内功,我炼的是阴流。内功越深,脸色就会越白。” 怪不得这个小妹长得这么大了,脸色还这么白,身材还这么平,原来是内功和营养不良两大原因。阿图吹了声口哨,将酒碗向着她一递:“喝一口,试试味道。我不会向佐藤取告密的。” 柴门纹目光凝视着这个酒碗,似乎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才接了过去,“咕咕”地喝了一口,随即就大咳起来,脸一下子就胀得通红。 “喝了酒脸就红了,可比原来白白的好看多了,”阿图表扬了一句,“再来一口。” 柴门纹连连摇头,将酒碗往他手上一还,“喝多了会醉的。反正我喝过了,也算是陪你喝了酒。” 阿图不接酒碗,让她继续端着,说“你都没醉过,怎么知道一定会醉,说不定你千杯不醉。” 柴门纹开始用警觉的目光看着他,再将酒碗往他手中一塞,“我不喝。要喝你自己喝吧。” 阿图只好接过了酒碗,咕嘟咕嘟地把一碗酒喝完,然后对着她突然打了个酒嗝,后者闻到了直皱眉头。 “你也别喝了,这么大坛酒都被你喝光了。”柴门纹伸头去酒坛口看了看,只看到了半坛酒水。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又若有所思,问:“对了,你刚才为什么看我这么久?” 柴门纹只觉得身子发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么久,只是觉得既然已经看了,就干脆看下去,回答说:“我在那棵树上练功。我们武忍要练气,也就是要静心。你不走,我就看下去呗。” 原来是这样,总算是一种解释吧。阿图笑道:“我还以为你看上了我呢。” 听到此语,柴门纹腾地一下脸红了,站起身来说:“我走了”,却被他伸手一拉,无可抗拒地又坐了下来。 “开个玩笑,不要生气。” 看着他脸上的陪笑,她似乎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视,只把头一偏,望向山外。月光下的田野、小河与那个孤零零的昇阳城都份外地静谧,仿佛是一个婴儿正在天地的摇篮里熟睡着。 “你们女武忍嫁不嫁人?”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搞得柴门纹不知所措,想了好一阵,才道:“只有男武忍才肯娶我们,但是他们却更想娶寻常的女子。佐藤家的女武忍并不少,一共有十一名,但也只有一位嫁了人。” 佐藤家的武忍平时都是呆在山里,只有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出来,所以阿图对他们认识得有限。至于嫁了人的佐藤家人,他认识的也就是佐藤织了,便问道:“你说的是佐藤织?” 柴门纹摇头说:“家主根本就没让她修习忍术,她不是武忍。” “为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女武忍嫁不出去。” 说完,柴门纹竟然端起了那个酒坛,在碗中满满地倒上了一碗酒,然后送到嘴边就喝。她本来想学着他一饮而尽,接过只喝了两口,第三口却呛了出来,喷了他满身。 “对不起。”她低声地说,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紫色的手巾递给他,脸上一片潮红。 他接过了手巾将身上的酒水擦干后,然后便把手巾还给了她。再看这小妹,忽然觉得她实在是长得不错,但就是要在脸红扑扑的时候才不错。如果是象平日那种死人般的灰白,怎么样都只能让人觉得害怕,敬而远之。 “我要去京都读书了。” “哦。”柴门纹淡淡地应着,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奇的反应。 “我听说忍者家族培养出来的忍者是可以卖的,你们佐藤家的武忍卖不卖?” “你想买武忍?” 阿图一指她的酒碗,半开玩笑地说:“不是买武忍。如果你肯把酒喝了,我就把你买下来带去京都,好不好?” 柴门纹愣了半晌,突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谢谢你。但我们佐藤家的武忍只为傅家专用,是不卖的。” 阿图做了个无可奈何的神色,在碗中倒满了酒说:“不卖就没办法了。咱们喝酒吧,你一口,我一碗,如何?” “好!”柴门纹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两人你一口,我一碗地喝着。等到酒喝完的时候,天色已近破晓,柴门纹也摇摇欲坠了。 (二二六)双头船 六月十五日上午,一艘东美洲航运公司的客货船正在鲸海的海面上向着东北方而行。 这是艘六百吨的班船,定期由上海出发,经过多个地方后到达虾夷的稚内,然后一直向东开往大地湾,终点则是美洲的万佛城。它下层装货,上层载客,沿途要停十几个港口,并且要在这些港口里上货卸货、上客下客。待到达终点万佛城以后,再向西南去到夏威夷,之后西行,经过马尼拉,最后开回上海。 班船前面就是野寒布岬,向右绕过它就将进入到宗谷海湾。这艘客船是二十八天前由上海出发,因为即将到港,大多数的乘客都满怀着兴奋的心情站在甲板上,远眺着右舷的青山与山下沿岸的民居。 离岸不远的海里,不少小型的渔船正在结网捕鱼。乘客和渔民相遇,难免也要挥手打个招呼。乘客中间有不少人都是在上海登船的,这么长的航程可实在是把人累死了。不过他们很快就能得到暂时的解脱,一个多钟头以后,他们就可以上岸休息半天。若是以稚内为终点的人,就可以得到完全的解脱了。 “妈妈,快看!那是什么船?”一位站在左舷边的小男孩伸手指着船后方问。他只有十来岁的年龄,童稚的眼光里充满了好奇。 妈妈是位三十多岁的妇人,顺着儿子所指的方向一看,随口答道:“就是条船。。。”可刚说完这三个字,她就有点犯昏了。这也算是条船吗? 茫茫海面上,一艘船正急速地朝着这边开来。来船有两个并列的船头,四张吃饱了顺风的白帆两两并立,像个鼓起了腮帮子的胖子正压着浪涛横冲直撞。 “连环船?”妈妈的心中灵犀一闪。她听说过连环马,也知道曹操曾做过连环船,不过他的船被人烧了。 那艘怪船的速度奇快,不一会就赶了上来,开始和客船并行,妈妈现在总算是可以好好瞧瞧它的模样了。 “双头船?”妈妈暗暗又给它起了个新的名称。 虽然有两个船头与两个船尾,但它并非象曹操的连环船是用铁链索起来的,而是一条完整的船有着两个船底。两个船底之间是中空的,双船头劈开的海浪就从这中间部分涌了进去,再从船尾涌出来。 船头从侧面看是笔直的,并略微向前倾斜着,不象普通的船那样带着圆弧而上翘。 “像。。。像把断剑。”妈妈想了好半天,才想出了这个词来。船头确实像一把断剑的断口,锋利地切开着前方的海面,好像剪刀破开丝帛一样干脆。为了追求这锋利的效果,船头处还蒙上了铜皮。 女人就是注重细节,想到自己船上的那个又小又窄的通铺,于是妈妈又开始去揣摩它的舱室。 只见这艘怪船长约九丈,宽处约四丈半,甲板高出水面两丈。从侧面看,它有着三层的舷窗,两层开在甲板之下,一层在甲板之上,中间的那一层舱室的船壁上还建了几个内凹的露台。 若是坐在那个露台里看风光。。。嗯。。。妈妈不禁暗暗地心生嫉妒。 甲板下的两层舱室她可猜不到是什么样的结构,位于甲板上的顶层却有两个清晰的舱楼,前舱与后舱。 前舱是一个长约二丈,宽一丈半,凸出甲板八尺,前宽后窄的水滴形单层舱房;后舱囊括了整个船尾部分并与前舱等高,两根后桅打它的楼顶穿透并立于空中;连接前后舱是低矮的长条型舱室,虽然开着不少的窗户,但高度只有四尺不到,不象是能住人的样子,倒像是楼下那层舱室的顶部凸了出来。 再看它的帆装。船上一共有四根桅杆,也并非是象别的船那样从前向后一字排开,而是两两并排着竖立在两侧船体上。它的两根前桅杆上悬挂的是两张宋帆,这个帆妈妈是认识的,因为这艘班船上就有张这样的帆。不过两根后桅上的悬帆妈妈就不认识了,它们的造型看起来就像两个猫耳朵。 由客船向下俯视,船整体形状呈前尖中宽,到尾部又收窄的流线型,转边抹角之处还带着圆弧,造型十分漂亮。尤其是水滴型的前舱最吸引人眼球,引发了妈妈身边不少的同船者的指指点点。 另外,船上众多的天窗与舷窗也极其惹眼,还做成了长、短、方、圆各色造型,全配上了玻璃,模样虽然有些古怪但却是十分地好看。然后,所有的甲板与舱顶之上也都铺了上好的柚木地板,上了清漆并抛了光,在阳光下铮铮发亮。 除了甲板的柚木是原色的,这艘船的其它部份漆成了白色,只有桅杆与甲板两侧的铁制护栏是灰色。船首下侧还画着一个愤怒的黑色蚂蚁头像,头像之后是三个银色大字“蚂蚁号”。 看到这里,妈妈有些发愣。难道这也能算是一条船吗?不,当然算是船,但到底是算一条船,还是二条船,头脑简单的妈妈有些糊涂了。 此刻,这艘帆船正在行驶中超越客船。右帆边有一少年,白衫黑裤,下蹬马靴,长发被风吹拂于脑后。他的一只手拉住缆索,另一只手却正在热情地向着这边猛挥,还伴随着口中的呼喊声。 甲板上乘客本就围拢在船舷边观看,听到这么个热情少年的招呼声,便纷纷挥手致意,更还有人向着那少年翘起了大拇指,口中连呼“好”字。少年得意起来,就先将手心在嘴上一吻,手臂挥出之际,手心正对着了客船这方,意思就是他的吻飞了出来。船上有不少好事的少年见状更是兴高采烈,口中尖叫着依样学样。 看到身边的儿子兴奋地涨红着脸,学那船上那人做着飞吻的坏动作,妈妈赶紧将他的手打下:“不要学!” 教训过儿子后,她再抬头看去,正好那少年也向这边看来。两人眼光一碰,少年接着一个飞吻过来,把她羞了个脸红。 “小痞子!”她红着脸骂道,但心中还是泛起了点漪涟。他的孟浪让她恍然觉得又回复到了年少之时,谁又没有过青春的年代。 与此同时,那船已快速地掠过班船。但见后舱的顶部甲板上搭着个黑色的太阳蓬,蓬下红发飘飘。 这里是船的舵轮区,掌着舵轮的竟意外地是名西洋女人。 (二二七)释奴章程 西洋女人当然就是里贝卡,她身边站着水越茂尾和牵晃,身前竖立着的舵轮可以控制身后二丈多远位于船尾的舵。 舵轮区是船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前后左右的情形一览无余,视野最佳,并可随时向全船的水手发号施令。 黑色太阳蓬是用铁架支起来的,挡太阳是毫无问题,可如果是遇上了暴风雨就不成了,并且把舵之人还得把自己捆在身后的那把铁座椅上,这样才能保证不被大风吹走。 船尾的水越茂尾满脸带笑地看着右前帆处意气风发的阿图,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同样执拗的少年。在他接下这张订单之前,至少已经有十几名船商曾对这少年说过不行,但少年丝毫不以为动,这种性格实在象他。 两张宋帆的帆面净高是五五尺、宽二十尺,两张宋帆面积合计一千一百方尺。另两张帆的名称如那位妈妈所想,名称正是“猫耳帆”,这两张帆净高四十五尺,宽二十尺,面积合计是一千二百方尺。不仅在顺风张开时能形成一道“风墙”,给这小船以足够的动力,而且逆风时也运行得不错,只要不是那种追求顶风十几度内逆风性能的偏执狂,两张帆的表现绝对可令人满意。 船首的支索上可以装四面船首三角帆,也可以装一面超大的大三角帆,前后桅之间可以装渔夫帆。如果再变态一点的话,每两根并排的桅杆之间还可以装上横帆,反正这四根桅杆形成了一个矩阵,想怎么装都可以,只要不互相挡风就行了。这艘船共用了大大小小的十八个绞盘,可以通过它们控制所有帆的升降与迎风角度。 蚂蚁号虽然有四面主帆,但操作却是简便。通常状况下,八个人就可以操作得很好了,一人指挥全局,一人掌舵,每边配三人,其中二人每人管一主帆,另一人管支索帆。若是十人操作,每边再多一人帮手就更好了。不过若是人手不足,七人也就可以了,一人指挥全局,一人掌舵,每侧两人各管一主帆,剩下一人两边帮手也就凑合了。如果连七人都凑不出来,那就少开两张帆就是了。 这艘船因为是双船体结构,比普通单体结构的帆船在同等长度、宽度与高度的条件下多出了一半多的使用面积。它的轻载吃水只有四尺多,两侧船体都是长八丈四,宽处一丈二的单体船,其水线部分的前端尖锐如刀,然后到中后部才逐渐流线形的拓宽,水线部份的最宽处也不过是一丈左右,因此它水中的阻力极小。适才这船在中等顺风下船速超过了四十哩,这已经是最好的横帆船在大风时才能达到的极速了。哩是海上航行的计速单位,四十哩是指每个小时所航行的路程有四十里。 蚂蚁号在交货之前,水越茂尾就试航了好几次了,每次航行的感觉都让他如痴如醉,就好象酒鬼喝了好酒一般。 他发现这种双体船因为其水下部分是两个瘦长的单体船,从而减小了水的阻力,所以不管是顺风还是逆风行驶都要比传统帆船速度快得多,顺风时更如飞一般。 这种船在海面的摇晃更少,象今日这样的海面状况下就几乎没什么摇晃,在极端情况下的摇晃也不会超过十度到十五度,而同样条件下的单体船可能要超过三十度,甚至四十度了,这主要得归功于双体船本身的特点,也部分因为他们俩共同设计的活动批水板与摇篮型船底。但这种船有两个弱点,一是转向差些,二是因船身宽大,停泊在港口时绝对要多交不少泊位费。 他水越茂尾是这世上第一个双体船的建造者,可不万万不能让它在航行中沉了,因此他坚持按略低于战舰的标准来建造这船。不仅两侧船体的龙骨排得密密麻麻,横向连接两侧船体的是共十二根分为两层的粗大横木,每侧船体的舱室也建造成了水密结构。 在确信这条船是他毕生的杰作的同时,少年的这笔订单还给了水越茂尾一个启发,就是诸如此类消遣型的豪华小船可能存在着个巨大的市场。 里贝卡今日穿着傅萱往日常穿的“蛮女服”,青黑色绣着红花的上衣,配褐色的马裤,脚蹬鹿皮靴子,头上还扎着块暗红的头巾,显得一身得干练,她的主要工作是把握舵盘。 除了阿图与里贝卡之外,船上有了八名船员,乃是牵晃、高氏兄弟、阿桂、阿二、素娘加上两位昇阳城的奴民阿布与巴卡。其中,前六人是阿图上次来稚内时在奴民市场买的,后二者是阿图向千叶借来的。 阿图今日在这九人的协助下,尝试着让蚂蚁号在顺风、侧风、近风、逆风等不同条件下试航,并根据需要换上或者换下某种辅助帆,将宋帆、猫耳帆、船首三角帆、前支索大三角帆、渔夫帆都轮流地配合着玩了一、两遍,还即兴将船开出了宗谷湾去逛了一大圈。 本地不带武装的远洋商船造价约为十九贯每吨,蚂蚁号的总造价为五千八百贯,相当于一艘三百吨的商船。这条船造得又复杂又豪华,用料也是考究,光满船的玻璃就花去了三百贯,因此水越茂尾并没有赚他多少钱。 水越茂尾是个执拗的人,但阿图在价钱上老农般的顽固却是让他开了眼界,他什么都要,但又不舍得花钱,每一项开销都罗哩罗嗦地跟他讨价还价个没完。水越茂尾终于还是缠不过他,又极想承造这船,也就只能自己吃点亏了。 阿图已经试航了许久,从水越茂尾的船厂一直开到了码头,然后又开出了宗谷湾去到茫茫大海上兜了许久才回航。既然他觉得一切满意,便将船停在了岸边,把尾款一千五百贯支付给了水越茂尾。 水越茂尾接过了钱票,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下了船回船厂。 等水越茂尾离开了,阿图就把牵晃这六名上次在稚内买的奴民都喊到了甲板上,他要给他们来一番训话。 正午的阳光从放落的白帆与甲板的新漆上漫射回来晃耀人眼,六人在船头一字排开,脸上带着各样的神色。阿图在他们身前来回地踱了一阵步子,昂首挺胸着东主兼主人的气派,让每一个人心头都带上一丝无形的压力。 他停下步子,凑近到牵晃眼前道:“你觉得这条船如何?” 通过上午这次短暂的出海,阿图已经发现牵晃好像已经在另外五人那里建立了一种威信,大家都有点拿他马首是瞻的味道。 也不知是不是阳光刺眼的缘故,牵晃皱着脸,半睁着一对小眼睛回答说:“操作性和适航性都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装不了什么货。”牵晃快言快语。 阿图眉头一扬,笑道:“少爷我可没想过用它来装货,告诉你们,这条船就完全是用来玩的。”眼前六人都在水越船厂帮过工,也知晓些底细,听了也不怎么诧异。 说完,阿图在这六人每人脸上都轮看了一眼,所见到的是:牵晃还是那幅要死不活、无精打采的样子;高氏兄弟与阿二有敬畏之色;阿桂懵懵懂懂;素娘则是不动声色。于是道:“今日,本主人要宣布一件事,与尔等切身有关,你们且听好了。” “是。”六个人参差不齐地回答着。 “本主人宣布:只要你们替本主人在船上或船下干上五年,本主人就归还你们的身契,放你们自由。。。” “啊!”六个人同时惊呼起来,人人都面带难以置信之色。 “若是你们中谁干得好,本主人就提前还他自由。此外,你们的工钱本主人也照给,不过得按市价减半。但若是谁干得不好,本主人照样也会惩罚你们,或者将你们转卖出去。” 说到这里,他再次向着六人环视一眼,大声问:“听清楚了吗?” 牵晃等人被他这番话给镇住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问了第二遍,素娘才神情激动地说:“你这话可是当真。” 阿图嘿嘿地奸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作势在她脸上一拧。素娘一缩头,本待发飙,忽然想起他那个释奴章程,赶紧就不吭声了,免得真把自己再转卖了出去。 阿图只是给她一个警告而已,以报当日被她骂为“孩儿”之仇,笑道:“本主人岂能哄骗你们。”说完便一指牵晃道:“你,跟我上岸,其他人看船。” 说罢,阿图转身就走。牵晃和一干人互看几眼,随后就屁颠颠地跟了上去,满脸堆笑着应道:“是,主人。” (二二八)再添人手 阿图下了船,就带着牵晃直奔奴民市场,他还要在那里多找几个可用之人来开船,就这么十来个人可没法把船开到京都去。 老奴商一看到这位赵公子又来了,立马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连说自己手里有不少好货,不过那个犀利的西洋小妹却不提了,想来是已经卖了出去。 接着,老奴商便从帐篷里赶了三十几人出来,分成两批站好,指着右边那十几人道:“公子,这些都是以往的船员,包您能从中挑出中意的来。” 阿图朝着那帮人打量了一番,把手往身后一招,等牵晃来到面前后便指着那些人说:“你帮着本东主去挑挑,看看谁合适。” “遵命。”牵晃回答一声后,便走上台去挨个地与他们说话,掂掂各人的份量。 有了牵晃这种老手帮着挑人,阿图就乐得轻松,自己跟老奴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取取他老而雀跃的经验。 约么一个钟头,牵晃就从中挑了六人出来。 第一名奴民叫蛎蛴民,今年二十八岁,生得一副高大硬朗的身板。他本是某艘海船的水长,因协助东家与船长走私犯了重罪,东家被抄没家产坐牢,他被判苦役两年并为奴民,两年刑满后委托老奴商出售,开价是一百六十贯。水长乃水手之长的意思,大宋的海航体制中,火长与水长都是船副,即副船长,前者主管航海,后者主管船员。 第二名奴民名叫权九,今年二十七岁,长得矮壮敦实,一声古铜色的皮肤。他因为父母都是奴民,所以他生来就是奴民。本是某个船队里的一名舵工,因船要被卖掉,所以他也就得被卖掉,开价是一百三十贯。 第三名奴民叫金泳南,今年二十六岁,面色白净,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他与权九的经历几乎如此一则,也生来就是奴民,原本是在一艘海船上做直库,身价与权九一样,也是一百三十贯。 第四名奴民是名半汉化的野女真,叫住辉图,二十五岁。他的小部落被别的部落灭了,便沦落为奴民。他今年二十四岁,生得虎背熊腰,还会说常用的汉语,而且原来也是半打猎半捕鱼地为生,虽然驾的是独木舟,但也算是熟悉水性,牵晃说他可以干干碇手或缆工。他的身价是七十贯。 第五、六名奴民却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的渔民父亲为了还赌债就委托老奴商将自己的女儿卖掉。渔民生活艰难,对女儿又不重视,因此常有卖女之事发生,这在诸侯国里倒是合法的。这对女儿今年十四岁,名叫出水真与出水恬,长得倒也都是秀气伶俐,脏脏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很是灵动。牵晃说甲板下就素娘一人可忙不过来,可以让她们帮素娘干些厨房和打扫之类的活,两个人的身价加起来是一百四十贯。 六人的身价合计开价是六百三十贯,这回老奴商尚未等阿图还价,就主动说价格就不减了,可以再附送奴民一位。阿图觉得这倒也可以,如果有素娘那样的赠品也是可以考虑的。 老奴商手一招就喊了个人出来。阿图定睛一看,眼前站的居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浑身赘肉,腰似水桶。立马就顿时火冒三丈,把老奴商给臭骂一通。老奴商察言观色,赶紧让她退下,另外找了个黑小妹出来。结果,还没等他开口,阿图又把他骂了一顿,说再没有像样的货色附送自己就不买了,连价都懒得跟他还了。 老奴商这回可吓坏了,脸上的肉一阵颤抖,终于一咬牙道:“那这样可好。小爷你随便挑,在老夫这看中了谁,老夫就将他免费赠送。” 于是,阿图就在老奴商的场地里转了一圈,连帐篷里都走进去看了,盘问了几个人都不甚中意。正准备放弃选人,直接跟他砍价的时候,却看到坐在帐篷外木栅栏旁的一名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甚是英俊,手上戴着副手铐,脚上也有副脚镣,坐在地上嘴里叼着根稻草,满脸都是桀骜不驯之色,看样子是名危险份子。 老奴商看到阿图的眼睛盯着这人看,赶紧凑过来道:“公子,这人叫前手藏,一副身手可是了不得。您若是跟人有仇,只管喊他去砍,保管您。。。” “少啰嗦,这人是什么来头?”阿图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头。 “是。” 于是老奴商就说:这人叫前手藏,今年二十四岁。他私下与人决斗,伤了人命,虽然事先与那苦主已私立了生死状,但却是触犯刑法,判了十年监禁。不过他这十年刑期却只是坐了四年的牢,因为他在狱中救火,立了功劳,获得了减刑六年。不过他赔不出官府令他赔偿苦主的五百贯抚恤,因此还是得卖身为奴。 又杀人,又救火,这人倒有意思。 阿图听罢,再对着他好好看了几眼,便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小子。本少爷想买个护卫,你有啥本事没有?” “笑话!”前手藏一吐口中的稻草,双眼一翻道:“老子凭什么要保护你。” “吓!”老奴商大怒,声色俱厉却站得远远地骂道:“混帐东西,信不信老夫可以喊护场的来给你点颜色瞧瞧。” 老奴商可不是虚言恐吓,这个奴民市场真是有护场的壮汉,就是为了对付这种不听话的奴民的。前手藏恐怕以前是吃过护场的苦头,听了这话便不作声了,只是扭过头不去理他。 这人倒很有性格。阿图走到他身边,笑道:“你露一手。若有本事,少爷我带你走,也不亏待你。” 前手藏听了,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他看了一阵,然后才站起身来,拖着镣铐走到十几步开外,在地上捡了一块鹅卵石回来。随后,他将这块石头放在地面上,口中道:“看仔细了。”说罢,气运丹田,出右拳猛击下去,口中大喝一声:“开!” 只听得“啪”地一响,海碗口般大的鹅卵石竟然应声裂成几块。好厉害的硬气功! 老奴商大惊,口中喊一声:“公子小心!”却听到这位赵公子哈哈大笑,朗声道:“这人我要了。” 交易完成,阿图用六百三十贯买了七人,然后将他们带到市场门口去刺青印。 不过他可不愿意在那里等,便吩咐牵晃让他在这些人刺完印后带他们上船,而他自己就一个人去逛稚内的商业街去了。 (二二九)羽黑兵器店 阿图来商业街的主要目的是想要买一套盔甲,这个想法是由来已久的事情。 早在中川之战时,他就看中了傅兖的那套祖传大铠,黑白二色,配金色头盔,头盔上还有个凸起的狮子,十分地威风与唬人,另他心生羡慕。他在三沢之战中缴获的盔甲虽然有好几套,但所有的都穿着似乎有些小或者没看上,唯一比较合适的是熊伤的那套银白色的日月大铠,可那套大铠的头盔在战场上失落了,之后也没找到,所以也就没用了。 阿图听说稚内町内有不少兵器店,便寻思着来淘淘宝。虽说以后去了京都或许就没了上战场的机会,但有副好盔甲却一直都是他的一个心愿。年轻人兜里有两个钱,心下就难免要烧得慌。即便是挂在家里的墙上看着,也是种心里的满足。 兵器在任何一个诸侯国里都是一门大生意,因为诸侯国采取的都是府兵制,甚至在大宋某些边疆地区也采用了这种兵役制度,所以成千上万的农民、牧民甚至某些地区的商人、作匠、雇工都需要或多或少的买一些装备来武装自己。 这条街上就有三家兵器店,阿图选定的乃是其中门头最宽的一家,一间名叫“羽黑”的兵器店。 走进门后,便发现它的规模着实可以,东、西、北三面墙上都摆满了各色兵器、盾牌与甲胄。 “这位公子想看什么,只管吩咐在下。”掌柜面带笑容地迎了过来。 “我想看看盔甲。”他的目光四处转悠,只在那些甲胄上瞟来瞟去 掌柜听了便露出了一副“非我莫属”的表情,然后指着挂在墙上的三十几幅盔甲说:“本店皮甲、挂甲、棉布甲、鳞甲、锁子甲、板甲、连环甲、大铠应有尽有,不知公子需要哪一种?” 阿图只说先看看,便慢悠悠地在铺中转了一圈。盔甲的款式真的很多,从粗糙的皮甲、挂甲,到价钱合适又适用的布甲、棉甲、鳞甲,再到防护森严的锁子甲、板甲、连环甲,还有那华丽恐怖的大铠,真是应有尽有,货色齐全。 掌柜跟在他身后,瞅准了个机会又问道:“请问公子是骑兵还是步兵?” “我是弓兵。”阿图嘴上回答着,眼光却盯了一副挂在木人架上的,特别威风的盔甲。 这幅盔甲乃全钢所制,一身闪亮的银色,上面刻着不少装饰性的华丽花纹,还配着一把十字柄钢质长剑与一顶银灿灿的头盔,头盔上也刻着个金色狮子头。 那掌柜见他目光停留在这副盔甲上很久,知道他起了兴趣,便说:“公子,这盔甲好是好,但对您来说恐怕不适用。” “那是为何?” 他只觉得这副盔甲除了异常地威风之外,做工也极其精细,用手指弹弹甲面,回音清脆,再用手掰掰,坚韧十足,连那抛光了的外壳都可以照出人影,实是难得的上品。 那掌柜看他脸带不豫,便解释说这幅盔甲乃是一副西洋重骑兵礼甲,主要是为了好看与装饰,去战场恐怕不太实用。 “我看这甲乃是纯钢所制,防护极好,为何你说不适用。” “您有所不知。这甲的防护虽好,可重量不轻,全身连头盔共四十余斤。若是骑兵到勉强使得,可您是弓兵,就怕穿上它,拉几次弓就没了力气。” “再说,两军交战之际,这副盔甲太过惹眼,恐怕这枪弹与箭只都。。。”掌柜看了他一眼,这下面的话也没说出口。他的意思便是穿上了这盔甲,就变成了活靶子。 虽然掌柜说得专业,但阿图不想和他争辩,直奔主题:“这盔甲多少钱?” “实话和您说。这甲我当日一时兴起才进的货,卖了两年也没卖出去。您若是非要的话,全套盔甲一口价九十贯。不过话说在前头,这甲如果日后您觉得不满意,本店可不退换。”掌柜见他似乎执意要买,因此也就不多劝说了。他说的倒是实话,这副盔甲自进货以来,感兴趣的人到不少,只是一来价钱贵,二来不适用,倒真是两年都没卖出去。 “那我先试穿一下,行不行?” “行。不过这甲里外都涂了桐油,须得我先行擦拭一番。” 阿图穿上了甲,戴上了头盔,对着镜子看了看,再摆了个架势,感觉自己就象个银晃晃的机器人一般,真是满意到了极点。这副甲又长又大,个头小一点的人根本就穿不起来。 他付了钱,拿起来包好的盔甲正待出门的时候,一个摆在角落的兵器柜却忽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随即放下裹着盔甲的那个大包,走到这柜前,从中取出了一把无鞘的软剑拿在手中观看。软剑两头有个活扣,如今正弯成了一根腰带的形状。他推开活扣,拿在手中一抖,这剑便蓦地弹了开去,在空中舞动了几下,便如同一条活蛇一般。 “公子。一看你手势就知道是使剑的行家,这软剑你看如何?”掌柜又跟到了身后,不失时机地拍了句马屁。 “为何这剑脊之上刻有一条蛇?” 剑脊上刻有暗红色的灵蛇一条,口吐分叉舌信,模样恐怖。 “这剑乃是去年一位客人定制的,之后就一直没来取。公子若是要买软剑,这里还有一把。”掌柜伸手在柜中取出了另外一把带套的软剑给他。 阿图见这掌柜递过来的软剑皮套上,也就是根皮腰带上刻有“羽黑”二字,问道:“软剑做得不错,可是你们自己店铺打造的?” “公子真有眼光。不光是此剑,这几个柜子里面兵器都是本店自行打造。”那掌柜用手在空中虚划了个范围,以示意哪几个柜子的兵器是他们自己做的。 阿图走到柜前,但见里面摆满了长剑、短剑、腰刀、短刀、三节棍、链锁、短斧、飞爪、匕首等短兵器,还有一个柜子的内壁上嵌满了各种蒺藜、飞镖、飞矛、飞刀之类的暗器。 于是他便和这掌柜聊了一阵,得知这家店的老板名叫羽黑田,祖上五代都是制造兵器的。羽黑兵器铺在虾夷与本州共有五间分号,连稚内军也常常向他们购货。 得来真是全不费功夫!这把软剑与他在上海所遇的那名刺客的兵器十分地相像。他擒住那名刺客的时候,就亲眼看到那把软剑上也刻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灵蛇,估计这剑八成就是那个刺客定制的,便问道:“我喜欢这条蛇的标记,不知这把剑卖否?” 掌柜沉吟少许,说声“稍待”,然后就走去柜台翻看帐薄。一会后,走回来说:“那位客官的订货已经失期,本店可以自由处理这把剑。” 于是阿图就花了十一贯钱买下了这把灵蛇软剑,然后再买了一把匕首、一对飞爪与一袋飞镖,将这四样东西打成了一个包,连同那套盔甲一起提着告辞出门。 (二三零)和女海盗交手 “小子,你的船不赖啊。” 阿图刚走出兵器店,一个女人的声音便从右肩传来。转头一看,原来竟是女海盗渡岛薰。 她穿着套蓝色花布短上衣,下着褐色马裤,脚蹬蛮靴,两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身前。身体靠在墙角,一只脚蹬着墙面,脸上照旧带着副凶悍气,两道黑眉象是两把刀,随时要砍人。 “原来是女英雄,最近生意好不好?”阿图笑问一句,然后就要打她身边走过去。大嘴李说得有道理,自己犯不着和这种人起冲突。 “慢着!”渡岛薰抬起了一只手臂拦住在他面前,眼一瞪,用一副极端藐视的口气说:“小子。你想溜?” 去路受阻,阿图做出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啊!你猜到了?” “哈哈。。。”渡岛薰大笑起来,这小子前两次看起来牛皮皮的,却不想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呆子。她笑完了,脸色再次变回了凶恶的模样:“小子。告诉姑奶奶是谁替你设计的那条船,就放你滚蛋。” 她和鸢尾秋两人刚才在码头看到了阿图试航,觉得这船除了转向之外,其它的性能超乎想象,而且所需操作的人手极少,尤其它的设计思路更是异想天开,让人赞叹。他们这帮海盗干的就是海上营生,都是鉴船的行家,对船的性能也最是在意,船好就意味着可多抢些东西,还可增加保命的机率。 因为码头人多眼杂,还有稚内的官兵巡逻,她俩不敢造次,就远远地盯住蚂蚁号。等到水越茂尾下船,鸢尾秋与她兵分两路。鸢尾秋去跟水越茂尾,让她继续盯着船。 不久,阿图跟牵晃也下船来了,渡岛熏就一路跟着他们去到了奴民市场。市场也是热闹的地方,又有护场守在里面,她只得等待。其后,等阿图一个人从市场出来去兵器店时,她便尾随着他来到这里,又在外面等了许久,也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 真有趣,海盗也想搞舰船升级了。阿图笑道:“干嘛,难道你自己没有船?” “少废话,你的船怎么这么快。快说,是谁替你设计的?” “你要那么快的船干嘛,想逃跑?我原来还以为你们是英雄好汉,只会打得别人跑呢。” “哈!你不要命了,敢取笑我们丹古水军。”她左手一把揪住了阿图的胸口,右手举起,作势欲打。 阿图轻轻一挣,就脱离了她的“魔掌”,站到了两步之外。 这世道,大凡是有几条破船的海盗,都自称水军。这个丹古水军他听大嘴李说过的,说他们原来的头领鸢尾鹰八年前被剿灭了,后来便是她老婆女真人东哥带着一对儿女做掌门人,主要是在本州以北活动。 “哦。你小子倒是有点本事的。来,我就和你比划一下。” 渡岛熏看他轻易地就挣脱开去,不禁意外,又发现他手上提着的两个包份量不轻,便想他也许是会上两手的。她刚才也没怎么用力抓他,但被他这么就逃脱了,还是感觉很没面子。 女海盗居然要和自己比划,阿图本来想笑她不自量力,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可以。要是我赢了又如何?” “放屁。你也能赢?”渡岛薰大怒。 “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赌什么?” “你赢了,船归你,我再告诉你是谁设计的。若是我赢了,我船上还缺帮手,你给我开一年的船。” 渡岛熏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阵,心中狂笑。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长得高点,有几斤笨力气就敢和自己这样的江湖好手放对。 “好!一言为定。”渡岛熏忍不住笑出声来,提醒一句:“你还不把包放下?” “放下还要拿起来,费事。” “狂妄。”渡岛薰怒道,将辫子往脑后一甩,猛冲上来,迎面就是一拳。 拳如流星而至。等快到门面时,阿图只把头一偏,身体一沉,再用肩头在她腋下一撞。只听得渡岛薰惨叫一声,整个人便飞了出去,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 渡岛薰被他一招击倒,心中怒火更盛。她生来强横,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起来,然后助跑几步,发一个鸳鸯腿就朝他踢去。 眼见双脚飞来,阿图只是将手上包袱往地上一放,然后身体陡然退后一尺,双臂一伸一收,就把她给接住了。 渡岛薰惊怒交加,身体躺在他手臂中,只把两手胡乱地照着他脸上打去。手还没击中目标,只觉得他的的双臂一抖一搓,自己的身体就翻了个面,变成了脸朝下,屁股向上。 她这才悟到自己的功夫实在和这小子差得太远,又羞又怒,口中囔道:“小子,放我下来。” 阿图意识到这种姿势不妥,即刻将她的身子往外一抛。渡岛薰只觉得自己腾云驾雾般地飞了出去,然后双脚就触到了坚实的地面,在打一个踉跄后终于还是站稳住了。 此刻她那张微黑的脸上早就涌上了一片潮红,在狠狠地向他吐了口唾沫后,一溜烟地逃了,边跑还边喊着:“小子,有种就别逃,姑奶奶等会回来教训你。” “哦。居然给她跑了。” 她跑了好一阵后,阿图才想起来赌约的事情。不过他可不会傻等她回来,她前脚消失与街道的拐角,他后脚就提起了自己的包裹离开。 只是还没走完两个街口,渡岛薰就带着六个人追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兵器店不远有间酒馆是她的同伙常去的地方,因此她很快就去到那里找了群帮手出来。稚内驻着大军,这些海盗还是不敢当街拿着刀剑之类的武器伤人,最多也就是临时找点棍子什么的。 这帮人追上来先将他一围,随着渡岛薰一声喊“打!”六个人就用棍棒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第一个海盗棍子还没举起来就觉得胸口一痛,身子就飞了出去;第二个海盗棒子刚举到肩头,小腹就中了一腿,也飞了出去;第三个海盗棍子已经举过了头顶,还没打下来,脸上就挨了一手肘,也被打飞了出去;第四个海盗棒子已经打了下去,却发现打中了第五名海盗,然后自己也飞了出去;第六名海盗被前面的五名海盗挡住了视线,还没来得及做动作,等他看清形势后,人也飞了出去。 “放开我!” 渡岛薰大叫,但她的双手已被阿图的一只右手给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而另外六名海盗则是在地上躺的躺,呻吟的呻吟。第五名海盗还用手捂住了头,他适才被自己的同伴一棒子打在了头上。 “服了吧。你比武输了,以后就是我的奴民了。” “放屁!说好只是帮你开一年船的。” 她刚说完,就见阿图对着那几名海盗笑着说:“各位英雄做个见证。可不是兄弟绑架她,是她自己赌输了。” 渡岛薰一听,头即刻就昏了,上了这小子的恶当。 (二三一)押回船 大街角转来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军士,看到眼前的这一摊狼狈,领头的伍长喝道:“干什么的,都给我起来!” 稚内因为是大军的驻地,所以这里的治安属于军管,巡逻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兵,而不是巡差。 海盗们一见官兵过来了,便乖乖地爬了起来。那个头上中了一棒,还在昏昏沉沉之中的海盗也在同伙的扶持下站起身来。 伍长来到近前,先环视一轮,随后向着阿图一指:“你抓住这女子作甚,把手放开。还有,把你的身符拿出来给本伍长过目。” 他见阿图年少,相貌与穿着都比较顺眼,虽然他手中抓住了个女子似有不良企图,但说话的语气还毕竟带着点客气。而转过头去对那几个海盗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只听他问了声:“你们都是水鬼?”待这六名海盗点头后,便一声怒喝,之后说出来的话把阿图都吓了一跳:“鸟。拿水鬼证出来,快点!老子烦了割你们的卵子。” 水鬼证是海员专用的身份证明“海工证”,不过却被那名军官蔑称为“水鬼证”,其内容大致与身符类似,也是一本薄本子。 阿图不动声色地掏出了身符递给了伍长,也不说话。伍长取过他的身符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然后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见眼前此人的样貌正和传说之中的人一样,心下再无怀疑,便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道:“在下杨干,见过赵队正。” 随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几名军士喊道:“来来,给诸位兄弟介绍一下。”等另外几名士兵都看向这边后,他才笑眯眯地指着阿图继续道:“这位公子就是我北见国第一勇士,人称‘一战三百伤’的顿别赵图赵队正。” 阿图是最近才被提拔为都尉的,这些人还不知道,只晓得他以前的官衔是队正而已。听伍长介绍了眼前这人的来历,那几名士兵连海盗也不管了,纷纷围过来向他行军礼,口里说着“久仰”二字。 几名海盗面面相觑,没想到哥们今日踢上了一块铁板。刺箭恶魔没带箭出来,那也多亏弟兄们每次开船前烧高香积下的些许恩德。 渡岛薰听到眼前这人就是赵图,即刻熄了再寻帮手来找场子的心思,想到自己干什么不好,偏要和他比武打赌。垂头丧气之余,又偷看了他几眼,不禁纳闷:“就这么个人,怎么看都不象是大名鼎鼎的刺箭恶魔?” 看这帮士卒如此恭谨,阿图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名声,连这些稚内的小兵都知道了,便得意洋洋地和这些士兵们见礼了起来,口中说些客套话,还说既然今天大家有缘相见,不如一起去附近的酒馆喝上一杯。 听赵图这样有名的人物说要请自己这个小伍长喝酒,杨干只觉得面上有光,可又为难地说蔡都督治军极严,自己和这几位兄弟是刚刚换上岗的,离下岗还有四个多钟头。又解释道如果被上头发现了兄弟们擅自在巡街时喝酒,轻则十军棍,重则关半月黑牢,因此这番心意他们只能心领了。若是以后有机会,大家再聚着痛饮一番。 既然这样,阿图也只能遗憾地说不妨,等下次见面时再喝也不迟。 双方客气了几句后,杨干再问他这里发生何事,是不是这些无赖在骚扰他,可刚问完就在自己头上敲了一下,说谅这几名小混混也没本事能打扰到赵队正。 阿图回答说只是场误会而已,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那几名海盗也连连点头称是,还都拿了海工证出来。几名士兵检查过那几名海盗的海工证后,再臭骂几句便放他们走了。海盗走后,杨干便带着这几名军士离去,临行前还每人再向他行了个军礼。 渡岛薰的事情,从头至尾,杨干就没问过一句。一来这女子没有求救的任何表示;二来这名女子一直都低着头不发一声,也许本来就是赵图的情人,两人只不过是在闹别扭;三来若真是赵图在这里调戏妇女,问出了名堂也是面子上不好看,还是由得他调戏算了。 杨干一走,渡岛薰就想逃了。阿图这次有了准备,她身形刚动就用手一抓,擒住了她的胳膊,鄙夷道:“原来你们水军都是些不讲信义的人。这样吧,只要你自己喊三声‘我无耻,我不讲信用’,就放了你,如何?” “你。。。”渡岛薰气得发抖,可又无法反驳。 “怎么样?反正总是要喊的,早喊早回家吃饭。” “放屁。我才不喊。。。” “喊吧。没关系的,反正也没人听到。我也没时间到处宣扬你们丹古水军都是孬种。” “混蛋。我们丹古水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嗯。原来丹古的英雄好汉都是不守诺言的英雄好汉。” 渡岛薰终于没话说了,虽然心中不服,但毕竟自己理亏。 “走吧。再跑就把你送官,说你是海盗。对了,把这个拿着。”阿图见她不说话了,便把那副盔甲往渡岛薰手中一塞,自己就走在前面,让她在后面跟着,也不怕她跑了。 渡岛薰没料到这包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一下子没接住,便直往地上落去。 “拿好了。这次可不许掉了。”阿图伸手一抓,拿住了这包袱,再次塞到她怀里。 “你别得意,以为能这么顺利地带我走啊。鸢尾秋会了来救我的。”渡岛薰走在后面,她打不过他,也真怕他把自己送官了,刚才他还和那些兵称兄道弟的。手上的这幅盔甲不轻,拿久了后便象个大铁球一样直欲往下掉。 “你说的鸢尾秋就是那个女扮男装的漂亮妇人?” “呸!你胡说什么。我姐姐哪有婚配,怎么会是妇人。” 女海盗的脑袋可不怎么会拐弯,一套就被套出了有关那个鸢尾秋的内情。阿图笑道:“原来还没嫁,等她来救你时,我跟她也打个赌好了。” 渡岛薰这才发现自己又被他套话了,只好翻着白眼,抱着盔甲跟着他走去了码头。 到了码头后,阿图将船牌交给了看船的守卫,带着她由右船尾上了船。 这时,蛎蛴民等七名新买的奴民都已经被牵晃给带了回来,正站在前甲板上等新主人回来。 还没等别的奴民有所动作,阿布与巴卡抢先一步迎了上来,满脸都是逢迎之色,口中囔道:“爷,你累了,让小的来拿。” 这两人只是他向千叶借来使使的,用不着这么拍自己马屁吧。可随即就领会了,定是他们听到了那个释奴的章程,想转投到自己门下。不过这也好,从上午的那番表现来看,两人还是堪用的,便问道:“怎么,你们两个想跟着我?” 阿布和巴卡听了连连点头。阿图笑道:“这可得夫人愿意才成,我回去后问问她再说,这些你们都送进舱里去吧。” 两人闻言大喜,拿着那两包盔甲与兵器就走下了船舱。这时,里贝卡正好从尾舱中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渡岛熏,问道:“这是谁?” “渡岛薰。我新买的女奴。”阿图用西语回答她,经过这一个月的日夜交流,他已经会不少西语了。 “哦。读岛寻。。。”里贝卡口里很不标准地复述着她的名字,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同时渡岛薰也在上下打量着她。她这两个月的国语水准突飞猛进,但还是带着很多西洋腔调,不过稍微停仔细点,还是能听明白。 “这又是谁?”渡岛薰转头去问阿图。 阿图伸出右手,将拇指与中指一搓,打了个脆响,很酷地说:“里贝卡。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女奴。” “混蛋。”渡岛薰听他口头上又占自己便宜,不禁又是一声怒骂。 “准备开船!” 阿图没有再理她,转头对牵晃等人下令。渡岛薰还有同党,既然有绑架的嫌疑,就得赶紧把人带走。 牵晃是阿图新任命的船长,接到开船的命令就自己去安排这干人去各自的职位。现在船上刨去阿图与里贝卡等几个女人共有十二人,开这条船是绰绰有余。 (二三二)海上会 四点,蚂蚁号开出了港湾。既定的航程是先向东北航行,绕过虾夷最北部的宗谷岬之后,再沿着东南海岸航行到顿别。第一段海路三十里,第二段海路约七十余里。 逐渐西沉的阳光色泽越来越暖,将远去的海湾染得金中带彤。海面上刮着西南风,第一段路正是顺风,风速适中,蚂蚁号的速度达到了三十哩。 他们前脚刚离港,后脚就从东湾的另一处码头开出来条双桅快船。这船一直跟在蚂蚁号后面,保持着与蚂蚁号同一航向。 “阿图,有只船在后面。”里贝卡站在操舵的权九身旁,向船尾围栏前的阿图喊道。 不愧是做过间谍的,警觉性很高。阿图向她眨了眨眼,还噜了噜嘴,示意自己已经看到了,并且因为她注意到了,要奖励亲一下。里被卡看到他的动作,联想到这名主人在夜间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心头微荡。西洋人,尤其是南欧和拉丁人比较热情,她既然有了心理上的反应,也转而回应他一个亲昵的眼神。 再看渡岛薰时,只见她坐在甲板上,四处漫无目的地东瞄西瞧,就是不看来船。阿图心中暗笑,她是被捉来的,越是装作若无其事,越是心中有鬼。 那船虽然追出来了,但并没能缩短两者间的距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差距越来越大,渡岛薰的脸上便开始显现出着急了。 阿图望望来船,又瞅瞅她,笑问:“要不要等等你们丹古水军?” 渡岛薰抬起了头向他一看,嘴里发出了“啊”的一声,看来那条船果然就是她的同党。 阿图也不和她多说,只是站在里贝卡身旁看着水手们忙碌着,他注意到两张帆边缘的气流线正在平行后飞,这表明现在这两张帆正处于最佳的受风角度。 这样再过一会,那艘快船眼见相距约来越远,于是船头就出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摇晃,象是在打白旗。 “哦。你的同伙要投降?”阿图拿起千里镜一看,果然有个赤膊男拿着面白旗在摇来摇去。他有意挑逗了渡岛薰一把,其实他心中明白,摇白旗的意思是表明对方不与自己为敌。 渡岛薰快步走上来,抢过了他手中千里镜看了一阵,然后道:“胡说。鸢尾秋要和你说话。” “她要说啥,是不是也想来替本少爷干活?” “放屁!想得美。” 气呼呼地骂完一句,渡岛熏看到桅杆上也有人向这边打起了旗语,补充道:“旗语上说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见一下。” “你么丹古水军不守诺言,信不得。”阿图连连摇头。 “放屁!我们丹古水军最守信用。。。”渡岛薰转过身来欲向他踢上一脚,但还是忍住了。这一脚若是踢出去,肯定只会是自取其辱。 阿图发现她的眼光盯在权九手中的舵盘上,脸色变换个不停,似乎是想来干扰一下她掌舵,立马喝道:“回甲板坐好,要不把你捆起来。” 渡岛薰怒哼一声,不服地磨蹭了几下,还是走去下面的甲板。不过她并没有坐下,而是扶在栏杆上朝来船不住的张望。 蚂蚁号放慢了船速,那艘快船逐渐地赶了上来。快到宗谷岬之时,两船便开始并肩行驶。 来船是艘双桅帆船,它有两面主纵帆,主纵帆之上再装横帆,船首斜桅上还装着四面三角帆。这条船虽然是海盗的,但一般是作购买物资与给养所用,得时时出入于各诸侯国的港口,也没有武装商船的许可证,所以船上并未装火炮之类的武器。 此时两船只相隔二十余丈的距离,船上不少人都正站在舷边盯着这方看,手中都没有持武器。 很快,这条船又打出了旗语,说是要在海中抛锚。 “快抛锚。鸢尾秋要乘划子过来这边。”渡岛薰解释说。 “嗯。很好,再来个帮手也不多。你都看到了,船上就是缺人手。”阿图不禁有些佩服这女海盗,知道自己“刺箭恶魔”的名头,也敢来独探魔窟。随即,他便在心中校正为“勇闯虎穴。” 于是,两条船都停了下来并抛锚于海中。对方放下一小船,四名水手划着这船开了过来,船头站着名女子,紫衫蓝裙,衣带飘飘。 很快,小船就划到了蚂蚁号船左。发糕在阿图的授意下放下了绳梯,鸢尾秋站在小划子的船头,待两船靠近,猿猴一般几下就攀了上来。渡岛薰早就站在了左舷迎她,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了一起,如同分别了许久一样。 两人拥抱完,又彼此耳语了几句后,鸢尾秋便抬头向这边露了一记无害的笑容,然后随着渡岛薰走了上来。 阿图曾见过她两次,可两次她都是穿的男装,穿女装这还是第一次。只见她年龄比渡岛薰稍大,身材与她相仿,皮肤却是白皙,眉毛也不浓,俊俏中有带着些英气,微笑的目光又带着些凌厉。 忽想到一句俗话:骑马骑成大屁股,驾船驾成八字脚。偷偷地朝她步姿上一瞧,还好,看不出八字。又回头去看看里贝卡,站在那里的双腿并得笔直,也不八字,这才放下了心来。至于其他的大老爷们,他懒得去瞧,越八字越好,在船上也站得越稳。 鸢尾秋来到阿图身前,行了个男人的抱拳礼,道:“久闻赵公子文武双全,又多技艺,乃这北地一等一的人材。在下原本不信,今日一见,却觉得比那传言要更胜三分了。” 她说的动听,阿图听的舒坦,赶紧回礼,口中连称不敢。 鸢尾秋继续道:“至于公子与舍妹之恩怨,在下也略知些原委,不过这都是误会。不知可否看在丹古水军与在下的薄面上,化恩怨为玉帛,我等将永感公子大德。” 阿图把头连连地摇将起来,说:“我与渡岛薰没有恩怨。只是她和我打了个赌,结果赌输了,因此要帮我开一年的船。不信。。。那位英雄可以作证。” 他边说边向着给鸢尾秋划船的那四人中的某个一指,那汉子正是被他在街头打倒的六名海盗之一。海盗汉子见他指着自己,赶紧把头一偏,不敢与他接视。 鸢尾秋听了,稍思片刻后道:“我丹古水军最重信义,舍妹既与公子有赌约,本当履行。但舍妹年幼,不知轻重。。。”说道这里,忽想到眼前这位赵图也不比渡岛薰年纪大多少,这话就不好再说下去了,心念一转,说:“不如这样,公子既然要寻开船之人,由在下去延聘两名好手来为公子开一年的船,所有用度都归我丹古水军支敷如何?” 她刚一说完,阿图就说:“这可不行,雇两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她打赌输了,就应该愿赌服输。不过看你也是很通情达理之人,这样吧,只要她用心开船,也许半年之后我就放她回来,怎么样?” 表达完立场,阿图又开始大放厥词了,说自己是让渡岛薰帮他开船去京都。京都无比繁华,过往的船又多又大,既然渡岛薰是做水军的,在那边多探探路,回来后带着水军去京都忙活一阵,收获可要比这里丰盛多了。 他这话刚落音,这两人就听昏了,均心道:我们能有这本事去京都打劫吗? 鸢尾秋看说不动他,沉吟了一阵后道:“这样吧。请公子少待,我与舍妹先去一旁说几句话。” 待阿图点头后,她便拉着渡岛薰去到船侧的甲板之上说悄悄话去了。 (二三三)履行赌约 两女自行去说话,里贝卡走来他身旁低声说:“她们都是海盗?” 她干过海军,有不少航海的常识,现在也看出来了:这名渡岛薰根本就不是他买的女奴,而且来船上的人看起来都不是善类,估计多半是海盗。 “嗯。你真聪明。”阿图望着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拉过了她的手,用食指在她手心中抠了几下,痒得她赶紧抽手,连笑几声。 那边两人听到笑声不禁回头来看,结果只看到这两人在打情骂俏,相对傻笑,便回过头去继续她们的密语。 再过一阵,两人终于说完了。鸢尾秋拉着渡岛薰微笑着走了过来,后者是满脸的颇不情愿。 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脸色,阿图大致猜到了结果,问道:“两位商量得如何?” “我们商量过了。既然是舍妹赌输了,就帮公子开着一年的船。寻思着公子勇名与才名均遍及四海,乃是英雄人物,风流少年,定不会为难舍妹。”鸢尾秋说完,眼睛只盯着阿图。 阿图明白她的意思,是想要一个善待野蛮海盗女渡岛熏的承诺,便拍着胸脯保证不会为难她。 “我答应帮你开船,可没说不收你工钱。”渡岛薰发话了。 “哦。你要多少?” “每月五贯。” 阿图本以为她会来个狮子开大口,向自己要个十贯、二十贯的月俸,要是自己不给岂非落了个小气的名声,而且她还可以就坡下驴地毁弃前约,名正言顺地不给自己做工。没想到只是五贯,比请个普通的水手也高不了多少,暗贬她没头脑的同时,忙出声敲定:“一言为定。” “还有。我可不能和那些不认识的臭男人住一起。” “嗯。也可以。” “还有。。。” 女人说起细节来就是啰嗦,好半天后,条件终于谈妥了。除了上述的两条外,渡岛薰的要求和最后的商谈结果如下:停靠港口时不得限制她下船逛街,同意,不靠港时她也可以下海逛街;每顿要有菜有肉,同意,为了履行此约,有肉有菜的时候才给她开饭;不许欺负她,同意,因不听话而挨打不算;不许调戏她,同意,没空的时候一定不调戏。。。 鸢尾秋见两人谈好了,便放下了心来,但她还是想不明白这位赵图为何非要抓渡岛薰去开船。又觉得他似乎是没有什么恶意,便想这少年人多半是贪玩胡闹、兴之所致,渡岛薰却因而栽得不明不白,不由暗暗叹了几口气。 既然此事已了,大家没有了分歧,鸢尾秋就连夸了他几句说这船造得好,想进去内舱仔细地瞧瞧。阿图见她欣赏自己的大作,立马就来了精神,谦虚了两句后就带她下去参观。渡岛薰因为刚登船蚂蚁号就开了,也根本没来得急进去看看,便随着他们一起下去到了内舱里。 内舱的入口开在两舷甲板的尽头,也就是顶层艉楼的起始部份,左右各开一扇门。 阿图带着她们打右门而入,推开这门后,便说这艘船的内舱共分顶、主、底三层,顶层舱室是完全建于甲板之上的,而主层与底层舱室则是建在甲板以下。顶层有顶前舱与顶后舱两个部份,目前三人进入的就是顶后舱。 进了这道门后,便看到前面有个四尺来宽的旋转楼梯通到下一层,而左边的那个门进来也有同样这么个旋梯。两道旋梯的后面就是一堵墙,墙面正中有一个褐色的蚂蚁木雕像。 这个蚂蚁像和船首的那只不同,而是微笑着拱手,像的下面还有行大字:“蚂蚁欢迎你。” 蚂蚁像的两侧是两道舱房的门。左船尾的这扇舱门是由深褐色的木格子构成,上面蒙着白色暗纹花纸,是道精致的拉门。阿图移开这门后,进入二人眼中的就是一间铺满着蔺草软垫的棋室。 这间棋室约么占据了艉楼左侧三分之一的大小,因为是船尾,所以它靠海的那一面墙壁是个弧形。房间内中央的垫子上摆着一张一尺半高的立式棋盘,上面还放着两个棋盒。棋盘一侧还有张矮几,上面摆着整套的茶具,看来是下棋喝茶合为一体。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些字画,角落摆着香炉,布置得古色古香。 面海的圆弧形船壁上安着一圈几乎是落地式的大窗,当阿图打开它们后,碧海蓝天与飞翔着的白海鸟跃入眼帘,配合着这房间内古雅的“禅”味,使人顿时想起“脱俗”二字。若身处其间,必定是心旷神怡。 接下来阿图领着她们出了棋室,推开了蚂蚁像右边那道门,并介绍说这是来客专用的餐厅与休息室。这道门不宽,只有四尺不到,但却是胡桃木质地,门上雕花,门框包铜,把手也是黄铜所制,擦得铮铮发亮。 进门后,见到里面空间有两个棋室那么大,在船尾中部临窗的位置摆了张可容八人同时吃饭大餐桌,餐桌顶上悬挂着盏十八只蜡烛的水晶吊灯,一侧墙壁还摆着个酒架,上面放着几十瓶形形色色的酒。右船尾的前端一半摆上了软椅、茶几与一个书柜,用来待客。后另一半则开辟成了阳台,阳台上还放着几把小桌小椅的,并有两张吊藤椅隔着张藤桌晃来晃去。 随后三人下了右边那道旋梯,进入了主层舱室。这层舱室,阿图说船尾是两个大豪华套房,往船头走就是本船的大堂。他说先看看底层舱,便带她们继续沿着旋梯来到了船底。 这里是船右尾的下层,只是个单体舱,宽度只有一丈,里面有三道门,便是三间房了。阿图打开楼梯旁的一间,这房长七尺,宽六尺余,有上下二铺,显然是要住两人。因为是底层,风浪大的时候或许能有海浪从窗口涌入,因此舷窗都是开在离地八尺多高的船壁上,爬上床才能开关窗,且窗子可以严密地封闭起来,以防大风浪时进水。 他打开了位于端头的舱房门,这间房比较大,宽一丈,长八尺余,占据了整个尾部。因为尾部的风浪比较小,所以这里的窗子就可以开得低些。里面放着一张宽三尺的床,桌子柜子都是齐全。 “你以后就住这间房了。”阿图转头对渡岛薰道。他们有个约定,不可让她和男人一起住通铺。 “嗯,不错。”渡岛薰感觉很满意,鸢尾秋的海盗船每只都要挤上四、五十号人,最大的要挤上百余人,还要装火炮、补给,大家都是住通铺,什么时候有过单独的房间,只有船长才能住个小单间。 阿图又说船上这样的单人房有两间,刚才那种双人房四间,另外还有通舱两个,每舱可住十几名水手。 看完底层舱室后,阿图带着她们上到了楼上的主层。 (二三四)奢华内舱 来到了主层舱,阿图打开了位于右船尾的豪华套房门。这种套房的内部大小比顶楼的那间客人餐厅稍小一些,却大过了棋室,是两套一模一样的房瓜分了这一层的整个船尾。 房里摆着诸如花梨木双人大床,黑檀木雕花衣柜,三腿铜饰鎏金小圆桌,铺上了锦垫的紫藤躺椅等等精美家具,所用器具也尽求奢华。尤其是这房还带着一间浴室,里面摆着个椭圆型,白中带翠色的大理石澡盆。 看到澡盆,鸢尾秋呆了好久才难以置信地说:“还洗泡澡。。。也太过份了吧。” 简直是太奢侈了,港口所补给的水都是好几十文一桶,洗这么一次泡澡就差不多得要半桶水。而且海船的储水有限,主要是食水,洗漱用水得省着用,寻常的尺度是每人每日一杯,洗衣服得用咸海水。这些宝贵的淡水用来洗澡,简直是不可思议,又令人心生妒忌。女人总是爱漂亮的,整天腌咸肉的滋味的确是不好受。 阿图却说:“不洗澡那怎么成,身上都是味道,我可受不了”,说完还在鸢尾秋身上不住地打量。 鸢尾秋明白他眼光中的含义,脸都臊红了,她的确不常洗澡。抑制了要去闻自己身上味道的冲动,鸢尾秋赶紧转开话题,因留意到有两根铜管从外面接入到这浴室来,其中一根还分接出另一根铜管来接着个水龙头伸到这浴盆的上面来,便问:“这个水龙头是。。。” 阿图见她注意到了这个水龙头,便得意洋洋地说这条船可储存淡水二万六千斤,甲板上有两个水箱,每个可装水五千斤,通过铜管连接到船上各处的水龙头,打开龙头水就流了出来。倘若水箱中水不够了还可以从两侧船底的水箱泵水上来。另外一根铜管接的是海水,每天都有人将海水用手泵注入一个海水箱,海水是专门用来冲马桶的。 鸢尾秋与渡岛熏听了连连叹息,看来这船起名为游船是有道理的,是专门为海上的享受而设计的,和自己那些打仗的海盗船完全是两回事。 出了这豪华套房,阿图就带着她们去到大堂。大堂的光线十分地透亮,这是因为两侧多开舷窗,顶部多开天窗的缘故。原来位于顶层的,连接前后舱楼的低矮长条型舱室主要用来采光的,并增加了大堂的挑空高度。 大堂的左手边放着一些餐椅餐桌,都是固定在墙边或者地面的,舷窗下也摆着套软椅与茶几。右手边打头是厨房,厨房外也摆了些餐桌椅。总体来说,这些餐位大约可容纳二十几人同时吃饭。这里还有两道通往底层的旋梯,下面应该是他曾提过的通舱。 大厅往船头走,两侧是一边一套客房。房内宽一丈,深一丈七、八尺的样子,并带一个露台与可洗浴的卫生间。 最后看的是阿图的主舱。门打开之后,二女算是真的震惊了。但见这房囊括了整条船的头部,内宽几乎就是船身的宽度,乃是三丈三尺,深是一丈六尺多。共分为三层,中层与底层囊括了两侧的船头部份,上层则是那个水滴型的前舱,都是通过旋梯与这一层相连。 舱内地板上铺着光滑铮亮的柚木,时不时还扔着块小型地毯;墙壁上覆盖了以紫、金二色为主调的刺绣镶板,天顶上安装了枝形燃烛硬杆悬灯。墙上挂着不少的绘画与挂毯,还有一个半张脸的金色面具,黑黝黝的单眼正冷森森地望着她们。那些挂画中竟然还有副西洋裸女,正在显露着暧昧的笑意。渡岛薰着意看了一下,还好,画中之人不是里贝卡。 接下来,他将阿布与巴卡之前送进来的那套盔甲从包里拿出来,在一个预先做好的立架上放好,自己随即学着盔甲像摆了个造型,自我得意了一番。 走上旋梯后,只见这个水滴型的舱室完完全全用作了卧房。前方圆弧形幕墙,其上交错安装着大块与小片的玻璃,从这里望去外面,船外风光一览无余。舱内墙面是丝绸墙布,中央摆着张超级大床,宽八尺,长七尺,床头刻有镶镀金的浮雕,从四边的床柱上垂下重重绣帏,透过此时已放下的粉红色轻纱帐,可以看到床头放了三个枕头,这幅场景不禁真使得她们头脑发昏了。 再回到主层去看他的浴室。浴室里面也砌着个白色大理石浴盆,比那个豪华大房的要大多了。 房内两侧可通往船头,不过已经被隔成了舱房,还有两扇门把守着。他并未去主动打开,因此两女也就不好自己去开启了。至于通向底层的旋梯他也未带她们下去,只是含含糊糊地说那里没什么好看。 看到这里,舱室就算是看完了,鸢尾秋与渡岛薰事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条小船能提供这么多的公共空间与居住房间,恐怕这就是双体船的好处了。 回到甲板上后,他给她们讲了船上各种风帆和索具的用处,还说船上所有的窗口都是特制的,舷窗之外的墙面沿窗口上下设两条轨道,上插木制百叶窗一片,遇大风浪时则推到轨道尽头,便可将窗上玻璃保护好。而且这百叶可调节朝向,挡去风浪的同时,窗口仍是可以透光。 至于鸢尾秋说提出的问题,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说既然鸢尾秋是做水军的,水军船也得专业。 鸢尾秋笑而问之何为专业水军船。于是他就开始夸夸其谈其臆想中的各种专业海盗船,什么主力船、快船、狼群船、微型侦查船、蜻蜓船、草蜢船、晚上尾随在商船后面专门相机爬船的追尾船、甚至还有潜水船、布雷船,说得鸢尾秋一愣一愣的。她心中大悔,要早知如此,自己来盯这赵图,几句好话一说,他不就什么都招了,还用得着渡岛薰去威逼胁迫,结果把她给赔了。 接着他还半玩笑般地说如果那天鸢尾秋真的带水军去京都找饭吃,那就一定得事先告知他,好让他在一旁偷着瞧瞧,直说得她笑声连连。 鸢尾秋很满意,虽然渡岛薰要被他带走做一年的水手,但她适才学到了许多非常有用的东西,为了这些东西,让她自己去帮他开几年的船她也认了。有了这些知识,她将来也能造出更快更强的船来。 鸢尾秋坐着小船回去了,一路上还不时地回头招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阿图有点感叹,什么时候能找个机会跟她也打个赌就好了。 渡岛薰适才在这船上看他们操作过一阵,又在船舱内看过了这船的结构,她既然已经说好要帮他开一年的船了,接下来,左船首三角帆的的活就归了她做。 很快,锚就被高家兄弟用绞盘卷了起来,并安放好了。阿图站在舵轮区,看着自己的手下们已经各就各位,不禁意气舒放,用手指点着远方的海域,口中大声下令:“三、二、一,飞!” (二三五)放榜 阿图回到顿别就开始搬家。象他这样的单身汉原本是没有多少东西可搬,可里贝卡似乎特能对付他,只要一双蓝眼珠天真地眨巴几下,然后晚上在床上那么一温存,说点“甜心”、“蜜糖”之类的话,他便立即什么都答应了。 这不,只是短短的个把月,他已经赔上她去了好几次镇上,买了足足两箱的衣服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 然后就是他的那两张铁胎弓、两柄陌刀、几百只箭、两箱衣服、两箱书、几箱杂物等等。最难办是黑马乌魔,但苦于蚂蚁号上没有建马厩,带不了它去京都。不过这也没啥大的关系,傅家每年都会贩马去上海出售,到时候让运马船先将乌魔捎去上海,其后他再去上海接乌魔回京,或者委托上海那边的商号将它转运去京都也就是了。 蚂蚁号停在顿别港,立即也引来了不小的轰动,不少的好事的船迷时常去码头泊位前转悠,互相探讨这船的构造、性能与如何驾驶,时而还争得面红耳赤。 渡岛薰见外面那些船迷们有时太吵,便走出去想将他们骂走。这些船迷们初时眼神不怎么好,见到个丫头片子出来骂人自然“格老子”、“野丫头”地乱叫,可自从她恶狠狠地打翻了两个人之后,这些人便很自觉地只是远观了。 接着,阿图带着牵晃去了顿别与枝幸与网走的奴民市场买奴民。他只喜欢奴民,理由除了是奴民听话之外,还因为他们在五年释奴的承诺刺激下干活很卖死力,而且不用担心他们会突然辞工不干。 这次阿图收获不大,只收淘到了两名新人。不过,牵晃说船员人数已经足够了,不买也成。 这两名奴民的名字分别叫房风与水海济。房风今年二十八岁,生得高瘦。他原是北见国水师的一名军官,因酒后失言辱骂了前国主谢虔是笨蛋,还说他一生一件对事都没干过,被人告发后被送去做奴役,在一处制铁所内做工。制铁所因为不赚钱,最近被新国主谢弁关闭,他就被拍卖出来,底价为一百三十贯。想买房风的人不少,经过好多轮的争夺,阿图最终一百八十四贯竞买到了他。 水海济今年二十六岁,一脸的络腮胡子,肢体长大。他三年前在根室的酒馆里喝酒闹事,被巡察捕住,查出他随身所带的身符与海工证都是伪造的。他说不出来历,还失手打伤了了一名巡差,所以被判为苦役奴民,在一个矿山里干活。后来由于矿脉枯竭,矿山关闭,他就被拿来拍卖。因为他来历不明,身价也不高,阿图花了七十二贯钱就竞买了下来。 就这样,蚂蚁号的所有船员都确定了下来,除渡岛熏外都是奴民。阿图将自己的奴民章程再次给这些人讲了一遍,就是干满五年回复自由身,并还有工钱可拿,如果干不好就要挨打挨罚并会被转卖。 到了现在,所有的奴民们都知道了自己的新主人乃是大名鼎鼎的“刺箭恶魔”,心中忐忑之下又怀着暗喜。忐忑的是:新主人有凶残的名声,搞不好得罪了他,或许就给自己屁股上这么来一箭;暗喜的是,新主人有这么大的名声,说话想来应该是算数。 过了几天,大家眼见着这名新主人姿态亲和,于是心态就从慢慢地从谷底升到了高峰,开始高兴了起来,连前手藏这么桀骜的人都眉开眼笑了。 接下来,阿图就让牵晃领着这些人驾着蚂蚁号在海上日日练船,只等着大考的结果下来就启程去京都。 ※※※ 随着人出名了,一些阿图原本熟悉的生活方式都悄然地起了变化。 例如,往日见到学堂的先生而拱手行礼时,先生也最多就是点点头,然后再随意地回一句“是赵图啊”。可如今,连先生们都开始给他回礼了,称呼也改成了更为客气的“赵图同学。” 同学们就更加没话说了,每每见到他迎面走来,都是赶紧侧身让路,好像他就是只螃蟹一般。至于那些讨厌虫,看到他就更是魂不附体,放学乘车打他身边经过时,连窗帘都不敢掀开。 还有一点,那就是顿别大街上到处都在开卖着“刺箭恶魔”的面具和头罩,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带着个鬼脸面具,口里含着根画着两个圈的长箭,嘴边还滴着血,出奇地好销。还会有些小孩带着这个面具,身披黑色的斗篷,神气十足地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就拿着手中的一根木箭去刺行人的屁股。 甚至某天阿图去到镇上的时候,也给某个不长眼的小鬼戳了一下。除此之外,不少人与他说话时都有意无意地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大腿或者屁股,好像他会随时上去捅上一箭似的。 唉!名人真是不好当,当名人总要付出些代价,尤其是当有“刺箭恶魔”名头的名人就更要付出代价。 六月二十五日一早,北见城学监司大门外的墙上就贴上了大考金榜。随即,守候在学监前的各处来人便纷纷将金榜抄下,然后快马送报各地。 六月二十七日,随着金榜的抄录副本在昇阳城南门外贴出,全城欢声雷动,因为本城里竟有两人上了此榜的三甲。 本次大考的状元是阿图,他算物满分,单科排名北见国第一,律史单科排名与傅萱并列北见国第一,国学单科却是名落孙山。但总分为三百六十六分,以七分的优势压倒榜眼,排名第一。 探花却是被傅萱拿了,她的律史排名单科并列第一,算学单科排名第五,国学也是名落孙山。但总分为三百五十五分,排名第三。 这个结果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两名来自小小日升学堂的考生居然占据了本国统考三甲中的二席,这真是稀罕之事。因此不但顿别、原拂与枝幸的当地官员、缙绅前来祝贺,连国主谢弁、世子谢瑨连同世子妃都遣人送来了人情。 至于昇阳城里就更加热闹了,放榜的那天,鞭炮都不知道放了多少,炸得全城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一地的红色。 然后由傅喆出面,千叶主理,傅家遍请宾客,在大殿与庖堂里连摆了三天的宴席,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的人,只要来了,随便吃喝。 学生有出息当然是老师的功劳,傅家又在大殿里摆上了谢师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的傅兖与每名学堂的先生都豪爽地干了三杯,还送了一大堆礼物给先生们。 可这样一来,却把这两个始作俑者都给吓坏了。每逢酒宴,这两名才子、才女都要被请出来与宾客们相面,有时还要在大庭广众前说上几句有关读书的心得,下面的父母来宾们则赶紧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抄下来,以用作回去教导子女之用。 这种内心的压力不是一般地大,尤其是傅萱,都被吓哭好几次了。她原本只是想考好点,可以读上大学,没想到得了这么个结果。她心里没底,白天要在人前充才女,只有晚上才能暗自哭上一哭,自我释放一下。 情形完全地失控了,阿图原本只是想帮傅萱一把,让她能考上大学,美梦成真,却没想到她能考上探花。京都有五所大学与北见国有着协议,这样她一定会随着自己去京都读书。可是傅莼是一定会是随着自己上船的,她们姑姑侄女两个若是在船上。。。天啊,他无法想象这个可怕的后果了。 (二三六)码头送别 一泊湖水悠然静卧于蓝天白云之下,遍布浅水湄的青青苇杆在风中田田地招摇,顶端苍白的芦花凝聚成簇,绞在风中簌簌作响。 野芷湖畔,一匹黑马悄立,马上的傅兖端坐如松。此刻的心情既满怀冀望,又是忐忑难名,前路似乎是康庄坦途,又似乎布满着雾霭氤氲。 此去北方,离开了国府的护佑,即便是坚忍如他,心中也不得不有股茫茫然不知所依之感。回想过往的两年,危机接踵,死地连绵,但冥冥中总有神灵或者是命运所佑,于不可为中创下大业,于不可行中踏出大道,奇迹频发。 怀着虔诚的心,向神灵与那些有恩于己家的人默默道声感谢,再收回心中的那种恍惚感,望向身后。在那里,随行的车马正不断地打道路上经过,行向码头。 九天之上,蓦然传来一声鹰鸣。昂头仰视,一只鹰正翱翔于浩浩长空,清越之声划破天地的宁静。与此同时,湖中四散的白鹤停止了徜徉,凝视天际。或是受到了激唤,一只鹤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少顷,便有百来只于低空盘旋,清嘹凄唳,继而排列成序,扶摇雁行。 前往码头的车队是第一批要搬去库页岛的人,傅兖将与他们一起乘船去到北方,在那里建立起他们新基业,开启下一步的人生。未来就象那鹰,一旦展翅于空中,随着梦想翻飞,前方便再无阻碍。 人生宛如梦幻,世事不可预知。 一辆辆的马车隆隆地开进顿别港,然后在那里卸下物什。一队队的人则背负着行囊,排成长队鱼贯地登船。 顿别码头上,阿图和木吉并肩站在栏杆旁,任风吹拂着发丝与衣襟,也吹拂着那些无法平息的心绪。 今天,木吉与毛松即将随着码头上停泊着的两条船前去库页岛。库页岛刚归于傅兖的治下,急需要一批顿别的旧人去充塞各个的职位。这是昇阳城的第一次搬迁,一部份人将先去那里。随后,还有更多的人也要陆续搬去。 南蛮等一帮熟悉的人刚才一一从阿图的面前经过,每个人都和他说了几句惜别的话,他们都是第一批从丰原撤回来的人,也都是这第一批要搬迁的人。 阿图不喜欢这种离愁别绪的感觉,仿佛是被人打劫走了那些生活中重要的东西一样,发着感概说:“木吉,我觉得好象一切都变,而且变得好快。” “阿图,没有什么事是不变的。世界在变,所以我们也要变”木吉道,一双大眼睛张得格外地有神。 阿图低下头来看他。的确,一个人若是经过了顿别与三沢两次大战,人生的阅历当然是与众不同了,心境也就不同了。木吉在三沢之战中也立了功,他加入了傅兖的亲兵,做了名国兵什长。他才二十岁,武功练得不错,兵法也读得很好,应该是前途无量。 握着他的手,阿图带着歉意道:“大战里,我没有向顿别令请求让你做我的帮手。。。” 他感到有些愧疚,同样是并肩作战,虽然只是凑巧和木吉分在了一处阵地,但阿晃和比比洛夫分得了他的赏金,木吉却没有。 木吉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阿图,你做得很好。其实我心里也很羡慕他们的赏金,但。。。”又将胸脯挺得老高,骄傲道:“我可是未来的木将军,一切的功名都应该由我自己来取。你说,对不对?” 这样的壮志无疑是再对不过了,阿图重重地点头。也许受了木吉的豪情刺激,他只觉得一阵热血澎湃,便转过了头去,望着远处的海,好半天才悠悠道:“我会想你的,还有小开和丁一他们。” 小开在三沢之战中打得很好,得到了傅恒的赏识,所以就被升为了队正,受命带着兵在库页岛四境内干着接收地盘的活,一直没返回顿别。丁一则加入了重建后的三沢水师,并升了副炮管,也一直呆在了三沢城里,每天忙训练。 “我也会想你。”木吉面上露出了不舍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中的一阵起伏,也将目光移向了远方道:“大家说,守护是个明主,所以都愿意跟着他挣一份前途。你说呢?” “是。我也很佩服他。”阿图赞同着道。 傅兖有气度,赏罚分明,言必信,行必果,乃是人杰;傅异重承诺,轻钱财,仗义气,是个好汉子;傅恒精通谋略,算无遗策,御军有道,是名好统帅。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定能创出番大业,跟着他们干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你呢?难道你真的不愿意跟着他干?”木吉不愿放弃,继续做最后的努力:“你想想,你在这里做得这么好,人人都是那么的羡慕你,为何要离开呢?难道京都就一定是那么好吗?” 木吉说得不错,如果不因为苏湄,阿图多半是会留下来跟着傅兖干的。可正是因为那些原因,他才不得不离开这里,“可我一定是要去京都,因为我老婆在那里。” 木吉几乎都要跳了起来,“你老婆?我怎么没听说过?”他都要昏了,做了这么久的朋友,阿图居然隐藏着这么大个秘密。 “哈哈哈。。。”阿图大笑,然后眉飞色舞地道:“不骗你,可现在不能说,以后你就会慢慢地知道了。” 木吉愣了老半天,才叹道:“真是猛人,你现在越发是我的偶像了。” 阿图哈哈大笑,笑声得像一只呱呱叫的大海鸟。 两人身旁的不远处,毛松正在和阿晃说着。毛松的武艺在这一辈的年轻人中算是佼佼者,他最近也被提拔为了副队正,也决定随着傅家搬去丰原城。阿图记得在那个雪夜的除夕,他说过自己的理想是开个好生意的酒馆,但他此时的理想已经变了,从军立功无疑是更适合于他。 最后,木吉一指阿晃,面带忧色地道:“阿图。说实话,我最担心的就是他。” 是啊,这帮老朋友个个都有了出息,唯独是这个阿晃,至今都还没找到他想做的,又适合他的事情。 日头西沉,船队终于起航了,在相送之人的挥手中渐渐地远去,几篷帆影被斜阳染得血红。 一群海鸟振动着白色的翅膀跟在船后,尾随了好远,忽然又叫囔着掠过,尔后超越,继而飞向海天极处的那片金霞。 (二三七)山长家宴 傍晚,在松墨院内杨继擀的屋内,菜香弥漫,他和阿图正对着桌子喝酒。 “上菜了,阿图你多吃点。” 杨继擀的新夫人阿秀端上了一盆红烧肉。她一人做了一桌子十来个菜,忙得脸上红扑扑的。阿秀今年正好三十岁,名叫小觉秀。 “哇,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啊。”阿图笑嘻嘻地道。他实在是很满意这个师母,每次来杨继擀这里,都可以大大的过一番嘴瘾。 “哦,你居然也讲起了客气,那看来菜真的是上多了。阿秀啊,下次记得少做几个。”杨继擀笑道,然后伸手给他夹了一块红烧五花肉。 杨继擀今年五十六岁。本来这个年纪也不算太老,只是多年的坎坷象一块重石压在他的肩头,内心的苦楚又象一把小刀,将他的快乐与健康一一的掏去,便显得比常人看起来老得多。但自他来了虾夷之后,人生逐步地顺利起来,事业成功,受人敬重,还讨了个美貌的年轻老婆,胸中的阴霭便逐渐的扫空了。尤其是被阿图治病以后,白发也逐渐地脱去,黑发生了出来,原来松动的牙齿又变得紧了,脸上的皱纹也平复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少说年轻了十来岁。每周还要和阿秀亲热上一、两次,每次事后他都是自信满满的。 “嗯,嗯。这肉炖得好烂。”阿图还没咽下那块红烧肉,嘴巴就开始赞叹了。这红烧肉用了酱油、五香、桂皮、花椒等佐料,还放了点糖提味,味道鲜美,肉质松软,端的好吃。 杨继擀笑眯眯地看他大吃大喝的样子,年轻人就是应该这样虎头虎脑、无拘无束,“那是,你师母可是用炭火炖了三个钟头的。” “先生,听说顿别守想让您去北方主持学政?”阿图问。他听说傅兖想让杨继擀去库页岛担任丰原学谕一职,主管全岛的教学事宜。 杨继擀点点头,笑着说:“还叫守呢,现在可是应该叫守护了?” 见他确认,阿图忍不住地问:“先生,这个学谕是几品官啊?” 杨继擀喝了一小口酒,再夹了个肉丸吃了,不徐不急地说:“九品。” 北见国既然子国,比得大宋一府,那么它所封的守护就比得大宋一县。大宋每县均设有学谕,为本县教育官,普通县的学谕级别是正九品,因此傅兖所封的学谕也是九品。 “这么小。”阿图不禁大失所望。自己只用了一块石头就把爵位从正七品上的骁骑尉换到了从六品上的上骑都尉,听说本朝的同品的爵位比官职更难得,那官位想来就更不值钱了,没想到这么有才干的杨山长居然要去做一个不值一提的九品官。 “你。”杨继擀气结,便伸出了筷子去打他的头。打到一半想起这筷子是夹过菜的,便缩了回来掉了个头,再用筷子头在他头顶上敲了一下,骂道:“本先生又不是看中了这官职的品级。” “是。先生您心怀社稷,高风亮节,是不贪这虚名的。”阿图立即改过,献上谀词几句。 再喝了几杯,阿图又道:“要不,先生就不做这学谕了,下个月和我一起去京都可好。弟子的积蓄颇多,可以在京都买套大宅,足以奉养您天年。” 大考的排榜已经出来了,以阿图的成绩可以任选大学。再说,他造的那条船就停在码头,如今整个顿别都知道赵图是要去京都读书了。 杨继擀心中涌起股感动,微笑道:“你的建议自然是好的,先生我也是欣慰异常。只是我如今还不老,如去了京都做那垂垂老朽以坐待天命,心中实是有所不甘。这样吧,待过几年后,先生我在北方实在是干不动了,再去京都寻你如何?” 这个折衷的办法不错,阿图举起了酒杯:“好,那就一言为定。先生请干了此杯,到时可不能不来哦。” 杨继擀也端起了酒杯,笑道:“好。那咱师徒就满饮此杯,一言为定。” 一杯干完,杨继擀一扬筷子说:“来,吃菜。”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姐,姐夫。”随即就响起了敲门声。 这是阿秀弟弟阿茂的声音,阿图手里刚夹了一块蹄花,赶紧送进嘴里嚼几下吞掉,随即就站起身来。 有人来了,起身迎客是种礼貌,虽然他也是客。杨继擀却在他胳膊上一拉:“是阿茂,又不是别人,你吃你的。” 与此同时,阿秀口中喊着“来了”去到门口把门一开,放进来一个年轻人,穿件灰布小褂,就是她的弟弟阿茂,大名小觉茂。 阿茂这人阿图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在杨山长的喜酒席上,听说是在一条运煤的散货船上干活。 杨继擀瞧见阿茂进来,往身边的位置一指,道:“阿茂,来陪姐夫和阿图喝几杯。” 阿茂应了,和姐招呼了一声,随后走到桌边坐下,喊一声“姐夫”,神情间倒是显得拘谨得很。他二十岁出头,面皮白净,眼眉都是精致,和阿秀倒很有几分相似。 阿图觉得这个阿茂似乎很怕杨继擀,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怎么敢喘,略一思索,总算有点明白了。杨继擀这人虽然一身正气,行事光明磊落,但却是有点臭清高和臭脾气,不怎么看得起人。再说,随着傅兖的势力越来越大,加上傅家人个个都是对这位杨山长礼敬有加的,他在这顿别的威望也是越来越高。所以,象阿茂这种既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干出点什么名堂的小年轻,在他的面前就只好缩着脑袋做人了。 本地规矩是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去厨房。可既然阿茂来了,阿图也不算外人,杨继擀便对着她说一声:“阿秀,你也来坐吧。”于是阿秀拿了两副碗筷出来,四个人坐成了一桌。 阿图端起酒壶就往阿茂的杯子里倒酒,住满后,一端自己的杯子,笑吟吟地对他道:“来,阿茂,我敬你一杯。” 阿茂这人着实拘谨,即便是刚才阿图跟他倒酒的时候,都用双手扶住杯子,口中连说谢谢,见阿图要跟他干杯,赶紧端起杯子跟他喝了。 这样喝了几杯后,阿图总觉得他有些意兴萧瑟。阿秀也看出来了,便问:“喂,阿茂。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阿茂否认。但杨继擀却哼了一声,板着脸道:“阿图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心事说就是了。” 阿茂叹了口气,面带赫色说:“姐夫,小弟没活干了。” 细问详情。阿茂就说他这两年一直在一条煤船上做水手,也还附带做些铁木器材的修理活。但这煤船经营连亏了数年,前几日这个船东终于撑不住了,就解散船工并准备卖船。因此他就失业了,正为这事愁着呢。 阿图听了这番话倒高兴了起来,在杨继擀夫妻诧异地目光下,反复且不厌其烦地和阿茂聊起了行船的事。 这样边吃边喝地聊了半个钟头后,阿图道:“阿茂。我准备开着这条船去京都上学,你要愿意就来船上帮我,我给你三倍的月俸可好?” 阿茂面露喜色,但却不敢冒然应承,眼光直往杨继擀那儿瞟。 阿秀略一寻思,想到自己这个夫君最是古板,前些时都提过想让他帮着阿茂寻个好点的前程,可他一直都没动静。再想想这个赵图,以往的事就不提了,光是最近这一战,不但帮傅家打赢了仗,还带着两个兵发了财,这份才能与义气都是没得说。阿茂若是跟了他,往后定能有个看顾。心中有计较,便拿手肘往杨继擀胳膊上一拱,催促道:“当家的,你倒是发个话啊。” 杨继擀被老婆一催,也定下了主意,端起杯对着阿图道:“你是前去京都读书的,本只是个学生,但先生我知道你的本事,也相信你定能成一番大业。我这个妻弟没读什么书,可脑子还算灵活,为人也本份。他跟着你是他的造化,也不要什么三倍的月俸,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若有出息,你就帮他一把,若死猫扶不上树,你就赶他回来。” 阿茂和阿秀见他许了,顿时大喜。当下,一桌四人都举起了杯子,同干一杯。 (二三八)孟冬儿一席谈 临近傍晚,阿图最后一次来到文宝轩还书。这次他虽然没再借,却一股脑的买了数十本新书,让孟冬儿捆成四摞放在店里,说是让蛎蛴民等人明日来取。 因为傅家要搬去丰原城,整个顿别有几百户人家要随之迁移,文宝轩的生意无疑大受影响。阿图很后悔,当初是他鼓动着孟冬儿接下这个店的,可那时怎么会想到傅家有天会夺得整个库页岛。 况且还不光是生意上的问题,整个库页岛的府兵总数近万,象张泉这样的将领便被委以重任,日日都在哪边整军练兵,须臾不得离开。孟冬儿不舍得这边的生意,两人只得暂时分居,各守一边,以后该怎么办还没个谱。 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孟冬儿心知肚明,帮他将最后一摞书捆好后,笑着说:“嗨!都要走了,也不知哪天才能回来再让嫂子看看,还苦着个脸。” 阿图难为情地道:“嫂子,都怪我。。。” 孟冬儿将手掌一扬,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怪你啥,怪你治好了张泉的病?这个店是嫂子自己看中的,做好了或做赔了也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咱们店现在可没亏钱,还是赚钱的。” 不亏钱是实话,第一批人刚撤走,短期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可长期看来就堪忧了。高里松已经向阿图透露过了,六月份的营业就已经清淡了些多。 阿图不好再说什么,掏出钱袋就要付钱。孟冬儿将他的手一压,道:“还给什么钱。你要走了,嫂子也拿不出来什么东西送你,这些书你就带去船上看。张泉在家里还有十来坛自酿的酒,你也一并拿去喝。” 店里的生意本来就不好,阿图连连摇头:“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孟冬儿不高兴了,生气道:“莫非你看不上嫂子的东西。” 阿图只得点头,拿起了柜台上的四摞书在墙角摆好,问道:“嫂子,家里的米吃完了没有?” “可别说,真是快吃完了。怎么着,你这猛将想再表现一次?”孟冬儿笑呵呵地说。 ※※※ 虽然已是晚上七点了,可天色仍然还是亮着,院中的两棵枣树怵在那里耷拉着头,一棵的脖子有些弯,另一棵更弯。枣树的果子结在夏日,临近中秋时节成熟,现在的果色还有些黄中泛白。 两包两石米扛到了西厢房中摆好,阿图脸不红气不喘地走了出来,孟冬儿惊叹道:“现在顿别可都把你传神了,说你力能拔山扛鼎,果然如此。” 阿图一笑,指着两棵枣树说:“我还能拔树呢,要不要帮你把这两棵丑树给拔了?” 孟冬儿斜着瞧了他一眼,佯骂道:“它们又没招惹你,你这小子干嘛看它们不顺眼。就算是丑树,难道人家就不活了。” “开个玩笑罢了。”阿图道。 “这还差不多。”孟冬儿道:“我做饭去了。不过可是事先说好的,家里没菜,只有面条。” “面条也成,不过要多煮点,稀里哗啦地不经吃。” 孟冬儿道:“好,就煮一锅给你。” 不多时,如同脸盆般大小一个海碗端上了上来,盛着满满的面条,上面还铺上了四个煎蛋。随后,一盘煎咸鱼与一碟咸菜也摆了上来。 挑起一筷子的面条,热腾腾地蒸汽扑面而来,阿图呼噜噜地一吸,略微嚼了几口,面条就落入了肚中。再挑一筷子,又是如此。筷子不停,嘴巴不歇,两者象风车般地轮动起来。很快,这么大一碗面条就被他吞落肚中。 孟冬儿看呆了,眼睛只在他的筷子、嘴与肚子间瞧着。见他一碗面吃完,肚子也不见鼓起来,就硬是想不明白,那些面条到底装到哪里去了。 吃完这碗,阿图端起碗就要往厨房走。孟冬儿忙喊住他:“你要干嘛?” “添面啊。” 孟冬儿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了汗珠,道:“没有了。” “你不是说下了一锅吗?” “一锅早就全盛给你了。”孟冬儿尴尬地说,又立即补救道:“我再去下。” “还要四个蛋。” 请人吃饭起码得管人饱,否则就太失礼了。孟冬儿应了一声,慌忙端起碗向厨房走去,赶紧烧水煮面。 第二碗面与四个煎蛋下肚,阿图终于摸着肚子,用着满意的口气道:“饱了。” 听到这句话,孟冬儿终于放下心来,赶紧去厨房把还烧着的火给弄熄,只在煤灰中留着火种,然后又沏上一壶茶拿了出来。 阿图坐在厅中的八仙桌旁喝茶,看着对面的孟冬儿吃着那碗尚未吃完的面,说:“上次看到大哥的时候,他的心情似乎不好,是不是因为嫂子没随着他去丰原城?” 孟冬儿道:“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因为他的马火枪虽然被守护采纳了,但一直没有安排人大规模去制作。” 阿图明白了,傅兖现在最看重的是火箭炮,兵器所的制作能力有限,所以得把一切产能用于做火箭炮,张泉就自然会觉得不太如意了。 “他这个人啊,一心就想着干番事情出来。其他的事,包括我都可以不怎么理会。”孟冬儿带着埋怨说。 “我觉得大哥不是这种人。”阿图安慰着说,“想当初他给你送饭时,怕饭冷了还把饭瓶捂在怀里,可见他是关心嫂子的。” 孟冬儿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边收拾桌子边说:“我并不是说他变心了,只是说他太痴,遇上个事一头钻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她将所有的碗筷与盘子都收拾好拿进了厨房,转头拿着块抹布出来抹桌子,看到他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问道:“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图扭捏了一阵,摸了摸鼻子说:“小弟有些事想不明白,所以想问问嫂子,就是怕你误会。” “呵呵。”孟冬儿笑了起来,说:“状元郎还有事要请教我这个乡下女人,那我可得好好听听。没事,只管问。” 阿图鼓了鼓勇气道:“我想问,一个女人如果她的男人老不在身边的话,是不是多半会投入到别人的怀里?” 他问这话是有起因的,过去是苏湄一个人呆在京都,现在他即将去京都与苏湄会面了,但傅樱又变成了一个人呆在顿别。想到阿晃和那个小媳妇之间的事,他就觉得让女人长期一个人呆着,怎么都有种不妥的味道。 这个问题把孟冬儿给擂住了,拿着抹布呆站在桌旁,手足无措。阿图发现她脸色不过,忙改口说:“算我没问。” 要是换个别人跟自己说这话,孟冬儿必定会视其为不怀好意,可她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个赵图绝对不是那种人,而是真有这方面的疑难。最后,她还是稳定住了心神并坐了下来,面带笑容道:“这个问题真不好答,但嫂子我还是可以说说。” “哦。请说。”阿图喜道。 孟冬儿道:“我无法拿我自己来打比方,但就说咱们顿别,有许多男人都是在海上或外地讨生活的,夫妻间长期聚不到一块儿,可耳闻目睹的那些丑事并不多。所以啊,嫂子我并不觉得男人不在身边,女人就一定会不规矩。” “嗯。”阿图想了想,觉得她的确说得有理。除了阿晃的那个小媳妇外,虽然坊间偶尔也传着些风言碎语,但却没具体地听说哪家的女人跟别人好上了。这下就不禁放心了许多,咧开嘴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是我闲书看多了,书上老是那么写,我就想着。。。” 孟冬儿盯着他一阵好看,猛笑道:“你啊,这种事还想不明白?闲书不这么写,能卖得出去吗?”将他笑得满脸的狼狈后,又饶有兴致地问:“对了,你倒底看上了咱们顿别的哪家妹妹了?” (二三九)美色与义气 从孟冬儿那里出来,阿图觉得放心了不少。傅樱一向都很乖,又是那么地喜欢他,该不会去投入别人的怀抱吧。 再说,他跟她说过了,若她明年能考去京都读书最好,即便去不了京都,他也会回来向傅恒求娶她。但这点却很有些难度,因为他无法娶她做正妻,而傅恒是定然不情愿女儿给人做妾的。至于最终该怎么办,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充满着信心地回城,觉得天上的星星都份外地明亮了起来。忍不住停下了步子向着夜空张望,虽然明知从这个角度是看不见蚂蚁号飞船的,它应该在地球的另一面更接近太阳的地方,但还是对着夜空挥了挥手,向着看不见的玛丽打了个招呼。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贝卡前来开门,说多娜傍晚来找过他了,请他晚上去一趟。 比比洛夫与多娜的住处离他的排屋只有一街之隔,他没几步就来到了他们的家门口,敲了敲门。只是一会,门便开了,多娜穿着身蓝色的睡袍出现在门口。 碧绿的眼珠盯在他脸上,看得他一阵心猿意马。金色的长发一甩,她转身进屋,说:“进来,把门关上。” 关上了门,他跟着走了进去,眼光向着房里瞅着四下张望,口里问:“比比洛夫呢?” 有老婆的家果然是不一样。进到这个屋子,第一感就是过日子的气氛,那些墙上耐看的挂画,软椅上暖软的抱枕,饭桌上新摘的鲜花,还随处可见新奇又零碎的装饰,都是单身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添置的。其中的许多都是阿图从西洋屋里搬来的,他是胡乱地拿东西,而多娜却把它们用到了恰到好处。 “哦。他去了丰原城。”多娜边答着,边沿着屋内的楼梯向着二楼走去。 这可真奇怪,她一个说话的人,怎么说着说着就上楼去了。比比洛夫也奇怪,昨天还刚刚在城里看见他,怎么一下子就跑丰原城去了。 阿图的脑袋随着她上楼的身影移动着,疑问道:“他跑去那里干嘛?” “买房子啊。”多娜在二楼的扶手前探出了半个身子,睡衣的下摆被有意无意地撩开了,露出了两条丰腴肉感的美腿,“大嘴李鼓动他去那边买房子,说价钱已经开始涨了。他忍不住,下午就坐船走了。” 看着上面那活色生香的一幕,阿图发出一记怪异的“哦”声,似乎是在回话,又仿佛是某只野兽正在吞咽着什么。 多娜开始舔*动她的嘴唇,又发出一阵摄魂地荡笑,挑逗着说:“宝贝,想不想要?” 阿图昏了,脱口道:“要。”随即又立马改口:“不行,我跟他是朋友。”虽然口里在拒绝,可眼神却管不住地往那里瞟。 “哦,宝贝!再想一想。” 睡衣猛然地滑落,她毫无遮掩地完全暴露在他的头顶上。屋顶的吊灯离她太近了,八盏绕成圆形的小灯将她原本麦色的肌肤照得如同金子一般地光耀。 “宝贝,我可要进房了。这里有楼梯,你身后也有门。。。”说到这里,她在上面轻盈地转了个圈,让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周体流览一轮,“宝贝,看看你即将得到些什么!自己选择吧” “我等你。”她带着哈哈的朗笑转身入房,随即就听到里面发出“砰”地一声轻响,应该是她倒在了床上的声音。 老天何其残忍!为什么要拿这样的考验来试探一名朋友。阿图的嘴巴都张得合不拢了,一双眼睛就在楼梯与门之间游移徘徊。 美色在上面,义气在后面。 得到的美色只是一夕欢娱,明日便是过往烟云;失去的义气可是泼出的水,可泼而不可收。 可是。。。美色就在翻掌之间,义气多半不知道自己被辜负了。。。 上面还是后面,怎么选择呢? 更让人流汗的是:孟冬儿今天还刚刚安慰过自己,说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女人也不一定就会不规矩。。。 ※※※ 阿图定下了船期,准备于七月十八日正午准时从顿别港出发。 十二日上午,他去向傅喆夫妇辞行。两位老人家与千叶留他在大殿内吃饭,感谢他带着傅萱去京都,并拜托他在未来数年的京都读书生涯里多多看顾傅萱。 千叶得知傅萱考中探花的第三天已让大院的管事忠叔提前乘客船去了京都,让他在学校就近买或者租套民宅,到时候让刘嫂与小清陪着他们家的大才女傅萱去京都。另外,考虑到他们几个在京都的安全,加上傅萱很看得起柴门纹,于是又将她从佐藤取那里要了过来,用来做傅萱的保镖。阿图向她提出来想要阿布与巴卡,千叶查到二人买回来的身价合计是一百四十六贯,就以原价转给了他。 本来,傅兖已经准备了一条快船专门送傅萱去京都,他现在已经是守护了,拥有整个库页岛,这点派头还是拿得出来的。不过傅萱死活不干,说既然阿图要自己开船去京都,那为何不顺便搭他的船,而且爹爹派来的船实在老土,哪有那图的船时髦舒服。现在傅萱可是他们一家的宝,人见人爱,凡事都依着她。宝贝要坚持坐阿图的船,千叶就只好答应了。 傅喆这一年来一直跟阿图玩得不错,此次分手颇有些舍不得,思来想去后就将自己最爱的宝贝--桃木剑与浮尘送给了阿图,王氏则是从身上取下了一块玉佩送给了他。作为回报,阿图拿了两张千面纸与好几条假伤疤送给他,乐得傅喆连胡子都揪下了几根。 从大殿出来,阿图意外地遇到了颜明真,她是去给傅恒的老婆曾佟看病的,后者得了些不轻不重的小病患。 令人意外的是,颜明真问他船上还有没有空位,说她的老师鲁未己上月从印度来了信,言其在印度与当地医师交流多有心得,且不日就回京都,信中又埋怨说颜明真已闲散了好些年了,让她回去他身边再补学几年医术。颜明真最近正在寻船去京都,听说阿图的船造得好,就想借个方便。 有这么个大医师在船上能包治百病,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阿图当即应允。 (二四零)少年前田切 与颜明真告辞后,阿图径自走去了顿别港。刚刚入到码头,便听到一阵打斗声传来。 蚂蚁号的泊位岸边,衣袖带风声、嘴里吆喝声、拳脚相交声此起彼伏,前手藏与一名少年正打得热闹。在一旁观阵的蛎蛴民见他来了,连忙跑过来禀报详情。 原来这名少年两个钟头前跑到船下叫阵,囔着要找顿别赵图比武。渡岛薰嫌他烦,下船要赶他走,结果不过五、六招就败下阵来。前手藏看不过眼,就接替了渡岛熏跟他打,现在两人交手了约么三四十招,还是胜负未分。 有热闹瞧瞧也好,阿图笑眯眯往木栏杆上一坐,看看两人倾力相搏。 场地里,但见前手藏运掌如刀,使臂如棍,拳脚之间带着凌厉的风声,每出一拳一掌,口中必伴随着一声大喝,这就是他硬气功的特色,气息吞吐与力量收发相互配合,发声的大小与发力的大小几成正比。 前手藏的气功厉害,那少年不敢死扛,而是展动身形,忽近忽退,忽左忽右地跟他缠斗。少年不但身法灵活,手脚上的功夫也很平衡,招式变化多端,力量也不小,时而还能硬接对手两下。 就这么再斗了二、三十招,那少年一个铁板桥让过了前手藏一记直拳,脚下一铲。前手藏手上功夫远强于下盘,急避却没能躲过,被他踢到了腿,当即倒地。 若双方是性命相搏,那一踢并未怎么伤到前手藏,他自然还可再战,谁生谁死殊未可知。但这只是比武,那就是输了。 于是,前手藏红着脸认输,那少年也不敢怠慢,抱拳连说“承让。” 前手藏退下,就轮到了被挑战的主角赵图登场。 阿图往这小子面前一站,只见他十八、九岁的样子,模样生得极为风流俊俏,上身穿着件朱红色外衣,下身穿了条紧窄的镶金边的黑裤子,头上则扎着黑白纹条头巾。一身衣服虽质地上乘,但款式却是相当怪异,而且衣裤间已经破了好几处,也没有补。 少年连胜两场,有些沾沾自喜,眼见一名少年人施施然来到自己面前,抱拳道:“在下前田切,本州尾张人氏,欲向顿别赵图请教拳脚功夫,请多多指教。”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片递给他。 阿图接过一瞧,哑然失笑,传说中的英雄帖终于下到了自己头上。这张红帖封面上写着“致赵兄图”,翻开里面就看到罗哩罗嗦的一大段话,意思就是来向自己讨教武艺,望不吝赐教,若为自己所伤乃咎由自取云云,落款人就是“前田切”。 虾夷这里少有民间比武的传统,即便是有也得先去官府备案,获准后才能进行且需有证人在场,私下邀斗是不合法的,前手藏就是因在私斗中失手杀人而被判刑。但国与国之间律法差异很大,听说本州那边有些地方民间比武成风,随便写个破挑战贴,美其名曰“英雄帖”,往对手那里一扔,然后双方开打,打死打残算活该,官府也不追究。 这人住在本州的尾张,二千多里跑来找自己比武,多半脑子有问题,阿图笑问:“你为何要找我比武?” “你名头太大,都说你武力是北国无双,我不服。打赢了你,我就是第一。”这小子说完,便虎视眈眈地摆了个起手势要开打。他生得身长体健,猿臂蜂腰,虽然体格并不雄伟,但身体却是柔韧性极好,拳脚间的爆发力也极为惊人。 既然他这么鲁莽,又这么远跑来干比武这么无聊的事,那兴许就很蠢,想到与渡岛熏的那个赌约,阿图不怀好意地问:“你有啥本事?” “本事?”前田切愣住了,翻了好一阵的白眼才摇头道:“没有。” “会开船不?” “不会。” 听完这两个回答,阿图对他没兴趣了,将那个帖子往他手上一还,拍拍屁股转身就要上船。 “慢着。” 前田切做了一副要打的姿态,见对手忽然要走人,心中的那个惊奇就甭提了,赶紧拦在他面前。 “干嘛?” “比武啊。” 阿图笑道:“我没兴趣跟没本事的人比武。” 在前田切的老家,凡是下贴的都能得到回应,要么是对方应战,要么的对方认输,当然也可以因为身体不佳的理由而改期,或者先派个小弟去掂掂挑战者的身手。刚才他就击败了渡岛熏与前手藏,暗道自己既然打败了赵图的小弟,正主必定会出来应战,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有本事才比武”这一说。 他从几千里外跑来这里找人比武,达不成目的可不甘心,便道:“你都看到了,我适才胜了两场,难道这不算是本事?” “不算,你若不会上两手还比个什么劲。” “那你说要什么本事?” “不限,哪怕你能学两声猫狗叫,学得象也算是本事。”阿图打趣道。身旁之人听着两人对答,也开始乱糟糟地帮着东家起哄道:“对,没本事比个什么劲。” 前田切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就这么上去急攻他一轮逼着他出手相斗,但又觉得这与比武的意思不合,而且还落个偷袭的名声。想了一会,腼腆地道:“我会唱曲,算不算本事?” 听到这句回话,一干人笑得直抽搐。 这个小弟显然是个不通世故之人,几句玩笑话他就当真了。阿图笑吟吟地点头:“会唱曲可门大本事,我们都不会唱,你唱得好我就和你比。” 前田切听了,立马就摆了个造型,手上捏着姿势,口中来了段昆曲的《群英会》。众人见他真的开唱,初时都要笑翻了,可听着听着就不禁收敛起了笑容。但听他吐字清晰,唱腔柔和中带着刚音,喷口时又劲道十足,似乎比那些来顿别戏院登台的“名家”们都要强上几分。 一段唱完,一旁闲人纷纷叫好,前田切则问道:“这算不算本事?” “算。”阿图笑着站到了他的对面。 双方准备开打。阿图负手而立,等着他来攻,眼见这小子摆着个架势,左掌斜横于身前,右拳收缩在怀中,脚下小碎步地不停挪动着,口里还小声地发出着“嘿、嘿。。。喔。。。喔。。。”的吆喝声。等了半天还不见他来打,问道:“喂,你怎么还不上来。” “我没看到你有破绽。”前田切回答。 阿图奚落道:“是不是得我把屁股对着你,你才看得出破绽?” 前田切脸上一红,上来就是迎面一拳,却被他将手腕闪电般地叼住并顺势一拉,脚下加一个拌蒜,便口中叽里呱啦地叫着,一个身子直向着海里飞去。。。 岸边之人放下绳索将他捞了起来,阿图便让前手藏带他去船上洗浴更衣。 晚饭前,前田切主动来找阿图,说久闻京都盛景,希望能搭他的船去那里看看。 阿图本不愿让他上船,因此就提了个苛刻的条件,那就是让他替自己干半年的工来抵船资,希望他知难而退。却不想他竟然答应了,就这样船上就又多了短工一名。 (二四一)最后一名船员 蚂蚁号主舱房的二楼,阿图坐在床上,阿晃坐在对面的一张软椅上。两人手里端着酒杯,喝上一口,彼此瞧上两眼,又把目光给偏开。 窗外是炎炎的夏日,几名奴民水手正在甲板上忙着,臭汗淋漓却干得满脸的快活,间或彼此说笑几句。回想以往在马厩干活的日子,他们两个联手铡草,不也是窗外的这一副光景么。 今天是十三日,分别的日子即将来临,面对着这个可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阿图怎么都有股难舍难分之感。他甚至还没有和他说船期,也没有说任何告别与保重的话语,每每欲言,却又难于出口。 这一别就可能是经年累月,不知何时能再相见。阿晃不象小开、木吉与丁一他们,那帮朋友人人都行色匆匆,人人都怀有自己目标,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的前途,而且人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唯独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下。 眼见着他意兴阑珊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只管看杯中的红酒,阿图在他肩头轻轻地击了一拳:“嗨。” 阿图原本是想让他振作点,可这一拳也许是打重了,阿晃手臂一晃,酒便泼洒了不少出来,将白色的绒地毯沾染了一块猩红色。 “哎呀。”阿晃叫出声来,赶紧俯下身子用袖子来擦。 红酒沁入了地毯中,哪能擦得掉。他擦了好几下,见此举乃是徒劳,便带着股难堪地表情,抬起了头说:“对不起。” “就这点事还用得着说对不起。”阿图将他拉了起来按在了椅子上,再将他的杯子倒满了酒,埋怨道:“你跟我生份了。” 阿晃摇摇头,又把他的目光放在了酒杯之中。 他在回避。那个以往是不喜拘束又混混噩噩的家伙不见了,换成了眼前这股闷声闷气的模样,阿图叹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阿晃抬起了头,说了半句停住了,过了半天才继续道:“你要走了。” “是,十八日就启程。” “能。。。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这太让人惊讶了!阿图差点被他震得站起身来,“你去京都干什么?” 阿晃猛地一口喝完了杯中酒,不顾一切地说:“不管干什么,我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 “这里不适合我,我在这里永远都做不好。就像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很努力,但是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说完话他就站起身来,转身看着窗外。从背影可以看到他的身体在抖动,想必是胸中有股郁气难于抹平。 “你说过,若是不喜欢的事就不可能做得好。我不喜欢酿酒,所以就没学酿酒。我也不喜欢养马,不喜欢练武,所以都不可能做好,所以。。。”他把身子一扭,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我永远都做不好!” 外面是阳光灿烂,蓝天悠云,可里面却沉淀着一股凄凉,一个大老爷们在哀怨地自暴自弃。 “让我上船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阿晃恳求道。 阿图无法回答。的确,阿晃真的是做不好那些事,但他若去了京都就能找到他喜欢做的事情吗?他又能干些啥? 阿晃见他沉着脸不作声,再次恳求:“他们都说你不是凡人,你帮了比比洛夫,帮了顿别守一家,你也帮过我,让我白白得了那么多钱财的。可是钱不能改变我的一生,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他连这样的话都说了,阿图就拉不下情面了,毕竟他是他的朋友,还是最好的朋友。想到杨山长曾对他说过的那句有关阿茂的话,便觉得不能让他有一切来得太容易之感,锥心刺骨地说:“有人说,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阿晃愣住了,随即铁青了脸,大声地回应:“我不是烂泥!” 嗯!这还有点象样子。阿图问:“海上风浪大,若是你晕船怎么办?” “大战里我还不是坐船去了那边,不是没晕吗?” “要乘我的船得干活,坐在底舱里渡海和在甲板上干活是两回事。” “这个。。。可我听说一般人也就是晕几天,过后就不晕了。” “你能挺得过去这几天吗?” “能!”阿晃斩钉截铁地说。 “你得和水手们一起住底舱,别想住我的客房。” “行。” “正儿八经的活你暂时干不了,但杂事你得帮手,打扫船舱也行。” “行。” “在我船上,没有自由民与奴民之分。牵晃是船长,蛎蛴民管水手,你得老老实实地听他们的号令。” “行。” “最后。。。你得喊我东家。” 阿晃目的达成,露出了满脸的笑容,大声道:“是!东家。” “少得意。你要是中途坚持不了,我就把你赶下船,你自己游回来。” “哦。” ※※※ 大宋的海航制度很是严谨,没有海工证而在海船上干活是不合法的。之前阿图就已经给阿布、巴卡、水海济、图辉、前手藏、真儿与恬儿,连同自己与里贝卡共就人办海工证,而其他的人则原本就有海工证。 办海工证需要考试。不过阿图打通了关节,他塞了顿别海事房一帮官吏二百贯的钱票。因此考试就不用了,他只是整理出自己这帮人的资料交给他们,第三天海工证就拿到了手。 可因为又多了两人,接下来的数天,阿图让阿晃去给他自己与前田切办海工证。牵晃与蛎蛴民继续带着这些人日日在海上练船,并且购买一系列的补给。 至于阿图自己则在做临行前的最后准备,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到处吃喝,东家吃了再吃西家。首先是杨继擀和阿秀请他在家里又吃了一顿,请他一路关照阿茂。阿图跟杨继擀的情分非同寻常,自然是满口应承,然后请老师与师母多多保重身体。 其次,他上了趟随阳观去拜见神木道人。可惜神木不在,青阳说他跟大师兄青松去了库页岛,正在丰原城外勘查风水,准备在那里修建一座新的随阳观。在顿别的这两年时间里,阿图也就上过两次随阳观,而且都是跟着傅喆去的,谈不上与这些道士们有多大的交情。既然神木不在,他也就是留了几句话并五百贯的布施就下山了。 然后是比比洛夫与多娜也请了他一顿。阿图很庆幸,那夜自己终于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否则今日也就无颜与好朋友同桌而饮了。再瞧瞧多娜,她却是完全地不动声色,似乎从来就没发生过那事一样。席间,比比洛夫一个劲地摇头叹息,说阿图就这么走了,自己和最好的朋友从此就彼此天涯,真是令人伤心。喝到最后就喝多了,比比洛夫还大哭了一场,搞得阿图跟他搂着肩也一起干嚎了好几声。 再就是城里还在留守着的老兄弟们,连同一直都很照顾他的庖堂师傅老广也凑着去到镇子上大搓了一餐。大家说着这几年相交的情分,少不得又洒下几滴惜别泪。 最后阿图叫了傅家三个小字辈去到湖边吃了顿篝火野鸭宴席,嘱咐他们要好好练武,好好读书。长大了,帮着他们的爹和伯父打天下。 傅冲对阿图早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虽然不知道大姐是怎么考上探花的,但他很有料事的天份,猜到了这事一定和阿图有关。 家里最凶恶的大姐终于被阿图给“带”走了,这使得他心花怒放,而所讨厌的傅博与傅広两个都没考上大学,这又使得他暗中拍手叫好。 楔子三 夏国密使 (二四二)沙皇狩猎 马前是一道向下的缓坡,坡下是层层的密林,随着地势的起伏,将浓淡相间的苍葱色由南向北地铺开去好几里。 密林南面的东端与西端两头,站着一队队沙皇的侍从、卫队与本地喀山军团的士兵,排成两条长蛇,正等待着沙皇发出狩猎的号令。 沙皇的侍从队伍包括两名伯爵,三名男爵与数名爵士。这些有身份的贵族都是腰悬佩剑,丝绒外套之外再套上一层轻便漂亮的装饰性胸甲,头上戴着显示爵位高低的软帽,马鞍上一侧还插着把火枪;卫队是身穿红色的军服,身后再披黑色披风一领,佩剑与火枪亦是不缺,有的手里还持着战斧、投枪或短矛;至于普通的喀山兵则是穿着传统的黄绿色军衣,其中的大多数都是骑兵。 喀山兵团是俄国的精锐劲旅,为沙皇镇守东方并在除灭蒙人古汗国的历次战役中立得辉煌功勋。 站在地面上的是那些地位低下的仆从,他们穿着黑色的套头长衫,手里牵着猎狗,用力拉着它们脖子上的绳索,并稳定着它们的情绪,免得在发令之前,这些畜生闻到了林中的野物味就会忍不住地猛扑上去。 坡上,一条绣花手绢从一只肤色苍白的手上落下。传令兵接到了沙皇的指示,即刻就将胸前的军号举到了嘴边。 号声响起,嘹亮而锐利,划响了这片空旷的原野。 仆从们松开缆绳,口里大声地吆喝,驱赶着猎犬入林。东西两端的狗吠声同时大作,几百条猎狗潮水般地向着密林深处涌入,惊得鸟飞兽跑,刚刚还是静悄悄地森林便立刻被搅得混乱不堪。 猎犬之后就轮到了那些卫队与骑兵。他们操起了火枪,拔出了佩剑或各色兵器,带着吆喝声驱马闯入,在林中喧乱的烈火上再浇点油。 这些卫队与骑兵的职责有两个: 一是由东南与西南突入,在林子稍微靠北面一带的地方形成合围,将其中的野兽向南面驱赶出林,那里有沙皇在等着它们。 二是若遇到了熊或者野猪这样的大型野兽,得先给让它们带点伤,免得它们野气涌上来后对着沙皇猛冲猛打。陛下的安全得确保,受了伤的野兽跑跳起来也就没那么顺溜了。可沙皇乃是来狩猎的,若是把野兽伤狠了,打蔫了,他没了兴趣,便会发雷霆之怒。 沙皇有个凶猛的绰号,那就是“雷帝”。这个绰号可不是叫着玩的,他时常都会带着根银柄的权杖,外形和手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如果他不高兴了,随手就在你头顶上来这么一下,运气好的躺十天半月,运气差点的就要去见东正教的基督了。 至于怎么把握好打伤野兽的尺度,这可是个技术活。听起来的确复杂,想必也不是个容易的差事,但侍从和卫兵们都习惯了,干起来是轻车熟路,也将与他们配合的喀山兵指挥得圆转如意。 虽然沙皇脾气暴躁,可能还有点神经病,但毫无疑问,他是罗斯人心目中真正的英主,上帝之鞭,雷神之杖,英勇无敌的伊凡四世陛下。 缓坡上立着一匹红色的骏马,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黑甲骑士。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森林,便有一些漫射的金色反光跃入了眼帘,它们都来自于一群外包铜箔的金黄色塔顶。这些塔顶的下面是一组错落分布的白色塔楼,高高地从一座围着红墙的城堡中耸立起来。 这座城堡的前身便是大名鼎鼎的喀山城,不过如今已经被他的主人,正骑着烈马向着坡下的猎物飞驰而去的沙皇伊凡四世,改造成了这个名为“喀山克里姆林宫”的石头城。 沙皇伊凡四世于十六年前,也就西历一五五零年,他二十岁的时候,带着十五万大军与一百五十门火炮,攻下了这座险要的名城,也是当时的蒙古喀山国的都城。他杀了喀山汗,占有了这个城堡并这片土地,从此俄国人便在乌拉尔山脉以西开始了对蒙人残余的清剿战争。到如今,蒙人势力已然烟消云散,从西伯利亚平原到伏尔加河沿岸,凡是伊凡能够找到的蒙人,都已经成为了俄国的奴隶。 他的目光从那座城堡上收了回来,转而去看这位声名遐迩的君王狩猎。他生着一对极其浓密的长黑眉,配合着挺直的鼻,方正而粗旷的脸,加上那身伟岸的身躯,给人一股顶天立地之感。 他就是夏玄,夏国世子,去年在京都朝觐皇帝的夏国使臣,而今天却来到了敌国的土地上,带着一份与俄国媾和的使命。 此时山下的那片森林,经过了半个小时的折腾,卫兵、仆从与士兵们终于赶出来了十几头蹦跳着的鹿和麂、一群颜色灰蒙蒙并窜奔着的兔子,扑腾着翅膀四下乱飞的山鸡,甚至还有几只惊惶失措的野猪。 伊凡今年三十六岁,比夏玄大十岁。七岁时,他的父亲,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三世死了,于是他继承了父亲的位置并由母亲叶莲娜摄政。 叶莲娜有个英俊的情夫阿列谢,她十分地信任他,任由着他分享她的权利。十五岁那年,少年伊凡囚禁了母亲,处死了她的情夫,夺回了大权。 十七岁那年,他正式加冕位沙皇。二十岁亲领大军灭喀山汗国,接着便开始了令人瞠目的扩张步伐,在连续吞灭阿斯特拉汗国、大诺盖汗国和巴什基尔亚之后,又将北高加索与大半个乌克兰囊括入怀,可称是武功盖世。不过他的军队在一五六三年受阻于夏国宁远城下,扩张的野心首次受挫。 伊凡可不是个肯认输的人,他已经以喀山为中心,在靠近乌拉尔的俄国东线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准备与夏国再次开战,以决输赢。 夏玄听人说过,伊凡是个疯狂的人,连打猎都有着他独特的方式。 果然,他骑着那匹健硕的白马,发疯一般地对准着一头足足有三百来斤的野猪冲去。 那只野猪在林中就被人打伤了三处,分别是后腿、屁股与肚子各中一弹,早就成了惊弹之猪,眼见沙皇陛下连人带马冲过来的那股磅礴气势,赶紧掉头就跑。野猪本来就跑不过马,受伤后跑得更慢,但它还算是有些智力,便和伊凡兜起了圈子。 白马之上,伊凡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单手猎斧,照准着野猪的头颅就劈。眼见着就要砍中了它,不料野猪于十万火急之际,小短的后腿在地面猛一蹬,前身来了个六十度的旋转,堪堪地避了开去。 伊凡一斧砍空,沉重的斧头带着他身形一晃,差点就载下马来。好歹他很有急智,把手一松让斧自由落地,人便在马上勉强稳住了身形。此时,野猪已远远地跑开了十来丈。 沙皇一阵恼怒,打马兜了个圈,在猎斧落地之处下马捡起斧头,然后上马继续追逐那只阴险的野猪。 这么追逐了几圈,白马每次即将接近野猪的时候,都被它一个变向给逃掉了。可它始终还是受到了那条伤腿的拖累,一个弯转得稍慢,只见银光一闪,俯下身子的伊凡已将手中的猎斧正好劈在了它的脑门上。 一注红血飞射向半空,野猪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斜斜地奔行了几步之后,便萎然倒地,躺在地上抽搐着个不停,四周随即响起了震天的“乌拉”声。 伊凡那原本是苍白的面孔,此际却因着兴奋而带上了病态的潮红。再看这头野猪一眼后,他将猎斧高举过头顶挥舞着,口中发出狂笑,浑然不顾他那身漂亮的银甲上已溅上了好几丛野猪血。 侍从和卫队的骑士们纷纷打马上来,围成了一个大圈绕着他奔跑,手中挥舞着刀剑,组成了一圈刀尖剑刃的花环,在阳光下不停地晃烁着光芒。 夏玄在坡上注视着这位沙皇的狩猎全程,心下暗自赞同父亲对此人的评语。夏循说,此人是个疯子,如若力不及,就千万不可与之为敌。 注:宁远---叶卡捷琳堡 (二四三)魅惑的唇舌 天色已然接近黄昏,河畔燃起了十来丛的篝火。 草地之上,五、六张长方桌被拼接起来,摆成了一条长龙餐桌。餐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布,摆放了一溜的银烛台与银质器皿,瓷花瓶里还插着各色新摘的野花。呆会,沙皇和他的侍从们,以及远道来的客人将在此用餐。 沙皇自有沙皇的派头,为了彰显身份的差别,在长桌的一处端头还搭了个一尺多高、一丈见方的木台,台上铺着地毯,顶上搭着天蓬,地毯上摆餐桌餐椅一套,那里才是他的席位。 打河的下游,离这里隔着片树林的水里,传来了一阵阵的嬉笑声。几名侍从跳进了缓流的河里洗澡,在冰凉的水里揉捏着身上的白肉,还相互间比一比臂肌,甚至腹部的肚子,再传来一阵阵粗野的嚎笑。再稍远的下游,则有十来名卫兵用硬木枝做成鱼叉,在河水里叉捕鲜鱼。 炊烟在岸上升腾着,那头去了皮毛并洗净了的野猪,连同着鹿、麂、兔、山鸡等猎物被沙皇带来的厨师架在火堆上烤着。油脂落到火里发出了滋滋声响,厨师们还不停地往肉上加洒着各式各样的香料。于是,烤肉的香气便弥漫四溢。 这里的空气微凉而清爽宜人,清澈的河水打这个宿营地绕了个弯然后继续向西流去。黑泥地上绿草平整如毯,河边的几棵老树象巫婆一般佝偻着身子,将长长的枝叶从树干上拖下老长垂入水中,披头散发。 就这么条小河前,这么棵老树下,并排摆放了两张椅子,伊凡和夏玄并排地坐着。 伊凡除下了盔甲,穿上了一身华贵的便服,一件用金银线绣边的绯红色薄呢上衣,袖口还用细小的珠粒拼绣了他的名字,上衣里面是件白色丝织衬衫,软质的高领口镶滾着蕾边,下身是黑灯笼裤外套长袜,脚上穿一对尖头鞋。令人不得不赞叹的是,一双紧身裤袜中的一只是黄底黑竖条,另一只却是白底绿竖条,实在是很有性格。 夏玄也换下了甲衣,穿上了一身宽袖广身的黑色直裰,戴上了他公国世子的单珠金冠,玉带围腰,身后再披鹤氅一领,既随意又贵气。 伊凡拿着那双灰眼珠上下地打量着他这套行头,用着不无羡慕的语气说:“亲爱的世子,这套衣服不错。”他说的竟然是宋语,虽然腔调有些奇怪,但就单个词的发音来说,十分地准确。 “多谢陛下的夸奖。”夏玄微微的颔首,以示谢意。他这句话却是用俄语说的,也是十分的流利。 “知道我为何要跑来这里与您会面吗?”伊凡抬起了他的下巴,那里有个凹陷,使得他的面部看起来没有他的脾气那么生硬。 伊凡素有好大喜功之名,这几日的交往也证实了此点,加上喀山又是他亲征时所攻占的,夏玄微笑道:“我的老师在十二年前就给我讲解过了陛下御驾东征的战例,其后又常常引以为经典,很荣幸能来到喀山这座宏伟之城并见证陛下一手开创的伟业。” 这种奉承真是让人听着舒坦,伊凡一阵哈哈大笑:“我喜欢您,亲爱的世子,您的话总是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可随后又扬扬眉毛,摆了摆手说:“可我亲爱的世子,虽然我很乐意听到您的恭维,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让莫斯科的人看到您后说:‘看啊,这就是那个让伊凡吃了败仗的人’。” 看来伊凡还在为宁远之败而耿耿于怀,夏玄道:“陛下。我可不敢这么认为,若不是严冬来得太早,或许陛下就进了宁远城了。” 伊凡望着他,脸上流露出欣赏之色:“‘胜不骄,败不馁’,看来世子就是古书上说的那种人。”那六个字他是用宋语说的,说完却陡然地将脸色收敛起来,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死鱼般的神色,“只不过,您的奉承与谦言并不能使我在和约上签名,世子。” 夏玄眉毛都没动一下,不惊不怵的回答:“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您,我明智的陛下。” 夏国西有俄国为敌,东有苏、夔二国世仇,处于四战之地,随时有亡国之忧,因此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谋求与俄国缔结和平,通过夏、俄两国商人的力量,逐渐地和莫斯科的一位贵妇人搭上了线。这位贵妇人是伊凡所宠爱的情妇安娜,在接受了夏国大量的贿赂后,便时常跟他吹点枕头风。 在遭遇到宁远城下之败前,伊凡向来雄心勃勃,一心想打过乌拉尔山去,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与大宋的诸侯国缔结和平之可能。但在宁远之败后,缔和的想法就慢慢地上了他的心,经过情妇的牵针引线,他便带着卫队离开了莫斯科来到喀山会会这位夏国的使者。 伊凡忽然捡起一块石子,并站起身来将石子往水面一抛,连续打出了十几个水花。这个成绩不错,他似乎有些怡然自得,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水面,半晌后才悠悠地说:“这不是您来这的目地吗?试着说服我吧,世子。” “明智的君主能审时度势。”夏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走到他身边,“您的东方有一个庞大的国家,它有四亿人口,是您的三十倍,国土至少是您的十倍。他们还说着同一种语言,书写同一种文字,信仰大同小异,并侍奉同一位君王。他们的文化比您更先进,火炮比您打得更远,军队遍及世界,战舰布满了整个海洋。您可以越过乌拉尔山,也可能取下宁远城,但您注定无法走得更远,我的陛下。” 伊凡面露不悦,脸色阴沉:“这是威胁还是警告?我并没有要同整个宋国开战,而是只和您的夏国,世子。” 夏玄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请您再看西方,俄国的西北有瑞典和挪威的维京人,西面有波罗的海东岸的丹麦、利窝尼亚与立陶宛大公国,他们挡住了您通往温水海洋的路;您的西南有着波兰和乌克兰,越过它们还有强大的神圣帝国,然后就是如日中天的奥斯曼;南高加索尚是您无法触及的地方;至于西南,则是我夏国的盟友韩国,他们有世上最精锐的骑兵,象风一般地席卷草原和沙漠。您的敌人是如此之多,又如此的强大,却不知为何偏偏要拒绝一个想带来和平的朋友。” “您的舌头象出了鞘的利剑,您的嘴又象揭开了罐子的蜜糖。亲爱的世子,您有一副魅惑人心的唇舌。”伊凡转过身来面向他,邀请说:“我们走一走,好吗?” “荣幸之至,陛下。”夏玄躬身施行一礼。 两人并肩迈起了步子,沿着河向上游走去。 (二四四)智慧也是力量 伊凡手中拿着他那个银杖,边走边时而地在空气里挥动一下,象个拿根树枝在街边耍花的顽童。 夏玄听师傅雪渡说过,这种看起来象是脑子有病的人往往是个天才,在他具有天份的领域里,常人无法与之匹敌。 倘若伊凡是个疯子般的天才,那他的领域又在哪里呢? 清澈的河水打东面流来,向着上游望去,但见尽是弯道,层层密林遮掩着河面。此时,水面上也开始集结了些薄薄的雾气,给两岸的青绿色带上了一层油画般的朦胧。 看到这幅画面,伊凡驻足,灰色的眼珠里情感流露:“多么美,我真想把它给画下来。” 伊凡可是个饱学之人,俄国的新法典就是在他的主持下编撰的。他不但博览群书,还擅长写作,听说已经出了好几本书与诗集,可谓文才斐然。除此以外,他还熟识多国语言并精通绘画,一手油画技艺大是不凡。 面对着这么个人,即便他是个疯子,夏玄也只有衷心的佩服:“您当然可以,我的陛下,或许世界会因此而多了一副杰作。” 面带着微笑,伊凡道:“您在恭维我?世子殿下。” “配得恭维的人当得到应得的赞美,我的陛下。”夏玄微微欠身道。 “哈哈哈。。。”伊凡一阵长笑,他本意是想在这个世子胳膊上一拍,却因为手中拿着银杖,便干脆用银杖尖在他胸前画了个圈,用来表达他的喜意:“世子殿下,我发现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虽然这个画圈的举动既突兀又不礼貌,但夏玄知道他脑子有病,也不与他计较,反而行了个捂胸礼:“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继续您的话题吧,亲爱的世子。” 伊凡说完,继续向前走,夏玄与他并肩而行:“在北方、西方或者南方,您的敌人虽多,但他们并不比您更强。它们的文化和语言和俄国的相仿,您可以象对待喀山汗国一样的对待它们,获取它们的土地,得到他们的臣民,还有常年不冻的出海口。” “东方也有出海口,那里有太平洋。” “请恕我直言,陛下从陆路永远去不到太平洋上。” “您是说在东方我没有这样的机会,是吗?世子。” “是的。我睿智的陛下。” 伊凡停住了脚步,眼中带着凶恶的红光,面露勃然的怒气:“您想让沙皇安然接受他在宁远的失败,然后被他的臣民所嘲笑?” “亚里斯多德曾言:‘不能挽留昨天,但能把握今朝’,明天的胜利重要过昨日的失败,不是吗?沙皇陛下。”夏玄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巍然不退。 足有十数息的时间,双方互相凝视着。伊凡大笑,吹了声口哨,随即又迈开了步子向前走。 “跟我说说,您付了安娜多少钱?”伊凡的脸色轻松了起来,也许此刻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安娜就是那位莫斯科的贵妇人,他的情人。 “只是一点礼物,这是我们宋人结交朋友的习俗,陛下。” “那我能成为您的朋友吗?世子。” “当然。是我的荣幸。” 伊凡继续挥动着手中的银杖,语气变得调侃了起来:“那您又准备送给我什么样的礼物?” “一个朋友,外加十万强兵。” “什么?”伊凡闻言一愣,随即就醒悟过来,夏玄说的是如果两国缔结了和约,俄国就可以从东线抽调十万人马去到西线,这可是股能决定大局的力量。 “这礼物不错。”伊凡裂嘴一笑。 这时,他们走到了一处河湾,左手边出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树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一名年轻的贵夫人正坐在一张凳子上,让身后的一名女仆给她梳理头发。 “陛下。”夫人看到了伊凡,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并和身边的女仆一同行了屈膝礼。 她生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珠,长长的睫毛弯弯地翘了起来,再配合着一个小巧的鼻子与红润的唇,便宛然是画上人儿的模样。同时,金子般亮泽的长发,雪白的肩头,半露的胸脯,纤细的腰身,都在这一屈膝间将她身段之美完完全全地释放了出来。 “日安,夫人。”伊凡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长,然后两人继续向前走。 小河在前方蜿蜒不尽,岸边的森林越来越茂密,配合着渐晚的天色,开始呈现出一幅阴森感。 伊凡的话明显得少了,似乎想起了心事。好几次夏玄跟他说话,他都象没听到般地不予回答,两人走得越来越沉闷。 忽然,伊凡开口说了一句极有哲理的话:“只有拥有力量的人才配获得和平。” 夏玄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含糊地应了声:“是,陛下。” “智慧也是一种力量。”伊凡的语调变得空洞又玄悠。 “是,陛下。” “她很美。”他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夏玄一愣,立即意识到是刚才的那名夫人,“是的。” “我有件事交给您。” “敬请吩咐,陛下。” “记得瓦涅里爵士吗?” “记得。”夏玄应道。瓦涅里爵士身材高大,是个有名的俄国武士。 “她是瓦涅里的妻子。她的丈夫脾气暴躁,自以为是又控制不了情绪,找个正当的理由杀了他。” “我的喀山军团在宁远已然领教过世子的力量,请让我再见识下您的智慧吧。杀了他,我就与您的夏国缔结盟约,彼此永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在宁远之战中,夏玄亲率三万禁卫军驰援,喀山军团五万人上来打援。双方于宁远西南面的平原展开决战,结果喀山军团大败而走。战后,夏国封锁了消息的外传,在给朝廷的奏折中也只字不提此战的胜利,所以这场大战并不为世人所知。 伊凡说完就摆了摆手,也不知是阻止他发问还是要阻止他继续跟着,一个人大踏步地离去。 夏玄记了起来,前两天他被引见给瓦涅里的时候,那名美丽的夫人正是被介绍为他的妻子,她的名字似乎是叫“娜塔亚。” 等他怀着心思独自一人沿着河岸返回,来到那个马车之处时,美丽的夫人业已完全地装扮好了,在女仆的陪同下正准备向着营地的方向进发。 他停在路边,捂胸躬身行礼:“夫人。” 夫人伸出了雪白柔软的小手,让他在唇边轻轻一吻,尔后笑道:“世子还记得娜塔亚这个名字吗?” “当然。象您这样美丽的夫人,她的名字是会永远深藏于人心的。” 娜塔亚咯咯地娇笑着:“您真会说话。我准备前去营地,您呢?” “能与夫人同行,乃是在下的荣幸。”他答着,脸上露出了魅力十足的笑容。 (二四五)营地舞会 野营地上燃亮着金黄的篝火,火堆中的枯树枝烧得噼啪作响。油腻烤肉与浓烈的伏特加在肚子里相互掺合着,每一个男人的脸上都泛着酒意的红光。 女人们坐在男人的身边,夜火映照着她们的脸,使美丽之处凸显得越发动人,同时又掩盖了诸如皱纹、雀斑等不尽人意的地方。 几名乐师在河边吹奏起音乐,唱起了一首抒情的《卡莲娜》: 在五月的季节, 在这黄昏的时分, 我徜徉在小河边, 这是万物争荣的季节。 在这里,我独自偷望, 河那边,美丽的卡莲娜, 只有神知道爱情煞费苦心, 我想爱,但她不愿意。 乐师们先唱了一遍,随后便有人跟着唱了起来。渐渐地,唱的人越来越多,包括侍从、军官、卫兵,以及一帮夫人或情人们,最后甚至连伊凡与安娜也加入了歌唱的队伍,整个营地都因着这首歌而充满着欢快又暧昧的气息。 夏玄坐在长桌最靠近伊凡的那个位置,他的目光一直都盯在安娜的身上。安娜是位女伯爵,因伯爵父亲去世而又没有兄弟便继承了爵位。她今年二十九岁,已是美人迟暮的岁月,虽然她棕金色的秀发依然亮泽,美目依然如星星般明亮,唇部依然如同少女般地红润,但若不是画着浓妆,就可以明显地看到眼角与唇角的几许褶皱。 安娜是莫斯科上流社会的交际名媛,她的周末沙龙吸引了大批有名望的贵人。伊凡于十年前就发现了这朵玫瑰,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变成了自己的情人。 安娜低声吟唱着这首歌,面含微笑,不时地与伊凡交换一下眼神,便象一对亲密的爱侣。他们的关系是路人尽知,反正她没有结婚,他又是有着无上权威的沙皇,也没有人敢饶舌一句。 曲终,卫队长走到了沙皇的面前,先向着他鞠了个躬,再似乎请求了几句什么。伊凡微笑着点头,那名队长便兴奋地跑到了乐师的那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通。 接着,乐师们开始演奏一首新曲,曲声变得激烈而威武。一对卫兵右手握着马刀并将刀背扛在肩头,踏着舞点,纵跃着鱼贯入场。这是一首哥萨克舞曲,伊凡的卫队里有许多哥萨克骑兵,会跳这种舞的大有人在。 哥萨克舞的风格是激烈而奔放的,卫兵们模仿着骑马时的动作,身体一起一伏间挥舞着手中马刀,口中喊着劈杀的吆喝声,好像真的是跨着烈马,负着雄鹰,英姿勃勃地驰骋在苍天下。随后他们又分成两组,仍跳着骑马的舞步,来回冲杀了好几次。两两相对之人每每错“马”之时,高举着的马刀都会碰撞一下,发出“叮、叮、叮。。。”的一片脆响,煞是好听。 几轮冲杀完毕,这些哥萨克便把马刀插入土里,让其中一名身材最高大的站在场中,其他的人则排成一条长队,一个个的打着空翻过来。三个空翻之后,便翻到了那名居中而立的哥萨克身前。 眼见同伴身子翻到,居中的哥萨克大汉双手往他们腰上一托,然后双臂用力一翻,那名玩杂耍的人便在空中翻了一个最高的筋斗,随后就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面之上,好像鲤鱼跃龙门一般。 这队人翻玩了筋斗,便将双手交叉于胸前,集体向着伊凡所坐的位置行了个鞠躬礼后退场。这样,哥萨克的表演就结束了,四下传来了好一阵热烈喝彩声。 乐声变换,节奏变成了活泼与欢快,一群乡村姑娘打扮的少女纷纷入场,开始跳起了独具特色的罗斯乡村民俗舞。 少女们都穿着民族服饰,白色的上衣,红色印花的裙子,头上还包着块绿纱巾。她们的动作灵巧,蹦跳之时腿脚象小鹿一般弹力十足,腰肢极端地活络,裙摆也很大,旋转起来像一朵朵倒着盛放的大喇叭花。 跳到酣畅之时,外围忽然发了出一阵呐喊,一群装着军服的卫兵口中吆喝着涌入场地,与这些少女们一起舞动起来。 卫兵们入场后,气氛就更加热烈了。年轻的男子摆出了一股蜜蜂采花的劲头,一个个使出浑身的解数来追逐并围绕着他们场上的舞伴转悠。什么弹簧步、吸跳步、摇篮马步、滑马步、筋斗、空旋等等层出不穷,但又完全咬合着舞伴的舞步节奏,丝毫不乱,既热闹好看,又精彩十分。 青春总是最令人的动情的,这些年轻的少女与年轻的士兵跳着青春的舞步,很快就将整个野营地的气氛推向了最高峰。 接下来就是交际舞的时间了。按照惯例,任何有沙皇在场的舞会都必须得让伊凡与舞伴先独舞一曲。 于是,伊凡与安娜就先下场跳了一曲快慢相宜地宫廷舞。伊凡的身形很好,肩宽腿长,很适合跳这种优雅味十足的双人舞。至于安娜,更是此中的好手,展臂缩肘、弯腰挺身、伸脚出腿,甚至裙摆摇动之间都尽显风情。 一舞完毕,全场即刻响起了猛烈的掌声与络绎不绝的赞叹声。之后的一支曲子大家便各自配对,男人们便开始邀请自己带来的或者临时寻到的舞伴上场。 夏玄走到伊凡的面前,先施一礼后问道:“可以吗?我的陛下。” “当然。”伊凡乐乐大方地将安娜的手交到他的手中。 在安娜向他展现了一个妩媚的笑容后,两人便步入舞场。 “世子今日可有收获。”安娜问,她的笑容矜持又迷人。 “有进展,但沙皇还没下最后的决心。”夏玄答着,保持着身形的挺直。 虽然他们俩是彼此的舞伴,但宫廷舞很讨厌,这句话说完之后,按着舞步他们两个就要随着人流转去不同的位置,几个节拍后才能再次会面。 他发现,自己身上这套长衫大褂实在不适合跳舞,拖拖拉拉地,连腿都露不出来,平白少了许多的帅气。 几个节奏后,他们再次相逢。 “抓紧点,这事能谈成的。”安娜简要着说。 “遵命,阁下。”因为安娜是女伯爵,所以他得敬称她为“阁下”。 再一次相逢之时。 “伊凡好象看上了瓦涅里爵士夫人。”安娜的眼光中带上了一丝恼怒。 夏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那个木台上的伊凡,他的目光正好停留在瓦涅里爵士夫人娜塔亚的身上。他转过头来,看了看眼前的安娜,只是笑了笑,并没回答。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世子。”安娜面色回复如常,迷人的笑容再次闪现。 “多谢阁下的夸奖。”他回答着。 在转身之际,夏玄看到在营地的一角,他的卫队长郭尹正对着他做着个手势。这是个暗号,示意着一切就绪。 他微微地点了点,回应了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曲子去向下一个位置。 (二四六)猎人屋 树林里黑压压的一片,瓦涅里急急地走了进来。 他需要方便一下,适才许多的人都抢着跟他喝酒,作为一个有名的勇士与素有“不倒的酒桶”之称的他,自然是酒到杯干,豪气干云。 他喜欢喝酒但对跳舞兴趣不大,与自己老婆跳舞了第一支舞后,便随意地让别人请娜塔亚上场,自己则在一旁跟人斗酒。 几只舞曲后,有个人打他身边走过,有意无意地说了声“沙皇的新女人好骚”。 这个八卦消息要得!他乐呵呵地将目光投向场内,却发现正在和沙皇跳舞的却正是他的老婆娜塔亚。当即,他就勃然大怒,想和那个发话的人决斗,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随后沙皇又和他老婆跳了下一支舞,他隐约地看到了沙皇狼一般的目光和自己老婆殷勤的笑容,心里就愈发地烦闷,酒也就喝得更加地多了。 他今夜的确是喝了不少酒,也吃了很多烤肉,到此刻已是腹胀如鼓。 “呼”,他长嘘了一口气,放松之后的感觉的确是遐意无比。 这时,有两个人影打小树林的另一头走了进来,也在那里簌簌地解着裤子。 “沙皇陛下真有艳福,有了美丽的伯爵阁下还不知足。”其中一个人说。这是个宋人,是夏国使者的随从,他说的虽然是俄语,但一听发音就知道不是本国人。 瓦涅里心头一惊,本来已抬起要走的脚又收了回去,想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另一个纯正的俄语声响了起来:“那个娘们真美,要是我也忍不住。” 宋人一阵低笑,语气里暗含不尽的意味:“知道吗?我刚刚看到他们肩并肩地向着北面那片树林走去。” “那儿有个猎人屋,用来偷情确是再好不过了。啧啧。。伊凡真会挑地方。” “不知道她的丈夫会怎么想?要在我们宋国。。。”宋人没继续说下去。 “忍气吞声呗。那可是沙皇,玩了他的老婆,也是白玩。” “他可是个贵族,难道没点骑士精神?”宋人惊讶地问。 “骑士精神?”纯正的俄语用着轻蔑的语气道:“那是狗屎,我的朋友。” 听到“狗屎”这个词,宋人发出了嘲讽的笑声。两人方便完了,并肩走出了树林。 瓦涅里心下一阵冰凉,虽然他们的话中没有一处提到过“娜塔亚”或者“瓦涅里”,但毫无疑问,他早就默认成了是说自己。 两人前脚刚走,瓦涅里醒了醒神,也赶紧冲了出去。 他来到了宿营地上,找了一大圈也没看到沙皇或者娜塔亚,心中惶急之下,拔腿飞快地向着北面的那边树林跑去。 那个宋人说他们刚刚出发去猎人屋,自己跑快点也许还来得急阻止他们。 ※※※ 茅草顶的猎人屋静悄悄地孤立在树林之外,背后是黑乎乎的一片,森森地带着点鬼气。 “咕咕”,一只夜鸟在林梢鸣叫了两声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打身后的宿营地里,悠悠闲闲的乐声时时地传来,更映衬了这一带的荒冷。小屋里点着一盏极度昏暗的小灯,朦朦胧胧地。适才的窗影上出现过一个男人并一个女人的身影,不过就只是晃了那么一下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瓦涅里站在小屋之前,胸口不住地起伏着,虽然那个男人和女人的身影太过模糊,太过匆匆,根本就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沙皇和他的娜塔亚。但既然那两个人这么说了,这里又真的有这么一男一女,伊凡和他的老婆又不在宿营地,那么这两个人不是他们又能是谁呢? 一阵冷风吹来,肚子一阵翻滚,他“哇”地一声就吐了一滩的秽*物。“酒桶”毕竟不是酒神,喝得多了,喝得杂了,伏特加、红酒、啤酒,还有宋国的白酒灌了一大堆,就是铁人也有些晕乎了。 “不要!救。。。” 里面忽然低低地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呼叫声,可即刻就从中断绝,就是被一双手给掐住了脖子一般。随即,里面又响起了几声男人放肆地大笑。 “娜塔亚!”他陡然失色。 她拒绝着他,这说明她还是忠贞的。男人总喜欢往好处想,不到万不得已,总以为自己的女人是天使的化身,坚贞不二。 “救命!。。。”第二声呼叫传了出来,即刻又告断绝。 “啪啪!”两声脆响,似乎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婊子!”男人的怒吼着,又“嚓”地一声,一件衣服被撕裂了。 “呜呜。。。”女人哀怨又凄厉地哭了两下,随后声音闷沉了下去,应该是又被捂住了嘴。 “住手!”瓦涅里发疯似地冲了上去,一脚踹开木门,即便是暴躁的沙皇他也顾不上了。 门被踢开,几步之外就有个半透明的纱质屏风,里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人正压在一人的身上。 “娜塔亚!”他嘴里大声呼喊着,跑上去猛然地掀开那个屏风,随即就呆住了。 一名半裸的俄国少女正躺在床上,面色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吟吟,完全不是他的娜塔亚。 一柄长剑的剑尖顶在了他的脖子上,并刚刚在上面开了条细细的血口。 剑的主人是个面色严峻,身材中等的宋人。他三十来岁,赤着上身,浑身布满了结实的肌肉,面无表情地说:“您冒犯了这位女士和我,我要求决斗。” 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带着醉意的歌声,几个人踩着摇摇晃晃地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 瓦涅里的心沉入了谷底,这是个圈套,但这个宋人为何要设下这个圈套,难道就是为了和自己决斗,并要杀了自己吗? “当然,您也可以象个懦夫一般地拒绝,但得像狗一样地给我爬出去。”宋人男子讥讽着说,嘴角浮出了一丝嘲笑。 “骑士精神,狗屎!”他随即狠狠地呸了一口,一口唾沫落到了他的脚边。 这时,那几名唱歌的人上了木屋的楼梯,其中至少有两名骑士。看到里面的情形,人人都发出了一声惊诧,叫一声“我的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瓦涅里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手套,并狠狠地扔在了宋人汉子的脚下:“您不但侮辱了我,也侮辱了全体的骑士,我接受您的决斗!” 得到了他的应战,宋人男子缓缓地收回了剑,适才满脸的怒容已然平复得如同一泓深潭。 (二四七)较量 一个三十几骑的马队驰骋在平原之上,象一股滚动的卷风,将沿途的黑土踏得飞扬。身后,红墙、白塔与黄顶的喀山城正在远方目视着他们离去。 骑在红马的背上,鼓动的风在耳间回响,十日喀山之行的回忆始终在心中缠绕。昨日,沙皇履行了诺言,跟他签订了和平的秘密盟约,他也因此而完成了此趟远行异国的使命。 能得到伊凡的那个签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么个暴躁的人面前,你得拿出清风一般的从容;在这么个骄傲的人面前,你得拿出仆人一般的谦卑;在这么个睿智的人面前,你得拿出明镜一般的道理;在这么个狂妄的人面前,你得拿出山岳一般的力量。 伊凡说过:只有拥有力量的人才配获得和平,智慧也是一种力量。 沙皇不会只因为那件事而签约,伊凡多半早就定下了计较,只是用那个难题来达成三个目的:一是给他自己一个签约的最终理由,弈道的术语就是“找投场”;二是除去一名情敌;三是再掂量下这位夏国世子的份量。 夏玄早在宁远之战中就向他展示指挥大军的本领,近日又向他显示了玩弄阴谋的智慧,以及搏杀勇士的力量,这足以表明他,未来的夏公有着不可令人轻视的本领。伊凡能得到这么个盟友,而不是敌人,也是他自身的幸事。 瓦涅里死于前日清晨的决斗,黄晌让他走完了十招才杀了他。黄晌是夏玄的师傅国师雪渡的俗家弟子,一身武学非同凡响。瓦涅里的双手剑舞得确实不错,但在黄晌这样的高手面前还是没有什么用的。 那日瓦涅里回到营地之前,夏玄先自己去将伊凡支开,然后派了一名罗斯商人的妻子和自己的女武者愫以看珠宝的名义,将娜塔亚与另一名夫人诓到了一顶帐篷里,所以瓦涅里放水回来时就自然找不到他们两个了。 “世子。”身旁一人低声地唤了他一声,他就是和瓦涅里决斗的黄晌。 夏玄只是低着头策马,没有应声,瓦涅里之死给他带上了点心病。瓦涅里为了妻子的贞洁敢去反抗沙皇的淫威,明知上了当却为了维护骑士的尊严而接受黄晌的挑战,哪怕可以用伊凡所说的“脾气暴躁”、“自以为是”甚至是“愚蠢”等词来形容他,但毫无疑问,他是个真正的骑士,拥有真正的骑士精神。 用阴谋去暗算这么一位骑士,虽是迫不得已,但却另他暗怀忏悔并深感自责。 身后一匹马跟了上来,骑马之人是名和尚,一身黄色僧袍,头上九个香疤。 “尘心,”夏玄嗟叹着道:“你说,本世子做错了吗?” 尘心三十来岁的样子,面目清秀,身形削瘦,目光莹莹有神,从骑马的姿势来看,是名好骑手。他听了夏玄的话,一笑后反问道:“世子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夏玄沉默不答。 尘心又问:“如果再给世子这么个选择,世子还会重做一遍吗?” 夏玄点头,如果再给他这么个选择,他还是会同样这么做的。 “既如此,世子又何必要一定分辩个对错。” 尘心是个和尚,但适才所言的却是霸术,即以利益来做取舍。夏玄虽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尘心的话也提醒了他,世间的许多事是道不清对错的。不同的时间里,不同的条件下,不同的人去做,有着不同的意义,仅此而已。只要知道自己是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情,这就够了。 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什么事?” 夏玄昂首远望,前方的土路上,五十来名身着黄绿色军服的骑兵与二百多名同样是黄绿色的步兵堵在大路上。 黄晌手扶剑柄,揣测道:“莫非是伊凡反悔了?” 夏玄注视了这群士兵一阵,忽然失笑:“你们看他们的军旗。” 大家仔细再瞧这双头鹰军旗上印着的部队番号,便同时大笑起来,这只部队便属于在宁远城下折戟的俄军喀山军团。 拦在道中的俄兵眼见着对方发笑,勃然而怒。陆陆续续的拔刀声、上刺刀声响起后,这些兵便挥舞着马刀或者挺着火枪上的刺刀,向着这边疯狂地叫嚣,口中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夏玄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一名随从道:“去,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随从领命而去,少顷就跑马回来禀告:“世子,对方要求咱们下马向他们的军旗敬礼。” 这部喀山军团的士兵正在做一个普通的行军,与夏玄这队使节团也只是碰巧遇上,因瞧见他们穿着夏国的军服,一时间旧恨涌上心头,便想拦下他们来羞辱一番。 伊凡是派了一队卫队护送他们出境的,可此时这些卫兵们却将马拨在了一旁,沉默着并不出声,似乎也是要看他们的笑话。 “回马!”夏玄右手握拳高高举于头顶。 这是他的军令,若右手握拳举起,众人不得违抗、迟疑、拖沓或者询问,否则立斩不赦。 一声令下,所有的马都掉转了马头,跟着他向着来路跑了回去。身后的俄兵看到他们掉头跑了,顿时发出震天的狂笑,叫嚣声、尖叫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停!” 一百五十步后,夏玄勒住了马并掉转了马头,右拳仍然是高举于头顶,三十五骑也随即停步掉头。 “锋矢阵!” 三十六骑迅速摆了个锋矢阵,当先一匹便是卫队长郭尹,黄晌紧跟其后,夏玄处于阵中央,右拳仍是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拔刀!” “呛”的一声,整齐划一的出鞘声形成了一股合响,连一百六、七十步外的俄兵都能清晰地听到。 三十四柄马刀高举于半空,摆出同一的斜度。缺的两柄刀是因为夏玄还举着右手,而尘心是手执一条七尺长的黑铁禅杖。 夏玄终于放下了右手,拔出了他的刀,同时大喝一声:“冲阵!” 三十六匹马同时起跑,三十六名骑士同时伏于马背之上,三十五柄马刀横摆于马头一侧,刀刃向前。 马速越来越快,马蹄越踏越急,三十六骑逐渐跑成了一道狂飙,风魔般地向着俄兵猛冲过去,踏得大地都隐隐地震动。 “快闪开!”红衣的卫兵齐声大喊,汗如浆出。若是真的伤了使者,回去恐怕只有被砍头的命运了。 拦路的俄兵吓得呆了,虽然他们有好几百人,但被这三十几个疯子催着烈马高速冲刺而来,只怕前面的几排人都要被踏成肉饼。 说是迟,那时快,三十六骑仿佛便是一把入水的钢刀,将前面黄绿色的人流向两边利爽地剖开。所过之处,人与马都惶急地闪开逃命。 只是数息之间,三十六骑便将数百名俄兵群冲了个对穿。 夏玄一挥手,三十六骑渐渐放慢了速度,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呛”地一声,马刀入鞘。夏玄回望那群俄兵一眼,笑道:“猪也配有军旗?” 卷五 迢迢海途拾宝藏 (二四八)幸福的变身 十七日深夜,海风带起轻微的浪涛,蚂蚁号在安详的夜色里轻轻地摇荡。一轮圆月以诸星闪烁的夜色为幕,昭显着透亮的清辉, 主舱里,天顶上花环形悬灯中的十二盏枝叶烛灯,连同所有的壁灯都全数地燃亮。拉开墙壁上的暗红的金丝绒帘,落地镜中出现了一个浑身赤裸着的人儿,辗转向着镜子展露着女神般的媚体。前后左右地看罢一轮,不由一阵如痴如醉,一阵惘然若失,再一阵粉面绡红,又一阵乍笑乍啼。 “这还是我吗?”镜中的美人说,语声轻柔如茶。话刚落音,又一声惊呼:“啊!我的声音?” “老婆,怎么样?” 阿图出现在美人的身后,双手扶住了她的细柳般的婀娜小腰,在那里一阵摩挲。又用手去揪揪腰间,看看有没有小肥肉,结果指尖在凝脂般又弹性十足的肌肤上一滑而过。 镜中的美人面泛羞红,眼波娇嫩欲滴,柔声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这名美人与傅莼依稀有七分地相似,却是比她更美了数分,更年少了四、五岁,仅十八、九岁的模样。 同样是作为一名美人,傅莼难免稍微带着些粗旷,如尚未打琢完全的璞石,而眼下这个美人却已经是一块从内到外,并无一丝瑕疵的浑然美玉。 她自然就是傅莼,不过却是经罗拔改造后的傅莼,不仅是把她的容貌改了,连她的声音都改成了那种脆如泉,轻如雨,柔如茶的妩魅。 罗拔很有办法,它完全照着阿图的心意来对着她做了一番大改动。经过它的妙手施为后,傅莼的容颜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比如,原来傅莼的脸型稍稍有点圆,这么改了改后,就收窄了稍许。就是这么稍许的差距,原来的美感中又增添了一股冷艳。再说鼻梁,只那么稍稍地抬高了一点,就使得所有的,面部表情一下子生动了许多。像这样大大小小的修动,全身不下几十处。 另外罗拔还对她身体上所有的疤痕,包括那个弹孔都做了修补。如今她身上,原本十来块大大小小的疤痕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白璧无瑕的香肌玉肤。 再就是她的声带,罗拔也给她做了个小小的手术,语声就变成了眼前的这个样子。 此时的这么个傅莼,即便是再放到世子或者是她的家人眼前,他们也是决计地不敢认了。 按照事先所定下的计划,昨夜阿图就飞去了世子府欲带傅莼离去,可傅莼认为若自己就这么一人逃了,难免会连累到安安,坚持要连她也一并带走。所以阿图就迷晕了她们两个,并装入同一件太空服里给运了回来,随后让罗拔给她们进行了改造。 一天一夜之后,一切都大功告成。 “安安,到你了。” 对着站在墙角的安安说了一声后,阿图就抱起傅莼飞奔去了楼上,将镜子留给她。 于是,安安就来到了镜子前。她身上只披着一张被单,被单里面也是浑身赤裸着的,不着丝缕,在阿图的面前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虽然以为是他改造了自己的身体,那么身上的哪一处他没有见过? 安安原来的相貌虽然还好,但却又有两个很突出的缺点,其一就是骨骼稍嫌粗大,其二就是身材矮。但此时她看镜子,却见镜中人腰若杨柳,玉手纤足,修短合度。走上几步,便是步态生风,风姿尽露。再看颜面,却是杏目桃花,粉腮秋波,尽显风流体态。 罗拔将她的身体改长了几乎五寸,使得她的身材就高出了寻常女人不少,这样才使得她的身体能有此刻这般完美。安安的手术可比傅莼要复杂多了,不但要将骨骼拉长与重新定型,还要涉及肌肉血脉的再生,不过这也没难住罗拔。 她站在镜子前,痴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是一只天鹅正在自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全身的每一处毛孔都在流溢着陶醉与幸福。原来只能在梦中幻想一下的事情,眼下却是悄然成真。 “这才是我想要的自己!”望着镜中的身影,她忍不住地流下热泪盈眶。 ※※※ 东方欲晓,海平面的尽头已经现出了一线亮空。 在他暴虐般地送放下,她的意识仿佛如同那个神话故事中的女人,幻化为一只鹰,从她的肉体上腾翅而起,扑向天空,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山岚与白云浪花间颠簸着。 蓦然,她的灵台有如强光闪过,一片地空白,鹰又化身为一片无根的魂灵向着无尽的苍穹飘去。。。 今夜,她跟他在灵与肉上达到了真正的融合。从此,她只属于他,再也不受任何的外力所左右了。 她热泪满面,这一刻来得如此不易,但又是如此的圆满。那个自以为注定要丢掉的东西,在一阵心撕裂肺之后,却发现最终还是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她从来都没有失去它,虽然看似守不住,如同站在危崖边摇摇欲坠。 身旁躺着那个人,正用着无限的深情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中带着种沉沉的爱恋,仿佛已经在那里凝结了几百年。她感受到了,伸手去抚摸他丝一般柔顺的黑发。 “有种一感觉正要从我的心里往外跳,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她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压抑不住,也裹含不住,乃是从心底的最深处而来,冲开一切的羁绊,直上九霄。 她想说自己是多么地念着他,想说自己是多么地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想向他倾述心中蕴藏着的所有柔情,想把一盆盛满多时了的水给一下子倒扣过来。可在此之前,她还是想最后地考验他一下。于是,眼中带着不相干的泪水,她说:“我已嫁过一次人了,乃是残花败柳之身,你真的不介意吗?” 他神兮兮地笑着,还温柔地吻了她,说:“小傻瓜,我才不介意呢。” 本来,若是他没有在那个暴雨之夜潜入国府,又没有带她上去云海看圆月,那么她就已经认命了,不会再做无谓的抗争。 可既然命运是这么地演绎了,她又承诺过要跟他走,那么,美丽就值得用不惜一切去捍卫它的完美。她已暗下过了决心,只要那个人用强,她就宁死不屈,但结果却是出人意料地没有波折。 她幸福地笑了,抹去了眼中的泪水,正想告诉他实情,让他不要在心中一世背着这个包袱。 不想,他却打破了这个原本最美满的结果,毫不知趣地继续说:“我给吃了药,他是甭想能那个了。” 她头脑一下子就昏了,这小子竟然。。。怪不得。。。正想再说什么,却听他又笑道:“你放心,昨晚带你出来之前,我已经给他下了解药,他以后要比老虎还生猛,并且也不会再得疯癫病了。” 太过份了!他就不能忍住不说吗? 他忍不住,她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打了过去,她怒吼道:“死东西!” (二四九)新身份 天色大亮,两人在被中拥卧良久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梳洗完毕,阿图递给她两个小小的蓝皮本子,傅莼一看,原来是松前国发出来的身符。一本上写着溥纯,一本上写着余芊芊。溥纯就是傅莼的新身份,余芊芊就自然是安安的新身份了。 这两本身符是阿图十几日前跑去松前国的清水乡,潜入到当地的乡治所里,用那里现成的空白身符与印章伪造出来的。 “呆子,”傅莼恨恨地骂道,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肯原谅他,他信不过她会为他守住那只属于他的东西,“溥纯跟傅莼有什么区别,明眼人一看就能联想得到,让你起个新名字都不会。” 阿图陪笑:“我舍不得把你的名字换成个四不像,反正别人又认不出来。” 傅莼想了想,也就点头说:“也罢,反正你本事大,弄个身份想吃菜一样,不行再换就是了。” “那是。”阿图洋洋自得,随后就带着尴尬,小心翼翼道:“傅萱也要坐这条船去京都,你说这么办?” 本以为傅莼会疑心大起,心头很捏着把汗,却见她面色不改,神色自若地说:“我在北见城得知了她考上探花后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反正她认不出我来,我也不会和她相认就是了。” 随后,她又笑眯眯地紧盯着他问:“只是我猜不出来。本来你们两个象仇人一般,见面就没个好脸色,你会在统考里这么帮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哦,这个。。。嗯,得吃饭了。。。”他赶紧顾左右而言它。 “其实也没啥,反正世界上也没有傅莼这么个人了,我也不再是她的六姑。男人总是会有三妻六妾的,即便是你跟她好了,家里也就只是多了个人而已。”傅莼悠悠道。 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如此简单?阿图仔细地在她脸上探视了一番,还是觉得没有把握,“没有,没有,我们去吃饭吧。” 可傅莼却往他怀里一扑,美目间顷刻珠泪盈盈,抽泣着说:“奴家现在已然离开了家人,无依无靠,除了相公你之外,此身又能寄托何人呢?无论如何,你可千万不能骗奴家啊,奴家会伤心死的。” 阿图往下一看,只见她那张美丽又柔弱的脸儿正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头脑一热,急忙安慰:“阿莼,相公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骗你,我可没说过要一定要娶她进门。” 罗拔只能改变肉体,却没本事偷换人心,她的外表虽然变成了柔弱的小女子,但骨子里的夜叉花蕊。。。 “啊!” 一记极度凄惨的叫声里,他被她用膝盖顶飞到一丈开外,然后便听到母老虎正在雷霆般地怒吼着:“混蛋!气死我了!姑奶奶要宰了你!” 。。。。。。 正午的阳光下,海面刮起了西南风,海鸥在浪尖翻飞着,发出着嘎嘎地叫响。 蚂蚁号终于杨帆启航,在挥手与呼唤,还有彼此牵挂的泪水中,逐渐地驶离了顿别港。 在舷窗中看到了岸上的傅喆与王氏,傅莼忍不住心头一阵揪心地难过。她前夜在世子府留下了书信,说自己带着安安离开,此去要一心探索仙道,再也不回红尘来了。 从此世上就不能再有傅莼这么个人,所有的亲人,包括岸上的父母还有已经登船的侄女都是不能相认的了。离开了家族的人,就像那无根的莼花,随风逐波,未来又能如何,她心中没底。 她与芊芊两个离开了阿图的主舱,搬去了左船尾的豪华套房,并开始恨起了他。她还是不能了解男人,为什么自己能做到的事而他做不到。 她明白他对她的情意,但愈是如此,就愈发地不能谅解。两情相悦就像是一杯纯净的水,为何偏要在里面掺上一些杂质,搅上一些浑浊,难道多拥有一个女人对于男人来说就是那么地重要。 何况傅萱是她的侄女,难道姑侄能共享一个男人,起码她自己是没听说过,只有一些八卦闲书上才编着荒诞的故事,让饮食男女们胡乱配对。 岸上的老父与母亲正洋溢着会心的笑容,对着这边招手,他们是来送傅萱的。傅莼一直在仔细地远望着父母,他们的气色很好,身材硬朗,举手投足之间都神清气健。于是,她又开始念起了他的好来。她曾为年迈的双亲向他求过两粒“仙丹”,就是他口里吹嘘的为杨山长治病的那种,结果他肯了并偷偷地给他们服食了。 船渐渐地开远,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朦胧。她在船舱中跪倒于地,口里喊了声“爹、娘”,然后向着他们的方向拜了三拜。 起身的时候,不禁泪眼婆娑。 再回看一眼身后的安安,也是含泪悄泣的模样,虽然她的亲人不可能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根本就不可能来给她送行,但她心中的伤感恐怕是与自己一般无二吧。 安安喜欢她的新名字,因此以后就要喊她芊芊了。芊芊是爱努人,爱努人就是本地的土著,生活在这里已不知有几千年了。随着移民的来到,土著觉得生存受到了威胁,随后就彼此冲突,相互敌视,又渐渐地融合。最后,土著下了山,取了汉姓,也接受了宋式的文化和教育。芊芊有两个姓,一个是爱努人的姓,这个基本上是不用的,另一个是汉姓,为佘。但阿图已经在新身符上给她的姓添了一竖,就变成了“余”,他也真能偷懒。 与其他的族裔相比,爱努人重男轻女的倾向更重,他们喜欢将女儿送去昇阳城做女兵,然后按男丁授田的一半标准取得田地或牧场来耕种放牧,或者干脆再将授田转包给傅家,因此顿别军的女兵大半都是爱努人女子。芊芊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去到了昇阳城,成为了傅莼的贴身婢女,战时则是亲兵。她比傅莼小两岁,今年二十一,可已经跟了莼小姐五年。 “来,芊芊。”傅莼对着她招招手。 “是,小姐。”芊芊擦擦脸上的泪水,来到她身前。 变身后的芊芊怎么看都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可心人儿,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傅莼凝视着她好一会,才说:“反正你的面貌已经改了,谁都不知道你就是原来的安安,如果你不想随我走,我让赵图在稚内放你落船就是。” “不!”芊芊猛然地摇头,象一只受了惊的小鸟般,“婢子哪都不去,一辈子都要跟着小姐。” (二五零)乖宝的礼物 经过了牵晃的考察,船上的十八名船员的水平如下:牵晃、渡岛熏、蛎蛴民、房风、权九、金泳南、水海济、阿贸、发糕、米泡都是航海水平;阿布与巴卡略强于学徒水准;阿桂、阿二是学徒的水平;图辉与前手藏可以驾驾扁舟;前田切与阿晃连扁舟都没驾过,只能从头学起。 牵晃被阿图任命为船长,他将这十八人分为两组,他自己和蛎蛴民各领一组,每组九人轮换着各开十二个钟头的船。如有必要,阿图和里贝卡会来帮手。 素娘主管厨房,她在船上干了这么些年,做厨没问题,菜烧得很好。真儿与恬儿因为是渔家出身,水性很不错,她们能帮素娘做一些厨房的下手,打扫舱室也是她们的活。 目前开船的这组人是蛎蛴民、渡岛熏、房风、阿茂、金泳南、图辉、前手藏、阿二与阿晃,所有的船员都穿上了新做的蓝色海员服,连前田切也脱下他怪异的行头,换上了制服。 制服又是阿图的花样,乃是参考了大宋海军制服与丽贝卡所穿的西班牙军服的特点,花高价在镇上赶制出来的。每人做了二套夏装,穿起来挺刮刮地的,精神得很。几个女人则穿了另外一款水蓝色女装,不仅干事利索,还特显身段,看上去非常地棒。 船上的水箱已经完全地注满了,补给是牵晃与蛎蛴民开出来的单子,除了常规的给养之外还多了十几桶廉价的葡萄酒。牵晃说船上除了自己发的豆芽外,吃不到什么新鲜蔬菜,喝点葡萄酒对身体有益。他还特别购置了一张渔网,开船时挂在船舷一侧,总能拖起一些鲜鱼来,常规的药品他也准备了不少。这些航海经验阿图是没有的,只有牵晃这样的老手才能想得周全。 舱房的安排是:在右船尾底层的舱房中,渡岛薰住的一间单人房,素娘与柴门纹合住一间双人房,真儿与恬儿合住另一间双人房;在左船尾底层的舱房中,小清与刘嫂合住最大的一个单间,牵晃和前田切、阿晃和阿茂每两人合住一间双人房;至于其他的人分两批按班组住两侧的通舱。 本来分给傅萱住的是一间船尾的豪华房,但她不愿意住那里,因为这样就离阿图隔得远了,她宁可住那一间离他很近的标准套房,这样随时就可以溜进他的主舱,然后就是颜明真住一间标准套房,傅莼与芊芊住了左尾的豪华套房。 来码头送别的人许多许多,傅家几乎所有留守的男女老幼都来了,甚至还有那个长野郎。在船解缆的最后关头,阿图甚至可以看到他擦了擦眼角,便想是一定进风沙了。杨山长因前天有急事去了库页岛没有来,但阿秀连同学堂的多名先生来了,比比洛夫与多娜,孟冬儿和高里松,还有一些昇阳城的老友们也都来了。 相送的人洋洋大观,可见阿图在过往的两年里做得还真不错,交到了许多真诚与知心的朋友,即使日后相隔于茫茫大海两地,但天涯存知己,却也心头若比邻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傅樱,这让他心里很是难受,想到起码在未来的一年都见不到她,心里更加地空空荡荡。 这几天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难舍之情,这点让他尤其地失落,他甚至想她是不是变了心,不再喜欢他了。 他就是这样。虽然太多的女人已经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傅莼起码是暂时不理他了,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把每一个都牢牢地攒紧在手里。傅莼曾给他留言:喜欢她,抓紧她。那几句话的本意是让他去抓住所喜欢的人,意指苏湄,但绝对没有预料到他会是这么个抓紧法,一抓一大把。 牵晃指挥着船员解开船头缆绳,半升前帆,让逆风将船吹调个头,然后再借着顺风起航。 很快,船开离了港岸。到了分别的最后时刻,船上远行的人和岸上送别的人开始互相喊着“保重”、“顺风”之类的话语,可傅樱仍然没有出现。 阳光耀眼,风卷浪花,蚂蚁号渐渐的远离了海岸,相送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猎猎的风声在帆间激荡,远方“保重”的呼喊时时地传来,身边的回应声,船员的口令声,喧闹此起彼伏。 草堆上怯怯的那一握,湖边“我愿意”的那一说,温泉边惊呼着的那一扑。。。霎那间,一幕幕追忆纷踏而来,只使得他心中涌上一股虚浮感。 人往往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件东西的可贵,而往日却总是选择忽视,把她看成一个幼稚的布娃娃,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家伙,甚至是一个有点讨厌,有点纠纠缠缠的鼻涕虫。可此刻,他忽然就意识到这个布娃娃是这么地重要,在一张白纸上涂上第一笔的总最令人铭记于心。 船越开越远,阿图呆立在船尾,思绪如潮。 “回舱里去吧。”傅萱突然站到了他身边,面色古怪地说,她刚才都难过得哭了。 阿图没有心思去追究她为什么哭,是为亲人,还是那个长野郎,他还在向着岸上眺望着,或许傅樱会在最后的最后那一刻出现在码头上。 见他不挪脚,傅萱凑近他耳朵边说:“蛮子,回你自己的房间去,阿樱托我带了件礼物给你呢。” 傅樱的礼物?阿图从茫然中醒返,点点头后转身走下舱房,或许礼物能告诉他为什么她不来的原因。 他回到了自己的舱房,在一楼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礼物,便上了二楼的卧室。卧室里,百叶窗的角度调得正好,既可以透光,外面却又看不进来。但他那张大床之上,本来是折好的被子现在已经是铺开着的了。被子的表面隆起着,显示着里面藏着一个人,还有一捧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之外。 因为罗拔要给傅莼和安安做整形,所以阿图将里贝卡临时从楼下左边的那个密室里赶了出去,那个本来是她的卧房。可是,因为傅莼生了他的气,一大早就搬去了船尾的套房,所以阿图就又让里贝卡搬了回来。但里贝卡刚才一直都在甲板上,那么这床被子里究竟会是谁呢? 他忽然有了种猜测,一下子就口干舌燥了起来。 被子被猛然地揭开了,一个雪白的肉体赫然坦诚在他的面前,接着传来了傅樱银铃般的笑声。 她眯着如丝的媚眼,用漫不经心又带着调情的口气问:“蛮子。这礼物好不好?” 布娃娃才十六岁,人还没长大,竟然也会使美人计! 霎那,热血上涌,几个名字象蝴蝶一般地在脑子里翩翩舞动起来,又同时发出了几百只蜜蜂嗡嗡的叫响。 怎么办?傅莼、傅萱、傅樱,傅家的三名成年的女儿都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船上,还有个黑户里贝卡,不敢想像。。。 “你怎么上来的?”他喝问着,心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傅樱听着训问,看着他凶巴巴的表情,逐渐地瞪圆了眼睛,带着怒气说:“我不管,你带大姐去京都,也得带上我!” “我再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再不说,就。。。”他再次厉声喝问,并伸出巴掌作势要揍她。 傅樱一低头,似乎怕了他的凶狠,喃喃地说:“我早上提着个包,说是给大姐搬行李上船。你去了城里接大姐了,不在船上。里贝卡认识我,就让我上来了,于是我就躲到了你房内。后来一大堆人都上了船,帮大姐搬东西,没人留意我下船没有。。。” 他完全地昏了,迷迷糊糊地问:“你是偷跑出来的?” “上次你走了一个多月,我都快疯了。要是一年都看不到你,我想我会死的!”她站起身来,用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脖子,疯狂地在他脸上吻着。 “不行!”他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推离一尺,无可转圈地说:“我得掉头,然后你就下船回家。” 傅樱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斩钉截铁:“休想!我留了封信给他们,信里说已经和你私奔去京都了。还说我和大姐早就和你好上了,都非你不嫁,我们在京都会互相照应,请他们放心。” “啊!”阿图一下子瘫坐在床,这小妮子做得也太绝了。 又听得她继续说:“怎么样,你没退路了吧。你把我和大姐都骗到了手,即便是送我回去,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封信是我早上盖了邮戳交给镇上的邮局的,估计下午她们就收到了。婶婶看了这信一定会派水师来追我和大姐回去,所以你得把船开快一点才好。” 阿图怪叫一声,跳起身来往外跑,傅樱这小娘皮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 (二五一)海上遇鲸 从顿别到宗谷海峡这段海程为六十几里,海面上吹的是打西南陆地来的侧顺风。蚂蚁号早已经升满了四张主帆,吃满着风,象一只轻盈的海鸟在蔚蓝的海面上破浪疾行。 等阿图回到甲板上,已经可以依稀看到遥远处的,宗谷岬上那一片苍翠美丽的小山峦和峰顶白白尖尖的灯塔楼。绕过宗谷岬后,一路前往京都的海上大多时候都是逆风,船速就会慢下来。 他从主舱里飞奔出来时,沿路还几乎撞到了从厨房出来的素娘,这次几乎发生的碰撞把他的心神从慌张中给唤了回来:过了宗谷岬就是茫茫的鲸海,水师即便是派出十条船,可要找到自己又谈何容易。 尽管这班当值的是蛎蛴民等九人,但所有的船员都一起帮手,各出各力,借着顺风将同道的船只一条条地超越,再远远地甩在身后。 可帆船航行靠的是风力,只要是在风的鼓动下开动起来,就一定会有颠簸,船身也必定会起起伏伏。何况现在的船速这么快,也意味着海上的颠簸相应地大。双体船的特点是摇晃的幅度小,但由于不需要压舱物而使得船体轻,因而在波涛中的起伏颠簸更大。 果然,只是这么条短短的行程便出现了晕船的人。反应最厉害的是小清,她正扶着船舷对着海里猛吐,其次就是刘嫂和阿晃,均扶着船壁有摇摇欲倒之感。 来到了这个传递消息的蛮妹身旁,阿图问:“昏不昏?” 傅萱是个从没出过海的,却没有丝毫晕船的迹象,一昂头,带着股骄傲劲地道:“才不,本姑娘的感觉好极了。”又悄声问:“看到。。。礼物没有?” “等会一起下去。”阿图答着,横走几步后来到阿晃的身旁问:“怎么样?” 阿晃脸色苍白得象条死鱼,本来他还在强忍,可刚回答一句“还好”,就即刻冲去了船舷也对着海面吐了起来。 阿图记得他曾说过看到船就晕,那话多半是个夸张,但也表明了他是个没怎么上过船的人。此去京都迢迢数千里,对他来说真是个考验,阿图跟了过去:“能坚持吗?” 阿晃稍缓了口气,坚决地说:“能。” 拍拍他的胳膊,阿图走开了。傅萱不吐不晕船是因为服了罗拔的药,阿图本来也想给阿晃吃点什么好让他也不晕船,但最后还是决定让他自己去克服。吹口哨的家伙想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个新开端,可如果他连这都克服不了,那就真是个什么都干不成的人。 上到了船尾的舵轮区,眼见着渡岛熏在那儿掌着舵盘,走近了笑道:“听说这一带的海是丹古水军的势力。。。” 女海盗明白他的意思,横着眼道:“放心,有姑奶奶在这里,到时候用旗语给他们打个招呼就行了。” “那就多谢了。”阿图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便向着站在船尾说话的颜明真和柴门纹走过去。来到她们面前,对着颜明真拱手说:“颜医师,刘嫂、小清和阿晃他们。。。” 颜明真今年二十九岁,但医者自有保养之道,看不出来有接近三十岁的年纪,模样也不甚美,可一股淡泊宁静的气度却令人心折。听明了他的来意,微笑道:“不要紧,先让他们吐一吐,稍晚点我会给他们吃点止吐的药丸。过几天,习惯了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阿图也就放心了。再看看柴门纹,她的气色很好,甚至还有些神采飞扬的味道,暗叹一声:“这个小妹是在山里闷久了。” “鲸!”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船上即刻发出了一大片的询问:“哪里、哪里?” “右舷前方四十度。”水海济的那一把破锣声从前甲板传来。 阿图与她们对视一眼,赶紧一起跑去右船尾,向前方四十度的方向一望,却不见有任何鲸的踪迹。 可稍等数息,海面上忽然拱起水花,一只大鲸正从海中气势滔滔地突腾出来,黑的脊背与白的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所带起的海水象丝绸般滑落。它边腾空边旋转着身体,将尖尖的鲸嘴直戳向空中,仿佛那里有一条待啄的鱼,来到空中最高处时还是腹部朝上,可在落下之前却已完全地翻转了身子,将海面压起一片浪花四溅后,黑色的脊背与尾就消失在翻腾的水面。 真的是鲸!海上遇鲸被视为祥瑞,看来这次远行有了个好的兆头 少顷,稍远处又跃出来了一条,柴门纹兴奋地向那边一指:“看,又有一条!”同时,下面甲板上的却喊出了“第三条”这么个数字,看来他们已错过了最前面的那条。 接着又一条,颜明真拍着船舷囔道:“嗨嗨!还有喔。”下面的人则喊出了“第四条。” 不久,水面上又跃出来一条,下面有人喊出了“第五条”,可即刻就被人修正说是最早出现的那条,之后就再也没有新鲸出现。四条鲸鱼聚集在数百步内的海域里,翻海捣浪,彼此追逐,玩得热闹,还时而将水柱喷向天空。 这番异景持续了约么一注香略多的时间,鲸鱼们便结伴向着东北方而去,间或能看到它们跃出水面的背影,扫把般的尾鳍拍打着水面。鲸鱼游远后,牵晃便走下到船舱大堂里去给龙王上香,其他人中有对着海面合掌膜拜的,口中念念有词,想必是在祈求平安或福运了。 鲸鱼完全地消失了,可柴门纹还向着那边眺望着,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阿图也不打扰她,和颜明真说声拜托就走下了尾楼。 来到前面的甲板,入眼的是一张张兴奋的脸,船员们边干活边高谈阔论着适才的所见。他们的兴致是如此之高,阿图也就不担心船开得慢了。再说,水师的那些破船又怎么能和蚂蚁号相比。 说了几句鼓气的话,再私下嘱咐了蛎蛴民一番后,他就独自下了舱,临行前给傅萱使了个眼色。傅萱会意,等他前脚走进舱门,也转身离开了甲板。 两人刚下到舱内,就看见真儿正在老鼠搬家地将一桶水往前运,即是双腿分开而立,双手合握在木把手上使劲一提,前行两步后放下,喘两口气,再周而反复。 阿图问:“谁要的热水?” “溥小姐的。”真儿答道。 这么小的孩子提这么大一桶水很吃力。阿图伸出手去,想接过她手中的水桶:“给我吧。” “我能提。”真儿忙出声推辞,一双手在桶把上抓得更紧。这些事情她在家里的时候就是做惯了的,稍微慢点,爹妈就曲起两根手指关节往脑门上敲,何时帮她提过水。再说她现在已经是奴民了,身份更低,这种活怎么敢让主人自己去做。 “真的?” 真儿连连点头:“少爷,真的可以。” 于是阿图也就不坚持了,与傅萱继续向主舱走去。 “蛮子,你良心倒是不错的,不过这小姑娘倒长得俊俏。。。”傅萱话中带话地说。 “你这个蛮。。。想啥呢?她才十四岁,这你都怀疑我啊!” “哼!你跟阿樱的时候,她也才十五岁。” “哦。这个。。。”他没话可说了,先向四周一瞧,然后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乖宝上船来了?” 傅萱听了,脸上露出一阵委屈,撇着嘴说:“她前晚来威胁我,说若是我不帮着她,就要戳穿我跟你的事,让我去不成京都读书。” 阿图无语,万万没想到那个布娃娃行事竟然如此狠辣,手段着实有几分了得。 再想起那个目前不知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的傅槿,在他临行前还特地跑来提醒了一句,让他牢牢地记住还欠着她一件礼物。 看来,傅家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后还不知她们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二五二)前后夹攻 船并没有掉头,而且在继续地往前开,傅樱穿好了衣服,立在侧舷窗前看着海面。 舷边浪花滚滚,逝者如斯夫,如人生旅途,不可留亦不可追。她终于赢了,阿图不会将她赶回去顿别,而是会把她带去京都。 如果不是在野芷湖畔的那一句“我愿意”,他可能永远都只把她当成个小丫头,就像他口中常说的布娃娃,也许都不会拿正眼看她;如果不是这次偷偷地上船,她明年能考去京都读书吗?或者是他还会回来顿别吗? 所以,既然人是可以选择道路的,她就要牢牢地把他抓在手里,千万不能让他跑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将他留下来的本事,就把傅萱推给了他。本以为两个人加在一起,那个蛮子无论如何都会来顾惜一下她们的感受,可他却象是个完全没心肝的,一心就只想去京都。更出人意料的是,傅萱竟然可以考上探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可以跟着他走了,那么她也绝不能只身留在这里,痴痴呆呆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她已经这样去选择了人生,可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呢?她想像不到,但却知道京都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是每个少年人都想去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而是日日夜夜都能呆在一起。想到这样的未来,她的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门开了,脚步声向着楼上走来,阿图和傅萱来到了她身前。 眼见他仍然是板着一张臭脸,傅樱垂低了头,象是一个做了错事后不知所措的孩子。蛮子的性情她了解,只要你装得可怜些,他多半就会大起隐恻之心,最终将一切大包大揽。 傅萱虽然有些大大咧咧,但却是兄弟姐妹中心肠最好的人。果然,她拉着阿图的手臂,用少有的撒娇式口吻说:“蛮子,你就原谅了阿樱吧。” 原谅?原谅了她,傅莼知道了会原谅自己吗?阿图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一屁股坐在床上。 傅樱一下子扑了上去,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双腿大哭起来,边哭便抽泣着说:“阿图,你要是赶我回去,还不如让我去死吧。” 他尚未回答,却感到后颈之上一堆软软地贴了上来。傅萱从他身后上了床,俯在了他的背上说:“就是,有阿樱和我两个大美人陪你去京都读书多好,别人还羡慕不来呢。” 一阵少女的体香从鼻尖中沁了进来,加上背后的旖旎,顿时心猿意马。更要命的傅樱也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前胸与他的前胸紧贴在一起,带着哭腔说:“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前后夹攻,意志暴崩。但他还是忍住了心神,恶着声气道:“不行。你胆大妄为,不能原谅。” 傅樱拿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放,小嘴连扁:“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就掐死我吧。乖宝不怨你,来世也给你做老婆,你可要多疼她一点。”说完,闭目放声大哭,泪如泉涌。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孤零零的布娃娃正在街头走着,滴溜溜地唱着“掐死我,掐死我”。。。突然地就脖子断了,倒在了脏兮兮的泥泞里。。。真是太可怜了!再加上后面的那句,他一下子心软了,半晌才幽幽道:“我老婆来了,她兴许不给你们进门。” “什么?”身前身后的两个身体同时一僵。她们两个是知道苏湄的,但溥纯的事他从来都没提过。 呆了一阵后,傅萱怒道:“胡说!你说的那个是谁?又凭什么不给我们进门。” 傅樱也收住了眼泪,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游移不定。 “她叫溥纯,是昨日才上船的。你们若是想跟我就得喊她姐姐。” 他话中的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这个溥纯多半以后就是他的正妻,而傅萱与傅樱只能做妾。 “我要掐死你!”傅萱七窍生烟地喊着,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脖子就掐。 掐死他的结果却是两人全被他弄去大床上,然后胡天胡地了起来。他一直都想和傅萱说说溥纯的事,但一直都没寻着机会。这下可好,借此机会让她们两个都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讲出了难以启齿的话后就放松了,放松后就格外地快意,而且,布娃娃也没有丢,还是在他的怀里。 两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送去到了高峰,极度疲惫地瘫软在被子里。 “蛮子,你居然让我做妾。”傅萱神色萎顿地说:“本小姐还没决定要嫁给你呢,若是在京都遇上了好的,嗯,哪怕是马马虎虎的,也不跟你。” “哦!那我也没办法。你要喜欢就跟人去好了。”他回答说。 傅萱气急,狠狠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你居然这么不在意我。” “是你说要跟别人走的啊。” “你。。。”傅萱愤愤地说不出话来。 “我倒无所谓。”傅樱漫不在意地说。她原本就有心理准备,以为阿图会让苏湄做正妻,但不管是苏湄还是那个尚未见面的溥纯中哪个做正妻,都是轮不到自己的。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楼下的打开了。 傅萱慌得将那床大被子蒙住了三人的身子,连头都盖了起来,在被子问道:“是谁来了,要不要紧?” “没关系,是里贝卡。”阿图含含糊糊地答道,他接下来的动作就是摆明了要继续做刚才未尽的事宜。 房间只有他、傅萱和里贝卡有钥匙,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已经反锁了门,没有钥匙打不开。傅萱的钥匙是前几日追着他讨来的,而傅樱的钥匙是傅萱给的。 “阿图。”她在楼下喊道。 “这里。”他毫不避嫌的回答。 傅萱与傅樱忙去按他的嘴巴,却是晚了。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上楼,两人赶紧又缩入被子,随即听到外面发出了“啊”地一声惊叫。 阿图的半身露在被子之外,但被痕显示着里面还藏有另外两人,里贝卡不禁连退数步。 “有什么事吗?”阿图笑嘻嘻地问。 “没有。你们。。。嗯。。。你们忙,我。。。我休息一下。”她不敢再看,急急忙忙地回去她自己底层的那间小房。 里贝卡走了,他再次压在了傅萱的身上。 “哼!你居然让她住在这里。”傅萱揪住了他的耳朵气鼓鼓地说,她听到了楼下那个左边密室开门的声音。 “嗯。。。她是女奴,要跟着主人住的。”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他的回答不能令人满意,傅萱手上更用力了,口中囔着:“胡说。那你刚买下的那两个小丫头呢,是不是准备让她们住在右边啊?” “啊!很痛呢。。。不会让她们住这里。”他赶紧安抚她。安慰的方式就是一用气,再膨胀几分,顶住她的最敏感点。果然,只听得她“嗯”地一声,就不再说话了,揪住他耳朵的手也松了下来。 另一只手揪住了他另外的一只耳朵,傅樱说:“我也生气了。” “乖宝,等一会。”他说。 “不行,我正气着,而且越来越气。” 无奈,他转向傅萱:“你看,我是不是先陪乖宝。。。” “哼!”傅萱眼珠一翻,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消气呢。。。” (二五三)航行第二日 茫茫的鲸海,一望无际。过了宗谷海峡之后,船一直向着西方而行。 从宗谷海峡一直向西就是大陆的东面沿海,这里名义上是属于吴国的领地。每年春夏两季从北疆向南而行,沿途几乎都是逆风,所以船要先去到大陆的东海岸,在那里可以借助寒流南下,以克服逆风的不利。 吴国最富庶的领土是在海参崴到湄沱湖一带,那里不仅有常年不冻的繁忙港口,还有肥沃的黑土地。至于东海岸这边都是延绵的崇山,积雪的峻岭,人烟稀少且荒凉冷清。 果然,沿途所见的船只逐渐地少了起来。慢慢地,常常连开好几个钟头都见不到一条船影。 这是启航后的第二日正午,开了十二个钟头船的牵晃这班人刚刚和蛎蛴民这拨换班。阿晃已经站不住了,在吃过了颜明真的止吐药丸后躺在舱中睡觉,他起码今日内是无法上到甲板上来。小清的症状更胜于他,几乎吐脱了水,刘嫂要稍好一些。 甲板上,吃过午饭的水手前前后后地忙碌着。换了班的水手们下到主层去拿饭菜,再用一个托盘盛了带上来甲板吃,这是他们在长期跑船中养成的老习惯。 水海济的面前摆着个托盘,他的午饭配给是是一碗烧鸡,一勺咸肉炒青菜,一角麦酒,米饭和鱼汤随便吃。 北方的八月虽然天气并不炎热,但新鲜的蔬菜与肉类,尤其是后者还是很快就会腐坏,所以得趁新鲜时赶紧吃完。 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饭菜,水海济抬眼就看到了那个黑奴民阿布正坐在几步外甲板上吃着,心念一动,凑了上去说:“喂。你不喝酒?” 长期航海的人都有不小的酒量,一角酒对水海济来说可是小意思。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谁都知道这个阿布老实,方头方脑地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好象也不怎么喝酒,一角酒摆在面前的甲板上还没动。 “我不喝酒。”阿布摇头说。他的国语说得很不错,只是偶尔几个词或字才带上些异族人的口音。 “既然兄弟你不喝酒,不如就由我帮你代劳。”水海济说完就伸出手去,想去拿那角酒。 阿布急忙用手一挡,指了指他碗里面的那个还没动过的鸡腿说:“鸡腿换酒,行不行?” 水海济哈哈大笑,随即把自己的碗伸到了他的面前,让他拿走了鸡腿,然后自己拿了他的酒,大家各取所需。他刚被阿图从网走买回来的时候是满脸的浓须,一双眼睛又凶又恶,活像个长年打家劫舍的山大王,可后来被勒令修去了须发,再换上了这套新制服后就顺眼了许多。 水海济多了一角酒,立刻把自己角子里的剩酒一口干了,然后就开始喝阿布这角。喝了两口酒,扒了两口饭,他斜着眼瞅瞅,问道:“喂,阿布,你跟他多久了?” 水海济口中说的“他”自然是指阿图,虽然当面也喊“少爷”二字,但背地里却以“他”来相称。船上的都是无聊人,聚在一起这么久了,闲言碎语里最多的就自然是这名新主人。新主人的名头实在是响,刺箭恶魔可不是闹着玩的,且颇带着点残忍之意。众奴民虽然耳闻了他那个释奴的章程,这个月的薪金也是照着定例准时地发了,日常的伙食也都讲究,阿图为人也和善,可每个人心中毕竟还是有点疑虑,即这名新主人是否能守信始终。 阿布在奴民的生涯里早就养成了有问必答的好习惯,当下就老老实实地说:“虽然我认识主人已有二年多了,但跟他的时间也就这个月。”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我等出海倒底是为了什么?”水海济问。 “主人与大小姐都要去京都读书。” “这我知道,可他造这条船只是为了乘着去读书?” “少爷就是这么说的啊。”阿布愣头愣脑地答着。 水海济寻思着这个阿布是打昇阳城出来,能知道点秘密也说不定,想从他那里探探口风却大失所望,只好另问:“那你知不知道,到了京都后,他会让我们这帮人干啥?” 谁都知道此次航行的目的地是京都,这名主人与傅萱要赶去京都大学读书。但去了京都之后呢,赵图去读书了,可大家干什么啊? 阿布摇摇头说:“这个我不知道,但。。。” 水海济听他“但”字以后就不说话了,就把菜碗中的还没吃的那根鸡翅膀捡出来,夹到了他的碗里。 阿布这才憨憨地一笑:“我不知道主人以后会怎么安排我们,但我和巴卡商量过了,觉得跟着他很好”,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道:“昇阳城里传说:谁跟着赵图混,谁就能交好运,有人说他是运财童子转世。” 水海济本以为他有啥天大的秘密要说,凝神倾听,不想是这么段话,竖起的耳朵立马就耷拉了下来,心道:“难道当赵图的奴民也能交好运?这个巴布是不是当奴民当傻了?” 前田切就坐在两人四五、尺开外,耳闻着两人对答也移了过来。他先夹了只鸡腿放到了阿布的碗里,这才问他:“阿布,那个溥小姐是谁?” 昨天晚饭之时,傅莼带着芊芊出来亮了个相。她一出来,就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在看到她之前,恐怕没人会想过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的女人,其颜色只让人无法直视。且不光是她本人,连贴身的婢女都有一股绝伦的美态。 事先大家只听真儿说过船上来了位溥姓的女客人,带着婢女住在豪华套房里。至于她俩是什么时候上船的,则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跟颜明真、傅萱、柴门纹,以及那个叫芊芊的女婢坐在同一张台子上,匆匆地吃了数口就离开了,从头到尾就只跟颜明真说了几句,连赵图找她说话也是不理不睬的。 阿布茫然地摇头,然后觉得既然自己不知道他提出的问题,受这只鸡腿有愧,便要夹还给他。 “你吃吧。”前田切用筷子将他的筷子一压,阻止了他,一双眼珠瞪得放亮,口中结结巴巴地问:“会。。。会不会是赵图的。。。妻室?” 阿布扒拉了一下碗里的两条鸡腿,摇头道:“我不知道,以前在昇阳城里从没见过她。” 水海济饶有兴趣地听着,喝了口酒后,眯着眼对着前田切道:“莫非你老弟瞧上了那美人了?” 前田切脸上红了红,又自我解嘲般地笑笑,也不答话,端起托盘站起身来,唱着小曲就走下了船舱。 水海济“嘿嘿”地笑了两声,转头却见房风正走来身旁看帆,便招呼道:“房兄。” 房风因为操帆的原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了招呼,却翻着眼冷冷地说:“谁和你称兄道弟,老子原来是官兵,你小子可是海匪。” 水海济听了他这句硬邦邦的话,愠怒上来,腾地站起了身子便似要翻脸,吓得脚下的阿布赶紧屁股后移两下。 见了他这个架势,房风将左臂半抬于身前,用以戒备偷袭,口中讥讽道:“怎么着,莫非你想比划比划?” 就在这时,从舵轮区的高处传来一声喝喊:“散开!各干各去。” 甲板上干活和吃饭的人往那边一看,蛎蛴民正从那探出身来,对着有冲突嫌疑的两人注视着。 蛎蛴民是水长,所有的船员都归他管。为了加深他的权威,阿图还给了他一根鞭子,说谁不听话就可以拿这鞭子抽他。 听到水长发话,水海济平和了下来,手里握着的拳头也慢慢地松开了,先朝着蛎蛴民那边喊声:“没事、没事。”再转头对着房风洒笑道:“那又如何?大家如今不都成奴民了。” 房风只是鼻中一哼,自行向着船头走去。 冲突不成,水海济坐下来继续吃饭喝酒,心道:“这个房风就怎么看出自己原来是海盗了,看来官匪还真是天生的死敌,眉眼一对就能知根知底。” 渡岛熏的来历是船上人人都知道的,再加上个水海济,区区十八名船员中就有两人是海盗出身。 阿布见他坐回到自己身边,心中一阵打鼓,只有暗求他的神乌库鲁库鲁保佑。 这时,从舱底走上来了素娘。她忙完了厨房的活来甲板上透透风,除下了围裙,穿着一身淡蓝的女式制服显得格外的精神。 她站在船舷边向着远海眺望,只刚过了盏茶功夫,在舵轮区上吃饭的牵晃就走了下来,站到她身边跟她说起了话。 看到这幕,水海济自言自语道:“老牵倒对素娘挺有意思的。” (二五四)如果海水是透明的 主舱内的浴室里热气蒸腾,大浴盆里盛满了热水,三个人挤在一起嬉闹着。 “还是船上方便。不象在昇阳城里,老是要偷偷摸摸的。”阿图头靠在浴盆壁上,眼睛微闭,觉得极是遐意。 阿图已经打心眼里不再为傅樱自作主张的大胆之举而生气了,反而觉得她为了跟着自己而偷跑出来,和自己为了苏湄而去京都实际上是一回事,自己可以州官放火,她当然也可以百姓点灯,彼此可算是同道中人。而且,如果照原来的计划把她独自扔在顿别,打不定某天就会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冲出匹狠狼来,一口就把这只小小的羊儿给叼走了。所以呢,老婆还是带在身边比较牢靠。但这件事还远远没有完,可以预见的是,傅家人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就会追去京都。其次,傅莼那边还真是不好开口。 想到这些,他一方面觉得傅樱真是给他添了大麻烦,一方面又觉得她做得其实并不错,左想右想地,他也辩不清其中的对错了。 澡盆虽大,可三个人泡在一起就很挤了,肉挤肉的。不过这样也好,人一多,肉就把澡盆填满了,可以省点水。海上的淡水宝贵,一次要烧这么多的水也很麻烦。 傅萱坐在他的身旁,紧挨着将头枕在他的胸前,并在他的胸肌上蘸着水画圈圈玩。傅樱坐在他们的对面,她很胡闹,两只脚在水里不住地动,在他身上四处踢来蹬去,还时而抬起来往他鼻子下放,惹得他佯骂道:“喂!再来,下次就真的啃猪脚吃。” “蛮子,你的船真是造得不错,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傅萱蘸着水,边说着好听的边在他胸上写了个“笨”字。 她今年也只有十八岁,也只是听说妾与正妻地位悬殊,至于如何悬殊,心中还没什么实质的概念,所以闹过一阵后也就不去想那正妻之事了。 “嗯。我有天晚上睡觉,梦到了你的长腿,就想到了合体,合体后就是双体,所以就想到了要造双体船。”说着说着,一只手掰起了她的长腿,另一只手在上面嘻嘻哈哈地游移着,边不老实边发出惊叹声:“哇!美腿。” 傅萱被他摸来摸去,虽然适才刚刚和他亲热过,但还是起了些反应,一双手也回应了过去。 傅樱却笑道:“阿姐。蛮子最狡猾,他造这船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他不肯说而已。” “哦。”傅萱按奈住了那股冲动,抬头望着他,等他的回答。 “就你聪明,啥事都能猜中?” 阿图眯起眼睛瞧着她,觉得这个乖宝好象有些变了,并非是他原来所想的那么个单纯的小女孩,而是很有点心机。傅萱的事就是她蹿嗦并安排的,再加上这次大胆的离家出走,这些都令得他不得不去重新审视一番这个布娃娃。 “本小姐就是能掐会算,你这个蛮子心里想的啥,我都知道。”傅樱一点也不示弱地说。 “那我心里在想啥?”阿图笑道。 “你可没拿咱们姐妹俩当回事,恐怕心里最担心的还是苏先生和那个溥纯。”傅樱咬着唇埋怨道。 她这话只猜对了一半,傅莼和苏湄这两名老婆在他心中是两头大,彼此如何相处?谁做正妻?这些事最近都一直在他心头惦记着。可刚才他想的倒不是这些,而是他马上就要去海里打捞沉船了,船员中的前田切、前手藏都有一身极为了得的武功,渡岛熏、房风、水海济等人也不错,若是这些人看到一箱箱的金子运上来要作反怎么办,所以得想个预防的法子。 如今的傅莼有一身极其厉害的武技,是足可以用来倚仗的,但她生气了,两天都没理他,能不能请出来弹压一下众人殊没把握。其次就是柴门纹可堪使用,最后就是眼前的蛮妹以及芊芊了。 他也不否认傅樱的猜测,干笑一声后神神秘秘地说:“等我一下”,随即从浴盆里站起身来,衣服也不穿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他就跑了进来并跳回了水里,展开了手中的一本手抄的册子。两女凑过来一看,只见册中每页上都记载了一些有关沉船的叙述,然后还标有几个经纬度。 “沉船清单。”阿图得意洋洋地说:“这里面有好些都是位于我们去京都要经过的海里,上面标明着经纬度。这些沉船要么是专门用来运送财宝的,要么是携带着不少财宝,我花了好多钱才买到了这份清单。” “啊!”两女同时大吃一惊。这个财迷居然要去打沉船的主意,怪不得造了这么条船,还买了好些个奴民。 “有多少财宝?”蛮妹的双眼贼亮了起来。 “非常多。” “不是沉在海底吗?你怎么捞得起来?”傅樱问。 “我自有办法。另外也不仅仅是在海底,陆上也有。” 傅萱激动了,一搂他的脖子囔囔道:“那我们不是要发达了?” “休想!你已经跟人跑路了,没你份。” “胡说,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你的心已经跑路了,就这么个人留下可不算。” “吓!你这个蛮子。”傅萱大眼一瞪,随即转为嘻嘻一笑:“本小姐决定了,心也不跑路了,一心一意跟着蛮子。” “不行,你得跑路。” “好啊!你这死蛮子竟然要赶我走!” “对了。昨天开船前你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什么?”傅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又醒悟了,笑呵呵道:“说了又怎么样?” “这是对本相公不忠!” “不忠你个头!说几句话就不忠了?” “对!以后定下规矩,蛮妹和本相公之外的男人说话不许超过三句。” 。。。。。。 ※※※ 船向着西方疾行,将白色的海浪于船尾抛涌,拖出扫帚般的明流,在稍远处或打了个转,又形成一卷卷的漩涡。前方海途上,夕阳将落未落,将一层层水波晃出金光。 一身白色的阿图从楼道里走上了舵轮区,正在掌舵的权九招呼道:“少爷好。” 阿图不喜欢“东家”、“东主”或“主人”这些词,就吩咐了所有这些新买的奴民们都称呼自己为“少爷。” “嗯。”阿图向着他点了头,正欲说上两句却看到了站在船尾处的柴门纹。 柴门纹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一身浅紫色的孺裙,头上也梳了个螺髻,正倚着低矮的铅灰色护栏眺望远海。 看到了柴门纹阿图就改变了主意,快步走到了她身前,而她也同时觉察到有人前来,转过了身子。 他来到了她身边,双臂一叉,带着些酷劲说:“你在看什么?” “看海。”柴门纹还是如同一贯那么低声细语。 “看出了什么名堂?”阿图笑道。这个小妹还是第一次这么打扮,这样穿起来可比原来好看多了。原来的那种忍者服,布包头,怎么看都象是躲在暗夜中的老鼠。 “赵图,你说为什么海水是蓝色的?”她问。 阿图本来想用光学原理来解答这个问题,但却临时改变了主意,“那是因为它蒙骗了我们的眼睛,实际上,海水是无色透明的。” 柴门纹觉得这个答案有趣,笑着说:“如此说来,有时被骗一下也是挺好的,起码蓝色的海要比透明的海漂亮一些。” “可我觉得不好。” “为什么?”柴门纹诧异道。 “听说海中有美人鱼啊。如果海水是透明的,美人鱼藏不住了,岂非用网一兜就捉上来了。” 柴门纹听了,哈哈直笑道:“美人鱼才不会那么傻,她会潜得深深的,让你抓不着。”见他在也那里呵呵地傻笑着,又面带感色动容道:“常言说,海洋广大,山川狭隘。我们武忍都出自山川,也许会无法适应外面的天地。” 哦!这个小妹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深沉,而且听人说武忍都是不怎么读书的,也不大懂道理,只晓得按主家的命令行事。阿图愣了愣,用不信地眼光看着她问:“你常常想这些问题?” 柴门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头一低,嘴里说声:“嗯。” “那你还想过什么?” “命属注定,或是偶然?人应当与命运相争,还是随波逐流?”这句话的语调更低,若不是详加细听,就以为她是在喃喃自语了。 这个问题阿图从来没想过,就自然回答不出,汗颜道:“我没想过,也不知道。” 柴门纹黯然,转面向海,似乎是在看海,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阿图默想了好一阵,终于说:“反正我们没有答案,也没人能给我们答案。既然如此,何不去试试,说不定试试后就知道了。” 柴门纹眼色一亮,喜道:“对。那就是说不可随波逐流,管它命运是怎么定的,我自走我路,自行我事。”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阿图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似乎觉得陡然间想通了一个大问题,心里有些喜不自胜之感。阿图说:“对了,我件事想拜托你。” “好!”柴门纹爽快地回答。 照着航速,蚂蚁号明日清晨就会来到海底取宝之地,阿图凑在她耳边讲了一大段话,就是请她在自己下海取宝时帮着弹压众人,听得柴门纹面色一阵阴晴,间中还发出了“啊”的一声惊讶,似乎是觉得他所说的太过离奇。 (二五五)神奇的境界 第三日的清晨,地平线上就远远出现了陆地,这里就到了大陆东部的沿海。陆上尽是高山森林,在这清冷的早晨,配合着海上一望无边的茫茫雾气,真有股鬼森森的感觉。 当值的是牵晃这班人,但阿图已傅莼、傅萱、里贝卡、芊芊、柴门纹与蛎蛴民那班九人连同阿晃都带了出来,并下令在这里抛锚停船。 船停下之后,他让所有人都在甲板上等着,然后自己回到了舱室。过了一阵他出来时,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脚下套着双带着金属质感貌似靴子的玩意,手里还提着两个小铁箱。 这套衣服看起来极其古怪,全身似乎是由单块衣料制成,没有任何接缝之处。料子的质地有些厚度,但又很有弹性,紧紧的包裹着他身体的轮廓。 “西南半里!”他向牵晃发出了命令,脸色沉峻,语气中带着主人般的威严,配合着这套行头,人人心中都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傅莼虽然早已对他芳心相许,但那只是就情义而言,在别的方面总觉得他还是个“小郎君”,但看到眼前这般情形,不由暗道他真的是成熟了不少,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一股指挥人的架势与气势。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船移到了指定的位置后,他就把甲板上所有的人都喊到右舷前帆处站好,用着坚硬的语气说:“实不相瞒,今日我要下海去取点东西。” 赵图要下海取东西,这可是奇事,莫非下面的海里有珍珠不成?每个人听到这里都有股反应不过来的感觉,只听得他继续道:“我下海时,你们一切都要听从溥纯的吩咐,如有违背,不管是谁都格杀勿论。” “锦衣卫腰牌,”他一指傅莼腰上挂着的一面虎头铜牌,随后再一指她腰后悬着的一把外观华丽的腰刀说:“御赐金刀,这些就是行法的依据。不尊号令者,但杀无赦!” 这些都是阿图从京都带回来的,本来想显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去招摇了,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示于人前。其实,所谓的御赐金刀只是柄黑鲨皮鞘的直柄腰刀,上面多用鎏金铜装,再于刀鞘口所镶的一面铜牌上刻了“御赐”二字而已,根本就不是什么执法的依据。只是他闲书看多了,书上都说那些只要是御赐的就牛皮得不行,此刻拿出来唬人,倒是把这些平头百姓们给吓住了。 他昨晚跑去了傅莼那里,花了一个小时才敲开了她的门,然后就跟她说今天要在海底取宝,这是关系到大家往后有没有饭吃的人生大事,还说船上会武技的好手不少,要是没有像傅莼这样的高手在船上监视着他们,难保就要出乱子,说不定连傅萱都会遭受危险。 如此磨了整晚,又把傅萱给抬了出来,傅莼终于答应了做这个监视人。随后,他腆着脸想跟她亲热,却被她发怒般地赶了出去。 傅莼站在他的身边,身上穿着套与里贝卡同样的船员制服,等他说完便将目光一一地扫过众人的脸面,每个人与她目光一接,但觉似乎有把刀子在眼里戳了一下,心中均想:“这位溥小姐怎么这么凶!” 傅萱站在傅莼的身后,看到她佩着腰牌与金刀,心中暗暗地有些嫉妒:“为什么蛮子不把这个活交给自己,让本小姐也威风一下?”再看傅莼,觉得她和六姑长得实在是很像,但却绝对不是六姑,她要美得多,也年轻得多,自己的容貌实在是跟她差得老远,怪不得那个蛮子要让她做正妻。不过自己可是北见国探花,是女才子,不是寻常女人可比肩的。想到这里,心中又难免地有些不服。 房风站在众人的后排,听完他的话,又看了他俩各一眼,暗暗诧异这位东主身边竟然会藏着锦衣女卫,而且这名女卫还看似武功高强。看来这个新主人来头古怪,莫非也是锦衣卫,甚至是锦衣卫的大官? “御赐金刀”,“锦衣卫腰牌”,“杀无赦”,这些词将人心给震住了,众皆沉默。 “你是锦衣卫!”渡岛薰却忽然跳了出来,黑着脸向傅莼怒声质问。她最恨朝廷的官兵,北洋海军灭了她全家,这仇恨不是一般地大。 “不错。” 傅莼冷笑一声,上天梯神功霎那布满全身,相由心生,眼中陡然蒙起一层妖异的寒芒。被她双目一盯,渡岛熏顿时浑身一个冷战,但她素来强横,眼珠一翻就囔:“我才不奉陪。。。” 话未落音,一道刀光乍现,带着冰魄般的煞气一闪而逝。傅莼抖落刀口上的两根青丝,收刀回鞘,入鞘时又用内劲震荡着刀面,在鞘口发出一阵刺耳的“呛”声,令所有人的心头一震。 背后是一片海上晨雾,她在白茫茫中傲然而立,仿佛是一尊刚从迷雾中脱颖而出的女阿修罗,散发着地狱般的森森冷气。 蛮横的遇到了更横的,女海盗带着惊恐不知不觉地退回人列,连喘一口气都觉得格外地艰难。在场的船员中很有几名好手,眼见着一刀的诡异,均脊背发麻。 这大违常理,照书上所写,依戏中所唱,凡是美人都应该是那种我见犹怜、纤不胜衣的弱女子才对,可为何这个美人儿转眼间就化身为了女魔头?前田切要昏了。 眼见着老婆如此威风,阿图得意了。虽然自己时常都很威风,但未免有些孤掌之感,一家威才是真的威! 他曾问过傅莼的师承来历,可她却说早已向师傅许诺过不将学艺的细节告知给任何人,因而只字不肯透露。她的武技在阿图看来原本也就是普通,不及傅异,只和傅兖相若。念到她呆在世子府里无事可做,他每次去北见城都会与她切磋一下练功之法。阿图的剑法是剑术指导士坤传授给他的,但傅莼很轻易地就接受了他的练功方式,搭着她自己的功夫一起修练。一年下来,她的武技可用“突飞猛进”四字来形容。 傅莼也坦言说原来练上天梯时尤觉内功的进境缓慢,总有层头顶天花冲不破之感。可这段时日在内功上的进步远远超出了想像,不知不觉中便跃上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听了她的说法,阿图窃窃沾沾自喜,心道她这一年最大的变化无非就是被自己给“那个”了,就好象总觉得苏湄、傅樱变漂亮了是因为自己浇灌的功效,推理到傅莼在武功上进境恐怕也与此同类。 某非自己这个大仙竟是如此神奇,一点雨露便可恩泽小妹,便令其易筋洗髓,进而秀貌美颜,还能倍增武技? 嗯!实在是神奇,也千万不可传出去。否则,普天之下那么多的小妹听闻此事。。。 唉!虽然是神奇,可还是有点美中不足。浇灌花朵有如喂药吃,过于实质,未免有落于下乘之嫌,令人微觉汗颜。 幸而,有神奇就有更神奇。这可了不得:传说东方有位奇男子,曾送给西方情人一座他的裸*体石像,若有不孕妇人求子,摸摸那里,则无有不灵。更神奇虽然很有境界,可未免还是失于表相,起码得肌肤相亲。 呜呼,有更神奇就有至神奇!至神奇则是:一千五百多年前,西方有位童女,名叫玛丽亚。。。 (二五六)海底金 无人出声,也无人敢和傅莼的目光对视,几名阿图心目中的厉害角色,包括前手藏都暗暗垂低了目光,除了风吹落帆声外就是全然地死寂。 见她已在心理上震慑了全场,阿图也不多说,当下在各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大声问道:“大家听清楚了没有?” “是。少爷。”众人参差不齐地回答着。 这些人回答得固然不整齐,比顿别兵要差多了,但起码都是很快地回答了,阿图也就满意了。于是,他将双手一拍,嘴里就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了号令。 船有四个锚,现在放下了三个,还有一个右船尾的猫爪锚。他吩咐发糕将锚缆从锚绞车上卸下,然后再用缆绳穿过一个铁箱上的拉环,并将铁箱沉入到海里。随着绞车的摇动,铁箱很快就沉到了海底,发糕估计了一下深度,大约是二十七、八丈。接着,阿图让发糕继续放绳,又多放了十来丈下去。 “你、米泡、阿布与巴卡守在这里,等我发出号令时,你们四个就用绞车将铁箱拉起来,然后在甲板上放好。放好后,不许挪动,也不许打开。其余的人则听溥纯的号令行事。” 阿图说完后,环视一圈,见大家都表示明白了,便从衣服后面不知怎么拽出个头罩来,然后往头上一套。大家顿时都看得呆了,只见这个头罩是完完整整的一块黑布,将他的脸如同身子一般裹得紧紧的,凸凹着面部的轮廓,但上面既没有开眼洞也没有开鼻孔,就不知他怎么看路和呼吸空气了。 最后,他向着傅萱身边的柴门纹说了一声:“小柴,今日也拜托了。” 柴门纹正准备回答句什么,就见他已张腿跨过了船舷,一下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海,消失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 进入海水后,这套太空服在他的指令下立即变形成一套潜水服,外表形成一层坚固的防护以抵御水压,那个紧贴着脑袋的头罩可以从海水中分离出氧气,并可在漆黑无光的海底里清晰地显示四周的图像,脚上戴的飞行器此刻已经变成了推进器,推着他去到任意想去的地方。 屈闲清单中记载的沉船有一小半都不尽其实,其所在海底的经纬度也并非太准确,只有一个推算出来的大致范围,误差在海面上可达数里甚至十数里。但阿图事先让它的小机器人在相关的海域中去做了一番探索,找出了沉船的具体位置。这样,若这些沉船是真的运宝船,那就绝对逃不出他的手心。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既然有了这么多老婆,不走点偏锋,不多捞点钱又怎么能养得活她们呢。 两只小机器人在深水里领路,将他引到它们所发现的沉船之处。 沉船并不太深,只是在海底二十几丈,但已是屈闲口中所说那帮探宝人的潜水极限之外了。但阿图在强化服的帮助下,几乎没有潜水的极限,在推进器的推进下,他很快就潜到了二十几丈的深度。 海底二十丈之下,万籁俱寂,只有微弱的亮光,但头罩的成像却清晰地显示着一条二十丈长的沉船残骸正安静又凄凉地躺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十来个大气压,船的一部分已经海水被压碎了,身躯上长满了各种深海植物,四周与躯壳的缝隙里还游着众多的鱼,各形各色的。可以想像,这个船的残骸一定还是许多鱼安家的地方。 乐遇的清单上显示着,八十年前,北疆诸侯过曾经有一艘叫“萧山”号的运金船在这一带海域因为遭到海盗的攻击而永沉海底,上面所运的金子数目在二万两以上。 沉船是侧面着地的,三根桅杆中的两桅已从船身脱离,静静地躺在一旁的海底。船头写着船名的船板已经失落了一半,只依稀看见个“山”字,船身上的舷窗敞露着,黑黝黝地只有些小鱼在进进出出。 这一带海域的沉船不少,小机器人们发现了其中的五条。若不是清单上记载着船名,而小机器人们传回来的影像中又有那么个“山”字,一条条地去筛选,那不知得花上多少的功夫。 甲板上找到了一个暗深深的大入口,阿图刚钻进这个入口就立即惊动一群鱼,纷纷打他的头侧、肋下与腿间穿过,逃避着这名不速之客。 从这个口子进入并游了一小段距离后,眼瞧着下面有几个完好的箱子搁在船底,实际上是翻侧过来的船壁,心中大喜,赶紧过去打开这些箱子。打开后就发现这些箱子要么是空的,要么就装着些早已被海水泡成破烂的纺织品,要么就是些不值钱的陶瓷器具。 他连找了十几个这种箱子与柜子,都是如此。难道屈闲卖出来的藏宝图是假的?可这里确实有这么一条沉船,船名中也有个“山”字。他静下心来,让脚上的推进器推着他缓缓地在舱室间穿梭着,沿途细查着任何有关的蛛丝马迹。 记录中的萧山号是艘四百吨的武装商船,上有九十几名水手,一些人的骸骨恐怖阴森地四下散布着,甚至在一个转角处,他还和其中的一具几乎碰了个脸对脸。 转了两圈后,他便发现了有个完好的舱室还是紧闭着的,门上挂了大锁,而且四周也没有破口。于是他从腰上取下激光剑,一道橘色的剑芒闪过后,这道大便给整个地切了下来,由于失去了支撑,加上海水的重压,这门就立即摧腐拉朽般的倒塌了。 门倒了,呈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舱室,环墙建着一圈低矮的铁柜。铁柜真是不少,看柜门就足有八个。这使得他怦然心动,柜子越多,里面如果是装着金子的话也就越多。 在一个铁柜前,他深吸了一口,将光剑剑芒对准柜子的接缝之处,口中念词道:“东海龙王敖广君,法力无边真神灵。吾领西方财神令,借得宝地来取金。积手礼拜行方便,事毕感恩常在心。千处祈求千处现,万般咒念万般灵。弟子一心三拜请,宝船宝藏齐来临。金子急急如律令。” 念罢,橘光连闪数下,他便依葫芦画瓢般地又切掉了这个铁门,就露出了里面保存完好的一层层排列着的木箱。 他拖住了最上面一个箱子的手柄一扯,想把它给拉出来。但箱子在海底泡得久了,外观还好,本质却早就腐烂了,把手被他一拉就拉脱了,附带着拉下了一面箱板。 箱板之下,入眼的就是一排排的金砖,乃大呼一声:“发死了!” 虽然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寻得宝藏,但照样令他热血奋涌。看着铁柜的数目与大小,这里面的金子的确是超乎寻常地多,恐怕真有清单上所说的二万两之多。 (二五七)第一船收获 蚂蚁号收起了所有的帆索,白色的船身平静地躺在深蓝的怀抱里。太阳悬在半空,吐射尚是稀薄的暖光,将水面镀上粼粼的金光。 发糕、阿布等四人忠实地守在尾锚旁,等待着阿图从水中传来指令,这时距离他下水已经有一个钟头了。 渡岛薰站在右前桅附近俯视着船尾的海面,阿图刚才就是从那里“跳海”的。她心情复杂,没有人能在水里呆这么久的,连采珠女都无法在水下屏息一炷香的时间,这恶人也许真的就回不来了。但若是这恶人不回来了,那个女凶神会不会拿大家出气,这个实在难说得很。 她回望了一眼那个女凶神,她带着她的婢女以及傅萱、里贝卡、柴门纹站在尾楼的甲板上,并正朝着海面看着。女凶神面色倒是平静得很,看不出来有什么喜怒哀乐,但她身边的那几个女人怎么看都是有些慌神了。 阿茂心下忐忑,虽然他知道阿图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但这么久也不出水露个头,怎么说都是不太妙的。再过一会,终于忍不住向着身边的阿晃悄声问道:“他没事吧?” 阿晃不知再想些啥,昏昏沉沉地直瞧着水面发呆,直到他问了第二声才醒悟过来,答道:“反正我没见过他做没把握的事,肯定没事。” 其他的人则呆在侧舷你看我,我看你,或许有人在心中断定他回不来了,但却无人愿意开这样的口,只好干等。颜明真出现在舱室的露台上,默默地看着发生的这一切,脸上阴晴不定。 忽然,绞车上的缆绳猛地一晃,随后又连续地晃荡了起来。船尾的数人松了口气,他还在水里,并没有出事。 再过数息的功夫,听见一身水响,然后就看到他从水里钻了出来。他仍然是下去时的那个模样,水面之外的头罩与衣服都好象是没沾过水一般,有股干燥之感,头罩凹陷进去的眼窝窝向着这边望着,让人瞧着毛骨悚然。 “快拉缆绳。”他浮在海面,对着船尾的四人大声号令。 发糕四人听到命令,赶紧推动绞盘将绳索往上绞。其余的人见他出现在船尾,都从侧舷探出头去,向着船尾观看这一副奇异的景观。 他在水里向船尾做了几个手势后,里贝卡就来到傅莼身后道:“溥姐,他说我们得去搬箱子了。” 傅莼点头,傅萱和里贝卡就号令其他的船员,连同柴门纹一起,都跟着她们去阿图的主舱搬铁箱子。 浮在水面上的阿图向着傅莼伸出手来,竖立了大拇指摇晃着,不知是说这回收获不小,还是在赞她弹压众人的本事。后者却是转过了头,不去理他。一旁的芊芊却对着他展露了欣悦的笑脸,还伸出手来挥舞了几下。 他带下海的那只铁箱被吊了起来。箱子是长一尺半,宽一尺,高八寸的规格,吊上来之时十分地沉重,估计除去空箱重量外,里面装了约有一百斤出头的东西。等四人将这铁箱绞上来后,便见到这铁箱外面还挂了一把锁,估计就是他在水下面做的手脚,每个铁箱在下海前都应该是事先在里面放了铁锁的。 他们将这绞上来的铁箱从绞车上抬到甲板放好,因为缆绳浸了水,一时解不开,就用刀割断,然后再缚住另一只铁箱的拉环放了下去。 第二次,阿图一刻钟就浮了起来,这时傅萱与里贝卡带着一班船员已经搬来了十四个铁箱堆在了船尾。接着,傅莼又将他们赶去了前面的甲板,不让他们在船尾碍手碍脚。 发糕四人照例将铁箱绞起,割断绳索后放在一边,然后再放一只空箱下去。 就这样,船尾的箱子越积越多,甲板上的人脸色都是闪烁不定。这里面装的肯定是财宝,因为箱子吊起来晃动的时候,里面的东西相互碰撞着发出了金属的脆响,至于是金还是银,或者是别的什么就不知道了。铁箱上开了几个小圆洞,是用来漏水出来的,偏偏从洞里又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赵图也太狡猾了,连箱子里都有机关,漏水的洞被固定在内壁上的铁片给挡住了。 看到这些神秘的箱子,每个人都怀着各式各样的心情。渡岛薰嫉妒得都要疯了,她当海盗打死打活的也就是抢些货物回来变卖,还要时常搭上不少兄弟们的性命,包括她老爹的。这赵图也是打劫,可他打劫的是死人与古人,既无人顽抗,又不犯法,轻轻松松地就从海底抢来了这么多真金白银。人比人,真是要把人气死了。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正午,连素娘、真儿与恬儿都跑出来观看,而刘嫂与小清则是因为身体太虚还躺在舱房里。 至于阿图,他在海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后来他便要船上的人一次放两个箱子下去,他也不再浮出水面,只在下面大力晃动缆绳,上面的人就开始转动绞车,这样速度就更加快了。当拖起了第十四个箱子的时候,他便再次浮出水面,并示意说不用再放了,然后攀着缆绳上了船。 从他吊起第一个箱子算起,已经过了二个半钟头。这次浮起水面时,他便恢复了先前在甲板上的模样,头罩消失不见了。 不错,有些担心的骚乱并没有发生,甲板上的一切都紧紧有条。接下来,阿图让大家每两人抬一个箱子搬到他房里去。一刻钟后,这十四个满箱与两只空箱就抬进了他的房里。随后他就让大家去休息,说今日白天就不开船了,让素娘、真儿与恬儿多多做菜,大家晚饭时喝酒。 众水手听了,不声不响地散了。 阿晃走到他身边,上上下下地瞧了几眼,笑道:“还好,一块肉都没少。”说完就跟着其他人向舱中走去。 看着他七歪八扭地的脚步,阿图骂一声:“乌鸦嘴”,心里却感觉到一阵热乎。反手搂住了身旁傅莼的小腰,凑在她耳边悄声说:“阿莼,都是金块,我们回房点数吧。”这个老婆实在是有本事,不仅出得厅堂,入得卧房,还有身好功夫,连翻个脸都把女海盗给吓坏了。 傅莼却是轻轻地一扭腰,脱开了他的手,似笑非笑地对着他道:“你自己发财吧,姑奶奶不掺合。” 硬邦邦地扔出了这句话后,傅莼便要带着芊芊就自行回房。阿图急忙想拉住她,可被她在手上一打,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 不过,芊芊在转身的那一下却给他暗暗递了个眼色。这个眼神无疑是说明她这个如今的小妹,以前亲兵屯的上司会暗中帮忙,这让他心下猛地一喜,也放心了不少。 于是,他便趾高气昂地带着傅萱与里贝卡回房,然后伙同着傅樱在房里清点得来的财宝。 (二五八)芊芊的心思 十四个箱子清空了,里面装的都是金块,然后被阿图重新装在了十二个事先做好的小木箱中。这些小木箱接着又被他一个人搬去了两侧的底层,这里的地板上有数个拉环,每个拉环下都是一个暗隔。于是,这十二箱金子被他全数的放入了暗隔,每侧各放八箱。 傅萱和傅樱对底层的结构产生了兴趣,跟着他下去后,便逼着他打开了左右两侧的密室门。只见左侧的那个密室被分成两个部份,前半部是里贝卡的睡房,后半部份却还是密室。右侧的那间大密室里装满了东西,除了这样的小空木箱有六、七十个之外,还有沿着墙面码成堆的大型的藤箱,数数只怕有大几十只。地板上也是带着拉环,看来室内的地下还另藏着暗隔。 这十四箱金子算来接近一千四百斤,也就是二万二千多两,值钱七十万贯以上。沉在海底的船正是艘运金船,也肯定就是萧山号。至于那些铁箱还是照老样子放回右边的那个密室里,下次还要用到它们的。 “蛮子,你居然这么有钱了。” 傅萱脸上泛起着激动的红光。虽然她已经很累了,适才在甲板上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既怕他出意外,又怕船员们骚动,心力真是有些憔悴。后来又跟着搬箱子,数金子,将二万多两的金子全数挪到木箱里再放好,这个过程也真不是件省力省心的事。 再看看傅樱与里贝卡两人,也是同样如此。尤其是里贝卡,海蓝的眼珠里几乎是在闪着绿光。 “是啊!”阿图坐在椅子上加重了语气,带上了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说:“你们不知道,京都的那个物价贵得要命,我若不多赚钱,怎么养得活你们。” “对!你得养我们,乖宝喜欢你养。”傅樱撒着娇坐到了他椅子的靠手上,然后在他左脸上亲了一口。 傅萱也上来他腿上一坐,在他右脸上也亲了一记,兴高采烈地说:“我也要你养,听说大学的学费好贵。” 美女献吻与娇嗲让他滋生了一股大丈夫的自豪感,拉着她们每人猛亲了两口后说:“相公我当然要养你们,而且还要养得胖胖的,象。。。两只胖小鸟。” “我不做胖小鸟!”两女齐声怒道。 “那你们想做。。。胖啥?” “啥胖都不做!”两女严肃地声明。 不做不勉强,阿图道:“不做算了。沿途还有不少这样的沉船,我们再多来几次,到了京都后就买套大宅院,然后再多买些仆人。” “不许买里贝卡这样的。”傅樱警告道,随后目光就在里贝卡身上转悠着。她有个感觉,就是蛮子很宠这个西洋妹,什么都由着她,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里贝卡被她盯着看,心里知道自己被人吃醋了,可也不以为意,神情自若地朝着四下望着,好像她的话题与己无关一般。 “对。我说蛮子,你可得老实点,不许再去勾搭别的女人了。”傅萱边说边在他的额头上敲了记爆栗。 “你这个蛮妹竟敢打我。。。” “不打不长记性。” “好!嘿嘿。”阿图阴阴一笑,又用膝盖一拱,就把蛮妹从腿上给甩了下来,打了个趔趄后差点摔倒。 蛮妹大怒,转身叉腰骂道:“死蛮子!你竟敢。。。”话刚说了一半,就看他已经把里贝卡给拉了过来并坐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甜心。你现在比贵族都要富有了呢。”里贝卡坐在他腿上发着嗲,蓝眼睛里闪着光。这几天晚上他天天和这对姐妹花睡在楼上的大床上,她一个人睡着密室里真有点受着煎熬的味道。 “嗯。我要是变成了大贵族,那就要让你也变成高贵的贵妇。”阿图用西语说,因为里贝卡那句话是用西语说的。 里贝卡的确有语言天赋,宋语已经说得很好了,但有些话还是要用西语说,而阿图的西语比她在宋语上的进步要大得多,起码上面那句很难的话被他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 听了主人的这句宣言,里贝卡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越发地亲密加热切了起来,转而用宋语腻腻地道:“甜心,我爱你。” “宝贝,我也爱你。” “甜心,我早就爱死你了。” “宝贝,我更早就爱死你了。” “甜心,我太幸福了,吻我!” “宝贝,我当然要吻你,而且要吻一万次,每次都要热情得象失火一样。” 说完,两人就疯咬在一起。 旁边的两女听呆了,也看呆了。半晌后,终于醋劲大发,齐齐发一声喊:“死蛮子”,劈头盖脑地向着他打去。 ※※※ 日头西斜,阳光给海岸披上道金色的霞光。峰岭之上,积雪覆顶;峰岚之间,苍翠如被。一道河流自远方的群山蜿蜒回转而下,绕过一层层的山腰山脚,最终流入大海。 这里是个荒凉的处所,山脉于岸上不远便拔地而起,逐渐攀高,直至需要仰望。平原是最适合人居住与耕种的,可大山却占据了这一带几乎所有的土地,放眼四望,也找不到一处诸如村落之类的居民点。 蚂蚁号这一整天都没遇上一条船,在近海借着寒流的助力而行,只有浪涛拍岸声陪伴着它。 傅莼站在尾窗之前,让清新的海风肆意地拂动着额前的丝发,她的心思极其地迷乱,怎么也无法从万千的旮旯里寻出些头绪来。 “小姐。”芊芊在背后轻喊了一声,“得去餐厅了。” 她摇了摇头说:“你去吧,我不想吃。” “小姐。”芊芊没有依言自去,反而走到了她的身边道:“其实。。。” “其实什么?”傅莼转过头来看着她。 芊芊跟了她这么多年,平时做她的婢女,战时做她的护卫,两人一起经历过了那么多的波折,最后还一起从世子府出走。若有个人可以信赖的话,芊芊无疑是其中的一个。 芊芊垂下头,看上去带着些迟疑,但还是慢慢地开口说:“婢子想,寻常人家都有着三妻六妾,何况是姑爷这种。。。” “胡说。”傅莼皱眉道,“我哪里是为了这个,我是。。。” 芊芊却抢过了话头说:“可以往的小姐却是没有了。您现在只是溥纯,不是傅萱的六姑了。” 她口中也不称傅萱为大小姐了,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往日的那个安安了。 “这岂非是自欺欺人?”傅莼口气里明显带上了怒气,这还是芊芊第一次这么不懂规矩,在自己说话时半途插口。 “姑爷是个神人,对小姐是真心的,只要小姐是他的正妻,至于其它的。。。” “混帐!”傅莼大怒,恶狠狠地看着她说:“谁叫你说这些的?” 芊芊见她发怒,膝盖一软就跪倒了下来,垂泪道:“没人教我,是婢子我自己想的。” 傅莼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说:“就知道你不敢”,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室内沉默了好一阵,芊芊才畏畏缩缩地问:“那小姐准备怎么办?” “等船靠了岸,我们就走,离开走里。” “啊!”芊芊大惊,一下子就瘫坐到地上,一句话脱口而出:“婢子不走。” 傅莼回过头来,面色平静地说:“一试就出来了,你也想跟他吧?” 芊芊神色顷刻间就变了数变,低下头喃喃地说:“小姐嫁给了姑爷,婢子自然是随着小姐斥候姑爷。” “若是我不嫁呢?” 芊芊摇摇头,带着一脸的惨然却是不说话。很明显,她的意思就是即便是傅莼走了,她也不会跟着走。 傅莼心头一凉,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也被那混帐小子给勾跑了心思。 (二五九)傅樱引发的混乱 到了傍晚,阿图带着傅萱与里贝卡去餐厅吃饭,照旧将傅樱一人留在房内。 傅樱这几天都是躲在房间里,阿图不许她出去,饭菜都是吃完后再给她带一份进来,就是怕她现身后会更加地刺激傅莼。 可今日他们三人离开房间不久,傅樱就偷偷地溜了出来。反正现在已经离开了虾夷那么远,刘嫂与小清就是看到了自己又能如何?蛮子也太小心了。 她走出了房,猛呼吸了几口气,平稳了一下心绪后,就带着笑容径直向着大堂的餐厅走去。 餐厅里有两张围座,都是三面封闭式的,靠墙而设,中间摆个长方形的餐桌,每围可座六人。另外墙角还摆着圈软椅,然后就是长方台一张,小四方台两张。 傅莼与傅莼、颜明真、傅萱、里贝卡、芊芊、柴门纹聚坐在一张围座里,每人都在吃着自己盘中的饭食,嘴里彼此说着,气氛即不冷也不热切。 阿图与阿晃、阿茂同坐于那张长方台,本来他是准备带着傅萱与里贝卡去和傅莼同座的,可刚走到那张围座前,她就站起身来作了副要走的架势,只好留下两女在那里,自己转了个方向来到了阿晃这儿。他虽然人坐在这边,但目光还是不住地往那边打量,好象那里随时会出现一个和好的机会,然后他又能猛冲上去给一把拽住似的。 值得庆幸的是,傅莼与傅萱也能彼此间说几句话了,虽然言语不多,但总是个好的开始。阿图心下窃喜,暗道自己的一惯的原则没错:“莫言本夫怕老婆,实乃好男不女斗,你强你横我来磨,磨来磨去把虎服。”磨了几天,傅莼不也是有回心转意的迹象了吗? 又揣测着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再次接纳自己,便让主管思考的两大器官各抒己见。屁股比较乐观,说:“今晚。”脑袋比较谨慎,道:“明晨。”综合上述之言,阿图激动了:“看来午夜有戏。” 带着自得,阿图将目光从老婆那边收回来,问身旁的阿晃一声:“好些了吗?”他的晕船这两天已经缓解了很多,吃些清淡饭食也不吐了,颜明真仍然是建议他暂时别吃荤腥,所以他餐餐都是喝粥配小菜。 话刚落音,却听得“啪嗒”一响,阿晃手中的瓷调羹整个地落在了粥盆里,将两粒稀饭溅到了自己的衣袖上,再看他的脸色,便是活脱脱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一瞧,立马魂不附体:“完了!” 陡然见了这名多出来的女人,餐厅内的喧闹如同被一把剪刀拦腰剪断,顷刻鸦雀无声。 在全船人的注视中,傅樱的一颗心在急速地跳动着,可越是这样,就越要镇定,左顾右盼的只会让心情更加的紧张。眼见着傅萱、里贝卡、颜明真、柴门纹与另外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带着淡定的笑容。 尽管已经听傅萱与里贝卡仔细地说过溥纯这么个人,但看到她本人的时候,傅樱还是压不下心中的震撼,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也真的和六姑好相像。这时,那个美人也正好从与颜明真的说话中转过头来,顿时脸上就布满了惊骇之色,嘴巴张圆了几乎可塞入个鸭蛋,而她身边的那个婢女却早就是同样的表情了。 为什么她的神情那么古怪?傅樱再次平抚了一下内心的慌乱,边走边微笑着向那个美人点了点头,那个美人发出了一声“天啊”,随后就晕倒了。 餐厅里大乱了起来,阿图猛地从座位上跳起并冲了过去,赶开了外座的里贝卡、傅萱与柴门纹,进到里座,抱住了傅莼就猛掐她的人中。 在厨房外的餐桌上,刘嫂正陪着小清坐在那里喝粥。小清晕船晕得最厉害,已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恢复得不及阿晃,也闻不得荤腥味,只能喝点白粥。傅樱走到餐厅时乃是向右一转,将后背对着了她们,小清与刘嫂先都没注意走出来了这么个人,等到那边出事后才发现了二小姐。 见到此情此景,小清连忙起身,迈着软绵绵的双腿走来傅樱身前,颤声问:“二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千叶的亲信,除受命在京城里照顾傅萱的生活外,也暗带着监督她的使命,一见到傅樱就意识到大事不好。 傅樱被傅莼的反应给镇住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说:“我跟大姐一起去京都。” 这时,阿图已经将傅莼给掐醒了,听她昏昏沉沉地说:“我要回房”,便抱起了她的身子要往餐厅外走。 “啪”地一声脆响,傅莼在他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时又挣脱了他的手臂,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芊芊连忙跟在后面。 阿图挨打,愣在原地,其他的人都是呆若木鸡。傅樱觉得那个溥纯太过份了,想过去骂她却被小清拦住了问:“二小姐这趟出来,主母知道吗?” 傅樱正在暗为情郎鸣不平,被她拦住只把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我去哪里,还用得着你管吗?给我让开。”说完,便一掌将她推开。 小清晕了几天的船,脚下早就是轻飘飘的。被她这么一推,连退两步还立脚不稳,直向着一旁跌去,随后觉得一只胳膊在腰间一扶,身体就稳稳当当地站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阿图。 “不用你扶。”小清一把甩开他的手,“赵图,是不是你的主意,你竟然。。。”她本来想说他勾引傅樱私奔,但终究还是截住了下面的话。身旁有这么多外人,说了就等于把二小姐的名声给坏了。 受到小清的质问,阿图无言以答,傅樱却上来在他的手一牵:“走,咱们别理她。” 两人刚转过身去,小清又跑上来拦在两人身前:“赵图,你今天得给我把话讲清楚。” 眼见已然如此,傅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接过话头,毫不掩饰地挑衅道:“我就是和阿图好了,还有大姐,你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把满堂的人都给震翻了。水海济刚刚偷喝了一口酒,这一下就全喷了出去。 小清一阵手脚冰冷,再看傅萱,期望她出声来反驳傅樱的胡言,却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下顿然明白:二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刘嫂从那边跟过来,带着哭腔打恭作揖道:“大小姐、二小姐。你们行行好,咱们这就掉头回去好不好?” “回去?你说得轻巧,回去让婶婶来责罚我们啊?”傅樱小脸一板,也不再理她,左手一拉阿图,右手一拉傅萱,就走去了围座那边。走到围座,先将阿图推到里面坐好,自己则坐在外侧,再让傅萱坐于她对面。 三人刚坐下,小清便跟了过来,跪在傅萱的身前,直挺挺地道:“大小姐。你倒是说一句,究竟是回不回去?” 傅萱目光中闪过慌乱,却把头一偏,不去看她也不答话。于是小清又转头去看傅樱,后者的发话中不带一丝的妥协:“本小姐和你说了,就是不回去,你又能怎地?” 小清原本就虚弱的脸色更是全失颜色,转头问柴门纹:“你是大小姐的护卫,你待怎么说?” 柴门纹的脸色连变,最后把头一低,斩钉截铁地道:“主母有命,让我一切听大小姐吩咐。大小姐不愿回去,不可勉强。” 听了这句,小清发出一阵绝望地狂笑,最后把牙一咬:“既是如此,小清有辱使命,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罢,她就猛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阿图见势头不好,推开阻在身前的傅樱,站起身来就追。只见她一路跑上了楼梯上到了二层,然后推开了舱门对着海就跳了下去。 “天!这小清也真是。。。。”他来不及细想,跟着往下跳去。同时,在甲板上值班的前手藏看到此幕也跟着跳了下去。 结果,小清还没喝两口水就被阿图给捞了起来,踩着水浮在海面上。很快,其他的人也冲上了船舷,手忙脚乱地放下缆绳将他们拉了上来。 小清刚才寻死也是一时冲动的结果,现在也清醒了过来。咸乎乎海水只呛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被海水淹死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也就不再挣扎了,由着他抱着自己攀上了船。 阿图将小清抱回去她自己的房间,让恬儿烧锅热水给她洗澡,然后便让刘嫂守着她,可不要让她在跑出去跳海了,还让真儿把粥端来让刘嫂喂给她喝。 在昇阳城的那两年,每逢换季,都是小清来给他送被子、换被子、拆被子、洗被子,虽然是奉了千叶之命,但事情是她做的。毫无疑问,阿图对她总有怀着那么一些感激之情。出了这种事,他只觉得心里怪不好受的,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竟要去跳海寻死。 前手藏刚才表现不错,见死即救,阿图决定奖励他。奖励的内容就是让真儿把船上唯一的公众浴房的钥匙给他,让他去洗个澡。 (二六零)午夜梦回 既然出了这事,大家的脸面上都不怎么好看,饭也就吃不好了,引发了冲突的傅家姐妹更是无颜再呆下去。 眼看餐厅内气氛不佳,阿图便对着众人说:“我今天累了,先回房歇息。你们大家继续喝。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后继续开船,方向西南。” 接着,他从身后摸出个沉甸甸的皮袋往桌上一扔道:“上午大家都出了力,这里有四十二枚金币。每份赏钱金币四枚,船长双份,甲板上每人一份,甲板下半份,学徒减半,奴民照规矩第一年也减半,柴门纹拿全份。大家这就拿去分了吧。” 说罢,他便带着三女走出了餐厅,回自己的房去。 甲板上是指所有开船的水手,包括前田切这种学徒。甲板下是指素娘、真儿与恬儿。 牵晃本是船长,可拿双份八枚金币,不过他是奴民,就只能拿四枚了;渡岛薰、阿茂与柴门纹每人可拿一份四枚;蛎蛴民、房风、水海济、金泳南、发糕、米泡、权九本来可拿一份,但他们是奴民,因此只能拿到半份两枚;阿布、巴卡、阿桂、阿二、图辉、前手藏都是学徒,又是奴民,因此只能拿一枚;前田切与阿晃虽是学徒,但他是自由民,因此可拿二枚;素娘是甲板下的奴民,因此只能按半份减半,就是一枚,至于真儿与恬儿还只是甲板下的学徒奴民,两人合计才能拿一枚。 布袋落到桌上,里面的金币相互碰撞得乱响。照海上规矩,分钱的时候谁都不能出手去拿,只能由船长来分配份额。牵晃抓住了那个袋子,往桌上一倒,里面金灿灿的金币就落叮叮当当地落到了桌面上。这些人穷得久了,一看到金币不禁眼光都直了。 很快这金币被分成了二十二摞,最高的四枚,最矮的一枚,每枚都是金虎头,重一两,值钱约三十二贯多。 “来。喝酒,今天老子真是痛快。” 水海济哈哈一笑,把他的两枚金币收到了怀里,猛灌了一口酒后,就跑出去喊在厨房里吃饭的素娘、真儿与恬儿过来拿钱。 发糕与金泳南将两枚金币在桌上摆着,双眼看个不停;蛎蛴民、米泡与房风只是简单地收进了怀里,然后继续喝酒吃菜;权九将金币翻过来覆过去的看来看去,嘴巴里在不住地叹息;图辉、阿桂、阿二喜形于色,笑个不停;阿布与巴卡把金币含在了嘴里,还狠狠地咬了一口,似乎在测试这金币纯不纯;前田切从怀里掏出个布荷包来,荷包瘪瘪的,一看里面就没有什么东西,他将两枚金币在里面放好,然后再小心地收进怀里。 真儿和恬儿见到水海济前来喊她们进去领赏,也都兴奋地跑了过来。两人总共一枚金币。虽然她们领到的钱是众人中最少的,但她们很高兴,她们这么小就能赚这么多钱,这以前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至于素娘拿到她的一枚金币时却突然流了泪,也不知道她那时想起了什么。 柴门纹得到了四枚金币后,只是默默地收好。忍者的生活是异常地清贫与艰难的,他们打小开始就只练忍术,所以成年后除了忍术之外就没有任何别的技能,一切生活来源都要仰仗主家的供给。即便是原来的家主佐藤取,在她看来,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至于他们这些武忍,平素的生活就更加的清苦了。她从四岁开始就在佐藤家受训忍术,十五岁就开始为主家效力,四年来却只存了十几贯钱。可今日,她就是在船上站了那么一会,然后再帮着搬了箱东西,就拿到了四枚金币,这种反差实在有些超乎她的想象。 前手藏洗完澡回来也领到了一枚金币,他就是因为赔不出来苦主的抚恤而被卖为奴民的,而如今已经领到了一两金子,不过即使是赚了五百贯还是没什么用,他已经是奴民了,额头上已经刺了青,所以他只是高兴了一下,就把钱收到怀里去开始喝闷酒了。 牵晃慢吞吞地收好了钱,面带忧色。他觉得阿图海里寻宝可是个了不得的大秘密,自己只是奴民,搞不好他就要杀人灭口,他既然有“刺箭恶魔”的名头,心肠恐怕软不了。何况他身边还有锦衣卫,还有御赐金刀,背景就更恐怖了,杀自己几个人就如同杀鸡一般。不过他也没什么主意,便只好一口口地喝起了心思酒。 与常人所想的完全不同,海盗的生活其实很苦很穷。渡岛薰原来跟他爹在黑岛水军干的时候,最大的印象就是他爹老是要为开不出饭来发愁。丹古水军虽然好些,但她当了一年的小头领也没分到几贯钱,那些水军兄弟的家小们也是穿得破衣烂衫的,因此阿图管吃管住,再给她每月五贯的工钱,她也觉得不少了。她忽然有了个荒唐的想法,就是请阿图来水军入伙,专门打劫海底的死人,那众兄弟的温饱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喂,给我去拿个杯子来。”阿晃大大咧咧地对着坐在身旁的阿茂道。 “颜医师不是不让你喝酒吗?”阿茂道。 “怕啥,爷们逢喜事哪能不喝酒。”阿晃满不在乎地说。 阿晃只是学徒,所以跟前田切是一个待遇,也是两枚金币。两枚金币对他来说是小意思,但阿图连海里都可以捞出宝来,那还有什么事做不到。看来这条路是走对了,也暗自庆幸自己死活要跟着阿图去京都,至于去了京都之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反正只要跟着阿图就好。阿图是神人,跟着他错不了。 阿茂是个老实人,若是换个人这么被差遣着去拿酒杯或许就不情愿了,但他却是很愉快地跑去给阿晃拿了个杯子,回来后又给他斟满了酒。 “干!” 两人一饮而尽。 经过了今日海底取宝的事后,阿茂心里更加地有了底气。和阿图亲近的人都交了好运,傅家得了一国的领地,姐夫当了官,比比洛夫一个奴民也变成了自由民,还发了财。当然,发了财的人还得加上眼前这名阿晃。他确信只要好好跟着阿图,以后有的是前途。 再说阿图黑口黑面地将三女带回舱后,就一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觉得傅萱和傅樱今天都有错,尤其是傅樱,她先是擅自跑出来,推耸小清不说,最后还气得人家跳海,所作所为实在太不像话。 本想骂她们一顿,可还没等他开口,傅樱就先来认错了,说刚才是因为看到溥纯对他动手,想帮他讲公道却被小清给拦住了,心里一时气愤才跟她搞倔了。还说小清毕竟在昇阳城呆了十来年,大家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很有些情谊,现在是即后悔又后怕,愿意去向她赔礼。 讲完这番话,她就从自己带来的箱子中取了串珍珠链子说要送给小清,给她压惊。傅萱听了,也跑回自己的房间取了对手镯回来,也说要送给小清。 两女这么一做派,阿图就没话说了,加上里贝卡也在一旁说好话,便只得挥了挥手,让她们去了小清那里。 ※※※ 漆黑的深夜,船在巅峰海浪中前行,愤怒地神灵鼓张着浑圆的双颊将风猛烈地吹过来,“啪”地一声,将桅杆折断。 天空象个裂了口的大澡盆,将雨泼一般的泻落。风夹暴雨打在船壁上,撞击声如同打鼓,雷声就像开炮般连续轰隆隆地作响,把人的双耳震麻,闪电不断地在空中划闪着电弧,画出一个个鬼怪的颤栗脸谱。 木窗终于抵挡不了风的威力,四散碎裂,木块木片打得她满头满脸,肌肤被割得生痛。随后船被一股巨浪卷上天空,又忽然地解体,将她抛入海中,沉向深海。 傅莼大声地尖叫,但这个令人恐怖的夜里,她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层又一层,她在黑暗的深渊里坠落,沿途尽是亡灵与凶神恶鬼,它们摆动着木偶一般的躯体,追着她叫嚣“拿下,滚油锅!” 她落到一片烟雾弥漫之中,伸出手去,却看不到自己的五指。 什么声音?扑哒扑哒,四周响起了野兽地脚步。 一只狼头牛身的巨兽斗然地从浓雾里跳出,对着她一声长嚎。她本能地转身就跑,沿着条小山道往上奔,身后传来着野兽粗重的喘息声。 野兽越迫越近,她的心越跳越激,甚至感觉到它的粗气喷到了自己的脖子后。 “救我,赵图!”她大声地喊叫起来,随即就扑入了前方那个突然出现之人的怀里。 黑暗消失,她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洞中。地上照样燃点着两团篝火,她从暖和的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到他在洞的一角挖着深坑。 想到那个挖坑的缘故,她不禁羞红了脸,低声地问:“你要干什么?” 他回头裂开嘴一阵傻笑,说:“挖金子。” 她愕然,接着缩回进了被子,才发现自己乃是赤裸着身体。这时,他又神经兮兮地大叫一声:“挖到了,好多金子”,又跑了过来说:“挖累了,要先睡一下。” 于是,他就钻进了她的被子,在她耳边说着一些多情的话。她羞红了脸,低着头,任凭着他摆布着自己。。。 蓦然,她从梦里醒转,满枕都是汗水。 黑暗里,她的身上伏着一个男人,正在与她贪欢。 “啊!”她大惊失色,随即就被一阵浪潮般的快感所充满。“死东西!”她要挣扎地要将他踢下去,但怎么也拗不过他。 “芊芊放你进来的?”她咬着牙问。 “你刚才喊:‘救我,赵图!’,所以她就跑去把我喊来了。”他嘻皮笑脸地答着,然后继续着令他自己开心的事情。 “你想让我怎么办?你竟然把阿樱也。。。”她狠狠地说,去咬住了他胸前的一块肉,恨不得将它给咬下来。 可是,他的肌肉着实神奇,不知怎么一滑,就从她牙齿缝中给溜走了,害得她上下颚互相吃了记“蚕豆”。 “我和阿樱。。。比。。。比跟你早。” “我不信!”她愤怒地说。这小子一定是在骗她,一年前,傅樱才不过十五岁。 “我不骗你。”然后他跟她讲了事情发生的一切原委。她呆住了,然后问:“那小萱呢?” 待他讲完了经过,她几乎晕倒,事情居然是这样发生的。 “天啊!”她心中狂喊着,随即又问自己:“我倒底该怎么办啊?” (二六一)抵达海参崴 蚂蚁号沿着海岸向着西南方航行。 因为是逆风,船只能走“之”字的航路,但寒流带来了近乎六哩的航速。这样向着西南逆风航行了二日后,阿图又命令停船,自己则再次下海捞宝。 这艘沉船乃是在海底三十几丈的地方,其上装了金子的同时,也装了大量的银子。但银子的表面早就泡得漆黑,外面一层已经腐烂成泥。银子远没金子值钱,因此阿图便懒得去捞它们上来,就让它们陪着死人算了。这次共捞上来了九箱金子,一万四千多两,价值四十六、七万贯,比上次要少许多。待打捞完毕,阿图照例是给船上诸人发赏金,就按照上次的标准。 船仍然是向西南航行。一日之后,沿途的海岸上就逐渐出现了一丝人气。 陆上,是西南至东北走向的老爷岭山系。它总长二千多里,平均海拔三百丈,大部由砂质页岩及砂岩组成。 这一段路程,岸上的山上山下逐渐开始出现了一些村落,掩映在山峦与针阔叶森林之间,不时能遇到几艘北去的海船,浅海里还有渔人捕鱼。 再接下来,一些武装战舰也开始陆续的出现。牵晃告诉阿图,这是吴国的航路舰队在巡航,为的是缉拿海盗,保护自己海域内的商船。 如此再行三日,蚂蚁号就来到了海参崴。 海参崴是大宋的造船基地,也是吴国最重要的城市,但却不是它的都城。吴国的都城是华州,位于海参崴以北约二百里的地方。 离海参崴还有百多里的时候,就看到造船厂开始三三两两地沿着海岸出现了。这里造船的规模是稚内无法比拟的,其中最主要的差别就是所造船只的大小。海岸上的船坞里所搭起的船舶龙骨就高大如楼,上千吨排水的大型船随时可见。 他们这一路开到海参崴,沿途说看到的正在制造的千吨船少说有二十几只,几百吨的船那就比比皆是了。其中还有两只船巨大无比,据阿图自己推算,它们的排水可能在二千五百至三千吨之间。 拿一艘小型三桅武装商船为例,它龙骨长八丈八,甲板长十丈,宽三丈四,吃水三丈六,满载排水三百吨,它有一层火炮甲板,装各种火炮十六门,配置水手六十六名。蚂蚁号因为是双体船的缘故,两侧是两条排水各七十吨的单体船,表面上看起来比武装商船宽,实际上排水只有一百四十吨。因此,当蚂蚁号驶入海参崴湾内时,和周围林立的大船一比,那就算是小不点了。 蚂蚁号个头虽小,但威风不减,因为附近所有船只上的人都在对它行注目礼。这艘船的造型实在是古怪,双头加双排并帆,听都没听过,而且造型也好看得很。 经过一阵苛责的目光评估后,终于有些水手们开始挥着手向这边打起了招呼,阿图意气风发地立在船头向他们挥手回礼。他的白色制服远比船员们所穿的做工考究,不但双排黄铜纽扣亮闪闪的,身上还东镶一条黄边,西挂一条绶带,头上还戴了顶大宽帽,和船员的制服相比就象个将军。这套行头他一个月前就做好了,可不象那些水手服是赶制出来的,因此做工就十分地精细。 领航船迎了上来,看到了蚂蚁号的怪模样便说要按照两条二百吨船的规格收取泊位费。阿图在造这条船时就预知了这点,且在顿别港时也是支付的双倍停泊费用,当即欣然认可,领航船这才带着蚂蚁号去到了指定的泊位。 渐渐地,向蚂蚁号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后,蚂蚁号由着领航船带着进入到泊位时,这里的船停得密集,四周好事的水手们招呼声、口哨声、嘘声一片片地响了起来,简直象是给它开欢迎会了。 这里是一片海湾,有一块长条形的陆地由大陆伸出海面,这个长鼻子模样的陆地叫做海参半岛。它以盛产海参而出名,海参崴就建在这长鼻子凸出向海的顶端,崴就是“洼地”的意思。 海参半岛与西面的陆地围成的海湾就叫做海参湾,而海参崴外这一整片的大海湾叫做昭武湾。蚂蚁号驶入的是海参湾内的民港,至于海参崴的军港,也就是吴国水师的母港,则在更北面的金角湾内。 随着牵晃口里发出的一系列指令,蚂蚁号便降下后桅的两张猫耳帆、仅靠绞盘和宋帆控制,便慢慢地进入到了泊位。它抛下锚后,一干水手们就忙着在甲板上收拾帆具。 等众人忙完后,阿图就宣布放假半天,此时是正午,规定晚上九点之前要回船,至于水手们想去干什么,那就由他们自便了。 看船的人是前手藏与阿桂,已经有商家守在了船前要卖补给船上。牵晃和蛎蛴民跟商家谈好了价钱,他们等会就会用划子送来清水、蔬菜、活鸡活鸭,肉类等等东西。这些库房的事由金泳南负责,所以他得留守。不过牵晃安排好了,每隔两个小时便有人来与留守的人换班。 在餐厅里说完了今日的安排,众人各自解散后,阿图就去敲傅莼的房门,想约着她一起去逛街,借机来重修旧好。那一夜之后,傅莼的门又对着他关闭了,她说让他这段时间不要去找她,她得好好地想想。 芊芊开门,走到门外将房门一带,悄声道:“少爷,小姐让婢子来和您说,这次就不与少爷一同下船了,她约了颜医师一起上岸。” 看来她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来找她,阿图只感到一阵泄气。再瞧瞧芊芊,这可是按他自己的心意改造出来的美女,不仅有无暇的容貌,还那么会体贴人心,那夜主动放了他进去,使得他与傅莼的关系和缓了不少。 芊芊只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大着胆子与他对视一眼,却受不了他双眸中的那股挑逗意味,慌忙转身推门而入,然后再把门给轻轻地合上。 唉!没办法。他只好回到主舱,带上了傅萱、傅樱与里贝卡,四人一起上岸。走到餐厅处,看到前面楼梯口从底舱上来了柴门纹、小清与刘嫂三人,傅萱主动地跑过去,拉着小清的手亲热地说:“走,一起去逛街。” 经过上次跳水事件后,傅萱和傅樱去看过小清几次,大家也算是讲和了。小清也没办法,毕竟她是婢女,又怎么能控制得了两位小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两个日夜呆在阿图的房间里和他厮混。 柴门纹是傅萱的护卫,另外两名是昇阳城的熟人,又是傅萱主动邀请的,阿图不好拒绝,只得带上三人,心下却暗暗不满:“我一个大男人,带六个婆婆妈妈上街。。。” 刚想到这里,只见打斜里跑过来两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六人身后。再一瞧,原来是真儿和恬儿。真儿嘻嘻地笑着道:“真儿、恬儿跟着小清姐。” 好嘛!原来她们是跟着小清,而不是自己。 刚要抬脚,身后传来了素娘的声音:“都说了,你们两个还小,可不能自己乱跑,要是丢了可怎么得了。” 得,九个婆婆妈妈了。 上到甲板,还没走到跳板处,迎面就走来了女海盗:“哈哈!这么多人,一起走。” 十个婆婆妈妈,这阵仗可真有点可怕。转头看见阿晃和阿茂走上了甲板,赶紧一招手,将两人唤来身前:“一起走。” 阿晃只往他身后一瞧,凑近了笑道:“你自己风流去吧。”说完一拉阿茂,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两个没义气的。阿图心下臭骂他们几句,只好独自带着这十名女人下船。 海参崴有“鲸海明珠”之称,乃是北疆沿海数一数二的大城。这里的商业十分繁华,无论是大宋的,还是各诸侯国的,或者南洋的、西洋的,甚至美洲的货物,在这里都能找到。 这干人中,除了阿图算是见过点世面外,傅家姐妹、小清、刘嫂与真儿、恬儿都是从来没出过虾夷,柴门纹最多也就是去过库页岛,可算是从来没见过世面。里贝卡在西国的历史无人知道,但在大宋可也是没见过世面。至于渡岛薰与素娘,她们跑过的地方倒是不少,可口袋里从来就没有钱过,所谓的世面也就是干看了。 不过今日远非往常可比,大家口袋里金币、银币叮当乱响,想买点什么都是不再话下了。连小清和刘嫂也被阿图在下船后每人塞了十两银币,说是海上津贴,让她们去买东西。 女人逛街的瘾一旦上来,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动,十个女人就是九十头牛也拉不动。 她们的价值观念十分奇特。值一个金币的首饰,用一盏茶的时间来讨价还价,这很好理解。值一个银币的华服,用一盏茶的时间来讨价还价,这也能理解。值一、二百文的绣鞋,用一盏茶的时间来讨价还价,这勉强能理解。至于地摊上三文钱买两个的头箍之类的小玩意,也用一盏茶的时间来讨价还价,这绝对是无法理解的。 可是,她们还为此串通起来,分别扮演这各种红脸、白脸甚至黑脸的角色,目的就是为了好玩,并省下几个小钱。 比如有个买各种头花的地摊,二文钱任选。素娘先走过去,看了半天,然后说,一文两个卖不卖,那摊主大怒,即刻把她骂走了;刘嫂与小清再去,翻看了一阵,便说别的地方最多就是二文三个,那摊主也把她们骂走了;轮到了真儿与恬儿,她们也跑上去翻看一阵,说一文两个卖不卖,那摊主也把她们骂走了;接着渡岛薰去了,直接指着这些东西骂这摊主卖破烂,只骂得他狗头淋血,然后就愤怒地走了;随后里贝卡与柴门纹再去,也说这些东西是破烂,然后就不屑一顾地走了;待到傅萱去了,说这些破玩意最多一文一个,那摊主此时已经快疯了;最后傅樱去了,四文三个买了一大堆回来。 到了后来,阿图觉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就赖在一间酒屋门口再也不肯走了,说自己就在这里等她们,约好下午五点见面,让她们自己尽兴去。 (二六二)酒酒屋 酒屋的门头不小,象牙白的门牌上三个暗绿色的大字“酒酒屋”。 这条街道并不热闹,除了这间酒屋之外,旁边和街对面还开着一家烟铺与茶馆,一家骨董店和一家书铺,但前面百步就是本地人所指的一条繁华商业街。 十个女人刚离去,打街旁一所院子的大铁门里慢驰出来一辆马车,来到他面前嘎然而止。白色的绣花窗帘拉开,一名四十来岁贵妇模样的人盯着他一顿好瞧。 妇人的举动真叫人诧异,阿图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何不妥,忍不住地摸摸脸,又在自己穿得那套“将军服”上下瞧瞧,也没发现有任何值得怪异的地方。 “帅哥,你叫啥?”妇人懒洋洋地问道,青春已逝的容颜里可见几分往昔的姿色。 哪有这么当街问人姓名的。阿图本待不理她,忽然想起自己编造假名的历史,便笑嘻嘻地说:“阿容。” 妇人再次往他脸上好好地看了一番,展颜一笑道:“这名字不错。行,下次找你。”说完,马车就慢慢地跑开了。 下次找?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傻女人。阿图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莫非她以为自己是尊铜像,会一直站在街头等她来找? 转身走到酒屋门口,推门而入。他想进去要上杯薄荷酒或者薄荷茶,然后在这里消磨掉一点时间。 酒屋里装饰得十分华丽,吧台酒座都尽量地考究,从木座椅暗红的质地到墙上的鎏金的踢脚线,落地窗上所遮地淡绿色纱帘以及大白天还点燃着的水晶油灯,显示着这是一家极其高级又非常奢靡的酒屋。 大堂里零散地坐着十来个人,在喝酒或者饮茶。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客人都几乎是十几,最多二十多岁的少年或者青年,长相清一色地非常不错,身上的衣服要么时髦考究,要么就是造型奇特。 门内站了两名女子,一见他进来,便同时迎了上来。 “你认识龙夫人?”其中一名向他问道。 “龙夫人?”阿图一瞪眼,又见女子的手指着门外,便即刻想到了那名蠢女人,于是笑哈哈地调侃道:“认识,认识,挺熟的,她还说下次找我呢。” 女子听了,点点头后问道:“你原来是哪儿的?” 原来是哪儿的?这她们也管,真是管得宽。虽然嫌她们啰嗦,但还是答道:“我刚来。” 这两名女人的打扮很特别,一人脸上戴着个猫形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鼻子下面的部份,而身上穿的也是套“猫服”,全身印着猫纹,屁股后面还吊着条尾巴。而另一名女人却扮成了一只孔雀,头上戴着孔雀冠,屁股后面也展开了一团羽毛尾巴。 适才问话的是那只“孔雀”,另外只“猫女”一直在听。 猫女听了他的回答,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着那套的白色的考究制服,又看清了他的相貌,面具里的眼孔开始放射出欣赏的光芒,将他的手一拉:“嗯,是新手,扮相真不错。走,我带你去见酒姐。” 他可诧异极了,喝个酒还讲扮相,还分什么新手旧手,自己扮相好就可以去见什么“酒姐”,难道这里的酒保是女人?不过闲书上也曾讲过酒保的故事,说一些很拽、很有名气的酒保也不轻易给人调酒,得看人而定,估计这个“酒姐”就是本地的知名酒保。 大堂迎面正中有道几乎一丈宽的楼梯直通往二楼,猫女拉着他就上了那道楼梯。楼梯装饰得十分豪华,不仅非常宽阔,而且还铺了红色的地毯,两旁扶手上的栏杆也都是精雕细琢,楼梯半层的墙面上还挂了一幅画,画面上是名美少年,正骑在一匹红色的骏马上扬鞭奋驰。 阿图随着这猫女走到半层再向右一转,继续上另外半层楼梯,接着就上了二楼。上了楼后,只见这里站着名化装成豹女的女人。 豹女看到他的眼光也是先惊奇,尔后却是暧昧且热烈了。猫女凑到那豹女的身前低声说了两句,那豹女望了他几眼,跟着也回答了两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喊酒姐。酒姐正忙着,你可能得等一会。”那猫女说罢,便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转过身便径直向里面的一条走道走去。 二楼是完全封闭的,只是在头顶的天花上开着几扇天窗,大白天里都四下点燃着灯火,将楼堂与走道都照得通明。长长的走道通向深处,走道两侧的墙面上开着好些扇门,几扇门前站着化了装的女人,数一数,光这条通道上就站了五名。猫女走到这条通道的尽头便向左一拐,然后就消失了,显然左边还另有天地。 猫女刚消失,这条道上就有扇门打开了,出来了一男一女。那女脸上也戴着个面具,身上却没有象在门口站着的女人那样扮成各种造型,而是穿着常服,质地华贵。那男的很年轻,也很英俊,穿着一套军衣,还套了层华丽的薄甲,象是名军官。可奇怪的是,这名军官脸上还化了化妆,嘴唇之上还抹了红,两颊只见还带着些胭脂色。 一男一女出来之后,那男的趁身边的女人不注意,反手就在门口站着的那名化装成狐狸的女人臀部上捏了一把,然后才搂着那女人的腰一摇一摆地向通道的那一边。狐狸被他摸了后并无异常反应,似乎这是常事,随即泰然自若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再过一会,又出来一对。这对和上对差不多,只是那男的看起来象个戏子,高冠长袖的,也抹脂涂粉。 此时,豹女身后的那扇圆形门里传来了一阵音乐声。这间酒屋真是四处透着古怪,奢华得连喝酒都有人奏乐助兴。一楼明明是可以喝酒的,但猫女非要带自己上二楼,而且酒保还很忙,得专门去请,如此牛气的酒保也真是稀奇。 阿图除了顿别的那间陶然屋外,就没去过别的酒屋,也算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猜不透这酒屋的古怪也许正是因为他老土。 他不愿自己显得无知,于是鼓起勇气向豹女说:“我想现在就进去喝一杯。” 豹女先是一愣,然后便吃吃地笑道:“帅哥,别这么心急,等会够你喝的,就怕你喝不下”,说完还眼波一荡。 那扇圆形门忽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个英俊的年轻男人。他穿着是一套西洋风格的衣服,上身是绣了金线的宽松红衬衫,下穿条红短裙,黑色的长袜紧裹腿,腰上还带着把装饰用的西洋刺剑。 男子看到了阿图,目光发呆了好一阵,随后就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鼻子中怒哼了一下,气鼓鼓地转头大步走了,连下楼梯的声音都踏得咚咚响。 这人实在是很没礼貌,阿图不由得有些生气。都是来喝酒的,自己又不是喝他的酒,有这种仇视的必要吗? 男子刚走,门内接着又出来个戴着妖精面具的女人,蓝蓝的脸谱,鼻子长长的,穿的却是婢女的衣服,身后也没有男子跟出来。 妖精一出来就对豹女说:“今天夫人心情不好,这些她都看不上。” “连小武她都看不中?都换了三拨人了。”豹女回答。 妖精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抬头便看到了眼前站着的阿图。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后,一双暇子就隐隐放着光芒,随后附在豹女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豹女听着,眼神越来越古怪,先是连连摇头道:“他刚刚来,酒姐还没见过呢”。 但妖精继续在她耳边说着,豹女最后也终于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小红姐的意思,那就让他先进去吧,夫人想必满意。” 于是妖精先推门进去,不多时又推门出来,走到他身前在肩头一推,娇笑道:“走,随奴家进去。” 终于轮到自己喝酒了。他跟着妖精进了圆门,入眼的是道黑色金丝绒帘,妖精将左边的一块厚重的绒质门帘一掀,两人便走了进去。 这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屋,而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四周灯光昏暗。房间是个长条型,顶头约么三丈开外的地方有个小台,台上灯火明亮,有名女子正在抚琴。 抚琴的女子刚奏完一曲,在他进来的那刻又开始了新的一曲。乐声一响,阿图即刻心神一震,此曲竟然就是傅莼曾唱给他听的那首《明月几时有》。她的技艺不错,一股忧伤与哀怨随着琴声传出,让人心胸顿生郁塞。 这实在是有些突然,他站在那里听着琴声,一时间竟然呆住了。便在此时,忽觉得自己的屁股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正是那名带他进来的妖精。 妖精小红似乎觉得打他的屁股很有趣,嘻嘻地笑了两声后便横向着走了两步,对着阴暗处的一名女人说了几句。阿图刚刚进来,眼光都被那明亮的舞台所吸引,根本就没注意到旁边还摆着张软躺椅,上面还懒洋洋地半躺半卧着个女人。 女人身前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他凝神才看清这名女人带着一个黑蝙蝠的半边脸面具,遮住了双眼,却留着一个鼻子与一双唇在外。女人却早就看清他的样子,再次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阵后,便对着那妖精说了两句。 接着那妖精转了回来,在他耳边娇声道:“小子。夫人看中你了。好好伺候,夫人的赏最是优厚了。” 听到这里,即便是傻瓜也知道这是什么场所了。 阿图愣在那里,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怪叫一声,拔腿而逃。 (二六三)昭武楼 阿图一路冲下楼梯,抢出大门,仓惶出逃,连奔出了几条街,就好象会被人捉回去一般,沿路惹得人拿眼纷纷去看他。 跑到一偏僻小巷,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想起自己和十女乃是约在那“酒酒屋”门口见面的,要是她们为了寻自己而不知不觉地闯了进去看化装男就不好了。 尽管心里一直都在砰砰跳,但他还是鬼鬼祟祟地回到那附近,找了那间先前所瞧见的书店溜了进去。书店的位置很好,打里面正好能看到酒酒屋的大门。 “你到底买不买?” 卖书的中年人看他拿着一本书遮住了半张脸,眼睛从书页上往外瞟,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穷小子买不起书,来揩油看看,这是没问题的。可眼前这年轻人一来不是穷小子,二来也不是个看书的样子。 “买,买。这些书我都要了。”阿图身前的书架上放着一排八卦闲书,很合他的胃口。 “哦。那在下给公子你捆扎起来。”店主看他掏出个银币来,脸上就阴转晴,笑得异常地灿烂。他很干脆,连续的扫空了几排书架,给他凑成了一个银币的书,捆成了两大捆。 “掌柜的,问你一个事。对面那家店是干啥的?” “鸭公店。”店主用着鄙夷的口气道。 “那为什么叫酒酒屋,不是卖酒的吗?” “错!那是因为这家店女东的名字叫酒酒,她以已名为店名,所以才叫酒酒屋。” 原来如此。想想此前所发生的事,突然觉得好笑起来,自己是赫赫有名的“刺箭恶魔”,因该是别人怕自己才对,却闹了个逃跑,真是丢脸。 阿图左等右等,等了好久,可那些女人还是没回来。百无聊奈之下,拆开一个那店主刚刚给他打好的包,取出里面的书来翻开。 “噢。” 他只觉得头脑发胀,眼前一黑,因为他手中这本书的书名竟然是《刺箭恶魔勇斗黑金刚》。 接下来,他再取一本,书名是《刺箭恶魔-红薯的原罪》,然后接下去的是《刺箭恶魔智取葫芦山》、《刺箭恶魔大破短裤党》、《刺箭恶魔七战牛肉王》、《刺箭恶魔和女王情史》、《刺箭恶魔迷魂香》等等共十来本系列丛书。 他心神激荡,赶紧把这些书每本的内容简介匆匆浏览一遍,只见这些书都是以插图书的形式印制的,里面刺箭恶魔的相貌就和顿别街头所卖面具差不多。书中介绍这位刺箭恶魔本来是个农家少年,因为偷吃了农家地里的红薯而受到了上天的惩罚,才变成了这个丑八怪的样子。不过,虽然他偷吃了红薯,犯了大错,但他毕竟还是有颗善良的心。他知错能改,从此就专门做行侠仗义的事情,铲除了不少恶人,救了不少的好人,虽然他很丑,可最后还是赢得了许多美人的芳心。。。再看封面,作者乃是“浆糊不笑生”。 三沢之战五月份才打完,才短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这里竟然已经有了拿自己大号来开涮的闲书卖,这个行业的效率可谓惊人。但无论如何,这么短的时日里要编出这么多故事不太可能,估计是这些故事都是已经写好了的,开印前换了个更能吸引读者眼球的主角而已。 正当他看得头脑发昏,抬头却发现十女已远远地走了过来,赶紧将这些书重新捆好,然后就提着这两捆书奔了出去。 这些女人终于都回来了,随身提的也都是大包小包的,脸上流露的尽是满足与兴奋。傅樱买的是漂亮的首饰、衣服与鞋子,也帮着傅萱参考着买了不少。她们还给阿图买了件皮大衣回来,说北方的皮草便宜,在京都买听说就会很贵了。 里贝卡最喜欢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那些不值钱的手镯、戒指、项链、荷包等物买了一大堆,她给阿图买了个精致的烟剪。烟剪的作用就是用纸把烟丝卷好,然后再两头一剪,把前端剪平。阿图说自己根本就不抽烟,里贝卡说如果他抽烟了就可以用上了,美洲的爷们都是抽烟的。 柴门纹给自己买了些衣服和鞋子;渡岛薰买了一大堆零食;真儿与恬儿则综合了里贝卡与渡岛薰喜好,小玩意与零食各买了一些;至于其他几人却没把她们买的东西拿出来献眼,他也就不问了。 现在还只是刚过下午五半时不久,离回船还早,因此阿图就请大家去吃晚饭。这附近最好的酒楼他刚才打听过了,叫昭武楼,就在不远的海边。 昭武楼乃是座三层的楼房,占地有十来亩,门前可停数十辆马车,在这尺土寸金的海参崴可算得上是豪阔了。它的名字很奇怪,一点都不像是个酒楼的名字。待得阿图问过小二才知道,这是因为酒楼前面的广场上立着一座武宗皇帝手书的石碑,上书“天下昭武”四个大字,所以称其为“昭武碑”,因此这座酒楼就命名为“昭武楼”。 “天下昭武”意指“于天之下,昭布武威。” 武宗于一百九十几年前亲率大军攻下这块地方,并在这里立了昭武碑,后人为纪念此碑与此事,便又在这里建了一座他的铜像。小二还说普天之下有许多广场上那尊铜像的模仿像,但最早所立的,最正宗的就是海参崴的这尊。 阿图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三十丈外,金霞余辉之下,那尊铜像熠熠闪光,一位武士正身着全甲,背负长弓,腰间横刀,胯着骏马,手搭凉蓬望向碧海扬波的远方。 海面之上,似乎是为了配合这幅场景,一艘巨舰正在扬帆出海,它的四根桅杆上悬满了帆,雄武地朝着落日的方向开去。 忽听得一声号炮响起,打北面齐步走来一队老兵,喊着号子,迈着整体的步伐,走到这广场一侧的旗杆下面。旗杆之左,是那面并不太大却留名千古的石碑。旗杆之上,大宋的龙旗正在飘扬,一条黄龙在风吹旗面的波纹中半隐半显,欲腾欲翔。 这是每日黄昏的降旗仪式,这些老兵都是来自于大宋各地的退役军人,且是自愿并义务的,无任何报酬。因为这是个光荣的使命,申请的老兵太多,所以每名老兵只能在此服务一个月就必须被下拨人换走。海参崴虽然是吴国的领地,但广场这块小小的地方却是大宋的,并不在分封的领土之内。 两名老兵庄严地降旗,其他的老兵则昂着头向国旗行着军礼。四周前来观礼的人不少,纷纷将右手抚胸,口中唱着国歌。 一名先生带着二十几名七、八岁的学子围在铜像的四周。即便是如此小的孩子,也似乎懂得这个仪式的含义,每个小小的身材都挺得笔直,稚嫩的嗓音发着整齐的合声。 一名少年正站在一副画架旁,手中的画笔勾勒着,将这幅场景凝结于画布上。 一位少女带来了一捧鲜花,她站在观礼的人群之前,应该是等着于仪式后献出这捧鲜花。 此前的酒楼里是一片嘈杂,可这时却已然悄无声息,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还开口说话,除了某些食客口中小声的和歌。 阿图看看身边,傅萱早已是热泪盈眶,如同那些观礼的人一般,她右手抚胸,口里低声地吟唱着。 出人意料的是渡岛熏,阿图记得她是和朝廷有仇的,居然也是捂胸而歌,满脸动容。或许在她的心中,国家与朝廷是两个概念,后者时而更迭,只是前者历史长河中一处闪光的亮点,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或是漂浮其上的一簸令人生厌的污物。 看这些老兵,那些观礼的人群与孩子,作画的少年,鲜花的少女,酒楼的食客,甚至身边的这两位女人,阿图的心中涌流着一股感动。 对一位英雄的敬仰,是如此的真心、真诚与真实,就像一粒种子,经过了二十代人的光阴仍然在民众心中发着芽,且逐代传承,这已然成为了一种信仰。 信仰有多种的作用与含义,但在此时,它使得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在这么一刻将心凝聚在一起。如果这些心是永远地这么凝聚着,那就是如同那尊铜像曾言的:“民心可为城。” 终于,国歌唱罢,国旗降下。 仪式结束,降下了的国旗折好了捧在一名老兵的手里。持花的少女小跑上去向那名旗杆前空着手的老兵献上鲜花,尊敬一位英雄,也尊敬那些维护英雄的普通人。 手捧国旗的老兵一马当先,持花的老兵紧随其后,一队人喊着号子,迈着整齐的步伐象来时一般的走了。 沿路的人纷纷地鼓起了掌,老兵们则偏过了头,向着人们举手敬礼,面色如来时一般严肃,脚步如来时一般齐整。 (二六*四)四小姐与宁夫人 老兵们走远了,广场上的游客与观礼的人群纷纷地散去,酒楼里也恢复了适才热闹的气氛。 小二送来了茶水后,阿图就让众女们自己做主,每人点上一个菜,凑了满满的一大桌。小清与刘嫂的晕船已经好了,可能是因为喝了许多天的白粥,被刮了好多油,肠胃很生气,指使着她们俩一个要了只硕大的蹄膀,一个要了盘油腻的烤乳猪。 冷碟刚刚上完,忽听得旁桌的食客中有人道:“看,那是四小姐的马车,派头真不小。” 他向窗外一瞧,一辆豪华的双驾马车恰好跑到了楼下。马车以两匹白马为驾,车身、底架部份多用包铜,车轮的辐辏鎏了金;车厢的厢板以黑漆为底色,色泽铮亮,上描有漩涡型、扇叶型、三叶型,椭圆型等各种树叶相缠绕形成的花纹图案,并勾了金边;厢壁四周还贴有薄铜浮雕,四角分立一盏玻璃罩的气死风灯。车厢两侧的踏板上则各站一名劲装护卫。 马车停稳,两侧的护卫跳下踏板,分别拉开两边的车门,先出来一对婢女,然后才各扶着一名女子下得车来。原来这车内有两排座位,前后相对而坐,可共坐四人。后下来的两名女子,一名二十几岁,另一名稍微年长二、三岁,身段与眉目均甚姣好。 两名女子聘聘婷婷地下得车来,打酒楼里立即迎上去了几人,躬着身,带着笑脸,说着些奉承的话,看打扮应该是这酒楼的掌柜与店小二。 两女对掌柜与小二的逢迎似乎不以为意,眼睛都不怎么瞧他们,口里发了两句话后,那名掌柜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们迎入店中。 随后,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响动,数人上得楼来,于二楼不停直奔三楼而去。昭武楼的一楼是普座,二楼是雅座,三楼是包间,这个四小姐便是去了楼上的包房了。 “四小姐究竟是何人?”旁桌上的另一名男人发问道。 旁桌上共坐了七人,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应该是本地人宴请外地人。于是就有外地人开口问四小姐是何许人,怎么如此派头。那本地人就开始介绍,说这四小姐是本地豪族蓝家家主蓝景的女儿蓝泗,蓝家乃是海参崴这一带最大的造船商与火器商,兼营煤铁生意,每年吴国和大宋水师均有大量的订单给这蓝家,因此这蓝氏一族富可敌国。 蓝泗生性豪爽,行事颇有些江湖作风,三教九流人物也多有交结,又仗义疏财,因此在这一带得了好大的名头。她还没嫁人,因“泗”与“四”音相同,就自称是“四小姐”,不知情的人便以为她是排行第四了。 至于另外一名女子,那人说她叫宁夫人,然后开始八卦起有关宁夫人的历史。 原来宁夫人以前是本地马姓大粮商的小妾,马粮商年纪可不小,已经有六十几了,所以大前年就死了。不过马粮商很有意思,临死前立下遗嘱,将部份家产分给了四名没有子女的小妾,让她们出府去择人改嫁。她现在还没再嫁,算是单身,也不改叫“宁小姐”,仍是自称“宁夫人”。 然后又说这宁夫人出府后,自己置了一份诺大的家业。她原来在马府时帮马粮商管着一大摊生意,因此被马粮商的原配怀疑她暗中贪下了生意上的钱财,便又是派人上门闹事,又是告去了官府,闹出了好大的一桩风波。最后,直到年初海参崴司法所判定原配无理取闹,加上有四小姐的相助,才总算是平息了此事。 旁桌说话之人深得说八卦话的要诀,紧要之处声音越说越低,好似在密谋造反一般,同桌的数名外地人听到后来都不由得倾起了身子,凝神恭听,屁股都恨不得抬将起来。 阿图是个爱听八卦的,见到有小道消息派送,赶紧竖起耳朵。听到原配请了几名黑道上门去威胁宁夫人,又被四小姐派去的狠角给揍得七荤八素的段子时,心头大是愉悦。忽觉腿上一痛,原来傅樱在桌下拧了他一把,又横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说:“莫非你有了我们三个加上纯姐还不知足,还看上了那四小姐与宁夫人不成?” “哪有此事。”他嘟囔一声,又陪个笑脸,举筷给她夹了只大虾,“乖宝,吃虾吧。” 一个大虾刚放进傅樱的碗里,就听见耳边一声哼哼,抬头一看,却是傅萱板起了脸望向天花板,赶紧喊了声“阿宝”,并给她夹了一只大虾。夹完之后,又见里贝卡也依样学样地双眼望天,便也给她夹了一只,口中喊了句西语“甜心”。 他这么一翻做作只把小清和刘嫂看得目瞪口呆,真儿、恬儿红着脸低头扒饭,而渡岛薰却是怒哼一声,似乎是觉得他太花心了。 一个钟头左右,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阿图起身去行方便,走到楼梯旁时几乎与一女子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却是名娇艳的小婢,手上还拿着件女人的披风。 那小婢看到他,脸色陡然一变,低着头打他身边匆匆而过,随即就上了三楼。 阿图没在意这名婢女,解决问题后径自地回到桌前,见大家都不动筷子,也知道她们吃好了,唤过店小二前来结帐。 这顿饭不便宜,虽然今天点的都是贵菜,但这昭武楼的菜价至少比顿别最好的酒楼贵了一倍多,算帐的结果是二贯九百文。阿图给了他两个银虎头,店老板生意做得聪明,怕浪费客人结帐的时间,乃是让店小二带了找头前来结帐。收了找头之后,阿图便提上那两捆书和九人一起下楼。 他们刚走出酒楼的大门,那名楼梯上遇到的女婢却跟了出来,抢到了他身前道:“公子,我家夫人与四小姐请公子楼上一叙。” 阿图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再仔细看了她两眼,一滴冷汗就“唰”地一声从额头上滚滚流下。综合这小婢的声音和衣服特征,她就是那“酒酒屋”里面的妖精,自己的屁股还着了她的一记“咸猪掌”。 那小婢看到他面色突变,情知他认出了自己,脸上不禁红了。 眼瞧着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邀请,而且又是女人来请这个花心的蛮子,傅萱走上前去不高兴地质问道:“你家夫人和小姐是何许人,为和要让我家。。。我家。。。去说话?” 傅萱可没听那旁桌食客的谈话内容,因此就不知道这两名女人的来历,又一时想不起应该称呼阿图是“我家什么”,他们又未成亲,自然是不能叫“官人”、“相公”、“外子”之类的,喊别的称呼又显得自己没名份,只得含糊其词。 “是啊。阿图,我们不去,是不是?”傅樱嘻嘻一笑,从后面走上来,拉住他的手就要走。 “嗯。我有事,改日。。。再聊。”阿图由着傅樱挽着,便要绕过那小婢离开。 “站住。” 小婢的身边来了两名身材雄武的护卫,伸出手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两人就是适才站在马车两侧的护卫,他们并未随那两名女子上楼,而是呆在马车附近,吃着酒楼里送过来的食盒。马车就停在门口一侧,离阿图等人只数步之遥,见这小婢请阿图不动,便过来出手阻止他离去。 阿图仿佛视而不见,继续前行。柴门纹见冲突即将暴发,立马抢上数步,护卫在傅萱与傅樱的身旁。 护卫见来人并不止步,便各伸出一掌按向阿图的肩头,在刚刚接触到他肩头的霎那,只见他双肩忽然一缩,再向外一挺。这两名家人同时一声闷哼,伸出的手臂遭受到了一股强力地反震,肩窝几欲脱臼。 这两人也甚是强悍,明知自己远非眼前这少年敌手,各退两步之后,还是站在了他的去路上,每人摆了个架势,继续拦在他的前面。那名女婢见自己这边两名护卫居然联手都吃了个大亏,只惊得面容失色。 阿图见这两人不识好歹,正想再教训他们一下,忽听得身后的楼上有一个女人喊道:“住手。阿忠、阿兴退下。” 两名护卫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赶紧让开了去路,退在了一边。 阿图见两人退开,正要继续前行,那小婢却又跟了上来。她不敢再拦住他的去路,只是跟在一旁恳求道:“夫人与四小姐正在下楼,请公子稍待。” 阿图受她一阻,再回头一看,果然见那两名女子已经从酒楼门口出来了。 (二六五)喧宾夺主 两名女子并肩走来他身前,脸上挂着盈盈巧笑,腰段与脚步间风姿蕴藏,身上所着富气而贵丽。 四小姐穿了件蓝色的直领对襟背子,窄袖长襟,上面印着浅红色的山茶,对襟的两道长边是黑底上洒满了各色碎花的图案,背子内穿的是浅橘色中衣,下面着墨青色襦裙。她头上挽了个垂髻,末端长垂过肩,右边从头顶到耳边压着珍珠红宝石镂空珠花,左边插一支红珊瑚叉。 宁夫人却是身穿一套高腰襦裙,裙腰提高,直至腋下,凸现着胸前诱人的曲线。她的上襦是紫金色的,或印或绣着大朵的各色花纹,下着的是红底镶黑边印暗蓝色花纹的十二幅折裙。她头上做了个高髻,上面的各色首饰挂戴了不少。 来站到了他的面前,宁夫人嫣然一笑,目光里含着股说不清的意思。她肌肤雪白,神态极俱妩媚,眉目转动之间,双颊还透着些淡淡的晕红,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竟然带着点小姑娘般的娇润。四小姐生的比宁夫人还美上几分,但大家闺秀的味道稍浓,虽然也带着笑,但笑里面的风情就比宁夫人差远了。 首先开口的是四小姐,只见她柳眉一扬,一串黄莺脆鸣般的话语便从她嘴里说将出来:“奴家敢问公子可是顿别赵图?”虽然她风情稍逊,但声音却出奇地好听。 她此问一发,旁边的阿忠和阿兴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怪不得自己二人连别人半招都挡不住,原来是煞星来了。 阿图今日在酒酒屋出了个大丑,本想着如果被人问起姓名,就准备顺便捏造个假名了事,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道破了自己的来历,只得道:“噢。。。正是。请问四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奴家今日听得消息,说有艘奇特的双头船入港。此时又见的公子如此形貌与武功,这哪里还有猜不到的。适才两位家人冒犯,公子请勿介怀。”四小姐说完,还福了一身。 其实她能猜到阿图的身份并不稀奇,所有的船只靠港时都要登记其国籍、船东、排水等等资料。蓝家是造船世家,听说有条叫“蚂蚁号”的怪船入港就派了人前去查询来历,一查之下就得知了船东是“顿别赵图。” “世人说公子‘貌压潘安,才比宋玉,巧如班输,力胜庆忌。’传言果然不虚。”宁夫人也开了口,上下均是双眼皮的清秀雁眼在他身上游移了一遭,带着几分勾人。 傅萱和傅樱见了宁夫人这副模样,心中都忍不住大骂几声“狐狸精”。 只要有人说他好话,阿图就会忍不住地觉得这人不坏,这德性他改不了。听了那十六字的评语,心里可是高兴坏了,嘴里却谦虚道:“小姐与夫人言过了。赵图只是寻常小子,哪当得起如此评语。” 两女听他口中虽然谦恭,但脸上表情无疑是在猛吞马屁,心下暗笑。宁夫人道:“蓝家妹妹平素最喜与豪杰俊彦之士结交,妾身对公子这般的人物也一向仰慕,因而在楼上略备下了薄酒,不知可否赏面上楼一叙?” 奉承话虽然好听,可不知为何,阿图总觉得有点胆寒这名宁夫人,便赶紧说自己这一大帮人一起出来,得一起回去,再说今晚就要开船,误了时辰也不好。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充分的理由一说出口,定是可以摆脱她们的纠缠,却不想对方更有水来土掩之策。四小姐轻笑了一声,毫不迟疑地道:“既然公子如此繁忙,要不奴家和宁姐姐先随着公子回船,等公子忙完了再聊不迟。” “什么!”阿图吃惊得都喊出了声,这个四小姐居然还想着要上自己的船,赶紧劝阻:“这个。。。我们是要去京都的,这马上就要开船,小姐若是去了。。。” “无碍。时刻一到,公子只管开船便是。。。嗯,对了,奴家最近一直想着要去上海与京都走一趟,正好可借搭公子的船。”四小姐笑吟吟地说,转头问宁夫人:“姐姐,你呢?” 宁夫人听四小姐说要去京都,先是一愣,随即道:“正是。海参崴姐姐我呆得久了,也觉得气闷,若能陪着妹妹去京都走走散心岂不是妙事一桩。嗯,就这么定了。” 四小姐见她答应了,便转头对身后的另一名婢女道:“菱角,你坐我马车先回宅,替我收拾几件衣衫,然后送来船上。”然后又唤她过来耳语了几句,那菱角听着连连点头。 等四小姐吩咐完菱角后,宁夫人也吩咐小红也随着菱角坐马车回去取行装。 阿图眼睁睁地瞧着她们的这一番举动,不禁瞠目结舌,这两人也实在是太大方了,自己何时说过许她们上船了?不过他最不会对付女人,干瞪着眼看着她们替自己做主,居然就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四小姐待两名女婢离去后就转头对阿图说道:“公子,咱们这就走吧,边走便聊。”含笑看了他一眼后,自己却和宁夫人当先走在了前面。 完全是喧宾夺主,就好象她们才是蚂蚁号的主人一般,阿图与同行的十个女人都惊呆了。 “无耻!”傅萱恨恨地骂道。这两个女人也太赖了,别人又没请她们,就自作主张要上船。 “死蛮子。尽招惹是非,看你这次怎么办。”傅樱伸手在他腰间一拧,然后拉着傅萱迈开了脚步。 “四慢子。”里贝卡也学着傅樱说了句,横了他一眼后也跟了上去。她的发音稍稍有点问题,某些字说得很不准。 至于其他几个女人都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摇摇了头,也跟了上去。 两女举止诡异,来意不明,阿图要沿途寻宝,怎么能随便让她们上船,跟上去的同时脑袋里就不停地转悠着说词。阿忠和阿兴也跟了上来,但只是远远地拖在后面。 “我的船小,现在已没有舱房了。小姐和夫人上了船,只怕会乘不下。”阿图陪着笑,好言劝阻。 他是那种拉不下脸的人,如果对方是凶人,他自然会以牙还牙,这毫无问题。但这两女却是“又好有赖”,“好”的意思就是会说好听话,“赖”的意思就不用解释了,对这种人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公子莫非怕我等短了船资?”四小姐笑道:“只要公子开口,千贯还是万贯但凭公子的意思就是。” “哪里,哪里。。。”四小姐口气好大,船资开口就是千贯万贯级的,不过他现在已经暴富了,这钱也自然不怎么放在眼里,心念一转:“在下怎敢收小姐与夫人的船资,只是与二位初次相逢就男女同船而行,只怕旁人得知后会坏了两位的名声。” 不想四小姐却笑道:“我们的名声一向不太好,再坏点也是无妨。” 阿图听了此话,只被哽得说不出话来。 宁夫人走在四小姐的右手,阿图却是走在四小姐左手,当下探出半个头来,嗤笑道:“妹妹和妾只是两个弱女人而已,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是有什么传了出去,吃亏的还是我们女人,公子又没损失什么。” 这句话说得有些露骨,连四小姐都是面上一红。 女人耍赖,男人退败。阿图哑口无言,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海参崴似乎到处都是商业街,即便是夜间也是人流熙攘,沿路街道的两旁火把与灯笼照得辉煌,一行分成了前后三截向着码头走去。 (二六六)赖上船 昭武楼离蚂蚁号的泊位并不太远,四小姐知道这船停在哪里,也用不着他带路,很快一行人就进了港来到了泊位前。 天色虽然早已黑了,但月光甚是皎洁,码头上还点了不少大型防风灯。同行的女人们回到码头后都各自提着自己今日的收获踏着跳板回船,阿图在将自己手中的书交给了阿桂后,便领着二女在码头上看他的船。 一干水手见他出门半日就拐带回来了两名美女,而且还是在三名女人的睽睽监视之下,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本事,全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在码头上走来走去,口中交流着一些八卦的说词。 虽然月光加灯火也不足够明亮,但四小姐船头船尾地走了两趟后,还是看出不少名堂。她是造船世家出身,对船舶的性能了如指掌,看完便连声赞叹,说这双体船造得甚有道理,为何自己却偏偏从未想到过。 阿图见她赏识自己的东西,大大地高兴了起来。只要两女发问,便如同当日给鸢尾秋和渡岛薰讲解一般,也是言恐不尽,知无不言,肚子里的货色里外翻了好几遍。 四小姐胸中对船舶制造的素养甚高,问了一些关键的问题后,蚂蚁号在她看来就已经是了解得差不多了,随即就提出了一些有关这种双体船应用的设想。 阿图这下子可算是寻到知音了,两个人就前前后后地走来走去,口中交流着,只说了个把小时还收不住口。 接着,阿图就请这二女上船喝茶。他想这两名女人嘴巴上说是要乘他的船去京都,但这多半是大话,也许看完船满足了好奇心,再上船喝杯茶,说几句话也就走了。 他带着二女上了船,去到顶层的客人餐厅里,又让真儿与恬儿点上吊灯与所有的壁灯,照得整个堂间一片明亮。当下三人在那套软椅上分宾主坐下说话,真儿也给他们端上了茶水。 三人说了阵话后,阿图与四小姐就逐渐说到造船上面去了。阿图说他本想造条更大的游船,只因船越大所需的人手就越多,而且他以前从未开过帆船,也无海航经验,所以就先造条小的。这次去到京都后,若有机会就再造条大船。 四小姐听他说想造船,便说她蓝家在大陆沿海就开有船厂分号,阿图既然要造船,到时候可让她家在京都分号的主管去寻他。 阿图一听说她家的船厂在京都也有分号,就说:“请问小姐,京都那边的造船生意可好?” 四小姐摇头道:“内陆造船的成本太高,我蓝家虽然在京都与上海都设有分号,但规模均不大,主要是接单子,只有些零星小单才会在本地做。”接着又笑问一句:“莫非公子对造船感兴趣?” “若有机会,在下倒真有此想法。”阿图答道。 阿图对赚钱有种天生的爱好,每每在报上看到某些新闻或文章,总会去联想一下能不能利用起来赚点钱。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去设计并建造双头船,照在顿别与这一路所看到的反响,觉得这种豪华小船因该是有市场的。于是就和四小姐谈起了自己的理由,说京都的才子佳人、富豪美女甚多,平时生活实在无聊,几处破山破庙早就逛烂了,实在需要点新奇的玩意来充实人生。如果有只豪华小船,带着家眷、美女遨游江河,沧海云帆,又举酒邀月,赋词吟诗,那是何等的潇洒,喜欢此等风月的骚客想必不少。 听到这里,宁夫人莞尔一笑,调侃说阿图此刻不正是带着一大群美女在行那风流之举么。阿图是跟她在酒酒屋那种地方初逢的,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听起来都觉得有股暧昧之意。再细瞧眼前这名女子,但见那种成熟女人的媚态在灯火烘托下分外地诱人,此前的惊魂不知不觉中就被抛得九霄云外去了。 这时,真儿前来禀报说两位小姐和夫人的婢女来了,要见她们。阿图心道这两女茶也喝了,话也说了,那些吓唬自己说要乘蚂蚁号去京都的话也就不必认真了吧。 不多时,菱角与小红各提着一个竹箱,阿忠和阿兴却是每人手中拎着两个箱子,四个人走了进来向两女交差。 看到如此光景,阿图叹了口气,暗道自己恐怕是真的得带她们去京都了。 果不其然,只见四小姐从菱角背上的包袱里摸出本册子来,笑道:“不瞒公子,奴家正是欲去京都与上海的船厂分号,若是未逢公子,这两日也是要乘船出发的。这几处分号有些帐目与总号的帐目不符,因此奴家需得跑上一趟。这里便是帐本,公子如若不信,尽可过目。”说完便要将账本递给他看。 这事情未免也太巧了,也就在这里停了半日,去错了次酒酒屋,就引出了这么多是非,看来自己倒真是个惹祸的家伙。阿图也不去接那账本,只是拿眼去瞧这宁夫人,看她又有什么说法, 宁夫人见他朝着自己看来,用手在嘴角一掩,笑道:“妾在海参崴并无亲人,平素也只与蓝家妹妹最好。既然妹妹要去京都办事,妾陪她走一遭就是了。” 阿图闻言暗暗叫苦,心道傅莼因为傅萱与傅樱的事到如今还没原谅自己,若再让这两人上船,虽然自己并无任何企图,但别人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四小姐对他为难之色视若无睹,笑吟吟地掏出了一张二千贯的钱票说:“这是奴家与宁夫人的船资,敬请公子收下。” 阿图见了钱票,知道这几人是铁了心要去京都了,只好说大家既然有缘相见就是朋友,友人有通财之义,哪还能收她船资,便问她到底有几人要一同去京都。 四小姐也不勉强,将钱票收起来后,就说自己与宁夫人,连同两名女婢与阿忠、阿兴一共六人要搭他的船。 阿图翻着白眼算了算,要住下这六人还真是费劲,现在除了一间豪华套房外就只有大舱了,但两名婢女怎么也不能和那些大男人睡一起,搞不好就要出事。于是就说要找人商量一下,过了好一阵才转回来,说四小姐可以和宁夫人合住一套豪华房,两名婢女住一间底层双人房,至于阿忠和阿兴就得与船员们一起睡通铺了。多出来的那间双人房是阿茂和前田切高风亮节,把舱房让了出来,自己去睡通铺。 四小姐点头称可,再问宁夫人,她也是笑着称是。于是,这六人终于安排好了。至此,蚂蚁号也算是客满了。 “不过在下于沿途海上还有事要办,每次办事时间多则一日,少则几个钟头。期间,在下斗胆请各位回避一下。如小姐与夫人应允的话,不才就充任这护花使者,送二位前去京都。否则,请恕在下无法让二位随船了。”阿图道。丑话要说在前头,海底捞宝这幕最好还是不被她们看到为好。 “此事甚易。到时我等就留在舱内,绝不窥探公子私事便是。”四小姐居然举手抱了一拳,象男儿那般行了一礼。 阿图再望向宁夫人,见她也含笑点头,便笑口一开,端起茶壶给两女添茶。 安顿好六人之后,蚂蚁号升帆驶出了海参崴,继续踏上了去京都的海路。 阿图因为允许了四小姐与宁夫人上船,当夜便受到了房内三女的联手“教训”,在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掐肉与拧肉后,被赶去了里贝卡的那间密室里睡觉,三女则是睡在了那张大床上。 “三只老虎鸣床头,一个相公赶下来。待得意气风发日,任你恳求爷不睬。” 他躺在里贝卡的小床上,想像着久旷难耐的三女正口里喊着“亲亲相公”将他往房里拖拽,而自己却如铜像般傲立于门口,巍然不为所动,心里着实狠狠地意淫了一把。 又想想船上现已有傅莼、傅萱、傅樱与里贝卡等四名老婆,可自己非但没有意气风发,反而更加的憋屈了。老婆数量少了就容易拉帮结派,就好象今天她们三个,可见维持一定数量的老婆是门学问,虽然太多也不一定好,但少了也不行。 (二六七)甲板上 第二天早上阿图起床后,上到楼上一看,只有里贝卡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西文的《圣经》看着。 她今日穿着套西洋式连衣裙,裙长及地,高腰束到胸下,手臂上还绑了一圈圈的绳子,将宽大的长袖扎成了莲藕节,深蓝色的布底上撒满了碎白花。一头红发梳了个中分,然后在脑后挽了两个圆髻,露出了饱满的额头,配着她那双海蓝色眼睛,活象名油画中的人儿。 阿图本来昨晚已打定主意,起码今天不理她们三个,可当看到眼前这个可爱的西洋妹,决心一下子就忘了。走过去想和她说两句,却见她将书往膝上一放,手指在嘴巴上一横,“嘘”了一下后道:“姐妹们说好了,两天不理你。”说完就将《圣经》遮在脸前,真的不理他了。 自己只是决定一天不理她们,而她们的决定是两天,看来自己真不是个狠角色。气馁下反而生出一股傲气,气冲冲地怒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来到餐厅坐下,恬儿给他端来米粥、大饼与小菜后便告诉他说几位客人都用过早饭了。 吃到第三张大饼时,斜眼瞅见傅莼那房的门开了,她穿着件棕色撒花的深裙,带着芊芊向着餐厅走来。看他坐在这里,傅莼一拉芊芊,两女同去厨房那边的小桌椅前落座,恬儿随后也给她们端去了早点。 眼见傅莼的脸色似乎比昨日还难看几分,阿图心下暗暗打了个突忽,连忙将食盘端过去她那桌,凑上去跟她说话,想探探口风,看看她对自己许这两名女子上船是何意见。 不过傅莼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只是闷头喝粥,对他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着。 阿图得不到个准信,只得用目光去向芊芊求救。芊芊会意,正欲告之以眼色,却听到傅莼说:“你不用给他通风报信,反正以后他的事我也不管,随便他怎么干都行。他就是请一百人个人上船,我也管不着。”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都象是句反话,他正准备向她解释一下,傅莼已经喝完了粥,站起身来就回房了。 “姑爷你可不要太过份了,小姐已经是忍无可忍了。”芊芊临走前偷偷地说了声,然后就跟着她走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只觉得一阵无奈,也暗暗责怪自己不争气,每每遇到考验时总不能稳住,然后就把事情给搞砸了。 又吃了几口,突然不忿了起来。听说江南有个唐姓的才子,娶了九个美貌老婆,不光没人说他过份,世人还皆以其为风流,而且这九个老婆还个个对他崇拜得很。为何自己这名赵姓的才子却如此窝囊? 吃完早饭,他就上去了甲板,这班开船的是牵晃这批人。 甲板上的事有牵晃和蛎蛴民两个人打理着,根本就无需阿图这个船东操任何心事。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定好要去哪里,嘴巴一张就立即有人去执行,凡事都方便得很。 牵晃做事的性格是面面俱到,大小事情从无纰漏,且安排得有条有理;蛎蛴民则是能管人,几句话就可以把人说得服服帖帖的。另外,他还有一种难得的本领,就是很能发掘人的潜能,船上几个位置的人手经他调配后明显地好使了许多,他给几名新手都指定了特定的师傅,效果也很不错。 逆风而行,船员们就比顺风时要忙碌得多,风向与航向会时有变化,帆具得随时地调整,所有的船员都得随时注意听舵轮区上牵晃的号令。 阿图先走去了前甲板,来到阿布身边问道:“船上过得怎么样?” 阿布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少爷,一切都很好。” “巴卡,你呢?”他又转头问站在一旁的巴卡。 “非常不错,少爷。”巴卡谦卑地躬身回答。昇阳城里的好几个印人肤色都比较黑,介于宋人与黑人之间,但巴卡的肤色比较白,与白种人接近。 “阿布,我听说你会修园子?”阿图问。 在他原来的计划里,只是准备带傅莼去京都,如此加上苏湄共三个人住叶梦竹的那个小院是足够了。可现在多了傅萱、傅樱和里贝卡,人一多,要请的仆佣也要相应的多,那套院子就不一定够住,因此就想着去到京都后先买套大宅。大宅都是配着园子的,有园子就需要园丁,所以就有了刚才那一问。 “是,少爷。”阿布回答。接着就是说他是十二岁就被葡萄牙人从非洲南部卖去了南洋,先是在地里种了四年水稻,后来又修了两年园子,再后就是上海船了,最后才被卖去顿别。 听过阿布讲述完自己的历史,阿图转向巴卡问道:“你呢?以前还干过什么?” “小的祖传手艺是篾匠,后来还学过木匠,然后就开始跑船。”巴卡回答。 阿图点头,说一声“好好干”,然后就离开两人向着前田切走去。他走到船头,来到前田切身旁看了一阵,问道:“你怎么样?” 前田切正在跟着米泡学着操控右舷的那面宋帆,他力气很大,身体灵巧又不晕船,这些笨活干起来得心应手,当下就回答:“很好。” “少爷,他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米泡昂起了脸说。 阿图觉得米泡和六顺有点相像,都是肤色白皙,带点小胖,笑起来倒像个老太,这就是所谓的男人女相了。听说这种人适合做官,而且官做得越大就越象老太。他随意地回了米泡一声“嗯”,继续对着前田切道:“看来你很适合当水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以后自己弄条船开开?” 前田切一听,头连摇直摇说:“这怎么行,我只是答应帮你开半年船抵船资,对这些可没兴趣。” 阿图很高兴,这是因为虽然他对开船不感兴趣,但仍然在认真地学习如何开船,并没有磨自己的工,可见这人有“忠人之事”的古风。又想起他与自己比武时所唱的那段曲,阿图自己是不懂曲的,可这帮船员中懂的人都说唱得好,便问道:“你是在哪里学的唱曲?” “我们那里有好几个很不错的戏班,没事我就去他们那里呆着。”前田切道。 “既然你感兴趣,那为什么不干脆去唱戏?” 前田切在米泡的提点下,根据风向将宋帆的悬臂移动了一个角度后固定好,答道:“我爹与娘都不许,说这门行业又辛苦又赚不到钱,而且不受人敬重。” 本朝虽然没有贱籍与贱业的划分,但在世人心中,梨园戏子毕竟还是属于下九流。苏湄原来上课时已经详细地给阿图讲解过了社会等级问题,所以他能大致了解個中情形,便问道:“那你倒底想干什么?做武师?” 前田切向着四下瞧了瞧,就好象他爹妈暗藏在一旁偷听一样,继而说:“不在家乡唱,但我可以跑去外地唱,这样他们就不知道了。” 原来他打的是这么个主意,阿图哑然失笑,在他肩头一拍:“不错,听说京都的戏班不少,也许你可以在那边唱。” 前田切笑呵呵地道:“当初在顿别听说你要去京都,我就是这么想的了。” “但愿你能达成心愿,以后开唱时我也去瞧瞧。” “谢少爷捧场。” 这时,阿忠和阿兴走上了甲板,阿图便离开了两人,迎上去问:“两位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两人齐齐地行了个礼。 “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两人又是同声回答。 这两个人奇怪,干什么事都是在一起,连说话的用词都如此地一致,象是心有灵犀一般。看看他们的长相,说是兄弟都勉强,更别说双胞胎。阿忠身材比较敦实,长着个四方脸,阿兴则高一些,是个瘦长脸。 想起在昭武楼上听到的那个段子,又见这两人武功着实不错,阿图低声问:“替宁夫人出手教训那些江湖中人的是不是你们两个?” 两人对视了一眼,阿兴答道:“不瞒公子,还有阿全和阿意。对方有点硬,我们四人才打服了他们。” 阿图哈哈一笑,由衷地赞了声:“不错”,又问道:“小姐与夫人呢?” 这次却是阿忠回答:“谢公子关心,适才我俩上来前去过小姐那里,她们还没起身。” 阿图点点头,再聊两句就说声告辞后离开。走去了舵轮区,来到牵晃面前问:“航速如何?” “约十一哩。”牵晃答道。 航速超出了阿图的预期,原以为蚂蚁号夜晚才能抵达那个海岛,看来会提前到傍晚时分。虽然海底也能捞出金子,但那个海岛上的藏宝无疑是此次航行最重要的部份,除了真金白银之外,还有无数的古玩骨董、书画珍宝,盼望了大半年的重要时刻即将来临,这怎么都有一股使人振奋之感。 阿图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了一下奋涌的热血,开始给牵晃发布起一道道的指令来。 (二六八)海岛取宝 这一天行船到了下午五时,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岛,这片海域再往东南数十里便是图门江入口,正是扩廓贴木儿的藏宝岛。 蚂蚁号来到了岛上位于北部的小小海湾,在先派出划艇测过水深后,阿图便让众水手在此距岸百步的海面抛锚停船。他一喊停船,全船立即都是一片呼声雷动,所有的人都明白,阿图发财的时候又到了,而自己也可以捞到不少的好处。 阿图先让所有的水手前去他舱室里搬箱子,一共搬出来一百三十二只大大小小的藤箱,并在船尾的甲板上放好。接着,船上除了早先放下去探测水深的小艇外,另外三只艇也放落去了海面,由房风与前田切、水海济与前手藏、阿茂与阿桂、权九和阿二每两人划一只。 发糕与米泡等人开始将甲板上的藤箱往小艇上吊,装满一船便划去岸上,在滩头外的小树林前放好后,然后继续划回来装空箱。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的藤箱都搬上了岸,阿图吩咐他们先回船,明日清晨天一亮就赶来搬箱子。八名水手应了,将小艇划回。 荒凉的岛屿,黑色的礁石,光秃秃的山岩,稀疏的树林。宁夫人在窗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悠然问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四小姐摇摇头,这个赵图的所行实在是让人猜不透,难道是去岛上会人?这个岛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莫非和人做生意,在这里交割货物?这就更不靠谱了。 “岛上有藏宝?”宁夫人想到了此点,目光闪烁不定。 “也许,看他怎么回来,回来后又会做些什么,我们才能知道他去干什么?”四小姐也锁紧了眉头。 岸滩上,望着四条船渐渐地划远了,阿图转身向着岛内走去。穿过了林子,回到了那个岩壁之下,那个被切开了的洞口上覆盖着小山般高的碎石与草木。这是他对洞口所做的掩饰,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样子。 来到洞口前,他开始挥动着双手与双臂,象风车一般地把一块块碎石,一段段朽木,一根根树枝向外乱抛。少顷,一个完整的洞口就出现在岩壁上。 象上次一样,他再次扔出两个机器蛋,化成数百只悬浮着的小机器人,将洞内照得一片光明。来到第二重藏宝的山洞,一百数十个黑黝黝的箱子密密麻麻却又整整齐齐地排列于地面上,仿佛是一群沉默千年的武士在等着将军的到来,将他们重新带回战场。 阿图内心涌上一股极度的满足与自豪感,蒙元在中原收刮了百年的财物就有相当一部份摆在了他面前,而如今已然全部是属于他的了, 据史书记载,扩廓贴木儿在东北与昭武军大战了三场,一胜而再败,终于输光了所有的血本,从此不见其影踪。想必他失败后就躲了起来,如果他带着老婆和孩子的话,就可以将这个宝藏的秘密一代代地传下去。当然,再次娶妻生子也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或者又象古书上所记载的许多类似故事一般,他被部将杀了,然后部将抢了他的藏宝图后隐姓埋名了起来,再将藏宝的秘密传给了自己的后代。。。 总之,不管如何,扩廓贴木儿或者他部将的后代都没有猜透地图与牛角的秘密,最终还是将这笔大财交到了两百多年后的他手里。 “真是运气。” 阿图发出了一阵感概与唏嘘,将箱子一只只地统统掀开,让金银之色、珠玉之气尽皆在机器人的光照下熠熠闪亮,又一次地将他看得心弛神移。 随后他再次行动了起来,先将滩头的箱子全数搬来洞中,然后再按着宝物的品种分门别类地装箱。这些藤箱都是他让水越茂尾去定制的,也是完全针对着这批蒙元宝藏所设计的尺寸,小箱装金银,大箱装金石书画、古玩藏品等等。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朦朦地发亮,朝阳只在天边抹出了一线红光时,岸上便出现了一只点燃着的松枝火把,接着又打起了信号。 傅莼仍然是如前两次一般,带着傅萱、里贝卡、芊芊与柴门纹站在船尾的舵轮区,从高处监视着四周的情形。 见到阿图发出的信号,傅萱立即将水手们赶去划艇,让他们前去岸边接箱子。其实也根本用不着她催促,这些水手们因为即将又有一笔赏金入兜,一直都骨噜噜地睁着眼等天亮。还没傅萱下命,八人就纷纷从垂下的绳梯爬到了小艇上,划着艇飞一般地向岸上冲去。 此时,岸上的滩头已经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地合计一百三十余只。看到小艇划到岸边,阿图就开始指挥他们往船上搬箱子。与箱子体积相反的是,小箱子因为装了金银,所以很重,每只约在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四十斤上下。大箱子有轻有重,重的也有一百多斤,轻的只有几十斤。 小艇装空箱划去岛上的时候,是每船装去的时候乃是每艘船上装十二个空箱,这些箱子都因为绑在了一起才装得下这么多。而回来之时,因为已经装了东西,所以只能每船装二大三小共五只藤箱,装多了就怕太重而翻船,而且往船上吊箱的时候也会碍手碍脚。 船尾的豪华套房里,四小姐与宁夫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赵图怎么可能知道这个荒岛上会有宝藏,而且还事先做了这么多箱子来装宝。 颜明真也坐在舱房露台上看着他们进行着壮观的蚂蚁搬家,可她看了一会就没兴趣了,拿起了一本医术在那里翻看了起来。 就这样,八名水手划着四艘小艇将箱子一轮轮地运来船舷,然后由发糕、米泡、阿布、巴卡四人负责用船侧的两个绞车吊上甲板放好,然后卸空了的小艇再次划去岸上装箱。同时,傅萱又指挥着牵晃、蛎蛴民、柴门纹、渡岛熏、金泳南、阿晃与图辉等将箱子一一往阿图的主舱里搬运。 天逐渐地亮了,而后旭日高升,节节向上。这样一直忙到正午,运上岸的一百三十二只空箱全数运回,其中有一百三十一箱子里都装满了东西,空箱一只。等到这些箱子全数吊上了甲板,连同四只小艇绞上来安置好后,所有的人又开始往主舱里搬牵晃等人尚未搬完的箱子。 搬完了一百二十七箱,甲板上却留下了事先做了记号的五只小藤箱。这时,阿图便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包括甲板下的素娘、真儿与恬儿都全部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正午的阳光炽热,晴空万里无云,忙得汗流浃背的水手们个个喘着粗气,大汉淋漓,却满怀期望地静等他们的东主发话。虽然东主只是个少年人,,但在大家此时的心里,他无疑已然是如同神一般了。 阿图在众人脸上流览了一轮后,笑着说:“既然入得宝山,便是人人有份。好叫你们知道,跟着本少爷有的只是好处。”说完,便用手里的钥匙开了这五个箱子。 在众人的一阵惊叹声里,五箱装得满满的银锭就出现在大家的眼里。 阿图从中取了个银锭出来,先抛给了牵晃,让他给众人传看。这个银锭约有五十两重,表面有些泛黄,这应该是存放的年代久远的缘故。不过这没关系,擦掉表面的黄色,里面还是银灿灿的。 看情形,这两箱银锭都是要分出来的,船员们人人都是心头发热。 “这里每箱一百二十多斤,五箱一共六百多斤。还是照老规矩分,船长双份、甲板上一份,奴民与学徒减半,甲板下再减半,分银之事由牵晃做主。” 听他说到这里,人人都是大喜,暗自盘算自己大概能分多少。算学比较好的自然是一想就明白,可那些不好的掰着手指却怎么也算不出来,向旁人低声问道:“喂,你能拿多少?”由此来推断自己的份额。 等他们交头接耳一阵,阿图又道:“这些银子因为是前朝的藏银,所以成色与今时的标准银有异,你们直接去用是不好用的。过几日咱们会去到和州的出雲国,那里有个银矿,我将在那里将这些银子换成银钱或钱票。你们愿意跟本东主一起换的,等牵晃给你们分好后,就不要把银子取走,留在他那里到时一起去兑换。若是不愿,银子可自己拿走。”然后对着牵晃道:“今日大家累了,分完银子后吃饭休息,晚上八点开船。” 说罢,他将手中的银锭往箱子里一抛,只发出几声“叮当”地脆响,然后便自行下去了船舱,让他们自己去分银子去。 这些银子要超过一万两,按比例分下去,象真儿与恬儿都可以分到一百多两,这样大家都可以发点小财了。 (二六九)三女做说客 阿图在船尾甲板上的这一番话,住在套房内的四小姐与宁夫人是听得清清楚楚了。这百多只箱子搬上船来,即便是都是银子,那也有数十万两了。 窗外是灿烂的日头,和暖的海风将窗帘吹得扬起。四小姐在房内走来走去,带着满脸的阴沉。 她花了大价钱买到了一些有关火箭炮的零碎消息,因家族经营着相当规模的火器生意,对于这种密闻中威力巨大的火器是求之若渴,又猜测它的设计者是赵图,所以才会在海参崴想方设法地混上了这条船。 四小姐本想以一笔大钱来和他交换火箭炮的制作秘密,可仅仅是在起航的第二天,还没等到她试探出他倒底知不知道这个秘密之前,这次海岛的取宝就完全粉碎了她的指望。而且他身边还带着傅家的两名女儿,俨然就是傅家的女婿,此事的希望就更为渺茫。 宁夫人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床头修着指甲,她是知道四小姐的心思的,眼见如此,便道:“妹妹就这么断定他一定知晓其中的秘密?” 四小姐止住了脚步,扶着窗台看向岛上,此刻的滩头上除了些乱七八糟的脚印外就无另外一丝人来过的痕迹,过不了多久,便连这点痕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间看不清岛上那边的动静,可天一亮就看到岸滩上堆起了一百多个箱子,难道箱子都是他一人搬来海滩的,还是岛上另外藏有帮手?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终于还是放弃了,四小姐用着低沉的语调道:“傅家两年前还不过是一个小小顿别乡的附庸,可如今已拥有了整个库页岛,前后的差别就只是多了个赵图而已。瞧他以往做飞来飞去、飞鸟与冰靴,如今又造双体船,若说傅家有一人能设计出火箭炮那种武器,我想应非其莫属。” 宁夫人略思稍许,赞同道:“也是。”又问道:“那妹妹下步想怎么做?” 四小姐坐回到那张紫藤躺椅上,颓然道:“妹妹本想在商言商,欲使一笔钱向其求得其中秘密,看来是不成了。我还是小瞧了他,其人之本事可说是不可思议,非是金钱可打动的。” “难道就这么放弃了?似乎不是妹妹惯常的性子。”宁夫人道。 四小姐苦笑:“那又能如何,我们蓝家只是个商家而已,能拿得出来的就只有钱。可钱想必非其所欲,妹妹我也是没法子了?” 宁夫人点头,笑而问之:“那妹妹还去京都不?” “去。无论如何,能交个朋友也好。”四小姐悠悠地说,随后就一扫脸上阴霭,露出了笑脸道:“姐姐不是早就想前往江南一行。即便生意不成,妹妹也可陪着姐姐去走上一朝,四处瞧瞧也不错。” 宁夫人已修完了指甲,开始往上面涂一层肉红色的甲漆,对着她眨眨眼道:“姐姐就欣赏妹妹这种性情,拿得起放得下,是个做大事的人。” 四小姐咯咯一笑,站起身来,走过去于她身旁坐下说:“那咱们就来合计合计大事吧。” 。。。。。 再说阿图正要带着诸女下楼,却有一人抢在了身前,拦住路道:“我没做什么,不应该分这么多银子。” 阿图一瞧,原来是柴门纹。照着所定的分银章程,她可以分得一整份,与牵晃、渡岛熏、阿茂一样多,乃是九百多两银子。 哦,这个小妹有银子分还不要!阿图尚未说话,傅萱就把她拉过一边,骂道:“你傻啊。你不要银子,那些银子还不是给旁人分了。” 阿图笑眯眯地看她一眼,说:“起码你搬了银子,别人干得不比你多,不也是分了银子。别乱想,去牵晃那里分银子吧。” 柴门纹还待再说,他摆摆手,径自带着一群女人走下了楼道。 下到楼道后,傅莼正要带着芊芊离开,只觉得腰上一紧,被他抱着身子就往的主舱房跑去。芊芊跟了两步,却又停住了,自回自房。 “混蛋,放手!” 傅莼怒喝一声,可她怕惊动旁人,声音不敢喊得太大,而且阿图跑得太快,这句话刚落音就已经被他抱进了房门。 阿图一脚踢开虚掩的门,抱着她闪进去后便低头笑道:“傻瓜,不来你会后悔的。” 怀中的人瞪着眼,举起了手掌做了个要打的姿势,傅莼再次喝道:“放手!” 这个老婆可不比傅萱等人,他是真的有点怕她,眼见她满脸都带着较真色,便松手让她下来,身子却堵在了门口。 傅莼落到地面上,整了整被他弄皱了的制服,正要发话让他让开,一直呆在房里的傅樱却从里面跑了过来,亲热地把她的手一牵:“溥姐,进来坐坐嘛。”也不等她答话,拉住她的手就往里走,边走边说:“下面都是箱子,太乱了,咱们去楼上。” 若是换了个旁人,哪里拉得动她,可正是因为是傅樱,昇阳城里的往昔情形乍然浮现脑海: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小姑娘将她的手一牵,带着乐呵呵的天真笑容,“六姑,听说镇上的布店刚到了一批新花色,一起去看看。” 被那双小小的手一拉,傅莼恍然迷糊了起来,头脑中是一片的空白,就这么呆呆地被她拉着向楼上走去。 傅樱与傅莼刚转身没走两步,傅萱与里贝卡就进来了,和阿图交换了个眼神后,也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 上楼后,傅樱直把傅莼往床上一按,笑眯眯地道:“溥姐,大家上船都这么多天了,小妹还没机会跟姐姐说上话。今日正好姐姐前来,咱们就好好聊聊。” 这几日因为傅樱出现了,所以傅莼每次去餐厅都是坐在厨房外的那两张小餐桌上,也不去那边的围座了,她们两个的确尚未交谈过一句。 听到“小妹”这个词,傅莼真是有点晕了,虽心下尴尬无比,但又不好甩袖而去,只得口上委以蛇虚,含糊地“嗯”着。 “就是。溥姐每日都呆在房里,也不出来走走,多闷啊。”傅萱也坐过来道。 里贝卡也凑上来,却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臂一阵好瞧,然后神往地说:“姐姐的皮肤可真好,象丝缎一样。”说完还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令后者的头皮发麻。 接下来,三女七嘴八舌、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起话来,言语中也不怎么绕圈子,直说以后彼此都是一家姐妹了,大家奉她为大,都听她的。 她们在楼上说着话,阿图在下面听了阵墙根,心下大大地将三女夸了一顿,又得意道:傅阿莼,虽厉害,也架不住啊,相公妙计使出来。 事情源于前日,他原以为夜间才能抵达藏宝岛,所以本想着白天不理她们。可问了牵晃后才发现,从海参崴到海岛的这段海程,航速比原来沿着大陆海岸南下时要快了好些。因此他中午就跑到三女面前大吹一顿法螺,说这批海岛藏宝里有许多许多女人所用的宝贝,还说如果她们能把傅莼留下来,则人人都可分一份,如果留不下来,则大家都没有。 三女一听顿时眼泛绿光,合计了一番后定下了这么个主意,就是让他先把傅莼给弄进来,然后她们三个再把她给堵住。现在看来,这个主要是傅樱所出的主意可真是管用。 既然上面有人在帮他做说客,阿图就一心一意地去清理起那些箱子来。 一共装回来了一百三十一只箱子,其中银锭有二十二箱,除去分出去的五箱,房内还有十七箱。然后就是五十一箱金锭、金块,剩下的五十八口后来运去岸上的大藤箱里就是各式各样的古玩、珠宝、首饰、玉器、字画、书籍等等说不出价值的昂贵之物了。这五十八箱好东西中又有十五箱是各色珠宝玉器以及女人饰品,都用檀木盒、锦盒、锦囊之类的物什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箱中。 这些财宝阿图早就在装箱时就粗略整理好了,当即就将这十五箱宝贝移到房间居中的位置并掀开盖子,又听上面她们说得差不多了,便对着楼上喊了声:“下来吧。” “来了,来了。” 几下莺声燕语之后,只听得楼梯上一番叮叮咚咚地乱响,三女拉着傅莼走了下来。 (二七零)五人分宝贝 见了这十五箱宝贝,三女眼中顿时涌出一片碧油油的精光,珠宝首饰对女人的吸引力实在是比天还大。其它的黄白之物,甚至是名家字画与骨董,在她们的眼中就都已经降到与垃圾同一级别,被她们催着阿图赶紧搬去密室,不要搁在一旁妨碍她们看宝贝。 三女在箱子里一顿乱翻,各自找出了些钟爱之物后,就开始往身上佩戴了起来。 “蛮子,你看我漂不漂亮?”傅萱戴上一挂镶钻金链,目光痴迷地向阿图问着。 她不是痴迷于阿图,而是被这项链给迷住了。这挂项链由五排横链构成,横链上嵌满了钻石,大大小小估计约莫有一百多粒,钻石间中还用着一些红蓝宝石作为点缀,吊坠之上镶嵌的是颗巨型黄钻,几乎有婴儿半个拳头那么大,在灯火之下,遍体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再转眼看傅樱,她脖子上套着挂祖母绿项链。这挂项链更为夸张,居然是由八串单独的祖母绿项链构成,这些项链在胸前一个精致的雕花银盘下汇合,银盘上面镶嵌着一颗极大的祖母绿宝石,银牌之下则垂下十六条链子,乃是上述的八串项链的延续。祖母绿的颜色与她的肌肤,一翠绿一雪白,相互映照着,更是将各自的本色凸现得越发显眼。 而里贝卡的十根手指上,指指都戴满了戒指,她嘴巴里喃喃自语着,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一双手翻过来覆过去不住地观看,其中有枚戒指的戒面上镶着颗大钻,直径盖住了中指还绰绰有余。而她的头上则插了根翡翠发簪,发簪的顶端镶嵌了颗大拇指般大小的珠子,这珠子正好位于背光之处,暗黑里发出了莹莹的光辉,原来竟是颗夜明珠。 “好看,好看。真漂亮。。。哦。。。” 听傅萱相问,阿图随口奉承两句。可她只是问了,却根本没听他回答,继续在身边的大箱子里翻动着,未几便找出来把匕首。只见这把匕首刀柄与刀鞘上都嵌满了各色宝石,颗颗比拇指还大。 “阿宝。”他蹲着挪动了几步,去到她身边喊了一声。她却是恍然不闻,只是将手中的匕首拔出来又塞进去。 “乖宝。”他又挪到傅樱的身边。她正在往自己头发上插一串珠花,插好后转颜对他一笑,随即就不理他了,继续在箱子里翻看着。 “宝贝。”最后,他挪到了里贝卡的身边。 里贝卡忽然惊叫了一声,只把他吓了一跳。然后便见她手上端着一个打开了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对红翡翠手镯。她楞了楞,也没理他,将这手镯取了出来就往自己手腕上套。不过她手上的戒指戴得实在太多,要戴手镯得先取下戒指,但戒指戴得很紧,一时间取不下来,就只好看着手镯发急。 看到这里,阿图觉得情形有些失控,这些宝贝可不能完全被她们三个分了。于是,大喊一声“且住”,并闪电般地抢下了她们手上的东西,“不许乱拿,都给我放回去。” 被他拿走了手上的东西,傅萱怔怔地问:“蛮子,你竟然抢我的宝贝?” “好啊!蛮子,你这小气鬼,你以前穷的时候就用破飞鸟、破飞来飞去骗过我的钱花,现在有了宝贝就要收回去,我不干!这些都是我的。”傅樱说完就趴在了一口箱子上,再也不肯起身,并且还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里贝卡说得最有水平,她露出了个天使般纯洁的笑容后道:“甜心,反正我是你的女奴。什么都是你的,我的宝贝也就是你的宝贝,是不是?”随后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唉!这些女人们都真难缠了。阿图指了指坐在一边软椅上的傅莼,解释道:“不是不给你们拿,可我们得公平是不是?” 傅莼适才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分宝贝,脸上阴晴不定的,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三女听说不是不给她们拿,就立马又高兴了起来。会意之下,傅萱走过去一拉傅莼:“对!莼姐,你也来拿。” “我不要,你们自己分吧。”傅莼摇头说。 说心里话,若说这么珠宝对她没吸引力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也是女人。这些宝贝是这么的漂亮,傅莼甚至都在心里想像过了自己带着傅樱那串挂链时的模样。可是,若自己一旦参与了进去,以后就只能跟两个侄女做“姐妹”了。 “这怎么行?” 傅樱走了过来,并在她头上戴了一顶她刚挑中的宝冠,左右看看后笑道:“要是姐姐你不要啊,那个偏心鬼就肯定不让我们拿东西了。” 里贝卡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面小镜子,往傅莼的面前一照,说:“你看看,好漂亮。” 这顶宝冠乃是用纯金制成的枝叶环绕成一顶冠型,上面镶满了熠熠发光的钻石与宝石,中间是块无可挑剔的祖母绿。 “哇!阿莼,你简直是个公主。不,是王后。”阿图满脸堆笑着蹲在她身前,一句马屁奉上。 “不对。真正的公主和王后可都比姐姐差远了,她们。。。”里贝卡修正道,话中忽然又收口。 里贝卡的这句话似乎透露了什么信息,阿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者也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冲着他蒙混地一笑。 傅莼看看镜中的自己,这顶宝冠真的是令自己平添了几分贵气。她实在是很喜欢这顶宝冠,心下正犹豫着,听得阿图在耳边悄声说:“笨,先拿了再说。” 接着阿图宣布,东西重新分派,每人手上只能保留一样东西,然后由他本人代表自己与苏湄先挑两件,再按着傅莼、傅萱、傅樱与里贝卡的顺序,每人都可以挑十次。 于是东西重新放下,傅莼保留了这顶宝冠,傅萱与傅樱保留了她们的链子,只是里贝卡手上有三只戒指与几只镯子是无论如何都取不下来了,经过折衷,就让她轮空最后的三轮。 这样经过了十轮的挑选,阿图手上有了二十二件宝贝,而她们每人手上则有十一件,里贝卡还多几件镯子戒指什么的,不过这十五口大箱里的东西还远远没有拿完,但是阿图却说这里面的东西要先收起来,以后做生意要当本钱的。 也许女人是最贪心的动物。傅萱与傅樱听阿图说要收箱子,便齐声抗议,说现在每人才拿了十一件宝贝,上不上,下不下的,箱子里的宝贝还有那么多,拿足二十件才让他收箱子。 阿图不干,可女人们生气了,威胁着说如果他这么小气地话,就大家联合起来一个月都不理他。无奈之下,他只好再让她们各自取了五件,如此就每人拿了十六件。 挑完了十六件宝贝,她们心里也确实满足了,随便一样,看上去都是价值不菲。这样的宝贝,自己以前可是一件都没有过的,何况一夜之间就有了十几件。当下她们就一同坐在那大床上,各自仔细观赏自己的东西,并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还互相询问着其她三人自己好不好看。 到了现在,连傅莼都无法保持冷静了,她拿着这些珠宝在房内的落地镜前试来试去,每一件都让她露出了满意的笑脸,但她还是比较清醒的,试戴完了所有的宝贝后,便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宝贝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 阿图刚刚将摊了一地的宝贝重新安类别归纳好,并放入不同的箱子里。女人们都玩弄自己的心爱之物去了,收拾残局的事就自然归了他一个人做。再看看另外三女,见她们还在那里乐此不疲,便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大段话。 傅莼听了,面露惊讶之色:“竟然是前元的藏宝。” 阿图点点头,然后带她去到一侧,打开一个箱子,“这里面有一些书,里面的字看起来象是蒙文,但我不认识。” 傅莼拿起了一本书,翻开一看,眼见书页是羊皮所制,里面写的尽是些看不懂的文字。不过这书的封皮与里面的羊皮书页均是黄色的,内中多有饰金,装订得也十分的精细,既然它们与宝藏放在一起,应该有着不菲的价值。 “我看看。”傅萱从床上跳了下来,取过这本书翻看了几页,便道:“这字我也不认识,不过看字型应该是蒙文。” 如果真是蒙文,那大宋将蒙古赶出大陆近二百年了,那这书也应该有二百年的历史了,那也能值点钱。 “先放着吧,回京都之后去骨董店里给人瞧瞧,看能不能卖店钱。” 等到傅萱把书递回来,阿图就把它往箱子里一扔,盖上箱盖后继续清理各种宝贝。 “等等,你不是取了金银吗?金银上应该有它们铸造出来时的年号,这样就可以大致断定究竟是不是蒙元的遗物了。”傅莼道。 “这倒不错,金银上所记确实是蒙元的年号。”阿图答道,随后就跑去捧了一堆元宝、金块、金条、金饼回来放到地上。 这批金子的式样并不统一,有元宝、金块、金条、金饼各种形状,大小也不尽相同。傅莼拿起一个元宝翻看,元宝的正面上有凸起的阳文“至正元宝”四个大字,两侧还有两行小阳文,象幅对联一般分列左右,左边是“足金五十两”,右边是“至正五年”。 “果然是前元的。”随即她再翻看另外的元宝、金条等,毫无例外的都是前元时期所制,只是年份有所不同,又问他一句:“有多少金银?” 于是阿图掰着手指给她点算了起来,说银子每箱约一百二十余斤,十七箱就是三万二、三千两。金子要重些,每箱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斤,合计约十一万两。经粗略估计,光这批金银都值得钱三百五十万贯。 听了阿图估计出来的这个数字,傅莼忍不住地发呆了。原来在顿别的时候,家族的生意也做得不小了,可一年也就只有六、七万贯的出息。这小子就这么出来一趟,加上前面从海里捞起来的金子得傅家六、七十才能赚到。 “那你打算拿这些钱怎么办?”傅莼最后问。 “还能怎么办?养我的阿莼呗。”他痞笑着回答。 傅莼白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望望旁边的傅萱、傅樱与里贝卡,再瞧瞧椅子上放着的那一堆属于自己的宝贝,心下一阵恍惚:“难道自己真的要跟两名侄女共这名夫君了?” (二七一)花信年华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得照在前甲板上,白色的双船头与灰色的栏杆外是清蓝色的海,逆风打侧面吹来,将阿图蒙在脸上的软顶草帽荡了一下,似乎要吹起,却被他用手一压又给盖上了。 蚂蚁号的中间船体是打两侧单体船艏退后两丈开始建造的,中间船体的前缘微呈弧形且上面安有铁护栏,护杆之间用铁链相连。前缘的外围还铺了四尺来宽的木板,再往前则挂上悬网,以防止人失足落水。 护栏之内退后二尺就是那个水滴型的前舱,阿图在前舱的左前侧甲板上摆了躺椅,遐意地躺在上面晒太阳。 他昨天一直忙到晚饭时才终于将所有的财宝都收拾完毕。傅莼回了自己的房间,另外三女则是因为太兴奋,直到半夜都还睡不着,加上前夜是几乎熬了个通宵,所以到现在都还在床上睡着。 这次出海的收获实在是太丰厚了,陡然之间,自己光拥有的金银就值四百五、六十万贯,真是如同做梦一般。四百五十万贯是个什么概念: 四百五十万贯,可以买。。。可以买五万一千一百三十六名比比洛夫,然后他眼中就呈现出了五万一千一百三十六名比比洛夫的整列,每个比比洛夫都用着他那双蓝色漂亮的眼睛对着他笑,并且向他献上五万一千一百三十六辆豪华马车。。。 四百五十万贯可以买六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名阿布,每名阿布种三十亩田,六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名阿布一共种一百八十四万九千二百九十亩田。秋收的时候,他站在高*岗上,看着山下六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名阿布和一望无垠的金色麦田。。。 四百五十万贯还可以买那种被傅冲胡说是很会生孩子的处女三万四千六百一十五名,女人都是会生孩子。假如每个处女生三个孩子,一共就有十万零三千八百四十五个孩子。过年的时候,这十万零三千八百四十五个漂亮孩子都穿着隆重的盛装,排着长队来向他讨压岁钱。。。 “呸呸呸。。。”数到这里他胡乱地呸了几口,这十万多名孩子只怕还没养大,自己就要穷死了。 “恭喜公子。” 宁夫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蓝色深裙的宽大下摆被风吹得紧贴于腿,凸凹了躯体的轮廓。 看到自己的客人来了,阿图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同喜、同喜。” “妾身恭喜公子是因为公子得了宝藏。妾身又何喜之有啊,如何能同喜呢?”宁夫人抚了抚海风吹起的发丝,笑容中颇含深意。 阿图被她抢白了一句,也不作答,指着身前的躺椅道:“夫人说笑了,请坐。” 宁夫人也不客气,当即便坐到了他的椅子上,然后才笑着问:“那公子准备坐哪里呢?” “我就站着。。。好了。”他目光一低,正好从她的衣领之间望了进去,只见一对半鼓鼓的浑圆凸在那里,赶紧抬起头忍住不看。 他刚才的举动可没有逃过宁夫人的法眼,不过她并不介意,反而咯咯地笑了两声,向后一躺,舒服地靠在那里。 那两声笑似乎揭穿了他适才所为,阿图脸上浮起一丝愧色,“夫人这些天过得可好?” 宁夫人眉头一蹩,似乎有些生气:“不好。” “哦。那是为何?” 她做出了副委屈的模样,埋汰道:“你这个主人都不讲待客之道,整日都不见人影。” 又不是自己请她们上船的,可没有陪她们的义务。不过客人总是客人,面子还是讲的,阿图赔礼道:“唉,在下这两日实有些繁忙,因此怠慢了夫人与小姐。往后的数日应该较为清闲,当可多陪陪两位。”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好。”宁夫人在扶手上一撑,站起身来,面带春风道:“既是如此,公子就陪妾四处走走看看吧。” “恭敬不如从命,请。” 宁夫人的这个要求很合阿图的心意,因为打主舱的卧室可以透过窗口看到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虽然此刻的窗帘还是拉上的,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拉开了。而且,这两天傅樱的嘴巴里老是有意无意地说出“狐狸精”三个字出来,恐怕就是针对着这名宁夫人的。 她粲齿一笑,柳腰款摆之下转身向着船后走去。他跟在了后面,双目在她扭动的腰*臀间停留了数息,才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船现在是逆风顺流而行,航速不快,船身既不摇晃,也不颠簸,甲板上的水手也干得清闲,只是注意着风向的变化,随时调整帆的迎风角度。 十点的太阳,红彤却并不太炎热,四周是蓝色的海水,从船舷外滚出白色的浪花,巨大的帆张在头顶上,有种幕天之感,牵挂着的帆索散布在天空,将单调的天与海切割成一块块的。 长时间的海上航行是枯燥的,但于这么个明媚的早晨,又是在一个掘宝后而得志的隔日,若还有一位漂亮夫人陪在身旁,恐怕任何人都是只会感到知足吧。 从她的身上浅浅地传来了一股香水味道,尽管阿图对此并无研究,但也觉得哪种味道并不难闻,且还有点使人想一闻再闻。 两人在甲板上缓步走了两遭,说了一轮闲话后,宁夫人停下脚步,依在舷边望向远海,忽然一叹。 “夫人有何心事?”阿图凑趣道。 宁夫人继续向着远处望着,慢悠悠地说:“妾这次虽说是陪着蓝家妹妹去京都,实际上早就有意前往江南一行。” “哦。” “妾乃山东莱州人士,是成年后才去的北方。如今眼见着年岁渐长,便有叶落归根之意。” “夫人因何而去北疆?”阿图问道。 宁夫人侧过脸来,微笑道:“不敢瞒公子,妾少年时是在一个跑马解里,在江湖上沿途卖艺。九年前,班子去到了海参崴,妾因机缘留在了那里,且一直呆到了今日。” 原来是这样,恐怕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机缘就是指被马粮商看中并娶了她吧。江湖买解并非一个高尚的职业,宁夫人话中并不隐瞒,阿图不由对她印象大好起来,便关心地问:“那夫人在老家一定是有亲人的了,这次是否也要回莱州看看。?” 宁夫人淡淡地笑了一声,说:“有是有。可家人在妾年幼时就把妾卖给了班主,所以妾觉得回去看看也成,不回去也成,再说吧。” 阿图回味了一下她的话,似有领悟:“夫人所说的叶落归根并非是指莱州?” 宁夫人赞许道:“公子聪明。妾只是觉得北疆太过寒冷,每年的冰冻期太长,所以想寻个暖和的地方养老。” 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四、五的样子,听到“养老”这个词,阿图笑了起来:“夫人正值花信年华,乃是女人最美的时候,何以言老。” “真的?”宁夫人笑盈盈地问。 “当然是真的,在下敢担保。”阿图笑着信誓旦旦。 宁夫人长舒了一口气,又夸张地拍拍胸口道:“既然连公子这般的人物都这么说,那妾就放心了。” 这时候,十几步外的舱门口走出来了四小姐,见到两人便笑着迎了上来。 (二七二)消遣棋 棋室里燃起了沉香,棋盘两侧,四小姐与宁夫人正在对弈,阿图在一旁观战,菱角与小红伺候在一旁。 阿图与宁夫人在甲板上遇到了四小姐,走了两圈说了阵话后,宁夫人就提出来要和四小姐去棋室里下盘棋,于是三人就一起来到了这里。 两女只下了寥寥十来手,阿图就知道她们两人的水平着实不怎么样,完全是消遣棋中的消遣棋水平。 “公子真是风雅之人,在船上居然也建有棋室,还布置得如此精致。”宁夫人执白,她在四小姐星位的一子下托了一手,便转头向他笑道。一笑之下,露出了扇贝般的皓齿。 这棋室阿图是精心布置过的,装饰风格取的就是叶梦竹的喜好。他本来在这墙上还准备挂上了他“竹图派”三个大字,以示这棋室是本门第一个下棋的场所,也是未来“竹图棋院”的发祥地。不过既然“竹图派”听起来象“猪头派”,“图竹派”又象“屠猪派”,因此他就把“竹”、“图”二字分列两边,“派”字摆在中间,不料这么一来,听起来又象是“猪派头”与“头牌猪”了,如果“派”字放在前面,又变成了“排头猪”与“排猪头”了。想到这三字无论如何也组成不了威风的名字了,心灰意冷之下,只得统统地取了下来。 四小姐跟着下了一手,也赞道:“看公子布置这棋室的格局,此中棋韵甚浓,想来必是此中好手。待会与姐姐下完,还得请公子指点一盘才是。” “好。等会一定得向小姐与夫人多多请教。”阿图不动声色地说,却私下奸笑几声:不识少爷真面目,蹂躏你于棋盘中。 “公子,请喝茶。” 小红端起杯茶,双手捧到了他面前。因为酒酒屋那事,她的眼光和他一碰就低下头去,还红了脸。昨日的房中是昏昏幽暗,今日的室内是朗朗明光,不同的环境下,人的心境的确有着天壤之别。 “嗯。多谢。”阿图取过了小红手中的茶杯,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宁夫人自然知道其中的蹊跷,却装做没看到,目不斜视地只顾下棋。四小姐不知其中缘故,看二人表情有些异样,微觉奇怪。 两女下的是消遣棋,因此落子飞快,很快就下完了这盘,是宁夫人赢了。接着四小姐和阿图开了一局,她那里是阿图的对手,偏偏又是第一次和他下,总是要认真些的,结果被杀得全身是汗,通盘只活了一块小棋。 接着宁夫人说阿图太厉害,得下让子,便跟他摆了局三子棋,也是被杀得节节败退,落花流水。下一盘就摆到了让五子,加上相互支招,二人方才站稳了脚跟。 虽说是站稳了脚跟,但形势也只是左右支拙而已,四小姐叹道:“没想到公子连围棋也是如此犀利,有国手之力。” 北地的围棋水准本非能与中原抗衡,只因四十年前海参崴的北陆棋院出了名叫陆前的天才棋手,他不仅夺了大宋的棋王赛,还连霸三届,并在棋王赛的番棋里击败了当时的名人井上悦,震动棋坛。因北陆棋院整体实力不济,无法在名人赛中最终脱颖而出获得挑战权,但已足以在北国特别是海参崴掀起了一股下围棋的热潮。陆前此时年纪已老,也早不参与任何赛事,只是培养新人,但北路棋院一直都保持棋坛上强手的水平。 四小姐自己棋艺有限,但高手见过不少,与高手的指导棋也下过不少,高手的斤两虽然她掂不出来,但决无一人有眼前的赵图这般凶残。他的算路实在太恐怖,与之一接战就有崩溃之忧,低手都没法和他过招,何况听说他才二十岁不到,再过几年恐怕更不得了。 “哪里,哪里。”阿图谦虚地道,随即拍下一子,点在四小姐的一处急所上。这子一落,她的一块棋眼看着就活不出来了。 宁夫人坐在一侧观战,带着满脸的媚态道:“公子好贪心,吃了妹妹这么多棋,手下一点都不容情。”言罢,还伸了个懒腰。 她伸懒腰的这一会,阿图只觉得自己的膝盖被碰了一下,眼睛向下一瞧,是宁夫人的右脚从棋桌一旁伸了过来,在他膝盖上轻轻地摩擦着。 棋桌太矮,因此下棋的人需得在桌前跪坐或者盘腿而坐。跪坐是最古老与传统的坐姿,但自唐朝开始就越来越少人采用这种坐姿了,原因主要是由于椅子的普遍采用。本朝到了睿宗时代,国力达到了空前的强盛,与之匹配的是文化也繁荣,许多老祖宗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 跪坐就是其中之一,贵族子弟从小就要学习各种仪态,坐姿所需要学习的仪态之一,而跪坐就是坐姿中的一种。很多诸如茶会、花会、赏画、品书之类风雅人士的交流会上,主人有时提供的非是桌椅,而是案席,这样就很考验来宾跪坐的本领。 至于何种坐姿,阿图自己无所谓,跪坐或盘腿他都可以,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习惯跪坐,尤其无法坚持长时间的跪坐,坐到后来就是盘腿坐了。这宁夫人一开始是跪坐,到后来便也是盘腿而坐了,因此她的脚偷偷地伸了过来就不出奇了。 四小姐似乎留意到了两人的举动,但却没有什么特别地反应,眼光向下一扫后便回到了棋盘上,继续琢磨棋路。 宁夫人脚上穿着双绿袜,从红色的长裙下探出来就十分地惹眼。她的脚小巧而秀气,在他膝盖上摩擦了两下便收了回去,绿色重新消失在红色里。 他再抬头看二女,所见是宁夫人媚眼如丝,眼睛里都快滴出水来,而四小姐却神色自若地低着头看着棋盘。 宁夫人再次伸了个懒腰,随即站了起来说:“今日姐姐我乏了,就先回房歇息了。”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小红见状也起身跟了上去。她们在门口穿好鞋子,只听得拉门一响,开了后又重新关上,这样房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中午都还没到,她就乏了,还要回房歇息?阿图先是愕然,随即恍然大悟:这岂不就是那些鸳鸯蝴蝶故事中的藉口,一般女主这么一装,男主便心领神会,继而一段巫山情就徐徐拉开了帷幕。 酒酒屋里是骤然遭遇到那种污垢之事,饱受《四书五经》所熏陶的德操被吓得崩溃而逃,而此时却早已坦然,加上又已知女主是这么个妖媚的女人,他心中漪涟暗起,一尝芳泽之意顿生。 阿图看向四小姐,她正好似谑似笑地看来,眼见这盘棋已杀得她七零八落了,便道:“小姐要不要重开一盘。” 四小姐将手中棋子往盒子里一扔,也伸了个懒腰道:“奴家也累了,今日就请教公子到此处为止吧。公子若有事可自去,奴家下午就呆在这里看看书。” 这是什么意思?四小姐和宁夫人合住一间套房,她说下午就呆在棋室里,那么空出来的房间。。。 这位四小姐真是名知趣的人,阿图含笑道:“如果在下一直在这里陪小姐呢。” 四小姐微微一笑,道:“愿去愿留,惟公子之意。不过奴家真是乏了,又深知不是公子的对手,围棋是暂且不敢领教了。” 蹂躏得美女服了,也就是了。阿图正了正衣襟,问道:“小姐可是常去京都?” “非也,奴家只是于六年前随着家父去了趟京都以及江南而已。” “小姐觉得那里如何?” “地灵人杰,物华天宝,自然是好地方。”四小姐答道,接着问:“公子造这条船就只是为了用于开去京都读书?” “嗯。”阿图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这个话题,“其实海参崴也是真不错,在下于那里虽只逗留了大半日,却觉得风情独特,颇令人留恋,不愧为北疆第一名城。” “奴家生长于厮,得闻公子之美言,心中颇有自豪之感。”四小姐道。 两人相视一笑,可接下来阿图就不知说什么了,坐在那里有点发愣。四小姐见了他这个模样,稍稍犹豫了一下后,笑吟吟地道:“宁姐昨晚一直都在夸公子,说公子不但奇思层出不穷,且谋事周密,乃是大才之人。” 谋事周密?阿图愣了一下,随即就知道她是说自己海岛取宝,微笑道:“宁夫人过奖了,在下惭愧。” 四小姐在他脸上好好地瞧了阵,最后道:“奴家是个不拘细节的,时间久了公子便可知之。若公子有事尽可自去,无需在这里陪着奴家。” 既然她这么说,于是阿图告辞,出了棋室,拉上了门。直走是去甲板,下旋梯可去到宁夫人的豪华套房。他略微一犹豫,决定还是直走,再去甲板上看看。 (二七三)风暴中的计较 船向南而行,到了第五日的夜间便来到了乐浪东面约三百里的羽陵岛海域。 羽陵岛是座钟形的火山岛,最高处为三百丈的圣人峰。岛上尽是山,有拔地而起的陡峭之感,阴雨天里云雾缭绕于半山腰,峰峦若隐若现。 这次他又是先派出小机器人下海探测,结果在附近的确是探到了两艘沉船,其中一艘船名与记载不符,另一艘已看不清船名了。 按事先的约定,将四小姐、宁夫人等六人带到底舱去暂避,让前手藏与前田切这“二钱”看住他们,自己则再次下海。可出人意料的是,阿图在这艘沉船前前后后地找了许久,所有的可疑之处都搜寻过了,任何可能藏金舱室都切开了,也没发现有金子。 于是他只好得出了这么个结论,那就是乐遇的记载有误,也就取消了此次海底捞金,天亮后便启航向着出雲国进发。 船继续向南行,到了当日的下午,海面忽然刮起了暴风。 两个钟头之内,天色从晴空万里到铅云密布,再至暗黑连天。飓风与暴雨接踵而来,继而电闪雷鸣,狂风呼嚎,将蚂蚁号搅在滔天的巨浪里翻腾着。 一个浪头打来,蚂蚁号被抛去浪尖,再重重地落下,船身前俯后仰。主舱里,顶上悬灯的火烛黄影随之乱晃,一个落地花瓶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倒下并敲碎,发出“啪”地一声,女人们再也控制不了绷紧的心弦,不约而同地发出厉声地尖叫,凄若鬼嚎。 傅樱往阿图怀里一扑,小脸带泪,哭问道:“蛮子,船会不会翻,我们会不会死?” “没事、没事。”阿图怀抱着她坐在地上,手里圈着她的腰,嘴里不停地哄着。 其实他自己也没把握,毕竟不是在海上长年跑船的水手,对于风暴的可怕程度与船只的可靠性没有个实质的概念,所以一看到这场风暴来势汹汹就赶紧去把傅莼和芊芊也喊了过来,就是为了在大难真的来临时,可凭着自己大仙的本事来救她们一命。 舱房里充斥着惊骇的情绪,除了傅樱自开始就赖在他怀里不出来之外,傅萱与里贝卡一左一右地紧贴着他,还每人抓住他一只胳膊。遇到惊险时,嘴上囔着的同时双手还用力一捏,简直就象是给他上刑。 被三个女人八爪鱼般地缠住,感觉就象是一只被捆住了的咸水粽。再看另外两名女人,傅莼是坐在他对面,暗咬红唇、绷紧香腮,紧皱眉头似在思索;芊芊则紧闭着双眼,铁青着脸,嘴巴里叨叨有词。 疾风夹雨打着船壁一阵阵“哗哗”地乱响,船身仍在猛烈地摇晃,又时而会剧烈地颤抖几下,将人的心在天空与地狱间抛来抛去,没个着落点。舱外是大自然在狂怒,舱内的气息却静谧得可怕,晃闪的灯火下脸色狰狞。 眼见如此情形,阿图一拍胸脯道:“别怕,有相公我在此,包管你们这几个。。。”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一阵“啪啪啪”地乱敲,外面响起了小红的喊声:“公子,公子。”门并没有锁,阿图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即被自行拧开,四小姐、宁馨儿就带着小红和菱角扶着墙踉跄着脚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小红带着满脸的煞白,惊惶地囔道:“公子,船尾颠得厉害!” 船尾颠,难道船头就不颠了,只有颠得更厉害!这是托词,阿图知道她们是怕了,但自己又能怎么样,自己也是办法不多。但她们既然来了这里想寻求自己这个男人的保护,难道还能赶她们出去?只好推开身边三女,起身去迎。还没等他走上两步,又一个大浪打来,船身一阵俯仰,四小姐一下子就冲了过来,被他抱了个满怀。 “啊!”四小姐发出一声惊叫。 换作平时,本是个温香软玉,可此时却是个烫手山芋。阿图讪笑着掩饰:“浪太大,浪太大,”边说边把她推开,然后一指地面上的空位对着她们道:“没事,没事,大家将就着坐地上好了。” 在这等规模的风浪中,椅子、凳子是不能坐了,要坐也只能坐地上。四小姐、宁馨儿四人早就站不稳了,口中应道“甚好”,赶紧在地上坐了下来,和傅萱、傅樱等女一对眼,大家相互瞧了个虎视眈眈。 眼见一下子多了四人,阿图心中打鼓,又暗自盘算:若是船真个不保,几个老婆和芊芊是一定要救的,阿晃和阿茂两人也是必须要救的,至于其他人。。。自己能力有限,救不了那么多人,四小姐等人虽然死了可惜,但又不是自己老婆和好朋友,也只能就这么放弃了。 刚定下计较,但听得几声叫囔:“小姐、小姐。”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口,原来是柴门纹带着带着小清与刘嫂也过来了。 这阵,船的颠簸好了稍许。刘嫂趁着这瞬间的平稳就迈着小碎步跑傅萱身后坐下,说:“我们来陪大小姐和二小姐。” 本来没看到柴门纹与小清,心里还可以不去想她们两个,但既然她们来了,那心中“必救”之人中又无奈地添上了两名。与她们的目光一一相交后,只好指向地板,客客气气地说:“船直摇,请坐牢。” 等到柴门纹与小清也去到傅萱身后坐下,阿图一数人数:傅莼、傅萱、傅樱、里贝卡、芊芊、柴门纹、小清、刘嫂、四小姐、宁馨儿、小红、菱角,一共十二名女人,现在都聚集到他的主舱里席地围坐。 风暴太大,前途莫测。即便是四小姐平素那种胸有成竹的大家风度,也换了此时低头垂首的小女子神态。每当于艰难的时刻,人总会是选择跟随着有能力的人,这就是人的直觉。 或许在她们的眼里,他是了不得的人,能保佑着她们逢凶化吉,遇险平安。可不知这个家伙已经盘算好了,救谁和不救谁,心里早就有了一本小帐。 “对了,颜医师呢?她怎么没过来。”阿图忽然想起了她,又暗暗祈祷,但愿她不要过来,否则被自己看到了难免又要在“必救”的账本上添加一人。 就在这里,却感到手臂上一紧,傅莼来到身边将他一抓:“跟我下楼,有话说。” 来到楼下里贝卡的那间密室,傅莼把门一关,揪住他就问:“说实话,要是不成了,你倒底能救几人?” 阿图打了个哈哈,本还想跟她调笑一句:“阿莼也怕了?”可见她一张粉脸板得漆黑,立马就老老实实地用右手比了个数字,道:“大约九人。” “怎么会这么多,真能救九人?”傅莼惊讶道。 “这你就别问了,说行就行。” 他所打的主意是:太空服可以悬浮在空中,里面能装两人;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背囊能自行鼓气成个大气包,人就呆在包里面,可以容纳七人。但这两者都没有动力,得靠他一个人来管着,否则就会被风浪给吹跑了。 听他确认了,傅莼总算舒了口气,把手一松:“你是个大男人,这种时候要果然立决,有些救不了的人要放手,懂不?” “是、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赶紧表态。 “这九个人中,小萱、小樱和芊芊你得管着,其他人你就自己看着办。” 见她没说自己,阿图执起了她的手,深情道:“当然,还要加上我的阿莼。” 傅莼忽然恼了起来,将手一抽,怒冲冲地说:“姑奶奶还是死了好,免得受你的活气。” (二七四)激励士气 甲板上,一股大浪从左舷冲上船身,劈头盖脑地对着人迎面扑去。 “哗”地一声响过之后,牵晃吐出了满口的海水,像只浸得透湿且刚从水下捞起来的落水狗。若不是每名船员腰间都系着一根缆绳,另一端绑在了桅杆或船舷等处,这一泼浪就要将好几人卷下海去。 他下令降下了所有的帆装,由蛎蛴民领着所有的船员在他的号令下与风浪相抗。风浪太大,蚂蚁号的双船底抖动得非常厉害,象是在岩石上撞击一般,一只悬挂在左舷的小艇也在前次巨浪的冲击中消失了。 一个幽灵般身影的出现在他旁边,大声地叫囔着:“怎么样?” “啊!”牵晃吃了一惊,看清楚是赵图,赶紧一指舱门道:“少爷,快进舱。这里危险!” 一阵强风吹来,发出“呼呼”啸声,阿图刚说完“不用”,见牵晃没听到,凑到他耳边大声道:“不用!我问你,现在情形如何?” 牵晃抹了抹脸上的水痕,高声喊道:“没事!船沉不了,就是跳得厉害!” “跳”是双体船的一个缺点。因为是两个船体,所以吃水就轻。风浪一来就难免压不住,容易被抛离海面,落水之后又会被水面弹一下,形成“跳”的现象。 阿图心头一喜,大声问:“你肯定没事?” “没事!风浪再大些也不怕,少爷尽管放心!”牵晃毫不犹豫地答着。 也是,水越茂尾都说了,他是几乎以战舰的标准来建造这条小船,双体船船身宽,毫无倾覆之忧,两侧船体又都是水密舱结构,应该是比普通船要可靠得多。 阿图回顾四周,但见十四名船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且躲在避风处,牵晃负责全局,蛎蛴民做他的帮手,另外四名则是在舱下四处巡查,检验船体是否有漏水迹象。 看到牵晃的安排有条不紊,加上他的担保,阿图就定下了心神:“那甲板上的事就完全交给你了。” 牵晃大声道:“少爷下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阿图点点头,再勉励了他几句后就走去和船员们各个交流。 风浪再大,船再颠簸,对他来说也只是小菜一碟。众船员看他连缆绳都不系就随意地走来走去,每个人那里都说上两句,心里大是佩服。 蛎蛴民把自己的腰捆在了舵轮前的一根铁杆上并半蹲着身子,这里视线最好,什么旮旯角落的都看得清清楚楚,前可指挥所有的船员,后可以给操舵的权九下令,最是方便了。 阿图蹲到了他身边,问道:“如何?” 蛎蛴民身材长大,生着一个大鹰钩鼻子,怎么看都有点阴险的味道。听到阿图问话,带着一副自若的神色说:“只要船不漏水,就沉不了。即便是某个舱漏了水堵不住,封住舱门想必也能抵挡,少爷请放心。” 阿图拍了拍他的肩头,赞一句:“好!干得不错。”就起身走去权九身旁,问一声:“你呢?” 权九平时不多话,但什么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海上的经验十分老到。他已把自己的腰绑在了舵轮前的铁椅子上,这样就不会被迎头而来的大风给吹跑了。听到他的问话,权九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没事。” 在所有的船员中,就属蛎蛴民与水海济最会拍马屁,嘴里“少爷”叫得亲热,一张热脸能把冷屁股都贴得滚烫,阿图就喜欢这样的人。权九不会拍马屁,平时也是愣头愣脑的,所以阿图打心眼里并不怎么喜欢他。 走去右后桅,狂风中依稀夹杂着唱曲声。前田切真是风流,别人都狼狈如此,他还有闲心唱曲。 前田切仍是和米泡分在一组,见他走过来便停住了口中的吟唱并站起身来。阿图围着他转了半圈,问道:“你不怕?” 前田切摇头道:“有什么可怕的。” “船也许会翻,你也许会死。” 前田切眼光中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道:“人生不过是一次轮回,即便是死了,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这个小弟的脑子有点。。。阿图调侃道:“你倒是真勇敢。说吧,要是船翻了,你有何遗言要留下。” 前田切犹豫了一阵,最后目光一亮,道:“若是船翻了,我一定在死之前将遗言刻在这根桅杆上。东主能入海寻宝,定然是可以逃生的,请务必将我刻下来的话告诉那个人?” 他的遗言可真是有趣!阿图笑嘻嘻地问:“你准备给谁留言?” 前田切俊脸一红,摇头道:“现在可不能说,可我会将名字也刻在这里,请东主务必答应。” 阿图心下叹息,这名小弟的脑袋真是涌入了成吨的海水,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答应你,也一定做到。”接着,就走去了阿晃那里。 吹口哨的家伙此时赤着上身,腰上系根粗缆绳,正藏身在右舷内。阿图走到他面前,蹲下后眨着眼问:“哥们,要不要我许你回舱底去?” 回舱底?这个诱惑还是不同寻常地大,阿晃稍一犹豫,正待回答,却听他桀桀笑道:“休想,你给我好好地呆在这里。” 被他这么一奚弄,阿晃只气得要骂娘,却又听他低声道:“记住,等阵要是真不成了,你跟阿茂躲到那个放空了的水箱里,我自然会来救你们。千万不要瞎跑,否则死了活该。” 说完,阿图就起身向着阿茂走去。望着他的背影,阿晃心头大振,暗道:“起码自己是不会死了。” 叮嘱了阿茂几句后,阿图回到舱下。途径颜明真那房时,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便敲响了房门。好一阵,门才打开了,颜明真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带着歉意道:“船太颠了,我走过不来。” 对于这个阿图能理解,看着她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问道:“颜医师,怎么样?”。 “还成。”颜明真刚说完,船身就一阵剧烈的跳动,她一下子就向后翻仰过去,口中发出“啊”地一声尖叫。 阿图急忙伸手,在她的手上一抓一带,她的身体就反扑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臂弯。 颜明真刚在他肩臂上一靠,就赶紧用手一推:“不可!” 可是,这时又传来了一阵抖动,她这一推用力过猛了些,加上抖动的力道,一个人眼看着又即将要跌出去。阿图再次抓住她的胳膊,但吸取了教训,并未将她拉回,而是帮她稳住了身形,稍后趁着波浪稍缓之际,扶着让她靠着床坐下。 等他坐下后,阿图解释道:“颜医师,刚才我不是有意的。” 颜明真脸上带着些不自然,呢喃着说:“不怪你,谢谢你。” “颜医师要不要去我那边,大家一起说说话总好过些,她们可都去了。” 颜明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算了,我就在这里。” 阿图再邀一次,她还是坚持,便也不勉强了,好言安慰了两句就自行回舱。回到舱房后,就首先将蚂蚁号无忧的好消息告诉大家。众女听了这话终于缓了口气,情绪也逐渐地平息了起来。 为了分散她们的注意力,阿图拿出了一本闲书,对着书上开始给她们讲故事,这个做法是偷学了顿别之战中苏湄让学生们背书的经验。果然,听着故事,这些女人们逐渐地被情节所吸引,先是凝神细听,然后就是参与,接着就开始大骂起书中的负心汉起来。 随后,傅樱就有意无意地连骂几句狐狸精,搞得小红觉得她是暗有所指,开始反唇相讥,要不是傅萱和宁馨儿连声阻止,两人定会大吵一场。这个结果真是让阿图始料未及,想不到一个故事也能惹出这么大的是非出来。 到了中夜,风暴开始渐渐地减弱。蚂蚁号双体的优势显现了出来,一左一右两个船体象一对平衡器,风浪无法掀翻它们,水越茂尾过于严苛的建造标准也使得蚂蚁号两侧船体间的连接架构固若金汤。海面上虽然颠簸和抖动得厉害,船身的摇晃却很轻微,船舱也没进水,蚂蚁号始终屹立不倒。 后夜,风暴终于离开了这片海域。除了一艘小艇外,蚂蚁号没有遭受任何损伤。天亮后,蚂蚁号象一名呛了一口的游水好手,吐出口中的海水,继续昂然前行。 风暴停了,女人们各自回舱。临别之前,傅樱与小红还相对着恶狠狠地看了几眼。 第二天清理船舱,损失最大的就是那些坛坛罐罐了。好在牵晃对此早有预备,已经在底舱备了好多坛子、罐子、瓶子、碗盆什么的,将碎片倒入海中,将存货取出来用,倒也没有任何影响。 阿图赶紧去检查自己的宝贝们,藤箱里面的瓶子、盘子类的骨董虽然不多,但也有二、三十来只,结果因包装得法,也没有碎掉,可有几只似乎出现了些小小的裂纹。这个损失不大,也能接受。 清晨,阿晃就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都几乎可以煮鸡蛋了。颜明真给了服了药剂之后,他躺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 (二七五)仁摩港 经过二日的航行,第三日的清晨,蚂蚁号开入了本州出雲国的仁摩港。 昭武二十四年,武宗封三女赵鳫伯国,将本州南部的出雲与石见二县划为其封地,赵鳫更姓为花,国号出雲国。出雲国后来于石见的大森地区发现了和州,甚至在此后数十年内都是世界最大的银矿--大森银山。大森银山每年产银近五十万两,世称为“大森银”,出雲国便因银矿而强盛起来。 数十年后诸侯开始彼此攻伐,和州的诸侯国间也烽烟大起,出雲国趁乱兼并了相邻的安芸国,夺其安芸、备后两地。如今的出雲国拥有四县之地,民数十三万户,在本州的诸侯里属于强国。 仁摩港距大森银山约三十里,乃是大森银流向海外的一个主要港口。港外就是仁摩镇,港口的规模并不大,因此镇子也不大,比顿别还略有不如。虽然规模不大,但镇上的银号、银庄等却足有十来家。 吸存放贷,靠其中的息差牟利,这是银号的主要生意。类似银号这种的实业也可叫银行、银庄、钱行、钱号以及钱庄,其中最主要的差别是规模大小。一般来说,全国性的银号可叫银行、钱行,地域性的叫银号、钱号,小地方级别的叫银庄或钱庄。 同时,做寻常生意的商号可叫公司、商行、商号,不过做生意就没有什么讲究,怎么叫都可以。 船一靠港,所有的女人们都抢先蜂拥而下。前几日的那场风暴可是把她们吓怀了,惊恐的心灵需要陆地才能安抚。果然,脚一踩上岸,这些女人们就感到踏实了起来,虽然镇子上只有少许的店铺刚刚开门,但她们已经三两结群地去到了街上。 这回阿图可不能陪她们去逛街,来仁摩港是他既定的计划,在这里他要兑换一批金银,将这么多真金白银都带去京都兑换会太扎眼,还是沿途分批换些为妥。 镇中道路是青白色的石块地面,沿街的建筑大体以灰白色为基调,少用砖石而普选木材,屋檐有特别宽阔之感,并以小巧的花色灯笼悬挂其下为点缀,给人一股干净而整洁的印象。 阿图带着前手藏下船,刚出港向着左、右两边一望,就看见一面硕大招牌竖立在左手面的远处街边,宝蓝色的底子,金色的大字:“大森银号”。问过守在码头的海关差吏,便得知这是出雲国的官办银号,也是本国最大的银号,且因有大森银山为担保,它的信用在大宋与诸侯国内都是一等一的。 前行不过数十步就来到了招牌下,一个四间宽门头的银号铺子就出现在眼前。迈进大森银号的大门,迎面就是一个装了铁栅栏的柜台,两名专门为客人办理银钱存取的“客堂”正坐在柜台里面。旁边上来一位年轻人,穿着黑色直缀,拱手说:“公子光临撇号,不知有何吩咐。” 这名年轻人应该就是银号里专门接待来客的“照客”。阿图往他身前一站,一摇手中折扇,大刺刺地道:“本少爷前来换钱,喊你们号理出来见我。” “号理”就是银号的大掌柜,其下一般还有协理、襄理等职。若是银行,就是“行理”,银庄则如此类推。 年轻的照客看他这架势,不敢怠慢,口中说道:“请稍候”,然后走去了内室。 不一刻,一名中年人走了出来,亦是穿一身黑色直缀,上来拱手道:“在下熊谷礼,乃大森银号仁摩分号的号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有何见教?” 阿图本摆着副极其过份的大刺刺状,背手而双眼望天,此刻低头一看,见他四十多岁,身材精瘦,一脸的世故精明,便也拱手道:“在下顿别赵图,欲与贵号做一笔买卖。” 熊谷礼听了这个大号,往他身上一瞧,眼见他穿着一身大袖广身的锦袍,领、袖、襟与下摆都用金丝银线绣有图花,头戴银冠,上镶明珠一颗,全身端的华贵无比。再看相貌,又是俊逸无比,呆了半晌才道:“公子所说的顿别是否北见国的顿别?” 阿图笑道:“正是。” 熊谷礼本来听到“顿别赵图”四字就有所怀疑,只是眼前这少年无论如何看不出有“猛将”的风采,倒是像个涉世未深的公子哥。耳中得到证实,随后面露喜色,正礼一揖道:“公子大名如雷贯耳,在下素来敬仰。今日得见公子真颜,何其有幸。” 原来自己这么有名,连这个小镇上的人都知道自己了得,阿图呵呵笑着还礼。礼毕,熊谷礼便满脸堆笑着请他与前手藏去贵客厅看茶。这时,银号中另他人听说是顿别赵图来了,六、七名男女都齐集在贵客厅门口,探出个脑袋去瞧他。 熊谷礼等他们看了一会,便一挥手让他们回去做事,并指着适才在门口迎客的那名年轻人道:“快上两杯好茶。” 很快,年轻的照客就端来了两杯茶水。阿图喝了口茶,便道:“在下家里世代经商,自前宋开始,传到在下手里已历经四百余年。因前元末世兵荒马乱,祖上埋下了数窑金银,以备后日不时之需。近日,在下起出了其中一窑,想变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或者钱票,便前来问问你大森银号能不能接这活。” 熊谷礼一听就心下起了怀疑,经商四百余年的家族可是少有听说,前元就埋下的金银今日才取出,这就更不可信,而且以往听说这个赵图乃是个海外遗民,祖上怎能有金银留给他。不过他是老江湖,来人怎么说他可不在乎,只要拿得出来货真价实的金银就成。于是笑道:“咱们银号的规矩,只要有银子上门就断无推却的道理。无论是前元,还是前宋的银子,我银号都不在乎,看的只是银子的成色。除成色之外,公子要换成现钱或票子,还要饶些火耗。” 对于大森银号来说,只要银子是真的,验证了成色后运去银矿重新化了重铸,简直和吃饭一样简单,完全是白赚钱。 阿图把头一点,对着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前手藏就从肩搭子里拿出一锭五十两的“至正元宝”给他过目。前手藏一身悍气,用来做保镖或跟班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熊谷礼一看,果然是前元的银锭,心下不禁对他的话倒是信了几分,然后进去检验成色。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说元宝含银有九五成,比大森银的九七成银的成色要差了两分,只要阿图肯让六分半分的火耗,这活大森钱庄就肯接。 大森银是九七成银,大宋铸币局所铸造的银币、银元宝、银砖等也是九七成银,两者含银一致,但大森银不能作为市面上的流通货币,必须先送去铸币局回炉再铸,只有后者所出的银才是真正的银货币。铸币局重铸银得收火耗,这个火耗就是一分。 六分半火耗的意思就是,九五成色银本来比九七少两分,补了这个差额后,还要补铸币局的一分火耗,银矿也要收一分火耗,二分半就是大森银号的利润。 阿图答应了他五分半的火耗,说这些元宝合计约有四万五千余两。熊谷礼听了虽然微微的有些惊讶,但大森银号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何况这笔生意收六分半火耗差不多能赚一千一百多两银子,利润不小。 不过,熊谷礼又说银号里并无如此多的现银与银票,一大半得开本票。大宋所有可流通的金票、银票与钱票都是皇家银行所发行的,其它银行、银号等无权发行这类票据。但规模较大的银行、银号与皇家银行有协议,即是这些银行、银号可以自己开具本票出去,持票人拿着本票去指定的皇家银行兑换成可以流通的票子,但需要有个时日上的延迟。延迟的原因是由于开票的银号需要事先通知皇家银行付款,并将所开本票的底单联交给皇家银行。 阿图答应了他以签后两个月的本票来支付其中七成的数额,这笔生意就算是成交了。 (二七六)金银交易 与熊谷礼谈妥后,阿图与前手藏在街头雇了四辆大车来到了码头。分给船员的那五箱银子并无一人取走,都是想跟着他去兑换可以流通的银钱,所以阿图就让船员们将所有的二十二箱银子都搬上了车。 马车载着箱子走出了码头,海关差吏见有货出港便要前来收税,不过一看货物是银子就傻了眼。仁摩港自设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从船上往船下运银子。因银两属于货币而不是货物,所以不用交税,关吏挥挥手就放行了。 四万多两银子不是小数,不过因为这批银子比较齐整,几乎都是十两、二十两与五十两一锭的元宝,然后就是一些银砖、银块,因此清点与检验起来比较容易。到了中午,所有的银锭清查完毕,查明准确数量是四万四千三百八十二两,成色也是均检验合格。大森银号按阿图的要求支付了三成的现银、银票与钱票,剩下的七成就开了张指定以京都皇家银行为付款人的本票给他,这笔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银子的交易完成了,可金子才是真正的关键。于是,阿图又拿了个金锭出来,也是五十两的,问他金锭的生意接不接。 熊谷礼看了金锭,便说这里因为是银矿开采区,银子的事最是好办。至于金子,若是数量大了,恐怕自己要和总号商量过后才好答复,而且大森银号向来只开钱和银的票子,即便能收他的金子,也得折算成银子或铜钱来开票。 熊谷礼虽然口里这么说,语气也是一副淡然,但接着又忍不住地问一声:“公子有多少金子要换?” 这句话流露了他想做这笔生意的迫切心思。阿图手里现在有十一万两蒙元金,如果大森银号都能吃下来的话,就算只赚两分火耗就是二千二百两金子,值得钱七万贯,这可不是笔小生意。问题是大森银号吃不吃得下来,这个阿图没有把握,他对这个时代的金融业以及大森银号本身都不甚了解。 虽然心中没数,但装一装却是值得试试。于是阿图先有意无意地讽刺了他几句,说大森银号这么有名,竟然连金子的生意都不敢接,然后道:“在下有十一万两金子,你若是最少能吃下五万两,我就等等你也无碍。若不是成,我反正是要去上海和京都的,去到那里还怕换不成现票。” 因金、银、钱票都能当现钱使用,所以除了俗称“票子”外,又可通称为“现票。” 本朝自开国以来,金子与银子、铜钱的比价始终是上涨的。这除了因珠宝首饰上的需求日益增加之外,还因为宋人有储藏财宝的爱好。金子性质稳定,储存几百年都不变质,这点是银子与铜钱所无法比拟的,而且金子的体积小,也容易储存。大森银号自己就不断地在市面上购入黄金,一是用来增值,二是用作银号的贮备金。 熊谷礼一听这数量就懵了,他本来还以为最多就是三、五千两,这下子多了二十余倍,额头上流了一阵稀汗后,问道:“那公子为何不直接去京都与上海兑换这些金银,而要来惠顾本银号的生意?” 这的确是个疑问,既然阿图要去京都,适才开具的现票也是将京都皇家银行指定为付款人,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去京都兑换这些金银呢? 阿图早有应对,右手折扇在左掌心敲敲,笑道:“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财物,但可没凭证。若被人误会是发掘了藏金什么的,就难免要交税了。” 按大宋的律法,个人发掘到无主的财物可归本人所有,但需按价值的二成纳税。虽然律法是这么定的,但少有人去主动向官府禀报自己凭空得了财物,只要官府不来查,这笔税就可以不交。倘若阿图去京都兑换这些金银,难免有泄露风声危险。所以,兑换这些金银的地方还是离京都越远越好,最理想的地方就是诸侯国。 这个理由说得通,熊谷礼点头道:“只要公子肯等我一日,在下有八成的把握能跟公子做这笔生意。” “为何要一日?”阿图不悦道。 熊谷礼解释道:“这笔生意实在太大,非本分号能吃得下,在下得去出雲城与总号商量。出雲城离仁摩约八十里,在下去车马行要匹好马,沿途换马两次,三个钟头可抵达。倘使一切顺利,总号能于今日内敲定此事,这笔交易便或许能于明日内完成。在下担保最迟于明早赶回,到时必能给公子一个准信。” 车马行的业务类似于驿站,但属私人经营,做的是货物流通与客运的生意,沿着驰道或大道每隔二十至四十里开设歇站,作为本行货运车队的休息点,同时也为租用或乘坐本行车马的客人提供住宿、饭食、休憩、换马等等服务。 阿图斜着眼瞅瞅他:“你能保证给本公子兑换多少金子?” “估计四万两。。。嗯。,也许能有五万。”熊谷礼伸出了一个巴掌道。 阿图同意了,扔下了那锭金子做样品,并要他回来时直接去船上找自己。熊谷礼连连答应,说一旦返回就即刻前去通知他。 看来他是真有诚心且有把握做这笔生意,阿图跟他说了码头泊位与船名,然后就带着前手藏一起走出了银号的大门。 由于这次是经过了八日的航行第一次靠岸,加上阿图要换金子,本来是准备今天放假到晚上十时,十一点准点开船的,但因为换金子有变故,所以就把开船期给顺延一日。 仁摩镇与顿别类似,都是规模不大但商业齐全,各种货物算是琳琅满目,最起码也要比呆在船上强。因此,除了在船上留守的,还有去做交易的阿图与前手藏外,其余的人都跑下船逛街、吃喝或洗澡去了,连阿布与巴卡这样的奴民也不例外。 照寻常的规矩,如饭堂、酒店、浴室等等之类的好些公众场所是奴民是不可自行出入的,要去也只能作为主人的跟班去。这些奴民们在码头问过了关吏,关吏收了他们二百文钱的孝敬,便眉开眼笑地说本镇规矩没那么大,只要有钱就是大爷。还私下指点了他们一番,说哪里好吃,哪里好玩等等。众人听了,便高高兴兴地结群而去。 做完了交易,前手藏这个跟班就完成了使命,阿图放了他自便。又因提着一个几十斤重装银币的藤箱到处走不方便,就独自一个人走回码头。上到船先走去傅莼那房,门是锁上了,敲门无人应。再回到主舱里,四下一瞧,空无一人,估计老婆们都还在镇上逛街没回来。 阿图在房里枯坐了一小会,想到自己还没吃午饭,就将装着银币的藤箱与装现票的肩搭子放去了楼下的密室,上楼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码头来到街上,左看右看一番,没有在某个远处的街角发现老婆们婀娜的身影。拿出个金币来向天上一抛,落到手中一瞧正反,赵弘正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在对着金像做了鬼脸后,阿图就朝着金币所选定的右边那条路迈开了步子。 只要是码头所在的地方,酒楼、饭馆以及小吃店肯定是多的,这几乎是个必然。他一个人也懒得进什么正规的酒楼,沿街买了几个芝麻饼,随后又在路旁的小店坐下来吃了两碗饺子,不多时就混了个饱。 从小店出来,拐入左边的一条横街,眼见的就清净了许多,不象码头所在的那条街般嘈杂,地面上的青石板也换成了红砖,远处路口的几间商铺装饰得别致。 走到第二道路口,忽听得侧面传来一声:“公子”,偏过头去一看,四小姐与宁夫人正带着两名婢女打横街走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二七七)五种武器 茶馆二楼,一些经过烤制的,深褐色带着油光的咖发豆子被茶宝放进了一个大木杯里面,这个木杯有一尺来高,底座上还有个可以转动的手柄。 茶宝将手柄一转,杯子里面传来“噼哩啪啦”的一阵乱响后,里面的豆子已经被搅成了粉末,然后打开杯盖,从杯中取出来个银制的内胆往一个银柄的滤口上一倾,这些粉末便全部落到了纱制的滤网上面。 接着,滤网长长的下端放进了一个小铜壶里,壶底的炭炉正将壶中的水烧得沸腾。这些粉末在壶中煮不多时,便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溢了出来,充斥着整间屋子。 咖发是一种咖发树上所结的红果,而最早被发现用这种果子煮汁喝的是非洲一个叫咖发的小镇,因此就用这个小镇的名字来命名这种饮品。咖发很早就在阿拉伯与印度一带流行开来,稍后就有人将它的种子移植去南洋与琼州等地种植,后来更移种去了美洲,此时茶宝所制的咖发就是美洲的舶来品。不过宋人还是最喜欢喝茶,至于咖发,就要看各人的喜好了。 很快咖发就煮好了,茶宝将滤网连同里面的煮过的粉末一起放在壶边的一个小盏子中,而将壶里浓郁的褐色咖发汁倒入三个又薄又精致的瓷杯里。 这是家正儿八经的茶馆,可又附带着给客人提供咖发。铺头一楼墙面的黑漆木架上,除了放着二、三十只盛着各式茶叶的大茶罐外,还有十来种咖发,宁夫人选点了其中之一。 桌上有三个花色瓷罐,分别装着蔗糖、蜂蜜与鲜奶。人说这种饮品能提神,阿图在顿别的时候也喝过两次这种玩意,可并未对其产生太大的兴趣。 他比较喜欢甜食,在放了许多的鲜奶和蜂蜜后,尝一尝,味道也不错。再看她们两个,宁夫人加了蜂蜜没加奶,四小姐干脆就是什么都不加,便问:“小姐不怕苦?” “这是美洲的科特佩,加了奶或者糖就失去了它的原味了。”四小姐道。 三人坐着一张临窗的小圆桌,印着暗绿色枝叶的白布铺在台上,窗外是彼此相逢的小路口,开着些挺有特色店铺。卖盆栽的店铺将各种花卉与盆景都摆了出来,堆在好几个大木架上放于道边,让略显单调的街道色彩跳跃。 什么都不添的咖发叫“素咖发”或者“斋咖发”,听说喜欢这样喝咖发的都是些很有性格的人,阿图感叹道:“小姐真是风雅之人。” 经过这么些天的接触,四小姐也大致了解了眼前这位名气忒响,有文武双全之称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是,说他是武将却看不到彪悍之气,说他是文人又不见儒雅风范,看相貌穿着倒有点象公子哥们般的纨绔流,可他并不张扬,听他言语中老提及做生意,但又无商人般的世故奸猾。总而言之,啥都不像。 喝什么类型的咖发和风不风雅似乎无关,四小姐笑道:“宁姐就取笑过,说奴家是个毫无情趣之人,公子言中的‘风雅’二字想必是更不沾边了。” 看来马屁拍到脚上去了,阿图转而望向宁夫人,后者闪眨着一双秀目道:“这是女人家的私房话,莫非公子也要详加打探不成。” “岂敢、岂敢。”他只得把头转了回来。 喝完了这杯,四小姐便说:“宁姐素来喜欢咖发,公子不碍多陪她品几杯。奴家还有些东西要买,这就先告辞了。” 四小姐走了,桌旁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堂间的角落里还坐着小红。 “要不,妾为公子配杯特别点的咖发,如何?” 说话的红唇鲜艳得象一朵张合的蔷薇,带着销魂味,阿图毫不迟疑地点头:“有劳夫人。” 宁夫人唤来了茶宝,低声说了两句话,茶保领命而去,不多时带回来一个红酒瓶。 第二杯咖发注入了瓷杯,宁夫人打开瓶塞,往杯子里加入了桃红色的酒液,约占咖发剂量的一半,“这是蒸馏过的樱桃酒,酒味浓烈又带着樱桃香气,合着这咖发一起饮用,别有一番风味。来,试下妾身的手艺。” 这杯加酒的咖发喝下去后,肚子里就涌上来一丝热力,全身毛孔顿时舒张,只觉得浑身舒泰,仿佛酒香携带咖发香渗透到了四肢百骸一般。 “公子试过了妾的咖发,觉得味道如何?” 桌布下,她用足背在他腿上摩挲了起来。感受着它的挑逗,他嘴里含糊不清地答着:“嗯。。。好味道。。。” “公子。。。” “嗯。。。。” “要不要试试更好的。。。” “更好的?” 带着要滴水的眼神,对面的女人轻启樱唇:“妾的味道。。。” 香郁的咖发、浓烈的美酒、成熟的躯体、妖冶的手段、媚惑的言语一共五道武器,他哪里还能抵挡得住。 窗外不远处,一家客栈的彩旗正在招摇。 。。。。。 宁夫人是妖精和水的结合体,她的高峰来的很快,但又能很快地恢复,短短的一个半钟头她已经来了四次,或许寻常的男人根本就无法应付她。 “妾。。。直至今日方才真正尝到此中的乐趣,以往都。。。如同。。。”她终于是彻底被征服了,浑身赤裸着瘫在床头,目光迷茫,语气无力地说:“妾不行了。” “嘿嘿嘿。。。”他一阵奸笑,“我可管不着,你得也让我快活才行,谁叫你勾引我。”说着又在她的身上落力驰骋起来。 宁夫人银牙紧咬,喘着粗气道:“冤家,你就不会怜香惜玉。” 他用动作来回应了着她,毫不顾惜,每一下都重重地落在花心的尽头。 “罢了、罢了。”宁夫人连叹数声,用手在他头颈间一搭,将他的脑袋拉到自己的嘴边,对着他的耳朵里说了几句。 “真的?”他目光一亮。 宁夫人的嘴唇红得几欲滴血,哀哀切切地说:“都还不是你这冤家,把妾的魂都弄散了,今儿就便宜了你。”说罢,对着卧房门外喊道:“小红。” 外面应了一声,小红推开门从客房的厅中走了近来,手里拿着两条浴巾。她想来见过不少这种场面,毫不避嫌地走到床前对着两人笑吟吟地说:“婢子伺候夫人和公子穿衣。” 却不料今日的夫人有些反常,并不直接起身,而是脸色古怪地对着她一招手,尔后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小红嘴里“哦”了一声,即刻脸就红了,再对着这位床上的公子瞧了一眼,稍带犹豫地点了点头。 宁夫人将她往阿图这边一推,用幽怨的口吻道:“真是便宜了你。爱惜着点,小红还没让男人碰过呢。” 小红还是处子?这点似乎难以置信,他记得她的胆子大得很,未经人事的少女应该使不出那种“咸猪掌”。 他一把就将小红拉到了自己的怀里,只见她脸上桃红似霞,往胸前一摸,那里极为丰满,再用手沿着她的躯体往下探,股间已是一片湿泉。 “妾房中寂寞,因此常与小红做些假凤虚凰之戏。公子也不必过于怜惜,她想此事恐怕久矣。”宁夫人笑道。 这句话到把小红说得羞得闭起了眼,但双腿却是主动地分开了。阿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子直往上一压,再往其中一挺,耳中听得“啊”地一声叫喊,一点薄薄的阻碍已经消除。 这样,半个钟头后,小红也经受不起了。 宁夫人曾一再叮嘱要在她身体里迸放,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我要飞了,你们谁要?” 两女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他“飞”的意思? “给我。”宁夫人摆好了动作,姿态极其地诱人。 终于,他在她身体里一泻如注。 (二七八)毛利兄弟 傍晚以前,阿图做贼般偷偷地从客栈里独自溜出来,疾步快走回码头。来到蚂蚁号泊位前,抬眼一瞧,好些船员已经站在了船舷边,还纷纷向他打起了招呼。 阿图下到主层舱,迎头碰到真儿,悄悄拉过一旁问:“她们回来了吗?” 真儿知其所指,回答道:“三位小姐下午回来过,可大半个钟头前又一起出去了。” 又再问一声:“溥小姐呢?” 得到的情况是,她和颜明真以及芊芊一直都没有回来。阿图放心了,傅萱她们三个怎么想他才不在乎,最主要的是不给傅莼起怀疑就成,于是哼着小调施施然地踱回舱房。 进门后往软椅上一坐,看到茶几上的糖果盒下压着张便条,取来一看:“蛮子,下午死到哪去了?回来后老老实实地呆着。否则,三天。。。” 一看就是蛮妹的笔迹,几个字写得张牙舞爪,而且还用“三天”来威胁自己,素不知相公已然小小地风发了一把。阿图不屑一顾地将纸条往茶几上一扔,起身就朝房外走去 走到甲板上,眼见前田切背对着这边上了跳板,脚下加快几步,两人便前后脚下了船。 “一起吃饭去。”阿图招呼一声。 “好。”前田切答道。 傍晚的街道上,虽然天色尚亮,但沿街的铺头前已经有人拿着竹竿将屋檐下的灯笼取下,燃点着里面的灯芯。两人出了码头,拐向左边,走过了大森银号就看到前面的路边有个饭馆,二层楼高,白墙黑瓦,招牌旌旗简洁干净,看来是个放心的去处。 进了饭馆后,二小跑上来伺候。阿图开口就要一个包间,小二却回答说本酒楼没包间,但二楼设有雅座。 雅座也行,两人随着小二上楼。小二递上菜单上来,阿图翻看一看,菜式倒是不少,林林总总的有上百样。点菜他不在行,于是就交给了前田切。可惜后者更是个外行,两人只好胡点了一番。 不多时,饭菜送来,摆满了一张小桌。 “你以前来过这里没有?”阿图夹了个肉丸,略嚼了数下后一口吞下。肉丸做的很不错,鲜软松滑,肉里面还包着一些冬菇、鲜虾仁之类的料,吃起来份外地香甜。 前田切吞下个肉丸后,回答说:“没有。” “你找我比武前是做什么的?” “在家乡四处混呗。” “那你家人呢?”阿图见他脸现犹豫色,补问一句“比如你爹?” 前田切俊目一闪,用自嘲的口吻说:“我有两个爹,不知你问的是哪一个?” 两个爹?刚开吃便上了道劲料。这其中定有不少的八卦内含,可不能轻易地放过了,“哦,都说说看。” “其实也没什么?我生父与养父是好友。有次我养父来我生父家做客,见到了生父的一位侧室就喜欢上了,然后向我生父索求。我生父性格豪爽,就将那名妾送给了养父。可是她肚里已经有了孩儿,嫁给养父才七个月就生了个男孩,那男孩就是我。”前田切淡淡地说。 这番八卦的料可比那些闲书可猛多了,前田切的生父实在是大方,养父也实在能开口。是这个世界太混乱,还是自己太落伍了? 阿图接不上这话头了,只好用手中筷子一指说:“噢。。。嗯。。。这条鱼蒸得不错,你试试。。。” 前田切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吃了两口鱼后,口中赞道:“嗯,好吃。” 两人闷头吃菜,间中干上杯酒,前田切的酒量不错,喝了五、六杯都不见脸红。过了一阵,阿图终于忍不住问:“你养父对你不好,所以你要跑出来?” 前田切摇了摇头:“我养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只是我觉得呆在那小地方没意思,就想一个人出来闯闯。”说完,目光里露出热切之色,问道:“你练的是什么功夫,怎么这么厉害?” “你练的是什么功夫,也很不错啊。” “我练的是八重门的武功。”前田切回答,然后解释说八重门是尾张的一个门派,是一名来自与中土的武师在八十年前创办的,在当地名气很大。又说他打四岁开始拜入八重门学艺练武,已经练了十五年了。 八重门阿图可没听过,因此只是“嗯”了一声。 前田切见他不以为意,也不着恼。实际上他是个练武的奇才,虽然二十岁不到,却已然练成了本门的第一高手,练师傅都打不过他。可虽是如此,却一个照面就被赵图扔到了海里,便道:“以我看来,你的功夫是天下第一,没人打得过你。” 这句话的声音有些大,旁桌上一名魁梧男子听了,忽然转头来耻笑道:“大言不惭!” “二弟,不得无礼。”同桌的一名中年男子出声喝止,还对着这边举手一拱以示歉意,道:“敝人兄弟莽撞,二位勿怪。”。 阿图与那中年人目光一对,但觉他眼神和善,再看他本人,约三十五、六的样子,脸色白净,身着宽大的儒衫,举手之间自有一番气度,便也向他一拱手:“不碍”。 魁梧男子见兄长阻止,就转过了头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起来。前田切本要发作,但被阿图在桌下一拉,也便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吃菜。 阿图与前田切的座位是二楼靠窗的一个小桌,他们那桌却是张大圆台。大台此时只坐了他们二人,却摆了好几副碗筷,显然还在等人。 “阿图,前田切。” 伴着两声招呼,阿晃和阿茂并肩走了上来。他们两人似乎刚从镇上买了些东西,每人都拎着两个绳子捆扎的纸包。 阿图叫两人坐下后,又唤小二去拿来菜牌让两人加菜,问道:“你们买的什么东西?” “衣服。”阿晃口里答着,手里的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菜来。 阿茂在东主面前没有阿晃那么随意,解释说:“这里镇上卖的衣服款式好,做工细,价钱只抵得咱们顿别六、七成,适才我见到溥小姐和芊芊都买了不少。” 阿图听着有些心动,便寻思着待会吃完饭要不要也去买点。 过一会,只听得楼梯声响,走上来三个人。当先一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英俊潇洒,青衫儒巾。他一上得楼来,看到大圆桌上的两人便道:“小弟来迟,让大哥、二哥久等了。” 原来这青年与先前二人是兄弟,接着三人纷纷落座,魁梧男子便高声唤小二上菜。另外那两名随行的人中,其中一人三十来岁,打扮和这后来的青年也差不多,还有一人却是一身武将的服色,年纪与那青年相仿。听他们这数人之间的称呼,这三名兄弟都是姓毛利,武将姓边,另一人则姓欧阳。 “这三兄弟都是好手。”前田切低声说道。 阿图也看出来了,这三人武功都不弱,尤其是那魁梧汉子,坐在那里就有气势不凡之感。 旁桌那五人相互说了几句闲话之后,魁梧男子便与青年耳语了几句,那青年听罢不禁笑出声来,眼光却是往阿图这边瞟,就极有可能是嘲笑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他只是看了数眼,面上便露出了凝重之色,随后凑到他大哥的耳边说了几句。中年人听了神色一变,往这边看了几眼后便点了点头。然后,青年又在他二哥耳边说了几句,那魁梧汉子也是面色微变,眼光却不住地向这边看来。 青年接着站起身来,走到阿图这座的面前向着他拱手一礼道:“鄙人毛利璟,字伯玉。请问那北国的少年俊彦,顿别赵图可是公子?”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先把赵图捧了一下,然后才问是不是他。 阿图见他过来行礼问话,就站起身来回礼道:“不才正是。请问公子又是如何得知在下是赵图的?” 毛利璟哈哈笑道:“只怕这世上之人,但见了公子的品貌与码头中的双头船就会猜测得到了。” 实际上,他和四小姐所用过的套路是一样的,因为好奇就去码头查了蚂蚁号的底细。码头的入港登记册上记录的船东名就是“顿别赵图”,不过嘴上可不能坦言自己去窥探了别人的隐私。 于是,毛利璟又将另外四人介绍给他认识。中年人叫毛利淳,字仲雅;魁梧汉子叫毛利旭,字其祥;另外二人的名字分别为欧阳启,字道明,边得功却是没有字。随后,阿图也将阿晃等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大家见过礼后,毛利淳含着笑邀请道:“既然今日有缘相见,公子何不与贵友一同坐过来凑成一桌,彼此也好说话。” 阿图对他的印象很好,说了声叨扰后,就和同桌的三人一同搬去了他们那桌。 (二七九)织造与品酒 毛利旭适才态度鲁莽,便先自罚三杯,在向两人表示歉意后,就象老朋友一般和他们说起话来。 毛利淳言语不多,只是含笑听着大家说话,间中劝杯酒或向四人介绍下本地菜特色,象个做东人的模样。经过一番交谈,阿图得知他们三人的父亲是安芸郡山城的介,毛利淳是家中长子,主管着大小事务。毛利家有两处工厂与一处海外贸易的商号乃是设在北部的沿海地区,由毛利璟管着,今日毛利淳与毛利旭是打郡山城来这儿与弟弟见面说事的。 阿图听说毛利璟管着他们家的产业,是个生意人,就随口问了句:“不知伯玉兄经营的是何种产业?” “主要是织造。”毛利璟和阿图先碰了下杯,脸上因连喝了几杯酒而泛起了红色,“我国多山地,耕田稀少,养不活人,若无银矿便是个贫瘠之处,因此历代国主都在造作与海外贸易上着手,改善民生。我家工厂的生意主要是自美洲与南洋买进棉花,然后用本地人手纺成布匹或制成成衣后卖去大陆、南洋与美洲。” 阿图想象着一堆棉花从美洲与南洋运来这里,然后变成布或衣服运回去,几欲不信:“从那般远的产地运来原料,再加工卖回去,这能有钱赚?” 同桌阿晃等人也觉得似乎不可思议,均瞪大了眼睛等着他们的回答。 毛利淳道:“公子不知,织造若经营得法,要比在那美洲或者南洋本地开工厂更加合算,这与工厂规模、技艺以及所用之工人有关。我出雲国人多出自山里,民风质朴,勤实肯干又用心,织造技艺要比南洋与美洲之人强上许多,而且所要工钱也不高。所以我家工厂所产之布匹与成衣不仅质量远远胜过南洋与美洲本地所产,售价在市面上也只是与之持平。” 阿图点点头,虽然毛利淳说得比较含糊,但也说明了同一种东西在不同人手中所产生的价值会有着极大的差异。 “等等。” 阿晃插了句口,接着打开了所买衣服的纸包,找到标记,上面果然有着“毛利织造”四字。阿茂也开打自己的纸包,两人共买了七八件衣服,居然件件都是毛利织造的,看来毛利家的生意着实不错。 毛利淳瞧着二人的举动,一指毛利璟,笑道:“若是下次两位兄弟来这儿买衣服,只管去找他,恐怕只要你六成的价钱。” “不,只要五成。”毛利璟更正道。 听得此语,席间众人皆笑。 阿图忽然想到一点,问毛利璟道:“若是将伯玉的货物贩去京都售卖,可有利益?” 毛利璟听了后,略一思索后便说:“利益自然是有,但京都已经有不少商家在做类似的生意,恐怕利益有限。再说,大宋江南的织造在高档货上独领风骚,我这里主要是以中低档次的货为主,利益就更薄一些。” 既然是这样,阿图也就打消了将毛利家衣服贩去京都卖的打算。 接下来,几个人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傅家三兄弟的身上。这也难怪,傅兖三人的风头实在太猛,以一小小介的身份,一年的时间里不但破了松前国的两路大军,还灭了丰原国并领有其地。除了顿别之战听说是有神秘的木槌大仙保佑的结果,但后面的智取松音城、力战山间道、偷袭三沢港、三沢阻击战都极有可取之处,如今四处正在传扬着他们的故事,已俨然成为各地小豪强与附庸心中的偶像了 阿图见他们对自己的两名老丈人以及傅异这般感兴趣,觉得面子上有光,乃容光焕发地把他们大大吹嘘了一番。 听完他的吹嘘,毛利旭感叹着说:“我看以丰原守护的势头与作为,其胸怀或不止一个库页岛,以后也许会竭力向大陆拓展。” 毛利璟也感叹一声道:“正是。有道是: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此时之傅氏,便如鸿鹄在天,不可拘之矣。来!我等为丰原守护干一杯。” 一举酒杯,众人同干一杯。 这时一道新菜上来,乃是一只干烧雁。毛利淳听弟弟这么说,目光闪动,先夹了一只雁翼到阿图的碟子里,然后说:“我等三兄弟平素除经营之外,也好些武艺兵法,于时事也多有关注,这些浅见倒让公子见笑了。” 阿图笑道:“仲雅兄高看了,小弟目前只是一心想去京都读书而已,对于这些事可说是一窍不通。” 既然他这么说,毛利兄弟也就不继续谈这个话题了,言语间又转到了见闻、风俗与人情上去了。 大家谈开了,酒也喝畅快,这话题就越来越多。席间,毛利璟口才极好,又博闻广记,那东南西北,大宋内外的传闻与典故不绝与口;欧阳启是名商人,祖传数代都是跑船经商,对各处地理风俗人情了若指掌,说起故事来也是有趣;边得功却只是出云国的一名国兵都尉,因为所见的世面不多,只有喝酒时才露个头,不过他生性豪爽,只要你肯和他喝,那是酒到杯干;前田切可能是因为多喝了两杯,主动要求着给大家演唱了两首歌,不过他唱得精彩,连周围的食客都叫起好来。 喝到后来,双方言谈越来越无顾忌,毛利旭居然拉了前田切出去切磋过招。毛利淳本待阻止,但阿图却说既然他们有兴趣就让他们去好了,毛利淳这才作罢。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回来了,每人都是面泛红光。阿图偷偷地问前田切胜负之数,前田切悄悄地告诉他说第二十三招上输了。 阿图听到这个结果也不觉得惊讶,毛利旭本来就应该是武艺极为高强之人,但前田切年纪还轻,以后就未必不如毛利旭。 最后,大家又谈起了他那艘双头船,阿图便说如果他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带他们上船去看看。这时已过晚上八点,大家都说要去看船,毛利淳就唤过小二结帐。结完帐后,大家就去看蚂蚁号。 回到蚂蚁号上,阿图便让船员们将所有的灯都燃点起来,然后带着五人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地看船。这几人中,欧阳启是行家,口中的问题不停地提将出来,阿图随口解答。毛利三兄弟与边得功虽然不太熟悉造船,但蚂蚁号的奇特结构与内舱的豪华舒适那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然后发番感慨,说想不到船也可以这么造,坐这船出海就真是种享受了。 在此过程中,阿图将傅莼、傅萱、傅樱、里贝卡逐一介绍给他们认识,言语中还得意地暗示她们都是自己的老婆。毛利淳等人见了这么些美女,暗道这个赵图太有艳福了,老婆们个个貌美如花,尤其是那位溥夫人,容光几令人不敢正视。除此之外,他竟还有名美貌异常的西洋女子,可谓艳福贯宋西。 看完了船,阿图将一干人请到顶层的客人餐厅里请他们品酒,然后拿出一大堆开船前从西洋屋买来的西洋酒,问大家想喝那种酒。 欧阳启笑道:“在下曾往返美洲两次,对美洲的龙舌兰印记颇深,愿再饮。” 阿图最近一年向屈闲学得了不少西洋酒的喝法,当即就让恬儿去切了一盘新鲜柠檬并一盘海盐拿了上来。给每人斟满一小杯后,与欧阳启每人捻了片柠檬,往海盐里一蘸,然后再口中一咬,就着带咸味的柠檬汁香将整杯的金黄色的龙舌兰一饮而尽。 欧阳启喝完这杯,大呼一身:“爽快”,众人也纷纷学着两人开始喝这龙色兰。喝完一杯,毛利旭面露喜色道:“我等从来都不愿去尝试西洋酒,想不到其中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这龙舌兰不错,以后倒可常饮。” 龙舌兰是阿图最喜欢的西洋酒,听了毛利旭这么说,心中高兴,跟他连喝三杯后,便从餐厅的暗柜里搬出了两箱二十四瓶龙舌兰,对着他与欧阳启道:“其祥兄、道明兄,既然大家都是同好,这两箱酒待会便请二位带走回去品尝。” 两人大喜,连声道谢。 喝了几轮龙舌兰,阿图接着开了白兰蒂、威仕姬给大家品尝,不过这次就无人叫好了。再开荷兰杜松子酒,这次毛利璟感兴趣了,说这酒不错,但他酒量有限,只与阿图喝了一杯,阿图也送了他一箱杜松子酒。开到黑麦维杜卡时,毛利淳与边得功连连点点,说这酒劲浓烈,且其中有股松木的清香,可说是佳酿。于是阿图也与他们连喝三杯,也每人都送了一箱酒。 众人看他的藏酒层出不穷,餐厅里建了好多暗柜,不禁都是觉得有趣。男人们一喝起酒来,话匣子就没完没了,这顿品酒一直喝到十点过了都还没有完结的迹象。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了蛎蛴民,来到阿图面前凑在了他耳边道:“少爷,有位叫熊谷礼的人说要见您。” 熊谷礼竟然于今夜赶回来了。惊讶之余,又心头一喜,阿图站起身对着五人拱手道:“小弟有个熟人前来,且容暂退。” 众人连说无碍,阿图便让前田切、阿晃和阿茂陪着他们五人喝酒,自己匆匆赶到船下。 (二八零)国主来招 码头上打着火把、灯笼,熊谷礼精瘦的身子在站在船前的阴影里,身后还跟着一名武士装扮之人。 阿图来到他面前,先向着他一瞧,入眼的就是从上到下的精疲力竭,衣衫透湿不说,连双腿都几乎在打摆子。 一个银号的号理,又不是职业骑兵,十个钟头内骑马跑了一百六十里,还附带着要办事,可说是敬业到了极点。阿图心下佩服,拱手道:“号理辛苦了,事情如何?” 熊谷礼拱手回礼,用着沙哑的声音道:“在下去了出雲城总行,将此事与总号理说了,总号理已然同意与公子至少做四万两金子的生意。” 似乎话中有话,阿图问:“能否再多做一些?” 熊谷礼微微点头,将他一拉,走开十来步,远离了那名武士后悄悄道:“若是公子应允一事,或许十一万两金子的交易都能做。” 听他说得这么神秘,阿图便猜多半是想多饶火耗,但这十一万两金子饶半分就是五百五十两,值钱一万七、八千贯,可不是小数。略一沉吟,皱眉道:“请号理详说。” 于是,熊谷礼便将事情的前后一一道来。原来他中午骑快马前去出雲城,不到三点就赶到了,见到了总号理后道清了事情的来容去脉。总号理听说是顿别赵图前来交易,便点头应允,然后查看了下账目,说大森银号眼前的现票与可开本票的额度加起来只够做四万两金子的交易,即便是去其它银号拆借,最多也只能做到四万五千两上下。 其后,总号理便去了国府户司,见了户司的司尹。司尹说可以从户司拆借值钱百万贯的库存现票给大森银号,这样就可以多做三万两金子的交易,但户司拆借现票给银号得国主许可。司尹去见国主,国主听说是顿别赵图来了,就想要召见他,说只要他去拜见国主,便同意司尹做这笔交易。还说只要见面合意,连国府的内帑都可以拿来与他交易。 大宋朝廷管土地、赋税、户籍、财政等的部门称户部,但诸侯国不可称户部,一般是叫户司。朝廷的户部主管称尚书,国府户司主管称司尹。 说完,熊谷礼嘴角暗牵,意指身后那名武士:“那人就是国主派来的侍卫。若公子不愿前去谒见国主,那小号明日就和公子做四万两金子的交易。若是愿意,公子可于今晚,也可明日一早赶去国府。” 阿图有一股头昏脑胀之感,自己只是想换点金子,却扯出了这么多的闲事。虽然换金子很重要,但要无缘无故地来回跑一百六十里去见国主,忒地麻烦,而且还耽误时间。 正在沉吟不决,听得熊谷礼又道:“国主说了,公子去或不去都悉听尊便。但在下觉得公子还是去一趟为好,最多也就是耽误公子一日的船期。去一趟至少可做七万两金子的生意,这么多的金子放在船上也不安全是不?” 说得也是,金子还是越早换出去越好。这里是大森银矿,处理这些蒙元金容易,换个地方就可能没这么方便了。阿图无奈道:“那我就跑趟国府好了。” “那公子是今晚连夜赶去国府,还是于明晨天亮后出发?”熊谷礼问道。 “号理的意思呢?” “在下建议公子今夜就跟着侍卫前去国府,休息一晚,明日一大早拜见国主。若顺利的话,午时便可往回赶,下午兴许就可以办理这笔生意;若明早才出发,则这笔生意至少得拖去后日。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说得有理。阿图点头道:“那就按号理的意思办算了。” 熊谷礼大喜,拱手道:“那公子今夜就跟着侍卫前去国府。明日见过国主后,总号理自会派人带着现票与本票和公子返来本镇完成这笔交易,在下就先去了。” 阿图与他拱手作别,熊谷礼便扶着腰走到那名侍卫身前和他耳语了几句,稍后就两腿一步一拖地去了。 夜色昏昏,正如阿图的脑袋一般沉沉,走到那名侍卫面前,拱手道:“这位兄弟,在下顿别赵图。” 那名侍卫行了军礼:“在下清水松,乃国府二等亲卫。公子何时可以随在下启程?” 阿图道:“我适才与几名友人在船上饮酒,再过半个钟头,我便与你一同前去国府。” 清水松行了一军礼:“那在下就在码头外恭候公子。”行完礼,转身而去。 回到餐厅,见气氛有些沉闷。想想也是,前田切、阿晃和阿茂都是那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在眼前这几名见多识广的人面前,总有些不怎么说得上话之感。于是,阿图便对着诸人赔罪道:“本来想与各位兄长喝个尽兴,可惜在下有急事要即刻赶往出雲城。待明日回来后,再与诸位兄长喝过。可好?” 有关兑换金银之事,阿图一直没和他们说,连问起来仁摩的目的也只是说在本港补给,也就更不好说是为了换金子而要去拜见国主了。 毛利淳等人虽然心下奇怪,但也不好详问,只含笑说不碍事。当下,毛利璟便告诉了阿图自己商号的地址,然后众人告辞。 阿图让水手们抬着五箱西洋酒出了码头,寻了辆马车装上,让车夫跟着他们回去。毛利淳等人来到码头外,眼见外面站着一队国府侍卫,都是暗暗心中生疑。但想着这是赵图的私事,也不好过问,一一与他拱手作别。 回到船上,阿图先来到傅莼房中将此事一说。傅莼道:“就换金子而言,这里的确是个理想之地,但此事我听着蹊跷。你和国主素不相识,他招你去何干,有无可能节外生枝?依我看,还是算了,能换四万两也就可以了。” 阿图觉得她的话也很有理,但那个一次性解决麻烦的念头最终还是占了上风,笑道:“为夫能上天入海,出雲国又能把我如何,去见见国主又不掉块肉,没事的。” 傅莼听他老起脸称“为夫”,即刻就啐了他一口,接着说:“那也不用晚上,明晨出发也不迟。” “早去早办事,否则又要拖一天。”阿图解释道。 傅莼见他心意已定,也不再劝,随即就将他赶了出去。被她赶出来后,他回到主舱和傅萱等三女一说,三女都是劝他不要去了。可她们对他的影响力可说是没有,笑眯眯地各亲了一口后就出了门。 回到甲板上,阿图又将牵晃、蛎蛴民两人喊来,仔细叮嘱了一番后便下了船。 来到码头之外,此时距他跟清水松说话那阵已有三刻钟了,比他事先所说的半个钟头为多。 清水松见他出来,并未因他延时而有所不满,牵着匹青白杂色的高头骏马过来道:“公子请上马。” 阿图点头,原地一个纵身后端坐于马背。 清水松赞道:“公子好俊的马术。” 阿图嘿嘿一笑,等清水松一干侍卫上马前行之后,便一抖缰绳,催马跟着向镇外跑去。 (二八一)月想衣裳花想容 夜风习习,空中的弯月星星挂得晶莹如洗。 一行人骑马越过镇子,清水松说要去前方领路,带着另四骑打着火把跑到前面,身后则上来了一骑,开始与阿图并肩跑着。这队侍卫很奇怪,共有十二人,乃是六男六女,皆穿红色制服,外披黑色风衣,与傅兖亲兵的装扮有几分类似。 马蹄之下是条可容六马并行的官马大道,路面用平整的石块铺成,接缝严密。路旁每隔数丈便有一棵青松作为行道树,高径华盖,可见栽种的年代已久。 出了镇子,沿途便是空旷的田野,然后又转入一条山道,两侧树林茂密,晦暗如旧。马蹄声哒哒得敲着地面,使安宁的夜道更彰显出一份幽静。受到蹄声的惊扰,林中传来“咕咕”的几计夜鸟声,鸣叫得刺耳。 身旁上来的女骑忽然转过脸来问:“公子可是初次前来我出雲国?” 一缕月光恰好照在帽盔下脸庞上,使得她的颜面显现出了一副额外的冷艳感。阿图转头去瞧,微微地一怔,心道:“怎么这里会有个美人儿?”于是点头道:“不错。”又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骑的嘴唇稍大而薄,紧闭着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此时却弯成了个笑的圆弧:“奴家想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阿图道,“可是诗仙句中的那个‘想容’?” 女骑咯咯直笑:“非也,乃是‘想容易一点’的‘想容’。” 她回答得有趣,阿图笑道:“不知姑娘希望何事容易一点?” 想容叹了口气,道:“希望什么事都能容易点。” “比如呢?” “嗯。。。就好比奴家老是有很多事做,而且其中的很多事都很难办,奴家希望它们能容易一点。” 阿图哈哈大笑:“那你不干不就得了,把活给辞了,回家睡觉。” 想容横了他一眼道:“奴家可不是那种不负责的人,既然干着别人的活,就得想办法把事做好,可不能因难而退。” 漫漫的夜路在前方不断地延伸出来,五骑打着火把在数十步开外引路,后面的六骑又远远的堕后,好象是专门留出了这个一大段的空间给他们说话。留意到这个情形,阿图朝着她瞅了好几眼,暗中纳闷她的真实身份。 马蹄镗镗地踏着,夜风将风衣拉扯得猎猎,一行人跑出山道,前面就是条临海的大路。海边的渔港里泊着一溜儿的渔船,早起的渔家们想必业已入眠,船船的桅杆上挂盏昏黄的灯火,随着潮水的涨落而高低摇晃。 “听说公子在三沢之战中,以一人之力突到了敌军本阵,还擒住了其国主熊伤?”想容问。 三沢之战中他表现得太过瞩目,到现在已有些后悔当时的张扬,闻言则掩饰道:“以讹传讹而已,一人之力如何能破千军,在下只是恰巧位于一队冲阵人马的前列。” “公子谦虚了。”想容道。眼见与前面的马队离得稍远了些,说着便一扬鞭子,在马臀上轻击一下,“其实,奴家也不信能有力破千军之人,有关公子的传言已近乎妖。” “姑娘明白就好。”阿图打马跟上,嬉笑道:“虽然在下无力破千军,但对于姑娘却不难。” 听到这种论调,想容向着他看过来,美目中带着询问色:“公子怎么说?” 阿图嘿嘿干笑了几声后,道:“象姑娘这般的玉容,只要战时不穿着盔甲上阵,而是一身霓裳羽衣。届时在阵中一现,那对方的兵啊、将啊必定看得发呆,然后我军一涌而上,手到擒来,姑娘不就等于是把千军给破了。又或者,敌兵敌将看到了姑娘,心道是仙女下凡,主动举手投降都说不定。” 这番话说出来,想容只听得愣了。又见他忽然垂下头来,丧气地说:“不成。”便不由自主地问:“为何?” “唉!”阿图长叹一声,“在下千算万算,就是少了一算。似姑娘这般容颜,别说敌兵,连我军也是要看呆的。到时候,敌兵投降,我军也投降,谁降谁都搞不清了,那可怎生是好?” 想容大笑了起来,马鞭一指他说:“那可不成,你得想个法子让我军不可投降。” 阿图装模作样地苦着脸思索一阵后,作出副恍然大悟的眉色道:“那姑娘就只能远远脱离本阵,背对着我军。我军见不着姑娘的玉颜,就不会投降了。” “不行!”想容饶有其事地摇头道:“若是敌兵中有几个不长眼的,不为本姑娘的容颜所迷,几支乱箭射来,本姑娘岂不是香消玉损?” 阿图大怒道:“世上怎可有如此有眼无珠之人!本公子遇上了,定要敲破他的榆木脑袋。”又转而笑眯眯地说:“无碍。到时在下拿着面大盾牌站在姑娘身旁。乱箭射来,本侍卫用盾牌一挡,‘叮叮咚咚’一阵乱响,再细看身前。。。” 想容鼓起了腮帮子,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哼!大胆敌兵,竟然射来了这么多箭。” “姑娘息怒!根本就不是敌兵射来了箭,而是一大堆被我军乱箭射倒的敌兵摔倒在身前。。。” “哦,这又是何故?” “唉!怪只怪这些敌兵太有眼光了,眼见姑娘这般的神仙人儿,宁被我军的箭射死也要跑上来瞧清楚些。这还不说,那些敌兵临死前还蘸着自己的血用手指在地上写下两字。。。” “啥字?” “‘崇拜’二字。” 听完他这番疯狂的马屁,想容只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了,花枝乱颤道:“公子真是趣人。” 阿图咧嘴笑道:“姑娘不仅是妙人,更是可人。” 这句话便带着些调笑的意思了。想容听了,只把头微微地一低,夜色昏暗,也看不清她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马蹄有节奏地踏响着,马上之人的身形一起一伏,这个想容的马术极好,沿途的说笑也丝毫没影响到她驾驭身下的那匹白马。骑队跑过临海的两处小乡镇,便来到了大田城。 大田城也是一座因银山而发展起来的城市,这里离仁摩镇约二十里路,因为平原相对广大而聚集了四周来自山区的人,又开辟了许多诸如纺纱、织造、木器、手工之类的实业,带动了本地的民生,逐渐发展成了一所中型城市,有八千户人家。 对于本地的风情与历史,想容似乎如数家珍,每过一处地方都会说说有关此处的特色,这种才能在女人中可算是罕有。 过了大田,阿图再也忍不住了,笑着问道:“妙人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容眨眨眼睛,说:“你看不到我穿着侍卫的军服吗?” “穿军服的也未必是军人。”阿图摇头,皱眉道:“你决不是普通的女侍卫。老实交待,到底是做什么的?” “算你有点眼力。”想容把身子在马背上一挺,正色道:“本姑娘乃是国主的女卫队长。” 就这么简单?想到芊芊原来在傅莼身边战时为亲卫,平时为婢女的前例,阿图再次对着她上上下下地一阵好瞧,便狐疑地问:“那算不算是妻妾?” “呵呵呵。。。”想容掩嘴而笑,眼波流动道:“猜猜看?” 这个美人儿约么二十来岁,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间都带着股大家气。阿图叹道:“我若是国主,又不是瞎子的话,定然是不会放过你的。” 想容笑得更加厉害了,最后道:“嗯!这个猜测有道理,那就算是吧。” 悲乎哀哉,美人已是他人妇! (二八二)赠你银珠冠 这个国主想必是个风流货色,还搞什么女卫队,尤其还有这么个美人儿队长,阿图暗暗有些嫉妒。 再骑一阵,前面便到了一处集镇,前面的五骑在路边的一所大院前停下。院门口张着灯笼,插着火把,两侧牌匾上的字样分别为“弥山船马行”和“白藤歇站”,两名伙计模样的人已迎了出来。 两人来到门口落马,想容并不进去,阿图便陪在她路旁站着。清水松等侍卫将两人的马匹牵了进去,不一阵就另牵了两匹马出来,就是更换过后的新马。 一行人再次上马赶路,阿图胯下换了匹黄马,体型雄健,长长的鬃毛在跑动中颠扬着,想容换乘的仍是匹白马,跑姿轻快。这队人马跑了没多久,前后又拉开了距离,还是让他们两骑居于中间。 阿图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国主在召见自己前要让这名女卫队长来考较自己一番,可她又没问什么有内涵的问题,可真让人费解。 想容见他许久都不说话,娇嗔道:“在想什么?” 阿图感叹道:“在想你们的国主怎么运气那么好。” 想容知道他意指,微笑道:“他是国主,运气好点也正常,公子羡慕了?” 阿图嘴里打个哈哈:“本公子的日子过得写意,才不会去羡慕做国主这种苦差事。” 诸侯是大宋分封制度的特有产物,每个诸侯都有自己的国土与臣民,来京时皇家还需用相当的仪仗去迎接他们,其地位高于那些世家贵族,更是一般的贵族与大臣们所无法比拟的,难免就成为了民众们所关注对象。那些民间的闲话书中,以诸侯为题材的故事层出不穷,也深为世人津津乐道。 作为一名诸侯,不但要关注民生,要勤练兵马,还要使用各种手段周旋于邻国之间,并时时提防着被人兼并。倘使是一小国,四周又强国林立,那国主就算是废了,殚精竭虑不能形容其忧虑,宵衣旰食不能道明其中之艰难。阿图就看过好几本如《七国风云》、《兴安演义》这类描写诸侯间争斗的故事,看完后就得出个结论:诸侯国国主不是人干的活。 听他说出“苦差事”三个字来,想容脸色一黯,也不反驳。过一会,薄怒道:“喂!怎么又不说话了?” 阿图心道:“你都是别人老婆了,说得再多都是白费劲。”便敷衍说:“我嗓子干了。” 想容一听,手先伸去了马鞍旁准备摸皮水壶,忽然住手笑道:“奴家瞧你才不是口干,而是没胆跟奴家说话。” “瞎说,本公子何惧只有。” 想容嘿嘿笑道:“你是怕若国主知道了你对着本姑娘疯言疯语,一怒之下就把你拉出去砍了。” 跟他妻妾说几句话就要砍头,看来这个国主是个喜欢吃醋的。阿图不屑道,“就算你们国主派成千上万的兵马前来,本公子照样潇洒地扬长而去,谅你们国主也无计可施。” 想容嗤笑道:“公子可真能吹,就算你不怕好了。那想必是听闻本姑娘乃国主妻妾后,就失去了和奴家说话的兴趣。” 她言语里用词奇怪,明明自称是国主的妻妾,却用“姑娘”、“奴家”等字眼自称,看来还是个没名份的。阿图嘴里哼哼着,瞒混不答。 瞧了他那副模样,想容叹道:“莫非公子觉得女人除了做人妻妾外就别无用处,连与其说话都不愿为之?” “不敢、不敢。” 阿图只得和她瞎扯了起来,可聊了一段后却发现她所知甚多,几可用博闻来形容,言语间又引经据典的,才学也很不错,这一下便来了兴趣,可又纳起了另外一闷:这般样貌与学识人怎么会只去做一个女卫队长?还是个没名份的小老婆。 道路两旁的农田、农舍逐渐地多了起来,看来是进入到了一处平原。望望远方,灯火也逐渐地繁密,掐算下时辰,应该离出雲城不远了。 看看身边想容,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子依然矫健,说话与动作间并没有带着多少疲态,想到她一个女人几乎连续骑马奔波一百六十里,心中不禁佩服了起来。问起有关那名国主的情况,想容便回答说国主今年二十岁,因上任国主早薨,所以五岁就继承了国位,在位已有十五年了。 “那姑娘可否相告,国主召在下前去究竟有何事?”阿图问。 想容呵呵一笑,“都两个钟头了,还以为公子不会问这个问题呢。”说到这里,把手一伸,“想探知内情,得有点规矩。” 想不到这么个有才干的美人儿也要索贿!阿图翻着白眼掏出个大黄龙来就要往她手心放,被她啐骂一句:“呸!谁稀罕这个。” 不得以,只得摸出叠票子。正对着月光看金额时,却又被她骂一句:“傻小子,不是钱。”这一下子就犯难了,身上除了钱真可说是别无长物,便掏出晚上擦过不知是油嘴还是鼻涕的手帕,笑道:“姑娘不要钱,就只有块用脏了的手帕。” “呸!”想容再啐一口,反手一指他腰中悬挂的短剑。 这是他的光剑,可不能送人。阿图连连摆手,便听到她嘟囔句:“小气鬼。”在身上胡乱地摸索了一番,终寻不着合适之物,忽然灵机一动,解开缨结,取下了发髻上那顶镶嵌着明珠的银冠递了过去。 月色下的银冠散着淡淡的反光,想容拨弄了几下银冠与固定冠所用的墨玉簪后便满意地收了起来,瞧瞧他光秃秃的发髻,咯咯直笑,终于道:“我国主有招贤纳士之心,得闻公子才名,便想与公子一会。” 原来国主打的是这么个主意,阿图摇头道:“这可不成。在下要去京都上学,而且在下的夫人也正翘首以待着鄙人前去。国主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听了这句话,想容愕然道:“公子成亲了?可听传闻说公子尚是单身。” 阿图笑道:“传闻如何能信。。。嗯。。。也算没错,在下虽然此刻尚未娶妻,但一到京都就会娶了。” “公子在京都有相好的姑娘?”想容问。 阿图得瑟道:“那是,且不止一人。” “那共有几人?” “五人。”他答道。这五人就是指傅莼、苏湄、傅萱、傅樱和里贝卡。 想容脸色渐渐地转为煞白,只将鞭子在马屁股上一击,口中喊一声:“驾”,一夹马腹,白马顷刻窜前数丈。 看她的反应,似乎突然就不高兴了,前后的差别只是在于他说了要去京都读书和娶老婆,可究竟是为那一个原因却难说。阿图心道:“你不已然是国主的妻妾了,不会是真想着与本少爷来点什么吧?”随即也催马跟上。 再驰一大段路,眼前就出现了座巍峨的城池,应该就是目的地出雲城了。可奇怪的是,前面领路的马队并不直接朝着城门跑,而是沿着城墙外围的道路向着南面跑去。 见此情形,阿图忙问:“姑娘,咱们不进出雲城?” “国主有令,请公子前去穴道湖的国宾馆安顿。”想容冷冷地答道。 绕过出雲城,继续东行,再跑了十几里便来到了出雲国的国宾馆。这时,离打仁摩出来已过了三个钟头。 (二八三)摆宴 国宾馆位于穴道湖畔西侧,依湖而建,内造园林,大大小小有十几处院落。过了国宾馆的牌楼,沿湖北行,但见月光之下的湖水清幽深玄,湖面一望无际,有浩渺之感。 经过了沿湖的几处院落后,来到了北面的一所宅院,再往前走便不见灯火,想来就应是国宾馆内的偏僻之处了。仰看院子门头牌匾,上面写着“洗尘阁”三个金色的大字。 前面领路的清水松数人早已等候在门口,待到阿图与想容的马跑近就要上来伺候他们下马,结果两人各自一翻身,就从马背上翩然而落。 见她落马的姿势利落,落地稳当,丝毫不象是跑了九十几里路的人,阿图伸出了大拇指赞道:“姑娘好本事。” 想容对着他一笑,也不答话,径自先行走了进去。门口站着两名迎出来的婢女,着装一蓝一绿,此时走上前来福身行礼,然后将他引进了大门。 进入大门,便见到一个花园,内建花池一处,沿着游廊到了后面,但见一座二层高的楼阁。走到近处看匾,上面写着:“烟波榭”。 楼阁朝西开门。入到其中,绕过画屏,便是一个大堂。大堂内燃点着两盏大吊灯,照得一片通明,堂东开有一门通往外面。 阿图走上前去推门一看,却是一处水榭,榭外是一片广阔的湖面,望之顿然心胸开阔。榭旁栏杆上还系着一条小小的画舫,看样子,此处的住客可随时划着这条小舫去到湖面上游览一番。 两名婢女接着将他引去了二楼,指着上面的一间大套房说这里就是他今夜的寝室。阿图在房内走了一圈,见里面客厅、衣帽、卧室与卫生间俱是齐全,装饰也华美,便满意地道好。 阿图跟着她们下了楼,再次回到厅中。两名婢女拉开墙壁上的一个壁柜,各自取了一个木盘托在手中,盘中盛放着衣帽鞋子,轻声细语道:“婢子们伺候公子沐浴更衣。” 两女引着他来到大堂南侧,推开墙上一道门,只见里面蒸汽腾腾,一座挑高五尺的汉白玉池子里冒着热气。阿图问道:“此处可有温泉?” 其中的一名绿衣女婢道:“禀公子,非是有温泉,乃是从外面在池底燃火,烧热池中之水而已。” 阿图明白了,这便是池子挑高的原因。两名婢女将装着衣衫的盘子放在一旁,然后走到他面前道:“婢子服侍公子更衣”。 虽然已经有了很多老婆,也额外地风发过了一次,但那是你情我愿,而被这些素不相识的小妹看着或服侍着洗澡,总有股怪异之感。阿图摇头道:“两位姑娘,在下自己来便是了。” 蓝衣婢女道:“这是本阁的规矩,我等做婢子的,当服侍贵客沐浴。” 见他坚持不肯,两女也不勉强,各笑一声后退出。 路上确实吃了不少风尘,连鼻孔中都是灰。阿图宽衣解带后步入池中,在热水里舒舒服服地泡了起来。约么一刻钟后,门却被推开了,一名紫衣婢女走了进来道:“公子,小姐在外面摆下了酒宴,请公子前去入席。” “小姐?” “就是与公子一同前来的想容。” 池水上虽然笼着一层雾气,但总有种光溜溜被偷看的感觉,想找块毛巾遮掩却挂在隔着老远的墙上。等她回答完毕,阿图忙挥手道:“你去吧。”那名婢女呵呵地笑了几声,便退了出去。 洗浴完毕,擦干身上水渍,阿图走到那两个盘子前,只见乃是一套白色的深衣,附带内衣、头巾与鞋袜。 他的银冠送给了想容,对方送来了头巾便正合心意。换上衣服,穿上鞋袜,戴上黑色头巾,在落地镜前一照,看看正反与侧面,大小均是正好。 紫衣婢女一直候在门外,见他出来便引着他来到大堂的北侧。推开墙上的两扇门,便见里面乃是一处厅堂。厅堂并不太大,约千尺大小,顶上是一盏十多枝的吊灯,壁上燃着花枝灯,四角点着高脚油灯,照得厅中亮堂无比。厅内,南、北两面相对摆一长长的案几,几上摆满了菜肴果品与水酒,坐下则有蒲团一只。厅东又是一道门,门已开,但却垂下了席帘。按着此阁的结构来看,帘外自然也应是一处水榭,如大堂一般。 席帘前又放一琴案,又一名容颜清秀的红衣女婢就坐在案后,想必是等会要为两人抚琴助兴。 阿图不见想容,便问紫衣婢女:“你们小姐呢?” 紫衣婢女笑道:“我们小姐与公子同时去沐浴更衣,女人自然要比男人多花些时辰。” 阿图心中暗骂:“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那么早就唤我出来。”可既然出来了,总不成再去洗上一遭,只好点头道:“那我等等小姐也是无妨。” 于是紫衣婢女请他在南侧的那一席入座,替他斟满了酒水道:“小姐说了。若是公子先来,可以自行饮酒用饭,不必等她。” 阿图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就喝,抄起筷子就夹肉吃菜,吃相凶恶。两名婢女见了,暗自吃惊,心道:“一句客气话,这愣小子却当真了。” 吃喝数口,阿图忽然失声道:“你等二人。。。” 红衣婢女于案后微微颔首:“公子记性真好,就只见过婢子们一面便认了出来。” 原来这两名婢女均是刚才与想容一起从仁摩港赶来这里的那数名女骑之一,阿图只是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看过她们一眼,所以半天才想起来。 想到她们也是刚刚跑了老远的路,阿图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沿途也吃了不少风尘,还是先去洗浴吧。” 红衣婢女道:“我等乃是婢女,梳洗不过花半盏茶功夫,要是耽搁久了就会挨骂。公子无虑,我等已经梳洗过了。”又问一声:“婢子给公子弹琴,请问公子愿听何曲?” 阿图忙把头摇得如波浪鼓一般,道:“不要。我怕睡着了。” 红衣婢女笑道:“婢子的曲子哪有那么难听。” 阿图道:“不是说姑娘弹得不好,是我怕听乐曲,一听就要打瞌睡。”他在顿别也听过不少人演绎乐器,但却无法欣赏他们的曲子,觉得慢吞吞地没味道,听着听着就要打瞌睡。 紫衣婢女却在一旁道:“婢子说姐姐所弹的曲子,公子定然不会瞌睡。公子何不试听一曲?” 阿图见她如此劝说,只好点头。紫衣婢女见他答应了,便双手悬于弦上,伸指一划,接连几个勾挑,一段弦乐便悠然而生。 只听了一小段开头,阿图的嘴巴便张得合不拢了,这首曲子便又是他在秦淮河上所唱的那曲《卡里佛星》。 一曲弹罢,红衣婢女叹道:“这首曲子婢子虽然弹过百遍,只惜技艺不佳,始终弹不出想像中的那般韵味。” 的确,她的技艺无法与秦淮河上的那个歌女珠儿相比。阿图安慰道:“姑娘的技艺已是上佳。你瞧,我不但没睡着,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红衣婢女呵呵笑了起来,问道:“如此就好。小姐的琴技可比婢子高出十倍,若公子得着机会向其求恳,小姐或许会弹给公子听。” “你们小姐也会弹此曲?”阿图问道。 红衣婢女道:“那是自然,如今这首曲子可是风靡。如我们略微会些乐技的人都会弹,不会弹的人倒是不多。” 阿图没想到自己临时拿出来哄苏湄的曲子会这么受欢迎,心中暗思:“不知道写曲能不能赚钱。”再细细一想,便即刻否定,觉得随便一个人拿了你的曲子唱,你怎能知道。既然不知道,又怎能找他收钱,写曲定然是一项毫无前途的职业。 他再端起酒杯来喝了两杯,吃了几口菜,便对着红衣婢女问道:“请问如何称呼姑娘?” “婢子未雨。”红衣婢女答道。再问紫衣婢女。紫衣婢女答道:“婢子未晴。” 阿图大笑:“既未雨,又未晴,一定是在下雪了。”两名婢女听了,都是笑了起来。 笑了几声,阿图道:“你们小姐赶了这么远的路,不饿吗?也不早点出来吃夜宵。” 未晴道:“公子怎么这么没耐心,小姐来得晚是因为在梳妆。”又低头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若是公子适才让那两名婢女陪浴了,恐怕就没这顿夜宵吃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想容走了进来。阿图一看她着装,顿时有些失望,先前听未晴说她在梳妆,原以为定是粉脂黛眉,花钿翠环,遍体绫罗锦绣,却不料她穿的竟然是与自己一模一样地一套衣衫,连头上的黑方巾与脚下的步履都是一般无二。 可细看之下,便觉得这套男装深衣虽然掩盖了她曲线的玲珑,却凸出了一股书卷之气,配着她那双点墨般的黑眸,丹朱般的红唇,便让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她的风度之上,而不是被华裳喧宾夺主。 看到想容进来,未雨与未晴齐齐躬身行礼道:“小姐。” 阿图也站起身来,拱手而笑:“不知该称你姑娘,还是夫人,或是小姐?” 想容坐下,将深衣的大袖一抖露出双手,同时“啪”地一声打开折扇,玉手摇摇,似笑非笑地道:“随便,公子爱怎么称呼都成。”随后,于北面入座,又对着他道一声:“公子请坐。” 阿图在蒙元藏宝里寻得了好几把骨董折扇,可惜一把都没带在身上,害得这股潇洒劲都被她给风流独占了。 坐下后,阿图给自己倒了杯酒,独自先喝了一杯。 想容案几的背后悬挂着一张壁毯,黑色为底,上面用白色绒线纹了许多线条型的小人,正在做着各种农耕之事。阿图背后也有一张壁毯,却是红色为底,黑色绒线纹许多正在交战的士兵。这两张壁毯配合着同样为古式样的案几、蒲团、席帘,给了整间厅堂带来了古朴的含义。 (二八四)一拍两散 室外是悄然的无声,夏夜的风偶然会荡起帘席,让些许微凉的风透入进来。 想容坐在对面,见他独自饮酒,嗔怪道:“哪有公子这般的为客之道。主人未举杯,公子就自己喝了,实是对主人不敬。” “客久候,主人不至,是否慢客?”阿图质问。 “客自饮自酌久矣,目中并无主人,主人何有慢客?”想容反诘。 阿图笑道:“即如此,适才就并无主人,亦无客人。此时方为开席,如何?” 想容一笑后举杯:“请。”两人同饮一杯。 阿图道:“听说小姐擅长弹琴,可否为客高奏一曲,以表主人待客之心。” 想容眼神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逼视双婢,未雨立马走出琴案,跪下道:“是婢子错了,请小姐责罚。” 这个女人也太凶悍了,变脸飞快。阿图解释道:“刚才是在下问她小姐会否琴艺,未雨言小姐之琴艺不凡,所以才敢请试奏一曲,请小姐不要与她为难。” 想容这才一点头,道:“既然是公子求情,就饶了你,起来吧。” 未雨称谢,起身后站于琴案一侧。 阿图看看想容,再看看琴,意思就是等着她去弹琴了。想容却不动声色道:“昔孟尝君分客为三等,上等者食肉乘舆,中等者食肉不乘舆,下等者只有脱粟之饭。若客是上客,本主人自当以上客待之。” 她的意思就是若要想她为他弹琴,就得拿出本事来显显。阿图洒笑道:“人所喜好皆有不同。一人敬为上客,另一人却弃之撇帚。愿闻小姐分客之道,而后图自度之。” 想容听了,沉思半晌道:“国主学孟尝君,曾分客为四等,奴家愿循国主之法。即能为国主筹谋大略,图世建功之贤人乃上上客,奴家亦当躬身持礼,以师侍之;其次,能发君之令者,能通使列国者,能直谏君过者,能设阵却敌者,能抚民殖货者,能明正典刑者等皆可为上客;至于能为国行一事,办一差,守一职,尽一责,文能奉公克己,武能流血滂滂,可为中客;但有一技之长,又能为国效力者,哪怕是鸡鸣狗盗之能,可为下客。” 看来这个美人儿是一心只想着如何辅佐国君,连分客都是此等章程。阿图摇头叹息道:“此分客之法过于苛责,在下已不奢望能听小姐琴音。” 也许是适才的说词激烈,想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润之色,听他气馁了,笑道:“莫非客竟无能至此。也罢,即便今日是中客前来,我也定以上客待之。”见他仍然摇头,揶揄道:“罢、罢、罢!即便是下客,我亦以上客相待,如何?” 阿图见她言语一片奚弄,不悦道:“此等分客之法实是难客,若是客要听小姐一曲,便得为国主效力。图非不能为,实不愿为。” 想容摇摇折扇,好整似睱道:“为国主效力有何不好?客若有能,国主当不惜高官厚禄,甚至裂土分封以待之。” 这番言论无疑是为国主做说客,想让自己为他效力。阿图玩笑道:“若客不爱高官厚禄,裂土分茅,只爱美人又如何?” “大胆!”未雨大声呵斥,眼中却偷偷地使了个眼色。阿图明白她的意思,就是让他收敛些,不可对这名国主的美人儿无礼。 想容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却没发作,继而正色道:“美人非吾君所爱也,若是客有大能,可随客心意。” 阿图被她这话给雷昏了,心道:“这位国主简直象前田切他生父一般大方,妻妾都是可以送人的。”想到这名美人自言在可送之列,心中又涌上一股怪异感。 两名女婢都带着面色古怪,见他目光扫来,赶紧把头低下。 再看想容,她的目光也正瞧来。阿图与她对视一阵,但觉她眼神深深,不喜不怒,亦无避让之意。 半晌,两人各自收回目光,阿图问道:“国主可好?” 想容幽幽叹道:“不好。” 阿图说的是句客套话,不想得这么个回答,只好继续问道:“为何?” 想容并未答话,而是对着未晴一使眼色,后者就娓娓而谈起来,大意是:老国主十五年前薨逝,只留下国主这一名后人。国主在国太后和老国相的辅佐下五岁继位,至今已有十五年。老国相乃国主的外祖父,素有威望,能弹压住国内各路豪臣,可他于四年前就去世了,这些豪臣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三年前,这些豪臣以国主年纪渐长为由,逼着他大婚,目的就是想把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他为国妃。可无论国主选哪家的女儿都会得罪其他的人,所以左右为难,而且也不甘心受那些豪臣们的控制。国主在此事上已拖了几年了,目前是实在拖不下去了,所以心怀忧愁。 阿图记得在顿别时,傅氏是很怕国府的,可见国府的权威。怎么在出雲国就反了过来,堂堂国主竟然会因婚事而怕得罪国臣?这从道理上讲不过去,便摇头道:“我不信。” “你!”想容一瞪眼,似乎想讲点什么,却又住口不说,端起杯子来猛喝了口酒。 气氛有点冷场了。阿图瞅瞅想容,只见她偏着头,寒着脸,一副不想理自己的模样。又看看两名婢女,未雨低着头,未晴却暗中将手指点了点想容,嘴里做了个说话的动作,意思就是让他开口说话。 这两名女婢中,看起来是未雨较为老实,而未晴较为灵活,适才替想容回话时也是口齿伶俐,有条有理。 阿图只得道:“既然是选哪家都不好,那就不大婚,国后之位就一直空着好了。” 这话说出来,想容眉毛都没抬一下,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未晴察言观色,答道:“他们说了,国家无储就根基不稳,所以无心于公事。于是整天不干活,政事不修,武备松弛,还常常来国府吵闹,令国太后与国主为难。” 阿图算是开了眼界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国家。想想那位风流国主也真是可怜,怪不得只要能招来大贤,连美人都可以不要。可未晴所说的这个理由还是不通,便说:“不娶国后就无储了?男人大可三妻四妾,国主侧室所生的国子难道不能立储?” 说完再看看她们,仍是无动于衷,无奈道:“你们出雲国真是奇怪。行,就算是必需大婚,难道非得娶那些豪臣家的女儿不成。要我说啊,一家都不选,在国外随便找一个,跟他们哪家都不相干。” 又是未晴笑着答道:“国主亦是如此考虑过,所以。。。但国后之选并非可以草率从事,其家世不可太强,否则我国为人所窃并,又需得有德有才有名声,能被国人所接受,可难找了。” 取个老婆还要“有德有才有名声”?算了,这完全是笔糊涂账,自己只要换点金子,这些烂事关自己何事?阿图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明早还要去见国主,先告辞了。” “啪!”想容一拍案几,怒道:“不许走。” “哦。”阿图被她吓了一跳,屁股刚离席又坐下了。 “奴家迎了你一百八十里地,可谓诚心。此时稍遇疑难,你便退避,令人心寒。且你素有才名,刚才还吹嘘‘非不能为,实不愿为’,你得想个主意出来,否则。。。”说到这里,她冷笑两声。 “否则如何?” 想容寒沉着脸,一字一句,锥心刺骨地道:“否则只怕国主也没功夫见你这无用之人。” 阿图大怒,拍案而起:“无信之徒。少爷我最多白跑一趟,也省得受你们这些鸟气。”一抬腿,便欲即刻离去。 “公子、公子。”未晴赶紧拦在他面前,抓住他胳膊,连声哀求:“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那边未晴也跑去想容那边,恳求道:“小姐、小姐。。。” 室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压抑得都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是为了增添这种郁闷的气氛,席帘被一股稍大的风吹开,摇曳得灯火一阵闪晃。 阿图板着脸背对着想容而立,未晴不断地相劝。想容坐在那里面色阴晴不定,未雨不敢多说,只是小声劝解着:“公子是客,小姐。。。” 半盏茶的功夫,想容终于缓缓站起身来,拱手道:“是奴家失言,请公子恕罪。”见他还站在那里气鼓鼓的,轻笑一声后走到他身前,柔声道:“公子请坐。” 见她软化了姿态,阿图稍微有些回心转意,暗道:“做人还是要强硬点,一拍两散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在此时,忽脑中灵光一闪,大笑道:“去,给少爷弹首曲子。” 听了这句大刺刺的话,想容先是脸色一沉,随即喜道:“公子有主意了?” 坐回原位,阿图得意道:“弹得好,本公子就告诉你。弹得不好,本公子拍屁股走人,金子也不用你们国主换了。” 想容深看了他两眼,将唇一咬,走去琴案后坐下:“公子愿听何曲?奴家定然悉心以赴。” 阿图哪想听什么琴曲,说让她弹琴只是为了折折她的气势而已,此时见她真的要弹反而不愿听了,摇摇手道:“算了,也不用你弹了,反正我不爱听。” “哦。”想容几乎抚在琴上的双手又垂了下来,面色愕然。 “其实说出来也不出奇,就是在下适才和小姐争执,想到‘一拍两散’这词。国主无法稳固国势,豪臣有不臣之心,长此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在下觉得国主还不如把封国退还给皇家算了。” 这是什么馊主意?三女齐齐地愣住了。 可只是转眼之间,想容便立即领悟,腾地站起身来,激昂道:“好主意!所有国臣的权势与领地来自于国府,若国府将封国归还给了皇家,这些国臣们就是一无所有了,好个‘一拍两散’。”又放声朗笑,快意酣畅。 话说到这里,未雨、未晴也早就明白了,跟着她笑了起来。 阿图的意思就是让国主以退回封国为威胁,倒逼着豪臣们屈服于国府的权威。至于能不能最终成事,这就得看国主自己的本事了。 随后,未晴便在想容的授意下走到厅中一角取出份卷宗,走回来递给了阿图。 阿图狐疑地打开一看,里面的卷宗共有数页,其上全是贴着剪报,这些剪报又全都是写着有关自己的消息。细看内容,最早的就是有关三沢之战中自己一战成名之描叙。接着就是关于自己得了北见国统考第一,被京都大学所取之事。期间还夹着许多的评述,说自己以前还发明了飞鸟、飞来飞去、冰鞋等等之事,宁夫人口中那句“貌压潘安,才比宋玉,巧如班输,力胜庆忌。”便是出自某份剪报上的言词。 看完这份卷宗,阿图呆了好久,才将它还给了未晴,对着想容拱手道:“国主如此错爱,何其幸也。只是小姐定也知晓,在下要前去京都读书,读完大学还要读博学士,读完博学士还要读鸿学士,怕是只得辜负国主了。” 想容正襟而坐,微笑道:“治国非一日之事,求贤也非一日之事。国主不强求公子定要为我国效力,只是想与公子结交,以待后来。” 听了这话,阿图便无话可说了,举杯道:“国主蒙爱,在下感怀不已,请敬国主。” (二八五)亲一下 上午的阳光斜射在黑色深邃的琉璃瓦顶上,给出雲城内的国府大殿添增了一重庄穆之气。 正殿名为怀安,面阔七间,青砖墙黑廊柱,黑琉璃瓦顶,绿色琉璃瓦剪边。殿下为六尺高的石砌台基,台基四周立有成排石质雕栏,柱头雕以兽鸟图案。 诸侯国并不像大宋朝廷那般日日都有朝会,只有极少数的大诸侯国或者是那些实在偏好朝会的君主才天天上朝,大多都是采用一周一会的形式,而且也不叫“朝会”,称“国会”。也有些较大的诸侯每周会进行两次或三次国会,小的诸侯甚至每月才召开一次国会,或者干脆没有国会,臣子们有事直接去寻国主便是。 出雲国非大国,也非小国,国会也是采取了每周一会的体制。每逢周一,出雲国的国相便率文官,国尉率武官参见国主,总结并讨论上周的政务与军务,并订出本周各项公事的内容。 今日并非周一,所以大殿中并无国会举行。早上八点半,就有国府内侍来到迎宾馆领着阿图前去国府,沿途叮嘱他见国主的诸多礼仪,罗罗嗦嗦地讲了一大通。 骑上马跑了十几里地,进了出雲城来到国府。十点,他就被引到了大殿之外,等候国主的接见。 想容今晨四点告辞而去,留下了未雨与未晴在国宾馆里伺候。想容走后,未晴神神秘秘地对他说,若他真的喜欢想容,又愿立她为正妻的话,今日见国主可以直接向他求恳。这事着实透着古怪,就算是国主真是那么大方,自己也断然没那个脸皮。再说,正妻的名份不是傅莼就是苏湄,怎么会给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再对未雨与未晴细加盘问,两人只是笑而不答。 等了一刻钟,殿中仍然是悄无声息,既无人行走,也没人来传唤他进去。幸好这时来了名高瘦的和尚,也是要参见国主的。双方互通姓名,得知和尚名为尘矶,乃是国府行人司的少尹。再一详谈,便得知他是尘来的师兄,尘矶也说与尘来素有信件往来,还说尘来信中常常可见赵图的名字。 行人司是诸侯国所特有的官署衙门,主管的乃是与大宋朝廷、其它诸侯国以及外邦的交通事宜,其长官为司尹,少尹就是司尹的副手。 这下时间总算好过了一些,两人一阵海阔天空地胡吹乱侃,终于有名内侍走出来唱道:“传尘矶入殿。” 两人互行一礼,尘矶便进去了。过不多久尘矶出来了,和他打了招呼后自行便离去。随后,内侍便唱到:“传赵图入殿觐见。” 阿图记着内侍的话,低头垂首地跟着他走入殿内,直到内侍站定了身子,口中喊完:“禀国主,赵图带到”,并往旁边一让,阿图才做了个深揖,唱到:“顿别赵图,参见国主。” 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玩味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免礼,看座。” 阿图猛地一抬头,几欲惊得摔倒。只见前方数步外一尺高的木台上摆着一张书案,案后一名年轻人头戴银冠,身着蓝色六蟒五爪蟒袍,坐在一座紫檀边座七扇山水宝座屏风之前,笑吟吟地对着他瞧着,似乎很欣赏他这幅惊慌失措之色。 天!原来出雲国的国主非但是个女人,还竟然就是昨夜的想容。出于常识,他本能地就把国主想成了一个男人,却没想到在这里出现了个罕有的例外。武宗分封诸侯不限男女,也给诸侯定下了规矩:若无子或子不肖,女亦可承国。 想容一挥大袖,内侍尽数退下,然后走出大案,踱到他身旁笑道:“公子记好了,寡人姓花,名想容。” 花想容,花国主。怪不得她昨夜一面自称为国主妻妾,一面又自称“奴家”,言语前后矛盾,还说出了“美人非吾君所爱”那种话。言谈中也多涉及政事、纳贤等,这些都是为人君者才会去考虑的问题。再回想昨晚未晴的话,心中更是惊疑,莫非这名国主还暗中授意了未晴,让未晴来提点自己去向她求婚? 国主是个女人,那么昨夜饮宴上的一些奇怪话语就有了答案。 皇家虽然允许女人承国,但礼教不允许女人有“三妻四妾”,所以花想容不大婚就无法有后,“国无储”就成为了豪臣们名正言顺的借口。 那就是豪臣们眼见女国主好欺,就想着将己家的子弟推上国君之位,最后达到谋国的目的。花想容不愿从豪臣家族中选人出来做自己的夫君,且无论是选任何一家就会得罪其他的家族,但“国无储”的问题拖不下去了,就想着寻夫于国外。 寻夫于国外也大有限制,一国国君之选要能为国人所接受,须是家世显赫,或是才名远播。家世太过显赫之辈,如诸侯子弟、世家子弟,这些都有隐忧,说不定还是会有谋国之患。于是,象阿图这样,即无家族背景,又有些名声的年轻人就成为了她所考虑的对象,然后就有了奔波一百八十里迎客之举,沿路来试探他是否有国君之器。 能成为国君可是件了不得的事,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能坐上国君之位,承国的子孙虽然要改国姓,但终是其人的血脉,那是祖上八代烧了高香。花想容自忖才貌与权柄,事先根本就没想过会为人所拒,算是百虑中的遗漏了。 一股过堂风吹过,拂动了殿中的帷幔,阿图清醒了过来:“是,在下定然永世不忘。” “嗯。不错。”花想容露出了满意之色,右手拿着折扇拍着左手掌心道:“公子换金之事寡人已经许了,国府会派人与你同去仁摩完成交易。” “谢国主。”阿图拱手道。再细细地瞧她,却见她头上戴的正是自己送她的银珠冠。 “昨日寡人迎公子,来往奔波一百八十余里,公子可感动否?”花想容笑道。 若是换了别人,国主如此礼遇,只怕早就推金山、倒玉柱地纳头便拜了。不过阿图可没这种觉悟,朝着四周一瞧,见无人,大胆调笑道:“国主厚爱,虽肝脑涂地,魂魄出窍,以身相许亦不足报。” 虽然昨日他在席上拒绝了为出雲国效力,也说要去京都娶妻,但尚未对愿否做出雲国的国君做正式的回答。花想容脸上微微一红,问道:“真的?” 上面那句话是一时轻狂的产物,完全非他本意,阿图面露惭色,低声喃喃:“假的,在下与他人早有婚约,请小姐赎罪。” 花想容心中一凉,一寒粉脸,怒哼一声后用折扇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走回到案后坐下道:“你这小子虽然给本国主出了主意,但寡人迎了你,也助你换金,可否算是两清了?” 阿图摸着脑袋道:“还不算。” “哦。你且说来。” “主意无价,因此国主还欠我的。” 花想容听得一怔,骂道:“混小子,那你说这帐要怎么算?” “国主还应送我一程去仁摩才成。” 花想容啐他一口,笑骂道:“你也真是厚颜,寡人迎了你一次还不够,还要寡人相送。” “要不,在下于路上再出点主意给国主听听如何?” 花想容再次走下座来到他身前,辗然而笑:“那寡人岂不又是欠了你的。” “嗯。有道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帐绵绵无绝期。” “少浑!”花想容斥道,又长叹一声:“寡人不会再送你了。你若是想记账也随你,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阿图端正了脸色,拱手道:“禀国主。那个主意光虚言恐吓只怕无人肯信,得来真的才成。” 他此前尽管是出了那个主意,但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谈不上为国主谋算。可此时见到这名女国主的确可怜,惨受豪臣欺负,便真是有心想帮她了。 花想容拧眉道:“不错。寡人通宵未眠,回到国府来就一直思索此事。一大早便唤了人前来询问其中究竟,得知我大宋二百多年来尚无诸侯退还封国之先例。既然尚无先例,那些人多半视为天方夜谭,也多半不信寡人会如此行事。要想让他们知道寡人的决心,就必须实打实地上书给皇家才成,但万一皇家真的收回了封国,那祖上传下来的基业。。。” 阿图摇头道:“正是尚无先例,所以皇家必然会对此郑重其事。请国主追溯历史,晋惠帝削藩导致八王之乱,汉景帝削藩引发七国战乱。若是皇家收下了国主所退回的封国,岂不是会令得所有的诸侯都来疑心皇家有削藩之意,因而人人恐惧。皇家与朝廷以史为鉴,必不会轻易同意收回国主的封国。” “不错。”花想容点头,一指台上道:“公子请。” 阿图跟着她来到台上,花想容从书案后取了个蒲团给他,让他坐于案侧,随后两人便商量起来。 以阿图的想法,此事不可泄露,恐怕那些豪臣们得知风声后会狗急跳墙,可只要国书一旦送到京都皇家手里,花想容就无忧了,并可用此来与那些豪臣们讨价还价。只要她有何不测,皇家定然会收回封国且严惩那些乱臣;其次,又得确保皇家不会真的收回封国,这个就需要好好把握了。 两人坐在一起说了几乎一个钟头,阿图把自己能帮她做到的也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最后又顺便向她推荐了毛利兄弟与欧阳启,说这几个人自己觉得挺好,若是花想容求贤的话,不碍招他们来谈谈。 商量完毕,花想容叹道:“想不到公子在朝中也有人脉,寡人原还以为公子只是个寻常的北疆年轻人而已。” 阿图汗颜道:“哪有什么人脉,只是可替国主打探些消息罢了。”眼见话已说完,美人儿国主到此时也是一片疲态,便要告辞。 “等等。”花想容从身后拿了个锦盒出来,放于案头推到他面前:“给你的,乃是寡人平日所用之物。”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顶金冠,上也镶明珠一粒,且还有小小的红缨一簇。阿图抬起头,眼前的美人目中似乎带着点潮润,悄声说:“小姐,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哦。公子请说。” 阿图搓着手,厚起脸皮说:“可否让在下亲一下?” 花想容一下子双眉倒竖:“什么?” “亲一下。” 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花想容气得七窍生烟,拍案骂道:“可恶、无聊!就不怕寡人杀了你?” “元问好曾言:情可教人生死相许。若得一亲芳泽,死有何惜。” “卑鄙、无赖!我要喊侍卫了!”花想容心头抓狂,再次警告。却见他双眼望天,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说:“情可教人生死相许,喊侍卫也不逃。” 这小子算定了自己是不会治他的。花想容向着四周一瞧,终一咬牙,站起身来将他袖子一拉,转入宝座的屏风之后。 入到屏风后,只觉得腰肢一紧,一双铁臂已然从身后搂住了她,刚一回头,一双红唇也在顷刻间被他给封住了。。。 (二八六)完成交易 下午三点半,阿图伙同着二十余骑回到了仁摩镇,其中有来自于国府内务司、户司以及大森银号的人,另外还有十几名沿途护送他们的侍卫。 到了镇上,阿图与其余的人分头行事,他们前去大森银号,自己则赶去码头。回到船上,就匆匆喊出了所有的船员,让他们将五十一箱蒙元金都搬去从镇子里雇来的马车上。 出雲国与大森银号最终决定与他交易的金额是十一万两金子,算是将他所有的麻烦都给一次性地解决了。 出雲国官员、大森银号的职员与数名验金师早已等候在银号,验金师是熊谷礼从银矿请来帮助完成此笔交易的。几名验金师傅抽检了金子的成色后,便说金锭的成色和银锭差不多,也是略过九成五,比大宋标准的九成七金少了两分金的含量。 验完成色,双方就开始谈交易。对于大森银号来说,处理金子与银子几乎一样地方便,那就是把它们往银矿一扔,重新冶炼好后,等下次往大宋的海津造币所运银子时一起运去就可以了。运金银到造币所,可以拿回货币金银,也可以兑换成皇家银行的现票,一切都方便得很。 熊谷礼玩了个心眼,说收购金子的成本比银子高,所以这次得要七分火耗。阿图不信他的鬼话,坚持只给六分。争来争去,最后大家还是以六分半的火耗成交,达成了协议。 这批金子其中有元宝、金块、金条等好几个品种,而且冶炼的年代也不尽相同,所以成色也不一样。幸好阿图已将不同品种与年代的金子事先分了箱,验金师只要在每种金子中抽取几个来查验下即可。结果这些金子有的成色超过九成五,有的只有九成四多,综合起来大致九成五。 到了晚上八时,这笔金子的交易总算也完成了,十一万两多的前元金子折合成货币金十万三千二百两。北见国户司从其它银号拆借来了本票,加上大森银号的额度,一共开给他值一百六十万贯钱的本票,其它的则以现票支付。交易完成,同来的出雲国内务司官员笑言本国的钱财都被他给搜刮一空了。 回到船上,蛎蛴民前来禀报说毛利淳等人得知了他在银号做交易,业已在昨日的饭馆里定了席位等他前去赴宴。 阿图很高兴,立马单身赴席。今日边见渡未来,只有毛利三兄弟与欧阳启。喝过几轮酒后,阿图就坦言说昨日乃是去了出雲城,早上还拜见了国主,还说已经在国主面前推荐了他们四人,让他们做好准备,不日就可能要受到国主的传见。 听得有如此的机遇,四人又是吃惊又是欢喜,连声向他道谢。又听他说准备今夜就走,毛利淳只叹惋惜,说本来是准备请他去郡山城一趟,让父亲毛利荀也见见的。阿图推辞说自己要去京都上学,再耽搁就要误期了,要是误了报到期限,按录取书上所说是要罚的。 四人不再劝阻,喝完酒就送他回船。码头临别之时,毛利淳还从袖子中取出把折扇送给阿图,说这把折扇跟了他十多年,扇面上是本朝画家杨宽的花鸟图,虽然不很珍贵,但还是送给他作个记念,算是大家相交一场。 阿图笑着收下,又请他等一下,然后走去了船上。很快,他从船上也取回来一把折扇说要送给毛利淳。毛利淳打开一看,见扇面上居然是前元大画家王冕的墨梅图,就推辞不受,说这把扇子太过珍贵。阿图不肯答应,说一扇换一扇很公平,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人。他这么坚持,毛利淳也只好收下。 于是大家道别,并约好以后只要毛利淳等人前去京都,或者阿图再来出雲国,一定要互相登门拜访。 阿图登上船后便下令启航。直到蚂蚁号逐渐地开远,夜色中码头上的身影也逐渐地模糊起来,船尾甲板上的阿图还能望见他们对着这边挥手。 船终于开远了,四人的身影再也瞧不见,远望是灯火连片的仁摩镇,头顶上是星空灿烂,呼呼的海风带起有关这两日的回想,一名国主,几位朋友,但愿他们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切顺坦,就如花想容说的那样:什么事都能容易点。 身后传来微弱的动静,回头一看,眼神一亮,傅莼正缓步地向着这边走来,每每看到她,那种发自内心的舒畅是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 她好像瘦了,穿着短袖长裙的躯体在海风的吹拂中有飘飘欲仙之感。一年多前,她还是那个爽朗又稍带些大大咧咧的“姑奶奶”,喜与怒都摆在脸上,而现在的性情似乎已经深沉了许多,多半时候他都猜不透她在想些啥。 “阿莼来了。”阿图迎上两步,搂住她的腰走回到船舷边。 “嗯。”傅莼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象往常那样把他的手打开。这么些天来,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地靠近他,且允许他做点亲昵的举动。 “你瘦了。”他心疼地说。 傅莼没有搭理这句话,而是微笑着问道:“说说看,国主为何要召见你。” 阿图了解她,只要她用这幅淡然的神态问话,那就大致是心头起疑了。本来他在路上还编好了一套说辞想用来蒙混过关,可直觉告诉他那不行。在干咳了两声后,便老老实实地把经过交待了一遍。 果然,傅莼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而是叹了口气说:“昨日我就有所怀疑,大早去街上一问,才知道出雲国国主是个年轻的女人。”又问道:“她长得啥样?” 这可不好回答,说美了老婆会不高兴,说丑了就难免有不公平的嫌疑,阿图含糊道:“能看着吃饭吧。” 傅莼一笑,虐戏道:“那你为何不干脆娶了她,出雲国可不小,当今的公主都封不了这么大块地方。” “北见国也不小,那你为何不继续做世子妃?”阿图反问道。 四目凝视,心头有股暖流在缓缓地流淌,那些含在深处的东西闪呼欲出。傅莼意外地回避了,低下头道:“我回舱了”,转身就向着甲板下走去,他紧紧地跟上。 回到舱中,傅莼往紫藤躺椅上一靠,拿起本原放在椅中的书就看了起来。芊芊不在房内,阿图跟着坐到了她的身旁,凑趣道:“夫人,看书啊。” “少乱喊,还没答应嫁给你呢。”傅莼头也不抬地回答着。 知道她还是没能最终地将那事释怀,正准备说两句哄人的,却听她道:“有件事要和你说,她们两个已经起了疑心。” “哦。”他心头一凛。 “一直没和你说,五日前她们在我沐浴的时候闯了进来。”傅莼口中说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书上。 “她们两个”是指傅萱和傅樱,趁傅莼洗澡闯进去无疑是想看看她背后是否有那个弹痕。 罗拔的功夫没白费,她们自然什么都看不到。阿图松了口气,问:“你是怎么做的?” 傅莼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怎么着,她们要看就看呗。” 阿图嘿嘿地笑了起来,那幅画面一定不错。就在这时,芊芊提着两个水桶走了进来,看到他会心地一笑,招呼道:“姑爷来了。” 两个水桶里装的都是热水,她现在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大水桶轻飘飘地拎在手里不费力。 不一会,芊芊就在里面的浴缸里放好了热水,说声:“小姐,好了”,然后就走了出去并掩上了门,把这个房间留给他们独处。 芊芊走了。阿图转了转眼珠,见一双长腿正蜷缩在自己身旁,便将它们搁到了自己的腿上,谄笑道:“为夫帮夫人捶腿可好?” “去、去、去,就你那两个大榔头,还不把姑奶奶的腿给捶断了。” “那为夫帮夫人按摩可好?” “去、去、去,姑奶奶身上的弹孔刚刚给修补好了,你还想再挖几个出来?” “那为夫送夫人前去浴室洗浴可好?” “去、去、去,。。。” 下面的话还未出口,阿图就一把操起她的身子往浴室里跑,口里道:“夫人,遵命!” 。。。。。。 (二八七)宁馨儿的生意经 接下来,蚂蚁号在门司港与博多港两次停靠,在这里抛售那些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金块。 这些金块都是北疆诸侯国所产,成色都是毫无异议的九七金,连外型都是本朝的标准制式。经过磋商后,他饶了对方三分火耗,将前两次从海里打捞起来的三万七千多两金子交易了出去。到此时,前几次从海岛或海底捞起来的金、银就全部换成了现票或本票。 从仁摩到博多这一路都是逆风,船速缓慢且无寒流相助,时速只能达到四里上下。 到了第八日下午,船便驶入了对马海峡。对马海峡是海上要道,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海盗出没频繁的地方。 到了海峡的某处,阿图便下令停船,于是船上众人便知道发财的时候又要到了,个个都是喜形于色。 因此地来往的船只众多,所以阿图等到夜晚九时才下海。这次他按上次在羽陵岛海域的章法,将四小姐、宁夫人等六人请去了底舱,并让“二前”去守住他们。 这一晚,他打劫到了一条沉船。这两条船一艘入水不到三十丈,共捞起了八箱金块与两箱各种钻石、宝石的原石,一直忙到凌晨才算大告功成。 隔日晚上,他再次下海,这次共捞起了九箱金子。 两次捞金,他总共奖赏了全体船员四千二百贯钱票,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天亮后,船继续开往上海,这一路的寻宝之旅就算是告以段落了。海底虽然还有很多沉船,但马上就要开学,时间来不及了。 这次寻宝,合计获得黄金十七多万两,白银四万多两,宝贝五十八箱,珠宝原石两箱,光是这些金银就价值约五百四十万贯钱,绝对是暴富了。 ※※※ 湛蓝的天,浅白的云,深蓝的海水,依旧的一望无际中飘浮着许多各色风帆。过了对马海峡,来往的船只越来越多。目光所及之内,只怕不下数十条大小船只在各奔东西。 “再过几天就要到上海了。” 四小姐望向船舷之外,嘴里发着感概,眼中露出了茫然之色。客人餐厅外的露台上,她坐在一张藤吊椅上,象摇秋千般一晃一晃的。 阿图坐在她的对面,手中正在剥着一个桔子。经过这段时间的同船共济,他们彼此之间已经是非常随意了,很多话都可以说,玩笑也可以开开,只要不太过份就行。 宁馨儿,经过仁摩镇的那个下午后,他已经把对宁夫人的称呼改为了现在这个,反正她现在也不是谁的夫人,就曾说过眼前的这位四小姐是个毫无情趣之人,她似乎只对生意有兴趣,然后就是喜欢看点闲书,白生了一副好模样,他已经差不多将她视为了一个男人。 “给你。”阿图剥好了桔子,分了一半给她。 四小姐接过吃了一片,赞道:“真甜。” 桔子是在博多港买的,入口甜如蜜。阿图道:“那是自然,我选中的桔子当然不会差。” 四小姐笑笑,接着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了?”阿图随口答着。半个桔子吃完了,但他身边还有小半筐,剥之不尽。 “你不但武勇被称为北国无双,还是北见国统考头名,又懂得如此众多的奇巧之技,竟然还能从海底取出宝藏来。我不懂,一个人怎么能会这么多东西,你是怎么学到这许多的本事的?” 虽然四小姐他们并未亲眼看到他从海里捞出金子来,但听海里与甲板上传来的声响也大致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阿图笑道,随手又分了她半个桔子。 “我知道什么?”四小姐愕然道。 “书上不是说我偷吃了红薯,然后就有了神赐予大能了吗?” 上次阿图在海参崴买回来的那两捆书,其中就有十来本浆糊不笑生所撰写的《刺箭恶魔》系列,其它的书都被他放到了客人餐厅里的书架上,唯独这几本包好后藏在书架下的柜子里。本以为无人会去翻看这些书,岂不知这段时间四小姐在船上闲得无聊,早就将书架上的书看完了,便去翻看柜子里有没有什么书可看,结果就把它们给找了出来。她不声不响地将这些书都带回了套房,过了好几天阿图才从宁馨儿那里得知此事,当即就惶恐得要飚汗。 四小姐一阵狂笑,接过了他手中的桔子边笑边吃了起来。吃完了这半个,问道:“再考虑下如何?” 阿图立即摇摇头,正色道:“不行。我答应过要保守秘密的。” “嗯。”四小姐听了,也不沮丧。 经过这么多天的交往,她觉得和他交往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一切都摆上桌面。这样做,无论结果如何,大家都还可以做朋友,她不愿意得罪眼前这个人,因为无法估量得罪他的后果。所以,她就在某个时候向他坦陈了自己上船的目的,并说蓝家可以花钱买火箭炮的秘密,也可以跟他合伙开兵器所,结果当然是遭到了拒绝。 “对不起。”四小姐歉然道,“我带着目的上船,你恨不恨我?” 阿图摇了摇头道:“相反。我很高兴你能直说,要不我现在还蒙在鼓里。”说完,便将一个剥好了皮的完整桔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你们好闲情啊。”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两人同时抬头一看,宁馨儿正安闲地走了过来。 “姐姐请坐。”四小姐让了半个吊椅给她。吊椅本来就很宽,足以坐上两个人了。 宁馨儿坐在了她的身边,在两人脸上一瞧,笑问:“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在剥皮”阿图答道。 “在说书上的故事。”四小姐答道。 两人同时出口,答案却不统一。 “什么故事?” 四小姐把嘴巴凑近了她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说得宁馨儿咯咯直笑,脚却在下面偷偷地踢了他一下。 说的肯定是那个浆糊不笑生写的破故事,阿图剥好了一个桔子递给宁馨儿,恶声恶气地说:“喂,吃桔子。” “乖。”宁馨儿调侃道。这句打情骂俏的话把四小姐给惹笑了,阿图却被搞得有些尴尬。 “你们慢慢说话,我回房了。”四小姐说完,站起身来离去。 四小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宁馨儿笑吟吟地问道:“你看上蓝家妹子了?” 这怎么可能,阿图连连摇头。 宁馨儿“哼”了一声,“即便是看上了也没啥,我又不会吃醋”,又神色一黯:“过几日到了上海,我就要随她一起下船了。” “嗯。”阿图随口应了声。四小姐、宁馨儿这六人的行程是先在上海落船呆段时日,然后再自行前去京都。 “死家伙!”宁馨儿见他并没有特别的表示,不禁把唇一咬,再次伸出脚去踢他。 阿图轻轻巧巧地一挪腿就避开了,问道:“对了,上次听四小姐说你在北方炒卖粮食,不知是怎么做法。” 宁馨儿柳眉一皱,带着点诧异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点赚钱的招式呗。” 宁馨儿听他说要学着如何赚钱,觉得简直是难以置信,“嗨!你还用学赚钱的招式,就凭你寻宝的能耐,有什么比这更好?” 阿图对这话不以为然,用一股财迷心窍的口吻道:“寻到宝是凭着机缘,又不是真能耐,我想找到一种能长期赚钱的生意,否则难免坐吃山空。” 宁馨儿咯咯一笑,随后就开始与他探讨起炒卖经来。说东北最活跃的是大宗货物的交易,其中以煤、铁、粮食、木材的交易量最大,每年的价钱都随着季节而波动,只要手中有本钱,又知道其中的诀窍,便是闭着眼睛都可以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如果遇到好的时节,比如冰冻期太长、霜害严重、农业欠收、战争爆发,发财的机会就来了。 马家的财富多半都是因为倒卖而来,循规蹈矩的生意赚钱也不太多,不过正是因为传统的粮食生意,使得马家可以掌握市场的粮源与渠道,这是炒卖粮食能赚钱的根本因素。宁馨儿尚在马家的时候,就拿着自己的本钱,伙同着马家的几名炒手一起跟着马家大盘炒卖粮食、木材与药材,因此赚了不少,直到马老爷去世后的头一年,炒卖还一直在做。可到后来,马粮商的儿子,也就是马家的继承人只喜欢做规矩的生意,炒卖的业务就逐年的萎缩,宁馨儿也就渐渐地放弃了炒卖。 原来她的家业是这么挣下来的,看来炒卖真是种赚钱的生意,阿图问道:“那在京都可否炒卖粮食?” 宁馨儿摇头说:“不可。若不能把握住粮源,那命脉就操在别人的手里。炒卖就无异于刀口舔血,或偶有一得,但长此下去,必定血本无归。再说,炒卖粮食等大宗货物在东北是合宜的,在京都就不定了,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 “馨儿是说,只能做自己能把握住的东西?” “对。你觉得能把握什么则可做什么,若是什么都把握不了,最好就什么都不做。天下赚钱的法门很多,别人能赚到的钱你不一定能能赚。你能赚到的钱,比如从海里取金子,恐怕这世上就你独一人了。” 宁馨儿这话很对,用好自己有优势的,回避不可预见的,这无疑是个正确的思路。两人就这么交流着生意经,遇到不懂的地方阿图就出言询问,后者则是有问必答,唯恐不详。 听着她侃侃而谈,言语中条理清晰,道理明朗,阿图感叹道:“想不到宁馨儿还有这么一门好本事。” (二八八)美玉缀罗缨 前方就是嵊泗列岛的大小岛屿,传说中的“海外仙山”就是指的此处。宋历八十一年,熹宗皇帝于泗礁山本岛上兴建“仙岛行宫”,七年乃成。到了这里,距长江的入海口也就不远了。 越往南走,越接近大陆,天气就越是炎热,因为船上的女客众多,加上还有个女水手渡岛熏,阿图就硬性地规定不许打赤膊,否则甲板上定是光溜溜地一片。 阿图走去甲板,四下看视了一番,随口和船员们说几句话,就看到了颜明真正从舱门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身绛红色的短上衣,下穿黑色褶长裙,素净而端重,看到他后就露了个浅笑。 航程已近尾声,自己护医使者的任务即将卸脱,也很承她一路给船员们看病开药的人情,阿图走上去问候:“颜医师好。” “你也好。”颜明真答了一句,往船舷外望望,似乎觉得这里视线有限,便转身向着通往尾甲板的楼梯走去。 这个颜明真虽说年纪也不轻了,名气和医术都不小,可就是有些不通世故,具体说来就是常常忽略一些生活中的细节。比如她想上去尾甲板,起码要事先跟阿图招呼一声,而不是就这么直愣愣地走了。 也不知她开药会不会漏开一味,又或者做手术时把小针留在病人的肚子里。阿图促狭地嘀咕了两声,因为实在没事可做,便跟了上去。 他听说颜明真原先的夫君叫李华,是京都某个学院的格物先生,因研制一种威力奇大的炸药而不幸罹难。李华死后,她就离开了那个令她伤心的地方,跑回到了老家顿别一个人独居,可算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想到这里,阿图暗自忖道:“假如我死了,几个老婆。。。”又赶紧打断这种不详的假设,心下连说晦气。 走上后甲板,来到尾舷边的颜明真身旁道:“内子前段时间一直都心情不佳,多谢医生相陪。” 他说的是傅莼,前段时间她一直都不理他,倒是和颜明真走得很近。颜明真是她的熟人,照理说应该多回避点,但傅莼却没有忌讳这点。从实效来看,颜明真好象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颜明真笑道:“未尝不是溥夫人陪我,倒是应该我谢夫人才是。对了,你这船造得可真好,想我原来乘海船来往顿别与京都之时,一路都辛苦得要命,哪有这么舒坦。” “既然颜医师喜欢,下次回顿别,我就让船专程送你好了。”阿图慷慨道。 专程送人,这也太客气了。颜明真可不能把这句话当真,不过仍然说:“那可多谢你了。” 阿图在顿别好几次听人说颜医师的老师鲁未己是个大国手,又知道她此行去京都是回老师身边补课的,便问:“听闻令师去印度与那边的医师交流,不知道我大宋的医术是个什么水准?” 颜明真听了这个问题,皱眉道:“这说起来就太长了,你到底想问什么呢?” 也是,这个问题牵扯太大。阿图来到这个世上后,医学是他从没关注过的学问,反正他有罗拔,百病包医,所以也就没有研究的动力。不过既然谈起了这个话题,总不成半途而废,继续问:“我大宋的医学与印度或西洋各国相比,那个更高明些?” 颜明真呵呵笑道:“这就要看科目了,有的是他们高明些,有的是我们,可说不定。” “比如呢?”阿图问。 颜明真道:“就拿医科手术来说。印度医师千年前就可以进行截肢、整型、剖腹,可以做一些脑科手术,甚至还有鼻、耳等整型的手术。稍晚时候,西洋医师也可以熟练掌握这些手术,并开始青出于蓝而红于蓝。我大宋开国以后才开始向他们学习做各种手术的技巧,到目前还是不及西洋医师。” “这是为何?”阿图觉得奇怪。 “因为做手术是与人体构造的研究相关的。在我国,人的尸身很难得到,传统的想法都是要入土为安,没有人肯将尸身捐献出来用于医学研究。甚至我国的律法也不容许利用无主的尸身,因此医学院都长期回避人体解剖学,造成我国外科手术人才的不足。比如我上次见到莼小姐的伤势就不敢动刀,怕危及她的性命。虽然象这种危险的手术,因为无法看到铅弹的确切位置,任何人做都是在冒险,但如果由经验丰富的医师,比如我的老师,把握就大得多。这就是因为我在人体结构的研究上不够精通,不敢冒然医治此类比较复杂的病症,可越是如此,经验就越少,就越不敢医治。。。” “我国因为国土辽阔,药草品种之丰富非它国可比,从神农尝百草开始,经几千年的积累,对药草认识的广度与深度达到了极致,这就使得我国医师在把握药草之药性上的经验远远超过了印度与西洋医师。。。” 。。。。。。 经过一番请教,阿图从颜明真这里学得了不少的有关医学的知识,便行了个礼道:“多谢颜医师指点。” 颜明真侧开了身子,并不受他的礼:“你太客气了,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都是泛泛之谈。我也没教你什么绝活高招的,不必如此。”又道:“虽然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当问,但这段时日见你多次潜入深海,似乎有些违背常理。通常来说,水下数丈人便难以承受。你却是似乎潜下了二、三十丈,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阿图不能答,只得带着歉意搪塞说:“教我潜水之人曾教我发誓,不得泄露潜水之秘,所以请恕我无法回答医师的问题,也请颜医师为我保密。” 颜明真也不好追问,扬扬眉头便放过了他,且应承道:“放心,我可不会把在你船上看到的事给讲出去。” 阿图听了大喜,随即拱手道:“多谢颜医师。”忽然有一事上心,问道:“颜医师,柴门纹的脸色为何那么白?” 颜明真叹了口气说:“她曾寻我看过病。她练佐藤家的内功太勤,因此伤了五行。肾属水,伤害最大。光凭药石对她的病症效用不大,但要想治根也很容易,就是停练那种内功,再饮用些汤药便成了。我曾两次劝过她,可她还是没从。” 原来是内功伤了五行,阿图只觉得无语,若是命连没了,武功再强又有什么用。可转念一想,听说这些武忍除了忍术外都别无一技之长,不勤练技艺为主家效力,又何以谋生呢? 海面上翻动着微微的波澜,正午的阳光将海水照出了一种透明的质感,近在脚下,远在天边,满眼都是一片蔚蓝色。 ※※※ 船到了上海,四小姐带着菱角、阿忠和阿兴先下了船。 跳板口处,站在阿图面前的宁馨儿道:“我也先在这里下了,等随妹妹在上海办完了事,再来寻你。” 她言语中带着些凝重感,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在他手上塞了个东西,便匆匆地往船下走去。 宁馨儿刚走下跳板,小红提个箱子来到他面前,低着头小声道:“公子,婢子有句话想说。” 她的性子中有股泼辣劲,且特别地维护宁馨儿,暴风雨的那日就为此和傅樱吵了一场。阿图倒是很欣赏她这种从不吃亏的性子,含笑道:“说啊。” “婢子想说的是。。。夫人喜欢公子,她也并不求什么正室的名份。虽然她。。。可许多大户人家老爷连红楼里的姑娘都娶了回来,何况我家夫人。公子好好想想,就要了夫人吧。”说完,也不等他出声,转身就上了跳板,一会就追上了宁馨儿。 哦!宁馨儿想做自己的侧室,这可真是没想到。 阿图打开手心一看,见是一枚镂花红玉佩,下缀罗缨。诗云:“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这是女子用来向男人表达情义的信物。再看她的背影,婀娜的风情中含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呆了半晌,觉得此事难以定夺,收起玉佩,摇了摇头。 蚂蚁号在上海呆了三日,阿图共在两家银号那里抛出了最后两轮打捞起来的海底金,合计二万七千四百两。 在此期间,他带着傅莼去拜见了叶梦竹的父母,并告诉她这是他新认的干爹与干娘。 两老收他为义子原不过因为是叶梦竹的主意,寻思着这个义子也未必会真把他们当义父母看,但这次阿图不但买了许多礼物上门,孝顺了两老一万贯钱后还拉着新妇给他们磕头敬茶,这下就把两老心里乐开了花。 见到这名义子如此孝顺,两老才真心地把他当义子看待,看着傅莼的眼光也满是喜欢,连夸阿图这个儿媳妇找得好,不但知礼节,懂道理,长得也真是漂亮。 阿图没有带傅萱、傅樱前来见二老,这是因为他觉得两女年纪还小,幼稚的成份太多,自己曾来过上海之事还是暂时瞒着她们为好。可心里毕竟是过意不去,便带着两女连同里贝卡在这里逛了一次街,买了许多的东西。 第四日的上午,蚂蚁号由上海出发,继续赶往京都。 (二八九)京都在望 蚂蚁号进入了长江,在黄浊的江水上逆流而行。天气实在是太热,主舱内的前窗与侧窗全数打开,期望着慢悠悠的江风能带走点闷热之气。 舱房的地板上摆了口藤箱,傅樱正蹲在箱子前在里面扒拉着。她在箱子里找来找去,不久就翻出来个盒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件步摇。这个步摇乃是纯金所制,曲成花枝型,共四十多枝小枝,每枝的末端还嵌有一粒宝石。 “嗯。这个好。”傅樱高兴了,赶紧起身,跑去将这支步摇放入到自己的箱子里,然后再回来继续翻看。 傅萱坐在椅子上玩弄着她那把奢华的匕首,劝阻道:“唉。我说阿樱啊,你也不要太贪心了。” “哼!”傅樱脸一板,气呼呼地道:“我才不是贪心呢,是气不过,得报复一下这个蛮子。” “哦,报复啥?”傅萱诧异道。 “那个小狐狸最近可是神气,下船前每次在餐厅遇到都把尾巴翘得天高。” 她口中的“小狐狸”指的是小红,至于“狐狸精”则是指宁馨儿。傅萱略有所悟,但还是问道:“你的意思是?” 傅樱指指指自己的脑门,用启发人的语气说:“想想啊,那个死蛮子的德性难道你不知道,一个没看住就给人拐走了,瞧那个小狐狸的神气劲,估计就是得手了。” 里贝卡正躺在软椅中看《圣经》,闻言放下了书,问道:“那怎么办?” 傅樱叹了口气说:“连溥姐都没能管住他,我能有什么办法?”说完,就继续翻*弄箱子,接着又找出来一对带着异域风味的镂空手镯,对着傅萱喊道:“阿姐,这个好,喜不喜欢?” 傅萱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蛮子可精了,说不定这些他都记了数的。” “记了数也不认,他还能搜查咱们的箱子不成?”傅樱不以为然地说,转问里贝卡:“你要不要?” 里贝卡又在看她的《圣经》了,听到傅樱的问话,抬头答道:“神说‘心中的贪婪,一定会挑起争端。’我不要了。” “啧啧啧。。。”傅樱发出一阵嘲讽声,奚落道:“你昨晚可在上面呆了两个钟头,我们也没和你争端啊。” “啊。”里贝卡脸一红,用书遮住了脸,心道:“她年纪最小,怎么就脸皮最厚?” 傅萱觉得她说得实在不像话,啐了她一口:“小不正经”。 “哼!我要是正经,你还能来京都?”傅樱反驳道。 “你。。。”傅萱被她一句话噎住了,无言以对。 傅樱依旧在箱子里寻她的宝贝,傅萱和里贝卡眼睁睁地瞧了她阵后,各自去干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过一阵,傅樱在这口箱子里找完了,搬下去后又换了另一口箱子搬上来。舱内闷热,就干了这么点事,小巧玲珑的鼻子上就渗出了好几粒汗珠。 里贝卡看着她在那里不停地开着盒子、拆着锦囊,眨巴了几下眼睛后问:“好象蛮子很听那个苏先生的,要是她不给我们进门怎么办?” 傅萱停止了玩她的匕首,用半不悦、半呵斥的语气说:“胡说!这怎么可能。” “就是。”傅樱暂时收住了手,指着里贝卡说:“你这个西洋妹就是不动脑筋,蛮子会让纯姐吃亏吗?纯姐能入门,我们自然也能入门。再说了,我看纯姐才多半是正妻,她可没反对我们入门。” 里贝卡皱皱眉头,撇了撇嘴,也就不发话了。 ※※※ 京都就快要到了,傅莼坐在窗口,木然地向着窗外的两岸看去。 青山农田,水牛风车,乌篷渔船,江畔浣衣的村妇,水里洑沉的顽童,一切都带着股悠游而柔和的感觉,这也许就是江南的味道吧。 耳畔响起了芊芊的声音:“小姐,我们真的不用收拾行李?” 其中的理由傅莼早已说过,可她还是忍不住地再问了一声,可见心思迫切。傅莼再度地摇头,说一声“不用”,然后就看到她皱着眉头地离开。 苏湄还不知道有溥纯这么个人存在,或许会坚持不给她入门,这就是为何不急着收拾行李的理由。但在芊芊的心目中,傅莼才是阿图的正妻,也曾经为此在她耳根边旁敲侧击了好几次。 傅莼没有去想过那个正妻位置的归属,谁做正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打那个穿越乌云见月圆的夜晚开始,她就是属于这个小子的了,这是她的宿命,她业已认定了。 芊芊的心思傅莼是很清楚的,那个小子对于她来说,便象是一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神,她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姑爷”地喊着,恐怕他让她去死都会愿意。他还极会收买人心,暗暗地塞给了芊芊几个宝贝,不过芊芊还算老实,这件事她也已经向傅莼交待过了。 这个臭东西明明做出了这么多人神共愤之事,但最终还是让他处处占了便宜,就象她自己一样,本是无颜与两个侄女朝夕相处,却最终不得不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她深恨,但又舍不得真的离开他,只好自欺欺人,随时提醒着自己的新身份 可是如此的话,她就永远都得生活在这个新的躯壳里,也永远不能再与老父慈母以及兄姐相认,这又是何等的残忍。 打里屋传来了芊芊的哼歌声,再一听,是那首苏轼的《但愿人长久》。 顷刻,两行清泪暗流。在国府里的无数个日子里,她都会在心中默默地哼着这首曲子,翻覆地念叨着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词,有如在寒夜里手捂一盏小小的暖灯。 在决定把自己交给他的那天,她在山洞里唱了这首歌,本以为那个时刻会是她生命中最美的绝响,从此就会如同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渐渐地枯萎,直至花瓣尽落,最后归于尘土。 如果他没有去找她,那么,她现在还是在做着她的太子妃,将来还会做国后,人生虽然不可能快乐,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忧愁。偶尔地,还是会记挂一下那个把她从狼吻里救出来的贼小子,那个给她治伤的墨子剑骗子。 人生总是难以揣测的,不知不觉之中,脚步就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但这条路真的会更好吗?也更值得期望吗? ※※※ 密密麻麻的帆篷象一团团纷乱的羽毛,遍散在宽阔的江面上,遮天蔽日。 在逆流又逆风的日子里,江北嘹亮起了呼喝的号子,成群结队的纤夫袒露着古铜色的身体,背着绳索,挥汗如雨。与此相反,江南却是顺风又顺水,尤其是那些运粮、煤与木材的船只,往往十数只首尾相衔,乐哉悠哉地顺流而下。 上海到京都的江面是普天之下最为繁忙的黄金水道,其上千帆飘浮,来往的舟舸穿行如蚁;其畔万桅耸立,停靠的船舶密如森林。 离开上海后,经过三日的航行,远远的江面上就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码头的迹象。 “南京港!” 随着舵轮区上渡岛薰的一声兴奋叫喊,目的地已历历在望。 烈阳当空,酷热难当,将整个天地与所有人的心思都炎得发烫炙热。 蚂蚁号升起了四面主帆,挂上了所有的船首三角帆,在浑黄的江面上高昂着双头,于惊叹声中逆风而行,超越一只只走不太动的同路船。 右船头上,阿图与阿晃并肩地站着。对于一个看到船就头昏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艰难且漫长的考验。这一路的航程,他终于挺了过来,不仅瘦了许多,全身还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 “有什么感想?”阿图拍着他的肩膀问。 阿晃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脸上尽是疲惫,却笑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好样的!阿图伸出手去与他对击一掌,相对大笑。人生中,哪怕是再难的事情,或者只要坚持了下去,结果都会是“不过如此罢了”。 在经过了四十二日的海上之旅,八月三十日的正午,蚂蚁号终于抵达了京都。 诡异又丰盛的航程结束了,但未来又是如何,每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不同的期待。 卷六 春来江水绿如蓝 (二九零)不是冤家不聚头 京都共有大码头三十二个,专用码头五十四个,其它大大小小的码头二百多个,并按皇家御用码头、官家码头、漕粮码头、水师码头、煤运码头、木材码头、货船码头、客船码头等等归属与功能分门别类。 导航船虽然不懂什么是“游船”,但听阿图说是私人出外游玩所用的船只后,就将蚂蚁号引入了到位于秦淮新河入江口上的大城码头。这里停泊了不少小型的船只,其中大多是用来在长江流域内行走的小船。蚂蚁号和这些小船一比,就俨然是庞然大物了,这使得阿图终于好好地自豪了一回。 大城港比较偏,问过导航方才得知此地离京都大学尚有二十来里路,离家就更远一些。 正午的烈日滚烫着整个天地,浑浊的江水上热气蒸腾,停在岸边的船只在水浪中一起一伏,间或传来江水拍底的卜卜声。 蚂蚁号刚驶入泊位,阿图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码头之上。此人身着黄色麒麟服,站在一顶遮阳伞下,标枪般地挺直,身后还跟着数名着红色飞鱼服、腰悬秀春刀的锦衣卫,不是严象又是谁? 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愧是锦衣卫,严象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刚回到京都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还没等船停稳,阿图就一个箭步跃上了码头,迎面抱拳道:“严大人千忙万忙,还偷闲来接在下,这如何担当得起。” “上骑都尉不必客气。你沿途大洒黄金,又开着条这么招摇的船,你以为我们锦衣卫都是死人啊?”严象脸上仍然带着那付皮笑肉不笑的死人样,嘴上说着,眼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蚂蚁号,还啧啧称奇了几声。 严象身后站着一个阿图的老熟人,那就是赫山,见他眼光扫过来赶紧行了一礼。阿图对着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作为答礼,又见严象也正对着自己身后挥手,回头一瞧,那名导航刚向严象行完了个礼,正招呼船尾的橹手摇船离开。 显而易见,这名导航是受了严象的指使,特地把自己引到此处的。阿图在心中将他刚才所说的话细细琢磨一番,暗道:“这死人头说得含糊,也不知道他探得的是自己卖出的哪批金子。”于是将手往身后一背,顾左而言他,大大咧咧地问道:“以严大人看来,在下这条船造得如何?” “好!”严象很干脆地回答。 “真的好?” “真的。” 既然严象都说好,那就是真的好了。他毕竟是京都权贵,如果连他都喜欢,那这种豪华船要是造出来,一定有买家。阿图心情愉快地说:“严大人若是喜欢,这条船就借大人玩几天好了。” “你船上的金子是不是也借我玩几天?” “玩几天倒也无碍,金子又玩不化。” 严象的脸色突然变了,语气阴阴沉沉起来:“你在门司、博多与上海一共分数批卖出了六万多两金子,抵得上北疆数个产金大国一年黄金的出产。说!你是如何得来的?” 门司港与博多港都在九州,九州因为长崎是北洋海军的母港,所以不在可分封的国土之内。锦衣卫也一向在九州驻有人员,消息都是通过海陆联送,即某些路段靠船,某些路段用马力,传递的速度比行船要快了几倍。 严象居然知道了这么多,看来是自己谋划不周,这些金子真不该在朝廷的管辖范围内抛出,还是应该舶到诸侯国去处理干净。可锦衣卫真是管得宽,自己的金子来历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阿图怫然作色:“我又没偷没抢!你管我如何得来。” 严象脸上肌肉牵动着,半笑不笑地说:“小子。本同知是在关照你,你若说不出这些金子的来历,只怕其中大有阻碍。” 哦!某非他真是在关照自己?阿图有点不信,斜着眼瞅他,“你能有这么好,没诳我?” “小子,不信算了。”严象冷笑道。 两人相互瞧着,眼神彼此试探。终于,阿图笑嘻嘻地凑近道:“老严。咱们来点实的,说吧,你想收多少钱?” 咦!谁跟他那么熟了,竟然喊起了“老严。” 严象翻着白眼道:“少浑。本同知最是清廉,除了逢年过节、生辰摆酒,平日不收钱。” 这话说得真是。。。阿图背后汗都快刷出来了,拱手道:“是、是,谨记了。说吧,有何阻碍?” 于是严象就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起来,言那些在上述数地所抛出的六万多两金子锦衣卫是已经得知了,但有情报来源的不仅仅只是锦衣卫,象刑部的巡监司、枢密院的安略司、理藩院的海外司都有可能探得消息,恐怕隐瞒不过去。其次,他抛出的那些金子都是有记号的,除了出产国之外,还有冶炼的年号。大多金子所冶炼成的年代久远,且其中一批金子的出产国如今已然不存在了,其来源值得怀疑。若是阿图的金子来源正当,补交点税款也就是了,但千万不能逃税,否则被户部查出来,罚税是不用说的,恐怕还要交给大理院判个治罪。 幸好最大批量的蒙元金是走的出雲国的路子,花想容也承诺了为他隐瞒此事,想来是无忧,但那些海底金就恐怕不得不交待个出路了。阿图稍一寻思后问道:“若说是发掘前人的藏宝而得,如何?” 严象道:“可以,只要说得出道道,交点税也就是了。” 阿图这回可真是承了他的情了,要不是他来提点,自己恐怕要犯一个天大的错误,又想了一会,便咬着严象的耳朵说了几句。 严象听了,脸色陡变,问道:“当真?”。 阿图点点头,接着笑眯眯地说:“不过,这些东西得拿来与同知大人做个交易。” 严象也不答话,对着身后之人说一声:“守在这里。”拔腿就向着船上走去,阿图跟上。 阿图带着他下到了蚂蚁号的舱室,径直向着主舱走去,沿途还不忘吹嘘两句。进了主舱,先喊三女前来与严象见礼。 傅萱等人眼见他带了个男人进来,穿的还是官服,暗暗吃惊。听完介绍,得知来人是锦衣卫同知之时,心中的惊诧就更盛了。阿图可从来都没和她们说过自己来过京都,里贝卡倒还罢了,傅萱与傅樱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同锦衣卫的高官扯上关系的。 惊讶归惊讶,阿图还是将她们好好地给请了出去。关上门,便从一个柜子里将在稚内所买的软剑、匕首、飞镖、飞爪等物取了出来,摆在严象脚前的地面上。 严象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是兵器鉴定的大行家,一看便知这些兵器和上海那三名刺客所用的极为相似,或许正是同一家兵器铺所出。 本是他干姐姐的案子,这小子居然还要用这些线索来跟自己做交易,严象黑着脸问道:“你要拿这些与我做什么交易?” 阿图嘿嘿一笑,伸出了两根手指道:“其一,帮我老婆找个好学堂读书;其二,那些金子的事。。。” 严象听了这两个要求,愣了一下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前者不难。至于后者,老实说,你的藏宝究竟是何来处?” (二九一)蒙元金册 年初,直隶锦衣卫在上海侦查此案,遍查所有的客栈都没寻到三名刺客住宿的记录。接着又查询往来的班船,临近数县的客栈与车马行,也是没有任何结果。 后来在朱全瞻的协助下,锦衣卫于上海展开挨家挨户的搜查,终于寻到了些蛛丝马迹:有人曾见过这三名刺客中的一名出入过一家米行。 锦衣卫闻风而动,但在去缉捕有关人等之时,这家米行的老板连同一家五口、伙计二人已被全数灭口,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案情越来越扑朔迷离,锦衣卫开始追究米行老板一家与伙计的来历,查到这些人都是十几年前从外地移居来上海的。 再查巡司所的备案,发现他们的身份与来历均是伪造。经详查,得知当时那经管户籍的巡司所户记是收受了贿赂便给他们上了户。除了收钱之外,这名户记对他们的真实来历是一无所知。户记自然是不得善果,但这条线索也无法追寻下去了。 锦衣卫的职责是维护皇权。本来,若只是普通的刺杀案也与锦衣卫无关,但一来被刺杀的人是如今的皇妃;二来象十二楼这种专业杀手组织的确已经有了动摇社会稳定的嫌疑;三来这案子从初始就和锦衣卫有所关联,还因此死了几个人。所以,在知会了刑部之后,破案的差使就移交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这次办案,可算是丢了个大脸,严象也被皇帝骂过了两回,因此一听说阿图有刺客的消息,便立即动容。 听到发问,阿图不慌不忙地给他倒了杯冷茶,推到他面前道:“这些都是海盗的藏宝,我无意中得到张藏宝图,就把它们给发掘了。” 严象连声冷笑:“海盗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攒下这么多金子等着你去拿?” 这倒是个问题,有点难自圆其说。不过难的是在于讲道理,但他可以耍无赖:“小海盗自然没有这般能耐,可我说的是大海盗,那些又低调又有本事的大海盗。” 严象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口,也不在意这是冷茶,淡然道:“成,只要你糊弄得过去就成。说吧,那个藏宝地在那里?” 那个密窖已经被发掘一空,里面也就是些空箱子,除此之外啥都没有,也不怕给人知道,阿图便坦然地给他说了。 “出了这六万多两金子外,还有其它的物什没有?”严象问。 阿图把胸口一拍,信誓旦旦:“没有,绝对没有。海盗能有些啥,穷不啦叽的,有点金子就不错了。” 严象哈哈大笑,从软椅上站起身来,说道:“这船造得可不错。”然后开始在舱内走动着,似乎是想瞧瞧它的结构与装饰。 看来生意谈完了,阿图心头稍安,跟在他身后口里显摆几句。不知不觉中,两人脚步转入到一道屏墙后,那里有一张阿图的书台,台上堆着些字画卷轴与好几个盒子、匣子。 阿图一凛,暗道不好。这些天实在闲得无聊,他就把那些宝贝统统地再次分门别类了一番,并按分好的类别装入到不同的箱子里。又为了培养自己的鉴赏力,有事没事就拿着些书画、金石瞧着玩,他记性好,原来看书时背下了许多有关这方面的评语,随口胡乱地说将出来就把傅萱和傅樱镇得一愣愣的,还真以为他是行家。 看着这些东西,严象面色不改地走到近前,拿起一卷画轴打开仔细一瞧,笑道:“不错,小李将军的。”收起后又打开一幅,“王右丞的。”看完几幅画后,又打开两个小锦盒,看了其中的两个印鉴,微笑道:“房玄龄与王介甫的私印你居然也有。” 到此刻,阿图真是有些流汗了,忙道:“老严,都是地摊上挑的。你要是喜欢的话。。。拿方印走好了。” “哦。”严象口里应着,眼尖扫到书台右角的一摞貌似古籍的书上,其间有两本黄色封皮的书,抽出来一看就变了脸色,再翻看细瞧,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翻完这两本书,转过身来沉声问道:“这种黄皮书你有多少?” “老严,你懂蒙文?”阿图诧异了。 “大致能瞧明白。”严象简略而言,继续追问:“说,你有多少?” 死人头这么慎重,那就说明这种破书可能很值钱,阿图打个哈哈道:“就这两本。” “少装蒜,这种书绝对不止两本,而是起码百本。”严象用刀锋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缓缓地道:“这是蒙元的金册,俗称‘蒙古秘史’,虽然金贵,但你是脱手不出去的。只要它们一出现在市面上,必会被人追究来历。” 的确,这些书在那个山洞里装的是两箱,后来被他挪到藤箱中是装了一箱半,一百好几十本。听他说得严重,阿图半信半疑道:“你仔细说来听听。” 于是严象开讲,大意是:三百多年前,蒙古人入主中原,建立元朝,元帝的先祖被称为“黄金家族”,所遗留下的家谱档册,世袭谱册称作“金册”,藏于皇宫之中。武宗打破元大都,清点蒙元宝库时发现少了许多珍贵的宝物,其中就有这些金册。后宋军在巴尔古津擒获了元帝,但这些金册却不知去向,据元帝交待说是重臣扩廓贴木儿在宋军笼城元大都之前,就押送了一批包括这些金册的财宝去了东北。武宗下令于全国搜寻扩廓贴木儿,可始终没找到其人。于是,这些金册就凭空消失了二百年。它们十分地重要,目前的一部元史有着颇多疏漏之处,就是因为缺少了这些金册中所记载的史料。 听完讲解,阿图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严象举手对着空气虚拱:“什么该怎么办,自然是要献给皇家。” “皇帝给钱不?” “给你个头!”严象怒斥,转而阴阴地笑着劝道:“虽然如此,可只要你肯罢它们献给皇家,升爵是逃不了的。” 怎么办?这些东西已经给严象看到了,那就是万万卖不出去的,搞不好还会被皇帝以有宝不献的名义安个不忠的罪名。留下来自己看?这更不靠谱,又不能看出金子来。阿图左思右想后,无奈地叹气道:“那就按老严的意思办好了。”又加一句:“我在地摊上可是花了。。。好几百贯买下来的。” 严象懒得理他那句托词,把手一挥,正色道:“好,你献上金册,那些烂屁股的事,如果干系不大的话,本同知就试着帮着你擦干净好了,那些欠税你还是要交齐了。” 什么干系大不大,还试着擦,这个严象可算是滑不溜手了。阿图横眼瞧了他一会,终于点了点头。接着,两人便凑在一起统一了说话的口径。 商量完毕,看过阿图从密室中取出来的那些金册后,就一起走去岸上。严象取出随身令牌,指派一名锦衣卫前去调集人手,留下剩下的三名锦衣卫守在码头,自己则带着那两本金册,只身打马前去皇城觐见皇帝。 不多时,上百名锦衣卫赶到,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四个小时后,严象带着大批的宫中侍卫赶来,取了这两箱金册后便与锦衣卫一起赶回去向赵弘复命。 初时,船上水手们见到这些锦衣卫都是心头闷慌,唯恐这帮如狼似虎的官兵对自己不利。不过,等严象取走金册后,大多人也跟着撤离,只留下了八名锦衣卫守在码头的跳板处,为的便是帮他守船。 蚂蚁号上虽然没了金银,但财宝不少,而且阿图还要先回家去和苏湄商量事情,或许还要进宫见皇帝,因此还是有几名锦衣卫帮着看船为好。 这八名锦衣卫的头目就是赫山,他因为在上海死战刺客有功而被官复原职,此时见阿图又立下大功,马屁就又一次地拍得呱呱响。 阿图了解他的性情,你越不把他当回事地瞎使唤,他越听话,于是就摆起了架子,吩咐他守在船下,不许乱走乱跑。然后他又交待了傅莼、傅萱、傅樱和里贝卡,说自己要先回去和苏湄通通气后再来接她们。 至于船上的事,他交待让牵晃自己看着办,原则上一是要招待好锦衣卫的大爷们,二是不许一人下船,一切待他回来后再说。小清与刘嫂则被他放下了船,让阿茂陪着她们去寻忠叔,还每人送了一百贯钱票。 最后,他带上了颜明真,在码头外雇了辆车让她乘上,自己骑着赫山的马先送她去鲁未己那里,然后再打道回府去见苏湄。 (二九二)天行健 大学的新学期都是八月开始,所以苏湄早就开课了。上学期的初段她还是住的校舍,但之后就住在这座宅院里,每天早晚由马沛来接送,或者自己步行着上学和回家。 明日就是九月一日,乃是新生录取通知上所要求的最后报到日,可那小子还是没见人影。苏湄在房里写着一篇文,写了一半,心绪忽然不宁了起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想想觉得不太可能,小子是个大仙,有什么事能把他给难住了?再寻思阵,又思索起其中的古怪之处来:“可怎么还没到呢?他不是会飞吗,干嘛非要造条船过来?” 臭小子做事一向风风火火,能一日之间就飞过来却非要坐船,而且还是自己造的船,这其中定有蹊跷。阿图给她的信上说得不多,只是云造条船开到京都来陪她游大江,还说长江比秦淮河大多了,如果在江里唱歌就不会有人来请喝茶云云,至于别的就什么都没提,所讲的理由恐怕只能哄三岁的孩子。 她很了解他,只要是他想遮遮掩掩的东西,其中必有隐情。 “或许。。。”她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声大呼“湄湄”,恐怕打几条街外都听得见。 “到了。”她心中一喜,从窗口向外一看。 天色已经微暗,只见一个人影“腾”地一下从墙头翻了过来,一溜烟地直奔正房而来,边跑边喊:“马管家,把马牵进来。” 霎那,这条人影已经穿过小院,踢门而入,苏湄只觉得腰身一紧,自己的身体便被一个人抱着直扑向卧房。 听到了他的呼喊,马管家赶紧跑出去开门牵马,心中暗叹这位少爷居然都等不及自己开门。原本是想出来迎接他的盘儿与张婶刚走出房门,见状只得又缩了回去。 久别后的重聚无疑是充满了喜悦与激情,他们这番的欢爱只至夜暮深沉方告止歇。 “为何这么晚才到,先生我都准备去海上敲锣了。”苏湄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就用脚趾在他脑门上点了一记,而他正在她身上四处摸摸捏捏,翻来看去,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嗯。。。都是逆风。。。逆得厉害,对着帆猛吹,走不动。。。走不动。。。”阿图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他一直在她身上看来看去,还把她的身子从正面翻到反面,然后再翻过来,里里外外的查看,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目地值得怀疑。莫非是疑心自己和别人偷情,要来检查一番?想到此处,苏湄不禁眉头一皱,微微带着点怒意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可就不知道该如何给你穿戴,所以刚才就琢磨了一番。” 他说完就下了床,将一个随身带来的扁木盒取来放在了床头,然后肚子一挺,得意洋洋地道:“送给我的湄湄,打开瞧瞧。” 苏湄打量他一眼,那姿势似乎是在等着她看完后猛扑到他怀里,然后哭着喊着说:“相公,小女子爱死你了。” “到底是什么?”心下暗问了一句,苏湄左手扶住盒身,右手搭上了的铜扣,手指一用力,盒子开启,耀眼的珠光宝气便迎面扑来。 “啊!”苏湄脑中一懵,呆坐于床头。 盒子里所盛的乃是无数颗大大小小的各色宝石和珠玉,这些宝石与珠玉或镶嵌在金银制的底座上,或本身开孔用金线贯穿,组成了数件特大的饰物。 阿图等了半天也没见她扑来,失望之余只得收起了架势,从床上将她拉起身来,说:“来,待相公与娘子穿戴起来。” 等他尽数点燃室内的灯火,又将这套珠宝饰物给她穿戴好后,苏湄只觉得脸上红得发烫:这也太淫邪了吧。 灯火的照射之下,但见她赤裸的胸前围着一套熠熠发光地胸兜,将整个胸部半遮半掩,只是遮的都是相对不太重要的地方,而最重要的中部却留了两个空圈,将那两粒红玛瑙没有任何遮拦地凸现于外。 腰部挂着条镶满绿玉的横链,横链之上前后梳下了二十余道流苏,垂于胯部以下。下身由一条细若小指的红丝绳打两腿间穿过,分成两股在腰间系好,绳子前部的正中缝有一块稍大的银牌,算是对最私密的地方给了点交代。另外每只手腕上都套上了数只镶宝石的金腕,脚踝之上还套有几道嵌钻脚链。 阿图拉着她在房内走上了几步,只听得珠玉宝石互相碰撞得叮当作响,隐秘之处时现时露,看得他血脉再次膨张。 “不行,我要脱下来。”苏湄不肯走了,涨红了脸就要解下来。她的教养实在是不允许坦然地穿着这套宝内衣,即便只是在这小屋内面对着这臭小子。 “不要。。。”他赶紧走到了她的身后,阻止了她的动作。因为适才受到了刺激的缘故,又随手拉开了她臀部后面的那道丝绳,挺身而入。 “啊!”苏湄没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心下惭愧无比,暗想:“这套内衣也太方便了吧。” 。。。。。。 热情的融合告以段落,现在轮到了思想的交流: “湄湄。相公我觉得大丈夫人生一世,总还是得做点轰轰烈烈的事业。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嗯。夫君若有志向,每个做妻子的都是高兴的。”苏湄目光一闪,欣喜地说。死小子从来都没有这么正经过,难道真是长大了。 他偏过头来对着她,满脸严肃,雄心昂昂地说:“所以我就造了这条船,沿途取了不少财宝用作以后大展鸿图的本钱。。。” “这很好啊,既然你有了本钱,那就大可以做番事业了,可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这。。。这个。。。首先得买套大房子,现在房子太小,住不下。。。你看这里哪有大屋卖的,反正现在钱有的是,贵点也无所谓。” 一股不祥的阴影笼罩上了心头,做事业和买宅子有何关系?苏湄奇怪道:“哦。怎么会住不下,现在还空着好多房呢。” “做事业嘛。。。那个。。。管子云:以人为本。。。那就是说需要帮手啊,你看我们现在才两个人,那能做什么事?所以呢,我就找了些帮手回来。。。” “嗯,还是相公思虑周全。做大事就自然需要帮手,而且越多越好,可究竟是哪些帮手啊?”苏湄盈盈一笑,脸上露出了说不出的娇媚。 “这些帮手啊。。。她们可都是各有所长的,首先是。。。” 。。。。。。 “我让你‘天行健’,让你天天贱。。。”正房里传来一声狮子怒吼,然后便是一顿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是鸡毛掸子与肉的接触声。 “我让你‘以人为本’,你给我出去,找你的‘本’去吧。。。” 随即房门“吱”地一声开启,脚步声显示着有人跑了出来。随后,一个凄切的哀求声响起:“老婆。。。湄湄。。。给条裤子。。。给条裤子好不好。。。” “给你。。。你给我出去。。。喂!不是出这里,是大门。。。” 又一阵吵杂声传来,似乎是两人一追一逃,还时有闷哑的啪啪声,接着大门开启,然后就“哐当”地一声合上。 (二九三)同乘凉 夜有些凉,阿图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挂着一轮勾月。 他懊恼着自己的嘴巴太痒,忍到明早再说是不成的,但起码可以挨过深夜,等到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再讲,会不会事半功倍?不象现在,连顿晚饭都没吃成,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伸出巴掌,本想在脸上猛掴几下,但接触到脸皮的刹那间便化为轻飘飘的一抚,心道:“男人不可打脸。” 半晌之后,觉得无聊,又开始励志起来:天降大任于男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其春宵,为小女人凌辱,百炼后乃成金刚,曾益其大能,然后可妻妾成群,而仙福永享也。 就在此时,忽听得对面的宅子里也是一阵鸡飞狗跳,一顿母老虎的叫骂与追打声传了出来,随后宅子的大门一开,又“轰”地一声合上,门阶之上就赫然多了一人。那人和他一样,浑身就穿了条窦鼻短裤。 这人出得门来,先四下张望一眼,看到自己大门对面的台阶上也蹲着一人,不禁一愣,随即洒笑一声:“这位兄弟也出来乘凉啊。” 此话刚说罢,一阵冷风吹来,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便不由自主的双臂抱胸,手掌还在肌肤上搓来搓去,想必是太热了,需要散发热气。 阿图把他上上下下的大量了一阵,只见他三十来岁的样子,模样生得有些白胖,肚子也凸起了不少,赶紧顺着他的话说:“是是。。。屋里闷。。。还是外面凉快。。。” 这人听了他的回答,一股知己感涌上了心头,向四下望了望,便道:“敝人姓金名韶,请问兄弟贵姓。” 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门对门同乘凉的缘分恐怕比同船渡要难得十倍吧。阿图拱拱手道:“在下姓赵名图。幸会金兄了。” “好说,好说。”金韶打个哈哈。 接下来两人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大眼瞪小眼地瞧了阵后,金韶就站起身来,沿着巷子走了几步来到他家的院墙某处,先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就开始在墙面上捣鼓了起来。 月光照得清晰,只见他右手抓住墙面一块已剥落了石灰的砖,用力一抽,这块砖就被他拔了出来,又在里面掏了两掏后,掏出个布袋,然后把砖塞回原处。 阿图的眼珠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想不到墙面里还另有乾坤,暗暗称赞:真是好招,自己得学着点,最好能在里面藏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院中有棵大树,茂密的枝叶打墙内如华盖般地张开,在巷中的街道上投下一片阴影。树影下搁着块大石,石面甚是平整,约三尺见方。每逢下午或傍晚,巷内的住户中常有人带着小凳子前来,在此石面上摆起象棋盘来,相互厮杀一番。 金韶在那块大石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两根管子状的物什一拼,接成一个旱烟管,用火柴点燃了,啪嗒啪嗒地猛抽起来,一点红光在夜里明明暗暗。 抽了几口,金韶对着这边低声喊道:“兄弟,要不要过来坐会?” 阿图应了声,站起身来走了过去,见金韶侧身让了块位置,便在他身旁坐下,好在石面甚宽,坐两人也不觉挤。 金韶抽完一袋烟,敲掉烟灰,连同烟袋客气地递了过来:“兄弟,要不要来两口。” 烟嘴。。。口水。。。阿图只觉得一阵恶寒,立马推辞道:“多谢金兄,在下不抽烟。” 金韶也不勉强,又自行地点上一锅烟,问道:“为何往日不曾见过兄弟?” “小弟是打虾夷而来,今日方下船。”阿图答道。 两人的话逐渐增多,言语间开始介绍自己的身份来历。原来金韶是京城“永禄当铺”的一名二朝奉,这行业与权贵、商贾颇多往来,因此少不得就要出入些风花雪月的场所。昨晚,他陪一名山东来的客人去了倚翠楼,回来得晚了,就被老婆赶了出来。 金韶越说越气,猛吸一口烟,开始骂将起来:“死婆娘,臭婆娘。老子若不随客人的意思,又如何做得生意。再说,老子只是陪客坐坐而已,可是啥都没干。”抱怨了一阵后,问道:“兄弟你又是为何被。。。嗯,出来乘凉的啊?” “这个。。。唉!不瞒金大哥,在下是因为这次回家多带了四名老婆,所以就。。。” 金韶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切问道:“多少?” “四名。” “哦。院子里的那个美人又是你何人?” “也是我老婆。” 金韶呆了好一阵,才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畅快道:“好!想不到你兄弟小小年纪,竟能为我等男人争光。” 这句“勉励”之词使得阿图一阵热血上涌,顿时觉得多娶几个老婆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接下来,金韶又将自己老婆臭骂了一顿,说自己三十好几了,连一名妾都娶不上,等自己赚了大钱,意气风发之后,一定要把这个臭婆娘给休了。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各种古玩、珠宝、字画之上。 “兄弟所说的那副折扇,若扇面是王冕真迹的话,市价恐怕得要三千贯。”金韶说。 “哦。”阿图没想到他送给毛利淳的那把折扇居然这么值钱,怪不得毛利淳开始死活不肯收。 然后金韶又说什么盛世珠宝,乱世黄金的。如今大宋富甲天下,有钱的人都好这口,或者买来充门面,又或者贿赂官员,再或者用来投资,因此对古玩与字画等文物的需求十分旺盛,价格比开国之时只怕是涨了百倍。 阿图又问了两件他手中有的字画,金韶粗略给他评估了一下,若是真迹,那副字约值一万二、三千贯,画的价值更在三万贯以上,只喜得他几乎便要当场跑回船去,再做一次骨董与字画的清点。虽然早就从小报上看到说这些玩意值钱,可也没想到能这么值钱。 谈了一阵骨董字画后,阿图说金韶既然是在当铺干的,兴许就有人拿房子前来典当,便问他手头有没有合适的大屋要卖。 金韶手中正是有数处房产,都是死当,已经委托了中介等着出手。不过等他听罢了阿图的要求后便觉得有些为难。阿图的要求是屋子要大,最少得四、五进院落,而且离京都大学也要近。 “大屋也不是没有,但兄弟初从虾夷前来京都,或许不知道这里的行情,京都的房价可不便宜。”金韶说。 阿图财大气粗地道:“无碍,若是有合适的大屋,钱不是问题。” “那兄弟说个数,大概能出多少钱?” “数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都没问题。” 这少年的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带着狐疑,金韶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他一阵。不过若是人人都只穿着条短裤,富人和穷人又怎么区别得出来。 “有了。”金韶想了一阵后,把双掌一拍,“有家姓钱的丝商有这么处房子,就在离此不远的花楼街,听说他的生意近几年不太成了,欠了人许多账目。前几天他的老婆还来我店当了不少东西,周转想必是有些困难,这房子或许要转售也说不定。不过此处宅院要价不低,只怕。。。” “多少钱?金兄但说无妨。” “这处宅子乃二十年前照着山水园林的格局建造,听说是名师之作。其占地约有二十亩,内分多处院落,照着市价,只怕少说也得十几万贯以上。” 十几万贯是什么概念,顿别军打一场丰原大战都没用到这么多钱。阿图真是有些意外,不过他一路大财发过来,区区十几万贯也不在乎:“钱贵不怕。当我要先看看,看得中才好。” 金韶本来也就是试着说说,没想到听他的意思倒是真想接手下来,也似乎有此财力。于是便说可以事先和钱家洽商一下,先听听他们的意思,若有意出让,则约定日子带他去看屋。 再说一阵,金韶忽然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最多再过片刻,那死婆娘就要来请哥哥我回去了。” “金兄怎么知道嫂夫人要请你回去?” “不过每次都是如此罢了,我今晚要是不睡觉,明日去不了铺头,恐怕就与生计有碍。这死婆娘也不敢让我丢了饭碗,因此每次后半夜还是会请老子回去的。”金韶边说着边走去将烟杆与烟袋放回原处。 果然,一刻钟过后,金宅大门打开,里面传来一声吼叫:“金胖子,死进来!” 金韶随即趾高气扬地站了起来,拂了拂屁股后面的灰,对着阿图道一声“保重”,口中亲热地嚷道:“娘子,为夫来也。”随即屁颠颠地跑了回去。 大门咣当地一关,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这下整条小巷便只有了他一人,愣了半晌,阿图叹了口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为归家而求索;夜漫漫门不入兮,宁可悔过跪老婆。” 他打定了主意,正待回去敲门恳求之时,己家大门“吱”地一声开了,盘儿伸出头来道:“公子,公子,小姐让你进来睡。” 阿图心中忽然涌上来一股得意,莫非世间的女子都与金韶老婆有着共通之处,那自己可不能学金韶的风采,做人还是得有点尊严,尤其是男人。 于是先冷哼一声,继而傲然道:“想打就打,想赶就赶,都不拿本。。。本老爷当人!要我回去也可以,得赔礼。否则,打死老爷我也。。。” “盘儿,关门。让他睡着外面。”苏湄的愤怒声从门内响起。 “老婆,我这就进来。”他心下一惊,口中的话还没说完,便拔腿如金韶般屁颠屁颠地往家里跑。 (二九四)胡搅蛮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才从客厅的躺椅上爬起身来。昨夜苏湄虽然让他进了门,但却让他睡在了厅里。 等他洗漱完毕,想去敲苏湄的门,却被盘儿告知她已经步行去了学校。 金韶昨夜有句至理名言:“夫纲不振,乃是人生最大的忧患。”虽然他深韵其中道理,可做起来却实在不怎么样。只有一个老婆都还要被打出去,可见其不振之甚!虽然自己同样是被打了出去,可其中还是有着巨大差别的,不可以道里计。 想到这里,阿图渐感得意起来。将往事一回想,再这么一归纳,便得出了个结论:自己纳了傅萱和傅樱,虽然傅莼气得要死,但最终还是妥协了;虽然自己带回来了这么多老婆,但苏湄还是最终让自己进门了。由此可见,孔夫子“敏于行”之言才是至理,先斩后奏,木已成舟,再学着傅冲耍点无赖,估计天大的事都能抗过去。 心头大定!抬头看见马管家在院子里晃悠,便将他喊了进来,准备向他问点事。马管家名叫马沛,是叶梦竹从老家上海带来的,说是她二兄叶锐少年时的拳脚师傅,可他在一趟走镖中伤了腿筋,至今走路都带着点瘸拐。 马管家今年五十几岁,健壮的身子板在阿图面前挺得笔直,灰扑扑的脸上不乏几分恭敬。 因为他是叶梦竹带来的人,又曾是叶锐的老师,阿图一向都对他客气,一指身旁的椅子:“老马,请坐。”等他坐下后,问道:“上次我离开这里时,让你多请几位家人,为何到了今天还是只见你们几个?” 马管家直筒筒地道:“我是找了两个,可都不太如意,用了几天就辞了。” 这是什么话?他是管家,每月领七贯的工钱,居然可以说找不着合适的仆佣。阿图有些生气,正要发话,却听他辨白道:“后来小姐说寻不着合适的就算了,咱们几个人也能凑合,所以就一直没再去找。” 既然是苏湄这么说了,阿图也就不好再责怪他,便说:“不成,这些人手你还是得继续去找,一次找他十个回来,总有几个满意的是不。”见他要说话,把手一拦道:“这事就这么着,少爷我要买新宅,要多请人,你只管去办就行。另外,阿姐原来所住的正院也要清理出来,我这两天就要用了。” 马管家领命而去,阿图觉得他并不适合做这个管家,几个人的小院都是管得乱七八糟的。他虽然不会管家,但人很好,又有叶梦竹的那层关系,所以是不可以动的,因此阿图觉得应该至少再请一名合格的二管家进来。 一般的大户人家都至少有一个管家,有的还有好几个,甚至有专管仆妇的女管家。这些管家在女主人,俗称“管家婆”的指挥下管理家务,分派仆佣。 至于管家婆的人选,苏湄是个勤俭的人,在街上买个东西都要考虑再三,最后还多半是决定不买了,她能说出凑合着过那种话很正常。可以后这个家要越来越大,她的那种性子不适合做管家婆,也似乎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再依着傅莼、傅萱、傅樱的顺序往下想,结论是好象没有一人能当那个管家婆的,不由得叹了口气。 又有些羡慕自己老丈人傅兖起来,他有千叶这么个能干的老婆,那么大个昇阳城被她管得井井有条,真是犀利。 “少爷,用早饭了。”盘儿走了过来,端来了一小篓油饼,一碗小米粥和两碟小菜。 半年不见,盘儿还是那个样子,秀秀气气的脸蛋,说话声轻言细语。阿图开吃,吃着吃着就想到了那个一直都困扰着他的问题:自己离开京都许久的时间,苏湄会不会跑去喝酒吟诗了? 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始终让人寝食难安。他看了看站在身边伺候的盘儿,决定先欺负她一下再套套话,便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板着脸问道:“为什么没有油条?” “少爷您不是正在吃油饼吗?油饼和油条不也差不多吗?”盘儿回答道。 “胡说。圆的和长的能一样吗?就好象你的脸,如果长得不象油饼,而是象油条,能好看吗?” 盘儿汗都要下来了,忙分辨道:“少爷,婢子是瓜子脸,不是油饼脸。” 阿图一看她那张俏丽的小脸蛋,觉得硬说是油饼脸也的确太过份了,点头道:“那就算是啃了边边的油饼脸。” 啃了边边的油饼脸?盘儿更昏了,听少爷用着不悦的口气说:“快去买六根,不,八根油条回来。”只好委委屈屈地转身欲去买油条。 “慢。”阿图出声阻止,等她将身子转过来后,把手一招道:“来,问你件事。” “什么事?”盘儿凑近了问。 “这半年来,有没有男人来找过小姐?” 盘儿终于明白了他一大早就胡搅蛮缠的原因,笑呵呵地答道:“没有。” “那小姐平时都干些什么?” “上课的日子,马管家每天都去接小姐,小姐一下课就回家了。至于周六和周日都是呆在家里读书,或者带上婢子去街上买点东西。” 看来苏湄没有去喝酒吟诗,阿图放下了心,心情一下子就大好起来。接着,指着放在椅子上的灰布包道:“把那个拿过来。” 盘儿依言而行,取了布包给他。 这个灰布包是他昨天从船上过来时随身所带的,当下就往里面掏了两下,摸出了两个小锦包往她手中一递说:“油条不用买了,这两个玩意给你。” 盘儿接过锦嚢,打开一看,便“啊”地一声喊了出来,脸上浮现出喜不自胜之色。两个锦包,一个里面装着一串翡翠珠子,另一个里面是一套耳环并一个发簪与两只戒指。 阿图笑道:“去吧。我自己吃,不用你伺候了。” 盘儿应声而退,自行回房去摆弄她新得的宝贝,阿图继续吃油饼和小米粥。 今天是九月一日,录取书上所说的报到截止日,他得赶回船去把傅萱给接出来,先去京都大学给自己报到,然后再送她去阳明法学院。阳明法学院位于玄武湖一带,那里离码头更远,所以还得抓紧点时间。 吃完饭后,阿图走到院子里,正准备去正院后的马棚牵马并由后门前往码头,忽听到前门传来一声叫门声。张妈前去开门,进来的是一名太监与几名宫中侍卫。 太监干瘦的模样,一脸的精明色,确认了他的身份后,便传赵弘的口谕,说皇帝要见他,召他立即进宫。 阿图听完了圣谕,便塞了太监一个二两的大黄龙。太监拿了钱,瘦颧骨脸上泛起红光,眉开眼笑地说阿图是大宋的少年俊彦,皇上昨日龙心大悦,晚上去了叶婕妤的承禧殿。 太监这句话暗含了不少的玄机,第一说明赵弘得了金册,龙心大悦,这个“少年俊彦”的词也多半是皇帝说的;第二,阿图是叶梦竹的弟弟,皇上今日传召他,昨晚却去了叶梦竹那里,其中有些意味得自己体会。 阿图听懂了太监的意思,便又塞了他一个二两的金币,问了他的姓名,乃是叫秦松。报到与召见之间,自然是圣命不可违,阿图只得跟着他前去见皇帝。 诗云:七月流火。意指天上的那颗大火星七月份就要落于西方,天气逐渐转凉。 可即便是京都已然进入到了九月,日行也未至正午,但空气中仍是充斥着一股闷热感,几许偶尔扫过的微风更加添了人们对凉爽的期待。不过,九月又是个变天的月份,兴许在几日内天气就忽然地转凉,夹衣也就要穿上身了。 骑着马随着秦松走在大街上,眼观着熙来攘往的人流,阿图心中徒生一股激动。与年初来这里的感觉不同,那时总有一种“身似客”之感,而如今却满怀雄心,要在这光华照人的世界里活得舒畅。 (二九五)养心殿见驾 阿图跟着秦松入了皇城,进到内城,到了养心殿西暖阁前,秦松便与殿前值班的太监交接,说皇上召见的人带到了。 养心殿由乾清宫出西侧的月华门,行走百步即到。整个院落坐北朝南,分为前院与后院两部分,前院是养心前殿,后院是寝殿。 前殿是皇帝的听政堂,东暖阁内设宝座,皇帝可于此召见大臣,听理政事,还有个密室以供皇帝和大臣说悄悄话。西暖阁分隔成数间,可以看折子、接见臣子、读书写字与拜佛。寝殿是皇帝的寝宫,两侧有耳房。东耳房是皇后的随居之处,西耳房则是归嫔妃的。 值班的太监进去禀报,不久出得门来宣他进去觐见。 “臣赵图叩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平身。” 太不识相了,非要等行完礼才说那三个字!阿图心中暗暗不满,口中道:“谢皇上!”随即站起身来,但照宫里的规矩还是不能抬头。 “卿可抬头回话,不必拘礼。”赵弘道,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喜悦。 “臣遵命。” 阿图抬起头来一看,只见皇帝坐在前方的一张案后,头上并未戴冠,只是扎了黄巾一方,身上穿的也是套明皇色的便服,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本朝的宫廷的礼节比较随和,皇帝只要不是在朝堂之上,穿便服召见臣子也是符合礼仪的。 今天一早,赵弘就命秦松去宣阿图觐见,带入宫中后就在这东暖阁侯着。不想一来是秦松先去了码头,听说他回了家才赶往他的家中传召,这样就耽搁了时间。二来是今日的早朝散得比较早,倒是赵弘自己等他好一阵了。 年初那次见皇帝是在叶梦竹的承禧殿里,算是亲戚叙话,所以赐了他座。但这次是皇帝召见,阿图的品秩太低,在赵弘的面前是没有座的,只能站着说话,旁边还有一名起居郎在记录二人的言谈内容。 眼前的这位少年在半年多的时间内,救了他最喜欢女人,提供了凶手的线索,还献上蒙元的金册,做的事情桩桩都让人顺意。赵弘面露微笑道:“卿这次献上蒙元金册,功劳不小。” 阿图一弯腰,谦恭地答道:“皇上洪福齐天。是上天欲将金册交予皇上,只是借了臣的手而已。” 赵弘见他并不居功,点点头表示赞许,继续问:“严象说卿是发掘了一处海盗的藏宝密窑,因此获取了不少金银?” “是。” “那卿是如何得知这个密窑的?” 这个问题着实不好回答。难道能说是从屈闲手中买来的,首先屈闲卖给他的是蒙元藏宝图,而不是海盗藏宝图;其次,哪怕是说了任何一个有根有据之人,比如屈闲,那皇帝又要问诸如“屈闲何人啊”、“他怎么会有藏宝图啊”、“他还有没藏宝图啊”、“他自己为何不去挖啊”之类问题,这可就没完没了。 不过阿图早有了对策,干干脆脆地答道:“臣有次在顿别的一座茶馆里喝茶,遇到个云游的和尚,是他卖给臣的?” “哦。是什么和尚,他怎么会有藏宝图?” 果然,设想中的前两个问题就问了出来,阿图不急不忙的回答:“这个和尚自称八济,说藏宝图是他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转卖给臣后就走了,往后也没再见过他。” 赵弘愣了稍许,才嘿然而笑,放过了此节,揶揄道:“蒙元金册是否也是这个八济卖给卿的?” 蒙元金册可不能说是八济卖的,也不可说是地摊货,这点阿图还是琢磨清楚了,于是答道:“回皇上,金册是臣在那个海盗密窖里寻到的。” “那个密窖里还有些什么?” “除了那些金子和这两箱书外,就啥都没有了。” 赵弘笑了笑,也不追问,道:“按我大宋律法,卿所获取的金银当向户部交税。今日早朝时,严象在朝堂上向诸臣说了卿献上金册一事,也顺便提及卿发掘了海盗的藏宝,言卿所获金子不少。户部已然知晓,不日将上门追索税金,卿还是自己去主动缴纳为好。” “臣遵旨。” 大宋的律法规定,凡民间发掘到了财物,财物归发掘人所有,但必须按价值缴纳二成的税。至于古玩、金玉、字画之物,则需要户部派人登记入册,按估算价值的二成交税。 “另外,若那密窑中另有玉玺、宝鼎一类的文物,还是得上交,你不可私藏。” “是。”阿图答道。律法中还有条规定,若发掘到了历史文物,诸如帝王玉玺、宝鼎、编钟之类的东西则要上交朝廷,不过发掘人会获得一定的补偿。 “好!那此事就这么结了。”赵弘点了点头,转向那名起居郎说道:“朕与上骑都尉有些家事要说,这些话就不用记了。你告退吧。” 既然严象在早朝上说阿图的金子是得自海盗宝藏,那么就是在为他遮掩其来历。适才赵弘也说“此事就这么了结了”,如此他只要交那已兑换成六万二千余两货币金的税钱,就是一万二千四百两金,折钱四十万贯左右,就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此外,皇帝看似随口地问了句关于文物之事,就说明他压根不信宝藏里只有金子和金册,只是不予追究下去而已,让他去自己发财罢了。 “臣遵旨。”起居郎领旨揖退。 起居郎走后,赵弘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你发掘了藏宝是件大喜事,叶婕妤与朕这里,你都应该表示一下。” 献了蒙元金册非但不给钱,还要自己再出血!阿图虽然不满,还是堆笑道:“是,能孝敬皇上与叶婕妤乃是臣的荣幸。” “不要含糊,说说给朕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阿图略加思索了一番,便有了主意:“臣在顿别的地摊上曾买到一方印,乃是前宋太宗皇帝的私玺。” 赵弘口中“哦了一声”,笑道:“你不会诳朕吧,地摊上竟然有太宗皇帝的私印?” “臣没把握,可摊主说保管是真货,估计错不了。” “嗯,这礼物不错,那朕就笑纳了。你以后若再遇到此种地摊,就把他的货物通通地给朕买回来。” “臣遵旨。” “你是北见国大考的第一,朕与叶婕妤见你有出息,都是心中高兴。你此去京都大学准备学哪门专业?” “回皇上,臣准备选读外国语学院。” “这是为何?”赵弘不解地问。 西洋与南洋等海外各国为了与大宋贸易,学习大宋文化,国民不少便自幼就学习汉语,而大宋人却不怎么瞧得上那些海外国家,往往只有商家子弟与寒门子弟为了家族生意或谋生才会花时间去学习外国语。至于贵族子弟,在学院里学外国语的更是风毛麟角,所以皇帝才有适才那一问。 阿图很奇怪,皇上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世界上有很多国家,只会说国语哪里够用,答道:“臣想着多学一国语言就多赚一国人的钱,所以要学外国语。” 赵弘哈哈大笑,只觉得这名年轻人也真是太财迷了些,“听说你还造了条双头船?” 于是阿图就滔滔不绝地吹嘘了起来,直把蚂蚁号夸得天花乱坠,皇帝听着连连点头。 听完他的讲述,赵弘兴致勃勃地说:“严象也说你的船造得不错。这样吧,本周六朕想去你船上看看,你准备一下,不可声张。” “臣遵旨,这是臣的荣幸。” “另外,长乐公主那里,你得去拜见。”赵弘说着,手指还在桌上敲了几下。长乐这半年来萎靡不振,画不多做,门不多出,人也瘦了许多,就是被这小子给害的。 “臣遵旨。”阿图虽然口头上这么应着,但心中却暗道麻烦事又上身了,自己是走到哪里都会惹上一头包。 赵弘正色道:“不要拖,这两日即刻就去,把你从地摊上买来的东西也带上几件。” 几件宝贝,那可值好多钱。阿图无奈,只得应承道:“是。能孝敬公主,臣求之不得。” “嗯,不错”,赵弘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最后,朕要赏你了。你说朕该赏你些什么呢?” “臣觉得。。。嗯,能不能请皇上把臣的税给免了。” “胡说,这是户部的职责,朕可没权力让他们免你的税。”赵弘不悦道,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眼角瞟到一名太监躬身站在门口,发问道:“何事?” “回皇上,太皇太后传上骑都尉于慈宁宫觐见。” 这名太监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近侍。赵弘道:“知道了,你去回禀祖母,说朕即刻就带上骑都尉前去。” 太监退下。赵弘站起身来对着阿图说:“走吧,先随朕去慈宁宫,封赏你的事回来再说。” (二九六)赐新姓 慈宁宫位于养心殿西侧,正殿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为砖砌坎墙,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陈鎏金铜香炉四座。 阿图随着皇帝由永康左门进入慈宁宫,沿着廊庑来到东暖阁外,门口的太监通传了一声后,赵弘就带他进了门。 慈宁宫是先帝妃子所居住的地方,算是个寡妇院,以太皇太后为尊,即便是皇帝的母妃还活着,也是只能屈居其下。阿图听说这个老太婆很凶恶,别的暂且不说,起码屈闲就是因为丁丑案被她吓得跑去了北疆躲了好多年,因此案身没家破的大有人在。见她要召见自己,心里暗暗猜疑,难道这老太婆听说自己发了财,也想勒索几件“地摊货”不成? 随着皇帝进了门,按规矩也是不能抬头的,数着前方地面的青砖块数,让目光停留在三块之内。耳中听到皇帝微带惊讶的话响起:“皇后也来了?”随即就有个不缓不急的女声回应:“臣妾见过皇上。”心道:“今日内宫三巨头聚首了。” 身旁的皇帝行了个深揖,口中请安,然后就有个慈和的声音由堂上传来:“来,给皇上看座。” 接下来就轮到他了,稍稍抬头瞅了眼两人的位置,便恭恭敬敬地给两人行了二拜六叩大礼,口中唱“千岁千岁千千岁”,然后祝她们两人“圣体金安”。 “上骑都尉起身吧。”那个慈和的声音又传来,“来,给上骑都尉也看个座儿。” 听到自己居然也有座,阿图觉得有些意外。旁边的一名太监搬来个锦凳在他身边放好,他谢了恩后就坐了下来。 “上骑都尉,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阿图抬起头来,只见前面有扇大屏风,屏风上画着青松和鸟雀什么的,之前摆着张宝座。座椅又长又宽,铺着软垫,可坐可卧。宝座之上正坐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太太,正半眯着眼睛在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听了她刚才的说话,此时又见了她的面目,阿图只觉她很和善,一点都不象是传说中那个人见人怕的老女人。 太皇太后年逾七十,半白半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又大又平的发髻,发髻的周围绕着一串珠子,正中的一颗最大,颜色与其它的珠子不同,乃是火红色的,因此就格外地显眼。身上则穿了件茶青色的丝缎织袍,上面隐隐约约地绣有些花纹,并用珍珠点缀。脖子上挂了串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俱是翡翠所制 再看皇帝身边坐着的皇后胡献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白净净的脸蛋算得上花容月貌,穿一身褐罗绮锦缘袍,上面绣着些精美的纹样,头上、耳垂插戴了几款简单的首饰,颈上挂了一串珍珠,脸上带着微笑。 看了他约么半炷香的时间,太皇太后脸上浮现了笑容,“嗯,不错。上骑都尉果然是一表人才。”又懒洋洋地问:“哀家听说上骑都尉乃海外归民,那原籍究竟是何处?” 阿图脸上憋出股凄惨色来,拱手答道:“请太皇太后恕罪。臣于归国途中遭遇海难,落水之后便人事不知。醒来时,乃是卧于一处海滩,头部受损,往日之事尽是遗忘,因此这原籍臣说不出来。” 有关这些他所编造的失忆故事,太皇太后早就听说了,不过是个开场白而已,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安慰一句:“上骑都尉年少,有的是时日。至于祖籍,慢慢寻访便是了,也不必哀伤。” “多谢太皇太后垂怜。” “哀家闻卿有‘一战三百伤’的勇名,又有‘刺箭恶魔’的恶名,心下不解。卿可否为哀家解惑?”太皇太后语气一转,由适才的慵懒变得带着些锋利了。 “禀太皇太后。臣在顿别日升学堂读书,某日受到征召,便随军前赴库页岛参与三沢之战。臣是弓兵,此战共射伤二百九十七人,因此便有人称臣‘一战三百伤’。又因臣此战伤人太多,有人便以为臣性子凶残,便给起了个‘刺箭恶魔’的恶名。。。”说到这里,阿图离开了凳子,俯身于地,补上一句:“请太皇太后明鉴。” 太皇太后听了他的奏对后,不置可否,扭头向赵弘问道:“皇上怎么看?” “回祖母。孙儿以为,战场之上,两军对阵,伤敌越多越显英雄本色,这些世俗之言,实乃浅薄。”赵弘陪着笑脸,好声好气地回答。 天皇太后又目视皇后,皇后带着一惯不变的笑容道:“孙媳赞同皇上所言。” “不错。”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回过头来对阿图说:“卿起身坐下说话,不要拘束了。” 阿图谢了恩后,再次落座,心中纳闷:这个皇后的脸是不是纸糊的,怎么一直都是这副表情。 太皇太后继续道:“卿是北见国大考第一,勇力盖世,又做得出许多奥妙之物,哀家见了卿这般少年俊才,心下也是喜欢。既然卿文武双全,不知日后是想从文亦是从武?” 大宋承平时久,一般的尺度都是认为文官的前途要好于武将。阿图听她这么问,懵然不知所对,只好晕晕乎乎地回答:“禀太皇太后,臣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先去上学。。。” 他自觉这番话回答得实在不怎么样,不禁抬头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想看看她表情。不过太皇太后似乎并无丝毫不满,和颜悦色地说:“卿不做那好高骛远之想,甚好。” 再看看赵弘的表情,只见他面带微笑,显然是觉得自己回答得不错,心下说:“原来是来试探我的,就不知道如果说是想从文或者从武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两名宫人在暖阁内的稍远处摇晃着一扇升到半空中的暗绿色布幔,布幔厚重,起到扇子的作用,加快室内的气息流通,坐在这里能微微感到有凉风拂过。 “卿既然海难之时已把往事给忘了,却又如何记得自己的姓名?”太皇太后再次发问。 “禀太后,臣其实只记得自己依稀是叫‘阿图’,其它就不记得了。” 赵弘插口问:“卿不是还记得自己姓赵吗?” “回皇上,臣并不记得自己以前姓什么?” 接着,阿图就把第一天上课如何给自己取姓的事说了,惹得太皇太后与皇帝都大笑,而皇后只是将一直微笑着的脸扩圆了稍许而已。见了皇后的这副模样,阿图心道:“怪不得皇帝那么喜欢阿姐,虽然阿姐实在是不错,但想来也是被这个大老婆给憋的。” 太皇太后笑问:“那么说,卿原本是无姓之人?” “是!”阿图点头。 听他确认,太皇太后向着赵弘问道:“皇帝,咱们是不是赏个赐姓给上骑都尉?” 长乐对这个赵图情根深种,他走了半年,长乐就闷了半年,身子骨都闷出了病来。太医说是心病,得心药医,看来只能便宜他了。可他姓赵,和皇家同姓,虽说同姓间并非不能嫁娶,但在风俗上总是有些障碍的。此时听到太皇太后说要赐姓给他,赵弘是一百个赞同,当即含笑道:“孙也觉得该赏。” “赐予何姓,皇帝可有腹议?” “但凭祖母做主。” “那好。今日哀家便赐新姓予上骑都尉,至于这赐姓嘛。。。”太皇太后缓缓地在阿图脸上瞄了几眼,用一种极其权威的语气说:“仍然是姓赵。” “祖母,这个。。。”赵弘吃了一惊。 不料他话还没说完,太皇太后就扫了他一眼,将他下面的话给堵了回去,“赐姓赵有何不好?我大宋姓氏何止过万,可上骑都尉一挑就是赵姓,此乃天意,那些人喜欢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又向皇后问道:“皇后,你说呢?” 皇后于锦凳上微微欠身道:“上骑都尉献上蒙元金册,于国有大功。祖母赐国姓于他,彰显皇家圣眷隆厚之意,孙媳以为妥当。” 赵弘听昏了,这小子说得清楚,明明是因为赵姓排在百家姓第一位,所以才顺便挑了这个姓,可不是什么天意。但如今太皇太后已开了金口,那就是万万不能收回的了,即便是长乐要下嫁,自己也不能再赐另一姓给他,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听到这个“新”姓,阿图只觉得莫名其妙,心说:“我本来就姓赵,你还是赐姓赵,那怎算得是新姓,太皇太后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心里虽然觉得这老太婆有些老糊涂,但表面上还是得作出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拜谢。 (二九七)晋男爵 阿图拜谢完赐姓,回到原位坐好。瞧瞧眼前三人,太皇太后仍然是和蔼可亲,皇后仍然是是一脸的平静,皇帝却有些面带苦色。 赵弘默不作声。太皇太后最宠赵栩,其次就是长乐,长乐的心思她能不知吗?之所以明知长乐有可能下嫁还要赐赵姓给赵图,就是要借此举来向人显示世事无绝对,她也最善于在一些不经意的地方来行使她的权威。 太皇太后再次发话:“上骑都尉献上了蒙元的金册,皇后适才也说他有大功于国,皇帝你说该赏他些什么?” 赵弘刚吃了一闷拳,拿不准祖母是个啥意思,心道:“就干脆都由着她好了,”恭声说:“孙儿听祖母的意思。” “你是皇帝,主意应该你拿。” 赵弘稍微犹豫了一下,仍然道:“请祖母做主。” 太皇太后含笑道:“那哀家就开口了。”皇帝连忙拱手:“请祖母封赏赵图。” 于是,太皇太后提到了声音:“传哀家旨意,加封上骑都尉赵图为三等如意男,赐玉如意一柄。” 赵弘的愿意是想封他个奉国将军,这个封赏可比他预想的要高多了,心下寻思:“看来这个赵图很合祖母的心意。” 奉国将军是从四品下的爵位,每年薪俸五百贯钱。三等男爵是从三品下的爵位,年俸九百二十贯。在大宋,拥有男爵以上爵位者才被视为是真正的贵族。赵图不到一年就从一个平民平步青云地挤入了贵族阶级,还被赐了国姓,实在是罕有之事。不过爵位只是虚衔,并无职权,也无需当差,算是个闲散贵族罢了。 爵位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拥有平妻。大宋有制度,普通平民只能有一妻,妾不限;有爵位的人可以多一名平妻;男爵以上便可以有两名平妻。平妻之意就是与正妻地位同等的妻子,虽然还是要低于正妻,但与妾相比可是天差地别,而且平妻所出的子女被视为嫡子,有家产的继承权。 阿图起身再次向皇帝、皇后与太皇太后谢恩。等他谢完恩后,太皇太后问:“哀家听闻如意男尚无娶亲?” 此问似乎别有用意,书里的桥段都是某位长辈这么一开口,只要被问之人答“未有”,一名如花似玉的老婆就被推上身来。阿图脑袋里顿时出现了长乐的面容,赶紧分辨:“臣已有妻一位,妾四名。” 他虽然原来就拥有上骑都尉的爵位,可以娶一名平妻,可他自己并不知道有这个平妻制度。 “哦!”太皇太后眉头一皱。 殿内的气氛一冷,少顷,皇帝恼羞成怒道:“朕来问你。你说你娶了亲,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堂之时可有长辈主婚?”情急之下连“卿”都不称了,而是直呼“你”。 看到皇帝这副模样,阿图算是确认了那个猜测,急了一身汗,脑袋里绕了数个圈子,最终还是只得答道:“未有。” “那又算什么娶亲,只能算是。。。”赵弘顿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本来想斥责这小子是“苟合”,但这词实在是不雅,也就收了口,又带着教训的口吻道:“如今卿已是朝廷三品高爵,行事得有体统。” 接着,赵弘与太皇太后交流了个眼神后,便沉声说:“卿先告退。朕与太皇太后还有话说。” 待阿图行完礼,刚退到门口准备转身出门时,赵弘又喊住了他:“等等。” “你要是敢回去补办仪式,朕就要你的脑袋。还有,你现在可以去拜见叶婕妤了。”赵弘从锦凳上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恶狠狠地扔下这么句话后便挥手让他滚蛋。 阿图退出,赵弘黑口黑面的坐回了原位。 “皇上怎么看此人?” 这小子明明知道长乐对他有意,去了虾夷半年也不来个信。今日,还当面说已经娶了老婆,扫了皇家的面子。赵弘心下极其恼火,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哦。皇上是如此看的。”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端起了茶杯喝了口茶,向皇后问道:“皇后觉得呢?” 皇后却说:“孙媳倒觉得如意男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太皇太后点点头,“嗯”了一声,继续喝茶,也不发表意见。 ※※※ 承禧宫内,左右已经屏退。 叶梦竹着了件水湖色的丝袍,约略淡妆,正舒服地半卧在那张躺椅上。躺椅后是一扇花卉屏风,描着些清丽淡雅的雏菊。美人,素花,两者间暗含“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的意境。 在略微叙述了这半年来的经历,又将两老安好的消息告诉她后,阿图将今日觐见皇帝、皇后与太皇太后的过程大致一说,接着就哀求道:“阿姐,这事你可得帮我。” 叶梦竹轻笑一声,打趣道:“长乐才貌两全,对你又是痴情,将来还能封国,都不知有多少男子在等着她的垂青。你娶了她,乃是好事一件,姐姐可不能看着你犯傻。” 阿图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说:“这可不行,小弟的正妻已经有主了。” “可是那个苏湄?”叶梦竹问道。 有关这点阿图还没拿定主意,坦白道:“弟弟还有名娘子,名叫溥纯,或许是她们其中之一吧。” 叶梦竹是第一次听到溥纯这个名字,狐疑地问:“溥纯是谁?” 于是阿图就将事先编好的话说了一遍,说她是松前国人氏,和自己偶然相遇相识云云,最后道:“这次在上海停留期间,弟弟带着她去拜见过了爹娘,爹娘可喜欢着呢。” 听完他的故事,叶梦竹沉吟了一阵后道:“其实以你今日男爵的爵位,是可以有两名平妻的。” “平妻?”阿图疑问道。 叶梦竹便把有关平妻的制度给他说了一遍,只听得他眉飞色舞,几乎要喊“万岁”。他拐了傅家三名女儿,所以让傅莼做正妻才最合道理,但如此就有些愧对苏湄。可因为有了这个平妻的体制,那多多少少也能对她有点补偿。 不过叶梦竹接着又神色黯然道:“姐姐忘了,皇家的驸马一向都没有平妻,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制度。” 听了这个说法,阿图的心情就顿时从云端跌倒谷底。一个破公主就这么霸道,本来自己可以有一妻二平妻,乃是多么逍遥自在之事,却硬生生地要被她插一杠子。 叶梦竹转移了话题:“听严象说,苏家妹妹和姐姐长得相似?” “嗯!”他点点头。 叶梦竹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内踱着步子,他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形不停地转动着。 “要不。姐姐出宫去会会你的溥纯与苏家妹妹,你看如何?”叶梦竹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他的面前。 “姐姐莫非是要说服她们做妾?我可不要娶什么破公主。” “傻瓜。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们好。” “我偏不要!” 叶梦竹面色一变,冷然道:“这事要是真搞倔了,皇家动用特权,一道诏书下来赐死了她们,你又能如何?” “敢!我杀。。。”阿图一声暴怒,长身而起,额头青筋直冒。 “啊。”叶梦竹吓得退后了一步。半响,她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了一声,然后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襟,示意要他坐下。 “你啊!都要把阿姐吓死了。”等他坐下后,她便坐回了自己的躺椅,“半年不见,你脾气涨了不少,是不是打仗打的?” 阿图勉强地笑了笑,辨白道:“我没变。” “你适才想说什么?想杀了你阿姐的男人?”叶梦竹柔和地笑着,温润的目光中又似乎带着股逼迫力。 他与她接视,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终于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怎么会。” “这就对了。来,吃粒糖。”叶梦竹拿起身边一个漆黑,打开后递给了他,语气间带着股怀想的味道,“姐姐在上海初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吃粽子糖。” 漆黑里有好几格,其中一格里装着晶莹透明的粽子糖。他下意识地捡起了一粒,放入到嘴里,松子的香味很快就流溢在了唇齿间。 “你我虽非血亲,但感情却非同寻常,姐姐又怎会不为你考虑。”叶梦竹收回了漆盒,幽幽地叹了声,“长乐想嫁你,皇家要颜面,你要维护溥家与苏家妹妹,其中自是有矛盾之处。不过万事都有解决的法子,你说是不是?” 阿图点了点头,象个乖孩子般地“嗯”了一声。 (二九八)大学初印象 朝阳笼照着道旁这块白色的大石,让几尽纯白的石质洋溢上一层活泼的光彩。 阿图往傅莼的腰上一搂,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阿莼。看看,像不像你我的情定石?”口中所说的“情定石”就是在中川之战中,他们两人与酋木正一起用以阻敌的那块大石。 傅莼没读过多少书,本来心怀自卑,暗藏心酸,正如任何一个学历不足的人来到这所最负盛名的大学时都会产生挫败感一样。此时听到这话,打眼望着石头一瞧,只见它约么一人半高,圆圆扁扁的外形,正面平滑如镜,上面写着四个正楷大字,朱漆描红:“京都大学”,下面落款:“王痒。”细细地琢磨它的轮廓,果然和中川的大块大石有七、八分的相似,不由开颜而笑,一丝柔情也随着那段回忆而涌上心头。 一名老太太学究路过,严厉地呵斥一声:“年纪轻轻,光天化日之下在校门口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哦!两人赶紧分开。阿图正准备向着发话的老太太行礼,却见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傅莼则是面泛红霞地缩在一旁,羞不自胜,宛若个小女人中的小女人。 身边的傅萱与傅樱,虽然说的不是她们,但也赶紧往阿图身后一躲,似乎生怕再走来个学究,再次呵斥:“年纪轻轻,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老学究没来,却来了两名学子,每人都身着一袭青衫,头戴一顶青色学子小帽,文雅中又带着点意兴飞扬。一瞧见里贝卡,脚步就放慢去到爬行的速度,扬起手来对着这边打起了招呼,连换三门外国语。 随即,一连串叽里呱啦的招呼声响起,就听见里贝卡回之以包括宋语在内的八国语言,把两位小子镇得象兔子一般地溜走了。 这里是京都大学的西门,也是正门,一块大石位于道口右侧,然后就是条三十来丈的林荫路,石板地面,容双乘并行,参天的松柏侧立两旁。学子、先生们以及少许的车马络绎不绝地打五人身边经过,通过这条路进入到大学校区。 顺着路往里走,沿途开着处岔道,一些行走在前方的人和车马于彼拐弯,分流出去。在岔道口驻足,往左右的深处一瞧,见到的便是一幢幢的楼房,结构与式样各异,砖木、砖瓦、砖石结构兼而有之,二层或三层不等,墙面青、红、白色不一,尖顶、大斜顶、斜顶与平顶混杂,不尽相同。 昨日他从皇宫出来就直接回了码头,今天是九月二日,离报到的截至日已过了一日,所以阿图一大早就拉着傅萱前来学校。因傅樱与里贝卡也囔着要跟来看看,就带上了她们,然后又喊上了傅莼,一行五人乘着马车来到了京都大学。按计划,上午先替阿图报到,下午再去傅萱的阳明法学院。 走出这条大道,前面就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正中是个日晷,石制的晷面微微倾斜着安放在石台上,南高北低,铜质的指针斜指天空。晷面上刻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时辰计时,十二个间隔还各分八小格。因为晚上没有太阳,阴雨天也没太阳,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是没用的。一看时间,现在约为上午九点半。 广场尽头是个楼群,楼群的正面是一座传统的二层殿楼,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顶,盖以青瓦,第二层外支出平台,木质栏杆围绕。殿楼两侧有一些楼房与其相连,楼房均是砖木混成,木柱砖墙,也是青瓦覆顶。 看到这里,五人都有些失望,校正门的门面也太普通了。京都大学的名气与目中所见的情形似乎不成比例,尤其是阿图昨日还去过皇宫,就感觉反差更大,傅萱还伸过脑袋来调侃一声:“蛮子,这就是你的大学,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若不是在道口见过那块刻着“京都大学”四字的白石,或许阿图会暗生疑心,但此时当毫无怀疑,笑道:“没错。湄湄说过,就这样。”又瞅见一侧路边扯着面红横幅,上面贴着的白纸片上写着:“新生咨询处。”便赶紧拉了四女跑了过去。 横幅下摆着两张桌子,两名男生并两名女生站在桌子后,头顶上还撑着两把大大的油布遮阳伞。四名提供咨询的学生中三人正忙着给新生讲解,第四人向着阿图问道:“这位同学可是新生?” 阿图拱拱手,恭恭敬敬地喊道:“学姐。” 呵呵地笑了两声后,女生摇头道:“我亦是新生,当不得这位同学的‘学姐’之称。” 汗!入校的第一句话,就犯了个错误。 接着,这位同样是新生的小妹介绍说自己叫王晴,是外国语学院的新生,在看过了阿图带来的录取书后就告诉他到何处去报到,报到之后又该做些什么的具体事宜。 听说她是外国语学院的新生,或许就是自己将来的同班,阿图细看了几眼,只见她穿着身青白色的女式学子服,头上也戴个青色学子帽,皮肤白晰,模样秀气,很有几分邻家小妹的味道 王晴的言语简练,只是半注香的时间,便把所有的事情交待清楚了,还给了他一张单子和一张图。单子上面写着上述诸事的流程,图上画的则是本校的简略校园图。 阿图对着图扫看两眼,便得知这里是教务区,眼前这片传统殿楼式楼群编为“甲区”,适才所经那条林荫道北侧的那片楼房是“乙区”,南侧的是“丙区”。王晴又指着图说,其中甲区是大学主要的教务区,学校的行政学务都设于此,乙区与丙区则是归各分院使用。 虽然这个大学的正门有点寒酸,但其中不乏青春的味道,学术的气息,朝气蓬勃中又带着一股庄严与肃穆感,这就是阿图对京都大学的初印象。 小妹既热心快肠,又办事干练,阿图不由暗暗称赞她几句。谢过了她后,便拉着傅莼等人走进了那座传统殿楼的大门。 进入殿楼,才发现殿内大厅其实是个穿堂,往前走就是露天的校园,可见几根旗杆竖立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旗杆四周有几名学子零散地四下坐着,或者读书,或者闲聊;再往大厅左、右两侧一瞧,都是先有个长方形的大堂,大堂后再各分出两条走道来通往深处。 按照王晴的指点,五人走去右手边的那个大堂。大堂中,三十余名学子正沿着绳圈排着队,这些都是前来报到的新生。于是阿图就跟在了队列最后,并让傅莼她们几个自己随意去走走看看。 四女应了,一起回到大门口,打那儿走去殿后的校园。刚走出大厅,就看到右前方有个水池,池中竖着些假山,水里养着些小鱼,便在池边绕有兴致地看起鱼来。 阿图在队伍间排了半个多钟头,就来到了学务房前,稍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下一位”,便正了正衣衫,走入室内。 室内摆着五来张台子,每张台后都坐着名先生。其中四张台前站着其他的学生,只有一张台子前空着,于是他走到这张台前行礼道:“学生赵图,见过先生。” 先生是位黑黑瘦瘦的中年人,等他行完礼,盯着他瞧了几眼后,将手一伸道:“录取书与履历。” 录取书是京都大学开具出来的空白文书,上面盖了印章,由北见国学监填上学生的姓名。履历则是北见国学监填写的,还附有成绩单一份、推荐信一封,推荐信用来介绍这名学生的过往。 京都大学新生的分院方式如下:所有录取的新生都一视同仁,不因你考分高些就一定能分去你想要去的学院,而是要看你大考时的单科成绩以及这份履历与推荐信;若是你想去经史学院,那么国学必定得考得好,并且策论也要写的好;若是你想去理学院,则物算必须是高分;若想去法学院,律史得过关;另外还对一些有特长的学生有所优待,这就得看履历与推荐信上所写的内容了。 象经史与法学这两种最热门的学院,那是学生们就抢着要上的,至于外国语、农学等冷门则是学生们尽量要回避的。若没有这等分院之法,那热门的就人满为患,冷门的就招不到学生了。 手里翻看着阿图的履历,先生脸上的惊诧色越来越浓,再看推荐信就更是坐不住了,这位叫赵图的同学发明飞鸟、飞来飞去、滑冰靴等等物什,以及在历次大战中的功勋其中均有记载。 “北见国状元。。。发明飞鸟、飞来飞去、滑冰靴、链条、轴承。。。” 其中,前两者阿图是没去申请专利的,滑冰靴的专利证书已收到,后面数项则是正在申请之中,履历上都记得分明。 看完他的档案,先生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把他好瞧了一阵,随后就在名册的名字上用红笔打了个圈,旁注一个“特”字。 新生处的这些先生都是经验老到,也是十分地重要。新生都是由他们来分为特、甲、乙、丙四个等级,特等的就是学校要重点关注的学生。 “你想读那个学院?”先生问。 “外国语学院。”阿图答。 “哦。”先生有些惊讶,再说一句:“你可以任选学院,可要想清楚了。” “弟子已经想清楚了。” 既然这名学生坚持要读外国语学院,先生也不坚持,问道:“外国语学院有三个专业,为西洋语,印度语和阿拉伯语,你要读哪个?” “学生选西洋语专业。” 先生点点头,接着说:“记住,好好读书。以你的资历,若是将来更改了心意,可以随时申请转学院。” “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提点。” 查看他的身符后,先生就在名册上的名字后面填上了“外院西洋”四字,并在末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开了张便签,连同一张事先印好的纸递给了他,说道:“好了。本先生录你于特等生,可免一半学宿费。这是你的临时学生证,去交学费与住宿费,地址纸上印着。” 阿图听说免了一半的学宿,赶忙致谢,又问道:“先生,那学生迟了一日才报到,不碍事吧。” “无碍。”先生回答。 “可录取书上说一定要在九月一日前报到,否则学校会有处罚。” “没错,录取书上是这么说的。可有的新生乃是打西伯利亚或者美洲而来,路上走两、三个月甚至半年都是常事,又怎能强求一定得九月一日前报到。” “那录取书上说的。。。” “唉!你这少年人,年纪轻轻就这般的头脑僵化,若是到了我这把年纪,那怎生得了。那是为了让你们路上走快点。。。”先生不耐烦了,口中唱到:“下一位。” “哦。”阿图被他抢白了两句,呆呆地走出了门,原来录取书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二九九)庖堂遭围攻 走出学务房,只见四女已然转了回来,等在了大堂中。傅莼迎上来问:“迟了一日,没事吧?” “没事。”阿图把报到的过程一说,四人都是哈哈直笑。 既然京都大学的新生报到期限是骗人的,那么阳明法学院也自然是如此,五人都放下心来,傅萱也定然不会受到惩罚。 看了看堂间的大座钟,傅萱忙道:“赶快去交费,要不就来不及了。” 现在已经快上午十点三刻了,学校的各个办事机构十一点半要放工吃饭,下午两点后才复工。如果在这里耽搁太久,下午就恐怕来不及给傅萱报到了。 于是赶紧去计财处交费,交费的地方也要排队。阿图等了半天终于轮到了他,挨到了窗口前,里面看了他的便签就说:“每学期学费二十贯,住宿二贯,尔是特等生,免除一半,合计十一贯。” 二十二贯的学费和住宿费,一年就是四十四贯,再加上吃饭与书本开销,读京都大学的费用实在不低,怪不得早先苏湄要远赴虾夷这种偏僻之地教书挣学费。还听说京都大学隶属皇家产业,并非那种私立学校,若是私立大学,那费用就更加地高昂了。 等交完了费,学职们也就差不多要下班了。学职并非老师,只是学校的工作人员,比如刚才这收费的人。 校园内的路径弯弯绕绕,学生庖堂介于教学区与校舍区之间。午饭的时间已到,五人放松了心情,慢慢地散步去庖堂。 照黄历来说,此时早已入秋,但京都的天空丝毫没有夏去秋来的影踪,骄阳仍是盛旺,将青白色的砖石路面照得明晃晃地刺眼。幸好道旁杨柳与梧桐的树荫绵绵不绝,五人沿着枝叶挡出来的阴凉处行走,也不觉得晒了。 他们这五人走着说笑,一路上的所遇的学子们都纷纷地扭头回望。或许这里面就有几头大灰狼,看到了诸女的颜色,心中窃喜:新新羊儿入园了。 学校庖堂里的饭菜可以花钱买,也可以事先购买饭票。其中的差别是,饭票里有皇家与官府的各一成的补贴,按面值打八折,可以省下二成的伙食费。 在庖堂外面兑换饭票的窗口前,阿图递上去一张十贯的钱票:“十贯钱的饭票,多谢。” “只收现钱或现银,不收钱票。每名学员每月最多只许购买一贯半钱的饭票。”里面的人回答道。 “这是一两银币,多谢。”阿图换了一个银币递了上去。 “今日每两银币折铜钱为一千七百九十文,换不换。”窗口里又传来声音。 “换。”阿图回答。 “买饭票要出示学生证与饭票条。若是新生,出示临时学生证。若没有,则需按全价购买饭票。” “这里是。”阿图递上了自己的临时学生证,上面盖着个红印。 临时学生证上有一联便是购买饭票的凭证,学职撕下的这一条窄窄的下联便是饭票条。新生入学第二个月后,学校会按学期来凭人头发放这种条子,每月一张,可购含补贴的饭票一贯半。 便签、饭票与找头扔了回来。阿图取了钱和饭票,看看便签的下联已经被撕走。这就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学生将饭票出售给校外人员牟利。 换了饭票后,五人便进入到了庖堂。但见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一共八条长队,每个队都排了二十来人。五人找到了个貌似人比较少的队伍排上了队,边排边说说笑笑。 窗口前摆有几摞盘子、汤碗,竹篮里放着筷子与汤勺,自己拿起所需要的器具,报上欲购买的饭菜,交了饭票后就可以等着卖饭的师傅打来饭菜了,规矩跟昇阳城的庖堂差不多。 饭菜买好,阿图与傅莼并肩坐在方桌的长边一侧,傅萱与傅樱坐在对面,里贝卡则是坐在他右手的短边一侧,然后五人开始吃饭。 阿图美滋滋地看着身旁的四女,春兰秋菊,燕瘦环肥,真是各有各的颜色,难怪走到路上满眼所见都是一只只的呆头鹅。 傅樱吃了几口虾米烧冬瓜,拿着筷子在盆里乱扒一阵,愁眉道:“这饭菜比我们昇阳城上的差远了,连素娘都做得比他们好得多。” 里贝卡却不同意,咽下了一块烧蹄筋后说:“我觉得可以,比军队里的伙食好。” 傅樱先把嘴一撇,然后又笑道:“你是女奴,自然就不讲究了。” 里贝卡不服地斜了她一眼,把头往阿图眼前一凑,眨眨蓝眼睛,开始撒娇:“主人甜心,你的女奴想吃你碗里的肉排。” 阿图夹了一块肉排到她的嘴里:“吃吧,女奴宝贝。” 怎么可以这么偏心!傅萱张开了嘴巴:“我也要吃肉排。啊。。。” “好,好,阿宝也来一块。” “乖宝也要。” “好,乖宝也来一块。” 他给傅樱喂完,再看傅莼。只见她低着头只顾吃自己的那份,就也夹了块肉排并在她的下巴上一抬,说声“阿莼”,然后就喂她也吃了块肉排。 他带着四女来买饭,就吸引了不少双眼球的注视。排队之时,他们打情骂俏的,许多同学心里就已经很酸了。到此刻,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愤怒,要爆发! 一名邻桌的同学一拍桌子,愤愤不满地说:“有伤风化!” 另一名同学也随即爆发了起来:“轻薄之徒,狎戏无节!” 又一名同学对他们放射出了鄙视的眼神:“纨绔子弟,居然带着妻妾来上学,有污圣贤之地!” “登徒子,以为自己帅就可以为所欲为,本姑娘最看不惯。哼!”一名女同学小脸一板,鼻子一哼,愤然转过脸去。 “那名姑娘如此美貌,如此清纯,恍若天仙下凡,怎么会。。。天啊!定是被这恶徒诱骗而来的。。。”再一名同学双目发呆,痛心疾首地喃喃自语。 “人人都说大宋好!麦基酥斯,如果我也能同时拥有这么多可爱的天使。。。”一名金发的男同学陷入了迷醉的幻想里。 。。。。。。。 终于,五人抵挡不住满庖堂人的围攻,落荒而逃。 因为下午要去阳明法学院,而其校址是在京都西北的玄武湖畔,所以他们便顺着沿湖长廊由北门出校。 这个时节,荷花多半已经凋谢,但棠棠的荷叶密密地浮在水波之上,半湖绿色在风中微微地晃荡。在沿湖长廊里走着,眼中是田田的浓绿,耳中是朗朗的书声,亭阁廊榭中又有学子们聚集成团争辩着学问或议论着国事,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给人青春的印象,令人心生向往。 临到校门口,傅莼在阿图耳边幽幽而叹:“臭小子,你真是来了一个好地方。” 出了北门,诸人在街上雇了辆大车,找到了玄武湖畔的阳明法学院,给傅萱报到之后就再次雇车回了码头。果然,录取书附信上的期限都是鬼话,只是为了骗新生快点赶路而已。 阿图将四女送回了船,吃完饭又一顿好哄,然后自己就捧着一堆礼物回家了。 (三百)奉茶入门 晚上七点,天色尚敞亮,一些街坊住户拎了把小椅子来到巷中乘凉。那日与金韶同坐的那块大石上也摆了棋盘,一个老头与一个中年人在那里厮杀,另几人在一旁围观。 阿图在院门前凝神吸了口气,正欲叩响门环,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兄弟。”回头一看,金韶正手执一把蒲扇从他家的门中快步走了出来。 金韶穿着身中衣,趿拉着双拖鞋,白胖的脸上挂着堆笑,凑到他身前道:“兄弟,这两日可好?” 阿图手上捧了好几幅字画,无法拱手,口里答着:“好、好。” 金韶见了他这个急着回家的模样,也不绕弯子,直说道:“昨日我去钱家,今日就给我回话了,说这几日就可看房。就是。。。”说着又好好地瞧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就是价钱不少,得十七万贯。” 自己前晚才和金韶说起房子这事,今天价钱就抛出来了,还说近日可看房,就表明钱家真是急着想卖。阿图问道:“金大哥,这价钱有回的吗?” 金韶拿起蒲扇挥了几下,面露难色道:“哥哥我给兄弟说个实话,这宅子若是钱家慢慢地卖,耗上个一年半载,总会遇到那么个人肯出个好价钱。那宅子兄弟你是没看到,哥哥我昨日去到里面转了一圈,那是没得说。。。” 安家为眼前第一要务,价钱高点低点也没关系。阿图也懒得啰嗦了,因为周六皇帝要来试乘蚂蚁号,周日又打不定还有点别的啥事,于是就跟他约到周五的午后去看宅子。 金韶得了这么个话,满心欢喜地拱手而去。阿图叩响门环,来应门的是盘儿,在他耳边悄声禀报:“公子,下午夫人来过了,和小姐说了好久的话。” 哦!叶梦竹这么快就来过了。可她是来给皇家做说客的,自己连傅莼等人还没搞定,再忽然冒出来个长乐要做正妻,苏湄心中恐怕更加地不好想。阿图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她们说了些什么?” “夫人不给我在旁边听,我不知道。”盘儿眨了眨眼睛,伸了伸舌头继续说:“不过她们认了姐妹。” 阿图摸了摸脑袋,这个消息很出乎意料,看来叶梦竹的说客是做成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 进到屋内,见到苏湄正坐在床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 “回来了。”她忽然笑了,然后就站起了身,还从床底拿出了他的拖鞋:“来,妾为相公更衣。” 啊!这是什么意思?阿图心中扑扑直跳,她这番举动可比掸子烧肉更加可怕,难道她疯了,被刺激成这个样子!!!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拿着拖鞋走到椅子前往地上一放,然后对着道:“还不过来?” “嗯,不急。”他将手中的礼物向前一伸,慌忙道:“都是名家真迹,是我。。。” “这些慢慢看也不迟,先更衣吧。”苏湄将他手中的东西一一接过放在桌上,再将他推到太师椅里坐好,还除了他脚上的鞋子,换上了拖鞋,然后转身去倒茶。 真的变天了?忽感伏虎难与苦,泪飞顿作倾盆雨。阿图狐疑道:“湄湄,一向都是我帮你更衣的,怎么。。。” 苏湄倒了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笑道:“你那叫剥衣,哪里是更衣。” 一听“剥衣”二字,他顿时色胆膨胀,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膝头上。“湄湄,我。。。”急切间虽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一双手却是自己知道该去哪里探游。 苏湄也并不抗拒,任着他抚弄,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神秘:“我跟姐姐换了八字,认了姐妹。” “你们长得这么像,都是天上的仙子,本来就该做姐妹。” “姐姐下午劝过了我。”她明显感觉到他手上的动作一僵,“其实打长乐第一天来到这小院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姐姐说,她自己也是只是妾。。。” 阿图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囔囔道:“那怎么行,长乐哪一点能和你比。。。” 苏湄见他急切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然就把脸伏在了他的肩头,柔声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并非无知少女,得为这个家着想,也知道我们凡人终究是不可和皇家抗争的。。。” “死小子,你的情意,先生我很喜欢。现在告诉我,溥纯究竟是谁?” 他无法用松前国人氏的那种谎言去骗她,只能告诉她原原本本的真实过往。 听着听着,苏湄的双目逐渐地湿润了,流下清泪两行,哽咽道:“我好妒嫉。。。你和她之间如此曲折,千难万难,只怕在你心中,已无人可与之相比。。。。。。” “不、不。。。”他急待分辨,想告诉她,她们两个在他心中是同等地重要,就好象是自己的手心肉和手背肉一样。 可她却按住了他的嘴巴,凄苦却又决然地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又伏在了他的肩头,默默地垂泪。 天渐渐的黑了,两人就这么搂抱着,共同等待着一个最终的结果。 终于,苏湄收拾起了心中的缺憾感,柔声道:“莼姐本就比我年长,又为你离开了世子府,也无法再与亲人相认,心中定然凄苦,我愿意奉她为姊。” ※※※ 第二天上午阿图就出了门,然后于沿途雇了八辆大车回到码头。 户部的消息极其灵通,阿图刚回到码头便看见了两名税吏守在了船前等他回来。 阿图没法,只得拿出在门司、博多与上海兑换金子的交易单,申报了那六万二千三百两金子,于是税吏便开了张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两金的税单给他,让他改日前去户部交钱。转眼,四十万贯就没有了,他心痛得肉发抖。这么多钱可以造多少条蚂蚁号,可以买多少个比比洛夫,可以买多少个阿布,可以生多少个。。。 接着税吏又问还有没有发掘到其它的宝藏。对于税吏之问,阿图自然就是双手一摊,回答给他们“没有”两字。税吏也不追究,给了他税单就告辞了。 税吏走后,众水手就将剩下的宝贝箱子搬上了大车。船上的宝贝已经运出,水手们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八名帮忙看船的锦衣卫被每人塞了一百贯钱,道谢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临走时,赫山还一个劲地奉承,说阿图以后只要有什么能用他的地方,只管派人去喊就是。 锦衣卫走后,阿图把所有的人员召集起来给他们讲了一番话,说大家初来驾到,京都的一些规矩也不甚明白,告诫他们不要乱跑,一些场所也不要去瞎混,若是被巡差衙门拖去打板子自己可不管。交待完毕,他就给这些人放了一天假,然后又给了牵晃与蛎蛴民一个活,就是让他去码头附近去找经纪看房子,买或租都可以,毕竟这帮人也不能长年住在船上。 昨夜苏湄同意了让四女入门,于是阿图就带着她们四人,连同芊芊、柴门纹一起押送着这八辆大车回家。 八辆车来到院门口一溜的停下,门是开着的,苏湄、盘儿、马管家和张妈迎了出来。五女相见,傅萱和傅樱先红着脸走上去喊了声:“先生”,苏湄报之以微笑,又对着里贝卡点了个头,随后就走到傅莼面前将她手一拉,道:“纯姐,咱们先入去说话。” 于是,傅莼跟苏湄两人前去正房,盘儿带着傅萱、傅樱和里贝卡到前院厅中暂坐。阿图让芊芊与柴门纹守在门外看着,自己和马管家指挥着这些车夫将所有的箱子搬去正院西厢房。 这些都是昨晚阿图和苏湄商量好了的过场,上午也跟傅莼等女说好了的,即是先让苏湄和傅莼单独谈谈,最后大家再办一个入门的小仪式。 等到这些箱子都搬完后,苏湄和傅莼也说完话了,阿图就带着傅萱三女去到正房厅中。 “姐姐坐。”苏湄将傅莼按入到座位之上,从盘儿手中端着的茶盘上取了杯茶递给她,笑吟吟地说:“妹妹给姐姐奉茶。” 傅莼脸上红了又红,本来在她面前就很尴尬,现在又要受她的奉茶,实在是无颜以对,连忙站起身来说:“这怎么可以,这杯茶理应是我来敬先生。” 苏湄笑道:“妹妹如今已做回了学生,哪里还有什么先生。姐姐若是不喝,那妹妹只有给姐姐跪下了”,说完便欲端着茶杯跪下。 傅莼心头着忙,赶紧伸手托住了她的双肘。这时,阿图笑眯眯走到苏湄的身边挽住她,对着傅莼说:“湄湄的一片心意,你就喝了吧。” 傅萱、傅樱与里贝卡见了两人的这番举止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苏湄明明都二十几岁了,溥纯看起来也不比傅萱大,但苏湄一口一个“姐姐”的,溥纯也坦然受之,这真是奇怪。 “算了,算了。”阿图见傅莼迟迟不肯接茶杯,咋呼道:“干脆,你们两个都坐下,为夫来给你们敬茶可好?” “呸!”这死东西就是罪魁祸首,如今还出言嬉笑,傅莼与苏湄不由同时啐了他一口。 终于,傅莼还是喝了这杯茶,然后就是傅萱、傅樱与里贝卡给傅莼与苏湄分别敬茶,这个入门仪式就宣告完成,五人以后就可以做姐妹了。 四女入门,总算是可以开始过日子了,阿图长吁了一口气,心头放下了一桩大心事。 以后的几天都会很忙,明日是周五,和金韶约好了中午去看钱丝商家的房子。后日就是周六,皇帝上蚂蚁号游江,所以明天看完房子后还得去拜见长乐,否则皇帝问起来,脸上就不好看了。 (三零一)买新宅 花楼街位于秦淮内河的南岸,与河只隔着一条柳叶街,只要西行穿过横跨于秦淮河上的石桥,乘车两注香的时间便可到京大的北门,离阿图现住的宅子也相距不远,步行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钱家的宅子占地二十亩,地基是个东西长、南北短的规整长方形,所以就应着这地块的特征建造了左居所、右花园的宅子结构。 宅子坐北朝南,东面约三分之一开辟成了花园。园内有一池水,环绕着池水建有亭阁轩榭并由廊庑回环相接,假山湖石错置分布,配着梅、兰、菊、竹、芭蕉等自成景观。东、南、西、北又各有桃花榭、松枫阁、摇绿轩、风晚亭四处景点,集中了春、夏、秋、东四季景物。园内还有书斋、画室、琴房各一处,景观之中更添上了几分文化的韵味。 花园虽然只有六亩不到,池面更只一亩半,但小中见大,布局富于变化,有行回不尽之感,深得精巧幽深之妙。 宅子西南角开一旁门,内有一独立院落,名为属院。属院可出入车马,是府上仆佣的居所以及马厩轿房所在,院中道路与正院相通。 正院居中,是六进院的结构。大门南向临巷,两边置抱鼓石,上有狮子滚绣球浮雕, 两侧墙面置拴马环。 院内。第一进院是垂花门与倒座房所围成的窄院;第二进院的北面正中是府上的堂屋花厅,两侧是公事房与偏厅。第三进院北面是正房,两侧是左右厢房,作为客院使用。 由第三进院穿过院子,过垂花门就到了第四进院,四进院结构与三进院类似,只是大小与建造规格胜过前者。 四进院之后便是第五进院,又称主院。此院又分为东、西二院,东主院与花园只有一墙之隔,西主院位于属院之后,东主院无西厢,西主院无东厢。两院间以矮墙分开,并有游廊及拱门连接。东、西主院后面还有后罩房,构成第六进院。 因此,这六进主院又按次序可称为前院、二院、三院、中院、主院与后院。院内房屋多为二层结构,合计共有房间一百八十八间。 “老朽老了,有道是叶落归根,便寻思着回湖州老家。因此这处宅子,若价钱合适,倒也是可以卖的。”钱丝商不动声色地说。他六十来岁,两鬓斑白,形容憔悴,恐怕那个周转不灵的风闻是确有其事。 “那就请员外开个价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钱宅变成了赵宅,价钱为十六万五千贯。另外,为了让钱丝商早点搬家,阿图花了三千贯买下了钱宅所有的旧家私与用具,此外再给一千贯的搬家费,让钱家在一周内搬走。 金韶请来了中介。双方在合约文书上签字画押,阿图付了总价的三成共四万九千五百贯钱票给钱丝商,按合约于宅子移交之日再付足全款。 成交之后,钱丝商又说家里的仆人跟了自己多年,都是些勤恳诚实之人,自己不可能都带回湖州,希望阿图能收留他们。其中有一些是奴民的,也希望阿图能买下来。 阿图也正缺仆人,便说这事得自己老婆做主,这两日让自己老婆来看看,能留下的就尽量留下。 双方谈完,阿图就与金韶以及中介告辞出门,随即拿了二千贯的钱票给金韶做介绍费。金韶拿了钱,乐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大宋的律法规定,凡是房产交易都必须通过中介,否则便是不合法。中介费是百分之一,契税为千分之五,买卖双方都要出这笔钱,合计就是百分之三;另外,本地官府还要根据评估价值每年向房屋主人征收千分之五的屋产税;再就是买房可以向银行、钱行、银号等金融机构按揭,一般准则是可以借贷六至七成。但阿图手里有的是现钱,所以就谢绝了中介提出来的这个建议。 临行前,阿图围绕这宅院打马又转了一圈。这正是他理想中的住家,离学校近,离闹市也近,房间多得要命,还带着园林,实在是合适不过了。 终于,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口中“驾”的一声,胯下之马就飞跑出去。 与此同时,邻居家的大门内,一名贵介公子正走了出来。他见到门外这打马奔跑之人,一下子就呆住了,身后大门的牌匾之上写着四个大字“唐公子府”。 贵公子正是唐公子,唐棣是也。 ※※※ 长乐公主府位于皇城西门外大杨街,乃是按皇族规格营造,占地十八亩,院落五重,殿堂三进。府内建筑也是按着公主的身份,以绿色琉璃瓦覆顶,脊顶镶以吻兽,屋宇起伏错落,院落中又配以百年老树和藤萝装点,极具韵味。 “公主,用些膳罢。”一名婢女端了个盘子进来,放到了卧房内的八仙桌了。盘内不过是碗八宝粥与几小碟清淡小菜而已。 公主府内的饭厅都好几个月没怎么开张了,长乐的胃口不好,饭食常常都是拿到她卧房里随便吃点。 长乐躺在床上,语声低若游丝:“放下吧。” 她今日上午在书斋作画,结果画来画去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些什么,一怒之下就全扯了,随后觉得头脑昏沉,便回到卧室来躺了一天。因她中午根本就没吃,所以这顿“晚饭”就开得特别早。 “公主。”婢子将盘子放在了桌上,然后端起了那碗粥,就坐倒了床边的凳子上,准备喂她。 “我不吃。”长乐头一偏。 “可嬷嬷说。。。” 要按照往常,长乐要是说了不吃,还有人啰嗦的话,她早就发飙了。不过她今日实在是没有精力,所以只是偏过了头,话也懒得说了。 “启禀公主,如意男求见。”另一名小婢在门外禀报。 “去!哪有吃饭的时候来拜门的。就说公主不见客,让他回去。”床头的小婢呵斥道。她叫水墨,是长乐的贴身丫环,一些小事也可以帮着她做点主。 “慢。”水墨刚说完,忽然就想起件事,赶紧喊住门外的小婢。 赵图封了男爵之事,她们昨日就得知了消息。只是这“如意男”称号有些陌生,水墨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圈才和赵图本人对上了号。 水墨再看长乐一眼,只见她也正转过头来盯着自己看。二人交流了一番眼神后,水墨便道:“就说公主在用膳,让他在厅内侯着。” 长乐不知哪来的一股劲,一下子就爬了起来:“准备香汤,我要沐浴更衣。” 阿图坐在客厅之中,下人上了茶,说公主正在用膳,请他在这里等。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下午五点不到,哪有这个时候开饭的?他是特地挨到这个时候前来拜访长乐,就是算到待会公主府要开饭,自己可以借口早点告辞。只要来拜访过她,能在皇帝那里搪塞过去就成。 过了一阵,下人又给他上了份八宝粥,说公主还在用膳,怕他肚子饿了,因此请他喝碗粥。 过了半个小时,有名婢子过来说,公主还在用膳,若他还想喝粥,自己可以给他再来一份。阿图便说能不能换个大碗,这个碗太小,两口就喝光了。那名婢子掩嘴而笑,再出来时,果然给他换了个大汤盆。 第二盆粥喝完,再等了一刻钟,却是水墨出来了说:“男爵大人,公主请你回去。” 阿图一看这名婢女,只见她眼圈发红,只怕是刚刚哭过,便问:“为什么?公主的饭还没吃完?” 水墨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周围,悄声地道:“公主哭了。” “她哭什么啊?” “公主梳不好妆,所以就。。。” 。。。。。。 卧房内,长乐再看了镜子一眼,只见镜中之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即便是涂抹了粉脂,也掩盖不了憔悴之态。几日未照镜子,自己竟然落到如此的田地,这幅模样又怎能出去见人,尤其是他。 她看一眼镜子,便流一串泪。到最后,连镜子也不敢看了,直伏在梳妆台上大哭起来。 “公主,”水墨走近到她身后,见她还在哭,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开口道:“如意男走了。” 长乐一听,哭得就更加的厉害了。她并非不想见他,而是无颜见他,若是他厚着脸皮说定要见她,再说几句好听的话,她还是会出去见他的。可他不体察她的心思,就这么呆头呆脑地走了。 水墨赶紧说:“如意男说公主身体不好,得吃药。所以他回去配药去了,二个小时后再来拜见公主。” “哦。”长乐猛然收住了哭声,转过了头,脸上居然泛起了一阵红光。 “可公主府规矩夜不见客,嬷嬷们把着门,如意男恐怕进不来。婢子适才想和他说,可他走得太快,来不及告诉他。”水墨随即面上露出难色。嬷嬷是宗人府派来的,专门管理公主的起居,也带着管教的意思,有着不小的权力。 长乐咬着唇想了想:“她们不给如意男进来,难道我们就不能出去么。我出府她们也能管得着?” “嗯。”水墨点了点头。 (三零二)吃宵夜 晚上八时左右,阿图打马再次来到来了公主府。 他刚才听水墨说起长乐的情形,就估计她是滥用了幸福石。地球人的体质不比太空人,幸福石那点微弱的副作用在地球人的身上就变成了一种慢性毒药。年初时他考虑不周,让她拥有了这块石头,就等于是在谋害她。 虽然长乐在他和老婆间插了一杠子,是个女讨厌虫,但罪不至死,也好象有点可怜,因此便怀着些自责赶回去给她配药,然后又立马送了回来。 来到了公主府,却看到了紧闭着的府门,只有四名带刀侍卫站在灯笼的火光下值夜。他正待上去敲门,忽听得稍远传来一声呼唤:“如意男”。 阿图转头一看,出声的正是水墨。水墨躲在街道拐角后,边喊着他的爵号,边还向他招着手。 他走了过去,发现水墨的身边还站着一人。她穿着男装,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不过,她的化装术太蹩脚,胸部凸起得太明显了。 “见了本公主,为何不跪?”长乐扇子一收,“啪”的一声在手里敲了一记响。她的姿势虽然很帅,但刚做完就猛咳了几下,大煞风景。 “把嘴张开。”阿图板起了脸说,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长乐反问,但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嘴,随即就似乎看到一道白线射入了自己口里,然后就在舌间融化掉,顷刻消失得无踪无影。 “好了。你的病很快就会痊愈了。”阿图放松了脸说:“记住了,以后幸福石不可常用。” 既然吃了这药,以后再偶尔用下幸福石也是无妨了。 长乐脸上忽然晕红得厉害,因为她使用幸福石的初期常常会幻觉到和她的母妃在一起,后来却是这个赵图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到最后便深深地陷入到这种梦幻世界里,再也无法自拔了。 “很快又是多久?一个月,二个月?”水墨从一旁插嘴说。 “很快就是指今夜。”阿图笑着,拱拱手道:“公主殿下,臣要回去睡觉,您也回去睡吧。” “慢。”长乐急忙喊道:“本公主饿了,令如意男陪吃。” “这个。。。臣已经喝过粥了。” “那是本公主的晚饭。你把奴家的晚饭吃了,你得赔。” ※※※ 既然要吃宵夜,夫子庙自然是首选,这里的东市场与西市场俱开着夜市,上百家夜宵摊子共有数百种风味小吃,把东西南北中的各种美食一网打尽。 市场内的空地上,夜宵摊主直接在露天里搭起了篷子,支撑篷子的竹竿上挂满了灯笼,篷下摆着桌椅,来吃宵夜的人就坐在篷子下开吃。 三碗杭州的宋嫂鱼羹、四笼上海的蟹黄汤包、二盘湖北三鲜豆皮与一碟蜜*汁糯米藕夹、一份本地的咸水鸭并回卤干不多时就摆上了小桌。 “这么许多吃食,如何能吃得完。”长乐道。她此时心情大好,心情一好肚子都饿得发慌,说着话的同时,一个蟹黄包已被她咬开了,只望着包子里吹气。 阿图再看水墨一眼,一块豆皮早就被她咽了下去,筷子正在伸向一块藕夹。他本想文明一些,先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再摆出东道的架势,伸出筷子说声“小铺头,不讲究,菜不好,饭吃饱”之类的开吃语,见状心下一慌,也不说了,筷子雨点般向着盘碟里夹去。 长乐一个包子刚吃了一半,见了他这幅凶样,不禁一楞:“如意男不是喝过粥了吗?” “嗯。。。嗯。。。我饭都能吃两桶,两碗粥怎么够。。。”他夹住了一根鸭脖就啃了起来,随即嫌筷子不好用,便干脆用手。长乐看到,直瞧得呆了。 “公主,快吃,要不就没了。。。”水墨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随即就伸出筷子,每样都夹了一些摆在了她的碗里。 长乐这才回过神来,头一低,赶紧去吃碗中的吃食。 三人不再交谈,眼珠只在筷子、碗、盘子、碟子、笼子之间转换个不停。不久,这满满一桌吃食都被扫荡一空,七成进了如意男的肚子里。 公共的吃食分完,三人就开始慢条斯理地喝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鱼羹,文明与礼仪又回到了桌上。 “想不到这些小摊的东西也能这么好吃。”长乐满足地说。这半年来,今夜是吃得最饱最畅快的一次。 “哦。公主以前难道没来过这种地方?”阿图问。 长乐摇了摇头,皇家的规矩可没有不许来小摊吃东西这条,只是她从来都没想到过要来。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阿图又问。 长乐想了想,觉得也没啥好说的,也就摇了摇头。 “那你去过什么地方玩没有,我是说京都以外?” 长乐还是摇了摇头。她今年十九岁,这十九年来居然是没踏出过京都一步,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栖霞山。 一个公主竟然比最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还要不如。阿图实在有些震惊,一句话就脱口而出:“那你也太可怜了。” 水墨听他说得不像话,代公主训斥道:“如意男,休得放肆!” 长乐没有觉得他失礼,只是有些心酸:想玩个神鬼巡游都要事先策划逃跑,去山上拜次佛也要先去宗人府登记,平日事事都有嬷嬷监督着,这不许,那也不许。就打今晚来说,嬷嬷就跟在身后劝阻着说天已黑,公主不宜外出,要不是自己平素攒了些任性与泼辣下来,就兴许被她们给拦住了。 也许是今晚已经哭过了的原因,再次哭就方便了很多。她觉得有些伤心与失落,眼泪就一串串地流了下来。 “如意男,你好大胆,看你把公主都气哭了。”水墨急了。 长乐恍过神来,擦了擦眼泪说:“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太可怜了,他说得没错。” 这个婢女老狐假虎威,也是个讨厌的。阿图对着她翻了几下白眼,不以为意地道:“我就说嘛,看公主也不象是个好哭佬的样子。” 水墨看到了那个白眼,又感于后来的那句话,向他怒视:“你!” 长乐却问:“什么是好哭佬?” “哦。是首民谚。” “那民谚是怎么说的。” “好哭佬,卖灯草,丢到河里狗子咬,狗子狗子你莫咬,当心牙齿崩掉了;好哭佬,卖灯草,卖到乡里吃蒿草,蒿草蒿草吃不饱,一泡牛屎胀死了。。。” 一首民谚说完,长乐不禁莞尔而笑,“想必如意男去过了不少的地方,能不能说说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嗯。”阿图喝了一口杯中的大壶粗茶,然后就滔滔不绝地卖弄起来。什么野芷湖的野鸭,山上的温泉,可以淘点金砂的小溪,可随意跑马的原野,湖里捕鱼的丹顶鹤,海上飞翔的鸥鸟,镇上巡游来的马戏班子,时不时开张的奴民市场,大洋里跃起来的鲸鱼。。。直把长乐与水墨二人听得无限憧憬。 “想不到外面竟然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长乐幽幽地叹道。 阿图见她俩的杯子空了,也给她们添上了茶:“听说公主可以封国,到时候封你个好玩的地方不就成了。” “如意男觉得什么地方好?”长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句话里似乎有双关的意味,脸上就有些发臊发红了。 吃完夜宵,长乐的游兴未尽,如意男只好奉命陪着她在秦淮河畔散步。 袅袅的丝竹声与歌女的清唱从或远或近的小楼与画舫中传来,穿透夜色和灯火,传入人耳,犹如春风吹皱了湖水,将被柔情所羁绊的心田拨动得一收一放。 长乐扶着河畔的栏杆,一丝微凉的夜风拂在发间,侧望一眼身边那个人,再回思一下这半年来的等侯之苦,便感觉是隔夜的一场恍惚梦。 此刻他就在她身旁,笑着那张俊美得出奇的脸,说着荒诞陆离的奇事,夹杂着好听的典故或民俗,手舞足蹈得放纵不羁,只让她感到迷醉。 那一场长久的分离并没有得到他只言片语的书信,这使得她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虽然她是大宋的公主,但却不是他心中的公主;虽然她是君,他是臣,但他却高高在上;若她不能屈下高贵的头颅去俯就他,他定然会弃她如撇帚。 这是一个令人难堪与伤心的结论,可是她却没有选择,谁叫他是那个曾在万千人中唯一被她揭下面具的人。缘份可以起于弹指,也可以消弭于霎那,她和他的缘既然就是这样被注定的,她也只能来依从命运。 (三零三)高帆走舸闯激流 昨日后夜,秋风悄然而起,一宿之间,天气凉爽了许多。天空的午阳褪去了往日的峥嵘,显出一丝柔和的味道。江面上,东风刮得稍急,蚂蚁号升起四面主帆,顺风逆流急航。 江上本是船行如梭,但锦衣卫的快船早已前去清理了航道,所有的行船都必须靠岸行驶,中央宽阔的水道要留给蚂蚁号与锦衣卫的护卫快船。 今日掌舵的是权九,牵晃指挥全局,所有的水手都要上甲板操帆,而且各有岗位,不得擅自走动,也不得大声喧哗。甲板上与舱室内共布置了五十名锦衣卫,真是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前甲板上摆着两张座椅,皇帝与长乐分坐一张,阿图与严象站在他们的后面听命。赵弘今日穿着身宝蓝色的直缀,头盖小圆帽,帽中镶青玉一块,手执折扇,俨然一副贵公子派头。长乐则是沿续了昨天的乔装,乔装也沿续了昨天的蹩脚。 皇帝是微服出游,阿图事先对船上的水手只说有名大官要来游江,除了要求他们不得离岗一步之外,也不许他们相互交谈,更不许盯着那贵人看,否则锦衣卫定要拿他们严办。 严象现时的爵位倒比阿图低,是从四品上的辅国将军,因此只得站在了他后面的半个身位。他此刻心中正在暗暗地咒骂,咒骂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爵位的高低,而是这小子居然撺掇着皇帝来坐他的船,也不事先给他打个招呼。这些船上的水手都来历不明,其中多半是阿图的奴民,他本想换上自己的人手,但蚂蚁号太古怪,锦衣卫开不了,就只得由这帮水手们自己操作,而让锦衣卫在一旁监视着。 开始的时候,蚂蚁号只挂了两张猫耳帆。赵弘质问阿图为何不把其它的帆也打开,阿图回答说就怕船速快了,护卫船跟不上。赵弘便不高兴了,说自己今日乘兴而来,船开慢了如何能尽兴啊?于是两张宋帆也开了,结果几只护卫船很快就被丢去了数里开外。 “禀皇上,此刻船速为二十六哩。”阿图在赵弘身后躬身说道。 水海济的活是监测航速并随时用手势汇报,阿图刚刚看了他的手势,正是二十六哩。今日风并不大,只是适航,但这个速度也足以交差了。 赵弘用扇击掌,赞道:“好。”随即站起身来就往船头走,慌得阿图与严象赶紧跟在了后面。 严象劝道:“皇上,船头风大浪急。” 赵弘不去理他,径自走到了右船艏的护栏边向远方看去。长乐也跟了过来,严象要拦她,却被她顶了一句:“皇兄能去,本公主为何不能?” 昨晚阿图和她提及今日皇帝要上船来游大江,她听在了心里,一大早就跑来了码头。赵弘到来的时候见了她,只好带她上船。虽然这个妹子不告而来,但赵弘却很高兴,前几日还是病恹恹的妹子忽然又焕发了青春,这一定是如意男的功劳。 看看滚滚流逝的江水,再昂首望望头顶上的风帆,赵弘忽然想到个问题,问道:“如意男,卿既会造船,可知船逆风而行的道理?” 这个问题他问过几名博士,但博士们只是说这是航船之人摸索出来的经验,至于其中的道理就不知道。 “启禀皇上,这是因为逆风时,风流经帆凸起的背风面与凹陷的迎风面的速度有所不同。帆表面的风速越快,对帆面的压力就越小,风越慢,对帆面的压力就越大,这种压力差加上风对帆迎风面的推力经过分解就形成了船前行的动力。” “哦。”赵弘骤然听到这种新奇的解释,一下子没领悟过来,便又抬头去看帆,来领会这帆两面压力的差异。 赵弘想了一遭,还是不明白,只得再问:“爱卿可否解释得详细些?” 阿图取来一只粉笔,先在甲板上画了一只船,再画了一面表面弯曲的帆,并表明了风向。接着他又画了一面鼓起的帆,说明风经过这面帆正反两面有着不同的速度,这就形成了不同的压力,然后再将这压力差与风对帆推力的合力在第一个图上标记出来。经过了力的分解,就显示了船逆风前进之力的来源。 听他说了两遍,赵弘大致明白了,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可是爱卿自己发现的道理。” 阿图刚想说是前人发现的,但就怕如此一说就后患无穷,只好点了点头。 “真是奇才。”赵弘得到了他的肯定,言语中更是愉悦:“爱卿今后若有何奇思异想,应该将其写出来,刊行天下让大众知晓,如此方能造福社稷,藏着掖着可不好。” “臣遵旨。”阿图口头应允,却心道:“这种理论又无法申请专利,不象滑冰靴那样能带来收益,写出来岂非白花时间?” 江风将赵弘的衣衫鼓得猎猎作响,眼见蚂蚁号将靠岸行驶的船一只只地远远抛在身后,意气顿然风发,吟道:“长风破浪会有时,只挂云帆济沧海。” 皇帝本想作诗一首,但想了半天也开不了头,只得借用了前人的诗句。吟完诗,觉得不够尽兴,对着阿图道:“爱卿既然是北见国才子,那诗歌词赋也定是作得,何不赋诗一首,以助朕的游兴?” “啊!” 阿图吓了一跳,汗水立即就沿着额头滚滚而下。作诗谁不会啊,比如:“轻纱帐外点盘香,气得蚊虫眼冒光。”也是一句诗,可这种诗没意思。做诗还是需要点意境的,这恰好是如意男所缺乏的。 严象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在一旁皮里阳秋地附和:“臣素闻如意男的大才,今日也想领略下如意男的诗词造诣。” 长乐看他一脸的窘迫,知道他做不出来,忙从中转圈说:“皇兄,小妹平时并不曾听说如意男作诗。。。” “无碍。做得好不好不要紧,随便一首即可。”赵弘摆手道。 皇妹求情都不行,看来自己是过不了这关了。在流了一身汗,想了几句乱七八糟的打油诗后,阿图终于灵光一闪,作了首诗出来:“高帆走舸闯激流,我与千舟竞上游。若得东风来相送,今宵夜泊长江头。” 赵弘听了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后,面露喜色道:“不错。如意男才思敏捷,这首诗做的不错。” 长乐笑呵呵地笑着,也帮闲道:“如意男素有才名,做几首诗那还不容易。” 听到二人称赞,阿图心中那个得瑟劲就直往上翻腾,等了半晌,却不见严象夸他,忍不住转过头去说:“严大人。。。” 严象本闷头闷脑地站在一旁,只得挤出一丝笑脸,苦笑道:“好,好,做得很好。” 赵弘赞了他的诗,又开口夸奖:“如意男不仅诗做得好,船也造得好。” 开船之前,阿图就带着他、长乐与严象把全船都参观了一遍。赵弘沿途都对蚂蚁号赞不绝口,说比他的龙舟要舒服多了,其中带阳台的舱房、棋室与主舱房最合他的心意。只有那张三枕大床有些扎眼,皇帝看了是面带微笑,皇妹却在阿图手臂上偷偷地拧了一把。 “谢皇上夸奖。” 蚂蚁号的时髦深深地刺激了赵弘,相比之下,他的龙舟不但慢得惊人,而且造型还老土要命,于是问道:“朕要卿为朕打造条龙舟,要大要快也要好,可能做到?” 阿图躬身回答:“此乃臣的荣幸。” “好!那此事就交给你主理。”赵弘当即拍板,又问道:“卿的这条船所费几何?” “禀皇上,乃是五千八百贯。” 听了这个数目,赵弘的声音一下子就抬高了八度:“多少?!” “五千八百贯。” 赵弘呆闷了好一阵,脸色越来越黑,手中的扇子被拧得咯吱作响,用着低沉却怒不可遏的声音道:“这帮蛀虫!” 长乐虽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却劝道:“皇兄,息怒。” 严象也踏上两步,亦劝道:“皇上息怒。” “一条破龙舟,他们竟然收了朕十万贯。”赵弘说完这句,怒气冲天地坐回到椅子上,扇子在手中敲得哒哒地响。 阿图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原来皇帝是生气自己当了冤大头。不过皇帝不当冤大头,谁当冤大头?他最有钱,自然是最合适当冤大头。 虽然是这么想,但表面上还是要劝解皇帝一番,阿图劝解道:“皇上,虾夷的物价便宜,造船也自然要比。。。” “胡说。你也来糊弄朕,哪有便宜这么多的道理!”赵弘正没好气,当下连他也骂了一句。 阿图把头一缩,退后半步,也懒得去理这个茬了。 既然出了这事,大家游玩的兴致大减。再开了半个钟头的船后,赵弘就让蚂蚁号掉头回航。 (三零四)回避闻访 领着一干水手们将皇帝与长乐恭送出码头,眼见着两抬轿子渐行渐远,阿图转身向码头里面走去。 “如意男且留步!” 不远处几乎同时传来两声呼喊。阿图回头一看,两名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正快步向着这边半走半跑而来。 自己好像晋爵还没两天吧,这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居然能知道,真是消息灵通。等两人来到身前,先行拱手道:“在下赵图,两位是。。。” 先开口的是名三十几岁的男子,模样带着些斯文,拱手自我介绍:“在下李浩,乃邸报的闻访。” 另一名二十几岁,干瘦黑黝,也自报家门:“在下庞磊,乃《苹果闻信》的闻访。” 闻访就是报馆专事采访的职员,这两字便是“道听耳闻,登门采访”之意,是种光明正大的职业。另外还有种类似的职业叫做“闻探”,意指那些专门探听朝廷大事或者名人、个人隐秘隐私之类事情的消息探子,这就不太光明了。 邸报是朝廷的官方报纸。《苹果闻信》却是京都发行量最大、最八卦的小报,其名“闻信”乃是取“一闻就信”之意,可见其八卦程度。 这还是第一次有闻访来寻他,听说是这种人,阿图心中连连打鼓。皇帝刚刚下船,这些报馆的闻访就跑来了,估计就是要从自己口里掏点小道消息。 果不其然,这两人报完姓名,先是同行冤家般地互瞪一眼,随后庞磊就掏出了个小本子,拿着支铅笔问道:“爵爷,听说适才有贵人乘坐了爵爷的船。” 这些闻访,不管是朝廷邸报还民间报馆的,在阿图看来都是需要回避的。虽然他自己特爱看八卦花边消息,每次看报总是先看有关八卦的反面那页,正儿八经的头条反而懒得细究,却深知这些人惹不得,只要被他们缠上就有如鬼缠身一般,芝麻大的事能被他们搅出翻江倒海的阵仗。 于是嘴巴一张,作势要答话,等两名闻访凝神细听,执笔要记之时,他咂巴一下嘴舌,转身就走,把他们目瞪口呆地甩掉。 “爵爷、爵爷。”身后的两名闻访醒悟过来,拔腿就追。 阿图对着身边连使两个眼色,两名凶人,前手藏和图辉就站了出来,把簸箕般的手掌往身前一张,两名闻访就被拦住了。 带着一干人回到船上,又让他们统统地下去到主层的餐厅里,阿图往当中一坐,准备给大家讲讲话。 一众船员站在他面前,阿图喝了口真儿倒给他的茶,挥手道:“随便坐,大家叙叙话,咱们就说说这将来的事。” 他连喝几口茶,抬头一看,只见这帮人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不禁奇怪:“你们都怵在那干嘛,怎么不坐?” 牵晃站在众人之前,带着满脸的巴结说:“爵爷之前,岂有我等的座位。”随即众人都学着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发出“是啊,是啊”的声音。 行船的中途,所有水手们都已经知道了今日前来的那两名正主是谁,皇帝和公主。俗话说:见着皇帝面,祖坟三代冒青烟。今天这干人岂止是见了一面,足足半日,连皇帝的喜怒哀乐都看到了,那起码是六代冒烟了。同时,又因那些锦衣卫与闻访们都称东主为“爵爷”,又暗中疑惑起他的来头,估计就是皇家的高爵。于是,在他面前就越发地拘谨了。 阿图听这些人把对自己的称呼由“少爷”改为了“爵爷”,琢磨一下,觉得也挺好。又左左右右地瞅瞅,几乎人人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姿态,便笑了起来:“这是你们不坐,可不是我刻薄你们。” “哪能呢。爵爷最是仁德,哪里有刻薄我们,我们感激都来不急。”水海济说罢,还向着大家问了句“是吧?”自然又是迎合声一片。 听到“仁德”二字,阿图本能地就想是不是自己的银子发多了,莫非自己是只呆鸟或者一条水鱼?用眼光在人群里一找,阿晃的个子最高,与蛎蛴民不相上下,首先就把他的名字一点:“阿晃,你是我兄弟,也不过来坐?” 阿晃咧嘴一笑,随后就走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说:“我看你当了大官,怕你不认我了。” “混帐家伙!”阿图用指节在他脑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敲得他“哎呀”地叫了出来,又指着阿茂道:“阿茂,你是我老师的妻弟,然道也怕我不成?” 阿茂在人群里犹豫了一阵,终于站了出来,在阿晃身旁坐下了,尴尬地笑着。 “嗯。”他再于人群中找了找,看到渡岛薰正站在众人最后。 “渡岛薰,你也不坐?” “。。。” “你怕我?丹古水军就这么没用?” “放屁!姑奶奶会怕你!”渡岛薰一怒,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寻张椅子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 阿图看了她的坐姿,不禁想出了一个奇怪问题: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叫二郎腿,那两条腿互相搁着为什么叫盘腿,而不叫四郎腿? “房风,你连国主都敢骂笨蛋。。。” “我们水师的汉子,也不怕你。”房风不待他说完,也走出来找张椅子坐下。 阿图继续指道:“前田切,牵晃,蛎蛴民。。。”三人应声坐下。 “发糕,米泡。” “主人叫我们坐,我们就坐。”米泡拉着发糕也走了出来,找了两个位置坐下了。 “好了,大家看到了。我赵图没什么可怕,他们都坐了,你么也都坐吧。” “是!”剩余的人异口同声地答道,纷纷找了座位坐下。 舱内的一干人终于全数坐了下来。等大家坐好后,阿图便向牵晃问道:“房子的事找得如何?” “禀爵爷,这两天我和蛎蛴民上街去搜寻了一通,发现这里附近就有不少院子待售,还有号舍楼,可买可租。”牵晃答道,随即递给他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处宅子和号舍楼的售价或者租金。号舍楼一般是三层的楼房,里面分割成不少的单间,一般商号提供给职员所居住的就是这种楼房,和昇阳城的宿舍差不多。 阿图看了清单,觉得很满意。牵晃的能力很强,做什么事都考虑得非常仔细,是个能干的好帮手。蛎蛴民也很不错,和牵晃搭档起来滴水不漏。 “今日和大家说的第一件事就是,”阿图顿了顿,扫视了眼前的众人一眼,继续说:“本主人同意你们中间的奴民娶老婆或者买老婆,如果是买老婆,钱得你们自己掏,买了后按律法也得归在我名下做奴民。但五年后,你们买的老婆和生的孩子跟你们一样,都会成为自由民。” 这些人跟着他这一个多月,财是大大的发了,尤其是牵晃、阿茂、渡岛熏与柴门纹四人,每人得了二千多贯。无论是谁,去市场上买个老婆回来是绰绰有余。 接着,阿图的目光停留在素娘的脸上,笑道:“对了,素娘是可以买老公了。真儿和恬儿还小,暂时不许。” 听了这句没正经的话,素娘暗暗地咒骂几声,两名小姐妹脸红了。众男人向着素娘起哄起来,甚至还有人囔道:“买我吧,我便宜。” 阿图是个喜欢胡闹的,也不阻止他们,等到他们自己冷下来,才继续说:“第二呢,成了家的奴民,本主人将会给他一个套房住,如果你们自己想买房屋也可以,也同意你们拥有自己的财产。” 奴民要拥有财产,必须经过主人的同意。主人一旦同意了,比如在奴民的房契上签字认可,奴民的财产就受律法的保护,主人也不能强夺。听到这话,众奴民一阵欢呼。 “第三,至于你们将来如何安排,准备干什么,本主人还没想好。这个得迟点才有主意,但你们的工钱会照发,蚂蚁号最近暂时不出航,日值的事,牵晃也要安排好。另外大家行事要检点,不得惹是生非,若是被官府拿了,我可不去救你们。。。” 。。。。。。 “好了,今日就说这么多,大家散了吧。” 说完话,众人纷纷离去。阿晃刚要起身,阿图伸手在他臂上一拍:“跟我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去了主舱房。 入到房里,阿图先让他坐下,说声少待后自己走去里面,不一会就转了出来,将手里的一个布包往他怀里一扔,道:“约法三章,这些要留给将来的嫂子,不许拿去当了。” 阿晃打开一看,乃是几个小匣子与锦囊,一一打开细看后,惊讶道:“这些都是。。。” “别问了,反正都是值钱的货。”阿图做个手势让他收起来,笑嘻嘻地问:“沿路都没管你,怨不怨?” 阿晃埋汰道:“是有点怨,你成天陪着娘们,都不太理哥们。” “你又不是娘们,难道也要成天搂着、哄着。”阿图嘿嘿地干笑几声,又摆出副正经脸色道:“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先看看再说,现在还没个谱。” “成。我买了套宅子,等交房后,你跟阿茂一起搬过去住。”阿图点头道。 阿晃应了,再说几句后就起身离去。临走前,阿图道:“帮我把渡岛熏喊来。” (三零五)瓮中捉鳖 不一会,渡岛熏推门而入,站在门口问:“你找我有事?” 两个月以来,这个女海盗初时还有点桀骜,可后来就越来越听话了,在整个航行中也算是表现得不错。 “进来坐。” 阿图说着,人就往里面走去,可走了几步发现她根本没挪步,转头问道:“喂,怎么不过来。” “你想干什么?” 渡岛薰见他要自己去内室,心中一阵的紧张,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抽起筋来,双腿都有些站不稳了。他武力太强,若是有心欺负,她毫无抵抗的余地。 阿图让她进去里面说话是因为门口只有一张软椅,若是两人都坐下就只能并排坐着,一男一女这样难免有嫌疑。眼见她一脸的戒备之色,念到自己的君子风范被误会,心中恼火地同时不得不提了张椅子出来,然后指着门口的软椅道:“坐。”自己却坐上了提过来的那张椅子。 渡岛熏稍一犹豫,还是坐下。 “给你的,留个纪念。” 一个东西飞过来,渡岛熏接过一看,原来是个红色的玉佩,雕成了一个舵轮的形状,佩孔上穿以红绳。这趟海程她做的正是舵工的活,虽然对玉认识不多,却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物什,欣喜道:“真的给我?” “嗯。另外,你可以回家了,我们的赌约就到此为止,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知道。就是你海上取宝的事不可说出去,是不是?” 阿图笑道:“对。我知道你们丹古水军一诺千金,你答应了,我也就放心了。” “你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们丹古水军吗?” “开玩笑的。”阿图站起身来,给她开了门示意她可以走了,又补充道:“那个还没嫁的鸢尾秋,代我问候一下。” 渡岛薰没有起身,还是坐在椅子上没动,“你有这么多老婆,再看上了我姐姐可不行。” 一句笑话她当真了,手扶在门把上,见她半天都没起身,阿图不禁问道:“你不走?”看她还是没动,只得关上了门,回到原位坐下。 渡岛薰道:“我还暂时不想回去,想在这里多呆上一段时日,四处看看。” 阿图看了她一眼,寻思着:“莫非这个野蛮女也看上了这个花花世界,不想回去做海盗了?”可不当海盗是件好事,便点头道:“没问题,你可以继续住船上,等我买了或租下了号舍,你也可以搬去那里住,要走要留都由你。” “那就多谢了。”渡岛熏站起身来道,随后告辞出门。 渡岛薰走了,阿图也站起了身子准备回家。很多事情都排着长队等着他去做,牵晃给他的单子上所列的宅子与号舍楼他得去看看,学院周一要开课,要选课,要接收新宅,要搬家,还要造龙舟,忙都忙不过来。 当了个男爵,有了点家业,有了几个老婆,人就得象风车一般地转了。 舱内的东西早先就已经搬走了,再寻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何遗漏。出了房门,在船上转了一圈,也没发觉还有何事需要交待,便施施然地踱着步子下船。 “赵图!” 刚走下跳板,一个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阿图下意识地把头一偏,将手在脸前一挡,如掩耳盗铃一般。此人再熟悉不过了,如能不见,则是最好。 “你小子给我过来!” 傅恒站在码头上,照旧是宽衣大袖,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其中一人是大嘴李。 被人瓮中捉鳖!阿图眼见无路可逃,赶紧在脸上盛放出一朵花,小碎步急趋到他身前,长揖到地行了一礼:“赵图见过。。。见过。。。丰原令。” 至于如何称呼,“岳父大人”这几词在他嘴里转了几个圈,终究还是没说出去。丰原令正是傅恒去了库页岛之后的新官职。 “啪啪啪。。。”一顿折扇的猛敲。不多时,傅恒的扇子已经在他头顶与背脊之上击打了数十下,只把身后的护卫和船上的水手们都瞧得愣了。 不过傅恒体力有限,敲了这么一阵也就累了,然后便见这小子低眉顺眼地抬起头来说:“丰原令要不要上船喝杯茶,歇歇再打。” 也不待他回答,阿图半扶半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船上拖,顺便还对着他身后的护卫们喊道:“走,弟兄们,一起上船喝杯茶吧。” 原来傅樱偷上了船后,她的信当天下午就被娘亲曾彤收到了。曾佟看了信,气急败坏地去找千叶。千叶得知后几欲晕倒,当时就派出水师前去追,只是蚂蚁号太快,海洋太大,这些水师的船哪里追得到。在海上磨蹭了二日后,便返来覆命说追不上了。 水师无功,千叶只得去了趟丰原城,将此事告诉了傅兖。傅兖气得要吐血,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四弟的女儿一同和阿图私奔,家族的颜面可是要扫地了。 傅兖因为自己是守护不可擅离,傅异又做不得这种细活,就只好派了傅恒来京都了结此事。可傅恒还没出发,世子府又派人前来说傅莼跑了,还在丰原城上上下下的搜查了好几天。几桩事一起上身,傅兖就气得病倒了。 傅恒下午乘着艘双桅纵帆船赶到了京都,无意中就在江面上看到蚂蚁号正在靠岸。它的造型太过招摇,一看就是传言中阿图所造的双头船样式,于是就在附近停船,落船后就将他给堵住了。 阿图的力气太大,傅恒拗不过他,再说也不好在船下解决事情,便半推半骂地跟着他上了船,大嘴李等人紧紧跟。 将傅恒迎到了自己的主舱后,阿图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随后,恬儿就端来了一个茶盘,给两人看茶。 恬儿上完茶就退了出去。阿图满脸堆笑道:“丰原令远道前来,请先用茶。” 傅恒鼻子里冷哼一声,端起茶喝了两口,然后将茶杯往几上重重地一放,板着脸问:“萱儿与樱儿呢?” “她们昨日已上岸回家了。”阿图答道。 “回家?” 阿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说:“我在京里。。。租了套住宅,她们都搬进去了。” 傅恒冷笑一声:“你分明是近日才到京城的,何时在这里租下过一套住宅?” “我是托人租的。” “哪位友人?” 这个问题阿图刚才想好了,毫不迟疑地回答:“我早就给苏先生写了封信,请她帮忙租套小宅院。” 苏湄帮这小子租房子?傅恒脑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又觉得似乎有这种可能,也不追问,而是道:“你把萱儿与樱儿拐走了,意欲如何?” “既然岳父大人。。。” “住口,谁是你岳父大人。”傅恒斥道。 阿图本想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把称呼变了,可惜没能如意,碰了个钉子,改口道:“既然丰原令来了,就正好为小婿与萱儿、樱儿主持婚礼。”他这“小婿”二字说得又轻又快,等傅恒反应过来,他话已经说完了。 “那不是便宜了你,世上如何能有这等好事?”傅恒猛然将折扇打开,连摇几下。只听得折扇“嘎嘎“地一阵乱响,原来是刚才在码头上打他时给敲坏了。 阿图见缝插针,立马从袖子中摸出一把折扇递给傅恒:“丰原令。天气炎热,请用此把折扇。” 傅恒本待不接,却见这把折扇式样陈旧,似乎是古物,接过打开一看,只见扇面上描着幅山水田园图,水墨点染,随意自然。再看背面,却是一首词《点绛唇》,词云:“莘野寥寥,渭滨漠漠情何限。万重堆案。懒更重经眼。儿辈休惊,头上霜华满。功名晚。水云萧散。漫就驿亭看。” 细看字体,却是欹纵变幻,劲健有力,又奔放尽兴。傅恒心中惊奇,瞧落款却是米芾,当下惊道:“此扇可是米芾真迹。” 阿图一个马屁拍上:“丰原令法眼金睛,一看就知是米芾真迹。” 傅恒平生除了军学,就爱收集些金石、书画与地图什么的,虽然算不上大行家,但眼力却是不俗,细看这幅扇子之后,便断定八成是真迹。耳中的奉承声传来,他也不吃那套,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扇子,猛然想起是这小子适才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愕然问道:“你平时就是拿着这把扇子胡乱使用?” 见他点头,傅恒怒道:“你这浑小子,如此糟蹋宝物。”言罢就要用折扇去打,却想起手中之扇可打不得,便换了那把破扇子又在他头上猛敲了几下。 其实,阿图也并非如此暴殄天物,只因他从来都不因天热而出汗,扇子也基本不用,只是收在袖子里派个道具的用场而已,拿来唬唬人。就好比昨日看房,这把扇子挥将起来,那位钱丝商的眼珠都发直了。 敲打完毕,傅恒站起身来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口中问:“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阿图一步不拉地跟在他身后劝说:“丰原令。小婿实是和萱儿、樱儿情投意合。。。” “别称‘小婿’二字,老子还没答应呢。” “是,是。赵图和萱儿、樱儿实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望三丰原令成全。”说完,他跪了下来,偷偷地窥着他的脸色。 傅恒不受他这拜,把身子一偏就走了开去。又心下烦恼,这件事也真不好办,要照阿图的请求将两个女儿嫁给他,那岂不是便宜了他。若是不依他,两名女儿肯不肯跟自己回去暂且不表,但料想三人已经做出了不合于礼之事,硬是强拉回去也不成。再说,两名女儿若是偏不跟自己回去又怎么办? 他在舱房里走来走去,抬眼看到个楼梯通往上面的房间,不知不觉地就走了上去。上了楼,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大床与三个枕头,顿时就两眼昏黑,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半响,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傅家怎么会养出了这么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双足猛跺之后,身体摇摇欲坠。 阿图有些惊慌失措,赶紧扶住,将他搀回到软椅上躺下闭目休息。 傅恒昏沉了一阵,终于睁眼叹道:“罢了,你带我去见萱儿与樱儿吧。” (三零六)打双姝 阿图在码头雇了几辆马车,载着傅恒与大嘴李等几个护卫回到了家中。 来到家门口,阿图先下马,来到车前欲扶傅恒,却被他将手一打,自行地跳落。 天色已近下午五点,巷内的家家户户燎起了炊烟。苏湄正在院内晒着两件刚洗好的衣服,听到门外的车马响动便迎了出来。傅恒陡然看见了她,下意识地拱手招呼:“是苏先生啊。在下此趟前来京都,本来是欲去大学里拜会先生的,不想在此遇见。一年不见,可好?” 苏湄也没想到会看到他,一下子就尴尬无比,忙说:“顿别令客气了,请入内用茶。”她可不知道傅恒现在是丰原令,所以用的还是旧称呼。 傅恒终于会过神来:这名往日的顿别花,学堂的苏先生也被这小子给拐走了,怪不得会帮他租宅子。领悟完毕,回头狠狠地瞪了阿图一眼,不过气归气,心里倒是真有点佩服他的本事了。 阿图将傅恒请入正院,傅樱与傅萱眼见自己的审判日到了,赶紧从房内跑出来,低着头跪在地上,齐齐颤声道:“爹爹”、“三叔。” 四女入门后,正院清理了出来,阿图和傅莼住进了正房,傅萱和傅樱住了东厢,西厢住了里贝卡并堆了些叶梦竹的旧物,苏湄住的还是前院正房。 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与侄女,傅恒铁青着脸哼一声,快步走入她们跑出去的厢房,怒喝一声:“滚进来。”两女乖乖地跟了进去,然后门关上。接着,里面男人的喝骂声、掌击声、跌倒声、东西乱摔声、女人的哭喊声一阵阵地传了出来,让呆在院中的阿图听着心如鹿撞、意乱如麻。 看到相公脸上的肉在颤抖,苏湄从一旁握住了他的手,小声地说:“别担心,没事的。” 这句话仿佛是盏黑夜明灯,阿图赶紧问:“真的?”。 “傻子,没事的。顿别令要是真想带她们走,此刻早就把她们带出去了,而不是留在咱们家教训她们。既然此时不走,以后也多半不会带她们走,还是会留给你当老婆。” “还是湄湄明白事理。”阿图顿时眉开眼笑,用手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搂,又问:“那阿莼呢?” “在房里没出来。”苏湄道。 “咳,咳。”身后传来一阵噪音。 阿图回头一看,是大嘴李在身后咧着嘴奸笑。大嘴李原来是昇阳城的车夫,时常给学堂送些米面啥的,有时还接送孩子,和苏湄是认识的。见到熟人,又是在那种搂抱着的亲昵举动下,苏湄惭愧得扭头就走。 苏湄走去西厢里贝卡那里,阿图对着他做了个手势,大嘴李便随着他走到了院内的一角。 “和嫂子过得好吧?”阿图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大嘴李的老婆就是那个买回来的奴民尹湘爱。 “好,这娘们。。。嘿嘿。”下面的话大嘴李没说,不过看他满脸春色,就知道错不了。 “这个还给兄弟。”大嘴李从怀里掏出张钱票就往阿图的手里塞,这是他去年买老婆时向阿图借的一百贯钱。 阿图接了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将这张钱票放了进去,再另外抽了张出来递给了他说:“哥哥来趟京都不容易,只是你都看到了,小弟这两日忙,恐怕没时间陪哥哥喝酒。这点钱是小弟的敬意,哥哥拿着请兄弟们喝顿酒吧。” 大嘴李倒也不拒绝,来京都让他请喝酒很正常,可接过这张钱票一看,顿时倒吸了口凉气,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伍佰贯”,便赶紧把钱票还给了他:“这如何使得,喝点酒哪花得了这么多钱。” 阿图做出一副不高兴地神情,说:“哥哥不拿,就是看不起小弟。” 大嘴李犹豫再三,终于叹了口气道:“哥哥知道兄弟非池中之物,短短时日里竟然还封了爵,”又伸掌在自己脸上掴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打你这张贱嘴,还敢自称哥哥”,然后才向着阿图猥琐地一笑:“小的。。。” 他下午才上船,竟然就打探到自己封爵的消息了,消息也来得太快了吧。阿图惊奇道:“哥哥怎么知道我封了爵?” 大嘴李眼中露出得意之色:“先前爵爷和丰原令在船上房间里的时候,小的就四处转悠和水手们说话。。。” 这人真是神奇,就那么一会功夫也不忘八卦,在船上干起了打探的活,锦衣卫不征召他做密探,或者报馆不请他去做闻访,真是莫大的损失。 阿图双手将他拿着钱票的手一合,说道:“什么爵爷不爵爷的,兄弟能封爵,乃是侥幸蒙得了皇上的垂青。大家以前称兄弟,以后还是称兄弟,不要搞生份了。这钱哥哥收下,带弟兄们去喝杯酒。” 大嘴李听他这么说,也就不推辞了,将钱票收了起来。 等他收好了钱票,阿图问道:“李大哥,丰原令这一程心情如何?” 大嘴李朝着紧闭的房内瞟了一眼,呲牙笑道:“兄弟放心。丰原令这一路平常得很,每日都是读书看地图的,没啥不妥。还有,他还将兄弟的马都带了来,且嘱咐我等千万不要跟你说。”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就好象玩五马,对方底牌自己都知道了。傅恒能将乌魔顺道带来,就证明他心中并没有记恨自己。阿图大喜,将大嘴李手一握,感激道:“多谢哥哥给小弟通风。” 大嘴李嘿嘿一笑:“咱们兄弟间还说那个。再说了,守护与丰原令也不可能寻到比兄弟更棒的女婿了,所以兄弟这个女婿是做定了,哥哥我还等着喝兄弟的喜酒呢。” 得了他这番话,阿图顿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激昂道:“那是自然,这次就定要让哥哥喝了兄弟的喜酒再走。” 两人相对着奸笑一阵,阿图问道:“老师去到丰原城后还适应吧。” 大嘴李便说杨继擀很好,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还做了个大计划,说五年内要办三十所学堂,而且比小伙子精神还好,每顿在庖堂要吃两大碗。 接着阿图又问库页岛的事情。大嘴李也将近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说熊奂本来就是个特能花钱的,把国库搞得卯吃寅粮。熊伤篡国后,为了稳定人心与打仗,也是大洒金钱,如今府库里是啥都没了。而且,原来的顿别军灭了三沢水师,烧船的时候是爽得要命,可现在却不得不重建水师,因此岛上到处缺钱。 最后,大嘴李又低声道:“兄弟定不知道,莼小姐已经离开世子府了。” 阿图哪能不知道,但面子上只能装出一副惊讶色,问:“这是为何?” 于是,大嘴李就说傅莼给世子留了封信,说去寻求仙道,带着安安一去不返,然后世子府派出人来四处寻找,闹得顿别与丰原都是沸反盈天,傅兖因此气得都病倒了。 说话之间,忽听得“吱呀”的一声,东厢房的门打开了,二女带着眼泪走了出来。朝她们俩上下一打量,只见每人脸上双颊都带着个五指印,指印深深,红中带紫,看来都吃了不小的苦头。傅萱的身手还是可以的,十个傅恒都不能是她对手,被打成这样就是不敢躲避与还手的缘故了。 两女受了大委屈,也顾不得大嘴李在场,趴到他肩头就是一通猛哭。阿图无比心痛,连忙搂住二人,口里“阿宝、乖宝”地叫个不停。哄了几句,突然会意:她们两个既然敢回到自己怀里哭,那就说明傅恒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行动,只是教训她们而已。于是,又高兴了起来,暗暗斗狠道:“死老头看着凶,打完又能怎么着,难道你真能把两锅熟米饭带走不成?” 哭了好一阵,最后傅樱抬起头来,抽泣道:“爹爹要你进去。” 阿图在两女背上拍了两记,放开她们走进屋子。进了屋先关上房门,再转身一看,傅恒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脸上表情无喜无怒。 “岳。。。”阿图先说了一个“岳”字,没见他出言喝止,见机将后面三个字也一并说了出来,“父大人。” 傅恒这次却没有阻止他称自己“岳父”,而是盯着他一阵好瞧,直看得他发毛,过了老久,才字斟句酌地问:“溥纯是何人,你为何要让她做大妻?” 傅恒没有说“正妻”二字,用的是“大妻”,就说明傅萱和傅樱可能已将其中的一些关碍给他说了。阿图此刻最怕的莫过于提及傅莼,但又不能不答,搪塞道:“是。。。是苏先生让她做的。” “苏先生让她做?笑话!我以前在顿别没听说过此女,你是如何识得她的?” “她是松前国清水乡人氏。我。。。我是去年新春游历时认识她的。” 傅恒冷笑:“游历,你游到松前国去了。。。” 就在此时,门忽然地被推开,傅樱带着傅莼走了进来:“爹爹,纯姐来了。”傅萱跟在后面,带来了笔墨纸砚且放在了八仙桌上。 (三零七)兄妹相认 看到傅莼被带进来,阿图顿生一股晕眩感。这架势,似乎傅恒已经瞧出了些倪端,但他怎么可能知道溥纯就是傅莼。再瞧傅恒,见他盯着傅莼一言不发,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与此同时,傅莼却是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沉心静气。 阿图微觉心安,原来傅恒虽起疑心,但并不确认,同时也暗暗地佩服自己老婆的胆识,这份处惊不变的涵养可比自己强得太多。 瞧了傅莼一会,傅恒扭头对傅萱和傅樱说:“你们出去”,两女闻言退出。随后傅恒走去将门栓上,转身对傅莼说:“溥夫人,请坐。” 傅莼脸上安和得如一泓秋水,不徐不急地道:“多谢”,走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傅恒在房内来回走了几步,忽问道:“敢问溥夫人何方人士?” “妾乃松前国清水乡人。”傅莼有条不紊地回答。 这个女人虽然与六妹的容貌有六、七分地相似,但年纪与声音完全不同。傅恒点点头,又问:“夫人是何时何地认识赵图的?” 傅莼起身一福:“这是妾的私事,恕无法奉告。” 傅恒用手斜指阿图,目光却凝视着她不变:“这小子与你相识最晚且相处最短,为何要以你为大?” “此乃相公宠爱妾的缘故,不足为外人道也。”傅莼答道。 被她硬邦邦地顶了两次,傅恒长叹道:“夫人勿怪,只因我有个六妹,样貌与名字都与夫人有几分相像。前段时间她从家里偷跑了出去,把老父与母亲都急得病倒了。。。” 话说到这里,傅莼眼皮都没动下,语气平静地说:“世叔心忧妹子,妾能体会。” “世叔”两个字喊了出来,阿图既发昏,又好笑,且暗中好好地夸了自己老婆一把:“阿莼就是会装。” 傅恒眯着双眼,似乎是在回味那“世叔”二字,稍后道:“人有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又可由七情幻化为百般神态。我那妹子练有一门功夫,名为‘上天梯’,另有别名‘七情志’。若要装得沉着,神功遍布后,便是雷打也不改色。” 傅莼的脸色一直都平静似水,闻言冲着他一笑:“这种功夫听来真有趣,妾若有缘能见识一下就好。” 傅恒不动声色,端起茶壶走到八仙桌前,往砚台里到了茶水,开始慢条斯理地磨起墨来。不一阵,墨磨好了,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对着傅莼道:“夫人可否移步前来。”等她走到桌边后,将笔递给她道:“夫人可否将这几个字写将出来?” 面貌可改,笔迹却无法改。阿图慌忙往纸上一瞧,只见上面写着“知止不殆,傅六”等六个大字。再看傅莼,只见她的身躯微微一颤,并不接笔,而是道:“妾自幼没读过书,也不会写字。” 傅恒皱皱眉头,也不出声,只是再取过张白纸,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起了字来。 第一个写出来的字是“喜”字,阿图与傅莼站在书桌前瞧得真切,不由互望一眼。 第二个却是个“欢”字,两人互视的眼光中便带了几分惊疑。 待到第三个字写完,两人只觉得如坠冰窑,脑中一阵昏乱。 接着傅恒又飞快地写出了三个字,厉声喝问:“这几个字会不会写?” 灯火之下,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纸面上狰狞着笔画,对于看着它们被写出来的阿图与傅莼,简直便是如同怪兽一般地可怕。 “喜欢她,抓紧她。” 这就是傅恒适才写的字。看到这六个字,阿图只觉得双腿发软,几欲跌倒,傅莼却是扶住了桌子,勉力挣扎。 “不会写也没关系。”傅恒从怀里掏出张纸,转而阴阴地笑着:“有次,六妹从帐房里借取了一千贯钱,因数额不小,便在借条上按了手印。” 随后,他又笑眯眯地对着身形已摇摇欲坠的傅莼道:“夫人不会连手印都不会按吧?” “四哥!” 傅莼终于崩溃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六妹!” 傅恒顷刻泪如泉涌,跪在地上与她相扶而哭。 阿图跟着跪倒在两人身边,左喊一声“岳父”,可右边就喊不出来了,难道能当着傅恒的面喊“老婆”?或者应该从权喊“姑姑”?真是难办啊。。。 也许是他这句喊声提醒了两人,傅恒抹了抹眼泪,对着傅莼说:“溥夫人请起”,然后与她互相扶着起身。 既然傅恒还是喊她“溥夫人”,就是准备要把这个秘密保留下去,或者就永远都不会让它重见天日。傅莼擦干了眼泪,将他扶入了座位后,拉着阿图拜倒下去,口中哽咽道:“妹子、妹夫给兄长磕头”,随后两人一起向着他拜了八拜。 望着眼前的这一对人,傅恒不禁再次落下了眼泪,口中连说:“好、好。” 拜完八下,傅莼噙着泪眼对阿图道:“你先出去,我跟四哥说点话。” 阿图退出,将房间让给他们兄妹私聊。 出门到院子,天色已黯淡了下来,庭中的桂花树正垂着一簇簇蛋黄色的花束,花香沁人。 他心中烦闷,来回地踱着步子,四下却不见一人。稍后,苏湄从通往前院的拱门里走出,快步来到他身前轻声说:“我把他们都轰去了前院,免得隔墙有耳。” 宅中的房子都是砖木所制,隔音的效果实在差劲,若非如此,适才屋里那一轮*大声的说话就恐怕已被屋外人听了个清楚。这位老婆是个最识大体的,阿图抓住她的双手,感谢地喊一声:“湄湄。” “莼姐呢?”苏湄问,眼光瞧了瞧闭着的门。 阿图低声道:“她让我先出来,自己在里面和她哥说话呢。” 苏湄明白了,这就是说他们兄妹两人业已相认。沉吟稍许,用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劝慰道:“别担心,莼姐自有分寸。” 大约一个钟头后,房门咯吱的一下开了,傅莼走出来,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她来到他俩面前,小声地对阿图说:“我说是因练‘上天梯’而导致了容貌变化,四哥好象接受了这个说法。另外,我还是溥纯,所有的事他已经答应不问了。你进去吧。”然后把苏湄一拉,“我们去房里说说。” 她们两人去了正房,阿图再次走进了东厢房的门。进到房里,只见傅恒正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里,似乎是在养神,又似乎是在想心事。他关上门,也不敢去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 足足有一刻钟,傅恒忽然睁眼,一指身边座椅:“坐吧。” 阿图坐下,只等他开口说话。又过了半注香的时辰,傅恒终于开口道:“我已答应了六妹,所有关于你的往事都不再问。但只是往事不问,有关将来的事,你还是要说。” “是。”阿图应道,心头暗喜:“只要不问过往,那就万事无忧矣。” “那你说说,将来准备怎么办?”傅恒问道。 于是阿图就开始谈打算,说自己买了套宅子,准备不日搬家,也给傅樱找了所好学堂,即日就可前去继续读书,也准备多请些仆佣进来,还正在物色管家等等,把鸡皮蒜毛大的事情说了好一通。 傅恒瞅着他说话,缓缓摇头,最后叹道:“往日见你在顿别时常捣鼓点新奇玩意,以为你是蛟龙在渊,谁知真是个没志向的。也罢,没志向也无妨,把日子过好就成。” 阿图心头顿时不服,心道:“怎么叫没志向,过好日子难道不是志向,难道只有你们打仗才算志向?你们要死要活地打仗,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孙子兵法云:不战而曲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不打仗就把好日子过了,岂不是暗合孙子兵法,而且仿佛还更高明。。。” 只听得傅恒继续道:“听六妹说你封了男爵。照朝廷法度,男爵可以有一妻与两名平妻。照道理说,六妹自然应是你的正妻,她为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情深意切,世上罕见,你得善待她。可又听说皇家有意招你为驸马,若果真如此,你也无法推辞,但倘使朝廷许你娶两名平妻的话,就应是六妹与苏先生。” “岳父之言,小婿自当遵从,但这么一来,萱儿与樱儿就。。。” 傅恒打断他的话:“她们活该。此事就这么定了,我走之前你们把礼行了,也好回去向大哥交差。” 阿莼、阿宝和乖宝终于是自己的名正言顺的老婆了,阿图大喜之下,立马大礼参拜:“多谢岳父!” 起身后,见他脸色不坏,阿图先给他斟满了茶,然后满脸陪笑地问:“岳父大人可否告诉小婿,您是如何怀疑她就是阿莼的?” 傅恒端起茶盏喝了口,微笑着说:“道理自然是有的。其一,六妹于国府失踪之日与你开船之日相隔太近,本来这两者没什么关系,可你拐走了我家两名女儿,这就难免会使人往其中去联想;其二,六妹不似父亲那般崇信道术,说是为求道而破家出走,这难以置信,加上国府又不曾亏待于她,我猜可能另有它因;其三,你在三沢之战中戴着六妹的面具,我曾怀疑过你们间有私情,可当时觉得此事往矣,便不欲去深究;其四,我来京都前曾回了顿别,在她平时练功的那个山顶上找到了那个洞穴。你们年轻人啊,做事就是不干净,那么大的六个字,看完了也不抹去;其五,适才我也说了,你跟那个编造出来的溥纯相识日短,却陡然遵她为大,苏先生也仿佛认可,这不合常理。。。” 听他这么一分析,阿图就是满头汗,暗暗惭愧自己做事的确不周全。过一会,道:“我刚才在门外细想,那张借条。。。” 傅恒扬扬眉头,若无其事地说:“刚刚写的。” “可笔墨纸砚是萱儿刚刚拿进来的,那借条又是何时写的?” “樱儿房里另有一套,让萱儿再拿一套是为了不让你们怀疑那张借条。” “那个手印是。。。” 傅恒嘿嘿一笑:“替我保密,是我临时让萱儿按的。” 阿图目瞪口呆,这位岳父大人使诡计真是一环扣着一环,让人防不胜防。 (三零八)阿图的第一堂课 开课的铁钟敲响,教授西班牙语的赫克托先生准点进入课室。 外国学院一年级新生有三个专业四个班,西洋语两个班,印度语与阿拉伯语各一个班。西洋语专业每班五十人上下,另两个专业每班只有三十几人。 校园内的小路甚少是笔直的,而是带着弯弯绕绕,在绿树浓荫的遮掩下给人曲径通幽之感。往往拐过一道树墙,就可见一幢课堂楼,再绕过一处树丛,几间课堂房便乍现眼前。京都大学除了其前身集庆书院那个大院落之外,其它的课堂分布得很散,这是因为京大在历史上是一轮轮地扩建起来的,今年增几间课堂,明年再增几间,所以就造成了这种四下散布的现状。 虽然零散,但也不能不将其归类,于是就有了东、北、南三个课堂区。外国语学院的专业课地点集中在课堂东区的一幢两层的楼房里,但诸如经史、算学之类的必修课以及选修课就说不准了。阿图分在西洋语专业的甲班,简称西洋甲班。西洋语专业中有西班牙语、拉丁语、法语、英语等课程,西班牙语是本专业的第一外国语,但每名西洋语专业的学生必须在四年的学期内另选一门外国语作为第二外国语,且需要达到一定的水准。 这堂西班牙语的授课老师是西班牙人赫克托先生。 西班牙王国发起于以利比亚半岛西北部的卡斯提亚,卡斯提亚原本是雷昂王国的一个郡,西元十一世纪才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定都于北部的布哥斯,后来兼并了周围的一些王国与城邦,逐渐地强大。进入西元十四世纪,到了阿方索十一世的时代,卡斯提亚王国开始令世人瞠目结舌,先是将摩尔人完全赶出了伊比利亚,接着合并了阿拉贡王国,统一了整个半岛,始称西班牙王国。继而侵入北非拓得大量领土,又与其小弟弟葡萄牙囊括下整个南美与中美,目前是世上第二大国,紧次于大宋。 由于西班牙历史上是由多个王国与城邦合并形成,所以西班牙各地方语都可称为西班牙语,就如同大宋所有的地方方言都可称为宋语或汉语一样。同时,大宋有国语,西班牙也有国语,那就是卡斯提亚语,赫克托先生教授的就是卡斯提亚语。 卡斯提亚语是所有无论是欧洲还是美洲西班牙人都听得懂的西班牙语,但不一定是使用最多的西班牙语。因为自西班牙开拓美洲以来,欧洲人口逐渐向美洲移民,加上美洲居民的繁殖速度远超于欧洲,使得如今美洲的欧裔、混血、土著加上奴隶的总人口已有一千七、八百万,略微超过了其欧洲人口。美洲西班牙人说的是一种变异过了卡斯提亚语,因此不被高傲的主流社会承认是卡斯提亚语,而只称它是美洲西班牙语,或直接称美语,所以也就不能说卡斯提亚语是使用人数最多的西班牙语了。 虽然外国语学院西洋语系教授的实际上是卡斯提亚语,但为了简便,只将其含糊地称为西班牙语,或者更简单地称为“西语”。 赫克托先生十八岁就来了大宋,今年四十五岁,二十七年的大宋生活使得他不仅能讲一口流利的国语,而且还能写对仗工整的诗句,三十六岁那年还获得了京都大学经史学院的博学士学位,实在是非常神奇。 课堂的墙面刷着白灰,天气晴朗的日子,日光打两侧的四扇大窗中透射进来,照得敞亮。天顶上有两盏燃油吊灯,墙壁上有壁灯,在课堂的右前角还有个铁柜,里面装着白烛,在天色阴沉昏暗的日子里,这些蜡烛也可派上用场。 站在讲台上的赫克托身材高瘦,头上戴一块宋式的黑色四方巾,身上穿一套黑色镶红边的儒衫,两撇黑胡子在唇上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下还垂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看得出来,赫克托先生是个非常讲究的人。 “本先生不喜欢点名,也不喜欢敦促诸位的学业,”赫克托开门见山,用着及其标准且好听的国语道:“学得好,固是诸位之幸事,学得不好,亦非本先生之责。但若诸生专注于学业,吾心喜矣。一周七日,任何一日,本人的家门自下午两点到夜间九点均对诸位开放,若某生愿登门与我探讨,鄙人将欢迎。” “诸生中或有怀疑本先生之敬业精神。可以怀疑,但先生也可明告诸位,如你等年纪之人,倘若今日才初习西班牙语,为时已晚。除非是语言天才,否则注定在西班牙的语言和文字上无法获得如鄙人在汉学上之造诣。” “诚然,此言使人泄气。但只要努力,本先生将会致力使诸生于四年学期内学会如何说一口漂亮西班牙语,且能流利书写信件与公文,还能翻译文章。当然,这远不够好,但即便是要达到此般水准,亦需诸生加倍努力。” 说到这里,赫克托先生目光朝着堂上扫视一圈,问道:“诸生中有何人以前学过西班牙语?” 堂下坐着五十名学生,每人一张短短的课桌。好几名同学犹犹豫豫地半举不举着手,只有一名同学把手伸得笔直且老高,赫克托一招手,示意他上到讲台前来。于是,在四十九名男女同学的目光下,穿着一身青色学子服,带着青色学子帽的阿图迈着大步,得意洋洋地走上了讲台。 “姓名?” “学生赵图。” “你此前学过西班牙语?” “是,先生。” “具体学过什么?” “学生会背,且会默写《圣经》中之《创世纪》前二十节。” “啊!”所有的同学连同赫克托听了都大吃一惊,这也太神了。 赫克托用极度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阵,然后说:“你先背给我听听。” “GÉNESIS。ENelprincipiocrióDiosloscielosylatierra。Ylatierraestabadesordenadayvacía,ylastinieblasestabansobrelahazdelabismo,yelEspíritudeDiossemovíasobrelahazdelasaguas。YdijoDios:Sealaluz:yfuélaluz。YvióDiosquelaluzerabuena:yapartóDioslaluzdelastinieblas。。。” 就这样,阿图一连背了几乎一炷香的时间,将所有的人都听晕了。赫克托一挥手,阻止了他继续背下去,然后捻起了一根粉笔给他,一指黑板,用着激动的声音说:“默写一段。” 很快,整个版面都写满了貌似极其漂亮的西洋文,随即赫克托便开始与他对话。台下的学生只见两人开始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越说越快,句子也越说越长,似乎越来越复杂。终于,说了十几句后,赵图同学开始顶不住了,语速和回答也越来越慢,开始结结巴巴。 最后,赫克托停止了问话,带着满脸的欣喜对着他用国语说:“赵图同学,我很荣幸地告知你,你说的是标准且纯正老卡斯提亚口音,教你卡斯提亚语的定是位高贵的绅士,请允许我向他致敬。”说罢,还真的行了个颔首礼。 “真是酷吔!”一名女生忍不住在下面崇拜道,目光闪闪发亮。 “真的太酷了!”邻座的女生极度地赞同,还添加一句:“他好帅!” 前者女生陶醉地点着头,对着后者小声说:“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帅的了。” “听说他是特等生,是主动要求来我们学院的。。。”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加入到谈论的阵营。 “他好像还上过战场,立过大功。。。”后排的女生凑上来补充着说。 渐渐地,,八卦阵越摆越大,且有野火燎原之势。。。 “他骑马的时候一定也很帅。。。” “他杀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帅。。。” “小报上还说他最近刚封了男爵,说是因为献上了蒙元的金册。。。” “还说他最近还交了一大笔税款,有四十万贯呢。。。” “我这有今天早上的报纸,上面说他刚买下了一处大宅,值得十几万贯哦。。。” 。。。。。。 讲台上,赫克托先生最后说:“虽然如此,你仍不可骄傲。藏书馆每逢周三下午四时有个西班牙语聚会,你可前来参与,应对你有所助益。” “是,学生知道了。” 说完,阿图一鞠躬,春风得意地走下讲台回归原位。 身子刚刚坐下,忽见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纸团。 心中狐疑,拆开其中某个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坐在你的前排,你却不知道我叫什么。告诉你吧,我叫小娴。若记不住,每晚默念三遍好吗?” 继续开拆:“俗话说:燕瘦环肥。请真心地告诉我,若是有名女生属于后者,你会介意吗?” 又拆一个:“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用来蒙蔽世俗的眼。请告诉我,你离佛远吗?” 再拆一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请先将头转左,再跳过两名男同学。。。在水这方。” 。。。。。。 (三零九)植树图 这幢二层的课堂楼与一排四间的平房课堂被小小的树林所环绕着,楼间的小径外就是绿得清亮的草地与树丛。一棵大榕树张起漫天的枝叶,让成排的榕须垂下,形成一道道稀疏的线帘。树下的花坪中,几株海棠盛放出几百朵小小的花盘,将粉与白洒在绿叶香草间。 “唧唧唧,喳喳喳。。。” 今天天气真好,心中的小鸟在歌唱,阿图迈着高昂的步子走出了课室。第一天上堂就出了个大风头,这好象应该归功于里贝卡,赫克托先生那句“高贵的绅士”做了个虽然是有点好笑,但又是非常有趣的注脚。 赫克托先生说得很对,同学们至少都是十七岁的年龄了,如果这个时候才来接触一门陌生的西洋语,的确有为时已晚之感。整堂课,他们都在学着字母和音标这种最基本的东西。不过也有好几名同学以前是学过西班牙语的,课间时还跟他对话了几句,只是因为宋人都比较谦虚,不太喜欢出头,所以就只能把这种拉风的机会让给他了。 “赵图。”身后有名女生快步追了上来。 阿图止步,将目光停留在那张带着些稚气的清秀脸上,记得报到的那天,自己就是喊了这名同班女同学一声师姐,今早先生还宣布说她是本班的班长,“哦。王晴,有什么事?” 王晴手里拿着一张纸,先在上面打了勾,然后递给他一张小小的硬纸片说:“这是你的临时借书证。”等他接过去后,继续道:“还有。你是不是不准备住校舍了?” 阿图点头道:“是的,我买了宅子。” 王晴呵呵地一笑,“我就是这么猜的。提醒你一声,如果不住校舍,所交的住宿费是可以退的。” 这个小妹的班长做得真不错,阿图感谢地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我准备去庖堂,你去吗?”王晴大大方方地邀请。 “对不起,我和内子约好了一道去庖堂。” “你娶亲了?” “嗯。”阿图确认。 王晴手里有本班同学的花名册,上面有诸生的年纪,其中最小的不到十七,最大的二十一,这名赵图同学是十九。按大宋的习俗,十五岁,女子称及笄,男子称志学,便可成亲,但这只是习俗,对于婚姻的年龄实际上没有任何限制。因此,不光是大学,甚至许多中学堂的学生都是成亲了的。 虽然并不奇怪他娶了亲,但却诧异他有一名可以约着去庖堂吃饭的老婆,王晴忍不住问:“你夫人也是本校的?” “是。” “也是新生?那个学院的?” 能有个博学士做老婆的人可不多。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阿图挺胸答道:“不是新生,是经史学院的博学士。” “啊!”王晴真真正正地惊愕了。 “再见,我先走了。”他以赫克托先生般的风度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课堂东区是京都大学的精华,原因是其最主要的部份乃是古老的集庆书院。面阔五间硬山式大门建于六级台阶之上,青瓦白墙,门额上“集庆书院”四个金字。其内为传统五进院落,首进院落有先师祠,供奉与书院有关的先师先贤,其后均为课堂,共三十八间,院内廊房的墙壁上有许多前辈文人、墨客的题字与留言,院前、庭中还立着不少石碑、石刻。 集庆书院是京都大学的前身,有着崇高的声望,一般都只安排两种学生在此上课,其一是博学士,其二就是经史学院的学生。苏湄是经史学院的博学士,所以她的专业课都是在这里读的。 书院座北朝南,房屋为砖木结构,屋顶均为人字形硬山顶,凸现清雅淡泊之气。沿着院内回廊来到第三进院子,阿图伸出脑袋向着名为“三丙”的课室里面瞧瞧,满眼都是正在纸上奋笔疾书的学长们。这是苏湄的课堂,似乎是正在进行着某次测试,她被拖堂了。看这情形,一时半会还完不了,讲台上尚无一张学生的交卷。 唉!遍数世上讨厌人,拖堂先生最可恨。 如果教书先生可以拖堂,那么,庖堂师傅可以拖饭,皮匠师傅可以拖鞋,农民师傅可以拖地,酱油师傅可以拖油瓶。。。 阿图摇着头,无奈地走到隔壁的空课室找个地方坐下。这里的先生很自觉,在他赶来前就按时下课了。 坐到一张椅子上,觉得无聊,眼睛四下瞧瞧,看到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图形。阳光穿透天窗投到黑板上,将图形照射得分明:“树二十棵,行四棵,至多排几行?” 他数了数图形上的排法,一共十六行。想了想,觉得十六行太少,大可以排得更多些,就掏出纸笔,在纸上面一阵计算,得出了二十个坐标。诸如这种算学问题,他在太空时代不知多少年前就在学习机里学过了,有现成公式,但并非是这个时代的通用的算学式,连算学符号都完全不同。 得出了结果,走上去拿起粉笔画将起来。画了两笔,忽然觉得若是没有尺,画起来就难免要歪七斜八了。正待放弃,从外面走进来一名老先生,看见他站在黑板前仿佛想要画图的样子,笑道:“小同学,画图啊。”又看见黑板上的两条线,问道:“旁边的是十六行,你打算画几行?” 听着口气似乎有些瞧不起人,阿图答道:“至少十八行,还能二十行,至于更多的我还没时间算。” 先生六十来岁的模样,精明的目光在两道长长的白眉下闪现着,手里还拈着下颚上的一缕白须,哈哈大笑道:“那你为何不画了?” “没有尺,在黑板上很难画出直线。”阿图答道。本来,若是要画得精确需要圆规,但在黑板上画只需要大致的精确就可以了,因为粉笔的画痕有宽度,不行就描粗点。 先生再次大笑,将肋下夹着的长尺递给他说:“借给你,你画吧。” 等他接过了尺,先生也不看他做图,而是在桌上与地上一通好找,终于在授课桌底掏了半天,摸出一只水笔来,带着欣慰说:“终于给找着了。”回头一看,见他的图几乎就画好了,细细一瞧一数,一张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很快,阿图完成了图画,并将二十个坐标在一旁标列出来,然后把尺还给先生道:“多谢先生,图画好了,十八行。” 就在这时,外面陆续传来了走动声,阿图对着先生行了个礼,正准备离去。先生忙喊住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赵图。” 先生捻着胡须,思索道:“老夫理学院汪士载,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阿图笑道:“学生并非是理学院的,乃是外国语学院新生。”听到外面走动声越来越响,也不等汪士载继续发话,赶紧跑了出去。 果然,苏湄的课室开始有人往外走,他站在一边,只等着她出来。 不一会,苏湄出来了。看到他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等着,向身前、身后偷瞧一遍,终于还是略带羞涩地走到他面前说:“完了,这下大家都知道。” 她今日上穿白色窄袖短衣,下穿暗红百褶长裙,短衣外面再穿一件薄薄的浅紫色无袖比甲,头上则梳了个螺髻,上插了根碧玉簪,显得婷婷玉立。 两人开始并肩向着书院外走去,阿图问:“知道什么?” 苏湄低头快走,边走边说:“知道你跟我啊。” 哼!自己的老婆居然怕人知道跟自己好了。阿图气呼呼地说:“可是你让我来接你的。” 苏湄叹了口气:“是啊。我就是想告诉别人,别再打本小姐的主意了。可事到临头,还是紧张。今天你来接我,估计明天学校里就会传遍了。” 这还差不多,阿图高兴了。扭头向身后一瞧,只见许多年级稍大的同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朝这边看着的目光中带着诧异或怪异,想来就是经史博学院那些她的同班了。 这些男男女女见他回头,赶紧原地踏步并把头偏开。阿图得意洋洋地一搂她的小腰说:“不管他们,咱们只管走。” 这个举动使将出来,苏湄顿足道:“哎呀。快把手放开,给人瞧见了不好。” “呵呵,不放,反正你就要做我老婆了。” 苏湄挣了两下,见他实在不肯放手,便在他手上一拍,摆出了过去先生的威严道:“敢对本先生无礼,该打!” 阿图呵呵一笑,也就不坚持要搂她了。 (三一零)取字号 这时,两人脚下已走出了书院,右手边有一棵参天的柏树,树冠宽厚,虬枝挺拔,浓密的枝叶有遮天蔽日之感。柏树为一圈绳子所围绕,不让人接近,其前还立有一块小碑,言此树已有八百年的历史。 从书院走去庖堂的路上,沿途的两侧都是大树,可见其栽种的年代久远,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落到青色的石板地面上,光影斑驳。 大学的藏书馆也在这一带,位于教务甲区与书院之间稍偏南的位置。其北面有一幢二层的小茶楼,名为“清风”,圆锥顶,绿色琉璃瓦,八角攒尖挑向天空,构造小巧玲珑。 晴朗的天气下,茶楼外的空地插上了大阳伞,摆了七、八张小桌,一些先生和学生模样的人在这里或喝茶聊天,或看书写字,自得悠闲。一名白衫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一张小桌旁和另两人说些什么,抬头就看到他们两人走来,即刻就怔住了,一个本来要拿起来喝茶的杯子停顿于半空。 阿图正在瞧着路边一根木柱上挂着的鸟笼,里面有只八哥跳来跳去,便挑逗式地对着它吹了两声口哨。苏湄却看到了那名年轻男子,正是她大学时的同班徐暨,赶紧把头一偏,扭扭捏捏地走过。 “走快点。”苏湄小声地催促。 阿图本来还想逗逗八哥,只得加快了脚步,问道:“为什么?” “今天课下得晚,再慢悠悠的,庖堂的饭菜都要凉了。” “嗯。”阿图点点头,边走边说:“我今天看了同学们的花名册,所有的男生都是有字的,就我没有。再说,没有字的人不算成年。” “嗯。” “我名字都是你取的,那你也帮我取一个字好了。” 苏湄觉得此言有理,虽然平时在校内大家互称字号的时候不多,但在社会上,尤其士人、官僚与贵族间却有称字的风俗。他现在是男爵,也成年了,没个字号真说不过去。于是允诺道:“好,让我想想。” 想了一会,苏湄抬起头笑道:“图有谋划之意,不知君的志向是功名利禄,还是酒色财气,抑或是其它。如此,先生我也好为你取字啊。” “嗯。我的志向就是和先生你日日行房,此生足矣。” “呸!”苏湄恨恨地啐他一口,“既然你这么没志气,先生我就赐你一字。” “是什么?” “得美。” “德美好。道德、美德集于一身,不错。” “是‘想得美’这三字中的后两个。” 阿图嘻嘻地抚掌笑道:“好好。得美好,得到你这美人,正是我毕生之愿望,就叫得美了。” 见他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苏湄嘴角间笑了起来,自己玩笑的一句话,他居然当真了。 京都大学共有六处庖堂,其中五处是位于教务课堂区与校舍住宿区之间的学生庖堂,另在校南的校舍家属区还有处庖堂,以供先生和学职的家属用餐。除此之外,校舍家属区那边有两处小饭馆,第二与第四庖堂中还提供小炒,可以让同学们打打牙祭。 说话之间,两人的脚步来到了第三庖堂,这处庖堂在五所学生庖堂中是最大的。于是,阿图排队买饭,苏湄前去霸位。霸位就是把书袋往欲占住的桌子上一扔,按学校的传统,书袋、书包或书本占住了位置就等同于人占住了,别人自觉地不会再去坐了。苏湄霸了一个位于庖堂一角相对僻静的位置,然后站到了他身边,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等买好了饭,两人就在事先霸好的位置上坐下来吃。他打了十两米饭,六个菜,相当于普通男生三餐的份量,将一个偌大的髹漆木饭盆堆得天高。这个饭盆是他自带的,也是好不容易才在食器店里淘来了,苏湄笑言说大到可以给她洗脚了。 吃饭的过程中,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向着这边瞟,兴许就有些人因妒忌他有美人相陪而暗中骂一声:“大饭桶。” “哈!死丫头!” 身后有人猛然地大喝一声,把二人吓了一跳。 “刘妍。”苏湄拍着胸口转头一看,正是这位女疯子。只见她捂嘴狂笑,身体不住地颤动,显然是因为吓到了自己而得意。 女疯子不是毕业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庖堂里,苏湄一下子就手足无措了。京大的博学士课程,除了经史博学士的学制是四年外,其它的大多是三年,所以刘妍在夏天就毕业了。 “这位是。。。” 刘妍低着脑袋去看阿图,心中很为能抓住苏湄的新情郎而感自得,又暗带些疑心:“难道苏湄把那个赵图甩了?”她刚才只看到了他的一个斜侧面,这下看清了正面,渐渐地收起了笑声,随后惊讶无比道:“赵图。。。你的胡子呢?” 她的本意是说为何他看起来变小了,但这句话从嘴里溜出来时却变成问候他的胡子。 阿图右手在耳根后扰了扰,惭愧地说:“刮了,还没长出来。” “哈哈哈。。。”刘妍听了,再一轮猛笑,随即又若有所思地道:“好像不对,刮了胡子也不会差这么多。” 不能给她细想!苏湄赶紧站起身来,把她拖去窗口买饭。再说,庖堂里这样嬉闹象什么样子,刘妍一点都不注意场合。 窗口现在已没有什么人买饭了,只排了两个人就打到了饭,苏湄陪着她端了饭回来。坐下后,刘妍吃了两口,斜眼望望苏湄,叹气道:“死丫头,你的情郎原来才这么点大啊?”又瞅瞅阿图,“你这小毛头还与我家相公合伙做生意呢,亏他还老夸你,可算是看走眼了。” “哪里小了。。。我只是看着稍微年轻一点点而已。”阿图辩白。 苏湄却是心下暗暗有些伤心,这确实是她的一块心病。她不止一次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望着他熟睡的脸发呆。相识的两年来,他从气质上是成熟了很多,因此粗看上去似乎是长大了不少。但细看时,他脸上的模样却变化不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加点油,长得成熟些。 看看苏湄的表情,刘妍就意识到自己说到人家敏感处了,刚才自己的那几句话不是明摆着说苏湄年纪大吗,赶紧解释:“哦。苏湄,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苏湄强颜一笑,装出了副轻松的神态,“没关系,我原来还是他的先生呢。” “呵呵。这可没听你说起过,你得好好交待。”刘妍顿时轻松了下来。她最不会察言观色,见苏湄笑了,便以为她真是毫不介意。 阿图是懂得苏湄心思的,如她这般的人,定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往事,于是自告奋勇地说:“我来说可好?” 苏湄正是烦乱,哪有心情和刘妍讲情史,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阿图微微整理了下思路,刨去一些不可说的细节,就将两人大多的过往,如晨读偶遇、夜间授课、排队的抉择、海边背书、客栈夜训、湖畔篝火、海上别离、京都重聚、秦淮夜游等故事向着刘妍娓娓道来,直把她听得瞠目结舌又心驰神往。 “她是我今生的妻子。若再轮回一百次,我也定会求神让她再做我一百回的妻子。”他在桌下又紧紧地握住了苏湄的手,对着她柔声问:“好不好?” “嗯!”苏湄眼中闪着泪光,桌下的手与他重重地相握。 看着眼前的这一对互表深情的人,刘妍的目眶也依稀有些湿润,过了半晌,说道:“真不容易,恭喜你们。” 终于,大家都收敛起了心中的情绪,开始正常地叙起话来。 刘妍说她毕业后就进了茂业,帮着夫君陈世锦拓展生意。陈世锦最近一直在思索着一种新的生意方式,她今天返来学校就是为了去藏书馆找点资料。按陈世锦的想法,那就是开连锁零食小店,专门做高档零食的零售生意,这样可以提高生意的毛利。但京都的门面租金很贵,加上装饰花费,前期的投入很大。另外,光靠茂业现有的零食品种还有所不足,要开这种铺子得增加品种或者从外面采购部份货源。。。 据阿图所知,很多行业采用连锁经营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最具代表的就是万佛寺和尚庙、银行、银号和诸多的车马行、船行,有些旅馆和饭馆也做得不错。 这个连锁零食店的主意听起来似乎可以,但究竟成不成还难说,不过阿图觉得可以试试,最后说道:“只要陈世兄和刘姐觉得可以,那就可以试试,钱不是问题。” (三一一)盘妻 傍晚的一场小雨让秋意来得更深了一层,凸凹不平的石板路淋湿后给人种平滑如镜的错觉,沿街住户大门前的灯笼在上面映照出光影。按官府的规定,街巷的住户都至少得于夜间在己家大门口点上一盏灯笼,用来给夜间行人的照明。 静夜的巷子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一男一女正在悠闲地并肩走着。 走在里贝卡的身旁,阿图玩弄着她红色的长发,在手指间上绞成一团再放开,头发便依靠着自身的韧性而弹开,又落到了背后,这是他常干的事,乐此不疲。 “宝贝,你在那边干了几年?”阿图开口问道。 赫克托先生白天所说的话引发了他的某些怀疑,虽然他并不粗心,却不喜欢追问别人的隐私,也一直没有去深究里贝卡的来历。但她是他的女人,完全不闻不问也不成,所以夜间就把她拖出来散步,借此盘问一下。 雨后的夜晚,来往的路人稀少,偶尔遇到晚归的街坊,若是朝过面的,彼此拱手招呼一声而已。 里贝卡现在已经逐渐喜欢上了宋服,西洋女人的肩比较耸,身上的一套孺裙被她穿出了一种“挺”的感觉。此外,她在肩头还搭了一块米色的批巾,保留了穿西洋服时的这点习惯。 听到这个问题,里贝卡的脚步明显地一僵,稍后就回答说:“甜心,只是两年多。” “宝贝,可以说得具体些吗?” “哦。甜心,请让我想想,你的女奴记性并不太好。” 西洋妹也是个会装的,这点阿图很清楚,可他吃这套,“宝贝,没关系,你的小脑瓜慢慢地转吧。” “让我想想。”她真地把手指放在了脑门上,眼珠与手指同时转了几圈后,似乎找到了答案,高兴地说:“对了。你的女奴开始是在一艘盖轮船上,后来去了一条混合式快船,再后来。。。哦,感谢神!让我这么快就作了甜心的人。” 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淌蜜,阿图在她额头上一吻,乐陶陶地问:“宝贝,那之前呢?” “之前什么?”她眨巴着眼睛。 “你的家,比如你父母。” “哦。我的家。。。对了,我父亲喜欢养马,他养了许多的马,每一匹都给它们起了名字。其中有一匹三岁的红母马,叫夏奈尔,它的蹄子上有四戳白毛。。。” “宝贝女奴,正经点。”他提醒道。 “是,甜心主人。。。我父亲是个乡绅,在乡下有个庄园。” 一个美洲乡下佬的女儿能说一口纯正老卡斯提亚语,这不太可能。阿图虽然从没问过里贝卡有关她自己的历史,可她也从来都不曾主动地提过。对于朝夕相处的人来说,这的确是有些可疑。阿图皱皱眉头,问道:“他们住在美洲的哪儿?” 里贝卡半晌都没回话,似乎这个问题需要深思一般。他转过头去逼视,她终于喃喃地说:“甜心,是这样的。他们不住美洲,他们住在桑坦德。” 桑坦德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北部沿海,是欧洲西班牙的一个大城市。 这太令人意外了。阿图停了步子,仍然用目光审视着她,“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会呆在美洲的海军里?” 他们沿着巷道向前走着,越走越深,弯曲的巷子在夜中透着股深邃感,一只野狗出现在远处的巷口,对着这边望望,又无精打采地消失了。 他忽然地变了脸色,里贝卡似乎有点被吓住了,可怜兮兮地说:“甜心。你的女奴离开了她的家人,你可不要这么凶,会把她吓坏的。”说到这里,又瞅瞅他,见他无动于衷,只好小声道:“这是因为。。。可是。。。甜心,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看来,这里面的确是有隐情。阿图点头道:“你说,我不生气。” “我原来喜欢了一个年轻人,他叫费南多。。。”她说了半截就打住了,拿着眼睛偷瞧着他。 骤然听到这个答案,阿图嘴巴张圆了,忍不住问道:“这个费南多啥样?” “甜心。他很英俊。。。哦。。。当然,你可比他帅多了。。。” 在一个男人面前竟然说另一个男人“英俊”,简直是犯大忌,幸好有后面那句补充。阿图忍住一股酸意,没好气地道:“接着说。” “本来他是要娶我的。可是他的家族卷入了一场勾结尼德兰国王阴谋叛国的案子,全家都被流放去了美洲。他本来是个海军中尉,但美洲海军不收他,就只好加入了陆军。我父亲有个朋友叫阿兰,好多年前搬去了巴哈马的拿骚。那个夏天,我们全家去了拿骚,那儿离他服役的地方很近,所以我就偷偷地乘上船跑去看他。。。” “我按信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家。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一个穆拉托,他和那个穆拉托住在一起。我太生气了,正巧镇子上的海军招兵,殖民地人手不足,也招有特长的女兵。。。甜心,你知道我会测量,还会画地图,军队里会这门技能的可不多。就这样,很快我就是中尉了,他也只是个中尉,不比我强。” “你是怎么学会测量和画地图的?” “甜心,我父亲原来在一艘商船上干过航海长,我的测量和绘图都是他教的。” 阿图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而问道:“后来呢,那个费南多没有来找你吗?” 她注意到了他的妒嫉眼色,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甜心,不要这样。他来找过我三次,我可没理他。不过后来我想,要是他第四次来找我,没准我就原谅了他。” “他来了没有?” “甜心,他可来不了,因为他战死了。他带着一个小部队经过一片丛林时,土著袭击了他们。” “哦。愿土著与他同在,阿门。” “甜心,应该是神与他同在。” “嗯,神的土著与他同在。后来呢?” “我很伤心了,哭了好几天。不久,我就被调到了另一个舰队的探测船上,然后就落到了宋军的手里。” 听到那个“好几天”,他的脸都要黑了,怒冲冲地问:“你有没有让他占过便宜?” “没有。甜心,这你是知道的。” 这倒是,里贝卡的确是没被人碰过,那一问只是冲动之下的产物。阿图稍觉心安,继续问道:“他有没有亲过你?” “甜心,没有。” “你发誓。” “我发誓,以圣母的名义。” 阿图松了口气,立马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愿土著永远与他同在!阿门。” 两人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巷外便有个小宵夜摊子。昏暗的油灯下,摊子的周围摆着数张小桌,共坐了五、六名客人。 阿图并没有吃宵夜的欲望,只是朝着四下看看,就与里贝卡转身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继续地盘问着她,追问着有关桑坦德、美洲、巴哈马、拿骚等等问题,她对答如流,还满怀憧憬地回忆起了过去的日子。 最后阿图得出个结论,这个西洋妹的父亲是个庄园主,算是个乡绅,她去美洲之前一直在桑坦德读着一间不错的女校,仅此而已。这些答案似乎有些少,有些简单,但阿图自身对西班牙或美洲的情形所知有限,又没能从她的话里找出什么纰漏来,只好就此作罢。 (三一二)藏马图 京都大学藏书馆位于教务甲区与集庆书院之间稍偏南的位置,是一座四进的院落,南北朝向。院落的主体是二进与三进院中两座六开间的双层楼阁,硬山顶覆以黑琉璃瓦,深绿廊柱,分别称“南阁”与“北阁”。 除了这两座藏书阁之外,院落中二层结构的廊房也均被辟成藏书室,均是水磨丝缝地砖,墨绿廊柱,菱花窗门,歇山式屋顶。 阿图今天下午没课,但苏湄是有课的,两人中午一起吃完饭后,他就一个人跑来藏书馆,并跟约好下课后在藏书馆附近的那座清风茶楼见面,然后一起回家。 来到藏书馆,他在大门处存好了书袋,走去到四进院借了三本与西文、拉丁文有关的外国语书籍,再给里贝卡借了一本西文读物,这样就借满了一张临时借书证的上限。藏书馆书籍的存放是分区的,南、北书阁里存放的自然是地位最高的经史典籍与名家名作,诸如西洋文书籍却是全放在四进院的廊房里。 自他买下里贝卡之后,基本上每天都要跟她泡上一、两个钟头,向她学习各种西洋语言。最近,他开始学习拉丁文,拉丁文可说是西语的母语,后者是由前者演变而来的,而且是当今欧洲贵族阶层的通用语言。 借完书,他沿着原路返回,于门口取了所寄存的书袋,然后跑去与藏书馆相邻的自修院瞧瞧。 自修院顾名思义,乃是学生们自修的地方,位于藏书馆的西北侧,是个狭长的院子,院中只沿着游廊建着二层结构的廊房。自修院分为前后两部份,前院二十余间开辟为学生学会、社团、展览室、书画室以及手工室等用途,后院的三十来间用作学生们的自修。 俗话说:京大文疯子,长武理博士。这句话就是说,京都大学的文科独领风骚,长青藤理学院与武昌理院则出理科人才。 阿图走进自修院的前院,在几间陈列室里驻足,领略了一番京大学会、社团以及学生个人的光辉历史,然后上了二楼的游廊,毫无目的地闲晃。没走几步,就来到一间书画室的门外。这间书画室又大又敞亮,乃是由两间相邻的廊房打通而成,里面墙壁上贴满了形形色色的图画,有国画、水彩画、油画、炭笔画、素描、雕刻等等,内容有佛祖菩萨、山水仙境、工笔仕女、鸟兽虫鱼、人物肖像、生活百态、意识流派,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涂鸦之作。 七、八个人在里面忙着,其中数人围着一张长条形方台画画,两人在画油画,一人在案前写字。 这些画给了阿图一种新奇感,走进去后先往那张方台前一凑,但见五名男、女同学正在一个上蒙画布的木框上作水彩画。这些木框都是用薄薄的木板拼成的,长宽都是一尺,上蒙画布,轻便易携且随处可挂。藏书馆里随处可见这种简易的装饰画,连阿图的船上都有好几幅。 阿图围着这张长台转了一圈,所见的是:第一名同学先用手在布上盖了个红掌印,然后在周边描上熊熊火焰,画成一幅无敌神掌,这个不错;第二名同学在画一幅青面獠牙的鬼脸谱,与戏中的那些大花脸类似,就是更恐怖些,这个也不错;第三名同学画了一条五彩斑斓的鱼,在水里悠游,这个还不错;第四名同学很有创意,他将各种花朵变形,构成一幅繁复的宝相花图,雍容华丽,这个更不错;第五名同学却是在画一个在哭的眼睛:淡蓝的天,蔚蓝的海,蓝天中一枚紧闭的眼,灰蓝的眉毛,粉蓝的眼帘,一滴水蓝的眼泪从哀伤的眼角落入微漾的海水中。 也许在这第五名同学身后停留的时间过长了一点,那名女同学觉察到了,转过头来就翻给他一个白眼。白眼翻完,女同学低下头去继续作画。 既然被翻了白眼,他只好离开这桌去旁边看另两人在画架前作油画。其中一副画的是水边的枫树林,画面上,红红黄黄的枫树林与周边青青绿绿的松树林构成一幅绚烂的色彩图,再于平如镜的水面形成倒影,画面布局宁静而深邃,功力不凡;第二副是画的是无数颗珠宝,这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各色珠宝隐约构成了一个跳舞的妖冶女人,想像力极为丰富,更难得是他能深刻领悟到女人和珠宝的内在关系。 看完这两幅油画,阿图便转去旁侧的一张大台看人写字。 这个写字的人约么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身蓝色儒衫,外形风流雅致,气质到像是位年轻的先生。阿图往他身边一凑,是柳永的一首《鹊桥仙》,但见字间布局变化错综,起伏跌宕,乃是一副上好的行书。 那名男子侧过头来一望,脸上就浮现出一幅惊讶的神色,随即又回复正常。阿图一抱拳,轻轻地说声“佩服”。 男子就是苏湄原来的同班徐暨,他今夏就从建造博学院毕业了,由于学业优异,获得了个留校任职的机会。因学校暂时还没课给他上,当不上见习讲师,便先做着学职混着,这也是许多未来讲师的必经之路。 徐暨昨天就见过他和苏湄两人走在一起,当即拱手回礼道:“在下徐暨,是本院的学职,你是。。。” “学生赵图,是外国语学院的新生。”阿图道。 听到“赵图”这个名字,徐暨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愣了半晌,犹豫道:“你可是来自虾夷?” “正是,先生如何得知的?”阿图惊讶了。 如何得知?还不是刘妍讲的,说苏湄在虾夷有个情郎,名字就叫赵图。徐暨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阵,只觉得有股似是而非之感,眼前的这名年轻人虽然名字与来历都对,而且还似乎跟苏湄很熟,但年纪却和刘妍所讲的有出入。。。头脑有点晕乎,徐暨挤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也不答话,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这名学职实在古怪,话只说半截。阿图心下嘀咕两句,眼见几步外靠窗处有个四扇的山水屏风,屏风后似乎还有人,便走了过去。 这个屏风隔开的空间不小,里面摆着个画架,有一名穿着女式儒衫的女人正坐在高凳上,背对着这边画油画。 阿图走进屏风内往画上一看,只见画中近景是一丛树林,远景是一个山岗,山岗上隐约立着名骑士,仰望着天上月光。天空里,连连浮云间夹杂着霹雳闪电,风神在昏暗的天空里若隐若现,鼓着腮帮子猛吹。地面上,老树古藤,荒草野路,破壁残垣。一只昏鸦刚跃离枯枝,振翅欲飞,却似要飞入一只狂嚎的棕熊嘴里;一头麋鹿匍伏在画面一角,身后的黑暗里却凸现一双惨绿的眼珠。。。 这副画是什么意思?阿图茫然。 再瞧了一遍,便发现那只麋鹿身上的花斑似乎构成了一个马头之形,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随后,又在麋鹿的尾巴、黑熊的嘴边、枯树的躯干、荒草断垣、天空的浮云、闪电霹雳间等等地方一共找出了十四个或立或卧、或全身或半身、甚至只有一个马头的马,接着再找一遍,又多找出一个,一共十五匹马。 “你看出了些什么?”身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阿图转头一看,作画的女人已经转过了脸来。只见她二十七、八的年纪,身着一袭青色孺服,大袖飘飘,头戴女式紫色方巾,一副女学士的装扮。学校里只有女先生才会如此着装,他蓦然想起个人来,拱手问道:“先生可是薛副教?” 薛先生名叫薛行,乃是本校书画学院副教。阿图从京大介绍册子上见过有关她的履历,说她十五岁即考上了京都大学的书画学院,十八岁毕业入读博学院,二十一岁留校任教,二十五岁就当了京都大学书画学院的副教,可谓有才。她还有另外一个兼职,就是宫廷画师,可以出入皇城为皇室画像,教嫔妃们画技,听说她给太皇太后、皇后等人都画过相。 大学先生的级别从从低到高分为见习讲师、讲师、副教与博教四等,副教与博教都要求至少是博学士毕业,并有担任大学老师年限的要求。如薛行这般二十五岁就做了副教的人,可说是寥若星辰。 不过阿图没见过薛行,倒底是不是她,也并无十分把握。只见她手中执笔,也不回礼,眉目间带着股傲意道:“多礼无益。我适才听到你在数数,说说你看出了什么?” 她既然没有否认,就是承认自己是薛行了,不过口气实在是很傲慢。阿图稍带着些少年人的意气说:“也没看出什么,就是十五匹马而已。” 薛行一怔,拿笔一指画布道:“指出来。” 指就指!阿图伸出右手,点指兵兵,顷刻就把这十五匹藏马给点了出来。 被他尽数指出了藏马,薛行好久无话,终于长叹一声,搁下画笔,站起身来便欲走。 阿图见她陡然要走,惊奇道:“先生不画了?” 薛行拂了拂衣袖,虽然笑着,但眉目却是黯然,道:“既然为你一眼看破这十六匹藏马,那我这画还作得有何意思,不画也罢。” “那这幅弃画学生可否取去?”阿图打蛇随棍上。名家的画,哪怕是尚未完成之作,也应该值几个钱。 薛行点头道:“成,就归你。”说罢,衣袖一挥,就此离去。 她前脚刚出门,阿图就乐颠颠地欲去取架上的战利品,准备就这么捧着离开。 (三一三)留墨宝 正当阿图准备去取下那幅画的时候,身后有人道:“赵生,且慢。” 回头一看,徐暨正含笑站在自己身前,那些刚才在室内作画的同学们也都围观了过来。 那名画珠宝女人的男生开口道:“你说有十五匹马,能不能指出来看看?” 这十五匹马不就是摆在画上,稍微细瞧就看出来了,莫非还很难不成?尽管这么想,阿图却不推辞,将那十五个马头所在之处一一点出,一干人随即做恍然大悟状。 等他指认完了马头,徐暨先转身对那帮同学说:“你们去画你们的,我与赵图同学有点事说。”等诸生散去,又转头道:“赵生可知薛先生作此画耗费了多少时日?” 这哪能知道,阿图茫然地摇头。不过一副好的画,无论是国画还是西洋油画,画上几个月甚至经年都不稀奇。 徐暨朝着一旁的空桌一指,示意两人过去说话,两人便走过去各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坐下后,徐暨道:“我是六月从本校建造博学院毕业,七月初来此处任职,当时便听说薛先生已在此画上花费了几近一月的时日,推算到如今已然有三个月。” “哦。”阿图淡淡地应一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徐暨继续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赵生肯听否?” “先生请说。” “我对书画也颇有些心得,深觉薛先生此画乃呕心沥血之作,就这样半途而废委实可惜。要不,这样可好?赵生就把画放在这里,我还是每日将此画摆在那个画架上,也相信薛先生冷静之后会将其完成。如此,一副大作便不至于半途而废。” 这倒是个好办法,就不知道薛行肯不肯把它画完。阿图略微思索,便问:“难道往日薛先生每每作完画都不带走,就不怕被人偷拿了?” 徐暨微笑道:“此节倒是无忧。还有几位先生也都是常年在这里作画,我等学职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其保管尚未完成的作品。” 说完,他站起身来打开了墙上的一个厚厚的铁壁柜,只见里面立着好几个画板,隔板上还放着好些画卷。听得他继续道:“你瞧,这里面都是先生未完成的作品。我等学职平日为其保管,届时自会取出让其继续。” “薛先生真的会完成此画?” 徐暨正色道:“薛先生不过一时冲动,等冷静下来或许也就后悔了。赵生请想,象这类作品,薛先生又怎么会再做第二幅?一幅藏着十五匹马的画给你看破了,难道薛先生还会画幅藏着三十匹马的画么?若不能完成此画,薛先生必定深怀遗憾。” 阿图觉得他的话挺有道理,当即拱手说:“那就拜托先生了。” “诚所愿也。”徐暨欣喜道。 与徐暨谈完,阿图起身告辞。不想刚站起来,那五名原本围着桌子画木框画的同学都围了上来。 那名画眼睛的女同学笑着说:“既然赵生能看出薛先生画中的马头,书画造诣想必是不凡的。何不在此留下墨宝,以飨同窗。” 什么?留墨宝!若非适才看过徐暨的行书,阿图也许会大着胆子写几个字。但既有珠玉在前,自己这笔被杨山长评为尚未形成风格的字倘使真地留了下来,最后的结局必定是墨宝给人当柴烧掉,恐怕连人都要被叉出去。于是,赶紧陪笑着说自己字写得很烂,画也很臭,还是请各位同学们高抬贵手。 这几名同学听了都不相信,定要他写字一副或者画画一张,连徐暨都上来笑眯眯地起着哄,说不写字作画就不放他走。 没办法,谁让自己先瞅破了薛行画中的马头。好好地想了一阵后,阿图最终坐到了木框画那张桌上,取了一个空白木框开始用炭笔勾图。 画了一阵,那名画鱼的同学忽然问:“哦。好像是只老鼠。” “差不多,但不是老鼠,是西天飞鼠,一种非常聪明的鼠类。” “它会飞?” “是的。” “它喜欢吃什么?” “糖饼。” 。。。。。。 再画一阵,阿图开始填色。画神掌的同学开口问:“它手里拿的是什么宝剑,怎么会有蓝色火光?” “这叫喷火剑。火是从剑柄里喷射出来的,无坚不摧,厉害者呢。” “就象是怪龙喷火那样喷射火花吗?” “差不多。” 。。。。。。 又画一阵,画鬼脸的同学问:“它在跟谁打架?怎么象一副盔甲。” “这是铁甲人。他们本来是人,但后来嫌自己不够厉害,就用铁甲来更换了部分肉身。” “身体也能用铁甲来更换?怎么换的?” “在很远的地方有处沙漠,沙漠里有名神奇的铁匠,专门给人换铁甲。” 。。。。。。 开始上色了,画宝相花的同学忍不住问:“它们两个为什么要打架。” “这个。。。这个铁甲人想把天下所有人都变为它的奴民,但这个西天飞鼠要维护正义,保护大家。” “铁甲人为什么这么坏?” “它本来也不是这么坏,但因为把身体换成了铁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人是它的对手,所以就越变越坏。” 。。。。。。 最后完工,画眼睛的少女同学问:“这个飞鼠有名字吗?它是做什么的?” “它叫坤。职业是剑术指导士,就是专门教人打架的。” “它教人打架收不收钱?” “收。但是不贵,每天五个糖饼就够了。” 哇!这个老鼠实在是太酷了,这个有关老鼠的故事也真是太酷了。 。。。。。 出了自修院的大门,满带着一股成就感,阿图来到春风茶楼。因昨夜下过了雨,今日的天色也昏昏沉沉,所以空地上的那些桌椅都没摆出来。 进到茶楼内,眼前呈现出一片古朴的风韵,黑色的漆柱,青黑色地砖,黑红的茶桌与靠背椅,天顶上处处垂下红、白两色的纸灯笼,墙壁上挂着字或泼墨画,还有几个大书架靠着墙角而立,上放一些书籍与刊物。 同样是黑色的柜台后站着两名茶楼小妹,身后墙面上挂着一大堆青色的竹牌,上面写了各种茶的价钱,还有咖发与一些小点心。 这里提供的茶有十来种,但咖发只有一种,也没注明产地什么的。阿图走到柜台前说:“谢谢,一杯咖发,两个芝麻酥饼。” 其中的一个小妹道:“咖发八文一杯,买一壶有四杯,只要二十文,芝麻饼五文一个。” “一壶咖发,两个芝麻酥饼。”阿图更正,然后递上三十文钱。 柜台后放着一张半身高的窄长条桌,上面有摆着几个簸箩,簸箩口笼着纱布。小妹收了钱,先掀开其中一张纱布,从里面夹出了两个芝麻酥饼放在碟子里,递给他说:“咖发还要煮。你先坐下,煮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阿图道声谢,从柜台一侧上了楼。来到二楼,只见这里摆放着十几张或方或圆的小桌。大部份的桌前都坐了人,有先生,也有学生,有静心喝茶的,有看书的,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闲聊的,甚至有一对情侣在含情脉脉地说着话。 他瞅到了唯一的一个临窗空桌便坐了过去,开始享受那两个芝麻酥饼。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小妹端着个盘子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个小瓷壶,一个空杯和一只糖罐,在他面前放下,说声“慢用”就离去了。 没有鲜奶,也没有蜂蜜,这里的咖发也太随便了。加入了糖,搅拌一阵,阿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咂咂舌,感觉的确不怎么样,看来花二十文买一壶真是个水鱼式的抉择。 窗外开始有了一层雾朦朦之感,细如针丝的小雨纷纷扬落。稍近处,几扇宽大的芭蕉树叶被雨水沾湿,绿中泛起了一股光润色。稍远方,集庆书院的青黑瓦脊也褪去表面的一层灰暗,黑色中渐透亮泽。 打邻桌传来一阵争执声,且越来越响。那里坐着两位三十多岁的先生,一名穿着青色的儒衫,一名穿黑。他们很有可能是理学院的,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讨论着一个有关几率的问题。 理学院共分四个专业,为算学、格物、机械、建工。 阿图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就大致明白了他们究竟是在讨论着什么样的一个问题。 他们的问题大致是:有三扇门。一扇后面有一头牛,另外两扇后面有只羊。甲有一次机会可以打开其中任意一扇门,然后牵走门口的牛或羊。当甲选定了一扇门,在他打开之前,乙忽然打开了另外一扇门,门内是一只羊。请问,甲为了得到那头牛,是否应该换选另外一扇门。 两个人就在那里一直辩论着这个问题,意见相左,却谁也拿不出来令对方信服的论证。两人一开始还彬彬有礼地辩着,到后来就是越来越大声。最后,那名穿黑色儒衫的先生站起身来怒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言罢,负气而去。 (三一四)三扇门 这实在让人惊异,为了一个算学命题,两名先生竟然闹得不欢而散。 阿图向着剩下的那名先生看去,只见他青色长衫,戴青色方巾一块,满脸学究气,似乎不象是脾气大的人。先生见他看来,面露尴尬的微笑,摇着头自我解嘲道:“辨不清,辨不清。” 这名先生倒没有什么架子,态度也和蔼,阿图忍不住道:“那位先生说的是对的,应该换一扇门。如此,得到牛的几率可提高一倍。” 先生听他这么说,脸色微变,随即一笑,指着方才那位先生坐过的位置道:“这位同学,既然你对此题也有兴趣,要不你坐过来,咱们来讨论讨论。” 年轻的先生倒是一副折节下询的态度,其实要辨明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只需要做一个小小的实验便成。阿图应道:“好。”然后就端着自己的杯子坐了过去。 先生等他坐过来了,笑问道:“请这位同学详说理由。” 阿图“嗯”了一声,往身上一摸,掏出三个钱币来,一个五十文,两个十文。接着将三枚钱排在桌上,说:“先生,学生将这三枚钱表示三扇门,其中五十文的代表门后有牛,十文代表门后有羊。可否?” 先生笑着道:“可”。 阿图随便推给他一枚钱币,说:“先生选了一扇门,这扇门后面是牛的几率为三分之一。学生手中这两扇门后有牛的几率是三分之二。” 先生点头:“好”。阿图又道:“学生手中的这两扇门中,至少有一扇后面是羊。” “不错。”先生答道。 阿图继续道:“学生手中的两扇门代表三分之二的获胜几率,其中必有一只羊,给不给先生看这只羊,学生的获胜的几率都是三分之二。先生同意否?” 先生沉吟稍许,说:“同意。” 阿图拿起身前的一枚十文钱道:“那么当学生拿起一只羊给先生看了后,学生手中的这两扇门获胜的几率仍然是三分之二。先生可同意?” 先生恍然有悟,道:“同意” 阿图继续说:“既然给先生看了这只羊,那么另外一扇的获胜机会就陡然提高了一倍,因为它代表的原本的三分之二的获胜几率。先生可同意?” 先生连连点头,大喜道:“正是,所以我应该选换另一扇门。” 先生明白了,脸上露出了喜色。阿图也很高兴,终于把这个问题跟他辩清了,连实验也省了。正要收起钱币,身旁坐得最近的一张桌上,一名男生忽然把脑袋伸过来说:“这位同学,我还是有些不懂,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原来,刚才那位先生负气而走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接着他们两人在这里探讨问题,拿着钱币比划来去的就更引发了旁桌之人的兴趣,纷纷竖着耳朵暗听他们说些什么。等他们理论完毕,那位还是没听懂的同学就忍不住地发问了。 阿图向他一看,一张圆圆的胖脸上带着求教的表情。再看那桌人,见他们共有四人,另三人也都用着疑惑的目光向这边瞧着,便点头答应,拿着这三枚钱币再次解释了一遍。解释完毕,一人懂了,连连称是。另外三人,连同这位胖同学还是面带迷茫,其中一人口中还兀自嘟囔着:“分明最后就两扇门了,选任何一扇都是一半的几率,为何一定要换?” 听他这么说,阿图只得道:“既然你等不信,要不咱们就做个实验。”然后向着先生问道:“学生想做个实验,可好?” 先生一直坐在一旁,耐心地听着他给那四名同学的讲解,点头道:“能用实验来证明是再好不过了。” 阿图站起身来,走去楼下的柜台,向小妹借了三个喝茶用的铁皮杯子。拿回来楼上后,又掏出张纸,一只笔,问道:“谁来做记录?” 先生应声道:“我来。” 等他接过了纸笔,阿图便将三个钱币排在桌上,用三个杯子一盖,手里变戏法般地将三个杯子转得如同风车一般,斗然停住,对着胖男生说:“请选一门。” 胖男生指着其中一个铁杯道:“我选这个。” 选中的铁杯放在一边。阿图看都不看,翻开剩下两个杯子中的一个,大声道:“这是只羊。” 众人一看,果然是枚十文的钱币,心下惊疑,暗道:“这名同学怎么看起来象是在赌场里做过荷官的模样。” 接着,阿图又笑问道:“换不换?” 先生忙阻止说:“既然是做实验,还是每次都要换,或每次都不换。” 阿图道:“先生说得是,那就都换吧。”说完,将身前那个未揭开的杯子推给胖同学:“请。” 胖男生翻开他推过来的铁杯,杯下便是个五十文钱。看到这枚钱币,旁边的三名同学喊道:“牛。” 先生将结果记录下来。开始第二轮,结果第二轮开的是枚十文的钱币,三名同学又同时喊道:“羊。” 他们在这里转杯子喊牛羊,一下子就把满茶楼的人都吸引住了,不仅是二楼的茶客都纷纷起身来细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连楼下的人都开始往上面跑。于是,气氛逐渐地热闹,茶室里的人包括小妹都围上前来看开牛羊。开到五十文时,众人一起面红耳赤地高呼:“牛”,开到十文时,又一起高喊:“羊”,声闻茶室内外。 如此开下去,越到后来,开牛的次数越来越多,与开羊的次数便在围绕着二比一的比例上下波动。开到五十次后,往后的波动就对这个比例影响越来越小,二比一的比例基本维持不变。 开到一百次,先生把手一拦,感叹道:“不必试了,换门获胜的几率确实是不换的两倍。” 这时,茶室里已然水泄不通,外面的路过的同学听到里面这般热闹,都纷纷跑进来瞧稀罕,将一个小小的二楼茶室挤得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看到小桌前的那名同学玩杯子的手法,人人都觉得新奇得很。 实验做完,满室都是沸腾的气氛,空气里俨然有股盛夏的闷热感。先生的额头上隐隐渗出几滴汗珠,也不擦去,从随身的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学院的?” 阿图答道:“学生外国语学院新生赵图。” 先生听了,眼神一亮,问道:“可是那名画出了十八行种树法的赵图?” 阿图心想:“他怎么知道的?”口中却答道:“是。” 先生没继续往下问,埋头在纸上写划了一阵,然后递给阿图说:“你看这样写可好?” 阿图一看,只见纸的上半部分写着那个命题,中间写着答案,再往下便是一段话,大意就是:崇治六年九月七日,外国语学院赵图和理学院沈扬在清风茶楼里做了场实验,实验次数一百次,其中得牛者六十六次,得羊者三十四次,大略论证了换门后选中牛的几率为不换的一倍。 看完纸上所写,阿图便知这位先生的名字定是上面所写的“沈扬”,问道:“沈先生,为何要写这个?” 沈扬笑道:“这是本校传统,若于公众场合交流时偶有心得,当把所得写下贴于此处,以励他人。”然后将笔递给他,说:“签字吧。” 哦,这可是个出名的机会。阿图笑眯眯地签了,交还给沈扬。沈扬签了后,再让适才几个一起参与实验的同学也在见证一栏签上名,几名同学带着兴奋之色将名字写了上去。签完名,沈扬站起身来,对着仍然围在旁边的同学们大声说:“实验做完了,多谢同学们旁观,请大家散去吧。” 围观的同学们瞧完了热闹,慢慢地散去,或坐回原位,或走下楼梯。 (三一五)忧患意识 茶室二楼空了下来,阿图随着沈扬走下一楼。下到一楼堂中,阿图一眼就看见站在门边的苏湄,跑上前去叫一声:“娘子”。 苏湄一刻钟前就到了,耳中听着从楼上传来沸反盈天的呼声,夹杂着这小子的得意的叫囔,便知道又是他在出风头。上了楼梯,却见二楼早已是围得水泄不通,人挤人的,只能站在外围等着。等到实验做完,大家要往楼下走,她又只好先退了下来。 见到他出来,苏湄一板面孔,问道:“你到底在里面干嘛,大呼小叫的?” “我在和沈先生探讨几率问题。”阿图笑嘻嘻地回答。 沈扬手里拿着那张纸走到大堂一处显眼的柱子前,找到其上的某处,照着一比,问道:“赵图,贴这里如何?” 阿图转头瞧了瞧,建议说:“似乎还可以高点。”等他往上移了移后,便道:“这里正好。” 茶楼的小妹拿着瓶浆糊跟了过来,沈扬将纸移开,小妹用刷子蘸上浆糊往柱子上一刷,沈扬再往上一贴,大功告成。阿图牵着苏湄的手来到柱子前,指着这张纸说:“你看,这就是为夫和沈先生今日所探讨问题的结论。” 沈扬认得苏湄的,她在京大读了这么些年书,校花之名早就传遍了,多半的先生都是识得她的。听赵图口中自称“为夫”,他虽然心感疑惑,但还是含笑向着苏湄说:“苏姑娘好。” 苏湄对他只略微有点印象,可也不敢缺了礼数,行礼道:“沈先生好。” 沈扬微微点头,然后向着阿图说:“赵图,你回去后就今日论题写篇论文,过几日来理学院拿给我,我帮你去校刊上发表。” “是。多谢先生。”阿图拱手称谢。 “另外,王院司说你或许还能画出二十行种树图,可真?”沈扬问。 “是。昨日我回去自己画了一下,觉得不仅可画出二十行来,还至少可以画出二十二、二十三行来。” 沈扬浑身一僵,紧接着问:“真的?” “是。”阿图点头。 沈扬动动嘴唇似乎要说什么,终于忍住不说,往他肩头一拍:“好,好!你这两日回去后把它们画出来,然后交给王院司。” “是,学生遵命。” 听他应允,沈扬爽声大笑:“神奇,神奇。”对着两人一拱手,转身而去。 他走后,阿图看到刚才楼上邻桌的那四名同学还站在一旁,便上去与他们相互自我介绍。问得几人情况,得知都是理学院的新生,大家这样就算认识了。 门外的雨又大了些,几名新认识的同学顶着小雨跑了出去。阿图和苏湄正待出门,茶楼的小妹却递来了一把油纸伞,说借给他们。 阿图向着小妹道了声感谢,撑开伞与苏湄走了出去,准备前去最近的西校门,在那里雇辆马车回家。 微凉的潮湿空气吸入肺腹,心清神爽,头上是褐黄色的伞,身边的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空,挡住了外面的斜风细雨,苏湄陡然涌上来股幸福感。柔情正在婉转间,忽听他说:“太浪费了。”问道:“为何?”听其答曰:“京大这么多树,竟然没有一棵果树,大家还要花钱买果子吃。”不禁哑然失笑。 走了一段路,苏湄问:“刚才沈先生说你画种树法,那是什么?” 阿图道:“我也不知道。昨日等你下课时,我在隔离课室看到的一个几何题,好象是理学院的作业。其题目与种树有关,我瞧着也许是探讨如何能将树园种得漂亮之类的课题吧。” 苏湄摇头道:“不象,否则沈先生也不会言语中如此慎重,你有空还是去查查。” “好。” “你知道王院司是何许人不?”苏湄又问。 见他摇头,苏湄便给他讲解起来,说汪士载是理学院的院司,也就是副院长。除了院司之外,他还有一更加响亮的名头,就是宫廷博教。宫廷博教是经皇命许可,可在宫廷行走,专门给皇帝以及皇族子弟授课的博教。比如长乐,名义上她是京都大学书画学院的学生,但都是在皇宫内由宫廷博教授课,毕业后发放京都大学的证书,而不是直接去学校上课。大宋院司甚多,博教更多,但宫廷博教人数很少,所以是种非常荣耀的称号。另外他还是本校的校监会成员,乃是七名校监之一。 最后,苏湄又说:“我昔日能休学前去顿别教书乃是得了汪院司许可的,否则哪能和你这小子遇上。所以呢,他对咱们有恩情,你以后见到汪院司得恭敬有礼才成。”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阿图一下子就对这个汪院司印象大好起来,连连点头称是。 ※※※ 主院的正房有东、西两间屋子,彼此以客厅相隔。阿图和傅莼住在东屋,本想让苏湄搬来西屋,可她却说反正已买了新宅,不日就要搬家,索性这次就不挪屋了,便还是住在前院。傅恒赶来了京都,这间空出来的西屋就给了他住。 天气开始转凉,穿着中衣的傅恒肩头披搭着件外褂,正在灯火下看着地图。一边看,一边用红、蓝二色笔在图上做着标记。 门“吱”地一声开了,傅莼端着个托盘走入,来到桌前将盘中的一个青花碗往他面前一搁说:“四哥,喝碗燕窝羹吧。” 端起微温的燕窝喝了两口,傅恒笑着说:“六妹,这好象是你头次给四哥端吃的。” 书桌靠窗横摆,盘侧有一座椅,傅莼坐下,面带惭愧说:“以往在昇阳城里,老觉得哥哥们惯着妹子是天经地义,从来没想过要为兄长们做什么。可后来去了国府,时常回想起往日,才发现自己原来真是太不经事了。” 傅恒手中的瓷羹举起一半,又放了下来,长吁道:“你明明和赵图有情在先,却因为三哥而甘愿去了国府,真是难为了你,也难为了他啊。” 其实事情的次序并非如同他所想,但解释起来实在是麻烦,也不好解释。傅莼摇头道:“四哥,咱们别提这事了。爹娘最近如何?” “爹娘身体好得很。听说你离家去寻仙道,娘是急得要命,可爹却一点都不急,说他算过了,你好得很,没事。你说爹是不是真有些道行?”傅恒道。 傅莼掩嘴而笑:“爹的神算可灵着呢,让你学却不听,害得爹生老大的气。” 傅恒自嘲地说:“我可没有那个慧根,还是算了。” “那大哥呢?” “他被赵图与国府派来的人给气病了。不过医生看过了,说他没事。” “三哥呢?” “还不是老样子,每日都是在死命地练兵。” 傅莼点点头,劝道:“快喝了吧,都要凉了。”傅恒应了声,几口就把羹喝了。 趁他喝羹的当口,傅莼向着他所看的地图望去。看了几眼,说:“四哥在看岭北地图。”又翻起表面的这张图,看看下面那张,却是幅东北地图,沉吟道:“莫非哥哥们想去东北?” 傅恒将喝空了的碗推过一边,遗憾地摇摇头说:“不是,这是我今日送樱儿去学堂测试时,路上在一个书局里看到的,买回来瞧瞧而已。” 阿图托严象的事,他已经办好了,给傅樱安排的是金陵女子学堂。金陵女子学堂是金陵女子学院所办的中学堂,广有名气,位于白鹭洲一带,离这里并不远。学堂看在严象的面子上,同意了接受这名全无转学手续的新学生,但要事先做个测试,用来衡量一下她的学业水准。 三名兄长中,傅恒是最沉迷于军学的,成天就想着要和人开仗。傅莼看了他在图上所描的,心中透亮,试探道:“我猜四哥不是不想,而是有所顾忌。” 傅恒默然,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院中黑乎乎的树影,悠悠地说:“原来我傅家只封在顿别,虽然地狭民少,但总是处于国府的护翼下,只要小心应对,忧虑不大。如今去了丰原,尽管封地与民数与往日相较不可以道理计,但其中的忧患却是越来越重。” 听他说得严重,傅莼的眉头逐渐收紧了起来,“四哥说说。” 傅恒正要开口,却打眼看到她头上梳着一个妇人的发髻,笑道:“算了。六妹你既然跟了那小子,以后还是多多相夫教子吧,这些事也就别操心了。” “看你,有事就说呗。对妹妹还有什么说不得的,真是!”傅莼不高兴了。 傅恒苦笑一声,道:“那哥哥就说了。其一,我觉得无论是小博,还是小広,均非可承大业之人。我傅家后继无人。” “哦。” 傅莼细思傅恒的话,再回想两个侄子的资质,果然都不是那种出类拔萃之人,又听他接着说:“我家此刻名义上虽仍是国府附庸,可已隐隐有一方诸侯之势。在你我这辈人中,只因同时出了大哥、三哥还有六妹你这等人才,实是可遇而不可求,才创下今日之基业。若要再进一步,或即便是守成,后继之人不可不虑。” 后继无人的确是个大问,傅莼思索片刻,冲着他笑道:“大哥今年才四十三岁,四哥你也只三十七岁,离老还早着呢。再说,还有好几个小的都没长起来,瞎操心个啥?” 傅恒哑口无言,听她问:“其二呢?”便道:“库页岛上虽矿产不少,但产粮不多,无法更进一步地积聚人口。且因其孤悬海外,若一旦邻国来攻。。。” 傅莼不等他说完,插嘴道:“看你,又瞎想了吧。库页岛的邻国就只岭北的蓟国和东北的吴国,他们的地盘那么大,民户那么多,能瞧得上你那破库页岛?就算是送给人家,只怕人都嫌分兵驻守麻烦。我瞧啊,是你眼馋别人的家当,看着心里不舒服。” 傅恒又被她驳了,心里可真是有点不舒服了,小声骂一句:“妇道人家”,气恼道:“好、好。就算这两点都是四哥我杞人忧天,但国府还是得防备一下吧。。。”说着,拿眼斜瞅着她。 傅莼见了他这副神色,用手在他眼前一挥,囔道:“嘿!我知道你是啥意思,是想说我这一逃,咱家又成了国府的眼中钉,是不?” 傅恒嘿嘿地笑着,明明是同意,却摆着手,口里否认:“哪里、哪里,六妹你可别多心。” “当面撒谎!”傅莼气呼呼地说,又嗤笑道:“那就整兵啊,备战啊,不是正合你意吗?” “库页岛最多只能聚合起一万府兵,这一万人要想能与一国抗衡,只能仿效往日顿别的做法,大练精兵。但练精兵得要钱要装备,三沢一战,我家多年的积累都被使光了,府库现今也是空空如也。岛上每年也就只有二十几万,三十万贯不到的岁入,扣除开支后所剩不多,”傅恒将双手一摊,无奈道:“我也想整兵,可没钱。” 傅莼不言语了,拿过了那两张地图仔细地看了起来,看了一阵后道:“得了。这事包在妹子身上,给你借笔大钱来。” “哦。”傅恒愣住了。 (三一六)打群架 月黑风高。带头大哥是名三年级建造学院的学生,别人都喊他小王将军,因为他爹是朝廷的一位姓王的督师。督师是从三品武官,一般来说,从四品的提督就可称将军了。 事关于今天早晨,阿图在第一堂明经课间就收到了贾含同学的“英雄帖”,说本班的田羊前晚在麻雀岭和几名别院的同学被那里的地痞混混打了,昨日便有带头大哥出面和对方约了场子,说好今夜在麻雀岭的“荒坊”彼此决一死战。 阿图曾在小报上看过诸如此类的文章,说各地的学校每年都会发生好多起学生与居民聚斗的事件,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问题。对于大学生打群架,阿图是心慕已久,于是慨然应诺,晚上就从家里偷偷溜出来,跑来学校南面的一个小树林里与众人会合。 贾含生得黑瘦,个子中等,来自安南的顺化国。田羊个子瘦小,来自南洋的岛国宿雾。他们两人原来都是被分到和阿图同住一间校舍,但因为后者有了自己的家,校舍虽然没退,但也从来没去瞧过。 身材魁梧的小王将军站在了一个土墩上,借着月光检阅着他面前的这群“兵”,叉着腰把手一挥,带着将军的气度道:“今日实到四十七名同学。。。对了,还有我,一共四十八名。比上次啊,多了九人。” 说到这里,又指着土墩下站得最近的两名同学,介绍道:“这两位都是我校武道馆的高手,有他们压阵,咱们是万无一失,啊,万无一失。” “那些地痞都是些流氓,流氓打架都是没章法的,啊,没章法的。所以呢,只要我们要排出阵型。。。” “大家要问了,那排什么阵型呢?是啊,什么阵型呢?咦。。。什么阵型呢。。。”小王将军一拍脑袋,瞠目结舌地道:“这名字适才就在嘴边的。。。” “鹤翼。”土墩下,前排有人小声地提醒了一下。 “对了,是鹤翼。同学们啊,是鹤翼。兵法上有云。。。” 听到这里,阿图忍不住问田羊:“他为何一句话老要说两次?” 田羊头上还包着一圈白布,配着他那五尺出头的小个子,看上去真是可怜到了极点。听到他发问,瞪大眼睛道:“这是大人物的说话方式。你没见开学那日在礼堂,校长不就这么说的:同学们啊!我这话只说一遍,啊,只说一遍。你们要听好,要听好。。。” 校长是九月一日那天在礼堂发表的讲话,阿图可没听到。 “老大,约定时间到了。再不出发别人会以为我们怯场不去了。”前排的另一名学生提醒说。 “哦。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好不好?长话短说,这个鹤翼阵啊,我告诉大家,不是排成一排;也不是排成个圆型;更不是个方阵。。。” “那到底是排成什么?”一旁的贾含自言自语。 田羊也楞了楞道:“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老大,真来不急了。”前排的人又开始催了。 小王将军脸上露出了极为失望的表情,顿足道:“唉,同学们啊。敌人来得太快,咱们来不及布阵了。。。” 于是,小王将军喊一声:“出发。”一行人带着棍棒之类的家伙鱼贯而行,沿着小路来到校外。又窥探了下路边巡夜的巡差,然后一溜烟地跑过了校南外的南府街,来到了麻雀岭这块地方。 沿着麻雀岭的偏僻小道往里走,小王将军来到阿图身边,伸出个大拇指道:“兄弟今晚能前来助拳,实出咱的意料,咱就交了你这个朋友。日后有事说一声,咱两肋插刀,没话说,啊,没话说。” 看来,虽然这个小王将军迂腐腾腾,倒象是个讲义气的,阿图笑吟吟地说声多谢。 麻雀岭后面是一大块荒地。这里本来是说要盖一片街坊屋的,只是后来要盖这街坊屋的恒产商出了事,还牵扯了一些朝廷的官员入来,这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好几年了。因地里都长满了野草,又被戏称为“荒坊”。 当学生们随着小王将军鱼贯而入的时候,只见对面已经站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数只怕六、七十。这些人还打着十来只火把,看来是打惯了群架的,反观己方,却是一只火把都没有。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对方人数要比自己这边多好二十来人。 “怎么办?”有人问小王将军。 “收缩布阵!”小王将军这次终于意简言垓了。 话音刚落,对方阵营跑出来了一伙人,还打着两只火把。隔着这边四十来步的样子,便一字排开,当中一人手执一把羽扇,口中唱道:“来者可是京大的少侠们?” “少侠”二字一出口,对方那边就是一阵哄笑,随后就是鼓噪连连。 阿图远看此人,只见他二十几岁的模样,生得一双吊眉眼,身材干瘦,双腿得瑟,笑得奸猾。 小王将军迎了上去,沉声问道:“来人可是燕八?” “正是。”燕八笑道。 “我问你,你们打伤我们弟兄,该当如何?你说,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燕八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然后就猛然向身后一招,高呼:“给我打!” “哇!!!。。。。。。” 一阵叫喊,对方就一下子全部猛冲过来,手里举着木棍或者铁棍,口里叫喊着令对方胆寒的吆喝声。 这也太不讲规矩了,起码也应该数下一、二、三吧。小王将军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见对方已经开跑十几步了,一扭身就往回跑。他的本意只是跑回本阵中,然后指挥大家迎敌。不料有些同学们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逃跑,心道:“你跑我也跑”,随即就有几名同学撒开腿狂奔起来。 “别跑!”小王将军大声急喊。 他不喊还好,大多同学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正前方,被他一喊之下,发现同伴中已有好几个人开溜了,胆气一消,又有几名同学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 小王将军跑回阵中,满头大汗地喊了一声“给我上”,带着十来名死党就往上冲。 这时,对方的人已经杀到,转眼就把他们这十来人围在里面一顿狂打。小王将军练过武艺,那两名武道馆的“高手”也身手不弱,每人手持一条长棍舞得虎虎生风,倒挡出去了不少的棍棒。 这回斗殴是双方约定好了的,只许带棍棒,不许带刀剑等利刃。万一搞出了人命,无论是学生还是地痞混混都不好交代。 对方的六十几人分去一半围住了小王将军这十来人,剩下的人继续向着这边冲来,眨眼功夫就到了大队伍的面前,四周已经发出了学生们被打的阵阵惨叫。 阿图百忙中瞟了身边二人一眼,只见田羊面色惨白,双腿只打哆嗦,贾含倒有点硬气,抄起手中的家伙就劈头盖脸地朝着对方打去。 “打!” 阿图嘴巴里发了呐喊,第一棒就捅在了上来的那个家伙胸腹之间,那个混混嘴巴一张就立即倒地,再无起身之力。第二棒却是敲在了另一人的脑门上,用力恰到好处,一敲就把对发给打晕了,但又不打破他们的头,醒来也就是肿上个大包而已。第三、第四棍接连挥出,打倒两人。 片刻间,冲到他身前的人纷纷倒地,一下子地上就躺上了十几号人。学生们看到已方有人如此神勇,胆气大壮,棍棒招呼之时便更加地有力。 不多时,阿图就已围着这片场地转了个圈,打倒了三十余人。这下对方就胆寒了,一些地痞们眼见形式不妙,拔腿就逃。学生们现在站了上风,便跟着追赶,一时间,喝止声、呼叫声、哀鸣声、求饶声络绎不绝。 再过一阵,连战场也打扫完毕了。没能逃走的与被打晕醒转了的地痞们被缴了棍棒压去了场地中央蹲好。 小王将军头上中了一棍,起了个大肿包,捂着脑袋来到了阿图面前,抱拳感谢道:“多谢兄弟!” “王彪。” 还没等阿图回答,几名同学就押着燕八来到了小王将军的面前。小王将军的大号正是王彪。 “燕八我问你,你可服了么?哈哈,你可服了么?”小王将军志得意满地看着眼前这名俘虏。 “呸!几个臭毛小子。。。啊!。。。” 燕八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一名同学听他出言不逊,一棍子敲在他腿骨上,痛得他杀猪般地大叫。 小王将军笑道:“呵呵,你这是自讨苦吃!完全是自讨苦吃!” 就在这时,打西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号子声,学生连同混混们听了都是脸色一变。 “巡司衙门来了。”一名学生面如土色地说。 话刚落音,众学生四散而逃。混混们一看监押着他们的学生跑了,跳起身来就跑。 “啊。”阿图吃了一惊,赶紧问小王将军:“怎么办?” “赵图啊,你是新生,这里的老规矩你还不懂。咱们学生要是与居民聚斗,若是被抓了,是要被开除的。开除可万万不成,那你说该怎么办呢?还楞着干嘛,我说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跑,还不。。。” 眼见远处已经有一群穿制服的人出现在夜色朦胧中,但小王将军话还没说完,还撒丫子不得。 “有性格,你慢慢讲。”阿图听了一头的汗,转身就跑。 巡差们毕竟隔得太远,也可能是没真心想捉他们,只是驱散而已。学生们成功逃走,只有些被打晕了还没清醒的混混们,连同燕八一起落到了巡差的手里。 一阵奔跑后,来到远处的小巷。四下一瞧,有着十来名的同学汇聚于此。 小王将军巡视了一遍自己的“兵”,哈哈大笑道:“真痛快,老子读京大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打赢了。走,喝酒去。”说完,在阿图肩上一搭:“兄弟,今日咱们不醉无归,啊,不醉无归。” (三一七)御书房口角 御书房位于乾清门东侧南庑,共五间,凡六岁以上的皇子、皇女与未开府的御弟、御妹于此读书。长乐虽然十六岁就早早地开了公主府,但尚未出阁,皇帝赵弘决定还是由自己来管着她,所以仍然是让她来御书房里读书。因此,具体就是赵弘的七岁的长子赵垕、六岁的长女赵毓,连同着长乐公主赵怡在此上课。 赵弘下朝后来到御书房,先查验了一下两名子女的功课,考了他们各一段经文背诵后,又看了他们写字,随后就来到隔壁长乐的读书房中。 给长乐授课的宫廷博教正上完了一堂法学课程,见到皇帝前来,深揖后退出。长乐起身给皇兄道了个万福后,见他微笑着将手虚压,便坐回原位。 皇帝的兄弟姐妹中,赵栩与长乐都是每隔两、三天就去趟慈宁宫,直王赵宸是每周去给太皇太后与母亲太宁妃请次安,至于皇帝那里却是不常去。 赵弘来到妹子桌前,见其上正摊开着一本律法案子摘选,再瞧瞧她的模样,气色似乎更胜往昔生病之前,心安的同时又纳闷:“难道心药这么有效?”口中问道:“长乐最近如何?” 幸福石遗留的毒素在服药的当天就解了,这几天来长乐的心情大好,是睡得着,吃得香,闻言毫不犹豫地答道:“谢皇兄关念,小妹很好。” “看来,如意男又给朕立下一功。”赵弘笑道,走去博教的位置坐下,伸了个懒腰。 提到了赵图,长乐便站起身来,走去赵弘书案前道:“皇兄,小妹有一事相询。” “说吧。” 长乐转转眼珠道:“如果顺意伯想娶侧室,那么可不可纳为平妻?” 顺意伯就是公孙休,长安长公主的赵栩的夫君。听到这个古怪的问题,赵弘的脸慢慢地黑了下来,沉声道:“你是在给那小子做说客?” “倒底行不行嘛?”长乐避而不答,撒娇道。 赵弘最疼这个一母所出的妹子,若是往日,所求大多应允,可此时却是气恼了:“你到底想不想嫁给赵图?” “想。”长乐干干脆脆地回答,紧接着又来一句:“但我可不介意他娶平妻。” “胡闹。他赵图要娶平妻,朕说绝对不行!他若是娶妾,则是无妨,本朝不禁驸马娶有侧室。” “他是皇兄封的男爵,朝廷的体制是可以娶两名平妻。” “哦。你这丫头,倒替他争论起来了。”赵弘又好气又好笑,“平妻是何意思你懂不懂?就是平起平坐之意,你是我皇家的公主,何人配和你平齐平坐啊?” 那天夜晚在秦淮河散步时,如意男就跟她旁敲侧击过这些事,言下之意就是很不满皇帝不给他娶平妻。还说他的老婆们都是艰难与共,患难同当而来的,若是连个平妻的名份都没有,想着就要令人发飙。 长乐虽然不知道是个怎么“艰难与共”与“患难同当”法,但却知道若是如意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所以这几天一直都在查寻着有关的律例,甚至还跑去了趟内务院的宗人府,得出的结论是:驸马娶平妻于公主影响不大,就是些面子上的干碍而已。 打个比方来说,若赵图娶的不是公主,而是娶了名普通女子为正妻,那这名正妻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阻止他娶平妻。这是因为平妻所生的子女被视为嫡子女,会在将来与正妻的子女争家产,若有个世袭或世袭罔替的爵位,还要争爵位的世袭权。但公主的最大财富是封国,封国的世子不仅是由公主指定,还要随着公主姓,一国之主的地位比任何士族爵位都要金贵。假如赵图娶了公主后又娶了平妻,最多也就是将自己的世袭爵位传给平妻的子女而已,何况他现在拥有的男爵爵位还不是可世袭的。 想通了这些,长乐就不愿意去拂了赵图的意思,也不愿下嫁后与那些先进门的妻妾们为敌,所以就主动地在皇兄面前给他做起了说客。于是坚持道:“溥纯和苏湄与他相识在先,情投意合,又有嫁娶之约,是因为妹妹,才不能做正室。若是连个平妻的名份都没有,那妹妹又岂能心安?” 赵弘缓缓地站起身来,决然道:“这是她的命,和你无关。” 长乐朝着博教搁在案上的律法书一指,言词也逐渐激烈了起来:“宋律中并无驸马不得有平妻这条。” “宋律中亦有皇权受命于天、皇室尊严凌驾万民这条,何况朕随时都可以罢了他的爵位。”赵弘反唇相讥。 “皇兄莫非不记得了。四十几年前,朝阳公主还是只做了她夫君的平妻。”长乐抛出了杀手锏。 赵弘冷笑一声,反击说:“朝阳放弃了公主之尊,下嫁给魏公子,皇家已经管她不着。你还是赵家子孙,皇室还是管得着你的。” 四十余年前,魏公子,也就是当今的魏大公于京都求学时与朝阳公主相遇,但魏公子当时已娶了正妻。按皇室祖训,公主不得用来与外邦和亲,也不得下嫁诸侯或属国,所以朝阳公主为嫁魏公子,毅然放弃了公主的称号,随他去了魏国。因又有祖训,只要不违背宋律,公主可自由择婿,旁人不得干涉。所以皇家不能干涉朝阳公主的抉择,只得任其嫁了魏公子。此事不仅数十年来传为美谈,且于去年有了个最完美的结局,就是魏大公将国土一份为二,把尼八刺这一带领土授予其与朝阳公主所生的魏纪立国,经过了赵弘在朝贡大典上的册封,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一国新诸侯,可谓皆大欢喜。 长乐被他反驳得体无完肤,一时小性子上来了,不顾一切的说:“皇兄是说如果妹妹放弃了公主的称号,赵图就可以娶平妻了,是吗?” 这个妹子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为了一个臭小子竟然想着要不做公主了。赵弘震惊之下,不怒反笑:“你失心疯了?你以为赵图是另一个魏公子?倘使你不是公主了,难道赵图还会让你做正妻?朕瞧着,也就是让你做个妾而已。” 长乐被他连续的三个反问,加上最后这个结论气得发抖,但随即想到他说的也是很有道理,自己在赵图的心中那是远远没有其他人的份量重。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很伤心,跑回原位坐下,往桌上一趴,哭了出来。 赵弘看她哭了,虽然胸中怒气未平,但还是很懊悔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过份话。于是从袖子里掏出来块手巾来,走过在她胳膊上一推:“给你。” “我不要!”长乐把他的手一打,“你为了不让叶婕妤受委曲,还不是去了祖母那里跪了一夜。为何自己的事你想得通,别人的烦恼你就不能替他多想想。” 说完,她站起身来,绕过皇帝哥哥,边哭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或许是要等着阿图的尾款用,钱丝商提前了一日就交了房。周五,阿图付了尾款、中介费与契税,大宅就正式归给了他。于是周六这天,马管家雇了十几辆大车,搬了三次,终于将所有的东西都给搬完了,包括阿图的那些宝贝箱子。 搬家可是件天大的麻烦事,搁谁那儿都不轻松,可有三个因素促成了这次乔迁的顺利。其一是,阿图将钱宅的所有家俬器具都买了下来,进新宅后,除了床与被褥用具之外基本上不急着添物什;其二是,钱丝商是个很有修养的人,虽然自己搬走了,可按约定都将东西给完好无损地留下。阿图又顺手接过了钱宅的仆佣,这些人为了在新主面前图个好印象,将四处都是收拾得一尘不染;其三是,千叶派到京都来伺候傅萱读书的郑忠与小清是两个厉害的,把搬家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要是由马管家来主持,那恐怕就是瞎咋呼。 搬家的同时,店铺也同时送来了定好的千工床与被褥用具。这种千工床听说可以在上面站上十几人而不塌,端是经得起折腾。 前几日,傅莼就和傅恒,带着郑忠、小清来了钱宅,经过筛选,留下了二十七名仆佣,其中有奴民九人。新的下人中,资格最老的是原来的管家劳勤,五十来岁,在钱宅已干了二十来年。 既然傅萱要嫁给阿图,傅恒又见家里人手不足,便替千叶作主让郑忠、小清和刘嫂进了赵府。马管家是武师出身,哪里会管什么家,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就主动请辞管家之职。不过他是叶梦竹带来的,又曾是叶锐的师傅,阿图不能怠慢他,仍然让他做大管家,只是不管事,将管事权交给了郑忠。但郑忠又是从虾夷新过来的,京都的地头与人情均不熟,于是让劳勤来协助。这样就有了什么都不管的大管家马沛,管事的二管家郑忠与三管家劳勤。 另外,船上也下来一批人搬进了新宅。那就是阿晃、阿茂、柴门纹、前田切、前手藏、图辉、阿布、巴卡、真儿与恬儿姐妹。 阿晃、阿茂住进了宅内三院的客房,这两人阿图还没想到要安排他们做啥,就暂且闲着,其他人则是住进了仆佣们居住的属院。柴门纹原是傅萱的护卫,但京都的治安尚好,不需要她天天陪着傅萱上学、放学,她学过机关之术,阿图就让她负责为本宅设计一套防贼的机关消息;真儿与恬儿做了家里的婢女;阿布做了的花匠,巴卡干木工;前田切、前手藏和图辉被阿图用做了护院。 傅恒说他查过了黄历,言下周三是吉日,如意男爵府的开府仪式最好定在这一日举行。又说下周六乃是婚娶的吉日,既然搬了新居,周六也就顺便把喜事办了,自己还得赶回库页岛去处理公务。 阿图只得点头,揭牌匾的时刻就定在周三的下午三点申时。娶傅莼、苏湄、傅萱与傅樱过门的日子则就定在了周六,于是几人纷纷向学校告假。乔迁乃是大事,学校也就酌情准了他们的周三请假。 (三一八)乔迁收礼 周日一大早,长乐就来到了新的男爵府。她运来了满满的十车吃穿用度,甚至家具摆设,说公主府里的宫中赏赐太多,自己用不完,就给阿图搬了过来。 看到这些东西,阿图乐呵呵地笑纳,只觉得这个公主小妹可亲了许多,然后就将她带到了后院,将她介绍给众老婆认识。苏湄还算是客气,和颜悦色的和她说了几句;傅莼只是跟她点了个头就没理她了;傅萱和傅樱听说是她来了,看着到阿图引着她进来后院,转身就走;里贝卡冲着她哈哈地笑了几下也跟着傅家姐妹走了。 大家都知道她迟早会被皇家指婚给阿图,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害得傅莼与苏湄连平妻都做不了,所以就只有冷淡,搞得她很难堪。 眼见地头龙拒纳过江虫,阿图没办法,只好把她带回去花厅里说话。 如意男府的花厅位于二进院北面正中,乃是单层悬山正脊顶结构。厅堂正壁上高悬牌匾,上书“知止堂”,乃是取自傅莼闺房中“知止不殆”四字之意。匾下一副巨幅中堂画,乃是幅泼彩山水图,楹联上写着“天和随所寄;风气若天怀”。 中堂画和楹联的下方,设有平头条案。条案上置放座钟、花瓶、帽筒,以及有镜面的座屏等,寓意终生平安、东平西静。案前摆放八仙桌、太师椅;厅堂两侧放有茶几、坐椅。 请长乐于花厅坐下后,几句诸如“公主太客气了”、“下次也不用尽送些贵重的,差点的也行”之类的客套话说过,阿图就隐隐约约地又提起了“艰难与共”的话题。长乐会意,虽深感为难,还是只得把在御书房和皇帝哥哥吵架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面露愧色道:“奴家已经尽力了,可无奈皇兄不准。” 听了这番话,阿图心下透凉,心道终是无法以妻之礼来迎娶傅莼和苏湄了,又暗暗恼怒了起来,把一股恶气迁怒到眼前这个小妹头上。正准备端茶送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禀爵爷。” 阿图抬眼一看,原来是郑忠,便板着脸问:“何事?” 郑忠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的礼单走了进来,禀报说:“应天府知府吕廷睦吕大人得知爵爷乔迁,遣人送来礼单一份。” 这位吕大人听都没听过,居然在自己搬家的第二日就送来了礼单,真是消息灵通。阿图当下接过礼单一看,只见礼物的清单是:紫毫、羊毫湖笔各两盒、上等清烟徽墨四盒、冰纹与青花端砚各一方、铜镇纸两个、宣纸二十刀、琉璃屏风两个、云南普洱茶六团、汉锦十匹、蜀锦十匹。 若说收礼,阿图生平就只收过长乐的礼,年初是她的回礼,还有早上的那十车东西,但似乎算不得那种正式的送礼。第一个给他正式送礼的倒应该是这个吕廷睦,而且他的礼送得文雅,让人看着喜欢。耳中听郑忠问该如何发落,便把手一挥道:“都抬进来吧。” 不料郑忠听了,面上只是露出了一番古怪的表情,扭捏道:“没看到礼物,就这张清单。” 莫非吕廷睦的礼只是写个单子,做个样子不成。阿图猜疑不定地问:“你没看错?” 郑忠挠着脑袋回答:“这哪能看错。就一个人拿着这张单子,身后并无车马或者担夫跟随。” 长乐扑哧一笑,伸手说:“给我看看。”接过了郑忠手中的单子看了看后,便指着礼单上的某处笑道:“这才是真正的贺礼,上面的这些名目都是虚头,写着好看的。” 阿图凑到她身旁定睛一看,果然见到所指处的最末处写着一行小字:“折贺钱一百贯”。 原来这一百贯才是真正的贺礼,只要拿了这贺单去吕家帐房去取即可。长乐又说这是京都通行的送礼方法,嫌直接送钱不够风雅,所以要搞点噱头出来。 可怜郑忠在顿别做了那么多年管事也没看出其中的奥妙,虾夷人说送头牛便真是有头牛牵来,说送麦十石就真是有辆大车给运来,京都的道道实在是深,连送礼都暗含玄乎。 见事如此,阿图适才的那点风雅顿时烟消云散,把手再次一挥道:“那也就收下算了。” 郑忠应诺,正待出门,长乐喊住了他:“慢。” 随后,长乐又说这礼单中还夹着回单,不管收不收礼,或者只收一部分,这张回单得客客气气地写了让来人带回去。另外,送礼前来的人还得打赏,象今日吕廷睦这般的寻常贺礼,赏个一、两百文,最多半贯钱也就是了。 郑忠去了后,没一会又跑了前来,说这次又来了二位,乃是本地江宁县与上元县的父母官派人前来送礼。这次阿图有了经验,礼单上的东西通通不看,只看最下面的一小行字。礼单一共四张,其中这两张礼单每张都折钱五十贯,署名之人乃是两县的县令;余下两张乃是这两县的县丞、巡检、典史等人合送,每张也是折钱五十贯。 阿图翻看了一下礼单,狐疑地问长乐:“我可不认识他们,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我近日要乔迁的?” 长乐莞尔一笑:“皇兄与奴家前几日坐着你的船在江上招摇,这事京城里到处都传遍了。这些人见你是新封的男爵,前蒙太皇太后赐姓,又得皇宠,自然要时时关注于你以便跟你结交。这些礼不过是投石问路,先和你攀个交情,以后还有的是来往。” 阿图还是不解,问道:“可我不过是名大学的新生,有什么用?离仕途还远得很,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出仕。他们和我结交,难道不怕将来颗粒无收?” 长乐微笑道:“你不知道官场的那些人,看得长远又能忍得很。只要他们觉得你有前途,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也有的是耐心。再说,也只是你觉得自己没用,在别人看来或未必如此。” 阿图听了她的话,便开始仔细地想自己到底有什么用,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根本就没什么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送礼的人越来越多。郑忠也无暇去向阿图禀报了,拉着劳勤一起在倒签房里摆了张桌子,只管收礼,再按着礼单的大小打发来人。 中午之前,长乐告辞。阿图假意要留她午饭,她却不肯,说现在大家都对她很排斥,留下来难免就徒惹人不高兴了。 长乐走后,府上开饭。吃完饭,阿图就和傅恒一起出门,前去屈闲那里拜访。走到府门口,郑忠交给他一张汇总单子,说是至今为止所收到的贺礼。 两人出门,跳上钱四赶的大车向着鼓楼街进发。钱四是名三十来岁的汉子,原是替钱家养马赶车的仆人,其浑家也在钱宅的洗衣房干活,这次夫妻俩都被阿图给接手了下来。 这是辆小型的单马双座车厢,上了马车,两人并肩而坐。阿图将单子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乐开了花,扭头对着傅恒高兴地说:“岳父,一上午就收了一千二百多贯,搬个家也能收这么多礼,我倒是想日日都搬家了。” 傅恒笑道:“你以为能净落,这些礼以后还不是得还回去。” 阿图想了想,觉得有理,问道:“如果礼物都是送来还去的,到了最后岂非是空欢喜,那送礼收礼又有何意义?” 傅恒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微微思索后便说:“那也不是。一般上位者收下位者的礼是多半不用还的,因此是净落的,所以官做得越大,礼就收的越踏实。至于些小官小吏,恐怕这礼就是他们沉重的负担。” 阿图领悟道:“嗯。所以说做官就一定得贪污受贿才行,否则连礼都送不起。” 傅恒笑谑道:“没错。官场都是人情官场,人脉官场,只要这点不变,就一定会贪污受贿。” “那丈人往日做顿别介,今日为丰原守护,手下也定有贪污受贿之人。” 因为傅兖和傅恒都是他的岳父,为了区分开来,阿图就在口头上称前者为“丈人”,喊后者为“岳父”,傅恒默认了。 这句话太敏感,傅恒从袖子中掏出折扇连摇几下:“肯定有。不过原来的顿别比较纯粹,手下之人的权力都很小,就算他们贪污受贿也有限得很。” 阿图转了两圈眼珠,直言快语:“可如今丈人的封地大了,以后也许会更大,手下之人的权力也会越来越大,因此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贪污受贿。” 傅恒苦笑道:“明摆着的事,你何苦非要说出来。你一说,我就不得不去想这事了,完全是让我操冤枉心思。” 阿图道:“莫非我不说,岳父就不会去想了。” 傅恒摇头道:“这都是你丈人该管的事,我对政事与管那些官儿可没兴趣。” 的确,往日顿别的政事与生意都是傅兖与傅异打理的,傅恒枉自挂了个顿别令的头衔,名义上是政事官,却从来都不管政事。 马车北行,过了一座石桥,沿着三茅宫继续北走。三茅宫是条南北走向的街道,以其上有座三茅宫道观而得名。“三茅”指的是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西汉咸阳人,是大名鼎鼎的茅山道士的始祖。 周日的街道簇拥着出来游玩的人们,四处壅塞不堪,每个路口都站着一至二名巡差,维持过往马匹车辆与行人的秩序。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十步一停,阿图实在是难以启齿,但还是不得不把长乐今早所说的话给傅恒复述了一遍。 听完他所讲,傅恒倒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满,淡淡地说:“此事六妹已同我商议过,既然皇家不许,那就以妾礼成亲好了。” 阿图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可愈是如此,心中的愧疚感就更添了三分,对皇帝的不满也同时增添了三分。 (三一九)混沌材 鼓楼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位于皇城西面不远,与昭武街以及西安门外大街相交,因其上有一个鼓楼而得名。鼓楼建于昭武六年,红墙黑顶,四角飞檐,分上下两层。下层建成城阙样式,墙高达三丈。上层建有两层殿阁一座,名“观京阁”。整座楼处于绿林环绕之中,昼夜为全城民众击鼓报时。 鼓楼街是条商业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做的主要是文化生意,包括书籍、笔墨纸砚、字画、古玩与骨董。又以鼓楼为界,分为南北两段,为鼓楼北街与鼓楼南街。 鼓楼南街与横街保泰街相交,由路口东行十步便有一店铺,楼高二层,面阔三间,青砖为墙,黑瓦覆顶,简洁素雅,店门口悬匾之上写着“斟宝阁”。 马车由鼓楼南街转入保泰街,到斟宝阁前止步,钱四将车厢侧门拉开,阿图与傅恒先后落车。 两人刚踏落地面,便见到屈闲陪着一名略显富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中年人腋窝下还夹着一幅卷轴,不知是画还是字。看到那个卷轴,阿图就顿然想起他伪造名画的本事,暗道:“不知那副《远岭雪山图》卖出去没有?” 看到两人,屈闲眼神一亮,随即对着这边做了个稍待的手势,傅恒笑着点头。 再与那名中年人寒暄两句后,双方拱手作别,屈闲便三步并两步地快走下台阶,将傅恒双手一握,喜道:“亘卿如何会前来京都?” 这个问题着实难以回答,傅恒面露尴尬色,苦笑道:“唉。说来话长,慢慢再与东亭兄细说吧。” 东亭就是屈闲的字号,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长衫,头上瓜皮小帽,上上下下一如既往地收拾得整整齐齐,手上还戴了个偌大的翡翠扳指,全身一派富贵之气。 屈闲瞧他这模样,也自然不去追问,侧身将手一抬,道:“亘卿、赵图,咱们入内说话,请。” 走上三级台阶,进入店内,一个白色的身影迎了上来,正是花泽雪。看到他们,花泽雪既高兴,又惊讶,福身行礼。 傅恒以往在顿别时常去西洋屋,和她算是老熟人,异地相遇自然是别有一番亲切感,笑眯眯地嘘寒问暖了好几句。阿图以往和她开玩笑惯了,甚至还几乎“及于乱”,但在傅恒面前不敢放肆,反而作出副正经八板的模样。 趁他们说话的当口,抽空朝四下一瞧,但见堂中堆满了各种古玩骨董,摆着屏风、落地瓷瓶与古雅家俬,墙上则挂满了字画与装饰物,玲琅满目。店内一角,还站着名穿着黑衫的年轻人,估计就是名伙计。 屈闲等他们说完话,便将两人请去里屋,并吩咐花泽雪上茶。 里屋靠内摆着张大书台,上面堆着文房四宝和两摞书册,靠门处放着一圈墨绿色的软椅,软椅前一个黑色茶几。三人在软椅落坐,花泽雪就送上了茶水,然后乖巧地掩门而出。 阿图今日陪着傅恒来这里有两个目的,其一自然是拜访故友,其二就是请屈闲、阿砸与花泽雪周三去出席开府仪式,周六去喝喜酒。但因为他是要同时娶傅萱和傅樱,加上个变了姓名的傅莼,不好直接开口,否则屈闲当着傅恒的面问起新娘子是谁,那就尴尬了。因此阿图在车上就跟傅恒讲好了,说让他单独去和屈闲说。傅恒心领神会,应承了下来。 阿图首先开口道:“屈掌柜,我与丰原令按着地址寻到此,本以为是掌柜友人的店铺,却不想乃是掌柜自己的。” 屈闲含笑道:“此地原来正是友人的店铺,可他近年多做大宗货物,对于骨董已然兴致不大,便干脆转手给了我。” “何种大宗货物?”阿图问。 “我国的丝绸、瓷器,美洲的棉花、蔗糖与烟草,南洋的烟草与香料之类的相互贸易。”屈闲道,又补充一句:“我原来在顿别西洋屋的货物多半也是他的货源。” 接下来,被问到怎么会前来京都时,阿图便得意地将自己考中北见国头名,然后又选上了京都大学的事给说了出来。屈闲听了很高兴,说他学业精进,文武双成,大大的把他夸赞了一顿。 最后,阿图道:“对了,昔日屈掌柜说过可代售在下的骨董等藏品。” 屈闲道:“固所愿也。不过,在下代售的货物得抽一成佣金。” “这是自然,以后就拜托掌柜了。”阿图道,言罢站起身来说:“在下去外面瞧瞧。屈掌柜和丰原令好久不见,多聊聊。” 两人笑而许之。阿图来到大堂中,花泽雪走过来笑着说:“猛将,真的来京都了。” 几个月不见,这个花泽雪还是原来那副模样,雪白的肌肤,爱穿一身白色撒花的深裙。不过她离开顿别前并未请他去喝红酒,他最近也被一些烦心的事缠着,暂时无心去和她继续点往日情怀,因此脸上带笑,嘴里却问道:“阿砸呢?” “出去取货了。”花泽雪答道。 再问阿砸什么时候回来,回答却是不清楚,或者很快,或者一、两个钟头。渐渐地,花泽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生气道:“难道你就没有话跟我说吗?” 阿图无奈,只得道:“那好,寻个安静的地方,有点话跟你说。” 于是,花泽雪和店里的那名黑衫伙计招呼了一声,让他看着铺子,然后带着阿图穿过店堂来到后面的院子,沿着院中的楼梯上了二楼,再推开楼道中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入了这道门后,花泽雪将门一关,合身扑进他的怀中,口中喊道:“想死我了!” 啊!这个举动可是有违他的初衷,但仍然是将她拥住,继而在她的嘴上重重地吻了下去。 喘息声不断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天地都昏晕在经久的一吻中。终于,阿图将她推开,急切道:“不行,我有话说。” 花泽雪本是双颊红霞似火,一下子就愣在原地。半晌,才用双掌在脸上揉揉,一指房间里的座椅道:“坐吧。” 阿图坐下,细看周围,只见小小的一间房,两边开窗。其内有小床一张,衣柜、书桌、小饭桌各一,便和她原来在顿别所住的小屋近乎相似。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渗入房里,照在白色的雪白的床单上。那枚水晶雪花从白色蚊帐的撑杆头上挂下来,在空中微微地悬摆,对着他的眼目反射辉光。 经过好一段沉默,阿图出声道:“我要娶亲了,请你去喝喜酒。” 虽然他一直没承认,但花泽雪早就猜到了他跟苏湄的事,闻言并不太吃惊,咬唇问:“你要娶苏先生了?” 阿图点头,稍稍犹豫后说:“连同苏先生,这次我一共娶四名娘子。” “啊!”花泽雪是真正地吃惊了。 。。。。。。 下午五时,阿图独自一人回到了府上。傅恒说他跟屈闲还有很多话要讲,今夜要与其把酒言欢,抵足而眠,所以让他先回去。 进了府门,郑忠就递上了礼物清单,稍稍一瞧,下午的所收的礼比上午还要多上许多。 阿图兴冲冲地走去花厅,拿着清单细看起来,却见长公主、直王都送来了厚礼,此外就是锦衣卫的一班高官,连六院、六部、五寺等部门也有不少官员也都遣人前来送礼。 长公主的礼单是:西洋参两株、高丽参两株、参须、参膏各一盒、名茶两担、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各数盒、西洋大座钟一台、汉锦、蜀锦各十匹、上用宁绸、宫绸各十匹、金币十枚。 直王的礼单是:玉杯、犀杯、琉璃杯、夜光杯、皮杯、青铜爵各十对、美酒十坛、上等葡萄酒十桶、咖发、可可粉各一桶、烟草一箱、烟具两套、说话八哥一只、骏马两匹。 锦衣卫指挥使戴礼也送来礼物,他的礼单是:手书贺联一副、碧玉狮子一对、大珍珠十颗、镀金自鸣钟一座。三名同知严象、桂纲、罗文焕,三名指挥俭事牟宁、韩成效、陈勐,直隶镇抚使温叙都差人送来了礼单,每人都是二百贯钱。 清单上汇总了礼金总额,为五千七百贯,这还不包括实物。虽然阿图并不在乎这点钱,但能收到贺礼总是让人高兴,因此便将礼单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乐开了花。” 这时,郑忠又出现在门口:“爵爷!” “何事?” “隔壁的唐公子送来贺礼!”郑忠答道。 “不是说了吗?礼物你收着就是了。”阿图道。 “唐公子的贺礼甚是独特,所以小人才带了过来。”果然,郑忠的手中捧着一个长长地盒子状物什,外面还罩着个布套。 阿图可不认识这位唐公子,不过人家是唐国公子,肯上门送礼倒是很给面子。于是让郑忠将物什放在案上,自己走过去打开布套一看,原来是个琴盒。揭开琴盒一看,乃是琴一张。 只见琴盒里躺着俱伶官式古琴。琴体长四尺余,肩宽六寸半,尾宽四寸七分,琴面两侧浑圆,当中呈扁弧形。琴面为桐木斫,琴身髹黑漆,露朱漆地。琴内有阴刻篆书“刘安世造”,琴背龙池上方阴刻行书“混沌材”三字。 阿图素来不喜欢听人弹琴,也从来都懒得去追究個中学问,看了几眼也没瞧出啥名堂,把手一挥道:“府上就苏夫人会弹琴,给她送去。” 郑忠领命,收好琴就给苏湄捧去。 (三二零)无羊 夜幕低垂时,苏湄仍然没能从烦闷中解脱出来。她坐在床头,望着案上的那具混沌材如坐针毡。阿图说家里只有苏湄会弹琴,因此这把琴就送到了她的房里。 她第一次来这宅子的时候,看到隔壁就是唐公子府,便知道将有祸事,可她找不到借口去阻止他买下这宅子。果然,今日祸事就来了。 唐棣为何要送这张琴做贺礼,难道只是贺礼这么简单,她可没把握。不仅没把握,而且简直是怀疑他的用心。 记得上琴艺课的时候,唐棣就带了这张琴来。教琴先生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言浑沌材乃琴中至宝。唐棣说这张琴发音清实,外型含蓄,很适合女人使用,当下就有送给她的意思。不过她如何肯收,只是婉言谢绝,说自己指法生疏,难免浪费了好琴。 可今日这琴还是最终落到了自己的手里,还是经过了死小子的手,其中过程真是古怪得紧。 死小子也真是厉害,买个宅子就买成了唐棣的邻居,去个藏书馆就去成了徐暨的朋友,此时徐暨还在帮他劝说着让薛先生完成那幅藏马图。唉,自己的小秘密就这么一点点地被他全给掏了出来。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他很会吃醋,说不定就要在静水中倒腾起点浪花来。想到这里,苏湄禁不住有点神慌。 “琴是送来了,但弹不弹呢?不弹岂不是可惜了?” “可住得这么近,我一弹琴他不就听到了。” “对了,莫非是他想听我弹琴,所以就故意送了这张琴来?休想!我才不弹给他听。” “那也不成,难道为了不给他听,我就永远不弹琴了?” 苏湄银牙暗咬,恨恨地想着,左右为难。她的房间被安排在西住院的二楼,楼上有两个大套房,每套六间,傅莼住了东面那套,她住了西面那套,与唐府只有一墙之隔。 月光遍洒,照在院中石凳上一人的身上,白衫皎洁如雪。唐棣默默地坐在这里,心绪起伏。 那本来已经逐渐平复下来的热情,随着隔壁的搬家又被沸沸扬扬地撩动了起来。干柴烈火,甚至比过往还猛。 这是夜里,夜里她在。。。?他脑中顿时浮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朦胧中,她在别人的怀里婉转娇*啼、汋约承欢,这个念头如同雷击一般把他打得懵了,随后妒嫉的情绪便如同野火一般蔓延开来了。 “太过份了。”青筋暴起,忿忿自语。 “不行,我得搬家。”握拳而起,肺腑油煎火熬。 “可是,难道我唐公子连面对一个女人的勇气都没了?”几欲离开,却愣在原地。 “非是逃避,实是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颓然坐下,心怀挫伤。 “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必非伊不可。”举头望月,仰天感慨。 。。。。。。 在这番胡思乱想的时刻,墙的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快乐的琴声。琴音是混沌材所发,奏琴的正是苏湄那略嫌幼嫩的指法。他一直想送她这琴,但一直没有机会,只好采取这种听天由命的方式,可琴终于还是如愿以偿地到了她的手中。以音传意,她定是有话要相告,他大喜,赶紧凝神静听。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首《无羊》。 诗文是: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 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 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于讹。 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 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 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 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 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诗文的意思是:谁说你家没有羊?三百只羊一大群。谁说你家没有牛?七尺黄牛九十头。你的羊群走过来,聚集一起角相挨。你的牛群走过来,反刍时候耳朵摆。有的正在下山坡,有的池边去喝水,有的动弹有的睡。。。 这首《无羊》本意是说主人的牛羊蕃盛,可苏湄的意思唐棣却是懂了,便是说:你本有妻妾,找老婆也很容易,就不要来烦我了,拜托了好不好? 《无羊》被用成了此番含义倒是首次遇到。听完此曲,照道理应该是心中一片冰凉,但当拒绝已成了习惯之后,唐棣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而已,又暗自勉励: “怎么办?她嫌我烦。” “难道我就这么讨厌?” “就算是真的讨厌,又何苦说出来,令君子心有戚戚焉。” “吾是君子,真正的君子要直面于惨淡的讨厌,不可逃避。” “孟子云:虽万千人吾往矣。吾乃铮铮铁骨大丈夫,虽讨厌吾亦不走矣。” “嗯。那就不搬了,天天听《无羊》吧。” 唉!做大丈夫难,做铁骨大丈夫更难,做惨淡且铮铮铁骨的大丈夫那就。。。 ※※※ 与此同时,劳勤带了官媒前来花厅与阿图说娶亲事宜。 “媒官刘巧莲见过爵爷。” 满堂的灯火下,一名二十六、七岁,满头珠翠钗环,身段风流的妇人福下身去,一边福身,眼珠还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书里、戏里的媒婆子可都是满脸肥肉,一步三颤,粉擦得象糊墙一样。阿图呆了半响,他以为既然称“婆子”,那自然就有把年纪,谁知道这个刘婆子竟然如此年轻,又如此风骚。 媒婆这个行业是祖传,祖传母,母传女。只要是媒婆,即便是十八岁的媒婆也是“婆子”。 一阵香风扑过,刘婆子手中的丝巾在面前扬了扬,咯咯笑道:“哎哟,我说爵爷,您真正个风流人物,一次竟然要纳四房小妾。婆子我做媒许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盛举。” 因为皇帝曾金口玉言,不许他“回去补办仪式”,加上叶梦竹的劝说,又于长乐口中得到了证实,所以阿图和傅恒商量好了,一次把傅莼、苏湄、傅萱、傅樱都娶进门,先都按妾的身份纳入,若以后许了平妻,再补办仪式。因为一次取四妾已经是太过惹眼,加上里贝卡只是女奴,所以就暂时把她先放一边,以后再说。 听她口中言“妾”,阿图大大地不高兴起来,纠正道:“不许喊那个字眼,叫‘夫人’。” “哦。”六婆子一愣,随即呵呵地笑着改口,“是,爵爷纳四房夫人。” 当下刘婆子便把娶亲的各种规矩和他说了一遍,仪式是实在是复杂,娶个老婆得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道程序。不过这些老婆现在都住在他家,又都是纳妾,所以就省了大半的环节。 阿图笑道:“盛举有何不好,让你官媒生涯多点吹嘘的本钱,这是本爵平白地看顾你了。” 刘婆子又将丝巾一甩,媚笑道:“好是好。可您爵爷也太稳当了,周六要娶新妇,周日夜晚才把婆子给招来,太难为人了不是。想别家娶妇,哪个不是提前个半年数月的,最少也得好几周。爵爷您这么急,婆子我连给您和夫人们办手续都来不及。” “去、去、去,少来。”阿图骂一声,“爵爷我和新妇都在这里,也不用你啰哩啰嗦地四下奔走撮合,就只是帮着去官府注册一下,哪有什么麻烦。你要不干,那本爵就寻别人了。” 刘婆子赶紧赔个笑脸,走近几步,把手往他肩上一搭一推,娇声道:“我说爵爷您怎么就这么狠心,婆子只不过稍稍地抱怨了两声,您就要撇开婆子,岂非使人伤心。再说,婆子我这么说,还不是想着让您与夫人把事情准备得充足些,办得风光些,可都是为爵爷着想的。” 唉!这媒婆也太风骚了!阿图只觉得一阵肉麻,赶紧将她的手推开,“行。本爵也不换你,你且好好道来该怎么办。” 于是,刘婆子掰着手指啰哩啰嗦地讲了一大通,最后说:“照纳妾。。。不,夫人之礼,夫人不可白日入门。”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娶老婆,又不是娶老鼠,还得晚上!阿图一想起她们受到的委屈,心中一烦,挺胸怒道:“不行,爵爷我就要白日迎娶!” 刘婆子见他忽然就发横了,不禁呆了呆,又道:“夫人不可由正门而入。” 此节亦孰不可忍,不入正门,难道要钻狗洞?阿图把椅背一拍,猛然站起身道:“不行,爵爷我的夫人就是要走正门!” “啊!”刘婆子连退两步,硬着头皮说:“纳夫人不可拜天地。” “不行,爵爷我就要拜天地!”他斗鸡般扯着脖子喊着,左腿一抬就站到了椅子上。 “纳夫人不可亲迎。” “不行,爵爷我就要亲迎!”他右腿再抬便上了桌子。 刘婆子见自己所说的每一条都被他驳了,眼见得他越站越高,便如同和自己抬杠一般,心下恼火,于是把手绢一甩,大声抗议:“这媒不合体制,婆子我可做不了。” 嘿嘿!不做可不行!阿图仰天打了个哈哈,往桌下一跳,手里还晃着一张钱票道:“不行,爵爷我就是要你做这个媒。” 钱票的正面上写着“伍佰贯整”,刘婆子多少年也赚不到。 她望着钱票,终于咬咬牙,道:“只有一条,若是爵爷应了,婆子就帮爵爷做了这个媒。” 成了!他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没找到,还是在身后的条案上寻找了自己的折扇,拿在手里一晃而开,带着胜利的笑容坐了下来,潇洒地摇上两下:“说。” “拜堂之时不可有外人观礼。” 拜天地是夫妻之礼,若是与四人同拜天地,等于娶了四名妻,这可是犯法的。 “亲朋好友成不?” 刘婆子脚一跺,“少许亲朋也就罢了。” “好,这条就依你。”他悠悠然地跷起了二郎腿。 “有道是‘纳夫人不成礼’,其它的,爵爷想怎么办都成。”刘婆子眼眉儿一抛,那张五百贯的钱票眨眼就不知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三二一)田羊的烦恼 本周将有双喜临门,开府与娶亲,虽然在后者上存着遗憾,但仍然是个最值得期待的大日子。 周二的午间,阿图和赫克托先生并肩最后走出了课室。阿图以要举行开府仪式的缘由跟他说了要缺席明日下午的西语聚会,赫克托先生很能理解宋人的传统,当即应允。 走下楼道,迎面的大榕树下站着两个女生,眼光朝着这边瞧着。赫克托先生很有觉悟,侧头来会心地一笑:“享受阳光吧。” 秋阳正高高地挂在正空,温和而非炎热,令人愉悦。阿图没想到这个外表刻板的人也有这么幽默的时候,笑着颔首道:“先生走好。” 等候在那里的是王晴和颜瞳,后者是个长相甜甜的女生,也是他的同班。两人都穿着一身花布长裙,清新可人,并肩立在榕树下,仿似绿叶红花。 走到她们身前,阿图问道:“两位是在等我吗?” “对。”王晴承认,“你周六要娶亲,是不是?” 昨天才和田羊和贾含说过,让他们两人周六来喝喜酒,还特地嘱咐不要说出去,不想还是泄密了。阿图只得点头:“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怎么知道的。”颜瞳眼睛一翻,“你啊,都把田羊给害得痛苦死了。” 这真是个奇怪的论调,自己怎么会把田羊给害了?阿图立马否认:“乱说,我哪里有害他。” 王晴出来解释,说田羊昨天下午专门来找过她,问按大宋内陆的规矩,若是有朋友成亲得送多少贺礼。王晴是班长,又是京都人,自然有义务给这些从诸侯国来的同学解释本地风俗,于是说起码得二百文至五百文。接着田羊又问了,若是贵族朋友呢?王晴便回答得看是什么样的朋友,说如果亲近的好友,又是显贵的话,只怕一百贯都打不住。 正好当时颜瞳也在一旁,两人就合伙套话,一顿左盘右绕,田羊什么都招了。 听到这里,颜瞳开始打抱不平:“你知不知道,田羊能读得起京大,是因为上学前跟一个商号签了合约的。商号同意帮他支付学费,他才能来这里读书,毕业后还要去那家商号至少干上五年。他如今在学校做三份助学工,每顿只吃一个素菜,他哪里出得起这份贺礼。你请他去喝你的喜酒,不是害他吗?你看他,今天整个上午都是没精打采的,一定是在担心给你的贺礼呢。” 一片好意居然演变成了这种结局,阿图嘴巴都张得合不拢了。联想到年初自己在宫中借送不起茶礼来搪塞赵栩,没想到例子转头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既意外,又不服,如同当日赵栩一般推诿道:“我可没让他出贺礼啊。再说,我哪里知道这些。” “那是自然。你是男爵大人,又买得起大宅,哪里会把人家贫困生放在心上!”颜瞳继续不忿地说。 哪有这么说话的!最多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疏忽,在这个颜瞳嘴里就演变成了一种不仁不义。阿图大怒,几乎是蹦着脚与她吵囔道:“要是我另眼相看他,会请他喝喜酒?我请他喝喜酒,正是因为没有不把他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王晴解劝着说:“你们都不要吵了,赵图也肯定是无心的,他也绝对是把田羊当朋友才会请他喝喜酒。” “就是。”阿图稍微平息了点心头愤瞒,觉得王晴倒是蛮顺眼的。再看看颜瞳,恨不得一脚踢飞。 颜瞳忽然呵呵地笑了:“可是你已经请了他,他也不能不去,那你说怎么办?” “这有何难,我给他去说,让他不用送礼就是了。”阿图道。 王晴连连摇头说:“这也不好。毕竟是你大喜的日子,一点礼都不送,意头也不好。” “那你说该怎么办?”阿图问。 王晴还没说,颜瞳却接口了:“哼!你为什么只请田羊与贾含,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同学吗?” 哦!难怪她刚才那么气愤,原来是因为没请她的缘故啊。阿图在她脸上扫视一圈,笑道:“怕你送不起礼钱。” “呸!姑娘我会送不起礼钱。不就是二百文吗,姑娘我买个水粉都不止。”颜瞳不屑一顾。 阿图准备继续跟她斗口,王晴却打断他的话头:“我琢磨着这样,你看成不。你既然请了他们两个,不请大伙说不过去。我想啊,干脆全班凑份子,一起送个贺礼给你就算了。贺礼轻重你可不要在乎,象田羊这样的,咱们就给他免了。” 他因为要同时娶四名老婆,不愿意搞得风风雨雨,所以不想多请熟人,再说也跟大多的同窗还没有什么交情。当即就眉头一皱,否决道:“不好。” 颜瞳看他这个模样,生气道:“你嫌我们的贺礼轻了?” 阿图分辩道:“哪有。我怎么会在乎你们的贺礼。” 颜瞳正要继续发难,王晴却把她一拦,问道:“赵图,你夫人今天有没有和你约着一起吃午饭?” 糟糕!阿图一拍脑袋:“对哦。” 王晴道:“那咱们一起去庖堂吧。” 阿图却笑道:“非也,我今日约了内子去试下校南的小饭馆,失陪了。”说完,也不等两人答话,马一般地快走而去。 ※※※ 理学院的教务楼位于教务丙区,是由一组二层与三层砖木混合结构楼房所构成。北面三层的红砖楼是教务楼,南面青灰抹墙的二层楼是实验楼,汪士载院司的公事房就设在教务楼的三楼。 汪士载的公事房里,靠窗摆着张宽大的红木大书台,书台后有张摇椅。这张摇椅设计巧妙,它右边的扶手下有一个拉杆,向前扳动之后,椅背后的摇脚附近就会立起两个支杆并撑在地面上,这样摇椅就无法摇动了。向后扳动拉杆后,支杆缩回,摇椅就又可以摇了。 阿图敲门的时候,汪士载正靠在椅子上摇来摇去,看到他后便扳动了拉杆,将摇椅固定了下来。 汪士载今日穿着套黑色的深衣,黑腰带上银线绣梅花,衣衽与袖口均绣金边一道,这是京大博教的传统着装,雍容而文雅。 这间房里除了这套座椅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旋转地球模型,只是上面所描的地图多多少少不太精确。书台对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大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墙壁四处还上挂着好一些五颜六色的奖牌、奖旗与奖状,另外墙面上还固定着几块长条型木板,板子上搁着些帆船和马车的模型。 “是赵图啊,进来坐。”汪士载伸手指着书台外的客椅道。 阿图道声谢后走进来坐下,打开随身的蓝布挎包,从中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将里面的好几张纸给抽了出来。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将其中一张递给了汪士载:“博教,这是有关种树的二十行图,沈先生说让学生画出来交给您。” 幸亏那日下午从茶楼出来的时候,苏湄提点过他一句,阿图才去查了一下有关二十棵植树的问题,才得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作业,乃是一道百年难题。七十几年前,西方的算学家就完成了“二十棵树,四树共线的直线最多”这个难题的十六行排列法,可在阿图作出十八行画法之前,尚无人能超过十六行的极限。 得知了这个结果,阿图方明白自己出头得太狠了,但事先又在沈扬面前说了大话,言不仅能画出二十行,还至少能达到二十二、二十三行。想了几天后,终于还是决定收敛一下,便采取了折衷的办法,那就是只画二十行交差,二十二、二十三行就留待后人了。 汪士载接过他的图仔细一看,见他果然已将二十行的排列法作了出来,二十个坐标也是标得清楚。 那日,汪士载给博学院的学生上完课后,就画了这个十六行的排列图,本来只是给他们看看,做点启发而已。他下课后离开课室,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日日随身的水笔不知去向。这只笔是他老师的遗物,对其来说可是意义重大。发现丢失之后,就沿路往回找,一直找去了课室。在课室里看到有名年轻的学子跃跃欲试,还口说大话,就抱着玩笑的心态让他去画,没想到他真的将十八行排列法给画了出来。 汪士载记得这名叫赵图的同学说过还可以排二十行,本来也是准备去找他的,只是那两天一直忙着没空。第三天沈扬就来到他的公事房,跟他说了那个有关几率的问题,还说已经让赵图回家去画图去了,让他画好后交到理学院来。 看到这个二十行排列法,汪士载心中高兴坏了,心道京大可是出了百年难遇的天才。不过他老而弥坚,城府深厚,先不问他是如何算出这些排列法来的,也不动声色,只是问道:“那日,你跟沈扬说还可以画出二十二、二十三行出来?” 阿图作汗颜状,摇头道:“那是学生的错觉。” 汪士载嘿嘿笑笑,也不追究,另问道:“沈扬让你就那个几率问题写篇论文,你可曾写?” 阿图遂把剩下的那几张纸推给他道:“博教,这里便是。” 接着,汪士载看起了他的论文。只见在这篇论文中,赵图用了六种方法来论证自己的结论。除了他当时与沈扬讨论时所用的那种推理法之外,还用了几率加法与乘法原理、条件几率算学式、全几率算学式等,最后自己还提出了一种新的算学式:乘法与全几率算学式的推导式,文中简称为推导式。 如今,算学界在几率问题的研究上还只是出于初期,汪士载一看他的这个推导式就觉得眼前一亮,再看他附录上的证明方法与两个应用举例就大喜过望,一拍桌子道:“好,太好了!”又瞧瞧他,笑眯眯地说:“我说赵图啊。要不,你就转来咱们理学院就读算了,就读算学专业。” 阿图说:“多谢汪博教厚爱,可学生在外国语学院是为了学外国语,不能放弃了。” “那你可以读个双学位嘛,老夫可以说服校监会准许你这个学期就开始修双学位。”汪士载道。 阿图还是不为所动,摇头道:“学生对读理学院没兴趣。”然后就从包里拿出张红色的喜帖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他说:“学生与苏湄本周六成婚,请博教来喝杯喜酒。” (三二二)开府 周三下午申时未至,新的如意男府门前已经人头簇拥,静候吉时。 天公作美,和风熙日,阳光照在门头上盖着红绸的牌匾,让匾下垂吊着的大红绣球份外惹眼。 这所宅子的旧主钱丝商只是个平民,虽然有点钱,但无甚地位。堂堂大宅的门头只是两间宽,上覆黑瓦,门扇涂以黑漆,黑漆铁门环。不象邻居唐府的御赐宅邸,门头四间阔,覆绿琉璃瓦,蓝门扉,五横六纵金色泡头门钉,兽面衔绿漆锡环,巍峨森严。 阿图曾站在屋顶上瞧过,觉得按园内格局来说,隔离唐府比己家颇有不如,但就门头而言,自己的府门和别人一比是尽显寒酸。虽深感不忿,但又没功夫来改换,只得临时让劳勤买了对石狮子放在门口添点气势。可即便是这样,仍然还是觉得土不拉叽的,便背对着邻家而立,眼不见为净。 “吉时到。” 随着马沛一声高呼,请来的锣鼓班子应声吹打起来,阿晃和阿茂放响鞭炮。阿图头戴金珠冠,身裹白锦袍,腰缠镶玉带,与清一色着绫罗红装的五名老婆手中合牵着一条绸带,只轻轻的一拉,红布落下,露出了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如意男府”,正是傅恒那龙飞凤舞的手笔。 一干来宾随即上前拱手而贺,阿图与老婆们一一还礼。宾客看起来似乎不少,可值得一提的也就是屈闲、阿砸、花泽雪、刘妍与金韶夫妇、颜明真、大嘴李这帮护卫以及船上的船员们,然后是西邻唐府遣来贺喜的裴先生、东邻铁器商刘员外、街面上的致休官宦王老爷、粮油商张员外、布商杨掌柜,再就是阿公阿婆、贵哥祥嫂、阿毛小弟等等里巷街坊,最后则是两名不请自来的客人:长乐和水墨。 尽管这几日有不少人送来了贺礼,但阿图尚没时间去回拜,所以也就不能说是已攀上了交情,冒冒然地去请人来出席开府,似乎不妥;其次,他觉得自己初来京都,和谁都不熟。京都水深,条条道道很多,自己胡乱地去请人来观礼,兴许就是种失礼;其三,开府仪式实际上是周六喜事的预演,用来考察一下这帮新仆佣能不能办好一场婚宴,也不是那么地重要。综上所述,开府仪式也就马马虎虎地办了。 开府不可无人观礼,因此他就让家人四下通告街坊,喊人来免费吃喝。又派阿晃去船上宣布,说不管是谁,哪怕是奴民也好,只要备上薄礼,便可入得府内海吃一顿,还有红包可领。因此牵晃、蛎蛴民、房风、渡岛薰、阿布等人每人都或送几斤香油,或送一小坛米酒,或送一筐果子,或提两只活鸡前来恭贺他乔迁开府之喜了。 门外揭牌仪式告落,将宾客门引入府内宴席之上。十八桌流水宴摆满了花厅与厢房,先上糕点与果品,让来客喝茶聊天。为了营造气氛,劳勤还从外面请来个戏班子,在二院中搭了个台子,鞭炮一响就开始不停地唱。大厨也是自府外的酒楼请来的,一共四位,还附带十几名帮厨与上菜的小妹。 四时,酒席大开。仆佣们端上盘碟,将各种山珍海味摆得满桌,席中还不停的撤下冷了的盘碟,换上新的菜肴,每桌都上足了冷热二十四道菜。酒水敞开供应,堂内摆上了大酒桶,只管拿着壶去加,米酒、水酒、烈酒、花雕、葡萄酒随你喜欢。 长乐穿了一身男装,混在了主桌上坐下,与傅恒、屈闲等人同席,而不是去厢房那边的女宾桌。府内的人到如今是没有不认识她的,只得请她做了主客位,傅恒坐了主人位,屈闲坐了次客位,阿图这个主人坐在傅恒正对面的席位上陪客。 长乐跑来这边的原因阿图是知道的,那就是所有的老婆都不待见她,她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又见她坐在傅恒的身旁,席间一口一个“世叔”喊得亲热,傅恒微笑着与她聊得挺融洽,心中纳闷:这个公主倒也放得下身段,这个岳父倒也不讨厌她。 酒过七、八轮后,只听得堂外发了声呐喊,走到花厅门口一看,一名青衫年轻人正杀猪般叫着被图辉倒拖出去。阿图招来前手藏一问,方知是名闻访混在了街坊中入得府内,正躲在茅厕里做着访闻记录,被名街坊阿公揭发。 随即就见那名阿公跟着走出来,口里骂骂咧咧:“涩屁沟儿,那么多纸,问他要张都不给。” 今日开府之前,一些报馆的闻访就来了,却为前手藏、前田切和图辉带着几名家人拦在外围不给放入。没想到,这些闻访也真有办法,装成街坊混了进来。 混到别人家里去采集隐私,为人所不耻,也定是那种八卦小报馆才干得出来的事。大伙围观了一阵后也就笑着回去堂中坐下,继续吃喝。刚坐下没多久,劳勤就来到阿图身边耳语了几句。阿图听了,便对着同桌人告罪一声,离席赶去大门。 台阶上站着三人,其中一人是名高瘦的和尚,一身灰色僧衣,乃是出雲国的行人司少尹尘矶。另一人是名清秀的绿衫少女,便是花想容身边那个伶牙俐齿的未晴。第三人是个灰扑扑的中年人,这个就不认识了。 看来花想容等不及了,尘矶就是她和阿图说过要派来京都递交国书的人。阿图快走几步,抱拳道:“少尹,未晴姑娘,这位是。。。” 三人与他回礼:“见过如意男。”接着,尘矶介绍中年人道:“这位是鄙国行人馆馆主邹维。” 早在文宗时代,朝廷就在雨花台附近划了一大片土地出来,专门无偿供给诸侯国建造行人馆。行人馆常驻诸侯国人员,其馆主代表国主与皇家和朝廷进行沟通。虽然朝廷有此雅意,但诸侯国未必有相应的财力,在京都维持一套院馆、派驻个几人,加上其它的开销,一年没有几千贯是不成的。所以大宋的二百多家诸侯中只有半数在京都设有行人馆,且有不少是数国合用一套院馆,以节省开支。 出雲国属于中等诸侯国,刨去附庸封地的收入,一年岁入约为一百五十万贯,不难在京都维持一个稍微体面点的行人馆。 尘矶介绍完邹维,后者就将一个大红的帖子递了上来,说是行人馆的贺礼。阿图笑着收下,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带着三人走去后院。 阿图以前给别人所留的都是原来那个小院的地址,搬家后便还是将张妈暂时留在了那里,就是怕万一有人来寻可以指点他们前来新府,有信也可以收一下。问问尘矶,他们正是先去了那个小院,经张妈告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来到五进院,拐去右手的东主院正房,进了一楼西侧靠边的一扇门,便来到了书房。 房中按南北朝向摆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还有一个铜制的狮子镇纸。书案之后有张转椅,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书案东侧靠墙是一排书柜,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西侧靠墙则摆着四张圈椅,两两间有个茶几。 三人坐下后,婢女上茶。 阿图的第一句话自然是问候一声:“国主安好?” 刚说完就见未晴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头上,心下微觉汗颜。其实他有好几顶银冠,可金冠就花想容所送的那么一顶,这是因为明珠金冠不是他这个男爵的品秩能戴的,戴着属僭越。但他今日想要威风,所以也就小小地违制了一次。 “好。”尘矶与邹维齐声拱手答道。 阿图也不再多话,直接问花想容是不是急着要递交国书给理藩院。 尘矶答道:“贫僧乃是昨日方才抵达京都,今日就前来拜会爵爷。国主虽有国书交托贫僧,但却嘱咐要事先谋划妥当。因此,贫僧尚需筹备,然后见机行事。” 花想容和阿图说过,选尘矶为使的原因之一是其师傅雪舟乃是理藩院的僧都。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尘矶的这种身份正好是恰恰用得上。 大宋的体制是,诸侯国是皇家分封的领主,属理藩院管理,所以具体处理出雲国事务的便是皇家与理藩院,和内阁朝廷的关系不大。但就另一方面来说,诸侯国事务又牵扯万千,稍微处理不好就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象退回封国这种大事皇帝也不可能不征求内阁的意见。 尘矶说完便对着邹维一点头,后者就将一个信封递到了阿图的桌子上。阿图从信封里抽出张纸来一看,原来是份国书的副本。粗粗浏览一遍,其上大致说花想容自忖无治国之才,恐有负皇室分封之本意,又思慕故土,因此愿意退回封国,迁居京都,并祈求皇家能赐还国姓,收归宗族。 阿图看了两遍,思索一阵,嘿嘿地笑问道:“谁给国主出的这个‘赐还国姓,收归宗族’的主意?” 尘矶与邹维见他明白了,相顾一笑。尘矶答道:“国主天纵英才,乃是自己寻思到的。” 这封国书有两层意思:其一就是退还封国;其二就是祈求赐还国姓,收归宗族。可以说第二层意思隐约又是第一层的条件,即是皇家收回封国可以,但得赐还国姓,收归宗族。 出雲国乃是伯国,按花想容国主的身份,若是退回了封国,认祖归宗后,皇家至少得封她个公主吧。按皇家的分封体制,公主可以封国,那么过几年后,是不是再将其分封出去?若是如此,那么花想容只是换了个地方去做国主,虽然新的封国不可能有出雲国那么大。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的变数,即是花想容认祖归宗也不一定能受封公主,或者只能封郡主,又或者皇室虽授公主称号却不分封。但既然有了这么多的变数,皇家就一定要慎重考虑了。 其次,这次退回封国主要是为了吓唬那些豪臣们,除非万不得已,花想容也不希望彼此一拍两散。可那些豪臣们会自己去暗中权衡,既然有上述那种可能,他们也就又多了一层顾虑。 从她来回一百八十里迎自己的坚韧,和这次递国书上所表现出来的狠劲与聪明,阿图觉得这个花国主的确是个厉害角色。 大家再说一些细节后,尘矶与邹维就要告辞,说今日是如意男开府的日子,讲了这么久的话已经很叨唠了。又说国主的意思是让未晴暂于他府上借居,作为双方的联络人,具体事情她都清楚,阿图有何疑问尽可问她。 阿图可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于是让婢女引着未晴前去客房安顿,安顿好再带去厢房的女宾桌。自己则拉着两人前去二院赴宴,并吩咐厨房另开一桌素席给尘矶。 (三二三)迎亲拜堂 周六下午,胭脂巷内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唢呐齐响,迎亲的队伍拥着四顶八抬花轿浩浩荡荡地向着花楼街行进。 为了完成迎亲之礼,傅莼、苏湄、傅萱与傅樱昨晚就被送到了胭脂巷的旧宅,中午以前在家里梳妆完毕。下午两点,阿图就带着队伍前来迎亲了,经过了答礼、讨喜、拜别、出门、上轿、掷扇等程序后,炮仗点燃,花轿便向着花楼街出发了。 阿图穿了新郎服,十字披红,骑着乌魔,由阿晃和阿茂牵着,一路喜气洋洋。有道是:头顶花翅帽,胸戴大红花,身着红吉服,胯下乌魔马,步步撒谷豆,沿途鼓乐响,顾盼有得色,意气正风发。 同娶四亲,乃是多少年未现之盛举。沿途围观之人手上指点,口中热议,某些夫纲不振者更是掩面嚎啕:“不公,不公!老天待我何其薄,把只母虎骑颈头。”连巡差们听说有这等热闹之事,也自发派出两人在马头前为新郎开道,一路喝退围堵人群。 不久,花轿抵达新宅,又经过了摸橘、延请、跨门,阿图与四女就被引到了花堂前。堂间挂彩,地上红毡,堂上左挂凤凰,右挂狮子,中间和合二仙,画桌上点燃龙凤红烛。此时,宾客尚大多未到,堂内只留一干亲近的人等,阿图与苏湄请来几名同学也被准许观礼。 申时,阿图与傅莼二人先就位,进香、跪、再进香、再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之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傅恒、夫妻对拜,阿图牵傅莼入洞房。 因今日的婚礼有八台大轿、亲迎、白日入门、走正门、拜天地等等违制之处,所以这个拜堂仪式就举行得完全不合礼仪,宾客尚未前来他们就把堂给拜了。这也是没办法,为的就是避开众人眼目。 阿图手牵红绸前行,身后跟着一个娇滴滴的红身影,真是心头春风起,疾快赛马蹄。又暗暗赞京都的风俗好,尤其是对那个上轿没有说法,便自己将四位老婆一一抱入花轿。若是照着虾夷的风俗,自己没有家人,就要难免指派阿晃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将自己的阿莼、湄湄、阿宝和乖宝抱入花轿。这小子浑起来,兴许就要吃自己老婆们的豆腐,在柳腰、粉*臀、玉腿上揩那么两下美人油。 如此,情何以堪!自己又如何受得了。再说,就算自己受得了,可倘若把夜叉花蕊给摸烦了,给他迎面来记带着火焰的无敌神掌,那今日的喜事就难免化为悲剧一场。 刚入洞房,转头一看,只见刘婆子连同阿晃、阿茂、前田切等都要跟进来,口中连喝:“去、去、去”,赶走一干不长眼的人等。把门一关,将老婆一抱,坐上千工床。正准备先在老婆身上摸几下,吃几块小豆腐再说,却被她一推,耳中听道:“苏家妹妹还等着呢。” 于是,只得先半揭红头盖,在她脸颊亲上一口,随即出来花堂与苏湄同样再来一次,再牵入洞房。之后就是傅萱与傅樱,大礼乃成。 四入洞房之后,宾客们才姗姗前来。风闻适才拜过了堂,掏出喜帖看时辰,一查之下,确认自己并未晚到,便摸不着头脑了。随后请客入席,戏班开唱,阿图则穿着吉服,由着阿晃与阿茂陪着,挨桌向来客敬茶,说几句感谢话语。 府内二院、三院的厅房与院子里摆上四十张流水大台,只等主宾一到就开席。此后便是流水席,坐满一桌便开一席。请来的宾客除去开府的那群人等之外,阿图与苏湄还各自请了几名师长、同学与好友前来喝喜酒,街坊邻居只要略备薄礼或送铜钱八文,便可带上一家入到大院内喝上喜酒一杯。如此,也逐渐坐满了二、三十桌。 前手藏与图辉仍然是带着家人堵在府外不放闻访进入,还不时四下巡查,看有没有闻访混了进来。 “严同知到。” 大门口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名。阿图带着伴郎阿晃正在某桌与前来的街坊们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听得唱名声,赶紧拱手告退,来到门口。 台阶上,一身蓝色直缀的严象似笑非笑道:“小子你娶亲也不给本同知一张请柬。” 对于严象可不用藏着,他能耐大,今日之事定瞒不过他。阿图拱手笑道:“老严,我瞧你也不算太坏,不发帖子是怕连累你。这不,没帖子你不也来了。” 严象打了个哈哈,随后将一个贺帖塞给他:“算你有义气,拿着,这是贺礼。不过你娶亲,本同知要是不来,皇上那儿也是交待不过去的。” 说完,严象也不待他请,径直往内走。阿图将贺帖递给身后的劳勤,自己跟上,带着他去了花厅的主桌。 主桌上目前只坐了傅恒、屈闲、陈世锦和金韶四人,因为等会还有些诸如汪士载这样的贵客上门,才空出了大半的席位。阿图没有亲人,因此傅恒就作为男女双方的“大亲”坐于主人位,与其他三人喝着茶水、吃着糕点果品闲聊。 如同周三开府一样,长乐又跑来了。不过这次因为傅莼等人作为新娘不会出来赴席,她就穿了女装,坐在三院正房那边的主桌上。阿图本以为她今日定然不好意思前来,可拜完堂从洞房出来后,盘儿就跑来说长乐来了并坐去了女宾那边。这个公主象个膏药贴般地欺近身来,算是有点死打烂缠,阿图虽然惊愕,可总不成赶她走吧,只能随便她。 与主桌相邻的是次桌和三桌,次桌上坐的是街坊间的一些德高望重之辈,由大嘴李做主招呼宾客。三桌上坐着阿砸、田羊、贾含、小王将军、前田切,由阿茂做主陪客,伴郎阿晃的席位也在这里。 阿图陪着严象来到主桌,向桌上四人介绍严象的身份。其实根本不用他介绍,门口的唱名声大家都听了。于是,傅恒、屈闲、陈世锦、金韶起身与他见礼,说着“幸会”之类的话,严象听阿图介绍说眼前这名中年人就是傅恒,好好地打量了他几眼后,恭敬地回了个礼。 见完礼,严象走到屈闲身旁道:“屈先生近来生意可好?” 屈闲微笑道:“尚好”,一指身旁空位:“要不,咱们坐一起。” “甚好。”严象答道,随即在他身旁坐下。 听着两人的对答,屈闲和严象是旧识,似乎还彼此相熟。阿图看看陈世锦与金韶,两人都是一副拘谨色,显然是有些怵严象的身份,再瞧瞧屈闲,却是轻松自若,心道:“这个屈掌柜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这时,大门口又传来一声长唱名:“薛副教、徐暨到。” 听说这两人到了,阿图大喜,对着五人说声“得罪”,拔腿迎了出去。 阿图去迎薛行和徐暨,走到半路却碰到了长乐。原来她听到薛行来了,也迎了出来。 两人联袂赶到大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两人。其中薛行头戴红帻巾,一身白色女儒服,宽袍大袖,手捧卷轴一幅。徐暨则是头戴黑网巾,身着青衫,手里也是捧副卷轴。 阿图走到两人面前,先对着薛行一个长揖,欣喜道:“薛先生能亲来弟子婚宴,学生不胜感激。” 薛行呵呵一笑,把手里的那幅画往他手上一塞,道:“画好了。亏你这小鬼还有点良心,否则先生我要悔死了。” 原来当日薛行负气之下,便将这画舍了。出得书画室,还没走出自修院就已后悔了,但她性子素来高傲,说出去的话又岂能收回。回去后,想到这幅藏图画就这么成了半拉子,心中的那个肉痛就甭提了,一晚都睡不着。 第二日一早她来到课堂上课,却在讲台上发现一张纸条。纸条是徐暨留给她的,说赵图把画给留下了。这下她可是大喜过望,下课后匆匆地赶去了书画室,当时就继续画了起来。到了前几日,画终于大告功成,原本是十五匹藏马,最终却有了十六匹。 阿图接过画卷,再次躬身行礼:“谢先生赐图,学生感激不尽。” 他一躬身,薛行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长乐,“这位。。。啊。。。薛行参见公主。” 长乐不肯受她的礼,赶紧扶住了,笑吟吟地说:“薛先生无须多礼。”然后把薛行手一牵,转头对阿图道:“我先领先生进去。”也不等他回答,拉着她就往里面走。 薛行跟着长乐进去后,阿图转向徐暨道:“先生能来婚宴,又将薛先生也邀来,学生实是感激。” 徐暨是阿图周四去自修院特意请来赴宴的,但薛行他可不敢冒冒然地去请,就托着徐暨去试探着问一下。结果,徐暨就真的把薛行给带来了。 只见徐暨露出了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苦笑道:“唉。徐某字元放,如意男以后休要以先生相称,称字即可。此外,在下原本是苏夫人经史学院同窗,也当不得‘先生’二字。” 哦!这里面居然还有此种情由。再看这个徐暨,但觉他生得颇为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一下子就让阿图脑子里浮现了“喝酒、吟诗”二词。 不过,这种大婚的日子,他也不愿去胡思乱想,强压住了心头的疑问,挤出了满脸的堆笑道:“既然如此,在下草字‘得美’,元放以后称字便是,也不可以爵位相称。” “得美。”徐暨轻念一声字号,将手中字卷往阿图手上一送,“无以为贺,一副字而已。” “可是行书?” 徐暨一愣,笑道:“非也,乃是楷书。” 两人相对而笑,携手入内。 阿图将徐暨请入花厅,又将他介绍给主桌上的五人。大家互相说了些客气话后,徐暨入座。 (三二四)来回迎客 花厅里已然坐上了七、八成的宾客,就是前三台还有些空位。今日的主客是汪士载,他不到就不能开席。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汪博教,沈先生到。” 汪博教到了。阿图欣喜,将徐暨交给傅恒,自己再次转身出迎。 门口果然站着汪士载,穿着那身博教的黑色深衣,显然是有给他撑门面的意思,身旁站着沈扬,穿一身蓝色儒衫,面带洒脱的微笑。 见到他出来,汪士载的白胡子笑得一颤颤地,不等他行礼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声:“恭喜。”同时将手中的一个锦盒递给他道:“老夫也没啥好送的,就一对笔。愿你们夫妻比翼连枝,勤学不缀。” 阿图接过锦盒,连声称谢,然后往身后的劳勤手上一递。欲与沈扬见礼,却见他正向着台阶外望着,脸上忽现一片惨然色。看了他这副表情,阿图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颜明真刚刚下了马车,正给车夫付钱。 颜明真付了钱,转头向着府门走来。汪士载看到沈扬的呆模样,不悦道:“沈扬,干什么?” 沈扬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手中一个纸盒往阿图手中一塞:“恭喜,恭喜。一方砚台,不成敬意。” 阿图接过纸盒说:“沈先生能前来参加婚宴,学生实是大喜过望。”又对着两人道:“学生有名客前来,请汪博教与沈先生稍待。待学生迎了她,便请博教与先生一同入内。” 汪士载笑道:“无碍,老夫等你就是。”沈扬虽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此时,颜明真已走近了,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便把头一低,身子一侧,停住了步子不走了,似有回避之意。阿图见她陡然停了脚,只得将纸盒交给劳勤,自己迎下台阶作揖道:“颜医师。” 颜明真今日穿了身高腰长裙,裙摆几乎曳地,外穿绣花罗衫并披帛,发髻、耳边与颈项间戴了些首饰。这还是阿图第一次见她隆重着装,心道:“颜医师可真给面子。” 听他呼唤,颜明真才转过身来,脸色一片苍白,将手中的一个提篮递给他道:“这是我配制的九味养颜丸,给夫人们用的,就当是我的贺礼吧。” 阿图喜道:“颜医师配制的养颜丸一定是好的,夫人们见此药丸,定然欢喜。”一侧身,手指府门:“颜医师,请进。” 颜明真却摇头:“我不愿与台阶上那人见面,稍后我自行进去便是。” 情形有些古怪,再回想刚才沈扬的表情,恐怕颜明真不愿见的人就是他。阿图只得道:“也好,那我就先行告退,医师稍后一定要入来。” 颜明真点头道:“好,你先去吧。” 于是阿图告罪一声,走上台阶对着阿晃说了两句,让他看觑着颜明真,自己则去请汪士载与沈扬进府。汪士载也看出来了沈扬与前来的那名女子定是有所瓜葛,见他还磨磨蹭蹭的,主人说两声“请”都不迈步子,就在他肩头一拍,两人一起跟着阿图走了进去。 陪着两人来到主桌,阿图便请汪士载坐了主客位。沈扬与徐暨虽然不太熟,但还是彼此认识的,两人就坐到了一块。 当下,阿图再给众人相互介绍,人人都对着汪士载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汪博教”。看来,宫廷博教确实很有地位,连严象都一丝不苟地行了礼。 既然汪士载这名主客到了,阿图便要宣布开席,门口又传来一声:“唐公子到。” 那具混沌材,直到第二日傅恒回府,阿图才知道是具什么样的琴,不禁暗夸这位唐公子有冤大头的风范。又听说唐国是大宋最富庶的诸侯,那就和皇帝一样,也是个最适合做冤大头的。听到唱名,阿图对着诸人告罪一声,又一次出迎。 赶到门口,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正面门而立。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阿图望着他一打量,但见此人无论是外型还是气度都远远地胜人一筹,加上那具混沌材的原因,不禁对他好感顿起,抱拳道:“唐公子肯赏面前来,小府真是蓬荜生辉。” 唐棣手上抱拳,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道:“如意男大喜之日,棣为近邻,冒昧前来叨扰一杯喜酒,祝如意男与夫人百年好合,不知可否?” “哪里话。唐公子能来,图当列鼎举觥相迎才是。”阿图侧身让开路,“唐公子请。” “请。”唐棣含笑随着他走入大门,身后家人则将礼单递给了阿图身后的劳勤。 阿图带唐棣入席。唐棣自然是认得汪士载的,还不等阿图介绍,就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他还认得严象,两人互相抱了个拳。又听说主位坐的是傅恒,也主动走上前去,口中连说“久仰”。反正,对每个人他都是脸上带着微笑,口里与手中的礼数不缺。 唐棣坐下后,暗思同桌之人,却是一名宫廷博教,一名锦衣卫同知,一名新人长亲,两名大学先生,一名骨董店东主,一名糖果店东主,一名朝奉,再加上新郎倌与他这个唐国公子,可说是五花八门。又见堂中别席,多是些街坊邻居,口中市井小语不断。堂外露天之中,甚至还有一帮脸上刺青的奴民。不禁暗暗称奇,心道这位如意男也未免太不拘了一些。 主席终于坐满了,阿图宣布开席,门口再次大放鞭炮,唢呐声、金鼓声更加地鸣响几分,各种菜式流水般地摆将上来。 今日的厨子也是象周三一样,都是从酒楼请来的,却增加了一倍,共八位,帮厨与上菜的小妹也相应增加一倍,每桌要上冷热菜共二十八道。顷刻间,各种山珍海味就摆了满满了桌子。 阿图在首桌上与大家连喝三杯后,便由阿晃、阿茂陪着开始依桌敬酒。先于次桌向着街坊们敬了三杯酒后,就来到第三桌。 这里坐着阿茂、前田切、阿砸、田羊、贾含、小王将军之外,开席前加了傅恒带来的一名队正与两名年轻的街坊。见他前来敬酒,三名同学全部站起身来,每人跟他干了一杯,道声:“恭喜”。小王将军却说得喝四杯,理由是他今日娶了四名老婆,当一人一杯。阿图含笑与他喝了,再与另外几人每人喝了一杯。 阿图的同班中共邀了四人前来喝喜酒,除了此桌的田羊与贾含外,王晴与颜瞳坐在了女宾那边。至于贺礼则是阿图提出来的,说他想要套《仙神记》。此书是最近几年开始流行起来的一套闲书,每套十本,里面讲的是仙神们你打我斗,无论是成人还是孩童都极爱看。于是王晴去买了套《仙神记》作为四人的贺礼,共花费二百三十六文,平摊到每人头上为五十九文。 敬完三桌便走去第四桌,依次敬到第七桌时,忽听大门口再次响起了唱名声:“蓝姑娘、宁姑娘到。” 四小姐和宁馨儿可来得真巧!阿图匆匆敬完这桌,赶去门口迎客,果然就见到了她们两人,后面还跟小红与菱角两名婢女与阿忠、阿兴两名武仆。 各自递过来一份贺帖后,四小姐在他周身上下一打量,含笑道:“公子居然是名男爵大人?小女子先前真是有眼无珠。” “多谢。”阿图收下帖子交给身旁的劳勤,“不敢瞒小姐,乃是刚封的。” “死人,一回来就娶亲。”宁馨儿凑近了,低声哀怨道:“说!想过我没有?” “这个,自然是。。。哦。。。两位姑娘请入内。”他舌头在嘴里含糊着一转,也不知他说的究竟是“想”还是“不想”。 于是,四小姐、宁馨儿等四女被阿图带去了三院的女宾席位,阿忠和阿兴由旁人领着去二院入席。 因为府里的傅莼等人都要拜堂入洞房,里贝卡又是个西洋人,所以无人可陪女客,只好将盘儿、芊芊与小清三名婢女推出来,对外宣称是新妇们的远亲,让她们穿着伴娘的吉服来陪女客。如此也还是不够,又让素娘也冒充亲戚,走动在各席之间。 女宾主桌上坐着里贝卡、长乐、薛行、颜明真、刘妍、蔡采、金韶老婆、盘儿,此席由盘儿做主陪客。 次桌上坐着一干街坊老爷、员外、商人的老婆,由小清作陪。 三桌上是芊芊、花泽雪、渡岛薰、柴门纹、王晴、颜瞳、水墨、未晴,由芊芊做主。 阿图领着四小姐与宁馨儿来到主桌,先将两女介绍给大家:“这两是海参崴蓝姑娘与宁姑娘。” 接下来介绍众女,阿图手里在里贝卡腰上一围,笑道:“这是里贝卡,她很快就会是我老婆了。” 里贝卡穿了件西洋式淡青色丝质高胸长裙,天鹅般的雪颈下有一挂细细金丝颈链,下悬一颗宝石坠子,火红的头发挽了一个宋式的发髻,上插一根碧玉簪,整个人看上去以静雅为主,倒象是名京大的外籍女生。听到阿图这么介绍自己,便往他胸前一靠,做了个幸福的小女人状。不过这个举动不太符合宋人在公众前的习惯,把同桌的女人们都看呆了。 跟着介绍盘儿、芊芊、小清,按着事先编好的胡说一通。轮到长乐时,只说她叫赵怡,也不提她公主的身份。依次往下,到了花泽雪时就又有些尴尬,便说是往日顿别的故友。 介绍完毕,阿图端起了酒杯,向着刘妍与蔡采道:“内子一向蒙二位姐姐关照,小弟敬你们一杯。” “如意男客气了。”蔡采举杯站起身来。眼前的新郎是名男爵,她不敢怠慢。 刘妍也站了起来,为苏湄鸣不平道:“赵图。你今后可得对苏丫头好点,她可是为你受了委屈的。” 听了这话,阿图先瞅瞅长乐,后者低下了头去,便道:“姐姐们放心,小弟岂能如此不堪。”说完,与两人对饮一杯。。 随后,阿图再敬颜明真:“颜医师,我敬你一杯。”颜明真却对着他身后的阿晃一指,笑道:“阿晃,你可是伴郎,伴郎可是转管喝酒的。怎么着,我看今日都是新郎官在喝,你这伴郎怎么无声无息的。” 阿晃见有酒灌来,把脑袋一缩:“我这个伴郎就是做做样子,阿图能喝,还不如让他自己来。” 花泽雪可不干了,佯怒道:“你喝不喝?不喝我揪耳朵灌了。” 阿晃没法,只得代阿图喝了这杯,然后又被逼着与金韶老婆、柴门纹、渡岛薰等各喝了一杯,一下子就头昏眼花起来。 阿图笑嘻嘻地看着他喝,也不阻止。等他喝了七、八杯,便举杯向着王晴与颜瞳道:“来,本同学敬两位女生一杯。” 两女生起身,端着杯子却不沾唇,囔道:“我们要看新娘子。” 四周的女人们顿表同意,凑起了热闹:“对,我们都要看新娘子。” 阿图环视一圈,笑道:“行。等本新郎揭完头盖就带她们来给大家敬酒。” “这还差不多。”颜瞳得了这话,便与王晴一起跟他喝了这杯。 接下来,阿图与四小姐与宁馨儿也各喝了一杯,问到她们尚未落榻客栈,便请她们于府内客房住下。二人应诺,他就嘱咐了盘儿、芊芊与小清好好招待,自己赶紧告退,转回花厅继续敬酒。 回到花厅,往主桌上一瞧,眼见气氛虽然不错,但汪士载等京大先生都面露古怪之色,便驻足不去了,只在别桌附近转悠。原因是他并未和他们明言是同娶四亲,人人都以为他只是与苏湄成亲而已。 于堂中再转了两圈,敬了几轮酒后,阿图便把劝酒的事交给了阿晃、阿茂和前田切三人,自己则迫不及待地赶去洞房揭盖头。 (三二五)揭盖头 夜幕初垂,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光影流苏。 府内西主院正房楼下居中开门,进门便是中堂,堂后有楼梯上二楼。楼上有两个大套房,每套六间,傅莼住东面那套,苏湄住西面那套。 傅萱与傅樱住了中院的正房二楼,也是两个大套房,每套六间,一东一西。里贝卡住主院东厢二楼,一北一南有两个套房,每套四间,里贝卡住了北面的那套。 至于东主院,就是阿图自住了。因为每位夫人都各有喜好,所以她们所住的一楼都即将进行改建。例如西主院的一楼,除了一个共用的大客厅外,还要增一间傅莼的练功房以及一间苏湄的书房,并一间做女红的手工房。 西主院正房,傅莼房内。 龙凤双囍灯、漆金千工床。点灯橱下,大红帐中,秤杆挑,盖头落,四目相接,二人相对一笑。 “夫人,请喝糖茶。” “多谢夫君。” “夫人,请同饮合卺酒。” “多谢夫君。” “夫人,盖头许久,气闷否?” “礼仪如此,妾不闷。” “夫人,饿否?为夫袖里有鸡髀一只。” “多谢夫君,妾不饿。” “夫人,今日能娶吾之阿莼,为夫兴奋莫比。” “妾亦是,愿与君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夫人,圆月乃是你我情意的证人,为夫要看圆月。” “今夜非月中,月不明不圆,莫非夫君要效旧日冲云破霄之举?” “非也。” “那如何能看圆月?” “请夫人小解罗衣,展现胸前圆月。。。” “啪!” “夫人有违妇道,藐视夫纲!” “口出轻薄,活该姑奶奶打!” ※※※ 西主院正房,苏湄房内。 龙凤双囍灯、漆金千工床。点灯橱下,大红帐中,秤杆挑,盖头落,四目相接,二人相对一笑。 “娘子,请喝糖茶。” “多谢相公。” “娘子,请同饮合卺酒。” “多谢相公。” “娘子,盖头许久,气闷否?” “礼仪如此,妾不闷。” “娘子,饿否?为夫袖里有鸡髀一只。” “多谢相公,妾不饿。” “娘子,今日终娶吾师,为夫得偿夙愿,百倍振奋。” “妾亦是,愿与君比翼连理,恩爱百年。” “娘子,夫妇间可有礼?” “夫妇之际,人伦大道,自是有礼,可观《礼记•内则》。” “学生请先生行周公之礼。” “啊!可相公适才说过,堂间有宾客欲观新人。。。” “短周公即刻,费时无多。” “这个。。。妾唯君所欲。。。” “既蒙俯允,则请展股开肱,学生这就来矣。。。” “死东西!” ※※※ 中院正房,傅萱房内。秤杆挑落红盖头,饮罢糖茶合卺酒。 “阿宝,盖了这么久,闷不闷?” “呵呵,我才没那么笨,听到你推门才蒙上。” “饿不饿?我带了只鸡腿来。” “我最怕饿,听说上花轿没得吃喝,所以今早随身带了袋夹肉米饼,已经吃饱了。” “阿宝,亲热一下吧。” “嗯。蛮子,你帮我脱。” “啊!裙下是什么东西?又长又硬!!!” “呵呵,是瓶米酒,我不但怕饿,更怕渴。” “哇。。。我最爱阿宝的美腿,修长合度,光润无瑕。。。” 咕噜噜。。。咕咕噜噜。。。 “蛮子,不好了。。。” “什么事?” “我。。。我要出恭。。。” “速去,速去。。。” 。。。。。。 ※※※ 中院正房,傅樱房内。手持秤杆,却不见盖头。 “乖宝,把盖头盖上。” “不。你盖上,我来挑。” “是为夫娶你,又不是你娶为夫。” “要挑一起挑,要不都不挑。” “唉,就依你。。。只是,何来又一挑头。” “我用尺。” “何来又一盖头?” “替妹妹我解开红肚兜。” “哇!!!月半弯。。。乖宝,先喝红糖茶” “乖宝,再饮合卺酒” “乖宝,饿不饿?为夫袖里有鸡腿一只。” “好。真有点饿了。” “咦!刚才还在袖子里的,这下滑到哪里去了?” “我来找。。。找到了。。。喂!你干嘛把它夹住,拔都拔不出来!” “轻点。。。别乱拔。” ※※※ 喧哗已止,宴客已陆续离去。府中的灯火依然处处通明,家人们正来来往往地奔走着收拾残局。 今夜揭完盖头后,阿图便带着她们同去外面给来宾敬酒。这四名新娘一来到花厅,顿时满堂生辉。在啧啧地一片赞叹声中,阿图陶陶然地喝下无数杯酒,然后与老婆们转回洞房。回到洞房,便逐一与新人亲热一番,但最终会留宿于傅莼的房内。因此等他离开后,苏湄就穿戴了起来,出来收拾残局。 阿图急需一名老婆总揽家务,让傅莼或者她来揭榜。可苏湄要读书,是既没管过家,也不会管家,更没心思来管家。傅莼也推说自己不会管家,而且正在勤练武技,没功夫也不愿干这等琐碎闲杂的活。可谁让傅莼实际年纪最大,又是闲人,就只好赶鸭子上架,当了这个管家婆。但今夜阿图要睡在她那里,苏湄就只得代她守在花厅里,眼睁睁地看着郑忠、劳勤指挥着家人做这做那。 苏湄看着他们在厅里厅外走来走去,随口就发施着一个个的号令,家人们就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犹使指臂,心中便暗暗惭愧自己没那本事。 苏湄知道自己这个相公很忙,不但有学业课程,还有心要深研学问,更有着好些个雄心勃勃的想法。就打学问上的事来说,他就被汪博教要求就几率学写个大纲。汪博教是出了名地喜欢栽培年轻人,其门下人才济济,桃李芳华,若是得了他的提携,当前途无量;;对门的金朝奉也介绍了两处产业,一是家船厂,一是家当铺,他也正在考虑有关这些产业的事;另外,皇帝也开了金口,让他来主理造一艘龙舟,可他一直忙着,还没空去搭理那事。 一个人的时辰与精力是有限的,他同时做着这么多的事情,就不能让家事再把他给拖累了。可是,谁来管这个家呢?如今可真是个难题了。 “苏夫人。”身侧传来一声轻唤。 苏湄转头一看,一位穿着素淡的女人正缓步走来,出言相询道:“这位姐姐是?” 女人大方地在她身前一站,“奴家宁馨儿,见过苏夫人。”言语间,福了福身。 宁馨儿?苏湄记起来了,就是傅萱和傅樱口中的狐狸精,适才在女宾那桌也见过她。不过听说她是寡妇,一直都是叫“宁夫人”,怎么此刻称起“奴家”来了?既然称“奴家”就是刻意要表明自己单身的身份,这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如傅樱说的那样,真的看上了自己的相公,也不知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女人。 虽然怀疑对方是个狐狸精,苏湄还是微笑着起身还礼:“是宁姑娘啊,这么晚还没休息?” “尚早,奴家有晚睡的毛病,不到后夜是睡不着的。”宁馨儿走近到她的身前,上下的再看看她,露出了赞叹的眼神,“船上的那些时日里,爵爷言语间就常常提起夫人,因此奴家想啊,能让爵爷如此牵挂的定是位仙子般的人物。今日一见,可不正是如此么。” “宁姑娘言过了。”苏湄口中谦虚,“今日府中繁忙,若有怠慢了两位姑娘,乞望海涵。” “哪里。奴家与蓝妹妹能喝到四位妹妹的喜酒,深感荣幸。再说,贵府上下对我姐妹都言行有礼,招呼唯恐不周,可见苏夫人平日治家有道。” 苏湄哭笑不得,宅子和家人都是刚买来的,可没有自己半分治家之功,嘴里“哪里、哪里”地含混着,随即请她于身旁八仙椅坐下,另寻话题:“听说姑娘是海参崴人士?” 宁馨儿坐下,幽幽叹道:“其实奴家本是山东莱州人,成年后才辗转去了北地。北疆苦寒,奴家便欲再回南方。” “那姑娘是欲回莱州老家了。”苏湄随口问道。 宁馨儿呵呵一笑:“奴家这次随着蓝家妹妹于上海落船,尔后辗转苏、杭来到京都,沿途所见所闻俱是江南的繁华盛景,风土人文,便改变了主意,不欲回莱州,而是想着在此四地择一而居。” 听了这番话,苏湄顿生狐疑,暗思她说的虽是四地择一,恐怕还是想搬来京都吧。又念到自己家相公的那个德性,恐怕还真地如傅樱所说的已和眼前的这位宁姑娘好上过,心中微微泛起些醋意,又带了些恼怒。不过她的涵养还是很深,只是再次岔开话题:“怎么不见蓝姑娘与姑娘一起?” 宁馨儿带着微笑道:“适才奴家与蓝家妹妹在府内遇上了丰原令,蓝妹妹便随丰原令前去书房说事了。” (三二六)傅恒的订单 东主院的书房中,傅恒坐在阿图的书案之后,四小姐搬了张交椅坐于案前,正在细看着手中的几张图纸。 今晚的喜宴上,主席上的宾客多半都走得早。八点刚过,汪士载首先辞行,与沈扬一道离去,接着就是唐棣,然后是屈闲和严象。八点半左右,主席的宾客便尽皆辞别而去。 九点多钟,傅恒在院中遇到了四小姐,得知她是海参崴蓝家的少东,便与她聊起了造船与兵器的话题。接着两人走去了书房说话,傅恒就拿出了几张船图来给她过目。 傅莼只跟相公开了个口,阿图就立马掏出来一百万贯的现票,借给了傅恒作为军费。有了这笔大钱在手,傅恒就闲不住了,这段日子就天天与妹子商讨有关丰原的整军事宜。 库页岛上崇山连绵,森林茂密,内陆之间都是小道相连,难以大规模行军,若是有敌来攻,必然也是走海路,取道于岛南东伏见湾一带的沿海。所以就防御而言,最好的做法是御敌于海上,但以往的丰原国做不到这点,都是在陆上大修城池以为防御,这是因为国力不足而水师孱弱的缘故。 可如今的傅氏有了火箭炮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便可以根据自己的优势来组建一支特别的水师。按傅恒的想法,多造小型战舰,不装火炮而只配备火箭炮,这样就可以用少量的兵力来组建一只强有力的水师。打个比方来说,一尊八斤的直炮需得三人操作,火炮越大,所需的人手相应地越多。可一具八联装的火箭炮只需两人足矣,且火箭炮是安于甲板之上,由于炮架轻便,可以三百六十度地旋转瞄准敌舰,全方位地施射,威力不是前者可以比拟的。 阿图听完了傅恒与傅莼的设想,一夜之间就画出了好几种船型给他们选择。傅恒经过取舍后,选定了其中一种命名为“千屿”型的超小型舰。千屿舰设计为排水四十吨,船长五十八尺,宽十六尺,吃水八尺,单桅装猫耳帆一面,向前斜伸的船首斜桅全开后可长达十四尺,上装各种三角帆。这种船有如下几个优点:其一就是航速快,设计船速在理想风速下可以达到四十哩;其二就是所需人手极少,三名有经验的水手便可将它操纵自如,它配装两架火箭炮时的战时额定人员是十人;其三就是它不仅适于远洋航行,也可以走内河水道。 四小姐所看的只是种草图,并非是标准的设计图,一套标准的舰船设计图有好几十张,但她对造船心得甚多,略扫几眼就领会了这种船的设计思路,心中顿生疑云:这种四十吨的小船要求船壳的厚度要达到九寸,完全是战舰的标准,可如今最小的战舰都有百吨的排水,这种小战舰能有何用?其次,若说是战舰,但其干舷低矮,船侧既没有也无法开炮口,难道是在甲板上装炮?可按它的尺寸来看,甲板上根本无法安装稍微大一点的火炮,最多只能装几门一斤、二斤炮。这种小炮打打舢板还可以,打海战就是开玩笑了。 傅恒手中羽扇摇摇,脸上波澜不兴,一阵风吹来堂上,将从他幞头上垂下的两条垂脚扬起,“今日乃九月十八日,若我向你蓝家船厂订购三十艘此等船只,何时可交货?” 这种图上的船能以炮舰的建造标准来估价,海参崴船厂揽接炮舰的造价约为二十九贯上下每吨,但这种小舰因为不省工,所以需要在价钱上加成,估计得要三十二贯每吨,那就是每艘一千二百八十贯,三十艘就是三万八千四百贯。这笔单子放在别的行业或许是个大单,但在造船上却只是笔小单而已。例如,一千吨级的金刚级战舰,其不配火炮的造价为五十三贯每吨,一艘就是五万三千贯,远远地超过了这三十艘船的总价。 四小姐看着手中的单子,心中沉吟不决。库页岛的情形四小姐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丰原水师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战舰,都是些小破船。如今看来,傅家是想扩建水师,但所订的却都是小船,难道他们真的不需要大舰?还是觉得大舰无用?或者是将大舰的单子给了别家?又或者这种船是专门为使用火箭炮那种传说中的神秘武器而配备的? 四小姐沉思片刻,开口道:“奴家有些不解之事。。。” “请讲。”傅恒道。 “这种名为‘千屿’的舰船乃是种新型船只,新型船一般都需要先造样船,经试航后才批量制造。。。。” 傅恒一摆手,笑道:“无需试航。这些船是赵图设计的,我信得过他,你有何疑问之处尽可与其商议。” 四小姐早就猜到是赵图所设计的,也不惊奇,只是道:“也好,那奴家有何不明之处就寻他好了。此外,丰原令可否告之奴家,这种船是否用作战舰?” 傅恒瞅瞅她,摇摇扇子,耸耸肩而不答。 四小姐被他拒绝回答,也不追问,道:“北方这个月就要陆续地开始落雪,船厂也会逐渐地停工。如果丰原令要得急的话,我蓝家位于南方两处船厂同时开工,订单到厂之日,四个月内可交货,但南方船舶的造价较为昂贵,需得加价一成半。北方船厂的造价低廉一些,但只能于明年春后开工,秋季方可交货。” 傅恒点点头道:“贵点无所谓。这笔单子就这么定了,你蓝家明年开春前交货。” 四小姐连忙提醒道:“可奴家尚未和丰原令谈及造价。” 傅恒摇头道:“至于价钱,之后由赵图和你谈,我不耐烦讨价还价。” 这种谈生意的方式闻所未闻,四小姐愣着说不出话来。傅恒居然是这样谈生意的,人道傅家老四怪异,看来真是如此。 前院的喧闹声早已止歇,加上书房位于男爵府的最北面,四周便是一片静悄悄的。两人停止了说话,屋里陷入了暂时的沉默,只有火烛声偶尔发出一丝轻响。 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恬儿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对着两人道:“丰原令、蓝小姐,苏夫人让我给两位送来了醒酒羹。”说完,就将两碗甜羹放在了他们面前的书案上,然后退了出去。 “请。” 两人各自端起一碗甜羹喝了起来。喝了两口,傅恒问道:“不知蓝家的兵器所能不能造燧发火枪?” 四小姐刚塞了一口甜羹入嘴,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傅恒寻思少许,取过笔筒里的一只水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交给她说:“那好。这里还有订单一张,也烦请少东主看看。” 四小姐放下碗,接过傅恒手中的单子一看,见到上面写的是:四百吨运兵舰二艘,五百吨补给舰二艘,燧发火枪三千支,弹药六十万发,煤油十万斤,生铁二十万斤,火药五百桶。 看完这张单子,四小姐暗思:“或许傅氏又要打仗了,就不知这次是打谁?”道:“待奴家想想。”过一会,抬头说:“燧发枪我几家兵器所的月产合计六百支,其中四百支已签下长期合约,每月最多只能给丰原令供货二百支。至于其它货得分批筹办,分批装运,明年五月底以前交齐,不知可否?” 傅恒皱眉道:“燧发枪每月二百支也成,但其它货得明年四月底之前交齐。” “如丰原令所愿。”四小姐应允。 “好,那这张单子也就定了。”傅恒面露轻松之色,继续喝起了甜羹。 有前车之鉴,四小姐也不会再去说价钱之事,拱手道:“蓝泗谢过丰原令。” “不必客气。”傅恒几口将碗里的羹喝完,又问:“听说你蓝家有好几处兵器所?” 四小姐答道:“我家一共有四处兵器所,分别位于国府华州、海参崴、海津与福州。” “我想要一间可以铸造火炮与制作枪械的大型兵器所,不知你蓝家肯不肯出让?”傅恒问。 四小姐摇头道:“兵器生意非比寻常,蓝家是有这样的兵器所,但若是卖给了丰原令,恐怕国主那里难以交待。毕竟我吴国与库页岛只是一海之隔,算得上是邻国,我们蓝家是吴国的臣民,过于支持邻国势力,国主定然不喜。” 既然谈到了这里,四小姐干脆就把话说明,遮遮掩掩只怕会得罪了这个怪人。又见他面露不悦之色,便道:“其实京都这一带就有好些的兵器所,其中能铸炮制枪的大兵器所亦不少,只要丰原令肯出价钱,在这里便能寻到合适的。” “哦。”傅恒微微点了点头。 (三二七)宝江船厂 江北这一片京都大小造船厂的所在地,曾经是热火朝天,如今却是满目的萧条。乘着船顺着江北岸线而行,沿岸的船坞里只三三两两地开着工,很多曾经的船坞都已经废弃了,上面长满了荒草。 宝江船厂因为曾经是郑和探险船的制造厂而名声大振,之后它便长期成为了大宋海军舰船的主要建造商之一。接下来的数十年,随着大宋国力蒸蒸日上与不断地开拓远海,造船业迎来了七十年有余的黄金发展期。宝江船厂也因此赚了七十年的钱,还成为了京都交易所的股票上市商号,保持了六十二年不间断的股利与红利发放。 但在随后的五、六十年的时间里,宝江船厂就赚不到那么多的钱了,只能获得一个比较适度的盈利。再后来,北疆与南洋逐渐以成本的优势在造船业里脱颖而出,内陆的船厂就渐渐地失去了竞争力。刚开始是盈利越来越少,逐渐地就不赚钱,然后便是整个行业的连续亏损。 以宝江船厂为例,它已经几乎二十年没赚到钱了,最好的年景只是是保本而已。它的股票也早就被京都交易所剔了出来,转而在一些经纪行里做着零星的店头交易,股价也从最鼎盛期的三十几贯跌倒现在的三、四百文。 宝江船厂共发行了十万股股票,本来有三成是在市面上流通的。但随着股价的不断下跌,前几代的东主们就不断地买回自己的股票,结果就将公众手中的持股降低到了法定最低百分之十的比例,不过这也无法阻止它的股价跌倒如今的境地。这也就是说,宝江船厂目前的市场估价只有三、四万贯。 周日上午,阿图连同着傅恒、傅莼、四小姐,唤上了牵晃、蛎蛴民二人,又因蓝家在京都的大升船厂也位于江北,就顺便喊来了其主管龚鸿海相陪,一行人在金韶的引路下来到了宝江船厂。 前来船厂之前以及途中,阿图已问过了四小姐与龚鸿海一些相关的问题,其主要就是京都一带船厂造价成本、材料来源等等细节,以及这个行业的前景。据两人所言,前宋与蒙元时代为了造船把整个长江、黄河流域的大型树木都砍光了,但本朝开国以后,先师唐游培育出了一系列快生的杉、松、柏、柚、楠等树种,生长期缩短了一半,并勒令全国各县大力种树。如今长江、黄河流域这几省到处绿树成荫,参天大树比比皆是,原木并不缺乏,只因人力太贵,伐取与运输成本太高。其次,造船所用的铁、铜、漆、棕、麻、桐油等原料,这里的价钱也比其它的地方贵了一、二成。再次,长江下游沿岸民众生活富裕,船厂请人的薪金比别处贵了几乎五成到一倍。如此一来,绝大部分的订单都被北疆与南洋的船厂抢走了。 金韶还补充说,这二、三十年来从襄阳到上海这一带的造船厂已经倒闭了多半,剩下的也都是在苟延残喘,银行、银号、钱号等,连同当铺都视这些船厂为毒药,从来都不肯借钱给他们,可见这个行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宝江船厂出来陪同他们看厂的人是厂管黄世福,他担当这个职位已有九年,在这个船厂里则是干了三十二年,可说是一生浸淫在这个行业里了。黄世福今年五十岁,长的又瘦又高,满脸苦色。的确,要维持目前这数十名船工的开饭问题,的确是很不容易。 宝江船厂所处的地域实际上应该算是长江以西,离对岸只有两里半不到,坐渡船过江只片刻的功夫。船厂占地极大,共有三百多亩,江面沿线横阔几乎一里。沿江原建有十八个船坞,可如今偏南边的大半已经荒芜,有的船坞里已积满了雨水,象个小型的池塘,鸭子们在里面游来游去,只有偏北边的六个船坞还保持完好。这就六个保存下来的船坞目前只有两个还在开工,所建的只是一条二百吨的货船和一条一百五十吨的炮舰。这两艘船的订单还是黄世福千辛万苦抢回来的,只有十四个点的毛利,稍有不慎就要亏本。 船厂东北靠近内陆的地方是船工们的号舍区,低矮的平房散发着破旧的味道,一些花花绿绿的被单搭在绳索上晒太阳,房前路边玩耍着的孩童们全是脏兮兮的,所穿的衣服随处打着补丁。船厂的公事房位于号舍区之前,也是一排单层的平房,外墙上的漆剥落与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屋顶呈现出一种腐朽之感,上面布满了青苔。唯一令人能联想起它昔日荣光的,除了那十八个曾经的船坞之外,就是这片厂区的地面都是由砖石铺成,夹缝抹以石灰,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铁轨,十几辆铁制或木制的大小马拉车与推车作为了船厂中运送物料的工具。 看着周围的这一切,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的船坞,还有这么多的房屋、铁轨、器械与船工,两处沿江码头,而总值却只是他那套宅院的五分之一,阿图心中泛起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似乎是在做梦一般。 京都四县,江南是上元与江宁两县,江北是江浦与六合两县。只是一江之隔,两岸的景况是天差地别,江南是莺歌燕舞、金粉遍地,江北是青灰冷火、绿暗红稀。一幅住宅地,在江南值得每亩数百贯,甚至数千、上万贯,在江北只有几十贯而已。所以,即便是船厂有三百亩的沿岸土地,但一来划定为船厂用地,二来是位于江北两县中更差的江浦县,并不太值钱。 船厂的大致情形金韶也说了,就是有三名东主,合计共持有八万九千股股份。这三名东主中有一人是位二世祖,因为市场上没人愿意买入宝江船厂的股票,他就将手中的三万四千股抵押给了金韶所熟识的一家当铺,已经成了死当。其他的两名东主愿意按柜台上交易价来出售自己手中的股份,也就是每股要价为三百四十文,但要求买主额外负担船厂所欠下的六千贯债务。 参观的过程中,黄世福很坦诚地告诉了阿图所有遇到的问题:订单缺乏,本金不足,价格上的竞争激烈,有能力的工匠都去转去了外地前途更好的船厂,如今船厂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好些货款都无法支付,东主还拖欠了船工们四个月的工钱等等。 对于阿图来说,他想买下个船厂,但却没有时间去具体打理,最好这个船厂本身就已经被经营得很好了,可这个宝江船厂的状况实在很糟糕,买下来有可能就是个亏钱的无底洞。于是向傅恒问道:“岳父,您觉得如何?” 傅恒自嘲地笑道:“你问我,我哪搞得清。我唯一能算得清的就是你买了船厂,以后可以帮老子造船。” 这名岳父也真够直言不讳,阿图苦笑着问老婆:“阿莼,你说呢?” 傅莼知道自己相公的性子,那就是每每到做生意的时候精明无比,与平时判若两人,没想到他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便斜瞟他一眼,扬扬眉头道:“你能听我的?” 这个老婆又装了,自己什么时候没听过她的话,只要是她说的,可说是从来没驳过。阿图叹气道:“你的话为夫一向都是只有恭听的份,说吧。” “这就对了。人言道:听老婆话的能发财。”傅莼笑着说,“做生意我可不懂,但行军打仗还是略有的心得。请问相公,如果有支军队放在你面前,而你又从来为见过其打仗,你怎么知道它能不能打仗呢?” “这如何能知。”阿图摇头,想想后继续道:“那就看其练兵呗。” “练兵?练兵的方式可多了,有队操,有阵型,有单练,有对练,有骑练,有火器,有枪兵,许许多多的,你可能尽窥其中奥妙?更何况你不一定能明白人家练的是啥,各种兵种又应该如何评定优劣。”傅莼娓娓道来,又用嘴一努那两条船坞里正在兴建的船,“就好比此处的这两条船,相公怎么知道他们的造法究竟省不省料,又省不省工?” 紧邻着的两座船坞里搭着两条船的龙骨,二十多人正前前后后地忙着,看起来似乎热热闹闹。阿图略有所悟,问道:“那该如何?” “一支能打仗的军队首先应是支守军规的军队,反而言之,一只练得有了规矩的军队不难成为一只能打仗的军队。要判定一只军队有无好的规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其扎营,无论是驻营还是野营,均类似。具体就是看其营帐是否排列得齐整,营间道路是否没有堆放杂物,以便通行。扎营完毕,军士们是否先检查与收拾好自己的随身兵器,擦拭并保持干燥。锦旗是否卷好,刀枪是否摆放齐整。放樵饮马者是否依令结伴而行,进出营门是都要凭令牌。。。” 阿图明白了,向着四周环顾,但见船厂虽然已有大半荒芜了,但维持开工着的这片区域却收拾得齐整,场内所有的木材、麻绳、漆桶、铁件等物料都是排放井然。细瞧地面,不见有一粒铁钉散落。望向那群船工,似乎人人都在卖力。又回想刚才所进过的公事房,陈设器具虽然老旧却是不染灰尘。这些都或许表明了这间船厂管得不错,生意不好是因为无法与行业的颓势抗衡,而并非是这些人不能干活。 对于阿图来说,他所要造的是比蚂蚁号更加豪华的双体游船,其中最主要的成本当在外观与内部的装饰上,对船体本身的建造成本并不象传统舰船那样锱铢必较。因此,在京都这种有购买潜力的地方来建造这种船应该是合适的,关键的问题是能不能买到一家能出活的船厂。大致想得差不多了,阿图凑近到老婆身旁,笑眯眯地说:“我想好了。” 傅莼尚未回答,傅恒在一旁问道:“你想好啥了?” “想好了得再去看看大升船厂。”阿图道。 傅恒哈哈大笑:“没错,知己还得知彼。” 接着,一行人出发前去大升船厂,后者里此地不过三里路,须臾便到。四小姐说大升船厂的主要生意是在京都接单,大单都转去北疆做,这里只做一些小单,所以船厂只有三个船坞。 果然,大升船厂的规模无法与宝江船厂相比,但它的生意反而要好过宝江船厂,三个船坞都在开工。经过了一轮仔细地观察,阿图得出结论,大升并不比宝江管得好。 于是,阿图当即拍板,同意以一万一千贯买了那三万四千股的死当,并接受船厂的另外两名东主的开价,即是总价为三万贯不到,加上那六千贯的债务就是大约三万六千贯。按照他的想法,牵晃、蛎蛴民与船上的几个人会被派来即将被买下的宝江船厂,让牵晃来当这个厂管,黄世福为副厂管。 (三二八)想读博学士 周三的下午,天空下着烟蒙细雨,阿图肩上挎个布包,来到了理学院汪士载的公事房。 等他坐下,汪士载笑眯眯地问:“知道老夫为何要你来此吗?” 汪士载曾在喜宴上提醒过他,让他尽快来自己的公事房一次。阿图知道原因,点头道:“博教说过,要寻些最新的学术理论给学生看看。” “不错。”汪士载说完就弯腰从脚旁的矮柜里拿出两个大绿皮纸袋,每个纸袋都有半寸来厚,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扔说:“给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不过要记得还回来。” 上次阿图来汪士载这里的时候,送完喜帖就和他聊了好一阵有关算学上的事。阿图对于当今算学水平的认识仅限于几本理学院的教科书,但算学在不断地发展,而且最近十几年来有加速的趋势,京大的月刊《学术春秋》上都会登载一些有关大宋与海外的最新研究成果,这些成果有的已成定论,有的还在争辩论证中,大多都没有收录进教科书。 汪士载看到了这名弟子在算学上的天份,有心让他在几率学上深耕下去,于是就找了许多算学上的最新研究资料给他。 阿图收好了这两个纸袋,然后打随身的布挎包里也取出个薄纸袋,从里面抽出了十几来张纸放到了汪士载面前说:“这是您让弟子写的纲要,请博教过目。” 现时,有关几率的学说很少,只是算学界人在兴趣地推动下作一些研究而已。研究成果也只是在一些学术刊物上发表一下,因为成果少,所以尚不能形成一门学科。汪士载见过他那篇有关三扇门的论文后,问过他的算学知识从何而来,阿图自然回答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于是汪士载便让他把自己所研究出来的几率学知识列个纲要,想看看这名新生在算学上究竟是个什么水准。 汪士载拿起那叠纸好好地看了起来,一页页地粗看过去,心头的惊异愈来愈甚,但见这个纲要中不仅提出了好些有关几率学的新理论,还因为这些新理论要运用到新的算学知识而又补充了一些算学新理论。他一面看,一面在脑子里逐一推敲,但手中的只是份纲要,所列出的理论虽然是立了论,可都没写出推理导出之法,有些能在恍然大悟下即刻理解,可有些便云里雾里的了。虽然如此,也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胡编乱造而来,自己只能部份明白是因为水平有限,最后终于一拍桌子道:“好啊,赵图!你可是要开门立派啊。” 阿图本来不愿意这么麻烦,想随便写点什么胡混过去,毕竟他读的是外国语学院,而不是理学院。但苏湄知道后就和他谈起了社会阶层问题,说虽然他已是男爵了,但那只是因为献上了蒙元金册而蒙皇恩的缘故,在世人眼里只是侥幸而进,象个暴发户。倘若他能在学术上有点成就,积累点名望的话,才能与自己的身份相匹配,不至于被世人表面恭敬而背后轻视。 苏湄的话总是那么合情合理,于是阿图就花了些功夫,终于整出了这么个纲要出来。 耳听汪博教说出“开门立派”四字,阿图顿时大喜,朦胧中似乎已看到自己的学术遍登于海内外刊物,出门夹道都是“爵才双馨”的赞美声。可他向来都口头上谦虚,烂笑道:“呵呵,弟子只是提出个设想,其间定有许多不成熟之处,还需理学院的师长们给予指教。” 汪士载瞧着他那得意劲,笑道:“不错,你倒也不自满。不过你尚不是咱们理学院,你要是以外国语学院学生的身份完成了这些课题,那老夫的这张脸又往哪里搁啊?” 是啊,若是外国语学院的学生拿出了算学的新学术,那理学院可真是算没面子了,作为宫廷博教的汪士载就更没面子。阿图知道这是暗示自己该转去理学院了,可这并非其情愿,他只是想出点名而已,收敛起笑容道:“请博教指点。” 汪士载“嗯”了一声,问道:“你多大了?” “学生十九。” 汪士载点点头,故作叹息道:“别人十七岁就读大一了,你十九岁才读大一,算不得进步。再说,你夫人可是博学士,你跟她一道走出去。。。” 说到这里,瞧他一眼,见这小子眼珠顷刻就被激得发绿,继续挑拨道:“其实学外国语也不能说不好,可老夫就没见过有人因外国语说得好而进了鸿学院的,也从没见过有人因外国语说得好而特别为人所敬的。唉!你的夫人可是个才女,要是以后她中了女进士去了鸿学院,你这一生。。。唉!” 一生如何?言下之意无非是说自己要被老婆压得抬不起头来。可自己才读大一,要读上博学士,再考鸿学士,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在可见的未来数年里,自己还是要被老婆压得死死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何以言大丈夫?阿图横着眼瞧瞧这名汪博教,热血一涌,愣头愣脑地说:“我也要读博学士。” 稍使小计,这小子就上钩了!汪士载轻拍桌面,慷慨道:“没问题。你转来咱们理学院,只要学得好,老夫让你途中跳级,早日读上博学士,岂不美哉。” “多谢博教,可学生现在就想读博学院。” “什么?”汪士载震惊了,疾言厉色道:“胡闹。你一个新生,才上了几周的课就想着要读博学士,你以为学校的规矩是开玩笑的。” “可学生觉得自己的水平已经够读博学士了。” 汪士载继续训斥:“够也不行。老夫早就觉得自己够格当博教了,可还不是熬到了三十八岁才当上。“接着,又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够格是一回事,熬是另一回事。” 此路似乎无门,但阿图可不愿就此放弃,争取道:“适才博教说过可让学生跳级,那么学生想本学年就从一年级跳到四年级,明年就想上博学院,不知可否?” 汪士载皱眉沉思片刻,随后笑了起来,指着他说:“你啊,真会给老夫出难题。”说完,取过他写的那份纲要的目录,用红笔在上面画了道红色的分界线,道:“这样。你回去先将前一半完完整整地写将出来,尽快交给老夫。至于你的要求,这得校监会表决。校监会有七人,就老夫一人同意是不成的,你也不要做多大的指望。” 虽然他说的是个活话,但起码有了指望。阿图大喜,起身躬身行礼:“谢博教!” 汪士载一摆手:“我不喜欢这些虚的,只要你有能,老夫就一定尽力栽培你。” “谢博教。”阿图再次称谢,然后坐下。 汪士载又问道:“你完成这前一半需得多少时日?” “学生本学期选了十一门课,学业太紧,所以。。。” 汪士载连连摇头:“你选那么多课干嘛,都是些没用的。除了必修课之外,都给老夫退了。” 还没听说过选了课能退的,不会期末给个不合格吧?阿图犹豫道:“怎么退法?若先生们不肯退,要算是学生弃学,那怎么办?” 汪士载嘿嘿一笑,拿出张便笺就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再底部签了个大名,扔给他说:“拿去给那些选修课的讲师,把这些闲课都给我退了。” 想不到大学里的诸多事情还能如此通融。阿图接过那张便笺说:“那学生保管在一月内就可将上半部分交予博教。” “如此甚好。”汪士载满意地点头,“象你这般的少年人该多将时间花在学业上。有道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老夫周六去你的婚宴,原本以为就是你与苏湄办喜,没想到你竟然同娶四妾,你这少年人也太风流了吧。对了,我还问你,苏湄可是博学士,又生得那般好模样,你为何不娶她妻,要委屈人家做你的小妾?” 阿图苦着脸道:“哪是学生不愿娶苏湄为妻,实在是被逼无奈。” “哦。怎么回事?” 阿图无法说得太过仔细,只是道:“皇上不许学生娶妻。” “怎么会。。。”汪士载刚说到这里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是宫廷博教,长乐是他的学生,便一下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关键。这种事常人可不能随便发言,以免祸从口出。沉默半晌,才捻着胡须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过问了。不过你这小子要吸取教训,行事多收敛些,不要到处惹事。” 阿图点头称是,起身告辞之时欲拿那汪士载给他的那两个绿皮纸袋,却被他阻拦道:“这些东西你已用不着了。”就也不再坚持,行礼而去。 (三二九)师徒合计 阿图前脚刚走,汪士载就站起身来,拿着他的纲要走到了同层的理学院院长应献尹的公事房。 应献尹的公事房只与汪士载的隔着两间,装饰与摆设都类似,只是这间房的格调以黑色为主,书台也是黑色的。 正在埋头看东西的应献尹见他进来,站起身道:“老师来了。” 原来,虽然应献尹是院长,汪士载是院司,但后者却是前者的座师。数年前,理学院前任院长致休,汪士载就向校监会大力推荐自己的这名弟子就任新院长,结果获得通过。 汪士载往他桌前的交椅上一坐,朝桌面一看,却见到那幅赵图画的二十行植树图,便把那十几张写着纲要的纸扔给了他,面色郑重地说:“你先看看这个。” 应献尹狐疑地拿起桌上这几张纸,前前后后的翻阅起来,脸色越来越激烈,最后猛然抬头问道:“老师,这是您的新作?” 汪士载骂道:“你才四十六岁就糊涂了?老夫的字是这个体吗?” “对、对,学生适才一时激动,竟然把这茬给忘了。”应献尹道,又问:“那这份纲要究竟是何人所做?” “你先说,纲要中所提及的这些理论如何?”汪士载问。 应献尹再往纸上好好地瞧了一遍,皱眉道:“说实话,弟子也只是明白了一部份,里面的新理论不少,学生还得详细地推敲琢磨。” 汪士载叹道:“老夫与你一样,见到这份纲要之时,心中除了惊诧就只有惊诧,这全然是发前人未想之想,独辟蹊径之大作。”又得意地摸摸胡子:“幸亏老夫沉得住气,否则就要坏事了。” “什么沉得住气?”应献尹问道。 沉得住气的意思就是会装蒜。就好象是开当铺的,明明别人拿来一块金子,虽然不能睁着眼硬说是一块泥,但还是可以说:“好象是块铁吔。你看看,上面的铁锈好黄。”运气好点,来人就会恳求道:“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家里揭不开锅了,您能不能当成铜收下。” 汪士载笑而不答,转而问:“那你说,这人够不够资格来我院读博学士?” 应献尹惊讶道:“此人居然只是个博学士在读生,那简直就是个天才。若他愿意转来我校,学生当倒履相迎,所有学费全免,并按双倍发放全额奖学金。” 汪士载问的是“够不够资格来我院读博学士”,应献尹就理所当然地想那人是别校的在读博学士,对其它的可能性完全无视。 汪士载笑眯眯地道:“好。有你这句话就成。老夫告诉你,此人并非他校生,就在本校。不过,他却并非是我理学院的学生。” “什么!那他是哪所学院的?”应献尹更感意外,目光却不自觉地朝着桌面的植树图瞧去。 “没错。此人就是外国语学院一年级新生赵图。”汪士载道:“可他适才刚跟老夫提了个要求。”随后就把阿图想读博学士的事给他讲了一遍。 应献尹听完他的话,为难道:“赵图能画出这些图谱来,可证明他的确是个天才,学生相信他也能写出此纲要。不过一个新生要在一年内就跳三级去读博学院,本校尚无此等先例。。。” 汪士载摊手道:“那就没办法,就让他以外国语学院新生的名义发表这些理论好了。” 应献尹连连摇头:“那可不好,若那样的话,咱们理学院可糗大了。”又见汪士载一脸的神态自若,便心中有数了,喜道:“老师定早有腹案,学生恭听。” 汪士载听了,才指着他鼻子骂了一句:“你就是脑子太僵化,凡事只想着合不合规矩,不去想想合不合情理。他的学术你我都不能尽然读懂,让他按部就班地去读那些理学院课程?这不合情理嘛。再说,等他那些学术发表了,别人问起这人是谁,咱们跟人家说是一年级新生,你不觉得寒碜?” “是,是,学生僵化。”应献尹陪笑道。 汪士载吹了吹胡子,才继续说:“此事得分三步走。他现在尚是外国语学院学生,首先我院得招他入来读理学院双学位,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明年期末时给他单独准备个毕业考,咱理学院学士课程不是有十几门必修单科吗,让每个单科的授课先生都给他出个单科考,如果他通过了单科考,拿到了本院足够的必修课学分,咱们再免了他选修课的学分,让他从理学院毕业;至于第三步就是再给他准备个博学院入学考,如果他再次通过了入院考,说明他的水平足够读博学士了,大家不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吗?” 应献尹听了,琢磨一阵后道:“真是妙策,还是老师想得快。可其中还是有个干碍,大学的必修课并非只有我理学院的单科课程,还有经史学院、法学院等其它学院所开的必修课。如果这些课修不齐,那必修课的总学分也是不够的,这个咱们可怎么办?” “这个就是其中最为难的地方。不过这事咱们校也没少干,那些别校冒尖的专才,咱们为了抢人,还不是随处通融。以后的几个月里,让赵图多发些论文,我们理学院替他在各种期刊上一登,名声起来了,校监会也要酌情考虑。”汪士载道,“此事还得抓紧,否则被常青藤那些家伙们得知我校有这么个怪才,把人给拐跑了就一场空了。” 应献尹点头道:“对,那些人狼似的,成天就不安生。您可能还不知道,武昌理院得知沈扬和罗文聪两人在研究蒸汽机,开了老大的价码。。。” 汪士载一摆手道:“这个慢慢再说。赵图的事,你我今日就算说定了。你写个申请给校监会让他先修双学位,老夫拿去给他们先通通风,游说一番,那六个死老头、死老婆子个个都是难缠的。” 京大的校监会共有七名成员,大事都需要投票表决,能得到四票的议案便可获得通过。汪士载骂另外六个校监时都带了“死”字,却不知他是如何想自己的,会不会也是个“死老头”? 应献尹道了声好,拿出纸笔来“哗啦啦”地写了一通,然后签上大名递给汪士载。 汪士载接过一看,笑道:“你这小子就是文书写得快,套话一串串的,每封文都象是用模板刻出来的一般。” 应献尹道:“咱们京大这类文书太多太烦,若非如此,弟子岂不成日都要趴在这里写文。”又带着喜色道:“老师,如果这事办好了,咱们京大理学院可就算扬眉吐气了。至少,常青藤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再与咱们争了。” 常青藤理学院专注于算学,武昌理院长于格物,两者皆在其擅长的领域里人材辈出,独领风骚。与它们相比,京大理学院也不是差了很多,只是太过于四平八稳,各方面都做得不错,可各方面都不算最顶尖,在专业上就难免被它们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全院上下皆深以为耻。虽然不甘落于人后,可培养人才,专研学术非一日之功,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了二、三十年,京大始终是翻不过身来。 汪士载双眼一鼓,得意道:“那还有啥好争的。常青藤啊,回家洗洗睡算了。” 两人对视着哈哈大笑,心头畅快无比,仿佛看到常青藤的那些对头们排着一列长队站在理学院的大门口,哭丧着脸,人人头上戴个高纸帽,上写一大大的“服”字。 ※※※ 阿图从汪士载那里出来,去茶馆寻到等着他的苏湄一道回家。 秋快要来了,雨水渐渐地多了起来。濛濛的小雨最是怡人,走在这样的雨中,无需举伞,悠闲且洒脱。吸入一口被雨水滋润后的空气,沁人心脾,胸中豁然坦荡到极致。 沿途,阿图就将今日发生之事拣紧要的与她说了。听了他这一番话,苏湄心里的确高兴,想不到这个往日的弟子此时有了这般的出息。虽然知道他是个大仙,做点奇事出来也属正常,但还是忍不住地暗暗欢喜。 但当她细想了一阵后,便说:“相公虽然是有真才实学,也能独立完成此些课题的研究。可我大宋学术界也讲一些红花绿叶的传统,好的理论与研究往往与他人分享成果,特别是得与其所在的学术机构分享。” 阿图可没想过让别人来分一杯羹,听得她这么说,问道:“这个我倒没想过,娘子说说看,若是有理,为夫我遵从便是。” 于是苏湄就侃侃而谈,说象他这么个大学新生要出书立著实在是件稀罕事,资历与学历都是太浅薄,若是想将来事业有成,得有汪士载这样的有威望的学术界泰山一路扶持才能顺当。当然,汪士载早就是名声在外,又是宫廷博教,也不会用他的学术来给自己锦上添花,但理学院的其他人就不一定这么看了。理学院的一些博教、副教或者讲师们都是眼巴巴地盼望着能出一些研究成果,好让自己的资历上个台阶,只可惜智力有所不足。如今阿图写的这个东西,听起来便是一部宏著。既然是宏著,那么就不碍将其中一些成果与别人分享,花花轿子人抬人,他给了别人好处,别人自然也会把他给捧着,岂非是皆大欢喜之局。 又说,如果他的著作问世了,就他这一名作者的话,那以后应酬都要忙不完。今日这里一个学会,明日那里一个探讨,后日再来一个邀请,到时候所有的功夫拿去应付都只怕不够,所以还不如将成果分些出去,将这些闲杂事都让理学院的那帮人去分担。 阿图听了,觉得大为有理,特别是第二条,那简直就是听着就让人害怕。整天要去忙那种事,对着一帮学究,闷都把人给闷死了,立即定下主意:“行。我就听娘子的。” 苏湄见他听从了,脸上带着喜色调侃道:“乖,真听话,不枉先生我疼你一场。”见他嘿嘿地傻笑着,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容易,有些理论书上没有的,我都把它们给补齐了,推理证明也全数完成。总之,我就只写框框,稍微提及一些应用,行文也完全不按标准,弄得混乱一些。汪博教拿到了这些东西,定然要派人重新整理,然后多多举例,引申出一系列的应用法则,然后才能形成一本完整的作品。如此,岂不是人人都有份贡献。” 苏湄听了,把春笋般的手指在他腰间戳了一下,笑道:“就你鬼点子多。没错,就按你说的那样办,汪博教是个极其聪明之人,他定然会明白你的用意,日后也会更加地大力地栽培你。” 阿图满口称是,忽又道:“咦!我怎么听着好像咱们俩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 “呸!什么叫阴谋?损人的才是阴谋。咱们可没损人,最多就是益人的同时利一下自己而已。”苏湄啐道。 “对!这不是阴谋。”阿图迎合着,又贼笑着看着她说:“这叫互利,就象晚上咱们那个。。。喜晕了你也乐翻了我。。。啊!” 话刚说到这里,腰间的一块肉就被她狠狠地拧了一下,耳中又听得她招牌式的骂声:“死东西!” (三三零)下注 绿色的顶,绿色的壁,绿色的地,绿色的翠竹在轩外招摇。 摇竹轩是府内四景之一,通体以竹制成,外涂绿漆,长廊式的轩房下临池水,支开四扇轩窗,可见水中红鳞隐现,岸边垂柳拂水,叠石四下盘踞。 轩内,同样是竹制的小桌雕成了梅花形,一壶茶正在泥炉上温着,对面的四小姐正笑吟吟地望过来。 傅恒的那张订单,阿图早就让她给报个价钱,可她却推说要酝酿,就一直拖到了今日。晚饭后,当他再问起此事,四小姐才点头,于是两人就来到了这里。 端起茶壶,斟满她的杯子,阿图开门见山:“出价吧。” 四小姐抹平了腿上的裙皱,好整似遐地说:“此事不急,奴家想先和爵爷说点话。” 阿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她扬扬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这个举动有点轻浮,四小姐白了他一眼,才道:“爵爷可知道这天下最强大的水师在何处?”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带兵打仗。” 他的回答是四小姐意料之中的事,便脸上带笑,解说道:“大宋有南洋、北洋与美洲三大总督府,旗下有南洋、北洋、美洲三大海军督军府,三大陆军督师府,长江与黄河上还有内河水师,共有战舰九百余艘,总吨位五十几万吨,另有辅助舰五百余艘,将士四十万,陆战军二十万,乃是天下第一。” 阿图被震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战舰的造价。。。养兵的费用。。。完全是在烧钱啊!而且,京都大学里不过六、七千多人,看上去就多得不得了,这海军、水师与陆战军的六十万人往那里一摆。。。 “奴家却以为,大宋海军多年未曾打过大型的海战,军队腐败,贪贿成风,恐怕强的只是外表,内部却是空虚。然则,虽有所弊端,但其规模实在庞大,仍然是无可匹敌。” “你说得有理,皇帝的龙舟花了十万贯,他听说我的船只花了六千贯不到就生气了,想必是常常被人当冤大头。连皇帝的龙舟都要被人雁过拔毛,下面的腐败自然更加严重。” 四小姐听他称皇帝是“冤大头”,莞尔一笑道:“确实如此。大宋兵部给我家船厂与兵器所下订单的时候都会索要不菲的敬俸,比例常常高得惊人。” “那依你看,除大宋海军外,天下其余各国谁家的水师最强?” “西洋有西、法、葡、英、尼等国,阿拉伯海与地中海上有奥斯曼,都是海上强者。诸侯国里,水师最强者有二,乃是南洋的越国与奥洲的唐国。其次就是西亚的魏国、奥洲东北部的明国与我吴国。” “哦。” “就打我吴国来说。水师有排水三千吨、一百一十门炮昭武级战列舰两艘;二千五百吨、一百门炮无畏级战列舰两艘;二千吨光荣级战列舰两艘;一千五百吨天王级战列舰两艘;一千吨金刚级战列舰六艘;七百五十吨远山级战列巡洋舰八艘,加上其它各种战舰合计四十余艘,总排水三万七千吨,水师将士一万八千人,爵爷以为如何?” 阿图不明白她为何要提这些详细的数字,随口道:“不错。” 四小姐接着问:“我吴国水师战舰数量并不多,仅及魏、明两国的一半,但公认我吴国水师力量并不在它们之下,并能添居五强之末。爵爷以为是何故?” “大舰巨炮。”阿图明白了她的意思。吴国的战舰中,可称得上是战列舰的就几乎占了半数,这个比例高得惊人。 “正是,大舰巨炮是海战取胜的关键。但爵爷设计的这种千屿型战舰若是按通常的标准来说,既不能海战,亦不能装货,奴家冒昧说一句,实是毫无用处。可奴家想知道,这三十艘快舰若配上火箭炮,威力将会如何?爵爷能否相告。” 阿图大笑起来,觉得这位四小姐真是好有意思,为了套话绕了无数个圈子。 “爵爷为何发笑?” “如果这三十艘快舰配上火箭炮能天下无敌,四小姐难道就会白送?”阿图继续笑道。 “三十艘太少,配上火箭炮只怕也威力有限。”四小姐也笑了,“恐怕这三十艘战舰只是丰原令所需数量的一小部份。奴家这几日想了些事情,其中有些疑问还需向爵爷请教。” “请教不敢,有话请讲。” “据奴家看来,这些快舰若单说操船,恐怕和爵爷的双头船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只需要极少的人手便可,且只有单桅,数人就开得动了。” “不错。”阿图点了点头。 “四艘渔船也恐怕装不了多少人。因此奴家便猜这些快船若装上了火箭炮,恐怕每艘配备十几人便能作战。爵爷以为然否。” “你如何得知是四条渔船的?”阿图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爵爷莫怪。奴家未识得爵爷之前,乃是花了一千贯买了‘火箭炮’这个名字,又花了二千贯才知道顿别军仅凭四艘渔船便灭了三沢水师。爵爷可否告诉奴家,是否是四条渔船?” 四小姐真是肯下血本,自己发明火箭炮也只得了五千贯赏金。阿图叹道:“小姐手段厉害。正是四艘渔船,我当时也在其中一艘之上。” “那奴家适才所猜测的,爵爷以为然否?” 涉及到了火箭炮的问题,阿图不愿回答,只是一笑,但心里暗自惊讶:她猜得真是丝毫不错,每舰的标准配置便是十人。 四小姐继续道:“若是配置一百艘这种快船也只需一千多人,加上其他的后勤最多只需两千人。而我吴国的巨舰,动辄六、七百人,甚至八、九百人的配置,而丰原令仅用相当与我吴国两、三艘战舰的人手就武装了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委实是惊人之作。因此奴家猜测,丰原令的目的恐怕就是要造出成百只这样的快船来横扫北方海域吧。” “说得好!”轩外传来一声大喝。 话未落音,傅恒即面带微笑地出现在轩口,大袖儒衫,折扇持手。他知道这两人在此处谈生意,本不欲介入,但终是感觉太过超脱也不好,因此便过来瞧瞧他们谈得如何,在门口正好听到他们的最后一段对话。 阿图见岳父来了,起身请他坐下,斟上茶水。 傅恒坐下后道:“少东主如此厉害,敝人只下了三十艘船的订单,便被你将底细瞧得一清二楚。”他的谋划被人觉察也并不觉得恼怒,反而用着十分欣赏的目光看着她。 四小姐先起身向他福了一福,然后再坐回原位,眼光暗含闪烁:“难道丰原令不忧奴家去向国主禀报。” “说了便说了。世上破敌的办法多得很,为人窥破一种又有何关系?再说我又不一定是要打吴国。”傅恒毫不在乎地笑道。 四小姐拱手叹道:“丰原令的胸怀气度,奴家佩服。” “你推测事情的本事也委实令人心惊。”傅恒也赞叹道。 “我蓝家在吴国已有百年历史,虽然颇有家财,但本家一向未曾于吴国出仕。何况商家有道,不得泄露客户秘密。因此丰原令请安心,我蓝家绝不会透露丝毫消息。”四小姐道。 “好。少东家这么说,傅某信得过。既然诸事已为少东家看破,敝人也不藏着,战舰五十艘,还是四月底前交货,不知少东家意下如何?”傅恒道。 傅恒的本意正是要订造一百艘千屿型战舰,他将三十艘的订单给了蓝家,其余的想分去稚内的各大船厂,但那里的冬季也有船厂不开工的问题,略一权衡,就将下给蓝家的单子增到了五十艘。剩下的五十艘也因阿图正在购买宝江船厂而改变了主意,想将其中的半数放在京都,这样就可以使得他在明年开春后便拥有七、八十艘小型战舰。 “奴家谢过丰原令的信任。”四小姐在椅子上颔首致谢。 “那这价钱可以报出来了吧?”阿图插嘴道。 四小姐看了他一眼,便从袖子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来递给了他。 阿图接过纸一看报价,别的他不在行,可舰船的造价还是知晓不少,见上面的吨价不过二十八贯,单艘价只是一千一百二十贯,便诧异道:“这个价小姐能赚到钱?” 四小姐笑笑,尔后对傅恒道:“虽然我蓝家的兵器所不便转让,但奴家可以在短期内配齐各种机械与技师、技工,替守护与丰原令在北方另起一间可铸枪炮的大型兵器所。” 建一家兵器所,机械不难买到,但合格的技师和技工难找,就好象建水师,船好买,但水兵难练。傅恒之所想要买蓝家的兵器所,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听了四小姐之言,傅恒明白她的用意,乃是怕万一己家真的打下了吴国,他们蓝家就是治下之民了,所以得未雨绸缪,不禁笑道:“少东家,为何你对我傅家如此有信心?” 四小姐答道:“傅氏一年内崛起于北方,世人无不都暗自揣测贵兄弟究竟为何等英雄人物。因此,奴家于海参崴偶遇爵爷时,便老着脸皮混上了他的船,沿途便是要观察这位号称傅家第一智猛之将,北方无敌的豪杰人物。” 傅恒笑意更浓:“那少东家定然是失望了,我这贤婿平日里浑浑噩噩,只能偶尔灵光一闪。” 只要象电光那么巨闪,一闪就把天地闪晕了,偶然一闪又如何。阿图笑呵呵地听着,对傅恒的褒贬之词也不以为意。 四小姐含笑听着,不置可否,继续道:“不过奴家后来见爵爷于岛上发掘出宝藏,方知爵爷实乃天人,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测度的。世人又说丰原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行事不拘常理,奴家亦是敬服万分。成大事者在于人,傅氏兴起便是在情理之中了。我蓝家决意为守护效力,但有差遣,定竭力以赴。” 傅恒瞧了她好一会,却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蓝泗有兄弟几人,都多大年纪?” “奴家有二弟一妹。一弟弱冠,一弟垂髻,妹子及笄之年。” 接着,两人又聊了好一阵有关蓝家与那个许诺中的兵器所之事。听着这两人说话,阿图见茶杯空了就添茶,也不插话,几如一个局外人。 良久,两人说完。傅恒向他问道:“贤婿有无话说。” 阿图嘻嘻笑道:“我在想,要是守护与丰原令没有小姐所想象的那般虎威,那小姐的效劳岂不是白费劲。” 傅恒脸色微变,若不是有人在旁,几乎就要拿扇子敲脑袋了。 四小姐接过话头,正色道:“天下事因人而兴。如今北疆诸国除了守护一族,便无值得一提之人。守护一家占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崛起当在情理之中。我蓝氏出身商人,知晓趋利避害,愿为守护效力,得保家业长久。” 看来,四小姐也是个赌徒,看到人赌钱也忍不住要来下一注,但愿她下对了,如吕不韦一般能大收斩获。阿图再次给两人填满茶,指着茶杯道:“以茶代酒,大家同干一杯如何?” (三三一)宕戏亭 连续数日,京城的上空天色沉沉,云气霭霭,气温随着两场绵绵的细雨而日益见寒,怕冷的人甚至穿上了薄袄。中午时分,天空乌云吹走,出了点小阳,算是扫去了点阴霭之气。 一辆马车打东面而来,尚未停稳,阿图就一推车门跳下。他今日头上戴着银冠,身着锦袍,腰缠金丝带,挂玉佩,一副贵公子派头。 落车抬头,入眼的就是一座五间阔森严大门,上覆绿琉璃瓦,五级台阶,阶上开三门,朱红门扉,七横九纵金色泡头门钉,狻猊衔金涂铜环,中门两侧蹲一对石狮,檐下悬一溜大红灯笼。看到这个气势,回想自家门头,暗自心酸,嘀咕一声:“朱门酒肉臭。” 刚走上台阶,一名带刀侍卫伸手一拦:“来者何人。” “如意男赵图,来赴顺意伯茶会。”阿图没好气地道,顺手递上请帖。 请帖是周四送来的,乃是公孙休请他周六下午来驸马府赴席茶会。公孙休的茶会阿图年初曾经推辞过一次,差点闹出了风波,这次既没有推却的理由,又乐得去见识下这大名鼎鼎的“名人茶会”,便欣然前来。 侍卫刚接过帖子,尚未来得及查看,打旁门就走出来名黑色劲装汉子,快步走来阿图面前,抱拳道:“在下田坎,奉命引如意男前往茶室。” 侍卫交还帖子后退下。因中门未开,阿图随着田坎由侧门而入,绕过照壁沿着游廊而行。行过正殿,阿图问:“咱们不去正厅?” 田坎在身边道:“长公主说了,请如意男直接去茶室便可。” 游廊弯绕着通往深处,途中连过多重院子,越到后面越是开阔,院落间彼此串连,有重重叠叠之感。其间还见过一座戏院,院中立一戏楼,台子搭得一人来高,四周环一圈楼阁式听戏台,雕梁画栋,檐下宫灯密布,彩绣幔帐四张。这份奢华闻所未闻,比阿图曾去过的皇宫都不知强上了多少倍。又因听说这所宅院府原是长公主的公主府,后因嫁给公孙休才改为驸马府,心道:“不知这算不算吃软饭。” 走了好一阵路,终于来到了后花园。入园迎面就是青石假山夹道,上有松柏阴萌覆顶,遮天蔽日,前方小道兜转,曲径通幽。过了夹道就是第一进的花园院子,院中一个方形水池,人从木桥上踏过,池中飘着些许浮萍,池边花草繁植,古树上藤萝缠绕,可惜已至深秋,不现缤纷五彩之色。 入了第二进院子,便见左手边又有一泓池水,水中怪石嶙峋,奇峰叠峦,池水那边一座三层结构的小楼阁悄立水岸。此楼每层的四角屋檐均向外延伸得宽大,四面环以走廊,其上覆以银色琉璃瓦,便应是传说中的名人茶室了。这种银色琉璃瓦乃是在透明瓦间夹以银箔而成,民间不得使用。 眼见着田坎并未带他向左,反而走向右边,阿图狐疑道:“我们不是去茶室吗?” 田坎微黑的脸膛上始终带着笑容,答道:“长公主请如意男先去宕戏亭叙叙话。” 沿着右手边的一道复廊来到一处草坪,草坪四周是参天的大树,双人合抱粗细,树间垂下长索,挂了好几幅秋千。草坪中又画了个长方形的场地,中间挂网,乃是女人相互踢毽子的场所。顿别的日升学堂有这么个场子,府中的花园里也被傅樱弄了个类似的,所以阿图认得。 草坪的西边就有个四角小亭,上面白底绿字写着“宕戏”二字,赵栩就坐在亭中。田坎将他带到离亭子十来步远的地方就驻足,对着赵栩躬身道:“如意男带到。”说完,就横走两步,站在阿图身旁。 望向赵栩,只见她身着暗绿色短罗衫,下穿白色灯笼裤,脚上弓绣鞋,脸上红扑扑的,似乎是刚踢过毽子一般。阿图听说她几乎有三十岁了,但眼角等处尚无一丝皱纹,腰身仍是细细一握,真看不出来有此年纪。眼见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一副颜面胜过春花秋月,暗叹:“老天无眼,这般好容貌长给个泼妇。” 赵栩身后还站着一中年人,与田坎一般的装扮,脸色带着点蜡黄。 虽然请帖上说的是驸马公孙休请品茶,但自已与名人素无瓜葛,多半就是她自己的意思。见她穿了这身装扮,阿图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疑虑之下眼光向四周扫扫,便瞧见树后、花丛、廊间衣角暗闪,再看自己脚下的位置隔着亭子老远,心头恍有所悟,拱手道:“赵图见过长公主。” “来了。”赵栩含笑道,手一伸:“如意男,今次可不会出不起茶礼了吧?” 开口就是要钱,忒俗!阿图从怀里掏出张礼单,正要上前递给她,她身后那名脸色蜡黄的汉子却上来接过礼单,然后走回去转递给她。 赵栩打开礼单一瞧,只见上面罗罗嗦嗦地写了一大堆东西,底部一行小字:“折金一百两。”笑道:“你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嘛。” 阿图掏出折扇,打开摇摇,昂首做潇洒状:“一点薄礼,请长公主笑纳。” “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人来了就行。”赵栩似笑非笑地说着,忽然高喝一声:“给我拿下!” 随着这声呵斥响起,四周顿时涌出来好几十号人,均着蓝衣,似是府中的家丁,人人都手持棍棒,哇啦啦地冲上来将他围在其中。 三沢之战中,数千人中都杀进杀出的,这些人能有啥用?阿图心头冷笑,其实他早就瞅见了这些埋伏,故意不吱声而已。可就是不知道这个泼妇为何要对付自己,想来也绝不是皇帝的主意,否则围上来的就不是这些家人了。 他好整似睱地用扇子在衣襟上拂了拂,又“啪”地一声合拢,伸去后颈间扰扰,说声:“咦!怎么突然痒了起来。” 这个举动把赵栩气得暴跳如雷,手往身旁的木桌上一拍,怒喝道:“狂妄小子,给我打!” 众家丁正要动手,忽听目标大喝一声:“慢”,便暂时收住,只听他道:“敢问长公主,臣是如何得罪了您,竟然要纵仆行凶?” 赵栩怒哼一声,大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敢欺负本公主的妹子,打断你的狗腿。”又对着家丁们再次喝一声:“给我打!” “打!”众家丁同发一声呐喊,一涌而上,几十号人高举棍棒,劈头盖脑地直打过去。 就在此时,阿图已然动了起来,前方的人正将棍棒举到最高处,他的身体已经撞上了对方,顷刻就在人群中撞出个大洞,越阵而出,脚步直向西边的那丛大树跑去。 这帮人棍棒未落就陡然消失了目标,相互纠缠成一团,因收势不住还彼此吃了几棍。分开后再寻他踪影,半晌找不着,终于有人指着远处的喊道:“在树上。” 几十号人又乱哄哄地跑过去,将大树围住。围是围住了,可他在高处,众家丁在下面,打之不到,只在嘴里囔着,乱七八糟。 有人便对着上面发喊:“你下来。” 阿图坐在离地两丈来高的一根树杈上,双脚悬着直晃荡,对着下面笑道:“你笨,我也笨啊?你上来啊。” 又有人喊道:“你不下来,等会爷们捉住了你,往死里打。” 阿图又笑道:“你不上来,等会爷被你捉住了,打死你。” 再有人喊道:“长公主让你下来,你敢不下来就是抗命。” 阿图再笑道:“脚公主让我坐在上面,我下来也是抗命。” 。。。。。。 双方一上一下地相互斗口。赵栩快走过来,站在树下,手中指点,叉腰骂道:“浑小子,你下来。” 阿图对着她翻翻白眼,摘了几粒松球,对着她慢悠悠地抛下去,逼着她连连躲闪,并无一颗打中,惋惜地叹气:“没打着。” 这下又把赵栩给气得发抖,哆嗦着嘴唇向身边人骂道:“都死了啊!快给我爬上去。” 这些树因为长得太过茂密,又在草坪西侧,园丁怕它们太挡阳光而使草坪上生青苔,所以已将两丈以下的枝干全数锯断,只留着些树疤。家丁们领命而行,只是树干太粗,其上又并无踏脚之处,几个人试着往上爬却一一掉将下来。 田坎与那边脸色蜡黄的汉子互瞧一眼,同时身形暴动,从两面攀援而上。这两人的武功远非旁人可比,手脚只借着树干上的树疤与些微凸起之处,便猿猴一般地爬了上来。可刚上到赵图适才所坐的地方,便见他已然换到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 树下的人都瞧得清楚,就在他们爬树的时候,那个赵图就站起身来,在树干上横走几步,弹两弹后一跳就落到了旁树的枝干上,又干脆又利落。 田坎与那蜡黄汉子可没这功夫,赵图起跳之处离邻树枝干的落脚之处相隔两丈远,这个距离他们可跳不过去,要过去也只得落到树下重爬。可就算是重爬,这里的树不少,他大可以再跳去另外一棵树,那是永远都碰他不到。何况,以他所显示的武功来看,两人联手都未必是他对手,上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面面相觑。 赵栩被他这一轮眼花缭乱的蹦跳给惊呆了,却听他在树上得意洋洋地道:“长公主殿下,臣的技艺如何?”本来她只是想着打他一顿就算了,这下便是七窍生烟,蛮横发作,满脸铁青地跳着脚大囔:“去拿弓箭,去拿火枪,射死他!” 话刚落音,赵栩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跳落树下,于耳边低喊了声:“臭娘们。”一个人影就轻烟般地从人逢中穿出,朝着院墙而去,眨眼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飘若惊鸿。 (三三二)平妻次妻 御花园内,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甬路蜿蜒兜转,其间分开岔道延伸去曲径通幽之处,甬路两侧夹植百年槐榆松柏,藤萝盘绕其上,葱葱茏茏。 叶梦竹外穿棕色的花鸟绣夹衫,上面散搭着百来种花鸟图案,陪着皇帝于午睡后在此慢悠悠地散着步。可赵弘今天的兴致似乎不怎么高,一直都耷拉张脸,话也不怎么多说,似有心思。 两人走了约么两刻钟,赵弘终于出声:“赵图一日同娶四妾,阿竹应知道了吧。” 这事叶梦竹当然知道,事关阿图递了封家书到宫门口,家书含请帖一张,请她去喝喜酒。本朝不禁宫中有品秩的妃子与家人通信,但需要司礼监的专人拆验信件,查明无违禁之处后方得交予嫔妃。一个臣子取妾,要请娘娘去喝喜酒,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如今宫中都是传遍了的。 “臣妾已知。”叶梦竹看了看他,见他脸上出现着少有的阴沉,便知道他心中的怒气已盛。 “他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学,要挟京都大学理学院让他入读博学士。”赵弘继续说着,一张脸绷得越发地紧。 昨日,另一名宫廷博教,京都大学的吕维翰在给皇帝上完“明经”的课后,言道京大这几日发生了一桩奇事,就是汪士载要推荐一名叫赵图的新生明年入读博学院。还说赵图对转去理学院读学士课程没兴趣,要读就得是博学院。 “嗯。” “朕要他替朕造条龙舟,他居然毫无动静。” “嗯。” “长安前几日去长乐府中,长乐居然哭着和她说想放弃公主的封号,要嫁给他做平妻。长乐上次在御书房就和朕提过,朕还以为她是一时气话,却没想到。。。真是混帐!”赵弘说到这里,仰天哈哈大笑了两声,也不知他那“混帐”一词是说长乐还是赵图。 “啊!”叶梦竹这下可是真的震动了,随即跪倒在地,“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唉。此事和阿竹无关,快快起来。”赵弘叹着气,伸手去扶她,“地上凉,要是得了风寒怎生得了。” 叶梦竹并不起身,拜俯更低:“臣妾教弟不严,请皇上一定责罚。否则臣妾心中不安。” 此言一说,赵弘脸色又转为不悦:“赵图又不是你亲弟,阿竹这又何必。” “既然认了姐弟,就如同手足。阿竹断不能因为他有过失便舍弃了过往的情谊。” “你。。。”赵弘心中一阵恼怒油然而生,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后,挥手道:“朕又没说一定要责罚他,你起来吧。” “多谢皇上。”叶梦竹抬起了头,满脸梨花带雨,却是仍然跪着,并不起来。 赵弘看到她的眼泪,手脚慌了,弯下身子就把她扶了起来,“阿竹,快快起来,朕看着你这样子真是心痛。” “谢谢皇上。”叶梦竹就势起身,虽带泪却转为笑颜。霎那,百媚横生,仿佛满园的鲜花都同时绽放了一般。 赵弘瞧得口干舌燥,这个阿竹无时无刻不让他神魂颠倒。她的笑容、她的音屏、她的身躯,便是他人生的极乐之所。他冷静了一下,问道:“那阿竹说,朕应该如何办他?” “祖上有制,后宫不得妄言政事。” “他不是你弟弟吗?也是朕的小舅子,这是家事,阿竹但说无妨。” 叶梦竹扶着他坐到了甬道边的一条石凳上,靠着他的肩头,低声道:“那臣妾就斗胆说了。” 赵弘被她一靠,伸手扶住了她的纤腰道:“说吧。朕最喜欢听你分析事情。” “臣妾认为。其一,赵图一日娶四妾,此举虽是孟浪,但并不违反体制,也不是娶的正妻,皇上不该因此罚他。” “嗯。这条朕不罚他。那第二条呢,他要挟理学院呢?” “臣妾以为此事颇有蹊跷。理学院自有规章,既然汪博教能推荐他,就说明他有读博学士的水准。如果他是真有才学,那为何不能读博学士呢。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因此,臣妾觉得此事还需详查为是。” 照着往常,吕维翰那么一说,赵弘定然会先去细想为什么汪士载会推荐赵图去读博学院,再分析其中的原因。可他的性子里颇有些冲动的成份,并非是属于理智的那类人,因受了另外几桩对其不满事情的影响,连这个原因也没曾好好地考虑过。此时听叶梦竹一说,即刻就意识到自己有些片面了,便道:“嗯。这事就暂且搁下。那第三条呢,他有慢君之嫌。” “臣妾请问,皇上是何时让他造龙舟的?” “约么三周以前。” “皇上从前的那条龙舟造了多久?” “一年。。。哈哈,朕是算服你了。”赵弘笑道。三周相对于一年的建造期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自然也不可因为他三周没有着手造船就说他慢君,何况也许他正在着手设计图纸。 “那阿竹再说说第四条,他唆使长乐放弃公主之位,又该当何罪。” 此时,一张落叶飘了下来,沾上赵弘的肩头,叶梦竹伸手取下,拿在手中把玩。 “阿竹对这落叶也有兴趣?” “佛偈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间万物无不自成世界,世间万事无不自有因果。公主之位乃世间少有的尊崇,而长乐甘愿放弃,皇上就没想过其中的原因吗?” “阿竹是如何想的,说给朕听听。” “臣妾的品秩只是婕妤,位于众姐妹之末,心有二忧。一忧皇上之宠爱不再,二忧众姐妹恐有嫉妒之心,常感忧虑。每当皇上临幸,虽心中欢喜,但却怕姐妹妒忌。因此常常借故身体不适,请皇上移驾别宫,以安众姐妹之心。” “原来你。。。”赵弘莫名地感动了起来,怪不得她总是生病,原来是借此来让自己去临幸别的妃子,这种德操宫中何人可比。若不是今日为了替赵图求情,自己恐是永远无法得知她这番用心了。 叶梦竹却涨红了脸,低头道:“臣妾有欺君之罪,请皇上责罚。” 赵弘心头怜惜更甚,手中将她的腰搂得更紧,另一手还将她小手握住,连声道:“阿竹何罪,阿竹何罪。是朕有眼无珠,不知阿竹的贤德。” 叶梦竹赶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道:“臣妾不许皇上这么说,分君之忧乃是臣妾的本份而已,当不得皇上的夸奖。今后也不许皇上无故自贬,要不臣妾就是有罪了。” “好,好。朕听阿竹的,以后不自贬。”赵弘畅怀一笑,又道:“阿竹继续说,朕爱听。” 皇帝的脸上转阴为晴,带上了笑容。 叶梦竹终于松了口气,继续用从容的语调说道:“长乐公主之贤德更值得皇上夸奖,其用心与臣妾当日何曾相似。溥纯与苏湄等人与赵图相识在先,若非因公主之故,溥纯已是赵图正室,苏湄可为平妻。可如今长乐要嫁赵图,夺了她们的名份。民间有言:家和万事兴。长乐就是担心家中闹起纷争,才甘愿牺牲自我来换得家庭和睦,此乃至善之心。” “朕知其中关节,但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岂能和民间女子平起平坐。因此,朕才不许赵图纳他人为平妻。” 叶梦竹面露微笑道:“臣妾有一法,不知皇上愿听否?” “阿竹请讲,朕洗耳恭听。” “妻与妾的区别一是家中地位,二是继承权。妾生的子女按律无法继承家业,因此不是万不得已,民间女子都不愿为妾。公主有封国,自然是不会稀罕赵图的家业。但按律法,若赵图只有公主一妻,便只有公主所出才能继承赵家的所有家产,这才是赵图要为溥纯、苏湄等人争取平妻地位的原因。皇上若是觉得‘平妻’这个‘平’字不好,何不改为‘次妻’。即表明了‘次妻’位不可与正妻平齐,又可使她们拥有‘妻’的地位,可以继承家业。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次妻,次妻。。。”赵弘皱着眉头,嘴里在回味着这个词,觉得她的话也很有道理。驸马无平妻只是一种惯例而已,皇室的家规也并未写着不许驸马娶平妻,这个提议或许真可以考虑。 就在这时,甬道那边传来一阵高呼声:“皇上,皇上!” 赵弘闻声看去,只见高拱正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还边擦汗。看他这般狼狈,皇帝怒道:“何事如此慌张。这又成何体统!” 高拱刚跑到近前,闻言“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口中喘息不定地连声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叶梦竹一摆手,好言道:“高公公别急,慢慢说。” “谢皇上,谢叶婕妤。”高拱终于缓过口气来,道:“十二位内阁大臣正于养心殿候驾,命奴婢速来请皇上前去议事。因此奴婢。。。” 这是周六,本无朝会,但内阁所有成员同集于养心殿侯驾,这是他大政以来从未有过之事,说明朝廷里发生了极其重大的事情。赵弘倒抽一口凉气,站起身来问道:“他们寻朕何事?” “奴婢不敢说。”高拱低声道。太监不得干预国事,连说都不可以,这是祖制。 “朕赦你无罪。快说,究竟是何事?”赵弘厉声喝道。从这里到养心殿还有点路程,他要探出点头绪,以便在路上寻思下对策。 高拱面色一片惨白:“回皇上。美洲海军在长滩港被西洋人偷袭,几近全军覆没。” “什么!混帐!”赵弘顿时暴跳如雷,一脚把他踢翻,匆匆地向养心殿赶去。 (三三三)败报传来 长滩港是万佛城(注一)南面的一处军港,也是美洲海军的母港。无敌的大宋海军在长滩港遭遇西班牙、法兰西、葡萄牙三国联合舰队的偷袭,美洲海军主力几近全军覆没。与此同时,长滩港南方的另一处军港,凯旋港也已告失守。 凯旋城本是西班牙人占据的一个小镇,原名圣迭戈。睿宗时代,大宋海军在附近海域打败西班牙海军后回师此地,就将其改名为凯旋城。后来又在此建了北美海军最南端的军港,名称便是凯旋港。此时,这个港名对于刚刚吃了败仗的宋人来说,便显得格外地刺耳了。 在广阔的北美疆域,大宋由北向南,分别与英吉利、尼德兰、法兰西与西班牙为邻。在北部彼此大致以西经九十五度为界,向南逐渐演变成以密西西比河为界,直到北纬三十二度;密西西比河以东,尼德兰人在北纬三十七至四十二度的狭长地带建立殖民地,含新尼德兰、俄亥俄、南俄亥俄、印第安纳、伊利尼维克五省(注二)。尼德兰的北方属英国,南方属法国;密西西比河以西,北纬三十二度以南,连同墨西哥属西班牙。 中美的尼加拉瓜和哥斯达尼加属葡萄牙,其它属西班牙。 加勒比海上两大岛屿,古巴岛属西班牙,伊斯帕尼奥拉岛(海地岛)属法国,其它的小岛由西班牙、法国与葡萄牙三国瓜分。 在南美,法国在东北角占据了一块地方,名为圭亚那(注三)。葡萄牙人在南美大陆零散地分得了几块不小的地方,但彼此陆地上不相连接,其余则全属西班牙。 英国与尼德兰因笃信新教而同盟;西班牙与葡萄牙是兄弟情分;法国因信仰天主教而与西班牙、葡萄牙关系亲密,与尼德兰则是在欧洲大陆上打得不可开交,在美洲也时有冲突,两国战舰甚至商船于海上相逢之时还彼此虎视眈眈。 大宋在美洲共设二十四州与一个北方区,每州相当于内陆一省。其中,北部的白石、阿萨巴斯卡、萨斯喀切温、曼尼托巴、塔克马、俄勒冈、爱达荷、山地、怀俄明、北达科他、南达科他、明尼苏达、内布拉斯加、衣阿华十四州分封给了六十余国诸侯。南方的金、银、大盐湖、大峡谷、红岩、红柳河、俄克拉荷马、堪萨斯、阿肯色、密苏里十州与北方十四州以北的广阔冻土地区则在朝廷的直辖之内(注四)。 大宋与西洋四国几十年未曾打过大战,但边境的小冲突常常发生,深入对方国境数十里来劫掠一番是家常便饭。这其中的原因有如下几点:其一,大宋管不了那些诸侯国,每个诸侯国都有自己的算盘;其二,西洋国也不怎么把这些诸侯国看成是大宋的一部份,而更愿意视其为一个个独立的地方势力,类似于欧洲的那些小公国、小王国、小城邦;其三,大宋在美洲的直辖州实行的是州督制,每州的最高长官为州督,正三品,统管本州军事与民政,因权力过大而导致朝廷控制不力,他们想暗中搞点什么,朝廷也多半不知道。 至于海上,大宋在美洲的西海岸长期了占据优势,这是因为地理的原因。西洋的战舰要想开来美洲西海岸,得绕道南美最南端的火地岛,航程数万里。而大宋不仅美洲海军实力雄厚,且强大的北洋海军母港长崎离美洲西海岸只有对方航程的一半不到。因为这个缘故,西洋国舰队在美洲西岸从来都不敢向大宋海军挑战,也从来也不曾越过公海来到大宋的海域。 不料,这次西、法、葡三国集结了一百余艘战舰,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南美的火地岛,联合了南美与中美的常规舰队共一百五十余艘,沉默地开到长滩港外海域。 宋历二百零六年,大宋崇治六年的七月四日这天,三国联合舰队偷袭长滩港,给了北美海军致命的一击。北美海军的一百来艘在港战舰全被击沉或俘获,只有两支各十来艘的小舰队因在外执行任务而幸免于难,三国联军的陆战军登陆并攻取了万佛城。偷袭长滩港成功后,联合舰队回师向南,找到了从凯旋港开出来的舰队。凯旋港舰队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军港也落入敌手。 美洲海军覆没后,总督罗道松带陆军退守内陆,海军督抚曲啸兵败自杀。 周日,傅恒终于走了。他在京都处理完了阿图和傅莼、傅萱与傅樱的婚事,又顺手得到了海参崴蓝家的支持,并带着阿图借给他的一百万贯军费回去了库页岛。这趟来京,虽然傅恒和傅莼兄妹相认了,但他始终都没向傅萱和傅樱吐露真相,平日与傅莼也是在她们白日上学后才私下相处。 在他离去之前,阿图问过了自己手下那帮船员,有谁愿意去库页岛从军,挣份功名。结果房风与水海济愿往。傅恒考察了他们之后,觉得两人都各有特长,便统统地带上了船。尤其是房风,他做过北见国水师的军官,更是库页岛那边所需要的人才。 开船的这天,阿图让人搬了几辆大车的礼物上船,说是一半孝敬外父全家,一半送给众兄弟,送给兄弟们的那些礼物就让大嘴李转交。 另外,宝江船厂的交易已经签约,只差最后的一些手续。阿图任命了牵晃为新的厂管,黄世福为副管,金泳南管账目,并让蛎蛴民也进厂做了名管事。因让奴民去做一帮自由民的头不合规矩,他释了牵晃的自由,还回了他的奴民证书,其他两人则暂时不释。 宝江船厂现在有了订单,就是傅恒的那批千屿型小战舰,因小战舰也需要船坞来造,所以某些荒废了的船坞还得整理出来,另外,阿图让船厂的那帮技工开始着手设计几种不同规格的双体船,有大有小。小的双体船只有蚂蚁号的一半大,并立两桅,大的双体船就要比蚂蚁号大上一倍,六桅两两并立。 最后,当这帮宝江船厂的人听完他的大计,从男爵府上告辞时,阿图向黄世福道:“黄主管,和大家说说,好好干的人一定能按时拿到工钱。” ※※※ “叮叮叮。。。” 周二下午,上课的钟声敲响。 等了许久,可该来上课琼斯夫人却不见踪影。再过一阵,院里的另一名先生却进来说琼斯夫人病了,要休课几日。至于何时病好,则要看看形势。 先生这么语带双关地一说,学生们都明白了,想必是琼斯夫人怕遭受袭击而不敢来上课了。这两日,京城里掀起了反西洋人浪潮,所有的西洋店铺、西洋货物都受到了抵制,激动的人们还砸烂了西洋人的店铺与居家的门窗,不少西洋人还挨了打。 赫克托先生是西班牙人,首当其冲,可他上午却来上了课,这想必是因为他住在学校里的缘故,而琼斯夫人是住校外的。琼斯夫人却是名英国人,今年四十岁,在本校教课已有三年,乃是学校聘请教授西语与英语阅读课的先生。此事照道理与她无关,只是西洋人彼此都长得太像,民众们哪分得清国籍,便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琼斯夫人不敢来上课之举,也在情理之中。 阿图很能理解琼斯夫人,因为昨天晚上傅萱就去了里贝卡那里抗议,硬是把他从她的房里给带走,说要她好好反思一下,这段时日都不给她快活。 “赵图。能不能透露点消息,朝廷打算怎么办?” 好几名同学都围了过来,目光炯炯。他们认为他是男爵,乃朝廷的显贵,应该知道不少内幕消息。 虽然这两天的报纸上满是有关美洲的消息,可事情的关键,比如西洋舰队的实力、美洲海军的损失、开战的原因等等全因事出仓促而未说。所有的文章都是千篇一律的激愤,然后呼吁朝廷派出大军前去收复失地,至于实质性的内容就还暂时没有。 阿图朝着他们各看一眼,摊手道:“你们都瞧见了,本同学日日都跟你们一起上课,并不是和那些大官们去上朝,所以你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见他推托,大家虽心有不甘,却也觉得有道理。再磨了两下后,听他还是那句话,便放弃了。一名女同学转而问道:“那这次美洲海军遭到偷袭,你觉得朝廷该怎么办?” 阿图道:“如果有把握能打赢的话,自然是再派兵去打啊。” 这本来是句大实话,可就有人不满了,一名叫罗宽的男同学道:“什么叫‘有把握’,我大宋海军天下第一,那些撮尔小丑还不是一扫就灰飞烟灭。” 他把打仗说得象扫地一样,阿图拱手道:“罗生之言壮哉,本同学深有同感。”说完就开始清理桌面,一会就收拾停当,站起身来说:“你们慢聊,我走了。” 分开同学们走出了课室,下了楼梯竟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好。苏湄这个时候在上课,经史学院没有西洋人授课,自然无先生逃课之忧。找老婆是寻不着的,可与她已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回家,这一个多钟头的时光没处打发。 正犹豫着是去藏书馆还是自修院,忽听得身后一连串下楼的脚步,伴随着贾含的喊声“赵图。” 贾含和好几名男生下了楼,站在他身前说:“反正下午没课,去踢蹴鞠。” 阿图在顿别就看过学堂的同学们踢蹴鞠,每边十一个人,两个大门,还有裁判,似乎是挺好玩的,可那个时候他的健体课被杨继擀免了,从来就没上过,也就没玩过蹴鞠。此时有些心动,却为难地说:“我跟内子约好了一起回家的。。。” “你夫人下课还早呢,难道你就干等着?”贾含劝说道。 另一名同学也出声了:“下午四点半,我们外国语学院与商学院有场比赛,我们踢完了正好给他们助威。怎么样,一起去?” 京大有个蹴鞠队,常常与外面的院校比赛,赢了就把胜报贴在庖堂外一个六角形布告亭的栏面上,输了就闭口不谈。校内的学院间也时有彼此挑战,一般都是战前在六角亭上贴海报,言何时开赛,冀望同学前去观战云云。阿图中午和苏湄去吃饭的时候,的确是远远看到了那张外国语学院和商学院比赛的海报。 虽然这些同学们大多都是十七、八岁上下,在阿图看来有点幼稚,但毕竟是同窗,也应该和他们多接触一下,于是便笑着点头应允。 ----------------------------------- 注一:万佛城—洛杉矶。 注二:尼德兰四省:新尼德兰省—宾夕法利亚州;南俄亥俄省—西弗吉尼亚州;伊利尼维克省--伊利诺伊州;其它两省与现今名一致。 注三:法国圭亚那:委内瑞拉以南,内格罗河以东,亚马逊河以北,包括今日的圭亚那、苏里南、法属圭亚那与一部分巴西。 注四:书中美洲州名与现今加拿大和美国的州省比较(相同的不录入): 白石州—BC省;阿萨巴斯卡州—阿伯塔省;塔克马州—华盛顿州;山地州—蒙大拿州;衣阿华州—艾奥瓦州;金州—加里福尼亚州;银州—内华达州;大盐湖州—犹他州;大峡谷州—亚里桑那州;红岩州—科罗拉多州;红柳河州—新墨西哥州;俄克拉荷马州--俄克拉荷马州加得克萨斯北半部份。 (三三四)踢蹴鞠 贾含等同学因为踢蹴鞠的行头都放在校舍,所以得先回去更换。约好在球场上见后,他们就自行离去。 阿图和他们分头行事,自己先跑去集庆书院,躲在课室门外悄悄往里面瞧,趁着讲课先生回头板书的时候,将一个纸条用手指弹給了苏湄。苏湄早就瞅见他了,收到纸条后拆开一看,见上面说要去踢蹴鞠,让她今日自己回家,便含笑点头。 在老婆那里请好假,他走去校内的一间小店,买下全套崭新行头:一件布质的短袖衫,一条长到膝盖的短裤,都是蓝色的,一套是棉甲护腿板,一对线织长袜,一双牛皮蹴鞠靴,一个蹴鞠,一个装这套行头的布包。 在店内换好衣衫后,他便来到了大学东北面的球场。这里是一片草地,草剪得很整齐,都是两、三寸的长短。共有两个大蹴鞠场,每块草场边上摆着六个球门,都是木柱的,纵向的两扇门大些,横向相对的四扇小些。 维持这片草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阿图曾见过别人剪草:推着个滚筒沿着直线走,滚筒上横向装着十几片刀片,哗啦啦地将草割倒,再用耙子扒成堆装上推车送走。 到了球场,眼见贾含等人已经开始在那里踢了,四个人彼此传着球。阿图瞧瞧他们练球架势,觉得起码是协调性很差,腰、腿、脚、关节等处僵硬得要命,做出来的动作毫无美感可言。 阿图是从来都没碰过蹴鞠的,得事先熟悉一下这玩意,便和他们招呼一声,拿出刚买的蹴鞠一个人练了起来。 蹴鞠的内胆是猪膀胱所制,外缝三十二块鹿皮,表面漆成了白色,看上去很结实。踢蹴鞠不能用手碰,这点阿图还是知道的,便学着在草场另一处颠球的两个人的动作,将一个球用身体的各部份颠了起来。开始的时候,颠了十几下就落地了,逐渐掌握了蹴鞠的特性后,便连颠百余次都不会落地。 练到后来,一个白色的蹴鞠在他头、肩、颈后、胸、背、膝、腿、足,甚至屁股之间不停地颠来跳去,就是不落地。贾含等人都忘了练球,跑过来围观他耍花活。 稍后,打场外跑来一群高年级的学生,约么二十来人,身着白色的短衣短裤。来到球场,这伙人把挎包往地上一扔,拿出蹴鞠开始对练起来。 只一会,那伙人中的一个黑大个跑了过来,冲着阿图喊道:“喂,你是哪个学院的?” 阿图尚未开口,贾含代他答道:“刘学长,我们都是外国语学院一年级的。” 看来贾含认识这个刘学长,阿图停住球,对着他点头道:“学长好。” 校内有校规,同学间不认地位,只认年届,低年级的要对高年级的致礼,起码是口头上要称声“学长”或“学姐”。 大家自我介绍,得知刘学长名叫刘奂,乃是外国语学院三年级学生,也是本院蹴鞠队的队长。他们这帮高年级的学生也遭遇到了先生们罢课的不幸,便有了充足的时间在下午比赛之前先来球场上练练球。 接下来,刘奂将一个蹴鞠放在他脚下,说道:“这样,你先尽力照着这球踢上一脚,看能踢多远。” 踢脚球,那是再简单不过了。阿图退开一步,一脚踢了上去。 “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只见这球闪电般地飞出了球场,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然后打远处隐隐传来几下女生的尖叫声。刘奂摸摸脑袋,赶紧指派一名同学前去捡球。 “再怎么做?”阿图问道。 “嗯。。。这样,我数一、二、三,第三声后你就沿着这场地跑一圈,我看你能跑多快。” “好!” 本来,外国语学院的那帮人都在一旁或练射门,或练传球,或练盯人。这下,队员们都不练了,围了过来看新人试训。 “一、二、三。”刘奂的号令声响起。 草场旁边的跑圈一阵蓝影闪动,阿图就回到了原地,站在刘奂身边道:“跑完了。再做什么?” 这是人在跑圈吗?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 刘奂招招手,喊过来几名队员:“杨泉、吕阳、蔡元范、束庆年,你们四人摆圈。” 四名队员闻声站了出来,摆成了个四方的圈子。 “他们四人间相互传球,你去抢他们脚下的球,只要手部以外的身体碰到球就算赢。” “好。” 杨泉传给吕阳,吕阳传给束庆年,球中途便被他飞身铲掉,阿图赢。 蔡元范开球,杨泉刚触到球,又被他鬼魅般地拦截住了,阿图赢。 开了七、八球,硬是没有传球超过三脚。 “太好了,太好了!” 二十来名队员的嘴巴全都笑歪了,有这么个猛人加入,即便只是打个后卫,那对方的前锋休想拿到球。 “最后一项。阿片,去把门。”刘奂高声喊道。 “好。”守门员阿片走去了大门口。 刘奂将阿图带到离大门十几步的地方,将球放落:“你在这里踢几脚,把球踢进阿片把守的大门就算赢了。” “不行。” “为什么?” “太近了。怕把他踢伤了。” “哦。那你要多远?” 阿图俯身捡球,然后向后一直走到中圈,往白点上一方:“这里。” 刘奂汗都要下来了,没听说过有人要在中圈罚球的,但还是说:“好,就这里。” 助跑两步,起脚抡球。“嘭!”地一声,球如炮弹般直射球门。 死角!阿片腾空,却是扑救不急。 “哇!”所有的队员都大喊了起来。 球神到来! 刘奂眼珠狂转,又把手一招,喊过来一名胖子道:“把球衣脱下来,跟赵图互换。” 下午四点半,清空朗朗,万里无云,哨声吹响,外国语学院开球。 前锋祁力在中圈将球向旁边一拨,只见一名新人助跑两步,大脚射门。球象流星般划过半场,击在门框横梁下方,反弹入门。商学院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便一球落后。 场边响起一阵欢呼,大鼓与铜锣随即抡响。外国语学院四个年级约有百来名同学前来观阵,其中女生占了三、四成,还抬来了大鼓一面,提来铜锣一个。 对方开球。未几,球在前场被赵图抢下。只见他脚尖一挑,球起,半空中被他伸长了脖子夹在了下颚与前胸之间,叼着球闷着头只向对方球门冲去,刀一般切开了对方的防线,沿途闪过了两个人的拦截,最后晃过了守门员,站在了网中。 全场死一般地沉寂,这个球究竟算不算?裁判木鸡般地呆了好久,终于吹响哨声,指向中圈。此球算进,场内外顿时又一片沸腾。 几个来回后,轮到外国语学院罚角球。 祁力主罚。“嘭”地一声,角球罚出。可这球开得不好,按着空中飞行的轨迹,便欲擦着球门的近角飞出。就在此时,木柱球门忽然动了起来,向来球移动尺许,又一偏角度,球就飞进了网里。场内场外人人都惊呆了,然后就有商学院的队员跑去裁判面前,遥指赵图,进行着激烈的抗议。 裁判吹响哨子,飞奔到赵图面前,向装作若无其事的他出示黄牌一面。裁判适才看得真切,在球要飞出底线之前,正是这名队员在后门柱将球门一推,然后再将球门移了个角度,让球飞了进去。 “哈哈。。。” 场外发出了一阵哄笑,比赛越来越有趣了,不知新人赵图还要玩出什么花样。 商学院守门员开球。球传给边后卫,赵图上去拦截,边后卫心下一慌,大脚向前开出。打中场的队长刘奂将球顶了回来,祁力拿球,向前直塞,赵图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传球的线路上,脚尖一跳,越过两名后卫的头顶,身体抢进去,顺着球落下的方位就是一脚射门。守门员急扑,结果扑了个空。赵图根本就没射门,只是耍了个花枪,把守门员骗倒在地,慢腾腾地带着球走进了球门。随即他又抱着球从门里狂冲出来,绕场一周,向着四周飞吻。全场即时又掀起了一片高潮,夹杂着女生们兴奋的尖叫声。 接着,新人赵图在后场接球,将球用头颠着,颠过了大半个球场,最后将球顶*进了对方球门。 又表演杂耍,将对方十一个人每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将球带到了球门线上,趴下身子,用头顶慢吞吞地完成最后一击。 对方禁区犯规,赵图主罚点球。但见他屁股对着球门,头夹在两腿间看着对方守门员,只用后脚跟一磕,就将球罚了进去。这一招把对方守门员气哭了,坐在门前的草地上泪奔。裁判上来口头警告了赵图同学,说这是不遵重对手的表现,若不是看他有张黄牌在身,就要再次掏牌了。 赵图接受教训,稍加收敛。拿出真本事,左右脚在两个边线附近连射两脚,两次十丈开外的远射,射穿了对方大门。 上班场即将结束之前,角球高高地开出,赵图同学不是用头,而是来了个倒挂金钩,将飞得比球门还高的皮球一脚射入。顷刻,全场雷动,太神了! 上半场结束,外国语学院十五比零领先。中场休息,无数热情洋溢的女生递过来白水一碗。看着学姐学妹们水汪汪的大眼睛,赵图同学不忍拒绝,只好连喝十来碗,肚子都快撑爆了。 下半场开场,十一名外国语学院的同学站在场上,趾高气昂地等着对方进场。不想,对方的领队却跑上场来和裁判一通好说,结果裁判宣布对方队员们拒绝上场比赛,主动认输。 主动认输,那就是服了!外国语学院获胜,赢得麻雀岭免费聚餐一回。 (三三五)龙舟贵里造 傍晚,阿图得意洋洋地回到了府中。刚进门,门子老黄就上来禀报说溥夫人让他回来后去直接去饭厅,还说宫里的王宝王公公下午来过了,是溥夫人和盘儿出来迎他的,大约呆了半个钟头就走了。 王宝在承禧殿当差,那就一定是叶梦竹差来的,阿图快步走去了位于花厅后的饭厅中。进了饭厅,便看见四名老婆与四小姐、宁馨儿这两名客人已经等在了里面,喝着茶,彼此闲聊。再寻一圈,没见着里贝卡,问问恬儿,恬儿说她不舒服,真儿已经给她送饭去了。 阿图心里明白,不舒服是假,恐怕是因那个蛮妹老去抗议,使得里贝卡不得不回避着她。 老爷驾到,饭桌摆将起来,七个人开始围着可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吃饭。 苏湄眼瞧着他满脸春风,定是踢蹴鞠出了彩,微笑着问:“相公,今日的蹴鞠踢得如何?” “哈、哈、哈。”阿图仰天大笑三声,把下午的比赛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众女听得眉飞色舞,苏湄却逐渐地把脸冷了下来,正色道:“妾觉得此事相公有错。” 一盆凉水泼来,阿图不高兴了:“我有何错?” “其一,相公不该羞辱对手。需知对手的技艺都是苦练而来,虽不及相公,但亦是应该受到遵重。就好比学问有高低,先生也不得拿着学问去羞辱弟子。” “这个。。。嗯,其二呢?” “其二,相公明知自己比对手强上太多,还要上场比赛。这就是一种不公平,违反了平等竞赛的精神。就好比让一只狮子去和羊打斗,这有意义吗?” “这个。。。嗯,其三呢?” “没有其三了。妾今日冒犯了相公,相公若是不高兴,就请罚妾吧。”苏湄说完,光明磊落地挺身而坐,似乎就是在等着他的处罚。 罚?她说得好听,无非是当着外人责怪了自己,怕自己落不下面子而已。若是自己不识趣,怒气勃勃地囔一声:“罚你饭后洗碗”,那祸事就恐怕要接踵而来了。 再瞧瞧他人,两名客人正含笑看着自己,傅莼一声不吭地低头喝汤,傅萱和傅樱倒有些不服之色。权衡一番后,阿图赔笑道:“娘子,我怎么会不高兴。你说得很对,明日我就去退队,再也不踢了。”刚认完错,便见一道脉脉秋水般的含情目光传了过来,暧昧眼神回应过去的同时,心头又暗道:“忍得一时,压你一世,会装才是赢!” 宁馨儿看着两人的这番神态,凑趣道:“苏夫人能直言相谏,爵爷能从善如流,彼此既坦诚又相敬,这等夫妻之道真羡煞旁人。” 苏湄回过头来,向她一笑:“宁姑娘过奖了。” 这时,真儿走进了饭厅,阿图抬头问:“真儿,阿夫人吃了没?” 里贝卡姓阿罗佐,虽然阿图还没正式纳她,但府内上下都已经喊她为阿夫人了。 傅萱鼻子一哼,恨恨地说:“她在阴谋策划二次偷袭我大宋海军,没时间吃。” 真儿正准备回答,被她这一打岔,也就不说了。阿图哭笑不得道:“胡说,她是我老婆,怎么会策划偷袭大宋。” “她原来就是画地图的,这次偷袭所用的地图也许就是她画的。”傅樱笑嘻嘻地浑水摸鱼。 听了她们两个的话,苏湄不悦道:“傅萱,你是读法学的,凡事要讲证据,怎么可以随口诬陷。”又对傅樱说:“你唯恐天下不乱,胡搅蛮缠,也不对。” 苏湄原来是日升学堂的先生,傅萱和傅樱怎么说都有点忌惮她。听她发话,傅萱不吱声了,傅樱伸了伸舌头,向阿图做了个鬼脸,也不说话了。 “吃饭,大家吃饭。四小姐、宁姑娘,请。。。”阿图赶紧打圆场,拿起碗筷,先行吃将起来。 大家再无言语,一起端起了碗吃饭。 吃完饭,阿图就先回到自己房里由盘儿服侍着洗了个澡,然后又让她把自己的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在所有的婢女中,盘儿最会服侍人,不仅结发、理发、修甲这类活干得好,还会一手按摩的好手法,按完之后遍体舒畅。 盘儿跟他修甲的时候便把王宝的来意说了,是叶梦竹传话给阿图,一是龙舟的事让他抓紧着办,二是说他把长乐给气哭了,害得人家说要放弃公主的称号。 阿图这才明白为何赵栩那婆娘会以喝茶的名义把他骗去驸马府,还想着要揍他一顿。回想一下,自己好象也没对长乐说过什么重话,最多也就是喜宴那日给了她点暗示而已。尽管明知长乐不可能真的放弃公主的称号,但总是这么说过了,对她的恶感不由减少了好几分。 修完指甲,阿图让盘儿去请四小姐前来书房。四小姐到后,他就开始向她询问其有关龙舟的事。 四小姐听了他关于龙舟的设想,先沉思片刻,然后道:“爵爷的设想倒是好,不过其中不少地方不太符合皇家的法度。还有,爵爷是奉旨造船,因此从龙舟的设计到制作须得请内务院来监理才是,这是建造皇室用物的规矩。” 如何与皇室或官吏打交道是一门学问,这些阿图可不懂,书本上没说过,想学也无从学起,最好的办法是请个熟门熟路的师爷。阿图道:“我刚买下宝江船厂,还算是个外行。我想知道,假使是由你们蓝家的船厂来造,要多久的建造期,要多少钱?” 四小姐爽快地说:“不瞒爵爷。造龙舟花不了几个月时间,但如果爵爷造得太快,只怕皇上以为爵爷不用心。价钱嘛,说实话,造条龙舟所花的木材、配料与其它船只都是一样,也不贵。可是要讲究的话,处处精巧,极尽奢华,那多少钱也能花得出去。” 她那句“多少钱也能花得出去”的话真是合他的心意,阿图脸上浮笑连连。皇帝就是天生做冤大头的,连平妻都不许娶,还想让自己给他省着钱造龙舟,门都没有。 看着他一脸的烂笑,四小姐奇怪道:“爵爷为何笑得如何古怪?” 阿图干咳一声,紧了紧脸色,问道:“要是花上十万贯,大致能造出什么样的龙舟来?” 四小姐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地笑起来,“爵爷真是趣人。如果真是想把龙舟往贵里造的话,办法也有的是。” 接着,四小姐就说,要想把船造得贵,那就要多用些昂贵的材料。有许多材料的成本都是外行无法窥知的,就算是内行也不一定厘得清。比如就木材而言,沉香、紫檀、酸枝、金丝楠、蛇纹木等等都是极其昂贵的木材,且因为昂贵,所以用量就不大,市面上的价钱千差万别,高低之间可相差数倍。这些木材用来造船体是不行的,但可以用来做舱内的装饰或做家俬,四下一铺一散,那本钱就难算得清楚,猫腻也就出来了;其次,要想给人以奢华感,就得多用金、银、玉器和水晶做点缀。玉器和水晶又是两种说不清的材料,有些品种彼此间看起来差不多,但价钱就差海了;其三,越是异国来的材料,其价钱越是难以被人摸清。。。 四小姐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将行业中的一些秘密毫不掩饰地说给阿图听,只听得他眉开眼笑。 这就对了,还是四小姐明白,象黄世福那种饭都没吃饱几天的土鳖是领悟不到这种意图的。就算是领悟到了,起码他现在还是土鳖,要升级为既会花钱而又不瞎花钱的时髦鳖得要个过程。 说到后来,阿图玩笑道:“小姐真是能干,心思也厉害,我正少个老婆管家。” 四小姐笑道:“爵爷命中贵人太多,奴家可不情愿做侧室,还是罢了。” “要不,我做你的侧室如何?” 四小姐这次可真是有些羞恼了,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后才说:“宁姐有理家与理财之能,奴家见她对爵爷颇有情义,爵爷何不收了她做侧室?” “哦。” “宁姐打十六岁就进了马家,两、三年后就开始帮着马老爷管起了生意,做得可是红火。后来马老爷卒了,宁姐姐带着部份家财离开了马家。不过二年多,带出来的家财又增了许多。爵爷若娶了她,还怕不多个贤内助?” 见他不语,四小姐再次劝道:“奴家不日便要回海参崴了,宁姐之事望爵爷造做决断。” 阿图摇摇头:“这事不成。” 四小姐蹩眉道:“为何?莫非你嫌弃姐姐是寡妇?” “不是。”阿图否认。 “那是为何?”四小姐追问。 阿图只是沉默不答。 “奴家知道了,你是嫌她的过往,是不?” 来这个世界久了,诸般传统思想已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清白”、“处子”、“淑女”、“淫妇”之类的词如雷贯耳,不知不觉就按着这里的标准去评判人。再说,就算是不介意她的过往,可是以后呢,能保证她谨守妇道吗?对着这点,他并没有什么把握。 四小姐说完,等了半晌也不见回音,长叹一声:“宁姐只是位可怜的小女人。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上她,只是觉得她是送上来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是不?” 阿图还是不语。四小姐也没奢望他能回答这个问题,再叹道:“所以我就劝过她,别让她抱有这种心思。”又伤感地说:“女人啊,总是太痴了,到后来只有把自己给伤了。”随后站起身来:“奴家过两日就回海参威了,虽然你是个没担当的男人,只会占她的便宜,但你还是去看看她吧,谁让她那么不争气!” 裙摆摇晃,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外夜色深深,几棵树幽静地立在昏暗的月光下。 四小姐走了,阿图想到个问题:一个男人如果和一个女人好了,却又最终没要她,往往就被人骂成负心薄性,冠以始乱终弃等等罪名,女人多半会得人同情。可如果是那个女人没要他,男人则多半会被指责为没本事。 这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尺度,他想了好半天也没得出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差异的原因。于是便暂时放过一边,转而考虑龙舟的事,最后决定明日去趟内务院找找相关的官员们。 (三三六)九卿门 承天门南面,越过长安街,便是承天门广场。再向南穿越广场,便是大宋六院六部、五寺六监司、京师左右二军都督府、御林军、锦衣卫等等朝廷机构所在——九卿门。 这片区域北起承天门广场南侧,南抵崇礼街,东西各以朝阳街与通济街为界。除去这四条周边的街道外,其间还有四条贯通南北的直街,由东到西分别为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条大街,大宋的朝廷机构就是主要分布在这四条街的两侧。 因青龙街面向承天门的入口上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牌楼,牌楼上有武宗题字:“九卿门“,所以就沿用了这个名字作为这片区域的统称。 按大宋的体制,以丞相所领衔的中书院掌管政务,以太尉为首脑的枢密院掌管军务,在两者之上还有个由丞相来主持的内阁。 至于官员的任命,文、武官员先分别由吏部与兵部铨选,再分别由中书院和枢密院审核,六品或以下官员由两院核准后直接任命,从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需由皇帝最后御准。另外,从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与迁补由内阁推荐,也需最后由皇帝御批。 在所有的朝廷部门中,只有理藩院、内务院与锦衣卫由皇帝亲掌,其官僚可由皇帝任命。其中,理藩院的总院与内务院的掌院均属于内阁成员,都是正二品高官。除了这二院一卫外,皇帝还有直接任命内阁成员的权力,对于其他从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则只有否决权,没有提名权。六品或以下的,就无法问津了。 每当内阁或两院报上来要任命或罢免的官员名册,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决定盖不盖章。因为有了这个否决权,没有皇帝的同意,这些人也无法走马上任,于是就形成了内阁、两院与皇权的相互制约。最终,大家会达成一种妥协,内阁与两院也会兼顾一下皇帝的心意,任命几个他所喜欢的人,皇帝得了贿赂便会痛快地盖上玉玺。 历史上,熹宗皇帝就因为几个官员的任命问题与内阁产生了矛盾,大家互不妥协。于是,熹宗一撂摊子,三年不朝,也不批阅任何奏章,官员无法升迁、罢免或改任,举国的政务与军务陷入停顿。 综上所述,与历代皇朝相比,本朝的皇权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皇帝再也不能象以往那样定夺一切,操控整个国家的生杀大权了。 一块五间十柱的大型石碑牌楼竖立当道,斗拱翘檐,顶上黄琉璃作瓦,柱间浮雕镂刻,正中上方三个白底金字,严整雄浑:九卿门。 九卿门后便是大宋朝堂的权力所在——青龙街。青龙街宽十丈,长百丈,地面青石铺路,两侧院府青砖为墙,沿街古柏森森参天蔽日,来往车轿、马匹与官吏络绎熙攘。 中书院位于青龙街上东侧最北端,就是最靠近皇城地方。中书院是丞相处理公事的地方,设于此处也有领袖百官之意。按东文西武的布局,其对面,也是就青龙街西侧最北端,便是掌管兵权的枢密院。 阿图要去的是内务院,问过在长安街面上当值的巡差,便知是位于朱雀大街上。 内务院是管理皇家与宫廷事务的机构。它的职责有两个部份,一是替皇家管理内库,这不仅仅是管着钱银仓库这么简单,而是要为皇家理财赚钱;二是管理宫廷事务,凡皇家的衣、食、住、行等各种食物都由其承办。其最高官员为掌院。次官是三名院司,正三品。府内下设九司、五院等六十几个部门,掌管着皇室宗族、财务、库贮、礼仪、警卫扈从、教育、工程、刑罚等等事宜。 朱雀大街与青龙街类似,只是街宽窄了两丈。阿图骑着乌魔由长安街转入朱雀大街,便见到前方一顶银顶黄盖的八抬大轿在缓慢而行,前后都有侍卫跟随。 轿子走得太慢,街面又很宽,阿图一偏马头正待从其左侧超越而过,行走在轿旁的一名军官看出了他的意图,怒喝道:“直王乘舆,谁敢逾越!” 还真以为自己是只螃蟹,这么宽的街面想全霸住?如果换个人,阿图定要骂这狐假虎威之人两句,然后只管催马而去,可听说这是直王的轿子就不跟他计较了。开府的前几日,直王送来了不薄的礼,其中的一只说话八哥尤得众老婆宠爱,人人都要争着跟它玩。本来阿图是应该亲自去王府登门回拜,但这段时间太忙,就搁下了,也算是有些失礼。 正斜着眼睛瞅这顶绿呢大轿时,轿子的侧帘拉开,里面探出个头来,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面带笑容问道:“可是如意男?” 直王赵宸是皇帝的弟弟,长乐的哥哥,阿图不敢怠慢,骑在马背上拱手道:“赵图见过直王殿下。” “停轿。” 轿舆停下,直王步出轿子,走到业已落马的阿图身前,先从头到脚地好好瞧了瞧他,微笑道:“如意男好风采。” 眼前这个直王乃是细长眉,丹凤眼,悬鼻阔口,高高的身材与皇帝相仿,宽广的肩和笔直的背给人一种挺拔感,颇有英气。阿图听说这个直王有昏聩之名,平素最好飞鹰走狗,被人戏称为“京城第一纨绔子”。可眼前的真人似乎与传言不搭边,心头带着狐疑,嘴上奉承道:“直王天纵之姿,轩昂之器,得人仰望。” 直王哈哈大笑,戏言一句:“这还是孤么?”又问一句:“如意男可是欲往内务院?”得了他肯定的回答,便把手一挥,对着旁人道:“尔等先行,孤与如意男说话。” 众侍卫与轿夫领命抬起空轿,那名先前发出呵斥声的军官讪讪地过来牵了乌魔,一行人先行而去。 那名军官过来牵马的时候,直王才注意去看乌魔。一看之下,目光陡然一亮,赞道:“真是好马。”还用手在它的鬃毛上抚摸了两下。 等这伙人稍微走远,直王开始慢慢地迈开闲步,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如意男前两日大闹驸马府?” 听他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责问的意思,阿图跟上他的步子,汗颜道:“长公主要打臣,臣不得不逃而已。” 直王愉快地笑了起来,抚掌道:“逃得好。能逃而不逃,那才是个傻子。”再问其中的过程,听完大致的讲述后,又眉开眼笑道:“好。孤那姐姐这回可是吃瘪啰。” “臣得罪了长公主,委实心头难安。” “嗨!没事,等你。。”直王嘿嘿地笑了两声,“过段时间也就没事了。” 阿图听出了他是个什么意思,就是说等自己娶了长乐后就没事了,也就是等于说自己得靠娶女人来避祸,暗中不是滋味。 接着,直王问起他来内务院的原因,得知是为了造龙舟之后,沉吟道:“此事不太易办,皇兄已为此事将内务院那帮人喊去骂了一顿。虽然那些人不成话,可孤觉得你还是应兼听他们的意见。” “兼听”就是不可全听,也不可不听。阿图明白了,拱手道:“多谢直王提点。” 言谈之间,两人的脚步已经来到了内务院的大门。进了大门,两侧就是门签房和轿厅,直王的轿子就停在轿厅里。至于车马以及寻常来客的轿子则是打偏门而入,那里有个专供停放车辆、轿子与拴马的院子,乌魔就被牵去了那里。门吏见阿图与直王一起进来,也不上来询问,拱手将两人迎入。 绕过前方的照壁,便见一名着红色官服的官员迎了上来,五十岁不到,仪表堂堂,对着直王一抱拳,笑眯眯道:“直王今日怎么有空前来撇院?” 直王大刺刺地在他胳膊上一拍,笑道:“掌院大人,孤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孤的事稍后再说,先给你介绍一人。”随后就介绍阿图给他认识,说来人就是内务院的掌院伦以贤。 双方见完礼后,伦以贤问了来意,便说已经得知皇上曾下旨让他来主理龙舟建造事宜,然后就喊了旁人带阿图去见一名叫陈启泰的官员,说这个陈启泰是管着营造司的正五品侍中,建造龙舟之事和他商议着办既可。 于是阿图向直王与伦以贤告辞,随着那名官员去见陈启泰。 陈启泰四十多岁,黑黑瘦瘦,见面时带着满脸的客气。看完阿图带来的草图后,陈启泰说他龙舟的构思是好,皇上也属意双头船,只是船的设计有几个违制之处。别的还好说,就是皇上的主舱房绝对不能开在甲板之下,甚至一半在甲板下都是不可,也不能有水手在皇上的头顶上走来走去,这可是千万使不得的。 又说了好一番有关建造龙舟的法度后,陈启泰问道:“听说如意男的蚂蚁号停泊在码头,不知下官可否带人前去观看?” “这个自是无妨,侍中随时可去。”阿图答道。 “承建龙舟的船厂,如意男可有中意的没有?”陈启泰又问。 阿图见他问这话时目光闪烁,又想起直王刚才的暗示,知道里面水深。不过他这次是奉命主理,既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也想将造这条龙舟的活揽给宝江船厂,便直言道:“本人属意宝江船厂,他们干出来的活一向都很不错。” 陈启泰是知道宝江船厂,却不知道船厂东主已换成了眼前的这个如意男,只“哦”了一声,便道:“下官今晚于得月楼做东,欲与如意男共商造船事宜,不知如意男肯否赏面?” 阿图暗道:“猫腻来了。”却面上带笑,拱手道:“如此就叨扰侍中了。” 陈启泰面露欢喜,心道这如意男是个上路的。约好晚上见后,阿图就告辞而去。 (三三七)喝花酒 傍晚,秦淮河畔。 一名大哥与浑家散步。阿图上去问:“大哥,请问得月楼在哪里?” “得月楼就在。。。我从来都没去过。”男子拉着浑家,掩面而逃。 一名女子独身而行。阿图上去问:“姑娘,请问得月楼在哪里?” “奴家早已从良。你们凭什么揪住人家的过往不放!”女子大哭三声,掩面而逃。 一名老头临河凭栏追忆。阿图上去问:“老伯,请问得月楼在哪里?” “当年顶风射大雕,如今顺风还中脚。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老伯老泪纵横,掩面而逃。 一名男童玩着泥巴。阿图上去问:“小弟,得月楼在哪里?” “哼!得月楼的姑娘仗着年轻,老抢我的娘的客。要不,我带你去找我娘”小弟起身要拉,阿图掩面而逃。 ※※※ 秦淮河畔,有座主高三层的楼阁,层层角檐上悬着大红灯笼,窗牍中丝竹声不断地传来,便是陈启泰所请的得月楼。 傍晚,阿图单身来到楼前,数名花枝招展的美貌女子就迎了上来。其中一名着红衣的女子年纪稍大,长得也最为标致,带着香风道了个万福:“这位公子看起来面生,是否初次前来。” 这架势怎么都有点吃花酒的味道,阿图道:“是初次来,可我是来吃饭的。” 女子听他话中强调“吃饭”二字,一对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公子可曾订座或是订房?” “有,在西月楼。” 女子迅速地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小本子,娇笑道:“原来是陈大倌人的客人,奴家这就带公子前去。” 阿图随着她绕过了主楼,便见到后面有个大院,一条胡同式的弯道通往深处,两侧分开间间小院落,心下暗暗惊奇这个得月楼的规模宏大。走过几个圆形的门洞,向左一拐,就进了一间小院。院内前走数步就是座二层的小楼,青瓦白墙,二楼还有个小露台凸了出来,楼里楼外张着灯彩,灯火煌煌。 沿途,身旁的女子柳腰款摆,丰*臀轻摇,走上几步便对着他说上一、两句逢迎的话语,令客如沐春风。入门前,女子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奴家莲香,公子今晚若想莲香侍奉,可随便寻人传唤一声。” 推门而入,见堂中摆着张大八仙桌,四周放着些香案、软椅、屏风等等,墙侧还有道窄楼梯通往二楼。软椅上坐着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放着茶具,见他被引了进来,同时起身相迎。其中一人便是陈启泰,另一人身材中等,四十来岁,面色白净,两人都是穿了便装。 莲香掩门退出,三人见礼。陈启泰含笑介绍道:“这位是本院度支司刘炳堃侍中,这位是如意男赵爵爷。” 刘炳堃手里抱拳,一对金鱼眼鼓囊囊地笑着:“爵爷的武名、才名,下官早有所闻,素来敬仰。” 度支司管着内务院的钱银支出,权力很大,造龙舟的拨款就要通过他。 官员们嘴里都是客套的虚伪话,做不得真。阿图与他回礼,口里说着些久仰、幸会之类的客气话。 陈启泰请阿图坐了上座,拍了拍巴掌,屋外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菜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酒过三巡,陈启泰与刘炳堃就开始说些街头巷尾的闲言趣事,大江南北的地理游记,还向阿图问了些北方的风土人情,言词间风雅得很,还引用诗词几句。 再过一阵,话题就慢慢地引到诸如海外贸易、商货之上,言美洲失利,内务院所管着的那些皇家产业的出息只怕大受影响。这下倒是提醒了阿图,美洲之败可谓国难,这些人还在这里花天酒地,似乎不妥。接着又说起了内务院的各项营造,最后谈起了皇上赞蚂蚁号造得好,也要造条双头龙舟的等等事宜。 一轮闲话说完,陈启泰叹了口气道:“京都物价腾贵,尤其的房产,乃是别处上县的十倍有余,不光民间颇有怨言,便是我等京官,也承受不起。” “这可不是,下官年俸仅四百二十贯,但这京城内稍稍能看上眼的院子,有个三十多间房的三进院,少说也得七、八千贯,还不是热闹之处,这又是如何能让人买得起,因此下官全家至今还与人合住在官舍里。”刘炳堃也叫苦道。 官舍是朝廷的福利房,低级官员都是数家合住一个院子,象刘炳堃这样的五品官是两家合住一个院子。 一个人数稍多的家庭,若要请些仆佣,起码得个三进的院子,就是类似叶梦竹的那个宅院才够住。如果地点也是在胭脂巷附近,那就得要一万六、七千贯。一个五品官一年才四百二十贯年俸,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房? 另外,一石新米,在虾夷只要七百文,可在这里却要八百五十文上下。虾夷请个缝缝补补的仆妇,月钱两贯或稍出头,这里得三贯半至四贯,可见京都的物价之贵。四百二十贯在京都用,恐怕只相当于在顿别的三百贯。 阿图初时倒有些同情他们,但转头想到光这次得月楼请酒恐怕都要花费不少,假如他们是这么穷的话,又如何能常来这里。听他们的口气,看他们的举止,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喊穷囔苦无非是为贪墨找点理由而已。 不过他们贪不贪可与自己无关,阿图端起了杯子,面露感佩道:“两位大人为忠于国事而繁劳,又不嫌其酬劳低微,甘守清贫,本爵十分钦佩。来,敬二位大人一杯。” 陈启泰与刘炳堃面色古怪地互看一眼,便端起酒杯和他干了。喝完这杯,陈启泰目含深意道:“京城居,大不易。官场上又讲究迎来送往,若没些薪俸外的收入,只怕这官就做不下去了。” 这顿酒的主题来了。阿图道:“好说,好说。本爵蒙受皇恩,奉旨营造龙舟,本没想到会接上这么个差事。但差事既然来了,本爵也推托不得。二位大人久在内务院,其中经验比本爵丰富百倍,有话直言便是。若是合情合理,本爵又岂会不通情达理?” “好。”陈启泰轻拍桌面,竖起大拇指奉承一声:“爵爷乃豪迈爽快之人,那下官也就直说了。”见他含笑点头,继续道:“皇上指派爵爷造龙舟的过程,下官全然知晓,也知爵爷的为难之处,只有一点请爵爷成全。” “陈大人请讲。” “此事我内务院已有所计较,那就是龙舟造价不可低于十万贯。至于如何建造,选定哪家船厂,全由爵爷做主,我院全力配合。如何?”陈启泰道。 他的意思就是只要龙舟的造价不低于十万贯,与以前那条破龙舟的造价平齐,其中的好处尽可以自己拿去。内务院那伙人想把以前的烂事给捂住,自己想让皇帝当冤大头,大家真是想到一起去了。阿图心底乐翻了天,表面却故作犹豫状,只到陈启泰再问一声:“如何?”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大事谈定!陈启泰与刘炳堃都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举杯相邀:“多谢爵爷。请干此杯,一言为定。” 三人一饮而尽,再干一杯。正事到此业已谈完,剩下的细节不碍留待来日。再说几句闲话,陈启泰就又把双手一拍,门口又应了一声。不久便蜂拥入来六名年轻女子,人人华服霓裳,衣带飘飘,珠玉满身,光艳照人。这六名女子若是单看,也只是大致算得上美貌,只是六人装扮不同,风情各异,这么组合起来,便魅力大增。 这六名女子两两一组,分别往三人身边一坐。霎那间,燕语莺声四起,美*乳香肩倚来,满室都是春色一片。 身边两女傍依过来,阿图心道:“这陈启泰也太不会办事了,一桌酒菜九个人吃怎么够?”正要唤人加菜,嘴边忽然就多了个杯子,左边的女子柔声道:“奴家姹紫,给公子喂酒。” 又觉得肋下有双手探了过来,在自己腰间与腹部摸摸,又隐隐在那儿拂过,右边的女子媚笑道:“奴家嫣红。哦,公子的体格好壮,真是看不出来。” 嫣红说得大声,满屋的人都是一阵哄笑。 调调儿就这么直接地上来了,也不含蓄点。阿图可没见过这种欢场风情,耳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媚语娇声,胸前背后酥手乱摸,只觉得应接不暇。 刘炳堃的一双手正在身旁的两名女子腰腿间活动,带着色迷迷的表情道:“赵公子自然是雄壮无比。至于哪里最雄壮,待会让公子带你上楼,你就能领略到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楼梯上面是客房,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般乾坤,阿图禁不住往楼梯那里瞟了一眼。这眼被刘炳堃瞧见了,哈哈地笑了起来。 左边的姹紫长得娇小,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灵活,手上捻了个兰花指,将指尖夹着的杯子慢慢地倾斜起来,酒便向阿图的口中流去。阿图见酒倒来,只得张嘴承接,喝下了这杯。 姹紫等他喝完,便扑进他的怀里,娇嗔道:“不干,奴家也要领教,公子说好不好?” 间她发嗲,满堂又是一片起哄。陈启泰笑道:“你这小妮子最喜欢俊俏少年,今夜便是叫你如意了。说到俊俏,谁有能比得过咱们赵公子。” 这一没交流,二没情意,一上来就是猛料,真是有些吃不消。阿图申辩道:“陈大哥、刘大哥,在下待会要先行回家。” 朝廷律例,官员不得狎妓,阿图可不敢冒冒然地喊他们“大人”。 陈启泰与刘炳堃同时“哦”了一声,看如意男这幅紧张兮兮的表情,又听他口中变了称呼,便知道他是个雏儿,一是没来过这种风月场所,二是惧怕朝廷律例,不适应罢了。 当下,陈启泰笑着劝慰道:“无碍。秦淮风月乃是京都特色。朝廷虽有律令,但一向都是不曾施行,公子放心便是。” 刘炳堃更是笑问诸女道:“你们说说我是谁啊?” “这岂能不知。大人乃是内务院的刘大人。”另一名女子含玉笑道。 刘炳堃看了阿图一眼,尔后便得意地大笑了起来。阿图被他笑得面红耳赤,心道自己今日可算是乡下人进了城,尽显土鳖风范。 陈启泰身边的女子婉秋从进门就一直盯着他看,忽问道:“莫非这位便是如意男赵爵爷?” “哦。”其余的五名女子闻声目光“唰”地一声齐聚到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如意男近来风头太过犀利,一日娶四妾,一下子就把京城里的一些大小纨绔都给比了下去了。 既然被认出来了,阿图只得认了:“本爵正是赵图。” (三三八)琵琶口哨 这时,关着的门扉传来了敲门声,一个少女在门口道:“奴家陈宝珠,前来为贵人们奏曲。” “进来。”刘炳堃朗声道,随后又对阿图说:“这个珠儿来了不过半年多,可如今已算是红牌了。下官自入门前就差人去请,现在才来。” 门推开了,一十五、六岁的女子怀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只见她略施了粉黛,头上结发为辫,挽起两个辫花,身着粉红的上襦,下穿白色长裙,面容甜美异常。双眼一扫房中,与阿图目光一交,竟然“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阿图认出来了,此珠儿正是年初在秦淮河上所遇的那位不会唱曲的花船小妹珠儿。 珠儿进得房门,先不理会旁人,径自来到阿图面前,盈盈福身下去道:“奴家见过公子。” 这个小妹大半年不见,似乎长大了许多,也出落得标致了许多,已从一个可怜兮兮说怕被妈妈罚饭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虽然都还是小姑娘,但其中的韵味可大大地不同了。阿图起身,将她搀扶起来道:“珠儿姑娘,好久不见。” 珠儿被他双臂一扶,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一对黑白分明的暇子竟不知该往哪里放,躲躲藏藏地只往地面望去。 此情此景唤起了某位女子的灵感,刘炳堃身旁的解语恍然大悟道:“珠儿,莫非赵爵爷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那位秦淮河公子?” 珠儿现在是得月楼的红牌清倌,一手琵琶造诣不凡,那首流脍人口的《卡利佛星》就是从她这里传出来的。听解语这么一说,另外五女的目光都忽然明亮起来,而珠儿脸上却是羞意更甚。 阿图现在可算是大有经验,知道小娘们脸一红就是看上了男人,暗道:“莫非她看上了本同学?” “莫非那首《卡利佛星》乃爵爷所做?”刘炳堃恍然大悟。 此曲不知来历,只知是名公子偕同夫人年初在秦淮河游船时所做,为花舫小妹陈宝珠所得,其后又流传出去。如今此曲已传遍大江南北,尤其是青楼女子因感怀身世,无不喜欢*吟唱。这么看来,当是如意男赵图所做无疑。 这张黑漆八仙桌十分巨大,可坐得八人。若是像目前这般女人都是半坐半倚的话,每边当可坐一名男子与两名女子。嫣红见珠儿来了,便主动向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个座位,珠儿就依着阿图坐下。 随后,陈启泰问起了年初两人在秦淮河上相逢的经过,阿图便简要地说了一遍。听完他的故事,姹紫笑吟吟地提议:“咱们珠儿对爵爷可是念念不忘,真是黄天不负有心人,这下珠儿妹妹的相思病可治好了。姐妹们,咱们一起敬爵爷和珠儿一杯,祝他们有情人重逢,好不好?” 珠儿脸薄,适才和他对视都要脸红,听了姹紫那番有情人之言,脸红得都快抬不起来了。其她的众女边笑边拿着她打趣,又纷纷举起杯来,对着阿图和她囔道:“爵爷,珠儿,请。” 阿图暗忖:“这算什么有情人了?”又奈何不得大家的意思,只好和她们干了一杯,珠儿也扭扭捏捏地喝了 干完这杯后,阿图问起珠儿如何来到得月楼的。珠儿便说当日阿图留下了此曲,她便因弹奏此曲一举成名,客人络绎不绝。后来得月楼以五百贯的身价把她从妈妈手中买了过来,所以这半年来一直呆都在此处。 珠儿讲完过往,刘炳堃笑道:“既然珠儿姑娘对如意男有情,如意男何不为她梳栊,也好圆了她的情意。” 珠儿听了“梳栊”二字,头就压得更加的低了,其他的众女子则都露出了欣羡的眼神。 “何为梳栊?”阿图问道。 于是刘炳堃便介绍说,梳栊便是贵客用重金买下青楼女子的初夜。梳栊在青楼里可是件大事,贵客不但要出一笔不菲的梳栊费,还要赠送礼物给那名女子,还要摆酒请客,仪式比照正式娶亲。梳栊之后,若是贵客肯继续为这名女子出月钱或年金,这名女子就不会再接别的客人,身子只属于这名贵客所有。若是贵客不愿继续出钱,那这名女子就可以接别的客人。 原来梳栊是这个意思。阿图心下暗暗摇头,干这种事不但要花钱,被老婆知道了必定免不了被痛殴和赶出家门两种结局,而且还要把自己的女人寄养在这种烟花之地,一不小心就绿帽子铺天盖地而来,乃是件彻头彻尾的蠢事,就不知哪个瘟生才会甘当这种水鱼加羊牯的角色? 陈启泰见了他这模样,以为刘炳堃言中的“重金”二字吓住了他,便道:“如意男若是有意,下官为你做媒,谅那妈妈也不会胡来。”他的意思就是说让阿图放心,这梳栊的花费也不是贵得离谱。 阿图哪里是这个意思,又不好辩驳,不由张口结舌。偏头望望珠儿一眼,见她正抬脸看着自己,满怀期冀,下面的话也就更说不出口了。 刘炳堃一直笑眯眯地瞧着他,见他面露犹疑,似乎是无意为珠儿梳栊,怕冷了场,便转过话题道:“来,咱们喝酒,别的事以后再说。” 众女看阿图不吱声,心下暗暗为珠儿惋惜。女人入了勾栏,破身只是早晚,若是能由自己所喜欢的人来完成那桩事,可要比一般的恩客强了万倍。 “既然珠儿姑娘来了,何不为我等弹奏一曲,也好让如意男尽兴?”刘炳堃建议道。 珠儿应了一声,起身坐倒了屋边的一张太师椅上,从携来的朱红色琵琶套中取出了琵琶,摆好了架势。 她先深看阿图一眼,然后闭上双眼,右手五指一挥,众人但觉得似有一股潮水“哗”地一声迎面扑来,潮水过后,从衣表到内心均是湿淋淋的一片。随后,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汹涌而来,将浑身的热血鼓得时收时放,澎湃不已。 尔后一个高音响起,仿佛天空中爆了一个礼花,潮水退去,弦音逐渐柔和,越来越小,慢慢声不可闻。 弦音陡然消失于近处,却转去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哀怨如泣。夕阳昏晕,西风吹尽黄沙,枯木白骨暴露于野地,一匹瘦马拉着辆破旧的大车走来。一群落魄的灵魂在车上唱着沉沦的歌,凄凄然,迷惘惘,愁苦得虚脱,如囚禁在地狱中的野鬼发着绝望的呻吟。 歌声所播之处,绿叶枯死,黄花残败,万物生灵逐一湮灭。大车所过,将茫茫死气郁塞于天地间,继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地平尽头,留下的只是一片的空虚惆怅。 一曲奏完,珠儿已是热泪满盈,闭目而泣。屋内另外六女也是哀伤不可自已,纷纷垂下泪来。 阿图长吁一口气,此曲仿佛又将他带回到那寂寞无边的太空旅行里。毫无疑问,珠儿是个天才,她今日所奏比秦淮河上的那日又精彩了百倍,甚至比他所听过的原奏都强了许多,原奏的是一个乐队,而她只有一只琵琶。这已不是一次单纯的演奏,而是一次艺术的绽放,当艺术充满了情愫,震人心魄。 掌声响起,陈启泰衷心地赞道:“此曲只有天上有,想不到珠儿姑娘的琵琶技艺竟然精妙如斯,令人叹为观止。” “珠儿谢陈大人夸奖,不过珠儿只是独精此曲,其它曲子弹不出这般的水准。”珠儿在椅子上躬身答谢。 刘炳堃起哄道:“那是因为珠儿姑娘心中有情的缘故,大家说是不是啊?” “正是,正是。”诸女转啼为笑,应和起来。 珠儿再看阿图,见他满脸尴尬,便不愿令他为难,岔开了话题道:“公子近来可有新作?”众人一听,都纷纷拿眼去看阿图,看他能不能再拿出首好曲来。 好曲自然是有的,但一来曲子的歌词得自己改编,实在讨厌,二来自己又不是吃作曲这碗饭的,实在没必要再惹麻烦。 可既然珠儿开了口,自己又无意为她梳栊,平白辜负了小姑娘的一片情怀,微觉亏欠之下,便说:“那首《卡利佛星》太过哀伤,我倒是有首欢乐的曲子,却是没有词。珠儿若是喜欢,可以请人填词。” 众人一听有新曲,都是精神一振。珠儿更是睁大了眼睛,面泛喜色。 于是,阿图便将这首曲子用口哨吹了出来。他的口哨早就脱离了阿晃的那种低级层次,原因是三沢之战后在孟冬儿那里买到一本书,上面就专门教人如何用口技来模仿一些声音。他读了这本书后,每天没事就练口技好玩,日久自然大有所得,口哨的水平也是与以往有云泥之别。 起初,他拔了一个高音,韵律便抑扬顿挫地起伏起来,妙不可言。渐渐地,口哨声稍稍收低,变得悠扬婉转。接着又缠缠绵绵,如风响蝉鸣,低徊反复。再转为高亢激越,声韵绕梁,震人心扉。最后,口哨再次低了下去,如咏叹般抒情,便结束了此曲。 一曲美妙的口哨声吹完,满屋的人都赞叹不已。再重覆一遍,珠儿听了两遍之后,在心里默想了一阵,便拿起了琵琶弹将出来,她改动了些曲子的旋律结构,使得它更适合于琵琶演奏。奏罢,众人纷纷叫好,说此曲旋律快乐悠扬,又将是首脍炙人口的好曲。 珠儿放下琵琶,细思一会,问道:“奴家奏曲之时,总觉得仿似在为一群人跳舞而伴奏。” 阿图呵呵笑道:“正是。此曲名为《快乐的女王》,说的是一个小岛上的女王,每逢洒下金阳的傍晚,都会带着她的臣民来到白色的海滩上,在和风吹拂的树下翩翩舞蹈。” 珠儿点点头,酝酿了一下曲中的意蕴,再次弹出来时就更增了几分舞曲的节奏感,阿图用口技模仿着皮鼓、沙锤等器乐之音与她和应,几名女人与两名大人也在一旁笑着虚打拍子。 奏到终结前夕,忽听得外面传来好些的脚步声,一名女子边敲门边喊道:“珠儿、珠儿。” 曲终,珠儿前去开门,放入好几名花枝招展的女人。其中一名拉着珠儿的手,急切问道:“珠儿,你又在弹什么新曲了?” 不好!恐怕又是要请去喝茶了。阿图本是站在珠儿身旁为她伴奏,琢磨着势头不妙,悄悄地蹩到这帮女人的身后,一溜烟地跑了,回家睡觉。 --------------------------------------------------------- 推荐:MahotellaQueens-Mbube一首非常好听非洲歌曲。 (三三九)同一夜里 树梢在屋外被夜半的秋风刮得沙沙作响,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黄红色的烛火将屋内的风光映照出一片旖旎狂野。 成熟妇人的身体与少女的大大不一样。宁馨儿的身体是骨骼细小却肉体丰润,入手滑若凝脂,玉*肌下是股肉的沉实感,欢爱时如大地般可承受,可肆意发泄其上。小红今年十九岁,虽然她胸和臀也发育得很好,可和宁馨儿一比,总觉得她的身体还是有点“轻”,不太经得起“摧残”。 宁馨儿客房里的大床上,阿图睡在两个人的中间,臂弯里是两具雪白的身体,它们将要回去海参崴,再会无期,或许再也见不着了。 “我要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说话的时候,宁馨儿枕在他的肩头,看着那刀削出来般的侧面轮廓。这年轻人让她迷恋,他的外表,他的精力与热情,还有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神秘。历经沧桑的女人喜欢别人能给她带来阳光,而他除了阳光之外,还能满足她的每一分欲念,并在她欲念中触动出幻想来。 “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太快的答案总是会让人心生怀疑的。宁馨儿似笑非笑地问:“真的吗?。”食指也同时在他胸前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阿图这次没答话,一句敷衍的话说了多次,多半就会被人当真了。如果她打蛇随棍上,一定要嫁给自己怎么办?就像她们在海参威赖着上船一样。 她在等,他却沉默。过了好半天,宁馨儿幽幽地叹道:“你把我毁了。” 这句话让他摸不着头脑,论调也让他惊讶,“你说什么?” “如果未遇见你,还是过着从前那样的日子,或许我会一直快活下去。可今后,什么样的日子恐怕我都过不好了。” 虽然她的话能让一个男人泛起一种男人般的自豪感,但也无疑是在说他是个罪人。阿图本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只发出了“嗯”的一声。 “不说这个。”她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哀怨道:“都是我不好,在那种地方给你遇到。” “我恨你!”小红瘫软在他另一侧,手指甲狠狠地掐进了他的腿肉里,却被他肌肉一弹,毫发无损。 “呜呜呜。。。”她难过得哭了,呜咽着说:“连掐都不给我掐一下。” 阿图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拉过来往腿上一放,无奈地说:“你掐吧,我不弹了。” “啪!”她狠狠地打了一掌,哭道:“我才不掐,就算是掐下来也是臭的。” 这就没办法了,不是不给她掐,是她自己不掐。他将她一搂,又再俯身压上,嘴里哄道:“乖,别哭了。” 小红的身材发育得完满,一点都不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女,该大与该小的部份都是稍带着夸张。她只稍稍地推了一下,但还是由了他,毕竟即将分离,而他又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宁馨儿望着他俩,心头越发地酸楚了起来,适才自己转过身去,他一点都无动于衷,而小红哭了,他就去哄她。造成其中差别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他还是在意她的过往,便叹着气道:“我跟蓝家妹妹回海参威,小红就留在这里吧。” “啊!”阿图吃了一惊。小红却立即说:“我不要留下,要跟着夫人。” 阿图不知该如何作答。如果单留下小红一人好不好?这他还没想清楚。 心若刀绞。宁馨儿狠咬红唇,带着怒意说:“怎么,你嫌弃我,难道还能嫌弃小红不成?” “哪有!”阿图脱离开小红,搂住了她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她的话让人听着伤感。 小红突然从他身上翻了过去,抱着了宁馨儿的身子哭道:“夫人,我不走,小红一辈子跟着你。” 这个举动触发了宁馨儿的眼泪,两个人抱着头痛哭了起来,抽抽泣泣又泣不成音。 她们哭着,阿图听着,坐卧不安。想去安慰她们,却被她们象推一只臭虫般地推开。这么好半天后,两人终于停住不哭了。 宁馨儿抹干了眼泪,收住了心神道:“算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勉强。可我还是要搬来京都,北疆太冷,我住不惯。这次我先随蓝家妹妹回海参崴,收拾一下财物后就再返来,你帮我寻套宅子吧。” 阿图没想到会有这么个结局,终于松了口气,忙道:“好。那你几时回来?” “约么半年左右吧。”宁馨儿答道。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阿图问道。 “清静一些,最好依山伴水。但也不用很大,只要够我和小红住,再请几名下人就差不多了。” 阿图点头道:“成,包在我身上。” 乌溜的长发散披在枕上,一具玉体横陈于身旁,胸前两点梅花在膨起的雪白中绽放着嫣红,不可否认她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放松了心情,阿图再次蠢蠢欲动,伸手去抚摸那具娇躯,见她没有特别的表示,便把她的身子向着自己这边横拉半尺后挺身而入。 宁馨儿没有吱声,也没有迎合或婉拒的动作,只是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小红却骂道:“哼!男人就没好东西,只想着占便宜,不肯负责任。” ※※※ 同一夜,承禧殿里,叶梦竹的头顶上悬了一个暗绿色灯罩。灯罩里嵌着那枚为白纱所裹住的热光石,绿呢所制的灯罩密不透光,喇叭形的罩口将热光石的白炽光投射到下方,这样就制成了一盏极其特殊的吊灯。 她独自坐在一方矮几前,一壶茶,一盘棋,打着那些永远摆不完的棋谱。 今夜,皇帝没翻她的牌子,也没有自己前来承禧殿。美洲的败报传来,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思,皇帝和内阁、枢密院的那帮大臣们日日忙着调兵遣将,通宵达旦,夜不成寐,不来宠幸嫔妃也正说明了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皇帝。 即便是皇帝没有为国事所缠,而是去了别人的嫔妃那里,叶梦竹也一点都不感到失望。因为后宫里有着无数的妃子,谁不希望得到皇帝的宠幸,但皇帝只有一个,自己老霸着他,别人早就怨气冲天了。 每当皇帝出现在她的面前,温柔的目光总带着他的痴情。他时而会发一些孩子般的任性,这使她觉得有趣,又时而会象个男人般地为她出头,这使她有一股被人所遮幕风雨的安全感。 皇帝是个本性善良的好人,至少她没见过他曾去使点阴谋,耍点诡计,可这又使得他不太象个真正的帝王。他的内心有一股软弱和孤独,在位多年,却还是惧怕他的祖母。外戚在朝廷里势力太大,世家贵族又分去了一部份权力,留在皇帝手里的东西实在是并不太多。 她深知他的无奈,也能理解他的韬光养晦。当然,他的韬光养晦中还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柔弱,他并不是一个绝对坚强的男人,也很容易就情绪化了。但他很有志向,想做一个好皇帝,也为此而努力着,只是能帮他的人太少。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并不受人欢迎,就好象一张早就坐满了席位的宴桌,她带着自己的椅子来了且旁若无人地坐下,所有的人都把她看成一个异类。承禧殿里有太皇太后还有皇后的眼线,她们都在防着她,她们有掌管宫禁的权力,而她没有,所以只能由着她们。不过这没关系,就好象是围棋里的因果,她们抢了先手,自己落了后手,名分已定。但棋经里还有另外一句,“似先实后,似后实先”,只要自己忍耐,咬住形势,不至于大差,序盘之后还有中盘战斗,中盘之后还有官子可收。一句话,这盘棋长着呢。 她自幼的理想是做一名伟大的棋手,就像那位叶家的前辈叶红拂一样。她幼时原以为她应该很丑,否则怎么会终身未嫁。但当后来看到她的画像之时,才发现自己错得极端的离谱。嫁和不嫁与美丑没有关系,美丽是为美丽而生,而她的美丽只是为了她的道,她的道便存在于她的十九路棋盘上。叶红拂死于自杀,是史上唯一连霸三界名人的棋手,是她这个后辈心中真正的棋圣。她纵横了棋盘四十年没有敌手,唯一的敌手就是那残酷的年华,当她预知自己已衰退到下不过年青的新秀时,她的选择就是一杯毒茶。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亦如秋叶之静美。 她自认没有叶红拂那样的天份,也没有她那种残忍的执着。没有人不说她美,但这种美无法和叶红佛的美相提并论,肉体的美永远都抵不过道的美,叶红拂的美也许能传承千年,而她的美能再维持几年呢? “美色。” 每每想到这个词,便仿有一把锥子从黑暗处乍现出来,然后在她心口上冰冷地一戳。“啪”地一声,手中的一粒白子被她在棋盘上拍裂成片。碎子散落,她咬着唇发呆。 盘上,十九路棋道纵横交错,黑子白子纠缠不休。“啪!”又一粒白子拍入盘上,破一团黑棋的眼形。 那个夏日,那个殿中,皇帝传召对局,面对着他,她将自己当作了一枚白子,如此刻般去破人生的死局。一路路地走下来,她真的赢了。从此,白子翩然于天,再也不受黑子的钳制。 可是,白子完全地赢了吗?黑子就一定会束手就擒吗?那次在上海的刺杀,若不是天见可怜,无端端地降下个弟弟来。那么,布局的伊始,她便早已输了。 盘中的黑子绵绵密密,彼此交互和应,盘根错节。一块孤棋虽被破了眼形,定然是做不出两眼的,但外围的白阵却是稍嫌薄弱,黑子就未必不能突围而出与外面的黑子连成一片。 的确,白棋无法杀净这块黑棋。除非更改规则,想杀就杀! 哈哈哈。。。她忽然惊心动魄地笑了起来,如癫似狂。一挥袖,将白子黑子尽皆扫落于地,发出叮叮当当地一阵乱响。 (三四零)远征军 宁馨儿与四小姐终于走了,阿图去码头相送,彼此却没有太多的言语。 四小姐来了趟京都,带走了她的收获,蓝家向傅氏表达了效劳之意,可能于未来大有回报。宁馨儿和小红在半年后将会回来,那个时候又会如何,只能再说了。 外国语学院的专业课停了很多,汪士载又让他退了很多课,这就造成了阿图常常会有整个上午或下午无需上课的局面。 当天阿图就去了球队退队,借口是皇帝要他造龙舟,实在是没有时间训练和比赛。另外自己还在同时修理学院与外国语学院的课程,要埋头苦读,实在是辜负了队友们的期望。 当天傍晚,阿图请了球队的所有同学去了趟麻雀岭,大摆了两桌退队宴席。当下就有不少队友感叹着,说一个未来的球星就这么给陨落了,不光是对于外国语学院,甚至对整个大宋蹴鞠界都是一个莫大的损失。 听到这些言论,阿图不禁暗生悔意,便问那些现时的蹴鞠大球星都在干嘛,得到的结论是全国各地有许多的地方蹴鞠联盟,每个地方联盟都有好多只球队,互相打比赛。京都就有个“京都大联盟”,里面有十六只球队,每逢周六或周日就比赛,每场赛事都有好多人去看。这些球队的东主要么是一些达官贵人,要么是些如皇家银行之类的大商号,要么是些大老板,作为一个有实力的球星,每年能拿好几百,甚至好几千贯的薪俸和赢球花红。 听到这里,当蹴鞠球星这么个貌似前途无限的职业就立即被他给象扔垃圾一般给扔掉了。同时,深深地庆幸苏湄帮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大家酒饱饭足之后,彼此挥泪而别,他的队也就退成了。 随后,阿图将牵晃、黄世福与船厂的几名技师带去了内务院,让他们和陈启泰并一帮营造司的人员见面,听取营造司对建造皇家龙舟所定制的规范,并请营造司派出龙舟建造的监理人员。回来后,阿图就让他们在规范的许可之下,按着自己的想法来着手设计。 宝江船厂承造双体龙舟之事被各家报馆的闻访挖掘到了,几批闻访跑去船厂采访后便在报纸上大大地报道了一番,并点明宝江船厂目前的东主已经换成了如意男赵图,赵图是双体船的发明者,世上第一艘双体船蚂蚁号的主人。 这番报道起到了两个作用,一个是让宝江船厂在店头交易的股票价格从五百三十文涨到了一贯上下,阿图成为宝江船厂的新东主时,它也曾经涨过一轮。第二个作用是许多人都跑去江边试乘蚂蚁号,乘完船之后就直接跑去船厂看设计下订单,十来张单子就这么蜂拥而出。蚂蚁号欢迎试乘是蛎蛴民出的主意,他还建议阿图让蚂蚁号没事就在江面上晃悠,以为展示。 两家船厂的定价是,造一条如蚂蚁号般豪华程度的双体游船,建造期不到三个月,要收八千贯,而其制造成本为五千二百贯。另外两种型号的双体船,并立双桅的小型双体船收五千贯,六桅的大型双体船收一万三千贯。当然,若是客人要在豪华上做特别的要求,自然要另外加钱。与此相比,一条二百吨货船在京都建造的市价约为四千八百贯,二百五十吨不带火炮的护卫舰为一万零五百贯。 初战告捷,人人都是兴奋异常。阿图还找了个酒楼,请了船厂有职司的人员前来喝酒,并每人发了个五两银币的小红包,用来鼓舞士气。 对于船厂,阿图有一些自己的设想,谁都认为帆船制造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个极限了,可他有着不同的看法。木壳帆船还可以做的更大,甚至几倍的大,或许将来还可以装上动力,做成完全不靠风力驱动。对于前者,他已经想了些办法。至于后者,他已经在沈扬和罗文聪那里看到了一台小型蒸汽机的设计图,其实物正在定造之中。虽然他们的蒸汽机很小且设计效率很低,恐怕只能驱动诸如一辆马车或改进一下去驱动小舢舨,但社会总是在进步的,说不定某天蒸汽机就能大派用场,从而能将宝江船厂的大船推得在海里乘风破浪。 过了几日,金韶上门求见。阿图请了他进来,上茶后就问起了他的来意。金韶回答说江边靠近码头附近有家名叫隆泰的当铺想转手,并说起了这家当铺的一些情况。 这家当铺的东家姓严,是山东人,因为经营得一向不太好,时常在盈亏之间徘徊,这么做了十来年,严东主便有些心灰意冷,想卖了当铺洗手不干。要价也非常合理,总共只要一万五千贯。因为铺面是买下来的,这一万五千贯便只是铺头的估价与当票的价值,连一些当票的未到期的赎当利息收入与潜在的死当处理收入也是不要了。金韶还说这家当铺经营得十分稳健,所有放款均是有抵押,而且抵押物里房屋与珠宝古玩之类的东西占了绝大多数。 听了金韶的话,阿图就产生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严东主都经营不好,为何自己就一定能经营得好。 金韶笑了几声便说山东人做当铺,因为本小所以利息取到六分以上,而徽州人做当铺,因为本钱大就利息只取四分半到五分,所以山东人竞争不过徽州人。如果阿图能把当铺接下来,本金加到三万贯,由他来做大朝奉,给全体职员二成的身股,那么担保每年能给阿图赚二千五百贯以上。 阿图与他有“乘凉”之交,又因他而买到了目前的居所与船厂,便对他信任有加。见他这么有把握,阿图就和几位老婆商量了下,想听听她们的主意。 不过他的老婆上至傅莼、苏湄,下至傅樱大多都是没有经营天份,说来说去都是夹缠不清,最终还是要让他自己做主。不过,傅莼还是建言道:“当铺的生意我不懂,但觉得其中最大的关节就是你是否信任金朝奉,若是信任则可行;若否,则不可行。” 今年初,阿图曾以苏湄的名义花了一万八千贯买下了茂业零食商号的六成半股份。以往这家商号奉行的是有钱就分的信条,每半年分一次花红,结果把商号的扩展资本都给分跑了。商号没有追加的资财,生意再好也无法扩大规模,如今阿图许诺给陈世锦,不但可以数年不要分红,反而让苏湄再借了三千贯给商号做本。如此,陈世锦就能安心经营,这大半年下来,营业额就比往年多了一成半,利益则增加了三成,而且还有加速发展的趋势。 受到茂业这个前车的鼓舞,阿图去参观了一下那个隆泰当铺后,就花了一万五千贯买了下来,把资本金也补充到了三万贯。交易完成后,阿图任命金韶做了朝奉,给了他一成的身股,其它的一成则是分给其他的职员。 他受师母的委托得照看阿茂,便问他愿不愿去当铺干,结果阿茂十分乐意。于是,他就让阿贸去铺头做三朝奉,阿二当伙计学徒,并嘱咐金韶要多教教他们。 就这样,阿图的名下终于有了第二个产业--隆泰当铺。 ※※※ 接到美洲败报的第一週内,朝廷便向南洋与北洋总督府发出了紧急战备令。 美洲海军被偷袭而覆灭的耻辱令朝野上下舆论空前的一致,请战的折子雪片般地递往宫廷与内阁,报纸上声讨西洋国的民间檄文不断,敦促朝廷出兵的文章累牍连篇。 反对朝廷出兵的自然是没有,但却不乏少许请朝廷慎重的言论,其中最主要的人物就是如今闲赋在家的前枢密院参赞枢密副使尹志善。尹志善递给皇帝的折子言朝廷目前对西洋联合舰队一无所知,包括其统帅是谁、战力几何、战略意图等等都是不明,仓促出兵有冒然之嫌,请皇帝与内阁多加考虑,缓而图之。 尹志善于二十八年前,在他三十四岁的时候写了本书,名为《制海权》。这本书问世之后便逐渐地受到了朝野的关注,现已经成为了所有军校的必修课目,他本人也从一名小小的兵部八品知事升到了正三品的枢密院参赞枢密副使,可后来因其弟子卷入了丁丑案而被迫辞职。虽然他是个大兵家,但只是个纸面上的大兵家,从未带过兵、打过仗,而且还是个无权无职的前官僚,所发之音几可忽略。 四週后,皇帝、内阁与枢密院的联合决议下来,由北洋总督武毅伯胡冀湘为帅,从南洋海军抽调四十艘大型战舰,加上北洋海军共派出战舰三百余艘,加上二百五十艘诸如兵马船、侦察船、消息船、粮船、水船、物资船之类的辅助型船只,组成了合计二十四万吨战力、三十六万余吨总吨位的五百六十艘舰船、十三万海军将士、四万陆战军的庞大远征军前往美洲,联同北美诸侯国的水师,誓要将西、法、葡三国联合舰队打个稀烂,捍卫大宋天朝的威严。 远征军集结了大宋战舰的精华,内含昭武级战列舰六艘、无畏舰八艘、光荣舰十四艘、天王舰二十艘、金刚舰三十八艘、远山舰四十三艘,战列舰总和一百二十九艘,约占战舰总数的四成二,按吨位算更是七成有余,可谓大舰巨炮的舰队。 一时间,京都的天空上战云密布,街道上时而可见八百里快马奔驰,江面上水师的快艇来来往往,向着四方传递着朝廷的命令。 (三四一)玉聘君子 贝以闵,字继业,二十九岁,绍兴人,毕业于京都三辅学院博学院。方其义,字直之,今年二十七岁,杭州人,也是毕业于三辅学院博学院。 三辅学院是一所非常独特的学校,而是还是一所著名的学院。其独特之处就是在于它只设一个叫“资政学”的专业,但课程却极其庞杂,涉及经史、法学、商学、基础理学、农学、工学,简直是无所不包,但最主要的课程是资政学。资政学是三辅学院所开创的一门学科,就是研究政体以及如何行政。 历史上,三辅学院的毕业生多有进士及第,在这点上仅次于京都大学。它每年所招收的新生也不多,仅仅三百名左右,想进入三辅学院的都非等闲之辈。此外,还有一点最为特别的就是,它的学生毕业后很多都先去官员的幕府做一段时间的幕僚,然后再出来寻求出仕或者参加进士考,又或者改行从商,再或者干脆做一辈子的幕僚。 反正,许多从三辅学院毕业出来的学生都做过幕僚,幕僚有个时髦的称呼--“智囊”,又有传统的别称“幕友”、“幕宾”、“西席”、“师爷”等等,所以它又有另外一个花名“师爷院”。 阿图将一些蒙元藏宝放在屈闲的斟宝阁里寄卖,今日是每月的结帐期,前来结帐的时候正好碰到这两人在店里看骨董。经过了屈闲的介绍,便与两人攀谈了起来,得知贝以闵是前几年一直做着台州府知府段暄的幕席,但数月前就辞幕返来京都。方其义做过安庆府知府孔有德的幕僚,只做了一年多就因意气不合而辞幕。 阿图现在正缺一名师爷,听说了这两人的资历便大感兴趣,不过又心怀忐忑,觉得自己的庙实在太小,至今还没上过一份折子,冒然开口请人就只怕立即被人回绝了。 他与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闲聊,茶水都加了二、三次,心中不断地权衡着该不该开这个口。眼见着花泽雪上来第四次添水,终于鼓起勇气道:“两位先生既然都出自三辅学院,想必有不少友人同窗的消息,不知能否为鄙人延聘一位幕友?” 贝以闵脸色白净,身着黑色儒衫,举止端重中暗带一番风雅,手握折扇道:“不知如意男因何欲聘西席,是资政,刑名,还是钱粮,或者文书奏折?” 阿图实诚地说:“鄙人无职,资政、刑名与钱粮都是用不着的,就是想聘来西席教在下如何与官员们打交道,偶尔也会上份折子。” 贝以闵淡然道:“那就是个闲差使。如意男别怪在下直言,这种西席比较适合年老的夫子颐养。若爵爷肯出年俸二百贯,自有人愿意入幕。” 果然被拒绝了。阿图只觉得脸上一热,问:“就不知通常来说,什么样的席位才能吸引幕友前来?” 贝以闵瞧瞧方其义,后者答道:“做幕僚这行最讲资历,就是讲究做过谁的幕僚。如朝廷高官、封疆大吏的西席,此等席位都是议大事,谋大略,统筹大局,自然是人人都趋之若鹜。做过一任这等幕僚,今后无论是于幕途还是仕途都大有好处。但这种席位又风险颇高,东翁若是一朝不慎,西席也通常要受到牵连。所以做幕僚又讲究观人,若东翁德行有亏或行事鲁莽,幕僚也会避之。” 有道是物以类聚,方其义与贝以闵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上都有相似之处,只是他要更为俊秀一些,有些翩翩公子的风度。 “看来,做自己的西席真是个没前途的职业。”阿图暗暗感叹,对着两人拱手道:“谢两位先生直言,图受教了。” 两人颔首回礼道:“不敢。”方其义微笑着问:“在下想问爵爷一个问题,可就怕其中有些莽撞。” 阿图一抬手道:“先生请说,图知无不言。” 方其义道:“在下听说爵爷已买下了宝江船厂,欲大展宏图。可都说在这一带开船厂乃是门十足十赔钱的生意,且这一行业竞争过于激烈,前途黯淡,爵爷莫非有点石成金的妙策?” 阿图摇手道:“此话鄙人不敢苟同。木帆船发展到今日已接近极限,这便是众人看淡这个行业的主要理由。可两位有所不知,我京大格物系已有人开始研究蒸汽动力,或许十来年后,或只是几年后,大家便可见到不使用风帆的帆船,或是混合动力帆船,造船业会有一个极大的飞跃。再者,建造纯木结构的帆船有着极限,如我大宋的昭武舰,若要再上一等级就有安全风险,可鄙人有办法能造出排水超过昭武舰一倍,甚至数倍的大船来。” 想必这番话大出他们的意料,脸上都露出了惊讶色。方其义道:“想不到爵爷胸中有如此乾坤,可谓有经纬天地的才能,义佩服。” 阿图连称不敢。接着,贝以闵道:“爵爷年方十九,尚是京大学生。可西席一旦选定东翁,无异是将前途交托,彼此同进共退。目前看来爵爷于商途颇有兴趣,就不知如何看待仕途?” 阿图道:“不瞒两位先生。前段日子鄙人还遇着了两名五品官,得知他们的年俸仅区区四百二十贯。由此可见,当官若不贪污和收受贿赂,那就是个寒碜官。鄙人颇有家财,既不愿去收那些污糟钱平白坏了自己的名声,也不愿为那点小利去劳心劳力,所以即便是有出仕的机遇,鄙人也是绝不会去考虑的。” 听了这段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就笑了起来。贝以闵道:“爵爷有三点为他人所不及。一是生财有道,无需去沾手那些不法之财;二是无贪欲,可保富贵长远;三是虽年少,却勇名与才名在外,前途不可限量。因此,贝以闵愿意入幕。” 方其义也同时拱手道:“方其义亦愿意入幕。” 真是峰回路转,本来只想请一个,结果两人都愿意入幕。阿图面露喜色,但还是强调一句:“二位先生可曾听清,鄙人之意是不会出仕。” 贝以闵笑道:“爵爷此刻是不欲出仕,但将来却是未必。即便是爵爷终身不出仕,我等亦无嗟怨。” 阿图大喜,起身作揖道:“如两位先生愿意,图当以上宾之礼延请。”便径自跑去后堂,从屈闲寄卖的藏宝中索取了两块玉佩放在一个托盘上,然后跑回来端着盘子对两人道:“古人云:君子如玉。图愿效仿古人,以玉聘二位君子。” 玉佩来源于藏宝,成色极佳。两人感怀于他口中的君子之说,同时行了个长揖,乃是西席拜东翁之礼,口中道:“贝以闵(方其义)拜见东翁。” 阿图因手中端着盘子,不便去扶二人起身,忙说:“二位不必多礼,请起、请起。” 两人行完礼,各自于盘中取了一面玉佩放入怀里,再次称谢。 这时,从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屈闲也端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中放着满满的四杯酒,来到面前说:“在下请各位同饮,祝爵爷请到幕宾,并贺二位寻得东翁。” 三人取过酒杯,贝以闵与方其义手里捏杯,向着屈闲拱手:“谢先生成全。”见阿图面露不解之色,贝以闵道:“不瞒爵爷,上週我等二人来斟宝阁时,屈先生就提及爵爷欲聘幕宾之事。说爵爷乃人中龙凤,让我二人好好把握。我等回去计议后,就趁今日这个结帐期前来与爵爷见面。得蒙爵爷抬爱,就遂了心思。” 原来这两人早就合计着要投奔自己,却害得自己担了老大的一阵心。同时,阿图心中又泛起一股得意,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有些名头了,连这两名当过知府幕僚的人都愿意入自己的幕,便向着屈闲举杯道:“能请得二位先生入幕,当谢掌柜从中牵线之德。” 屈闲客气道:“哪里,哪里。上次听说你欲请西席,便留了点心思,正巧遇见二位来店里看古玩,随口一提而已。” 四人同饮一杯。喝完酒,阿图问:“听口气,屈掌柜与贝先生、方先生早就相识?” 贝以闵看了屈闲一眼,见他脸色平常,并未有阻止之意,便道:“爵爷有所不知,屈先生是尹公弟子,也是三辅学社中人。我与直之早在大学时就识得先生了,还听过先生在学社中的讲课。” “尹公?”阿图问道。 “尹公即是前枢密院参赞枢密副使尹志善大人。”方其义*解释道,“那时,先生在学社中为众生讲解军学,风采令人景仰。” 尹志善是谁阿图可不清楚,觉得无非就是个前官僚而已。但屈闲竟然是三辅学社中人,还在学社中讲过课,这就颇令人惊讶了,阿图忍不住问:“屈掌柜也是学自三辅学院?” 三辅学社是三辅博学院毕业生所组织的一个社团,每年最多只收十八名新人入社,其宗旨神秘,为外人所不知。屈闲面带微笑道:“正是。” 贝以闵即刻补充道:“屈先生本就读于玄武军学院,在那里读完博学士后又转考三辅博学院,结果为我院录取,一时传为佳话。” 能从军学院考去以研究政体为主的三辅学院,其中学术的跨度也太大了,这个屈闲也真是太牛了,而且他还有一手画艺绝活,生意也做的这么有名堂,这就更了不得了。 阿图拱手叹道:“相交数年,竟然不知先生是此等大才,实是汗颜。” 屈闲洒笑道:“什么大才不大才的,屈闲就是一小店掌柜而已。” 四人落座,喝了两杯茶,说了一阵话后,贝以闵与方其义就先行告辞。按做西席的规矩,他们得搬来阿图的府上居住,于是便彼此定下了搬迁的日子。 (三四二)实验楼之行 行走在理学院的大楼里,虽然是深秋,却似乎有春风拂面,将心情拉得如风筝一般地在云上飘。 一个月的功夫,阿图就将《几率论》全本初稿交给了汪士载。由于他只写框框,加上写作顺利,很快就将全文完成,而不是汪士载所要求的半部。汪士载收到初稿后大喜,立马就喊人誊录数份,然后一边组织本院人力来完善此书,一边拿着手稿向校监会展开游说。 校监会七人就此事投票,六比一通过了汪士载的提议,即于本学年期末专门给他安排一场理学院的毕业考与博学院的入学考,从而让他进入到博学院就读。只有一名女学究反对,她的理由是京大应该有自己的尊严,不可因某名学子的出色而坏了百年规矩。 因为这份《几率论》的手稿中所补充的算学知识不少,也有些深奥,理学院便在教务楼的大公事房里给阿图安排了一个位置,让他每周抽三个下午的时间坐在这里,等着各位参与完善《几率论》的先生们来和他“探讨”算学问题。此外,再经过了理学院一名教格物的先生跟他谈了一席话,出了份卷子给他做完后,便同意他不用上本院的专业课了,只需等着考试就成。 阿图所画的植树图早就在京大的《学术春秋》上发表了出来,经过了校外以及社会上的刊物转发,已经引起过了一次学术界的瞩目。这次,理学院又将他的《几率论》以连载的形式发在《学术春秋》上,每期刊登一篇有关的新理论。首篇刊出,便又引发了学术界的又一轮*大震动。 大震动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常青藤等名校开始派人来与他接触,甚至有的院校已经开出价码,许诺给他直接入读博学院。可俗话说:人无信不立。既然已经答应了汪博教,阿图也就不会去考虑这种换槽的不义之举了。 下午,应献尹把他给喊去了,先是在他面前把常青藤给臭骂了一顿,然后就说除了双倍的奖学金之外,学院还准备给他每月发四十贯的研究费。应院长的意思阿图能领会,虽然这点钱不算什么,但起码说明了学院对自己的重视,让人心感暖意,便信誓旦旦地把决心表下,说永不考虑转校之类的事宜。于是院长高兴了,又把他给夸了一顿。 从应献尹这里出来,阿图就先下到二楼,然后沿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向理学院的实验区走去,准备去沈扬那里看看。 他最近因为在理学院呆着,闲暇的时光很多,所以老往他最熟悉的沈扬那里跑。沈扬虽然三十好几岁了,却并不把他当一名学生去看待,两人约着去喝茶或吃饭时还偶尔会探讨下有关人生的这种严肃话题。 阿图和沈扬关系不错,傅莼则和颜明真关系不错,一段时间后,沈扬和颜明真之间的瓜葛便被他们两个给摸清楚了。原来,颜明真死去的夫君李华与沈扬早先都是建邺工学院的讲师,后来因研究炸药而引发了事故。出事之时,沈扬恰好因事外出,逃过了一劫,李华与另一名讲师却不幸罹难。沈扬与李华从大学时代就是同窗,彼此一直交好,两人也同时对颜明真有了意思,结果李华胜出。后来,颜明真回了顿别,沈扬也因为好友的亡故而离开了建邺工学院这个伤心之地,来到了京大理学院的继续任职格物讲师。 实验区是一大幢回形的砖石结构房屋,中间开了个四方的天井,有上下两层,共四十多间。这条通道两边的好几扇门都敞开着,一些先生和同学们在里面做着实验。 他朝第一个门中看了一眼,室内的窗帘被拉了起来,黑乎乎的,几名学生正在里面用几组凸凹镜互相组合着观察光学现象。这实在是很粗浅,阿图摇摇头走了过去。在第二个门,他看到了另一组学生在记录着几个超小型蒸汽锅里的压强与温度,另外还有几人在蒸馏着什么东西,他也走了过去。 来到第三扇门时,里面有人说:“要不,咱们用凸镜来聚焦阳光试试,看看硝酸银在更强的光下的反应速度。” 这句话让阿图产生了兴趣,走进去一看,房内中间的一溜平台前,有两名年龄稍大的学生在用着瓶子、罐子做着化学实验。 两名男生做得专心,好半天才注意到他,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居然喊出了他的名字:“赵图。” 这种现象目前已经不奇怪了,走在校园里,似乎人人都认识他这位有着爵位又发表了好几篇学术的同学,俨然就是一个名人。 问了两人的姓名,得知他们都是理学院的博学士,一名叫苏东,一名叫陈浩然。 “你们在做什么实验?”阿图问道。 “试验硝酸银的特性,你看。”苏东回答说,然后指着台面上的一块玻璃道:“我们将硝酸银与白垩混合,放入玻璃甲板,在阳光下暴晒后,被阳光直接照射的地方就变成了黑色,其它的部分则颜色不变。” 苏东是典型的文弱书生模样,耳朵上还挂着副眼镜。陈浩然是黑黑的脸膛,高高的身板。 果然,两片玻璃间有一个黑色猫头的的形状,眼、耳和嘴都清晰可见,两人是用猫头的剪纸来盖在玻璃上晒太阳的。 “另外,我们将墨水写过的纸条泡在硝酸银里面,字迹就会消失。再放于太阳下面晒,字迹又会重新显现。”陈浩然在一旁补充着说。 阿图点头问道:“这是两位学长发现的?” 这句话太揶揄人了,两人都面露赫色。苏东难为情地说:“不是,是从上期的《学术春秋》上看到的,说是西洋人的最新发现。” 这个世界的化学还处于一种研究与应用的初始阶段,在理学院里也只是作为格物学的一个分支,对元素的认识也只有区区数十种而已。不过,对化学现象的解释已经进入了原子的级别,德谟克列特的原子论已得到了众说一致的支持。近二、三十年来,有关化学的研究也发展得很快。 银的某些化合物对光线敏感,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硝酸银就是对光线敏感,但并非是最敏感的。阿图想了想,头脑中将目前所发现的元素给排列组合了一下,说道:“或许有些银的化合物对光线更加敏感。” “那是什么?”苏东问道。 “可以试试银和溴或碘的化合物。” “溴和碘?”两人沉思了起来。 实验桌上摆着个铁架,陈浩然已经将一面凸透镜夹在了上面。如果将这个铁架搬去室外的阳光下,用凸透镜聚焦阳光,那么玻璃板间的硝酸银与白垩的混合物就会更快地被晒成黑色。 看着这个铁架,阿图猛然地有所领悟,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溴与碘这两种元素都已经被发现,可以与银生成溴化银与碘化银,加上凸凹组合镜片,便能将影像存留下来,这种玩意一定有许多人会感兴趣。随即,阿图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虽然银是随手可得,但他并不了解当今有关溴和碘的提取工艺,就不知道获取大量的溴和碘会不会很难。 ※※※ 树木抖落了枯萎的黄叶,将衰败洒落满地。 校园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落叶,被秋风吹得四下飘移,有勤工生们将它们扫集成堆,装上手推的小车送到一处专门的地方掩埋起来。 从实验楼出来,阿图心情大好。今天的收获很大,一次偶然的实验楼之行便让他想到了一个相对简单易行的新玩意,可比搞脚踏车容易多了。 带着愉悦的心情,沿路逢人打招呼,不知不觉来到了藏书馆的附近,然后远远地就看到了田羊的身影。阿图听说他在校内兼了三份工,一份打扫课室,一份扫校园,还有一份是在藏书馆整理书籍,据说前两份工每月可以拿到三百文,后一份可拿到四百文。 田羊身边摆着个两轮推车,他正将一堆落叶往车厢里装,装满了就跳进去踩几下,踩紧了就继续装。将树叶踩实,这样每车就可以多装点,他的活是包干这一片区域,装得越多就可以少跑几趟。 阿图走到他身旁停步,喊一声:“田羊。” 田羊正在车上背对着这边踩树叶,回头一看就跳下车来,红着脸打声招呼:“赵图。” 田羊是个穷学生,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布衫,每次去庖堂都是打一个素菜。他是南洋人,能吃辣椒,还能自制辣椒酱,顿顿饭也都是吃一个素菜加一筷子辣椒酱,怪不得他这么瘦。另外,他能读得起京都大学是因为他入学前和一家商号签好了合约,约定毕业后要去那家商号干上五年,商号就给他出了每年的学费,这样他才读得起书。 虽然他们两个的关系很不错,但所有的穷学生在富学生面前都毫无例外地会有一股自卑感,尤其是在穷学生做勤工的时候,难免就更加凸显了身份的差距。 边上有几块大石,每块上坐个屁股没问题,阿图指着它们道:“过去坐坐,聊聊。” 田羊犹豫道:“我得赶快把这里扫完,等会还要去。。。” “几句话而已。” 田羊点头,两人走过去坐下。阿图道:“我家里的有好几名婢女只是认字的水平,看书都困难,就想请一名先生教她们读书。。。” “哦。”田羊狐疑地看着他。 “你知道了,她们都很差,要是请个夫子来教,或者她们听都听不明白。。。” “这个。。。”田羊觉得不可能。若是如此,那自己是怎么在学堂读的蒙学,还不是夫子教出来的。 “所以呢,我和老婆,对了,就是你见过的苏湄合计了一下,准备在大学里请个学生去教她们。每週五天,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包一顿晚饭,每月五贯钱。” “啊。”田羊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就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干这个活,不懂事的小姑娘很难教的。” “你看我行吗?”田羊脱口而出。 阿图呵呵笑道:“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先去试试。一周为限,若是你教得好就继续教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田羊激动地问。 “周一吧,你先写个教书的纲要给我老婆看看,再去测试一下她们的水准,怎么样?”阿图又压低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我老婆也正在找人,所以这事咱们得快点。” “嗯。”田羊呆呆地点头。 接着,阿图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给他道:“你周一下午六点以前来。买两套衣服,像个先生的模样,不要被别的学生给比下去了。” 说完,阿图起身就走,心中暗暗祝愿他能把书给教好。至于那个老婆也在找先生的话是哄他的,只是为了让他收下信封里的两个银币去买几身衣服而已。 (三四三)画底画 阿图进了藏书馆,借了几本同时又退了几本书。他前段时间一直跟着里贝卡学西文、拉丁文与英文,后因要写《几率论》就暂停了。现在论文完成,就要继续学外国语。 他现在可算是大学里的头号名人了,到处都在传着有关他的种种事情,走在藏书馆里随处可见欣慕或仰慕的眼神。这使得他的感觉好极了,还特地在馆中多转了两圈,让这种幸福感延长点。 终于,他借完了书,刚刚走出藏书馆的大门,就看到迎面走来了一名女生。 她从稍远处走来,穿着身白色的孺裙,单肩挎个布包,看到他便扬起了眉头,清莹秀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赵图。” 他吹了声口哨,回了个招呼:“眼睛。” 她就是那天在书画室里画眼睛的人,一撇嘴,不高兴地说:“是崔琳琳,都说了两次了,还不记得!” 崔琳琳是书画学院的二年级学生,生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是京城大世族崔家的女儿。崔氏是大宋二百年的世家望族,族里所出女子素有大家风范,仪静体闲,被称为“崔门女”。崔门女极为抢手,往往十几岁就被别的望族给订下亲事。大宋的九代帝王,其中有六人娶了崔门女为后或者为妃,可见其一门所受的圣眷隆厚。 “当然记得,可你不觉得‘眼睛”更好听吗?” “才不是,一点都不好听。” “最近在画什么?还是眼睛吗?” 崔琳琳摇头道:“不是。” “那在画什么?” 崔琳琳低声道:“西天飞鼠。” “呵呵。那可得去看看。”阿图感兴趣了。 于是,崔琳琳也不进藏书馆了,直接和他走去了自修院。 两人来到书画室。一走进门,里面空无一人,再往墙上一看,阿图就立即有些发晕了。他自上次在这里看出了薛行的十六匹藏马后就再也没来过,此时却见到满室都挂着各式各样西天飞鼠和铁甲人的木画框。数一数,居然有二十几副,而且地上还放着一排画框,表面的一幅是西天飞鼠,至于后面的是不是就暂且不知。但若是的话,那又有二十几幅。 “都是你画的?” 阿图边巡视,边啧啧称奇。细看这些图画,但见每幅西天飞鼠“坤”的造型都不同,有打斗的,有吃糖饼的,有啃糖葫芦的,有逃跑的,有和女飞鼠亲热的,有使出无敌神掌的,有天上飞的,有地里钻的,每幅都比他当日所画的要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再看铁甲人的图画,也是同样如此。 “不是。我们这组人准备写一些故事,每个故事都配上许多的画,然后做成连环画册登在书画学院的学刊上面。”崔琳琳雄心勃勃地说。 这个。。。阿图问:“那我有没有版权?” “是谁这么贪心啊?”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向着这边喝问着。 薛行出来了,婀婀娉娉。她今日没穿女式的儒服,而是上孺下裙,外套一件短仅及膝的比甲,长裙下摆打着透明质的大幅多层蕾丝花边,步履间犹如风动荷叶。 阿图凝视她几眼,行礼道:“见过薛先生。” 她走到了阿图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问:“如意男是否真要版权?” “不敢,学生只是玩笑而已。” “这还差不多。”薛行满意地说,又对着崔琳琳道:“琳琳做个见证。” “呵呵,学生就是见证。”崔琳琳打蛇随棍上。 “嗯。”薛行点头,又走回了屏风后面。 薛行又在画什么?阿图觉得一阵心痒,走到屏风后面一看,这里还是摆着那个油画画架,薛行坐在画凳上,拿起了笔正准备作画。 往画上一看,吓了一跳。画面上是一名肩部裸露着的女人,正将双臂绕过头颅到脑后,欲将自己的皮给剥下来,肩臂用力的筋络可见。这张人皮只剥到了耳后,因而整张人脸仍然是完整而清晰的。画中女人是名年轻美貌的女子,面色安详,双目略含忧伤,脸颊与嘴角处却带着神秘的微笑。画的背景色是一片混沌的色彩,里面似乎蕴涵着什么东西,又或许仅是浑沌而已。 一张如此诡异的油画,究竟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但其中一定是有意思的,就好象那幅藏马图,粗看时莫名其妙,细看时却能看出藏马来。 阿图琢磨了一会,只觉得画中女人的目光似乎暗藏玄机。他试着变换着不同地位置去看这女人的眼睛,结果看到了温婉、安详、哀伤、嘲讽、渴望等等不同的结论,这使得他十分惊奇,又忍不住暗赞薛行的画技。 薛行细观他的表情,笑问:“这次你又看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剥自己的皮?”阿图问。 薛行扬了扬眉头,用着奚落的口吻说:“猜啊。我只管作画,可不管解释。听说你写了个什么《几率论》,神气得很,同学问你,你不是也不跟人解释吗?” “唉。这个。。。”阿图无话可说,指尖扣扣鼻子,继续看画。 其实他并不是不愿给人解释《几率论》,一开始他也是逢问必答,可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问题全是重复的,让人忍无可忍。再说,他也没那个闲功夫去给人一一解释,所以就干脆都不解释了。 阿图看了看画上的女子,又把头伸到薛行的面前,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觉得似乎有点像。 “臭小子,”薛行的脸色有些发青,骂道:“你刚才很无礼,知道吗?” 也是,这么去看一名女先生的脸,的确有点过份。不过阿图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和先生有些像,但细看又完全不像?” “啊。”薛行似乎有些惊讶,仍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道:“像还是不像,真相还是错觉,这是你眼睛的问题,本先生懒得回答。” 眼睛!对了,就是眼睛! 薛行的话提醒了他,再仔细的看了这画一遍,阿图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自负道:“学生不才,但已经看出来了。” “什么?你看出来什么了?”薛行惊道。 崔琳琳在外面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也悄悄地走了进来。 “若学生说对了,先生可不能赖。” “呸!我薛行是这样的人吗?”薛行怒道,又反问:“要是你没看出来呢?” 没看出来?这怎么可能,除非是她耍赖。 阿图自信满满地说:“若学生说错了,就把藏马图还给先生。要是说对了,先生就将这幅画再送给学生。” 徐暨有次在路上遇到了他,言谈间提起那幅藏马图,说已经有好事者放风出来,愿意以一千贯的价钱收买那幅画,薛先生可谓是大出血。 “贪心的小子,”薛行愤愤地骂了一句:“好,就依你。你说吧。” 先生入瓮了!阿图清咳一声,指着架上的画,笑眯眯道:“学生猜这是幅先生的自画像。” “不会吧。”旁边的崔琳琳觉得难以置信。她以前看过此画多次,今日再看画中女子,仍然是觉得和薛行一点都不象。 可薛行并没有出言反驳,脸色还一下变了,咬牙切齿道:“你继续说。” “学生猜,这幅画分为两层,底层是先生的自画像,然后先生于画上再作画,就是眼前的这幅了。画中女子剥去面皮,面皮之后一定是先生的本来面目。” 听了这段话,薛行脸色陡然由白变青,小儿女一般囔道:“气死我了!”往画凳下“腾”地一跳,双脚一跺,居然走了。 可只是眨眼间,她又急急忙忙地转了回来,劈手夺过画架上的画,夹在肋下就开跑。她为了把画作得逼真,所以将这名画中女子的肩部全部裸露了出来,当然也是照着自己的身体画的。假如别人不知道是她的自画像,倒能心安理得,可如今被赵图看出来了,那又怎能让这幅半裸的自画像流传出去。刚行数步,她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赶紧回来抢画。 这番举动把阿图与崔琳琳都给看愣了,呆呆地看着她蹭蹭蹭地往外溜。只到她跑出了门,阿图才想到了打赌这一环,连忙追喊两声:“先生,先生。”却哪里看得到她的身影,早就跑不见了。 半晌,崔琳琳才开口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画底有画的?” 原来也是个不讲信用的!阿图摇头叹息:“眼睛。我觉得画中女子虽然容貌与先生大相径庭,但眼部轮廓却和先生的一般无二,扮清高时的嘲讽眼神也极为神似。画中女子欲剥去面皮,那就是准备还原其本来面目。本来面目是谁呢?我就猜是薛先生自己,但也只是猜猜。赌一把,侥幸赌中而已。” 崔琳琳听他说薛行“扮清高”,不禁莞尔。又将画仔细地回想了一遍,点头道:“想不到画中还藏有如此玄机。”又掩嘴笑道:“若是薛先生矢口否认,你也无可奈何。” 这倒是真的。若要揭开底画,就不得不破坏表画。看来,这幅画也就是薛行的自娱自乐之作,功效就是:每天往画前一站,意淫道:“哈哈!你们都不知道吧,画底正是本姑娘的花容月貌。” 因此,画底的自画像是永远无法再见天日了。阿图承认说:“那是,要不是我信得过薛先生为人,也是断然不敢与她打这个赌的。不过。。。” “不过”是指的什么,崔琳琳当然是明白的。继续想下去,她的脸陡然地红了起来,悄声说:“那画没穿衣裳,你总不成真要拿回家吧。。。”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没穿衣服的薛先生。。。哇!薛先生没穿衣服是那个模样,阿图捂着肚皮大笑。 (三四四)皇家银行 京都长安街与秦淮河的交界处的东北面有个街区,名为钱业区,因众多的银行、银号、钱行、钱号、当铺等钱业机构开设于此处而得名。 长安街的钱业区街面上,一座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白色石牌坊巍然而立,银琉璃瓦,高挑檐角,正中的匾额上四个金字“乾元资始”。 此四字取自《周易•乾》中的“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其意思就是:伟大的乾卦,是一切的根源,万物靠着它才有生命。 题字者的是王痒,他给京都皇家银行题这四字的本意有多种说法,但如果把其解释中的“乾卦”换成“钱”,“万物”换成“百业”,那就是一种最通俗,最能让人明白的说法:伟大的钱,是一切的根源,百业靠着它才有生命。 王痒是大宋第一任户部尚书,管了户部二十六年,其殖财有道,使得大宋国力蒸蒸日上。他于六十岁致休,而后办了个聚殖财院,用来培养专业的财金人才。聚殖财院只有博学士课程,每年只收四十名学生。这些学生毕业后即身价百倍,或为官府征募,或进入财金业,逐渐在朝野形成了一股“聚殖势力”,对大宋的财货金融业有着深刻的影响。 牌坊后是一大块绿色的草地,车马与行人打牌门下经过,从两侧绕过草坪,便到了京都皇家银行的总行门口。 总行由一座主楼与侧面的一组裙楼组成。灰白色的石砌主楼坐北朝南,高四层,屋顶为单檐四角攒尖,覆银色琉璃瓦。大楼底层极高,相当于上面两层有余,三级台阶之上八根石柱排开,内开七个拱形门洞。中间那个门洞是主门,两侧有青铜狮子一对,作为镇兽。另六个稍小的门洞为辅门,或开或不开。从二层开始,建筑稍微内退,外围一圈石雕护栏,形成四面环廊。 这就是名驰遐迩的皇家银行京都总行,建于十五年前,占地三十亩,主楼与副楼面积合计四十万方尺。地下还有一层,是存量庞大的金库,据说里面所存黄金超过了二百万两。 接近下午二时,阿图乘着钱四所驾的马车来到银行。马车打东侧绕过草坪来到主楼前,阿图跳落车,跨上三级台阶从正门经两名持火枪的卫兵而入。步入正门,便见这个大厅从地面直通穹顶,高约六丈,气派非常。 来到大厅中,正准备好好打量一番,忽见两名银行照客,一男一女,脸上带着笑容,热忱地迎了上来。 真是太客气了! 阿图挤出微笑,只待他们说声:“公子好”,便准备回礼。然而,他们却直挺挺地越过了自己,向着身后之人道:“夫人来了”、“这位老板请了”。 转身一看,只见右手面来的是个肉乎乎的胖子,跟着个贼眉鼠眼的家人。再看左手面,来的是个年轻美貌的夫人,带着名丫鬟。男职迎上胖子,照客扶住夫人,熟视无睹地再次行经他,扬长而去。 太丢脸了!阿图好一顿哀叹,忽听得身旁有个女声响起:“这位同学。”转头一看,一名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灰色职服立在面前,原来也是一名银行的女照客。 “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同学’?”阿图暗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身青色布质长衫,脚下蹬一双布鞋,虽然简朴了些,但也不能就这样被人一眼看出是‘同学’。他平实很注意自己的穿着,上学的时候就一定是这般的打扮,不想显得与同学们有所距离。 女照客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指他肩头所挎的布包。阿图恍然大悟,这个布包是在学校的小店里买的,上面有个京大的标志,自我解嘲道:“在下不才,还未能从大学毕业,让姑娘见笑了。” 女那照客听他答得有趣,笑道:“好了、好了,只要你努力,过几年岂不毕业了。不怕告诉你,我也是今年刚从京大出来的,读的是商学的,你是哪个学院的?” 原来是学姐。阿图拱手道:“学姐,我读的是外国语学院。” 女照客点点头,随后收了收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不过学弟似乎有所误会,若要办理存取钱事宜,当去西侧的副楼。” 竟然要赶自己出去,难道这不是银行吗? 阿图往四周一瞧,只见七个大门中的两个边门已被封住了,大厅南面用半人多高的素色屏风隐隐围起了好多小小的会客间,每个会客间里都有软椅与茶几一套,椅旁脚边还点缀着些小盆栽。 大厅靠北则是一长条低矮的灰色公事台,做得老长,向后围出了一大块职员们的办事厅。长台上又用覆盖了暗红色绒布的镶板隔成了一个个单独的空间,每个空间前放两把椅子,台前坐客人,台后坐职员。 一些形形色色的人就坐在厅内的那些小会客间里,旁边有穿黑色或灰色职服的银行职员们与他们说着话,手里还拿着纸笔边说边写,时不时拿所写的给他们看看,有点谈生意的味道。一对男女好像和职员谈妥了,职员便起身带着他们去到那条长公事台前,请他们在台前的某对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进去里面,来到台后坐落,开始给两人办起了手续。 看到这番情形,阿图指着那些坐在长台前办手续的人问道:“学姐,那些都是什么人?” “银行的贵宾,或者是商号前来办事的职员。”学姐答道,又再次劝说:“若是小额的银钱存取,还得去副楼,这里可办不了。” 原来是嫌自己这个客小了。阿图不服气地说:“我不是存取钱,是来兑换银票的。” “没错。寻常的银钱兑换成现票,或者现票兑换成银钱也是在副楼。” “哦。说错了,我是有些本票,要换成现票。” 学姐见他还是坚持不走,叹气道:“好吧。那你可有贵宾牌?” “没有。” “一千贯以下的兑票,若无贵宾牌,还是得去副楼。” 阿图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不知学姐能不能办这种兑票手续否?” 学姐见他实在是太啰嗦了,小小地翻了下白眼道:“唉。当然可以,只不过。。。” “那好,就请学姐帮我兑票吧。” 阿图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绿皮信封道:“金二万五千五百两,银七十八万四千两,钱一百零六万四千贯钱的本票,全部换成现票。” 他在出雲国、门司、博多与上海卖出的金银大半都是收取了本票,这些本票都要求有两个月的延期,如今延期已过。 学姐吃了一惊,在确定眼前的这名学弟并未发疯后,迟疑地接过他手中的信封,掏出张本票一看,即刻就惭愧得面红耳赤,忙道:“公子,请随在下前去办理。” 学姐带他来到一处办事台前,请他坐下后便在台子右侧一掀。一块台板掀起,她走进去后再将台板放下,就坐到了他正对面。 坐下后,学姐双手递给他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左灵霖”三字,想来就是她的名字了。果然,听她说道:“在下左灵霖,请公子多多指教。” 刚才还是彼此“学姐”、“学弟”的,一下子就改了称呼。阿图再看她,只见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颧骨稍高,嘴稍大且唇稍薄,但整体说来是生得端正,一对丹凤大眼别有韵味,于是笑道:“既然你不称我为‘学弟’了,那我该称呼你是‘学姐’还是‘姑娘’?” 左灵霖睁圆了那一双大眼睛:“公子是贵客,行里有规定要尊重贵客,所以在下不可再以‘学弟’相称,但公子怎么称呼在下就随意。” 接着,她从信封里取出了一叠本票,逐一细看,突然又惊奇道:“对了。你叫赵图,又是京大的,莫非就是那个如意男?” “不才正是,学姐也晓得在下。”阿图笑道。 左灵霖拍拍胸口,做了个安魂地举动,凑近头来笑嘻嘻地说:“报纸上这段时日老提你呢,说你一日娶四妾,是个花花大少。” 花花大少又怎么了?一日娶四妾又怎么了?娶的是自己的老婆,又不是娶别人的老婆,关他们什么事?阿图鄙夷道:“小报上的话都是胡说的,学姐可别信他们。” “我看你蛮老实的,打扮也朴实,根本就不象那种公子哥们。”左灵霖呵呵一笑,将身子一挺,坐正了说:“行里上月底就有交待,说公子会前来兑票,我等早就收到叮嘱了。不过照规矩,公子还是得先让在下看看身符。” 本票是记名的,只有本人才可持票兑换。阿图虽然在仁摩、门司、博多与上海一共只跑了六家银号,但这些金、银、钱的本票却是由十家银号签发,因为其中的某些本票是出雲国的户司或者某银号在本地同行那里拆借来的。这些银号有的开了银票与钱票,有的开了金票与钱票,有的三种票都开了,有的只开了钱票,不一而同,总共有十九张。 阿图掏出身符递给了她,左灵霖看过后,说了声稍候,拿着本票就跑去了里面。她去到里面一张大台前,对着坐在台后一名主管模样的人说了一阵,那名主管便伸出头来朝着这边看了好几眼,然后才低下头去写写画画了一阵。随后,左灵霖又拿着这些单子票子,打开墙上的一道门走了进去。 约么半盏茶功夫,她走了出来,手里多拿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叠函单,这些函单就是那十家银号送来请求皇家银行京都总行付款的函件。 左灵霖坐下后,先拿着函单与本票进行了一番核对,然后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说道:“金二万五千五百两,银七十八万四千两,钱一百零六万四千贯钱,是否都是如数兑成金、银与钱票?”见他点头,又说:“公子稍待,这笔兑现数额太大,我得去请示堂监,还得襄理签名才行。”又偷瞧四周一眼,低头小声道:“喂,学弟。等会行理定要出来见你,你可要夸我两句,说让我做你这名大客的管办。” 她刚刚说过要尊重贵客,不可喊“学弟”,此时却为了拉客又套起近乎来了。阿图笑道:“好。既然学姐吩咐,学弟我自然相从。” 左灵霖见他答应了,俏皮地一拱手,拿起这些本票与函单起身办事,走过一名小弟职员面前还吩咐了他两句并朝着阿图这边一指。 不一会,那名小弟就端上一杯茶水,客客气气地请他喝。阿图喝了一口,但觉茶叶清香无比,想必是招待贵宾的上好茶叶。 她这次离开后,似乎里面的职员都知道是那个要来兑近四百万贯钱的赵图来了,纷纷站起身来往这边瞧,有的甚至还在远处与他拱手打了个招呼。一次四百来万贯,恐怕是本行开埠以来所接最大的单笔个人生意。 (三四五)府内训话 今天带来的本票几乎有一半是从出雲国开出来的,这使得喝着茶又无所事事的阿图念叨起了花想容。临别前的那一吻每每回想起来就让他有股自得感,又有点啼笑皆非:尊贵的女国主一边在威胁着要喊侍卫,囔着要杀他的头,一边就献上了香唇。 美洲败报传来,皇家与朝廷都忙着调兵遣将,商定方略,这个时候若去递交那种国书难免有乱上添堵的味道,因此尘矶专门跑来府中与阿图商议,说此事应当暂缓,最好等朝廷处理完发兵美洲之事后再说。他们不急,阿图自然更不急,满口地答应了。 眼角似乎扫到了点异常,镶板另一侧探出了半个身子,那名在门口遇见过的美妇人笑吟吟地问:“你就是那个赵图?” 美妇人约么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双黛眉画得又细又长,眼皮上还刷了浅绿色的眼影,给人一股不安份的跳脱感。阿图转过头去,戏问道:“哪个赵图?” 一扬两道长长的细眉,美妇人做了个鬼脸道:“就是那个听说想当驸马的赵图?” 赵图伸伸舌头,调笑道:“若夫人是公主,在下就是那个赵图。” 美妇人受了调戏,也不着恼,一双顽皮的眼珠在眶里转了两转,笑骂道:“小子。本夫人的豆腐可是不好吃的,小心现任‘驸马’打断你的狗腿。” 现任‘驸马’?阿图眨眨眼睛,死皮赖脸道:“那咱们就瞒着他。” 美妇人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正要继续说话,却见左灵霖转回来了,娇笑道:“小子。记好了,夫人我姓安。”把身子缩了回去。 左灵霖这次离去几乎有一刻钟之久,回来之时也并非走长台里面,而是出现在外面的大堂里,身旁还跟着一名中年男子。 阿图看到他们两个,猜想那名男子定是她口中所说的行理,便站起身来。那名男子看他站了起来,连赶数步来到面前,满脸堆笑地抱拳道:“在下孙伯仁,添居本行襄理,见过如意男。” 孙伯仁的职位是皇家银行京都长安街分行襄理,虽然是在总行里办公,但并非是总行的总襄理。 阿图回礼道:“在下赵图,见过孙襄理。” 见过礼,孙伯仁道:“本来应由行理亲自出来见如意男,可惜行理今日外出未归,就只得由在下接待,望爵爷见谅。” 他言语间这么客气,阿图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连说:“不敢当。” 于是孙伯仁就请阿图去他二楼的公事房坐坐。阿图随着他与左灵霖来到大堂的深处,沿着宽大的大理石旋梯上到二楼,便见到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楼道,楼道两侧都是公事房,里面都坐着人,忙忙碌碌的。 孙伯仁将他领入到靠近端头的一间房里,请他在一张书台前的客位上坐下,便去门外唤了一声,招来名小妹职员让她去沏茶来。借着这阵功夫,左灵霖赶紧问阿图:“公子的欲要什么面额的现票?” “金百两,银千两,钱千贯。”阿图道。 左灵霖得了章程,便道:“公子在这里跟襄理说话便是,在下前去办理取票。办完手续后,再带公子前去金库取票。”讲完这两句话,趁自己是背对着孙伯仁,口中做着嘴型叮嘱道:“记得,管办。” 阿图微笑点头,左灵霖便乐呵呵地去了。等她走后,孙伯仁坐到了自己书台后的位置上道:“这些新来的职员都心思操切,一心想着要揽大客,相必她事先已请求过要做如意男的管办了。” 没想到这个学姐的招数这么容易就被襄理看破了,阿图讶然道:“孙襄理是如何得知的?” 孙伯仁哈哈大笑道:“无它,我等在下面柜台做事时也是如此。” 阿图跟着笑了几声道:“其实我觉得左姑娘为人不错,又是鄙人京大的学姐,就让她做在下的管办好了,不知可否?” 孙伯仁道:“既然是如意男的吩咐,本行自当遵从。不过她刚从大学出来不久,尚在见习阶段,难免经验不够,象如意男这般的大客,若是有所错漏的话。。。” 阿图坚持道:“没事,我就选她了。” 孙伯仁点点头:“那就谨从如意男的意思了。”接着,他就开始介绍皇家银行的历史、传统、声誉等等,罗哩罗嗦地说了一大通,还送了他许多份有关的册子,最后道:“倘使如意男肯在我行定存,一年期定存本行可付年息三分七厘半,比普通客户多五厘半;若三年定存我行可付四厘五,比普通客户多八厘。不知如意男意下如何?” 对于阿图来说,把钱放在银行里赚一点微末利钱实在是一种荒唐的事。不过他暂时还没有什么好主意去使用这笔钱,想了想后便说:“其实鄙人并不看中这些利钱。既然襄理开口了,鄙人的钱就定然都是放在这里,也决计不会转去别处,但若是鄙人想使钱之时,却不愿意受了定期的拘束。” 孙伯仁听了大喜,便说可以再给他一点优惠,就是所有的存钱都按定期来算,他可以随时提现。若存款满一年就但一年定期来支付利息,若满二年就按两年利息,三年按三年利息,如此推算,并不要求他一定得事先定好一个期限。提现之时,若所提现的部分未满定期的时限,只需按月份扣除定期的利息即可。 这样的条件无疑是给了他很大的方便,也使他额外地享受了相对高额的利钱,阿图很高兴,连声称谢。 之后,孙伯仁又给他介绍了一些本行推出的殖金,有股票殖金、债券殖金、年金殖金、房产殖金等等,说这些殖金虽然风险大些,但收益也要比存款利息为高。对于这个,阿图只说不感兴趣,孙伯仁也不勉强。 两人谈完,左灵霖也回来了,听说他肯将值三百八十多万贯的现票全数存在本行,并让她做管办,几乎是要喜晕了。银行的这些柜台职员主要就是靠揽存与向客人推介一些殖金做业绩,收入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是靠此拿佣金,象阿图这样的一个大客起码可以抵得上一百个寻常意义上的“大客”了。 既然阿图决定将钱都存放在此处,也就不用提走那些现票了。于是,左灵霖领他下到大堂的柜台处,给他办了个存簿。存簿是个手掌心般大小的本子,每次存取都在上面记上一笔。另外还有一面薄薄的鎏金铜牌,上面已经压制好了他的名字,说是本行的贵宾牌。 ※※※ 从银行出来,阿图跳上钱四的车回府。沿路思量着今日这笔与银行的交易,觉得其实就算是把钱存在银行也不错,毕竟京都的物价多少年都是维持在平稳的水准,一年多的利钱足以再买一所象男爵府这般的大宅了。 马车到家,他在正门前跳下车,在门口家人的迎候声中进了大门。入到二院,耳里就传来了一阵训话的声音,原来是小清正在对着十几名新招入府的家人发话,未晴微笑地站在一边看着。 院子中,小清站在一排新人面前,用着严肃的口吻说:“你们都是新来,所以本府的规矩都得给我学好了,这里有本府的规章,”嘴里说着,右手指向身后椅子上摆着的一捆书,“你们每人拿一本回去,一周内要给我倒背如流。背不出来的,对不起,你不能干活,本府也就不能给你饭吃。” 自阿图买下了钱家的院子与仆佣之后,劳勤就把钱家家规上的“钱”字改成了“赵”字,一直沿用。阿图很羡慕千叶的管家之法,见小清颇有其几分风范,便让她编一本新家规。小清肚子里早就把千叶的管家法倒背如流,但她没读过什么书,怕写出来的家规被人笑话,就找了未晴前来帮忙。 未晴来自出雲国国府,又是做花想容的文书出身,大规小矩也是倒背如流,两人双剑合璧,不出半月就编出了一册新的《家规一百二十四条》。不过,她们说目前的这一百二十四条只合用于现状,等男爵大人有了后,家规里还要加入训子教子的内容。 阿图是个没规矩的家伙,他的老婆也多半没有什么规矩,若是严格遵照原来的钱氏家法,那他和老婆们日日都要犯规,连饭桌上的一顿饭都会吃不下去。但这本新家法恰恰是给了他与老婆们极大的自由,规矩主要是体现在如何管理下人方面,所以大受他本人和老婆们的赞同。另外,初始的家规只有一百二十条,但老婆们,主要是傅萱和傅樱坚持要增加几条,用来专管他这个大老爷,于是最终就变成了一百二十四条。 既然新规矩是她们两人定的,傅莼就把管训新家人的事交给了小清。未晴因为没事可干,也帮着小清干起了这活。 只听小清在院子里继续说:“若要说本府的家法,那是既不宽松,也不太过严厉。老爷与夫人们都是顶仁慈的人,只要你们凭着良心做事,守着本府的规矩,本姑娘可以告诉你们,京城里就没有我们如意男府这么善待下人的,你们能来到这里,是你们有福了。。。” 这时,小清和未晴看到了他走进来,均遥遥地福了一福:“爵爷回来了。” 阿图对着小清点头:“你继续说,我听听。”然后就站在未晴身旁听了起来。 小清应了,等家人们向着男爵老爷行完礼后,继续开讲:“所以呢,你们要知福,要知恩图报。如何知恩图报呢,那就是好好地守规矩,把分排下来的活给做好,伺候好老爷和夫人们。。。” 看来这个小清是个能管家的,来自于昇阳城城规和国府府规的家规编得不错,这番训话也讲得不错,阿图觉得可以提拔她,甚至可以让她当专门管女仆的女管家。 再听一会,他就转身离去。走到三院,远远就看到个美妙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不用看就知道是芊芊。 她走近了,阿图将她一拦,笑着问:“去哪?” “夫人买了几块布料,让我送去街面上的裁缝店做衣服。”芊芊回答着,手里果然拿着几块料子。 她口中的“夫人”就是指傅莼。阿图又问:“送完料子后呢?” “没什么事啊。” 阿图向四下一望,只有些下人在走动,低声道:“呆会去我房里,我等你。” “这可不行,夫人还没许呢。”芊芊从他身边绕过,摆脱了纠缠,留下一串笑声。傅莼曾对她暗示了某天会许阿图纳她为妾,可这天毕竟还没到来,芊芊可不愿为了迎合他而得罪了她。 又一次地失败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阿图叹了口气,一抬眼就看到素娘出来了。她自开府的前两日来到府上后就留了下来,一直在厨房里干活,厨房一共有六个人,所以她要干的事并不多。呆在陆上与船上完全是两个概念,脸色渐渐地白润了起来,她本来算得上有几分姿色,这下就更耐看了。 阿图本想顺口问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没料到她一看到他就象老鼠见了猫一般,低头便要从身边溜。 阿图把腰一叉,带着怒气道:“喂!你有规矩没有,见到本老爷也不招呼一声。” 素娘停下脚步:“是。老爷。” 她说完这句就不出声了,阿图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把手一挥:“去吧,记得下次要有礼貌,这可是家规之一。” “是。老爷。”素娘同样地再说一句,匆匆离去。 “她倒底是什么意思?” 阿图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再回望一眼她的背影,正好消失在院门口。联想起她一贯作风,那便是看到自己就躲,忽然恍然大悟,又怒火中烧:“难道本老爷的名声就这么差,连素娘都要躲着自己?” (三四六)钱币的认识 秋越来越深,窗外的那几株树只留着一些稀稀拉拉的褐黄色残叶。 一只寒鸦打对面的屋檐下飞来,掠过整个天井,停到了窗前一根细细的横枝上,身子抖抖,又摇秃了这根枝杆。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已被搬开,金币、银币、铜钱列成了三排摆放于桌上,从左到右,并按着价值的高低排好了次序。 贝以闵立于案前,一身青衫长卦,手中折扇指着铜钱那一排中最左边、面值一文的铜钱问:“爵爷可知我大宋的铜钱是怎么制造的,其中铜、铅、锡的含量又是如何?” “不知。还得请继业指教。”阿图坐于案后,坦然承认自己对铸钱毫无认识。 两名师爷前几日就搬进了府,阿图给他们定下了五百贯的年俸,除此之外,夏日有冰敬,冬季有炭敬,逢年过节还另有敬奉。他们的住所被安排着合住于三院的西厢房二楼,每人都住一个大套房,并有专门的婢女伺候,一楼则是用作了他们的公事房以及书房。只是阿图暂时没事可以交待他们去做,最多就是找来两人闲聊一阵,谈些官场与社会上的惯例、习俗而已。 周六的下午,阿图在院子里碰到他们两个,照例拉着两人进来瞎扯一番。入来书房后说话不久,话题就扯去了钱业、银行上,然后贝以闵让他稍等,回住处去取了几个布袋前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币,大大小小,世界各国,古往今来,林林总总。贝以闵说他有收集钱币的嗜好,今日想与东翁探讨一番钱币里的学问。 “此乃我大宋的一文钱。朝廷有令,一文钱的造法是:每千钱,重四斤八两,用铜二斤七两,铅一斤十三两,锡四两。二文与五文钱虽大小有变,但用料与一文钱相同,十文与二十大钱却是按铜九锡一的标准所铸,五十文及百文钱中则添加了镍。至于制造之地,我大宋有六大制币局,分别是位于京都、海津、广州、长安、马尼拉与旧金山。”贝以闵每说一种钱,手指便移动到相应的钱币上,侃侃而谈。 铜钱的制造法阿图向来都没研究过,钱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花出去买东西就成。本来对这些兴趣不大,但听贝以闵说得郑重,便觉得里面的学问可能非同小可,开始仔细地聆听起来。 接着贝以闵又指着第二排银币与元宝道:“银币分为一钱、二钱、五钱、一两、二两五种,五两之上便是元宝。”说完,又指着金币道:“至于金币,币值的取法与银币等同,五两以上为元宝,五十两之上便制成了金块、金砖。这些钱币的制法二百年来都未变过,一分一毫也未曾增减,便是我大宋货币的信用基础。” 阿图再次点头,打心底很同意贝以闵的话。若是钱币里值钱成份的含量不断地减少,那钱币也就越来越不值钱,也就没信用了。 “朝廷还有法度,就是我大宋所有的诸侯国不得铸币,其国内所通用的乃是大宋钱币。诸侯国内若钱币不足,可向大宋购买,或将金、银、铜、铅、锡、镍等材料送往就近的铸币局,由大宋的铸币局代为铸造。铸造出的钱币也是打上大宋钱币的标记,而不是诸侯国的标记,这就是朝廷控制诸侯国的一个办法。且因为我大宋钱币统一,货币制度完整,本土与诸侯国无货币兑换之劳,便使得我大宋的钱币与票子在本土与诸侯国之间畅行无阻。” 阿图见他说到畅快之处还猛扇了几下折扇,心道天气越来越凉,不知他冬天在雪地里会不会也扇扇子。若是在雪地里也这么猛扇,又会不会头痛发热。 贝以闵与方其义一同将桌上的钱币收好入袋,只留下一文、二文的铜钱,半两、一两的金币与银币。贝以闵又打开了两个袋子,叮叮咚咚地倒出来两堆钱币。这两堆钱币,一堆较新,看起来成色也较好,另一堆较旧,钱币光泽也不太好。他们两人将这两堆钱摊开,每个钱币都摆成了正面朝上。 随后,贝以闵从那堆旧钱里捡出了三枚,又从新钱里拣出了一枚在桌上排好,指着其中的那枚新币道:“这枚金币是法国的埃居,请爵爷猜猜,其它三枚是什么?” 阿图拿起了这枚叫“埃居”的金币,只见它正面四周写着一串法文,中间是个人像,方面的中间是个盾牌,盾牌外是一圈比较大的花纹,其大小与成色都与大宋半两的金币大致相当。另外三枚金币却互有大小,成色也比较差,而且都比手上的这枚为小。他略加思索后,便胸有成竹地说:“我猜其余三枚都是埃居,只是年代不同” 贝以闵拍手笑道:“正是。爵爷天纵奇才,其它三枚乃是历史上的埃居。历史上的法国埃居变来变去,甚至有金埃居与银埃居之分,但最终为了便利与我大宋贸易,还是仿照我半两金币的大小与成色制造了如今的这种新埃居,并不再铸造银埃居。金币通称埃居,有大埃居,值两个埃居,便是一两金币,还有半埃居、四分一埃居等等。银币则通称利弗,大小也诸如埃居一般划分。” 说完,贝以闵又取了几个银币出来,说这都是法国的历史上与现在的利弗。利弗与埃居相似,历史上也是大小、成色不等,而如今的利弗却是和半两银币一般大小。接下来便是铜币,法国的铜币中间并不开孔,历史上铜币分为苏、里阿尔、丹尼尔数种,成色不一,乱七八糟,而现在统一叫苏,一利弗便等于一百苏,铜币最小单位则有四分之一个苏的,也是仿照了大宋,面值越小的苏越不纯,面值越高含铜越纯。 接着,贝以闵将西班牙的金币埃斯库多、银币里亚尔、铜币比索,英国的金币英镑、银币先令、铜币便士,德意志地区的金币弗罗林、银币马克、铜币德纳尔,以及葡萄牙、意大利、荷兰等西洋国家的钱币一一展示给阿图看。但见这些国家不管历史上如何杂乱,而如今的钱币标准都是向着大宋钱币靠拢,只是币值上有着倍数的区别,比如一英镑就等一两黄金,而不是如同埃居只有半两,而荷兰的金币杜卡特只有四分之一两黄金。唯一保持了历史上特色的只有奥斯曼帝国的金币第纳尔与银币迪拉姆。 另外,贝以闵还说这些国家虽然在日常计重上都维持了本国的传统计量单位,但在钱币上却通行的是大宋的斤、两与钱。 阿图问道:“这些国家的钱币为何都要最终向着大宋看齐?” 两名师爷都是那种倜傥的风雅人,可其中还是稍有差别。贝以闵比较老道而干练,言必有物,算是个典型的幕僚般人物。方其义则多了一层书生意气,琴棋书画无一不会,还能打几手拳脚。昨天清晨,阿图就看到方其义在院子里打拳,一套八极拳路中虽然没什么劲道,姿势倒也像模像样。 听到东翁的问话,方其义答道:“这些国家的皇室或者官府历史上的信用不高,一旦国家开支不足,便屡屡铸造成色不足的钱币来剥夺民产,造成物价飞涨。我大宋与这些国家贸易二百年,因币值稳定,钱币就一直流向这些国家。这些国家的国民也乐意收藏宋币,反而拒绝本币,国与国的民间交易常用宋钱支付,大宋的金、银、钱三种票子也在那里通行无阻,与真金白银等同视之。这便迫使这些国家不得不仿照宋钱的铸造标准来造新钱,为了贸易方便,甚至连币值都随了宋钱。” “无论是西洋,还是美洲、西亚、非洲等地与我大宋贸易都是年年逆差,用来支付这些逆差的主要就是金、银。这些国家在美洲、非洲开得了金、银矿,往往就直接运往旧金山、马尼拉的铸币局,按成色折换为宋钱,然后采购我大宋货物运往回国。如此,全世界的金、银百多年来一直流来大宋,就更加造就了我国钱币信用不可动摇的根基。” 的确,阿图在一些书刊上曾看到类似的文章,说世上几个最大的银矿都在美洲的墨西哥或南美,然后就是奥洲与北疆,大陆本土的银矿出产有限。金矿则是美洲与非洲并列,奥洲与北疆紧随其后,大陆的出产差强人意。这些文章又提到过这么一个现象,就是在大宋开国的初始数十年,始终受到过一个问题的困扰:钱币的不足。在诸侯国的矿产开始大量出产金、银、铜之前,大陆本土的经济受到了钱币的制约,如同王痒的题字“乾元资始”那样,钱是百业之母,没有钱则百业凋零。 后来,诸侯国开始大量的出产金、银、铜,又通过海外贸易将全世界的金、银不断地吸入到大宋,再通过发行票子方便了钱的流通,壮大了财金业。宣宗时代,国力开始渐强,继而一枝独秀地狂奔,到睿宗时代便将所有国家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讲完钱币,又开始讲票子。方其义说在现票中,金票的最低面额为十两,有二十、五十、一百两四种规格,为黄色;银票最低面额为十两,有二十、五十、一百、五百、一千两六种规格,为银灰色;钱票也有十贯,有二十、五十、一百、五百与一千贯六种规格,为绿色。票面颜色、尺寸、图样均随票值而变化,法度井然。皇家银行见票即付金、银、钱,二百年来从未违约,完全值得信赖。 见微知着,通过这些钱币的历史变化,便可知大宋在财金上对世界的影响力。 (三四七)叶锐来访 目前所通行的票子实际上是种纸币,因其面额最少是十贯钱,所以乃是种大额的纸币。 史书上多有讲过纸币的历史,言最早的纸币产生于北宋时代,称为“交子”。比交子更早的是汉武帝时代的“白鹿皮币”,用白鹿皮为纸,每张定值钱四十万,可这是皮币,即不是纸,也没有进入钱业流通,最多只能算是纸币的前驱。 自北宋发行交子后,南宋与前元也竞相模仿,朝廷一旦没钱了,就想着用这些没有真金白银所担保的纸来掠夺民产,结果是物价飞涨,民怨沸腾,又因其容易仿照而到处出现假币。 两名师爷讲着钱币的历史与常识,阿图听得连连点头,心头暗喜得了这么两个人,只来了两天就教给了自己这么些有用的知识。因思及前代交子的弊端,便想起一个问题来:“我见这些金、银、钱票的面额巨大,若有不法之人仿造成功,那皇家银行岂不损失惨重?” “爵爷勿忧,自我朝使用票子以来,至今尚未发现有伪造成功的先例。”方其义道。 接着,方其义就解释说,在湘西的凤凰山有种奇特的树名为“凤凰树”。这种树是先师培育出来的树种,一共就三十棵,全数种植于湘西的凤凰山里,至今已存活了一百九十余年。又因其从不开花结果,插枝也不活,所以无法繁殖。凤凰树能分泌一种树液,与造票用浆按比例混用后能水火不侵、百折不饶且久磨不损,世间上绝无第二种这等纸。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张钱票,擦燃火柴用火焰去烧那张钱票,果然就是烧不着。 凤凰树?这名字听起来就有股神奇的味道,而且普天之下竟然就只有三十棵,那就更稀罕了。阿图问道:“是不是鉴别现票真伪的主要办法就是烧?” “只是其一。先师还曾为户部定下了一套造票的工艺,经一百八十多年的不断改进,它人难以仿效。”贝以闵道,“若爵爷将现票对准强光去看,便会发现票中呈现一条飞龙的水印,票面也有凸凹感;另外,票上还有一篇微文,其内容不等,或一首诗,或一篇短文,数十字却微缩于一寸见方的票面之上,非使放大镜不可观,仿造者难以达到这种印刷精度;再者,使用了密押,每张钱票都有个编号,编号与其票面的发行分行以及那篇微文相对照,仿造者不知密押生成之法,一查便可知真伪。” 阿图即刻掏出几张金、银、钱票,一一验证,若然是如贝以闵所言,又问道:“我见书上说前宋与前元都发行过纸钞,既然我国有这等印票之法,为何不发行小额纸钞,如五十文、一百文等等,岂非比用金、银、铜钱省事得多?” 贝以闵道:“许多人都曾有此疑问,在下读书时也问过先生。不是我朝不愿发行纸钞,只是因为凤凰树的树液产量有限,能用于现票上就已经是勉为其难了。若不使用凤凰树的树液,只怕造假者或能制出可以假乱真的票子来。例如,西洋人百多年前也开始学着我大宋发行票子,如今其印制与防假手段已不在我国之下,若由他们来伪造我国票子,而我国又没有凤凰树的话,或许就能伪造成功。” 说来说去,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那种凤凰树。阿图笑道:“凤凰树这么金贵,朝廷非派上好多人看管着不可。” “可不是。虽只三十棵树,但我大宋钱业的根基在那里,不可忽视。为此,朝廷在当地驻兵两个所,合计三千余人。”方其义脸上露出了憧憬之色,道:“兴许爵爷还不知道,凤凰山是唐家的封地,每年朝廷得为这三十棵树向唐家补偿三万贯钱。” 一棵树每年补偿一千贯,听得阿图直咋舌。想到其中的一个关键,问道:“我大宋的诸侯国不是都封于边疆吗?这么会在湖南那种内陆地方封了一国。” “爵爷误会了。”贝以闵道,“唐家非是封国,只是封邑而已。” 接下来,贝以闵给他解释了一遍,说先师虽然只收了三名弟子,但此外还收了名义女。义女姓文,名姬,认了先师为义父后就更姓为唐,叫唐姬。武宗皇帝本欲封唐姬一国,但唐姬不愿离开凤凰山老家,便封邑于此。历史上,皇家就封了凤凰山这么一处封邑,算是一个特例。 封邑与封国是大有区别的,封邑的领主称邑主,不能拥有正规的军队,也不能行政,只能享受本地的赋税而已。 听完这个典故,阿图琢磨着定是先师有意如此,就是为了杀富济贫,让皇帝徒儿年年给自己的义女进贡,所以就把这至关紧要的三十棵树都种在了凤凰山。 书房门口忽然出现了马沛的身影,也不等阿图召唤就径直走来他案前,似有话说。 这个马管家一点都没有做管家的觉悟,自己正在和师爷说话,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跑过来。阿图拿他没法,苦笑着问道:“老马,你又有什么事了?” 马沛丝毫都没意识到在场几人的不悦,还乐呵呵地笑了两声,禀报说:“爵爷,二少爷来访,已在花厅内等候多时了。” “谁?”阿图脑中一懵,随即就想到了叶梦竹的二哥叶锐。他既然是叶梦竹认的弟弟,又拜了叶梦竹的父母做干爹、干妈,叶锐就当然是他的义兄。 得到马沛的确认后,阿图赶紧与两名师爷拱手作别,赶往花厅。到了二院花厅,见里面果然坐着一人,看他进来便站起身来抱拳道:“下官叶锐见过如意男。” 这是干什么,头一句话就说得这么生分?阿图一愣,可立马就领悟到他是自卑爵位不如自己,如果真受了他的礼,以后就难免真的生份了。心念一动,就一个大礼参拜了下去,边拜边说:“小弟见过二哥,给二哥叩头。” 叶锐离他还隔着一丈多远,见状便抢上几步,躬下身子双手在他臂下一托,阻止道:“不可如此。” 可这一托却是丝毫托他不动,反把自己带得一晃。等叶锐稳住身子,阿图已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行完大礼,阿图起身后打量叶锐,见他三十不到的年纪,身着一套蓝色镶白边海军都统制服,身形长大,五官精致,目光炯炯有神,下颌还留着一缕短黑须,浑身充满着一股阳刚之气,心底不禁喝彩。 阿图所认识的男人里,若要说漂亮,皇帝、直王、前田切和阿晃都算长得极好的,但要说到英俊,便无人抵得上这位二哥的风采,顺手一个马屁拍了过去:“小弟往日常听阿姐说二哥乃是俊杰人物,今日得见,方知阿姐所言差矣。。。”见他面露愕然,接着道:“以小弟看来,俊杰两字来形容二哥已有所不足,应为天岸马、人中龙才是。” “哈哈。”叶锐朗笑起来,“在做妹子的眼中,哥哥自然都是好的,这不出奇,倒是四弟的话让愚兄惭愧了。愚兄在南洋就听说了小弟的武技乃北方无敌,今日得以领教,方知传言真是不虚。” 真的?自己的勇名连南洋人都知道了。阿图嘿嘿笑了几声,先将他请入客位坐下,自己才坐到了主座上。 年初的时候,阿图还听叶梦竹说叶锐只是南洋水师的一艘小舰的都尉舰长,官位也只是名八品的都尉。但今日见他却已经穿了都统制服,三杠二星的肩章表明他是正六品的二级都统,已经可以指挥一只小舰队了。毫无疑问,这定是与叶梦竹有关。阿图问:“二哥不是一向在南洋海军服役吗?今日为何到京都来了?” 都统乃“都统制”的简称,也分两级,一级三杠三星从五品,二级三杠二星正六品。都统以上就是提督,二级提督三杠四,一级提督一颗星,做到了一级提督就可称将军了。 叶锐脸上露出了一丝惭色,叹气道:“愚兄惭愧,当兵九年也只是做到名都尉舰长。去年末,兵部便将我提升为了校尉,如今还调我去北洋任职,并升了我做都统,这都是托了小妹的福。” 看来这名二哥很有自知自明,可自知自明是他的事,自己不碍多说瞎话。阿图再次拍上一记马屁:“有道是英雄总有破锥之时,小弟看这也未必全是阿姐之功。” 叶锐连连摇头说:“小弟不必安慰愚兄。我也非那种食古不化之人,既然得此机遇,定会善加运用以报答天恩。” 对于武将来说,报答天恩多半就是去打仗。打仗可不是好玩的,搞不好一炮轰来,这个二哥来不及就地一滚。。。唉,他是海军,要滚也滚到海里去了,还是死路一条。阿图道:“小弟听说北洋海军即将出发去美洲与三国联合舰队决战,不知二哥。。。” “我今日见过了皇上,已向皇上请命参加远征军赴美洲作战。”叶锐凛然道,接下来他便说了些这次入京的经过。 他今次来京名为调职,实则是皇帝想见见这个大舅子而召见他。赵弘见他之后,还封了他一个正五品上的镇国少将爵位。因他这的调令是在美洲败报传来之前就下达了,而此时他还未去母港在长崎的北洋海军报到,或许这次远征就轮不到他。因此他特地向赵弘请命要去美洲参战,希望皇帝能给个手谕或者口谕什么的,这样就能保证他去美洲。不过赵弘还没答应,说要考虑考虑。中午,皇帝带他去了承禧殿叶梦竹那里一起用了午膳,他出了宫后就来到了阿图这里。 听完这段话,阿图问道:“二哥,这次远征咱们一定能打赢吧。” 阿图本来以为叶锐定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破敌必矣”,不料叶锐却面露难色,将茶杯端起喝了口茶,才颇带忧虑地说:“不瞒四弟。愚兄以为,此战我军也并无十分把握。”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阿图道:“大家都说我大宋此次出征规模空前,西洋人绝对拿不出如此庞大的战力,一定会将三国舰队打个稀巴烂。二哥却说并无十分把握,这是为何?” 虽然朝廷的军事布防一向是属于机密,但那些报纸却神通广大,这一个多月来已将南洋、北洋与内河舰队的老底都翻了出来,将一些大舰的数字的公布在报刊之上。又在朝廷宣布从南洋抽调战舰后便估计北洋差不多要倾巢出动了,请来了军事达人一估算,居然和远征军的真实力量差不离。 “战力可不是只看吨位与火炮数量,训练水平、实战经验与临阵指挥同等重要。西洋人单舰战力我不清楚,但就我南洋海军来说,一来实战经验不多,二来训练水平不高,战力并非如传言中那么强大。” “对了。有名船厂的少东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说大宋海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只能靠数量取胜。”接着,阿图就将四小姐对大宋海军的评语给他复述了一遍。 叶锐沉吟半响,终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如我等专事于缉匪的巡洋舰队要好些,毕竟一年有三四个月在海上剿匪。如那些大型战列舰则是常年停于港内,甚至为了省下火药与炮弹消耗以及出航花费,一年都做不了几次实弹训练,也不怎么出海。” 这个。。。竟然会为了节省花费而不训练,也不出航,省下来的钱必定是被那些军官们分了。阿图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正待再问,忽想起某节,“既然二哥是调职去北洋,那嫂夫人与侄儿、侄女想必是一同前来了吧。” “他们。。。在驿馆里。”叶锐面露尴尬之色。他因不知阿图的为人,所以不敢冒然将她们带来。 叶锐这个人也是太谨慎了。阿图站起身来,面露不满:“那如何能成,这就是二哥不对了。走,我们一同去将嫂夫人与侄儿、侄女接来。” (三四八)嫌疑的翅膀 叶锐的老婆名叫李萌,是名南洋商人之女,容貌端庄。她四年前嫁给了叶锐,生了一男一女。长子叫叶晟,已三岁,女儿叫叶筠,才一岁半。 阿图本不喜欢孩子,街上看到顽童都是不理不睬,如果挡在道中,恨不得用脚去把他们扫开。但这两个孩子一来是叶锐的孩子,二来的确有可爱之处,叶晟清秀而有礼貌,口里“四叔”喊得亲热,叶筠是粉白的一张小脸,两个酒窝窝笑得甜,因此他还将两个小的抱在了胳膊中,好好地逗他们说了一会话。 驿馆离家不远亦不近,等接了三人回来,天色已晚,阿图吩咐开饭。 当下傅莼、苏湄、傅萱、傅樱和里贝卡都出来和叶锐夫妇一一见礼,玉佩、玉镯、金锁等见面礼送了一堆。 初见苏湄时,叶锐情急之下也认错了人,连“三妹”都喊了出来,这一下就把气氛给搞活泼了。等到他发现自己是认错了的时侯,扰着头发感慨,说她们实在是太像,连自己这个哥哥都会看错。再逐一细瞧这些弟妇们,见她们一个美过一个,又暗暗羡慕这名四弟的艳福。 因他们夫妻这此来京都前先去过了上海,已然知晓阿图曾带溥纯去拜过了爹娘,李萌便把爹娘的祝福语带到,就是说让他们安安乐乐,早生贵子,把傅莼听得倒有点扭捏了。 介绍到里贝卡时,本来阿图想到叶锐是军人,恐怕对她这个西洋妹会有反感,可他们夫妻俩听说她是西班牙人后只是微微的惊讶了一下,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这让他松了口气。 饭桌摆开,众人入席,水晶吊灯的烛火下,其乐洋洋。盘儿原本是阿图那房的婢女,只服侍他一人,也一向都不在前院做事,今日见到叶锐夫妻来了,便将真儿与恬儿赶开,自己伺候一旁。 苏湄最喜欢小孩,当下就定要坐在李萌的身边,这样便可以逗两个孩子玩。叶锐也就只好让位,跟阿图坐在了一起。跟两个孩子坐到一起后,叶筠还不怎么会自己吃饭,苏湄就拿着端着碗喂她,还说自己的弟妹就是自己从小喂饭,喂孩子有经验得很。喂叶筠一口,给叶晟夹一筷子菜,口里哄着,手上忙着,不亦乐乎。 看到苏湄逗小孩玩时的陶醉表情,李萌笑着说:“既然爹娘也发话了,苏妹妹又如此喜欢孩子,四弟何不加紧生几个侄儿、侄女,好让这大宅里再添些童趣?” 苏湄脸上微微地发红,瞟了相公一眼后道:“姐姐有所不知。有的人自己都没长大,哪当得了爹。” 这是什么话!阿图最恨人说他幼稚,嘴里还含着根鸡骨,就忍不住地反驳道:“谁说我当不了爹,我稍稍一振虎威,就让你们每人都生十个八个,大崽小崽地落下来。不就是看在你们读书的读书,幼稚的幼稚,才不忍心让孩子把你们给拖累了。” 五名在桌的老婆里,只有三位是在读书的,那么照他的话,另外二人就是幼稚了。傅莼当即横眉道:“你说清楚,倒底是谁幼稚了?” 犯了个该死的口误。阿图最怕她,只有陪笑:“算我幼稚好不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萌接着说:“我看啊,五位妹妹个个都如花似玉,将来生出来的孩子们保管又聪明又漂亮。” 随后又挨个把诸女都夸了一遍,言傅莼美貌,说苏湄文秀,称傅萱活泼,赞傅樱灵气,最后到里贝卡的时,笑道:“就不知阿妹妹将来和四弟生出来的孩子是啥模样的,会不会头发是红的,而眼珠却是黑的。如果是那样,倒真是有趣得紧了。” 看来,李萌很能交际,众女纷纷含笑谢她吉言,一帮女人们打成一片。 吃着说着,几道凉了的菜撤了下去,又换上了新菜。阿图吩咐了厨房,今日得上足十八道菜。 她们女人在那里扯家常,两个男人就喝酒,边喝边聊。半坛老酒下肚,话题不知怎么又说去了远征军的头上,然后就开始分析远征军的战力与西洋人战力,口头上做着比较,默算胜负。 可这种比较与算法都是毫无根据,一艘大宋的战列舰和一条西洋人的盖轮船,彼此间的战力该怎么算,都只是瞎估罢了。阿图觉得这样未免太过于纸上谈兵之嫌,便道:“其实西洋人的战力问题,这里就有个人很清楚,咱们不如问她好了?” 叶锐不知是没听清这个问题,还是因意外,瞪着眼问道:“什么?” 阿图对着里贝卡一指道:“弟弟的这个老婆可厉害着呢,又会画地图,又会做间谍,原来还是名西班牙海军的中尉。” 自开战以后,除了傅萱常常去里贝卡那里抗议之外,连府里的其他人都对她冷淡了许多。里贝卡的身份实际上是个女奴,阿图没有释她自由,也没有为她举办任何入门的仪式,但又交待过了府上的人都要喊她“阿夫人”,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既怕再有对大宋不利的新消息传来,又担心阿图会两国交战而疏远自己,里贝卡天天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没法过了。好在他知道她会西洋乐器,便跑去大香炉一个奥国人开的乐器店里买了三、四样西洋乐器给她,这使得她明白了这位相公并没有牵怪于她,终于放下了心来。大香炉是条街名,那里专门卖高档的乐器。 听到阿图那句不知是夸奖,还是玩笑的话,里贝卡把头向四周一看,见傅萱早已经高高昂起了头并偏向了一侧,嘴里还微微地哼了一声,其他人却都在翘首以待着她的回答,只好点头。 叶锐见她承认,问道:“不知弟妹曾经在哪种船上呆过?” 里贝卡长发能垂到膝盖以下,因为太长,盘起发髻起来一大堆,所以干脆就扎了两根长辫子甩在脑后,辩根处打了两个花结。两个孩子此时都吃饱了,跳落桌子在一边玩着,也许是觉得她的辫子有趣,叶筠不知从哪里磨蹭了出来,伸出小手就在上面一扯。里贝卡正要答话,忽然脑后一紧,一张脸就不由自主地仰了起来,发出“啊”的一声,晃得李萌赶紧起身将女儿抱走,口中连连赔礼。 这段小花絮又让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里贝卡随着大伙笑了两声就回答说:“开始是在一艘盖伦船上呆了一年半,后半年多是在一艘混合式小船上。” 他们两个开说说起了敏感的话题,同桌之人都纷纷停住了筷箸,凝神听着他们的对答。两个孩子哼哼唧唧了几声,立即就被李萌给制止了。 “战列舰是哪一级?多少吨排水?有多少门炮?”叶锐继续问着。 西洋人将战舰分为一级、二级、三级、四级,第五级是巡洋舰,第六级是轻巡洋舰与护卫舰,第七级是炮舰,前四级都是战列舰,这种战舰的分类法和大宋类似。里贝卡所说的盖伦船就是战列舰的一种船型,并且是配置最多的战列舰船型。 “三级舰,一千二百吨,六十四门炮。” “你们平时训练吗?” “这个自然,几乎天天训练。” “你们船上装的是什么口径的火炮?” 里贝卡听他这么一问,面色顿时有些发白。她犹豫地转过头去向阿图看着,后者却是向她鼓励着点了点头。 双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摩擦着显示了心情的不安,里贝卡道:“炮甲板是二十六门二十四磅加农炮,上层甲板二十六门十八磅加农炮,前甲板二门八磅炮,后甲板十门四磅炮。” “你们战舰上的二十四磅加农炮射速能达到多少?”叶锐再问。 “最快可以做到每分钟发射一次,平均三分钟能达到两发。”里贝卡低下头,轻声地道。这样泄露自己军队的秘密可是有罪的,军事法庭有权来审判她,因为此时并没有人来拷打威逼,她也并非是在抗拒不了的情况下招供的。 听到这个数字,叶锐明显地将眉头皱了起来,语速急促地问:“那你们如何进行实弹射击,命中率可以达到多少?” “三百码射击四十码长的靶船,二十六门二十四磅和十八磅加农炮齐射,百分之六十五命中。”里贝卡声音都低得听不到了。大宋的的一步相等于西方的一点六码多,三百码约么相当于一百八十步。 叶锐的神色愈发地沉了下去:“是不是所有的战舰都能达到这个水准?” “这要看是哪种舰队。” “哪种舰队?” 于是里贝卡解释说西班牙海军构成复杂,共有大西洋、地中海、加勒比海、非洲与太平洋五只舰队。其中,大西洋舰队往来于美洲与欧洲、非洲、奥洲海以及印度海之间执行任务,其军官的来源都是欧洲的骑士团,战舰则大半是战列舰,数量最多,战力最强。自己原来所在的那条战舰就属于大西洋舰队,所以才能达到那种操炮水平。 其次是地中海与非洲舰队,主要就是用来与奥斯曼人打仗,实战经验最为丰富。但两个舰队的编制有些随意,很多船一会归于大西洋舰队,一会又归于地中海与非洲舰队,所维持的总数量并不算太多。 太平洋舰队分布在美洲的西海岸,因为长期不怎么打仗,实战经验不足,所用战舰也比大西洋舰队普遍低了两个等级。 加勒比海舰队是用来对付海盗的,所用战舰都是从别的舰队淘汰下来的,其军人也多半是招募自美洲的混血儿或土著,还有妇女,战力很差。可这几年加勒比海舰队招募了大批的新兵,似乎有扩展的迹象。 听到这些从来都未曾听过的情报,叶锐的一双眼睛睁得发亮。又再问了几个问题后,得知并非所有的西班牙战舰都是如此犀利,才微微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道:“就弟妹以为,萨尔瓦多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有关于美洲的新消息传来,报纸上也时时在头版上报道重要的军情,西洋三国联合舰队的统帅正是西班牙人,堂•皮德罗•马丁内斯•德阿维莱斯•阿贡拉,萨尔瓦多侯爵。 里贝卡目光一闪,十根指头彼此间握得更紧了:“侯爵阁下是公认的战术大师,也是剑术大师。” 剑术与战术大师集为一体,阿图觉得这个侯爵一定了不得。再看叶锐,却见他站起身来,正正经经地向着里贝卡了一军礼:“多谢弟妹相助,为兄感激不禁。” “妾不敢当。”里贝卡慌忙起身还礼之时,叶锐已经坐下了,便也只得坐了下来。 阿图见叶锐话已问完,便拿起筷子,招呼大家趁热继续吃饭。望向傅莼,但见她只是低着头闷闷地吃菜,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来,吃个翅膀。” 里贝卡的碗里多了一只鸭翅膀,抬头一看,却是傅萱正带着种愧疚的神情对着她笑着。她随即也回报她一个笑容,再看碗里这只用有出卖祖国的嫌疑换来的鸭翅膀,不禁百感交集。 (三四九)内滨港 十一月三日俄勒冈州逢见国的内滨港内,残破的舰船死鱼一般地漂浮在海面。陆上,内滨城中则四处燃烧着烟火,城楼之上已经升起了三面旗帜,分别是西班牙的红、黄、白为主调的狮子城堡国旗,法国的蓝底黄花国旗,葡萄牙红边白底上城堡盾牌的国旗。 三国联合舰队经过二日的攻打,夺取了白石河下游距西面大洋出海口二百多里的内滨港以及内滨城。 白石河因发源于白石山脉而得名,蜿蜒四千里后入海太平洋。逢见国得名于内滨港以北的一处地名,因早期的探险家来到此处向土著询问地名,土著回答为契米克它,土语里的意思就是“相逢并休息一下”,就以“逢见”二字来命名此地。后大宋分封诸侯于此,就以此地名封一子国,便是逢见国。 逢见国生产木材,内滨城建于宽阔的白石河畔,大型战舰可沿着河道溯流进港,于是这里就成为了北美数一数二的造船地。 从万佛城的长滩港到白石河的出海口约一千里海程,联合舰队沿路打过来,将包括旧金山在内的大港一一攻陷。北美西海岸由北向南,可供远征军这般庞大的舰队进行修整的大港只有五个,分别为郑和城、西雅图、内滨、旧金山已经长滩。此时,南面的三个大港已落入到了联合舰队的手里。 联合舰队只摧毁了这里的一些零散小船,逢见国的舰队已沿着河道向着东北方的内河逃去。不过,联合舰队的主要目标并不是这只诸侯国的舰队,而是要破坏这里的港口与船坞,拿走或烧毁所有的补给与物资,让远道前来的宋国远征军无法利用它。 一艘三十几吨单桅信使船乘风驶入了旧金山港,象一只海鸟,灵巧地绕过一些海上的障碍,向着湾内的一艘巨舰开去。这艘军舰是大宋的无畏级战舰,它排水二千六百吨,装炮一百门,船艏名却写着“圣马丁”这个词。 无畏舰是联合舰队统帅德阿维莱斯在长滩港所获取的战利品。这艘船和他原来的旗舰,二千五百吨、九十四门炮的盖轮船圣马丁号相似,却不知他为何要将两者更换,并将新舰命名为“圣马丁号”,而旧船则改名为“马塞约”号。 信使船靠近了圣马丁号,大舰之上垂下绳梯,一名戴着黑色宽檐帽,身披黑披风的信使象猴子一样敏捷地攀上了船。 信使跨过船舷,舷边有名三十来岁青年军官迎上来说:“信使先生,我是侯爵的副官阿瓦罗,请跟我来。” 阿瓦罗带路,两人一路避开在甲板上忙碌着的水手们,一前一后来到了船尾楼的顶部,身着海军上将军服的德阿维莱斯就站在那里。 德阿维莱斯今年四十六岁,面部轮廓柔和,身材略高而偏瘦,头戴一顶蓝色的海军双角滚金边军帽,几缕红发打帽檐边垂落,浆洗过的蓝、黄、红三色军服笔挺地紧绷在身上,下穿白色紧身马裤与黑色长筒皮靴,腰间悬着佩剑,金属带穗肩章与胸前勋章都闪闪发亮。 他的全名是堂•皮德罗•马丁内斯•德阿维莱斯•阿贡拉,出生在西班牙北部桑坦德的一个贵族家庭。这个贵族家庭有个世袭伯爵的称号,在辽阔的南美大陆上有一块不小的领地。 德阿维莱斯十四岁来到位于塞维利亚的皇家海军学校就读。二十四岁加入皇家海军,先是在非洲与当地的土著战争中立下了战功,接着在地中海与奥斯曼帝国的一系列海战中也身手不凡,深得国王腓力的信任。十年前,在西班牙与奥斯曼帝国的西西里大海战中,他率领一支分舰队突破敌军阵,将对方舰阵一分为二,为西西里大海战的胜利立下殊勋。六年前,又是他率领着西班牙非洲舰队在莫桑比克海峡附近大破奥斯曼海军。因其战绩彪炳,被国王加封为候爵。 除了其功勋素为人称道之外,他还是西国最富盛名的剑手,生平未尝一败。这次三国对大宋实行偷袭,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腓力国王力排众议,不顾他威望相对不足的弱点,越过了好几名德高望众的老帅,点了他来担当这个三国联军的统帅。事实证明,腓力国王眼光独到,德阿维莱斯不负国王所望。 “侯爵阁下,长崎公会密函。” 信使在侯爵面前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封书信。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自己的脸部,好像宁愿它长期呆在旁人的视线之外。 德阿维莱斯拆开信封,用海蓝色的眼睛在抽出来的纸上看过一遍后,用左手在右手无名指上的一个红宝石戒指上一掀。戒面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阳文符号,原来这枚戒指是他的私印。侍从端来了印泥,德阿维莱斯用私印蘸了印泥后在信上盖章,再撕下盖了印的回执联交给来人。 信使接过回执,躬身行了一礼,随后离去。 单桅小船开走后,阿瓦罗来到德阿维莱斯身边说:“阁下,航道已经清理完毕,圣马丁号可以入港了。” 德阿维莱斯点了点头,阿瓦罗就对着舰长做了个手势。舰长收到指令,即刻命令水手们升帆入港。 联合舰队攻打内滨港出动了四只分舰队,五十余艘战舰,三千陆战军。内滨港可同时停泊不了这么多的战舰,大多都是抛锚海中,只有少数的高级指挥官的坐舰才可以靠港。 圣马丁号缓缓地入港,德阿维莱斯标枪般地站立在甲板上,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胜利的喜悦,还仿佛带着几分忧虑。他的身边除了副官阿瓦罗•德巴赞外,还有一位是五十岁岁的圣地亚哥分舰队指挥官明戈•伯纳多。 明戈的舰队是联合舰队的十六只分舰队之一,隶属于太平洋舰队,实力普通。 “阿瓦罗上尉,说说看,宋朝的海军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美洲海岸,又会出现在哪里?”德阿维莱斯头一动不动地问,目光照旧眺望着远方。 “侯爵阁下,我军于八月八日袭击了长滩港。他们大致需要两个半月才能获得这个消息,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出兵。如果他们得到消息就开始备战的话,至少需要四至五个月的时间来做出兵的决定并作准备,再花三月的时候才能抵达北美。所以,我估计他们将于明年的五月至六月间出现在大地湾一带。”阿瓦罗满怀敬意地回答。到此为止,眼前的这名侯爵做到了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情,那就是几乎全歼了大宋的一支主力海军。或许,现在整个欧洲都在为他开香槟。 大宋的所用的是阴历,与西洋人所用的阳历相差一月。也就是说,阿瓦罗预计远征军会于阴历四月至五月间抵达北美。 “为什么您认为他们一定会出现在大地湾?”德阿维莱斯面色不变地问。 “经过三个月的航行之后,宋军必定非常疲惫。据我们所知,他们训练不足,长时间航行会摧毁他们的斗志。其次,太平洋天气变化无常,或许他们的舰船也需要修理。另外,我军将会破坏这里以及旧金山与长滩的港口设施,他们在航行中也一定会收到这些消息。如果要进行修整的话,大地湾里有他们诸侯国的舰队,他们合军一处可以增强实力,因此我认为他们一定会去大地湾。” 阿瓦罗是名英俊的青年人,有着很好的涵养,也有着不错的战术休养。德阿维莱斯笑道:“只不过是三个月的航行,你凭什么认为宋军会因此疲惫不堪?” “阁下,我们的情报来源就是这样表明的。宋军的大型战舰常年不出港,这样的水兵只要在海上呆的时间稍长,就会极不适应。”阿瓦罗回答说。 对他的说法,德阿维莱斯并未肯定或者否定,转身问明戈:“我的准将阁下,您说呢?” 明戈是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军人,花白的胡子蓬松在嘴边,他靠着战功升到了目前的地位,经验非常的丰富。听到了侯爵的发问,他取下了帽子捧在手上说:“宋军不是我们西班牙海军,带着补给在海上航行半年后还可以马上投入战斗,所以我也认为他们需要经过充份的修整才有信心与我军决战。” 德阿维莱斯用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说得好,请您继续。” 明戈受到鼓舞,继续道:“侯爵阁下,大地湾里有三个宋朝的诸侯国,我们暂时还不可能打下来。如果硬打,损失就太大了。对宋军来说,那里是个安全的地方,最合乎逻辑的想法就是先去大地湾,与三国舰队汇合后,经过修整再寻找我军决战。” 首先,大地岛上有大宋的诸侯国长岛国,湾里有国府位于西雅图的蔡国与国府位于郑和城的郑国。这三国海军的单个的力量都无法与联军较量,但假如他们齐心合力,联军也并非能轻松拿下他们,而且大地湾内海道狭窄,又有海岸炮台的支援,联合舰队打起来费力。再者,事若不济,三国舰队可以退入九道湾海峡,那里水道蜿蜒曲折且狭窄,对方完全可以用障碍物封住航道并放火船,还可以用战舰上无法配置的大型臼炮和加长炮展开陆上攻击。因此,大地湾是远征军一个理想的去处,他们也必定会考虑利用这么个地方。 其次,联合舰队将会破坏内滨、旧金山与长滩的港口设施,逼得远征军也只能去大地湾。 “您说得真好。”德阿维莱斯赞同道,又转头问阿瓦罗:“如果我们堵住他们,不给他们进入大地湾,那么他们会立即与我们决战吗?” “我想会的,阁下。他们可以前后夹击我们,无论远航多么疲劳,都是他们占了优势。” “准将阁下,您觉得呢?”他又问明戈。 “阁下,我和阿瓦罗上尉的看法一致,他们必定会即刻与我军决战。” 德阿维莱斯扬了扬眉毛,仍然是不置可否。此时圣马丁号甲板上的水手已经开始抛缆下锚,而岸上已经站了一队军乐,一些先行登陆的高级将领们也都齐聚码头来迎接他入城。 他向着岸上之人挥了挥手,做了个礼貌的致意后,才回头对着明戈说:“我同意您的看法,宋军一定会想着前来大地湾,所以我们还得去大地湾恭候我们的朋友。但想归想,来归来。他们真的会前来大地湾吗?真地愿意在长距离的疲劳航行后与我军展开决战吗?如果我们堵在湾外,而我们的朋友又是自学校就熟读了《孙子兵法》的,也许会想着来点奇特的招数也说不定。” 注:白石河—哥伦比亚河;内滨城—波特兰。 大地岛=长岛国—温哥华岛;郑和城—温哥华。 (三五零)皇帝的许诺 因叶锐要等皇帝允许他去美洲参战的旨意,就还要在京都逗留几日。阿图得知他们一家人以前都从没来过京都,便借着自己这段时间课程稀松的便利,与傅莼和盘儿一起陪着他们在四处游玩。在其后的数天里,把京都的名胜紫金山、雨花台、玄武湖、万佛寺、栖霞寺、夫子庙等一一逛了一遍。 其间的某个下午,叶梦竹还让宫人前来带着李萌与两名侄儿、侄女入宫去见了次面,回来时两个小家伙也是带着许多的礼物,但皇帝允许叶锐随征的旨意却始终没下来。 等了一周,叶锐也不得不出发前去长崎了。北洋目前正在集结舰队,等到编制完成,他这个新来报到的都统恐怕就只能留守,而且还有避战的嫌疑。 阿图有种不祥的预感,就是这次远征美洲也许会打不赢,叶锐最好还是不要去美洲,安安稳稳地做留守都统算来哦。叶锐不同意他这种想法,说军人的使命就是要为国而战,打不打得赢不一定是军人的问题,但战争即然来了,军人就是要责无旁贷地迎面而上。 既然朝廷已派出了空前强大的远征军,胜券在握,那么美洲的危机就告以段落。京城里又恢复了往日歌照唱、马照跑的太平气氛,大大小小的报纸、刊物也纷纷请了军事行家写了文章登了出来,议论着大宋将如何,或者应该如何打这场仗,才能又漂亮又迅速地获得胜利,而提出失败的可能性。 这种空前乐观的情绪越演越烈,以致每晚吃饭的时候,傅萱都会在饭桌上先念几篇有关备战的最新消息与评论,评论无疑都是对远征军极度看好的那一类。 阿图原本对美洲的战事没上过心,可叶锐的到来却使他开始正视起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傅萱狂热地读报又令他知晓了不少有关美洲战事的进展。这样,他就对美洲的事也逐渐地产生了兴趣。 某天,他与阿晃闲聊时得知这个吹口哨家伙的正在炒债券与股票。据他说,如果远征军打赢了,股市与债市就会大涨。反之,则会大跌。 这个时代来往美洲与大陆的消息都是靠船来传送的,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彼岸。而阿图的优势在于:他能靠飞行来往于两片大陆,会比人更早地得知胜负的结果,这就使得他具有了极大的优势。 如果他愿意的话,这种优势可以用来大赚一笔。这个想法让他心动,于是就开始着手做一些有关的准备。 出雲国行人馆馆主邹维终于向理藩院递交了国书,理藩院总院黄国夏收到国书后转呈给皇帝。皇帝留中不发,却暗中派理藩院的海外司人等急速去调查此事。 过了两天,内务院宗人府请了阿图前去,问他要生辰八字。阿图知道他们想干嘛,矬头矬脑地说失忆后记不得了,结果宗人府的官僚们毫不在意地为他挑了个吉祥的生辰八字。 ※※※ 夏季的沿湖长廊里,甚至是晚春或早秋,总会有恬静的女生坐于此,衣裙无论是素雅或缤纷都能引人眼前一亮。廊间的前路弯弯曲曲,若蓦然有个窈窕的身影凸显于某根廊柱之后,总会令人心田里泛起股诗意感。 但冬明显地来了,天色昏昏沉沉,走在环湖的长廊上,入眼的就是凋零。湖岸的柳树枝条繁密而细长,但失去了青青的柳叶,仿似老妇人披着一头稀落干涩的枯发。湖水也已从清亮中褪去了绿色,显出沉闷的淡灰,如少女的脸颊消散了青春。 经过廊间水榭,耳中传来了一阵演说,慷概而激昂。阿图只驻足看了一眼,便知是这里在进行着一场“沙漏演讲”。所谓沙漏演讲就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去针对着议题演讲一番,时间就限制在那个沙漏中的沙泄漏完之前,约么一注香。 水榭的三面都开了圆窗,一个木架支在榭内,上搁一面黑板,黑板上有两个大字“时事”,显然就是今次演讲的议题。周围靠边的长凳上坐满了听讲的同学们,大致二、三十人。 一名同学讲完,随后就有一名女同学就上去开讲。她所讲的时事是有关美洲战事对民生的影响,手中拿着两张稿纸,边讲边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数据,说自美洲败局传来,所有来自美洲的货物都上涨了至少三成,如棉花由开战前的二十贯每包涨到了二十八贯,蔗糖由二十文每斤涨到了二十六文,橡胶由四贯半涨到了六贯,一件普通的学生穿新长衫也由二百五十文左右涨到了三百多文。 这位女生的演讲言之有物,下来时便获得了阵阵掌声。接下来是名高个男同学,他上去后先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个美洲的简图,又在黑板的左上画了条大船说是远征军,接着在美洲沿岸画了条小船说是西洋联军,然后开讲:“诸生。上周的报刊上已传来消息,德阿维莱斯那狗贼已带兵攻下了西屋湾,估计还要继续向北进军。。。” 因为演讲要限定于沙漏的时间内,所以高个同学长话短说,接着就提出了他的方略,说既然远征军战力庞大,就不妨分兵合击,另分出一支舰队中途折而南行,抵达墨西哥一带后再转而向北,与大舰队南、北夹攻西洋联合舰队,免得他们逃了。 阿图初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可渐渐地就产生了疑惑。根据他在蚂蚁号上的经验,因海面上有水气的缘故,嘹望手爬到桅杆的顶部用千里镜来嘹望,即使是晴朗天气,视野也就是在一百里左右。美洲西岸外的太平洋辽阔无边,没有任何必走的水道,敌军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要在大洋上去寻到一只舰队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是得要两只我方舰队同时找到一只敌军,然后再合而夹击。 再看周围的同学们,却多半都流露出了赞同之色,身边的长乐还握着拳头小声地道了声好,便又暗暗拿不准了,兴许在海上寻找一条船很难,但一只庞大的舰队就相对容易些。尽管觉得拿捏不定,但阿图也因而失去了听下去的兴趣,对着长乐使了个眼色后就前后脚地离开。 离开了水榭,沿着长廊缓步而行,脚下的木板传来了轻微的踏声,身边的人穿着一袭水红的长袄,袄底露出了翠绿的裙摆,给萧冷的木廊增添了一分颜色。 对于长乐,阿图其实打心眼里并不讨厌她。在他所认识的所有女人里,长乐无疑是最依顺着他的,不但把公主府里的家当时时往他府里般,对于他的冷落也是熟视无睹,再见面时照样是笑脸相对。这种姿态即使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也很难做到,何况她还是大宋最金贵的公主。 “说吧,你今天来学校找我有何事?”阿图问道。眼光落向远方,那儿有几只野鸭,在湖心的一小块陆地上啄食着枯黄的草叶。 长乐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矜持笑容,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想要奴家透露消息,如意男可得打赏。” 她的神态和语气都很放松,不象往日那般多少有些拘谨,想必就是带来了有利的消息。阿图伸手在怀里一掏,说声:“给你。”等她依言伸出手来时,便在她手心上放了一握空气,大笑道:“本公子一般不赏女人,要赏也赏点特别的。” 长乐受了他的作弄,绿裙摆下忿忿地一跺红绣鞋,又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情不自禁地问道:“赏什么?” “赏她做一夜老婆。” “哼!”长乐的粉脸上顿时一片绯红,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打,娇嗔道:“没正经。” 前面出现一座湖中亭,曰“琵琶亭”,小巧的四角弯而上翘,落在湖面上,靠着一条短短的木栈道与长廊相连。 走入亭中,倚在栏上,看看冷幽的湖水,阿图催促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嗯。”长乐也不再坚持了,凝望远处道:“早晨皇兄来了御书房,和奴家说了些闲话,得知汪博教前几日跟他提过了你写的那本《几率论》。皇兄很高兴,说上次游江时就让你多为社稷尽心,你这么快就拿了这么些新学说出来,可见是用了心的。皇兄还说,这就算你为国家立了一次大功,等你立下两次大功后就许你娶两名次妻,还封她们做敕命夫人。” “次妻?” “就是平妻,只是叫法不同。” 阿图侧过头去看她,她正望向前方,小巧的鼻翼就在眼前翕合着,难以置信道:“真的?不骗我?” “皇上可是金口玉言,哪能出尔反尔。” “那皇妹呢?” 长乐转过了头来,笑吟吟地说:“皇妹也自然是金口玉言,出言无悔,也绝不会用这般话来骗如意男。” 两个次妻,还有敕命夫人!幸福感突然降临。可尚有最后一丝疑虑,阿图问:“既然我已经立了一次大功,为何不马上先许我一个次妻?” 长乐的脸色慢慢地红了,低下头道:“皇兄说了,一名次妻怕你不好分派,干脆就日后一次许了。” 皇帝倒是考虑得周道,如果只有一个次妻的话,那还真是不好分派。可转头一想,为何皇帝要把这事先告诉长乐,让她来和自己说?再念及两日前的宗人府之行,恍然大悟:没有正妻,哪来的次妻?恐怕离皇家的赐婚不远了。 又要多一名老婆了!眼前这个小妹是做定了自己的老婆,除非自己不想在京都呆了,携着一家老小回北疆去。再一想,多个老婆也就是多个陪自己睡觉的妹子,占便宜的其实还是自己,而且这个小妹非但长得不差,性情也温顺。 不过其中还有个阻碍,阿图道:“我府上话事的是溥纯和苏湄,其他的妻妾都得听她们两个的。” 一阵风打横着吹来,双丫髻上的红绸微微地飘动,长乐毫不犹豫地说:“先入门者当为大。” 想不到这都没难住她,那所有的障碍就都已消除了。哦!不对,还有点干碍,那就是所有的老婆在娶进门前都已经被那个过了,凭什么她是公主就能破例。脸色阴转晴,阿图的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了,不怀好意地说:“我听说有的女人是不能人道的,娶回来就是上大当。” “啊!” “是啊。曾经在遥远的稚内,有一位犀利的小妹。。。” (三五一)十眉谣 公主府,闺房中,红烛点燃,熏香缭绕。 长乐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人儿,脸如晚霞般的红,心如小鹿般地跳,偷看座钟一眼,已过夜间九点。 “公主府内有侍卫昼夜巡视,难道他真入得来吗?”她心中忐忑,而镜中人也微微蹩起了一双黛描的修眉。 《十眉谣》中“汝作烟涵,侬作烟视。回身见郎旋下帘,郎欲抱,侬若烟然。”正是这种烟涵眉的写照。 “郎欲抱。”想到这个词,她觉得浑身一阵酸软无力。在那幸福石的梦幻里,他每每地要抱她,而她却每每地要逃开,却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怀里。 相逢于人海,源自一个误会,他揭起了她的头罩,她扯下了他的面具。这是种缘份,也是种宿命。 “缘份。”这是个神奇的词,她不禁回望了房内一眼,但见珠帘放、云屏掩、翠帏垂, 芙蓉帐内横摆着一张象牙床。想着即将在里面发生的事情,心中一阵慌乱但又是切切地期待。 “笃、笃笃、笃。” “啊。”一阵敲窗的声音传来,她脑中热血一涌,便呆住了,区区的几步路居然就站不起来。 “笃、笃笃、笃。” 过了一阵,又是阵敲窗的声音传来。长乐心下一急,暗骂自己没用,奋力一挣,这下终于站起了身来。 窗户开启,阿图象只黑猫帮轻巧地跳了进来。 “啊。你!”看到他穿着的紧身黑衣,她心跳越发的激烈,总觉得十分的不妥,难道他就这么公然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不如此,又怎么进得来。”他笑道,随手关上了窗,抄起了她的身体,闪进了芙蓉帐。 。。。。。。 “你要干什么?”她惊呼道。 “拿你做老婆啊。” “那。。。不是睡觉吗?” “就是睡觉。” “睡觉不是应该躺着吗?你。。。跪在那里干嘛,还解我的。。。”她艰难地说着。 “唉。。。你真是好可怜啊!” 不久,她在重压下只觉得一痛,口中大喊一声,叫翻了天,惹得睡在外房的水墨赶紧跑来敲门。 长乐的卧房平时是不入栓的,但今晚却上了,水墨推之不开就在外面低声叫喊。长乐没用,羞愤中半天都不敢出声,好容易才喊了声“没事”,支开了她。 随后她只得咬住了被角,忍受着接下来的痛楚,珠泪盈盈,也终于开始明白,老婆原来是这样做的。 良久,啼哭逐渐化为了娇*喘,蹂躏中溢出了滋润,长乐开始品尝起了美果的味道。 “公主榻下。。。” “榻下?” “公主在殿上,臣在殿下,是以呼公主为殿下。此时公主仰躺床榻,臣立于床榻之下,是以呼。。。” “。。。。。。” “我家里只有四副鞍马和一副甲胄。”宗人府的宗令给了他一张单子,上面都是驸马所要准备的彩礼,其中有鞍马、甲胄各十八副。 “没关系,奴家府上有,给你送过去就行了。” “我家只有四匹马,茶叶半石和一些零散布头。”驸马的彩礼中要有马十八匹、茶叶十八石、绸缎八十一匹。 “哦。。。五哥向奴家要了玉狮子,说拿二十匹马来换,都跟你送去好了。茶叶和绸缎。。。也由奴家来准备吧。” “我家只有。。。” “嗨!到底是你娶妻,还是奴家娶妻?” “这个。那剩下的米酒、黄酒、还有宴席就我来办好了。”驸马的彩礼中要有米酒、黄酒各四十五瓶,宴席九十桌。 “这还差不多。” “公主坐下。。。” “喂!能不能不用那词?” “遵命。你是不是准备让水墨去试婚?” 试婚就是皇家怕驸马有隐疾,不能人道,先指派一名女子与驸马同床一晚,进行考察。 “想得美,你居然还打水墨的主要。本公主告诉你,不许试婚!” “嗯。你以前好像说过有一百多万贯的家产。” “哦。这个。。。我说过吗?我可不记得了。” “你还说过有皇家银行与东美洲公司的股份。” “这个。。。都是谣传,知道什么叫谣传吗?谣传的意思就是我根本没有。” “对了。你嫁了人后,公主的双俸还是会有吧。” “这个自然。你问这干嘛?” “男爵的俸禄太低,你的双俸要拿来家用。” “赵图,你这混蛋!”长乐终于忍无可忍了。 阿图加紧了行动,长乐一阵快意涌来,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你皇兄说的真能算数吗?” “你敢怀疑皇上,说出去要坐大牢的。” “好!那我就多多立功。”随即他暴风骤雨般地行动了起来。 “啊。。。干嘛这么快,奴家吃不消,腰都要闪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准备上场杀敌,立个大功。” “赵图!” “什么事?” “你这个大混蛋!” “试试这样。” “啊!这个。。。” “让我高兴一下。” “。。。嗯。” “干得真不赖,本爵很欢快。。。 “多谢爵爷夸奖。” “公主。。。” “闭嘴!说过不许用那词。” “遵命。公主唇下。” ※※※ 虽然太皇太后与皇帝都心许于他,可阿图的出身实在低微,将长乐许配这么个人还是有些面子上的过不去。但随着他的论文一篇篇地被发表出来,声名鹊起,被吹捧为大宋最杰出的少年才俊后,障碍消除,与长乐的婚事也就摆上了日程。 再说,外面已经把皇家要嫁公主给如意男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消息是打哪儿传出去的。况且阿图已经做过了透支驸马,所以长乐也不愿意等了,虽然自己不好意思亲自去,却托了长公主去和主母说要尽快嫁人,把太皇太后都听愣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以长乐长公主择配如意子赵图,钦此。” 十一月二十四日,高拱前来如意男府领了阿图前去皇城内乾清门东阶下跪好,并宣读了这道圣旨,婚事的第一步“指婚”就算完成了,并事先将他的爵位由三等如意男升为了三等如意子。剩下的四个步骤是纳彩、出降、合卺、归宁。纳彩就送彩礼,出降就是迎娶公主,合卺就是洞房,归宁就是洞房后的第九日入宫拜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与皇贵妃。 正式迎娶公主的时间定在了明年的二月三日,宫中派人对着两人的生辰八字算过了,说这天正是黄道吉日。可生辰八字是宗人府挑的,吉不吉只有老天知道。 前线的消息逐渐地传来了京都。好的消息是美洲的殖民地并未受到西洋人的大举进攻,只是沿海的几个港口落入到了敌军的手里,但绝大多数的殖民地仍然是在大宋的手中。 不久,传来了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一只西洋人舰队想偷袭大宋本土与美洲间在大洋上的重要军港,也是最重要的补给港夏威夷,结果被驻守在哪里的舰队击败,仓惶逃走。夏威夷隶属于美洲总督府管辖,哪里长年驻有一只不大不小的舰队,计有金刚舰二艘、远山件四艘,剩下的都是一些巡洋舰和炮舰,合计二十来艘。就这么只小舰队能击退来犯之敌,可见西洋舰队战力有限,美洲海军的败亡仅仅是因为被偷袭的缘故。 受此鼓励,交易所里有关美洲的股票与债券在从底部回升的过程中加速上涨,阿晃前段时间在里面所亏的钱也多多少少地赢回了一点。只是,新传来的这则消息又引发了一阵发西洋人的热潮,外籍教师又不敢来上课了,里贝卡也只能闭门不出。 这段时间,阿图试着了解一些有关开战的原因。没有哪份报刊或哪份文章把这事说了个透彻,只是隐约地提到了大宋海外贸易的“公行制度”与“内海条例”。 “公行”中的“公”是相对于“私”的概念,意指官办,“行”就是商行的意思。公行实际上就是指两家官办商行,即东美洲公司与大南洋公行。 在本朝早期的年代,因西洋与阿拉伯人早于大宋进入了海航探险时代,他们的海船比大宋吨位更大,性能更优,水手经验更丰富,纵横于大洋上垄断了跨洲间的海洋贸易,甚至直接航行到上海与京都与宋人进行交易。 为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睿宗皇帝借三次对外大战胜利的威势,出台了《内海条例》,目的就是为了扶持本国的商人,具体主要内容就是: 一。东经一百五十度以西(约和州以西),北纬十五度以北(约马尼拉以北)为大宋的内海,非大宋与其诸侯国的船只不得进入,它国船只若想进入内海,需得去马尼拉或万佛城提出申请; 二。所有产自于美洲的货物都只能由东美洲公司的船只贩运到大陆本土(公行制度); 三。所有产自于美洲以外的外国货物只能由大宋或其诸侯国的商船贩运到大陆本土; 在这种背景之下,所有想与大宋本土进行贸易的外国商船必须先于内海之外靠港,将其运载的货物转卖给大宋商人,想购买大宋货物的外国商家也必须空船前往大宋的港口,并且得事先在马尼拉或万佛城获得许可证。这个条例给予了那些从事与大宋贸易的外国商家一记迎头痛击,而大宋商家则趁势而兴。 东美洲公司起源于郑和探测了美洲,为了开拓北美殖民地,武宗皇帝便一手创建了这个公司,其最初的业务仅仅是局限于美洲北方的皮毛与内陆的矿业生意。随着美洲诸侯的不断分封,移民的不断增加,城镇与庄园也逐渐多了。开拓北美五十年后,殖民地开始大量地产出诸如棉花、蔗糖、烟草、咖发、橡胶、靛青、酒类、可可、药草等土产。因美洲日渐繁荣,这个公司又逐渐地开始经营银行、航运、内陆邮运、林木、渔农、房产等等众多的业务。 由于那个《内海条例》的出台,东美洲公司获得了大发展,不但美洲的生意蒸蒸日上,还把触角扩展到了南洋,垄断了南洋上的部分品种的香料贸易,不过数十年就成为了大宋最为庞大的联合商号。其正式名称为:大宋东方美洲殖民地联合公司,简称东美洲公司。 到了敬宗时代,可能是觉得东美洲公司的规模太大,其最大的东主皇家便勒令它一分为二,变成了东美洲公司与大南洋公行两家商号,其以前的生意也各分一半。 最近十来年,几乎每隔一、两年都有西洋使者向朝廷递交国书,要求大宋废除这个《内海条例》以及两家公行的特权,并要求将领事馆迁来京都,但朝廷从来都不理睬。西洋各国不象诸侯国那样被允许在京都建行人馆,他们的领事馆是设在马尼拉,隔着京都老远。 在查找了一些有关的资料,再问过了两名师爷,阿图便怀疑《内海条例》与两家公行便是西洋人向大宋开战的主要原因,起码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两位师爷也大致赞同他这种猜测,但贝以闵最后补充道:“最近十来年,西洋人每每向朝廷递交国书,请求取消条例与两家公行的贸易特权,可每次朝廷都不予理会,所以他们或许以为只要打败了我国便能达成目的,从而获取更好的贸易条件。他们的思维道理与我宋人有些不同,总以为胜者为王,胜利者能享受有利的条款,但以在下看来,这种想法也许是太一厢情愿了。” (三五二)围场狩猎 冬逐渐地更深了,风从西面吹来,将弥漫在苍茫山野间的薄雾吹散。 “呜。。。” 低沉的号角吹响,一队队侍卫与带着猎犬的犬仆开始从浓密的山林深处将野兽向外驱赶。 这里是京都西面的皇家狩猎围场,位于北面的宝华山与南面的汤山之间,方园数百里,四周山岚环绕,森林茂密,林中古树参天,鸟兽随处可见。此地本来就土生着豺、狼、獐、狐之类的兽,斑鸠、山鸡、画眉、翠鸟、白鹭之类的禽。在被辟为皇家的围场后,一百几十年来又陆续多批放置了许多的野物入场,狩猎对象也就更加地繁多了。 不久,打北边的树林传来一阵骚乱,一只狐狸、两只麋鹿与数只野山羊慌忙跑将出来,头上还扑腾着几只山鸡类的飞禽。 南面这边草地之上,五名青年骑士整装待发,每人都是鲜衣怒马,外罩铮亮的铠甲,头戴各色缨盔。见到目标出来,同时争先恐后地打马一涌而上,张弓搭箭,放弦射出。 “唰、唰、唰。。。” 一顿乱箭之后,但见狐照跑,鹿照跳,只有山羊们比较乖,被吓得呆住了。几只飞鸟扑腾着掠过他们的头顶,慌乱之下还在一名蓝甲骑士的身上留下了鸟屎一泡。 “哈哈哈。。。” 年轻英俊的直王赵宸骑在一匹白马上仰天长笑。他身边有两骑,一骑银盔银甲,白马白袍,马上之人分神俊朗,正是唐棣;另一骑身着西洋式重骑兵礼甲,浑身银光灿烂,胯下一匹黑色巨型健马傲然而立,马背高约十八掌,乃是阿图。 赐婚以后,阿图一来因上次开府收过礼后还没回拜,二来得了长乐的示意,前去拜访了长公主与直王,顺便为婚宴之事请教下他们。办喜宴可是件复杂的事,尤其是客人名单,该请谁,该不请谁,他可丝毫不懂。长公主与直王分别是大宋男女中交游最广,面子最大的人,不问他们又能问谁? 虽然经过了宕戏亭的那次风波,可赵栩似乎已不记得那事了,见面时提都没提,还面带笑容地跟他说了好一阵闲话。商议的结果是,这两人见他懵懵懂懂的,也就懒得多费唇舌,把请客与宴客的事都包揽了下来,让他只等着做驸马新郎官就行。赵栩与公孙休那里还好,说了些话,喝了几杯茶就告辞了。赵宸却是摆上了酒宴跟他喝酒,一直喝到深夜。临别的时候,赵宸还约了他来猎场狩猎。 今日,阿图穿了那套西洋甲,身后再披件猩红的长披风,显得威风凛凛,骑着乌魔立在直王身旁,随着他的笑声而摇头叹息,暗道:“怪不得直王嘲讽,这些人装扮得倒有模有样,可出手实在是太差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赵宸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紧接着赞曰:“很好!今天大家表现得不错,全都能马上开弓了。” 什么?阿图张口结舌,几乎要被他的话给雷翻落马。 唐棣却在一边含笑道:“正是。如今是火枪的年代,能马上开弓便是人中翘楚。” 接着,打南边的树林里也赶出来了一群动物,这次除了狐狸、鹿、羊、鸟之外还有一只狍子。 见了狍子,赵宸便来了兴趣,道一声:“看孤的。”一夹马腹,纵马而出,于奔跑中左手取弓,右手拔箭,一搭一拉一射,正中那狍子左边屁股。 一箭命中,四周应弦响起了一阵喝采声。可惜直王用的不是硬弓,狍子又离得稍远,中了箭但入肉不深,亦非要害,它带着箭连蹦带跳的,反而逃得更快了。 小小狍子真是不给面子! 赵宸恼火万分,打马急追,连射两箭。心急火怒之下,一箭离着些许没射中,另一箭却被狍子给避开了。 这时,侯在远处的几名骑兵望见狍子要逃,便指挥着猎犬进行合围并将狍子赶了回来。 少顷,赵宸挨近了狍子,连发两箭,终于将它射翻在地,再也起不来了。狍子倒地,四周便响起了一轮喧嚣的喝彩声。 赵宸在呼声中得意洋洋地打马而回,几个赶狍子的骑兵里便有人下马去将狍子捆了起来,横放在马背上带回。 直王跑回到众人之中,马缰一勒,喜笑颜开地向着阿图问道:“如意子,孤的箭法如何?” 这个赵图是传说中的神射手,有“一战三百伤”的勇名,虽然京城中尚无人见过他的武勇,但料想是颇为了得,有他一句评语岂不胜旁人百倍。 阿图闻声知雅意,毫不犹豫地伸出了个大拇指,摇头晃脑地赞道,仿佛在品味:“直王神箭,臣佩服。嗯,实在是佩服。” 连赵图都说他是神箭,赵宸便觉得自己真是很有一手,脸上光芒四射。再转眼去瞧唐棣,只见他在马上拱手道:“直王神技,臣也是万分地佩服。” “直王神箭,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来古之名射也不过如此。” 一黑甲青年在一旁凑趣道,拍起了马屁。他也是刚才那五名射手之一,名叫赵瑜,是醇亲王之子。醇亲王是赵弘老爹的兄弟,一直都不肯接受封国,一生都在京城闲住。大宋体制,若亲王生前不肯受封,死后他的世子就得降为郡王,郡王再不封国,其后代就降为公爵,公爵封国的机会就渺茫了。 “胡说。孤最多只能算得上能射,尚称不上善射,岂能和名家名射相较,你这马屁也太过了。”赵宸叱道,只是脸上笑意盎然,这句话想必是言不由衷。 想来直王是谦虚惯了的,无人将他的美德较真。果然,那名淋了鸟粪的青年马上接口说:“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谦。如王爷这般神技都只算是能射,那臣等人不就只能算是狗屎射了。”这青年名叫韦勖,乃是兵部左侍郎韦护之子。 狗屎射? 阿图听了他的话,几乎要笑出声来,不过猛吸了一口气后,总算把这声笑给憋住了。再望唐棣一眼,却看他面皮上抽动了几下,急忙把头一低,也算是忍住了笑。 这帮人都是直王带出来狩猎的京城官宦世家子弟,清晨天没亮就集结于直王府,然后一同前来围场。 沿路上,阿图就和这些人聊天打屁,个个说话都牛皮得很,正是如同书上描绘的那种“纨绔子”。直王素来有京城第一纨绔子之称,这帮人想必就是顺着往下数的纨绔子了。 一名红甲青年凑过来道:“如意子有北方无敌的勇名,又有‘一战三百伤’的雅号,箭法想必神奇,今日何不让我等见识一番。”他叫司马明,乃京城司马家的子弟,其父为枢密院陆军枢密使司马钺,正二品的大员。 做人不能太张狂,压住了直王的风头可不好。阿图微笑道:“直王神箭在前,小弟岂能贻笑于后。”这帮人中,他是最年轻的,所以言语上一直都以“小弟”自称。 见他推托,旁人有所不甘,着绿甲的青年问道:“如意子这张铁胎弓可否借在下一观?” 绿甲青年名叫杨文隽,是当朝太尉杨戡之子,还有名紫袍的青年名叫黄家齐,是理藩院总院黄国夏之子。除这些上场狩猎的人外,还有杨文隽的兄长杨文元和户部右侍郎王闻丞之子王益之,虽然与大家同来,却是呆在了远处的一棵树下观猎。他们两个身体一向文弱,骑不好马,开不得弓,就只能做看客。 这个要求倒是很难拒绝。阿图取出弓,伸手递给了他:“请。” 杨文隽将弓一接,入手便是一沉,感觉要往地上掉,臂上使力才拿了过去。这张铁胎弓有十八斤重,他持弓在手,只一掂份量便知道自己万万开不得此弓,也就不再出丑了。转手要递还给阿图,一旁的唐棣却伸手将弓接过。 唐棣取得弓后,端坐于马上,深吸了一口气,舌绽春雷,喝了声:“开!”居然将铁胎弓拉开了小半。只见他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冒,显然已经是全力以赴。数息之后,唐棣放弃了,叹息着将弓还给了阿图。 眼见两人都拉不开此弓,赵宸问:“如意子,此弓拉力几何?” “三石半。” “啊!”赵宸与身边数人听了,都倒抽一口凉气。 军中弓手的合格标准是一石弓,但不是能开一石弓就算是能用一石弓了,必须有连续十二射之力。因此,军中的弓手多半只能使一石弓,能用一石半弓的人就算少见,两石的更是凤毛麟角,三石以上就是弩的拉力,常人无法用双臂张开。直王能开一石的弓,其余几人连一石弓都开不了,约在八斗上下,这种三石半的铁胎弓对他们而言自是高山仰止,可唐棣居然能拉过半满,也算得上是神力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着这几记狗叫声传来,阿图胯下的乌魔忽然后腿立地,前腿立起,口中一声长鸣。 赵宸转头一看这乌魔,只见它神气大变,鬃发怒张,满脸暴戾恣睢之色,适才的温顺模样顷刻间无踪无影,不禁心中纳闷。 不多时,西北之处哨声连连。这是狩猎的信号,暗示着那边来了大型野兽。 果然,一声震天般的长吼后,一只斑斓猛虎打林中冲出。它出得树林,向着四周一瞧,便再次仰天大吼一声,缓步走上一个小坡蹲下,一对绿眼珠向着这边虎视眈眈。 (三五三)乌魔搏虎 见到虎出,身后的一帮侍卫赶紧跑了上来护卫直王,纷纷站于其马前,举起火枪瞄准那头老虎。唐棣等人也抽出马鞍旁枪套里上了弹药的火枪,以防万一。 护卫们遮幕于身前马后,赵宸心下稍安,可他又是个好事之人,看到那张铁胎弓就心里痒痒,便用马鞭向那虎一指,问道:“如意子能射虎否?” 阿图心道虎倒是可以射,但就是怕风头盖过了他,面子上不好看,略一思索,笑道:“今日臣为直王表演以马搏虎。”说罢,也不待直王回答,打马就向那虎奔去。 虎为百兽之王。虎一出,百兽退避。此时,围场内的一众马匹早已腿脚发软,勉强站立而已。不想乌魔却是完全不惧,反而怒气冲天地撒开四蹄,飞一般地直冲向那只老虎。 赵宸听到他说什么“以马搏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打马而上,顿时又惊又急。倘使如意子惨遭不测,准妹夫呜呼哀哉,可不能象上次丢了小妹那么轻松,只是被罚跪而已了。 “快!护卫如意子!”他刚刚开口下令,却见乌魔已经去到了那虎跟前,心头便是一阵狂跳。 虎见一人一马杀到,心下暗喜:肉来!接着身子微微向后一蹲,四腿用力,身子向前猛然一扑。 赵宸在这边瞧得真切,乌魔于刹那间一个急停前立,前半身高高立起,象座黑巨神般,两只前蹄对着老虎的下颌就是闪电般地踢出。 老虎猝不及防,下巴中招,口中连哀鸣声都发不清楚了,猫一般地滚将出去。乌魔得势不饶虎,流星般地赶上,出脚再踢。老虎刚刚爬起身来,腰腹间又中了一记,再次哀鸣几声后,在地上打了个滚,便远远地逃了开去,蹲在远处草丛向着这边惊疑不定地张望。 乌魔这次没有去追赶它,只是昂首一声长啸,破气裂空,如龙吟大地,声闻数里。老虎听了,象是受到了惊吓,忙低伏了身子,调头向北面狂奔而逃。北面的数名骑士并未携带火枪,也不敢去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瞧着它突围,转眼就跑不见了。同时,直王这边的诸马统统都打了个趔趄,几乎失蹄。 老虎跑了,乌魔便得意洋洋地昂起头来,迈着鼓点般的步伐,一弹一跳地跑将回来。待得回到直王的身边,还伸头去向直王的那匹白马脸上蹭了一下。 赵宸这匹马是母马,名为玉狮子,原是长乐之物,乌魔此举便是公然调戏它了。 众人被这一人一骑给惊呆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如瞧着怪兽一般。终于,直王回过神来,眼里紧盯着乌魔,脸上一片欣羡之色,还用手去摸它的鬃毛,问道:“如意子。这乌魔是。。。” “乃是顿别轻骑。”阿图答道。 乌魔是傅兖送给他的,属于品种较好的轻骑,虽然跑得快,但不强壮,与陷阵马比起来就象是猎犬比之战獒,体型相差太大。阿图不服自己的马不如陷阵马,便出动了罗拔。结果是,如今乌魔不但体格上胜过了陷阵马,连速度与耐力都要远胜轻骑。尤其特别的是,对于别的兽来说,它已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兽,而不是马,所以老虎都怕得跑了。 赵宸有板有眼地道:“顿别轻骑乃是名种,其良驹之外形都深合《马经》所记,乃是头方眼大,鼻阔耳小,颈长且直,阔胸短背,高肢长尾,骨狭肌健,毛轻色润之流。。。”他一边口里说着,一边指着乌魔身上的各处部位,最后连连摇头:“可轻骑的体型一般约在十六掌至十六掌半左右,哪有这般大*法?” 看来直王很懂马,阿图含糊道:“这个臣也不知,它长着长着就这么大了。”又听他自言自语道:“果然是龙吟之姿。”阿图将身子悬在右边半空,打侧面去看乌魔的脑袋,觉得真有点象金币上的那个黄龙头,伸长了脖子,显出副不可一世的傲态。 这时,玉狮子把头伸了过来,乌魔喜形于色地与她头颈相交。两马头颈互相蹭来蹭去,异常地亲热。 赵宸见了两马的模样,心念一动,向阿图笑眯眯地说:“如意子。孤有一事相求。” “直王请说。” “孤这玉狮子乃阿拉伯纯种马,恰好也是匹母马,便想向乌魔借种,也生它个小乌魔出来。” 玉狮子本来是韩国进贡给赵弘的宝马,赵弘转赐给长乐,后来被直王以二十匹马相换的空话给骗走了。 阿图笑道:“此事甚易,直王但取去配种便是。” “那就多谢如意子了。”赵宸得了这句话,喜笑颜开。 接下来,赵宸放出信号,军士与犬仆就再次将各种猎物从森林里赶将出来。这次赵宸却是定要看阿图的箭法,阿图无法推辞,只好弯弓施射。但见羽箭连珠般地发了出去,一百五十步内,无一落空,赶出来的野兽被尽数射倒。赵宸与那般公子哥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神箭。 赵宸等人也因此不好意思用弓了,纷纷取出了火枪打猎。他们的枪法倒是比箭法强了很多,身旁的侍卫流水般地将上好弹的火枪递上,放几枪中总能中上一枪,每人都打了好些猎物。 这样一直打到了下午四点以后,大家方才尽兴而归。不过归的却不是京城,大队人马在杨文元的建议下又往汤山进发。汤山是皇家猎场的边界,边界之外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山庄别苑与京都风月场所的去处,又以温泉闻名,杨文元便是让大家去此地的温泉馆一品阁。 阿图听说要去汤山,便连连向赵宸告饶,说自己可不能通宵不归,被人闲话。赵宸笑着地说他是个重家的人,不过又说男人要志在四方,要多交友人,不能老被女人关在家里,做个没出息的寓公。随后,他就派了名侍从回城去帮阿图向家里请假,不容分说地将他带去了汤山。 去汤上的沿途路上不断地见到一品阁与香汤馆的招牌,招牌做得老大,上面还描有图画,写着变化多端的卖词。 问起这两处温泉的名堂,杨文元都说这两处温泉都是汉堂名下的产业,比邻而设,只是一品阁招呼男宾,香汤馆只对女宾。 走了约么一个多钟头,就远远地望到了一品阁的大门,红红的纸灯笼在微风中飘飘摇摇。门口站着一排穿红挂绿的女子,女子队前站着一名男子,似乎正在恭迎着他们的来临。 看到这队恭迎的人,赵宸一举马鞭,对着身旁的阿图道:“到了。” 这时,打身后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数辆马车打后面赶了上来。经过直王这队人马身旁,为首一辆四驾四轮马车的车厢传来一句女人喝声:“停。” 五辆马车应着喝声接连停下。赵宸一看马车厢上的标志,打马笑着迎了上去,对着车厢里大声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兰姐啊。” 车厢旁侧的锦帘掀开,里面有个女人笑道:“直王又去打猎了,整天闲来荡去的,看你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赵宸往帘中探头一看,说声:“哎呀,璇姐也在啊”,里面便轻轻地传来声招呼:“直王好”。赵宸对那个“旋姐”一点头,随即一昂脖子,笑嘻嘻地说:“兰姐您还不是成天到处跑,今儿香汤馆,明儿八仙聚,后日宝源斋,相公儿子都扔着不管,您消停了?” “呸!少贫嘴。”里面的女人笑骂着。 一个车里,一个马上,两人拉了一阵家常话。言中,阿图还见赵宸回头拿着马鞭对着自己一指,显然是在介绍自己这位准妹夫,不过赵宸并没有喊他过去,由于视线的关系,他也没看到马车中的女人。不过看这队车马,都是三马或四马为驾,里面坐的人必定是显贵们的老婆。既然在这里碰上,这群贵妇们就一定是去香汤馆的了。 他眼光在这数量马车间转悠,忽见其中的一辆掀开了侧帘,里面似乎并排坐着的两名夫人。坐在内侧的那一名因为厢内太暗而看不清楚面目,靠窗的那位却是生得好看,约么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长长细细的黛眉,淡蓝色的眼影。 “安夫人。”阿图暗暗惊讶,这位就是那日在皇家银行所见的美貌夫人。 虽然惊诧于她的突然出现,阿图却对着她悄悄地挥手笑笑。安夫人一双灵动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回了个浅笑后就放下了帘子。 车厢里,安夫人对着身旁的女人笑道:“你说他叫苏容?” “是啊。”旁边的那名女人答道。再看这名女人,柳叶眉下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粉颈玉面,正是年初上元夜联谜林中的唐见之,却做回了女人的妆扮。 “呵、呵、呵。。。”一阵大笑后,安夫人凑近了她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 听完她的话,唐见之顿时恨恨地一咬牙,面带怒气道:“这个死家伙,连名字都报假的!” 年初上元节之后,她本想按着阿图所留的地址去登门拜访,可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条街道。 大道之上,赵宸就和马车里的兰姐说了一阵话后就相互告辞。这队马车再次出发,越过了前面那排迎候的人,于更远处向左一拐就消失不见了。 赵宸一招手,众人跟了上去,阿图来到他身边问道:“直王,那是何人?” “胡丞相的两位女儿,胡若兰和胡若璇。你的喜宴孤也会帮你请她们,到时候你得多敬她们两杯,这两个女人可了不得。” 丞相胡长龄可是太皇太后的弟弟,他的女儿就应是直王的长辈,可阿图分明听他一个叫“兰姐”,一个叫“璇姐”,这可真是奇怪。 赵宸看到了他疑惑的神色,猜到了其中的情由,笑道:“胡若兰今年快四十了,本喊声‘兰姨’不为过,可胡若璇才三十,你也让孤去喊她声‘姨’不成。长公主都是和她们姐妹相称,本王也自然随着她喊。记住了,你以后也别瞎喊。把人喊老了,人家也不高兴是不。” 说话之际,一干人已经来到了迎候的人群前。带队迎候他们的是名三十来岁的白净男人,阿图听杨文元叫他阿寿,便联想到曹操的名句“神龟虽寿。”阿寿的身后站了十来名年青女子,个个都是身段婀娜,轻纱罗裙,也不怕冷。 (三五四)醴与啤酒 来到一品阁的门口,众人分作了两拨。侍卫与犬仆便带着车马与猎犬由人领着前去附近的村落,那里有一品堂专门接待这些随从的大院,赵宸则带着阿图、唐棣、赵瑜、杨家兄弟、黄家齐、司马明、王益之、韦勖共十人入到了温泉馆里面。 进了大门之后,便见一条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山道通向山里头,两侧是两大块平地。平地上已经停放了三、四十辆马车,都已经解下了驾车的马,稍深处还各有一个马厩。今日是周末,看来在他们之前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道边还有十来抬肩舆,是专门为那些不愿意走路上山的客人准备的。赵宸见这些肩舆拢了过来,便挥了挥手,示意用不着此物。阿寿将舆夫们斥退,与几名女子夹杂其间,领着他们走上了那条山道。 山道两侧遍栽着枫树,枫叶正红。夕阳下抬头望去,便见满眼层层叠叠的绛红,如霞似锦,占尽了这一路的冬日风情。这条山道并不高,只是有些长,约一里左右,末端便是处院落,大门当道而开,门上高悬一匾,蓝底红字,上书“一品阁”。 黄昏已至,院内的三层主楼里已然是灯火辉煌,四下正有一帮仆役在点着灯笼、火炬,见到他们入来纷纷躬身行礼。走到楼前,就有人迎了上来,说三楼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贵人先去用饭,饭后再带他们前去泡温泉。 上了楼,入了雅间,众人落座。阿图望向窗外,但见夕阳将云彩染出了锦缎般的光泽,在并非太远的高处,一座红色的院墙在绿枝红枫的摇摆间若隐若现,阁楼的红色尖顶从院墙内凸现出来,散发着和暖的温辉。 山珍野味上了满满的一桌,但众人似乎都是无心吃饭,只是喝了三、四轮酒,吃了寥寥数筷便说饱了,要前去泡澡。阿图见大家急着要走,赶紧连扒了两碗饭,吃了十几筷不用吐骨头的肉菜,总算是混了个半饱。 饭后,众人下楼。阿寿一直候在楼下,便带他们走去后院,这时就听到了汩汩的水声了。 唐棣有意落在最后,和阿图走了个并肩,问道:“如意子以前来过温泉这种地方没有?” “温泉倒是泡过,不过只是顿别山上的一个小泉坑而已。”阿图回答着,温泉里与傅樱旖旎嬉闹的一幕幕频频地浮现于脑海。 唐棣微微一笑:“棣亦不常来此等场所,待会和如意子做个伴,可好?” 阿图闻言大喜,他想到自己经验太差,怕闹笑话,有个伴是再好不过了,拱手道:“如此甚好。” 进入院中,迎面就是处假山水池,两侧雕梁画栋的游廊弯曲着拐向深处,游廊间开有许多处岔口,每道岔口都另出一条长或短的游廊通往一幢二层的阁楼。 沿着右边的那条游廊往里走,在某个岔口拐右。进入到阁楼中堂,便有一群侍女迎了上来,将每人引入了一间更衣房。 领阿图去更衣的是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名叫秋蝉。入得房后,阿图四周一瞧,只见壁上点着灯笼,薰炉里焚着薰香,墙上挂着绘画,房正中摆着张大床,窗上还笼着层轻纱,布置得雅致,气氛也令人遐想。 秋蝉将门一关,从衣柜里取出套全白的衣衫,示意他换上,“请公子更衣。” 阿图抖开那套衣衫一看,发觉这套衣服奇大无比,可找来找去都找不到领子与袖子,似乎是一块整布,诧异道:“这是什么衣服,式样倒是特别?” 秋蝉笑道:“公子想必是初次来咱们这里,婢子为公子更衣。” “我自己来。”阿图阻止道,爽快地脱下了外衣,只剩下贴身大裤衩,却见秋蝉用手一指说:“还有那个。” 这如何能成?在他心中,和女人欢爱是一回事,暴露于陌生人前又是一回事,类似被人看猴的感觉,不由连连摇头。秋蝉含笑而立,等他那股羞愧劲过去后便说:“等阵公子同伴都要解衣入泉,假使只有公子一人穿着这自带的短裤,岂非难堪。”见他还不动,转过身道:“那公子自行更换小裤好了。” 阿图飞快地除去裤衩,换上了温泉所提供的一条暗红色小裤。 “婢子给公子穿衣。” 他换好了裤子,秋蝉开始给他着衫,很神奇地将那块白布从他的左肩开始,将他整个人包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左肩,打好了几个布结扣,然后再于他腰上系了条布带,衣服就算穿好了。原来穿法也是很简单,只是自己穿起来不方便,最好让别人帮忙穿。 随后秋蝉给他穿上了一双木制的拖鞋,在他手腕上套了个铜牌,外面再披了件白色棉袍,说如果找不到房间或者要做什么,包括温泉内的任何服侍,只要出示这面铜牌给任何一名侍女就可以了。还说若是他想要休息,可以随时回到这房来,今晚自己就呆在这房里等着伺候。 来此地的路上,阿图听杨文元说共有十八处大温泉泡池,成盘龙状分布,号称一品十八盘,至于小的泡池更还有三十来处。 出房之后,便见到了唐棣已在走道上等他,两人瞅瞅,相顾而笑。 接着,赵宸与其他的人也纷纷出房来,大家都是一个打扮。一眼望去,只见白晃晃的一片。 游廊的尽头是一个近乎圆形的大殿,侍者掀开厚厚的棉帘,一阵暖意就扑面而来。殿中是个巨大的水池,呈莲花型,米黄色的大理石质地。池边摆着许多的躺椅与或长椅,边角竖立着好些人型雕像,顶上垂下来各色布幔,池中温泉的热气氤氲雾绕,二、三十名男人身上只穿着那条红短裤泡在水里,相邻的人彼此聊天说话。 一行人并不止步,杨文元说已包下了最高的那处露天泉池,大家去那里泡澡。 ※※※ “呼。” 阿图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山风吸入到肺里,浑身一振。这处温池的水温还是有些热,刚入水的时候他都几乎要跳出来。不过坚持一下就好了,慢慢地,皮肤也就适应了。 这是一品阁最高处的露天温泉,由天然石头切成了这个池子,四周栽满了密密的竹林,挡住了山头望下来的视线。山上有一道奔泻的热泉流下,在离池子数丈高的地方形成了瀑布,自由地落到了池里,打得水面“哗哗”作响。 因为是刚刚入水,大家都闭目享受这暖融融的热泉水,没有人开口说话。 过了一阵,有人唤了一声“酒来”。阿图睁开眼一看,温池的对面,噼噼卜卜燃烧着的火把架下,杨文元正举手向着池边的侍女喊了一声。他是太尉杨戡的长子,约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一对眉毛淡得看不清,嘴有点扁,象缺了几颗牙的人,但实际上没有。 很快,一群侍女各自端了个圆盘送了上来,在每人身手的池边放下一份后躬身离开。盘子里装着一个大瓷杯,杯里装满了一种热腾腾的饮品,旁边还摆着几个小碟,碟子里装着烤鱼、烟肉丝、牛肉干、核桃仁之类的小吃。 杨文元咧着嘴,嘴巴就更扁了,好似哭一般,端起了那个大杯向着大家示意:“请!” “请!”众人纷纷和应,然后各喝一口。 杯里是一种加热了的酒,味道有些古怪。阿图悄悄地向坐在身旁的唐棣问道:“唐公子,这是什么酒?” 唐棣咽下口中的酒,答道:“啤酒。” 阿图虽然喝过不少种酒,但啤酒是没喝过的,听说这种酒最好是喝本地新酿的,长时间存放会不新鲜。再喝一口,只觉得味道淡淡的,没太多的酒意,只有股麦芽的香味,觉得没什么特别之处,便开始专心地吃起小吃来。 “西洋人的酒还是不错的。比如这啤酒,闲时喝喝,倒比米酒更有番味道。”赵宸道。 黄家齐接过话头:“王爷。臣听父亲说,啤酒并非一定是西洋所创。古时,用麦所制成的醴或许便是我等今日所喝的啤酒。” “哦。”赵宸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高兴地站直了身子,向众人问道:“诸位觉得此说如何?” “古人云‘曲造酒,蘖造醴’,蘖便是指麦芽,与西洋人制啤酒取材一致,所以醴就应是啤酒。总院大人博古通今,想来也是不会说错的。”唐棣道,顺口将黄国夏捧了一把。 “孤亦与书中读到古时有‘醴’这种酒,但日常却从未见过,不知为何?”赵宸问道。 唐棣答道:“古人大致以酒的浓烈来区分上下之品,以蘖所造的醴味道淡薄,不及米酿之酒有劲,逐渐为人所弃,便是市面上不见有醴出售的主要原因。而时到今日,人的饮酒之法大为改变,许多冠以酒名的酒实则是饮品,如低度的果酒与甜米酒,为世人所喜爱,妇人与女子也多有品尝。西洋人将啤酒运来我国贩卖,我国人又从西洋人那里学得了啤酒的制作之法,却不知西洋人的啤酒便是我国古时的醴。” 在这干人中,杨文元与王益之年纪相仿,也是最大。直王、唐棣与另外五人都是二十几岁,大的不过二十四五,小的二十一二,彼此相差不多。 唐棣是前年初来京都的,与直王这些人早就混得熟络,加上他是博学士,学问是这群人中的翘楚,言语颇有权威。当下,他说醴就是啤酒,在场之人便全都信了,赵宸乐呵呵地举起杯子道:“黄总院与萼辉都说得好,啤酒这玩意应是我中土古人所酿的‘醴’,并非是那西洋人首先捣鼓出来,孤差点就被传言给蒙蔽了。我等干了此杯醴,如何?” 直王举杯,大家迎合,一起干了这杯啤酒。旁边的几名侍女各自拎来了一个铜壶,铜壶向着杯子一倾,铜嘴里就流出热腾腾的酒来。 喝完这杯就,赵宸的目光停留在王益之脸上,问道:“德谦,最近的公行债怎么看?” 公行债乃是指东美洲公司与大南洋公行所发行的债券,公行股便是指两大公行的股票。 王益之回答道:“我爹说,估计还要涨涨。” 这个王益之又白又瘦,平时看起来还不太刺眼,此时脱了衣服泡在水里,便露出了两肋成排的排骨。他爹王文丞是户部右侍郎,管着财金司那摊事。 “前一阵可真把我亏惨了。”赵瑜捏着拳,咬牙切齿地说:“公行债跌了四成,公行股跌了六成多,我都亏了几套宅子出去了。” 王益之嗤笑道:“谁让你那么迫不及待地卖的,都跟你说了,朝廷一定会出兵的,公行股与公行债迟早还得回升。你看,现在不就回了不少吗?你亏了能怨谁?” “唉!我本来也只是想做个差价。寻思着朝廷的哪一件事情不是拖来拖去地往慢里办,出兵这样的大事没几个月能定得下来?没料到就一月,朝廷便决意出兵了。我本是想先卖了,再低位买回来,可出兵的诏令一下,再买可就来不及了。”赵瑜懊悔地叹着气。 杨文元忽然嘿嘿一笑,道:“兄弟这倒有个内幕,大家想不想听?” (三五五)两位先贤 哦!有内幕。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唰唰的齐集于他身上,连声催着:“想啊,快说!” 杨文元脸露得色,一振臂,在水里扑了两下后道:“今日兄弟把这个秘密说出来,那可是担着些关系的,诸位可得替我保密。” 众人附和道:“那自是一定的。” 杨文元道:“咱们这些哥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想必各位也不会来害我。唐兄虽然与兄弟相识时日不长,但我打心眼里就佩服你,拿你当自个兄弟看。。。” 唐棣满脸正色道:“杨兄豪气干云,兄弟最佩服的就是杨兄这样的义气人。能与杨兄结交,棣何幸也。” 听他这么说,杨文元笑得一张嘴又扁阔了几分,连说不敢,转头对着阿图说:“至于如意子,那也是兄弟最佩服的人。瞧他如此年少,就写说立著,又挣得千万家财,最要紧的是还成了长乐公主的驸马。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阿图见说到自己头上了,忙道:“小弟初来京都,一切都是得蒙圣恩方得如此。诸位兄长都是京都的俊彦人杰,见识广博,人情练达,小弟无比仰慕,以后还得请兄长们多教教小弟。” 这两句话说得人人点头,“俊彦人杰”四个字尤其说到人心坎上去了。不过杨文元实在有些啰嗦,赵瑜首先忍不住了,催促道:“你倒是说啊!” 杨文元斜了他一眼,又向四周瞧了一圈,才低声说:“兄弟我也不好说得太多。这样吧,我见过一张行军图,上面共有三条行军线路。一条去大地湾的线路,一条是去夏威夷的,另有一条是去墨西哥。”最后,重重地强调一声:“墨西哥的几个大银矿上都被打上了圈。” “啊!” 众人听了,眼中都是一亮,这可是个绝密消息,看来远征军的目标不仅是要收复失地,还有着打下墨西哥的雄心壮志。虽然杨文元没明说是从哪里看来的,但他的爹是当朝太尉,这就可以让人充份去遐想了。墨西哥有两个世界上最大的银矿与一些金矿,若是远征军将它们给打了下来,又多占了老大的一块地,那两大公行的股票与债券,附带着其它一些有关美洲的品种还得涨,甚至会比大跌前还要涨得高。 “那我赶快把公行债给买回来。”赵瑜只觉得心中一阵热血翻腾,再不买回来,就可能又是次赶不上趟了。 “我也买。”韦勖赶忙说,随即皱眉道:“可我钱不多,通共就一、两万贯钱,要赚钱也有限得很。” 杨文元眼珠一翻,一挥手:“少哭穷!钱多多赚,钱少少赚,难道人家还能借钱给你赚钱。” 王益之将双手在双臂上一搓,便是个搂袖子的举动,但他忘了现在是在温泉里,全身光溜溜地哪有袖子。不过他毫不自觉,目光陡然流露出一股贪婪劲:“如果这消息确实,我就豁出去大干它一场!” “如何不确实?”杨文元一瞪双眼,把水面一拍,溅起几处水花来,怒道:“莫非你疑心我骗你?我即便是敢骗你,我敢骗王爷、唐公子和如意子吗?” 王益之见他要翻脸,赶紧赔礼:“王兄,别误会,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杨文元怒气稍缓,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杨文隽一直没说话,此时愣头愣脑地开口说:“你们说,我们大宋一定能打得赢,是吧?” 大家哈哈大笑,把他的脸都笑得涨红了,杨文元更是在弟弟的头上敲了一记:“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上次被三国占了便宜是因为猝不及防,这次我大军前去,那些西洋毛贼只有覆亡的份。” 唐棣见阿图一直在哪里吃个不停,吃完一份又要了一份,不禁暗中狐疑。寻思这人有着文武双全的名声,武勇自己是见识过了,文的方面最近发表了惊世论文,也是异常了得,但为何平时看起来却有些呆气,始终是搞他不懂。默默再看了他一阵后,便问:“如意子是在北方领过兵,打过战的,乃是从疆场上出来的真汉子,不知对此次战事有何看法?” 这帮人中,说到真刀真枪地干过仗,也就只阿图一人,因而所有人都把目光集聚到了他身上。 仗是打过,但兵只领过两个,不知算不算是领过兵。阿图正在吃一盘鸭舌,闻言放下盘子道:“小弟自然是一万个期盼我大宋打赢,但又不敢在兄长们面前胡乱评说。只能这么讲,小弟从未见过我大宋海军是啥模样,也没见过西洋人的军队,因此不敢冒然评断。” 众人听了他的话,虽无人赞同,但也无法反驳,俱是沉默不语。 一阵山风吹过,四周的竹林发出了一阵摇曳的声音。摇竹声似乎提醒了什么,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了起来。接下来,杨文元说大家也泡得差不多了,便提议去看歌舞,众人纷纷应和。 阿图是最讨厌看歌舞的,一群男女在台上扭来扭去,动作迟缓,又无激情,就说自己还没泡够,让他们自己先去。 赵宸笑着说如此也好,等他泡够来了,跟池边的侍女说一声即可,她们自会带他去看歌舞。 唐棣见阿图不去,就也说留下来陪他,到时候两人再一起去看歌舞。赵宸答应了,带着其余的人上了池。池边的侍女拿着棉袍前来给他们披上了,带着他们去到一旁的小木屋里更衣。更衣之后,他们便穿回了原先那套白色的衣服,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了,唐棣转头跟阿图说:“相对于啤酒,棣更喜欢葡萄酒。” “图亦是。”阿图点头以表赞同,他也不喜欢喝这味道古怪的啤酒。 唐棣唤了池边的侍女换过了葡萄酒,两人边泡边喝了起来。 “唐公子。。。”阿图刚开口,唐棣就摆了摆手道:“既然你我投缘,这公子、如意子叫得生份,不如我等今后以字相称如何?棣字萼辉。” “图字得美,是我老婆苏湄起的,萼辉觉得如何?” 他不提苏湄还好,一提苏湄,唐棣心下便一阵不是滋味,拿着这字在口中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道:“很好。夫人大才,起这字定有深意。棣愚昧,不知这字可有何典故?” “有。”阿图满脸正色,随后就笑嘻嘻道:“乃是想得美的意思。” 想得美!言者无意,听着有心。唐棣明知他不是说自己,可心里还是好一番不是味,许久才打着哈哈说:“好,好,不错。”接着,取杯喝了口清凉的红酒,问道:“适才听得美所说言,莫非我大宋远征军真有战败之虞?” “也不能这么说。”阿图扰扰腮,将前一阵里贝卡与叶锐的对话给他复述了一遍。 唐棣静心聆听,沉思好久后方道:“得美之言有理。我唐国水师历史上也曾与西班牙海军在南美接过几次小战,都是略处下风。” “听说唐国水师乃是天下两大精锐水师之一,比大宋海军要强,是否如此?” 唐棣脸色一变,先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得美以后千万不可这般说话,以防隔墙有耳。不过棣也当实话实话,得美所言乃是事实。” 阿图拱手道:“多谢萼辉提醒,图以后小心便是。” 唐棣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忽然笑道:“得美使棣想起两人。” “哦,何人?”阿图奇道。 唐棣双手抱拳,向北方一揖道:“便是先师与西班牙的帕尔玛公爵。” 阿图大惊,右手在身前接连挥动道:“萼辉莫瞎说,图何德何能,敢与先师相比,以辱圣贤。况且图只知帕尔玛公爵是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一世时代的人物,其余则所知不多,萼辉可否相告?” 中学堂的史学课本里没有外国史,大学经史学院则有专门的外国史课程,是经史学院的必修课和其它学院的选修课。阿图这学期原本选了这门课,后来被汪士载怂恿着给退掉了,虽然没上,但外国史的那两本书却已经看完了。这两本书对外国史的叙述也是粗线条,并不精细,对于西元十四世纪初西班牙的崛起也着重讲述国王阿方索十一世,对他人落笔并不多。 阿方索十一世是名神奇的君主,于西元一三一二年继位,时年仅一岁。等到他长大后,借着英、法百年战争的契机,统一了除葡萄牙外的伊比利亚半岛并占领了北非。随着一三二八年美洲被葡萄牙的航海家恩里克所发现后,便开始组建起了一只强大的海军,称霸大西洋。如今,西班牙在欧洲拥有除葡萄牙以外的伊比利亚半岛,占领了非洲北部并殖民于北非到南非之间的沿海,囊括了几乎整个南美、中美以及墨西哥,人口四千万,为当世第二大国,而这一切都被欧洲人认为是阿方索十一世为西班牙所奠定的基础。 唐棣点头,然后给他开始讲述帕尔玛公爵的生平。说历史上对此人最早的记录是在里斯本,他与恩里克两人驾着一条以平接法所建造的三百二十吨科克船鹦鹉号在港外游曳,引发航海人士的轰动。而在此之前,所有的科克船都是用搭接法建造出来的。搭接法就是先把船分成几块造出,再拼接起来,这种造船法所建造的科克船大小尺寸有所上限,以当时的技艺一般只能造出二百吨左右的科克船,但平接法所造的船却能超越这个极限多多,今时所造的数千吨大船都是采用的平接法。 当这条新式的科克船开到塞维利亚的时候,十五岁的阿方索国王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穿着便装去拜访了两人。结果是,国王出钱资助了恩里克探索海洋,封了后来的帕尔玛公爵为骑士,并请他呆在塞维利亚,出入宫庭以教授自己各种学识。 接着,恩里克发现了美洲大陆,西班牙人则造出了最好的战舰与商船,之后还会学会了新式的炼铁法。帕尔玛公爵又主张将欧、美、非洲的物种相互移种,使得西班牙农业发生了一个极大的提升,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后期还制出了奇药蓝葵以对抗鼠疫,挽救了万千人的性命。因他对西班牙的贡献太大,所以最后被国王封为公爵,封地就在马略卡岛上。 会造船,会炼铁,会制药,会辨识物种且能利用,恐怕这个帕尔玛公爵也是如同先师一般的人物,而且都当过帝师。阿图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帕尔玛公爵一直深居简出,世人并不多见他,只是眼中时常见到他所创出来的诸般神奇事物而已。” “那帕尔玛公爵是来自何处,或者其家族渊源?”阿图继续问道。 唐棣道:“二百年前,天下有两位传奇人物。一位是西班牙的帕尔玛公爵,一位便是先师,其来历均是如潜龙密踪,世人不知其所出。” “那总得有个后来吧。”阿图不甘心地问。人是会死的,但史书上即没有记载先师在收武宗皇帝为徒之前的事,也没有记载他身后事,比如死在何地,葬在何处等等。 唐棣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帕尔玛公爵很早就将公爵之位传给了他的义子,晚年一直都在世界各地周游,忽一日就不知所踪。先师于昭武二十年的某日,也突然就不辞而别,一去便杳如黄鹤,此后便再也无人知其音信。”又叹道:“两位大贤之一生何其相似。” 武宗于昭武元年登基,那时已经是三十六岁了,昭武二十年就是五十六岁。先师起码得比徒弟大上不少吧,那把年纪还玩失踪。。。阿图讶然道:“萼辉知不知道先师是哪年生人?” 唐棣苦笑着耸肩道:“棣不知。” 帕尔玛公爵。。先师。。。阿图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头脑有点发昏,这两个人多半就象自己一样是来自未来的人。再看唐棣,只见他脸上带笑,但笑的含义却是看不太明白,听他道:“得美凭空出现于虾夷,弱冠之年便武勇盖世,所学渊博,又有诸多的奇巧之技,与帕尔玛公爵以及先师又何等地相似。。。” 阿图赶紧阻止:“不可比,不可比。”继而将自己编造的身世给他说了一遍。 唐棣听了只是微笑,并不置可否,最后转开话题,劝道:“不过,得美既然知晓三国联军的优势,还是得向皇上递折子讲明。否则。。。” “多谢萼辉提点,图知晓了。” “时辰已晚。要不,我等也去看歌舞可好?”唐棣问。 “哦。。。不如萼辉兄自去,图回房睡觉算了。”阿图推托,接着把自己不喜欢看歌舞的理由和他说了一遍。 唐棣放声大笑:“也好。那棣便自去看歌舞了。不过此歌舞非彼歌舞,得美须得知晓此点。” 阿图还是摇头,管他是什么歌舞,反正都是人跳的,也跳不出什么花样。 唐棣再劝一次,听他仍是不肯,也就不勉强了,和他干完了杯中的残酒后,起身更衣独自前去看歌舞。 阿图等他走后,立马喊了两杯酒与一大盘吃食,还多叫了份炒面,大吃独食。他吹着凉风,喝着冰红酒,吃着小食,泡着热水,只觉得遐意无比。偶尔回头看那些池边的侍女,见她们都在掩嘴偷笑,看到他回过头来,立马装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终于,他吃好喝好,便起身对着侍女们说要更衣。 (三五六)见芷 一名红衣侍女张着棉袍迎了上来,给他披上后,领着他去到十几步外的小木房里更衣,房里的衣架上挂着那套穿来的白袍与一条干净小裤。在里面换上了新的小裤,阿图向着门外喊了一声,侍女便进来帮他穿衣。 红衣侍女边为他着衣,边柔声问:“请问公子可是要去看歌舞?” 这名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比池边的其他侍女年纪要大些,但却是要美貌些。阿图记得清楚,一开始的侍女中并没有她,是后来才过来的。 “不是,我想回房睡觉。”阿图答道。 红衣侍女浅浅一笑:“公子房内的热泉铜管裂开了,水流了一地,主管吩咐让换过一间。” 这么巧,一会功夫热水管就会突然裂开。阿图狐疑地瞧了瞧她,所见是迎合的笑容中带着坦然,只得点头道:“换就换吧,可我的衣服与物什还在原处?” “公子无忧。等会到了客房后,公子再将腕上牌子给婢子,婢子让人去给公子取来。” 穿好了衣服,侍女道:“公子随我来”,便领着他出了木房,向着山道上的游廊走去。 走了一段,一阵山风吹来,还夹着两声夜鸟的鸣叫。阿图觉得路向不对,问道:“姑娘,院落不是在山下吗?” 这处温泉是一品阁地处最高的一所泉眼,院落在下面,而这女子却带着他有越走越高的迹象。 红侍女在前方打着一盏白色的小灯笼,脚步不停,回头来微笑道:“阁里要补偿对公子带来的不便,因此准备了间豪华大房给公子。豪华大房位于高处,风景可是那边独好。” 豪华大房加风景独好!阿图微一犹豫,就跟着她继续走。这样经过了几处亭阁,再走了漫长的一条甬道后,又转了两个圈,便看到前面有个小楼。 小楼的前方是道山崖,崖外月光下的山丛与层林静谧得象熟睡的婴儿,风将吹林涛声悄悄地传来,带着徐缓的节奏,仿佛是大地在催睡着摇篮。 离小楼不远处有道高森的院墙,墙内另有楼阁,院墙上并未向着这边开门,但里面隐约有乐曲人声,或许就是另外一家温泉。走到近处,看到墙那边的尖尖阁楼顶,阿图即刻就回想起了傍晚在酒楼上看到的那座红墙院落。 红衣侍女将他带入小楼,进门就是个大厅,厅里空空如也。墙壁上点燃着几盏灯火,可以看见厅堂对面的墙上有两扇小门,不过都是关着的。进门右手有一个旋梯通往二楼,红衣侍女入门后就带着他直接沿着旋梯往上走。 这座阁楼有些奇怪,不像山下到处都是侍女与侍者走动着,门里门外看不到一个人,配合着弯弯绕绕的来路与幽暗不清灯火,真有些神秘之感。 上到二楼,迎面就是一扇大门。再看左边,那边也有一扇同样大小的门,整层楼上就这么两扇门,应该是两套房。红衣侍女打开了房门,请他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见门口摆着一扇六幅山水屏风,一名女子从屏风后绕出来,盈盈福身道:“奴家见芷。秋蝉身体不适,所以临时换了奴家前来伺候。” 女子穿着一身罗纱,薄如蝉翼,全身凸凹起伏,低头抬眉之间笑容野冶,带着一股说不来的勾魂劲。她约么二十五、六岁,脸上画了浓妆,浓妆再配上这套纱衣,就是更加地妖媚诱惑,还带着别的侍女所没有的成熟味。 红衣侍女退出并掩上了门。阿图忽然“啊”地一声喊了出来,伸手向她一指,失声道:“唐见之。” 这个见芷正是年初上元夜,阿图与苏湄、盘儿一起在联谜林所遇到的女扮男装的唐见之。 见芷站起身来,挽着他绕过屏风来到屋里,笑道:“公子还记得奴家?” 房间极为宽敞,靠屏风处摆着一套软椅、茶几,窗前摆着书桌,上放笔墨纸砚,书桌旁有立柜、书柜,内装不少书籍,墙上也挂着一幅侍女图、一副泼墨山水、还有几幅字。右墙上还开有一门,里面摆着张大床,想来就是卧房了。 看到这幅场面,阿图心道:这一品阁的豪华套房也真是别致,搞得像女人闺房似的。想起她刚才的问话,反问道:“怎么会是你?” “如何不能是奴家。上元夜里生意清冷,奴家与几个姐妹同去城里游玩,这才有幸能与公子相逢。”说到这里,见芷凑到了他耳边,吐气如兰地问:“不知见芷这般的蒲柳之姿可入得公子法眼?” 也不等他答话,见芷就带着他走进了那间卧房。室内一张千工大床,床上红帷翠幌,壁上红烛摇影,墙角香烟袅袅,墙上还关着一扇小门,估计里面多半就是浴房。进到卧房,见芷将他往床上一按,“奴家给公子放热水”,然后就打开了屋里的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见芷就走了回来说:“奴家请为公子沐浴更衣。”见他犹豫着不动,便扬起两道柳叶眉,贝肉般润泽鲜红的嘴唇一嘟,娇嗔道:“莫非公子不要?” 面对着这么个魅惑人儿,阿图羞羞答答地除去了衣衫。见芷往他下面一看,暗暗惊愕,又掩嘴一笑,继而将他拉入到小门里。门内是个不大不小的浴室,格子木板铺地,上放一个大木桶,桶里热气蒸腾。 阿图进了热水,见芷随即为他洗浴起来。洗浴完毕,见芷带他上床,让他趴于床头,继而给他按摩。不过她的手法着实不怎么样,与盘儿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的地方重复地按了好多遍,还有许多地方根本就没触及到。 捏拿完毕,见芷似笑非笑地说:“公子的身体似乎与常人大大的不同。” “有何不同?”阿图笑问。 “奴家适才和公子按摩时,只要公子用力相抗,所按之处的肌肉便好似铁一般坚硬。 阿图有些怕痒,盘儿给他按摩时因知根知底,轻重力道都拿捏得正好。可这个见芷哪里知道其中关键,每每手指触及敏感处,他就忍不住地要绷紧肌肉。听闻她那个“铁一般坚硬”的说法,大笑道:“那下次你用铁锤敲。。。” 见芷眼波横流,柔荑指尖在胸腹间一掠而过:“公子好道行!”抬手在衣衫上某处一扯,罗纱悠然褪落,粉颈花团,春光乍泄。随后又一俯身,一条三寸香舌便从他的小腹开始,一直滑上了胸口。。。 欲念大炽。阿图将其一抱,往身下一压,挺身直入,问道:“水管根本没坏,是你让人引我来此,是不是?” 见芷媚眼如丝,娇笑道,“你若有本事,奴家就告诉你。” “那就让你看小爷的本事。” 他的身体颇有好些如意之处,可谓真正的“如意男”。微愠下一运气,下面的见芷“哇”地大喊一声,惊道:“公子怎能如此巨大。。。”半晌,又笑道:“真是稀奇。” 随即,嘤嘤之声大作,气促之声连连。男上去下来,左右捭阖;女埋蛾支腰,深浅和迎。几番来往后逐渐熟络,乃纵情相欢。 她的身体柔韧到不可思议,几可随意地弯曲,又使出百般姿势让他品尝。或上或下,或正或反,或侧或卧,迎送之时腰*臀颤振有度,交*合之处舒张自如,内中且带着股隐暗的吸力,似乎是练就了某种媚功。 纵情酣畅,见芷娇*喘道:“奴家有逢迎之法,公子要不要试试?” 与这个女人云雨,真是快意加舒畅。听说她还有特殊的技法,阿图喜道:“好!” “小心,奴家要运功了。若公子觉得不妥,请即告之。” 他豪气道:“放马过来便是。” 咯咯的魅笑声里,她陡然一震,整个身子立马变得火烫,越来越热,尤其個中,好似一个熔炉般炽热。 这是什么功夫?猛烈的酥麻感传来,他一个拿捏不住心神,差点就缴械投降。就在此时,体能的“能”忽然蠢蠢欲动,俄顷遍布全身。。。 “如何?”她在身下问道,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带着股玄幽感。 有“能”为其保驾,万事无忧。诧异着“能”竟会出现于此刻的同时,阿图嗤笑道:“无碍。你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便是。” “好。” 话语间,她身体的炽热感开始消褪,越来越冷,逐渐地转为冰寒。到后来,那里简直便如同一个冰窟般。 “又如何?”她再次问道。 “无碍。还没有更加犀利的,只管拿出来。” 哈哈哈。。。一阵媚笑,她收去了功力,回复正常。又将他的头给掰下来,在唇上深深地一吻,吐着移魂动魄的字眼:“公子,奴家爱死你了!” 再次狂欢。红浓的樱唇,香咂的长舌,跳飞的笋指,灵巧的蛮腰,丰腴的臀股,她使出了百般的手段,一心迎合。 真是高手!不过强中自有强中手。一个多钟头后,在他肆意地蹂躏下,见芷一次又一次地抵达高峰,最后终于咬着他的耳朵道:“奴家够了。。。” “不行!”他不依不饶,“你既然勾引我来,就得让小爷尽兴!”再次暴风骤雨般地向着她狂攻而去,弄得她呼吁声声,出气如牛。 见芷双手死命地撑住了他的胸膛,口中连连告饶:“公子,公子。。。若公子还要,奴家还有姐妹。。。” “那就饶了你,快点去。” 见芷赶忙起身,在他脸颊一吻,温言道:“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姐妹?” “要象你,能折腾的。” 见芷呵呵直笑:“就依你。”她下了床,弄熄了灯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不让外面的月光透进来一丝。顷刻之间,房内变得黑漆漆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这番举动实在古怪,阿图问道:“为何要拉帘子?” “公子勿惊,奴家的姐妹不喜灯火,”见芷走过来亲了他一口,“稍等,姐妹们马上就来。”说完,摸索着披上轻纱,走了出去。 (三五七)络绎而来 半炷香的功夫,门再次打开,进来了一名女子。 借着她开门的时候,阿图发现卧房外的灯火也几乎尽数地熄灭,只燃着一只小小的灯盏。女子在昏晕晕的光线下,看清了床的位置,关上了门,摸到了床上。 女子身体的入手之处,肌肤特别的细滑,也很有弹性。阿图把她上下一摸,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奴家纹青,纹眉的纹,青色的青。公子还记得上元夜的柳文青吗?”她的声音稍带沙哑,非常地有诱惑力。 原来也是老熟人。阿图笑道:“记得,那晚你都不怎么说话。” 纹青扑身入怀,抚着他的胸肌,轻笑道:“莫非公子只想与奴家说话?” 是个干脆的,那就不客气了。阿图将其粉*臀一抱,往下一压,随着“啊”地一声,已然突入。 “见芷姐说了,她替公子去寻姐妹们前来。公子放心,姐妹有的是,但管尽兴就好。”纹青喘息道。 有“尽兴”二字,又说“姐妹有的是”,他就不象在家里对老婆那样需小心翼翼,一切都从猛从爽,狠狠地“尽兴”了她一番。她似乎也练就着那种媚功,却远远不及见芷,只不过半个钟头就到了两次,然后说乏力要休息。 房门又开。朦胧中,见芷带着一名女人走了进来。女人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罩袍,不仅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都被袍子所附带的软帽给遮住了,根本无法看清面目。 “奴家见公子御女有术,带了名姐妹来让公子尽欢。” 门关了,房内又陷入一片黑暗。见芷来到他的身边,在耳边悄声道:“小子,让你尝尝美妇人的滋味。”说着就与纹青给后来的女人除去罩袍,推她上床。 除去了罩袍的女人脸上戴着个遮住了眼部的面具,露出了下半部的鼻与唇。 阿图其实是有些夜视的能力,虽不太强,但在黑暗里还是能依稀视物,看到那个脸上的面具,心道:“先是熄灯,后是罩袍,还要带上面具,这个女人怎么如此怕被人看到真面目。” 袍子裹得严实,可内里空空如也,阿图接住了一个光溜溜的身子,耳中听到咯咯的娇笑声。分开了她的身体,顺利地进入到里面,那里早已湿滑无比。她肌肤滑*润且很有弹性,迎合中带着一股野劲,和他“啪啪”地撞得声响,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发着宛如母兽般的呻吟抵达了极境。 她暂时地瘫软了。他趴在她身上,凑去耳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吃吃地笑着:“妾不告诉你,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听她自称为“妾”,阿图狐疑道:“你有夫君?” 女子笑声里带上了几分放*荡:“咱们瞒着他。”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阿图用尽目力,在她露于面具外的半张脸上一流连,稍稍尖起的鼻头与略大的唇,结合着她的声音,都显示了怀里的女人便是傍晚于山下以及前段日子在银行所遇到的安夫人。 看清了是她,回想起在银行的那几句调笑戏言,欲望顿时大炽,各种招式分沓而去,如风似火,直弄得她鬼哭狼嚎,告饶连连。等她再次到了之后,纹青说:“让人家休息一会”,然后跟安夫人换了个位置。 很快,纹青也攀上了山峦。门又开了,另一名蒙着罩袍的女子被推了进来。见芷领着她来到床边,对着安夫人低声说了两句,后者喜道:“姐姐也来了。” 见芷帮着除掉这名女子的罩袍,将她推到他的怀里,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阿图抱住她,只往胸前一摸,那里丰满而实沉,比多娜的还要大上几分。 她的年纪应该比见芷大,腰部与下身都稍有些松弛,似乎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不过这没关系,他照旧将她充实如常,且里面异常的滋润,能容纳他左冲右突,使人尽兴。想起老奴商口中的“熟妇”二字,本来他一直以为宁馨儿就算是“熟妇”了,现在却隐隐觉得这种生育过的女人似乎更配得上这个字眼。又想想之前的安夫人,觉得她也似乎是生育过的,与见芷、纹青以及他以前所尝试过的女人大有不同,能分辨得出来。 妇人的身子给人以厚实可承受的感觉,或许只是一种错觉,他很快就将她送去了云端,接着便听到她“呜呜呜。。。”地哭了。 漆黑的房间,一个女人在身下哭着,给人中怪兀感。阿图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给力,俯下身去在她耳边问:“你。。。怎么了?” “不要紧。这是妾的习惯。。。每次到了都会哭的。”她声音极低,几乎就是在呢喃。 哦!还有人是这种习惯。阿图愣了愣,换过将安夫人一拉,压在了身下。 “小子,我还没歇息好。”安夫人刚出声阻止,他已然又一次进入了。 一盏茶不到,安夫人在要死要活中又抵达了彼岸,再次换上了要哭的女人。要哭的女人似乎是很久都没有欢爱了一般,特别的饥渴,十分地逢迎,也十分地主动。最后,这名要哭的女人到了四次,也就哭了四回,这让他觉得实在有些特别,起码是印象深刻。于是在某个畅快淋漓的时候,悄悄地揭开她的面具,偷看一眼,再迅速地给她罩上。女人以为只是个意外,加上房内暗得几乎不可见物,丝毫没放在心上。 一个多钟头后,两名女人全都瘫倒于床。她们精疲力竭,身体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了,只要他一进入,就会酸麻难当。既然无力再战,也是心满意足,便每人亲了他一口,说了声“宝贝再见”,穿上了罩袍,随着纹青走了出去。 纹青带着两名女子走后,见芷走到床边坐下,用手在他下面一阵抚摸,似笑非笑地问:“公子还要?” “嗯。” “公子如何能这般强法,是不是练有某种御女奇术?” 阿图白眼一翻:“有何奇术?你少见多怪而已。” 见芷一呆,随即一阵媚笑:“好。那奴家也定要让公子心满意足。”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见芷出门后,那名带他前来的红衣侍女就走了进来,关门除衫。 红衣侍女上得床来道:“见芷姐唤姐妹们去了。奴家碧落,先来侍奉公子。” “嗯。”阿图应了一声,开始与她云雨。弄了一阵,忍不住问:“她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公子何必知道呢?” 他再问:“你们为什么找上了我?” 她喘着粗气答道:“你问见芷姐吧,奴家可不知道。”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问,尽情地享受。不多时,纹青带进来一名女子。碧落见来了新人便让开了位置,下床为这名女子除衫,再将她引到阿图的怀里。接着,纹青与碧落耳语一番后又走了出去,而碧落则留在房里伺候。 这名女子戴着面具,可能感觉到她很年轻,露在外面的唇与鼻都极尽秀气。阿图在她胸前一摸,她浑身居然打了个冷颤。同时,碧落凑过来在他耳边轻言细语道:“这位妹妹刚刚破身不久,公子千万要怜惜些。” 原来如此,阿图将她推倒在床,在耳廓上一吻,笑道:“小娘为什么这么快就破身了,也不等等本公子?” “啊!”年轻女子愕然,随即只觉得下面一紧,他已破体而入。潮水般的快意蜂拥而至,也就顾不得他那句突兀的问话了。 很快,她就抵达了。阿图俯在她耳边问:“如何?” “妾。。。妾没想到。。。妾喜欢。。。”年轻女子答着,音若蚊蚁。又将他的头颈一搂,香舌探入他口里,来了一阵热吻。 “你叫什么名字?” “妾叫。。。哦。。。妾不知道。。。”身下的女子急切中猛然收口,阿图却桀桀地笑了起来。 年轻女子果然是名菜鸟,不多久就到了三次,就再也承受不住了。见他依旧如狼似虎,唬得囔着要走,碧落赶紧给她穿上衣服,送了她出去。 房间空了,可很快碧落就带着一名侍女进来了,两人一起陪他。 这一次见芷去的时间很长,几乎有个把钟头,她带来了两名女子。这两名女子进门的时候,阿图借着屋外的灯光,看到她们身上分明披着象兽皮、鱼皮之类的怪异服装,尽显身段的凸凹玲珑。 “两名妹妹来了,公子定能尽兴。” 见芷在他耳边道,接着走去拉开了窗帘。月光透入,屋内没有那么黑暗了,看来这两女不怕容颜见人。随后,她就坐在窗边的一张软椅上观看。 她们吃吃地笑着,极快地除掉了身上的衣衫后,双双扑上床来。她们也练就着那种媚功,有着叹为观止的技巧与柔韧的肌体,仿似两只前盘后绕的八爪鱼。 既然也是高手,那就不客气了。唉!虽说是高手,只可惜还是与见芷差了好大一截。只是区区一个半钟头,豹皮女郎与鱼皮女郎就变成了死鸟与死鱼,走的时候恨不得要爬出去。 两大高手迅速溃败,见芷失声道:“公子还要?” “你说过,要让我心满意足。”他一把抢过她的娇躯,压在身下。 “哇哇哇。。。”见芷挣扎并喊着,他把情绪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碧落见了,慌忙跑了出去。一阵后,她与纹青带进来了二名红衣侍女,然后六个女人轮流和他交*欢。 如此一直胡混到天光。看到天亮,见芷、纹青、碧落与三个不知名的侍女都走了。 曲终人散,满室充杂着各种销靡的味道。阿图望着凌乱的大床吁了一口长气,上面汗迹与水迹斑斑,这晚发生的事情简直是如同做梦一般。 一夜十一个女人,貌似极度疯狂,但细掐算来:诸如名文弱的男人,每顿吃一碗饭,可偶尔也会风发一下,一夜泡两个妹,就是吃一碗饭泡两个妹;自己每顿得吃五、六碗,也是吃一碗饭泡两个妹,尚属正常范畴。 不久,碧落又走了回来,说那边的水管修好了,请他回去睡觉。就这样,阿图由她领着出了这个院子。 (三五八)霓裳山庄 日头初升,金霞初现。崖外是风滚林梢,红波绿浪翻山压谷。山峦之巅,烟腾漫漫,被阳光映染出一层紫色。 旁落的果然是红墙大院,内中尖顶楼阁,正是昨日晚饭时所见。穿着红衣的碧落低着头在前方带着路,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始终无言。回去的路更加地远,下了好多坡,转了好多弯,经过好多亭阁和院落才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到了房间门口,碧落敲开房门就将他推了进去,转身就走。阿图进房后,秋蝉关上门问:“公子要不要洗浴?” 阿图摇头道:“我困了,要睡觉。”等秋蝉铺好床后,他躺下就睡,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 醒来之时,却见到秋蝉正裸着身子与自己一同躺在被子,还正在用手在自己身上抚来抚去,让自己在梦中就高涨了起来。 “秋蝉,你怎么会。。。?” 秋蝉见他醒了,身子侧翻起来,瞧着他笑道:“公子昨晚宠幸了婢子一夜,可曾记得?” 这里面一定是有秘密的,起码这里的人不愿意让人知道昨晚曾发生过的事情。于是他点着头,似乎是真的想了起来:“嗯。我记起来了,昨晚是和你睡了一晚。” “公子记得就好,那婢子就心安了。”秋蝉面色一松,低下身子从枕头下摸出了个锦囊,递给了他道:“公子以后如果还想如昨夜般宠幸秋蝉,随时可前来这里,说寻纹青姐即可。” 阿图把锦囊打开往枕边一倾,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倒出来了一些女人的饰物,有金钗一只、玉簪两根、玉佩一块、玉镯一对。这些东西看起来似乎质地不错,再拿近细瞧,手工也端的可以,不禁问道:“这些是做什么的?” 秋蝉微笑道:“昨夜秋蝉的姐妹们赠予公子的信物。姐妹们对公子情深,望公子再来。” 原来是昨夜那几个女人送给自己的,也算是有情有义。阿图哈哈大笑,顺手在她胸上摸了一把,道了声:“好。”随后坐起身,将那些饰物统统放入了锦囊,收了起来。起身走去衣柜那边,打开一看,却见自己的衣物全在里面。 穿好了衣服,在锦囊中取出一根金钗递给她说:“这个给你。” 秋蝉一古脑地爬起来,面带惊喜问:“真的?” “当然是真。”阿图将金钗向着她一抛,又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 他刚走出门,便有侍女迎上来说大家都去了酒楼,让他也去酒楼用午饭。来到酒楼上,诸人已差不多全到齐了。见他来了,赵宸便令开席。 酒席之上,只见这些人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话语间分享着一些昨夜的体会。有人说自己昨晚看完歌舞后去了散乐院叫了两个小妹入房看私舞,马上便有人说自己要了三个,相互攀比着,互不服输。随后又交流起来了各个小妹的特色,说谁谁的皮肤嫩,谁谁的胸大,又谁谁的功夫好,口里吐着一些令人遐想的词语。 阿图耳里听着他们的言语,回想清晨下山的时候,曾见到那座圆形浴池大殿后的西北面还有个近于方形的大殿,单檐四角攒尖,青色瓦顶,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歌舞戏院了。戏院的西南面又有几处院落,或许就是他们所说的散乐院。 问问散乐院是干什么的,黄家齐说是一品阁的一处风月院子,若客人愿意多花钱,可以在这里点上小妹带去房间里看她们私下表演舞蹈,也可以和她们欢娱。若不愿意多花钱,那么来时更衣楼里的小妹也可以陪客,但每陪一次,客人还是要给点恩赏。 饭后,赵宸掏出钱票让侍者前去结账。众人打点行装后,离开了这里。 下山的途中,阿图回头一看,只见远方层叠的枫叶间露出了那座红墙院落的一角,距此约一里来远,便向身边的赵宸问道:“直王,那院落是何处?” 赵宸一看,笑道:“这是香汤馆。京城的达官贵人,商家富户的家室时常来此泡温泉,香汤馆就是专给她们女人所用的。如意子为何问起这个来了?” 原来真的是香汤馆,跟他所猜一致,阿图装作轻松地说:“我昨夜散步之时,似乎去过那里。” 他刚说完,赵宸便哈哈笑道:“山下有专门的山道通往香汤馆,打这边有高墙封住了路径,是过不去的,如意子想必是记错了。” 阿图再看看那处院落,红色的院墙,尖尖的楼顶,一点都没错,却点头说:“嗯,那就应该是我记错了。” 冬季的山应该是清冷与萧杀的,但漫山的红叶掩盖了衰败,昨夜的旖旎仍徜徉在心。走在青石铺就的坡道上,众人笑语不绝。说着说着就有人提起了昨夜的歌舞,阿图听了一阵,插嘴问:“你们说的豹姬和鱼美人,那是做什么的?” 杨文元走到他身边,右手往他肩头一搭,笑道:“如意子,昨夜让你去看歌舞,你又不去,这下后悔了吧。” 于是他说有个霓裳山庄,专门培养舞者,享有盛名,打开国那阵就已有了。霓裳山庄处于常德,是湘西唐家的产业,其舞者多半出自湘西,或是唐家自己的女儿,或是幼年在本地所选。成年后,若是山庄觉得前途不大的,就会卖给其它的舞团戏院,若是优秀的,便会留下来着重培养,养成后组成舞团到处巡回演出。霓裳山庄共有八大头牌,分别为霓裳、蒹蒹、桃夭、薄媚、绿腰、柘枝、绛唇、奴娇。八大头牌每隔十二年一换,人换名不换,其下还有风、云、雨、烟、雾、尘、花、溪等等大牌。一品阁是属于汉堂的产业,汉堂又是唐家的,霓裳山庄有些选不上入团的舞姬就被送到此处,其头牌也仿效着起了虎、豹、鹰、鹤、燕、莺、猫、鱼等艺名。这些一品阁的舞姬虽然不能与霓裳山庄相比,但也是了得,其舞蹈风格与演出都模仿了后者,是一品阁能长期吸引客人前来的一个主要原因。 想起昨夜那两名穿着古怪的女人,阿图便问道:“我见这些侍女都是陪客的,那这些头牌陪不陪客?” 众人笑了,赵瑜还打趣道:“昨夜陪如意子的应该是秋蝉了,这小娘运气倒好,挑了如意子这么个俊人。”一句话说得阿图都有点不好意思,再看看赵宸,乃是一脸的正常色,暗道:“京都的风俗真是奇特,大舅子竟然会带妹夫来欢场玩乐。” 王益之道:“一品阁这些舞者每次出场给客人表演一场私舞,不过一个钟头就要收十贯钱,这还是牌价,一般客人还要给十贯的恩赏。她们陪不陪客都是自愿,阁里不能强求,既然每演一次私舞都能赚这么多,以陪客来赚钱就不是很必要了。其次,以往就有不少贵人富户娶了一品阁的舞者回去做侧室,这些女舞姬都想着有个好点的结局,所以一般也就不太会去做陪客那种自坏名声的事了。” 阿图口中“嗯”了一声,又问:“香汤馆的东主是谁?” 自从阿图买了宝江船厂之后,小报又陆续揭露了他拥有着茂业零食以及隆泰当铺的事实,然后就说这名如意子有着投资的嗜好。至于眼光如何,还待检验云云。 想到这个准妹夫喜欢到处买产业,赵宸笑问:“莫非如意子想买香汤馆?” 对于直王的这个问题,阿图笑而不答。他可没丝毫这个意思,觉得做这种生意实在有些难为情,就是白送也是不能要的。 杨文元道:“香汤馆与一品阁都是汉堂的产业,汉堂原本是京城首富李家仁和商行旗下的产业,做着诸如零售、戏院、茶楼、酒楼、艺馆,温泉等五花八门的生意,可二十几年前被卖给了湘西的唐家。现在主理汉堂的是个叫唐黛的女人,她有两个女儿帮手,一个名叫唐琰,一个名叫唐环。” 接着,杨文元又介绍说着李家号称大宋首富,其家族从开国那阵就专做银号的生意,两百年屹立不倒,如今李家的仁和银号是开遍大宋各地,甚至去到了诸侯国,规模在大宋银行业排第一,超过皇家银行。另外,李家还有一个仁和商行,旗下有大宋最大的恒产开发商号,最大的零售商号,还有一些数不清的产业,总之就是富可敌国。李家当前的家主叫李丙辰,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 还说湘西唐家主要做女人物什的生意,诸如女人首饰、衣物以及一些美颜与化妆用物,生意一向都很兴隆。唐家看上汉堂只要的原因是因其下面在直隶、浙江、山东一带有大量的小型店铺,这些小店铺本来也是做着有关女人物什的生意,但李家觉得这些生意一来不怎么赚钱,二来太零碎,干脆就把它们卖给了唐家,如今这些铺头也都改成了唐家的“凤凰记”商号。 唐家接手汉堂后,便将它原本的一些戏院、茶楼、酒楼、艺馆类生意的生意陆续地转手了出去,但其中的某些赚钱的产业却保留了下来,比如一品阁与香汤馆,这两处温泉目前是由一名叫纹青的女人主管着。 说起湘西唐家,杨文元便说这个家族在武宗时代就受封为候爵,采邑于湘西凤凰山数百里之地,乃是本朝绝无仅有的女人大家族。族中所有掌权的都是女人,族法也规定了唐家的男性生来就地位卑微,成年后多半还要被赶到家族以外谋生。家族所有唐姓的女儿也都不外嫁,而是招倒插门女婿,招不到女婿的女儿就终生独守空闺。 提到唐琰与唐环,这些人又都一阵眉飞色舞。说相传唐家的女人都驻颜有术,这两女年轻的时候分别是霓裳山庄的头牌蒹蒹与奴娇,也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或者练了什么仙道,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仿如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 “可不是。五、六年前孤就见过唐琰与唐环,那时孤才十八、九岁,她们就这般模样了,可如今却还是那般模样,真是稀奇事。”赵宸叹道,目光中隐现神往。 接下来,众人纷纷说这两女定是狐媚子变的,否则人哪能不老。也有人说,正是因为她们驻颜之术,所以汉堂所卖的女人物什虽然价钱贵却很好卖。又有人说这个唐琰与唐环,一个仙姿,一个玉色,至今都还没嫁人,若能一亲芳泽就好。。。 这可真是奇事,看来传说中的唐家姐妹就是两个狐媚子。阿图再看香汤馆那尖尖的红顶一眼,想到见芷与纹青,还有那些侍女,不由心道:主人是狐媚子,下面的小妹也都是狐媚子。 (三五九)花泽雪的心思 时日已进入十二月,越往后走,越近年底,就越是热闹。今年是个暖冬,到目前仍无一丝下雪的迹象,雨水也少,太阳常常挂在天上,用那张胖脸将空气煨烫得和暖。 年关结帐是商家的传统,前来斟宝阁的路上可见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浓浓的年味已从街景与人们的笑脸中洋溢了出来。 来了京都半年,屈闲有了些不小的变化。在顿别的时候,虽然他的生意做得不错,但阿图总觉得他是个和善却又点潦倒的掌柜,老是穿着那几件青不青、白不白的长衫,从来都不翻新点花样。可自打他来了京都后,浑身的气质就变了,首先是留了撇八字胡,其次穿戴也讲究了起来,衣着多是锦缎,手上的那个大玉扳指格外地显眼,一团贵气。 跟屈闲清算完账目,从他那里接过了一叠钱票后,阿图道:“在下听贝先生说您明年三月会在三辅学社里重新开讲军学。” “不错。”屈闲道。 “在下的夫人想前来听先生讲课,不知可否?” 屈闲微笑道:“学社一般只允许社员听课,有时也会允许学院的学员来旁听。但既然是我开的课,当可破例让尊夫人前来,但也只限听本人的课,他人的课得学社或讲学者本人同意,这点你需得明白。” 阿图大喜,拱手相谢。在他所有的老婆中,傅莼现在是最没事做的,也可说是最为失落的。她所熟悉的那种北疆戎马生涯已完全地远去了,京都的这种繁华喧嚣与她的性情格格不如。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阿图觉得自己没有当好她的相公,起码是没能令她高兴。听说屈闲要在三辅学社讲军学,想着她对打仗感兴趣,就特地来向屈闲要一个听课的许可,希望此举能给她找点乐趣。 稍后,他向屈闲告辞。出门之前,花泽雪拦住了他,言有事要说,向屈闲告了假后和他一起出门。 从斟宝阁出来,阿图让钱四驾着空车回去,自己与花泽雪漫步而行。冬日已偏傍晚,月亮朦胧地出现在天空,黄昏的人流穿梭般的行经,越往南走人头越密,渐渐地拥挤。 在顿别的那段时日里,傅莼与苏湄都不在他身边,只有一个布娃娃般的傅樱,他们俩在疯癫胡闹中,倒夹杂着些情意。可花泽雪来京都前并未请他去喝红酒,好几个月下来,一切都已有种人是物非之感,加之他越来越忙,身边的女人也愈来愈多,那种往日的情怀便渐渐地有些淡了。 脚下慢慢地走着,口里说着些闲话。阿图能明白她的心思,乃是想跟着自己,入自家的门,但家里现在已有了五个老婆,加上长乐就是六个,还有芊芊与盘儿这两名等着做他侧室的婢女,再加个花泽雪,那就太多了。所以,他既没有去问她倒底想和自己说什么,而她没有讲出来什么实质性的话题,仿佛两人间已隔了层透明的玻璃,虽彼此相望,却又触不可及。 来到一个街口,前面出现了一个客栈。沿路的气氛过于沉闷,再这么下去就会因闷而乏了,阿图指着它玩笑道:“黄昏时节人纷纷,阿图阿雪欲销魂。借问客栈何处有?举手遥指杏花村。”言毕,脚下已走到近处,一看招牌,出乎意料地正是“杏花村”三字,顿时哈哈大笑道:“阿雪,此乃天意。” 如果是过去,一定会招来几下白眼或被她“切”几下,可今天的她却异常地平静。侧头去看,见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迈着步子,手上在她腰间一扶,作势欲往客栈里走。他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不想她丝毫都没抗拒,脚下随着他往客栈的大门走去。这反倒使得他自己打起了退堂鼓,停下脚步问:“你怎么了?” 花泽雪这才抬起头来,粉脸的两颊带着酡红道:“你不是要喝红酒吗?今天就如你的意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她真的肯主动献身了。可这个答案却令他忽然起了种惶恐感,神绪不安了起来。这股心思来得怪异,也难以说清,虽然她似乎自愿,但他却觉得象是自己在逼她,适才那番举动在她眼里的潜台词多半就是:“丫头!你想入爷的门,就得先让爷尝尝。味道好,爷再定夺。”于是,她泪眼婆娑,委委屈屈地从了。 只是半年的光景,一切都变化太大。他来了京都,封了爵,发了财,还被皇家赐婚,在世人的眼里便如同是一匹飞去了云端的神马。可她呢,还是那个在店里干活的小妹,默默无声。或许是因这种身份上的差距越拉越大,他的妻妾也越来越多,使得这个小妹再也不能如往昔那样气定神闲了,想借着自己还算是对她有情的时候把事情给定下来。 猜到了她的心思,阿图暗暗涌起股心酸。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们往往会以现实的尺度去揣测他人,总以为他已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其实他没变,原来是怎么样,现在还是一如既往。 黄昏之后的夜色逐渐地来临,一名伙计从店门里走出来点灯,看这两人呆立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们好几眼。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好几步,站在了前面的店檐下,避开那名的伙计的目光。 伙计点亮了灯笼,照亮了这一块地方。瞧瞧她,正低着头,雪白的颈脖在昏暗中白得刺眼。 总得有个结局。阿图拿不定主意,就换了个问题来自己:如果是半年前自己会怎么办?这么一来,他就得出了答案。于是盯着她的瞳子看着,问道:“如果只能做妾,你肯吗? 她仍然垂着头,低声回答:“在顿别知道你和苏先生之后,我就有这个准备了。。。” “我没法很快把你娶进门,她们会不许的,我得去逐一说服。” “嗯。”花泽雪抬起头来,含羞的脸上带着喜意,他无疑是应许了要娶她。从本质上来说,她也并非是个扭扭捏捏的人,既然答应了,便挽起了他的胳膊,欲往大门里走。 “等等。” 阿图并不挪步,看她面露狐疑,喷笑了出来,“好了。不用进去了,就算你已经请我喝过红酒了。” 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咬唇道:“你不想?还是。。。对我不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怎么可能,她那一身雪肤,他就没见过比她更白的,完全象只小白羊儿。只是他觉得有些压抑感,适才的思绪太多,也并不纯粹,不是那种可以迸发激情的日子,于是笑道:“傻瓜。客栈里很脏的,大家都在那里睡,汗流得到处都是,还长虫子。。。” 他知道她有点小小的洁癖,自住的房间每日都要打扫两遍,还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幸好她住的是间小房,若是大屋,恐怕一天到晚都要趴在地上,根本用不着起身。 “别说了!”花泽雪果然露出了一副头皮发麻的表情,瞪着一双圆眼珠,厌恶道:“我永远都不会去客栈那种鬼地方了。” 阿图逗她:“可如果你我以后出游,万一不得不住店怎么办?” “那我就合衣睡在床上。” “行,那你就要带上很多套睡衣,每晚我用剪刀将你身上穿的睡衣剪一剪,剪出来我想要的位置就行了。” 花泽雪明白了他那淫*秽的用意,面红耳赤地在他手臂上猛拧一顿,痛骂道:“死没正经!” 两人终于没进客栈,而是继续向南走,来到了夫子庙的美食街。随便走入一个食铺,满耳都是喧嚣与吵闹,觥筹交错,挥拳把手,夹杂着妇人的吆喝与孩子的哭闹声,甚至还有歌女在吱呀的二胡声中卖着唱。这使得他们退避了,换去了三个月前请长乐吃宵夜的夜市摊子,这里虽然也不怎么宁静,但毕竟要比美食街好得太多。 一轮小吃下肚,慢慢喝着碗里的鱼羹,阿图对着她的脸上一阵好瞧,惹得一声娇嗲:“看什么?” “粉面桃花。”阿图伸手在她下巴上用指尖一挑:“美人,下次我半夜爬到你的房里去。” “切”又回来了,花泽雪将手在他脸前一挥,“呵呵,过了刚才那村,就甭想下次那店了。” 莫非又如年初她生辰那晚,一旦没得手,就多等了近乎一年。阿图翻着眼白道:“休想,你再推就别怪我用强了。” 眼眉笑成了一对月牙儿,花泽雪并不与他斗嘴,继续开喝她的鱼羹。喝了几口,似乎有事上心,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叹气道:“说实话,我今天好开心。可是。。。现在你府上的女人太多,我怕跟她们相处不好,有些担心。” “担心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花泽雪摇头道:“公主也要嫁去你府上,溥姐和苏先生以后要做你的次妻,我只是个妾。。。” 次妻的事阿图已和她说了,明言那是属于傅莼和苏湄的。听她提起这事,和着稀泥道:“什么妻不妻,妾不妾的,其实也没太大的区别,都是一样。” “才不是。”花泽雪嘟起了红唇,“你别骗我,我可不是三岁孩子。我爹就是因为不是正妻所生,才一辈子郁郁寡欢,把气出在我娘、我弟和我身上,这个我清楚得很。” 阿图刚才说话时没想起那茬,补救道:“我可不是你祖父。将来若是有了孩子,我一定对他不另眼相待,大家都一视同仁。”又埋汰一句:“都不知是哪个傻瓜定的规矩,什么正妻、侧室的,分得这么清干嘛。” 花泽雪不言语,低下头来默默喝着鱼羹,一勺一勺地慢慢地舀着,显得心事重重。 “莫非你不相信我?”阿图不乐意了,总觉得她过于深虑,自己的心意难道她就不能明白。 “不是我不信你,我完全相信现在的你。可是人会变的,我妈就说我爹年轻时又痴情又善良,对她可好了。可后来呢,他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见他脸色更加的黑了,花泽雪却不肯退让,继续道:“溥纯长得太美,苏先生是你最敬重的人,我自然不敢跟她们比较。可傅萱也是守护之女,傅樱是丰原令之女,更有个公主准备要嫁给你。你说啊,象我这么一个孤零的女子又怎能不愁,若是有天你只宠着别人,不理我了,那我可怎么办?” 说着,呜呜地就伏在桌上哭了起来,惹得周围小桌上的食客都向着这边看着。阿图看她说得可怜,顿时就心软了,又受了四周目光的压力,好言好语地劝解说:“阿雪,不要哭嘛。咱们商量一下,总会有个办法的,是不是?” 劝了好一会,她还是伏在桌上不起来,便恐吓一句:“好。既然这样,你就嫁别人去吧,我不管你了。”不想,恐吓并未成功,她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一个汉子囔道:“你这年轻人,婆娘哭你也不劝劝。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婆娘,你也不心疼。” “就是。”一名大嫂又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识得厉害,是不是你在外面勾搭姑娘,把浑家给惹哭了。” 阿图还没来得及辩解,一名少女横眉道:“我可是听见了,他刚才说有好几名妻妾,还说不管那位姑娘了,她才哭了起来的。” “对!”与少女同桌的女郎骂道:“男人就没一个是好东西,都是些贪得无厌之徒。” 先前的那名汉字此时却不干了,接口道:“这位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对这名兄弟有意见,也不能将所有男人都骂进去了不是。” 汉子同桌的一名年轻人助口道:“就是。我大哥少年时看中了一位姑娘,一直等她到现在,是至情至性的痴心人,可不是你说的贪得无厌。” 女郎愕然问道:“那你大哥看中的那名姑娘呢?” 年轻人仰天长叹:“她出家了,我大哥在等她还俗呢。”又目视那女郎道:“其实,小生也很痴心。。。” 。。。。。。 离开了夜市,两个人并行在秦淮河畔,看星月辉耀,灯花流彩。 花泽雪说:“你可得应承我两件事,否则我真的有些怕入你的门。” 阿图点头道:“好,你说。” “第一件,我嫁给你后,还是得去斟宝阁做事。我不能只呆在家里,长久下去我会迷失的。” 子爵大人的老婆要在骨董店继续做小妹,听起来怪怪的,但阿图觉得还是应该尊重她的意思,应允道:“好。” “第二件,等有了机会我要自己开店,你得帮我。我要给孩子挣一份家业,不让他以后吃亏。” 这两事实在是很简单,还值得如适才那般地大哭,阿图嘿嘿一笑:“全依你。” (三六零)老婆钱 民谣曰:“二十三,祭灶神;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扫尘土;二十六,烀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帖倒酉;三十夜,守一宿。” 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阿图带着全家与阿晃、阿贸等人一起祭灶神,地点是厨房煮饭与炒菜的数口大锅之前。灶旁贴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供桌上则摆上一口全黄羊并同各色糖果、糖饼、纸马纸轿。 二十四日这天写“福”、“寿”二字与各种春联、对联。阿图写了十几个“福”、“寿”二字后,便将剩下的活交给了傅莼、苏湄两人,傅莼虽然读书不多,但字着实写得可以,苏湄就更没话说了。这天还要将所有准备好的彩灯在府内各处悬挂起来,彩灯一直会悬挂到正月十八日,也就是上元节后的第三天。 二十五日大学的考试完毕。全家打扫卫生;二十六日煮猪肉;二十七日杀鸡与打鬼;二十八日发面;二十九日贴春联;三十日,阿图白天和五个老婆把晚上的觉睡了,下午稍晚大排家宴吃年饭,年饭后众人一起守夜。如此,全家便在劳勤的一手安排下完全按着习俗来过这个大年。 除夕夜里十二点,自鸣钟声一响,守在大门口的阿晃、阿贸与阿图请回家来一起过年的贾含、田羊就放响了爆竹,然后他就在花厅内开始派红包。 首先是给老婆们派“老婆钱”。老婆钱的起因是上次在温泉的时候,直王向他大吐苦水说家里十来个妻妾成天吵闹,搞得他不得安宁,所以只好成天在外面晃悠。这就可把他唬坏了,想到自己虽然还没有十来个老婆这么多,但保不准哪天就会有这多老婆了,若是吵起来自己可受不了。 在翻了众多的八卦书籍、报刊与杂志后,阿图得出这么个结论:妻妾们吵大多是因为钱财的缘故,怕年老色衰或者家主翘了辫子后无依无靠,所以要趁着自己青春时多捞钱。大家都要捞钱,就引发了家庭矛盾。 接着他又发现,大宋寻常人家把妾还分为数等,其中最高的一等叫“如夫人”。如夫人照字面上的意思是“如同夫人”,实际上也是妾。大宋的富人很多,富人多半都拥有不少的妻妾,有的妾比较得主人喜爱,地位较高,得把她们与其他的妾区分开了,因此就形成了如夫人这类妾。除了如夫人、妾之外还有种姬,那就是完全是陪主人睡觉的婢女了。 阿图可不愿称五个老婆是如夫人,虽然她们目前的名义只是妾,而是将从她们统统地称为夫人。 于是,过小年的那天他就突然宣布,凡是夫人,每年年底都可以从他这里领到二万贯的“老婆钱”。以后若是家业继续兴旺,那么老婆钱就会不断地增加,若是家业衰落,老婆钱就得减少。同时又定下规矩,若以后再有妾进门,老婆钱按比例拿三成半,若是姬就只能拿一成。 其实,傅莼、苏湄、傅萱、傅樱、里贝卡这五名得了蒙元重宝的老婆个个身家不凡,随便哪件首饰一估价就值得几千上万,甚至几万到十几万贯不等,算是富阔了。她们虽然表面上对两万贯不怎么在意,但人都是有些贪心的,要发钱又有谁不欢迎呢? 除了这五名入门早的老婆外,长乐很快就要下嫁了,她是带着上百万贯的家产来的,不仅有公主的双俸,以后还有封国,她应该不在乎这个老婆钱。但花泽雪、芊芊与盘儿迟早会进门,她们可没有那么多宝贝,虽然芊芊和盘儿也有那么几件,可珍贵程度却差了好远,所以这个老婆钱对她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每名夫人得了老婆钱与红包各一,红包是每人另外再派一千贯,合计二万一千贯,都是高高兴兴的。芊芊与盘儿因为是未来的老婆,就被他暗中塞了两个红包。 至于其他人的红包,大小则是自己三个月的薪金,但阿晃、阿茂、柴门纹、小清与未晴则每个人得了一个五百贯的红包。 到了初一元旦白天,全家人再一次于花厅内的神龛前上香拜神,然后阿图进宫与大臣、命妇们一起去给皇帝、太皇太后、皇后与皇贵妃朝贺,并要吃皇帝在皇极殿中的赐宴;这日,所有的男仆们都拿了阿图的贺帖,合计上百份,去给京城里认识或不认识的官员们送去,以表贺喜之意。同时三名管家在门口接贺帖,一天就收了二百多份。 到了下午,阿图从宫中回来后便带着众老婆、阿晃、阿贸、前田切、柴门纹、芊芊、未晴等人,以及两名同学去戏园看戏,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开家宴。 接下来的正月里就大家互相拜年送礼,初五阿图这名准驸马再一次入宫给皇帝、太皇太后、皇后、皇贵妃与叶梦竹等嫔妃拜年。 初二早上,长乐的公主府忽然来了嬷嬷,嬷嬷说他这名准驸马得去给公主拜年。没办法,他只得随着嬷嬷去了公主府。进了公主府,嬷嬷却说他们尚未成亲,按礼不得见面,只让他站在堂外吼了两声“如意子给公主拜年,祝长乐长公主新年吉祥”,随后就把他给赶了出去。这明摆就是嬷嬷们使坏,几乎都要把他给气疯了。 初三以后,商号、当铺、船厂的一干职员以及船上的那些船员们都一一前来给他拜年。他也派出了家人,拿着贺帖、提着年礼挨个给自己与苏湄、傅萱、傅樱的先生们去拜年,自已则亲自去了汪士载、屈闲、长公主以及直王那里。 初八这日,渡岛熏独自前来府上。阿图正在花园里钓鱼玩,听说她来了,便请她去那里见面。 桃花榭三面临水,池岸四周遍栽桃树,春天时节桃花满枝,池上落英缤纷,为府园的一处胜景。可因是冬天,只有青白色枝杈凌乱地蓬散在半空,光秃秃地连片绿叶都没有。 坐在水榭低平的栏杆上,阿图正手持一根竹竿钓鱼,渡岛薰则站在他身后看着。她半个钟头前就被人引到了这里,他那个时候就在钓鱼,可直到现在还是一条都没钓到。 “冬天里的鱼很少,很难钓的。”渡岛薰忍不住道。她觉得他很奇怪,钓个鱼还背着弓,更奇怪的是身上挂着的箭壶里就只装了一支箭。 “谁说少了,我秋天才放了千把斤鱼进去。”阿图反驳道。 “你选的地方不对,这里太阴,你得换个有太阳的地方试试。” “鱼喜欢晒太阳?” “不信你试试。” 阿图出了桃花榭,找了一处池畔的大石上坐了下来,这一带的水面能晒到太阳,渡岛薰也跟了过来坐下。 甩杆入水,在暗绿色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漪涟,阿图问道:“你这几个月在忙啥?” 旁边的野蛮妹永远是扎着两条粗粗的黑辫子,垂在胸前,和她的两道浓眉一样醒目。至于身上,则永远是短衫马裤,脚下是马靴,衣衫随着季节而花色与厚薄不同,靴子长短不同而已。 渡岛薰叹了口气道:“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还去了趟上海和福州,可还是没有什么收获。我准备过完十五就回去了,今天是向你来辞行的。” “你跑那儿去干嘛?” 渡岛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坦言道:“前段时间我跟着你的船由北方下来,一路上我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容易就得到很多钱财,而我们丹古水军打生打死,连性命都要赔上,还穷得要命。” “哦。”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谋生和赚钱都有很多办法,而我们丹古水军的办法很笨,所以当日我就留在了这里,看能不能帮我们水军寻条好的出路。” 原来是因这个想法才没走,这个野蛮女的脑子进水了。阿图再瞧瞧她,一脸的黯然色,心道:“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她一个女儿家要为一大群海盗找出路,这种事能容易吗?又可能吗?”于是笑道:“那你就自认失败了?” 渡岛薰两条黑眉一竖,本想反唇相讥,最终还是泄气道:“是。” “你们水军有多少人?我是说能抢东西的。” 渡岛薰大怒,站起来咆哮道:“什么叫能抢东西的,我们可都是好汉。” “好汉,好汉。。。那有多少条好汉?”阿图被她震得耳中一麻,就不和她争辩好汉的问题了。 “八百多人。”渡岛薰见他改了口,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水面上的垂线一动,阿图赶紧起杆,钩上却空空如也。 “该死!又跑了。”他收回了钓竿,这里果然有鱼,但鱼却偷吃了他的饵,只好重新上饵,边上边奚落道:“这么少?我原来还以为有好几千呢。” “八百多人怎么算少了,十几条船呢。”渡岛薰不服道。 阿图细看了她一眼,这几个月来她瘦了不少,也更黑了,禁不住有点同情她。上完饵,抛杆后问道:“殖民地在和西洋人打仗,北方海上来往的船只想必比以往少了很多,你说是不?” “应该是的。”渡岛薰嘴里答着,心下却是忧愁。打仗的消息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丹古水军本来就过得艰难,如今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如果仗这么一直地打下去,那丹古水军也很难过下去吧。” “不过大宋决定出兵了,定能很快地打败西洋人,然后航路又会通的。” 通航后给他们抢劫,打的真是如意算盘。寻思到傅恒曾跟他说过重建丰原水师的问题,还言好的水兵很少,也很难培养,便试探道:“你们丹古水军想不想找个主人?” “你想当我们的头?” 海盗妹的脑子可不是一般地不好使。阿图笑道:“我要你们这几百人有什么用,我是说库页岛我丈人那里。如果你们愿意从军,我倒可以写封信让你带回去找我丈人或者岳父。” 渡岛薰沉默了,由贼变成兵,反差太大,须得好好想一下。过了一阵,点头道:“我可以把信带给鸢尾秋,让她去跟她娘说。” 鸢尾秋的娘就是丹古水军的瓢把子东哥,女真人。 这时,水面上的鱼丝再次晃动,阿图急拉,又是空杆。 “又被它偷吃了!” 他勃然大怒,随即扔杆取弓拔箭,一搭一射,再一拉箭尾上拴着的一根细绳,一条被箭射中的大鱼就被他拖了上来。渡岛薰一阵张口结舌,原来他带弓钓鱼的原因在此。 这条鱼足有三斤重,他满面春风地拿着它问道:“不错,今天又钓了条大的。晚上就在这吃饭,你说这条鱼是烤了还是煮汤?” “这也能算是钓的鱼?”渡岛薰哈哈地笑了出来。 吃完晚饭,渡岛熏就带着他的信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阿图心想:若这事能成,丈人家有了水兵,他们有了饭吃,兴许还能升官发财,就是自己曾跟苏湄说过的“互利”。 (三六一)承天门庆典 今年的上元夜,皇帝又要“与民同庆”。于是在元宵之夜,承天门的城头上,赵弘再次与万民同看焰火灯会。 阿图是准驸马,又是子爵,便被邀上了城楼,坐在了另一名驸马公孙休的身边看庆典,长公主与长乐照旧是坐在了太皇太后的身旁,陪着她说话。 城头上座席的格局是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与皇贵妃坐中间,皇子、皇女与嫔妃坐他们身侧身后,皇室宗亲与驸马坐两侧,文武高官以及他们的家眷则再分坐两边。 阿图因爵位升到了正三品上的一等子爵,所以绯红色的礼服上前后各有一彩色孔雀的补子。看看身边的公孙休,只见他头顶驸马七梁冠,加笼巾金貂蝉,立笔四折,身着盘领绯红右衽袍,上绣麒麟,腰缠玉带,脚蹬皂靴,正襟而坐,神态自若,微笑中带着一股飘逸的潇洒劲,真是一表好人才。 本来象这种皇家的“与民同庆”并非年年都搞,只是去年美洲海军被西洋人偷袭得手,远征军又即将出征,所以今年的上元节庆典便要办得比去年更加地热闹,如此才能安抚民心。 夜幕落下,辉煌的长安街向两面延伸出去,象两条光彩流溢的巨龙各奔东西,独独留下承天门这一块于隐于沉暗。一声号炮之后,三千名内侍与军士将城头与城下灯火一齐点燃。霎时,整个城楼与广场上方的夜空一片光明。 “咚、咚、咚。。。。” 打西面的远方传来了一阵鼓点,先是微弱,而后逐渐地增大,继而便是一番震天的轮响。鼓声中,五千名禁军正穿着黑色划一的军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这边行进。士兵腰间都挂着腰鼓一个,随着行军的步点,按着韵律拍打着鼓面。队伍中还间杂着大车四十辆,每辆车由八匹健马拉着,上站四名军士,负责擂响车上的四面巨型战鼓。 隆隆的战鼓,赳赳的武夫,元戎壮气,几有吞食天地的昂阔。鼓点的击打,踏步的齐响,沸腾了外围的热血,最终在队伍到达城楼下的一刻,在假老百姓的带领下,万千民众发出了“大宋万岁”的欢呼声,声震京城,其后又接连喊出了“皇上万岁”、“太皇太后万岁”、“天佑大宋”、“大宋必胜”等等口号。 军人的队列在城楼下布好,广场四周的乐队开始奏乐,曲目乃是《大风歌》。乐声奏响、鼓声开始变幻,随着鼓乐的节拍,军士们开始高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千名军士齐声唱罢,“嘿!”地发声呐喊,所有的擂鼓猛然地同时击落,震得广场内外,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接着就是下一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配合着鼓声,又“哈!”地一声齐喊。再下去就是第三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拖出了一声长长的“啊”的音,所有的擂鼓则连续不断地敲击着,持续了好长的时间。第二遍重复的时候,第三句就改成了“得吾猛士兮征远方!”显然就是为远征军而高歌壮行。一曲声势捭阖的《大风歌》奏完,许多民众、甚至城楼上的一些显贵都在抹泪,被这种滂沱的气势感动得热泪盈眶。 接下来,鼓乐声变换,奏响了《破阵乐》,此曲也叫《秦王破阵乐》。乐声一起,五千人的队伍立即组成十二个方队,随着乐鼓声,军士们口中“哈”、“嗨”地叫唤着,十二个方队不停地变换着阵型,各自变出方圆、偃月、鹤翼、鱼鳞、锋矢、尖锥、冲轭、燕行、长蛇、勾形、八卦、箕形等十二阵,彼此之间做出了相互冲突的态势。一时间,但见广场上十二只队伍交错屈伸,首尾回互,往来刺击,口中呼喊杀敌声连连,便如同真的在沙场上相搏,热闹又壮观。 阿图斜斜地回望一眼赵弘,只见他正出神地看着破阵舞,目不斜视,脸色潮红。皇后却发现了他的目光瞧来,素来都是无动于衷的脸上破例回了个微笑。他稍稍地低头颔首,以表对皇后的敬意。 从皇后那里将目光横移,再向后搜寻,就和叶梦竹的目光逢上了。她的笑容中流露着一股满意的味道,是满意自己今日的表现,还是最终听从了她的话,没有为那个平妻的事与皇家死顶?可不管如何,一切都已成定局,好似还不错。虽然是远望,但仍可见她的眼神澄明而亲近,犹如今夜的月华,这令他莫名地感想了起来。 回想自前年底遇于上海,便有了月夜认姐弟、船上教围棋诸事,再以后就是两次见于宫中,她就象是一个真正的姐姐般倾注温情,嘘寒问暖,千叮万嘱,遇事尽心使力。。。时光浓缩了记忆中的琐碎,将它们提炼成油彩,再涂抹于内心的画布上,随着人生的步子前行,不断地在上面添上一笔,最终构成了一幅独一无二的彩画。每当凝视,她总会呆在画上那个属于她的地方,暗里芳华。 视线离开了这位姐姐,转去太皇太后。她数月不见,还是那副模样,笑容中带着副慈和的味道,正凝神看着城楼下的表演。她身边的长乐却在和赵栩说话,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赵栩笑得十分欢畅。 城头上有着两名最美的女人,一名是叶婕妤,另一名就是长公主。叶梦竹是最会打扮的人,每逢公共的场合,最醒目与最吸引人眼球的一定是她。赵栩却是属于那种不怎么会打扮的人,每每都不知道穿着些什么,搞得十分的姿色要减去好几分。眼见着长乐正面向着这边,他悄悄地对着她努嘴做了个飞吻。可长乐却忽然转过了脸去,而同时赵栩却把脸转了过来,看到他这个举动似乎有些发愣。于是,他赶紧把头偏向一旁,装着去看当朝丞相。 胡长龄看着城楼下的表演,脸上气定神闲,如古井不兴,但斑白的双鬓在这黑夜的灯火里显得刺眼,后背虽然竭力挺直,却也止不住地有些佝偻。他当了二十来年的丞相,也是越当越老了,再能权倾天下,显赫一时,最终也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目光又转到了身边的公孙休,他似乎对城下的表演不太感兴趣,一双眼珠四处转悠,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破阵乐中,十二个方队要各自变十二次阵,也要相互冲突十二次。巨鼓响乐震人肺腑,金戈呐喊摇晃人心,声啸之壮闻百里,气势之威吞山河。十二次变阵后,目睹军舞之盛,思及国家之强,整个承天门广场一片沸腾,更有人将悄然抹泪化为了嚎啕而哭。 磅礴的军舞终到了落幕之时,曲终鼓不歇,在嗙嗙的擂击声中,军人们踏着鼓点东行离场,一路上喊着口号,一路上掀扬着围观者的情绪。 军人走了。随着另一声炮响,广场的四周燃放起了一阵烟花,旌旗、锣鼓、号角为导,八条赤、黄、绿、青、蓝、紫、白、黑色的长龙各由一百另八人撑竿,蜂拥入场,这便是今晚的另一次盛大的庆典,八龙会。 广场上,八条长龙翻江倒海,纵横交擦,舞龙者演得热闹,旁观者看着兴奋。可阿图却对舞龙不敢兴趣,无聊之下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眼睛只向着四周扫来扫去。 他四处张望着,目光城上城下地四处游移,忽然就感觉某处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是一个女人年约三十的女人,身着朝廷命妇的礼服,正在一群高官与命妇中坐得端直,嘴角含着浅浅的微笑,既淑娴又尊贵。 这个女人是?他看了她一会,她似乎也发现有人在看她,抬头望来,双目相交。霎时,她的目光便凝结住了,然后微微地向这边颔首,接着低下了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随后另一名年轻的命妇也转头看来,她今日没刷眼影,目光交汇时怔了一下,尔后暧昧一笑。她们身边的男人也跟着看了过来,见是驸马子爵,纷纷点头致意,阿图也向着那边回礼。 前一名女子就是那个每次都要哭的女人,后一位便是安夫人。此时,她们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气与凛然的矜持和那晚的狂野相比,反差实在是太大,都几乎令他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阿图收回了目光,因为得装作与她们并不太熟识。若她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妻妾,他倒能心安理得,可陡然在这承天门上相逢,内心不由自主地砰砰地跳了起来。那个漆黑的夜晚,她们是戴着面具的,而他没有,不知她们能不能看清他的真容?又或者她们是否事先已知道了他是谁?这都是一个谜。 舞龙之后便是压轴戏--放烟火。今年的烟火和去年的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创意,也是弓箭手先射,再放各色烟火,最后是拼字烟花,仍然是有“太皇太后,仙福永享”八个字。也许广场下面的民众也觉得后两个节目没有第一个有意思,欢呼声就远远地比第一次为低。 烟花放完,庆典结束了。众大臣恭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皇贵妃、众位嫔妃与皇子皇女先行离去,长乐因已赐婚却尚未与他成亲,所以按习俗不得彼此见面,在嬷嬷的陪伴下也下了城楼。长公主一身礼服,翩跹地走回到了公孙休的身旁,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 瞅了瞅在地上拖曳的长裙摆,阿图觉得如果裙摆末端再做厚一点,蘸上水,岂不是可以用来拖地。还没细加思量这种可能,赵栩就来到身前了,于是对着她行了个礼,笑容可掬道:“长公主,臣有一事相询。” “哦。”赵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这么客气干嘛,以后称弟即可。说吧,何事?” 城楼两侧的一帮达官命妇们现已逐渐地下了城楼,阿图指着安夫人与她身边的男人问道:“那对男女是谁?” “女的是安公的女儿安小艺,男的是她夫君,京卫指挥同知黎志成。你问这个干嘛?”赵栩奇怪地问。 “安公”是谁阿图可不知道,但他近来已将朝廷的官职表给背熟了,知道京卫指挥使司掌管禁军,其长官为正三品的京卫指挥使,副官为正四品的指挥同知,怪不那日安小艺恐吓自己说“现任驸马”要打断自己的狗腿。 “问问而已。这对呢?”阿图又指着那名每次都要哭的女人与她身边的男人问道。 “女的是胡若璇,胡丞相的幼女。男的是她的郎君,右佥都御史宇文毅。你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才在城楼上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下次见面若不知道姓名总不好意思。” 佥都御史属于都察院,也是正四品的高官,黎志成与宇文毅这两人都与严象同级。 赵栩点了点头,这理由说得过去。见他不再问了,便与驸马公孙休告辞先行。 跟在长公主与名人之后,阿图也下了城楼,走出承天门外,在广场一侧乘上了马车,并在车上换好了便装。马沛赶着车去到了与傅莼等人约好的地方,大家汇合后,一群人便拿着一麻袋的面具去玩神鬼巡游。 楔子四 即将东征 (三六二)十里送别 早晨的阳光洒在茫茫雪原,象是给女人的脸庞抹上了层淡色的胭脂,将水瘦山寒的天地间涂了些生气。 这是一片空廓的旷野,道路两旁是倒伏的衰草,偶尔从积雪里探出头角,在风中吹得唰唰发响。几只寒鸟零零落落地在雪地四下呆立不动,听得远方传来一阵踢踏的马蹄声,又愣了半晌,终于一飞冲天,向着稍远处的那边树林飞了过去。 一队骑士在覆雪的道路上慢跑而来,翻飞的马蹄溅起踏散了的雪花。行到此处,领头一骑忽然举手一挥,口中喊声“停”。雪下是冰,下蹄之处很滑,众骑势难即时而止,乃各自勒住缰绳,让马小跑两步后方才立定。 发令之人额宽脸长,雁眼修眉,挺直鼻梁,眉目英俊,身着黄褐色狐裘袍,带一张皮筒帽,帽额上镶一颗亮晶晶的蓝宝石,两边脸庞还分别垂下两截毛尾巴。勒住马后,对着身旁之人拱手道:“元浑。你我两家常来常往,送出十里也就够了,咱们不如就此别过。” 被称为“元浑”的人浓眉虎目,高鼻阔口,着一身黑色军衣,外罩红色山文甲,浑身一股刚武之气,正是夏国的世子夏玄。听了发令那人的话,微笑着还礼道:“也好。如此则请冠军一路走好。” “冠军”是韩大公第五子韩援的字号,今年也是二十七,只比夏玄短了三个月的月份,他的异母妹子韩泞嫁给了夏玄为世子妃,算是他的大舅子了。 身后是各自的卫队,韩国军服素蓝,夏国尚黑,骑骑都是身强马健,英姿勃发。韩援将马头微微偏转,马鞭指向后面跟着的一辆大车,笑道:“元浑肯割爱将花娘相送,如此美意,援不忘矣。” 车厢左侧的棉帘掀开一条缝隙,一双秋水瞳子瞟来,夏玄偏头移开目光,不敢与其接视。 在前年出使朝贡大典的那段时日里,夏玄曾在京都看过一场霓裳山庄的演出,为其精彩绝伦而倾倒神慕。八大头牌霓裳、蒹蒹、桃夭、薄媚、绿腰、柘枝、绛唇、奴娇是无可作奢望的,但诸如风、云、雨、烟、雾、尘、花、溪等舞姬只要不是唐家的女儿,又彼此情愿且肯出一笔赎身费的话,便可以娶回来做妻妾。于是,夏玄花了二万贯赎出舞团中的花娘,万里迢迢地带了回来。 花娘有两门绝技,一是可以在一张棋盘大小的高脚凳上跳出变幻千般且风情万种的舞蹈,二是有一手极其曼妙的短剑舞,夏玄曾两次宴请本国文臣武将,两次都让花娘出场献舞,被众人诩为“天国妙姿。” 这次宴请韩援时,夏玄照旧让花娘为韩公子献技。结果,美人一舞,公子倾心,当席赋诗一首,并拔剑而歌与花娘应合。收歌掷剑,回席痛饮美酒,醉后放浪形骸,出言求索花娘。 夏玄带着花娘万里回国,日同车,夜枕席。一路美人解语索笑,彼此情致两饶,犹如闺房之乐。听闻韩援之求,不由肝肠纠结,心下万般不舍。 但夏国处于四战之地,西有俄国虎视眈眈,东有苏、夔为世仇,若无南面强盛的韩国为同盟,只怕有灭亡之忧。韩强夏弱,弱者不结好强者实属不智,且因有大战即将来临,夏国已向韩国请求出兵夔国以为呼应。可对于夏国的请援,韩国迟迟未答覆,只是遣来了公子韩援来看看夏国所作的准备,然后回报给韩大公,以作最后的定夺。 两国十七年前结盟以来,彼此时有走动,夏玄与韩援结识于幼年,成年后又因意气相得而互引以为至交,情义十几年不堕。上次俄国侵袭宁远,夏玄带兵赴宁远之前派人去韩国求援。结果韩援说动世子,两人又一同说服了韩大公,然后亲率四万铁骑于南面进逼俄国边境,或许便是伊凡最终从宁远撤兵的一个重要理由。对于这么个义气朋友,又是可同进共退的盟友兼强援,哪怕是天大的开口,夏玄也得应了。 想到在京都劝说花娘随自己前来北疆时,曾信誓旦旦要好好看顾于她,不想只是一年光景,就不得不前言尽弃,心头一阵惭愧。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除了韩援是韩国公子,地位显赫之外,还英挺俊朗,文武双全,也足以配得上花娘了。 听到韩援开口称谢,夏玄稳住了心神道:“冠军无需客气,你我兄弟又何必分彼此。再说,冠军能看上花娘,也是她的福气。” 韩援后望车驾一眼,目光中柔情尽显,再回头道:“元浑请放心,我韩援必不亏待花娘。此外,若韩援回国后有负元浑所托,花娘当完璧归赵,且双倍赎金奉上。” 也不等他回话,一夹胯下白马,口中喊一声“驾”,泼刺刺地跑了出去,身后骑士随着他鱼贯而出。夏玄本想和他再说上几句拜托之语,但听他最后那句话中暗含竭力以赴之意,便不再开口。 韩援与世子是同母兄弟,掌管着韩国精锐的虎骑军,无论是在世子还是国君面前都大有说话的余地,有了他的承诺,援兵之事大有指望。 少顷,马车经过身侧,夏玄抢先把目光望向雪地,生怕再看到那对幽怨的眼神。只是,车窗的布帘并未掀开,一骑一车就这么在雪地里相距越来越远。 等马车走远,他才抬起头来凝视着它远去的影子,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长长的印痕,心头惘然若失。 她的闺房里有一扇大大的圆窗,窗外便是一池碧水,因地下常年喷出温泉而冬季不冻。那日,他来到她的闺房,无情地说:“韩公子援乃当世俊彦,因对你有情而索求于我,我已许之。” 她婀娜的身姿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池水道:“世子既将妾送人,视妾如货物,便与他人无甚分别。妾在夏世子身边或是在韩公子身边,也无甚分别。花娘愿往就是。” 拨转马头,回去的路上走得昏昏沉沉。任何金科玉律上都黑纸白字地分明写着:女人,身外之物也。苟有利,不妨用之易货。 范蠡将西施送给了吴王,吕不韦将赵姬送给了秦王,史书上都说他们很合算。连苏轼不也有春娘换马之举吗?况且,花娘只是自己买来的舞姬,拿来送给韩援,既可全朋友之义气,又可换取韩国的支持,岂非是正理? 浑浑噩噩地沿着来路返回,挂了半日的明阳逐渐地冷淡了起来。抬眼望天,仿佛有一层雾气笼罩在冬日的四周,将朦胧积得越来越厚。 绕过两片森林,前方豁然朗快起来,远处一座七层高的楼阁矗立在一座灰白色的城池里,绿色的琉璃瓦与朱红的檐柱在雪白的天地间惹人眼目。城池是夏国国都新稿,高阁乃是国宫中的望东楼。 宋历九十年,第四代夏公绦引大军西征蒙元钦察汗国,欲收乌拉尔山以西辽阔的森林黑土。不料两名弟弟,夏廓与夏逢在部份重臣的拥戴下起兵谋反,占据了东部最富庶的饮马河一带国土,自立为苏、夔二国。 夏绦回师讨伐不利,便在叶儿河畔将原来的一座小城堡扩建为大城,取名新镐,定为新都。镐乃是一种重兵器,取名“新镐”有仿效周朝将京都命名为“镐京”的内含,乃是取其威武以震四方之意。又将城内高楼定名为“望东”,便是为了提醒后人不忘收复故土。 每一代夏公继位,必跪于先祖画像前歃血为誓:不复故土,死后棺椁不得入土。又立下规矩,每一位没有收复故土的夏公,死后必用一块白绢蒙面,以示无颜见先祖之意。 新稿城北面有座山,名为“灵”。山中开一甬道,用来摆放至今尚不得入土的夏公灵柩。 如今,甬道内历代先祖的灵柩已经增到了四具,内卧白绢蒙面的第四到第七代夏公。 二十八年前,夏循继得大公之位已有四年,一心强国却不得其法,遍求贤才却收获寥寥。夏国地处西比利亚西部,以乌拉尔山与俄国为界,深林冻土夯实了人的质朴,也同时限制了人的眼界,冲天的壮志始终突不破狭隘的局限。 万幸的是,上苍终于在某个日子赐下眷顾,四名云游欧洲数载的万佛寺行僧途经夏国,欲绕道西伯利亚平原回京,其中便有一名雪字辈的大师兄雪渡。夏循与之彻谈三日,敬为天人,苦求之后终于留得他辅佐。 之后,便奉雪渡为国师,建金轮寺,以佛教为国教,统一信仰;派遣僧人入北方蛮地,说得深林人由萨满教昄依我佛;嫁妹于韩大公为妃,小心侍奉南面的强韩十年,终得其心,约成同盟并互为进退,并于六年前为夏玄娶韩大公之女为世子妃,亲上加亲;设贤人馆,招募天下英才,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国籍出身,皆可享受国俸;从伊斯兰与西方引入技师,开办西式学堂,勘探矿藏,建筑道路,浚通河流,学得开矿、冶炼、造舸与治兵革先进之法,使得国力大增; 再后,筹练近卫军团,配以犀利火器,得三万劲兵。近年又用暗渡陈仓之计,示弱于苏、夔二国,骄其心,却西和俄国,暗缔盟约。 自十八岁继位以来,公父循为复故土已卧薪尝胆三十二年,说呕心沥血,锥心刺骨实不为过。如今,根基已牢,兵马虽不众却劲利有余,收复故土可期。 就这么想着过往的历史与未来的大业,心中的阴霭逐渐地扫空了。每每遇到类似今日这种令人哀伤或灰心的时刻,壮志无疑是一种良药,可将人的血液从悲凉转为沸腾,又能如慧剑一般挥洒,斩断那些羁羁绊绊的情怀。 随着城池渐近,夏玄隐约看到了望东楼的第七层围廊上并肩站着两人,正在远眺东方。左边一人穿黑色深衣,右边一人着黄色僧衣,正是他的公父夏循与国师雪渡。 按照既定的计划,后日近卫军便要远征奇袭安平,所以今日便要从公父手中取得调兵的另外半块虎符。 想到这里,夏玄一夹马腹,催着马加速向着城门跑去。 注:新镐—鄂木斯克宁远---叶卡捷琳堡安平—托木斯克 叶儿河---额尔齐斯河饮马河---鄂毕河 (三六三)望东楼 凭栏处,北风呜呜嘶嚎,鹅毛雪舞扬纷飞。 七层阁楼外的天地渐渐地没入雪白,天色越来越昏,四野愈发苍浑如晦。远处那条叶儿河早已封冻,在民居与田野中逶迤向北,蜿蜒晶亮得如玉带,将皑皑两岸分为两半。 虽然心中曾祈祷了无数次,但正月底的西伯利亚是不可能不落雪的,如每日朝阳都会升起一样,在它该来的时候还是来了,而且照这势头,恐怕还得连下数日。 夏循暗叹一声,转身拉开身后的移门走入阁屋,将一团夹杂着雪花的冰凉空气带入暖房。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浅色绒毯,顶与四壁都以原木为饰,清爽又一尘不染。屋子正中摆着一具四方的黑色矮茶案,四个蒲团摆在四边,黄色僧衣的国师雪渡与一身戎装的世子夏玄正襟而坐。茶案面上,炭炉烧得正旺,其上的茶釜口正微微冒着热气。 二十八年前,夏循才二十二岁,远比今日的世子年轻。也是在这么个雪天,恰逢雪渡带着三名师弟来到新镐,他一见倾心,敬为天人。苦求其留下而不得,便立于庭外雪地里一日一夜,终于感动了这名神僧。 三十二年的卧薪尝胆,便是为了今日舍命一搏。胜则报百年深仇,败则永堕地狱,成神成佛,在此一举。 “下雪了。”夏循说了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便在案前坐落。他今年五十岁,模样清瘦,细眉眼,给人一股文弱之感。 “公父,请用茶。”夏玄将早已倒好的一盏绿茶送他身前。 夏循自诩一生中做了两件最为自豪的事情,其一就是留下了雪渡,其二就是生了这么个儿子。雪渡所学极杂,除了深通佛法,一身武技通天彻地之外,还精研兵法韬略与治世之学,涉猎诸子百家、星相卜卦之术,更通达东西方风土人情,识六国语言。夏玄于五岁拜在了雪渡门下,得这位明师的悉心教授,也自学得了一身傲人的本事。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香沁入心脾,夏循笑道:“是国师所珍藏的凤凰茶。” “正是。”雪渡答道。他今年五十七岁,可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而已,狮眉虎目,金黄色的眼瞳中流露着洞察人心的深含,谦和的微笑中透着宝相庄严。 夏循将茶盏放下,手指轻叩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每逢紧张或是犹疑不决之事总是情不自禁地如此。他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有时做了决定还会反悔,每逢大事发生就会通宵睡不着。可是他有三个最大的优点,一是自知之明,二是识人之明,三是用人不疑。这三点揉合起来,就将臣子们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公父无忧。”夏玄猜出了父亲的心思,道:“正月底落雪乃是在意料之中,无碍我军后日开拔。” 夏军的计划是:沿着叶儿河北上,抵达与饮马河的交汇处,然后再顺着饮马河向东南行军,奇袭安平。安平是苏国第二大城,位于苏国国都登封的北面,与登封一样,也是建于饮马河畔。 叶儿河在前元名为也儿的石河,饮马河在前元称为亦马儿河,因原来的名称蒙元味道太浓而改为现名。 夏军之所以选择在正月底出发是因为西伯利亚的气候与地理的原因。每逢三月底以后,饮马河上流开始解封,但中下游河流尚处于冰封,所以上流的水会将下游的河域灌注成水域或沼泽,大军在此期间无法通过。若要等中下游河流完全解封,那就得四月以后。可饮马河沿岸苏国建有小型城堡,每逢四月后就加强了戒备,以防北方的森林部落或夏国的进攻。因此,若要出其不意地突然出现在安平城下,就只能在正月出兵。 冬季行军乃是北疆用兵大忌。广阔的西伯利亚气候变化无常,一日或数日之内气温也许会突降到令人畜无法承受的地步。若是遇上极寒,大军多半就会悉数冻死。要从新镐出发,在酷寒的雪地里行军二千四百里来远袭遥远的安平,这是种疯狂的行径,只有疯狂的人才想得出来。 可做出这个构思的并非是个疯狂的人,而是坐在夏循对面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国师,并深得了世子的赞同。按照预定的计划,后日世子就会带着国府的三万精锐禁卫军出发,去远袭安平。同时,西线一带也会抽掉出来五万府兵移去东线,于正面方向着苏国国都登封展开进攻。 府兵无法担任冬季远袭这种重任,唯一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近卫军了。近卫军是国师与世子训练出来的精兵,曾以寡敌众大破俄国喀山精锐军团,可说是强劲,其中将领多有雪渡的弟子,唯听国主与世子的调遣。 听了世子的无碍之说,夏循微微点头,再问:“深林人那边如何?” “深林人”泛指居住于饮马河与叶儿河北方流域的民族,主要是鞑靼人和愒人,以森林采集、狩猎与捕鱼为生,因居于森林深处而得此称呼。 “惕古部的麻陀已送来了二子为人质,黑杨部的白敦也送来了一子一女。”夏玄答道。 这些鞑靼与愒人在辽阔的北方以部落的形式散漫分布,各有数万人,每个部落数百至数千人不等。惕古部与黑杨部分别是鞑靼与愒人部落中最大的,麻陀与白敦正是两部的首领。 深林人每年都要向南方的夏国与苏国交纳“皮毛税”,皮毛税便是一定数量与一定等级的皮毛,以换得两国允许他们在北方居住。 这次大军出动不但要经过他们的居住地,沿途要取用他们为大军所准备好的干柴与木炭,而且还需要他们借着每年开春向安平供奉皮毛税的理由诈开城门。为了这次即将来临的大战,夏循许诺麻陀与白敦,事成之后封他们两个分别为北方鞑靼人与愒人的管领,成为夏国正式的附庸,每年对深林人所收取皮毛税也归给他们。 “其中可会有诈?”夏循问。 夏玄决然地摇头道:“如今北方深林人多半已昄依我佛,他们是不敢欺骗国师的,何况还有人质在我手中。” 深林人原来信奉的是萨满教。雪渡来到夏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兴建金轮寺,广收弟子,遍传金轮佛教,且派人长期深入大山、森林与沼泽之中,渡化深林人。如今,北方的深林人已多半改信了金轮佛教,视雪渡为佛祖的使者,其所到之处皆虔诚膜拜。 金轮佛教乃是雪渡自创的一种宗教,综合了佛教与萨满教的教义,讲求渡化世人,广受夏国百姓信奉,其与传统佛教一个的显著区别就是可以吃肉杀生。 “荒木家准备得如何?”夏循又问。 “登封围城之日,就是荒木家忍者大开杀戒之时。”夏玄不动声色地说。 荒木家原是和州的忍术世家,因武宗的迁民之策而被举族迁往北疆,后逐渐辗转迁移到此地并在夏国出仕,专门为夏公培养忍者。为了此次东征,荒木家从数年前就开始在苏国部署武忍与体忍,虽然杀不得国主苏阖,但杀几个重臣大将用来制造混乱却是可能的。 荒木家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技,就是培养体忍。体忍,顾名思义就是以女色或男色为诱施行谋杀的忍者。 看到世子沉稳且信心十足,夏循心中暗赞,这个儿子自小就遇事不惊,处惊不变,自有股顶天立地的气概,问道:“安平城里有多少门火炮,可足够攻取登封所用么?” “据探子所报,城内目前有十斤重型长炮八门,八斤长炮十三门,八斤与六斤炮合计三十一门,十二斤曲炮二十五门,加上其它各种火炮合计一百二十门有余,足以用来攻下登封。”夏玄如数家珍地回答着,又补充道:“儿臣上午送别韩公子时,已得其允诺出力,韩国的援军可期。” 安平是苏国炼铁与制作兵器的基地,其国绝大部份的火器都产于此。夏国远袭安平,只能轻装疾行,无法携带笨重的火炮,将来所有的攻城火器都得取之于安平。 看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贴了,夏循望向雪渡,后者点头道:“此战已是万事俱备,只需一个稍稍和缓的天气,我军就定能取下安平,然后马不停蹄,直取苏都。苏都登封既下,逼得苏阖写下降表,苏国全境便是夏公囊中之物。” 既然国师这么说了,自己信靠了他一生,这一次也必定要从他。夏循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半面黑色的令牌放在案上。夏玄也同时掏出另外半面,两两合上,只听“喀嚓”一响,相互衔扣着组成了一面完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金虎头,便是调动近卫军的虎符“近卫令”。 拿到了虎符,夏玄对着父亲与师傅微微躬身,站起身来退了出去,底楼的大殿中正有一帮将领在等待着他去发号施令。 屋内就剩下了两个人。夏循揉了揉额头,带着疲惫道:“国师,孤自去年以来就开始有力不从心之感,也许是该隐退了。” 雪渡竖起单掌唱了个佛号:“阿弥陀佛。夏公的身体无恙,只是心神用之过度而已。或者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春暖花开之时,夏公又会觉得精神百倍。” 夏循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孤自十八岁继任夏公之位,至今已三十二年,实是有些心力憔悴。孤欲传国位于世子,国师以为如何?” “阿弥陀佛。”雪渡再唱一记佛号,闭目沉思稍许,然后睁开那对金色眼瞳,悠然道:“世子纵横捭阖于外,夏公当守成于内。如此五载,夏国可兴也。” 这么说,自己就还得在国位上再熬五年。夏循苦笑道:“国师之言,孤自当从之。” 注:登封—新西伯利亚 卷七 桃花榭前桃花开 (三六*四)皇帝的疑惑 正午的天空晦暗如同黄昏,细雨濛濛地扬落,让诺大的宫廷在萧瑟中更添几分清冷。 养心殿后的悠长游廊只有皇帝一个人在散着步子,空廓的廊道与四下的静幽令人倍感寂寥。廊外是湿漉的铺砖地面,因年月已久又少人行走而暗带着股青苔色,越是偏僻处越是明显。年代总会残留下许多东西,小如砖上难以抹去的苔痕,大如这个国家中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 已经快到了正月底了,但远征军还未出发,这让民间开始出现了一些质问的声音。朝廷于九月就得到了美洲的败报,当即就下了战备令,可四个多月过去了,北洋那边还推说着尚未做好准备。诚然,大军起行没那么容易,大炮、弹药、军械、粮草、帆装、索具、木桶等等都需要齐备,但朝廷的出兵令颁发之前,户部所呈清单上就表明了北洋在长崎的军需库里,各种物资一应俱全。何况在出兵令颁发之后,长江与沿海的货船便源源不断地又将各种军需与补给运往长崎。四个月过去了,那里的物资应该堆积成山了吧。 海军的出征不象陆军,需要一大堆辎重兵跟着后面运送给养,只要物资备齐全了,往船上一装便成行。那么,北洋那帮人倒底在磨蹭什么呢? 以大宋的国力,出动一只十七万人的海、陆军打场征战,还用得着这般地艰难,这般地费周章吗? 南洋与美洲总督府创于武宗时代,当时还没有北洋,只有一个名为应天水师的前身。到了睿宗时代才设了北洋总督府,近百年来一直沿用。因为地理的缘故,相对于南洋与美洲总督府,北洋是处于内海,其宗旨主要是维持北疆海域的安宁,在南洋与美洲遇到战事时能给予支援,然后就是平衡一下南洋总督府历史上一枝独大的弊端。 新历一百八十一年,胡光绪被敬宗任命为北洋总督。一百八十七年,敬宗崩,德宗继位,胡长龄领丞相之职,北洋于随后的十几年里二次扩军。到了今日,北洋总督府已远远超过了美洲总督府,成为了仅次于南洋的第二大总督府。 朝野中有言,说北洋是胡家军,对胡氏一党四处揽权、专横跋扈怨言颇深。甚至在十年前还发生过一起丁丑谋逆,就是为了杀丞相,囚太皇太后,废除外戚胡家势力,结果自然是那些人的失败了。 一股怪风吹来,廊外的几棵低矮的庭树连续摇晃,将枝叶上所积的雨水泼一般地洒落。庭砖都是那种青苔色,虽然因宫人每天的打扫而表面看不到青苔,但那些藓类已经顽固地生长于砖缝间以及砖面上的麻坑小点里,哪怕是只清除一块就要大费功夫,何况是整个宫里不知几千几万块的地砖。 游廊那头传来了空洞的脚步声,出现了王德恩的身影。看到皇帝,王德恩碎步趋上前,禀报道:“皇上,诸大臣们已于东暖阁候驾。” 回到暖阁内,五名内阁大臣起身恭迎。穿着朝服的皇帝在宝座上坐下,抬手示意道:“诸卿坐吧。” “谢皇上。” 宝座前两侧放着五个锦凳,丞相胡长龄、太尉杨戡、理藩院总院黄国夏、内务院掌院伦以贤和海军枢密使尚思明分别落座。 因半个多月的年假积累了不少的朝务,所以上午便开了整整半日的朝会。朝会之后,赵弘还有些事与几位内阁大臣相商,便让他们前去偏殿领用朝膳,饭后在前来暖阁议事。 五位大臣落座,各自拂了拂朝服的前摆,让它随其自然地从膝前垂落。赵弘在他们脸上扫视一圈,然后面向杨戡道:“上午朝会之上,刘尚书言远征军的军需已然齐备,胡督究竟准备何时开拔?” 刘尚书是指兵部尚书刘坤汉,军需之事归兵部管辖。杨戡是从一品的太尉,官秩仅次于丞相胡长龄,今年五十六岁,身板瘦而硬挺,面目黝黑,给人一股铁锥般的感觉。其早先任职于京师左督军府,后升任为燕京督军府督抚,五年前太尉安道寒致休,便由内阁推举为新的太尉。 听到皇帝发问,杨戡偏转了身子,拱手道:“回皇上。枢密院已去函征询胡督此事,胡督言尚需时日筹备。” “枢密院何时发的文书?”皇帝问。 “腊月初及腊月底各一次。胡总督的回覆是针对腊月初的,月底的回覆尚未收到。”杨戡答道。 长崎离京都不过两千来里,路上六百里文书加快船过海,约一周便可到胡冀湘之手。就算胡冀湘在去年十二月初尚未准备好,但现在是正月十八日,胡冀湘的对于第二次征询的回覆也应该到了,而且这只是问出兵的日期,并非是让他即刻出征,难道他连这点都定不下来? 皇帝登基十六年,在下令此次远征前还下过另一次出征令。那就是四年前,缅甸最大的诸侯掸国为三大权臣所瓜分,将国主驱逐,自立为甘蒲、百畹与南掸三国。赵弘与内阁、枢密院达成一致,下令让云贵督师杨昊帅本督师府陆军,连同依江、大理、永昌、宁普四国诸侯,并肩讨伐逆贼,至今尚没打出结果。三逆国地域合计六十余万方里,治下有民五十余万户,虽然国不小,只因其地处西南,又是落后地区,那里的战事一向都不被民众和舆论所重视,尽管朝廷好几年都没能诛灭掉它们,可压力也并不算太大。但远征军不同,举国上下的眼目都盯着,若稍有闪失,那他这个皇帝就恐怕做成了个大笑话。 思及至此,赵弘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眼见皇帝脸色不豫,海军枢密使尚思明欠身道:“禀皇上。臣以为,我国自睿宗以来,数十年间并无大战,海军都是照平日操典与条令行事。此次北美之败实属突然,海军官兵中多有休假之人,召集这些人须得时日;其次,长崎的十六座供船舶修理所用的船坞只开了八个,许多的战列舰已到了修理期,若不进行妥善的修理,只怕远征途中会出意外;再次,我军许多年来都没做过大舰队集结与行军的演练,骤然要让这数百只战舰能彼此配合且能运转如意,还需多加练习。所以,臣觉得胡督仍需要时间来做充份的准备。” 尚思明今年五十四岁,国字脸,中等身材,说话慢条斯理。 多年的帝王生涯已让赵弘学会了怎么去听臣子们的话,每个臣子说话的方式都有不同,有的直白,有的含蓄,有的含蓄得不能再含蓄,以至于得细思慢想才能领会其真实意图。尚思明属于最后那种人,他的话中会不会又暗含着什么深意呢?他说了一堆为胡冀湘讲情的话,真是如此吗?再稍微琢磨一下,抛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用词,他说胡冀湘不出兵的理由无非有三:人手、舰船状况与官兵的能力。 就打人手来说,尚思明说的是海军官兵中有许多休假之人,一时难以召集齐全。四个月还召不齐这些休假的人?况且,休假有内休与外休两种,前者在驻地休假,可随时召回,后者是有比例限制的。就算四个月只召回了一半外休之人,缺了那一半北洋就无法出征了? 赵弘在史书上曾读到过,宫廷博教也说过,前朝历代都不乏吃空饷的军队,莫非尚思明是暗指这个? 作为皇帝,军学是必修的课目。虽然他没在海军里呆过,也没去过南洋、北洋,甚至没上过战舰,但也大致知道海军的建制。假如海军出现了吃空饷的情形,那么空饷有几种吃法。最贪婪的吃法就是在正式兵上吃空饷,比如一条舰船额定兵为五百人,结果实际上只有四百人,比较隐蔽的是吃海勤、陆勤与备补兵的空饷。 海勤与陆勤分别是指海上和路上的后勤人员。备补兵的级别低于正式兵,是统练出来的兵,不专属于哪条战舰,级别低于额定的正式兵,其作用有二:一是当正式兵退役、告假、革退、病故时补上其所缺,二是在大战时分派于各舰船之上。一条战舰战时人员和平时人员配置大不相同,所预见的战事越是激烈,人员的配置就要求越高。比如一条额定五百人的舰船,战时的配置可能就是五百五十人,这个多出来的数字就是来自于备补兵,以免战事中出现重大伤亡而发生无人操船或开炮的情形。 可按大宋的体制,皇帝是陆海两军的统帅,决定开不开战、与谁开战是属于皇权的范畴,但平时怎么练兵、怎么管这些兵以及战时该怎么打却是枢密院与兵部的事,皇帝不得干涉。除非是国家到了危急关头,皇帝当可动用战时特权,接手枢密院自任首脑,否则还是只能看着臣子们练兵打仗,没有发言权。就算是明知道军队被吃了空饷,也是无计可施。最多是暗中派人调查,寻出首脑出来交给大理院审判。 其次,北洋的十六座船坞怎么会只开八座,剩下的那八座干什么去了?北洋有四百余艘大小舰船,八座船坞够用吗?为什么只说战列舰需要修理,而不是巡洋舰和炮舰?还有,最后那一点是泛谈官兵的能力,还是暗指胡冀湘统兵的本事有限? 又忽然忆起赵图曾给他上过的一道折子,其中言道南洋海军的种种弊端,大型战列舰常年不出海且甚少训练,养护也不佳。如果赵图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以此类推,北洋会不会有类似的情形呢?如果真是这样,尚思明提到的战列舰与船坞的意图就能解释了。 这些疑虑蓦然涌上心间,皇帝的眼光停留在海军枢密使的脸上,而后者说完了话就正襟而坐,一脸的从容淡定。这时,坐于尚思明对面的丞相胡长龄发话了,面带笑容道:“枢密使的话乃是持正之言。” 胡长龄今年正好七十岁,眼眉细长,瘦高个,背有点佝偻,白净脸皮上已生了些老人斑,一缕斑白的长须垂于颌下。他是那种平时看起来还带着点和蔼的人,但每每在朝堂上对着百官喊“肃静”的时候,那种丞相的威严便犹如山岳一般地气势雄浑。随后,朝堂上就鸦雀无声了。 “不敢。下官素知胡督为国事勤勉,请皇上宽心而已。”尚思明慢吞吞地说。 赵弘瞧瞧两人,胡氏一党与世家门阀就在刚才的那几句话中较量了一番。 (三六五)四股势力 朝堂之上有四股势力,分别为皇权、胡氏外戚、世家门阀和学院派,这已然是公认了的事实,皇帝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皇权虽然不及前朝历代帝王手中的那么大,但也不小,就看皇帝怎么去运用它。除天授皇权之外,皇帝还有三个铁杆心腹,就是理藩院、内务院与锦衣卫,三者都是由皇帝亲领,其官僚完全由皇帝指任,前两者的长官都是内阁成员,所以三者被称为“帝党”。 其次就是世家门阀,若是细分,还可以分为“文世家”和“武世家”。文世家是由公孙、叶、皇甫、崔、宋、韩等家族领衔的一批世家贵族,培养大量的子弟门生,专攻朝廷的文职官位,被世人戏称为“文世家”。二百年来,朝廷有品秩的的文官职位近半都是被文世家所把持;武世家则是杨、安、刘、梁、尚、司马等家族领衔的另外一批勋武世家,如文官集团一样,专攻武职,亦被称为“兵世家”,也霸住了近半有品秩的朝廷武官职位。 本朝官员的选拔与唐以后的历朝不同,武举考开国时就已废除,文举考因传统而得以保留,但其规模已远不能与前代相比,只是作为朝廷选拔高级官僚的一个补充。 除了军队以外,朝廷与地方合计有三百来万公职人员,这些人的选拔都是来自于一套公职资格考任体制。考任制度分为甲、乙、丙、丁四类,丁类是面向所有有中五学历的人,考取的人有资格来充任低层的公职差吏,如衙门差吏、坊长保长等等;丙类是专业考试,用来录用各部门的专业人才,如财税、营造、桥梁、水利等等;乙类是招募军人的考试;甲类则必需是有大学资历,考取的人可被录用作为朝廷与地方所需的高级公职。 考得了这些公职资格就意味着可以被朝廷与地方录用为各级官僚或差吏,虽只是个资格,并不一定有职位给你,但朝廷与地方也只能在这些具有公职资格的人中授予差使、诠选官吏。 打个比方来说,赵图同学毕业了,此时他有两种选择,一是回家天天搂着老婆睡大觉,这不需要任何资格;二是想出去干点活,那就有了诸般的变化。 简单点,就拿京都大学来说,它属于公立大学,所有的讲师以及部份学职乃是公职职位。如果他只是想去球场上剪个草,庖堂里打个饭,这很轻松,不需要任何资格;可假使他要去藏书馆借书柜台做学职,可不巧的是这个职位有为同学们解惑的需要,不能随口乱说,所以得有资格的人来担当,需要丁类证书;若是他觉得在大学讲课很有趣,可以去向学校申请做讲师,但大学讲师需要甲类高级公职资格,他必须先在甲类考试中获得证书,然后才能被学校延聘为讲师。 当了讲师后的某一日,或许朝廷的某部有了缺,吏部的官僚就在有资格来任职的人中进行诠选,一看到赵图的名字就眼前一亮,这可是驸马如意子啊。得,就他了。接着,吏部就发函或派人上门询问:“爵爷,工部有个九品官的缺,您去不?” 如意子发飙了:“当本爵是卖猪肉的,九文钱一斤啊?” 来人赶紧赔出笑脸道:“爷先干着,过两年给您个尚书干干,成不?” “这还差不多。” 于是,赵图同学走马上任去做九品官了。 在这种官员诠选体制下,许多并无背景之人,只要书读得好,会考试,便能进入到官僚阶层。于是,朝堂上的另一股势力就应运而生,那就是学院派。如大宋的高级财金官员多出自聚殖,一些官僚与师爷团出自三辅学院,武官出自玄武军学院、西山军校等等。这些学院的同窗们毕业后或步入仕途,或进入社会各个领域,彼此相互交通,相互扶持,甚至相互依存,便形成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其潜在势力极为庞大。 此外,学院派与世家门阀间又界限模糊。一个世家门阀的子弟可以是学院派人,但一名毫无背景的学院派官僚在官运亨通后也可成为贵族阶层中的新一员。在大宋二百多年的历史上,十一位丞相中有三位出身于平民学院派,十位枢密院太尉也有两名是学院派,这五位都开创了本家的新历史,成为了新的世家门阀。 敬宗皇帝身子孱弱,晚年更是对朝政力不从心,太皇太后便开始替皇帝处理政事。到了敬宗崩,德宗继位,对母后言听计从。德宗享年不长,只当了五年帝王就龙驭归天。其后就是崇治帝赵弘继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在过去的三十几年的岁月里,实际上是太皇太后把握了皇权。加上后来胡长龄出相,胡氏外戚便完全把握了朝政,胡氏一党也因此盛大了起来。一党兴盛必是建立在别人衰落的基础上。作为世家门阀的成员,首要考虑的是自己家族的前途,只要不被压制得太过,一般也就是忍受了,没人愿意压上全族的命运来与胡氏进行一番鱼死网破。学院派就没有家族这个包袱,敢压上身家与人放手一搏,“丁丑谋逆”就是一例证。加上学院派根基庞大,又基本上算是能得民心,也容易出领袖人物,所以胡氏一党定下的决策就是拉拢世家贵族,而竭力地打压学院派。 如今,学院派基本上是偃旗息鼓了,帝党与世家门阀也都受到了胡氏的挤压,朝堂之上便形成了帝党、胡氏与世家门阀三大权力集团。但这也并非是说学院派就此烟消云散了,只要这些学院还存在,还在源源不绝地培育新人出来,哪怕是暂时地雌伏于低级官僚阶层,可打不定那天就翻了个大身,一揽朝权。 在皇帝下出兵的诏令以前,因尚思明并未上折请战,所以赵弘曾私下征询过他的意见,得知他并不怎么赞同朝廷即刻出兵美洲。 听尚思明的话中暗含深意,但皇帝没有权力去直接管那些军队,假使觉得不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出兵的诏令给撤回来。可远征的诏令已下,难道还能收回不成,那岂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再说,枢密院的总体意见不也是即刻发兵美洲吗?于是,不置可否道:“尚卿的话朕知晓了,但北洋那边枢密院还是再催催,让胡督拿出个具体日期来。倘若你们枢密院最后的方略有变,也要即刻呈一份给朕。” 皇帝下令,杨戡与尚思明齐齐拱手道:“臣遵旨。” 再说了一阵关于备战的事,在皇帝的暗示下,杨戡与尚思明便揖手而退,暖阁里就剩下了另三名大臣。 两名大臣走后,阁内似乎空了许多。 赵弘揉了揉额头,舒缓一下有些发闷的头脑。他这段时间有些失眠,有时会于后夜突然醒来,而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陛下请保重龙体,勿过于操劳。”黄国夏劝道。他今年五十二岁,身形胖大,满面红光,可说话却是轻言细语,是个出了名的好*性子。 赵弘在头上又揉捏了几下,对着他点点头,表示知晓了,然后道:“黄卿再说说那个出雲国的事吧,大家商议下看怎么办?” “遵旨。” 出雲国的事其实在座的各人都知道了,此事涉及到分封与归宗两项,属于理藩院与内务院的事务范畴。 接着,黄国夏就把海外司的密探去出雲国调查得来的结果叙述了一遍,说那个女国主花想容因被豪臣所逼迫,便寻思着把封国退回给皇家,期望能认祖归宗,列于宗室。 诸侯要退回封国,这是二百年来所未遇之奇事。哪一位高官显贵不期望着能有朝一日做到公爵,然后还得是在幸运的情形下获得皇家的分封。自睿宗以后,敬宗、景宗与德宗三位皇帝于八十一年间仅封了区区六位异姓臣子封国,且大者不过一县之地,小者半县而已,可见封国之难。出雲国有四县,民户十几万,国主能做出这个请求,多半是疯了。 赵弘在收到出雲国这份国书时,第一感想就是老着脸收回封地,可转念一想,觉得那个回归宗室的请求似有蹊跷,召来黄国夏一问,便大致给琢磨清楚了。等到理藩院海外司派出去的密探回来一禀报,便更是了然。 出雲国那个女国主的如意算盘无非是因为豪臣太强,觉得管不了这个国家了,干脆就想着拿封国去向皇家换个公主的称号,以后伺机再分封出去做一新国的国主。虽然新封之地不可能有出雲国那么大,但再怎么说也是公主,一县之地总是有的。以管不了的四县来换能把握住的一县,女国主也就认了。 认下这个女国主为宗室,收回四县,封出一县,净赚三县,这笔生意似乎做得过。可这三县不是好赚的,朝廷一旦收回了某个封国,那么天下的诸侯就会人人自危,虽然出雲国是处于国主自愿,但别人可不一定会那么想,总会有人怀疑是暗地里受了皇家或朝廷的胁迫。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诸侯就定会起防备之心,甚至是异心。晋惠帝时的八王之乱,汉景帝时的七国战乱,都说明一旦藩国起了异心,天下就会大乱。大宋有二百多家诸侯,地域是本土的二倍有余,民数总计有一亿五千万,一个小小的缅甸就捣腾了四年,若是普天之下烽烟四起,那又是何等地惨烈。 (三六六)新年伊始 这个厉害关系赵弘是拎得清的,等黄国夏说完便问道:“理藩院怎么看待此事?” 出雲国刚刚通过黄家齐给黄国夏送来了十万贯的钱票,其前一位转手人是如意子赵图,目的是请黄总院能在皇帝面前为国主多多美言,说假使这次能得偿回归宗室为公主,可再奉上银钱十万贯。二十万贯可是笔大数目,但黄国夏也心知这钱不好拿,但这钱是如意子赵图送来的,一来得卖人一个情面,二来打不定皇帝就同意了,也乐得收笔顺手的大财,于是便先收下。按官场的规矩,如果事办不成,钱还是得给人退回去。 黄国夏一生都是呆在理藩院里,是逐步升迁上来做到了这个正二品的高位,对诸侯国的事务哪能不了解。初时接到出雲国的国书时曾颇有些怀疑其中是否别有隐情,但在那十万贯钱票送来后便打消了这种念头,其国主花想容退回封国的心思应该是真切的。 听到皇帝相询,黄国夏胖大的脸庞上流露出一层感叹之色,说道:“出雲国这事我海外司已调查清楚了,确实是那些豪臣们个个都逼着女国主嫁于本家子弟,好使本家子弟能坐上国君之位,打不定就是个取而代之的心思。花国主既然请求退封,想必已是没法子了,期望能借皇家与朝廷的力量脱出困境,其情也是可悯。” 赵弘冷笑一声道:“她受封一国,自然是有守牧一方之职。几个豪臣就把她给吓倒了?她不嫁豪臣们又能如何,某非还想造反不成?殊知和州不比美洲与缅甸,朝廷大军一到,乱贼即刻敉平。若非朝廷正是在多事之秋,朕就把她的封国给收了。” 虽然皇帝的语气严厉,但言下之意却还是说不能收,起码是暂时不能收。黄国夏坐挺了身子,不说话了。胡长龄道:“皇上所言极是,诸侯之事是动一发而牵全身,动一国而百国恐惧。依臣看,至少现在不是个能顾及诸侯国的时候,东边即将有美洲大战,南方缅甸的祸乱尚未平定,出雲国的事还是放一放为好。” “那丞相之意是?”赵弘问。 胡长龄捻须深思,半晌才道:“臣以为皇上先敕书申斥一番,看看再说。” “那就这样吧。”赵弘言罢,拿眼瞅瞅丞相与总院,两位大臣会意,即刻起身告退。 阁内就只剩下了伦以贤一位大臣,赵弘长舒了口气,懒洋洋地倒靠在宝座椅背上,用着轻松的语气问道:“龙舟的事进展如何?” “臣昨日刚去宝江船厂亲眼看过。”伦以贤答道。 “哦。”赵弘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问道:“以卿所见,那龙舟能值十五万贯?” 十月份,赵图就将龙舟的设计图呈交了上来,附带一份预算,正是十六万贯。当这份预算报到内务院里时,伦以贤的下巴都要惊掉了。起初陈启泰还要用请客来贿赂他把价钱抬高到十万贯,不想这个当时的如意男比任何一名贪官都要贪得多,一下子就把十万贯的底线提高了百分之六十。因此,连伦以贤都不敢定夺了,只得把设计与预算都转呈给皇帝,让他自己拿主意。 但赵图在这份预算中还有一个条款,那就是由宝江船厂垫款建造,不要内务院先行出资,若是造出来后皇上不满意,可以不付钱。这无疑就是和皇帝对赌,赵弘的兴趣一下子就被提起来了,立马准了。 伦以贤苦笑道:“回皇上。龙舟的完工期订于三月,现在还不好说值不值。可臣在船厂里看到几把他们所定制的椅子,椅架是纯银所制。除此之外,陛下的宝座也是纯银座架,但因为手工复杂,仍在赶工中。。。” 用纯银来做椅架、座架,真是听都没听过。赵弘一愣,可随后就哈哈大笑起来,一拍扶手道:“有意思。”刚拍完扶手,又联想起龙舟上的宝座乃是纯银所制,不由暗生神往,同时又觉得坐下宝座的档次顿时就低了许多。 因为前条龙舟之事,伦以贤已经被皇帝骂了两次了。看到皇帝这副模样,伦以贤心道:“内务院收他十万贯,他就又跳脚又骂娘,如意子收他十六万贯,他倒还乐呵呵的。看来,那小子倒真是有些捞钱的好手段。”想到了赵图,便拱手问道:“请问皇上,长乐长公主即将下嫁如意子,不知今次皇家要赐钱多少?” 赵弘似乎早就把这个问题想好了,随口道:“昔日长安下嫁之时,朕是赐钱二十万贯,今次也仿前例。另外,长乐是嫁入了如意子府,皇家没有为驸马另建府邸,驸马也没有住进公主府,所以内务院应该得补一笔修缮费给驸马才是。” 本朝的公主下嫁之后,是愿意住原来的公主府,还是随去夫家,一切都听凭公主的意思,这点还是很宽松的。长乐明确表示了要住进如意子府,皇家也就照准了。 既然公主要住进夫家,那么内务院就要出笔钱以修缮费的名义补偿给驸马,这是个定例,一般为数万贯。伦以贤再问道:“请皇上赐告这修缮费的数目。” “常例是多少?” “禀皇上,照例在二万至五万贯之间。” “那就五万贯吧。”赵弘最后拍板。 ※※※ 上次去温泉的时候,由于受到唐棣的提醒,阿图回去之后就给皇帝上了份折子,把那天里贝卡与叶锐对话所说的内容写了一番。折子是两位师爷写的,因为这是他们为阿图所写的第一份奏折,所以特别用心,反复斟酌了两天,一个字一个字地权衡。 虽然这么用心,可惜效果不佳。不知道是自己的折子不合皇帝的心意还是折子写的不好,发还回来的折子上只是说如意子心系国事,朕心甚慰云云,至于有实质的话便是一句没说。 阿图写《几率论》的时候,几乎有半数的篇幅是在给算学补阙拾遗,其中不仅有许多关于微积分的新理论,还将行列式这种刚被提出来没多少年的新概念也给大大地扩展了一番。这对算学界来说,无疑是一轮*大填鸭,要明白与掌握这些新理论可是件费劲的事。于是,一些与京大理学院素来交好的学者开始络绎不绝地上门求教,往往求教到后来就是卷着铺盖在京大再次进修了。 可俗话说“同行是冤家”,绝大多数的算学学者平素与京大不算和睦,直接去理学院请教拉不下面子,于是就有人动起了脑筋直接前来拜访如意子。阿图起初很高兴,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出府相迎,以师礼待之。可接待一名向他请教算学的学者可是件艰苦的事,光把微积分与行列式的新理论前前后后地解说一通,让一名学者满意而去,短则一日,长则好几天。这些学者一来就起码是半日,有的甚至大早前来,傍晚才走,有时还要赖在府上混顿晚饭,晚饭后继续讨论,他把跟老婆们厮混的时间都给大大地压缩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阿图实在是吃不消了,便吩咐门房凡是这些学者都一律不见了。问起去哪了,就说造龙舟去了,吃住都在船厂,几个月后才能回来,连自己出入府都要偷偷摸摸地走后门。 还有,自从这回跟着赵邃去了趟狩猎之后,阿图在京城里的名气就更大了,连小报都出来吹捧说他是大宋第一神箭、第一高手。茶馆里还编了段子,开讲长篇演义之前必要先来一段乌魔搏虎的故事。京城里的世家官宦子弟也纷纷开始登门拜访,阿图觉得他们比那些学者要可爱得多,多半也不会拒见,还时不时地和他们约着四处游玩。如此,京城里便多了一名纨绔子弟。 正月二十五日,沈扬与罗文聪的蒸汽抽水机终于在京生制作所里试机成功,将五丈深处的水给源源不绝地抽取了出来。这只是台原型机,等正式的抽水机制作出来,不但可以抽取十几丈矿井深处的水,还能在改进后用来抽取河水给农田灌溉、灭火或者给城镇住户供水等等,每台蒸汽抽水机可以替代一百多匹马的工作量。 京生制所位于夹江上游头关一带的江边,其东主名叫余京生的人。沈扬与罗文聪研究蒸汽抽水机好几年,一直都做不出满意的样品来,其原因主要是由于原来的蒸汽汽缸都是用手工锻打出来的锡汽缸,精度不够,处处漏气。而余京生发明了一套最新式水力镗床,可以用来加工比较精密的钢铁零部件,就用来做出了合乎他们要求的汽缸。 阿图是从沈扬这里得知京生制作的,于是也把自己想出来的一些活委托给了他们做,其中就有照相机的机身和贩卖机的样品。因为他曾答应过要帮助花泽雪开店,但总觉得与其让她去卖古董,还不如想门新的生意出来,绞尽脑汁后就琢磨出了这么个玩意,主要是用这种投铜钱的贩卖机来向孩子们出售糖果和玩具。 沈扬在蒸汽机上使用了阿图的链条,也深知他在格物学上的水平,曾暗示着让他也加入进来,三个人来一起设计更先进的蒸汽机。阿图本来对这种机械还挺有兴趣,假如只是沈扬个人的事,或许就和他一起干了。可蒸汽机是沈扬和罗文聪两人合伙弄出来的,罗文聪就是那个为三扇门问题和沈扬争辩的先生,这人有点恃才傲物,在汪士载面前都不怎么恭敬。阿图有点讨厌这人,所以也就没答应沈扬。 在去年底的期末考试中,阿图和苏湄自然是没话说,连傅萱和傅樱都拿了个好的成绩,这让人欣慰。听学堂的先生说,傅樱现时的功课已经能在班上排入前十了,今年的统考中或许就能大有作为。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公主即将下嫁,远征军也会出征,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份。 (三六七)京都交易所 今年是个暖冬,雪只小小地下了两场便暗暗地收敛了起来,在大地还未来得及裹上银色,它便悄悄地融化掉了。 冬天几乎即将悄然地过去,虽然春天还没到来,但阳光已越来越暖和。只要出了太阳,就算是在冬季,京都也不会太冷,尤其是象阿晃这种打北方来的年轻人,身上只披了件薄夹袄,便这么去了交易所。 在京都乌龙潭与秦淮河间有一个街区,名为交易区。街区南面的大街叫交易街,是交易所的大门所在,东、西、北面三条街就分别是交易东街、西街与北街了。交易街本来并不叫这个名字,但因宋历一十八年在这里成立了后来赫赫有名的京都交易所,街名就改成了现在的交易街。 交易所建在这个交易区的正中央,只在南北两面保留了两个出入口,四周沿街的土地上建了一圈二、三层楼的公事楼宇,入驻的全是大宋各大证券经纪行。 对于交易的资格,交易所采用了会员制,即只有成为交易所会员的经纪行才能入场交易。交易席位目前为五百二十三个,每个席位代表一名可入场进行交易的经纪人,每个经纪行至少需要一个席位才能入场交易。因此,这种有会员资格与席位的经纪行称一级经纪行,没有这种资格的通称二级经纪行。这种席位需得向交易所购买并缴纳年费,目前的费用分别为二千贯与一百六十贯。 交易法又规定,只有持有经纪人牌照的经纪才能接受客户的委托,代为买卖证券,要获得这个牌照必须得参加考试。考试合格者先发给见习经纪牌照,三年后,若无受处罚的记录,则可更换为正式经纪牌照。 美洲战事的失利使得股市与债市大跌,有关美洲的股票与债券自然是首当其冲,还连累了其它与美洲不怎么相干的证券。阿晃在这波崩盘里遭受了重大的损失,投入的两千贯在高位买入,低位卖出,再于反弹的高位买入,筑底的低位卖出。这么几个回合下来,损失比率就达到了惊人的六成。 虽然遭受了这般的挫折,但阿晃并没有气馁,他喜欢这个行业,决定继续在这一行干下去,并希望成为一名职业的证券经纪人。去年底,阿图见他有志于此就托了杨文元,后者便介绍他去了一家名为“鸿发”的小型一级经纪行。因阿晃在鸿发的起始职位是跑单,所以鸿发就向交易所提出了申请,让他去参观一下交易所。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排队,今天阿晃九点三刻就来到了位于交易北街的一家经纪行里,等侯着交易所派人来领他去参观。除他以外,还另有两名不知是什么来由的人。十点,交易所派了名叫倪元锦的人前来,经过些许的寒暄,四人便一起前去交易所。倪元锦四十来岁,很健谈,走在路上就开始给三人滔滔不绝地介绍交易所的历史与变迁。 据他所说,交易所最初的地址便是设在这交易北街上,当时只是幢单层房屋,挂牌的债券与股票只有十来种,也没有什么会员制与经纪行,任何人只要想买卖股票就直接走去交易所买卖。 后来,随着交易挂牌的品种越来越多,交易者越来越多,交易也越来越活络,交易所的规模也逐渐地扩大,从一个交易厅一直扩展到十个交易厅。但是,在随后的一次投机狂潮中,各种股票的价格疯涨,那些因排不到前面而没能以较低价位买入股票的人心怀不满,就开始冲击交易所,然后就演变成了一次骚乱,导致了数百人的死伤。 于是,交易所改变了交易规则,实行了会员制度,所有的交易者都不能直接来交易所买卖股票,买卖必须要通过各个经纪行。之后的一百八十多年的时间,又经过十几次修改,才逐渐完善成了今天的交易制度。 大家说着话,便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交易街上的交易所入口。在门口,倪元锦出示了证件,守卫挥手放行,四人进入了到了大院内。 进了大院内,就可以看到交易所是一座环形结构的巨大建筑。其底层向外搭建着密密麻麻的长廊型通道,象个有上百只脚的章鱼一样直通向四周楼宇,将交易所与交易区沿街的证券行连接起来。大的证券行往往有一条专门的通道通往交易所,小型的经纪行常常是几家合用一条通道,但不管如何,都是方便了交易员们的送单,尤其是在刮风下雨的时候。 此时是上午十点半,游廊上来来往往地小跑着穿蓝色马甲的人,手里拿着好几种颜色的单子。这些常识阿晃还是知道的,蓝马甲是经纪行的跑单。至于他们手中的单子,红色的是股票买入单,绿色的是股票卖出单,债券的买单是紫色,卖单是灰色。 交易所的交易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开市,交易到十一点半休市,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一点重新开始,一直交易到四点结束,全日交易时间总共为五个小时。 进入到环型的交易所大厅,阿晃这才发现这座建筑从外面看似乎是两层结构,但实际上只是单层。貌似的第二层与底层其实是一层楼,高空中所开的大型窗口是为了便于采光与通风。接着,三人被倪元锦带上了一个窄窄的楼梯,上到一道环形的厅廊上。这道厅廊环绕交易大厅一周,建在半空的位置,可以由上而下的参观里面的交易盛况。 大厅内建着许多八角状的交易亭,密密麻麻地错落布置着。八个角的每个面叫做一个交易柜台,每个柜台上都写着本亭所交易的证券名称,有的上面只写了一种证券,有的两种,最多的却有六种。 倪元锦介绍道:“大厅分为四个区,股票甲区、乙区、丙区与债券区。甲区专门交易大型股票,每个柜台只交易一种股票;乙区交易中型股票,每台交易二至三种;丙区交易小型股,每台交易四至六种;债券区也分甲、乙、丙三种柜台,与前者类似。整个大厅有交易亭二十八个,交易股票的有十八个,债券十个。” 大厅内,四处人声鼎沸,嘈杂一片,一些穿着红色马甲的人纷纷对着交易牌前穿黑马甲的人一边口中说着什么,一边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穿红马甲的是经纪行经纪,穿黑马甲的是交易所的交易员。每只股票与债券在其所交易的柜台上都有个报价牌,每个柜台由两名或三名交易员管理着,其中一个负责接受红马甲的报单并撮合交易,另一名做帮手并负责翻动行情牌上的数字,显示出买入价,卖出价与买卖价的委托量,太过忙碌的柜台则还多出一名帮手。 阿晃注意到这里还有种穿着灰色马甲的人,他们通常都是在四处走来走去地观看,偶尔也会走到某个交易柜台前作笔交易,心下奇怪,便问倪元锦:“这又是什么人?” “做市商。”倪元锦回答道。 这些做市商就是一级经纪行的炒手,他们通常会关注着一只或数只证券的价格,在自己觉得合适的价位上,果断的买入或卖出,以期获取利益,同时也活跃了市场。 同来的一人产生了疑问,说大宋挂牌的股票与债券看介绍足足有一千多种,照这个交易所的交易方式,应该交易不了这么多数目的证券品种。 倪元锦面露微笑,解惑说交易所里挂牌的股票实际上只有三百出头,债券二百一十余种,至于其它的股票与债券都是在交易区以北的一个柜台交易场进行交易。 最好的的股票与债券自然是在交易所上市的,但交易所也无法容纳那么多的交易品种,一些不够资格在交易所挂牌的股票与债券就交给了柜台交易场进行交易。柜台交易场隶属于京都交易所,是交易所的一个补充,结算也是由交易所来完成。交易所内挂牌的记名证券结算期是五天,不记名债券是二天,柜台交易场的记名证券结算期是八天。 股票的买卖是免税的,但要同时向买卖双方收取千分之三的固定费用,其中千分之一点二是交易所收取的交易费,剩下的是经纪行的佣金,债券的买卖费用是股票的一半。 至于在交易所挂牌的股票,每年要再筛选一次,剔除些不符合交易要求的股票,补充一些在柜台上交易的优质股票进来。至于筛选的标准,就是市值大小,成交量大小,股价高低,行业前途等等。 因为交易所给他们三人参观的时间只有两个钟头,所以他们得在十二点半之前离开。不过转了这么一圈之后,三人对交易所已经有了一些感性的认识。倪元锦将他们送出了交易所的大门后,便告辞而去。 看着街上涌动的人潮,再回望那个环型的交易所一眼,阿晃不禁产生了一种难以置信之感。他之前万万想不到今生会有这么一日,能来到这个传奇的地方走上一遭,并且以后自己的人生就要与它密切地相关了。想到在虾夷的那些日日与马匹、田地为伍的日子,便觉得象是在做梦一般。 (三六八)公主下嫁 二月三日乃是黄道吉日,适嫁娶,公主的出降就定在这日。 赐婚后,内务院就不断地有人跑来府上对长乐即将入住的东主院做了一番翻新、装饰与布置,使它更符合公主的身份,公主府里长乐所喜欢的一些家私器具也搬了不少过来,将整座院子整扮得焕然一新。 本来内务院还要将东主院屋顶上的青瓦换成绿琉璃瓦,但阿图觉得若只是更换这里的瓦,难免对别的老婆们不公平,便说要换就把西主院与四院的瓦都一起换了,否则就都不换。内务院自然不肯,说非是公主不得享用绿琉璃瓦,否则就是僭越。大家相持不下,结果还是长乐出来说不用换了,于是就没换。 二月二日龙抬头这天,内务院官员领着銮仪校将长乐的嫁妆抬到了如意子府。嫁妆送到东主院,由内务院专门派人前来安置陈设。 本来,照规矩宫里还得派名试婚宫女前来检查阿图有无隐疾。检查的事项就是跟驸马睡觉,看其是否能人道。若是驸马不男,则皇家可以绝婚。试婚之后,若是驸马合格,试婚宫女就会留于驸马府为妾或是为婢。可长乐死活不愿意,说阿图已有了五名老婆,哪会有人道问题。太皇太后笑而许之,试婚宫女这道环节就被取消了。 正月三日上午八时,阿图就将“九九礼”,计鞍马、甲胄各十八副、马十八匹、茶叶十八石、绸缎八十一匹、米酒、黄酒各四十五瓶、宴席九十桌抬到午门恭纳,并于午门外等候恭迎公主出降。 十点,阿图告于太庙,向皇家的先祖们说一声:我来接老婆了。十一点,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于乾清宫赐宴。宴后,长乐在在命妇引导下升舆出宫,赴驸马子爵府。公主乘舆由内务院军校抬着,前有仪仗,后有送亲贵人、夫人、命妇等乘舆随行,最后是骑马军校殿后。 由于要摆一百零八桌酒席,且因请来的宾客多是达官贵人,自然不能象前两次那样将宴席摆在院子里,所以不但二、三、四院的正房与厢房都清理出来摆酒,连隔离的唐府也被借用了,那些不太重要的宾客就被请去邻府赴席。除了京大的一些师长与同窗,还有些诸如屈闲、严明真、陈世锦夫妇、金韶夫妇等熟人外,其他的九成宾客都是直王与长公主商议请来的,事先并没和阿图商量过,他也不懂。 公主出降,礼部派人前来掌婚与迎宾,主持整个喜宴流程。宾客中,只有寥寥几名高官老臣是遣人带着贺礼来喝喜酒之外,如丞相胡长龄是差了儿子胡国用前来,太尉杨堪是派了儿子杨文元,其他京城的官僚们几乎全集于驸马府,济济一堂。 花楼街早就被京卫禁军与锦衣卫给封路了,内务院送来了点景、灯笼与彩旗,让街上的住户挨家摆放或悬挂于门户墙头,将整条街道打点得喜气洋洋。除了宾客外,所有车马、行人绕道而行,前来贺喜的车马轿舆停于道边,延绵数里。 贺礼最多的是代表皇室的皇帝与代表后宫的太皇太后,分别赐钱二十万与十万贯。其次就是长公主与直王,每人送了三万贯,还各有实物十车。其他之人或有万贯,或有五千,或有一千,最少的也有两百贯。有关贺礼的分成,本来公主府的嬷嬷们还有争执,说当全归公主,起码也是公主、驸马各一半,但长乐一句话“都归驸马”,因此就只有郑忠与劳勤二人在门口收取了。 拜堂后,阿图将长乐牵入了洞房。揭完盖头,在洞房里由宫里派来的礼仪女官指导着行合卺礼。先喝交杯酒,饮完后将两个杯子往床下一扔。女官低头探瞧,脸上就笑开了花,道:“恭喜公主、驸马,双杯恰好一俯一仰,天覆地载,阴阳和谐。”接下来,行解缨与结发之礼。解缨就是阿图解开长乐发上的红头绳,结发又称合髻,即将两人头发各取一缕缠绕打结。 如此礼成。阿图再出厅堂,在花厅的几桌主要酒桌上各敬一杯,接着就是不论去到哪里,包括隔离的唐府,都是对着每间厅堂的所有宾客共敬一杯,如此便算完事。敬完酒,回归洞房,掩上门就开始和老婆亲热了起来。 象这般的宴席,宾客也无非是到个场,露个脸而已。不到八点,便有人陆续地告辞离去。九点,贵重的宾客便已然全走光了。 在洞房里与长乐好一顿欢爱后,阿图穿上便服偷偷地跑了出来,招来两名管家一问。郑忠与劳勤答道今日收了贺钱五十余万贯,加上皇帝与太皇太后所赐就是八十余万贯,还不包括实物。阿图大喜,回转洞房之后,再看长乐就几乎是看着一尊金人了,随即又把已经酣然入梦了的她又给好好地温存了一顿。 第二日一早,阿图与长乐起身后,杨嬷嬷就前来说今天阿图的众妾都要来向公主跪敬香茶一杯,乃妾迎正室的礼仪。杨嬷嬷以前就一向在公主府里管着长乐,长乐既然嫁了阿图,她也带着两个嬷嬷随着前来了驸马府,要继续管着长乐。 嬷嬷昨晚被剥夺了收礼的权力,虽然收到了贺礼她们自己也落不到一文,但向来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别人占了,心下未免很不爽。于是这么一大早,嬷嬷们就想着要来做规矩了。 这些嬷嬷之坏,阿图早在新年那阵就有领教。当下,他满脸堆笑地点头称是,然后从柜子里端出一套茶器来交给了杨嬷嬷道:“俗话说:礼不可废。敬贵人当用名*器。这是套前宋古瓷,最是名贵。烦请嬷嬷冲壶好茶,以敬公主。” 杨嬷嬷见他对自己言语客气,想来就是服了自己的权威,大喜之下便端了茶盘前去茶房冲茶。不想她刚冲好茶,端了茶盘要出门,忽见门外数只恶犬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杨嬷嬷即刻就被吓得跌坐于地,茶盘打翻,茶壶茶杯俱都跌了个粉碎,随后门外传来几声口哨,几只恶狗闻讯一溜烟地都跑了。 少顷,驸马爷的两只脚就跨进了茶房,眼瞅到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肉顿时就疼得发抖。在地上一顿拨弄,捡起碎瓷片干嚎了两声后,阿图就跳着脚骂杨嬷嬷是个扫把星,于公主新婚首日便泼翻了礼茶,打碎了市价上千贯的名*器,又晦气又不敬。威胁着说得让杨嬷嬷自己去宗人府领罪,并让宗人府另外换名懂规矩的嬷嬷来驸马府。 杨嬷嬷吓坏了,当即跪下求饶,说自己不是有意的,是因为有几只恶犬拦路,自己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盘。 阿图不听她的辩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的鼻子呵斥道:“呸!那些乖狗都是直王送予本驸马的,难道你是说它们受了直王的指使,来有意和你为难?” “啊!”杨嬷嬷这下算是明白,明明就是他下了个套要让自己钻。再看看随后进来的长乐,见她幸灾落祸地望着自己,似乎很高兴看到自己去宗人府领罪。 因深知自己以前老是拂长乐的意思,长乐对她确实有着弥天大恨。杨嬷嬷终于把牙一咬,屈服道:“奴婢不敢,肯请驸马收回成命。奴婢。。。以后凡事都顺着驸马与公主的意思便是了。” 恶人就怕恶人磨,杨嬷嬷虽坏,可再换一个前来或许更坏,将就着也就算了。阿图围着她转了几圈,笑问道:“真的?” “奴婢不敢诳驸马,句句是真。” “好。那本驸马也不是个小气的。嬷嬷今后除了在宗人府领一份薪俸外,驸马府也比照着管家的薪俸让嬷嬷支份月钱,其余两位嬷嬷也都按此规矩再领一份,如何?” “多谢驸马。”杨嬷嬷心下一喜,暗道这驸马真是通情达理,若是公主以前也这么会招呼嬷嬷的话。。。 于是这上午的敬茶杨嬷嬷就不参加了,结果倒是长乐端了两杯茶分敬给了傅莼与苏湄,说她们先进门,苏湄还是阿图的先生,自己当奉她们为姐姐。经过这半年的接触,众女已知长乐不是个跋扈的人,也从来没有拿出公主的身段过,此时又见她这般知趣,便打消了藏于心头的最后一丝戒备,纷纷和她亲热了起来。 等到吃饭的时候,众女围成一桌。杨嬷嬷也许是习惯成自然,毫不知趣地前来阻止,说照规矩,公主与驸马当座进膳,其余人等应伺立一旁。 阿图听了,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碗来,说这是唐代的玉碗,价值二千贯,烦请嬷嬷去给公主盛饭。杨嬷嬷吓了一跳,赶紧说驸马府吃饭就按驸马府的规矩好了,自己以后都不来伺候他们吃饭了,赶紧溜了出去。 杨嬷嬷算是服了,不过她的副手荣嬷嬷却发了怨言,说驸马府的一些举止大大的不合礼仪,得好好向宗人府禀报。结果,当晚她所住的房里闹上了鬼,扫把鬼、黑手鬼、拧脸鬼、踢屁鬼、板凳鬼各来一次后,荣嬷嬷吓晕了。打第二天开始,她就很老实了,逢人就说驸马爷知书达礼,最是有规有矩。 长乐过门第九日,两人便去到宫中拜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皇贵妃,所拜的各人都赐下了礼物若干,这就是娶公主的最后一项仪式——归宁。吃完了宫中的宴席后,二人拜辞回府,娶亲仪式终于结束。 (三六九)法堂传票 春即将来了,绿色的花萼遮掩着蕾芯,院中的几株虞美人象含羞而低头的少女。等到花开的时季,萼片脱落,虞美人便会袅袅娉娉地挺直了娇躯,将浓丽的面庞呈现。 府上的花厅里,穿着一身金棕色对襟褙子的傅莼正坐在太师上,听着郑忠向她禀报事情。 每天清早,虽然很不情愿,但傅莼都要来到花厅,在用早饭之前听郑忠或劳勤来向她唠叨一些鸡毛蒜皮的府上诸事,并请示她该怎么办。其实多半的事情,他们都自有了主意,只要傅莼问一句:“你看呢?”便把对策一一说出,有时还会给她几个选择。生活中的琐事总是没完没了的,比如新来的某个婢女太笨,往洗澡盆里添热水时把老爷给烫着了,是不是要辞掉等等,听着就要让人发飙。不过,谁要她是府上的“主母”,这些事不该她拿主意,管家们又去问谁呢? 今天郑忠禀报的却是件大事,事关于江宁县法堂送来传票,让傅萱于周三上堂过案。至于是为什么要传她上法堂,传票上的案由写得含糊,只说是校园伤人。 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淡蓝,一个粉红,傅萱和傅樱走了进来。来了京都半年,傅樱是出落得越发的水灵了,雪肤中透着红润,仿似吹弹可破,如同快要成熟了的水蜜*桃。傅萱原来一直都给人股蛮蛮的味道,两道眉毛相对于女人来说未免过于粗*黑了一些,但经过傅樱给她一修整,就变成了一对弯弯的玄月眉,这样就看上去文雅了许多。又或许是在大学里受到了熏陶,说话行事都带上了规矩,往日的大兵步看不见了,换为了风动荷花般的摇摆。可这多半只是种假象,否则怎么会有那张传票? 不管怎么说,阿图对她算是满意了,在自由的日子里,常常会选择去找她。自由即是指每十日为一轮,六天分去六名老婆的房里,剩下的四日自由掌握。在长乐入门以前,本来是一周为一轮,两天为自由日。岂不想,他多了一名老婆,反而更加地自由了。 “溥姐好。”两女同时对着傅莼打起了招呼。 傅莼微微点头算是回礼,把手一招:“傅萱,你过来。” 傅莼如今在家里很有点女魔头的味道,阿图是个没威信的,说出来的话老婆们都是不听的,所以很多事都让她来出头。尤其是要做恶人的时候,她把脸一板,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了。其次,无论是在谁的面前,包括阿图和几名姐妹,该做规矩的时候毫不含糊,是拉得下脸,骂得出口,下得了手,作派仿佛她在顿别用鞭子来练兵。比如长乐过门的第二天给她和苏湄奉茶,苏湄觉得不好意思,先是连声推脱,茶敬过来时也是起身双手相接,而她却是从头到尾大刺刺地坐在那里,就好象长乐真是个小媳妇。 等傅萱走到近前,傅莼把传票往她手里一递,微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傅萱接过传票,扫视了一眼,脸色稍变,却故作轻松道:“那就上堂呗。” 傅莼要的可不是这个答案,直盯着她的双眼,意图就是让她作出交待。“溥姐。。。”站在一旁的傅樱刚说出两个字,就被她挥手打断:“让她自己说。” 以往的傅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却不知如何,总有点胆寒眼前的这个“溥姐”。一半是因为她是个“女魔头”,一半是因为她身上总带着些六姑的影子,虽然傅恒已断然否认了这点。但她毕竟是蛮惯了的,被人这么质问可受不了,瞪着眼珠道:“谁要他对着我吹口哨,骂他还敢驳嘴!” 目光虽然凌厉,但语气尚是柔和,傅莼轻笑道:“所以你就动手了?” 傅萱见她的语气并不强烈,也就缓下了心头的气,反问一句:“不动手怎地,还忍着不成?” “可不是,这种人就活该挨打。”傅樱帮上了腔,笑吟吟地道:“那小子仗着在武道馆学过几天庄稼把式,就想跟大姐较劲。大姐是什么身手,往日在六姑手下都能走上好几招。” 提到“六姑”两字,傅莼不言语了,傅萱却高兴道:“就是,这人可真不要脸,还敢牛皮皮地说任本小姐,不,本夫人打,绝不还手。哼!我上去就是一脚,”边说着边捋起比甲的前摆,出脚凌空一个虚踢,脚背踢到了常人头顶那么高,“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不禁打,一下就倒了,我再一个扫堂腿。。。呵呵。。。溥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傅樱抢着笑嘻嘻地拍手道:“他的腿就断了。” 也难怪,傅萱打小就练武,可从来都没用过,也没上过战场,想找个小毛贼教训一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这下终于发泄了。其中的细节想来已经在傅樱面前吹嘘了多次,连她都知之甚详。 虽然傅莼很能理解她,但却不能赞同她的方式。傅萱都是大学生了,应该更聪明些,比如用笑容把那小子骗倒偏僻的地方,在没有旁观和人证的时候再施以暴打。。。现在可好,在大庭广众下耍威风的结果就是得上堂,搞不好还要关大牢。 这时,头戴金冠、穿得花里胡哨的阿图搂着一身白色西洋礼服的里贝卡走了进来。一看到她们三个,阿图就哈哈一笑,冲着坐在椅子中的傅莼囔道:“吓!管家婆,一大早就帮着相公管教老婆啊?” 管家婆?这个称谓也忒俗了吧,而且还在自己正实行着主母权威的时候来插科打诨,完全是个没正经的,怪不得他的老婆,甚至有些婢女都不拿他当个菜。傅莼把脸垮了下来,指着傅萱手中的传票,怫然作色道:“成天咋唬个啥!瞧瞧,法堂的传票都送来了。” “哦。”阿图走上来,取过了傅萱手里的那张传票,略看两眼后劝解道:“没事。这事相公我知道了,贝先生与方先生这几日一直都在跑这事,就是赔点医药银钱而已。” “这么简单?”傅莼不信道。傅萱同时惊喜道:“真的?” 阿图先在傅萱的脸上一拧,笑骂道:“你这个蛮妹,这次倒干得不赖。我也是昨晚才从贝先生那里得到结果,还没来得及和你讲。”又对着傅莼解释:“本来他们也不肯善罢干休,但校方说了,若是把事闹大了,两人都要开除,所以那家人也就软了,私下索要了点钱就算了。到时候两家人在法堂上一出席,对方就会撤诉,没事的。” 那句不赖的评语把傅萱给乐坏了,原以为定要挨骂,也暗暗为传票而忐忑,这下就宽了心。心情放松之下,对着相公难得地抛了个眼儿媚之后,左手拉着傅樱,右手一牵里贝卡,三人朝着饭桌走去,口里斗狠道:“早知这样,再加一脚,让那小子。。。” 傅莼了解阿图,知道这人最是护短,也容不得自己的老婆被别人用口哨这种方式来调戏,同时也觉得他这次的处理方法倒是没错,就是不该对着傅萱来那么句鼓励语,搞不好她下次还要去踢人。正要说上两句,却被他用手在胳膊下一扶,身子随之而起,耳中听到:“走,吃饭吧“便只得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向饭桌。同时,又朝身后摆摆手,郑忠退下。 郑忠刚出门,一身浅绿的苏湄和一袭鹅黄的长乐就并肩走了入来。六名老婆集齐,各自入座。 瞧着相公和里贝卡的这身装扮,苏湄笑问:“相公,大周六的准备去哪?” 阿图嚼着油条道:“杨文元开了个私房茶馆,正午开张,请相公我出席,这次我就带里贝卡去。” 这段时间,阿图和直王那帮纨绔们时常混在一起,其中有两次还带上了老婆,一次是傅莼,一次是苏湄,这次就轮到了里贝卡了。直王妃是个活络的人,打上次和苏湄见过后,还特地又请她去喝了一次茶,彼此倒有深交下去的意思。 长乐刚进门没几天,饭桌上一向都不怎么发言,此刻却开口劝道:“杨文元那帮人是最没出息的,相公还是少和他们接触为好。” 阿图仿佛不乐意听这种话,皱眉辩解道:“什么叫有出息,出将入相就有出息了?杨文元这人够义气,你托他个事,只要是能办的,没两天就给你办了。这种朋友能有什么话说,连直王和唐公子都跟他好着呢。” 提到直王,长乐就不继续说下去了,总不成说自己的哥哥没出息吧。 吃了一堆油条、大饼、煎蛋,喝了两碗粥后,阿图放下了筷子,对着长乐道:“去杨文元那里之前,我准备先和里贝卡去大香炉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长乐除了擅长绘画之外,一手洞箫技艺也是极为了得,琴也弹得不错。听了他的邀请,长乐道:“妾愿去大香炉,但杨文元那里就算了。看完了乐器,妾先行回来就是。” 阿图并不勉强,点头道:“那你就先回来吧。”又笑眯眯地向旁人问道:“你们去不去大香炉?” 其他四女,除了苏湄会弹琴外,傅莼、傅萱和傅樱都不会乐器,当下便连连摇头。 (三七零)刘奎发 阴雨细细地落着,将阿晃的肩头打湿一片,脚下清冷的石板湿湿漉漉,回家的路格外的漫长。 一个撑着花纸伞的女人走了过来,打身边缓缓而过,伞面遮住了面颜,身姿在伞下摇把。他略微探低了头探视过去,消散了吹口哨的兴致,姿色寻常,不吹正常。 京都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半年多了。顿别的路,京都的路,景物全非。可自己这种失落的心思,却是依旧。 半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了,包括他的兄弟不可思议地当上了子爵和驸马。而自己呢?也算是成为了一个小经纪,也算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虽然喜欢,但自己真能把喜欢的事给做好吗? 鸿发规模不大,在交易所和柜台交易场各有一个交易席位。作为一名初级小经纪,阿晃最日常的工作就是跑单,即将客户的委托送去给交易所或柜台交易场内的本行经纪,并取回交易的结果,收市后再去拿前几日的结算单据。 鸿发能赚钱的有四种业务,一是代客户买卖那些在交易所内挂牌的股票和债券,并力图透支给他们,让他们付出八分至九分的利息;二是为客户们经营账户,或者组建小规模的殖金,从中赚取利益分成以及佣金;三是将大行所承销的债券或股票揽下一些来分销给自己的客户,从中赚取分销费;最后就是自营,经纪行总有些自身的优势,能比客户更好地在股市与债市里赚钱。 作为一个半年前刚从虾夷那种偏远之地来到京都的小年轻,眼前的这些对他来说,既是太新鲜,也是很复杂。这段时间,他在如饥似渴地读着书,也似乎学到了不少的东西,比如怎样画和如何看蜡烛图与平均线,什么叫本益比、市盈率等等。 可实践的结果呢?他不停地在市场上买进卖出,想要靠着自己学到的去赚点钱,却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陆续投入的二千贯本金亏了六成。今日的股市与债市再度大跌,感觉就犹如再次被一名凶残的粗汉暴打。 该怎么办?该怎么样才能变得有点本事呢? 只不过是两年半以前,自己的兄弟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的愣小子。可如今他不但取了了公主,青云直上,还在京都买了大宅子,娶了一大堆让人看着目眩的美貌老婆。 真是令人嫉妒又羡慕啊!人生若能如此,又夫复何求? 不知不觉中,这个往日兄弟与他的地位相差得越来越远,几若云泥。虽然阿图还如一如既往地将他当成兄弟,但又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对其产生了一种敬畏感,打心眼里就无法将自己放在与他平等的地位上。毕竟公主是他的老婆,每逢她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就难免在暗暗地提醒着大家要注意各自的身份,不要僭越。 他跟阿茂都住在三院的厢房,每人住了一个小套,除了卧房之外还带个小书房。吃饭虽然不是和阿图一家同桌,但却是跟两名师爷一道,换下来的衣服有专门的仆妇拿去洗,日子算是过得遐意了。可这一切都是那个兄弟挣来的,而不是他自己,长此以往,坐享其成的人总会心里暗生压力。 雨阴阴濛濛地继续扬落在他的额头,些微的湿冷丝毫不能将他的从一片哀叹自怨中拉回来,反而使得心情更加地低落与无奈。 “的的嘚嘚。。。隆隆隆隆。。。” 马蹄夹杂着车轮声从身后传来,随即一辆马车擦身而过,在前方数丈处压下一块有点凸起的青石路板。 “啪”的一声,石板的一头微微翘起,落下后将底下的污水压得激射而出,溅了路边的一名男子一身。 “唉呀!”那名男子大喊一声,慌慌张张地掏出一块手巾来擦脸。同时,那驾马车却不停留,哒哒地一溜烟地跑了。 “真是缺德。”阿晃心里暗骂一句。再看那名溅了污水的人,只见他穿着身黑色长衫,肋下还夹着个公事包。这套行头阿晃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因为他自己身上穿的就是类似的衣衫,这是经纪行职员惯例的公事服。 数丈并不太远,几步就来到了那人的身旁。这时,那人却意外地对着他抱了一拳,招呼道:“请问,这位可是高兄?” 这人三十不到的样子,大众脸,个头不高,气宇寻常,一身黑衫洗得有些发白,脚底穿的虽然是皮鞋,但黑鞋面上带着几条裂开的纹路,想来就是个象自己这般赚不到钱的经纪。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阿晃回了个礼道:“在下正是高淼,请问这位兄台是?” “在下刘奎发,乃是运亨证券行的经纪。”来人回答,眼眉角眯成一条缝。 果然是个经纪。阿晃喷出鼻中的不屑之气,懒洋洋道:“幸会,幸会。刘经纪寻在下何事?” 刘奎发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怠慢,脸上笑容不变:“在下只是希望能和高兄交个朋友。” 哦!这人有病,哪有路上拦着人要交朋友的。“我没空!”阿晃眼珠一翻,便要绕开他继续前行。 刘奎发移动脚步跟上了他,边走边说:“高兄,实不相瞒。在下的经纪行是宝江船厂的做市商,在下正在分析船厂。” 哦!原来是个想探消息的。既是如此,阿晃反而站定不走了,嘲笑道:“刘兄恐怕是找错人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内幕。要消息,另外去寻人吧。” “高兄误会了,在下并不需要什么消息,分析商号与股票也不靠这个。”刘奎发慌忙解释。 “那你干嘛要跟我交朋友?”阿晃哪里肯信。 刘奎发再次拱手,用严肃的语气说:“请高兄务必相信,在下真的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 再斜眼瞅瞅他,阿晃忽然觉得这人似乎有点意思。 随着刘奎发来到附近一处油腻的小饭馆,在同样油腻的桌前坐下后,小二递上菜牌。刘奎发盯着菜牌看了半晌才面含羞涩地报出几个便宜菜名,阿晃一听就摇头,抢过菜牌略微扫了几眼就替他把点菜的活干了,报出了几个爱吃的贵菜,要了两角好酒。 不一会,酒菜上来,两人自斟后各饮一杯。阿晃放下杯子道:“说吧。刘兄寻在下倒底是个什么意思?” 刘奎发微笑道:“在下正巧有名好友在丰源经纪行,听闻高兄是在那里开的户?” 什么意思,难道他想抢他好友经纪行的客?要真是这样,这个人也太龌龊了。阿晃冷笑道:“不错,刘兄意欲如何?是不是想劝在下把户头转去你们运亨?” “非也,非也。”刘奎发连连摆手,帮他斟满空杯道:“在下绝不拉客,请高兄放心。” “那你是何意?” “在下听闻高兄在股市里偶有失手,因此想与高兄做番恳谈。若高兄觉得在下说得有理,便请稍稍过心。若觉得是在下妄言,高兄也就不必理会了。” 听他说出“偶有失手”四字,阿晃就顿感羞愧难当。他之所以不把户头转去自己所在的鸿发,就是怕被同僚们知道自己差劲,连对着阿茂都是含糊其辞,只说没赚钱,却万万不肯说亏钱。象他这般年纪的人,能拿出两千贯去炒卖股票、债券,即便是在京都也算是凤毛麟角,而且一亏就是一千好几百贯,只怕知道内情的人都传以为笑料。或许,刘奎发能知道他“偶有失手”,也是听笑话听来的。 手中拳头握起一道道青筋,阿晃烦躁道:“你说!” 刘奎发一直盯着他看着,诚恳道:“其实最好的商号和股票一直都在高兄眼前,只是高兄视之不见而已。” “哦!你是说。。。” “就是宝江船厂。” 阿晃陡然醒悟。是啊,怎么自己就从来没想过宝江船厂?自己那个兄弟就从来没干过没把握的事,他能买下宝江船厂定然是有他的道理。这不,还没几个月,双头船的单子就接了一大堆,还承造了龙舟,日后定然还会继续大发。赶忙问道:“船厂的股票现时是什么价?” “二贯四、五。”刘奎发道。 记得阿图买下船厂的时候,每股不到四百文,这一下子就翻了好几个筋斗。亏自己还成天东寻西找地选股票、听消息,假使是一开始就把那两千贯全数买下宝江的股票,拿到现在。。。阿晃懊丧地把桌面一拍,酒壶、酒杯、碗筷与盘碟被震得叮当声响,惹得四围的食客们都拿眼来瞧。 暗中憋了好半天的气,阿晃咬牙切齿道:“刘兄,宝江的股票还可买否?” 刘奎发敛容道:“照常理来说,宝江的股票已涨了数倍,应该是要小心了,最近已经有人将手里的股票抛出,交易也活络了起来。但在下每周都要跑去江北看看船厂,眼前其十八个船坞都已清理了出来,且都在开工,可见订单饱满。除此之外,船厂一直都在报上登告示招人,也证实了其生意兴旺。可这只是猜测而已,船厂的牵、黄两位厂管根本就不接受我等经纪的拜访,每每都将在下阻于门外。。。” 上市商号接受经纪的拜访,透露点经营的情况是合法的,并不属于内幕交易。想到他话中的矛盾之处,阿晃问道:“既然他们不放你进去,你怎么看得到船厂里的情形。” 刘奎发扭捏道:“船厂门外有棵大树,每次在下都是爬到树上去看的。” 这个人的却有点意思,能想出这种招来。阿晃哈哈大笑,在他胳膊上一拍,慷慨道:“成。这事就包在兄弟身上,一定让两位主管接受你的访询。” (三七一)出征 二月二十五日,正午的天空金阳闪耀,长崎港的码头内用木架搭建起一座三丈的高台,巍巍雄雄,三十九级台阶,侧面与背后垂下布幔锦旗,名为“遣将台”。 台下设香案祭祀神灵,宰牲献祭,军乐队奏《大护》之曲。乐毕,大展旌旗,鸣响金鼓。将台以下,远征军将领依次分列两侧,北洋总督胡冀湘于台下四拜。拜后,中书院总领袁文晋将其扶起,携手登上三十九级铺红台阶。来到台上,袁文晋代天子赐总督御酒三杯,随后宣读出征诏书并授胡冀湘征东大将军衔。宣诏后,太尉杨戡登台,授征东大将军胡冀湘以节、钺。 如此,遣将之礼完成。胡冀湘降台,勒令所部将士,建远征军军旗,擂响金鼓,正行列,擎节钺。奏乐之中,将士依序登舰。 长崎港犹如一只狭长的鹤嘴,嘴喙朝向东北面的内陆,西南面的尽头就是外海。港湾内,风打西面吹来,不利于以横帆为主的战列舰出港。于是在湾内的海面上,一艘艘巨舰张开了数目有限的纵帆,且各自被数十条划子用长长的绳索拽着,在风力加托力的合作用下,缓缓地向着西南面的海口开去。 一旦来到湾外,小船就纷纷收起了绳索,四下散开,并向着来路划回。与此同时,巨舰终于可以稍借风力,向着南面的海域移去。来到了洋面上的预定位置,则抛锚收帆,让高耸如云的桅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如同一只只被拔光了毛的海鸟。 数日前,远征军的五百六十余艘舰船就开始陆续出港,直到此时才算基本上集结完毕,战列舰、巡洋舰、炮舰与辅助船按着编队四下散布。其中,侦查船已离队先行,沿路哨探,部份巡洋舰护送着肚子胖大且航速缓慢的运兵与补给船队业已出发上路。 昭武舰长安号仍停泊在码头,收起的帆装与紧闭的炮门使它看上去象一头温顺的驯兽。可只需一声号令,它便能挺立身躯,将凶悍展示给任何一名敢对它有所质疑的人。三千二百八十吨的排水,一百一十二门炮装,八百八十名水兵,足以使得当世的任何一条战舰雌伏在它面前。 长安号是胡冀湘的座舰,也将会是最后一批出港的战舰。数十艘划子已拢来周围,水兵们用桡钩搭起从舷外递上来的绳索并把它们套在缆桩或缆钩上。划子上的民伕们已作好了准备,只等传下起航的命令,便会奋力划船,拖曳着长安号离岸。 舰长刘明操望向船右舷,那边缓步走着一红一白两个人,边走边在商议着什么。穿红色官服的是中书院总领袁文晋,穿白色军服的便是北洋总督胡冀湘。 手中握着狭长的佩剑,走在船舷边的胡冀湘对着岸上冷笑一声:“他们两个倒说得亲热。” 总督的戎装是白色立领长外套,衣摆长到膝头,胸前的两排红色扣眼外是发亮的黄铜扣子,袖口和衣领上订着金色穗带,三星一花的肩章末端垂下黄色流苏,同样是白色的裤子边缝上镶着红色条纹,腰后挂着佩剑。 大宋海军的制服与西洋人制服类似,只是有两处显著的不同。其一便是大宋军官的军帽是圆形的,前面突伸出一截圆弧形的帽檐,帽前绣着金色的盘龙徽,而西洋人戴的是双角帽。其二是宋人没有穿紧身裤的习惯,因此下身穿的是锥形裤,并在小腿下用绳子收紧,然后再穿进靴子里,这样的造型要比紧身裤更加潇洒一些。 胡冀湘今年五十三岁,是丞相胡长龄兄长胡知绪的次子,皇后胡献容的堂叔,其身材中等却壮实,额大面方,一对罗汉浓眉黑黑密密,颇有武人的气概。“杨铁头”是太尉杨堪的绰号,他年轻时在东北剿匪,额头中了一枪居然没事,就得了这个花名。 身旁的袁文晋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那里岸边的稍远处也站着两个人,虽然面对这边而立,目光却不望过来,而是看着地面,似在说话。其中一人是太尉杨戡,另一人是留守的北洋海军副督抚杨重甲。 袁文晋今年四十九岁,身长体修,长眉朗目,姿仪不凡。他少年时就有美男子之称,二十六岁中进士,二十七岁被上任北洋总督胡光绪招为了女婿,加入胡氏一族。其后是一路官运亨通,四十六岁就做上了正二品的中书院总领。丞相胡长龄共有兄弟五人,老大与老二分别是胡光绪与胡知绪,他排行老三。 耳闻胡冀湘言语中的怨气,袁文晋悠悠地笑道:“士良,算了。杨家将嘛,不给咱们使绊子,咱们就烧高香了。”两人的字号,胡冀湘为士良,袁文晋是康之。 “杨家将”是对兵世家杨家的戏称,就是讽刺他们杨家在军队里子弟太多,人脉太旺。杨家是打开国那阵就有的勋武世家,最近二、三十年尤其兴旺,与前太尉安道寒的安家并驾齐驱。其家族中,除了杨戡是太尉外,京卫指挥使杨其昌、云贵督师杨昊、燕京副督抚杨继武,还有这北洋海军副督抚杨重甲都是他们杨家人。至于其他四品以下的武职,那就数不胜数了。 胡冀湘停步,轻拍着舷墙讥笑道:“他杨戡啊,就盼着咱们这次出去打个败仗回来,如此他们杨家就好来接手这北洋。” 两人是姻亲,又同为胡党,言语中少了层忌惮。但适才的那句话过于诛心,袁文晋脸上的笑容凝结成了冷峻:“不至于吧。若是远征失利,他杨戡逃得了干系?” 胡冀湘嗤笑一声,指着远处那两人道:“那枢密院为何定要让杨重甲来留守?这可并非是本总督的意思。” 这次北洋倾巢出动,留守的人中就属杨重甲官职最高,代胡冀湘行使总督的职权。假使远征失利,或许他就真地上位了。 原来胡冀湘说的是这层意思,笑容又回到了袁文晋的脸上,“士良不要有疑虑。丞相说过了,他杨戡打的就是个旱涝保收加侥幸的主意。杨重甲跟着大军出征,打赢了,大功是士良的,他能分到多少功劳?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留守,到时候总少不了一份苦劳,这就是旱涝保收。当然,他也许有那么个侥幸的心思,万一远征有何差错,浑水摸鱼罢了。丞相还说,这次就如他的意,只要别阴着跟咱们为难就是了。” 胡冀湘眯着眼道:“杨铁头这次倒没和我为难,各种补给与物资也给得爽快,就是三天一催,五日一函,逼命似的让本督出征。” 袁文晋虽向来不管军务,但北洋的事还是知道一些,那就是战舰的养护不佳,且有吃空额的情形。但官场有官场的规则,即便是亲戚,这些有关别人财路的私事也是不可探询的,只是简单地问声:“大军一切都妥当吧?” 胡冀湘转过脸来,拧着两道罗汉眉道:“康之是何意啊?” 两人的官阶,袁文晋是正二品的总领,胡冀湘是从二品的总督,自然是以前者为高,且权力大得多。但袁文晋虽是胡家女婿,总是半个外人,又是借胡氏上位,对于眼前这名胡门中的红人反到有巴结之意,听他语气里带着不悦,哈哈地笑了两声,摆手道:“小弟只是关切而已。大战在即,期望我军能准备得万无一失,士良旗开得胜。” 胡冀湘瞄了他一眼,缓解了不满:“西洋人就那么一百几十条破船,战列舰多是三、四级舰,加起来最多也就是十来万吨而已,何惧之有?” 听他的话中有股轻敌的意味,袁文晋提醒道:“可他们在旧金山得了不少我军的大舰。。。” “那又如何?美洲海军就那么三、四条无畏舰,就算西洋人都拿去了,可战舰是要人手来开的。他们将自己船上的兵移去新得的大舰上,那原本的船就只好弃了,拆西墙补东墙,总吨位增加不了多少。”胡冀湘不以为然道,“再说,大地湾里还有二、三万吨的诸侯国舰队,我就不信西洋人敢跟咱们硬干。” “士良。枢密院曾言,西洋人可以从中美狭窄的陆地上往西海岸补充水兵。。。” “枢密院。。。”胡冀湘洒笑一声,“还是那个道理。西洋三国总共就那么二十几万、三十万吨不到的舰队,他们在地中海和非洲与奥斯曼人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开战,这些兵能全都调到美洲西海岸来吗?再说,朝廷不是让廖涣武的南洋出兵去袭扰他们的非洲和南美东海岸吗?难道他们还真能顾头不顾腚?” 话虽糙,可似乎是那么个理。袁文晋不怎么懂军事,听他话里把握十足,踌躇道:“士良的意思是?” “他们沿着美洲海岸攻取港口,又不实打实地占着,抢掠一番后就烧毁码头、船坞和仓库,可见他们并没有长期占领这些地方的打算,又可见其兵力有限。所以啊。。。”说到这里,胡冀湘在弦墙上重重地一拍,“恐怕我大军一到美洲海域,他们就要往南逃啰。” 阳光打天上垂直照耀,将胡冀湘身上的徽章、铜扣照得亮闪熠熠,红、白、黄三色搭配的总督服威风凛凛。瞧着的这位总督满脸的意气风发,袁文晋心里涌上股不妥之感,劝道:“小弟虽然不懂打仗,但西洋人与我大宋开战的目的是知道的,起码是想让朝廷取缔《内海条例》与两公行,这个目的不达成,西洋人于心不甘。再说,他们既然挑起战端,就应该预先对我大军东征有所准备,不会轻易撤兵的。” 这时,舰长刘明操走近到了两人身旁,抱拳道:“启禀胡督,长安号已做好了出航的准备。” 胡冀湘一挥手,让他先退下,转头对袁文晋道:“康之勿忧,只等愚兄的捷报好了。” 袁文晋最后叮嘱一句:“小弟对士良自是有十成的信心。可丞相说过了,此次远征得万事慎重,望士良能体鉴丞相的苦心。”又笑道:“少竹还等去做那个美洲总督呢。” 少竹是南洋海军副督抚胡文奎的字号。美洲战败,总督罗道松退守内陆,目前虽然暂时还无法动他,但他势必要为被西洋人所偷袭负上全责,总督也自然是无法继续做下去的。只要胡冀湘能领着远征军打赢了美洲的战事,就证明了不只是那些兵世家才有将略,胡家子弟也能打仗,这个新任美洲总督的职位胡氏已决定要推举胡文奎。 这些情况胡冀湘是知道的,也明白自己的责任重大,点头道:“丞相都来过两封信了,其言谆谆,我自能体会。咱眼里不把那西洋人当回事,只是从大略上而言,具体行军与接战之时,我自会谨慎小心。” 在袁文晋看来,这名姻亲总督虽然有些贪婪,又喜欢偶尔说点大话,但却不是个鲁莽的人,否则也不会被胡氏推到这个高位上。于是带上了满脸的笑容,拱手道:“那小弟就静候佳音了,到时在京都为士良摆他个三天三夜的庆功酒。” 胡冀湘闻言欣喜,在他胳膊上一拍,朗声道:“好。”尔后,又指着船下的两人道:“咱们下去给杨铁头道个别吧。” 。。。。。。 二月二十五日,远征军自长崎出发。按既定的行军线路,离开长崎港后,舰队将南行绕过九州,再借着黑潮向着东北方行驶,于北纬四十至四十二度左右转而东行,预计三个多月抵达美洲的大地湾。 (三七二)上门教棋 棋室内,一盘棋刚刚结束,白方投子认输。 房间内的地面被抬高了一尺,上铺地板,进来得脱鞋子。宽敞室内的正中位置摆了张立式棋盘,棋盘四面放有坐垫。窗子拉上了白色的薄纱窗帘,既可以透光,又可以隐隐地将这里与外界隔开,形成一方清净的场地。墙壁上挂了几幅字,四角的香炉里焚了香。西侧靠墙有茶桌一张,上放全套茶器,盘儿正在桌前冲茶。 棋局结束。雪斋一个巨大的身子坐在棋盘前,微微颔首道:“驸马棋艺精进,此局是贫僧输了。” “蒙大师绕上三子,若还不胜,我的脸都没处放了。”阿图脸上露出了喜色。叶梦竹说过,雪斋有让她二子的水平,与公孙休不相上下,自己能赢他的三子局,那就离叶梦竹的水准不远了。 雪斋面露笑容:“驸马虽胜了贫僧,但只是偶得,若十盘中能赢贫僧六局,方才可下二子局。” 阿图刚才志得意满之下说了句狂妄的话,此时被雪斋点明了出来,虽然他脸皮很厚,但也情不自禁地红了一下:“大师指正得是。” 去年十一月的某日,雪斋忽然就上门来访。因去年初两人曾在万佛寺里交过手,算是结下了点梁子,阿图本不想见他,但因为他叶梦竹的半个师傅,又声称是她请来教阿图围棋的,这就没法让人推迟了。雪斋入来后也不多说,直接跟阿图下棋,杀了他个落花流水,让他领教到了这个和尚的厉害。 此后,雪斋便每逢周日的上午前来,每次也只是和他下棋,教他围棋中的各种理论。雪斋的花样很多,古灵精怪的手法层出不穷,阿图一不小心便要上他的当。二人下了三个多月的棋,阿图从受五子开始,逐渐升到了三子,然后在三子局里也能开始能赢他了。不过阿图并不知道叶梦竹为何要让他来教自己围棋,雪斋也没明说,但三年后又会是新的一届名人赛,莫非叶梦竹有意让竹图派扬名立万? “大师请用茶。” 盘儿冲好了茶,用一个漆盘端着跪坐到二人面前,先给雪斋送上一杯。上周,阿图终于纳了她为侧室,成为了家里的第七名老婆。盘儿要入门是另外六名老婆心知肚明的,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加上她和苏湄的关系一向都处得很好,所以此事并没有遭到什么阻力。 她今日穿了件白色洒红碎花的长袍,乌发在脑后结了个垂云髻,显得温柔而娴静。也许是长期受叶梦竹的影响,一举一动里都深深地烙着其影子,加上已改变了婢女的身份,心态也放高了起来,气质上就完全象是个大家闺秀了。 雪斋接过了杯子,点头致谢:“多谢容夫人。” “大师客气了。”盘儿欠身道。将第二杯茶递给阿图后,便起身回到茶桌之前,继续煮下一壶茶。 阿图端起茶杯,啜了口清绿的茶水,让茶香在舌间四溢,问道:“听说大师是行僧出身,曾遍游五大洲。” “可算是如此。”雪斋答道。 阿图来了兴趣,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道:“那大师都去过哪些地方?” 雪斋道:“贫僧十三岁那年随着雪渡、雪舟、雪济、雪崖四位师兄与雪观师弟出洋,历时八个月抵达欧洲。先于大不列颠岛与爱尔兰游历一年,然后去到法国加莱,从那里开始横跨欧亚,最终抵达北海,由北海折而南下回京都,历时十年;贫僧二十六岁那年去过奥洲,三十岁去过美洲,至于非洲则只是在游历欧洲时于北非呆过一月而已。” 阿图十分惊奇,心道诸如傅闻、傅合这般十多岁的孩子还屁都不懂,没想到雪斋在那个年纪已经开始周游世界了,还一游就是十年,而且那个叫雪观的师弟恐怕比他还小,不禁暗然起敬,又问道:“我听说僧人们游历时都是步行,不知。。。” 他的话没继续往下说,但雪斋已会其意,笑道:“是有这种传统,对僧人而言,苦行可磨炼精神。只是我等游历一来是为了磨砺,二来是为了增长见闻,若只想着磨砺,穿越山区、沙漠与草原时不以骆驼、马匹代步,只怕二十年也走不完这段路程。” 阿图本来还想说和尚游历都是靠化缘,化点饭吃也就罢了,就不知道这些骆驼和马匹是不是化来的,不过这个问题太失礼,也就不开口了,转而问道:“既然大师游历过这么些地方,那定然也是会许多外国语的。” 雪斋轻描淡写地说:“贫僧因为游历时年少,所以外国语学起来上手容易,大致会说七种外国语,书写就要少些。” 听他说会七国语言,阿图几欲不信,张口就用西语、拉丁语和英语说了几句,雪斋微笑着用对应的语言给一一答复了出来。 这下阿图终于服了,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万佛寺雪字辈高僧中以雪舟的名气最响,可照雪斋刚才言中的排位来看,雪渡还应该是雪舟的师兄,为何从来不闻这此僧名头,连雪济等人都没听说过,便问道:“想必是在下孤陋寡闻,为何未听说过其他几位大师的名号?” 雪斋端掌唱声佛号道:“施主过谦了。只因为那次游历中,我等六人从京都出发,可回到京都时只有雪舟、雪崖师兄与贫僧三人,世人便多半不知另外几名师兄弟。” “这是为何?” 雪斋叹了口气,一直古井般波澜不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回想之色,道:“我等六人来到地中海某处岛屿,遇上一位异人,异人相中了雪观师弟,说愿收其于门下,结果就少了一人。。。” 阿图插嘴问道:“那位异人可是僧人?” 雪斋摇头道:“非也,乃是俗世中人。雪观师弟便就此还俗,不再是我佛门中人了。” 阿图愕然道:“那位异人有何大本事,竟然能说得贵师弟还俗?” 雪斋只是苦笑不答。阿图见他不愿说,只得放过此节,“请大师往下说。” 雪斋继续道:“我等五人沿着里海北上,欲去伏尔加河流域,晚上投宿于牧人帐篷,夜半却遭遇数百牧人的袭击。我等奋力冲出重围,雪济师兄却因伤重而不幸罹难。”说着,又唱一声佛号。 “那些牧人为何要袭击大师等人,难道是为了财物?”阿图问。 雪斋叹道:“僧人有何财物可抢。这些人乃是蒙元残存的零星部落,见我等是来自大宋的僧人,因心怀仇恨而行使报复。” 看来行僧真是不容易做的,搞不好就是性命之忧。阿图竖起右掌,唱声:“阿弥陀佛。” “后来,我等人终于去到夏国,夏国国主对我等甚为礼敬。雪渡师兄受国主相邀,留于夏国,如此又少一人。所以,最终回到京都的就雪舟、雪崖师兄与贫僧三人。七年后,雪崖师兄与贫僧一起去美洲游历,结果留于那里,所以施主也应该不曾听过其名。”往事讲完,雪斋第三次唱了声佛号。 这时,盘儿递过来了第三盘茶。雪斋端起茶杯喝茶,赞一句“好茶”,向着她问道:“容夫人,请问这是何茶,怎么这般的香法?” “大师,此乃福建安溪的大叶乌龙,乃是从公主府拿过来的贡茶。”盘儿回答说,又问:“晌午已近,大师可否赏面在敝府用斋?” 阿图一听,心下暗骂盘儿不懂事。若是请和尚用饭,那自己定要作陪,和尚吃素,自己岂不是也要吃素?可盘儿既然这么问了,也只得挤出笑容,好声好气地留雪斋用饭。 “那就多谢夫人了。”雪斋答道。 听他应了,盘儿面露喜色,说声“大师稍坐”,自己就退下去吩咐厨房准备素席。 盘儿走后,雪斋道:“贫僧愚见,施主似练过内功。” “内子教过我一门道家的内丹功。”阿图答道。 雪斋见过傅莼两面,以他这样的高手也自然能凭借着对方的举止来判断其人的武技,便道:“溥夫人技艺惊人,贫僧佩服。不过除了这门内丹功之外,施主应当还练有另一门神功。” “大师是指。。。”阿图道,但也猜到了他说的是“能”。 雪斋不答,垂下目光去凝望棋盘上的那个残局。少顷,棋盘上十几枚黑子忽然一一跳起并落到了装黑子的棋盒里,就象人用手指将它们一一地捻起,再扔入盒子里一般。 显露完这手功夫后,雪斋含笑看向对面。只见他也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棋盘,数息之后便也有十几粒白子落到了装白棋的棋盒里。 就在刚才,“能”忽然自行地来了,阿图试着去用意识来控制它,结果一举成功。到目前为止,“能”一共在他身上出现过三次。除了这次外,第一次是在去年初的万佛寺,第二次乃是在去年底的汤山。 在万佛寺的那次,“能”凭空跃出,由始至终都是自发地在那里与雪斋的金刚对抗,并不受他意识的控制。在汤山的那次,“能”感觉到了异常,自行地出来为他保驾,等到异常消除后便悄然隐去,也并非是为他的意识所操控。而这次与前两次不同,用“能”将棋子放入棋盒是他意识下的作为,说明他已经能自主地运用一小部份它的力量了,这不禁使得他心头大喜。可与此同时,“能”还是不能被他的意识召唤出来,还是在它自己想来的时候才来,从这点上来看,他还不如雪斋。 虽然断定雪斋使用的是类似“能”的法门,但阿图还是问:“大师适才使用的是何种功夫?” 雪斋面色如常地道:“这是本门祖师叶遁传下来《六轮书》心法,贫僧也只是入门而已。”又问道:“不知可否告诉贫僧,适才施主又是用何种方法来使得棋子跳动的?” “是‘能’。”阿图坦言。既然雪斋并未藏私,自己也就不藏着了,或许还可以从他那里了解一番使用能的窍门。 “能。”雪斋把这个字在嘴边咀嚼了一番后,再问道:“恕贫僧冒昧,施主可否告诉贫僧,‘能’是如何练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练,只是觉得身体里本来就蕴藏有‘能’,只是要寻找使用它的方法而已。” “既然施主没练过‘能’,那‘能’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原来有位剑师,它说我的能是来自于。。。遗传。” “遗传是指。。。”雪斋目光一亮,似乎神会了这个词的意思。 这个世界虽然已有了“遗传”这个词,但本意却不是阿图想表达的那种意思,可他觉得如果解释一下,或许就是个恰当的词,“遗传就是指上辈的某些特征会遗留给下一代,并一代代地传承下来,好像相貌一样。” 雪斋点点头,这词的意思和他所猜的一致,“那么说施主的父辈或先辈里有会使用‘能’的人?然后这个能力就遗传给了施主?” “对。”阿图肯定道。“能”是可以遗传的,能师的少数后代一出生便带有“能”的潜力,只是这个潜力要转化成真正的能力是万分的困难。至于怎么才能把潜力转化成能力,这个难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雪斋长长地嘘了口气。《六轮书》上也说,练成了心法之人的后代也有机会与生俱来地暗藏着这种神功的潜力,和阿图所说的别无二致。他自己就是叶遁的后人,也带着这种潜力,否则多半练不到实相的境界。 这时,盘儿转返了回来,走到棋盘面前,在两人身旁轻言细语道:“大师、相公,已经午时了。” 斋饭时辰到了,阿图起身道:“大师请”。雪斋也站起身来,与他一起去用斋饭。 (三七三)书房机关 正午的街巷,温暖而安静,一个灰朴的身影踏着延伸的青石板路而去,孤身中仿佛带着股义无反顾的味道。 大约三十年前,几个如这般的身影踏上了游历的征途,怀着未知的目标或受着某种驱使,跋山涉水,行走在繁华与荒凉之间,一去十年。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和尚无疑是身体力行,还为此吃了万般苦,历了千般险,可谓更胜一筹。 除了雪斋之外,阿图还认识两名行僧,那就是尘来与尘矶。因雪斋是理藩院的七品僧官,另两人分别在丰原城与出雲国出仕,所以在他看来,这些行僧游历天下、学得本领的动机就多半是为了当官。可不管是不是这样,那种坚韧的毅力都是值得倾佩的。 尘矶拿着皇帝的回书返国了。回书上把花想容给训斥了一顿,说她应该精励图治,而不是遇难而退。又警告说,若是她再疏于政事,皇室就要真的惩罚她了。这封回书正是花想容所要的,拿着这封书信,她就可以去威胁那些豪臣们了。至于未晴,却还是留在了府上,等着国主给她进一步的指令。 在中午的素席桌上,阿图还向雪斋请教了有关“能”的运用。雪斋给他提到了《六轮书》,并说其师兄雪渡和雪舟都已经达到了第三层识明的境界。“识”是指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等六识。“明”是针对“无明”而言,后者是指过去世烦恼带来了困惑,蒙蔽了真如本性。所以识明的意思就是六识脱离了俗世的蒙蔽,达到新的境界。例如,雪舟的识明可以起到类似于“能”里面“天眼”的功效,能看到常人视觉以外的东西。听雪斋这么一说,阿图陡然对《六轮书》神往了起来。但练功的法子是每个门派的不传之秘,他总不成厚着脸求人教其练法,只得把思切暂时搁置。 “相公,大师可真是了不起。”盘儿在身旁的喃喃地说。 低头一望,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想来是为上午所听到的那个故事而感概。阿图将她的腰一揽,正色道:“当然。相公还有个和尚好朋友叫尘来,就是这位大和尚的师侄,也很了不起。” “哦。怎么了不起?”盘儿感兴趣了。 阿图哈哈大笑:“他很会赌钱。” 两人于午饭后送雪斋出门,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便转身回府。回到二院,站在院中的傅萱喊道:“蛮子。” 眼见着傅萱似乎找相公有事,盘儿知趣地先行离去。 院中的一棵桃花树打起了花苞朵儿,青绿色的苞萼尖尖上露出点粉白色。一身鹅黄的蛮妹立在树下,竟然给人一种“人比桃花秀”之感。 蛮妹最适合去做一些不用开口说话的事情,只要她不开口,蛮劲不上来,单看外表绝对是副好品貌。阿图走到她身前,吹了个无声的口哨后道:“什么事?” 傅萱嘴巴一努一吹,毫不示弱地回敬一个,说:“有好东西给你看。” 好东西?阿图开始审视她,用目光先揭开她外面穿着的比甲,再就是粉白罗衫、八幅湘裙,接下去就是红色肚兜。。。脑海里就乍现出了好风光、好东西,嬉笑道:“昨晚不是看了一夜吗?” “臭蛮子。”傅萱伸手在他臂上一拧,骂道:“死没正经。柴门纹的机关做好了,等着你这个大老爷去看呢。” 原来是这么个好东西。阿图点头,便跟着她前去四院。来到四院,就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前的柴门纹,穿着一身紫色的忍衣。 “爵爷,可有空?”柴门纹拱手问道。 柴门纹来了京都半年,人还是那么瘦,但气色却好了很多。她跟芊芊在互授武技,芊芊学她的忍术,她在学阿图教给芊芊的武功。想来阿图的练功方式对她有所助益,阴阳妙心流内功所产生的不良后果有减轻的趋势,脸色开始带上了血色。 傅萱道:“人都给你带来了,当然有空。” 柴门纹自来京都就闲着没事可干,阿图知道她会设忍者机关,便让她先做个范例出来。如果合适的话,就准备在府里推行,用来防贼防盗。柴门纹领命,与傅萱和傅樱商量之后,就带着数名工匠将这里的书房进行了一番改造,做成忍者机关的样板。因为要娶长乐,内务院的人前段日子成天盯在这里,所以间中停了好一阵,可终于还是于近日完工了。 先对着傅萱一点头,柴门纹转而向阿图道:“爵爷,我先独自进去开启机关,再请爵爷进入。” “好。”阿图应道。 于是,柴门纹走进了书房。不一会,她就出来说:“可以了”,侧身让开门路。 四院的书房和阿图的书房布置类似,区别就是里面并排放着两张书桌,分别归傅萱和傅樱两人使用。阿图打她身边进入书房,举头一看,但见里面与交给她之前并无丝毫差别,不仅摆设都还是原来那套,而且仍旧是放在相同的位置,不解道:“怎么还是老样子?” “我可不敢乱动书房的布置。”柴门纹低声说着,等傅萱跟进来后,就关上身后的门。 就在这门关上的霎那,她脚尖往门前的地面上一点,一块长条形地板的一端忽然就以另一端为轴弹起,一点寒芒打空隙间飞射而出。柴门纹伸手一抓,只听得“嚓”的一记出鞘声,一柄二尺左右的短剑就顶在了阿图的腰间。 踏地、板起、接剑、出鞘、制人,这一系列招式完成于火石电闪之间,端地令人防不胜防。 哇!真是酷。就不知能不能做成那样,进门拿脚一点,一个美女就飞了出来。。。 傅萱笑呵呵地说:“怎么样?厉害吧。”又并指为剑,在他腰间一戳,“哼。下次要是再敢欺负我,就这么给你一下。” 阿图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嘴里却夸了柴门纹两句:“好、好!不错,不错。。。” “谢爵爷夸奖。” 柴门纹面无表情地说着,前走几步,蹲下身子在墙脚处一拨,一个小小的暗格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阿图俯身一看,只见这个暗格乃是二尺见方的大小,深度只有一尺半左右。再看里面,乃是空空如也,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藏人柜。”柴门纹说完,也不等他发问,抱起那把短剑往地上一坐。 “莫非她是想把自己藏进这个暗格?”阿图暗暗纳闷。可眼下的情形,也只能有这种解释了。 果然,只见她蜷缩着坐在暗格口,头夹在双腿之间,似乎是在默运一种内功。随后身体便渐渐地缩小,全身骨骼亦是越来越软,并逐渐地开始往暗格中移。 好柔软的身段,厉害的软骨功!一炷香的功夫,她的全身便进入到了这个暗格里,随着哗啦的一响,暗格的滑门关上。 怪不得她那么瘦,原来是要练这种藏身之术,而且还是吃素的,也不吃任何诸如葱、蒜之类的有刺激性的食物,怕也是为了防止身体产生气味而不利于躲藏。 过了一会,门“唰”地一下滑开,一个人影蓦地滚了出来,拔剑出鞘,仍旧是比在他的腰间。 哇!这招太有用了。 昔日,凯撒收受贿赂,埃及人给营帐里送来条八尺长的毛毯,就地一滚,出乎意料地滚出来个艳后;来日,赵图收取贺礼,送礼人在房间内堆起一个个二尺见方的礼盒,随手一揭,如愿以偿地升起个美女。 “你可以在里面藏上多长时间?” “我功力不深,最多能藏三个钟头。”柴门纹答道。 三个钟头也不少了。阿图赞叹道:“真不错。” “蛮子。看我的。” 阿图抬头,见傅萱已站于几步开外,身体随着话语声往墙上一靠。随即一块长条形的墙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翻转,人就凭空消失了。翻转后的墙板合上,就好象那里从来都没站过人一般。接着,墙壁又一翻一合,傅萱笑嘻嘻地出现在墙壁前,原来翻板的两面是一模一样的。 哇!有用到家了!如果自己的书房也装上这么个机关,当老婆堵住门骂人的时候,大可以一展大丈夫的宽阔胸怀,潇潇洒洒地逃之夭夭,好男不与女斗。 阿图跑过去也往墙上一靠,人跟着就翻去了屋外,再一靠就翻了回来,真是方便得很。翻回屋里,便见柴门纹提起了摆在墙角处的一个草人,随手扔在屋中地板之上,走到了傅萱的书案后说一声,“爵爷请。” 阿图坐上了椅子,听她说:“爵爷左脚地毯下有个凸起,请踏下。” 他伸左脚在地上一探,感觉到书案下的这块地毯之下隐隐有一个突起,就往下一踩。 与此同时,只见左手那侧墙壁与天花的交接处忽然有一块小小的墙板翻开,三点寒芒射出,“噗噗噗”地射入到躺在地面上的那个草人身上。 “暗器的角度是可以调节的,”柴门纹指着他所坐的圆脚转椅说:“射出的角度与椅子前后左右的方位相关。” 这张转椅近乎锥形的圆脚居然可以用来控制暗器的发射方向,的确是太犀利了!忽然想起了一节,脸上顿然变色:“这个蛮妹是胡来惯了的,要是哪日跟她吵了嘴,趁着自己进来的时候。。。”扭头去看蛮妹,她正瞪着圆眼,杀气腾腾地望过来。。。 接下来,柴门纹就给他一一介绍书房里的机关布置,说这里一共有二个藏人柜、两处兵器机关、一个暗器机关,两块逃生板。 每个藏人处都恰好能藏下一名武忍,可以用最佳的角度向着屋中人进行袭击或刺杀;在每处兵器机关,主人可于举手抬足之际拿到一把长匕或短剑之类的武器;暗器机关可以用机括向着室内特定的范围进行暗器发射;两处逃生板可以让主人以最快的速度脱身险境。 柴门纹还说她原本还打算设下秘道一条,主人只要在地上一滚,在入口上一靠,便能借助机械之力进入秘道,然后再从宅子的另外一处出来。但挖秘道的工程量太大,所以这轮就先暂缓,如果阿图需要的话,可以添加上去。 这套机关实在是很凶猛,令人咂舌,用来暗算实在是太棒了。不过这里是京都,就算是有小贼潜入,享受到这种待遇也是犯法的。所以当柴门纹请示是否要在全宅都安装上这样的机关时,他只有连说“暂缓、暂缓”,并让她赶紧将房里的那套暗器机关给拆了。 (三七四)双龙号 龙舟完工,皇帝赐名“双龙”号。 三月一日的上午,京都皇家码头天子渡外一路悬挂旌旗,码头之外吹鼓奏乐,鞭炮燃起,双龙号恭迎皇上幸临。 双龙号顶层甲板露台前端的观景台中,赵弘手中金剪一绞,彩绳裁断。一坛老酒由一根绳索牵着,流星般地撞向船头事先准备好的一面铜锣之上,瓷坛破碎,放出“嘭”的一声巨响,酒香随即四散开来。一声“起”的号令发出,船上各处的水手们纷纷行动,起锚下舵升帆,开启双龙号的首航。 双龙号长十五丈,加上船头的龙头与船尾的龙尾则长二十丈,宽六丈,两侧船体幅宽一丈七尺,吃水六尺。因为这是龙舟,水手不得在皇上头上走动;又因为是龙舟,因此风帆不得遮拦皇上观景的视野,所以双龙的舱楼只得建于龙舟前端,从船艏退后二丈半处开始建造,长五丈余,宽四丈,高二层,顶楼之上铺设柚木板做成观景平台。 舱楼内,下层为皇上处理政务、接待大臣的场所,二层为皇帝起居室,两层合计有空间三千八百方尺。舱楼底层之下还有一层,层高九尺,七尺乃是开在甲板之下,余下二尺四周开窗采光,用作了皇上的娱乐场所,可以投投箭壶、玩玩撞球、打打拳、跟妃子们躲猫猫等等。 两侧船体的甲板下也有双层舱室,诸如厨房、储物室与水手的舱房便设于此。 四根桅杆立于舱楼之后,都是高出甲板八丈有余。四面帆与蚂蚁号虽一样,但安置相反,乃是前两面为猫耳帆,后两面是宋帆。这是因为舱楼有挡风的嫌疑,顺风时自是无妨,逆风时则对舱楼之后的风帆受风大有影响。因此,逆风航行的主力帆宋帆便要尽量靠近船尾。 四张帆合计航行面积为五千方尺,对于这么条龙舟来说是绰绰有余了,虽然它的航行速度无法和蚂蚁号比较的,但已经比普通的水师快船都要快了。此外,它还是艘适宜远洋的船,若皇帝也能与水兵们吃同样饭菜的话,补给一次可续航半年。 今日天公做美,刮起了东风,四张大帆扬起,启航后不久便有人来报,说船速已达到二十四哩。 身着常服的赵弘端坐于观景台前的一张龙椅上,身后是他请来观礼的亲厚大臣,闻报后龙心大悦,因为以前那条破龙舟的船速从来就没有超出过十哩。 锦衣卫指挥使戴礼见皇上高兴了,踏前一步躬身贺道:“恭喜皇上。航速二十四哩已与我水师快船航速相若,双龙号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快的龙舟。”他今年六十岁,身材中等,细眉长眼,隆高鼻梁,嘴角的两端生得有些上翘,因此生来就是一副笑脸。 “昔魏武有诗云:驾六龙,乘风而行。行四海,路下之八帮。魏武诗虽好,只是六龙乃是想像。而今日之皇上,乃是真正地‘驾双龙,乘风而行。行四洋,路下之万帮’,胜过魏武多矣。”礼部右侍郎颜世德随即也上前拍上一记。 众人听了,口中虽连连称是,心中却暗骂他无耻。武宗皇帝素来尊崇魏武帝曹操,称其“人是英雄,诗亦英雄”,当今的皇上如何能与魏武相比。更何况这颜世德还说“胜魏武多矣”,实是无耻太过。 赵弘尚有几分自知之明,收起了笑容道:“卿言太过,朕如何比得上魏武。” 但凡拍马屁者,最忌讳的就是没拍响。比如刚才那个马屁,如果皇帝笑纳了,多半心中还带着“知我者,颜卿也”之意;如果真被拒收了,或许就会在心里说:“颜世德,妄臣也。” 知己与妄臣之间的距离介乎于吞不吞这个马屁。颜世德跪了下来,涕零加感概道:“魏武虽是英雄,但终其一生,不过只据有长江以北罢了,连中原都尚不能一统。哪似皇上,坐拥六合,囊括八荒,国土与生民多过魏武二十倍,国家富庶胜过魏武百倍,魏武之功业又何能与皇上相比?” 这颜世德说得好像如此江山都是赵弘打下来的一般,众大臣头脑一阵昏眩,不过却是无人去反驳他的话,还纷纷地附和起来。阿图也在一旁勇表忠心:“魏武身长不及中人,还没皇上坐着眼界开阔。” 众志成城,百口铸就一顶铁马屁忽悠悠送到皇帝的嘴巴,赵弘一乐,张口就闷了,微笑着把手虚扶:“颜爱卿起身吧。” 由“卿”升级为“爱卿”。颜世德满意了,磕个头多谢皇上,站起身来回到了原位,脸上尽是得色。 随后,工部侍郎郑梓出来道:“双龙号能造得如此成功,一则说明我大宋造船之术已更上层楼,二则也是全凭驸马设计之力。” 郑梓真是个好人,娶长乐的那日还送了两千贯钱,是个帮闲和出手都大方的。阿图暗暗表扬他两句,心道:“这个朋友以后可以多交交。” “嗯。朕也是这么想。驸马龙舟造得好,朕得嘉奖。”赵弘朗声道,“传朕旨意,加封驸马、三等如意子赵图为二等如意子。” 皇帝金口一开,众大臣暗中感概,心道这驸马的爵位也升得太快了,才一年多就做了二等子爵,连造条船都可以升爵一等。 阿图赶紧谢恩。起来之时,众人纷纷地向他祝贺。 舱楼二层的主卧房内,叶梦竹居中而坐,她正在和身边的一群朝廷命妇们说话,而这帮命妇的相公们现正在楼顶的甲板上陪着皇帝。 卧房装饰得极尽奢华倚丽,天花板上有镀金雕花浮雕,墙壁为暗红色金银丝边的盖绒镶板配以巨大的玻璃舷窗,地上铺就紫檀细木雕花地板,地板上再铺一块红色波斯绒毯。室内家具的支架都是纯银铸造,再辅以各种珍贵木料来达到它们的功能。 屋中摆有大床一张,宽一丈,长二丈半,底座亦是纯银所制,四周还围有镀金银质护栏,床的四根立柱之上顶起一面绣花天篷,粉红的纱帐由纯金的钩子挽了起来,天蓬的四周还垂下了明黄色的流苏。 室内的空间很高,超过了一丈二尺,从天花板上吊下来一具银座的水晶吊灯,可燃点蜡烛二十八根,四周的墙壁上则有壁灯十二座,这些灯火一到夜间,足可以将整间房照得如白昼般通明。 叶梦竹今日外着一袭白色流云纹暗华绫锦袍,正端坐于贝壳型的银质御椅上。雪白的肌肤与袍衫,配着这张以银色为基调的椅子,再辅以她那一惯的傲慢坐姿,显得高贵无比。 “叶昭仪,臣妾前些日子便听成乾说驸马为皇上造了条龙舟,说龙舟的造价是十六万贯。臣妾就一直在想,十六万贯折成银子都有五千多斤,这龙舟不知是何等的富贵法?可今儿上船这么一看,方才明白驸马的能耐。瞧瞧,随手一摸都是金子银子,”说话的人是刑部左侍郎成乾的老婆金尚,是个出名没文化的。说到这里,她还真用手在椅腿上一摸,才继续道:“把屁。。。人都坐金贵了不是。” 新年以后,叶梦竹便被赵弘封为了昭仪。昭仪为九嫔之首,正二品秩,在皇帝妃子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皇贵妃、贤妃、庄妃、敬妃、康妃等六人。 听了金尚的话,叶梦竹微笑道:“本宫就劝过驸马,不过是造条船,虽然用的是内帑,但亦是取之于民,不好太过破费。他当时还答应了,不料事后却造了条这么糜费的龙舟出来,气得本宫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这些年轻人啊,就喜欢胡闹,一闹起来就没个谱。” “叶昭仪有节俭之德,心系民生,实乃社稷的福祉。”一名三十几岁的美貌妇人奉承道,她叫姚姣姣,是颜世德的夫人。 “叶昭仪用意是好,可我以为,皇家的体面也是重要的。想那寻常商家的宅子、车驾尚且弄得金堆玉彻,为何我皇家就不能奢华一回。我看,赵图这回做的不错。还有,皇宫自武宗皇帝落成之时便是如今这般模样了,多少年就只是做些修修补补的活。不谈别的,就说叶昭仪的那座承禧殿吧,别说比我驸马府,就连比京城里的那些富户都有所不如。我看啊,皇上也该糜费一回,好好地翻修一番,也别让咱皇家显得寒碜。”说话的是赵栩,今天她是一个人来的,驸马公孙休去棋院下指导棋去了。 “长公主说得也是。不过承禧殿妹妹住得倒觉得挺好,如过于奢华,妹妹或许就住不安心了。”叶梦竹笑着迎合道。其实长公主为人不错,热心快肠的,就是受不得人逆其心意,一旦受了气就要发飙,连皇帝都是由着她使性子。接着,又转头对长乐道:“长乐别生气,其实以驸马之能,姐姐也是很佩服的。” 长乐先前听叶梦竹说赵图靡费,本来有点不高兴,板起了脸孔。可又听她这么一好言解释,就又露出了笑脸。 “驸马可真是有福之人,瞧瞧适才叶昭仪刚说了句驸马,我们的长乐都急成啥样了。”说话的是胡若璇。她今年三十一岁,虽然已经生了一儿一女,但保养得很好,身段也未走形,自有一番成熟美妇的风韵。 众女子都笑了,长乐的脸被她说得臊红了。不过,这下反倒激起了她的泼辣劲:“本公主就是要维护驸马,谁要他是我的郎君。” 长乐的这话一说,大家只有更乐了。安小艺笑道:“胡姐姐说驸马是有福之人,但依我瞧来,长乐可是更有福气。论俊俏、才学还有身手,大宋又有谁能和驸马相比,驸马连造条船都是大大地与众不同。所以啊,我说公主才是天下最有福气的女人。” 安小艺真会说话,长乐破颜微笑。众女人随即也纷纷把这对新夫妻轮番地夸了一顿,说得长乐心花怒放。 (三七五)故人重逢 如同上次的蚂蚁号游江一样,锦衣卫事先清理了水道,所有的江面行船都只能靠岸行驶。 观景台上,皇帝向左方望去,但见沿着岸边正航行着一条双体船。其船尾甲板之上,几个文士正在向着江中指指点点,或许是在吟诗作赋,又或者是在指斥方遒。见龙舟行来,几名文士连忙躬身长揖,恭候其经过。赵弘笑道:“这里也有艘双头船。” 那条船的尺寸比蚂蚁号都要小得多,只有并立的双帆,正是宝江船厂所造的小型双体船。 “禀皇上。自传出皇上要造双龙头宝船以来,京都各大船厂都接到了许多的订单,大家都要造双头游船。眼下,正有许多艘双头船在同时开工。臣估计,用不了多久,这江里就会跑满了双头船。”郑梓再次出来献言。 郑梓说的是事实,双体船已经成为了京都最时髦的新鲜玩意,大家争先恐后地要造这种豪华游船,双体船的订单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铺天盖地般地下到了各大船厂里。 当然,这其中最发财的就是宝江船厂,他们的双体船要价比别的船厂高了二成。奇怪的是,那些有钱人明知他们的要价贵,却还是要把船交给他们造,好像宝江船厂出来的船带着龙舟的福气一般。不过说实话,看如意子造龙舟的奢侈劲,那些想造豪华船的是找对了人。如今宝江船厂的双体船业务好得不得了,船厂十八个船坞都在开工,手中的运兵船、客船和游船的订单加起来有四十余艘,龙舟的效应实在是非同小可。 忽然有人向江中一指,难以置信地说:“哦。这也算得上是双头船?” 众人适才没注意,一看之下,果见江边还真是有条奇特的双头船。这条双头船太过特别,乃是用了两艘破舢板拼接起来,上面钉着几块破横板,在那横板之上还像模像样地立了面硬帆。驾着双头船的人见龙舟经过,也不起身行礼,还得意地向着这边招了招手。 群臣见了此景,头脑均是一昏,心道:莫非造艘双头船竟是如此地简单,那赵图岂不是发大了? 赵弘似乎看得呆了,下意识地挥了挥手。 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那双头舢板船中间的横板突然断裂开来,中间那驾船的人随即大叫一声,落入了滔滔江水中。 一挥手就把人挥到江里去了,赵弘放声大笑。 ※※※ 江面上忽然卷来一阵怪风。 “哎呀”一声惊叫,赵栩肩上的丝质披巾被风刮离了脖子,在一丈多高的空中摆舞几下,向着船尾直飘而去。 一根缆绳突忽而起,飞入半空只一卷,就将披巾带落,下面的人伸手一接便稳稳地拿住了。 赵栩身边的安小艺赞道:“好帅的身手!” 中午将近,皇帝吩咐要在船上宴客,开宴时间为午时一点。同时又宣布,在此之前,若是那名臣子能从江里钓起鱼来,就可以与老婆一起获得与皇帝、叶昭仪、长公主、长乐公主及驸马同桌用膳的殊荣。因席位有限,所以还得先钓先得。 能和皇帝一家同桌而食,这份荣光可是非同小可,于是众臣子纷纷拿起船上事先准备好了的鱼竿和鱼饵趴在船舷旁钓鱼。至于女客,就随意地在船上走走,看看船舱,览览风光,彼此之间说点闲话罢了。 赵栩与胡若璇、安小艺三人成伴在甲板上散步,一不小心,披巾就被风给卷跑了。 披巾安然无恙,驸马赵图手捧着它走过来,笑容可掬地对着赵栩道:“长公主,披巾。” 赵栩身着件石青色缎绣三蓝花蝶便袍,圆领、对襟、窄袖,虽贵气,却稍嫌老气。阿图暗自嘀咕:“传言这个婆娘最没眼光,果真如此。”再看她身旁两名夫人,一个着翠,一个着红,容貌虽远不及她,却比她更显眼。 故人重逢,回想起汤山之夜的旖旎,阿图止不住地在两女脸上流连数眼,惹回几丝神秘暧昧的眼色。 赵栩对着他一笑,取回了湖蓝色的披巾,往肩上一搭,满意道:“不错,身手果然厉害。”又问:“可我还是不信你能打一场仗伤三百人,是不是吹牛的?” 这个婆娘真是要得,好话只说了半句就急转直下,实在有风格。阿图笑道:“那都是传言,当不得真。”随即颔首道:“长乐还在那边钓鱼呢,小弟过去了。” 赵栩点点头:“去吧。” 对着另外两人说声失陪的同时,目光在胡若璇胸前略一停歇,阿图转身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胡若璇微微一笑,对着赵栩说:“我说啊,咱们这个驸马好象不太爱与人结交,平时也不怎么听他和谁往来,这个性子倒是和长乐挺相配的。” 赵栩想了一下,摇头道:“我初初也是这么想,不过最近倒是听说他和老五走得挺近,还跟杨文元那几个不成器的泼皮打得火热。” 安小艺目光闪动:“驸马打北疆而来,没个亲朋故友,我听着都觉得孤单。公主说的那几个人,虽然的确是不怎么争气,但玩起来可都是把好手,让他们带带驸马也好。” 听她这么说,赵栩可不干了,只把眼睛一瞪道:“他还孤单,家里娇妻美妾一大堆,长乐一周都轮不上一次。。。”说到这里,她看看四周,见着身旁没人才低声道:“这小子,如今已有七房妻妾。我听长乐说,他还定下规矩,每十日一轮,每日去一房,剩下日子他自己做主。另外,他还打算着再娶两房小妾。到时候,恐怕要改成每两周一轮。” “哦。”胡若璇呵呵地笑道:“看来驸马倒真是个风流种子。” “哼!”赵栩柳眉竖起,怒气勃勃说:“看我们长乐这个品貌,换个男的都不知道怎么疼才好,偏偏这小子花心得很。我看啊,每两周才。。。”跺脚道:“气死我了,才轮到一次,我看长乐嫁给他也就跟独守空闺差不离。” 她说得有趣,身边的两个女人都“扑哧”地笑出声来。见她们两个发笑,赵栩不乐意了,翻眼道:“怎么了,莫非我说得不对?” 两女微笑道:“哪能呢。说得是。” 接着,赵栩继续抱怨,说要早知道这小子是这般品行,自己早就要一力阻止长乐嫁他。又埋怨自己的妹妹,说她连个驸马都管不好,什么事都由着他,不但聘礼帮着他出,贺礼也不拿一文,还恨不得拿自己去当他的丫头使唤。她越说越想就越气,突然蛮横的劲儿发作,囔道:“不行,我得去骂骂他!” 胡若璇和安小艺均心道:“别人刚帮你拦下了披巾,又没招惹你,你无缘无故地上去骂人,这倒是个什么道理。”于是赶紧拦住她,胡若璇劝道:“不可,今日是皇上请大家来乘船。可别闹出事来,泼了皇上的面子。” 安小艺也劝道:“是啊,千万不可。”不过她可是个不怕事的,随即贼贼地一笑,“要骂,改个时日将他招去府上骂。听说公主上次教训他的时候,在花园里给他跑了。这次不妨把他喊进房里,我们几个姐妹在窗口门前堵住,绝不给他溜走。” “别瞎说!”胡若璇骂道。 赵栩却连连点头,转怒为喜:“这倒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改天把他喊来,好好地教训他一顿,来个。。。来个瓮里骂鳖。” 听到“瓮里骂鳖”这个新词,三个人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哦,对了。”赵栩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上元节那晚,这小子还专门向我问起过你们两位是谁呢?” 这个消息象雷击一般地袭来,胡若璇与安小艺一下子就从笑意盈盈到满脸煞白,表情犹如见了鬼,还同时惊退半步,口中发出“啊”的一声。 其实安小艺本不该那么紧张,毕竟在汤山的那一夜前,她跟他见过两次面,即使是问起也属正常。可恰恰是因为心怀鬼胎,且这话又是从平素八卦的长公主口里说出来,就更使人神慌了。 两人的举止异常,赵栩眼里流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质问道:“你们这是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胡若璇强笑道。无奈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竭尽全力也是无法掩饰过去,双腿忍不住地打晃。 安小艺这时已然想到了两人曾见过面了的那个问题,却不知道胡若璇能不能沉住气,看到她那副紧张的模样,连带着自己也越来越慌张。 赵栩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浓,还转头去看看赵图,再回头来看看她们两人。这个举动的含义就是把她们两人与赵图联系在一起,更加地令人心惊。随后,她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问道:“你们两个啊,倒底在瞒着我什么?” 胡若璇和安小艺一向与她交好,对彼此的性情知根知底。尤其是胡若璇,她和赵栩自小就是闺中密友。赵栩一向都藏不住心思,说话也直截了当,突然这么皮里阳秋了起来,就说明她真是起了疑心。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长乐的喊声:“姐”,然后就见着她在船舷那边对着这边连连晃动着鱼竿,一旁的赵图帮她提着鱼线,鱼钩上钓着条小小的鱼儿。 原来长乐钓到鱼了。赵栩对着那边应了声“来了”,板着脸对着她们冷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就走了过去。 长乐帮着解了围,胡若璇与安小艺终于缓过口气来。 “怎么办?她怀疑了。”胡若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阴晴不定。 安小艺咬着唇,目光里流露出一股狠劲:“她怀疑又怎么样?能拿咱们怎么办?” 胡若璇若有所思一阵,问:“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安小艺低下头,细想一阵后道:“那日晚上,我也只是依稀在开门、关门的时候见着了他的模样。门一关就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可咱们是套着外袍,还戴着面具的,他怎么瞧得出来是咱们?” “可咱们也说了话,那他会不会?” “世上说话相似的人多了,就咱们那寥寥两句,他凭什么能认定。再说,那晚的人多着呢,他也不一定记得住谁是怎么说话的。”安小艺分析道。 胡若璇听了,脸色逐渐地放松了,“我和你的感觉一样,谅这小子也不可能认定是咱们。”听了安小艺凑到耳边说完的两句话,脱口而出:“不成,怎么可以这样!” 安小艺眉头一沉,凶狠狠地说:“你怕了?怕了,我也可不勉强。你那日也没与我一道进去,可后来还是进去了。现在已经是这样了,要么咱们以后再也不去,若要再去,得先想个稳妥的法子。” (三七六)两公行 股市与债市随着美洲战事的消息起起落落,如同钱塘江的潮水一般,来得凶猛,去得快速,这里面就存在着一些极为巨大的机会。 那日在书房里请教了两位师爷的钱币之论后,又听阿晃海吹神侃了一番股经与债经,阿图就意识到了交易所里存在着那么个重大的机会。其中的道理和宁馨儿在北方炒卖粮食一样,区别是原来的马家掌握了粮源,而阿图自己本身可以比别人更早地获知消息。具体来说,就是谁比旁人先得知美洲战事最终的结果,谁就能成为市场上的赢家。如果再做过一些详尽的分析,所赢得的规模将会更加的浩大。 阿图所来的世界里是没有股市的,原因他不知道。但既然是被未来世界所淘汰掉了的东西,那就或许证明了它最终是个没用的东西,完全是人类一时愚蠢的产物。但这个世界是存在着股市的,还被炒得无比地热闹,所以他应该适应社会,用崭新的目光去接受这种交易方式。 这段时间,他开始研究起了股市与债市,还让阿晃去给他找一些有关的交易品种与历史交易数据的资料。阿晃回答说有关交易大全之类的书手头就有,至于历史数据则是十分繁杂,只能先从经纪行找一些热门品种的历史数据以及大经纪行的分析文章给他。大宋的上市公司每年都必需要向交易所提供年总账表,即便在柜台交易的公司亦需如此,只是详尽度有所差别。这些资料提交给交易所后,《京都交易报》便会将其年终账目、分红派息计划,以及经营回顾、未来展望等等事项简要地刊登出来。至于详细报告,得去交易所购买,价钱不便宜,按厚度算六十至二百文不等。 不过,这些公开的资料,包括详细的年终报告所提供的信息都是有限的,有责任心的公司商号或许说得多点,责任心差点的那就难说了。在这种时候,经纪行分析师就显现了作用。他们会去拜访与跟踪这些公司商号,获取第一手消息,然后再提供自己独家的分析文章给客户或者公众。 阿图让阿晃给他买来了好些年终报告与好几本厚厚的交易大全,还找来一些股票与债券的十年历史交易的周线图与一些分析性文章,另外再去学校的藏书馆借了一大堆有关股票、债券以及美洲殖民地的书回来研究。经过两个月的仔细分析,他的目标就集中在了一些与美洲有关的股票与债券品种上。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两公行,即东美洲公司和大南洋公行。以东美洲公司为例,它的生意包括如下几个部份: (一)拥有东美洲银行。东美洲银行是大宋在美洲最大的银行,在美洲的直辖州与诸侯国都设有分行,每年的盈利在一百二十万贯左右。 (二)东美洲航运公司。《内海条例》规定,来自美洲的货物必须通过两公行运输,否则海关不给入口,至于出口则不管。这条规定赋予了其相当大的竞争优势,虽然尚不足以阻止所有的船运公司与其竞争。比如,诸侯国与美洲之间的贸易不受这种条款的限制,商船大可将美洲的货物先运到诸侯国,然后再从大宋揽货回美洲。但这毕竟大大地增加了竞争者的成本与营运难度。其自有船队合计有二百条,剩下的运力都是与私人或其它航运公司每三年签订一次货运合约。它每年都有六十万贯左右的利润。 (三)在大宋与美洲西洋人的生意额中,东美洲公司与美洲西海岸的西、葡两国做交易,每年进口的生意额约为一千二百万贯;大南洋公行与东海岸的西、葡、法、英、尼五国做交易,每年进口的生意额为一千八百万贯。这些来自于西洋人地盘的货物,东美洲公司只给了很低的买价,买卖差价扣除成本后,这部分的盈利就是每年三百五十万贯。大南洋公行的盈利能力与其相仿。 (四)大宋在美洲的直辖州与诸侯国也必须通过东美洲公司向大陆出口,这笔生意是每年一千万贯,东美洲公司在其中的获利为每年二百万贯。 (五)因为它的采购量大,所以它在大宋本土拿到的货物价格远比一般的商家低得多。它每年也要向美洲出口一千五百万贯的货物,这部分每年可以赚到一百五十万贯的利润。 (六)它在美洲的皮毛贸易与矿产业务毛利很高,加上其他的产业每年还可以带来一百万贯的利润。 (七)它在过去的岁月里陆续发行了许多批公司债,一般都是三十年偿还期,平均年息为五分,长期滚动着保持在二千五百万贯的规模,每年所支付的债息约为一百二十五万贯。 综合以上各部份,东美洲公司在正常的年份,每年盈利约八百五十万贯,税后纯利约为六百八十万贯,可与强盛的诸侯国岁入比肩。它累计总共发行了一千万股的股票,其中有大约二成半在京都证券交易所交易,其它七成半都是由皇室以及各大家族持有。 由于它的盈利稳定,而且每年盈利的九成或以上都用做了分红,也就是每股六百多文。同时,大宋的存款利息三十年来都只有三分至三分五厘,所以它的股价长期在九至十五贯之间进行波动。因此,它的市值就是在九千万至一亿五千万贯之间, 至于大南洋公行,它的生意包括以下几个部份: (一)大南洋航运公司。其自有船队合计有三百条,每年都有八十万贯左右的利润。 (二)大南洋公行与东海岸的西、葡、法、英、尼五国做交易,每年进口的生意额为一千八百万贯,这部分的盈利就是每年五百四十万贯。 (三)欧洲、西亚与非洲每年通过公行向大陆出口,这笔生意每年为一千万贯,公行在其中的获利为每年一百万贯。 (四)公行每年要向美洲、欧洲、西亚与非洲出口二千万贯的货物,这部分每年可以赚到二百万贯的利润。 (五)南洋的香料贸易,每年获利一百万贯。 (六)它的发债规模为三千万,每年所支付的债息是一百五十万贯。 大南洋公行正常年份的盈利约八百七十万贯,税后纯利约为六百九十万。它因为是从东美洲公司里分拆出去的,总股份也是一千万股,其中也大约有二成半在京都交易所买卖。它的盈利与分红都与东美洲公司相似,股价也几乎相同。 除了两公行之外,美洲的南方十个直辖州、北方十四州的诸侯国都有在京都交易所发行了州债或国债,其规模总额达到了一亿四千万贯,被通称为“美洲债”。 在阿卡普尔科棉花事件以前,每年东美洲航运公司的货船都要在从北美北端的阿拉斯加港、郑和城、西雅图到中美沿岸的曼萨尼约、阿卡普尔科,一直到最南边的南美蒙特港共二十几个交易港内停靠一千多艘次,将美洲的货物装运上船并卸下大宋所产的货物。东美洲公司在这些交易港内都建有大型的货栈,并有护卫看守。每次货船到港将从大宋贩来的货物卸下后,拍卖师就在货栈外进行拍卖,竞投的场面热闹非凡。许多大宋的商人也远赴美洲,依附于东美洲公司来做生意,将它的货物销往美洲内陆。 但在阿卡普尔科棉花事件以后,东美洲公司取消了与很多西班牙港口间的交易,只在美洲西海岸指定了五个中立的交易港,就是曼萨尼约、巴拿马、瓜亚基尔、卡亚俄和天堂谷。作为报复,原来最大的阿卡普尔科港也被取消了交易资格。自那以后,阿卡普尔科就一蹶不振。 阿卡普尔科棉花事件发生于宋历一百六十五年,西历一五二五年,四艘东美洲公司的六百吨商船停靠在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港口,结果被当地人以棉花收购价太低为理由,将四艘已装满了棉花的商船放火烧毁,从而引发了东美洲公司的护航舰炮击阿卡普尔科港,西班牙海军继而与东美洲公司的护航舰队交战的事件。 事件中,十来艘东美洲公司的商船被焚毁,两艘护航舰被击沉,西班牙海军损失一艘战舰,港口居民死伤一百余人,差点引发一场两国间的大战。事后,两国最终和解,西班牙赔偿了东美洲公司的损失,并同意了在美洲西海岸设立中立港。接着,葡萄牙也仿效。 中立港的意思就是西班牙不在港内或者城市里驻军,除了税使之外也不派设官员,港口内的一切都由城市自治,只保留象征性的城市护卫队,以便于和大宋贸易。 自西洋三国联军偷袭了长滩港后,这些贸易航路都中断了,东美洲公司在西洋人地盘上的所有货栈都受到了接管,人员被关押或驱逐。航运公司估计至少有五、六十艘自己的货船与货船上的货物受到了西洋人的扣压,若加上合约船,则起码有一百好几十艘。因为这些原因,其股价也由开战前的十三贯跌倒了最低的四贯半,目前已经回到了八贯多。公司债的票面价是一百贯,最低则跌到过七十贯,目前已回到了八十三贯。 大南洋公行的情形与东美洲公司类似,股票与债券的走势也差不多。 另外,美洲还有一些诸如矿产、皮毛贸易、海洋渔业等公司在交易所上市,但它们的规模无法与两公行的股票、债券以及美洲债相比,因此就被阿图给放过了。 (三七七)昭武戒指 最近一段时间,阿图象着了迷一般地研究着股票与债券,连上课之时都在不停地想着这些的问题。 到了中午下课,他又跑去了藏书室,借了一大堆有关美洲诸侯国与直辖州的书籍,这些书有论述它们的历史形成与变迁的,有介绍财货国力的,有讲述风土地理的,不尽而同。 借完书,他跑去庖堂吃饭,苏湄早就打好了饭等着他前来。脸上带着微笑,她将两盘饭推到了他的面前问:“相公又要干大事了?” 这个相公只要决心做某件事,那个态度就会极其地认真,而且能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也是苏湄最为欣赏的一点。 阿图接过了饭菜,先在她的手上摸了一把,再用食指尖在她掌心抠了抠,弄得她一阵痒痒,才胸有成竹地说:“娘子就拭目以待吧。” “那是什么大事呢?”苏湄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了一句。她知道他的弱点,你越是不经意,他越是要卖弄,以显得他很厉害。 不过他今天倒显得沉稳了许多,向四周看了一眼,便说这里人多耳杂,还是吃完饭出去散步时说才好。 苏湄见相公有点成熟的模样了,也笑着点头答应,只是又加了一句:“不管是做什么大事,身体还是最要紧。听说你昨晚熬了通宵,这可不好。” 昨晚是阿图的自由日,他哪里都没去,在书房里研究了一个晚上。听老婆嘴里说着关切的话语,暗中欣慰,却举起双臂比了个鼓肌肉的架势给她看,笑道:“湄湄忘了?相公我可是大仙,身强力壮得很。别说一晚,十晚八晚不睡也没事。” “又吹。”苏湄白了他一眼,拿勺子一指他的盘子道:“快吃吧。现在天气尚冷,饭很快就会凉了。” 吃完了饭,因离下午上课的时辰尚早,两人就在校园里散起了步来。 早晨一直下着雨,但雨到了中午的时分却停了。太阳也打乌云里露出头来,阳光吐洒得灿烂,空气水洗般的清新。春来了,沿路槐榆茂盛,草地野花簇簇,是个散步的好日子。 阿图道:“湄湄,听说你爹娘现在已把布店的生意给结了,眼下在家闲着。你看府上这么大,要不咱们把爹娘与你弟妹都接来京都算了。” 苏湄的父母原来靠着在苏州开一家布店为生,这几年生意不大成了,年中就把店给关了。此外,苏湄还有弟妹各一人,弟弟苏放在家闲混,妹妹苏萏还在读中四。 苏湄听他这么说,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将他的胳膊一挽,小鸟依人地靠上来:“相公的心思妾很真是很感动,可其中有两点不稳妥。第一,我爹这个人有些势利,若是来了府里,日子一长就或许对诸位妹妹或下人指指点点,到时候惹得大家不愉快,颜面上不好看;其次,苏放是个不务正业的,读书与做事都不成,又好高骛远,见到你这位姐夫有钱有势,你再看顾着他,就必定会出落成纨绔子弟。若他在外面闯了祸事,你管还是不管他。若是管,那就没个头了。” 见他皱着眉没接口,苏湄抬起头来露了个古怪地笑容:“还有,我妹妹苏萏可是个漂亮人儿,比先生我也不差了。可不能让你见着,否则又要动歪心思。” 哦!居然。。。爹妈与弟弟就暂且不表,还有个。。。阿图遐想后吞吞口水:“那你说该怎么办?” 苏湄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有心,每年多孝敬爹娘一些银钱也就是了。我已将拿了些钱让他们在苏州买了一处稍大的宅子颐养天年,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对了,说说你的大事吧。” “远征军与西洋人交战的战果从美洲传到京都起码也得二个多月的时间,到时候我飞去美洲先探知战果。如远征军打赢了,就在这边买入债券和股票,若输了就借入债券与股票卖出,岂不是大赚一笔?”阿图自信满满地笑着。这个办法是包赚不赔的,等于是白送钱给他。 “我知道你很有能耐。但我总觉得你应该多想想如何为国出力,而不是发这种国难财。”苏湄听着,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我只是说大宋如果战败,也许大宋便打赢了,那么就是赚国胜财,就是与国同乐。再说我也上了奏折给皇帝,提醒了他要注意,也算是为国效了力的。”阿图笑道,随手就揽住了她的腰。 挽胳膊和揽腰之间还是有不少的差别,苏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轻轻地将他的手推开,再次劝道:“你是大宋的子爵,又是驸马,凡事还是要多为社稷着想。” “嗯。”阿图答应了。 一阵耀眼的金光晃了晃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这晃眼的光照。再寻这阵强光的来源,原来是不远处的一尊铜像在阳光的照射下四散着反光。凝神细看,乃是与海参崴所见的那尊一模一样的武宗骑马铜像。 吉庆书院的东面有一块小小的广场,四周是一排绿荫环绕,中间就立着这尊铜像。阿图不知多少次远远地看到过它,可从来都没想过去瞻仰下这位开国皇帝的尊容。不过今天却突然来了兴趣,拉着苏湄来到了这里面。 “相公。” 这块广场苏湄可是来过无数次了,也看过铜像无数次,围绕着铜像转了两圈后,便看到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铜像手臂上的某处看着。 “喂!发呆呢。”见他还是不应,苏湄走了过去推了推他。 阿图猛然地扭过头来,脸上带着见鬼般的表情,“湄湄。。。你听我说,”又指着铜像的左手,用慌张的语调道:“我有枚和它一模一样的戒指。” 苏湄心神一凛,竭目一看,只见铜像牵缰的左手上带着枚椭圆形的戒指,戒指上中间是面盾牌,盾牌之上伸出一个威风凛凛的虎头,牌面上左右分刻左玄武朱雀,九条龙形成花型盘在盾牌两侧与下面,底部两个字“昭武”。 ※※※ 昭武戒指,也就是武宗私玺。在许多非正式的诏书中,武宗都使用了这枚私玺。最常用的场合便是战场,因为它可以极其方便地给指令盖章。 此时,这枚戒指正安静地躺在苏湄卧室的八仙桌上,在吊灯的照射下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它并非是金的质地,而是由一种奇特的合金所造,密度也要比金大了一倍,区区一枚戒指的重量便达到了二两。除了正面刻着“昭武”二字外,反面还用正楷刻着三字“赵拓印”。 有关这枚戒指还有个神秘的故事,那就是它的突然出现与消失。首先,没有文案记载着它是被谁造出来的,象这一枚重要的私玺,其制作、启用与停用都应记载入档,可宫庭的文档上只记载着它的启用日,就是武宗登基称帝的那天。此后,它就戴在了武宗的手指上,从未曾取下。于某天,它又忽然地从武宗的手指上消失了,也再没有重现过。至于它究竟去了哪里?是被武宗藏了起来,还是给弄丢了,没有人敢去向武宗追询,所以也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此时,围绕在桌边的有四个人:阿图、傅莼、苏湄与长乐。 昭武戒指乃是先帝征战八方、匡合四海时所用的随身用玺,意义非同小可。长乐惊疑不定地问:“夫君,你是如何得到先帝这枚私玺的?” 阿图正低着头在细看着它,闻言抬起了头问:“你如何能断定它一定是真的,说不定是枚赝品。” 这枚戒指是他最后一次在灰星的跳蚤街上淘宝时买下的,他原来买下它的时候并不认识上面的“昭武”两字,可认识了汉字后又没有拿出来玩过。所以,这枚戒指在两年多的时间就一直装在一个小袋里,躺在他那个大背囊的某处角落。 “妾听说这枚印玺与天下所有印章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从来不粘印泥,一试便可见分晓。”长乐道。 苏湄取来了印台,阿图却摇头道:“不用试了,不会粘印泥的。” 戒指的质地是他那个世界的柔性合金,完全不可能出自于这个时代,其中的成份金属也并非是元素周期表上所排列的。柔性合金的意思就是可以任意变型,比如,它大可以变化为一把属于这个时代的钥匙,或者一个挂佩,或者一粒扣子等等。在他那个世界,类似于戒指的这种饰物在被出售时,其内或许已输入了数不清的程序,每个程序都可以让它变化为另外一个造型。主人买下它后,可以输入自己所设定的程序来增加它的新款式和新用途,但同时又会给它设个密码。没有这个密码,它就只会保持现时的式样。 阿图在跳蚤街买下这枚戒指之前就试着与其沟通过了,戒指提出了密码的请求,他没有,于是它就没理他。刚才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如此。 “不试怎么知道?”长乐不干了。 阿图只得拿起了戒指,在印泥中蘸了蘸后往纸上一盖,纸上便清晰地印出了上面那些精巧细致的图案,并同“昭武”两字。接着,又将戒指的正面朝下。果然,数息之内,一团红汁便从戒面上掉了下来,落到纸面上形成了一小滴红印。再翻看正面,上面的阳文间隙里连一丝红色都是不存在了。 毫无疑问,在三女看来,这枚戒指乃是真品。 长乐呆了半响,还是重覆了先前的那个问题:“你还没说过是哪儿得来的呢?” 这个问题自然无法实话实说,按着以前与皇帝虚委以蛇的旧例,阿图道:“在一个地摊上买的,只花了二个银虎头。” “胡说!”三女异口同声道。显然,她们中间没一个人相信这种解释。 只是,不管她们信还是不信,阿图都不准备再做第二种解释了,只是乐呵呵地拿着这枚戒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着。 既然他不肯说,长乐也没办法,只好问:“那你准备怎么办?要不要献给皇上?” “想得美,我要留着自己玩。”阿图边说边将这枚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这枚戒指的指环是全封闭的,但大小却和他的无名指刚刚吻合。见此,他得意地向着三女勾勾了手指,以示自己便是这戒指最合适的主人。 (三七八)纠结的问题 见他自鸣得意地在那里把玩着戒指,丝毫没有献给皇家的意图。苏湄沉吟稍许,劝道:“你不愿把它给交出去也行,但也绝对不能让其流落在外。如果有野心的人得到了它,也许就会掀起天下大乱。” 长乐感激地看了一眼苏湄,赞同道:“湄姐说得对。” 阿图分看两女一眼,疑惑道:“不会吧。” “夫君难道忘了,当今诸侯多半是我赵姓宗室后裔,只不过是更了新姓而已。若哪名强大的诸侯得了这枚戒指,以为是天命所归,又想到自己也是正统,或许会想着夺我皇兄之位而代之。”长乐面露忧色道。 阿图再望望傅莼,但觉得她神色平常,既无担忧之色,也并无喜色。他知道所有的老婆之间,这位最是沉得住气,是名最厉害的角色,当下就问:“阿莼,你说呢?” 傅莼笑了,象一朵盛放的白莲花。只是她笑得虽然很美,但却不太合此时的气氛,反而带着点诡异的味道,“若是我就留下来,说不定某日会有大用。” 长乐惊道:“这不好吧,还是。。。” 逐渐地,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越来越对傅莼有了股忌惮。她的性情变化可以极大,一会可以象个小女孩一般单纯,一会可以贵气得像名皇后,一会可以杀气腾腾地令人心寒,一会又可以深沉得让人害怕。无论是谁,和这种性情的人接触多了,都会有股毛骨悚然之感。阿图知道这是因为上天梯,又名七情志那种功夫的潜作用。最近半年,她的功夫越练越深,且有加速的迹象,性情的变化也越来越突兀,生怕她真有一天就练成了个女魔头。 既然这枚戒指是柔性合金所制,那它就也许并非是武宗曾拥有的那枚。只要后世的人知道昭武戒指的造型,谁都可以用柔性合金变一只同样的出来。不粘印泥是因为合金的材质,也不能光凭这点来判断戒指的真伪。 可如果真是昭武戒指呢。阿图试想其过程:一个后世的人来到二百年前,将戒指送给武宗。。。时光不断地流逝。。。朝代变迁,戒指不停地更换主人。。。戒指随着新主人离开地球、殖民太空。。。来到了阿图的时代,被他在跳蚤街上给买下了。。。又穿越回到了这个时代。。。 过程着实是复杂。一枚戒指经过两次穿越,这种巧合发生的几率几近为零,所以阿图觉得它应该是后世的某个好事之徒所仿造的。既为仿造物,那就不算是太值钱,送出去换点什么回来也好,比如在两个次妻的应许外再加两个次妻。。。 他取下戒指往桌上一扔,道:“你们说得都有理,我想想再说。” 长乐拿起戒指,瞅瞅戒面,兴起之下往左手中指上一套,随即就痛苦地一声大囔:“啊!”忙不迭地将戒指脱下,扔到桌上。 这一下变化得兔起鹘落,又始料不及。阿图抓住她的手指细看,只见白若脂玉、柔若青葱,上面并无一丝伤痕,这才放下心来。拿起了她的手指到嘴边亲了一口,关切道:“怎么了?” 长乐抚着胸,脸上红扑扑的,仿佛还是心有余悸地说:“不知怎的。感觉就好象是千万根小针扎上了手指,浑身一下子就没了力气。” “哦。” 阿图再次戴上戒指,一点事都没有。狐疑地看看长乐,再转向苏湄道:“要不,湄湄试试。” 苏湄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套了上去,即刻也发出一声大叫,赶紧脱了下来扔掉。 见此情形,长乐嘴里迸出个词:“灵戒择主。” 阿图意识到了,这还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其中还含有套防护系统,会对它所拒绝的人发出电子或磁射之类的打击。戒指拒绝了苏湄和长乐,却接受了自己,可自己并非是它的原主,也不知道密码,可见它能接受某一类或某数类的人,却排斥以外的人。 他是在灰星的跳蚤街上买下这枚戒指的。 跳蚤街虽然叫“街”,却没有街道,是一个巨大到无边的无重力地底空洞,所有的商店都是悬浮在空气之中,不停地变换着蕃薯、猪头、炸弹、泥浆、吞噬虫、变形蜉蝣等等诸如此类的奇怪外型,在那里逛街的人得穿上飞行鞋才能穿梭于数万个异形商店之间。在那么个地方,能掏到这么个戒指,完全是件全属偶然且海底捞针的事。 对于一枚缺少密码的戒指,一般人是绝对不感兴趣的,所以阿图只花了一块钱就买下了它。买下它的原因与买下坤和博得的类似,都是他潜意识的作用,似乎于茫茫中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呼唤。 那戒指的接受条件是什么呢?刹那,一大堆选择涌入到他的脑海里:性别、血型、基因、智商、人品、会不会泡妞、有没有脚臭。。。可能是单项条件,也可能是多项组合条件。。。 正当他在那里出神地进行着排列组合之时,耳边传来异口同声地的两记惊叹。抬头一看,苏湄与长乐正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傅莼。再看傅莼,她正在将右手翻来覆去地看着,中指上竟然戴上了那枚昭武戒指。 傅莼可以戴这枚戒指! 她凭什么可以戴?不会是枚带有基因锁的戒指吧!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说她的基因是与自己是一脉相传的。 她是古人,那就应该是自己。。。 恍恍惚惚地,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张画面:傅莼生了个宝贝,正躺在被窝里抱着宝贝笑;宝贝长大了,也生了个宝贝,也躺在被窝里抱着宝贝的宝贝笑;宝贝的宝贝长大了也生了个宝贝。。。最后,阿图•安佩儿•佛鲁托纳•渥吉出生了。。。 画面就在这里静止住了。他打了个冷战,拿起了这枚戒指就往外跑,边跑便喊“我去给别人试试。” 半个小时后,他又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简直怪异到了极点,进门就叹着气道:“我试了二十几个人,没一人能戴上的。看来就我和阿莼可以戴。” 坐回桌边,再次回想昔日在灰星上淘宝的情形:那是一个碟形的旧货店,店主是一个老旧的移植机器人,已不知道存活了多少年了。移植机器人的意思就是这人活了N年,早该死了,但他不愿意就这么归于尘土,就把自己的所有的意识移植到一部机器人的躯体里,来代替他的肉身继续活下去。 于是,他又因此而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二十八年后,飞船回来地球接他,那这些老婆们该怎么办呢? 将她们统统地带到太空里去?虽然罗拔的药可以大大地延长她们的寿命,但和太空人比起来还是太短,一个稍长点的星际航程就会消耗了她们的一生。所以,移植机器人也许是个好的办法---按照她们的原型去玛丽的公司里订购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出来,几乎和本人没有一丝差异。。。 天!接着又来了一个问题--那么,有没有人就是用这种办法,从当今的这个世界去到未来世界的呢?比如那个店主。。。 。。。。。。 这些问题真是太纠结了。 不过有一点,这枚昭武戒指确实带着些神秘劲,所以阿图决定还是自己留着,兴许哪天就破解了它的密码,从而了解到其中所蕴含的秘密。 ※※※ 二月底,大宋的鸿儒馆根据阿图所献的蒙元金册修订了《元史》,校正了其中的错漏之处,并增加了许多新的史料。对此,史学界好评如潮。京都的报刊与学术刊物也都纷纷发表文章,介绍了这部新版的《元史》的同时,还顺便提及这是赵图献蒙元金册之功,连新版书的序上都记录了他献金册这件事。 年前,阿图让屈闲帮他看了一下那两箱宝石原石,屈闲说这些原石中最值钱的是祖母绿与钻石,其它的是红宝石、软玉、玛瑙与水晶。其中钻石与祖母绿原石产地都是北疆,虽然品质比不得非洲与南美货,但数量好几百颗,价值加起来就相当地可观了。若是不急着甩卖,慢慢地和那些宝石商磨,兴许这两箱宝石就能卖到好几十万贯。于是阿图让他帮着自己卖了一些,几个月来已经卖了十来万贯的原石出去,照旧是按寄卖的规矩分他一成佣金。 三月初,茂业送来了份年度总账的副本。数字显示着去年茂业的营额达到了三万一千贯,纯利为三千二百贯,创历史以来的最好记录。陈世锦提议今年不分红,并将盈利全数投入到扩张中去。 过了两天,苏湄来和阿图商量,说刘妍夫妇想开始拓展连锁零食店的生意。开这种连锁零食店得增加茂业的零食品种,这需要钱,开设店面更需要大笔的钱。虽然赵图很有钱,但是陈世锦的股子本来就很少了,不想再将自己的份额摊薄,因此就托苏湄来问他能不能借点钱给茂业,说愿意付十分的息。 有关零食连锁店的这个想法,去年九月份在京大庖堂里阿图就表示过赞同,可他又说既然茂业是记在苏湄的名下,这家商号就是苏湄的,她自己产业的事当由她自己做主。 苏湄可从没想过茂业写了自己的名字就是自己的了,听他这么一说才去考虑这个问题。可她实在是没有丝毫的经营才能,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最后还是通过阿图的反复讲解,她才理解了“连锁”这种生意的好处。如今的她已是个富婆了,手上的宝贝和现钱都很多,于是大口一开,就借给了茂业一万贯,利息只取四分,也不要他们的股子做抵押。 对于产业,阿图今年有三个计划,一是完成钢铁的焊接工艺,以此来给木壳帆船制造钢铁龙骨,这就是他能将帆船吨位成倍扩大的秘密;其次就是许诺给花泽需的贩卖机。这种贩卖机实际上很简单,工艺上一点都没难度,已经在京生制作所开始造样机了;其三就是照相机,镜片是在家叫蔡氏玻璃的厂子里定做的,然后再拿回京生组装成镜头。其余的配件,包括机身也是全数在京生定制,两台样机不久将完成。至于底片和相纸,那就是阿图自己在京大理学院的实验楼里做的了。 除此之外,阿图还搞出来个变色的太阳眼镜。原理就是在镜片中加入对光线敏感的银化合物与催化剂,银化合物在阳光的照射下分解,使得镜片变色。变了色的眼镜拿到暗处,又会逐渐地恢复透明色。这完全是他研究相机时偶得的副产品,也是个非常简单的玩意。 宁馨儿与他有半年之约,不日即将转返来京都。阿图去年就请了中介去寻房子,结果于二月底敲定下来了一套位于白鹭洲畔的宅子。这是恒产商推倒旧居后重建的新宅,只是一个小小的单院,要价八千贯。 马沛虽然不会管家,但他另有一门本事,就是混江湖。来了京都半年,已俨然成了附近几条街的名人,是没人不认得他。他不知从哪里探得东邻铁器商在交易所亏了大钱,手头紧张,或有意出售宅子。经过一来二去地试探、谈话,铁器商终于开了口,愿意以十五贯转让大宅。他的宅子有十六亩,是东花园、西居所的结构,如果阿图买下来就能将两家的花园打通成片。于是阿图当即应承,双方签了合约,铁器商得在五月内搬走。 (三七九)桃花榭前桃花开 桃花榭前桃花开。 这个周末,阿图让劳勤将桃花榭好好地清理了一番,然后于榭内架起了围屏,挂起了锦障,排起了案席,支起了琴台,带着众老婆来到榭内饮酒赏花,一尝风雅。 阿图坐于主位,傅莼、苏湄、长乐、傅萱、傅樱、里贝卡、盘儿七名老婆分列于两旁案几,芊芊、小清、未晴、真儿、恬儿等婢女在一旁伺候。 榭外,芳菲袅袅,花枝漫天,桃红深浅,池绿如碧;榭内,宝鼎燃香,古琴梵奏,案排珍馐,觥筹交错。再看众芳围里,却是环肥燕瘦,各擅桃李,霞衣月裳,暗自争奇。 俗话说:美酒不能饮,美色不能品,美人不能集,不可谓大丈夫也。此时,阿图手握金杯,口饮美酒,眼观美女,大丈夫之乐,便是齐全了。 琴韵悠悠,一曲如江流宛转,春思牵情千迴百转。珠儿被阿图从得月楼请来了,正于琴案上用苏湄的混沌材弹奏着这曲《春江花月夜》。阿图不得不承认她弹得实在是很好,因为所有的老婆都在凝神细听,而他却不敢多听,原因就是怕万一跟上了乐曲的节奏就难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曲罢收弦,在座抚掌赞好,珠儿出来案前躬身答谢。 珠儿退下。阿图将手中酒杯一举,环邀众女:“各位爱妻。来、来、来,与本巨大官人同饮一杯。” 既然有这么多绝色的老婆,可谓梅兰菊竹共陈一室,香色桃李汇聚一堂,那自己怎么都不能只是个普通的大官人,起码也是个巨大官人,或者庞大官人。 各老婆听了这词,彼此面面相觑,随即齐齐轻启绛唇,微吐樱舌,异口同声地回一记:“切!” 今日乃是事先说好的,每名夫人都要即席表演一项特长,题材不限。至于先后,则是由阿图抽签而定。 一个翠绿色的笔筒里放着七支细长的竹签,每支签上写着一名老婆的芳名,签尾还有红色缨须一簇。 眼光左扫右瞄,吞咽下几块嫩白豆腐,阿图笑嘻嘻地抽出第一道签,唱名道:“湄湄。”众女鼓噪附和,苏湄含笑应允,起身走去到琴案前坐下。屏心凝气,手臂轻抬,十指拨动之下,一片琴声便划弦而出。 苏湄弹琴,阿图不敢怠慢,竖起了耳朵全神细听。因不知曲目,就对着长乐使了番眼色相询。长乐会意,用手挡住,嘴里做着口型,阿图看了两遍终于明白了此曲乃是叫《梅花三弄》。 虽然从不听曲。但却不妨碍他背过不少曲评。书上说,此曲中“三弄”的意思便是三个变奏:高声弄、低声弄、游弄。暗自评估:“低声弄是偶尔,高声弄是常态,游弄倒贴切。燕约莺期,翠深红隙,自是游弄最有情趣,也最有意境。”又在七位老婆的粉脸香腮上逐一瞧过,寻思道:“三弄怎么够,起码也得七弄。” 此曲的节奏仍是十分缓慢,只比《春江花月夜》好点。阿图强打精神听了一段,肚子里哈欠连连,只是不敢打出来而已。随后,他心生一计,目光只在苏湄浑身上下大吃豆腐,时间才好过了许多。 苏湄演奏完毕,阿图带头叫好,屁颠颠地跑上去拿着桃花一枝献上,顺便还在她脸上亲了一记,赞道:“娘子弹琴的造诣已是百尺竿头,更上层楼。若再精进,为夫恐怕就一生都不知肉味了。” 旁坐的诸女听他拍得如此肉麻,个个粉颈玉背上都暗起鸡皮疙瘩。苏湄适才专心弹琴,没注意到他台下的表情,还真地以为他欣赏自己的琴艺,心中大为高兴,连看着他的目光都由清澈澈变成了水汪汪。 第二支签抽出,阿图举签笑道:“原来是盘儿。” 盘儿站起,带着些扭捏地走到榭中,对着两旁诸姐妹行了个福身道:“妹妹汗颜,实在没有什么才艺,但怕扫了相公和姐妹们的兴致,就自编了曲团扇舞,望姐妹们不要笑话。” 苏湄道:“你都为今日的舞准备了好久,姐姐我说定是十分不凡。只管演将出来,让我等一饱眼福。”众女也随之应合,说以她的模样和身段,跳起舞来一定是好的。 盘儿原是婢女,又是新入门,在一干夫人间地位最低,先头一直担心着怕被人冷落,此时听到她们的鼓励话语,不禁面露喜色。接着,她除下外袍,露出了一身绿色的舞装,又取了两柄孔雀团扇,在堂中摆了个姿势,并用扇子遮住了脸部。 珠儿奏响了琴曲,团扇摇摇,盘儿露出了脸庞,娇美的笑容配着一身绿妆,犹如一朵清新绿萼从团扇后探出头来。随后,双臂向两边划开,身体右转了个回旋,团扇带起两道波纹,华服带着双色流彩,开始舞了起来。阿图这才看清,原来她的舞装乃是两色,正面色调主绿,背面主红,看来是很花了些心思。 随着珠儿的琴声节奏,她舞得时快时慢,时放时收。快时如有一团锦绣花簇在不住的旋转滚动,炫人眼目。慢时又仿佛孔雀屏开,将收敛着的五彩华美缓缓地施展,真是说不尽地好看。 舞蹈完毕,堂间响起一阵叫好声。阿图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记,献上桃花一枝,还顺便于腿臀间揩油一把。 第三支签抽到了长乐。长乐除丹青之外,还擅长吹箫,今天便是要与珠儿来段琴箫合奏。前段时日,阿图和她偶然提起说得月楼有珠儿这么个小妹,在器乐上是个天才。长乐一听就感兴趣了,于是让马沛去将她从得月楼里请来府中演示各种乐器,一试之下便是大喜,决定为她赎身,用作自己的贴身女婢。 二人准备就绪。双方对视一眼之后,珠儿便拿手腕一划,琴音响起,接着十指轮弹,车轮般地在琴弦上滚动着。霎那间,仿佛海中潮声大起,汹涌澎湃,四下扑面而至。这一曲起势不凡,开局便激昂如沸。渐渐地,琴声转为柔和,变得洋洋洒洒,犹如东海日落,氤氲中透射出万道霞光。不久,琴韵走低,似白昼将尽,夜幕袭来,渐呈颓势。 就在琴声将尽未尽之时,一道清细的箫声响起,初时远在天边,若有若无,而后渐响,由远及近,如吹箫之人凌波飞渡而至。 箫声行到近处,转而委婉,悠悠长长,或高或低,或急或缓。低时如小虫呢喃,高时仿黄莺夜啼,缓时象小溪汩汩,急时似瀑布飞流。琴声渐歇,箫音独存,几番高低盘旋之后,再变为中正平和,如皓月当空,朗朗明明。少顷,琴声间歇响起,声调短促,只奏繁音,如月后夜空,星幕万里。 再后,琴声渐渐轻快活泼,如田间蛙声,邻里犬吠,小儿夜啼;箫声却渐渐恬静细腻,似情人低语,耳鬓厮磨,逶迤缠绵。尔后,琴箫声越奏越低,越低越细,仿似万籁悄入夜恬。 良久,正当众人以为此曲已近尾声之时,珠儿忽然十指连挥,皆用轮指,琴声再次大作,四弦五弦几合为一声,箫声也随之激越高亢,仿若一轮朝日骤然跃出地平。琴箫声越走越高,越高越响,音中带着铿锵,暗含万千金戈铁马。随后,金鼓声、踏步声、马蹄声、呼喝声、剑弩声、劈斩声纷踏而来,两军设阵,干戈四起,飞矢扬兵,流血滂滂。 长箫拔了个尖音后,一琴一箫再次连诀攀高,盘旋而上,一盘之上还有一盘,一峰之后再见一峰,层层盘绕,叠叠登攀,便似无穷无尽。蓦地,箫声陡然中断,长乐面带苍白,脚步踉跄后颓然坐下,再也无力为继。珠儿亦是双目赤红,却继续以单琴盘叠上去,在极高之处又盘了二、三盘后,只听“叮”的一声,琴弦崩断,音律断绝。 琴箫奏到此时,历时一刻有余,比通常的曲子已长了两倍多,却仍是未完。榭内所有的人均是震憾无比,心神俱醉,半响方才回过神来,一轮齐声喝彩。 珠儿带着泪,走出琴案,盈盈下拜道:“珠儿无能,每每不能越过此处,请爵爷恕罪。” 阿图最怕见女人哭,一看她哭了,连忙离了案席,走上前去扶起了她,温言道:“这岂能怪你,是曲子太难,你也就别难过了。”又取了两枝桃花,将其中一枝递给了珠儿,珠儿看了长乐一眼,见她微笑着点头,便含羞收了,道了声“多谢爵爷”。 随后,阿图又拿着另一枝去到长乐面前,将她先抱了个满怀,再亲了一口,献花一枝,长乐含笑收下。 等长乐坐回了原座,苏湄脸色激动地问:“莫非这就是唐姬的《浮生》?” “姐姐说得对,正是《浮生》。”长乐点头答道。 《浮生》乃是先师义女唐姬所作,取名于李白的名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又暗寓“浮生多劫”之意。 据传,在武宗远征东北的前一夜,唐姬与公孙策就在皇宫,其实不过是原来的宋王府中琴箫合奏了这首曲子为其送行,并祝大军早日平定天下,解万民于倒悬。因这首曲子对演奏者的技艺要求太高,技艺精湛的乐师也未必能奏全,因此民间流传不广,世人也多没听过。 苏湄听她承认,很是感概了一番,说此曲她只在书上看过介绍,但从未听过,不想在今日的家宴上却听到了半曲,也算是有耳福了。 (三八零)才艺与花笺 从笔筒里抽出第四根签,阿图哈哈一笑,瞧着傅萱,用令人头皮发麻的温柔腔道:“小萱,今日准备了啥好东西啊?” 傅萱一握斜靠在案几旁的宝剑,站起身来向着大家拱手道:“剑舞。” 把剑舞得最有名的自然是唐代的公孙大娘,她的《邻里曲》、《裴将军》、《满堂势》、《霓裳羽衣舞舞》和《剑器浑脱舞》都是绝响,杜甫于诗中赞其舞技“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对于剑舞,阿图是久闻其名,未见其形,听说蛮妹要表演剑舞,也不揶揄她一句“蛮妹就只会砍砍杀杀”了,而是兴致勃勃地随着众女走出水榭,来到一块平地之上。 绿草地中,傅萱脱去了外面的罩袍,身着七彩舞衣,挺身而立,右手执剑,背于身后,剑尾还悬着一条飘飘红绸带。如此扮相,飘洒中带着几分英姿飒爽。但听她口中轻喝一声,便如脱兔一般把剑舞了起来。霎时,场内银光大作,红带漫天飘动,身上彩服化为霞光在空中飞凤翱翔。她的剑舞以快为主,口里发着吆喝,脚下不停地在场间变换方位,一招快过一招。舞到酣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俱是身影剑气,好似一盘银龙与一团霞光交互缠绕,不分不休。 这是她在大学的选修课上所学的剑舞技艺,结合了她原来练武的功底,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经练到了连老师都要甘拜下风的程度。 场中,她舞得尽兴。场边,旁观者看得尽意。一舞完毕,“唰”的一声银光入鞘,收剑时还不大喘气,大家同时拍手欢呼。 “蛮妹真是大大的长进了。” 阿图心头大喜,照旧奔跑上去,献上桃花一枝,热吻一个,还在她腰上狠狠地搂抱了一下。又暗下决定,自由的今晚定要去她房里。 倘使一个男人有着七个老婆,说没有亲疏之别,那必定是假话。蛮妹虽然不是他的最爱,但却是他最喜欢的那类妹妹,只要不是在怄气的时候,就如同早春的阳光,每天都是乐呵呵的,看着就令人爽朗。相反,如果有个弱不禁风的老婆,每天早上都来跟你说声“妾心口又痛了”,晚上再来句“妾觉得身子疲惫”,那就真是令人倒胃口了。 回到榭里坐下,再喝两杯后,长乐便说里贝卡有张西洋琴,平日听她在房间里就弹得十分地动听。今日琴抬了过来,何不演奏一曲,让大家也见识下她的乐艺。 阿图连连摇头,说不可坏了抽签的规矩,立马抽出一签,却正是里贝卡。长乐高兴了,说自己是金口玉言,连签都不胡乱敢坏了顺序。 里贝卡的羽管键琴是张三角琴,是在美洲兵败消息传来的那段时间在大香炉买的。她得到此琴之后,如获至宝,天天在房里练习,废寝忘食。这张琴十分巨大,四个人才从她的住处用小车载着推了过来。 掀开暗红色的琴盖,里贝卡坐到了琴前开始弹奏。十指弹动下,键琴发出了欢快而活泼的曲声,随着琴声她开始唱起了一首西洋歌曲。这首歌阿图在她的房里听过,歌名叫做《傻瓜吉尔》,说的是名叫吉尔的乡村少年追求几位城市姑娘,最后一无所获的故事。 歌是用法文演唱的,曲调轻松愉悦,歌词幽默诙谐,加上里贝卡嗓音甜美,一曲奏罢唱完,大家虽然听不懂法文,但被她的情绪感染,齐声赞好,并要她再来一首。 里贝卡高兴了,起身用双手拉着长裙的两端,笑意盎然地向着四周行了个西洋式屈膝谢礼。之后,又坐下弹唱一首。这首歌曲却比较抒情,曲调优美,充满了忧伤,感染力十足,乃是用意大利语演唱的。 一曲唱完,大家鼓掌之余问她曲名和歌意,里贝卡回答说是叫《哀伤而美丽的心》,歌词大意是名骑士爱上了位美丽的贵夫人,后来这名夫人死了,骑士就创作了这首歌来赞美她,并愿她在天堂里能随在神的左右。 哦!这个天堂之说让阿图突然想起了费南多,就难免也为他默默祈祷了一阵,愿土著永远与他同在。 里贝卡表演完毕,阿图照例也是献上桃花,在红润润的小嘴上亲了一口。 轮到了傅樱,她大大方方地起身脱下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套紫红短装。站到了堂中,将手里的毽子往空中一抛,便开始踢了起来。 锦鸡的羽翎做成了五彩的毽子,落下之时,在绿色的小鞋尖上一碰,飞到了天空,落下时又一磕,再次飞向空中。如此地上下翻飞,便好像是粘在她身前背后一般。前踢、侧踢、外踢、膝顶、剪子、双飞、脚跟踢、绕圈踢、蹲踢络绎而来,嘴里报着数字,脚下不停,花样层出不穷,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数到二百时,只见她将毽子高高地踢起,然后一个凌空倒踢,毽子便飞一般的向阿图飞去。 想不到,乖宝竟然还有如此手段!阿图伸手接住毽子,凑在鼻尖上闻了一下,拿着枝桃花,口中喊着“乖宝”,猛扑上去抱起了她,狠狠地亲了一顿,让她发出连串的咯咯笑声。 只剩下傅莼了,笔筒里那根唯一的签上也自然是写的她的名字。但阿图还是装模作样的将笔筒乱摇一气,再郑重其事地将签抽出,发出一声惊叹:“哦!真是阿莼吔。”又即刻笑问道:“阿莼要表演什么?” 傅莼见他这般做作,不由莞尔一笑。照她本来的意思,是准备唱歌或来番鞭舞的,可前两日听说里贝卡和傅萱都有类似的准备后,就临时改了主意。听他询问,回应道:“妾今日表演欲荡秋千。” 阿图大失所望,泄气地摇着头:“荡秋千如何能算表演。不行,得重想一个。” 傅莼不高兴了,脸色黑了下来。苏湄知道她素来都心高气傲,能拿出手的必定不会落于人后,低声相劝道:“相公。妾敢说莼姐的秋千必定是精彩万分,一观便知。” 阿图恍然觉悟,赶紧起身跑去将傅莼从座上拉起,搂住她的小腰,连同着众女一起出了水榭,来到不远处的秋千所在。 这副秋千挂在两棵老树的枝叉之间,高处的端头距地面一丈半有余。此时,踏板之上已经套了副花色锦垫,两根吊索之上也各盘旋了数道彩绸。 傅莼见阿图先前瞧不起她的秋千,心头气恼,也不跟他说话。走到秋千前,冲着众女一笑,一个轻跃,右脚已踩上踏板。微微使力之下,秋千便“唰”地一声,轻盈地荡开了去。 长索纚纚,荡去来兮。众人在下面瞧着,觉得好像她也没怎么用力,秋千却越荡越高,而且每逢荡到尽头,将转未转之时,她便于踏板上一个转身,又翻成来了正面朝下地荡了下来。 不多时,秋千已经荡到了最高点,携带着风声呼呼,有飘然乘云之感,且也不再拘限于直荡,侧荡、回旋荡、八字荡、螺旋荡等等接踵而来。踏板上的傅莼也不仅仅只是站立,而是或站或坐,或躺或卧,甚至荡到至高处还会来个脱手空翻,落下时又回到踏板之上,看得人驰魂宕魄,神摇目夺。 但见两道盘绸长索间,她头戴步摇花冠,身着虹裳霞衣,衣悬钿璎挂佩,脚踩翘头金莲,上时窈窕似燕,身轻如羽,下时足下春风,裙裾飘摇。腾空转步之时,则翻扭细腰,转睛回眸,罗袜躡蹀;迎风送荡之际,却舒放纤胸,顾盼笑颜,脩袖繚绕。 荡到最后,其势欲落,阿图移到秋千之前,笑着舒张双臂。傅莼会意,最后一波荡下时放开吊索,整个身子凌空飞将出去。阿图伸手一报,接了个满怀,随即在她唇上猛亲一口,紧抱在怀里不放,四下传来大声喝彩。 到此,众女表演完毕,大家都又回归水榭赏花叙话,彼此交流讨教些对方的技艺。 阿图坐在座上,几杯美酒下肚,看着七位如花似玉的老婆,不由一阵熏熏乎、陶陶然。大丈夫做到如此地步,意气狂飙般地风发,其势如喷阳,如乳虎,如大侠,如昆曲,如龙色兰,如麦刀烧,如长江初发,如黄河九曲,如傅恒的火箭炮,如沈扬的蒸汽机,如自己的照相机。。。嘴里两句西语与国语的赞美词相继脱口而出: “蜜淫亢答宋国!” “我爱你,大宋!” 又暗中伸手在案下点指兵兵,盘算着今晚除了傅萱之外,还要去哪位老婆的房里。主意已定,一双眼珠只在七位老婆身上不住地轮转。 赏花结束,阿图再次举杯与众爱妻共饮。随后,众女或一、二为伴,或三、两结群,纷纷散去。 阿图走到半路,有家人过来递上书信一封。低头一瞧,信封上只写着本府的地址与“如意子敬启”五字,并没有寄信人的落款。看字迹,只觉得娟秀柔和,显然是出自女人之手。 他赶紧藏信于袖中,独自走到一棵大树后,躲起身子来拆开一看。只见内有花笺一张,上有数行小字,字云:暗夜承欢,绸缪缱绻,情思仿佛,思心成结。度郎之意,与鄙同怀,锦帐红帷,君来自开。 (三八一)贩卖机 随着学校的木栅门推开,成群的小花小朵、小萝卜头、小土豆们跑了出来,有人接的孩子纷纷往大人的怀里一扑,口里发着娇喊。大人赶忙搂住了好哄,随手将重重的背包、挎包从孩子的肩头接过。 下午四点,五福街蒙学堂就放学了。一出大门,孩子们就发现了校外的街道与上学来时已经大大的不同了。首先是道路两旁打着好些横幅与花花绿绿的旗帜,上面写着“自行贩卖”、“一拧就有”、“好吃又好玩”、“乐乐透”等诸如此类的卖词。马路沿边还摆着许多同样是刷了彩色漆的铁架,铁架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大的铁架上往往放着六到八个透明的大玻璃罐,最小的只有两个或一个,玻璃罐里装着花花绿绿、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糖果、糖豆、糖球、巧克蛋、巧克豆、梅子包、小彩球、小丑、小木偶等等令人眼花缭乱的好玩意。 十来个穿着彩衣的年轻男女每人手里拿着个纸话筒,站在这些铁架旁向着蜂拥前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喊着诱惑童心的话语:“试一试,好玩只有乐乐透”、“无可比的感觉,一拧就有”、“乐乐透,聪明的孩子都会玩”。。。 一个红黄相间的铁架前,一个十几岁的大哥哥喊着:“吃不吃糖?要吃糖就过来喔。” 听说有这种好事,几个原本要结伙回家的孩子连忙围上来。大哥哥明知故问一句:“你们要吃糖?” 男孩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要。” 架子上的玻璃罐都是倒放的,一尺宽厚,高一尺半,内贴一张花绿的条子,分别写着“一文”或“两文”的字样。玻璃瓶口倒立在一个黑色木底座上,木底座正面镶嵌着一块铸铁座子,铁座子中间有一个醒目的青铜拧手,拧手上开着一个小口。木底座下端还有一块青色的铜牌,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大哥哥笑得亲和,说一声“看仔细了”,右手将一枚两文钱垂直地塞进青铜拧手上的那个小口,将拧手一旋,随即就发出“咔咔咔”的几声轻响,然后一指底座上的那个铜牌说:“先用手在下面接着,再翻开铜牌。” 一名男孩依言而行,翻开铜牌,十来粒五颜六色的圆圆小糖粒就“哗啦啦”地滑落在了他的手中。 哇!太神奇了,玻璃罐里面能自行出糖。众孩子各各伸出小手,将这十几粒小糖粒一分而光。 “还有谁想要?”大哥哥笑着问,又补充说:“不过得自己来。” “我想!”另一名男孩激动地喊着,又指着铁架上另一个玻璃罐中的巧克蛋问:“可不可以要这个。” “当然可以,可你看清了我刚才是怎么做的吗?”大哥哥问。 “看清了。” “好样的。”大哥哥称赞道,将一枚两文的铜钱放到他手上。 孩子们学习新鲜事可都是天才,只见男孩依葫芦画瓢地将钱塞入小孔,一旋拧手,再翻开铜牌并用手接住,一个大拇指般大小裹着花纸的巧克蛋滚了出来。男孩接住花纸蛋,剥开包装纸就将里面的深棕色巧克糖塞入嘴里。巧克蛋只有一颗,得赶紧落嘴为安,可不能象刚才的小糖粒那样与人分享。 剩下的几名男孩也想吃巧克蛋,赶紧转头去找大哥哥,却见他已经走开去了另一个铁架前开始向几名女孩做起了示范。 怎么办?一个男孩伸手在巧克蛋罐的拧手上一旋转,根本拧不动。再试试另外五个玻璃罐的拧手,都是不动。 “要塞钱的。”孩子们恍然大悟,随即向大哥哥蜂拥着围了上去,口里囔着:“我也要巧克蛋!” 大哥哥低下头来,笑道:“去啊,你们不都已经会了吗?” “是不是一定要塞铜钱?” “对。玻璃罐上都写了,写两文的就要塞两文,写五文的就要塞五文。” “能不能给我一枚钱?”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 “回去找爹妈要去。”大哥哥摇头笑嘻嘻。 男孩们明白了,免费的糖就刚才那么两下,想要再吃的话就得自己掏钱。零花钱都是向爹妈讨的,得来可不容易,但。。。 看着玻璃罐里那些晃人眼目的玩意,一名孩子终于忍不住了,挺胸道:“我有钱”,雄赳赳地掏出一枚两文钱,在一个装着巧克豆罐子的钱孔里塞入,随后就拧出来十来粒巧克豆。 “我也有钱。”另一名孩子掏出了枚一文钱,拧出来两颗酸梅糖。 “我也有钱。”又一名孩子也掏出了枚两文钱,拧出来一堆裹糖豆。 “我也有钱。”这名孩子掏出来了枚两文钱,神气洋洋地拧出来了一颗酒心糖。 。。。。。。 这些罐子还分几种型号,有些罐子比较大,方方正正的,里面的玩意也比较大,比如小丑牌、芝麻饼包、羽毛毽子、小皮球、木偶人等等。这些光靠一个拧手可不成,得先塞入钱,旋转拧手之后,还要压下底座侧面的一根压杆,这样才能把玩意给弄出来。 甚至,还有两种大型的“撞运机”。其中一种就是每次投入一个两文钱,一拧把手,便滚出来个可以吃的彩色糖弹子。糖弹子落地机器里面的一个小击杆上,用拉手一拉,击杆下的弹簧一弹,弹子呼呼啦啦地飞上去,落下时要经过一个迷宫,最后会掉进下面三个小孔中的一个。假使是落到中间的小孔里,除了得到这粒糖球外,还会额外多得一次弹球的机会。 另一种则是轮盘式撞运机,和街头转糖人摊点的转盘类似,但却是竖立着的。塞入五文钱,用力一压右侧的压杆,玻璃窗内的轮盘就转了起来。等转盘停下来后,再推一次左侧的推杆,就会出来相应的玩意。 铁架子太多,玻璃罐太多,罐子里的花样也太多,撞运机更是太好玩,只叫人毫无抵抗之力。很快,街上十几个铁架前都围满了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后来者都挤不进去了,耳中听见前方传来兴奋的呐喊声,只急得抓耳扰腮,口中不停地发出着:“让一下”、“我看看”、“到我了”、“一边去”等等吼喊声。 虽然已经是这般的火爆了,可校门口还是有一只黄绒绒的鸭子与一只灰扑扑的熊,拿着纸话筒继续对着新出门的孩子们诱惑着,将更多的他们带到这些新奇玩意的面前。 这就是阿图给花泽雪想出来的新生意--贩卖机。此时,阿图站在街头的一角目睹着这个场面,叉腰而笑,嘴巴咧歪了,这些玩意真是太受欢迎了。这个时代的孩子太无聊,太可怜了,一点点新东西就可以让他们很开心。 孩子们是最可信赖的客人,儿童时所养成的习惯会陪伴他们一生。小的时候,他们会找父母讨了钱来向贩卖机买东西;长大了,他们挣了薪水,会将大钱换成小钱,票子换成铜钱,也会来向贩卖机买东西;等他们有孩子,又会带着他们的孩子来向贩卖机买东西。一代接一代,源源不绝地给贩卖机提供生意。所以,得给他们讲述一个道理,那就是贩卖机的好玩,贩卖机的便利,贩卖机是他们最忠实的朋友。得让孩子们上个学,看个贩卖机;回个家,看个贩卖机;上个街,也看个贩卖机;踢个球,能看个贩卖机;出个游,也能看个贩卖机;甚至做个梦,也能梦个贩卖机。。。 一只手从一旁伸过来,把正处于狂想状态的阿图耳朵一拧,嗔怒道:“死鬼!你怎么尽想着打孩子们的主意。往日在顿别就是,今天还是。” 耳朵被擒,但阿图面不改色地笑道:“孩子们都有钱,他们的钱才好赚。俗话说:吃柿子要捡软的捏。” “你!”苏湄被他的回答气得说不出话来。 长乐在身边笑吟吟地劝道:“湄姐,我觉得这些玩意挺好玩的,孩子们花几文钱玩玩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个对钱毫无概念的人,苏湄摇头说:“长乐你不知道,两文钱若是在别处买糖,可以起码买上两、三个这么多。这些玩意太黑了,完全是骗孩子们花钱。” 傅樱笑道:“我觉挺好,在别处买糖虽然便宜点,可没这么好玩,多花点钱也值。” “可不是,我觉得也挺好玩的。特别是那个两个撞运机,昨晚我就玩了好久。”里贝卡也在一旁附和着说。 傅莼也站在了阿图的这边:“我觉得,对于孩子来说,吃一块还是两块糖区别并不大,但额外的乐趣很重要。” 阿图笑眯眯地在一旁听着自己老婆们的争辩,对每一名支持他的老婆都在嘴巴上做了个飞吻的动作。今天,除了傅萱要去法堂旁听审案之外,傅莼、苏湄、长乐、傅樱、里贝卡、盘儿等六名老婆都来了。关于这门生意,阿图已经和花泽雪说好了,两人一人一半,由她来打理。阿图的那一半平均分给了老婆们,图的就是她们开个心。花泽雪因为是她的生意,所以就一直行走在那些贩卖机之间,观察着孩子们的反应。 这些在街上向着孩子们做示范的男女大多是从京大临时请来的学生,其中就有刚才那个大哥哥,每人每日的工钱是一百二十文。但那两个扮鸭子和熊却分别是阿桂与阿二,这两人阿图已经划拨给了花泽雪,以后就归她使用了。 阿图已经去申请贩卖机的专利了,估计再过数月就可以审核下来。专利期是二十年,在此期间谁都不可以模仿制造,这就给了花泽雪充足的时日来发展这门生意。至于这些贩卖机所售玩意的货源都是刘妍去弄来的,茂业自己只能供应其中的三成,其它的七成都是外购。照着阿图与花泽雪共同的构想,这些贩卖机将会摆进京都大大小小的店铺、食铺、公园、运动场、游乐园等等里面,每隔几日就由专人上门取款并补货一次,所得款子与店主分成。 整个京都有两百三十万人口,这些贩卖机的潜在顾客便是三岁至十五岁的孩童与少年人,总数就是四十多万。据小报上说,平均每个六岁以上的京都孩童,每年所得的零花钱加上逢年过节的压岁钱、红包钱,大约在二贯半上下,这可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而且这种生意方式不光是在京都可行,换去上海、苏州、杭州等地一样可行,就看花泽雪怎么发挥她的生意才能了。她给自己的商号起名为“乐乐透”,准备就此干将起来。 终于,花泽雪离开了那些贩卖机来到了阿图跟前。望着她满脸的欣喜色,阿图乐呵呵地道:“怎么样?我所言不虚吧。” “嗯,太不错了。”花泽雪点头承认,随即又眨着眼睛道:“要记得喔,下次再有了什么好生意,也要告诉我。” 哦。这么好的生意还嫌不足,真是个贪心的女人! (三八二)傅莼的军学课 玄武湖畔的九华山下,京都棋院的隔离,十几座亭台楼阁、轩榭厅堂围绕着一湖池水错落分布,这边是驰名遐迩的三辅学社所在。 池水北面是一湾莲花,每逢暑夏季,莲花盛开,莲子飘香。池边一座小楼,楼高两层,东西短而南北长,卷棚单面歇山造,上覆青瓦,名为求真堂,其底层沿着南北纵向被开辟为三个讲堂。 “孙子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求真堂最靠南的甲讲堂上,屈闲一身蓝色大袖儒衫,面带微笑着给堂内的听员讲学。他于这个月开始再次于三辅学社中讲解《军学地理》,每周一堂,设于周六下午。本堂就是第一节课,宽大的讲堂里坐了五、六十人,年纪从二十到四十多不等。 这种类别的讲学,本来是为三辅学社的社员所开办的,三辅学院的学生要听得经过许可,但经过屈闲的允许后,阿图就带着傅莼来听课了。不过他们所能听的也只有屈闲所讲的军学,其他人的讲学或者演讲等等仍然是不被允许旁听。 讲完开场白,屈闲的目光在课室里环视一圈后,便问道:“假定你即将在某个地方与敌军进行一场战争,在你带兵进入这片战场之前,你首先会做些什么?诸生谁能回答?” 一名商人扮相的中年听员举手,得到发言的许可后说:“先看军学地图,研究清楚这片战场的特点。” 屈闲点头道:“我们可以假定有这片战场的军学地图,有没有要补充的?” 另一名文士模样的年轻听员举手,得到许可后说:“要查看一下,在历史上这片战场有没有发生过战争?战争是由哪两方来打的,他们各自从那个方向进入这片战场,又分别是怎么退却的,粮草怎么运输,水源怎么获取等等?胜者为何能胜?败者又为何失败?” “非常不错!”屈闲赞道,“能这么去全盘考虑,可说是基本上算无遗策,你若是从军定然能做将军。” 这番话在赞许中又暗含股轻松的调侃,满堂听员都大笑了起来,屈闲继续道:“可还是尚有稍许的不足,有没有人能再补充一些?” 还有不足?堂下一阵交头接耳,只见最后一排的那个穿男装的美女举起了手。屈闲招手示意,傅莼朗声道:“地形时常有所变化。比如河流,十年前的小河或许今日已经消失,昨日所没有的河流,或许今日又会出现。所以光凭借地图是不够的,得事先派人去勘查。” 傅莼说完,屈闲再次赞道:“好!”带头鼓起掌来,满堂的人也都随之鼓掌,只把傅莼闹了个脸红,头低低地垂下。阿图见自己老婆受了表扬,那个掌声鼓得比别人都要响。 鼓掌完毕,屈闲接着讲:“山川常崩,河道易改,地理也随之变化。军学院所用的教材都是百年前睿宗时代所编,一千多套全国各地的军学地图也是一直沿用,期间曾做过几次修改,但规模都很小,不足以完全彰显这百年来地理的变化。” “本人就曾去过和州的安芸,那里是片山区,许多的河川在百十年前可以直抵大海,小舟至上游顺流而下,将山里的出产运去沿海港口。可如今却有半数河流已然变得狭浅,无法通行小船。所以说,江山易改并非只是指朝代,地理上也是如此,原来是森林的地方或许现在已是城镇,是河道的地方或许已是陆路,没有桥的河流上或许已经架上了桥。因此,旧时的地图在使用时得先派人进行勘查确认,使用时才能无误。。。” “军学既有原则,又讲究求变。地理有变,人有变,武器更是常变。统领者当明白你的兵与敌方的兵有何差异,来自城镇的兵与来自山区的兵有何不同,你所拥有的火炮与敌方所使的火炮在口径与射程上有何差距。。。如果你的兵、你的火枪与火炮都不及敌方,你就要依靠地形来弥补你即将在战事中遭受的劣势。。。” “作为一名统领,你还得明白你面对着的这块战场对于不同的兵种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同一个山头、同一片沙漠、同一块林地,在步兵、骑兵、火枪兵、炮兵眼里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假如你带着的是某种兵,除了你得明白自己将怎么利用这片地形之外,你还得明白,已方其它兵种将会怎么样利用这片地形。你的敌人又是些什么兵种,他们又将会如何利用这片地形。。。战争胜负的结果,抛开偶然的因素,乃是由于优势的累积。善战者会运用他眼中所见的每一处河川,每一片沼泽,每一个山头,从而让自己的军队相对于对手一点点地积累起优势。。。” “地形学只是军事地理的一个分支,用来助你针对即将到来的战事而设计战术,而战争是国与国的,一个国家的地理必然存在着军事上的特点。例如,是否毗邻海洋,境内是否有贯通陆地的河流与水道,国土是否过于狭长而使得纵深不足等等。为将者当知晓敌国在地理上的弱点,抓住对方的薄弱之处予以攻击,同时还得明白己国的类似问题,做好必要的防护。这还有所不足,诸生还得学会通过分析一国的民生,了解其人口、农业、工业、商业与贸易的分布,来找出支撑其国力的原因:是一片适于农作生长的沃土,还是一些列适合于贸易的港口,或者是几处便利于商业流通的城镇,或者兼而有之。战争是国与国的较量,不仅是挥戈设阵,短兵相接,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于军事地理就是要在战前与战争中不断地削弱敌国的根基,摧毁其能用来与我抗衡的因素。。。本人除了会以古时的各国来逐一分析其在军事地理上的特点外,还将以当今的诸侯国为例,找出它们与邻国在军事比较上的优劣之处。。。” 堂上,屈闲侃侃而谈,带着自信的风度与优雅的语调。堂下,傅莼听得认真无比,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还不时地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两个钟头的课上完,听员们纷纷离去,还有几人则围在了屈闲的身旁,与他探讨着问题。阿图与傅莼走出了课堂,站在池边等着屈闲出来。 三月底,荷花初生,池中的小荷刚刚露出尖尖角,粉粉嫩嫩地出水来探视着外面的天空。傅莼穿着身青色的男式儒衫,头上还戴着个黑色方巾,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看不出来她是个女人,课堂上就时常有人把眼光向着这边偷瞧。 身边陆陆续续地有人经过,不多久这一片就走空了,游廊中恢复了宁静,只有课堂里还传来些话语人声。阿图看着身边美人儿老婆,问道:“阿莼,你觉得怎么样?”看得出来,她对屈闲的课很感兴趣,阿图很高兴能给她找点事做,不过每周这么一堂课也真是太少,她仍然是需要继续找一些其它的爱好。 屈闲所讲的《军学地理》与传统的地形学大大的不同,其差别就是前者包含了军学地理比较,乃是受到尹志善海权说的启发而延伸出来的一门学问。 傅莼看着池中的小莲头,眉目舒展,感叹说:“屈先生真是大才,听他一堂课,原来有好多没想过或没想明白的东西都豁然开朗了。可惜咱们在顿别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军学上的才能,否则我一定会向大哥举荐,三顾茅庐也要请他出山。” 这个屈闲藏得老深老深的,其实阿图跟他打过不少的交道,还在他那里买过不少东西,可就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关军学的只言片语,闻言道:“你我不知道,难道岳。。。四哥也不知道?” 傅莼摇头道:“四哥也从来只提屈先生精通骨董古玩,书画上的造诣不凡,别的可没说。” 阿图笑道:“孙子云:‘善藏者藏于九地之下’,屈先生深通兵法,若是他要藏着而被你们看出来了,岂不是说明他水准有限。” 傅莼呵呵笑了起来,身后却传来屈闲的声音:“你们在说我什么水准有限?” 最糟糕的四个字被他听到了,阿图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我们说屈先生往日在顿别大隐隐于市,大家还一直以为您只是个小店掌柜。所以在下就说先生这是精通兵法,深知藏身之道。” 屈闲的身旁还站着两人,都是三十几岁的模样,一名身着青色儒衫,身材高瘦。另一面身着蓝色直身长衫,长身英伟。听了阿图的解释,屈闲微微一笑道:“不是说溥夫人是松前国清水人氏吗?怎么会知道顿别的事,又知道在下这么个人呢?” 刚才说露了嘴,傅莼忙解释道:“妾是听外子说起先生的往事,偶发感概而已。” 屈闲也不追究,一指左边的英伟汉子道:“这是枢密院参赞部主事胡襄,”又指着右边的高瘦汉子说:“这是户部民政司主事刘曦。” 两人一起抱拳道:“下官见过如意子与夫人。” 官场上,如何称呼都是由讲究的。若此时阿图是单身一人,别人自然会首先称他“驸马”,但他此刻身旁还有并非是公主的一名妻妾,那就最好是只称爵位。 眼见这两人都是三十几岁,都做到了七品的主事,乃是十足十的少壮有为。阿图回礼道:“两位大人好。”傅莼也盈盈福身道:“妾身见过两位大人。” 见礼完毕,屈闲在胡襄的胳膊上一拍道:“这个胡襄可了不得,他对火炮深有研究,特别推崇火炮的集中使用,还建议兵部建立专门的火炮学校,你们平时可以多聊聊。” 阿图并不常听屈闲夸人,但每每为他所夸的人的确是真有本事,就好比自己的那两名师爷。听他夸起了胡襄,再好好瞧瞧,觉得此人气宇的确有不凡之处,当即就说:“原来是胡主事,幸会幸会。 胡襄谦虚道:“不敢,如意子之大名遍传天下,下官仰慕。若有机会,得请不吝指教。” 他言语得客气,阿图脸上浮起笑容,连道:“好说、好说”。接着屈闲又在刘曦胳膊上一拍道:“这个刘曦也是个了不得的,他在学院里年年考核都是第一,从学院出来后,就被户部直接招去了财金司,乃是匹千里驹。” 听起来,这个刘曦也有独到之处。阿图与他互相说了些仰慕之类的话后,胡襄与刘曦就说今日就不打扰如意子与夫人和屈先生说话了,改日再登门拜访,随即告辞而去。 (三八三)一里路上 三人沿着游廊向学社南门行走,湖池迂绕曲折,游廊一边是池水,一边是绿树翠竹,常有参天大树的绿荫遮盖了头上的整片棚顶,廊中便时幽时明。 阿图边走边说:“屈先生,在下恐怕以后很少能前来,但内子却希望常来听先生讲学,不知可否?” 屈闲看了傅莼一眼,微笑道:“溥夫人为何对军学感兴趣?” 傅莼大大方方地说:“妾就是感兴趣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屈闲点头说:“学社虽不招女人为社员,但并未规定女人不能前来听学或讲学,只要是受到了邀请的。在下已经得了学社的许可,向二位发出了前来听学的邀请,所以夫人独自前来是可以的,就是只能听在下的讲学。此外,三辅学社还有一些规则需要遵从,下周讲学时在下会将社内条规交给夫人。” “多谢先生。”傅莼道。 远征军于上月已出征美洲,也理所当然成为了近段时间最热门的话题。走在京大的校园里,随处都可以听到有关的议论,沿湖长廊里天天都有沙漏演讲,至于为远征军鼓劲的海报和标语则是遍贴各处。作为学生,这些军国大事本与其毫无关系,但每逢国有大事的时候,却总是最先激发起了他们的热情。 阿图自然也是关心战事的前途,又想了解一下身边这位貌似军学大家的看法,问道:“先生对远征军的这场战事怎么看?” 屈闲看看傅莼,笑道:“咱们何不请夫人说说看法。” “哦。”阿图没想到他会把问题转踢给自己老婆,目光便向着傅莼移去。 日头西偏,阳光斜斜地照射入来,给她侧面印染上了金红色,那里完美无暇,好似鬼斧神工的手雕刻出来的一般。 阿图忽然意识到,人有正面、侧面与背面,她是自己打来到这个世界所认识的第一人,也是自己最亲密的人,可自己真是算得上了解了她的每一面吗?他了解的是那个在山洞里刻下“喜欢她,抓紧她”的真情一面,喜欢是那个时时装萌害他上当的可爱一面。可除此之外,她定然还有他所不了解的另一面。 傅莼稍稍放缓了步子,沉思着道:“妾对海战不太明寮,但总觉得远征军的战略似乎有个不妥之处?” 屈闲并未因“不妥”那两个字而意外,随着她放慢了脚步,鼓励道:“请夫人继续说。” “远征军只要打败了联合舰队就可以制霸美洲海洋,这是战略的根本,所以不应该带着登陆军上路,这样会拖累了舰队的行军,而且会增加其战术上的顾虑。” “说得好。”屈闲今天第二次赞同了她,“西洋三国倾力攻我,颇有国运之战的意味,只要我军击败了联合舰队,就万事已定。陆军的登陆大可放到海战之后,随着舰队出发,只会起到反作用。” 在阿图原先看来,反正远征军是要去美洲的,护送了陆战军登陆后,舰队在海上打,陆军在地面打,似乎很合情理。可听他们两人这么一说,便觉得其中好像是真有点不妥。其中的关键就是,枢密院认为大舰队定能将陆战军豪发无损地送到陆上,但这恐怕有点一厢情愿了。而且,倘使海战失利,失去了制海权,这些陆军除非是登陆去了诸侯国或直辖州,否则就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 和战舰不同,所有的运输舰包括运兵舰都是胖胖大大、肚子圆圆的,其海上的机动性欠缺。战舰队带着它们上路,一旦海战失利,被敌军轻快的巡洋舰或炮舰一围,这些运输舰根本就无法逃遁。 听得屈闲的赞同,傅莼流露出一丝喜意,就好象学堂里的学生受到了先生的褒奖一般,接着道:“先生今日强调了优势的积累,妾看报上说我军的吨位至少是敌军的一倍,可究竟还是不太辨得清其中的悬殊,是否可以拿二人邀斗一人来与之比较?” 屈闲哈哈大笑:“大致可这么说,但与陆军一样,兵的质素也会影响战力的差异。”见阿图欲发问,摆手道:“在下也是个纸上谈兵之人,道不明远征军的事,咱们不如静候其结果好了。” 阿图本来从他那里问个明确的答案,但听他推脱,也就不好追问了,于是问道:“屈先生,三辅学社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屈闲道:“与智者分享智慧,让智者更有智慧。这个如意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的确是三辅学社向外公布的学社宗旨,不过阿图觉得这个口号太空洞,就像千千万万地学社外面的人一样,总觉得他们另有神秘的目的,摇头道:“恕在下愚昧。我总觉得这个宗旨太笼统,难道就没有别的?” 屈闲漫不经心地说:“如意子非我社社员,在下就只能说这么多。” 看来这个三辅学社真是另有目的,阿图饶有兴趣地问:“三辅学社会从三辅学院外招人入社吗?” “很少,基本可说是不招。”屈闲道。 “为什么?”阿图问,又追加一句:“这岂不是有些固步自封。” 屈闲笑道:“只是不想社员的来历太过复杂而已,单纯些比较好。不过,若是如意子想加入我社,学社理事会想必是欢迎的。但如意子仍然是至少要在三辅学院呆上一段时日,之后以学院毕业生的身份加入我社。” 说来说去还是不收外人,起码得走个过场。阿图摇头道:“算了,那在下就不指望能加入学社了。” 傅莼却插口说:“先生。若是妾的相公加入了学社,不知能从学社得到什么,又可以为学社做些什么?” “夫人的问题问得极好,好就好在有取有予。”屈闲赞了一声,继续说:“如意子是我大宋最有才情的人,若是加入我社,我社至少是在学术上会大有裨益。其次,我社讲究互助,以如意子的地位与财富,可以给予其他社员许多上进机会。对于如意子来说,我社员一旦入社,便相当于彼此结成了一个同盟,其他社员的智力与人脉,如意子大可借用。” “如果社员要退社,不知有何影响?”傅莼接着问。 “实质影响没有,但会终身遭受其他社员的孤立与鄙视。”屈闲答道。 “那社员可否加入三辅学社的同时再加入其它的社团呢?”傅莼再问。 这时,三人已经走出了游廊,阳光正面射来,屈闲微微眯起了眼睛,回答说:“只要不与我社宗旨冲突,学社并不禁止。”又点名一句:“如意子若肯加入我社,我社当为之保密,可全然无忧。” 国家是要靠人来运行的,胡氏虽然一直在打压着学院派,但也不得不使用这些人,最多就是在他们的仕途上多设阻碍,不让这些人步入朝政的核心。三辅学社或学院出去的人虽然暂时地雌伏了,但其势力人脉却暗布朝野,说不定哪天春风一吹,这些野草又茁壮生长了出来。 屈闲最后的那句话无疑是给他吃个定心丸,告诉他不会因加入学社而受到朝堂上其它党派的排挤,却可以暗中从学社里得到不少好处。但加不加入学社是个重大的决定,很可能对自己今后的生活产生重大的影响,阿图稍稍寻思一阵,便道:“我暂时也不想那么多,今年下半年我便要入读京大理学博学院,如果学业不紧的话,或者可以来三辅学院修个博学士课程,就不知学院允不允许?” 屈闲一愣,继而笑道:“可以考虑。我当把如意子的意思转告给社长和理事会,请他们予以裁夺。” ※※※ 一阵清风吹过,熟透过了的桃花被风摘起,漫天蝴蝶般地飘落。 “香汤馆,桃花坞。仙与俗,一里路。” 这便是香汤馆脍炙人口的卖词。词中“一里路”指的是从香汤馆山脚下的迎门到山上正门这一里长、遍载桃树的桃花路。 一瓣桃花随风飘零,落在一台正在上山的肩舆之上,抬着肩舆的是两名抬夫,赫赫咻咻地让滑竿在肩上震荡。肩舆上的女人正在想着什么,伸手捻起这片偶落在衣襟上的花瓣,细细地把玩了起来。 肩舆下的路肩外还有一道潺潺的溪水,那里同样也飘浮着一些花片,随着水流打着旋儿,不知最终会去向哪里。 当赵栩安静下来的时候,美貌的优点就会体现出来。如果恰好又是处于沉思的状态,微微蹩起的眉头透着点忧郁感,目光抬起时便可见一双烟水秋瞳,动人心魄。 她今年二十九岁,母后崔氏因未满周岁的幼子夭折而郁郁寡欢,在她六岁的那年就去了。因为母后崔氏是太皇太后的亲外甥女,又是在慈宁宫里养大的,所以她最得老太太的宠爱。于是恃宠而娇,使得本来就不好的脾气越发地火爆了。 十八岁那年,太皇太后给她找来了一大帮京城的少年才俊让她自己挑选夫婿。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因其中京城大族潘家的潘儁最帅,便选择了他。结果潘儁这人虽有才子之名,但生性胆小怕事,夫妻间亲热一下都要事先躬身请安,床第之间也是毫无雄风。 如此过了二年,她实在忍受不了,便离家而出,赖在了宫里死活不肯走。这样又闹了一年,太皇太后也没办法,只好让潘家签了休书,双方解除了婚约,将潘儁远远发配到四川去做个知府同知了事。 六年前,她改嫁给了名人公孙休。那时公孙休三十四岁,蝉联名人,意气风发,他的风流倜傥一向是京中闻名的。公孙休时常来得宫里教棋,一来二去,她对他倾心不已。但公孙休原来有个老婆,几年前死了,嫁给他乃是做续弦,皇室觉得不太体面,反对的人不少。在和太皇太后闹了几场后,终于还是她赢了,如愿地嫁了。 和公孙休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她也算是明白了他,他的风流倜傥都是做出来的,实质上是个极端正统之人。虽然这也并没什么不好,但却是少了很多乐趣,而且他把围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是天塌了,他也要去先下棋。 不过俗话说:世无完人。自己已经嫁了两次,公孙休也算是很不错了,凡事都迁就着她,还能怎地? “公主,到了。”身边的婢女轻声地说了一声。 肩舆落下,这才将赵栩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今日上穿蓝翡翠红销罗襦,外罩象牙白花绉纱衫,下穿玄色窄口笼裤,腰系一条绛红色洒金碎花八副湘裙,脸上淡扫了眉弯,略施了粉黛。落了肩舆,扭头一看,身后的几抬肩舆也纷纷落地,胡若兰、胡若璇、姚姣姣、安小艺、杨尔容、崔青青六人或已落到了地面,或正在下舆。 肩舆必须在山顶的大门前掉头,因为香汤馆内不允许出现男人,便是抬夫也不容许。 (三八四)比美 香汤馆的温泉浴池有室内与半露天的两种,半露天是指去了顶的殿堂,四周有墙壁围着。来这里的都是贵妇人,若是被人偷窥了,或许妇人们自己不会觉得什么,但他们的男人恐怕就要受不了。 历史上的香汤馆曾经有过两处完全露天的浴室,但遭到父亲与丈夫们的抵制,小报的抨击后,也不得不筑起了围墙。 来这里每沐浴一次,包括山下的肩舆,沐浴的公共汤池,蒸汽房,软体馆,休息房,全身的按摩,隔日早晨的晨餐,每人每次的费用是四贯。 五贯并非是个小数,相当于一名京都普通帮佣的月俸,因此能来这里的都起码是一些富户的家眷。而且并非是只要有钱就能来的,需要事先申请入会,馆里综合考虑过申请者的家世、名声、身家等等状况后,才会做出接纳与否的决定。只有被接纳者才会领到一枚鎏金铜牌,凭此入内享受各种服务。 香汤馆有各种特色的浴池,如香薰池、百花池、牛奶池、啤酒池、清酒池、黄泥池、草药池、盐浴池、涌泉池等等,伺候项目也有修发、修眉、美容、美*体、美甲、足捏、按摩等等,还有些棋牌、纤体、弹球等娱乐。其中的某些项目是要额外花钱的,连夜间的休息房也有十几种级别,若要一次尽兴,成百贯也能花得出去。 赵栩每每来到此处都会包下最高处的那个百花堂,当百种洒落的鲜花在温水中亲吻着自己的肌肤时,任谁都会有种错觉:哦,原来本小姐就是花仙子!尔后,这名女子就多半会对着水中的倒影自恋一番。 不过在此之前,她也一定会先去到最低处的那个大池泡上一阵,那里可容纳一百好几十人。当数十名,甚至上百名赤裸裸的妇女聚集在一起,坦荡荡地说着八卦消息的时候,阵势就实在是很壮观了。的确,京都的各大女用浴池一向都是八卦花边的发源地与滋生床。 这座浴池是用乳黄色为主调的大理石砌成,到处点燃着大型的油灯,四角与墙壁上悬挂了各色的布幔,池边也摆放了不少躺椅,地面还竖立着不少盛装百花的石制花斛、花瓮,浴池由石阶入水,中央的最深处可没人头顶。 池面上热气蒸腾,数十名女人或走动于四周、或卧入躺椅之中,或坐于水中闲聊,或游于水中嬉戏,更有数人乃是躺在池边的条型石凳之上,由着侍女们来给她们按背或捏足。 赵栩与胡若兰、胡若璇、杨尔容、姚姣姣、安小艺、崔青青六人泡在大池的一角,说着闲话,也听着闲话。胡若兰是胡若璇的姐姐,夫君是京师右督抚黄冠庭。 “我说姐姐,你都有三个孩子了,身段还是叫人这么眼馋,倒是如何保持的?”赵栩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胡若兰,啧啧称奇道。 胡若兰是胡长龄的女儿,胡长龄是太皇太后的弟弟,照道理赵栩应该喊胡若兰为“姨”。但一来京城里的这些贵族世家,每家不都是有那么个几十、上百号人,相互结亲,辈份早就算不太清了;二来,凡是女人都生怕被别人喊老了,越是富贵的女人越如此。如果你才十几岁就被人喊成“姨”,二十几岁被人喊“姨祖母”,那如何受得了。 因此又有个惯例,本家族以外的,按年纪随便喊,彼此觉得舒心就成。所以,胡若兰就成了赵栩的“兰姐”。 胡若兰年近四十,有一儿二女。她本来就偏瘦,又注重养护,身材也不大走形。虽然昔日容颜颇有几分可见,只是年纪到了,无论如何都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便把全身都浸入了水里。听赵栩这么说,胡若兰很高兴,因为她一向是个直筒子,不会奉承人,嘴上说的必是心里想的,笑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每天必饮三杯蜂蜜花茶而已。” “不会吧,一点蜂蜜花茶就有如此效用?”赵栩瞪着圆眼珠,脸上露出不信之色。 “妹妹不知。蜂蜜的效用可是大着呢。我听家里的那位说,那些非洲的法老死后都用蜂蜜裹着,几百年都不腐。”黄姣姣插口道。她本来与赵栩的关系还未到能称姐妹的地步,但每次出来前大家都事先说好了,不得称“公主、夫人”什么的,一律按年纪以姐妹相称。 话刚一落音,赵栩便啐了她一口,骂道:“怎么说话的,拿死人来说人家的补食,存心不让人再吃是不?” 黄姣姣顿悟,慌忙看了胡若兰一眼,赔笑道:“妹妹不是有心的,姐姐千万莫怪。”她今年三十岁,身材微微有些发胖,不过肌肤却是细腻得很,白中透红。 胡若兰本来是被她说得有些恶心,但此刻亦只好说无妨。 “姐姐你看。”杨尔容指着池边的两位女人对着赵栩掩口笑道。她今年二十四岁,是吏部六品郎中罗文廷的老婆,在这般女人里算是年轻的。最年轻的却是二十二岁的崔青青,刚嫁给中书院六品参事皇甫昶不到一年。 赵栩顺着她的指向一看,只见两名女人正并着肩,赤裸裸地在池边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边走还边装模作样地说着话。这两名女人好久以前就在走路,还至少打众女身边走过了两次。 女用大池里,虽然下水时是不穿衣衫的,但宋人还是比较含蓄,上池后都赶紧披上搁在池边的大浴巾或者浴袍,哪有这么来去无牵挂的。 此情此景挑起赵栩心中的无名火,骂一声:“骚货。” 有这么一类女人,或许是她们平时没有展示自身的舞台,又自认为身体美得很有本钱,在同性面前都要忍不地展现一下。而展现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这浴池了。 安小艺本来与赵栩间还隔着胡若璇,此时也凑过来笑道:“姐姐,这两女人要胸没胸,屁股也扁扁的,居然还敢出来显摆。” 赵栩再看了那两女人几眼,瞧她们身材倒都是高挑,容貌也还不错,但适才安小艺所说的正是她们的两大死穴。于是,忍不住道:“哪位妹妹跟姐姐走一遭,上去和她们比比,让她们也惭愧惭愧。”说罢,她真的从水里站了起来,淌着水就上了池边。 赵栩上到了池边,往下面一看,见最年轻的杨尔容与崔青青都是胀*红了脸,反把身子往水里缩得更深,心道:“这两个没出息的!”便对着安小艺一招手,“小艺上来。”安小艺是个胆大的,随着招呼声含笑上水。 众女人里,自然是赵栩的身材最好,虽然已年近三十,但没生养过,又成天与一帮贵妇们探讨美*体的诀窍,养了一身的香肤雪肌,遍体半条皱纹都没有,连胸前的一对红樱桃都仿似少女般鲜润,整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至于身段,那就是天生的仙肢玉骨,腰、胸、腿、臀都仿似玉工用刀刻出来一般地精巧,难怪她一上岸,满池都射来了妒嫉的眼神。 赵栩之后,应该属杨尔容身材最好,她既又年轻,又带着点女人的丰润,该大与该小的地方都不含糊;崔青青虽然年轻,但身材就不够丰满了,起码是与这次比较的目地不合;再次就是安小艺了,她比较年轻,今年二十七岁,生过一个孩子,也很有胸和屁股;至于胡若璇就差了些,她今年三十一,生过两个孩子,身材便稍稍有松弛之感,但她长得一副小巧的瓜子脸,五官也都是精美小巧,很是耐看。 她们两个上了水,肩并肩、坦荡荡地沿着浴池走了大半圈后便和那两名女人遇上了。浴池旁石砌的走道刚刚能容二人并肩行走,四人一碰上,除非有两人错开身位,否则是过不去的。 两名女人眼见前方有人堵住了去路,就侧过了身子,想与赵栩和安小艺错开去。安小艺本来也准备侧身让过,不想赵栩却把她一拉,随即昂首挺胸,目视天蓬,还故意抖动下身子,让胸部一阵颤抖。安小艺可不是个怕事的,更不怕羞,也依样学样,把身体一阵乱晃。两名女人这才方知她们的险恶用心,盛怒之下,用恶母狼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们。可只一会,便双双面露颓色,默默地转身走开,失魂落魄地出了浴池。 对手败退而逃,赵栩带着安小艺像两只骄傲的孔雀般一般在浴室里走了一大圈后,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了池中。浴室里的大多女人都观看到了这幕,一个个都吓傻了眼。 等她们入池,黄姣姣媚笑道:“看妹妹这胸,这身段,就好似书上说的那般‘秋水为神玉为骨’,恐怕也只有那巫山神女方才比得,适才那两人一见,就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了。” 赵栩“嗯”了一声:“我只是看不得没本钱的人显摆,也不敢和什么神女相比,至少比那两人强便是了。” 胡若兰本来以为她们两个只是去池上走走,暗暗地和人比较一番,这也没什么。却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的演变下去,当下劝道:“妹妹乃是金枝玉叶,怎么好去和那些庸脂俗粉比,传出去可不让人笑话。” “怕他怎地。我赵栩敢作敢当,就是传出去又能把我怎样。”赵栩不以为然地说。 胡若兰一皱眉,正待再说,胡若璇却在一旁对姐姐笑道:“姐姐你也别说了,妹妹就是这样,从来就是个不怕流言蜚语的性子。” 赵栩听了,就在胡若兰与安小艺脸上各盯了一眼,笑吟吟地说:“那是,我可不象有些人,不知做了些啥事,被人一说就慌得什么似的。” 双龙号首航那日,这两人的神态着实可疑。但赵栩可猜不到究竟是为了何事,只是以为她们可能做了些偷偷摸摸的事,又正巧被赵图给瞧见了,所以才在船上慌成那个样子。 安小艺有偷东西的癖好,常常要于去大卖场、店铺甚至集市的时候偷点东西回来。有次赵栩去到她家里,她就将这些偷来的物什摆了满满两桌向她夸耀。只不过,胡若璇从小都是个乖乖女,长得也一副乖巧的模样,会跟着安小艺去偷东西?这个赵栩就拿不准了。 赵栩语带双关地这么一说,旁边的诸女就拿眼光向着她俩看来。胡若璇和安小艺心头一起发慌,都以为真是被她瞧出了什么倪端,可万万想不到赵栩只是怀疑她们偷东西而已。有道是:做贼心虚。加上她们俩收到了见芷的信儿,是约好了那人要在晚上幽会的,就难免更会把心思往那上面想去。 (三八五)春梦犹痕 尽管赵栩的话引得大伙的目光一致地望过来,但也只是怀疑地瞧了她们两眼就算了,任谁都想不透其中的关节。接着,大家又开始交流一些八卦的心得,比如哪家哪户的小妾与正妻打架,近来大理院里又断了哪桩奇案之类的事儿。 一直不怎么多话的崔青青忽然开口道:“听说长乐公主家的驸马给府上妻妾们发‘老婆钱’,每名夫人每年两万,说是常例,每年都要发。还说若是家业兴旺,这个‘老婆钱’的数目还要加。” 这个事在池的诸女中是有人知道的,另几名不知道的人都唰唰地抖直了目光。黄姣姣更是惊呼一声:“什么?两万,那岂不是赶上了咱们长公主的双俸了。” “呸!”赵栩对着她怒唾一口,骂道:“又怎么说话了,你都不长个记性。能拿赵图那小子的‘老婆钱’与本公主的皇家年俸相比,你会说话不?” 黄姣姣被她骂了,也不觉得难为情,还陪笑着连说自己的不是。接着,又听赵栩开始骂赵图了:“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挣了这么多钱,整天地臭显摆。白读了那么多书,还大才子呢,连个名字都起不好。你们说说,这个‘老婆钱’有多俗,他就不会整个好听的。比如、比如。。。” “体妻钱。”杨尔容道。 崔青青转了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说:“爱妻钱。” “娘子金。”黄姣姣继续补充。 胡若兰也觉得起名字挺好玩,笑道:“内室金。” “房事钱。”安小艺嬉笑着说。 “呸!还不如直接说‘上床费’。”赵栩笑嘻嘻地骂道。 “周公钱。” “敦伦金。” “敬妻费。” “不如叫‘孝妻费’。” “闺阁金。” “闺帏钱。” 。。。。。。。 一时间,众女纷纷不绝地胡乱起名,又笑称一团,搞得池水四周的女人纷纷向着这边看来。 说到后来,赵栩直笑得花枝乱颤,俯仰道:“这臭小子尽出馊主意,改天得把他好好地骂上一顿。” “对。是得把他好好地给骂上一顿。”安小艺笑吟吟地附和着,又与胡若璇对望一眼,脸上带着诡笑,而后者的眉目间却略显犹豫。 ※※※ 房内点着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腾,再慢慢的弥漫开来,沁入人的心扉。 赵栩躺在一张象牙床上,身上盖着条毛毯,赤裸的双脚伸在外面,由着妙薇给她修趾甲。趾甲修好,妙薇又给她上了彩色的甲油。她刚才先是用这里所提供的一种带着蜜香的药汁涂满了全身,在蒸汽房了蒸了一个钟头,又再泡了一轮牛奶泉与百花池,再经过了全身从头到足的按摩,此刻已是全身舒泰。 “夫人。趾甲已经修好,婢子来给夫人放松好不好?”妙薇问道。她是香汤馆里手艺最好的侍女,赵栩每次来都是让她为自己做各个项目。 放松是暗语,妙薇脚旁有个象牙盒子,里面有一套可让女人达到极点的工具。这是香汤馆的特色项目之一,赵栩有时也会做一下。 这个放松的暗语让赵栩想起了房事,想到房事,她不禁叹了口气。在这方面,每每听到身边那些夫人们吹嘘着和自家夫君如何如何,她连话都不怎么插得上。 她一生也就只有过潘隽与公孙休两个男人。记得新婚那夜,潘隽可把她给弄痛了,鼓捣了一阵,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滋味,反而觉得做这种事实在有些无聊,以后就渐渐地不太许他碰身。即便是让他碰身,他也就是一炷香左右就了事。后来偶尔跟那些姐妹们聊起房事,胡若兰说和夫君每周都会亲热个三、四次,每次一刻到三刻钟不等。听完后,她回去就笑着跟潘隽说,这么没趣的事情,胡若兰和夫君都要做这么长的时间,可见是很想快点要上孩子。潘隽听了,脸都绿了。 再过一年,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夫君是不怎么行的,传说中的鱼水之欢她两年都没尝过,算是白嫁人了。之后就和潘隽闹翻了,再后就嫁给了公孙休。与公孙休的初始两年,他总算是让她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但他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样,这几年更明显不如以往,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两人至今为止都生不出孩子来,看郎中多少次也都是没用。而且名人十番棋几年后又要重来,他全副的心思都放在那上面,不停地研究着一个个强劲的对手,希望找出他们的弱点,因此在房事上差了很多的精力。赵栩却是尝到了那事的妙处,加上即将步入虎狼之年,一进一退,双方的差距就越来越大。 此时听了妙薇的问话,赵栩摇了摇头表示算了。这种方法其实没什么意思,虽然过程中有着极强的刺激感,但事后却空虚得很。她有时会躺在午夜的床上,幻想着自己的驸马是个强劲的男人,狠狠地就把她给揉碎和征服了,满足着她心底最深层的那股欲望,就是填平常说的那种“欲壑”。工具是死物,最多就是搭个桥,让你在欲望的两岸来回走上一遭,怎么填得满壑的深渊。 妙薇退下,将房间留给她一人安憩。赵栩躺在卧床上,闻着安神的薰香,渐渐地睡了过去。 恍惚中,见夕阳落日,眺大漠孤烟,一行铁骑风疾电驰,掀起漫天的黄沙。 “驸马!”赵栩蓦然坐起。 但见金戈铁马之中,一黑骑当先,明盔银甲,顶上红缨曳曳,雄姿英发,握扇轻摇,不是公孙休又是谁。忽然间,这柄羽扇又化为一枝长戟,而公孙休却生出了满脸的虬须,如同张飞一般的模样。 “报!驸马得胜回朝。”一名小校跪在面前禀报。 说是迟,那时快,黑马泼刺刺地杀到,虬须公孙休伸出丈余长的手臂只在她腰上一揽。凭空而起,她被他横放鞍头,又听得他用着粗豪的嗓门大笑道:“哈哈,敌酋的妃子,活该本将军享用!”,随即在她身上一扯,一条毛毯随手而落,白玉般的躯体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间。 她吓得花容失色,又羞得无地自处,“他不是驸马吗?怎么我又变成了敌酋的妃子。” 还没等她想明白,公孙休一催马,掉头就向着野地里跑去,四周响起将士们雄壮的呼喊声:“将军威武,享用敌姬!蹂躏她,征服她!” 天苍苍,野茫茫,烈马飞驰,心魂跌宕。迷迷糊糊地,她就在马鞍上的颠簸中被他享用了。只是,他是如何享用她的?其中的细节又究竟如何?却全然记不得了,只是觉得很高兴,因为已经被他征服了。。。 这时,门悄然地滑开,纹青带着微笑走了进来。同时,赵栩“啊”地一声惊醒,原来仅是南柯一梦而已。 这个梦怎么会如此地放*荡,还有驸马又怎么会长着一脸的大胡子?春梦犹痕,赵栩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却不知自己此刻已然脸酡如醉,腮红似晕,眼波中尽是水汪汪的一片。 纹青在她脸上望了一眼,再暗瞧了一下那盘沉香燃烧的尺度,便对着赵栩笑道:“公主醒了?该用膳了。” 房间里所点的沉香上抹了种名为“荼蘼”粉末,燃点后的烟气随着香气而扩散。对于未动情的人,它只有轻微的催情作用,但对于已动情了的人,其作用便会增添十倍。 赵栩一望窗外,只见到一片的昏黑,入夜了。不过她却毫无饿的感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轻说一声:“茶。” 纹青应声退出,很快就端着个茶盘走回了来,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杯,走到她身前躬腰道:“公主,请用参茶。” 茶水温温,参味香醇。赵栩端茶喝了,问道:“她们几个呢?” “兰夫人、黄夫人、杨夫人与崔夫人都去用饭了。”纹青答道。 “胡若璇和安小艺呢?” “这个。。。”纹青一阵迟疑,说完这两个字就再也不往下说了。 赵栩往她脸上一瞧,只见她眼中仿佛带着意味深长的味道,眉头一皱:“你怎么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装,快说。” 纹青犹疑,支支吾吾地道:“这个。。。这个。。。奴家可不敢说。” 她是香堂馆的主管,平素行事一向泼辣爽快,今日这是怎么了?赵栩发火了,一拍床榻:“快说!” “是。”纹青垂着头,悄声细气地说:“适才打城里来了名俊俏的少年,她们两人去和他说事去了。” “什么!”赵栩吃了一惊,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连身上的毛毯滑落都不觉,“你们香堂馆不是从来不许男客入来的吗?” 纹青不动声色地说:“公主误会,那少年并非是来了本馆,而是在一品阁的某处房里。” “她们两个竟然去了一品阁?”赵栩难以置信地问。一品阁里除了去寻欢的男人就是歌姬、舞姬与什么都陪的侍女,这两人去到那里做什么?想到这里,浑身一阵烦躁,一股热流从身下向着四肢百骸涌去,两条腿都情不自禁地夹得紧紧地。猛吸了一口气,才能开口问道:“她们。。。她们两个是去和那少年幽会?” “是!”纹青坦然地承认,又悠悠地道:“今儿也不是第一次了。” 赵栩似乎恍然明白了什么,一指她的鼻子,讶然问:“纹青,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少年不但生得俊美,且有夜御十女之能。璇夫人与安夫人说,让我也带着公主前去试试個中滋味。”纹青说着,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 “混帐!本公主金枝玉叶。。。”说到这里,体内又是一股热潮涌来,赵栩又是一阵难以自禁。半晌,咬牙问道:“那少年是谁?” “公主莫怪,奴家不可透露那人姓名。璇夫人与安夫人每次都是在一间黑房里与少年欢好,彼此看不到对方真容,事后也互不相识。” 竟然是如此的淫邪!赵栩呆呆地想着,心头却是一片沸扬,连自己都能感觉到下面已热流如潮。自己该怎么办?不闻不问?去揪她们出来?还是。。。 见此模样,纹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面具道:“秘房里已熄灭了灯火。公主可戴上这面具,然后再套上罩袍。那少年也戴着面具,双方彼此不识。公主只要一试,便知奴家所言非虚。” 赵栩下意识地接过这面具,面上的酡红越来越浓。 (三八六)一亲芳泽 昏昏黑黑,嘤嘤昂昂,浅浅深深,浮浮沉沉。 身下的女人已经是第二次哭了,在抽抽泣泣中释放着真实的欢畅感,这是胡若璇。 阿图记得上元夜那晚,她穿着命妇盛装的模样,连上个马车的姿态都是轻抬足,等着身旁的男人用力一扶,才翩然而上,显得那么的高贵。而此刻,她不过是个爱哭的,一心想寻求着欢娱的小女人。 “等等,我。。。” 她在下面开始告饶了,可他仍然不依,把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来继续玩着她。这样再过一会,见她的确是没有了逢迎之力,才放过了她,拉过了安小艺来代替她的位置。 安小艺也到过了两次,她休息了一阵,恢复了些气力,便欣然地分开了身子,再次承接。上次的欢娱还是在四个月以前,谁知道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在此期间,每每做这事时,其中滋味便觉得有了云泥之别。有人说:女人的欲望是不可挑动的,一旦被引发出来,便如同熊熊火焰一般地不可收拾了。 门开了,见芷走了进来。她与纹青今日并未首先和他欢好,而是让她们两人先来。来到床前,她伏在胡若璇的耳边说了几句,后者随即推了推安小艺。安小艺被她一推,一个翻身让他脱颖而出,咯咯笑着穿上了罩袍,说了声“宝贝,待会见”后,便与胡若璇一起走了出去。 门是开着的,借着外面的光亮,见芷拿着个面具就要往他头上套:“请公子戴上这个。” 阿图偏了偏头,让开了她的手:“为何?反正又看不到。” 见芷在他脸上一亲,柔声道:“公子,那名女子坚持要戴上面具,奴家也是迫不得已。” 阿图笑道:“她那么倔,不来也罢了。” 见芷又伸手在他脸上一拧,娇笑道:“宝贝,那可是个大美人,不要你会后悔的。” 大美人!阿图妥协了,由着她给自己戴上了面具,还在她身上摸了摸,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 见芷给他戴好了面具后道:“奴家稍后才来让公子尽兴。稍待,奴家即刻带人前来”。轻笑一声,掩门而去。 这个一品阁真是神秘,这些女人或许就是来自香汤馆。阿图冷笑,暗忖道:“能让胡若璇和安小艺给她腾位置的女人一定大有来头。” 不久,门再次开启,纹青带了名女人入来。接着,她帮着这女人除了罩袍,将她推到了他怀里,然后关门退了出去。 女人的身体入手温润,他握住了她的双峰,在上面抚弄着。 “你!” 女人被他玩弄着,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又似乎有些嫌他唐突,不过她并没有什么继续的表示,只是僵硬着身体,任着他来主动。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带着股淡淡的花香味,给人一股新鲜加洁净感。他掰过了她的头,开始吻起她来。 这个男人的舌尖探进了她的嘴里,与她的舌交织着,随着热吻,赵栩浑身越发地燥热了。他的身材并不魁伟,但双臂有力,围在她腰间便如同铁箍一般,任何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道,使人无法拒绝。 亲昵良久,他探了探她身下,噗哧地笑一声,似乎是笑热泉如涌。她只觉得羞愧难当,然后就被抱了起来,凌空着坐到了他的腿上。 破体而入。“啊!”一记呼声从肺腑深处迸发而出。她从未试过这样的方式,只觉得已被顶到了尽头,而且还越来越大。 他托住她的臀,从最深入且最娇嫩的地方拉回,再猛然地将她双腿下压,如金锥破囊。她受到刺击,心神大震,口中含糊地“嘤”了一声。咬着唇,浑身酥软,尽情地任他放肆,犹如适才那梦中未曾完成的细节,颤抖在马背上癫狂。 如同一朵无根的白云,漂浮于层层起伏的山峦,过了一顶再爬向另一峰,一浪一浪地层层的攀倚了上去,但有一丝下落,又忽然涌来一股暗力,将她送往更高之处,只到了她从未到过的地方。乍然,似有七彩的光眩在她脑中爆将开来,一下子就将她击得昏晕了过去。 她已毫无意识,胡乱间大喊一声:“我死了!”一下子就瘫了下来。 见芷口中的大美人是个经不起折腾的,泥一般地软在怀里,属于菜鸟级。阿图将她摆上了床,轻送慢接。 赵栩泪流满面,原来自己的顶峰是这样的,可以延续如此之久,攀去如此之高的地方,而不是往常的那么短短一下,甚至那短短的一下也非时常可得。十多年来,就这么混混噩噩噩地过来了,对自己的身体都是一无所知。 过了良久,泪水虽缓缓,却还是涓涓地流着。 他看着她,面具只遮住了鼻子以上的半张脸,下半张脸有种熟悉的感觉,“你哭了。” 她抽泣了两下,用生平未曾有过的温柔声说:“无碍。公子请随意,妾但凭公子尽兴。” “嗯。若有不适,只要说一声。。。” 两人同时身体一僵,彼此的声音竟然如此地熟悉。 赵栩猛然站起身子,摸索着将他拉到了窗边,正准备拉开窗帘,再揭下他的面具好好看看,只听得他道:“不必了,我是赵图,你是长公主。” “天啊!”她一下子就摇摇欲坠,晕乎乎地又被他给抱回了床上。接着,不禁怒骂一声:“混蛋!”因为这个妹夫抱自己回床也就罢了,只是他又挺身入到了她里面。于是她手上用力想使劲地把他推开,可惜他太强了,根本就推之不动。 居然亲到了这个号称大宋第一美人的芳泽。他嘎嘎地笑了起来,象一只叼到了鱼的水鸟,随手取下了她的面具,看着她黑夜中的面容,调侃道:“殿下,臣原先可不知是你。可既然如此,春宵不可浪费。” 赵栩感觉到了异常,无心去理会他的语气,怔怔地问:“你看得见?” 他桀桀地怪笑着:“不错。” 她愕然失声道:“刚才出去的两个女人你也看见了?” “胡若璇和安小艺。不过别说,这样装作不知道也挺好。” “混蛋!” 她伸出拳在他背上一阵猛擂,又换为用指甲去掐,可全是徒劳。唯一的变化是他更加地深入了,又抵到了她最柔软的地方。她只得放弃了,同时又被这件事给击倒了,人生的第一次偷情就偷到了自己妹妹的头上。 略微定了定神,她长嘘了一口气后问道:“你事先真不知?” “我发誓。”他俯首于她的胸前,舌尖狂放地挑动着。 浑身又是一阵激荡,加倍的热力涌向周身。她不知不觉地就紧紧地抱住了他,如埋首于沙中的鸵鸟,呢喃着:“也好。。。这也不怪我们。” 。。。。。。 终于,赵栩精疲力竭,已经被他弄得四次神魂颠倒。而他也是格外的兴奋,在她的身体里发泄了两遭。 在粉颈与花团间逗弄着,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口气问:“如何?” 她艰难地讥笑道:“你想听什么,想听我夸你一通,还是骂你一顿?” 他干笑两声,又在她胸腰间抚弄了几下,才说:“随便。不过,若是你说两句好听的,下次我上门去找你如何?”。 “休想!”赵栩推开了他的头颅,一下子坐起了身来,沉沉地喘了口气说:“我走了。” “干嘛这么急,再呆会。” 她在黑暗中摇着头,用着自嘲的语气道:“纹青都说了,若是无力便先出来。看来你真是个香饽饽,我可不敢老霸住,还是给别人腾位置算了,”说到这里,心中一恼,伸脚在他胸口肋部上连续踹了两下,凶巴巴地地问:“小子。你每次来这里,和几个女人做这事?” 这个娘们又开始耍泼了,等等,似乎还带着点醋意。那几下无非是隔靴搔痒,阿图笑道:“我这也就是第二次来。” “那上次呢?” “我数数,十来个吧。” 她脚下又用力一踩,厉声喝问:“除了她们两个之外,还有何人?” 耍泼也得有个限度,她以为自己是在踢蹴鞠啊!阿图在她腿上一掀,将她弄翻,抓住头发拉到自己面前,恶声恶气道:“泼妇!本弟可没工夫去没瞧她们长啥模样。下次看清了,也不告诉你!” 她愣了愣,俯身在他胸膛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爬起身来对着门喊一声“纹青”。门几乎随声而开,纹青走了进来。借着屋外微弱的灯火,纹青用手里拿着的一件罩袍往她身上一披就领了她出去。 赵栩被纹青带走了,随后胡若璇与安小艺再次进了来。 二女入怀。安小艺媚笑了两声,带着些野劲往他身下一摸,一言不发地就往上坐。她们俩今天的话特别少,几乎是尽量地不出声,也许就是为了避免被他从声音上给认出来。阿图也不说破,且由得她们继续装。等到两人都够了后,纹青就带着她们离去了。 纹青走后,见芷手持着一盏灯烛走了进来。关上门,点燃了墙壁上的两盏灯火,见芷娇来到床上,笑道:奴家先来伺候公子一轮,稍后纹青还会带着姐妹们前来。 于是颠龙倒凤,好一顿欢好。稍事歇息,阿图道:“上次本就想问,只惜没有机会,为何你等会选我?” 见芷懒洋洋地躺在他身边说:“奴家为公子安排,公子尽享天下艳福,又何必问呢?” 阿图嘿然一笑:“不问总是心不安宁。” 见芷翻过身爬到他身上,凑近了他的脸,蛊媚地笑道:“天地阴阳,顺乎自然。彼此你情我愿,又有何不安宁。” “既只是你情我愿,为何见芷要安排旁人于我?” “若非如此,仅以奴家残躯,又如何能引得公子流连。只怕檀郎无情,早将奴家给忘了。” “本公子是何人?” “如意子赵图。” 她的鼻子小巧尖尖,阿图在它上面轻轻一点,说:“本爵乃朝廷高爵,你又安排朝廷命妇于我,就不怕闯下弥天大祸?” “爵爷知道了?”见芷的目光闪了闪,仿佛对此问早有备答,即刻笑道:“既然命妇都不惧,奴家又何惧之有?” 看来这个见芷似乎胸有成竹,这可真是怪事,难道她就不怕出事?阿图在家都把这个问题想过了好几轮,仍是没有答案,便单刀直入:“你是谁?”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鼻尖上,她忽然张开就咬,他一缩手。“嘎达”一声,她上下齿 咬在了一起。 “真咬啊?”阿图笑道。 见芷动了动下巴,再磨磨牙,似乎很不甘心,又发出一串畅快的笑:“奴家见芷。但另外还有一个爵爷想知道的名字,唐环。” (三八七)九美图 霓裳山庄的唐琰和唐环。。。直王说过这两女都是三十好几岁的人了,因驻颜有术,看上去只有二十几,是两个狐媚子。 “什么?” 阿图这回可是真的震惊了,他原以为见芷只是唐家狐媚子姐妹下面的一个小狐媚,却不想她就是狐媚子本人。再仔细地瞧瞧,水嫩嫩的,让人无法将其与那个传说联系起来。 见他目光在自身上不住地打量,她呵呵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事非常地有趣:“奴家唐环,在这里才叫见芷,以前还叫过奴娇。” 象她这般姿色与媚劲的女人算是罕见,应该就是狐媚子本人了。阿图问道:“那些女人都是些什么人?” “奴家不可说。” “象我这样,被你安排给其他香汤馆女客的男人究竟有几人?” 见芷趴在他耳边一阵媚笑,只弄得他耳中一阵荡气回肠:“冤家。就公子一人而已。” 桥段似乎在某本闲书中读过,一个姑娘从良时,对着赎身男道:“除公子外,奴家以前就只接过一次客。。。”瘟生心头暗喜:“那其实和处子也差不多。。。” 那些女人肯定是通过秘道前来这阁楼的,这阁楼也不知建了多少年,里面也不知发生过多少类似之事。若只说就自己一人,这又如何能信!当下,他冷笑一声:“莫非见芷当我是傻子?一定是你们香汤馆时常安排女客到这里来与男人交*欢。” 香汤馆之所以能成为京都贵妇们的流连乐土,那是因为多年来从未发生过任何丑闻,否则,早就被那些老爷和相公们给砸了。见芷坐起了身子道:“不信也由得公子。这里是纹青的闺房,她原本是霓裳山庄的尘姬,也是奴家的姐妹,现在是香堂馆和一品阁的主管。她的闺房怎么可能来给客人使用?” “本公子上次来的时候,不也是一品阁的客人?” “公子请听奴家细叙衷肠。那日山下偶遇直王马队,奴家于马车中喜见昔日联谜林之苏容,却得某位姐妹告之,彼苏容实乃如意子赵图。闻讯,奴家心甚悲哀。回到馆中,公子之音容笑貌挥之不去,便借用了纹青的闺房,再请人引得公子前来相会。” 又是一句迷魂汤,阿图可不认为自己能有那么大的魅力,让这个艳名远播的狐媚子一见倾心,其中定然是别有缘故。可他的确是曾用假名和假地址骗过她,心中难免有些惭愧,顿了顿后问:“你设局赚我前来也罢了,反正你情我愿,只是你为何要将胡若璇与安小艺牵进来?” 见芷此前就听他说出过“命妇”二字,知道他已明晓了两女的身份,语气正常地说:“爵爷有御女之能,当日又索要无度,加上奴家素来与二位夫人交好,也只是随口一问,岂不料她们就肯了。” “那其他的人呢?难道只要你一说,她们就肯了?” “这可是纹青的本事,她有阅人之能。或谁肯,或谁不肯,她心里有数。” “那长公主呢?你竟然连她都敢拖了进来,难道就不怕她恼起来,把你们都。。。” 对于这句狠话,见芷也不惧不怵,只是笑道:“这可是璇夫人和安夫人的意思。再说,纹青既然敢如此安排,就认定长公主不会发恼。事情不是过去了吗?她恼了吗?” 虽然心里还是存着一大团的疑问,但阿图却无话可说了。最后,他再问了一个问题:“有人说你三十好几了,是真的吗?” 这无疑是个蠢问题,但见芷没恼,眯眼如丝,嘴角发出一连串摄魂的荡笑:“奴家岂止三十几,根本就是千年的狐狸精。”低头狠狠地在刚才赵栩咬过的地方重新咬上了一口,咬完跳下床去,说道:“奴家去给公子带姐妹来。”披上了衣衫就走了出去。 稍后,纹青回来了,带来了两名少女。阿图一看这两人,一个只十六、七岁,另一个还要小些,身上都披着一件红色的长袍,羞羞答答的模样,姿色还算不错。 纹青让她们往阿图身前一站,从她们并肩处探出头来对他说:“两名妹妹是新来的,还未曾破身,见芷姐说就劳烦公子了。”只用手在她们身后一扯一推,光溜溜的躯体就带着娇呼声落入到了他的怀里。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看来见芷是越玩越升级了,也真是肯下本钱。就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地讨自己欢心?怀里抱着两女,阿图左右瞧瞧,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映蓝。”“雨文。”两名少女脸似红霞地回答着。 “怎么样?见芷姐对公子不错吧。”纹青坐了过来,面泛春潮。 若说见芷是千年的狐狸精,那这个前霓裳山庄的尘姬,如今的大主管纹青起码也是个三、五百年的狐狸精。阿图轻点头,笑眯眯地对她说:“要不,咱们俩先做个示范?” ※※※ 八名美女站在花丛之前,和熙的阳光斜斜照亮着每张笑靥,清一色的身段婀娜,较燕瘦环肥,比环肥燕瘦,更盛一筹。 进入了四月,花泽雪也进门了。按子爵府《一百二十四条家规》的第一百二十一条规章,新妇进门得由老婆们投票决定。相公的话是不可不听的,盘儿最先首肯;长乐磨叽了两句,也点头了;里贝卡收了他一个贿赂,也点头了;傅樱明确反对,傅萱也跟着反对,傅莼根本就不搭理他这茬;最终的投票权掌握在了苏湄手里,花泽雪自己去找了她,拿到了这关键的一票。 美目盼兮中,阿图站在一个三脚架后,架上卡置着一个高六寸、宽八寸、长一尺的几乎矩形木盒子,光亮的黑漆之上描着各色花鸟图案,大眼睛般的铜壳玻璃镜头凸出在盒子正面中间,这就是他历经几乎半年做出来的照相机。单镜头取景,装27分焦距、光圈2.8的定焦镜头一只。此外,还有17分广焦和70分长焦镜头可供更换。 阿晃手里拿着个暗袋站在身后,芊芊与未晴立于一旁听候吩咐,真儿与恬儿则每人持着一面蒙上了白色丝绸的反光伞,将阳光反射到诸女的脸上进行补光。 阿图将头探在照相机后的取景器上瞧了一阵,稍微移动了下三脚架的腿来校正了水平,又调了调镜头上的对焦环以定距离,再次往取景器内看了看,口中喊道:“准备。。。”忽然又停了下来,向四周望望,指着芊芊道:“你也去。” 传言说江南有名姓唐的骚客,因有八名娇妻而名噪一时,花泽雪的入门弥补了人数不足的缺憾,可也只是并驾齐驱,压不倒人家一头。这是史上第一张美人的合相,无论如何也要在人数上凑个趣。 “我?”芊芊虽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着,脚下却蹭蹭地跑了上去,喜滋滋地站在了盘儿的身旁。 二次预备。阿图将相机侧面的一个拔杠推上,让机箱内的反光镜预升起来,口里喊道:“三、二、一”,手指压下快门按钮。 “咔哒”,机内的帘布快门发出一声轻响,合相大告功成,九美图永久定格在机匣内的黑白玻璃底片之上。 “别忙走!再来一张。” 阿图伸手阻止了想要围上来的诸女,对着身后一招手,阿晃乐呵呵地跑上来换底片。昨天,阿图就带着阿茂、前田切和他在外面试玩了大半日,三人都能把照相机操作得轻车熟路了。 照相机的美中不足就是每照一张都得换底片,这是因为感光剂是混合着明胶涂于两寸半高宽的玻璃底片,每张底片固定于一个名为“底片板”的黑色薄铁板上。照相前,将底片板从相机侧面插入机身,将玻璃底片置于镜头后。每次拍完,就要将这块底片板取出,换上一张尚未曝光的新底片。 阿晃拿着一个黑布做成的暗袋往机身上一套,扣好纽扣使得光线不能透入,接着把双臂插入两个往暗袋内开口的袖笼,先从相机一侧抽出底片板,将板上的玻璃底片小心地取下,塞入一个事先装在暗袋里的扁扁空纸盒中。底片入到纸盒后盖好,将其放入暗袋内的袋兜里,再从另外的兜里掏出个未曾使用过的底片纸盒,取出里面所装的玻璃底片,嵌入底片板上,再把底片板插回相机里。如此,就换好了底片。 “咔哒。” 第二张照完,阿图直起了身子笑嘻嘻地问:“每人都可单照一张,谁先来?” “我!”所有的老婆都几乎同时囔了出来,举手雀跃。 “乖宝最先举手,乖宝先来。” 倒底是谁先举手,这个哪里说得清。不过,谁都知道他最宠傅樱,什么事都是由着她,什么事都让着她,连照相都让她排第一。 在暗暗地打翻了几个醋坛子后,七名夫人们慢慢散开,独留傅樱一人站在场中,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在给每名老婆与芊芊都拍了张单照后,阿图将照相的活交给了阿晃和前田切,自己搂着夫人们大照合相。照了十来张,便让一干诸如小清、未晴、水墨、珠儿、真儿、恬儿的婢女们上去照了两张合照。看到柴门纹打一旁过,阿图也喊住了她,这个小妹也高高兴兴地加入到她们中间摆了个姿势。 底片终于用完了,照相结束。真儿与恬儿抬了个箱子走过来往地上一放。阿图蹲下,将盖子一掀,对着老婆们道:“来、来、来,诸位夫人,这里有为夫我新定制的变色眼镜,每人挑一副去。” 老婆们听说还有好东西,一拥而上,但见箱子里放着十几个精致的各色小木匣,扁扁长长的。各人取了个匣子打开一看,却见里面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副眼镜,牛骨或玳瑁为架,又或着单用镀金铜丝为脚,镜架上有的镂空了花纹,有的点缀着珠玉,有的兼而有之,端地贵气雅致。 傅萱拿起一双紫红色的眼镜,镜架与脚都是用牛角做成,两边脚上还雕着四色宝相花,心里着实喜欢,却叹道:“真漂亮,可我不近视,戴着又有什么用?” 阿图指着外面太阳下面道:“去那里四下看看,你就知道其中妙用了。” 于是,傅萱带头,人人将手中的眼镜戴好走到阳光下去。少顷,都发现了其中的神奇之处,那就是原本是无色的镜片在阳光下会变成茶色。而且这些眼镜的款式与传统近视或远视镜不太一样,戴起来很招摇,很拉风。 “太阳镜,喜欢不?”阿图走到诸女之间,得意洋洋地问。他给这种变色眼镜起了个听起来比较酷一点的名字。 “甜心,你真会想!”里贝卡戴着副墨绿色的阔镜片太阳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婆好才是真的好,老婆们满意,大官人就爽心了。 (三八八)师爷谈生意 第二日是周日,刚吃完早饭,两名师爷就跑来说有事要与东翁商议。 来到书房,各自落座后,贝以闵首先开腔道:“这几日,我俩一直都试用爵爷的照相机。相机是人第一次可以将所看到的东西给留存下来,此发明堪称‘伟大’二字。爵爷首批一共就定制了两台机子,却分一台于我二人,我等深感荣幸。”说完,与方其义同时起身,长揖行礼。 虽说首批样机的确只有两台,但不日就有新样机出来,算不得什么事。这两人真有些书生意气,阿图不好意思了,出座将两人挽起,客气道:“继业,直之。一点小玩意,不必过于看重。” 三人各自回位。方其义道:“对于爵爷来说,照相机或许只是偶得之物,但对于社会来说,却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这似乎是道了不起的大马屁。阿图做照相机的第一目的当然是为了赚钱,但其中也含着不少自娱自乐的成份,真是没有去想什么意义、含义之类的事,听他说得认真,不由来了兴趣,笑颠颠地说:“直之,请继续说。” 方其义接着道:“在下以为,任何一桩发明,其过程都经历了无数次失败,遭受过了无数次挫折方能成功。但爵爷造相机,从照相机本身,以至于放大机、底片、相纸、显影、定影等等,全然是将照相这门学问给一步发展齐全了,可说是照相术的创建人。。。” 阿图心道:“若不一次做全,难道你给我补全啊?少了哪个环节都是个半吊子,起码都是个用起来不方便。”虽然这么想,可脸上却又笑阔了几分,听他继续说道:“尤其难得的是,爵爷将照相术设计得这么简便,象我等这般初学之人都能于半日内掌握照相的一系列手法。由此可见,照相机将来必定会蓬勃风靡起来。” “正是。”贝以闵含笑道:“照相术问世,使得人之所见可以保留,京都之人可见万里之外的风光,又可以将每个家族的肖像一代代地传承下去,可见其意义非常。我俩这几天一直都寻思着有关其用途,越想思路越开,就越觉得其潜力不可限量。” 方其义连连点头:“如在下以前旅行之时,看到某处美景,总想将其画将下来。记得有次去黄山,为了画日出,便连续在那里呆了一月。可现在有了这个相机,手指一按就什么都给留存了下来,其中差别不可以道里计。还有,譬如现在我大宋的身符都是一个小本子,上面只有文字的记载,若是都加上本人的相片,这个需求就是大得了不得。” 两名师爷真是会奉承人,阿图一张脸从瓜子笑成柿子,慷慨道:“鄙人某天定要将彩色照相术完成,再将相机尺寸与底片材料做一番改良。届时,直之只需拿着,”说到这里,用手一比划大小,“这么大小的相机,里面装上一百张底片,还可以随时更换。直之走到哪里就照到哪里,那样就更方便了。” “多谢爵爷。”方其义笑呵呵地拱手道。 三人相互说了一通相机的用途,有人相、风光相、身符相、名刺相、成亲相、喜庆相、闻访相等等,不约而同地被照相业的大好前景所撩拨得身心发烫。 接下来,贝以闵道:“爵爷去年买下了宝江船厂,今年又设计出来了贩卖机、照相机和太阳镜,不知对这三种新品有何预想?” 只要是生意,就一定是需要去精心打理的,但阿图没那个兴趣去成天盯着它。对于他来说,比做生意重要的事有很多,如果非得要以付出很多时间与精力为代价,那宁可不做这门生意。所以说,理想的生意就是:一能赚钱,二能寻到能打理的人。宝江船厂和茂业零食都是前例。 贩卖机、照相机和太阳镜这三种生意,阿图也考虑过了,当即答道:“贩卖机和太阳镜不难,可以包给京生制作所和蔡氏眼镜行去做,但鄙人不准备参与,想把它们都交给花泽雪打理。至于照相机嘛,其牵涉面太大,最难的当是化学品,溴、碘和氯气等等若需要大规模地制取可是件麻烦事,办这种厂子不易。其次,鄙人没有办厂的经验,因此不知该从何着手。另外,还得有人去教会大众如何照相与洗相,否则谁来买鄙人的照相机啊?” 诸如碘化银、溴化银、氯气、五倍子酸、海波、醋酸、硝酸等等这类化学品,其中多半的配剂阿图都可以在市面上买到,买不到的就在京大实验室试制成功后搬回府中自制。他在花园里寻了个工具房,买了一大堆器具回来,又教会了阿布等几个家人提取与配制之法,让他们天天干这事。等到这些配剂做出来后,他再用它们来制成显影液、定影液、稳定液、底片与相纸的涂剂等等。 蔡氏眼镜行是蔡氏玻璃下面的一个实业,专门做眼镜,并在京都有两间零卖店铺。至于那些太阳镜的款式,却都是京大那帮画西天飞鼠的学生们设计的,阿图为采用的每一款设计付了两贯钱。 贝以闵听了他话,摇头道:“依在下看来,爵爷想一开始就让民众来学会如何操作照相与洗相的活恐怕不太可能。。。” 阿图感到有些意外:“先生请说。” 贝以闵便开始讲叙他的理由,说人都是有惰性的,就是再好的东西摆在他面前,倘使需要他去开动脑子,只怕十有八九的人都不干了。同时,人又是趋众的,若是看到别人玩出了名堂,就又会心生羡慕,然后一蜂窝地涌上去。最后总结道:“不如先培养一批人,让他们去开店替人照相,这些人为了赚钱,肯定是不遣余力地去帮爵爷推广照相的好处。等到他们赚到了钱,就会有更多的人要来学照相。慢慢地,这个照相也就流行开了,爵爷的钱也就赚到了。” “对!”方其义拍掌道,“我们可以办一个照相学会,以学会的名义招收学员。毕业一批发一批学员证,有了这个学员证才能从我们这里拿到货去开店赚钱。这样一来,一方面品质有保证;二来,越是有点门槛的东西,人们越是趋之若鹜。” 阿图闻言大喜,又念到了两人在傅萱法堂传票事件中的出力,暗赞道:“这两人不仅会做师爷,会疏通学校与衙门,还会经商,真是全才。” 谈了一阵怎么开展生意之事,话题就回到了办厂上。阿图道:“反正鄙人不知道怎么办厂,若是真要做厂,那也得仿效宝江船厂的做法,买个现成的厂回来。这个厂得与咱们的照相机有点关系,工艺改进起来就方便得多,人员也不用完全地重新培养。” 这个想法有点靠谱。两名师爷沉吟了一阵,方其义道:“二十几年前,西洋的座钟流行到我大陆本土,引发热潮。一开始进入到这个行业的商家都赚了钱,就带动了更多的商家仿效。在下看过报道,说最盛的时候,光京都就有一百家生产座钟的大小厂家,如今其中九成都是日薄西山,就不知道生产座钟的经验和做相机有没关系?” 座钟和相机有何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阿图道:“或许有些关系,那些设计座钟的人兴许也能设计相机。除此之外,鄙人也想不出有何更多的关系。” 方其义道:“不管有没关系,在下明日就去机械行会看看,兴许从那儿可得到一些线索。其实,若是买不着现成的,只要爵爷在报上登个告示,说高薪聘请有关技师与技工。比如说制碘、制氯气、打磨玻璃的技师,只要他们一来,爵爷从言谈中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哪个厂子的,厂子在干些什么,合不合用等等。这样,爵爷既可以从中选拨人才,又可以暗中寻得收买的对象。” 听到这个主意,阿图一拍椅子扶手,喜道:“这主意好!过几天咱们就去登告示招人。” 方其义见自己的建言被采纳,脸上露出了笑容。贝以闵沉思片刻后,问道:“请问爵爷,这个厂该做成多大的规模,要请多少职员与工人,有所少间厂房,又需要多大的土地?” 阿图没办过厂,哪能知道该需要多少人,多少厂房与土地,勉强按着自己的思路道:“这个鄙人不清楚,但有两点可以肯定,第一,化学品厂不能建在闹市,得偏僻些,免得发生事故会殃及他人;第二,至于土地,那就越大越好,兴许以后生意会好得让咱们不停地要扩建,又或许鄙人将来还会想出些别的生意来。” “如此,属下就有个主意。”贝以闵道。 “贝先生请说。” “应天府有四县,江南是上元与江宁二县,江北是六合与江浦二县。其中,江南两县发达,江北落后,所以江北两县每任县令的主要精力都是放在了如何提升民生上。要提升民生无非就是要多办产业,多雇佣本地劳力,以此促进经济。以照相机这个产品的潜力,爵爷完全可以与两县商谈,让它们给予支持。” 还能有这种好事?阿图饶有兴趣地问:“什么样的支持?” 贝以闵把折扇掏了出来,打开摇摇:“起码有两点。一是减免税收,二是低价出让土地。” 一听说这个减免税或便宜土地,阿图即刻来劲了:“请先生详细谈谈。” 接下来,三人在书房里一阵好谈,决定从明日开始,贝以闵与方其义分头行事,一个跑江北两县衙门,一个跑行会。 (三八九)夫人摆姿势 商议完毕,两名师爷告辞,阿图晃悠悠地走去西主院。走到主院的大拱门时,却听得四院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阿晃正在院中给几名老婆们照相。 太阳热猛,将日光洒得麻辣辣地足,是个照相的好天。四院中的空地上放着一个二尺高的莲台,旁边摆着一排刀枪兵器架,阿晃哈着腰站在相机后取景,傅樱、里贝卡、盘儿呆在镜头前叽叽喳喳,恬儿一旁伺候。 看见他来了,里贝卡跑上来把他的胳膊一圈,娇声道:“甜心,不许走,要走也得先看你的女奴照完相再走。” “好、好。”阿图答应,右手顺势在她腰上围住。 第一个照相的是傅樱。她一股脑的爬上了莲台,将双腿一盘,面露微笑,右手做了个拈花的手势。可还没等到阿晃用“三、二、一”来提醒,她突然又喊起来:“玉瓶、玉瓶。” 对!观音是要拿瓶子的,还常常遍洒甘露。恬儿赶紧拿着个玉瓶递上,瓶中还真插着根杨柳枝。傅樱伸手接过,左手托住,右手拈花,眼睛半眯半合地笑着。 “三、二、一。”随着“喀嚓”的一声,阿晃手指按下快门,相片拍好。拍完相,赶紧拿起暗袋换底片。 这也忒俗了吧!阿图只觉得浑身一层鸡皮疙瘩。不用说,这些行头一定是前田切从戏班子里借来的。 照完相,傅樱退了下来,跑来他身边娇笑着问:“蛮子,我造得好不好?” “好、好!观音哪有阿樱好,乖宝最好!”阿图笑道,左手将她也揽住。 第二个是盘儿。她站上了莲台,身上却披了好些彩色的丝带,从肩头一直缠绕到臀部,足有三、四条之多。 眼见她在莲台上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阿图问傅樱道:“她要干嘛?” “她要扮嫦娥。” 果然,阿晃口里开数,由“三”开始,当数到“一”时,盘儿将身上丝带向上一挥,左脚踮起,右脚离地,俏脸盘斜对着天上,就真是一个嫦娥飞天的造型。丝带飘起,阿晃按下快门,飞天像完成。 “甜心,到我了。”里贝卡说完就跑去了莲台前,盘儿前脚下来,她后脚就坐了上去。 阿图心道:“难道她也是要扮观音?” 却不想恬儿并没有将玉瓶递给她,而是一个扎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就像是里面包着名婴儿一般。 阿图明白了,里贝卡是想扮圣母,那个包包里就是。。。只见她端直了身子,一块毛织头巾从头上披下肩头,微微侧低着脸,显出一副神圣的表情,将慈爱的目光深深地投注于那个包包。。。 汗!背上全是汗! 快门按下,圣母抱婴相拍完。还没等里贝卡下来,耳中就听到一阵锣响,打正房里跑出来两名戏服妆扮的女武将,身上光鲜布甲,盔上摇曳稚尾,背后数面花绿小旗,每人手中还有一根银花枪。 在前田切的锣声中,傅萱与芊芊锵锵锵地跑来镜头前,先噼里啪啦地互打几下,随即就摆了个英姿飒爽地造型。 傅萱一横枪杆,口中喊一声:“呔!我乃花木兰,万里赴疆场!” 芊芊举火燎天,和一声:“嗨!我乃穆桂英,抗辽逞英豪!” 大汗!全身是汗,内衣透湿! “咔哒”一声,快门按下。阿图终于松了口气,对于一名未来人来说,看这样的艺术相完全是种非人的折磨,正要拔腿离去,忽听后院传来一阵对白。 一个小书童刷溜溜地来到镜头前,作可爱状,嘴里唱道:“前面到了一条河。”定睛一看,居然是长乐。 随即,又一名书童跑了过来,作发现状,唱到:“漂来一对大白鹅。”原来是水墨。 哦!后面还跟了个翩翩公子。扮成男装的苏湄拿着折扇来了个亮相,作幽怨状,唱道:“雄的就在前面走,雌的后面叫哥哥。” 同样是扮作了男装傅莼也拿把折扇,笑吟吟地走到苏湄身旁,作粗心状,唱道:“未曾看见鹅开口,哪有雌鹅叫雄鹅!” 苏湄转了半个身子,用扇头在傅莼纶巾上一点,作娇嗔状,唱道:“你不见雌鹅对你微微笑,她笑你梁兄真象呆头鹅!” 傅莼推开手中扇子,嘟起粉唇,作生气状,唱道:“既然我是呆头鹅,从此莫叫我梁哥。” “山伯。” “英台。” 苏湄与傅莼双袖相缠,交互凝视,作款款情深状,长乐与水墨凑趣在一旁。快门按下,相机后的阿晃和前田切面露极度赞赏之色。。。 竟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阿图崩溃了,裤裆湿透了,连蹦带跳地逃跑了。 来到西住院的西厢房,走上二楼,花泽雪的贴身婢女小蝶迎上来说夫人正在泡澡,随后就把他引去了浴房。这里有一南一北两个套间,花泽雪住了北面的那一套。 小蝶是去年底进府的婢女,今年十六岁,来自庐州,生得小巧玲珑。她跟府上签了四年的合约,包吃住每月工钱三贯。 阿图上来之前,她正服侍着花泽雪洗浴,听到有人上楼才出来迎候。领他进了浴房后,便红着脸问:“爵爷是否要与夫人同浴?” 蒸汽腾腾,椭圆形的大木桶里一片雪白的肉体,阿图笑道:“也好。”花泽雪却阻止说:“大白天的,多难为情,你还是晚上再来吧。” 她的脊背对着这边,在蒸汽的热力下,血管舒张,原本是浅淡的一道疤痕显得狰狞可怖。这道伤疤长约二寸半,是被她爹用木柴所劈而留下的痕迹。像这样的伤疤,在她身上还有十来处。阿图对这个老婆本来打心底有些怨言,觉得她过于保护自己,不象其他的老婆那么对他敞开胸怀。可自他在斟宝阁她的小屋里第一次要了她,看到了这些伤疤后就未免同情起她来,觉得她的这种意识乃是形成有因,不应该去责怪她。 因今晚恰好是来她这房的日子,阿图就也不勉强,吩咐小蝶去搬了张椅子进来。在木桶前坐下后,一边看着她洗浴,一边把刚才和贝以闵与方其义的谈话内容跟她说了,最后道:“我昨晚想过了,太阳镜的生意也可以交给你。” 花泽雪很贪心,有了乐乐透还似嫌不够,几天前就开口向他要太阳镜的生意。听了他的答覆,长长的睫毛在雾气中眨了眨,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却又问道:“相公是否觉得妾太贪多了,同时把两件事都从你这要了来,可能一件都做不好。” 阿图嘿嘿地笑道:“没关系。生意有的是,只怕没人做。你有热情,就会努力去做事。这两门生意的专利都有二十年,即便开始有什么不顺,最后总是会做顺的。总之,我相信你能成。不过,太阳镜的生意就算是给你了,股子也不能占那么多,二成干不干?” “相公是不是又准备将另外的股子分给姐妹们?”花泽雪笑问。通过贩卖机那事,她就了解到这位相公是个爱吃大锅饭的,啥事都要在夫人间搞平均,太阳镜的生意也一定会分给其他的夫人。而且他还是个滥好人,虽然她、长乐和盘儿都是今年才进门的,但他却把去年的老婆钱都补给了她们,可见其对老婆好得完全没原则。 “相公我想好了,太阳镜的股子总共一百股,你拿二十股,其他的夫人们各拿五股,剩下就是本相公的。” 太阳镜的生意很大,相对的难度却是不大,两成也很可观了。花泽雪点了点头,道:“谢谢相公。你这么信任我,可我从来就没有独自经营过哪怕一个小店,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买卖给做砸了?” 通过这段时间在钱币和股市、债市上的研究,阿图逐渐形成了他的生意观。一笔钱放在银行或银号里只能赚取微薄的利息,而且是二、三十年不变,这说明社会上的钱太多,同时出路却不多。形成这种局面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全世界的金、银与财富都向着大宋本土流动,钱好似水漫金山一般地泛滥;二是因为产业的不足,民间的资财找不到合适的去处。 在这样的环境下,所有能赚钱的行业都被深度地挖掘过了,也已经被权贵或大商家们给把持住了,每个能赚钱的位置都被人坐着,好像一把把的金交椅,坐在上面的就是一个个的金屁股。这些已被人占好了位置的行业里,新来之人能混口饭吃就不容易了,更别说成功,象花泽雪这种打北方来的小妹想开古董店,多半就只有失败的命运。要想成功,就只能做那些金屁股们想不到,或者是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那些新玩意就无疑很符合这种思维。 很多时候,一种生意被经营成功了,大家都归功于其经营者,无数赞美就落到了他们头上。其实不一定如此,大多数人,包括那些成功者都是平庸的,只是行业的兴衰使得他恰好被一帆风顺地推上了云端,换任何一个只要不是太笨的人,也许都能达到那个高度,甚至更好。所以,最关键的问题是在那个行业即将要兴旺的时刻,赶紧把屁股坐上去,至于是选谁来坐那个屁股,倒是次要的。他确信自己的那些玩意能引发热潮,玩意们也都有二十年的专利保护期,足以让任何人去学会怎么把它们经营好,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是首要之选,而不是那些貌似有经营之才的人。 老婆们无疑都是合适的人选,但得她们感兴趣才行。正好这里有个对生意感兴趣的老婆,阿图就乐得交给她。于是鼓励道:“我没做过买卖,家里其他人都没做过买卖。算起来,还数你最强。就算是要做砸,你应该是最不容易做砸的人了。” “这倒也是。”花泽雪呵呵笑了起来,这句话给了她不少振奋,“你那个让学生们去设计太阳镜的主意真好,他们拿出来的花色可比那些店里面卖的要强多了。” “可不是。人越年轻,头脑就越不容易受到局限,就能拿出让世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出来。我适才受了方先生的启发,准备也在京大搞个照相学会。。。”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商量起来,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泡在水里,一旁的小蝶时不时地去探探水温,或者又从桶里舀瓢热水添加入来。 大半个钟头过去了,忽听得外面的楼梯传来一阵急响。小蝶赶紧出去查看,一会儿后跑回来道:“禀爵爷,真儿姑娘前来说宁小姐回来了,正在花厅里等候爵爷前去。” 哦!宁馨儿回来了。阿图腾地站起身来,不忘临走前在花泽雪脸上亲一下,再将手伸进热水里揩了把油,随即出门前去花厅。 (三九零)守宫砂 沿路经过四院,见到老婆们还在继续疯闹着换装扮、摆姿势照相。 傅萱和芊芊的武妆似乎很受欢迎,此时的长乐和苏湄都换上了一身的戏服布甲,背后也插着那些花哨的小旗,正拿着两杆花枪打来打去,傅莼则在一旁笑着指点着她们的姿势。 来到花厅,果然看见宁馨儿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小红侍立在她身后。 看到他进来,宁馨儿口中喊道:“爵爷”,站起身来要行个福身。阿图快步上前将她一扶,说道:“好、好,你回来了。” 松开手再仔细看她,但见风尘仆仆的俏脸上带着股无语凝噎之感,刚要开口,忽然眼圈一红,掉落了两道泪水。 阿图忙从袖子里掏了块手帕出来,递给了她,柔声道:“路上辛苦了吧。” “嗯。”她接过了手帕,在眼角处蘸了蘸,低着头应了声。 再看小红,也是副眼眶红红,嘴角扁扁的模样,心道总不能站在这里,要说话也得换个地方。朝四下一看,不见有箱子行囊,便问道:“你们的行李呢?” 宁馨儿稍稍将久别重逢后的感怀抚平了,抬头道:“行李都在船上。” 见他面露不解,小红插口,指桑骂槐道:“哼。蓝家小姐待我家姑娘可是情深意厚,这次是用她的私人座船专程送我家姑娘前来京都的,才不象某些人那般无情。” “喂!你这个丫头。。。” 还没等他把话骂完,小红就把眼珠一翻,不屑道:“本姑娘是个丫头,可不是你的丫头,你可管不着我。” “闭嘴。”宁馨儿呵斥一声,语气也不怎么凌厉,又转头对阿图说:“是蓝家妹妹让阿忠送奴家前来京都的。爵爷,奴家托你看的宅子。。。” 阿图狠盯了小红一眼,才答道:“宅子买了,就在白鹭洲一带,还给你请了两个下人。” 宁馨儿福身道:“多谢爵爷。不过,还得麻烦爵爷先送我俩过去。” 最合理的安排就是直接送她们去新宅,说些“不如先住我这里”之类的话未免虚伪。阿图点点头,带着两女走出了花厅。 阿忠并未跟进来,一直都站在府门前等着,见他们出来忙上来行礼。阿图笑着在他胳膊上一拍,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让门子去安排马车送他回船去取宁馨儿的行李,并运去新宅。 一会儿,两辆马车就停到了门口。阿图请宁馨儿和小红上了钱四所驾的四座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领她们前去新宅,另一辆马车则送阿忠回船。 马车哒哒地小跑了起来,她们两人坐一边,阿图坐一边,相对眼瞪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年多来,宁馨儿在报上看到了不少有关他的消息,知道他升了爵、做了驸马,还写著立论,创出了好大的名声,连海参崴都在四处谈论着这名本朝的新贵。想起自身的事,知道入他的门更难了,夜里便是忍不住地悄悄垂泪。这番重逢,他既不冷淡,也不热情,宅子也依约给她买了,表面是做得挺好,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可真不知道了。 正午的街上车马如龙,马车慢悠悠地走着。窗外是喧闹,车内是死沉,对比得令人心头发紧。 坐在对面的他先是坐得正襟,却渐渐地扭捏了起来,一番抓耳扰腮,忽然冲着两人道:“你们两个,把右手袖子给捋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两女脑中同时一懵,却又依言拉起了袖子。 阿图面露紧张之色,紧盯着袖口。少顷,两条雪白的小臂袒露了出来,每只手腕的三寸以上都有块猩红的印记,突兀又灼眼。 “哈哈哈。。。”阿图长吁一口气,继而仰天长笑,一指那两个印记道:“本公子给你们点的守宫砂没褪色,你们真的没去找男人。” 宁馨儿与小红顿时瞠目结舌,怪不得离开京都的那天每人就长了这么个丑东西出来,怎么洗擦都弄不掉,原来是那个什么“守宫砂”。可守宫砂不是听说只对处子才有效吗?自己两人早就。。。而且这东西也只是种传说,现实里可没见人用过。 此守宫砂当然非彼守宫砂,乃是罗拔造守宫砂,女人点上后,只要与男人交*合便会即刻消褪。宁馨儿曾说过她已没办法再接受别的男人了,是真的吗?所以阿图要试一试,在她离开京都的前一天偷偷地给点上,以验证她是否心口如一。 朱红未消,证明她的确不是那种不可靠的女人。至于小红,也附带着点上一点,以安郎心。 ※※※ 夜深人静,帏屏中却正颠倒鸳鸯,被翻红浪,枕上娇*啼声声,帐里春光灼灼。直到后夜,方才稍事歇息。 经过了三个多钟头的折腾,眼望着身旁二女早已玉体倦怠、髻发散乱、睛目瞢瞢,阿图还兀自用手在她们两个身上来去地抚弄着,逼问道:“歇息够没?” 宁馨儿正处于多次高峰后的心荡神迷里,连一根手指都是不想动了,只把眼朦朦地睁开,怨道:“公子就一点也不怜惜奴家吗?” 手腕上的印记已然于不知不觉中消褪,它仿佛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中将她的过去与现在给一剖为二,全然地割裂。以往的每次与她合欢中,虽然是尽兴,但总有股潜意识里的不干净之感,因此不尽意,而今夜已完全地不同了。他笑得畅快,翻身就又抱着了她,欲待再次进入:“哪有不怜惜,不是刚刚怜惜过你吗?” 宁馨儿使力把他一推,指着身旁说:“奴家不行了,公子去找小红吧。” 那边的小红听了,抽了口凉气,忙推辞道:“婢子腰都要闪了,实在无法动弹。” “不行!倒底是谁来?否则,我点指兵兵了。” 两女同时向着对方一指:“她。”随后,三人都笑了起来。 看样子,她们俩的确是后继无力了,他刚才也是有些过于癫狂,于是将小红往身下一推:“丫头。你来服侍,公子我跟馨儿说说话。” 做婢女的总是命苦些,何况白天还在他面前发过飚,被报复一下也是理所当然。小红叹了口气,只得遵从,拖着使不上劲的腰肢就爬去到了他的身下,让他开心。 她的举动带来了欢快,阿图闭目好一番享受,才把宁馨儿一搂,惭愧道:“馨儿。我真是没本事,家里定了规矩,娶新人入门得她们投票,八个人中得有五人同意方才可行。” 两女听了这话,欣喜又好笑,喜的是他已应许了娶宁馨儿过门,好笑的自然就是要投票了。 宁馨儿当不会怀疑这是什么托词,而且她还不是他的老婆,也不应该去对他的家规指指点点,只是含笑道:“奴家要的只是公子的心意。只要公子有心,哪怕奴家一辈子不入门,就住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说得让人舒心,而男人一旦舒心了就要意气风发,阿图抚着她的脸庞笑道:“馨儿无忧,我说的只是暂时有点难度,不是解决不了。等我多想想办法,总能如愿的。” 宁馨儿也不接口,免得让他觉得有催促之意,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听他继续道:“四小姐以前就说过馨儿有管家只能。等你入门后就把家给管起来。溥纯管不好家,也没那个心思,你就多费点心。” 就在这短短的半日里,宁馨儿就将自己的将来打算想得一清二楚了。论姿色,她在他的老婆里只能添居末位。论出身,只比奴民出身的里贝卡与盘儿强点,但自己历史有污点,恐怕在他的心里还比不上那两位。自己以前唯一能吸引这位相公的就是与小红一起,将他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可就打今晚看来,他的房中术又犀利了许多,不仅让她们各自到了三次,也在她们两个身上共“起飞”了两次。如此还要,也不知为何他的精力就能那么好。再说她已经二十六岁了,青春将逝,靠这种男欢女爱又能维持几时呢?所以她还是得拿出点本事来,为即将要进入的家做些实事,让那个家缺少不了她,这样她才能稳固住自己的地位。 听到了阿图的这句话,宁馨儿点头答道:“功名利禄乃男人所求,公子既要专注学业,又要振发家业,一心数用,当不能为家室所累。奴家一定帮着把家给管好,绝不让公子忧心便是。” 哇!真是说到心坎里去了。阿图高兴地把她的头掰了过来,对着她的香唇一阵舌吻,缠绕了许久才放开,“馨儿若能如此想,我就放心了。” “嘻嘻,”身下的那个抬起头来,对着这边笑着说:“公子倘若只把咱们姑娘放在家里管个家,那就是真的可惜了。咱们姑娘的本事可大着呢,原来在马家的时候。。。” “以后不许提‘马家’这两个字。”阿图生气道。 看来他是吃醋了。宁馨儿和小红目光相交,眼神里带着些心领神会,后者便正儿八经地问:“那该怎么说呢?” “说你笨吧,也就只配当个丫头。你可以用“早先”之类的字眼,比如说,‘姑娘早先的时候’。。。” 小红毫不介意他的揶揄,呵呵一笑,接着说:“早先的时候,早先的老爷先是让姑娘管家,然后就把什么早先的一百多间粮铺都交给了姑娘打理,后来还准备将粮食的批发生意也交给姑娘。不料,早先的老爷去得太早,这事就没成。姑娘离开早先的家后,就与人合伙做粮食的炒卖生意,赚了大钱呢。” 这段话里夹杂着一大堆的“早先”,听得宁馨儿暗笑,虽然嫌他有点小心眼,但心里却是甜蜜蜜的,觉得他还是很在乎自己。 阿图似乎对这么多的“早先”很满意,表扬小红道:“嗯,你比刚才聪明多了,继续干你的活,别插嘴。”然后对着宁馨儿问道:“我知道馨儿以前炒卖过粮食,但还是首次听说馨儿管过店铺,那么多店铺倒底是怎么管呢?” 宁馨儿点点头,就开始跟他探讨起店铺经来。说管店铺最紧要的是漏洞少,因为毕竟有一百多家店铺,走到哪里都瞧得见,生意是不愁的,就是怕乱。所以首先得要有个严格的章程,让人既能遵从,又能做到;其次,记好店内的帐本,收钱的和支钱的要分开;其三,店里所有的货源与日用都不得自己购入,得由总店统一安排;其四,每日店铺里所收取的现钱必需由专人收取上来;其五。。。 她的店铺经说得很详细也很实在,阿图连连点头,在她胸前一阵乱摸,“你的店铺经好,说得也好,胸也很好,颤动得更好,本公子摸得更更好。。。” 宁馨儿在他手上一打,羞骂一句:“死人!”心下却喜欢他的调笑。 (三九一)合纵连横 《家规一百二十四条》把个大相公给死死地管住了。 阿图探得消息,诸老婆们已经就宁馨儿之事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协议,就是不许她进门。孔子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如果真的被这些女人把了权,话了事,那自己这个相公岂非就变成了个白板,一摸一滑,没有半分风骨。 宁馨儿入门的事有些难,不同于前两次的盘儿和花泽雪。盘儿入门是大家基本上没怎么反对,到了花泽雪,虽然有人反对,但只是不满他这个大相公老婆太多,对她本人倒没意见。花泽雪入门后也和其他七人处得不错,也没人对她冷眼相看。 可这次不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喜欢宁馨儿。尤其是傅樱,听说她回来后,成天就把“狐狸精”三个字挂在嘴里,时时敦促着姐妹们要警惕,私下串联,俨然就是这个反对党的魁首。 思虑再三,下定决心:既然她们搞合纵,那自己就得搞连横。又暗许誓言: 丈夫好牌手中握, 意气直透九苍穹。 穷通有术无须卜, 付诸大事连横中。 暗思新妇添热血, 欲了恩爱鸳鸯梦。 谁要胆敢拦我胡, 留她夜夜枕西风。 过了几日的傍晚,他先去了傅莼房里。 “阿莼。” “好不好看?” 傅莼正在试着昨日买回来的新衣,一套棕色印花的连衣长裙裹在她的身上,彰显出一股奔放感。 “好看。”阿图赞道。这套衣服将她腰的纤细与腿的修长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可当他再看一眼后却说:“就是稍嫌老气,稍微成熟些的女人穿才合适。” 傅莼的身体被罗拔改了,年纪也改小了,但眼光却是改不了的,因此她买的衣服都是千篇一律的相对成熟。听到了他的这个评价,她又是一阵地泄气,往床上一坐,拿眼瞅瞅他后,问道:“你今日应该去盘儿那里,是不是找我有话说?” “嗯,”他期期艾艾地道:“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再。。。再纳一名妾。”最后五个字犹如做贼一般地说得飞快。 傅莼脸色一变,嘴角露出一股嘲讽色:“那个狐狸精?” 他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好,只好说:“是宁馨儿。” 傅莼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围着他走了数圈,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得他如同被刀戳一般,“你了解她吗?你对她知根知底吗?” 阿图只能摇头,宁馨儿是什么来历,自己也是听她自己说的。究竟是不是那样,无从考证。 “既然如此,你就不怕带回来一个祸害?” “不会吧。”他为她打抱不平起来。 “为何不会?” “我觉得她是真心的。” “真心喜欢你的人未必不会给这个家带来祸害。她心机深沉,你的老婆里恐怕还无人是她对手。” 阿图满脸堆笑,拍马道:“不是还有我的阿莼吗?谁能逃得过你的法眼啊?” “哼。我可没兴趣老去盯着某个人。” “我保证,她不是那种人。”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傅莼点点头,先对着他灿烂地一笑,让他觉得此事有望,然后再快速地把脸一翻,恶狠狠地说:“你保证没用,我不同意,其他的姐妹也都不同意。” 嘿嘿!杀手锏来也!阿图伸出一根指头,“一颗仙丹。否则,以后一粒都没有了。” “你敢威胁姑奶奶!”傅莼倒竖双柳眉,一叉蛮腰,怒道:“两颗!” 傅莼曾旁敲侧击过,想让他再拿几粒曾给过杨继擀和傅喆夫妇的那种仙丹出来,给自己的三个哥哥吃,但阿图没搭理她。这倒不是他小气,而是因为要留着用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果然,仙丹一出,傅莼立马投降。 阿图摇头,坚持只给一颗。几番来往,双方最终以一颗半仙丹成交!至于另外那半粒怎么算,以后再说。 交易达成。傅莼把脸儿一板,身架一端:“让她给我、苏湄和长乐磕头奉茶,三个头一个都不能马虎。这样,我才许她进门。至于其他姐妹,你自己去说。” 第二站,他去了长乐那里。长乐不在东主院,水墨说她跟珠儿在摇竹轩练琴。于是他又赶去了哪里,在轩中寻到了她。 阿图本以为长乐一定是会同意的,自他去年回到京都以来,她从来都是对他百依百顺,可这次她却不肯了,说道:“自妾入门之后,驸马两月间就纳了两名新妇,已是太多。妾思盘儿原是叶昭仪的婢女,又一直服侍于驸马,因此答应了。花泽雪是驸马在顿别的故交,觉得难以舍弃,妾虽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可这个宁馨儿却是个来历不明的寡妇,驸马娶之不祥,传出去也不好听,妾觉得还是算了吧。” 长乐只要是在别的夫人面前都称他为“夫君”,但在单独相处之时还是称其为“驸马”。 阿图没想到她居然会不肯,再三相劝,她只是不从,又再恳求,长乐终于叹道:“这样吧,要是溥姐和湄姐答应了,且最终有四人同意,妾就投这第五票。” 没办法。阿图只得离开了摇竹轩,去到了花泽雪那里。花泽雪见他来了便说他记错了日子,今日应该是去盘儿那里。 阿图以一种极度的温柔道:“我当然记得,可还是忍不住要先来瞧瞧阿雪嘛。” “少来。”花泽雪可不糊涂,一揪他耳朵道:“快说,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阿图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裹,露出个盒子给她看,道:“瞧瞧,这是为夫给你留下来的。” 船上那阵与四女抢宝的过程中,阿图可是拿了两份顶级的好东西,其中一份已经全给苏湄的,另一份则留了下来,准备给日后的新老婆。前段时间娶她进门的时候就给了一个,今日便又拿了个过来。 花泽雪打开盒子,顿时满室生辉。拿出来一看,却是一顶宝钿。数数上面珍宝,只见前部缀五只金凤,上金凤下排缀九只金翟。金凤、金雀口衔珍珠,前后上下珊瑚、绿玉、青玉、红蓝宝石等贯串成流苏。只因时代久远,珍珠有些发黄,但珍珠是可以更换的,宝钿的价值并不受影响。她在屈闲的店里做了许久,是知道这个办法的,当即就在他脸上猛亲一口,又笑道:“相公前几日来妾这里时并不曾带这件宝贝,此时却带了来,定然有事。” 听他讲完了来意,花泽雪却即刻把盒子盖上,交还给他道:“不要了,妾不可因这个宝贝而不守与姐妹们的承诺。” 一个宝贝竟然换不到一张投票,阿图气道:“你入门的时候,她们都不肯。要不是本相公四处游说,加上苏湄最后帮你,你怎么进得来。饮水思源,本相公帮你的情份,你是不是该报答一下。” 花泽雪笑道:“当然记得,那时妾还因此哭过呢。可那是在妾入门以前,但此时已经入了门,就要同姐妹们一条心。不给宁馨儿入门是大家的决定,妾不可坏了规矩。” 阿图大怒,拿了盒子就走,随后就去了同层的盘儿房间。盘儿看到相公来了,含羞上来迎接伺候。 因为连吃了两记瘪,阿图可没把握盘儿这张铁票能投给自己,便采用了老套路,先寻了她一个小过失,痛骂了她一顿,狠狠地将她欺负了一番,这下盘儿的眼泪就淌成了河。接着,他又笑眯眯地拿出了另外一个盒子出来。盒子里装的是由十八颗翡翠珠子串成的一串腕珠,下缀碧玉佛头,珠子的绿色浓中带乌,光泽腻润,乃是极品。于是,盘儿破涕为笑,什么都答应了。夫妻和好,然后是一宿说不尽的恩爱。 第一晚的战果,二比二。 第二天一早,阿图就让马管家驾上车,自己带着里贝卡来到了鼓楼街,让她在这里的首饰店里自选珠宝佩饰。等到付钱之时,阿图笑眯眯地将宁馨儿进门之事一说。西洋人比较耿直,里贝卡会意后,当时就折返去再多拿了四、五件,这才勉强地点了头。 就这样,三位老婆已经加入了连横的阵营,只要苏湄同意了,就能凑成四票且满足长乐投票的条件,大事就定了。至于傅萱和傅樱的投票,他原本也就根本不作指望。 站在苏湄的门口,阿图先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默念祷词:“真君道祖永在心,我在门口拜神君。娶妇传宗乃天道,弟子悲哀不由己。虔诚一心专拜请,欢喜佛陀来降临。老婆急急如律令!” 念完祷词,心中的信念暴涨几级,踱着步子进了苏湄的房。 见到相公前来,苏湄笑着上来迎候。两人并肩坐于床头说话,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喝酒、吟诗,还谈起了徐暨,把苏湄唬得一愣一愣的,暗暗心惊。不过,阿图也不言之过甚,点到即止,随即说如今家业兴旺,傅莼无心管家,需要个专业管家婆了,还特别强调说她已经同意了。 苏湄可不吃这一套,板起了脸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纯姐同意的,反正我不同意,她不适合这个家。” 阿图陡然听到这个词,疑惑道:“什么叫不适合?” “没有人愿意与她相处,这就是不适合。” 缺了她这一票可万事不成,阿图好说歹说,苏湄只是不肯。未了,还嫌他啰嗦,把他给赶了出去。 站在院中,西北风吹来,阿图不禁仰面嗟叹。他本来所打的算盘是:长乐、花泽雪、里贝卡,盘儿这四票是能拿到的,再用仙丹说服傅莼,那就把事情给定了。却没想到,长乐和花泽雪不肯如自己的意。 这时,前面走来了两个身影,傅萱和傅樱笑吟吟地来到了他面前。 “看什么看!”他恨恨地吼道。就是这对姐妹,才害得自己的第九名老婆进不了门。 “呵呵。你这个蛮子,遇到难题了吧。”傅萱走来他身旁,伸出手来象大老爷们似的拍了拍他肩头,“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不会吧,这两张铁定的黑票难道能翻红不成?赶忙问道:“怎么商量?” 傅樱小嘴一撅道:“你去年帮大姐考上了大学,今年可轮到乖宝考大学了。。。” 哦!阿图双眼顿时大放精光,转而瞧着蛮妹道:“那你呢?” “既然阿樱答应了你,本夫人就不和你为难了。至于什么条件,我可还没想好,不过你得先答应了。” 。。。。。。。 到了晚饭时间,全家表决,傅莼、傅萱、傅樱、里贝卡和盘儿举手赞同,长乐眼见大势已去,也随之举手。这个结果把苏湄和花泽雪看呆了,眼睛发绿得恨不得要拿刀砍人。 于是,宁馨儿进门的事就这么定了,她同意了向傅莼、苏湄和长乐磕头奉茶。 (三九二)慈宁宫花园 第三日中午,宁馨儿就按着事先说好的,委委屈屈地给傅莼、苏湄和长乐磕头奉茶。就这样,宁馨儿算完成了敬茶礼,做了他的第九名老婆。晚上,子爵府点起了喜灯红烛,燃放起了鞭炮,在花厅里摆起了酒宴,给她办了入门的仪式。 新的家规有规定,老婆们有夫人、妾和姬之分,其他的八名都被阿图统统归于夫人这类。虽然宁馨儿入了门,但因其他的老婆大多坚持不能让她一步跨入夫人的行列,所以她还得从妾做起,能不能做夫人则要看以后的表现再说。因此,她在九名老婆中地位最低,老婆钱只能拿到夫人的三分之一,至于姬则是十分之一。宁馨儿就带着小红搬出了阿图给她买的宅子,住进了西主院西厢二楼的南套房,与花泽雪同层为邻。 宁馨儿入门的第二天,傅莼就把管家婆的担子卸给了她,从此以后可以一心一意地学她的军学,炼她的女魔头神功了。 贝以闵跑江北两县,方其义跑行会均得来了结果。 两县的答复均是可以减免本县所向商号征收的一切税项,具体细节可以商谈。以阿图想开办的这个照相机商号为例,其主要将面对如下几个税种: 货物税:货物税按品种不同,征收率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不等。若将照相机算为工具,那么税率为百分之四,由朝廷征收。 利益税:税率为商号年终盈利的百分之二十,由朝廷征收。 薪金税:照应天府的标准,每月超过三贯以上的个人薪金就要纳税,税率是累进制,从百分之十到三十不等。税金雇主缴纳,由地方征收。 城镇税:按商号每年所交的货物税与利益税总和的一成纳税,由地方收取。 若是照两县所说,减免本县向商号征收的税项,那么就是减免薪金税与城镇税。象阿图要办的照相机这种厂,所雇佣的职员与工人不少,应缴纳的薪金税定然也不少,免除这个税着实很合算。 至于土地,因为应天府所有尚无业主的土地都是皇家的。阿图看中了哪块土地,若是无主的土地可以由县里向内务院申请二十至三十年的租用期,租金可以取的低廉。若是有主的土地便得与地主商议,拆迁与安置费得由阿图来掏,县里可出面去说服地主;若是要买土地,则必须向内务院申请公开拍卖,竞买的底价也可以商议,但不保证不会有其他的人来与他竞买。 方其义跑行会的结果是,机械行会说座钟厂毫无技术含量,不值得一买,反而推荐了一家位于江浦县的军械厂。这加军械厂的名称叫“北江器械”,专门做小型火炮与火枪,有职员与工人四百多人,其净资财为七万贯,最近三年营业平均在十六万贯上下,盈利却只有区区五千贯左右。东主说若有人肯出十万贯,就肯将军械厂出手。他又说,行会的那些人看了相机的样品后,认为军械厂的那些机械改做相机没问题,只要稍微改近一下就可以了,为此他还将厂里的厂管给阿图带来了。 这名厂管叫王奇昌,四十六岁,是技师出身。他跟阿图见了面后,二话不说就开始讲述自己厂子里有什么机械,如何改进便可以生产照相机的哪种部件。实在无法做的,要么包给其它的厂,要么添加机械。若要添加机械,大约多少钱一台,产能多大等等都是一清二楚。此外,他还建议阿图买下一家叫“蔡氏玻璃”的厂子,说相机的其它部件都简单,就是镜头的品质恐怕最重要。京都最好的眼睛店都是向蔡氏定制的玻璃原片,估计阿图在京生制造所订制的这几台相机镜头所用玻璃也是蔡氏的出品。 照相机样机的镜头正是蔡氏所出的玻璃,这个王奇昌是个内行。阿图听了大喜,与他详谈了一下午后,就当即决定要买下北江器械,而且继续让这个王奇昌当新厂的主管,又让方其义去询问下看蔡氏玻璃肯不肯卖。接着,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就是把办新厂的事给一股脑地推给了两名师爷,以贝以闵为主,方其义为辅,并许诺日后会给他们身股。照相机这摊的身股可了不得,两名师爷大喜,随即领命。 看来,这个厂子起步顺利,是个好兆头。 ※※※ 花坛中,百芳盛开,妖娆纷呈。花坛前,随着“咔哒”的一声响,太皇太后与皇帝的合相拍好了,随即传来了皇帝的朗笑声。 给太皇太后和皇帝照相的是长乐和驸马赵图,他们带了两台相机入宫,说是送给宫里使用。在另一处的花坛前,水墨和未晴正在给皇后、皇贵妃与皇子、皇女们照相。 照完合相,一身便服的赵弘从椅背后走到前面,微躬着身子对坐在椅子中的太皇太后道:“祖母。记得在大政那年,画师曾给孙和祖母画了张合像,那时每日画一个钟头,足足画了一月才告功成,且画只有一幅,虽蒙祖母恩许赐给了孙,但祖母那儿却没有了。今日可好,照相机一按,祖母与孙就即刻有了合相,而且可以无限地复制,可谓神奇。往后啊,孙要常常与祖母合相,并要制成一本皇室相册,将我等人的笑貌都流传给后辈。” 皇帝的话说得有孝心又有道理,太皇太后微笑道:“皇帝此言大是,这本相册是一定要做的,而且要做成多份,让每位皇子、皇女、皇孙、皇孙女们都有一册。”说着,向身前不远处一招手,“长安,你过来。” 最近一段时日,赵栩虽然照旧是每两天来给太皇太后请次安,但明显不象以往那般嘻哈叽喳地说个不停,而是沉闷了许多,还带着点失魂落魄。太皇太后看出了异常,追问了两次缘由,可她都只是推托说身子不适,闭口不言,难道还真能把如实的心思讲给祖母听不成? 祖母招唤,赵栩只得放下脑海中的浮想联翩,赶紧走了过去。还没等她走近,太皇太后就拍着左手边的扶手道:“长安,跟祖母与皇帝一起来张合照。” 每逢老太太看到她的时候,一对眼角就会笑眯了起来,打心底流淌出来着一股喜爱。就算是祖母对别人再冷酷,但对她却是从来都与众不同的。自六岁因母后过世而来到慈宁宫开始,直到十八岁嫁出了宫,然后又跑了回来,再嫁了出去,无论是那一段时光,祖母的关爱都是不变的。 赵栩低低地应了声,站在了祖母的左手,皇帝站在右手。转身一瞧对面,长乐正在相机后面取景,赵图正从容淡定地立在老婆身旁,还对着这边展露了一个亲戚般的热情笑容。 他怎么可以装得那么地若无其事,就好象那一夜根本就不曾有过,或者是被狗吃了。而她自己呢,却是被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折磨得魂不守意。她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却有一怕,就是怕亲情不再。六岁丧母,十岁丧父,兄弟姐妹本就不多,两名兄长还被送去了美洲,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是金贵的,生怕他们会于某一天就突然地从自己生命中消失,然后再也看不见了。如果长乐知道自己偷了她的驸马,她肯原谅自己吗? 那夜回香汤馆之后,等到冷静下来,赵栩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因由,这是胡若璇和安小艺的釜底抽薪之计,她们误认为她看出了她们的秘密,想以此法来使得她闭上嘴。等到两人回来后,她狠狠地扇了她们每人两记耳光,但也就是如此而已,她还能把她们怎么样,前去那小屋是她自己的抉择,根源在己。安小艺还毫无廉耻地说那个妹夫太忙,她们不一定请得来,但由她这个长公主出面,那就不愁以后了。。。 “咔哒”地一声响,再次把赵栩从浮想的思绪中给拉了回来。那边的长乐举起了手臂,喊道:“别动,再来一张。” 若是以往,赵栩定然会对这种新玩意大感兴趣。可在这么个时刻,又是在他的面前,她根本就无心照相,却不得不再次在僵硬的脸上绽开笑颜。 又一张相完成了,赵图笑嘻嘻地对着这边抚掌叫好,目光相逢时,她能隐隐从里面体会出一丝得意色。于是,她暗地里更加地恼了,一恼自己那夜没有把握住自己,二恼他的厚颜无耻,三恼自己居然还事后会时时回想起那种被征服的快感。。。 接着,皇后和皇贵妃也过来了,各人单照后又彼此合相,好多轮反复地折腾,甚至她跟他也在长乐的鼓动下合了一张相。 抽个空闲,阿图靠近她身边,问道:“殿下,相洗好了是送来宫中,还是给公主送去府上?” 这个妹夫正站在自己身前,脸上露出着纯洁又无邪的笑容,好似洒在他身上的阳光。每个人都以为这是个虽很有天份奇巧,但却没有心机,又带着点莽撞的年轻人。可事实呢,却是每个人都上了他的当,他把所有人的便宜都占了,叶昭仪认他做了弟弟,祖母赐了他爵位与国姓,皇帝还把妹子嫁给了他。他开府和成亲的日子自己都送去了礼,大婚时还前前后后的为他张罗,可得到的报答是什么呢?没有,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身子,留下了一肚子的心思。。。 这是一种赤裸裸地挑衅,他看出了自己的彷徨,却还要上来挑逗一把,以为他是个情圣,而自己就只是个贪欲的女人,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只是一心想着要和他继续寻欢。赵栩脸上绽放出了春水般的笑容,嘴里说出来的完全是另一种冷森森的调子:“你若敢来也由你,本公主火枪与弓箭伺候。” 婆娘满腹心事的时候可比原来要动人数倍,内涵可将女人的魅力扩大到了她的躯体之外。打此时来说,她明明恼了自己,可以用上来抓脸和目射毒光两种方式来表达她的情感,但无疑是后者让她看起来有吸引力得多,当然也似乎有些可怖。 如果自己被她的毒话给唬跑了,那岂非叫人小瞧。阿图淡淡地说:“那小弟就给长公主送去吧,就不知几时方便。” 自己戳过去针尖,他以麦芒相应,赵栩咬牙道:“好。那你后日下午来吧。”说完,举步就朝着人堆里走去。 (三九三)素心斋 长公主走开了,皇帝慢悠悠地踱了多来,一身明黄便服配着脸上的一副金边茶色眼镜,颇有股潇洒时髦的味道。 “卿的相机和太阳镜都很不错,适才祖母都夸了你好一顿。”赵弘站定了下来,左顾右盼一阵,还抬头看了看太阳,就是在试用着这副太阳镜的效果。 “多谢皇上夸奖。”阿图凑过去道:“不知这能否算是大功一件?” 皇帝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当然可以。只要你把专利给放弃了,让普天之下的商家都可自由仿制,造福于民,朕就即刻许你两个次妻并诰命加身,绝不失言。” “什么!”阿图失声道。这个皇帝也太黑了,放弃照相机的专利,那是出多大的血啊,长江黄河都要被填满了。 “舍不得?”赵弘提高了声调,又讥笑道:“舍不得就算了。外面都说你把夫人们的马屁拍得呱呱响,朕还以为是真的呢。岂不知,一试就试出来了,你也就是个叶公好龙而已。” 阿图谏道:“子贡赎鲁人而不取金,子评之以‘失’,言取金无损于行,不取则是止善,且乱鲁国之法。子路救人而取牛,子言其劝德。今日,倘使臣放弃了专利,岂非是有效法子贡之嫌,不利于我国鼓励民智创新。” 赵弘笑而对曰:“汝舍专利乃是为求次妻与诰命,一失一得而已,非无偿而弃,岂能与子贡赎人不取金相提并论。” 皇帝颇有食言而肥的倾向,阿图一顿无名火起,寻思道:“你过河拆桥,我就把长乐给休了。”再瞧瞧那边,叶梦竹恰好出来了,长乐正乐呵呵地跟她说着话,心里又舍不得了:“其实这个公主不错,不可因她哥哥不是个东西而迁怒于人。” 这时,叶梦竹已和长乐说完话了,袅袅地来到近前,对着皇帝微微福身:“臣妾见过皇上。” 赵弘将手虚扶道:“昭仪免礼。”又笑着一指阿图道:“你们姐弟也好久没见了,朕就不掺和了。”言罢,施施然地去了。 叶梦竹照旧是穿得一身素雅,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湘竹扇,秀目转兮,在他脸上一瞧,说道:“听说你已经可以和雪斋大师下三子局了。” 阿图挺胸说:“可不是,还能常赢他呢。”在她的脸上流连了一圈,笑道:“是不是和阿姐相距不远了。” 叶梦竹道:“还不成。我的棋风正好克你,就算是你可以和大师下二子局了,分先也未必能赢我。” 阿图摇动下巴,不信道:“你诳我,起码现在你已经让不下我两子了。” 叶梦竹也不与他争辩,轻摇手中的团扇,“等你能和大师下分先了,就有了向名人挑战的实力。你比他年轻二十年,他的精力自然无法与你相比,算路也不及你。只要你拿出满盘乱战的手段,必能克制他的正统棋道,当可最终取胜。” 公孙休是赵栩的夫君。阿图忽然涌上股对不起人之感,感叹道:“弟弟已经不想去抢他那个名人了,就让他当下去好了。” “这是为何?”叶梦竹皱眉道。 阿图推托说:“弟弟就一人,想挑战名人也是无能为力,所以就算了。” 叶梦竹微微一笑:“这个你放心。届时,苏州的叶家棋院会派人来助你,帮你组成一队杀入最终的十局挑战赛。” 阿图讶然道:“阿姐不是说过棋坛最讲声誉吗,这些人愿意入你我的竹图派?” 叶梦竹笑得狡黠,湘竹团扇掩住了嘴角道:“傻瓜。阿姐是叶家的人,你是阿姐的徒弟,自己去想吧。” 自己拜美女姐姐为师,原来最终是拜倒了叶家棋院的门下啊!看来不把公孙休拉下马,这个姐姐心有不甘,阿图摸摸自己的鼻子,只得点头。 他应承了,叶梦竹嫣然一笑,继而悠悠叹道:“二哥已随着远征军出发两个多月了,不知道近况如何,有没有和西洋人接战。” 叶锐最终加入到了远征军的队伍,在出发前给叶梦竹和阿图各来了封信叙述此事,并言及要为国建功云云。 对于远征军,阿图可说不上什么,但估计他们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跟西洋人开火了,便劝慰道:“眼下离交战还早着呢,估计再过一个月才能抵达美洲。二哥吉人天相,又英勇无敌,阿姐你就放心吧。” ※※※ 第三日下午,阿图依约给赵栩送相。这次,门口的侍卫全都认识他了,齐齐地抱拳道:“驸马。” 出来府门相迎的是赵栩的小婢怀绿,走到身前福身道:“公主请驸马于素心斋相见。” 素心斋。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隐含着股不详的意味,莫非她要就此清心寡欲。阿图笑而点头:“有劳怀绿姑娘带路。” 仍旧是绕着游廊往深处走,沿途行经多重院落,来到了后花园。第一进院子的西北角就有一座临水的二层小楼,单檐歇山造,四角翘尖,一楼是个空敞的水轩,青瓦白墙,简单朴素,果有“素心”之风。 顺着轩中的转角楼梯上到二楼,推开门,便见里面乃是个书斋。屋内靠墙立着好多半人高的书柜,尽头的大书案后还有纵深式的书架,顶天立地,全都摆满了书。赵栩就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本书,面无表情地向着他看着,案下则支起了二郎腿,右腿窝搁在左膝上,小腿微微地摇晃,墨绿色的裙摆下是同样一对墨绿色的绣鞋。 每种身体姿势都代表着一种含义,这个坐姿是什么意思?她似乎显得很轻松,一副好整似睱的味道,难道她觉得自己已掌控了一切? 阿图端了端手中的盒子,示意道:“长公主,小弟给你送相片来了。” “搁案上吧,坐。”赵栩懒洋洋地说,又摆了摆手腕,怀绿退下,掩上门下楼。 离汤山那夜已一月有余,她仿佛清减了,一张鹅蛋脸也已瘦成了瓜子脸。阿图在她书案的对面坐下,揭开盒盖,将里面十来张大大小小的照片显露出来。 赵栩用手将照片一一捻出,排在案上,边排边看,最后将目光停留于那张合相上。照片上,他笑得欢畅,她笑得甜美,黑白的人像滤去了很多现实中的差异,只留下一对珠联璧合的人。她长久地凝视着,心头悸动暗涌,良久才平复了心思,问道:“你待如何?” 四下无人,阿图单刀直入道:“见芷在文心坊那边有套宅子,你说我去不去?” 在汤山的临别前,见芷曾说过她在城里有套宅子。若阿图愿意可以随时约她去那里,也可以用来和那些女人们幽会。他在这当口说出来,潜意思就是: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不去。 赵栩自然是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抚了抚摊开的那本书面,似乎是抹去上面的灰尘,嗤笑道:“你以为我会去吗?” “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赵栩语气幽幽地道:“把一切都忘了吧。我没去过汤山,你也没有。” 她有自己的驸马,就算是没有,难道自己能做双驸马?偷情只能偶尔为之,不可长久,若是周全地去考虑一下,她的提议无疑是个最好的结局。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随口调笑道:“若是小弟不肯呢?” 听得此语,赵栩的目光顿时凌厉了起来,与他对视半晌后,又现悲哀之色,叹道:“那也只好如此了。”说着,拉开了脚旁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个小小的绿玉瓶摆在案上,又摸出来一把手火枪,扳下了枪机,对着他说:“我就只好一枪打死你了。” 三沢之战后的春熙殿中,元妃也出过这一招,但她所用的是个玉杯。玉瓶的青翠中带着凝脂白,外表可爱,里面恐怕就是穿肠的毒药。阿图问道:“玉瓶里是毒药?” “孔雀胆。”赵栩答道,又面露讥讽之色,“你的身手不是挺快吗,我取枪的时候怎么不逃?你要逃,我可不一定能比住你。” 阿图哈哈大笑:“小弟是一战三百伤,要是逃了,岂非是说明自己没那么厉害了。” “少吹牛。我就不信你快得过枪弹。”赵栩冷冷地道。 对面的女人穿着身水红色的襦衣,说着狠话的同时,还拿着手中的枪对着他晃了晃。难道她真以为能杀得了自己?这顿斗口越来越好玩了,阿图假意地叹气道:“长公主准备先打死小弟,然后再自己服毒?” “不错。杀了你,我也逃不了干系,不如一起死算了。” “你身为皇家公主,知法犯法,殊为不妥。” 赵栩用左手在案上一拍,怒道:“本公主敢作敢为,做错了事自己承担,用不着你来饶舌对错。” “那咱们岂非是做了同命鸳鸯?” 赵栩森然道:“不错。要是你不肯放手,就只能做这种鸳鸯了。” 阿图摇头晃脑道:“你为何不把我骗到偏僻的地方去,一枪打死我,你也不用去死,岂非是大善。” “你怎么这么傻!”赵栩笑得无比的灿烂,“得。假如你发个誓说绝不逃跑,本公主倒可以考虑这个提议。” 阿图嘿嘿地笑了起来:“本来嘛。若是可与公主做对同命鸳鸯,小弟死也认了,但要是小弟死了,公主不服毒怎么办?” 赵栩一愣,啐道:“呸!你这小子,本公主岂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那你就先把毒喝了,反正喝了也不会马上死,再开枪打死小弟好了。” 赵栩疾言厉色道:“小子!你真的要逼我杀你?可考虑清楚了。” 阿图稍一犹豫,忽然就管不住自己舌头了,嬉笑道:“我喜欢你这个泼妇,要是不能常常地蹂躏你,还不如死算了。。。” 赵栩面色顿时铁青,冷笑道:“好、好。我先喝,然后再一枪打死你。。。”左手取玉瓶,指尖顶走上面红绸所包的软木盖,随即就往口里倒。 泼妇真的要寻死!阿图大惊,腾身而起,闪电一般地向她手腕叼去,轻轻巧巧地将她手中的玉瓶取下。 同时,“啪”地一声轻响,火枪的撞锤击落,没有弹丸射出,放了个空炮。 倒点“孔雀胆”与掌心,在鼻尖一闻,无色无味,多半就是清水。这泼妇玩的是虚张声势,再瞧瞧她,正用愕然的眼神瞅着自己,“你来抢玉瓶,就不怕这枪里真地装了弹?” 阿图内穿了强化服,哪里会怕那些破弹丸,本来打算逗逗她,让这一枪真射在自己身上,再装死看看她反应。这下可好,期待中的剧情没有出现。 这句问话加上她脸部的表情让他领悟到一种“我为鱼肉”的内含,于是走去案后在她额头上一吻,作情深状:“我可舍不得。宁可死了,也不能让你去喝那毒药。” 她一下子就迸发出两道泪花,搂住了他的脖子,疯狂地跟他拥吻了起来,凄然泪下道:“我也舍不得。” (三九四)海上清晨 清晨,东方的海平上出线了一道霞光,在天水间散播开来,将所及之处一概印染成血般的金红。忽然,霞光的源头迸发出一点刺眼的白光,渐渐地扩大,如枣仁、如婴拳、如玉盘,最终奋然一跃,脱离水中的倒影,冉冉升起。 旭日初升,黄山号上当值的水兵们已在军官的吆喝下各自跑向岗位,只等行军的号炮声传来,便将拔锚挂帆起航。 长崎到大地湾的海程约为一万九千里。五月十三日,经过七十八日的航行,远征军已经到达了西经一百六十度,北纬四十一度的位置,离大地湾约六千里。航程已过三分之二,按预计,一个多月舰队便可抵达大地湾。 大洋上,五百多艘舰船分为了八个编队,舰队群东南西北地拉开了数十里,浩浩荡荡地抛锚在海面上,近乎两千根桅杆密密麻麻地四处散布,仿佛将浩瀚的苍穹支起。 其中,第一、二、三、四、五为战舰编队,分别由北洋海军督抚梁文敬、前提督曹运霖、左提督庄胜、右提督俞冠维、后提督棘怀安统领。后三个编队则由运兵舰、补给船、医院船等辅助船只组成,由北洋海军副督抚连惠明统管。 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只舰队,它的总排水量约为三十四万吨,舰船总数超过五百六十艘。其中,战舰超过三百艘,排水量约二十四万吨,内含昭武级战列舰六艘、无畏舰八艘、光荣舰十四艘、天王舰二十五艘、金刚舰三十八艘、远山舰四十三艘,战列舰总和一百二十九艘,真是股前所未有的打击力量。 可舰队的规模与统管的难度是成正比的,这对上下级的指挥以及彼此间的通信联络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这个时代的海上指令与消息的传递乃是白天靠信号旗,夜间靠信号灯。白天行军,迷雾与大雨是信号传递的两大困扰。晚间,笼笼的夜色与昏暗的灯火合并成为了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假使仅是一只小舰队的话,排成一字纵列在夜间行驶时,在能见度尚可的天气下,可凭借着观测前方舰船桅杆或船尾上的风灯来判定距离并保持间隔,还可以用灯火的明暗来传递信号。如果舰队再大一些,训练有素的舰队也不难做到排成两条或三条纵列于夜间行军。但当这只舰队扩大到五百余艘的规模,且包含了各种不同型号与用途的舰船时,夜间行军就变成了一件危险的事,它会产生诸如信号传递不灵、彼此撞船、夜间迷失等混乱,而且无法及时应付突忽而来的天气与风向变化。因此,远征军只能选择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刨去留给启航和停航时间,每天只在海上航行十四个钟头。在大军出发的前期,由于日照的问题,每日行军的时辰只有十二个钟头。 如果是叶锐独自领着他黄山号战列巡洋舰,借着大洋的暖流与西风带盛行的长期西南风,当能维持约平均二十哩的航速,昼夜兼行,大致可于四十五日之内从长崎赶到大地湾。但大舰队只能限于白日航行,还被那些航速较低的运输舰与辅助船拖了后退,就导致了如此缓慢的行军速度。 新的一日来临,舰队即将又一次地开拔。叶锐全身白色戎装,已经从船头到船尾,又从船尾到船头这么走了两遭,沿途和疲惫却忙碌着的水兵打着招呼,说几句鼓励士气的话。在昨天的风暴中,黄山号遭受了一些损伤,它的三根主桅中的前桅出现了裂痕,两名工匠正在忙着进行修补。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今天打扮得特别得精心。让手下看到一名精神抖擞、微风凛凛的长官,无形中就增强了鼓舞的作用。 白色外套的胸前是单排发亮的黄铜扣子,肩上佩着三杠二星的都统肩章,白色的裤缝上镶着蓝色的条纹,腰间则系了条宽粗的黑皮带,皮带上挂着把狭长的军刀,这些装饰将单一的白色点缀得极其完美。 北纬四十一度虽算不上高纬度,但这里的五月已毫无印象中的夏季那般湿热,清爽的空气对于那些得长期闷在舱底睡觉的水兵来说无疑是件幸事。不象在南洋,连续二个月的海上航行,就是老经验的水手都也许会因湿热而生病。远征军于二月出征,既避开了冬季的严寒,又不受夏季酷热的影响,当说是个明智之选。 可就算是如此,船上的这些水兵们也是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行动间越来越缓慢。船尾的那一边,水长冯满正在用鞭子催赶着两人往桅杆上爬,鞭子落在背臀上,却无法加快他们爬杆的速度。 昨日,远征军遭遇到启航以来最猛烈的风浪,船只一会被浪抛到半空,一会又深扎入水。船身摇晃得厉害,最颠簸的时候到达了四十度以上,海浪从一边船舷扑上船身,然后再从另一舷涌出去,收了帆的桅杆还在狂风里嘎嘎作响。而一些来不及收帆的船只,轻则失去一根或全部的桅杆,重则遭到倾覆的命运。至于暴露在甲板上的物资,从淡水桶到救生艇都有所损失。万幸的是,所有的火炮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否则,数千斤的火炮在船上滚起来,轻则损伤船体,重则伤人性命。 风暴使得叶锐手下的一艘四百六十吨的巡洋舰花鹰号退出了远征的行列,原因是折断了一根主桅,不得不撤离编队,慢悠悠地跟在大舰队的后面。 胡冀湘让叶锐统领一只有七艘船的小舰队,其中有二艘七百五十吨远山型级战列巡洋舰、二艘四百五十吨苍鹰级巡洋舰与三艘三百五十吨红鹳级轻巡洋舰组成,归于远征军第四舰队的战列,由海军右提督俞冠维指挥。他的座舰黄山号战列巡洋舰排水七百八十吨,长十五丈,有两层火炮甲板,主炮层装十六斤直炮十八门,上炮层装十二斤直炮十八门,首甲板装八斤短直炮两门,船尾装八斤短直炮与十六斤曲射炮各四门,合计四十六门火炮,水兵总数三百六十人。 远山级战列巡演舰是种极为理想的轻型战列舰,它既有巡洋舰一般的机动性,四十六门火炮也提供了足够凶猛的火力,十六斤直炮可以在近距离上射穿普通战列舰二十三至三十吋厚的防护船壳,任何舰船都无法忽视它的威胁。 这个时代的舰炮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直炮,按西洋人的叫法就是加农炮,从最小的巡逻船所配备的一斤、二斤炮到昭武舰配备的二十二斤炮。这些直炮的规格有一斤、二斤、四斤、六斤、八斤、十二斤、十六斤、二十二斤等八种。另外,曲炮有四斤、八斤、十二斤、十六斤与二十二斤等五种规格,短筒直炮有四斤、六斤、八斤、十二斤四种规格。 西洋人的火炮与宋军基本大同小异,只是其单位换成了“磅”,每斤约折合为一点四三磅,二十二斤炮相当于西洋人的三十二磅炮。 远征军的五个战舰编队中,第一、第二舰队主要是由战列舰组成,大舰巨炮,为远征军主力。三、四舰队注重机动,由快速战列舰与巡洋舰组成。第五舰队就是杂牌军,从老式战列舰到小型炮舰,什么都有。另外,二百二十余艘运载着四万名陆战军与各种物质的舰船,则是由海军副督抚连惠明统领着跟在战舰队之后。此外,还有三十来只侦查船则由第一舰队直接调动。 远征军的航行速度要比预计地慢,这其中有几个原因。其一是这次航行中遭遇了两次大风,不少舰船船体受损,甚至主桅折断,并使得一些战舰和运输船被迫退出了远征军的队伍;其次是这些舰船的养护大多不佳,不少船体严重渗水、布满了船底的贝壳与藤壶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也减慢了船只航行的速度;其三是水兵不合格,长期航行之后患病者越来越多,这就减少了许多位置上的操作人手,身体状况不佳也引发了普遍的士气低落,水手们的行动日益迟缓;其四,大宋从来就没有出动过这么庞大的战舰群,指挥与通信都不太灵,往往一日一夜之间就有几十只船不知去向,需要花很多的时间来重新将它们集结起来。好在远征军在出征之前已经在长崎与大地湾之间标记了十数个集合点,脱离了大队的舰船只需赶往集合点便成。到昨日为止,五百六十余艘各种船只已有三十余艘退出了远征军序列,其中有战舰十来艘。 北洋的情况比叶锐所想的更要糟糕,不仅战列舰基本不出海,就连巡洋舰与炮舰也因北方海域海盗较少的缘故长期滞留于港中。一名海军军人,若不能每年保持一定数量的海上演练,就算他原本是本合格的水兵,也会逐渐退化了身体的机能,变得不适合于航行。况且,许多不合格的备补兵给拨到了舰上,担任着原本是正式兵应该干的活。打黄山号为例,其额定人员为三百六十人,象远征美洲这样的大战,应该再多配备三十来名的备补兵,但实际的情况是舰上只有不多不少的三百六十人,其中五十八名是备补兵。这就是说,原本三百六十人的额定兵中,被吃了五十八人的空饷。如果这五十八名备补兵是经过了大营按着操典训练出来的兵也罢了,可实际上都是在战前临时几个月里所招来的普通丁壮。这样的兵,当然指望不了他们的战斗力。 海军会晕船,这听起来似乎是个笑话,可却是个事实,不仅是备补兵晕,某些正式兵也晕,甚至将官都晕。至于那些准备要登陆的陆战军,那就更加不用说了。叶锐听手下说过,自去年十月得到战备的命令以后,北洋督军府就开始找回休假的官兵并逐渐补齐所缺的人手,也恢复了正常的训练。但几个月的训练不足以弥补过去的荒废,十条医用船每日都是满员,根本就来不急整治在航行中发生了各种疾病或只是晕船的人。 疲惫、疾病与士气低落已经掏空了这只舰队的战力,虽然表面上无比强大,可实际上已是处处忧患。叶锐可以肯定,要是再在海上航行二个月,甚至是一个月的话,或许这只远征军就要自行崩溃了。可不管如何,只要能再坚持一个月,抵达大地湾后便能获得足够修整期。经过休整后,经过了长时间航行锻炼的水兵们会逐渐恢复他们在海上的感觉,备补兵也可以在这次等同于拉练的航行中获得宝贵的经验,全军的战斗力就会比出航时提升一个层次。要是那样,前景也不算是太糟吧。 日头爬过了最远处的桅杆林梢,越升越高,融入焕然一洗的天穹,将橙红的光芒如希望一般地洒下。 这时,叶锐的脚下已来到了船尾,一名身材短小精悍的汉子正用着千里镜对着船后的海面嘹望。他叫严洗,是黄山号的舰长,但只要叶锐在船上,他就被降级为第一副舰长。严洗性情严肃,在下级与水兵中很有威信。 叶锐站到他身旁,拿起了手中的千里镜向着后方嘹望,口里问道:“严舰长,怎么样?” “尚好。”严洗面色冷然地说着,“红角号的前桅与红鹬号的后桅都有点毛病,正在修理,不过尚不严重,也不会影响航速。刚才,它们都打出了正常的旗语。” 叶锐是新人,还有传言说他是靠了做妃子的妹妹才当上这个都统的,因此象严洗这样的老兵油子见了他也不怎么尊敬。果然,严洗禀报完毕就说了一声:“属下要去前帆那边瞧瞧”,然后转身离去,把他一个人晾在船尾。 见了这种姿态,叶锐也只能苦笑一声,这等事在军中实属寻常,欲要人敬服,自己还得拿些本事出来,再说严洗与自己手下的几名巡洋舰舰长还算是可以了。北洋与南洋都一样,就是小舰将士的能力相对较强,战舰越大,舰上将士的能力就越差。仅仅是在长崎全军出港集结一事上就看得出来,小舰基本都能顺利且迅速地出港且各就各位,那些大舰缓慢得恨不能用脚去把它们给踢出来。 就在此时,副官曹成忽然出现在他身旁,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后说:“本舰接到旗语,今日舰队暂不起航,令黄山号出列演示炮击。” (三九五)选择 浓密的双眉下,两道目光盯着尾窗外海面,数十艘外观华丽的战列舰,棕黄色的舰体上涂了红、蓝、灰等各色的漆,饰以雕饰和鸟、兽、鲸等船艏像,正在长安号四周的海浪中悠悠浮沉。 在稍远的南面海域上,被随机抽调出来的昭武、无畏、光荣、天王舰各一艘,金刚、远山、苍鹰、红鹳舰各二艘正在南北朝向地排成横列,准备对着海面进行速射的演练,以此来判断远征军的状态。 两日前,胡冀湘收到了侦察船的消息,说西洋联合舰队已于一个月前已攻下了大地岛上长岛国南端的港口归宁,目前正集结于港中。 侦查船来到大地湾,眼见西洋舰队游曳于大地海峡内,不敢进入,便于夜间在长岛东部靠岸,通过陆地的长岛国国府取得了联系。长岛国国府言本国连同郑国、蔡国的水师,以及美洲海军残余的十来艘战舰、东美洲公司的十来条护航舰与六十余条商船,已推举郑国水师提督代贤继为帅,并统领着舰队退入到九道湾海峡内御敌。 至于联合舰队的战力,则是内含一级舰四艘、二级舰八艘、三级舰十几艘,又有相当于西洋一、二级舰的无畏舰、光荣各两艘,相当于三级舰的天王舰三艘,合有战列舰约九十来艘,战舰总计二百一十几艘。西洋人在攻取了归宁港后,并未向内陆进军,也未继续去攻打郑和城或进入九道湾海峡,而是在港内抛锚停靠,似乎就是专门等着远征军的到来。 九十来艘战列舰,二百一十余艘战舰,估计总吨位为十四万吨,水兵八万多人。西洋人能在西海岸集结起这么强大的一股海上力量吗?西洋人的战舰群里有缴获来的宋舰五十余艘,他们的从中美陆地上转移到西海岸来的水兵们真的把这些船都填满了吗? 驸马赵图给皇帝上过一道折子,言中涉及到了西洋战舰的射速问题。皇帝将这个情况告知了枢密院,枢密院又在公函中转告了他。但这条消息来得太晚,大军临行前他又太忙,于是直到舰队启航后才把叶锐喊来求证。 和叶锐的谈话让他突然得知了一条从来都被枢密院所忽略了的情报,那就是西班牙最烂的加勒比海舰队近几年来都在不停地扩军。据叶锐转述赵图的妻妾里贝卡之言,说加勒比海舰队长期都在以西班牙正式海军五成的军饷来招募美洲的混血儿、土著甚至女人入伍,两年前就有了二万人的规模。 枢密院忽视加勒比海舰队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这只舰队一共就只有三、四十条被其它海军所淘汰下来的破船,根本就没战斗力。但如果他们是用这些破船来训练新兵,又随后将这些新兵转去了新缴获的宋舰呢?要是这样,德阿维莱斯的二百多艘战舰就恐怕不是虚张声势。同时,又可以推得这么个结论,西班牙为这次偷袭长滩港下足了功夫,多年前就在开始为此悄无声息地做准备了。再往下推,等在大地湾的联合舰队也绝非是绣花枕头,而是铁板一块。 在远征军这方面,离开长崎不到一月,中途就有侦查船来报,说夏威夷已告失守,西洋人的舰队击溃了那里的宋军,焚烧与破坏了码头、仓库。现在,整个美洲北方的西海岸就只剩下了大地湾这么个可供远征军修整与补给的地方了。 聊以自*慰的是大地湾内三国诸侯水师无忧。对于九道湾海峡的地利,胡冀湘还是有信心的。那里海道弯曲狭窄,又有海岸炮台的支援,对强攻者极其不利,只要将水面用沉船之类的障碍物填塞起来,西洋人是打不进去的。 在枢密院和胡冀湘本人的预想里,西洋人定然是集结不起一只可以正面阻挡远征军的舰队,远征军便可以从从容容地开进大地湾。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整后,再伙同着三国诸侯的舰队出海寻找西洋人决一死战。 可现在的情形有变,西洋人公然地堵在湾口,摆出一副想马上和远征军决战的架势。这种状况下,产生了几个问题:一,九道湾海峡的水道被封住了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在西洋人进不去的同时,三国诸侯水师短时间内也就出不来了,无法与远征军双面夹击西洋人;二,就算是诸侯国水师无忧,但西洋人所想取缔《内海条例》的战争目的是对他们也有利的,如果没有人督战,单凭自觉自愿能让他们主动出击吗?三,西洋人凭什么敢和远征军决战,他们所依仗的是什么?他们只有二百多艘、总计十四万吨的战舰,和远征军差得老大一截。以寡敌众是海战的大忌,双方的实力对比好比是一艘七十四门炮的天王舰与一艘四十六门炮的远山舰决战,炮火的悬殊超过了三比二,在炮战中处于火力劣势的一方会迅速地崩溃。除非是在他们看来,远征军已疲劳得不堪一战。。。 诸多的疑问一起涌上心头,纷扰繁杂,胜或负,天堂或是地狱,十七万将士的光荣还是性命,就取决于他最后的定夺。 “大帅。各舰已准备完毕。”长安号舰长刘明操入来禀报。 “开始吧。” 胡冀湘头也不回地说。抬头望向南面海域,十二艘远征军战舰已收帆抛锚并开启了所有的炮门,将黑漆漆地炮口对向海面。战舰的排列法使得他从所立之处就能方便观察到它们开炮时的状况,通过炮口烟雾的扩散而对其射速有个大致的判断。 刘明操领命推出。很快,长安号发出旗语,第一波齐射在轰隆隆的炮声中打响。 第一次齐射是有备而为,第二波射击陆陆续续地发出,胡冀湘对着身边的座钟掐着时间,炮舰的八斤炮因为炮口短、弹丸轻而打得最快,在一分半钟左右发出了第二炮,巡洋舰的十二斤和十六斤炮在二分钟上下发出了第二炮,战列舰的二十二斤炮在二分半钟后才发出了第二炮。 在驸马赵图有关西洋战舰射速问题的建言中说西洋人的二十四磅炮,也就是十六斤炮最快能达到每分钟一发的射速,平均一分半一发,的确是出乎了枢密院的意料。在此之前,普遍以为应该是两分钟上下,和第一、第二轮十六斤炮施射间隔相似,也是大宋海军操典上的射速要求。但西洋人的射速是平均速,适才的射击是初始速,后面能不能维持住二分钟的射速,有待观察。 第二波的射速尚可,如能维持这个射速一个钟头,就是说战列舰的十六斤炮可以在一个钟头内发射三十轮,远征军便还是可堪一战。 五百多艘舰船之间的大对决、大混战,敌我战舰相隔只有数百、百来、数十甚至近身肉搏,什么航海术、操船法都不怎么管用了,甚至火炮的精准度也不重要,隔得那么近,怎么打都有,只有射速才是最关键的因素。 假想在海上与西洋舰队进行炮战,就算西洋人在射速上有优势,但远征军对手在战舰数目上的比例大致是三比二,舰炮数目更要超过这个比例,加上远征军的大舰比例多,大舰多意味着防护好,如长安号的水线船壳防护厚度达到了四十六吋,相对的薄弱之处也有三十四吋,西洋人的炮术再怎么厉害,最终还是要败在装备的差距上,远征军起码也能打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大地湾里还有诸侯国的舰队,远征军能和西洋人的初战打个不胜不败就是西洋人输了。 打完第三、第四轮,速度明显地减缓了下来,胡冀湘的心开始往下沉了。发射到第八轮时,他再次算了下时间,炮舰的八斤炮已经拖至到了二分钟以外,巡洋舰的十二斤和十六斤炮拖至到了三分钟,战列舰的二十二斤炮四分钟还打不出来。越往后来越差,二十二斤炮往往要五分钟才能射出一发。到最后,胡冀湘已经懒得去计时了,最关键的二十二斤重炮半天才能看到其炮口喷发一次硝烟。 很明显,长时间的航行已经消磨了水兵们的体力,他们训练不足的缺陷在炮弹的装填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何况,还没到真正需要开战的时候,一个月后的大地湾决战,他们将会是更加地不能胜任。 胡冀湘转过了身子,脸色变得铁青。两个没料到令他此时的处境进退维谷,一是没料到自己的兵竟然如此不堪,二是没料到西洋人竟然堵在大地湾外以逸待劳。 兵不堪战!如之奈何? 他的对手是德阿维莱斯,十八年前开始独自领军,逐渐从西班牙海军中崭露头角,累积战功而获封侯爵。对于这样一名西洋国的将领,枢密院的海外司自然专门针对于他立有文档。文档上云:此人自二十八岁时开始接手一只含有一艘六级舰、二艘七级舰的小舰队以来,生平十余战,从未吃过败仗。十一年前的西西里大海战中,他展现了自己勇猛的一面,率领着一只十五艘船的舰队突入敌阵,将奥斯曼海军拦腰切断,为大战的胜利立下头功;七年前在莫桑比克海峡,奥斯曼海军得到了有关他的舰队航行路线的情报,派出了六十余战舰组成了一南一北两只舰队,想把他的一只含有二十八艘战舰的舰队堵在海峡里,从而达到围歼的目的。可他则是凭借着惊人的直觉与预见力,事先猜中了敌军舰队的意图,先向北击溃了北面的敌军,再乘胜向南与对手大战一场,两战俱胜,被诩为经典之作。 勇猛、直觉与预见力,使得德阿维莱斯做出了率领联合舰队等在大地湾静候远征军的决定。 此时,摆在胡冀湘面前的至少有两个选择:其一,率军南下到北纬三十度以南,借着和缓的东北信风回军长崎;其二,不顾一切地赶去大地湾与联合舰队决一死战,双方都倾其所有并孤注一掷,一铺赌它个输赢。 如果采取了第一个选择,远征军是无忧了。今年的兵没练好,明年练好再来,以大宋的国力,只要把兵练好了,谁又能是对手。可没有人会理解他撤兵的理由,而是会将“逃跑”、“怯弱”之类的罪名加于他头上,军事法堂也饶不了他。可以预见的是,他会因此而身败名裂,永远不得翻身。 如果采取第二个选择,胡冀湘甚至可以抛下运兵舰与辅助船只,率领纯舰队于十几日里赶到大地湾与西洋人火速展开决战。但速战又能有几分把握呢?扪心自问,胜算很低。 换个方式来思考。如果这三百艘战舰都是由严格按操典训练出来的水兵来驾驶的呢?那胜利恐怕就只是囊中之物吧;如果仍只是这群兵,只要他们恢复了疲劳,比如是处于刚从长崎出发时的状态,胜利也许是仍然值得期待的吧。 如果能有一个办法,可让大军在经过充分的修整后才与西洋人决战,那无疑是个最佳的第三选择。 但是,能创造出这个第三个选择的机会、条件和地点又在哪里呢? (三九六)长安号聚议 长安号是艘昭武级地战列舰,也是本次远征军六艘大宋最强的战舰之一。它排水三千二百八十吨,舰长二十五丈,宽五丈四,有三层火炮甲板。其主炮甲板装二十二斤炮三十二门;中炮甲板装十六斤炮三十二门;上炮甲板装十二斤炮三十二门;首楼甲板装八斤炮二门,二十二斤曲炮二门;后甲板装八斤短炮六门,二十二斤曲炮六门,合计火炮一百一十二门,水兵总数八百八十人。 下午三时,长安号金碧辉煌的舰长室里已经坐满了北洋海军都统以上的军官。 舰长室位于两层船艉楼的上层,舱室宽大无比,地板上铺着蓝底绣黄色海鱼与白色海螺花样的地毯,靠近舱尾的地方摆放着一扇白虎屏风,屏风前的太师椅上就坐着本次远征的主帅胡冀湘。其右手边还立着一个高八尺的三脚木架,架子上悬着一张硕大的军用太平洋地图。 所有与会的四十几名官员按级别于两侧列坐,脱去的帽子搁在膝头,两侧肩头的星花衬托着神态各异的面孔。座位分左、右各三排,左右前排坐的是北洋海军的督抚、陆战军正副督师与前、左、右、后的正副提督,后二排坐的则是各个小舰队的都统。 因为胡冀湘的官职是北洋总督,北洋海军只是他辖下的一部份,所以他今日穿的是一套绯红色从二品武官的狮子补服,在一片白色的海军制服堆里显得与众不同。作为统帅,最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稳定住军心,鼓励部下的士气,并能拿出决定命运的方略大计,一身文服比武服更能显示出那种从容自如、智珠再握、决胜千里的风度。 众人坐定之后,胡冀湘说开场白,十足的中气将话语一字一句地吐出,震响满室:“诸位。本帅受皇上所命,朝廷所托,”向着北方拱拱手,继续道:“带这只远征军出征北美,历时七十八日。此时我军距大地湾只有六千里海程,三十几日便可抵达。今日唤诸位同袍前来是因为本帅收到消息,西、法、葡三国联军主力正游弋在大地湾内,欲寻求与我决战,以阻止远征军与三国诸侯水师会合。因此,本帅召集诸位共议对敌之策,诸位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上午的炮击演练,也都知道了西洋联合舰队正集结于大地湾的消息,也都能明白总督大人抽测火炮射速的用意。 西洋人拦住了远征军的去路,做出副要打的架势,这个时候总督问有何想法,最自然的反应就是敌我力量的对比。大家互看了一阵,交流几个眼神后,前排一人站起身来抱拳道:“属下请问大帅,对方共有战舰多少?都是些什么船?” 叶锐坐在右侧第三排,抬头一看,问话之人是前提督曹运霖。曹运霖今年四十六岁,是个面目粗旷的高瘦汉子。 胡冀湘一抬手,身后站着的战术参赞刘传坤就踏上两步,不紧不慢地将探船报来的数字给大家说了,说完就退了回去,立于原地。曹云霖得到了回答,一时也没有什么后续的言语,道声谢后便坐了下来。 或许是西洋联合舰队的实力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下面的人开始彼此交头接耳了起来。叶锐身旁坐着本第四舰队的另一名都统朱文冀,也凑过头来小声说:“真他娘的想不到,竟然这么多。” 朱文翼三十多岁,大个子,国字脸,满身的干净利落味,是叶锐到北洋后所交的为数不多的几名朋友之一。朱文翼乃是姓朱文,名翼,这个姓氏来源于前元蒙古贵族,算是个蒙元残余,但其家族从草原内迁到中原后早已汉化,也无人去认真追究其祖宗的来源。 “兄弟也有此感,这仗不好打。”叶锐也小声答道。不好打的主要原因就是对方以逸待劳,而己军明显地不堪战。 过了两注香的功夫,海军督抚梁文敬见私下的议论还没止歇的迹象,便喊了声“肃静”。他是北洋海军的长官,是这些军官们的顶头上司,因此他一开口,大家就立刻收声。 堂间安静了下来,胡冀湘目光左右扫扫,与左手前排某人目光一对,那人站起来,语声锵锵道:“既然来了就干。我军战列舰与对手战列舰之比超过三比二,我军绝对优势,属下请战。”说话之人是左提督庄胜,今年四十三岁,满脸虬须,因相貌彪悍加上言行粗豪,所以被人起了个“猛虎”的花名。他是胡冀湘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六年前还只不过是个小都统,平时在总督面前很能说得上话。 大战打的就是大舰,类似巡洋舰以下的轻型舰在这种大战中派不了什么大用场,最终还是要靠大舰来一决胜负。 胡冀湘面露欣慰之色,将两道拧着的眉头舒展了,赞许道:“庄提督说得好,古人云:‘舍我其谁’,军人之职便是为国而战,西洋人既然要战,我等自然是要奉陪到底的。” 庄胜咧开大嘴一笑,拱手道:“若有接战,属下的舰队愿为前驱。”他是沧州人,打小就练武,数十年勤习不坠,练得一身武人的体魄,也练得了武人的气概与尚武的精神。不象许多的武官,从军校毕业后来军队里干上十几年,升到了一定的职位后就懒惰了,气质越来越象个文官,有的连肚子都凸得象个大锅。一名带兵的将领,若连四肢都退化了,那还谈什么领兵打仗。 在他看来,胡冀湘乃是一名值得跟随的统帅。为何呢?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总督提拔了他,而是胡冀湘把北洋里所吃的空额给缩小了,起码给军队留了一些打仗的底子。具体就是,在胡光绪的年代,大家都吃自己手下兵的空饷,跟大帅交情好的将领吃得多些,交情差点的吃得少些而已,最多的甚至能吃到三成半的空饷。但胡冀湘上台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吃空饷的额度按比率定下来,谁都不能超过一成半,为此还对几名胡光绪的老臣下了狠手,这样才把这个章程给确定了。 一成半的空饷比原来平均二成半的空饷少了很多的进项,为此就引发了军官们的普遍不满。于是,胡冀湘将原本在胡光绪年代大半是属于总督本人的走私进项给拿了出来,其利益平均分给了大伙,这下就终于让人满意了。但因为原来走私的进项并不太多,为了填平这个窟窿,胡冀湘扩大了走私的规模,便不可避免地与海关和地方产生了一些矛盾,留下个“贪婪总督”的名声。但北洋的人都清楚是为什么,乃是总督替大家背黑锅了,所以人人都很服他。 虽然部份解决了吃空饷的问题,但历史遗留的问题太多。诸如海军的出航费、舰船养护费、弹药损耗费等等,一向都是省下来给大家私分。走私的规模不能无限制地扩大,拿不出钱来去填又一个大窟窿,胡冀湘只好以循前例,就只好维持着大舰长期不出航的“传统”。 庄胜坐下,前副提督于澄海跟着起身表态:“末将赞同左提督之言,既然西洋联军堵在大地湾,我军正好和湾内三国诸侯水师来个夹击,杀他个落花流水。” 话刚落音,距他不远的右副提督胡钟秀就侧过脸来冷冷地问:“如果诸侯的水师畏敌不出呢?”胡钟秀是胡冀湘的堂侄,今年三十一岁,在所有提督里是最年轻的。 于澄海两眼一瞪,大声反驳:“这如何可能!我远征军还不是在为这些诸侯保一方平安。” 胡钟秀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这些诸侯也未必会盼着我大宋得胜吧。” 此言一出,满堂鸦雀无声,想必在座的大多数人在心里已然默认了胡钟秀的看法,即是诸侯国在此战中未必与朝廷一条心。 胡冀湘对胡钟秀的话仿佛不满,眉头一皱,手一摆,骂道:“你小子胡说八道,不得妄议诸侯。” 胡钟秀受了堂叔的指责也只是站起身来一抱拳,说一句:“末将知罪”,再神色如常地坐下。于澄海见如此,也自坐下。 后提督棘怀安站起身来,向着胡冀湘、梁文敬与连惠明各一拱手后道:“属下以为我军经过七十八日的远航,将士疲惫,舰船状态不佳,此时应寻一个抛锚的地方进行修整,避免立即决战。历史上,一场大规模的海战往往会持续数日,今日的速射演练大家也看到了,我军水兵恐怕无法胜任持久的鏖战。” 棘怀安今年四十九岁,面白无须,平时喜欢谈兵论道,肚里兵法只怕装了几十本。不过和北洋的所有将领一样,生平也就只与海盗交过手。年近半百的武将还没打过一场像模像样的海战,不知算不算是种悲哀。 胡冀湘缓缓地点头,叹息道:“不错,我军状态的确不佳,立即决战恐怕无必胜的把握。” 棘怀安说的是在座大多数将领的心底话。没有人不希望建功立业,但稍微明白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即刻开战的弊端。最理想的就是能先进行一番修整,然后再寻机会和西洋人开战。 梁文敬向棘怀安问道:“若不去大地湾,我远征军又能去哪里修整?” 棘怀安虽然提出了问题,但却没有解决的办法,摇头道:“此时夏威夷已失,那里无法资用。阿拉斯加沿岸有一些皮毛商的小型港口,大地湾北面有个环山的白浦港,但这些港口的规模太小,无法供我大军使用。属下思来想去,也寻不到个合适的去处。恐怕。。。只能退回长崎了。” 退军之说一出,下面“哗”地一声就议论开了。临战而退,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有避战的嫌疑。这个后提督敢把这种忌讳之言当众说出,也算是大胆了,便开始有人小声地嘀咕着“胆小鬼”、“怯弱”、“逃兵”之类的骂词。 胡冀湘似乎没料到有人会提出退兵之说,先环视了一圈,再看了棘怀安两眼,微笑道:“后提督是老成持重之言,本督记下了。” 这时,右提督俞冠维站起身来,先抬杠式地在棘怀安脸上瞟了一眼,然后对着胡冀湘抱拳道:“禀总督大人,末将倒有一计,以为是两全之策。” 哦!这个俞冠维开口吓死人,别人之计一面都还没照顾周到,他就得了两全之策。右提督俞是叶锐的上司,今年四十四岁,外表生得文雅,一副儒将派头。他与棘怀安有同一个爱好,就是喜欢争论兵道,两人抬起杠来,半天都争执不下。又最喜欢做一些假设,比如“若是我是长平之战的赵括”、“若是让我守街亭”之类的狂想。 胡冀湘点头道:“右提督请说。” 俞冠维应一声“遵命”,继而慷慨陈词:“既然西洋人以为我军必去大地湾,我军就偏不顺其意。何不将计就计,转而南进,去收复旧金山或者万佛城,甚至去打它墨西哥或中美的地盘,来他个出人意料。此时,西洋舰队都集结于大地湾,南方空虚。若我军中途变更航线直奔那里,杀他个措手不及,曼萨尼约之类可供修整的大港唾手可得。等西洋人知悉我军已远去,再全军南下与我争胜就为时已晚。如此,我军可谋得一个半至二个月的休整期。到那时,我军是逸,敌军是劳,以逸待劳,我军必得全胜。” (三九七)总督的决断 俞冠维的谏言颇出人意料,立马就引发了议论声一片。 叶锐觉得他的建议是可以考虑的,只是旧金山与万佛城离大地湾不算太远,分别为两千多和四千来里,西洋联合舰队很快就能得知远征军的去向,恐怕在大军修整好以前,敌军就已经来了。 若是去打墨西哥呢?墨西哥离此最近的大港是曼萨尼约,也是整个美洲西海岸最大的交易港。曼萨尼约因被东美洲公司指定为西海岸的五个交易港之一而大大地兴起,有居民十万人,应当是个理想的修整地。只是到曼萨尼约的海程大致为一万二千里,好在夏季的美洲西海岸盛行北风或东北风,有利于舰队行军,但即便是顺风而行,照原来的行军速度差不多要三个月。再增加三个月的航程,就不知道远征军上下能否承受。 果然有人与叶锐处以同一考虑,抛开了旧金山和万佛城,直接对前去墨西哥的航期提出了诘问。 俞冠维早有腹议,对着发问者只是一点头,随后不慌不忙地对着胡冀湘道:“大帅。本次远征的成败取决于海战,因此属下建议战舰队轻装而行,直奔目标。因沿途并无强敌阻拦,我军大可分散为小舰队行军,只要最终于目的地集结便成。这样,我军化整为零后可做到昼夜行军,加上战舰航速快,至少可省下一半的航期。” 战舰队轻装而行,言下之意就是要抛弃运兵船、运输舰和辅助船。陆军督师魏良培闻言大怒,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指着他鼻子大骂道:“我*操*你个俞冠维,你是人生养的不?” 海军提督和陆军督师官阶虽差了一品,但俞冠维并不受他管,也不鸟他,只是斜瞅他一眼,讥笑道:“下官因事建言而已,魏督师稍安毋躁。” “建你娘个球!”魏良培怒吼一声,挥拳就要上去打人,身旁众将急忙抱住,口里连劝。最后还是胡冀湘发话了:“魏督师无忧,本督绝不放弃陆战军。”这才平息了他的愤怒,骂骂叨叨地坐了下来。 接着,胡钟秀站起身道:“我军有三百艘战舰,足以容纳四万名陆军。因此,属下建议所有陆战军放弃运兵船,随战舰队前往目的地。” 每艘战舰在设计时都保留了一定的载人富裕度,为的就是在大战中多装水兵,这个比例一般是一成半。例如长安号,其额定水兵为八百八十人,实际上可以装载一千多名水兵。照道理,象远征美洲的这种大战,战舰上应该多配备一成的备补兵,但所有的船只是凑足了额定兵,这个空缺正好可以用来给陆战兵。 远征军的三百来艘战舰合计额定水兵十一万五千人,一成半就是一万七千多人,剩下的二万三千陆军挤一挤也不难容纳得下。 胡钟秀这个提议解决了失去了护航的运兵船所可能遭遇到的风险,又能如愿地让战舰队尽早赶去目标地,即刻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胡钟秀面带得色地坐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要不要采取俞冠维的建议,倘使采纳,目标究竟是何处? 假如目标是曼萨尼约,战舰队大致可以在四十多日后赶到那里,这和远征军照着先前的航速前往大地湾的日程差不太多。西洋舰队所在的大地湾离曼萨尼约八千余里,即使是顺风昼夜兼行,大舰队赶来也至少需要二十日。可由南往北而行却是逆风,航速缓慢,一只快船从曼萨尼约前往大地湾恐怕得一个半至两个月。这样,就产生了如下诸多的变数。 最好的情况是,一个多月后,西洋人发现远征军并没到来,就会先是猜疑,继而派侦查船四处打探,等探得了远征军前去了曼萨尼约再南下,这个过程就太漫长了,远征军至少能赢得三个多月,甚至四个月的休整期。 其次是,远征军抵达了曼萨尼约,留守在那里的西班人即刻赶往大地湾求救,那远征军也至少能获得二个多月的休整期。 最坏的情况是,远征军在航行途中被西洋侦查船发现,继而跑去大地湾报告,这就要看远征军如何选取前往曼萨尼约的航线以及运气好不好了。但大洋是如此地大,西洋人的侦查船恰好就能发现远征军临时变更的路线?此外,远征军打散了行军,至少会给对手添加许多迷惑,可能以为所遇的只是另一支游击的分舰队而已。 变数虽然很多,但不管如何,只要远征军前去墨西哥或中美,都就至少能获得修整。曼萨尼约位于北纬十九度上,从那里到马尼拉约二万七千里,大洋中涌动着从东向西而行的暖流,加上常年的东北信风。事若不济,远征军可以顺风顺流地撤回马尼拉,也是个安全的选择。 此时黄昏已近,胡冀湘便让大家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来继续议事。 一帮副提督以上的高官随着胡冀湘下去了船艉楼的一楼用饭,那里是总督大人的专用宴厅,而其余如叶锐这种级别的都统便由一名副官领着去到底舱的军官餐厅用饭。 一帮都统进到餐厅后,只见这里已经摆好了一排长桌。桌上铺了桌布,热腾腾的饭菜用大盆盛着放在了长桌的中间。汤是新鲜的猪骨汤,胡总督为了款待大家,杀了船上所养的一头猪。荤菜是煎鱼与清蒸咸肉熏肉,炒菜是猪肉炒干菜,新鲜蔬菜有黄豆芽与绿豆芽各一盆,酒却有好几种。发豆芽需要大量的水,普通的船上是严禁的,能吃到的只有酸菜和咸菜。这里的伙食和都统们船上的比起来是天差地别,大家毫不客气地纷纷打菜吃饭。 叶锐因新来北洋,上上下下的人还没来得及认识多少就要出征,好不容易才把手下给记全了。至于其他都统甚至是提督谁是谁,那就无能为力了。他和朱文翼一起来到餐厅,各自取了饭菜用一个大盘装着,走到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吃了起来。 朱文翼端起酒杯小抿一口,问道:“叶都统不喝点?” 叶锐摇头笑道:“还是算了。” “不喝酒时间可不好混,来点?”朱文翼嘿嘿一笑,将一个空杯摆到他面前,然后给他也满上了酒。原来他已注意到了叶锐没取酒水,特地多拿了一角酒和一个酒杯。 叶锐听出了他言下之意,疑问道:“朱文兄是否说上面的那顿饭要吃很久?” “次次都是如此罢了。他们说是在上面吃饭,实际上是在议事,将会定夺最终去哪里。每一次聚议都要至少开上个好几个钟头,开一天都不足为奇,我们是习惯了。对了,南洋那边怎么样?” “南洋凡有聚议,都是廖总督先讲,讲完问一句,”叶锐顿了顿,一挺肚子,做出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大家有疑义没有?没有啊,散会!”最后再补充一句:“乃是聚而不议。”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互碰一下杯。各自喝了口酒后,朱文翼问:“叶都统。你倾向于那种提议?” 这次会议说是集思广益,可谁都明白,他们这些小都统的想法是不重要的,因为没人会提出和自己上司不同的看法。比如他们第四舰队的俞冠维提督说要南进去打旧金山、万佛城或墨西哥,那么他手下的这六名都统就不会有人说要去强攻大地湾,即便是另有想法也只能私下和俞冠维商讨,而不会直接在会议上说出来。 不过朱文翼是私下问他,说点心里话并不打紧。叶锐道:“既然上官都统相问,鄙人实话实说。就我看来,最好是依后提督所言,回师长崎。” 朱文翼留着两撇剪得干干净净的八字胡,胡梢笑得向上翘,再次举杯道:“何其幸也,在下与叶都统想法一致。来,干!” 叶锐一笑,和他再碰一杯,一口干了。 “南进的提议虽是神来之笔,但毕竟是险中求胜,其中变数不少,非万全之策。只要我军回师长崎,西洋人难道能一辈子守在大地湾不成,必定会自行撤走。他们走了,我们再启程去大地湾就是了。”朱文翼小声地说。 叶锐点点头说:“正是。我军大可将打败联合舰队的目标分成几步走,第一步就是进入大地湾。只要进入了大地湾,进可攻,退可守,从长远来看,西洋人必败。” 朱文翼轻怕一下桌面,脸上流露出一股“真我知音”的意思,可随即又叹道:“此策虽好,胡总督也必定想过,但却不能用。。。” 没错。胡冀湘受命出征,岂有不战而回之理,而且撤兵的理由是大军行军疲劳,显然就是说明他渎职,没把兵给练好。所以,胡冀湘绝对不会采取此策,而是会在直接去大地湾和南进之间二选一。叶锐问:“就不知胡总督到底会采用何策,不知朱文兄能猜到否?” 朱文翼毫不迟疑地说:“就我看,胡总督定会采用南进之策。” “为何上官兄这般地肯定?” 朱文翼笑道:“其实这本就是胡总督自己的意思,只是借俞提督和胡副提督之口说出来而已。” “哦。”叶锐面露疑问。 朱文翼笑着解释:“说穿了一文不值,在下有位同乡就在此舰服役,他告诉我说,俞提督和胡副提督正午前就上了长安号,而我等是在二点以后。” 。。。。。。 二楼的那顿饭吃得实在太久,叶锐这帮都统回到会议室里几乎等了一个半钟头,终于听到门口的守卫发出了“总督大人到!”的号令,众人同时起身迎候胡冀湘。 胡冀湘一马当先进门,身后的人员按着官职大小鱼贯而入,各就各位。俞冠维与棘怀安先后进门,落座前互瞪一眼。 堂上正中,胡冀湘正襟而坐,开口便道:“诸位,光阴可惜,闲话少说。此时我军有三个选择,乃是庄提督所言的直进大地湾,棘提督所言的退回长崎,以及俞提督的转进墨西哥。督抚、督师与提督们请各取其一,本督将做最后定夺。” 总督言罢,胡钟秀即刻起身道:“属下选南进墨西哥。” 胡钟秀坐下后,海军副督抚连惠明侧身对着胡冀湘与梁文敬道:“属下觉得后提督之策可取,撤回长崎乃稳妥之举。” 中提督武智辉留守了长崎,所以中军是由梁文敬统领,中副提督黄百胜做他的副手。当下,黄百胜也站起身来说:“属下赞同撤回长崎。” 庄胜却站起身来,面露褐色道:“大帅,属下直攻大地湾的说法乃是思虑不周,愿改为南下墨西哥。” 连庄胜都放弃了自己的看法,那剩下的选择就只有撤回长崎和南进墨西哥了。接着,在座高官一一说出了自己的选择,两名督抚、两名督师连同九名正副提督合计十三人,最后的决议便是九人选南进,四人选撤回。 策略已定,胡冀湘朗声道:“孙子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如今,西洋人妄图以逸待劳,欲以修养之师战我疲惫之兵。我远征军不宜冒然和西洋人展开决战,故本帅决意选俞提督之南下墨西哥之策,取曼萨尼约港。此港为西班牙在美州西海岸交易量最大的港口,港内物资丰富,码头与泊位众多,还有十座可供修理舰船的船坞,足够我军修整。西洋联军既然全军开往大地湾,此处必然空虚,我军取之极易。又因其为通往墨西哥最大的萨卡特斯卡和瓜纳华托银矿的门户,乃西人必救之地,不怕它不前来寻我决战。。。” “我远征军前来美洲,枢密院给海军的任务是击败西洋联合舰队,给陆军的任务是伺机登陆墨西哥,与美洲总督府陆军联合夺取墨西哥北部地域,将我大宋领土扩张到北纬三十二度以南。。。” “取南下曼萨尼约之策,粗看有弄巧之嫌,却似险实安。许多我大宋和诸侯国的商家或滞留或安家于彼,我军大可借用其力。事若可成,等我军击败联合舰队后,可以此为基席卷墨西哥中北部,为国开疆拓土。事若不成,我军也可借潮流与顺风撤回马尼拉,彼西洋军能耐我何。。。” “西洋联军定不能料到我军南下,大地湾距曼萨尼约八千余里,待其得到我军攻取曼萨尼约的消息而赶来与我决战,至少需要一个半月。我军在前往曼萨尼约同时,一则沿路留下探船,监视西洋人的动静,二则派出探船等西洋军离去后去知会大地湾内诸侯水师,令其南下与我军联合夹击西洋人。到时,我军修整完毕,以逸待劳,破西洋人必矣。西洋联军既破,则整个墨西哥便是我远征军的囊中之物。。。” “曼萨尼约的北部与东北部分别有世界上最大的萨卡特斯卡和瓜纳华托银矿。只要我军击败西洋联合舰队,陆军就可以前去攻下这两处地方。届时,银矿的存银便是我军的犒赏之物。。。” 听到这里,满堂都是一片的绿油油的眼光。 说到最后,胡冀湘赫然站起身来,动容道:“自睿宗以下,我大宋海军百年无大战,一代代人终身碌碌无为,实乃我军人最大的悲哀。此时,天降大任于我等,击败联合舰队,攻取墨西哥,便是天大的功劳与殊荣。各位的锦绣前程与荣华富贵便在此一举,诸君觉得如何?” 众将同时起立,高声道:“愿为国家效死,为大人戮力!” (三九八)女奴丹 “我以后应该喊你什么?当然是指私下。” “你说呢?” “殿下,长安,阿栩,阿羽,或者是。。。”他用食指在她胸上画着暗含挑逗意味的圈圈,“或者是婆娘。” “呸!混小子!” “那好,就是婆娘了。”阿图大笑,喊一声:“野婆娘!” “贼汉子!”横陈的尤物发来一记娇嗔。 两人互盯着,眼中情*欲渐浓,彼此间的一句粗话又给干柴点上了烈火,赵栩翻身爬了上来,坐到了他的身上。 嘤唩的喘息声充斥着狭小却雅致的舱房,紧闭的门窗关住了满室的春色,半明半昏的亮光穿过笼着轻纱的舷窗透射进来,在随着船身微微摇晃的牙床上,两个如痴如醉的人正在癫狂。 这是秦淮河上的一条花舫,前堂为厅,后堂有房。厅是姑娘们待客和表演才艺的地方,房既为船上姑娘的香闺,也可用来供客人留宿。汉堂下面有个叫“一品舫”的商号,专门经营秦淮河与玄武湖上的花船生意,名下诸如这样的花船共有百来条。 见芷无疑是个很懂风月的人,中午就带着阿图和赵栩上来了这条船,让船上的姑娘摆上了酒菜,吹拉弹唱地给三人助兴了一番后,就将她们统统地赶了下去,只留下了操船的艄公。本来赵栩很嫌这些舱房因留过客而肮脏,但见到所有的衾衽被枕,连同香帐都是全新的,又被那个急不可待的家伙给推到于床,只好从了。 雕镂着龙凤、垂下了锦帐流苏的牙床上,情到尽头,随着一连串腐骨蚀心的呻吟,她再次萎顿于他的胸前,陷入短暂的迷离。 天气炎热,雪白的肌肤上渗出了一粒粒晶亮的汗珠,阿图拿起汗巾来替她将身体抹干。 “贼汉子,你倒是挺懂怜香惜玉的。”她睁开了眼睛,柔润的嘴划了个扇贝般的弧线。 阿图拿起汗巾凑在鼻尖一闻,饶有其事地皱眉道:“书上说:香汗美人。可我怎么觉得还是有汗臭味。是书上写错了,还是你原本就是个臭美人?” “死!” 她伸脚对着他一蹬,却被他给拿住了,并在掌心处连搔了几下,立马就因奇痒而花枝乱颤地乱踢乱扭了起来。 两人胡乱地疯闹了一阵,随后又相拥了起来,在小憩中享受着温存。 船依旧被橹摇得缓缓地前行,在碧蓝的弯弯长河里漫无目的地周游。每每经过狭窄的城内水道,或打小桥下穿过,耳中传来市井的喧嚣声,夹杂官人小娘的嬉闹,三姑六婶的谩骂,耆叟老妇的叨唠,商家店铺的叫喊,便让花舫中的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正将私情公曝于大众眼底,在惶惶中更添了分隐藏于心底的刺激感。 身边的那个人总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用无穷无尽的宠爱将你揉化成泥,还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话,将你的情意撩拨得与欲望一起燃烧,女人需要的不就是这些吗?可她拿不准他是对每个人都如此,还是只对自己。半晌,赵栩轻声问:“你真的不嫌我老?” 不知是十六,还是十七岁,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宫外人的视野里,就有好事又有才艺的年轻公子们,凭着寥寥的交往,或只是远观数眼,就记下了她的容貌,绘成图册散播开来,把她的芳容传遍了整个京都。于是,京都就开始出现了一股吹嘘的热潮,把她捧为了整个大宋的第一大美人。 十几年来,虽然这个第一大美人的位置从未动摇过,可年月毕竟是在不停地流逝,她今年已二十九岁,而他才二十。年龄差了这么多,他的老婆又个个都很貌美年轻,这令她很怀疑自己是否对他有吸引力。如果换了个女人就可能不会这么把话挑明了说,但她的性格是光棍眼里容不得沙子,宁可答案是自己接受不了的,也要问个明白才安心。 “老?”阿图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说:“越老越有味。”见她的目光逐渐地黯淡了下去,心道:“糟糕,说坏了。”立马补救:“第一,你并不老,起码我觉得你很年轻。第二,我喜欢你。” 赵栩可不满意这个回答,咬了阵嘴唇后问:“那你说,我哪里让你喜欢了?” “你个泼妇泼得很带劲,骑在你身上,就像骑着乌魔一样,很威风。。。啊!” 她用尖锐的指甲在他身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骂道:“去死!” “死婆娘!又不是猪肉,掐着不痛啊?”他怒瞪她一眼,却又将语气转为了柔和:“你看起来凶蛮,其实是挺温柔的。。。” 天!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评说。赵栩难以置信地道:“温柔?” “没错。”阿图埋首于她胸前,轻吻浅尝了好几口,半认真、半戏虐地说:“我能感受得到,外面和里面都很温柔。” 这个举动加上那句话让她出乎意料地涌上来一阵羞意,推开他的脑袋,暗自思索着那个评语。自己温柔吗?虽然自忖并非如此,但对他却是不同,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自己就多半会依着他,那也应该算是一种温柔吧。就打两人亲热的时候来说,他会让她做一些很羞人的事情,但为了让他高兴,她照作不误。 或许是因为那个温柔的说法,还是他后来那轮多情的举动,赵栩动情道:“要不,我不做公主了,给你做老婆好不好?” “好!我就要你做我的老婆。”他爽快地说,手里将她搂得更紧。 望向花舫内的顶篷,那里贴着一幅素淡的墙纸图,一些被变形为水草般柔软的水仙花四处散布,不知是因风吹,还是水动,而婀娜地摇摆着。这里原本是歌女的寝房,她们做着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涯,但内心未尝不希望自己就是那画中的水仙,真个儿的不染俗尘。 适才的冲动渐渐地冷却了下来,赵栩叹了口气:“这太难了,起码也要等到祖母去了才好,我太伤她心了。” 阿图本来以为她是开玩笑,口里愉快地答应,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这么想。他可不认为这事能成,好像历史上唯一娶过两个公主做老婆的就是舜了。再说,要是长公主把驸马给休了,又将公主的封号给放弃了,目的只是为了给妹夫做妾,恐怕整个皇室都要暴走了。 照一般的规律,人年纪越大,阅历越多,心中的真情就越少,可这个长公主却不一样,洋溢着恋爱中少女的那种真实情怀,实在是个另类。虽然明知不可能,但阿图还是为她的真情所感,将她紧紧地拥住,抚摸着那片光滑的背脊。 长时间的拥抱后,阿图忽然道:“婆娘,我有个赚钱的好法子,想不想听?” “说说看。” 于是阿图把准备大炒股票和债券的想法给她说了,强调了自己的优势是能先于世人得知远征军胜败的消息。 赵栩用着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能比他人更早得知远征军胜负的消息?” “这个你别管。我只想问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向皇家银行和京都银行借来公行债或者美洲债?” 如果远征军获胜,阿图可以大量购入股票或债券,甚至可以通过向经纪行按比率透支来扩大规模,赚钱没商量;如果是远征军失败了,就先借入股票或债券卖出,再于下跌后的低位买入以归还其所借,以此获利。 问题是交易所没有卖空的交易制度,即先卖出不存在的债券和股票,稍后再补回。因此,要想借着一轮跌势获利,就得先实打实地借入股票和债券,一笔笔地与其拥有者签下借券的协议。阿图所需要的数量太大,不可能与成千上万个散户去签这种合约,最好能有少数的几个人或商号手里拥有大量的有关品种,而皇家银行和京都银行乃是两公行债券的最大拥有者,公行股和美洲债也持有不少。 其次,历史上虽然有人曾尝试过这种获利方式,但因为操作都不怎么成功,或者是借券的代价太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后来都并未坚持下去,卖空始终都没有流行起来。所以,这对借入方还是借出方都算是一种新的交易方式,说服人去将手里的债券、股票借出来并不容易。象皇家银行和京都银行这样的大户,阿图是没办法去说服他们的,但赵栩却有可能。 “你到底想怎么做?”赵栩问道。 等听完了他脑袋中的那一套东西,赵栩有些发愣,她还没怎么听懂那个操作的过程,却低声问:“你想做到多大?” “假使远征军战败了,我想动用四、五百万贯的资本金,最后做到二千万以上的卖空规模。你也加入跟着我一起做,肯定是稳赚的。” 赵栩吃惊得几乎从床上翻下去,“四、五百万,你居然这么有钱?” 阿图志得意满道:“就是这么有钱,那又怎么样?” “你还这么贪心,二千万的卖空!”赵栩的嘴巴现在都还张着没合拢。 阿图笑道:“不贪心怎么能发达?该贪的时候就要贪。”随后问:“你手里有多少活钱?” 赵栩心中默算了一番,说道:“大致能有一百万贯。” “到时候交给我,保证让你大赚一笔。” 赵栩凝视了他一会,这个家伙说起数百万贯,不,数千万贯的交易就好象是逛街时随便买点小玩艺一样,口气张狂,但这种姿态使她着迷。男人嘛,就是要有这种不可一世的气度,于是说:“好。我信你,我拿一百万贯出来。这事就交给我,只要你需要,一定帮你借到那些债券和股票。” 这个长公主的本事的确很大,根本就不需要事先和两银行商量就替他们做主了。也难怪,皇家银行的最大东主就是皇家,而京都银行的最大东主是皇家银行,两家银行的总行理还都是在内务院挂职的官员,长公主的话他们要多多掂量。 “另外,我还需要一家大的、信得过的经纪行。买卖股票和债券不能由我们自己出面,一切都得让他们来替咱们干。” 倘使远征军战败了,但驸马和公主却因此大发其财,消息传到民众的耳中,大家会怎么看。这是另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所以这家经纪行还必须是信得过的,既能帮他大手笔地在市场上操作,又能百分百地帮他保密。 赵栩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流露出一股高深莫测的含义,继而愤愤道:“你这小子的运气就这么好!告诉你吧,胡若兰和胡若旋手里就有一家联合经纪行,据说是交易街上的第三大行。” 真是踏破铁鞋,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是胡若旋虽然和他好过了几次,但那仅仅是男女间各取所需而已,两人甚至都没说上几句话,谈不上真有什么交情。所以,阿图还是追问一句:“她肯吗?” “她敢不肯!”赵栩眼珠一翻,往日的蛮横劲又上来了。就是这个胡若旋伙同着安小艺诱她上了贼船,被人算计的滋味实在很不爽。再看向他,觉得表情古怪,问道:“你怎么这副模样?” 阿图把手放在她胸前抚了抚,满意道:“真是个好婆娘。我没想到你能耐这么大,这么大的事,就被你被一下子给解决了。” 赵栩白了他一眼:“我的能耐岂止是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随即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这么说,你觉得远征军可能会失败。”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远征军多半是会打赢的。我们买入也能赚,就是少赚点而已。” “可要是真打输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这对我大宋有什么样的影响?” “想那么多干嘛?打败后再想也不迟。” 赵栩点点头:“也好。我也不喜欢那种成天琢磨的人,你这性子挺好的。”又用着玩笑的口吻道:“我帮你这个大忙,你拿什么谢我?” 阿图嬉笑道:“咱们老夫老妻的,还提那个,多俗。” “呸!谁跟你老夫老妻了。本公主可帮了你不少忙,你可一次都没谢过我,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得表示表示。” “事成了,你也有钱赚啊,难道这不算帮忙。” “本公主早就脱俗了,钱财看不上眼。” “成。” 他取了扔在床脚的衣衫,在衣袋里一阵翻腾,握了拳送到她面前,摊开一看,原来是粒褐色的小药丸。 “这是干嘛的?”她问。 “嘿嘿。。。”他奸笑几声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这是我家祖传女奴丹,给女人吃了,女人就会像奴民一样地服从他的主人,叫她干嘛就干嘛。” 她在他脸上一阵打量,笑道:“那你想让我干嘛?” “你嘛。”他用一种看奴民的眼光瞟了她一眼,“我就用铁链子把你栓在床头,兴趣来了就把你拿来蹂躏一翻。” “可要是没兴趣呢?” “那你就只好在床上睡着干等啊,可怜巴巴地等着本主人有兴趣。” “就只这个用处?” “当然还有别的。本来嘛,女奴是不需要知道的,可本老爷慈悲,就大发善心地告诉你。这药丸啊,吃了后就和见芷一样,象狐狸精一样地驻颜不老。” “哈哈哈。。。”她又是一阵猛笑,取过了他所说的女奴丹,一口吞了下去。 眼见着她吞了药丸,阿图伸出手在她粉脸上轻拧一下说:“这个女奴不错。你吃了本主人加倍犀利的女奴丹,很快就会比小猫还乖。现在本主人要你乖乖睡觉,我去前舱转转。” 见芷就一直呆在前舱,他说去前舱就可能是要去和见芷说话。赵栩听了,居然真的如同奴仆般在床上盈盈拜倒,咯咯地笑道:“女奴恭送老爷。” (三九九)凤凰诀和渡念心经 穿好衣衫,戴上纶巾,拿起折扇,再对着赵栩飞了一个吻后,阿图走出了舱房,来到了前舱。 厅内敖设得堂皇,墙角处悬着彩绢宫灯,舱壁上饰着仿名家字画,黑色的地板漆得乌铮发亮,紫红色的铜炉中燃着焚香,一张紫榆水楠八仙桌居中而设,上放些瓜果糕点的盘碟。见芷坐于桌边,摇着折扇,笑吟吟地向他望来。 碧落站在舱内的一角,等阿图坐下,走上前来将一盏细瓷杯摆到他面前,低声细语道:“公子,用茶。”她是见芷的婢女,而非香汤馆或一品阁的侍女,本姓廖。 对面的狐媚子着了一身男装,头戴朱红软巾,脑后垂带,身着淡蓝色盘领宽袖罗衫,腰缠皂色镶玉带,脚下小小褐色蛮靴一双,浑身的风流气。与一般的女子不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所练就内功的效用,满脸流淌着一层水华般光彩,于一颦一笑间绰约隐现。 阿图对着碧落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来喝了口,清香宜人,斜眼瞧瞧见芷:“说吧,你这么巴结本公子,究竟有何居心?” 见芷的一双丹凤眼笑得眯眯的,手腕在他小臂上一搭,“若是奴家说没有呢?” 狐媚子诸如这种细节性的小动作很多,将她的风情或挑逗随时地传递给你,让人于不经意中就飘荡了心神。阿图放下茶盏,在她的小手上摸了两下,笑道:“没有最好,那本公子就只当作不知,闭目享受而已。” 见芷杨扬柳眉,又眨眨眼皮:“迟点再告诉公子,行不?” “少卖关子,要说现在就说,否则本公子永远都不听了。” 见芷抽回了手,微笑道:“奴家本来想过段日子再说,但既然公子坚持。。。”说着,对着碧落做了个手势,后者退出舱外。 碧落走后,见芷从怀里掏出了本薄薄的卷册,摆在他面前,脸上露出慎重之色,缓缓地说:“这是我唐家祖传的《渡念心经》,希望公子能练着试试,看能不能达到第二重境界。” 阿图拿过这本册子打开一看,便是一份手抄的内功图谱,共四十来页。书页上画着人像,身上标明着密密麻麻的穴道,旁边注明着练功的法门。看了一阵,将它扔还给见芷,皱眉道:“我很忙,没时间去练这种没用的功夫。” 见芷似乎预料到了他会有此反应,也不为他说本门武功“无用”而着恼,而是笑呵呵地道:“公子斥我唐家内功心法为无用,实乃大谬。请问公子,可知我唐家先祖是何人?” 唐姬,先师的义女。既然叶遁可以和先师一道创出了六轮书,那唐家的渡念心经。。。阿图打了个突忽,立马就想把那册图谱抢到手中再好好看看,可心中有个意念将他给阻止住了,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推开折扇摇摇道:“听说是唐姬。对了,我还听过半曲她所作的《浮生》呢。” 虽然他急中生智,硬生生地把伸出去的手给止住了,但手臂上的那一颤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掩饰住。见芷瞧得明白,也不点破,带着不变的笑容道:“不错。先祖被先师评为百年不遇的奇才,非但精通音律、舞技,还有一身斐然的文采,更创出了凤凰诀和渡念心经两门奇功。” “凤凰诀?” “不错。两种神功,凤凰诀是专给女子修练的,而渡念心经却是为男人而创。” 风打船窗外吹入,将图册的纸张掀得扑扑地开合,但又不是足够地强劲,始终是翻不了书。 桌上的那本书是唐姬写的,很有可能还是源自于先师,那就多半和“能”有关。如果练成这个渡念心经能控制体内的“能”,让它随心所欲地为自己所用,那是何等的好事。 能自由自在的运用“能”,那就是已经踏上了成为能师的康庄坦途,凭着它,能逐渐地发现宇宙的奥妙,让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力量都为自己所用。物质宇宙是由物质构成,也就是由能量构成,而物质或能量则是被比星辰还要浩瀚繁复的法则所羁束着。能师的本领就是可以了解并使用这些法则,让一条条的法则象泥人一般在自己手里搓揉,变幻组合,唯心所欲。 阿图对万佛寺的六轮书神往已久,可惜雪斋始终再没提过那事,加上武技的练法都是各门派重大的秘密,他也不好主动开口去向和尚借书看,只能在心底想想而已。而此时,见芷把唐家的渡念心经无偿地送上门来,可说是天降武福。阿图暗中狂吞唾沫,脸上却维持神色不变,问道:“既然渡念心经是唐姬所创,那是否就是类似于万佛寺六轮书之类的功夫呢?” 见芷摇头道:“非也。凤凰诀是和六轮书类似的心法,渡念心经是与凤凰诀修炼者进行双修的心法,其本身不具有凤凰诀的威力,但可以从对练者那里得到相等的好处。。。” 接着,见芷便开始解释,说唐家的独门内功名为凤凰诀,其修炼的基础内功叫做凤凰引。凤凰引顾名思义就是正式修炼凤凰诀的前期引导型心法,共分三层,而凤凰诀则分五层。渡念心经是种专供男人修炼的心法,共有六重,练到第二重者便可助修练到第三层凤凰引的女子突破其上限,抵达到凤凰诀的高度。只要女子练到凤凰诀境地,修练渡念心经的男子便可借双修从对方那里得到同样的好处,换而言之,就是凤凰诀的神功可以不练自来。 双修的意思阿图是懂的,暗赞唐姬了得,能想得出这么个邪门的心法,练渡念心经者既享了艳福,还能获得神功,简直是太便宜人了,笑哈哈地问道:“那练凤凰诀有何好处?” “好处可多了。首先它是一门内功,公子有没发觉,奴家的武技可不弱。”见芷看他点头,继续道:“其次,自练到凤凰引的第二层开始便可有驻颜的功效。到了第三层,练得精深的女子便可以几近延缓一半衰老。” 原来这才是唐家出狐媚子的真正原因,这种叫凤凰诀的内功也太神奇了。 “你刚才说凤凰引共有三层境界,之后就是凤凰诀了。既然连凤凰引都能驻颜,那练到凤凰诀后能有何功效?” 见芷的双眼笑得更眯了:“这可是我们唐家的秘密,等你练成了渡念心经才告诉你。不过可以先说一点,先祖练到了第五层的凤凰诀后可是飞升成仙了。” 人能飞升成仙?这是鬼话,阿图可不相信。那些嫦娥、李刚之类的传说都是假的,月亮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不是鬼话可跟他无关。人总是得信点啥,比如神佛、道义、腹黑、钱权什么的,信飞升成仙也很合常理,就象他自己是多么地崇拜奥威拉墨一般。于是笑道:“原来你就只是个菜鸟而已,连凤凰诀都还没练到。” 听了那个“菜鸟”的说法,见芷带着份外的妖娆道:“幸好奴家是只菜鸟,所以如今是公子吃奴家。否则。。。”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往膝上一坐,色色地说:“冤家,奴家就定要将公子给连皮带骨地都吃了。” 花舫仍在狭窄的秦淮内河里徜徉,打两岸的书寓里传来了悦耳的丝竹声,伴随着寓伎清亮的吟唱。 这一带均是书寓式的楼房,面河而立,独门独户。小小的院子里,二、三层的小楼装扮得精巧,或取书香清雅,或取华丽派头,或取别致灵气,或取古典余韵,各具特色。 阿图被她膝头一坐加一发嗲,即刻心猿意马起来,可尚有许多的疑问未明,勉强收住心神,问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怎么会挑中我来练这渡念心经?” 见芷浑然不顾窗外有眼,伏于他的肩头,娇笑道:“冤家,还不是因为能练渡念心经的人实在难寻,所以只得便宜了公子。” 莫非这种功夫很难练?阿图问道:“这你们唐家中,练成渡念心经的男人多不多?” “还说什么‘多不多’,历史上只有两人练成过渡念心经。” 两百年就只两人练成了渡念心经,这是何等地凶残。唐姬创出的功夫主要是为了让人练不成,起码也是有点神经病的。阿图愕然问道:“那他们人呢?” “早就不在了。” “那你为何觉得我能练渡念心经?” “还记得否,公子去年于联谜林曾想轻薄奴家?”见芷揶揄地笑道。 阿图脸上一红,那次在联谜林,他的确曾想去拉她的手,结果被她给弹开了。 “初次在联谜林见到公子时,奴家体内的凤凰引就对公子颇有亲近之意,此乃和谐之兆,因此奴家就决意与公子结交。第一次承欢于公子时,奴家曾使出过凤凰引的内功来试探公子。奴家的凤凰引虽然浅薄,但也绝非寻常内功深厚之辈所能相抗的,可公子却坦然受之。此外,奴家还发现公子体内生命之能充沛无比,且与奴家的凤凰引并不抵触,彼此还似可融合。所以,奴家觉得公子或能练成这门渡念心经。” 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何自己能在香汤馆有那么一系列的奇遇。阿图默默点头,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见芷一一回答。 原来,唐家的凤凰诀无需和练有渡念心经的男人双修就可以达到至高的境界,但这难度太大。历史上,不依靠渡念心经相助而自行从凤凰引练到凤凰诀境地的只有寥寥十几人而已。 听完她的回答,阿图问道:“练这个心经还有别的好处没有?” 见芷白了他一眼,薄嗔道:“若公子练成了渡念心经,就可帮得奴家破关。等奴家练到了凤凰诀,公子自然大有裨益,互利互惠,何尝不利。如此,还嫌不够么?”接着就扑入他的怀里,娇声道:“奴家想练凤凰诀,可若无渡念心经相助,必定此生无望。公子,你就答应了奴家嘛。。。” (四百)散步的悲剧 黄昏已过,黑色渐渐地登场,浮云被风儿吹得停不下脚步,偶尔地在月儿身前一遮就被赶得继续跑路。 街道两侧竖起了长长撑篙,将风灯一节节地绑在了上面,店铺的屋檐下则垂着圆鼓鼓的灯笼,在风里摇摆得自在。文心坊的火瓦巷上灯火阑珊,逛街的人们挪动悠游的步子,彼此交檫而过。 文心坊里有南北横向的街巷五条,最北面的南府街与文心街专买文房四宝以及书籍书画,其余的三条街巷却是做其他类生意的。黄昏之后,前两条街的店铺就关闭了,后面三条街的店铺就要看做什么生意。火瓦巷是这三条横街中酒馆、饭铺最多的地方,这个时候的生意就最是兴隆。 虽然文心坊离京大很近,但学生却很少来,因为无论是文房四宝与书籍,还是酒家食铺,麻雀岭那边的价钱都比这里取得便宜。对于手头不宽裕的学子来说,价格自然是需要首先考虑的因素。 三个男人,其中两个女扮男装,就混在人群里晃荡着,手中还各持折扇一把,为的是万一遇到了熟人可以在面前遮拦一下。 “婆。。。阿羽,饿不饿?” “好象挺饱的。” “见芷,饿不饿?” “奴家本来好饿好饿,可刚刚被赵郎给喂饱了。” 无疑,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回答得更有水平。阿图偏过头去向着她一看,瞧见的就是如丝的媚眼和含笑的嘴角,正待亲上一口,一把扇面却横在面前,扇后伊人笑道:“都是男人,这样不好。” 对了,都是男人!阿图清咳一声,把胸一挺,伸出折扇向前一指道:“那里有个馆子,好象很不错。” “不是说了不饿吗?”两女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是饱了,可本公子亏空连连,得大补!”语音刚落,两柄折扇就分敲脑袋两侧。 傍晚,他们三人在南伞巷落了花舫,步行着向着文心坊走去。碧落则随着花舫回去他们上船的地方,与停在那里的马车一起回宅。 见芷在文心坊一带有套私宅,占地六亩,小园林格局,静雅别致。京都大学的正门开于学府街,南门开于南府街,两街交叉口的东南这片区域就叫文心坊,以专卖文房四宝以及书籍书画而出名。南伞巷是一条沿秦淮河南北走向的街道,打京大的东门外经过。 短短的一天里,阿图就解决了借券和经纪行的事,还得到了渡念心经,心头的那个春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向前再走到一段,他又举起折扇,对着路边这家馆子的招牌一指,“这里有个豆腐馆,怎么样?” 见芷抬起了头,媚眼朝他如火如荼地一抛,柔柔地说:“赵郎,路边的豆腐你不要吃,要吃也要回家吃。” 赵栩大笑,又用折扇向着他脑袋一敲,娇嗔道:“你这小子看到豆腐就想吃,莫非刚才的豆腐还吃得不够么?” 折扇上来,阿图将头一伸,主动自觉地给她敲了一下,脸上带着贼笑道:“本少爷吃豆腐向来都是一摞摞的,就两块豆腐哪够吃。” 见芷斜斜瞟他一眼,骂道:“一听就是外行话,豆腐摞得起来吗?摞起来不压破了。本小姐告诉你,豆腐是用一层层的木板隔开来放的。小子,懂了嘛?” “谁说豆腐会被压破!我那么使力地压,你们俩中的哪块破了?” “你!”两女举起折扇又要打。这一次他可逃开了,她们就在身后连追几步。 他跑了几步,装作跑不动了,躬在路边装模作样地大口喘气,被两女赶上又在肩头与脑袋等数处各敲了几下。 正嬉嬉闹闹间,前面当头却步履轻巧地走过来一名女学士。青色小帽,青色儒衫,手里拎着个纸袋,右肋下还夹着一幅卷轴,不是薛行又是谁。 他暗喊糟糕,可薛行已经看到了他们三个,还冲着这边笑一笑。眼见躲不过去了,阿图提醒一声:“折扇!”赶紧跑上去,用身子遮幕于两人前,手中作揖,脸上浮起了灿烂地笑容:“薛先生好。” 赵栩和薛行不光是认得,连公孙休的茶会她都来过了两次。看见是她来了,赵栩连忙用大拇指在扇柄上一推,欲要打开来遮住脸。可扇子的扇骨、扇页间似乎很紧,推来推去,扇柄只在手心转悠,就是推不开。随后就觉得手上一松一紧,打不开的折扇被取走,一柄打开了的折扇已送到了手中。同时,听得“啪”地一声,见芷已然打开了这把她打不开的折扇。 因为那幅剥皮画的缘故,薛行对于阿图初时是望人而走,后来见他从不提这事,就能望而不走,彼此打声招呼才走。再后,看他对自己仍然是恭恭敬敬,谨持弟子之礼,也就慢慢地放心了下来,校园的路上遇到总要说上几句话了。 薛行是武昌人,不仅家在千里之外,也尚未嫁人。因为她很有名,又是副教,所以住的是学校所提供的一套大房。虽然她的画卖得很贵,但却不喜欢由人伺候,家里连一名婢女都没有,平时吃饭也是去庖堂。火瓦巷上有一间莲珍馆,是用正宗湖北莲藕做出来的各种精致菜肴,乃是薛行的最爱。傍晚前,她送了几幅学生的画到文心坊中的荣宝斋去,又拿了一副应承帮忙修复的古画后,便一个人去了莲珍馆美美地吃了顿,填饱了肚子后才打道回校。 从莲珍馆出来不久,她远远地就看到赵图和两个扮成男人的女子走在一起,边走边胡闹。女人扮男人其实是扮不象的,她是大画师,对于各种人的形体烂透于心,这两位的身段与步姿一看就是女人。尤其是这两人还拿着折扇去敲他的脑袋,明明就是小女子在男人面前撒娇的举止。 薛行呵呵一笑,脸上泛起了一丝猫捉老鼠似的得意表情,说道:“赵图,听说你娶了九名夫人,那两位姑娘是否其中之二?” 这个问题真是难回答。若回答是,便难免要介绍两女给薛行,否则就是不知礼;若回答否,那么自己夜间还和两名女子出来闲逛,也起码是个不检点。他转了两圈眼珠,就笑嘻嘻地说:“这两位都是撇府新近买回来的女奴,她们都是在乡野长大,还不知礼数,学生正在调教。” 路边有几棵大树,树身上绑了灯杆,照得通明。两女瞧见街边有家铺面,里面虽点着灯火却并未开门,因此门口的屋檐下光影朦胧,便悄悄地移动脚步站去了那里。不过双方离着并不远,这番话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地,心头暗骂两句“臭小子”。 薛行朝着两女一望,只见她们隐隐站得更远了,心中生疑。她眼见这两个女人站立的姿势,可说是仪态万端,风姿婥约,怎么可能是乡野来的女奴。嘴里打了个哈哈后,笑道:“本先生一直想买个女奴回来做画偶,可惜寻来寻去都找不着合适的。今日瞧见你这两名女奴的仪体甚好,不如让给本先生算了。” 她既然这么说,可见是起了疑心,阿图心下纳闷:“平时素不闻她有八卦的爱好,怎么今晚偏偏揪住了自己不放。” 就在这时,只听得“哐当”一声响,赵栩与见芷身后的铺面门突然打开。两人蓦然回头,脚下向着侧面退了一步,灯火异常清晰地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啊!”薛行一下子震惊得喊出了声。这两个赵图口中的乡野女奴居然有一名是大宋最尊贵的长公主。 更加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店铺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女的先对着赵栩、见芷上下看了一眼,再向着这边一望,高声喊道:“赵图,你怎么在这里?哦。。。薛先生也在这里。” 完了!从店铺里出来的竟然是女疯子刘妍和她夫君陈世锦。本想和两名情人出来散散步、吃吃饭,却不想散出来了悲剧。 如何是好? 毕竟还是狐媚子有急智,手里只将赵栩一扯,口中喊道“公子,婢子先回去了”,拉着她转身就走。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不远处的街角。 刘妍是上过薛行课的,当下就走到她身前行礼道:“薛先生好。学生刘妍,乃是商学博学院崇治六年毕业生,曾上过先生的课。”说完便对着陈世锦一招手,喊道:“过来见过先生。” 陈世锦听老婆说眼前这名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薛行,赶紧前来行礼,刘妍便给薛行介绍说是自己的夫君。 薛行此刻的心里有些慌乱,见这对夫妇前来行礼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还礼,口里说着客气的套话。她曾经给赵栩画过两幅画像,也给宫中的太皇太后、皇后、皇贵妃等贵人画过像,大家彼此熟悉得很。适才她瞧到了赵栩与赵图疯闹的情形,赵栩看到她先是躲了起来,在灯火下被暴露后又慌忙而走,可见她跟赵图之间定是有私情。自己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事情,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后果,心里不禁嘭嘭地乱跳,又暗骂自己今日怎么不早点走掉,非要和赵图在这里闲扯什么女奴。 等到陈世锦给薛行见完礼后,刘妍忽然就有个念头涌上了心:都夜晚了,赵图怎么会和薛行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心中八卦的欲望一下子就熊熊燃烧了起来,眼睛对着两人上下一打量,便冲着阿图道:“赵图。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我今日去藏书馆看书,晚上就随便这里走走。” 刘妍哪里肯信这种不着边际的借口,还待再说,却被陈世锦一拉,“爵爷学业繁忙又勤奋无缀,你啰嗦个啥。” 接着,陈世锦对着阿图与薛行拱手道:“爵爷与先生若是有事,不碍先行离去,我与内子四处走走。” 这句话却说得有稍许语病,就好象他们两人真的“有事”一样,薛行听了脸上不禁发红。阿图却没听出来,只觉得他很识做,却又不好意思即刻就走,随口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店铺是。。。?” 陈世锦长话短说:“内子和我在这里看中了个铺头,准备开第三家店铺。铺头刚租下来没几天,刚才我俩就在里面合计着如何装修。天夜了,改日我再前往府上跟爵爷详说,我夫妇这就先走。” 听苏湄说茂业的前两间零售铺面生意不错,但阿图太忙,一直都没时间去看,此时就更没有时间听他细说,拱手道:“也好,那陈兄和刘姐就先回吧,小弟也去了。” 说完,就转身对着薛行道:“先生,我们也走吧。”薛行点头,两人就并肩而去。 (四零一)护花使者 阿图不去追赶赵栩与见芷而是要和薛行同行,就是要解决这个被她看到的麻烦,让她自觉地闭嘴不说。同样,薛行也是心怀忐忐,生怕今夜之事给自己带来麻烦,也是想就这么一次解决。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怎么开口,谁先开口,各人心中正在暗自琢磨。 “哈哈,赵图!” 七、八个人来到身前,当前的就是打群架的领头小王将军,其他人中却是有两人似曾相识。小王将军来到他们面前,打眼看到了薛行,赶紧行礼:“见过薛先生。” 小王将军既蒙阿图帮着打群架,又喝过了他的喜酒,对他的印象好得不行,逢人就说这个赵图身为男爵还帮着同学打架,实乃罕见的义气人。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说驸马如意子赵图乃是京大打群架的头子,搞得麻雀岭燕八那帮混混都吓得撤离了。后来,诸多的同学们都发现了这个妙处,出去一吃亏就说是赵图的小弟,唬得附近的黑社会都是一愣一愣的。 小王将军一见礼,旁边的七人也跟着行礼道:“薛先生好。” 薛行哪有心思跟学生们蘑菇,但既为人师,脸上也不得不放出笑容,口里回应着:“诸生好。” 阿图也对诸人拱手道:“大家好。”诸人还礼:“赵图好。” 彼此打完招呼,小王将军向着两人看看,咧嘴一笑,凑近了阿图道:“咱几个是准备去喝酒的,本来看到了兄弟应一块喊上,啊,一块喊上。可兄弟既然和。。。那也就不叨唠了。两位慢慢走,啊,慢慢走。” “对、对。慢慢走,告辞、告辞。”一帮同学各自拱拱手,带着满脸的诡异笑容,结伴而去,走了十几步后还回头望望。这个赵图的老婆特多,其中好几个都比他年纪大,和薛先生在一起也属正常。 学生的话中话把薛行的脸都要气绿了,搞得好像不是赵图和别人幽会被她看到了,反而是她跟赵图约会被学生们看到了。 凉风习习,浮云已经飘远了,月儿光洁无瑕。 两人走了一段,阿图向着身旁一看,只见她鼓着个腮帮子,面带愠怒,想必就是刚才被小王将军他们给气的,心头暗笑。将适才心中所想的说词再细想一轮后,便开口说:“学生昨晚做了个梦,先生可愿听听?” “哦。”她扭头来看了一眼,“你说。” “嗯”阿图点点头,开始讲故事:“学生梦到自己是个猎人,跟老婆住在山里,靠打猎为生。有一日,学生打到了一只熊,然后就扛着回家。。。” 薛行听着他的故事,接连就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几个老婆”,第二个是“一只熊他扛得动吗”,不过她并没有发问,而是继续听着。 “打到了熊,学生很高兴,心想熊肉可以吃,熊皮也可以做件衣服,免得老婆因为没有衣服穿而不敢下山去见人。。。” 薛行又想:没衣服穿到不能见人的程度,那你老婆难道是成日光着身子的? “学生住的是一座茅草屋。来到门口就把熊往地上一扔,对着里面喊:‘老婆’,老婆出来了。哦,学生再一看,先生你猜猜,学生梦中的老婆是谁?” “是谁?”薛行忍不住又朝他看了一眼,只觉得他一双眼睛亮得发贼。 阿图嘿嘿地笑了两下:“就是先生。” 完全是种赤裸裸地调戏。“你!”薛行顿时面红耳赤,脚一跺就疾步往前走去。听得身后他的脚步声传来,“先生、先生”地叫囔着,边走边怒道:“赵图,本先生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不过,他身子一晃就跑去到了她的前头,隐隐地拦住了半条去路,笑容可掬地说:“学生得罪了先生。先生只是略施薄惩,学生真是万幸。” 眼见他半个身在探在了自己身前,若要继续往前走势必会撞上他,又听他说得蹊跷,薛行停下脚步,面若严霜地说:“你是什么意思?” 阿图仿佛是心有余悸般地拍拍胸口道:“学生是说,世间象先生这般貌婉心娴、惠情纨质的女子真是少。。。” “少来。先生无需你奉承。” “是、是。学生得罪了先生,先生最多不理睬学生也就是了,所以学生说乃是万幸。若学生梦中之人不是先生,而是诸如长公主之类手有权柄又专横跋扈之人的话,我去跟她这么一讲。先生说说,她会怎么来惩罚学生?”说完,他笑眯眯地看了薛行一眼。 薛行明白了,他并不是有意地来调戏自己,而是借事说事,心头的气也就消了不少,微微一笑道:“即便是你梦到了长公主,难道就不会闷在心里,非要去跟她说?” 阿图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赞叹:“对、对。还是先生提点得好,原来我是可以不说的。” “扑哧”地一声,薛行被他的装腔作势的模样给逗笑了,又听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可是万一我哪天忍不住说了出去呢?这可怎么办?” 薛行沉吟稍许,随后咬牙道:“若是那样。你就是被她捉去杀了,也怨不得别人。” 行了,交易谈成!阿图便对着她施行一礼,说:“学生适才得罪先生,请先生恕罪,千万不要不理学生。” “那可不成。”薛行先是忍着,尔后终于笑了:“本先生自识得你后可是麻烦事一大堆,可见还是不理你最好。” 什么麻烦事一大堆,还不是因为自己赢了她两幅画,其中的一幅还被她赖着,然后就是今天这事了。想到这第二幅画,画上那一双柔桡纤削的香肩。。。他不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被他看得一阵心神不定,脚下退后半步,质问道:“你看什么?” 阿图立马收回目光,一伸双手说:“夜深了,学生送先生回校。” “好吧。”薛行稍微迟疑,就将手中的纸袋与卷轴交给了他。 不久,两人就走上了南府街,离大学的南门不太远了。这里的店铺早就打烊了,几个醉汉肩扶肩在前面街边蹒跚着,看到有个美人经过,纷纷吹起了粗野的口哨。随着口哨声的响起,远远地就出现了巡差的身影,向着这边一望,便驻足原地静观后续。 还好,京都的治安还是不错的。走过了那几个醉汉,并没有什么意外之事发生。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程,薛行忽然喊了声:“赵图。” “嗯。” 薛行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错的。” “哦。为什么这么说?” “前些日子,那帮画师们跑去你府上闹事,你处理得很好。” 原来是指这事。事出方其义办了个照相学会,照了一大堆风景和人像的相片在秦淮河畔的一个会馆里开影展。一下子就造成了满城的轰动,要求入会的人络绎不绝。这本是件好事,可原来京城里靠开画像馆或在秦淮河等风光区给人画像为生的画师足有上千人,这些人觉得自己的生计受到了威胁,便自发地组织起了二百人的队伍来到子爵府前抗议。抗议的人不仅打出了横幅,斥责赵图是“黑心”、“损人利己”、“为富不仁”、“见利忘义”等等,更有人还以绝食来表达他们的愤怒。 群情滔滔,阿图始料未及,也不知该怎么去应付这些画师。结果,还是贝以闵出了个主意,说既然决定要从招人开照相馆来入手来推广照相术,还不如就从这些画师开始。这些画师在美学素养上不是寻常人可比拟的,有将照相术发展成为一门艺术的潜力,假如由他们来*经营第一批照相馆,效果恐怕要比其他人强得多。 照相将会发展成一个新兴的行业,从整体上无疑是对国家民生有利的,但同时又影响了一部份人的生计,不能不管这些因此而受到了损害的人。阿图觉得贝以闵的建言很好,欣然从之,还加了两条,其一是让他们免费去照相学会学习如何照相、洗相,其二就是承诺对没有财力的画师予以援助,帮助他们开办照相馆。 就这样,在每人收到了一封盖着如意子印鉴的承诺书后,抗议的人欣然地撤离了,风波平息。过了两日,好几份报纸上都刊登了文章,赞他干得不错。 这是件阿图颇为自意的事,此刻听薛行提了出来,脸上就一下子笑开了花,谦虚道:“其实这都是撇府贝师爷的主意,我只是遵循而已。” 薛行点头赞许:“不管是谁的主意,但最终还是被你采纳了,就说明你并非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心里能为别人着想。对了,听说你打算在学生中办个照相学会?” “没错。”阿图承认。学会的申请书已经递交上去了,只等着学校同意并拨出一间房来作为学会的活动场所。至于学会的头,首任会长和副会长分别为王晴和贾含同学。 薛行露出了顽皮的笑容:“那学会收不收先生入会?” 阿图哈哈大笑,头却连摇直摇:“我只给他们提供照相机和定量的消耗材料,然后就是每年资助学会二百贯经费,至于他们怎么干我可管不着。所以呢,先生还得自己去问他们。” 这个说法令薛行觉得有些意外,但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很快,两人就走进了没有围墙的校区,这段夜路总算是走到了尽头。 她的教舍位于一幢三层砖房的顶层。来到离她教舍一箭之远的地方,薛行停下了脚步。阿图会意,这么晚送她回教舍,被人看到总不好,将手上的东西往前一伸,说道:“先生放心,学生定然不会让人来为难你。今夜之事,也请先生守口如瓶。” 薛行接过了他手上的东西,点了个头就转身走了。 等到阿图目送着她上了楼,并且清晰地听到了开门与关门声后,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一片丛林压低了嗓门喊道:“出来吧。” 一个灰衣人影应声而出,月光下的身影拉得老长。 “田坎,她让你来做什么?” 田坎是赵栩的影子护卫,顾名思义,就是象影子一样地跟着赵栩。赵栩有三名这样的护卫,每名都是个难得的高手,每次出门都会有一到两名的影子护卫跟随。所谓影子护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私人保镖,他们不是被主人雇佣,而是被高价买了下来。他们只对主人效忠,保守有关主人的一切秘密,可以为主人去做一切的事情,哪怕是去杀人,或者去死。 白天赵栩在秦淮河花舫上时,他乘了条乌篷小船跟在后面。等他们三人上岸,他也离了船,远远地暗随,直到赵栩发出了信号,才出现在她面前。 阿图不相信赵栩会因为这点事就要灭薛行的口,若真是这样,他就决心趁这个田坎动手前就阻止他,这也是他为何在谈完正事后要将薛行送回家的原因。 “禀公子,主人让我来给薛先生带一句话。”田坎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气,凝神戒备。 “什么话?” “主人请薛先生明日下午去府上给她画像。” “那你刚才为何不出来请薛先生?” “主人有言,只可在薛先生独自一人时才能将此话带到。” “可有凭证。”若是他拿不出来凭证,那就是空口说白话,八成就是来灭口的。 “有。”田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了他。 阿图一看,果然是赵栩随身携带的公主令信玉牌,碧绿晶莹,上刻“长安”二字。于是他放下了心来,也暗暗惭愧自己把她想得太坏了,转手将玉牌还给了田坎说:“不用了,你回去向她覆命,就说此事我会去跟她解释。” “是。”田坎毫不犹豫地答道,转身而去。 (四零二)聚头会 六月九日的宝江船厂,杜鹃盛放在厂区,丛丛簇簇的红白色给这块单调的地盘带来了活力。如今,宝江船厂原有的十八个船坞在同时开工,六个新的船坞正在扩建中,到处都是正在忙碌着干活的人。 它的公事房在刷了新漆,换了屋顶之后,显得有生气了许多。房内,十几人围着长条桌而坐,正在议事。 阿图坐在长桌的端头,花泽雪、贝以闵、方其义、牵晃、黄世福、王奇昌、蛎蛴民、阿茂、李梓正、隆连堂、郭江列席于两侧,未晴则在坐在一旁的小桌前做着书记。 学校的期末考已经完成,在此之前的五月下旬,京大理学院就单独给阿图准备了一组考试,让他从理学院毕了业。接着,又让他参加了一轮博学士的入学考,又使得他如愿以偿地进了博学院。就这样,大宋最快的大学升博学院记录就此诞生。过了两天,外国语学院的期末考试也开始了,阿图参加了五门必修课的考试,结果也是顺利通过。再后就是傅樱的统考,因为那个合纵连横中的许诺,阿图只得仿效帮傅萱的办法,助她过关。 长达半个月的考程终于走完,阿图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要先处理一下有关产业上的事,然后就准备出发去美洲旁观四国大战了。 不能不说他的运气实在是不错,也许是因为名气渐增的缘故,短短的二、三个月内,就被他招来了不少有用的人才。 李梓正原本是京生制作里的一级技师,今年三十三岁,京都人,镇江工学院出身,毕业后一直在跟着余京生干,相机的样品就是他负责做出来的。做完相机的样品,他觉得这个玩意大有前途,一听说阿图要招人便立马跑来自荐,还带了好几名技师、技工过来。对于他的投奔,阿图自然是万分欢迎,即刻就任命他做了王奇昌的副手,年俸四百五十贯,比他在京生制作的收入高了近一倍。 隆连堂今年三十五岁,扬州人,他原本在京都的大参房药店做襄理,上次阿图与花泽雪为乐乐透招人的时候跑来应聘。经过第二轮的会面,阿图决定招他进来,让他暂时做乐乐透的协理,也就是花泽雪的副手,年俸三百贯,并允诺可以考虑给予少许身股。大参房在京都、镇江、扬州、滁州这一带共有十多间分店,其中京都的三间药房原本是他在管着,在那边他能拿到二百五十贯的年俸,但没有身股。他前来应聘的理由是大参房是家族产业,象他这样的外人前途有限,既然如此,就还不如换一个更有前途的东主。 郭江今年三十四岁,芜湖人,他原在那边的一家铁厂做技师,从报上看到阿图的招人告示,就乘船前来应聘。阿图让王其昌跟他谈了两轮,便决定以年俸三百贯聘请了他,在北江器械里任职。 至于阿茂,则是阿图从金韶那里要了回来,让他在乐乐透里主管跑街,就是负责带领二十几名跑街的小弟、小妹进行网点的开拓,并对现有的网点补货、收款以及维护。 阿图在买下了北江器械后就办了个新商行,名为“宝和”。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他给相机厂起名为“宝相来”,加上宝江船厂,就有了两个“宝”字头的商号,所以干脆就将总商行的名字也以“宝”字打头。又因商行里“人和”总重要,取其“和”字,凑成了“宝和”这个商行名。 接着,他将名下的所有产业都归在宝和的名下,自任行理,任命贝以闵为副行理,监管所有事物的进展,在日常事物上可以代替他发号施令;把牵晃从船厂里喊了回来,任职为襄理,协助贝以闵做事;方其义被任命为了另一名襄理,以照相学会之名着手培训照相和洗相的师傅;黄世福被提拔成为了宝江船厂的厂管,王其昌继续任职为北江器械的厂管;花泽雪给她的太阳镜商号起名为“光阳”,一个人管着光阳和乐乐透两摊子事,隆连堂在她手下主管营业,筹划生意的开展。 这些人中好几位都有抽烟的习惯,如贝以闵、牵晃、王奇昌、郭江,四个人抽起来就是烟雾腾腾,把窗子全打开都还觉得呛人。牵晃原来做奴民的时候可没烟抽,硬生生地戒了,可自从来了船厂后,这抽烟的老习惯便又重新捡起,一天得抽上一袋烟锅。 花泽雪连续咳了几下,可这几人还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继续大*抽特抽。阿图终于忍不住了,板着脸说:“本爵今日要定下一条规矩。”听他这么说,众人齐齐把眼光集中在他脸上,然后听他继续道:“抽完这支烟,以后凡有夫人在场时,你等抽烟都要去外面,抽完再进来。” 四个大烟筒听了,齐齐将纸烟或者烟锅熄了,讪笑道:“我等遵命。” 很不错,都很听劝。阿图满意地看了他们四人一眼,然后对着郭江问道:“你前几日去芜湖跑得如何?” 郭江几天前受命去芜湖与那里的几家铁厂商谈定制铁轨的事宜,立马答道:“几家铁厂都说可以承接我厂的单子,但如果要赶期,则要加一成的价。” 阿图转而向王奇昌看了一眼,后者道:“这是铁厂的定例,凡是赶工都要加价,并非有意为难我厂。一成也加得不多,通常还要一成半。”于是点头道:“加价就加价,铁轨和天轨的事都最好尽快。” “是。”王奇昌与郭江齐声回答。 定制铁轨与天轨都是为了给北江器械改进效率。宝江船厂里就铺有地面铁轨,上行铁轮滑车,用人力或马力推拉,能提高不少的工作效率。这种铁轨同样可以在北江器械里铺设,只要线路设计得合理,可以大大地节省人力,加快作业的速度。另外,阿图还想出一种安置在天花上的天轨,上套滑轮,下悬锁链,滑轮可以扣在天轨上移动,配合地面的小型地轨组成产品线。王奇昌看了他画的设计图后大为惊叹,言这样的生产法可以将效率提高至少一倍,还说怎么现有的厂子们都没想到要这么干? 阿图向着牵晃问道:“北江扩厂的事进度如何?” 牵晃手里玩着他的空烟斗,嘴里答道:“大昌建造已经入场着手建设,计划是在明年初完工。完工后可年产相机四千部,底片一百五十万张,相纸四万盒,洗相水四千套。” “会不会有些慢?”阿图问道。 牵晃回答道:“大昌建设说这个进度已经是在抢工了,若是再赶工期的话就无法保证品质,或许还会留下隐患。” 王奇昌也接口道:“禀爵爷,建厂子有几处需要慎重的地方,比如提取房、氯气房,若是建得马虎了有爆炸的隐忧。属下看过了大昌建设的排期,可说是没有什么再提高的余地了。” “提取房是用来做什么的?”花泽雪插口问。 “用来从昆布、海菜或者卤水里提取溴和碘,这些都是制作底片感光涂层的材料。”王奇昌解释说。 “那氯气又是用来干什么的?”花泽雪再问。 “先得有了氯气,才能将之通到提取房去用来制成溴和碘。”王奇昌答道。 对于花泽雪来说,贩卖机与太阳镜的制作比较好理解,她已经懂了,甚至如何做相机也懂了,可胶片、相纸和洗相水这么化学品实在难懂,她还处于一窍不通的程度。反正说了也听不懂,再说也不是她的生意,也就不大理会这些细节了,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牵晃与王奇昌都说工期赶不得,阿图只得说:“那就明年吧,你们可要把他们看紧点,别让他们磨蹭。” 牵晃道:“爵爷放心,按合约的附款,若不能如期完工,尾款中的百分之五到一成是要作为惩罚扣除的,他们不可能主动地误工。” 阿图脸上浮现了笑容,说:“那就麻烦牵主管与王厂管了。另外,本爵觉得象溴和碘这种化学品最好不用咱们亲手做,卤水、昆布与海菜都出自沿海,最好还是包给那里的厂家做。” “这事蛎蛴民最近一直在跑,爵爷可问问他。”牵晃道。 蛎蛴民出声道:“爵爷,牵襄理让属下去跑过关于将溴和碘外包的事,这个问题由属下来答可好?” 阿图一转头,穿着一身黑色公事服的蛎蛴民正对着自己拱手,脸上带着一贯逢迎的笑容,便道:“你说。” 牵晃是在进入宝江船厂之前就被阿图释为自由民了,蛎蛴民是上个月才获释,脸上的青印也是刚刚洗去。听到阿图允许,朗声说:“属下听王厂管说有些印染厂与煤油厂虽然本身不做提取碘和溴的生意,但他们技术却足以使用,只需添加或改进一下现在的机械即可。因此,属下跑了京都的有关行会,经介绍寻到了三家这样的厂。这三家厂一家在福建,两家在山东,他们在京都均有分号。属下登门拜访以后,他们说只要爵爷肯和他们签五至八年的长约,他们就能改进或购进新机械来为宝相来供货。属下觉得,沿海还有许多这样的厂家,只要爵爷肯跟他们签长约的话,原料的供应因该不成问题。” 这个蛎蛴民的确有两刷子,短短的时日就将事情跑得有眉有眼了。阿图赞一句:“你用心了,这事就交给你办。”边说边从腰上摘下一块玉佩放于桌面,手指一推,玉佩离指向着蛎蛴民滑去,“这个赏你。” 蛎蛴民伸手接住,拿起一看,只见碧绿的玉佩上镂空着一只麒麟,成色极佳。又听闻过这名爵爷有以玉聘两名师爷的旧举,心头不禁震动,满脸感激地道:“谢爵爷,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得圆妥。” 大半年的京都生活,往来多有皇家豪门、高官贵族,使得阿图行事与说话之际不知不觉地就带着了上位者的习惯,就象适才觉得蛎蛴民的事情办得不错,便出手行赏,这就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 看到蛎蛴民所表现出来的激动,阿图点头微笑,然后转向隆连堂问道:“宣庭,你那边的情形如何?” “宣庭”是隆连堂的字号。他是个非常讲究细节的人,平时从头到脚都是收拾得极其光鲜,闻言忙拱手道:“爵爷,一切进行得顺利。现在,非但我跑街人员去开拓网点轻而易举,甚至每日总有十来名店铺的东主自行上门来要求摆放贩卖机。” 接着他就拿出一本账册开始用数目说话,说按这段时日贩卖机的表现来看,商号摆放最多的就是八罐机与六罐机,以六罐机为例,平均每架每日可做一百二十文生意,每月就是三千六百文,扣除分给店铺东主的七百二十文与货物、人力成本,大约可赚一千五百文,一年十八贯。每架六罐贩卖机的定制成本为四贯,加上安置费用不到五贯,三个多月便可收回成本。乐乐透的计划是在京都摆上二千个单罐与双罐机,四罐、六罐与八罐机合计一千架,大型机一百台,目标是年营收七万至八万贯,纯利二万贯以上。 这么个小玩意光在京都一年就想着要赚两万贯纯利,在桌的人等都发出了一轮感叹。阿图见了大家的表情,“嘿嘿”地干笑几声,对着未晴一招手道:“拿上来。” 未晴捧了个方方的纸盒上前摆在大桌上,揭开盒盖一看,只见盒子里面摆着十二个鹅蛋般大小的彩蛋,上面画得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来。大家每人拿一个。”阿图指着这些彩蛋说道,然后自己随意拿起一个,在蛋的中间部位一拧,便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小人。 大伙一看,只见这个小人一寸半长,全身裹红,手持长枪,脚蹬风火双轮,是传说中的哪吒模样,耳中听得赵图的大声说话:“你们肯定在猜本爵手上的小人是否哪吒。本爵可以和大家说,正是哪咤。最近几年开始流行一本闲书,几乎是人手一本,名为《仙神记》,里面讲的就是这些仙神们你打我斗的故事,无论是成人还是孩童都极爱看。于是本爵就想着把这些仙神都做成彩人放进彩蛋里,用贩卖机来卖。按《仙神记》里所录,共有神魔仙鬼三百多位,当然我们不用那么多出来,就做大家最喜欢的一百多个,凑成一套让孩子们去积攒。这十二个彩蛋与彩人就是本爵一位姓谈的友人所制,大家看看这套小人的制法。” 阿图口中所说的“姓谈的友人”自然是阿砸,他数天的功夫就参照着图画雕出来了十二个栩栩如生的小人。但阿图所要的可不是他那种精致的雕刻,而是稍微粗糙一些,却能大规模量产的小人。于是阿砸又琢磨出了一套办法将雕刻小人的步骤简化,选用最便于雕刻的木料,将每个小人分解成数个部件,用最少的工序将小人做出来。 接下来,一干人等就见阿图将哪咤的脚底风火轮、红缨枪、双腿、双臂连同脑袋都一并摘了下来,再将身上所粘的丝带也尽数除下,说道:“这个哪咤是分成十二道工序做出来的,十二名工人每人只做一项,或者专做风火轮,或者专做身子,或者专门拼装,或者专门上色。因此,十二个人一天可以做一千多个小人。” 大家听他这么说,纷纷将手头上的彩蛋拧开,各自从里面取出个小人来,然后又将这些仙神鬼魔般的玩意一一分解。果然,每个小人都可以分成至少四、五个,多则七、八个部件。又听他继续道:“贩卖机最忌讳单调,常年不变的东西会令孩童们的兴趣减弱,所以我们得不时地想些新玩意出来,这些小人就是其中之一。一套小人一百多个,每个彩蛋售价十文,肯定有不少孩子想要把它们收集齐。可彩蛋是随机拧出来的,孩童们手里肯定会有重复,那么就得去和那些手里有不同小人的孩童们交换,这个收集与交换的过程就是一种乐趣。。。” “乐乐透得设计些时髦又好玩的产品出来,什么小鸡、小猫、狗熊、老虎、公主、骑兵的都可以,要不停地想着变花样,让那些孩童们没事就往咱们贩卖机那边跑跑,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货色出来。。。” “还有太阳镜,不要做成那种老古董的款式,一定要人一看就是咱们出品的时髦货色。对了,这个太阳镜的名字你想好没?” 这一问是对着花泽雪说的,她当即回答:“男式太阳镜就只比照相机的名字少一字,名为‘宝相’,女式的叫‘宝姿’,这两个名都是湄姐给取的。” “不错。” 。。。。。。 “我们得做一些让人看着喜欢的东西,不管是彩蛋、太阳镜,还是相机,名字好听,模样好看是第一原则。就好比咱们找老婆,能做饭,能洗衣服你就愿意娶她回来了?总得要漂亮才成,是不?换个看着悲哀的。。。喂!你踏我干嘛?” “看你都在说些啥!”花泽雪怒气冲天地说。 (四零三)代贤继的问题 北美的大地海峡总长三百多里,宽五、六十里。它的北面是大地岛,大地岛东北是郑国湾,南面有条九道湾海峡通向蔡国的西雅图与塔荷马两座大城。 顾名思义,九道湾海峡便是指这条水道蜿蜒曲折的走势。它不只是有九道曲折,如果一条船要从海峡入口走到尾部,恐怕要拐十几道。它也不止是曲折,而且还非常狭窄,宽处也只有五、六里。 在历史上,蔡国和郑国从来都是冤家,一直都处于打打和和的状态。长岛国因为国小,国策为两国所左右,立场在强邻间摇摆,但多半的时候都是站在郑国这边。为了免于遭受来自海上的攻击,蔡国不停地在九道湾海峡内修筑炮台,摆上八斤或六斤的长炮,射程是舰炮的三到四倍。这些长炮虽然发射的炮弹比较小,但因为初速高,穿透力强,打战舰就像是拿牙签去戳西瓜,一打一个洞,而且都是布在拐弯抹角之处,战舰的舰炮难以予以回击。 整条九道湾海峡内,这种长炮一共布下了一百二十门,原只是为了对付总吨位不到两万吨的郑国与长岛国水师,谨慎得可以用“变态”两字来形容,在北美大陆上传为笑柄。可俗话说“防患于未然”,蔡国君臣的忧患意识最终派上了它最大的用场,即使是联合舰队那样的大块头也不敢轻易闯进来寻这个晦气。 就算是联合舰队硬生生地攻下了九道湾内的两座大港,在经过了这般的洗礼后,每艘战舰恐怕都起码带上个十孔百疮的,那他们又拿什么去和远征军决战呢?所以,德阿维莱斯的圣•马丁号只是在湾口兜了一圈就知趣地退了回去。 自去年联合舰队偷袭长滩港之后,三国情知不妙,便尽弃前嫌,结为同盟,将彼此舰队合为一处,推举郑国水师提督代贤继为帅统一指挥。在联合舰队开来大地湾之后,便退入九道湾内最深处的塔荷马港,凭地利坚守。 水师联军共九十艘战舰,由郑国水师提督代贤继统领,集中了三国水师的全部家当,共有金刚级战列舰四艘、雷电级轻型战列舰八艘、巡洋舰二十二艘、护卫舰十六艘、炮舰四十艘,合计吨位二万八千吨;美洲海军余部则由海军左提督万明统领,其中有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六艘,炮船四艘,合计吨位八千吨;另外,东美洲公司有十二艘一百五十吨的护卫舰与六十几艘商船停泊在九道湾内避难,这十二艘护卫舰也是大地湾联军可以使用的力量。 如此算来,大地湾联军则共有战舰一百一十七艘,总排水三万八千多吨。这就是大地湾联军全部的家底,虽然数量不少,但战舰吨位低,与西洋联军硬拼不行,但仗着岸炮的支援与对水道的熟悉,西洋联军要是敢打进来,不大出血一番也是讨不了好的。 六月十八日的这个傍晚,夕阳映照着波纹状的海面泛起一片金鳞般的闪亮。弯曲的水道打两边绕过海中的夹岛,将岛上夏季的苍翠堆积眼前。 塔荷马港位于西雅图南面五十几里外的启航湾内,海湾的北面有座大岛,名为夹岛。岛屿将本来就狭窄的海道一分为二,夹于两岸之间,因此而得名。三国诸侯的舰队就停泊在启航湾与夹岛一带的海里。 这一带的海滩多半是深褐色,或者说是黑色的,并不漂亮,但却能随处挖到好吃的象拔蚌。海里的出产也及其丰富,可以很简单地就可以钓起好几斤重的大螃蟹,诸如海鱼、海星、海贝之类的海产也非常容易捕捞。 西洋联军并没有深入到九道湾海峡,所以经过了初期的紧张后,气氛就逐渐地缓和了下来,许多不当值的水兵四、五人结群地跑去了海滩上挖象拔蚌。每逢海水退潮的时候,象拔蚌的身子已钻入到沙里,但肉鼻头还探出于海滩上。水兵们看到后一拥而上,拿起铲子就开挖它周边的湿泥沙。象拔蚌受到惊吓后会一个劲地往泥里钻,这时人就要和它比快,如果挖得很快,或许就能很顺溜地将它给挖出来。如果动作慢了,泡过水的湿泥坑挖深了后会塌陷,就得用一个内径七、八寸、一端削尖了的空心竹管插入泥里,用脚踩深,将象拔蚌套入其中,再用手掏出管中的泥,最后把象拔蚌给抓出来。但水兵们的手脚很快,基本上都不用那种竹管,若是实在抓不到,也就算了。 启航港内,一千一百吨金刚级战列舰扬威号正靠岸停泊,白底红字的“帅”字旗在高桅上徐徐地飘扬。扬威号是代贤继的旗舰,郑国最大的战舰,虽然和大宋布武舰、无畏舰无法相比,但却是郑国的骄傲。 蔡国只有十五万户的人口,郑国与其相仿,而长岛国只有三万余户,以这样的财力能养得起这么一只舰队,就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此时,代贤继站在扬威号的舰艉楼上,凝视着海面,一艘单桅消息快船正向着这边赶来,似乎有军情需要禀告。他今年六十有二,做郑国水师都督已有二十年的历史。斑白的须发,黝黑的皮肤,深如刀刻的皱纹,这是四十六年水师岁月留下的印迹。 大地湾三国二月份就收到了朝廷的诏令,令他们听从远征军的调遣合击西洋联军。朝廷在分封诸侯的时候,约书上写着诸侯在朝廷需要的时候有出兵的义务。以陆军来说,公国在朝廷调兵的时候需出兵三万、侯国一万五千、伯国七千五百、子国四千、男国二千,并配齐所有士兵的装备,按比例提供马匹、火炮、火枪、辎重车辆、旗帜等等。 至于海军就没有陆军写得那么详细,只是笼统地说大舰、中舰、小舰等各多少。武宗与睿宗时代的战舰与如今的无法相比,一条五、六百吨的战舰在那个时代就是大舰,而现在只是巡洋舰的级别。因此,若按约书出兵,蔡国和郑国都是伯国,还有义务出两艘巡洋舰,长岛国只是男国,派几条小炮船便算是尽了职了。何况自从诸侯私启战端以来,朝廷就根本对诸侯没什么约束力,诸侯也大可以种种原因推诿出兵。 况且,在这次大宋与西洋人的大战中,美洲诸侯各国心态复杂。因为《内海条例》,诸侯国的出产也受其限制,必须经东美洲公司盘剥一道才能销往大陆。所以,诸侯国既盼望着朝廷能在压力下取消东美洲公司的贸易特权,又希望自身不在战事中受损。 假使西洋人不能打败远征军,朝廷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去取消东美洲公司的那些特权呢。因此,无论是否承认,诸侯起码是在潜意识里对朝廷战败有乐见其成的成份。 假使朝廷败了,照着西洋人打下南方凯旋港、万佛城、旧金山和内滨城的势头,难免他们没有北上夺取诸侯国领土的野心。如果是那样,这就关系到诸侯们的生死存亡问题了。再者,即便西洋人不来做灭国之战,只要控制了美洲西部海域,断了各国的贸易航路,那也是近乎是灭顶之灾。 总之,这场战事胜也不是,败也不是,诸侯们的算盘也是打不清了。所以三国诸侯给予代贤继的令谕便是:若远征军能取胜,便夹击西洋联合舰队;若西洋人能胜,则死守大地湾;若两者势均力敌,则暂且观望。 回想过往年月,代贤继一生打的基本都是和蔡国的烂仗。郑国与蔡国陆上接壤,港口又同处于大地湾之内,两国就成为了天然的敌人。你来我去的,打得个不亦乐乎。郑国国力与蔡国相仿,水师规模也相仿,但郑国水师的犀利程度却不是蔡国可比拟的。同种型号的战舰,一对一地较量起来,郑国舰能干掉蔡国舰,这是郑国的士兵长期训练有素的结果。蔡国水师在海战中从来都没打赢过对手,就被逼得不得不大建沿海炮台。 王维诗云:“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莫嫌旧日云中守,尤堪一战立功勋。”这几句可为代贤继此时的内心写照。作为军人他,难免不耻这种首鼠两端的指令,若有战机,谁又不愿意抓住这个青史留名的机会呢? 那艘消息船逐渐地近了,继而靠上了扬威号。船上的传令兵从绳梯攀爬了上来,越过船舷就径直地向代贤继走来。走上船尾楼,行了个军礼后大声喊道:“报!” 代贤继仍然目视远方,头也不回地道:“说!” “启禀大人!西洋舰队开始全军从归宁港启航,圣马丁号也在其中。” 联军在大地海峡南面的山上设了嘹望岗来监视敌军的动静,并通过一系列带有颜色的烽火来彼此传递信号。 联合舰队于昨日开始陆续地从归宁港内出航,今日又是全军出发,看来是远征军到了。代贤继面露喜色,却听得传令兵继续禀报:“敌军昨日出航的巡洋舰队在海峡口集结后,上午便向着南方的海域开去。” 他们不在海峡口静候远征军的到来,跑去南方干什么?代贤继面色一凛,低着头来回地踱了数圈,忽然有所悟,扭头便向身旁的卫兵大声喝道:“快!给老夫去取海图来,要美洲全海图。” 不多时,海图取来,在甲板上铺开。代贤继身子蹲下,手里拿着红蓝双色画笔在图上描了一阵,心中一系列疑问犹然而生: 今日已是六月十八日,照道理远征军无论如何都应该抵达大地湾外围了,除非他们是不准备前来。照道理,西洋人会在数百里外就布下侦查船,只要远征军一到这个范围的海域内,西洋人就必然有所举动。 昨日,西洋舰队就开始动了,或许就是探得了远征军正在赶来的消息。但他们为什么要南下呢,难道不准备与远征军决战了? 南下的原因可能有三种:一是突然觉得没把握,临战而退;二是远征军撤回了国,西洋人跟着撤兵;三是远征军根本就没来大地湾,西洋人探明了远征军的去向,尾随而去。 第一种可能性或许有,但不大;既然没把握,那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守在这里,守在这里就得有被打残的觉悟。 第二种几乎没可能,一仗未打就撤军,胡总督如何向朝廷与民众交待? 第三种的可能性不小。如果远征军不准备来大地湾,那会是什么原因? 怕与西洋联合舰队展开决战?这怎么可能,远征军加上自己的舰队,力量几乎西洋人的一倍,如此巨大的优势之下不与西洋人决战? 难道是远征军行军途中出了问题?飓风?大浪?如果远征军遭到了风暴的袭击,舰队要寻个地方修整,那他们会去哪里?会不会已经撤回了长崎,所以西洋人得知了远征军撤兵的消息后,也就自行地退去了。 又或者是因为远征军去了南方,西洋人就跟着去了南方。难道远征军真的不来大地湾了,而是去了南方? 如果远征军真的去了南方,那他们为什么要去南方,为什么不直接来大地湾联同自己的舰队先把西洋舰队给灭了,胡总督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样的原因才会使得胡总督要转进南方?如果去南方,远征军又会去哪里呢? 。。。。。。。 这些问题源源不断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各种可能性被他一一的摆了出来,然后再一一的推翻。最后,一个令他久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又一次浮了上来:德阿维莱斯凭什么敢把他的舰队摆在大地湾里,他就不怕遭受灭顶之灾吗? 德阿维莱斯敢这么做,恐怕是他掌握了某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内情,而诸侯国和朝廷的沟通一向都非常地稀少,代贤继自认为是丝毫不了解北洋的情况。 思来想去,这些问题还是回答不了,只得对着身边的卫兵道:“去请万提督、安提督与刘提督来扬威号议事。” 安提督是蔡国水师提督安庆绪,刘提督是长岛国水师提督刘国璞。 既然西洋舰队出动了,三国水师是不是该尾随一下,看看西洋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反正顺风南下,三国舰队有船小轻快的优势,如果见事不妙而翻身逃跑,西洋的战列舰也是追不上的。 (四零四)德阿维莱斯的算计 巨帆扬起,金霞铺满大地湾外的海面,战舰按着分舰队的归属集结成一个个舰群驶向南方。 西洋联军在大地湾内呆了两个多月后,出人意料地离开了这里。 圣马丁号两层船艉楼的下层作为了战术室,几名战术副官和上尉航海长正在里面进行着海图推演。推演的是两种情形下的作战结果:一是联合舰队单独与大宋远征军交手,二是联合舰队面对着远征军与大地湾联军的合击。 战术室内,两张长桌搭成了一个台子,上面放着个十二尺长、九尺宽的海战沙盘,沙盘里是十几块由木制小图拼凑成的大海图,内放许多将真实战舰按比例缩小了的模型舰,做得栩栩如生,可以轻易地分辨出各种型号的舰船。 这种战前的推演是从大宋传来的,本是用于陆地的战事,但经过了德阿维莱斯对规则的修改,便用于了海战。早在六年前的非洲战事中,德阿维莱斯就曾使用过这套海战推演法来模拟与奥斯曼海军作战的过程,结果被证明为极其有效。之后就秘密地被西班牙海军使用着,只有统帅部级的高层军官才能学到有关的知识与了解其运用的规则。经过后来的许多场实战,一次又一次地表明这种战前的推演很有必要,一来可以大致判断战争所要承担的风险与可能达到的效果,二来可以比较不同战术对战争过程的影响,三来可以提示不少战前所疏忽了的细节,以便及时补救。 门开了,一声戎装的德阿维莱斯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他的帽子,露出了一头火红色的短发。看到战术室内的推演尚未完结,他坐到了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向着窗外看海面。不一会,侍卫递过来的一杯咖啡,他好整似遐地慢慢喝了起来,还点上了一只雪茄。 舰队的实力比十一个月前偷袭长滩港时有了巨大的提升,这是因为联军得到了不少大宋的巨舰,而且还通过中美狭窄的陆地,从美洲东海岸的加勒比海舰队中补充来了大批水兵。 目前,舰队里有缴获来的无畏舰二艘,光荣、天王舰各三艘,金刚舰七艘,远山舰五艘,苍鹰舰十一艘,红鹳舰十五艘,其它舰船十八艘。加上原属于联军的舰船有一级舰四艘,二级舰八艘,三级舰十四艘,四级舰十八艘,五级舰二十五艘,巡洋舰三十一艘,轻巡洋舰三十四艘,其它舰船三十七艘,合计二百三十五条战舰,总排水略超十四万吨。 其中二十多艘缴获来的苍鹰舰和红鹳舰被德阿维莱斯派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其余的战舰则全来了大地湾,好象就是要在宋人面前耀耀武、摆摆阔似的。 海图上,联合舰队的舰船是用蓝色的旗帜表示,远征军用的是红旗,大地湾联军用的是绿旗。模拟战斗中被击毁击沉的船只便直接从海图上取下,受伤的舰船则按严重层度插上大小不等的白旗。 经过一下午的较量,海图推演已接近了尾声。再过一会,阿瓦罗•德巴赞少校副官在一叠文书上记录下了推演最后的结果,合上了文书后走过来将它递给了德阿维莱斯。 德阿维莱斯并没有翻开写着推演结论的文书,而是直接向阿瓦罗说:“少校,请告诉我推演的最后结果。” 阿瓦罗双腿一并行了个军礼,大声说:“侯爵阁下。首先,我们虽然知道北洋海军训练不足,但却不能精确地去判断他们的实战水平,所以就按着与我们交过手的美洲海军来评估他们。其次,我们也无法判定经过四个月的航行后,缺少训练的宋军会疲劳到哪一种程度。但就我西班牙海军来说,经过了四个月的连续航行,水兵们就会感觉到疲劳,六个月后就会普遍地处于中等程度的疲劳,八个后会达到极度的疲劳。因此,我们将宋军的疲劳程度分为A,B两种状态,A状态相当于我军经过六个月航行后的状态,B状态相当于八个月。” 德阿维莱斯耸耸肩,轻飘飘地说:“不错。你们的结论呢?” “推演的四种结果是:一,在B状态下,假如联合舰队与远征军在海面相逢而进行决战,结论是各有百分之五十的获胜机会,可能会战个平手;二,在B状态下,联合舰队同时与远征军以及大地湾联军交手,结局是联合舰队将遭到失败;三,在A状态下,假如联合舰队与远征军进行决战,联合舰队将会遭到失败;四,在A状态下,假如联合舰队同时与远征军以及大地湾联军交手,联合舰队将遭到惨重的失败,甚至全军覆没。” 德阿维莱斯听完这份结论,一直紧绷着的脸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抬起了手摇了摇说:“亲爱的阿瓦罗。这么说,我们最好的结果就只是打个平手了?” “是的,侯爵阁下。推演的结局就是这样表明的,也是完全遵循了阁下所定下的规则。他们有二十四万吨的总排水,加上大地湾内的舰队,我军在决战中胜机渺茫。”阿瓦罗挺着胸膛,目视前方,眼珠一动不动地高声回答着。 德阿维莱斯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名副官和航海长一眼,招了招手让他们全都过来,“看来你们都认为我们舰队即将遭受失败。好吧,我想多听听你们的理由。” “侯爵阁下,根据我方在长崎得到的消息,远征军作战的总吨位超过我军百分之七十,火炮数量超过百分之八十,如果加上了大地湾的舰队,这个数字会达到一倍。按照阁下所定的规则,如果双方实力相差超过了百分之三十,联合舰队就不该与对手决战。”上尉副官堂•拉米罗•弗洛拉兹郑重地说。他今年二十八岁,是名拥有西班牙皇族“蓝血”血统的男爵,生得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侯爵阁下。在非洲的时候您就一再强调,和奥斯曼海军交战时,我军必须在占有数量上的优势下才能与敌军交手。为什么到了与宋军交手的时候,您的尺度就放得异乎寻常地宽松了呢?”航海长迪士玛斯•阿奎罗说。他今年三十岁,黑发黑眼,是德阿维莱斯从葡萄牙舰队里调过来的一名上尉,调他过来的原因是因为德阿维莱斯看中了他在战术研究上有独到之处。 战术室内的这帮青年军官均在三十岁上下,都是从军校里毕业并在战舰上磨砺过几年,是德阿维莱斯一个个地相中并提拔到指挥部来的,作为海军未来高级军官的后备人材来培养。 听完他们的问题,德阿维莱斯心平气和地说:“诸位,战争是有原则的,但战争的原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管用。很多的时候,战争的原则都发生了偏差,这就是历史上有很多以弱胜强的战例。奥斯曼人是天生的水手,他们对阿拉伯海、印度海、非洲南部海域以及地中海的了解胜过我们。他们的战士信奉可兰经,以殉教为荣,我们和他们相比,没有任何优势。我们西班牙的陆地与海域远比奥斯曼人要大,敌人也比他们多,可军队却不比他们多多少。所以,我们不能和他们打消耗战,只有在把握的时候才能和他们开战。” “至于宋国,在开战之前,许多人都跑来问我:‘我们真的要和宋国开战吗?’其中就有你们中间的某些人。这很正常,国王们也因此而晚晚睡不着。。。”说到这里,在场的军官都笑了起来。德阿维莱斯蓝色的眼珠里含着轻松的味道,脸上带着笑容,“宋国太强大了,他们占据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土地,拥有最多的人口与多达一百五十万人的军队,听起来就让人害怕。但神在庇护我们,只让他们的国家强大,而军队却不行。他们的军队一直都处于和平的状态,早已经退化成了那种只有着存在意义的军队,经验和训练都不足,并非象诸位所想象的那么强。所以,我们不能拿来自北洋的远征军去与奥斯曼海军相比,甚至也不能和他们的美洲海军相比。” “我们为什么要南下,难道阁下判断远征军一定不会来大地湾与这里的诸侯国联军会合吗?”赫克托•贾瓦尔上尉航海士问。这也是大家心中的疑问,毫无征兆地,萨尔瓦多侯爵便命令全军全速向南行军,目标长滩港。 德阿维莱斯瞧着他回答说:“亲爱的赫克托,宋军也许是南下了,也许会稍晚的时候来到这里,我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们的行踪。” 阿瓦罗似乎醒悟了,用着激动的语气说:“原来阁下是在赌他们不敢来这里和我军正面决战,而是会南下寻找地点进行修整,然后就要在南方与他们决战。” 德阿维莱斯脸上绽放出狡诈的笑容:“亲爱的阿瓦罗,您说对了一大半。剩下的错误是,我并不是在赌,而是这场仗只能这么打。原则上,我们不能放远征军进入大地湾,只要他们进了大地湾并获得了修整,他们会手握许多可击败我们的方式。最简单的就是拼消耗,他们的战舰会络绎不绝地跨过太平洋来到这里,将他们的拳头越握越大,哪怕是把这二十四万吨的舰队全拼完了,他们还会有二十四万吨,甚至四十八万吨的舰队。但我们不行,国王们的六成战舰都集中在了这里,再也不会多派一条战舰给我们了,我们只能容忍极其有限的损失。况且,国王们都背上了沉重的债务,也不能允许我们经年累月地去消耗他们的口袋。” “但这只是原则。原则和现实有着巨大的差距,如果他们硬是要闯入大地湾,虽然他们已经很疲惫了,但加上大地湾内的联军,他们的实力要超过我们一倍。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轻松地战胜他们,所以我们得避免和他们硬拼。至于宋军究竟会不会南下,这只有天知道,或许神会将他们交到我手上。” 迪士玛斯说:“请恕我冒昧。如果阁下判断失误,等我们走后,他们真的来了大地湾呢?” 德阿维莱斯微笑道:“我们守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宋军我们想要在这里决战,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一定早就做出了决策。远征军的统帅胡冀湘是个谨慎的人,如果他真的带着舰队来了,那就说明他的士兵还能一战,我们就要避让。既然要避让,就算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来了,这也属于正常。” 拉米罗张大了嘴巴,愕然道:“难道阁下从始至终就根本不想与他们在这里进行决战?” 德阿维莱斯哈哈大笑:“不错。打不赢的仗为什么要去打?” 满室的人都昏了,全军上下都以为大地湾是最后的决胜场,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却不料,这个萨尔瓦多侯爵把所有的人都骗了。 “那阁下以为,如果远征军南下,那么他们会去哪里?”赫克托问。 德阿维莱斯反问道:“你们说呢?” 众军官一愣,赶紧转身去看地图,而德阿维莱斯则开始享受他的第二杯咖发,继续抽他的第一只雪茄。 过了一个小时,众军官又围在了他的椅子前。 “侯爵阁下,刚才我们商议的结果是,宋军可能有两个去处,”阿瓦罗说:“第一,他们也许会中途撤军回长崎。第二,要是改变航向后继续向美洲进发,那就很有可能是去了曼萨尼约。” “不错!”德阿维莱斯站起身来说:“他们要是撤回了长崎,我们就回去长滩港。要是他们去了曼萨尼约,很快就有人来通知我们有关他们的具体行踪。”随即,在阿瓦罗肩上重重地一拍,看着这帮年轻人满意地说:“很好,你们比海军里的前辈要强上很多。” 说完,德阿维莱斯的脸色再次变得冷峻起来,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帽子,肋下夹着那份推演报告就旁若无人地转身走了出去。 堂•拉米罗•弗洛拉兹似乎记起了什么,冲着向阿瓦罗说:“侯爵大人在加利福利亚湾布下的舰队。。。” 德阿维莱斯在加利福利亚湾内埋伏了一只二十来艘由俘获的宋舰所组成的,并且悬挂上了宋国国旗、军旗的伪装小舰队,开始的时候没人明白他的用意。 加利福利亚是一个长条形,几乎南北走向的半岛,位于大宋的金州以南,名称来源于西班牙神话故事中的岛屿California。加利福利亚半岛与大陆之间的海湾就是加利福利亚湾。半岛上山脉众多,站在高山之巅,通过千里镜可以观察到数百里外海域的动静。 “如果远征军去袭击墨西哥,那么这只舰队会在远征军舰队经过加利福利亚半岛后北上,沿途歼灭他们的侦查船。”阿瓦罗衷心钦佩地说。 远征军大军前来,自然不可能有西班牙那么多有伪装成商船、渔船、邮船类的侦查船,他们只会派出正规军舰来做侦查用途,而且多半是沿着海岸线巡航监视,一寻就着。这些侦查船眼见是自己的舰队前来,也一定不以为意,最后将被一只只地消灭掉。 一帮军官恍然大悟,心中充满了尊敬,甚至是崇敬。能在这么一位智计百出的统帅手下打仗挣功劳,又是件何等的幸事。 注:加利福利亚半岛—今天的下加利福利亚半岛 (四零五)乔装改扮 阿图这段时间一直都关注着远征军的动向,每天都让傅萱给他读报纸。报纸上无数的海战专家都指出,远征军会在五月中到六月之间抵达大地湾,修整大约一个月后便会南下与西洋人决战。 傅萱是这些专家的忠实拥趸,阿图也对他们深信不疑,因此在宝江船厂里开完那次聚头会后,他就飞去了大地湾,目的是先证实一下远征军抵达了没有。如果抵达了,就去偷听一下他们大致的出兵日期,得到准信后就飞回京都,等到远征军南下与西洋人决战时再来。 在北纬四十六度、西经一百三十七度的大洋上,阿图发现了两艘宋军的探船,但他没睬它们,而是直飞去了大地湾。抵达了大地湾后居然没见着远征军,只看到了满水道都停泊着西洋联合舰队的船只。惊疑之下,只得折返回来,找到那两艘探船潜上去一偷听,才知道远征军已全军开去了曼萨尼约。 他抛下两条探船,转而向南飞,寻找了一天一夜后,终于发现了一只二十余艘的远征军战舰队。仍然是采用了偷听的法子,印证了他们要前往曼萨尼约的消息。 这一路所目睹的和那些报纸专家所设想的战事发展可差得太远,完全是连边都没沾上,可见报纸与专家都是信不得的。既然远征军要去曼萨尼约,而且估计还有二十来天的路程,阿图就先飞了回来,多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六月二十日晚饭的时候,阿图通知九名老婆,说等会一起去书房聚会,并有大事相告。 吃完饭,他先行离开,傅莼等人则慢悠悠地结伴走去他的书房。到了书房后,众女见他并不在里面,真儿与恬儿却跑来说阿图正在更衣,要等会再到。接着,她们两人一起出去将所有的家人都赶出了主院,说老爷有命,叫他们全数回避。 众老婆觉得今日的相公可是很有些神秘兮兮的,又是更衣,又是屏退家人,也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 再等一阵,听得门外传来了“啊”的两声惊呼,听声音应该是真儿与恬儿发出来的。众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便见一名金发蓝眼的西洋人施施然地踱了进来。 众老婆一下子全都花容失色,这名西洋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内宅。 还是傅莼最镇定,细看这西洋人几眼后,就咯咯地笑出了声,原来西洋人乃是阿图扮的。其她的老婆见她突然发笑,先是不明就里,而后终于一个个连续地恍然大悟,继而也都是放声大笑。 但见他今日穿了套天蓝色的西洋薄长袍,袍子很宽松,腰间还扎了段麻绳,脚下也是穿的西洋式皮鞋,金黄的头发则结成了一个马尾垂在脑后。也不知他怎么搞的,连眼珠也变成了海蓝色,和里贝卡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本来皮肤就白,鼻梁也高,脸型也是轮廓分明,这样一装扮就和正宗的西洋人相差无几了。 “蛮子,你是怎么扮的,这么好玩?” 傅樱第一个冲了上去,揪住了他的头发一扯,想扯下来他的假发。可一扯之下,他却杀猪般地叫了一声。傅樱吓得赶紧放手,头发的另一端实实沉沉的,拔之不动,金发是真的。 阿图伸手在傅樱的腰间一揽,将她临空挟了起来,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将她放坐在自己的腿上,佯怒道:“你谋杀亲夫。” 众老婆之间,他最宠傅樱,几乎是宠得没边了。凡事只要是她开口相求,那是没有不应的,害得别的老婆多多少少都有些为此吃醋。 “相公,我也要扮洋婆子,就象她一样。”傅樱指着里贝卡说。 “等会教你。”他边说边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多多少少地打翻了些坛坛罐罐,又扭头问向贝卡:“宝贝,相公我是不是比土著的好朋友帅得多?” 里贝卡完全能理解他说的乃是费南多,用甜得腻人的声音道:“甜心,你本来就比所有的人都要帅,我爱死你了。”说着也跑了过去,坐到了他另一条腿上,两人随热吻了好一阵,把所有其他的老婆们都看呆了。 “咳咳。”苏湄咳了两声才阻止了他们继续下去,否则这一吻会不会吻到床上去就很难说了。 “蛮子,你的眼睛怎么变蓝了。”傅萱凑了上来,翻开了他眼皮就往里面瞧。 阿图大惊,翻来翻去的蛮妞以为自己是在翻被子啊!赶紧把头向后一仰,连声告饶说让他自己来。说着,他用手在自己的右眼上一揉,指尖上多了片薄薄圆圆东西,透明中带着海蓝色。再看他的眼睛,就是一只黑色,一只海蓝色了。 接着,他让傅樱与里贝卡从他腿上站了起来,拉过了傅萱坐到自己腿上,将这片东西往她的眼里一贴,后者的双眼也随即变成了不同色。 长乐忍不住地跑了上来,坐到了他的另一条腿上,撒娇道:“我也要。”于是,她的眼睛很快也变成了双色。 再后,阿图从怀里取出了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还有数十片这样的小东西,颜色各异,都是他在灰星的跳蚤街上和千面纸、假伤疤一起买下的小玩意。 于是,很快这间房里就是群魔乱舞了,每个人的眼珠上都贴了不同颜色的薄膜,什么红配绿、紫配黄、金配蓝、银配黑等等,居然还出现了白眼珠。跟着,众女就在屋里互相追逐着并伸出爪子、挤着怪脸来彼此恐吓着,连平时最为稳重的傅莼与苏湄都不能幸免。假如此时进来了生人,恐怕就要被吓疯了。 “死小子,你这头发是怎么搞的。”坐在他腿上的是苏湄,她一只眼睛贴了红色,一只贴了紫色,看上去极其吓人。 “老婆。”他深情地将头埋进了她的胸里,还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是要吻她身上的味道,一只手也探去了她的衣襟里。这个众目睽睽之下的举动太过亲热,直把她都搞得脸红了。 “我有包植物种子。里面有种叫‘苦笃笃’的矮树种子,它会结出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果实。剖开果实,里面流出来的树汁经过处理就可以用来当染料了。”他说着,手都探去了她的内衣,开始玩弄起一对柔软的鸽子。 种子包是救生艇内的标准配置,为的就是让太空遇难者登陆到一个荒凉的类星上后能在短期内自给自足,所以配备的都是快生快长的种子。因为这个世界所用的染料都不尽人意,阿图找不到合适的染料来做彩色底片,所以就干脆自己造。可后来又听方其义相劝,说现在的黑白相片尚未推广开来,厂房也尚未建好,马上开发彩色照相术会给大众以期待的心思,一定会减低他们购买黑白相片的欲望,还是等几年再说为好。 阿图接受了他的建议,就把彩色照相术的计划给搁置下来,种下的苦笃笃树也就扔在那里不管了。可自他从美洲回来后,就上心了一个新的主意:曼萨尼约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何不把自己改扮成西洋人前去那里?就这样,苦笃笃派上了用场,经过了两日的捣鼓,他配出来了合格的头发染料。 苏湄隔着衣服打下了他的魔手,问道:“我怎么没看到你种树,这树在哪里?” “我去年底刚种的,就在书房后面。” “这么快!”苏湄将信将疑。四、五个月前种的树就就能结果,然后就可以用来染发了,这树长得速度也太快了。 果然,打开了书房后面的窗户,众女便看到了一株树,长得高过人头,上面分别结了水红、淡蓝、鹅黄三种颜色的果子,形状和大小与番茄相似。众女平时都没留意书房后面,这棵树就在大家的不经意间茁壮成长了起来。 阿图跳出了窗外,很快就采了几枚果子回来,又拿出了几个碟子,将一枚红色的果子剖开,一些浅红色的果汁就流到碟子中。众女看看果壳里面,却是一个小指头般大的果核,外部是一层嫩红的果肉。 “这么淡的颜色,怎么做染料?”傅莼在他身旁问。 “当然要经过加工,不过我这里有加工好了的。”他说完就跑去房内的一个柜子中取出了四个瓷糖罐,打开一看,里面却是黑、红、蓝、黄四色染料,并问道:你们要什么颜色?” “橙色。” “绿色。” “紫色。” 。。。。。 老婆们各有所好。阿图照着她们的要求在几个空茶杯里配了一些颜料出来,傅萱、里贝卡、傅樱等就开始用梳子蘸着开始往自己的头发上抹。 宁馨儿凑到了他身边,她伸手捻起了他的一缕头发,仔细地查看着。只见他金黄色的头发又有光泽又有弹性,完全看不出来是染过的,心中暗自称奇,问道:“相公,若是要洗掉这染色得用什么东西?” “很容易,把果子洗干净后,将果肉与果皮榨成汁,混上清水就是最好的洗涤剂,可以把这些颜色洗掉。” 宁馨儿柳腰一摆,坐到了他腿上,“那你说的加工是怎么回事?” “这很容易,先采取果汁稀释一倍,然后在器皿里加热。煮到沸的时候,加入某种酸液就统统变成黑色,加入某种碱液就会变成纯正的红、蓝、黄色。” 宁馨儿见这苦笃笃生长得这么快,染金发的效果这么好,或许染黑发与印染纺织品也很好,直觉告诉了她这也许是个极其诱人的好生意,继续追问:“这些树一年可以多少次果实?” 花泽雪也凑了过来,详听二人所谈内容,也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阿图知道这两名老婆都有做生意的才能和兴趣,但苦笃笃是来自于太空的物种,性质太过霸道,对地球上现有的物种有着极强的挤出效应。苦笃笃生长的那块土地里,连杂草都无法生存,所以若是要大量地种植苦笃笃,得拿一种现有的植物将苦笃笃的基因注入,形成一种新的、适于在地球上种植的新物种才行。 但因为他不打算在近期制造彩色底片和相纸,就没兴趣去做这些复杂的植物改良工作,所以避而不答两女的问题,在宁馨儿的鼻尖上一点,笑道:“你先得把家给管好,这件事以后再说。不过可以告诉你,染出来的头发比长出来的要漂亮十倍都不止。”又对花泽雪道:“你也一样,先干好你自己那两摊子事。” 两女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听他说得有理,只得暂时作罢。他们在这里暗谈生意经,其他的诸女却抢着胡乱染发。这么乱来一通后,便与妖魔鬼怪的形象更加的接近了。 群雌乱舞,这是老婆们开心的表现。老婆们高兴了,阿图就觉得自己这个相公尽到了义务了。在给花泽雪与宁馨儿讲完苦笃笃的事后,他也跟着她们一起疯疯癫癫了半天,最后跳上了一把椅子,高声说:“各位夫人,相公我要出趟远门,可能少则十来天,多则一个月。” “你要去干嘛?”长乐首先问。 他站在椅子上,身体弓得像个大虾米,弯腰低头地对着长乐说:“相公我要去打探远征军的消息,回来后就可以大赚一笔。” 花泽雪狐疑地问:“远征军在美洲,相公你要去美洲吗?那一个月怎么回得来?” “这个你们别管,反正我是去打探消息了。至于去哪里打探,现在还不能说。”他跳下了椅子,正落在傅莼身边,随手将她抱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手也伸去了她的小衣里一阵乱摸。 傅莼被他一摸,眼睛里都要滴出水来了。最近半年跟他亲热的时候是越发地合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装了满满一缸的欲望,然后一下子倒扣过来。 傅樱靠了上来,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去可以,但你要买礼物回来才行,要漂亮的。” “好,一定给阿宝带礼物回来。” “蛮子,我也要礼物。” “甜心,我也要。” “相公,我也要。”盘儿伸嘴在他耳边悄声道。 “可不许少了我的。”宁馨儿绕到了他的背后,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脖子。 “好、好、好!要礼物可以。不过谁要礼物,今晚就得陪我睡觉!现在我回房了,要礼物的都跟我来啊。”他杀出了重围,直接奔出了门外。 众女相互看了几眼,谁都不好意思首先跟上去。不过终于还是傅樱第一个动了,只见她呵呵地笑了一声,首先跟了出去。接着里贝卡、傅萱、盘儿也跟了出去,剩下傅莼、苏湄、长乐、花泽雪、宁馨儿站着没动。 东主院的二楼也有两套房,东面的归阿图,西面的归长乐。阿图会在每两周的六天自由日里,带着某位老婆去自己的房里睡。 她们都去了狂欢,那么这剩下的五人干什么呢?良久,苏湄终于开口说:“要不姐妹们一道去我那里坐坐说说话吧。” “我。。。”长乐涨红了脸,扭捏好一阵,终于道:“多谢姐姐,不过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话未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去观看他们是怎么进行狂欢的。 长乐也去了,这太出乎四女的意料了。剩下的三人也消散了去苏湄房说话的兴致了,各自摇着头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出门走到院中,宁馨儿不禁转头去看楼上,只听得里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各种令人血脉膨张的声响。 卷八 乔龙扮虎闯美洲 (四零六) 劳拉大婶的鞋店 东美洲公司仅限于和美洲西海岸的五个港口:曼萨尼约、巴拿马、瓜亚基尔、卡亚俄和天堂谷做交易,其中前四个是西班牙的港口,最后一个属于葡萄牙。 曼萨尼约是美洲西海岸上交易量最大的港口,也是最重要的港口。每年,西、葡两国与大宋在美洲西海岸的交易额中,曼萨尼约大约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额。本来这个份额是属于阿卡普尔科的,但因为那次棉花事件,曼萨尼约就完全地取代了它的地位。 阿卡普尔科棉花事件后,曼萨尼约就被国王特许作为一个中立港。中立港的意思就是西班牙不在港内或者城市里驻军,除了税使之外也不派设官员,港口内一切都由一个叫曼萨尼约城市委员会作主,连城市内象征性的警卫队也都是委员会的雇员。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完全取决于利益,就好象一张假脸配着许多表情的面具,随时带上相应的一张,以表达两国之间的亲密、疏远、战争、和平、大打、小闹、耍泼、谩骂等等状态。只要利益背道而驰,笑脸立即就变成了恶面,只要利益一致,怒眼也会即刻翻成善目。 大宋的商家是天底下最有钱的群体,世上的每十个有钱人就大致有六、七个是宋人。两国大打出手,腓力国王却早已下令不许动宋商,任其在美洲东西海岸自由出入,海军也不得无故去盘查非两公行的商船,为的就是在不要让战争带来的仇视无限制地蔓延开来,以便在战后能迅速地恢复与大宋的贸易。两公行的船只、人员、货物遭到了扣押,仓库与码头被接管,但滞留或居住于美洲西洋国城市的宋人并没有受到什么的影响。 曼萨尼约西南面海,陆地不远便进入了连绵起伏的群山,城市建在山水之间,是风水宝地一块。它又是个喧闹的城市,连同着周边的几个小城镇一共有十万人口,其中有西洋人,有土著,有混血儿,还有宋人。在这里,西洋人与土著的后裔被称梅斯蒂索,西洋人与非洲人的后裔称为穆拉托,西洋人与宋人的后裔称为桑内斯普,宋人与土著的后裔称为西地亚,宋人与非洲人的后裔称为西卡,土著与非洲人的则后裔称为桑博,这些称呼实在是非常的复杂。 正因为种族是如此的繁多,人来人往又是如此的频繁,因此这里又是实在地乱。曼萨尼约不乏移居而来的贵族,不他们大多在内陆拥有着广阔的农庄,选择居住在这个美丽海港城市的同时,却把农庄的事业交给管家去打理;也不乏富有的商人,特别是来自大宋的夫人,甚至有一片半山的社区里住的全部是来自大宋的商人,并在山脚设立了警卫,不许外人随便进入;然后是诸如税史、牧师、低级官僚、各种技师、退伍士兵、警卫、保镖、店铺老板等等市民,再就是走私贩、黑帮成员、游手好闲的青年、兼职小偷的妓女、流浪街头的野孩子,最后就是美洲繁荣的根基之一—黑奴。 铺着石子的路面被十点的阳光晒得发烫,四周的空气里滚着一层厚厚的热浪。尽管路旁种上了成排的椰子树遮荫,行人们还是挥汗如雨,路边的店铺半放下了遮阳的竹帘,室内也泼了水降温,但仍然无法阻止难熬的酷热。 劳拉大婶是名黄发、多肉、喘着粗气的女人,西历七月的曼萨尼约天气对于她来说的确是遭罪。她是这家鞋店的老板娘,主要的生意就是从港口的来船上大量地买下鞋子,再批发给内陆的鞋商。这个生意没有什么难度,因为从大宋贩来的鞋子又便宜又好,而且墨西哥人喜欢跳舞,山路也特别多,就导致鞋子磨损得很快,每个人一年至少要穿坏两双鞋。 老板的名字叫多纳度,他是个四十岁的干瘦男人,比他老婆大了三岁,因为他是龙舌兰的拥趸,所以上午从港口买回来货后就和几个朋友去酒馆了。 “日安,女士!”一个礼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里的生意向来不错,早上已经卖出了三双鞋子,每笔生意都有对半的赚头。劳拉大婶边回答边转过了头去:“什么事,外乡人?” 来者是位金发蓝眼的漂亮小伙子,只是穿得既老土又不合时宜,大闷热天着了件长袍,脚下套了双厚皮鞋,背后还背了个怪里怪气的大包。 “您这么知道我是外乡人?”阿图奇怪地问。 “因为我们这里不着兴喊女士。” “那喊什么?” “喊‘喂’,或者‘胖娘们’。”劳拉大婶面无表情地说。 “哦。”天热没令他出汗,可胖娘们的话倒让他出了一身汗。 劳拉大婶把职业性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脚上:“说吧,外乡人,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双鞋子?” “是,我想要双轻便的鞋子。” “你有钱吗?”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侮辱人,但阿图并不在意,买不买得起鞋子不是靠吼的,只是简单的回答说:“有。不过我只有宋币,你们店里收吗?” 适才他在市场上见到不少人都用大宋的铜钱或者金、银币进行着交易,看来贝以闵与方其义没错,大宋的货币通行天下。 “还真看不出来是个用宋币的家伙。宋币最好,您想买皮鞋、布鞋、木鞋还是草鞋?”劳拉大婶把手向着店内的几处橱柜一指,就是示意他自己去看款式。 “妈姆。。。我想。。。要一个铜比索。”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打门外跑了进来。他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衣服上的扣子掉了一颗,所以剩下的扣子就都扣歪了,鞋子上蒙了层厚厚的灰,好像是刚在土里打过滚。 西班牙的货币制度是:每个里亚尔里含半两白银,每四分之一个里亚尔等于一百个铜比索,所以每个铜比索略多于宋钱两文。铜比索并非是最小的货币单位,因为还有半个铜比索,就基本是等于宋钱一文了。 “你这天杀的猪猡,又和人打架了!”劳拉大婶咆哮了起来,震得阿图双耳发麻。 小男孩似乎对她声音习以为常了,听到这般恐怖的声音,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妈姆,给我一个比索行吗?我想买块蛋糕。” 劳拉大婶看了阿图一眼,终于很不情愿地掏出了一个铜比索递给了他。这小子坏透了,总是在店里有客人的时候来找她要钱。 小男孩得了钱,高高兴兴地哼着歌走了。阿图便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看鞋上,一会儿后,他就看中了一双牛皮的凉鞋。 “贼杀胚。” 劳拉大婶对着儿子的背影骂了一句,将目光转向客人,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说:“这双鞋很贵,得四分之一个里亚尔,就是宋钱二百二十五文。” 这少年看起来不象是能穿得起四分之一个里亚尔的鞋子的人,他太年轻,穿得也很普通。 阿图只是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凤凰递给了她。 劳拉大婶收到钱后,又大喊一声:“吉娜!” 她的中气太足,几乎把房子都要震垮了,这就又把他吓了一跳,随即听她说:“适合您尺码的鞋子压在下面,我让女儿来帮您找。” 她太胖,应该是弯不下腰来。 一阵楼梯响后,从上面走下来一名脸上长了些雀斑的金发少女,就应该是劳拉大婶说喊的吉娜了。看到了店中的少年,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劳拉大婶将阿图选中的凉鞋塞给了吉娜:“给客人拿双合适鞋子。” 很快,吉娜就给他找好了合适的尺码。他试了试,觉得大小合适。 劳拉大婶找完钱后对着他说:“我妹妹在下一条街有间衣帽店,你要不要去看看?” “很好,我正要买套衣服。”阿图说。 “吉娜,带客人去那里。”劳拉大婶对着女儿说。 穿上了这双鞋,阿图觉得舒服了很多,原来的那双靴子实在是又笨又重。他也不愿再带它们回京都了,出了门就把鞋子往个垃圾堆里一扔了事。 “我叫吉娜,你叫什么?”吉娜边走边问。她戴了顶垂着白色飘带的小草帽,穿了件玫瑰色短袖上衣与白色长布裙,脚下穿了双灰色的皮凉鞋,虽然脸上长着雀斑,但还是算得上是名挺漂亮的人儿。 “伊图。”阿图简单地回答。他给自己编了个准备在这里使用的假名,伊图•渥吉。 曼萨尼约有一大堆乱七八糟、错综交杂的街道。西班牙人的风格就是这样,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随意地开辟条新路,隔段时间发现街道不够用了,就又再拓一条,永远没有个整体的规划。所以,曼萨尼约开发了几十年后,这里的街道就象是迷宫一样的复杂了,除了邮差,没人能打曼萨尼约的东头走到西头。 附近的铺头主要是做丝绸、棉布、成衣、鞋帽、手工品、家私等批发生意,间中也夹杂着些酒店、饭馆。一些马车正在街上冒着烈日跑来跑去,上面满载的货物,或是运去港口,或从港口里运出来,港口里也是时而船进港,时而船离港,川流不息。这是个热闹的地方,虽然是在炎热的中午,但街上的行人不少,且多是行色匆匆。如同每一个繁华的港口城一样,曼萨尼约充满着令人振奋的气息。 来曼萨尼约之前,阿图去大地湾逗了个圈,发现那里连一艘西洋人战舰都看不到了,同时却有诸侯国的水师正从着九道湾海峡里开出来。他急忙向着南方飞行去寻联合舰队的踪影,幸而很快地就被他给找到了。 照旧是潜到船上探听消息,得知联合舰队正在往长滩港进军。远征军和联合舰队各自向着目的地进发,两个终点间不过相隔四千里,或许等联合舰队抵达了长滩港后就能得到远征军袭击了曼萨尼约的消息。 阿图再去寻找远征军,终于在离曼萨尼约二千多里的海域里发现了大宋的舰队。照着他们的航速,大约就是在七、八天后,也就是在农历的六月底或七月初抵达曼萨尼约,于是他就先赶来了这里,静候着远征军的到来。 “你打哪儿来?”吉娜明显地对他很感兴趣,附近的都是群没有什么教养、满口粗话的男孩,而眼前的这个少年与他们显然是不同的。 阿图扭过头去给了她一个年轻人的纯洁笑容:“宋国的旦州。” 眼前的这少年的西班牙语非但说得很好,还是最正宗的卡斯提亚口音,吉娜直觉上就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同胞,闻言惊愕地问:“啊。你怎么会从那里来呢,难道你不是西班牙人?” 阿图没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吉娜阿姨的店铺到了。 (四零七)从银行到赌场 店铺里的衣服真不少,款式众多,主要是产自于大宋和州的货。吉娜阿姨说和州的布质衣服不仅便宜,款式与质量也都非常好,因此曼萨尼约的成衣市场几乎都铺满了他们的货。 他翻看了一遍,发现有些衣服里居然贴着“毛利织造”的小标志,这使得他想起了毛利三兄弟。于是他心情非常愉快地买了两套贴着“毛利织造”的布料衣服,都是薄薄质地的短袖与长裤,配上皮凉鞋,在这里穿正好。 出了店铺,天气仍然是那么闷热。这里的白人多半是南欧人或者拉丁人的后裔,性格过于奔放,连房子的颜色都是大红大紫、大蓝大黄,这就使得人觉得天气更加地热。 路边有一个男人推了辆小平板车,上面堆满了椰子。车轮下还匍匐着一条倦懒的癞皮狗,正伸长了舌头呵气。 “喝椰子吗?谢谢您带我来买衣服。”阿图指着那个推车对她说。吉娜的脸上也流着汗,或许已经很渴了。 “谢谢。您真象个绅士。” 吉娜掏出了块手帕擦了擦汗,心里也并不愿意这么快就回去,和他呆在一起很开心。尤其是他很帅,讲的都是极其少见的纯正卡斯蒂利亚口音,这说明他很有教养,或许还是某个贵族的后裔。她自己可说不来这种贵族腔的西班牙语,这使得她暗暗地感到有点自卑。美洲是个讲身份的地方,长相、肤色与口音都凸显着人与人之间的贵贱差异。 “波、波。。。” 一阵刀砍之后,卖椰子男人将砍开了的椰子递给了他们,收了阿图两个铜比索。于是,他们两个就同坐在一棵椰子树下用麦秸管喝起椰汁来。 “您来这里做什么?”吉娜问。她乌黑的睫毛下有一双灵活的绿眼睛,说话的时候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年轻人总是好奇的,她对了他感了兴趣,就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到处转转,没什么目的。”阿图喝了口椰子,汁水很甜,一点酸味都没有,证明它很新鲜。 “曼萨尼约很大呢。” 他领会了她的意思,流露出了令女孩心动的笑容:“我刚刚来,还要呆一段时间。” “那您晚上要住在城里吗?” “是的。” 吉娜很高兴听到这种回答,稍稍想了想就说:“我知道这附近就有家叫庞巴吉的旅馆,又便宜又干净。离它不远就有家叫蓬皮的饭馆,它的鱼排很出名,价钱也不贵。” 喝完了椰汁,两人继续上路。 “路边的女人可不要搭理她们,她们戴着假发,涂满了胭脂,又脏又臭,都是些下流胚的妓女,而且还偷东西。” “要是有可怜巴巴的孩子找你要钱,也千万不要理他们,他们身后有成年的小偷和盗贼。” “如果你迷路了,可以找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他们是这里的警卫。城里怕宋人不来做生易,所以这里没有士兵,都是这些警卫在维持治安。” 。。。。。。 女人就是细心加啰唆。在陪他去旅馆的路上,吉娜沿路都在说个不停,提点着他要注意方方面面的小事情。 一个椰子换来的免费导游,阿图实在是觉得太合算了,听说墨西哥人很热情,真是名不虚传。 前面的一间店铺里,一个男人推门而出,双手拿着块夹肉的面包在啃着。面包里不仅有薄薄的红肉片,还有些青菜,看起来似乎不错。 胃口在跟他说,那种面包值得一尝。阿图停住了脚步:“饿了吗?吉娜。” 很快,两人就从店铺里转了出来,每人口里啃着一块夹肉面包。曼萨尼约可不讲究,街上这样边走边吃的人的确不少。 “哦,那是什么?” 前方街头有座三层的灰白色石砌大楼,打着曼萨尼约银行的招牌。房顶上还悬下一块黄布,上面写着“欢迎认购新大西洋债,交易佣金全免。” 吉娜东张西望了一下,并没发现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我说的是那块黄布,大西洋债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这种债券一直都在发,好几年前就看到这种告示了。”吉娜说。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难道一个新来的少年人也想买债券不成。 一个小时后,当他们再从银行里出来,阿图就对里面交易着的债券有了个大致的认识。 债券共有三种,分别为:西班牙国债,大西洋债和曼萨尼约城市债。 西班牙国债是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的债券,被简称为国王债。它是种附息债券,每年支付一次利息,持有者可以从债券上剪下息票去兑现利息,年息为百分之六点五,期限为十年。 大西洋债是西班牙在墨西哥所发行的债券,以墨西哥的税收与几个大型银矿为担保,因此又称为“白银债”。它是种零息债券,即五年期的期末一次性支付本金与利息,每张面值一百里亚尔,期末支付一百四十三个半里亚尔,相当于给了百分之七点五的年复利。这种债券每年都发新债并偿还部份旧债,总规模约为七千万里亚尔。 曼萨尼约城市债与国王债相似,也是种附息债券,期限为五年,年息为百分之七,发行总量为一百万里亚尔。 另外,曼萨尼约没有正规的交易所,也没有股票交易,所有的债券都是在银行的交易厅里进行着转手。 打个比方,今年是西历一五六七年,而一五六三年发行的五年期的大西洋债明年到期,现在银行给的一年期存款利息是四分半,这种债券在银行的黑板上写着卖出价是一三八点二五个里亚尔,买入价是一百三十七点七五个里亚尔,想卖出和买入的人有半个里亚尔的差距没谈妥,债券交易免税,银行的佣金是向买卖双方各收千分之一。 走出银行的门,阿图后悔心都有点痛了,这次来曼萨尼约,身上的钱票与现钱加起来就只带了几百贯。 这三种债券的价格毫无疑问地会受到未来战事的影响。当远征军出现在曼萨尼约附近海域的时候,债券的持有者一定会相信是联合舰队已经被对手给打败了,债券的价格肯定会暴跌。要是在当前卖空,等到远征军进入曼萨尼约之前补回,那岂不是赚翻了。 如果想多一层,借着债券持有人狂抛债券的当口,趁着低位买入搏它一把,赌联合舰队最终能击败远征军。要是果真如此,那其中的利润就海了。 阿图思考片刻,随后用一种极具男子汉魅力的语气向吉娜问:“美人,这附近哪有赌场?” ※※※ 自曼萨尼约成为了太平洋东西方贸易的集散地之后,就不断地有来自大宋的商人以及美洲内陆的庄园主来到这里安家,他们的到来又进一步促进了本地经济的发展。种植业一轮又一轮的扩张,移民一波又一波地涌入,交易额一年又一年地放大,财富就这样逐渐地聚集了起来。 有财富的地方必定少不了赌场,所以曼萨尼约便有着许多的赌场。 金轮是曼萨尼约最大的赌场之一,共有一百张赌桌,五座扇形的大厅组合成一个圆形,合乎赌场“金轮”之名。 场内,浑圆的穹顶与墙壁上绘满了但丁《神曲》中的故事与人物,画面广阔而华丽,风格自由奔放。尤其是画中将许多的女神,包括头上盘着青蛇的复仇女神都画成了裸体,或者只披着极薄的轻纱,依稀透露着情*欲的味道,算是一种叛经逆道。通向二楼贵宾厅的大理石台阶上竖立着海神与战神的雕塑,仿佛在暗示着那里是最后的决战场。 一楼的大厅里,二十几张大大小小的赌桌错落布置,长型的骰宝台后,一身着绿的荷官将骰盅摇得哗啦啦地乱响。 “请下注!” 荷官“啪”的一声,将骰盅往台面上一放,不带感情地催请大家在台面上落注。这是张上限为二百里亚尔的骰宝台,庄家将三粒骰子放在盅里摇,开出的点数合计在四至十之间是小,十一至十七为大,三点和十八点算庄家赢,另外玩家还可以指定点数,最高赔率为一百五十倍。 看到台前的人都压得差不多了。荷官提高了声调:“买定离手”,接着打开骰盅,三粒骰子的朝天面是二、四、五,合计十一点,正好是大。荷官吃小赔大,这局便告完成,接着就开始下一局。 赌场里的人或站或坐,或旁观,或走动,或押注,虽然人不少,举止却是尽量地温文有礼,说话尽量地轻言细语,使得摇骰和翻牌声清晰可闻。 阿图换了五百个里亚尔的筹码,分了五十个里亚尔给吉娜,两个人坐在一起玩这张骰宝台。 到了现在,吉娜早就把回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心一意地陪着他赌了起来。这样赌了大半个小时,两人时输时赢,输赢也不大。他们都是第一次进赌场,阿图还好些,而吉娜已经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了。 曼萨尼约的天气太热,即使是在赌场这种要求正装的地方,也很少有人装得煞有其事,穿着那种正儿八经的百褶领衬衫和紧腿裤的只有赌场里的职员,赌客大多都是宽松的短袖衫和直筒长裤,或者干脆就是穿短裤。至于女人,就多是一件类似吉娜身上穿的那种连衣裙,于质地、花色、配饰、蕾丝、裙摆大小等等细节上做文章。 哗哗哗。。。又一阵骰宝摇响后,再砰地一声拍于台面。新的一局再来,荷官照旧是面无表情地说:“请下注!” 这张台前坐了七个人,加上站在赌客身后的共吸引了十几名赌客。大家开始陆续下注,就在荷官准备喊“买定离手”之前,阿图身前的一堆筹码就被推到了三个四的押注点上。 荷官一见,心里猛然地一跳,这堆筹码看上去有二百个里亚尔,是这张台的上限,若是赌客赢了就要拿走三万里亚尔,一百五十倍赔率。 如果客人愿意赌开三粒相同的骰子,那么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压“全围”,意指只要出现了三粒骰子同点就算赢,赔率为一赔二十四;二是压“围骰”,那就不仅是要三粒骰子同点,而且事先要指定点数,赔率为一赔一百五十。 荷官三十多岁,做这行十几年了,有时也会开围骰,但从来就没见人能压中过围骰,这种几率实在是非常地低。台前的少年人刚才一直都是在漫不经心地五个、十个里亚尔的下注,也不十分关注胜负,就有可能是专等着这一局的机会,可他又怎么能肯定骰盅里是三个四。 可是,每个人都是有本能的,荷官此时的本能就清清白白地告诉着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噢!” 赌桌上与旁观的人都吸了口长气,二百个里亚尔不是个小数,值得一百两银币。这阵惊呼声引得其它桌上的赌客也转过来观看,连巡场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赶了过来。 (四零八)大杀赌场 巡场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长相是这个行业所需的冷漠,只可惜花泽雪的太阳镜还没有卖来美洲,否则可以给他的来点冷上加酷。他站到了荷官的旁边,生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名押围骰的少年人。 “阿图,我怎么办?”这一注下得让吉娜喘不过气了,她无助地望向他。 阿图和巡场的目光相遇,对着他吹了个低声的、带着玩味的口哨,转头在吉娜手臂上一拍,“跟着压,多少随你!” 吉娜咬了咬牙,数了二十个里亚尔压了上去。 坐在旁座的是名二十几岁的宋国女人,雪白的肌肤里带着股象牙般的质感,骨感的双肩裸露在丝缎长裙外,涂得鲜红的嘴唇喷了口烟雾后,右手弹弹老长了的烟灰,左手推着一小叠筹码压到了三个四上,用着略微低沉的声音向着阿图说:“先生,借点运。” 丽人的气质接近西洋于女人,无论是举止或是眼神,都没有宋人的含蓄。阿图在这里坐了大半个钟头,她已经抽了三、四只烟,每抽完一只,赌场的人就会上来给她换个新烟盅。 阿图笑着回答:“这是在下的荣幸。”话刚说完,身后又伸过来一只手,一个穿着花色短衫的红胡子男人压了二个里亚尔到三个四上。 这一注虽然只有二百多个里亚尔,但要是赌场输了,损失可就海了。不过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荷官实际上只是部机器而已,除了必要的几个动作和几句话外,并不需要他们去考虑输赢。 旁观者见荷官犹豫着迟迟不揭盅,带着等不及的心情,开始叫囔:“开,开,开。。。” 荷官暗叹一气,照旧是面无表情地揭开了骰盅。 骰盅开启,黑色、灰色、蓝色、绿色的眼珠唰唰唰地盯向盅底。在那里,三个骰子散开着躺在盅内的红绒上,各自露出了黑色的四点。 天啊!真是三个四。 “噢”、“天啊”、“我的神”。。。赌台四周发出了倒抽凉气的声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短暂却响亮的爆破音,象潮水冲击着礁石的那一下。 “阿图,抱着我,我无法呼吸。” 吉娜的脸因无法承受这种幸福感而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晕倒了,趴在了他的肩头。因为阿图事先说过,输了归他,赢了归她,这一笔她赢了三千个里亚尔。 巡场终于稳定住了心神,从台后转来阿图面前说:“先生和女士,请跟我来。桌面上没有这么多筹码,我们会开支票给你们。”三万多个里亚尔赌场还是赔得起的,但刚才那铺实在太神,赌场是不会让他继续在这张台上赌下去了,免得他的大运一直往下延续。 阿图点点头,分出二百里亚尔的筹码推给了荷官:“这个给你!” “谢谢先生。”荷官躬身感谢。赌场输了,可他在这注里得到的打赏也是前所未有地多。 阿图搂着吉娜站起身来,对着身旁的女人说:“女士,请容许我向您告辞。” 女人推上去的是十个里亚尔,所赢就是一千五百个里亚尔,筹码在身前堆得老高。赢了钱当然是值得高兴的,尤其是这么大的一笔巨款,女人刷成桃红色的眼皮眨了眨,伸出了右手给他,“祝您玩得愉快。” 阿图捏住那只小手,于手背上轻轻地一吻,向她展露了个友好的微笑后,带着吉娜随着巡场来到了一座旁厅。 厅里摆着套阿拉伯式的软椅与茶几,正中的是张长长的躺椅。据说在阿拉伯的宫庭里,帝王的妃子们在这种躺椅上横陈着玉体,面纱遮脸,却把肚子给露出来,脸比肚子更加地不可暴露,这真是种奇怪的风俗。 在问过他们想喝点什么后,巡场喊了女侍应给阿图上了杯龙舌兰,给吉娜一杯果酒,自己出去开支票。 不多时,巡场就带着名留着八字胡、风度翩翩的中年人进来了。 “先生,您的支票。”风度男子将一张空着抬头、数目为三万里亚尔的支票递给了阿图,再把另外张三千的递给了吉娜:“女士,这是您的。” 两人各自收下支票。男子在侧面的软椅上坐下,笑着说:“我叫多明戈,是这里的总管。” “幸会,多明戈先生。在下伊图•渥吉。”阿图伸出手去。 多明戈和他一握手,用着热情且礼貌的声调说:“渥吉先生,幸会。”又接着问:“渥吉先生从哪里来?” “奥洲的旦州。”阿图回答。为了与这次远行相配合,他专门找人做了个唐国的假证件,用的就是伊图•渥吉这个假名字。 奥洲是个开放的大陆,对所有的移民都敞开胸怀,无论是宋人、西洋人、阿拉伯人、印度人,还是非洲人,甚至逃亡的黑奴。不少西洋人跑去那里定居,有的已在那边传承了好几代,他们往往和当地的宋人通婚,生下被称为桑内斯普的混血儿。多明戈仔细地再看看他,并不觉得他象个混血儿,而且说得也是一口非常漂亮和优雅的卡斯提亚语,疑惑道:“渥吉先生不会真的是宋人吧?” “西裔宋人。”阿图轻描淡写地说。 多明戈不再问了,西裔宋人与宋裔西人都很常见,并不出奇。再说,赌场最忌讳对着客人询三问四,这会不必要地惹人不高兴,就算他说的是假话,只要他的钱不假就行了。讲了两句客气话后,就说如果他们还想玩的话,贵宾厅已经准备好了,有专人陪他们。赌注不设上限,多少随意,酒水、烟草、晚餐与过夜的豪华套房都由赌场免费提供。 既然赌场总管这么提议,阿图欣然接受,三万里亚尔并不够,他还要继续多赢一些才行。 随着多明戈上了那个大理石楼梯来到二楼,一名着红色侍者服的小弟拉开了包铜的贵宾厅大门,三人走了进去。 贵宾房装饰得豪华,地上铺着暗红的地毯,顶上装上两盏有十几个分枝的水晶吊灯,四周的墙壁上都扣了刺绣的镶板,凸出于墙面的雕像有好几处,全是妖娆女神的造型,居中则摆着张铺着绿绒布的大赌台。赌台是长方形的,端头坐了名职业杀手模样的人,他长着副有些夸张的长脸,上面分布着粗浓的眉毛、精明的灰眼、大鹰钩鼻与极薄的嘴唇。 阿图带着吉娜在赌桌的另一端落座,多明戈给双方介绍后,穿着暴露的女侍应端来了各种酒水和上好的雪茄让他们选择,一名荷官也来到了赌台边准备为赌局发牌洗牌。 烽火重燃,多明戈走到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落坐,看着双方对赌。职业杀手客气地问:“请问渥吉先生喜欢玩些什么?” “随便。” 职业杀手点头,死灰的目光里在阿图脸上一瞟:“要不先玩二十一点?” 阿图笑着表示同意。二十一点牌局开始。 二十一点主要是比计算。作为《几率论》的作者,有关几率的计算是阿图的至强项,杀手无疑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他一人要了十一家的牌与职业杀手对赌,吉娜就只要了一家。 二十个回合飞快地过去了,职业杀手被杀得遍体是汗,赌场又输了二万里亚尔。室内的空气开始紧张了,职业杀手向着多明戈瞧瞧,两人交换个眼神后,多明戈点了点头。 于是,职业杀手委婉地问阿图想不想玩梭哈,曼萨尼约的梭哈与大宋的五马规则类似。 阿图再次答应了,他刚才玩骰宝的时候就是放出来了一只偷窥蜜蜂。蜜蜂一直都呆在骰盅里,阿图想要什么点数,它就可以翻出来什么点数。至于梭哈,对方拿着什么底牌,他都是清清楚楚的。 这样,一个小时后赌场又输了三万多里亚尔,职业杀手瘫软在椅子里,主动认输。他是整个墨西哥最好的牌手,被赌客打得这么惨,简直是不可思议。 多明戈走了过来,带着勉强的笑容请他就此高抬贵手,说赌场再也不敢与他对赌了。不过为了表示歉意,这段时间阿图还是可以在赌场里免费吃住,都是赌场买单。 看他这么客气,阿图不好意思了,答应了那个就此收手的要求。 综合算下来,阿图这个下午的赌场之行共赚了八万多里亚尔,十个里亚尔值九贯宋钱,算是大杀一笔。吉娜玩二十一点的时候输了些出去,梭哈因为根本不会玩就放弃了,所以总体上还是赢了接近三千里亚尔。 多明戈送他们出门,“渥吉先生的牌技真是高明,在下佩服。” “哪里,只是运气好点而已。” 多明戈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本地所有的娱乐场此时都知道了渥吉先生,所以您还是。。。” “嗯。明白了,我只是来游玩的,往后只去海边晒太阳就好了。”阿图无所谓地说。 “那就祝您与这位美人儿玩得愉快!”多明戈用着诚挚的语气说,又压低了声音:“不过还有一家消息比较闭塞,他们一定不认识您。” “哦!”阿图吃惊地打量了他一眼,但多明戈脸上神色平静,丝毫没有什么异样。 “它的名字叫‘京华’,就在山上。祝您玩得开心。”多明戈向山上一指,鞠了个躬就回去了。 这明摆就是说那家赌场跟他有怨,指使着阿图去帮他报仇。阿图大喜,立马就雇了辆赌场外的四轮马车赶去那家叫“京华”的赌场。 京华赌场开在北面的半山腰上,听车夫介绍说这是本市赌注额最高的赌场,因为去那里的都是宋国来的豪客,而且它也是宋人开的,老板姓杨。 京华赌场虽然不比金轮*大,却要更豪华,也有一百张台子,分为上下两层。下层玩得比较小,上层玩得比较大,当然贵宾厅里就玩得更大了。这里的赌客一半以上是宋人,而在山下的金轮赌场里,宋人就少得可怜。赌场旁边还有个看歌舞的剧场,里面跳的都是热带风情的艳舞。 二楼的骰宝台最高上限是三百里亚尔,玩了半个小时后,阿图在三个五点上压了三百里亚尔,并让吉娜也替他压上三百个里亚尔,说好赢了分她一成。 这一局开出来自然也是三个五,阿图赢九万个里亚尔,分了吉娜九千个里亚尔。这一注的赢头是山下那铺的三倍,即便是京华这样的大赌场也输昏了,巡场带着满头的热汗将他们请去了旁厅开支票。 阿图坐在旁厅里等着支票与接下来的贵宾厅单挑,望一眼吉娜,只见她看过来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那种常常出现在老婆眼中的神色。也难怪,一个鞋店小老板的女儿,只因为带客去阿姨的店铺,下午来赌场里转了一圈后就兜里装上了一万二千个里亚尔,人生之奇遇莫过于此了。 很快,巡场就带着总管过来了。总管如数给付了支票,但却说赌场再也不愿意和他赌了,还客气地说了一番可以免费吃住的话。想必现在赌场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赌博的才能,连贵宾厅单挑也免了。 不过到此为止,阿图已经赢了超过十六万里亚尔,心满意足之下便知趣地告辞,带着吉娜出了门,跳上辆侯在赌场门外做生意的马车下山。 (四零九)野孩子 天色已经开始转黑了,虽然空气还是炎热,但毕竟吹来了一些凉风,让赢钱后的愉悦更加爽快。 两匹黑马走得哒哒地响,拉着敞篷的四轮车在下坡中不快不慢地小跑。下山是条沿山盘旋的林荫小道,两旁直立的大树伸张着参差的枝干,用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上筑了一道华盖。透过树与树的间隙,可以看到山下已经燃起了万家灯火,如点缀着夜空的繁星。盘织交错的街道中车水马龙,使得整个城市透露出一种繁华感。 极不寻常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吉娜的心中泛起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认识他还不到八个钟头,却情不自禁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美人,你得回家了。”阿图老实不客气地把手放在她的腰上抚摸着。这个雀斑妹是不能通吃的,但小小地揩一把油,却也无妨。 “嗯,你不会走吧?”吉娜偎在他怀里,满心的浪漫与温馨。 “暂时还不会。” 她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眨动着说:“可你以后还是会走的,是吗?” 离去是必然的,就算是她对他动了心,他也不可能带她走。阿图简单地说:“我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 一种揪心感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沉默,心里却盼着这条路永远都不要走完才好。 不过,路还是走完了。马车停在了鞋店的门前,里面灯火通明。 “我下车了。”吉娜说。 “再见,美人。” 她突然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就飞快地跳下了车,冲进了那个鞋店内。随即里面就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小娼妇,你死到哪里去了!” 听起来不妙,阿图赶紧催促车夫:“快走,快走!” 车夫依言轻甩一记马鞭,马开始小跑了起来。果然,很快就打小店里跑出来了那个胖娘们,眼见追之不及,就对着马车的后面风暴般地叫囔着:“小王八蛋,别让我再看到你!” 阿图回过头去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可惜天色太暗,胖娘们多半瞧不见。 十来分钟后,马车载着他来到了吉娜所推荐的庞巴吉旅馆,一个穿着红色制服,头戴高帽的少年侍者从旋转门中迎出来:“先生,晚安。” 赚了这么多钱,当然得好好地享受一下。付了车资,阿图对着侍者说:“要一间最好的客房。” 很快就在大堂里办好了手续,侍者领着他上到了二楼,打开了左边的端头那间房门。 庞巴吉并不是间高级的旅馆,而且离平民区有些近,即便是最好的客房档次也有限,房里连盏吊灯都没有。 环视房内一周,觉得倒还干净整洁,就是被单与床单的颜色让人受不了,清一色吧唧吧唧的闷黄,使人联想到某种不洁物。不过也算了,反正是吹灯睡觉,只要心理上不是怪怪的,眼不见心不闹。 塞给了侍者八分之一个里亚尔做小费,少年高兴得几乎都要跳起来,再次道声晚安后,鞠躬而退。 阿图在床上闷躺了一会,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提醒着晚饭时间已过。于是他走出房门,在大门口问了那个少年侍者,得到了蓬皮饭馆的所在,几分钟就找到了那个地方。 蓬皮饭馆的辣鱼排与海鲜汤做得真不错,价钱也不贵,吉娜的推荐真是很有道理。可能是因为物美价廉的缘故,吃饭的人相当的多。 曼萨尼约的晚上和白天是两回事,并不太热,而且还吹来了习习的凉风。街上点起了一种黑色的铁质街灯。街灯安在了沿街的墙上,离地面一丈来高,里面通着煤气管道,四周镶嵌着挡风玻璃。 阿图走出了饭馆,街这边正有一名老人举着个小小的火把在点燃街灯。 每到一处,老人会先攀上灯座的踏脚,然后打开街灯的玻璃罩,拧开了煤气的阀门后,将里面的煤气芯点燃。他沿着街道一路走过去就点燃了一路的街灯,灯火异常的明亮,给走夜路的人带来份照明的光。 街那边传来了几声乞讨,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跟在一名胖子身后求恳着:“老爷,给一个比索吧。” “去。”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滚开。 “老爷,就给一个比索。”男孩不依不饶。 “滚,贼胚。”胖子吼了一声。 “呸,肥猪!”男孩跳了起来,对着他吐了口唾沫,扭头就跑。 胖子大怒,转身就追,可男孩身体灵活,一眨眼就跑过了街这边。胖子身体太笨,追了几步就发现不可能追上,徒劳地抖动了一番身上之肉后就放弃了,口中“杂种”、“贱狗”、“婊子的儿子”地乱骂。 男孩看他不追过来,就站住了身子,嘴上哼起了嘲讽的俚曲,什么“一个大球滚上去,一只肥猪掉下来,地上有个烂泥坑,肥猪打滚起不得身。。。”的庸俗内容,间中还夹杂着一些腰身以下的骂词,最后还竖起了根中指对着他乱晃,叫嚣着:“肥猪,过来啊。” 胖子怒急了,打街对面猛冲过来。可脚步还没触到街沿,男孩就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再也看不到了。胖子没办法,在巷子口大骂一通后就自行地去了,边走还边囔着:“狗杂种,别让我再看到你!” 胖子刚走不远,男孩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这次是站在了阿图的身边,伸出手说:“漂亮的先生,给一个比索吧。” 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长着一头黑色的卷发,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轮廓既不像西洋人那么分明,也不象宋人那么柔和,应该是个混血儿,却不知是梅斯蒂索还是桑内斯普。 “说个给钱你的理由。”阿图往口袋一模,掏出了好几个铜比索,放在掌心间摊给他看,这都是刚才餐馆找的。 “我一天没吃饭,一个比索可以买一块面包。”男孩说。 阿图捻了个比索放在他手里:“好,给你一个比索。” 男孩看了看他手上剩下的比索,咽了口唾沫说:“我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也没吃饭。” 鬼小子的伎俩可瞒不过他,这套他熟得很。阿图笑道:“好啊。你把他们喊出来,我当面给他们。” 男孩露出了街头少年脸上常见的那种狡黠,嘿嘿地一笑,叉着腰对着巷子里高声喊了两下:“屁屁,诺诺!” 不久,幽暗的巷街里就萎萎缩缩地走出来了两名孩子。 男孩指着其中一名七、八岁的男孩说:“这是屁屁,”再指着另一名稍大点的女孩说:“这是诺诺。” 屁屁是个灰发灰眼,面色苍白的男孩。诺诺是名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手里还抱着个脏得要命的木玩偶。 “先生,他们来了。”男孩转过身来,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虽然是混血儿,但看得出来,他长大后一定是名帅小伙。 阿图认输,躬下了身子,遵照约定在两名孩子的手里各放了一枚铜比索。 “谢谢。”两名孩子同时说。 “走,开饭去!”男孩搂着两名孩子的肩头。在转身离去之前,又对着阿图说:“谢谢你,先生。” 不远就有个面包店,大男孩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小男孩紧跟着他,小女孩走在最后面。他们三个走了进去,不久就每人啃着一大块面包走了出来。街角有盏路灯,他们三个坐在灯下的地上,继续啃他们的面包。 干面包就是他们的晚饭,不知道就靠吃这样的食物,男孩能不能长成健壮的少年,女孩能不能长成美丽的少女,何况他们或许也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面包可吃。 黑夜,路灯,三个刚讨得晚饭的野孩子。心中的某处柔软被触动了,阿图走去街角,在他们面前蹲了下来,向着大男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啃着面包说:“南多,可大家都叫我宋宋。因为我宋人,还有个宋人的姓,也姓宋。” “南多,宋宋。”阿图回味了一遍他的名字,用国语发问道:“你会说宋语吗?” 宋宋正在吃最后的一口面包,含糊不清的语句中带着诧异:“啊。。。先。。。生,你会。。。会说宋语?” 男孩的国语带着些西洋腔,并不纯正,但能让人听得懂。阿图转回到西语上:“会一些。”又指着旁边的两个小家伙问:“他们真是你的弟弟和妹妹?” 宋宋的面包吃完了,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孩子,得意洋洋地说:“哈哈。这两个小傻瓜是我从街上捡来的。” “先生,我不是傻瓜。”屁屁抗议说。 宋宋摆出副老大的派头,用着讥笑的口气说:“你不是傻瓜?你妈妈把你放在街上,你也记不住怎么回家。” 屁屁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他妈妈把他放在街上,说一会来接他,结果就永远没回来了。 “那你的父母呢?”阿图问宋宋。 宋宋本来还在教训屁屁,听了就立即泄了气:“我父亲五年前出海去做生意,说几个月就回来,结果一直都没回来。两年前,我妈改嫁了,就要我自己去街上找饭吃。” 如果宋宋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些孩子就太可怜了。阿图问:“你们住哪里?” “我们住棚子里。”小女孩诺诺插嘴说。 宋宋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没礼貌的孩子长大了会嫁不出去的,只能去站街。” 他教训着她,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宋宋很满意诺诺的反应,像个大哥哥般地在她头上摸了摸,又对着阿图问:“先生,您住哪里?” “你可以喊我渥吉先生,我住蓬皮旅馆。” “渥吉先生,要不要娘们。多萝丽丝胸和屁股都很大,法蒂玛才十五岁,很鲜嫩,都只要八分之一个里亚尔。” 这个皮*条拉得实在突然,阿图被他给雷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后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两个里亚尔递给了他。 “先生,您要十六个娘们?”宋宋嘴都合不拢了。他的算学不错,很快就算出了两个里亚尔等于十六个八分之一里亚尔。 后面的这番谈话有些煞风景,阿图对他的印象就远远没有刚开始那么好了,“给你们的。我累了,要回去睡觉。” 于是,他跟三名孩子说了声“晚安”,径自起身离去。 宋宋拿着两个银币,呆若木鸡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四一零)对银行出招 六点刚过,对面的楼顶上就穿来了热情的高歌,将他从睡梦的酣甜中吵醒。阿图下楼问起缘由,旅馆的侍者不好意思地说对面最近搬来个剧院的男高音,每天早上吊嗓子已成了习惯。 没办法,男高音以唱歌为职业。难道自己能跑过去掐他的脖子,要是把他的脖子给掐坏了,男高音失业了怎么办?如果他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与三岁的孩儿又怎么办? 可心头始终有股恶气难平,便偷偷地在大厅的小水池里捡了两颗小小的鹅卵石。回到房间,从窗口中对着那边扔了过去。“砰、砰”两记玻璃敲碎的声音传来,男高音的吊嗓变成了破口大骂,阿图顿感心平气和。 清晨,打海边吹来了微风,曼萨尼约的空气里带着一天中难得的凉爽。出门前去蓬皮餐馆吃早餐,绯色的朝阳光将整个街道染上金红。 身后传来了一连串的小跑声,宋宋跟了上来,他天没亮就守在了门口,等着这位慷慨的先生。 宋宋来到他身边,过于浓密的眉毛象两把小刷子糊在额上,带着巴结的笑容说:“渥吉先生,早上好。” 野孩子穿着条黑色灯笼短裤,这种裤子本该和霍斯长袜配套使用,但他没有,就只好光着两条细腿。不过这样也好,曼萨尼约的天气太热,光着腿要舒服很多。至于上身就是一件灰色的短衫,脚下是双尺寸稍大的鞋子。整体来说,他不并肮脏,也没有传来那种通常出现在乞讨人身上的酸馊味。 阿图脚步不停,口里敷衍着:“早上好。” 他人高腿长,宋宋要小跑步才跟得上:“先生,我想我可以为您效劳。” 阿图放慢了脚步,斜眼瞧瞧他,“我又不需要娘们,你还能做什么?” 宋宋听他语气里似乎存有机会,赶忙说:“只要先生您吩咐,我什么都可以做。” 一个野孩子能做什么?阿图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忽然就有了个主意,饶有兴致地问:“你是桑内斯普?” “是,先生。” “象你这样的年轻人,你还能找到多少个?” “先生,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说确切点,我要个准数。” 阿图放快了脚步向前走,越走越快,宋宋不得不又开始小跑了,“十二个。不,先生,应该是十三个,如果再大点的就会更多。” “那好。我有事给你们做。至于现在。。。”阿图停下了脚步,用手指在他胸口捅捅:“跟我去吃早饭吧。” 不知怎么,阿图觉得自己喜欢这孩子。宋宋是个流浪儿,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可怜兮兮的,但他却似乎很快活,脸上挂着只有快活人才有的欢乐笑容。 “是,先生!”宋宋得偿所愿,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脚上还跳起了几下古怪节奏的舞步。 “这是什么舞?” “森巴,有些人喜欢在沙滩上这么跳,听说是非洲那边传来的。” “看我的。”阿图随即便跳了一连串的动作。他的舞步比宋宋的更古怪,全身似乎都没有了骨头,象是个提线木偶,有些步子明明是往前走,人却是向不断地后退。 街上的行人已不少了,看到这种奇怪的舞步,开始有人吹响了口哨,叫起了好。随后,又有更多的人围观了上来,兴致勃勃地看着。 一组花哨的动作做完,阿图得意地向大家鞠躬致谢,绅士风度十足,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神奇的舞步足以让任何孩子心生羡慕,宋宋的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渥吉先生,您可不可以教教我,那个木偶该怎么做?” “可以。”阿图在他的后颈拔拉了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你把我交给你的事情做好了,就教你。” “真的?” “真的。” ※※※ 吃完早饭,阿图支使着宋宋去做事情,自己则去了曼萨尼约的总行,要求将昨天赢的支票兑现。 曼萨尼约总行就是他和吉娜在路上所看到的那幢大楼,由灰白色的石头砌成,一个拱形的大门开于正中,二层的石墙上凸出了浮雕,拿着鱼叉的波塞冬正从海里升腾起来,将他的愤怒吹成一场灾难性的海啸。 波塞冬是曼萨尼约银行标志上的人物。他是天神宙斯的哥哥,掌管着海洋与江河,跟他的弟弟一样地喜欢美色,看到美女就要追,生下私生子女无数。 在大厅里和迎上来的职员讲明了兑现支票的来意,职员恭敬地说:“请等一下,先生。”然后就跑去了柜台后面,跟一名主管模样的人耳语了几句。 主管走了出来,伸出手来与他轻轻一握,来了个平民式的见面礼,说道:“在下叫伊斯特万,请先生随我去贵宾厅,支票交给柜台的人办就好了。” 贵宾厅就在大堂的一侧,里面除了在转角的地方放了一圈软椅之外,还有一扇蓝色丝绒屏风隔出来个会客间的模样,一名年轻的夫人正坐在软椅之上看着报纸,身边放着顶遮阳的花瓣形软帽。 伊斯特万来到夫人面前行了个躬身礼,介绍说:“夫人,这位是伊图•渥吉先生。” 夫人抬起头来,优雅地向他点了个头:“幸会,渥吉先生。” 这位夫人不过二十出头,有一头棕金色的长卷发,乌黑的睫毛,小巧的鼻子,淡蓝色的眼珠与百合花般的皮肤,神态里带着种娇柔的味道。 “这是帕里西奥爵士夫人。”伊斯特万简洁地介绍。 她的神态安闲,语声如同泉水般的清澈,仿佛是西洋画中的女天使。阿图深深地注视了她一小会,刻意地做出了一副绅士地派头,躬身说:“伊图•渥吉向美丽的夫人致意。” “很高兴见到您,渥吉先生。”夫人微笑着说。她并没有伸出手来让他行吻手礼,可能是觉得他太年轻,穿着也太平民化,还够不上绅士这种档次吧。 软椅很大,爵士夫人坐在一侧,阿图就靠着这一侧坐下。坐下后,拿眼去瞅瞅她,却见她又拿起了报纸看了起来。 他心下正盘算着如何跟这名夫人搭讪几句的时候,打外面走进来了一名银行职员,递给了爵士夫人一些文件,再轻声和她说了几句。 随后,夫人就站起了身,对着他说:“再见,渥吉先生。” 哀哉!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要走了。阿图失望地说:“再见,夫人。希望还能见到您。” “祝您如愿。”夫人咯咯地一笑,戴上了软帽,拿着那些文件走了出去。 银行的人经过了一番核对,证实了支票的有效。伊斯特万走进来问:“请问先生,这些支票是开成户头还是?” 阿图喝了口银行职员端上来的咖发:“先开个户头,我想用这些钱作为抵押向银行借入大西洋债或者城市债,不知行不行?” 伊斯特万听了,目露奇怪的表情说:“渥吉先生如果想要债券可以直接买入,这里有新发行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可以直接在本行的柜台上购买。还有老债,也可以在柜台上申请买入。” “不,不,不。。。”阿图摇摇头说:“我借了贵行的债券是要先卖出,等它跌了再买入。” “先生可能想错了,债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不停地上涨,很少会跌。”伊斯特万认真地解说着,他想提醒一下这位年轻客户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阿图坚持己见:“这我都知道。您只说贵行能不能做这笔业务。” 伊斯特万耸耸肩道:“请等一下,我得请示下行长。”说完,他就礼貌地告辞,退了出去。 过了一阵,伊斯特万带进来一名满脸严肃、模样干练的的中年人。中年人的身材削瘦,鼻子有些长而眼窝又有些凹,嘴唇很薄,表情冷漠。 银行家来到他身前,直挺着身板伸出了手:“幸会幸会。请容许我介绍下,我叫莫耶斯,是本行的行长。” 莫耶斯的语调和姿态中透着股傲慢味,但阿图并未介意,站起身来,握了握他的手说:“很荣幸见到您,我叫伊图•渥吉。” “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那位让曼萨尼约所有赌场都不敢接招的人。”莫耶斯指了指那扇屏风。 阿图随着他进了那扇屏风,里面摆着张大办公台,办公台的那边放着张大转椅,这边摆着两张小一点的圈椅。 莫耶斯在那张大转椅上坐下,请他坐到了圈椅之上。 “不敢。只是运气好,赢了两手而已。” “看来如今渥吉先生要对着我们曼萨尼约银行出招了?”莫耶斯笑了,笑容里带着些高深莫测。 “谢谢您。”阿图先对着将他的咖发拿进来的伊斯特万说了声感谢,然后回答莫耶斯先生的问题:“行长先生言过了。对于所有想赚钱的人来说,银行永远是他的朋友。” “哦。”莫耶斯不由再仔细地打量了这名年轻人一眼:“可否请您把提议说得详细点。” “可以。不过我想先请问,贵行是否有足够多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 莫耶斯掏出烟盒打开对着他做了个“请”的示意,而后者谢绝,于是自己点上一支,抽了口烟后说:“渥吉先生。每年本行都要包销一些大西洋债和城市债,所有卖不出去的债都是我行包底的,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请问行长先生,贵行的债券会时常在柜台上出售吗?” 莫耶斯吐了个烟圈,笑着说:“实话实说,本行所拥有的债券一般都等着到期收取本金和利息,毕竟债券的利息很高,算是笔好的买卖。所以,我们又把自己所拥有的债券称为‘库存债’,是不会抛售的。再说,也没有那么大的承接盘能吃下本行的库存债。” “真是太理想了。”阿图说:“请问一五六三年发行的五年期年息七点五的大西洋债,它现在的价钱大约是一百三十八个里亚尔,它明年春天能值多少钱。” “这种债八个月后到期,墨西哥总督府会偿付本金与利息合计每份一百四十三个半里亚尔,所以它到时的价钱就是一百四十三个半里亚尔。” 阿图点点头说:“如果有人愿意与贵行签订合约,用全额的现钱作为担保,于半年后以一百四十三个半里亚尔来购买这种债券,并为每张债券额外地支付五个里亚尔的利钱,那您会怎么做?” 莫耶斯哈哈大笑着说:“如果有这样的傻瓜,我会把债券全部卖给他。” (四一一)卖空与买进 室内的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一个是资深的银行家,一个怎么看都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但后者却正要说服前者答应一桩银行从未涉及过的生意。 听到莫耶斯的回答,阿图不动声色地说:“在下就是那个傻瓜。我愿意为每张债券出一百四十三个半里亚尔的现钱为抵押借入它们半年,并为每张债券额外支付五个里亚尔的借用费。半年后,如果我还不出这些债券,那么这一百四十三个半里亚尔的现钱抵押就归了贵行。请问,假如这么做,贵行有风险没有?” “没有风险。”莫耶斯斩钉截铁地说,“你是在赌联合舰队与大宋远征军的战争将以失败告终是吗?” “是。”阿图点头承认。 莫耶斯一边指了指他面前的空杯子,意思就是问他还要不要加点咖发,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世事无常,年轻人。萨尔瓦多侯爵阁下是我们西班牙人的骄傲,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宋国打败的。” “我也非常同意行长的观点,西班牙必胜。”阿图摆了摆手,示意咖发够了,脸上的表情截然表明着对他的忠告并不怎么在意。 有两个因素使得莫耶斯开始考虑起他的提议来,其一是:莫耶斯并不知道战事会辗转到曼萨尼约来,并会将整个墨西哥卷入其中,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他也认为大战会在北方进行;其二是,就算是联合舰队真的打输了,这些债券的价格肯定会跌,但银行的存债太多,一定是没法卖出去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市场下跌。 所以,与其让这些库存债躺在保险柜里睡觉,还不如把借出去赚点利益。莫耶斯叹了口气:“每张八个里亚尔,费用先付。”既然有这么个傻瓜,银行就乐得大杀一笔。 半年八个里亚尔的借用费,银行的心也真够狠的,可阿图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行。” 莫耶斯深深地注视了他一阵,然后对着外面喊了声:“伊斯特万。”等到主管进来后,又对着他说:“伊斯特万,给这位先生办手续。” 银行的大厅旁有个小一点的交易厅,侧面的墙上挂满了交易牌,显示着不同债券的买入、卖出、挂牌数量、成交价等等。一个身着黑色职装的青年站在交易牌下,偶尔地拿起根细木棍来翻动几下牌子,改变上面所显示的数字。 交易厅的柜台上有好几个窗口,一个买进,一个卖出,还有一个结算窗口。厅中靠墙放了一排硬椅,几个客户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聊天,交易气氛冷冷清清。 因为银行手上有个大户愿意在一百三十七里亚尔的价位上大量吃进六三年的大西洋债,于是阿图就按一百五十一点五个里亚尔的成本借入了一千零五十张债券,统统地卖给了他,扣除手续费后,得款十四万三千七百个里亚尔。随即,他又回到了贵宾房里。 “您本来有十六万个里亚尔,可如今只有十四万三千七百了。”莫耶斯忍不住地提醒着他。 “谢谢您的提醒,不过我还要借,这次还要借六*四与六五年的大西洋债。”阿图笑吟吟地说。六三年的大户盘吃得差不多了,六*四年的大西洋债那里还有不少挂买盘。 “您还要借?”莫耶斯屁股都要弹起来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莫耶斯只得又说:“伊斯特万,给这位先生办手续。” 六*四债的抵押金是一百三十三点五个里亚尔,借用费仍然是每张八个里亚尔。 阿图再次借入二百张六三债和八百张六*四债卖出,得款十三万零八百,然后他又进了贵宾房,要求借入六五和六六年的大西洋债。 “年轻人,你做的事情着实新鲜。如果你赌赢了,我想整个银行业都会因此而改变他们的业务方式。” 看到他进行完了第二轮的抵押,莫耶斯终于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心中不由涌出了一股敬意。银行或者是银行的客户从来没想过生意可以这么做,这样不断的抵押,不断地抛售,最终他能将杠杆放得很大。 “谢谢。我只是搏一下而已,没想过能改变什么。”阿图谦虚地说。 头一天下午,阿图来回做了三轮*大西洋债,共卖空六三债一千零五十张,六*四债八百张,六五债七百张,六六债三百张,手里还剩钱十一万九千里亚尔。 三轮做完,柜台上的买盘几乎都被他打光了,只能等着明天,看看有没有新的买家出现。 莫耶斯整天都在观察着这名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并且深深地为这种奇思异想所着迷。同时,那些银行没事干的职员也纷纷被伊斯特万招来帮手,不停地为他进行着结算。 下午四点,当阿图准备离开的时候,莫耶斯亲自把他送出了门,握着他的手说:“渥吉先生,你的所作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但愿你最后能赢。” 阿图以一种极度自信的口吻回答他:“我,伊图•渥吉,是神派到这里来赚钱的。所以,一定会赢。” ※※※ 努玛斯是个平民街区,这里都住着一些中下层的居民。房子老旧,道路上净是泥坑,若是一旦下雨,便象是母猪在泥里打过滚一般,到处都会溅上土黄色的泥浆。 就这么条破旧的桃树街上,第七十四号一个相对干净与整齐的院子,里面有一座新刷了暗红色油漆的房子,院中的几棵大树长得不错,一些乡村风味的攀藤缠绕着墙壁。院门口有一道双开的木栅栏门,也新刷了白漆,上面还挂着块牌子,写着“此屋出售”。 下午六点半,卖空了债券的阿图和房主、五十五岁的鳏夫里诺刚做好了一笔买进的交易,就是花了六百八十个里亚尔买下了他这座院子。他在银行等着清算债券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了里诺的经纪刊登的卖房告示,离开银行后就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 阿图选这套房子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告示上写着可以即刻入住,他需要一个现成的地方来开展接下来的计划,并且这个平民区的地段也很理想,于是就直奔着它而去。五点不到,阿图就跟着经纪来到这个院子,随便看了一圈就定了下来。 这所房子占地三亩,单层结构,屋内空间二千五百平方尺,共有六间房,并有一个小地下室作为储藏窑。除此之外,院中还有个木工房,因为里诺的职业就是个木匠。 照着常理来说,买房子这种大事,以西班牙人的拖沓一般都要拖上好几个星期,价钱也要你来我往地要谈好几轮。里诺的心理价位是六百六十里亚尔,遇到这么个不还价的买家,就赶紧催着经纪办手续。 经纪的皮包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式三份的空白文书,在屋里填好了后走出来递给阿图说:“渥吉先生,请签字。” 三份文书,一份归买主,一份归卖主,还有一份得送去市政厅备案。阿图在契约上签字,再打上了手印,就成了这处房子的合法主人了。 里诺卖房子的原因是和旁区的一名寡妇好上了,卖掉自己的房子去和她同住无疑是个合理的抉择。在签约前他就将几个箱子放上了一个手推车上,一条养了十来年老狗也趴在一旁,只等着收钱后走人。 阿图掏出钱袋,数了六百八十个里亚尔付给了经纪。经纪收了钱就与里诺站去了一边分钱,这笔房款还包括经纪百分之三的佣金,也就是二十点四个里亚尔,另外还有百分之一的契约税。在曼萨尼约,经纪费与契约税是卖家所支付的,买家只出房价就可以了。 “渥吉先生,祝您好运。” 里诺打了个愉快的招呼,推着他的小车与经纪走了,沿途还传来几声不舍的狗吠声。阿图拍了拍宋宋的脑袋,“现在你可以请你的朋友们都进来了。” 渥吉先生说过,这所房子就是他和他那些街上朋友们的新家。一个穷得要讨铜比索来吃饭的孩子能住进这么一座漂亮的大院,幸福感真像是做梦一样,宋宋结结巴巴地问:“渥吉。。。渥吉先生,我们以后真的就都住这里了吗?” “没错。” 得到了这个肯定的答复,宋宋猛然地将胸口捂住,动情地喊一声:“噢!”再看看栅栏外面的那些脏兮兮的小脸,想招手马上把他们都喊进来,却长了个心眼,先问一声:“渥吉先生,现在就让他们进来吗?” 阿图抬眼看了看站在院外的六个流浪儿们,个个都是脏兮兮的,根本不象宋宋那么干净,皱眉道:“你当然可以喊他们进去。不过最好让他们在屋外的水井旁洗个澡,他们太脏了。” “是,先生。” “还有。除了你说过的那些小子外,暂时不要带太多的人进来。过段时间,你想喊谁来都由你。” “屁屁和诺诺现在可以来吗?” “自然是可以,他们不是你弟弟和妹妹吗?” “那多萝丽丝和法蒂玛呢,她们也是我的姐妹。” 想不到那两个他口中胸大屁股大与鲜嫩的妓女也和他称姐道弟,阿图拍拍额头说:“哦。。。随你。”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里亚尔递给了他:“我去取行李,晚点再回来。”说完,就径自地走了出去。 “谢谢您,渥吉先生!”宋宋在他身后再次大声感谢,又扯着喉咙问:“要给您带点什么吃的回来吗?” “你看着办吧。记住不要用手去拿我的吃食,因为你们的手都太脏了。”阿图在远处回答着。 宋宋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是沾了许多灰泥。愣了愣后,发出一声号令,野孩子们同时发出了一阵欢呼,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院子。 (四一二)新家新早晨 落日在西边还留着半个脑袋,似乎不愿意就此沉沦,将它最后一轮的眷恋播撒着大地。 空气还是闷热,至少在那抹红色消失以前,曼萨尼约的微风是敌不过它的荼毒的。踏着轻松而愉快的步子,阿图走进了旅馆,打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吉娜,腿边还放着一个小包。 门边的侍者凑上来悄声说道:“先生,这位小姐已等了您一下午了。” “伊图!”吉娜看到他,眼神大放光芒,几步就冲了上来,扑到了他的怀里,还在他的唇上热吻了一下。 她的嘴唇柔软而火热,但这里并不是个能随便留情的地方,不可用没结果的恋情来害了这个未经人事的少女。阿图借口要回房间收拾包袱,脱离开了她热情。刚进房门,雀斑妹就又用双臂环抱住了他的腰,按抑不住地说:“伊图,抱我。” 阿图再次推开她:“先退房,再抱。” 吉娜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就已经飞一般地快速收拾好了东西,带她出门且退了房。 走到了街上,吉娜问:“您退了房,难道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吗?” “我买了个新房,从今天开始搬到那里去住。” “那好,我也去。” 想到胖娘们,阿图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了一阵恐慌,“您得回家,美人,您妈妈可不好惹。” 路上人来人往,吉娜边走边说:“不,先生。我要和您私奔。” “啊!”他一下子就停下了脚步,她的话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没错,我就是要和您私奔。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她说得坚决,可脸上也禁不住地红了。 “我有老婆了。” 吉娜吃惊地看着他,脸上的雀斑皱成一团:“骗我的!” “不骗您,而且还有八个。” 但这真实的数字起到了反效果,吉娜捂着嘴大笑起来:“别骗我了,没人可以娶八个老婆。连国王也只有一个老婆,其余的都不过是他的情人而已。” “可我是从宋国来的,那里可以娶很多老婆。” “那最多可以娶多少个?” “没有。” “那好,我就做第九个老婆。” “哦!”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觉得多这么个老婆或许也不错。不过,最终他还是硬起来了心肠:“我不喜欢有雀斑的女人。” 吉娜呆住了,绿色眼珠流露出一丝被伤害的情绪,可随即又笑了起来:“可大家都认为女人有点雀斑漂亮啊。” “什么!”阿图可万万没想到曼萨尼约是这种审美观。 “还有。如果女人结了婚,很多人的雀斑会自己消失的。”说完这句,她再次挽起了他的胳膊。 “不行,您得回家。我很忙,没有时间陪您。” “我不要您陪。您没时间,我就陪您好了。” 阿图忽然“咦”了一声,一指旁边说:“那是什么?” 吉娜抬头一看,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挣脱了手臂。只见他身形一动,便跑到了十几码外。 正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前面不远旁边响了起来:“喂!渥吉先生。” 阿图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停下了脚步,真是遁地无门。 喊他的是宋宋,他正带着屁屁、诺诺两个小不点和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衣质廉价的女人正准备回新房。他们所住的窝棚就离这不远,街道又脏又臭,每逢大雨,走到巷道里就象是淌水沟一样。即使是如此糟糕,可每月还得付四分之一个里亚尔的房租。 宋宋急着解救他的兄弟姐妹们脱离苦海,阿图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买饭食的活交给了别人,自己赶来窝棚。到家后跟她们一讲,两人就二话不说地收拾好行装跟了出来,并带上了两个小家伙。 多萝丽丝是个丰满的黑发黑眼的女人,她的父亲是拿波里人,母亲是个梅斯蒂索。法蒂玛则是西、法混血,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灰蓝的眼睛。 “您就是渥吉先生?”法蒂玛眨着灰蓝色的眼睛,还没等他回答,就抛了个媚眼说:“您可真帅。” 这么小的一个小小娘们就会勾引人了。阿图瞅了她一眼,虽然脸蛋不错,可身材从上平到下,总体平常。再看看多罗丽丝,只见她手里提着个大包,垂直头站在一旁,上下地一扫,暗道:“真的好大!” 女人天性敏感。吉娜提着小包跑了上去,紧紧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再也不肯松手了,目光还颇有敌意地打量着两个女人。 ※※※ 清晨刚过,桃树街就开始热闹了。 七十四号的右邻,也就是七十六号是个金匠的家。金匠有个斯拉夫裔的婆娘,鼻子又尖又长,活像传说中的女巫。每天日头微露曦光的时候,金匠就起床来到饭厅里等着他的早餐,通常是两片面包和一个煎蛋,吃完后就不紧不慢地走去几个街区外的金铺里干活。 金匠叫皮尔,是个身材瘦长的汉子,黑色的头发和黑眼珠,是个梅斯蒂索。至于他的老婆,名叫索尔,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更象个男人名,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名,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乃是“太阳”。 “日安,先生。” 索尔拿着把锄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对着坐在院中藤躺椅上的阿图打了个热情的招呼。她家的占地比七十四号小些,但也有二亩多,屋后的土地里都开辟成了菜地,夏季里就是一片的绿油油。 “日安,夫人。” 阿图躺在椅子中回了一声,还挥了挥手,然后就看见她向着菜圃走去。接着,两个怯生生的小人走了出来,一男一女都是五、六岁的年纪,看到这边的孩子们都还没出来,对着阿图这边看看后,便跟上了他们娘的脚步。 七十四号的房内共有六间房,其中卧房有两间,其它的四间都用作了乱七八糟的用途,一下子涌进来了这么多的孩子,所有的房间都得清理出来作为卧房。阿图给今天的安排是:他继续去银行抛空债券,吉娜和多萝丽丝去买床、被褥和家具,法蒂玛带着孩子们打扫和清理屋子。 昨晚,吉娜硬是不肯去另外一间房和多萝丽丝、法蒂玛同睡,理由是她们的妓女身份,嫌她们不干净。于是就跟他合躺在里诺留下来的大床上,孤男寡女说着说着就擦出了火花,相互搂抱了起来。最后阿图还是悬崖勒马,搬了把躺椅出来睡在了院子里,免得一个忍不住就把雀斑妹给吃了。吃了就得负责任,拖个油瓶回京都,这可不是他来曼萨尼约的目的。 “渥吉先生,您的早餐。”兜着围裙的多萝丽丝端着个盘子来到他面前,盘上摆着个碟子,里面有两个类似煎饼果子的东西。 看起来似乎不错,阿图道声谢,接过盘子,取了里面的煎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几乎要“扑”地给吐出来。煎饼是甜的,再看看里面,包的居然是香蕉。 甜煎饼香蕉果子,这算哪门子早餐!瞧瞧多萝丽丝,正将一对波涛汹涌怵在他眼前,似乎是等着挨夸。 “嗯。。。多萝丽丝,您的手艺真好。”阿图称赞着,随手就将盘子递还给她,“能不能在面粉里加点盐,弄成咸的。香蕉嘛,还是别放了。” 这是她欧洲老家的特色吃食,名为皮塔,里面当然也可以包肉或者青菜,但大家刚搬进来,除了面粉和香蕉外就啥都没有。能做出顿这样的早餐来,已经是相当地为难了。看到他的反应,多萝丽丝明白了,她的早餐在渥吉先生看来是相当地难吃,失望地接过盘子说:“如您所愿。”转身回去屋里去做咸煎饼。 院外的行人逐渐地多了起来,偶然行过的马车轮扬起一层云雾般的黄土。一个穿得一身黑色的教士夹着本圣经路过,在他的目光投射到阿图身上之前,他已经装成了熟睡状。教士驻足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决定在一个稍晚的时候再来拯救这颗可怜的心灵。 “看报、看报,神秘的宋国西裔少年横扫两大赌场。。。” 一个清脆的叫卖声从街上传了过来。一名行人停步,在他的手中买了份报纸。这段叫卖声吸引了阿图的注意,吹了声口哨后,乖巧的少年推开了低矮的栅栏,来到他面前说:“先生,来份《曼萨尼约晨报》吧?” “来一份?” “一个铜比索。” 一手交钱,一手拿报。这时,打屋门口传来宋宋的喊声:“依多萨!” “宋宋!”卖报的少年惊愕地回应着。 两个少年因为意外相逢而在那里说个不停,阿图自顾自地拿起报纸看了起来。报纸只有对开的一张纸,一共四版,头版是篇文章,呼吁本地的富翁们给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们建个收留所。据报纸上估计,曼萨尼约的流浪儿估计有好几百人,甚至千人,估计需要两个大型的收留所才能满足需要。 阿图粗粗浏览一遍就翻到第二版,那里就有关于在赌场赢钱的事。文章写得含糊,只说有个名叫伊图•渥吉的西裔少年人带着名少女去了两次赌场,就使用同一种手法,即压中围骰而赢得大注。 阿图翻到第四版,那里有一些告示,他找到其中的一份,这份告示和他昨天在银行所看到的一模一样,乃是一家机械代理商所刊登的,代理商所经营的机械里有中小型的印刷机和各种消耗材料。 这就是他让宋宋去寻找流浪儿的目的,阿图准备自己发行一份未获批准的小报,让这些流浪儿去派发,在关键的时候起到某些决定性的作用。 “您就是伊图•渥吉先生?”宋宋带着依多萨来到他面前,后者带着崇拜的眼神问道。他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长着一对灰色的眼珠和一头灰发,脸上如同吉娜一样有雀斑,而且密集得多。 阿图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野孩子:“没错。你识字?” 依多萨灰眼珠滴溜溜地直转,看得出来是个灵活的小子,回答说:“是的,先生。” 野孩子穿着身麻短衫和蓝裤子,浑身脏不拉叽,领口和袖口全是污垢,脚下也是一双捡来的大人鞋子,前面裂开了口。听他承认了识字,阿图饶有兴趣地问道:“报纸上的字都认识?” “差不多,先生。” “哪儿学来的?” “我原来读过两年书,后来因为常常看旧书和旧报纸,就把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认识了。” 原来是这样自学成才的。阿图几乎要夸奖他几句了,“你有份卖报纸的活?” “先生,是托尼的活,他把自己的报纸分给我们。”依多萨回答着。 “托尼?”阿图疑问道。 宋宋帮依多萨解释起来,说托尼是个二十多岁的混混,住在菜场那边。托尼属于某个黑帮组织,黑帮包销了曼萨尼约所有报纸的发行,他在其中得到了个每日卖二百份报纸的份额,全部卖出后可赚三十个铜比索。但他自己不去卖,而是分给了这些更小的孩子,每个孩子帮他卖二十份,可以得到一个半铜比索。 一个半铜比索的活不干也罢,阿图翘起了二郎腿:“以后就跟着我干,每天最少能得到三十个铜比索,还管饭和睡觉的地方。” 依多萨将胸脯一挺,欣喜地回答:“谢谢您,先生。”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修改说:“谢谢您,堂。” “堂”是黑帮人物对他们大头领的尊称,次一级的大头领则称为老板。对于依多萨来说,最值得尊敬的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他脱帽或弯腰致意的大头领。 自己陡然得了这么个显赫的称呼,阿图哈哈大笑:“这个‘堂’不错,但以后还是喊我‘先生’好了。” “是,渥吉先生。”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多萝丽丝拿着新做的咸煎饼走了过来。来到阿图面前,先把盛着煎饼的盘子递给了他,然后瞧着依多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渥吉先生雇佣了他。”宋宋边说边推着他向着屋里走去。 阿图吃了几口咸煎饼,总算是露出了凑合的表情,“这次还不赖,多萝丽丝。” “伊图。” 房门口出现了吉娜的身影,她穿着套花布的吊带睡衣,露出了浑圆的肩头,看起来也没睡好,神情困倦且脸色不佳。 多萝丽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句:“渥吉先生,请慢用”,赶紧转身回屋。走到房门口,两个女人眼神一碰,吉娜冷冷地哼了一声。 (四一三)未雨绸缪 这日傍晚,在阿图从银行出来之前,他又进行了三轮的抛空,抛出六三债四百张、六*四债四百张、六五债六百张、六六债七百二十张。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接盘已经不足了,卖到第三轮不仅打掉了所有出现的买盘,连接盘价都平均下滑了一个百分点。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几日的买盘将会更加的稀少,这主要是因为曼萨尼约银行交易规模太小的缘故。 明日是周五,银行的债券交易会在周六与周日关闭,或许这就是最后的一个卖空日,远征军的前哨舰队应该会在这几天内出现在曼萨尼约的外海。 回家的路上,阿图戴上了千面纸,沾上假胡子,将自己改装了一番后,去了那家在报纸上登告示的代理店订了套小型的印刷机械与一批耗材。付了全款后,让店主与伙计将印刷机与油墨、纸张等物一一搬上自己雇来的马车,运回了桃树街七十四号。 周五,银行的接盘果真是更加的少了。这天,一共也就抛空了六三和六*四债各二百张、六五债三百张、六六债三百五十张。三日合计,四种债分别为一千六百五十、一千四百、一千六百和一千三百七十张,总共卖空了七十八万里亚尔的债券,手里还剩七万七千里亚尔。 阿图决定在这一波卖空中收手了,当远征军赶来曼萨尼约的消息传到这里后必然会引发大跌,到时就会有更大的机会出现,他可以先补回所抛空的部位,然后尽可能地于低位买入。如果联合舰队最终击败了远征军,他就可以大赚一笔。如果远征军击败了联合舰队,他就愿赌服输,反正赌本都是在这里赢来的。 接下来,阿图就开始编撰他的报纸--《曼萨尼约快信》,准备在远征军到来之前就先把整个城市弄得人心惶惶,好让那些手里有债券的人有几日权衡考虑的时间。 ※※※ 房内墙壁上的煤油灯摇晃着昏暗的灯火,这是所三十几年的房子,原本应是奶白色的暗花纹墙纸已经被灯火熏得发黄。地板最初应该是原木色,可因为磨损得厉害,后来在上面涂了层暗红色的漆,可如今连这层红漆也都剥落得斑驳了。里诺卖房的时候将外墙和栅栏粉刷了一通,但屋内需要打理的地方太多,又或许是因为他手里没钱了,也就最终没有将里面也装扮一番。 城市的大多居住区都有商人在那里建了煤气房,用管道通往周边的住户,但努玛斯太穷,住着一些手头紧巴巴的人,煤气供应商也就避而远之了。 阿图的卧房里有一张新买来的大床,床头板是桃花木做的,镂空着好看的涡卷花叶图案,床上铺着一套淡绿色的褥单和睡枕。床架很高,一般人的屁股坐在上面,脚一定是在空中晃荡着。 “吉娜,你能不能起来?”阿图第二次无奈地催促,而这个雀斑妹正躺在他的床上。 屋里最大的一间房已经清理出来了,里面放了四张独立的新小床,分别归她们三个女人和诺诺。其它的房间则全归于男孩子,十张高低床睡下所有人后还有多余的空位。 “不好,您的床又大又柔软。我的床太硬了,晚上我要来这里睡。”吉娜无动于衷地躺着,大幅暗红色的碎花裙摆散开着铺在床面。 “女人跟男人睡会吃亏的?”阿图告诫着说。 “吃什么亏?”吉娜问。 阿图居高临下地在她脸上瞅瞅,见到的是一对绿眼珠瞪得像两个铜比索一般圆,还挑战式地迎了上来,心想:“她究竟是不懂,还是西洋人没这个传统?或者西洋娘们以被男人睡了为占便宜了也说不定。” 这时,穿着花色吊带裙的法蒂玛走来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下,在门上敲了敲说:“渥吉先生、吉娜,吃饭了。” “谢谢你,法蒂玛,马上就来。”阿图道。 法蒂玛离去。见吉娜还不肯起来,阿图伸出手去把她拉起,又在她肩头一推,埋怨说:“懒骨头。让别人做饭,自己闲着。” 厅里的连个吊灯都没有,墙壁上挂着两盏煤油灯,桌上放着一盏。除了宋宋外,所有的野小子们拿着盛了面条的盘碟跑去了屋外吃。院子里有个草棚,草棚下摆着张厚重的长桌,桌边围了圈条凳。他们习惯在那里吃饭,因为那里可以边吃边说粗话,否则被吉娜听到了,难免要对着他们猛吼一顿。 就在这两天,几个女人出去买了一大堆家具回来,包括床、衣柜、桌子、椅子,还有这张可坐八个人的大餐桌。阿图有把这里给装饰一下的心情,起码得刷遍墙漆,贴上壁纸,换上新地板,装上吊灯,但现在太忙,这些闲事都得慢慢来做。 多罗丽丝将一个装着面条的盘子推到了他面前,从放在桌子上的大铁锅里舀了两勺浓浓的带着六个肉球的番茄肉酱汁浇到了面条上。 阿图拿起叉子往面条一戳一绕,往嘴里中一塞,吧唧吧唧嚼几下,味道不错。再吃一个婴儿拳头般大小的丸子,感觉也很不错,伸出个大拇指对着她说:“多罗丽丝,很不错。” 多罗丽丝首次因为做出来的饭菜被他夸奖,脸上浮现了笑容:“谢谢您,渥吉先生。” “渥吉先生,你没吃过多罗丽丝的烤鸡,那可是做得顶呱呱。”宋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着。 “可我只吃过一次。”屁屁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端着个盘子对着多罗丽丝说:“添。” “真是个小饭桶。”她在他脸上拧了一下,然后接过他的盘子,装了小半盘,浇上上了番茄肉汁。 “要两个肉球。”小饭桶在下面囔着。 “不行,你已经吃了两个了,”多罗丽丝严肃地看着他,“最多给你一个,别的人还没吃呢。” 加了一个肉球,小屁孩满意地离开。多罗丽丝便给吉娜装了一盘面条,放上了三个肉球,再给自己装,却只剩下最后的一个肉球了。 一个肉球微不足道,但可以看出来她是个肯为别人考虑的人,阿图对她的印象顿时好了十倍不止。 “多罗丽丝,明天做烤鸡吃好不好?”宋宋央求着。 多罗丽丝刚开始吃她那盘面条,摇摇头说:“不行。渥吉先生说了,宋军马上就要来了。以后只怕都很难买到东西,鸡要养着慢慢吃。最好是炖汤,这样一只鸡就够所有人吃一顿了。”最后那一句是对着阿图说的,有征求他意见的味道。 曼萨尼约的天气太热,所有的女人呆在家里的时候都穿的很少,吉娜,多罗丽丝都是穿着短袖衫或无袖衫,法蒂玛甚至着一件紫花色的吊带裙,露出了瘦骨骨的肩头。另外两个女人尚好,可多罗丽丝的本钱实在是太雄厚了,那一对高耸的胸凸出了几乎五、六寸,无法不引人注目。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就止不住地在那里转悠了起来。多罗丽丝发现了他的眼神所向,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异样,仍是泰然自若地吃着面条。稍后,却被吉娜看到了,就在他脚上狠踩一脚。 这下他才回过神来,点头道:“对。宋国的舰队很快就要来了,他们在这里起码要呆上一、两周,或者还会长住。这段时间肯定买不到东西,而且兴许他们会往我们家里派士兵来吃住,所以得省着点。” 阿图将院内的木工房给清扫好了,把全套的印刷机给搬了进去,经过两日的努力后,《曼萨尼约快信》已经出炉了,孩子们明早就要去街上派卖。也就在这两天里,宋宋和依多萨又分别找了些相熟的孩子回来,现在一共有了十四名流浪儿。 听他说宋军会来民居住,在桌的人都吃惊了,法蒂玛问:“渥吉先生,宋军真的会来家里吗?” “我想是的。”阿图简短地回答着。 法蒂玛皱着眉头说:“如果宋军真的要来吃我们的东西,那我们还不如自己把那些猪和鸡鸭都杀了吃掉算了。” 未雨绸缪。阿图白天里带着一群孩子们去做了次大采购,总共买回来了两口猪、二十几只鸡和鹅、腊肠、咸肉、咸干、酸菜各一桶,至于面粉、木炭和其它食物则装了满满的一车。又请街坊的木匠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牲口棚,猪和家禽就赶去了那里,由法蒂玛负责给它们喂料。 “对!”大家众口同声地赞成,连吉娜都说:“说不定他们明天就来了,我们晚上就杀。” 连夜杀猪杀鸡杀鹅?亏她想得出来。阿图连连摇头:“宋军要是真来了,我们有东西的给他们吃还好。如果他们觉得受到了怠慢,兴许就要乱来。” 大家听他说得有理,不禁你看我,我看你。直到阿图喊了声:“吃饭吧。”另外四人才拿起叉子,继续吃起面条来。 那个远征军即将到来的传说因为是阿图说出来的,在座的无人去怀疑这种真实性。因为有了心事,气氛开始沉默了。吃着吃着,多罗丽丝忧心重重地问:“渥吉先生,如果宋军要来抢东西怎么办?” “给他们抢。”阿图毫不犹豫地说。 “要是打人呢?”法蒂玛问。 “躲开,别还手。” “要是。。。要是他们无礼呢?”吉娜问。 阿图嘿嘿笑着:“那您晚上就多多祈祷吧,求神让渥吉先生来保护你们。”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虽然多罗丽丝和法蒂玛是妓女,接客她们并不在乎,可要是被军人强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听说在北方两国交界的地方,宋军时常跑过来劫掠一番,甚至会把有姿色的女人给抢走,玩弄后贩卖到遥远的西方做女奴。 “你们这一身可不行。从明天起,都给我穿得严实些。”说完这句话,阿图一口就吞下了一个大肉球。 (四一四)收集债券 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的一大早,曼萨尼约忽然有一帮流浪儿卖起了一份叫《曼萨尼约快信》的小报,每份一个比索。这份报纸极其详尽的报道宋国远征军的军力,诸如统帅是谁、副统帅是谁、有什么主要的将军、多少艘舰船、都是些什么样的舰船、总吨位、多少门炮、多少船员、多少陆战军等等。并说远征军已经于一个月前,在北美的海域上全歼了萨尔瓦多侯爵的联合舰队,本次南下的目标就是在曼萨尼约登陆,然后再向北进攻,联合宋国在北美直辖州的军队席卷整个墨西哥,将这里变成宋国的国土,并夺取所有的金矿和银矿。 这份小报今日还是第一次发行,之前无人听说过它。不过没有人怀疑它是假的,人人都是照买不误。等到中午城市委员会醒悟过来:本城从来都没有过这份报纸的时候,平时有看报纸习惯的人几乎都是人手一份了,连平时不看报纸的人听说了此事,也都纷纷买了份看阅。于是城市委员会派出警卫队上街去捕捉那些卖报的流浪儿,而这些小贼们早就溜不见了。 当日中午,一艘邮政快船驶入了曼萨尼约港,并带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它在海上航行时看到了庞大的宋国远征军舰队。远征军正在向着墨西哥西海岸的方向驶来,或许目标就是这一带。按照邮政快船遇到远征军舰队的位置,以及远征军航速推算,也许两日内他们就可以赶到这里。 若说早上的报纸还使得债券持有人心存怀疑,那中午的这艘快船就驱使着某些人赶紧做出了行动。整个下午,大西洋债和城市债跌了百分之十几,这种跌幅在债券里可算是百年难遇。 阿图坐在银行里,瞧着满头大汉的人们络绎不绝地跑进银行来要求抛债,心头窃喜。可虽然窃喜,但还不到他入市的时候,价钱还不足够地低。 周一的夜间,又有条船进港,证实了远征军向着曼萨尼约开来的消息。 早上九点,银行的债市刚刚开盘,大西洋债就即刻跌了百分之十五。到了中午,更多有关远征军的消息传来了曼萨尼约,就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大恐慌。 到了这个时候,许多人都相信了那份《曼萨尼约快信》中所言,即萨尔瓦多侯爵的舰队已经被宋军全歼。宋军很快就要前来曼萨尼约,并将席卷整个墨西哥。当整个墨西哥都匍伏在“弘”脚下,口里高呼“皇帝万岁”的时候,可以想象得到,无论是大西洋债还是城市债都将一文不值。 下午,三种债券继续狂跌,大西洋债和城市债的跌幅达到了百分之五十,拖累着国王债都跌了百分之十。 周三,全城都笼罩在恐怖的气氛里,由于怕银行被宋军所接管,储户们开始涌向银行,排起了长队要求提现。挤兑的风潮又加剧了债市的跳水,六三年大西洋债已经从起初的一百三十七里亚尔跌到四十五里亚尔。如果宋军打下了墨西哥,这些债券理论上就将一文不值了,之所以目前还有四十几里亚尔,是因为人们总是抱着侥幸之想,盼望着这消息或许是假的。 到了上午十一点,远方已经出现了宋舰的帆影。通过千里镜,可以清晰地看到桅杆上飘扬着的黄龙旗。城市的恐慌终于达到了极点,已经再也没有人敢怀疑联合舰队的覆灭了。六三年的大西洋债已经跌破了三十里亚尔,其它年份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都按此比例下跌,连国王债都狂跌两成。 此时,曼萨尼约银行的贵宾厅里正有个人坐在那里,手里不停地与银行职员办着手续,口中不停地发出着买入指令。 阿图是现在市场上唯一要求买入的人,虽然六三年的大西洋债他给的价格只是二十七个里亚尔,其它的年份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也是大约按着原交易价的两成给价,但债券的持有者还是排着长队,纷纷挤到窗口将手中的债券按他的出价卖给他。 可是来到这里抛售债券的多半都不是大户,直到下午二点,阿图才勉强偿还了所有的借债。通过抛空与回补,他一共赚下了五十四万里亚尔,加上原来的本金,手里共有七十万里亚尔。 “渥吉先生,”莫耶斯满脸大汗地说,“现在我能理解您为何前几天要抛出债券了。可您偿还了借债也就算了,但现在还继续地买进。。。” “莫耶斯先生,等宋军进了港,也许你们就要关门了,所以我得赶紧买。”阿图笑容满面地解释着,转头斩钉截铁地对伊斯特万说:“继续买,把钱都买光。” 虽然阿图想买,但始终是没法收到理想数量的债券。到了下午四点,除了偿还借债之外,他总共只花出去了二十一万里亚尔,也就是购买到了原交易价值一百多万的债券。如果今天不赶紧买,等到远征军入城,债市和银行就恐怕要关闭了。 到了四点半,离银行关门还有半个钟头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几名本市的富商前来总行,将手中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全数地卖给了他,其中还有一名宋国商人。接着,莫耶斯也收到了股东的指令,将银行的库存债也抛了些出来。 就这样,在下午五点以前,阿图不仅已偿还了所有的借券,还得到了原交易值三百四十万里亚尔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 阿图买下的债券太多,以至于不得不象旧报纸一样捆绑起来,装了满满的一麻袋。莫耶斯提议让两名银行的警卫送他回去,却被他给婉拒了。 出来银行的大门,六点的阳光仍然是如同这里的海鲜一般生猛。往四下一看,原本整日停在路边的马车一辆都瞧不见了。 正在诧异中,一辆运货马车经过,上面载满了面粉袋和盛放诸如食油、蜂蜜、腊肠之类的木桶,车上坐着的妇人嘴里骂骂咧咧,诅咒着天杀的宋军。接着,又轰隆隆地开过去另一辆载人马车,车厢的天顶上捆着竹箱、布包之类的行李,一个小男孩从窗口里探出头来,兴高采烈地四处望着,似乎觉得很有趣,还对着瞧过来的阿图打了个热情的招呼。 阿图恍然大悟,马车一定全被那些抢购食物的主妇或想从城里逃跑的家庭给雇跑了。 没马车也无所谓,阿图心情愉快地扛着他的债券往家里走去。沿途的街上满是马车,抢购食物和逃跑的人相互争路,反而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接着,他遇到好几波拿着粮袋、提着竹篮赶去抢购东西的人,这些人以为他肩上扛着的是面粉或者是玉米什么的,还向他打探市场里面粉的价钱。 好几天都没下雨,努玛斯街区的土地上灰尘扬扬。一条黄狗挡在道中,对着走过来的阿图作势欲喊。在它将行无礼之举以前,阿图冲着它先大吼一声“汪”,把它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桃树街七十二号的主人是个叫伦佐•弗朗西斯科的威尼斯老水手,他喜欢打理园子,后园里种满了外表象青菜的菸草,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烟鬼,一个烟斗时刻不离地拿在手里。伦佐会说好几种语言,母语为拉丁语。在所有的外国语中,阿图说得最好的是西班牙语,其次就是和西班牙语差不多的葡萄牙语,再次就是拉丁语,所以也就乐得和他说拉丁语,并以此来锻练一下自己的语言。 阿图在伦佐家的栅栏前停下脚步,对着站在院中的老水手打声招呼:“弗朗西斯科先生。” “渥吉先生。” 两人相互致意,阿图推开他家的栅栏径直走了进去。墨西哥人太热情,没受到邀请而自行入内在京都或者虾夷都会被认为是失礼,而在这里却是司空见惯。 老水手长着个尖尖的脑袋,一脸花白的颊髯下留着三寸长的山羊胡,颊髯疵疵拉拉地向外张着,让他红润的脸膛看起来胖了不少。 阿图走到他身前,也不和他客气两句“天色不错”之类的话,直言快语地说:“考虑一下那个提议吧。想想看,您还能继续住这里,但口袋里却可以装下六百八十个里亚尔。” 他的意思就是想买下伦佐的房子,将两家的院子打通,这样就可以让大家住得舒服点,甚至还可以在目前两家的分界线上再盖多一套新宅。为此,他昨日已向伦佐报了价,和七十四号的买价一样,都是六百八十个里亚尔。但老水手却一口回绝了他,说自己喜欢这个地方,多少钱都不卖。于是,阿图只好将报价修正为六百八十里亚尔再加给他保留一间卧室。 伦佐不答话,将烟斗叭叭地抽了两口,红鼻头象醉汉的脸色一样潮红,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渥吉先生。我没和您说过吗?这房子不卖。” 阿图再试探一句:“要不,给您加点价怎么样?比如七百三十个里亚尔。” “渥吉先生。您要是再坚持,我就要骂您了。”伦佐气呼呼地说,同时在椅腿上敲掉烟灰。 真是个老顽固,不卖就不卖。阿图不坚持了,笑着说:“多萝丽丝晚上炖了鸡,一起过去喝杯怎么样?” 伦佐放开了笑脸,像个老滑头式地眯着眼睛问:“渥吉先生,屋里的那三个女人,到底哪位是您的。。。” 阿图知道他问的是啥,哈哈大笑起来,反问道:“您觉得谁合适?” “不是多萝丽丝吗?”伦佐站起身来,两人一起向着栅栏走去去。 “哦。为什么您会这么猜?” “娘们最主要的是要会做饭,然后就是陪您睡觉。我年轻时,每到一个地方下船,遇到娘们都是先看。。。” “您是个老没正经的,弗朗西斯科先生。” “您说什么?渥吉先生,您在当着一名绅士的面公然地侮辱他。” “侮辱吗?这是赞美。想想,您不会不承认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没正经的吧,但老了却突然正经了,这岂不是证明您没用了。。。” “这是有关人品的问题,人年纪大了,当然要变得绅士一点。小子,懂吗?” “可宋宋和依多萨说曾经好几次都在柳荫街看到您。。。” 柳荫街是曼萨尼约妓院最终集中的地方。伦佐张口结舌,猛然地抬头看天,“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太阳落山得好晚。。。” 脚下走出了伦佐家的院子,来到了七十四号栅栏门前,阿图取笑说:“您害臊了?” “您咄咄逼人,渥吉先生。” “会害臊的人有童真,这说明您还很青春,弗朗西斯科先生。” “这个。。。瞧您说的,我可真要害臊了。” (四一五)左邻右居 两人走进院子,一群野孩子正在各人玩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里可长着一头与里贝卡颜色相近的红发,是名十岁的葡萄牙人后裔,正在和宋宋练着木偶人的舞步。依多萨对阿图教给他们的五子棋感上了兴趣,拉着同伴在凉棚的木桌上厮杀。还有几名孩子对魔术特别着迷,每人都将一枚铜比索放在手背上,用手指将它不停地翻动。 “瞧瞧。渥吉先生,您的孩子们现在都像是一些正经人了。”伦佐感叹着说。 看到他们进来,孩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迎上来打起了招呼:“渥吉先生、弗朗西斯科先生。” 阿图将肩上的麻袋扔给了宋宋,让他和几名几名孩子一起搬进自己的卧室,顺便再通告多萝丽丝一声,说今天有客人前来吃饭。 苍黄色的茅草顶遮住了夕阳,颇有些年份木桌虽然经过了擦拭,但因墨西哥潮湿的天气所积累下的青苔却深入纹理,不是能轻易地去掉的,除非在表面上刷上一道漆,将一切掩盖。 阿图请伦佐在这里坐下后,不一会,法蒂玛端上来了半锅黑豆炖鸡,一盘切火腿,一盘沙拉和一小篮烤玉米饼,还有一瓶龙色兰。 “干。” 阿图和伦佐喝下第一杯。伦佐舀了一勺炖鸡到自己的盘子里,尝了一口,大声地赞叹起来:“真是好极了。” 家里的饭菜都是多萝丽丝做的,阿图的评价是还能吃吃,但墨西哥人的舌头过于可怜,一生都没吃过啥好吃的,稍微有点滋味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就是珍馐了。 院外的街道上出现了金匠皮尔的身影,腋窝下夹着个工具包,闷着头向着自家的门走去。 “察维斯先生。”阿图大声喊了起来,等他抬头,便发出了邀请:“来喝一杯?” 皮尔姓察维斯,是个梅斯蒂索,性格内向。就这么几天,阿图曾三次在院子或街上看到他,皮尔每次都象是个害羞的小姑娘般,说不上两句话就赶紧地走掉。听到新邻居的邀请,他先是犹豫了一会,又听到老邻居伦佐也附和着那个提议,便指了指胳膊下的工具包说:“请等一下,渥吉先生,我把家伙放回去就过来。” 皮尔很快就放下了他的工具,来到了院子里,法蒂玛给他摆上了盘碟和刀叉,又多拿来了一瓶酒和一篮烤饼。 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落羽杉,伞状的树冠虬张。因为他们三个人占据了这张屋外的桌子,野孩子们只得每人手捧一个盘子蹲在树下,蘸着盘中的鸡汁吃玉米饼。 小饭桶端着盘子跑了过来,凑在阿图身边,踮起脚往桌子上看着。阿图知道他的意思,也似乎没法拒绝一个孩子想多吃点鸡肉的愿望,在盆里舀了一小勺鸡块倒在他的盘子里,随后在他脑袋上一打,骂道:“快滚,不许再来了。” 屁屁乐颠颠地跑开,回去到那群野孩子中间,引发了一阵羡慕的眼光。多萝丽丝是个很会做家的女人,每顿饭该做什么,做多少数量都安排得非常合理,基本上不会有剩下的,但同时也让人都吃饱了,这是种天生的管家本领。 孩子们都换上了新买的衣服和鞋子,曼萨尼约是个舶来货的聚散地,将他们装扮一新也花不了多少钱。 流浪儿中除了依多萨之外,还有几个是粗略识字的,他们都知道那个渥吉先生曾在赌场里大杀过一场,让所有赌场都不敢接招的故事,使人无法不感到衷心的崇拜。有关“堂”的说法在他们中间蔓延了开来,每个孩子看到他都是毕恭毕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当然,得刨除屁屁这种又好吃,又不懂事的小饭桶。 “渥吉先生可是个好心人,我提议为这种善举干上一杯。”伦佐举起了杯子。 皮尔不善于喝酒,几杯下肚就面红耳赤了起来,这使得他略显生硬的瘦长脸廓显柔和了一些,也举杯说:“象渥吉先生这样的好人真是少见。” 有关美洲的事,阿图这几个月来已经看了几十本有关的书籍,知道了许多与此有关的背景。梅斯蒂索是欧洲人和土著的后裔,皮尔这个梅斯蒂索有一个梅斯蒂索血统的娘和一个奇奇梅克血统的爹。 奇奇梅克人原是居于墨西哥西北部的游牧民族,西元十二世纪开始侵入中部并击败了那里的霸主托尔特克人。托尔特克人的帝国分析离崩,但奇奇梅克人非但也没能继承到它的地位,连自己的部落间也开始内讧,整个墨西哥的中北部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大战乱。 十四世纪,葡萄牙人恩里克领着欧洲人来到这块土地。因为黄金和白银的诱惑,欧洲人首先摧毁了尤卡坦半岛上的玛雅城邦,对所有居于墨西哥的土著产生了严重的威胁。相对于欧洲人,土著有两个明显的劣势,一是从来没使用过金属制武器,二是对从欧洲人身上传播过来的疾病毫无抵抗之力,这两个因素使得欧洲人在这片土地上所向无敌。但欧洲人兵力不足,在攻占了玛雅人和托尔特克人的旧地盘后就暂停了下来。同时,土著终于在北部的高原地区采集到了铁矿,学会了用铁来冶炼兵器与农具,并使用草药来对抗早已流传开来的疾病。就这样,土著们在北方站住了脚跟,形成了十来个独立的王国。 到了十五世纪,欧洲开始使用火枪和火炮,再次形成巨大武器优势,连续摧毁了几个土著王国。一部分土著向着更北的地区迁移,一部份依从了西班牙的归化,接受了其管治。西班牙军队在余下的数十年时间内继续北进,与土著断断续续地开仗,但始终无法完全征服他们。最后,双方达成妥协,土著们承认了西班牙是他们的宗主国,西班牙国王是他们共同的王,西班牙则给他们在北方划出了一大片地区,名为奇奇瓦州,作为他们的保留地,允许他们在州长的管理下部份自治。 西班牙在墨西哥设立了个总督府,统管军政和民政。总督府下又建十三个州,每个州设一州长,管着本州的民政。曼萨尼约属于哈利斯科州,州府为瓜达拉哈拉。从地理上看,西班牙在墨西哥最北面的州是和大宋接壤的得克斯州,往南依次为奇奇瓦州、杜兰戈州和哈利斯科州。 得到两名邻居的夸奖,阿图虽高兴却汗颜。好话自然是人人爱听的,但对于将来怎么处置这些带回家的孩子,他还没有个具体的打算。很快他就要回大宋了,不可能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去当他们的爹直到抚养他们成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很同情这些流浪儿,希望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畴里给他们稍微地安排一下,让男孩子长大后能不做流浪汉,女孩子不去占街。 但起码到今天为止,阿图还没想到个好的办法,于是向伦佐请教:“弗朗西斯科先生,听说这个区的教堂有慈善院。” 伦佐诧异说:“难道渥吉先生想把这些孩子送去那里?可罗尼教士说过了,那里只能容纳二十个孩子,而且早就满了。” “我不久就要出海去做生意,没办法照看他们,但我可以捐些钱给教堂,让他们把慈善院给扩大。” “渥吉先生还是省下您的钱,”伦佐点起了他的烟斗,“本区的教堂收养孩子只是为了做个样子,完成曼萨尼约教区所定下的收养额而已,孩子在那里要干很多活,而且过得很糟,连饭都吃不饱。” “不会吧,罗尼教士可是个好心又虔诚的人。”皮尔说。 “您从来不上教堂,只知道看表面。负责上门布道的罗尼教士是个好人,但教堂是由卢西奥神父作主,他只对收取捐献感兴趣。”伦佐用着洞察人心的口吻说着。 皮尔并不随着他的祖先信奉羽蛇神,但也不信天主,算是个没信仰的。老水手见多识广,跑过许多的地方,在这条街上享有声望,对于他的话,皮尔不愿意也没有理由去反驳。 看来此路不通,阿图没办法了,只有端起酒杯喝酒,嘴巴里骂着:“让那些名不符实的教士们下地狱去吧。” 身旁两人笑了起来,伦佐说:“您说得真好。我提议,大家就为这个干一杯。” 三人喝完了这杯。伦佐对着皮尔说:“您今天兴致不高,有什么事发生吗?” “宋军来了,店铺要关门。阿尔弗雷多先生整个下午都在清理存货,四点钟就乘着装满了箱子的马车离开了,说要去北方的圣罗莎躲上一段时间。”皮尔叹着气说。 “我的天。”伦佐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难道阿尔弗雷多先生就不怕路上的盗贼吗?” 皮尔忧心重重地说:“不瞒您,阿尔弗雷德先生因为事出突然,连护卫都没来得及请,和他弟弟两个人带着几杆枪就出发了。”转眼看了看阿图,见他一脸的茫然,便解释说:“渥吉先生,阿尔弗雷多先生是我所在金铺的老板。” “可您为什么不警告他?何塞•马里近几年一直在北方的山里出没,打不准就给他碰上了。” “我劝过他了,可阿尔弗雷德先生更怕宋军,所以决定冒次险,赌赌运气。”皮尔无可奈何地说。 “愿天主保佑阿尔弗雷德先生。”伦佐再次画了个十字。 圣罗莎是曼莎尼约北方七里格远的一处小镇。里格是西班牙长度单位,每里格相当于八点四宋里。 阿图接口问:“何塞•马里是谁?是个盗贼?” 伦佐喷了口长长的烟雾后说:“渥吉先生刚来这里,不知道何塞•马里很正常。让我告诉您吧,他正是一个盗贼,是近几年来才出现的盗贼,却是盗贼中间最为风光的一个。” 阿图兴致勃勃地问:“怎么风光法?” “他在去年曾把咱们市政厅给抢了,还绑架了一名伯爵夫人,勒索了五万里亚尔的赎金。” 绑架贵族的夫人还罢了,但抢市政厅之举等于是向国法宣战,完全是胆大包天。阿图越发地对这个盗贼感兴趣了,继续问:“何塞•马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伦佐就讲起了何塞•马里,说他本来是名流浪儿,后蒙巴哈马侯爵收养,在曼萨尼约的德罗玛斯庄园里长大。等他长到了二十多岁,学了一身的本事后,在某天不知为何就跟侯爵闹翻了,离开了庄园独自去闯世界。几年后就成为北方山里面盗贼的首领,把原来零星的小股盗贼集合成了一股势力,手下有一百多号人,专干抢劫的活,附近一带的城镇是没人不怕他的。 伦佐的这段话里又提供了两个新信息,一是巴哈马侯爵,二是德罗玛斯庄园,这都是阿图所不知道的。 经过虚心求教,阿图便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巴哈马侯爵的大名是堂•阿兰•达里奥•德罗玛斯•赫伯托,年青的时候到塞维利亚求学,和当时也非常年轻的腓力国王成为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后来不知为何他发了大财,时常向皇室捐献钱财,搞得国王终于有天实在不好意思了,就将他世袭的伯爵爵位升为了侯爵,封地还是原来那个巴哈马岛。 巴哈马侯爵喜欢四处游玩,所以在众多的地方都兴建了城堡或者庄园,其中最有名的当属位于拿骚的天堂堡。二十年前,他向曼萨尼约市政厅购买了此处八百公顷的土地,然后就在这里开辟了个甘蔗种植场,并建了一座占地四百亩的庄园,名为德罗玛斯。 另外,侯爵素有善心,从各地收养了许多的流浪儿,其中的某些就是在德罗玛斯庄园里长大成人的,包括那个何塞•马里。 在两名邻居中,伦佐见识广,话也多。与他相反,乔尔却显得有些腼腆,给人股自信不足的感觉。 不过,乔尔最后还是说了句另阿图非常吃惊的话:“渥吉先生,您也许不知道,金轮赌场的老板就是巴哈马侯爵。” 注:得克斯州—现得克萨斯州的北纬三十二度以南部分。 (四一六)心中的天平 八月一日开始,远征军的战舰队陆续开进曼萨尼约,因为这是个中立港,照例不驻有军队或舰队,所以沿途没受到丝毫的阻扰。可就算是有军舰和驻兵守在这里,看到这种规模的大军到来,恐怕也早就给吓跑了。 最先抵达曼萨尼约的是俞冠维第四舰队的几只分舰队。舰队入港、陆军登陆后,俞冠维就发出号令,征用了除所有的船坞、医院、学校、教堂等公共设施之外,连市政厅、旅馆、赌场、浴室等场所也一概征用。 城里居住或滞留着许多大宋或者诸侯国的商人,看到远征军前来,便连夜组建了一个劳军团为大军效劳。俞冠维在劳军团的指引下,火速召集了城里的商人、大户和教会长老,命他们为大军提供各种粮食和物资,让码头船坞的技师、技工、医院的医生都赶紧复工,所有的店铺也不得关闭,否则就要军法从事。又责令教会按街区将陆战军的士兵分派到平民家里进行修整,如有违抗不纳者,也要行以军法。 入城的第三日,黄胡子的卢西奥神父就领着数百名士兵来到了努玛斯街区。神父带着一干教士挨家挨户地宣传与讲解军令,说得管士兵们的饭食,提供住宿。至于花费,以后本市会按每人每日三十个铜比索来补偿给他,这是不可以拒绝的,否则要有大祸。 阿图的新家因为院子很大,就一共分配来了四名陆战军士兵,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什长,名叫李季。他连同手下一共十人,分住了阿图与隔壁伦佐、皮尔的三家住宅。 本来,照着规定,阿图收了四名军士,就只需管他们四人的饭食。可以为伦佐是个老光棍,自己都恨不得能有个地方混饭吃,哪有管别人吃饭的本事。没办法,阿图只好把他那里的三个人一并接收了过来,多萝丽丝就要多做七个人的饭,连同伦佐就共是八个。 院里一共六间房,他和吉娜住了一间,多萝丽丝、法蒂玛带着诺诺住了一间,十几名孩子就挤着住了两间,剩下两间就给了李季与他的士兵。自从搬进来后,吉娜就一直拒绝去和多萝丽丝、法蒂玛同住,嫌她们是妓女不干净,天天都赖在他的房间里睡觉。阿图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李季带着他的兵被分配到这里,四个人住两间房还觉得不满,整晚都在骂骂咧咧,说当官的收了大户的钱财便把他们这些小兵分来这种破地方,但愿打一场狠仗,让那些当官的都死绝才好。 幸好阿图有先见之明,两头猪和一群活鸡活鹅养在牲口圈里,一个小型的地下储物室里摆满了盛着香肠、腊肉、咸鱼、火腿、酒水的木桶和装着米、面、玉米、番干的粮袋,鸡蛋也准备了不少,吃的根本不用发愁。否则,要是现在去街上买,能不能买到都是个问题。虽然曼萨尼约是西海岸最大的交易港,也是最大的补给港,各种粮食的库存丰富,但这么只庞大的军队前来,吃喝连带补给,多少的存粮只怕都要被收刮一空。 因为家里有三个成年女人,这实在让人担心。这些粗鲁的军汉在船上航行了这么久,也肯定很需要女人。阿图让这三名女人换上了朴素的衣服,还特别警告了法蒂玛不得用她的蓝眼睛去勾引男人,否则就要赶她出去。 士兵第一天晚上入住的时候,个个都是精神萎靡,甚至有个人要其他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在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再好好的睡了一觉后,第二天,这些人的精神就好多了。 军汉们既然恢复了少许的体力,又在海上憋了那么久,看到家里有三个鲜活的女人,眼光就开始在她们身上转悠了起来,嘴里也带上了不三不四的话。到了第三天中午,祸事就终于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院中的草棚下本来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但士兵们觉得这里凉快,就赶走了孩子,鸠占鹊巢。 多萝丽丝很憎厌这些士兵,因为他们很无礼,当着她、背着她都会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猥琐笑声。虽然她是妓女,可妓女也不是完全没有遵严,起码他们并有付钱。她端着一盘烤鸡给他们送去,他们坐在那个草棚下面,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瞧着她走过来,让她觉得针芒在脊。 “西洋娘们的屁股可真大。。。” 一只大手忽然就摸到了她的屁股上,还在上面重重地拧了一把。 当她惊惶地端着烤鸡盘子转了个身,“砰”的一下,铁盘就撞在了那个偷袭她臀部的士兵额头上,还溅了一些鸡汁在他脸上。 脸上长满胡渣的兵顿时大怒,飞起一拳就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脸上。多罗丽丝发出一声惨叫,仰面而倒,烤鸡盘子脱手而飞,那一拳已经将她的左眼打成了黑黑一团。 胡渣兵并未因此而息怒,反而抢上去抓住她的头发,先正正反反地扇了她四个耳光后,满口粗言秽语地提着她的衣领往房里走,沿途将她拖在地上。其他的士兵则跟在后面哄笑着,更有人喊着:“庆哥先上,我接着。” 一个人影在屋子前拦住了胡渣士兵的去路。阿图黑着脸,冷冷地说:“放开她!”身后站着那帮几岁到十几岁的野孩子,个个都怒目相视。 所有看热闹的士兵们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从这个西洋少年口中吐出来的是纯正的国语,这显然是件稀罕事。 胡渣士兵先是一愣,随即骂道:“妈的个巴子,老子。。。”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怒喝:“放开她!”顿时觉得耳中似乎陡然响了个霹雳,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多萝丽丝摔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着,簌簌发抖。 “我操!”胡渣兵大怒,握拳就打。拳刚打出半尺,就觉得腹部剧痛,一个人被踹得连退数步后跌坐于地上。 一个西洋的兔崽子竟敢以下犯上,殴打宋军的爷们。胡渣士兵并未因那一脚受伤,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哇哇嚎叫着跑去桌边,抽出钢刀转身跑回来迎头就砍。 “住手!”什长李季喝了一声却没有喊住。总督大人有令,不许滥杀,否则要受军法。至于强奸与掳掠也是不许的,但大宋官兵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玩两个敌国的娘们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他对之前的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滚!”阿图再喝一声。 仿佛有两根长针同时钉入耳根,胡渣兵的脑中“汪”地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翻腾,如同喝醉酒一般,几个踉跄后跌倒于地。 “锵。。。” 军士们纷纷抢到桌边,取刀拔出。李季站在一干士兵之前,铁青着脸,杀气腾腾地叫囔道:“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本什长刀下无情。” 阿图并不理他,径自走上去将多萝丽丝给扶了起来。她捂住了那只被打黑了的眼睛,露在外面的那只噙满了泪水,不住地抽泣着。 “再说一次,束手就擒。”李季踏上两步。身后的军士们也同时跟上两步,将什长的话大声重复一遍:“束手就擒!” 阿图对着刀尖熟视无睹,扶起了多萝丽丝,拍拍她的背后,把她推向了孩子那边,然后转过身来对李季说:“李什长,借一步说话。”说完,他转身走到了房门口,回身示意他进来。 李季看见从他手中悄然垂下的一枚虎头铜牌,心头顿时一紧,又犹豫了稍许,终于还是跟了过去。过了十分钟,门打开了,李季走了出来。 胡渣兵已经醒过来了,在其他士兵的扶持之下站着,精神有些恍惚。看到李季走过来,口里欲待发问:“季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季双目一翻,抓住了他的衣领,正正反反狠狠的抽了他十来个耳光,打得他鼻孔里鲜血长流,边打边骂:“混帐,老子叫你犯浑,老子叫你敢违抗军令!” 这一场变故可是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尤其是那个胡渣士兵,被他打得晕头晕脑,也不知到底是为了啥。 阿图踱出了门,一挥手道:“行了。” “是,大人。”李季这才停手,末了还在他屁股上狠踢一脚,恶声恶气地道:“算你运气,大人饶了你。” 有权力真是件好事。阿图只是给李季看了锦衣卫的腰牌,跟他说自己是指挥使戴礼直接布置在墨西哥的一名提辖,并警告他不得坏了戴指挥使交给自己的大事,否则就会直接去向胡总督禀报他们这队人的违纪之举。李季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不仅发愿说一切都听提辖大人的吩咐,还主动出手教训犯事之人。 李季颇有几分乖巧,因不知这名西洋女人和提辖大人究竟是何关系,怕就这么了结,或许就在大人心里留下个芥蒂。于是,在打完胡渣兵后还拎着他的衣领去向多萝丽丝赔礼。那兵名叫李庆,跟李季是一个乡里出来的,平时很受其维护。李季的一番做作他心下明白,肯定这少年是自己惹不起的人,这番举动实质上是在给大伙免祸。 当下,李庆便可怜兮兮地向多萝丽丝作揖赔罪。多萝丽丝不明就里,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反而被吓得直往后退。 “他请求你的原谅,多萝丽丝,你原谅他吗?”阿图站在她身后解释说。 多萝丽丝明白了,低着头小声说:“嗯。。。我原谅他。” 阿图挥挥手,象赶臭虫般地示意他滚蛋。 “谢大人。。。谢小姐。”李庆点头哈腰地退开。 恶人屈服了,所有的孩子们都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阿图无疑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和保护神。虽然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宋国的士兵会怕他,但却愿意把他想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稍后,阿图将李季招到院中一角,低声说:“本官想问李什长一个人。” “提辖大人请问。” “叶锐叶都统有没有跟随大军前来墨西哥?” “有的。他在俞右提督的第四舰队中指挥一只巡洋舰队。”李季答道。 李季听说过叶锐,因为他就是乘坐第四舰队的战舰来到曼萨尼约的,知道这名新任的都统是叶娘娘的兄长,官升得飞快,前程似景。想不到这少年密探和叶都统有交情,自此,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怀疑都完全地消失了。 “叶都统的座舰叫什么名字?” “黄山号。” 阿图回到了房间,内心挣扎得厉害。倘若这些宋兵并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么,战事的胜负就好像是理所当然地和他无关。但现在,当这些兵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就无法去漠视他们的生死。 就在昨日,他飞去了一趟北方,结果在离长滩港不远的海面上发现了西洋联合舰队,他们已经得知了远征军来到了曼萨尼约的消息,并开始向着这里全力以赴地急航。 在飞回来曼萨尼约的路上,他还看到了一场激烈的海战,数只打着西班牙旗号的大宋造巡洋舰正在围攻着两艘远征军的探船,并把它们给击沉。战事完毕,这些战舰将桅杆上的旗帜换成了大宋的国旗与北洋的军旗,继续北上。他偷偷潜上了西班牙战船,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才知道这是只伪装舰队,专门消灭沿途的宋军侦查船。 直到现在,远征军还不知道西洋联合舰队正在向着曼萨尼约进军,估计他们许多的侦查船都被西洋人伪装舰给消灭了。要是就这么下去,西洋联合舰队将能成功对停泊在曼萨尼约港内的远征军来次偷袭,就象是偷袭长滩港那次一样,远征军也必定如美洲海军一般地覆没。 但如果自己告诉了他们联合舰队正在赶来的事实,远征军有了准备,就可能会打胜仗。倘使远征军击败了联合舰队,那自己刚刚买下的债券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假使远征军打败了,自己手中的债券必然地会回升到它们三百四十万里亚尔的原值。 三百四十万里亚尔对十七万远征军将士的性命,平均每人二十个里亚尔。 自己的利益与这十几万宋兵的性命在心中的天平上摇摆不定。最后,阿图叹了口气,掏出个金虎头,对着上面的人像说:“我救了你的兵,算是大功一件了吧?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四一七)通风报信 傍晚的市政厅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下,原本是悬挂着西班牙国旗和市旗的高杆上已换成了大宋的龙旗和北洋的狮子军旗,悬飘在红色屋顶上的天空。 市政厅是座二层楼的石砌房屋,与民居豪宅相比,它的窗口开得比较大,走入正门得上五级台阶。一只衔着橄榄枝的山鹰作为了市徽的图案,以浮雕的形式凸出于正门上方的墙壁。 一队卫兵守在大门的台阶上下,面色庄严,目不斜视。 “立正!”什长高呼一声,身体在直立中站得更加地笔挺,“敬礼!” 一群三杠四以上的海军高官络绎而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彼此闲聊着几句无关轻痒的话语。 市政厅被征用为了大军的总部,里面刚刚结束了下午的聚议。今日是七月六日,所有远征军的战舰队已经齐集于曼萨尼约,而在稍后的时间里,辅助舰队也会陆续地赶到。远征军已经开始进行修整了,所有的陆战军与部分海军已经被派往民居里修养,不出半个月,他们就能大致恢复体力,再花上半个月做战前的准备。也许只需要一月或一个半月,远征军就可以北上去迎头痛击西洋舰队。 远征军在沿途布下了探船,从二千里以外就开始监视着海域,只要发现了联合舰队的蛛丝马迹,它们就会将消息于第一时间送到。起码至今为此,还没有任何有关西洋人的传闻,也许他们还呆守在大地湾吧。 打市政厅侧面的铁门里涌出一辆辆的四轮马车,铮亮的烤漆,精致的花纹,金镀银饰与高头大马,虽款式各异,连车夫的着装也不同,却是一概的豪华,乃是本地宋商所敬奉的。 车辆来到军官们面前,坐在车夫座旁的低级军官们跳下车来,将车门拉开,恭请督抚或提督们上车。 “请。” “请。” “请。” 。。。。。。 军官们彼此谦让一番,尔后几乎同时踏入车厢。 市政厅的会议室里,与会的人已然尽数地离去。一身戎服的胡冀湘仍然坐在椅子中,看着眼前这张空空的长台,脑子里仍然有许多的问题在不住地盘旋着。 大军如愿以偿的抵达了曼萨尼约,这里的确是个理想的修整地,各种物资包括粮食都丝毫不缺,本地的宋商或者是普通的宋人都箪食壶浆地热情相助,远征军总算是脱离了那种战不得、走亦不得的尴尬困局。只要能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大军就基本能恢复战力,到时候便可伺机与西洋人放手一搏。 可心中总有股不安定的因素在一直困扰着他。德阿维莱斯真的老老实实地呆在大地湾傻等着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此人又何以配得上“战术大师”四字呢? 思来想去,终究是没有头绪,只得站起身来,出了会议室的门。上了二楼,这里有一扇双开的樱桃木门,门里就是原来曼萨尼约城市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现在归了他使用。 门口站着的卫兵拉开了门,胡冀湘走进房里,先摘下腰间的佩剑摆放于刀架上,然后把军帽往胡桃木的大书桌上一扔,再通过一道小门走进了相邻的内室。这里是个小型会客室,墙面上悬着一幅军用美洲地图。 等他来到地图前,打眼往上一看,顿时勃然大怒。不知何时,这幅图已被人用红、蓝、黑三色的笔涂抹得不成样子。 “来。。。” 喊人的话刚说出第一个字,胡冀湘就陡然愣住了。再仔细瞧瞧,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就“唰”的一下涌上了头。 只见这幅图的最上面有条黑色行军路线,从大地湾直指长滩港,旁边注明着:“联合舰队六月十八日出航,二十九日抵达。” 第二条行军路线是道蓝色的虚线,由长滩港指向曼萨尼约,旁边注明着:“七月三日出发。” 另外还有几行小字,便是说西洋人用缴获来的战舰打上了大宋的旗号,伪装成宋舰骗取了远征军探船的信任,再一一消灭,所以远征军不一定能探得联合舰队正在向曼萨尼约赶来的消息。最后,图上还用红笔写了十六个触目心惊的红色大字:“消息确实,请勿怀疑。多加准备,以防偷袭。” 不错!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许多令人困惑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德阿维莱斯布了那么大的一个局,煞费苦心地将西海岸所有的大港都尽数破坏,然后再全军堵住在大地湾,就是为了逼使远征军南下,最后通过偷袭来兵不血刃地将远征军尽数歼灭。 凭着直觉,胡冀湘几乎完全相信了这份写在地图上的匿名信。一时间,各种情绪纷涌而来,愤怒、焦虑、自责、失落。。。使得他在接下的一个钟头内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 夜间的海面,借着月光,阿图看清了前面一只小舰队的帆影。它们共有三只,象幽灵一样在暗黑的海面上游荡着。 他白天先去港口寻找叶锐,结果探知了黄山号在到港后的第四天就已被派往北方海域巡航监视海面。在胡冀湘会客房的地图上留下了那些消息后,他就飞了出来来寻找叶锐的舰队,为的就是要警告他不要上了西洋伪装船的当,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叶锐的舰队太小,要不是他放出了所有的小机器人去四下打探,靠目力是绝对无法在茫茫大海里找到这么几只船的。 今夜风急,他穿梭在浪尖之上,水平压得很低,查寻着每一条船的船首上所写着的船名。终于,他松了口气,叶锐的黄山号被他找到了。 东北偏北风呼呼地刮着,黄山号向着西北方缓慢地逆风航行。船尾的船长室里灯火昏暗,叶锐正在坐在一张椅子上喝着酒,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块烤肉、一盆炒青菜和一条煎鱼。小舰队在港口得到了最优先的补给,并将一些实在无法支持了的人送上了岸,这是他们不能得到充份整修而要继续警戒的补偿。 他的任务是在曼萨尼约港西北三百里处警戒,六只舰船分为了两组,各自划分了海域巡航,为期七天,到时候有其它的舰队来接替他们。 一张北美海图挂在面前的墙上,他失神地望着它,所有的船员,包括他都是极度地疲劳了,甚至比刚到曼萨尼约的那日更加的累。当一口坚挺着的气松弛下来,在完全复原以前又要把那口气给鼓起来,结果反倒不如不松最初的那一口气。这使得在某些时候,他对所发生的事反应不过来,比如刚才厨子跑进来问他喝酒想吃什么菜,他去使劲想菜名,可老半天后脑袋里还是空空如也。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都是进行得顺利,远征军没有遭受任何的抵抗就轻松地入港。只需一个月的时间,远征军就能得到充份地修整。这里的补给十分充足,仓库里的粮食与物资堆积如山。陆军已经登陆到了陆上,四万陆战军在海军击败西洋联合舰队后,就可以横扫墨西哥。 胡总督的冒险似乎是大获成功,叶锐心中暗暗地庆幸,西洋人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对付,或许他们现在还在大地湾一带死等着远征军。 胡总督的南进之策的确是个神来之笔,避实击虚,脱离险境的同时又一拳打在了西洋人的软肋之上。曼萨尼约是西班牙的必救之地,可以预料到的是,联合舰队一定会在某天开来这里。以逸待劳,远征军反客为主,将会以最好的状态去和敌军决战。 可是,难道德阿维莱斯就如此浪得虚名?里面有些不合常理,这令他终究不能把心完全地放下。 “啪。”一个东西落到了他的桌面上。疲劳加上酒的作用,叶锐的反应已经极度地迟钝了,半晌才意识到物什是从窗外扔进来的。 “怎么回事?”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去尾窗向外张望。 望向天空,那里是一轮皎洁的钩月,象微笑的夜空正咧开着它的嘴。向下望去,一道道浪花从战舰的底部涌将出来,伴随着起伏的船身打压水面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他回到了桌前,再看那扔进来的东西,却是一封折好的信。信封里装着块石头,所以落到桌面上会发出脆响。 拆开信一看,叶锐的脸色就即刻变了。看了第二遍后,他再次疾走到尾窗去向外张望,结果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信上画了个简图,标明了西洋联合舰队的位置,注明了舰船的数量,还强调了大宋的探船已经被西洋人的伪装舰队干掉了。末了,信上还有句话:“相信我,赶紧跑。切记切记。”落款是“大仙”。 这封信能信吗?会不会是哪名水手来开自己的玩笑?叶锐冷汗淋漓。 但经验告诉他,开玩笑的可能性很小。军纪严明,这种玩笑查出来,当事人就要被送上军事法堂。若不是玩笑,那会是谁呢? 假如这信是真的,远征军此刻毫无准备,还以为西洋联军远在数千里之外。假如被西洋人偷袭得手,大军就只有万劫不复。 “叶锐。”一个声音在船外响起。 叶锐向外一看,窗外的悬空处,刚刚还是空空的地方忽然就飘浮着一个人形黑影,从头到脚都用黑布裹了起来。黑影出现得太突然,也太不合常理,他心中一阵狂跳,差点就吓得跌倒在地。 船现在是借着风力航行着,这个人形既然始终是悬浮在空中,那就说明他也在飞。想清了这个事实,他连续喘息了几口大气,定住了心神才开口问:“你是谁?” 黑影嘴里仿佛含着东西,模糊不清地说:“写信给你的神仙。怕你不信误事,白白送了小命,所以现身给你看看。” 神仙?叶锐狠狠地摇了几下头,在确定不是身处梦中后,定了定神问:“你到底是谁?” 黑影嘿嘿地笑了几下,声音虽然古怪却并没有什么恶意:“大仙。” 叶锐头脑有些发昏,这个“大仙”又能算什么名字了,于是晃了晃手中的那封信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黑影说。 “你怎么知道敌军行踪的?” “笨蛋!”黑影怒气勃勃地说:“看不到我会飞吗?他们怎么能逃过我的法眼。” 叶锐一呆,难道这人真的是神仙不成,“你为什么要给我报信?” “你老婆李萌和妹妹叶梦竹日日祈祷,求大仙我保佑你平安。大仙我在天上被叨唠得受不了,只好走上一遭。” 叶锐完全地昏了,大仙竟然还知道他老婆和小妹的名字,似乎真是个神仙,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仙人大号?” “你真是个笨蛋,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难道他的大号就是“大仙”,前面就没有一点形容的词语?比如毛真人、虎躯大帝、神马星君、浮云子,把妹仙人、纵横使者等等。。。叶锐一阵张口结舌。 “你不用去通知胡总督,我已经告诉他了。你要自己小心,打不过就跑。另外,注意对方的伪装船,他们用的是缴获来的宋舰。”黑影说完,在空中一个转身,便如同箭一般地贴着海面飞走了。 望着他飞走的身影,直至良久,叶锐还是呆立在窗前,惊魂不定,犹疑不定。 (四一八)山顶恶斗 清晨四点,阿图终于飞回了自己的家。 他脱下了身上的装备,让太空服缩小到只有两拳大小,蹑手蹑脚地扒拉开窗子跳了进去,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房内就一张床,吉娜打地铺,他睡床,谁让她不听话非要赖在这里。 借着月光,阿图看到吉娜的在地上睡得正熟,就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自己的床,打开了放在床头的背囊,脱下强化服连同着太空衣、飞行器都装了进去。这个背囊除了他自己谁也打不开的,要是再开启防护,旁人连触碰都是不可以,否则会遭到背囊的警告。 随后,他从枕头下取出折好放在那里的睡衣,穿上后就准备睡觉。 作为名义上的大宋子民,皇帝弘的小舅子和妹夫,阿图觉得自己的义务已经完全地尽到了,只要胡冀湘接受他的忠告,起码就能公共平平地与西洋人一战,而不是会被偷袭。如果这样还打不赢,那就说明大宋的军队实在太烂,太烂的泥糊上墙都会自行地掉下来,再帮他们也没用。 不过,这种态度也只能拿来对待其他的宋军,那个口口声声要报国的傻二哥还是得管,起码不能让他真的在战事中为国尽忠了。否则,以后每当自己看到了叶梦竹,难免就会心头愧疚。 闭上眼睛之前,阿图朝着床下瞟了瞟躺在竹席上的雀斑妹。曼萨尼约很热,她只穿着件吊带睡衣,整个肩头都裸露在外面,若是顺着肩头往睡衣缝里偷看,那。。。 就在此时,吉娜忽然翻了个身,头朝着这边说:“伊图。” “哦。”这个雀斑妞还没睡,现在都四点了。 “我睡不着,想问个问题。”雀斑妹认真地说。 “问吧。” “为什么你原来对我那么好,但是现在对我这么坏?” “因为你原来带我去买衣服,带我去银行和赌场,我当然应该对你好。但你现在给我添麻烦,所以就要对你坏点。” 她开始小声抽泣了起来:“那我明天就回家,再也不麻烦你了。” “那不行。你一个人上街可能会遇到麻烦,还是这里安全,过段时间平静后才能回去。” 看来,他还是关心她的。吉娜不哭了,起了身并爬上了他的床,和他并头躺着。 “吉娜,你的床在下面。”阿图指了指地下。 他对自己的控制力实在没把握,这要是和她发生了什么,就再也不好意思对她不好了。不过听说西洋女人并不象宋女那样在乎这种事,或许发生点什么也不一定会带来后患。 她不理他的提示,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带着些醋意说:“你刚才出去是不是找多萝丽丝或者法蒂玛去了?” “别瞎猜。” “我也可以。”她拉过了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胸下,惊得他赶紧抽了回去。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没用鬼。我听说有些男人是没用的,结果他们的老婆都跟人跑了。” “嘿嘿。。。实话告诉你,我本来有二十个老婆。这不,因为我没用,已经跑了十二个了。” “可怜的渥吉先生,那其他的八个老婆也会跟人跑的。” 阿图生气了:“不许说我剩下的老婆跟人跑路,她们是不会跑的。” “她们会跑的,因为你没用呢,渥吉先生。” “她们就是喜欢我没用,她们不喜欢有用的。”他强词夺理地说。 吉娜再次笑了,稍后又幽幽地问:“那事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什么事?” “你和你老婆们做的。” “嗯。每天晚上,我老婆就会精心打扮起来,全身都涂满了蜜糖,很香很诱人。。。” 他说得精彩,吉娜竖起了耳朵:“哦。” “我把她们的衣服一件件温柔地脱下,直至浑身赤裸。。。” “哦。。。” “我脱着衣服,让她们的身体一点点地暴露了出来。我每脱一件,就喝一口红酒,仔细地欣赏。。。” “然后呢。。。”吉娜开始热血澎湃。 “然后她们就向着我展示着美丽的身体,在灯光下,涂上了蜜糖的身体闪闪发亮。。。” “嗯。。。抱住我,伊图。。。” “美人,你还听不听?” “听。抱住我,简要点,最后呢。。。” “最后嘛。。。我就开始咬她们,咬得她们狂叫。。。我没用,所以只能咬一咬。哈哈。。。” “啊!” ※※※ 七月八日的曼萨尼约骄阳似火,万里朗空不见一丝云彩。 港湾内的水面上,战舰抛锚落帆,象一队队的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五艘一排,十艘一组,间中留下水道。虽然这里是西海岸最繁忙的港口,但三百多艘舰只的涌入还是使得它显得拥挤异常。 远征军今日一早就发出了全城戒严的号令,打今日起就禁止普通市民外出,所有道路都要留给远征军往战舰补充人员与物质使用。即便是如此,城市的街道之间所充斥的运货车辆与行军的军人,照旧是将四下挤得水泄不通。 胡冀湘前日收到了那封匿名信后,当夜就召集了所有提督以上的官员前来聚议,定下了火速给战舰装载补给的决定。大多的舰只在来到曼萨尼约后就将水箱里已经发臭了的水给清空了,早已霉烂了存粮给抛入了海,若是敌军陡然前来,没有补给的舰队只有灭亡一条路。一场大战或许要持续数日,没有补给就只能在海上舔嘴皮、饿肚子,那还打什么仗。又因为战舰的数量太多,所需的物资太大,就决定只将它们装上三个月的补给。若战事不利,这些补给基本上能支持大军回到马尼拉。 对于停靠在码头上的战舰,补给相对地容易。挥汗如雨的人喊着号子,操纵着吊车、绞盘、拉索、滑轮等等器械,将一车车或一船船的粮袋、鲜菜、生猪、活禽、酒水、燃煤等等物资吊过船舷,堆积到甲板之上,然后再由舰上的水手和水兵将这些物质运往货舱。军官们手拿着鞭子,口中喊着号令,大声地催促着手下放快手脚,偶尔还会在空中或人背上击响一记鞭花,用来警告那些有偷懒嫌疑的人。 至于那些停泊在湾内水面的战舰,补给就相对地困难。战舰之间的水道中,数百艘小船正忙着给大舰送货。小船来到大船一侧靠拢,上面用绞车放下吊网,下面就把粮袋、木桶、竹筐或木箱搬入网内。绞车拉起,粗缆所编成的绳网就晃悠悠地被吊了上去。至于清水,则是从船上伸下来一根竹竿插入小船上的大水桶中,然后上面两人一组拉动活塞,将水吸入船上的水箱。 在努玛斯平民区以北有一座海拔一千二百英尺的小山,名叫塞罗普列托。塞罗普列托是一个位于墨西哥北部著名火山的名字,据说早期的曼萨尼约开拓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给这座山如何命名,所以就干脆盗用了这个称呼。 塞罗普列托山距离海湾只有八里路,站在这个一千多英尺的峰顶,港口内外都是一望无遗。山顶崖边的树荫下,阿图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悄悄观察着远征军的动静。 “还好!”望着火热的港湾,阿图暗暗舒了口气。 时间紧迫,目前最紧要的是补给,只要补给完成,战舰就可以在一、两天内在海面上的集结好,列成战阵静候联合舰队的到来。这样的安排,阿图自觉已经尽心了,也尽了力。 塞罗普列托山以北就是起伏的群山,山峦连绵,壑谷蜿蜒,满眼的苍翠色将心胸充塞得恬静安然。 打身后上山的羊肠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大热天穿着一袭僧侣的长灰袍,腰间系着草绳,上面挂着个不大不小的皮水壶,脚下是双皮凉鞋,手里拄着根长木杖。 “日安,渥吉先生。”僧侣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高瘦的身材,皮肤苍白得象是关在地牢里经年没嗮过太阳,剪短了的白发下,一对灰眼珠闪着智慧的光茫。 老僧侣缓步地走进,带着微笑,脸上的褶皱象揉烂了宣纸。阿图与他目光相接,霎那间,真实的天地完全消褪,在“能”的世界里,天地万物皆不可视,目光所及尽是晦暗不明,在沉厚白茫的迷雾中,一个混沌体正缓缓地靠近。 混沌便是无形,毫无形状可言。阿图冷笑,大喝一声:“破。”以“能”为手,只取混沌,便要将这团模糊搅出个形状。 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混沌凝结成拳反击过来。手与拳相碰,彼此被震得退回,于悬浮中不甘示弱地对峙着。稍后,两者又相向着激射而去,狠狠地迎头撞在一起,各自炸裂成千万碎片,四下飞散。 “能”的世界犹如潮水般地退去,明阳蓝天,青山绿岚再现眼前。 老僧侣在三丈开外停住了脚步,脸上仍然带着不变的笑容,口里却说:“再试试这个。” 蓦然间,一股暗力袭来,将他全身紧裹,感觉就好象是个小人偶给一只大手给握住。阿图奋力一挣,却浑身犹如被铁箍所捆绑,不得动弹分毫。这是来自于“能”的力量,凡人无法抗拒,除非以“能”来化解。 “能”汹涌而出,向外扩张,抵御着压力。外力越来越强,向内越收越紧,阿图渐渐地处于下风,无法用自己的“能”脱困而出。无奈之下,一个脑波传去,强化服启动,在身体外形成一道坚硬的防护,硬生生地撑开“能”的束缚,再展动拳脚,将暗力的厚壁击打成千疮百孔。老僧侣的“能”毕竟水平有限,和真正的能师差得老远,不能与强化服的功能相抗,阿图哈哈大笑:“你还有什么本事?” 话刚落音,四周的空气陡然地消失了!没错,就是消失了,一个真空带环绕在他的周围。刹那间,受真空的吸力,四下散布的碎石与残枝落叶劈头盖脸地对着他的猛打,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受到着这些死物的袭击,暴风骤雨般地撞得强化服砰砰作响。 真空的范围越扩越大,引力越来越强。“啪”地一声,一棵手臂粗的白橡从中断折,断裂处连接着的树皮被引力拉断,虬张的树冠对着他直撞过来。 这是什么道道?阿图大惊失色,虽然有强化服的防护,真空对他形成不了伤害,但不可受制于人,需转守为攻。念及此处,他拔出光剑,橘色的剑芒“唰”地跃将出来,将那根撞过来的大树干斩成千百块碎片,电光般地向着僧侣合身扑去。 老僧侣举起长杖相迎,杖身已变得通体发紫,寒芒闪烁,剑杖相交,光弧眩目得刺眼。阿图身形不停,顷刻间已围绕着他转了十几个圈,劈、刺、砍、斩、戳、撩等攻势层出不穷。老僧侣在他第一招攻来之后,身体也开始以脚尖为圆心急速地转动起来,手中的紫杖一下下地将对方的来招给封堵出去。 不消片刻,攻守双方已交换了数百招。场中,只见一团橘光围绕着紫光上下转动,每次的剑杖相交都引发光芒大盛。最后,橘光于空中头顶狠劈下来,紫光奋然迎上,两光碰撞时发出了闪电般的光耀。双方倏地分开,隔着数丈,彼此凝神戒备。 塞罗普列托山顶又恢复了平静,适才阿图所处的真空地带一片狼藉,大石、碎石、尘土、树干、枝叶等等垒积成一座小山。 两次较量,彼此在“能”与现实的世界里都打了个平手,但对方可以用“能”在自然界中形成真空,此中境界无疑高了阿图一筹。不过在拳脚招式上,老僧侣似乎不及,只能勉力采取守势而已。 紫色的长杖又变成了寻常的木棍,老僧侣收起架势,对着这边微微的躬身说:“塞洛•法比奥,马略卡的教士,帕尔玛公爵的仆人,代主人向渥吉先生问好,并带来了他的口信。” (四一九)公爵的口信 风打山外吹来,挟着海湾那边传来的号子与嘈杂声,更彰显了山头这边的安宁。 帕尔玛公爵的爵位传到如今,听说已经是第五代了,二百二十几年才传五代,每代公爵的寿命倒是挺长的。公爵远在欧洲的马略卡半岛,却派了个人来和自己见面。那么,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来到曼萨尼约的,又是什么时候派法比奥教士出来的?从欧洲乘船抵达中美,再辗转到这里来,至少也得三个月吧。 阿图之所以能在武技上胜过老教士,那是因为穿着强化服的缘故,使得他在肌体上的强悍远远地超过了这个世界的人。脱了强化服是个什么样的水准,这点阿图虽没试过,却知道自己也绝非是无敌的,起码无法象三沢之战那样,以一人之力去破敌千军。 总而言之,穿上了强化服就等同于非人类,适才这个叫塞洛的老家伙能大致和自己战个平手,那也是个非人类。在太空的时代,机器人、强化人、强化移植人、能师都能有这样的武力,可这个教士定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所以,他应该是个象自己这般会点“能”,同时又拥有诸如强化服这种装备来提升武力的人。 未来的装备竟然流落到了这个时代,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恐怕就是帕尔玛公爵一世干的好事。其次,还有那柄长杖,明显也是来自未来的兵器。 崖边的树丛下有几块大石,阿图自坐一块,指着另一块说:“教士先生,请坐。” “谢谢。”教士坐下,将木杖横摆于膝头。 老教士的身体依然挺拔,口中的牙齿也似乎不缺,这使得他粗看起来不过六十来岁的年纪,但仔细看起来却似乎要老得多,脸上的纹路象乱石岗一样起伏不平,说有百岁都恐怕有人信。 “公爵怎么会知道在下这个无名小卒?” “这是公爵阁下的私事,请原谅我无法奉告。”教士欠身说:“我受到主人的委托前来这里给渥吉先生带一句话而已。” 想到自己凭着这些不三不四的本事,在大宋混得风声水起,而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厉害的老家伙却混成了别人的仆人,实在让人搞不懂。第一代帕尔玛公爵无比大能,有这样的仆人不足为奇,至于现在的帕尔马公爵是个什么路数,阿图不了解,但也能有这样仆人,那就说明或者也是个不同凡响的家伙。 “请说。” 教士拿着长杖对着山下港湾里的舰队一指,温和中带着严肃:“公爵阁下希望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渥吉先生可以干自己所喜欢的任何事,只是不要去干涉这个世界的进程。” 说的是“世界的进程”,言下之意就是指战事。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被这个公爵给掌握了,阿图暗中倒吸一口凉气,却装起了糊涂:“公爵指的是。。。” 教士收回了木杖,用着提点的口吻道:“渥吉先生来了曼萨尼约后,在赌场里赢钱,通过买卖债券赚钱,这都是您的私事,随您的喜好。可您又跑去给宋军的总督通风报信,明显地是帮了宋军的忙,一次也就够了,希望您能在往后的日子里收手。” 老家伙的话怎么听都有股倚老卖老的嫌疑,他又不是杨继擀,又不是傅喆,自己凭什么听他这个老东西的话?那个帕尔玛公爵既不是美姐叶梦竹,也不是象傅莼和苏湄这样有权威的漂亮老婆,又凭什么对着自己指三道四? 阿图不悦道:“这是我的事。我想怎么干,别人可管不着!” 教士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心理准备,面色不改地说:“世界有世界的法则,万事都有其起因,也应该有个结果。公爵乐于见到它自然地发展,也希望渥吉先生不要人为地去改变它。” “如果我一定要呢?” 听了这句回答,教士昏花的老眼中寒芒迸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说:“假使渥吉先生一定要出手,有名来自马略卡的剑手在等着您。” “您就是那位剑手吗?” 教士的两道长白眉抖动了两下,摇头说:“塞洛•法比奥是个教士,只负责传话,不管别的。请恕我直言,渥吉先生虽然高明,但剑手足以与您周旋,请渥吉先生务必要仔细思量。” 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虽然阿图认定这个公爵有威胁自己的实力,起码这个老教士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但还是发怒了,“腾”地站起了身子,铁青着脸说:“请您回去告诉公爵,伊图•渥吉不受任何人的胁迫。” 教士并未因他的举止而动容,而是好整似遐地取下了腰间褐黄色的牛皮水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渥吉先生。公爵阁下没有威胁您,而是告诉您一个事实,如果您不能保持中立,那他只能来阻止您蛮干。” 听法比奥教士的口气,那名剑手定然是犀利无比,起码他认为是能克制住自己的。阿图耸耸肩,吹了个以表蔑视的口哨后拔腿下山,将老家伙一个人凉在那里。 ※※※ 院子里有两棵落羽杉,都有二十几米高,绿绿的枝叶四散张开,密密麻麻,坐在树下,再大的太阳也晒不进来。 七月十日晚上,一艘远征军派在旧金山一带的探船匆忙入港,它是三十余艘远征军布在大洋上的侦查船之一。探船在万佛城一带偶然发现了联合舰队的行踪,之后就受到了两艘西洋炮舰的追击,在向东绕了极大的一个圈子后,才终于摆脱了对手来到曼萨尼约。 得到了这个消息,远征军就连夜发布了一系列的军令,其中之一就是勒令所有的海军官兵即刻上舰出港;二是因为大战的前途未卜,陆战军也不可随随便便地扔在这里,便令他们也随水兵上船,充作备补兵使用。阿图的通风报信多给了远征军四天的时间,使得舰队能在出港前完成一个月的补给,这可真是命悬一线的四天。 因此,李庆那拨人走了,小院终于恢复了安宁。 多罗丽丝带着两个女人和一群孩子忙了整整一天,才把大家公认的“猪一般的臭味”给驱赶出了屋子,里里外外都干净了。 一次短暂的驻兵,尤其是那次暴力事件,使得女人和孩子的心凝聚了起来,大家都打心眼里把这个院子当成了自己的家,而阿图也成为了他们心中的汉廷顿伯爵,好象是他们的保护神一样。汉廷顿伯爵又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那就是侠盗罗宾汉。 孩子们弄不清楚为什么宋兵会怕了他,而这位渥吉先生又不肯细说原委,经过了一番集思广益后便决定给这件事编造一个神奇的答案,那就是:渥吉先生会巫术,一念咒语就把敌兵的给搞糊涂了,使得他们以为他是自己人的大官。孩子们的思维就是无拘无束的,充满了乐观与幻想。 树下放着把摇椅,臆想中的罗宾汉正躺在上面睡觉。孩子们则围绕站在身前身后,想和他说话。 “渥吉先生,您会射箭吗?” 库库第一个开口问道。他是个十三岁的男孩,是个梅斯蒂索,外形像白人,但肤色象土著,两种基因结合得泾渭分明。 耳中听到库库的问话,他懒散地睁开了眼睛。一瞧四周,原来不只是库库,而是一帮孩子都走来了身边。 “是啊。”他随口回答。 “那您的箭术怎么样?”库库接着问,又马上加一句:“比如说能不能射中另外一支箭的屁股,然后把它劈开?” 传说中的罗宾汉就有这功夫,一箭射出,将另一支原本钉在靶心上的箭一分为二。 “不太远就可以。”罗宾汉先生仍是懒洋洋地回答着。 “多远算不太远?”普普抢过了话头问。他个十一岁的西班牙孩子,长了满脸的雀斑,门牙还掉了一个,说话直漏风。 “一百五十码左右吧。” 哇!孩子们相互瞧了一眼,心头一阵激动。本来他们只想他是一名神奇的巫师,可没想到他的来历可能会更大。听说汉廷顿伯爵是不会死的,他好几百年前就在欧洲那边出了名。或者他在那边已经呆腻了,跑来了美洲。罗宾汉先生也很喜欢化名,也许这次就化名为了渥吉先生。 “那您认识罗宾汉先生吗?有人又称他是汉廷顿伯爵。”库库问。 阿图哈哈大笑,坐起了身子说:“我不认识罗宾汉,可我认识一个罗宾逊,他就在本区的菜场里卖鸡。” 有关汉廷顿伯爵的话题继续不下去了,于是普普改说另一个话题:“渥吉先生,联合舰队真的打回来了吗?” “是,他们这两天就应该到了。”阿图简短地回答,又问道:“你喜不喜欢联合舰队回来?” 普普想了想说:“我想他们比宋军要好,我跟宋军长得不一样,看到他们有些怕。” 阿图同意他的说话,种族的鸿沟是无法轻易的抹平的,怪不得里贝卡的圣经旧约上说神要以色列人把异族人都杀光。 “渥吉先生,那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宋宋问。 “等打完仗就知道了。”阿图有气无力地说。 “那我们又可以去街上讨钱了。”屁屁咧着嘴说,他似乎觉得讨钱很好玩。 “小笨蛋,你什么时候讨到过钱?”宋宋拧了下他的耳朵,痛得他大叫一声。 “渥吉先生,打完仗您就要走了吗?”多度瞪着眼睛问。他也是个混血儿,今年十岁,至于是怎么混法,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 “您要回宋国了吗?”多度又问。 “是。” “渥吉先生要扔下我们不管了。”诺诺哭了起来。 小屁孩这么一哭一喊,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僵了,大家都不说话,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喳喳的叫。 阿图试图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笑着说:“好了,好了。我找个胖娘们来管你们好了。” “我们不要胖娘们!”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给你们找个瘦娘们?”阿图打趣道。 “我们也不要瘦娘们!”孩子们又异口同声地说。 “那给你们找个像多萝丽丝这样的美人儿?”阿图说,谈话越来越有趣了。 孩子们一阵无语,屁屁从人群中用轻脆的童音说:“多萝丽丝不是美人儿。”。 所有的孩子都笑了起来。 阿图把他招来自己身前:“法蒂玛呢,是不是美人?” 屁屁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法蒂玛还差一点。”伸出了两只手隔着半尺左右的距离比了比,再想了会,又拉开了点距离,说:“差这么多。” 所有的孩子们又大笑起来。 “吉娜好不好?她算不算美人儿?” 结果屁屁还是摇了摇头。 连吉娜都看不上,想不到屁屁的眼界这么高,阿图问:“那你告诉我,谁是美人?” “诺诺。”屁屁一本正紧地说。 所有的人再次大笑了起来。依多萨停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吉娜是个美人儿,比公主还漂亮。” “公主可比吉娜漂亮。”普普小声地说。 “胡说!吉娜就是比公主漂亮。”库库加入到支持吉娜的阵营里。 “公主穿着绣着花边的衣服和有波纹的裙子,还戴着长手套,胸前还有。。。还有”,普普一时说不出来那个词,便把自己的干瘪的胸一挤,结果什么都没挤出来,只得沮丧地说:“吉娜可没有这么大。” “笨蛋,那是乳*房,乳*房你懂吗?挤出来的那个两个球叫波,波你懂吗?”依多萨轻蔑地看着他说。 “多萝丽丝的波很大,为什么你不说她是。。。喔。。。”阿图对着普普说着。忽然就看到多萝丽丝和法蒂玛出现在不远的走廊上,赶紧收住了话题,对着他直使眼色。 可惜普普太笨,无法领会他的意思,他正背对着多萝丽丝,大声说:“多萝丽丝的波是很大,但不够白,一点都不晃眼!” “小流氓,小贼胚!”一声怒吼从走廊上传来。大伙一听,顿时做鸟兽状散。 (四二零)决战前夜 七月十三日这天中午,远征军在曼萨尼约港外完成了集结,二百八十七艘战舰,合计二十三万吨的总排水,列成了战阵,于港外西北四十余里处静候西洋联合舰队的到来。另外的十九艘战舰则是因为种种原因或在前来曼萨尼约的中途掉队,或停泊在船坞里紧急修理着,无法参加最后的大战。 远征军的五只战舰队共列成东西向的四横排,共七十二个纵列,船首面朝正北,每艘战舰彼此相隔百步,抛锚落帆。 其中,曹云霖的第二舰队列于第一和第二横排的西侧,四十艘战列舰和十六艘巡洋舰排成二横二十八纵的阵列。他的南面是庄胜的第三舰队,十四艘战列舰和四十四艘巡洋舰排成二横二十九纵;梁文敬第一舰队的四十八艘战列舰与十六艘巡洋舰位于曹云霖的东侧,俞冠维六十艘的第四舰队在他的南面。最东面的是棘怀安的第五舰队,六艘战列舰、十二艘巡洋舰和三十五艘炮船组成四横十四纵的战队。 下午六时,一片隐约的帆影刺破了地平线上斜阳余辉的强光。随后,数十只战舰出现在远方的海平面上。 晚上七点以后,更多的西洋战舰陆续开到,在五十里外占据好位置,然后落帆抛锚。这个时代没有夜战的传统,更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海战,彼此心照不宣地等待来日。 一南一北,一千八百多根桅杆耸立入云,组成两座相互对峙的长矛森林。黑夜即将来临,双方隔着一定的距离休息一晚。 或许就在明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战即将爆发,命运之神又会将谁交到谁的手里呢? 夜逐渐深沉,海浪将战舰推得摇晃。海的这边,轻型舰游曳在舰队的北方,以防对方借着夜色偷袭。小船则运载着各级指挥官们在大舰之间穿梭般的行驶着,将他们从各个分舰队送去旗舰长安号上,然后再将他们送回来。 海的那一边,二百三十五艘战舰,合计十四万六千吨排水的联合舰队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十九只支舰队的指挥官也齐集于圣马丁号上。 双方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布置,务求能一战击败敌军,赢得这场赌两国国运的大战。 长安号的议厅内,照旧是远征军主帅胡冀湘坐于屏风前的太师椅上,与会的四十几名都统以上的官员按级别于两侧列坐。 一副战术图挂在那个高高的三脚木架上。图上,联合舰队位于北方,舰船用蓝色标识;远征军位于南方,用红色标识。风向也已标明,乃是东北偏北风,联合舰队处于上风,远征军位于下风。 参军在地图前将明日的战术计划讲解完毕后,行了个军礼退到一边靠墙而立。 远征军排成此种阵型的目的是:目前海面上吹的是东北风。明早拂晓,舰队群就要向着西北,就是大致按十点钟的方向行进,战列舰列位于北面的内侧,准备和前来交手的联合舰队进行战列线炮战;轻型战列舰、巡洋舰和炮舰列于南面的外围,争取在远海抢到联合舰队的上风。 如果明早吹的还是东北风,向十点前进的战舰就是受着侧后风的推动,轻型舰比重型舰在航速上有着相当大的优势,所以最终能从外围赶到战列舰队的前方,并冀望于能对西洋联合舰队来个大包围;如果吹起了东北偏北风,舰队的航速受限,远征军就会考虑按兵不动;如果是正北风,远征军铁定不动;至于其它几种风向,则基本上不可能出现。倘使真的出现了意外的风向,远征军有几套应变,随机抉择。 四个月不间断的海上航行,虽然锻炼了水兵们的操船本领,增长了他们的经验,但却令得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最早的一批战舰在七月一日入港,最晚的是七月五日,大多的水兵只修养了一周,只算是喘了口气,起码还得一周,他们的身体才能基本复原。 可时不待我。联合舰队在这要命的关头前来,打破了远征军的如意算盘。西洋人处于上风,处于上风的舰队把握了主动,何时上来进攻,采用何种方式突入,那是他们的权利。对于远征军来说,如何布阵以及如何应变,就是决定海战胜负的关键。 胡冀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战术图前,先环视了一遍堂间的众将,各形各色的面孔上带着各异的神情,其中还多有困惑色。远征军此次长途行军,先是被德阿维莱斯堵住了大地湾外,然后又被其识破了南进的意图,使得大军上下都产生了严重的信心不足,有一步步地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之感。 信心不足就会引发士气的低迷,对来日的决战产生不利的影响。海战的六要点分别为装备、训练、战术、士气、意志以及耐力,远征军只在装备上胜过了对手,但在训练与耐力上输给了对手,那么在战术、士气和意志上必定不可输给对手,否则必败无疑。 可现在不是去追悔的时候,何况即使他再选择一次,照旧是不会直接去大地湾。胡冀湘用高昂的声音充斥满堂:“诸位。依照现有的海战战法,西洋人有三个选择,其一是将舰队向着我方靠近,随着我军的行进方向而行,形成战列线彼此炮战,并求在运动中压制我方,使得我舰队不能顺利抢占到彼军的上风;其二就是直接冲入我方舰阵,将我军分成若干块,再着重打击其中的某一个或几个部份;其三就是事先抢在我军当头,阻拦住我军的去路,形成对其有利的‘T’型态势;甚至还有第四种战术,那就是因为敌军处于上风,他们大可将上述第一、第二种结合起来,即先与我军用战列线炮阵试探一下虚实,然后再伺机闯入我军战阵。。。” 接下来,他拿起两只颜色分别为红、蓝色的粗笔,在图上连比带画地针对着西洋人有可能采取的每种战术做了一番己军应对策略的讲解,最后问道:“诸位听清了没有?” “听清楚了。”堂间众将齐声回答。 “诸位有何疑问,或有何补充?”胡冀湘再问。 “属下有话说。”庄胜站起身来,得到许可后,朗声道:“我军船上有陆战兵,与其让他们闲着看热闹,不如考虑寻找机会靠近对手打打接舷战。” 接舷战是种古老的海战法,当战舰造得越来越大,火炮也越来越凶猛之后,战列线战法应运而生,接舷战早就被人所遗忘了。但作为一种传统海战法,海军的操典里是有其训练课目的,无论是水兵还是陆战兵都接受过这种训练。宋军在操船术和炮术上不及对手,但要打有陆战兵相助的接舷战,就并不一定会处下风,只要对手肯接受这种貌似英勇的挑战。 这个主意不错。大家没想到这个平素粗豪的汉子居然出了个看似愚笨,却实乃好策的建议,齐声附和了起来。胡冀湘笑道:“主意不错,可你是第三舰队的主帅,不可首先去和对手打接舷战。” “属下怎能如此孟浪。”庄胜嘿嘿一笑后坐下。 俞冠维第二个站起身来:“属下觉得,德阿维莱斯会采用何种战术,恐怕与明日的风向大有关系。如果到时吹的是东北偏北风,我军受横侧风而行,航速不快,彼军就可能采用第三种战术当头拦住我军的去路,不惧我军冲击他们的战线;如果到时吹的是东北风,侧后风对于我军的航速相对的有利,彼军就可能采用另外三种战术,属下偏向于第四种。另外,风势的大小也会对德阿维莱斯的决定产生影响。” “正是。”胡冀湘赞许道:“右提督之言有理,诸将明日要密切关注于风向和风力的变化,做到心中有底。” 俞冠维之后,棘怀安站起身来说:“倘使明日分不出胜负,按大帅的指定,我军应在西北方集结。但假使西洋人不愿我军抢占外围与上风,一直纠缠着不放,如之奈何?” 如果西洋人一直纠缠着宋舰,到了晚上,是抛锚还是继续夜战,值得仔细思量。假使一直混战到天黑,彼此瞧不清敌我,又不敢点灯,一点灯就成了敌军的活靶子,那时该怎么办?有关这种应对,宋军上上下下还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 胡冀湘点头道:“这点本欲放到最后再讲,但既然后提督此时相询,本督也就此说说。”继而走到众之间,“本次大战,规模乃亘古未有,且最后必然会陷入混战。对于本督来说,想让在座各位都能及时收到长安号的指令乃是件不易为之事,阳光、天气、风向与海潮都会对战事的进程产生影响,硝烟的弥漫与太多的风帆,甚至天气忽然变得阴沉落雨都会阻止你们看到本督或者是各位提督的号令。因此,本仗最终也许将形成各位都统的支舰队各自为战的局面,当你们无法接收到长安号的指令时,要临机应变,不可过于被总体的战术所拘泥。。。” “到了夜间,如我军无法和敌军脱离开来,每位都统须得召集手下的战舰形成小型舰群,互相支援,彼此呼应。只要你们个人有信心,本督也允许你们去夜袭对手,倘若夜袭失败,战后也不追究过失。一句话,是骡子是马,你想怎么溜都成。。。” 听得此言,众将都笑了起来,许多收紧了心思慢慢地放松了。 叶锐坐在一干军官之中,也随着旁人笑出声来。在他初到北洋的时候,觉得北洋比南洋更糟,心中难免对胡冀湘颇有微词。但后来听说了许多有关他的事,之后又被召去问过一次策,再经过这几个月的行军,对其印象也逐渐地改观,觉得这位总督其实大有将才,只是胡光绪留给他的摊子太烂了,就象一艘已经千疮百孔了的船,怎么修补也是条破船。 就在五天前的中午,叶锐果然在海上遇到了十来只的大宋的巡洋舰队。他通过千里镜看到对方舰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些宋兵,这些宋兵的确似乎是标标准准的宋人,本来已经打消了疑虑,可因为收到了大仙的警告,便留了个心眼。等他再次仔细地观察对方的甲板时,便隐约地看到了两舷之下还藏着埋兵,有些人的帽尖露了出来。 他又注意到对方的队形分散得很开,似乎不象是行军,反而有合围自己的意思。于是豁然省悟,向着身边的两条战舰发出了旗语,赶紧掉头逃跑。叶锐的运气不错,他本来就是在逆风而行,借风力掉了头,升帆顺风而逃。 对方看出了他们逃走的意图,所有埋伏在舷下的人一起露身,挂上了所有能用的帆在身后猛追。不过因为他溜得快,在狂奔了半日多后,到了晚上,舰队终于摆脱了敌船的追赶。等到他回到曼萨尼约港时,舰队正纷纷地开将出来,远征军已经得知了西洋联合舰队前来的消息。一日后,剩下的几艘战舰也找来了这里,回归到了他的舰队中。 堂上,胡冀湘继续道:“今晚,尔等若有疑惑,当尽情发问,务必要完全理解我军的战法。若有所得,也不必拘泥,无论对错都可以拿出来探讨。” 堂下,受到总督的鼓励,众将们开始纷纷讨论了起来。 叶锐瞅瞅胡冀湘,又看看身边的一干将领,不禁暗思:“胡总督大有将略,这些提督和都统们也都颇有才能,也不烦拳拳报国之心,可北洋怎么会搞成那样?” 。。。。。。 到了深夜十点,眼见大家集思广益得差不多了,胡冀湘最后对着堂上众将一拱手,声若洪钟地说:“无论如何,二百八十七对二百三十余,二十三万吨对十四万吨,优势在我。诸位,各自用心,拜托了!” (四二一)大海战·来吧! 十四日的清晨,当天边乍亮起一抹红色时,长安号上已经挂起了启航的旗号。 海面上仍延续着昨夜的东北风,不急也不徐。曹运霖的战列舰队开始启航,借着侧后风,排成两个并列的纵队按十点的方位向着西北行驶,航速十二里,前后战舰相距百步。庄胜的第三舰队随之而动,也是列成两个纵队,压住了航速走在第二舰队的外围。 跟着,梁文敬的第一舰队和俞冠维的第四舰队也开始启动。叶锐的六艘战舰列于第四舰队的前端部份,两艘远山舰、一艘苍鹰舰、三艘红鹳舰排成两排随着大队而动。朱文翼的十艘战舰跟在后面,其座舰嵩山号列于队首,而叶锐的黄山号却是堕在最后,两人彼此望见,互相打了个招呼。 红彤的日头在身后的东方升起,蓬勃得象青春的少年在奋力奔跑。风帆被鼓得膨张,仿佛有只手正推动着它前去已定的战场,却是未卜的命运之地。 “啪啪”地传来两记鞭响,一名年少的水兵正爬在尾帆的斜桁上,水长冯满嫌他的动作慢了,凌空爆了两个鞭花,怒斥道:“妈的个巴子,在上面挺尸啊!”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连两双眼都是红的,可身手还是快不起来,一根缆绳好半天才终于系好了。 叶锐的小舰队只在港里休息了三天就出航了,基本算是没修整过,尤其是憋到目的地的那口气一旦松懈下来后,反而觉得更加地疲惫。 朝着后方两点的方向望去,那里是巍峨雄伟的长安号,换上了普通军官制服的胡冀湘正站在尾楼上用千里镜向着北方嘹望。昭武、无畏舰、光荣和天王级战列舰都有三层炮甲板,它的干舷比远山舰高了六到七尺。三千二百吨的昭武舰曲沃号与黄山号并列而行,正好遮挡住了叶锐望向北方的视线。 胡冀湘站在他座舰的尾楼上,从千里镜里观察着联合舰队的动静。就在远征军启航不久,早已做好了准备的联合舰队也开始动了起来,他们排着四个纵列朝着这边行驶,主帆虽然已经张满,但收起着的上帆却显示了他们想控制一下航速。 看来,德阿维莱斯是想采用第四种战术,即先与远征军用战列线炮阵试探一下虚实,然后再相机行事。 胡冀湘暂时放下了千里镜,冷笑一声:“来吧!” 碧海,蓝天,浪花在船底被压得四下飞溅,联合舰队的战舰象一群正在迁徙途中的白色侯鸟,从遥远的海面上低掠而来。 圣马丁号上并未悬挂帅旗,此战的帅旗出人意料地挂在了明戈•伯纳多九十四门炮的盖伦船塞尔维亚号上。对于这点,绝大多数的军官无法理解,不过他们也懒得去理解,在德阿维莱斯的手下干活,只要遵照着命令去做就一定能取得胜利。侯爵阁下的脑袋太复杂,一般人甭想猜得透。 进攻的旗号已经打了出去,德阿维莱斯坐在舱房内的静室里关着门祈祷。今日的战术昨晚已经和十九个支队的指挥官讲明了,剩下的事就是看神把不把宋军交到他手里了。他那个将宋军诱入曼萨尼约港,再利用偷袭来予以全歼的完美计划竟然在最后一步功败垂成,这真让人遗憾,无数的心血就这样白费了。除非宋舰上没有足够的补给以供他们回到马尼拉,否则无论如何都最多只是击败他们,而无法取得梦想中的结局。 船身被浪涛托得起伏,而他的心情却平静如昔。智取和力战都能破敌,一路不通,就走另一条路吧!德阿维莱斯低着头祈祷完毕,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万福玛丽亚,原您能大显慈爱,为我们的罪求得天主赦免。阿门!” 联合舰队在顺风中用二十里的航速,以七点的方位向着远征军靠近。距离和方向都是事先测算好了的,照此而行,两个半钟头左右两军就能靠近到三百码的距离上,然后排成平行的战列线。 上午八时半,相对的距离已经接近到了二十里,双方仍然是我行我素,照着事先的航线行驶,不做任何变化,仿佛一对沉默的拳手,彼此握拳靠近,目露凶光却不发一言。 半个钟头后,距离拉近到了十里以内。联合舰队开始变阵,四条纵队在航行中两两合并成两条纵队,象两副张开的错齿咬合为一处,继续接近。 一刻钟后,距离缩短到五里,联合舰队的前哨战舰开始右转并按顺时针的弧线航行,逐渐地与宋舰的航向平齐。每一艘战舰都需要来个弧形的右拐,二百三十五艘战舰要全数完成这个动作得一个半至两个钟头。 长安号升起了信号旗,前后左右的战舰几乎同时将旗舰的指令用旗号传递了出去。就这样,通过一波波地接力,一炷香内,所有的船都得知了主帅的意图。远征军也开始变阵,内侧的两列战舰如同西洋人一样彼此交错,合并成一条战列线,保持航速。外侧的两列主要是由巡洋舰所组成的纵队则加速前行,便是按照昨夜所议定的战术去抢占上风。 联合舰队随宋军而动,其外侧的那列战舰也加速前行,和远征军的第三、四舰队拼起了航速,其目的就是阻止对手在前方抢占上风,始终将宋舰压迫在下风的位置。 内侧的舰队仍旧保持着航速,缓缓地靠近,相隔四里。。。三里。。。双方的旗舰几乎同时挂出信号旗。少顷,战舰的炮门开启,黑黝黝的炮口从侧舷的探出头来,彼此瞄准对方。 因为联合舰队要等着后方的战舰做完那个右转,所以接近得十分缓慢,而远征军则是保持航向,等着对方挨近再打。 前提督曹运霖高瘦的身子站在洛阳号的后甲板上,伸出右臂目测一下对手的距离,只比划了两下就得出了一里半这个数字。洛阳号是艘几乎与长安号一模一样的昭武舰,差别只是在外观与内饰的豪华程度上,长安号上那些精工细镂却对航行毫无作用的船首像、船尾像和浮雕在这里是没有的,虽然它也被各色油漆刷得华丽堂皇。 临战前的气氛过于压抑,西洋人并不干干脆脆地靠过来,将满船未经大战洗礼的心弦几乎都要被崩断了。望望陈列在船舷的水兵,虽然全都作出着蓄势待发的姿态,但动作的僵硬彰显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深深地呼吸一口,让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充斥心胸,等到大炮鸣响,那就满嘴都是硝烟味了。曹运霖并不比这些水兵们更加地放松,他自己也是个没打过大仗的,但因数次剿灭海匪中运气颇佳,又有个投靠了胡氏的武世家家族背景,就逐渐地被提拔到这个前提督的高位上。在胡光绪的时代,他是后副提督,但胡冀湘继任后把他给提拔到了前提督的位置上,将北洋战力排名第二的前军交到他手上,可见是深予信任。 无论是为国,还是为了胡总督的知遇之恩,此战当殊死以报! 上午十点,曹运霖再做一次目测,得出三百五十步的结论,吐出了在心肺中逗了一圈的废气,骂道:“娘的,打死你!”随即将右臂直直地朝天一竖,旗杆的传令兵随即打出开炮的旗语,洛阳号舰长郭巍拉动缆绳,三层炮楼间的铁钟同时敲响,发出开火的指令。 洛阳号首先开火,右舷的十六门二十二斤炮、十六门十六斤炮和十六门十二斤炮,合计四十八门炮同时喷发,朝着对方发射首轮链弹。 “哄隆隆。。。。” 一声声轰鸣接连地从洛阳号的侧舷响起。稍后,纵队前方的六十余艘战舰合计二千来门大炮吐出火舌,炮声汇合成震天巨响,象一只只吐着火光和硝烟的怪兽,将链弹喷吐成漫天的大网,蝗虫般密集地向着西洋战舰的桅杆笼罩过去。 远征军的战舰因受到后侧风的风力而向西南面大约倾斜五度,西洋战舰也是倾斜五度,两者叠加就是十度,宋舰稍微抬高炮口就能用链弹来攻击对手。球状的链弹在飞行过程中会散开成两个半球,其间由铁链相连,用来击毁对方的桅杆和缆绳,损坏敌舰的帆装,让他们在后面的大战中航行得没那么顺溜。 第一轮发射完毕,细看对面,战果并非太辉煌。八、九成的链弹或者越过对方的帆顶落到了海里,或者射到了对方的船壁和甲板上,只有一成多的链弹命中了对方的帆装。在这些命中了的链弹中,大多只是穿透了风帆,在上面留下个破洞,或者扯落一两面风帆,给对手只造成了轻微的影响。击中了桅杆的链弹最值得期待,但只有两艘战舰的前桅或是后桅正在摇摇欲坠。 不过这没关系,只是第一轮的射击而已。每门火炮都至少配有一百五十发各式炮弹,小火炮的弹药配给比更多,如果只用一侧的火炮进行射击的话就是三百发,只要有发射的机会,可以尽情地打而不必过于顾虑弹药的存量。 “快、快!装弹。”炮官催促的吼声在炮层间响了起来。 洛阳号有一百一十二门炮,便有一百一十二组炮手。胡总督有令,只要战舰不是处于两舷同时接战,每发射十轮就要更换一组炮手,以此来维持射速。此时,第一组炮手正在炮位上忙碌着,另一组炮手则守在另一舷的炮位上,旁边还有一到两名的陆战兵。这些陆战兵本就是海军的一部分,多多少少都学过些炮术,加上在前来曼萨尼约的海途中,胡冀湘特地让他们跟着水兵学了个把月,战斗中用来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远征军的第一轮装填尚未完毕,联合舰队的第一轮火炮打响,两千枚咆哮的实心弹对着这边齐发,三十二、二十四和十六磅的弹丸撞得舰壁噹噹作响。因三百五十步的距离稍远,西洋人的炮弹无法穿透洛阳号四十六寸厚的水线与最少三十四寸厚的侧壁,只算是在船身上打了一阵铁质的冰雹。 但其它的战舰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远山级战列巡洋舰相对薄弱的二十三、四寸船壳受到了考验,射穿了橡木侧壁的炮弹将木碎片激得四散飞溅,对舱内的水兵产生了杀伤。 (四二二)大海战•战列线炮战 落弹搅腾着海水,激起千百道白色的水柱。硝烟成片地从炮口喷出,又被风吹得四散,发射出去的链弹、实心弹愤怒地扑向桅杆、风帆、绳索、船壳和甲板,将它们力所能及地撕裂、撞碎。 双方的第一轮炮击发射完毕,第二轮接踵而来,宋舰继续发射链弹,西洋人仍然是采用实心弹。炮火开始不间歇地响了起来,后续的西洋舰一艘艘地加入战列线,与宋舰展开平行炮战。 宋军的链弹终于有了战果,连续有二十二斤的链弹击中西洋舰的桅杆。桅杆从弹着点出现裂痕,被受风的帆拉得断裂,吱吱呀呀地倒向一侧,西洋水兵们手忙脚乱地用斧头砍断拉索,免得整艘船受其连累而倾覆。又有些横帆的横桅被击断,刺刺拉拉地碰得下面的横桅砰砰作响,勇敢的水兵正在攀爬中挨近过去,冒着被链弹击中的危险,去解除这些被帆绑住的断桅。。。 帆装受伤严重、跟不上航速的战舰退出战列线,后面的舰船绕过它们,继续前行。 双方交手的乃是装甲厚实的战列舰队,四、五百码的距离还是显得远了些,联合舰队的实心弹无法对宋舰形成真正的威胁。 在明戈的塞尔维亚号发出旗号之前,西洋舰已经自发地开始打斜着向宋舰横移,双方的距离迅速地拉近到二百码。在这个间距里,宋舰上的薄弱之处相继被射穿,炮弹穿过船壳撞击到另一侧的船壁,咚咚作响。被击中却没穿透的船板则凹陷了一个坑或隙开一条缝,也许下一发恰好命中这里的炮弹就能一穿而透。 宋舰开始换上实心弹,和对手比赛打窟窿。双方在近距离上赤膊上阵,二十二、十六和十二斤的炮弹在空中雨点般地来往,水泼般地向着彼方射去。炮官们在炮层里督战,嘶声怒喝,连连催促。 长安号位于整条战列线的中段稍稍靠前的位置,与它交手的是艘西洋九十四门炮的一级舰梅里达号。梅里达号来自于西班牙的非洲舰队,是联合舰队第四支队队长、海军中将奥斯瓦多•潘费罗座舰。 梅里达号排水二千五百八十吨,主炮层、中炮层和上炮层分别有三十二、二十四和十八磅炮各二十八门,从火力上来说不比昭武舰差多少,两者最大的差别在于防护,前者的水线部份厚达四十六寸,而后者只有四十寸,侧壁则是三十四比三十一寸。 两舰单挑,站在舰尾楼顶嘹望台上的胡冀湘明显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射速,几乎不到一分半钟就能发出一炮,而已舰却慢了许多,间歇在两分半左右。身体尚未复原的水兵能打出这个射速已经是超水准地发挥了,同时,两拨炮手轮换也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另一个感觉就是水兵们的操船本事明显长进了许多,四个月的航行不是白练的。虽然他们已经很疲劳了,但危机中的人能拿出加倍的力量,但愿这种劲头能伴随着他们打完这场生死之战。西洋人近一年半来都在不停地执行任务,从大西洋转来太平洋,偷袭长滩港,连续不断地攻击西海岸的港口,接着还跑去了大地湾,最后再从大地湾来到这里,他们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吧! 黑黝黝的炮弹穿越蓝色的海面扑向这边,在侧舷那边吭吭地撞击着,将巨舰的甲板震得晃动,伴随着炮手们长长短短的惨叫,令人头皮发麻。打高了的炮弹,有的掠过甲板落到海里,有的将舷墙击碎,甚至还有一发炮弹击中了主桅,幸好只是擦了个边,将腰般粗的桅杆刮去一个豁口。 只是两刻钟的炮击,炮层里就不住地有人滚翻在地,发出凄声苦喊,可军医的数量有限,而且要分散于炮层和甲板上,只能一个个的处理伤势。 舰尾的嘹望台是军官们指挥战斗的默认位置,也并非是个安全的地方,但却可以让他们的视线瞧得明白。胡冀湘的职责是审时度势,尽可能地让舰队在每一段战斗中采用最合理的战术。他现在最需要防备的是西洋人平行地突入到远征军的阵列中,不再与已方做死板的战列线炮战,而是形成混乱的运动战。从上午这一段时辰的接战来看,西洋人的操船本事远胜过自己的兵,打起运动战来,远征军就要越发地吃亏。 西洋人之所以不一上来就借顺风突阵,而是与宋军平行,一来是因为怕突阵后反被对手抢了上风,二来是初始是远征军四个纵列并排而行,突阵并不轻松。而此刻,双方都是一条战列线对一条战列线,西洋人大可以利用他们航海术上的优势来与宋军周旋。 至于长安号打得怎么样,伤亡多少,这都是舰长刘明操的事,胡冀湘没有功夫去理会自己的座舰。 对面战舰的嘹望台上,一名蓝色军装,头戴双角高帽的将军正拿着千里镜向着这边望着,身边还站了名副官模样的人,两个人的身影时而被硝烟所遮挡,又时而露将出来。 联合舰队的帅旗上绣着幅金色圣母像,旗面和流苏的金边都在风中卷得张扬,通过千里镜可看到张若隐若现的圣母脸和一对正在扫视苍生的慈悲眼眸。 这幅帅旗挂在了战列线前方的一艘一级舰上,一级舰刚才也接连发出了统帅的旗令。可那艘船上乘坐的一定是那个狡诈的西洋人统帅吗?不见得吧。 德阿维莱斯最喜欢用微小的代价,甚至不花代价来获得最大的成功,他的战术里也必定会考虑这种可能,这是一个人的天性,改变不了。而在这种面对面地较量中,最简单的获胜法子就是抓住敌军的统帅,或许他也会以此为目标。右舷的那个双角帽将军一定也不是德阿维莱斯,他轻易地就把自己给暴露了,而德阿维莱斯的风格只会象蝮蛇一般地隐藏起来,在关键时刻给你致命的一击。 向着对面的敌舰瞧瞧,梅里达号的前面是艘八十二门炮的盖伦船,再前面也是条八十二门炮的二级舰,后面则是条七十四门炮的三级舰,再后是条缴获来的无畏舰。因为是无畏舰的原因,胡冀湘仔细的看了看船首名,上面用西洋文写着“圣马丁号”。至于这边,长安舰的前方是昭武舰曲沃号,后方是无畏舰泉州号。 “他娘的,想打老子的主意。”胡冀湘暗骂一声,随即对着桅杆上的信号兵打了几个手势。 信号兵将总督的号令用旗帜打了出去,让战列线上的舰队收缩前后间距,前后间距不得超过六十步,而一条一级舰的长度大约在五十步。收缩战列线有利于防止对手横切突入,又可以将战列线上的火力相对集中。 风力在暗暗地增大,风帆边缘的气流线在被吹得越来越水平,战舰在航行中开炮,因颠簸而射失准头的炮弹打头顶上呼啸而过。火长顾辛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接着又猫腰向着这边跑来,一枚穿过了船舷护栏落到甲板上的炮弹跳跃两下,从他脚前两尺的地方万幸地掠了过去。 火长离开了舵盘区跑来这里,定然有重大的天气变化。果然,顾辛满头大汗地跑来他身前,遥指东北方的海面,禀报道:“大帅,将有雷雨来临。” 胡冀湘朝着他所指向处一望,东北角已然是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再看头顶上,仍然是朗朗蓝天、悠悠白云。夏季的太平洋风云变幻无常,越是炎热和低纬度的地方雨水越多,来得也越突然,在激战的当头将来这种不速之暴风雨,是福是祸,万难意料。 在战线的西北面,叶锐的黄山号随着第四舰队,以二十里的航速超越曹运霖的第二舰队,刚一探出头,侧舷炮火就发怒似地向着对面的一艘五级舰猛击过去。也难怪,在适才的航行中,那些打高了炮弹越过右舷战列舰的甲板飞上了黄山号,在帆上穿了几个孔,还造成了两名水兵的死伤。因为被战列舰挡住了炮位,黄山号无法还击,只能将一肚子的闷气憋在肚子里。 五级舰圣安德里斯号有四十四门火炮,排水和黄山号相近,设计的思路也相近,都是既可用于战列线炮战,又有高航速的舰只,主装的二十四和十六磅火炮即刻还击,顿时在黄山号的侧壁上打出两、三个窟窿来。 海战主要采用的实心弹,虽然会对舱内的水兵造成损害,但只要不引燃火药,要想击沉一艘船并不容易。试想,哪怕一条船的上层建筑全都被打烂了,只要它的水线部份尚属完好,不在航行中进水,还是能保持不沉。另外有一点,战舰和商船不同,后者是建有水密舱的,水线下破两个洞也不一定干碍很大,最多就是封闭进了水的舱室。可战舰为了装载大炮且兼顾航行的稳定,水线之上就是主炮层,主炮层是一条贯穿船头到船尾的通舱,无法做成类似商船的那种水密舱。为了弥补这个不足,战舰的水线部份都是做得加倍地宽厚,就是为了防止被敌舰的炮火在水线附近打穿。黄山号的船侧防护是二十四寸,但水线部份却是三十四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了便于执行抢占上风的重任,昨夜庄胜就将自己舰队里的无畏舰和光荣舰,通通和第一舰队交换成了相对轻快的一千五百吨级天王舰。此刻,他就乘着天王舰青城号开在纵队的前列,开始沿着十一点的方向航行,去抢上风。与此同时,西洋舰为了压制住宋舰,仍旧是向着十点的方向行驶,两者在喷吐的烟雾和隆隆的炮击中越开越近,已接近到五、六十步的距离上了。如果继续这种态势,双方势必会最后撞在一起,搞不好真的就要打上他所提议的接舷战了。 风势忽然间大振,将吹满的帆撑得更开,一道闪电出现在东北方密织织的厚云层里,在暗黑里划出道紫色的眩光。接着,炸雷声连续数响,盖过了近处的炮火,漠漠的积云不知何时已经将天空笼罩,将刚才还灿烂着的午阳遮得只剩个模糊轮廓。海水从蔚蓝变成铅灰,透析出森冷,风搅动着海浪,将战舰推得颠簸。 在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刻,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圣马丁号发出旗号,然后通过前后的战舰将德阿维莱斯的意图迅速地传递了出去,联合舰队变阵。 得到了指令的西洋舰仗着高超的驾船术,每两艘战舰中抽出一艘斜斜地向着宋舰前后的间隔冲了过去。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将一半的战舰钻去宋军战列线的左舷,然后两侧战舰同时加速向着前方急航,最后形成对远征军前半段战舰二对一夹击的态势。 左舷的梅里达号挂起了四根主桅上的所有上帆,开始左转舵,向着长安号和曲沃号之间的空隙钻去。胡冀湘之前收缩战列线就是为了防备这一招,在昨夜的聚议上也和众将们商议过了有关的应变之策,就是当西洋战舰突去到宋军的左舷后,其身后的宋舰应紧紧地跟上,盯住其不放,形成跟上来的战舰与战列线中战舰对突入的西洋战舰进行联手夹击。假如出现这种局面,最后的结果就是会出现四条战列线,远征军和联合舰队各有一条战列线处于外围,一条处于内侧。 胡冀湘发出号令,传令兵刚刚将旗号打出没一会,一阵大风掠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德阿维莱斯在关键时刻耍了个花枪,再加上好运,宋军统帅的指令势必无法清晰地传递到每一艘战舰那里。 暴风雨骤来,守在主桅横桁上的水兵正要挂起上帆给长安号加速,以对横着突入的梅里达号来次撞击,却被突忽而来的雨水打得睁不开眼。 梅里达成功地从曲沃号与长号间六十步的夹缝中穿了过去,两侧的炮火猛烈地轰击前后两舰的船首和船尾,曲沃号和长安号分别用船尾的短炮、曲炮和船首的短炮做着回击。 这个时代的所有战舰在头部和尾部都存在着明显的弱点,尤其是尾部,其一是那里要住长官,就只能减少火炮的安置;其二是防护相对薄弱,而且为了长官住的舒适,尾窗还开得特别的大;其三,穿透了尾部的炮弹会纵向地贯穿炮层,对水兵的威胁比打从侧面射透船壳而来的炮弹要大得多;其四,那里还装着船舵,搞不好就被打成个无法航行。 梅里达号的水兵在炮膛里填装上发射药后,接着装上霰弹,最后再装实心弹。炮火射出,实心弹穿透曲沃号船尾的窗子或船壳,在舰体内部的炮层中乱弹乱滚,霰弹跟着喷射而入,打倒一批水兵,发出撕帛裂绸般地惨叫,鲜血抛洒一地。 天空,霹雳不停地擂响,闪电连珠般地乍现,犹如雷神甩动着他愤怒的鞭子。海面上,两军的战舰开始纠缠在一起,在近距离上冲着对手发炮,斗个你死我活。 (四二三)大海战·激战的黄山号 东北风夹着滂沱的雨水瀑布般地落下,黑云层越压越低,将黯灰色涂抹满整个天地,水朦朦的海面不停地闪耀火光,伴随着沉闷的炮击。 象为放鸭人所驱赶的鸭子一般,湿淋淋的西洋战舰一只只地从宋军战列线的右舷突了进来。因为宋舰前后的空隙太短的缘故,间中还在对手的船头或船尾一碰,才堪堪地挤了过去。来到宋军战列线的左舷,这些刚完成了战术的西洋舰就加速前进,沿途用侧舷炮对着宋舰猛轰。 西洋人高明的操船术获得了奖赏,在完成动作的同时还利用炮击占了把便宜,而这个时代的战舰天生就对这种突破没有好办法,无论是船头还是船尾的炮火都不足以重创对手,也因为没有安装撞角而使得撞击的威力几可忽视。 与此同时,暴风雨与极低的能见度给宋舰造成了重大的障碍,这些战舰的舰长们大多都缺乏大战经验,有的根据昨晚传达下来的战术原则跟上了突入的西洋舰,有的还在等着更明确的指令。 圣安德里斯号已成功地从黄山号船头前突入到左舷,但舰长严洗早有防备,在对手加速后不久也号令桅杆上的水兵挂起上帆,这使得黄山号于它越过已舰船首时,在其船侧靠近尾部的地方用船头狠狠地撞了一下,给它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要不是因为慢了一拍,这一下就能撞在它的腰上。 虽然如此,但叶锐还是因没能堵住对方而愤慨,明明是事先做好了防备,但水兵们执行起来就是比人家要慢上不止一筹。 “跟上、夹击!” 嘹望台上,浑身透湿的叶锐让传令兵冲着桅杆上的信号兵打出手旗旗语,让他将自己的指令传给手下的五条战舰,雨水顺着几缕贴在前额上的黑发向下流着。 风吹雨势,从东北面将雨水对着炮门淋入,让所有以右舷炮进行攻击的战舰都处于不利的态势。鏖战中,众多以右舷炮位进攻的战舰尝到了这种劣势,纷纷转舵回避雨水,向着大致西南的方向航行,与其交战的对手也随即转舵与其平行而航,整个战场开始向着西南转移。 黄山号紧紧跟上圣安德里斯号,仍然是保持着用右舷炮去轰击对方的左舷,和位于其左舷衡山号一起夹攻这艘西洋舰。衡山号隶属于第四舰队的另一支舰队,舰长名叫毕人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 两舰相隔只有五、六十步,火炮打得象炒豆子般的密集,互相在对方的船壳打出一个个的破洞。对于被夹击的战舰来说,结局是灾难性的,一枚射穿了船壳的炮弹会同时对两侧炮位中的炮手和火炮构成威胁,使得他们和它们腹背受敌。每损失一组炮手或被打损一门火炮会使得对手将优势积累起来,并将优势在战事中不断地扩大,结果就是当被夹击的战舰完全损毁时,两艘敌舰甚至不会遭受到较重的伤势。 黄山号和衡山号夹击圣安德里斯号,圣安德里斯号又同时和另一艘五级舰夹攻衡山号,四艘战舰航速已经在大风中提高到了二十八里,双方在急速的航行中战成一团。 下午一点刚过,天色却已昏暗得近乎于黄昏,海面也呈现出一片铅灰,犹如失去血色的死人脸,浪涛不住地拍击着船底,把战舰送得上下起伏,因颠簸而失去了准头的炮弹被撒得四下飞散。 “啪”地一声,一枚十六磅炮弹击中了船舷边的水兵脑袋,带着削走了的半个头颅飞落入海,无头尸身被冲击得在湿甲板上滑行好一段,横卧在他脚下。 一股热流陡然地从心田中迸发出来,非为了这名小兵的惨死,而是被这场充满了鲜血和杀戮的战事刺激得血脉澎湃,马革裹尸、肝脑涂地本就应该是军人的归宿。 “来吧!”叶锐愤然地握拳吼了一声,顾不得去理睬脚畔的尸身,而是对守在身边的副官曹成大声叫囔:“去,让严舰长把船靠近到三十步以内。” “是!”曹成应声,随即向着楼梯口跑去,将这道指示传达给守在舵盘旁的严洗。 在黄山号和衡山号的夹攻下,圣安德里斯号舱室内发出阵阵惨嚎,三、四十步开外的叶锐清晰可闻。 少顷,有烟雾从圣安德里斯号里冒了出来,应该是舱内着了火。叶锐一阵欣喜,可好景不长,黑烟很快就消失了,敌舰仍然寸步不让地用两舷炮同时与两艘远山舰对射。它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赌自己能在被干掉前先和友舰把衡山号给摧毁掉,西班牙海军里的猛汉不少,能豁出命来打仗的人也不少。 海面上形成了混战,叶锐前后左右地探视,自己手下的那几条船已然消失在风雨茫茫中,只得暗自祈祷,但愿衡山号能坚持下去,让两舰的夹攻能先把圣安德里斯号给干掉。 可事与愿违的是,衡山号首先顶不住了,两艘西洋五级舰的二十四和十六磅炮每隔一分半钟定能打出一发。火炮都是非标准的产品,每门炮和其它炮都多多少少地有些差异,只有时常训练且参与实战的炮手才能摸透它的脾气。西洋人在炮术上彰显出了他们的水准,四、五十步的距离上,虽然有着惊涛骇浪的颠簸,但炮火的命中率也达到了四、五成,衡山号的侧壁上接连地被射穿了数十个弹洞。炮层内,哀嚎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不绝于耳,炮手死伤惨重,备补的陆战兵刚填上去即刻又被打了下来,遍地都是木片、木屑和鲜血,一滩滩,一块块。 两侧炮层的三十六门炮里只有二十门还在鸣响,衡山号舰长毕人智下令打左舵,想将战舰脱离战场,但与之平行的圣安德里斯号看出了它的意图,打右舵迎了上来。两舰的前舷相互一碰,发出“啪”地一声响,木制的船壳受到这股碰撞的大力,“咯吱吱”地一阵颤抖,随即两舰分开,恢复平行。于此同时,经验丰富的西班牙炮手换上了霰弹,在面对面的一轮射击中,瞄准着对方的炮门施射,将衡山号左舷火炮又打哑了三门。 右舷的那艘五级舰也随即靠了上来,连同着圣安德里斯号对着衡山号猛放数轮火炮。不一阵,打衡山号主炮层里传来了连环的闷响,仿佛是往泡菜坛子里扔下一串点燃的鞭炮,继而滚滚的黑烟也从炮门、尾窗和通风口里冒了出来,士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甲板上逃,或者直接从炮门或窗口里跳落于水中。 衡山号内部发生了熊熊大火,即使是淋落的大雨也遏制不住其火势,两名对手看到这副情形,便抛下了它,齐齐向着黄山号扑了过来。。。 大风,暴雨,极低的能见度,夹击与反夹击,双方都无法再保持战列线炮战的态势。终于,五百多艘战舰是完完全全地搅和在了一起,完全没有指令,没有目标,各自寻找敌人,浴血死战。 庄胜的青城号在前方和一艘法国的四级舰斗得你死我活,前看后看,十来艘战舰乱成一团,远处又看不太清楚,不知道自己的舰队是否还跟在后面,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向身后一扔,骂一句:“他娘的”。喊来舰长,让他赶紧把战舰掉头,抛开那艘四级舰,回去找他的舰队。 俞冠维的第四舰队一直跟在庄胜的第三舰队后面,刚爬过曹运霖的第二舰队的头就立刻来了暴风雨,因为那个雨向的问题,和西洋战舰纠缠着向着西南面越打越远。 曹运霖的第二舰队都是大舰巨炮,但他的对手似乎孱弱了一点,多半是些四、五级舰,甚至是普通的巡洋舰,虚虚实实地跟他们交手,仗着船体的灵便在海上跟宋舰逗圈子,战术多半就是跑上来猛啃两口后就赶紧退开,尽量回避短距离的炮战。而开战初始的那些一、二、三级舰却大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被风雨给吹散了?至于洛阳号本身却是被一艘二级舰给缠上了,三千二百吨对二千一百吨,一百一十二门炮对八十四门炮,西班牙人用射速来弥补火炮数量的不足,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棘怀安的第五舰队拖在最后面,西洋人的纵队本来就比宋军短,加上也看不上他,舰船一个劲地往前赶,超越他的舰队去加入前方的战团。这个举措令他大怒,让信号兵并在桅杆上挂上信号旗,勒令本队战舰按支队向前赶,去尾追西洋舰队的屁股,各自寻找可以交战的对手。 。。。。。。。 洋面上,雨势减弱,但风势仍盛,云层也压低得令人窒息,灰蓝的海水变得铅黑并夹杂着腥红的血水,落弹掀起了冲天浪花。 火与剑,海洋还原于它的真面目。 两艘五级舰向着黄山号冲过来,中途被叶锐手下的远山舰钟山号拦截住了一只,又一艘苍鹰型巡洋舰祥鹰号也跟了过来,和黄山号一起夹攻圣安德里斯号。 五百吨的苍鹰型巡洋舰只有单炮层,两舷有十六斤炮十八门,首甲板有八斤短炮两门,后炮层有八斤短炮四门和十六斤曲炮两门,合计装炮二十六门。苍鹰舰和远山舰相比,只是取消了一层装十二斤炮的炮甲板,主装的是威力强大的十六斤火炮,乃是所有巡洋舰里最强悍的。 苦命的圣安德里斯号再次遭受夹击。如果换成别人肯定要想着如何去回避这种劣势,可它却愣头愣脑地迎上来,用两舷的火炮与两舰同时开战,其舰长肯定是个难得的猛汉。 可能是因为干掉衡山号受到了激发,圣安德里斯号上的火炮发射得异常地兴奋,二十四磅和十六磅火炮噼里啪啦地往外放。打了一阵,也堪堪坚持得住, 宋舰的炮手训练不足,在瞄准对手点燃引信和将火炮射出去之间有个引信燃烧的延时,在这种颠簸摇晃的海浪里,平时对炮术演练不多的水兵很容易就将事先瞄准好了的炮弹打得不知去向。经验丰富的炮手虽然也免不了出现这种状况,但和低手相较就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了。 射速太慢,别人每发两炮,自己只发一炮;准头太差,隔着五、六十步开火都打不准,这两点使得二打一的优势完全彰显不出来。看到雨势已对炮门朝向的影响力大减,叶锐心念一动,又让严洗将船来个右转,瞅个机会去打它的屁股。圣安德里斯号的舰长经验丰富,跟着左转,就是不给他机会。 两舰都掉了个头,又形成了平行的态势,换了一边的舷炮,继续炮战。祥鹰号的舰长刘继武很聪明,他明白了叶锐的意图,跟上来去打圣安德里斯号的屁股。五级舰防得了一只舰打它的屁股,可防不了第二只,可以想像得到它的舰长在船上哇哇乱叫却素手无策的情形。 但刘继武的运气不太好,他刚取得了点战果,另外艘西洋轻巡洋舰欺上身来,缠住了他。于是,大家就又变成了一对一的单挑。 只一阵间,不知打哪里冒出来条葡萄牙巡洋舰,它刚干掉一艘同级的宋舰,正志得意满地寻找着下一个目标。瞧到这边有两艘轻型战列舰死磕,顿时大喜,以为自己找到了个便宜,立马放帆过来和圣安德里斯号一起夹攻黄山号。 黄山号和圣安德里斯号交手本来就处于下风,再加了一条巡洋舰,顷刻就两舷连连中炮,败势尽显。 不料,葡萄牙巡洋舰只发得两轮炮,不知怎么搞的就越开越矮,直挺挺地往水面下沉,先是炮层,接着甲板,再是桅杆。。。最后,一面红、白、绿三色的葡萄牙国旗在水面上挣扎两下,一艘战舰就这么消失了。 黄山号和圣安德里斯号上的所有人都被这个结局给惊呆了,炮击声为此一顿。不过,还是在酣战之中,无人去长时间地细想,稍后,回过神来,双方抖擞了精神继续与对手炮战。 (四二四)大海战·深海斗剑 一个黑点从高空垂直地激射下来,直袭刚刚跃起水面的阿图。 “马略卡剑手!”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手里那柄刚刚切割完整条葡萄牙巡洋舰船底的光剑挥手上撩。“啪”地一声相交之后,一股巨力将他震落,身体再次潜入水中。 偷袭的剑手跟着入水,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游动得比最快的鱼还要迅捷。 剑手持着一把光剑,发出着暗黑的幽光,狭窄的剑体象水蛇一般灵动,四面八方地对着他刺过来。橘色的光焰在海水中闪动,阿图连续挡住了剑手几波刺击,间中的反击被对手轻松地接下。 直刺、斜刺,每一招都是直截了当的有效,也无比地快速。塞洛•法比奥没有胡说,马略卡的剑手足以和自己周旋,甚至是克制。阿图连续地封开他的攻击,每一招都得竭尽全力。 双剑数次相交,打剑手那里传来的力道并非太大,可他的身形太快,在水中比阿图更灵敏。不能呆在这里!阿图奋力挡开他自下而上的一记直刺,脚下的推进器发力,身形向着水面冲去。 可只是在呼吸之间,剑手又追了上来,挥剑削向着他的双腿。阿图无奈,返身接战。交换了这一招后,剑手已经赶去了他头顶上,头上脚下地朝着他攻来,招式络绎不绝,将他迫往更深的水底。 暴风雨的天气里没有阳光,水下十来丈就已经是黑暗的一片。借着强化服的头罩,再暗的地方也是清晰可视,阿图被他阻挡住了上浮的去路,只得且战且退,潜往深处。 前方出现了一道海底峡谷,两侧是陡峻的岩石谷壁,呈现一个深V型,插向海底深处。岩石为千万年的海水所研磨,虽嶙峋却光滑,有的表面层已经被侵蚀得松软,用手指大力的一戳,就可以插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小洞。 进入峡谷,阿图游鱼一般地在它纵横交错、犹如迷宫般的谷道中穿梭了起来,剑手紧追不舍,一人逃前,一人赶后,间中交换一招。两名异类相互追逐,惊走徜徉在海底的鱼群,掀翻水草般的植虫动物,将海底的细砂搅起,把四周弄成一团浑浊。转入一道岔口,阿图随手切下一块凸出的岩石向着身后推去,却被剑手用剑一搅,四分五裂地散开。 就这一阻,阿图已转过身来,横剑当胸地悬浮于水中,凝神戒备。 剑手没有继续地迫近,而是停留在一块稍高的突起岩石上,隔着十丈的距离默默地注视着他,一个身形裹在套黑色的紧身服里,非但不强壮,反而显出股瘦弱感。再过一会,剑手收起了光剑,只剩个光秃秃的剑把握在手里。 能和自己在海水中斗剑的,如果是人类的话,就必然是强化人、移植人或者是穿着强化服的人,否则就是个机器人。 在阿图所来的那个世界里,因信奉少花钱、多办事的原则,结果就是爱淘便宜货,无论是飞行机器人、剑师,还是各种小小机器人、小玩意,甚至手里的光剑,身上所着的强化服都是淘来的二手货。 一套崭新且功能完备的强化服得上万块钱,次一点的也要好几千,最顶级货色得好几十万。蚂蚁号只有八百个装载量,装满一艘船的走私能源价值还抵不上一套装备,因此对他来说,强化服这种装备是消费不起的奢侈品。好在有跳蚤街这种旧货市场,又有许多人在把自己肉身升级为强化人后,就把已无用了的强化服给低价转让出去。 阿图的强化服就是打跳蚤街上淘来的旧货,虽然功能和版本都还成,但有个重大缺陷:其动力系统遇到了故障。所以,这套新品标价为六千的强化服,前主人只要五百块就肯出让,但由于修好那个动力系统得二千块,阿图就一直没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没动力也可以照用,只需在脚上套上附加的陆地飞行器来推进便成。 凑合着用的装备在威力上要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何剑手在海底要比他更有优势的缘故,就算是换成在陆地或者空中,结果也依然一样。 剑手既不追来,也收起了光剑,此中的含义阿图领悟到了,那就是只要自己不跑去海面上给远征军助战,剑手也就多半不会继续出手。 葡萄牙巡洋舰的覆灭是阿图干的好事,他自大战的伊始就找到了黄山号,并一直呆在桅杆上保护着他。当黄山号受到夹击时,阿图潜入了水底,借助着脚上的飞行器围绕着巡洋舰飞速地转了一圈,顺手就用激光剑将整个船底从头到尾地切了下来,它企有不沉之理。 沉寂的深海中闪起了细弱的荧光,一群发着紫色微光的水母在谷壁间悠游而过,遍体透明,长长的触手连串地飘在水中。它们通过喷水来前进,虽然游不快,却浑身布满了带刺的丝囊,能螫伤小鱼小虾并注入毒素,从而捕获它们。 水母群冲着阿图游来,一张一缩的伞型身体看起来有点象个圆屁股,他烦躁地的一推手,形成一股排外的暗流。水母们被这潮流一冲,四下地散开,稍后就改了个方向,向着岩谷中的一条岔道而去。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通过强化服,扩散的音波凝结成束,对着剑手传了过去。剑手不答,仍然是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头罩上两个微微的凹陷对着这边望着,像个海底幽灵。 难道自己就被他困在这里了?要是那个傻二哥再被人夹击怎么办?要是有发炮弹对着他的笨脑袋射过来怎么办?要是他就地一滚,翻到了海里怎么办?这些都真是让人担心。 不能什么都不做!阿图屏住心神,让“能”在意识中凝结起来。“能”开始运行在漆黑中,悄无知觉地挨近剑手,狠狠地在他手腕上一击。 剑手虽然武技厉害,但却对“能”一无所知,猝不及防之下,右手巨震,剑柄只向下落去。他应变奇速,左手一操,急抓剑柄。就在他手指间已经接触到目标的霎那,又是一股无形的力道袭来,将剑柄击得向着阿图飞去。 对方的光剑入手,阿图哈哈大笑,并特地让这股得意传去剑手那边,“小子,服了吧!” 就在此时,剑手的身形启动,箭一般对着这边飞射过来。阿图手中光剑刺出,意图逼着他躲闪。岂料剑手不避不让,举臂在光剑上一格,荡开剑芒,直抓手腕。 光剑穿不透剑手的防护,起码是价值上万的高级货!阿图右手弃剑,反手去拿他的左腕,左手对着他的脑袋猛击,同时抬膝去顶他的腹部。 剑手手脚连动,连续挡开他的攻势,顷刻间就交换了十数招。两下分开,剑手直扑谷底,欲去捡那柄失落的光剑。阿图奋力扑上,在他的右脚脖上一抓,握个正着。对手一收腿,借着被他抓住脚腕的力道,收腹将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左脚顺势对着他胸部一踢。 阿图早有防备,将他右脚往外一送,让这一脚踢空,双拳猛击他的后背。剑手因为装备的缘故,加上剑术了得,在此前的斗剑里是占尽了优势,但其拳脚上似乎逊了一筹,这一击竟然没能躲开。可是,阿图的双拳虽然击实了,却只是打得他的身子下沉数尺,剑手翻了个身,好发无损地再次扑了过来。 光剑和撞击都对剑手的防护无效。阿图无能为力了,再缠斗十数招,瞅了个机会,左手抓住他的右拳,右手抓住他左腕,双臂猛地使力将他的身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翻转,以他的双臂自身为绳索,左右一扯,牢牢地绑在胸前,自己的前心贴着他的后背。剑手勾腿反踢,袭击胫骨,被他用腿化解,继而又一不做、二不休用自己的一双长腿锁住他的双腿,捆绑了个结实。 剑手拼命地挣扎,双臂往回猛拉,双方强化服的力量开启到最大,在拿住人与被人拿出的地方,力道碰撞得咯吱作响。 很快,强化服就传来了警告:主人。负荷已到极限,请谨慎。 阿图暗暗心惊,要是这么斗下去,强化服歇菜了,那自己就得永远在海底陪鱼虾了,便立马开口和剑手商量:“小子,咱们讲和吧。” 这次,从对方那里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回声:“好,只要您留在这里。” 女人?可是为何适才没见她身上有丝毫女性凸凹的特征?阿图顾不得细想,收起一分力道,对方也收起一分。少顷,双方的强化服都将力量撤除,只留下了他们本身的蛮力,仍然是保持着那种姿势,纠缠成一团。 “您可以放开我了。”剑手催促着说。 “您叫什么名字?” “宁芙。” 阿图放开她,身体悬在水里说:“抱歉。可我刚才并没看出来您是个女人。” 宁芙脱出捆绑,漂出两丈开外,回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的曲线忽然变得玲珑,两条长长的腿象鳗鱼一般地在水里轻划着。 突忽的变身,带着股诡异感。阿图被震撼了:“您是。。。机器人?” 忿忿的回答传来,象人类少女对污蔑的抗议:“那个词不好听,渥吉先生,或许您应该称呼我为第三人类。” 人类的心总是充满了慈悲,许多太空时代的人或者因为一个什么缘故,释放了属于他们的机器人,使其成为自由机器人。自由机器人在星球间迁移、打工,给自己赚能源和升级,就形成了一个日益庞大的自由机器人阶层。于是,高度进化了智能的自由机器人向人类寻求他们合法的权益,经过无数次和平的求诉,他们争取到了这么个地位---第三人类,受到了法律的保护,并享有权利。至于第二人类,乃是指人类和星际的另外生命体所繁衍的后代。 “您怎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的?” “瓦伦汀•拉斐尔先生把我带到了这里。” “瓦伦汀•拉斐尔先生?” “就是帕尔玛公爵一世。” 帕尔玛公爵一世是两百多年前的人物。二百多年,对地球人来说是几辈子,但对未来人来说只是一个短暂的时光。阿图问道:“他还呆在这里吗?” “不、不,渥吉先生,他早就回去了原来的世界。” “什么时候回去的?” “二百地球年以前。” “他回来过吗?” 宁芙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些调侃味:“瓦伦汀•拉斐尔先生并不愿意别人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所以。。。我不告诉您。” 这次美洲之行中透着古怪,先有法比奥教士带来了帕尔玛公爵五世的口信,现在又冒出了个属于帕尔玛公爵一世的机器人,并且他们都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人物。阿图问道:“瓦伦汀•拉斐尔和帕尔玛公爵五世是什么关系?” “这很简单。瓦伦汀•拉斐尔把爵位传给他的养子,他的养子有了后代,后代又有了后代,就分别是公爵三世、四世和五世。” “您和瓦伦汀•拉斐尔,或公爵五世是什么关系?” “宁芙是瓦伦汀•拉斐尔的财产,奉命为历代公爵效力。” “帕尔玛公爵怎么会知道我曾出手帮助过宋军,然后派您和法比奥教士前来这里?” “公爵愿意见您,您的所有疑问都会在他那里得到解答。” “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呆在马略卡的城堡里,随时恭候渥吉先生的光临。” 帕尔玛公爵家族,也就是享有盛名的拉斐尔家族住在马略卡岛上一座华丽堂皇的城堡里,深居简出,在世人眼中低调而神秘。据说,拉斐尔家族掌控着无尽的财源,西班牙王室每旦缺钱了,国王就会带着王后去神圣城堡里度假,回来的时候就满袖金风。 公爵对自己所知太多,又至少有宁芙和法比奥教士这么两个厉害的人物做帮手,自己去见识一下其是何方神圣也好。阿图点头道:“我会去的。”又用手往上面一指,“不过现在,我还是得上去办点事。” “请原谅。我还是得请您留在这里,直至战事结束。”宁芙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并无丝毫商量的余地。 (四二五)大海战·肉搏战 葡萄牙巡洋舰出乎意料地沉没,海面上恢复了黄山号和圣安德里斯号单挑的局面,两舰隔着十来丈远互相放炮。 雨渐渐地停了,大风还在不依不饶,战舰在颠簸中一轮轮地压出浪花,发出“啪啪”巨响,象摇篮一样上下摆动。圣安德里斯号越战越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射速和准头上的优势越发地明显起来,打得黄山号昏头昏脑。交手半个钟头,黄山号连续损失火炮,十八门侧舷炮只有十一门还在鸣响。 若要再打下去,除非掉个头启用右舷炮,否则对方的优势会加速积累,而己方左舷的火力将会被完全摧毁。只是掉个头又能如何,过不了多久,还是难逃同样的命运。 “轰。”地一声,一发炮弹击中黄山号的中桅,将它打得连续地摇晃。 “快,落帆!”甲板上的严洗对着桅杆上的水兵狂吼。如果不放落主帆,以它的伤势来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吃满了风力的帆给拉倒。 主帆放落,黄山号已然无法在运动中和对手周旋。叶锐脱下军帽向身后一抛,却被风吹得旁落于海,直接从嘹望台探出头去,向着下面的舵手狂吼道:“给老子靠过去!”随即又向严洗发令,让船上所有的军士都准备好与对手打接舷战。适才葡萄牙巡洋舰莫名其妙地沉没,这条命就象是捡来的一般,冥冥中象是有老天在保佑着。既然如此,干脆就豪赌一把,给西洋人来点猛料。 红色的三角旗在黄山号的桅杆上升起,这是海上请求单挑的旗号。 西班牙皇家海军怎么能怕了肉搏,五级舰随即用红三角旗来回应!圣安德里斯号的舰长是个出了名的猛汉,回避这种抉择直接就被他给无视了,直勾勾地靠了过来。 双方心意相合,还是动刀子来得爽快! 两舰都是三桅船,主帆依次放落,战舰减速,彼此逐渐地靠拢。 “砰”地一声,两船相撞,各自荡开数尺,接着再次相撞。舷边的水手们搭起了挠钩,抛开了绳圈,将对方的船牢牢地与己船固定。 “冲!” 在双方指挥官下令之前,许多双方的士兵早就手上牵根拉索,手执刀剑,荡秋千一般地向着对方船上荡去,有的途中和荡来的人交换一招,有的直接砍了人或被人砍倒,有的将阻挡在前面的人打到或扑倒,成功落地了的直接和敌兵狠斗。。。舷墙旁的水兵根本就等不及船靠稳,操着各种武器直往对方船上冲。 “啪、啪、啪。。。” 连续的十来声枪响,几名西班牙火枪手被打得从桅杆上翻滚下来,随即枪声连续不断地鸣响,肉搏的巨汉和穿蓝色军官服的士官陆续被火枪打倒。 十来名陆战兵的射手爬到了桅杆上,每人都背着好几只燧发火枪,依次瞄准重要目标实行施射。对方也想到了这点,也派了几名枪法好的水兵爬上了桅杆,但枪手对枪手,宋兵在人数和枪法上都胜了不止一筹,占尽了上风。 论开炮自然是水兵厉害,但打枪却是陆战兵的拿手好戏。 西班牙猛汉舰长上了个大当。西国军人是很勇猛,有人甚至手持两把大斧狂劈,但都是单打独斗。宋军的优势有下面几个:第一,叶锐安排了枪手专门打对方的军官和猛人,还让盾牌手专门遮幕于前,上了刺刀的火枪手和削尖了竹篙的竹篙手在盾后乱戳。西班牙猛汉是个粗线条的,只马马虎虎地喊了几个人上桅杆打军官,工作干得不仔细;第二,宋军的战舰上配有大盾,西洋人只有锅盖般大小的小圆盾;第三,宋军陆军中是要练长枪的和火枪刺刀的,陆战兵虽然没带长枪来,但却有上了刺刀的火枪。另外,曹成还让人拿了几根竹篙削尖了头,当作长枪使用。西洋人没有长枪,也不习惯使用上了刺刀的火枪,都是持着刀剑与斧子上来死杀。因此肉搏一打响,西班牙人就注定要吃大亏。 短兵相接,宋军占尽了优势,杀得西洋兵往舱内节节败退,抛下伤兵和尸身一地。叶锐夹在人流中,口里连声催促,手上佩剑不停,连续刺倒三名敌兵。。。 动刀子真他娘地爽快! ※※※ 风吹走乌云,阳光晒干阴霭,苍穹再次满布湛蓝。 每一艘无论是在战斗还是闲着的战舰都开始极目四望,数点着友舰,搜寻着旗舰,揣度的战事的进程,优势或劣势,胜利或失败。 有个脍炙人口的海战故事:希腊的舰队指挥官阿列斯的座舰遭到海盗船的袭击,座舰沉没,他也掉进了大海。一名叫宾虚的奴隶救了他,将他带到了一个荒岛上,并阻止了他心灰意冷下所起的自杀念头。等到他手下的舰队赶到了,方知已军并非战败,反而是大获全胜。 每个人都难免会期望自己就是那个阿列斯,因为运命之神无论如何都是最后将胜利交到了他的手上,哪怕是其中的过程再曲折复杂。 可无论是眼前还是远方,炮火仍然是打得疯魔般地急响,密密实实的帆影象流云般地在海面上滚来卷去,相互追逐着的舰船拼尽全力。 胜负仍是未知之数,战事仍处于难解之局,命运之神仍未揭开他的骰盅,开大开小还是得用性命去搏。于是,只好暗叹一声,转头去对着帆手、炮手、舵手们大声喝骂,让他们加快手脚,把自己的命牢牢地拽在手里。 激战进入到了第六个钟头,海面上到处都是相互纠缠着的战舰,揍着别人,同时又在被对手狂扁。起火了船冒着黑烟,随着海浪漂移。断桅残桁四下抛散,上面攀着弃船的水兵,凭以浮生。几艘尚算来得及放下的救生艇里已装载了过多的人,把船舷的水平压得很低,常有打飞了流弹在不远处落水,激起水柱,惊得这些漏网之鱼们连声叫囔。 由于那个雨向的作用,交战的两艘战舰如果不是东北或西南的朝向,两舰中必有一方的侧舷炮会被雨水所干扰。为雨水所干扰的战舰必定要回避这种不利,造成的结果就是两舰最后必定是顺着风势或顶风而行,边打边走。但在海战中,愿意选择顶风的人是没有的,因此几乎所有的战舰都选择了顺风,起码是近乎于顺风,这就造成了交手着的战舰向着西南方越开越远。等到天空放晴,再一看洋面上的形势,东西南北间的舰船相距最远的可在一百好几十里之外。 开战的初始,两军排着战列线炮战,远征军二百八十七艘,联合舰队二百三十五艘,所以西洋人的战列线比宋军的短,这使得棘怀安第五舰队的侧舷没有敌军。等到他下令舰队往前赶,按各个支队去追西洋人屁股时,风暴来了。 人有灵活和死板之分。灵活的舰长听到大规模的炮声来自于南面,就会转舵向着南方行进,但也不乏有死板的人,一心执行着棘提督“尾追”的指令,以十点的方向去猛追那些根本就不在了的敌军,打死不越雷池一步。很不幸,死板的人占据了半数,造成在此前的大战里,近乎三十艘第五舰队的战舰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而且和主战场南北相隔了二、三十里。 棘怀安当然是属于灵活的那类,他赶往南面,中途和一艘对方缴获来的天王舰迎头相遇。两舰交火,对方七十六门炮的天王舰一直和他一百门炮的无畏舰海津号缠斗着,两个钟头也没打出个胜负。 他毕竟是第五舰队的指挥官,天放晴后就拿着千里镜猫腰在舰尾的嘹望台上四处查看,并敦促这嘹望手爬上桅杆去细观战情。 天王舰的后甲板上闪了几下火光,两门六斤的短筒曲炮对着这边发了两枚开花弹,一枚越过棘怀安的头顶飞到了海里,另一枚落在了舰尾楼的前方的甲板上,“啪”的一声炸裂开来,散射的弹壳击中了一名正在操帆的水兵。这两门小炮是天王舰特有的配置,并不算在它的七十六门火炮里,设计的思路就是用开花弹打对方甲板上的水手。 开花弹在海军里是个禁忌。因为弹内装药,点燃后引信后才放进炮筒并用发射药发射出去,发射药剂量不可太大,否则就要在炮管里爆炸,所以它的穿透力极为薄弱,只能射到敌舰的甲板上爆炸而不是穿透船壳打进炮层,威力有限。其次,开花弹被证明是种不可靠的弹药,偶尔会在炮膛里爆炸。对于陆军来说,炸膛最多也就是死几名炮手,可以冒这个风险,但要是在战舰的炮层里炸膛了,就可能引发全舰的大爆炸,风险太大。 由于这个原因,无论是大宋还是西洋海军,或者是阿拉伯人,都一直拒绝使用开花弹,天王舰上的那两门小型曲炮也只是个尝试,用来检验一下开花弹在海战中的用处。当然,前提是它们得摆着甲板上,而不是炮层里。火炮放在甲板上有什么后果呢?那就是象刚才那样的雨天里无法使用,雨天里无法使用的火炮就注定了它的用处不大。 “你娘的有开花弹就乱放,惹毛了老子,拿尿浇死你。。。” 棘怀安嘴巴上骂骂咧咧,手里的千里镜却不停地向着四方扫视,这一带的战事并不太激烈,只有二三十艘战舰在相互厮杀,彼此喷云吐雾。远方的炮声要密集得多,但被来来往往的风帆挡住了视野。 “棘提督。。。” 刚从桅杆上下来的嘹望手来到身边禀报,说海津号处于战场的东北角,悬挂着第五舰队战旗的舰只分散得很开,大批的战舰集中在西南一带进行炮战。。。 嘹望手虽然已经看得很仔细了,可毕竟是以一名水兵的眼光去看战场,最好的办法是他自己能上去看一下。但此时的海津号正在与敌炮战,船身向两侧每摇晃五度在旗杆上就会扩大为左右数丈,以棘怀安的年纪已干不了这种事了。 稍一思索,棘怀安对身边的副官下了号令:“集结本队战舰,方向西南。” 战场的西北方,青城号桅杆上的嘹望手对着下面打起了旗语,庄胜看清了他的意思,脸色巨变。信号兵的旗语所表达的意思是:西洋人的舰队正在东南方集结,中军有被围之虞。 作为前军的庄胜在暴风雨后就回头去找他的舰队,但能见度太低,找来找去就和一艘敌军的四级舰交手起来。打到中途,两艘本舰队的战舰前来增援,将那艘四级舰一围,揍了个千疮百孔。 打残了四级舰后,三舰联袂去寻敌舰,但他们运气不好,附近的敌舰好象特别地稀少,这实在是让人纳闷。就算是遇到一艘敌船,可对方本就在和宋舰激战,一看到又来了三条船,吓得掉头就跑。就这样,庄胜身边的战舰越积越多,足有十几条,遇到艘敌舰就一涌而上,来顿暴打。 庄胜是爽了,但心中毕竟存在着那么个疑团,刚才和自己舰队交手的战舰都跑哪里去了。等到天色明朗后,他就立马让嘹望兵爬到桅杆上去看看战况,却得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无论如何,在第一舰队附近的海域,西洋战舰占据了数量上的优势,胡总督的中军危矣。 “妈的个巴子!”庄胜猛跺甲板,跳着脚对着传令兵嚷道:“给老子发信号,全队火速驰援中军。” 可是,风向仍然是东北风,逆风驰援,彼此相隔近三十里,几时才能抵达中军所处的战场呢? (四二六)大海战•败局 日头渐渐地西移,风势再次减弱,和早晨开战时仿佛,但也足以鼓起风帆,让交战的两军来往驰航。 进攻的旗号挂在昭武舰丹阳号的桅杆上,驱赶着第二舰队第四、五、六支舰队的二十一艘战舰向着东南突进。在南面一带的海域,只是区区的方圆数十里,却已然集聚了两军战舰近二百艘,漫天的桅杆与帆影充斥着天空,战舰在航行和交战中摩肩擦踵,甚至因改变航向或收势不住而彼此撞在一起。 于澄海铁青着脸从甲板下小跑着上来,直接跑向舵轮,对着舵手的脑袋就是“啪”地一巴掌,“娘的,老子让你转舵了吗?你他娘的打个球左舵!” 舵手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被这一打一骂弄得委屈,正待分辨两句,一旁的舰长凑上来说:“于副提督,前面有两条西洋二级舰,我舰朝着对方舷炮而进殊为不利,属下是按常例进行规避。。。” 话未落音,一发炮弹击中舰尾楼顶的前沿护栏,碎木从头顶散落,三人身上各中了几块。 于澄海的脾气不好,刚才就是嫌炮手的动作慢了,下去炮层里把层层的炮官都骂了一通,此刻听到舰长的辩解,开口就骂:“混帐。规避你个球,现在是驰援中军,你懂不?给老子直接冲过去。” “是!”舰长不敢多说,赶紧指挥着舵手和缆手迎着对方的战舰正面开去。 前副提督于澄海目前所处的态势是:其正前方有二十来艘西洋战舰迎了上来,阻挡着他东去的道路。东面是梁文敬的第一舰队,也是胡冀湘的长安号所在,数量占优的西洋战舰将远征军的中军层层围裹,强突猛击;于澄海的西面是支西洋战列舰队,排成南北纵向的战列线,向着航速缓慢的宋舰喷发炮火,形成绝对有利的“T”型态势。前来驰援的宋军舰队不得不逆风而行,且将毫无战力的舰首正对着敌舰的侧舷炮火,劣势尽显。 于澄海就夹在两股敌舰之间,权衡之下,决定驰援中军。稍后,于澄海的舰队就和前来拦截的西洋舰迎头撞上,一个要突破,一个要阻止,彼此战成一团。 德阿维莱斯在暴风雨来临前发出的旗号是:攻击,迂回。 突入到远征军的战列线进行抢攻是昨夜既定的战术,但德阿维莱斯预料不到这场意外的暴风雨,因时间紧迫也无法挂出复杂的战术旗语,只能用简单的命令来表达复杂的含义。 大多西班牙的舰长都领会了他的意图:先佯攻,能在攻击中脱身的战舰利用天气的掩护进行迂回,对后半段的敌军予以集中攻击。 西班牙人海战经验丰富,遇到这种暴风雨都知道先在海图上大致推算一下远征军各部的位置,再向着相应的区域集结。法国和葡萄牙的舰长不一定能领会德阿维莱斯的意图,多半就继续执行着那个攻击的指令,和宋舰死战。 天晴之后,大批的西班牙战舰就出现在远征军第一和第二舰队附近,将对手从中段部分一分为二,然后用五十来艘战舰排成战列线挡住西线的宋军,其余兵力全力打击东线的敌舰。 在东部的远征军战舰群里,于澄海所部又隔着第一舰队稍远,又被一支西洋战舰队挡住了和中军汇合的去路。 就这样,联合舰队利用天气的突变来完成了舰队位置的大转移。远征军被分割开来,西线的宋舰因为逆风而无法快速回航支援,东线的舰队则陷入苦战。 北洋共有中、前、后、左、右五军,每军有六到八个分舰支队,每个支队下辖八至十艘战舰,由一名都统管领。于澄海以勇猛著称,也是催着自己所部战舰奋不顾身地向着中军死突,但他只有三个支队不到的战舰,实力有限,仅仅数里的路程,可使出了吃奶的劲也突破不过去。 南面的海域上,梁文敬的五十八艘战舰正在和八十二艘西洋舰盘肠大战,西洋舰队分成五支纵队突入到宋舰的阵营里,象五条龙喷云吐雾的长蛇,将对手分割开来,对着宋舰猛打。 梁文敬第一舰队本来有六十四艘战舰,可在那个暴风雨中,七、八艘本队的战舰跑得不知去向,却有第五舰队的几只小炮舰跟了过来,所以此时的总数就是五十八艘。 大雨将各舰的联系切断,大家分别自寻对手,轰轰烈烈地打着。和长安号交手的是那艘原本跟在梅里达号后的三级舰,两舰不是一个级别的,但三级舰硬是顶了上来。鏖战一个半钟头,三级舰损失了右舷的一半火炮,长安号则损失了十八门。十六门对三十门,这个帐算不过了,三级舰掉了个头,继续顽强地用左舷炮与长安号死掐。再战一个钟头,三级舰又损失了一半的火炮,一根前桅也被击得摇摇欲坠,只好转身逃走。 暴风雨过后,宋军惊愕地发现大股西洋战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横在已军南北两线的中间。看清楚了形势,胡冀湘就即刻发出了顺风向西南突击的命令,但联合舰队对此早有预料,部分战舰在西面组成战列线以阻挡前来增援的宋舰,又分出二十来艘去阻止于澄海,剩下的战舰则迎上来和第一舰队交手。 曾和长安号炮战的梅里达号又杀了回来,十三艘战列舰排成一线,肆无忌惮地在宋军中穿插。中副提督黄百胜带着手下十六艘战舰护卫在长安号的四周,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西洋舰从四面八方突入进来。 千里镜里出现了那名西洋将军的脸庞,只是百余步之隔,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张留着山羊胡子的脸上闪烁着得意。再往梅里达号的后面看,原本那艘七十四门炮的三级舰已经不在了,圣马丁号无畏舰紧紧地跟着。 胡冀湘身边的副官看清了信号兵的旗语,开口道:“大帅。北面出现了我军的舰队,总数为十八艘,有两艘战列舰,旗号是棘提督的第五舰队。” 棘怀安的舰队实力不济,就算上来了也不一定能起多大的作用,胡冀湘还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好。” 劣势是显而易见的,炮打得越来越慢,水兵们的动作也做得迟钝无比。从清晨出航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十个钟头,他们的体力本来就不济,开始还能凭着一股狠劲撑着,可越到后来就越难以为继,如同一根崩得太久了的弓弦,随后有断裂的可能。 滚滚的硝烟中释放着杀戮,炮弹掀起水柱,射透船壳,打裂桅杆,穿破风帆,带走缆索,并收割生命。脚下的甲板在炮击中不住地震动,不断地有水兵在舷墙前被打翻,或从桅杆上掉下来,断肢残腿,血泊淋淋。 所有的宋舰,包括长安号都在死命地向着西南突破,但西洋舰用贴身纠缠甚至撞击来阻止,另其始终无法冲破层层围绕。 对于即将到来的败局,胡冀湘无能为力,竟有一股“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那场暴风雨给了对手一个机会,让原本应该是场艰苦漫长的战事演变成了速决。利用天气做掩护将舰队的力量进行转移,在战术上是何等的出人意料,能执行它的人又需要和统领者之间有着何等的默契。练出来的兵和打出来的兵的确是天差地别。何况,自己的兵还远远谈不上是练好了,自己这个将也只是个纸上谈兵之将,无法和真正的名将相敌。 于澄海那边,两艘西洋二级舰和他的丹阳号并同一艘光荣舰光隆号交手,采用顾头不顾尾的战术,即扔下光隆号不理,一门心思联手夹击丹阳号。当然,光隆号也不是闲着,而是和丹阳号夹攻其中的一艘二级舰。 昭武舰船身巨大,行动本来就迟缓,加上水兵操船的本事比不上对手,在对方狗皮膏药式地贴身纠缠下,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种被合计的局面。西洋舰的三十二磅火炮在二十余丈的距离上穿梭般地射来,穿透了昭武舰三十四寸的船壳,将炮层里打得遍地狼藉,失去头颅的躯壳、断去了手脚的躯体横七竖八地重叠,刚流的鲜血和早已发黑的血污相互混杂,糊满整层甲板,除了硝烟,就是令人作呕的血腥。 战到下午四点三刻,一门点燃了引信还没发射的火炮被敌舰的炮弹正面击中,翻倒在炮层里将炮弹射出,引发了发射药包的爆炸。火势从舱内迅猛地烧了起来,仿佛是点着了茅草屋,将隆隆地黑烟冲去天空。不多时,大火连环地引爆火药,把船体炸得松散,四根主桅相继倒向一侧。船身顿时翻倾,涌入大量的海水后就缓缓地沉入海中。两艘二级舰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后,转身前来夹攻光隆号,后者赶紧以转舵摆脱来应对。 昭武舰被视为大舰巨炮无敌的象征,它的覆没严重地打击了周围宋舰的士气。尤其糟糕的是,失去了统领的指挥,剩下的战舰陡然地松懈了驰援的决心,被西洋舰游刃有余地挡在了决战场的外围。 中军这边,打到下午五半点,长安号身旁的光阳号首先坚持不住了,甲板上四处遍布着火焰,烟雾腾腾,到处都是死人和伤者,它的三道主桅全数折毁,成了一支在海上漂浮的大蜡烛。 随着数艘战船的齐射,上百枚炮弹在二十来丈的近距离上雨点般地向着天王舰雷风号飞去。可怜的雷风号简直毫无还手之力,不久内部发生了爆炸,随即全船爆炸声不断,声音越来越响。忽然间,雷风号的后半部甲板在一声最猛烈巨响下被掀上了天,很快它便沉入了海中。 曲沃号受到两艘二级舰的围攻。混战中,其中的一艘溜到它屁股后面,用三十二磅炮在它的屁股后掀开数个大洞,然后对着屁股上的破口一阵霰弹猛轰。霰弹顺着破口飞了进去,击穿了舰尾楼内部薄薄的木墙,直接射进了炮层中,在那里造成了大批的死伤。另有一枚实心弹直接地轰击在它的舵杆上,将它打裂,没有了舵的曲沃号在海面上打起了转来。 至于长安号本身,圣马丁号和梅里达号正对它进行着夹攻,和这条举世闻名的巨舰进行炮战。过一会,那艘损失了一半炮火、此前已经逃走了的三级舰也杀了回来,用剩下的火炮对着长安号乱轰。 斜阳烧红了海面,用它的余辉将原本的澄清都染成浴血。 一名身着元帅服的将军出现在圣马丁号甲板上,继而上了嘹望台,黑色双角帽的顶部压上了一道金边,白色的羽饰又在其上招摇。 “升帅旗!”德阿维莱斯对着阿瓦罗下令,然后走到了船栏前,对着长安号凝望。 帅旗在对面的无畏舰上升起,这是预示胜利的宣言,那名想必是德阿维莱斯的将军正双手凭栏地对着这边看着。两舰贴近了炮战,硝烟在舷间的海面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双方的统帅在战事的尾声里对上了面。 一直躲藏着的西洋人旗舰撩开了面纱,金色的圣母像升到了桅杆的顶端,向着世人露出笑脸。在这一刻,那些飘扬着的黄龙旗显得格外的黯淡无光。 帅旗给西洋战舰群发出了明确的指令,一艘艘地西洋舰接连地向着这边靠拢,让宋军的中军雪上加霜,每艘宋舰都至少受到了两艘敌舰的夹击,危在旦夕。 “大帅。”满头大汗的刘明操从下面跑上来嘹望台,“棘提督的舰队已接近外围,正在和对方交火。” 眼前的舰长浑身狼狈,被雨水浇淋的军装尚未干透却又被汗水浸湿,胡冀湘望望四下,原本一直跟在身边的副官不知何时已然倒在一丈开外,半个肩头被炮弹削走,早已死得透了。 “曹运霖呢?” 刘明操没答,只是摇头。 曹运霖被那条战列线给挡住了,连他都闯不过来,更何况庄胜和俞冠维了。败局已定,该是做最后的决断了。三艘敌舰开始向着这边靠拢,西洋水兵已经在甲板上集合起来,准备用接舷战来结束战斗。再望望对面的德阿维莱斯,正好整似遐站在那边的嘹望台上,右手轻触帽檐,对着这边行了个潇洒的军礼。 “传令全军,撤兵马尼拉。”胡冀湘发出了他在曼萨尼约大海战中的最后一道指令。 等刘明操走去执行,胡冀湘拔出腰间佩剑,轻弹两下剑脊,长叹一声:“事败如此,死亦无颜。惭愧啊,惭愧!”最后望了一眼已接近到了数丈之内的圣马丁号,便欲自刎。 就在这一刻,忽听对方的甲板上齐齐地发了声呐喊,已陈列于舷边准备接战的水兵们同时往天上望去。胡冀湘忍不住随着他们的昂首一望,只见那副绣着圣母像、如风帆般大小的帅旗不知何时已然脱离了桅杆有数丈之远,晃晃悠悠地悬浮在空气中,尔后又随着风向一漂一荡地朝着西南方飞去。 德阿维莱斯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这等风力,竟然会把帅旗给吹跑了! (四二七)能师之杖 落日晚霞,黄山号正艰难得朝着正北方逆风航行,身后跟着缴获来的西洋五级舰圣安德里斯号。 在一对一的单挑中,黄山号俘获了五级舰,猛汉船长战死,投降了的西洋兵都被绑起来扔到了船舱里。叶锐分了一批水兵去开那条盖伦船,并委任了曹成做它的的代理舰长。 海军的规矩,俘获的敌舰可以由俘获它的船长向枢密院和兵部推荐一名合资格的手下来担任它的新舰长,而且这种提议基本不会驳回,叶锐此举便是给了曹成一个晋升的机会。曹成大喜,赶紧指挥着水兵将这条五级舰开动起来。 就在这时,附近的宋舰接连传来了撤兵马尼拉的旗号,叶锐明白这说明本军已然战败,于是发出信号让手下的几条战舰赶紧顺着风势和潮流望西撤。 黄山号因为主桅已损,虽不至于倒塌,但已无法再挂帆了,跑路的时候被西洋战舰顺风一追就能逮住。圣安德里斯号的桅杆没问题,可所有的帆都被打得千疮百孔,有备用帆却无暇更换,也是个跑不快的。情急之下,叶锐想到一招:既然所有的宋舰都是望西逃跑,西洋人也一定会往西面追击,假如自己逆风开往北方,那多半就是个安全的去处。 果然,黄山号刚带着圣安德里斯号北上不久,后面就追来了大批的西洋战舰,每艘船都是向着西面急航,根本就不考虑其它的航向。黄山号和圣安德里斯号在海面上越开越远。到了接近晚上八点,夜幕即将来临之前,四周再也看不到船影了,船舷边的叶锐终于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总算跑了出来。” 他原来在南洋就是带巡洋舰打海盗的,知道大海虽大,但有经验的船长却懂得怎么去追逐一条狡猾的海盗船,并最终将它绳之以法。北洋的那些舰长论狡猾远不及海盗,那些西洋船长却比南洋的船长更加地经验老道,但愿败逃的宋舰能平安撤回马尼拉。 “看,好大的蝙蝠鱼!”有水兵用谨慎的小声喊了出来。 适逢新败,满船都是沮丧和灰心。死亡的将士遗体还没海葬,一具具白色的尸袋摆在甲板上,视之凄凉,更有人扶着亡友的尸身而泣,闻之断肠。这种时候,即使遇到了有趣的事,大家都很自觉地将心情给收藏起。 离船半里左右的左舷前方,一条从未见过的巨型蝠鲼正跃出水面,扇动着双翼在空中优美地滑翔,一条细长的尾巴拖在后面,像颤动着的灵蛇。少顷,蝠鲼落入海中,把水面拍得雷鸣般的巨响。 未几,蝠鲼幽灵般跃出水面,这回的起跃之点只离着叶锐所在的船舷数丈之远,腾起的身形带起瀑布般的水帘,向着甲板上猛扑而来,把舷旁的所有水兵都吓跌于地。蝠鲼来势不减,带着劲风横掠甲板,于另一侧入水,将水面拍打得“啪”地一声剧响,细长的尾巴如同长鞭一样在水面一摆,就此不见了。 能飞跃战列舰的魔鬼鱼?!大多的水兵们尚惊魂未定,正在主桅前催人干活的严洗忽然叫出声来:“西洋帅旗。” 果然,那幅绣金饰银的巨型圣母像帅旗正揉皱着堆积在甲板上,边角之处还被风轻轻地拂起,玛丽亚圣颜朝天,一双海蓝色的眼珠瞧得人直发毛。。。 叶锐昏了:鱼送帅旗于我,这是什么意思? 蝠鲼在海面上飞一般地游远,阿图和宁芙隐身着附于它的脊背上,强化服的掌心象磁石一般地吸附于魔鬼鱼的体表。以蝠鲼的能耐跃不到战列舰船舷那么高,实际上是两人合力把它给提过去的。 夺了德阿维莱斯的帅旗,算是小小地出了一口不忿之气。阿图自己可用不着这牢甚子玩艺,就干脆把它扔给叶锐,看能不能帮他挣来一注功劳。 蝠鲼时而浅沉入水,时而腾跃出水,肚皮和双翼在起伏中把海面拍成浪花。一旁的女机器人仍然是从头到脚地包裹在强化服里,身躯在蝠鲼颠簸的游姿中振荡,阿图对着她说:“宁芙,您倒底长得啥样?” 即使是在深海里,海面上的战事进展阿图也是清楚的,他把那些小机器人给放了出去,让这些隐形的耳目们实时地把信息给传递回来。当看到叶锐的黄山号准备和对手打接舷战时,阿图就向她求恳,说自己只是想上去救朋友,并保证不去干涉打仗。 经过好说歹说,宁芙答应了,便跟着他一起浮上了海面。阿图上了黄山号,结果发现根本就不用他出手,宋军大获全胜。由于附近的敌舰数量有限,宋军的舰力占优,叶锐的安全想来也无忧,他干脆飞去了东南面主战场看大战的结局。在那里,阿图目睹了战事的收尾,虽然许诺过不再出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联合舰队的帅旗给夺了。 “宁芙可以变成很多的模样,渥吉先生想看哪一种?” “初始状态。” 强化服随之变型,头罩收缩,甩出来满头的金发,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珠瞧向这边,鲜润的嘴唇象雨后的山茶花。 机器人公司造起美女来都很有一手,出品的货色个个都迷死人,虽然阿图很希望她能长得象玛丽,哪怕只有部分相像都好,但她们却真的是截然不同。转了了眼珠后,热切地说:“宁芙,你能不能把脸上的颧骨收低一点,嘴巴小一点,眼珠绿一点,眉毛弯一点,肩头圆一点,胸前挺一点,臀部。。。” “是不是这样?” 稍微有点象玛丽了,阿图激动地冲着她囔道:“没错!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瓦伦汀•拉斐尔先生把您转让给我吗?” 咯咯的笑声打那边传来:“渥吉先生,那您得等到他再次前来这个世界才行。” ※※※ 皎洁的圆月正悬当空,清辉将和谐遍撒大地。海上的黑暗掩盖了杀戮的痕迹,只有几艘尚未焚烧完全的战舰在遥远处发出烛火一般的微弱光芒。 塞罗普列托山顶上一片静谧,风摇响着林梢,传送着哗啦啦的声响。山下的港湾灯火繁照,西洋人的战舰尚未回航,曼萨尼约还没收到战事的结局。十几艘舰船正在船坞里做着修理,四十余艘早到的运兵舰、补给舰和辅助舰也停于码头,留守在这里的宋军仍然在坚守,船坞里满是赶夜工的人。 宁芙全身笼在一袭黑袍里,只露出了一张脸,眼珠里放射着绿幽幽的荧光,活像个在黑夜里跑出来吓人的女巫。 宁芙是个希腊名字,意思就是女仙。这种女仙是比较低等仙女,她们主要住在河边、森林、原野、泉水等地,法力有限,也可以称为精灵。在马略卡岛上,她住在森林的一所木房子里,被世人看成了一名隐居的女巫,靠给村民们治些小病为生,公爵有事才会派人去找她。 “宁芙,您的眼睛太可怕了。。。” “渥吉先生,不是您让宁芙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眼前的机器人已修正得和玛丽毫无二致了,阿图用着一股痴迷的眼色瞧着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但眼神应该再温和点。。。温和的意思您知道吗?” “当然知道,可为什么要温和,这样不是很好吗?” “试试看,求您了。” “好。” “再温和一点行吗?” “已经很温和了。” “您再试试温柔。” “温柔?” “对。想一想那种爱的感觉。。。让它把您给充满。。。” “这可不行,渥吉先生。”宁芙呵呵地笑着。 “为什么?难道您不懂什么是爱?” “渥吉先生的脸皮真厚。让宁芙告诉您吧,第三人类只会爱她的主人,您是吗?” 阿图被这句话噎住了,叹了口气说:“您太教条了。” “法比奥先生来了。”宁芙说了一句,身体随即变身,一个巫女的形象出现在阿图面前。 苍白的脸色,淡蓝的眼珠,小巧却翘翘的鼻子,尖尖的下巴象个妖精,上下又恢复了两人在海底交手时的那种平板身材。 死老头坏自己的好事,眼还没养足就被他给硬生生地打断了,阿图恨恨地盯着那条上山的羊肠小道,很快那里就出现了一个僧侣的身影。 “晚安,渥吉先生。”那边传来了法比奥教士洪亮的声音,穿着它那件可以把人热得发痧的灰长袍,手里拄着他的长杖。 老头子就会装蒜,明明身手比猎豹还快,却偏偏把根木杖一步一下地在道上笃得咚咚响,就好象是他真需要这玩意才能走路似的。阿图没好气地回答着:“您来这里干什么?” 踏着地上的枯枝落叶,教士来到两人身前,抖动着满脸的皱纹说:“渥吉先生,您的口气不象是个文明人。” “长老。”宁芙先对着法比奥教士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对着阿图解释:“法比奥先生和宁芙是约好在这里见面的,我们准备回马略卡了。” 法比奥教士的真实身份是公爵家的首席长老,服侍过三代公爵,已经有一百多岁了,这是宁芙透露给阿图的。 死老头只管滚蛋,没人希望他留下了,可这个会变成玛丽的女机器人。。。阿图失望地对着宁芙说:“您这么快就要走了,不多呆两天?” 宁芙低头不答。法比奥教士却接口说:“公爵交待的使命已完成,今晚我们就要回去。请渥吉先生记得那个承诺,早晚来马略卡岛一行。” “您完成的公爵的活,您的国王也打赢了,不知您回去后会不会受到奖赏?”阿图讽刺道。 “当然。”法比奥教士不以为忤地笑着,顺手将木杖往他手里一抛,“接住。” 阿图双手接下长杖。霎那,各种异象潮水般地从杖上向脑海里涌来,“能”喷发而出,与之结合,吸收其中蕴含的信息。 这是一柄能师之杖,即是能师将自己部份的“能”封存于其中,使其拥有者能分享他的能力。此外,它还可以引导新手来学习“能”,用这种方式或许就能造就出一名新的能师,这就是法比奥如此厉害的秘密。 在“能”的世界里,千亿颗星辰组成了一座通往无尽深处的漩涡。漩涡的最近处是死深的漆黑,往里则逐渐演变成蓝色,由最深的墨蓝开始,再是黛蓝、铁蓝、靛蓝等较深的蓝,然后过渡到较浅的水蓝、天蓝、粉蓝、淡蓝,中心则是一团眩目的白炽光球。 “能”运行在漩涡里,沿途触碰着那些水母般闪光的星辰,每个星辰里都似乎藏着秘密,有的向“能”敞开了心扉,有的却紧紧地把自己封闭。“能”向着光球飞去,每碰过一颗开放的星星,其混沌的体积就增大一分。 光球处于漩涡的中心,比太阳更亮,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光,而且越接近,其发出的斥力越强。终于,“能”再也无法前进半步,徘徊在一片宝石蓝的星辰区。。。 “能”收了回来,脱离了那个虚幻的世界。阿图长长地吁了口气,将长杖递还给了法比奥教士,“先生,我已经学会了您那个‘真空法’。” 法比奥教士接过了长杖,大笑着说:“不错。”又正色道:“我老了,想找个徒弟。要是渥吉先生有兴趣的话,这柄手杖就归您了。” “您的徒弟也要为公爵家族效力吗?” “当然。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徒弟的使命。” 这柄长杖真是个宝贝,但也不能为此做了别人的仆人。阿图坚决的摇头说:“感谢您的好意,伊图•渥吉只能敬谢不敏了。” 法比奥教士再次大笑起来,长杖在地上顿了两下,点头说:“那我们就告辞了。保重,马略卡见。” “保重,马略卡见。”阿图回答说。 (四二八)和银行的交易 曼萨尼约大海战以远征军的失利而告终,二百八十七艘出战舰队,被击沉、击毁三十八艘,战场上被俘四十六艘,逃走与不知去向的二百零三艘。大部份的西洋战舰还在继续追逐着西逃的宋舰,应该还能有所获。至于在港内进行维修或停泊的接近六十艘战舰、探船以及各种辅助舰都做了联合舰队的俘虏。 联合舰队在海战中损失了十八艘战舰,相对于他们的战果来说,这个代价是微小的。 曼萨尼约恢复了平静,西洋人俘虏了大约二万名远征军将士,他们在城市的北面建了个战俘营,所有的俘虏都被关在了那里。 远征军的统帅胡冀湘没死成,那面飘走的帅旗延缓了他动手,被发现了其意图的刘明操给死死的抱住,几名亲兵也一拥而上,抢下了他手中的剑。在宋军的高级将领中,海军督抚梁文敬,陆军副督师荣华、前提督曹运霖、后提督棘怀安、中副提督黄百胜被俘,前副提督于澄海阵亡,陆军督师魏良培则是因不甘被擒受辱而自杀。 大战的隔日,德阿维莱斯乘着他的圣马丁号入港,同行的还有十几艘载着一帮海军高官的战舰,其余的船则给派去追击宋军了。 海战后的第五天,也就是周一,银行里债市重开。六三年的大西洋债开盘就跃上了一百个里亚尔,想买便宜债的人络绎不绝地出价,买价一路高走。收盘的时候,六三债的出价已经到了一百二十五个里亚尔,离阿图来到曼萨尼约的第一天所看到的一百三十八个里亚尔交易价只差了百分之十,其它的大西洋债也相应地涨到原来交易价的九成左右。 按照今日的收市价,阿图的大西洋债和城市债的总价值已经升到了三百万以上,实在是赚翻了。照道理说,因为联合舰队的胜利,所有的债券都应该回归到其初始的交易价,之所以还没到那个价格,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个伊图•渥吉先生手里有一大把债,正等着卖给他们。 银行外面是炙热的阳光,因为胜利而打起的旗帜、横幅和标语使得街道处处充满了大红大绿的色彩,也使得整个城市看上去更热了。贵宾厅里坐了好几名前来交易的大客,个个都对阿图虎视眈眈,而后者的脚边正靠着个大麻袋,里面装的全是他廉价买来的债券。 终于,一名穿着花领衬衫和红土色长裤的中年绅士出声了:“在下拉模特。渥吉先生,其实您就按这个价卖出来也赚了好几倍,我带来了三万里亚尔,您考虑一下。” 世界上会有这么蠢的交易吗?值得一个里亚尔的东西,非得按九折来卖。就算是卖不出去,反正债券的利息很高,等着到期后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也是笔好买卖。 还没等阿图呸他一口,旁边就有个戴鸭舌帽的小老头哭丧着脸说:“渥吉先生,你手里有两百张六五债是我卖给您的。您太黑心了,只给了两成的出价。” 拜托!输不起就不要来赌。阿图正准备对他来记鄙视的目光,却有名满脸油光的胖子笑呵呵地说:“我得感谢您,渥吉先生。” “哦。为什么?” “也许您忘了。当时我手里有四万里亚尔的国王债,肯打个七五折卖给您,可您瞧不上。这不,现在反倒好了。” 是有这么回事。阿图笑嘻嘻地伸过手去,和他重重一握,“恭喜,恭喜。” 因为价钱离实际价值差了一成,阿图不愿意卖,只在九五折的价位上挂了少许的卖盘,但买家都很精明,等着他这个急欲套现的人打折出售。双方僵持不下,结果阿图的债券一笔都没卖出去。 收市后,其他的人陆续离开了贵宾房,莫耶斯却走了进来并留住了他。 “渥吉先生,您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毫无疑问,今后银行的业务将会受到您的影响而改变。”莫耶斯请他在屏风后坐下,赞叹着说。从毕恭毕敬的姿态可以看出来,他对阿图已经佩服到了极点。 阿图暗暗惭愧,心想要是他们也能飞来飞去看两军怎么调兵遣将的话,猪都能大赚一笔,连声说:“过奖,过奖”。 “请恕我冒昧,您是怎么得知有关宋军与联合舰队的准确消息,又是如何能预知战争的结局呢?”莫耶斯心中大有疑问。不仅是他,整个曼萨尼约的人都有疑问。这名少年人来到这里赌了两场,然后再于债券市场上一番买卖,居然就成了巨富,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很抱歉,莫耶斯先生,这是我的秘密。” 莫耶斯失望地叹了口气,但这也是意料中的答案。无论是谁,有关敛财的绝技都是要牢牢地守住,也绝不会轻易就说给别人听。 伊斯特万送进来一杯咖发,用着看金子般的目光瞧了他一眼后,轻言细语地说:“请用,渥吉先生。”尔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阿图喝了两口咖发,莫耶斯说:“渥吉先生。请恕我直话直说,您要是想全数抛售这些债券,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听了这话,阿图的警觉立即上升,他对赚钱最敏感,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直觉,“不急,我决定在这里定居,债券等着付息还本就可以了。” 莫耶斯也不是吃素的,只是微微一笑,“真是太可惜了,本来在下有个极好的提议想和您商量的。” 银行家点燃了一只烟,在桌子对面喷云吐雾,竭力想露出一股轻松的味道。阿图明白实际上并非如此,自己手里有价值三百四十万的债券,百分之五的折扣就是十七万,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莫耶斯先生一定有一些极好的想法,那在下洗耳恭听。” 于是莫耶斯就说曼萨尼约银行与本地的几名富豪、商人组成了一个财团,愿意按九三折的价钱接下阿图所有的大西洋债与城市债。 “不行。这个价钱太低,我可不卖。”阿图立马拒绝。 莫耶斯连抽了两口烟,将烟头按熄,“渥吉先生是从宋国旦州来的,想必将来也会回到那里去。” “不错。”阿图答道。 “我们的底线是九四折,虽然您让了百分之六的折扣,但我们可以全部换给您大宋的钱票、银票与金票。您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难道这间地方银行能有这么多大宋的现票?阿图有些不信,问道:“城市银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大宋现票?” 莫耶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渥吉先生也许不知道,本行是用宋国的金票作为贮备金的。另外,我们在本市的各大赌场和贸易行也可以兑换到不少宋国的银票和钱票,这点面子他们还是要给本行的。财团里也有一家诸侯国的商号,他们手里有不少的钱票。还有,联合舰队那里我们也可以兑换到部份现票。总之,我们可以付给您宋国的现票。” 虽然要付出百分之六的折扣,但那个全数拿大宋现票的提议的确吸引了他,而且曼萨尼约银行用大宋的金票做贮备金的说法也把他给雷倒了。阿图伸出手去:“成交。” 对于莫耶斯来说,此前银行在阿图借入债券的那一波抵押中已经赚了四万八千里亚尔,这三百四十万的债券银行能拿到五成,未来就是十万的收益。在这短短的三个星期里,银行就赚了如此多的利润,历史上是未尝有过的。 债券的价格会继续回升,最终达到战前的价位,除了在图表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堑之外,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太阳仍然会照耀着曼萨尼约,阳光下并无新事。 莫耶斯也伸出手来。双方一握手,相对大笑。 ※※※ 一张报纸摊在德阿维莱斯的胡桃木办公桌前。 这里原本是曼萨尼约的城市委员会主席办公室,后来被远征军征用成了胡冀湘的总部,但现在又归给了萨尔瓦多侯爵阁下。 报纸上详尽地介绍了一名传奇人物,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通过在赌场与银行里的一些列眼花缭乱的举动,就赫然成为一名富翁。纵观历史,从未有过这么快的敛财记录。 这份报道,德阿维莱斯看了整整两遍。毫无疑问,这名叫伊图•渥吉的人是个天才,既精通赌术,又熟知金融市场的秘诀,问题是他怎么能将本次战役的节奏把握得如此之准,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费解归费解,可是其人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吃了他亏的人都毫无申辩的理由,德阿维莱斯不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德阿维莱斯从沉思中醒来,然后就看见阿瓦罗手里夹着份文件走了进来。 “阁下,这是舞会的名单,请您过目。”阿瓦罗将文件摊开,然后再放到侯爵的眼前。 “阿瓦罗,知道这个人吗?”德阿维莱斯敲着报纸问。 阿瓦罗一看报纸的抬头就说:“当然,阁下。现在曼萨尼约没有人不知道他。听说他还是宋人。” 报纸上说过了,伊图•渥吉是西裔宋人,打宋国的旦州来。 “您觉得他怎么样?”德阿维莱斯问。 阿瓦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无羡慕地说:“他是个天才。您不知道在外面,那些人成天都在嘴巴上挂着他的名字。” “他真的住在贫民区?” “库罗爵士说他目前正和一帮孩子们住在努玛斯,那里的确是个贫民区,房子还是他来到曼萨尼约后新买的。”阿瓦罗回答。库罗爵士是城市委员会的一员,目前管理着城市的治安事宜。 “您还知道什么?阿瓦罗少校。”德阿维莱斯扬起了浓密的眉头问。 “阁下知道《曼萨尼约快信》吗?” 德阿维莱斯点头,然后阿瓦罗继续说:“这份非法报纸是由流浪儿派发的,而渥吉先生就和流浪儿们住一起,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的流浪儿与报纸有关。” “真有趣。”德阿维莱斯笑道,唇角浮现出了漂亮的笑纹,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美男子,当然现在仍然是魅力不减。 “舞会要加上他的名字,阿瓦罗。”侯爵命令说。 “遵命,阁下。” (四二九)舞会·市政厅里 下午七时,阳头仍然留在西边的天际,磨蹭蹭地不肯下山。市政厅前的城市大道上,两侧大树繁枝如拱,将整条街覆上了一个绿色的盖蓬,红砖铺成的街道在树荫下光影斑驳。 一辆四轮马车碾过了这些光影,停在在市政厅的门口。烤上了绿漆并以金纹钩边的车门打来,下来了一位梭鱼般纤瘦的绅士。接着,绅士伸出手将他的太太从车厢内扶了下来,两名女儿随后鱼贯地跳落,眨动着的假睫毛流露着内心的热切。 舞会可是名流们相互结识的好机会,少年和少女只要瞧上两眼,彼此就能擦出点火花,让青春的幻想酝酿成一桶浓稠的美酒。当然,夫人和单身男士们也大有机会,曼萨尼约充斥着各种绯闻,都是有关那些留守夫人的闺房秘史。 女人们穿着薄薄的丝绸花衣,披着轻纱,戴着缝上了绉边的软顶遮阳帽。天气虽热,可双臂上都戴了副长手套,从车厢到市政厅大门也只不过十几步路,但头顶上还撑了把小阳伞,手套与阳伞是用来保护手臂与脸盘不受到太阳的照射。 曼萨尼约的阳光太毒太辣,轻易地就把人给晒黑了,作为男人来说,就算是晒成了大红的龙虾或黑炭头也关系不大,但女人可不行,百合花般的娇嫩皮肤是高贵的标志。殖民地有按皮肤颜色的深浅来区分贵贱高低的传统,即使你是名纯种的欧洲或者宋朝女人,但你的皮肤晒黑了,证明你买不起仆人,凡事要自己劳作,也就算不得高贵了。 他们的后面,大队的车马滚滚而来,依次地在市政厅的门口停下,跳下来一串串的绅士、夫人、小姐、少爷。放下了主人的马车赶紧离开,好让位于后来的人。先落车的人看到后面有老相识,便在路边稍等片刻,等到熟人下车之后,就满面笑容、彬彬有礼、装腔作势地互相打起了招呼,“你请”、“你先请”地谦让一番后,携手同进大门。 今晚七时半,萨尔瓦多侯爵为了安抚这座因宋军入城而受到了惊吓的城市,将在市政厅召开盛大的舞会,邀请了所有的曼萨尼约名流以及联合舰队的上层军官们参加。有传言说,萨尔瓦多侯爵麾下有诸多年轻英俊、前途无量的青年军官都到了婚配的年龄,也不排除在曼萨尼约找个老婆的可能。 鉴于萨尔瓦多侯爵的丰功伟绩,谁都认为在他手下当兵的人都交了好运。仅仅是长滩港、凯旋港、旧金山、内滨港和夏威夷的那一系列前奏战役,联合舰队已有三名青年军官被国王封了爵,骑士封了一大批。曼萨尼约大海战后,还不知道多少人军人会挤入贵族与准贵族的行列。 因此,曼萨尼约的上流社会人物,包括城市里的银行家、贸易行的商人、船行的老板、乡村的地主、有点小权利的官员等等都带着自己待嫁的女儿来到这里参加舞会,期望着被哪名年轻有为的军官看上,随后一路攀龙附凤、飞黄腾达。 市政大厅今晚光彩夺目,巴哈马侯爵虽然自己不亲自前来舞会,但却给这里贡献了四座庞大的水晶吊灯。吊灯有四盏,每盏都可以点上三十六根蜡烛,燃起的烛光经过水晶吊饰的反射漫射四方,将整个大厅照得比白昼还要通明。同时,小型的煤气壁灯就更多了,沿着长方形的大厅的墙壁足足装了五十盏之多,它们弥补了吊灯的不足,连边边角角都被它们照得纤毫必露。 大厅的四角堆着清香的松枝,长串的常春藤、葡萄藤之类的藤葛被割下来挂到了这里的墙面上做装饰。曼萨尼约的鲜花繁多,那些漂亮的玫瑰花、百合花、木槿花编成了各色各样的花环点缀着四周,如大丽花、百日草、蔷薇、彩叶草、天竺葵、夹竹桃之类的盆栽植物也拿来了许多,散放在大厅的各处。 厅内的顶头处搭了个半米高的平台,乐队就设在了那里。乐台后的墙面上挂上了三国的国旗,国旗下也堆积了诸如兰花、苏铁、金莲花、相思草、波斯菊之类比较珍贵的盆花。天花板上还垂下来一些七色彩带,悬在了乐队人员的头顶上,风一吹来就飘啊飘。 乐队成员都着穿清一色的海军服他们本来就是水兵,受萨尔瓦多侯爵的指派,今晚来到这里为舞会伴奏。乐队奏起了一首旋律缓慢的《诺里亚》,这首曲子不适合跳舞,只适合给大家的心情热热身,因为舞会的主人德阿维莱斯还没到,而他是最守时的人,不到七点半的指针指到位,是不会出现的。 阿图今日穿了套时下流行的男子礼服赴会,头上戴了灰蓝色双角帽,上面饰以鸟羽,不过帽子已经交给了外面侍者,露出了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用一条金色丝带挽在在脑后坠了个马尾。上身穿着件烫得笔挺的红色镶金边花上衣,胸前双排闪亮的铜扣,从宽松的两肩到袖口逐渐地收紧,袖口与领口都带着花褶边。下身是条暗红色的的灯笼短裤,短裤只能盖住大腿的一半,也是上面宽松,下面收紧,短裤里再穿条黑色紧身裤,脚下则套着双铮亮的棕色皮鞋。腰间还扎着条皮带,皮带上本挂着把装饰用的短剑,可门外的军士以安全的理由收了去,暂时替他保管。 前来舞会的男人大多都戴上了假发,这是欧洲人的礼仪。不过阿图怎么也搞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头发不露出来,非要戴个假的,因此就坚决地拒用。他还听说因为天气热的缘故,脸上擦粉在这里不太流行,但若是在欧洲,脸上的粉是一定要擦的。 他前天就收到了莫耶斯转交给他的请帖,说他现在已经是曼萨尼约的名人了,萨尔瓦多侯爵希望能在舞会上见他一面。阿图对这名西洋名帅深感兴趣,慨然应诺后就特地去买了这套衣服,花了十个里亚尔。 厅里的年轻男人多半如阿图这身打扮,区别主要是穿短裤还是短裙。女人都穿着流行的低胸上衣,领口开得很低,现出了深深的乳沟,滚圆与雪白的肩膀也露在外面,一举一动都牵带着风情万种的锁骨。胸以下是绷得紧紧的马甲,两侧或者仅是单边穿着绳索,着装的时候得别人使劲地拉才收得紧。下身绝对是要穿长裙的,裙里衬着裙箍,靠着这一圈圈的金属,裙口能被撑得很大,如果裙子再漂亮一点,走动起来就如同一朵摆动着的鲜花。然后就是作为点缀的花边披巾和披纱,被随意地搭在肩臂上。 对于西班牙女人来说,扇子必不可少,因为它们可以表达女主人诸如:“我喜欢您”、“我想您”、“我名花有主”、“我很妒忌”、“这可不行”、“宝贝,您先去,我马上就来”等种种含义。描金扇、象牙扇、香木扇、天鹅扇、孔雀扇、绢丝扇、文人扇等花色品种,用细细的丝线吊在手腕上,一晃一荡着,必要的时候就会劳驾它们出马; 军人是今日的焦点,他们穿着华丽的制服,左胸上佩挂着各式勋章。勋章是人人都有的,之前的每场战役只要参加都至少有枚纪念勋章,这样胸前就绝对不会空空如也了。制服的正面镶着亮晶晶的铜扣,衣领上别着闪闪发光的领章,高级将领则有垂下金穗流苏的肩章与长条绶带,白色的紧身裤下,长筒马靴擦得雪亮。这样打扮起来的青年人是英武的,即便是长得稍微寒碜点的,看起来也顺眼多了。 阿图的请帖是由阿瓦罗交给莫耶斯,又由莫耶斯转交给他的,而且在这个舞会上他就只认识莫耶斯,所以就和他们一家呆在了一起。 莫耶斯是葡萄牙人,他老婆是名四十岁法国人,带来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名叫埃拉迪奥,是名身材瘦弱又有点羞涩寡言的青年。女儿名叫朵儿丝,今年十八岁,有着淡蓝色眼睛与长长的黑睫毛,不过和她哥哥一样,也有爱脸红的毛病。莫耶斯夫人有个挺直的鼻子与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亲切地笑容使得这张线条稍嫌生硬的脸看上去柔和了几分,她很老练,与一群夫人打得热乎的同时,还不时回过头来和阿图说上两句,以免冷场。 今天的美人儿可不少,除了朵儿丝这样的青春少女之外,还有一些独身前来的夫人。曼萨尼约有“夫人城”之称,这是因为一来大量的内陆农场主都在这里购置了房产,先生们时常要回去农庄巡查,将夫人留下独守空闺;二来是曼萨尼约是个贸易港,来来往往的商人与船东也在这里留下了数千计的夫人与情人,他们不在的时候,女人也是独守空闺。 寂寞的空闺加上墨西哥的奔放民俗,就又有了“曼萨尼约夫人”这个调侃的称号,意思却是指那些有着情人的夫人。 阿图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到了一名夫人的身上,这就是他曾在银行见过的帕里西奥爵士夫人。爵士似乎并未前来,起码阿图在门口碰到她时,她是一个人下的马车。他租来的马车正好停在她座驾的前面,跳下马车之时两人恰好打了个照面。她今日没有那天那么矜持,终于伸出了她戴着绣花长手套的手,让他在上面轻轻地一吻。 帕里西奥爵士夫人今晚一定很抢手,这可以从周边男士对她的注目程度里找到答案。“今天一定要请她跳舞。”阿图暗暗地下了决心。 这时,外面一阵嘈杂声传来,随即又响起一连串高音唱名:“堂•皮德罗•马丁内斯•德阿维莱斯•阿贡拉,萨尔瓦多侯爵阁下到!” 接下来,那个声音又报出了一连串的人名,头衔听起来都是大人物。 (四三零)舞会•侯爵的演讲 侯爵到来,大厅内即刻安静了下来,乐队也停止了演奏并起身相迎。 靴子踏响地板的脚步声中,德阿维莱斯在联军副帅法国海军中将尼斯伯爵、西班牙海军中将蒙托罗伯爵、葡萄牙统帅海军中将奥瓦耶伯爵、西班牙海军少将卡梅塔男爵、城市委员会主席加斯帕斯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到大厅里,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在连续不断的鼓掌中,德阿维莱斯在众人的拥护下走到了主席台上,也就是乐队的前面,把双手向前一压,掌声便逐渐地止息下来。 他今日穿着海军上将的制服,胸前别满了勋章,身上斜披了条红色的缎带,头上还戴了银色的假发,身材虽高却不强健,肢体的语言带着股柔和的文化人气息,这是海军里的粗汉们所不具备的特质。他年轻的时候无疑是个风流的人物,四十六岁的人了,还是魅力不减,这从在场众多夫人狂热的目光中便可见一斑。 “先生们,女士们。今日,我能来到曼萨尼约与诸位分享这次盛大的舞会,”德阿维莱斯说,他的语速有些快,也稍嫌含糊。说到这里,他注意到了自己的问题,便放慢了语调,继续大声说:“首先得感谢神的眷顾,是他将我们共同的敌人交到了我们的手上。因此,我提议祈祷。” 说完这个提议,他看了一下台下,见到的都是一片庄严肃穆的表情,于是闭着眼,低头领祷:“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下面所有的人都跟着他念了一遍。 “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他领祷着,下面的人又重覆了一遍。 阿图站在人群里,看着身边的人都低着头,甚至闭着眼祷告,神情郑重,便依葫芦画瓢地跟着他们念经。 接下来的祷词是“求你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阿们。” 祷词念完,众人抬起头来。 德阿维莱斯睁开了眼,略显瘦长的脸换上了笑容说:“好了,感谢完了神,按惯例得感谢人了。” 接着,他先转头去看了看身后的三面国旗,再回过头来说:“其次我们要感谢腓力国王亨利国王和祖奥国王,是他们的勇气使得我们组成了这样一支联合舰队,才敢于向大宋帝国挑战,并且。。。”他顿了顿,扬起了握住的拳头大声说:“打败了他们!” 话刚落音,全场立即发出了狂热的掌声与欢呼,口哨与尖叫声连绵不绝,乐队也打出了激烈的鼓点,来配合着场内的沸腾气氛。 过了半响,德阿维莱斯再次把手一压,大家又逐渐地静了下来,“有人问我,美洲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实话说,我不知道。腓力国王不知道,亨利国王不知道,祖奥国王也不知道,只有神知道。”他伸手指了指天,大家笑了起来。 人的本性中有一股羔羊般的成份,这使得他们很轻易地就服从于了强者的思维。那些台下的人都拿着崇拜的眼神瞧着台上,细听侯爵阁下的每一个字,仿佛那是来自于《圣经》上的箴言。 德阿维莱斯的口气越来越轻松,还带上了点调侃味:“但我知道,美洲的未来不取决于别的,乃是取决与各位夫人和各位将来的夫人。”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睁大的眼睛,竖立了耳朵,又暗自揣摩着这条奇特的理论。 “圣经上说‘你们要多多生养,遍布地面’,夫人们,这就是你们的责任了。” 满堂先是一愣,接着就哄笑了起来,男人们的眼睛直往女人身上瞟去。结过婚的女人还好,有的还不甘示弱地挺起了高耸的胸膛,以示骄傲。那些未婚的少女则低下了头去,带着羞涩,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羞涩,装一装也有必要。 “无论是西班牙人、法国人、葡萄牙人还是其他的欧洲人在这块辽阔的大陆人数还很少,想要永久地呆在这里,我们得努力增加人口。否则,几十年后,你们都得向西方跪拜,口中喊着‘皇帝陛下’。”说到这里,他把声音提高了八度,高声呼喊:“告诉我,先生们、军人们、女士们,你们愿意喊弘为皇帝吗?” “不愿意!”所有的人齐声振臂高呼。 “很好,很好!所以这也是我今日前来的目地。”德阿维莱斯点着头笑着,忽然向着台下的副官阿瓦罗一指:“哦。。。这位年轻的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阿瓦罗吃了一惊,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阿瓦罗!” “上来这里。大声点,你的全名、军衔、年龄!” “是。”阿瓦罗走上乐台一个立正,用军人的高亢声调答道:“骑士阿瓦罗•德巴赞•多纳托,海军少校,三十岁。” “很高兴认识你,德巴赞少校。”德阿维莱斯装模作样地伸出手去和阿瓦罗握了下手,这下又引发了一阵哄笑,然后故作惊讶地问:“少校,你夫人今日怎么没与你同来?” “侯爵阁下,在下没有夫人。” “哦。我忘了,我是说未婚妻。” “阁下,在下也没有未婚妻。” “你骗我,这么英俊年轻的少校居然连未婚妻都没有。欺骗长官,得上军事法庭。” “的确没有,阁下。” 大家越来越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在台上表演,眼见阿瓦罗满脸窘迫,显然是措手不及,侯爵大人一定是临时拿他来打趣了,人人都发出了会心的笑容。 德阿维莱斯长嘘了口气,转向了众人,低声说:“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请未婚的女士用心听,至于夫人们就算了,免得你们的先生们担心。”满堂再次哄笑。 “德巴赞少校即将升为中校,他将是海军里最年轻的中校,也是最有前途的军官之一。他不抽烟、不喝酒,很会省钱。他赌钱很厉害,打牌我一向都是他手下败将。他长笛吹得很好,每次在船上吹奏笛子的时候,鸟都欢乐地从桅杆上飞向天空。。。”人们又笑了起来。 “今晚,我就把他交给了在场的小姐们,如果你们从他那里套出了什么赌钱的绝技,请千万要告诉我。” “现在,我宣布,舞会开始。”德阿维莱斯手一举,高声道:“奏乐!” 乐声即刻响起,舞会正式开始。 第一支舞曲是柔和的阿勒曼德,和德阿维莱斯跳第一支舞的是帕里西奥爵士夫人。 舞池里,德阿维莱斯与帕里西奥爵士夫人,连同十一名海军的高官与十一名本地名流夫人排成两排,随着音乐的开始,男女执手前伸,向前踩着慢吞吞的舞步走一段,然后再转身走一段,这支舞的特点是男人要尽量地表现得绅士,而女人要求端庄。舞曲分四个段落,当音乐变换到第二个段落时,开始变得稍微地轻快了些,于是男女们不光是直着走,也开始横着走;第三个段落节奏再加快了,然后男女的舞步中加入了旋转与打圈,这个段落里,男女的情绪都放开了些,还相互说着话;到了第四个段落,节奏又放慢了,男人又开始变得绅士,女人再次显得的端庄,就这样,第一支舞就跳完了。 帕里西奥爵士夫人穿着一身华贵的白色礼服,她的舞步轻盈,姿态高雅而迷人,镶白色缎面的小蓝皮鞋时而从用金线绣满了百合花的长裙下伸出又缩回去,灵巧而且韵律十足。 看得出来,全场的男人都在注视着这么个尤物,她的出场也理所当然地也吸引了不少他的注意力。 舞会的第一支舞惯例是由最主要的客人来跳,既然德阿维莱斯与一些年长的高官已经跳了一支舞,就算是尽了本份,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基本不怎么会入场了,舞曲都留给年轻人跳。 气氛经过第一支舞曲的热身,在场的年轻男女大多兴奋的脸都红了。军官与青年们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在青年女子身上扫着,而女人也用着扇子挡住了半张或者小半张脸,露出了眼珠向四周游弋着,寻找结婚的理想目标。 第二支是贝斯丹司,乐声刚响,男人们带着绅士般的风度,弯腰躬身,纷纷邀请身旁的女士跳舞。帕里西奥爵士夫人身边早就围满了一群仰慕者,大家很有绅士风度地谦让着,先来者先请,后到者只能等待。 朵儿丝被一名不知是何时站到了身边的上尉军官请了去,而埃拉迪奥刚刚鼓起勇气走向一名少女,那少女却先被另外一名青年给截走了,只得悻悻地转回来。音乐开始,场上的男男女女几十号人就跳这支节奏更加缓慢的舞,而且人的身体却时常要高低起伏,做一些更加教条化的,诸如弯腰、鞠躬、行礼等等动作。 接下来是快节奏的三拍子加里亚德,到了第四舞又变成了慢节奏的三拍子萨拉班德。也许是朵儿丝颇有几分姿色的缘故,有两名军官一直呆在附近,轮流着请她跳舞。埃拉迪奥轮空了两轮,到第四支舞曲才终于请到位小麻雀般瘦小的女子,阿图猜她可能只有十五岁,或者更小。 (四三一)舞会•莎贝尔 舞池里的男女象两道泾渭分明的潮流,舞步教条且繁絮,那些互为舞伴的人此时相拥,彼时远离。 女士们矜持地昂着头,让脖子呈现出天鹅颈般的弧度,又将腰肢挺得笔直,将裙摆在步履婀娜间晃动。男士们则竭力表现出绅士的风度,脸上需要带着热切的笑容,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语,既不可以把女士的小手捏得太紧,也只能在舞伴的腰间轻触,否则就好比是吻手礼,亲得太湿了可是件没教养的事。 今天来的男士很多,女士却是相对的小,能请到小姐们跳舞,并不容易。许多轮空着的男士和军官们呆在池边,嘴里说着闲扯的话,眼光却仅仅地盯在某位安琪儿的身上,静候下一支舞的时机。 天气还是闷热,莫耶斯太太刚和她先生跳了一只,用蓝色的扇子在脸前扇着风,“渥吉先生,您不跳舞?” “夫人,我觉得看着别人跳也很有趣。”阿图说。 莫耶斯太太折扇一收,笑着说:“你这么说,倒象是名旁观者。” “旁观者有旁观者的乐趣,夫人。”阿图回答着。 的确,假如没有帕里西奥爵士夫人的话,在场下看着这么多人壮观地跳舞,要远比自己上去做那些慢吞吞的动作有趣。可正是因为有了那名天使般的夫人,所以上面的话就绝对是是个谎言。阿图的目光整晚都停留在她的身上,而她每次落场时都会围上来好几名请舞的男士,找个机会和她共舞一曲并不容易。 这时,帕里西奥爵士夫人与一名海军军官在舞曲中经过身旁,转身移步间和他的目光相逢,便展露了极为妩媚的一笑。这一笑直让他的心头一阵晕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夫人的魅力可真是大。 “旁观应该不是渥吉先生的人生哲学吧?” 阿图的目光随着爵士夫人的身影在舞池里飘荡着,心中打定主意今晚定要起码地请她跳上一曲,“不是。我只是偶尔才有旁观的兴趣。” 莫耶斯听着阿图和自己老婆的对话,插口说:“夫人。我敢保证,有钱赚的时候,渥吉先生就一定不会只是旁观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阿图请了莫耶斯夫人跳了下一支舞。舞曲再过两轮,阿图对着莫耶斯夫妇说了声:“请原谅!”然后走向了大厅对面的爵士夫人。 爵士夫人刚才接连被人请着跳了六只舞,正用着把香木扇子缓缓地在面前晃动着,这个动作表示的意思是“我累了,让我休息会”。不过在晃动扇子的同时,目光却向着阿图这边看来,暗含意味。 果然,当阿图走近的时候,她的扇子就停止了扇动,并且收了起来用扇头指了指自己右面颊,这个动作就是鼓励的意思。旁边本来有几名男士都等着要请她跳舞,见了如此的情形便明白帕里西奥爵士夫人的下一支舞答应给了这名少年。 “夫人,在下有没有荣幸请你跳下一支舞?” “当然,渥吉先生。” 很好,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名字。 乐声响起,这是一只萨拉班德舞曲。帕里西奥爵士夫人伸出了柔荑,阿图轻轻地把它握住,带着她向着舞池里走去。 萨拉班德是一首缓慢的三步舞曲,舞步变化平淡,跳起来丝毫没有难度。 “夫人可以喊我伊图。”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您也可以称呼我莎贝尔,当然也可以继续喊爵士夫人,随你便。” 她刚走完一个穿花,来到他面前时,阿图调侃道:“是。莎贝尔。那,莎贝尔先生呢?” 她被他这句“莎贝尔先生”的说法弄逗了,笑着纠正:“您应该称帕里西奥爵士,他是名海军舰长,正在追击敌军。” 说完这句话,她又离开了他。古典舞很糟糕,那就是你的舞伴要经常离开你好久,在众人中穿行好几个拍子后才能回到你的身边,所以即便是要调情,也得抓紧机会。 她终于回来了,他抓住了她的手问:“那他今年会回来吗?”她的手又小又柔软,因为跳过了几只舞的缘故,热气从手上散发出来,温差使得手手相触的感觉更加地明显。 莎贝尔发出一阵娇笑:“如果渥吉先生想求见帕里西奥爵士,过两周就可以如愿了。” 阿图暗叹幸运,起码他有两个星期时间可用来追求爵士夫人,做一番短暂的情人。和已婚女人玩暧昧,这在本地的习俗里司空见惯,即是请这位眼前的娇媚人儿出来吃吃饭、跳跳舞什么的,并不一定会有肌肤之亲。 当她再一次回到他身边时,阿图问:“夫人。曼萨尼约有什么可玩的地方?” “嗯。这可不少,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可不陪您去。。。”她咯咯地一笑,又随着人流漂走了。 舞曲完毕,莎贝尔的扇子又开始晃动了,不过在走下舞池之前,她暗暗用扇头指了指花园,两人各回原位。 过了一会,阿图借口要出去透透气,先行去了花园。接着,对面的莎贝尔也谢绝了几名男士的目光征询,做出了副慵倦的姿态后,也起身走了出去。 花园水池里的雕像是个少女举着个陶罐,水就从这个陶罐里流出来,水池边还有个小童的塑像正在对着池子里尿尿。 或许是眼前的小童刺激了他,他刚才喝了好几大杯免费的饮品,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本来爵士夫人已经来到了这里,但他还是不得不告了声罪先去上了躺洗手间。 大厅里的舞曲与喧哗声仍然是时时地传过来,花园里微微有些凉风,不象厅内那么闷热,围绕着水池有七、八处长椅,都被一对对的人儿占据了。这些貌似情侣的人或许只是刚才在舞场里相互看中了,然后就跑来外面说话,探讨下一步交往的可能性。 阿图坐在了莎贝尔身边,正准备说话,抬头就看见朵儿丝随着一名军官走了出来。她看到了他跟爵士夫人坐在一起就发了下呆,脸上红了一下,低着头随着那军官走开。 “渥吉先生。。。” “请叫我伊图,莎贝尔。”他满脸堆笑,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展开追求,最好她能有点多娜的风格,单刀直入地来次亲密约会。。 莎贝尔一笑,改口说:“伊图,您很受欢迎呢。” “哦。我怎么没觉得。” “您今晚是场内的那些夫人和小姐们目光的焦点。” 他用着一种自以为深情的眼光看着她:“可今晚您却是我目光的焦点。” 莎贝尔和他目光稍稍接触就发出了一阵脆笑,“前几天,我在街上又看到您了。” 夫人对他的热情不以为意,仿佛还觉得他的故作姿态有点好笑,这让阿图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愚笨,“哪天?” “嗯,前天。” “啊!”一滴汗正沿着他的后脑勺滚了下来。 宋兵走了,城里恢复了供应,虽然家里的面粉、玉米和大米还有很多,但活禽已经被前来投宿的宋兵吃光了,蔬菜也需要补充。那天,他带着一群孩子去采购,沿途赶着一群鸡鸭鹅往回走,那副德性。。。 果然,莎贝尔脸上露出了意味深深的笑容:“有只不听话的鸡跑了,是渥吉先生亲自去把它给捉了回来。。。” 汗!实在是汗。。。 “不怕您笑话,也请您恕罪。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象伊图•渥吉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怎么会和一些流浪儿在一起呢?于是我就让吉姆跟在你们后面。。。” “吉姆?” “是我的车夫,他是个黑人。” 阿图想起来了,那天果然是有名黑人忽然跑过来说自己是卖腌火腿和烟肉的,问他要不要来点。被他拒绝之后,这名黑人就一直跟着他游说他家门口,还和孩子们聊了好半天。 “原来是个黑奸细,自己不知不觉地就中招了。”他看了她一眼,后者回报他一个歉意的表情。 本来这几天,他把整个曼萨尼约玩得团团转,心中暗自有几分得意,这一下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夫人的话里也许有另一层含义,为什么她会派车夫去盯他的梢,“莫非是爵士夫人看上本。。。本先生?”心中忍不住翻起来了一阵漪涟。 天气实在很热,一粒汗珠打她脖子上滑下,从高耸之间滚了进去,莎贝尔扇了几下扇子后说:“渥吉先生是个好人,那些孩子们长大后都会感谢你的。” 这句赞扬的话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名绅士,还是名好绅士,因被那粒汗珠所吸引而停留在敏感地区的目光收了回来,“嗯,呵呵,过奖了。” “听说渥吉先生是宋人?” “西裔宋人,在旦州长大的。” “那您的双亲是?” “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葡萄牙人。”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呢?” “他们有一个农场,里面有五百只羊?” 莎贝尔点点头,脸山浮现起闪光的神采:“我也是名孤儿,是养父把我给养大的。对于渥吉先生收养流浪儿的义举,我深怀感佩。” 没想到她居然也是名孤儿,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阿图本来只是想使用一下这些流浪儿派报纸,但随后觉得应该帮他们一下,改善一下他们流浪的处境,但他自己不可能留在这里去当他们的爹,这些孩子今后该怎么办还是个偌大的问题。 “莎贝尔,我可没办法收养他们,只能暂时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于是他把自己的难题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说自己还是要回大宋去做生意的,最多也只能留笔钱给他们,但孩子需要监护人,这个人他还没找到。 莎贝尔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想了一阵后说:“渥吉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养父原来收养过不少流浪儿,但最近几年都没有继续收养了。明天我要去看我养父,他可不常在曼萨尼约,渥吉先生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或者我们能在他的庄园里找到解决那些孩子问题的办法。”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阿图感到一阵振奋。野孩子们不但给他派了报纸,还为他创造了一个接近美丽夫人的机会。 (四三二)舞会•里贝卡的来历 一个瘦长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一动不动地笔直站着,显得突兀而无礼。 陌生人穿着件蓝色的宽袖窄口上衣,下着暗红的短裤,白色的皮鞋在夜间格外地惹眼,用一种随意的口气说:“莎贝尔,咱们又见面了。” 因为来人的脸背对着月光,莎贝尔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了他,一下子就变得脸色惨白,几欲晕倒:“天啊!何塞•马里。” 何塞•马里,难道就是伦佐口中的那个盗贼头子?阿图顺势搂住了莎贝尔的腰,让她近乎昏厥了的脑袋靠着自己肩头,又暗赞这家伙出现的时机选得不错,等于是给自己送豆腐,口里却不满道:“先生,您把夫人给吓着了。” 贼头子可不象传说中的一脸凶相,而是个标准的漂亮人,二十五、六的年纪,瘦长的脸颊上一对眼珠乌黑得发亮。他看到了眼前这名年轻人正在借机占莎贝尔的便宜,皱起了眉头道:“小子,给我站起来滚蛋。” 虽然被人喝骂,但阿图却不以为忤地说:“我听过您的名头。” 见他一副淡定的模样,何塞•马里发怒地说:“还不快滚!小心我宰了你。” 一个小毛贼还想和自己叫板,阿图笑嘻嘻地说:“您就不怕被卫兵给抓了?” 这句讽刺的话把贼头子给完全地激怒了,何塞•马里一把揪住阿图的衣襟,准备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提起来暴打一顿。莎贝尔突然清醒了过来,猛地站起身来把他一推:“不许对渥吉先生无礼。” 一双纤手推来,何塞•马里也不出手格拦,任由着她把自己推开,嘴里却气愤地嘟囔着:“莎贝尔。他刚才在冒犯您,可您竟然维护他。。。” “不许胡说!”莎贝尔对着他怒斥一句,“您来这里干什么?” 何塞•马里瞪了瞪眼珠,反问道:“您丈夫呢?” “和您无关!” 贼头子桀桀地笑了起来,威胁道:“太有关了,我准备和他决斗呢!” 莎贝尔冷哼一声,一双蓝眼珠往上一翻,小巧的鼻子也跟着翘上了天,不屑地说:“您以前跟他比了七、八年的剑,哪一次赢过他,再比也是输。” “您不能拿老眼光来看人,我在山里练了好几年,就不信打不赢他。。。” 大名鼎鼎的盗贼原来是个没用鬼,阿图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那声嘲讽的讥笑,何塞•马里再次大怒,正准备绕过莎贝尔来抓这个讨厌的小子,却被她拉住了胳膊说:“快走!不要留在这里,会被卫兵发觉的。” 何塞•马里停住了举动,转头对着她笑道:“您也开始关心我了?” “对不起,渥吉先生,我去去就来。”莎贝尔对阿图道了声歉,抓住了何塞•马里的手臂不放,拉住他往花园外走去。一会儿,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园门口。 看来这两个人是相识的,而且还关系非同寻常。一名爵士夫人和一个盗贼能有什么相干?而且听两人的对答,爵士本身也和何塞•马里关系非浅,两人还比了许多年的剑?阿图扰扰头,等了一阵也没见她回来,只好自己先行回去大厅。 舞池中,男男女女仍然是怀着四射的激情在跳着那些节奏缓慢的舞步。沿着舞池的边缘,德阿维莱斯在城市委员会主席加斯帕斯的陪同下,正在和本地名流们一一见面,说些客套的话。 当侯爵来到这里时,莫耶斯彬彬有礼地致意:“侯爵阁下。” 德阿维莱斯似乎是认识他的,也不等身边的主席先生介绍,点头道:“您好,莫耶斯先生。”随即又拿起耶斯夫人的手行了个吻手礼:“很高兴认识您,莫耶斯夫人。” 看到这位声名显赫而又风度翩翩的统帅,莫耶斯夫人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少女般的晕红,“阁下,这里一直都在传扬着有关您的事呢。” 侯爵从她的手背上抬起头来,微笑道:“她们说我坏话了?” 莫耶斯夫人哈哈直笑,睫毛乱颤:“哪能呢,您太风趣了。” 这时,沃尔塔舞的曲子终结,舞池上的人纷纷回位,朵儿丝与埃拉迪奥也走了回来,前者对着侯爵行了个屈膝礼,后者则是一躬身。 给两名青年人回了礼后,德阿维莱斯的目光停留在了阿图身上:“这位是?” 阿图踏上半步,欠身道:“阁下,伊图•渥吉很荣幸见到您。” 德阿维莱斯盯着他看了两眼,用着夸张的表情兼语气对着身边的莫耶斯问:“难道这就是那位令人吃惊的年轻人?” “是的,阁下。”莫耶斯笑着回答。 等这句毫无意义的证实说出来后,侯爵才露出了笑容,伸出手去和阿图一握:“年轻人。告诉我,您怎么知道宋军会来这里?” 侯爵的手掌长而有力,掌心上还有几个因长期使剑而留下厚茧。阿图用着委婉却不留余地的口气说:“在下有个秘密的消息来源,但不便透露,请阁下务必原谅。” 第一个问题被对方闪开了,德阿维莱斯虽然没说什么,但语气还是僵硬了不少,“那您又怎么知道我们会打赢?” “怀着对国王的忠诚于对阁下的信任,我确信联军必胜。”阿图义正言辞地说着,脸上用慷慨激昂来与此匹配。 每逢这种热血或狗血飞溅的时候,年轻人都是不会错过的,埃拉迪奥满脸激动地跟着囔道:“对!联军必胜!”随即,身边的人都说了起来:“联军必胜!”口号象水波一样向外扩散,整个大厅都喊了出来:“联军必胜!” 德阿维莱斯瞧瞧四周,等到这股热情平息下来后,微笑道:“但您是宋人,虽然是西裔宋人。” 这句话即刻让周围的气氛冷却了下来,大家都好象忽视了这位渥吉先生是宋人的事实。不过曼萨尼约是个中立港,中立港的精神就是忽略掉你的国籍,只要不是敌国的军人,哪怕是敌国的普通公民都要受到本地法律的保护。 “阁下,那是过去。虽然我无法决定出生在哪里,但我已经准备向城市申请入籍。”阿图泰然自若地说,继而向城市委员会主席加斯帕斯问道:“请问主席,我可以申请吗?” 城市委员会主席加斯帕斯是个身材短矮的胖子,秃头上戴了顶灰色的假发,闻言立马接口说:“当然可以,本市欢迎之至。” 主席先生在那三百多万的债券里占了几个点的份额,这足以使他对阿图产生好感,而且这名少年很有钱,成为城市公民对本市大大的有利。 德阿维莱斯无言以对,少年是西裔人,当然有资格加入西班牙国籍并为本国效忠。尤其令人意外的是,他说得一口极其漂亮纯正的、并带着卡西提亚高贵口音的西语,而且刚才那轮对话中的某两个词里的用法还属于桑坦德一带的乡语。桑坦德是侯爵的出生地,德阿维莱斯几乎要把他当老乡了。 虽然德阿维莱斯并不太相信这个少年的爱国借口,但在那种极其不确定的时候,连自己的战术副官们都不看好大战前途,有人敢在联军身上押重注,或许真是受着爱国心的驱使。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逐渐地和善起来。接着将头向前伸长了几寸,做出副怕被人听去了的表情,低声问:“那告诉我,年轻人,不,渥吉先生,你最近又想出了什么赚钱的办法没有?” “去宋国再这么来上一次。” “我可以借给你一条最快的船,并且配上最好的水手,赚了钱我们平分怎么样?”德阿维莱斯一本正经地说,在场的人听了都几乎要信以真了。 见大家都呆在原地发愣,德阿维莱斯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旁人醒悟过来:这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 “听说阁下正在找投资者?”阿图问。 这条消息来自于莫耶斯,说德阿维莱斯正在寻求一些能拿出上百万里亚尔的投资者,具体用来做什么却不清楚。 “不错。”德阿维莱斯坦然承认,并看着他说:“如果我们年轻的富翁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来谈谈。” “多谢阁下。”阿图致意道。 “再会!渥吉先生”德阿维莱斯回了一礼,向着莫耶斯一家也点头致意后,便走向下一拨人。 “可怜的萨尔瓦多侯爵。”莫耶斯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说,语气里满是着同情。 阿图不解地望着她,德阿维莱斯如此风光,怎谈得上“可怜”二字。 朵儿丝用扇子缓缓地在面前晃动着,这个动作表示的意思是“我累了,让我休息会”,她连跳了七支舞,汗流浃背。男士们看了,也就不过来请她了。 “侯爵阁下的女儿被宋人捉了,听说是卖去了西方。”朵儿丝说,脸上露出副惋惜的表情。 埃拉迪奥咬牙切齿地附合着:“那些天杀的宋人。” 阿图愕然:“哦。侯爵阁下的女儿怎么会被宋人捉了?” 莫耶斯夫人叹着气,哀伤地说:“侯爵小姐是我们西班牙海军的中尉,在内陆河测绘水道的时候被宋军捉了,还把她当做了间谍而不许赎回,听说是卖去了西方大宋境内。” “啊!”阿图忽然觉得脑门被雷劈了一下,赶紧问:“侯爵小姐叫什么名字?” “里贝卡。”莫耶斯夫人说。 天啊!原来自己家里潜伏了一名恐怖份子,阿图心中砰砰乱跳:“可我听说她叫里贝卡•阿罗佐,并不是和侯爵同姓。” “那是她母亲的姓,侯爵小姐参加海军时没有用他父亲的姓,可怜的孩子。”莫耶斯夫人说,并觉得非常奇怪,既然渥吉先生不知道侯爵小姐被宋人捉走了这件事,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姓名。 阿图一屁股瘫倒在椅子里,脑袋里象塞满了浆糊一般地混乱,但又忍不住车轮般地转着,竭力想找出点什么头绪。终于,他想到了个可怕的后果:假如傅萱得知了这个消息,恐怕家里就立即要展开大规模的武斗了。 接着,莫耶斯夫人与身边一些夫人开始了对侯爵阁下的大爆料,说他的封地是在南美的萨尔瓦多,只是个小地方。他除了有里贝卡这名女儿外,原来还有名长子。不过长子好多年前就得听说是得痢疾死了,所以里贝卡是他唯一的子女与继承人。 侯爵一家原来一直住在西班牙的桑坦德,从来就没去过那个封地,封地上的事情都是管家打理。不知为何,里贝卡几年前从欧洲跑来了殖民地,还参加了海军,结果就被宋军给抓走了。 (四三三)去庄园 第二天,阳光明媚,院子里的小鸟一早就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好。 九点,阿图起了身,在卧室里精心装扮了一番就准备出门。昨晚,莎贝尔在拉着何塞•马里离开后的一小时内就回来了,跟他约好十点在街上的某处碰面,两人一起去她养父的庄园。 多萝丽丝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早餐,看到了穿得花攒锦簇的阿图出来了,亲切地打起了招呼:“渥吉先生,早上好!” 自从那次阿图将她从宋兵手里拯救出来之后,多萝丽丝看他的眼神都格外地不同。阿图对她也格外的满意,觉得她没有想象中的妓女那种不安分,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干家务活,完全是个好主妇的样子。 “早上好!”阿图回答着她,然后就看到了正在餐厅里吃早饭的法蒂玛。 也许是曼萨尼约的夏天实在太热,所以法蒂玛只穿了件花花绿绿的吊带睡衣坐在餐桌一旁,几乎全部的肩膀与大半的胸脯都露在外面。看到他目光瞟来,她不自觉地拉了拉吊带,似乎是要把肉体给遮拦一下。 法蒂玛太小,虽然长得不错,但身体是摆在那里的,前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阿图的视觉一直都在无视着她,心不在焉地说:“法蒂玛,早上好。” 自宋军走后,阿图就不容分说地把赶去了和多萝丽丝、法蒂玛同住,否则就要赶她回家。吉娜虽不情愿,但也只得从了。不过她很懒,都日上三竿了,还赖在自己的小床上不起来。 “渥吉先生,您这身。。。”法蒂玛手里正捏着块面包,忽然就掩嘴而笑,下面的话还是收住了没说。 “怎么样?”他挺了挺身,然后左右各转了九十度,让这个小妹好好看看自己英挺的身姿。 “我可以说实话吗?先生。” 一般以这种方式开头的言语都不是好话。阿图翻着白眼道:“当然。您尽管直说。” “像只鸟。” “您说什么?!!!” “一只鸟。” “哦。” 阿图回到房内,再次站在落地更衣镜前好好地打量着这身衣服。帽子上的羽毛是有些多,不过颜色很鲜艳,很吸引人眼球;袖子也似乎稍微大了一些,张开后配合着腰身上所绣着的金银丝线和各色花纹,倒是有点像只翅膀;至于上衣是在腰间收拢来的,衣摆之后还缝了团羽毛。服装店卖衣服的小妹说,因为帽子前沿的羽毛突出去很多,所以身后也要补一些,这叫做平衡。 侬西奥是城内最大最时髦时装店,它所出的服装大多都是从欧洲传来的流行款式,还有两名专业的设计师为它做设计。阿图这身衣服就是他们店设计师的产品,揉合了欧洲的典雅和墨西哥的抒情,韵味别具一格。 “小屁娘们懂什么!” 仔细地自我评估了一番,阿图还是觉得这身衣服不错,看这质地、手工与用料,哪一项不是考究得很,总共花了自己十六个里亚尔。法蒂玛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娘们,她能懂什么。 于是,他再一次自信满满地走出了房,穿过客厅,准备推门而出。 “嗯。”他忽然感到自己好像被人在后面扯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屁屁手里正捏着两根紫红色的羽毛。 阿图认得这是衣服背后的鸟羽装饰,顿时大怒:“小混蛋!你干什么?” 屁屁反应有些迟钝,被他一吓,正在决定着究竟是哭还是不哭,却见多罗丽丝跑了出来大声说:“渥吉先生,你怎么可以怎么吓孩子呢?一点都不象个绅士。” 或许是“绅士”这个词提醒了他,阿图就立马蹲下身来,挤出副笑脸,准备安慰屁屁几句。 既然阿图没有继续吓他,屁屁也就决定不哭了,便将手伸了出去说:“渥吉先生,尾巴还给你。” ※※※ 去庄园的道路两旁是甘蔗田,遍载着一人半高的甘蔗,绿色的叶片与紫红的茎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方圆数百公顷的地面。 等到秋天收获的季节,这里的好几座榨糖厂就会将这些甘蔗炼成白糖,然后用麻袋包装起来,通过海船运往各地。为了降低成本,这里所用的人力都是奴隶,有打非洲来的黑人,也有墨西哥的土著。自北方的土著自治区以及南美辽阔的大陆里,土著部落时常相互掳掠人口,将所获卖给人贩子获利,这就是土著奴隶的主要来源。 莎贝尔遐意地坐在一辆四轮敞篷马车内,不过车顶已经支起了黑色凉篷,挡去了正午毒辣辣的阳光。她戴着一顶白色镶蕾丝的小草帽,一头棕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两片薄薄的红唇的两角微微地向上翘着,漂亮的脸蛋,优雅的身段,俏皮的眼神,玉脂般的皮肤,纤细的腰身,双唇双颊都如女童一般的鲜嫩,着很难让人把她与“夫人”这个称呼联系起来。 她上身穿了件玫瑰紫的轻罗短衫,这种薄如蝉翼的短衫里虽然还穿着淡紫色的内衣,事实也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光是“薄”这个词就可以引发出一连串的联想。至于下边则是条白色长裙,一双玲珑的褐色皮鞋从长裙的下摆伸了出来,可以看到白袜的蕾丝花边。 阿图骑着匹黄马,缓步小跑在车厢的一侧,志得意满。莎贝尔是一位夫人,不会象吉娜那样哭着喊着要跟他去大宋,这就使得他没有任何的顾虑,可以放心大胆地随着她到处走,最好还能一亲芳泽。 驾车的是名四十来岁、身材粗壮的黑人,他的名字叫吉姆,就是那个黑奸细,吉姆的旁边还坐着莎贝尔的女仆米雪儿。 “夫人。”女仆米雪儿打开了一个竹篮,将它递给了莎贝尔,篮子里装的是各种水果。 “米”和“雪”是白色的,可米雪儿并不白,她是名十六岁的穆拉托,黑色的肌肤带着混血的特征。除了手中的篮子外,她身旁的座椅下还放着个更大的篮子,里面装着面包、烧鸡肉、烟肉、奶酪之类的吃食,万一夫人肚子饿了可以在马车上吃点。 莎贝尔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阿图,示意她将竹篮递给他,看他要不要吃些水果。 米雪儿奉命将竹篮递给在车厢旁跟着的、传言中年少有为的绅士先生伊图•渥吉。先生却是摇了摇头,然后反指一下她身边的那个大竹篮。米雪儿只得把大竹篮打开给他看,便见他指点着里面的那只烧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很快,烧鸡上的肉就大块大块地消失在绅士先生的嘴里。米雪儿大大地惊奇,怎么这位老爷的吃相简直比庄园里的奴隶们还要贪婪几分,难道这么漂亮的先生竟是位淘哥儿。 这时,前方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两匹健马驮着两名穿着军官服的骑士跑近了。 阿图把眼光从烧鸡上移开,向着来人一看,只见一马当先的人竟然是德阿维莱斯,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副官模样的人。 德阿维莱斯看到他和乘在马车上的莎贝尔,面上露出了一丝愕然的表情。随即这股惊讶平息了,他向着二人分别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继而从他们身旁打马而过。 这是条宽阔但偏僻的道路,沿途都是甘蔗地,四周只有些零零散散的简陋居所,甘蔗地里也只有一群群的奴隶在干着活,然后就只有些稀稀落落呆在树荫下乘凉的监工。 德阿维莱斯是联军统帅,他绝对不会把官邸设在这么个鬼地方,他应该是去了这条路远方的某处拜访了什么人。。。 想到这里,阿图看了莎贝尔一眼,然后问:“莎贝尔,您的养父是谁?” “难道我没和您说过吗?他叫阿兰•达里奥•德罗玛斯•赫伯托,大家都称呼他巴哈马侯爵。”莎贝尔回报他一个微笑。 竟然是巴哈马侯爵的养女,怪不得她和那个贼头子何塞•马里那么熟,都是被侯爵收养大的。 另外,里贝卡说过几年前她跟着父亲德阿维莱斯去拿骚探访一名叫阿兰的朋友,拿骚是巴哈马侯爵的封地,朋友阿兰想必就是指的侯爵。这个女间谍藏得可真深,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什么话都只说一半,效果上等同于撒谎。 阿图三下五除二地吞下手中所剩的烧鸡,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来擦了擦嘴和手,将马腹一夹,让它走得和车厢更近,笑眯眯地问:“莎贝尔,说说您的养父。” 莎贝尔的扇子缓缓地在胸前拂动,把额头的一缕发丝扇得一飘一扬,“您想听什么?” “所有的。” “那就太多了。” “随便说说,或者就从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开始吧。” 。。。。。。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德罗玛斯庄园的所在,它的名称来源与它主人的姓氏。 庄园坐落在海拔百米的高处,四周为茂密的森林所环绕。经过了长长的盘山道路,马车终于停在一道黑色的铁栅门前。墙头站着几名守卫,当他们看到莎贝尔后,便推开厚重的门放马车进入。 马车进入庄园,大门在身后关闭,前面就是一条曲折的林荫道。道路两旁古树参天,伸展出茂密如华盖般的枝叶,即便是曼萨尼约火一般的阳光也穿之不透,只洒落了些稀稀落落的光影投射到地面上。 过了这条林荫道,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宽阔平整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座石砌的宫殿式房屋。房屋的前方有一个喷泉水池,池里池外散布着些雕像,围绕着喷泉的是一个花圃,花圃里栽种着各式各色繁花,房屋的后方则是一片森林。道路在宫殿前分成两股,一条通向这处房子的正门,另一条绕过了它穿入那片森林之中,或许这片森林后还别有一番天地。 马车在门前停下,阿图像只兔子般地从马背上跳落。随即有两名侍者迎了上来,一名牵过了阿图手中的马缰,另一名打开了马车门。阿图赶紧跑了上去,伸手将莎贝尔扶了下来。 拱形的大门外的三级台阶上站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看到了莎贝尔,便露出了个发自内心的舒放笑容,向着她张开了一双大猩猩式的臂膀。 这名男子有一个超过六尺的身高,身体强壮,脸盘轮廓粗旷且被阳光晒得黑红,唇上蓄着一撇八字胡,黑色发亮的头发下是一双透亮的黑眼睛,笑容有几分玩世不恭。他的相貌一点都不象那些传统的贵族,而是带上了几分野性与硬汉的味道。 (四三四)庄园•与侯爵会面 宫殿有三层高,每层的正面都开了十几扇落地大窗,或者干脆是一扇镶满了玻璃的门,外面再突出个方方的凉台。墙的立面做得凸凹有致,配上蓝色的屋顶、高低错落的烟囱,再保留了石砌墙面的天然灰白色,显得生动而不单调,气派却不矫揉造作。 莎贝尔快步小跑着上了台阶,来到了男人的身前,投入到他热情的臂膀里,相互在脸庞上一吻。 阿图拿捏好时机,在两人拥抱完毕的时候走到他们的身旁。莎贝尔回过头来,挽着男子的胳膊介绍着说:“渥吉先生,这就是我的养父阿兰。” 侯爵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上面连普通的花边都没有,下身是条蓝色的长裤配那种走山路的厚底皮鞋,扮相与其说象个贵族老爷,不如说是象名长期跑船的水手。听莎贝尔介绍说他已经有五十岁了,但样貌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旺盛精力让人印象深刻。 巴哈马侯爵可是个传奇人物,加上又在他的赌场里赢过钱,难免有点亏心感。阿图脱下羽饰大帽用右手提着,微微地躬身行礼:“在下伊图•渥吉,很荣幸见到阁下。” 侯爵对他的恭谨似乎无动于衷,甚至忘了回礼,笔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说:“满城都在谈论着您呢,年轻人。” “哦。”阿图抬起头来。 “很多人都说您是个骗子,骗了赌场和大家的很多钱。。。”侯爵的吐字很快,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眼神分明带着锐利,和他说话的语调完全是两回事。 这种论调听起来可不令人愉快。在美女面前被人贬低,感觉就好像是有人硬要在自己的华服外披上件褴褛肮脏的乞丐服,阿图皱眉道:“侯爵阁下,在下。。。” 才讲了一半,却被侯爵打断了话头:“他们太笨,就算是被骗了也是活该。不是吗?渥吉先生。” 莎贝尔眼见养父对着自己的客人大放厥词,急忙发了声娇嗔:“爹!”用来阻止他继续胡说。 侯爵立马做出副醒悟地样子,拍了拍脑门,懊恼地对阿图说:“您看,人一当爹就糊涂了。我年轻的时候可精明着呢,那时我只是个单身汉,王后也是单身,您肯定没见过她当年的风采。。。” “爹!”莎贝尔又喊了一声,淡蓝色的眼珠里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侯爵再次打住,“对了,那时您也许还没出生呢。”又转头去问莎贝尔:“这不会是您的小情人吧?莎贝尔。”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爹,又糊涂又傻!阿图再次打量了他一眼,对方正用着那双肆无忌惮的黑眼珠滴溜溜地扫视着自己。细细一琢磨,觉得侯爵绝对不会是那种傻瓜,这些胡言乱语正是他性格嚣张的具体表现。 莎贝尔右手仍然挽着侯爵,用左手在他手臂上重重地一打:“您这个没正经的,女儿可是有丈夫的。” 侯爵毫不介意养女的数落,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这很正常,曼萨尼约的夫人们都有情人。”随后把头凑近了阿图:“小子,您看中我女儿了?” 拜托!就算是看中了您已经出阁了的女儿,这句话也不该由您这个爹来问吧。阿图不由张口结舌,额头上的汗都快被憋出来了。 侯爵没等他回答,又转问莎贝尔:“您的那位傻瓜呢?” “他去追敌舰了,还没回来呢。”莎贝尔答道。侯爵口中的傻瓜想必就是帕里西奥爵士,或者平时他就是这么称呼女婿的。 “有什么好追的,把老婆追跑了就该他哭了。” “爹!”莎贝尔再次抗议。 侯爵嘿嘿一笑,将身子挺直了,对着阿图说:“您看。您是莎贝尔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也是庄园的客人。哦,我们庄园您还没瞧过吧。二十年前,我还年轻,那时候我第一次驾船来到这里。。。” 莎贝尔又一次提醒:“爹,您得先请客人进门。” 侯爵轻咳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渥吉先生。您看我今天讲话老跑题,我们还是进去坐下来说吧。” 三人走进大门,来到一个挑高足有三层的豪阔大堂,地面铺着浅色的柚木地板,略小于市政厅的舞池,足以用来举办舞会。抬头望去,可以看到它有一个浑圆的穹顶,拼以彩绘的玻璃,让透入的阳光变得五彩斑斓。围绕着大堂的墙壁上全是壁画,其中一幅是春之女神们披着轻纱在森林里嬉戏,不知不觉地吸引了人的眼球。 在大堂的尽头,一座米白色的大理石楼梯通往二楼,栏杆是镂空着花纹的黑铁架,上铺纹路卷曲的胡桃木为扶手。它分为两段,在一楼的起始处犹如女人的裙摆一样散开,向上逐渐地收窄,然后在两层间的平台上分为左、右两股楼道,带着弧形通向上面。一名穿着淡绿色鱼尾裙的丽人正从二楼下来,在楼层间的平台上稍一驻足,向下一看,和三人的目光逐一相接,随后婀娜地走下,宽大的裙摆拖在身后的台阶上。 “婕。” 莎贝尔迎了上去,在四、五高的台阶上跟丽人拥抱在一起,也彼此在脸颊上一吻。 看到这名女人,阿图的嘴都合不拢了,竟然是金轮赌场里坐在他身边抽烟赌钱的那名宋女。 少顷,两名女人走下了楼底,莎贝尔牵着她的手来到阿图面前,介绍说:“渥吉先生。这是婕,她姓宫,所以按你们宋人的叫法就是宫婕。” 宫婕的鱼尾裙是露肩的,浑圆的肩头、深陷的肩窝和凸出的锁骨构成了一副性感图。她将白皙的手臂伸到阿图面前,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淡涂了红色的双唇轻吐宋语:“渥吉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莎贝尔说过,庄园里有名叫“婕”的女人,十年前就被侯爵从宋国带来到曼萨尼约,成为了他的情人,就应该是指眼前的这名丽人。巴哈马没结过婚,但有不少情妇,具体来说就是他在很多地方都有城堡或庄园,每处城堡或庄园都有名女主人。他一年到头地四处跑,每到一处就住进自己在那里的家,和那里的女主人双栖一段时日。宫婕就是德罗玛斯庄园的女主人,山庄里的所有人都称她为“宫夫人”。 眼见这名美女最多就是二十四、五的年纪,十年前就是十四、五岁,侯爵这头老牛可真是能吃嫩草。听她的口音,该是江浙一带的人。阿图行了个吻手礼,回以宋语:“能再次见到夫人,实乃在下的荣幸。” “既然渥吉先生是自旦州来的宋人,您因该有个宋国的姓名吧?”宫婕笑吟吟地问。 “当然。乃是苏容。”阿图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假身符上所用的姓名正是这两个字。 “您叫苏容,那就是说您在那边姓苏?”巴哈马出人意料地用宋语问。他的宋语说得极好,基本上没有什么西洋腔调,就是字和字之间的断音不象宋人那么明确,有点拖泥带水,是说西洋文所养成的习惯。 阿图点头予以确认:“不错。” 侯爵扬扬眉毛,做了个手势,脚下移动,带着阿图向大堂右手边的一间覆了暗绿色镶板的落地大门走去。 一个头戴灰色假发的中年人在大家走到门口之前已经来到了那里,替四人拉开了门,干瘦的脸上浮现着笑容:“欢迎您回来,莎贝尔。您好,渥吉先生。” “谢谢,帕克。”莎贝尔对着他微笑,又向阿图介绍说:“这是庄园的管家帕克•威廉斯先生,他来自于不列颠,您可以和他说英语。” 真正的好管家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整洁的衣衫,浑身上下收拾得精细,诸如衬衫袖口的扣饰、长袜的绑绳、胸口上的布绢花等等细节都是俐落妥贴。其次,作为一座庄园的大管家,他在主人面前是仆人,但在其他人面前却是主管,就好比是一个小王国里的宰相。因此,管家有着自己的权威,不可低三下四,即便是在主人面前也是如此,得在恭谨的同时保留着自己的尊严。帕克•威廉斯的笑容亲切而不讨好,身体姿态虽然放低却不显得卑恭,无疑深得当管家的精髓。 阿图伸出手去和他一握,用英语说:“您好,威廉斯先生。” “很荣幸能见到您,请进。”威廉斯回答道。 里面是个会客厅,樱桃红作为了墙布的主色调,配以墨绿色的腰线,两扇落地大窗占据了一半的墙面,让室内采光充足。 侯爵与阿图各自坐了一把大大的圈椅,莎贝尔和宫婕合坐了一张长椅,威廉斯问过了大家想喝什么后就出去准备茶水和小点。 阿图在室内巡视一圈,见到墙面上安着多块隔架,上面全是放置着船的模型,共有十几艘之多。 莎贝尔在来时的路上提过侯爵的发家史,说他年少时是个浪荡子,成天不务正业地瞎混,结果被他老爹给赶出了家门,失去了家里的供养,年轻的阿兰几乎穷成了一个流浪汉。后来,他听说有人在非洲发掘出了大型的钻石矿,便加入了“淘钻”的人流,乘船从古巴跑去了南非。南非的采钻生涯可谓是九死一生,不但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山区里探矿,还要防备别人的黑手,可他终于还是成功了,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其后,他用赚到的钱去收买别人的矿,生意越做越大,也不仅局限于钻石,还涉足到了金、银的开采,不到十年,就成为了南非最大的矿主;再后,他又组建船队和宋国做贸易,将南洋的香料和各种宋国的货物贩往欧洲和美洲,赚取了富可敌国的家财。 阿兰发迹了,但他老爹却欠下别人大笔的债务。于是,儿子帮家里偿还了欠债,行将老朽的爹就把祖传的爵位让给了他。七、八年后,阿兰又被国王升为了侯爵。 看到客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船模上,侯爵饶有兴趣地问道:“渥吉先生也喜欢船。” “不错。”阿图点头道。 侯爵站起身来,招手邀请说:“这都是我曾经坐过或者开过的船,我可以给您逐一介绍。” 宫婕哈哈大笑起来,对着阿图说:“每当有人来这里做客,他都会这么干,把自己的往事给吹嘘一遍。您还是去听听吧,最好再恭维两句,否则他晚上会睡不着的。” 听了自己的情人的讽刺,侯爵的黑脸膛涨成了猪肝色,生气地冲着她囔道:“您为什么老要揭我的短?” “我实话实说,不是吗?”宫婕反唇相讥。 室内的气氛毫无征兆地紧张了起来,两人象斗鸡一样地相互盯着,彼此不肯示弱。莎贝尔赶紧对着阿图使了个眼色,让他去跟侯爵看船模,自己拉住了宫婕的手站起身来说:“婕。我们出去走走。” 宫婕哼了一声,也不去看侯爵已经变成了非常难看的脸色,跟着莎贝尔走了出去。这时,威廉斯先生端着茶盘进来了,给两人斟上了浓浓的茶汤,指着盘中的几碟点心说了声慢用就走了出去。 (四三五)山庄·收养的问题 管家走后,侯爵摸摸了唇上的八字胡,用自嘲的口吻说:“让您见笑了,渥吉先生。” 想着自己家里的九名老婆,阿图发出了感叹:“您不必觉得沮丧,只要家里有女人,口角是免不了的。” 侯爵生起了一股知音感,说道:“女人总是比您所能想像到的还要蠢一些。您觉得呢?” 听了这么句富有哲理的话,阿图一本正经地道:“您说得真好,可虽然是这样,您还是少不了她们。” 侯爵昂首挺胸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响了整个会客厅:“渥吉先生,我开始喜欢您了。” 阿图做了个俏皮的抬眉动作,笑道:“您慢慢地就会发现,其实所有和伊图•渥吉做朋友的人,结果都不坏。” “是这样啊。”侯爵自言自语地应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地说:“可我现在是巴哈马群岛的侯爵,甚至还可能成为公爵,可您只是个靠着运气发了点财的野小子,阿兰•达里奥•德罗玛斯•赫伯托为什么要和您做朋友?” 这番话太呛人了,换成别人恐怕就要勃然大怒了,可阿图并没有被激怒,而是平静如常地说:“我不得不承认您的想法很合常理。”抛开了这个话题不睬,指着搁板上的一艘双桅货船问:“这条船看起来没什么出奇,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收藏里?” 侯爵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应,先是愣了愣,才笑着说:“不错。看得出来,您很有底气。” “底气?” “底气就是。。。这么说吧,一个没钱的人最怕人说他穷,一个笨蛋最怕人说他愚蠢,这就是没有底气。可我刚才对您不敬,嘲讽了您的身份,您却丝毫不以为动,这说明您也许还有另外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身份。” 侯爵的“底气论”很有道理,就好象阿图最恨人说他“幼稚”一样,平心而论,自己也真算不得成熟世故。不过他也不会去承认自己还另有身份,搪塞说:“阁下过虑了。伊图•渥吉只是觉得世事无常,说不定哪天也象您一样被国王封了爵,暂时的身份低微并不会使我觉得没有您所说的‘底气’。” “不错,年轻人有野心是件好事。”侯爵说,接着从搁板上拿起阿图所指的那条船,“这是石榴花号,虽然只是条不起眼的三百吨货船,可它把我带到了南非。等我有了钱后,我就买下了它,因此它是我的第一条船。” “阁下是个念旧的人。” “那当然,忘本的人连神都会遗弃他。” 第二条船是艘五百吨的三桅武装快船,单炮层,合计有大小火炮二十门。侯爵拿起来它,充满着情感说:“这是大陆号,它本来是艘海军所定制的双炮层五级舰,造到一半的时候被我买下了,将它改为单炮层的高速巡洋舰,用来将南非的钻石和金银运去欧洲。” 接着,侯爵把剩下的船一一从搁架上拿起,再一一地介绍给了阿图,每艘船都有它的历史故事以及对于侯爵的特定意义。最后是一艘狭长的四桅帆船,长宽的比例接近一比六,单炮层,按上面所安装的三十六门大口径火炮来推算,其长度应该大约在二百二十尺上下,比长安号还要长。 这艘船和阿图为宝江船厂所构思的昇阳级巡洋舰相似,就是以高速机动为目的,配以数量较少却威力强大的火炮,用来袭击敌军的港口和船队,即便是遇到普通的战列舰也不会吃亏。照阿图的设计,昇阳舰的船长在二百四、五十尺上下,装五桅纵帆,顶上可加横帆,在顺风时能达到四十哩的航速,逆风的性能远超过所有的巡洋舰,一千五百吨的排水和四十门二十二斤主装重炮使得黄山号这样的战舰列都不是对手。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其所需人手只要三百人,和苍鹰级巡洋舰相仿,可以给海军省下不少的军费开支。 但昇阳级巡洋舰的实现是以钢铁龙骨为前提,完全用木材是造不出这种细长结构的舰船来的,否则一个大浪就有可能把它给打散了,一轮炮火也有可能把它的木结构给震垮。 看到这条战舰,阿图露出了怀疑的神色:“阁下,这条船似乎难以实现,您真的拥有了它吗?” 侯爵左手拿着这架船模,用右手在他胳膊上一拍,脱口赞道:“渥吉先生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条船的毛病。”随后又叹着气说:“八年前,皮德罗,哦,也就是您所认识的萨尔瓦多侯爵,问我能不能造一条这样的超级巡洋舰出来。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和造船师进行设计,终于把它给造了出来,它在海面上也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但却被证明是经不起大风浪的,所以只能停在拿骚的港口里。” 战列舰的功能就只是作战,并不适合于用来袭击敌国的港口、船队以及打海盗,拱卫西班牙庞大海域的重任最好是由巡洋舰来担当。看来,德阿维莱斯早就在考虑这种机动性更强、火力更猛的巡洋舰了,并还给了取了个“超级巡洋舰”的称号。 阿图终于放心了,西洋人没搞出钢铁焊接的技术来,假意安慰道:“宋国有句古话:有志者,事竟成。您会造出合格的超级巡洋舰出来的。” 侯爵将手上的超级战舰放回到了搁架上,转过身来说:“多谢您的吉言,渥吉先生。”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属于“能”的暗力从侯爵那里传来,阿图的“能”霎时布满全身,一个反击就把它给打退了回去。侯爵的道行不深,比法比奥教士不知差到哪里去了,阿图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它的貌似攻击的意图。 侯爵拥有一种极为神秘的能力,名为“拉斐尔力量”,适才是它自行地发出去试探身边的年轻人,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图。感受到阿图身上也蕴含着类似的力量,且比自己不知要强上多少倍,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愕的表情:“您竟然会使用。。。” 与此同时,阿图也感到极其地震惊,想不到曼萨尼约一行,竟然遇到了两位会使用“能”的人,这是否说明“能”的使用已经在这个世界已经被传播了开来,就好象是各种流派的武技一样。 门外传来了轻踏地板的声响,莎贝尔的绰约身影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侯爵想要说的话,“你们的船看完了没有?” 两个男人虽然有百般的疑问,却不约而同地将它们给收藏起来,异口同声地回答:“看完了。” 莎贝尔走到两人身前,左看看,右看看,尔后对着侯爵说:“爹。趁现在天色还早,”我想带渥吉先生去庄园里走走。” 侯爵瞧了阿图一眼,点头说:“去吧。” 莎贝尔带着阿图出了门,沿着屋后的一条林荫道边走边看,边跟他说着曾在这里发生过的许多小故事。看得出来,虽然她已经嫁了人,离开了这所庄园,但对这里却是怀着无比的留恋。 巴哈马侯爵收养过很多孤儿与流浪儿,在曼萨尼约的德罗玛斯庄园里就曾有过二百来人,他们都是被侯爵本人或者专门负责收养的管事从街上捡来的,莎贝尔就是其中之一。 等这些流浪儿成年后,他会给他们在自己的诸多的商号、船队、工厂、矿上、商铺、酒馆等等产业里找一份体面的活,然后就要他们自食其力地去成家立业。一些有特长的小伙子会受到训练,之后成为一名骑士,甚至还有两名孤儿做了国王陛下的御前火枪手。 至于女孩子们,她们长大后,如果有人愿意娶她们,她们可以自行决定出不出嫁。不愿意出嫁的或者还没出嫁的,也可以在他的产业里找到一份符合身份的工作。 并不是每个孤儿都能成为侯爵的养子或养女,这得看缘份,大多数的孩子只能称呼他为“阁下”,而不是“爹”。很幸运,莎贝尔做了他的养女,并且还得到了一名在庄园里长大的孤儿、后来又成为了爵士的英俊青年的垂爱,成了一名爵士夫人。 林荫道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沿途经过被树林围着的池塘、成片成林的果园、外表朴实的木屋、红色尖顶的教堂、吱吱呀呀转着风车的磨坊。。。甚至还有一个跑马场,十来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上面练长枪刺草人。 路边的一处半腰高的木栅栏们打开了,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士带着十几名孩子从一座院子里走了出来。看见了两人,女士对着这边露了个礼貌的微笑,带着这群孩子们向着院后的一丛树林里走去,孩子们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彼此吵吵闹闹地说着,情绪愉快。 “这是什么地方?” “小学。” “您就是在这里读的书吗?” “是的。” 莎贝尔说着往事,走在这寂静的庄园小道。她脚步轻盈,模样娇媚,声音甜脆,身上玫瑰紫罗衫,腰下花边白长裙,若是再挎个竹篮,就仿佛是那从森林中行走出来的仙女了。 这里真是个理想的地方,这么大庄园,这么多的伙伴,假如孩子们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读书认字,学成一身的本事,将来多多少少都是会有些出息的。 听着莎贝尔的娓娓道来,阿图满怀期望地说:“要是侯爵能收下我的孩子们就好了。” 莎贝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渥吉先生,有件事我还是得让您知道。父亲恐怕不会收下您所有的孩子,只能是其中的一部份,甚至只有一、两个。” “为什么?”阿图皱起了眉头。 “请您原谅。”莎贝尔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父亲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收养孤儿,但其中有好些都最终无法令他满意。这倒不是因为别人,而是他们竟然变成了一些为非作歹的人,令父亲很伤心。所以,他现在收养孩子之前得先考察他们一下,多数的孩子都无法通过测试。” 想到何塞•马里的那个例子,阿图就非常能理解侯爵的苦衷了。可理解归理解,毕竟还是感到极其地失望,于是问道:“侯爵又凭什么来判断我的孩子们好不好?” “其实这并不难,您的孩子都差不多有十来岁了,个人的品德都已经大致养成型了,有经验的人能轻松地分辨出谁好,或者谁不好。” “谁会去考查那些孩子们?” “主要是威廉斯先生。”莎贝尔答道,看到他一脸的失望色,又补充说:“其实您也可以放心,就算威廉斯先生不肯收的孩子,我也会想办法说服他把您的孩子送进城市的各个教堂里去。父亲每年要给城市的教会捐很多钱,教堂会收下您的孩子们的。” 阿图默默地迈起了步子,莎贝尔跟上,用着愧疚的语气说:“对不起,我应该昨天就把实情告诉您的。” 虽然她的确应该昨晚就说得明白些,但即使山庄只收下一、两名孩子,那也是值得一来的,起码挑不上的孩子还可以去教堂,每个人都会有个去处。阿图由衷地说:“不、不,莎贝尔,应该多谢您带我来这里。” (四三六)山庄•篝火会 因为那个收养孩子的问题,气氛没有刚才那阵轻松与怡然了。莎贝尔停止了述说那些有趣的往事,几次微启朱唇却又终究没发出声。 树林里满是冲天的松柏,随便一株就是十几丈高,青白色的树干又细又直。由于树荫太密的缘故,阳光不能常常穿透进来,一些倒塌了朽木上布满了青苔,在湿润的空气里,像碧玉流淌着浓绿。 林间小道蜿蜒又寂静,铺了砾石的土路上,莎贝尔的褐色小皮鞋在上面时而踏出“咯咯”或“咔咔”的声响。 阿图觉察到了异样,转了个话题说:“莎贝尔。侯爵常来曼萨尼约吗?” “如果不是太忙的话,父亲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有时两次,每次都呆上个把月。” “侯爵和宫夫人好象有点情绪,宫夫人那边没事吧?” “没事。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刚好在闹别扭,倒让您见笑了。” “为什么闹别扭?” 莎贝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用俏皮的口吻说:“瞧瞧!渥吉先生原来是个喜欢听闲话的人。” 这岂不是当面指责自己八卦。阿图脸上微微一红,“是我多事了,不该问别人的隐私。”朝着身旁的女人看过去,与其笑意满盈的眼眸一对,心念一动,只管将热辣辣的目光冲着那里注入。 莎贝尔受不了这种挑逗,双颊顿时飞上了红云,赶紧将目光避开。阿图见状暗暗心喜,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女人只要一脸红就说明起码有了点意思,再加上她并没有因自己的无礼而出口相责,那层意思就更加值得期待了。 两人无声地走了一会,莎贝尔稳住了心神,回到了刚才的那个主题:“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婕想要个孩子,可好多年了,也始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婕为此有点歇斯底里,就常常和父亲争吵。” “侯爵有没有孩子?我说是和别的女人。” “也没有。”莎贝尔摇头说,又用疑惑的眼神瞧着他:“您的意思是。。。” 阿图低笑了两声,说道:“也许是那个原因,也许不是,我也不确定。” 渥吉先生的话过于含糊,莎贝尔更加地迷惑了,“您能不能说清楚点,倒底是什么原因?” “侯爵练过一种很厉害的功夫,我想是因为那种功夫的原因?” 练过“能”的人,其身体的机能已经被大大地优化了,他们所产生的雄性生命元有着异乎寻常的活力,是普通人的十倍、百倍。当女人所排出的雌性生命元与这种超强的雄性生命元相遇后,在结合的同时却因无法容纳其活力而被撑得破裂,自然也就无法发育成胚胎,进而生出孩子来。不过这也只是推测,或许侯爵本身就有不孕症。 “功夫?”莎贝尔嘴上嘟囔着这个打宋国舶来的词,还是不太明白。 脚下的小路已经从树林里兜转了出来,来到了林外的跑马大道上。太阳已经西沉了一些下去,将远近的林梢染得金红。 “莎贝尔。” 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然后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四名骑士打马小跑过来。跑到身前,马上的青年们纷纷落马,下马后又一围而上,抢着和莎贝尔来个吻颊礼。莎贝尔尚未来得及回答第一句,耳中已经塞下了五、六句络绎不绝的问候语。 当先一人是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模样削瘦,但目光明锐,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赞叹着说:“天啊,莎贝尔又长漂亮了,简直像是个公主,不,是王后!” 莎贝尔笑颜绽放,脖子优雅的昂起,香肩一挺,十指互叉并放在腹前,用皇后般的高姿态说:“本王后决定封法兰•赫帕里多骑士为。。。” “帕里西奥爵士!”一名长着黑红长脸的瘦长年轻人插嘴说。 “死加斯帕!”莎贝尔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对着他的肩狠狠地打了一拳。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孤儿,大家都知道法兰喜欢莎贝尔,但莎贝尔却嫁给了帕里西奥。 帕里西奥比这群人都大,今年已经三十出头了,是德罗玛斯庄园所收养的第一批孤儿,也是孤儿里最有出息的几名之一。他二十出头就被侯爵封了骑士,二十三从了军,加入了大西洋舰队,并在二十六岁那年当上了一艘巡洋舰的舰长。之后就屡立功勋,二十八岁那年被封了爵士。 四年前帕里西奥回到山庄看看望少年时的伙伴们,被已经长成了绝代佳人的莎贝尔所深深吸引,于是就向其求婚。莎贝尔打不定主意,向侯爵询问意见,得到“这样的棒小伙您不要,还想要什么样的丈夫呢?”这句评语后就答应了帕里西奥。 莎贝尔的决定无可避免地伤了好些暗中喜欢她的心,其中就有法兰•赫帕里多和何塞•马里。法兰虽然伤心,但觉得应该尊重莎贝尔的抉择,加上这帮年轻人一直都很敬重最早封爵的帕里西奥,不仅没有表示不满,反而祝福了他们。但何塞•马里却心有不甘,他向帕里西奥提出决斗,条件是比输了的人不得娶莎贝尔。帕西里奥接受了挑战,在比剑中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这名小弟。何塞•马里觉得丢了脸,感到再也没法在山庄呆下去了,便跑到外面自闯天地,结果落草为寇。 加斯帕身壮臂圆,对莎贝尔的这一拳无动于衷,倒是把她自己给震疼了,忙不迭地把手收回去并揉起了腕部。 一名黄头发,身材壮硕的青年装模作样地在莎贝尔面前鞠了一躬,右手抚胸说:“我要捍卫王后的名誉,请允许我为您和加斯帕决斗!” “那我起码得封您为男爵。那么告诉我,伊萨•埃洛易男爵阁下准备怎么来教训小无赖加斯帕呢?” 伊萨双手一张,比了个大*乳猪的形状对着加斯帕狠狠地叫嚣道:“王后陛下,我准备烤一只乳猪来撑死他!”惹得莎贝尔一阵娇笑。 “埃杜,你怎么样?”莎贝尔转而向第四名青年问。他在四人间年纪最轻,个子也比其他三人要生得小一些,带着些文雅的味道。 “很好,莎贝尔。”埃杜简单地回答着。他有些腼腆,看着莎贝尔都有些脸红。 “月底他就满二十岁了,侯爵说会亲自授予他骑士称号。”伊萨搂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 “哦。真不错,埃杜。”莎贝尔带着满意的表情看着他。在他们这批已成年了的孤儿里,埃杜年纪最小,一向都是跟在大家后面的小不点,但现在这个小不点也长大成人了。 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冬日,埃杜走进了这个庄园,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不仅赤着双脚,还拖着两条鼻涕,她也不过是来到这里一个月而已。她拖着他的手去吃午饭,暖暖的阳光照在他们俩的身上。 时光是那么地洁白,在等待成人的漫漫长途中,可以涂下这么多值得回忆的美丽画面。。。 “谢谢,莎贝尔。”埃杜小声地回答。 大家早就注意到了莎贝尔身边的这名漂亮少年,但直到此刻方才有空关心这事。法兰看着目视着阿图,向着莎贝尔问道:“这位是?” “这是伊图•渥吉先生。”莎贝尔向四人介绍着说。 “很荣幸认识你们。” 这些青年都曾经是孤儿,但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阿图觉得孩子们的前途真的是很有指望。 四人一起回礼说:“很高兴认识你,渥吉先生。” 伊图•渥吉这个名字最近在曼萨尼约是家喻户晓,山庄里的年轻人大多都知道他的名字。 ※※※ 伊萨说过要烤一只乳猪来撑死加斯帕,这件事他做到了一半,因为乳猪他烤了,但加斯帕却只吃了一只猪手,离撑死还差得老远。 天已经黑了,月亮也升上了林梢,除了一阵阵的欢笑声,打这里流过的溪水也在发出着汩汩的合响。 溪边燃起了数堆篝火,还挖了个烤炕,一只吃了多半的乳猪架在烤坑之上,剩下的肉皮的表面泛着金黄色,烤肉与油脂的香味四溢着。 大家都已经吃饱了,十来个人就围着一团最大的篝火说着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每名男士都喝了好些的啤酒,女士们也多少喝了一点,让闲聊的气氛更加地无拘无束。 由于莎贝尔在他们中间宣扬了阿图收养流浪儿的义举,作为孤儿的每一个人都与他亲近了起来。加斯帕隔着篝火,对着坐在火堆这边的阿图说:“您猜猜莎贝尔小时候是啥模样?” “不许说!”莎贝尔赶紧阻止。 “她刚来的时候可没有头发,我还以为来了个小子,心想:她怎么这么丑?” 莎贝尔阻止了加斯帕,但身材敦实的布莱斯却接了加斯帕的口。他今年二十三岁,是爱尔兰后裔,身材敦实,两上还长满黄色的络腮胡,打眼望去,倒象个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樵夫。 “讨厌的布莱斯!”莎贝尔气呼呼地骂了他一句。她小时候头发一直都很少,直到十岁还象男孩子一样,但在庄园里生活了两年后,头发就象野草一般地生长了出来。 “哦!”阿图看了看身边的莎贝尔,她的头发又松软又密,真难相信会十来岁都没有什么头发。 “布莱斯,您还敢笑莎贝尔。您才是个丑八怪,刚来这里的时候还长了一头的癞子。”恩妮丝塔为莎贝尔打抱不平。她生得纤瘦,一头黑直发,颧骨有些高,比莎贝尔大两岁。 布莱斯哈哈大笑,也不反驳她,站起身来说:“酒喝完了,我去拿酒。” “我来帮你。”埃杜说。 于是,两个人将两个空酒桶搬到了一辆推车上,嘴里哼着歌,推着小车就走出了林子。 从小河对岸的林子里吹来了凉爽的风,几只夜鸟在林深不知处的地方偶尔鸣叫几声,把夜的寂静烘托得更加深沉。 又聊了一轮往事之后,伊萨小声说:“知不知道,何塞•马里两周前把奥尔金矿的老板沙维尔先生给抢了。” 大伙听到何塞•马里的名字,气氛顿时有些异样了。法兰说:“侯爵说了,以后不要提那个人。” 黑发黑眼珠的艾米莉娅说:“我们也就在私下说说,侯爵是不会知道的。” 法兰叹了口气,不吱声了。于是有人开始向伊萨询问何塞•马里的事,后者就说奥尔是曼萨尼约北面的一个山区,里面有几个小型的金矿都是属于沙维尔先生的,每年可以出产好些金子。不过最近半年,这几个小金矿连续出事,已经死了好几名矿工。这些矿工的家属闹上了法庭和沙维尔打官司,矿工们还封了路,不许人进出,只至这些家属们能拿到合理的抚恤并且矿工们也能争取到一个更好的福利为止。 就在这个关头,何塞•马里带着一帮盗贼把沙维尔的家给洗劫了,所有的家属给绑架了,让沙维尔缴纳五万里亚尔的赎金。结果,沙维尔不得不如数缴纳了钱财,赎回了自己的家人。何塞•马里拿到钱后,分了一半给那些遭遇了矿难的家属们,赢得了矿区那些居民们的普遍爱戴。 听完这个故事,阿图觉得这个何塞•马里挺有意思,或者他是真心地想劫富济贫,或者是为了收买人心,前者说明他并不贪恋钱财,后者说明他有大志,无论是那种,都表明这个贼头子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果然,恩妮丝塔小声地嘟囔说:“其实,何塞平时挺好的,就是一时想不开,才会。。。”说到这里,看了莎贝尔一眼,下面的话就讲不下去了。 “好了!何塞的事就到此为止,大家不要再说了。”法兰严厉地说。 在这帮人里,他年纪最大,威信也最高,大伙虽然平时都嘻嘻哈哈的,但看他真的严肃了起来,也就不再作声了。 法兰的话使得篝火晚会的气氛降到了谷底,他看看四周,回给诸人一个歉意地笑容,然后说起了一桩令人愉快的事情:“知道吗?加斯帕这个月被石匠会接纳了。” “真的。”莎贝尔眼中泛起了惊喜的目光,对着加斯帕嘴里“啧啧啧”了几下,热忱地说:“恭喜,加斯帕。” 加斯帕咧开嘴一笑:“我等了两年才被接受。不象法兰,一申请就行了。看来我还是不如他。” 阿图在一旁听得莫名奇妙。石匠会?那岂不是盖房子的,难道盖房子的在这里很抢手吗? (四三七)山庄•夜路 篝火晚会终于结束了,旁人在山庄里各有住处,和两人告辞后各自回去安歇。阿图和莎贝尔因为是客人,都被安置在那座宫殿旁边的客房楼,两人一起散步回去那里。 弦月挂在寂静的林梢,将白洁安宁的光辉投射到夜行人的脚步下。也许是回到山庄,见过了往日的兄弟姐妹,莎贝尔的面色一直都很兴奋,连走路的脚步都非常地轻快。 凉爽的夜风轻拂着衣衫,阿图感叹着说:“真为您高兴,莎贝尔。” “为什么?”身旁的女人问。 “因为您有这么多爱您的人。”阿图答道。的确,他有些羡慕莎贝尔,非为别的,而是她有着这么一大批兄弟姐妹般情份的伙伴们,而在外面的世界里,即使是亲生的兄弟姐妹间都难得如此。 莎贝尔眼中闪动着光芒,“谢谢您,我也爱他们。”又在他脸上好好瞧了瞧,说:“渥吉先生的口气好象是个饱经沧桑的人,可以您的年纪来说,又完全不象。” 阿图正色道:“没错,我就是饱经沧桑。” 莎贝尔忍俊不禁:“我觉得您没弄懂这个词的意思。” “亲爱的莎贝尔,请相信我,我完全了解它的意思,就是指一个人很有阅历,经历过很多的事情。” 他不解释还好,这么一强调自己是明白的,莎贝尔反而捂着肚子咯咯地笑了起来:“行。我相信您饱经沧桑总成了吧。” 看来还是没办法说服她相信自己是个有内涵、有思想、有深度、有历练的人,阿图叹了口气,更换了一个话题说:“莎贝尔,石匠会究竟是个什么组织。” “说起来可长了,您要听吗?” “只要是莎贝尔说,听到明天我都愿意。” “真的?” “嗯!” 于是莎贝尔就讲起了石匠会的历史: 石匠会起源于公元前4000年,这一年称为光明之年。石匠会的创始人又自称为该隐的后人,通晓天地自然以及宇宙的奥秘。 在诺亚方舟的大洪水之前有一个名叫拉麦的人,他是该隐的后代。拉麦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三男分别叫雅八、犹八和土巴该隐,女孩叫拿玛。 雅八是第一个研究"地理"的人类,他将家养山羊和野羊群分并且第一次使用石材和木材建造房屋;犹八是世界上第一个音乐家;土巴该隐发现了冶炼钢铁的技术;最小的妹妹拿玛发明了纺织技术。 四兄妹知道自己对自然的探索会引起神的震怒,宇宙的伟大建筑者必将以水火惩罚窥视神之秘密的人类。在洪水来临之际,他们为了让伟大的学问流传人间,特地将知识镌刻在两根石柱之上,其中一根称为“亚伯”,意思是“它不会因火而毁坏”;另一根称为“拉特拉斯”,意思是“它不会毁于水中”。 其中一根石柱终于被一个人发现,他是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将伟大的学问的其中一小部分传授给人类。 洪水消退之后,神因挪亚的虔诚而喜悦,并且决定不再毁灭人类。然而人类并没有忘记对神之领域的探索。在复兴之后,大多数人类仍旧十分愚昧,只有石匠仍旧掌握着自然科学和几何学的秘密,根据这些知识他们知晓了人只不过是神的"不完善的复制品"。石工们发现如果通过自身努力,就可以克服人类自身的精神和肉体上的缺陷,从而回归神的领域。 后来,当石工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巴比伦,开始建造巴别塔时。神这一次采用了一种幽默的手法进行惩罚,就是搅乱了他们的语言。语言不通使得石工们无法相互协作,就只好荒废了造塔的工程而散布到世界各地。 经过了这件事,石工们终于明白了神的旨意,决定从此不再将伟大的学问透露出去,他们组成秘密结社,采用口令暗号和秘密的握手方式表示身份、同时区分在团体中的级别和工作中的职务。 这些石匠在耶路撒冷建造了所罗门王的神殿,他们在古希腊被称为丢尼修建筑团,他们又为基督教徒建造教堂和各种大型石造建筑。石工们严守组织秘密,在建筑工地旁开设的集会所进行聚会,交流知识,他们信奉宇宙的伟大建筑者,通晓宇宙天文、人体解剖学、几何学的浩瀚知识,他们互相称为"兄弟",奉行兄弟友爱、同舟共济。 这便是石匠会的由来。当然,现在的石匠会并不只是石匠的秘密组织,早就发展成了由多种多样但必须信奉耶和华的人所组成的公开社团,所接受的会员也不再仅限于最初的男性,女性的申请也会同等地被考虑。 “莎贝尔,您这么了解石匠会,莫非您也是其中一员?” 莎贝尔把手伸进了口袋,从里面掏出来枚铜质的圆章递给了他,“是的,我和我丈夫都是石匠会的。” 阿图接过圆章一看,只见它有五文的铜钱那么大,上面刻着一把两脚朝下的圆规和一把直角的角尺,都是石匠干活的工具,问道:“石匠会是做什么的呢?” “完善自己,帮助别人。”她的声音坚决,话语中似乎暗含着一种崇高的使命。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夜色中的女人淋洒在月光下,仿佛神话中的女神披着一层辉亮的薄纱,带着股不可亵渎感。 “要加入吗,成为我们石匠会成员的一份子?” 不管他们石匠会是以什么宗旨而建立的,又凭着什么精神将人聚合在一起,反正都是和自己毫无关系。阿图说:“还是算了,我看不那么容易。刚才听加斯帕说了,他都等了两年。” “那是加斯帕。渥吉先生您不一样。您很有智慧,很有爱心,也很有财富,他们会很快就接纳您的,只需要一个会员的推荐就可以了。” “他们是指谁?” “分会的人。” “侯爵是石匠会的吗?” 莎贝尔摇摇头说:“很抱歉,在您加入石匠会之前,我只能告诉您,我和我丈夫是会里的,其它的我什么都不能说。” “那你们现在一共有多少会员呢?” “具体我不清楚,但估计至少有好几十万人吧。” “这么多!”阿图大吃一惊,这个石匠会的实力听起来真是庞大。 莎贝尔含笑点头:“渥吉先生,毫无疑问,您是个有着大能力的人,但个人的力量再大,也还是需要大家的帮助。” “请您继续说下去,莎贝尔。” “渥吉先生。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石匠会能帮助他找到份合适的工作,然后他的孩子能进学校受到教育,妻子能过上体面的生活。而对于您这样的人来说,我们石匠会成员遍布整个世界,不但在欧洲和美洲,甚至是宋朝帝国、大洋洲、西亚、印度以及非洲都有我们的分支。如果您想实现梦想,完善自我,石匠会能给您很大的助力。” 莎贝尔的语言很能打动人,有志向的少年多半会动心的,头脑再发下热,或许就同意加入了。但阿图却不为其言语所诱惑,自己无需凭借着什么就能混得不错,又没有长期在西洋国过日子的打算,加入个西洋帮会多半是给自己找麻烦,道理和在大宋出仕相似。 于是他做出副若有所思地神态,继而推诿道:“我要考虑一下,可以吗?” 莎贝尔以为已经有点打动了他,露出了轻松的微笑,“当然,我们可以等。” 前方已经出现了宫殿身影,将数丛尖尖的顶戳向天空,夜路即将走完。阿图忽然觉得胸腔中有一股热情无法止溢,扭过头去说:“莎贝尔,我想起了一首。。。” 就在这时,只听得“哎呀”一声,她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捂着左脚踝。地面的道路上有一条裂缝,不幸的是,她的鞋跟正好卡进了里面。 阿图慌手慌脚地扶着她坐到了路旁的一块大石上,手上飞快地为她除掉了鞋子,得来她急切的阻止:“渥吉先生。。。” “请相信,治伤我可在行,好医生都不见得比得上我。” 她可不是为了这个阻止他,听了他的话,虽然红了脸,却没有继续阻止他。他拿起她的脚背说:“如果您感到痛了,请出声”,然后在脚踝上下一阵摸索,再顺时针缓慢地转了两圈,又逆时针转了两圈,她没有出声。 “痛吗?”阿图问。 “有些。”她回答。 “是什么样的感觉?比如针扎、火燎。” 莎贝尔摇摇头说:“没那种感觉,只是有点痛。” 他为她穿上鞋子,站起身来说:“不要紧,您很快就会痊愈了,只需要小心别再扭脚。” 客房就在前面不远,她在他的扶持下,缓缓地朝着不远处的客房楼走去。再离客房楼还有十来步的地方,莎贝尔推开了他的手,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台阶。 一位中年门房从窗口里探出头来,问候道:“夫人,您的脚怎么了。。。” “没事,阿尔弗雷多。” “您确定?需要我去喊医生吗?” “谢谢您,真的不需要。晚安。” “晚安,夫人。晚安,渥吉先生。” 两人上了二楼,首先来到的是阿图的房门口,莎贝尔的客房在这条走廊的拐角之后,双方隔着好几间房。 “晚安。”莎贝尔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慢着!”阿图说。 “什么事?”她转过身来。 阿图一把搂住了她,并在她的樱唇上重重地吻了下去。莎贝尔筛糠般地颤抖了起来,仿佛是有点措手不及,既没有推开他,也任由他吻着。 他的双手本来就扶在她腰上,受此鼓励,正准备分一只去到她的腿窝将她抱起来进房上床。她却回过神来,急促地说:“不!不!渥吉先生”,同时猛地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转身哒哒哒地跑掉了。 “哦。”鸭子飞走了。 咦!她的脚一下子就能跑了,好得可真快! “啪”的一下关门声从拐角那边传来,走道上恢复了宁静。 阿图在房门口愣了半晌,进房关门。 (四三八)山庄•山坳中的合击 客房内有张又大又软的床,带着失望的心情,阿图合衣往上面一倒,从棕榈绳所编织的绷子上传来一股反弹力,将他的身体连续地震荡了几下。 绷子是宋人的制床工艺,原理是在一张长方形的木框上用棕榈绳或者麻绳拉成斜纹或直纹的格子,做成有弹性的床垫,再铺上褥子,人就躺于其上。在这种工艺被发明以前,人要么是睡硬床板、竹床、土炕,要么就是睡用稻草、绒毛、棉花等等所填充的垫子,前者太硬,后者弹力有限并且爱长虫子。 在曼萨尼约这种热带地区,垫子是不可用的,因为随时可能于梦中被捂成一身汗,而且虫子也会在这种气候里加倍地繁殖。从大宋偷师到了绷子这种玩意,解决了西洋人多少个世纪以来的睡觉问题,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福音。 “啪”的一声,窗棂被块小石子击得一响。 阿图豹子般地从床上跃起,推开窗子的同时用手指弹飞了激射而来的第二块石子,人随即从窗口跳了出来。 黑夜里,院中一棵松树上的枝干上站着一个人,浑身裹在一件黑罩袍里,脸上还套了个黑面具。 一股力量凝集成了一个无形的重锤,飞速地向他右肩袭来。 阿图冷哼一声,暗贬一句:“米粒之珠”,体内的“能”舒放,一个反击将这个力锤击得粉碎。 黑衣人出手无功,双腿在树干上一点,凭着这一弹之力,黑鸟一般地落到二丈开外的另一根松枝上,再借力于这根松枝的弹力,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到了地面,随即掠往通向树林的道路。 想溜?阿图身形一动,向着那名黑衣人追去。 黑衣人见他追来,脚下急转,离开道路开始在林间穿插,踩着落叶和枯枝不断地嘎吱作响。他发现阿图的速度比自己快得多,要是在道路上比赛跑,可能没几下就被他追到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阿图还是很快就追到了他的身后。黑衣人眼见逃不掉了,忽然转头说:“不要追得这么紧。” 不追紧点也叫‘追’?此人的身材特点和会“能”的事实,早就证明了他就是巴哈马侯爵。阿图本来想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但终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笑道:“要不,您就别跑了,咱们走走聊聊。” 黑衣人嘿嘿一笑,“不跑也不好,走路太慢了。” “您倒底在搞什么鬼?” “别说话,带您去个地方。” 阿图按下了心中的疑问,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再跑一小段,便望见了树林的前方出现了庄园的围墙。等到快要接近围墙之时,黑衣人放开脚步一阵冲刺,然后脚在墙面一蹬,身体借这一踏之力跃起,再用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就像只大鸟般跃过了一丈多高院墙。 阿图跟着他翻越了院墙,继续向前跑,这样再跑了十来分钟后就来到了一个山坳。沿着山坳往里跑,逐渐上行到一片稍高的空地,空地中分布着一些巨大的石块,四周是浓密的树林。 来到此处,黑衣人停下了脚步,转身傲然而立,黑色的斗篷将他的巨大身躯半隐在暗夜里。 山坳四周一片静悄悄地,连风吹林梢的声音都没有。这么个深夜,被他引到这么个地方,稍微有点警觉的人都会产生一种不妥感。但阿图觉得无所谓,巴哈马侯爵的本事有限,就算是不怀好意,甚至还有埋伏也都不惧,可要是换成了法比奥教士和宁芙联手,那就够自己喝一壶了。 幸好不是那两个扎手的。阿图好整似睱地仰望星空,笑眯眯地说:“阁下,今晚的星星和月亮都不错,您不看看神在第四日所造出来的光体。” 侯爵一愣,抬头看了看天空后,用着宋语大笑道:“异教徒,您在顾左右而言它。” “您怎么知道我是异教徒?” “这还用问,您的话语中从未带过一丝对神的敬畏。” “您这回可错了。伊图•渥吉并没有什么信仰,所以您不可称我是异教徒?” “您也不信神佛?” 阿图摇摇头:“实话告诉您,我什么都不信。您说吧,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您想勾引我女儿,我这当爹的得好好瞧瞧您这个想撬人墙角的究竟有着什么本事?”侯爵气定神闲地说。跑了这么久,这么远,他竟然并不怎么喘气。 阿图笑了起来:“您瞧出什么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最早跟我说想娶莎贝尔的可不是那个傻瓜,而是个。。。反正也是个贵族,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了他吗?” 侯爵脱下了头上的面罩,露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身上除一身黑袍之外,腰间还佩了把剑。 “为什么?” “他浑身有股猪的气味。” 侯爵发出了嚣张的大笑声,震得整个山坳嗡嗡地回想。阿图想到那个气味之说,不禁伸出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您身上没有猪的气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您血管里流着贪婪的血,先生。”侯爵语气一变,严厉中带着森冷:“而且还将是个野心家。” “阁下,您话里有语病。什么叫‘将是个野心家’?” “非常的本领注定导致非常的野心。小子,记住我这句话。” 阿图反唇相讥说:“阁下也很有本领,您倒底有何野心?” 侯爵再次大笑:“没错,我的确是越来越喜欢您了。” 那些分散在四周的石块又高又大,每块后面都足以藏人。“能”告诉阿图,某块岩石后还潜伏着一个带有“能”的人,而且此人体内所蕴含的“能”要比侯爵强得多。不过再怎么说,仍然远远不能和法比奥教士相提并论,阿图傲然道:“阁下还有个帮手,何不喊他一起出来?” 话音刚落,那个藏身于岩石后的人就跳上了用来躲藏的大石,并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剑,与侯爵形成了一个对他夹击的态势。 “我打不过他。”侯爵对着那名剑手大声喊道。 “再试一次,我们联手。”那名剑客说。他的身材瘦高而不魁梧,站在那里有一种大剑师的风范,全身无懈可击。 “好!”侯爵收敛了笑容,面色陡然间就变得冷峻起来,也缓缓地拔出了他的剑。 “呛”地一声,剑出鞘。一剑在手,侯爵便似乎幻化成了一尊杀神,罩袍的后氅被他的杀气激荡着,“呼”地一下就飘扬在空里。 “小子,接招!”随着他一声大喝,手中剑芒大作。这股金色的剑芒霎那间暴涨,似乎在空气里凝结成一个成形的剑印。侯爵手腕一抖,这个金色的剑印就闪电般地向他飞斩过来。 同时,身后的那面剑客,也刺出一记青色的剑印,直袭向他的背部。 两道剑印一前一后,以肉眼几乎无法观测的速度同时袭来,形成必杀。 能师之剑! 在见过法比奥的能师之杖后,阿图再次看到两把被能师注入了“能”的剑,恐怕多半也是瓦伦汀•拉斐尔、帕尔玛公爵一世流传下来的物品。 随着两道蓝色的剑印发出,只听得“啪、啪。”两声闷响,所有的剑印通通消失,阿图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把剑。 侯爵心头巨震,横剑当胸,口中问:“小子,您也有拉菲尔之剑?” 既然这么问,那么他手中的剑可能就是称作“拉菲尔之剑”。 “不是。” 阿图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就顿时缩成一把短剑,随即被他插入到腰间的短鞘内。这把短剑就是他从太空里带来的光剑,但那道蓝色的剑印并非是开启了光剑的剑芒,而是他用“能”凝结而成的。这次的美洲之行,使得他在“能”的修炼上突飞猛进,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它来做一些特定的事情了。 这把可长可短的剑显然是把两人看呆了,好半天都不见他们有所动静。 侯爵踏上几步,走到只离他数尺左右的距离,用着狂热的语气问:“真是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 刚才他和那名同伙似乎是想要自己的命,可转眼就象个老朋友一样走过来要看剑,也不怕给当胸捅上一下,侯爵思维上的跳跃性与可变性是太大了。阿图点头道:“可以。” 侯爵毫不防备地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并指了指他腰间的匕首。阿图接过了他的剑,然后取下自己的匕首,连同鞘一起递给他。 既然双方互换武器观看,那就不会再有敌意了。 阿图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心中已经了然。这是一把由记忆型合金所制成的剑,能变幻成各种形式的武器或工具,只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得如何操控,只得任其一直保持着剑的模样。 剑里蕴含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手上散发着一种不安份,他试着想与其沟通,就象和法比奥的手杖一样,但这次没能成功,剑本身阻止了他。看来,这把剑是认主的,或许它就认侯爵这么个主人吧。 侯爵拿着阿图的剑看来看去,还用手在剑脊上拔了拔,结果当然是无法把它从一把短剑拔成长剑,又回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口气说:“小子,剑可真不错,可它怎么会时大时小地变化?” “这可是我的秘密,请恕在下无法回答。”阿图说。 侯爵耸了耸肩,将匕首还给了他,笑道:“渥吉先生全身都是秘密。” 阿图不答,转手将剑还给了侯爵,而另外一名剑客却在他们互换看剑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离开了。 侯爵插剑入鞘,将手往他肩头一搭,象名老朋友般地说:“走。去喝一杯,怎么样?” 前倨后恭的态度使得阿图啼笑皆非,只得点头说:“恭敬不如从命。” (四三九)山庄•色诱的代价 两人回到了庄园,照旧是翻越了院墙,沿着来时的那条林中小路回到了宫殿。 大厅里的吊灯已经熄灭,几盏壁灯提供着不明不暗的亮光,四下静悄悄的,不见一名仆役,甚至听不到一点响动,这里的人多半都已经睡着了。 侯爵带着他来到一楼西侧的端头,打开一扇大门,让他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套间,外面是个会客室,阿图在里间的门口向内瞧了一眼,一张大书桌摆在那里,书桌后的墙上是侯爵家的家徽:橡木制的盾型底板上安了一面稍小的锡制盾牌,盾牌的中心饰以红色的金丝绒布,两把交叉的剑嵌在盾牌表面,交叉之处则镶了只张牙舞爪的狮子。 侯爵将脱下的罩袍仍在一边,身上只穿着件黑色的丝质衬衣,并将两个袖子给挽了起来。请他于外间的圈椅上坐下,然后从靠墙的酒柜里拿出个圆肚长颈的玻璃酒樽和一对高脚杯,倒了两杯酒后举杯相邀:“能喝完吗?” “请恕我直言,您喝酒也不是我的对手。”阿图面无表情地说完,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那个话中的“也”字引发了侯爵的不快,瞪着黑眼珠在他脸上一阵好瞧,终究还是把酒喝了,“您很狂妄,渥吉先生。” 阿图耸耸肩,不置可否,自行拿起了那个玻璃酒樽给两个空杯满上,拿起杯子对着他略一示意,便自行喝了第二杯。 侯爵不甘示弱,跟着喝完后,点上了一根雪茄,喷了口长长的烟雾后说:“您这身本事是在哪里学来的?” 想套来历?阿图本想和他开个玩笑,胡言乱语一番,但话到嘴边却改了:“我小时候曾拜过一名僧人做师父?” “您不会是指万佛寺的僧人吧?” 看来侯爵很了解万佛寺的六轮书是种什么样的功夫。阿图笑着说:“假如我说不是的呢?” “那也只能由您。可我两个钟头前听您说过不信神佛,您的僧人师父怎么肯把这种绝技教给一名不是他弟子的人?” “难道您没听说过宋国的僧人会收俗家弟子吗?”阿图轻描淡写地说,继而反问:“为什么您的剑被称为‘拉斐尔之剑’?” “这我倒可以告诉您,因为它是帕尔玛公爵一世传下来的剑,所以就以公爵家族的姓氏来命名。”侯爵回答着,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给自己倒满了第四杯酒。 “我刚才看到了两把,一共有多少把?” 侯爵抽了口雪茄,将烟雾喷到他脸上,害得后者不得不扬手驱赶这讨厌的烟味,于是他似乎高兴了,眉飞色舞地说:“我只能告诉您,它们不止两把。” 阿图将他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结合着在曼萨尼约的所遇,通过归纳和分析,得出了这么个结论:瓦伦汀•拉斐尔在离开地球以前,给自己的继承人留下了宁芙和一柄能力超凡的手杖。手杖造就出了法比奥教士这样的能人,和宁芙一起作为公爵家的守护人。同时,他又留下了数柄拉斐尔之剑,用来培养出象侯爵这样人。 先师唐游在大宋教出了弟子叶遁和唐姬,分别创出了六轮书与凤凰诀两种基于“能”的功夫。西洋国没听说曾出现过可与之比肩的大师,那么通过手杖或剑这种物来传承“能”就是帕尔玛公爵一世留下的传功方式。 两种方式比较,照一般的尺度应该是先师的方式更有道理,物是有限的,而修练的诀窍可培养无数的人。可叶遁和唐姬的功夫太难练了,不管是万佛寺还是凤凰山庄这么多年也没培养出多少人才,每代人中能有个二、三人练成便是件了不起的事,所以只要瓦伦汀•拉斐尔留下足够数量的“物”,就足以与唐游相抵。 宁芙和手杖是用来守护历代帕尔玛公爵。那么,几把剑用来守护什么呢?国王吗?想到这里,阿图问道:“可以告诉我,您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吗?” 侯爵继续喷烟吐雾,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神秘的口气问:“听说过巴尔德公会没有?” 巴尔德是北欧神话中的光明之神,代表着光明,不过听侯爵的语气,应该是个隐秘的组织。阿图摇头笑道:“没听说过,是不是用来骗钱的?”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出言嘲讽,但侯爵没生气,反而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说:“巴尔德公会本来就是个秘密组织,没几个人知道。”接着将神态放松了下来,“小子,想不想做一番事业?” “阁下,我在问您有关剑的问题呢,难道它是这个公会送给您的?” 侯爵眯眼笑了起来,说道:“也可以这么说。” 再问详情,侯爵却不肯说了。阿图道:“莎贝尔建议我加入石匠会,所以我想问问,巴尔德公会和石匠会究竟哪个大?” “以会员算,当然是石匠会大。” “按什么来算是您所说的那个公会大?” “能力。”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侯爵熄灭了抽掉了四分之一的雪茄,带着一种无比的自豪感说:“为人所不能。” 这个目标狂妄又含糊,阿图正待再问,却见侯爵摆手说:“好了,我只能告诉你,石匠会虽然很大,但我们却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巴尔德公会和石匠会并不冲突,您可以同时加入两者。如果决定加入,我们再谈。” 看来自己是个香饽饽,前有莎贝尔,后有巴哈马侯爵都要鼓动自己加入到他们的帮会中。阿图问:“加入巴尔德公会对我有什么好处?” 侯爵信誓旦旦地答道:“将使您一生前程似锦。” “比如呢?” “腓力国王现在就在古巴的拉巴纳行宫里,我可以带您去见陛下,他一定会很乐意接见您,兴许还要封你一个骑士,也许是爵士。我记得您说过,您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这真是个令常人难以拒绝的好处,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个巴尔德公会是为国王服务的。另外还得到一条消息,那就是国王从欧洲跑来了古巴,应该是为了就近等大海战的结果。阿图一下子还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脑袋急转之下说:“阁下,我有桩生意要急着回宋国去做。等我下次来到这里,再和您一起去觐见国王。” 侯爵皱了皱眉头,不悦道:“年轻人,您虽然很有能力,但也需要把握机会。好吧,我也会很快离开这里回拿骚,您可以在那里找到我。” “您会不会跑去南非?” “不会,这两年我都会呆在加勒比海或墨西哥。” “是,阁下。”阿图今晚第一次对他表现出了一点尊重,于座位上微微地欠了个身,又问道:“是您让莎贝尔带我来山庄的?” “只是个巧合,我没想到她会带您到来这儿。” “还有个问题,为何您要把我引去山里并对我出手?” “金轮赌场是本人名下的产业,曼萨尼约银行里也有我的股份,连您后来所卖的债券也有一部份是我买下的。本来,即使莎贝尔不带您来,我都准备找个机会见见您,只为了好奇,并没想过要为难你。可是,见面后我发现您竟然会使用拉菲尔力量,所以我们才决定与您交手试试。” “拉菲尔力量?” “对,就是我刚才用来与你过招的‘功夫’。非常抱歉,渥吉先生。” 原来,他们将瓦伦汀•拉斐尔所遗留下来的“能”说成是“拉菲尔力量”。 ※※※ 阿图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刚刚推开自己的房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从莎贝尔出现在舞会之上到适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似乎是进行得天衣无缝。难道这真只是侯爵口中所说的巧合吗?与莎贝尔在银行里第一次相逢时,她丝毫都没在意他。可是到了舞会之上,她先是鼓励着他去请她跳舞,接着又暗暗的促成了花园里的那次交谈,然后就被约来了这里,这一切不都是太巧太顺利了嘛? 他忽然有一种被愚弄了的感觉,莫非莎贝尔对自己所作的一切是受了侯爵的指使?如果是那样,自己却笨得以为鸿鹄将至。 他无法接受这种猜测,转身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到了她的房门口,轻敲了一下。 半晌,里面传来了莎贝尔的声音:“谁?” 现在是凌晨四点,但听她的声音,丝毫没有那种被梦中吵醒了人的口吻,这说明她还没睡。她有心事,她的心事是什么呢?不过,如果她真是个间谍,那也不是个完美的间谍,真正的间谍会伪装成睡着了。 “我。”他回答。 “渥吉先生?” “对。” “这么晚。。。” “开门。”他的语气强硬。 里面没答话。再过了好一阵,便听到她下床并走来门口的脚步声。 “吱”地一声,门打开,露出了莎贝尔带着些慌乱的面容。 她脸上带着些惶恐,可并不显得惊讶。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么个天使般的人儿居然真的对着自己行使了美人计。 “您引我来这里,所以得付出代价。” 他愤怒了,一把抄住她的身体,反脚踢上门,然后直奔卧床。她想大喊,却被他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他的身体太强,她无力抗拒,被他扔上床后略微地一挣扎就遭受了更为猛烈地镇压。 “顺从点,否则我会撕烂它们。”他指的是她的睡衣。 “呜呜呜。。。对不起,我错了。”她如梨花带雨般地抽泣,小声地悲切着:“可是我已有了丈夫。。。” “谁叫您来色诱我,那就让我就来享受吧!” “不要!我要喊。。。” “人”字还没说出来,她的睡袍就翻起盖住了她的头,他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睡袍之下空空如也,雪白的肉体和金黄色的毛发暴露在烛光之下,西洋女人睡觉是不穿内衣的。 悔意与羞愧缠绕着她,让她本能地拒绝着。虽然她也有反应,很早之前的门前那一吻就几乎让她心猿意马,而且曼萨尼约的很多夫人都有着情人,她也有半年没见过他的丈夫了。帕西里奥爵士是数艘战舰的指挥官,侯爵许诺胜利后封给他一个从男爵。 一股滚烫破体如割。“啊!”莎贝尔闷闷地喊了一声,她已经被他给进入了。这理当是种强暴,可她的下面却异常地湿润,使得他异常地顺利,也使得她异常地羞愧。 “完了。我对他不忠了,我也有个情人,我也变成了一个荡妇。。。”这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桀桀桀。。。”阿图肆无忌惮地笑着,在她耳边吹着气,邪恶地挑逗着:“真湿。亲爱的夫人,我是不是在帮您达成心愿呢?”说完,他松开了捂住在她嘴上的手,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猛烈地运动。 一股欲望陡然地迸发出来。“天!”她大喊一声,随即象章鱼一般地缠住了他。 (四四零)瓜分巴拿马 第二日的下午,德阿维莱斯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伊图•渥吉。 阿图和他站在一张地图面前,地图上用红、蓝二色笔画了些线路,这就是德阿维莱斯所构思的铁路。 “计划中的地峡铁路,从大西洋的科隆港为起点,向南贯通整个地峡,一直到位于太平洋上的巴拿马港,总长度为十五里格。”德阿维莱斯用笔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红线说着,语调中带着些踌躇满志的味道。每里格大约相当于十一宋里,所以铁路的总长大致是一百六十五里。 “能”清楚地告诉阿图,德阿维莱斯就前夜的第二名剑手。巴尔德公会的力量的确惊人,至少里面已经有了一位卓越的统帅与一名传奇式的巨富,或许巴哈马侯爵口中“改变世界”的狂言并不只是吹吹。 凝视着地图,阿图忽然有了个构思,指着上面那处名为加通的湖说:“为什么我们不把这片湖和南北两面的大洋挖通,形成一条运河岂不是更好?” 德阿维莱斯笑了,拿着笔点点上面的湖泊说:“亲爱的渥吉先生,您不知道,加通湖的湖面比两侧大洋海面高出八十尺。要将两岸的大洋挖通,得在排干湖水后往湖底向下挖八十尺。在十五里格长的航道上,挖八十尺深,这是个无法完成的工程。七十年前,马塞罗先生就产生了挖掘运河的想法,他考查了墨西哥和中美的好几个地方,选中了尼加拉瓜湖与巴拿马这两个地方作为备选,但最终放弃了,就是因为办不到的缘故。” 阿图点头说:“是在下有些想当然了,可侯爵的铁路也只是个设想,目前的技术也造不出理想的机车来,这条地峡铁路还不知道在未来的哪天才能实现。” 在此之前,德阿维莱斯已经告诉他了,说他在欧洲的朋友已经成功试航了以煤为动力的蒸汽火车,只要在地上铺上铁轨,火车就可以拉着数十吨的货物,以最高二十几里的速度行驶。德阿维莱斯在技术上是个门外汉,却是个狂想派,在欧洲看到了这种极度不成熟的实验型机车就想到要在巴拿马铺设铁路,用来联通大平洋和大西洋的货运。 于是,德阿维莱斯在战前就向腓力国王求封巴拿马。国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说只要他能带着联合舰队击败远征军就封他为巴拿马公爵。但因为巴拿马城是西海岸一个繁荣的交易港,国王每年可从这里得到不少税收,所以就让德阿维莱斯出四百万里亚尔来买这块封地,否则就只能增封到其它的地方去做公爵。 德阿维莱斯是个穷贵族,原来在南美萨尔瓦多的封地一年也没多少出息,四百万他可出不起。为此,一打赢曼萨尼约大海战他忙起了筹钱的事。他的如意算盘是将整个巴拿马分为几块,每块都作为巴拿马公爵的附庸分封出去,又向国王要了几个男爵的爵位和土地捆绑起来,准备拿来向一些身世清白的上流人物出售,用来筹集这笔巨款。 听到阿图隐隐有说他铁路的构思不切实际的意思,德阿维莱斯并未反驳,而是满怀信心地说:“您说得对,我并不知道那天可以开始铺设这条铁路,但您不得不承认,这天终究是会到来的。” 对于这个说法,阿图倒是极为同意,就算是西洋人搞不出来合适的机车,自己也大可一试。再顺着这条思路去想,如果开发出了足够好的机车,在两个港口间铺设并行的双轨铁路,一来一往,数小时内便可以从大西洋切换到太平洋上,反之亦然,所有来往于两大洋间的货运可都要被这条铁路给包揽了。 心中盘算一下那四百万的出资和潜在的收益,阿图拿起蓝笔在地图上沿着阿苏埃罗半岛的边缘画了道南北纵向的直线,“在下有个提议,我拿四百万出来,西面归我,东面归阁下,未来开掘任何铁路或运河的权益我都要占一半。” 这几乎就是将整个巴拿马一分为二了,每块都是大约十五万方里,比北见国小不了多少。较富庶的那半块归了德阿维莱斯家,另一半也不算差得太远,况且还享有未来开发铁路或运河的权益。 再说,假如没有了四百万,德阿维莱斯就做不上巴拿马公爵。但他是里贝卡的父亲,里贝卡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阿图和里贝卡以后生下的孩子也理所当然地是巴拿马公爵的继承人。拿四百万出来,给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找个好出路,怎么看都是值得的。 德阿维莱斯紧锁着眉头,仔细地考虑着这个提议,忽然转身道:“走,陪我去外面散散步。” “是。”阿图紧紧跟上。 市政厅后面就有一片小森林,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密密的林间深处。走入其间,层层的枝叶遮挡住了阳光,凉爽宜人。 两人并肩漫步在小径之上,耳中听着鸟雀在枝头唧咋地鸣叫。德阿维莱斯默默地走了一段,似乎已下了决心:“如果您能拿出那四百万来,我可以向国王给您请求一个伯爵的爵位,但将来的铁路货运河我只能给您百分之四十九的份额,德阿维莱斯家得掌控它的开发。” 既然都是一家人,这笔帐怎么算其实都无所谓,阿图笑道:“如您所愿,百分之四十九也可以。” 德阿维莱斯驻足,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阿图握住他的手,又补充说:“我可以先给您三百万里亚尔,剩下的钱会在一年内付给您,不知可不可以?” 德阿维莱斯微笑道:“可以。有了三百万,国王应该能给我这个面子,余下的钱拖一拖也关系不大。”接着又叹道:“会赚钱可真是门好本事,您的这三百万都是在曼萨尼约赚的吧?” 阿图微微一笑:“您猜得真准。” 德阿维莱斯哈哈大笑起来,迈开了脚步继续前走。 两人走到了森林中的一处小湖泊,里面有几只水鸟正在游弋着。湖边还有张木椅,上面坐着位妇人,正逗着她的孩子玩。 妇人见到出现了两名陌生人,便朝着他们打了个善意的招呼,而德阿维莱斯则脱下了帽子向她致意。阿图没戴帽子,随着他对着妇人行了个随意的颔首礼。 “日安!夫人”两人说。 “日安!先生们!”妇人说。 他们经过了那名妇人,沿着湖边走着。越往深处走,森林就越发地浓密。参天的巨树随处可见,到处都是枝叶繁茂,林中还倒塌着不少已经腐朽了的粗木,上面覆盖着青绿发亮的苔藓,泥土与腐木上长着好些白色、褐色蘑菇,甚至还有小部份五彩斑斓的毒品种。 德阿维莱斯掏出了一个金质的烟盒,从中抽出了一根纸烟,然后再将烟盒递给阿图。阿图婉言谢绝,说自己不抽烟。于是他就自己点上,喷云吐雾了起来。 “烟草是个好东西,能帮你忘却烦恼。”德阿维莱斯自言自语地说。 阿图本来想说:烟雾对你的肺有害。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有点害也没什么大不,若是劝阻成功也是平白让人少了点乐趣,反正他又活不到一千岁。 德阿维莱斯吸了几口烟,眯着眼睛问:“渥吉先生是从宋朝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早就在舞会上问过了,可阿图明白他的意思,侯爵根本就不信旦州之类的说辞。因为那四百万的缘故,两人的利益业已捆绑在了一起,再用那种话来搪塞似乎已不太合适了,犹豫一下后说:“南京。” 侯爵并没有显出任何惊讶,只是扬扬眉毛,蓝色的眼珠闪动了一下,这个举动与里贝卡的某个小习惯同出一辙,说道:“渥吉先生果然不是从小农场中出来的,否则又怎么能在赌场与债市上做出那些惊人之举。”顿了顿后,又说:“何况你还拥有拉斐尔力量。” 他的潜台词就是承认了自己是前夜的那名剑手,阿图简单地笑笑,并没有说话。 德阿维莱斯叹了口气说:“算了。渥吉先生无论是来自何处都没关系,仗已经打完了,哪怕您是宋国的间谍也已经不重要了,我想那份《曼萨尼约快信》也应该是您的杰作。” 阿图与他对视了一会,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说:“正如阁下所言,仗打完了。我只是想做点生意,赚点钱而已,对您或者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德阿维莱斯继续吸着剩下的半截纸烟,说:“我相信您,渥吉先生。” “为什么您会相信我?” “拉斐尔力量能给拥有着一种直觉,经验告诉我它百分之百地正确,您对我的确没有恶意。” “能”可以有这种功效,完全值得其拥有者依赖它去判断人或事。阿图沉思片刻,稍后抬起头来说:“我有些关于令媛的消息。” “什么?”德阿维莱斯身体陡然一僵,停下了脚步,目光中惊愕无比。 阿图重覆了一遍:“一些关于令媛的消息。” 话刚说话,只见德阿维莱斯两只眼珠突然向外一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促地说:“您真有里贝卡的消息?” 在得到阿图肯定地点头后,他就深吸了口气后在额、胸、肩的范围里做了个十字架的动作,口中说了句祈祷词,然后用冷静了不少的语气说:“请原谅我的失礼,渥吉先生。想必您也能理解一位丢失了孩子的父亲,听到孩子消息后的迫切心情。” “要不,在您告诉这位父亲消息之前,可否赏光让这名父亲先请您喝上一杯?” “遵命。”阿图恭敬地鞠了个躬。 (四四一)荒唐的提议 德阿维莱斯办公室的软椅上,两人面对面坐着,他们已经互干了一杯。 真正的贵族派头是:哪怕眉头着了火都不能用手急拍,而是要轻轻地抹去,最好还边抹便对着身旁的人说一声:“失礼了。” 所以德阿维莱斯直到跟他回到了办公室,用一种地道的方式喝了杯龙舌兰后,即先嚼蘸了海盐的柠檬片再喝酒,然后才说:“请渥吉先生务必告诉我,里贝卡她现在究竟怎么样?” 于是阿图就跟他说,里贝卡一年多前在奴隶市场上被他的一名朋友买了下来,随后他们就结了婚。里贝卡在宋国的京都过得很好,没事经常弹琴,自己还听过她的演奏与唱歌。 “您是说我现在有个女婿了?”德阿维莱斯神情恍惚。女儿找到,自然是高兴,但忽然多了个女婿,这就有些难以接受。 “是的,阁下。” “您的朋友。。。里贝卡的。。。丈夫是宋人?” “他并不知道里贝卡是您的女儿,我也只是在舞会上偶然听莫耶斯太太提起,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 “渥吉先生,或许这句话冒犯了您,但作为一个父亲我不得不小心些。我如何能相信您说的都是真的?或许那个女人并不是里贝卡。”德阿维莱斯说得很委婉,显然是不想让他不高兴。 “她的右耳边有一颗痣,双掌都是断纹。我朋友买她的时候,她穿着西班牙中尉军服,名字是里贝卡•阿罗佐。” 毫无疑问,他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宝贝女儿里贝卡。德阿维莱斯兴奋地一举杯说:“渥吉先生真是个天使,给我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这一轮谈话几乎进行了一个小时,他们也喝光了一瓶龙舌兰。 “我本来想用一百名战俘去换回我的女儿,不过我又怕宋国皇帝要向我要一千名。”德阿维莱斯轻松地笑着说:“这下可好,一名也用不着了。” 战俘这个话题提醒了阿图:战争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西洋人挑起了战争并且打赢了,他们一定有所想达到的目的,这个目的是什么呢?或许就可以从德阿维莱斯这里探点口风,便说:“如果阁下相信我,我保证您能在将来再见到您的女儿。” “我相信您,也非常感谢。对了,请务必告诉我,您需要什么报酬?” “我想知道国王陛下将会怎么善后与宋国的这场战争?是继续打仗吗?” 德阿维莱斯皱眉道:“渥吉先生,你要知道这个干嘛?” “未雨绸缪。这么重大的事件里肯定能找到许多机会。”阿图老练地说。 德阿维莱斯沉吟了一阵,然后说:“您真是个天生的商人。好吧,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您,国王陛下不想长期地与宋国战争,只想达成一些有利的和平条件。” “阁下能否告诉我,这些条件是什么?” “国王的想法我不知道,但巴哈马侯爵是国王最亲密的朋友,他给了国王五点建议,您要听吗?” “阁下,请讲。”阿图点头称谢。 于是,德阿维莱斯就将巴哈马侯爵的五点建议说了出来,大致内容如下: 一、联合舰队在曼萨尼约海战中俘获了二万三千名战俘,加上以前所俘虏的美洲海军和陆军,一共有五万多名。每名士兵赎回的金额是四百里亚尔,军官要更高些,一共约三千万; 二、宋国要赔偿战争款一亿里亚尔; 三、废除东美洲公司和大南洋公行的贸易特权,废除《内海条例》,西、法、葡三国船只可以将任何产地的货物直接运到大宋进行交易,并敦促宋国开放更多的交易港。 四、宋国对塞维利亚公约成员国公民开放专利与商标的申请,并对其权利实行保护;作为对价,公约国成员国对宋国公民同样开放这种权利。 五、西洋联军将归还万佛城以北所有占领区,宋国得花七千万里亚尔来赎回这些土地。 巴哈马侯爵的建议里,一共要大宋赔偿二亿里亚尔,每个里亚尔折银半两,也就是零点九贯,总共一亿八千万贯,而西班牙每年的本土加殖民地的税收总和不过一亿二千万里亚尔上下。看来,西洋三国真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第四条中的塞维利亚公约是欧洲十二国于二十年前在塞维利亚所签订的一个条约,用来保证其某一成员国的工业产权在所有其他成员国都得到保护。从巴哈马侯爵的提议看来,西洋人与大宋开战的原因除了第三条之外,或许还要加上这个第四条,就是工业产权。 听完侯爵的述说,阿图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这种条件根本就不可能被大宋朝廷所接受,看来只有继续开战这一条路了。 德阿维莱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笑着问:“渥吉先生有何想法?” 阿图本来都懒得去想其中的细节了,但被他这么问起来,只得去思考其中的干碍,说道:“我觉得这里面有几个问题,不知道阁下愿不愿听?” “请说。” “如果国王与侯爵阁下真的想与大宋和谈的话,所有占领了的土地都得归还,否则和谈不了。对于大宋皇室与官员,甚至民众来说,丢失领土是件最为耻辱的事情,他们不会在割让领土的条件下与人和谈,所以万佛城应该还给宋国。” 其实这里面还有个凯旋港的问题,但凯旋港本来就是宋人夺自于西洋人,西洋人一定不甘心拱手归还,并且阿图不愿在小节上费口舌,就放过了这处地方不提。 德阿维莱斯目光闪动:“万佛城也许只是巴哈马侯爵的一个谈判筹码。的确,土地问题可以再谈。” 哦!听他的口气,似乎并非是置身于议和的事外,难道巴哈马侯爵只是他的一个幌子,也许这五条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既然可以和这名实际岳父谈买卖巴拿马土地之事,谈谈国之大事也未尝不可。阿图陡然来了兴趣,继续说:“其次,国王与阁下想要如此大笔的赔款,宋人是不会拿出来?” “宋国每年税收有六、七亿里亚尔,难道还拿不出来这二亿里亚尔?”德阿维莱斯皱眉说。 “请允许我说阁下您不了解宋人,他们对维护面子的执拗程度超越了您的想像。他们再有钱,也不会在一个如‘战争赔款’的难听字眼下将它给交出来。” 德阿维莱斯冷笑道:“只要他们拿钱出来,什么字眼国王可并不在乎。甚至他们还可以象前宋那样,说是赏赐给国王陛下的。” 这句话实在是种尖刻的讽刺,不过又不是讽刺自己,如果西洋人觉得他们可以拿得到的话,那他们就自己去要好了。阿图无所谓地耸耸肩,开始慢慢地嚼起了柠檬片。 德阿维莱斯也打开了烟盒,抽起了今日的第二支烟,吸了几口后才道:“不瞒渥吉先生,如果得不到赔偿,国王陛下和枢密院不会答应议和。” “那就继续打好了,直到把宋国打到同意赔钱为止。” 德阿维莱斯不动声色地说:“也只能这样了。” “阁下是不是准备去袭击宋国的南洋海军?” 侯爵笑道:“暂时还没具体的计划,或者是大地湾。”又冲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渥吉先生,我知道您有您的见解,请尽管说出来,就算是帮我一个忙好了。” 阿图喝完了手中的这杯酒,用着无精打采的口气说:“实话实说,我觉得国王和枢密院注定从宋国那里得不到赔偿。如果真的是想要获得大笔的钱财,请您注意,是获得钱财而不是赔偿,得另外用东西去换,还得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 “您口中说的‘东西’是指什么?” 阿图从和德阿维莱斯的交易中得到了启发:德阿维莱斯用钱在腓力国王那里买到了一块更丰饶的土地,自己又出钱买下了其中的一半兼一个伯爵的爵位。在历史上,法国也曾多次向西班牙购买土地,把自己在美洲的殖民地扩大了不少。这么说,在西洋人看来是国土可以用钱来进行买卖的,而不象宋人那样把土地看得那么重。 换句话说,西洋人以得到金钱为实惠,宋人以得到土地为荣耀。那么,把两者结合起来,西洋人就可以得到他们所需要的钱,宋人可以得到他们所想要的土地,于是说:“土地,美洲的土地,例如一个大西洋的出海口。国王想得到大量的金钱就要让出大量的土地。” 听起来真是个荒唐的主意,打了胜仗还需要用土地去换取赔偿,等于是个“宋国赔款,西班牙割地”的提议,这完全颠覆了德阿维莱斯对胜利的观念。 在战前,西班牙的枢密院就分为了主战和不战两派,各执其词,腓力国王委决不下,最后找来他心目中的统帅萨尔瓦多侯爵一问,在后者立了必胜的军令状之下才同意了出兵。此中的艰难德阿维莱斯是知道,就是国库里没多少余钱,乃是靠发债才凑了一笔三千万里亚尔的军费,法国和葡萄牙只是附和着出兵,军费都是西班牙掏的。如果从宋国那里得不到金钱上的利益,只换来个取消特权和条例的结果,虽然对民间和商家是有利了,但国债还是越背越重,况且国王和枢密院都是希望能凭着此战来大捞一笔,期望越高,台阶也越是难下。 不过西班牙的国土太大,国王和枢密院或许不反对用土地去换钱,德阿维莱斯暗中苦笑,却点头说:“这个先让我想想,或者我可以将您的建议转达给国王陛下。现在,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自己的那个提议应该算是个狂想吧,但侯爵并没有激烈地反对,可见还是很有道理的。受此鼓舞,阿图接着说:“第三,废除两公行的贸易特权和《内海条例》的阻力可能比国王、巴哈马侯爵以及阁下所想的要大得多,不会那么地轻易。” 德阿维莱斯把脸沉了下来:“为什么?这可是联合舰队组建与战争的主要目的。” “侯爵阁下。您知不知道两公行的所有人究竟是谁?” “是谁?” “是大宋皇室与贵族。” “那又怎么样?” 阿图解释道:“那就是说打仗所花费的钱是国家的,而得到的利益却是皇家与贵族自己的。侯爵阁下,你说他们会甘心撤销这种权利吗?” “哦。”德阿维莱斯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 阿图的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国王、大臣们以及他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战争之目的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明确的。战前,三国已多次向大宋递交了国书要求撤销那些不平等的特权,既然大宋不愿退让,那么就要通过战争来解决。如今宋国打了败仗,特权就应该废除,并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而没有一个人从更深的层面上来考虑过这个问题。 “宋国的国家政治都掌握在贵族的手里,您拿掉了他们的财源,他们不会和阁下善罢甘休的。即便是再损失了几十万人,几千艘战舰,那都是国家损失了,贵族没有损失,所以他们不会心疼的,还会继续和阁下作战,而且宋国太富,他们损失得起。可国王是输不起的,只要战败一次就完了,什么都得不到。” 德阿维莱斯越听下去,脸色就变得越发地阴沉,忍不住说:“渥吉先生,您或许不知道,自从去年开战以来,美洲的海岸线已经被我联合舰队完全地封锁,宋国北美的诸侯国与殖民地经济已陷入崩溃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您觉得宋国的朝廷还能坚持长久地与我们为敌吗?” “阁下,请允许我说能。在我从宋国出来之前,大陆的棉花就从去年的每包二十贯涨到了最近的二十六贯,橡胶从五贯每石涨到了六贯六,可这又能怎么样?比如棉花,失去了东美洲公司的供应,诸国的商船会将南美的棉花转运到宋国去贩卖,还有南洋与中亚也种棉花,而且他们会借着这个机会扩大种植。长久来看,宋国并不一定需要美洲的棉花。美洲的诸侯国与直辖州只有两千多万人,宋国朝廷会冠冕堂皇地以维护另外二亿四千万人的利益,加上诸侯国就是三亿七千万人的利益为借口来暂时地牺牲他们。恕我直言,宋国消耗得起。相反,侯爵阁下的联合舰队消耗不起,南美与中美种植园,以及国王的耐心都消耗不起。” 处于战时状态的舰队开支庞大,几乎是平时的两倍或三倍的花费,德阿维莱斯这八万海军常年的开销就要每年八百万里亚尔,战时就要翻到二千万上下。打了一年多的仗,相信国王们已经感到非常地痛苦了。 德阿维莱斯不是个执拗的人,长久地思考了一阵后,叹道:“您究竟是什么人,伊图•渥吉先生?” “一个只会对您有利的人。”阿图回答。 “哦。”德阿维莱斯淡淡地应了一声,脸色看不出喜怒。 两人再次各自端起捡起一片柠檬,蘸上了海盐嚼着,然后喝酒,肚子里却在盘算着不同的问题。终于,德阿维莱斯开口问:“那么,渥吉先生,按您的意思来看,宋国是不会放弃那些贸易特权了?” “并非是一定不会放弃。只是国王陛下得让宋国在废除这个特权的同时,的让他们觉得是物有所值。” 德阿维莱斯明白了,苦笑道:“宋国要的就是土地,对吧?” 与侯爵谈得越久,内容逐渐地深刻,阿图的思维就越发地清晰,微笑道:“阁下,你读过宋国的历史,知道历史上那些去签订失败后盟约的人都遭到了骂名。如果是个完全不利的合约,宋国皇帝。。。对,就是弘,他会觉得没有面子,会拒绝。内阁也会觉得没有面子,也会拒绝。那么国王又能和谁达成和平条约呢?又能从谁那里得到大笔的赔偿呢?从另一方面看,每一位在历史上开拓了土地的人都受到了史学家的赞美,所以我想也许他们愿意拿出大笔的钱财来换取这种可带来额外领土的合约。 “听渥吉先生的口气,您似乎可以在宋朝的朝廷里活动?”德阿维莱斯试探道。 大宋有个专门的词来称呼这种私下和敌国沟通的人,乃是“宋奸”。阿图可不敢冒这种大不违,忙摇头说:“您太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门道。” 说了半晌也没听侯爵吱声,只看见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终于不好意思了,含糊道:“如果国阁下真有需要,在下可以试试帮着牵线。” 见他承认能在宋国的宫庭里活动,德阿维莱斯大喜过望,点头说:“那就拜托了,渥吉先生。我会再写封信给国王陛下,甚至亲自去一趟古巴的行宫,让他们至少考虑下这个的提议。” 阿图的本意是,如果西洋人希望和谈,赵弘也希望和谈的话,那么他刚才的那番话就是帮西洋人厘清了认识上的偏差。至于到底和不和谈,怎么谈,这都是皇帝和内阁的事,他可犯不着去过问,也没那个权力。本欲就此打住,但最终还是被德阿维莱斯逼得应允帮忙,再多问一句:“国王陛下准备什么时候与宋朝议和?” 德阿维莱斯脸上浮现了微笑:“巴哈马侯爵的意思是等宋朝派出有关谈战俘事宜的使者来到曼萨尼约,我方就可派出使者团去南京和谈。” 的确,大宋即便是不想与西洋国展开和平谈判,但却不可能不顾数万将士俘虏的未来,有关战俘的时节团是一定会首先派出的。西洋人打了胜仗,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就要求和谈,这点矜持还是要保留的。战俘团一来,西洋人借驴下坡,再派使者团去大宋就不显得丢人了。 谈到这里,今天的主要话题就差不多了,阿图回去取了那些值三百万里亚尔的现票前来交给了德阿维莱斯,并得到了一张收据。 傍晚,他在德阿维莱斯这里吃了晚饭,并给了他一个京都的地址,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在那里联系到自己,而且他答应过要让侯爵在不远的将来能见到里贝卡,给他个自己的住址能令其安心。住址上写的是船员们原来所住的一所小院子,因为所有的船员都搬去了新买下的排屋楼,所以目前是空着的。德阿维莱斯也交给阿图一个地址与名字,这个人就是巴尔德公会在京都的联系人。 出人意料的是,德阿维莱斯在餐厅里用剑拍了拍他的肩头,代表国王授予了他爵士的称号,并在一张空白证书填上了他的名字,并说等国王正式的委任书下来再给他举行受封伯爵的仪式。于是,伊图•渥吉先生就成为了伊图•佛鲁托纳•渥吉•安佩儿爵士。 一次简单的美洲之行,本来只是想早点得知远征军的战况,但居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简直是好得难以置信。 不过他也该回家了。京都还有大把的事等着他去做,想赚点钱也不是那么的容易。 (四四二)伤害 威廉斯先生彬彬有礼地告辞,临行前鞠了一个躬,言谈和举止都极有风度。随后他出了门,在这种大热天里还戴上了礼帽,和助手走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从窗口里望着马车消失在栅栏外的街道上,阿图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记着四个人的名字:依多萨、托多、屁屁、诺诺,这四个就是威廉斯先生所选中的孩子。托多是个十岁的黑色少年,他的祖父是从地中海的西西里岛上移民来墨西哥的。 威廉斯一大清早就带着名帮手来到了桃树街七十四号,先让所有的孩子集合于院子里,在助手的安排下玩各种游戏,然后再带他们进了屋,让他们在一大堆带来的书中挑选自己爱看的,不识字的孩子可以看绘图书,又出了一些算术题或者思考题让他们回答。最后,他再和每名孩子交流了五分钟,便定下了他所选取的名单。 至于其他的孩子,威廉斯说得很客气,就是保证把他们都送去教堂,那儿的慈善机构一定会把他们抚养成人的,并请阿图放心。 阿图不知道他凭着什么标准来挑选人,但四名孩子的数量却令他高兴,这比莎贝尔先前所说的“一、两”名要翻了一倍,特别是为屁屁和诺诺能被选上而尤感欣慰。同时,他又暗暗地为宋宋感到难过,毕竟在他心中还是最喜欢这名宋裔血统的野小子。 “渥吉先生。” 门上敲了一声,多罗丽丝走了进来,手中的盘子上放着一杯茶。她长得很丰满,但腰不粗,前后都凸起得厉害,身材很棒但并不漂亮,即便是打扮起来的话,也只是说有稍几分姿色而已。 “不用这么客气,多罗丽丝。”他从她手中接过了茶杯,喝了起来,转手将那张纸递给了她:“您看看这份名单。” 多罗丽丝瞧了一眼上面的四个名字,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天啊。”尔后欣喜异常地说:“我还以为没这么多呢。” 本来阿图还想过和巴哈马侯爵做笔交易,即治好他那个无法令女人怀孕的毛病,来换取所有的孩子都能进德罗玛斯庄园,但终究还是打消了那个主意,强扭的瓜不甜。 “是的,威廉斯先生这回可是发善心了。”阿图笑着说,接着却皱起了眉头:“可其他的人就只能去教堂了。” “您听我说,其实孩子们早有打算,”多罗丽丝道:“他们说如果去不了山庄,就哪儿也不去。渥吉先生,他们不想去教堂。” “什么?”阿图几乎是在吼出来。 就算是教堂这个次选也是阿图给他们争取到的,否则教堂也不会收下这群野孩子。不去教堂,难道他们要继续做流浪儿? 多罗丽丝安慰说:“别生气,渥吉先生。宋宋说那些神甫和教士都是坏蛋,去教堂就是给他们欺负,别的孩子也有同感,所以没有人愿意去教堂。” 原来是宋宋开了个坏头,象码头那些闹罢工的人,一名带头大哥高声囔道:“涨工资,否则老子不干了!”于是,小弟们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跟着响应。 阿图放下茶杯,准备向外走:“混蛋话,我要去教训下他。” “慢着。”多罗丽丝拦住了他,“冷静点,渥吉先生,尊重下孩子自己的决定好吗?” “您知道吗?去教堂起码可以吃饱饭。” “我知道,渥吉先生。” “还可以读书识字。” “我知道,渥吉先生。” “还可以。。。”阿图真想不起教堂有什么好处了。 多罗丽丝接过他的话茬子:“等他们长大后,还可以成为象神甫和教士那样让人讨厌的人。” 她的说法太偏激,并不是所有教堂都是那么不堪的,虽然曼萨尼约教堂的名声的确不怎么样,但孩子们能在那里长大。阿图正准备责备她两句,说她不体谅自己的苦心,忽然就涌出来一股念头:送孩子们去教堂其实只是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即一次性解决他们的前途问题,未必就是种负责任的做法。 这个念头使他愣住了。的确,他为这帮孩子们考虑得不算太多、太细致,要不是莎贝尔提起了山庄和教堂,他到现在还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传来了“啪啪”的敲门声,法蒂玛走了进来,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瞧了瞧他,然后说:“先生,有位夫人要见您。” 阿图望窗外一看,莎贝尔正在大门外静静地站着,打这里能看到她的侧面。 “请她进来吧。”阿图对着法蒂玛说,又转向多罗丽丝:“容我再仔细想想。” 多萝丽丝和法蒂玛都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莎贝尔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身浅蓝色的连衣群,手来还拿着个白色的绣花小布包。在那个被阿图诩为“付出代价”的夜晚,她最终还是顺从了,并爆发出了令他吃惊的热情,和他整整地癫狂了两个多钟头。 “我街上遇到了威廉斯先生,他和我说了结果。”她微微低下头说:“对不起,渥吉先生,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不、不,您已经是做得够多了。威廉斯先生能选中四个孩子,这已经是太好了。”阿图连连摇头,然后指着椅子说:“夫人,请坐。” 如果是在往常,无论是他称呼她为“夫人”或“莎贝尔”都无所谓,可过了那一夜后,“夫人”这个称呼就显得格外地刺耳了,仿佛是硬要将一堵身份之墙隔在两人之间。 莎贝尔默默地坐下,双手的指节将那个小布包抓得紧紧的。再看看眼前的这人,一双蓝色的眼睛正瞧着自己,里面蕴涵着许多复杂的成份,有些她读懂了,有些她还没明白。在那些读懂了的含义里,她分辨出了其中的不舍和眷念,这又暗示了另外一个事实: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眼前的年轻人深深地吸引了她,无论是精致到每一部份的外表,还是浑身散发着的那种纯净味道,都令人从里到外地感到由衷地喜欢。他的言语中充满着天南地北的见闻,说话方式和吐词文雅有礼,都显示了他是个受过了良好教育且见识广博的人。 莎贝尔读过许多早期的希腊古典神话和诗歌,也读过许多诸如罗马时代奥维德之流的作品,当然更少不了当代的薄伽丘和但丁们。每个少女在情窦初开时都会幻想,期望自己会遇上书中说描绘的那种可心人儿,然后经历一场轰轰烈烈又多姿多彩的爱情故事,可在哪种感觉到来以前,她就嫁给了帕西里奥。 帕里西奥无疑是个理想的丈夫,英俊、热情、英勇且有爵位,唯一的缺憾就是她没有和他恋爱过。不象眼前的这位伊图•渥吉,甜言蜜语随时就像小河水一样地从嘴里流淌出来,又时刻拿那种流露着欣赏和赞叹的眼色瞧着你,脸上挂着的笑容使人心动且陶醉,不知不觉的就让人心怦怦地猛跳,这岂不就是书中所写的恋爱感觉吗? 每个人都有他或她无法抗拒的弱点,这种恋爱的感觉最终使得她不顾一切。可就在她踏出那一步的同时,对方却要走了,这不能不令她黯然神伤。稍微平静了点某种情绪后,她用微弱的声音问:“听说萨尔瓦多侯爵封了您为爵士,还要为您向国王请求一个伯爵的爵位,是吗?” 眼前的女人带着股怯生生的味道,化了妆却仍可见脸上和眼部的憔悴,想必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尽管她曾用美色把他诱去了山庄,但最终还是实现了她所说的那个骗他前去的理由,解决了孩子们的问题,他不但不应该去过份的责怪她,还应该感谢她才对。 阿图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说:“是的,夫人。” 和他一接视,莎贝尔就把眼神给转开了。于是他也将头偏开,去看窗外,那里除了条阳光灿烂下的破街就什么也没有了。少顷,一个腆着大肚子的白发老头正在经过,两眼不安生地四下张望,见到从窗户里望向外面的他还打了个热情的招呼。 半晌,莎贝尔终于开口问道:“渥吉先生,侯爵封了您为爵士,国王也会给您封爵,您应该不会走了吧。” “不,我准备后天就离开这里。” “那您还回来吗?” 阿图叹了口气,把脸转了回来说:“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头垂得更加地低了,用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说:“那我怎么办?” 阿图瞠目结舌,他一直以为泡吉娜那样的少女会惹来后患,直到现在都是坚持着不去碰她,却认为泡象莎贝尔这种有身份的夫人是无所谓的,所以一直都没去考虑“她怎么办”这种问题。 看到他一脸的错愕表情,莎贝尔明白了,脸色渐渐地变成苍白色:“渥吉先生,您不愿意对莎贝尔负责,是吗?” 阿图的潜意识脱口而出:“您不是帕里西奥爵士夫人吗?爵士不是马上就要回来了吗?”想到这具美丽的躯体终究还是会在不远的某夜,再次于另一名男人的身下婉转娇*啼,一下就妒火大盛,不禁说起了尖刻的话:“您很快就会见到了他了,而且也会很快就回到他的怀抱里,如果伊图•渥吉留了下来,您会选择去逢迎哪一个呢?难道是把白日分给您的爵士,把黑夜分给您的情人,或者正好相反。 “我明白了。”她忽然流下了大滴大滴的泪水,站起身来说:“再见,渥吉先生”,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份了,忍不住跨上一步想伸手去拉她,但就在与她衣服不到两寸的距离上硬生生地收住了手。 留住了她又能如何?她还是帕里西奥爵士夫人,自己还是得回大宋。看着她踉跄而仓惶离去地背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生以来是第一次这么去故意地伤害一个女人。 “我真是大错特错了!”他懊丧地想。 (四四三)发债券 第三日傍晚,一阵阵的烤肉、烤鱼、烤玉米、烤蘑菇、烤薯类的香味飘荡在院子里。 桃树街七十四号的房屋在最近修葺并重新粉刷了一次,外墙改成了白色,室内也换了贴纸和地毯。继上次三个女人购买过一次床和铺盖之后,她们又去买了几大车新的家私重新填充了所有居室,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 就在前天孩子们拒绝了去教堂之后,阿图不得不再次为他们的将来打算起来,便在当天给两名近邻发了个报价,愿意以一千里亚尔去购买他们的房子。金匠皮尔的老婆索尔即刻就允诺了,七十六号比七十四号小,市价最在五百个里亚尔上下,能得到一倍的溢价,只有傻瓜才不干。 到了伦佐那里,老水手叹了口气说:“渥吉先生,如果我再不卖,您会出个更高的价钱是不是?”也不等他答话,同时做了个阻止的手势,“算了。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魔鬼的诱惑,您有的是钱,总会出到一个我所无法拒绝的高价。这样吧,还是按您头一次的开价,六百八十个里亚尔,这房子归您了。” 伦佐的高风亮节使得阿图大喜过望,当即就抱着老头在他脸上好好地亲了一下,连声说感谢的话。按着原来的计划,阿图准备推倒三家的房屋重建新房,步骤是先推倒七十二和七十六号,等它们建好后让孩子们搬到新房去,再推倒七十四号重建,最后将三所房屋连接起来,工期大概是一年。但现在他更改了这个计划,就是将位于七十二号的新房建得小一点,并于旁边给伦佐建一所单独的小屋,可以让他留在这里,并想请他和多罗丽丝做孩子们的共同监护人。 伦佐答应了做这个监护人,并对那个小屋的计划格外的满意。昨日,阿图就和他们两家办好了手续,并将三所房屋的户头过到了自己的新身份之下:曼萨尼约的新市民—伊图•渥吉。 接着他又带多罗丽丝和伦佐去了律师楼,在那里签了一份契约,全权委托他们两个来管理自己在本市的财产,包括三所房屋和一笔价值两万里亚尔的城市债基金。城市债基金顾名思义就是一笔面值两万里亚尔的债券,年息百分之七,半年支付一次共七百里亚尔。债券委托曼萨尼约银行保管,但两人可每半年来取一次息。债券到期后,由银行负责把它们更换为新债。 三所房屋和每年一千四百个里亚尔,足够让这些孩子们过得很舒服了。除此之外,拆旧屋盖新房以及将附近的土路改建为石块路都是阿图另外出的钱,合计二千个里亚尔。 院内的落羽杉下挖了个长坑,坑里燃着炭火,烤肉的油脂与酱料落到木炭之上,发出“嗞嗞”的声音。 坑边摆着一溜的小凳,阿图、吉娜、多萝丽丝、法蒂玛、宋宋等一大群大小相间的人坐在那里烤肉。阿图边烤边喝着菠萝酒,这是种用菠萝酿造出来的酒,很便宜却很好喝,有菠萝的腻香味。 每烤四串就要分三串给小屁孩,小孩子越来越多,现在十岁以下的孩子有了八个,十岁以上的有十二个,这院子也眼看着就不怎么住得下了。孩子们吃得很快,大人和稍大孩子的烧烤速度跟不上他们的吃速。 阿图脚下有两个盘子,事先他已经和孩子们约法三章:左边是孩子们的,右边是他自己的。可是屁屁很快吃了一串烤虾,看到左边的盘子空了,就把手伸进了右边那个盘子去拿里面唯一的一串烤羊肉。 “这串是我的。”阿图说完,就从他手上抢过了那串烤肉,几口就咽了下去。依多萨几名被山庄选中的孩子还没走,威廉斯先生过几天才会来接他们。 阿图抢得太快,也吃得太快,屁屁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啃完了竹签上的烤肉,把光凸凸的竹签塞给了他。屁屁拿着根竹签,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感觉不是自己抢肉在先,而是被这个大人给欺负了,几乎都要哭了。 “给您。”多罗丽丝塞给了屁屁一串刚烤好的鱼,埋怨阿图一句:“渥吉先生从来都不肯让着孩子。” 屁屁得了烤鱼就吃了起来,忘记了刚才阿图抢了他手中的烤肉。 “那怎么行。大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孩子烤肉。”阿图说,继续烤他手上这五、六枝土豆片与番薯片。 渥吉先生对孩子们很好,但就是没什么威信,跟他们抢饭抢东西吃是常事,法蒂玛也抗议说:“就是,我从来就没见过他迁就小孩的。” “小孩是人,大人也是人,为什么要迁就小孩?” “渥吉先生,您也不害臊。您比他们大,自然应该迁就他们。”吉娜看不过眼,也指责起他来。 阿图笑眯眯地说:“照这么说,三十岁的要迁就二十岁的,八十岁的要迁就七十岁的啊?” “渥吉先生。因为小孩子没有能力照顾自己,所以大人就要让着他们。”宋宋插嘴说。 “谁说他没有能力。你们都看到了,他还抢我的肉吃呢。” “嗯。”宋宋哑口无言了。 四个人没说服他,就和大孩子们一起专心烤起了食物。就这样烤着、分着、吃着,孩子与大人们也都差不多吃饱了。 阿图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一张躺椅上坐下,向着周围一招手,喊道:“喂,大家过来。” 孩子们纷纷围了上来,他开始向他们问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你们将来都想干什么?” 众孩子们一起拿眼光看着他,又互相瞄瞄,一时谁都回答不出来。看到这些小笨蛋们的表情,阿图怒其不争地说:“这么笨,我八岁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宋宋满眼崇拜地问:“渥吉先生,您八岁时想做什么?” “我八岁的时候啊。。。嗯。。。我想变成一只强力恐龙,有一对能在空中飞的翅膀。” 孩子们听了面面相觑,法蒂玛大笑着说:“渥吉先生,可您直到现在也没长出翅膀啊。” 一群人同时大笑起来,阿图横了法蒂玛一眼,点了宋宋的名:“你先说。” “我。。。我想做水手,想周游世界,也要到宋国去看看。”宋宋说。 “很好。”阿图鼓励了他一句,接着点下一个名:“依多萨。” “我要当兵。”依多萨说。 “为什么?” “军服穿起来很威风,还可以放火枪。” “库库,你呢?” “我要当酒保,听说酒保能挣不少。” “不错。普普,你呢?” “我要做个面包师,要做出这一带最柔软、最好吃的面包。” “很不错。塔库托,你呢?” “我要养鸡,养一大堆鸡,每只都很肥,最好有一百只。” 。。。。。。。 这就样,每个孩子都把自己的理想说了一遍。理想都很好,也许用不着十年,他们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阿图感到欣慰,这些孩子们都有理想,也都很现实,“好了,大家说得都很好,我也相信你们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大家努力,梦想就离你们很近。” “嗯!”孩子们一起点头。 他继续说着:“不过。比如宋宋,你要去航海。当然你可以先到船上去做一名实习水手,也可以先去航海学校里学习一番,这样你毕业后就可以在船上有一个体面的职位。你说,是哪种比较有前途?” “当然是后一种。”宋宋大声说。 “那好,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拿着它,你可以去学校报名了。”阿图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抽出了一张给他。 “这是什么?”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看着他手中的这叠花纸。 “这是一千里亚尔面值的十年期国王,每年付息一次,年息六分五厘。你们听不懂什么叫六分五厘也不要紧,只要知道每年的十月一日后,都可以去曼萨尼约银行里取到六十五个里亚尔,八年后这一千里亚尔也归你们。每年六十五个里亚尔足够你们生活和读书了。” “啊!”孩子听了,都欢呼了起来。 “渥吉先生万岁!”库库首先喊了起来。接着,所有的孩子都这么跟着喊了起来,连只有六岁的特尔多也跟着愣头愣脑地喊着。 “十二岁以上的孩子现在就可以拿到这张债券,十二岁以下的由多萝丽丝帮你们保管。你们满十二岁那天,她会把这张债券与以往积累下的息金扣除了伙食费后交给你们。我说过要请个美女来照顾你们,你们说我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多萝丽丝是美女!”普普抢先开口。 先开口的居然是他,这让阿图很吃惊,因为那天普普明明白白地说多萝丽丝的胸不够白。 “多萝丽丝是美女!”所有的孩子都明白了里面的关键,因为多萝丽丝将会管着他们,所以当然要拍她的马屁。 多萝丽丝很高兴,还得意地看了阿图一眼。见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地心神一慌,把眼光给偏开了。 于是开始发债券,六名十二岁以上的孩子与法蒂玛都能拿到债券,剩下的十四张债券将会交到多萝丽丝的手里保管。 “我现在就可以去取这六十五个里亚尔了吗?”库库问,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么多钱对流浪儿来说真是笔巨款。 阿图在他脑门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痛得他大叫,“你这个笨蛋,不是说十月一日以后吗,现在到十月了吗?” “取了钱后,你得交十八个里亚尔,作为未来一年的食宿费。”多萝丽丝提醒着库库。 库库揉着脑门,向多萝丽丝问:“那剩下的四十七个里亚尔呢?” “随便你,但不许乱花。”多萝丽丝说。她其实不太赞同阿图直接把钱交给孩子,这样会惯坏了他们。但阿图说自己六岁就不瞎花钱了,钱都好好地存了起来。这些孩子都十二岁了,当然能够明辨其中的道理。如果他们十二岁不明白要计算着花钱,也别指望他们八十岁的时候能明白。 六个得了钱的孩子一阵欢呼,然后看着那些没拿到钱的孩子,居然就有了股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没拿到钱的,难免就有些垂头丧气。尤其是普普,他离十二岁之差一个月,但到下个月才能拿到债券,心里就特别的失落。 多萝丽丝是个好女人,而且很喜欢孩子,作为监护人,阿图给了她双倍的债券。不过她也只有二十岁,还没到一个成熟的年龄,担负着这么大的责任真是很难为她,可阿图没有办法,只能指望着她和伦佐了。不过,他已经让她去请一、两个女仆来,一起来照顾这些小家伙们。 建好的新房子会被命名为“伊图之家”,只要多罗丽丝愿意,她可以再收留一些孩子。可她的财源就只有每年一千四百个里亚尔,得好好地计算着花,并且新来的孩子们也得不到债券。 法蒂玛最后来到了他的身边,接过了属于她的那份债券,脸上带着失落,“谢谢您,渥吉先生。您就要走了,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人生总是变幻无常的。”阿图叹息着说。的确,他跟这些孩子们已经有了一些感情,要是从此就这么天涯海角的,想着就令人难受。 法蒂玛听了这个回答,用哀伤的口气说:“我真想不到该怎么报答您,真是遗憾。” 这个小娘们能报答自己什么。阿图笑道:“帮我照顾下孩子们,我就感谢您了。” “我会的。”法蒂玛说着就站起身来,一个人向着房间走去。 (四四四)功亏一篑 烧烤结束,大家都吃撑了。 多萝丽丝招呼着孩子们离开了,把位置让给了吉娜和阿图。她知道吉娜有话要对他说,就很乖巧、不留痕迹地把位置留给了她们。 “你为什么不肯带我走?”吉娜用根棍子狠戳着坑中将熄的炭火,仿佛捅着的是他的某块肉。 吉娜是西班牙人,大宋吃了败仗,一定会对西人恨得要命。再说自己对她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在这种时候再增添名西洋老婆只怕会引发公愤,平白无故地带来麻烦。阿图好言相劝:“对于宋国来说,你是个异国人,而且是个敌国人,那里并不适合你。” “那为什宋国适合你,你也不是西班牙人吗?” “我是宋国人,在那里出生的。” “但你长得并不像宋人,他们会认为你是西班牙人。” “我会在脸上贴张纸,上面写着‘别打我,我是宋人’。” 吉娜狠狠地拨弄着炭火,恨恨地说:“你这个坏蛋,我恨死你了!” “恨吧,愿神挽救你的灵魂。” “你真无情!” “我很无情,我有颗能制造冰块的心。” “不行,我还是要跟你走。” “你得回家,然后乖乖地找个男人结婚。” “可他们不会赢钱。” “曼萨尼约的赌场已经拒绝了我进场,这下我跟不会赢钱也差不多了。” “他们没你帅。” “我老了后也会变丑的。” “他们没你心地好,你帮助这些流浪的孩子们。” “哦。你刚刚说过我无情呢。” “我不管,你得带我走。我出来这么久不回家,名声都坏了,没人肯娶我了。” “这可不关我事。谁让你自己不回家。” “可那天我要回家,是你不让我回家。” “那天是因为宋军进城了,回家不安全,难道你不知道。” “不安全也比嫁不出去好,反正是你不让我回家的,害我坏了名声,你得赔!” “哦。”阿图无语了,和女人争吵是吵不出结果来的,自己还是偷偷地溜掉算了。 “你想溜?”吉娜斜着眼睛盯着他。 阿图的额头上滚下两粒汗珠,这个心思居然也被她看破了。 多萝丽丝在窗口偷偷地看着他们两个,心中也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但却是无法阻止自己去喜欢他。他要走了,自己或许再也看不到他了,这让她暗自神伤。这两天他在街上买了一大包礼物回来,都是送给女人的,还说在宋国有九个老婆,这实在是很疯狂,别的女人在他心里就更没位置。 法蒂玛走了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口望外瞧着,忽然就笑了:“你喜欢他?” 多萝丽丝转身离开窗台,慌慌张张地说:“别瞎说。法蒂玛。” 法蒂玛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幽幽地说:“我也喜欢他。不过我没那么多想法,我只想和他睡一晚。” 多萝丽丝一愣,接着笑道:“那你想怎样?直接走过去对他说:‘渥吉先生,我想和您睡觉’?”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以为我不会。”法蒂玛气急败坏地说,随后又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做出猛然醒悟的样子说:“别说。这也许真是个好主意。” “啊!”多罗丽丝大吃一惊。 ※※※ 阿图在房里收拾着这行李,所有的东西都装入了那个大背囊里,就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溜走。不过他事先可没说是准备今夜就走,而是说两天后去码头搭船,还煞有其事地说了个子虚乌有的航班,为的就是怕被吉娜说纠缠。 “笃笃。”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阿图打定了决心,如果是吉娜就坚决不开门,这个雀斑妹太难缠,可不能让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是谁?” “是我。” 原来是法蒂玛,不是雀斑妹。他松了口气,走到门前开了门。 门打开,穿着睡衣的法蒂玛一下就从他腋下溜了进去。她才十五岁,个子小巧,正好可以穿过他的腋下。 阿图关上了门说:“法蒂玛,有什么事吗?” 法蒂玛没有回答,径自地走到烛台前,“噗、噗”地两下吹熄了蜡烛,房间内一片黑暗,随即传来阵悉悉簌簌地脱衣声。 阿图惊得嘴都合不拢了,没想到今夜前来捣鬼的是法蒂玛。 “您想干什么?”他两步就赶了上去,伸手阻止她,入手的却是她光溜溜的腰。 法蒂玛趁势往他怀里一倒,然后就像八爪鱼一般地抱住了他,略微沙哑的声音充满着诱惑力说:“跟您睡觉,先生。” “别胡闹,法蒂玛。我要走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对吗?先生。” “您还是个孩子,法蒂玛。我该走了。”他把她推倒在床,拿起了床上的背囊,准备跳窗逃跑。 法蒂玛抽泣了起来,怀着恨意说:“您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低贱的妓女。” “我没有。”阿图扶上了窗子的手缩了回来,“法蒂玛,我发誓没有。” “您嫌我被很多男人睡过,所以碰都不愿意碰我。” “我没有,法蒂玛。” “我会恨您的,您让我没有自尊。” 阿图大怒,自己给她提供了住房还有债券,这个小娘皮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还说恨自己这种混帐话。难道只有睡了她,才表示自己没有看不起她,大家才平等了吗? 他怒气冲天地走了过去,将背囊放在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了起来,恶狠狠地说:“女人,您到底想证明什么?” 黑暗中,法蒂玛皱着眉说:“轻点,先生,您弄痛了我。”又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上:“先生,先摸摸我好吗?” “哦。” 入手的是一对小小的鸽子,当然比鸽子要小,只比麻雀大点,或许能相当于鹌鹑的尺度。 “这样就很好。我猜您一定是骗人的,您根本就没有老婆。”法蒂玛轻声笑着。 “为什么说我没有老婆。” “先生,您是只菜鸟,根本就不懂怎么玩女人,也不懂怎么让她舒坦。” 居然说自己是只菜鸟,要是就这么走了,伊图•渥吉的威名岂不是要扫地?阿图凶恶地说:“你要舒坦?就怕你受不了。” “先生,别吹了。您要是不懂,我可以教您。”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娘们!那就让我来让您见识下渥吉先生的本事。”他把她往床上一扔,然后扑了上去,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 “菜鸟先生的本事怎么样?法蒂玛。” “呜呜呜。。。饶了我吧。”法蒂玛带着哭腔说。 菜鸟先生太强了,把她魂都玩散了好几次了。聚聚散散四、五次后,她实在是承受不了。 菜鸟先生带着胜利者的口气笑道:“不行,渥吉先生是有尊严的。您得为嘲笑他而付出代价。” “呜呜呜。。。请停下来,否则我要喊了,让大家都听见。” “谁要您来挑逗渥吉先生,又没本事去满足他,您是只女菜鸟。” “呜呜呜。。。就算我是只女菜鸟好了。” “不行。您连一只女菜鸟都算不上,只能算半只,法蒂玛。” “我年纪还小。。。就算我是半只好了。。。呜呜呜。。。等大一些就好了。。。呜呜呜。。。要不,我去喊多萝丽丝来陪您?” “哦。”阿图一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和法蒂玛上床了,再加个多萝丽丝也没什么大不了,就问:“她愿意?” “她想着呢。威猛先生。”法蒂玛如蒙恩赦,赶紧推开他,一挺身要坐起来。不料刚才用力太过,腰间不得力,一下子没撑住又倒了下去。结果腰后伸出来个手掌,将她托了起来。 “谢谢!”法蒂玛开始颤颤抖抖地穿衣,老半天才穿好了。 就在她准备前去开门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咚咚咚,”一阵猛列的敲门声随即传来,“阿图,开门!”雀斑女在门外喊着。 “嘘。。。”屋里的两人同时吃了一惊,然后又同时将手指放在唇上嘘着,示意噤声。 “伊图,快开门!”声调高了八度,吉娜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两人又同时把手相互乱摇一气,示意坚决不开门。 “死东西!我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开门!”吉娜囔了起来。 “吉娜,您在干什么?”门外一个男孩子问,是伊萨多的声音。 吉娜的声音中带着一股阴谋的味道:“伊萨多,我闻到渥吉先生的房里有烟味传来。也许是失火了呢。” “啊!”几个孩子同时惊呼了出来。 “那怎么办?”宋宋焦急地问。 吉娜怒冲冲地说:“呆瓜!去找几张椅子,把门砸开!” 完了,大事休矣!屋里的两个人都是冷汗淋淋。 “哦,渥吉先生,您。。。” 法蒂玛转头一看,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全套的衣服。 “宝贝,再见!” 阿图走过来把她一抱,又在她唇上狠吻了一记后,就背起包,推开窗跳了出去。脚刚落地,身后的房内已经传来了砸门的声音,法蒂玛同时喊道:“我开门,不要砸”。 他屁股着火般地穿过院子,一跃就跳过了栅栏来到了街上,这才定住了心神。 他本来想在孩子们的心中树立一个光辉完美的榜样,等他们长大有了出息后,逢人便说:“您看,我就是小时候受了渥吉先生的影响才有了出息。” 可是,与法蒂玛的最后一分钟没挺过去,一切都完了。这些孩子长大了也许会说:“就是渥吉先生的榜样没做好,所以您看,我现在没了出息。” “唉!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他懊恼得不行,拍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说。 卷九 我乘东风上云头 (四四五)坦白从宽 八月二日深夜,阿图回到了京都的家中。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苏湄的房里和她亲热了大半夜,继而再转去傅莼房间,直到天光。 第二天是周六,早饭之后他就给老婆们分派从曼萨尼约带回来的礼物。礼物主要是墨西哥特产的银饰品,银饰虽然做工精美且带着异国情调,但银子怎么说都算不上名贵货料,为此他还在深海里采集了十来颗大珍珠和一丛红珊瑚带了回来,把老婆们高兴得乐陶陶的。 派完礼物,他就带着傅莼与苏湄去了自己的房间,和她们讲要事。他在曼萨尼约的经历,长乐、傅萱和傅樱是绝对不可告诉的;里贝卡要迟一步才和她说;花泽雪、宁馨儿与盘儿还不知道他那么多的秘密,也最好不让她们知道。 进到房内,阿图把门一关,先恭请两名老婆上座。随后,自己站于堂中,手舞足蹈地把美洲之行给胡吹海吹了一遍,又即席赋诗一首,诗云: 肩负大使命,别妻走万里。浮云为白马,飒沓如流星。 难舍心头爱,泪奔逾江海。海上生明月,默念阿莼名。 初到西洋城,赌场来寻本。围骰曰豹子,江湖任我赢。 银行借债券,翻手云化雨。平地起大利,风发意气生。 湄湄爱国说,五腑常铭记。投书致总督,救我子弟兵。 磨拳上战场,酣战海底人。可惜力未逮,壮哉终未成。 仰面长嗟叹,俯首定交易。彼土为我用,替国谋远虑, 高风感苍穹,亮节贯素霓。谁堪比忠义,耶稣在圣经。 听完他说书一般的讲述,苏湄正准备被相公的爱国情怀感动得热泪涕零,忽有一丝疑问上心:在长乐入门以前,死小子一直说土地是无用之物,意指长乐的封国对他来说无足轻重。难道那是句假话,或者说他跟德阿维莱斯这名敌将还有什么潜在的交易,其中另有玄机? 再瞟眼一旁的傅莼,嘴角分明流露着几缕讥讽,顿有所悟,用手指点着他的鼻子,逼问道:“德阿维莱斯一说你就把钱交给了他,老实交待,里面倒底还有什么名堂?” 喊她们两人来不就是为了老实交待的么?瞧瞧两名老婆,一名是杏眼环瞪,一名是面带冷笑,便向着四周一看,然后神神秘秘地说:“我探得一个重要的情报,里贝卡是德阿维莱斯的女儿。” “什么!” 苏湄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却又即刻瘫软在座中,满眼金星乱冒。阿图赶紧抢上几步,仔细查看,口中连喊:“湄湄。” 半晌,苏湄才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问:“当真?”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后,苏湄又腾地一下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急切道:“这可不是玩的。要被别人知道了里贝卡是西洋军统帅的女儿,恐怕咱们这个家就要有大祸了!” “不怕,我们不说,谁又能想得到她是德阿维莱斯的女儿。” “不怕?只怕万一!夜长梦多,打不准哪天就有人知道了。” 看着她一副紧张的模样,阿图心里大不以为然,转向傅莼问道:“阿莼,你说呢?” 傅莼本就不信他的那一番鬼话,但也没想到事实是这般的让人震憾,经过了初始的那股紧张,心中把此事前前后后地想了一圈后,便得出了计较,也不正面回答他,而是安慰着苏湄道:“妹妹,其实相公已经成竹在胸了。俗话说:福与祸相依。只要运用得好,也没什么紧要的。” 阿图虽然让宁馨儿管家,但家里实际的话事人是傅莼和苏湄,连他自己都听她们的。正因为如此,两女也深知彼此维护的重要性,不仅从来不泼对方的面子,若有异议也只在私下商量而不是针锋相对,免得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所以,苏湄也不愿去反驳傅莼的话,只是皱着眉对阿图说:“要不,你干脆把里贝卡送到她父亲那里去算了,做得秘密些,别让人觉察出来。” 阿图坚决地摇头:“那不行。我是约定了让他看看女儿,可不是把里贝卡送还给他。他看完了,里贝卡还是得回来做我老婆。” 都什么时候了,家里藏了个大敌人的女儿,这位夫君还一心想着要火中取粟,从中赚钱,真不愧是大仙。苏湄惶急得咬唇道:“我不赞成你和德阿维莱斯做交易,你是大宋的子爵,皇家的驸马,凡事都要以国家利益为先。” 阿图不服地说:“我和里贝卡她爹做交易,和国家利益无关。” “怎能说是无关,他是西洋联军统帅,就是咱们大宋的仇人!”苏湄义正言辞道。 阿图笑道:“不做也做了。三百万已经给他了,剩下的一百万就是不给,他也可以当他的公爵,我平白少拿了半个巴拿马。” “你!”苏湄大怒,欲待甩手出门就此不理,却又不忍心看着因他的行差踏错而把这个家毁了,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不要就不要,少了三百万咱们照样过日子。” 八月的天气仍是闷热,关着的门窗和彼此的争吵更给室内增添了几分烦躁。阿图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把蒲扇摇摇,嘴上虽然不说,心头暗暗不满:“说得倒轻巧,三百万就这样不要了?真是女秀才不知柴米贵。” 苏湄继续道:“至于你说的那个和谈,是战是和乃皇上和朝廷的事。假使要和谈,朝廷自会派人去与西洋人接触,你私下与他们联系,就有通敌的嫌疑。” “你的意思就是国事勿管勿问?” “刚才不是说了吗?凡是要以我大宋的利益为先,凡对国家有利的,你当然应该做?” “要是我觉得和谈对大宋有利呢?” 苏湄斥责道:“你啊!亏你读了这么多的书,这哪是和谈,是城下之盟!”见他还待辨解,疾言厉色地说:“如果你分不清哪是对国家有利,哪是不利,那就一切勿问好了,这样起码不会犯错。” 门窗早已牢牢地关上,满室回响着她激昂的声调。母老虎一发威,阿图只得照着常例暂时退避,陪笑道:“成,不管就不管。”又嘀咕一声:“这种出力不讨好的烂事,我本来就懒得问。” 看他的态度不错,苏湄稍稍平息了怒气。再向傅莼望去,只见她神色从容,一脸的淡定,也不知道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自己的意思,便说:“莼姐觉得呢?” 傅莼微微一笑:“我同意苏妹妹,但理由却不同。” “什么理由?”两人齐声问道。 傅莼道:“赔钱取地,千古未有,世人难以明辨此中利弊,或言合算,或言吃亏,稍有不慎,就是个‘宋奸’的名声。即便是成了,亦为世人认可,土地为皇家所有,相公顶多就是升升爵,所得无多;倘若民众觉得以钱换地吃了亏,或者事有不成,相公则背千古骂名,妾私以为不值。” 说到这里,傅莼站起身来,走到阿图身边往他怀里一依,做撒娇状:“况且,妾也不信朝廷会派你这个毛头小子去主持这么大的事情,所以呢,相公还是算了吧。”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且最后还是以这种方式来完结,阿图顿感晕乎,这可不是她的一向作风,莫非她的上天梯又练深了,把女魔头练成小鸟了?心中虽疑惑,手上却不停,一把搂住了她的小腰,在她唇上热吻了下去,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你看不起毛头小子,就让他来给你点颜色瞧瞧!” 刚亲了没几下,就感到腰间有手指一捅,苏湄面色不善地在身后说:“先解决里贝卡的事。” 两人分开,傅莼若无其事地走去椅子上坐好,阿图出门喊来真儿,让她带里贝卡前来。回到房内一瞧,眼见女魔头早已将刚才的小鸟状变换成了满脸的煞气,看得连自己都有点胆寒,暗中为里贝卡捏一把汗:“圣母保佑你。” 未几,里贝卡被真儿请到。走进房门,抬眼就看到一身浅紫色深裙的傅莼正襟而坐,气象凶恶。 这是要训人的信号,里贝卡心神立马不宁起来,转眼去看阿图,他却偏过了头去看墙上的一幅山水画。苏湄则是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神色同样流淌着不善。 “你自己说,有什么事瞒着大家?”傅莼不愠不火地问。如今的这个家里,每每需要一个恶人出面来训人,阿图或苏湄每次都找了她,好像她就是个天生的恶婆娘,大家都害怕。 “我。。。”里贝卡嘴里嘟囔着,最终低下头道:“没有。” “啪!”的一声,傅莼在案几上一拍,霍然起身指着她怒骂道:“还不老实交待!一家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见她发这么大的火,连阿图心头也扑扑地替里贝卡乱跳一阵。这恶人找得对,换了自己都得坦白,指望从宽处理。 里贝卡脸色煞白,连退两步,背上汗都出来了。阿图看着她,和她眼光相逢,做了个老实交待的手势。 傅莼走到她身旁,围着她转了两圈,阴森森地说:“你要再不说,我就做主把你卖了,反正你的奴民证书还在我这里。至于卖去哪里,我看印度那儿能卖个好价钱。” “啊!”阿图吃了一惊,自娶了里贝卡之后,他根本就忘了她是奴民的事,所有的奴民证书都一直都收在傅莼那里。 “说不说?” 女魔头的语气生冷得令人不寒而栗。里贝卡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委屈地抽泣着:“我说。。。我的父亲是萨尔瓦多侯爵。” 说完,她在三人脸上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见他们没有丝毫的惊讶,便松了口气:坦白是正着,他们早就知道了。 (四四六)老婆审妻 里贝卡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另外三人彼此用目光交换了几轮眼色后,傅莼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盘问起她来:“说,你是怎么加入西洋军队的。” 看着老婆满脸可怜兮兮的模样,阿图不忍心了,搬了个凳子过去让她坐下。里贝卡谢了相公一声后,便回答道:“我跟着爹娘从欧洲来到拿骚的天鹅堡,因为和父亲吵了一场,就一个人偷偷地乘船到了科隆。。。” “你为何要跟你爹吵架?” “我求他让我的一个朋友回到海军里来任职,他不答应。”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叫费南多。。。” “费南多是什么人?” “。。。。。。”里贝卡一阵犹豫,目光瞧向了相公。 问到了自己老婆的情史,这可真让人难堪。阿图心头一慌,抢答道:“这个我知道,是她的表哥。阿莼,这种细节就不用问了吧,要不然得问到明天去了。” 傅莼用古怪的眼光瞧了他一眼,看得他直发毛,冷口冷面地道:“你觉得不用问,我倒觉得挺重要。”继续向着里贝卡问道:“说!费南多是什么人?” 里贝卡被她的逼得有点喘不过来,长吁了两口气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他父亲是原来的希洪伯爵,和我父亲关系一向交好,也住得很近。以前,我们两家时常来往。。。” 接着,她将希洪伯爵卷入了一场叛国的阴谋中,结果伯爵被处死,全家流放等等诸事说了出来,最后说她跑去科隆是为了看在那里做陆军的费南多,然后就看到了他和一名黑女人同居在一起。既怨父亲不肯出手相助,又恨费南多不能遵守诺言,心灰意冷之下,正好遇到海军扩军招募人手,便头脑发昏般地去报了名。 “你跟费南多有婚约?”傅莼问道。 大事去矣!随着里贝卡一一招来,情史真相犹如冰山融化,逐一浮出水面。眼瞧着傅莼和苏湄的眼神越来越怪,阿图如坐针毡,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辨白道:“我可保证,里贝卡跟我的时候尚是完璧。” 扑哧两声,傅莼和苏湄同时忍俊不禁,花枝乱颤。傅莼笑了一会,觉得不妥,很快就把脸再次板了起来,骂道:“你脑袋里整天想些啥?我问了这个问题吗?你要是觉得很自豪,可以拿面锣去街上敲。” 这是什么话!拿面锣去街上敲,大喊自己的老婆是。。。阿图被她噎得直翻白眼。 。。。。。。 傅莼终于问完了,里贝卡也答完了,阿图的背脊也汗透了。 接着,傅莼说了几句吓唬她的话,再叮嘱了两句,就让里贝卡退了下去。 等里贝卡的走出了门外,苏湄出言问道:“莼姐,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傅莼泰然自若地说:“我初始也有些惶急,可仔细一想,这事倒不急着处理,只要咱们不往外说,外面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只不过,虽然暂时无忧,但也不能说是永远无忧,最好的办法还是寻个机会将她送回去她爹那里。” “那怎么成,她可是我老婆!”阿图怒道。 傅莼瞟了他一眼,微笑道:“她是你老婆没错,但她在这里啥都不是,过得也并不快活。可只要回去她爹那里,就是公爵的储嗣,天高任鸟飞,你自己想想吧。” “嗯。我同意莼姐的办法。”苏湄点头道。 想想傅莼的话,阿图觉得有道理。的确,里贝卡委实有些可怜,平日在府上就不象其他老婆那样过得洒脱,又因为是西洋人的关系,连门都不敢多出,社会的圈子完全是没有,若是自己可就郁闷死了。 再想想巴哈马侯爵的情人宫婕,同样是异国人,但对方过得多潇洒,还时不时地跑去赌场玩一把。由此可见,自己这个相公没做好,没能让老婆过得舒坦,实在是有罪过,心中打定主意:老婆还是不能放走的,但往后的自由日里要多去她那房。 ※※※ 新学期已于八月一日开始,阿图晚回来了两天,照道理是要受罚的。但没人真的去罚他,外国语学院问都没问他为何这么迟才来报道,理学院还专门举办了个小仪式来欢迎这名升级最快的博学士前来报到。 至于三辅学院,本来阿图是想在那里修一个资政学的博学士,但经过曼萨尼约之行,他意识到三辅学社有点西洋公会的味道。这种带着神秘劲的组织让他感觉不怎么好,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因那个加入后就不得退出条件起了作用,主动跑去斟宝阁和屈闲说不读了。屈闲本来已帮他在学院里获得了许可,闻讯不由失望,但也没怎么责怪他。 傅樱大考的结果早就下来了,因成绩卓异,选校的时候就选到了京都大学的经史学院,可以如愿以偿地跟着阿图、苏湄一起上学了。 就在阿图回来的前几日,京城里就传开了远征军的消息,说宋军已南下,计划袭取曼萨尼约,准备在那里进行远航后的修整。要以逸待劳,反客为主,等西洋人疲师前来之时给予其致命的一击。陆战军也准备在那里登陆,准备拿下附近几个西人的大城与那里的银矿,让墨西哥中北部成为大宋的领土。 消息传来,举国振奋,一致认为远征军司令胡冀湘深知韬略,懂得避实击虚,虚晃了一枪就解决了大军长途行军中的疲劳问题,又使得敌军徒劳无功地跑来跑去,实在是一石二鸟。 于是京城里再次弥漫起乐观的气氛,一些现役的武官开始撰文指出远征军巨大的军事优势,特别是他们拥有了一名值得自豪的杰出统帅—武毅伯胡冀湘。 每天晚饭的时候,傅萱又开始读报纸了。长乐是她的拥趸,傅萱每读一篇,她都要赞同几句,说这些名将们很有眼光,下次打仗可以让皇帝哥哥考虑下派他们去;傅樱喜欢在这些言论中挑骨头,每有些言论不合她的心意,她就要抨击一番;至于盘儿,她就只关心叶锐能不能立功,有没有危险;花泽雪与宁馨儿比较精明,她们留意了几天苏湄与里贝卡的表情,觉得事有古怪,就不发表评论了;知道内幕的傅莼、苏湄和里贝卡却是不动声色,闷头吃饭,偶尔在饭桌上说几句闲话而已。 阿图听得津津有味,什么“瞒天过海”、“暗渡陈仓”、“以退为进”等等三十六计原来是这样用的,枉自己学了那么多的成语典故,这次算是和实践联系了一番。 接着,西南又传来了捷报。云贵督师杨昊率领着西南陆军并依江、大理、永昌、宁普四国诸侯联军攻取了百畹国伪都腊戍,在几乎持续两年的缅掸高原山地战中打开了局面。 四年前,缅甸最大的诸侯掸国为三大权臣所瓜分,将国主驱逐出奔大宋,并自立为甘蒲、百畹与南掸三国。三国地域合计六十余万方里,治下有民五十余万户,二百七、八十万人口。因其地处西南,又是落后地区,那里的战事一向都是被民众所忽略,没人认为三个小小的逆贼能抵抗得住朝廷的大军。但在这个时刻传来了捷报,无疑是个锦上添花的好事,于是西南也逐渐地走入了民众的视线,成为了大宋必胜论的旁注。 在这种乐观的气氛中,股市与债市又涨了一轮,特别是两公行的股票因为墨西哥银矿的利好已经涨到了接近九贯多,公司债也去到了八十八贯,美洲各种债券已经全线超过了凯旋港被偷袭前价格的九成。 在阿图说离开的这一个月里,京大的理学院发表了全版的《几率论》,署名作者一大帮人,其中排第一的自然是赵图,接下来的就是汪士载、应献尹等一帮理学院的先生。借着新书面试之际,理学院公布了雄心勃勃的学术计划,即两年内再陆续出版三本新书,分别是《微积分全义》、《解析几何新说》与《行列式的应用》,将一些前人未涉及的算学知识都囊括其中。 《几率论》的出版,不仅让京大理学院把长、武二理院镇得抬不起头来,也标志着大宋理学界百年来第一次在算学理论的研究上全面地超越西洋人,使得国人们纷纷引以为傲。 也就是于这个夏天,花泽雪的光阳商号在京都连开两家太阳镜店铺,专门出售“宝相”与“宝姿”两种品牌的变色眼镜,还准备派人前去上海和苏州、杭州和扬州开设分号。 商号如今已有八名专门负责设计的技师,还在一些大学里开展眼镜设计竞赛,给予优胜者以丰厚的奖金,另外请了许多报刊的闻访来写有关这种新式眼镜文章,每逢京城里有什么大型的民间活动,隆连堂就带着一帮俊男靓女戴着新款眼镜前去吸引人眼球。这么一来,太阳镜迅速地火热了起来,而且登门的顾客九成都是原来不戴眼镜的人。 如传统的眼镜,最便宜只要二百文,好点的五百文,最贵的不过一贯,可是花泽雪的最便宜的平光太阳镜都要两贯,几款最贵最豪华,镶着珠玉钻石的则要上百贯。 即便是这般的贵法,生意照样好得不得了。于是京城中出现了一景,就是富家贵族子弟纷纷抛弃轿舆不乘,均要戴着变色镜骑马或行走太阳下,并以此为一种极度时髦的风尚。截止七月底,花泽雪的两家店铺就卖了九千贯的眼镜,扣除一切费用,盈利六千贯,真是赚死了。 孩子们的钱也不难赚,贩卖机在阿茂的带领下火速地在京城各处布置开来,京生制作和北江机械要昼夜开工来赶制机械,其势如野火燎原,比隆连堂的估计要乐观得多。 因为生意太好,花泽雪又是个工作狂人,每天早晨大家还没来到饭厅,她就已经吃完早饭出门了,夜间不到八点以后不可能见到人影。阿图对此相当不满,说她最多只算得上半个老婆,又说既然少了半个老婆,得墙内损失墙外补,便盘算着把芊芊从婢女升级为姬。 再就是宝江船厂,因为在巴哈马侯爵的书房里看到了那艘超级巡洋舰的船模,虽然明知西洋人没有钢铁的焊接工艺,但阿图还是感到点了紧迫感。加上西洋人也许明年就来和朝廷和谈,虽然苏湄和傅莼都觉得他不应掺和进去,但造条超级战舰出来给西洋人“养养眼”也是好的。因此,阿图让牵晃带着图辉去刑部大牢里挑选一批已判为奴民的犯人,共有十名,用来大量提炼他所需要的焊接剂成份金属--铝和镁。 铝和镁这两种金属二十年前就被西洋物理学家给发现了,但一直没有能把它们的特性给摸透,也不知道它们能用来做焊接剂。阿图在实验室里提炼出来了一些镁和铝,小规模的提炼工艺也已经设计好了,并且早就让牵晃在船厂的西北面建造了一座高墙大院用为提炼所,准备让图辉来担当这个提炼所的头目,用他的凶恶来管理这些奴民。用奴民来干这活是阿图既定的打算,其好处不言而喻,他们吃住都在那所大院里,无事不得出来,就是为了防止泄密。 (四四七)联合证券行 每逢交易日,交易街上都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怀着不同的梦想和目标,想投资、想发财、想冒险、想行骗、想赚点小酒小菜钱的各形各色的人们齐聚于此,彼此博弈着,看谁最有本事,能从别人身上剐块肉下来。 大宋的税收实行了朝廷与地方分税制,朝廷有朝廷的税源,地方有地方的税源。朝廷基本上不怎么发国债,因为户部年年都有着盈余。但很多省、府都有自己的一些计划,或者兴修水利、或者铺设道路、或者疏通河道、或者兴办学校、或者要发放低息农贷等等,但因为分税制,地方的这些计划就别老指望向户部要钱,要钱就自己去发债券然后自己还。当然,这些发债的计划需要户部与中书院,甚至内阁的批准,否则谁都会借一屁股的债,然后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任,或最终把这笔欠债撇到朝廷的头上。 因此,大宋省级债券、城市债券、诸侯国债券与北美直辖州债券是债券市场的主力,其发行量、存量与交易量都大得惊人。 其次是商业债。不过商人的信誉在民众心目中一向都不怎么高,因此其所给的年息就一般要超过六分,并且还不太好发行,而地方债只要四分半到五分息。当然也有例外,例如东美洲公司债与几大银行的银行债。 联合证券行是交易街上的第三大证券经纪商号,每年承销的债券都在一千万贯上下,占了每年债券发行额的百分之八左右。它的总部有三层楼,占地两亩。一楼是联合证券的交易厅,散户们在这里下单,委托经纪行为他们买进或卖出证券,墙壁上的股票与债券的行情牌分布得密密麻麻。二楼是高级职员办公与接待贵客的地方,三楼则用于证券行高层人员办公。 联合证券的行理姓查,名振翮,今年六十来岁,一头白发,满脸的堆笑中透着十分的精明。今日长公主与驸马赵图连同着本行最大的股东胡若璇来到这里,要他不动声色的为他们操作一个初始资金为六百五十万贯的户头。 在阿图去曼萨尼约的这段时间里,赵栩已经和皇家银行、京都银行商谈好了,银行同意借出其所拥有的公行债、公行股和美洲债。 大宋皇室是皇家银行的单一股东与东美洲公司的最大股东,因此两家商号公司的总行理都是皇家任命的。皇家银行总行理叫王和林,在内务院挂着正四品少院的衔。少院是内务院一个特有官衔,无职,但享受正四品的待遇,专门为担任皇家银行和两公行总管的人而设。东美洲公司总行理叫滕以熹,大南洋公行的总行理叫尤则仕,也都是领着这个正四品的少院衔。京都银行的主要股东是内务院、皇家银行和一些世家阀门,它的总行理叫宋庆海,是内务院的一名五品侍中。 这些大商行、大银行的总管其实都是朝廷的官员,所以看到赵栩都是仿似老鼠见了猫,个个都俯首听命,唯恐马屁拍得不响。 京城内,长公主一向都是威风凛凛,自她把应天府府尹吴大用赶去了偏远的贵州后,就再也没人敢罪她了,凡到之处都是唯唯诺诺,所向披靡。 吴大用倒底是怎么得罪长公主的呢,无非是有次去吃私房菜,吴府尹的轿子先到,占了轿厅里最好的位置。长公主的轿子后来,吴大用赶紧让下人把轿子移了个位置给长公主。这本来是件拍马屁的事,照理说是干得不错,坏就坏在吴大用酒席中去了趟茅房,在茅房里借着酒意和同去之人说赵栩是个“跋扈的娘们”,又不巧被赵栩的家丁给听到了,结果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正因为有如此的背景,所以当赵栩找了王和林谈了两次以后,双方就达成了以下的交易条件: (一)东美洲公司债券因为是每半年派一次二分七厘半的息,所以其正常的交易价格一般略高于面值。其债券每张面值为一百贯,市价在八十八贯左右。王和林同意以每张一百零四贯的现钱为抵押借出债券,期限半年,半年息五贯。借方借入债券的同时先付利钱,债券产生的利息归银行,等于每张债券所支付的金额为一百零九贯。 (二)美洲债则因为数量太过繁杂,所以就笼统地说是与公行券的借入条款相似,等到具体借入某种债券时再一笔笔地详细商议。 (三)两公行股票市价为九贯一百文上下,王和林同意按市价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但不低于十二贯为抵押借出股票。借出期限半年,半年利钱为每股五百文,也是要求于借出股票时先付,股票所产生的股息与红利归银行。 这个生意的难度很高,要搞清楚里面的条条道道也不容易,但赵栩却是把它给弄懂了且谈成了生意,这可让阿图对她刮目相看。而且,她不仅说服了皇家银行,还顺带着把京都银行给拉了过来。 皇家银行的存贷规模虽然在大宋只排名第二,次于仁和银行,但因为它是所有现票的唯一发行人,所以手头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巨资来源。同时,它又经营得非常保守,把大笔的资财投入到一些不用费脑子的生意中,比如当股市与债市的最大投资人。 作为证券市场上的最大的投资人,皇家银行长期持有着巨量的股票和债券,其中与美洲相关债券有一千四百万的规模,公行债有七百万,股票则有五十万股。京都银行则有五百万的美洲债,二百万公行债,十五万的公行股。这就是说,两家银行合计有一千九百万的美洲债和七百万的公行债。 得知了这个数字后,阿图修正了自己早先的策略:他原本以为,要想做到三千万以上的卖空就得在公开市场上大量的借入,但两家银行就能提供二千六百万的债券,只需要再寻一、两家规模和京都银行相仿的大户就成了,这样就减少了操作的难度;其次,他决定只集中精力做债券,放弃股票,这是因为股票是记名的,债券是不记名的,前者的交割期是五天,后者是二天,只做债券有利于保密以及加快交易的流程。 今日上午,阿图和赵栩先去了皇家银行拜访了王和林,再次确定了一下各项细节,接着又去了京都银行。下午,他们两个就随着胡若璇来到了联合证券。 三人来联合证券的主要的目地有两个:一是有这么大数量的交易要做,肯定不能他们自己去亲历亲为,得让专业的经纪们去办;二是,若远征军吃了大败仗,而皇家的公主与驸马却利用这个时机大赚特赚,那民众会怎么想?所以得以联合证券的商号账户来进行操作。 这些内容胡若璇之前就跟查振翮提过了,但胡若璇没赵栩那个本事,说得夹缠不清,听得查振翮昏头昏脑。但听完阿图所讲的版本后,查振翮明白了,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 赵图开给银行的条件很优惠。以东美洲公司债为例,就是借入银行手上的债券,按每张一百零四贯的现金作为抵押,为期半年,债券所产生的利息归银行,还支付五贯利钱。到期若无法归还债券,则所抵押的现金归银行。 现在公行债的交易价格不到面值的九成,即便是远征军打赢了,价格也就是回归面值或略微多点,阿图给出的溢价足可以弥补上价格的差异。银行将手里的债券借出去,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在半年内多收五分利息。 银行借出债券真正的风险就是价格大跌。借出期内,债券捏在借方手里,银行可卖不出去,等到对方归还债券时,其市场交易价可能与借出时有了天差地别。 交易的借出方只有两家,即皇家银行和京都银行,整个借贷的流程也只局限于银行和赵图所开的账户之间,但因为不能以赵图或长公主的名义去借,只能以证券行的去借,这就把原本是中介商的联合证券行拖下了水,若有纰漏,证券行逃不了干系。 查振翮正在暗自权衡着开展这种新业务的得失,还没等他考虑完全,斜靠在软椅上的赵栩就翻了半个白眼,目光一横,把他吓了一身汗:“有啥好想的!干脆点,你干还是不干?不干咱么换人。” 在大宋,谁敢得罪长公主啊!只是这种业务证券行从来都没做过,其中的道道是不是只有听起来的那么深,不试过是难以完全摸清楚的。万一出个纰漏,这么大的数额,证券行把裤子当了都赔不起。 但自三年前胡丞相将所持有的联合证券的股份转给了胡氏姐妹后,她们俩就各拥有了本行三成半的股份,是最大的股东,随时都可以让自己滚蛋。按经纪行的章程,经营新业务应该开个股东会来探讨一下,但长公主要求保密,而且胡若兰也派人来给他打了招呼,两名合计占股七成的大股东都同意了,股东会其实也就没必要开了。 这时,坐在赵栩身旁的赵图又开始说话了,只见他今日头戴金冠,上镶拇指大的明珠一颗,穿着一身黑色的儒衫,银线金边,浑身都透着一股潇洒劲,用着亲和的眼神笑眯眯地问:“查行长。你说,银行借出债券有没有风险?” 查行长抹了抹头上的汗说:“风险还是有的,就是怕债券的价格大跌,到期还回来时市场价格不好,双方会因此扯皮。。。” 阿图嗤笑一声,面露不以为然之色:“不过是半年而已。也跟你说了,两家银行是拿这些品种做长期投资的,多年都没动过它们,放在那里也是放着,还不如拿出来生点利息是不?” 查振翮心想:“要真是这么好的事,你会做这个给人占便宜的傻瓜?其中肯定有些能获利的内幕,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口中却不敢反驳,称是道:“驸马说得不错。” 阿图点点头,紧接着问:“那这笔业务对你们经纪行有风险吗?” 只要双方遵守合约,那对证券行是毫无风险的,就怕到时候某方因为输了钱耍无赖,把证券行给拖下水。查振翮再看了眼前的长公主和驸马一眼,寻思道:“银行是不敢对他们耍无赖的,就怕他们。。。”想到这里,又暗骂自己糊涂:“连两大银行都不敢得罪他们,自己是什么角色,能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吗?” 想通了这点,查振翮豁然开朗,拱手道:“既然长公主、驸马与夫人有命,在下岂敢不从。” 得!这事的方方面面都搓团圆了,阿图勉励了一声:“好好干。办好了,本爵不会亏待于你。” (四四八) 车厢中 在阿图和查振翮说话之时,赵栩手里拿着把金锉刀,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等他们谈完了,却把眼一瞪,厉声道:“记住,此事不得外泄。办好了有花红赏,否则要你的好看!” “是!”查振翮颤声道。 “得了,妹妹。就别吓我们的查行理了。”胡若璇笑着说,并满意地看了查振翮一眼。 在这六百五十万贯的初始资金里,有阿图的五百万贯,赵栩的一百万,胡若璇二十五万,胡若兰与见芷各十万,安小艺五万。胡若兰是联合证券的另一大股东,所以赵栩与胡若璇也将计划告诉了她,在征得她点头的同时,也把她拉了进来。另外,赵栩不是个喜欢吃独食的人,私下又把他们的计划向安小艺与见芷透露了一些,结果这二人都要求入伙。另外,阿图还说自己的老婆们也要加入,但数量还没统计,最后的数字或许会去到七百万贯。 查振翮眼见这位美妇人大股东对自己有着鼓励之意,心中一阵热呼,赶紧说:“请长公主、驸马与夫人放心,在下定当守口如瓶。” “好!我信你。”赵栩点点头,又问道:“有什么困难没有。有困难事先说,别事到临头出纰漏。” “本行实际上只是给公主和驸马跑腿而已,困难倒是没有,就是怕银行中途反悔,借了一、两次后突然不肯借了。。。” 赵栩嗤笑道:“他们敢!你只管放心去借就是,要真有那种事情,也和你无关。” 查振翮又道:“除了两家银行外,驸马还让在下向别的大户借入一千万左右的债券。在下从来没经手过这种事宜,怕到时候借不来那么多。。。” “怎么会借不了?象仁和、嘉华这样的大银行,它们手里的存债定然不少,你可得用点心。”赵栩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坐姿,再补充一句:“记住,是你们经纪行去借的,别乱嚼舌头。” 查振翮无奈,只得允诺道:“在下一定把长公主、驸马与夫人交待的事办好。” “好!那你就费心了。我们走。”赵栩懒得和他啰唆,站起身来就招呼着阿图与胡若璇离去。 查振翮将三人送出了门,心中一阵恍惚,心道:莫非是远征军打了败仗?但立马又否认了这个想法,即便是远征军上个月打了败仗,消息没两、三月是传不过来的,那他们的借入债券的目地就只有天知道了。 门外停着辆豪华四轮四架马车,车厢宽大无比。查振翮送他们出门,抢在三人之前拉开车门。上了马车后,阿图礼貌地抱了一拳,说声“多谢,告辞”,慌得查振翮连忙还礼。 关上了车门,车夫虚爆了个鞭花,发出“啪”的一响,马车就踢哒哒地缓缓离开。这是赵栩的座驾,车夫旁还坐着她的另一名影子护卫,名叫缪缺。 交易街永远充斥着有关交易的气息,就在车厢外,一个街边的声音问:“买了吗?” 另一个人哀叹着回答:“涨得太快,没追到。” “唉!早就跟你说了,涨的时候不要在乎一两个价位,咱们看中的又不是那几文差价。。。” 马车缓缓得跑远,将两人的对话就此割断。车厢里摇摇晃晃,赵栩和胡若璇并肩坐在一边,阿图单人独坐一边,听到外面的那几句股经般的对答,彼此瞧瞧,相对又笑笑。 对面的那个人无论是外表还是谈吐都令人着迷,他的潇洒劲和同龄的年青人有所不同,既沉得下去,又飘得起来。上午在皇家银行的时候,王和林虽然不敢对赵栩问三道四,怕惹有暴躁之名的长公主心烦,却拿出了官僚和银行家的老练向着他好一轮质问。可结果呢,如意子用从容不迫的微笑和有条有理的解释说得总行理哑口无言。 肆意轻狂的那一层胡若璇早已尝过了,今日又领略了他处置正事的风度,体会到他的名声不是空穴来风,早已被他情挑起来的心思只有更上云霄。 此时,那双看过来的眼神凝聚上了挑逗的意味,胡若旋倦懒地向后座上一靠,双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微笑着问:“事办好了,你怎么谢我?” 赵栩觉得她有些故作姿态,不满地说:“咦!谢你干嘛,你不是也投了二十五万贯,赚钱难道没有你的份?” 胡若璇虽然是她从小的玩伴,可一直都是依着她的那种陪伴,从来都不能和她认真计较,也没那个心思,听了埋汰只是笑笑而已。 说话之间,暗红的裙摆下,她那双蓝色的绣鞋已经在自己的膝头上点了好几下。这是种含蓄的挑逗,阿图把胡若旋一拉,将她从赵栩的身边拉到了自己这边来,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道:“让你多哭几次怎么样?” “好啊。”胡若璇满不在乎地答着,又追问一句:“几时啊?” 赵栩听了他们的调情话,啐道:“呸!两个没脸没皮的。” 胡若璇虽然再次无视她的讥讽,却还是直起了腰肢坐好并问道:“说实话,你这么做真的有把握?” “婆娘,你吃醋了?”阿图撩拨了赵栩一句,挑战式地把手放在胡若璇腿上一阵捏拿,同时回答她说:“没错,交给我就可以。余下的事情你们可以不管了,什么时候再需要你们出面,我另行通知你们。” 虽然上了他的贼船,也拿了一百万给他牟利,但从情感上来说,远征军的失败是不可接受的。赵栩长吁了一口气,叹道:“你认为远征军一定会失败?” 在此之前,阿图还没有跟她们说过战事的结局,也没有和她们确定是要买进还是卖空。只是含糊地说自己能比别人更早地得知结果,抢在那之前做一个买进或卖空,以此牟利。赵栩对此深信不疑,拉着胡若璇把事情替他办得妥妥贴贴的。 现在还不是揭晓谜底的时候,阿图道:“我也在等消息。” “怎么等法?”胡若璇问,又追加一句:“真能比别人先知道?” “你们知道京城里有个叫陈前的鸽子王吗?”阿图问。 京都有个养鸽子的大户,他所养的鸽子可以用来做信鸽,在数百里的范围内传递消息,枢密院、刑部和锦衣卫等衙门长期在他那里预订信鸽。 “当然知道。”赵栩答道。 阿图微微一笑:“我有相鸽之术,年初在他那里看到了一对奇异的信鸽,买下试着一飞,结果发现它们比所有的鸽子飞得都远。于是我就想了个主意,派人带着鸽子去美洲打探海战的结果,得到消息后即刻放回。鸽子二十天就能飞越大洋,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赵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美洲西海岸离京都少说两万里,哪有可以飞这么远的信鸽。我府上也养着鸽子,有时我还喂喂它们,你骗我?” 不错,这个时代的信鸽飞得并不远,而且有时还会迷路,途中被老鹰吃了或被顽童用弹弓打了也是常事,所以不是传递消息信件的一种保险方式。 但阿图早做好了准备,过年后就在陈前那里买了一对信鸽,让罗拔把它们改造成了能飞越太平洋的犀利货色,就是怕万一被人发觉自己在债市、股市上卖空获利,实在敷衍不过去的时候能有个搪塞的借口。尤其是后来又拉了赵栩、胡若璇等人下水,把事情前后做得圆满就显得更加有必要的。只要这对信鸽能飞二万里,甚至几千里,人们就足以相信自己是派了人去美洲探消息的,也只能说自己比旁人抢先一步获得了战事结果,而不会去胡乱猜疑。 眼见她们两个脸上均露出了不信之色,阿图轻飘飘地说:“你们不信就算了,也没有必要去深究,反正事实就是这样。” 车厢里沉默了下来,轮子沉闷的滚响声和马蹄清亮的塌地声清晰可闻。过了半晌,赵栩笑了起来:“算了,我也懒得去想了。不过提醒你,虽然一百万对于本公主也是笔大钱,但丢了也就丢了。你是拿了五百万出来的,家里有一大堆老婆要养,做事可千万要慎重。” 婆娘的良心真是不错,阿图一板正经地对着她说:“你可真能为本夫考虑,干脆给我做老婆得了。” “死!”赵栩呸他一口,脸上却涌上了红潮,“好啊。只要你敢娶,本公主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听到这种调笑,胡若璇有点震憾,心中暗道:“她不会真的把公孙休给扔了,然后给赵图做。。。吧?做什么呢?妻,平妻,还是妾?” 阿图和赵栩说笑了两句,转头去看胡若璇,一对黑眼珠正滴溜溜地转着,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啥。” “是不是怕我把你的钱给亏光了?” 胡若璇适才想的可不是这个,不过却是这几日来的所思之一,既想赚钱又怕真的给亏进去,但被他这么直筒筒地说出来,毕竟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才叹气道:“我虽然只拿了二十五万出来,但那可是我全部的私蓄。” 阿图听赵栩说过胡若璇的往事,知道她是那种不折不扣的小女人,旧日在丞相府是个乖乖女,出嫁人就是哪种小鸟夫人,不算大气,对她能说出这种话来也不觉得奇怪。当下,一拍胸脯说:“要是真亏了,我赔给你好了。” “切!”赵栩不屑地一摆手,对着阿图道:“别听她哭穷。除了经纪行外,她还在一家恒产行里有股份,另外还有十来处热闹地段的商铺,每年少说有六、七万贯的出息。就算私房钱没有了,几年不就赚回来了。再不成,还有她相公养,你瞎出头个啥!” 胡若璇被她顶得开不了口,忽感腰身上一紧,身旁之人已把自己拦腰抱起,并坐于一对坚实的膝头上。跟着,一只手也探进了裙内,只在光溜溜地腿上一摸,自己身下就即刻热泉汹涌,喘息中暗思:“他不会是想在这里。。。” 果然,听得他笑嘻嘻道:“你不是问本相公几时来谢你吗,一路哭回去怎么样?” (四四九)凑份子 十八枝的水晶吊灯与六处壁灯将整个子爵府的饭厅照得一片辉煌,菜香扑鼻,美色淋漓。有道是:红唇美酒,比成一色;香肌豆腐,不分细嫩;雪臂粉藕,互擅胜场;酥手熊掌,各有千秋。 老婆太多,虽然快活,但也带来了琐碎的麻烦事。就好比吃饭,十几个人围住一张大桌,夹个菜都要站起身踮着脚。 这很不雅观,尤其是自己的老婆多半都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委婉贤淑、婀娜翩跹之女,看着如此的美人,踮起凌波微步之莲莲美足,扭动盼纤杨柳之楚楚腰身,伸长玉软花柔之皓皓延颈,探出春葱无骨之纤纤素手。。。就是为了夹一口想着就忒俗的菜。。。 情,何以堪? 为此,柴门纹做出了旋转饭桌,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去年底,阿图就领教了她在书房所安置的忍者机关,因过于凶残而没有推行全府。年初,阿图在傅萱那里碰到她,随口问了一句能否做一张桌面可以旋转的机关饭桌出来。 柴门问了他一堆诸如“是人转,还是桌子转”、“椅子需不需要转”、“是用手推,还是脚踏”之类的古怪问题后,便领命而去。 前三个月,柴门纹致力于一款脚一踏就转、再一踩就停的机关饭桌。经过百折不饶地研究,结果还是失败了,解决不了要在一张饭桌下安置十几套制动踏板和刹车的问题;接着的三个月,她改变了设想,即是在墙面上安装一个手摇的把柄,开饭后就让人不停地摇动,通过安在地板下的机关推动着饭桌旋转,桌下再放十几个刹车踏板,只要踩下就能把桌面给停下来。这张饭桌她研制成功了,但跟着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就是很容易坏。一顿饭开转上百次,停下上百次,一周内保管就吱吱呀呀地开叫,两周就转不动了。 连续的失败使得柴门纹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心路历程,但最终她还是拿出了一个天才的构想,造出了真正的实用型旋转饭桌。阿图见了原型后大喜,立马请了工匠打造,今日这张旋转饭桌正式启用。 檀木桌子雕花镂兽,足够十六人同座。转台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台下桌面则是排着碗筷调羹用具,各人身前又有桌布垂膝。 对面的蛮妹香肩微晃,伸手在转台上一推,桌面就滴溜溜地旋转起来,等到那盘糖醋排骨转到自己面前就将笋指在台面上一按,转台停下,她美美地夹起了一根肉排。 这便是柴门纹的定稿设计,大桌面上安置一个稍小的转台,用手推动,用手停住,简单、方便又实用。 接着,里贝卡将椒盐虾转来自己面前,笑吟吟地伸手夹了个大虾,喜滋滋地吃将开来。随后,诸位老婆都动了起来,左旋右转地把自己所喜欢的菜肴转到面前,举筷夹菜。 无起身之乱耳,无踮足之劳形,旋转饭桌竞得全功。阿图笑问一句:“娘子们,饭桌好不好?” “好!”老婆们转过来一张张迷人的笑脸,交口称赞。蛮妹还朝着站在一旁的柴门纹伸出了大拇指:“真有你的!” 阿图扭头望柴门纹一看,她正在带着笑意向着傅萱点头。她如今的气色比刚来京都之时强了十倍不止,脸庞带上了血色,听说她已经开始吃肉了,待人接物也不似原先那样老低着个头,像是见不得人一般。 想到“见不得人”这四个字,阿图再仔细地看了她好几眼,只见她身材还是削瘦兼平坦,浑身起伏不大,但一双点墨般的眼珠精神过人,鼻子与嘴巴小巧端正,若不挑剔她缺少点女人味,也算是个清靓小妹。 柴门纹见他眼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不动,脸上转红,说声:“我去一下”,匆忙离开。 走得这么慌,莫非是内急?阿图摇摇头,转头回来吃饭。忽觉气氛有些异常,在夫人们脸上逐一瞧去,眼见的都是怒其不争的神色。傅樱板着脸说:“我说蛮子,你盯着别人女儿家那么直勾勾地看,都把人给吓跑了。” “哪有。我盯着她看了吗?我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假话,我数过了,足有十六下。”盘儿带着醋意说。 “十六下?少给相公我身上抹黑,你怎么数的,是不是一、二、三、四。。。十六,这么快法?” “才不是。乃是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五二三四。。。” 众老婆一起鼓噪,纷纷附和,着实把他狠批了一顿。群女围攻,阿图有点吃不消了,心道自己刚才的确没有狼意,却被这般误会,真是哀哉! 不能这么被动,得转换个话题。 “咳、咳”他嘴里干咳了两下,用筷子在碗上猛敲一阵,等饭厅里肃静下来后说:“各位娘子,本大官人有要事宣布。” 诸女看他一派郑重,便停止了嬉闹,静等相公的发话。 阿图在老婆们脸上环视了一遍,清了清嗓门说:“本官人虽然学业繁忙,但还是废寝忘食、殚思竭虑地养家。。。”众老婆齐声插嘴:“切!”见自己的劳苦不为尊重,暗自伤心一把,继续道:“本官人下一步的打算就是要赚钱,赚大钱,你们愿不愿意把私房钱拿出来凑个份子,让本夫帮你们赚上一把。” “吓!”傅樱一指他的鼻子,作出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蛮子。你是不是想着要挪用姐妹们的箱底钱,所以想个招来骗咱们。” “对!”傅萱连连点头应和,“这个蛮子是掉进钱窟窿里去了,本夫人绝不上当!” 里贝卡坐在他对面,眨巴眨巴着蓝眼睛说:“甜心。其实借钱也可以,我的钱也就是你的钱,你付点利息也是付给自己,对吧?” 西洋娘皮真是厉害!阿图一阵张口结舌,又听得盘儿一板一眼地说起来:“干脆这样,我们姐妹也不要你赚钱,你只要多付点利钱就好了。” “对。相公这么会赚钱,起码得付十分的利息。”长乐笑吟吟地凑起了热闹。 宁馨儿左看右看,笑道:“要不,咱们姐妹让相公出十二分,听说外面的贵利可是上了十五分了。” 苏湄一举手,笑嘻嘻地赞同:“对,就让他出十五分,咱们虽不多赚他的,但他也不能亏了咱们。” 花泽雪今日回来的早,但她一向都不爱掺和这种话题,只是微笑着附和着苏湄说:“湄姐为人最公道,她的话一向都是不错的。” 婆娘们人人奸似鬼,一个比一个奸猾。阿图大汗,想起还有傅莼没发言,把脸一转对着坐在身边的她问道:“阿莼,你说呢?” 最厉害的角色出场了!但见她笑涡浅露,软声细语道:“要不,相公你就帮咱们姐妹先把这本钱给垫上,只要给姐妹们赚到钱了,利钱少付点也成。” 这是什么意思?赚钱的本钱要自己垫,赚来的钱她们要拿,自己还要为垫出的本钱付利钱。 靠!靠!靠!阿图白眼一翻,顿时倒在椅子里挺不起身来了。 ※※※ 第二天晚饭后,阿图黑口黑面地坐在书房里。 他昨天和今天都闭口不谈自己将如何去赚钱,只是规定了今晚是老婆们交钱的最后期限,这是她们大赚一笔的好机会,也是一个考验她们对自己这位相公有没有信心的关键时刻。 考验的时刻到了。只是,老婆们对他有多少的信心呢?花泽雪是对他有信心的,今天早上去店里之前就已经把全部的身家二万五千贯拿给了他。 “笃笃笃”,敞开的书房门上敲响了几声,随后就露出了宁馨儿与小红两张娇艳的脸庞。宁馨儿向着这边一笑,轻声喊:“相公。” 哦!第一个前来的是她们两个。阿图大喜,把手一招,“馨儿、小红,过来。” 宁馨儿快步走到书案之后,往他腿上一坐,两人随即来了个热吻,郎情妾意麻辣辣。阿图欣喜道:“馨儿对为夫有信心?” “那是自然。妾如果不信相公,那这天下也就无人可信了。”宁馨儿娇笑着说,然后将手里的一叠钱票往案上一放:“这是四万贯,相公帮妾多赚点。” “嗯。”阿图重重地点头,接过钱票感动地说:“馨儿放心,相公我只会给你惊喜,不会让你失望的。”宁馨儿是今年唯一没拿他老婆钱的人,这些钱都是她从海参威带来的,可见她对自己的信任和信心。 接着,小红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拿出几张钱票放在案上说:“老爷,这是婢子的五百贯。” 小红做宁馨儿的婢女居然攒下了五百贯钱,看来宁馨儿对她真的很不错。 阿图是打算将她从婢女升级为姬的,就是暂时寻不着机会,可她实际上早就行使了姬的角色,一向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心里难免对她有份愧疚,于是道:“小红的这份钱就算一千贯好了,所缺的我来补。” “多谢老爷!”小红大喜,在他另一边的脸上也亲了一口。 今晚,阿图是轮到去宁馨儿那房的。宁馨儿等他收了钱,眼角中逐渐地带上了水汪汪:“其他的姐妹还要陆续前来,那妾就和小红先去了,晚上咱们俩一起在房里等你。” 阿图再次亲了她们每人一口后,宁馨儿与小红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前者还抛回来俏眼一个。 (四五零)谁最有信心 宁馨儿与小红走了。不多时,门口又是“笃笃”地两下,一声翠绿的苏湄走了进来。 看到她进来,阿图更是大喜,起身道:“湄湄来了。” 苏湄的到来使他万分高兴。他是她曾经的学生,就好象所有的学生都喜欢在老师面前表现一番,以得到老师的夸奖为荣。虽然她早就不做他的先生了,且如今两人都是博学士,还做了夫妻,完全可以平起平坐,但那种学生的潜意识仍然深植于他的头脑中,每逢有什么得意之举,总喜欢在她面前显示一下,以期得到她的赞同。今日,苏湄带来了钱票,这无疑是表明对他抱着极大的信心。 “嗯。”苏湄盈盈都到他面前,将手中的钱票往他案上一放:“妾如今只有二万二千贯,相公都拿去吧。” 阿图知道她今年给了茂业和苏州老家各一万贯,手里也就这么些活钱了。于是走出书案,将她肩膀一搂,笑道:“这样,为夫给湄湄补成三万贯,这样湄湄就可以多赚点。” 苏湄这名老婆最是贤淑,闻言却摇摇头说:“不用了,妾有多少资财就赚。。。” 刚说到这里,只听见门口一发声喊:“湄姐,”随即一团粉红色哗啦啦地跑上来,傅樱拉着她的手劝道:“干嘛不要。相公不是平时老说咱们姐妹不听话吗?那咱们也得听他一次,是不?”然后转头对着门口喊道:“姐妹们,是不是?” “是啊!” 门口又出现了三名俏生生的身影,傅萱、里贝卡和盘儿同时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 完了!阿图顿时涌上一股要出血的预感。果然,等门口三女围拢来后,只见傅樱从怀里一掏,拿出一叠钱票对着他嬉笑道:“相公,三万贯。” “不是两。。。”傅萱刚说到这里,就被身后的盘儿一拉,立马醒悟住口。 哦!阿图心下大疑,拿起钱票一数,急忙道:“胡说,这里就两万贯,你也太狠了吧!” “哈!你偏心!”傅樱把腰一叉,一张小粉脸绷得紧紧地,口里囔道:“你心里只有湄姐,把咱们其他的姐妹都不当回事。” 苏湄简直是哭笑不得,再看傅萱等三女,个个都是虎视眈眈,想劝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好把脚一跺,生气地说:“我走了”,转身就走。 “湄湄。”阿图急喊她一声,她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再看身前这四女,人人脸上都写着“不公”二字,只好泄气地说:“这样吧,三万太多。你们各拿二万出来,算你们二万五。” 四女互瞧一眼,交换了个眼色,傅萱眼珠一瞪,鼻子里哼哼了一声:“这次就饶了你,咱们姐妹每人都带了两万,算二万五。” 说完,她们三个同时掏出了钱票往案上一放,里贝卡还对着他伸了伸舌头,强调一声:“二万五哦。” 等他收下了银票,傅樱凑到他眼前,小脸蛋笑得灿烂异常:“蛮子,可要给咱们姐妹多赚点哦。” “就是。你老是吃独食,偷偷摸摸地给自己赚钱,从来都不带着咱们姐妹一起赚。这次你要赚少了,我可和你没完。”傅萱叉着腰,虎虎生风道。 什么叫“吃独食”,什么又叫“偷偷摸摸地给自己赚钱”,这个蛮妹倒底会不会说话。难道自己创下的这份家业她们没有分享,难道她们的开支、学费不都是自己出的,何况还有那些价值不菲的宝贝与丰厚的老婆钱。。。阿图的脸都要气青了,一拍书案骂道:“胡说!死蛮妹。” “啪!”傅萱也把书案一拍,张着大圆眼,毫不示弱地囔道:“好你个死蛮子,竟敢对我拍桌子!姑奶奶可不是被人吓大的。。。” 真嚣张啊!阿图举手要打,却悬在空中落不下去。傅萱看他要动手,先是下意识地把右手在额前一横,可好半晌也不见巴掌扇来,骂道:“臭蛮子,不敢了吧。。。” 其他三女见两人干上了,赶紧把傅萱一拉,架着就往外面走,口里说上几句劝解的话。 蛮妹就是野蛮,说话象火箭炮一样,冲人得很,他可从来都拿她没办法。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阿图只是连连摇头,坐下来将各人的钱票拿来一数。。。 傅樱是数过的,二万;盘儿。。。二万;傅萱。。。嗯?。。。再数一遍。。。一万九。。。肯定是掏钱的时候留了一、两张,臭蛮妹;里贝卡。。。啊!。。。再数一遍。。。咦!。。。再数一遍。。。一万七千四百。。。这个西洋犀利小娘皮,想来是掏钱的时候留下了好几张,简直比她爹还贼! 一阵唉声叹气之后,阿图刚收好钱票,就听到门口“笃笃”地又响起了两声。抬头一看,哦!居然是柴门纹、素娘、真儿与恬儿五人。 “哦。进来吧,”阿图招呼一声,等她们进来后便问道:“有什么事?” 真儿跑上前来,一双灵活的眼睛在眼眶里咕噜噜地转着,甜甜地笑问:“请问爵爷,我们几个见爵爷集资凑份子,不知道可不可以加入一份?” 什么叫集资凑份子,莫非她们以为自己在搞老鼠会?他分明只是为了讨好老婆,但既然她们几个这么说了,阿图也拉不下面子,尤其是柴门纹与小清的。再向着其他四人一看,都是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等着他的回话,于是就叹了口气说:“好吧,算你们一份。” 于是,五人就高高兴兴地拿出了钱来,柴门纹拿了三千贯,素娘与小清各拿了六百贯,真儿和恬儿各拿了三百贯出来。看来,在过去的这一年,当自己长工和奴民的都当发了。 “谢爵爷。”五人道谢行礼后,一起离去。 五女走后不久,长乐带着水墨也来了。长乐拿来了十万贯,水墨将她这么多年在公主府的薪俸和奖赏一共凑成了一千贯也带来了。 阿图将这十万贯的钱票拿在手里不住地翻看,口里笑道:“哇!阿乐,你平时都一直喊穷,为夫就不信。怎么着,现在一下子就拿出这么多钱来了?” 长乐鼓起腮帮子,对着他翻着白眼说:“你就是个扒皮的,本公主要是不防着点,还不都给你骗光了。” “就是!”水墨打起了抱不平,数落着道:“驸马就是没良心,对咱们公主最不公平。公主的双俸可是被你拿去做家用了,婚宴的份子钱也是你拿的。驸马要是这次再不帮咱们公主多赚点,看你惭不惭愧?” “好啊!你这个小婢是怎么说话的,看本老爷怎么罚你。” “哼!”水墨囔道,“有公主护着婢子,我才不怕你。” “反了、反了!”阿图勃然大怒,眼光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鸡毛掸子,忽然身影一晃,两女一阵眼花,就被他拿住了水墨,然后在她屁股上轻拍两下,笑道:“你说她能护你?看到了吧,本老爷要打谁,谁又能护得了。” 水墨还是个女儿家,被他在屁股上一打,脸顿时比红布还红,捂着脸一转身就跑了。 这一番举动鹘起兔落,长乐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却已经结束了。望着他站在那里得意地笑着,长乐气得跑上来,狠狠地在他腿上踢了一脚,骂道:“这么多老婆,还要调戏水墨”,发完怨气,掉头就走。 两女离去后不久,傅莼和芊芊就来到了书房。 “阿莼和芊芊也来了。”阿图笑着迎了上去。 傅莼笑吟吟地绕过他,走到书案后,往他的椅子上一坐,俏皮地说:“她们都来了,妾岂能不来。连她们都这么信你,妾焉能不信你?” 鸠占鹊巢,阿图站在了书案前点头道:“是啊,还是阿莼最了解为夫了。” 芊芊跟着傅莼走去了书案后,站在她身旁笑着说:“对!老爷还是夫人捡回来的呢,彼此最知根知底了。” 什么叫捡回来的?阿图没好气地说:“不懂就别瞎掰!是老爷我救了她。要不是老爷我出现在关键时刻,你口中那个夫人的小命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女一笑,也不反驳。傅莼似乎遇到了什么为难事,长长地叹了口气,阿图忙问:“阿莼怎么了?” 傅莼没答话,芊芊却问:“请问老爷,对于女人来说,什么最重要?” “自然是他相公了。”阿图哈哈大笑。 “其次呢?” “那就应该是孩子、父母和家人吧。” “要是抛开人来说呢?” “可能就是珠宝和财物吧。” “相公真聪明,猜得一点不差。”傅莼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小锦囊摆在了案上,眼皮一闭一张,竟然含上了几滴珠泪:“妾的命根子都在这里了,要是没有了,妾就不活了。” “婢子的命根子也在这里。”芊芊也放了个锦囊在案上。 怎么平白无故地哭了?阿图狐疑不定地打开锦囊,掏出里面的花花纸纸一看,即刻就懵了。里面全是当票和钱票,粗粗地一数,钱票竟然有好几十万贯。 芊芊忍俊不住地笑出了声:“老爷别数了。今日婢子与夫人去了金韶的当铺,又跟着他去了几家大铺头。夫人的钱票数一共是三十七万贯,婢子的是二万八千贯。” 好家伙,这个老婆和准老婆真是敢搏!阿图呆立在案前,半天都出不得声来。 “哼!”傅莼一下子变了神色,站起身来对着他凶巴巴地道:“当票也在这里,你要是把姑奶奶的钱亏了,得给我把宝贝们都赎回来。” “对!老爷得把宝贝们都赎回来。”芊芊狐假虎威地呐喊助威。 “世上哪有包赚不赔的生意?”阿图愕然道。 傅莼从案后走出来,用肩头在他胳膊上轻撞两下,调侃道:“都说了,咱们最知根知底,你要是会亏钱,打死我也不信。”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又扯扯他的衣袖说:“有句好话要讲给你听,听不听?” “什么好话?”阿图把脑袋凑了过去。 “赚了钱,我就许你把芊芊纳了。”说完,傅莼扬长而去。 这个条件。。。嗯。。。倒是真可以!阿图顿时眉开眼笑,朝着芊芊看去。芊芊似乎听到那句话,或者事先就知道傅莼说了什么,脸一红,头一低,跟着傅莼而去。 老婆们虽然狼了一点,狠了一些,但每个人都是毫无疑问地对自己深具信心。倘得夫人心相许,相公意气风发开心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两女走后,阿图回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书案对面墙上那张放大的相片《九美图》上,心喜喜道:我爱老婆。 (四五一)傅樱的新学期 随着美洲战局的发展,报纸与刊物上累牍连篇地报道和预测着战事,街上的路议巷闻中谈论着战事,去到茶馆、澡堂等公众场所,耳闻目睹地也都是大家聚在一起说战事。 在最近的两个月内,这场美洲大战成为了整个京都毫无疑问的焦点。自然,所有的民心与民调都是毫无例外地看好远征军,一场辉煌的胜利将不可避免地朝着大宋走来。 在这种乐观的气氛下,股市与债市在谨慎地上涨,市场虽然没有疯狂的高涨,但承接力量相当地强劲,稍有回落就引得大批的买家入场。两公行的股价已经上升到了九贯半以上,公司债升到九十一贯半的水平,美洲债普遍回到了战前的九成。 联合证券开始以自己经纪行一个独立账号的名义从皇家银行与京都银行借入公行债和美洲债,然后将它们在市场上通通地抛售。因为远征军即将大获全胜的原因,市场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接下,甚至联合证券内部的各个私募殖金都在买入着这些品种。 第一轮,查振翮通知阿图说已经以既定的条件,将补充到七百二十万贯的本金为抵押向皇家银行借入了六万六千张,也就是面值六百六十万的公行债。因为债券的交割期只要两天,与交割期为五天的股票相比,资金能更快的回笼,且由于不记名的缘故,能更好地掩饰卖方信息,所以阿图决定只做债券。 得到他的通知后,阿图便发出了第二个指令:通通卖出,这样就回笼了约六百万的资金。接着,他发出了第三个指令,就是再拿这笔钱做抵押继续借入公行债和美洲债。经过了二轮的抵押和卖出,阿图已经卖空了九万张公行债和面值三百一十万的美洲债,余款五百万左右。 这时,因为市场开始深度发掘起来东美洲公司的前景,尤其是朝廷历来都将美洲的各项事业交予它来打理。如果远征军顺利地打下了墨西哥,将那里的几个世界上最大的金、银矿都囊括入怀,那东美洲公司的前景就更加值得期待云云。 因此,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东美洲公司的股票表现得异常强劲,升到了十贯上下,超过了大南洋公行数百文;公司债则是因为阿图的抛盘太重而略显犹豫,但也超过了九十二贯的水平;美洲债则是平均上扬了一个百分点。 阿图还是坚持没碰股票,因为两家银行的公行债都被他借光了,便专心一致地借入美洲债。在接下的两轮里,阿图又卖空了八百四十四万的美洲债,手中还有三百五十五万贯的现钱。 这时,查振翮来通知他说,证券业里排名第一的仁和证券经纪行愿意借出手中的公行债和美洲债,可借的额度合计分别为五百万和一千二百万。仁和证券经纪行隶属于大宋最大的银行---仁和银行,它所说的债券估计都是仁和银行的存债。 于是,阿图便让查振翮也向仁和证券借券,借光了它所持有的公行债后,继续借美洲债,如此五轮。 因为新加入了仁和证券,为了防止泄漏风声,阿图本来就很少去证券行,这下就干脆不去了,让查振翮有事晚上到府上来说。自己则每天只在学校、名下产业和子爵府之间转悠,静侯战事结局传来京都的这一天。 在一共七轮的借债和卖空后,阿图一共累积了一千四百万的美洲债以及一千四百七十五万的美洲债卖空部位,手里还余现钱二百零七万。 阿图通知查振翮,再做两轮就可以收手了,非为别的,主要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就在前天的九月五日,一艘远征军派回来的消息船在京都码头靠港,带来了他们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曼萨尼约的消息。股市与债市闻讯再涨,两公行的股票涨到了十贯以上,公行债到了九十三贯,美洲债的交易价也普遍上升。 在曼萨尼约,远征军是七月初抵达的,但七月十四号就开战了。照此推断,九月下旬就会传来远征军失利的消息,所以已经来不及继续卖空了。 ※※※ 一场豪雨突然降临,酣畅淋漓,铺天盖地。可只是一个钟头,乌云就象一群洗劫了城市后的匪兵,在滚滚烟漠中远遁,打西方去了。 雨后的校园,顶头晴蓝如洗,被雨水翻起的泥土味掺和在升腾的蒸气里,涌入每个人的心肺。因雨而躲起来的同学们又纷纷从屋檐下、楼道中、课室里、校舍内等地走了出来,将无忧无虑的脚步踏响各处。 新的学年开始,校园迎来了一批新的学生。新旧更替的总是令人欢娱的,少男少女们怀着憧憬与敬畏进入到这所最负盛名的大学,耳闻目睹任何新奇的事情都可以让他们兴奋好久。 傅樱也是新生,她虽然来过校园好几次,但那时的校园并非是她的校园,在好奇里总总是带着些小心,生怕忽然有个人跳出来了指着她说:“看啊,这个中学生想冒充大学生,叉她出去。” 而此时,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暗暗地回想往昔,若不是去年在顿别的那决意一逃,今天哪有这般的结果,不仅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心上人,还能进入到这所梦寐中的大学里读书。可见,人生虽不可预知,但可以努力争取。照着正常的道路行走,或许能让你得个马马虎虎的结果,但真正能使你超越的,却是别人不敢走的路。 阿图与苏湄上个月就开课了,可新生按惯例晚开课一个月,所以傅樱也就是刚刚上了十多天的课。因为她是新生,这段日子阿图和苏湄就常常在放学后陪着她在校园里逛上一圈,给她指指看校园里的庖堂、礼堂、课室、小卖部、藏书馆等等都在哪里,然后三人再一起步行着由北门回家。 苏湄可不知道那个作弊换投票的故事,以为傅樱是完全凭着真本事考上京大经史学院的,这使得她高兴异常,起码证明了日升学堂的教学水准不俗,给她打下了很好的底子。 “学长好。”一名新生打三人身边经过,道了声好便匆匆而过。 “学长好。”另一名新生又打三人身边经过,也道了声好后匆匆而过。 。。。。。。 连续几名新生都称呼自己为“学长”。阿图奇怪了:“咦!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学长,莫非我最近长老了?” 长老了?苏湄装模作样地瞧瞧他,掩嘴笑道:“真是老了好多吔!老头子,你得服老才好。” 这时恰好有一对老夫妻,或许是学校已经至休了的先生打身边经过,其中的那名老太太对身边老头说:“老头子,你也别逞强。这么大年纪还晨跑做什么,散散步就算了,你得服老才好。。。” 老头不服气了,嘴里嘟哝着:“老夫才不老。你就是想哄我每天早上帮你做园子,我才不上当。。。” 在争执中,两人渐渐地走远。苏湄与傅樱笑得几乎要打跌,那口气便与适才苏湄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阿图尴尬地摸摸脑袋,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苏湄笑道:“告诉你吧,新生都精着呢,一看你这副老油条的表情,就知道你是老生了。” “姐姐说得对,我也是这么区分老生与新生的。”傅樱赞同地说。 雨后湖畔,空气份外的清醒。脚下转入了沿湖长廊,如同春、夏、秋的每一个下午,这里随处可见正在读书、闲聊或者什么都没干的学生,也有好几处的亭台轩榭里正在举行着沙漏演讲。驻足小听几句,全都是有关美洲大战的,甚至还有人挂了幅墨西哥地图,在做着《来日之墨西哥》的演讲,发表他认为朝廷应该对打下来的墨西哥如何施政的演说。 踏着廊中的木板地,和苏湄、傅樱随口聊着,眼角瞟到诸多男生们的羡慕神色,阿图心头暗暗自得:“娶妻当娶苏先生,养成当养傅阿樱。” 走到长廊某处,打右手边传来一声呼喊:“赵图。” 抬头一看,十几名同学都聚集在湖畔的今雨轩内,王晴正对着这边挥手。阿图回应了一声,带着两女走进了轩内,只见对着水面的平台之处并排放着两架照相机。 王晴在京大组办了一个照相学会,自任会长,贾含任副会长,首批便招募了三十几名学生会员,阿图给他免费提供了两台相机与一大批底片、相纸与洗相剂,目的就是培养学生们照相的兴趣。 众学子见他们过来了,便围了上来,其中就有贾含、颜瞳和崔琳琳。 “你们在拍什么啊?”阿图问道。 “雨后荷花。”颜瞳回答说。 “哦。” 阿图向着湖面看去,只见雨水在花瓣上凝结成珠,借着风吹荷花的颤动滚落,在荷叶面上汇成一汪清亮的水。 “不错。”他点了点头。 “赵图,能不能再多给两台照相机。你也看到了,咱们这么多人就这么两台机器,的确不够用。”王晴说着,还用手指向着身边这群人划了圈,用来凸显僧多粥少的局面,以增强说服力。 贾含也帮腔道:“就是。我们一大堆人每人想试上一张都得等好久,相机确实不够用。” 崔琳琳也把他的袖子一拉,柔声道:“赵图,你就帮帮咱们吧。现在还有好多同学都等着入会呢,就是因为相机不足,所以咱们学会才无法招更多的人进来。再说,大家都学会了照相,以后还不是得买你的相机,你说是不?” 这个崔琳琳也不看看场合,有老婆在场的时候,怎么可以拉拉扯扯?要拉也不会寻个万籁俱静之夜,悄无人迹之处,寂寞空闺之里,柔情待慰之际。。。唉,扯远了。。。 眼见两名老婆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那只牵着衣袖的纤手,阿图急忙甩开它,干笑道:“好说,好说。”又转头问王晴:“那到底有多少人报名要加入学会?” “五百。”颜瞳伸出了五根手指。 小辣椒喜欢糊弄人,阿图信她不过,继续将询问的目光盯着王晴,后者点头默认了这个数字。 乖乖!居然这么多。 宝相来相机厂得等到年底才能开始试产,目前都是由京生制作和北江器械在进行着小批量的相机生产。相比之下,相机倒是不缺,缺的主要是底片和相纸,北疆机械目前每个月只能生产一万二千片玻璃底片和三百盒相纸,这些货只能勉强满足照相学会和其下照相馆以及皇宫与阿图自家使用。 不过,再怎么样也得优先照顾京大的照相学会。阿图点着头,笑眯眯地说:“好。那本同学就再向学会捐献两台相机。” 众学生一听,齐声欢呼了起来。 接下来,王晴请他们三人和大家合影。阿图用目光征询两女,苏湄和傅樱欣然允诺,一干人便搬着相机来到了湖心的琵琶亭里,咔咔咔地连照了好几张相。 照完了相,三人告辞了学会的同学们,继续踏上回家的路。阿图笑问傅樱:“乖宝,觉得这里怎么样?” 傅樱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上孺,白底的长裙外笼着层粉红的轻纱,随着步伐一走一荡,象朵水纹上的粉莲花,闻言笑道:“老头子,你可不要太早毕业哦。这么好的地方,得多陪乖宝几年才好。” (四五二)留香楼 玄武湖在前宋名为真武湖,这是因为要避赵家圣祖“赵玄郎”的讳。前宋灭亡后,元时又改回了玄武的名字。到了本朝复国以后,有臣子问武宗要不要再改回叫真武,武宗云,朕名拓,是否‘开疆拓地’要更为“开疆种地”,于是玄武之名得以保留下来。 前宋王安石任江宁府尹之时,实行“废湖还田”,导致湖面大减几至消失。本朝开国以后,武宗推行“退耕还湖”,将湖面水域扩大到胜过六朝时的水准,于西北面掘水路与长江相通,南面经燕雀湖用河道与秦淮河相连,并将其开辟为公众游乐场所。 因开掘新湖及疏浚所挖出的泥土累积成山,就在湖中堆成十几处小岛。这些湖岛星罗棋布于水面之山,彼此间用湖堤或石桥相连,岛上多建亭台轩榭、楼阁殿堂、庙宇石塔、假山游廊,沿湖小道遍设石桌石凳,方便来往游客。 经一百八十余年的时间,岛上所栽种的树林已然浓密成荫,遮天蔽日,引来无数鸟类栖息。加上多年来为文人墨客所熏陶,遗留下来石碑、石刻、石雕、牌匾等文化物无数,歌曲词赋又接着歌女的口一代代地传唱下来,沉淀为历史,使得这玄武湖成为京都另一处不下于秦淮河的名胜。 玄武湖另一特色便是其东北两面学校众多,其中比较著名的是玄武军学院、成均国学馆、阳明法学院、仁济医学院、金陵画院、崇文馆与京都大学包括法学院在内的数所分院,给这里又笼上了一层浓浓书卷的气息。 临近傍晚的夕阳投下余辉,招摇着身姿的细柳被染得通体金黄,风吹着浅水中的芦苇,在摇摆中翻起层层的绿波纹。几只野鸭打芦苇深处游将出来,对着岸边瞅瞅。这里坐着几名老翁,叼着烟斗,把细长的竹竿搁在水中,看到小东西们遮遮掩掩的身子,便高高低低地吆喝了两句,把它们又赶了回去。 马车沿着湖畔的长堤路缓跑,在一座湖畔的院落前停下。车门从内掀开,阿图先跳了下来,再伸手往厢内一扶,傅萱随之落车。 宅院的大门敞开,门口两名小妹带着满脸的笑容迎上,招呼道:“公子,小姐。”却不让开身子。 这便是杨文元所开的私房茶馆---留香楼,因为生意好的缘故,最近又增添了私房菜。来这里喝茶吃饭是要出示贵宾牌的,拿到这张牌得先花钱八十贯,以后的年费为每年八贯。不光如此,第一次来的客人需要靠熟人带,否则花钱也不伺候。 听起来好象很摆谱,其实就是很摆谱,但却是在京都开私房茶或私房菜的规矩,那种宾客如云、人人可去之地又怎么能凸显出来客的身份。在京城的同类场所中,杨文元这间还不是最高级的,最好的是开在玄武湖湖心的那两家,牌费都超过了三百贯,年费也相应地超过了三十贯。 杨文元今年二十七岁,是应天学院毕业出来的。应天学院是礼部所办的大学,但从来都不收来自民间的学生,只有世家阀门的子弟才能向学院申请入读。 大宋的院校在录取新生时大体上还是本着公心,但对于贵族的子弟仍然是有很大的优待,但即便如此,大多的贵族子弟还是读不上名校,又不愿去一所普通院校丢份,所以就有了应天学院这么个产物。基本上只要不是太差的,都能被招进来读书,毕业后也能在朝廷或地方的各部门找个事干,这是许多贵族子弟的从政线路之一。 杨文元的爹杨堪壮年时就被调任去了北方的燕京督军府,其妻杜氏带着三子二女留在京都。或因缺乏父亲的管教,他从小就飞鹰走狗,结交滥友,玩劣不堪,母亲根本管不住他,落得个文不成武不就,读了五年才从应天学院毕业。从应天学院出来后,杨文元去工部领了份差使,便是在虞衡司的桥道所做了名小官,三年后被提拔为从九品的协丞。这是个肥差,但同时又不太忙,他时常把事情一甩,自己优哉游哉地出来到处混。实在闲的狠了,就帮人办点事情,从中收取点好处费。去年听说私房茶生意不错,乃从人手里盘下了留香楼,交给自己的外宅来打理。 阿图只在留香楼开业的时候带里贝卡来过一次,杨文元当时是给过他一张贵宾牌的,但他今天是打学校里来,路上即兴叫上了在附近上学的蛮妹,哪会有牌子带在身上。此时见到小妹拦路,只把手一挥道:“我叫赵图,是你家东主朋友。” 小妹听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如意子,再看形貌,便大致确定了来人身份,顿时脸上浮现出笑容,身躯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小姐,请随婢子来。”走进门里,对着立在门侧的童仆说了两句,童仆就应声先行入内,估计是前去通告主人。 进入两层门户,转入回廊。廊上已燃点起了红色的灯笼,映亮雕梁绣栋,廊旁一片池水,池中湖石嶙峋,桂香飘自树上,几丛菊花四下盛开。 来到后院,眼前又是一片假山假石,鹅卵石铺成左右两条小道,两侧松竹招展。院子西侧便是一座三层的阁楼,牌匾上写着“留香楼”三字,东侧也是一座三层的楼,却是叫“集味斋”,想必就是新开不久的私房菜了。 “如意子!”打留香楼的二层传来了杨文元的声音。 阿图仰头一看,小楼的围廊上出现了他的身影,对着下面一招手就消失了,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楼梯响。不一会,杨文元出现在门口。 等他走近,阿图拱手道:“杨兄。” 杨文元手里拿着把蒲扇,一张脸笑得扁扁的,先不给阿图回礼,眼光向着傅萱上下一扫,赞叹道:“兄弟真是有福气,这位妹子是?” “内子傅萱。”阿图收起了拱手的姿势,对着蛮妹说声:“这位就是杨文元杨大哥。” “杨大哥。”傅萱英姿飒爽地行了个男人的抱拳礼。 杨文元回礼,笑道:“好、好!都说得美家有两名会武的夫人,能上山打虎,下海擒龙,大家都神往得很。” 傅萱呵呵一笑:“不瞒杨大哥,打虎擒龙是吹的,几个小毛贼倒不难对付。” 杨文元一听,更是哈哈大笑起来,让开身子说道:“走,上楼说话。” “请。” 阿图将蛮妹的腰身一搂,跟着他向楼里走去。刚进到楼内,迎面走上来一名二十六、七岁妇人,白白润润的鹅蛋脸,穿一件薄蓝褙子,头上几个珠翠显出了几分娇贵,却又不显过份,来到阿图面前,行了个万福:“见过如意子。” 妇人名叫禚玉堂,乃是杨文元所养的外宅,帮着他打理着这处产业的生意。阿图从直王那里听过他们两人的故事,说禚玉堂家是皇室的宗人,祖上一百数十年前就分封去了南洋。 按照惯例,接受了分封的家族所有人都得更姓,他们家就姓了“禚”,一部分人去了南洋,另一部分留在了京都过活。留在京都的禚家一直都没能发迹,靠着祖宗留下的一些诸如房屋、铺面和田地的产业,加上每月每人五贯的“宗人钱”,只能过着一种比上不足,比平民稍强的生活。 禚玉堂家里有间祖传的油铺,几十年来一直给杨府供香油、菜油、猪肉什么的,杨文元从小就识得了她。她本嫁给了一名小京官做老婆,小京官两年前在杨文元的帮助下谋到了湖南某个县丞的缺,但禚玉堂不愿意随着夫君去外地赴任,便和那名官解除了婚约。见此情形,杨文元就干脆就把她接手了过来做自己的外宅,让她管着留香楼,并分了她若干股份。 看到她过来见礼,阿图忙回礼:“杨大嫂。”傅萱也随着他福身行礼。 禚玉堂有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等杨文元介绍完傅萱后,便亲热地把她手一拉,没口子地称赞起来,说她不仅脸蛋生得好,那副细腰长腿的身段简直要把人的口水都馋出来了,把蛮妹说得心花怒发。 见两人甚是投缘,阿图便干脆把蛮妹交给了禚玉堂,并请她去准备一桌酒席,说自己有些话要跟杨文元私下讲讲。禚玉堂应了,带着傅萱前去集味斋,阿图便跟着杨文元上了楼。 留香楼占了沿湖的好大一片地方,除了这座小楼外,还面向着湖面建了许多独立的小小茶轩。每逢雨天,坐在茶轩里,眼观烟雨凄迷,鼻尖茶香缭绕,耳中回响着歌女的低泣琴音,可谓是享受。 小楼的每层也分隔出数间茶室,来到三楼,进了临湖的一间。茶室里铺着深棕色的地板,墙面上装点文人的字画,屋中摆着紫黑色的八角茶桌一张,一旁是个茶师冲茶的条形桌,靠墙还有床榻一具,茶客既可以选择坐着喝茶,也可以选择躺着喝。从打开的大窗向外望去,水面、树丛、画舫、楼亭、轩榭、徜水的湖鸟、冲天的小雀,俱是一览无余,赏心悦目。 年轻的女茶师跟着二人走进室内,却给阿图阻止道:“随便沏壶即可,无需伺候。” 茶师领命而去,阿图和杨文元在八仙桌前坐下。 杨文元穿着件蓝色的便袍,挥动着手里的蒲扇道:“得美有何要事,连茶都不喝了?” 阿图笑道:“小弟哪懂喝茶,人多的时候装装样子而已。此时仅你我二人,就无须辛苦装蒜了。” 杨文元大笑,细眉眼眯成一条缝,说道:“得美是真性情的人,兄弟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坦荡心怀。” 茶师端了个托盘转了进来,往桌面一放,给两人各倒了杯茶后便退了出去。因为宋人喜欢喝茶,茶楼也遍地开花,就出现了茶道学校,用来教授茶艺。从茶校毕业的年轻男女基本上都能在茶楼里谋得一个职位,先做茶宝和茶小妹,尔后逐渐升级,最后到茶师。茶师是一种资格,只有通过了茶师学会的考核才能拿到“茶师”的证书,分一、二、三个等级,一等最高,拿到三等茶师的证书后便有资格被东家聘为茶师。 茶入口满嘴生香,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好法却不明寮,他也从未因此而深究过。一杯喝完,阿图道:“这些时日,杨兄手上的货应该涨了不少了吧。” “那是,那是。”杨文元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股票和债券,一想到这段时间的升势,满脸的得瑟。 “听小弟一言,赶紧全部清掉,不要再买货了。” 杨文元脱口而出:“这怎么成,我还等着远。。。”即刻恍然大悟,只惊得快合不拢嘴了,“得美是说。。。” 阿图觉得这般弟兄们都不错,不能眼瞧着他们亏钱。再说,自己在市场上大举卖空之事不一定能包得住,万一被泄露了出来,弟兄们难免要怀恨自己吃独食,为此他昨日已经去通知了直王,让他全数地清货,今天则是来通告杨文元。此外,他是特地选择在败报即将传来的前几日才来告诉他们,一来是为了让他们多享受下涨势,二来是为了让他们尽快看到结果,免得他们因等得太久而信心动摇,从而多嘴多舌,或者忍不住地去杀个回马枪。 阿图好整似睱地给空杯倒满了茶,慢慢地喝着,“小弟什么都没说,只觉得涨得太多了,杨兄要是信得过小弟的话,最好明、后天就去把货卖了,免得夜长梦多。” 杨文元明白了,这摆明就是说远征军吃了败仗。可连自己当太尉的爹眼下都还不知道战况,他这个驸马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带着疑问,在他脸上好好地瞧了一轮,见到的却是满脸的恬然,看不出什么道道来,心中略一权衡便有了主意,拱手道:“愚兄多谢得美提点,明早就去把货给卖了。” 朋友间的意气相投中有一层含义,那就是得彼此信任。如果失于信任,人搀他不走,鬼搀着飞奔,这种朋友想必是做不长的。阿图这才放开了笑脸,说道:“杨兄能相信小弟,小弟也定不会让杨兄失望。另外,直王那里小弟已经去说过了,其他的弟兄们能否有劳杨兄去知会一声,最好别提是小弟的意思。” 在他们这帮人中,阿图和直王、杨文元比较亲密,和其他的人则一般,冒冒然地去让别人卖股票、债券似乎还没到那种交情。但杨文元不同,那些人都是一起从小玩大的,什么话都可以说上一、二。 这层意思杨文元也能体会,又听他让自己去通知一帮弟兄,那把握想来就是十足十,便当下就一拍胸脯道:“成,这事就包在哥哥身上。” 正事说完,阿图也不给机会他细问缘由,起身道:“兄弟饿了,咱们一起去试试嫂子的私房菜吧。” 杨文元虽还有千疑万虑没得到解答,也只好站起身来道:“请!” (四五三)大收获 九月二十三日的中午,当远征军在曼萨尼约大海战中失利的消息传来,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惊呆了。下午,市场展开了壮烈的下跌,不管是哪种证券都遭到了无情地抛售,两公行的股票跌到了三贯,跌幅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百分之七十,公行债跌了六成,美洲债则平均跌了四成有余。 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就连投机客都来不及抽身。谁都以为远征军与西洋联合舰队交战日期最早也要等到八月中以后,消息传来至少也得十一月,不料战事提前了一个月打响,而且只打了一天,远征军便崩溃了。 接下来的数日,南洋总督府每天都采用了海陆联递的办法将消息以最快的方式传来京都,即先用船把文书送到广州,再从广州用八百里快马递来京都。股市连续大跌,公行股又跌了六成,只卖一贯多点;公行债平均又跌了五成,在二十贯左右的价位成交;美洲债则出现了分化,诸侯国的国债稍好,继续跌了三成,直辖州的州债则是与公行债的跌幅大致相当。 到处都是抛售的狂潮,整个交易街活像一片人间地狱。一些大经纪行开始在给客户的报告里和刊物上发表文章,指出: (一)由于这次远征的失利,朝廷恐怕无力在若干年内收复北美。整个北美面临着海岸线被封锁、贸易停顿的风险,并将引发深重的经济危机甚至经济崩溃,无论是诸侯国还是直辖州都可能无力继续支付其债券本息。另外,西洋人很有可能继续集结军队在陆地上攻城掠地,多个直辖州和诸侯国有被攻击之虞。 (二)两公行首当其冲,其船队被西洋人扣押,库存被西洋人掠夺,港口被西洋人占领,贸易实际上已陷入几乎完全的停顿。另外,七千万的公司债利息、诸多的船舶、存货和大量的职员将成为公司严重的负担。由于年年超额分红,它的现钱贮备面临严重不足,破产清盘恐怕是唯一的选择。 (三)建议趁着这些相关品种还没到一文不值的地步,赶快清仓出货。 于是,交易所再一次壮观地下跌,公行股已经跌到了五百文,公行债跌到了十贯的水平,美洲诸侯国国债跌到了原来面值的三成,直辖州州债也出现了分化,那些和西洋人交界的直辖州州债跌到了原价的一成半,其它的大致维持在二成上下。 此时阿图又成了市场上少有的买家,大家趁着这些债券还没有一文不值,都争先恐后的将它们卖给他。 由于归还债券时,只要每次收集到足够过的债券,就可以将所抵押的现钱给解禁出来,这和借来债券进行抛空稍有不同,无需过于受限于两日结算期。所以,经过了五个交易日的收集,他已归还了全部的债券,并拿回了所有的抵押金。 战绩是令人震憾的,扣除了所有的费用和给联合证券的花红,净赚二千零八百余万贯,等于所投入的每一贯本金都挣得了二点九贯的利润。 分红的结果是:刨去作为奖励的七十万贯花红后,阿图和府上众人分得净利一千六百五十三万贯,赵栩得二百九十万贯,胡若璇得七十二万五千贯,胡若兰与见芷各得二十九万贯,安小艺得十四万五千贯。 除了他们几个,联合证券是最大的赢家了,两个多月的操盘所赚抵得上往日十年的盈余,创造了证券行历史上最好的盈利记录。 红利分派,几个女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对他的崇拜简直可比滔滔江水了,使出的柔情好似滚滚黄河。 在阿图大赚特赚的同时,京都大大小小的报纸开始发出了络绎不绝的请战呼声,都恭请皇帝陛下再派出南洋海军去到北美与西洋人决一死战,夺回被侵占的领土,同时解救被俘的远征军将士。 但也有人指出,目前西洋人士气高涨,在击败远征军之后,实力得到了空前的增强,望朝廷不要再犯仓促行事的错误。目前应该先清点一下有多少远征军的战舰安全地撤回马尼拉,谋定而后动。 又有消息传来,崇治皇帝接到远征军兵败的消息后,当即人事不知,经太医抢救后方才苏醒,目前正卧病在床,无法理政。 抛售的狂潮持续着,间中或有一两次小小的反弹,可随即就被抛盘给无情地镇压了下去。连一向将这些品种当作长期投资的各路机构与个人也纷纷清仓出局,甚至象皇家银行、仁和银行和京都银行这样的老股东在阿图归还了借债后也开始象对待垃圾般地将它们处理掉。 卖空是个机会,低位买入更是个机会。 阿图手里扣除即将分给老婆与府上人的钱后,还余下一千九百多万贯的现钱。市面上不管是和美洲有关还是无关的债券和股票正遭受着遗弃,那些和美洲无关的品种终究是会涨回到原来的价值,有赚头但不是出奇地大;和美洲有关的品种则要好好的区别开来,对于象两公行这样处于危机中的商行,它的股票和债券阿图都不准备再碰了,但诸侯国和直辖州的债券却大有搏头。 大宋本土采用了三级分税制,朝廷、省府和地方分享税源,所以对任何本土的省、府、县所发行的地方债,户部是有连带的清偿责任。但美洲直辖州的税收是由美洲总督府与各州的地方自收自用,朝廷既不从直辖州里收取一文钱,也不为其债券进行担保,没有义务给它们还债,里面是蕴含着风险的。 金州原本是美洲最富饶的直辖州,也是美洲总督府所在。在西洋舰队偷袭长滩港之前,金州债在市面上的交易价为一百二十五贯,但因为去年被夺了万佛城和沿海的大片土地,总督府和州督府被逼得内迁,其价格就跌到了七十贯上下。在远征军失利的消息传来之前,它本来回升到了九十贯,但因远征军战败,收复失地遥遥无期,现在已大跌到了十五贯,说明市场对它的前景极度地不看好。 可阿图觉得美洲实际上并没有大众所想的那么糟糕,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都显示了西洋人只是占据了临海的一些城市与港口而已,驻兵也不多,德阿维莱斯的口气里也透露了他们并没有把北美变成西洋国领土的野心和打算;其次,虽然朝廷从未对这些美洲债进行担保,但从道义上应该对投资人有所交待,否则以后谁还敢去买这一类的债券;其三,大宋和西洋三国还是有着和谈的可能。 只要上述三点的后两点中有一点成为事实,那这些债券的价钱就会象翻筋斗式地直上云霄。即便是不成,只要大家意识到西洋人并没有大举入侵北美,等市场的情绪稳定之后,债券的价格也会回升。 风险的确存在,但机会更存在,于是阿图便决定在与金州债类似的债券上下重注。 在南方的十个直辖州里,金州、银州和大峡谷州已经深受战事的困扰,和西洋人接壤的红柳河、俄克拉荷马、阿肯色、密苏里四州也处于被西洋人入侵的风险里。前三州一共在京都发行了四千五百万的债券,如今的价格都跌到了原交易价的一成半上下,金州债更只有一成稍强。后四州的州债发行总规模为三千六百万,只有原值的二成略过。诸侯国的债券比较零碎,一些处于内陆的国债要好些,毕竟它们不是那么依靠本土的贸易,但被西洋人攻击过或有可能被攻击的国家,其国债也跌得惨不忍睹。 赵栩等五名女人取回了自己的本金,联名在经纪行开了个户,将一共四百零六万贯的利润存了进去请他炒卖。阿图将这笔钱全数买进了与美洲无关的股票,这种股票虽然不可能赚很多倍,但只要局势稍微稳定下来,几成的赚头总是有的。 阿图自己也在联合、仁和、大元、鸿发等证券行开了好几个户头,除了上述的那些股票外,还用联合证券以外的户头大举买入各种美洲债。 ※※※ 黄昏的晚霞将金光遍洒,而如意子将要在夕阳的金光下再撒上一道真真实实的金光。 蛎蛴民、阿晃、阿茂、前田切、前手藏、柴门纹、小清、素娘、真儿、恬儿等十人正站在书房外,等着子爵大人给他们发红包。 爵爷两个月前收了他们的钱去做生意,起初他们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生意,后来才听阿晃说是炒股票。于是,他们就加意留意起报纸上的消息,结果越是关注就越是恐慌。 报纸上分明记载着股市和债市正在玩滑滑梯,用“惨不忍睹”这词都无法恰当地诠释其糟糕的状况,恐怕“血流成河”才能摸着点边。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这位神奇的爵爷这次注定是要失手了,他们的钱也一定打了水漂,不想今日却被通知说赚了钱,让他们在门口等着拿红包。 小清一拉阿茂的衣袖,忍不住地问:“真的赚钱了吗?” 阿茂正凝神等侯里面叫响第一个名字,闻声一低头,对着她的耳朵“嘘”了一下,说:“小声点,阿图最恼的就是别人不相信他,他都说赚钱了,你还怀疑什么?” 五名女人比较机灵,是她们自己抱成团前来找阿图要求投钱的,至于阿晃、阿茂却是阿图自己找上门去让他们投点钱。由于阿图忘了提醒这些人要保守秘密,结果截止日那晚以及第二天,许多府上的人都跑来主动要求加入,其中就包括两名师爷、前田切、前手藏、图辉、马管家等等,甚至是临时来府上监督工人修园子的蛎蛴民。群情滔滔,大家都要赚钱。阿图始料不及,也不好意思推辞,只得一一收下他们的钱票,为大伙共谋福利。 这时,里面传来了阿图的喊声:“蛎蛴民。” 蛎蛴民一正衣冠,口里大声答道:“小人在,”即刻就走进来了门里。 阿图随意地穿着件湖色丝质外袍,放下了的长发搭在脑后,歪歪斜斜地坐在大书案后面的转椅上,看到他进来,指着案上摆着的一个信封说:“这是你的,点点数。” “谢爵爷。”蛎蛴民回答着,走到案前拿起那个信封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叠钱票。全部抽将出来,便见到钱票之上还附带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千零七十贯。” 看到这个数字,蛎蛴民脑袋里立即一懵,稍微清醒点后就口里喊着:“多谢爵爷”,然后跪下来行了个大礼。 阿图并不阻止,等他起身后便微笑问:“宅子的事干得如何?” 东邻的房子早就交了,如今的宅子里到处都在搞着改建,属院的那帮人也都已搬去了新买的宅子,整个属院都将重整一番与正院打通。等待改建完毕,正院的前四进院几可扩大一倍,整个子爵府也可以住下更多的仆役,容下更多的车轿和养更多的马匹。 阿图把将两家院子合并成一座的事宜交给了傅莼和宁馨儿,她们两个又找来了蛎蛴民担当具体的负责人。蛎蛴民被委任成了总监工,但他在厂子那边也有要任,只能每周来三次检查进度与施工的质量。不过即便是每周只来三次,他也把这项活干得极好,每次都是手里拿着既定的计划表,一项项地认真检查,遇到有问题的即刻让人返工,遇到有拖期的一定要查明原因。还定下了一系列的奖惩,做得好的会在合约外另行拿出钱来奖赏工人,做得不好的就一定坚持要让承建商大昌建设换人。因此,大昌建设派来的这几十到百来人就没见一个闲着的,人人都是从早到晚地马不停蹄,干活也是精工细琢。 听到阿图的问话,他将高大的身材挺得直直地,一丝不苟地回答道:“小人保证年底前完工,请爵爷放心。” “有什么问题没有?你作的预算够吗?”阿图又问。 蛎蛴民一摇头,干干脆脆地回答:“没问题,预算也足够了。若爵爷不再增加事项,想必不会超支。” “嗯,不错。”阿图点点头,然后道:“辛苦了,下去吧。” “是。”蛎蛴民答道,再行一揖后就走了出去。 阿图觉得蛎蛴民是极其能干的,这点从他在船上指挥船员与宅子扩建里使用工人的法子就看得出来。他似乎有种天生的本领,即对任何一件事都能抓住重点且知道该怎么干,然后把大事分拆成若干小事,把每件小事都委派给最合适的人,结果就是把事情完成得顺利又完美,这可是种不可多得的才能。 (四五四) 分红 蛎蛴民出去了,阿图喊道:“阿晃、阿茂、前田切、前手藏。” “是。”四人正正衣衫,走进了书房。 阿图坐在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四个信封扔在台上,神气活现地说:“上面有名字,自己拿自己的。” 阿晃取了信封,抽出一看,只见是一叠钱票并附着一张纸条。再看纸条,上面写着:七千零二十贯。脑袋中即刻就发出“嗡”地一阵乱响,张口结舌地问:“阿图,你不是说拿钱去炒股票了吗?市场这么跌,我都以为一定要亏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倒是长进了嘛,这一、两个月来硬是憋着没问我,”阿图先表扬他一句,然后站起身来,用手指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敲,骂道:“自咱俩在中川认识,你哪次见我吃亏过?竟然还说什么‘一定亏光了’,分明是信不过我。” 这一记可敲得不轻,阿晃捂住头哼哼两声,却凑过去腆笑道:“别藏着,给兄弟过两招,我可亏死了。” “你太笨,等你的脑袋长聪明点再教你。”阿图没好气地坐下,转向阿茂问道:“你最近如何?” 阿茂正拿着他的九千七百五十贯钱票发呆,直到他问了第二声才回过神来,忙答道:“禀爵爷,还不错。” 他开口闭口就是“爵爷”,言语举止一贯拘束。阿图摇着头说:“你啊,没必要那么多礼。我要给杨山长养老,等他过几年来到咱们府上,看到你我这么见外,还以为我忘了本呢。咱们以前在顿别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行不行?” “是。”阿茂连连点头,心下却暗想:“这可是我姐夫、你的杨山长教我的,让我多守规矩,言语与礼节上要谨守本份。” “最近贩卖机的生意如何?”阿图问。 自从进了当铺以后,阿茂就日渐讲究起穿着来,完全不是那个煤船上的龌龊伙计了。他今日穿着一身讲究的青黑色长衫,头发结得整整齐齐,面上也刮得干干净净,浑身透着一股利索味,听到东主相询业务,回答道:“好得不得了。从这两个月投放彩蛋机的情形看来,彩蛋机比六罐机的营业还高出五成,这个品种比以往的玩意都受孩子们的欢迎。” “那是自然,否则我把它们做出来干嘛?”阿图牛皮哄哄地说,“对了。花泽雪准备先拿一成半股份出来给大家做身股,你最近可得多用心,否则到时候她不给你就惨了。” 阿茂陡然听说了这个内幕,只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照这么发展下去,过几年将附近的上海、苏杭、扬州等大城给铺满后,每年利润只怕有十几万贯,百分之一的身股每年就是一千多贯的进项。 阿图见他在那里傻笑,正想跟前田切和前手藏说上两句,却听阿晃道:“阿茂看上了府中的一个人?” “哦。”阿图转过头来望着阿茂,后者的脸色开始扭扭捏捏了起来,便玩笑着说:“只要不是我老婆就好。” 屋里的几人同时笑了起来。 “他哪有那个胆子,”阿晃在阿茂的脑袋上胡乱一拍:“他看上的人就在外面?” 哦,竟然是这样!阿图脑袋里将外面的五女逐一筛选,然后问阿茂:“她看上你了吗?” “嗯。”阿茂点头,白俊的脸上泛起了些红色,“只要萱夫人同意,我就准备娶她,她也答应了。” 真是小清!也不知道他们是啥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偷偷地“那个”了。不过阿图很高兴,小清真是个好女人,不但长得漂亮,还会管家,也很有性格,以至于会在船上跳海,阿茂能娶到她一定是烧了高香的。于是,对着外面喊道:“小清。” 淡蓝的衣衫,身后垂一根长辫,走起路上来一甩一甩的,小清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口里回应道:“来了。” 看着她走过来,阿图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了三年前:昇阳城的城门下,一个大眼睛的少女,穿一身翠绿,手里玩着辫子,对着他喊一声:阿图。在随后的路上,她被他的愚笨逗得咯咯直笑,接连不断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时光竟然过得这么地快,转眼,自己娶了一大堆老婆,而她也即将要嫁人了。 阿图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信封放在桌案上,往前一推说:“小清,这是你的。” “多谢姑爷。”小清拿起信封,打开并抽出一看,发出了“啊”的一声,满脸都是喜色,字条上写着“二千三百四十贯。” 等到她稍微平静了些后,阿图问:“小清。阿茂说你愿意嫁给他,是吗?” 这句话问得突然,小清先是一愣,随后脸红了,点了点头后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她这番娇羞的举动把另外四人逗乐了,纷纷拿着阿茂打趣了起来,而后者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状。 彼此约好晚上出去喝酒后,阿茂、阿晃、前田切和前手藏退了出去。阿图喊了真儿、恬儿与素娘进来,三人分别拿到了属于她们的信封,个个都连声感谢,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跟下来就是柴门纹,她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孺裙,头上挽着个垂髻,上面还嵌着银盘珠花一朵,双颊上还微微地刷了点腮红,给那张过白的脸增添了几分颜色。 阿图眼前一亮,好像认识她这么多年,此时才最像个女人,不由赞道:“这身不错。”然后拿出个信封放在案上说:“这是你的。” 柴门纹拿起了信封,抽开一看,只见纸条上写着“一万三千五百贯。“啊!这么多。”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也不细看钱票,反而将它们统统地塞了回去,将信封再次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干嘛?” “这些钱放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哈哈,”阿图笑出了声,站起身子走到她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她满身地不自在,“还是小柴最厉害,你想让我再给你赚上一把?” 柴门纹摇头道:“我没那么想,反正觉得这些钱我用不上,干脆就放在爵爷这里算了。” 阿图吹了声口哨,将两条眉毛几乎顶到了头皮上,“也好。等小柴出嫁的时候,本爵定想法让它变成一副厚奁。” 柴门纹这回是真的脸红了,而不是因为刷了腮红的缘故,躲过了他的目光,低头说:“爵爷取笑了。” 阿图将装着她钱票的信封扔进了抽屉里,又从中取了一个大纸袋出来,说道:“该吃饭了,否则夫人们得来催了。” “是。”柴门纹一拱手,便要告辞。 “慢!” 柴门纹讶然道:“爵爷何事?” “我还没见过你象女人一般地行礼,你究竟会不会?” 柴门纹一愣,轻盈地福了福身后转身而逃。 阿图目送着她出门,心底不知想了些什么,偷笑了几声后,肋下将那个大纸袋一夹,走出书房去餐厅吃饭。 餐厅里灯火通亮,大转桌上摆满了阿图所喜欢吃的菜,加上桌前的十处秀色,那真是处处皆可餐了。 芊芊前日刚刚成为了他的第十名老婆,傅莼四处一说,众女全票通过。但按子爵府的新家规第一百二十三条,凡是从婢女升级为老婆的,只能由姬做起,慢慢地才能升到妾和夫人的地位。 吃饭的菜谱是素娘管的,一般是每顿给老爷和每名夫人各做一个爱吃的菜,其它的就随意。可看今天这阵势,每名夫人都取消了自己的私房菜,把全部的菜额都让给了他。 “哇!”阿图屁股往椅子上一坐,一瞟眼就看清了桌上的内容,喜道:“夫人们,今日为何如此心疼相公我啊?” “夫君这二月奔波劳苦,妾等备下陋肴薄酒犒劳相公,这是应该的。”众女同声笑吟吟地说。 哦,整齐得象背书一样,看来是事先合计好的。 “夫君辛苦了,妾先敬相公一杯。” 第一个发话的是长乐,只见她端起了酒杯,在红唇上略加品尝就一饮而尽,等到阿图也喝完杯中之酒后,便对着身后道:“水墨,给爵爷倒酒。” 站在身后的水墨端着酒壶上来倒酒,长乐伸出筷子去盘中夹了块红烧海参,喂到他口边,眉开眼笑地说:“相公,请吃菜。” 连长乐都学会了这套!阿图有点傻眼了,张口咬住她筷子上的海参,饶有滋味地慢慢嚼着,同时从纸袋里拿出来了两个信封,一封递给长乐,一封递给倒酒的水墨,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你们的。” 两女笑眯眯地接过信封,各自拆开。看到了信封中的字条,水墨先是惊呼一声,随后就捂住了嘴,长乐却是手里不停地翻动着这些钱票,象翻书一样,脸上笑开了花:“夫君,想不到你竟然这么会赚钱。要早知道了,我也就不让内帑司那帮人拿着公主府的资财做些没出息的营生,都交给。。。” “公主!”水墨在身后赶紧阻止。同时,阿图却作醒悟状,右手食指在她面前不停地点动着道:“好啊,你果然是把钱都给藏了起来。。。” 长乐说漏了嘴,连忙收口,把钱票往信封里一塞,夹了块炖得稀烂的熊掌往他嘴里一喂,掩饰道:“夫君吃菜,吃菜。” “嗯。”阿图吃了这块熊掌才放过了她,眼睛向着其他的老婆望过去。 “蛮。。。相公。”傅樱站起身来,端起一杯酒就蹭蹭蹭地跑过来,先在他脸上一亲,嗲声嗲气地说:“乖宝敬相公一杯,愿相公以后多多赚钱。” 阿图端起酒杯,跟她一碰,问道:“多多赚钱以后呢?” “多多赚钱以后。。。以后。。。”傅樱一双眼珠在眶中滚来滚去,撒娇道:“就多疼乖宝呗。” 阿图哈哈大笑,跟她碰杯。一杯喝完,傅樱摊开双掌,阿图却向着桌上一指。前者会意,便用筷子夹了个鱼丸放进了他嘴里,后者则递给她一个信封。 接着,傅萱、里贝卡和盘儿每人都跑过来跟他喝一杯,喂他吃了口菜,也从他手中接过一个信封。这四名老婆都算是在他这里投了二万五千贯,就收回去了九万七千五百贯。 此后,傅莼、苏湄、花泽雪、宁馨儿、芊芊都每人依葫芦画瓢地跟他喝了一杯,夹口菜给他吃了,也各自拿了个大小不等的信封。 诸女之中,投钱最多的自然是傅莼,她给了阿图三十七万贯,拿回的则是一百四十四万三千贯,扣除她的本金三万贯以及向当铺借贷来的三十四万贯连同七千贯利息,能净赚一百零六万贯有余,令人无比震撼。 这段时间,众老婆们相互交流着心得,早就把彼此在阿图那里投了多少钱都搞得一清二楚了。傅莼因为是通过金韶做的一系列典当抵押,这个秘密也就藏不住了。当诸女通过自己所得再推算旁人,算清楚数目后,人人都是看着傅莼发呆了,心中暗想:相公让她做大姐大的确是有道理的。 傅莼飞快地点数完钱票,扣下了要还给当铺的借款、息钱后,将余下的钱塞回信封,交还给阿图,眨巴眼睛道:“妾知道相公后面还有赚钱的法子,再带着姐妹们搭次顺风船如何?” 众女一听,个个恍然大悟,人人眼冒精光,齐齐囔道:“就是!” (四五五)六角亭演讲 经过报纸与刊物连篇累牍的报导,加上方其义新成立的照相学会的推广,相机的使用便成为了这个夏天最热门的话题。 八月,大宋鸿学院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为《二百年间之大发明》,在其所评出来的二百年间诸如机械钟、千里镜、水力与畜力纺织机、金属活字印刷、平炉钢、蒸汽机等等发明中,照相术名列第一。 此文一下子就让阿图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显赫名声,舆论甚至将照相术出现的意义提升到了和发明纸同等的高度。这造成了两种结果,其一是:汪士载通知阿图,让他写几篇有关照相术的论文以及研发这种技术的艰难历程。阿图对曰:艰难历程没有,一做就出来了。汪士载回答:不可,一定要艰难。最好是三岁就有了这种梦想的萌芽,七岁就开始动手,经过千万次失败,耗尽家财,初恋的小妹为此遗弃了他,心路伤痕淋漓。。。其二是:方其义用照相学会的名义试开了一家照相馆,结果人们漏夜排队等着照相,一张十吋的全家福收费两贯半,人们还趋之若鹜。此外,方其义还捣鼓一种带有自己头像名刺相片,每张三吋大小,一盒百张收费六贯,那些官僚富商们一订就是五盒十盒的,预约都排队到明年去了。 受此鼓励,阿图觉得搞技术发明是件大好事,于己于社会都极其有利。因此,八月底他就去找了汪士载一次,两人又一起和应献尹谈了一回,探讨成立一个研究室的可能。成立研究室的理由是阿图有很多好的想法,但没有时间去把他们实现,京大理学院有许多人才,却没有好的研究项目,如果双方把优势结合起来,岂不是能各取所需。为此,阿图写了几个有关的课题交给了应院长和汪院司,两人一看就兴趣盎然,说大有搞头。 在实验室的构思中,阿图和京大理学院各出资五万贯,合计本金十万,双方各占一半的股份。阿图的职责是为开明研究室选择课题,并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应用。京大提供场地,负责研究室的日常管理,并为各种课题安排和招募人才。目前,应院长和汪院司正在游说校监会,传来了不日就将获得准许的喜讯。 实业上面,阿图也未雨绸缪,决心在江北大买土地,为以后做大商号、大实业打基础。为此,他于夜间在江北飞了一圈,查看了一轮地形,决定购买宝江船厂北面的一片土地,估计为六千亩上下。县令与县丞听说他还要扩大规模,自然是欢迎之至,即刻跑去和内务院商议。内务院最终定下来了宝江船厂以北的六千亩土地起拍价为二十八贯每亩,用途是厂房以及员工家属住宅区。 江北最贵的土地自然是用于恒产开发的住宅和商业土地,但市价也就是每亩在六、七十贯左右,一百贯以上的并不多。作为办厂子的用地来说,二十八贯并不是个便宜价钱,但阿图觉得无所谓,他要办的产业都是高利润的,开在宝江船厂附近有利于管理,这比省下几个土地钱要合算。 但贝以闵经过了一番打探后,说这块地有些不利的内情,建议他放弃。原来在这片地,共有农户、鱼、林等租户一百三十余家,每家都和官府签了长期的土地租约,从数年到二十年不等。对于被出让土地上的现有租户,县里会有相若的土地来安置他们,但其中涉及到一笔搬迁费用,该费用得由想就这块土地进行开发或利用的商家支付。要让这些人搬走,阿图就得花钱,否则就得等着他们租约到期。 以前也有好几批恒产商曾打过这块土地的主意,当时内务院肯以五十五贯的底价将其划为住宅地拿出来拍卖。在拍卖之前,恒产商和这些租户们商谈了好几轮,但最终还是被他们的搬迁条件给吓跑了。在最近的一次交涉中,某家恒产商愿意给每户补偿六百贯,但这些租户不干,说至少得一千五百贯,这就意味着每亩土地要额外多支付三十二贯半,六千亩就是接近二十万贯。 最后,贝以闵总结说,连开发住宅和商业的恒产商都不愿意为每亩地多出三十二贯半,那办实业就更不可能为每亩工厂用地去多付这笔钱,所以建议阿图干脆放弃。还说京都每块涉及到住户搬迁的土地里都牵扯上了林林总总的各路势力,这些人和一心想捞钱的住户狼狈相通,对每一个想开发土地的商家都要进行一番敲骨吸髓般的讹诈。 九月下旬,京都传来一则消息。库页岛的丰原守护傅兖于四月中出动了一百艘战舰,全歼了位于黑龙江下游的蓟国水师。接着,一万五千丰原军登陆,两个月内数败原国大军,最后袭破国都伯力,并设下重重埋伏,擒获了逃跑中的国主蓟酆,迫其写下降表后出奔。傅兖拿到了蓟酆的降表,蓟国就在名义上属于了北见国的领地。不过明眼人都清楚,傅家拿到的国土绝对不会归于北见国府的治下,还是属于他这个丰原守护的。 蓟国是伯国,自一百五十年前封国于伯力以来,共传六代。间中灭了周边三国,逐渐占有了西起脱木河,东至鲸海,南以黑龙江与大宋为界,东南与吴国接壤,北到北极的广大地域,共有地二百余万方里,有民十余万户。 蓟国名义上已亡,但各地还有大大小小的势力在抵抗着丰原军接管土地和民户,要想将反抗势力全数敉清尚是番水磨工夫。可不管如何,傅兖终究会将蓟国全数吞下,加上其库页岛的封地,其势力已经超过了宗主国北见国。不过两年功夫,傅兖便由一名小小的顿别介到今日领有如此广大的地域,令人震惊。 ※※※ 连日大雨后的京都,炎热已退,让位给了一丝丝地的清凉。夏日的高潮总是在某一天忽然地就消失了,人们便发现好象已经进入了清爽的秋季。 九月二十三日后,京大里的气氛就开始变了。往日,走在校园的小道上,轻松和无虑从每一次路遇、每一个笑容、每一声招呼中洋溢出来,随处都能感受到一种悠闲与自在。可如今,海报已经糊满了课室、校舍、庖堂、湖廊等四处的墙壁,林荫小路上也时而垂下横幅、条幅,都在时刻提醒着同学们要勿忘国耻、光复美洲。 与此同时,同学们也开始变得疾世愤俗了起来,如庖堂与课间廊道之类的公众场所随时可以听闻到批评朝廷、针砭时政的言语,湖廊中的沙漏演讲也失去了往常的从容,而壮怀激烈。 前面的道旁是一处六角的亭子,木制结构,亭角尖尖向六方平伸出去,含蓄不张扬。亭子由一根独木支起,围绕着这根木柱用木板隔了一圈的假墙,用来给公众张贴海报,每个学院或学生社团有什么活动都会在这里贴上通告,所以它实际上是处报栏亭,名为“六角亭”。 六角亭外,一名瘦长的男生支了张凳子,往上一站,手里拿了个硬纸壳做的大喇叭对着周围大声喊道:“同学们!同学们!” 喊声吸引了注意,四周的同学们纷纷被吸附过去,将欲待发表演说的同学层层围裹。 六角亭二十余步外的路边,一名含情脉脉的少女正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柔声道:“赵图同学,多谢帮衬。” 京大的学生有摆地摊的风俗,有的是为了帮补生活,有的是为了好玩。学生从批发市场里买来日用品与一些小玩艺,就在校园里加些差价出售,赚点小钱。也许是在原来的世界养成了逛跳蚤街的习惯,阿图时常都会在这种摊子上流连一番,看看有没有便宜货可淘。今日遇到眼前的这名小妹说交不起学费了,得请同学们帮帮忙,于是就帮了她三百个信封、十几本信纸、好几刀竹纸宣纸,用纸箱装了满满的一箱。 阿图谦虚地笑着,伸手提过纸箱,“不客气。我常常练字、写信,都写秃了几十只支笔。。。” “赵图同学有怀素秃笔之毅力,以后必成大家。。。对了,给我供货的商人那里也有笔。。。” “这个。。。也好,明天你就带些笔过来吧,给我看看。。。” “可是。。。好的笔很贵,需要很大的本钱,我可压不起货。。。” “那怎么办?” “要不这样。我准备放学后去商人那里,正想找个男同学去帮我扛回来。你跟我一起去,看中那支笔,我就进哪支货。。。” “啊!这个。。。” 。。。。。。 不好,远处通往集庆书院的路上出现了老婆们的声音,苏湄和傅樱正肩并肩地朝着这边走来。阿图急忙说一声:“稍后分解”,手里提着捆好的纸箱就迎了上去。 三人会合,傅樱瞟了瞟他手中之物,点着他的鼻子道:“哈!你这个蛮子,是不是又跑去和妹妹搭讪了?” “哪有,我刚下课就急着往庖堂赶,怎有功夫和人说话。” “哼!我才不信。”傅樱怒斥他一声,扭头对苏湄道:“湄姐,我往日就注意到了,只要有女学生摆摊,蛮子一定会凑上去瞧瞧,这些东西一定是。。。” 可苏湄的似乎是被六角亭那边的情形给吸引住了目光,也没留意傅樱说啥,只是指着前方道:“走,我们去看看。” 六角亭距三人不远,几步就来到簇拥的人群外。这时,那名站在板凳上的同学已经开始发表起了激昂澎湃的演讲,胸前还挂上了块薄木板所制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红淋淋的大字:“还我河山,光复美洲!” 演讲同学穿着件灰色的长袍,戴着顶灰色的学子帽,瘦长的脸庞上挂着副眼镜,打里面透射着火热的光。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讲完了前面的一段话,他不得不花了数息时间来平静一下情绪,然后才继续演讲:“同学们。七月十四日,远征军在曼萨尼约的海战中失利,十几万将士生死不明,西海岸的大片国土落入到西洋人手里,美洲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这是我大宋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日,也是最羞耻的一日!同学们,扪心自问,我们能忘记这个该被咒骂上一千次、一万次的日子吗?” 话音未落,八角亭周围的人群里齐声发出了雷鸣般的吼声,仿如平地起了个霹雳:“不能!” 演讲的同学高举右拳,再次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随即左手一指胸口的牌子。 “还我河山,光复美洲!” 这次足有一、两百人,将心底的吼声聚合到一处发出,象潮水一般地向着四面八方涌去,将附近所有的人都鼓得热血沸腾。 有一种情绪凝结在他们的脸上和心里,那就是苏湄常说的爱国情怀。当他们集结在这里表达共同的意愿时,精神汇聚成为了一种力量,便是书上所说的“民心”和“民意”。 阿图在人群中听了好一会,也跟着喊了几句口号,渐渐地就听到演讲的同学说到尾声了:“我们有四万万国民,我们的疆域遍及三大洲,我们有超过一百四十万的大军。同学们说说看,有什么道理要使得我们去忍受西洋小国的侮辱?” “没有!”异常干脆和嘹亮的口号直冲云霄。 “同学说,我们该怎么办?” 四下振臂高呼:“向朝廷请命,再征美洲!”并伴随着经久不息的掌声与鼓噪声。 演讲完了,两张桌子被几名同学搬了上来,每张桌子上都铺开了一张大大的红纸,抬头写着“请战书”三个大字。众同学围拢前去,开始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胳膊上被手肘一拱,阿图望向苏湄,只见她一脸的似笑非笑:“知道了吧,这才是大伙们的真正想法。” 阿图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起码最近几天在学校、街头所耳闻目睹的,以及报上所读到的,宋人根本就不会考虑议和的可能,看来自己还是不太了解大宋。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赵图,你也在这里。” 阿图回头一看,却是王晴,只见她的左手臂上挂着一叠海报,右手还提着一桶浆糊,便奇怪道:“你不是也刚刚下课吗?怎么。。。” 王晴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先把正事干完,再吃饭。”又向他身旁的两女点个头,道了声好。 “王晴你好。”苏湄对着她点头回礼。这位同学似乎和自己的相公关系不错,但看起来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学姐好。”傅樱道:“要不,我们帮你一起贴海报?” “也好,那就多谢了。”王晴笑着说。 于是三人就帮着她贴海报,不到一刻钟就把活给干完了。这时,围在六角亭前签名的学生渐渐地散去,王晴道:“咱们都去签个名?” 签完了名,王晴就把那名演讲的同学介绍给了三人,说他是经史学院三年级的学生,名叫马峻,乃是校园社团的活跃分子,目前担当着青年学社的社长。青年学社是京大有数的大社团,王晴本来想拉阿图进这间学社,但被他拒绝了。 “美洲新败,赵图同学以为朝廷该怎么办?”马峻问道。 阿图本想答:“目前还不知道远征军能回来多少战舰和多少士卒,如果回来得少,就得大量地补充新舰,这起码需要三年的功夫。”转念一想:“自己是宝江船厂的东主,可不应该在造舰这种敏感话题上发言。” 又想答:“远征军败在兵没练好,要练好一只强兵起码得三、五年,在此之前无法和西洋人大开战端。”但转念一想:“朝廷的短不是自己所能揭的,说了就可能祸从口出。” 再想答:“皇上已病倒了,百官都乱成了一团,大家还是暂时不要给压力他们,免得他们乱中出错。”但转念一想:“皇帝和朝廷不就是用来承受压力的吗?他们不承受压力,难道要老百姓承受压力?” 。。。。。。 只是几个眨眼之间,七、八个答案源源不断地从脑子里涌出,但都被他自己给否决了。最后,只有苦笑道:“当然要打。马峻同学不是说了吗,我们这么强大,又凭什么要受弱者的鸟气!” “说得太好了!”身后传来了齐声赞叹。 “啊!”阿图回头一看,只见十几名同学围在身后,都拿着欣赏的目光瞧着他。 原来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因为阿图身份特殊,一些很希望能探知到如意子观点的同学们悄悄围了上下,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四五六)佛链献祖母 打开青墨色锦盒,白缎底上摆着一挂深红色佛链,颗颗如女人的中指般大,共一百零八粒红珊瑚珠。 “祖母,这是驸马孝敬您的。”长乐手持着锦盒说。 大骚客,也是阿图最喜欢的曹植曾在他的诗《美女篇》中云:“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意思是说:“明珠在玉体上闪闪发光,珊瑚和宝珠点缀其间。”由此可见,珊瑚在古代是作为一种宝贝来看待的。曹植诗中所说的应当是普通的白珊瑚,随着大航海时代的来临,这种寻常珊瑚的来源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不值钱。 可红珊瑚不同,因生长在数百丈深的海底,其打捞都是渔民拿着铁网扔到海里碰运气,收获可想而知。来源稀少,加上它和砗磲、玛瑙、水晶、琥珀、珍珠、麝香一起被称为佛教七宝,在藏传佛教中更被视为如来佛的化身,尤显珍贵。大宋崇佛,所以红珊瑚的身价自开国后就节节向上,和祖母绿几乎等值。 天气渐渐地凉了,象太皇太后这样的老人家已经穿上了夹衣,深青色的便袍上纹绣着浅浅淡淡的宝相花。 自皇帝病倒后,长乐是每两天来探视他一次,今天还拉了阿图前来。在去皇帝那里之前,他们先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在这里遇到了赵栩。照常理看,美洲大战对太皇太后的娘家影响最大,丞相胡长龄是她的弟弟,远征军统帅胡冀湘是她的侄子,胡家脱不了干系。但阿图却看不出她有丝毫的担心或是沮丧,言谈举止间照旧是从容不迫,这不禁使得他暗感佩服。 对于通常的宝物,哪怕是极其珍贵的品种,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多半就是瞧一眼后让内侍拿走。可人年纪越大,就越信那些神佛、轮回、前生、转世等等之说,看到这挂红珊瑚珠,太皇太后破天荒地把它从锦盒里拿了起来细观。红珊瑚是越长在深海份量越重,在手中一掂,即刻就感觉到一股实沉感,再瞧色泽,红如牛血,莹如晶玉,还带着一圈圈类似树的年轮,的确是此中极品。 太皇太后把佛链挂在了脖子上,笑着问:“怎么样?” 孙女和孙女婿自然是满口奉承了一通,赵栩还道:“祖母是佛祖转世,那还有啥可说的,就一个‘好’字。”惹得太皇太后骂她一句:“你就是从不念佛,信口开河,这种对佛祖大不敬的话也说得出口。” 珊瑚丛是阿图在曼萨尼约附近深海里和宁芙斗剑时看到的,回程中就顺便给摘了回来,足有三十斤重。给屈闲看过后,言此乃红珊瑚中最佳的品种,加工成珠宝后当值等重黄金的三十倍,三十斤珊瑚丛能制成至少二十斤珠宝,那便是值得三十余万贯了。这个估值把阿图给震惊了,几乎想即刻再飞回去多寻几丛。接下来,他请屈闲找了好的珠宝匠,把整株珊瑚丛分切开来,做成了各种饰物,由老婆们抽签选取,人人都很高兴。这挂佛链为长乐所抽中,今日却以他的名义来献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收起了佛链,接着就把阿图给夸了一通,言他的照相机做得好,如今宫里不仅是她自己、皇后、皇贵妃与一些妃子们在用,连几名老太皇太妃与皇太妃都日日以此为消遣,看到宫里的老人们多个娱乐的出处,哀家深感安慰云云。阿图连忙谦虚说能蒙太皇太后与诸位贵人们垂青,实乃三生有幸。 又寒暄了几句后,太皇太后便屏退了左右,语调平和地问:“听说驸马前段时日从皇家银行与京都银行借出了债券,通过先卖后还赚了大钱?” 问话让室内的空气立马笼上了一层凝重感,虽然事先两人早有商议,但赵栩还是忍不住地暗瞧了他一眼,见他满脸的沉着,才稍稍地放下心来。 “是。”阿图简洁地答道。 太皇太后听他认了,更加和蔼地问:“这么说,早在数月前驸马就认定了远征军必然会失败了。”她所说的“数月前”就是指赵栩去和皇家银行的王和林商谈借入证券的时候。 这是句诛心之问,回答稍有不慎便后患无穷。阿图连想都没想,毫不含糊地说:“臣无法揣测战事的胜负,只是比大众早了一个多月便得知了海战的结果。” 回答大大地出乎意料,太皇太后收敛起微笑,问道:“驸马怎么会这么早就得知了战事的结局?” “臣在鸽子王陈前那里看到两只天赋异禀的鸽子,于是将它们给买了下来,然后遣人带着它们前去美洲探听战况,最终因此而早得消息。”阿图以自若的神色解释着,把原来编给赵栩和胡若璇的话给她重复了一遍。 长乐虽然是阿图的正妻,但在家里或者他心目中都不是那么有地位,潜意识里也有点怕得罪他,于是就基本上不怎么过问他的事,除非他自己主动地说起。她知道自己的驸马通过债市大捞了一笔,也知道他为了探听消息出了一个月的远门,连他年初买回来那对鸽子的事也知道。但其中的全过程,直到昨天阿图一五一十地给她讲了后,她方知事情的原委竟然是夫君伙同着姐姐做了一次有着发国难财嫌疑的投机。可事情已经做下了,刚责备了他两句便被驳了回来,她怕再说徒惹他生气,便只好住嘴,并暗中定下注意:如果此事外泄,自己可一定得帮他。 此时,眼见着驸马在太皇太后面前坦承一切,长乐的心中打起了鼓,暗中祈祷:“愿祖母不要过于责怪相公和三姐。” 真相竟然是落到了一对鸽子的身上。太皇太后又开始笑了,眉角的几处皱纹挤在了一起,“这对鸽子现在何处?” 赵栩曾经说过,老太太有个习惯,如果她当面对你大发雷霆,那多半没什么大事;如果明明有事,而她用举重若轻的方式来处置,那恐怕就是要倒霉的先兆。 事不是小事,但老太太表情轻松,不是个好预兆。不过,阿图仍是正襟而坐,眼皮都没眨一下,回答道:“禀太皇太后,有一只没飞回来,回来的一只正养在府上。如果太皇太后愿意瞧瞧,臣明日就将它送进宫来。” 太皇太后仍然保持着那个笑容:“驸马说的可是那只能飞越大洋的神鸽?” “臣不敢有虚言。臣只试过让人带着它去马尼拉并从那里放飞了回来,也不坚信它们一定能飞越大洋,姑且一试而已。结果,虽走失一只,但另一只还是飞了回来。” “它在大洋上一共飞了几日。” “携书所言是七月十六日放出,臣于八月四日收到信件,共十七日。” “十七日内,它能不吃不喝?” “禀太皇太后,臣以为鸟兽自有觅食之法。” 太皇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我军是中途前往曼萨尼约的,你派去的人十六日就发出了十四日的战报,某非其人乃是一路尾随着大军?” “臣原本派他前去大地湾,相机行事,至于详细过程却不知。” “来信中也未提及?” “太皇太后明鉴,鸽子无法携重远飞,所以信上只说战报。” “哀家从未听说过能有鸽子可飞逾大洋,驸马不会是在诳哀家吧?” “臣不敢。明日臣送上信鸽,太皇太后一试便知。” 暖阁内,问答间转换得越来越快,当事人尚好,旁观两女的鬓角处却已隐隐渗出汗珠。那句“诳哀家”之问带着严厉的质问语气,长乐顿感心头猛跳,用求助的目光朝着姐姐望去,却见对方正手捏汗巾,十根玉指扣得紧紧的,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夫君。 仅靠说词,是既不能证明鸽子能飞越大洋,也不能证明它不能够。太皇太后朝着赵栩一看,然后用眼神瞟了瞟一旁茶几上的茶杯。赵栩会意,起身取了茶杯,双手递给了祖母。 太皇太后喝了两口茶,将杯子还给赵栩,对着阿图说道:“哀家听说陈前家里不下数百只鸽子。陈前自己不知家有神鸽,而驸马却能从中挑取两只出来,可算眼力非凡。” 阿图照样也没被这个问题难道,回答道:“昔日在顿别之时,顿别介让臣去马廊中挑匹乘骑出来,臣便选中了乌魔。”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太皇太后却明白他的意思:乌魔是天下罕有的神马,既然可以从千万匹马中挑出神马来,那从数百只鸽子中选出神鸽来便也不出奇了。傅兖不知道自己马廊里有神马,陈前也同样不一定能知道自己鸟巢里有神鸽。 这是一个极好的范例,令人无法将两者不凑到一起去想。太皇太后开始犹豫了,或许他真有这种本事,也有这种运气,既能挑到神马,还能挑到神鸽。 思及至此,太皇太后决定跳过有关鸽子的疑问,是真是假,以鸽子的能耐来辨虚实便是。于是另起话题道:“驸马九个月前就在筹备此事,想必是早就以为我军有失败之虞。” “臣的二哥以往在南洋服役,这次转调北洋之时曾顺道前来京都拜见过皇上,也在臣的府上盘桓过十来天。臣有一名小妾是臣在奴民市场上买来的,原是西班牙海军的一名军官,曾向臣和二哥说过西洋战舰的训练水准。二哥得出结论,说以单舰而论,我大宋战舰未必能胜过西洋战舰。。。。”将这段内容向太皇太后剖白完后,阿图拱手道:“臣不习军略,亦不能辨强劣,却知胜败乃兵家常事。见京都的股市、债市与战事的胜负息息相关,又偶得俊鸽一对,便寻思着以此生利,请太皇太后明鉴。” “如果是我军取胜了呢?” “那臣就会买进,并用买入的债券向银行做抵押,继续买进。” “怎么说,不管谁胜谁负,驸马都能左右逢源,对不?” “嗯。。。的确如此。”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问道:“那驸马可否告诉哀家,这回一共赚了多少?” 阿图朝着赵栩和长乐各望了一眼,两女都是满脸的惊惧,尤其是长公主,脸上一片惨白,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道:“回太皇太后,共二千一百万贯。” 太皇太后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地一阵长笑,又森然道:“驸马好本事,我皇家招的女婿可真是个俊才!” 此言一出,赵栩和长乐即刻离座,见夫君还在位置上端坐不动,长乐伸手在他衣袖上一拉,三人同时拜伏于地,惶恐道:“请祖母(太皇太后)恕罪。” (四五七)慈宁宫应对 “啪”的一声,太皇太后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厉声道:“赵图!你既然八月四日就收到书信,为何不早报朝廷?” 早报朝廷?那自己还赚个屁钱!虽然这么想,但却不能不装出一副悔恨状,自责道:“臣初时不报乃是被利益所蒙住了心思,此时已经大悔,请太皇太后赐罪。” “这种国难财你们也敢发!”太皇太后的怒气越积越盛,猛的站起身来,铁青着脸指着赵栩大骂道:“我呸!真是丢人!赵家怎么生了你这个女儿?”又转向阿图,指点着他的脑门道:“还有,怎么会招了你这个女婿!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少赚点钱,你们会死啊?” 老太婆是不是糊涂了?是二千多万贯,哪里是“一点钱”。这么多钱,能不赚吗,不赚才有罪?偷偷地拿眼去瞧赵栩,见她正慌慌张张又悲悲切切地喊着:“祖母息怒、祖母息怒,孙错了”,眼神却往这边一瞟。 目光相交,阿图顿时会意:“赶紧装蒜。”便立即学着她的模样,呼天抢地般地干嚎:“臣有罪,臣错了,请太皇太后责罚。。。” 阿图伏在青砖地上,看不到太皇太后的模样,只看到她便袍的下摆连连颤动,想必是气得发抖,耳中听着她咆哮声:“两个混帐东西,你们猪油蒙了心了?你们就不怕被民众戳着脊梁骨骂?你们不怕,哀家怕!” 袍摆之下,又连连顿足,将宝座的踏板踩得蹬蹬响,可见已怒不可遏。到了此时,长乐可是真的给吓坏了,膝行上前抱住了太皇太后的腿,呜呜地大哭:“祖母,你就饶了姐姐和驸马吧。” “没你的事,你给哀家让开。”太皇太后俯身一推长乐,忽一口痰涌了上来将气息阻住,顿时胸腑不畅,抚胸连连地干咳。 俄生变故,赵栩与长乐大惊,同时起身将她扶住,口里连喊:“祖母、祖母。”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忙个不停。 过了一会,太皇太后终于缓过气来,长乐将她扶回宝座,赵栩又端起茶杯来喂给她喝。喝了几口茶,太皇太后觉得好了些,长叹一声后道:“哀家没事,你们两回去坐吧。” 两女走回落坐。太皇太后虽然没让他起身,更没让他回去坐,但阿图也自己爬起身来,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老婆身边。 太皇太后留意到了,暗骂一声:“没规矩的小子。”却也不加以呵斥,只是冷着脸道:“此事不算完。驸马明日就把那只鸟送到宫里来,哀家倒要看看,驸马所挑的神鸽是否真的是这般神奇。” “臣遵命。”阿图答道。 “如果驸马送来的鸽子飞不了那么远呢?” “倘若如此,太皇太后可治臣欺君之罪。” 见他这么有把握,太皇太后倒信了个七、八成,说道:“驸马曾试飞过从马尼拉到京都的这段行程,那咱们就再飞一次。只要鸽子能完成这段飞行,哀家就信你,驸马觉得如何?” 这又何难!只要让两只小机器人跟着鸽子,就既不怕有老鹰之类的猛禽来袭,也不怕鸽子乱飞一气,最终必然是平安到达。关于鸽子食粮,阿图还有一些从太空里带来的高能食品,给鸽子喂下一小块,十来天不吃都没事。至于飞丢了的那一只,则是被他给放飞了,总不成说两只鸽子都能完成万里迢迢的越洋飞行吧?飞掉一只鸽子比两只鸽子都飞回来更能取信于人。 老太太摆下的擂台正合他心意,阿图拱手道:“此法最善,臣愿遵循。” 眼见他们两人立下了赌约,赵栩和长乐都面呈忧色,假使鸽子在飞行的途中出了点差错,赵图就或者真地要倒霉了。 太皇太后瞧瞧两名孙女,再瞧瞧孙女婿,两人焦虑,一人淡定,心中暗道:“这个驸马倒是个能干大事的。” 对于这个驸马,太皇太后总体上是满意的,年纪轻轻就著书立说,发明搞了一大堆且件件都能派大用场,可见其才;产业也建了不少,船厂、眼镜铺、贩卖机、照相机等等在他的手里被经营得红红火火,可见其能;平时不瞎掺和朝事,皇帝那里也不大去,往来的官员基本没有,只是和直王那些纨绔们比较亲近,还放出了不出仕之风言,算是明哲修身,可见其智;唯一不满就是长乐太没用,不但拿不出公主的派头,反而事事都顺着他,难免让皇室感到有点憋屈。。。无论如何,皇家招了这么个女婿,不仅是皇帝,连太皇太后也觉得甚有面子。 可从债市取利这桩事上来看,驸马的才能远不止上述的那么简单。一次以为可以必胜的远征,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只是场可尽情擂鼓助威的盛典,茶余饭后可以喷喷口水并抒发下感概的主题,但驸马却从中寻觅到了获取大利的机会,找来最适合的人(长公主)做帮手,把整个过程给谋划得无懈可击,最后赢取了惊人的利益,这就是种非凡的才能。若不是王和林和宋庆海眼见着债市大跌,怕担责任而密报伦以贤,伦以贤因皇帝病倒又密报给自己,恐怕自己如今还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有人就在悄无声息中已把交易所给洗劫了一遍。 债市取利有发国难财的嫌疑,亏了大义,此举一旦外传就会给皇家的声誉带来损害。不过太皇太后已经诏令了伦以贤,言此事不得外传,谁敢多口就立马拿去锦衣卫大牢,并指令两家银行销毁与此有关的所有契约和单据,算是给他们把盖子给捂上了。 虽然伦以贤已大致给她说了一遍驸马投机的手法,但太皇太后还是没怎么弄清其中的道道,又不好追着臣子死问,只揣了个半明白,半糊涂。此时正主就在眼前,便开口道:“驸马能不能跟哀家说说,这钱究竟是怎么赚来的?” “臣遵命。” 于是阿图就把如何开出优厚的条件让银行借出债券,抛售后如何继续借入、继续抛售,最后全数于低价补回,再用补回的债券去解禁被抵押的现钱等一系列流程跟她说了一遍。也许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又是女流,算学也不太好,直到他反复讲解了两遍后才终于明白了,再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后,总算是豁然贯通。 转头一看长乐,只见她还在那里嘴里咕嘟着数字,掰着手指算不清楚,太皇太后不禁莞尔:“我看长乐就算了吧,嫁了个这样的驸马,以后还用得着操这份心。” 这一句话使得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起来,阿图看看赵栩,所见就是“无忧”二字。长乐听祖母的言语里已消散了怒气,反而带着夸奖自己夫君的意思,不禁笑了。 “听说驸马最近一直在买入有关美洲的债券?”太皇太后问道。 “是。” 阿图在市场上大买美洲债已是公开的信息,报纸上都说:在这个黑暗的时候能用金钱来买入,是表示着对国家前途的信心,无疑是最爱国的人。对于他的这种行为,到处都是一片赞词。 “驸马认为我们大宋能收复美洲失地?”太皇太后再问。 其实对于“失地”这个词,包括“光复美洲”这个口号,阿图都有所保留。他在美洲耳闻目睹的无非是西洋人占了几个大港和沿海大城,小港口则是破坏后就离去,根本就没有干诸如委派官员、征取税收、归化人民之类的事,即便是占据了的城市也驻兵无几,象万佛城那样的大城也不过只布置了两千人。由此可见,西洋人根本就没有长期占领的打算,德阿维莱斯说的是真话,国王们心中只想议和,然后借机大敲一笔了事,没那个侵吞大宋领土的野心,也没那个实力。 可回到京都所见所闻的却大不一样,无论是报刊还是舆论,都在强调着这么一个观点:“美洲已经沦陷,大片的国土已处于生死存亡之中。”加上远征军失利的消息传来,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西洋人即将大举入侵,夺走大宋在那里的领土。这种论调使得整个市场一片恐慌,加剧了股票和债券的跌势,是阿图喜闻乐见的,但毕竟和事实不符。 听太皇太后的口气,恐怕也是受了这种舆论的引导,以为美洲将定然不保。因为无法和她谈论自己在那里之所见,阿图沉思片刻,决定来番宽慰之说,答道:“臣有个愚见,就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太皇太后来了兴致,抬手做了个鼓励的手势,“驸马尽管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阿图称谢后说道:“在臣看来,我国似乎难于在短期内反攻美洲。” “不错,驸马继续说。” “是。”阿图应了一声,开始娓娓而谈:“臣不懂国政,但对财货倒有些心得。去年底,臣为了分析三国的国力,曾经查过一些有关的资料,得到如下详情:以西班牙为例,其每年的税赋大致在一亿一千至一亿二千万里亚尔之间,国库年年超支,截止崇治三年为止,共积累了一亿四千万里亚尔的债务,每年要因此支付九百多万的利息。臣再追溯其历史,发现在三十年前,西班牙还是个府库充盈的国家,如我国的户部一样每年都有盈余。为此,臣去探寻其中究竟,发现虽然其财政日益恶化,但并非是因为国力衰退的缘故,而是由于奥斯曼的崛起。西班牙人为了与彼国在地中海以及非洲争雄,年年的军费都要超支,直到税赋无法承受,最终只能采用发债的方式来应付。。。” “本次美洲大战,规模乃亘古未有,西班牙人出动了二百多艘战舰,数量空前,臣推算德阿维莱斯大致出动了八至九万的海军。虽然他们打赢了,但打一场这样的战事,西班牙至少得花费二千万里亚尔,所以臣以为这种胜利无法持续。。。” 听到这里,太皇太后若有所悟:“驸马的意思是。。。” “臣以为西洋人在财力上已是强弩之末,定然无力全面地侵入我美洲领土,最多也就是占点港口城市,虚张声势而已。” 太皇太后在心中把这番话给默想了一阵,缓缓点头道:“所以驸马就断定美洲实际上是无忧,因此就大举地买入有关债券?” 实际的理由当然不止是这一点,但那些可是万万说不得的,阿图躬身道:“太皇太后圣明,这正是臣买入债券的理由。” (四五八)养心殿探病 大半个钟头后,阿图心情愉快地随着赵栩和长乐走出了慈宁宫,前去养心殿。 在这段时间里,太皇太后一直都在向阿图询问有关西洋三国的财货问题,而他也是知无不答,不但将西洋国最近十年的岁入说得一清二楚,连税收来源、比例、用途、军费开支等等都象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倾囊而出。最后,太皇太后发了声感叹:“虽然驸马炒卖债券的目的不纯,但事先能将形势分析得如此透彻,步骤又安排得这般紧密,先在高位卖出,赚得大利后又于低位再买,买卖均趁势而行,钱财便唾手可得了。” 一对姊妹花走在身旁,左长安,右长乐,春花秋月不能形容其美,夭桃浓李不能道尽其态,阿图心下默念:左公右主傍吾身,天姿国色冠人伦。仰天大笑虎躯震,舜当退避第二人! “怎么样?”他洋洋自得地向着赵栩问道。 这可是在长乐面前,他未免失于掩饰,赵栩蹩着眉头道:“如意子还是得谨慎,明天记得要把鸽子给祖母送来。” 阿图会意,将长乐的小手一拉,和老婆连说了好几句亲热话,肉麻得让赵栩直皱眉头。 走出了曲折的廊庑,穿过永康左门便来到了养心殿,迎面是红彤彤的高墙和钉满了泡钉的大红门,仰头可见黄色的琉璃瓦,在三点的阳光下反射着辉光。四周静悄悄的,守在殿门口的宫人低垂着头,这本是宫内的规矩,但在此时看来,却透显出一股格外的落寞感。 皇帝自远征军兵败的消息传来后一直卧病在床,不能理政,也不能批阅奏折。虽然明知皇帝病了,但这段时间的折子却成十几倍地多了起来,不为别的,都是些请战的折子,份份激愤填膺,义正言辞。 请战的折子照宋制是要递交给皇帝的,因为皇帝是军队的统帅,只有皇帝才有发动战争的权力。如果是建议朝廷该怎么打仗的折子就要送交枢密院,枢密院看了觉得有道理再转呈皇帝。 既然赵弘病了,这些折子他就不看了,而让叶梦竹读给躺在床上的他听,她来照顾皇帝的起居是经过了太皇太后允许的。一折听完,赵弘点点头,叶梦竹拿起他的私玺在奏折上盖个红印,就表示他看过了。 “启禀皇上,长公主、长乐公主、驸马如意子来向皇上问安。”高拱进来禀报。 叶梦竹正在念着另一份折子,赵弘下意识地听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没回答。 “皇上,长公主、长乐和赵图来向皇上问安了。”叶梦竹手中的折子刚念到一半,听到了高拱的禀报便提醒道。 皇帝近来时常恍惚,或许你觉得已经说得很慢很大声了,但他却没有留意,话都没进入到他的耳朵里。 “哦。”赵弘终于反应了过来,微微抬手道:“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高拱领命而去,叶梦竹将皇帝扶起身来斜靠在床头,并在他身上披了件青色的外袍。 “臣见过皇上,祝陛下龙体金安!”阿图进门后便行了个长揖,而赵栩与长乐径自走到皇帝的榻前去看他的气色。 “卿免礼。”赵弘说道。 “谢皇上!”阿图站直了身子,也走去龙床边探视皇帝病情。 赵栩在皇帝的脸上看了一阵,面露喜色地向长乐问道:“妹妹,你瞧。皇上今日的气色是不是好了很多?” “嗯!”长乐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和赵弘是一母所生的兄妹,平日感情最好,见哥哥病重便每隔两日来探望一次。看他今天的气色确实是好了许多,脸上带上了些血色,不象前几日那样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朕说过没事的。看,现在可不是快好了吗。” 人一生病就特别的注重亲情,赵弘眼见姐姐和妹妹这段时间不住地往自己这儿跑,觉得她们眷念自己,心头极其欣慰。至于那个长乐驸马,之前也来过一次,可一听说皇帝在睡觉便扭头就走,不肯稍许等待,完全不象个尽人臣之礼的样子。 “请姐姐与妹妹宽心,皇上真是大好了。刘太医今日说,再用一周的药,皇上便可完全康复。”叶梦竹在一旁劝慰道。 赵栩不住地点着头,舒了口长气:“这就好,这就好。。。” “坐啊,都站着做什么?”赵弘把手一挥道:“阿竹,让三姐、小妹和驸马都坐。” 高拱指挥着内侍搬来了三张锦凳,请三人坐了下来。于是赵弘便和赵栩、长乐拉起了家常,大家都捡着一些开心的事情说,连直王春天拉了乌魔去配种,有十六匹母马怀孕这种事也做了话题的题材。长乐还向皇帝哥哥告状,说直王六月份又寻个借口把乌魔给牵走了,说好一周还回,结果直到现在都没见踪影。 “直王想必是看中了驸马的乌魔,就让他多玩几天好了。”赵弘笑道。这个弟弟平日就爱飞鹰走狗,到处玩乐胡闹,还特能赖别人的东西。自己的御马苑都不知被他借走了多少匹马,从来就没还过。皇家猎场自己一年去不到一次,可他却是每季都要去个一、两次,简直都成了他的私家苑子。还有羽林卫,也没少借给他用来打猎。 长乐囔道:“那可不成,他是出名的有借无还。乌魔是赵图的宝贝,五哥上回赖了我的玉狮子也就算了,这次可不能再被他耍赖了。” 看了她这副着急的模样,大伙都笑了起来。随意乱说了些事后,皇帝问起了阿图的产业搞得如何,阿图一五一十地讲了,还说自己准备在江北买地,要扩大船厂和相机厂的规模。 说到船厂,就不能不提起超级战舰的构想,法螺越吹越大,把皇帝听得眉飞色舞,将床板一拍,兴奋地问道:“爱卿,这种战舰几时可以造出来?” “臣已着手准备建造一条一千五百吨上下的超级巡洋舰,六至八个月内大致可以完工。” 赵弘顿显失望之色,追问道:“卿适才不是说可以建造出七千吨级的超级战列舰吗?” “回皇上。不装火炮的超级战列舰,其吨造价为一百五十贯,七千吨就是一百零五万贯,宝江船厂没有这么大的财力。一千五百吨的超级巡洋舰,吨造价为一百贯左右,船厂勉强可以垫资兴造。” 赵弘自龙舟事件后就恶补造舰的常识,知道不配火炮的昭武舰吨造价也就是九十贯出头,听到超级战列舰的吨造价要一百五十贯,一艘船要一百多万贯,惊愕的嘴都合不拢了:“爱卿,这战舰的造价也太高了吧。” 想要所向无敌,又舍不得下本钱!阿图暗暗鄙视他一把,耐心解释说超级战舰的建造采用了前所未有的工艺,乃是双层龙骨,即先建造一副贯通全船的钢铁内龙骨,然后再于内龙骨之外搭建木龙骨,这样造出来的战舰才经得起风浪并且有更强的防护力。既然要造两副龙骨,钢铁又这么贵,战舰的造价自然就水涨船高。 一艘船要用两副龙骨是逼不得已,主要是这个时代的机械都是用水力或畜力所推动的,无法加工足够厚度的钢材,所以就不能用强度有限的钢铁直接去建造船龙骨,只好采用木龙骨内套钢铁龙骨的方式,两者叠加就符合强度要求了。要想使用纯粹的钢铁龙骨,就得先造出以蒸汽为动力的冲床、冲锤等等新式机械来,那是相当遥远又漫长的事。 不过,就算是额外地添加了套钢铁龙骨,超级舰的造价也不是他吹得那么离谱。好在赵弘不懂,翻了好一阵白眼后终于无话可说,默认了一百五十贯的造价是合理的,接着又问:“卿一定去过枢密院了吧,他们怎么说?” 阿图点头,说自己已经去过枢密院了,也见着了太尉和海军正、副枢密使,但他们都说让他先造条样舰出来,试航后才能决定到底采不采用。因为宝江船厂的财力有限,所以就只能先造条巡洋舰给枢密院和兵部看看。 “卿没有向枢密院申请造舰资助?”赵弘又问。 枢密院和兵部对于新战舰、新兵器的研制是有资助的,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得把其制造的理论和工艺完完整整地给交出去,由其评定可不可行。倘若评定通过,兵部就会拨出一笔款子来资助新战舰或新兵器的研制。但阿图不愿意把自己的钢铁焊接技术给泄漏出去,所以一听说到这个章程就立马放弃了。 在讲完了这条不申请资助的理由后,阿图继续道:“再说,以前凡是申请资助的,多半都要等上半年,甚至一年,拨款才能发下。臣不愿把时间虚耗在等待上,就干脆自己先造一条巡洋舰出来。” 赵弘听了他的回答,虽然能理解那个怕泄密的理由,但同时又觉得他还是有挟技自重的意味,总不成今后大宋战舰的建造都由宝江船厂来独揽吧?可不管如何,他能给大宋造出天下无敌的战舰,那就是旷世大功,尤其是在这个局势困暗的时刻,仿佛是一缕希望之光从厚厚的乌云层中投射下来。于是勉励道:“爱卿好好用心,朕等着你的佳音。”顿了一会,又道:“建造超级巡洋舰得六到八个月,战列舰得一年。按卿的计划,先造巡洋舰,等各部认可后才去建超级战列舰,造成了又要等着他们来评定,其中的周期太长。这样吧,卿还是先造艘超级战列舰出来,朕从内帑里拿五十五万贯出来,资助其中的一半花费。” 皇帝没有权去管海军建造和使用何种战舰的,阿图原本只是和他吹吹而已,可没想到一下子就混到手五十五万贯内帑,足以支付超级战列舰和巡洋舰两条船的造舰开支了,赶紧喜笑颜开地行了个长揖:“谢皇上!臣一定尽心尽力。” 这一对君臣大谈战舰和造舰,越说越兴奋,旁边的三女根本就插不上话,只有眼睁睁地听着瞧着。最后谈成了这么个结果,长乐欣喜异常,觉得自己的驸马为国出了力,也得到了皇帝哥哥的赏识。另外两女却是深知他的底细,虽然脸上带笑,嘴里说着附和之词,可心里怎么想就只有各人自知。 定下了造舰的事,赵弘觉得精神为之一振,换了个坐姿后看了众人一眼,面露歉意地说:“三姐、小妹,朕想和驸马单独说几句话。” 赵栩与长乐听了就起身说去外面走走,呆会再回来看他,然后二人就结伴同去,叶梦竹起身送她们出门。 (四五九)竹杠在手 久病之人的房间里总弥漫着一股草药味,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阿图猎狗一般地伸出鼻头嗅嗅,又缩了回去,皱起了眉头。 看了眼赵弘,只见他面色沉静,目光内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响都没说话。既然留了他下来,就是一定有话跟他说,皇帝不开口,臣子没有首先发问的道理。 门口转来叶梦竹窈窕的身影,她比往日看上去瘦了,清水般的脸上呈现出几分疲态。回到屋中,顺手从放在桌子上的瓷罐里舀了碗燕窝参汤,端过来一口口地喂给赵弘喝。这个举动让阿图暗中嫉妒得要命,心道自己要有这么一天被美姐喂参汤喝就好了,同时又盼着皇帝最好能被噎一下。 赵弘喝了口参汤,不动声色地说:“你岳父家好厉害。” 傅氏是他三名老婆的娘家,算是他最亲的人,在报纸上读到他们在北疆打得威风,阿图内心极度为之骄傲,还特地开了次家宴,叫上了阿晃、阿茂、柴门纹、小清等从顿别前来京都的人,好好地喝了一顿酒,遥祝他们的大成功。 因不知道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图只是简单地用鼻子“嗯”了一声。 “傅家两年之内,以一个介的实力打败了松前国大军,封了守。又以一守之力灭了丰原国,继而又一小国之力灭了北疆一大国,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值得你说给朕听的吗?”赵弘冷冷地说。 皇帝想知道什么阿图清楚,傅家打了这么一场大战,火箭炮的秘密多半是守不住了,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臣不知,请皇上示下。” “朕听说傅家打下丰原国与蓟国都是依仗了一种叫‘火箭炮’的秘密武器,驸马不会不知道吧?” 果然是火箭炮,阿图直言不讳地说:“臣知道。” 叶梦竹另一调羹的参汤喂到了口边,赵弘喝了,继续问道:“卿说说,火箭炮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武器?” 阿图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把火箭炮的性能跟他说了一遍,遇到不能理解之处,便拿三沢之战中的例子来给他解答。 话说完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几可以听到旁人心跳声。终于,叶梦竹开口问道:“火箭炮是谁设计出来的?” “是弟弟设计的。”阿图承认道。 “混小子!”赵弘终于爆发了,一挺身子在床上坐正了,慌得叶梦竹拿着差不多喝空了的汤碗连忙避开,冲着他咆哮道:“你明明有这样厉害的武器,为何不早报知朕?北洋要是配上了火箭炮,又怎么会打败仗!!!气死朕了。。。” 说到激动之处,赵弘抓起了叶梦竹手里的碗就朝着阿图的脑袋扔去,一点残渣泼了出来,淋洒到红缎面的被子上。不过,对方只是轻轻松松地把头一偏就让开了。 碗砸到地上,“叮当”一声,跌了个粉碎。 “好啊!朕砸你。你。。。你居然敢躲!”赵弘怒极。 守在门口的高拱听到里面有动静,推门抢入。待去收拾摔烂在地上的碗,却被皇帝大吼一声“滚”,赶紧退出。 皇帝打了败仗,不去自责无能,也不去怪他的将和兵,却诿过于自已这个与战事毫不相干的人,无聊又无理!阿图火冒三丈,梗着脖子囔道:“皇上动手打人,有违臣纲,这不对!” 眼见这小子犯起了浑和皇帝顶撞了起来,叶梦竹急得直跺脚,连连给他使眼色,想让他认个错,可他却偏偏不往这边看。 做臣子的敢这样刚而犯上,赵弘真还没见过,怒极反笑道:“好、好、好!朕就不以君打臣。你是朕妃子的弟弟,又是朕的妹夫,朕以姐夫与大舅哥的身份来打你,你待如何说?” 提到叶梦竹,阿图就不禁转头去瞧,见到的便是一双惶急中带着恳求的眼眸,关切之色溢于言表,心头一热,又随之一软,叹道:“那臣就只好不躲了,皇上重新打过便是。” “好!”赵弘看了看身边,没看到什么硬东西,取了叶梦竹手上的瓷调羹向他扔去。不想,阿图虽然没动,但调羹却打歪了,擦着他的脖子飞了出去,落到地上又摔碎了。 相隔五、六尺的大活人都没打中,赵弘心下一阵懊丧,不得不暗骂自己差劲。叶梦竹则赶紧转圈,并连连对阿图示意:“皇上手下留情,这次就算你好运,还不赶紧谢恩。” “臣谢陛下手下留情。”阿图还是服了软,若不趁好就收,他要是让人拿来一百只碗往自己头上砸就糟了。 这个小子虽然可恶,但赵弘还是意识到了自己有点过份,君动手打臣乃是大过,于是冷哼一声后道:“这事不算完。你得给朕赶快把火箭炮的图纸画出来。” “这个臣办不到。” “什么!我说你。。。”赵弘被他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叶梦竹秀眉一蹩,厉声喝道:“阿图。你太不像话了,这么说话就是抗旨。” “阿姐,不是弟弟不肯。是因为弟弟已经把这设计卖给了傅家,并保证不传给别人。弟弟不能做那言而无信之人啊。” 回答大大地出人意料,赵弘与叶梦竹相视一眼之后,凝声问:“你把这设计卖了多少钱?” “五千贯。” “你这个败家子!”赵弘再次发作,急不择言中随手抓起了一个靠枕扔了过去,这下却是正中门面。 “你老实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梦竹问。 枕头飞来,阿图头一顶一缩,就将其稳稳地卸了下来,落到自己的膝头。随手将它往叶梦竹手上一塞,开始讲火箭炮的研制过程,说起因是由于傅恒对火炮射速不满,便托他设计种新武器。半年后,火箭炮被研究与制造出来,接着就发生了丰原大战,战后傅家奖励了自己五千贯,并让自己答应不把秘密外泄。 “你和傅家可有合约?”赵弘问。 阿图摇头道:“合约倒没有,就是记作了军功,签领了五千贯赏金,然后口头上承诺不得将其设计与制法外传。” 他如果说有合约,赵弘虽然不一定会不信,但总会有些怀疑,可只说没有合约,反倒使得皇帝信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即便是口头允诺,也得遵循。天子以德治天下,假如赵图说的都是真的,早已把火箭炮卖断给了傅家,那么皇帝也不能为了得到它的设计而逼着臣子行食言而肥之举,否则就是大义有亏。赵弘思绪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心有不甘地说:“难道如此利器竟让傅氏一家独占?” 叶梦竹道:“既然阿图已经将设计卖给了傅家,皇上应当可令傅家把它交出来。” 赵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傅家或许会交出火箭炮的秘密,但或许不交,诸侯没有义务将武器的制造秘密告诉朝廷。相反,朝廷也没这个义务,想当初夏国向朝廷求冶炼钢铁与制造火器的法门,朝廷还不是没答应。更何况,傅家只是诸侯的附庸,和皇家还隔多了那么一层。 叶梦竹深知皇帝的苦恼和忧思,也知道他目前最大的抱负就是重整军力、收拾山河,所以赵图跑来一说超级战舰之事,皇帝就立马自掏腰包给了他五十五万贯。适才听闻赵图说了有关火箭炮的事,再愚钝的人也能想到这是种威力无比的武器,也一定是皇帝必得之物。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么个典故,便问阿图:“你说,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傅家交出火箭炮的设计?” 阿图摊手道:“当今天下诸侯大战,家家都厉兵秣马,我丈人家一向把火箭炮的制法作为最高机密,并立下军法:‘泄密者斩。’所以。。。”眼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改口说:“不过,若是。。。” “若是什么?”叶梦竹紧接着问。 竹杠在手,不帮着丈人和岳父大敲一下似乎对不起时机。阿图道:“以臣往昔所见,傅家和北见国国府有积怨。若是朝廷能封其为一方诸侯,让他们名义脱离北见国的辖制,归于朝廷制下,傅家就多半愿意交出火箭炮的设计。” 赵弘一阵愕然,朝廷越过诸侯直接封附庸为诸侯的先例还没有,历史上都是诸侯自己要闹分家而向朝廷上书请求加封一个名义,朝廷顺水推舟而已。 “除此之外,可有其它法子?”皇帝问。 想想看,只要皇帝能分封傅氏,让其自成一国,傅家就可从此不惧国府,傅莼就可以回归家族,这可是个千载良机。阿图紧咬牙根:“除此之外,臣想不出别的法子。” 赵弘默想一阵,便说:“越过诸侯直接分封附庸尚无前例,朕不能冒此大不违。此事朕要多想想,但不管是以何种方式,火箭炮都是朕必得之物,你自己看着办吧。” 皇帝说的是个活话,蕴含着可成的意思。阿图心中暗喜,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火箭炮的事,皇帝松了口气,今日赵图带给他两个喜讯,其一是超级战舰,其二是火箭炮到手有望。这两件事凑到一起,就意味着未来的大宋海军将能形成无与伦比的战力。再看看眼前的这位妹夫,把他来到京都这一年多来的所作所为逐一细想,便突然意识到他身上还存在着诸多自己没看出来的潜能。 尽管赵图写出了《几率论》,发明了照相术和火箭炮,还正在建造超级战舰,但在皇帝以往的心目中,他还太年轻,阅历太少,尚不是那种可以谈及政事的成熟人。可因为刚才那个念头,加上他先前又提及要分封傅家为诸侯这种国之大事,证明他并非是个对国事完全无知的毛头小子,赵弘便试着问了一句:“如今,我军新败,美洲残破,卿有何看法?” 阿图就把刚才在太皇太后那里所说的大致给他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说:“皇上无需过于过虑,臣觉得美洲之事并非如报纸上说得那么糟。” 眼前这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与自己,也和大臣们大不相同,每名前来探病的臣子无一不是耷拉着脸,象是家里死了人一般,唯独这个驸马如意子似乎满怀信心,身上也看不到一丝的颓废。赵弘不由得暗暗欣赏起他这种姿态起来,温言道:“驸马以后可以多给朕上折子。” “臣不知道什么事该上折子,什么事不该上。” “随便你,无论是国政,还是学术、商务、实业,还是一些风闻,只要是卿觉得重要就行。” “臣遵旨。” “还有。超级战舰的事你得抓紧,朕不能等个三、五年后才重建北洋海军。” 这么说来,朝廷是准备大洒金钱,于近年准备重建北洋了。得知了这条消息,阿图精神为之一振,朗声喊了个:“臣遵命。” “另外,火箭炮一事,你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就这两天,给朕上个条陈。” “臣遵旨。” 本来,话说到现在,君臣之间可谓是相当融洽又相得了。只是,阿图最后又毫不知趣地追问了一句:“不知臣的超级战舰和火箭炮,加起来能不能算得大功一件?” “你说什么!” 在这种国家兴衰的大关节、大时节上,这人还满脑子都是有关老婆的事,赵弘几乎要被他气得把一口血喷将出来,当即就怒不可遏:“混帐,你给朕滚出去!” “臣不滚!皇上辱骂臣子,有违臣纲。。。” “滚!!” “古人云:圣明之君当。。。” “滚!!!” “。。。遵旨!”阿图揖退。 阿图走后,赵弘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畅通,刚才阿图的一番言语的确让他心中的忧虑减轻了不少,且间中又是发怒又是扔东西,末了还大吼了几声通畅了胸中的郁闷,不知不觉地精神就大好了起来。 “扶朕起身。”赵弘掀开被子,就要起床。 叶梦竹阻止道:“这怎么成,太医说皇上还要卧床一周。” “得了。朕现在精力健旺得很,都是适才被你那个弟弟给气好的。” 叶梦竹一笑,扶他起了床。 “阿竹,朕有预感,或许美洲的事真的不象他们说的那么糟糕。”赵弘边让叶梦竹帮他穿衣边说。“他们”指的自然就是那些股肱大臣们。 叶梦竹笑道:“臣妾也觉得阿图说得有道理。皇上以后可以多征询下他的意见,甚至还可以先拿点小事给他办着试试。” “小事?”赵弘自问式地反问一句,随即点了点头。 (四六零)上天梯 从六月份开始,就陆续传来了北疆大战的消息。 夏国近卫军于冰天雪地的正月底出发,经两个月的艰难行军,成功地沿着饮马河向东南抵达了苏国第二大城安平,发动了一场漂亮的奇袭。结果,北方的深林人以缴纳皮毛税为名诈开了城门,夏军一拥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安平。 占领安平之后,三万近卫军马不停蹄地扑向苏国西线防守重镇怀仁。夏、苏二国长期于怀仁一带对恃,那里一片平原,除了怀仁城外无险可守。所以苏国便用了数十年的时间,在平原上构筑了一个个的小城堡,然后用城墙、壕沟、鹿角等障碍物将这些城堡给连成一线,用于抵挡可能来自于夏国的进攻。因这条防线连绵六百多里,又美其名曰“西伯利亚长城”。 这些防御工事都是为着抵御来自西面的敌人所设计的,正面的防御效果很强,但这次袭击却是来自背后。在近卫军发动进攻的同时,夏国在边界的守军也同时大展攻击。两面夹击之下,“西伯利亚长城”三日便告全线失守,怀仁也在旬日内被携带了重炮的夏军所攻破。 连下安平与怀仁,夏国十五万大军汇聚于苏国都城登封之下,展开笼城。 苏国南面的夔国一向是其同盟,本当于此时出兵北上救援,但钦察草原上的韩国却派出了五万铁骑侵入夔国境内,四处袭扰,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夔国援兵不到,各地守将与附庸的兵马虽派来了援兵,但因缺乏统一指挥,多数呆在百里之外迟疑不进,少数敢赴险救亡者也被夏军击溃,苏国国君困守孤城。夏玄率领大军笼城,昼夜用重炮向城墙轰击,城内事先所埋伏着的忍者则四处骚乱,连杀十几名苏国的大臣,弄得满城恐怖。 北疆风云突变,战端大开,引发局势变幻难测。崇治皇帝气得要吐血,因为在此之前,他还在竭力地指使着理藩院来给夏、苏、夔三国讲和,还期盼着他们能同心戮力,共抗俄国人。没想到夏国刷了个花枪,把所有人都给骗了。它私下里与俄国人缔结了盟约,刀口却已架在了苏国的脖子上。如果苏国最终灭国,夔国只怕多半也在劫难逃,北疆形势便会乱的一发不可收拾。 十月初,夏、苏大战的最后消息传来。夏军袭破苏都登封,尽屠苏阖一族,又四处传檄,勒令各地附庸和守将归降,并与他们立约:若归降,可保富贵;若顽抗,诛三族。 苏国的旧日附庸与臣子因国主之死而解除了对失败者的义务,转而投奔到胜利者的麾下,又因那份约书而保有了往日的荣华。这就是为什么在登封笼城之战中,那么多的附庸与守将的兵马做旁观状。 不管其间的过程如何,苏国之亡已成事实,下一个要倒霉的必定是夏国的另一世仇夔国,西北边疆一片混乱。 一周后,赵弘重新上朝,开始处置政务。稍后,严象给他出了个主意,让傅家将库页岛交出来给北见国,然后由朝廷密使带着皇帝的意志与库页岛地图去北见城说服谢弁,再由谢弁上书请封傅家。 在赵弘看来,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蓟国的国土比库页岛大了二、三十倍,民数多了五、六倍,傅家得封了这么个地方,库页岛就可以轻松处理了。对于北见国来说,反正傅家打下的地盘他也甭想得到,如今陡然间多了库页岛这么个大利,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严象亲自上门,把皇帝的意思给阿图说了。阿图得了这个准信后就在家里和傅莼商讨,自然是得到了她竭力地赞同,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契机,兄长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能自立门户的机会。但由于北疆的冬季水域冰封,无论是库页岛还是黑龙江下游都已经或者很快就会断航,所以只能等到一月才派遣出使的人选。 ※※※ 千工床上,两个人正在癫狂地缠绵着。 傅莼坐在他上面,象一匹解开了勒缰的马儿,尽情地在莽原上迎风狂野。他在下面动用着腰腹的力量,一阵阵地将她抛高,然后再重重地落下,发出“啪啪”的声响,将她的浪潮一波波地从高处推向再高。 峰峦之后还有峰峦,蓦地一下,她腾空而起,顷刻间越过所有的高山,迎向虚空中的一道七彩眩光。。。 她瘫软在床,全身没有一丝的力道,连挪动一下身子都似乎办不到了。他把她从自己的身体上翻了下来,让她趴在床上,自己则继续在她的身上快活着。 “别碰我。”她精疲力竭地说。她实在是太过于虚脱,被轻轻地一动就全身酥软,一阵抽搐。 她满足了,自己可没有,哪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她,阿图骂道:“自私鬼!快运功。” 傅莼咬着唇,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上天梯又不是那种房中术。” 阿图笑道:“难道你自己没尝到甜头?”继续催促:“快!快!快!” 从曼萨尼约回来后,阿图的“能”就大为长进,见芷交给他的渡念心经也是水到渠成地练成了。他早就瞧出来了,傅莼的上天梯是一种属于“能”范畴内的心法,和雪斋的六轮书以及传说中的凤凰诀类似,但她“能”的修为无法和雪斋相提并论,只是具备着些微雏形,与见芷仿佛,一向都无法和他在“能”的层面上进行沟通。 但自渡念心经练成后,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彼经仿佛是在两人之间开了条可以互通的小道,“能”可以借助渡念心经的运功之法和傅莼的上天梯所交融,交融的结果就是帮着傅莼上天梯在不知不觉里突飞猛进。 傅莼当然也发觉了其中的好处,但从心情上却不愿意把以为神圣的东西用作此用途,感觉就好象自己是那种传说中污七八糟的姹女。 可这段时日真的很高兴,只要长兄能脱离北见国的辖制,自己回归家族就指日可待了。她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承欢于老父慈母的膝下,再也不可能和兄姐们喧嬉一堂,失去了自己所属的那个家庭,就好象一叶无根的莼花随波而漂,被命运送去不可知、不可测之地,最终泯没,无人知晓,也无人挂记。每每念及于此,总如同有一把锯子将心头割得悄悄流血。。。 火箭炮是死小子做出来的,牵针引线也是他干的。想到了他的好处,她又怎能不让他如愿以偿,一咬牙,雪白的肌肤上一层宝光流溢,神功霎那遍布全身。 身下的人儿陡然间化成了柔韧的泥潭,象大地一般坚实地承受着他的暴风骤雨,容纳着他所有的热潮。他肆意地蹂躏,将欲望化为一道道浪潮向着礁石扑击而去。 上天梯象欢快的溪流在她的经络里流淌,四处奔畅。看得出来,它很快活。难道它的快活是因为他在她里面。。。傅莼暗暗地羞愧,自己的神功难道真是为了这种用途不成? 千功床极其地名贵,卖床的人也夸口说上面即便站二十个人也不会垮,但此刻,他却摇得这张床嘎嘎哒哒地响,她也居然能够承受得住这种不可思议的疯癫。 他的身体动着越来越猛,也越来越快,上天梯也随之加快了节拍,迎合着他。。。 突然,一道怪异的力量从他身体里迸发出来,猛然冲入到她的奇经八脉。上天梯奋起反击,迎头而上,但那股力量太过霸道,象顿别铁骑突入到步兵阵里,左右冲突地将它摧腐拉朽。。。 上天梯节节地败退,巨力层层地紧逼,最后将它缠绕并包裹起来,如同一头庞然怪兽张开着吞噬之口。。。 天地消失,她昏沉着陷入了漆黑的混沌。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里现出一丝亮光,接着一道画面悠然地侵入。。。 他的“天眼”忽然开启,幻像出现:一团鞭影在眼前晃动着,舞出簇簇鞭花。。。一名灰衫男子正站在身旁,脸色沉穆,似在督导练功,口里还接连发令修正着出手的姿势。。。 傅莼的鞭子!顿别山头的练功石!。。。他竟然侵入到了她的记忆里。 目光如同玄幽的黑洞,她直直地望向天花,说:“我看到了一群红牛。。。” “嗯”,他不以为意,继续用“能”偷窥着来自于她记忆中的幻像。。。一个雄壮的身影骑着骏马出现在地平线上,雄姿勃勃,英气奋发。。。酸醋汹涌而来!阿图大怒:她竟然有情史没有坦白。。。哦!。。。唉!原来是丈人青年时。。。 “大鼻子,兹兹阿毛。” “啊!”阿图大叫一声,表情象是受到了极度惊吓的鼹鼠,“你再说一遍。” 巨力消失。“呼”地一声,她长舒了口气,收回了体内的神功,美目力闪动着惊魂不定:“我看到了一个长着很大鼻子的胖子坐在一张会飞的椅子上,有人喊他兹兹阿毛。” 阿图终于明白了,在自己偷窥了她的同时,“上天梯”也侵入到了他的记忆,窃走了他的秘密:奔腾的红牛与老朋友兹兹阿毛。 他的内心一阵狂跳,红牛和兹兹阿毛也就罢了,可要是被她探知道了玛丽、杜波拉、赵栩、见芷、胡若璇、莎贝尔、法蒂玛。。。天啊!那还有秘密可言吗? “眉心长着一颗红痣的男人是谁?”他问道。 “啊!”傅莼极度地惊讶,失声道:“我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我师傅,你怎么知道他?” 阿图放松了脸,秘密换秘密。他也侵入到了她的记忆,大家彼此扯平,谁也不欠谁。 。。。。。。 终于,她问出了一个久藏于心中的问题:“我曾嫁去过国府,如果你不会飞,又没有那种药,你会怎么办?” 他爱惜地抚摸着她的黑发,凝视她的眼眸,郑重地说:“如果是那样,我只要你能好好的过下去。” “真的?” “真的,我可以用一切的名义来发誓。” 正如在顿别的那个山洞中一样,她满足了,用双臂围住了他的脖子,感概道:“上苍总是这么厚待我们,对吗?” (四六一)茶楼外 阴沉的下午,仿佛有层雾霭将天地紧裹,一切都是昏昏暗暗地打不起精神。 不远处的校园路上踢踢踏踏地跑来一辆三驾马车,来到近处嘎然而止。高头的健马,纤巧的车厢,铮亮的烤漆,银色的踏板,一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打车厢另一侧落下,快步走到近侧车厢前,一拉车门,温柔地说一声:“到了。”伸出手去,欲待扶车中人下来。 看到这一幕,阿图顿发不满,鄙夷一句:老男人又来泡咱们的小妹了! 风摇着枝叶哗哗地响,当一阵怪风袭来后,满枝的花叶便陡然间消失了数丛。 觉得脖子里多了点什么东西,阿图伸手往衣领里一掏,拿出来的便是一朵浅浅色的小绿花,小指肚般的大小,已经被他一捏之下给揉皱了。 小花啊小花,妳就不能坚强些吗?不要一阵小风就把妳给吹跑了,一个老男人就把妳给泡走了,而是应该风吹不倒,霜冻不掉,坚忍不拔,百折不饶。傲立悬崖百丈冰,一任群芳妒,只有香如故。若是寂寞开无主,千种风情,来和哥哥说。 车厢中探出来了一名浅蓝色衣装的女子,看到那条悬在半空胳膊,只是微微一笑,身子却不动弹。风度男子会意,收回手臂,尴尬地侧身让开,女子一伸腿,灵灵巧巧地跳落到地面上。 啊!不是妹妹,是。。。薛先生! 这就更加的可恶了!泡走几个长痘痘、雀斑的妹妹也就算了,连京大闻名的校花也要采摘,直让人无法忍受。 阿图刚从藏书馆的拉丁语聚会中出来,正准备去清风茶楼。这个聚会原本是赫克托先生的西班牙语聚会,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它被取消了,而换成了琼斯夫人所主持的拉丁语聚会。琼斯夫人是英国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在学校里教拉丁语和英语两门课,五、六年前因丈夫琼斯先生打英国来大宋做生意,便跟着他来到了京都,并在京大寻了份执教的职位。 见到路上的这番情形,阿图便停住了脚步,静观后续的演变。最近学校里都在传言着,说素来对男人的追求无动于衷的薛行近来也会赴一些邀约了,然后就不断有着各种版本的猜测出来,琢磨着到底是谁能最终摘得这朵名花。 也是!她二十七,或者是二十八岁了,已不再年轻了。草木零落,美人迟暮,乃是一种何等的悲凉。看来,薛行也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下得马车,薛行说了两句告辞之类话后就转身向着这边走来,那名男子却一直盯着她背影看着,似乎恋恋不舍。 薛行朝着这边走了二十几步,身子一拐就进入了到了这条小路。阿图守株待兔,笑嘻嘻地迎上去,行了个礼:“先生,约完会了?” “啊。”薛行似乎是做了坏事被人抓住了一般,脸上飞起了两团红色,尴尬地回应道:“哦,是赵图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看到薛先生打这里跟人走了,就一直在此处等,结果等了个通宵。。。” “哪有!我早上才。。。”薛行陡然醒悟,上了他的恶当。 “那个。。。”阿图下巴向外面一抬,意指那马车前的风度男子,笑道:“好像不是太帅噢。” 薛行的脸又红多了几分,啐骂一声“没规矩小子”,错开身子,便要打他身旁溜走。 这种可以八卦一下的好机会可不能放过了,阿图跟上,作痛心疾首状:“先生要嫁人了?” 薛行脚下一顿,柳眉一竖:“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说宋家的二公子。。。” 有传言说京城的宋家二公子宋禹桥正在追求着她,三天两头都往着学校里跑,还有人曾见过薛行与他一道在江上乘着豪华的双头船玩赏风景。至于宋禹桥是不是刚才那名风度男人,这个阿图就不知道了。 “胡说。”薛行嗔怒道,快走两步后,又停下说:“我与他只是泛泛的交情,谈不上有什么。” 她停步的目的就是为了说那句澄清的话,话刚落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见她走了,阿图无趣地耸耸肩,继续向着茶楼走去。 几株山茶在路边开得绚烂,绯红的花盘从深绿的叶片中探出头来,密密匝匝,浓烈的红在这个阴沉的下午天里格外引人注目。 来到清风茶楼外,这里的七、八张露天小桌上有五张台已坐了人,意外是看到沈扬也在这里,身前的桌面上铺开了几张纸,正用笔在上面指指点点和同桌两名理学院的博学士谈论着什么。 “沈先生好。”阿图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沈扬露出了笑容,拉开了身边的椅子,客气地说:“坐。” 两名博学士就是苏东和陈浩然,阿图去年在实验楼里遇到过他们,从而诞生了做照相机的念头。阿图坐下,对着他们道:“两位学长好。” “你好。”苏东和陈浩然同时回应,前者紧接着说:“我们两个准备申请进沈先生的蒸汽机组。” 听到这两名人才即将投入到自己的麾下--开明实验室,阿图高兴地点头:“有两位学长加入,咱们的实验室一定是如虎添翼。” “哪里、哪里。”苏东和陈浩然汗颜地笑着。 许多人都想申请加入到新成立的实验室里去,但实验室却不一定会收下。蒸汽机这组是由沈扬负责,要想加入需通过考核,考核是一个小小的课题,也就是沈扬刚刚在纸上给他们写画的。假如苏东和陈浩然能完成这个小研究,沈扬就会考虑收下他们,而最终的决定权则是在汪士载手里。 经过应院长和汪院司在校监会里的一番游说,实验室十月初获得了大学的许可,刚刚在理学院的实验楼里挂牌,取名为“开明”。开明实验室成立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将研究转化为适用型的成果。 以蒸汽机为例,在沈扬和罗文聪搞抽水机的时候,有关蒸汽机的理论就已经出现了不少,但始终没有人能造出高性能的产品,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气缸问题。在以往,研究蒸汽机的人因受技术条件所限,都是拿手工捶打的锡来做气缸,这玩意便干活边“哧哧”地漏气,热效率极低。直到余京生发明了最好的水力镗床和钻床,能将气缸内部镗得光滑,钻孔机钻出来的小孔使汽缸与其它的部件做到了密不透气,蒸汽机才能真正地以低成本去代替人力或畜力干活。 但余京生的水力镗床和钻床是有专利的,他也不肯卖机械,只在自己的厂子里给人做加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阿图设计出了比沈扬的蒸汽机热效能高出数倍的新式蒸汽机,决定先从蒸汽机械干起,先做小型的蒸汽机械,包括各种蒸汽镗床、蒸汽车床、蒸汽铣床、蒸汽钻床等,有了这些机械就可以造出更大的蒸汽机,再做更大的机械,反复如是,这个蒸汽机的应用体系就建立起来了。当然,他的蒸汽机是用来卖的,而不是象余京生那样画地为牢。 阿图原来在顿别的兵器所呆过,来京都后又因为照相机和贩卖机的事没少跑京生制作,加上后来又研究过沈扬的抽水机,这才使得他来了灵感,设计出了目前效率最高的通用型蒸汽机。这种蒸汽机可应用到各行各业中去,以代替低效率的人力,但阿图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把它所有的用途都给想全了,比如他没去过官办或民办的纺织厂或纺织坊,就不可能用设计出蒸汽织布机或纺纱机。而如今,有关蒸汽机应用的事就交给了沈扬这组人,由他们来寻找出蒸汽机的各种应用法子,并制造出相应的机械,这就是开明实验室成立的目的。 阿图已给开明出了两个课题,并为此成立了两个研究组,分别为蒸汽机组和橡胶组。 蒸汽机组这里,阿图希望参与这组的人先设计一组小型的蒸汽机械出来,并给蒸汽机多想出一些实用的法门;至于橡胶组,阿图已在实验室里搞出硫化橡胶,其初始目的是给马车做有弹性的软皮胶轮以取代它们现用的硬橡胶皮,然后就是各种机械的密封圈、垫圈以及乐乐透的玩具。硫化橡胶是个大类别,以不同方式造出来的硫化橡胶在性能上有着极大的差异,找出它们的特性并赋予最佳的用途就是这组人的职责,并要设计出相应的量产工艺。 实验室所招募的对象主要是京大理学院的老师,也吸收一些在读的博学士,也不排斥有别校的人参与,任何参与的人都有研究补贴,并能在成果上署名。如新式蒸汽机,阿图已经去申请专利了,但同时又和开明实验室签了合约,后者可以无偿地使用这种专利来开发新机械。在一门新技术的平台上做应用开发,其难度不算大,但未来的收益却很大,这是能吸引理学院跟他合作的主要原因之一。 其次,对于每一项研究成果,比如在将来的某日研究出了一种可取代马车的蒸汽车,那么参与者可得到其中两成的权益。参与者在阿图的研究基础上搞二次开发,不用承担昂贵的研究费用,却能在成果的专利有效期内长期享有权益,这是个很大的诱惑。 沈扬是汪士载招进来的第一批人,主持蒸汽机那组。他和罗文聪研制成功蒸汽机抽水后,本想再进一步的研究效率更高的蒸汽机,但看过阿图的设计后就放弃了,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便心甘情愿地进了开明研究室。 过了一阵,沈扬把事情交待完毕,两名博学士便告辞而去,临行前与阿图拱手作别。 这时,打路边走来一伙同学,七、八个人,几个女生空着手,男生们则是背着相机包、扛着三角架,边走边在热议着什么。 阿图正在和沈扬聊天,看到这帮照相学会的同学便举手打了个招呼。这几个人中,有他的同班王晴、贾含和颜瞳,也有那个青年学社的社长马峻,还有崔琳琳,至于其他的两名同学就只朝过面而不知姓名。 看到他坐在里面,这伙人眼神一亮,王晴和其他几人交头接耳了一番后,便统统朝着茶楼里走来,找了个和他相隔两张的空桌坐下。 (四六二)社团联盟 秋天是京都最好的时节,空气爽朗,花叶繁茂,既没有夏日的炎热,也没有冬季的寒冷,而春天又太潮湿了。 不下雨的时候,坐在茶楼外的露天,品一杯香溢的清茶,看看路过的美女,随情又遐意。偶尔把某个美女盯得狠了,惹来嗤之以鼻的一个白眼,只要你持之以恒,继续以狼一般的目光追随其婀娜身姿,打不准就把美女给感动了,翩翩地走来身前,发个娇嗔,拿起你的茶杯来给你洗个脸。。。 去年,阿图和沈扬在这里讨论几率问题,结果那日被学界视为了几率学诞生的一天。为此,清风茶楼不但将沈扬贴在柱子上的那张纸换成了一面铜牌,还在堂间挂了面大匾,上书“算气清风”,以作铭记。 沈扬从口袋里掏出个白铁烟盒,取了根纸烟点上,深深地吸一口,向外吐了口烟雾。 在此之前阿图可从没见过他吸烟,指着他手指间道:“沈先生也开始抽烟了?” 沈扬很老练地弹了弹烟灰,笑道:“你不知道,我原来是抽烟的,后来戒了。” “为什么会戒烟?” “因为有人曾劝我,说吸烟会导致多痰,痰多又会引发病症,对身体有害。” 哦!说得这么专业,一听就是医生的原话。阿图呵呵一笑,捉狭地说:“我知道了,一定是颜医师说的。” 看来是猜了个正中,沈扬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红,又轻叹一声,并不置可否,继续抽烟。 前段时间,阿图还从傅莼那里听说过他们两人的事,说沈扬曾去颜明真所在的医馆找了她几次,但她始终坚持不见。于是沈扬换了种方式,改成每周写封信给她,虽然她从不回信,但也没退回。阿图看过他的履历,知道他今年已三十二岁。三十二岁尚未成亲的大学讲师他是独一个,尤其还长得很文俊,可见是个情痴。 阿图曾看过一篇文,说男人的痴心有四种境界,乃是爱极而痴,痴极而痛,痛极而悲,悲极而毁。前三者容易理解,悲极而毁乃是指因心灰意冷而堕落,最终迷失掉自己醇真的情怀,开始放浪与游戏红尘,有的甚至会把所受到的伤害视为一种不公,从而产生报复社会的心思。沈扬目前的状态大约就是处于痴极而痛和痛极而悲之间,进一步就是悲极而毁,心灰意冷之下打不准就去研究蒸汽炸弹,在大街上放得砰砰响。所以呢,但愿颜医师能觉悟到自身乃万千生灵的小命所系,赶紧地从了。 抽完这只烟,沈扬把桌面上的文稿收拾好,统统地塞进了随身所带的皮包里,说道:“我还要回实验室一趟,先走了。” 阿图应了一声,沈扬便一个人沿着茶楼外的小道而去,青衣身影带着一丝隐约的落寞。 沈扬刚走不远,王晴等人就跑了过来,手上端着他们的茶杯。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王晴笑眯眯地往他对面一坐,作庆幸装:“你们的话可真长,总算是说完了。” 接着,贾含、马峻、颜瞳纷纷寻位坐下,崔琳琳动作最慢,眼见只留剩下最后一个位置了,低着头坐到了他身边。另外两名跟他们一起来茶楼的同学因为不认识,又看到这边没位了,便呆在了原桌没过来。马峻就是在六角亭发表演讲的那名同学、青年学社的社长,最近也加入了王晴的照相学会。 眼见这几人坐下后都拿着直勾勾的眼光瞧着自己,阿图心头奇怪,先问一句:“对了,今天没见你们几个上课,都干嘛去了?” 坐在右手边的贾含答道:“今天咱们照相学会的都请了假,去了金陵学院照相。” 金陵学院是所女子学院,听说那里汇聚着京都最大的一帮美女群,傅樱原来所读的金陵女子学堂就属于金陵学院。阿图用胳膊拱拱他,眉开眼笑道:“喂,是不是拍到了不少美女,洗出来后给我瞧瞧。” 贾含尚未回答,对面的颜瞳就把眼睛横过来,没好气地说:“谁象你这般无聊,脑袋里尽想着这种事。” 与小辣椒口舌相争已非一日,阿图不去理她,听得左手的崔琳琳说:“她们那里今天搞募捐,邀请我们去给她们照相。” 原来如此。阿图立马对着王晴问道:“收了钱没有?” 王晴猝不及防有此一问,愕然摇头:“没有。” 阿图顿发不满,指责道:“虽然本同学免费给学会提供各种材料,但只是暂时免费,所以你这个掌门人不能乱败家,给人照相得收钱。” “切!”颜瞳一张白嫩的脸上露出了满脸不屑,挥手道:“这么财迷!人家是为国事搞募捐,请咱们学会去照相,能好意思找人要钱?” 事关国事就不收钱了?那是不是说可以跑到街上的米店里去,言:“我为国事而吃饭,”扛起一袋米就走。正准备来反驳她,却听王晴道:“金陵学院今日搞募捐,请我们学会去照相。学会原本没有照相收费的规矩,但你说得有道理,只耗费不收入,长此以往定然不敷支出,过几日我们就开个会商讨一下,定个收费的标准出来。” 听了王晴这个章程,阿图才点头道:“这就成。金陵学院搞什么募捐?” 马峻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叹息道:“照着报上最近的统计算来,我远征军在大战中损失了过半的战舰,十七万出征将士仅七万多人归来。因此,金陵学院首先发起募捐,倡议为海战中的死难将士家属捐款。” 自九月二十三日败报传来后,几乎每隔两日,南洋总督府都会派船先将公文送到广州,再从广州用八百里快马加急送递京都,向朝廷汇报新消息。如今已是十月底,据最新的统计,只回来了一百三十几艘战舰,如果最终的数字维持在这个水平上,这就意味着一多半的战舰被西洋人击沉和俘获了。 这个理由十分正当,而且还意想不到地是由女子学院首先发起,阿图说道:“不错,应当如此。” 刚才马峻说话的时候,王晴带着满脸的黯然,却突然振奋了起来,动情地说:“赵图,你没看到今天的金陵学院,二千名同学都是全身素白,没有一个人是在笑的,仅仅是一个白天,所捐的款子就装满了七个纸箱。。。” 看看另外四个人,脸上都流露着神往,可以想象得到,那种场面一定很感人,也很壮观。 等到王晴说完,马峻接口道:“前几日我们青年学社就知悉了金陵学院要举行募捐,特地跑去询问了一下她们是如何筹办的。得知金陵学院共有十七个社团,为此事而组成了一个社团联盟,联盟由一个五人的小组所领导,并有名组长负责。” “我们京大有四十来个社团,也应该组成一个联盟,可以在往后的活动中抱成一团,群策群力。”颜瞳说。 “比如募捐,因为收取的款项巨大,得有一个组织来监督善款的收集与使用。”贾含说。 “有了联盟,以后每逢有大事,就可以用联盟的名义来号集同学们,这样能形成很大的影响力,也容易受到同学们的拥护。”崔琳琳说。 。。。。。。 听了他们说了一大堆,被他们用联盟的前景鼓动得有些血涌之感,阿图卷起袖子道:“那就组建联盟啊。” “京大的各个社团前天和昨天已经开了两次聚会,提议创立我们京大的社团联盟,别的大家都同意,可所有的社团都想在联盟的小组里占上一席。”王晴道。 “联盟的小组只有七个席位,四十个社团不可能每个社团都能分到一个席位,所以决定由每个社团派出一名代表出来投票,最后经选举产生联盟小组成员。”贾含说。 “所以我们照相学会需要推选出一个有名望的同学出来,以代表我们学会的利益。”崔琳琳说。 “我们青年学社想和照相学会一起好好地共建社团联盟,而不是让一些滥竽充数的人来胡乱操持。”马峻掷地有声地说,满脸愤慨。 阿图明白了。首先,青年学社是京大有数的大社团,能在小社团那里拉到投票,肯定能在联盟里获得一个席位。但却不能最终引导联盟的走向,因为其中出现了“滥竽充数”的人;其次,王晴自认资历和名声不足,入选联盟小组无望,所以就想让作为照相学会的代表去竞选,并认为自己一定能被选上;其三,马峻刚才那句和照相学会共建联盟之言是有含义的,就是想和被选为了小组成员的自己同进退,或许他还有其它的同盟,联合起来能在小组占据多数席位。 看来,马峻同学很有当官的天赋,也深韵合纵连横之策。阿图问道:“那就目前看来,社团们都想推举些什么样的人出来?” “这个人你认识,”王晴答道,随即似乎发现了什么,对着茶楼外的小道一指:“就是他。” 打小路上走来了一个人,带着满脸的烂笑,沿途热情地与人打招呼。他似乎认识京大所有的人,短短的二、三十步距离,他就至少拱手了三、四次手,喊了五、六个的名字。 “京大里就属健体类社团最多,社员人数也多,他们有意推举王彪出来做这个联盟组长。”王晴继续说道。 “虽然王彪为人很好,但他说话做事都是江湖派头,开口闭口都是哥们义气,我觉得他不适合带着同学们做募捐这种事。”贾含说。 “就是,瞧他那德行,完全象个麻雀岭的地痞,哪里像个大学团体的领头人。”颜瞳鄙夷地说。 “我也觉得他不行,社团联盟的组长应该由德才兼备的人来担当。王彪上学期好几门不合格,今年还在重修三年级。”崔琳琳说。 。。。。。。 原来是自己的哥们有了出息,这可让阿图心下窃喜,那可不能坏了人家的好事。再说,德才兼备的人就搞得好社团吗?那些搞得成功的帮会、公会、黑社会,有哪一个是德才兼备的人搞起来的?说得再远点,汉高祖刘邦是个痞子,隋文帝杨坚篡了位,唐太宗杀了自己兄弟,宋太祖赵匡胤是个曾经的游侠儿,这些人都不可说是德才兼备,但他们搞好了天下这个大社团。可见,搞不搞得好社团,和是不是德才兼备其实没什么关系。 小王将军!逢人拱手,礼也;为同学出头,仁也;打架先上,勇也;死战不退,义也;排兵布阵克敌,智也;布阵未及却不失约,信也。 礼、仁、勇、义、智、信,六常俱全,打个群架都能召集起几十号人,可见其号召力,又是将门虎子,演个讲都那么有水平,真是学生首领的不二人选! 这时,王彪不知遇到了啥人,正对着远处踮足大囔:“哥们,晚上有事吗,啊,有事吗?。。。哦,没事。那麻雀岭,喝酒去,啊,喝酒去。。。” 非他莫属!阿图向着来路一指,对着五人道:“王彪同学老成练达、热心快肠,又遇事不惧、勇于负责,所以我觉得他来当这个联盟组长很合适。” (四六三)礼佛三拜 今日一大早,得了皇帝恩准的叶梦竹由锦衣卫护卫着前来万佛寺烧香敬佛,一为远征军被俘将士求佛祖保佑,二为皇帝求身体康健,三为叶锐求逢凶化吉。因为赵图是叶梦竹认下的弟弟,也是叶锐的弟弟,所以被她让王宝传了个信,带来这里一同进香。 礼佛三拜。叶梦竹在万佛殿的释迦摩尼像前拜了三下,拜后做一“问讯”之礼。接下来,从身旁的雪斋手里接过三只香,在烛台上点燃后一只只地插入香炉,边插边在心中默念“供养佛,觉而不迷”、“供养法,正而不邪”、“供养僧,净而不染”。上完香后还得肃立合掌,恭敬礼佛,如此才算礼成。 阿图听雪斋和尚说三注香表示“戒、定、慧”三无漏学,也表示供养佛、法、僧常住三宝。至于“三无漏学”是指什么呢?雪斋又说世间的学问都是有缺憾的,这就是有“漏”,言下之意就是和尚所学的是没缺憾的,也就是“无漏”的。 听说释迦摩尼年轻的时候是个王子,四处游荡,遍传佛法,吃了不少苦头,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可后来修炼成了佛,成了佛后就长胖了,如今的寺庙里供的都是他长胖后的佛像。 佛祖的背后是菩萨像,观音听说应该是个男的,但不知为何就变了个女人,脸象满月一般的圆润。阿图看过一本相书,书上说女人的脸颊很重要,和财运息息相关,其丰满程度和拥有的钱财成正比,而且相促相进,即脸颊越胖,钱财来得越快;钱财来得越快,脸颊越胖。这个道理有点把他搞愣了,照自己给老婆们赚钱和发钱的速度,那她们岂不是很快就会长成一只只肥嘟的小猪? 在万佛寺里走来走去,所见的佛虽然有胖有瘦,但总体上来说是胖的居多,而且胖佛明显地要比瘦佛受欢迎,比如阿弥陀佛、药师王佛、弥勒佛、欢喜佛等等,膜拜他们的香客络绎不绝,而瘦佛面前却门庭冷落。可见,大众是喜欢胖子的。 至于万佛寺的和尚,他回想了一下,主持松明大师是胖的,松字辈的高僧也是胖的居多,这是不是说佛法学得越久,经念得越多就越胖。再瞧瞧雪斋,见他虽魁伟却不胖,便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不怎么尊敬他,原来是他修为不够的缘故,不胖就是佛学浅薄的有力证据。还有尘来,也是个尤其不胖的,所以就只配做自己的下饭菜了。 待叶梦竹上完香,就轮到了他。阿图只得依葫芦画瓢地拜了三下,上了三注香,口中暗念:“逛佛庙,游而不施”、“听佛法,睡而不醒”、“吃佛斋,来而不拒”。上香后便肃立合掌,口中默许:“佛祖保佑,今日斋菜里有口蘑鸡汤。” 等阿图上完香,雪斋便躬请叶昭仪去诵经堂,在那里将会有十八名高僧陪着她诵三个小时的经文,直到下午二点。 诵经堂阿图是死活也不肯去了,一大群和尚围着你敲木鱼,大念嘧哩嘛喇哄,想想都令人胆寒。于是,他和叶梦竹约好在斋院吃中饭时见,一个人溜了出去。 万佛寺香火兴旺,不管是什么时候,进香的人都是摩肩擦踵。听说这里的斋堂做的是流水席,每逢中午,斋饭就络绎不绝的上来,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大吃一顿,既不收钱,也不需要你布施。 和尚们都很信心,说什么斋堂是吃不穷的,来白吃白喝的人越多,寺庙的香火就越旺。对于这点,阿图初时很不以为然,可细细一想,万福寺给人白吃白喝了二百年也没吃穷,倒是分寺越开越多,可见这种理论的正确性。 在寺院里逛了一圈,走来走去看到的都是人,因为已接近午时,便觉得这些人恐怕大多都是来骗白食吃的。果然,几个貌似香客的人打他身边经过时,其中一人就在咂着嘴巴大赞寺里的斋饭好吃,这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转来转去,阿图觉得呆在人群里实在有些烦闷,便专门寻那人迹少的地方走。就这样,也不知走过了几处院子,穿过了几道园门,一条上山的小道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道之上铺着青石板,曲曲折折地通向深处。两侧是茂盛的竹林,枝叶交杂,密不透光,因此石板的地面便有些潮湿,夹缝与道边的土地上也布满了绿绿的青苔。小道上光线昏暗,幽深之中又透着几股神秘。不远处的寺院内是人头汹涌,这里却幽静异常,两厢反差对比鲜明。 阿图这条小道的口子上看了看,便抬腿走了进去,反正自己无事可干,找个静悄悄的地方走走也好,省得尽是看人。 路径兜兜转转,盘延而上。走过了二里多路程后,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大块平地,平地上建有农舍一片。 这片农舍用一人多高的篱笆为墙,形成了一座小小的村落。村落建于一座悬崖之前,打山上飞泻下来一条小小的瀑布在村左形成一个水潭,水潭再分流出一条小溪打后方绕过篱笆墙,再穿过这块平地流向山下。村子的右边还有条道路通向远处,可容车马行走,看其地势逐渐地低沉,也许可以下到山下。 由外朝村里望去,茅草屋顶层层叠叠,估计有三、四十间房屋。小溪的沿途两侧还开辟这菜园,因为已到秋末,旱地里一片荒芜,茄子树、豆荚树、南瓜藤上都枝叶零落。 “来人止步!”篱笆合围成的院墙正中开着个大门,一名农家青年伸手阻止。 青年粗布葛衣,长得虎头虎脑,身材粗壮,举手阻拦这个姿势一看就是练武之人。 一阵风吹来,隐隐携带着些拳脚声与吆喝声,甚至还有兵器的碰撞声,里面因该是有一些人正在练武。这个村落模样的的地方有些古怪,阿图便不想走了,笑嘻嘻道:“这位小哥,在下走得累了,能不能讨碗水喝?” 青年面露不耐,抬手指了指小溪说:“要喝水,溪中有。” “没有碗。” “用手抄。” 阿图把双手一伸,十指簸张,叹道:“在下自幼残疾,手指合不拢。” 那青年大怒,黑黝黝的脸面面色一下子就带上了紫红,怒声道:“看你是读书人,才和你这么好说歹说。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又没带书,你怎么知道我是读书人。” 那青年语塞,只是对着他怒目而视。少顷,又把腰给叉了起来,便像是在与他斗狠一般。 你叉*我也叉,不叉白不叉。阿图也叉起了腰,两个人盯着互瞧。 两人斗了一会鸡,一名十三、四岁的清秀小童打门内走了出来,对着那青年说道:“总管请这位公子入去用茶。” 里面居然有人要请自己喝茶,还是个什么“总管”?阿图拿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用手在身前虚拨两下,仿佛是要赶走身前一条讨厌的拦路狗。 青年被这个举动气个半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侧开了身子,就是给他让路了。 “请公子随我来。”小童不等他发话,转身便走。 阿图跟着他向门里走去,经过那青年时,见他已把双手从腰间垂下,再撩拨一句:“你不叉了?还是叉累了?。” 小童带着他进了大门,正面是几间茅草屋,都是泥土为墙,茅草为顶,四下还有些鸡鸭四处走着,时不时地向地上啄一啄。 随着小童转过了正面的茅舍,便看到了一个草堂。草堂外有一中年人正站在门前,瞧清了来人模样,微落错愕之色,接着上前几步抱拳道:“在下刘隽,见过公子。” 此人三十几岁的年纪,青衣小帽,面色白净,双目之间暗含莹光。阿图略略打量他两眼后便回礼:“小生苏容,见过刘先生。” 刘隽面带微笑道:“公子今日光临,陋舍蓬荜生辉,请入内用茶。” 进入到草堂,所见的都是些粗苯摆设,不过倒是整洁干净,铺着方砖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分宾主落座后,童子奉上了茶水,然后立在刘隽身后。 阿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入口略有清香,既不高档,也不太低档,估计也就是三十几文一斤的货色。看看草堂间,毫无出奇之处,只有一块悬挂着的牌匾上写着“止戈堂”三字。 等他喝完了这杯茶,童子上前添满茶水,刘隽含笑问:“敝庐地处荒疏,不知公子何以寻到此处?” 阿图道:“小生今日陪家姐来万佛寺进香,因耐不得诵经时间过长,便四处走走,不想来到贵处。打扰了先生,万请包涵。” 刘隽仍然带着那副和气的面孔,“公子既然来了,大家便算有缘。山野人家,无以为敬,只清茶一杯,公子勿嫌弃才好。” 主人说得客气,阿图脸上泛起笑容,问道:“请问先生,此乃何地。” “紫金山小茅村。”刘隽道。 “既然小生到了此地,可否四处看看贵村。” 刘隽笑道:“山野鄙人,言语粗俗,举止无礼,就怕冒犯了公子。”听他嘴里说“无碍”,便站起身来,“既然公子想看看撇村,在下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出草堂来到村里,所见是一间间的茅草屋四下分布,除了那些随地走的鸡,路边还有个牛棚,里面关着两头正在吃草的牛,一辆正在卸货的大车停在一间类似粮仓的木屋前,两名灰衣青年正在往里面扛米包,还有名年轻人挑着一对粪桶走过,臭气把阿图薰得直皱眉头。 这里粗看和一般的村子没有什么不同,但只要稍一注意就可以发现奇特之处,就是除了刘隽之外就都是些年轻人,并无一名长者,也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脚下随着刘隽往村内走去,先前耳中所听到的拳脚声、吆喝声和兵器相碰声愈发地清晰。不多时,就来到了那条横贯村子的小溪前,溪前有一片大空场,二、三十来名年轻人正在这里练功,有练打木桩、沙袋的,有自练拳脚、兵器的,也有两两对练的。 仔细瞧瞧这帮少年的身手,暗暗估摸一番,觉得人人都有几分了得,顶尖的好手估计能二个打前手藏或前田切一个。其中有好几人引起了阿图的注意,分别是名拿弓打弹子的瘦弱青年、打飞镖的白净小伙,以及一位拳脚上正以一敌三的大个子。 再看一会,阿图忽然想起个传闻,便对着身旁的刘隽问道:“请问先生,这里是否七德馆的练士场?” 刘隽笑眯眯地答道:“正是,在下乃七德馆武师堂紫金山分舵的主管。只是弟子们多数尚未满师,学艺不精,倒叫如意子见笑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阿图不禁脸上一红。 (四六*四)聘武师 七德馆是大宋历史最悠久的武馆,于昭武十八年由武宗皇帝的侍卫首领李泓舟所创办,其名“七德”出于《左传•宣公十二年》中楚庄王的一段话,意指武功的七种德行: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 《左传》阿图是读过的,这段话也牢牢记得,只是对其释义有所保留。如今能看到的《左传》版本是经过孔先师编修的,他老人家喜欢在过了手的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一下,或者来段令人心服口服的释义,以与自己的学问相呼应。所以,武的含义是不是只有禁止暴力、收藏兵器、保护国君、定国、安民、和顺百姓、集聚财富这七种意义,是不是只要把内政搞好,让老百姓不造反,不让敌国侵略就满足了,阿图同样有所保留。 想开国初期那阵,武宗皇帝明确要“昭武天下”,这可不是“七德”的范畴,但他成功了,打了个旷古未有的大疆域下来,可见这“七德”实在是有点过时。再说,楚庄王是什么人,一个毕生要争霸的人,也当上了春秋五霸的人,他能把“武”说得这么保守与禁锢,恐怕也值得追究。可不管如何,这七德共十四子读起来朗朗上口,又是至圣先师所注释过的,世人也就认为是大道了。 七德馆初始只在京都开了一间武馆,宗旨只是倡导民众练武强身,所教的也只是些入门的寻常拳脚和兵器套路。但彼时正逢大宋开国不久,无数武人因军功而获高官厚爵,甚至分封为边疆诸侯,民众觉得习武大有前途,看到有间由皇帝侍卫首领所开的武馆便蜂拥而去,生意好得爆棚。见武馆的生意好得出乎意料,李泓舟便在京都内连开两家分馆,结果照样是人满为患。 李泓舟的独到之处就是把听起来神乎其神的门派武功给简化了,创出了适合所有人练习的拳脚、兵器招法和练习套路,也不象传统的门派授武那样随便找个破地方一蹲就开练,而是搞了很多噱头,如干干净净的练场、好看又威猛的武服、五花八门的彩旗、定时举行的馆场间挑战赛等等,把练武这种苦事变成了一种时髦的修练。他仿造了武宗所定的围棋等级制度,将学员定了九品九段,最低级的是一段,腰缠白带,每升一段就换一条不同颜色的腰带,入了品后就换成黑带,黑带上用绣制的条纹和星来区别高低,最高的是一品,黑带金条纹上绣五星。 他还定下扩展方略,将所有的武馆名称更换成了朗朗上口的“武道场”,并允许入了品的学员向总馆申请开分馆,对于财力不足的学员还给予金钱上的资助,赚了钱大家分成。就这样,武道场象蝗虫一般地在大宋本土以及诸侯国蔓延开来,据说已有了两千多家的规模,连京大里都有一家武道场。 昭武二十二年,因武宗皇帝极度欣赏李泓舟的这套办法,便让他替皇家训练锦衣卫,七德馆就和锦衣卫合伙创办了夺锦堂,虽然皇家后来出了笔钱将夺锦堂买回完全归属了锦衣卫,但七德馆的威名却丝毫不减。继夺锦堂之后,李泓舟又创办了武师堂,专门培养武师、镖师、护院类的高级武师;三才堂,培养顶级的影子护卫,如赵栩手下的田坎、缪缺的人就是出自那里。 七德馆下面的武道场自然是设在城市的热闹之处,但武师堂却一般安置在深山僻壤之地,至于三才堂就更是神秘了,世人完全不了解其所在。由此看来,小茅村就应该是武师堂的一处分舵,用来训练武师。 十一月的京都,天气已经严寒了起来,城里的人都穿上了棉袍。山里只有更冷,可眼前这帮年轻的武师们都精赤着上身,伴随着口里的吆喝,肌肉随着动作而虬起或舒发,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是热气腾腾。 阿图现在是家大业大了,尽管自娶了长乐进门后,京卫指挥使司每日都要派一队士卒来给他看前后大门,但府里毕竟没几个专业护院。前田切是一天到晚跑戏班子,完全没心思干活,图辉又被他派去监管犯人提炼镁和铝,前手藏和柴门纹倒是很认真,就是手下只有七、八个家丁,用来看院子都不凑不够人数。 想到人家当个县官的出门都是皂役、随从们前呼后拥,阿图觉得自己也实在是寒碜了点,看到眼前这帮生龙活虎的武师,心里突生招募之意,便向着刘隽问道:“本爵想请几名武师回去看宅子,不知这里可有合适人选?” 武道场教人练武是要收费的,初时只用花几个小钱,越练到后来收费越高,到了黑带以上的级别就贵得很犀利了,不比读大学花费小。可武道场收钱有道,只要你有那个天份和毅力练,它就有源源不断的真材实料拿出来教你,就有人是真的用这种方法练成了一身的好功夫,达到了少逢敌手的境界。 并非是每个想练武的人都有大笔的钱用来交学费,许多贫家子弟想以武来讨个生计或混个出身,便可以向武师堂申请做契约门生。 武师堂经过考察,觉得是那块料的就会收下,双方签订一份培养契约。在满师以前,武师堂管吃管住管教,但这都是要钱的,只是暂时不收而已,记为借贷。等门生满师了,武师堂就给他谋个武师或镖师的职位,每月的薪俸要至少拿多半出来还借贷,直到归还完契约上所记欠款,门生就可以获得自由。 至于谁要雇佣这些武师呢?大宋虽然有多如牛毛的船行、车马行、镖局、大户等等,但它们却不是武师堂的最大客户,其最大的客户谁都想不到,真正的答案是。。。朝廷的官员。 每名即将上任的地方官员都会治办一套行头,除了官服、轿舆、车马、师爷等等之外,还需要数名到数十名的随从。经无数任官场仕途的实践表明,武师堂的武师乃是官老爷挑择随从的首选。其原因为:首先,武师都是经挑选得来的,长相身板都没问题,看起来体面,用起来威风;其次,都是经过武师堂的长期调教,他们的职业道德没问题,绝不会胡乱闯祸,也不会给主人暗地里下绊子;其三,如果选择年少些的武师,他们在离开武师堂的时候还都是淳朴少年,官老爷们大有把他们变为自己心腹的可能;其四,武师们个个手底下有活,平时为随从,上堂为皂役,晚上还能看院子防贼,一才多用,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唯一的不利之处就是雇佣这种武师费用昂贵,出息不大的小官们聘用不起。 刘隽见这名京都新贵有意从自己这里要人,稍一沉吟便道:“本舵的这些年轻人大多尚未满师,如意子可以去城里武道场垂询相关事宜,那里的管事可以给爵爷更多的选择。” 阿图笑道:“本爵随便走走而来到这里,和此地也算是有个缘份。若是这里有学成了的武师,本爵倒真有意带回去。” 刘隽听他坚持,就转身去和身后的童子说了几句,再回过头来道:“虽然这样颇不合本堂的规矩,但既然是爵爷开了金口,鄙人遵命便是。请爵爷先去草堂坐坐,在下把此处已满师了的弟子全数喊来给爵爷过目。” 阿图允诺,随着他回到了草堂。坐下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童子带着五人走了进来,那个守在村口的青年也夹杂其间。 等他们在座前立定后,刘隽道:“这位公子乃是本朝驸马、如意子赵图,尔等速速参见。” 五人微微一愣,不约而同地躬身长揖:“见过爵爷。” “免礼。”阿图一抬手道。 行完礼,刘隽开始介绍他们的来历起来。最左手的是那名以一敌三的青年,身材几有六尺长,虎背熊腰,浓眉环眼,名叫王升,善拳脚和刀棍;左手起二是那名打飞镖的白净青年,很有几分英俊,名叫罗晖,精暗器和追踪术;左三便是那个看门的愣小子,黑黑壮壮,名叫刘铁,有一身硬气功;左四是那个打弹子的小个子,短小瘦弱,名叫章华,擅使弓弩,也会用火器;最后是个灰扑扑的青年,长着一张大众脸,名叫梁元,专长短兵器,还能治疗各种创伤。 五人中,王升、罗晖和章华的技艺阿图是见过的,也就不用再看了。阿图站起身来,走到愣小子刘铁面前,笑眯眯地伸出了右掌道:“你在我掌心用足力打一拳试试。” 每种人都有评价武学修为高低的独到方式,如沈扬,拿笔在纸上一算便得出结论:赵生一拳打出足有千斤之力,常人难抗百斤之力的击打,定然是赵生赢;文士们则另有一套算法:赵大侠起手之势就非同凡响,如岳恃渊渟,如清风拂岗,如智珠在握,如明月大江,豪杰本非池中物,长缨在手缚苍龙,光是这套风范就要把人给折死了;女生们更有另外一套算法:姿势这么帅,笑得这么坏,虎躯一震,累得奴家娇躯连颤。尚未出手就让人心慌慌的,等到他豪情狂飙、霸气外泄之时,奴家。。。奴家就只好投怀送抱了。。。 至于武人,采用的当然是武人的那套算法,那就是:我打得过甲、乙、丙,打不过丁、戊、己,听说庚、辛、壬、癸有点扎手,可你从来都没和这些人交过手。结论:不知者无畏,老子不怕你。 虽然如意子威名远播,有“一战三百伤”的勇名,但他从来都没和京都的各路大侠交过手,又听说大战中主要是凭弓箭伤人,因此刘铁并不以为这种疆场上的“勇士”能在拳脚上和自己这种江湖好手相抗。 听对方有考量自己的意思,刘铁心头顿生不服,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后,再瞧瞧刘隽,见他微笑着点头,就朗声道:“如此就请爵爷小心了。” 另四人见他们要交手,便退开几步让出个空地出来。刘铁摆了个马步,一运气,浑身上下噼噼啪啪一阵爆响,混元功凝聚丹田,随即发出一声大喝,朝着对方的右掌一拳击去。拳掌相交,如中败革,只发出了轻微的一声“扑”,石破天惊地一拳竟然无声无息地被接下了。 阿图收回右掌,笑道:“不错。” 与此同时,刘铁却站在那里发愣,脚下仍然是踏着那个马步。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八成力,结果全在击中对方掌心的霎那消散得无踪无影,即没有震动对方半分,也没有反震回来,就这么完全地凭空消失了。 一旁的梁元是个精明人,眼见着阿图的眼光扫过来,便主动地从腰带上抽出了一根三节棍,每节一尺长短,先对着这名未来的东主义拱手,接着对刘铁使了个眼色,等后者退开便在堂间舞动了起来。但见一根三节棍在他手里前拨后打,左格右拦,点、劈、砸、扫、抢、绞、架、压、格、推各种招法层出不穷,配合着身子的翻腾跳跃,灵动又声势威猛。 不多时,一套棍法使完,阿图赞了声好,回到原位坐下后对着五人问道:“本爵想聘诸位为如意子府的武师,不知可愿否?” 如意子在豪爽方面于京都那是大大的有名,尤其是以那个老婆钱最广为流传,把一些富户的妻妾们撩拨得成天向家主讨要此种定期定额的私房钱,把老爷员外们恨得暗地里牙痒痒。 当下,五人相互交换了一轮眼色,王升等四人齐齐抱拳道:“原为如意子效劳。”刘铁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半晌也终于扭捏地拱手道:“愿意效劳。” 阿图大喜,等五人退下后就和刘隽商讨起相关的花销来。刘隽言从武师堂请人可有数种方式,第一种就是买下武师和武师堂的契约,大约是在两千三、四百贯上下,然后便可以和武师本人签下十五年长约,每月只用支付其薪俸八贯;第二种是支付契约的三成半,可以和武师签下五年的合约,每月需支付武师二十贯薪俸;第三种不和武师签约,武师可随时离开雇主,每月薪俸为二十六贯。。。 另外,如果在合约期内,武师因伤而无法履行保护东主的义务,则可以由武师堂免费换人,但东主理应根据伤势来给伤者一笔抚恤金。倘若武师失踪,也做同样处理。。。其中罗哩罗嗦的条款不少,但权衡起来还算是大致地公平。 听完他的讲解,阿图暗自盘算了一下,觉得签长约可以让这些人死心塌地给自己干活,便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一种,即买断武师的契约并和他们个人签十五年的长约,并许诺可以给他们每月十二贯,年底有双俸,干得好还可以加工钱。因身上没带那么多钱票,便让刘隽这两天派人去府上帐房支取,让五名武师也于同时报到。 生意谈成,刘隽送阿图出门,王升等五人也送到村口与之作别。 (四六五)致命任务 随便出来晃晃就买下了五名看起来不错的武师,阿图带着满意的心情沿着原路返回万佛寺,一名和尚迎面而来,单掌佛号:“阿弥陀佛,雪斋师叔请施主前去用斋。” 斋饭时辰已到,他便高高兴兴地跟着那名和尚去了。 寺中开流水席的大斋堂背面有处独立的小斋堂,里面有清净的斋房数间,斋宴在这里摆下,大大小小、冷冷热热的上了一十八道菜。好几种素菜都是以荤菜来命名,比如“素鸡”、“素鸭”、“素鱼”、“素火腿”,实际上都是一些豆腐、面筋、腐竹什么的为材料,但做成了鸡、鸭、鱼、肘子等荤菜的形状。 素席中的“荤菜”做得尤其有特色,有时单凭肉眼无法区分是荤是素,即使是入口品尝都有可能受骗。若不仔细地品味后再酝酿一下菜肴的余味,恐怕就以为是实实在在的荤菜了。其中有一道罗汉全斋合他的胃口,乃是将发菜、冬菇、冬笋、素鸡、蘑菇、金针、木耳、栗子、白果、菜花、萝卜、土豆等在砂锅内烩作一锅,口味丰富又营养好。 这般的素席比阿图事先所想的斋饭要强过百倍,他自然是吃得兴高采烈,出筷如旋风,夹菜如穿梭。吃饱喝足之余,心满意足的同时,还暗暗腹诽几句,说这些做斋菜的师傅一定是平日偷吃了不少鸡鸭鱼肉,方才能做得如此地相似。 对面的叶梦竹最近瘦了许多,下巴尖了下去,神情忧郁。因为爱惜阿姐的缘故,阿图席间给她夹了好几次菜,在碗里堆得高高的,还时时催一句:“吃啊,都冷了。”可她却一直都显得心事重重,寥寥地拨了几筷而已。 吃罢素宴,雪斋便将二人迎去一处禅房。待沙弥来给他们上过了茶后,雪斋就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他们二人说话。 房间内摆设极为简单,就是沿着两侧的墙壁放着些座椅,座椅之间再配上高脚茶案。 叶梦竹穿着石青色素云纹对襟棉绫褙子,下着姜黄色综裙,秀发在脑后绾了个圆髻,除了根墨玉簪外不戴一件饰物,朴素中稍闲沉闷,映衬着她这段时日来的心情。 阿图冲着坐在对面的她上下地打量了好一阵,所见乃是满脸愁容,心道:“是了。她男人吃了败仗,又喜欢无理取闹,天天在家里摔碗、摔调羹、扔枕头。二哥也没消息,也难怪她揪心。” 正想着怎么开解她一番,琢磨着要不要把叶锐平安无事给透露出去,却见她的脸上慢慢地释放出一股怒容来,随后就挨骂了:“我看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接着就听她满口数落起来,说皇帝病了,别的臣子都是成天往宫里跑着探视,品秩低见不到皇帝面的还跪在宫门外为陛下祈福,就他这个家伙倒好,总共就去了两次,头一次听说皇帝睡了,等都不等地拔腿就走,这完全不是人臣之道,连寻常人家里做妹夫或小舅子也不会这般马虎。还有,南洋那边至今还没有叶锐的信儿传来,生死未卜,可他这个当弟弟的一大早进香就是没点诚心,诵经也不去,斋饭倒是饕餮大吃,显然也是个没良心的。骂完之后,还用尽目力气愤愤地盯了他一眼。 她在那边叨唠,阿图在这边好整似睱地喝茶,等她说完了,咂咂嘴道:“阿姐,小弟岂是那种人。” 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叶梦竹更是恼火,讥讽道:“还狡辩,我看你的脸皮越来越厚,针都戳不进了。” 唉!真是个误会,阿姐在宫里待得太久,对自己的了解有所退化,不能够明寮自己对她一片玉壶冰心般的姐弟之情。罪魁祸首就是大家没有生活在一起,如果朝夕面对,耳鬓厮磨,以沫相濡。。。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姐弟双双把家还,我摆棋来你打谱,你梳妆来我描眉,你我好似比翼鸟,翩跹双飞在人间。。。哦,皇帝怎么办?难道世上还能有这么不争气的男人!唉。。。他愿跟着也随他吧。。。 阿图连忙辩解:“姐夫是因听闻我军战败,致使热毒攻心,《内经》上有云当卧床静养,去打扰得多了,反而不利于养病,所以小弟踌躇再三之后,决定还是遥祝我皇早日康复。” 太医的确是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在赵弘初病之时,所有臣子的探视都是一概挡驾,连奏章也不给他看。可这小子说的明明是搪塞之词,叶梦竹冷哼一声道:“好,就算如此。可你上次去宫里,这次来进香,都只字未提二哥之事,难道你对他就没有一丝兄弟的情份?” 敷衍不过去了!阿图仰天笑了个哈哈,用委屈后的激昂声调道:“阿姐错怪小弟了。小弟之所以无虑,乃是因为二哥原本就无忧。” “什么?”叶梦竹大吃一惊。 “自美洲的败报传来,小弟就是寝食难安,茶饭无心,昼则惊悸,夜还辗转,概当以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得得得。。。少啰嗦。。。捡紧要的说!” “是。得知败报后,小弟就派了人连夜去了马尼拉打探二哥的消息。阿姐所得知的都是南洋那边的奏报,在奏报所附带的清单上没有见到黄山号入港就以为二兄遭到不测,皇上也不好为此专程发文垂询,是以至今不知二哥的下落。。。” 见他还在兜圈子,叶梦竹几乎要站起来跳脚,催促道:“你倒是快点说啊,把姐姐我急死了!” “是。可弟弟派去的人却打探到了二哥的确切消息,他在大海战中不但全身而退,还立下了大功,俘获了西洋人的一条战列舰。战后,因黄山号中桅受损,无法快航,便没有随着舰队直接回撤马尼拉,而是往着北方去了。。。” 接着,阿图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把叶锐在海战中如何与圣安德烈斯号激战,如何与其展开肉搏并大获全胜,又如何选择最佳的逃跑方式等等的全过程给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将一名英勇无敌的青年将军形象渲染得令人热血沸腾,最后道:“阿姐放心,二哥精通海战又足智多谋,定然无忧。” 听完他的讲述,叶梦竹呆呆地问:“真的。” “真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阿图信誓旦旦道。 幸福降临,两串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了下来,叶梦竹闭起双眼,手中合什,哽咽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阿图听了她的祷词,心下暗暗不满:“这是你弟弟的功劳,和佛祖可没啥关系。要感谢,也应该说‘南无阿图’才是。”又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递给她。 叶梦竹接过手帕擦了擦泪水,忽然间就仿佛是受到了惊吓,把手帕往他怀里一扔,作厌恶色:“我记得你用它擦过嘴,还把你最不爱吃的胡萝卜给偷偷地吐到手帕里。” 是有这么回事,要怪只能怪那些做菜的和尚,把最难吃的胡萝卜做成了各种看不出来是胡萝卜的东西,一吃就要上当。初始,阿图吃到胡萝卜就吐到碟子上,后来看到一旁伺候的沙弥脸露不豫之色,似乎是觉得他不应该这么浪费,因为不好意思,就偷偷地借着擦嘴而吐在手帕里,饭后再把包起来的胡萝卜给扔掉。 被她这么嫌弃,阿图难为情地说:“吐的是另外一面,反面还是干净的。” “胡说。”叶梦竹心情大好了起来,却笑着追骂一句:“虽然你尽心了,但为何不早点说给阿姐听,害得我担心了这么久的心思,还是个没心没肺的臭家伙!” 见他乐呵呵地傻笑,叶梦竹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前去看外面的风景,口里道:“看来你还是挺能干的,能那么快就把二哥的消息探得一清二楚。对了,太皇太后已经派人带着你那只鸽子去了马尼拉,它真能飞回来?” 有关阿图卖空债券的事,赵弘是最近病大好了后才知道的,得知后难免在宫里把他给大骂了一通,但太皇太后都不准备予以追究了,也着人去给阿图擦了屁股,皇帝也就不好再多生事端,毕竟里面还牵扯上了长公主。只是,太皇太后还是要做个验证,看他说的倒底是不是真话,结论就着落在了那只鸽子上。 阿图跟着她走到了窗口,边朝着外面看去,边回答道:“放心,鸽子会飞回来的。” “你就这么能?随便去趟鸽场就能挑回两只神鸽来?” “这有啥稀奇,阿姐你还没怎么见过弟弟的本事,要是见过了,些须小事也就不足为怪了。”阿图站在她身后,牛皮哄哄地说。 长发挽髻,乌黑的发上插戴了根乌黑的玉簪,之下就是她纤细柔美的雪白颈脖。他的目光就在这黑白分明之间游移着,肆无忌惮地吃着豆腐。 “那你还能做些什么?”她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仿佛是从雾中飘过来的一般。 “什么都能。没有你弟弟我做不到的!”他挺起了胸,一股少年人的轻狂正按捺不住地直涌脑门。 “你能为姐姐我做什么?” “只要你吩咐,上天入地,没啥不成的。” “真的?” “当然。” 她蓦地转过了身子,黑彤彤眼珠里放射出妖异的光芒,声音却像是从地狱中升腾起来的一般:“我想要一个人的脑袋,能做到吗?” 秋风带着丝丝冷意从窗外吹来,连同那句话的效果,给人一股裸*身暴露于冬夜里的寒冷感,阿图惊退半步,惨然道:“为什么?” 她目光森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犹如杜鹃啼血:“他不死,我就会死,他该死!”说完,将头猛地一拧,再次望向窗外。 又一阵风吹了进来,寒气似乎更重了,几透彻心骨,满室都是一片的冰凉。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充满着干涩。 她听了,面色陡然间苍白如纸,浑身颤动着,似乎再也站立不住了。 他左手扶在了她的腰后,抬起了右手,似乎因犹豫而稍稍停顿,但最终还是伸了出去,将那些被风吹散了的发丝抹到了她的脑后。 “说吧,他是谁?”他最后问道。 (四六六)皇甫讷之死 深夜,皇甫府。 皇甫讷还没歇息,因为他正在画一幅图。 窗门均是紧闭着的,但风吹竹枝的声音从门窗间隙中传了进来,发出“哗哗”的悠然声。 竹历来为文人骚客所爱,不但有含箨摇翠之美,更有高风亮节之寓。陆游曰:好竹千竿翠。苏轼云:无竹令人俗。 书房的窗外原本是遍种梅花,腊月独开,暗香袭来,至为风雅。可在某年,他却将之全数铲除,改栽绿竹。为的是看到了一个女子,令他魂牵梦绕,望竹便有思人之意。 他素有丹青妙手之称,擅画梅,亦长竹,更精于工笔仕女,可他今夜画的却不是仕女,而是名美女,且是名正从海中走出来的赤*裸美女。 他今年五十二岁,有妻妾十三名,画美人与收集美人是他最爱的两大嗜好。 当然,他不曾见过这位美人去过海滩,也不曾见她如神女出海的模样儿,但却在好些个夜晚,用了迷药结合着霸道的催情药,逼使她就范着与自己交*欢。她身上的点点滴滴,丝丝毫毫,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深刻入心的回忆加上天马行空的想象,这幅画就这么地出炉了。 她是他的儿媳。儿子看中了这名女子,他就遣人去说服了女子的家人,将她娶了过来,也不顾忌世家大族的嫁娶需门当户对的问题。儿子虽喜欢这女子,却也喜欢男人、嗜好男风,时常留宿于外,便给了他许多的时机去享用他心中最美的女子。 皇甫讷年轻时有着修长的身躯,俊美的脸庞,尔雅的风度,进士的出身,是出了名的潇洒公子。即便是如今五十余岁的年纪,眼角早就爬上了皱纹,但背与腰依然是挺直的,神采与风度也不减往年几分。 除了有一副俊逸的仪表之外,他还是个极其多情的人,秦淮河上、玄武湖畔少不得留下许多关于他的风雅轶事。他少年时以痴情著称,曾为了一个歌女而与家里闹决裂,因想娶她回来而家族坚决不许,所以便弃家而去,希望与那歌女永结连理。但半年以后,行囊已尽,歌女将其扫地而出,他只好无奈地重归家门。 这件事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那就是女人只可狎*玩,而不可以待之真心。从此,他便开始戏乐红尘,得了个“偏偏佳公子,皇甫最怜花”的雅名。 像已经画好了。图上的她正从昏蓝色的海水中走出来,胸前抱着一堆被撕烂了的衣服,遮住了左胸,却露出了右边的胸膛,美妙的弧度上带着一点梅花般的嫣红。除此之外,她裸着全身,娇柔的腰身下有一双纤美玉腿,双足在黄沙中隐隐现现。。。 海水翻着浪花,怀抱中的衣衫裙裾在飘动,暗示着有风。她向着画面外走来,但风似乎是在从画面外向内吹去,这使得她的步子显得艰难。或许是刚刚被人撕烂了衣裳,并发生过了什么,她面上带着惊惶,低垂着眼睑望向右下的沙地,不敢与你对视,这使得你有股要探下身去看她双眸的欲望,看看刚被蹂躏过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神情。但如果多看几眼,你定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她也在看着你。再多看几眼,你便会感觉到她的眼神正在勾引着你的魂魄。 最后的一笔已经画完,皇甫纳长嘘一口气,将画笔搁置了,慢慢地欣赏着他的作品。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断定这是他毕生的佳作。他画了不少她的画像,其中当以这幅最佳。不过最佳和最差都没有区别,最终它们都要被锁紧一个隐秘的柜子里,终生都无法公开。 皇甫家这代的家主是他的长兄,都察院都御史、内阁大臣皇甫庸。两年前,是皇甫庸逼着他写下了准嫁文书,说皇甫家不值得为一个女人而开罪了皇上,但长兄并不知道他和那名女子,也就是现在的昭仪娘娘之间的恩怨。 九死易,寸心难。 他终究是没能得着她的心,反而在每一个得情得趣的夜晚,于睡初回的灯下帐中,所见到一双积怨入骨的点墨暇子。儿子死得蹊跷,之后她又决裂地搬了出去。他恨自己多情,不忍辣手摧花,等真正决定要消除这个隐患时,却晚矣,她早就变成了皇上的情妇。也是运气太好,她还在上海躲过了自己延请来的刺客。 至于现在该如何,他没有丝毫的头绪。大内宫禁森严,杀手不可涉及。她也不常出宫,即便是出来,也是临时起意,无暇让人事先布置。以她的聪明,或许能猜到上海刺杀的主谋。即便是猜不到,怀恨的种子也早播下于心田,她对自己恐怕也是除之而后快吧。可是,她总不成能把这些给皇上托盘而出吧?既然不可,她又能拿已奈何? 那天,他和长兄去探视皇上的病情,她婀娜地步出暖阁,一身素衣却仿如霓裳云霞,以皇后般至高无上的口吻道:“皇上刚入眠,尔等可改日再来。” 他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只觉得一片空空荡荡,不带一丝喜怒哀乐之色,就好象他们素不相识一样。记得回来的路上,长兄曾叹道:“她已经在帮皇上阅奏章了,恐怕又是个武媚娘、胡散红之流,也许我们真的做错了,不该拿出那份文书来。” 胡散红就是太皇太后的闺名,一个把握了朝堂数十年的女人,世家贵族们联手都不敢违背她的心意。 他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过久,一阵沉厚的自鸣钟声响起,提醒着此刻已到子夜。 皇甫讷叹了口气,卷起了桌上的画卷,夹着它走到了书房的一角。角落里摆着个一人多高的柜子,他打开了柜子,搬开了里面放置的一个卧佛。卧佛下面有一块活动木板,木板下是一个空木格,木格里又有个扳手。 他扳动了这个扳手,一阵低细的机括响起后,伸手一推这柜子,柜子就象一扇门一样向后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处密室。 他拿起了盏三烛台灯,夹着那副画走进了密室,里面是宽一丈半,深二长左右的格局。密室靠墙的三面都建了落地的墙柜,墙柜的隔板之间放了诸多的书画与文卷,地面上还摆了几口黑漆箱子。 他在一个落地灯座上放下了烛台,又将手中的那副画放进了其中的某一格柜板之上。 没来由地,他突然一阵心慌,继而开始猛烈地心跳。 “咚、咚、咚。。。” 霎那间,血液潮水般地朝着头上涌来,脸庞骤然赤红得可怕,体内所有的血开始以成倍的速度在脉络里疾流。他大口地吸气想平息这股突然而至的激烈心跳,但它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象有一个铁锤在胸腔里来回摆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变得如同鼓点一般的密集,犹如千万匹重马奔腾,它们向着前方猛力地跑去,把地面踩得四分五裂,将天地踏出轰隆隆的巨响。 狰狞和惊恐正从一分分地从向外凸鼓着的眼珠里散射出来,他双手紧紧地按住胸口想将心跳给压下去,却无济于事,想大喊一声,可什么声息都发不出来。 蓦然,汇聚成流的马群四散奔离,嘶鸣啸天。“嘭”地一声,他的心便在这激烈的跳动中爆裂了。 ※※※ 承禧殿的暖阁内,灯火已经尽数的熄灭。通常,嫔妃们睡觉之时,灯火只是减到暗弱。但今夜,昭仪却让宫女灭了所有的灯火。 叶梦竹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月光从窗外斜射而入,洒下一地的亮白。 下午,当宫里的太监来收牌子的时候,她并没有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放入到那个托盘里。这就暗示着她身体上的不方便,或者正在患病。皇帝没有她的牌子可翻,便无法传幸,也多半不会自行前来她的延禧殿。 白日,他答应了她,说今晚就会去实行他的承诺,要她仇人的性命,并会在事成后回来向她交差。 她不知道他如何能做到,在同一夜里完成取人性命并前来皇宫交差这两件事情,但他说得那么地坚决,她便不得不相信他的能力了。 她在十七岁上嫁给了皇甫纠。不过半年时日,在皇甫纠一次远游的日子里,她的公公皇甫讷就在某日夜里使出了禽兽般的手段污辱了她。 她不知他们父子间是否达成了某种默契,但只知道当皇甫纠回来得知此种兽行后,非但不与父亲抗争,反而用整周甚至整旬地不归家来应对,好象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一般,这就使得皇甫讷更加地变本加厉了。 父亲是恶魔,儿子是畜生,这就是她的第一次出嫁的经历。 她恨他们两个,如果面前摆着他们身上的一块肉,她将会毫不犹豫地生吞下去。皇甫纠死得早,死得好,死得活该!但只要另一个恶魔还活着,她心中的阴影就永远无法抹去,况且多半还是他主谋了那次于上海的刺杀。他甚至给她看过一幅图,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哪天不听话了,或许就有别人会看到它。” 他应许了今夜去取恶魔的性命,可他能做到吗? “啊!” 她的心陡然地收缩,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的布幔之前,若不是无意地转头,定瞧他不见,而他却不知呆在那里已有多久了。 “阿图。”一声轻唤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 这个人走到了床前,低头注视着她,他穿着一套贴身的黑色衣服,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彰显着他那豹子一般矫健与充满了野性的身躯。 “不辱使命。” 阿图咧开了嘴笑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像只土狼在她身旁坐下。 叶梦竹看他坐到了身边,而且是自己的床上,本能地想阻止,却是突然地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虚弱。她让他在除掉恶人的同时,还要他同时销毁那些藏于密室里的图画。既然是要销毁,他也一定看过了那些画。 今夜的他已然消褪了往日的孩子气,这套衣服与他脸上带着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使他看起来象一个真正的男人。或许,少年成长为男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吧。 “你怎么进来的?”她有点发昏。这可是大内宫庭,禁卫森严。 “他们怎能拦地住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管不着。” 叶梦竹愣了,如此说来,这个弟弟岂非强得令人可怕。不过她无暇细想他是如何进来的,只是低声问:“怎么样?” “他死了。”他意简言赅地说。 “嗯。”她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就是那些图画。。。 他似乎故意地捉弄着她,眼珠在她脸上与身上不住地游移,目光中好象还在比量着什么,就是不提正事。 她着急了,又有点恼,正要询问,却听他说:“至于那些画。。。” “倒底怎么样?”她真的发急了。 他发了声感叹:“那些画啊,画得可真不错,烧了真是可惜了。” 她舒了口长气,这些东西终究是被他烧了,同时又有点恼恨他的可惜之说。稍后,又疑问道:“真的烧了?有多少?” “一共七幅。” “全烧了?” “全烧了。不光是画,我还把他整座书房都烧了。” 大仇得报,如愿以偿!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抽搐着双肩,抖动着身躯,如蝉露秋枝,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于夜间带着冷汗被噩梦惊醒了。那些毕生的耻辱,她希望它们统统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它们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被泯灭掉了。 阿图默默地看着她。此时,她一点都不象那位颠倒众生的美人,不象仪态万千的昭仪娘娘,也不象那位老是要管教他一下的叨唠姐姐,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人。 他觉得自己做得对,皇甫讷真的该死,这个小女人从此得到了解脱。 他将她拥入怀内,心中并不带着一丝杂念,只是像个弟弟安慰着受了伤害的姐姐;她倒在他的怀里,也没有任何地异常,也只是像个受了伤害的姐姐得着了安慰。 过了好久,仿佛是几天,几月,几年,她终于止住了啼哭,噙着泪花说:“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他嘿嘿地笑着,回答说:“你会不会报答我?”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沉默稍许,然后带着歉然说:“我是他的妻子,已经太对不起他了。你要的,我给不起。” 他点头,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地一吻,随即身形晃动并消失在窗口处。 他走了。叶梦竹的手呆呆地停留在他适才吻过的唇上,心中纷乱如麻。 (四六七)武拙院 禅房内弥漫着檀香的气息。禅床矮几之上,一盘黑白子正纠缠纷扰。公孙休目视棋盘良久,终于从棋盒里取出一粒白子抛入盘中,神色黯然地说:“我输了。” 这盘棋下到中盘,他一着不当,受到了雪斋的猛攻,眼见形势不济,便干脆认输。 雪斋开始收拾棋子,淡淡地说:“施主今日神思不定,输棋当在情理之中。” 公孙休长叹一声,“我近来不但心神不宁,而且精力也无法集中,下棋老是走神。” “贫僧为施主把脉。”雪斋在床头随手取了个枕头,放在案几上,公孙休伸出手来让他搭脉。 过了盏茶的功夫,雪斋收回了手,悠悠地道:“施主身体比上次贫僧把脉之时又要差了少许,但尚能下棋。” “又差了。”公孙休满脸的沮丧色。 “贫僧的练气之法,施主还是要常练,否则数年后,施主就无法保持棋力了。” “谨受教。”公孙休再次叹了口气。 “施主今日心思不佳,恐怕还是心病。” “嗯。”公孙休点头承认。 雪斋凝视着他,稍久后问道:“何事使得施主如此模样?” 公孙休苦笑不答,事关于闺内私密,如何能向和尚托出。近半年来,“蝶儿”对他的态度起了很大的变化,虽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但他能觉察她的冷淡,有两次想和她亲热都被拒绝了。庄子云:栩栩然蝴蝶也。他以此为引用,称他的妻为“蝶儿”。 驸马府太大,他时常都找不到老婆,那天回到府上,问起她在哪里,下人禀报云在明春堂。在堂外,他驻足稍许,听到里面戏虐嬉笑声不断,她正在和几个闺友胡若兰、胡若璇、安小艺、唐环说笑,口里吐出来一些令人惊愕的钱财数目。胡若璇还说:“这下可一辈子都不用愁了,怎么都花不完。” 事后,他得知了老婆最近刚和闺友们以及赵图在交易所里大做了一场债券的生意,赚下了大笔大笔的钱财。这也许就是她近来常常都不在家,没事就往外面跑的原因吧,他便想她是不是兴趣转移了,想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反正不管如何,蝶儿好象对他的事或者他的人都不怎么感兴趣了,跟她说些他以为重要的事,她都是“嗯、啊”地敷衍着,根本不往心里去。这令他暗怀悲哀,也就是雪斋所说的心病。 雪斋收拾好了棋子,眼见公孙休仍然坐在禅床上一动不动,一副神游万里的模样,便说:“施主今日无心下棋,不如由贫僧陪施主出外走走如何?” 公孙休从失神中醒转过来,点了点头说:“也好。” 出得禅房,一阵凉风吹过,公孙休不禁把脖子往衣领里一缩。 秋末小雨,细细濛濛,但见远山近峦均是笼罩在一片雾色朦胧中,让人一望,心胸顿塞抑郁。 行出小院,走过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道,转过两道拱门便见到一条通往山中的小路,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经走出了万佛寺。 天公不作美,雪斋笑一声:“贫僧忘了,今日不是个散步的好日子。” 公孙休深吸了口气,一股新鲜的冷空气涌入胸襟之中,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无碍。小雨里空气清新,倒也颇令人遐意。” 一僧一俗,一个身形雄伟,一个步履飘逸,两人并肩走着。雪斋忽道:“叶家托付给贫僧一个人,让贫僧教他下棋。如果他愿意,或许两年后叶家会扶持他来挑战施主。” “哦。”公孙休不由停下了脚步,讶然问道:“何人?” “赵图。” 公孙休脚下一顿,他曾听说过叶梦竹曾收他为徒之事,没想到雪斋也在教他,便问:“他棋力如何?” “贫僧如今尚能让他两子,但渐渐地有些挡不住了,估计一年内可与贫僧分先,两年内定可超过贫僧。” 公孙休更是惊讶:“你不诳我?他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 “贫僧何时诳过施主,这还是他练棋不多。若是常与高手较艺,只怕进境更速。施主若不信,改日寻他下一盘便知。” 公孙休无语,雪斋自然是不会虚言的,半响后终于道:“很好。就让他击败我好了,一代新人换旧人。我棋力本来就达不到叶红拂的境界,也不该拿到连霸三届名人的殊荣。” 雪斋单掌合什,正色道:“名人就是名人,胸怀坦荡,贫僧好生佩服。” “算了吧。”公孙休摇头,又自嘲地一笑,“我哪里看得破,只是没办法而已。” 听到这句话,雪斋也笑了,又道:“不过他似乎有所顾虑,口口声声地说围棋小道,不值得荒废心思,还说不想参与棋赛。所以,他最后来不来,还未为可知。” 公孙休一下子大怒起来,骂道:“谁说围棋小道?连高皇帝都言围棋蕴含大道至理,以为国学,其孺子小儿,竟然胡言至此,实乃可恶。” 谥号中含“高”字意味着是开国皇帝,但因为本朝是继承前宋的大统,所以照道理说只有前宋太祖赵匡胤才有“高”字的优先使用权,可既然他没用,于是大家也就不客气了,在武宗龙御殡天后便给他上了个“高皇帝”的谥号。 打前面出现了一道窄窄的木拱桥,可容得二人并行而已,桥下是道深涧,涧中有溪水淌过。桥长约五丈,两旁无护栏,其上所铺的木板也是新旧不一,想来此桥的年份久远,时有修葺。 过了木桥,前面是条铺着石板的小路,小路通向深处,两侧是青青郁郁的树林。 两人刚走入树林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公孙休回头一看,只见十来名灰衣僧人鱼贯地跑过了那座木桥,正向林中跑来。 当先一僧是名三十几岁的高瘦和尚,他跑到两人身前,身形嘎然而止,对着公孙休双掌合什,施礼道:“施主。” 公孙休合掌回礼,便见那和尚再向着雪斋行礼:“师叔。” 雪斋一边回礼,一边带着喜色问道:“尘因是何时返来的?” “禀师叔,是昨夜。”尘因答道。虽然恭谨的姿态不变,但看得出来,见到雪斋后,他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兴奋之色。 “师侄此次出外有五年了吧?”雪斋问。 “正是五年一个月零七天。” “好。晚课后来师叔禅房,我们叙叙。” “是,师叔。” 尘因再次向着雪斋与公孙休各行一礼,便慢步向前走去。他身后的一干僧人刚才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都候立一旁,此时也纷纷上来和两人见礼,待最后一人与他们见完礼,一行僧人又由着尘因带头,继续向前而跑去。 待他们走后,公孙休见这条路曲径通幽,又是与寺院背道而驰,心下奇怪,不禁问道:“他们去哪?” “武拙院。” 公孙休抬首远眺,又问:“这么说,适才那些僧人都是武僧?” 万佛寺的武学大大的有名,在世人心中,它是可与河南少林寺并列的两大佛门武学圣地,其武僧练武的地方就是这武拙院。 “是。本寺武僧早午两练,此时是他们午课的时候。”雪斋答道。 公孙休不知为何忽然对这武拙院产生了兴趣,伸手一指前方道:“可否前去一观?” “本寺武拙院一向是不准外人观摩,”说到这里,雪斋看见他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便笑道:“但若是施主要看,却也是无碍。” 两人再往前行,但见沿途到处是岔口,算来少说也有十来处,地势也是越走越高。公孙休看着不禁头晕,心道若是单凭自己去寻这武拙堂,恐怕十天半月都找不到。如此,雪斋带着他拐来拐去走了约么一里半左右的样子,前路就豁然开朗。 树林小路的尽头之外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之上建了一处极大的院落,四周环绕着茂茂密密的树林与竹林。院落围以一丈多高的白色院墙,打内耸立起灰色的房顶瓦脊,朴朴实实的,估计着有百来间房屋。院门之上空空荡荡,并无任何牌匾。 “到了,此处便是武拙院。”雪斋道。 从外表看,这武拙院倒象是一座普通人家的院子。 院门外站着一名年轻僧人,看上去象是守门的武僧。僧人见到雪斋便口喊“师叔祖”,随后侧开了身子,放了二人进去。 过了这名武僧,进门后便是一道灰泥抹面的照壁,绕过照壁就看到一处大院。院内中央有一条石板道通向后面的内院,两侧则是沙土铺就的练武场。 这处练武场好大,宽约么三十余长,深二十丈,场地上布着些木人、木桩、沙坑、沙包、草靶、石人、杠铃等练功之物,四十几名僧人便在这场地上演练着功夫。 但见这些僧人或五六人练棍,或三四人练枪,又有人对着沙包拳打脚踢,有人向着远处的草靶发镖,有人腿上绑着些沙袋之类的从沙坑里往外跳,有人凭着双手各出二指从地上倒立起来,还有人练着相互间的搏击,林林总总,热热闹闹。一时间,看得公孙休眼都花了。 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瞧见尘因正在和二人对打,与他对阵的二名武僧都打着赤膊,身上肌肉块块凸起,甚是雄壮。二名僧人中的一名双手握以鹰爪,出手刚猛,快若闪电。另一名则是双掌竖立如刀,横削斜切,带起风声连连。 面对着两个人的夹攻,尘因竟是不慌不忙,见式拆式,来招破招,对手攻势虽猛,却奈何不了他半分。两僧多年一起练功,彼此互有默契,换了个眼色后,手握鹰爪的武僧便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变化为头下脚上的姿势,双手鹰爪猛击尘心头顶,声势凌厉;与此同时,那立掌如刀的武僧却是来了个滑步,自下而上地攻他下盘,招式狠辣。 场面陡现凶险,公孙休几乎要叫出声来,却见尘因身形陡然发动,也不知他使得是什么功夫,居然以腰为圆心,全身纵向地画了半个圈。那使鹰爪的武僧本来是要打他的光头,眼前忽然就多了一双脚,措手不及之下,胸腹间就立即中了他一腿,被踢了开去。而那使掌刀的武僧本来是要攻他的胯部,却打了个空,头顶上被他用左掌轻轻一按,顿时泄了气。 胜负已分,两名武僧都站起身来,双掌合什,向着尘因说了声:“多谢师兄指点。” (四六八)舍之有福 三人的激斗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一些本来各自练武的僧人停了手里的活来围观,此时便发出了一轮的叫好声。 尘因虽胜,脸上却无任何得意之色,只是点头说:“师弟们承让了”,又对着旁观的众武僧单掌合什致意,当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雪斋与公孙休,眼中露出喜色,走了过来再次向二人问好。 致胜那一招分明是临机创出来的,雪斋见他能不拘泥于招式、随意发挥,很是高兴,赞道:“不错。师侄武技大有进展,而且能自创新招,数年的远游想必收效颇多。” “多谢师叔。”尘因说,又双掌合什道:“师侄请师叔指点!” 雪斋沉吟道:“若在平时,指点你一二乃是做师叔的本份,只是今日贫僧有客。。。” 公孙休早就听说雪斋有一身极好的功夫,但好到什么程度却是没见过,今日恰逢机会,正好满足心愿,忙说:“不妨,不妨,我倒正想看看你功夫怎么样。” 雪斋斜眼瞅瞅他,笑道:“施主要看,雪斋敢不从命。”转而对尘因道:“既然公孙施主都这么说了,师叔就陪你练几招。” “多谢师叔。”尘因大喜。 雪斋在万佛寺里是属于顶尖的几名高手之一,平日众僧也不见他入来武拙院练武,听说他要下场与公认为尘字辈好手的尘因过招,场中所有的武僧都停止了练功,围了过来。 当下,尘因于沙场中立定,手中拿上了两把薄薄牛角状弯刀,两刀各长二尺左右,刀身极薄,刃口泛光,可见锋利,乃朗声道:“师侄要用兵刃,请师叔准许。” “无碍。”雪斋应道,大踏步地走了上去。 “谢师叔。”尘因谢了一声,双刃交叉摆在胸前,做了个起手的架势。 尘因所练的功夫叫做“十牛刀”,乃是前代明字辈僧人明观受了廓庵禅师的《十牛图》的启发,而创出的一门功夫。十牛刀共分十式,分别为本无失牛、见迹知踪、闻声见牛、牛性犹存、恃心牧牛、得失还无、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原、化令成佛。其中每式又含四招,总共是四十招。 此套刀法走的是小巧近身相搏的路子,一旦被施招者欺近,两把弯刀便如同一把锁,让你脱离不得。 两人朝上面,躬身互施一礼后,尘因便开始抢攻,双方斗在一起,顷刻间就交换了十几招。 眼看着尘因的两把弯刀在手腕中舞动得如同车轮一般,密不透风,所见都是一片亮闪闪的刀光围着雪斋晃烁,公孙休心头狂跳不已,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被割个大破口。再看雪斋,那么个巨大的身形,居然轻巧得如同烟雾一般,只在双刀的空隙中腾挪,间中或伸手一搁,或出指一弹,将那些要命的招式纷纷瓦解。 尘因暗暗心惊,只不过斗了二十几招,刀面上已经被雪斋弹了三次,若是双方性命相搏,刀早就被他给弹飞了,只因这是他在指点着自己的功夫,才手下留了情。他在外五年,自觉武功大有进展,外出之前都可以和雪斋斗上十几个回合,想着这次怎么也能再多打一阵,却不料雪斋的武功进境比他更快。 想到这里,他心有不甘,双腕挥出一片刀影后,身子后滑数步脱离出雪斋双手的笼罩,深吸一口气,面色陡然变得一片金黄,连双睱中都隐隐泛着金色。 “金刚混元功!”旁观的众僧忍不住喊了出来。 金刚混元功乃是万佛寺气功绝技,内外双修,软硬兼具,炼成后有铜筋铁骨之效,发力之时锐不可挡。万佛寺的武技都是循序渐进的,练成一门才能练下一门,互为根基,一般的武僧需要二十几年后才能选练金刚混元功,因此只有寥寥数名松字辈与雪字辈的高僧练成。尘因才三十出头,是尘字辈中练就此功的第一人,而且似乎已经练得大有所成。 金刚混元功果然声势绝伦,两柄薄薄的弯刀居然隐隐带起了一片风雷之声,劈斩之间威力倍增,将空气激荡得呼呼作响。雪斋却仍然只是用着先前那般小巧腾挪的路子,周旋于他的凶猛招式之间。 酣斗中,尘因使出忘牛存人式中的一招“水边林下”,招名出自于《十牛图》图诗中的一句“水边林下迹偏多,芳草离披见也么。”此招发出,但见他双手弯刀连续画出七个圈子,将雪斋逼退一步,继而招式大变,双臂伸出,双腕连续抖动,舞出一片雪花般的刀光,直向对手笼罩过去。 却不料雪斋此时不退反进,在尘心刚画完圈子,后招才使出了一半之际,蓦地腾身而上,鬼魅般地欺近他臂弯之内。尘因大惊,他的双臂刚伸出去到外围,急忙收回双臂转攻对手两侧腰间。 “噗、噗”两声,两柄刀面几乎同时被雪斋手指弹中,发出龙吟般的巨响。激震之下,尘因捏拿不住,双刀顿时飞了出去,一柄插在了沙土地里,另一柄在撞上了一块小石,发出“叮”的一声。 双刀脱手,尘因站在原地发愣。 雪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不错,武技大有进境,出乎师叔所料。” 尘因这才醒过神来,赶紧称谢:“多谢师叔指点。” 比武结束,一旁众武僧开始议论起刚才的打斗过程,有的则是将两人适才的招式变化拿着互相拆解了起来。 雪斋应了尘因一声,转身回到公孙休的身旁,笑道:“施主一直想看贫僧的武功,今日可是了却心愿?” 公孙休长叹一声:“想不到你武技这般地厉害,假使把心思都用在棋上。。。” 练武和下棋都是极耗时间和精力的,雪斋武技与棋力都这么厉害,要是能独精一艺,只怕每样都能更上层楼。 雪斋却摇摇头说:“人各有因缘,贫僧注定与棋、武两道都有缘,所以不可取舍。” 尘因走来到两人的身边,因为他们在说话,所以只是垂手立在一旁。雪斋和公孙休说了几句后,便对他道:“你的金刚混元功已练得大有所成,内力浑厚只怕在尘字辈师侄中当为第一,但得谨记本寺的武学至要乃是六轮书,每一门功夫若能与其相融合才算真有所成就。尔等自入门之时就被传授了如何去练精、气、神的心法,此当为里,其它的任何武技都只是表。贫僧见你内功过于追求霸道,虽然威力出众,但刚柔调和之法有所欠缺,这便是你忽略了用六轮书心法来引导内功的弊端。这样吧,你晚上来我禅房之时,师叔再详细说于你听。” 尘因面露喜色道:“多谢师叔教导。”随即,又指着大门说:“师傅来了。” 果然,打门外走来几名僧人。当先一僧,四十多岁的模样,身着黄色僧服,外披大红袈裟,后面跟着几位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僧人。 此僧身材中等,眉目清朗,面含微笑,缓步走来,不急不徐,自有番恢弘的气度。他走到公孙休面前,单掌合什,唱了声佛号道:“公孙施主可好。” 公孙休赶紧回礼:“好。雪舟大师好。”,同时雪斋也在一旁喊了声“师兄”,尘因与几名僧人过来喊“师傅”,其他的僧人则上来称“师伯”、“师叔”、“师叔祖”不等。原来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雪舟,尘字辈行僧们的师傅。雪舟年龄要比雪斋大上了十四岁,可两人站在一起却看起来差不多。 见完礼,雪舟向着雪斋道:“今日无事,便来武拙院走动走动,不想见到师弟在此指点尘因功夫。师弟能指点于他,乃是他的造化,不过就贫僧看来,尘因的金刚混元功之所以霸道,似乎另有原因。” “哦。”雪斋一愣,再仔细地一思索,对着尘因脱口道:“你是否见过了雪渡师兄?” 雪渡是个练武的奇才,二十二岁就开练金刚混元功,二十六岁开始练更加高深的金刚咒,之后就携着师弟们西行游历,最终被夏国国主留在了那里,他在六轮书心法上的造诣也达到了第三层识明的境界。万佛寺里练金刚混元功的僧人并不太多,雪渡是唯一边练此功边达到了第二层实相境界的人,同练此功的尘因如果遇上了他,受其点拨一番也是大有可能的。 尘因答道:“正是,师伯还让师侄给师傅带回了一封书信。因师侄昨夜方回,上午师傅又不在寺内,所以尚未有空将此事向师傅和师叔禀明。” 雪舟对着他一摆手:“稍后再说。”又对着公孙休微微一笑问:“施主也对武技感上了兴趣?” 公孙休道:“今日无心下棋,就央求雪斋大师陪着在下四处走走。因路遇尘因一等武僧,得知他们来此习武,一时好奇心起,便催着雪斋领来看看,打扰了各位练功,万祈恕罪。” “施主客气了。”雪舟道,随后扭头吩咐众僧自去练武。 待众僧散开,身前只余下公孙休与雪斋二人,雪舟仔细地在他端详了一阵后道:“贫僧有句话想送与施主。” 公孙休心中一凛,忙道:“大师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该放手时且放手,执守不详,舍之有福。”雪舟缓缓地说。 公孙休闻言,心中疑云大生。正待开口询问他是何意,自己到底应该舍弃什么?却见他摇了摇手,便是阻止自己向他发问之意,只得硬生生地忍住了不说。 接着,雪舟双掌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尔后转身离去,穿过练武场走入到内院中。 场地中,武僧练武的吆喝声、打斗声、拳击声、兵器撞击声此起彼伏,公孙休木立在原地,耳边不停地回想着他适才所说的话,心中思绪起伏。 “走吧。”雪斋在他的身边说。 公孙休木然地随着他走出了武拙院,踏上了来时的路上。行了好久,公孙休终于回过神来:“叶看,你说说,雪舟大师是何意思?” 叶看乃是雪斋未出家是的俗名。雪斋皱眉道:“此处只有雪斋,并无叶看。” 公孙休停下了步子,不甘道:“枉我与你相交近三十年,难道你就不能指点一下迷津?” 雪斋止了脚步,犹豫半晌,终于说:“师兄所学博杂,诸如奇门遁甲、星算卜卦之学非我佛门弟子应修课业,因此贫僧不能明寮师兄禅机。但既然师兄这么说了,就必定有其缘故。世人所好且紧守不舍的无非是酒色财气与功名,施主不好酒;适才也说过了并不执着于名人,便是不执着于名,亦属不逞气;贫僧素观施主为人,也从不恋财;至于剩下的色与官宦仕途,就非贫僧所知了。” 公孙休呆呆地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美色与官途,后者自己也不怎么着意,难道会是前者。。。 (四六九)买地 春秋时,江浦县属楚国棠邑。晋时设县,名“乌江”。北宋时,区境分属淮南西路的和州乌江县及淮南东路的真州六合县、滁州来安县。本朝开国以后,改名为江浦,属应天府辖内四县之一。 十一月五日,上午十一时,江浦县衙门的竞买堂大门拉开,阿图在一群身着青、绿或蓝色官服的低品官员以及随从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走在身旁的县令阮进山是名微胖的中年人,白净的脸上笑得一团和气,对着阿图说道:“如意子拍得了这块大地,往后在江北这块地方大兴实业,雇佣乡亲,振发民生,乃是本县上上下下都冀望已久之事。” 阿图着一套黑色便服,头戴东珠银冠,全身上下金绣银镶,华贵无比,完全是副京城阔少派头,和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配合起来,算是相宜得彰。听了县令的客气话,双手往身后一背,洋洋自得道:“阮大人客气了。你没办过产业,不知此中艰辛,报纸上都说,能办好厂子和作坊的都是能人,一般人是干不好的。象你们这种文人出身的官员只会写写折子,看看报纸,也是做不来的,哦?” 最后那个“哦”字的发音提高了,无疑是个问句。哪有这么说话的?开口就把人狂扁一顿,完全是王八口气。江浦县一干官员顿时脸色黑的黑、青的青,无奈说话是是驸马子爵,无人敢当面去硬顶,阮进山只得陪笑:“那是,那是。我等微末小官见识有限,不似驸马这般少年英才,盛气豪情,能挟山超海,为天下者先。” 阿图点点头,似乎很欣赏他的马屁,又长叹一声,用不满的语气说:“有人说本爵年少,做事当循序渐进,办厂子也应该一步步地来,不要一下子把摊子铺开。其言虽然听似有理,实则迂阔,哦,这人你们也认识,就是本府的西席贝以闵。今日买地,他又提前退场,实在令人失望。。。” 贝以闵之前曾来过江浦县数次,和县令阮进山、县丞俞成良、县尉游兴勇等打过不少的交道,大家是彼此熟识的。闻其言中称贝以闵“迂阔”,众官员彼此面面相觑,又听他继续道:“本爵以前买了不少厂子,但都是别人在打理,虽然经营不错,但终究非本爵亲力亲为。因此,本爵这次下决心要自己从头到尾试上一次,看自己倒底成不成,是不是那种能人。。。” 就在刚才,阿图在衙门内的土地竞买堂里以五十五贯每亩的起拍价买下了江北一万亩土地的永久所有权,总代价为五十五万贯。他最终改变了主意,不仅增加了四千亩地,还让内务院把它的用途给变更了,从厂房以及员工家属住宅区改为了综合用地,即可以工用,也可以商用或开发做民居,不限定用途。 内务院在竞卖的二周前曾在报纸上做过公示,因此引得了不少恒产商前来询问,但始终都没有任何另外的一家恒产商缴纳竞买按金,最后由阿图以起拍价买到了这块巨大的土地。 土地拍卖制度起源于开国那阵,武宗皇帝在全国非边疆地区进行检地,然后将所有无主之地都收归朝廷所有,即“官属”。又定下有关恒产的种种制度,规定土地是个人永久性产权,要求所有官属土地的出让,包括农地都要经过公开的公示或拍卖。公示就是比如某块偏僻的农地,官府要卖给某位农户耕作,便得在地上插块牌子,写明此地的出让日期限期与价钱。到期若没有人异议或出更高价钱来购买,官府才能正式出让。检地之后,有关恒产的税收与土地的出让便成为了大宋财赋的一个重要来源。 土地以及其上的永久建筑物被称为恒产,有关恒产所有者的税收主要有房税、土地税与契税。房税与土地税每年一收,住宅的两税税率各为市价的千分之二,铺面各为千分之三,用于生产的建筑免房税,土地税是万分之五。契税则是买卖成交价的千分之五,买卖双方均需支付。这三种恒产税加上官属土地出让金便是地方税收的主要来源之一,用于地方行政的开销。 耳里听着赵图滔滔不绝的自我吹嘘,一干人等的脚下早已绕过照壁,来到县衙大门外的台阶上。 见到他们出来,数辆马车从街边稍远处迎了上来,停在了衙门口。阿图对着县令、县丞和县尉稍稍拱手,道一声:“告辞”,便欲离去。 可就在拔腿之前,眼角扫到几名前来观看竞买的恒产商正站在一旁,他又有病似地撩拨一句:“你们怎么只看不买。莫非是怕了本爵财大气粗,不敢叫板不成?”言罢,哈哈大笑,嘴里高哼昆曲:“大风起兮云飞扬,买得大地兮。。。大地兮。。。种东瓜。” 台阶之下,早有两名一男一女的闻访守候在那里,听得他们久欲采访却始终采访不到的赵图在上面猛放厥词,之后又大唱狗屁不通的自编昆曲,不由得怔住了。直到他走到身前,才一一醒悟过来,赶紧把他给左右一围。 阿图一向都不喜欢闻访,也从来没接受过他们的采访,这回算是破了例。虽然是同意接受采访,可又让随行的新募护卫王升跟他们讲好了,每人只许问三个问题。 四十来岁的男闻访首先介绍,说自己是朝廷邸报的编修,名叫过雁鸣,接着就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如意子今日拍下了江浦县的万亩土地,用途虽不限,但听说原来是打算用来办实业的,不知道今后打算在这里兴办哪种实业?” 阿图从衣袖里摸出把描金折扇,打开摇摇,潇洒道:“本爵曾请了个德高望重的大师来看过地形,大师说这是块风水宝地,除了种田和养鱼之类的农务外,无论干什么都是日进斗金。所以说呢,办什么样的实业其实都无所谓,哪怕编草鞋,织袜子,只需要办就好了。因此,本爵准备先把名下所有的产业都迁来此处,其它待办的产业也要尽快地设立。日进斗金,一斗金足有二千两,值得六万五千贯,本爵可等不起。”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很幽默,还仰天打了个哈哈,见没人凑趣,转为干笑。 风水大师之说把两名闻访听愣了,那个斗金的算法更是把人给说懵了,两名闻访互瞧一眼,心下暗暗摇头。台阶上的县令、县丞和县尉却无动于衷,因为那名京都知名的风水大师白鸟道人前来看地的时候,他们三人跟做了旁随,清清白白地听到大师正是这么讲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说法,如意子才当即拍板,决定买下此地块来办实业。 过雁鸣继续问道:“这片土地既然是综合用途,那爵爷是否也打算在江北开发恒产?” “没错。”阿图“啪”地一声收起折扇,向着四周划了一大圈,自信满满道:“你好好瞧瞧,江北这边风光大好,并不比江南差。大师也说了,此地依山面江,土运亨通,搞恒产必是大发。” 过雁鸣随着他折扇所指环视一圈,可惜风光都被巍峨的衙门挡住了,啥都看不到。这时,另一名女闻访开口道:“在下是京都日报的朱涵。据县里介绍,这块土地里共有二百五十来家租户,如意子要在此兴办产业,是否得让他们搬迁?” 应天府因为是京都所在,所以这里的房价与商铺价钱乃是全国最高,即便是江北的偏僻之处,比起其它地方来还是昂贵。因此,应天府四县从来就不将土地作为农地和林地来出让,都是和那些想种地、想养鱼、想植林、想捕鱼的农户、林户和渔家签下二十年以内的租约,从中赚点微薄的租金而已。一亩农地,上好的水田也只是年租金二、三百文,出息实在太低,土地要赚大钱还是得靠盖民居和商铺,最不济也得用来办厂子或作坊。 女闻访甚是年轻,估计是从学院刚毕业不久,一副精明俐落的模样,长相也相当地不错,穿着一身黑色的闻访职装,像模似样。阿图露出一副“你好白痴”的表情,反问道:“当然要得让他们搬迁,否则本爵的厂搁哪里啊,难道放在他们的田里?” 朱涵接着问:“这么说来,驸马已经和租户们达成了搬迁协定?” 阿图用折扇在眼前连摇数下,笑眯眯道:“还没有。不过保长和耆老们都表示愿意搬迁,让本爵把厂子早日建起来,以便乡里的子弟们能到厂里来做工。” 对于恒产商来说,最理想的地块是“净地”,即其上没有租约、抵押等限制性条件的地块,买了地可以直接开发为民居或商铺,最理想不过。若是有上述限制性条件,比如租户,那就的看其租约的期限,假如期限太长以至于无法等待其到期,就要补偿一笔搬迁费给人。 搬迁费得视租约的长短、地块所在的位置、租户的数量、租户是否胃口太大等等而定,不一而同。就一般状况而言,如果地块不大,其上只有一、两家租户,那么事情比较容易解决。最难解决的就是由内务院拍卖出来的大地块,因为地大,所以其上的租户就多,容易结成团伙与恒产商讨价还价。 在恒产的开发中,想赚钱的商家和想发财租户彼此利益是对立的,想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是千难万难,因此而发生流血斗殴案、买凶杀人案、帮会操纵案等等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专业的帮迁团伙和帮居团伙的出现,前者是拿商家的钱去对付居户,后者是连横居户对抗恒产家。所以在应天府的范围内开发恒产又有个惯例,就是恒产商在买存在着租户的地块之前就得先和租户们达成协议,以免买下了地,租户硬是不搬,落得个进退两难。 听这名驸马如意子的口气,完全就是个外行,哪有不事先和租户谈好条件就冒然买地的?朱涵拿眼瞧了他好一阵,提点道:“驸马还是应该早日和租户们定下合约,以免乡人对补偿不满而拒绝搬迁。” 这本是一句好话,但阿图却突然不高兴了,拿着扇子对着女闻访指指点点道:“小闻访好不晓事,太简单,太幼稚。本爵一向都以公平待人,怎么会亏待那些租户,既然本爵不亏待他们,他们又怎么会不搬迁呢?” 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被诩为大宋最杰出的少年英才,倒是象个白痴痴的纨绔子弟,朱涵无话可说,退了下去。 接着,过雁鸣也连续问了两个问题,阿图则随口而答,全是那种牛皮哄哄而不经大脑的答案,还说皇帝对自己大办实业之意深表嘉许,所以自己得赶快把厂子给开起来,不负皇恩云云。 过雁鸣还要问时,阿图却不耐烦,挥手道:“三个问题已完。本爵要吃饭了,失陪。”也不搭理他们,脚下一转,朝着马车走去。 (四七零)与虎谋皮 来到马车旁,新雇的武师,使三节棍的梁元将车门拉开,阿图一跨而上,与贝以闵和未晴同车而坐。 车门关起,前方大个子王升骑马开路,打飞镖的罗晖坠后,梁元坐在了车夫巴卡的驾位旁。这队马车共有三辆,另二乘坐着牵晃、王奇昌、蛎蛴民等人,随着巴卡鞭子一甩,开始陆续跑动了起来。 台阶之上,江浦县一干官员拱手相送。等到马车走远,阮进山与前来观看竞买的恒产商一一作别后,便走下台阶与县丞俞成良一道接受两名闻访的采访。与此同时,县尉游兴勇招呼上了几名巡差、皂役,向着小九庄的方向而去。赵图上午买下的土地里共含有五个小村落,小九庄便是其中最北面的一个,共四十二户人家。 车队在前方岔口上分为了两队,牵晃、王奇昌等人自行回船厂和器械厂,阿图这辆马车在前后武师的护卫下沿着上河街朝着江边跑去。 马车被双驾快马拉得飞跑,车厢里晃晃当当。阿图手里摇着他的描金扇子,看到坐在对面的贝以闵一脸沉闷,笑问道:“继业,何需如此啊?” 贝以闵和他凝视一会,仿佛是不服气,也从袖子里掏了把折扇出来,“啪”地一声打开后猛摇起来,直惹得坐在一旁的未晴大叫:“冬天还扇什么扇子,把人冷死了。” 扑哧地响了两下,两个男人都笑了起来。贝以闵收起扇子,一指阿图,摇头叹息道:“爵爷怎么不想想,那些恒产商为何不来竞投这块地,难道他们不想赚钱?无非是其中的门道太多,大家敬而远之罢了。属下早已把此中的关节给爵爷解剖白清楚了,爵爷硬是不听劝,看来也只能拿钱去砸人家的胃口了。” 阿图若无其事地说:“这个本爵早就知道。” “爵爷知道?”贝以闵皱皱眉头,追问道:“那属下请问爵爷,为何原来只有二百家出头的租户,而如今却多了四十余家出来呢?” “无它。乃是内务院里那帮瘟生干的好事,做了些假租约,想从本爵这里骗点银钱花花而已。” “属下再问爵爷,内务院的那些官吏怎么敢做这些假租约,难道就不怕露馅么?” 阿图笑了起来,表情就象刚逮到了兔子的狐狸:“内务院、江浦县官员以及乡里的甲长、保长们都是串通好了的,就等着吃本爵这块大肥肉。另外,还有一对叫汪洋、汪浚的兄弟,是专干帮迁和帮居这种生意的泼皮,这些本爵都已经打探清楚了。” 他居然知道得怎么详细,贝以闵错愕无比地说:“那爵爷为何还要往套子里跳?” 阿图笑得更加地奸猾,开始给他解释其中的背景。说原来那六千亩地曾有好几拨恒产商打过主意,租户们原来也要价不高,只要六百贯,可内务院的某些人和县里的官员想在其中捞一笔,便伙同着汪氏兄弟私下许给了租户们八百五十贯,把对恒产商的要价提高到了一千五百贯。如此一来,恒产商每亩的拿地价至少是五十五贯,加平均到每亩三十二贯半的搬迁费、赔给农田和鱼塘每亩三、四贯的补偿费、每家一百贯的拆房补偿,合计就是大约每亩九十三贯的成本,最终就把恒产商给吓跑了。 他的消息来源于杨文元,后者在工部的虞衡司桥道所做协丞,对修桥筑路的道道一向深知,于恒产一道也颇有心得。阿图找了他,只不过一周光景,他就把里面路子全给探清了。讲完背景,阿图道:“此次买地,本爵原本想每户出八百贯了事,田地、鱼塘的赔偿则按公价给付,但既然他们当本爵是水鱼,还伪造了假租约来骗取补偿费,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本爵就非要把地给买下来,然后给点颜色他们瞧瞧。” “那爵爷准备怎么办?”未晴脱口而出。 这个从出雲国来的小婢一直被阿图用作了文书,很是得力,每次阿图有公务都会带着她出行。花想容的那道请求撤藩上书把举国的附庸与大臣们都唬坏了,他们在花想容的麾下是附庸、重臣,若是撤了藩就屁都不是。于是,耆老与重臣齐齐跪在国府外嚎啕大哭,说国传九世,万万不可轻舍,且人人都立下毒誓不再与她为难。花想容赢得了与他们较量中的决定性大胜,国事暂时无忧。 虽然出雲国的大事已定,但花想容却没招她回去,未晴也呆在子爵府上乐不思蜀,大家就这么混着,也没个说法。不过,花想容却是时常来信,阿图也每封必回,因为老婆太多的缘故,信件都是以未晴作为收信人或寄信人,也算是她另一个特殊的用途吧。 阿图在她脸上一扫,先骂一声:“没规矩。本爵和贝先生说话,小婢不得插嘴,”却依然答道:“本爵前两日就遣了马沛带着刘铁等几个人,来到这附近的乡里敲锣打鼓,说本爵将要买下此地,让他们明日一早在小九庄村口集合起来签定协议,搬迁费每户八百贯,所弃的田地、鱼塘和房屋按公价补偿。” 贝以闵连连摇头,唉声叹气道:“爵爷一开口就是八百贯,这些人肯定会得寸进尺。” 阿图道:“就是要他们得寸进尺。既然咱们出了八百贯,租户们就应该满足与本爵签约才是。可人都是贪婪的,这些租户得着了八百贯就想一千贯,甚至一千二百贯。那帮瘟生为了拿到租户们手里的租约就会把出价提高到一千贯以上,或许在一千一、二百贯之间。本爵拿出来的可是真金白银,照帮居这行的规矩,瘟生们也得拿钱出来,即使不全款买断租户们手上的租约,至少也得付上一半,叫做诚意金,然后再向本爵勒索二千贯甚至更多。那对汪氏兄弟掺和其中,估计就是用来出钱的。” 一万亩地名义上有二百五十家租户,如果他们最终向阿图敲到二千贯一户,总额就是五十万贯,刨去给实际只有的二百来家、每户假如是一千二百贯,那就有二十六万贯的赚头。如果他们要价得更高,或给租户的代价更低,其中的利益就更大了。转个手就能这么赚钱,简直象是在抢。 贝以闵明白了,转而笑道:“等他们把钱一付,爵爷就置之不理,也根本就不去和租户们谈搬迁之事。”想到另一层,跟着问:“那爵爷岂非等于和这帮人以及租户们干耗,那能熬到几时?”即刻又有所醒悟:“不知阮县令等人的几时满任?” 阿图抚起掌来,眨眼道:“知我者,继业也。阮县令和游县尉都还有一年任期,但他们于江浦县均是首任,可以想法子获取连任。俞县丞是第二任,也可以谋求连任。可本爵却有法子让他们连任不得,调往异地发财去也。” 大宋的地方官是三年一任,满任后可以连任,但在一个地方最多不得超过三任。帮居所下的本钱是汪氏兄弟出的,他们拿了钱出来,阿图忽然收手不干了,县令和县尉要调任,其中就必定会产生纠纷。 未晴又忍不住地插嘴了,咯咯笑道:“刚才见爵爷在竞买堂外扮傻瓜,原来是为了骗人上当,害得婢子担了老半天的心,怕爵爷真地活转去了。” 这个小婢能干是肯定的,就是嘴巴太快,象戏中的快嘴李翠莲一样。听她言语中带上了调侃,阿图恶狠狠地说:“再多嘴,本爵去请颜医师配一副哑药来给你吃。” 未晴似乎被他的狠话吓住了,伸了个舌头。贝以闵笑道:“爵爷此前请白鸟道人来看风水,想必也是算计好了的。今日又把皇上给抬了出来,大家就不得不信爵爷的确是要在此地尽快地兴办产业、开发恒产。” “继业说得不错。”阿图点头道:“另外,做这单帮居的活,即使每户只给五百贯的诚意金,二百多户就要十多万贯。我托人去查过了,汪氏兄弟乃是泼皮出身,手里带着一帮混混到处找饭吃,其本身资财有限,不一定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大凡是搞帮居的,所使的本钱多来源于从市面上拆回来的贵利,起码要付十二分的年息,时间拖得越长他们就越压不起。另外,因我美洲新败,股市与债市大跌,市面上缺钱,贵利越来越高。金韶的隆泰最近都在做这种经营,十分揽钱,十五、六分放利,赚得很。” 虽然他的话打此截止,后续的没说,但贝以闵和未晴都隐隐有种预感,那就是等这些租户拿到钱后,一定会有贵利商人来向他们吸存,把他们手里的活钱以高息的诱惑来揽光。等这些租户把钱借出去后,就算是汪氏兄弟想反悔,想耍无赖,钱也是要不回来的,最后必定会和江浦县那帮官僚暴发冲突,内部火并。 至于贵利商人,会不会就是金韶的隆泰当铺?假如是其他的什么人,又会不会是这位爵位暗中所指使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再看这位爵爷,手里又摇起了意气风发的折扇,脸上露出了无害的纯洁笑容,贝以闵心中暗道:“这帮人想与虎谋皮,思量着想从他手里诈笔大钱出来,却不知最终将要踢在了一块铁板上。”最后埋怨一句:“既然爵爷已有安排,为何不早说,还得属下担心了老长的一段时日。” 。。。。。。 昏黄的江水,载着时光与烟尘滚滚东逝。旅人跳落渡船,行色匆匆地朝着岸上涌去,只是为了抢住那人生长途中的分秒毫厘。 冬日江水变浅,马匹与马车下船之后,得走一条长长的木斜道才能抵达码头出口。此时已过午后一点,本来阿图是想请贝以闵去吃天福顺的狗肉火锅,但他却推说和人有约,到了码头后就自行地雇车离去。 走了贝以闵,阿图也没兴趣带着几个护卫和未晴去吃火锅,买了份当天的京都日报后,便乘上车往家里赶。 《京都日报》最近都一直在跟踪报导着皇甫讷一案。那夜的第二日,京都各大报纸都用头条报道了皇甫府发生大火的消息,说其府上夜间发生了火灾,打书房开始,火势一直蔓延到整个主院。火烧了一夜,不仅烧毁了整座正房,连旁边的耳房也烧了个通透,甚至还波及了两侧的厢房。 大火将吏部左侍郎皇甫讷的尸身烧成了焦炭,经过刑部与应天府仵作的检验,显示他是死于大火发生之前。死因则不明,但没迹象显示是他杀,有可能是因为心病突发,并且因发作的时机正是他处于暗室里,身体跌倒时打翻了烛灯,点燃了室内所储藏的书籍字画,继而引发了大火。 经过对皇甫府家人的一系列问讯与侦查,刑部与应天府都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皇甫讷死于谋杀,今天的报纸就刊登着皇甫庸为其弟所登发的治丧事宜。 “爵爷,婢子饿了。”坐在对面的未晴小声道。 阿图从报纸上抬起头来,骂道:“你以为自己是本爵的老婆啊,只是个小婢而已,饿了忍着。” “唉!为什么有的人命那么好,而有的人又那么差呢?”未晴叹息一声,又嘻嘻地一笑,自言自语道:“对了。后日是爵爷第一次上朝的大日子,交待下来的文书我可还没备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完成。” 一个小婢都敢来威胁老爷,实在是太没规矩了!阿图瞪她一眼,再次骂道:“你越来越张狂了,再这么下去,本老爷把你赶回出雲国去。”又瞅了她几眼,所见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赖样,追加教训一句:“要想命好,先把本爵的活给干好了。” 说完,他就继续看报纸。过一会,抬眼朝对面一看,见她不知何时掏出了两个铜钱,拿在手里玩变戏法,不禁哑然失笑。掀开车窗,朝着外面说一声:“王升,去天福顺。” (四七一)家宴 第二天傍晚以前,马沛就回来禀报,说今天带着刘铁和几名家丁,连同一名恒产经纪一起去了小九庄,给村民们开了八百贯的价钱,结果无人前来签约。甲长王贵还上来讥笑说这个价钱只配拿去打发要饭的,又拢住了一干村民,根本不让他们上来和马沛交谈,其间还有两、三名泼皮模样的人四下走动,帮腔作势。 挨到下午三时,马沛见事不成便转了返来,临行前和村民们说回来和东主商量一下,明日再去。 对方之所以还没收下那些村民们的合约,无非是想再看看自己这边如何行动,最后掂量一下自己的诚意而已。 阿图便让沛明日继续去小九庄,让他出到八百五十贯的价钱。这个价钱照旧是不会有人来签约的,所以中午后他就可以离开了,换去找石碾村的村民。打后天开始,每天则出动两拨人分去两处村子游说村民,以显得自己这边的迫切之心。 他让马沛给村民们出八百贯是有其理由的,江北这一带类似的例子,补偿就是六百至八百贯,开价在这个范围的上限符合自己财大气粗的形象。其次,第二日一次性将价钱提高到八百五十贯,可以催促着对方早下决心,又不至于落在对方的意料之外,毕竟那帮瘟生们以前也给村民出过这个价钱。这伙人想要赚钱,就在把差价吃足,既不能让村民拿得太多,又不至于要价高到令人完全无法接受,所以那个八百五十贯的价钱一出,估计这干人就得行动了。 马沛领命而去,阿图接着喊来了柴门纹、罗晖和梁元,各自吩咐了一番。 事情办完,阿图便离开了书房,前去饭厅吃饭。府内的扩建已进入到了尾声,蛎蛴民说大约在腊月中便可完成,新门头气派非凡,终于可以让他意气风发一把,不用再妒忌别人家“朱门酒肉臭”了。 走进厅中一看,傅莼、苏湄、长乐、傅萱、傅樱、里贝卡、盘儿、花泽雪、宁馨儿和芊芊等十名老婆正笑吟吟地望着他,喜色盎然中带着古怪,而桌上又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肴。再细看她们,每个人都用把一双手缩在了长长的衣袖里,似乎暗藏着什么,暗道一声:“古怪。” 事有蹊跷,阿图往座位上一坐定,笑嘻嘻地问:“诸位夫人,今日为何这般疼你们的相公啊?” “瞧这个蛮子说的,咱们姐妹们哪有不疼他,”傅樱照旧是最早搭腔,又把手一招道:“大伙们说,是不是啊?” 众老婆异口同声,乐呵呵地答道:“是啊!” 哦!回答得这么齐声,又是事先商量好的。阿图笑道:“夫人们的手是不是都给开水烫了?缩在袖子里干嘛?” “喂!夫君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长乐在一旁表达着不满。 “就是,此乃相公的不对。”苏湄附和着,又笑着说:“预知庐山真面目,只需闭目稍待中。” “闭上眼睛,闭上眼睛。。。” 大家一起催促起来,阿图只得把眼睛闭上。少顷,就听得里贝卡在对面说:“甜心,可以了。” 睁开眼睛一看,顿时就愣住了,只见老婆们在辉亮的灯火下摆出了一根根纤葱笋指,指甲上涂满了各色甲彩,红的、粉的、蓝的、绿的、紫的、黄的、橙的。。。有的淡雅,有的浓丽,有的用双色进行配搭,让缤纷招摇得七彩斑斓,宛如一团团锦簇乍现眼前。此外,各人的一双拇指上都绘上了小巧玲珑的图案,有蔷薇、有桂花、有樱花、有柳叶、有芦苇、有薰衣草,甚至还有甲虫和昆戏脸谱等等。 “哇!这么漂亮。。。” 老婆们很有打扮的天份!阿图拿起长乐的小手,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她拇指甲上所绘樱桃,觉得大是可爱,忍不住地放在嘴上亲了一口,笑眯眯道:“樱桃好吃。” “喂、喂。”旁边有个声音在提醒着。 阿图转过身去,只见她十根手指上都涂了粉蓝色的甲彩,拇指甲上绘一对深紫色薰衣草,也拿起她的手来亲了好两下,说道:“薰衣草好香。”老婆满意了:“就是,做相公的可万万不能偏心。” “对!相公不可偏心。”其余的八名夫人接二连三地凑起了热闹。 哎呀!有送上门的豆腐可吃,不吃白不吃,还怕相公我噎着不成!阿图站起身来,先走到苏湄身前,见她的白甲上斜斜地描着青色的柳叶和金黄的小花,便情深款款地抓起她的手道:“为夫最爱听湄湄弹琴,有道是:素手挥弦续续弹,青叶黄花拨琴台。” 苏湄至今都以为他是真的欣赏自己弹琴,当即喜道:“多谢相公。”可别的老婆都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无奈从来都没人肯去不知趣地笃穿,只各人在背上刷出一层鸡皮疙瘩。 在苏湄的左、右拇指上各亲一口,正要离开她去下一个蛮妹那里。里贝卡却在那边眨眼道:“甜心,为什么你只亲有图案的,难道没画图的就不漂亮了吗?” 对!得一碗水端平。阿图笑道:“宝贝说得好,这么漂亮的拈花指,自然是每根都要亲一亲。” 老婆们彼此交流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花泽雪脸上浮现了两个甜美的酒窝窝,戏问道:“真的?姐妹们的蒲柳之姿,相公就这么欣赏?” 什么叫蒲柳之姿!如果真是那种不经看的小花小草,本官人会把你们统统娶进门?阿图拍着胸脯道:“玉人只得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闻,娘子们太谦虚了。” “那相公倒底喜欢妾等的哪些方面?” “太多了,你们从头到脚的每一分,为夫都是欢喜异常。” “真的?每一分都喜欢。” “当然,本夫岂能打诳语。” “不嫌弃?” “哪能呢?” “从头到脚?” “从头到脚。” “不厚此薄彼?” “当然不。” 诸女喜笑颜开,宁馨儿声情并茂道:“咱们的相公就是公平。” 来到了傅萱的面前,蛮妹抬起了十指,却是在拇指甲的白底上画了两具昆戏的花脸谱。这个创意着实不错,阿图问道:“谁想出来的?” “你这个蛮子,竟然瞧不起人,当然是本夫人的主意。”傅萱翻着眼珠道。 原来是老婆的美学水准有所进步,值得鼓励,阿图也在她十指上各亲一口,赞一句:“不错,阿宝的眼光真是大涨了。” 轮到了傅樱,见她将拇指涂成了绿壳黑点的甲虫状,端是可爱;里贝卡在紫红的甲底上描了浅紫色的水纹;盘儿的甲上是随风起伏的芦苇;花泽雪是一团团她最爱的雪绒花;宁馨儿是大大小小的红蔷薇,点缀以黄色小桂花;芊芊配的则是顿别最常见的红、白樱花。 这些图应该都是出于长乐的手笔,开口一问便果真如此。长乐说她花了一个月才琢磨出了怎么在光滑的指甲上描画,因为绘甲太费功夫,所以就只仅能在姐妹们的拇指上画上她们所喜爱的图案。就算只给每人描一对拇指,加上她自己的共二十幅小图,也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点子真不错,美甲一出,可是大大地吸引人眼球,比那些传统的首饰、头饰可要醒目得多。可以想象得到,这些甲彩毫无疑问地是由从苦笃笃里提取出来的染料所制,阿图曾见过宁馨儿将黑色的染料用来染发,彩色的则用于唇彩和腮红,今日便是它的另一种新用途了。她也曾经要求阿图允许她用苦笃笃来开创一门生意,但阿图没准许,原因是她得管家,他也改变了原来想用苦笃笃来制彩色底片的主意,而是暂时不愿意让这种来自于未来的物种被广泛地种植开来。 在每名老婆那里赞美了一番,亲完了她们的可爱手指后,阿图回到原位坐下,总结道:“不错。夫人们都是才貌双全的玉女,本夫甚感骄傲、甚感自豪、甚感荣耀。现在,咱们吃饭吧。” 拿起筷子,见到众女无人动手,奇怪道:“你们还不吃?” “嘻嘻。。。”对面的盘儿笑道:“相公说了,不会厚此薄彼,涂了甲彩都要亲的。” 芊芊闪动着双眼说:“就是,每根都要亲到,相公可不能偏心。” “相公是做大事的人,干活可不能虎头蛇尾,只做行一半,是不?”宁馨儿语带双关地笑道。 还有?不可能吧,十双手,二百根指头不是都亲了吗?再回顾一眼众老婆,细细回想一下,的确是都亲了啊。可细看她们的表情,笑靥里全都暗含着恶毒的意犹未尽。。。 终于,花泽雪捉狭地用手指了指下面,提点道:“桌下。” 什么意思?阿图弯下身往桌下一瞧,立马就晕了。。。哇!但见一双双纤足都未着罗袜,从绣鞋里脱将出来,摆放在外面,趾甲上毫无例外地都涂着各色甲彩,有几只正在纷动着其上的趾头,似乎是在催促着他有所行动。。。 更有甚者,水墨还拿了一盏油灯过来,蹲在他身边,阴险地说:“老爷,灯来了,这下可看得清楚了,不会亲错了。。。” 太坏了!她们竟合伙做了个笼子,要让自己去。。。 太欺负人了!阿图一阵恶寒,腾地跳将起来,准备将她们训斥上一顿,却不料傅莼抢先骂道:“瞧瞧!还大老爷们呢,说话都不算数。告诉你,给你亲,那是因为你是咱们的相公,明知道是便宜,也只好给你占了。要是换了个人,就是在府外跪上三天三夜,姐妹们也不会给他亲上一口。” 倒!怎能有如此贱人,跪上三天三夜,只是为了亲一口占了便宜的脚。。。 “就是,刚刚还口口声声地说喜欢咱们姐妹从头到脚的每一分,立马就穿包了吧!这个蛮子,从来都是用好听的来糊弄咱们姐妹,没一回是当真的。”傅樱跟着附和道。 说从头到脚地喜欢只是一种夸张,夸张她懂不懂!还没等到他有所反驳,众女就开始叽里呱啦地把他数落一通,说大男人说话不算数,言而无信,让众姐妹们心伤不已,深感所托非人。蛮妹还气呼呼的说:“哀莫大于心死,等到姐妹们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大家就一起去观里出家做道姑好了。” 群雌联手,把他给彻底地压制了,几次刚开口就立即被人给打断,终于长叹一声,举手投降道:“夫人们说吧,你们倒底想怎么样,是不是又想在为夫这里诈财了?” 众女们击鼓传花般地交换了一波眼色,苏湄笑道:“相公此语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算了,也不跟你玩笑了,咱们姐妹无非是想着明天是相公第一次参加朝会,乃是个大日子,所以特备酒席一桌来预贺相公马到功成。” 难道就这么简单?阿图狐疑地看看她们,脸露不信之色。见他这副模样,长乐笑吟吟地对着厅外喊了声:“抬上来吧。” “来了,来了。” 真儿在旁厅里应了一声,随后就与恬儿各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乌纱帽、折上巾、腰带、腰笏、朝靴等物。身后还跟着两名婢女,抬着个木衣架,上面挂着一套崭新的朝服。 黑色的乌纱帽,簇新的绯红官服上缀麒麟补子,前拙后直的象牙笏板散发着玉白的光泽。看样子倒真象是一桌贺宴,阿图站起身,往木架后一站,提起两只耷拉着的大袖往双臂上一比,喜笑道:“怎么样?” “好。”众女齐声喝彩,长乐补充说:“这是姐妹们上个月一起去定做的,可入得相公法眼?” “很好、大好,太好了。” 再将帽子、腰带、靴子等物一一试过,阿图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原位,冲着老婆们拱手道:“多谢夫人们关怀,为夫明日一定把朝上好,争取在殿上多说几句。” “啊!”老婆们反倒吃惊了。 “那相公准备说什么?”宁馨儿饶有兴致地问。 明日的朝会主题阿图已经知道了,一是向曼萨尼约派遣与西洋人商谈战俘事宜的使节,二是太尉杨堪会向皇帝提交一份北洋造舰的议案。因为超级舰的原因,赵弘将他招去旁听明日的早朝,并会让他在朝堂上向着众臣们讲解他的超级舰,以便获得上下一致的共识。为此,他还让未晴准备了好些小册子,准备在散朝后发给各位朝臣,以作参考。 不过他可懒得去正面回答宁馨儿的问题,以免又附带着牵扯出一系列罗哩罗嗦地提点和问题,比如:“说话时不要喷口水”、“早饭千万别吃红薯”、“如果内急了可不可以向皇上请假去茅厕”等等,而是笑嘻嘻地说:“听说早朝若是拖到了午时,皇帝就会赐下朝膳,所以本夫明日要努力拖延时间,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只要能拖到正午就成。” “切!”众老婆齐齐嗤之以鼻。 (四七二)第一次上朝 宋历二百零七年的十一月七日,清晨七时,阿图在承天门验过了牙牌后便进了皇城,因他是第一次上朝,所以就由鸿胪寺的一名礼仪官引至朝房待朝。 承天门之后是端门,在端门与午门间建有多处朝房,供官员们候朝。朝房也有等级之分,最靠近午门的两间房是属于亲王、郡王、公、侯等贵胄高爵和内阁的,其后往南则按官员的高低品秩排序,越靠南越表明在那里候朝的官员品位低微。 阿图是从二品下的二等子爵,又是驸马,所以朝服就是绯色,前后各绣一块麒麟补子。前宋的乌纱帽两侧各有一根长长的翅,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若是生气了,摇摇头就可以打人嘴巴,又威风又方便。本朝的官帽却是一对小圆翅,扇苍蝇都嫌不够用,这让他深觉遗憾,感到美中不足。 他被引到北面的东首第二间朝房之中,但见靠墙摆着一张张的太师椅,除此之外就别无长物,茶案、茶几等也自然是没有。一些官员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另一些则有站有坐,小声地议论或是交投接耳。 看到赵图进来,睁着眼的人都有些纳闷,谁都知道他是个无职的人,还是名在读的学生,跑来朝会干嘛?虽然不解,但绝不会有人上前去问一句:“如意子今日有空来上朝玩啊?”反而人人都拱起手来,笑脸相迎。 此间朝房里都是二、三品的文官大员,其中有三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乃是户部左侍郎崔述、右侍郎王闻臣、兵部左侍郎韦护,分别是崔琳琳、王益之和韦勖的爹。其他人等则多半在和长乐的婚宴上,或是在双龙号的首航日里见过的,因他记性好,每个人模样都是记得上心间,喊得出嘴边,当即便堆起笑脸,叫着一个个的名字问好。 四下地拱手打揖一番后就来到了崔述的面前,见他五十余岁的年纪,面皮细嫩,颌下留长须一缕,带着点书卷气,暗道:“听说崔家人无论是男女都长得一副好相貌,崔琳琳的爹要是穿上道袍,拿柄拂尘,到有几分画上吕洞宾的风采。” 和王闻臣、韦护见礼之时,少不得寒暄了一番,两名狐朋狗友的爹都说了好几句提携犬子之类的亲热话。接着就是阿图最喜欢的工部侍郎郑梓,这人管着工部大大小小的工程,不仅送礼豪阔,在双龙号上帮闲也起劲得很,听着就让人高兴,两人自然又是一顿好言好语。 八点整,朝鼓擂响,午门开启,当直武官及宿卫执杖旗校人等由正门而入,百官于左、右掖门排入门次第。八点一刻,朝鼓擂响,掖门大开,官员们依次入内。 进了午门,再过皇极门,到了皇极殿丹墀之下,一名早就守候在那里的鸣赞官说今日皇帝还是在养心殿设朝,请诸位大人们移驾去那里。阿图暗骂皇帝真会装蒜,午门的时候干嘛不直接说在养心殿设朝,一定要到了皇极殿前才放屁。再看身边诸位同僚,都是面色淡然,心道宫里的规矩定是如此,皇帝的常朝一般都设在养心殿,那么这些人也就是天天这么折腾。 众臣绕过皇极殿来到养心殿,于殿外整理队列,然后在鸣赞官的引导下进入殿内,按着事先排好的班位站好。阿图忽然又发觉先去下皇极殿前广场也有道理,反正基本顺路,一百多人乱哄哄地直趋养心殿并不雅观,皇极殿前就只当是再整了一次队。 到了此时,阿图终于体会到了这些大臣们的辛苦之处,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穿衣、洗漱、吃饭后出门,七点半以前抵达皇城,八点在午门前列队,九点前站到皇帝设朝的殿上。又同情起这些官僚来,想他们贪污受贿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不是为了多赚点钱,谁又堪忍受这种繁文褥礼。 九点整,皇帝于乐声中驾临,在皇极殿中的宝座上安坐。赵弘安座后,众臣行一拜三叩之礼,呼万岁万万岁。 皇极殿内,赵弘端坐丹陛之上,御台之下,先是十二位内阁分列左右。内阁之后,文官列于东侧,武官列于西侧。阿图因为是无职,乃是被临时招来参加朝会,所以就排位于四品文官班列之末,理由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着红色朝服,把他排到更低的着青、绿色朝服的官员里太扎眼。 皇帝的常朝一般都是在养心殿里举行,主要参与人员乃是十二名内阁和一些常参官(每日入朝),五十余人而已。但今天有桩大事,一是派遣使节前去曼萨尼约和西洋人交涉战俘事宜,二是丞相要提出重建北洋的议案,所以规模就扩大了不少,九参(每月九朝)均需赴朝,如此就有了百余人的规模。 第一次上朝,一切都有股新鲜感。抬眼望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官帽,红的、青的、绿的官服加上色彩缤纷的补子,满殿团花簇锦,人人都是又扮相光鲜,气宇轩昂。大宋选拔官员是要看仪表的,加上崇治皇帝特不待见那些长得差的,所以朝堂上就基本消失了歪瓜劣枣之流,剩下的都些体面的。 不过,究竟是真体面还是假体面,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体面苕”,还得路遥知马力地去一一分辨。体面苕是湖北一句土语,苕就是番薯,所以词面意思是“体面的番薯”,实际上是指“外表体面的笨蛋”。乃是前几日在书画室见到薛行画风帆海战图,他多嘴说画上有谬误,两人争辩起来,相持不下,阿图嘀咕一声“女人见识”,薛行骂一句“体面苕”。 有关官员的相貌问题,阿图记得《吕氏春秋•遇合》上曾讲过一个故事,说春秋时代,陈侯宠幸一名叫敦洽讎糜的臣子,其人长得奇丑无比且没修养,派他出使楚国,言语粗野。楚王大怒,言陈侯派这么个丑人来为使是怠慢自己,于是出兵攻陈,灭其国,这便是因为长得丑而引发的大悲剧。 可长得帅的人就未必于国有益,如潘安心术不良,子都有害人之心,赵括能纸上谈兵,如果任凭这些人把皇帝给蒙蔽住了,屹立于朝堂之上为万民作主,国运必然哀哉。思及至此,阿图开始左顾右盼,寻找起臆想中的体面苕来。若是运气好的话,能拎出两个体面苕交给皇帝,兴许皇帝就高兴了:卿前能相马,又能识鸟,如今还能为朝廷揪出体面苕,立下大功,真乃当今伯乐,特赐次妻两名。。。 正当他把目光凝视于中书院总领、内阁大臣袁文晋身上时,鸣赞官的眼珠扫来,目光中蕴含劝诫之意,等他目不斜视之后,便在自己手中的木板上记下:如意子赵图,殿前失仪一次。 殿前失仪,朝后至少要罚钱十贯。 礼罢,鸣赞官唱奏事。内阁班列中,丞相胡长龄说道:“启禀皇上,臣有奏。” 赵弘道:“丞相有言,请说便是。” 胡长龄手执笏板行出班列,先对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道:“我国派往美洲使节团已准备停当,请陛下御准启程。” 阿图之前只见过胡长龄数面,最早的一次乃是上元夜在承天门上,其后只远远地瞧见过两次,彼此间尚无交谈。由于他所敬重的屈闲是因为受丁丑案的牵连而逃亡,加上胡氏一党在坊间的风闻很不好,甚至有人以“胡奸”来代称这位丞相大人,所以阿图从来都对他没个好印象。 目光越过前排之人去看这位丞相大人,只见他身体瘦长,古稀之年的脸庞上带着块老人斑,脸色还算不错,三缕斑白的长须颌下飘拂,细眼之中开合有光,暗道:“图画上的前宋奸臣巨蠹蔡京大致就是这副模样吧。” 使节团的使命是前往曼萨尼约与西洋人交涉战俘遣还事宜,以礼部右侍郎贾元放为正使,海军枢密副使刘文记和翰林学士郑石为副使,随行三艘船,满载了各种慰劳品,由七艘巡洋舰护航。 “准。”赵弘朗声道。 打东班里走出了贾元放和郑石,西班里走出了刘文记,来到丹陛前长揖,齐声道:“谢陛下恩准。” 赵弘目视三人良久,哀切道:“美洲之战已逾半年,每每思及我被俘将士,恐其等为西洋人所虐待,朕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又常于中夜惊醒,冷汗亵衣。。。” 听到这里,阿图心头一乐:“原以为皇帝是个至诚君子,却也是个会装的。。。” 与此同时,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吾皇仁德!” 赵弘抹了抹眼泪,继续道:“民乃国之根本,军乃国之柱石,汝等前去美洲,定要戮力使得我被俘将士返回故土。否则,朕心难安。然则,西洋人重财货,此次必欲趁机讹诈我国,汝等又须谨慎应对,既不可因我国军人在彼手中而委曲求全,亦不可过于强硬而错失机会。。。” 皇帝和内阁授予了时节团全权交涉战俘事宜,包括为宋军将士在西洋战俘营内争取更好的待遇以及洽谈赎回的价码。 内阁给使节团赎回战俘定了个上限价,乃是每名军士一百五十贯,军官按级别酌情递增。赎金的根据是:以往在北美,大宋的直辖州、诸侯国和西洋人也时常发生冲突,彼此虏掠人口,也时常会赎回自己的军人和民众,军人的赎回价一般不超过一百二十贯,普通老百姓则在四十贯上下。所以,这次西洋人也该照惯例来行事吧。 赎金的细节是保密的,阿图不可能知晓,否则他当可以立即判断出来此事不成,因为德阿维莱斯清清白白地跟他说过每名战俘要四百里亚尔,折宋钱三百六十贯。 皇帝叮嘱完毕,贾元放一揖到地:“请陛下放心,臣等定然不负皇上所托,朝廷冀望。” 赵弘点头,宽慰了几句后,三人退回了班列。 接着,海军枢密使尚思明出列,说南洋传来的最新文书中显示,远征军共回来了一百四十二艘战舰,其它舰船一百二十艘,十七万出征将士有七万七千人返回。在北洋的高级将领中,只回来了海军副督抚连惠明、左提督庄胜和右提督俞冠维,其他人等下落不明。这个数字应该是最终的结果,现在还没回来的就多半永远都回不来了,尤其令人感叹的是,六艘出征的昭武舰一条都没能够撤回马尼拉。 尚思明的禀报令殿堂上响起了嗟嘘声一片,好长时间都没打住,直到丞相威风凛凛地站出来喊了声肃静,方才止歇。 (四七三)冯铁炮的弹劾 嗡嗡之声消失,班列之中走出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冯铁岩:“臣有本启奏。”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瘦高,颧骨深陷。大家一看他跳了出来,心中都是一凛,暗道:“有好瞧的了。” 阿图久闻冯御史之大名,原因是他有个绰号叫“冯铁炮”,和另一人被合称为“大宋两杆炮”。冯铁炮名叫冯铁岩,听说其人生性执拗,平素也不太与人来往,做的又是佥都御史这么个职位,朝堂之上人人都敢弹劾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得了这么个花名。 另一杆是《升元日报》的陈大炮。陈大炮名叫陈*元礼,因多次鸿儒科考不中,入不得鸿学院,便去了报馆做了一名编修。其有一项特长,便是能揣摩时局,又能理清大宋朝堂各势力间千丝万缕、明明暗暗的联系,对朝政的走向时常发表预言,往往一料中的,在民间有“陈大炮”之戏称。 冯铁炮是右佥都御史,在朝堂上说话是他的职责,任何人都不可阻拦,包括皇帝。 所有的皇帝都信誓旦旦地说要虚心纳谏,从善如流,最有名的当属唐太宗,说魏征是他的“镜子”,对臣子赞誉的规格之高千载之下都无出其右。可事实上呢?六十三岁的魏征刚死没几天,四十四岁的唐太宗就即刻解除了衡山公主和魏征长子的婚约,还亲自动手把他的墓碑给砸了。由此可见,君王一定是打心眼里讨厌谏臣的,喜欢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而已。 冯大炮的奏一般都没什么好话说,无非是把谁谁给弹劾一番。今日朝会的主要议程是遣使和北洋造舰计划,见他出来搅局。赵弘心头黑气暗暗升腾,但脸上却带着笑容道:“准奏。” 冯铁岩往御前一站,麻利地一举笏板,朗声道:“朝廷自九月二十三日收到美洲败报以来,已四十日有余,至今尚未有人为失利承担责任,诸位大臣享高爵、食厚禄,当忠其职、担其责、尽其份,而不是遇难回避,推诿过失,辜负万民冀望,令天下人心寒。” 美洲的失败使得赵弘对这些官僚们早就是一肚子的意见,卧床期间就叨叨唠唠地在叶梦竹面前把他们轮流地痛骂了一番,在重回朝堂的那最初几日里,也没少骂着这些臣子们。听冯铁炮开骂,心道:“骂得好。今日冯大炮倒有点长眼,难得。”往下一瞧,但见满堂的鸦雀无声,众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来个装蒜。只有一个人在那里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细看之下,却是赵图。 等了半晌,自然没有人跳出来大声疾呼:“我愿负责。” 赵弘再扫视一轮群臣,暗里冷笑几下,好言道:“冯卿心忧国事,秉义直言,朕心甚慰。只是言语稍过,未免失于公正,”见他脸上似有不服之色,挥挥手道:“卿若有奏,可继续,否则当退。” 冯铁岩本也没指望那几乎话能弹倒一朝的臣子,无非是戏里的大花脸出场,先叽里呱啦地来上一段唱腔、摆上一段造型,把全场的气氛提振一下,亮个出场罢了。当下也不以为甚,再举笏板道:“臣要弹劾枢密院与兵部。此次我军仓促出兵美洲,士卒训练不精,舰船养护不佳,与诸侯沟通不足,战前谋划不当,大军应变之策不多,最终导致美洲战败,枢密院与兵部当有失职之罪。” 内阁班列中,联袂走出来枢密院太尉杨戡与兵部尚书刘坤汉,向着赵弘躬身道:“枢密院(兵部)当负失职之责,请皇上降罪。” 这干臣子们骂也骂过了,难道还能说一句:“你们回家种地吧。”那只是一种理想,没有了这些人,朝堂还真转不起来。 好在事前心中就对诸如此类的事宜有所应对,赵弘看了二人一阵,作感叹状:“此次远征,非但是枢密院与兵部,朝廷上下内外,又有何人不仓促、不冒进。想去年,三国偷袭我美洲海军的消息传来之时,朕案前的折子每日都是成堆成叠、累牍连篇,诸位臣工请战与敦促之声是言犹在耳。。。”说到这里,又冲着冯铁炮说一句:“朕记得卿一连上了三封折子,都是促请朕尽早发兵的。”见冯铁炮一张老脸陡然间涨得通红,继续道:“若是枢密院与兵部有罪,那朕也是有罪啊。。。” 听到皇帝罪己,满朝大臣扑扑扑地拜倒在地,阿图还呆立不动,被身边的四品官儿一扯裤腿,赶紧随着众人跪下。一时间,但听得文武们放声大哭:“皇上,臣也上过请(促)战的折子,臣也有罪。。。” 阿图心下大悔,暗道自己怎么也冒冒然地被劝跪了,自己可没上折子请战或促战。。。 赵弘用龙袍的袖子遮住脸,随着群臣同嚎了两声后,觉得差不多了,便抬起头来道:“诸位爱卿平身吧。” “谢皇上!”众臣都纷纷站起身来。 演戏可不轻松,不过总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明日的朝廷邸报上会发表文章,说今日的朝堂之上,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痛心疾首地哭了,为美洲的失利而自责,声泪迸发,言词哀切。各大报章再一转发,民众们就会觉得朝廷还是负责任的,官员们的操守还是可敬的,并没有在那里尸位素餐。 龙椅上传来皇帝听似决然,却无奈的声音:“所以呢,朕决意不以此次远征军的失利而追究诸位臣工的罪责。” 得了这句话,每位臣子都是暗中松了口气,听得皇帝继续说:“虽然朕不追究尔等罪责,但不等于尔等无过,因此朕又决意罚全体五品以上官员的半年薪俸充作远征军家属的抚恤,尔等服否?” “臣等心服,谢皇上!”全体大臣刚刚站起,又伏地谢恩。 阿图这次本决意不跪,他既没上折子出战,又不是官员,罚钱也轮不到他,但架不住左右都有人来猛扯裤腿,只得委委屈屈地跪了,心道:“出乎污泥而不染真难,心里压力太大,还是随大流好过点。” 接着,皇帝以凛然的高声道:“朕不只是要罚你们,也要罚自己。朕决意罚自己拿出一百万贯来,也充作远征军家属的抚恤。” “皇上仁德!”全体大臣感激涕零。 诸臣又一次起身,杨堪和刘坤汉也各回内阁原位,可冯铁炮还是端立不动。赵弘讶然道:“卿还有奏?” 冯铁炮果然还有奏,举起笏板道:“臣要弹劾北洋总督胡冀湘,彼在大战中统领无方,轻率南进,以致大军溃败,丧师辱国。此外,臣还风闻其在北洋期间就多吃空饷,致使兵额不满;用战舰走私,使我关税流失,中饱私囊;又疏于训练,使我士卒技艺荒废,无法与西洋兵抗衡。罪大莫过于误国,虽胡冀湘如今下落不明,但皇上适才亦曾说过:‘军乃国之柱石’,有弊当早革,臣恭请皇上责都察院、大理院和刑部三司立案详查。” 美洲战败,作为统帅的胡冀湘自然要负首责,其责不可逃。可若只是战败之责,恐怕最多也就是削去爵位和职位降为平民,或者加上几年刑狱,大不了判个流放,杀头是不会的。但冯铁炮说他有贪污、舞弊、渎职和走私之嫌,并由此产生了“误国”之罪,要让三司来立案详查,那问题就很严重了。而且,也不仅限于胡冀湘本人,吃空饷、走私、疏于训练,这些事都是团体活,不是一人就干得了的,肯定是上下勾结,沆瀣一气才能成。一经查实,那就象挖花生一般,一扯一大串官员出来。 大宋的官僚主要有诠选和保举两个来源,保举是由合资格的人(举主)向吏部或兵部推荐文、武官员(被举人),并附有连带责任,乃是官员选拔的另一个主要途径,其重要性不下于前者。若是被举人有作奸犯科之罪,那么举主就要受到降爵、降职甚至去爵、革职的处罚。若是北洋整体坐实了那些的罪名,不光是他们,连朝中一大批曾保举过他们的臣子都要受到牵连。 因受到折戟美洲的刺激,为平息朝野中不满的情绪,加上防卫海洋的需要与皇帝在病榻上之所命,内阁、枢密院和兵部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间就做了个北洋造舰的初案。根据这个初案,未来的北洋将拥有一支庞大的战舰力量,规模要远胜往日之北洋,且将跃超南洋。说是造舰计划,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实际上就是北洋的扩军计划,只是造舰先行一步而已。 北洋创建于睿宗时代,在敬宗之前还是位居各大军府之末,是在胡光绪的手里通过了两次扩军而逐渐演变成了大宋第二大军府,而在这第三轮扩军之后,将跃居为最大。胡氏经营了北洋二十几年,上下水泼不进,非胡党的人即便是被派去到北洋任职都只能干些无所事事的闲差,如目前海军副督抚杨重甲。 在胡氏兴盛以前,军中基本由武世家把持,学院派也能在其中站得一席之地。当然,彼时的武世家远不如今天这般彼此和睦,而是充满了彼此间的明争暗斗,只是因为胡党的出现,大家深感威胁,才暗暗地互为同盟了起来。如今,胡党的北洋在美洲遭到了惨败,可以想象得到,武世家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而期望着将北洋囊括到自己的手中。 北洋重建,首先是总督的人选,胡冀湘自然是不可能再用了,那谁做下一任的总督就大有争执。先抛开总督的人选不谈,扩军后的北洋将会出现更多的职位,也会因有人卒于战事而把位置空出来。其次,若要把胡氏在北洋中的势力给一锅端,那最好就是将北洋的那些旧将给一概免职或降职,冯铁炮的提案就能起到这种功效。只要坐实了走私、吃空饷、贪污、渎职等等罪名,这些无论是现在已回到马尼拉的,还是尚在美洲战俘营的武官就都脱不了干系,再加上他们的保举人,一下子就能掀掉胡氏在北洋打造的铁桶江山。 冯铁炮的奏对让敏感的人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如果这只是他个人的意思那倒还好,但如果是代表着都察院的意思,那就值得人关切了。在都察院中掌权的是文世家,一桩能使武世家受益最大的议案是用文世家来提出的,难道文、武世家已经在此事上结成了同盟,要合力给胡党一击? 满朝文武各自盘算了起来,权重者彼此相视以眼色,互通风气;位卑者却因深恐被人误会立场,垂首含背,目光只在脚尖上游晃。 阿图站在班列之中,眼光朝着内阁那边望去,眼见人人都是一副泰然色,仿佛事不关已一般。内阁的人他都认识,但只知道丞相胡长龄和中书院总领袁文晋是胡党中人,太尉杨堪是武世家,都御史皇甫庸是文世家,理藩院总院黄国夏和内务院掌院伦以贤属帝党,至于其他六人归属那类,那就不知道了。 少顷,打西班出来一人,朗声道:“臣有本启奏。” 位列西班的多是些武官,想来又并非那种常于君前奏对之人,阿图明显地看到许多朝臣的脸上都现出一丝惊讶。悄声向身边的一名五品官儿问起其来历,官儿答道:“京师右军督军府督抚黄冠庭。”黄冠庭的大名阿图还是知道的,非为别的,只因他是胡长龄的女婿,胡若兰的相公。再看此人,但见五十岁不到的年纪,中等身材,方面阔耳,印堂发光,补子上绣一虎,倒是一副雄赳赳的武官模样。 黄冠庭来到丹陛前,行了个长揖后便道:“臣有几句话,如鲠在喉,愿面奏陛下。” (四七四)黄冠庭的奏对 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冯铁炮手里并无任何凭据,就可以用“风闻”二字为藉口而把北洋的种种弊病给揭出来。对于这种风闻之奏,皇帝可以听,也可以不予理睬。 北洋的问题,赵弘是多多少少地知晓了一些,明白其中是沉疴已久,积重非短日可除。也知道不光是北洋,甚至南洋,以及各个军府都存在着类似的问题,这是大宋的军制出现了弊端。大政多年,赵弘对于朝堂上的这些道道还是看得清的,冯铁岩对北洋的这一炮只是个试探,看看自己和胡党对此的反应,兴许他们手里就有真凭实据,要留到有把握的时候才拿出来。所以,自己也犯不着凭他那个风言就有所动作,被这些相互争斗的臣子们所利用。 冯铁炮的风闻奏事好应付,但赵弘可真没想过该怎么处理那个败军之将胡冀湘,总觉得现在连他的具体下落都不知,想了也是白想。眼见黄冠庭有话说,便欣然道:“卿尽管说。” “谢陛下。”黄冠庭直起了身子道:“臣记得,就在美洲败报传来的头几日,朝廷的邸报和京都各报章都还在连篇地热议远征军的南下征程,无一对胡帅的用兵提出质疑。倘使说这等人皆是外行,其言不足为道,但也不见枢密院和兵部有何质疑之声。可见,胡帅抉择南下也是有其根据和道理的,并非是草率之谋。此外,臣已询问过此战的过程,得知其中颇多曲折,尤其是在大战中出现了风暴,这才给予了西洋军以可乘之机。世上无必胜之仗,也无必胜之将,冯御史是文官,不韵武事,其言乃是成败论英雄之说,殊不足采。” 在最初和叶锐谈论南洋的时候,阿图对大宋军队的印象坏到了极点,认定完全是一帮无可救药之众。可后来在美洲看了大战现场,觉得他们虽然的确是训练不精、水准差劲,但在还是能舍生忘死地与敌苦斗,死战不退,便有些改变了对他们的以往看法。起码北洋兵没有临阵脱逃,比朝堂上的这些当负责任却推诿过失的官儿要高尚。 至于那个南进策略,阿图觉得为将者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胡冀湘遇到了更厉害的德阿维莱斯,换个差点的对手就只怕已经成功了。还有,要不是大战中运气不好,遭遇到了暴风雨,结局恐怕也不会这么糟糕,最多也就是被击败,舰队顺潮撤回马尼拉而已。心头暗暗赞同黄冠庭:“南进的消息初传来京都时,大家都是众口一词地说他深韵韬略,一打败仗就变成臭狗屎了。” 听到这里,赵弘点头道:“胡总督于战中有无过失,不是朕,也不是冯御史和黄卿能判定的,此事可交予大理院军法堂,让陪审团来进行最终裁决。” 对于胡冀湘所打败仗的处置,皇帝有两种方式,其一就是交给大理院军法堂,由军法法判来进行审理;其二也是交给大理院军法堂,但由一个包括法判、军人和社会名流所组成的十三至十七人的审判团来判定其在远征中有无过失。审判团来断定其有无罪的依据是在当时的状况下,胡冀湘采取的策略有无道理,若是合理,打了败仗也不一定有罪。 陪审团制并非是种常规的审讯方式,用来专门审理一些超级大案、要案。之所以只是种非常规的方式,并不作广泛的应用,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陪审团制的审判效率极低,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不可推广,否则全国一年也断不了几桩案子。 皇帝所定下的胡冀湘案审理办法无疑是公平的,黄冠庭再于御前深深一揖:“皇上仁德,北洋上下定感激陛下公义。臣冒昧,还有几句感想之话想面奏皇上,请陛下恩准。” 感想之言?赵弘来了兴趣,点头道:“卿只管说,朕愿听肺腑之言。” “谢陛下!”没想到,黄冠庭居然先跪下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面露感叹之色道:“臣近日来屡屡听到一些街闻巷语,甚至有些小报也公然发表类似言论,言我大宋将不堪兵,兵不堪使,甚至以‘废物’二字来蔑称我军将士,因此臣心怀感概。想我朝初创之时,高皇帝统帅百万大军,一统四海,匡合八荒,所向无敌,用的非是天兵天将,仍是这些将,这些兵而已。后又有显皇帝收南掌、浡泥于版图,败西洋人于美洲,用的还是这些将,这些兵。为何到了今时,这些将士就变得不堪用了呢?” 睿宗的谥号为“显皇帝”。对先辈伟业的缅怀是最能打动人心的,赵弘顿然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感,借着他话中的间隙问道:“卿说是何道理?” “回禀下,臣以为武宗分封诸侯,虽免除了边患之虑,但国家久无战事,将士们无法凭真本事去获取功名,军队里开始论资排辈,以年限为升迁之标准,按部就班,暮气沉沉。才能之士无以出头,庸碌之辈充塞要职,以至于将无练兵之心,兵无上进之意,军便逐渐地不堪用。军典中有记载,昭武年间,武宗皇帝共分封二百一十七位诸侯,其中一百五十七位乃是军伍出身,军人之荣耀胜过秦汉,所以将士枕戈待旦,只欲为国赴死。” “请恕臣冒言,高皇帝昔日,国家视军人为利器,用以开疆拓土,军人当纵横捭阖,以为臂膀爪牙。陛下此时,国家视军人为泥偶,用以摆设,恐守户之犬亦不可得。时至今日,市井有云‘好男不从军’,可见我军人地位之衰弱。即便如此,美洲海战中将士们仍然奋勇当先,死战不退,报国之心昭昭。何也?虽军人之荣耀不在,但国家之使命犹存,大宋之尊严仍根植人心,所以臣定要谏言:此兵此将仍是高、显时的彼兵彼将,陛下千万不可因其败而不用,徒然自毁长城。诚然如冯御史所言,军中或有弊端,但国家负军人在前,不可以风闻之缘由再寒其心。臣言尽,其中多有狂悖,请陛下赐罪。” 说罢,黄冠庭自摘乌纱,拜倒于御台下,放声涕零。 不错,因承平已久,文官的政绩易见,而武将的功业难成,最终使得国家形成了重文轻武风气,文官地位日益显赫,军人地位则每况愈下,逐渐沉沦与堕落。 没想到黄冠庭这名武官能说出那么一大篇宏论出来,满朝的文武都有震惊之感,嗟嘘之下一时间悄然无声。半晌,从内阁中走出来礼部尚书姚文会,站在仍在抽泣的黄冠庭身旁,对着皇帝作揖道:“臣附议黄督抚,朝廷不应凭一些毫无根据的风闻行事,徒然寒了将士们的心。” 跟着,更多的官员一一站了出来,纷纷道:“臣附议。”阿图点了点人数,出列之人大约占了殿上的四成。 赵弘本来就没有采纳冯铁炮谏言的打算,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向着黄冠庭安慰道:“卿之言朕记下了,黄督抚起来吧。”随后又对着身旁的高拱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下阶去将他给搀扶了起来。 黄冠庭和各位出列的大臣退回原位,冯铁岩也退下,看来他今日的铁炮是放完了。 接下来,杨堪手捧一折来到丹陛,躬身道:“禀陛下,因北洋在美洲大战中损失了过半的战舰,防护海洋已有所不足,所以内阁、枢密院和兵部提出了个造舰议案,请皇上过目。” 高拱再次下阶,取了他手中的折子,走回上御阶,将其在皇帝案上铺开。 就在赵弘浏览折子的时候,杨堪开始说折子中的内容,就是一个包含十六艘昭武舰、二十四艘无畏舰、三十艘光荣舰、三十艘天王舰、四十艘金刚舰、六十艘远山舰在内的北洋三年造舰计划,各种战舰造舰总数为三百三十艘,辅助舰三百艘,造舰总费用为四千五百万贯。加上北洋原有各种舰只共一千艘,其中战舰合计五百四十艘,总吨位四十五万吨。 四千五百贯的造舰费!这里面的油水。。。阿图怦然心动,想象着一把刀正将一块大猪油切成数份。切割完毕,十几双手同时抓向那块最大的猪油,却听得一连串的惨嚎声响起,每只手上都插了把明晃晃的叉子,自己则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小样!连本大仙的猪油都敢抢,活得不耐烦了!” 杨堪奏报完毕,赵弘便向内阁中一人喊道:“刘卿。” 户部尚书刘敬垚步出班列,躬身应道:“臣在。” “这笔款子户部有何章程?”赵弘问。 刘敬垚一挺身,站直了身子说:“回皇上,户部尚有历年结余二亿四千万贯,支付这笔款子没有问题。” “好。”赵弘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户部肥得流油是谁都知道,或许这二亿四千万贯还打着埋伏,略微思索之后便道:“北洋添了这么多舰船,不知大略要增添多少兵将。” “回陛下。枢密院的有个粗略的预案,乃是新增水兵与勤杂人等合计十二万人,最好还能再增添一镇陆战兵二万五千人。”杨堪道。 乖乖!十四万五千人,海军的费用要比陆军要高出一大截,按平均每人每月十贯的军饷和各项花销来计,每年就要大约增添军费一千七百四十万贯。另外,招募军人也是要花钱的,配齐一身的行头、装备,加上宿营地、训练场所等等开支,恐怕每人百贯还打不住。 阿图曾研究过大宋的财税收支,知道朝廷与地方的三级税收总额大约为六亿贯,支出为军费一亿七、八千万贯,官吏以及公职人员开支二亿五千万贯,剩下的一亿七、八千万贯用于办教育、扶贫养老、修治江河、港口、道路、桥梁等等,每年户部大致有二、三千万贯的结余,但地方却略有不足,部分还要凭发债应付。此时,听到杨堪这么个扩军的预案,不由心道:“往后朝廷的盈余就只能去填北洋这个大窟窿了。” 皇帝似乎和他有共同的看法,对杨堪的预案并不置可否,而是把手一抬,指着班列中的赵图,向着阶下道:“朕收到如意子的一份折子,言其宝江船厂能造出一种堪称“超级”的巨舰,不但可以将现有战舰的吨位增添一倍,还能相应地减少水兵数目。今日,朕便招了他入朝,来给诸位讲解一下何谓超级战舰。” 堂上诸臣的眼光一下子就齐刷刷地朝着这边望来,阿图赶紧步出班列,来到御前长揖道:“谢陛下恩典,臣的超级战舰的确有如此功效。” 与此同时,高拱指挥着太监们抬来个大木架摆于靠近殿门处,上面横向地挂了张图,上面绘着一艘战舰的主视图、俯视图、结构图和后视图。 阿图从高拱手里接过一根细竹竿,得意洋洋地站在了图前给大家讲解。说完这种超级巡洋舰的结构、性能和设计思路后,便道:“以这种超级巡洋舰为例,其吨位为一千五百吨左右,配以二十二斤主炮四十门,二十二斤短炮六门,十二斤直炮四门,二十二斤曲炮十门,合计装炮六十门,炮火威力与七十二门炮的天王舰相似。尤其一点,其所需水兵数目为三百人,比金刚舰的配置少了一百八十人,按每年每兵开支一百二十贯记,一年能省军费二万一千六百贯,十五年的服役期就是三十二万四千贯,可为朝廷节省大笔开支。更何况,超级巡洋舰的机动非金刚或天王舰可比,可以游曳于四海,为我海军担负巡洋和奇袭的重任。。。” 说到这里,看到户部官员欣喜雀跃,而枢密院和兵部那帮人却都是黑口黑面,心中恍然大悟:“糟糕!说减兵是大忌,减了兵就得减将,那些丢了官职的武将只怕要仿效那些因照相机而失业的画师,聚合起来上门来闹事。。。”连忙改口道:“宝江船厂还有一种轻型的超级巡洋舰,八百吨排水,主装十六斤主炮,额定兵一百八十人。如此一来,一艘战舰的人手可化为两艘,为我海军倍添战力。” 一艘战舰变成两艘,起码舰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多了一倍,枢密院和兵部那干人听到有赚头,脸上回嗔作喜,而户部官员又把脸给垮了下来。 “报!缅甸八百里加急。”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八百里加急,即便是皇帝睡了也得即刻起身。当下,高拱急趋到殿门口取了这封沾了三根鸡毛的公文,又赶紧转回来呈给赵弘。 赵弘匆匆一览,脸越看越黑,最后将文书往地上一扔,把御台拍得震天响,口中大骂杨昊无能。丞相胡长龄与内阁们围拢来捡起一看,个个都是面露愕然。 书上所言:云贵督军杨昊在缅甸夺取腊戍后继续西进,却没想到依江国兵马突然临阵倒戈。在依江国的协助下,三国叛军悄然绕道去到大军身后,重新夺回腊戍,并获取了城中堆积如山的西南军辎重。得知腊戍丢失,杨昊急忙回攻却二战俱北,为敌军所围。十日后,军中粮尽。杨昊死战突围,终于杀开条血路回到诸侯永昌国境内,其麾下人马业已由出征之时的十三万,除去临阵倒戈的一万三千依江军后,只剩下了区区四万残兵。 随即赵弘宣布散朝,带着这帮内阁大臣们匆匆离去。 (四七五)雾陷敌群 十一月十三日的清晨,海面上晨雾笼罩,微亮的空气里能见度不到十丈,一艘名叫“金枪鱼号”的红鹳级巡洋舰正在这沉沉雾霭间的波浪里起伏前行。 这里是西经一百五十度,北纬二十七度左右的太平洋海面上,金枪鱼号的使命就是将余祖成和叶锐送去到大宋的京都。余祖成是郑国兵院的少尹,这个官职在大宋就是兵部侍郎,受到大地湾三国国主的委派,将要带着国主们和联军主帅代贤继的奏章呈递给皇上,并要向皇帝、枢密院与兵部详细禀报大地湾联军在曼萨尼约大战中的举动,并和他们探讨将来的军事计划。 叶锐在曼萨尼约大战后逃往北方,七月二十日,黄山号和圣安德里斯号在海面上遭遇到了大地湾联军的一条探船,从探船那里得知大地湾联军的一百一十艘战舰队正在搜寻着西洋联合舰队的行踪。 光靠水兵无法修理好黄山号损坏了的中桅,所以叶锐只能往北开,尽量接近北纬三十度线以避开大批正在赶来追击宋舰的敌军,然后再折而西行前去马尼拉。本来叶锐已经想转向去马尼拉了,但因为碰到这艘探船,就改变了计划,继续北行直至与代贤继的舰队相遇。 代贤继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说服蔡国和长岛国的两名提督,然后带着一百多艘战舰出海尾随西洋联合舰队。由于怕中了德阿维莱斯的调虎离山计,舰队压住航速,并派出十几艘探船先行探测敌军的行踪。舰队一直开到了金州,代贤继接到了探船的回报,说长滩港里都看不到几艘敌舰。这个消息使得他狐疑起来,经过反复思量,觉得胡总督有可能来了招围魏救赵,远征军直接去了墨西哥,而联合舰队得知了消息后也赶往了那里。他的这个猜测丝毫没错,但却是来得晚了,刚率舰队越过北纬三十度就遇到了叶锐,得知了远征军失利的结果。 看到了这只舰队,叶锐忍不住地大哭,远征军上上下下都没想到诸侯国的舰队能有这么强的战意,能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南下追赶西洋舰队,而且还有这么一位经验老到的统帅。假设远征军不去曼萨尼约,而是直接去大地湾和他们联合起来夹击联合舰队,西洋人恐怕不会胜得这么轻松。 可往事不可追,这完全是因为朝廷和诸侯平时缺乏沟通,彼此不相知,却相疑,最终使得远征军的高官包括胡冀湘尽数判断失误。 代贤继既然见到了叶锐,得知了远征军已经失败,也就指挥着大地湾舰队班师了,只留下了少许轻巡洋舰与快船在海面上巡曳,以接应欲去北方大地湾的远征军败舰。 叶锐将航速缓慢的黄山号交给了郑国水兵,所有的人包括俘虏都乘上了圣安德里斯号,随着代贤继回到了大地湾的归宁港,并在那里进行修整与舰船的修补。这次大战虽然以远征军的大败而告终,但叶锐却觉得还是有一点值得欣慰,那就是虽然士兵们训练不足,水平有限,但起码在黄山号上,人人都是不顾生死、奋勇争先,可见兵心还是可用的。 因为前期大地湾外一直遭受到西洋联军的封锁,后来又因整个大地湾水师倾巢出动而没有护航舰队,湾内数国的商船已经大半年没有启航了。美洲的产出严重依赖大陆市场,日用所需也得从大陆进口,如今本地所产的货物在各个港内积压如山,因为打仗的恐慌加上舰队补给的需求,市场上的日用品价格不断地飞涨,民众怨气颇重。 国主们受到了商家与民间的压力,也敦促着代贤继派出舰队护航商船航路。东美洲航运公司的运输船因西部沿海城市落入到西洋人手里,也大多都跑来了这里,总共有一百好几十艘。 代贤继认为西洋人短期内不会再北上,十月二十三日,便派出了二十艘战舰联合着东美洲公司的十二艘护卫舰给总数为一百零八艘的商船护航,总共一百四十余艘舰船从大地湾里出发前往大陆,其中就有叶锐所乘坐的金枪鱼号巡洋舰。 叶锐手下的两条船此时已然修复完毕,但水兵们却还没修整好,无法随着商船队回航马尼拉。他本人则是受到了代贤继和美洲海军左提督万明的委派,陪同着余祖成前去京都谒见皇帝,选他同去的原因有二个,一是作为叶昭仪的兄长,在皇帝面前能说上话,二是他在大战中俘获了敌舰,还不明不白地得到了德阿维莱斯的帅旗,算是两个亮点。 由于西洋人统治了美洲海域,船队已经不敢象往常那般一出大地湾便先南去到北纬三十度以下,再借着信风前往大宋,而是要先越过东经一百五十度后才掉头南下。 叶锐的金枪鱼号是随着这只船队一起出发的,不过越过了东经一百四十度线后它就离开大队而单独南下了。商船速度太慢,金枪鱼有使命在身,无法跟着它们慢吞吞的前行。 二日前,金枪鱼号就进入了信风带,正沿着潮流向着马尼拉急行,估计五十日内就能抵达京都。 从昨日夜间开始,海面上落下了层层大雾。清晨,雾不但未散,反而有越来越浓的趋势,嘹望手的视线都只及数丈。 “叶都统。”一阵敲门声传来。 “进来。”叶锐刚刚起身并洗漱完毕,正在镜子前梳头。他很重视仪表,这和大多的海军军官不一样。他的房间在船尾,是原来的船长室,不过他来了之后,船长袁浩就将自己的舱室让给了级别更高的余祖成和他。 门推开了,一名军士举臂行礼:“启禀大人,袁舰长让小的来禀告您,雾中似乎发现有船只影踪。” 船只影踪?在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敏感的时候,只怕多半不是寻常商船。 叶锐眉头一皱,将小牛角梳放回了抽屉里,看看余祖成仍然还在酣睡,便道:“走,去看看”,随即戴上了军帽随着那名军士走去甲板之上。余祖成四十多岁,年轻的时候干过水师,但后来转去了兵院任职,改做了文官。 船头上,每名水兵都已经各就各位,目光警惕地戒备四周,人人精神抖擞,斗志充沛。叶锐不禁暗暗点头,在大地湾的所见加上这段时间的航行,他发现郑国的水师的确是比大宋海军强了太多。 金枪鱼号是郑国的一艘红鹳级巡洋舰,代贤继认为本国的水师要强过北洋海军,就以海军官兵太过疲劳需要休整为由,派出了自己的快舰来执行这个任务。 袁浩正和他的副舰长杜威、航海长刘志瓒站在一堆,每人手里拿着副千里镜向着四周查望。 叶锐走到了三人面前问道:“刚才是谁发现雾里有别的船只?” “是属下。”刘志瓒回答。 “方位?” “右舷三十度。” 大宋的航海规则,按船的航行方向,右舷三十度是指船右舷前方与船的航向夹角为三十度的方向。依次类推,右舷九十度就会与船身平行,右舷一百五十度就是船后方与船尾夹角三十度的方向。 “看清楚了是什么船吗?” “没有,只是一个船影,露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后就消失在雾里了。” “什么时候?” “一刻前。” 叶锐听罢,默默不语。刘志瓒应该不会看错,或许这片浓雾之外有其它的船正在航行,也许它们还是西班牙船。 “袁舰长,袁舰长!”左舷一名值日官连声喊道。 “什么事?”袁浩大声问。 “左舷四十五度发现有船影。”值日官沉着地回答着。 刘志瓒看到的船影是在右舷,值日官看到的是在左舷,莫非已船已陷入到一群商船或者战舰之中?如果是敌舰队的话。。。 叶锐从刘志瓒手里取过千里镜向左舷查看。看完数巡,只见左舷外依旧是一片浓雾,什么都没有。 等他收起了千里镜,袁浩与杜威同时问道:“怎么办?” 虽然叶锐不是这条船的舰长,也不是郑国的军官,袁浩与杜威完全可以不听他的意见而自行其事。但叶锐在大海战中击沉西洋人一艘巡洋舰舰,并用接舷战俘获一艘盖伦船,肉搏最能体现英勇,大地湾中早就将此事给传遍了,人人看到他都是心怀敬意。袁浩与杜威虽属于郑国水师,但一来本舰上以他的都统军衔最高,二来佩服他的能力,所以便遵照着军队的规矩,遇事先问上官的意见。 叶锐再向四周望望,稍加思索后便露出了笑容,对着两人说:“袁、杜二位舰长,在下有这么个想法。。。” 一个小时后,太阳升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忽然间晨雾尽散。 今日风急浪速,一支法国小舰队正在海面上行驶着,他们任务是在夏威夷一带巡航警戒,顺便检查来往的商船。若是遇到来自大宋本土以及美洲北方诸侯国的船只要尽量俘获,如实在不行则要击沉,对于侦查船以及落单的战舰更是要毫不留情。 这只小舰队由三艘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与三艘二十四门单桅炮船组成,他们的指挥是法国海军准将艾伯索隆。艾伯索隆今年五十岁,当海军这个职业已经有三十二年的历史,他有个法国式的大鼻子,并且也嗅觉与味觉灵敏,对美食也极其感兴趣。每次到岸他都会去到当地有名的美食店大吃大喝一餐。三十二年下来,美食的经历也足够他写一本书了。 二十多天前,艾伯索隆刚从追击宋舰的航程中回到曼萨尼约,就马上接到了德阿维莱斯分派给他的这么个任务。他的运气不好,在那波许多战舰都大有斩获的追击中毫无所得,难免令人气馁。说到手头的这个活,只要能捕捉到商船或战船,缴获按规矩是一半归国王陛下,另一半可以私下分掉,应该是个好差事。远征军覆灭了,海上的威胁已去,现在是个捞便宜的黄金时期。 可是,已经在这一带巡航了十几天了,也没发现一条商船,这令他有些苦恼。此时,他正在三十六门炮的大型巡洋舰马赛号甲板上诅咒着这场该死的大雾。舰队在夜间航行的时候还能凭着雾灯相互联络,不料到了清晨四点的时候这场大雾更加地浓了,舰队无法保持队形,只能等雾散后再行收拢。 雾散了,艾伯索隆只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找到七条船,眼光依次数着这些舰船:炮船,巡洋舰、炮船、巡洋舰、轻巡洋舰、轻。。。 数到这里,他发现自己数不下去了,因为这艘轻巡洋舰并非他舰队里面的舰船,而是艘大宋红鹳级巡洋舰,只在他的右舷外二百码远,正在和他的巡洋舰平行着行驶。 (四七六)虎口脱险 浓雾刚刚消散就看到一艘宋国造的巡洋舰,这使得艾伯索隆本能地冒了一身冷汗,不过很快他就放下心来,因为战舰上悬挂的是西班牙国旗与军旗。西班牙人捕到了不少优良的宋舰,都编到了他们的舰队里,由于是新近所获,连船首名都来不及由宋语改成西班牙文。 在大批的俘获船里,法国与葡萄牙舰队只能得到一些二流或打烂了的破船。这艘红鹳级轻巡洋舰排水三百五十吨,长三十三码,宽六码半,单炮层装各式火炮二十八门,竖有三桅,速度是任何法国战舰望尘莫及的,十六门十二斤主炮也使得它火力并不弱。法国人很喜欢这款战舰,不过他们只分到了两艘,并且都留在了曼萨尼约。 西班牙船航行在艾伯索隆的小舰队之中,夹在他的座舰阿尔斯德号巡洋舰和轻巡洋舰阿尔劳号之间,并试图加速穿越,因为已经有水手爬上了它的桅杆,正准备挂起上帆。 “该死的西班牙佬!” 艾伯索隆嘴里嘟囔着并拉开了千里镜朝那艘西班牙巡洋舰望去,只见对方的船头上站着几名西班牙军官,正傲慢地远眺,手上不知正向着哪里指指点点。 西班牙佬是走了狗屎运,这帮粗汉不知怎么居然就有了德阿维莱斯这样一名统帅,如今整个欧洲都恐怕在为他开香槟。 他厌烦地把视线从西班牙船上移开,又漫不经心地向着身后的副官吩咐道:“问问他们要去哪里?” “是。”副官应声后去执行他的命令。 过了好一阵,副官才转回来说:“准将阁下,对方回答说不关我们的事。” “什么!”艾伯索隆暴跳如雷,怒吼道:“再去问。” 这次副官很快就回来了,小声道:“对方只回答了一个词。。。” “什么词?” “操。” “我操!” 艾伯索隆怒不可遏,又一次举起了千里镜去查看那条西班牙船,而它早就挂满了风帆,迅速地超越了半帆的阿尔斯德号,现在只能看到它的侧后面了。前方还有三艘散开着的巡洋舰和炮船,最前面的则是炮船布鲁图斯号。 怎么办?对方是如此地无礼,可自己又能拿他们怎么样?西班牙人又粗鲁又傲慢,对盟友的态度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如果今天不是他们的一条船遇到自己的一只舰队,而是反过来的话,恐怕他们早就要逼着自己向着他们的军旗敬礼了。 再发信号也是白搭,西班牙人照旧会给个冷屁股你瞧瞧。“算了,让他们滚去地狱吧。”他恶狠狠地说着,便要走回舱房去享用他的早餐。 副官跟在他身后,低声地说:“准将阁下,我觉得这艘西班牙船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艾伯索隆不耐烦地说。 “他们船上多数都是些土著面孔。”副官分不清土著与宋人的区别,他调来美洲的时间并不太长。 “这不奇怪,谁都知道西班牙人征募土著当兵。”艾伯索隆说。 德阿维莱斯的主意一向都是出人意料,他改变了西班牙主力海军只用纯种西班牙人的传统,征募了大批的梅斯蒂索、穆拉托、甚至土著,不知这样的军队如何保持对国王的忠诚与军人的荣誉感。 艾伯索隆回答完副官的提问后就直接走去下层的餐厅里用餐。他的早餐食谱是一份烤鱼排,一份抹了蒜蓉黄油的烤吐司,两个煮鸡蛋,一小碟酸菜与一杯咖啡。 那艘西班牙船已经使得他的心情糟透了,偏偏早餐中的鸡蛋煮得比石头还硬,蒜蓉吐司却还没烤得焦黄。船上的厨子来自马赛,在艾伯索隆当初招募厨师的时候前来应聘,做出的一份马赛鱼汤让人回味无穷。可是,事后才发现厨子就只会做鱼汤,除此之外的饭菜都是烂到了家,完全是让他上了个大当。 正当他准备把厨子喊来骂上一顿的时候,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阵连续的炮击声。少顷,副官踉跄跄跄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说:“准将阁下,那条西班牙巡洋舰是宋人假扮的!” 艾伯索隆一阵头晕脑眩,手上的刀叉不自觉地落到了餐桌上,醒悟过来后就即刻冲了出去。 等他上了甲板,只见最前方的那艘布鲁图斯号此刻已经瘫痪在海面上无法动弹,它的两根主桅之一已被打断。适才那艘假西班牙巡洋舰经过它时,所有的火炮舱门打开,对着它就是两轮链弹攻击,结果打断了它的前桅。而炮击的元凶,那艘红鹳级巡洋舰已经挂着满帆扬长而去,再也追不上了。。。 与此同时,金枪鱼号上却是欢声一片,凭着顺风满帆而行,西洋人拍马都追不上自己。 从大地湾到京都万里迢迢,中途又有西洋战舰巡航,为了以防万一,也是受到了德阿维莱斯的启发,叶锐带了七、八名俘获来的原圣安德里斯号上的低级军官和水兵上船,并随身携带了好几口箱子。雾散之前,他就喊人搬了那些箱子出来,里面装的全是西班牙的军旗、军服、军靴、佩刀、火枪等物,然后让那些俘虏们以及一些己舰的水兵们换上,自己也穿了其中的一套,并勒令一名原西洋信号兵连同着传译站到了信号台上。。。 乔装改办这招果然有效,不但骗过法国人,还打坏了他们的一条炮船,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叶都统,真有你的。”袁浩翘起了大拇指赞道。他最初看到叶锐带西洋水兵上船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要拿这些兵去京都献俘请功,没想到其真实的用意却是在于骗人。看来,经过大战的人就是不一样,任何水师的操典里都没有冒充敌军行骗这条。 叶锐拍着胸脯,用着心有余悸的口吻说:“先别夸我,我到现在还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呢。” 众人一阵大笑,均心道:叶都统真是了得,怪不得在曼萨尼约这样的大败仗里还能立功。尤其是:那个“操”字的回覆实在是太爽了! ※※※ 依江国位于缅甸北部,国名取自缅甸最大的河流依江,此地多崇山高岭,以盛产翡翠而闻名,大宋九成的翡翠都是来源于这里。 一百七十年前,文宗封重臣冉玮于此,已传八代。自第六代国主冉谨开始,国政就落入到权臣孟氏手中,冉氏坐为傀儡而已。经两代到了如今的国相孟昭,其权势更是滔滔,文臣武将均出于孟氏一族,大有取冉氏而代之势。 此次依江国在缅甸临阵倒戈,估计就是孟氏为了窃取国位,自立为君,与瓜分了掸国的三位逆臣暗中结盟共抗朝廷,并在关键时刻给了杨昊致命的一击。如果真是这样,那缅甸之地就会出现四家逆贼之国,分别为依江、甘蒲、百畹与南掸。 就在八月,当云贵督师杨昊率领着陆军并依江、大理、永昌、宁普四国诸侯联军攻取了百畹国伪都腊戍,还被视为乃大宋武威雄振的象征,并引以为远征军必胜的佐证。可就这么三个月功夫,一切都是已然是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缅甸失利的消息传遍了京都,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强烈的反响。一时间,不仅京都的各大报纸刊物纷纷撰文来责问枢密院与兵部,连内阁都受到了猛烈的抨击。 有学者写道,说因朝廷百年前在夏国之事上处置不当,任其分裂成三国,彼此为仇,仇恨延绵不绝,最终引致北疆大乱。如今,四逆贼叛于缅甸,将皇室之封国窃为己有,倘不能除之,则天下将群贼并发,东周之乱象即将再现。 另有文言及,说常言云兵无必胜,美洲之败尚可掩饰为一次意外,但缅甸再败,已暴露了我朝将不足使、兵不堪用的现状。又改写了辛弃疾的《永乐遇•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两句词,用于质问: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凭谁问,长城犹在,却堪用否? 势头最猛的当属《升元日报》的陈大炮,他在文中将炮口直指朝廷的官吏体制,言道:文世家霸据政堂,兵世家把持军事,贵族门阀各相保举,垄断朝堂,致使贤良之辈出头艰难,乃是大宋屡战屡败的根源。 只是阿图第一次朝会后短短的十来天光景,校园里的气氛就因朝廷的二次失利变得激烈了起来。 无论是课堂楼,还是教务楼,或者是藏书馆、自修室、健体房、庖堂,甚至是林荫小道、湖畔游廊,到处都是些形形色色的匆忙面孔,手里拿着海报、标语,抱一个募捐盒,提一桶浆糊,拿一个纸话筒,不仅是学生,连许多的先生都参与了进来。激愤,象星火点燃了草原一般,熊熊地从每一个角落处燃烧了起来。 朝会之后,皇帝留中了内阁、枢密院和兵部的造舰议案,言造舰之事待到明年再说,眼下最紧迫的当为缅甸战事,并责令枢密院和兵部拿个妥善的方略出来,再也不容有失。 造舰延后无疑是对阿图有利的,他的超级巡洋舰得等到明年四月的光景才能下水,战列舰得等到十月左右,这或者是皇帝要推延那个议案的理由之一吧。赵栩还私下跟他说,在新任北洋总督的任命上皇帝遭受了很大的压力,目前正处于左右为难之际,也许也是皇帝另一个要推延造舰的理由。 脑袋里想着事情,脚下已来到了庖堂门口。庖堂外正有名女生在作着演说:“同学们,每一个有同情心的同学们,每一个有良知的同学们。请献出你一顿午饭钱来,捐作用于远征军死难军人家属的抚恤。一顿饭的花费不多,远远不能表达我们对那些为国捐躯勇士们的敬意,但却可以稍稍安慰那些因国难而痛失亲人的心灵。。。” 小王将军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京大社团联盟小组的组长,因嫌组长之名太小,便改为了联长。联长之名当然比组长强,听起来似乎大有来头,阿图觉得这一改真是大有道理。 “赵图!” 阿图回头一看,王晴和颜瞳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追上后,两女往他身前一堵,颜瞳把手里的一个纸箱往面前一伸,恶声恶气地道:“捐款。” 因为阿图支持小王将军的缘故,王晴和颜瞳这么多天都没理他,每每找她们讲话都不予理睬。今天可好,为了要让自己掏钱,竟然打老远地追了过来。 阿图同样没好气地道:“少来,本同学已向王彪捐了一千贯善款,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说完,把手一挥示意她们让开,自己欲打其身边进庖堂大门。 不想,两女脚下随之移动,照旧是拦住了他的去路,颜瞳重复一声:“赵图,捐款!” “去、去,本同学的老婆还在里面等我吃饭,让开!” 颜瞳根本就不理那套:“捐不捐,不捐我喊了,说你一毛不拔,是个吝啬鬼。” 眼见身边已有同学们驻足瞧起了热闹,逃不过去了,难道真能大喊说自己已捐了款?阿图屈服了,问道:“捐多少?” “不多,一顿饭钱。”王晴回答道。 “嘭”地一声,一名同学扔下了一个钱就走了过去。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十文的铜钱,真是不多。唉!捐就捐吧。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个十文的大钱出来,扔了进去,作势欲走。 “慢着!”严瞳朝着他一瞪眼,两条眉毛竖得笔直,阻止道:“还不够!” 阿图火冒三丈:“什么!一个人十文,凭什么我就不够?” “是说捐一餐饭。” “那又如何?” “谁都知道,你每餐要吃三个人的饭。”王晴面无表情地说。 “哈、哈、哈。。。” 看热闹人的口里传来了一阵哄笑声,把他臊得满脸通红,只好又添了二十文。而对面,两名女生却是满脸的得意洋洋,极度欣赏他出丑时的窘态。 。。。。。 欺人太甚!他在庖堂的门口丢了脸,心中对王晴和严瞳恨得牙痒痒。 平日,他都是打上九两米饭,三、四个菜,合计差不多三十文。可今日却打了十一两米饭,五个菜,合计四十二文,用来显示着自己并没有捐足一餐的饭钱。捐三十文还算是赚了,凭此解气。 (四七七)孙元宝博教 下午的第一节课,阿图去了集庆书院,来到了经史学院一节名为《欧洲史》的公众课的课堂上。 自打曼萨尼约回来后,巴哈马伯爵曾说过的巴尔德公会便成为了萦绕在他心头的一个疑问。他跑过大学的藏书室,怎么也找不到有关这个公会的资料。后来苏湄还是告诉他,说经史学院研究对外国史最有研究的是孙元宝博教,让他私下去向孙博教请教。 学校老师的级别从从低到高分为见习讲师、讲师、副教与博教四等,副教与博教都要至少是博学士毕业,并有担任大学老师年限的要求。授予博教,则更需要考察其所发表过的论文质量,评价其在专业上所做过的研究,还要看他是不是公认的学术权威,是不是德学兼备等等苛刻要求,并且最后还得经过国子监的核准才能授予博教资格。博教这个称号得来如此之难,因此能拥有多少名博教便成为了评价一所大学教学水准的一个重要标准。 按苏湄的说法,孙元宝不仅是京大最精通外国史的人,还应该有担任宫廷博教的资格。只不过因为一来他外表长得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其次是说话有些结巴,这两点对于一名想成为宫廷博教的人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几年前,上任教授外国史的宫廷博教致休,皇帝听说了孙元宝的名声后便召见了他一次,结果还是另寻了别人继任这个职位。 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中,孙元宝站在大课堂的讲台上给同学们讲罗马帝国史。他个头不高,身材适中,一张扁扁宽宽的冬瓜脸上配了一对小眼睛、一个塌鼻子,模样的确很不耐看。 当他讲到恺撒在小亚细亚打败土耳其人的时候,说道:“恺撒打败了法纳西兹之后,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胜利的消息传回罗马,让举国都分享他在东方的荣耀。同学们,恺撒是个何等的英雄人物,被海盗绑架时都敢反过来威胁那些匪徒说将来要把他们统统地绞死,在这种伟大的的时刻,他能不表达一下心中的豪情壮志吗?只是默思了片刻,他便抽剑出鞘指向天空,对传令官说。。。”讲到这里,他忽然右手握拳向前一举,将声音拔为高亢:“他说‘我来,我见,我。。。’” 同学们正被恺撒的豪情激昂得热血澎湃,竖立了耳朵期待着伟人的后续风采,却不想博教口中一下子卡住了,剩下的两个字只在舌尖上忽溜溜地转悠,就是发音不出去。可他倒底还是有办法的,随即熟练地将足尖一踮,脚跟一抬,身子一提,眼珠一翻,嘴里就一下子地顺了起来,舌绽春雷般怒吼道:“‘征服!’”。 说完这两字,他长嘘一口气,双足根重重地落回到讲台的地板之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尔后气定神闲地站稳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难关过了,课堂里是一片的舒爽喘气声,上百颗心眼都在嗓门口吊得太久了,这位先生讲课可真是让人捏着一把汗。 孙先生也不是常常要结巴,只是每堂课总要来这么几下,并且每当舌头打结的时候,都是要重复那个踮脚翻眼的动作。几次下来,同学们逐渐适应了这种讲课方式,于是每当他把脚一踮,同学们都会情不自禁地将脖子竖了起来,候着他把话补全。待他脚后跟落地之时,同学们又再把脖子缩回来,跟着大口喘息。 在大家伸缩了四、五次脖子后,这节课终于讲完了,同学们也精疲力竭了,仿佛踢了场蹴鞠一般,背上都被冷汗或热汗给湿透了。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去,等到孙元宝收拾好书本杂物走出课室,阿图才从座位上站起身跟在了后面:“孙博教。” 孙元宝回头一看,笑眯眯地说:“哦,是赵图啊。” 赵图这个名字在目前的京大可说是无人不晓,甚至在整个京都都是广为流传,算得上声名赫赫。阿图对孙博教能认识自己也不以为意,上前行礼道:“博教,学生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但说无妨,只要老夫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孙元宝道。他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对待学生是耐心又耐心。 “学生想知道巴尔德公会是怎么回事?” 知道这个公会的人甚少,能说出这个名称来的人都是对外国史有一定研究的。孙元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便道:“想不到你对欧洲史也这么有兴趣。这个问题说来话长,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 “老夫要回家,你跟着老夫走走,以到校。。。校门口为界,说到哪是哪。”孙元宝说着,中途又噎了一下。 “多谢博教。” 于是,阿图跟着他,沿着环湖长廊向着北门走去。 每逢下午的第一堂课后,校园里走动的学生就开始过了起来。在往常的日子,沿着湖畔的长廊而行,身处于园内这片最美的地方,于曲折弯绕的廊道间缓缓而行,与身旁之人探讨些学问中的话题,无疑是件很享受的事。可如今,湖廊的木柱上到处都贴满了标语,有的还刷了好几层,一些义愤填膺的同学们正在发表着言词激烈的沙漏演说,已经无法令身处其间的人静下心来了。两人在这里走了一段,因时时被喧闹打断话头,只好退回到廊旁的校园路上。 “巴尔德公会为何后来又解散了呢?”阿图问。 刚才孙元宝已经将巴尔德公会的起源详细地说给他听了。原来在西历一三四二年,鼠疫于欧洲流行开来,使得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死亡。为了对抗这种传染病,帕尔玛公爵一世培育出了一种叫蓝葵的植物,用其汁液制成了药剂来医治受患者。为了控制鼠疫的扩散以及能更快地对疫情作出反应,帕尔玛公爵提出一个建议,就是让整个欧洲结成一个整体来共同对付瘟疫。 这个建议得到了西班牙国王阿方索的鼎力支持,经过后者的推动,欧洲多个国家成立了一个巴尔德公会,由这个公会来统一指挥各国对抗鼠疫。巴尔德是光明之神,以其来给公会命名,含有给人类带来希望之光的意思。瓦伦汀•拉斐尔作为这个公会第一任主席,很好地完成了它成立的使命。 经过数年的努力,鼠疫被控制住了。欧洲各国在这件事上看到了齐心协作的威力,便将这个公会保留了下来,分别派出德高望重之人来作为本国在这个公会里的代表。在此后的二、三十年间,巴尔德公会在协调各国关系,处理外交事务,共同抵抗伊斯兰与蒙古入侵等问题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不幸的是,它只维持了三十年不到的时间就解散了,化为了一股历史烟云。 听了阿图的问题,孙元宝叹息道:“此事主要有关信仰。天主教、基督新教、东正教分别成为了各国的国教,彼此互斥对方为异端。加上国家之间时有利害冲突,教皇之权力又常凌驾于君王之上,此种冲突便与宗教的正邪联系起来,短期的协作便逐渐演变成为了长期的敌视。” 历史上的巴尔德公会是和帕尔玛公爵一世有关,但不知是不是和巴哈马侯爵口中的巴尔德公会有关?阿图问道:“巴尔德公会后来有没有重建过?或者博教有没有听说过另外还有一个巴尔德公会?” 孙元宝点了点那个硕大的脑袋,得意道:“嘿嘿。幸亏你来问了老夫,否则定是难以知其究竟。” 接下来,孙元宝开始说巴尔德公会的第二段历史:巴尔德公会解散后,欧洲的民间便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许多巴尔德公会,但无疑全是假货,打着公会的名义行诈骗之事,还屡屡得手,后来各国干脆严禁有人使用这个名字。就这样,过了没多少年,世间就再也不闻巴尔德公会的名字了。直到五十余年前,在欧洲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巴尔德公会,其首任主席为摩纳哥公爵,摩纳哥公爵这个封号是教皇授予摩纳哥的世袭领主格里马尔迪家族的。 新的巴尔德公会和早先的完全不同,乃是个宗旨和行动都极其隐秘的组织,世人不为所知。孙元宝能知道这个公会源于十几年前在南洋和印度之间的一次旅行,在那里他偶然得知了一个叫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西洋商号正在和大南洋公行合伙在南洋诸岛开发香料种植园。在印度,他又看到了许多从印度出口到欧洲的货物上打着这家商号的标记,问过后方知联合东印度公司几十年前就开始和印度本地的王公们合作种植茶叶、棉花、甘蔗等农作物,之后还听说这家商号也在缅甸兴办大型造船厂,为欧洲提供战舰和商船,然后就是印度随处可见的东印度银行。因被这家西洋商号的实力所震憾,孙元宝便委托了南洋与印度那边的友人去打探这家商号的背景,才得知这家商号的东主是一个叫巴尔德公会的组织。 在其后的十余年时间里,孙元宝继续不断地收集有关这个公会的片鳞半爪,终于大致将这个公会的真面目给浮现了出来:这个公会是个隐秘的组织,决策者是一个首脑团,主席由首脑团选举产生,成员均是西洋各国的贵族。其成立的目的和宗旨不详,但相信是掌握了巨大的财力,并在西洋各国的国王以及教皇那里都很有话语权。。。 听完了这番介绍,阿图讶然问道:“博教,您花这么大的精力去收集巴尔德公会资料,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元宝呵呵一笑道:“老夫有个坏习惯,凡是遇到不解之事总喜欢弄个明白,否则就会睡不着觉,仅此而已。” 竟然是这样。。。 孙元宝走了,许诺回家后再翻翻以前和友人往来的书信或自己以往的笔记,或许能再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也说不定,还说若是有新的线索便会来告诉他。 因为跟苏湄和傅樱约好了在集庆书院门口会合并一起回家,阿图转返了校园。 一阵马蹄和车轮声从前方传来,来到身前停下,车门一开,风流倜傥的唐公子走了下来。 “得美。” “萼辉。” 双方抱拳行礼。虽然是邻居,但两人彼此间的走动不算太多,尽管并不多,却时而有些小往来。比如打唐国那边捎来了什么特产,唐棣总要匀出一份给阿图。阿图得到了什么好东西也会惦记着他,为了回馈赠琴之德,阿图还从自己的藏宝中寻了柄短古剑送给了他,并定制了个华贵的剑鞘,饰以明珠。 唐棣开门见山道:“直王昨日托棣告诉得美,这个周六大家一起去围场。” 阿图摇头道:“算了吧。最近小弟有些忙,萼辉就帮我推掉得了。” 唐棣笑道:“直王可没让棣问得美去还是不去,只是让得美去而已。” 哦!言下之意就是一定要去了。阿图转转眼珠道:“萼辉知否其中究竟,为何定要小弟前去?” “直王就知道得美或许会借故推脱,因此让棣带来理由三条。其一,自去年围场以后,大家尚未一起聚过;其二,众兄弟言得美对其等有救命之恩,当以美酒相报;其三,直王和杨兄有事要与得美商议。” “救命之恩”便是指九月中的那次通风报信,使得大伙在股市和债市上避免了损失。既然直王和杨文元还有事要和自己说,阿图点头道:“成,那小弟去便是了。” (四七八)新门头 傍晚的晴空浸透了夕阳的颜色,大团的云朵簇集成群,被风吹得漂浮,在天上慢慢地变幻着它们的轮廓。 巴卡一拽缰绳,口中喊个“驴”,双马止步,车轮停在了如意子府的大门口。 阿图一直被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所困扰,为什么想让马停下来得喊“驴”?在顿别的时候他就问过人,大家的回答都说是师傅教的,至于师傅是谁教的,那就是师傅的师傅了,无人能道明“驴”的来由。不过,类似的许多问题都无从考究,文化与习俗起源于世远年淹的久古,能一代代地传承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新的如意子府大门气象巍峨,面阔五间,上覆蓝琉璃瓦,五级台阶,阶上开三门,蓝门扉,虎头门枕,五横七纵金色泡头门钉,狻猊衔绿油铜环。中门两侧蹲一对踏着绣球的活泼小石狮,台阶下两边再摆一双威风凛凛的大石狮为镇宅神兽,作睥睨傲视之态。檐下则悬一排大红灯笼,夜间大放光芒。 这般的威风当可让阿图大致地满意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门扇只是个深蓝色,为此还托长乐去问过皇帝可不可以用朱门。皇帝答曰:可以,但门上匾额要写成公主府或驸马府,而不是如意子府。得了这个回答,他就打消了用朱门的念头。 车门掀开,阿图先跳下,然后将厢内的苏湄和傅樱一一扶下。台阶上的大门里,金韶探出头来,只往下面一瞧就跑了下来,毕恭毕敬地作揖道:“爵爷、苏夫人、樱夫人。” 苏湄回了个礼,带着笑容道:“原来是金朝奉啊,何不去府里的厅上坐?” “小的也是刚来,估摸着爵爷和夫人们也该回来了,便在门房里侯着算了。”金韶答道。 象金韶和牵晃等人都是无需通报便可以自由出入子爵府的,但他们的分寸都把握得很好,绝不会因此而到处闲逛,来到府中一般都是呆在花厅,然后让某名婢女去禀报阿图或某位夫人。 苏湄点点头,又问道:“金朝奉最近的生意可好?” 金韶自去年做了隆泰当铺的朝奉后就大发了,生意是做得蒸蒸日上,还想让阿图许他开第二家分号。事业有成,便夫纲大振,有道是:谁无母虎骑颈时,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封写了一半的休书把母老虎给吓坏了,结果任其讨了妾一名,听说是某女子学堂刚毕业的小妹,开始过起了幸福的有妾生活。 主母关切有加,金韶胖脸上的眉毛鼻子挤成一团,乐滋滋地说:“托爵爷和夫人的福,一切都好。” 随便跟他聊了几句后,苏湄就和傅樱说声告辞,先进了府门。阿图见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公事服,腋下夹着个黑皮的公事包,明知他是刚去办事回来,却打趣道:“金朝奉,大好光阴为何不在店里,莫非是在磨本东主的工?” “哪里、哪里,小的岂敢,乃是刚从江北回来,有些事情待与爵爷叙说。”金韶道,跟着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好一段话。 汪氏兄弟几天前就出手了,用每户一千二百贯收下了那些租户们的合约,每家先付六百贯,余下的一半说好半年后再付。村民们答应了这个价钱,纷纷签约,让他们来统理所有关于搬迁的事宜。 村民们刚拿到钱没两天,金韶就带了人前去高息揽钱,给予村民十二分的年息,条件是两年的死期。世面上在银号里存钱,一年的定期利息仍然不到四分,贵利商揽钱所出的利息一般在十分左右,十二分可说是顶天的高息了,部份村民们经不起这种诱惑,已有三十余家同意把刚拿到手的那六百贯借出来。金韶肯给村民出十二分利息的原因是阿图肯补贴他其中的二分,所以他实际揽钱的成本是十分息,然后以十五分借出去,尽赚五分。 金韶会先用十二分利息把几个村子搜刮一遍,如果还有人不肯放钱出来的话,就会接着用十三、十四甚至十五分的息去揽钱,直到把大部分村民手中的活钱都收到手,其中的利差也当然是由阿图来补给他。 两人也不进门,就站在台阶下嘟嘟哝哝小声地商议着,说到得意处,面对面地叉腰大笑,完全就象是戏中的一对奸人角色。 过一阵,两人说完了,彼此拱手作别,金韶自回自家。阿图走上台阶,见站于中门两侧的守门军士行了个军礼,便点头回礼。 门内新筑的照壁宽两丈半,高一丈,以花岗石为材,松鹤云霞的主图中或明或暗地雕着“福”、“寿”二字各一百个,所以被命名为“福寿照壁”。 尚未绕过照壁,门子就瞧见了他,赶紧从门房里跑上来禀报,说花泽夫人今日回府得早,还带回来一名女人,请爵爷返来后先去她房里一趟。 听说花泽雪带了女人回来,阿图饶有兴致地问起其形貌,便猜到是皇家银行的左灵霖。 左灵霖自阿图去年在银行里存了四百多万贯后就做了他的管办,后来他买下了宝江船厂、隆泰当铺、北江器械以及新办的乐乐透、光阳和相机厂,所有过手的银钱全放在了她那里结算,因此今年就升了管理。靠着他这名超级大客,左灵霖在银行里混得风生水起,连行理跟她说话都是满脸堆笑。另外,她还在很短的时间就和花泽雪交成了朋友,常常约着出去吃饭、逛街、买东西啥的,在她的店里也一呆就是一整天,两人的交情很快就上升到了铁杆的程度。 信步来到西主院的西厢房,花泽雪的贴身婢女小蝶正守在门口,迎上来说夫人和客人都在一楼的客厅里。尚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欢声笑语,不知她们在里面刚聊过些啥,两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看到他进来,两女同时站起身来,花泽雪喊声:“相公”,左灵霖行了个礼:“爵爷。” 因为皇家银行的总行理王和林跑去伦以贤那里告密,这使得无论是赵栩还是阿图都把此人恨得不轻,他甚至打算抛开皇家银行不用,转去成天上门来巴结的仁和银行,因此看到这位学姐也就没个好气,哼哼一声:“你来了”,便把屁股往靠近门的那张太师上一坐。 左灵霖虽然不知道赵图跟自己的银行间倒底发生了什么纠葛,但总行那边已经传下话来一定要保住这个大客,花泽雪还给她透露说前段时间他曾在家里大骂过王和林不是东西,便大致能猜到是总行理把他给得罪了。因此看到他这副臭脸也不以为意,反而走到他身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笑道:“学弟。学姐来了都不给个好脸,你还讲不讲同窗之谊?” 这是个能混的,男人的闷气常常是不可用道理讲通的,一千个理由、一万个歉意,都往往抵不上女人发个娇,使个嗔,如果能推推手臂、扯扯衣袖,再丢上几个媚眼就更加地理想。果然,左灵霖的小花招一出,阿图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 花泽雪呵呵一笑,站起身来道:“你们聊,我去厨房安排一下,灵霖晚上就在这里吃饭吧。”随后就向大门走去,却在经过他身边时被其伸手在腰上一揽,“哎呀”地叫唤一声后,就被拖到了他膝头坐下。 “放开!客人面前象什么样子。”花泽雪急欲起身,却被他给按住了。 阿图嘻嘻哈哈地瞧瞧老婆,又冲着左灵霖笑道:“本爵调戏美女的时间到,学姐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左灵霖一愣,随即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说:“俗话说:好事成双。有两个美女给学弟你调戏,岂不是要比一名为强。”接着横移两步,直欲往其腿上坐。 啊!。。。唉!这块豆腐吃不得,否则等阵的饭厅里就要开批斗会了。阿图赶紧告饶:“本学弟服了,学姐还是请上座吧。” 左灵霖得意洋洋地坐下,花泽雪从他腿上站起身来,用手指在他额头上重重一戳,低声骂道:“死东西,还算老实。”说完就自行走了出去。 “好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学姐有事就直说吧。” “听说爵爷有意把生意从我行转走?” “不错。仁和银行那边都上门来找了几次了,给出的条件很好,本学弟很心动。” “什么条件?” “他们说,只要本爵把所有的生意都转过去,可以给予一百万的信用,年息为六分的优惠利息加二分。” 信用是银行、银号给予大客户的一种贷款方式,只要在其额度内,可以随时去借钱而无需经过批准。优惠利息是它们给大客户的一种低息,比寻常的贷款利息要低,但要专款专用,仅限于比如办厂、购置机械、开发恒产等长周期项目里。仁和给阿图的优惠利息是六分,而目前市面上银行借钱出来的优惠利息已经达到了七分,常规利息达到了九分,民间的私人贵利甚至到了十五分。利息高还罢了,主要是市面上银钱突然紧张了起来,银行基本上没什么钱可以往外借的。这一百万的信用额度的利息是八分,阿图若是把这一百万全借出来去放贵利,转手就可以每年赚七万。 左灵霖打了个哈哈,作不屑一顾之态,说:“这算啥。咱们的总行理说了,只要爵爷继续用本行,可以给予三百万的信用额度,优惠利息也是六分,但信用利息只加一分半。” “什么!” 阿图大感意外,皇家银行居然肯这么大出血,平白送三百万的低息钱给自己玩。再仔细一想,便有所领悟,除了自己的产业大有前途,使得银行不可放弃是个原因之外,王和林还真怕赵栩和自己去找他秋收算账,所以赶紧来拍马屁。 看来王总行理是个明白人,擦屁股也舍得下本钱,这种人也真让人不好意思再跟他为难了。阿图点头道:“成。那本学弟就在学姐那里扎根了,绝不转走。” “多谢爵爷。”左灵霖拱手道。 因报上这段时日都传言说赵图在股票和债券市场上大举买进,数目惊人,左灵霖便把话题扯到其中,让他在那里大谈了一顿炒股炒债的心得,顺便摸了一下底,得出的结论让她暗自心惊。接下来,两人又聊起阿图刚在江北买下的那块大地,他自然也是大吹一顿,说这一万亩土地上不仅会建许多的新厂,还会在将来陆续安置数千户人家进去。 其实在皇家银行的内部,早就把赵图列为了最重要的客户目标,主要的原因有三,一是其财力与一些大有前途的产业,二是他手上的那些专利,三是开明实验室,有了这几样东西在手,任谁都能评估出这名客户的未来潜力。所以,银行给左灵霖的指令是要不择手段地保住这名大客,而且以后也不要她在银行里坐堂,唯一的职责就是跟踪这名客户和其名下的产业。 两人聊了一阵,阿图问:“学弟有一大堆股票债券,拿在手里舍不得卖,但若是需要现钱,不知可否拿出来做抵押向贵行借钱?” 左灵霖说银行原来是接受一些信誉较好的债券作为抵押物,但因近年市场动荡得太厉害,这种业务已经停了,但如果他实在想用债券来向银行借钱,她回去后可与行里商量一下,但抵押的成数估计不高。至于股票,银行是不愿意接受的,可银行下面有个证券行,或许可以通过证券行来做股票的抵押贷款。尽管证券行发生的贷款一般都要用于买卖股票和债券,但兴许可以通融一下,把钱给套出来用。 说完证券抵押贷款之事,左灵霖脸上呈现出稍许的扭捏色,说:“我有个人想推荐给爵爷,就不知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客气了?” “他叫何智明,是长青藤理学院机械系崇治四年的毕业生,目前在一家生产机械的工厂做设计。” 阿图笑道:“一定是你的情郎了,对不?” 左灵霖的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啐道:“哪有说得这么难听的。说真的,他设计出来的东西真是可以,爵爷要不要见一见。” 她并没有反驳,那就说明是她的情郎了。阿图点头道:“你让他直接去找王奇昌吧,王奇昌说行就行。” “多谢爵爷。”左灵霖喜道。 阿图叹了口气说:“本来本学弟想说完正事后来调戏美女的,看了是不成了,对吧?” “那自然,给你调戏的时候不调戏,现在悔之晚矣了吧。”左灵霖哈哈大笑。 (四七九)再逢途中 一溜杨树于冬季落光了黄叶,在官道的两侧张扬着它们密乱又枯秃的枝桠,彰显着秋冬交接时的肃杀。 一队骑士打北方缓缓跑来,把土路踏得哒哒声响,骑骑鲜衣怒马,面上春风得志,数匹空着鞍的马背又悬着些打来的山鸡、野兔,甚至还横搁了几只狍子,正是直王赵宸等一干狩猎归来之众。 直王着一身黑色劲装,俊骑雄姿,驰于众人前列,举起马鞭向着前方一扬,对着身边之人道:“得美,可记得我等去年在此曾遇到过胡若兰姐妹?” 这如何能忘?两姐妹不仅合着自己在交易所大赚了一笔,而且小的那个还跟自己好得很。阿图微微勒了勒乌魔的缰绳,好让它跑慢点,不要老去抢直王的马头,尔后笑道:“当然记得。” 玉狮子已经怀上了小乌魔,正待在马棚里好吃好喝不干活,同棚的还有三十匹大肚母马。直王说了,生下的小马驹会分十匹给阿图,只是其中不能包括玉狮子肚里的小崽子。 “你后来见过她们没有?”直王继续问道。 “有。” “你没有兰姨、璇姨地乱喊吧。” 额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阿图忙否认道:“没有,都是喊。。。姐。” 直王满意地点头道:“不错。辈份的事一点要拎得清,否则孤见了她们。。。哦!那是。。。” 前方十来步远的岔口上响起滚滚的车轮声,从被矮树灌木所遮掩的歧路上驶出来一队马车,总数四辆,都是三马为驾。看其排场,要么是官员,要么就是官宦人家。打头的那辆墨绿色车厢的马车阿图认识,乃是胡若兰的车乘。世事竟然有这般的巧合,去年这个时候来一品阁在道上遇到她,今年再来又给遇上了。 胡若兰的车乘很好认,不仅是少见的墨绿色,车厢两侧还各垂一对刷成了银灰色的踏板,前后四盏风灯却是喇叭花型,京都里可算是独一无二。 直王也认得她的马车,对着阿图道一声:“跟上”,双腿一夹马腹,泼刺刺地径直向前跑去。身后的杨文元等人,包括唐棣,见状都放慢了马匹,最后都勒住了马头停在道旁。直王并没有招呼他们,他们就知趣地不去凑这个热闹。 四辆马车已拐到了直道上,本欲加速向前奔跑,见后面有骑追来便放缓了车速,又逐一地停靠在了路边。阿图跟在直王后面缓跑向最前列的那辆马车,后面的三辆车都掀开了窗帘,厢中人纷纷往外看来,衣着扮相都象是达官的夫人与家眷之流。虽不相识,阿图也对着这些女人点头打了几个招呼,被致意者一一颔首回礼。 直王靠近了那辆绿车厢,冲着里面先喊声:“兰姐”,又似乎一愣,跟着就满脸笑容地说:“原来秋姐也在啊。” 一个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低沉中仿佛带着满腔的心事:“直王好。” “见过直王。”另有两记女子声传了出来,听起来都象是年轻的少女。 “是香筠和思瑶啊。”直王招呼了一句,然后就跟胡若兰东扯西拉了起来,照旧例彼此胡乱调侃一番。 说笑了几句后,胡若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着阿图招手道:“驸马好。” 因直王的乘马挡住了上前的位置,阿图于乌魔上拱手行礼:“兰姐。” “让开、让开。”胡若兰乱挥着手把直王赶开,示意阿图上前来,等乌魔的马头凑到窗前之后,微笑着说:“驸马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别闷在家里,成天都是读书和赚钱的,年轻人就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 阿图唯唯诺诺道:“是、是,兰姐。”再往车厢里一瞧,便看到了适才出声的另外三人,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另外两名都是十七、八的少女。 “来。兰姐给你介绍一下。”胡若兰道,便指着那位妇人说:“这是秋姐。” 秋姐?这算是个什么介绍,连姓都没讲。不过阿图情知其中必有古怪,也不多问,只是简单的拱手道:“秋姐。”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到现在,秋姐一直都是副愁苦之色,此时强作欢颜地笑了一下,微微点头道:“驸马好。” 接着,胡若兰就开始介绍那两名年轻的女子,说坐在内侧的那位着绿衫的是秋姐的女儿,叫胡香筠。坐在外侧的着杏黄色衫的女子叫黄思瑶,乃是她自己的女儿。 “驸马好。”两名少女欠身招呼。 胡香筠有点那种多愁善感的闺阁女子味道,两道黛眉长而弯,时刻都象是皱着的。黄思瑶却似乎比较开朗,笑起来的时候明显地带着种欢畅感。 “两位小姐好。”阿图点头回了个礼后便退了开去,把说话的位置还给直王。 再过一会,直王和胡若兰也扯得差不多了,大家挥手而别,车队陆续启动,向前驰去。 等马车跑得稍远,阿图问道:“直王,那个秋姐是谁?” 直王遥望着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地说:“胡冀湘的夫人李月秋。” 原来是胡冀湘的老婆和女儿,阿图感叹道:“兰姐和她夫君黄冠庭真够义气,一个在朝堂上为胡冀湘说话,一个带着他家人出来散心。” “是吗?”直王露出了难以捉摸的微笑,接着向着身后一招手,一行马队继续出发前去一品阁。 一品阁的山脚下,神龟阿寿照旧是带着一帮轻衫罗裙的红衣侍女等在了山门处,随行的军士和仆从被人领着去村子里吃饭和歇息,直王带着一帮弟兄们走山道上温泉。 ※※※ 窗外仍然是那一片赤红的晚霞,漫山红叶铺在层层山峦上,染出令人心悸的色彩。 红色的楼阁在高处稍远的丛林里探出尖尖的阁顶,暗红的院墙是在风吹林梢间偶尔露出一小片红。 一只白色的大鸟忽然从楼顶的某处站起身来,振了几下翅膀却不飞走,单只脚立在斜檐上摆了个玉鸟临风的造型,另一只脚则经久不落。少顷,楼顶上又多站了只鸟出来,不过它可没什么耐性,翅膀一扑腾就向天上飞去。飞走的多半是个妹妹鸟,前鸟见了,赶紧振开了双翅,尾随而去。 这是阿图第三次来一品阁,前两次的经历当然是令人想起就血脉膨胀,可即便是如此,也就是偶尔想想而已,并没有将这种神往化为一次又一次的行动。 “来。得美,我等敬你一杯。” 杨文元的一句话将他的目光从飞鸟身上拉了回来,阿图回头一看,一桌人都举起了杯子,笑眯眯地等着跟他碰杯。 和每人逐一碰杯后,阿图干了这杯酒,大家也都一同喝了。 杨文元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说:“若不是得美,哥哥我这次就完了,十多万贯钱也不知能剩个几万,更莫说现在还能赚钱。” 阿图在九月份股市与债市最高点让他们赶紧卖,一伙人是从善如流,将手中的货统统放掉。十月最低靡的时候,阿图又让他们在低位买进,如今价格又已经比他们的买入价涨了两、三成左右。 “就是。”赵瑜端起已被侍女加满了的酒杯,道:“得美。知道你是千倍不醉,所以我要单独和你干上一杯。” 阿图爽快地跟他喝了,接着每人都分别跟他喝了第二杯,连根本就没买卖股票、债券的唐棣也凑了一轮热闹。 喝完了第二杯,杨文元站起身来,从包房靠墙的一张条桌上取来一个长匣子,走到阿图身前道:“得美。兄弟们都知道你是义气人,做事不图报答,可咱们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幅画是一个官儿托我办事送的,大伙们看了都觉得满意,也按着它的估价凑了份子给我,你就收着,只当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阿图吃了一惊,赶紧站起身来推辞道:“杨兄,各位兄弟,些许小劳何足挂齿,如此做来岂不是把小弟当成了外人?” 杨文元把脸一扁,不悦道:“得美,你是忠厚之人,不知道京都的规矩。如寻常些的小往来,朋友间彼此效劳那是应该的,但凡牵扯于职位和钱财之类的事宜,即便是兄弟们也都得算清楚了,大家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直王也在一旁劝道:“守之所言才是正理,得美你就收下吧,否则大伙心里也不安宁。” “守之”乃是杨文元的字号。跟着,在座的赵瑜、杨文隽、王益之、黄家齐、司马明、韦勖一起开口相劝,其意拳拳,与此事并不相干的唐棣、安可为和禚发续则笑着看在一旁。安可为是前太尉安道寒的幼子,安小艺的弟弟,今年二十四岁,在兵部军务司任一九品小官。禚发续是杨文元外宅禚玉堂的堂兄,在东美洲公司京都分号任职副行理。 阿图推辞不过,只得伸出双手去接杨文元手中之画,难为情地说:“兄长们的美意真是令小弟汗颜,只好敬谢不敏了。” “这就对了。”杨文元笑口大开,将画往他手中一放道:“得美乃风雅之士,正配得上此物,打开瞧瞧,看喜欢不?” “哎。”阿图应了一声,走去杨文元先前取画的那张条桌,两名伺候着的侍女赶紧将条桌上的杂物移开。 匣子开启,里面装着一副卷轴,取将出来放于桌面,解开丝线,将画慢慢地摊开。雪皑皑,雾茫茫,云漫漫,千里雄浑,天地苍茫,一人一骑欲渡雪岭关山。。。 阿图几乎要把一口血喷将出来,这正是屈闲所画的范宽赝品---《关山雪渡图》。 (四八零)关山雪渡图 在某个月底结帐的时候,阿图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屈闲这幅《关山雪渡图》的去向,回答是卖了。 具体是操作方法是:礼部有个文宝署,专管民间收藏品之鉴定,并按估价酌情收取六到八点的鉴定金。屈闲拿画去鉴定了,估价是三万五千贯。 古玩收藏行业有行会月刊,对本月所有顶级的金石字画、骨董古玩等交易均有记载,且对近期从私人收藏流入到市场里的新品也有提及,甚至是详细的介绍。文宝署给《关山雪渡图》做了鉴定之后,行会月刊就连续两期有人撰文来叙述此事,斟宝阁手中有范宽真迹的事也就流传了出去。 不久,便有好几批人前来询价,其中还包括京都最有名的古玩行集雅斋。结果屈闲和其中某客达成了交易,将画卖给了他,成交价是四万四千贯,这个交易价也登在了新一期的行会月刊上。 因范宽的真品市价都在八万贯以上,所以阿图还说屈闲把他的赝品卖得低了。屈闲则回答说文宝署之所以给此画估价为三万五千贯,是因为它是入市新品的缘故。虽是名家所作,但因流传不广,所以还不算是名作,估价就因而打了个很大的折扣,这其中的差额就是那些买家,包括大行都想来买这幅图的原因。 当然,如果《关山雪渡图》被炒成了热作,那它的价钱也就会涨到八万贯,甚至十万贯以上。两年前,范宽一幅《溪山行旅图》的成交价就达到了十一万贯。但如果要把这幅冷作炒热,商行就要办许多画展、茶会或酒会,还要请许多名家来为此画写评,这个能力就只有那些大行才有了。屈闲觉得赚第一手的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差额不碍让别人去赚,所以就以四万四千贯把它给卖了。 急忙含回了那一口即将喷出来的血,再细瞧它古韵十足的装裱、画面上添加上去的诸多收藏者印鉴和诗词,以及略微发黄了的纸面,还有那些因无数次的开合而形成的褶皱纹,便俨然觉得真是幅古画了。 阿图曾读过不少有关收藏、古玩之类的书籍,言不仅古代字画的用纸用墨与今日大不相同,连画笔也存在着不小的差异,由此造成了当今人的画技、画法和古人不尽相同,甚至收藏者所留下的墨迹或印鉴也大有差异,许多的赝品造假者就败在了这些关卡上。这一幅假画上留有七、八个印鉴和收藏签名,题了两首诗、词。每种印鉴和签名都各具风格,一首诗和一首词分别题在画面上的不同位置,或许就和当时收藏者的习俗有关。一幅伪造成五百年前巨匠的赝品能骗过文宝署鉴定大师的眼光,屈闲也定是下了不少苦功的。 转而思之,这幅画之所以被卖了四万四千贯,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它是真的,它值钱。既然如此,那自己何苦要认为它是幅赝品,何不也把它当成是一幅真迹。想通了这点,阿图哈哈大笑起来,在桌上一拍道:“好画!” 旁边围上来的一干人,见他先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以为有何古怪,这下纷纷明白了:如意子是个风雅之人,一定是被名家的大作给震憾了。 当下,人人拱手向他祝贺得到一幅名画。阿图也满脸堆笑地回礼,说大家的礼真是送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去了,自己平素最爱范宽,今日终能如愿以偿。 重回酒席,阿图让小妹们倒上了十一杯酒,随后和每名在座之人都各尽一杯,一来表达自己得画之喜,二来回他们的贺喜之词。这个举动让诸人心悦诚服,竖起拇指连说如意子豪爽,乃性情中人。 喝完那十一杯酒,席间就开始扯一些时事。不知谁开了头,缅甸那边的局势就被抬了出来,杨文元便又给大家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枢密院正筹划着在举国范围内调兵,准备集结数十万人马入缅平叛。不过,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对此早有共识,大军入缅势在必行,否则朝廷又拿什么来羁绊那二百多家的诸侯呢?因此,对杨文元这条小道消息也就无人觉得惊奇了。 赵瑜道:“最近一段日子,报上一直在说得美的宝江船厂正在试造一种超级舰,最大的战舰能有七千吨排水,能抵得上两艘昭武舰,不知可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韦勖接过话头道:“我爹那天从朝堂上回来就提起此事,得美都在皇上和诸位大臣面前介绍过这种战舰了,自然是真的。” 超级舰自那次朝会后就被传了出去,在整个京都引发起了巨大的发响,不仅在酒楼茶馆里被人热议,还每日都有诸多的报馆闻访守在船厂大门口要求进行采访,只是牵晃和黄世福一向低调,又没经过阿图的许可,除了枢密院和兵部派来的技术官僚外,其他人等是一律不见。就算是见了那些官僚,也只是给他们看看已完成的超级巡洋舰钢铁内龙骨,至于焊接的方法是一个字都没透露。受此影响,在柜台上交易的宝江船厂股票已经涨到了十三贯,便是阿图买下它时所出价钱的四十倍,等于是其总市值达到了一百三十万贯。 因为手里已有接近九成的船厂股票,阿图无法再继续购买,否则就是触犯了交易所的上市规定,即必须得保持至少一成的公众持股。他曾动员过阿晃去买,不过后者却告诉他说早就把一半的钱投在了宝江股票上,按三贯不到的买价来算,也赚了好几倍了。 阿图特爱人提他的宝江船厂和超级舰,这可是他成就的最大象征,当即就源源不绝地吹嘘起他的超级舰起来,最后道:“诸位如果想赚钱的,在目前的价位上还是可以买。” 在座的各人得了这个内幕消息,一起眼放绿光,杨文隽还追问道:“得美,你说能涨到多少?” 阿图笑道:“今年船厂赚钱并不太多,也就是几万贯而已,但超级巡洋舰的造价是十五万贯一艘,战列舰是一百万贯,同吨位的商船则价钱减半,俊山兄可以自己算算这个账。另外,船厂有两个打算,一是收买京都一带以及沿海的船厂,二是打算于明年提出申请,将其股票由柜台转到交易所里进行买卖。” 一艘战舰造价竟然达到了一百万贯。这个数字一下子就将大家的热情由高涨撩拨成了沸腾,一桌人开始胡乱地估计起船厂未来的前途,王益之心算一阵,就说每股能看到五十贯,黄家齐喊出了一百贯,最大胆的当属唐棣,他说一百贯都打不住。 跟着众人凑了一回热闹后,唐棣对着阿图道:“美洲之战后,我国近期也在整备水师,以防被西洋人偷袭,不知得美的超级舰几时可以接受订造?” 大客户来也!阿图笑眯眯地说:“宝江船厂现在正在试造一条巡洋舰和一条战列舰,巡洋舰大致会于明年四月完工,到时会由枢密院和兵部进行检验。如果检验合格,超级舰就会正式成为大宋海军的配置舰型,到时候萼辉得先去兵部拿到许可证,才能来船厂订购超级舰。” 大宋有所规定,凡诸侯国在大宋本土采购战舰和军火都必须先去兵部申请,只有经过批准了的订单才能下到各大船厂和军械厂,船厂和军械厂不得私下与诸侯交易,否则就是重罪。 唐棣点点头,接着道:“棣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去宝江船厂里看看,亲眼瞧瞧这种威力无比的战舰?” “当然可以。”阿图应允道。 随后,连同直王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要求一同去船厂看看,阿图也是含笑着一一答应。 。。。。。。 吃完饭,大家就一起下楼更衣,准备前去泡泡温泉。 进入到后院,绕过假山水池,阿寿领着大家沿着左边雕梁画栋的游廊走往深处,在几乎尽头处左拐进入到一幢二层的阁楼中。 阁楼的中堂装饰得非常有特色,乃是用青铜弯成了蔓藤的形状缠绕在天顶和墙壁上,配合着真丝织成的假枝叶,加上从墙壁上流淌出来的水涧,给人一种身处林间之感。 一群身着绿纱裹体的妙龄少女迎了上来,一女抢在前面将阿图的手臂一挽,柔声说道:“公子请随婢子来。” 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阿图浑不在意地低头一瞧,却不禁叫出声来:“映蓝。”映蓝是他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纹青带给他的那两名尚未破身的女子之一。 “公子还记得婢子。”映蓝的脸上浮起了笑容,眼睛里亮闪闪的。 书中可是一再强调和告诫,说不管是去欢场的,还是在欢场里迎客的,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千万不可当真。但阿图确实是对她记忆深刻,主要是由于一个女人第一次跟了自己,然后就去接客了,难免让人感觉上怪怪的,点头应道:“当然。你瞧,我都还记得你叫映蓝。” 映蓝喜道:“公子真是个有心人。” 说话之间,映蓝已经将他带入进房,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套衣衫说:“婢子伺候公子更衣。”随后就让他坐在床上,蹲在身前为他除去了脚上的一对靴子。 阿图任由着她给自己除鞋,脱去衣衫并换上这里独具特色的浴袍,边问道:“你还好吗?” 映蓝一面手脚麻利地给他更衣,一面回答说:“谢公子关心。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过呗。” 的确,每个人都有着谋生之道。她谋生的方式就是做现在的活,这是在他遇见她以前就业已注定了的,和他有没有出现过一点关系都没有。 等她给自己换好了衣服,阿图脚上趿起了木屐,腕上戴起了铜牌,又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然后出门随着大家一起去温泉。 (四八一)泉池说恒产 一行人进入一品阁圆形的大殿,迎面就传来一阵人潮的喧嚣声,莲花形的米黄色浴池里足有上百号人,比去年前来时几乎多了一倍。 来这里的多是些中年男人,半数都腆着发福了的肚子,和身子的其他部分有些不成比例,或坐在池边,或躺于长椅,和身边之人在聊着什么。细听几句,却是大多和生意、钱财有关。 殿内一角有七、八张苍色石台,一些人趴在上面,任由搓背的师傅在身上用毛巾使劲地搓擦,擦一阵,淋上半桶热水,冲走那些疙疙瘩瘩的污垢。这种景象让阿图暗暗反胃,可瞧瞧别人,都是视若无睹,显然是以为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绕过浴池,出了后门就走入了上山的游廊。一品阁有十八处温泉,称盘龙十八,一处更比一处高。 铺着青石的台阶通往山上,沿途于岩石、树丛处拐向,兜兜绕绕,间或分出一条出口往某处流水汩汩的泉池。 阿图与禚发续远远地堕在了一行人的后面,边走边聊些他所感兴趣的话题。 禚发续今年三十八岁,是皇家的宗人,其祖上百年前就分封去了南洋,他这一脉变更姓氏后就留在了京都,皇室血脉的荣耀除了每月五贯的宗人钱外,其它的可是一星半点都沾不上边。不过他在宗人中算是有出息的,靠着自己的努力做到了东美洲公司京都分号的副行理。 冬夜的山风格外的寒冷,但游廊两侧已围起了红色的布幔,红、白两色的灯笼将脚下的路照得份外的明朗,同时也给人一种暖意洋洋的感觉,加上身上所裹着的厚棉袍,就是落雪天里都毫无畏惧。 缅甸战败的消息传来,使得大众对收复美洲的指望跌到了谷底,之前反弹起来的美洲债、公行债和公行股再次遭到了无情的抛售。如今的两公行的股票都跌到了四百文的水准,公行债再次落到十贯以下。 阿图从来都没看好过两公行的前景,但这么便宜的价钱却让他不由得心动,如同在海滩上看到了某处闪光,总会联想到是否有宝石暗藏于沙砾,忍不住地要去翻看一下。在得知禚玉堂的堂兄就在东美洲公司任高职后,便托了杨文元今日请他一起前来,随便聊聊有关其经营的状况。 禚发续生着个富贵相,脸皮又白又嫩,满脸红光,听如意子询问有关东美洲公司的状况,微一犹豫后便说:“本来这是本商号的机密,但既然驸马有问,也就如实相告。说实话,在下以为,照目前的情形,商号恐怕最多也只能撑到后年。” 他对自家商号的情形知之甚详,说东美洲公司因为长期都将盈利派作了分红,帐面上的现钱都是发债得来的,每年支付数量巨大的债息。这在正常的年月里倒没什么,可如今贸易停顿,货船与货物被西洋人扣押,又有庞大的船队与职员要养,目前商号现钱约为二千万贯上下,坐吃山空恐怕难以为继。最后断言,假使东美洲公司后年还不能正常展开贸易的话,只怕就要倒闭了。 禚发续所说的和阿图的估计相似,东美洲公司每年要支付一百六十五贯的债息,要赎回约么一百万贯的旧债,那些被西洋人掠夺去的货物都是凭信用赊借来的,早晚还得它用现钱赔,最近已经有许多赊货给它的商号开始与其打官司了。。。种种迹象表明,如果美洲战事没个了结,其倒闭是个迟早的问题。 几名同样着白袍的人从某个岔道拐入到前方的游廊里,然后顺阶走下,刚泡完热泉的脸红扑扑地精神焕发。看到漫步走来的阿图,几人脚下均是一顿,两人拱手道:“见过如意子。” 竟然是在屈闲军学课上所见过的胡襄和刘曦,阿图笑呵呵地回礼。讲过了几句客套话后,体貌英武的胡襄便将同行的两人介绍给他,说其中一名干瘦的青年名叫侯国正,是锦衣卫直隶镇抚司的一名八品典校;另一名文弱白俊的青年叫鲁玉,却是枢密院参赞部安略司的一名八品知事。 侯国正带着一副锦衣卫常见的精悍,这倒没什么,可跟他干着类似工作的鲁玉却象个人畜无害的白面士子,文文弱弱的样子,说话细声小气,倒有点大姑娘般的腼腆,这不禁让阿图多瞧了他几眼。 与新认识的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彼此拱手作别,阿图邀他们随时来府上玩玩,喝酒聊天。 沿着游廊继续向上走,阿图回到之前的话题:“那你说说东美洲公司有什么长处?” 禚发续如数家珍地说了起来,言东美洲公司除了原有的贸易特权外,还有海外贸易的经验,有大陆销货的渠道,并且有诸多很有价值的子商号,如东美洲银行与阿拉斯加皮毛贸易行等等,说倘使东美洲公司能不倒的话,前景还是可观的。 再问起那个贸易特权对东美洲公司的影响,禚发续回道:“商号多半的利益都来自贸易特权。倘若没有了贸易特权,商号自然是会大大地受损,但在下觉得也并非是灭顶之灾,真正的忧患不是特权,而是战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联合东印度公司?” 禚发续干脆地答道:“有。这是家欧洲教皇国的商号,因为和教皇的关系特殊,欧洲各国都要买给它面子,任其在各国的殖民地拓展业务。它在美洲的许多地方都有参与矿产和种植园的开发,撇商号过去也常和它打交道。不过,它的业务主要集中于东非、印度和南洋一带,大南洋公行和他们更熟。” 再聊一阵,一些东西也就大致地明白了,东美洲公司并不像报纸上说得那么糟,但的确遇到了很大的困境,可若是一切都走入正常,即便是没有了那个特权也能活得不错,最关键的一点是它能于何时恢复正常贸易。其次就是公司上层太腐烂,最近报上开始揭露起两公行的堕落状况,说东美洲公司在上海和大南洋公行在马尼拉的总部都用名家真迹字画来装饰公事室,两公行的总行理每年都要带着一帮高层职员来趟京都,每次都是包下十来艘秦淮河最奢华的游船,又或者是京都最奢华的欢场来款待官员和商人,完全是穷奢极欲。这点是阿图最反感的,把钱交给这些半官半商的人去打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给你败光。 边走边聊,脚下来到最高处的那处温泉,岩石中滚落下的热泉将池水打得哗哗作响。先到的那十个人早已泡入到了水中,几名红衣侍女们正端来热啤和小吃。 “婢子来伺候公子更衣。”一名红衫的婢女迎到他的面前。 阿图漫不经心地瞧她一眼,顿时头脑一昏,居然是碧落。今天本来是他和赵栩幽会的日子,地方就是见芷在文心坊的那套宅子,所以相会的对象里当然也有见芷一份,但因为受到直王之邀,他已经在她们那里告了假。碧落是见芷的婢女,她的到来就表明了其主人也一定到了这里。 更衣无非就是除去外袍交给她,阿图将脱下的衣服递到她手上时,清清白白地看到她俏皮地眨了几下右眼,大家即刻便彼此心照不宣了。 浸泡在暖融融的泉水里,口鼻呼吸着山间夜气,喝一口热腾腾的啤酒,遍体舒泰。 各人闭目享受了一番初入水的遐意后,杨文元冲着阿图笑道:“得美。上次你没看歌舞,下山的路上只说后悔,这次可不要再去睡觉了。” 听到“睡觉”二字,池中的一干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虽然杨文元口里的睡觉和他所经历过的睡觉大不相同,但无非也是表达类似的意思,直把他臊得满脸通红,连连分辩道:“哪里、哪里。” 不管如何,阿图总是直王的妹夫,大家也不可过份地追究这个题材,点到即止而已。 喝了几倍热啤,说了一些闲话,坐在阿图身旁的直王道:“有这么个事儿。孤的财力有限,本来也不怎么在意,但或许得美能带着咱们干上一票。” 诸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待两人间后续的对答。这应该就是直王和杨文元一定要请自己今日前来围猎和泡温泉的目的,阿图正色道:“直王请讲,臣洗耳恭听。” 直王眯着一双丹凤眼,英俊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道:“得美可知道百家湖这么个地方?” 阿图早就把京都的地图给背烂了,答道:“这岂能不知,便是在秦淮新河以南,听说那里风景不错。对了,它南面还有个九龙湖。” 百家湖是离秦淮新河南岸不远的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湖,其北面与西面都与秦淮河相通,南面又与九龙湖相连,湖面三千多亩。因它挖成的时候,周围只住着百多户人家,所以就叫做了百家湖。 直王点点头,然后道:“孤有消息,说从明年春开始,内务院就决意要将那边的土地逐渐分批放出来拍卖。这片地总共有五万来亩,首批拍卖的有一万三千亩。” 百家湖这块地方西面是牛首山,北面与西面是秦淮河,南面是牛首山河,是块风水宝地。如今京都人口越来越多,居住越来越密,民居也是逐渐地外扩展,早就向南越过了秦淮新河。 听了直王说的这么个消息,热池中的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热血沸腾。恒产的经营都是大手笔,也块块都是大肥肉,难怪连直王都说自己的财力不够。 恒产能赚钱,这点阿图是知道的,但也不觉得它比自己手里的那些产业更赚钱。再说,搞恒产要涉及到居户搬迁事宜,阿图可不愿意去碰。在江北的那块土地上和人耍心眼,完全是为了教训一下那些想把自己当水鱼的人,而且新建厂子也的确需要土地。而在江南做恒产,可以预料得到其中的关节更多更复杂,想从中吃黑的人背景也会更硬,搞不好就搞成了一摊劳心费力的烂生意。 见他沉吟不语,王文元开始给他算起账来,说以百家湖那一块土地的潜力,估计开发好后,类似一亩大小的标准住宅大概能卖到一千四、五百贯。内务院首批卖出来的一万三千亩土地准备分割成三块出让,每块在三千五百至四千亩上下,起拍价不到三百贯每亩。如果能以合理的价钱竞买到土地,收益还是极其可观的。 瞧瞧各人,每个人都露出了期待的目光。阿图知道他们想赚钱,也都知道自己会赚钱且赚了大钱,就只恨无法从自己的生意里分得一杯羹。他们是世家子弟,每个人的爹都在朝堂上大有话语权,将来他们中某些人也会站在庙堂之上,成为朝廷重臣中的一员。好比杨文元,他现在只是工部的一个九品小官,但后年开春就会去做某县的一任七品县令,做完两任,有了政绩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升迁,官途向五品知府迈进,这便是世家家族给它们的子弟所安排好的仕途。至于之后能不能再更上层楼,由知府级别的地方官员来到朝廷的中枢,那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这是群大有前途的年轻人,虽然现在看上去都很纨绔、都很烂,就算不从友情的角度上,而是从利益上去考虑,自己都应该带着他们一起赚钱。只是他目前的产业太多,要不是把它们委派给了一些合适的人去打理,恐怕早就忙得四脚朝天了,再加个恒产的生意合适吗? 看他还不应允,王益之端起了酒杯,举向他道:“反正这事我等就听得美的,得美说干,我等就上。要我等干啥,一句话,绝不含糊。得美说干不得,我等也就不指望了。” “得美,你就带着大家干,咱们都听你的。”安可为道。他的轮廓里很有几分他姐姐安小艺的模样,白净的脸盘上长着一对大桃花眼,鼻子和嘴巴都是小而精致,这对于一名男人来说未免有点俊美过头。 大家都是这么个意思,甚至要赶鸭子上架,阿图无法也不好意思去推辞,但其中有几个关键得厘清了,于是道:“小弟没做过恒产,对其中的道道所知不深,譬如居户的搬迁事宜就很麻烦。。。” “无妨。”杨文元笑道:“得美想必是被江北那块地上的租户给搞怕了。百家湖这块地内务院早就想卖,所以上面的长约租户并不太多,此事由兄弟我和益之来解决,如何?” “最好是能先行买下一家有资历的恒产商号,用其现有的人力来*经营,应该比自己办个新商号为佳。” “得美所言极是,这个就包在兄弟身上。”王益之拍着胸脯道。 。。。。。。 终于,一切都大致地谈好了,阿图点头道:“成。那兄弟就听各位哥哥的了。”众人举起了杯子,直王高兴地说:“来,为咱们的百家湖来干一杯。” 一品阁虽然以温泉出名,可来这里的人都并非是为了泡温泉,多半是官场和生意上的往来,重点是它的歌舞和欢场。 喝完这杯啤酒,赵瑜首先呆不住了,说歌舞就要开始了,建议大家一起去戏院。众人纷纷应和,一干人同时跳出池子,在侍女的服侍下更衣,然后前去看歌舞。 (四八二)一品阁歌舞 一轮细密的鼓点声由幕后响起,由疏入密,由缓而急,由低向高,渐渐地昂扬澎湃,潮水般地前赴后继,最后发出一记震天的巨响,借助着穹顶的聚音效果,将戏院中每个人的耳膜都震得隐隐发麻。 鼓声蓦然停骤,全场鸦雀无声。数息的沉寂后,琵琶、秦筝、竹笛一起鸣响,将欢畅的乐声化为苍苍的朗空、郁郁的翠山、浓浓的野花、涧涧的溪水、翻翔的白鸟、屏开的孔雀等诸般美景遐思。红色的金丝大幕缓缓开启,主台布置成了个水岸的造景,背景大画布上是金阳蓝天、碧海黄沙、热带树丛,又打天蓬垂下青藤绿蔓,如芊芊垂柳般飘摆。二十余名窈窕玲珑的少女立于舞台四处,齐齐亮相,头戴缤纷的鸟尾花冠,背披斑斓的羽衣披风,身着。。。 啊!阿图吃了一惊,因为陡然看去,这些女子身上几乎都是只着片缕,前面戴金、银、红、黄、紫等各色抹胸一块,腰下着刚好能包住臀部的同色小裤一条,除此之外都是暴露着的,这算不算有伤风化呢? 再细细一瞧,才发现乃是自己看错了,舞女们实际上都穿得严实,全身都裹于一套和肉色及其贴近的紧身薄丝衣内,然后再于丝衣外穿上颜色绚烂的抹胸和小裤,让人打眼望去便误以为她们没穿衣服。 可即便是穿了丝衣,但一来丝衣和身体紧贴,将曲线的凸凹和肢体的细节都展现得一览无余,给人种朦胧的挑逗感,有道是:“不露才是高境界。”和没穿只是瑕瑜互见而已;二来这些丝衣尽管都属于肉色的范畴,但还是有颜色上的深浅区别,以使得每张“肌肤”看起来都不一样,避免了因同质化而显得死板,显然就是要让人觉得它们就是真皮肤,尽情地去臆想。 怪不得杨文元等人说起一品阁的歌舞,口气里都带着种惊艳感。唐棣还说过:“此歌舞非彼歌舞。”算是归纳得精辟,仅这个出场就和阿图看过的所有舞台大戏完全地不同。音乐也大有讲究,杨文元说过一品阁的乐曲都来自霓裳山庄,多半都是唐姬的作品,其风格明显不是传统的戏曲,而是带着种异域的风味。 舞台是个“不”字型的,打主台前向左右分出两道较短的弧形窄台,又向前凸伸出一条二丈长的直台。幕完全地拉开了,曲声更显活泼,还加入沙槌来点击拍子,少女们闻音而动,挑起了韵律十足的舞蹈。她们清一色都是五尺五、六寸的高度,苗条的身姿,青春面颜上带着喜悦和迷人的笑容,金色的长筒靴随着节拍在台上踩着划一的舞步,进进退退、转转折折间发出整齐的踢踏响,时不时地群发一声娇喝:“嗨!”,将台下的看客撩得心神荡漾,舞步的风格有点象宋宋曾跳过的伦巴。 胳膊粗的巨蜡和火把竖里在舞台四周,台中甚至还立有一个花枝形的火架用为照明。某些火前有专人守候,负责在某个时点上往火头里撒上一把掺了颜料石灰,让它于猛然间大放光明,又利用热力和热气的将颜料化为各色烟雾,炫耀升腾。 招摇着花冠上的鸟尾,少女们的舞姿越来越奔放,转首、摆臂、扭腰、踢足、劈腿,风一般地旋转,接连不断地来到了直台和弧形台,将火热的身躯纵情地舞动,好看又麻辣。坐于直台和弧形台两侧之下的看客们有福了,眼观鲜花般娇嫩的身体在眼前晃动,一条条美腿飞起,眼珠凸出,口水急淌。。。又突发狂想:不知家里的大虫能不能学会这招? 一首舞曲渐渐奏到了尾声,少女们回到了主台上排成一字,各人抬起双臂与肩平直,两两指尖相抵,脸上流露着可爱的顽皮表情。 乐声停了,鼓点又再响起。“砰”地一声,最右边的少女动了一下左手。“砰”地第二声,少女左手的摆动传到了手肘上。“砰”地第三声,动作传到了肩脖处,形成一道波纹。随着第四、第五声响起,少女完成了一个波浪的动作,并将动感传到了下一名少女的指尖处。鼓声开始连续不断地响起,逐渐密集,二十名女子手手相接的完成了一个从右到左的大波浪。随后,波浪又从左至右地传递过来,周而复始地来回滚动,将臂浪造得跌宕起伏。 这一手真的不赖,且她们的眼神也很到位,当把每一个动作传给下一人时,彼此的眼光必定有个交流,身心合一,观者便因而更能沉浸于她们的演绎。。。 一幕完毕,幕布拉上。 坐于身旁的直王笑着转过头来问:“得美,如何?” “不错。”阿图笑吟吟地回答。 这些歌舞着实可以,比听戏更符合他的审美,也更有趣。只是二楼这个包厢的位置大有商榷的余地,虽然尊贵,但无疑不及一楼直台两侧的那些座位看得仔细,几名小弟正拿了拖把在那里的地面上猛擦。。。 第二幕即将开始,悠婉的笛声从幕后传来,二百来人的场中经历了短暂喧哗后又沉寂了下来。幕布拉开,舞台的背景换成了郁郁的密林,于老藤垂蔓、青枝绿叶中,地面到天蓬间竖着三根上了清漆、裹了几道红绸的竹竿。三名舞姬,分着翠绿底里带黄、白、紫三色条纹的丝质紧衣,外穿与条纹同色的抹胸和小裤,脚上一双牙白色的跳舞软鞋,正婀婀扬扬地手扶竹竿,向着看客群微微欠身致意。 位于左手穿白条纹的舞姬正随着另外两女向着二楼的包厢看来,清丽的颜面、单眼皮、小巧的鼻子和樱唇、右颊的单酒窝笑得正甜,她是。。。天!竟然是第一次来这里时所遇到的着鱼皮服的女郎。 阿图用手指向台上,悄悄地问向身边的杨文元:“守之兄,穿白条纹的是。。。” “一品阁的鱼美人。怎么,有兴趣?要不,完场后让她给得美表演场私舞。”杨文元打趣道。 “不、不,小弟只是问问而已。。。” “这些一品阁的头牌都抢手得要命,兴许这一曲完毕就有人包了她今晚的私舞,到时再去争反而不美,不如现在就定下来。” “不、不,小弟真只是问问。。。” 杨文元一笑,也就不再说话了。 “啪”地一声,鼓点再响,三名扶竿的舞姬随声只把身子一旋一荡,右手借力,身子便轻盈地上了竹竿,背、腰、臀、腿、踝间使力,灵蛇一般地沿着杆子游旋而上,肢姿柔若无骨,曼妙无比,曾经的旖旎片段顿时直往阿图的脑海里狂飙。舞姬来到高空处,下半身勾住竹竿,上半身探出于空中,双臂张开施了个造型,台下顿时鼓出掌声一片,满堂沸腾。 “公子,果盘来了。” 碧落走进了包厢,在桌上放下新切的果盘一个,和阿图交流了一个眼神后,便退了出去。 舞台上,天蓬上垂下来三道彩索,索头的钩子上各有鲜花一小簇。鲜花下到三女身后数尺外的空中端停不动,舞姬们变幻姿势,左手搭住竹竿同时左足撑住,探出右脚,只用足尖在花底轻轻巧巧地一踢,鲜花便向着她们的颜面飞来,张口用贝齿一咬,花束就稳稳当当地含在了红唇上。 又是极其漂亮的一招,观者席上再次发出一片叫好。。。 歌舞虽然好看,但佳人有约,鱼和熊掌不可得兼。阿图悄悄地向包厢口一看,碧落正等在那里,只得叹了口气,借口尿遁向直王等人告退。出来到戏院的大门口,碧落笑问道:“歌舞如何?” “真不错。” “马马虎虎罢了。”碧落不屑一顾地说,又笑盈盈道:“等下次霓裳山庄的舞团来京都巡演时,公子就可以看到真正的歌舞了。对了,何不求小姐私下给公子演一场,怎么都要胜过这般舞蹈百倍。” 这真倒是可以!阿图笑眯眯地在她脸上一拧:“成。”稍后又皱眉道:“可要是我老不回来,他们到处寻我怎么办?” 碧落道:“公子无忧。奴家已经关照好了,一刻钟后便有人去包厢里通告公子友人,说公子已另有安排,今夜就不回来看歌舞了。” “那会跟他们说是什么安排?” “说得那么清楚干嘛,反正他们都是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啥?无非就是想自己跑去“睡觉”了。明日再逢,一番揶揄和说笑必定是少不了的。阿图无奈道:“也只好这样了。” 去山顶已是熟门熟路,两人边聊边走。来到刚才泡温泉的那处地方,碧落取了挂在墙上的一面白色小灯笼,照亮了后续的山廊走道。 静谧的夜色,一轮弯月挂于天边,将莹辉播洒。戏院那边的鼓乐声仍隐约地传来,但随着脚下的远离而逐渐低弱,只至被风吹丛林声完全掩盖。 “你家小姐赶来这里干嘛,难道就这么急着和本少爷约会?”阿图笑嘻嘻道。 “呸!你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啊,没你咱小姐还不活了呢!”碧落被他的话气得不轻,板起了俏脸道:“大小姐昨天刚回来,所以二小姐就带她过来这边。” 大小姐就是唐琰,传说中的大宋十大美女,而且是上榜最久的美女。美女总有人老珠黄之时,所以每隔若干年,好事之徒就会重新编排这个榜单,剔除那些已不再青春貌美的女人,换上新鲜血液。可唐琰自十几岁刚出道就上了这个榜单后,在几乎二十年的时光里都一直呆在上面,可谓是个常青藤美女。 阿图能猜到见芷把唐琰带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便宜自己,而是为了练她的凤凰诀。 在前两次的相会中,见芷试过了他渡念心经的威力,发现她所练的凤凰引完全可以由着渡念心经来引导着冲关,从而达到凤凰诀的境界,这也是她早先一再求恳他练渡念心经的初衷,为此还不惜用种种手段来讨好于他。但不巧唐琰正好去了山东巡视下面店铺的生意,破关时无人护法是大忌,所以就一直拖到现在。看到唐琰回来了,见芷也就不愿再等了,知道他今夜会来汤山,就干脆把她给一起带来,目的就是要在今晚练成祈盼已久的凤凰诀。 长长的山廊道又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那座小楼,孤伶伶地矗立在黑黝黝的山崖前。 (四八三)会唐琰 进了小楼,由旋梯上了二楼,碧落拉开了右手这扇门,请他走了进去。纹青的闺房里灯火明亮,阿图径自转过屏风,便见到两名女子已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其中一名是见芷,她今日穿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上盘了个中高的发髻,上面插了枝华贵的步摇,脸上一惯的妩媚横流换成了盈盈浅笑。 另外名女子黄襦白裙,粉黛淡抹,清水芙蓉的形色。仔细瞧瞧,却是修眉点染,双瞳剪水,丹唇鲜朗,皓齿如贝;婀娜福身中称道:“公子”,只觉声似磐琳,气若幽兰;礼罢,闲闲而立,娉娉婷婷;抬头望来,但见晶眸流盼,仿佛秋水暗含。 这般的可人儿,使阿图不禁联想起《蒹葭》中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而她在霓裳山庄时的艺名也正是蒹蒹,不知究竟是一种暗合,还是所有的蒹蒹都是如此地超俗出尘。她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六的样子,甚至比见芷还要更显年轻,阿图感叹:若说唐环是千年的狐狸精,那她就是二千年的狐狸精。 这个美女和他以往所见的都大有不同,主要的差别是那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要是给骚客文人见了,必然要发一番感概,大声疾呼说此等仙子只有天上有,仅可远观,不可近玩。阿图最恨的就是这种没骨气的前辈文骚,一个美女就把他们给镇住了,数千年的腿软积累下来,留下的说词把后代小弟的信心磨得荡然无存。翻开史书看看,所有的美女都终究都给男人近玩过了,只有犀利小妹才有可能守身永久。有道是:男人何不带吴钩,遍访美女五十州。我辈当登凌云顶,偷得嫦娥才算牛。 虽然阿图在美女面前一向都装得泰然,实在撑不住时便暗暗在心头励志:“稳住、稳住,都是皮囊,都是粪土。。。”极有大丈夫风范。可美女的美气散发得实在太犀利了,热泉般汩汩声地往外冒,一怔之下便忘了回礼。见芷走到他身旁,在他脑门上一点,娇嗔道:“怎么了?看到姐姐就傻眼了。” 阿图尴尬地笑笑,随即向着唐琰抱拳见礼:“见过唐姑娘。” 唐琰适才福身过了,点着头含笑说:“公子请坐。” 屋内有长条形可坐两人的软椅和单座软椅各一张,见芷将他胳膊一挽,坐入到长软椅上,自己紧挨着坐下。唐琰对他们两人间的亲昵举动不以为意,面色如常地坐到另一张单座软椅上。碧落送来了香茶后退下,临走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门。 唐琰端起茶杯道:“奴家先谢过公子帮我汉堂赚下了许多的钱财,本当美酒以敬,只是夜已深,便容奴家暂以茶相奉,异日再请过公子。” 她所说的许多钱财就是指见芷拿出来让他炒股的那笔钱。如今,那最初的十万贯在她取走本金十万后,又变成了三十五、六万贯,可说是一笔极大的钱了。 美女面前要装得潇洒些,钱财要蔑视之,利禄要粪土之,否则何以言高洁,不高洁风范就差了,没风范又怎么泡美女。阿图轻描淡写道:“唐姑娘客气了,只是顺手之劳而已。清茶好于美酒,正合在下心意。”端起茶杯一闻,香气扑鼻而来。茶水入到口中,清香便似乎渗入了脑髓,心神为之焕发。 阿图没专门学过品茶,但看过一些有关茶的书,去买茶的时候曾和某些大店的店主侃过,最厉害的茶商不仅能随口品出茶的产地、年份,甚至连是那座山头所产都能一一分辨,也学了些关于茶的粗浅路数。手中的这杯茶有点古怪,其香气乃是所有喝过的茶都无法比拟的,再喝一口,忍不住问道:“请问唐姑娘,这是什么茶?” 唐琰绽放出水莲般的笑容,清清朗朗地说:“我等姐妹从小在湘西凤凰长大,那里有座凤凰山,山上有寒泉一眼,泉边有茶树一株。茶是泉边茶树上所摘,水是茶树下泉眼里所采。茶、水本无名,可后来因为要赠于友人,便各起了个名字,叫做凤凰茶和凤凰水。” 品香茶,听美女说典故,真是爽心、悦耳加养目。阿图连喝三杯,每尽一杯都赞一声:“好茶”。 放下茶杯,看见芷正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不禁问道:“怎么了?” 见芷把头往他肩头一靠,用着懒洋洋的声音说:“茶虽好,却是专给女人喝的,而且是专供我唐家练凤凰诀的女人所喝,普通的女人喝不得,男人就更加地喝不得。” 阿图一呆,忙问:“那喝了又如何?” 见芷坐直了身子,严肃地说:“那得看是什么样的男人了。” “若是我这样的呢?” “唉!”见芷一声长叹,只叹得他心惊肉跳,然后一字一句地大声说:“会变成狐狸公的。” 说罢,两个女人都扑哧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这句话就是回报阿图曾暗指见芷是狐狸精,当时她答道:“奴家岂止三十几,根本就是千年的狐狸精。” 阿图伸着脑袋去接石头,上个大当,只有讪笑。 一个小小的玩笑使得室内的气氛轻快了起来,阿图望着唐琰那张因笑而更显生动的脸庞,暗生促黠的心思:听说她也没练成凤凰诀,不知需不需要自己的用渡念心经来和她双修? 见芷慢慢收敛起笑容,回复正经之色说:“今日姐姐前来汤山与公子相见,除了等会要为奴家护法外,还想跟公子谈几桩生意上的事。” 练功的事阿图已猜到了,至于生意也早就听见芷提过,说她们的母亲唐黛所主持的汉堂有意跟他大规模的合作,于是转向唐琰道:“唐姑娘请说。” 唐琰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就把她的想法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说唐家手里的汉堂与凤凰记在全国各地共有三百多家铺面,这些铺面里都可以划出一块区域来*经营照相业务,也可以于二楼或租买下隔离的铺面来开成照相馆,这样既可以增加汉堂或凤凰记的经营品种,又可以给阿图的照相机厂带来稳定的生意,如此合作乃是对双方都极为有利之事。另外,她还要求让凤凰记代卖所有专供女人使用的宝姿太阳镜。 对于第一点,阿图没有任何意见,说道:“照相馆之事没问题,只是厂子里有规定,若有人要开照相馆,必须有照相学会所认可的照相师资历,因此小姐得事先派人前来培训。每间照相馆至少得配一名照相师,学习期为两个月。” 见她点头表示认可,阿图开始说第二点:“至于太阳镜的生意是在下夫人花泽雪管着的,我已将这个生意全数交给了她打理,也不便横加干涉。姑娘是想要合作,当自己去和她谈。” 两女似乎不怎么相信,互望一眼后,见芷道:“公子想必是只关注如照相机和造船这般的大生意,可也勿要小看太阳镜这种不怎么起眼的物什,若是做开来也是门大生意。” 阿图笑道:“在下自然晓得,凡是与孩童有关的都是大生意,与女人有关的更是大生意,男人赚的钱本来就是给女人花的。” 听了这个说法,莞尔之余,唐琰称是道:“公子的话说得实在,也深韵经营之道。我姐妹方才误会了,以为公子只是因为忽视才放手交给夫人去做。既然如此,我等姐妹就直接去寻花泽夫人好了。” 见芷接过话头说:“凤凰记乃是我唐家先祖唐姬所创办的商号,历史悠远,信誉着著,在全国各地一共有二百三十七家连锁店铺,这些店铺每年营业总数加起来约有一百好几十万贯,主要专卖女人养肤美容之物,诸如面膏、体膏、花露、药丸等等,效用颇佳,口碑极好。上次得蒙长公主送了批贵府所制的染发剂、唇彩、腮红和甲彩到香汤馆来,纹青给客人试用后大家都说好,可当奴家其后再向宁夫人求货之时,夫人却说爵爷不许她做生意,所以无法给香汤馆长期供货,不知其中究竟是何原因?” 宁馨儿一直都想用苦笃笃来开创生意,见说不通他,便采用釜底抽薪之计,小批量把货给发出去给一些关键的环节使用,比如长乐带去了皇宫、赵栩又从长乐那里拿了货带去了香汤馆,让市面上的需求先起来,通过各种渠道把前景展现给他,想间接地说服他放手。阿图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但仍然不愿改变自己的初衷,即不想把苦笃笃改造成一种新物种推到世人面前,于是简单地说:“的确如此,在下不许她经营这类物什,所以便无法给香汤馆或凤凰记长期供货,请二位海涵。” 他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两女也就不好再说下去了。生意谈完,总算还圆满,起码汉堂与凤凰记得到了照相这门大生意。 见芷伸了个懒腰,挽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夜深了,赵郎陪奴家练功去吧。” 她一下子把“公子”的称呼改成了“赵郎”,唐琰稍稍发了个怔,阿图却没觉得什么,问道:“在哪里练?” 见芷眼波横流道:“就在隔离”。 唐琰的脸上现出来一番扭捏,透出一层薄红,轻声道:“公子和妹妹先去,奴家稍后再来。” 阿图和见芷走出房门,站在门外的碧落走去打开旁边的另一扇门。门开了,站在门口向内一看,却见一张八扇绣花丝面屏风墙一般地挡住内望的视线,屏风这边大约宽七尺、深一丈的格局,木板地上摆了两个蒲团。室内灯火昏暗,蒲团旁只摆着一盏小油灯。 绕过屏风一看,内里是一间敞室,空空的并无任何家私器具,看起来倒象是一处练功房。顶头的墙面上拉着一块淡灰色的布帘,估计里面是块大镜子,和傅莼在府上所布置的练功房差不多的格局。屋中的地面上铺着一块米色的绒毯,上面绣着花鸟图案,毯子上也搁着两个灰色蒲团,墙角之处则点了两炉熏炉,摆了炭盆两个。整间内室也只靠绒毯前摆放的一盏小灯取光,和外面一样地暗色朦胧。 阿图明白了那扇大屏风的用意,双修之法经上有详细说明,乃是自己盘腿而坐,见芷坐于身上,已根突入其中。这般地练功,唐琰虽然要为二人护法,但也不好在一旁盯着,所以得坐于屏风之外,听到异常后才有所行动,也不排除她会偶尔地偷看两眼。 偷窥人洗澡之事他在顿别被小开领着干过,可被人偷窥的滋味又是如何?他扰了扰头。 (四八四)凤凰咒 黯淡的灯火,缭绕的熏香,加上从炭盆那里散发来的丝丝暖意,给室内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神秘感。 在绒毯内的蒲团上面对面坐下,阿图笑道:“这么暗,是你还是纹青你舍不得灯油?” 见芷整理了一下因落坐而打皱了的裙摆,似笑非笑道:“是家姐执意要如此的。” “为何?” 见芷咬了咬唇,将头凑过来小声道:“因为她未试过人道,所以觉得呆在黑暗里会容易些。” “啊!” 是不是地震了?阿图陡生摇摇晃晃之感。唐琰是见芷的姐姐,是个传说中的狐狸精,起码是个奔四十而去的人,莫非她也是个犀利小妹? “她除了练我唐家的凤凰引之外,还练了凤凰咒。所有练凤凰咒的女子都必须保持处子之身,除非有个人能练成渡念心经和她双修,助她突破凤凰引的境界,到达凤凰诀的高度,否则她将永远都无法接触男人。” 渡念心经中也有注明,说凤凰引若是由未经人道的处子修炼会有更快的进阶,因此又有一种与凤凰引相配的内功“凤凰咒”。凤凰咒是一种使人清心灭欲的内功,对修炼凤凰引有莫大的好处,但前提就是要保持童贞,一旦破身,其所修炼的凤凰引都会前功尽弃。 膜拜!对创出渡念心经这部奇功的前辈高人,阿图顿生膜拜之意。见芷说它是唐姬所创的,但他却觉得不象。首先,这门功夫不是给女人练的,她既然自己不练,又怎么会去创它?其次,女人也多半想不出这种尽占女人便宜的邪门练功法。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名男人,或许就是专门为那些练凤凰咒的女子而创。。。遥想前辈当年,神功大成了。雄姿英发,渡念双修。坐怀间,。。。灰飞烟灭。 天边的那只鸿鹄,你会不会飞落咱肩头,唐琰肯不肯为了练成凤凰诀而相许?喉咙里不争气地咕嘟一响,被见芷听到了,一扬柳眉,咯咯地笑道:“多少男人都想过要她的红丸,你也想吧?” 真是句白痴般的问话!这种美女的红丸哪个男人不想要,不想要的才是个神经病。不过自己会渡念心经,算是成竹在胸。一把智珠握在手,如此淡定几人有?阿图笑眯眯道:“本公子境界高深,不以得喜,但失得你的,却深感已悲。” 见芷一怔,眼中即刻散发出一股深不可测的幽光,嘴角笑得象个千年的狐媚,说:“小子,晚了!你若是早生十几年,奴家就一定把红丸留给你。” 十几年前她就。。。?阿图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骂道:“你这个无情的女人,十几年不过一弹指,也不等等本公子。” 见芷哈哈大笑,将他的头一抱,来了记一个长长的热吻,许久才分开道:“冤家,真是爱死你了。” 窗外是深深沉沉的夜色,室内是昏昏黄黄的油灯,熏炉里焚着令人清心的檀香片,可场景却是一片的香艳。 见芷盘膝坐于对面那个灰色蒲团上,坦呈着浑身的香肌雪肤,象枚熟透了樱桃。阿图伸手去摸她的胸,却被她娇笑着一打:“今夜是奴家的大日子,赵郎可千万要守住心神,做到寡心无欲。等功行圆满后,纹青会在隔壁给赵郎好好安排的。” “没事。半公子的心法越练越深,守个心神还不象吃菜一样。”阿图牛皮哄哄道。 听他话里似乎还有内含,见芷问道:“赵郎的渡念心经倒底练到第几重了?” “本周练多了一层,达到第三重了。”阿图答道。 在他从曼萨尼约回来后没几天,就已经把渡念心经练到了见芷所要求的第二重,即可以帮助练第三层凤凰引的女子突破到凤凰诀的境界。其后,他在家里又暗用渡念心经和傅莼的上天梯合修,从中领悟到了不少练此功的法门,但最主要的还是受益于法比奥教士的那根手杖。在进入到手杖所展现的天地里,他记下了许多“能”的应用法则,比如怎么去形成真空。他杀皇甫讷就是混用了几种法则,其中之一就是真空术,在他心腔内不断地形成微型真空,最终使得它自爆。 阿图在“能”的学习上突飞猛进,渡念心经也不知不觉地练到了第三重。可因为他太忙,和见芷约会的次数有限,每次也只想着去享受,同时又下意识地回避助她练功的苦差,直到前次她主动问起,才勉为其难地交待了真相。 本周练多了一层?!!见芷脑袋一昏,这人练神功玩似的,简直可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照着凤凰诀上所言,渡念心经的练法是先练到第二重,然后帮助练凤凰引的女子达到凤凰诀,两人再于双修中彼此促进,携手精进。不想他根本就不需要有凤凰诀相助,自己独自就练到了第三重,简直是个怪哉!于是道:“赵郎再试试第二重心经?” 阿图点头,然后开始打坐,跟着入定。随着内功运转,但见他身上隐隐有光溢流动,见芷伸手去触,却蓦地被弹了回来,浑身一股酥麻之感,几欲瘫软。如此雄霸的力道,比她上次试手时的威力增添何止一倍。 内劲消褪,阿图吐出浊气,睁开眼,昂然自得道:“这很容易嘛。” 见芷不睬他的牛皮,伸出右掌说:“赵郎试试渡少许内力过来,切忌不可太猛,奴家吃不消的。” 阿图伸掌与其掌相抵,渡了些许内劲过去。见芷闭目接受他的内功,引导这它在体内运转一周,然后睁开眼说:“成了。” 阿图收回了劲道,两人各自收回手掌。见芷喜形于色道:“赵郎是如何练成渡念心经的?要知道百年来都无人能练成此门神功。” 渡念心经共分六重,前四重可以凭借修炼得来,最大效用就是强化了肉身与意识,使其达到了人类肉体的极限,使人能更好的去感受天地的奥妙。后两重却没有修炼之法,只谈及了所能达到的功效,修炼之法得靠修炼者自己参悟,能练到何种地步与修炼者的智慧有关,且每人所领悟到的诀窍都必定不同。心经末尾还说,练就第六重者不仅能运用天地间的自然力量,且可肉身永驻,并明寮时光的奥妙,这几乎就和“能”的功效类似了。 阿图能练成渡念心经得益于“能”的根基,练成心经不过是水到渠成。因无法把一件复杂无比的事用几句话跟她说清,便胡说道:“本公子之所以练得成,是因为是你的赵郎的缘故。如果是张郎、王郎什么的,就一定练不成了。” 这都是些什么话!见芷知道他调笑,“呸”了他一口道:“算了,反正这是你们男人才能练的功夫,奴家也没兴趣知道你是怎么练的。待会事成之后,赵郎可以自去隔离。奴家破关后得打坐一天一夜,有大姐在这里守护就可以了。” 阿图又问道:“那些没练成渡念心经的张郎、王郎,比如只练到第一重的,能不能和你们双修?” 见芷脸上泛出一股腼腆,呸道:“傻瓜,当然不能。若渡念心经练不到第二重,便断不能抗衡我等体内的暗劲,恐怕我等内功布身之时,其人就吐血而亡了。” 又云渡念心经之所以称“渡念”,便是可以帮练凤凰引或凤凰诀的女人化解内功运转时所带来的异念。她于二十四岁那年就练到了第三层的凤凰引,可以后的十余年内,不仅没能冲破玄关到达凤凰诀的境界,连在凤凰引的层次里都练得进境缓慢,这便和练功时所产生的欲念并由此无法静心有关。 “你是说练凤凰引会催发人的欲念?”阿图讶然道。 见芷摇摇头,犹豫后又点头道:“实际上,凤凰引是增强人体质的一门内功,可人的体质越强,欲望就会相应地增大,若无凤凰咒相济,难免就会无法自持。自奴家的第二层凤凰引练得稍深后,即便是三日三夜不睡也觉精力充沛,所以。。。” 不睡觉就去找男人!阿图翻着白眼道:“你几岁开始练的这门功夫?” 见芷道:“五岁开始打根基,十二岁开始练正功,十四岁开始练第一层,十七岁练到第二层。” 十七岁!怪不得她说若是早遇上自己十几年,就能得到她的红丸云云。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吱呀地一声轻响,随即悄然合上,屏风那边传来了稍许的动静后又寂静无声了,显然是唐琰溜了进来。 唉!被人看个光溜溜。看看也就算了,假如她最终决定只看不买,那自己岂不吃了个闷亏?阿图叹气道:“咱们开始吧。” 双方都准备好了,阿图万念放下,抱元守一,见芷坐于其身上,双方默运内功,心息相依。 。。。。。。 后夜时分,外面悄悄地落起了雨来,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窗棂上。夜寂静无声,只有屏风那边传来了悠长的呼吸,每一下都牵动着唐琰的心神。 无数的唐家女子花了无数的心思,下了无数的苦功,以二十年为一代人来算,每代人中能有一、两名能练成凤凰诀的就是件了不起的事了。唐家这一代女人中还没有练成凤凰诀的,如果唐环能练成的话,那她就是本代姐妹中的第一人。 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唐琰透过八扇屏风的间隙向内偷偷一望,顿时面红耳赤,赶紧收回目光,心头狂跳不已。虽然她之前已偷瞧过了好几回,但那两个人一直抱在一起,相互遮掩着还好点,可此时他已经独自站了起来,正探腰去取地上的衣服,男人的隐秘之处正昂扬着冲向这边。 凤凰山没有外面俗世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只要彼此情投意合,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就可以品尝美果,同族的许多姐妹也因此在十几岁就有了孩儿。但有些象她这般心气高的女子,却因为选择了凤凰咒而变得清心寡欲,对男欢女爱之事完全不上心。可练凤凰咒的目的是为了练成凤凰诀,就算是她们这代练了凤凰咒的女子也无一人达到了凤凰诀的高度,陡然消磨了青春与种种欢乐。唯一有指望的人就是屏风里的唐环,而她采取的方式是找到了一名能练成渡念心经的男人,籍以双修之功。能练成渡念心经的男人是百年不遇,所以她的机缘也是百年难求。 世事真是难料,机缘往往比努力更加重要。 略微地在心头暗叹一声,唐琰瞧了眼摆在身前的沙漏,显示着两人行功才两个钟头,心头狐疑:“难道环儿这么快就破关了?” (四八五)与映蓝说 屏风那边的他似乎穿好了衣衫,开始有所动静。听脚步应该是绕着正在运功的见芷走了两圈,稍后发出极轻地一声“波”,好象是亲了一口,随后便朝着这边走过来。 白袍的赵图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脸上带着神秘又好看的微笑,与站起身来的她目光相逢时,眼中闪出一丝古怪的意味,忽又蹩起了眉头道:“怎么搞的!刚才我们都差点走火入魔,头上黑烟直冒,你也不来帮帮手。” 黑烟直冒?听起来象房子烧着了。唐琰已站起身来去迎,愕然道:“哪有黑烟?奴家每隔半刻都要。。。”脑袋一昏,心道:“完了,上个恶当。”见他的嘴角越裂越开,微笑变成了烂笑,望过来的眼里呈现出一种小店主抓住了贼偷的神色,又蕴含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得意,赶紧岔开问:“公子,怎样?” 两个钟头有八刻,每刻偷看两次就一共是十六次,这个亏可吃大了。见眼前美女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阿图略感有所补偿,往身上一摸,却发现没带折扇,推扇时的那股潇洒劲发挥不出来,只好平淡地说:“成了。” 唐琰身躯一颤,福身行了个礼:“谢公子成全妹妹。”也不等他答话,脚下转过屏风后来到见芷的身前,蹲下来细细查看。蒲团上的她仍然是盘膝打坐,正处于忘我的境地,赤裸的肌肤表层隐现着一层红色的霞光,室内并不冷,但口鼻之处的出气有凝霜之感。 这正是经上注明的凤凰诀已成之兆,多年的艰难努力终成正果,心酸加心喜,唐琰几乎要落下泪来。回首去看赵图,他正打开了房门往外走,白袍的衣角一闪,门一合,便就此消失不见了。 来到了邻房,刚推开门,一身红罗紫绡的纹青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如往常般且夭且浓,先把他的胳膊一圈,边往里走便问:“公子,小姐那边。。。” “本公子出手,自然大功成矣。”阿图笑道,又用手臂把她的纤腰一紧,“说说看,是不是先吃你?” 身边的女人脚步一滞,阿图侧面去瞧她,美目中竟然滑下两行清泪,心下即有所感:原来练成凤凰诀,对于这帮女人来说是如此重要。 想想也是,见芷就说过,凤凰引练到第三层,女人的衰老便可减缓一半。练到凤凰诀后是不是可以青春永驻,这点见芷没说,估计功效也是不一般地神奇。对于女人,尤其是美女来说,青春不老是何等的一个梦想。至于练成神功后能不能搬山移海,能不能一巴掌打出去震飞一千人,这对于女人来说恐怕都不及前者重要。 纹青用手抹了抹泪珠,哽咽道:“奴家失态,请公子见谅。”前走几步后,来到卧房的门口,脸上再次浮现夭浓的笑意:“来了两名姐妹,公子一定满意。”打开房内将他推了进去,门即合上。 房内燃亮着灯火,撒满月桂绣花的锦被铺张开来,从床头铺到床脚。被面隆起,显示着内有两个人体,一些乌黑的秀发落在了被外的枕头上。 “哗”地一声揭开大被,两具雪白且活力四射的肉体袒现出来。细看两女,一名竟然是晚上曾和鱼美人同台表演竹竿舞的鹤姬,另一名则未见过。 未曾谋面的女子笑得暧昧,目光暗含勾魂:“豹儿和鱼儿常常提到公子,言公子禀赋超常,胜人百倍。”一指身边的女子:“这是鹤儿,至于奴家嘛。。。”轻舔红唇道:“乃是燕子。” 。。。。。。 鹤姬和燕子走后,纹青照例熄灭了房内的灯火。可能是因为没想到他在见芷那里能这么快的结束,加上夜已深安排不及,所以只分两批各带来了一名身套罩袍、头戴面具的女人,其中一名是成熟的妇人,另一名是尚青涩的女子。尔后又是两名新来的小妹,最后才是她和碧落,连同着两名侍女陪着他疯了整晚。 又是一夜的狂乱,天朦朦亮的时候,碧落领着阿图回到了那个更衣的楼阁。进入房内,灯火是燃亮着的,映蓝坐在软椅上,一对眼珠乌黑得发亮,似乎是通宵没睡,又或者是睡醒了。 “婢子伺候公子更衣。”映蓝迎上前来,着手为他除去外袍和小裤,然后问:“公子是不是先泡下热水?” 虽然折腾了一宿,但精神仍然健旺,丝毫都没有睡意,阿图应允道:“也好。” 映蓝领命跑去浴室里放热水,过一阵走出来说:“公子,热水好了。” 浴室里热气蒸腾,天然的热泉源源不绝地从管道里流将出来,阿图舒服地靠在木桶里闭目养神,映蓝也除去了已身的衣裳为他捏拿。 “你多大?”阿图闭着眼睛问。 “九月刚满十七。”映蓝回答着,一双手灵巧又有力地在他头上按动着。 “你打哪里来?” “湘西。” “湘西哪儿?” “凤凰,公子听说过吗?” 是唐家姐妹的老乡,阿图睁开眼问:“听说你们那有个凤凰山,山上还有口凤凰泉,泉旁有棵茶树,用这眼泉水冲泡那棵茶树所产的茶特别香。是不是这样?” 映蓝呵呵一笑说:“是有那么个传闻,但市面上从来都没有凤凰茶卖,也没见人喝过。再说,凤凰山是唐家的禁地,只有少许获准了的猎人才给入山,一般人根本进不去。究竟是不是有那泉水和那棵树,婢子可没亲眼看过。” “那你们凤凰的地方上人都住哪里?” “山下的小城或者附近的村寨呗。”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映蓝手势一僵,但很快又继续动了起来,指头在他的头皮上一捏一带,发出扑扑的声响,泰然自若地说:“一品阁在我们那里招姐妹,我看了布告就去应招了。” “听说霓裳山庄的舞者很多都是从凤凰招去常德的,你有没有试过?” “唉!”映蓝叹息一声,说:“婢子五岁时就去试过,可惜不成。” 也是,想成为一名好的舞者需要天份,听说根骨最重要,她多半就败在根骨不佳上,不知是哪里太粗或者太硬了。 书上有很多揭露社会黑暗的故事,说许多良家少女被坏人以寻工为由骗到了城市里做欢场小妹,从而引发一幕幕的人间悲剧,令读者看了痛哭流涕、扼腕叹息,恨不得即刻抄起把牛角尖刀把作者。。。不,是把作者所写的坏人给一刀捅了。。。 想到这些例子,阿图忍不住地问道:“你知道他们是招你来做这个的吗?” 身后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答道:“知道。” 虽然看不到脸色,但明显能感觉得语气中的生硬,阿图明白自己问得有些冒失和唐突。这句话问话无疑受了世俗观的影响,即认为她们是不雅和污秽的,带着不屑和轻视的意味。可既然她的回答是“知道”两字,就说明非是受人强迫,按书上的说法就多半是为生活所迫: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妹,因为上有八十岁的父母要赡养,下有襁褓中的弟妹要抚育,不得不挥别所挚爱的青梅与竹马、故里之梅花,含泪跃身于火坑之中。。。“哗”地一声,熊熊大火窜起百尺高,天上落下窦娥之白毛冤雪。。。可悲、可叹、可怜! 想到这里,心头涌上哀叹和惋惜,柔声问:“上次遇到你是今年三月,至今已过了八个月,做这行好不好。。。”他本来想说:“做这行好不好受,你有没有偷偷地哭,有没有人欺负你?”可话到途中忽觉得又是一句冒失话,临时收住了口。 映蓝会错了意思,以为他问的是“好不好赚”。因常有客人问此类的问题,便不以为意地说:“公子是想知道赚钱容易不,是吧?” 哦,她误会了。可阿图却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点头说:“是。” “婢子在这里包吃住每月底薪才一贯钱,要赚钱得靠客人们的赏钱。”映蓝道。 “赏钱?” “哈、哈、哈。。。”映蓝笑了,说:“原来公子每次前来都是不用花费的。” 这倒是,第一次是直王请的客,第二次来接待他的也是秋蝉,仍然没找他收钱,中午起床他就这么走了。再细问赏钱是怎么给法,映蓝便说每次客人入来,若是没有对房里的女侍不满,那么结帐的时候柜上就会收取客人二百文钱,其中有六成是发给女侍个人的,这二百文就称为赏钱。 每接一个客人才一百二十文钱,这能赚到几个钱!阿图难以置信地问:“就这么点钱,那你怎么过日子?” 映蓝的语调里带上了点忸怩,小声道:“二百文是客人没有碰过婢子们的赏钱,如果要婢子们侍候,那得另外再算。” 阿图明白了,如果客人要求她们那个,则要多出赏钱,否则给二百文就好了,于是问:“那要给多少?” “至少是八百文。”映蓝答道。 两人开始聊赏钱的事,映蓝也不避讳,说来这里的都是豪客,只给八百文的不多,大多都是一贯以上,遇到豪气的人就是好几贯地给,最多的一个曾给了她十贯。所以按赏钱的六成来算,她平均每个月可拿二十几贯。 听她说话里的口气,似乎对这个活很满意。阿图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过得开心吗?” 映蓝叹了口气道:“别的都很好,就是离城里太远,逛次街来回得一天,还要耽误生意。听说城里有些姐妹在河边、湖边开书寓,没事的时候可以到处去玩儿,那该多好,不过那得有才艺,婢子除了唱几个曲外就啥也不会了,可做不来。” 她最高的理想竟然是成为一名高级寓妓,也还是做这行,完全颠覆了书本故事给阿图留下的观念。恐怕真是如此,做这行应该是挺好的,又能赚钱,还能快活,就那些书上把这些女人们说得很悲惨,再一次印证了书上的话是信不得的。 泡完了澡,阿图上床睡觉。刚进被子,映蓝也跟着进来了,入手的便是她那身发育得尚欠成熟的身体。 映蓝趴在他身上,神情带着些羞涩,还微微红了脸,说:“婢子的第一次是跟了公子,可那时婢子除了紧张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公子不太累的话。。。” 阿图笑嘻嘻地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到了中午,映蓝服侍他起床,帮他穿完衣衫鞋子后递给他一张分红的小纸单说:“早上是婢子主动的,所以公子只用在柜台那边结二百文的赏钱就够了,不用多给。” 这个小妹是个真性情,挺可爱的。阿图穿好衣衫,在兜里掏出张钱票来往她手里一塞道:“成,我在柜台那边只结二百文。这个你收好,不要被人分走了。” 映蓝一看钱票上的数字:五百贯,顿时抽一口凉气。待到证实的确是私下给她个人的赏钱后,便慌慌张张地卷进了衣服里,藏得无影无踪。 阿图在她脸上一摸,取过她手里的小单,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四八六)些许皇家事 北风呼呼地猛刮,将庭院大树上所剩无几的黄叶毫不留情地扫落。少许漏风之叶正躲在风暂时吹不到的枝干后簌簌哆嗦,虽知归于尘土才是自己最终的宿命,但在命运真的来临之前,还是赖活一把。 赵弘负手走进永康左门,几名正在扫着落叶宫人慌忙回避,躬身退立墙边。前方的廊庑口上,出现了仪态庄严的皇后胡献容,身边跟着皇长子赵垕。 唉!这个老婆。 皇后的容貌、学识以及平素为人都无可挑剔的,主持宫中大小事宜也本份合度,还给他生下了一个聪明伶俐的长子,照着一般的尺度来说,有了这种老婆还有何求?可事实上两人早成陌路,做了十年的夫妻,只剩下虚套的礼仪,好象各自在脸上挂了个假面。 其中原因并非由于她是胡家人,皇帝也并非是被逼着娶了这个老婆。相反,当太皇太后把她召来宫中,让他躲在屏风后偷瞧的时候,他对她的容貌和姿仪大为倾心,当即首肯了她做自己的皇后。 合卺之夜,锦绣帐帷中,他如愿地成了她的男人。睡至后夜,从梦中醒转时却发现她躺在床的那一头背着他低泣。问起缘故,言舍不得爹娘,他爱怜地将她搂在怀里。可在随后的时日里,他发现她并不开心,日则恹恹,夜还郁郁,又曾见她凭栏叹息。稍后终于明白了,她是打心底不愿做这个皇后的,也不愿成为他的妻子。 他怀疑她是否有过情史,甚至想让锦衣卫去调查一下她原来在女子学院读书时是否认识过什么男人,但帝王的理智却阻止了他这么做。要是真地查出了什么,难道还真能把皇后休了不成?她可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徒然使得龙颜扫地,因此就罢了这个念头。 心结就这么结下了,他渐渐地不愿去她那里,也不怎么爱听她说话,她也越来越古板沉闷,整个月都看不到个笑脸。 路上遇见父亲,赵垕急趋两步,上前行礼道:“父皇。” 皇长子今年八岁,生得眉清目秀,满脸的聪明伶俐。他的功课很好,古文观止已经能背百篇,也守规矩,从来都不曾听闻他有什么淘气之事。宫内上下,包括皇帝和太皇太后,一向都对他深冀厚望。 照往日,赵弘每每看到这个长子都要和颜悦色地说上几句话,问一下近来的起居与学业,但因今日心思沉重,便只是简单地问一句:“垕儿去给曾祖母请安了?” “是。”赵垕毕恭毕敬地答着,手上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变。 “免礼。”赵弘说道,又转而问老婆:“里面还有何人?” “长公主陪着祖母在西阁绘甲。”皇后答道,脸上照旧不带一丝笑容。 她就是这样,说多几个字难道会死人啊!赵弘挥手,也惜言如金道:“你们去吧。” 皇后和皇长子同施一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看到赵弘走来,立于慈宁宫殿外的宫人发出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虽已亲政了多年,可每次来到这里,赵弘始终免不了心中的那股忐忑感。童年的记忆是那么的深刻,十三岁时,大哥景王被遣去美洲之国,临别前的那顿号啕大哭令他至今都无法忘怀,偶尔会于深夜惊醒,汗湿内衣,生怕那个凄凉无助的人陡然间换成了自己。 景王走后的第二天,十五岁的长公主跑来了养心殿,怨毒地盯着他,放佛他就是那个把长兄赶走的人。第二年,二哥简王也走了,这次赵栩也跑来了养心殿,不过她已经懂事了,非但没有再拿那种眼神瞧他,反而抱着他痛哭了一场。 这让他明白了三姐其实是个仁厚而善良的人,最看重兄弟姐妹们间的情分。所以在往后的时光里,无论她怎么跋扈和不讲道理,赵弘多半都会任之由之,再说她其实也没干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就是休了名驸马,赶跑了两个瞧着不顺眼的官儿,堵在大理院门口当众扇了一名少卿两个耳光,原因是严正执拗的少卿判了她一名家仆流放。 六妹是自己同母的妹子,向着自己那是没话说的。至于老五赵宸就有点不好说了,他打小就是个聪明人,书读了几遍就能顺当地记下,武也练得不错,可越大越草包,以至于被人戏称为“京都第一纨绔子。” 赵弘明白老五的心思,他是在养晦和示弱,为的是不让自己去对付他。自己有什么理由去对付他呢?有传言说丁丑那年,太皇太后曾怀疑赵弘在谋逆案中使过力,一度有废了他而立直王之意。虽然他最终还是坐稳着这个帝位,但老五也一直被她留在京都,恐怕就是警醒的用意吧。因此,他一直都对老五抱有疑虑,直到某天赵栩跑来说:“老五根本就没那个心,皇帝就别疑神疑鬼了。” 仅仅是兄弟两人,彼此间就有了这样的心思,这使得赵弘暗感惭愧。想古时那些动辄十几名,甚至几十名兄弟的帝王之家,你死我活地自相残杀又是何等地惊心动魄。 这段日子,除了发兵缅甸外,皇帝一直在考虑着两桩事,其一是锦衣卫扩军,其二是北洋总督的继任人选。 锦衣卫的设置在开国那阵只有六千人,但经过睿宗时代的一次扩充后,目前也只有一万二千人,乃是亲卫司五千人,经历司、按察司以及一干文杂二千人,五个镇抚司共五千人,在京都的四大军事力量中位居其末。倘若刨去经历、按察二司和文杂以及多半是密探的镇抚司,就只有亲卫司的那五千人才算得上是军人。这般力量和各拥三镇八卫、七万人的左右督军府以及四万人的京卫指挥使司一比,简直如同儿戏。 赵弘可没有理由去扩充亲卫司,扩充亲卫司就明摆着说自己要抓兵权,引发朝堂各派、尤其是太皇太后的疑虑。亲卫司是不能扩的,但却可以找到理由来扩充镇抚司。无论是枢密院、刑部还是锦衣卫所布在美洲的密探力量都极其薄弱,情报来源不足是美洲大战最终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赵弘的意图便是把镇抚司规模扩大一倍,达到一万人。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戴礼今年六十三岁,本来还没到一定要致休的年纪,但听到皇帝这个雄心勃勃的打算后就上了折子说要告老。他是德宗时代的老人,做这个指挥使已有十八年的时间,也是够长的了。再说,他与其说是听皇帝的,倒不如说是更听太皇太后的。看到他的辞呈,赵弘虽然没即刻准许,但却在心里默许了,同时也赞他一声乖巧。至于新的指挥使人选,赵弘心许严象,可严象太年轻,今年才三十五岁,官升得太快,资历有所欠缺,太皇太后就未必能准。 其次是北洋总督继任的人选问题。赵弘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皇帝干得着实不怎么样,这么久都想不出一名在心目中合格的总督出来。为此,前两日他还冒着小雨微服去了趟前太尉安道寒的府上,七十岁的老头子穿着一身蓑衣跑出来迎驾,说是正在府内的池塘里钓鱼。赵弘揣不透老头子是真有闲情还是装蒜,便跟他去到后花园的水轩里看冷清清的池水,不过那里的确是有个鱼篓,里面确实也有两条小鱼。 在接下去的两个钟头里,君臣们从客套话说起,渐渐地就深入实质,对赵弘提出来的几个人选,安道寒首肯了北洋海军副督抚杨重甲,不过言其仍然只是守成之将,至于进取之将,也直说也毫无头绪。最后,安道寒道:“北洋总督之选干系甚大,皇上还是听听太皇太后的意思吧。” 的确,太皇太后手中的权力仍然是无可动摇,胡氏在十二名内阁中占了五席。京都四大军事力量里,左督抚安可秀是安道寒的长子,左督军府可视为是武世家在掌握;右督抚黄冠庭是丞相胡长龄的女婿,右督军府可认做是胡氏所操控;京卫指挥使杨其昌是杨勘的堂弟,乃杨氏一门人,可其下的多名卫指挥却是胡氏的人,大家算是互相掺沙子;锦衣卫指挥使戴礼在太皇太后和皇帝间左右逢源,乃是实质上的一棵墙头草。 赵弘可压根都没想过要去挑战胡氏的权力,起码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是想都别想。说实话,只要不去动老太太的逆鳞,她对自己还是亲切有加的,也不会在所有事情上都指手画脚,也放给他了大多的权力。他曾想给老太太在玄武湖那边建一所园子养老,预算是用六千万贯内帑,老太太听了直说造孽,言这么钱往土木里糜费只为了享乐,国家必然衰败。不管如何,祖母把握了朝政数十年,除了两场败仗表明了兵制上已大有弊端之外,其它的还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国运仍然一直都昌隆发达。 来到慈宁宫西暖阁,这里有房数间,说话声打清心堂中穿了出来,门口宫人再报一声:“皇上驾到。” 清心堂是太皇太后消遣之处,有时会招些命妇进来陪着她玩牌、下棋,叶梦竹在成为皇帝的情人之前,也曾被传召于此处陪着太皇太后下过一盘棋。 太皇太后正端坐于太师椅,椅边摆着个半人高的木立架,立架端头横一块搁板,搁板包以暗红的锦垫,她的左手就放在上面,一名宫女正在往她的手指甲上绘画。 来到太皇太后面前,赵弘躬身长揖:“祖母。” “皇上来了,坐。”太皇太后露出了愉悦的表情,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皇帝。”赵栩站起身来随意一礼。 “三姐。”皇帝拱手还礼。 赵弘坐在了宫女所搬来的一张锦凳上,位于太皇太后的左手旁。先拿眼瞅瞅赵栩,见她一身素白色便袍,头上略微插了几个发饰,淡雅中带着清芬,乌亮的眼眸与粉红的脸颊透露着一股勃勃的朝气,不禁纳闷:三姐怎么突然变得年轻了。 对于大多的女人来说,就算是保养得再好,岁月的痕迹依然无法抹去,需要用妆来掩饰那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少年时的赵栩是最不爱描眉抹状,可渐渐地就越来越爱了,最近几年的妆是越画越浓,就是被岁月所累。可瞧她今日的扮相,分明是自恃青春,不屑于用妆来东掩西藏。 再近看眼前的祖母这边,宫女正在她涂成了紫褐色的指甲上绘着紫色的宝相花,再用粉白色来勾勒花边,步骤繁复,却贵气醒目。果然,太皇太后看着已画好的几片花甲,满意地对赵栩道:“长安,你的主意可真是不错,这么配花色的确耐看。” “可不是,孙在家琢磨了好久,想了一百多种图案和配色出来,给祖母带来的那些图例都是十里挑一的。”赵栩笑吟吟道。 (四八七)总督人选 太皇太后座前,宫女画师正用着最细的硬毫笔在其数分宽窄的甲上一笔一画地描着图案,屏心静气,丝毫不苟。老太太脸色愉快,嘴角笑得祥和,染过的头发显出丝一般地亮泽浓黑。 皇帝在叶梦竹那里就看到过这种能将白发染黑的染发剂,染过的头发既靓丽又不褪色,香皂都洗之不脱,此外还有唇彩、腮彩和甲彩,也知道它们都是赵图的一名小妾捣鼓出来的玩意。如今,不光是太皇太后、皇后、皇贵妃、诸位嫔妃以及长公主已开始使用在这些时髦又好用的新货色了,高拱和王德恩也从赵图那里求来了货,将他们黑白参半的头发给染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说求货是毫不夸张,若非他们是宫里的大太监,想拿到这些玩意可是难之又难。叶梦竹说因为所产有限,这些货色都只能限量供给,市面上根本看不到,给宫里所使的是暂时免费,但以后却难免要收钱。赵弘问了问大致的价钱,得知每瓶四两装的染发剂能将女人的垂腰长发染上两次,驸马府准备收钱四贯,二十六色的小瓶装甲彩是每套十二贯,至于唇彩和腮彩的价钱则暂时未定。 赵弘有微服跑到宫外去玩的爱好,也时常会随手在市场上买点东西,算是大致知道柴米价钱。想到低级宫女每月四贯的月俸只够买一瓶染发剂,他暗发一声感叹:唉!这位驸马一家都是能捞钱的主,娶个妾都能生财,简直不可思议。 赵图就有讨女人开心的本事,皇帝成天都是被女人环绕着的,从来就没听过一句对他的坏话,唯一曾对他有所不满的长公主现在也把他夸成了一朵花。也是,照相机和这些梳妆打扮的玩意儿往宫里一送,谁不是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甜,连一向沉闷的皇后都对他称赞有加。 两个女人开始叨唠起有关指甲花色问题,赵栩还伸出了手指给太皇太后鉴赏她那蛋黄底上绘银灰色荆棘的图案。又说因为常人的指甲长度有限,绘出花色的尺寸也有限,留长了又容易则断,所以赵图就想了个主意,打算用牛角和玳瑁做成假指甲,绘上花色后再粘在指甲上,这样就又省事又方便,不用枯坐着让人绘甲了。。。 赵弘听着听着,逐渐地头昏,心底的黑气也上来了:那小子就会不顾正业,超级舰和火箭炮的大事还一样没干成,就把心思放在了这些女人玩意上,他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 留意到了皇帝的脸色,太皇太后微笑着对着赵栩说:“瞧,咱们把皇帝给冷落了。”又转向他道:“说吧,有什么事?” 赵弘本想谦让几句,但又怕她们真地继续开讲这些女人琐事,赶紧把来意说了一遍,末了道:“不知祖母对北洋总督之职有何看法?” 听他们开始说国事,赵栩站起身来欲要离去,却被太皇太后摆手阻止道:“坐下,听听也没啥。”然后对着赵弘道:“北洋总督的任命非小事,有没有保举的折子?” “没有。但孙儿曾问过安公,言杨重甲可以。”赵弘答道。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问道:“除了保举之外,从三品以上职位照例由内阁推荐,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就在一周前,十二名内阁提出了五名继任北洋总督的人选,举荐人和被举人的分别是: 丞相胡长龄、中书院总领袁文晋、礼部尚书姚文会推荐的是右督军府督抚黄冠庭; 户部尚书严敬垚、工部尚书梁治中推荐的是南洋海军副督抚胡文奎; 都察院都御史皇甫庸、吏部尚书韩曦、刑部尚书宋濂推荐的是南洋总督廖涣武; 太尉杨戡、兵部尚书刘坤汉推荐的是北洋海军副督抚杨重甲; 理藩院总院黄国夏、内务院掌院伦以贤推荐的是海军副枢密使刘文记。 从这次举荐来看,朝堂上的势力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武世家推举杨重甲,文世家推举廖涣武,帝党推举刘文记,胡党推举了两个,分别为黄冠庭和胡文奎。 最初之时,赵弘的第一感是请尹志善这位写《制海权》的大兵家出山来执掌北洋,但其中有两点关碍,一是他虽然以往是任职于枢密院参赞部,但做的是文职,一路也是由文职升上来的,没实际带过兵;二是他牵扯进了丁丑案,太皇太后和胡党不喜欢这人。但考虑再三后,还是准备寻他问策,派人去传却说得了重病,问过方知是痨病。这种病是致命的,康复需要长期静养,离不得床和药,自然就无法当这个北洋总督了。 叹息一番后,他让黄国夏与伦以贤推荐了刘文记,刘文记就是出使美洲去谈战俘事宜的三名使臣之一。用刘文记的好处是他原来在南洋干过海军副督抚,又在海军枢副使的位置上已干了七年,算是有经历、有资历。 皇帝将朝堂上的事娓娓道来,语声不轻不重,语速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一派帝王的从容。 听了这五位人选名字,太皇太后嗤笑一声,也不发话,低头又去看她的指甲去了,还对赵栩道:“长安。其实哀家觉得若是在黑底甲上描金色的花儿也不错,你说呢?” 赵栩凝神细思稍许,笑道:“祖母的主意真好,要不咱们下次试试?可今日皇上有要事来寻祖母,祖母还是和皇帝说说吧。” 太皇太后的笑脸沉了下去,皱起了眉头,不咸不淡地说:“他是皇上,凡事应该自己有个主意,我老婆子不能守着他一世吧。” 这句话颇有分量,赵弘头皮一紧,手上一拱,忙道:“祖母辅助三代,掌定乾坤。如今逢我大宋时多事之秋,盼祖母不辞辛劳,帮孙儿一回可好。” 皇帝说得恭谨,也带着一副恭谨模样。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你说,这五人中你意属何人?” 意属何人?实际上赵弘都不怎么看得中,但勉强还能同意杨重甲或刘文记来干。想了想后,便决定一个个地说,先从最不可能的廖涣武说起,于是道:“祖母觉得廖涣武如何?” 太皇太后哈哈大笑道:“这些人啊,事做不来,就只会添乱。皇帝把廖涣武派去北洋,那谁来干南洋那摊事呢?假使他又在北洋水土不服,本来是一个总督的难题,这就便成了两个总督的难题,尽是些胡扯的主意。” 文世家那几分折子上都说北洋重建干系重大,得给它选派个有资历有威望的新总督,海军中最有资格的当属廖涣武,所以干脆就调他去北洋,至于新的南洋总督一职就不碍在其现有的武官中选拔。举荐廖涣武的确是胡扯,但他们的实际意思是暂时不想表态,所以就推举一个最不可能的人选出来,这点赵弘是能猜到的,太皇太后当然也心知肚明。 太皇太后继续道:“咱们再说这个廖涣武,就算他愿意挪个地方,可他一定能把皇帝的北洋给干好了?哀家看,那也不见得。你看他的折子,每每上书都说今日灭了水匪几百,明日又打了多少海盗。可实情呢,海盗一个都没少。他南洋海军那么大的阵仗,剿海盗剿了这么多年,但究竟如何呢?那里海盗可是越来越多。以哀家看啊,他就会吹牛,还好大喜功。听说,他为了省下军费,连大舰都舍不得开出海,这种人能让人心里踏实?” 廖涣武的南洋的确是由太皇太后所说的各种弊端,但海盗并不好剿,大宋霸了南洋二百年,不也是没剿干净海盗,也不能全说是他没本事。至于大舰不出海,胡冀湘的北洋不也是这么干。可既然太皇太后这么说了,赵弘也没有调廖涣武来北洋的意思,便把此人撇开一边,往下说道:“祖母之言是正理,的确不应把廖涣武换去北洋。那依祖母看,刘文记怎么样?” “皇帝的太尉、海军枢密使和南洋总督个个都是刁钻的,这个刘文记一路走来,跟每个人都打得火热,可见其本事。他在枢密院干了这么些年,长了一身的肉,临去美洲前来给哀家辞行,弯个腰、磕个头都喘。连自家的四肢都不勤,又何以勤于王事,皇帝派他远行万里去美洲就有欠思量,回来时一条小命不知还能不能剩下半条。”太皇太后冷冷地道。说完,又去看她的花甲去了。 太皇太后谈政事的风格就是这样,要么不说,要说就给你来个一针见血,语速快而语调激昂,听着的反应往往跟不上她的话速,需要等她说完后再好好消化一下。她原来批折子也很有意思,一次让太监在长长的台面上铺开六到八本,她从右往左看,边看边批,往往手中还在写上一本折子的批语,眼里已经扫上了下一本折子的内容,批完左边的最后一本,右边的折子已换上了的新的。按这种方式,她常常可以于一个钟头内批上百多份折子,把一天的活一下子就干完了,效率乃前朝历代帝王之望尘莫及。 赵弘突生一股汗颜,自己怎么没留意到这个刘文记真是长得有点过肥了。回想他七年前从南洋刚来到京都时的模样,六尺的身材配上膀大腰圆,倒还有几分武官的雄赳感,可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堕落到那般田地了?叹了口气后接着说:“那祖母觉得杨重甲如何啊?” 杨重甲四十五岁,是太尉杨戡的堂弟,在海军里干了二十来年。赵弘四年前见过他一面,觉得此人言语不多,性格沉稳,平时吏部与兵部的考核都是卓异,加上安道寒也认可,便觉得或许能托付北洋之事。赵弘想着要用他也是没办法,海军里能拿得出来的,有资历有威望,看起来又象那么回事的人实在不多。 这时,左手的花甲已经绘好了,太皇太后拿起手来仔细地翻看,又对着上面吹了吹气,满意地说:“不错。”然后才慢悠悠地回答着皇帝的问题:“杨重甲原来在北洋就一直受着委屈,这个皇帝知道,哀家也知道。但他能坚忍,也不闻有何怨言,是个能委事的,哀家对他本人没一点意见。但皇帝想啊,他堂兄杨戡是太尉,京卫指挥使杨其昌是他们杨家的人,燕京督抚杨继武、云贵督师杨昊也是他杨家的,要是杨重甲再拿了北洋总督,咱们大宋的军队岂不是成了他杨家将的天下。这点,皇帝你得深思。若是一定要用杨重甲,哀家也没什么话说。反正天下是你们赵家的,你考虑清楚就成。” 帝王心术玩的就是平衡,对此赵弘当然也有所考虑。他之所以觉得可以用杨重甲,其原因就是准备捋去在缅甸吃了败仗的杨昊督师职位,否则大宋的军队就真是杨家将了。老太太并没有贬低杨重甲的能力,但用不用他却是决定于另外的因素,一是杨家将的问题,二是胡氏肯不肯把北洋给交出来。 胡党毕竟还只是这数十年兴旺起来的,家族的底蕴和人脉都有限,想凭着一个家族的力量在军政两界都牢牢地霸住位置是不可能的,所以就不得不大量地使用姻亲和门生,尤其是女婿,比如袁文晋和黄冠庭。 本来,胡冀湘在美洲吃了这么个大败仗,引发举国激愤哗然,甚至有大胆的报纸含沙射影地讽刺胡氏不懂军政,奉劝他们得有自知自明,胡党一时也大为收敛。 皇帝是军队的统帅,有直接任命各大军府统帅的权力,赵弘本来也想着借此机会把北洋从胡氏那里拿到自己手中,好好地给重整一番。可事与愿违。一来赵弘并没有什么既亲信又有资历的心腹将领,要选人还是终究得在武世家和胡党中二挑一。二来就是缅甸失利的消息随即传来,这场失败当然不及美洲的那场意义深重,却更加地可耻,十几万大军被几个小毛贼给剿了,可见武世家也是一群无能之辈。看到了杨昊的失败,本来还有点羞愧的胡氏又跳了出来,俨然如打了场胜仗般得意。这次胡长龄等人把黄冠庭和胡文奎推了出来,其意就是想继续掌控北洋,大有坚决不放北洋军权的意思。 朝堂上的事就是这么难,想干点名堂出来都处处有掣肘、有顾虑,难得圆转如意。赵弘暗叹口气,接着问道:“严敬垚与梁治中推荐胡文奎,祖母觉得他行吗?” “胡文奎还嫩了点。”太皇太后就说了这么一句便收住了。 “丞相推荐了黄冠庭,祖母觉得此人如何?” “他啊。”太皇太后一笑,“胡若兰的这名夫婿不错,听说他为人刚正,从不收人钱财,任事也沉稳,这几年把右督军府做得颇有声色。不过他是陆军出身,皇上要用他的话,朝堂上的阻力必定不小。” 赵弘听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她是属意了黄冠庭,要是有人反对,就让皇帝自己看着办。 在初闻胡长龄等人推荐黄冠庭的时候,他几乎要放声大笑,让一个陆军去干海军,岂非是个天大的笑话。可胡长龄的折子里有言,说北洋里也有陆军,北洋总督是海陆两军的统帅,黄冠庭当可任得。 此时,太皇太后的意思也是着落在此人身上,难道一个干陆军的真能去做以海军为主的北洋总督? (四八八)赎素娘 腊月又到,阿图即将迎来他在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新年。朔风已起,密彤彤的乌云在天空布了两日,却始终未有雨雪,或许正在蓄势待发,一落便要下它个天翻地覆。 某个闲日,颜明真跑来府上给夫人们送她所配置的九味养颜丸,然后和她们大谈养生之道,说女人要多睡,否则容易衰老。老婆们听了,立马就将每周六、日两天的早饭时间从平日的六点半改为了八点半,并写进了家规,形成第一百四十七条。 家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随意。例如, 一百三十六条是傅莼定的:任何一名婢女,每天不得打碎三个以上的盘子、碟子,否则要扣本日工钱; 一百三十七条是傅萱定的:从晚饭后到第二天早饭前不得吹口哨,否则第一声罚两贯,第二声四贯,以此类推; 一百三十八条是长乐定的:不可为了显示自已力气大而任意把椅腿、树枝等物掰断,也不可拿着石子在院子里打鸟玩; 一百三十九条是盘儿定的:自由日里,若有夫人敲门,老爷不可装睡; 一百四十条是傅樱定的:不准用月的阴晴圆缺,或满、弯、大、小等词语来形容夫人们的特色; 一百四十一条是宁馨儿定的:老爷不可带着照相机进入夫人们的卧房; 一百四十二条是苏湄定的:禁止老爷深夜吟古诗,比如“芳草萋萋鹦鹉洲”、“无限风光在险峰”; 一百四十三条是花泽雪定的:严禁老爷学着夫人们说象声词; 。。。。。。 周六这顿推迟了的早饭刚吃完,阿图就摇晃着脑袋从餐厅里踱出来,原因是夫人们的名刺照把他给雷住了。昨晚他睡在盘儿那里,偶然地看到了她所使用的名刺,名刺是用照片做的,上面印着她那张嫦娥飞天照,提腿翘臀地扑向半空,身上绸带飘飘。。。这种照片如何能四处乱发,岂不徒惹人笑?于是他连夜让婢子去通告各位夫人,让她们把这两个月来做的所有名刺都于今晨早饭时带去餐厅给他“悦目”。 果然,里贝卡的圣母照、傅樱的观音照、傅萱和芊芊的武将照、傅莼的山伯照、苏湄的英台照、长乐的书童照、花泽雪的墨镜照、宁馨儿的贵妇照一一展现眼前。这里面的某些名刺相还不错,但有的着实让人瞧着汗颜,但偏偏老婆们自己都喜欢得紧。一问她们,这些名刺都是两个月前做出来的,最多的花泽雪已经发出去二百张了。 再想想在方其义那里所看到的客人们定制的名刺:米老板粮仓照,棺材掌柜躺棺照,唱戏花脸照,卖肉的杀猪照,烟花女的清纯照,巡差大哥的拿贼照,武将的威武照,县官的上堂照,太监的假须照。。。和此等相比,老婆们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唉!虽然老婆们的眼光跟他不怎么合,但她们自我感觉都不错,还彼此觉得对方的也不错,那就说明这个时代的审美就是这样,多半是他自己错了。 刚走到院子,就有下人上来禀报说牵晃来了,见他正在吃饭,便一个人去了书房恭候,请爵爷用完饭后务必去趟那里。牵晃是本府的亲信,入门不用通报,府里也可以随意地行走。 牵晃坐在书房的客位上等着,见他进来,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爵爷” 阿图自行走去书案后落座,挥手道:“坐吧。”坐下来后,瞧他一眼,却是穿戴着十分地齐整,连面部都是刮得铮亮,与平时那种不修边幅的龌龊样截然地不同。牵晃是他最信任和欣赏的人,从蚂蚁号的船长到船厂主管,在每个职位上都干得有声有色,且一向都是默默无声的做事,从来没提过困难和要求,又本份又有能力,真是很难得。 牵晃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来见爵爷主要是前几日从兵部来了名技术官员,想与我厂探讨下建造双体战舰的可能,厂里的多名技师或言可行,或言不可,莫衷一是,所以属下便前来请爵爷拿主意。” 阿图问:“那帮技师怎么说?” “他们分成了两帮,一帮人说双体船航速快,而且因为只在两侧单体船向海面开炮口,所以能比同级别的舰船装载更大口径的火炮;另一帮人说双体船转向不灵,如果造大了,转向会更慢,甚至会时常需要出动小艇来拉动船头转向。此外,还说假使双体船装上了大口径的火炮,恐怕火炮的后座力会对两侧船体的连接部位产生损伤,即便是海战时不出问题,船的寿命只怕也有限。” 双体船造战舰的可能阿图早就想过了,当即道:“木质双体船不适合做装载大型传统舰炮的战舰,后者所说的两个理由都很对。” 牵晃点头道:“这下属下就心里有底了,那钢铁龙骨的双体船呢?” 阿图再次摇头道:“技师们没打过海战,不知道转向在战斗中的重要性。战斗中往往会出现这种局面,一次成功的转向就可以绕到敌舰的薄弱之处,常常是舰对舰较量的胜负关键。所以,双体船绝对不适合做战舰。”又问:“这个说双体船不适合造战舰的人是谁?” “他叫王汉江,是名两个月前从襄阳船厂聘过来的一名造船师,湖北人,今年三十二岁。” 阿图觉得这人能把双体船不适合造大型战舰的理由讲全了,水平还是不错的,便说:“此人你留意一下,以后多给些设计他做,看看他有什么真本事没有。” “是。”牵晃答道。 “双体船虽然不能安装传统的大型火炮,也不太适合海战,但作为运兵船却非常的理想,再配上火箭炮形成防御也很不错的。” 牵晃惊讶地问:“请问爵爷,什么是火箭炮?” 于是阿图便把什么是火箭炮大致跟他说了一遍,然后说朝廷很快就能得到这种武器了,所以船厂可以考虑以后在建造商船时搭配上这种火箭炮,做成有防卫能力又成本低廉的武装商船。然后还可以专门针对着火箭炮的特性,设计些小型的快速舰出来,作为大舰的护卫舰只。 牵晃恍然大悟道:“看来爵爷以前买下江北器械不光是为了做照相机,恐怕其中还有经营军械的念头。” 阿图买江北器械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大干军械的事,因此只是哈哈一笑,并不置可否,又问道:“战列舰所定的铁龙骨部件什么时候能运到船厂?” “回爵爷,估计要到下旬。” 正事到这里就好象说完了,阿图端起茶杯来喝茶,等着他自己告辞或者开新话题。可喝了好几口,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古怪,象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笑道:“老牵。有事就说,藏着干嘛。” 牵晃似乎下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叠钱票,拿在手里站起身并走过来,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大声道:“我想娶素娘并为她赎身,请爵爷成全!”随后,由将手里的钱票高举过头顶。 阿图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大笑,接过他手里的钱票略略一数,竟然有数千贯之多,想必就是一年半来的所得,于是打趣道:“你想娶素娘,我可舍不得。。。”再瞧瞧他,额头上竟然滚了两粒汗珠下来,暗暗惭愧:“糟糕,本爵的名声。。。太好了,不该跟这老实人开这种玩笑。”赶紧补充说:“这么多钱,你都可以买几十个老婆了,只给素娘一个人赎身,不亏啊?” 牵晃听他口气松动,心中一喜,抬起头来说:“小人只想让她高兴,请爵爷成全。” 看来此人颇有自己的“老婆党”风范,以老婆高兴为人生第一要事。阿图将钱票扔还给了他说:“你把她找来这里。只要她亲口说愿意嫁你,本爵就还她自由,钱你自己留着吧。” 素娘能和牵晃成亲真是件好事,素娘都三十二岁了,往后的归宿是个问题,总不能一辈子在府上做仆妇吧。牵晃也是个老光棍,也是要成个家的。这下可好,一下子把两人都解决了,值得高兴。 牵晃连走带跑出了书房,真儿却端了个茶盘走进来给他添茶。 小姑娘好象和以前有点不同了,哪里不同呢?看看前后,豁然开朗,阿图呆呆地说:“你竟然都这么大了?” 他去年买真儿和恬儿回来的时候,她们都是十四岁多点,这下转眼就十五岁有半了。虽然不只是一年几个月的时间,可女人发育起来就是快,已完全是个俏丽的少女了。 真儿刚给他添完茶,陡然听到他说出句这样的话,又见他的目光猛在己身上下转悠,一下子就难为情起来,手足无措。 去年在船上的时候,阿图就让她管库房,干得挺好。进府之后,一开始也就是做些收拾房间,端茶倒水之事,但最近听宁馨儿说已经将主院大大小小的杂事都交给了她打理,手里还管着几名新近府的婢女,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你跟着田先生读书,读到哪里了?” “在学中一的课本。” “会算账吗?” “会,可以帮着宁夫人写账册。” 想不到她进步得这么快,天生能干的人如果有了知识就会更能干。阿图正欲勉励几句,忽见牵晃带着素娘走了进来。 他们应该是事先通了气,素娘今日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蓝襦红裙,还带着几件首饰,脸上也抹了胭脂、扑了水粉,看上去别有一番风韵。 两人走到他面前,齐齐地往地上一跪,喊道:“多谢爵爷成全!”然后拜了下去。 既然他们一同来拜,素娘就肯定是愿意嫁的了,连询问的过程都可以免了。真儿端过来了一个茶盘,里面倒好了两杯茶,递到了两人的面前。牵晃与素娘每人端起了一杯茶,拿在手里,同声道:“小人牵晃(素娘)给爵爷敬茶,爵爷大恩,永世不忘。” 这个。。。怎么前后安排得这么紧凑,两人都打扮好了,牵晃出门不到半柱香时间就把素娘带了过来,真儿又事先准备了茶水。。。看来自己为人太好,也实在太好说话,他们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放素娘的自由,且真儿就是同谋。。。 阿图接过了二人的敬茶,每杯喝了一口,便算是完成了这个释奴的仪式。素娘的奴民证书是由傅莼收着,迟点再还给他们。 等牵晃带着素娘喜滋滋地告辞后,他便拿着凶恶的眼光盯着真儿,看得她心下发毛。 “爵爷,茶冷了。”真儿心虚道,提着茶壶跑了出去。 真儿刚刚离开,郑忠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来到他跟前小声地说了几句。阿图一愣,赶紧起身走出了书房,直向着大门口走去。 大门外的台阶上,严象正陪着一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站在那里。阿图细瞅来人,果然是皇帝,因为刚才郑忠是说的是“严指挥使陪着位公子前来拜门,并无名刺。”倘使不是赵弘,就没有谁能有这样的派头了。 皇帝能来臣子的家里,一般都是被视为了莫大的荣耀。阿图快步走到他跟前,准备行个长揖:“臣。。。” 他刚慢吞吞地说出第一个字,赵弘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笑道:“得美,近来可好。” “好、好。”阿图含糊着应了两声,身子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入内用茶。”便将两人迎进了府里。 (四八九)看老婆 来到了二院的花厅前,赵弘忽然改变了主意,停足道:“茶不喝也罢,听闻卿府已扩建完毕,不如领朕四处看看吧。” 京都有这种风俗,若某人购了新宅或装修了老宅,总会请上几批亲朋好友前来看看,被清高之流讽为“现宅”,意思和“现眼”差不多。 若是大宅、豪宅,那这种现宅就要持续好久,主人会不厌其烦地将客人引到每个自得之处,细细地讲解其中奥妙,比如:我家的这个厅啊,挑空两丈半,抵得人家两个高,您站在这儿喘口气,是不是觉得和在外面一样畅快?您问这个茅厕间为什么这么宽阔,那您是问对人了,街坊们个个都是有身份的,怎么能亲自擦屁股,得在旁边站个小婢伺候;唉!那些有钱人就爱穷讲究,我也是被逼得没法,打邻居前次来看过后,咱家的马桶里就不得不每日必洒三次玫瑰花油,您探头去闻闻,是不是仿佛置身于万花丛中。。。 在客人的羡慕与恭维里,主人会将宅子里每处奢华或独特之处一一展示给来人看,在交口赞叹里,主人获得了心理上的极大满足。 皇帝要看自己的宅子,阿图乐得奉陪,当下就要差名婢女去把长乐喊来,赵弘阻止道:“朕与六妹常常都能在宫里相见,不忙去唤她,稍后朕去她那里坐坐就好了。” 阿图应了,领着两人走马观花地从花园开始看了起来,手中指指点点,口里叨叨唠唠,好一顿王婆卖瓜。 本月初,蛎蛴民已将子爵府的扩建的活全部完成。由于早先的子爵府是花园在东,邻宅是花园在西,所以新子爵府是两个合并后的花园位于宅子正中央,西面成为了府上的正院,新买来的东邻院落则降级成了属院,其原来的大门也降级成了偏门。 属院也是六进的结构,其中的第五进院落是它原来的主院。新的子爵府中,属院的前三进院都改为了给府上的仆役居住,第四进院给了诸如贝以闵这样的幕僚,第五进院被命名为东主院暂时空着。至于阿图原来所住的院子改名为主院,傅莼和苏湄住的西主院则名字不变。 原来的东邻喜欢假山,因此园中有一处胜景名为“怪石林”。其间叠石层层,假山林立,洞壑宛转,曲折盘绕,石下碧池萦绕,青石绿水互映。池边还有一石舫,形态小巧,水池对面的高处还建有一处“观林台”。环池建有曲廊,廊间有“琴韵阁”与“莲花堂”各一座。 合并后的花园将原来的两家池塘给打通了,于是府内就有了桃花榭、松枫阁、摇绿轩、风晚亭、怪石林、琴韵阁、莲花堂与石舫八处景点。另外,两府的曲廊也连接了起来,起了新名“九曲廊”,以表其兜转曼回,盘曲环绕之意,若加上它便是有了九处景点。 三人边走边聊,沿着九曲廊品赏园中景观。来到琴韵阁前,但见一绿瓦红墙小楼临于水畔,四角垂下小红灯笼,精巧而细雅。里面一直都传来着琴乐之声,推门一瞧,地上铺着漆黑了的地板,几根或圆或方的柱子留着木的原色,琴、筝各一张摆于案上,珠儿来到三人面前福下身去道:“见过公子。” 入府大半年来,珠儿已从一名青涩犹存的小姑娘长成了含苞正放的婷婷少女。听了阿图的介绍后,赵弘喜道:“长乐提起过姑娘,说姑娘的琵琶和琴技不同凡响,曲乐能过耳不忘。” 也许是珠儿听长乐说过皇帝的模样,又或者是因她在花舫和得乐楼里呆过,练就了识人的本事,一听这话就即刻猜出了赵弘的身份,急忙拜倒于地:“婢子拜见皇上。” 赵弘一愣,跟着虚抬右手说:“起来吧。” 虽然皇帝免了礼,但珠儿仍然坚持拜了三下,然后才起身站在了阿图的身后,垂目而立,也不去盯着皇帝看。赵弘看了她这副有规矩的模样,心下满意,暗赞自己的妹子会调教下人。 阿图见皇帝盯着已府的小婢猛看,心头一寒,生怕他开口说一声:“这小妹不错,卿就把她让给朕吧。”赶紧朝着门外一指,把珠儿给遣送了出去。 珠儿出去后,赵弘来到窗前,严象抢在其前把窗扉打开,只见隔着池水的远处是嶙峋的山石,石舫露出船角尖尖,近处是一丛棠梨,霜白开得漫天绽放。 阿图走到皇帝身边问道:“皇上今日如何会临幸到臣宅?” 赵弘微微一笑,继续欣赏园景。 严象接过话头,以一惯皮里阳秋的口吻说:“今日我陪皇上出来走走,凑巧来到附近。皇上听说你就住这儿,便要来瞧瞧。如意子,你好大的面子。” “能蒙得陛下光临寒舍,臣荣幸之至。”阿图脸上作出一片感激,却暗道:“狗屁面子。皇帝身上又不真长金鳞,要是真的长了金鳞,一走三摇,留下点金片片来才叫面子。” “这也叫寒舍?”赵弘洒笑道,“以朕看来,怎么比朕的皇宫还要阔气几分啊。” 史书上记载,如果皇帝对臣子说了诸如:朕的珊瑚没你的大,朕的钱财没你的多,朕的军队没你的猛,朕的老婆没你的靓。。。那就基本上是做臣子的末日到了。阿图赶紧分辨道:“臣的蜗居怎么能和陛下的皇宫相提并论,折杀臣了。” “长公主曾和朕言,说宫里应该来次大修,卿觉得如何?”赵弘问道。 皇宫自落成,共一百六十余年,虽然因为失火,也翻新过十来处被烧过的地方,但总体来说都是在做着一些修修补补地活。打目前人的眼光来看,已经是大大地落伍了,要想豪华与时髦,除非来次大的翻新。 阿图打心眼里就瞧不起皇宫内的那些坛坛罐罐,可也不愿意伸头接他这话,要是说得不好,被他来一句:“翻修皇宫之事就交给卿了。”那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不得不在这种烂事上消磨多年。尽管只要偷点工、减点料、进点次、充点好,其中猫腻必定是大大的,但和所费时间精力一比,也不一定合算。可皇帝问了,做臣子的不能不答,灵机一动后道:“帝王的宫廷之事非是人臣可言及,请恕臣不能答。” 赵弘大笑,掏出把折扇在他脑袋上一敲道:“你倒谨慎,长进了嘛。” 三人出了琴韵阁,逗了大半圈后,前面就出现了摇绿轩。 严象自打进府开始就一直是副先人板板的晦气样,好象人人都欠他钱似的,不过他就这德行,阿图也不和他计较,反而和他说了好几句亲热话,如“老严,本府的狗洞昨夜卡住了一个胖子,没说就打死了,不会是你派来的密探吧”、“老严,你瘦了,虽然最近菜市上的肉又涨价了,可你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走到一个拐角处,严象忽然把阿图一拉,落后皇帝几步,在他耳边悄声说:“快。去把苏夫人给请出来。”讲完这句,装成没事一样,跟上了赵弘继续向前走去。 “我靠!”阿图心里破口大骂。怪不得皇帝一大早就跑来了,刚才还在纳闷,从皇宫到这里就算跑着逛街都不可能这么快,原来是专程来看自己的老婆的。 。。。。。。 摇绿轩外,绿色的竹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发出着细微地沙沙响。 摇绿轩内,深绿色的顶,淡绿色的壁,暗绿色的地面上,苏湄盈盈拜倒,口中呼道:“臣妾叩见皇上。”她穿着平素最喜欢的浅绿色孺衫与纯白色的长裙,肩头还披一件白色羊毛坎肩,脸上略微地施了点粉黛,发髻上临时戴上了几件首饰,给人种一尘不染的素雅感。 赵弘坐在梅花形的竹制小桌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清丽人,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苏。。。苏夫人,请起,平身。” 苏湄跟他的叶梦竹实在是太象了。从容颜上看,两者五官几有七成相似,柳烟眉、剪水瞳、编贝齿、点绛唇无不神象。面部轮廓上,叶梦竹偏于精巧的柔和,她偏于大气的分明,身材则几乎没有差异。从气质上看,叶梦竹更加地妩媚与矜持,而她却更加的端庄与书卷气。 “谢皇上。”苏湄站起身来,退到了阿图的身旁,垂手而立,目光并不斜视。 “太像了!”赵弘大抒感叹,指着对面的竹凳说:“如意子,苏夫人,请坐。” 好象这还是第一次听皇帝说个“请”字,阿图心道:“本爵今日居然借了老婆的光。”随后就把老婆的手一牵,准备去坐桌旁的凳子。 苏湄眼见相公要大大咧咧地与皇帝并坐,也不推辞一下,赶紧拉了他说:“陛下之前,岂有人臣的座位。” 赵弘知道赵图是个没规矩的,自己也从来没跟他计较过,但看着苏湄知礼,心中却很高兴,摇手道:“无碍。朕让你们坐,你们坐就是了。” “谢皇上。”阿图不等老婆再次开口,拉着她一起坐到了赵弘的对面。 两人坐了,赵弘转头向严象道:“严卿也坐吧。” “臣遵旨。”严象恭恭敬敬地说,坐了下来。 四人坐定,阿图拿起刚才婢女送来的茶壶,把皇帝喝过的茶杯加满了,再给严象、老婆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 这又是个没规矩的举动,得先被准许了,做臣子的才能和皇帝一起喝茶。可皇帝也是帅哥啊,是帅哥的哪能没装过风范,也不计较,微笑地朝着苏湄问:“听说苏夫人和叶昭仪拜了姐妹?” “禀皇上,这是昭仪娘娘的恩典,臣妾的荣幸。” “好,好。既然你们做了姐妹,朕就许你出入内宫。叶昭仪一人在宫也寂寞得很,朕国事繁忙,无暇时时陪她,你有空就入宫去陪她说说话吧。” 啊!阿图大吃一惊,背后的汗即刻就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暗想这皇帝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老婆骗到宫里,然后再。。。如果真有此虞,是不是也给他吃粒小药丸。。。 苏湄离座,来到皇帝面前福身下去道:“多谢陛下。臣妾也时常思念姐姐,蒙陛下恩典,以后便可常与姐姐相见了。” 还谢这个大灰狼!阿图对老婆顿感不满:“羊儿啊羊儿,你们之所以是羊儿,那是因为天生就是给人吃的。难道你就不能吃一堑、长一智,赤霞珠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这个离座福身的姿势也和叶梦竹象了个神似,皇帝出现了误觉,站起身来用双手去扶,口里道:“阿竹不可。。。”都几乎触及到了她的衣袖才醒悟过来,急切间收手,猛地坐回原位,尴尬道:“免礼。” 可这个举动太过扎眼,等她回归原位后,赵弘偷着拿眼去瞧赵图,所瞧见的眼眶中就只有眼白了。 (四九零)许恭人 轩内的四角临时摆下了炭盆,但轩窗是开着的,冷风将大部份的发热给卷走了,只是聊胜于无。窗外是生冷的池水,岸边于春夏摇曳的翠柳也已秃了枝条,青灰色的叠石盘踞四下,几名园子正在往树干上包稻草,以防寒流将它们冻伤。 因为皇帝的失态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冷场,苏湄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微红了脸,双手捏着衣角玩弄。眼见气氛不佳,严象察言观色,打开话题道:“听说苏夫人后年即将博学士毕业?” 苏湄跟严象打过好几次交道,每次对方都是彬彬有礼,丝毫不执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派头,对他的观感并不坏,点头道:“是。” 严象摆了一上午的死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张稍阔的嘴咧了个半圆,可能是因为脸上少肉的原因,总让人觉得只是表皮那层在笑,说道:“听说夫人是京大闻名的才女,可有意参与后年的科考?” 苏湄的确是京大闻名,可多半是因为美貌的缘故。如单以才学论,其最大的长处是经史读得烂熟,在吃了罗拔的药后,那个记忆力可用恐怖二字来形容,砖头厚的书都背下了十几本,典故的出处连某章某节甚至哪页哪行都记得。经史读得熟是必要的,但不是唯一的,女人先天性就有两大劣势,一是视野和胸襟受到局限;二是经历有限,年纪稍大就嫁为人妻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是个梦想。所以说,即便是女才子,她们的文章从思维境界的角度上还是无法和男人的比拟。当然,在写诗词歌赋方面,男人们或许就不一定是她们的对手了。但科考最重策论,策论必涉及民情、风俗和时政,这正是女人的弱项,苏湄就不一定能写得过那些男考生们了。 苏湄显露了犹豫。虽然美女是臣妻,还是妹夫和小舅子的老婆,不可通吃,但也不妨来抒发点风范。赵弘勉励道:“我朝鼓励女人出仕,苏夫人大可去考着试试,说不定就一考而中。” 鼓励?说得好听。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女人们所当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诸如各部文书职位的小官员?阿图只在去兵部送战舰设计图的时候跟名八品女知事打过交道,三十五、六的年纪,样貌普通,满身的官味浓郁,开口闭口都是官场套话,搞得人很没胃口。 每一名学子的理想无不是“货于帝王家”,女学子不例外,苏湄也不能免俗,当然她们也有个貌似同样好的选择:“货于好相公”。听了皇帝的关切言语,苏湄感动道:“臣妾确有此想,但唯恐自身才力不及。。。” 每年从博学院毕业的新生少说几千名,但鸿学院只是三年一考,每次只取九十九人,考取了就等于是进士出身。能读上博学士并毕业的女学子和男学子的比例只是七、八比一,去参与科考的恐怕只有三十或四十比一。何故?男人可以一届没中而转去下届考,女人多半没那么大的政治野心,许多都选择不考而嫁人,即使去也大多就考那么一届,屡败屡考之人是凤毛麟角。因此,每次科考都是千来名女考生和数万名男子一同争这九十九个席位,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但为了鼓励女子参加科考,打开国那阵,朝廷是每届取六十六名进士,但规定其中至少取两名女进士,后来取士人数增加到了九十九人,女进士数量则水涨船高地到了三名。但即便是如此,历史上能取中四名以上女子的考年都不多见,最多的一届曾取过六人。在大多的考年里,有且仅有三名女进士。 如果只能考中三名女进士的话,便是千中取三。赵弘深知其中的难度,但难的是去考,而不是嘴上说点动听的鼓励话,正要开口,却被阿图截口道:“皇上,汪博士前几日和臣讲,说因为几率论和照相术的缘故,等臣从理学院毕业后,鸿理馆多半会招臣入馆。”他见皇帝跟自己老婆说得热闹,赶紧插入一杠子降低点热度。 鸿学院之下细分为鸿儒、鸿理、鸿法、鸿士四馆,乃是大宋高级人才的摇篮。 凡博学士都可以去参与进士考,亦称科考,其考试内容与前代历朝的科考大致类似,考中的人可入鸿儒馆,称“进士”。鸿理与鸿法馆是专为理学与法学人才而设,鸿士馆是为其它各行人才设立,入后三馆采用的并非考试制度,而是推荐制度。大凡某个专业里的学术水平很高,经社会推荐,国子监考核,礼部批准后便能入院,称“同进士”。社会推荐的来源就多了,可以是大学和博学院,也可以是朝廷和地方的行政部门,也可以是军队,不尽而同。 “同进士”乃“等同于进士”的意思,是皇帝为了叫着好听才赐了这么个称呼。因此在普天之下的学子与百姓心中,只有进士才是最正宗的。不过话说回来,能入后三馆的都大多经过了考验,是真正有用的人才。而考个进士,入了鸿儒馆,就未必说明你一定是个人才,可能只是会读读经,写写文而已。 进士或同进士进入到鸿学院四馆后,国家发放薪禄养着他们,这些人或钻研学问,或搞技术研究,或去谋任差事,或去兴办实业,或啥都不干。国子监每年都会从他们中间选取少量的人来授予鸿学士的称号,依据就是这些人的学术水平以及对社会的贡献。鸿学士是一名学子在求学路上能达到的最高荣誉,是每个人心中的梦想,也并非是每名进士或同进士都能获得的。又因为前述的缘故,进士出身的鸿学士还想把自己的身份抬高到与其他三者区别开来,便私下称自己为鸿儒士。久而久之,鸿学士也就在非正式的场合里细分为鸿儒士、鸿理士、鸿法士和鸿士士了。 “卿的《几率论》名声好大,还发明了照相术,朕看已经够资格了。”赵弘敷衍他一句后,再次扭头去跟苏湄道:“听说夫人是苏州人?” “是的,皇上。” “素闻天上天堂,地下苏杭。京都距苏杭虽近,但朕却未曾去过。”赵弘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苏湄微笑道:“臣妾闻天子有巡狩之礼,吾皇可仿效穆天子、隋文帝出巡四方,体察风俗民情。” 赵弘连连点头,赞同道:“夫人的建言真好,朕也是该出宫去走走了,成日呆在宫里与乡土隔绝,大为不妥。” 接下来,皇帝向苏湄垂询了一番苏州风土,又言听叶梦竹说她曾去过虾夷,便让她把那里的特色也介绍一番。也不知为啥风土也能这么好听,赵弘一直都在眉飞色舞,听到高兴处还挥开折扇连摇。与此同时,阿图却是如坐针毡,屁股不停地扭来扭去。 如此过了半个钟头,严象瞅了个机会,端起茶壶道:“臣给皇上添茶。” 赵弘一看茶杯,却是满的,即刻醒悟到自己和臣子的老婆说话已过久了。于是苏湄向皇帝拜辞,婀婷的背影逐渐地消失在游廊的拐角间,摇绿轩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老婆的离去使阿图松了口气,打定了主意以后不可让皇帝再次见她。否则,以皇帝喜欢别人老婆的本性,照着以前逼皇甫家写叶梦竹准嫁文书的做法,打不准就发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千载之下,爱有帝国。万邦来朝,大宋是名。天子赵某,神武英俊。威震环宇,德配天地。宫室之趣,如日之升。三千娇*娘,吐故纳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美,选入内庭。仙福永享,普世祟敬。携手夫人,寿与天齐。如意子赵图著书立说,为国立下大功,当加官进爵,以彰陛下眷顾垂爱之心。其妇苏氏,性淑体贤,宜晋封为皇妃,以表圣人爱屋及乌之意,钦赐。” 苏湄走了,赵弘凝过神来,暗为先前的失态而惭愧。他早就听叶梦竹说赵图有名和她长得极像夫人,一直都在心头扰痒痒,想看看这名叫苏湄的女子倒底和自己的阿竹是怎么个像法,今日总算是如愿以偿了。继而想到她是因为长乐进门而不得不委屈做妾,又暗暗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 在问了两句有关超级舰,得知了战列舰的内龙骨准备于本月开始着手建造后,赵弘点头道:“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卿应当多关心下国事,替朕分点忧,不要老想着去赚钱。那些假指甲什么的,做出来有什么意义嘛。” 多事之秋你还跑来看臣子的老婆?做假指甲的意义你自己都说了,不就是为了赚钱吗。阿图暗自腹诽他两句,表面上还是恭谨地说:“是、是,臣一定多想着为国尽力。” “火箭炮之事,卿可有把握?”赵弘又问。 火箭炮的事阿图早就和傅莼商量好了,会在正月底遣方其义带着书信和皇帝派出的人一起跑趟北疆,傅家是一定会把设计交出来的,便答道:“傅家应没问题,就看北见国肯不肯给傅家请封。” 赵弘拍着桌子道:“北见国若是不识好歹,朕就撇开它,直接给傅家封国。” “那就毫无问题。傅家定会派人带着图纸前来京都,皇上拭目以待好了。” 听了这个回答,赵弘脸上浮现了笑容道:“卿做出了超级舰和火箭炮,发明了照相术,这都是于国有功之举。本来朕想等着傅家交上了火箭炮的设计后,才许你纳两名次妻,并封她们为恭人,但如今朕改变了主意。。。” 难道守得云开见月明?阿图的嘴都张得合不拢了,可皇帝还没把下面的话给说出来,等了老半天都只瞧见他在那里嘿嘿地笑着不开口,终于忍不住地问道:“请皇上示下,主意改变得如何?” 赵弘笑道:“卿这两日把苏夫人和另外一位夫人的名字报给内务院吧,朕就在年前下旨,让卿过个好年。” “谢皇上!” 阿图出座长揖到地,喜笑颜开,一为两个次妻的名份终于到手,二为皇帝并没有抢老婆的心思,否则就不会指定要封她一名四品的诰命恭人了。 严象也站起身来,对着他拱手道:“恭喜、恭喜。” 两个次妻一许,阿图顿觉皇帝英明,胜过三皇五帝,盖过尧舜禹汤。与之相比,秦皇汉武,稍输神采;唐宗宋祖,狂逊骚包。绝代天骄,崇治皇帝,举起火枪射大雕。俱落矣,闻农家鸡舍,大哭通宵。赶紧拍马道:“皇上,要不就在臣家里用午饭?” 赵弘站起身来,扬眉道:“主意倒是不错,可卿欲用何物来款待朕啊?寻常的山珍海味朕可没什么兴趣。”说着,脚步开始往轩外走去。 这倒也是,皇帝啥没吃过啊!阿图脚下跟上,脑袋里飞转,终于被他想出一招,指着水池道:“臣请皇上吃烤鱼,所用之鱼就从这池水里钓,如何?” 赵弘停下了步子,看看池子,但觉水质清寒,不见有鱼游动,诧异道:“这么冷的天,能钓起鱼来吗?” 严象也凑上来道:“臣也觉得多半钓不上来。” 没错。这个天照道理是难得钓上鱼来,但可以放几个小机器人进去,把满池鱼都赶着往皇帝的鱼钩这边跑,鱼儿里总有要吃饵的吧,这不就成了。阿图拍着胸脯,笑道:“只要皇上愿意,臣保证有鱼上钩,而且不止一条两条。” 哦!皇帝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欣喜道:“成。那咱们就钓鱼吃。” 不多时,阿图取来了四副渔具,多出的一套是因为长乐也带着水墨跑来了,乐陶陶地陪在皇帝身边钓鱼。 果然,鱼线刚刚抛下,水里便波纹大作,池鱼从四方向着垂钓处接连涌来。未几,皇帝就钓起一条,龙颜大悦地对坐于两步外的长乐道:“六妹,还真能钓起鱼来。” 长乐转过头来,笑吟吟道:“这有啥,四哥是真龙天子。龙一到,鱼儿还不是乖乖地俯首听命。”手上蓦地一紧,赶紧扯线,可这条上钩之鱼似乎太大,拉了几下拉不动,竿子反而有往水里跑的趋势,连忙站起身来大喊:“赵图,帮帮忙。” “来了、来了!” 阿图扔下自己的鱼竿,三、两步地跑去她身边,抓住鱼竿只一扯,大鱼被提出水面朝着两人飞来,伸手一捉,一条三、四斤重的鲤鱼就被拿在了手里,笑嘻嘻地对长乐道:“阿乐真好本事,一钓就是这么大条鱼。” 夫妻两人相对而笑,其乐融融。 (四九一)梅廊十里沁香流 雾霭沉沉,漫山盛放的梅花都湮没于这场蕴量已久的大雪里。一连两天,雪片白羽般地纷飞,间或稍晴,又接着扬落,将天地层层紧裹,把山河铺了个遍体银白。 一对蓝色鹿皮靴踩在山崖边边,两尺外就是二十丈高的峭壁外空,雪地滑溜,惊得阿图忙喊:“站住,小心!” 靴子停下,凝立不动,着白狐皮裘的女子却没回过头来,而是一言不发地朝着远方望去,看雪垒长路,艰难旅人,蜿蜒河道,素裹乌篷。 阿图踏前几步站在女人身旁,板着脸骂道:“找死啊!” 赵栩微微一笑,指着崖外说:“要是我真掉了下去,你会怎么办?” 白痴!竟然打得出来这种比方。阿图谑笑道:“放心吧,有本夫在此,丢不了卿卿小命。”听她道了声:“好”,抬脚就向外空跨去,慌得一把抱住她的腰,拖着她的身子连退数步,脱离险境,耳中却传来她咯咯的笑声。 婆娘是不是疯了!阿图狐疑地朝着她望去,对方正安安静静地呆在他臂弯里,眼珠和嘴角处都带着一丝调侃味,便知道她是拿自己来开涮了,胳膊一振,让她自己站于地面上,没好气地说:“要是本夫懒得拉你,你这香玉就要‘啪嗒’一声地消损了,知道不?” 皮裘大翻领上的毛绒绒堆在她脸颊两侧,赵栩嗤笑道:“还‘啪嗒’一声呢,你以为是扔苹果啊?你敢不拉本公主!本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哭都来不及。”转身走向山廊,边走边说:“本公主本来心情不佳,可刚才给你这么一捣乎,倒好了许多,现在没事了。” “捣乎?”阿图笑嘻嘻地跟上她,调笑道:“本公子去文心坊原是想捣乎的,可被你拉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哪有捣乎成。” “呸!梅岗是荒山野岭吗?没个品味。”赵栩啐了他一口,又因那句“捣乎”的玩笑,拿着手指在他头上、身上一顿乱戳,却被轻易而易举地给化解了。 雨花台有东、中、西三岗,其中之东岗即为梅岗,环岗之山廊名梅廊。每逢冬季,万株梅花盛放,红花白朵漫山而开,时人称之“香雪海”。 山廊曲节而上,百余步便建有小亭一所,可休憩或观景,又沿途分出岔廊通往一处处小园,小园的入门皆是白墙上开一梅花形门洞,端地别致。游廊依山而建,有廊顶遮覆,又因为风向的原因使得雪飘不进来,所以这一段的廊道中并未积雪。 进了山廊,沿着石阶向着山上走去。廊道空廓,四下寂无人声,只有两人脚步声在回响着。身边的女人脚步轻快了起来,一双眼睛也东扫西瞄地看起了风景,不象刚上山那阵带着满腹的心事。阿图问道:“说吧,你倒底有什么事?” “算了。跟你说也是白搭。” “说嘛,不说怎么知道是白搭?” “知道是白搭还用说?” “不说闷着更白搭,还不如说说。” 赵栩停住了脚步,身躯一侧,面对面地说:“真要听?你多半会后悔。” 一蓬梅枝就落在她的身后,积雪覆住了其上的多半,剩下梅花探出嫣红的面庞,浓烈欲滴。阿图伸手摘下一朵红梅,在她的发鬓比了比,插在其上的某处。欣赏两眼后,吹了个口哨道:“好看。说吧,我听着。” 女人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完成了这个动作,脸上逐渐流淌出一丝凄凉,声音似乎是从山廊外夹在风中吹来:“半年前开始,我就没让他碰过我。前天他喝醉了,问我是不是另外有了人。” “我没办法接受他了。”她扭过头去说,一串眼泪打眼角流了下来,“他是个好人,但我真没有办法。。。” 他的身体因这两句话而陡然地僵硬,心虚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她用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抬起脸来,横着双眉冷笑道:“你怕了?” 问话有损男人的尊严。阿图怒道:“我怕啥?” “别装模作样,心虚就是心虚,说出来也不打紧。”她讽刺道。不等他回答,目光向着山外望去并悠悠地说:“小子,放心吧!我赵栩也是有担待的。即使有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去伤害自己的妹子。” 说完,她便继续向着山上走去,长皮裘的大摆下,蓝皮靴踏着石阶咯噔作响。阿图赶上她,关切道:“如果那样,那你怎么办?” 她忽然地发怒了,大声吼道:“不关你的事!” 几名文士学子模样的游人正沿着山廊走下,随身携带着台照相机和一个三脚架,最头前的一名青年还边走边在口里吟诗道:“梅廊十里沁香流,得遇梅花去苦忧。泪别前年乡里路,今朝却喜见枝头。” 吟罢,身边之人皆叫好。一名青年开口道:“恒明的这首诗。。。”刚说到这里,忽传来那声河东狮吼,话头立马就被吓断了。再瞧喊话之人,人人都是头脑里一阵晕乎,心道:“世上竟然有这般的颜色。” 本来就心情恶劣,还跑来几个呆子傻乎乎地朝着自己死瞧。赵栩大怒,即刻就忍不住地要发飙,正要先臭骂他们几句,再让他们滚蛋,身边的阿图却把她一拦,在耳边低声道:“别闹,是熟人。” 果然,那几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走上前对着阿图行礼:“如意子。” 这几人是方其义的照相学会的,阿图也并非都认识,却知道那名吟诗的青年名叫李真,是京大建造博学院毕业的,相拍得不错,方其义所开的相展里就选了他的两幅图。至于其他几人,有的面熟但不知名,有的就根本没印象了。 “恒明,上山拍雪景啊?”阿图笑眯眯地还礼道。 此李真就是曾和苏湄同上过公共课,又和唐棣交好的那个李真,由于建造学院的博学士课程只是三年,所以他年中就毕业了,目前供职于一家恒产商行。他虽然一直都是苏湄的倾慕者,但颇有自知之明,暗忖自己配不上人家,也从没起那种心思。稍后,见唐棣对苏湄有意,本以为以唐公子的家世和人才定然能摘取这朵名花,却不料半途杀出个如意男来,硬生生地把美人给抱走了。 初始,李真觉得这两人配得莫名其妙,苏湄的抉择也莫名其妙,可后来随着赵图的才能一一显现,名声从鹊起到如日中天,他终于服了:苏大美女才是真正的火眼金睛。此时,听到赵图发问,便回答道:“是,主要是拍梅花。这是方会长安排的,学会的人分了好几个小组,每组都要去个地方拍梅花,我等经抽签后来了这里。” 两人说了几句话,临别前,阿图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恒明,听说你在一家恒产商号做事,商号叫什么名字?” “栖霞建造。”李真答道。 哈、哈、哈!世事居然这么巧。一品阁温泉之行后不久,王益之便跑来和阿图说有家中小型恒产商号同意出让,它有二级营建资历,正符合大家的目标,其名称就是栖霞建造。 双方拱手而别,阿图陪着赵栩继续往上走。 也许是经过了这拨人的打岔,她明显平静了许多,眼里看着山廊外,脚下默默地迈着步子。 无声地走了一段,阿图终于忍不住道:“喂,你说话啊。” “说啥。” “什么都成。” 赵栩无奈地笑笑道:“算了,你是个没心的,也不经事。早就讲过了,跟你说乃是白搭。” 难道自己在她心中是那么地无能,或者说不堪?阿图不忿起来,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开口,听她继续说:“就这样吧,你啥也不用去想。我开年就三十岁了,很快就要老了,你也会很快就不要再看我了。”又叹道:“有时我但愿那日的火枪里是装了弹丸的,瓶子里装的是真的鹤顶红,那该多好,什么都解决了。” 她的话让人听着心酸,可所担心的却没道理。道边出现了一个小亭,斜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层,四角弯弯地向上翘着,红色的亭柱在雪色一片里显得格外地惹眼。亭中并无石桌或石凳,只是在四根柱子间横了搁板,权作为游人休憩的凳椅。由于它建于一个向外凸出的平台上,所以亭中的地面连同着亭椅都被雪所盖住了。 阿图在她腰间一揽,说道:“走,进去坐坐。”她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进去,来到亭中,他用袖子抹走了亭椅上的雪让她坐下,并自坐于她身旁。 庭外是灰沉沉的天色,晴朗天可见的远处江水业已消失于视线里,雪花又开始一片片地落下,涂抹着远景近观。她消散了适才的张牙舞爪,将温柔的一面呈现于他面前,与他并肩靠着,恬静安闲。她就是这样,一会儿凶悍得象只母老虎,一会儿又柔顺得胜过最贤惠的女人,这种性情使他着迷。 “你也许觉得奇怪,我是打那里来的?”他开始讲故事,带着法比奥教士那种启发人心的牧师味道。 “是啊,大家都说你是从海上漂来的,可我真不怎么信。” “其实啊。。。唉。。。实话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谁叫你是我最最喜欢的阿羽。。。实际上我根本不是从海上来的。。。” “看看,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吧。那你倒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山里。我爹是个道士,我爹的爹,你猜他是谁?告诉你,是我祖父,也是个道士。。。” “废话,你爹的爹自然是祖父。” “我爹和祖父都喜欢炼丹,成天都在丹炉前捣乎。。。哦。。。不是那个捣乎啊,否则会被烫化的。。。” “死!” “他们捣乎了一辈子,可从来都没练出神仙丹来。直到有一天,两人在山里采药,忽然天边炸了个响雷。。。” “啪”的一声,不知不觉的现实中,苍穹里已铅云密布,东北面天空中真的放了一道闪电,雷声滚滚。或许是因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故事,一道稍响的雷鸣竟然把她吓了一跳,惊叫往他怀里一扑,阿图得意洋洋地抱住她,继续道:“别怕,一个雷而已。响了雷之后呢,忽见远方火光冲天,他们定睛一看。。。哦。。。真失火了!” 浓浓黑烟打山下的小河里冒腾起来,一条小船着了火,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的人正往着水里跳。故事和现实如此地和谐,丝丝入扣,赵栩哈哈大笑起来:“快说,快说,他们是不是捡到了金子?” “不是,可比金子更好,是一块发出火光般宝焰的仙石。他们把仙石带了回去,就在丹炉里练啊练啊,练了三天三夜。。。哇!” “练成啥了?” “一粒仙丹。我祖父一口就把它给吞了,不一会就飘飘乎地上了天,做了仙人,飞升时还给了我跟我爹一个飞吻!” “死!就这么神!”赵栩笑吟吟地听着,虽知道他讲的都是乱编的故事,却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我祖父飞升了,可我父亲还留在人间。唯一的一粒仙丹已经被吃了,怎么办呢?幸好仙石还有点渣,他就拿这仙丹渣去练丹,练啊练啊,练了三天三夜。。。哇!” “又是一粒仙丹?” “对了一半,因为只是半颗仙丹。他把半颗仙丹一吃,‘唰’的一声,他的上半身就飞升了。。。” “啊!那下半身呢?” “少了半颗丹药,它飞不上去,又羞于见人,便跑进了深山里。因为不好意思当道士了,只好做了一名和尚。” “呵呵。” “我看到连仙石渣都这么神奇,就赶紧把渣的渣也放进了丹炉里练。” “你想干啥?飞升一半的一半?”赵栩狂笑道。 “唉!就算没一半,飞升个脑袋,或者个捣乎都好啊。。。。” “死!” “我练啊练啊,练了三天三夜。。。哇!” “练出了什么?” “就是你这个女奴曾吃过的女奴丹。” “啊!” (四九二)找个舵手 风越刮越急,雪越落越大,河山在昏暗的天色里逐渐地隐淡,愈来愈模糊。 身旁的那个人用他独特的方式来开解她,他的玩笑话的确给了她安慰,这证明他是在乎她的,并努力地想让她高兴起来。 想那些过往的时候,每每逢她不高兴了,最早的那个会往地上一趴,诚惶诚恐道:“臣有罪,臣悔过,请公主责罚”。如果是在大冬天里从被子被踢出去,还得伴随上下齿敲击的哒哒声。 第二个会一遍一遍地问,又一遍遍地说: “怎么了,是不是下人惹你生气了?” “就算我错了,蝶儿你笑笑嘛。。。” “看女人?哪有。。。没有狡辩,这里是女人街,就我一个大男人陪老婆逛街,总不成把眼睛闭上吧。。。要不,我闭上一只眼好不好。。。” “藏铁尺?瞧蝶儿说的,我怎么能干这种没出息的事。。。唉!这里有把木尺,打着也挺疼的,蝶儿将就着用这把木尺好了。。。” “唉!新搓板太坎腿了,用那块旧的成不,最多我加一炷香。。。” “蝶儿、蝶儿,棋赛快开始了,没时间了。。。好、好、好,我不去总成了吧,你发个话许我出来吧,床底太矮,一抬头就磕上。。。” “不是我非要和女棋手下指导棋,是棋院安排的。。。唉!那照旧吧,我贴个狗皮膏药在脸上再出去,总行吧。。。成!就依你的,贴三个。。。” 。。。。。。 虽然他们都很顺着自己,可没一人能用眼前这人方式,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给逗乐了。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迁就自己,好象也从来都没迁就过自己,可自己却吃了他那一套,稍稍地被一哄就开心了,结果反而是自己事事都从了他。 “相信我。” 她的腰被他揽得更紧,铁一般的胳膊给她一股无可抗拒之感,就象在汤山的第一晚,整个身心都被山峦一样的他给征服了。 “那粒丹丸会让你象见芷一样容颜长驻。嘘!别说话,听我说,我知道你会说不信。可就算你不信它,你也得信这个。。。” 她的身子被转了过来,又被他在额上深深一吻,听他说出深情而决然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嫌你,哪怕再过二十年、三十年。” 他的眼神亮得如同黑夜中的星辰,她信了,垂下头去轻声道:“嗯。” 眼前的女人好象是被说服了,阿图松了口气,继续道:“咱们再说那粒丹吧,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的精力好了很多?” “是。”她承认道。上了这么远的一段山路,居然也不怎么喘气,原来可没这本事。 “记性也好了很多?” “是。”她再次承认。 “有没有人说你变漂亮了?” “这个。。。” 的确是这样,不仅是胡若旋她们注意到了,不少的宫中嫔妃都这么说,连她自己都深有所感,懒得去把自己描上层层浓妆了。心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难道自己吃的是种神药? 他再问了她几个问题,而她的回答统统都是“是”。 “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以理智而言,赵栩难以相信世上有这种药存在,但事实就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叫人不得不信。如果真是种神药的话,那他早在夏天就闷声不响地给自己吃了,可见其对自己的关爱,又没见他之前来拿此邀功,还可见其真诚。大为感动之下,往他肩头一依,眼噙泪花道:“我信。” “真信?” “真的。” “报答我。” “怎么报答?” “嘿嘿,回家捣乎。。。” “死!回家可以,但山路太远,我可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你背我下山。” 阿图向着山廊的来路一望,百步外的廊边站着一灰扑扑的黑衣汉子,见他瞧来,缓缓地将头偏了开去,这便是赵栩的影子护卫缪缺。 “你不怕被缪缺看到?” “怕啥!咱们啥时避过他们几人?” “假使游人里有认识你我的,怎么办?” 赵栩一指脖子上的素色毛织围巾,微笑道:“用这个蒙住脸不就成了。” 搞得象是准备去田里偷地瓜式的。阿图嘻嘻一笑,说声:“好!”在她身前蹲下,爽朗地说:“来吧。” 赵栩站起身来,本欲就此上背,可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把他拉起身来道:“算了,咱们还是走路吧。”在他胳膊上一挽,踏着积雪向着亭外走去。 ※※※ 见芷在文心坊的那所院子有个好处,就是除了宅子东南角的大门之外,西南角再开一扇为车轿所进出的偏门。 对于幽会的人来说,这处偏门实在是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以他们的身份,若是常常出入这个宅子,日子久了难免会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但如今,赵栩与胡若璇她们每每都是乘着一辆外表朴朴实实的马车进来,谁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阿图每次也是走的后门。加上这处宅院也是地处僻静,所以起码到现在,大家觉得这里还是非常安全的。 给赵栩驾车的人叫缪缺,与田坎一样,都是三才堂所培养出来的影子护卫。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中等,平时老爱低着头,也不多话,但阿图分明却注意到他的一对耳朵时时都是竖起着的,而且还不时地转动一下,显然任何时候都是在警戒着四围。缪缺二十一岁就打暮气堂满师出来,这是个少有的低龄,一般的剑手都要到二十四、五岁以后才能满师,这说明他很有天份。 傍晚时分,缪缺就驾着这乘双驾马车行走在秦淮河的西河岸,向北而行。阿图与赵栩坐在马车之内,准备等马车到达青柳街后右转,经石桥过了秦淮河之后,两人才分手各自回家。 沿河的柳树上已尽是树挂,粘满了雪的柳条千丝万缕地从枝上垂下。一阵稍大的风吹过,骨软腰轻的银条晃动起来,将积雪沫般地扬落成一片片白雾。 马车内放了个炭盆,烤得小小的车厢内暖洋洋的。赵栩偎在他肩头,象个小女人中的小女人。从山上下来后,两人回到了宅子里癫狂了两个钟头,他强悍得没天理,而她也早就化为了一泓柔泉了。 “百家湖那块大地,你真想带着直王他们几个一起干?”赵栩懒洋洋地问 阿图点头说:“其实我不太愿意做恒产生意,但直王与杨文元他们都很感兴趣,他们平时很肯帮忙,这次我也定要帮他们一回。另外,这个生意我只是想帮他们起个头,生意做开后的就交给他们自己来搞。” 赵栩叹气道:“人情啊人情,在京里混总是免不了这些。他们那几个既没本事,又想赚钱,所以就只好把你给拉上了。” 阿图调笑道:“我总是他。。。姐夫,小舅子不帮,帮谁啊。。。” 话没说完,就被她在头上卯了一下,骂道:“少贫嘴,我见不得人油腔滑调。”又问道:“听说皇上最近去过你府里?” “是。”阿图简短地回答。 “为啥?” 难道能说是为了来看自己老婆?再说皇帝也并非真是为了这个原因,除了应允了自己两名次妻兼诰命外,在稍后的烤鱼宴里,严象私下和他说了不少事,恐怕那才是皇帝上门来的最主要目的。 严象说锦衣卫有扩军的计划,不过还得寻求内阁的通过。诚然锦衣卫是皇帝的私军,与皇帝的关系就好比家仆与主人,主人要多请几个家仆,别人也管不着,扩军也不一定要通过内阁。但没有内阁的同意,枢密院就不能给武职,户部就不能拨粮饷,兵部就不发军械马匹,严象招来的人就只能去种地了。接着,他又说目前的锦衣卫虽然有不少比例的探子,但那都是些正儿八经的武勋后人,化个便装,打探个消息还成,诸如潜伏、卧底以及长期在外执行谍报的活就不一定干得来了,专业的人才太少。最好的办法是另外再成立一个暗衣卫,收拢江湖三教九流之人于其中,利用其原本的身份为掩护,行使密探工作。。。 听他叨叨唠唠、详详细细地说完了一系列想法,阿图就明白了,这是想让自己给他们出力。可具体怎么出力,严象没提,皇帝也没开口,好象去他府上就是为了给两个诰命次妻的甜头而已。 暗衣卫应该是皇帝私下的想法,自己可不能当大嘴巴随便往外传,再说也拿不准赵栩在太皇太后及赵弘之间的心思,只能含混地答道:“没说啥,就是许了我两个次妻而已。” “哦。”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睫毛眨眨后又问道:“就这么些?” 阿图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是有点事,但他们没明说。” 赵栩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把那事给说出来,似笑非笑道:“好了,你不愿说也就算了。可我要告诉你一点,有些事别掺合,掺合上去对你没好处。你要是拿不准,就来问我好了。” 苏湄就再三提醒过阿图,言他三年前还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毛头小子,对人世的阅历是一片空白,现在虽然发了大财,当了高爵,还娶了公主,可阅历与经验是要靠时间来累积的,他在这方面还欠缺得很,所以千万不要急着往官场上走,能守住现在这个家业就已经是莫大的幸事。老婆的话他一向都是听的,深以为然且从善如流,也不曾有过当个官、掌把权、贪点污、收些贿、欺负下老百姓的想法。 可事情来了,总得有个对策。阿图觉得可以信任这个长公主,以她的身份和在朝堂上的经验,若能时时给些指点,自己就会少了很多行差踏错的可能。听她这么说,不由欣喜道:“那好,以后本夫这条船就请你来当舵手了。” 赵栩慢悠悠道:“成。我就当这个舵手,可你这条船也别是条破船才好,把本公主也给一并开沉了。” 阿图佯怒道:“无情无义的婆娘,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比如和本夫一起沉。” 赵栩大笑:“成!要是你这贼汉沉了,本公主就陪你一起沉,你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真的?” “真!有啥可怕的,就当那日素心斋里拿出来的都是真家伙。” 几句粗话中带着不尽的情意,阿图伸臂在她颈后一揽,两人即刻拥吻了起来,火热绵绵。 车厢外传来了缪缺的声音:“主人,青柳街到了。” 掀开窗帘,青柳街便呈现在眼前,脚印和车轮将白皑皑积雪的地面踩碾得一片狼藉。天色入暮,又是冬日,街道上空廓冷清,三、两个赶路的行人迈着急冲冲的脚步四下而去。赵栩对着厢前的驾位说了几句,马车随即掉了头,转而南行,于在河畔再多走一程。 放下窗帘,赵栩叹道:“每次跟你一起,时间就过得飞快。” “嗯,我也还想再来一次。” 赵栩啐道:“你就只想这个,一点都不顾惜人家。”把身子往下一躺,头枕在了他的腿上,可随即就察觉到了他那里的变化,立马又坐了起来,骂道:“死人,也不安份点,老想这个。” “如果我连这个都不想了,还真地不如死了算了。” “你以为死了才算是死人啊,你不死也是个死人。” “刚才不知道是谁在一个劲地喊‘我要死了’,嘿嘿嘿。。。” “死东西!” “东西更不能死!得翩若惊鸿,翻若游龙,上能九天骑凤,下能床上伏虎,可死不得。” “你以为自己无敌啊?” “也不是,其实它也有怕的。。。” “怕什么?” “狮子吼。” “怎么说?” “狮子是用什么吼的?” “口啊。。。死!!!”赵栩恍然大悟,心中又羞又惭。死家伙就教给了她不少的花招,让她去服侍他,让他爽。 “就在这车厢里吼一吼,好不好?” “想得美,去死!!!” “本夫正是叫得美,你适才言‘想得美’,就是想本夫了。” 两人一阵打情骂俏,这是他们通常的调情方式之一,每经过这么嬉闹一阵之后,在情感上又是亲近了几分。嬉闹稍停,赵栩道:“那个王和林和宋庆海都不是东西,竟敢出卖咱们,本公主迟早得让他们通通地滚出京都。” “算了吧,反正咱们也没什么事。” 本来是躺在他腿上的赵栩一下子坐了起来,冲着他正色道:“要不是你的鸽子从马尼拉飞了回来,这事能完。这种人在背后捅过你一刀,就算是你宽宏大量不记恨他们,可他们记得自己曾得罪过你,为了他们自己的安生,就恨不得能寻着个机会,用下一刀来把你彻底捅倒。明白不,这就是官场。” 啊!阿图真没想过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半晌才惊愕地点了点头。 (四九三)十个游行的少年 朔风连续地刮着,半个月来数落大雪,将京城的街道用白雪覆盖层层,深处及膝。 自去年美洲败报传来后,学子们虽满腔怨气,却也十分地克制,将他们的言语、演讲、招贴和海报等等都局限在校园里。今年初,远征军兵发美洲,那些愤怒的心思便转化为了冀望,又从冀望上升到满怀信心。可结果呢,满怀着的信心被无情地粉碎了,冀望变成了海市蜃楼中的画饼,极度的失望接踵而来。哀莫大于觉醒,学子们终于行动了起来,将他们被压抑了整年有余的憋屈化为了一次声势浩荡的大游行。 隆冬与厚雪不能阻止他们,即将到来的期末考不能阻止他们,官府对游行请求披覆的拖沓不能阻止他们,连那些官兵和巡差要打人、拿人的传闻也不能阻止他们。生命诚可贵,学业价更高,一遇天下事,两者皆可抛。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筹备以及与官府的协商,腊月十日,京卫指挥使司衙门接见了京都院校社团大联盟的盟长王彪同学,批准了京都各大院校联合大游行的请求,并规定了游行的具体线路:既各大院校可合法地由本校出发游行到承天门广场集合,向皇帝和内阁递交请愿书之后,再沿着长安街向西一直游行到江边。 游行线路不得临时更改,否则维持治安的京卫指挥使司、巡监司、安略司与锦衣卫就要逮人。此外,除了佩戴了校徽的学生们可以参与游行外,其他人等不得混入学生队伍,若发现也要予以逮捕。 十三日的早朝九点,承天门大开,一身便服的皇帝赵弘戴着墨镜,领着十几位嫔妃和上千名太监、宫女扛着雪铲走了出来,开始奋力铲除铺在广场上的积雪。京都照相学会会长方其义和京大照相学会会长王晴同学事先受到邀请,带着一干会员前来照相,于皇帝和嫔妃们的近处拍下了数十张珍贵无比的照片。 即日,京卫指挥使司、巡监司、安略司与锦衣卫共派出了数万巡差和官兵上街铲雪,将宏大的承天门广场和漫长的长安街扫除得一雪不染。次日,京都各大报纸均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条消息,说陛下生怕某位学子因游行摔倒受伤而误了考试,特地带着皇后、皇妃们出宫为学生们铲雪。皇帝的义举感动了京都广大官兵和巡差们,大家自发地响应起来,人人都甘做一头铲雪的孺子牛。 当日晚饭中,阿图在饭桌上听里贝卡说十年前在西国的巴萨罗纳因抗议土豆涨价,市民们涌上街头游行,结果与前来阻拦军队发生冲突,造成十死百伤的惨痛后果。这个消息可把他给吓坏了,因为三个老婆苏湄、傅萱与傅樱都要决意要去参加游行,所以铲雪的消息就即刻被他怀疑成是不是为了方便巡差和官兵追打学生。 十五日,阿图特地跑去了锦衣卫衙门,在严象那里磨了半天,才得知道了他们的具体安排,便乐陶陶地跑回家,准备第二日一早和老婆们一起上街游行。 十六日,大游行开始。早晨九点,京大六千名师生浩浩荡荡地从西正门出发,金鼓齐鸣,标旗飘扬,千口一词,呐喊震响,标语和口号的内容为:“光复美洲”、“还我山河”、“平抚缅甸”、“罢免内阁”、“裁撤枢密院”等等。 人流象潮水一般地从四面八方的校园里涌出来,顷刻吞没了街道与巷子,象蜿蜒的巨龙搅腾着这座古久的城市,喧嚣的情绪和口号鼓鸣声把漫天的冬寒炙成火一般的炽热。混夹在京大的游行队伍里,傅樱说:“让口号飞!”,傅萱说:“让呐喊暴涌!”,苏湄说:“让呼声唤醒朝廷!”,阿图说:“尽管喊,喊到饿为止!” 约么十一点,数万人的游行师生将承天门广场站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头象秋田里的麦穗一样拥簇。人数虽然众多,但广场上的位置是实现按院校划了片区的,每所院校各占一块,并不混乱。骑着高头大马的武骧卫骑军布于广场四周,全身披挂,明甲亮铠,巡差们则手持盾牌列于骑军之前,随时警戒异常。 十二时,身着绯红官府的内务院掌院伦以贤和中书院总领袁文晋从城门里出来,来到学生们的队列前面,在震天的口号声中,笑眯眯地从学生代表王彪等人手里接过众院校的请愿书。跟着,袁文晋宣读圣旨,免众人跪听,言皇帝和内阁因美洲和缅甸的失利而深感罪责,正废寝忘食地绸缪着收复失地及平逆事宜,请广大师生们相信皇室,相信朝廷,定会天下人一个满意的交待云云。他每读一句,身后的二百名大嗓门的军士就齐声复述一句,以确保每一名到场者都能听清。 袁文晋读完圣旨之后,伦以贤又宣布,说冬日寒冷,同学一大早就出校游行,爱国之心令人感佩。皇上关切同学们的身体,因午时已到,所以在长安街上布下了十里食摊来款待大家,等会游行去江边的途中,可以随时于路旁停下来用午饭,完全免费,随到随吃。 请愿信被收下了,皇帝和内阁也自责了,并保证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同学们深感自己的政治诉求受到了重视,也不以为甚,喊了一轮“皇帝万岁”、“大宋威武”等口号后就按预定的计划沿着长安街向西游行而去。 刚走出承天门广场这片区域不到一里,就听到前方鼓乐声大作,比学生队伍里的更响。两边瞅瞅,所见是延绵不断的横幅,上面贴着剪字:“学子游行,万众支持。”往横幅下一望,长龙般的桌子一字排开,大伯、大叔、大哥、大嫂们蜂拥而上,手里端着筐子,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包子、鸡蛋、炊饼、煎果等等,热情地喊道:“同学们,天寒地冻的,来一个,不要钱。”话未落音,七手八脚地就把筐中之物往大家手里塞,等同学们接住了,又把胳膊一拉道:“瞧瞧,这么冷的天,光吃点干的哪成。走,吃炒菜去,起码也得来碗热豆腐脑。” 一名同学被这个阵仗搅昏了,呆呆地接下两个包子;另一名同学是早上空着肚子出来的,冷风一吹就顶不住了,眼里瞧到热腾腾的面条,脚下就止不住地朝那边靠;又一名同学天生就是好吃的,见到油煎虾饼和羊杂汤,口水即刻奋涌;再一名同学平生还未碰过女人,被大嫂把手一拉,顿时犹如被点了穴,浑浑噩噩地就跑去吃豆腐。。。脑。。。 就在十日,应天府给京都所有酒馆、食铺以及众多遴选出来的商铺下令:十六日一律去长安街摆摊,所费由官家支敷,不去者来年不换新牌照。。。 十里长街应有尽有,京都大小商铺、馆子于此摆下长龙,声势壮阔,大有“宁可花钱十万,不可放走一名学生”之势。 沿路的美食层出不穷,不为包子、煎饼所诱的走进了火锅摊子,嫌火锅太辣的走进了砂锅摊子,嫌砂锅上火的走进了蒸菜摊子,嫌蒸菜太软的走进了酱骨摊子,嫌酱骨油腻的进了素食摊子,嫌素食清淡的进了烧烤摊子,嫌烧烤太香的进了臭豆腐摊子。。。吃饱了的男生走进了剃头摊子,不想剃头的走进了补鞋摊子,鞋子没坏的走进了缝衣摊子,衣服没破进了旧书摊子,买完旧书进了说书摊子,听完说书进了描相摊子。。。女生走进了水粉摊子,拍完粉的进了化妆摊子,化完妆的进了编发摊子,编完发的进了头花摊子,买了头花的进了试衣摊子,提着衣服的去看绣鞋摊子。。。 终于有名同学冲破重围来到了江边,望着滚滚东逝水,欲哭无泪道:“早上真不该胀下那该死的四个馒头!” 目睹同学们游行之盛况,某位路过骚客当场做歌一首,名为《十个游行的少年》,歌词云: 十个游行的少年,摇旗呐喊雄赳赳; 喊昏一个没法救,十个只剩九。 九个游行的少年,前面来条小黑狗; 某位生来怕猛兽,掉头往回走。 八个游行的少年,冬风吹来不好受; 某位自幼身体弱,哆嗦往回走。 七个游行的少年,巡差大哥来身后; 某位爹爹是惯偷,蹑足往回走。 六个游行的少年,美女坐依河畔柳; 某位双脚移不动,悄悄往回走。 五个游行的少年,忽听娘亲路边吼; 某位素来孝父母,含泪往回走。 四个游行的少年,昨夜麻将斗上口; 某位怀疑有猫腻,气呼往回走。 三个游行的少年,十里路途太长久; 某位平时少跑动,磨蹭往回走。 两个游行的少年,为争女生动起手; 某位横肉不够厚,愤然往回走。 剩位决心的少年,临到终点迷了途; 瞧瞧身边没战友,罢了罢了,归去喝闷酒。 。。。。。。 二十二日,枢密院与兵部下令,从南洋总督府、京都左、右督军府、川藏督师府各调两镇,两广、两湖与闽赣督师府各调一镇,合计十一镇二十七万人马驰援云南。同时,又任命枢密院陆军枢密使司马钺为帅,开春后统领各路人马入缅平叛。 按大宋军制,共设南洋、北洋、美洲三个总督府,京师左、京师右、燕京、长安四个督军府,云贵、川藏、两湖、两广、闽赣、辽吉六个督师府,共有陆军四十一镇,每镇下辖二至四卫不等,每卫八千余人,合计一百零二万人。督军府和督师府的差别只是在于级别不同,前者的统帅督抚是正三品武官,后者是从三品,总督则是从二品。 十一镇二十七万人马加上杨昊的四万残兵,便是用三十一万人马来平缅,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阵仗。只是经过了远征军的失利以及这此缅甸大败,人心都已经跌落到了谷底,甚至还有人发表文章来质疑这次是否能必胜。 二十四日,宝相来照相机厂试产,首批获得资格开设相馆的学会会员欣喜异常,五位能拿到货的人在相机厂里等了个通宵。 二十六日,大学的考试结束,阿图和三位老婆们结束了本学期的学业,一门心思准备过年。 (四九四)封诰命 春涵瑞霭笼仁宅,日拥祥云护德门。 一幅春联堪堪写完最后一笔,书房外的枝头就传来喜鹊的喳喳叫声。阿图搁下笔,笑眯眯道:“夫人,本夫觉得今日必定有喜事上门。” 什么喜事呢?傅莼和苏湄的名字已报去了内务院,今天是二十八日,皇帝说要在年前封下诰命,无论如何都超不出这两天,除非他忘记了。如果明天还没圣旨传来,阿图就准备让长乐进宫去提醒赵弘一下。为了能引发惊喜的效果,这事还瞒着老婆们。 苏湄望望立在枝头的那只鸟儿,再瞅瞅他写下的对联,揶揄道:“得了,送礼的起码得初一才来,你就耐心地等着吧。不过,相公的字倒是大有长进。” “湄湄就是有眼光。说说,为夫的字比王羲之如何?” 傅莼转过书案这边来瞧瞧,笑道:“王羲之可不及你。。。”等他不自量力地问一句:“真的?”随即接下去说:“脸皮厚。” 就在这时,门口慌慌张张地转进来了郑忠,跑来到三人面前道:“爵爷、夫人,高公公来了,说要宣旨。” 喜事来矣!阿图喜道:“成了。”伸臂在两女腰上一揽:“走,随本夫接旨去。” 两女随着他往外走,苏湄奇怪道:“都快过年了,怎么会选这个日子来宣旨,莫非是有御赐?” “非也。皇帝要点我为将,发兵攻打敌国。” 傅莼眼神一亮,随后又啐道:“你又胡说了,怎么也不可能派你这毛头小子去干那种大事。” “怎么不可能。皇帝那日来本府逛了一圈,见到夫人们的天姿国色,回去后闷哭了一宿。第二天就筹划攻打女儿国,准备抢几千个美女回来,说好了分大将军本夫一成。。。” “呸!” 话未说完,两侧的腰肋就被她们各自用兰花指给拧住了,跟着一旋转,大将军即刻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刚走出正院,耳中便听到有鼓乐唢呐声传来。脚下加快步子来到门口,见中门已大开,高拱正领着一帮宫人站在门檐之下。随行人的手里捧着几个盘子,盘子上托着凤冠霞帔,并饰以大红花,台阶下则是有八名宫庭乐手吹奏。 “高公公。” “如意子,恭喜、恭喜。” 几句寒暄完毕,府上众人也都到齐了,长乐笑吟吟地领头站着,似乎已知要发生什么,想必是皇帝先前给她通过气了。 于是将高拱等人迎入花厅,摆好香案,全家人在案前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尚德崇公,国家之大典输忠尽职臣子之常。。。驸马如意子赵图著学术,制机巧,兴实业,年少而有英名,海内外悉闻,乃天眷我邦,生英才而翊运。。。永绥福履,光佐丕图。可进爵一等如意子。。。” “制曰:赵图次妻溥氏夙谙内则,作配名门。训典娴明,允协珩璜之度;礼仪纯备,克彰廾频藻风。兹以尔夫克襄王事,封尔为恭人。于戏!荷天宠似流芳,鱼轩焕采,被国恩而锡誊,象服增荣。” “制曰:赵图次妻苏氏终温旦惠,既静而专,綦缟从夫,克赞素丝立节;蘋蘩主馈,爰流彤管之辉。兹以尔克夫襄王事,赠尔为恭人。于戏!敬尔有官,著肃雍而并美;职思其内,垂淑慎之遗徽。诰命,崇治七年腊月二十八日。之宝。” 圣旨实在太过啰嗦,仿佛没完没了。终于,高拱在花厅内念完了圣旨,众人一起三呼万岁谢恩。 皇帝不但把阿图的爵位升了一级,去到了从二品上的一等子爵,还将他的两名老婆赐为了四品的诰命恭人,并在圣旨中写明了是他的次妻,这点让他不得不欣喜若狂。照规矩,二品大员的正妻当封二品的诰命夫人,平妻降一等封三品淑人,但因为是次妻,就要又次平妻一等,所以只封得四品的恭人。 领着傅莼、苏湄各自接过圣旨之后,阿图转手就将一张金票塞了过去。高拱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金壹佰俩整”,脸顿时笑烂了。 将金票装入袖子,高拱又给他和两名诰命恭人道了个喜后,便凑近到他身前说:“皇上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驸马。” 阿图垂首而立道“臣恭听。” 不料高拱却把他一拉,眯着眼笑道:“皇上说了,不要驸马恭谨,要奴婢耳语给驸马听。” 虽然纳闷,但阿图此刻对赵弘的好感已抵达到了极点,便喜笑颜开地把耳朵凑了过去:“公公请说。” “皇上说,只要如意子以后每立一奇功,皇上就封赐如意子一位如夫人为安人。若是立得了天大的功劳,就封宜人。” 宜人是五品诰命夫人,安人是六品敕命夫人。阿图听罢,连声谢恩,脸上就仿佛刚才的高拱,已经笑成了炖得稀烂的五花肉一般。 高拱怀揣着金票,让一名太监扛着宁馨儿送给他的一箱染发剂,心满意足地走了。送走高拱后,阿图回到府内,环视众老婆一圈,眼见傅莼、苏湄二人手捧凤冠霞帔的盘子,一片喜上眉梢。其他没受封的老婆则都围着两人说着细碎的话语,还伸手去摸霞帔上的云霞孔雀花纹以及凤冠上的雉,显然是心里羡慕得很。 阿图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众老婆们都开开心心的,老婆们情绪不好,心中难免压力很大。但如今赵弘许诺了他这么个章程,那以后自己的老婆们就个个都有了指望,这比自己升爵可要紧得多,不禁对他暗生感谢之意。不过转而思之,皇帝在自己身上下了大本钱,连小妾都允诺封敕命,那肯定是想让自己给他干活办事。至于具体干什么,暂且不知道。 除夕夜里十二点,自鸣钟声响过以后,阿晃和阿贸在门外放响了爆竹,同时花厅内的阿图就开始派加了双倍的老婆钱和双倍的红包。 宁馨儿因为管家劳苦功高,又捣鼓出了大家所喜欢的玩意,经夫人们投票,年底终于升做了如夫人,得了四万贯的老婆钱和四千贯的红包。芊芊因为还是姬,所以只能拿老婆钱的十分之一,但被阿图多塞了一个红包,总共拿到一万二千贯。 初一元旦白天,全家人再一次于花厅内的神龛前上香拜神,然后阿图进宫与大臣、命妇们一起去给皇帝、太皇太后、皇后、皇贵妃等朝贺,并要吃皇帝在皇极殿中的赐宴。下午,阿图带着十名老婆以及阿晃、阿贸等一干人去梨园听戏。 新年就这么慢悠悠且按部就班地过着,负责收礼、收贺帖的管家门房收到手软,送礼、送贺帖的家人跑到腿软。人情的社会里,一切都基于人情、围绕着人情,也要服从于人情。 ※※※ 正统文学的逐渐势微,伴随着平民文化的兴起,戏曲就最能代表这一种潮流。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各种地方戏剧蓬勃的发展给了传统宋元戏曲以极好的补充,其中最出名的是以霓裳山庄为代表的歌舞剧,然后是昆曲、越剧、北调、豫曲、秦腔、黄梅戏、汉剧、川剧等等大剧种,不太出名的小剧种就实在太多了,零零总总地加起来,据说只怕有几百种。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戏院共有一百多家,每日上演着这些南腔北调的戏曲,便是宋人最佳的消遣娱乐去处。 初八的午后二时,在大戏街的老金陵戏院里,又一种全新的戏剧即将上演,戏名为《断肠道》,剧种为乐剧。主演之人,海报上打的是:前田切、来凤儿、北汉山。 乐剧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但海报上有介绍:采摘古今,集各家之长。口气很大很大,但所有的新剧上演时都这么吹,吹得狠的卖词里还道:“我自昂首向山歌,喊破天胆两昆仑”、“雄鸡一唱天下白,我唱雄鸡眼翻白”、“风萧萧兮易水寒,听我一歌不复返”。。。实在是太会吹了,所以也没人会当真。 一时左右,观众们纷纷入场。一时半左右,戏院里便是座无虚席。观众如此踊跃的原因主要是戏票在门口免费发放,随来随拿,早到者还可以自己选位。来得早的有雅座,送香茶一杯,瓜子一包;来得晚的只有普座,派瓜子一包。 至于二楼的包厢,却是全被一人给包了,这个人是阿图。他不仅包下了二楼的包厢,连全场都是他包下的,还连包三天,供人免费看戏,目地就是为了捧红前田切。 前田切自来京都之后,除了马马虎虎地干着他那份护院的工作外,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了跑梨园跟人学戏上。他很有唱戏的天份,大半年前,其水准已涨到了混在别人的戏班里登台演出的地步,连护院的活都扔得七七八八了。 前田切有了个花名“小猪”,乃是阿晃给起的,用来形容他细皮嫩肉。小猪在别家戏班的演出阿图是没看过的,也不屑去看,顿别与上海两次看大戏的经历让他真的很倒胃口。不过老婆们大多有看戏的嗜好,没办法,初一和初四就陪她们听了两个下午的戏,听到后来都听睡着了。 三个月前,前田切跑来找他,说自己唱戏水平很高,还创作了一个新戏种,并写了个剧本,听说爵爷很会写曲,问能不能帮他写几首应景的曲子。虽然不喜欢看戏,但帮人写几首曲子却无妨,看过他剧本的内容后,阿图就写了十几首曲子给他。其后,又怕他的戏太烂,把自己的好曲都给唱烂了,便去看过两次他的排演,感觉不错之下还提了不少意见。 眼见前田切信心很足,阿图决定帮他一把,不但为他包了场,还给一帮诸如直王、唐棣、杨文元、赵瑜这帮公子哥们,赵栩、胡若璇、安小艺、杨尔容这帮贵夫人,唐琰、见芷、纹青这帮过去大名鼎鼎的舞姬,薛行、沈扬、颜明真、金韶、陈世锦这帮的朋友,王晴、颜瞳、贾含、田羊、王彪这帮同学,贝以闵、方其义、牵晃、黄世福等这帮手下都发了请帖,还请他们每人再带一名能交游的角色前来看戏,给前田切捧捧场。 今日,便是前田切的大考,看他的乐剧能不能引发大众的兴趣。如果不能,那他还是回府来老老实实地干护院好了。 (四九五)断肠道 拱形的天穹上垂落来两座巨型吊灯,粗铜杆弯绕成了孔明灯般的桶形,每座灯杆上都盘着百来盏小油灯,用以给观者席照明。正面是大舞台,台前即为桌席和坐席,其它三面贴墙于半空建起了一圈的包厢,每个厢内摆下放茶水点心的小桌后,还能坐下六至八人。整个剧院,上下两层加起来能坐四百人有余。 二层两角的包厢前各搭出了个小平台,上面装着几盏类似射灯的喇叭型大灯罩,对准了舞台。包厢里也没有坐上看客,取而代之的是两名摆弄灯光的小弟,可见这出戏在用光上费了许多的心思。 正中的两个包厢分别给了长公主和直王,阿图与傅莼、苏湄、长乐、宁馨儿坐在和直王相邻的一间,傅萱、傅樱、里贝卡、花泽雪、盘儿和芊芊坐了又相邻的一间,至于请来的其他宾客则按男女和相熟程度组合起来。 如同每一处开场前的戏院,涌入了数百人的场地被鼎沸的喧嘲声一充塞,即刻就显出一股逼仄。看到那些彼此面对面、肩并肩的看客们扯着喉咙大喊,阿图就有点怀疑其动机,觉得他们似乎不是来欣赏演出的,而是来参与一场热热闹闹的讲话运动。 望望左手的包厢那边,英挺的直王戴着一顶黑色小圆帽,正挥动着一把湘绸折扇扮潇洒,杨文元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随后两人哈哈地大笑,得意洋洋。王益之、赵瑜等人也交头接耳地讲着,说几句就朝着唐琰、见芷等女所坐的包厢望望,再低头讲话,又望望,话题似乎是和她们有关。也难怪,男人的话题里又怎么能缺了女人这个主题。 目光再往左顺移,包厢里居中坐着赵栩,着一件雪灰色缎绣氅衣,丝质、圆领、大襟右衽,上撒金色雏菊纹样,配饰以发髻和身上珠翠玉钿,美色与宝气两相呼应,几让人不可正视。阿图暗道:“婆娘甚少妆扮得如此精心,真给面子捧场。”同间包厢内的胡若旋、安小艺两人,也是一番精心的打扮,前者偏贵气,首饰琳琅;后者重花色,亮紫色的褙子配以涂成青绿色的十指和刷成蓝色的眼皮,给人股妖娆感。另外两名女人,杨尔容和崔青青就收敛得多,着妆不浓不淡,配饰不多不少,恰如其份。 崔青青刚好瞧过来,目光相遇之时,点头给了个春天般的笑容。她是崔琳琳的姐姐,户部右侍郎崔述的另一名女儿,今年二十二岁,相公梁曜在枢密院任职。谈到容貌,崔门女自是上佳,和她妹子一样的天生丽质,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姿容大方。阿图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曾跟她在黑暗中有过一段对话:“你叫什么名字?”、“妾叫。。。哦。。。妾不知道。。。” 回给她同样一个盛放的笑容后,阿图转头去看贝以闵那帮人所坐的包厢,别人都在闲聊,沈扬却时不时地往对面瞟,那边坐着薛行、刘妍、蔡采、王晴、颜瞳等人,当然还有被主瞧的颜明真。 傅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凑到耳边道:“沈先生还是有戏的,颜医师开始给他回信了。”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阿图欣慰道:“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再装,我就介绍几个美女给沈先生,到时可别后悔。” “什么装不装的,颜医师可不是这种人。你可别乱动歪心思,沈先生才不会要你介绍的女人,这叫情有独钟。唉!谅你也不懂这个。” 傅阿莼啊傅阿莼,竟然埋怨本夫的老婆娶多了。阿图佯怒道:“胡说!本夫有啥不懂。你无非是说有了金子就不该用银子和铜钱,这岂不是抱残守缺,画地为牢。” 傅莼呵呵笑道:“你果然不懂。” 阿图欲继续和她斗口,忽听幕后七、八面琵琶“哗”地一声齐划,便立马收住。 霎那,铮铮的琵琶激响,奏者施用轮指,在弦间车轮般地来回滚动,把弦乐潮水般地迸发出来。老营战阵,塞外沙场,风滚声、金鼓声、战号声、展旌声、摇旗声、点兵声、号令声、列队声、上戈声、踏步声、呐喊声、马嘶声等等,纷踏又汹涌而来。一时间,观者鸦雀无声,满场都是锵锵的弦音在徊响、震荡,鼓得人热血沸腾。 琵琶乐益发地激昂,盘旋向上,绕过层层山峦,正欲攀上又一高峰,却在一个齐齐地拨高音后凭空消失,放佛跳舞正欢的木偶陡然失去了脊梁,一下子瘫软于地,满场呈现出一片死寂。稍后,曲乐再次响起,却换成了沉厚的拉弦声,低缓而抒情,优雅且含蓄,宛如秋日大地,田园荒野,寂寥土路,情人私语。所用乐器也并非大宋本土风格,识货之人便低声朝同伴道:“是西洋提琴。” 大幕徐徐地拉开,场中的背景是小桥流水,田野人家。幕景画布的远方矗立一座宝塔,舞台的右角有一棵树,树下躺着一白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 “十年寒窗苦,千里赴京都。金榜题名时,异乡祭先祖。” 幕后传来了这句话,一名学子模样的人说着台词走了出来,所讲的内容乃是他正在进京赶考的途中,路过此地听说有个名胜猛鬼塔,准备去看一看。 诚然,开场白中也可以说两句词,但多数都是唱的。不唱,看客们怎么知道角色的唱功好不好?本戏开场的一大段台词都在说话,这不得不让人深感奇怪,不唱曲也叫戏剧吗? 学子在舞台上装模作样地走了两圈,意思就是兜转了几条乡路,然后就看到了躺在树下的人,上去拱手道:“小生欲去猛鬼塔,这位兄台当道而躺,可否行个方便,挪个位置啊?” 白衣人坐起身,满头的枯发乱草般地遮住了脸,用颤悠悠的声音说:“你去猛鬼塔,意欲何为?” “小生欲去看鬼。” “差矣!猛鬼塔虽名猛鬼塔,但其中无鬼。若要看鬼,何必舍近求远。。。”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猛地一甩头,露出了惨白的脸庞,嘴角和双目中流下红血,狰狞可怖。同时,舞台上用来照明的顶灯、射灯开始被人用布一遮一露,造成一明一暗地闪动效果,后台也奏起了惨兮兮的声乐,全场人顿时一片狂叫。 “啊!” 包厢之中,长乐一个扑身,趴倒在阿图的膝盖上,口中哇哇直叫,再也不肯起来了。 “死东西!” 苏湄也被唬得一慌,又因为知道些阿图曾和前田切磋商剧本的内幕,羞恼地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拧,骂道:“死东西!连你带出来的小弟也都是死东西。说实话,吓人是不是你的主意?” 阿图吐了吐舌头,暗赞前田切干得不错,很合他的胃口。这正是他的主意,前田切从善如流,把吓唬人的戏份加入了剧中。 这时,舞台上的背景乐换成了传统的昆曲,白衣鬼摆开架势唱道:“曾驱十万兵,扫平二十邦。猛士赴关山,英魂归故乡。。。”唱音高亢,一股英雄之气回荡全场。 接着,学子和鬼魂之间来了一轮唱段。鬼魂的唱词里说他三千年前曾在这里英勇地作战,最后死于此处,魂魄一直在天地间游荡着。现在终于等到了轮回的时候,他要回到故乡,再次投胎做人,以续前缘。。。 随着一阵金鼓鸣响,台上前一幅背景被扯走,露出了第二层大漠孤烟的画布。鬼魂跑去那棵树后一转,出来的时便换成了个微风凛凛的武将,全身披甲,背后还插了四面小旗,只是脸上还是那张惨白流血的面孔。舞台二楼的两角射灯大开,摆弄灯的小弟开始往火上洒石灰,让光焰发出炽白色,镀银的内壁将灯光聚集到武将的身上,将他全身照得通明,身上的鳞甲片片也闪闪发光,效果十分凸出。 这下可把看客们给惊呆了,鬼魂怎么在树后一转就换了套戎装出来,实在是太神奇了。正在诧异中,台下一角便有好事者高声喊,说他脸上的妆画得不对,和一身武将的行头不配。其余的观众醒悟过来,纷纷应和,乐颠颠地起哄。 鬼魂仰天长笑,高唱道:“世上变化万万千,鬼魂变脸千千万。”随即将手在脸上一挥,那张白惨惨的脸就一下子变成了个大花脸。 川剧的变脸!懂戏的人大声叫起好来。鬼魂得意了,边唱边变,这样又变了五下,一共变了六张脸,最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正是前田切。 “他是怎么搞的,衣服换得这么快?”长乐奇道。她刚从适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因生怕猛鬼再吓人,所以右手还抓着阿图的胳膊。 “相公。”宁馨儿凑过来说:“前面的那个鬼不是前田切,对不?”她的眼神很好,虽然台上两人高矮胖瘦非常接近,但毕竟还是有一点差异,在气质上也略有不同。 阿图在她鼻头上伸手一刮,赞许道:“聪明。树后有个洞,嘿嘿。” 苏湄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笑吟吟地问:“说。第一个起哄说妆不对的人是不是托?” 阿图也在她鼻子上飞快地刮了一记,笑嘻嘻地说:“是啊,要不观众哪反应得过来。”鬼魂吓人、临场换人都是他看了前田切排演后所想出来的主意,目地就是为了给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于那个起哄的托儿,则是受到了前年上元夜广场上那些假老百姓的启发。 他和苏湄间虽是夫妻,也时常玩闹,但刮鼻头颇有不尊师重道的意味,苏湄一向都还在潜意识中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这下就愣住了,半晌才骂声:“没规矩。” 前田切的真容一现,俊美的容貌配着威武的扮相,再加上射灯的效果,全场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叫好声与口哨声。稍晚,等他唱了几句后,大多的看客也都猜到了树后的那个调包,毕竟前后两人的唱腔大相径庭。 阿图朝着贵客们所坐的包厢中瞧去,所见都是全神贯注地在看表演,便知戏的开局不错,能牢牢地吸引住人。 紧接着是一轮震天的金鼓锣鸣,乐声大作,一队戎装的武生跑了出来,每人来了几个筋斗、空翻、打旋之类的动作后,干净利索地排在了前田切的前后,扮作了他的人马。随后,敌军来了,一个大花脸拿着柄大刀冲了出来,哇哩哇啦地冲着前田切呐喊,完全是副欠扁的架势。双方互通大名,前田切自报来历,乃是无花国亲王真俊。 得你名,要你命!双方一错身,刀枪相交,武戏开始。前田切用的是枪,一杆长枪上下翻飞,舞得密不透风,枪头红缨雨点一般地四下晃动,这就显露了他的真功夫。 大花脸前支后架,相形见拙,最后被一枪刺中,叽叽歪歪地逃去了幕后。主将虽败,小兵们倒不慌乱,而是纷纷将手中长枪向着他投射过来。前田切左遮右挡,又用脚连踢,长枪纷纷反弹回去,那些敌兵接住了,又投了回来。一时间,但见台上枪支乱飞,一双腿风车般地直往着枪头、枪身、枪杆、枪尾上踢去,前踢、侧踢、后跟踢、旋踢、分飞踢、倒踢,犹如傅樱踢毽子,此起彼落,热闹得很,台下观众嚣天般喝彩。 一场武戏过后,亲王打了胜仗,于是来了段唱腔,说带兵出来已经两年了,既然打败了敌人,就要就班师回朝去见他的国王哥哥。 (四九五)断肠道二 班师回国,大幕闭了又张,第三幕的背景换成了宫庭。 宫阁殿楼前的月台上,国王携着王后的小手出场了,踱了几圈后,凭栏远望。因没看到亲王归来的身影,便叹息说两年没见王弟,心中甚是想念,午夜梦回时,辗转不成眠。接着,国王的情绪渐渐开朗,独自来到台左唱独白,说今年刚娶了邻国的公主,老婆美且娴,看着乐陶开心颜。 王后悄悄地来到了台右,等国王唱完后也来了段独白,说嫁到异国深感孤独,每每想到爹娘和亲人就伤心,千山万水茫茫途,不见故乡心愁苦。 台上的两人似乎貌合神离,前途堪忧。长乐凑到了阿图的耳边说:“这个国王怎么这么丑,干嘛不挑个帅点的?” 的确,这个国王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象个杀猪的,和演王后的小美人来凤儿完全不配,便是海报上的第三主角北汉山。 阿图笑呵呵道:“慢慢看,丑点才好。” 就在这时,宫人跑上台来禀报说亲王到了。跟着,披着金色长袍,头戴金冠,饰以白羽,孔雀般潇洒的亲王真俊出现了。出场后的亲王来了段独白,说听闻王兄新娶了名王后,乃是邻国有名的天仙般人儿,他慕名已久,也很为王兄高兴。今日终于能见到王后了,得好好看看,是不是象传闻中那么美。 兄弟相见泪满眶,张开双臂来熊抱。叙完离别之情后,亲王就被国王引到王后面前。亲王和王后一朝面,随着台后钹声“噌噌噌。。。”地一阵擦响,两人各自连退数步,露出惊讶之色,仿佛是遭了雷击。 幕后奏起了缠绵的乐曲,亲王开始表白,说他曾经做过一个梦,仙女踏着梦中的彩霞来到他的身边,应许要做他的妻子,模样和王后一般无二。随后,王后也开始表白,说从小就老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位英俊的骑士,骑着拍着翅膀的骏马从云彩上飞下来,将她抱起到马背上,模样也就是眼前的亲王。。。 场中的每个人都看出来了:人伦悲剧即将上演。可国王却有点呆,眼睁睁地就是瞧不出来老婆和弟弟正眉来眼去,听不出他们言语中所带的双关,还给力地在亲王面前夸老婆,在王后面前赞兄弟。 真是个憨头!长乐一个劲地拍着椅子扶手,不住地囔着:“完了、完了。他怎么这么傻,想点法子阻止他们啊。” 阿图忍不住了,笑道:“要不要为夫替你上台去报个信?” 第四幕的舞台分成了两块,左边是个城堡,右边是个宫廷。亲王在自己城堡的墙头上,王后在宫庭的宫室里,相互思恋着对方。这幕戏的曲风和唱法都变了,整幕都是用大、中、小三种西洋提琴来主奏,配以西洋键琴和西洋号。这种风格是大多的观众都没接触过的,旋律既婉转,又凄切,且多情,还忧伤。两人的唱词也是大量的通俗句子,火热热地又怨幽幽地表达着情意。 采用西洋乐器是前田切的创意,他在里贝卡那里见到这些玩艺后就深为此着迷,不仅自己学会了怎么拉提琴,还找到了京城里一个玩西洋乐的业余组团,里面的人多是在乐器铺里干活的,也没花什么代价就把这帮人全请到了自己的班子中。至于所演奏的曲子,则几乎全是阿图给他写的了,这也是那帮西洋乐器玩友们愿意进他班子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一段把许多女观众给唱感动了,长乐哭了起来,泣不成声道:“他们真可怜!”再看看另外三女,苏湄和宁馨儿已愀然泪落,傅莼好些,但眼眶却也红了。另外那个坐着六名老婆的包厢中,除了傅萱外,人人都哭了,盘儿的眼泪更是象小河水流淌。望望赵栩那边,她正在低头抹泪,一块绣花手帕捂在双眼上,半天都拿不下来。 第五幕拉开,幕景是一片大森林。国王去了外地巡视,王后在林中散步,幽幽怨怨地继续思恋着亲王,不知不觉地掉了只手套。这时,亲王出现在舞台一侧,捡起了这只手套后跟进了森林。 两人见了面,互相凝视了好久。终于,亲王开始咏叹着唱起了自己的思恋之情,王后随即也与之和应。唱着唱着,两人说起了自己的梦,惊讶着居然如此地相似,接着互诉衷肠,最后相互依偎着坐在一棵树下,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看到这里,台下的观众就更动情了,全场抽泣声不绝。这两幕戏的歌曲实在是太蛊惑人心,每个旋律,每个唱词都撩拨起了观众内心深处的某根弦,不自觉地就将情感深深地融入到戏里。 虽然他们的私情完全背离了礼法,但爱情凄美,却使得人忘却了道德的束缚。当一种美展示到人眼前,又与礼法相冲突时,人们往往会在心头悄悄地把那根底线给移开稍许,让美去尽情地绽放。 就在这里,射灯忽然大作,照亮了舞台一角,巡视归来的国王雄赳赳地出现了。与此同时,满场都倒抽一口凉气,汇聚成一声让人心头哆嗦的寒颤。跟着,甚至有人高呼道:“国王来了,快跑!” 的确,要是这样被抓住,两人的前景与爱情实在太堪忧了,让人忍不住地揪心。 阿图忽感自己的胳膊和肩头同时被两只手给抓住,长乐和宁馨儿一起问:“发现了没有?” 唉!国王距离他们只有一丈远,又不是瞎子,哪能瞧不见。果然,台上的国王旁窥了一阵后,选择了默默地离开,这一幕也就结束了。 第六幕是国王的一段独演。这幕剧的风格也很独特,唱词虽不多,但配合着哀伤的乐曲,国王说出了大段的台词独白,将一名受到了伤害之人的酸楚尽情地向你倾泻。借着独白,国王表达了对王后的挚爱和对弟弟的亲情,这使得他无法对他们的背叛采取任何行动,只能将痛苦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谁都没想到这么个外表如大猩猩一般的人物,内心居然会有这么丰富的情感。台下的观众感概万千,发出了满场的唏嘘声。 第七幕敌军来袭,这次是国王御驾亲征,并没有带着亲王前去出战。背景仍然是森林,亲王与王后得到了这个机会,再次地幽会了起来,唱着快乐的歌,在林间互相追逐着游戏。曲乐转回了昆曲的风格,将男欢女爱的场面演绎得淋漓精致。 第八幕是宫廷内的场景,国王很快就打败了敌人,但他负了重伤,被人抬回了宫里。国王喊来了亲王和王后,挣扎着说自己快要死了,要把王位传给亲王,并要亲王娶王后为妻,还拿着他们两个人的手合到了一起,随后就逝去了。 如果故事就这么结束的话,虽然不能不为国王之死而惋惜,但有情人终可成眷属还是值得庆幸的,结局可算圆满。可亲王觉得事出蹊跷,便盘问起陪着国王一起出征的将军。将军回答说,国王在战斗中一直冲在最前面,怎么都喊不回来,最后前胸中了三箭。 亲王突然明白了,国王知道了自己和王后的私情,决定用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们。他被这个醒悟而震撼,继而陷入了深深的哀伤,开始用唱腔来回忆着哥哥从小到大对他的厚爱。 唱完回忆,亲王踉跄着冲了出去,他无法接受这段用哥哥生命换回来的爱情。 全场又发出了一片的唏嘘感叹声。苏湄的长睫毛中噙着泪水,语不成调地说:“太惨了,我宁可他永远地被瞒在鼓里。” 望向四周的包厢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哭,连杨文元这个大男人都开始抹泪了。 第九幕又分成了两个背景,左边是深宫,右边是军营。 左边,王后独居宫中,有人来禀报说亲王,也就是如今的国王不断地在外面打着胜仗,国土越来越大。但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国王已出征了三年,至今都没有回来。王后只能依在窗台前,对着月光来叙说她的思恋。 右边,国王坐在军营外,手里拿着那块王后的手帕在思念她。虽然心头苦不堪言,但他仍然无法原谅自己害死了哥哥,只好对着月光唱起了忧伤的歌。 第十幕,国王终于打败了所有敌国,再也无仗可打了,便班师回朝,这离他出征之时已经过去了八年。 旌旗飞扬,金戈铁马,国王身着华美的铠甲,威风凛凛地走上舞台,他似乎成熟了很多,脸上也留了一圈黑黑的胡须。其后便是一大段唱词,说他如何大破敌军,率军奋战于千里之外,连并二十国。 大臣与耆老们端来了酒盘,向国王敬献美酒。国王连饮三杯,意气风发。这幕用的是北调,最能体现那种纵横捭阖的豪迈,慷慨激昂的意气和令人心血澎湃的雄壮。 八年的时光,终于使得国王明白了一个道理:往日不可追,今世犹可为;人生苦且短,莫到失时悔。 他决定要迎娶王后,完成哥哥临终前的遗命,治理好兄长的王国,并让王后得到她应得的幸福。可随即就有名宫女前来禀报说王后病危,卧床不起已有一月。 第十一幕,国王来到了王后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满脸病容,形容枯槁,令国王万分心痛。 王后因思恋而成疾,看到他来了,不禁喜出望外。在国王的扶持下,王后回光返照地下了床,站起了摇摇欲坠的身子并为他唱了最后一首幽怨的歌,随后就香消玉损、长辞远逝了。她并没有埋怨他,只说这是命运的安排,凡人逃脱不了。 国王伤心得大哭了起来,跪在王后的遗体前唱出了内心的歌,还夹杂着大段的独白,表达长埋于心底的深沉爱情与浓厚思恋。 最后,他站立起身来,抽出了宝剑,瞠目大喊:“一缘入我梦,昼夜不可忘。一劫入我命,生死不可避。九品莲台欲,八万地狱苦。红尘三千丈,丈丈劫一轮。梦兮,缘兮?命兮,劫兮?因缘梦里生因果,断肠道上断人魂。” 说完,拔剑自刎。戏演完了,大幕拉起,全场一片的痛哭声。 阿图身边的四个老婆都哭了起来,傅莼最终没能忍住,哭得哇哇叫。女魔头也是女人,是女人就一定会哭的。再瞧瞧坐着另外六个老婆的包厢,呜呜声响得稀里哗啦,傅樱的声音最脆,也就哭得最嘹亮。 这样的气氛保持了一注香左右,幕里终于响起了锣鼓声,把观众们从沉痛中唤醒回来。随即戏幕再次拉开,全部的演员出场谢幕。顿时,所有的观众同时起立,掌声、欢呼声、尖喊声震响整个剧场。 演出者纷纷鞠躬致谢,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幸福的笑容,他们知道,今日的首演已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 虽然前田切、来凤儿、关汉山都算不上是一流的唱家,但他们的戏很有魅力,故事很好,编排得很有创意,乐曲也尤其的出色。 在满堂的喧嚣声里,傅莼忽然在他的胳膊上一碰,指着那边道:“看,颜医师和沈先生。”阿图举眼望去,惊愕地发现刚才还哭得翻江倒海的颜明真正在和沈扬目不专盯地凝望着,难以置信道:“莫非他们就这么成了?” 散场之后,直王、唐棣、杨文元等一群公子哥哄涌到了后台,围着三名主角连声赞叹。直王甚至学起了戏中的调子,他的记性真的很好,十几句台词唱出来,居然一字不漏,还唱的字正腔圆。 直王还说,等下两场阿图的包场演完,他要连包三场票,把京城里的游手好闲之辈全喊来捧场。他所说的包票和阿图的包场不同,包场是阿图拿钱出来支付戏院的场地费和演戏的所有开支,但并不包括这些表演者的酬劳与赚头。包票却是按着市价,买下所有的门票,这些包票可以拿去送人,也可以在窗口零卖,这无疑比阿图的包场对演出者更加的有利。 既然直王牵了头,唐棣、杨文元与王益之等人也每人包了一场的票,算是给前田切捧场了。 (四九七)叶锐回京 朝钟敲响,门轴在转动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午门沉重地开启。在暗淡的冬日朝阳下,早已排好了队列的大臣鱼贯而入,去上新一天的早朝。 巍巍的宫殿,重檐的黄顶,高耸的丹陛,辽阔的广场,御道深遂地通向朱红的门,那后面有一张九龙金漆宝座,当上面坐了人的时候,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中心点。刚才还是笑语相谈的人此刻都严肃了脸面,摇着帽翅,携着笏板,甩着长袖,踏着大步走向这座皇极殿。 皇,大也;极,中也;皇极,大中至正也。这是最正统的经书上对“皇极”二字的解释,也是皇帝治理天下之道。 但从字面上的意思来看:皇,皇权也;极,极限也;皇极,皇权可及无限也。或者就是发明这个词之人的另一层意思,又或者大多数的寻常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管是前一层,还是后一层的内含,即便不在皇极殿内早朝,但每日还是让臣子们在那里呆一会、整个队,恐怕就是蕴含着警醒的意思,让他们去自我体会一下,谨守住为臣的职份。 “哗哗”的踏靴声回响在空廓的广场上,黑黝黝的乌纱帽簇拥得密集,象刚出巢的马蜂一样汇聚成流。每时每刻,数不清的人都在做着同一个梦想,冀望能于某天来到这里,加入到这条浩浩荡荡的帝国权力队列。那倒底什么是他们梦想的动机呢?是对大中至正的虔诚,是对茫茫皇权的膜拜,是对为国为民的信念,是对功成名就的企图,还是仅仅对私欲横流的顺从? 阿图无心去揣测他人的意度,但也知道自己是少了点信仰的,那五条似乎每条都跟他不怎么沾边。看看前方,一左一右两个高瘦的身影,七十多岁的丞相力挺着有些佝偻了的背脊,虽坚韧,却不可不说已带上了龙钟老态。与之相比,五十多岁的太尉显得风华正茂,迈着有力的双腿,步子间带着挥洒。再回头望望,黑压压的乌纱顶中,人高马大的叶锐自然而然地将脑袋露出了半个,目不斜视地在队伍末端走得拘束。 正月十六日,经过两个多月的航行,叶锐乘着金枪鱼号回到了京都。在随后的数日里,皇帝、内阁与枢密院分别召见了他和余祖成,收下了国主们的国书、代贤继的上书以及万明的折子。正月二十一日的今天,他奉命要和余祖成在朝堂上给众臣们讲解美洲诸事,其中会涉及到美洲海军的重建,因此阿图也被召来旁听。 上午十时半,早朝进行到了中段,养心殿的大殿上站得满满的,如九月的那回一样,也是次扩大了的朝会。 此前,余祖成在朝堂上宣读了三国国主的国书,显示了诸侯们尊帝攘夷的拳拳之意,以及“愿披坚执锐,为天子爪牙”的报效之心。余祖成又言,国主们建议朝廷租用长岛国的归宁港作为美洲海军的基地,与三国水师共同协防北美海域。 其后,大殿的西南角,也就是武官的班末立起了个木架,架上悬挂上了一张美洲西海岸大地图,叶锐就对着这张图讲解起了大地湾的地形、地势与水道,将其在防御上的厉害之处一一剖明。经过半个钟头的讲解,加上兵部尚书刘坤汉在一旁提点着发出问题,朝臣们已大致弄明白了大地湾在海洋地理上的优势。末了,叶锐踏前两步,先对着皇帝一躬身,然后朝着诸臣们拱手道:“陛下,各位大人,末将已说完了。” 叶锐是正六品都统,所穿是青色的朝服,补子上一只彪。他从美洲来,随身哪有携带朝服,这套衣服还是阿图找了裁缝,花双倍价钱三天三夜赶出来的。自成年后,叶锐就开始信奉“敏于事、慎于行、讷于言”的训论,本不太适应演讲这种事情,尤其是在一片高官的大场合上。但他今天的表现不错,讲解清晰且有条理,语调沉着又有力度,人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讲解完毕,御座上的赵弘眼温言道:“爱卿辛苦了。” “谢皇上!”叶锐揖退,回到大殿右侧末的朝位上。 余祖成的前来给朝廷的整军产生了两大变数,一是关于美洲海军,二是有关北洋。 美洲海军被打残了,所余战舰都退入到了大地湾里。在远征军失败之前,枢密院曾有个美洲海军重建计划,目前业已废弃。但余祖成在枢密院和兵部陈词,说以大地湾的险要,若大宋海军能驻于彼便无惧西洋人,再不济也能退入九道湾海峡内,而且只要在海湾外的高山上建造烽火台,也根本不忧敌军的偷袭。其次,大地湾内三国盛产木材,朝廷可以在那里造舰,国主们也同意海军在三国招募本地人为水兵,只需要按人头给予些补偿。倘使朝廷愿意实行此策,三、五年内便可以再建一只强大的美洲海军。听余祖成说了这个方案后,太尉杨勘表示赞同,说美洲海军可以考虑重建,但规模或许不需要太大,战舰总吨位八万吨上下即可,主要用来配合未来的北洋去收复美洲失地。 目前,美洲总督罗道松带着他的残兵退守内陆,朝廷已把他们视作一股几乎不存在了的力量,枢密院给罗总督的指令就是含混的四个字:“坚守内陆。”美洲海军可以考虑重建,也意味着美洲总督府也需要重建,海陆两军怎么个重建法,其中大有名堂。 在此前的北洋造舰计划里,朝廷几乎是倾力而为,决心打造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海军出来,但如果加上美洲海军也要重建,那北洋的规模是维持不变,还是稍微缩小一些,这就产生了变数。另外,重建之后的美洲总督一职恐怕也不能再任凭罗道松在那里混着,把这个事和北洋总督选帅结合在一起,变数就更多了。 同样是武官,可叶锐在一群武职中一站,那挺拔的身材、英俊的仪容、沉着的气度、含蓄的从容,即刻就显出一股鹤立鸡群的风度,让素来注重仪表的皇帝望着赞赏。 这个叶锐在大海战中不仅保全自己小舰队,而且还以损失两艘巡洋舰为代价换取了击沉对方两艘巡洋舰并俘获一艘五级战列舰的战果,可谓全胜。其中,肉搏战的获胜更是一个闪光的亮点,证明大宋将士也是奋尽了全力的,值得大书特书;二是战后能正确地逃去北方,避免了被追击的敌舰所捕货;三是在归途中,不仅骗过了西洋人的巡航舰队,还成功偷袭了对方的一艘炮舰,打击了敌军的士气,长了自家的威风。 对此,赵弘感到十分地欣慰,也十分地欣喜:大宋海军还是有人才的。想到自己曾在叶梦竹入宫的初夜给叶锐下过一个“义、智、勇、礼、仁”的评语,又暗地自诩为半个伯乐。 今天朝会的进程是大致安排好了的,眼见皇帝的目光扫视到了自己,身材长而削瘦的杨勘就步出了班列,举起笏板道:“启禀皇上,臣有话要奏。” “太尉说便是了。” 杨勘对皇帝行了一礼,挺直了身子道:“禀皇上,枢密院与兵部正在权衡余少尹的建言,需得过些时日方可有所定论。” 余祖成步出班列,向皇帝作揖道:“禀陛下,国主们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朝廷须得三思而后行,因此并未定下臣的归期,并让臣在京中等候陛下、内阁、枢密院和兵部的裁决。” 赵弘点头道:“那就麻烦余少尹在京稍息,朕一定敦促各部尽快拿出个方略来。” “多谢陛下。”余祖成对着皇帝一揖,再向着太尉拱拱手,退回原位。 接着,杨勘再次向皇帝举笏道:“郑国水师提督代贤继英勇果决,帅偏师尾追强敌,欲与我远征军合击西洋联军。事虽不成,但忠心却应受到表彰,其胆略当为我辈军人楷模,因此枢密院和兵部评定代提督理应受赏。因其是诸侯国的官员,兵部无法擢升其职,便已报之内阁,由内阁来衡量嘉奖之法。” 奖赏代贤继也是既定的,赵弘转向内阁问道:“内阁怎么说?” 胡长龄一挥大袖,走出班列来到皇帝面前道:“内阁商议结果,欲授予代提督爵士爵位。” 宋的爵位制度分为封建爵位、士族爵位与民爵三部分。 民爵分为世爵、爵士与绅士三类。其中最高的是六品的世爵,然后是七品的爵士与八品的绅士。世爵是可以世袭的爵士,作为爵位的拥有者,每年朝廷可以豁免其名下二千亩田地的赋税;爵士的是终身制的,不可世袭,每年朝廷可以豁免其名下一千百亩田地的赋税;绅士与爵士相近,但只能免四百亩的赋税。民爵没有薪俸,但给拥有者带来的好处要胜过一般官员的薪俸,其爵位拥有者在地方上广受乡土的尊敬,本地的父母官也对他们礼敬有加。 爵士是经内阁批准,绅士经中书院批准,由吏部授予,奖励那些在民间有突出贡献或在战争中立有显著军功者。民爵与贵族官吏爵位并不冲突,比如一名侯爵在用有侯爵头衔时也可以同时拥有爵士爵位。如果这名侯爵只拥有侯爵爵位,那么告老还乡之后,他的田地仍然是要纳税,但若授予了爵士爵位,那么他就可以享受免税的待遇,若是世爵,则可以世代免税。世爵是个虽品秩不高,却极其实惠的爵位,它只能由皇帝亲授,主要是用来奖赏亲贵与致休的高官。 赵弘道:“那就依内阁的意思。另外,朕也不能吝啬,便加封代贤继为世爵好了。” 内阁决议封代贤继为爵士,皇帝是不能驳回的。同样,内阁无权封代贤继为世爵,皇帝也无法封一个不是爵士的人为世爵。这就是大宋朝廷上皇权与内阁相互制约的表现之一。代贤继是诸侯国人的臣子,他一日不来大宋安居,这个爵位就对他毫无用处,最多是个荣耀,但他的后人却可以永久地享受这个权利。 余祖成再次走出班列,拜伏于地道:“臣替代提督谢皇恩浩荡,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完毕,又起身向着内阁以及杨勘致谢,然后才回归原位。 阿图曾在大地湾里看过代贤继一眼,但那时他正站在船舷边看海,既没有操刀,也没舞剑,看不出什么路数来,只觉得年纪有些大。可这几天和叶锐每日都在家里促膝长谈,从他口里得知其对代贤继推崇备至,不禁起了个主意:皇帝何不干脆把代帅从郑国用高俸厚爵挖来,用作美洲海军的新帅。 叶锐一听这个主意,即刻就被鼓动得热血沸腾,不过冷静下来还是道:“新帅之事涉及到朝堂权力归属,即便代帅胜任有余,皇上也意属于他,恐怕仍是未知之数。” 朝堂的这些旮旮旯旯,阿图至今还是一片云里雾里的,好象每个人都隶属于某党。自己无职,除了有点钱、有点产业、能到处瞎捣乎一番外也好象没啥用处,所以也没人跑来府上悄悄跟自己耳语:“爵爷,入党吧,好处大大的。” “何党?” “点头党。” “何谓点头党?” “上可笑看苍天,下可愧对万民,从容自若。。。” “呸!本爵虽然也没脸没皮,可还不屑于装蒜。换一个。。。” “那就摆手党。” “何谓摆手党?” “手背涂红,手心抹黑。当面举拳,背后亮掌,一手多用,因势而摆,所以称摆手党。。。” “幼稚!人家早就练成了两面三刀神功。人前一张假脸,背后一具真面,你的掌哪里拍得出去?胡言乱语,叉出去。。。” “爵爷、爵爷,要不咱试试短裤党。” “有何好处?” “套条长的,就变为保守党;脱下,就化为自由党。特方便不是。。。” “这个。。。” (四九八)连升数级 内阁的班序是丞相、太尉、都察院都御史、中书院总领、内务院掌院、理藩院总院,以下为六部尚书。 阿图所见的袁文晋,永远都带着一副安然的微笑,淡而长的眉毛下,眼睛明而亮,有相士就曾在他年轻时言道:此子必早达,且到老吉昌。 在十二名内阁中,中书院总领袁文晋是最年轻的,四年前就坐上了这个位置,今年也才五十岁,官运亨通得几可与二十年前的胡长龄相比。实际上,七十二岁的丞相也干不了太多年了,坊间就有传闻说他最有可能接上其职。如果不是因为入了胡党兼做了胡家的女婿,他能有这般的造化?这就是党派的魅力。 从最近封下两个诰命的举动以及高拱传话的意思看来,皇帝恐怕是想拉自己入帝党,这点阿图还是有点明白的。忠于皇帝和加入帝党是两回事,前者是指在皇权所及的范围内给皇帝效力,后者则是要把巩固和扩大皇权作为己任。 历史上,不乏皇权、内阁、党派之间争夺权力的先例。 当每一位帝王从上一位那里继承来皇位的时候,也接手了他的丞相、内阁和官员们。十二名内阁中,丞相是皇帝任命的,乃是打从三品以上的文官中选拔出合意之人来担当,其他十一人则是五院六部的长官自行入阁。 内阁一旦组成,照大宋的体制,皇帝有权随时罢免丞相、内务院掌院和理藩院总院三职,其余九人则只能通过内阁内的弹劾,即起码有半数六名内阁投罢免的赞同票,并获得皇帝的御准后方才可免其职。 由此,皇权得到了制约,造成了本朝的内阁并不象历朝各代的官员那样惧怕皇权,反而频频出现和皇帝顶牛的现象。如果出现了极端的情形,某党只要在内阁中占了六席,那皇帝根本就拿它毫无办法。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强势的睿宗修改了体制,加入了帝王的特权。其中一条就是皇帝可以不经内阁决议而罢免其中的某位,但前提必须是对方犯下大过或大罪,还得大理院正卿在免职的诏令上旁签,以示其罪过确凿后,方得生效。这条特权也是受到约束的,但总是给了皇帝另一个可行的选择。睿宗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爹熹宗和内阁恶斗了二十余年,弄得朝政几乎崩溃,为君者到底还是没能斗过臣子。 临终之前,熹宗在病榻上手抓大印,心有不甘道:“呜呼!逆贼不除,朕绝不死。” 睿宗赶紧跪下:“您放心!儿臣发誓:犯我爹者,远近必诛。” 熹宗仰天长泣:“苍天有眼!年少本是射雕辈,坐上龙椅岁月催。三宫六院逛残废,八十儿子这个对。” “慷慨上金殿,从容做皇帝,顶上天子冕,不符少年头。安能催眉折腰事奸贼,使我不得开心颜!” “奸臣一声笑,滔滔两岸潮。逆党声势浩大,恐除之不易。” “自反而缩,虽千万贼人吾往矣。唉!其实儿臣一直都在明里和兄弟们斗,暗中和您斗,不也赢了。都是些弱暴的,没啥大不了。” “要不。朕再挺挺,多教你几年?使尔挽弓如满月,朝堂望,射群狼。” “放弃吧。瞧爹您这身板打昨夜就僵了,能挺到几时?就嘴巴里还在穷快活!该放手时需放手,死不放手终成仇。把印交了吧,儿臣出去登基了。” 。。。。。。 可司法是独立的,当皇帝从十三名少卿中任命了一位成为正卿,正卿就是终身制的了,无人可免他的职。正卿有自己的职责,即维护司法公正,不一定会也没必要去听皇帝的话。再者,皇帝动用特权去干预朝政是大忌,会遭受朝野上下的批评,行此举得细细掂量加慎重考虑。 本朝的胡党虽然兴旺,但始终也只有五席,一席的差距就是天地之远,没能完全地一手遮天。但当前的大理院正卿冯念一是赵弘在登基后,于十六岁那年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任命的,虽然目前还没迹象表明他和胡党有何特别的干系,但想想其中的因果就叫人不得不把两者扯到一块。 没有内阁和枢密院,皇帝什么事都做不了,既不能行政,也无法调兵开仗,所以凡是欲有所作为的皇帝都无不想把它们掌握到自己手里,朝堂上的权力之争就拉开了帷幕。 对于阿图来说,跟着皇帝这个姐夫加大舅子混,在感情上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前路也是光明的。虽然目前的帝党势力黯弱,在十二名内阁中只有最基本的两个席位,胡氏一党势力滔天,但胡党的核心太皇太后和丞相都已经老了,皇帝还年轻,始终能在时间的长途上熬过对方。如此算来,假设一定要加入某党,入帝党算是个不错的抉择,也恐怕是唯一的选择,自己和其它的任何一党可都没啥太大的交情。 余祖成回归班列之后,胡长龄也站了回去,杨勘却仍然站在原位。 少顷,杨勘又一次举起牙笏道:“禀皇上。早在去年十月,我枢密院就派出了一组人去南洋调查美洲海战过程,于陆续发返来的文书中,便可见到叶都统与敌奋战之诸事。美洲海军左提督万明递交给枢密院的信函中,也申报了叶都统之战功,并言已从黄山号、圣安德里斯号上的水兵以及西洋俘虏口中得到证实。因此,枢密院和兵部以为,叶都统之战功确凿无疑,当受嘉奖。” 站在武官班位之末的叶锐一听,立即走到殿中,向皇帝揖手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功。” 皇帝尚未回答,离叶锐两步之遥的杨勘即刻就把脸一沉,凛然生威地喝道:“嘉不嘉奖乃是朝廷的旨意,皇上的恩典,何轮得到由人推却。莫非叶都统想以此邀名乎?还不退下!” 叶锐猛然醒悟,又被“邀名”之说吓出了一身冷汗,忙拱手道:“末将错了”,应声而退。 阿图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暗中揶揄他道:“呆子,这下糗大了吧。当兵打仗不就是为了升官吗?有功劳的不愿意升官,那些没功劳的又如何自处。大多数人可都没啥功劳的,他们就不升官了?所以枢密院这帮人定要大大地提拔他。” 皇帝对枢密院肯提拔自己的大舅哥当然是乐意之至,尤其是觉得那面西洋帅旗所得的过程着实神奇,乃是来自一条蝠鲼怪鱼,这似乎暗含着茫茫苍天的意愿,是个祥瑞得不能再祥瑞的祥瑞。因此事过于古怪,有荒谬之嫌,也就不好拿到庄严的朝堂上来说,但他已唤人把那面金晃晃的圣母像挂在了午门外,让散朝后的大臣们观摩一下,于交头接耳的议论中把得旗之举给传扬出去。 御座之上,赵弘微笑着向太尉问道:“杨卿,枢密院和兵部的决议如何?” “回皇上,以为可以升叶都统为北洋海军代提督一职,行提督事,请陛下御准。” 现时北洋海军的前、后、左、右、中五大提督以及副提督的位置都有人站着,中提督武智辉留守长崎,余者则随着大军出征。出征的正、副提督中,如左提督庄胜、右提督俞冠维、右副提督胡钟秀等人撤了回来,但多半的提督和副提督都为西洋人所俘或牺牲于大战中。因为具体情形还不明朗,须得派去曼萨尼约的使臣团回来后才能有最后的定论,所以也不能说某个位置已经空了出来。目前,撤回马尼拉的北洋军已回到了北洋的长崎母港,诸多的官职都是空着的,高、中、低级武官都缺乏。因此,枢密院和兵部提议升叶锐为代提督,既不是正提督,也不是副提督,但行提督事,干提督的活。 叶锐目前是正六品的都统,如最终当上了五品的副提督便是升了一品,越了二级;如当上从四品的提督就是升一品半,越了三级。想他前年还是小小的八品都尉,这般的升官速度无异于放烟花。 代提督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其任命需皇帝许可方能生效。赵弘点点头,高声道:“准。传旨,加封叶锐为三等勇毅男。” 三等男是从三品下的爵位,高过五品的提督职位多多。大宋的爵位并不是容易得到的,一般的尺度都是爵位比职位低一品。要想得高爵都是需要熬资格的,比如正二品的尚书,要熬到正二品上的子爵,那起码得在这个位置上干十几年。 不过有了赵图这个驸马的先例,二十岁就封了二等子爵,也知道皇帝宠幸叶妃,昭仪的家人看着就是顺心,因此大家也就不过于惊奇了。嗡嗡声响了几下后,自行消退。 曼萨尼约的那场大海战阿图是亲历过的,也是看着叶锐打的,虽然承认他的确干得不错,但终归也就只那点战果,却一下子就因此升到可指挥一只舰队的提督位置上去了。想想在顿别的往日,为了得到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原拂,傅家数代人苦心经营,打了多少场恶仗,死了多少顿别子弟,才终于得着了那么个小地方。功比功,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再假设一下,如果曼萨尼约大海战取胜的是大宋,凭叶锐的那点功劳能升到提督的位置上么?断不可能。能从三杠二星的六品二级都统,升到三杠三星的从五品一级都统就已是万幸了。 一个馒头在平常的年代微不足道,但在饥荒的年代就能救命,千金不易。一件功劳,放在不同的背景下、不同的时段上、不同的人面前,能有那么大的差异,这就是所谓的时势造人了。叶锐的战功在这个特定的时候,作用就正如饥荒时的那个馒头。想到这些,阿图产生了一种嗟嘘感,暗地里叹了口气,当然也同时在心里替他由衷地高兴。 叶锐推金山、倒玉柱,于御阶下拜倒,三呼万岁谢恩,起身之后再向着太尉拱手致谢。 论功行赏完毕。在叶锐退回原位之前,严象走了出来,先微笑着摆手示意他且慢,继而来到御前道:“禀皇上。臣有事欲问叶代提督。” “卿但问便是。”赵弘道。 锦衣卫指挥使戴礼欲致休之事已遍传于朝中,帝心默许严象接任大家也心知肚明,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太皇太后尚未最终点头。戴礼自递了辞呈的折子后就疏于公务,只三天两头地在锦衣卫衙门里晃上个半天,由严象暂代他行使指挥使的职责,今日便连朝会都告了病,没来参与。 严象谢过皇帝,走到叶锐身前拱手道:“本官乃锦衣卫指挥同知严象,有数处关于美洲战事的疑问需向代提督印证。” 锦衣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的朝服和其他所有官员的都大不相同,乃是着月黄色的飞鱼袍,上绣类似蟒状的飞鱼,并可带刀上殿,是种蒙恩特赏的赐服。叶锐从阿图那里曾听说过此人,又看到这身飞鱼服,即便他不说都能猜到是严象,连忙回礼道:“请同知大人发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严象道:“美洲海战是双方排好阵型后才交手的,彼此在战前就做好了决战的准备。在胡总督作出南下的决策时,本以为此计能为我军争取到整修的时日,不想仅隔了十几日,西洋舰队就出现在曼萨尼约海域。由此说来,敌军来得出乎意料,既然如此,胡总督又如何能判断出西洋人赶来,从而在海上布阵以待呢?” (四九九)锦衣卫扩充奏 飞鱼服的胸口印着只硕大的半龙半蟒状鱼头,竖着二角,狰狞着大嘴,红色的躯干盘曲在黄色的衣料上,象条燃烧的火焰。穿着这身御赐的装束,严象扶刀立于殿中,瘦而长的身形站得如同一根标枪,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第一眼望去是严肃,再看才是笑的笑容。 严象的问话道出了北洋在这次远征中的一个疑点,毫无征兆地,胡冀湘就让全军进行补给,虽然后来被证明是绝对地正确,但却不可避免地引发了疑问:“他怎么知道敌军会这么快前来?” 叶锐答道:“胡总督当日下令全军出海之时,下官尚在外海巡航,等逃脱了敌军伪装舰的追击后赶回港,所见乃是我军正在海上集结。第二日,胡总督召集我等聚议,下官上了长安号后方从旁人口中略微得知了些底细,说军府一周前忽然下令往船上补给,每船得补充五成的食水和粮食。听说初时提督们都反对,言大军疲惫,不宜徒劳自累。胡总督当即请出了尚方宝剑,称不从者即斩,这才在数日内完成了补给。” “若是没有这些补给,会有怎样的结果?”严象问道。 “假如没有补给,除已补给过的警戒巡逻舰之外,其余战舰无法撤回马尼拉。” “胡总督为何会下那个补给的将令?”严象追问。 叶锐叹道:“下官不知,也在长安号上就此问过他人,无人知晓。” 这时,杨勘再次出列,来到皇帝面前道:“禀陛下。枢密院在调查海战过程时也遇上此难点,也就此询问过多名将领,包括庄、俞二位提督。诸将皆答不知因由,只说于某天夜里,胡总督急召副提督以上的将领,当场便发下了这道将令。” 殿上响起了一通细碎的声音,众臣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阿图没想到胡冀湘并未向军官们坦露自己在他那里留书的实情,而是代以用尚方宝剑说话。再细思其中原因,俨然有所悟:敌情紧急,与其多费口舌地和手下大讲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徒惹疑虑,还不如一个硬性的指令下去,不从者斩,一下子就把事情给解决了。在许多时候,独断专行更有必要性。 “肃静!” 丞相站了出来,用与其老迈外表所不相称的洪亮嗓门喊了一句,接着又威风凛凛地朝着群臣们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都安静了下来。丞相是首辅,在朝堂上有权行使他的权威。 殿中恢复了秩序,丞相和太尉都退回了班列。严象继续向叶锐问道:“代提督可曾听闻伊图•渥吉这个名字。” 倒!这个死人头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阿图吃了一惊,背后滚出几滴热汗。瞧瞧四周,皆一片茫然之色,显然都是首次听闻这个名字。 叶锐犹豫了一下,才点头道:“略有所闻。本舰队有一名叫朱文翼的都统,他并未接到出海巡航的任务,而是一直呆在港里修整。海战之前,他的座舰和下官的座舰相邻,有日晚上来到黄山号上,闲谈中曾提起这个名字。说此人是名西洋年轻人,在我军抵达曼萨尼约前卖出了大量的西洋债券,然后再于远征军入城前低价买进。我军战败,想必此人已然获取了巨利,且他的本金是从赌场里赢来的。” 听说到买卖债券赚钱,不少人都把眼光朝阿图瞟去,而后者却装出副泰然自若之色,还微微地打了半个哈欠,以示悠闲淡定。 严象笑道:“军人怎么会去关心债券的买卖?” “债券买卖本非军人当上心之事,可那年轻人行事蹊跷,似乎对我军和敌军的动向都知之甚详,惹人不得不去猜疑其来历。” “胡总督有没有去调查此人?” 叶锐摇头道:“这就非下官所能得知的了。” 话问到这里就结束了,两人相互拱手后,叶锐回归班列,严象就开始讲起了伊图•渥吉此人,将他在美洲所作的事情大致地讲了一遍,说他最后果真是赚取了一笔暴利,足有数百万贯之多。 听到“数百万”,殿上的群臣又开始发出了闲言碎语,但这次刚等到丞相跨出半步,大家便很自觉的收住了,后者也就退了回去。 赵弘问道:“这可是锦衣卫美洲镇抚司所探的消息?” 严象的回答大大地出人意料:“回皇上,这些消息都是西洋报纸上的,我美洲镇抚司只是摘录了上面的文章,译成了我国文字而已。” 皇帝似乎大为不悦,皱眉道:“这些报纸上的话如何能着数,你们锦衣卫有没有美洲的最新消息传来?” 严象长揖到地,诚惶道:“请皇上恕罪,臣并没收到任何值得面禀陛下的新消息。”接着,开始说起锦衣卫在美洲的部署,言美洲镇抚司力量薄弱,在十个直辖州通共也没有多少人长期留驻,至于西洋人的地盘,就只能摘录些报纸和收集些道听途说罢了。最后,举起了笏板高声道:“臣有奏。” “准奏。” “我锦衣卫编制有限,总共只有一万二千人。其中亲卫司五千人,经历司、按察司以及文杂二千人,五个镇抚司仅有五千人,因此获取情报与消息的力量有限。因此,戴指挥使恳请皇上、内阁准许锦衣卫扩充。”说罢,严象掏出一封奏折道:“因指挥使足疾又犯,无法行走,因此托臣将折子交予皇上。” 皇帝身旁的高拱跑下阶来,取过他手上的折子,平铺于赵弘案前。 锦衣卫要扩充!看来严象之前说的那么一大堆话都是为了引出这个大题材来,再看赵弘,但见他面色平稳,显然君臣是在唱双簧。 赵弘粗粗浏览折子,一扬手道:“如何扩充法,卿可简要说说。” 于是严象开始说扩充的计划,就是想将镇抚司扩充一倍到一万人,这样就可以保证每处朝廷所直辖的省份都有锦衣卫的监视力量,甚至可以往西洋人的地盘上派出密探。 按照大宋的体制,负责巡查、监视、密探、侦缉的机构共有五个。 规模最大的当属刑部的巡监司,其长官称巡监使,官位正三品,负责掌管全国的巡差。各省的巡督、各府的巡按、各县的巡检以及下属巡差都是由巡监司管理。 其次便是枢密院的参赞部安略司,其长官称安略使,官位从三品,负责掌管军方的谍报与监视,维护国土安全。 其三就是都察院的廉政司,长官为从三品的廉政御史,用来侦缉官员们的渎职、贪污等等不法行为。 其四就是理藩院的海外司,长官为从三品的监察使,用来监视诸侯各国与殖民地是否有叛乱的迹象。 第五个便是皇帝的亲军锦衣卫了,用来监查与侦缉一切不利于皇权的行为。 严象说完,赵弘问胡长龄:“内阁怎么看?” 胡长龄走出班列,面沉如水地道:“臣会召开内阁会议,十二位内阁大臣会就着戴指挥使的提议投票。” 锦衣卫是直属于皇帝的亲军,既不属于枢密院与兵部,内阁也管它不着,但若是要扩军,没有内阁的同意则绝对不行。 ※※※ 元月的冬日,即使是正午的太阳都惨淡无光,雾茫茫地可以用眼去直视。 朝会于午后结束,上殿需要列队而入,出殿则随意了。皇帝走后,朝臣们按惯例让品秩高的官员先行,三、两结群地走出养心殿。 出了养心门,耳中听到一人于路边喊道:“如意子。”阿图定睛一看,乃是狐朋司马明的爹、正二品大员、陆军枢密使司马钺,忙上前问道:“枢密使有何吩咐?” 司马钺五十六岁,宽肩虎背,脸色紫黄,刮过的脸庞上短胡渣一茬茬的,军人粗豪感十足。司马家是武世家中的一员,一直都不太显达,但也没沉寂过,每代总会出现一、两个有用的人来撑起家族的颜面。他年轻时一直都呆在西北的军伍里,四十二岁时做上了川藏督师府督师,四十九岁被调来京师担任陆军枢密副使,四年前升任到陆军枢密使的这个位置上,总算是熬出头了。所有的世家子弟,凡是在外为官者,无不把能回到京师在中枢任职作为最终目标,家族扎根于京都或京都附近,养老还是回家好。 陆军枢密使不日将领兵出征缅甸,阿图初十二在杨文元的留香楼聚会时还恭喜过司马明,说大军一到,逆贼束首,这场大功至少能让他爹封侯,封公都有可能。司马明半喜半忧,喜的是这么个天大的好机会终于被逮着了,因大宋最近连续的两场失利使得人底气不足起来,忧虑失利的心思也不轻。 司马钺朝养心门那边一瞟,见叶锐正被几名官员围着,手里拱着,嘴上谦虚地回应着大伙的恭喜之词,便简要地说:“二十六日是本官贱降,如意子晚上来撇府喝杯酒可好?” “枢密使寿喜,晚辈敢不从命。” “让代提督也一块来吧。” “哦。遵命。” 司马钺呵呵一笑,转身走了,和等在遵义门的枢密院另外三巨头会合一处,一起出了大门。枢密院的四巨头便是太尉杨勘、陆军枢密使司马钺、海军枢密使尚思明和参赞枢密使韩明舆。 望着这四人的背影,阿图仿佛有所觉察,莫非这帮武世家觉得叶锐大有前途,所以要借寿辰来拉拢一下?想想叶锐这次被提拔的因由,也是枢密院这帮人所定的,会不会又暗含着讨好皇帝的意思?再把这些事和北洋总督、美洲总督两个职位联系起来,就更有所悟了。 “嘿嘿!朝堂上的这套把戏也不是太难懂嘛!”阿图自信满满地想。 此时,叶锐已摆脱了那帮上来客套的官儿,互道保重,拱手告辞后,走来了阿图的身边。见他若有所思地朝着大门那边瞧着,脸上却带着暗笑之色,不由问道:“四弟,看啥呢?” 阿图转身一看,喜气洋洋的叶锐正立在身后,便笑道:“没啥。走,兄弟带你去吃顿特别的。” “特别的?” “朝膳,没吃过吧。” 叶锐哈哈大笑:“那定要一尝。” 按朝廷的惯例,只要早朝拖到午时后结束,宫里就得提供一顿午饭,称为“朝膳”,以体现皇家对臣子的关爱之心。 出了养心门,若是向东走,就可出得养心殿的大门—遵义门。若要吃朝膳就往南走,绕过一处松柏花坛,便可来到养心殿的御膳房用饭。 (五零零)吃朝膳 走进朝膳房,只见十余张漆红的木条桌摆成四横三纵,每张条桌可面对面地坐上十来人,和军营里庖堂的摆设差不多。屋子的南面端头,灰蓝色宫服的小太监们正在来回忙碌着,往一个个托盘里装上一碗碗、一碟碟的饭菜,等到备齐,再分头送去用饭的大人们桌上。 虽然上午参朝的大臣足有一百多人,可先于两人来到这里的不过十几人而已,分散着落座。看看他们服饰,只有一名是穿绯红色朝服的高官,其余都是着青色或绿色的相对低级官员。 高官阿图认得,乃是赫赫有名的四品佥都御史冯铁炮。传说他平素不收人钱财,甚至年礼、贺礼之类的寻常来往都一概不纳,也不给人送情,在民间有“一清如洗”的风评。因为朝廷有官舍提供给官员们居住,只象征性的收点房屋修缮费,所以即使是不收钱,以他每年五百多贯的四品官俸禄也能过得不错,但坐轿和随从之类的排场就搞不起了,日日都是走路来上朝。 朝膳阿图是吃过一顿的,感觉味道和京大的庖堂差不多,不咱地但能吃。他去过内务院好几次,也曾在那里吃过一遭公事饭,相较之下,滋味和花样就好得太多。据说六院六部的庖堂都做得精细,饭食上还有诸多的补贴,因此上朝的大臣们绝大多数都选择回去吃,反正出了宫过长安街,再过承天门广场就是九卿门,路途并不远。 各部的饭食虽然好吃,但要收钱,和京大一样需要用饭票或钱去买,宫里的朝膳是免费的,传说冯铁炮从来不拉朝膳,理由便在此。更有个笑话般的听闻,说只要早朝临近正午,又持续不下去了,冯铁炮就必定会蹦出来用鸡毛蒜皮类的小事大放一通废话,把时辰给拖到午后,目的就是为了蹭顿朝膳。 阿图没和冯铁炮打过交道,上次看到他还是在前一次的早朝里。在那次朝会中,冯铁炮从枢密院、兵部,一直弹劾到胡冀湘和北洋,虽来势汹汹,但因目标树得太大而最终无功而返。 以皇甫庸为都御史的都察院行监督、弹劾和建议之职,是朝廷的耳目风纪之司,监督和弹劾的对象是百官。从道理上来说,所有的御史在朝堂上都应是孤立的,因为他们是官员们的对头。但他们的权力又极大,可以风闻奏事而无需负责,以都察院名义所发出的院令在整个帝国内通行无阻,不仅各部均需奉令行事,连皇帝和内阁都不能怠慢。 所以说,御史们是一帮惹人讨厌的货色。假如出现了某个御史大受官员们欢迎的现象,那就只能有两种解释:其一,国家已经处于了“三代之治”般的盛世,上有饶舜禹汤为帝,下有狄公包公为臣,形势一片大好;其二,那个御史大有问题。 尽管阿图对御史的好感不多,却不排除他对那些思考方式与众不同的人产生兴趣,比如冯铁炮。 为何说冯铁炮跟他人不同呢? 在阿图看来,大多数人都是喜欢清官的,君不见所有的书上都是把清官捧上了天,赞美词缀珠连串。尽管打三皇五帝伊始,流传下来的真正清官就那么二十多个,但无数的故事和戏剧都拿他们当题材,写了一轮又一轮,演了一拨又一拨,层出不穷。可见,民众们是喜欢清官的。 可是话说回来,俗话亦云:“无官不贪。”不得不承认,贪墨已成为一种正常的社会现象了。但官员们也是出自于民众,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清官,为何自己就当不了清官呢? 因而,阿图觉得那句话得改改,应该是:“喜欢别人当清官,自己当贪官。”别人当清官对自己有利,特别是对还处于平民地位的自己有利,可一旦当上了官,那就是当贪官对自己有利了。 换个角度再想这个问题,为何书里和戏里都是拿清官来当正面主角,贪官为反面形象呢?那是因为官员的比例太少,听戏和读书的大多都不是官员,写戏和写书的也是平头百姓。为了满足听众和读者的愿望,所以才会有清官当道的局面。 假如某朝,举国人都当上了官,那估计不仅书和戏剧要改,也许还会光鲜登场“贪王”、“贪圣”、“贪子”、“贪稣”之流的神人,横空出世“贪语”、“贪经”、“贪氏春秋”、“贪库全书”之类的典籍,教唆着如何作奸犯科:“当清官等于送人钱财,一笔再大的钱,分给四万万人都会变成一个很小数字;当贪官等于收人钱财,从每人身上贪再小的一文,四万万倍之后,就变成了个很大的数字。。。”,而清官一定会演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冯铁炮的与众不同就在于,他喜欢“自己当清官,别人当贪官”。他喜欢自己当清官的理由不明,可能是戏看多了、书读多了、亏吃够了等等缘故;但他以抓贪官、烂官为职业,稀烂的官儿越多,抓起来就越省事,立功也就越容易,理所当然地是希望别人当贪官的。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他原本只是名学院的教书先生,因科考中了进士,便跑去都察院当了名小官,由于连续揪出了大贪巨蠹而青云直上。 朝膳房不是酒楼,也不会有名小二公公跑过来屁颠颠道:“大人,您上坐。”入来用饭的朝臣们得自寻其位。 入来吃饭的官员们有的三个结群,有的两人为伴,还有好几个是独坐,冯铁炮就是独坐人之一。阿图在叶锐的胳膊上轻拍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来到冯铁炮所坐的条桌对面正欲坐下,对方忽然把手往朝这边的桌面上一盖,意图阻止自己落座,且阴阳怪气地说:“驸马,你是金贵人,就不怕被咱这浑身的酸味给熏了?” 咦!这厮开口就是屁话,真是了不得。阿图谑笑两声,也不阴不阳地道:“老冯,你是浑身酸气,本爵是遍体铜臭,咱们谁也别嫌谁。”说完,把他的手往边上一扒,拉着叶锐就坐了下来。 冯铁炮嘿嘿一笑,也不再行阻拦,反而对着叶锐拱手道:“本官冯铁岩,恭喜代提督。” 叶锐连忙还礼:“久闻佥都御史大名,心中一直仰慕。今日能与大人共用朝膳,下官深感荣幸。” 这时,派发朝膳的宫人端着盘子过来,每人分得一个食盘。细瞧之下,却是板栗烧鸡一小碗,炒青菜一盘,咸菜一小碟,清汤一碗,米饭一份而已。 饭菜派好,三人各自拿起筷子,说声“请”后便吃了起来。 才吃几口,阿图就愕然起来,但见对面冯铁炮的一双筷子划桨般地往嘴里扒着饭,小鸡骨头则象火枪子式地往外喷,落到盘子里叮当响,吃像比自己初到虾夷之时还凶猛几分。正准备和他说上两句,却听他挥手道:“食不言,寝不语,吃完再说。”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不再开口,和叶锐一起闷头吃饭。 未几,冯铁炮已扒完了一碗饭,赶去添第二碗。宫里的碗虽不大,但也有两拳合并宽阔,寻常人一碗就饱。冯铁炮盛回来第二碗饭后,将板栗烧鸡的汤汁往上一浇,筷子搅拌两下,又开始呼啦啦地吃了起来。 关公面前耍大刀!阿图把袖子一卷,风卷残云地干了第一碗,接着跑去饭桶那边,找小太监多要了两个碗,一次装了三碗回来。第二、第三碗,拍下第四碗时,堪堪和冯铁炮的第二碗饭来了个并底朝天。 这回轮到冯铁炮惊诧了,两眼瞪成了铜铃:“记得如意子以前也曾到此用过朝膳,因那次是初见尊颜,所以就多瞅了两眼,好象。。。” 好象什么?无非是“文明”二字。阿图笑道:“就不许本爵偶尔装一装?上次御史大人不也是斯文得很么?” 冯铁炮大笑,焦黄的脸皮上扑簌着皱纹:“那回下官正好犯牙痛。” 至此叶锐也吃好了,三人皆大笑起来。宫人打一旁见他们已吃完了饭,便收走了食盘,送上茶壶一个,茶杯三只,开始喝饭后茶。 饭菜太过一般,可茶却不错,乃是至正宗的武夷岩茶。大宋的钱税虽然没有一文落入到皇家内库,但省府每年还是要孝敬些实物贡品的,加上诸侯每十年一次的朝贡,宫里的日用之物真是堆成了山,常常要进行清理,即赐给居于京城的皇族、大臣们。自长乐搬去了如意子府后,皇宫的赏赐便尾随而来,至少每季都要来上一次。 两人的拼饭之举把旁人看愣了,虽然都知道冯铁炮的往日德性,但万万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风流如意子赵图也是这般的“粗人”,心头暗自纳闷。不过旁桌的这些都是六、七、八品之流的小官,由于职务的关系才得日日上朝,如中书院参事、翰林学士、鸿胪寺署丞、应天府参朝治中等等,又因官职低微,所以也不敢冒然上去和两人说话,只是在眼光扫来之时拱个手、点个头而已。 喝完一杯茶,想到他刚才曾阻止自己落座,阿图斜视着冯铁炮道:“冯御史似乎对本爵大有成见。” 冯铁炮晒笑道:“如意子莫怪。下官有点穷酸劲,见到钱多的就瞧不过眼,乃是疾世愤俗得过了头。” 这个冯铁炮还真有点意思。真穷酸绝不会自认其酸,反而会装得比松竹还高洁,用来傲视那些被他所眼红的。阿图对他的印象顿时好了不少,问道:“冯大人平日可有所好?” “无它。一壶酒,一盘棋而已。” 好嘛!撞倒刀口上了。阿图笑眯眯道:“改日登门去向冯大人讨壶酒喝,寻盘棋下?” 冯铁炮摇头道:“非下官矫情。实因居于官舍之中,人来人往地瞧着不方便。如意子今日上门,隔日就传得满朝沸扬,人言还是回避为好。” “要不,冯大人得闲时去本爵那里坐坐。”见他犹豫,阿图继续道:“本爵又不是官,只是有个爵位而已,有啥可顾忌的?” 冯铁炮这才点头道:“也好。如意子创了好些发明,又办了那么多的实业,胸中大有经纬,下官也有意讨教,那就改日叨唠了。” 。。。。。。 吃完朝膳,三人沿着原路返回。尚未走到遵义门,便听到前面宫人喊了一声:“皇后驾到”,赶紧回避在路旁,躬身而立。 皇后正从与遵义门相对的乾清宫月华门出来,进入遵义门,见到道边有三人正揖手行礼,瞧清模样后便道:“免礼。” “谢皇后。”三人直起了身子。 皇后着了一件月白缎织袷袍,上绣海棠蜻蜓,显得清朗秀艾。今天她似乎心情上佳,脸上的笑容比往日似乎多挂了几分,朝着冯铁炮柔声问道:“佥都御史近来可好?” 冯铁炮恭恭敬敬地答道:“谢皇后垂询,臣一切都好。” “别喝那么多酒,平时应多和人走动走动。”皇后又道。 冯铁炮的脸上流露出感激之色,几乎是哽咽道:“臣遵旨。” 两人仿佛很熟,这几句对话让阿图大吃一惊,暗思:“莫非他们是老相好?”又即刻否定:“就冯铁炮那模样,皇后摸错了都不能看上他。” 皇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着对阿图解释道:“佥都御史是本宫旧日读书时的学院师长,专长于律法。驸马往后若有何有关疑问,可向冯先生讨教。” “能得佥都御史指点,臣之幸也。”阿图松了口气,果然不是老相好。 接着,皇后好好瞧了叶锐一眼,笑问道:“这位可是在美洲勇捕敌舰的叶都统?” 叶锐升官之事她还不知道,所以仍以旧职相称。后者赶紧答道:“微臣正是叶锐,不敢当皇后夸奖。” 皇后点了点头,最后在阿图脸上停留了少许,随后挥袖道:“你等去吧。” “臣告退。” 三人向皇后躬身行礼,走出了遵义门。出门之后,沿着宫中甬道向南走,朱红的墙壁高而漫长,让人有股被夹住而无法透气之感。 冯铁炮突发声感叹:“唉!咱们这位皇后啊。。。” 阿图忙竖起了耳朵,准备听下面的小道消息。可直到出了宫,期待中的八卦说词始终没被吐露出来。 (五零一)虫草汤姜枣茶 进了养心殿,在一声声“皇后驾到”的传唤中,胡献容穿过了西暖阁,来到了这里最北端的配殿午禾堂,皇帝一般都在这里用膳。 午禾堂之名取自唐朝李绅的名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取名之意不言自寓。 前朝的帝王是每日两餐,一般为早七午二,或者早九晚四,但本朝改了这个规矩,每日三膳,分别为早七、午一以及晚七。 午禾堂里并无皇帝身影,几名宫人正在膳桌旁忙碌收拾,值膳太监吕有祥迎候上来:“皇后。” 堂间的大铜座钟尚未指到一点三刻,皇帝这么快就用完膳了?胡献容皱眉道:“皇上呢?” 吕有祥惶恐道:“回皇后。膳后皇上自行离去,奴婢不知去向。” “嗯!”胡献容双眉一竖,冷哼了一声。 吕有祥四下偷瞧一眼,低声补充道:“膳间,皇上曾命奴婢将一盅虫草百合鹧鸪汤给承禧殿送过去了。” “皇上自己不喝?” “皇上浅尝了一口,便夸今日的汤炖得好,说要给叶昭仪尝尝。。。” 皇后微微一笑,大袖一甩,转身便行,身后传来宫人们的齐声恭送。 不知何时,天落起了濛濛的细雨,在天空扑落得纷乱无序。白玉雕栏,青石甬道,在阴沉的天色下,润湿中透着凄凉感。偌大宫廷,稀疏人迹,更显萧瑟。身后的宫女紫玉刚招呼旁人去取皇后的黄罗伞,却被胡献容给阻止了,稍提裙边就朝着雨中走去。 一碗汤微不足道,但在两心相印的人之间却胜过千万句海誓山盟。皇帝的那碗汤送去给了叶昭仪,可胡献容并不因此而吃醋,或是沮丧,她也曾喝过一碗相似的汤,也值得上千言万语。 一个人的一生,喝过一碗这样的汤就已足矣。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春光乍泄的玄武湖中,他正从湖水里湿淋淋地站起身来,带着无奈却无怨无悔地笑容,对着怀里的少女说:“都喊过好几次了,让你站起来,可就是不听。” 满船前来踏春的家族姐妹们刚从惊慌失措中缓过气来,便即刻被邻船跳水救人者的这句话给逗笑了。挺拔的身材,黑长的眉毛,尖尖的招风耳,虽不怎么俊秀,却有让人过目不忘的风采,这就是她对他的初印象。 可惜,怀中的那个少女不是她,而是只比她大了两岁的堂姑,因为是堂姑中最小的一个,所以她又喊她小堂姑。那是十三年前,她才十七岁,前一年刚刚考入崇文馆。 崇文馆是个位于玄武湖畔的古老学院,几乎和集庆书院一样的历史久远,许多世家的子弟若要读经史都会选择来这里,而小堂姑也在这里读二年级。 馆中有名当时还很年轻的先生,三十不到的年纪,名叫冯铁岩,是馆里教授法学的讲师。某日的课室外出现了他,是来寻冯先生的,一身灰蓝的便服,朴朴素素,脸上却带着夏日般明快的笑容。 “你是小璇的侄女?”他居然记得她。 她先是欣喜,可随即目光黯淡了下去,胡若旋根本就没提曾见过他,这位小堂姑太有心机了。 可不管如何,她和他还是开始交往了。少女的心思,就象积累已久的尘,终会在某天遇到一场风,吹得满天弥散。 “皇后驾到。” 前方传来了宫人的喊声,将她的思绪打断。人生就是这样,美好总是如此的短暂,哪怕只是在心中偶尔地回想都似乎是种奢望。 ※※※ 承禧殿内,赵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股辛辣味涌上来,精神顿时一振。再尝一口,但觉又香又甜又辣。等到他一口口地将满碗茶喝下肚后,五脏六腑中全是热乎,说不出地舒泰。 “阿竹,这是什么茶,怎么这般好喝?” 叶梦竹穿了身绿袄,外套了件白袍,笑答道:“皇上赐臣妾一盅汤,臣妾也当回赠一碗茶。”接下了他手中的空茶碗,转递给宫女,继续说:“这茶叫姜枣茶,乃是用老姜、红枣煮成,再加入红糖,制法简单。臣妾自小就爱喝,每逢秋冬便常喝它。” “不错,朕以后也要常常喝这姜枣茶。” 赵弘从八仙桌旁站起身来,搂住她的腰,一起走去软榻那边并肩坐下。 皇帝的城府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时常也会把心思挂在脸上。瞧他从入来伊始就是满脸笑容,叶梦竹问道:“皇上似乎今日心情大好。” 赵弘轻抚着她的手,笑道:“还成。实则只是半喜半忧。” “哦。”叶梦竹浅浅地应了一声,并不往下追问。 皇帝等了一会也没等到那句承上启下的问话,只得自行往下说:“先说喜的吧。朕上午准了枢密院升叶锐为代提督的提案,还封了他一个三等勇毅男。”感觉到怀中的人一动,猜到她就是要起身谢恩,手上加把力搂住,拦阻道:“坐着别动,朕不爱听那个。” “臣妾多谢皇上垂爱。”叶梦竹虽然没起身,但还是坚持道谢,接着问:“那忧的呢?” 赵弘脸色转为无奈,黯然道:“还不是那些事。严象今天在朝上把锦衣卫扩充预案给说了,瞧内阁那帮人的模样,估计难成。” 叶梦竹没接口,而是缓缓地倚在了他的肩头,像名温顺的小妻子,又拿起他的手来看看,道:“指甲稍有些长,臣妾为皇上修甲可好?” “不、不。这些活就让宫人去做了,阿竹还是和朕多说说话吧。”赵弘把手收了回来,“阿竹说说看,这一堆事朕倒底该怎么办?” “臣妾可不能妄言国事。”叶梦竹摇头道。 “朕让你说,你尽管说就是了。” 叶梦竹揉揉鼻子,做出副顽皮态道:“那臣妾就说了,说错了皇上可不能责怪。” “哪能呢。” 叶梦竹呵呵一笑,尔后直起了身子,正色道:“皇上之难题,无非是觉得要对北洋负责,替它选一个合格的总督出来。”见他面带鼓励的微笑,接着说:“皇上目前认定的人是杨重甲,必定也是遵循着这么个理。可臣妾以为,杨重甲真的就比黄冠庭胜任吗?或者两个都胜任,或者两个都不胜任,皇上心里并没有确切的底。。。” 赵弘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稍后却缓缓点头道:“不错。朕心头的确是一点底都没有。” 叶梦竹凝视着他眼神,继而道:“皇上亦懂棋理,当晓得盘上有急所,急所为弈者双方必争之地。臣妾请问皇上,抛开胜任之说,只从得失上讲,谁最迫切想要这个总督之职?” 当然是胡党。倘若失去了北洋,胡氏就无法和武世家在军界相抗衡。赵弘拇指一翘,指尖对着慈宁宫的方向道:“那还用问?” “其次呢?” “武世家那帮人?” “伦掌院、黄总院和严同知想过要得到这个职位吗?” “这个!” 赵弘几乎跳将起来,一丝灵感在脑外晃悠着,几欲抓住,却偏偏差了点。再瞧身边的叶梦竹,微红着的两腮带着动容色,缓慢地说出斩钉截铁的话语:“臣妾敢说他们从没想过。” 伦以贤、黄国夏和严象都是帝党成员。皇帝陡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北洋总督这个职位和帝党无关,所以伦以贤他们是不会去起这个心思的。换而言之,因为自己是皇帝,所以才会把这个职位的归属看得那么重。不管是任命黄冠庭,还是杨重甲,总督一职终归是落不到帝党手里,对巩固皇权没有益处,除非是用它去交换什么。假如只把自己看成是帝党的一员,那么就该去好好考虑怎么用这个机会来为帝党换来利益,而不是执着于该究竟把它给胡氏还是武世家。 可自己毕竟是皇帝啊!赵弘长长的喘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只要把北洋总督一职任命给了杨重甲,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就立即交恶了,但他总以为要对国家负责,来挑选出最合适的人来领帅北洋,以避免美洲之败不再重演。自太皇太后上次在慈宁宫说出了默许黄冠庭后,距今已两个月了,每次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所见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最近两次甚至都没让他进去,只推说身体不适。无论如何,总督的定夺实在是不能再拖。 赵弘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的昭仪是个头脑管用的,每每所出的主意都大是可行。这次她暗示着自己用总督一职去换取诸如锦衣卫扩充这些权利,假使抛弃情感去看,的确是可行又合理的。 叶梦竹站了起来,走到八仙桌前从保暖的草窠中提起了茶壶,倒了第二碗姜枣茶,端过来递给他道:“皇上再喝一碗吧。” 赵弘失魂落魄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香甜之味似乎淡了许多,辣中仿佛渗出一丝苦涩,无可奈何道:“阿竹提醒得好,朕还真是不能随心作主。” 叶梦竹黯然,安慰道:“皇上年轻,总有大权满握的时候,慢慢来就是了。” 赵弘慢慢地喝起茶来,一口接一口,让诸般的滋味在舌尖回荡。终于,茶喝完了,无神地叹道:“也只能这样了。”又自我解嘲地问:“阿竹。朕是不是个特没用的皇帝?” 男人要是这么问一个女人,无疑是沮丧到了极点。两道泪水从眼眶里滑了出来,叶梦竹右手指往他嘴上一抿,哽结道:“皇上别这么说。在阿竹看来,皇上是最有抱负君主,终会如楚庄一般,一鸣冲天。” 男人又往往是最吃不得屁的,特别是打最心爱的女人嘴里说出来,那效果更胜于万人呐喊。赵弘顿觉仿佛有股热潮醍醐灌顶般的浇下,从头顶直向四肢百骸中奔流而去,紧紧地搂住老婆细腰,热泪盈眶道:“阿竹!朕。。。”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让眷恋和相知借着接触彼此传递。过了好久,身体分开。赵弘忽道:“不对吧。” “什么不对?”叶梦竹奇怪道。 “你刚才说朕是‘亦懂棋理’,朕听起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叶梦竹笑了起来。 看到她笑里所暗含的奚弄之态,赵弘恍然大悟:“阿竹是意指朕的棋力差劲。。。”见她笑吟吟地并不否认,怒道:“朕也不是那么差劲好不好,你这国手不也只是饶朕二子而已。” “那是臣妾让着皇上的。” “你说什么?” “要来真的,臣妾可饶皇上四子。” “气死了,朕不信。取棋来!” 到了傍晚,赵弘被让四子却连输三盘,盛气负手而去。 (五零二)如意茶楼 走在大街之上,阿图发现那些面目白皙、深额高鼻之辈少了很多。想那往日逛街之时,抬下眼或转个头之际,便不知不觉的能看到西洋人嘻嘻哈哈的面孔,如今反洋的潮流闹得厉害,西洋人都不怎么敢出门了,几位外国语学院的先生与里贝卡就是明显的例证。 京城内,商街商铺之多,货源货物之足自然是天下不做第二处想。阿图陪着叶锐跑了一天,买了不少拍他老婆马屁的珠玉首饰、衣料布匹、胭脂水粉,还有好些买给他一对儿女的书画、书本、文具、玩具等等小玩艺,让巴卡自己赶着马车送了回去,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散步回家。 正月底的隆冬,秦淮河上的风光远比不得春夏秋的时节,既然人们打心中生出了一股萧冷,那么纵然是金舫花灯、笙歌笛韵、碧波私语也都没有往日的滋味,十分里至少去了一半。 在这个季节,歌女便有了许多的闲暇,迢迢地坐于船头,或在舫边支一扇窗,看人影的憧憧、听语声的袅袅,想着些前世今生之类的心事,心头的思绪聚起又渐渐地散开,一切就仿佛是隔着层纱,什么都是清晰,又什么都是模糊的了。 当一丝丝无法猜透的目光从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穿过一道道小小的轩窗,越过几丈碧绿的河水,再透过了几分薄薄的水雾,投射到河边二人的身上时,叶二是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去,只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赵四却努起了嘴,向着那边吹起了无声的口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他那一昂一低的下巴足以表明了撩拨的用意,便惹得了佯怒、薄叱、靥羞、腮红、欲拒、还迎等等回应不表。 沿河开了许多茶楼,京都人每每爱在得闲的时候,独自或者伙同友人去到那里消磨个半天,而且是越到晚上生意越好。 老旧的招牌上,黑底已透出一股暗灰,金色的字样也消退了光泽,一道丈许长、五尺宽的茶旗却是新的,从二楼挂将下来,墨绿的底上茶色的字:如意茶楼。叶锐指着茶旗哈哈笑道:“四弟,你家开的茶楼。” 眼见门口的招牌下有二人正向着店内打量,茶宝赶紧出来迎接:“客官请。” “二楼。要偏些的座位,我等不听书。”叶锐吩咐。 “好咧!”茶宝口中唱着,把两人带上二楼,找了个临河的座位让他们坐下。 二楼的客人并不多,就那么三四桌,隔着两人的位置还有点远。小二等他们坐下后,就拉下肩头搁着的一块抹布在桌子上使劲地擦了擦,问道:“客官要什么茶?” “七宝擂茶两碗。”叶锐道。 七宝擂茶中的“七宝”并非是指只有七种主配料,而是泛指配料数目多,基本上都要超过七种,一般做法是将茶叶、芝麻、甘草等擂成泥装,做成“茶泥”,然后再加入炒米、炒豆、花生米、豆瓣、米*果、红枣、番薯粒等等,可做甜,也可做咸。而且还可根据春夏秋冬不同节气而增减其中的放料,如春夏湿热,可加入艾叶、薄荷叶、天胡荽;秋日风燥,可选用金盏菊花或白菊花、金银花;冬令寒冷,可用桂皮、胡椒、肉桂子等等,制成功能不同的擂茶。 “要烟不?”茶宝问。 “交趾烟有没有?” “交趾哪?” “寮西。” 茶宝的一张麻脸笑得舒张,象拉扯过的橘皮,伸出了个大拇指赞道:“客官,您可是内行。来一盒?” “两盒。” “好咧!”茶宝将抹布往肩头一搭,唱着离去。 不多时,一壶茶,几碟小点,两只烟就摆上了桌子。至于剩下的十八只烟,烟宝正在辛勤卷制中。 阿图拿起盏子喝了口,微咸中带着花生碎的浓香,回味里又接连翻出了枣子和薯干的遗留,咂了几下舌头,感觉尚佳,决定回去后让厨房学着做。 叶锐点上了烟,喷云吐雾了几下说:“昨日三妹和我说了好多。” 他昨天被允许进了趟宫,去了叶梦竹那里一次,呆上了好几个钟头。阿图正在向着河对岸打量着,那边的一所小楼上开了扇窗,一名年轻的妇人正探出手来试试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干了没有,听叶锐提起了叶梦竹,回过头来凝神细听。 叶锐的目光带着消沉,缓缓地道:“她说朝廷恐怕无法于短期内再和西洋人开战,所以劝我不要操切,也不要在皇上面前多说请战的话。让我该干啥干啥,慢慢来。” 阿图耸了耸眉毛,笑道:“后宫不得言政。” 叶锐一愣,看到他嘴角处含着揶揄,便会心而笑。的确,叶梦竹是太得宠爱了,皇帝无论是受了气,还是得了意,总会去她这里寻求安慰或分享,许多事情也不避她,把后宫不可干政的祖训扔到了九霄云外。 在阿图看来,凡是武将都是喜欢打仗的,这样他们才能升官,是他们的利益所在。叶锐是个军人,一定也想尽快有仗可打,正如自己在顿别的时候就盼望着打仗,好赚取些收缴和赏钱。因觉得叶锐不能例外,又见他谈起这事来似乎情绪不振,便问道:“二哥是不是觉得近期没有仗可打,有点不甘心呢?” 叶锐自嘲的笑笑,古里古怪地说:“想不想听真话?” 如果简单地回答个“是”,岂不是自认太笨了。回想这几日和他之间的交谈,从中筛选一番,再归纳一遍,排除几种可能后,阿图成竹在胸地说:“当然,可小弟大致能猜着。” “哦。那你说说看。” “二哥是怕兵练不好,再打也是输,所以因此而忧心。” 叶锐嗔目结舌道:“四弟怎么猜中的?” 咱是不愿意去瞎琢磨人心思,只要用点心,哪能猜不着。不过这种牛皮的话他也不好意思在叶锐面前吹出来,只是淡淡而笑道:“随便猜猜,莫非真猜对了?” 叶锐长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猛吸了一口烟后,又端起茶盏来大喝了口茶。 “二哥为何会为练兵而忧虑?” 楼梯处传来了细微的踏响声,一名穿着老棉袄、持着胡琴的盲眼老汉带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走了上来。小姑娘一身半新不旧的花布衣衫,两个羊角辫子扎得朝天翘着,灵活的小眼珠朝着楼上一扫,便牵着也许是她祖父的老汉来到两人桌前,脆生生地道:“两位大爷,点个曲吧。” 这是流落街头的卖唱艺人,好心的茶店或饭铺店家会允许他们每日入来一、两次做生意,差劲的就根本不放他们进门。阿图掏出个五十文的大钱放在她手上,道:“我们兄弟有事要说,不耐人吵,你和老人家拿了钱下楼去吧。” 小姑娘和老汉谢了,转身下楼,也自觉地不去问其余的桌子。 “四弟的心肠真不错。”叶锐脸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继续道:“兄弟刚才的那个问题说起来复杂,想开个头都不容易。这样吧,二哥我就先说说薪俸吧。” 接着,叶锐就开始说起了他在南洋以及北洋的收入问题。早先在南洋的时候,他干的是八品二级都尉,管着艘轻巡洋舰,每月薪俸十四贯,年俸为一百六十八贯,加上饭食、房宿等等补贴以及出海津贴,每年大致可以拿到二百四十贯上下。可实际上,每年真正到手的钱是四百五十贯左右,这多出来的二百多贯就是海军的猫腻了,长官们吃了大肥肉,也分点小甜头给低级军官们尝尝。 听他讲完薪俸的内幕,阿图惊奇地抬起手来,指点着他道:“想不到二哥也吃空饷啊!” “嘘!小声点。”叶锐赶紧阻止,又汗颜道:“不是二哥我要吃,是他们就这样发下来的,我不拿行吗?还能退回去不成?” 也是。别人都吃,他去装个假清高,恐怕没几天就被派去扫茅厕了。阿图理解地说:“是、是,应该吃的,否则就呆不下去了。” 叶锐见他理解,宽下心来,往下道:“我虽然也拿了,但并不稀罕,就算是一文不给,二哥我也不会去争着要这种污浊钱。可有的人就不一样,他们的花销大,没有这种钱就过不下去。有些人官当得大,为了向上爬,就必须给上司送钱。钱送得少了,不仅升不了官,连降职甚至免职都有可能。” “二哥的意思不会是说海军的薪俸少了吧?” “当然不是,海军的薪俸并不少。就算是把薪俸提高一倍,大家的欲求和花销会相应增大,原来养一个外宅的变成了养两个,每周去趟堂子的改成每天去,连上司的胃口也添了。最后多半还是免不了这种事,上下照旧舞弊捞钱。” 这段话说得精辟,看来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个体制的问题,或者也不仅是个体制的问题,从风俗、文化以及精神上都出了问题。 阿图琢磨了一阵,问道:“开国那阵,举国也有一百多万兵,可民众却只有一亿上下,如果也这么捞钱,国家哪养得起。所以那个时候肯定没这些,就不知道武宗高皇帝是怎么做到的?既不需花费太多的钱去养兵,以满足将士们所欲,又能打得天下无敌。” “唉!”叶锐再次长叹道:“我原来也不怎么明白,可近两年想明白了。估计那个时候的人都穷,穷人想法简单,只想着打仗立功,没那么多捞钱的心思。就好比南洋所募的新兵,他们大多都是打山里招来的,简单得让人瞧着心喜,可没过几年,这些好兵也变成老兵油子了。” 从山里招水兵?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再想想就明白,山里人与外界隔绝,那里的人都淳朴,不象花花世界的人都早就被染黑了。 “那二哥的意思就是说这种现象不除,就难得练出强兵来?” 叶锐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正是。要是还这么干下去,想把兵练好就真是种奢望。” (五零三)茶客之说 下午的茶馆里,茶客渐渐地多了起了,连续地上来了几批客人,把二楼的位置占据得半满。 窗外,那条载满了历史烟云的小河正悠悠地流淌着,把时光的故事裹入到厚腻的水流,再送去到滚滚的江水里淘尽。 在去年的那次见面里,叶锐留给了阿图一种憨直的印象,因此老是在心里暗暗嘀咕他是个“笨脑袋”。可经过在美洲大战中的尾随,以及这几日的接触,阿图对他已有了个全新的认识,觉得这个二哥不仅有报效国家的忠心,有杀身成仁的狠劲,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并不迂阔,拼不过时有换个打法的变通,打不赢时有逃跑的觉悟,遇强敌时有乔装改扮的机智,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将才。除此之外,他在南洋收脏钱时不装清高,在自己兄弟面前不矫情,处世因人、因时、因势而异,这是一种智慧,也包含着一种真诚。 对面的叶锐头戴银冠,勒以红缨,身着团花锦绣箭衣,几只花鸟在上面扑动鲜艳多彩的羽翅,行头是阿图让他换上的,使得貌似过于稳重的他显出一种活泼和明朗。叶梦竹讲过好多有关这名二兄的事,说他小时候很调皮捣蛋,每周都要被先生罚堂,每月都至少要请一次爹娘,至于打手心、赶到课室外罚站等等小惩乃是家常便饭,甚至有次他把学堂的条凳扛了回来,原因是和同学们玩骑兵打仗,把凳子当成马给骑坏了,被勒令拿回家来修理。 叶锐发觉他在望着自己笑,以为是不是嘴角或某处粘了花生碎什么的,伸手去擦了擦脸,再看看手掌,结果并没发现啥异样。 “不、不,没啥。”阿图笑着摇手道,“只是觉得二哥好象和以前不同了?” “什么不同?” “具体说不上。也许是经过了大战,成熟了吧。” 叶锐笑了,指着他骂道:“你这小子嘴上毛都没长一根,也配说人成熟。”又道:“不过我军有了超级舰和火箭炮两种新武器,只要把兵练个差不多,为将者又不犯大错,怎么说都不能再败了。” 超级巡洋舰在宝江船厂的船坞里早就完成了内、外两层龙骨的搭建,已经在建造船体,战列舰则完成了钢铁龙骨,正在搭建木质的外龙骨。因为是样舰,所以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一律不搞,内部舱室也是搭个大概的框架出来,并不真的配上各种用具,这样可把巡洋舰的工期缩短二个月,今年四月当可完工。前天,阿图就带着叶锐去了船厂看船,还当面给他演示了一番如何用铝热剂焊接钢铁,只把他瞧得目瞪口呆,连称神奇。 决定战舰航速的有两个因素,一是所受的风力,二是自身的水阻力。同样吨位的战舰,超级舰比传统舰的舰体要长得多,可以多竖桅杆,也就能多装帆。因为帆多的原因,就不用象传统舰那样必需多用横帆以维持顺风时的航速,巡洋舰甚至可以全装纵帆,只是在上桅配以小面的横帆。这样的帆装使得战舰无论是在顺风,还是逆风中,都在航速上产生了对同级传统舰的巨大优势。 又因为长船体可以在每一炮层里比对手多装火炮,超级舰的单炮层几乎相当于传统舰的双炮层,所以就没必要象传统舰那样建造许多炮层。以超级巡洋舰为例,只有一个炮层,这样就使得它的底部的截面可以成较为尖锐的钟形,而火炮数量相等的传统舰就不得不建两个炮层,为了在下层装炮,船底就只好做成近乎桶形。所以,超级舰的水阻力比传统舰要小得多,有利于航速,并能更快地完成变向、转向、掉头等动作。 叶锐压抑不住兴奋,围绕着两艘战舰走了足有十几圈,以他的眼光和经验自然能瞧得出超级舰配称“超级”的原因,那就是无与伦比的航速和机动,前所未有的续航能力,还有压倒所有同级舰的超强火力。用超级巡洋舰来巡航海域并袭击敌国的港口、商船与补给线,用超级战列舰来寻求决战,如有合格的将领与水兵,采用合宜的策略,整个海洋都将掌控在大宋的手里。 见他嘴角处又含上了古怪的笑容,叶锐诧异道:“又怎么了?” “小弟在想啊。那些当官的会不会因为有了超级舰而吃更多的空饷,觉得反正敌军不是咱对手,多吃点也不怕,本来每两百个兵吃四十个空额的,以后要改吃六十个了。” 叶锐初时真被这话雷住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甚有道理,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气道:“小子,你就别给二哥我添堵了。” 阿图哈哈大笑,端杯喝茶。稍后,问出一个久存于心的问题:“二哥,你说胡总督南进之策是对,还是错?” 叶锐脸上凝结起了慎重,拿起了放在碟中的第二只烟点上,吐了个眼圈后道:“假使以事后的眼光来看,胡督无疑是错了,若当时能直趋大地湾,和三国水师合击西洋舰队,即使战败也能大伤对手的元气。可当时大家并不知道大地湾三国水师的战力,也不能保证他们会出战,所以胡督南下的决断也不能说错了。德阿维莱斯太狡猾,布下个天大的圈套,胡督瞻前顾后之下,还是中了计。归根到底,还是咱们的兵没练好,为将者纵有本事,也因选择余地不多而处处受制于人。” 阿图再问道:“如果没有那场暴风雨,结局会怎么样?” 叶锐苦笑道:“也一样,只是能多逃出些战舰而已。战到当日午后,我军其实已无力再战,黄山号的肉搏战胜在两点,一是把对方的军官都用火枪打了,二是有陆战兵。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有陆战兵,枪手都是陆军的,水兵打不了那么好。对方看出我军已疲,所以敢上来应接舷战,却没想到还有一百多陆战兵埋伏在船舱里。” 正说着话,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上楼之人的脚步踩得有些重,惹得人纷纷拿眼去瞧。未几,便见到小二领着几个儒衫纶巾的文士走了上来。 这一行人共有四个,上得楼来,四处打量了一阵,见阿图这边的位置尚空,视线也好,便在他们两个的旁桌落座。 稍后,小二也给他们上来了擂茶与小点,四人就开始说话。 随便聊了几句天气、风月之类的话题后,其中有名青衫的文士道:“大家说说,北洋造舰的预案已经出来了两个多了,为何新的北洋总督一职却始终都出不来,莫非朝廷就不想收复美洲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名蓝衫文士,年纪看起来在四人中最长,身形精瘦,脸上坑坑凸凸的,长了一脸的痘子,阴阳怪气地说:“励之弟,不是不想,只是大家都觉得有比收复美洲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可能吧。”励之弟愕然道。同桌的另二人也都露出了怀疑色,其中的一名灰衫文士道:“又介兄详细说说,啥事更重要?” 这个“更重要”之论颇有石破天惊之感,阿图和叶锐大为惊奇,对视一眼后便双双竖起了耳朵,欲听又介兄的高论。 又介兄微微一笑,喝了口擂茶并在嘴巴里细细的回味了一下,带着股看破世情又大道在握的神色说:“更重要的事当然有,无非是北洋总督一职的归属。这帮世家阀门和党派啊,都觉得谁当这个总督,比谁胜任这个总督更重要。换句话说,就是总督一职的归属比收复美洲更重要。” 他这么说大家就都理解了。阿图心道:“这些死文化人,装得这么有内含,其实都是群骚包,用嘴巴臭显摆,语不惊人死不休。” 四人中的另外两人,刚才开口说话的灰衣文士三十来岁,身材微胖;另一名着蓝,二十六、七的模样,高瘦的个子。当下,蓝衣文士应和道:“就是。昨日,《升元日报》的陈大炮都说了,北洋总督的职位当只能着落在京师右督抚黄冠庭和南洋副督胡文奎这两人身上。” 自北洋海军重建计划被公开后,各大报纸纷纷发表文章,列出了一些在它们心目中可担任北洋新总督的人选,并对每位可能的继任者给予一番评价,其中就包括了尹志善、廖涣武、杨重甲、黄冠庭和胡文奎等人。黄冠庭是丞相胡长龄之女胡若兰的夫婿,胡文奎则是胡长龄除胡冀湘外另一名子侄。陈大炮提出这两个人选无非是说:北洋总督的位置是太皇太后胡家的领地,不得外人染指。 阿图根本就没去想过谁会当上北洋总督一职,觉得这是皇帝和内阁的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叶锐,他只是个刚提拔上来的代提督,以往也不爱去操此类的闲心,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既然邻桌的人提出了此事并大发议论,又和他切身相关,就留神听了起来。阿图见他耳朵竖得老高,便捡些诸如“煲汤要用老母鸡,做白斩鸡最好用骟过的公鸡”之类的无聊话瞎说一通,给他打起了偷听的掩护。 接下来,四人开始细说黄冠庭和胡文奎二人,言前者原来在京卫指挥使司任职,后跑去干陆军,毕生都和海洋不怎么沾边,让他去管以海军为主的北洋总督府,如同儿戏;说胡文奎虽是南洋海军的副督抚,但他前几年刚从提督位置上升做了副督,今年还没满四十岁,资历太过浅薄。北洋总督这个大宋最重要的帅位给胡文奎那个要资历没资历,要经历也没什么经历的人来做,实在是开玩笑了。 说到后来,励之弟忍不住了,愤慨道:“原以为朝廷能就此洗心革面、奋发一回,重振北洋与西洋人一决雌雄,不想又是画饼一场。” 又介兄一阵冷笑,讥讽道:“朝廷?那不过是外戚的朝廷,权贵世家的朝廷,国家的颜面与荣辱哪有抓权要紧。” 蓝衣文士叹息了两声后,忽问:“既然胡家要抓权,那为何不让海军副枢密使胡文璞来做这个位置?他原来在北洋海军里干过,听起来怎么都要比那两人强些。” 又介兄嘿嘿笑道:“堂山兄有所不知,枢密院那个位置太过重要,胡家是不会让出来的,所以胡文璞还得在那里熬着,等到某天能当上太尉。” “又介兄。小弟想,无论是谁当这北洋总督,舰队还是会重建,朝廷也还是会努力去收复美洲失地吧?”黑衫文士因脸色的激动,说话的语气便十分地高亢,最后一句几有吼出来的嫌疑。 又介兄打量了他几眼,随即发癫般地笑了起来,好一阵才说:“咱们在座的这几位是什么人,无非是泛泛空谈之辈。连咱们都能看到这两人的不足,知其无法冀以厚望,难道皇上不知?即便皇上不知,难道内阁大臣们也不知?若是朝廷真用了此二人为总督,收复美洲之事。。。”长叹一声后道:“大家慢慢等吧。” 他说罢,一口喝开了杯中的擂茶,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了桌上。身旁的三人各自叹息一声,也端起杯子喝起茶来,再不说话了。 茶楼里安静了许多,但听得河面上悠悠的琵琶声越过水面传入到大家的耳中。 叶锐先前真还没考虑过北洋总督继任者这个问题,此刻陡然听到这几名茶客谈了起来,回味着他们言语中的意味,心郁顿生。 就在此时,阿图凑过头来低声说:“二哥,我怎么觉得你倒挺适合做这北洋总督的。” 叶锐头中一阵昏胀,低声叱道:“胡说!” 阿图笑将起来,在桌上猛地一拍道:“茶宝,算帐!”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结完帐,两人下楼。阿图道:“走,领二哥去京大瞧瞧。” (五零四)大英雄到来 临近下午三点半,阳光在天边露出了脸,将阴霭扫空,四周行人的脚步也看似轻快了许多。 阿图带着叶锐从位于教务乙区三楼的建造学院下来,直奔自修院的书画室而去,因为建造学院的人告诉他,说徐暨最近没课的时候,天天都泡在那里面。在此之前,他还带着他跑了趟开明实验室,解释了好一轮那些人究竟在干些什么。 叶锐虽然来过京都几次,但从来都没有去过任何一所大学,此时跟着阿图在京大里走着看着,表面上虽一直维持着泰然自若,但内心的紧张更胜过了在大海战中打仗。在这所庄严的学府面前,他不知不觉地感觉自己渺小,潜意识中的自卑感使得呼吸沉重。 “我托了徐先生帮我做一个沙盘,但他去了书画室,我们去那里看看吧。”阿图边走边说,又在嘴角处露出一丝神秘味,“如果二哥运气的好的,还能碰上个兄弟想让你认识的人。” “什么人?” “一位副教。” 可以这么说,在叶锐的眼里,哪怕是京大一名再普通先生都仿佛是天人一般,学问为帽、德行为袍、头顶还转悠着培育英才的光环,想着就让人心生敬仰,何况是还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副教。他读书时很有些调皮捣蛋,没少给打过手、罚过站、留过堂、请过爹娘,对先生很有些忌惮,闻言摇头道:“干嘛要让我认识?” 嘿、嘿、嘿。。。阿图奸笑而不答。 校园的道路上人来人往,沿途遇到先生,阿图行个礼,先生们也不怠慢,一丝不苟地给还礼;遇到同学则多半是别人喊一声学长,他大刺刺地点个头,而且似乎所有的学生都认识他,到处都是“学长、学长”地喊个不停。 “看来四弟在这里算是如鱼得水了。”叶锐这么想着,嘴里问道:“什么沙盘,研习战事所用的那种?” 阿图哈哈大笑:“我又不带兵,乃是开发恒产所用的沙盘。”因想到一事,又问道:“你们海战前做不做海图推演?” “没有,只有陆军那边才有。”叶锐答道。 “西洋人是用的,德阿维莱斯还自定了一套海战推演规则。他在与远征军大战以前做过了好多种交战假设,然后进行海图推演,结果发现没有一种能稳操胜券,唯一的胜机就是远征军不去大地湾。所以,他就赌远征军会南下。” 叶锐骤听此说,心中疑云大起,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不好!说漏嘴了。阿图赶紧补救道:“我也是听说的。”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进到了自修院,上了二楼再走一段就来到了书画室。 书画室里异常热闹,二十几人正在忙忙碌碌。这里是由两间房打通而成,左边这间房的靠近门处摆着两张长方形台子,每张台子前各坐了六人,每个人都在画木框画。走进细看,却是一组人在画西天飞鼠系列,另一组人画房屋院落造型图。看看墙面上,原来多姿多彩的挂画也全部换成了这两种,数一数,不下三、四十幅。 正在桌前画画的崔琳琳一看到他们进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赵图!”随后拿起脚边的一幅木框画跑上来,让他看着画上的内容,口中问道:“你说我这幅星空舰战图画得怎么样?” 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创作,画西天飞鼠的同学们已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自他们在学校刊物上推出了三期飞鼠系列的插图故事后,这种有关未来幻想的主题故事不仅在校内获得了好评与拥趸,连校外的那些书商也跑来说要跟他们合作出书。薛行做事精细,她找阿图签了一份放弃版权的声明,因此“坤”这个飞鼠的形象就完全属于了书画学院,赚了钱由学院和参与者均分。 叶锐一听说“舰战”二字,赶紧低下头去瞧,一瞧却是昏了。图上画的哪里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战舰,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象毛毛虫的、象冰块的、象骷髅头的、象一指禅的、象扫把的、象鞋子的。。。有的还不怎么看得明白,看上去倒象是在墙上胡乱地扔了块泥巴。这些怪里怪气的东西相互射着红、橘、青、蓝、紫等色的光焰,彼此正杀得兴起,有些已被打成了碎片,还有一些却是在起火燃烧。。。 阿图扫了眼她的画,笑道:“很不错。不过有个问题我已经讲过很多遍了,星空里没有空气,所以舰船只会爆裂,不会起火。不过为了视觉效果,有颜色的光束可以保留,但火焰似乎太过份了。。。” “嗯!”崔琳琳虚怀若谷地点头表示接受,可又道:“可我觉得还是烧起来比较好,否则就凭那些碎片,谁又瞧得出来那里曾经有过一艘战舰?” 也有道理。阿图并不坚持,点头道:“那就随你吧。” 其他的数人也纷纷围了上来,都拿着自己的图画要他点评,只听他眼里不断看画,口里不停地评论起来: “呵呵。。。这幅被打哭了的坤画得很好,但还可以画得再惨些。就是要注意了,星空船里因为没有重力,所以它的眼泪不会往下流,只会被眼眶挤出来,形成一团水。。。” “光束和光束相交的时候不会彼此弹回,而是相互切过。” “你问为什么光剑可以彼此格挡,那是因为它们只是叫‘光剑’。本质上,光剑只是一束极细的合金线发出极高的能量环绕在四周而已。。。” “其实这个戴在手上的小座钟可以有个更好的名字,‘腕时’怎么样?” “这个隐身斗篷的想法太好了,但它的表面最好是光滑的,而不是毛茸茸。。。” “哇!这个变装戒指一擦就可以把主人的衣服给变成另一套,真是酷啊!如果主人是美女,不知可不可以把衣服给变跑。。。” 。。。。。。 好不容易才把大家的画一幅幅地点评完,阿图分开众人,将叶锐的胳膊一拉,带到了书画室的右边那间房。这间房的正中,两张长方形的台子拼成了一张大台,台上摆着个大木盘,盘中用石膏、油泥、黏土、木片以及绒布等等材料做成了一个山水模型,有山、湖、河流、道路、村落、花舫、乌篷、树木、人家等等,几个人正围着那个木盘在干活,便是阿图请徐暨给他做的百家湖一带的恒产模型图了。 地块还没开始竞买,模型就先做了,看似有点不合次序,但阿图自有他的用意。恒产开发是要花大本钱的,百家湖那三块总共一万三千亩的地,就算是只拿其中的一块,三千五百亩按起拍价三百贯来算就要一百多万贯,若是三块同拿就要四百万。钱阿图自然不缺,但他却不想搞个一股独大,准备最多只拿其中的三成半,其余的则让直王等人认购。若是只拿一块地,那资本金毫无问题,凑凑就有一百万了,但如果三块地都拿,要其余的人凑个近三百万出来,那恐怕就是他们力所不及的。 为此,阿图准备找上皇帝来合作做生意。这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可他就是这么想的,也准备就这么干,模式就是他用来说服赵弘的工具之一。 早在阿图和叶锐进门时,徐暨就留意到了他们,看到阿图被帮画木框画的同学所包围,也就不过去打扰,而是站在模型旁等候。他算是苦尽甘来,今年终于当上了见习讲师,开始在建造学院上课了。 阿图领着叶锐来到徐暨面前,抱拳道:“徐先生。” 徐暨先给阿图回了个礼,然后望着他身旁的英挺男子拱手道:“在下徐暨,这位是。。。” 叶锐刚刚把拳握起,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图便几乎是喊着喉咙道:“是学生的兄长叶锐,徐先生听说过吗?” 听到了“叶锐”这个名字,室内所有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叫。也难怪,赵图的声音太大了,听不到才怪。 哗!大英雄来到了书画室。顿时,小小的地方一片沸腾! 正月二十一日的朝会之后,京城各大小报纸都发表文章,将朝会的内容公示于众,并对叶锐进行了连篇絫牍的报道与介绍,全是正面的赞颂之词。 海军虽然打了败仗,但这却并不妨碍热情的报纸将他在美洲一系列本就颇具传奇的表现以更加夸张的方式渲染出来。一夜之间,叶锐的大名就传遍了京都,所有的民众在把他看成英雄的同时,还把他视为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将星。 叶锐刚对着徐暨抱拳说完声:“幸会徐先生。”一名长相可爱的小女生挤进了两人之间,眨巴着崇拜的眼神,抖动着小嘴热情地问:“叶提督,你是如何识破西洋人的伪装船的,是不是有千里眼?” 千里眼?这个问题可把叶锐问懵了,半晌才回答道:“西洋人虽然伪装成我宋兵,但因其甲板上黄色人种的伪装宋兵数目太少,才令我起了疑心。” 刚回答完毕,一名头发凌乱的男生就从一旁问道:“叶提督,浓雾里你怎么能判断出四周是西洋人的敌舰,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叶锐解释道:“海上风大,根本听不见彼船的声响。只是浓雾里模糊见到两个船影,因处于嫌疑海域,所以就有了防备?” 另一名男生又问了:“叶提督,为何要和敌舰肉搏,我大宋海军肉搏是不是很勇猛?” 叶锐郑重道:“这是没办法,肉搏只是险中求胜而已。实际上,西洋兵肉搏起来和我宋军一样勇猛,一样不怕死,但他们的方法不对,所以输了。” 第四个问题又问了过来:“叶提督,肉搏的时候你是拿着刀剑还是斧头?听说你砍倒了十几个西洋兵。” 叶锐摇头道:“我拿着佩剑,只刺倒了一名敌兵,前面的水兵都把大多的敌人都给解决了。” “叶提督,你有没有亲自开炮,打中了敌舰没有?” 叶锐幽默道:“炮手比我打得准得多,所以我就不浪费炮弹了。” “叶提督,听说你会武功,是不是少林流?” 叶锐笑道:“我的武功很杂,拜过十几名师傅,但都不是高手。可天下武功出少林,说师傅们是少林流也可以。” “叶提督,我们大宋何时可以收复美洲?” 叶锐正色道:“失去土地我大宋终究会夺回来的,大伙放心。” “叶提督,大战最危急的时候,你首先想到了什么?” 叶锐叹息道:“中饭还没吃,做个饱死鬼都不成。” “叶提督,你平时走在街上,会不会常有美女上来搭腔?” 叶锐打趣道:“也曾经有美女向我问过路。。。” “叶提督,听说你只有一位夫人,是不是夫人太凶,不许你纳妾?” 叶锐发誓道:“绝对没有!而且在下的夫人也绝对地温柔,一点都不凶。” “叶提督,说说看,哪种女子最符合你的心意。” 叶锐汗颜道:“嗯。。。在下夫人哪种。” “叶提督,如果再遇上一名象你夫人那样的女子,你一定会追求她的,是吗?” 叶锐大惊道:“那可不成。一个已经够了。。。” “为什么?” 叶锐小声道:“当前门被堵住的时候,在下起码还能从后门溜掉。。。” 。。。。。。 (五零五)醉书事件 对付完了这一波崇拜者的狂轰乱炸,叶锐的额头上已隐隐渗出汗珠,背脊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不但书画室里已挤满了,连走道上都塞满了人,好象整个自修院都得知了叶锐前来的消息,蜂拥而来要看他本人。 寻寻那位始作俑者赵图,不见踪影,稍后却听到他在人群后面一声声地喊着:“借光、借光。”不一会,他已分开身前众学生,手上拖着一人走了面前,再把身子一让,露出了一名女子。 女子着一身淡青色的学士衫,戴着顶圆圆的黑学士帽,笑容自若地站在身前,带着股自己前所未见过的风采。。。叶锐凝思它是什么,继而领悟:“女儒之风”。女人一旦饱读了诗书,又不因学问而肤浅地卖弄,那便会给人股洗尘涤俗的超然感,惹人敬慕。 “薛先生,这是学生的兄长叶锐,帅不帅?另外,先生《风帆战舰图》上的战舰就是远山级的,跟学生二哥的黄山号别无二致,又是不是一个天作巧合?” “帅不帅”那三个字可把叶锐给听愣了,哪有这样给女子引见男人的。还没反应过来,又见他往自己身旁一站,指着女学士说:“这位是本校书画学院副教薛行薛先生,是不是绝色美女?” 我昏!叶锐真要晕了。原来他要引荐给自己的京大副教就是眼前这位美女,口中又大放“天作巧合”之类的厥词,用意就是不言而喻的了。。。 若不是身边一大群人,薛行几乎要再次把“体面苕”这个词给骂将出来。可眼前站着位传说中的英雄人物,雄壮的身躯山似地立在面前,几有将小小的书画室撑破之感,两撇小刀般的浓眉下,一双虎目正炯炯地盯着自己,心头竟有股热流在暗暗地滚荡,那一句粗口也理所当然地发不出去了。 两情若只如初逢,当效鸳鸯蝴蝶流,小生有礼拉红袖,骂声轻薄转身走,未及两步却回眸,暗下轻招红酥手,摆它个无边温柔萧萧下,装它个不尽风范滚滚流,肉得飞鸟把水投,麻翻路边大牯牛。 眼见这个叶锐对着自己一抱拳,躬身见礼,薛行连忙回礼。直起身子之后,两人眼神一碰,又慌忙回避,各自带了点不自然。 。。。。。。 回家的路上,又过秦淮河。微暗的黄昏中,大船小船上的人正忙着挂上点燃的彩灯。 一把不知是哪里的胡琴伊轧地拉响了几下,又响起几声不知由哪所沿河妓楼里传来的吊嗓门清唱,秦淮河的夜就这么地开始了。 临近夜幕的河水轻荡着恬静的柔波,桥下的船洞里划过一条小船,发出几声清脆的竹板,一名女子站在船尾仰面望来,挥挥手却没得到桥上人的应答。 身边叶锐整个下午都怀着兴奋,可这时的神色却显得有些黯淡,问道:“四弟,你这么多夫人都是如何娶回来的?” 阿图很自得,因为看似即将做成一次大媒,叶锐与薛行彼此都好像挺有意思的,这就是他带这个二哥去京大的主要原因。二哥很不错,不但长得帅,还是个英雄,封了男爵后就可以娶两名平妻了。薛先生也很不错,既是个美女,又是个大才女。两人配上一对,可说是正好。虽然自己也曾偷偷地打过她的主意,但一来她对自己好象没意思,二来自己的老婆实在太多,二哥的老婆又太少。一个象叶锐这样的帅哥,怎么可以只有一个老婆,理当竭尽所能地给美女们分享帅气才好,这才是天道、王道和人道。唉!还是便宜他算了。 阿图没留意到他的神色,随口答道:“看上了就娶回来了呗。” 叶锐不满意这个回答,却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问下去,叹了口气,步子也走得无精打采起来。 看来他有心事,还八成和女人有关。阿图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神色,笑问道:“二哥有心事?” “嗯。”叶锐点头。 阿图快走两步,抢到他前头,身子跟他摆个面对面,脚下边走边退:“小弟来猜猜可好?” 瞧着他顽童般的举动,叶锐微微一笑:“也好。” 阿图伸出一根手指:“二哥想女人了,而且不是嫂夫人。” 叶锐点头:“是。” 阿图伸出第二根手指:“二哥适才没想薛先生吧?” 问题暧昧,叶锐腼腆地摇头:“没想。” 阿图笑了起来:“就算想也关系。”随即伸出第三根手指:“二哥喜欢了一个女人,但不敢将她带回家,怕嫂夫人责怪?” 叶锐叹了口气道:“不是你嫂子不许,是我根本就没向她提过。”就在这时,忽见他身后的路旁小巷里转出来名老太太,忙呼道:“小心。”不想他如后背生睛一般,木偶似地一个旋转,话未落音便回到了身旁,与自己并肩而行,同时伸出了第四根手指问道:“她不会还在马尼拉吧?” 阿图的道理是:叶锐在长崎根本没呆上几天就随着远征军去了美洲,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某个女人的机会很小,这个女人多半还在马尼拉。 果然,叶锐低头承认道:“是。” 阿图伸出第五根手指:“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叶锐犹豫道:“我想她应该是知道的,但我从来没向她说破。” 真是个面瓜!喜欢一个女人却闷在心里,莫非是有主之花?阿图伸出拇指和小指,余指并拢,做成个“六”的手势,笑嘻嘻地问:“她不会是别人的老婆吧,所以你不敢表白?” 叶锐苦笑道:“她是个寡妇,原来的夫君是我的上司。” 说话之间,前面出现了个小店,灯火下的招牌上写着五个字:“正宗南洋菜。” 阿图一指招牌,停足道:“二哥,要不咱们就不回去吃饭了,尝尝这里的南洋菜可好?” “这如何使得,弟妹们都还在府上等着呢。” “这个容易。”阿图边说边用目光往四周一瞧,见有个十来岁的顽童正蹲在路边,喊道:“小子。有二十文钱,想赚不?” “想。”顽童一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跑将上来,一双黑眼珠在昏暗的灯火下转得贼亮。 阿图摸出一个五文钱,问道:“花楼街知道不?” 顽童看了看着五文钱,吞了口唾沫:“晓得。” “这里是五文钱。只要你去本少爷家里跟门子说一声,就讲本少爷和二哥在外面用饭,晚饭不回去吃了。最后再和门子说声‘啃死’,他们就会给你十五文钱。干不干?” “干!”顽童干干脆脆地答道。 “重复一遍。” 顽童重复说:“去少爷府上,跟门子说少爷和二哥在外面吃饭,不回来吃了,再说声‘啃死’。” “不错,记性很好。” 于是阿图将地址说了,让他把地址再重覆一遍后,拿出一枚五文的铜钱交到他手里,说声“去吧”,顽童便飞奔而去。顽童刚走,叶锐就问:“四弟,这个‘啃死’是什么意思?” “发音和西文里的‘十五’差不多。一般人发不好西文的音,所以干脆叫‘啃死’。”阿图答道。 “哦。”叶锐有些不信:“难道四弟府上连门子都会西文?” 阿图贼贼地一笑:“非也,乃是我府上门子通用的暗号。让别人回府传话什么的就顺便给个暗号,这样门子就知道该打赏多少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个四弟干什么都是一套一套地咋呼人。叶锐拱手笑道:“佩服。” 阿图煞有其事地抱拳:“承让。” 两人进到饭馆里,点了几个南洋风味菜吃了起来。吃着喝着,叶锐终于吞吞吐吐地把罗蓝的事给说了出来。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四弟正古里古怪盯着自己瞧,心头发毛地问:“怎么了?” 死脑筋加不争气,对着个小寡妇流了好几年的口水不说,最终还没下手,真是丢脸。阿图取笑道:“就二哥这本事,是怎么和嫂夫人好上的呢?” 叶锐被他挤兑得脸一红,扭捏地直摇头,再三强逼之下,只好老实坦白:“我们马尼拉有种马车,日夜都在街上跑着,随叫随停,不象这里的马车都是停在路边等客。有一次,我喝多了想回船,看见路上来了辆马车就招手,可是那马车偏偏不停,呼啦啦地就打我身边跑了过去。那晚我真是昏,一气之下就追着那马车跑,追上后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车上坐着名女子,对着我囔道:‘这是私家车’,这女子就是你嫂子。” 醉酒泡妞,好桥段,是不是二哥有点“醉桃花运”。阿图笑眯眯地问:“二哥时常喝醉吗?” “二哥我酒量还可以,南洋那边基本没人喝得过我,所以很少喝醉。” 问题就在这里,得醉才行,怪不得他除了嫂子就没泡到过妞!阿图一拍桌子,喊道:“小二,来两坛酒,越烈越好。” 个把钟头后,叶锐醉得都坐不稳了,听得桌对面又喊道:“小二,取笔纸来。” 笔纸取来,阿图将铅笔往他手中一塞:“给她写封信,把你想的都说出来。” 叶锐望着手中的铅笔发呆,嘴里嘟囔着:“这么短,还只有一根,怎么夹菜?” 又一个钟头,一封歪歪斜斜的信终于写好了,写信的人也歪在桌子上爬不起来了。 阿图取过信一看,抬头就是“大嫂”二字,骂一声:“体面苕”,用笔在上面唰唰地画个叉,改成“阿蓝吾妹”。接着,觉得此阿蓝和阿晃的那个负心妹名字雷同,意头不详,改为“罗蓝吾妹”。跟着,因不确定那女人是不是比叶锐还大,干脆改成“罗蓝吾爱”。。。 再往下看,只见通篇都是鸡毛蒜皮大的生活琐事,诸如很想再喝喝你店里那种六十九文一斤的茶,又浓又好喝,长崎没卖的;你卷的烟又紧又密,猛抽十几口还抽不完,长崎的烟十口一定抽完。。。开始还以为那个六十九文的茶或又紧又密的卷烟是什么暗语,憧憬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他不可能有这般能耐。。。 最后,在通篇信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决定回去请老婆苏湄帮他重写。 。。。。。。 第二天早晨酒醒后,叶锐记起“醉书”这事,追在阿图屁股后面索要,结果只收到了一张女人字体的信稿。 阿图说他文笔烂到了家,所以就让大才女苏湄帮他重写一份,并配上了情诗一首;又让长乐给他画了一页小画,画上一名叶锐模样的男子正站在一棵松树上,脖子上打了个绳结,绳子一头栓在了树枝间,旁白道:“吾妹不肯吾就跳。” 女人天生就爱干撮合人或拆散人的八卦事,老婆们一听说二哥有此烦恼,个个都摩拳擦掌来帮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所有弟妹的目光都是怪怪的,吃着吃着就开讲闲话八卦故事。故事很奇怪,男主角叫真俊,虽英俊潇洒却喜欢在外面闲逛,整天带着一帮家仆在沙漠、隔壁、草原、森林、原野城镇等地溜达,害得苦等他八年的情人最终因思恋而香消玉损。 花泽雪说,男人就该女人负责,知道人喜欢自己,就该好好照顾她;傅樱说,出去玩打兔子可以,但得把女人一块带去;宁馨儿说,女人最禁不起等待,幽怨生百病,寂寞催人老;傅莼说,要是姑奶奶遇上了,不等他自己抹脖子,先一刀砍了;芊芊说,纯姐的主意对,杀完后还得悬在城门口暴尸,以警旁男;里贝卡说,世上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大家都做甜心,人间就会少很多纷扰;傅萱讲了几个案例,都是有关一些女子殉情的真实事例。总结说,女人太痴情,把爱看得比生命贵重,并把那些男人们斥责为道义上的真正凶手;最后盘儿说,二哥,您听懂了吗? 那几个殉情的故事把叶锐给说愣了。痛定思痛加上幡然悔悟,他将那封苏湄改写过的信重抄了一遍,再将长乐的那页小图塞入信封,就这么寄了出去。 因为“醉书”事件实在丢人,当晚赴了司马钺的寿宴后,次日一大早就赶紧出发,前去苏洲看望他的长兄叶笃。 (五零六)海野满来访 正月二十八日,前往北疆傅氏领地的锦衣卫快船出发了,方其义带着阿图和傅莼的亲笔书信,连同着皇帝的近侍王德恩以及锦衣卫直隶镇抚司副镇抚使车士义,赶去库页岛丰原城见傅兖。如果傅兖不在那里,就得转去原蓟国的国都伯力。 鲸海海域,每年冬季盛行东北季风,等他们去到海上的时候,逆风已缓,借着暖流大致可以在一个月左右抵达丰原城,彼时乃二月底,库页岛南部海面已经解冻。但估计傅兖多半都不在丰原城,而是呆在了伯力,那时的黑龙江下流是否解冻,船能否沿江溯流而上直抵伯力,就要看老天作不作美了。 说心底话,阿图觉得贝以闵更适合担当这个说客人。比起方其义来,他更加地圆滑和事故,说话行事也老道且干练,后者则难免带有点书生气。可如今的贝以闵肩负着产业上的重任,产业上的事物可以代阿图做主,须臾不得离,所以只好事情交给了方其义去办。 归根到底,总是手中的人才有所不足。他不过是个打北疆偏僻小地方来京都的年轻人,要家底没家底,要根基没根基,混到目前这种局面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家族或宗族是这个社会的根基,每个地方都有本地的显赫家族,数十年、上百年、甚至数百年地扎根于土地,象大树一般地开枝散叶。家族的人打小就接受家族的教育,对家族的忠诚不容怀疑,因而他们是可靠的。每一个走上了前途的族人都会有无数的族人前来投奔,不怕没人可用,就怕你用不了或瞧不上。 所以说,一个意图成就事业的人,不管是仕途,还是商途,除了个人的学识和才能外,其身后的家族力量也至关重要。每个族人莫不想依借家族的力量,每个家族也莫不想壮大自身。春秋时有个田成子田恒,是齐国田氏的家族首领,他收集了一大批美女,让门客和舍人任意出入她们的房间,结果生了七十个儿子,都算自己所出,这便是个以壮大宗族为目的之极端做法。 码头送走方其义后,阿图回到府上时已接近中午。在书房小坐一会,刚考虑一下有关人才的问题,门外就传来了一声“爵爷”,原来是婢女小团来请老爷去饭厅用午饭。 小团是年后才进府的新人,今年才十五岁,因她是去年底才被奴商从北疆带来京都贩卖的,北疆冬季巨寒,双颊上冻起了两团红,所以就被傅樱恶作剧般地起了这个的名字。 几个老婆中,苏湄、傅萱与傅樱都是有课的,长乐由水墨陪着去了宫中上课,花泽雪照旧是去商号,宁馨儿则是出去办事了,所以家里就只剩下里贝卡与盘儿。至于他自己,自上学期末段就开始逃课,本学期更是把跷课当做了习惯,每周只去点回一、两回卯。对于一个要大展宏图的人来说,学业似乎已成了一种负担。再说,学校里也真教不了他什么了。 今晚是去里贝卡这房的日子,她穿着身上窄下宽的西洋式天鹅绒连衣裙,因为上午刚泡过澡,自然晾干的头发还来不及盘起来,瀑布般的火红披散在背后。阿图凑过去色兮兮地问:“宝贝,有没有给老爷准备什么猛料?” 里贝卡一双蓝眼珠四下骨碌了一圈,用手指在肩领处往旁一拨,哇!锁骨处赫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海星画样。 老婆们越来越有创意了,不但把绘甲玩了个精通,还玩起了绘体,始作俑者是傅樱。某日,阿图去她房里,她和傅萱两人各披着件大罩袍在床上等着,掀开袍衫一瞧,但见左边的美*胴樱花点缀,右边的娇*躯海棠初放,秘密*处饰以鲜花嫩叶,让人急不可耐地要探视个究竟,分辨个明白。那一宿的感觉,新潮又神奇,仿佛娶了两个新妇一般。其后,阿图也仿效夫人之法,让很有画技根底的未晴给他在胸、背和脸上涂绘一通,两次之后就增了家规一条:严禁老爷乱画野人或猛兽。 看来,今夜的里贝卡是要扮美人鱼了,也许双腿上还描了串串鱼鳞。显然,人是没办法给自己绘体的,别的老婆都出去了,她又刚洗浴过,那最有可能给她描体的便是盘儿。 瞧瞧盘儿,她穿着身撒满桃花的水红褙子,眼窝已笑得眯了起来,回应他搜寻的眼神道:“妾可没有画。” “相公。”身旁传来里贝卡的柔腻声,扭头便看到两汪荡漾得几乎搅出了漩涡的眼波,“甜心,要不要预支啊?” 预支的意思就是把晚上的活移到下午来。阿图用目光西洋妹来了好一番缠绵,挑逗道:“宝贝,呆会支了你,晚上咋办呢?” “相公莫非忘了,还有妾呢。”盘儿笑呵呵地提点道。 阿图调笑道:“就你们两个啊,本老爷象吃面一样,呼啦啦地几口就吞了。” “切!”两女虽不甘示弱,可眼中的水雾却一层层地直往上裹,浓得都快散不开了。 就在此时,劳勤极不知趣地跑了进来:“爵爷。” “什么事?” “有人求见。”劳勤答道。 好事被扰,阿图暗皱眉头,心下厌烦。如今可不比刚来京都的那阵,常常有人跑来要求见他。这些人大多都很无聊,人品好点的说番无聊话后送点礼就走了,差点的得说好一阵无聊话才送礼走人,最令人生厌的就是那些既没有礼物送又要缠着说废话的人,搞得他在门房里贴了个黑名单,门子看人说话,遇到名单上人则直说老爷不在。 劳勤眼见他脸色不善,赶紧补充道:“门房的老张看了这么个生人,又没帖子,已和他说了爵爷不在府内。可来人说是爵爷在上海的故友,老张听说是上海来的,以为是叶娘娘的娘家人,就跑来和我说。。。” 阿图稍稍寻思,眼神一亮,打断他问道:“此人可是姓海野?” “正是。”劳勤答道。 哇!竟然真是幸之兄。阿图满脸喜气地站起身来道:“本爵去迎来客。” 眼见“预支”落空,里贝卡和盘儿鼻子里同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一对曼妙背影在门口向右一拐就看不见了。 “哦,宝贝!喂,盘儿!” 唉!次序给搞错了,应该先解释一下再站起身来的。老婆们都是对的,来了友人她们不高兴,不可怪她们不通情达理,当怪情理来的时机不通达。家规第一百五十条有云:天大地大不如夫人大,近亲远亲怎比夜夜亲。 出了门,阿图迈开大步向着府门走去,绕过福寿照壁后,便看到一名身着貂皮裘衣的男子在台阶下踱着步子。 果然是海野满,且身上的皮裘正是阿图在上海赠予给的,这使得他更加地高兴,兴冲冲地下了台阶,迎上去就抱拳道:“幸之兄!” “见过爵爷!”海野满长揖倒地。 “万不可如此,折杀赵图了。” 阿图一把将海野满搀扶了起来,继而双眼直往他脸上瞧去。两年多未见,照双方在上海所通报的年龄,海野满今年应该是四十岁。 人的潦倒是看得出来的。即便他穿的是一身豪华皮裘,浑身上下也整理得清爽亮挺,可双鬓间的一撮白发,眼袋上的微微浮肿,印堂间的略呈灰暗,都暴露其主人仍旧是处于一种不得志的状态,看来海野满在南海的河静国过得并不愉快。 不过,门外非说话之地,阿图口中说声“请”,两人便携手入内。来到花厅,两人分宾主而坐,婢女怀薇上了茶水。 说了几句诸如“幸之兄用过饭否”、“不劳爵爷挂怀,在下用了”之类的客套话后,阿图诚恳地说:“上海一别,算来已二年有余。小弟每每于读书写字之时,见到或写出‘故人’、‘友人’之类的词语,总免不得会想起幸之兄。。。” 听到如此感人的话语,海野满脸上流露出动情之色,拱手道:“劳爵爷如此挂念,满深感惶恐。。。” 阿图微笑着摆摆手,继续道:“本以为既然幸之兄去了诸侯国为官,若要再逢则难矣,相遇不知要待何年。可人生总蕴含着机缘,际遇不可预料,今日能重见吾兄,小弟喜出望外,有登临山顶之狂喜。” 这段话同样地令人感动,海野满也同样地动容道:“满乃碌碌之人,奔波半生,转眼就已到中年。平素所见多是世态炎凉,所遇多是薄情寡义,是以来爵爷府上之前,亦暗中忐忑,怕此行冒昧。满曾以小人之心,度爵爷坦诚之腹,内心羞愧,望爵爷恕罪。”说罢起身,长揖了下去。 阿图赶紧起身相搀,将他扶回原位。海野满道:“初逢于上海之时,满便知爵爷乃人中之龙,但也万万想不到仅二年功夫,爵爷就开创出这般的天地,令人惊叹。因而鄙人前来如意子府以前,还曾揣测今日之爵爷是否就是昔日之上海赵图,委实是爵爷的成就令人难以置信。” “无非是运气及巧合罢了。”阿图笑着答道。接着,就将送他上船之后在上海以及京都发生过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说因蒙了皇上与昭仪的垂爱,才能如此一帆风顺。听完这番娓娓言谈,海野满连连点头。 讲完了故事,阿图问道:“不知幸之兄此次来京都,是公干还是游玩?” 海野满淡然一笑道:“满已辞去河静国的职位,准备回归故里。只是从未来过京都,实乃生平一大憾事,便借着这次回乡的机会,绕道来京城看看。” 假话。天下海野满没去过的地方多如牛毛,为何偏偏辞官后要来京都玩玩。再说,在上海的时候,他就流露出了胸中的大志向,隐隐以国士自居,怎么会甘心埋没于乡野?定是在河静国呆不下去了,得知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便想求自己帮他寻条出路。文人就是有股酸劲,明明是很不得志,很想出人头地,却偏偏要装出副淡然的样子。 在此之前,海野满说的都是心里话,阿图很满意。但此刻他开始装高洁,阿图就不悦了,斜着眼好好地瞅了他几下。 海野满是何等的聪明人,见到这眼色就领悟到自己业已被人看穿,汗颜地赔礼道:“满惺惺作态,言词不诚,望爵爷恕罪。” 阿图呵呵笑了起来,转嗔为喜。 (五零七)人贩子 花厅正壁上高悬“知止堂”三字的匾额,乃取自老子《道德经》中的句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大学》又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能给这座宏大子爵府的正厅取上这个名字,海野满不禁暗暗又看高了眼前的年轻人几分。 他是崇治五年末在上海和阿图相逢的,那时的赵图还是个懵懂的少年人,论学识,没和他联过对子、赋过诗词,看不出有何惊人之学;论武,没交过手,不知深浅;论见识,对方只是个第一次出门的愣小子,屁都不懂;论理想,张口闭口就是要去京都瞧先生,除了这份纯朴的学子之心外,真是没啥好说的。当然,海野满也压根没想到他要去瞧的是老婆先生。 可自崇治六年的夏天开始,顿别赵图这个名字就开始鹊起了,先是于丰原大战中立下殊功,接着在北见国大考中拔得头筹,跟着摇身变成了博学之士,在理学上写出了惊人弘论,然后被皇家招为了驸马,继而开始兴办各种产业,成就令人目不暇给,作为其故人的海野满也在遥远的河静国关注着这一切。那里的本地报纸时常会转载京都报刊的文章,偶尔也刊登关于大名人驸马如意子赵图的零散消息,海野满每每看到有关报道,便通通地收摘下来。 海野满这次来京都寻访他,目的便是为了寻个出路,眼见如今的赵图已远不是昔日幼稚少年,一点小心思早已被人瞧得明镜似的,再作态就只能为人轻贱,于是就坦然将这两年的经历如实相告。 原来邀海野满前往河静国出仕的是他一名求学时代的学长,姓茅名行轼。前几年,河静国年轻的国主初登大位便看中了茅行轼的才干,将国相之位交给了他。茅行轼感激国主知遇之恩,便邀请了许多自己的故友同窗前去河静国同展鸿图。 只是河静国积弊深重,统共才六、七万方里的土地,十万户不到的小国居然大大小小地存在着二十几名附庸。这些附庸分去了国家五成的赋税,平日行事骄奢不法,连国主的政令都无法在其领地上执行。 眼见如此弊端,茅行轼决意变革,准备裁撤藩领,以振国府。不想那些附庸竟然派出了刺客将茅行轼暗杀。茅行轼既死,年轻的国主转而畏惧附庸的强横,将其新政的各条章法一概摒弃。于是,茅行轼招来的那群故友同窗们深感大势已衰,个个都心灰意冷,挂冠而去。 最后,海野满唏嘘地叹息道:“茅兄的政令过于激进。常言道:‘至强则不寿’,以我等一干外来之人,欲在他人土地上行变法大事,上有贵族为敌,下无民众拥戴,危矣。满也曾劝他缓图之,只可惜未有成果。” “即是如此,明知事不可为,幸之兄何不早离河静国?” 海野满微呈尴尬,继而把心一横道:“不瞒爵爷,在下寒窗苦读十数年,又做了十几年微末小吏的营生,不知不觉间已到中年。虽知河静国大事难成,但总寄望于或可有一线之机,心头委难舍弃,犹如陆地之鱼急望勺水自濡而已。” “勺水自濡”的典故说的是五羊皮大夫百里奚的故事,彼时的百里奚已人过中年,周游列国求仕二十余年一无所得,回到故乡后欲侍虞公。好友蹇叔劝阻,说虞公不智,非可奉之明主,百里奚便以此言相对。不久,虞国果然为晋所灭,百里奚沦落成为了奴隶。 百里奚何许人也,乃古时之罕有的贤臣和能臣,不仅有“泛舟之役”的仁德,有挟周天子以令诸侯的霸术(虽最终因穆公没采纳而不成),还给秦国定下了合理仪制,又向西辟地千里,终使秦称霸西戎,国主也被尊为春秋五霸之一。海野满拿“勺水自濡”自喻,潜意识恐怕就是自比百里奚了。 阿图来到这个世界已进入到第五个年头,所认识的人也可用车载斗量来衡量。在这些人里,最贴心的无疑是十位老婆,最尊敬的人是山长杨继擀,最喜欢的是糟老头儿傅喆,最听其话的是姐姐叶梦竹,最感亲切的是损友阿晃,最敬服的是丈人傅兖,最欣赏的人却有四位。 在最欣赏的四位人里,排第一的当属德阿维莱斯。这名西洋岳父不但用兵如神,妙计连珠,仿似孙吴鬼谷之流,还有着极其深刻的洞察力和预见力,初见蒸汽火车,便想到将来要在巴拿马铺设铁路。此外,海战推演是他所创,超级舰的构思也是最早由他产生,这都证明了其超凡的本领和见识。 排第二的是傅恒,论机变和狡诈,阿图觉得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且看他所策划的几次大战,一场比一场精彩,最后的那场灭国之战是从头到尾一口气打下来的,连续作战,不给敌军丝毫喘息之机,硬是以蛇吞象,灭掉了强大的蓟国。其次,他的胆量恐怕是最大的,遇到机会敢拿身家性命去一铺压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么狠。 排第三位的是屈闲,在阿图看来,当世之上就没有比他更全才的了。文的方面,贝以闵说他是进士出身。武的方面,一身技艺也端的了得,阿图判断他当不在前田切、前收藏等人之下。此外,他还会讲大课、做生意、鉴古董、造假画,兼深通军学,堪称奇人。 排第四位的就是眼前的海野满。诚然,欣赏海野满带着一定程度的盲目性,对其了解也就是凭着两人在上海的那半日交往。当时的阿图被他一轮关乎于国之大事的政见说得忽里来、悠里去的,崇拜之心一愣一愣。阿图是个既凭理智,又凭直觉行事的人,理智上虽觉得还不怎么了解海野满,但直觉却很欣赏他的见识和风格,所以总体上也就很欣赏他了。 海野满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暗示他是条岸上的鱼,希望有瓢水让他滋润一下,也就是急着想找个东家。虽然他刚才酸了一下,但总算及时悔改,阿图也就满意了,便温言道:“幸之兄勿忧,小弟虽然来到京都时日尚浅,但能帮得上忙的友人也识得几位。改日为兄周旋一二,于六院六部先寻个职位干着,来年管保幸之兄能升上品秩。异日若有更好的机会,再与幸之兄思量。” 阿图的意思就是先托人给他在六部六院找个职位干着,一年后便升个起码是从九品的小官,有了官身就好说了,日后可寻个机会把他外放去做知县、县丞类的地方官,慢慢地也就走上了仕途。只要他是个人才,又懂得怎么当官,自己再给他于朝中使情用力,兴许十来年就便能飞黄腾达起来,做到知府一级的中层官僚。那时他差不多五十岁,比大多走正常仕途而苦熬资格的官员恐怕都有出息得多。 不想,海野满虽连声称谢,还起身行了个揖,坐下后却道:“爵爷的恩情,满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其中尚另有些因由,望爵爷能体谅满的苦衷。” 哦!难道他不满意自己的安排?阿图伸手请道:“幸之兄但说无碍,小弟恭听。” 海野满道:“京都乃天下至繁华之所在,朝廷乃普天政令之中心,对于满个人而言,能于京都安居自是上佳之选。但河静国突遭变故,受累的并非只满一人,所以。。。” “什么?”阿图愕然。可随即就明白了,河静国出走了一大批官员,这些官员还彼此通着气,想一起换个地方去当官。 既然海野满这么说,那他就肯定肩负着为他人寻东家的使命,自己帮海野满是因为交情,但要帮一大群并无交情的人,那岂不是有点傻?况且,自己也定无那个能一次性解决一大群人的本事。继而推之,海野满当然也不会这么蠢,以为可以求自己帮到这一群人,那他的来意就大致可以估摸出来了,乃是求自己推荐他们这拨人去北疆傅兖那里的。傅氏的基业已成,如今正是大开大阔之时,他们这群在河静国变法不成的人正好能派上用场,且蓟国的国力比之河静国不可同日而语,在北疆他们大可寻到前途。 脑瓜里一轮转动便将此事想了个明白,阿图端茶喝水,笑道:“莫非幸之兄想去的是小弟岳丈那儿?” “爵爷聪慧,一猜便着。”海野满喜道。 “有多少人?” “和满同来的共有四位。另外尚有二十余人或受家小拖累,或因离家已久想回去看看,此次就没有一起跟来京都,而是散在各地等候着音信。” “和幸之兄一同来京都的是哪几位,原来都是干什么的?” 于是,海野满便开始详细地介绍另外四人:第一位叫边国轩,原在河静国替茅行轼任国政台大尹,相当于大宋的中书院总领,擅长处置政务,海野满反而是他的下属;第二位叫严河,精通律法,原来在河静国时一直为茅行轼编制各项政令;第三位叫修春来,原在工司任少卿,擅长建造道路、桥梁、港口等工程;第四位叫浮田喜,原是刑司巡司署的副巡按,就是管全国巡差的。 再随口问问那些没来的,无不是在茅行轼手下任职于各部门的高级官僚。 乖乖!海野满可真是个人贩子,一下子就拐了一大群才俊之士。莫非他的如意算盘是借着驸马如意子赵图的名头和丰原守护傅兖那里的前途,把这群难得的人才打个大包,背着往新东家面前一撂:“这都是俺的筹码,您看给多少吧?” 只要谁收下了这个大礼包,把这帮人往各部门一分派,河静党就此成立,海野满就是党魁,新主家也得把他给供着。幸之兄啊幸之兄,你的手腕真是了不得。 再朝海野满那边斜着眼瞅瞅,只见他好整似遐地端起茶杯来喝水,满脸的从容淡定。未几,也斜过来瞅向这边,两人凝视稍许,眼神来了番较量下的交流,随后同时笑了出来。 想到自已一大早还在愁着手里没人可用,这倒好,海野满一次就给他带来了一国的人才,虽然他们的目标是去北疆,但自己完全可以从中截留几名下来。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阿图按奈住了心头的得意劲,平淡道:“小弟的岳父傅恒不日即会赶来京都,所以幸之兄和贵友们无需千里迢迢地远赴北疆,在小弟府上坐等即可,甚至还可以将其他人等都招来这里。等到和小弟岳父见过面后,幸之兄和贵友们再定去留也不迟。” “哦。竟然有这般巧合。”海野满难以置信地道。 “没错。小弟岳父四、五月间必来京都,原因稍后再和幸之兄分解。”跟着,阿图站起身来道:“咱们一起去旅店,把幸之兄的行李取来府上。至于另外那四位朋友嘛,让他们一起搬进来好了,省得海野兄寂寞。” 海野满可没猜到他有把自己这批人挑着收为已用的心思,闻言大喜,起身拱手道:“爵爷盛情,满感激不尽。” (五零八)结缘花 斟宝阁里的骨董玩物越来越多,不仅外面的店堂摆得充梁盈架,连作为公事房的里屋都塞得脚插不下,一张大书台也被古籍书画占用了多半,旁证了店铺的生意日益兴隆。 炭炉上的红泥壶扑扑地吐出着水汽,屈闲右手操起壶把,左手指间轻扶壶盖,将开水注满倒一个鼓形的紫砂壶里。水已烧开了过好几次,茶也泡了好几轮,倒过一次残渣后,新的这一壶又被冲上了。 不多时,新茶泡好,屈闲端起扁长的茶壶,倒满了竹盘上的六个梅花型茶杯,尔后举掌相邀:“请。” 屈闲的茶是不洗的,不象许多茶师总要把第一轮稍加浸泡过的茶汁倒掉,美其名曰:洗茶。他不洗的理由是:没洗过的茶明显要比洗过的香。 六个杯子,每人三杯,阿图伸手取茶,道声谢后连续喝完,作赞叹状道:“这般的好茶当由屈先生这般的高人来泡,方能尽得其中滋味。” 屈闲笑得象个狡诈的狐狸,配上两只尖尖的耳朵就更神似了,问道:“那你说说,在下冲的是什么茶,冲茶之法又好在哪里?” 唉!连句烂大街的套话都听不出来,这么较真干嘛。阿图笑道:“不必求全真面目,只缘身在庐山中。” 屈闲忍俊不禁:“你的歪诗倒改得贴切。有什么事直说好了,不必绕圈子。” “屈先生。您看啊,其实阿砸也不小了,完全可以独自打理这个店铺。。。” 花泽雪说过屈闲有意把斟宝阁交给阿砸来做,店里所有的进货和送货也都是让阿砸管着,就是想尽快让他上道。可如果阿砸把店给接下来了,屈闲准备去做什么呢? 在阿图看来,屈闲的才能是毫无疑问的,但因为被牵扯进了辛丑案,就基本上被堵住了入仕的路。既不能当官,又不想做生意了,那岂不是闲着了,就象他的名字一样--“委委屈屈地闲着”。所以,阿图觉得自己或许能从中发掘到个机会,把他拉到自己的产业里面来。虽然花泽雪不信屈闲肯跟着他这个小毛头混,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直说吧,不要绕圈子。”屈闲微笑着再次提醒。 屈闲跟傅恒同年,今年三十九岁,由于大了月份,连傅恒都要喊他一声“东亭兄”。早在顿别的时候,阿图就一直很尊重他,待之以师长之礼。娶了花泽雪后,又感激他这么多年来一直看顾着自己的老婆,尊敬之心更添,在他面前从来都不肯缺了礼数,当下拱手道:“在下创办了个恒产商号,苦于无人经管,如果先生肯屈就的话。。。” 屈闲愣了愣,晒笑道:“怪不得你今日肯喝在下的茶,原来是三顾茅庐来了。既然没人经管,那去办它干嘛?” 阿图对喝茶没兴趣,以前屈闲也曾请过他品尝自己所藏的好茶,但每次都被他找借口给推了,说过两次后,屈闲也就不再提了。今日结完月帐后,为了寻个机会说那番话,便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喝茶。 “实情是这样。。。”阿图把百家湖那块地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末了道:“这个生意绝对能够做起来,也能赚钱,但差个主事之人,因此就老着脸来顾先生的茅庐。假使先生肯助在下一臂之下,俸酬和身股之事都好说。。。” 屈闲哈哈大笑,指点着他道:“你小子就是个冒失的家伙,以利诱人实为不敬,换个自傲的就把你给撵出去了。” 不是没被撵出去吗?阿图顿觉有望,笑嘻嘻地说:“先生答应了?” “你的一顾茅庐失败了。”屈闲端起新烧开的红泥壶开始往茶壶里添水,“恒产这行是非太多,牵扯太深,你那些合伙之人又都是些贵胄世家,本人无意受你之邀。” 被拒绝了。阿图心头一阵失望,可随即又起了一丝希望,屈闲刚才说的是“一顾茅庐失败了”,但自己可以二顾、三顾、四顾,甚至无穷顾,只要脸皮够厚,总有一天能把他给“顾”出来。 不过屈闲也说了,恒产这行他不愿掺合,那他想干什么呢?正待旁敲侧击下他的想法,忽听得房门上笃了两下,铺堂小弟周春推开门,探头道:“有位夫人要见掌柜。” 屈闲站起身来,道声失陪后就走了出去。房门并未关上,随着脚步声响去到外堂,便听到他发出了一记错愕声:“小。。。”下面的字没说出来,而是即刻转为了平和:“夫人。” 一个慵懒懒的女声响了起来:“怎么?没想到吧。东亭都回来一年多了,也不遣人来送个信儿。” 胡若旋!她怎么会跑来这里?短短的两句对话表明了两人应该是旧交,且胡若旋的口气里暗含幽怨,莫非他们是老相好? 继续往下听。屈闲口里不知含混了句什么,接着说声:“请。”胡若旋冷哼了一声,随后就听到一前一后的脚步往堂后去了。不多时,又听得后院的楼梯声隐隐踏响,两人上了二楼。 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地往房里跑,莫非他们要。。。而自己即将落入到牛头人的悲惨境地? 牛头人的说法出自一个神话故事,事关故事里有个牛头人身的牛魔王,因老婆被一个猴精给拐跑了,引发牛气大泄,十成法力去了九成。由于这个故事太有名了,所以民间就逐渐地流传开了“牛头人”这个词,用来代称那些老婆或妹妹被人拐跑了的可怜汉子。 虽然胡若旋仅是许多情人中的一位,在家里还有她相公关爱着,自己只是偶尔共享一下而已,但陡然间发觉她似乎还另有个情人,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彼此幽会,这实在是太怪异了,令人没法不士气大泄! 怎么办?是继续等屈闲回来,还是拂袖而去。前者有有失呆蠢,后者有失风范,选择太难,潇洒哥不是那么好做的。自倒一杯茶喝了,手中握起剑诀,做歌道:“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暧昧男女,乱吾神灵。牛头袭来,何堪此情。能师之眼,探视分明。急急如律令。” 歌罢,凝神屏气,“能”激越而至,天眼开。。。开啊。。。你倒是开啊!!!。。。完了,士气大泄之下,连“天眼”都羞答得躲了起来,难道自己这个牛头人真的做定了? 。。。。。。 门默默地合上,先进屋的女人背对着这边端立,微微晃动的双肩显示着她在抽泣,深蓝色的褙子上绣着几朵将花瓣与花丝张得蓬飞的白色曼陀罗华,每朵都象一对纠缠不休着的凤凰。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一年前才从三辅博学院毕业,尚未参与日后的科考,也还没去枢密院做那任曾经的小小检校。春明时节,几位欲待来年奋力一搏,考场上赢取功名的友人携手去游玄武湖,一段始于跳水救人的缘份就这么不期而至。 从水里抱起来的就是眼前的女人,那时她才十九岁,软玉一般的温婉,雏菊一般的清丽,秋兰一般的聪慧。 某日,他从学社里回来,住处院子的门房大爷冲着他神秘兮兮道:“有个美女来寻你,我把你的门给她开了。”大院是十多名诸如他这般的年轻人合租下的,门房大爷就是房东,手里有着另外一套钥匙。他无意责怪房东,反而觉得这种看似的冒失乃是一种洞察世情的善意。 屋里,她正对着挂在墙上的一副曼珠沙华在作画,朝着他笑道:“东亭。你的曼珠沙华太血腥了,我画了一幅曼陀罗华,是不是更好?” 曼珠沙华是红色的,浓血一样的艳红。曼陀罗华是白色的,月光一般地洁白。同一种花,不同的色。 她的画就是此刻衣裳上所绣的白色曼陀罗华,每朵都是两个半朵构成,每个半朵都象一只高傲翻飞着的凤凰。 “曼珠沙华,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这太悲伤了,但这两只凤凰却是始终相依的。”她这么说。 他赞叹她的精巧,将无情又称为彼岸花的曼陀罗华演绎得如此多情,笑曰:“这是你的花,起个名字吧。” “人相隔于彼岸是无奈;花蒂结于并株为有缘。何不称之为结缘花?” 所以,她身上的曼陀罗华叫结缘花,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匆匆,时光流逝,可往日的情怀总能在无知无觉中凝结成一小段景,回馈给将它们珍藏起来的人。他期盼她能回首,却又怕在她蓦然回首的霎那,岁月的遗痕会将适才的记忆给冲刷走。经过不一样的时光,当是不一样的人,当是不一样的他和她。 贵族世家的女子,家族总会在少女最盛放的季节把她们给嫁出去。她知道这种宿命,开始带着他奔赴一处处该去的地方,和一些能影响家族意愿的人见面。她很精细,也很会筹划,只是几个月的功夫,家族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有他这么个人,曾在玄武湖里救起了她。 只可惜她不该说一句话。那天,她带他去堂姐的家里,在哪里遇到了袁文晋。回来的路上,她说:“他三十多岁就能在中书院当上参议,还不是因为爹爹。只要你能讨得爹爹的喜欢,将来定会比他强得多。” 只可惜年轻的心都过于理想,喜欢将世界断个黑白分明,才能又奋发的人也定有一个骄傲的根子。学海二十载,读书千万卷,难道还不明大义之所在,难道还要催眉折腰事权贵?他直愣愣地说:“我不能为胡相效力。” 她怔住了,啐道:“傻了?榆木脑袋。” 他没有顾女儿家的性子,解释道:“我和伯父政见不合,道不同不可相谋。明年我将参与科考,会自寻仕途。” 她似乎不是那个他所认识的她了,寒着脸骂道:“政见?你居然真的信这个,天堂有路你不走?” 被她奚落了自己的抱负。他放声大笑,反讽道:“莫非‘娶妻只为宰相女,做人必学袁文晋?’” 他们俩就因为这次口角而分开。之后,另一名少女来到了他这里。这次,少女画了一幅带上了绿叶的曼珠沙华,说:“佛曰:三千大世界。这个世界或许没有,但总会有某个世界里,曼珠沙华的花和叶是可以相见的。” 因为少女的出现,她渐渐地消失了,最后见她是在丁丑年的那个腊月冬夜。她在漫天的风雪中敲响了他的门,开门就说:“她让怀玉从宫里带信出来给我,说皇帝已被软禁,你们的事要败了,你赶紧走吧!” 夜幕深沉,风雪弥漫,皇城那边传来了隐隐的叫嚣与马鸣声。他并不知道他们会在今夜动手,因为他根本就没参与,既不认为这种极端的手法合适,也不以为他们可以成功。 门外还有两名佩刀军官,牵着三匹马。她说:“走吧。我找到了姐夫,他给我派了两个人,你跟着他们赶快走,能走多远就多远。” 她的姐夫黄冠庭是当时的京卫指挥同知,负责京都的警戒之职。她口中“她”就是那个画绿叶的少女,在丁丑年的夏末已成了大宋的皇后,嫁给了比她小一岁的皇帝。而他,已在去年的科考里中了二榜的第七名,成为了一名进士,并在枢密院谋了一个微职。 胡氏正要借这个机会来铲除学院派异党,只要是学院派的人,不管有没参与,都要把他们给牵连进去。 从那天开始,他就带着友人的独子开始了逃亡之路。 (五零九)再回首 滚滚的车轮将她带上回途,夹道的人潮,错身的车马,熙攘喧嚣,一条常常行走的街道,终点就是她今生已被定下的归宿。 “去玄武湖。” 在下一个路口前,她推开车窗对着御者大喊。 “是,夫人。”御者回应,将马车于路口右转。 褙子的前摆折在膝前,那里的蓝底上绣着一大朵曼陀罗华,纯白得犹如十五的月放出光华。早已凄切的心再次悲怆,眼泪泉一般地涌出,双手掩面都盖不住。伤感,或已无关于某位人,或已无关于某个故事,甚至已无关于某段岁月,但却关于那颗画结缘花的心已永远地遗失,再也觅不回来。。。 一次愚笨的失足,一次可笑的救人,湖水本连她的胸都淹不住。他把她抱在怀里,笑着责怪道:“都喊过好几次了,让你站起来,可就是不听。”她早就羞得闭起了双眼,怎么用力都睁不开眼皮。 过几日,她跑去胡若兰家,因为姐姐和姐夫已去找过了他,当面给人道了谢。他们知道她的来意,姐姐笑着打趣:“可了不得。是个三辅学院的博学士,年纪轻轻的就在学社里给人讲军学课了。” 京都的三月,樱白与桃红开得满城遍地,将未曾点染过的心思映得流光溢彩。 母亲顾氏只是父亲的平妻,虽然按宗族的规矩,平妻所出也属于嫡子女,但和正妻的子女相比还是稍有差别。顾氏非豪门大户出身,乃是靠美貌和乖巧获得了父亲的欢心,这深深地影响了她,打小她就仿效着母亲行为举止,也很容易就成为了父亲最宠的儿女。 他大她七岁,来自长江上游的一户缙绅家族。据说屈家是打开国那阵就随着高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但功劳并不太大,所以就只封了个世爵,未能列位于诸侯。世爵可免二千亩田赋,在开国那阵可是笔了不得的收入,且由于田赋的减免能在鱼米之乡获得最大的利益,因此屈氏一族就落户去了湖北的襄阳。 她是丞相的女儿,他是小地方的小豪族子弟,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彼此身份的悬殊。她觉得没把握,去问姐姐。胡若兰答道:“世家子弟当然好,但不见得能和咱们一条心。爹爹以前就和我说过了,咱们胡家不怎么在乎夫婿的出身,最主要是能依着咱家的女儿,又有才干的就成。”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他的才能就象这句《诗经》中的诗所形容的,是漫漫荒草丛里最高耸的那棵,为人之翘楚。他大学读的是玄武军学院,博学士读的是三辅博学院,军政双修,且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只拿第一。他的好友告诉她一件事,说他在军校的时候,曾一人一棍,独闯十八名武道馆学员所排的棍阵,结果毫发无伤地将对手一一打倒。二十六岁,他就开始在三辅学社的求真堂里给人讲军学了,许多听员的年纪可比他大得多。她不是学社的社员,便不可进去听堂,但却可以坐在莲花池畔,观莲花盛放,闻莲子飘香,耳中传来他朗朗的讲学声,憧憬就象那水中波纹,一圈圈地泛起涟漪。 得了姐姐的那段话,春夏的阳光格外地明亮了,她开始筹备一切,想把他引入到家族的中来。 唯一令人稍感不安的,便是他乃尹志善的内弟子,而后者所代表的学院派却是爹爹在朝堂上的死对头。那时她才十九岁,对朝堂上的这些党派纠纷并不太了解,只好再去问姐姐。胡若兰笑道:“等着进咱们胡家门做女婿的都排去长江头了,你的小脑瓜里在想些啥,还用为这个操心?” 结果呢,姐姐错了,她也错了。一次口角让他们出现了裂痕,虽然看似不大,却是致命的。他不愿为她的家族效力,而她的家族需要女婿“依着咱家的女儿”,也就是要他们通通地俯首听命。除非她肯放弃这个家族,或者他肯放弃他的“政见”,否则因缘注定无疾而终。 鲜衣怒马,裙屐少年,鈿车骄马锦相连,冠盖香尘逐管弦。 如果不是那个堂侄女出现了,他也没把那个小家伙给赶走,她或许还会再去努力争取一把。可正因为如此,怀着对他的愤瞒,当一拨拨带着谦恭笑容的世家子弟来到面前时,她开始报复式地去赴那种约了,又一遍遍地问自己:“他怎能这样对我?” 时光流着,转眼就一年多。某日,太皇太后把族里的下一辈女儿全都招进了宫去玩耍。半个月后,她得知了那个结果,跑到玄武湖畔仰天长笑。老天终究是公平的,他们两个注定成不了。 家族是威严的,其意志每个族人都无法抗拒。那年夏末,小家伙做了皇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整个京城都因大婚的盛典而喜气洋洋。她笑吟吟地等着,瞧那个负心的汉子怎么自处,或者他已经认识到了什么叫权力。在权力的面前,世俗的那些理想和见识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眨眼就是丁丑年的腊月。在他走后的第二年冬,她终于嫁了,夫婿叫宇文毅。 苍黄的芦苇象野地里的荒草,疮痍斑驳,她痴立于水畔,瞧远处的那片湖。冬日的水面上暮雾漫腾,氤氲朦朦,那曾经的落水处只依稀可望。 这片水,游过不止一次,路过不止一次,望过不止一次,梦过更不止一次,但没有一次有眼前的这般凄凉。摆脱不了命运的人,就犹如岸边的这片芦苇,随着隆冬的到来而日渐枯萎,最终化为一抔灰尘。甚至还不如,衰败的芦苇仍可在根部暗结嫩芽,在春天来临的时候还会将一轮新绿盛放。可已死的心呢?只会永久地沉沦,象一块大石在无底的深渊里无穷地下坠。 嫁人,生子,奔走于现世的利益,繁忙于夫婿的什迁,应酬于达官和夫人之中。吃多了宴席,人对糜费以习惯;听多了奉承,人对阿谀以习惯;见多了虚伪,人对矫饰以习惯;讲多了闲言,人对龌龊以习惯;收多了钱财,人对贿赂以习惯;看多了无耻,人对厚颜以习惯;败多了道德,人对堕落以习惯。。。 渐渐的,什么都习惯了。偶尔戳戳自我的灵魂,早就是麻木不仁,那颗结缘花的心还回得来吗? 踏进斟宝阁的初时,她本来还准备凭着那颗已萎缩成了卑微的心来问候他一句:“你高贵的政见竟然还在让你开店?” 可她却忍不住地先流泪了,在转身的霎那,清清白白地看到他的眼中也挂着两行泪,改为问道:“丁丑那晚,你本来想说什么?” 那夜,他对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你回去吧。。。”下面他似乎还有话,可余下的字却吞了回去,转身就跟着军士消失在风雪里。 此时的他噙泪苦笑,自嘲道:“我本来想说:要不,我们一起走。” 她的泪水一下子就奔涌了出来,大吼道:“为什么不说?” 他答道:“你不会跟我走的。” 是的,她不会跟他走。但却可以让她在往后的这十年中过得有尊严得多、骄傲得多,也会自重得多、自持得多。可他没说那句话,她始终就是一个命运的失败者,生命也因此而毁。 恨人,悔己,她冲出了那间小屋。 冬天的风雪时节已然过去,在春到来之前,还得干冷与萧落一段时分,河柳垂着枯槁的长枝,扑拂于寒飕飕的北风中。 打二十几步开外的一棵歪斜柳树后,一个人慢慢地显露了出来,侧对着这边抬着头远眺湖水。长长的个子站得笔挺,透着虎虎生风,黑色的大氅遮住了全身,却将顶冠上的一点红缨突出得越发地醒目。 赵图!胡若璇脚下几乎一个趔趄。这么个时候,他怎么会跑来了这里? 稍后,他转向了这边,对着她凝望,一对细长眉促紧了,接着抬手招了两下,示意她过去。 “不!”她在内心喊道:“我还在想心思呢。”可脚下却开始移动了,又后悔起来:“凭什么让我过去,而不是他过来?” 等她来到跟前,他又招了招,让她再靠近些,这次的幅度小了很多,几乎就是手指抠了抠。终于,当彼此间的距离要求被满足后,阿图不显山露水地问:“你跑来这干嘛?” “你管不着。”她冷着脸答道。 出乎意料的强硬!这可不是她一惯的作风,往日的柔顺哪里去了?在此前的斟宝阁里,上楼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泪花花地从后堂跑了出来,跳上了门口的马车就走。他微一犹豫后也跟了出来,乘上马车让巴卡一路尾随。 “说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他还知道什么?她疯魔般地笑了起来:“你也管不着!” 他玩味地在她脸上瞅了一阵,笑道:“算了。今日你有些异常,改日再问你好了。” 眼前的女人笑得更疯了,捂住了肚子抽搐道:“你以为你是谁啊?能管得上姑奶奶的事!” 得!又是个自称姑奶奶的。阿图抖了抖本来就笔挺的大氅,发出啪啪声,显出一股潇洒劲,转身道:“我走了,你继续看水吧。” “站住。”她喝止道。 “什么事?”他停下刚刚迈出的脚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公子原本就在斟宝阁里坐着。” 啊!她惊退半步:“你认识屈东亭?” 他盯着她,决然且无情地说:“对,不仅认识,而且他还是我所敬重的人。所以我得问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是’的话,那本公子也就只好走了。”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昂着头,心平静气地说:“你走吧。虽然我的回答是个‘否’字。” 眼前的女人似乎变了,像一株本来一直伏倒着的小草忽然间挺了起来,可倒底是什么使得这个往日看似没什么性格,又很会精打细算的小女人发生了这般的变化呢?难道是“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痴呆相许?”又有常言道:女人一旦陷入感情就会变傻的。人一傻就会直挺挺的。 阿图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走了。” “走吧。” “你不跟我走?” “你说什么?” 撅嘴吹了个轻松的口哨,他摆出平日的那副嬉闹模样:“你的抢答太快了。本夫的那个问题是:你今天是不是不方便?” 天色已经幽暗了,不知打哪处响起了水鸟的扑翅声,接着传来了咕咕的两声鸣叫。年轻人的脸上满载着以往那股让她沉迷的好看笑容,单纯的眼神下也仍旧暗含着实际上的一惯狡诈,但总可以让人信以为真。 胡若旋知道他耍了个小花招,如果那个回答真是“是”的话,他肯定已经走了。可她的回答却是“否”,事实也是“否”,她并没有曾经成为过那个人的女人,年轻时的他跟她都是守礼的。可就算是这样,在今日以前,她可以坦然地去过这那种越来越浑噩的日子,甚至也越来越鲜廉寡耻,但以后呢? 再回首,此情只可成追忆。以后如何?她想不出答案。最后叹息道:“陪我去喝杯酒吧。” “乐意之至。”他把手伸给她。 (五一零)杏花洲 杏花枝上杏花浮,杏花香漫杏花洲,杏花娘敬杏花酒,杏花树下杏花偷。 玄武湖上共有十六个用淤泥垒积而成的小岛,星罗棋布于水面,彼此间用湖堤或石桥相连,岛岛都以“洲”来命名。因此岛上盛栽杏花,所以称为“杏花洲”。 亭外的杏树,被月光染成霜白,杏花铺遍了枝头,落花盖满了泥土,层层地将这座小亭紧裹,密匝匝地似不透风。可风毕竟是风,打林间悄悄地掠了进来,将一朵正从枝上坠下的杏花吹了过来,送到了阿图的手指间。 “给你。” 胡若旋伸手接过,瞧瞧后便插在了发鬓之上,问道:“怎么样?” 风髻露鬓,红蕊白瓣。阿图瞅瞅,笑道:“不错。” 亭子太小,并无桌凳,胡若旋盘膝跟他对坐在地面上,脏兮兮的泥土肯定把她的褙子和湘裙给弄脏了,可她毫不在乎。地上扔了五、六个空酒瓶,其中的一满瓶是她喝的,虽然脸上已有红扑扑之感,但眼神还维持着清亮,可见酒量可观。 “说说看,在你眼里,我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本公子的看法重要吗?” 胡若旋一笑,举起杯子喝了口酒,自怨道:“你不愿说就算了。我知道自己已变成了个啥样子,又俗气又虚荣,还贪心。” 变成了个啥样子?莫非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不贪心,不俗气,不喜欢钱财,不说东家长、西家短的流言蜚语? 可现在的她就是这个样子,阿图以往并有没觉得她有啥称道的,和她交往的原因无非是年华已过后残留下来的几分姿色,以及在交易所那票上合作所感受的默契和愉快而已。可既然大家已有了交情,他倒很乐意以良好的意愿再去揣度她一下,人是会变的,或许年轻时代的她是不一样的吧。 年轻的时代,人多于喜悦而少于忧虑,多于纯真而少于心机,多于热忱而少于冷漠,多于进取而少于回避,多于奔洒而少于束缚,多于歌唱而少于呻吟。随着时光的流逝,采花的少女变成了摘菜的妇人,水畔的姑娘变成了灶旁的内人,奔跑的少年变成了酗酒的男人,天才的学子变成了平凡的众人,激昂的同窗变成了沉默的路人,理想的男儿变成了无厌的贪人,壮烈的丈夫变成了畏缩的庸人,仗义的朋辈变成了捅刀的敌人。 时光就是这样,带走了人的青春,也带走了那些曾经的优点;给了人成熟,也将庸俗和丑恶一并赋予。 阿图饶有兴致地问道:“那能否告诉我,你以前是个啥样子?” “以前啊。”胡若旋捂嘴笑道:“反正没现在这么差就是了。” 她的胸很大,两人相距这么近,他不知不觉地朝着那儿瞟去。胡若旋披着他的大氅,发现了他的目光,把背后的氅衣往身前一拉,挡住胸口道:“正经点。” 都把玩过好多次了,干嘛搞得这么严肃。阿图道:“又不是没看过。” “以后没有了。”女人坚决地说。 “为何?” 她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光,往地面上一放,催促道:“添酒。”等他把酒杯倒满,举杯道:“我要换种活法。” “什么活法,改嫁?” 胡若旋呵呵地笑了起来:“不可能的。” “贝叶禅经,青灯古佛?” “本夫人还没这么脱俗。” “相夫教子?” “唉!差不多吧。总而言之,本夫人再也不想胡乱地过日子了,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比如什么事?” 胡若旋摇头道:“我还没想好。”因发现他脸色古怪,便问道:“你想说啥?” 阿图直言不讳道:“你现在是这么想,可不一定能做得到。兴许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回复到老样子。” 胡若旋啐道:“臭小子!竟然敢怀疑本夫人的决心。” “这倒不是。只觉得当人的年纪越来越大,所经历的越来越多,变成你所说的俗气、虚荣或者贪心是必然的。即使没这毛病,也会有其它的,终归避免不了。比如说,兵升了将后就怕死,民做了官就贪婪,人逃脱不了这条路。” “哦!”胡若旋目光一滞,少许沉思后,拧眉道:“你说得有理,我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可不管想不想得通,我还是得做点改变。” 阿图嘿嘿地笑了起来,举杯道:“想通后告诉我。” 胡若旋端起酒杯跟他一碰,道:“一定。” “要不,从明天开始改?” 她自然知道从明天改是个啥意思,轻声说:“其实我清楚,你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何必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道:“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黑云,将亭外的林子遮得天昏地暗,呼啦啦的风也响了起来,吹落树上的白杏花朵,四下散飞。 就在她转身出亭的霎那,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一带一圈,她一个旋转后落入到他的怀里。 两人激吻了起来。风渐渐地轻了,花朵飞舞得无力,又落入尘土,等待着化为另一层春泥。 终于,她伸手推开了他,低着头黯然道:“你很好,可惜我还是要走了。” ※※※ 胡若旋回去了,在某个路口他们分道扬镳。 回到子爵府已近深夜,门头下的一溜红灯笼将整个大门处照得灼亮烨煌。阿图跳落马车,走上台阶后跟门口值夜的军士回了个招呼,绕过照壁,门房里的门子老黄在窗口内站起身来,问候一声:“爵爷回来了。” 沿着府门的道路往里走,刚进正院的拱门洞,便听到庭中的树影下传来一个女声:“爵爷。”跟着,柴门纹的纤瘦身影从黑暗中隐现了出来,像个躲藏着的幽灵,“属下有事要禀告爵爷。” 这么晚还在院中躲猫猫玩,难道真有紧迫的事?阿图点头道:“好,去书房吧。” 书房里的灯是燃点着的,每逢夜幕落下,不管有没有人,婢女们都要点上正院的各处灯火,直至午夜才去熄灭。阿图喜欢亮堂堂的感觉,这能给他一种家的热闹感,黑灯瞎火的瞧着就冷清。 两人进了书房,分别在书案的台前台后坐下。 柴门纹上穿一身黑色绣花薄短袄,下着棕色马裤配长靴,一副飒爽的扮相,往日的惨白脸也已变成了润红色。脸色的变化得益于她和芊芊互换武功,阿图的武技有抵抗她阴阳妙心流阴功荼毒的妙用,更主要原因则是阿图曾在某日给了她一颗解毒的小药丸。 “小柴,有什么事吗?” 柴门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往他面前一推,满脸严肃地说:“爵爷,咱们府上有奸细,这是他最近两个月的行踪。” 奸细?阿图几乎要跌翻于地,自己那么多秘密,白天还刚刚会过一个。。。定了定神,寻思道:“还好,只是府上有奸细。”赶忙拿起那几张纸细瞧起来,从头看到尾,再看一遍,便心中大致有数了。 有奸细嫌疑的就是刚刚还在门房处见过的老黄,纸上记载了他最近两个月外出时的行踪,几乎每隔数日就有个记录。每条记录的后面附注了“辰”、“未”、“戍”三个时辰中的一个或两个,这并非是表示时间,乃是柴门纹、罗晖和梁元三人执行任务时的代号,用以表明是谁做的这次跟踪。 在这些记录里,可以看到他常去一个叫老金陵的茶楼,两个月里共去了四次,可其中有两次都只呆了半个钟头不到就出来了。京都人喝茶楼是个风俗,家人得闲时去逛个茶楼本无可厚非,但四次里有两次少于半个钟头就很不合常理,只能说明他不是去喝茶听书的,而象是去办事的。果然,在每条关于茶楼的记录前都用红笔打了个勾。 “他跟谁接触?”阿图冷着脸问道。 “一个中年汉子。”柴门纹答道。 “每次都是吗?” 柴门纹点头道:“最后两次我化了装跟上了茶楼,就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每次都是那个人。明、后天应该是他们又一次碰面的日子,所以我就连夜来向爵爷讨个章程。” 阿图发怒道:“为什么不早说?” 柴门纹不急不忙地回答:“是纯夫人说爵爷繁忙,这种事就让我么先自己查个究竟,查清楚了再行禀告,让爵爷最后定夺。” “今夜之事你也跟她说了?” “是的,纯夫人让我在这里等爵爷回来讨个章程。” 因阿图不耐烦管琐事,所以就把府上一概事物统统地给推了出去,日常的家务归宁馨儿管,比较重要些的还是由着傅莼把握,比如护卫事宜。虽然并不太满意傅莼的这个做法,但既然她吩咐了下去,柴门纹等都是遵命行事,阿图也就不好再指责了,于是板着脸道:“你们得牢牢记住谁是这个家的家主,下次再有这种事得首先告诉本爵。”见她点头应诺,也就放过此节,改而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柴门纹开始解释,说某日罗晖外出回来之时,听到老黄在门房里向巴卡询问阿图的行踪,奇怪之下就躲在一旁听了阵墙角。偷听中,发现老黄总是去套巴卡的话头,目的就是想知道那几日阿图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这引起了他的戒备,随后就把自己的怀疑跟护卫主管柴门纹说了。柴门纹先是暗中向巴卡征询了一番,得知老黄的确是会时而向他询问些相关之事,比如今日马车的行程、爵爷遇见了什么人等等。得到了证实后,柴门纹就把此事禀告了傅莼后,之后便安排了一系列对他的跟踪。 老黄是钱丝商留下来的旧人之一,照道理没人会对钱丝商有派奸细的胃口,想必是后来才被人收买的。此外,所有的车夫在闲着的时候一般都呆在门房里待命,如果门子是个奸细话,就能探知不少消息。阿图继续问:“有没有跟踪过和他接头的中年人?” “有。” “是哪里的?” “我们三个曾分段跟踪于他,看到他最后进了锦衣卫直隶镇抚司衙门。” 维护皇权是锦衣卫的职责,每个大官僚或贵族家里都可能存在着他们所安插的密探。 (五一一)盘仙和党派 夜间的风大了起来,将庭中树以及书房后的那棵苦笃笃都吹得哗啦啦地作响。奸细关联上了锦衣卫,如何处置就有点棘手。两个人隔着书案,各自陷入心思,一时无语。 紧闭着的书房门上响起了两记轻敲声,跟着真儿从门后探出了笑嘻嘻的小脸:“老爷,来点宵夜?” “好。” “遵命。”小脸又缩了回去,房门悄无声息地掩上。 打岔使得书房内的气氛没刚才那么凝重了,阿图甚至靠在大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不过现在还没到轻松的时候,奸细的事情正等着他做最后的裁决。锦衣卫直隶镇抚司归严象管,可他未必会管得这么细,或许并不知道往自己府上派桩子一事。又或许他是知道的,甚至还是亲手给布下的,这都未为可知。阿图问柴门纹:“纯夫人说过怎么办没有?” “没有。” “你觉得该怎么办?” 柴门纹自打进门就一直保持着冷肃,淡柳叶眉下,细单眼皮间,锐利的目光凝成了闪动的针尖,闻言斩钉截铁地伸出手掌,往下一切做了个杀的手势,决然道:“杀了。” 武忍就是武忍,除了杀以外,他们很少去考虑一些较和缓的手法。别看柴门纹平时看起来象个无害的小妹,低着头走路,细着声气说话,可一双手所杀过的敌兵、敌探数目加起来已有了十几人,每一个打顿别来的人都深知她的底细,阿晃、阿贸等人至今看见她都要绕道走,怕去惹这个女杀星。前收藏听说了她的厉害,但觉得自己更厉害,曾提出要跟她比划比划。的确,单论武功她还不是前收藏的对手,可武功高低不一定和实战胜负成正比。在阿图的旁观下,某日清晨,两人以花园为界比斗了一番,柴门纹轻轻松松地“杀”了对手好几次,前收藏终于心服口服。 她的答案被自己料了个正着,阿图笑问:“杀老黄还是锦衣卫?” “都杀。” “锦衣卫也要杀?” “是,给他们一个警告。” 每个人都自有一套应对事物的道理。或许换个人就会觉得锦衣卫乃是奉命行事,杀之无理,但武忍的道理就是杀,杀掉所有敢于向自己挑战的敌人。阿图赞同武忍的道理,问道:“你一个人动手宰他们两个,办不办得到?” 柴门纹毫不犹豫地领命:“没问题。” “要不要帮手?或者我让前收藏助你。”阿图再问。 几名新募的武师虽然技艺不凡,但跟他们所签的合约已规定了乃是用于护卫,可在遭遇到危险时杀掉来袭之人,却不能要求他们去主动暗杀别人。不过,阿图已经买断了他们和武师堂契约,五名武师就只剩下了和新东家的合约,只要他们愿意,便可以象柴门纹或前手藏一样地为他效力。可武师们来府上的日子尚短,阿图觉得还彼此不太了解,也就暂时不会越界去地使用他们。 “不必。”柴门纹拒绝道。 “别杀得太难看,讲点方法。” 柴门纹一怔:“爵爷能不能说清楚点?” 阿图耸耸肩道:“我又不是武忍,怎么知道你们如何杀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柴门纹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明白,我走了。” 上次跟她单独相处,还是给大家发炒债券所得的十月份,已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见她欲要告辞,阿图笑着阻拦:“坐下,聊聊。” “太晚了。”柴门犹豫道。 “晚啥,咱们以前还在山顶喝过通宵呢。对了,那次咱们都喝多了,是不是我抱你回去的?” “才不是,是我自己回去的。” 门吱溜地开了,真儿端了个盘子走进来,可能是在门外听到了这两句话,脸上泛着意味深长笑容,来到台前道:“老爷,柴门姐,喝碗燕窝粥吧。”说完便在两人面前各摆下一碗粥,接着又放下了两个碟子,一碟炸春卷,一笼热腾腾的蟹黄汤包,一盘什锦炒面,再给每人发筷子一双、小碗一只。 春卷得起油锅炸,汤包得煮水蒸,什锦面得开锅炒,如果粥也是新煲的话,那就更费功夫了。阿图差异道:“你早就安排好了?” 真儿脸上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得意道:“我看到柴门姐在外面一直等着爵爷回来,就知道你们肯定要说重要的事。又估计一时也说不完,就叫厨房事先准备了夜宵。” 这个小小妹越来越派得上用场了,不枉把她从虾夷给千里迢迢地带到京都来。再仔细瞧瞧,一幅清新可人的小模样,犹如正在一丝丝绽放的小苞骨朵。怪不得连阿晃这头二十四岁的相对老牛也好象对这棵嫩草起了啃的心思,某日曾半开玩笑地说:“阿图,让给我吧。”得到的回答是脑门上被狠狠地笃了一指节。 两人开吃。粥有点烫,柴门纹夹起了一个春卷,用小碗接住了,慢慢地咬着。阿图照旧是横扫千军如卷席,筷子雨点般地伸缩,但他很自觉,四个春卷被柴门纹取走一个,剩下的三个归他,八个汤包只吃了六个,留了两个给柴门纹,一盘炒面也大致按三比一在两人间分配。 很快,他就把自己这份吃完,开始喝粥,而柴门纹还在吃第二只汤包,炒面尚没动上一口。 天色已近子夜,但并非就是说晚上没事可干了,让温香软玉般的老婆们独守空闺,玉器大师傅岂不是失职。阿图喝着粥问道:“真儿,晚上哪位夫人来找过本老爷啊?” 这是句暗语,意指该去哪名夫人的房里?今天是自由日,在这种日子里,假如某位夫人很想老爷的话,就会自己或派个婢子来跟服侍老爷的婢女真儿暗示一下,暗示的过程就是天黑之前跑来她面前亮个像,后者便能领会其意图。等到稍晚的时候,真儿就会提醒老爷说某某夫人今天来过了,老爷就会以此为参考,决定当晚的去处。 大宅院一向是八卦滋生的温床,府上人对此都早是心知肚明,背地里早就传了个遍。柴门纹虽然是武忍,可也是女人,身为女人总是能随时随地和小道消息亲密接触,这种风闻也自然听过。 “没有。”真儿笑吟吟道:“老爷自己决定吧。” 听到这个话题,柴门纹早就把头给低了下去,两颊臊得暗生火热,右手持着调羹在粥里搅了又搅,竟不好意思拿起来往口里喂。又觉得身旁的这两个人有点异样,眼角一瞟,便瞧到他们在互打着手势。她听闻他有个转盘,称之为“盘仙”,其作用就是转转看,让指针决定晚上去哪名夫人那里。 真儿走了开去,在书柜那边开了下柜门又关上,一会就拿了个东西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他并没有把那东西拿到台面上来,而是放在了膝头,手里还对着它拨弄了一下。 果然就是传说中的盘仙,柴门纹大感好奇了起来,心头很想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倒底不好意思站起身来去瞧。再看两人表情,赵图正笑嘻嘻得盯着自己膝头的方向,嘴唇动得念叨有词,真儿则站在他椅子旁,乐哈哈地瞧热闹。 未几,只听得两人同时“哦”了一声,又同时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脸色古怪。柴门纹心道:“转中谁了?”接着,只见他又低下了头去,再做了个拨弄的动作。等了一会,又听到两人同时“哦”了一声,跟着他就桀桀大笑起来,把那个东西往台面一搁,激动地囔道:“哇!盘仙真是开眼,接连指点了本老爷两次,两次都是小柴,真是天意。” 台面上摆着个扁扁的棕色木底座,底座上镶着一块圆圆的铜牌,铜牌上如座钟般地刻上了花纹和刻度,中心则安了一个金色的指针,指针却正对着自己。柴门纹晕了,旧日顿别山头的温泉所见那幕一下子涌上心头,一种燥热感顷刻充斥浑身,“啪”地一声站起身来,噌噌噌地开溜,门一开一合之下,人就此不见。 盘仙上的那块铜牌本就是用座钟的面板做的,所以有十二个格子,十名老婆每人一个格子,就空出了两个。转盘仙的时候,空出的两个格子中正好有一个对着柴门纹,而指针也恰好两次都转到了她,真是巧合之中的巧合。 哦!跑了,一个玩笑就吓成了这样?阿图扰扰头,扭头去瞧真儿,跟她目光一对,玩笑道:“要不,真儿顶上?” 真儿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不过她可没跑,而是装作没听见,转身走去台前开始收拾碗筷。稍阵,用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埋怨口吻道:“小红姐那边,老爷还没个说法呢。” 原来是替小红抱不平,或许里面还有另一层意思:要奴家也可以,但老爷得给个名份哦! 琢磨透了小娘皮的心思,阿图嘿嘿地笑着,饶有兴趣地瞧她干活。真儿的悟性很好,似乎明白了他在笑什么,羞得抬不起头来,但手脚仍是利索地动着,不一会就收拾停当,端着托盘,临走之前道:“呵呵。老爷一定是瞧上柴门姐了,刚才也肯定用了那块磁石。” 唉!小花招可瞒不过自己的贴身婢女。他手里果然是有块磁石,刚才就用它来戏弄了柴门纹一下,开个玩笑。 转盘仙是种趣味,因为不知道会转到哪位夫人的名字上,所以才有意思,作弊的话就和转盘仙的本意不符了。可他就是这么奇怪,即便是自定的一种游戏规则,也喜欢偷点机、取点巧,以便当晚能如愿去到最想见的老婆那里,投机和作弊对他来说也是种乐趣。 真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小红的事却浮上了心头。阿图并不是不想给她一个姬的名份,但这得至少有六名老婆同意才成。十个老婆如今也已隐隐分成了四个党派,每党都被他起了个花名,曰:船头党、清水党、正大党和财党。 船头党是本府第一大党,成员为傅萱、傅樱、里贝卡和盘儿,虽然没有具体的党魁,但傅樱却一向在其中出谋划策。之所以会起“船头党”这个名字,是因为前三者都乘蚂蚁号从顿别来京都的,经过了茫茫海途和暴风雨的考验,又时常三位一体地跟他胡闹,彼此间友情深厚。虽然有段日子因为里贝卡西洋人身份的问题引发睚眦,但大家早就因为那个嫌疑的鸭翅膀而和好了。盘儿是个墙头草,俗话说:“三人成虎”,眼见她们人多势众,便赶紧跳将进来,成为了第四只虎。 另外三党每党都有两名成员,实力不分上下,略述如下: 清水党,这名字极好理解,因为傅莼和芊芊的新身份都是松前国清水人氏,党魁自然是傅莼。 正大党,成员是苏湄和长乐,因她们开口闭口全是大道理,所以称为正大党。 财党,成员为宁馨儿和花泽雪。前者管家,后者在外面做生意,两人兴趣相投,且颇有联手干番事业的意向和决心,所以就越走越近,成为了同盟军。 在这四党中,船头党是最恨小红的,必定不许她入门。小红想要入门,就必须得另外三党一致通过才成,可目前看来就只有财党赞同,其余二党根本都不搭理这事。阿图在苏湄等人处也探过口风,但她们都只装做没听到。 一个家就分了这么多帮派,竟然跟朝堂上的四大党暗合,船头党可比为胡氏,正大党可比帝党,清水党可比为武世家,财党可比文世家,这让相公大老爷深感无奈。推而广之,管理一个国家必定是千百倍地繁复,也千百倍地令人烦心,对于身为皇帝的姐夫加大舅子,就只能祝他仙福永享了。 第三次开转,盘仙上被称为“仙人指”的指针落到了代表芊芊的熊头图样上。阿图站起来身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至于为什么用熊头来表示她,事关她是爱努族人,爱努人有拜熊的传统。 (五一二)咏美 子夜已过,庭院里深深沉沉,几笼风灯在屋檐下被风吹得来回地摇晃。 阿图步出书房,仰头望望二楼,灯火仍旧是燃亮着的,长乐还没睡下。再瞧瞧四院那边,傅萱和傅樱所住的二楼也是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她们还不睡,都在忙些什么呢?脚下朝着西主院走去,在通过两院间的拱门之前,一道窗扉开合音打四院的二楼上传来,随即就听到傅樱脆脆的喊声:“蛮子!”抬头一看,她卧房的后窗已经打开了半扇,背光之下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在向着自己猛烈地招手。 阿图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冲着上面问道:“什么事?”夜色朦胧,但他还是借着先天的好眼力瞧清了她的模样,一双眼睛圆圆地瞪着,脸上带着那种想勾人却又差了几分狐媚劲的笑,最多只能说是甜笑或腻笑,离媚笑还差着老远。 “呵呵。”傅樱在上面压低着声音说:“上来啊。” 那可不成,一上去就下不来了,盘仙的天意可不能不遵。阿图摇头:“不行。”又骗她说:“我和芊芊说好了,今晚去她那里。” “不好。我要你上来。”上面的人不干了,先是小脑袋一阵拨浪鼓般地摆动,跟着身子象拧糖人一般地扭来扭去,还可隐约听到脚跺地板声。 哎呀!乖宝开始撒娇了,怎么办?阿图差点就屈服了,可终于还是没挪动脚步,劝慰道:“天太凉,被风吹病了可不好,回去睡吧。” “明天才去找她。” “这怎么行,她会生气的。” 上面的人不高兴了,眉头皱紧了,脸庞嘟胖了,气恼道:“哼!怕她生气,就不怕我生气?” “乖。听话,明天来找你。” “不好。。。”她又开始在上面拧糖人了,还往窗台上一扑,威胁道:“你不上来,我跳了。” “跳啊。”阿图笑道:“你敢跳下来,我就象踢蹴鞠一样把你给踢上去。” 回答太凶残了!傅樱拍着窗台道:“死蛮子!平时老说最疼我,其实都是假的,我和你没完。” 阿图逗她道:“你没跳,我也没踢,当然没完。” 两人继续斗口,僵持了好一阵。傅樱见今宵必定无望,天气又的确太冷,终于首肯道:“那好,说话可得算数,明晚早点来。” “一定,吃完饭就来吃乖宝。” “哼!” 窗子哐当一声给关上了,发出了略微过份的声响,显示着她心中仍然是有所不甘。阿图耸耸肩,继续向西主院走去。 西主院的二楼有两个大套间,苏湄住西边,傅莼住东边,每套都有六间房。 按子爵府的新规,夫人和妾是有套房的,姬只能有一间房。在芊芊成为姬的时候,这个规矩还没定出来,所以她也有自己的套房,乃是位于四院的东厢二楼。但她却不肯从傅莼那里搬出来,住的是傅莼分给她的一间房,仍旧象往常一样照顾着大姐大的生活起居,和当婢女时的区别不大,只是有了名自己的婢女小沼,然后跟大家一起同桌吃饭而已。 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在芊芊的房门上敲了两下。稍后,门开了,穿着一身睡衣的她出现在门口,惊喜道:“相公来了。” “这么晚还没睡?”阿图边说边走进了她房间。 这间房没有傅莼的主房那么大,摆上一张能经得起他折腾的千工床之后,空间就不多了,仅能摆下八仙桌、书桌各一张,衣柜和五斗柜各一个而已。墙面上挂着一面金色的半脸面具,乃是阿图几年前在顿别的西洋屋里所买的那副,因她喜欢便送了她,在稍嫌黯淡的灯火下散发着幽光。 芊芊穿着身月白色的棉睡袍,头上盘了个螺髻,并用一根红木发簪给固定,挽着他的手臂带到桌旁坐下,斟杯热茶递给了他,道:“妾睡不着,在看书呢。” 桌上果然摊开这一本书,合上看看封面,上面写着《昭武西征考》,居然是本军学书,上面记载着昭武年间的宋军如何横扫西方一直到葱岭之外的历史史料。阿图笑道:“怎么,想去打仗?” 芊芊摇头说:“才不,”往他膝盖上一坐,发了个娇道:“就是想,也舍不得你这个相公啊。” 对头!相公排第一才是王道。在所有的老婆中,芊芊是最依恋他的,从每一个瞧过来的目光中,都能感受到那股发自于最深心底的绵绵情意,让人如沐春风。 阿图的手往她的胸襟里伸去,问道:“既然不想去打仗,那你看这书干嘛?” “是莼姐的书,妾没事就借过来看看呗。” “有兴趣吗?” 一只手已经抚上了那一对柔软上的红莓,她的呼吸逐渐地急促了起来:“妾。。。妾其实所懂不多,可毕竟打过好几年的仗。。。啊。。。还是能。。。看明白。。。” 另一只手却兵分两处,探下去到那已主动分开了的地方,在湿润的彼岸间滑动,又在她耳廓处挑逗地说:“娘子,还懂得啥不?” 她的身体猛地僵硬,似乎产生了一次小小的痉挛,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用几乎发不出来的颤音道:“还懂得。。。让相公爽。。。” 身上的衣服在拉扯中纷飞了出去,彼此迅速地相见以肉*帛。分开那里,已是津浆如泉,花汁桃源。在突入霎那,她的身体哆嗦着一抖,“啊”地一声吐出空虚,瞳孔缩成了两点黑芒。随即,一个抵死冲突,一个奋力承受,纵情欢喜,颠覆扑腾,将千工床摇得四晃。只一盏茶的功夫,芊芊就喘着粗气在他耳边低声道:“妾快了。等妾到了后,相公去先陪陪莼姐,然后再回来。” 芊芊和傅莼是半同盟。半同盟乃是指在某名老婆极度满足了后,会把他推到同盟姐妹那里去,但因为不是两个人一起陪他,所以就得和同盟区别开来,只称半同盟,而同盟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半同盟只有傅莼和芊芊这一对,同盟却有两对,分别为傅萱和傅樱、里贝卡和盘儿,宁馨儿和小红虽然也是一对,但小红不是老婆。至于其他的三名老婆,苏湄一向正统,长乐放不下面子,花泽雪有点小骄傲,所以就只能暗中吃点亏了,和宁馨儿一起眼瞧着别的姐妹比她们多一倍的快活次数。 “好。” 回应了一声后,他便如野马般地冲刺,将每一下都或顶或抹在她最娇嫩的顶端。未几,在咬住被子的嘴里发出了一记长久的闷哼声后,她浑身的形神一下子就溃散了下来,虚脱道:“我死了。” ※※※ 进入二月,春悄悄地来临,桃树初放了花蕊,在碧水绿叶的映衬下,红与白的芳袅将桃花榭裹上了一围又一围。 “咔哒”地一声响,一张《十美图》就此定格在底片上,未晴从相机后探出头来,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示意功成。 去年的春天也曾在桃花榭外拍过一张合照,但因其中少了宁馨儿,所以今年得补拍,放大后将取代那张挂于书房里的《九美图》,以显示大相公一碗水端平的好作风。虽然现在离桃花完全盛放还有约半个月的光景,但闷了一个冬天的夫人们却忍不住了,趁着今日春光明媚,齐齐出来留春影。 自照相术发明之后,阿图理所当然给了一系列应用以命名,比如相片、照相、相机、相纸、洗相水等等。可随着照相术日益被大众所采用,人们便发现有些名称还是得改改,比如在春天照相,照常规是要称“春相”的,但那个词似乎不怎么文雅,便改为了“春影”;又觉得“照相楼”或“相楼”这个词也不咱地,就改为了“影楼”;“人相照”这个词也不太贴切,改为了“人像照”。渐渐的,“影”、“像”、“相”三个字于照相术上在某种程度上开始通用起来,还有人把照相术称为影像术,反正都是同一个意思。 十个老婆十个美,明媚妖娆赛月桂。 此风和云淡之日,碧池绿水之畔,水榭花丛之旁,夭桃绿柳之下,望粉蝶翻飞,听黄莺清啼,携千紫百媚之人,怀骚客雅士之意,阿图诗性大发,于桃花树下当场赋诗一首以咏美。其名就是《咏美》,诗云:东风二月揭春茏,人面桃花隔岁逢。灼灼花颜今季散,夭夭笑靥四时浓。” 吟罢,得瑟地问:“夫人说说看,本夫的诗好不好?” 十位夫人围成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后,苏湄首先开腔了,笑道:“这首诗本是不错的,但相公老是写些春花秋月之作,未免显得过于儿女情长了。” “妾其实挺喜欢夫君的诗词。”长乐笑呵呵地说:“可湄姐说得对,相公是男子汉大丈夫,当胸怀更广阔些,志向再壮烈些才好。” 唉!正大党就是正大党,开口就是大道理,让人无话可说。阿图正要拱手说一句:“小生有罪!悔不该没生就一副忠肝义胆,否则定要献出来切成一盘菜,供二位女侠煮酒论英雄。”刚要开口,却见乖宝跳了出来。 “就是。”傅樱接口道:“我说蛮子啊,不要老是花花草草的。你听听苏大学士的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多有气概。还有岳武穆的‘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多有壮志。这些啊,蛮子都得学学。” 咦!这个小娘皮才读了几天大学,就敢来教训博学士相公了。广阔谁不会啊,壮烈谁不会啊,苏轼淘个江,岳飞破个山,这又算得了什么?真是眼浅! “妾觉得姐妹们说得有道理。相公应该多学学二哥,那才是个大英雄的样子。”盘儿也出来附和说。 阿图一翻白眼,暗道:“没你相公,那个二哥早不知去哪里当英雄去了。”只可惜无法表白,胸中淤塞之意顿生,不平之心大作,愤然道:“与汝诗一曲,请汝为我侧耳听。” “好啊。”诸女含笑道。 阿图张口就来:“太平洋里我划船,不到美洲终不还。欲效愚公来移山,誓把大地挖个穿。”吟罢,再次得意道:“如何?广阔、壮烈,这不都有了。” 这次是花泽雪出来了,微笑道:“相公。大洋广阔妾能理解,可挖山、挖地靠的是毅力,和壮烈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说你笨还不承认。大地挖得穿吗?一辈子都挖不穿,挖不穿而挖一辈子,那不叫壮烈吗?” “切!”众女齐声不屑,四散而去。却有蛮妹来到身前,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鼓励道:“不错,以后多写点。” 哦!蛮妹的鉴赏力可真是大涨了,知道自己的诗写得好。阿图眼神一亮,欣慰道:“真的好?” “当然是真的。那首太平洋划船什么的,虽然傻乎了点,但用来写学校的标语正好。” 我靠!阿图怒哼一身,甩袖就走。 (五一三)讲数 整合过后的大花园里,青石小径格外地兜曲,春天的到来使得树木开始放出新叶,用不了多久就会是到处浓枝翳蔽。一些不知名的小鸟也出现在尚是稀朗的枝头,摆动着花色鲜羽,唱着哼哼唧唧的雀儿歌。 “嘘嘘。” 对着树上的某只正在梳理着羽毛的靓丽小鸟吹了两声口哨。小鸟一愣,尚未来得及回唱,忽打另一根秃干上响起了“呱呱”两声回响。 竟然是只死乌鸦前来插嘴,阿图呸呸吐了两口晦气,恼怒而过。 一只乌鸦,不,一只无识之鸟都会凑个趣,那些女人倒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书都白读了?不明白事理也就罢了,还见识浅薄,本相公的优点每点都有车轮那么大,她们竟然视而不见,真是哀哉!一想到刚才在老婆们面前所受的奚落,就越走越闷头闷脑,越想越心有不甘,忽念到小报上曾看过的一句话:“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皆是蠢女人。”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一个女人,不管她容颜多好,地位多高,智虑多深,功业多大,从本质上来说,她还是个蠢女人。 本来阿图还很不屑于此话的绝对,觉得有污蔑女人之嫌,但此刻却无比地赞同了起来,心底把老婆们走马灯式地用“蠢女人”三字挨个骂了一遍。骂完,心头解气不少,豁然开朗。得意了一番后,忽然可怜起她们来,想到亲亲老婆们即将在愚蠢中过上一辈子,又暗暗为她们感到心碎。 过了一段游廊,再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了一小程路,前方就出现了傅莼和芊芊的婀娜身影,身边走着两人的婢女巧儿和小沼,后跟三名挑着担子的家人。 前面的傅莼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瞧便驻了足,其余人等也纷纷停下。 家人的担子上挑着六个沉甸甸的箱笼,两名婢女手里各捧一个盘子,两个盘子上共放了五个棕色的钱袋。每个钱袋的一角都绣着个红黑色的小蚂蚁,这是阿图所设计的家徽。蚂蚁家徽有一系列图案,分用于不同的场合,最完整的图是个直立着的蚂蚁,两条腿站着,另外四条腿分别执秤杆、书卷、盾牌和短剑各一。虽然所有的夫人都极力反对用这个小东西来代表家族,可因为目前还没有更好的设想,所以就暂时用着。 小道穿廊绕径地通往属院,看架势多半是给海野满等人送礼去的。阿图走到近前,笑嘻嘻道:“总管婆,去洒血啊?”在宁馨儿到来之前,傅莼是“管家婆”,但目前已经将此大号让给了后者,自己则升级为了“总管婆。” “喂!你能不能正经点?成天噪呱得象只乌鸦。你要是不会说话,尽管把嘴闭着。”傅莼骂道。 芊芊笑吟吟地解释说:“夫人见来客行装简陋,就备下一些衣衫鞋帽等日用物给他们送去,另外再赠点零用。” 大老爷被各位夫人教训,这在本府是常态,婢女和家人都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阿图不以为意地走到巧儿面前,拿起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笑问道:“里面有多少?” “票子加银、铜钱,每袋二百贯。”芊芊答道。 每人二百贯,五人就是一千贯!女魔头是个败家的,随便来个人就送二百贯零花,要是那后续的二十几人都来了,岂不真是等于在洒血。 当然,傅莼这么厚待来客,主要是因为他们有投奔兄长傅兖之意,换个人她或许都懒得理。 因为要解释傅恒会前来京都的原因,所以阿图就把傅兖封国的可能透露给了海野满,至于封国的因由就只说是拿库页岛换来的,隐过火箭炮一事不提。海野满等人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情绪一下子就高涨了起来。蓟国原来是伯国,傅兖怎么说都能封个子国,这个出息可比那小小的河静男国要大不知多少倍。因此,这几天他们就连日跑去京都各大书店,将有关北疆的书籍图册买了一大堆回来,用以研究北疆的地理风俗和政治经济。 稍后,傅莼从阿图这里得知了来客有投奔兄长的心思,便开始关心起他们来,不仅吩咐劳勤要把五位贵客的起居尽量地安置舒适,规定每顿饭至少得上八菜一汤,还亲自跑过去嘘寒问暖了两次。 阿图把钱袋扔回了盘子里,冲着两位老婆道:“早上不都在照相吗,怎么本老爷一个没留意,你们两个就变出来一摊这么大的阵仗?” “切!要是什么都得事先让你知道了才做,咱们满府的人早饿死了。”傅莼没好气地说,接着把手一挥道:“你们先去,我和老爷说说话,稍后再来。” “是。”诸人应声而行。芊芊临走前解释道:“呵呵。早上去花园前,莼姐就让他们带着东西等在了这条路上,老爷明白了吧。” 芊芊领着婢女和家人先行地走了,傅莼一指道边大榕树下的长木椅道:“去那边,坐下说。” 长长的榕树吊须从枝干上垂落,距头顶并不太远,阿图伸手拽了一根,坐下来在手里玩弄着,问道:“什么事?” 傅莼脸上带着稍许的忧虑色,缓缓道:“妾初闻兄长们打下大兴那块地方时,心中只有喜悦,甚至还会因此而高兴得睡不着。可经过这么几个月来的思量,发现事情并非如妾当初想得那么简单,土地的治理可真是个大问题。” 黑龙江北岸,东北三省之外,外兴安岭以东直至鲸海,是片广大、肥沃却人烟稀少的土地。唐时,在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之处伯力设置黑水都督府用来管辖它。前元时期,这里是辽阳行省的一部份。本朝在黑龙江以北设置了岭北省,原蓟国所占的那片地域被称为大兴。而如今,此地已被傅氏所占。 这几天,每逢阿图要去海野满那边,傅莼都会跟着,目的就是要旁听一下来客们对大兴那块土地治理上的真知灼见。她仍然是“溥夫人”,是没有理由对大兴的事感兴趣的,所以有话或疑问也不方便自己去说或问,而是事先让阿图记住了,当着她的面在那帮人面前提出来。 海野满对诸侯国之事深有研究,谈起许多封国的起始、渊源和体制都是如数家珍。他说黑龙江以北的大兴这块地方在高皇帝分封诸侯时还是一片蛮荒,只有一些森林部落和土著出没,加之气候严寒,大家族都不愿去,因此最早封去那里的都是些小家族。小家族本身实力不济,要开发土地得借他人之力,所以便分封了许多异姓家族为附庸。加上这两百年来地不断累积,小附庸和小领主的现象比别处更为严重。又断言说傅兖虽然已在名义上拥有了这块土地,但土地上的附庸和领主们未必就能臣服,即使表面上臣服,暗地里也只怕未必。且他们都是蓟氏的后代或者祖辈上受过蓟氏恩德,不容易和傅氏交心。 听了傅莼的忧虑之言,阿图同意道:“的确没那么容易。幸之兄说了,治理大兴的最善之法就是除旧立新,裁除所有的旧藩,建立新藩,还言此乃立国之本,哪怕再大的代价都要坚持下去。”又笑道:“其实本老爷也是这么考虑的,大伙跟着丈。。。大哥拼得活里来、死里去的,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吗?功业至大莫过于封为附庸,那些老藩们把土地都占了,大哥拿什么去分给新人们。” 傅莼摇头道:“可我总觉得此事大不易,要撤藩,领主们必定会顽抗,难道就一家家地去灭掉不从者,所费的时日和代价都太大。” “怕啥?一年撤不完,就撤十年,不乖乖听话的就打,总有一天能把所有的藩都给撤了。”阿图满不在乎地说。 “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年年打仗,劳民伤财,哥哥们不见得能承受得了。” 一听“劳民伤财”四字,阿图的耳朵即刻竖了起来,这个胳膊肘外拐的老婆似乎又在暗示他什么了。在方其义出发去北疆之前,她就说蓟国现时的状况应该和刚打下来库页岛那阵相似,肯定处处缺钱,于是就把从炒卖债券所赚来的钱拿了一百万贯出来,让他转交给傅兖。阿图见了,也掏了一百万出来,以表自己这个妹夫加女婿的心意。这不,方其义还没走几天,她就又开始提困难,大相公的心头肉难免哆嗦得厉害。 两人最是知根知底,对方心头的那点小算盘哪能瞧不明白,相对着凝视,目光在试探、不睬、逼视、闪躲、不悦、淡定、横眉、斜眼、愤怒、屈从、欣喜、苦笑之间一番轮回。接着开始讲数,老婆伸出了四个指头,阿图大惊,还之一个;老婆皱眉,屈下一指,阿图仍旧惶恐,连连摇头;老婆双眉倒竖起来,再屈下一指头,阿图只得首肯。美女高兴了,凑上来在脸上热忱一吻:“好相公,小女子爱死你了!” 遇事常闻一声吼,夫人挥出兰花手,汩汩鲜血酿成酒,会须一散三百斗。凡事总有代价,谁让自己拐跑了傅家的三名女儿,所以就得承担起三个女婿的义务。阿图肉痛之下无奈道:“你啊,不过一介女流,还是诰命夫人,当相夫教子,以夫为本。这些事理它干嘛,让大哥、三哥和四哥自己去折腾好了。” 傅莼最恨人拿女流来说事,一下子就不干了,杏眼环瞪,声音陡然拔高道:“臭小子!你说啥?什么女流不女流的,难道女人就干不得事了?你们男人能做到的事,姑奶奶未必就做不到。” 母老虎发威!阿图望望四下,但见附近两名干活的园丁都直起了身子望热闹,把手一挥,喝斥道:“看什么看,干活去!” 园丁们缩了回去。瞅瞅面前的老婆,仍是一副怒气勃勃的模样,阿图好哄道:“阿莼,为夫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些事费神,啊呀!。。。啧啧啧。。。瞧瞧这上面,”把手指对着她额头一指,做出满脸的惋惜色:“才想了几天,这里就起好几条皱纹吔。。。” “少骗人!姑奶奶早上刚照过镜子,半条都没有,本夫人青春靓丽得很。”傅莼站起身来,原地一个轻盈地旋转,湘裙下摆就象蝴蝶一样地飘动起来,一双手臂妖窕得如轻风中的杨柳,脸上也释放着百合花般的娇柔笑容,转了数圈后便旋去了稍远处,接着掉头就走,一双长腿大步迈将出去,一会就消失在路径的弯角处。 阿图本还在坐等待瞧后续的蝴蝶,结果她只转了几圈就跑了,不由愕然当场。 (五一四)阿晃的所求 小径空幽,只剩下和熙的阳光透过枝叶散落,给四处洒下摇晃着的斑驳光影。昨夜春雨,花蕊含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露珠晃颤在微凉的风中,青草儿则因吸足了雨水而挺拔,绿中透出亮润。 老婆在眼皮底下溜了,还是用一个转蝴蝶的花腔把自己给耍了,阿图又好气又好笑地站起身来,准备尾随而去。就在这时,打路径一端传来了脚步声,稍后就出现了郑忠,上前来递上了一张红帖道:“可寻到爵爷了,这是严象严大人遣人送来的帖子。” 阿图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张请他后日去喝升职酒的请帖,地点是卷石园,时间为晚上七点开席。 就在数日前,严象已被皇帝提拔为了新的锦衣卫指挥使,并赐三等果毅男爵位,老指挥使戴礼致休。朝堂上的各方于暗中达成了协议,锦衣卫扩充提案得到内阁的通过,黄冠庭被任命为了新的北洋总督,原总督胡冀湘免职;原美洲总督罗道松也被免职,取而代之的是北洋海军副督抚杨重甲。帝党、胡氏、武世家各有所得,就算不是皆大欢喜,也算是基本满意了。 象这种升职酒,大多的意义就是找个机会收人礼钱而已。说句公道话,阿图是欠严象人情的,在蒙元藏宝一事上,死人头帮着遮掩了不少,让他省下了一大笔税钱。此外,阿图开府以及成亲,严象每次都送了情,人情也是要还的。可究竟该送多少,是直接送钱还是别的啥,这都是有讲究的。此类问题,阿图可不怎么在行,还是得去向长乐请教一番才成。 属院第四进院,亦称东四院的庭中栽着棵大龙爪槐,虬枝盘曲如龙,树冠开散如伞。每逢花开,小白花会象爆米花般地沿着细枝盛开,一串串地簇拥成群,花*芯再点缀以黄蕊,精致又耐看,为庭中一景。不过此刻的时节尚早,枝头还打着苞蕾,象一粒粒凸起的小豆。 属四院,亦可称东四院的正房一楼是会客厅和公事房,二楼住着贝以闵、方其义两名师爷以及阿晃和阿茂,左右厢房被开辟成了客房。因西厢靠着花园,通过二楼的窗口和凉台可以赏到园内的景色,便把海野满等人被安排到了这里。 还没走近大厅,就听到傅莼在里面跟边国轩等人说客气话,“多谢爵爷和夫人关心”、“一点小心意,先生等无需介怀”之类的话络绎不绝地发出来。挨到他们说得大致差不多了,阿图才拔脚进门,这时傅莼和芊芊已向边国轩等人再说告辞了。 里客厅的墙壁上已挂着两幅地图,分别为岭北地图和东北地图,海野满等人一直想要一幅专门的原蓟国地图,可惜没寻找。看到阿图走进来,三名刚对着两位夫人拱完手的宾客转而向他行礼道:“爵爷。”傅莼和芊芊带着婢女和家丁往外走,和他擦肩而过时,傅莼还甩来了一个俏皮加挑衅的瞪眼。 厅里的三位是边国轩、逢春来和浮田喜,海野满与严河则没看到。边国轩今年四十五岁,个头魁梧,长着一张宽厚的国字脸,面红有光,很有几分大官僚的气势。逢春来今年四十二岁,瘦高个,他原来在河静国的工司主管工程建造,每年大半的日子都在外面跑,一张脸庞被南海的太阳晒得黑里透亮。浮田喜是五人里最年轻的,今年三十六岁,瘦长脸,白面皮,细眉眼,中等个子,说话慢条斯理。 阿图回礼:“文华兄、见秀兄、原好兄。”见完礼后,再问:“幸之兄和近南兄呢?” 边国轩笑道:“近南生平嗜爱弹琴,只惜琴技寻常。昨日听了珠儿姑娘的一曲《夕阳箫鼓》,回来后赞叹不已。又听说她还熟悉各种西洋乐器,今日就拉着幸之去琴韵台向珠儿姑娘求教去了。” 珠儿自去年被长乐买入府后,便在里贝卡那里见识到了许多西洋乐器。她是个演奏的天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就把西洋键琴和弦琴玩得烂熟,把里贝卡比得望尘莫及。因她有着极其扎实的琴、筝演奏技艺,所以弹奏起西洋弦琴来尤其出色,一把六弦琴听得人如痴如醉。 阿图点点头,一指厅中的座椅,说声:“诸位请坐。”四人便分别寻位坐下,婢女送上茶水,大家开始闲聊。 他们五人中,因逢春来在营造上很有特长,所以是阿图除了海野满之外最想给截留下来的人。这几天,除了首日的接风洗尘外,阿图还跟他们一起用了次家宴,两次席间都拉着逢春来大吹了自己在产业上的大计划、大鸿图,很费了一番口舌。逢春来似乎有所领悟,言语间也逐渐地回应了起来,两人算是聊了个眉来眼去,截留之事极其有望。 最没啥用处的是浮田喜,他是原河静国的副巡按,管着巡差,擅长干锦衣卫那套活,在阿图这里完全用不上,除非他肯屈就于护院一职。至于边国轩和严河,摆在阿图这里是大材小用,可假如他们能去大兴的话,或许就大有用场。 讲过了几句闲话,因海野满和傅莼都不在,阿图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问了些起居日常之事后,便告辞出门。 走到庭中,瞧到阿晃站在正房的屋檐下,眼睛望着这边,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出来,便对着那边吹了个口哨。吹完却后悔了,觉得在客人的房门口干这种轻浮的事,大大地不该,暗暗地反省了一下。 看到他出来,阿晃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问道:“阿图,有没空?有事要跟你说。” “何事?” “说来话长,找个地方。” 阿图一笑,拔脚就向着正屋走去,阿晃跟上。几步路就走进了两名师爷的公事房,屋内空无一人,阿图往方其义的书台后一坐,阿晃也跟着坐在了台对面的椅子上。 阿晃今天打扮得像模像样,穿着件黑色的长衫,头上戴着顶黑色帽子,衣衫与帽子上绣着些金色或白色的花纹,滚以暗红色的镶边,一身行头好看又得体。 瞧着他端坐在对面,帅气的脸上流露着一丝忧虑,阿图问道:“说吧,什么事?” 阿晃叹了口气道:“鸿发要垮了。” “怎么回事?” “鸿发以前给客户透支太多,因去年的那次大跌中来不及斩仓,所以亏了很多钱,维持到现在已经支持不下去了。” 接着,阿晃便把鸿发的内情一一道来,说因现在的本金不足,所以它就无法靠以往最赚钱的透支业务来盈利,加上市场不景气,便落到了连职员的薪俸都难于发放的境地。 “那你想怎么办?” 阿晃苦着脸道:“其实我想把鸿发给接下来,只可惜手头的钱不够。” 原来是求自己来帮他开创生意的。阿图笑道:“就凭你这个刚来京都没两年的小子,就能把一家经纪行给做好,我可不信。” 阿晃赶紧拍着胸脯道:“我有个合伙人可厉害了,有他帮手,阿图你大可放心。” “谁这么厉害啊?” “这人你也知道,就是老写有关宝江船厂文章的那个刘奎发。” 刘奎发这人阿图真是听说过,知道他从很早就开始跟踪着宝江船厂的股票,在报纸的专栏上也多次推荐过它的股票,还知道阿晃曾好几次带着他去见牵晃和黄世福,便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于是阿晃就把如何在路上被刘奎发拦住要交朋友,后来两人又怎么一起买卖船厂的股票,股市大跌前怎么听了阿图的劝出光了货,低位又如何补货等等一系列的合作事宜都详细地讲了一遍,未了道:“我只是偶尔带他去见牵、黄二位主管,其它关于你的事我可是一句都没透露。” 阿图点头,对于阿晃他还是绝对地信任的,问道:“鸿发想卖多少钱?” “鸿发现在的资本金几乎都亏光了,东主也无心在做下去,所以五千贯就能拿下来。这笔钱我也有,可要是光买下来而不补足资本金,经纪行还是做不下去的。” “大致要补足多少资本金?” “我们算了一下,最少得要二万五千贯,最好能有四万贯。” “刘奎发呢?他那么早就发现了船厂的股票,应该赚了不少吧。” 阿晃嘿嘿一笑:“你不知道,他穷得叮当响。” 阿图诧异道:“这怎么可能呢?” “的确就是这样,我哪能骗你。”阿晃叹道。 原来刘奎发的父亲十几年前就死了。他中五毕业后就去了经纪行做学徒,因为学历太低,所以薪水很低。家里下面还有四个弟妹要靠他供养,负担很重。这几年虽然收入多了点,其中的两个弟妹也都有了工作,但另外二个却进了大学读书,负担更重了。再者,他没有背景,手里就没有值得一提的客户,虽然去年他成功的推荐了宝江的股票,但大客户都在行里其它经纪的手上,别的经纪因他的研究而赚到了钱。他自己却没有本钱投资,全年的收获也就是行里年底发给他的二百贯花红而已。 一个中五学历的人能练成这样的水平与眼光,这确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阿图道:“怎么说呢,他会分析股票的确是门本事,但经营一家经纪行跟会分析股票是两回事。这样吧,你把他喊来见我。要是我瞧得中的话,就给你们投钱,瞧不中就拉倒。” “成!”阿晃兴高采烈道。 阿晃迈着轻快的步伐,或是轻飘的步伐,怀着能拥有自己商号的梦想,喜滋滋地走了。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阿图突发起感叹来,他真心地希望这些最早认识的老朋友们能过得好,每个人都有干上自己所喜欢的事情,也能从生活中寻找到真的乐趣。在顿别的时候,阿晃是什么都做不好,成天都灰头土脸的,可现在呢,他也赚了不少钱了,也开始走上了意气风发之路。 再想想小开、木吉、丁一、毛松、大嘴李等等这些朋友们,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在大战中立功?没有从北疆传来的切实消息,心中总是有点悬,担心他们会出意外。至今日为止,他还没有失去过一名好友,这在北方连年烽火的境况下,的确是件很幸运的事。 慢悠悠地步出了公事房,走侧门、穿花园朝着正院走去。来到石舫附近的游廊时,前面苦着脸走来了劳勤,看到他便小跑上来,哀切道:“爵爷,出事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阿图已大致猜到是了什么了,轻描淡写道:“何事如此慌张?” 劳勤连连摇头,唉声叹气道:“今儿一大早,巡司衙门就来人,说老黄前晚落水而死,让府上派人去认尸。于是小的就跟去了,瞧见果然就是老黄的尸身。” “落水?落哪儿的水?” “秦淮河里,衙门里说是半夜掉进去的。” “就那条小河,能淹死人?” “仵作说老黄是喝酒后掉下去的,大概是喝多了,醉了的人爬不起身来,这不就没了。” “他有家人没有?” 劳勤点头道:“有。他堂客死的早,有一对儿女在乡下,跟祖父母住一块。” 阿图沉默了一下,接着叹气道:“给五百贯钱吧。另外,买口好棺木把他给葬了。” “是。”劳勤答道。 (五一五)升职酒 卷石园乃玄武湖畔一处山水园林式酒楼,其内锦石缠道,松柏覆盖,奇花异草遍栽。又于园中掘一池,池中搭戏台一座,四下点缀以嶙峋湖石,六座仿水榭结构的小楼阁环水而建,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宴客之地。 夜幕初垂,卷石园里已是千火齐燃,水榭楼阁的檐下挂吊了宫灯,古树老松的枝干上绑插了风灯,车马路的两侧竖立了夹道的火把,旮旯角落处也点上花灯一个,将整个卷石园里外照得融融透亮。 严象的请帖上写的是“傍晚七时,敬请光临”,但从下午五时半以后,便开始有小官先行去了。吃酒的规矩是,官越小就要去得越早,来得晚的都是大官。照惯例,既然帖子上写的是七时,那么酒宴就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开始,自六点半以后来的都是大官,门口是有人唱名的。如果礼物送得很重,照京都的规矩则还要唱礼单。 你是什么身份?请吃的又是什么身份?被请者该什么时候去?这些都是有讲究的,官场上尤其错不得。搞得不好,不但自己闹笑话,还要惹得人鄙视。一旦被人鄙视,就会在同僚间没地位和面子,对以后的官职升迁和官场结交都大有影响。 以阿图的身份,他是驸马子爵,地位不仅高,而且比请吃的严象要高得多。经过了长乐的指点,他就于六点三刻抵达,比六点半晚一刻,这足以表明自己身份贵重,又留下空间给那些更贵重的客人,比如诸位内阁大臣们。 六点三刻,一辆四驾豪华马车打卷石园正门而入,沿途吸引着人的眼球。豪华马车并不少见,但几乎比普通车厢长了一半有余的加长马车倒是稀罕得很。只见这马车以四匹黑马为驾,车辕与与车轮辐辏包铜鎏金,厢板上的烤漆铮亮发黑,并有金漆勾勒着各种花纹图案于其上,狮鹰浮雕凸出其间,厢顶四角竖有防风玻璃灯,好一副气派模样。 驾车的乃是名印籍男子,还没来到摆酒的主楼宝彻阁前便远远地一甩着鞭子,气势嚣张得很,似乎是在提醒着迎宾的人:“各位注意,我家老爷来了。” 稍后,马车在张灯结彩的宝彻阁前停下,站在车厢侧面踏板上的两名银衫护卫跳了下来,刘铁把厢门一拉,一身锦袍玉带的阿图跳下马车。 严象今晚在卷石园里包下了三座阁楼用于宴客,曰宝彻阁、香轮阁、折翠阁,他自己在宝彻阁前迎客,两位指挥同知桂纲和韩成效则在另两阁迎宾。韩成效原是主管经历司的指挥俭事,受益于锦衣卫扩充,和另一名主管按察司的指挥俭事牟宁一起升任为了指挥同知。 阿图落车后前行几步,严象上迎几步,两人碰头。阿图春风满面地摇摇手里的折扇,又“啪”地合上,往身后一招,再朝着严象肚子上点点,鼻子里哼哼两声。王升会意,上前把礼单地递给严象。 严象今日头戴铁冠,着一身石青色缂丝箭衣,上绣飞鸟走兽,扮相华贵。精心装饰之下,又一改往日不死不活的嘴脸,加上身姿挺拔,就这么打眼一望,或许还能望出几分英俊风采。 看到他这副王八作派,严象又好气又好笑,口里骂道:“喂!不用这么张扬吧。”说完,看也不看地就把礼单转交给了身旁之人。 身旁之人打开一瞧,立即晕了,转手又递给了门口唱名的司仪。司仪大声唱到:“如意子赵图到,礼单金一千两,前宋徽宗皇帝《斗茶图》一幅。” 大厅内的一楼已济济一堂,这里坐的都是较低级的官员,但不是最低级的,更低级的已被分派到了旁边的两所楼阁中。官场之上,级别越低就越是要相互交接,就越是要彼此逢迎,脸上笑着,口里捧着,各席之间相互走动着,拱手、抱拳此起彼伏,喧闹声不绝于耳。 听到这份礼单,堂中人发出一股潮水般的惊叹声。光黄金一千两就值得三万多贯钱,这倒还罢了,前宋徽宗皇帝的真迹可是收藏家的至宝。 如今的驸马赵图可是名声显赫,不但学术有成,还生财有术。虽说无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家产,可最近京都最八卦的小报《苹果闻信》专门请了行家来给他评估有关照相术的专利价值,得出了两千万贯这么个令人乍舌的数目。再加上其名下的诸多产业,连同他在股票与债券上的头寸传闻,总和就是个天文数字了。小道消息传来传去,越吹越神,他就俨然成为了大宋榜上有名的大富豪之一。相对于一个前年刚从虾夷那个破地方来京都读书的上学郎来说,这种敛财的速度除了叫人心惊,就是令人仰望。 来客的礼单太重,严象也不能装淡然,笑眯眯地拱手道:“如意子这么破费,怎让本指挥使心里过意得去。” 阿图笑道:“我老婆,也就是你的公主殿下说了,言今日的贵人多,咱们要么不送,要送就送点威风出来。” 什么叫“我老婆,你的公主殿下”,口气也太嚣张了吧。严象连连摇头,又见他所乘的马车有些古怪,走上两步于车轮上一摸,用手指弹弹上面所包一圈寸许厚的黑色非胶非皮之物,诧异道:“这是什么玩意?” 阿图也伸手弹了两下,比他弹得更响,发出扑扑声,得意道:“橡胶轮套。” 开明实验室里已经研制出了一种合适的硫化橡胶,起名为“甲号橡胶”,包于马车的轮子上用作减震,效果是硬橡胶的无数倍。阿图的初始设想是轮套分内外两层,外层就是眼前这种橡胶,内层所用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橡胶皮,称做“内胆”,充上空气后能减轻轮套的总重,减少成本,并且有更好的防震效果。但内层橡胶的研制还没完成,制成的软橡胶皮老会破裂,所以目前所用的还是实心硫化橡胶轮套。 严象这次用手指在上面使力一捏,轮套微凹后弹起,随即就明白了其用途,赞叹道:“这玩意你小子是怎么搞出来的?” “说了你也不懂,乃是白费口舌。” 严象一笑,也不跟他斗口,转而问道:“画是否徽宗真迹?” “瞧你说的,连我老婆都说是真的。公主金口玉言,就是假的也变真了。” “少贫。直说吧,值多少钱?” 阿图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道:“少说二千金。” 严象点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行,本指挥使就承了你这个情。共收你三千金,画你自己拿回去好了。” 死东西,没点品味!阿图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徽宗画过《斗茶图》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只听过《斗鸡图》。” 严象脑袋一昏,张口结舌道:“你刚才还说公主。。。” “唉!你的公主殿下哪有鉴宝的本事,都是瞎咋呼。” “赵图。你竟敢戏弄本指挥使!” “打个五折,一千金,一共送你两千金得了。见好就收吧,老严。” 严象挤出了苦瓜脸,无奈道:“算了,随便你。”随即侧身,让出路来道:“请。” 宝彻阁坐北朝南,分为两层,阁门开于南面,其西面每层都外搭出一个露台,用于供宾客看水池上的戏台表演。此时,酒席尚未开始,一些客人跑去了露台上,坐着椅子,喝着香茗,磕着瓜子,正在看戏台上的大曲舞。这种露天的戏台是无法唱戏的,唱者的声音没办法向四周传递得这么远,所以只能上演歌舞或者杂艺百戏。 门内是一条红地毯直铺到十几步开外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两边稍远处就摆着酒桌,一眼望去,这层大致能摆二十来张十二或十二座大台。两人携手入内,近处数位似曾相识之人齐齐起身抱拳道:“如意子。” 阿图回礼:“好、好。” 沿着红毯走到楼梯口,严象停下了脚步道:“等阵散席后别走,本指挥使还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带你去游湖。” “为啥?” “听闻如意子最喜欢美女,本指挥使给你备下了。”严象笑得仿佛一只刚吃过了肉的狼,转头对着站在楼梯口的一名着迎宾服的红衫汉子道:“领如意子上楼。”说完便对着阿图一拱手道:“恕在下有客要迎,失陪。”转身而去。 嘿!我叉你个死人头。 你知道巴掌和酥手的不同吗?知道泥腿和玉足的区别吗?知道梨子和蜜*桃的差异吗?知道胖和丰腴、瘦与骨感的距离吗?知道粉白和雪肌、脂味和体香的分辨吗?写文有文青,品女有女青,这个连老婆都没娶上的死女青,何敢奢谈美女?遇个装蒜的就以为人纯情,抛个媚眼的就以为人有情,发到个烂嗲的就以为人深情,背个诗词的就以为人风情,唱歌小曲就以为人才情,还牛皮哄哄地说备下了美女,以为本爵连猪跑都没看过,简直让人哇哈哈地笑掉大牙。。。 心底还没叨唠完,楼梯口的汉子就上来行礼道:“下官锦衣卫按察司指挥副俭事戚国未,请驸马上楼。” “原来是戚副俭事,幸会。”阿图对着他回礼。正准备随之上楼,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唱名:“名人到。” 名人。。。公孙休。。。婆娘的相公。。。大宋第一美女的夫君。唉!世人早已被礼法所荼毒,凡事只看表面,凭着那张纸就指鹿为马,硬说他是她相公,她是他老婆,实乃可恶!殊不知,老婆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就乘龙,我携美女上云头,何处云海不风流? 只不过,现在尚未风起云涌,他还是她相公,她还是他老婆,自己还是先溜再说吧。。。听到这“名人”这个字,阿图顿感头皮一麻,他最不欲见此人,要快步上楼避之却被戚国未含笑拦住道:“驸马,请恕下官迎了名人,再一起上楼可好?” 有理由不同意吗?阿图只得点头。回头一瞧,只见入门处已出现了风采翩翩的公孙休,正在和迎上去了的严象相互见礼。略微寒暄了两句,严象接过礼贴,说声多谢后递给了旁人,然后满脸堆笑地陪着他向着楼梯口走来。 太难堪了!感觉就象是个满手脏物的小贼正在被店主一步步地逼近。未几,两人已走到身前,阿图羞答答地拱手道:“见过名人。” “如意子别来可好?” 耳闻这句毫无异样的问话,阿图这才将眼角抬起来,朝着他瞟了瞟,只见他身着一身青墨色卷云图案的大袖深衣,头戴名人的金镶玉冠,冠的正面嵌碧玉一块,绿得剔亮,风流潇洒中含着一股贵气,脸上则带着微笑。再细瞧稍久,又觉得其笑容中暗含着几分郁沉,因而眉头并不完全地舒展,暗松一口气:“婆娘说的想必是真的,没让他得意。”口里却答道:“谢名人记挂,小爵一向安好。” 公孙休点点头,用着亲切的口吻道:“这就好,咱们一起上去吧。” “是。” 随即,严象辞去迎客,戚国未领着两人上楼,走到楼梯半层,就听到上面传来了唱名:“名人公孙休、如意子赵图到。” (五一六)吃筵席 来到二楼,见到这里与楼下大小相仿,但酒桌的数量却少了好几张,只有十五台,桌与桌之间空得宽阔,以方便宾客于各席间走动。此时的酒桌上已几乎坐满了人,因两人的名字已事先唱了出去,满楼的人都向着这边瞧来。公孙休是见惯了场面的人,带着安闲的笑容,从容不迫地朝着四周拱了几下手,引发了一片还礼。 楼堂内,东西两侧是一溜大窗,半支吊窗而垂纱绢竹帘,西墙上也如楼下一般开着道门,通往看歌舞的花棚露台。墙壁上密燃宫灯,又从每台桌席的天顶上悬下红灯笼一盏,北面的端头垂下一道红色布幔,上贴一个大大的“喜”字,主桌就摆于喜字前面。 十二席的主桌上此时已坐得近满,由次席开始,依次坐着中书院总领袁文晋、内务院掌院伦以贤、理藩院总院黄国夏、吏部尚书韩曦、户部尚书严敬垚、刑部尚书宋濂、兵部尚书刘坤汉、礼部尚书姚文会、工部尚书梁治中、海军枢密使尚思明。 看到次席上坐着袁文晋,阿图就知道严象的面子还不够大,许多身份贵客并没有亲到。前来这里之前,长乐就给他分析过了来客了,说京城里身份贵重的无非是几位亲王和郡王,再就是诸如安公这样已致休的老官僚以及一些大家族的家主们,然后便是内阁那帮大员。严象的职位是正三品的指挥使,虽算不得一等一的大吏,但因其所掌权力很大,所以各方面都不会怠慢,至少会送上一份礼,可是否亲自前来就不一定了,毕竟他年纪太轻,今年才三十七岁,资历也不深。果然如长乐所言,亲王、郡王以及丞相、太尉杨勘、都御史、正卿等人都没到,但中书、内务、理藩三院和六部的首脑都来了。 当下,戚国未便将公孙休请到主桌的主位上,这本是主人严象的座位,但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敬,便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而换位自坐首席主客位。公孙休是正二品上的二等伯爵,爵位在同桌里最高,又是驸马兼名人,自有理由去坐首席。 首桌的左手是次桌,这桌以参赞枢密使韩明舆为首,跟着是从二品的大理院院卿罗文廷,其后的一人阿图不认识,或许是另一名院卿,然后就是同为从二品的新任北洋总督黄冠庭,接下来的人就都不认识了,估计都是一些享有高爵的世家来客。 同时,阿图则被另外一名迎宾引去了首桌右手的三桌落坐。这张桌子上都是院司、侍郎级的三品官员,因他是从二品下的二等子爵,加上是驸马,所以就坐了这桌的首席。坐下后往边上一瞧,崔青青和崔琳琳的爹、户部左侍郎崔述正笑眯眯地在一旁瞅着他,背上又悄悄地滚落几粒汗珠。 如果不是去看《断肠道》,阿图根本无法把崔青青和某夜之某女联系到一起,他跟崔琳琳只是同学,啥事都没有,前两次见面都能在崔述面前一片坦然,而此时却是暗暗地有些忐忑了。 六院的院司、六部的侍郎以及枢密院的副枢密使一级的官员阿图都认得,即使没说过话,也起码混了个脸熟,便朝着同桌以及邻桌之人好一顿招呼,每个人那里都拱了个手,点了个头,笑了个脸。 同桌里,有名人物比较特殊一点,乃是吏部右侍郎叶彧。叶彧今年四十八岁,是叶氏族人,家主叶惑的次子。叶家是文世家中几个大族之一,与皇甫、公孙、王、宋等家族并驾齐驱,家主叶惑是前任的都察院都御史,目前已致休回了苏州的老家。叶梦竹的长兄叶笃是苏州知府,本是叶家的旁支,去年便归了宗,举家回到了叶氏宗族。因为这层关系,叶锐回京的那几日内还由阿图领着去登门拜访了他,双方聊了一个下午。 稍后,楼道口又传来一声唱名,乃是陆军枢密使司马钺来了,这次严象陪了他一起上来。主人上楼来,意味着开席的时辰已到。 酒席开始,刚升任为指挥同知的牟宁站到台前致词,以套话开始,言蒙皇恩浩荡,获内阁允准,锦衣卫得以扩充,感谢各方面的支持。接着,缅怀了一下老指挥使戴礼的功业,最后又以套话结束,说严指挥使上任后,将与各部继续通力协作,尽职尽责地为皇室与朝廷效力。 致词完毕,严象出席给邀大家举杯,酒宴宣告开始。头杯酒喝完,他就在几名同知、俭事的陪同下挨桌敬酒,每桌敬一轮,只是酒杯沾下唇,具体喝酒自有身后之人代劳。很快,他就敬完了二楼的十五桌酒席,说声告罪后就带着人下楼去继续给来客敬酒。 官场之上,凡三、四品以上的高官,仕途前路都基本上已注定,大家各人在自己的派系里混着,熬资格和瞅机会,那种攀交情、混人缘的做法已然不适合于他们了,只有低级官员才会乐此不疲。因此,这几桌大员的座席都是显得有些沉闷,最多的话题就是相互拉些稀松的家常。 同桌的都是至少四十多岁,大多都是五十上下的人,其中还有两名朋友王益之和韦勖的爹王闻丞和韦护,阿图照年纪来说是个晚辈,便敬了每人一杯酒。 喝完了这十一杯酒后,身旁的崔述微笑道:“传闻如意子有阮籍、刘伶之海量,看来是真的。” 阿图客气道:“只是尚可而已,比不得前辈酒仙。” 崔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抚着颌下的那缕长须,慢条斯理地说:“本官最佩服如意子的奇思妙想了,就不知那些有关星空的说法,倒底是如意子的新理论呢,还是一种假想?”见他面露迷惑色,添上一句道:“只不过看了几幅星舰图,有点疑问而已。”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答得认真了,又难免牵扯出更多的疑问。阿图虚与委蛇道:“崔侍郎勿怪,晚辈只是在学校里闲着无聊,胡乱做了个假想,编了个故事而已,没想到大家竟然认真了起来。” “哦。”崔述呵呵地一笑,“本官对天文星象甚有兴趣,改日请如意子屈尊来撇府一叙如何?” 阿图只得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改日定登门拜访侍郎。” 再喝了几杯,说了几句,便听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如意子”。回头一看,却见有两人来到身后,左边的是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右边是名身材雄壮的汉子,手里均拿着酒杯,便是意图敬酒。 先瞧左边那人,即刻就有一滴冷汗沿着左额滚滚而落。此人并非别人,乃是在上元夜里承天门城头和胡若旋并坐一起的男人,其夫君佥都御史宇文毅。再瞧右边那个又一滴汗便沿着右额簌簌而下,来者却是京卫指挥同知黎志成,安小艺的相公。 汗!今天这饭可真是不好吃。 宇文毅四十岁上下,眉目儒雅,含笑举杯道:“如意子,下官和黎同知一并敬你一杯。”与此同时,魁硕的黎志成也端起酒杯,满脸是笑。 阿图猛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站起身来,笑哈哈地端杯道:“两位有令,在下岂敢不从。”言罢,就跟他们把酒杯一碰,喝个干净。 喝完这杯酒,宇文毅道声叨扰,用无比的诚恳语气道:“我等二人心慕如意子声名久已,只是往日无缘结识,今日便借酒宴前来厚颜攀交,万勿嫌鲁莽。” 赵栩有次就骂过胡若旋,说她虚伪,跟她相公是一丘之貉,便是暗指宇文毅也是个虚伪的。如果不是平日常竖起耳朵留意八卦消息,他就这么站在面前,脸上流露着诚挚的情感,自己哪能知道他是说惯了假话的,还以为是一片坦诚。 可不管虚不虚伪,既然他说得动人,自己也当回得沁心才是,阿图感天动地道:“在下乃一介学子,能入得此楼,列于宴席,无非是皇恩浩荡,招为驸马而已。御史大人是文进士出身,一向是在下所仰慕的才贤之士;同知大人是军旅豪杰,乃国之臂膀,在下更是一惯神往。能与二位结交,赵图何其幸也。来,在下再敬两位一杯,愿我等日后能常来常往,多有交流。” 两人大喜,让侍者满上,与其再碰一杯喝了。黎志成感喟道:“常言都说如意子豪爽,气度过人,今日所见不虚。”又指指外面的露台,继续道:“待会若是如意子有闲,不碍去看看歌舞,咱们聊聊。” “好。”阿图爽快地应允,心下嘀咕道:“有啥好聊的。要是真交上了朋友,势必不好意思再那个了,岂不等于少了个妹妹。” 不过他能猜到这两人主动前来的原因,无非是帮他们的老婆赚了钱,加上自己赚钱的本事在京城里大大的有名,所以就想着要跟自己结交。人是得有点本事才成,本事中又以能赚钱的本事为最佳,能赚钱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份外地受人欢迎。 等两人走后,阿图坐下,旁边的崔述似笑非笑道:“如意子好本事,年纪轻轻就深韵交结之道,让人佩服。” 这有何难!无非是多拍几个马屁,说点好听点而已,又不会塞牙缝。阿图笑眯眯道:“岂敢。晚辈后近末学,来京都的日子也不久,人情事故都是慢慢揣摩而已。如有不到之处,还望侍郎大人多指点一二。” 崔述哈哈大笑道:“成。既然如意子自称晚辈,又口口声声说指点,本官就指点你一回。”一指次桌道:“说说看,那里的人认得几位?” “不多,未能及半。”阿图暗喜道。 崔述站起身道:“那就跟本官去敬酒吧。” 于是,阿图就跟着他来到二桌,先敬了自己所认识的韩明舆、罗文廷、黄冠庭各一杯,接着就在崔述的介绍下,跟每位新认识的人分别喝一杯,将诸人的面貌、姓名和来历记了个清楚。 这干人中,那名坐于罗文廷身旁的果然是另一位大理院院卿段无虞,其他数人便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大族来客。与满桌人喝过一杯后,黄冠庭还另外再跟他喝了一杯,说超级舰乃北洋所盼,希冀他能尽早把样舰给造出来。 关于黄冠庭这人,赵栩也跟阿图吹过风,说他人缘不错,平素为人处事也仗义,虽然很会装,但也不妨交个朋友。装蒜的本事阿图是见过了,金銮殿上的奏对和那一哭至今都记忆犹深。他老婆胡若兰也是个会装的,胡冀湘一倒,别人都不上门了,她反倒隔三岔四地跑去串门,还带去温泉散心,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收买北洋那帮残兵的人心,以及在胡氏宗族里留下有情有义的印象。 结识那帮世家大族的人也大有好处,这些家族不仅代代都有大批子弟出仕为官僚,还掌握了大宋各行各业的生意,也拥有着社会的大半财富。阿图如果不是靠着新产业发家,而是想通过经营银号、商行、卖场、杂货等等传统行业赚钱,恐怕连门都没有。 从二桌回来坐下,阿图越想越觉得崔述这半老不老的头儿不错,不仅人和蔼,没架子,还乐意提携后辈。再想想他女儿崔琳琳,那可是个既美貌,又有才艺,还很纯情的小妹,只可惜制度只能娶两个次妻,而崔氏女是不可能给人做妾的,便用惋惜的目光去瞧了他一眼。 也许是从他眼光里悟到了什么,崔述不知怎么就来了戒心,低声警告道:“如意子,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可别打我崔家的主意。” 唉!这话说的。也不含蓄点,直把人从脸都一直臊红到屁股上了。 酒宴慢悠悠地进行着,堂倌们掐着时辰撤下旧碟,换上新盘,每席都上足了二十八道花色菜肴,其中给阿图留下印象的有百味羹、两熟紫苏鱼、葱泼兔、醉蟹,外加一道甜食甘草龟苓膏。 严象出去香轮阁和折翠阁敬酒,半个多钟头就回来了,到主桌落座后,间或起身到别席喝杯酒,与来客说几句话。 没有人把这种宴请真当酒席去吃,来人无非是送个人情或还个人情,结交下位高权重的指挥使大人,再顺便与平时来往较少的同僚联络下情感而已。来客又都顾重身份的,言谈轻言细语,举止文雅有度,如冯铁炮之流是一个没瞧见。 常言云:佐酒者,美色与酒令也。今日是既没有美女,也没有人来猜拳行令,虽然人人都装得一副其乐融融,实质上的酒席气氛却是惨淡,少有人脸色是喝红了的。 再吃一阵,阿图就耐不住了,跑出去到彩棚露台上看大戏。此时,水上戏台的大曲舞已然完结,换成了杂艺百戏,一组男女正在表演踏索上竿,在空中走得微微颤颤。在这里,他碰到了宇文毅和黎志成,无奈之下只得和两人交谈了起来,三人一阵好聊。 末了,黎志成拍着胸脯道:“日后如意子若遇上啥事,只要差个人来和下官说一声,能出力的,咱绝不含糊。” “那就多谢黎大人了。”阿图感谢道,背地里却越发心虚了起来,暗思:“这人似乎挺够意思,那个是不是也太对不起人家了。。。” 到了八点半,一些高官们就陆续告辞,崔述也走了,临行前再次相邀阿图上门去聊聊,后者满口应承。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官员也纷纷离去。 九点刚过,严象就来到他面前,干笑道:“如意子,咱们去游湖吧。” (五一七)花舫遇袭 宾客皆南走从卷石园的大门而出,严象却带着他北行,一路穿林绕径,再越过一条沿湖大道,便来到了湖畔的一座木栈码头上。 弯弯的玄月在天边发着幽薄的清辉,五、六只悬灯结彩的画舫在远处湖面悠游徜徉。夜雾余霭,糊着花纸的窗格透露出朦胧的人影,凄凉的胡琴,铮响的琵琶,嘹润的歌喉,断续的喝彩,间杂着偶尔的调笑。当欢歌笑语声越过渺茫湖面传到岸边的时候,距离已滤去了其中的许多含义,只留下一个“声”的画面,便是留韵千年的金陵咏叹。 一艘画舫泊于水岸,只在舱中点着两处凄灯冷火,黑森森地仿佛笼罩着鬼气。一名船家模样的布衣汉子黑暗中现身出来,对着严象躬身行礼:“大人”,随即冲着花船喝一声:“掌灯。” 顷刻间,船上几只小火把燃亮,显出了数名女子的身影。随即,舱内的灯火开始一处处的相继燃起。舱外,身着彩衣的歌女陆续地点着脚边的花灯,并用小巧精致的叉竿麻利且从容地将它们挂上各处竿头。不一会,画舫里外前后就是一片莹莹的澄明。 灯火燃亮,两名女子来到船舷边,齐齐福身道:“奴家见过两位大人,恭请大人登船。” 阿图朝着两女一看,见右手的一名约么二十上下,婀婀婷婷身段,我见犹怜的容貌,黄裳白裙,举止中带着股书卷气。左手的年纪略大,风流的腰肢,妖娆的脸庞,花罗轻衫,顾盼间暗含些撩人态。女子的身后还各站一名小妹,估计就是婢女了。 死人头倒也所言不虚,这般的容貌和体态,的确可算是美女。阿图堆笑着朝严象望去,后者皮不动声色地道:“上船吧。”说完举步踩上踏板,两步就登上了船。 阿图掏出折扇,先扇两下,把风范给运足了,然后才举步登船。来到船舷边,用手指将妖娆女子的下颚往上轻轻一抬,瞧个真切后问道:“美人儿,叫什么?” 这个举动带着轻佻,轻薄的意味甚浓,女子却不以为意,笑吟吟道:“奴家杨妙妙。” “不错。的确是个妙人儿。”阿图笑道,又准备去抬另外一女的下巴,那名女子却微微福身,避开了这招,嘤然细语道:“奴家陈真真。” 陈真真虽然见机躲过了第一下轻薄,但第二轮却没能回避过去,一柄扇头在颚下轻轻一抬,脸不由自主地仰了起来,便听到眼前这名俊美的纨绔子弟道:“也不错,真真正正地是个美女。” 欲待入舱,阿图却陡然发现两个小妹也长得相当不错,便止住了脚步,扇头点着杨妙妙身后的那个问:“小美女,你叫啥?” 小妹约十七、八岁光景,生是粉脸秀目,娇美可爱,用着恬和柔美的声音回答道:“婢子温如双。” 眉目好,声音甜,相当不错。阿图又指陈真真身后那个问:“你呢?” “奴家姬春语。”同样是花季的小妹答道。模样儿象淋了雨的青苹果,声音脆得如刨开瓜果时的初一刀,令人眼瞧耳听着心爽。 看来,严公鸡真的出息了,还真找了四个美女来。阿图转向他,笑眯眯道:“严大人,本爵听说你是个‘铁公鸡’,从来都一毛不拔,以往给本爵每次送情都是一、两百贯地让人瞧着寒碜,这次怎么肯大出血啊?” 严象大怒,一张灰白脸绷得铁青,骂道:“小子,怎么说话的!鄙人乃是堂堂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你如此亵慢,倒是个什么居心?” “啧啧。正三品就了不起了,本爵是二品,可比你有出息。”又看看天空,装腔作势道:“清辉弦月霜满天,乌啼使人不成眠。喂,严大人,本爵今次承你盛情,就此别过,下次再聊。”说完,折扇头指指跳板,意思就是让他赶紧滚蛋,美女则留下。 “臭小子,少犯浑!”严象再次怒骂一句,扭头就进了船舱。 握有生杀予夺大权、恶神一般的指挥使大人居然被这个年轻人气得无计可施,四女在惊成面如土色的同时,却不住地用美目在他脸上、身上一阵打量。半晌,杨妙妙率先福身道:“奴家恭请如意子入内。”陈真真与两婢也随之应和道:“请如意子入舱。” 看到严象被自己激得暴走,又在美女面前大丢面子,阿图几乎要仰天大笑,胸中无比快意,带皇帝来看老婆与埋暗桩的两件大仇终于小小地报复了一把。听闻女子们喊出了自己的爵位,稍带诧异道:“本爵脸上又没写字,你们怎么知道的?” 杨妙妙双手在他小臂上一扶,身子偎了上来,柔声道:“爵爷前年在秦淮河上作歌,去岁又在得乐楼留曲,人言:风流洒京华,馀韵落秦淮。如今这七朝金粉之地,又有哪位姐妹不知爵爷的大名啊?” 哦!怎么本爵一点都不知道自已享有这般的巨名,莫非是她现编的?可不管如何,美女的马屁总是吃得心头舒畅。又瞅瞅她,更觉顺眼,阿图笑道:“就算是那样,也只是虚名,人和名哪能随便对得上。” “爵爷有所不知,咱们这里有位姐妹早就把爵爷的相片给贴身藏着呢。”杨妙妙咯咯地娇笑道。 阿图顺着她的眼光一瞟,只见温如双的一张脸已经羞得如红布一般,头低得抬不起来。在身边几女的怂恿下,她终于从脖子里掏出个挂链出来,端头上结着一个一寸见方的扁银匣子,打开一瞧,却真是一张从他名刺上剪下来的小相片。相中的人正微笑着望向画面外,黑白相使得面部轮廓更加地清晰与分明。 原来是这样,也不知这张名刺是她从哪里得来的,莫非温小妹对自己有点意思?阿图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双手在杨妙妙和陈真真腰间一操,得意洋洋道:“美女们,咱们进去吧。” 杨妙妙坦然让他揽住,还顺势更贴紧了些,柔软如无骨的娇*躯仿似带着火烫。陈真真却是稍一呆滞,终于还是让他揽紧了,只是触手之处的腰际带着些生硬。 五人进舱,跳板收起。有人在船尾喊了声“起”,船头船尾便同时有人拿起根撑篙在岸边一撑,画舫借力离岸。稍后,橹也放落到了水中,船便在摇水声中向着湖心缓缓而去。 不到一刻,画舫便去到了湖中那数艘花船之间,打舱中传出来的歌声乐曲便和这金陵春夜融为一体了。 湖中丝笛疑浮烟,舫间清喉如巧弦。 舱内,居中是一张淡黄色的大理石圆桌,桌面上摆着七、八个冷食瓜果盘碟。阿图大马金刀地坐于桌后居中,怀里搂着刚唱罢一曲的杨妙妙,后者正娇笑地磕着瓜子,磕完一颗,便将瓜子肉取出,塞入他的嘴中。 严象已被他赶去了圆桌一侧,理由是自己有两位美女相陪,当坐中间。又云喝花酒的规矩是左拥右抱,既然主人孤寒,只请了两名美女,那就都该归客人。严象拿他的无赖没招,又心知肚明地知道自己曾有不是之处,便跟他含糊地喝了杯赔礼酒,情愿地坐于旁侧。 离桌不远,陈真真坐在锦凳上,手挥五弦,口中唱着南曲中青衣的调子,姬春语站在她身后吹响着曲笛伴乐。听完此曲,阿图把右手从杨妙妙的腰上收回来,鼓掌叫好。其实,他根本对听曲毫无兴趣,只是因为既然来游湖,管弦丝乐、歌女唱吟总是少不了的,凑个趣罢了。 陈真真起身施谢,接着道:“请爵爷再点曲目。” “不必了,你也唱累了。”阿图笑呵呵道,把手一招:“来,过来坐。” 杨妙妙是此艘画舫上的歌娘,温如双是乐娘,前者擅长唱曲,后者专于演奏。陈真真却是严象从秦淮河畔的一处叫“雨前小苑”的私馆里接出来的,姬春语是她的侍女。 大凡名为书寓、书舍、香舍、小苑之类的门户多半是私馆,俗称私妓馆,乃是指某一妓女,独自带着一名或数名婢女、仆人入住,然后挂牌迎客。这类女子多半有些姿色,才艺也不可或缺,因此可以独立门户。在恩客的眼里,书寓类的私馆相对于青楼来说,便如同绿叶比之红花,颇有番脱俗的味道,也更得那些骚客才子们的喜爱。好的私馆,常是客来如云,要预约许久才得一入。 等陈真真回到左手的原位坐下,阿图把双手同时在两女的纤腰上一箍一紧,将身子拉近几分,于各人脸上亲了一口,发出“波、波”两记轻响,色迷迷地说:“好香”,接着道:“美女,晚上一起陪本爵好不好?” 杨妙妙眼波流转,斜斜地依在他怀里,腻声道:“爵爷玉琢情怀,奴家敢不侍奉。真真乃是清倌,爵爷不可潦草,若彼此有心,当另择吉日为真真梳栊。” 阿图再细瞧陈真真,果然发现其发髻的两侧各垂下一条细细的小辫,在这个行业里,梳辫就意味着尚未破身,挽髻正好相反。以他看来,给妓梳拢乃是只有傻子才会当这种瘟生,便笑嘻嘻地对着严象道:“老严,你口口声声说给本爵安排了美女,这个梳拢的花费是不是也帮本爵出?” 听到这话,陈真真粉脸一红之后又一沉,眉间即现一片凛然。杨妙妙却娇嗔着在他胸前一阵擂打,气急道:“都说爵爷旖旎洒落,这等好事怎可胡乱游戏。” 坐于桌侧的严象冷笑,指着陈真真,阴阳怪气道:“如意子真想要她?” “当然。”阿图肯定道,指指桌上的盘碟,杨妙妙会意,拿起银筷夹了片手撕野兔给他吃了。 “她能有那个福分?就是怕本指挥使肯出这个钱,白送给你,只怕你也不敢要。” “别吓唬人。只要是美女,本爵都要。”阿图嗤笑道,再点点面前的酒杯,陈真真虽然寒着脸,但还是端起了杯子送到了他的嘴边。 严象哈哈大笑道:“好。”脸色突然一沉,在桌上一拍:“动手。” 话未落音,杨妙妙刚喂完那块兔肉的银筷即刻又从桌上飞起,一对明晃晃的筷头直点他的喉结处。与此同时,陈真真松手,让左手酒杯自然落下,转手就操起适才切过瓜果的银刀,反手切他颈脖;桌前数尺开外,姬春语将玉笛尾对准这边,手中一按,一点寒芒流星般地袭向他前胸;而一直站于身后伺候着的温如双则飞起一腿,踢他后背,足尖处“叮”的一声弹出三寸利刃。 兔起鹘落,呼吸间,阿图已四面受敌。 四处袭来,就在此俄顷之际,两根手指已闪电般地夹住了杨妙妙的一对银筷。 一抽之下,银筷脱手,一根筷头飞撞的银刀。“叮”地一声之下,陈真真虎口一麻,刀被击得飞散出去,又在墙壁上撞成另一声“叮”。另一根银筷却直直地迎向那道寒光,“啪”地一声将其打飞。同时,身后的温如双只觉得足上一轻,那只弹出刺刃的绣鞋已被他反手给摘走了。 这是什么功夫,仿如鬼魅?杨妙妙等人皆被震得呆如木鸡。 稍后,却听得严指挥使在一旁笑着鼓起掌来:“如意子,好俊的身手!” 四女旋即醒悟过来,齐齐来到左前,单膝跪下,右臂横于胸前行了军中参见之礼,齐声道:“锦衣卫直隶镇抚司直隶署下属女卫杨妙妙(陈真真、温如双、姬春语)参见如意子!” 阿图嘿嘿一笑,暂不搭理她们,而是转向严象,傲然道:“老严,本爵的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搞这阵仗?” “错。非是本指挥使要让她们来试探于你,乃是让你瞧瞧我锦衣卫暗探的技艺。”严象冷冰冰地说。 (五一八)暗衣卫 四名女卫在桌前单膝跪成一字,每个人都变成了严肃飒爽的军人。 在上船之前,阿图曾经产生过一丝怀疑,花舫于深夜泊在黑灯瞎火的码头,怎么都让人感觉得不太寻常,所以就拿出纨绔子弟的路数去施以轻薄,试试她们的反应。但温如双的那张照片却打消了大半的疑心,觉得这些女子的行为都很生活化,到后来说起陈真真的梳拢时,已是疑虑全消,这些女子的言谈笑语跟他在一品阁、得月楼所见的那些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想这四名女卫,一对在私寓里迎客,另一对在花舫上唱曲,烟花之处乃是人最放浪形骸之地,假如客人在她们面前说了或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那锦衣卫岂不是全知道了,这招大为厉害。若是报纸上把锦衣卫女卫之事一登,恐怕满京城的恩客都不敢去找小妹了。 阿图笑了起来,对着严象把大拇指一翘道:“老严,你可真舍得,连女卫都肯当本钱下给本爵。” 严象并不答话,而是把手一挥,对着四女道:“把你们的来历都说出来,给如意子听听。” “是。”杨妙妙首先答话,脱去了早先的媚态,满脸严肃地说:“属下乃扬州人士。因父为官不谨,获罪抄家,属下于六年前被送入教坊司为乐人。五年前,严大人将属下带出教坊司,安置为女探,现为直隶镇抚司直隶署下女卫。” “属下陈真真,乃湖州人士。因父于丁丑年间参与叛逆,举家流放青藏。七年前,因家人在监守期内逃亡,本欲判斩刑,北镇抚司西北署以属下加入女探为条件,法外施恩,免了家人死罪。。。” 接下来,温如双和姬春语也分别叙述了自己的来历,说她们都是孤儿,分别在苏、杭的慈幼局长大,十一、二岁时就被直隶镇抚司安卫署带来了京都,接受训练,成为了一名暗察女卫。 听她们话中出现了“女探”和“女卫”两个概念,阿图开口询问,杨妙妙便详加解释,说女探可以是桩子或线人,也可以是女卫的助手,但不归于“卫”的编制,女卫才是正式的锦衣卫军人。 四女都是从女探做起,而现在都成了女卫,想必是立过了功劳或某方面的技艺突出,才转了正职。 阿图手里仍然捏着温如双的那只绣鞋,浅浅的鹅黄色,拿在手里玩弄了两下,触到某个机关,“咔嚓”一声,刺型的利刃缩回了鞋中。瞧瞧仍然是单膝跪在桌前的温如双,见她脸上又红了起来,便将鞋子扔还给她,说道:“都起来吧。” “谢爵爷。”四女站起身来,光着一只白袜的温如双则赶紧把鞋给穿上。 严象倒了杯酒自饮,尔后笑道:“这般女子,如意子还敢要否?” 煌煌春宵,竟被他拐到花舫上消遣,真是令人孰不可忍!阿图怒道:“有何不敢,就是女卫又怎么了,本爵带回去看大门。” 严象阴阴地一笑:“成。只要如意子真有心,本指挥使就把她们都送给你看大门。”接着喝道:“退下。” “是!”四名女卫行了个礼后向着船尾走去,于舱门处掀开帘席,身影就此消失。 舱里安静了下来,船仍旧慢慢地向前行着,船底的压水响以及船尾的摇橹声都清晰可闻。舱内的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了半晌,阿图出声道:“老严,你莫非先升职还不够快活,非要来戏弄本爵一把,才开心是不?” 严象拿起酒壶,将两人的空杯加满,说道:“非也,本指挥使喊你前来,实有事要与你商议。” “得了,你能有啥好事?也甭多说废话,咱们掉头吧。” 严象晒笑道:“那可不成,这是皇上交待下来的事,本指挥使可不能违命。”举起酒杯:“你我今晚齐乘此舫,日后也将同舟共济。来,干一杯。” 放屁!自己赚钱泡美女,哪样不是兴高采烈,风风光光?跟这个死公鸡共个什么济,真是荒唐。阿图骂道:“少拿皇上来吓唬人。你做你的老鼠,我当我的猫,又不是住一个洞里的,有什么舟好同的?” 严象不理他的言词相讥,仍是举着杯子,笑问道:“如意子,锦衣卫的这些女卫们如何啊?” 阿图百无聊奈地把酒跟他碰着喝了,将杯子顿在桌上道:“还不错,扮得挺象,出手也都挺阴的,不过除了那个温如双之外,其他几个的武功可不咋地。” “干这行得靠脑子,又不拼死力,没必要练那么强。”严象道,再次倒满了个杯子。 这倒也是,女人练强了,练成了金刚,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块块,有何美感可言。阿图道:“看来你们在这种风月之地布了不少的桩子啊,说说看,有多少处啊?” 严象叹气道:“不瞒你,锦衣卫编制与财力都有限,这样的暗桩虽好,我可是布不起太多。” 听说不管是书寓还是花船都很赚钱,要不然这一带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私馆和船家。阿图诧异道:“她们自己不会赚钱,还要你们锦衣卫倒贴?” 严象面露惭色,摇头道:“我们锦衣卫只会监察与侦缉,不懂赚钱,少许的名下产业都是亏钱的。” 也是。就打这艘花舫来说,虽然尚算豪华,但装饰上没风格,跟见芷曾安排过的那艘不能相提并论。其次,以杨妙妙的姿色来论,屈于在花舫上唱曲也是大材小用,若是在别处红楼,恐怕早就被捧成了头牌红姑娘了。 隔行如隔山,当兵的不会赚钱很正常。不过幸好锦衣卫不会赚钱,否则秦淮河、玄武湖里就全是密探船,骚客们也都要去上吊了。阿图大笑道:“很好,亏得好。要是你们锦衣卫也能赚钱,那真是没天理。” 严象无奈地笑笑,话锋一转道:“你可关注过西北的战事?” “略有耳闻。”阿图答道。 “上月,本指挥使收到西北署密保,言夏国灭苏,又联韩进兵夔国。晋、菅二国发兵援夔,公皋与百里国则于南面集结重兵于韩国边境,意欲攻韩。如今已有七国卷入这场滔天烽火,西北乱矣。”严象忧心肿肿地说。 晋、公皋是西北的两大公国,菅、百里是侯国,均位于韩、夔两国东南面的天山沿线。最近的报纸上也时常提起西北的战事,言苏国的那些附庸、领主、臣子们本来祖辈上都多是夏氏的旧属,所以当夏玄和他们立约既往不咎后,这些人便毫无芥蒂地投效了新主,且纷纷出兵联合大军南侵夔国,大有尽复夏国故土之势。若是夏国灭夔,从夔国里分出来的菅国也多半在劫难逃,所以两家彼此为敌之国竟然结为了同盟,再说动了位于新疆的大诸侯晋国,三国合力来遏制夏、韩两国东征。 公皋国之始祖乃是文宗的长子赵翮,因是侧妃所处,不得立为世子,便早早地分封去了天山脚下,更姓为“公皋”。其地与晋、韩接壤,都高阳,北以月湖与韩国为界,南抵达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在伊塞克湖、东于坤闾城分别与百里、晋国接壤,其地二百五十万方里,有民五十余万户,为西北大国之一。 公皋与百里两国欲乘乱袭韩倒是个新消息,报纸上可没提及。不过阿图向来都不太关注西北的战事,觉得那离自己实在太遥远,于是笑道:“你说这些干嘛,诸侯国的仗打到你家里去了?再说。这是枢密院和兵部的事,跟你锦衣卫又有何关系?” 严象默默地瞅着他,半晌不说话,终于叹息一声道:“人人都是如你这么想,所以国事危矣。你是朝廷的高爵,又是皇家的驸马,难道不在乎国家的前途?” 搞得象范仲淹似的。阿图讥讽道:“老严,你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尽管回去忧,坐着忧,躺着忧,随你。本爵今晚是来喝花酒的,既然没花酒可喝,咱们就回。你这人无聊,以后没事别来烦本爵。” 严象不怒反笑,忽然站起身来道:“皇上口谕,赵图接旨。”见他端坐不动,喝道:“起身接旨。” 阿图无奈,只得翻着白眼,慢腾腾地站起身来,再嘲弄他一句:“老严,宣旨者当面南而立,站反了。” 哦!严象走到窗边将窗一推。窗子应手而开,但见外面的湖岸上是暗幽幽的一片,在船旁汩汩的水流与船后摇橹声中,月光与灯火将倒照相互揉碎在波光里,象搅拌着的梦幻。 借着星星的方位,严象寻到了北面,于舱中面朝船尾而立,宣旨道:“皇上口谕,责如意子赵图协助锦衣卫指挥使严象筹办暗衣卫,钦此。”传完口谕,见他闷在那里一声不吭,便提醒道:“领旨啊。” 照规矩,听完口谕后得说一声领旨之类的话,以表示接下了这道旨意。阿图却冷口冷面地道:“接旨也得量力而行,本爵连暗衣卫是个什么东西都不太明白,怎么接旨?” 严象一愣,继而点头道:“成。那就让本指挥使来告诉你什么是暗衣卫。” 暗衣卫之事,那次严象陪皇帝来如意子府看老婆的时候,阿图已听他略微提过。接着,两人落坐,严象便把什么是暗衣卫给他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暗衣卫顾名思义就是在暗处进行活动的情报人员,来源于民间,按着江湖帮会的介绍引荐方式来吸收新人。作为散布在民间的密探,他们各操各业,秘密地为锦衣卫做事并领取报酬。所以说,暗衣卫实质上是“民”,而不是“卫”。只有他们中间特别优秀之人,才有可能成为一名正式的锦衣卫,就好象刚才那四名女卫。大宋也有与此类似的机构设置,刑部巡监司的基层正式差役称“巡差”,一些不在编制下又辅助巡差上街维持治安的称“协差”。 按照严象的说法,锦衣卫在创建之初,为了保证对皇室的忠诚,其人选乃是从勋贵或勋武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又采用了一种独特的世袭制度,即在某名锦衣卫致休之后,他空缺出来的位置可以由他的一名儿子来顶替,这种做法叫做“顶职”。因为锦衣卫是种荣耀且收入稳定的职业,还能时不时地来点特权,谋点私利,所以几乎每一名锦衣卫致休后留下的位置都有人来顶职,没有儿子的甚至还要过继一个来顶上。 锦衣卫成立初始仅有六千人的规模,到了睿宗时代才扩充了一倍涨到了一万二千人,这个编制直到前段时间内阁批准扩充五千人之前一直没变。长期的顶职使得每年空出来的缺少得可怜,无法大量吸收有才能的人加入锦衣卫,且因这些锦衣卫来源单一,个人能力早就退化,也无力承担稍微复杂艰巨一点的任务。 在夏国灭苏之前,朝廷一直都把它看成一个已衰落到要苟延残喘的诸侯,皇帝还从中使力地帮它调解与苏、夔二国的积怨。可事实呢,夏国把所有的人都骗了,皇帝和朝廷象猴子一般地被人给耍了,这便凸显了大宋情报来源不足的弊端。在美洲和缅甸两场失败的战事中,又再度彰显了国家在获取本土以外情报上的能力欠缺。既然对情报来源负责的枢密院安略司和理藩院海外司不作为,那锦衣卫就准备担负起维护皇权的职责,欲大力扩展情报网络,并将其延伸去诸侯国并美洲。 于是,严象计划在遍布于大宋本土、诸侯国以及美洲的船行、车马行、商行、客栈、酒楼、茶馆、妓寮等处设置暗探,相互串联起来,组成一个广大的情报网。再利用这些四处流动的船员、车夫、马夫等来建立一条只属于锦衣卫专用的情报传送网络。但若是要将众多的民间人士都纳入锦衣卫的情报网,那么即使是扩了五千人的军,也是远远满足不了这个雄心勃勃计划的需要,所以他就向皇帝建言成立暗衣卫。 暗衣卫成员直接从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里选人,经过训练后吸收进来,不仅适应情报的环境,还不占锦衣卫的额定编制。如此,既省时,又省力,消息来源广阔,还不容易暴露。 注:高阳—元朝时的阿里麻里,今已废弃;月湖—巴尔喀什湖;坤闾城—库尔勒。 (五一九)针锋相对 真是个大计划,但严象准备怎么去实现它呢?脑海里想象着一副巨大的地图,无数个小点撒豆似密密麻麻地散布其上,再由纵横交错的经纬线把它们给连接起来,组合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首先,这么庞大的网络,怎么来管理,就靠锦衣卫那些大爷们吗?锦衣卫们的通常德行阿图也听说过,是官员们的贪婪和官兵们的懒散都占了,一块不缺,这种人能干得好事情? 其次,听严象的口气,设想中的暗衣卫少说也得有几万人的规模。安置密探肯定是要花钱的,象老黄那样的,一年没个几百贯恐怕收买不了,就算平均每人每年开销一百贯,锦衣卫有这个财力吗? 想到“财力”这两个字,阿图就大致心中有数了。 暗衣卫是锦衣卫的一个隐秘计划,至少在初始创建阶段是秘密的,又或者是皇帝将来来用它来做点什么的力量。这么重要且隐秘的大事,为什么要自己这个对监察与侦缉都不在行的门外汉,也毫无朝堂经验的人来参与,恐怕就是跟钱有关了。 既然跟钱有关,那皇帝和严象倒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想让自己出钱给他们筹建暗衣卫?简直是异想天开。 阿图心头一阵冷笑,自倒一杯酒饮了,玩弄着手中的杯子道:“你自不量力。干这般大事得要多大的本事,你行吗?” 对面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那个纵横捭阖的大计划,又或者是被那句嘲讽的话一激,一惯是青灰色的脸庞上泛起了精神焕发的红。 虽然那句“自不量力”的话很刺耳,但严象却没生气,反而赞道:“说得好。”再次端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注满酒,伸掌道:“请。” 等到这杯酒喝完,严象露出了诚恳的表情道:“的确。暗衣卫之事牵扯庞大,但咱们可以慢慢来。。。”见他似乎要说话,伸手阻止道:“让我先把话说完。” 接着,严象继续讲计划,说暗衣卫筹建要抛却以往的锦衣卫建制方式,而是改为民间产业的经营方式,即将已经营得很好的产业给收买下来,交给搞产业的人继续经营下去,而暗中把暗衣卫布置于其中,形成产业和暗衣卫两条线,彼此不干涉。经营产业的不管暗衣卫,暗衣卫不得染指产业经营,如此才能用产业的获利来维持暗衣卫的开支。 另外,他自多年前就开始盯住几个船行与车马行的东主,且一直都在收集着他们有罪的证据。到如今,一切都已就绪,只要自己拿出这些证据,这些东主们将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只要自己开口,这些东主一定会且不得不将产业转让出来。如此,暗衣卫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几家船行和车马行搭好一张情报网出来。 “我锦衣卫一来并无财力来收买这个产业,二来也无人才去经营这些产业,所以在禀明皇上之后,决定和如意子合作。锦衣卫得情报,如意子赚钱,岂非两便。”说完,严象拍了两下手掌,舱尾走进来了陈真真,将一个布包捧给了他。严象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搁在阿图面前说:“这都是有关产业的案卷,你拿回去看看。” 臆想中的那张地图开始添加上了一道道主干,犹如流淌的河流或说是人体的血脉,这些散布的点与线通过车马行、船行等产业组合起来,将最新的情报象邮驿网络那样不停地传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而指令却沿着反方向一层层地传达下去。 锦衣卫和暗衣卫不干涉产业,那么这条河流或血脉就不会枯竭,善于经营的人会把它给扩展得越来越大,流动得越来越快。密探们象一只只水螅似依附其上,靠着它来掩饰身份,用干活来赚工钱,并从暗衣卫那里获得一份额外的薪俸。 的确是个挺好的构想,也似乎可行,但搞好一个产业得费多大的神,花多大的心血!自己把产业给办好了,但目的就是为人所用,皇帝和严象也想得太美了。阿图不接卷宗,戏谑道:“搞这么大的阵仗干嘛,莫非你想造反不成?” 听到“造反”二字,严象的脸色变了,举拳虚拱道:“你没听清吗?这是皇上的旨意。” “那皇上想干嘛,夺臣子的权?” 严象冷冷地道:“或许吧。可如意子得记住,帝王的心思不是人臣可以揣度的。” “老严,你开始时口口声声说西北战乱,这事莫非也跟暗衣卫有关?” “暗衣卫的主要目标是逐渐地渗透去诸侯国以及美洲。维护皇权,防患于未然,本来就是锦衣卫,也是暗衣卫的职责。” “说得好听,你把耳目遍布天下,使万众缄口,这岂是王道。莫非你想陷皇上于不义?” “不义?”严象嗤笑道:“如果做臣子的都能知晓这个‘义’,诸侯也能永远地谨守约法,皇上就当然不需要这暗衣卫了。高皇帝为何要设下锦衣卫,为何要把台湾和琼州二省列为皇家私产,不就是早已洞烛了义的不可靠吗?” 他也真敢说,也明明白白地道明了其真心,就是要致力于扩大皇权,并暗示着帝党并不甘于现状。听他话中似乎另有内含,阿图问道:“台湾和琼州二省除了税收以充内帑之外,还有何用途?” 严象微笑道:“体制是既定的,可怎么用却要看个人。比如,台湾目前驻有玉山卫一镇四卫人马,琼州驻有琼山卫一镇三卫人马。玉山卫和琼山卫均属皇室私兵,受省督而非枢密院及兵部统辖,而省督却是皇上任命的。若有必要,皇上可用内帑来无限制地扩大其数目。” 这轮对话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西北、战乱、朝堂、党派、皇帝、军队等等象水车轮的叶片在风里轱辘辘地转动着。。。难道局势真有这么糟糕吗?多半只是严象的危言耸听而已,想到赵栩“少掺合”的告诫,阿图道:“本爵只是个学生,智术和见识均浅薄,不足以承受如此大任,因此无力奉诏。” “你竟敢不奉诏,这岂是为臣之道?” “刚才不是说了吗,本爵只是个学生而已。皇上之命已超出了为臣者的职责和能力,乃是乱命,臣子有权拒纳。” 严象冷笑起来,声音又干又涩,象一只关在地窖里的乌鸦,阴惨惨地说:“本指挥使和你好说歹说,只是为了彼此的和气而已,别以为是拿你没辙。” “你试试啊,本爵倒象看看你有哪门子辙?”阿图也冷笑着反唇相讥。 严象喝了杯中的酒,点头道:“既然如此,本指挥使就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便对着外面喊一声:“靠岸。” 很快,船靠岸边。 “叭”地一响,船头的跳板搭上了岸边的泥土。 弯月已经移去了夜空的正中,仍然是洒着那股干冷的荧辉。这里已是玄武湖的北畔,岸上便是一片浓密的树林,缺乏灯火的夜墨一般地浓,四周悄无声息,适才还依稀可闻的花舫歌声也已再也听不到了。 “掌火!” 黑暗中传来一声口令,黯黑里忽然燃起了数只火把。火光下,可见岸上的路旁停着两顶轿子,七、八个人站在了轿子的四周。 严象一撩箭衣的前摆,踏着跳板上岸。阿图回头望望船尾,四名女卫都站在那里朝着这边瞧着,拿着折扇在掌中一拍,再做了个潇洒态后,跟着他上了岸。 上岸之后,严象走到一顶轿子前,转头说:“上轿吧”,随即弯腰进轿。 严象把今天这阵仗安排得如此妥贴,先搞个暗袭,让自己瞧瞧他女卫的本事,再接着皇帝口谕来一轮劝说,劝说不成后还有步骤,一环口一环,想必是志在必得。可他凭什么就这么有信心,觉得自己就一定会帮他搞那个暗衣卫呢?阿图反而产生了兴趣,想看看这死人头的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货。 上了另一顶轿子,随着前方的轿夫口里一声“起”,轿子抬起,开始一摇一晃地前行。轿夫们都很专业,轿子走得又快又稳。 时辰已经这么晚了,这些轿夫还侯在这里等着,只怕不是寻常的轿夫。莫非他们也是暗衣卫,轿夫出身的暗衣卫? 若是轿夫都能成暗衣卫,那又有何人不能成为暗衣卫?等到严象的大计得逞,密探遍布天下之后,那么就有可能: 上个街,路边蹲个乞丐暗衣卫;走个路,身后跟个毛贼暗衣卫;买个人,台上卖个奴民暗衣卫;上个课,堂前讲个先生暗衣卫;泡个澡,池边看个小妹暗衣卫;圆个房,床上躺个老婆暗衣卫;幽个会,怀里抱个人妻暗衣卫;骚个包,江里淘个诗人暗衣卫;赏个景,山头挖个愚公暗衣卫;入个厕,身边站个并肩暗衣卫。。。 更有甚者!某日,某名猥琐汉子带着马屁的谗笑,禀报严象道:“小人潜伏三年探得绝密消息,如意子遍体神功,私厕里所备均是犀利牌砂纸。。。”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密探累弯腰;盛装牛神,画皮蛇妖,阎宫鬼殿,魑魅滔滔;须月圆,待人狼登场,更觉妖娆。 。。。。。。 这么走了约一刻来钟,轿子来到一所大宅院前,院前的两棵大槐树枝叶如蓬,暗夜中尽显深幽。 轿旁的侍卫上去敲了几记有节奏的暗号,门“吱”地一声打开了。接着,两顶轿子被直接抬进了门,绕过影壁后过垂花门入正院,又穿院子而入后院。轿子在院里放落,侍卫掀开轿帘,两人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阿图问。 严象不答,抬脚朝着正房走去,并招手示意他跟上。正房门前有人侍立两旁,见严象到来连忙将门打开。两人进入到室内后,门又在身后关闭。 屋子里燃着灯烛,灯火并不太亮堂,室内的摆设也是普通得很,和寻常人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在东西的屋角还各站着名壮汉。 严象朝着东面的那个汉子点了点头后,那汉子将墙上的一个拉柄向下一掰,只听得一阵哗啦啦地声响,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大洞,洞内有一道石阶直通向地底。 阿图随着他向着洞内走去,下了十几级石阶后便见到前面是条弯弯的甬道,地势逐渐地下沉。甬道内的地面上铺着红砖,两侧是夯实了的土壁,土壁上还点着灯火,照得里面一片通明,倒比上面屋内还亮了几分。 两人就在这甬道内一前一后地行走,每走一段就会遇上个岔口。 沿途的地势时高时低,严象带着他东一拐,西一拐地走了百来步后,便来到了一处木门之前。严象推门而入,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一间石室,石室右侧还有一条甬道通向深处,尽头处又是一扇关闭着的木门。 室内有三个黑衫劲装汉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见严象陡然出现,慌忙拜倒,口中喊道:“参见指挥使。” 看到这等人当值时喝酒,严象脸上绷成铁青色,鼻子里冷哼一声。 其中一人衣衫和另外两人略有不同,于领口和袖口处各滚了道红边,估计就是表明身份的差异。眼见指挥使不悦,汉子赶紧道:“今日指挥使在卷石园摆酒,兄弟们在这里饮上几杯,遥贺指挥使,万请恕罪。” “下不为例。”严象这才一摆手道:“出去。” “是!”三人齐声回答,如释重负,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并掩上了门。 严象带着他走入那条甬道,来到尽头。这是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拴着一把大锁。他取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而入。一阵血腥味迎面扑来,让阿图闻着直皱眉头。 (五二零)勾心斗角 门内又是一间石室,室内燃着两只松脂火把,偶尔发出声噼啵响。这里满摆着的各色刑具,墙壁上锁着一人,低着头,蓬散的头发遮住了脸部,遍身血污。 看样子是锦衣卫的刑堂,此处宅院也应该是锦衣卫的秘密审讯之地。锦衣卫是除了大理院之外,另一个有审讯之权的机构,至于能不能使用刑讯,这就非阿图所知了。 眼前的这幕透着诡异,难道严象竟想凭此来吓唬自己不成?阿图绕着墙壁上的人走了半圈,问道:“老严,你玩的是哪门子花样啊?” “你道此人是谁?” “他低着头,本爵哪瞧得请是谁。” “那就瞧瞧。”严象走上前去抓住了他的头发向上一提,露出了囚犯的脸部,问道:“现在呢?” 这人四十来岁,脸上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可能是因为太过虚弱的缘故,只有右眼眯开了一条缝,口鼻之间也是气若游丝。 阿图把脸沉了下来,不耐烦道:“你随便捡来个人,就问本爵人不认识,谁知道他是谁。” 严象的脸上渐渐露出了讥讽之色,缓缓地说:“听好了。他叫黄守有,皇甫家的一条狗。” 阿图心中猛地收缩,抬眼望向严象,只见他恨恨地盯着这名叫黄守有的囚徒,看了半晌才放开五指,手一松手,黄守有的脑袋就又耷拉了下来。 黄守有到底犯了什么事?严象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憎恨皇甫家?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积怨?为何他要带自己来这么,并要把这种积怨显示给自己看?难道他怀疑是自己杀了皇甫纳?。。。霎那,各种猜测潮水般地向着阿图的头脑里涌来。 两人回到室外,刚才那三名汉子用来喝酒的桌子空在那里,上面摆着几个装着熟食的海碗,还有一大包散开的花生米,杯筷则横七竖八地扔于桌面上。 严象让他在桌旁坐下,问道:“皇甫讷死的那晚,你去了哪里?” 就在刚才的那一刻,阿图心中早已转了千百转,把握住了最关键的一条:自己做得毫无破绽,就算是他猜到了,也决计拿不出证据。于是冷笑道:“皇甫纳他死他的,本爵过本爵的日子,两者有何相干?” 严象一直都在凝视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继续问:“说说看,那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跟你无关。” “那日于万佛寺斋堂中用完斋筵,你和叶昭仪在禅房里呆了二个小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死人头竟然把叶梦竹、自己与皇甫纳之死这三者联系到一起去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联系,联系和推理都是需要前提的,那他的前提是什么?难道他知道阿姐跟皇甫纳的恩怨?除了那个恩怨之外,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其它的恩怨吗?虽然他怀疑得很正确,但阿图却一定要发怒:“放你的狗屁,你敢怀疑昭仪娘娘!” 严象对他的谩骂豪不介意,不咸不淡地接续道:“当日从万佛寺回来的路上,你半路就下车了,也没回府去吃晚饭。说说,你干什么去了?” 那天下午,阿图的确是在半途下的车,去皇甫纳家踩了一下点,先在他书房里搜索了一遍,找到了六幅旧画和一幅尚未完成之作。因画上的内容给人冲击太大,他不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跑去了见芷那里,找了她跟碧落疯癫了大半晚才去干他所应承过的事。 其实阿图动手所用的时辰真是不多,跑去皇甫家一探,正好瞧见他在书房里画画,稍等一阵就下手了,根本就没用多少时间。如果把去见芷那里的事给供出来,从时间上就足以证明自己事发之时不在现场,因为绝无一人可以象他那样在数个地点间几乎不费功夫地移动。 但见芷那里的事情是万万不可以告诉严象的,阿图也不屑于以此来洗脱自己的嫌疑,硬邦邦地说:“你也管不着。”继而再怒骂一声:“王八蛋,你竟敢派人跟踪本爵!”其实他心里明白,严象之所以知道自己半路下车,必定是经由老黄从巴卡那里所探得的消息,而多半不是派人跟踪。 听了这句骂己的话,严象反而笑了起来,赞道:“不错。区区两年功夫,你就长进了不少。另外那桩事咱们都心知肚明,本指挥使也就不追查了。” 另外那桩事无非就是指柴门纹杀了老黄和锦衣卫。老黄是本来就喝了酒,回家的路上被柴门因势利导地再灌上大半瓶给扔进了河里;锦衣卫于半夜回家,在小胡同里被个小毛贼用半截青砖正巧在后脑要害一拍就敲死了,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小毛贼作案是锦衣卫的仵作所推断的,乃是根据凶手所选的藏身处、上来拍砖的招数、拍脑勺所用的力量、事后打理现场的方法等等推敲出来的。柴门纹的两次暗杀干得漂亮,均让人得出了非蓄意暗杀的结论。 严象不追究自然是阿图所乐见的,但同时也觉得他只是猜测而已,手里根本就没证据能证明是自己或自己去指使别人杀的,也必定没探到执行暗杀的乃是柴门纹。于是阿图把手一拱,从容道:“随便你,你爱怎么着都由你。本爵要走了,告辞。”说完,就站起身来。 “慢!这桩事还没完。” 严象喝止,随后就从右手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拍在桌面上道:“他已经招了!” 阿图拿起这张纸匆匆一扫,顿时心头狂跳。笔录上,那名叫黄守有的囚徒招供了为皇甫讷联络刺客暗杀叶梦竹的事,连如何联络杀手组织十二楼的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份供词太过敏感,倘使被皇帝看到,必定会去猜测皇甫纳买凶杀人的缘由。公公要杀自己儿子的未亡人,显然是极度不合情理之事,况且皇甫家还在那之前就写好了叶梦竹的准嫁文书。如此一来,叶梦竹会因此而受到什么样的伤害,那就真是难说了。 阿图猛地跳将起来,一只脚踏住了凳子,居高临下地向他怒喝道:“说。这是怎么回事?” 严象不答,慢吞吞地用手指捻起两颗纸包中的花生米,扔到嘴里嚼得咯咯作响,又拿起酒角摇了摇,凑在嘴上小抿一口,接着再扔两颗花生米。 墙壁上的火把晃动着红黄的焰火,四下寂静得几乎能听见火燃烧的声音。严象显得这么悠闲,无疑是在表明已控制了局面,这份供词握在他手里,自己就得投鼠忌器。阿图铁青着脸,再次把桌子一拍道:“他为什么要买凶刺杀阿姐?” 严象又抿一口酒,轻飘飘地说:“你算了吧,明知故问。” “我知道什么?” 严象阴笑了起来,摇晃着脑袋道:“赵图啊赵图,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这么装来装去的,有必要吗?” 两人相对着逼视,针尖对麦芒,互不退让,就像初见时的那幕。终于,阿图缓缓地坐下,也捡了两颗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后问道:“这份供词,皇上看过没有?” 严象的脸上发出了微笑,答道:“还没有。” “真的?” “不骗你。” “好。” 说完,阿图就把那张供词伸到了桌面的小油灯上。不一会,一张白底红竖纹、写了满字和画押的纸片就在火焰中卷曲,进而燃烧起来,很快地化为碎裂且飞散开的灰烬。 严象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烧供词,身子纹丝不动,末了却讽刺道:“你烧了也没用,我可以再写张供词,再画一次押。” 哈哈哈。。。阿图发出一阵自得大笑,轻蔑道:“蠢!” “你笑什么?” 阿图继续笑着,还用手去抹眼睛,看架势是仿佛眼泪都笑出来了,“告诉你,笨蛋。你一个屁都再也问不出来了,哈哈哈。。。” 严象神色一变,立马起身走去了里面的那间石室。不一会,他就走了出来,坐回到桌前的位置上,盯着他道:“你果然会六轮书上的武功,能杀人于无形。” “能杀和杀是两回事,严指挥使。”阿图不屑道,拿起另一个酒角,如他先前那样悠闲地喝起酒来。 “你定不会承认刚才杀了黄守有,对不?” “当然,本爵啥都没干过。笨蛋!” “也没杀皇甫纳?” “当然没,本爵跟他无怨无仇。笨蛋!” 严象忽然笑了,带着狼与狐狸结合体般狡诈的表情,悠悠地说:“我实话告诉你,那人根本不是黄守有,而且世上也根本没有黄守有这个人。你才是个笨蛋!” 笑声嘎然而止,阿图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几颗还没嚼完的花生碎从张大了的嘴巴里清晰可见。 目光逐渐变成犹如刀子一般地锋锐,严象厉声问道:“你就是这样杀皇甫讷的?” “也可以这样杀你!” 砰砰砰。。。一阵激烈地猛跳,严象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过这股感觉只来了一会便消失了,随即他长嘘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凳子上。 看着他这副死狗般的模样,阿图冷眼嘲笑道,“想怎么杀你,何时杀你,对我来说就象是吃菜一样。再说,你没有证据,入不了我的罪。”反而喝道:“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严象拿起了那角酒,将角嘴对着口往里倒酒,顷刻就饮完了里面残酒,将酒角搁下,叹道:“我盯了皇甫家三年,大多的事都瞧到了。” “是奉皇上之命?” “不错。” “皇甫纠死得可疑,是皇上让你干的?” 严象毫不犹豫地否认:“皇上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那是你自作主张?” 严象皱着眉头,面色古怪道:“那个人反正是死有余辜,怎么死的重要吗?” 不错!皇甫纠多半就是严象给暗中杀的。就不晓得皇帝知不知道这事,事后承了情没有,不过就打他升官的速度来看,所作所为都是有了报偿。阿图笑了起来,问道:“那皇甫纳是不是也死有余辜?” “当然,所以他是怎么死的,也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还搞出这么大一摊事?” “他死不死不重要,但暗衣卫的事重要。”严象笑道。 如果皇甫纠真是严象私下杀的,那他就算得上对叶梦竹有恩。只有皇甫纠死了,叶梦竹才可能有日后嫁给皇帝,才能摆脱皇甫纳的纠缠。阿图突然觉得此人并不象以往那么讨厌了,打趣道:“那你为何不把皇甫纳也给杀了。” “胡说。皇甫纳乃是朝廷的重臣,怎可以说杀就杀。” 这理由解释得通,如果连续杀了皇甫家父子,那也太招人怀疑了。再说,杀皇甫纠和皇甫纳是两回事,没有皇帝下令,谅他不敢。阿图埋怨道:“皇上肯定是让你暗中保护她,但你没能尽到职责。” “是。”严象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阿图得意地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喜欢她,所以才不讨老婆。” “小子!你懂什么。”严象猛地抬起头来,一拍桌子,满脸的暴怒之色。 严象说的是“你懂什么”,并没有矢口否认。阿图哈哈大笑道:“怕啥。喜欢又怎么了,我也喜欢她,只要不让她男人知道就好了。” 听到“男人”这个词,严象愣住了,好半天才嘿嘿地笑了出来,赞同道:“你小子的胆子可够大,不过这个词这么用倒挺特别的。” (五二一)妥协 阿图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两个原本是素不相识的男人,因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而彼此视为仇敌,最后却由于女人嫁了第三人而成为了朋友。 男人可以因为意气相投而成为朋友,就不知道因同一桩事而失意能不能归于此类范畴。尽管阿图跟严象以前谈不上友好,却是因为叶梦竹的原因而彼此认识,又一样怀有那种因得不到而失意的心情。这不,阿图已发现他顺眼了好些。此外,又觉得至少自己是亲过她的,死人头是绝对没有的,所以自己还是比他要高明得多。 桌上有三角酒。阿图喝着一角,严象之前已经喝完了一角,又拿起剩下的一角开始喝着。两人各自默想了一会心思后,严象又朝着他盯看了起来。 阿图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的答案,揶揄道:“老严,虽然你猜到了不少的东西,可你没证据,还是没法逼得本爵帮你去搞那个劳甚子暗衣卫。”又嘴里啧啧两下,挑逗式地叹息:“唉!真是可惜。“ 严象耸耸眉毛,不以为然地笑道:“不见得吧,本指挥使怎会干那没把握的事。皇甫纳的事真是没证据,可如意子在文心坊的春风得意,本指挥使可是有证据的。” “什么!”阿图豁然而起,大汗淋漓。 “长公主、胡若旋、安小艺,还要本指挥使再说下去吗?”严象发出一阵狂笑,满室都充斥着仿似夜枭般的声音,暴喝道:“你倒底想干什么?想让朝堂之上人人颜面尽失?” 三个名字被他一名一顿地说出来,犹如在阿图耳边响了三个炸雷,心底里蓦地升腾起了一股恶念:“宰了他!”这股诱惑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诱人,仿佛是孩童面对着恶魔手中的糖果,明知充满罪孽,却让人直想出手。 室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昏黄的火苗被压抑得闪动起来,火光似乎越发越暗。转眼间,脑海里已翻腾了千百遍,脸色在青和白之间来回转换个不停,权衡在杀人、事败、追究、惩罚、既得、老婆间往返移动。。。最终,阿图还是颓然坐下,失神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眼前的那张脸色从狰狞变成了气馁,严象松了口气道:“实话告诉你,其实只是起因于一个巧合,你不巧出现在了本卫的另一桩案子的探查中。” “你们本来想调查谁?” “抱歉,此事无法相告。” 或许是他说的那个巧合,或许还另有别情。为了防止老婆知道自己去文心坊,阿图可从来没有乘坐过府上的马车去那里。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严象除了在自己家里安置密探之外,还额外派了人监视自己。 可不管是什么缘由,严象已经探知了文心坊之事,连那几个女人的名字都说了出来,自己总得有个交待才成。阿图冷笑道:“你敢说出去,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就算是我很心软,恐怕也会有别人要你的命吧。” 说实话,如果严象真地敢把这种丑闻给捅出去,皇帝恐怕就第一个不会饶他,更别说还有太皇太后这种狠人了。 严象再抿一口酒,笑得满脸开花:“你说得真好,也说得真对,我还真不敢往外说,也不会往外说。可这并不妨碍我去告诉既定的某几个人,比如那十个里面的,你说对吗?” 十个里面的。。。老婆们!阿图真的昏了,他的意思就要去告诉自己的老婆们。完了,总觉得自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老婆们无疑是他最柔软的七寸,被人一捏住,顿感动弹不得,怒斥道:“你这个卑鄙的无赖!” 严象无所谓地笑着,奉劝一句:“如意子,服输吧。” “呸!无耻的泼皮。” “呵呵。来,干一口。。。哦。。。喝完了。要不一起喝我这角,嫌弃就算了。” “呸!” 看来,严象真正的杀手锏只是文心坊,之前的一系列试探都只是为了表明一件事:他知道的东西很多,但绝对不会去做任何不利于叶梦竹的事,也对自己也没有敌意。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即维护和扩大皇权,对严象和自己都是有利的。 人生有时还是要服软的,顶着蛮干可不好。再说,这严象也真是忒厉害,不服可不行。阿图仰天长叹,认输道:“好了,我答应帮你就是。”见他面露喜意,又追加一句:“暗衣卫的事我可以帮你筹办,但要让我拿钱出来,却是休想。” “你不出钱,钱会自己长出来不成?” “咦!老严,你可是越活越糊涂了。人家给皇上办事,都是从中贪污和捞钱,凭什么本爵给皇上办事就反而要倒贴,这可太不合规矩了。” 严象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你的歪理也有几分道理,只要你能说得动皇上,本指挥使可不管钱是打哪儿来的。” “什么叫我说得动皇上,这事你也得用心。” “怎么用心?” “算了,谅你也没这本事,到时候在皇上面前闭嘴就行。” “。。。” 随后,两人一阵交头接耳,商洽细节。最后,严象说道:“你的温柔乡,本指挥使可懒得管。记住,别玩出火了。” “暗衣卫以本指挥使为首,下设左、右两同知,以下暂设南局、北局和监统局共三局,左同知之位就归你小子了。” “暗衣卫今后的产业都归你管,监统局专事产业,其所有职司由你任免,这些职位虽然不是官职,但任高职者可得皇家的爵位。另外再给你一个所的锦衣卫官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命官,你得善用。” “你想从锦衣卫里调人,可以开一张单子给我。要是你想要那四个女卫,也可以都给你。” 。。。。。。。 等到严象交待完毕,已接近早晨四时了。阿图离去的时候,严象很客气地把他亲自送到院子里,看着他上了轿。 “严大人。”阿图掀开轿帘向他招了招手。 严象走了过来,对着轿窗问:“什么事?” “那个黄守有还是你自己去杀吧。” “哦。你没有。。。”严象一惊。 “你以为本爵才三岁啊,能瞧不出你使诈的鬼伎俩?告诉你,我只是在你去查看的时候,屏住了他的心跳而已。他听到了咱俩的对答,要灭口的话,这个恶人还是你来做吧。” 虽然严象是最后的胜利者,但在那一轮的斗计中无疑是阿图赢了,套出了他在皇甫纠之死中所扮演的角色。阿图哈哈大笑起来,同时对着前方的轿夫说了声“起轿”。随后,轿子悠悠起行,颤颤地消失在夜色里。 这小子也真是个难缠的货色,能著书立说,能制器械机巧,能造新式武器,能办好各种产业,还能凡事先人一着,比如派人去探听美洲大战的结果,只要是他肯干的事,无不是做到顶尖和最好。有他帮手,暗衣卫的大业可期。 望着远去的轿子,严象的脸上逐渐地浮现出了笑意。 ※※※ 第二日,阿图睡到下午才起来。午饭时间早过,但乖巧的真儿却吩咐了厨房不许熄火,使得他刚洗漱完毕,一顿热腾腾的丰盛饭食就直接端来了正房的小饭厅里。 吃完午饭后,阿图就开始看昨日从严象那里带回来的各种案卷。其中有一份乃是有关锦衣卫体制的章程,然后又注明了其改制前后的结构变化,其改制前后的变化大致是: 锦衣卫原来下设亲卫司、经历司、按察司与五个镇抚司。前三司的设置不变,但增加了一个安卫司,镇抚司也在原来的直隶、东、西、南、北五个镇抚司上,增加了美洲和南洋两个镇抚司,合计便是七个镇抚司。由此,整个锦衣卫的高层设置也改为指挥使一名、同知三名、司俭事四名、镇抚使七名。 另外,锦衣卫虽然只扩充了五千人,增加了一名同知、一名司俭事、两名镇抚使,但辖下的署、所却是增加了一倍还多。这就是说,锦衣卫虞候与提举一级的中级官僚大规模地增加了。 例如,直隶镇抚司管着江苏、浙江、安徽、山东四省,原本就三个署,乃是直隶署管直隶省、省外署管另三个省,再加上个密探中的密探组织安卫署。其中直隶署辖三所,省外署辖三所,安卫署辖六所,合计十二所。 可现时,安卫署迁移出去成为单独的安卫司,下辖六署,每署三所;省外署维持原状,直隶署却扩为了上、下两署,每署各辖三所。就这样,原来的直隶镇抚司三署现在扩成了九署,十二所便扩为了二十七所。其中,旧时的安卫署、如今的安卫司乃是锦衣卫里的特别机构,权力在各镇抚司之上,可不受地域限制地行调查、侦缉、监视、缉拿等事,其人员也是由有特别才能的卫士所充任。 在这些所增加的官职里,有相当一部份是用来安置暗衣卫的,昨日严象许他那个所的官职就属于安卫司第十八所,归安卫六署管辖。所长官是正七品的提举,次官为两名从七品的副提举。 至于暗衣卫,严象按邮驿的管理办法将其分为局、路、驿、站、铺五级,指挥使下设左、右二同知,初设南局、北局与监统局。监统局的名称听起来象都察院和锦衣卫的按察司似的,可实际上却是用来交给阿图做生意的,和名字毫不相干。 手里翻看着这些卷宗,最后看到那几个严象所说的产业并附地图一张,这张地图上已表明了欲收买之产业的眼下经营线路,几条红、蓝、绿、黑的虚线向北指向山东,西抵四川,南及两广、交趾,船行还可由海路抵达和州、台湾以及南洋。 照卷宗的清单上所说,第一批欲收买的产业大致需花费二百万贯。二百万贯放在任何一个其它的行业都是笔大钱,可车马行与船行所采取的都是连锁经营,不仅线上的馆驿网点众多,车马与船舶投入也极大,所以都是大生意。清单上还注明了,言按户部以往的征税记录来看,这些产业每年可带来二十几万贯的纯利。 车马行和船行的生意都是处于竞争激烈且成熟的行业,百分之十的纯利几乎是经营这种生意所奢望的最高目标。因此,这个买价必定有问题,其原因恐怕就是严象拿住了它们东主们的罪证,威胁逼迫所致了。 早在顿别的时候,阿图就时常见到来往于北见国各地的车行马车,每日定时由目的地出发,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进,沿途捎带客人和货物,也随时放落客人和货物。车马行的歇站一般是每隔二十五至三十里就有一站,马车可以在这里休息并更换马匹或骡子。另外,客人们也可租用车马行的马匹、车辆,只要在车马行所定的线路内,随时可以于歇站里更换新马甚至车辆、驾夫。叶锐这次去苏州看他大哥叶笃,就是从京都租了一匹车马行的马匹,中途的换马和歇宿都在其沿线的歇站里解决。 这种经营方式不难理解,但却是个不容易做得好的行业,乃是将客、货运输、旅馆和车马出租生意结合起来,还要和各地官府与各种势力打交道,难度可想而知,能将其经营好的人都非等闲之辈。其次,大宋的每一个码头都是由力夫们所组成的帮会控制着货物装卸,每一处驿馆歇站都类似于一个小小的码头,也要深受本地小势力团伙的影响。这并非是说帮会或势力们一定会和东主们为难,他们多半只是要求生存,目的是抱团起来把外人排除在外,以讨得一碗安稳饭吃而已。但不管如何,只要生意上牵扯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起码就得让人付出额外的精力去应付。 不过,虽然这些对经营者大大地不利,但对于暗衣卫来说却是块肥沃无比的土壤。通过车马行可以迅速吸收到合格之人加入,然后就在地图的空白处点了个点,通过这个点又延伸到了本地的旅馆、茶楼、浴池、妓寨、寺院等等,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情报网络。 船行的经营要比车马行要简单得多,但道理还是类似的,这恐怕就是严象看中这两个行业的主要原因吧。 他沉浸于这些资料里,将一个个数字、一条条记录、一句句叙述、一段段介绍与自己的所知彼此组合拼接起来,再融会贯通,让思维去任意驰骋。 (五二二)三汲堂 就这样,太阳逐渐地西沉还懵然不觉,直到一缕斜阳透过打开窗子的反射晃到了他的眼睛,然后门上传来了敲声,苏湄的纤秀身影出现在门口:“相公。” 阿图这才醒悟到已是傍晚,她都放学回来了,笑着招手道:“湄湄,来。” 可还没等她走上几步,阿图就阻止说:“等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她近前,上下一阵打量之后,指着她身上的翠襦白裙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野芷湖畔所穿的那套。” 正如初相逢的那日,她袅立于他面前,犹如一枝刚从水中走出来的青青芙蓉,清新袭人。 苏湄眼中闪出欣慰和喜悦,笑吟吟地说:“你还记得。” 怎能不记得湖畔初逢的那幕。那时的他刚到顿别没多久,讲出来的都是愣头愣脑的话,回想起来就使人惭愧。他记得她那时的微笑,含着名先生对着无知少年的耐心,使人倍受鼓励,也无比眷念。 苏湄就是这样,简朴惯了,一套三年半前的旧衣衫,如今还在偶尔穿穿。阿图也很少看到她给自己买新衣服,衣柜里的行头只是傅樱的二十分之一,连首饰也不怎么戴。 阿图把她揽到怀里抱了抱,玩笑道:“小湄宝宝回来了”,惹得后者含羞轻啐一口:“没正经”。随后牵着她的手来到了侧墙的圈椅前,隔着茶几并肩坐下,问道:“马上要吃饭了,湄湄怎么不去饭厅?” “你昨晚去喝严指挥使的升职酒,直到天光才回来。刚才回府后,在西院碰到真儿,她说你在书房呆了一下午,我觉得其中定有原因,所以便前来看看。”苏湄解释道。 在阿图的心中,可以与之谈正事的老婆只有四个,便是苏湄、傅莼、宁馨儿和花泽雪,其他的都只能嘻嘻哈哈地胡闹。在这四人中,花泽雪年纪小,阅历也不多,只能谈点关于生意之事;宁馨儿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多少大道理,但说起具体的事物来却是诸女中最强的;傅莼有远见,可受个人的喜好所局限,她不感兴趣的就根本不搭理;只有苏湄,无论阿图跟她说什么,她都会很认真地去思考,然后再给出自己的想法。 这个老婆是最明事理的,所以当她问起昨晚之事后,阿图就把皇帝让他协助严象筹办暗衣卫的事给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末了问:“湄湄,你觉得这事如何?” 苏湄听着他叙述,脸色一直在不停地变化着,却不打断。等他说完,又沉吟了好久,才答道:“前几日的课堂上,对分封体制最有研究的王院长就曾说西北战乱有可能日逐扩大。中原在历史上一向都苦于北面的边患,我朝是因为一统了那里的草原和沙漠,并用分封诸侯之法来治理,才将边患消除了两百年。可假如西北大战最后的结果是使得某几家诸侯越打越大,只怕朝廷就再也遏制不住他们了,也难保他们不会起野心。所以呢,我觉得严指挥使想把暗探布往诸侯国和美洲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有防患于未然之意。” “可密探总是为世人所忌讳与厌恶的,史书留给他们的也是骂名。抛开前朝历代不说,就打本朝来看,二百年间,又有哪位名臣是由密探出身的呢?相公还年轻,如今也算得上是大有名声,此事当慎重抉择。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家对相公恩宠有加,若真需要相公出力,又的确是对国家有利,那么也不能全以个人利害来决定进退。只是,此事究竟是于国有利,还是无利,妾尚无法辨明。。。” 苏湄侃侃而谈,论理清晰。她的想法也是阿图所忧虑的,连连点头的同时,也想着出了神。。。 ※※※ 养心殿的西暖阁有一座“三汲堂”,乃是皇帝读书、写字及批阅奏章的地方。 堂内,楠木书案临窗而设,龙椅之后是一扇烤瓷山水屏风,晴空、雪峰、山道、庙宇、僧人、香客绘于白底蓝调的瓷板上,显得清清朗朗,屏风顶上便悬着本堂白底黑框的匾额。 阿图和严象并肩对着皇帝长揖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着身石青色便服,头戴明黄方巾,一摆手道:“二卿平身。”等二人直起了身子,又传一句:“赐座。” 太监搬过了来两张凳子,搁在书案角前打斜的地方,阿图和严象坐下。 也许是最近定下了几桩大事,皇帝的心情舒畅了不少,一惯地飞扬感又回到了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眼见着赵图老望自己身后瞟,赵弘笑问道:“驸马在看什么?” 阿图收敛了心神,恭恭敬敬地说:“臣在看屏风。” “卿看出了什么名堂吗?” “臣书房里也缺个屏风,前几日去街上买。跑了几家,店主有的说红木最好,有的说紫檀好,还有的说黄花梨木好,更有人说铜屏风好。。。” 罗哩罗嗦地都不知在说些啥!赵弘拦住了话头问:“结果如何?” “结果臣看中了一套打印度泊来的十六扇屏风,可一来价钱太贵,二来稍有点忌讳,所以臣没买。” 十六扇屏风倒真是个稀罕,谁家能有那么大的空地去摆放这般大物什?又听说忌讳,赵弘倒感兴趣了,问道:“卿说说看,究竟是个什么屏风。” “回皇上。乃是十六幅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的印度精工刺绣,所绣乃是十六位西方神话中的女神。” “女神有何忌讳?” “皇上明鉴,实际上也并没什么忌讳,臣看来反而是件艺术品,就是西方人习惯把他们的女神都绘成没穿衣服的,所以我宋人便觉得放之于广众之堂有忌讳了。” 女神。。。没穿衣服。。。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噼哩叭啦。。。皇帝眼中一阵电闪精光还没发完,就听到严象叱责道:“赵图,皇上面前不可口出污词。” 若要男人不风骚,好比关公丢大刀。昆仑山顶临飓风,大东海上吹玉箫。 男儿本是虎狼客,少年自当把阿娇。鹰手猴拳温柔掌,把把怒向小蛮腰。 对长亭晚看泪眼,柳七一哭楚天号。贵妃小敬酒一斗,李白诗气发狂飙。 古来名士皆湿鞋,后辈岂甘岸边瞧。醉眠花丛君莫笑,不辨吾雅才草包。 皇帝也是男人啊,眼见这个包刚骚了个苗头就被严象给打算了,大煞风景。事先说好让他不要胡乱插嘴,可就是不听,阿图怒道:“喂!严象,你少血口喷人。本爵的那句话中,哪一个字是污词啊?” “好了。”皇帝挥手阻止,笑眯眯地和稀泥道:“驸马只是说个见闻而已。见闻嘛,自然是得求真求是。”又饶有兴致地问:“既然卿觉得是件艺术品,为何又临买而退呢?” 阿图做叹息状:“屏风商人要价可不低,足足一千贯。本来嘛,臣咬咬牙也就买下了,但想到宫中都没有这么大的屏风,我等臣子岂能僭越,所以还是算了。”话锋一转:“可俗话说:‘宝物唯有德者居之’。至有德者莫过于皇上,臣愿意敬奉陛下。” 严象要昏了,赵图竟然把不雅屏风说成是宝物,还说皇帝当有德者居之,马屁拍得呱呱响。一碗迷汤灌将过去,皇帝伸头一喝,恐怕待会就要大出血了。 不过皇帝还算是明白,知道此物拿来宫中甚是不妥,笑着摆手道:“多谢卿的好意,可朕也消受不起此宝,还是算了。”转头问严象:“暗衣卫筹办的进展如何?” 严象拱手答道:“禀皇上,臣近日已与京都的‘永隆车马行’达成协定,不日将可收购其位于直隶、山东、安徽、浙江四省所有合计一千余处歇站。与京都的‘大福船行’、广东的‘开福车马行’、湖北的‘内江船马行’的商购也有了初步的意向,估计数月内可逐步完成收买。再经过几个月的业务整合,暗衣卫便可逐渐于东南沿海以及中原十二省的地域里开始布局。” 其实,暗衣卫的事早在数年前就被严象提了出来,赵弘经过考虑后觉得可行,便许他私下筹备。只是其中有两个难点,一是锦衣卫没有空缺,难以吸收有才能的新人入来,二是没有经营船行、车马行的合适人选。严象本来是想让内务院的那帮人接手经营产业,但考察过其下的两公行、银行以及一些产业,便得出了其能力不足的结论。正好,赵图横空出世,显现了在产业经营上的一系列才能,又因为他是皇帝的妹夫及小舅子,不难成为帝党心腹,于是便把目标转向了他,那两个诰命次妻也是先扔出去的甜头。而如今,锦衣卫扩充已获内阁同意,暗衣卫便要尽快地构建起来。 收购这些产业的过程并不容易,要让那些商家们把自己的生意给卖出来,不费用功夫,不下点狠劲是不行的。常言道:无奸不商。在许多行业里,官商勾结、合谋营私、巧夺豪取的例子比比皆是。这些东主们也都曾干过作奸犯科之事,被锦衣卫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就范。 赵弘点点头,转头过去瞧阿图,却见他一张脸挤得个苦瓜似的,狐疑道:“卿为何这般表情?” 阿图哀叹一声,几乎是带着哭腔道:“皇上明鉴。臣钱不够,无法助指挥使完成筹建暗衣卫大业,心中万般惭愧,羞愤欲死。” 看到这两人下午来养心殿递牌子求见,赵弘本以为他们都谈妥了,正暗中高兴,却不想有此变故,脸色一下子就阴了下来,问道:“严卿,收购这几家车马行与船行要多少钱?” 严象露出了拘谨的表情,欠身道:“回禀陛下。车马行与船行都是大生意,建站开支、马匹与车辆耗费以及建造船舶、租用码头的投入都是极大,因此收买这几家产业共需二百万贯上下。” 阿图去年在交易所赚了多少钱,赵弘可是清楚的,听他陡然哭起穷来,一下子就发飙了,一拍椅子扶手:“赵图,朕听说你炒卖债券大赚了一笔,怎么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阿图显惶恐状,分辨道:“请皇上恕罪。臣的钱都在经营着别的产业或生意,没有现钱来做车马行和船行的买卖。” 赵弘露出了不信之色,厉声道:“听闻卿有数千万贯家产,怎么可能花得完,莫非卿在诳朕?” 数千万贯的家产又怎么样?难道只因为有钱就可以被有势的给盯上,然后自己就当了绿脑壳的瘟生?阿图暗翻白眼,口里哀嚎道:“臣无能。前几个月,臣一直在交易所里大批买进债券和股票,加上各种产业上也需要钱,所以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囊空如洗了。” 推得一干二净,脸上还挂着副凄凄切切的苦模样,若换个不知底细的人,只怕还会产生此人要立马悬梁上吊的错觉。赵弘怒视着这小子,脸色越来越沉,就是打窗子外投射进来的春阳光也无法使房内的气氛明快起来。 (五二三)往昔的小虾米 御案前的两名臣子,一名正冥顽不灵地瞪着眼,满脸无辜之色,好象被人抢劫了似的;另一名却微微垂着头瞧向地面,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已。 不对吧!赵图这种姿态可以理解,无非是装蒜和装穷而已,可严象也这副模样,其中就必有名堂了。 事有蹊跷。据严象所言,几个船行和车马行的生意都能赚钱,赚钱的生意莫非赵图还不感兴趣?看严象的表情,似乎是对赵图不肯出钱早有意料,由着他向自己哭穷。赵弘若有所悟,冷哼一声后道:“交易所最近的行情不错,看来驸马又赚钱了。这些债券和股票难道不是可以随时卖出变现的么,你还喊什么没钱?” “回皇上。陆军枢密使不日要领军出征缅甸,等我军敉平叛臣贼子的胜报传来,这些股票和债券都会大涨,所以臣不准备卖出。况且,报纸上早就把臣买入股票和债券的事给捅了出去,若是臣再卖出的话,会被民众视为对我朝廷的大军没有信心。” 牵强附会!大军还没出发,要等缅甸的胜报传来,谁知是猴年马月?赵弘证实了心中的猜测,这小子压根就不愿意掏钱出来*经营车马行和船行的生意,暗中琢磨了一会,又稍稍平息下心中的怒气后问:“卿说实话,为何不愿意在此处投钱?” 皇帝给了个话头,自己正好就驴下坡,是该摊牌的时候了。阿图把原本是塌拉着的肩给挺了起来,拱手道:“皇上明鉴。臣如今名下有好几个产业,如船厂、相机厂、军械厂、太阳镜、贩卖机等等,其特色都是毛利高且有合适的人在打理,无需操心就可以坐收其利,所以臣也只对诸如此类的生意有兴趣。可船行和车马行的生意正好与此相反,虽能赚点钱,可所得不多,且要殚精竭虑、劳心劳力,若非为了严指挥使的暗衣卫大计,臣便对这种生意毫无兴趣。” 赵弘明白了,原来严象口里所言的赚钱生意在赵图看来是一文不值,可做这个生意的主要目的并非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思绪来到这里,豁然明朗:既然不以赚钱为目的,怎可让臣子出钱来行帝王所欲之事。于是道:“产业是一定要做的。驸马就拿个章程出来吧,朕听听看。” “臣有三策,以供皇上选择。” “说。” “其一是让内务院来购买这些产业,作为皇家的私产。内务院经营产业,严指挥使布置暗衣卫,彼此两宜。” 话刚落音,严象就皱着眉头道:“禀陛下。船行与车马行的生意太为繁复,内务院只怕经营不好。” 内务院的本事皇帝也是知道的,无非是抱着前人传下来的饭碗吃吃而已,守成都只是将就,更何谈开创。赵弘苦笑道:“不错。那帮人只能干点不费脑子又无需多动手的事,稍微要伤点神的,他们就干不来了。” 皇帝倒也是个明白人。内务院的那帮人都是官员,官员们能干啥事?官当得越久,只有吃喝收钱的本事见涨,其它的早已退化了。阿图伸出第二根手指道:“那就让内务院来购买,委托给臣经营也成。” 赵弘摇摇头,直言不讳地说:“不是卿的产业,卿会用心经营?” 这句话也说得明白。不是自己的东西,哪会去费心对待,能马马虎虎地瞧两眼就不错了。阿图呵呵一笑,也不跟他呼天抢地表忠心,而是伸出第三根手指道:“那就让内务院借钱给臣,臣一定能把它给经营好,起码能长久地维持下去。” 最后的这个提议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赵弘抚掌而笑:“卿真是好算计,原是个拿朕的钱来做你自己生意的好主意。”见他在那里笑嘻嘻地不出声,问道:“卿说说看,怎么个借钱法?” “臣打算用股票和债券向内务院抵押借钱。” 以帝王之尊,若是去谈生意可有失体面,难免被铜臭熏了龙气。本来象这种事,倘若皇帝觉得可行,只要吩咐一声内务院,让他们自己去说就成。可赵弘从来都没做过生意,加上对方是自己的妹夫,兴趣之下不顾忌讳地笑问:“你想借多少,利钱又出多少?” “臣想借五百万贯,借贷期五年,给六分利钱。” “多少!”赵弘的屁股都要从龙椅上弹将起来,刚才严象说的可是二百万贯。再瞧严象,一张嘴都要裂到耳边了,显然也是被这个提议给震惊了。 阿图张开五指,再次重声:“五百万。”继而解释道:“反正严指挥使以后还要继续收购产业,不如一次多借点,省得次次都要从内务院拿钱。” 赵弘怫然不悦道:“先不谈数字,卿所给的利钱太低了吧。” 低是低了点,但其中可是有原因的。其一就是内务院的那帮人都是狼,想从他们那里掏钱出来,不给点好处是不成的。至于其二嘛,却暂时还不能说,阿图面对着皇帝,用眼珠朝着严象那边瞟了瞟、动了动。 赵弘会意,这是指有严象在身边不方便说,便道:“此事等朕和内务院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借钱之事有望,两人并肩站起身来,作揖道:“谢皇上。”稍后坐下,阿图道:“臣这个新设的商号想恳请皇上赐名。” 这种闲事原是赵弘所喜的,也不推辞,当即说:“行。容朕想想。。。”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沉思了一番后,睁开眼道:“既然卿准备收购诸多的船行与车马行并将它们组合成一个运输网,那名字就干脆叫‘南北船马联合行’好了。” 阿图盛放出衷心的笑容,赞叹道:“‘南北’意指通达,‘联合’意喻齐心协力,‘船马’二字又将商行的生意尽数囊括。皇上真乃天纵之才,名字起得是意境超脱,如羚羊挂角。听起来又仿似韶乐绕梁,过耳难忘,真乃妙得不能再妙的好名字。”说着,伸出了大拇指不住地晃动,同时咂着嘴回味,好像口里嚼了块香腊肉。 这马屁拍得。。。严象好容易才忍住了要吐的欲望,陪着干笑道:“正是。皇上的名字起得既富贵吉祥,又寓意深刻,令人拍案叫绝,真是好名称。” 赵弘耳听马屁,心头暗暗得意自己的大作,不禁放声大笑。阿图和严象心有灵犀地陪着谄笑,稍后再添加几个马屁,君臣之间便越发地其乐融融。 说完一顿闲话,阿图道:“臣有一事想请皇上斟酌。” “卿说。” “臣识得一人,乃进士出身,其才能素为臣所敬服,为人亦常为臣所仰慕,因此希冀能将其礼聘到新商行中来。” 请个人还要皇帝允许?赵弘略一琢磨,便问道:“其中有何干碍?” “此人叫屈闲,曾涉嫌于丁丑案。” 赵弘皱皱眉头,转对严象道:“卿可知此人?” 严象脸上微微变色,稍一犹豫后,拱手道:“臣知晓此人,事发之前,他曾在枢密院任职检校。丁丑案后,他潜逃于海外近十年,前年才回到京都,目前开着一家古董店。” “他倒底干过什么?朕是说在丁丑案中。” “臣详细阅过丁丑案旧档,目击证词与犯者口供中都没有能显示其曾参与过逆党谋反的证据。” “那他为何要逃?” “回皇上。因当时所要求的是要雷厉风行且不漏一人,就牵连了许多与此案本无关系的人。屈闲因与数名犯案首脑平素来往密切,便被视为了逆贼之一。曾有一份由刑部、锦衣卫、京卫指挥使司联合签发的缉拿名单,他就列于其上,如果不逃的话,只怕不能幸免。数年前,大理院给此案结案,从通缉令中酌情移去其名,所以他才能返回京都。” 听着听着,赵弘的脸上逐渐显出了休戚之色,长叹一声后对着阿图道:“卿一定要用他?” “是。”阿图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用吧。”赵弘拍板道。 。。。。。。 临近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 出了宫城的西华门,两人比肩朝着皇城的西安门走去,被金阳当头一照,浑身遍体金光。阿图朝自身上下一瞧,笑道:“老严,咱们今天可发财了。” 严象似赞叹,又似叹息:“唉!真是好手法。要是换成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去向皇上伸手要钱。” “你对着钱都这么没胆,所以根本就不是赚钱的料。” 严象苦笑道:“没错。要不,本指挥使怎么会费那么大的周章把你给请出来。” 这个“请”字提醒了阿图,他这两天心头所念叨的就是把屈闲给请出来干这个差使,可是一顾过他的茅庐却没能请出来,第二顾该怎么着手,心下还没谱。问道:“老严,你怎么会认识屈先生的?” 皇城内的西华门到西安门之间道路名为西安门内大街,道路南北分别是内府诸库和内宫诸监的所在。时值傍晚,正是宫中繁忙之际,络绎有三三两两的宫女和太监在道上行走,看到驸马和指挥使走来,便驻足于道中垂首而立,挨得两人经过后,才纷纷而去。 严象浮现出回想之色,发了声感叹后道:“丁丑年那晚是个落雪天,当时我还只是锦衣卫的一名典校,带着二十来名弟兄在九卿门以南警戒待命。临近傍晚,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个人带着封手令来到我岗上。手令让我和另外一名京卫指挥使司的弟兄一起去办件特别的差事,乃是要送一个人前去夹江并登上那里事先所备好的一条船,将那人送走。” “那人就是屈先生?” “不错。” “那晚是不是很乱?” “对。否则也不会让我这个锦衣卫和京卫司的军官一起去办这事。殊知锦衣卫和京卫司的人并不相互买帐,光一方有人护送并不牢靠。” “是谁下的令?” 严象摇头道:“这可不能说,反正总是位贵人就是了。”又戏谑地说:“当然,这人你也认识。如意子这般多智,只管使劲猜,说不定便被你给猜到了。” 打自己来京都后,高官少说认识了好几百,能在十多年前就能下这种手令的高级武官也起码有好一、二十,这如何能猜得到。阿图翻了翻白眼,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八卦,笑腆着脸问:“那告诉我另外那名军官是谁,总可以吧?” 严象哈哈大笑道:“成,这个就告诉你。此人也是你认识的,便是如今的京卫指挥同知黎志成,当时也只是府军左卫的一名副提举而已。” 我靠!屈闲真是牛皮,两个十几年前送他跑路的小虾米,如今都混成了少壮军官中的顶尖翘楚。也不知他是不是浑身都散发着运气,只要人沾上就走大运,可因为运气散得太彻底,倒把自己给“委屈地闲着”了。 “等我们跟着那个带来手令的人去到他家里,”严象继续回忆,听阿图插嘴问:“这个人是谁?”没好气地道:“你老老实实地听着行不行?”见他闭嘴,便往下说:“带上了他后,我们三人骑着马向着江边跑。可还没跑出两里,他就说还要再带一个人走。没法子,我们只好跟着他弯了好几里路,来到一个小胡同里,接出来了一名十来岁的孩童。这孩童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就是如今他店铺里的那个伙计谈中玉,他的父亲便是丁丑逆案的首犯之一谈庆林。” “那谈庆林呢?” “当晚便死了。事后以谋逆论处,夷两族。” 两族乃是指老婆和子女。大宋最重的刑罚是夷三族,株连父母、兄弟和妻子。阿图惨然道:“他老婆是不是被杀头了?” “没有,是投井死的。”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西安门口,几名当值的军士开始对着两人肃立行礼。严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正色道:“既然你要用他,我就不得不把那个带来手令的人给说出来,你自己权衡吧。” “是谁?” “胡若旋。” 听到这个名字,阿图顿感发懵。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人,还是胡若旋,这两人的渊源果然不同寻常。 (五二四)二顾茅庐 西安门外有一大片空地,乃是专门给进宫的官员停放车轿、马匹所用的,并有相应的军士看管。 两人出了皇城门,边说边来到此处,忽听严象怒喝一声:“这畜生!” 阿图正低头想着心思,闻声一看,只见严象黑着脸在他那匹叫玉花葱的花马前后做着查验。再细观玉花葱,不仅耷拉着个脑袋,鬃发散乱又无精打采,一对粟色的眼睛里尽是泪汪汪,像是被人打过似的。而在它身边,乌魔正趾高气昂地挺着脖子,得意洋洋地瞧着主人,仿佛在等着挨夸。 做人做到连马都觉得讨厌的份上,也太失败了!阿图暗赞乌魔通人性,知道自己不喜欢严象,所以就把他的马欺负得够呛。乃带着万分的满意,笑吟吟地瞧着严象去查看他的破马,同时用手在乌魔的背上好一阵抚摸,以示夸奖。 玉花葱没事,估计也就是挨了几蹄而已。严象抬起头来,所见就是这一人一马的惺惺作态,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后,开始去解绑在栓马石上的缰绳。 乌魔毕竟是个畜生,还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因受到了主人的鼓励,又偷偷地把脖子伸了过来,对着玉花葱的脑袋就来了一声恶狠狠的嘶吼,鸣叫中竟暗含虎狼之声。这下,玉花葱便又双腿一软,几乎趴下去。 严象被它气得几乎要挽袖子,可又想起了什么,随即改为满脸笑容,冲着阿图道:“听说直王已有了数十匹乌魔的崽子,其中还有好些要分与你。。。” 不错。乌魔的三十来匹小马崽子都顺利产下,正养在直王的马房里,其中有十匹是说好要分给他的。三十匹小马匹匹神骏,直王先挑了玉狮子所产的马,剩下的就两人依次挑选,直到阿图挑完十匹为止,以示公平。 这十匹马中,傅莼、长乐、傅萱、芊芊和阿晃已各要了一匹,剩下的五匹还没主。听严象有求马之意,阿图慷慨道:“成。等哪天把马从直王那里领回来后,指挥使去本府选一匹好了。” 既然有了神马之后,玉花葱就即刻被降到了可以不屑一顾的地位。严象拱手道一声多谢,两人解缰上马,沿着大道向西走去。 西安门外的大街上人潮如涌,马匹无法快跑,两人只能并驾缓行。阿图道:“老严。你从上海带来的那个俞亮不错,本爵要了。” 俞亮就是在上海的那次刺杀中,给了刺客最后致命一刀的护卫。他被严象给相中了,跟赫山一起从上海调来了京都任职,后者官复原职做了典校,他则被提拔成了一名九品小旗。 严象首肯道:“成,他就归你了。”又笑问:“那几个女卫要不要?” “当然要。只是暂且还用不着,就先放在你那里好了。” 严象大笑:“你可悠着点,女卫是来办案的,少打她们的主意。” 阿图斜视他一眼,骂道:“你可管得真宽。本爵的兵,本爵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不着。”接着埋怨说:“你才给一个所的官职,这哪里够。本爵手下兵强马壮,人才多如牛毛,你得把安卫司第六署三个所都拿出来才成。” 严象不乐意了,板着脸道:“少来。你一文钱都不出,给你一个所已经是够便宜你了。” “瞧瞧,你可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知道什么是信用不?本爵能从皇上那里要到钱,靠的是本爵的信用,信用就是钱。何况,本爵还得支付利息。等商号建起来,你起码得再给我一个所。” 严象一琢磨,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换个人去找皇帝要钱,只怕除了没门就是没门,点头道:“要是你做得好,给你一个署也无碍。” “说话算数?” “当然。本指挥使岂有虚言。” 两人击掌为约。骑着马再走了一阵,阿图又叫道:“严大人。” 严象朝他一看,看到他嘴角处牵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警觉横生之下,狐疑地问:“什么事?” “那日指挥使升职酒上送贺礼的人不少啊。” 当真是盯上了自己,严象的脑袋摇得比铃铛还快:“本指挥使一年也收不得几回钱,收来的钱都要还出去的,是家无余财,你就死心吧。” “那同知、俭事、镇抚使,甚至虞候、提举们,不会个个都这么穷吧?” “赵图,你到底想干什么?” “咱们不如在锦衣卫的内部来个募股。大伙一起探案,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发财如何?” 前方的路口便是两人该分道扬镳之地。严象微微一笑道:“你自己去问他们吧。本指挥使概不奉陪。”说罢,道声“告辞”,打马而去。 望着玉花葱撅着大屁股开始在行人渐少的街道上跑了起来,阿图阴笑着一拍乌魔的马头。乌魔领命,昂首一阵龙吟,那匹玉花葱顷刻就又打了个趔趄,差点将严象给甩下马背。 ※※※ 古董店的规矩是夜间不开门的。华灯初上,斟宝阁的大门就上好了一溜的黑漆门板,只留下了旁侧的一扇半掩着的,以供人出入。 乌魔跑到店门口,被阿图一勒缰,也许是不满意沿途因人多而收着步伐,临到末了发了个拽,扑哧哧地打了个响鼻,来了个直立,人一般地用后腿立了起来,还顾盼生姿了好几眼。 蠢!黑灯瞎火的,又无美马在旁,瞎玉马临风个啥!以为自己是驰中李杜、才中子建、骚中柳永、帅中赵图啊? “啪!” 乌魔脑袋上挨了重重的一下,一阵晕眩,这才想起主人是个不好惹的,便乖乖地把前蹄放下,顺服地低下了脖子。 阿图跳下马,取过马鞍旁挂着的物什,一指台阶旁的栓马石道:“去。给本主人老老实实地呆着,不许冲着街上乱叫。” 乌魔不敢稍有表示,委委屈屈地瞅了主人一眼,乖乖地站去了一边,贴于墙角。阿图这才大步跨上台阶,在门扉上轻敲两下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堂间无人,却从堂后传来一声:“谁啊?” “赵图。” 阿图嘴里答着,脚下不停地往里走,在后堂口与周春顶头一碰,笑道:“铺子里这么多好东西,不上门也不怕给人偷了?” 周春是个个儿不高,稍有点胖的年轻人,闻言解释说:“掌柜的想喝酒,差苗成去买熟食。熟食店就在隔离的巷子里,一会就回,所以没上门。” 阿图也是随口说说而已,哪有心去管它门的事,把左手一举,将提着的两个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道:“麻烦你拿盘子装了,我要跟先生一起吃饭。” “好咧。”周春领命而去。 堂后有个饭厅,摆着张乌漆漆的大圆桌,式样古朴,看起来倒象个古董,可若真是古董,屈闲就不会用它来吃饭了。 年后,店里又多请了个二掌柜,姓别,名德成,四十来岁的年纪,精精瘦瘦的样子,据说有一对火眼金睛,相货掌眼从不失手。看到阿图进来,别德成站起身来招呼道:“爵爷。”阿砸却迎了上来,满脸笑容地说:“赵图,怎么今天跑来了?” 他们俩在顿别的时候就一直关系很好,只是有点小小的芥蒂,那就是阿砸其实是喜欢花泽雪的,可美女却被阿图给抢跑了。对于抢人妹妹,阿图一向都不忌讳,如傅萱原本可说是长野盛的妹妹。但花泽雪从来都没做过阿砸的妹妹,只是他自己单恋而已,抢起来就更没顾忌了。可因为今天听了严象的故事后,觉得他本来就够惨的了,十来岁就痛失双亲,流落在外十余年,自己还在人家幼嫩的心灵上小割一刀,心中未免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愧疚。暗发一声感叹后,展开眉头笑道:“来送礼,顺便混顿饭吃。” “啥礼?”阿砸感兴趣了,眼睛往他手上瞧。 阿图把右手一举,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腊肉呈现眼前,走前几步,来到屈闲面前,手里吊着腊肉拱手:“见过先生。” 他今天是来二顾茅庐的,因前次屈闲说“以利诱人实为不敬”,所以这次就改为礼轻情意重的腊肉,仿效顿别学堂里拜先生的礼节。 屈闲穿着身湖蓝色的长袍,扫了两眼面前的腊肉,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晒笑道:“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阿图往他身旁一坐,占了阿砸此前所坐的位置,作哀叹状道:“在下遇到个天大的难题,非先生不能解,所以特来登门请教。” “哦。”屈闲淡淡地应了声,尔后指着桌上的饭菜道:“那就先吃饭,饭后再说吧。” 稍后,周春将阿图买来的烧鹅和牛肉装了两个盘子盛了放来桌上,阿砸取走了腊肉,并装了满满的一大碗饭给他。接着,另一名伙计苗成也回来了,拿着几个纸包的熟食摆上来,大家开始吃饭。因阿图有事要说,屈闲也就不喝酒了,爽爽快快地把饭吃完,带着他出了后堂上了二楼。 屈闲的书房大致有花泽雪原来住的那间两个大小,面街的窗前摆着张大书桌,右手靠墙摆着两个大书柜,左手的墙面上除了挂着两幅地图外,还挂着好几幅画,其中有两小幅一红一白的彼岸花因摆在一起而对比强烈,显得格外惹眼。 入门处靠边摆着一套暗蓝色的软椅,请他于软椅上坐下后,屈闲开门见山道:“说吧,有什么事?” 于是,阿图便把严象的暗衣卫计划给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只说了半个钟头才收住口,然后道:“这事太大,我干不来,所以得请先生出山来帮我一把。” 屈闲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他的讲述,问了几个问题后,笑道:“鄙人牵涉于丁丑案,朝廷不予追究已是大幸,这种忙可是帮不上你了。” 阿图伸手从怀里一掏,摸出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屈闲拿起打开一看,原来是张委任书,上面从左到右依次写道:“锦衣亲军卫任命状,兹任命屈闲为,安卫司第六署十八所提举。特此通知,指挥使严象。。。”又听他道:“在下已就先生之事询问过了皇上,皇上言可以用。晚些时候,还能再赠先生一个云骑尉。” 细瞧着手上的委任状,听着他的话,屈闲好一阵沉默不语,脸上闪过诸般的缅怀之色,感叹道:“其实自打回到京都以后,就一直有学社和友人在为鄙人奔走,希望吏部或兵部解除我于朝廷任职的限制,只是终归无功。不想,倒是你这里来了个意外之喜。”说着,将委任状给折了起来,递还给他道:“你的盛情,我很感激。说实话,我也在等待着机会能重新为国家效力,但这个差使却非我所欲,只好敬谢了。” 锦衣卫官职的任命无需经过吏部或兵部,但一经任命就成为了朝廷的正式官员,也就自然而然地推翻了那道对他入仕的限禁。 二顾茅庐难道又这么失败了?阿图难免老大的不甘心。可结局却并非太出意外,总觉得暗衣卫听起来像躲在街角的老鼠,见不得阳光似的,如他这般有才能且有抱负之人,只怕不屑为。情形果然如此,阿图接回委任状,劝道:“我知道先生瞧不上暗衣卫这桩事,但这是个好机会,能让先生重归于朝廷序列。若失之,下次就不知要挨到几时了。” 屈闲微笑道:“无碍,等不到也就算了。人生七十年,又有多少人是能真正地能做自己想做的?可大多人也就这么过了一辈子,也算不了什么。” 语气虽然洒脱,但无论如何都还是带着一丝不甘,如孔子那般的圣人都为一生不得志而嗟叹,何况是他。 (五二五)最大的利和财 再次被人拒绝,阿图略感烦躁地站起身来,开始在室内来回地走着,又掏出把扇子摇来摇去,刷得哗啦啦直响。同时,脑袋里开始狂转,旋转的轴心就是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把他给说通呢?” 看到他这副模样,屈闲伸手在软椅的坐垫上一拍,笑道:“你以为自己还是顿别的那个傻小子啊,都是朝廷的子爵了,还是个要干大事的人,遇个事就这么沉不住气可不好。坐吧。” 这可不是沉不住气,而是因为要干大事,所以来试试龙行虎步是个什么走法。阿图瞅瞅他,依言回到软椅上坐好,叹道:“先生请直说吧,怎么样才能把您给顾出来呢?” 屈闲笑着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却道:“那说说看,为何要让鄙人出来帮你干这事?” 阿图也不忌讳,当下就说了三点原因:其一,先大拍马屁,说先生乃是贤良之士,当出来为国效力,分君之忧;其二,言自己经事不深,和各级官僚和江湖人士不一定打得好交道,希望他这个闯过四海的人能帮着统筹全局;其三,直言他是三辅学社中人,交游广阔。学院派如今正处于不得志的时期,多少人才就此被埋没了,希望能通过他把这些人给挖掘出来。 听了他的坦诚之说,屈闲微笑道:“你要是缺乏人手,我倒可以多推荐几位给你,却是无妨。” 阿图谢了一声,紧接着道:“可若是先生不在其位,又怎么知道在下倒底缺何种人手呢?” 不在其位,不知其政,当不知其所谋,亦不知其所欲。话有一定的道理,屈闲并不纠缠于此,而是问道:“你是否不得已才接下了这差使?” 阿图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苦笑道:“先生一猜就着,这是皇帝的旨意,在下无法推迟,只好赶鸭子上架。” 屈闲感叹道:“西洋诸国如今与我国为敌,北疆的诸侯也已陷入竞相鏖战,西南又出现叛乱,这些对我朝都会产生影响,甚至可演化成威胁。严象欲扩展锦衣卫的密探势力,延伸去美洲和诸侯国,本也是其职责所在。可国家教化万民,乃是为了使人明德知礼,但暗衣卫这种方式却是寓奸于民,将质朴之人变为奸狡之辈,完全是逆天行事,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这段话铿锵有力,大义凛然,直叫人无法辩驳,阿图解释道:“暗衣卫只是情报网络抵及内陆京都,密探网络却只是在边疆省份以及美洲布置,并非是如先生想的那样广布密探,造成处处恐怖。” 屈闲似笑非笑道:“是吗?要是他暗中借着商号四方布置密探,你又能把他如何?” “锦衣卫的财力有限,无法抛开商号去独自布置大量的暗探,而商号的宗旨是为了赚钱,因此每个网点的雇工都是有定数的,各行其职。暗衣卫要安插人员进来或者将某位雇工变为暗探都需要商号的同意,所以商号在某种程度上能制约住暗衣卫的野心。”阿图继续解释道。 听完这段话,屈闲沉思片刻,点头道:“是了。我刚才忽略了锦衣卫的财力,以户部每年对其不到二百万的拨款确实无法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密探网络,是以它还得靠着商号来维持。严象想要大施拳脚,除非。。。” “除非仿效夺锦堂之法,等商号办得兴隆后,让皇上出一大笔巨资从在下手里给买过去。”阿图不等他说完,接口道。 “正是。” 两人相视而笑,屈闲对着阿图一指道:“你也真是个人精,看来旁人是别想占到你的便宜了。”同时又站起身来说:“走,出去散散步。” “是。”阿图随之起身。 下了楼,穿过店堂来到门外。还没等走下台阶,乌魔就打一旁屁颠颠凑了上来,被阿图挥手一赶,又缩了回去。 出了店门,若是向西行十几步便可来到繁华的鼓楼南街。虽然鼓楼街做的主要也是诸如书籍、笔墨纸砚、字画、古玩、骨董等文化生意,晚间并不营业,但每家商铺都还是在门前点起了灯笼火盏,将整条街照得恢弘。 阿图与他并肩向东走去,这条路名叫保泰街,尽头便是玄武湖。 夜间的月亮皎洁,几乎没有浮云,漫天星辉在漆黑的天幕中睁合着不甘入睡的眼,仿佛多情的神女们正将秋波洒向大地。越往前走道路越静,行人亦愈少,过了一片小林后,连道路两侧的居户和灯火也少了起来,四周渐渐透出了静悄之意。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开口,好象出来就是为了享受这一段路程。终于,还是阿图忍不住了,说道:“先生,这好象是在下第一次跟您出来走动。” “是吗?”屈闲笑着反问一句,又回忆说:“以前在顿别的时候,我倒是常常和恒卿出来走走,几乎把那个小地方的每条路都走遍了。” “你们一般都说些啥?” “什么都说,只要是想得到的。” 阿图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问:“那你们谈不谈女人?对了,先生最喜欢那种女人?” “浑小子,哪有跟长辈这么问话的。”屈闲骂道,接着便转开了话题说:“我瞧你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倒腾,所做的生意件件都是不相干的,可偏偏全都做成了,还赚得了大利。” 阿图露出了自豪的表情,可嘴里还是谦虚道:“主要还是各位主管们尽心尽职,否则在下哪有那么清闲。” 屈闲瞧见了他的表情,微微一笑后道:“既然咱们今日说的都是生意,那就干脆来谈谈财货好了。” “先生请说。”阿图恭敬道。 屈闲道:“俗话说:无利不成商。因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天下最大的利是什么利?” 这个。。。耕田所获、买卖所盈、抢劫所得、偷窃所盗、战争所取、扶植一王。。。即便是用脚趾去想,阿图都能猜到这些必定不是屈闲口中“最大的利”,一时间背上竟然有渗汗的感觉。忽然灵光一动,张口就道:“能延绵后世,流传千秋之利方是最大的利,比如宗教和学术。” 屈闲显现出赞许色,颔首道:“不错。其一是宗教,无论是佛教,还是西洋天主教、基督教,或是伊斯兰教、萨满教等等,都影响了数十代或数百代人。宗教能使万民一心,因此最大的利莫过于传教;其二便是学术,诸子百家之学、苏格拉底之说等等流传到今日,影响了近二千年的文化和思维。办学能使得人思想与观念统一,所以办学之利便是可与前者相提并论的另一大利。既然你能答出这个问题,第二个想必也能回答,便是:天下最大的财是什么?” 金子、银子、铜钱、田产、房子。。。这些死物也当非屈闲所问的。再细而思之,又得着了答案,智珠在握地说:“财者,人所宝也。各人所宝之物各不同,财不可狭隘地视为金银珠宝,所以天下万物均是财,天下最大的财就是知道怎样去获取人之所宝。” 屈闲哈哈大笑,双手一拍道:“不错。最大之财便是知道怎样去获取人之所宝。” 前方的道路上已然出现了一排树木,月的反光穿过树干间的空隙散射到眼里,便发觉已然不知不觉的来到了玄武湖畔了。 湖面清幽,夜风拂起波纹,象丝袍的长摆在水面拖动。不象来时的路上,这里反倒显出了稍许的热闹,夜还不算太晚,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在湖畔的道上缓缓漫步,尽得悠游。 踏上了沿途的青石道,屈闲不许不急地说:“人所宝者,或土地,或人丁,或钱帛,或珠玉,或矿物,或粮谷,或牛马,可有千种百类,不尽而同。财源于利,有利之处方能生财。于国而言,利出于土地与民力,是以为君者要致力于繁衍人口,改善民生,启发民智,又多练劲兵以广拓疆域;于商家而言,利出于流通和渠道,是以商贾要交通人脉,组建行号,多开商路,以浚其来源;于地主而言,利出于种植,是以地主需兴修灌溉,肥其土壤,丰其所产;于寺院而言,利出于信仰,信仰生香火,香火生功德。是以僧人要云游四方,广传经义,教化民众,沃其信徒;于军而言,利出于胜敌,胜敌而获军功,奖赏与掳掠可得财货。是以为帅者练劲兵,选强将,日夜操练,又试小战以验成效,于是画策设谋,窥机而动,以求战而必胜;于锦衣卫而言,其为帝王之羽翼爪牙,其利在于皇权。皇权兴盛,则爪牙强横,皇权衰落,则羽翼不振。” 说到这里,屈闲扭头转向阿图,微笑着问:“告诉我,你以往所获之利都出于何处啊?” 抛开初期在顿别的那些小打小闹,可以数得出来的大利便是屈闲卖给自己的两张藏宝图,其次就是造出了双头船和超级舰从而使得宝江船厂的生意兴旺,然后就是照相机、太阳镜、贩卖机等等新奇物什,当然最大的利乃是来自于交易所的大炒大卖。这些都不是传统的获利之法,阿图笑道:“这些利其实都是无中生有而来,就象是先生的那幅《关山学渡图》。” 那幅画的事阿图早就跟屈闲说过了,本以为他起码会汗颜一下,谁知道他只是笑眯眯地说一句:“经如意子盖过收藏私印的古画,价值应更上层楼,恭喜。”随后就再也不理此节了。 此时听他再提此事,屈闲仍然是笑得坦荡,照样不理那茬,颔首道:“好个无中生有。那你再告诉我,你已经营了好一阵的产业,是否有人与你为难?” 除了江北的那块地之外,真的还没人跟自己过不去。阿图摇头道:“没有。” “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 “原因便是你所说的:利来源于无中生有。你所做的事都是别人所不懂的,或者是旁人无法做到的,所以就不和人产生利害冲突,也就没人会来跟你为难。” 阿图明白这个道理,行人所不能之事,或许会引发人妒忌,但却少有阻力。既为人所不能,便也多半为人所不能阻。而如今,自己即将要进入船行、车马行这样的传统产业,又要卷入到朝堂权力的派系斗争中,前方的阻力和对头就会理所当然地日渐增多,甚至会举步维艰。 再瞅瞅屈闲,一身蓝衣被月色映得发白,留着八字须的脸上沉静如水,却又似胸有成竹,便一个长揖到地说:“请先生指点。” “唉!何须如此。”屈闲伸手将他扶起,指着前方道:“走,边走边说吧。” 走上几步后,屈闲忽然发了声感叹,然后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你的宝江船厂,稍后又去了沈扬那里看了你的开明实验室。” “哦。先生觉得如何?” 屈闲停下了脚步,扭头对着他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开明实验室的那些新奇物什将会逐渐地改变整个世界。” 哦!阿图可没想过那些蒸汽机械和橡胶除了能赚大钱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特别意义。脑海中顿时回想起了报纸上那些对照相术的赞美之词,再一次地恍有所悟道:“先生的意思是?” 屈闲把身子转了过来,一缕月光正映照着他,适才一直都是平静如水的脸浮现了一股动情色,神采飞扬道:“如今你已尽有学术之妙,尽得造船之巧,尽窥器械之奇,尽知商业之秘,何不借此时机大展宏图,将汝之所长化为旁人无法仿效之利,以世界为版图去殖货天下,行前人未尽之壮举,又何必被船行、车马行之类的苟苟营生束缚了手脚?” 这番话的内含太过磅礴,也令人震惊,阿图愕然道:“两公行?” 屈闲笑了,流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不错,正是两公行。” (五二六)那个意思 春风越来越和暖,春色越来越浓郁,春光越来越明媚,春意越来越盎然,春*情也越来越勃发。春花秋月四时在,含羞待君采,若是不识探花手,小楼东风穿窗走;知否、知否,易安叹首,妾本红肥,怎堪绿瘦,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春来花香,校园又被新绿的枝叶和缤翻的花草所拥簇,数名结群的女生和阿图在经史学院门口一撞,每个人都仰起了脸冲着他笑得欢畅:“学长好。” 读京大一年半,万事顺利,仅有一憾,乃是尚未泡到一个本校的妹妹,任滚滚肥水流向同学们的怀抱,令吾生叹息,引本同学扼腕。 朝着每张脸蛋逐一细瞧,一粉,一嫩,一灵,一巧,还有一张。。。胖。。。以无比的风度回答道:“承让,这两位学妹把本学长给脚给踩住了。。。” 两名女生带着满脸的娇羞色,婉转道:“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脚没地方放而已。” 阿图大惭,退后两步,让美女们从墙上下来,羞愧道:“小生刚才偶失前蹄,把诸位学妹们扑上了墙,还好不是夜晚,尚未酿成人间惨剧,乃是意外中的万幸也。” 不愧为经史学院的才女们,眼见本校第一大才子,且从来不对女生们动手动脚的至诚君子赵图同学哀切悔过,五名学妹感动得热泪盈眶,纷说道: “五人分开一首诗,我等不说无人知。” “自此肌肤有相亲,幡然悔悟犹为迟。” “公子有心揽明月,当对天日盟真心。” “门扉二扇非轻启,愿约中夜牡丹亭。” “萧史乘龙探弄玉,张生墙头会莺莺。” “自古红颜虽薄命,未尝有负怀情人。” “钩月弯弯理愁绪,梧桐深深独抚琴。” “满树红豆摇枝上,纷落于君叩门时。” 太奔放了!君不见滚滚肥水天上来。本同学当拿一个大桶,不,一口大缸奋力一操。。。哇,满缸的柔情黄悠悠的。闻一闻,什么味道。。。咦,那是。。。 眼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更为靓丽的倩影,定睛一看,乃是王晴同学。却见她,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双髻,打髻旁各垂条小辫,又用花色绒线盘结其中,有点古书上的番妹味道,身上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以骆驼为花纹,脚下配一双褐色蛮靴,亦与其头饰的风格相合,很有一股异国风色。 吓!王同学今日直让人眼前一亮。珠玉在前,阿图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上上下下地好一顿瞧,啧啧赞道:“王会长,怎么本同学往日没觉得你有这般地养眼啊?” “哼!本小姐一向都是花颜月貌,清秀可人,只是某些怪物没长眼罢了。”王晴两眼朝天作气嘟嘟状,又笑道:“对了。前两日下了暴雨,会不会是雷电把你这位愚人打开了窍,看到本小姐就仰慕得眼里出西施了呢?” 阿图作恍然大悟状,摇头晃脑道:“对,对!怪不得这几天我接连梦到一名九天仙女下凡尘,手里端个盘子来给我送吃的。。。” “啥吃的?” “豆腐。” “喂。你就不能偶尔说点有意境?嗯!那个仙女想来就是本小姐了。。。” “非也,非也。仙女盘子中的豆腐才是你。”阿图哈哈大笑。 “死!”王晴恨恨地骂了一句,没好气问:“喂!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居然肯屈尊来学校一游了?” 对阿图来说,翘课早就成了常态,缺课是经过了学校允许的,理由是开明实验室已经出了好几件成果,样样都可领一时之风骚,所以赵图同学还是把时间多花在研究上为好,那些可读可不读的课程就随便了。 至于为何来学校,那是因为叶锐昨天回来了,阿图夜间从屈闲那里回府时便看到了他。上午,叶锐要说想来学校看看,要看啥阿图自然是心知肚明,带他转了一大圈,把书画学院、自修院以及薛行的校舍所在都指给他看了一通后,就放了他的羊,泡薛先生之大业能否成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听了王晴的讥讽,阿图不以为意地笑道:“本学长想同学们了,特别是王晴同学。对了,把这个月的笔记给我吧。” 阿图对照相学会的全力赞助也不是毫无条件,还是有一点点小小补偿的,便是学会会长王晴同学得把所有必修课的笔记抄上两份,将其中的一份交给他。 王晴翻着白眼道:“这个月我手痛,没记笔记。” “那下个月的底片、相纸和药水你就别想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都帮你写了好几个月的笔记了,连点表示都没有,太没意思了吧?” 意思?阿图凑近一步,装模作样地瞧瞧四周后,用神秘的小声调说:“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走,随我出校。” 语气太暧昧了!尤其是这位同学有十个老婆,乃是传说中的大色狼,竟然要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请女生单独外出,怎能不令人浮想翩翩。王晴一惊,不知不觉地退后一步:“干什么?” 装个啥!你会退,难道咱不会紧逼?阿图踏前一步道:“嗨嗨!别紧张,现在四点半了了,请你出去吃晚饭,以表达本同学的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对本同学来说是老意思,对你来说是新意思,也许还不知道啥意思,吃的时候当觉得特有意思,也许给你留下个大意思,如果本同学不认你就会觉得很没意思。” 王晴理解了,涨红脸骂一声:“混蛋!”还觉得不解气,再加上一骂:“无赖!” 阿图笑嘻嘻道:“去不去?不去就把笔记给我,可别再怪我没表示了。” 初时的惊慌是下意识的,王晴骨子里还是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成份,一扬眉头,傲然道:“你敢!本小姐就跟你出去,看你敢怎地。”见他满脸得意地笑开了花,又补充道:不好,我还是找个人一起去,单身可不能去赴男生的约。” “等等,我去喊个人。”王晴说完就把手里的书袋往他手上一扔,自己向着外国语学院的教务楼里跑去。 王晴跑了,阿图在身后连喊了数声都没喊住她,便只好等待,又瞅到路边有张木长椅,便走过去欲待坐下。 这是一把原木长椅,古朴且简单的式样,椅背上钉着一块青色的铜牌,上面有两行小字:“周维,新历112年--195年,山东兖州人,139年—184年于本校供职。立此纪念,以表缅怀。” 看清了铜牌上的字,阿图在椅前默祷两声,尔后坐下。象这样的木椅,京大里共有数百把之多,四散分布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每把椅子上都刻着一位曾在此任职又逝去了的良师,以资纪念。 教务楼前是校园的要道,坐在长椅中,眼见人来人往的先生和同学们不少,得不停地与人打招呼。于是,他干脆从王晴的书袋里掏出本书来,蒙于脸部并躺在椅子上装睡觉,这样就总算是清净了。 书蒙在脸上,可人却不可能真睡着,无聊之下就想着这两日来所发生的事。今天和叶锐分手后,他就顺便去经史学院找了孙元宝博教,求教有关联合东印度公司的事。至于为何再次对这间西洋商行产生起了兴趣,则和与屈闲的谈话有关。 就在昨夜,屈闲建议他考虑一下两公行的事,说它们已到了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并准备向内务院提出补充资本金的要求。他的消息来自于三辅学社,而学社有不少成员在两公行的中高层任职,对它们经营的现状了若指掌。两公行的现状可以用凄惨二字来形容,如果美洲问题在短期内解决不了的话,留给它们只有破产清盘一条路,所以其股票如今只卖到五百文上下,公行债也跌破了十贯的水平。 早在一年多前,为了炒卖两公行的股票和债券,阿图就开始着手研究它们,在去年于温泉听了禚发续的讲述后,便对其潜力有了一个更深刻的了解。在两家商号最辉煌的年代,它们不仅完全控制了大宋本土与东西方各国的贸易,还在美洲与南洋兴建了大量的码头、货栈、中转站、仓储、种植园和商号,每年盈利超过最富庶的诸侯国,更是除了大宋军方以外,唯一可以合法拥有舰队(护航舰)和军队(护卫队)的商号。因此,与其说两公行是两家商号,不如说是两个王国。 屈闲说两公行打算补充数千万贯的股本,但按它们现时的状况,估计除了皇家之外谁都不会拿钱出来当这个冤大头。但又说三辅学社对这些新募股本有兴趣,但一来学社实力有限,出不了多少钱,假如无法在经营上有一定参与权的话,就意义不大;二来内务院不见得肯准许学社入股,所以还得有个中介人去游说;三来假如阿图能牵这个头的话,学社可能还能集结几家类似的团体一起参与进来,这样可联合起来在监事会与股东会上占有一席之地。 从屈闲的话里大致可以得出这么个结论,即三辅学社早就盯上了自己做这么个中介人。其次,以学社的眼光看来,两公行还是大有前途的,并非如墓中枯骨般毫无救药。 阿图对两公行最痛恨之处在于它们的管理人都是朝廷的官员,把钱交给他们等于往江里打水漂。可屈闲初步地给他厘清了这个顾虑,言两公行里有许多人本身就是来自于三辅学社或聚殖财院这样的地方,目前是皇家在监事会和股东会里一家独大,等新股招募完成了,两会便能进行改选,管理人也可以得以适当的调整。 得到了这个保证,加上屈闲暗示可以出来为这个大计划效力,也不排除接受那个七品提举的任命,附带着帮他看觑船马商行的业务,因此阿图今天就来找孙元宝,想更深地了解一下那个联合东印度公司的究竟。通过今次的请教,阿图得知了这家西洋商行不仅经营着诸多的贸易、种植和制造生意,还大量参与了教皇国和西班牙的海外殖民活动,更重要的是它本身还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和西班牙非洲舰队一起拱卫着大西洋与印度洋之间的贸易航路,在美洲还有几小块属于它自己的殖民区。 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比东美洲公司在它最进取的时代还要干得漂亮,看来这条路真是可行的。 想来想去,忽然听到崔琳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喂!你在干嘛呢?” 阿图掀开脸上的书本,入眼就是一对柳眉下的乌溜眼珠在滚动着,也不坐起身来,大刺刺地说:“眼睛,晚上一起出去,怎么样?” “去哪?” “吃饭。” “就你跟我?” “对啊。不行吗?” 崔琳琳犹豫道:“不好吧,要不咱们就在庖堂里吃好了。” “你怕啥?”阿图笑道:“你爹都警告我了,言不得打你们崔家的主意,本同学岂敢违命。” “啊!”崔琳琳的脸一下子就有点变了,扭捏道:“什么时候?” 阿图坐起身来,正要回答,却见王晴正拉着颜瞳向着这边走来,果然是去找小辣椒去了。 (五二七)私房菜 湖畔的柳抽出了新绿,垂下柔嫩的枝条,岸外的芦苇开始节节拔高,围成大片的荡。夕阳将微风吹拂的湖面烧红,又洒下满把的星辉,每一处闪耀者的金光都好象是昨夜曾许下的一个梦幻,在不安的等待中眨着期盼的眼睑。 马车沿着湖畔的长堤路奔跑,绕过一个弯道,前面就出现了留香楼的院落。还没等车完全地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了,阿图跳了下来,向着车厢中伸出手去。 崔琳琳首先探出了身子,稍一迟疑后还是把手递了出去,被他一握,借了那把力后下得车来,暗暗地在心头狂跳几下。轮到随后的王晴,却是把他的手打开,干脆利落地蹦下。吃了那一记后,阿图就缩手了,但颜瞳不干了,骂了一句“没风度”,只好伸手去扶,结果手上再次挨了一下。 颜瞳跳下车后,义正言辞道:“给不给你扶是一回事,可男人不扶就是没风度。” “就是。”王晴嬉笑着附和道。 咦!这些女人也太难搞了。阿图正要驳斥她们两句,门口两名小妹已带着满脸的笑容迎上,招呼道:“如意子来了。”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就先让着你们。待到稍后三月八,寻个去处把你杀。万莫临机存侥幸,除非尔戴黄金甲。 由于巴卡所驾的马车留给了叶锐,所以阿图是雇车前来的,再说被老婆们知道了带妹妹出来吃饭也不好。 付了车钱后,阿图掏出折扇,手里摇着潇洒之风,脚下迈着龙虎之步打门户里走去。上了回廊,欲对一池春水吟上两句,却被颜瞳在肩头一推:“我饿了”,只好悻悻地前行,放过翠叶红花。来到后院,穿过了鹅卵石道,便来到了私房菜馆集味阁前。 随行的小妹带着四人径直上了阁楼的第三层。入得包房,婢女卷起竹帘,但见两扇黑框木窗外,湖面在晚霞下分出了近处的灰、稍远的蓝和远处的红三层色,几艘乌篷或花舫在画布般的意境中悠然而行,一股独特的江南韵味正袅袅向着视觉走来。 竹桌、竹椅、竹帘、竹画、竹灯、竹地板,甚至一旁还有张小小的竹榻,这间房的所有摆设竟然都是竹制的。这么间清雅的小竹屋,再配着窗外景,真是有些出尘的味道。 小妹暂且退下去取茶和味碟,崔琳琳走到窗栏,倚栏远望,口中一声赞叹:“真美。”又发现正有几只白鸟在水平上下翻飞,便吟了王勃《滕王阁序》中的一句:“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阿图跟着来到了窗前,听了此句,虽然有崔述的前言在先,可还是忍不住地语带双关道:“此湖有西子颜色,何时揽越女齐飞?” 崔琳琳被他用言语挑逗了,即刻就红了脸,却不发一语。另外两个女生虽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但看到崔琳琳的神情,早猜到了几分,王晴更是喊道:“琳琳,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阿图回到桌前坐下,笑道:“别瞎说,我哪里会欺负她一个小孩子。” “你才是瞎说,谁是小孩子了?”崔琳琳不高兴了,走到了那张竹榻上坐下。 这时,外面轻叩了两声,穿着褐、金二色花鸟纹比甲的禚玉堂带着满脸笑容走了进来。阿图站起身道:“嫂子,怎劳你亲自出来。” 禚玉堂来到近前,略微福身道:“如意子肯光临小阁,乃是玉堂的荣幸,妾自当前来伺候。” 虽然禚玉堂是杨文元的外宅,可两人并没有行嫁娶之礼,尽管大家都是“嫂子”或“大嫂”地乱喊,可她却不肯真以此自居,对杨文元的这干朋友乃持三分之礼。 寒暄了两句后,禚玉堂绕过阿图来到三女身边,不等介绍就跟她们攀谈了起来,三言两句便摸清了她们跟阿图之间的关系。随后,又好好地夸了一番她们的容貌,还说她们是京大的才女,可谓才貌双全,只把她们个个都说得面红耳赤中带着喜喜色。 夸完了人,禚玉堂请阿图点菜。阿图并不看菜单,嘴里叽里呱啦地报出了一大堆菜名,禚玉堂也不用纸笔,只是心记。等他点完菜,说一声:“如意子先坐,妾出去安排厨房。” 她出去后,只是半注香的功夫,茶和三个冷碟就上来了,乃是盐水手剥笋、五香熏鱼和芝麻海蜇头,还有两瓶红酒。 顶上竹枝形的吊灯跳动着黄红的灯火,每一个灯盏都是由青青的竹削成,墙上挂着一幅竹板画,是用竹片上下穿孔并用麻绳编成画板,画中是烟雨田园。 良辰吉吉,气氛荤荤,美女琰琰,遐想翩翩。阿图拿起酒瓶先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一杯,笑问道:“美女加才女们,你们喝不喝?” “哼!本小姐说得洋话,写得文章,也喝得红酒。来,满上!”王晴于台面击拍一下,豪气逼人道。 颜瞳也将杯子向他一推,傲然道:“本小姐十杯不醉,一瓶不倒,也满上!” 崔琳琳也推过来了杯子,阿图给她们每人都满满地倒上一杯,举杯说:“先干为敬。”将杯中酒一口干完。 王晴与颜瞳毫不犹豫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指着杯子道:“满上。” “哇!豪放女。”阿图翘着大拇指赞道。再看崔琳琳,她却是小小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王晴不乐意了,提点道:“喂!这个词含有贬义,你可别乱用。” 葡萄美酒夜光杯,能喝不用我来催。既然王晴与颜瞳都自夸能喝,阿图也就不客气了,接着就和她们干了第二杯。两杯喝完,她俩照旧是颜色不改,阿图不禁佩服道:“你们怎么这么能喝酒?” 王晴眨眨眼睛:“要是不能喝,岂不是要被你灌倒了。” “灌倒又有什么关系,本同学送你回校舍。” “你都没住过校舍,哪知校舍的规矩。我们女生校舍就有两条规矩,其一,不许男生傍晚后进大门;其二,不许醉酒。否则,就要全校通告,是要处分的。”颜瞳解释说。 此时,门上又敲了两下,四款二道菜上来,乃是云腿蟹茸夹、龙虾粉丝煲、荷叶麒麟鸡、蜜瓜螺头瑶柱炖汤。 小妹给大家分了汤,欲待立在一旁伺候,阿图挥手道:“你去吧,我等自便即可。”小妹应了一声,便掩门而退。 王晴尝一口汤,回味一下,说道:“这汤不错。” 阿图道:“怎么样,说说你最近除了带着人去照相外,还忙了些啥?” “还能忙啥。谁象你这个大才子,不上课都可以每次考第一,小女子没你这本事,就只好禀灯苦读了。” 考试拿头名这种小事还值得一提?阿图谦虚道:“本同学还是有点自知自明的,虽然晓得自己是个天纵奇才,但也不能为这种芝麻绿豆大的成绩而沾沾自喜。作人嘛,还是要风物以放长眼量,不能把自己降低到与寻常天才生等一的水准上。下次再考第一的时候,你们也千万别当着本同学的面来夸奖,在学校里私下宣传一下就可以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简直是太无耻了!三女同感一阵巨寒,颜瞳打了个激灵后道:“赵图。咱们才刚刚开始吃,别让人恶心好不好?” 这个世界真是堕落了,说点实话都遭人忌讳。阿图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拿着一双公筷道:“谁要龙虾粉丝,本同学代劳。” “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王晴笑吟吟道,可手上却把推了上去。接着,颜瞳和崔琳琳也先后把碗给推了过来。 虽然她自吹能喝,但连干两杯之后,眼眶和鼻梁之间显现出一片红潮,朝着双眸中凝视一眼,却被她垂头避过。阿图夹了满满地一小碗粉丝,再添了个虾钳,递还给王晴后,问道:“王彪同学有没有计划再带你们去募捐、演讲或者游行啊?” “有。”王晴接过碗说:“我们社团联盟最近和金陵女院在筹备着一出戏,准备在大军出征缅甸之前去军中义演。” “什么戏?” “杨门女将。” 阿图正好已盛完了第二碗粉丝,先是一愣,随后嘿嘿地笑了起来,把碗递给颜瞳:“他可是有心了,这个激将法倒真不错。” “可不是。”颜瞳接口道:“要是你们男人再打不赢,就只能靠咱们女人上阵了。” 那些有关杨家女将们的事都是演义,演义都是瞎编的,哪有佘太君、穆桂英之流去打仗的事。阿图笑道:“成。要是再打输了,你就挎着一篮子辣椒上战场,随手一撒,就把逆贼们都给辣翻了。” 门推开了,第三轮菜送了进来,先上一盘福建青茶,然后就是三个菜和一道主食:姜汁炒什菇、香草陈皮烤肋骨、蟹肉鱼肚酿米鸭与龙虾炒年糕。 小妹退下后,颜瞳没理他那个调侃,反倒是忧心肿肿地问:“不会这次还要打输吧?” 第三碗粉丝给了崔琳琳,阿图把筷子往盘里一搁道:“多半不会,陆军枢密使这人我见过好几次,象个大将军的样子。再说,他在西北带了二十年的兵,应该是有点招法的。” 尽管他说得并不慷慨激烈,也没言吾军必胜,但三女似乎还满意这个说法,各自点了点头,然后各自俯首去吃碗里的粉丝。 瞧着眼前这三女,王晴端正且热情,颜瞳小巧却热辣,崔琳琳秀美而灵气,真是各有千秋。他心头一阵痒痒,又早已看出来起码王晴和崔琳琳是对自己有意的,便暗自忖道:“要是真的三月八了,是不是就一定要娶回去做老婆。可老婆又实在太多,该如何是好?” 王晴吃了口粉丝,抬眼就瞅见他望着自己,眼中的意思古怪,不禁再一次地垂头避过,暗地里翻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心思。 门再次叩响。房中人都觉得奇怪,不是刚上过菜吗?门被推开了,一身珠光宝气的狐媚子走了进来,容颜四射,满室生辉。 阿图有点摸不着头脑,见芷怎么会来了这里? 带着狐步般的灵动,见芷来到他座后,上身整个儿地往他肩背上一倚,望着三女笑道:“禚玉堂说你来了,这都是你的同学?” 练成了凤凰诀的狐媚子可比原来又浓秀了十分,娇媚了十分,一对柔软顶在右肩后胛,只令他一阵口干舌燥。阿图站起来给她一一介绍,又对着王晴等道:“这位是汉堂的唐环。” 汉堂或凤凰记的大名在女人中是无人不晓,诸女虽没听过唐环的名字,但也知道它们的东主是唐姓的女人,或许就和来人有关了。眼看着她进来后就毫不避嫌地将身子倚在赵图肩上,此时又彼此站得那么近,心下均觉悟过来:一定是大灰狼的相好。起身见礼的同时,好好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这个唐环真是媚到骨子里去了,和她目光一对,连女人心头都要荡一下。 见完礼,三女坐下。狐媚子却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赵郎,家母就在隔离,我带你去见见她。”又朝着王晴等说:“奴家想带赵图去见一个人,少顷即刻回来,三位妹妹舍得不?” 这句话问得实在暧昧,尤其是“舍得不”那三个字,仿佛赵同学是她们的相公一般。三女没见过这种阵仗,只好忙不迭地点头。 见芷咯咯地娇笑一声,在他胳膊上一扯,就将他拉了出去。来到门外,吐气如兰地低声说:“赵郎,奴家的两名姐妹来京都了,乃是早先和奴家一起的绛唇儿和薄媚儿。今日就是给她们接风的,你好好瞧瞧。” “瞧啥?” “你说瞧啥呢?” 柳絮翻飞,蝴蝶乱飘,今次的鸿鹄竟有这般大。阿图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欢笑,若不是因为楼道中站着小妹,就恨不得搂着亲上一口。 “还有。家姐的事。。。” 哇!渡念心经的威力大爆发,唐琰终于想通了,更大更肥的一只。。。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遐想,手上就被她扯着前走。在楼道里走了几步后,见芷推开相隔数间的一扇门,将他带了进去。 (五二八)仙腿大神功 这间房的装饰全用雕花,墙上嵌的雕花木板,天上吊的是雕花木灯,连桌子都雕成了一朵玫瑰花形,椅背与座榻上也于镂空处缀满了各种花叶纹饰,金涂银漆打边,富丽而堂皇。 一名贵雅妇人坐于花桌的主位之上,左手边坐着水澈清流般的唐琰,接下来是两名未曾谋面过的女子,一名素淡娇柔,姿色天然,身着玉绿的孺裙;一名夭桃浓李、风流蕴藉,着暗红色对襟女袍。 贵妇人穿一身黑色的褙子,绣大团红色梅花,头上一根碧玉簪,耳边珍珠环,手指上还带着个祖母绿大戒。照道理应该是唐琰与见芷的娘亲唐黛,可瞧她年纪也就四十几岁,纤柳眉,鹅蛋脸,肌肤细润粉光,年轻时定是冠丽之貌,现在也还留着大把的遗韵。阿图暗道:“唐琰估计都接近四十了,她的娘亲岂不是得几乎六十,真是满门的狐媚子。” 狐媚子好,凤凰诀更好!何也?试想一名女人,不过十多年的功夫,就从少女的青春走向了中年的衰老,真是良辰苦短。一个男人,千辛万苦的扛回来一朵花,经数年奋力耕耘,收获一堆烂茶渣,这叫人怎能想得明白,情又何以堪? 眼见桌上人都站起了身子,阿图快走几步来到唐黛面前,长揖到地:“小可赵图见过夫人。” 他脑子想了许多自称,觉得“本爵”有点托大,“鄙人”或“敝人”有点平辈的含义,所以干脆就用了“小可”这个词。又怕把她给喊老了,惹得人不高兴,理所当然地不可用“姨”之类的称呼,而是含糊地用上了“夫人”这个词。 唐黛离座,伸手在他臂上一扶,笑道:“如意子多礼,折杀妾身了。” 从她手上所传来的力道上看,厚实且有绵绵不绝之意,是个好手,和见芷未练成凤凰诀之前差不多,当然现在是远远地不及了。 接着,阿图转过身去,笑容可掬地对着另外三女拱手道:“赵图见过三位姑娘。” 见芷先来到红妆女子身旁,巧笑道:“这是奴家姊姊唐梵,曾是我家的绛唇儿。不过你可不能喊她姑娘,她是有相公的,得喊夫人。”又拉过绿衫丽人的手道:“这是奴家的妹妹唐琏,曾是我家的薄媚儿,你倒是可以喊她姑娘。” 先看唐梵,有道是“点点绛红唇”,果然是朱樱一点,酒红的鲜唇娇艳欲滴,听说她有了相公,暗说:“可惜。”再看唐琏,一对剪水秋瞳乌溜溜地转着,正是“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神态间带着些顽气,听说她尚无夫君,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息。最后再瞧唐琰,对视之下却见她把眼光给偏开了,神色稍带局促。 唐琰的姿态是可以理解的,独练了几十年的神功,却突然要改为双修,就好象一个正在吃饭的人,刚扒两口,就发现自己陡然间变成了别人的一碗饭,难免有点不适应吧。 见完礼,见芷请他坐下,给他倒上了满满的六杯酒说:“今日奴家两个姐妹新来京都,你当以酒为敬。” “理当敬夫人和姑娘各三杯。” 阿图连喝六杯,喝完后朝着在座人脸上瞧去,唐黛微笑,唐琰没笑,唐梵浅笑,唐环娇笑,唐琏却是抛来了个眼儿媚。 。。。。。。 半个钟头后,阿图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三道鲜果花蜜茶与甜点绿茶果子已经上来了,每人桌位前还放了一盅燕窝羹。 阿图在那边根本就没吃什么,尽顾着说话去了,即刻抄起筷子来了个风卷残云。他在学校的庖堂里都是如此,三女见怪不怪,只是各自说着话儿。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颜瞳问道:“喂。你刚才把咱们三个扔在这里干什么去了?” 她圆圆的眼珠里尽写着“八卦”二字,阿图笑得神秘,低声道:“这个嘛。。。和美女还能干什么,自己想。” “你就会哄人。”崔琳琳的眼睛鼻子挤成一团,扮了个鬼脸说:“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你能干什么?我可不信。” “就是。”王晴一瞪眼,撇嘴道:“大伙别信他。他就是想用话来引起咱们的好奇,然后就乱说疯话。” “对!这个人用心不良,咱们不上当。”颜瞳赞同道。 崔琳琳却好奇了,问道:“你原本是想说什么疯话?” 一点颜色就可以开染坊,何况是有了个大可发挥的话头。阿图一挽袖子道:“先前我刚下楼,一群毛贼就轰然出现了,人人都手持钢刀铁棍,叫嚣着要打劫。。。” “打劫?” “毛贼们不知打哪里探得消息,听说本同学带着三个美女妹妹来吃饭,所以前来劫色。” “呸!谁是你妹妹了。琳琳,别听他瞎掰。”颜瞳骂道。崔琳琳却饶有兴致地说:“听听嘛”又转向阿图问道:“后来呢?” “敌情危急。本同学登高四下一望。。。哇!黑压压漫山遍野的毛贼。。。我先是吃了一惊,细看之下却放心了,原来都是小毛贼,本同学还不至于怕了他们。。。” “那你怎么办?” “武林中有句已流传了千年的古话,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 “武林至尊,虎爪神功。仙腿不出,谁与争锋?” “虎爪神功?” “对,就是用来抓脸的那种,女人们学起来比较快。幸好本同学练就了仙腿大神功,一山小毛贼,何足道哉!我一运神功,一丝淡淡的、气质高贵的寂寞脚气就从十趾里发出,裤管挥处,化成一股声势浩大的狂飙,刹那间,我已施展出独门的盖世奇功。。。不好。。。” “怎么了。” “仙腿大神功得一层层地往上发,第一层是鸡腿大神功,得吃个鸡腿才发得出来。。。” 崔琳琳红着脸喃喃道:“荷叶麒麟鸡的两个鸡腿都被我吃了,怎么办?” 阿图大度地一摆手,安慰道:“没事,咱们只是说往事,做个样子就好了。” “好!”崔琳琳拿起筷子,虚张筷头道:“鸡腿来了,接住。” “嗯!”阿图伸出双指,往空中一夹,于嘴上作势啃了两口,继续道:“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仙肉下肚,化为无比的力量,脚上凝结起一道道罡气,并无穷地膨胀,又上下地晃动,每晃一下,都带起风云狂涌。我大吼一声:‘你们去死吧!’刹那间,天翻地覆,满山的劫色毛贼都被震成了齑粉,化为了一层护花的春泥。” “太好听了!”崔琳琳眉飞色舞地赞叹道,听他大叫一声:“不好!”赶紧问:“又怎么了?” 阿图长吁一口气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小毛贼,也是一条命不是。正当你们看到一名风采绝世的翩翩公子站在高*岗上,玉树临风地叹息着那些卑微的生灵时,忽听得山崩地裂地一声响,满山的胡贼陡然出现了。” “啊!”颜瞳也感兴趣了,加入进来问道:“胡贼和毛贼有什么不同?” “笨吧。胡子可比汗毛要长,胡贼自然是比毛贼更厉害一些。这些胡贼一看到本同学,就吧唧吧唧地往上冲,哇哩哇啦地喊着要为毛贼们复仇。情势再度危急,那个玉树临风的公子顿时就欲老汉推车地往回跑。。。” “别跑,快使鸡腿大神功。”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晴也忍不住地插嘴。 “给点信心好不好?本同学会仙腿大神功,岂能怕几个小胡贼,那是诱敌之计。待胡贼们稍近,本同学闲庭信步地从容转身,一运神功。。。” 崔琳琳依葫芦画瓢地递过来一个并不存在的鸡腿:“给你,快吃。” “唉!鸡腿大神功对付小毛贼还可以,对付胡贼可不行,得运第二层虾腿大神功。。。” 炒年糕里还剩下好几根龙虾腿,颜瞳当即就在面前的盘子里夹了根递过来说:“虾腿来了。” 虾腿里并没有多少肉,阿图拿起筷子接过来,咔咔地咬了两下,回味道:“嗯,不错!仙虾一落肚,哈哈!胡贼们的死期就到了。说是迟,那时快,但见一道傲视众生、唯我独尊的雄霸脚气从十趾里涌出,裤管挥出,发出霎那芳华,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永恒的结印,宝塔一样地镇向万千胡贼。我大吼一声:‘给我碎!’刹那间,星空塌陷,满山的无用胡贼都被震成了齑粉,化为了一层有用的秋肥。” 三女同时松了口气,王晴捂着心口庆幸道:“总算把这关给过了。” “不好!” “又怎么了?” “这次贼子们来得更快,还没等到那位风一般潇洒、云一般飘逸的公子临到风口,就听到山崩地裂地一声响,满山的须贼陡然出现了。情势又一次的万分危急。。。” 到了此刻,大家都理解了须贼的厉害之处,也不多说,王晴操起筷子道:“说吧,第三层是什么腿大神功。” 阿图往桌下一瞟,眉花眼笑道:“美腿大神功。” 。。。。。。 ※※※ 夜间的回校路幽静而漫长,马蹄声在前方踢踏地响着,咕咕噜噜的车轮声从车底清晰地穿透到车厢中来。王晴和崔琳琳坐在对面,颜瞳坐在身旁,现在是送她们回校的时候了。 因为被吃了那个美腿的豆腐,王晴气呼呼地好半天没理他,也不让崔琳琳跟他坐,说她老实,定会给大灰狼所欺负,所以就安排了颜瞳坐在他身边。 车中点着盏玻璃罩的煤油风灯,一点昏黄的火芯在扑扑地跳动。离着京大还有好长一段路,枯坐在车中实在是很闷,阿图先瞟了瞟她们,说道:“等会你们中谁要随本公子走的,就不用下车了。” “干嘛?”身旁的颜瞳竖起了双眉。 “本同学仙腿大神功破贼的故事还没讲完,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听。” 伸腿朝他脚上一踩,对面的王晴啐道:“想得美!先给你尝尝仙脚大神功。” “幸亏王晴没有独个跟你出来,否则定要吃你的亏。”颜瞳自觉做了一回护花使者,得意道。 崔琳琳坐在对面没吭身,阿图促狭道:“那待会你们两个回校,琳琳就留下来听故事好了,有更厉害的发贼要杀呢。” “我也要下车。”崔琳琳连忙分辨,却又问道:“发贼用什么神功来破?” “劈。。。铁腿大神功。” “死!”三女一起愤怒了,齐齐地施出仙脚大神功。 接着,阿图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银币来给她们变魔术玩。玩了几下,就把诸女们给看懵了,之前谁都没见过他变过这种戏法。接着他就教了她们几招简单的,顺便在每人手上揩了好几次油,说是要手把手地教。揩到后来,连颜瞳这个最辣的都由着他摸了。 终于,马车来到京大的正门,这里灯火通明且有巡卫值夜。阿图先下车,先将颜瞳和王晴扶将下来,最后一个是崔琳琳,乃戏言道:“你留下来听故事好了。” 崔琳琳被他一吓,脚下踏空,温香软玉地跌进了怀中。。。 三女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夜里,阿图扔了个大钱给车夫,随后朝着停在不远处路边的一辆马车走去。这辆车一直跟在他租来的那辆后面,将会把他带回到唐家于琵琶湖畔的住处。 (五二九)刀俎鱼肉 脚下快走几步来到车厢旁,拉开门阿图就愣住了,本以为能看到见芷的,但里面却只坐着白衣胜雪的唐琰一人。随即就明白过来,因为临行前见芷曾和他说好今夜先帮着唐琰冲关,所以就特意安排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一程,先交流一下,免得临事过于尴尬。 马车开始跑动,两人并肩而坐,半晌无言。终于,阿图开声道:“如果把灯给灭了,姑娘会不会觉得好过点?” 唐琰微垂着头,脸上并不带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但一双摆于膝盖上的手却十指牢扣,凸显了实际的紧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阿图起身从灯的玻璃罩口将火吹灭,坐下后道:“现在呢?” 拉起了窗帘的车厢里黑了下来,只有月的光华在薄薄帘布上透入稍许的亮。唐琰似乎轻松了些,舒了口气道:“还好。” “害怕了?” 唐琰轻笑道:“公子勿要担心,奴家又不是那种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 “就是,我也觉得不至于。”阿图伸手将她的手一牵,却遇到一股抗拒力,稍后又放开了,任他拉了过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十指葱葱,纤纤长长,阿图赞叹道:“真漂亮。”又话锋一转:“可你们舞姬的脚都很难看,要么变形,要么有很多茧子。” 的确,见芷、纹青、碧落还有一品阁的几名舞姬都有着这个瑕疵,可见是干她们这行人的共同特色。听了这句话,唐琰的身体陡然地僵硬,艰难地说:“是的,都是打小练功练的。” 玩了玩手指后,阿图又得寸进尺,将胳膊伸到她的肩后一揽,搂过来征求道:“亲一下,可以不?” 这一次她没挣扎,可还是阻止道:“公子少待,奴家还不太适应。” 阿图依言将她的香肩放开,任其自然坐好,却把腰给揽住了,说道:“我有个朋友叫前田切,对了,你也看过他的《断肠道》。我曾问过他登台的感觉,他说很奇妙,就好象血都要烧沸了一样。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唐琰摇头道:“奴家打五岁就开始登台演出了,那时太小,根本没觉得什么,后来就一直演了下去,间中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感。” 原来是这样,可能对于她们这种自小就登台的人来说,一切都只是生活的一部份罢了。阿图道:“你们舞团老是巡回演出,岂不是走南闯北地去过很多地方,这种日子一定过得很有意思。” 唐琰微笑道:“很奇怪,年轻的时候是觉得很有意思,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那其实是种挺苦的日子,只是当时不觉得罢了。” 这倒是个有趣的回答。阿图真切地说:“上次在汤山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挺特别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奴家自己也不否认。”唐琰笑道。 想起了见芷说的有关于她的那个传闻,阿图试探道:“有没人喜欢过你?”见她不答话,继续追问道:“那你喜欢过别人没有?” 唐琰沉默了一会,忽咯咯地笑了起来,骂道:“小子。奴家知道你是个什么心思,刚才已经说过了,别以为本小姐是那种啥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对于奴家来说,这只是一场练功而已,奴家得到凤凰诀,你想要的也自然能得到,你我各取所需,成不?” 言下之意就是事成后大家各分东西,彼此间并不相干。这怎生使得?阿图惊道:“不行,莫非姑娘要陷在下于牛头人的境地?” “牛头人”一词唐琰是听说过的,也知其意,忍俊不禁道:“公子想到哪里去了,你我间并无盟言,也无约定,何来辜负之说?” 要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可此乃大宋十大美女,颜如玉,气如兰,还是个完璧,当属女中至宝,便是屈闲所说的广义之财。倘使有朝一日,等她凤凰诀练成可接受男人后就跟人跑了,和别人过着直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这又让自己情何以堪?阿图大摇其头,惨然道:“那可不成。姑娘于在下而言,乃是幽谷之兰花,水畔之洛神,心思意慕,若是有日跟旁人好了,在下岂非要日夜哀号于悲风,辗转不寐于深夜。”又斩钉截铁道:“不成,决计不成!” 太无赖了!唐琰听得呆了,半晌才掩嘴而笑道:“那公子欲待如何?” “沧海桑田须臾改,妹妹归我一百年。”阿图言真意切道,说完揽住她香肩,随即就深吻了下去。。。 马车滚滚地前行,在黑夜中越跑越快,唐琰揭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看,前方已出现了一片灯火明亮之处,转过头来道:“琵琶湖到了。” ※※※ 夜月洒下,四周悄无声息,万籁都似已沉睡。在这座庭苑中的小阁楼顶,唐琰披着件白色的睡袍,坐于床上,鼻间荡漾着薰香味儿,闭上双目,只让气息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保持心境的平和。 与在温泉的那次相似,门口处也放着个湘绣屏风,将室内隔成两块。屏风后也摆了个蒲团,见芷稍后就会呆在那里给他们护法。门推开了,穿着一身白色大罩袍的阿图在暗淡的灯火中走了进来。来到她身旁坐下,因闻到了屋中的熏香味,笑道:“美女在时花满堂,熏烟妙肌两处香。” 唐琰这才睁开双目,入眼就是他满脸的得意,暗叹道:“他既会渡念心经,便是刀俎,我等唐家姐妹有求于彼,乃为鱼肉,总是天意安排。” 渡念心经的来历是个大秘密,当然不是唐姬所创,至于究竟是谁,家族的宗卷里也未记载,但有个神秘的传言却说是先师唐游所为。诚然,先师一定有创下这门神功的大本事,可他乃是唐姬的义父,难道他们两人间能双修不成?这种猜测真的很骇人,所以大家都只是心照不宣地于“听说”后缄口不言,也不相互间谈论此事。 据卷宗里所记,唐姬祖籍凤凰,年幼时跟着家人在长江上跑船。适值天下苦元久矣,各地纷揭义旗兴兵反元,与蒙元朝廷兵马混战八方。就在某日,唐家的船不幸卷入一场江上的大战,家人均中箭枝流矢而亡,只有她一人被父亲藏于舱板之下才幸免于难。在水上漂了数日后,因偶遇一艘途经的小船获救,救她的人就是唐游。之后,唐游便带着她四方游历,又接连收下了赵拓、公孙策和叶遁为徒,顺便也认下了她为义女。这就是唐姬的传奇际遇,一个本应默默无闻的渔家女却因此而成为了武学、舞技和曲乐的大宗师。 唐游不喜俗事,也讨厌和人接触,马马虎虎地教了三个徒儿几年后,终于忍不住地带着唐姬拂袖而去,临别前赠言道:“汝等小子干大事去吧,莫要凡事指望本师。若不得已来寻本师,必先九思。” 三徒紧遵师命,只是在万不得已之时,比如没有马、种不出粮、没有钱这种死活关头才去找他,于是便得着了晋江马、高产且可以在寒冷地产种植出来的粮食牧草以及那三十棵凤凰树等等奇物。 唐游一生闲云野鹤,云游天下,也从来没来过京都的朝廷和宫廷,或者说无人见他来过。因此,世人都只听说过先师之伟名,而未见过其真容,市面上所有的关于他的画像都是杜撰出来的,要么像老子,要么想庄子,要么象孔子,不一而同,反正都不是他。所以,唐游究竟长得是个什么样子,也是个不小的秘密。可唐家却有不少人是知道的,唐琰在凤凰引练到第三层时被获准去了凤凰山顶的本族禁地一次,那是早年唐姬所生活过的地方,十几间草庐结伴而居,还有个幽深的山洞却是禁地中的禁地,未能获许入内。 在那里,她看到了唐姬亲手所描的数幅先师画像,三十几岁的年纪,苍松一般的挺拔身材,天空一般的开阔眉宇,大海一般的深沉气度,黑夜一般的智慧眼眸,还有一张炎日般的耀眼面容,只让当时她这个初懂人事的少女在心头狂震不已。稍长后,回想起来便能暗中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心怀爱慕的人是画不出那种画的。可见,唐姬对先师是。。。 没错,先师的模样就和眼前这小子像了个七、八成,只是前者让人无比仰慕,后者却时常带着赖皮和活宝二气,让人失笑。所以当唐环在联谜林中和他相遇时,才会刻意地去攀谈和结交,发现了他的异能后,又百般地取悦于他,并顺利地从家族那里要到了渡念心经的练功之法。唐琰也当然看得出来,自己的妹妹在初始之时的确是怀着功利的目的,可如今却已泥潭深陷,尤其是在因他而炼成了凤凰诀后,那个心思就更加地拔不出来了。 这时,他已经脱去了自身的外袍,也揭开了她的衣襟,开始触及到了她胸前的那一对。手和胸的温差让她陡然打了个激灵,身体为之一僵,双颊也因之泛起酡酡晕红,可并没有阻止他,这是今夜注定要发生的过程。毕竟她是个心智早已成熟了的人,经过了初始的慌乱后便坦然了,然后用平静的目光去欣赏着他的身体,包括那令人心惊的突兀之处。 香骨锁柔肩。她双肩处的锁骨有粉妆之细腻态和玉琢之柔润感,给人以“香肩惜弱”的错觉,可事实却万非如此,彼肩所连接的两条玉臂只怕连牛都可以空手劈死。再于胸上一掂一抚,觉得那里也是大小合度,凝脂中暗含着柔韧的弹力。凑近闻闻,肌肤上流淌着一层处子宛如牛奶般的淡香,清晰可辩。 阿图于掌心上催发出稍许热力,先在她的双胸前一阵搓揉,又使出拈花指去玩弄那一对梅般的红嫣,若换成平常的女子,吃了这番前奏便多半已是春*心盎然,说不定还娇*喘连连,可看她的模样,似乎无动于衷。他再使了几下花招,结果仍是如此,于是边将手向她身下探去,边笑道:“如何你怎么般古怪,完全不象常人,简直就是个冰块做的。” 唐琰的面色平静如水,好象他的一双魔掌是在玩弄着与她无关的物什一般,答道:“凤凰咒至阴至柔,有清心之效,练功之人不受外界引诱。” “那如果把凤凰咒练到最后,你们岂不都成了木头?” 唐琰幽幽地叹道:“的确。若练凤凰咒之人久久不能跃入凤凰诀的境地,最后的结果便是可能要散去功力。” “那是为何?” “凤凰咒练的时间越长便对自身的损害越来越大,最后会损害到肉身无法承受的地步。公子刚才说奴家是块冰,到时候就是块千年寒冰了。”言到途中,嫣然一笑,又继续道:“奴家的凤凰引已经练到了这层境界的极限了,始终无法破壁。等再练几年,便需用药物来控制,等到药石都无效之际,奴家也只好散功了。” 就算是个冰块,本公子也当以熔岩化之。阿图将她身上的袍子一扯,一身羊脂玉般雪白的肌肤乍现眼前,正欲将她一扑,先把冰山劈开再说,忽听一声“公子且慢”。 唐琰伸掌抵住了他的胸膛,阻止了他扑击之势,红着脸道,“若公子此刻要了奴家,只是冰一块,有何趣味?不若先帮奴家通关,待奴家练到凤凰诀境地,便可如同常人女子一般,到时候任君采尝,岂不是好?” 这个。。。无非是个先付钱再吃饭或先吃饭再付钱的问题,阿图稍一犹豫,又听她破天荒地发个娇嗔道:“公子就答应了奴家嘛。”颈椎后一阵酸麻,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多谢公子。”唐琰即刻敲砖钉角。 唉!那就先付钱再吃饭吧。阿图在床上端坐好,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她双脚道:“把那个也除了,好不好?” 因他头先说过舞姬的脚难看,所以唐琰虽然沐浴更衣后内里空空,却穿了双白袜,闻言双颊绯红得犹如火烧一般,娇羞无限道:“无碍,不影响运功的。” 话刚落音,忽觉脚上一凉,两只袜子已被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摘走了。急欲收起双足却发现已经被他给握住,抖振之下也分毫都抽之不得,大惭之下只好把眼一闭,然后感到他的手掌已贴上了自己的足心,听他在那里嬉笑道:“这么小,还没我的巴掌大。” 一阵热血由下而上地直涌脑门,唐琰只觉得脑袋中一片混沌,这倒底算是轻薄呢,还是做这种事前的必要亲昵呢?因拿不定主意,只好由着他在那里胡捣。稍后,双腿也被他用两手分开,隐私*处顿感一片凉飕飕,这下就越发地羞愧,几欲晕死过去才好。过了一会,觉得他的举动实在是过于怪异,忍不住问道:“你。。。你在干嘛?” “检查一下。” 检查?检查什么?想通之后,唐琰真的要晕倒了! (五三零)安宁侯之邀 东方破晓,夜间悄落的春雨已停。楼下的庭苑里栽种着繁茂的花树,一棵梧桐从院中的泥土里拔地而起,满树都结着淡紫色的梧桐花,连串簇枝。 梧桐花是种美丽的花朵,每逢花开的时节,都将红、白、紫、黄的花束散开成漫天的美景。只是因为梧桐树的枝干过于魁伟兼有粗糙之感,又得人去仰望,不象许多纤巧的花木能屈身给人观赏,所以就素来不为人所注目。 一枝沾了水露的梧桐花摇颤在窗前,被阿图伸手一采,摘下一朵后凑于鼻尖上一闻,传来一丝素淡的香味,干脆又放入嘴里嚼上两下,却是微甜中带着稍许的苦。 “凤栖于梧桐,所以我们唐家的宅院里必种梧桐。”唐琰曾这么说过,而此刻的她仍在床上打坐。 门那边传来了轴的转声,见芷推门而入。看到他已穿好了白袍站在窗前,在朝着床上看了一眼后,轻巧地走过来,悄声问道:“赵郎,大姐她。。。” 舞姬的站姿是受过训练的,长期的习惯使然令她们于不经意处就摆出了一个惹人的姿势,并腿、提臀、收腹、挺胸,仿佛一株傲然而立的盛放之花,且脖子会微微侧转,让面颜并不完全地正对着你,而是会偏开少许,这样就可从稍带着点斜视的眼眸中体会到一层灵动的韵味。 阿图喜欢她们这种站姿以及走路时的步姿,用欣赏的目光上下地一滑溜,伸手在她脸上轻拧一下,没好气地说:“亏死了!本公子被你诳了来,可一晚上都没受用到,你得赔。” 的确,双修时只能保持那个姿势,还得清心寡欲,并无鱼水乐趣可言。可说亏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话,经过这晚的双修,他自己可是收获良多,不仅在“能”里大有进展,而且还探取了她记忆中的部份秘密,如同和傅莼的那次一样。在那些有关她记忆的隐私中,有一幅男人的画像令他感到震惊且困惑。像上的唐•李维尔•波莉丝娜•渥吉,也就是阿图祖父的祖父唐居然穿着一身本时代的服饰在摆着一个极其临风的造型,这让阿图的下巴都快要惊掉了。至于画像中男子究竟是谁,是唐•李维尔•波莉丝娜•渥吉也曾来到过这个世界,或者只是相貌上的巧合,这得等她收功后才能询问得到。如果是后者,又是她暗中的情郎的话,那就太让人心酸了。 话中的隐义是正面的,见芷回头望向唐琰,但见她盘膝坐于床上,浑身上下为一层隐约的青气所缭绕,似有形有质,肌肤上却偶有一道宝光流溢,仿佛五彩的珠光从皮层下渗透出来。大喜之下,也不理会那个的话茬,继续问道:“大姐过关了吧?” 他的手已经在那一拧后顺势探进了她胸衣里,边乐滋滋地在那里拂弄着,边牛皮皮地答道:“本公子大力一飙,她岂能不冲到天上去?她说要坐关三日三夜,你说呢?” 坐关三日三夜?见芷只欲喘不过气来,好一阵才颤声道:“赵郎是说大姐练到了第二层凤凰诀?” “没错。” 确实。午夜刚过不久,他就带着她冲上了凤凰诀第一层,接着又得到了她的示意继续双修第二层内功。这次却一直持续到了清晨,第二层大关也终于被他俩合力一蹴而就。 得到了这声肯定的回答,见芷在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同时,又捂嘴轻呼一声,赶紧脱离开他的魔爪,跑去唐琰的身前细细查看。前后的看了数圈后,跑回来将他的手一牵,柔声中带着无比的喜悦:“大姐就让她在这里行功好了,赵郎一定饿了,跟奴家去用早饭吧。” “不好,你还没赔呢,我要先吃你这顿早饭。” “乖。先吃早饭,奴家什么时候都是你的,由着你吃。” 听了这句迷汤般的媚惑话语,阿图心满意足地跟着出门。可刚走到门外,见芷把门悄悄一关,转身就用粉拳在他胸口一阵捶打,埋怨道:“你这个偏心鬼,为何不让奴家也直接冲上第二层。” 阿图任其撒娇般地打鼓,笑道:“本公子都说了,十几年不过一弹指,谁让你不等等本公子。”见她的脸因这句话绷了起来,怕她真的误会自己有嫌弃或偏心之意,紧接着解释道:“她的内功精纯无比。你的比她差远了,简直差了好几个档次,她能冲得上第二层,你却不行。” 唐琰的年纪比见芷大了三岁,练功也早了三年,还是纯阳之体,内功自然比她精纯得多。想通了此节,见芷也就释然了,叹了口气后,放出满面的笑靥说:“明白了,是奴家自己不够努力。”随后将他的手臂一挽道:“走,下楼去吧。” 下了楼,见芷却没径直带他去前院的饭厅,而是进了一楼的客厅,把他往椅子上一按,柔声道:“赵郎稍坐一阵,家母要出来和你说话。”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刚刚跟她女儿双修。。。阿图即刻蹦了起来,正要推辞兼开溜,却又被见芷往椅子上一按,笑吟吟道:“赵郎勿需担心,我唐家和别家大不相同,不会在意这类俗事的。”跟着在他额头上一吻,再次强调道:“我去唤她前来,赵郎稍侯,可不要跑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客厅里摆着盆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阿图暗中忐忑,也无心去观看欣赏,只是暗猜唐黛将要说些啥。思来想去的,先把最不可能说的排除掉,那就是因为唐家的女儿只能招赘婿,所以肯定不会说要自己负责。想到此处,又忽觉得不妥起来,她们两个始终是女人,女人总要招夫婿的,自己不可能上门去做赘婿,那就只好招别人,莫非自己终究难逃牛头人的悲惨命运? 如此怎生是好?脑海中蓦然涌现出了一幅昏天黑地的画面,一片幽暗茫茫的大草场,凄风冷雨,鬼哭狼嚎,泥泞的土路旁竖着一个木牌:牛头世界。牌下,好几名盛装的牛鬼*蛇神正满脸谄笑地望着自己,把掌声鼓得震天般响,齐声开怀地笑道:“等你许久,吾等早就望眼欲穿,可终于还是等到了,大伙们从今往后就彼此彼此了。”再细瞧牛头们面目,个个都依稀相识。。。 不一会,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身正装的唐黛独自走了进来,穿着件石青色的百花纹绣长袍,头上戴了几件首饰,脖子上还挂了串碧绿的玉珠。 在初次的见面里,唐黛给阿图留下了个精明强干的印象,说话清晰且快速,举止也干脆利索,和千叶的风格极为相似。看到她出现于门口,阿图起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唐黛福了福身,带着丈母娘看女婿般的笑容道:“公子已助我唐家两名女儿练成了凤凰诀,妾身多谢公子了。” 这个开场白终于让阿图放下了心来,唐家果然是与别家大不相同,并没让人觉得有丝毫的负累感,赶紧道:“夫人太客气了,小可只是因和两位姑娘。。。志趣相投,所以彼此。。。携手共进而已。”一段话说完,背上已刷了层汗,真是难于用词。 两人坐下后,唐黛问道:“适才听环儿说,琰儿已然练到了第二层凤凰诀,不知公子是如何帮着她做到的?” 听他叙述完此中过程,唐黛感叹道:“原本以为琰儿今生是无法达到凤凰诀境界了,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奇遇,真是令妾身感怀。” “小姐内功精纯,福泽深厚,大功告成原是水到渠成之事。” 唐黛微笑道:“琰儿少时就有人说她生得象昔日之先祖,福缘最善,今日终得应验,可这一切还是当谢公子所赐。妾身来见公子,一是聊表感谢之意,二是想问问公子能否抽个时间去趟湘西,家主欲见公子之面。”见他面露迷惑之色,又解释道:“练成凤凰诀乃是我唐家的头等大事,因此定下族规,若有人达成神功,须得将其中的前因后果详细禀报给族里,以资后人。因此,上次公子帮着环儿破关后,妾身已将此消息传去了凤凰山本家,家主便让梵儿和琏儿这次带来口信,说要见公子一面。” 自己太忙,每天都被些乱七八糟的事缠着,连答应过宁芙要去拜会帕尔玛公爵都还没成行,哪来时间去湘西?阿图露出了为难之色道:“小可杂务太多,恐怕近期内无法脱身,因此务必请夫人与安宁侯海涵。” 唐姬受封于凤凰,爵位正是安宁侯,其意取于黄帝与天老之间的一段对话,言凤凰“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暮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既为唐家的家主,那也必定是这一代的世袭安宁侯。 唐黛见他露出了为难之色,也不勉强,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好麻烦公子。可妾身还是得说一句,公子去见家主必有好处,有空还是去见见为好。” 好处?对了,唐家练到了第三层凤凰引的女子想来还有不少,莫非是指这个?稍一细想,又觉得不象,忍不住问道:“小可莽撞,可否请问夫人所说的好处是什么?” 唐黛嘴角处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家主曾有言,若公子推辞,便可告之其中缘由,但公子听完后当千万不可外传。”见他点头,继续道:“家主手里有一枚戒指,乃是先祖唐姬临飞升前所传留下的,言彼为灵戒,所有练成了凤凰诀和渡念心经的人都可从中得以启发,且功力愈深者受益愈多,或者公子可以前去一试。” 阿图心头陡然狂震,脱口而出道:“什么奥妙” “先祖曾言,其已将一生所窥得的天地奥妙都注含于其中,可助佩戴者参天悟地。妾身并未练成凤凰诀,所以未蒙家主借用,因此不知奥妙之究竟。”唐黛叹息道。 参天悟地的宝物阿图见过,法比奥教士的那根手杖就担得起“参天悟地”四字。听说唐姬已能将所知的奥妙都注入到实物里,那就是意味着她已达到了能师的境界,阿图顿时对她暗生膜拜之意,乃拱手道:“既然如此,假如今年暑期得闲的话,小可就前往湘西一行便是。” 得了这话,唐黛微笑着点头。这时,见芷转了回来,见两人话似乎已说完,问了唐黛一声:“娘,说完了吗?”得到了证实之后,便对着阿图说:“饭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公子可以前去用饭了。” 唐黛站起身来道:“那就不打扰公子了,妾身就此告辞。” “夫人慢走。”阿图起身道。 唐黛走后,阿图便跟着见芷前去饭厅。出了客厅的门,沿着苑中小径缓缓前行,四周是绿枝茂叶,花开溢香,头上偶尔还传来两声小鸟的鸣叫。这是唐家在京都的大宅院,是所六进的院落,除了住着唐黛与两个女儿外,还有好些名唐氏族人的女儿也养在府上。 (五三一)三只小菜鸟 穿过这座院子,前面又是一层院落。院中有一处假山水池,两旁是精细小巧的阁楼,红瓦白墙,灰色勾边,窗有圆方两形,错落安置,开启着的窗扉中可见鹅黄色纱窗帘,蕴含着一股女儿家闺阁气。 又是一棵梧桐树下,好几名十几岁的少女正摆弄着一台照相机,或是因为某个缘故而发生了争执,叽叽喳喳地说个喋喋不休,各不想让。看到两人走来,齐齐乖巧地喊一声:“环姨好”。其中的一名黄比甲少女正欲上前来说点啥,却被身旁的少女一拉,又附在耳边说了两句,即刻就做出领悟的模样,便只是冲着这边吟笑而止步不前。 少女们大者不过十四、五岁,少者十一、二岁,只是小丫头的年纪,有两个还扎着冲天的羊角辫,偏偏个个都是带着鬼精的神态,用不怀好意的促狭眼神朝着他上下地打量,把阿图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脚下急赶数步,火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过了这层院落,不见了那群古怪丫头,阿图才觉得好了些,看看身边的见芷,非但是没有丝毫忸怩之态,反而斜着眼睛瞟向这边,嘴角上挂着一丝暧昧的笑。 女人就是八卦,看到天阴了就想到刮风了,想到刮风了就念起下雨了,念起下雨了就担心晒着的被子打湿了,被子打湿了就会晚上没盖的了,晚上没盖的了就会导致生病了,生病的人最怕遇到神医了,神医妙手一抖就难免写错方子了,吃错了药就可能一命呜呼了。。。从一个天阴就能联想到一命呜呼,那一大早就看见帅哥美女在一起,必定就会猜测昨晚的黄花是否已经悄落了,今宵的沧海是否继续横流了,明夜的星辰是否依然闪烁了。。。 暧昧很好。书上老是出现这种段子,卖油郎一个暧昧发出来:“花姐,这两日的油好使不?”花魁一个暧昧回过来:“冤家,就算是吃醋也不能这么狠啊!油里掺了太多的沙子,一推就是一道血槽。” 看到暧昧就想起暧昧,昨夜唐琏的眼儿媚在眶里一滚,发出的那道斩哥杀帅的犀利眼神至今都让人记忆犹新。阿图问道:“狐媚儿,她们两个不是昨晚一直守在隔壁房,今早怎么没看见了?” 见芷伸指戳戳他的腰间,奚落道:“算了吧,打什么主意就直说好了,转弯抹角的听着没劲。” 阿图笑嘻嘻道:“可是你自己让我瞧的。对了,她们的凤凰引练到第几层了?” 见芷似笑非笑道:“还不太成,都只是练到了第二层,所以也就不必劳烦你这位君子了。” “这么差?” 见芷傲然得像只正在展屏的孔雀,昂首道:“你以为唐家的女人个个都是象琰、环二位小姐那么有天份啊?”可接着又长叹了口气说:“练成了凤凰诀当然是件天大的喜事,可人就是这样,在什么位置上说什么话,如今我们姐妹又得要面对练成凤凰诀的祸端了。” 什么意思,这可是她们求着自己干的事,莫非这样都有错?还是想抹杀自己的丰功伟业,把那朵该颁的大红花给贪下了?阿图停下了脚步,隐然不悦道:“怎么回事?” 见芷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后退一步将他手一挽住,声腔低沉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总是我唐家的族规而已,边走边说,好吗?” 原来唐家的族法定下了个规矩,只有练成了凤凰诀的女人才能继任为下一代的家主。在见芷这代人中,于今日唐琰破关之前,就只有她一人练成了凤凰诀,所以照族规她得回到湘西的老家去,作为下一代家主的备选人来进行诸多的训练和学习。唐梵和唐琏就是为家族所派遣来京都的新人,目的是接手见芷手上的生意。可也就是在今天,唐琰练到了第二层凤凰诀,加上又是唐黛这脉的长女,因此见芷就不用回去了,但唐琰必须回去做那个家主备选人,这就是她口中所说的祸端。 说话之际,已走到前院的饭厅,八仙桌上已放满了一桌子的吃食,有葱油饼、米糕、蒸包、豆浆之类的传统早餐,还有两个炒菜与粥一盆。 坐到桌上,阿图的不满已累积到了快要勃发的地步,板着脸道:“你早知道她能练成凤凰诀,所以就一直没告诉我这事,对不对?” “对。”见芷干干脆脆地回答。 “你怕告诉我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是,因为也许你会故意让她练不成。” 上了个大当,被人这么蒙在鼓里。阿图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端起粥盆就喝了起来。 见芷默默地看着他吃着,忽然冷声道:“如果你舍不得她,那就让我回去好了。” 她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吃醋了吧?阿图嘴里不停,同时斥道:“当人是傻瓜啊,用这种话来考验本公子。要真有那种族规,她就比你更有资格回去,你们家主又不是瞎子。” 见芷追问道:“如果真给你这个选择呢,你会让谁回去?” 阿图骂道:“死狐媚,又来试探了,本公子是决计不会说的。抓阄吧,抓到谁是谁,看老天爷的意思。” 见芷的脸色逐渐地放缓了,又呵呵地笑了起来,满脸媚态地说:“饶了你。你慢慢吃吧,我再去看看她,一会再过来。” 她走了出去,阿图继续吃他的早饭,想起这对能装会演的姐妹,一个打死不说,一个临事前还口口声声说任君采尝,心底暗暗咒骂了几句。吃着吃着,觉得窗口那边有些异常动静,抬头一看,三个曾于路上见过的小丫头正把脑袋挤在一起,乌溜溜的黑眼珠对着这边转个不停。 眼见自己们的行踪被发现了,小丫头们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来到他面前各行一礼道:“见过公子。” 三个小丫头俱穿着绣花比甲,一个翠绿、一个浅紫,一个蛋黄。黄比甲的就是那个欲要上来说话,却最终被人给拉住了的小丫头。 “不必客气。”阿图指着桌上的早餐,问道:“你们吃过没有?” “吃过了。”三人齐声答道,身子却纷纷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手掌支着下巴对着他笑眯眯地看着。 自己可没请她们坐,哪有这么看人吃饭的,没规矩。阿图夹起一个葱油饼,觉得实在是难于在这种目光中下咽,又还回去了小篮子,问道:“你们都叫什么?” “我叫唐汶。”绿衣小丫头答道,又不问自答地补充一句:“在练凤凰引。” “我叫唐泠,也在练凤凰引。”紫衣小丫头答着。 “我叫唐涵,也在练凤凰引。”黄衣小丫头答着。 原来是三只小菜鸟,阿图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三位小武师,你们都练到哪里了?” “我去年就开始练第一层了。”穿着紫比甲的唐泠傲然道。三女中她年纪最大,看上去有十四、五岁了,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齿白唇红,已然出落成了个小美女。 凤凰引的常规练法是开始需得打根基,然后才开始练正功,小成后便可“入层”,即进入第一层境地。 “我夏天时也练到第一层了。”绿比甲的唐汶轻声说。她年纪看上去比唐泠要小个一岁左右,身材也没有前者发育得那么好,可眉目如画,瞳似点墨,有一股惹人爱怜的味道。 “我还在练正功,尚未入层。”黄比甲的唐涵低着头,似乎很为自己的修不足为而感惭愧。她年纪应该最小,约么十二、三岁,一副还没长成的模样,但却是明眸皓齿,天生的美人胚子,只怕长大后,颜色还在前两女之上。 眼瞧两只小菜鸟沾沾自喜,阿图索性好好满足下她们的成就感,用着满脸的佩服色拱手道:“哇!这么厉害,在下失敬了。” “你也知道我们厉害吧。”唐泠趾高气昂地说,“要知道,别人十八岁都不一定能练到第一层。” 阿图一本正经地同意道:“那是自然,街上有很多人活到八十八都还没开练,何况第一层这么深。” 唐泠听出了他话中的作弄之意,小脸一板,冷哼一声道:“都说你是本朝第一大才子,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口花花的,一点都不好。” 阿图哈哈大笑道:“你认识我?” 唐汶接口说:“是啊。”又指着唐涵道:“是她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才来看。。。不,向你讨教。” “哦。”阿图转向最小的那只菜鸟,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唐涵乐呵呵地笑着,秀声秀气地说:“我当然知道,还知道是你帮环姨打通了凤凰诀的大关。”又凑近了稍许,眨巴着长长眼睫毛道:“问你个事,昨晚你是不是和琰姨双修了?通关了没有啊?”与此同时,旁边的两丫头一起把耳朵竖了起来,虎视眈眈地静候答案。 手里的一双筷子都几乎要吓掉了,这是些什么孩子啊?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懂不懂什么是双修。若是不懂,就说明她们还正常。若是懂,只能说明她们太早熟了。可唐家是个异类,谁知道她们究竟是该懂还是不该懂。 这话可不能随便回答,阿图夹起那个放下的葱油饼,慢吞吞地吃了起来,希望在这个饼吃完之前,三只菜鸟自行滚蛋。可事与愿违,三个小丫头等了稍许,脸色因八卦的欲望而烧得通红,同时囔道:“你倒是说啊!” 本公子岂是那种为老不尊之人!阿图黑着脸道:“每个人都有秘密,秘密是不能说的,这是本公子的秘密,所以也不能说。” 三丫头听了这个回答,相互瞅了一轮眼色。稍后,唐汶道:“那我们也有秘密,用来跟你换好不好?” 去、去、去!小屁孩能有啥秘密,尽瞎掰。阿图不耐烦地挥手:“本公子吃过的盐比您们吃过的饭还多,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叫秘密?” 唐泠可不服气了,一双细柳眉皱得紧巴巴的,怒道:“谁说咱们没有秘密。咱们的秘密可是秘密中的秘密,听了只会对你有好处,你要是不听的话,一定会后悔。” 咦!这些小娘皮可真行啊,忒会装腔作势。阿图笑道:“成。只要你们的秘密真是个秘密,本公子就也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三丫头再次交换了眼色,各人都点了个头,又是唐汶作为代表开口了:“那我们就说了,公子可得信守承诺。”听他应承道:“少啰唆,本公子哪能失信于你们小丫头”,便继续说:“我们知道你是赵图,不光有家室,还是驸马,所以不能做我们唐家的女婿,但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娶上。。。喂!你倒底是喜欢环姨还是琰姨?” 哦!这个。。。真是个秘密啊。阿图两眼大放光芒,急催道:“这个不关你们的事,快说,得怎么办?” “其实也很简单,用个假名就可以了。”唐汶得意道。 原来,唐家虽然有自己的族规与封地,可毕竟不是孤悬于海外的一国,仍要处处受到外界风俗民情的影响,家族里的女子也多有外出经商和演艺者,也时时会有人与俗世的男子产生不可分割之情感。遇到这种情形,假若那名男子已有了妻室或者不愿入赘,经族里长老同意后,便可以采用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男子用假姓名与唐家女儿成亲,隔一阵去老家以女婿的身份呆上一段时间就可以了。离开凤凰后,他还是回归其原来的身份。但与世俗的婚姻还是有点差异,即两人所生的后代中,男儿归男子,从父姓;女儿归唐家,从母姓。 女人就是早熟,想傅冲、傅闻、傅合等人和三丫头也差不多大小,可胸中的境界着实差得太远,那几个还在玩泥巴,这几个就在考虑如何成人之美了。听完这个秘密,阿图几乎要乐得跳将起来,喜道:“不错,算是个大秘密。要不,本公子送你们每人一台照相机?” “不好,公子得信守诺言。”唐汶严词拒绝,又笑吟吟地提醒:“刚才的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还是不好回答,说了就会被唐琰姐妹视为大嘴巴,留下这种印象可不好。阿图摊手叹气道:“反正你们迟早都会知道的,何必非要从我嘴里说出来,还不如来点实惠的。” 听了“实惠”这个词,三人心动了,交流了个眼神后,齐刷刷地走了出去,在门外好一阵嘀咕。未几,回到桌前,唐汶道:“我们商量了,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得答应我们每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们练到了第三层凤凰引,你也得帮我们过关。” 这个。。。。可凤凰引并非是人人都能练到第三层的,已有唐梵和唐琏的先例在此,阿图反问道:“要你们练不到第三层呢?” 唐汶的脸色唰地红了,却仍然是无所畏惧地说:“其实渡念心经的功效不仅仅是帮练凤凰引的女子通关,平日里的双修也于彼此有莫大作用。” 我靠!小菜鸟们懂的可真不少。阿图翻着白眼道:“换一个条件。” (五三二)奸细信使 黯淡的天色,蒙蒙的细雨,窄巷内份外的清冷。几顶斗笠、两把油纸雨伞在巷内孤单地走过一段后,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家门。 一辆双驾马车从大街上跑进小巷,因道太窄而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又因地面的凸凹不平而格外的晃震起来,颠得轰隆隆作响。前行了数十步后,马车来到了一处小院门口停下,巴卡俐落地跳下驾位,打开车门,喊声:“老爷,到了”。随后,一位衣着翩翩的贵公子应声跳落。 贵公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头裹一块黑纱红底方巾,身着圆领紫黑色金银二线绣花棉袍,脚蹬褐色麂皮靴子,外披黑色丝绒大氅,腰间悬玉佩,右手拇指上还戴着了碧玉扳指,贵气凌人。此人自然就是阿图,只是相貌已改得与往日大不相同,一是唇上多了一撇漂亮的八字胡,这是向酋木正学来的;二是用千面纸将自己的脸给贴了,一些脸上稍许的凸凹和纹理变化就将整个面容改变了许多。如此乔装改扮后,就是十个老婆站在身前,若不仔细地分辨也保准认不出他来。 等阿图下了车,巴卡便跑去大门前,在紧闭的木门上按着某种节奏敲了数声。很快,门打开了,黑瘦的从桂,就是原来的船员阿桂,出现在门口,唤一声:“老爷。” 小院是前年阿图初到京都时让牵晃给买下的,原是给一干船员们居住,后因他们各有了去处和新住所就空了下来。在曼萨尼约的时候,阿图把这个地址留给了德阿维莱斯,用作双方接头的地点。两个月前,他让从桂从宝江船厂里离职并带着名下人搬进来住,专门在此等美洲派来的接头人。而今天,接头人终于来了。 开门的从桂让开了身子,阿图向四周略微一瞧后,便掏出把折扇拿在手中,开始踱着慢吞吞地八字步往里挪。穿过了院子来到了正房,客厅中的一名着青衫的宋人已经站起身子,拱手恭迎他的到来。接头人上午就来了,从桂将他请入来后便让那名下人前去子爵府给老爷报信,等阿图接到消息后赶来,前后算起来差不多已过了四个钟头。 从桂平日少言语,手脚麻利,差他办个事又快又好,只是没有太大的特长。等阿图进了门,他便掩了门守在外面。 来着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中等,脸色白中带灰,目光阴阴沉沉,看上去就像个奸细的模样。身为宋人却为西洋敌国传递消息,当得上“宋奸”二字。 阿图大模大样地走到他身前一站,双脚所立的位置与奸细的身子稍稍有些近,超过六尺的高度与这身行头,附带着当驸马子爵已久后所养出来的威风势头,在这低矮的厅堂里就立即散发出一股压逼感。 青衫人慑于他的威势,不禁退了半步,然后才开口说:“帕尔波男爵。” 奸细就是奸细,心理上就无法堂堂正正。这一招站立之法是阿图看过一本讲有关人心理的书后所悟到的,第一次使将出来即产生了效果。只要奸细一开头在气势上被压住了,后面再于谈话中使点花招,或许就能让他犯点错误,不知不觉中吐露点消息出来。 阿图接口道:“梅洛蒂夫人。” 这两句是接头的暗号。青衫人见暗号对上,便一报拳道:“在下郑旦。” “鄙人叶美,郑先生请坐。”阿图随便地拱拱手,向着客位一指,自己却先行地坐到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两人坐下,互相瞅了几眼后,郑旦道:“叶公子,此次我前来是为了与另一人联络,虽然公子的暗号对得上。。。” 奸细竟敢使诈!阿图嗤笑一声,把脸色一沉道:“胡说。渥吉先生只说过按地址与暗号联络,并非一定得他本人不可。” 郑旦牵了牵面皮,象是笑了一下,说道:“叶公子勿怪。此事关系甚大,在下不得不小心点。”接着,就怀里掏出封书信交了出来。 一个光白的信封,封面并无任何落款。阿图伸手接过,抽出信纸,略扫两眼后就从身上摸出本西文的《圣经》,对着信纸上的暗码飞快地在圣经上查出了一个个的词语。一盏茶内,一份完整的信就被他解译了出来。 信很简单,只有寥寥的几句话,大意是:国王们已做好了和谈的准备,巴哈马侯爵将负责有关事宜。最后两个词则分别暗语是“龙舌兰”与“贝卡”,前者指两人在市政厅里喝龙舌兰时的那番谈话内容得到了国王的认可,具体就是国王可以考虑以土地换赔偿,后者乃是提醒他得按约定把里贝卡送去美洲。 西洋人的《圣经》有成百上千个版本,没有那本相匹配的书,即便是中途有人截获了密文也是没用的。 今日是三月初三,这封信至少应该是两个多月前从曼萨尼约送出来的,那个时候,大宋的战俘使臣团还在海上。贾元放一行是十一月十日出发的,小船队的航速较快,应该能在三个月左右抵达曼萨尼约,时间就是二月中旬上下。德阿维莱斯说过等大宋的战俘使臣团一到就可以派出和谈的使节团,要是使节团能在三月中以前出发,便可以在六月份内抵达京都。 虽然尚是白日,但因天色昏暗,所以桌上燃着一盏油灯。阿图看完信,随手将其在灯上点燃并扔入铁质簸箕之中,目视着它被完全地烧成灰烬。 等信烧完,阿图用西班牙语问道:“郑先生从美洲来?”看到郑旦虽面色不改,但眼神却迷惘,便改用宋语再问一次。 “非也。在下是在海上接到这封信的,然后再送来京都。”郑旦用着平和的语气说道。 听起来他似乎是属于某个组织,其组织在这封信的传递上还搞了海上接力,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话,这个组织的行事必定十分严谨,每个环节只能知道一部分的相关细节。 “郑先生是京都人?” “在下浙江人士。” 浙江那么大,郑旦这么回答就是不想暴露身份了。阿图点点头,正要再说,却见他站起身来道:“既然信已送到,在下便告辞了。” 奸细倒也谨慎,深怕言多必失。阿图笑道:“郑先生远道而来,何不由在下做东,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可好?” “多谢公子好意,在下还要赶回去覆命。” 既然他坚持要走,阿图也不阻拦,双方互行一礼后,便将从桂喊进来送他出去。 看着他出门,阿图冷笑一声,这个郑旦是易容前来的,乔装的本事虽然不错,但却瞒不过他。另外,奸细还练有一身功夫,这点就更瞒他不过了。 等到门哐啷地一声合上,阿图往腰间一摸,朝外一扔,两个小机器人便飞了出去,隐身跟在郑旦的后面。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奸*我也奸。 。。。。。。 郑旦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出了门,不急不徐地向着码头走去。 走出了小巷,行人便多了起来,他这身打扮与那身气质当混入了人群中,便如同一滴水溶入到大江里,再也引起不了人的注意了。 郑旦沿途走得很慢,在一个十字路口处忽然蹲下身子系鞋带,眼光却瞟向了大街对面的街角。一个蹲着的卖菜小贩正将右手自然地垂到右脚边,拇指与食指围了一个圈。 这个圈表示一切如常,无人盯梢。郑旦收到暗号,系好鞋带,又慢慢地朝前走去。如此再走了两个街区,他在一家杂货店前随意地抬头上望,对面的茶馆二楼,一名青年人将右手搁在窗台上也做了个同样的手势。 当看清了那名青年的手势后,郑旦就加快了步子,在街上连拐了几拐,最后进入到码头里。来到码头,在售票的口子上买了张船票,跳上停泊在趸船旁的一艘客货船上。 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天空象冬日一般的昏暗。客货船在他上船后不久便扬帆起航,顺着江流北去,逐渐地驶离了头关码头。头关码头位于秦淮新河的长江口畔,是一个小型的客货两用码头。 沿途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如同穿梭一般。风势甚好,双桅帆船挂上了位于船中与船尾的两张宋帆,以十四哩左右的速度行驶着。 开了约么四个钟头,天早就黑了下来,船在江边的一处小码头靠岸,这里是京都郊外的幕府山一带,玄武湖正是在此处与长江相通。 客货船沿着固定的航线停靠,每到一处码头,都有一些人下船,一拨人上船。等落完与上完客后,船会继续向着东北方航行。 码头外是一片不冷清也不热闹的街道,十来家店铺正张得灯火做生意。街道旁的一棵大槐树下停着辆马车,单马双轮。车辕上坐着名戴斗笠吸着旱烟的车夫,红色的烟锅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看到郑旦径直走来马车前,斗笠之下发出低沉的一声:“飞鸟。” “木鱼。”郑旦答道。 车夫将烟锅在车辕的横木上一敲,磕出里面的烟灰,随后将身后的车帘一掀,示意他上来。郑旦跳上车,车夫一打马,马车便沿途道路向着南方快跑而去。 马车一直向南,穿越了横跨于玄武湖的一座石桥后,沿途所经之地的灯火便渐渐地密集。大约走了一小时三刻左右,马车逐渐离开了大道,进入一条小巷胡同。此时已近深夜,路上行人稀少,四周静谧,只听得马蹄的嘚嘚与车轮的滚滚声。间或有女人从路边的门户里用俚语往外骂一句:“瘟神。晚上还跑马,吵得人不安生。” 马车左绕右拐,来到了一条名为石鼓巷的胡同并在一间店铺前停下,店铺门头上的黑色牌匾写着“丰祥药材”四个红字。车帘一翻,郑旦走下马车,在店铺门板上有节奏地敲响了几声。不多时,一块门板卸下,郑旦闪身而入,停在门口的马车则自行离去。 开门之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灰布短衫,放了郑旦进门后便自顾自地关门。郑旦也不与他说话,抬脚就往内走。借着店内的灯火,可以看到此时的他已经与先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至少年轻了十岁,面色也不象先前那样泛着青色,想必是在车上卸去了脸上的改装。 他穿过店堂进入到后院,走到东厢房的一扇门上敲了几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 屋内是间书房,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字,一名六十来岁老者正坐在书桌前就着灯台上的三烛灯火写字。郑旦推门而入,手中行礼,口里喊道:“东家。” 老者头也不抬地问:“事情办得怎样?” “信送到了。”郑旦答道。 “收信人是谁?”老者照旧没抬头,仍然是在那里悬腕挥毫。 “是名年轻公子。” 老者起身,将所写之字揉成一团,走出书桌说道:“画出来。” “是。” 郑旦走到书桌后,铺开一张白纸,捡起笔筒里的一只画笔开始作画。他的画工颇为不俗,只是盏茶功夫画像已成,所描之人与阿图所装扮的眉目竟像了个九成。 “成了。”郑旦画完像,起身离座道。 老者一直站在桌旁看着他作画,见他画完便将手一挥,示意他出房。郑旦前脚刚走,书房内顶头的一道珠帘便掀开了,一名四十余岁的蓝衫中年人疾步而出,来到书桌前细观画像,一对灰沉沉的眼睛在图上看来看去只是沉吟不语。 “庄典校,可识得此人?”老者问。 庄典校再观一阵,摇头叹气道:“属下不识,也多半非朝堂中人。”抬头见老者面露失望之色,便说:“要不,属下拿回去,多找几个人瞧瞧?” 老者捻须不语,半晌才道:“这不好。你身份隐秘,拿着图画到处给人瞧终究不好,不如着人去查查那所宅子的来历。” “是。”庄典校点头应诺。 (五三三)三杯清茶托以事 一片花石片斜斜地飞向池水,在水面上一弹,微微地飞起后再入水,再弹起。。。如此十几下后就撞到了对面水岸畔的湖石上,发出“啪”的一声。 阿图直起腰来,转回到石桌前,对着桌上的茶杯一指说:“单。二哥又输了,罚茶一杯。” 石舫建于水中,由白色石头所砌,船尾有个跳板式的小石桥与池岸相接。舫中共有六根梁柱,上铺平顶,舫边有低矮的护栏,也均是石质,且柱栏上画刻了飞鸟走兽等各色花纹。舫间立一石桌,旁设石凳四张,石桌上摆着一个茶盘,六个花色骨瓷杯,舫外的树丛下还有恬儿在烧水煎茶,叶锐和阿图两个人早饭过后就搬来了这里喝茶聊天,已经一个多钟头了。 说着喝着就比起了打水漂,眼见四弟凶残无比,每片石子被他扔出去后都能在水面上至少弹十几下,叶锐连输了六把,情知不是对手后就死活不肯和他赌了。可阿图又吹嘘能随着心意打出水花的单双数,问叶锐肯不肯再赌。叶锐可不信他能有这般神奇,便划出道来,说每个水漂必须打到十个水花以上,于此之上再赌单双。阿图同意了,两人再赌,叶锐又连输五把。 在少年时代,叶锐也是个调皮捣蛋的好手,顽童的花样件件拿得出手,尤其是“斗鸡”,即抱起单条腿来跟人撞膝盖那可是所向无敌,但跟眼前的这小子一比,无疑是天壤之别,便愿赌服输,爽爽快快地喝了第十一杯。喝完这杯,听他笑问:“二哥,还赌不?”虽然茶杯小巧玲珑,十几杯也没多少茶水,可面子上实在难看,乃叹气道:“也不知你小子怎么会这么能玩,我服了。” 江湖上哪能不给人留几分薄面啊!草上飞赢了水上漂后,不好意思道:“哥,兄弟真是仰慕。今年大旱,满河塘的烂淤泥里您都能漂得潇洒,可是了得。”水上漂也是个明白人,互捧道:“兄弟,哥哥生平就服你。听说昨晚赵图潜进了你家的嫩草场,你今天竟还能在光土地上飞得顺溜,真是犀利。” 阿图嘎嘎地一阵爽笑后,也端起一小杯热茶喝了,瞅瞅坐在身旁的叶锐道:“二哥。你想好了没有,等你去了美洲,嫂子跟侄儿侄女们该怎么办?” 叶锐在兵部那里得了两个月的假,所以才能够跑去苏州看叶笃,间中又绕道去了次上海看他的爹娘。从苏州回来后,皇帝再一次地召见了他,说想调派他去美洲协助杨重甲把美洲海军给重建起来,新职位是美洲海军的前提督。这个建议是海军枢密使尚思明提出来的,理由是叶锐在大战中立下功劳,在军中已有了一定的声望与威名,比较适合去募练新兵;其次,他在大地湾那边呆了个把月,跟那里诸侯三国以及美洲海军的残部都熟络了,美洲海军的重建要以大地湾为根据,正好能用上他的人缘。皇帝听了觉得甚有道理,征询过了杨勘、刘坤汉等人后便向叶锐提了出来,并问他愿不愿意去。 美洲海军如今已是残破不堪,重建后也不及往日的规模,加上是在诸侯国的地盘上行事,未免给人以处处掣肘之感。同样是做提督,又不是调升去当副督师之类的高职,换个人恐怕就不肯了,但叶锐心中只有“报国”二字,秉着哪里艰难哪里就是国之所急的信念,当即应承了下来,半句要求没提。 得知了这个结果后,阿图又暗骂了他几句“体面苕”,说他脑袋被塞住了,老婆和孩子怎么办,难道能和他一起去美洲那种寒冷偏僻之地不成?还有罗蓝和薛行这两个妹妹怎么办?这都是大问题,言语中好一通埋怨。等老婆们知道后,也在饭桌上叽里呱啦了起来,说二哥有欠思量,在这点上就远远不及自己们的大相公明白道理,凡事都能以家为先,男人们应以此为楷模,听得阿图喜上眉梢,夜间的意气蓬勃地风发出来,一晚自由日跑了四房。 叶锐答应皇帝的时候可根本没考虑过这类事情,出了宫才想了起来,不禁猛拍自己的脑袋,拍脑袋也不是因为后悔,而是急着想拍出个主意来。连拍了数日后,还终于被他拍出了自认为是可行的条条,听到阿图的发问,便用茶水烫了三个小杯出来排在桌上,又将它们给一一斟满。 倒完茶后,叶锐端起其中的一杯递到了阿图的面前,正色道:“这三杯以茶代酒,哥哥我敬你,有三件事要拜托贤弟了。” 三杯清茶,以托大事,二哥欲效古人之风,兄弟当附和雅意。阿图接过瓷杯,先问一声:“是私事还是公事?” “有何分别?” “若是私事,小弟我先喝茶。若是公事,二哥先说,我斟酌着看喝不喝。” “喝吧,都是私事。” “好。”阿图喝完手中这杯,再接连将剩下两杯饮尽,豪气道:“二哥说吧,小弟无不从命。” 叶锐先吁了口气,才微笑道:“第一桩是关于我老婆孩子的。我即将远赴美洲,不知何年才回来大陆。如此以来,她们呆在长崎就不合适了,在那边既没人照顾,孩子上学读书也不方便,所以请四弟派个人和我同回长崎,然后把他们送去上海的爹娘那里。” 阿图连连摇头道:“去上海干嘛,要论读书,哪里又比得上京都。我想过了,不如把爹娘、嫂子、侄儿侄女都一起接来我这儿,西主院是空着的,尽可以安排他们,大家济济一堂岂不热闹。” 叶锐缓缓地摇头道:“兄弟,你的心意虽好,可爹娘是不会来京都的。” “为何?”阿图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锐见他不悦,连忙用手在他胳膊上一拍,解释说:“弟弟,你别误会,我不是说爹娘不把你当儿子看。只是年老之人总有叶落归根的想法,年纪越老觉越离不得故土。再说,上海离大哥那里近,大哥每隔两、三个月总会回去看看两位老人家,所以他们也就不会来京都了。”见他脸色稍霁,又笑道:“四弟,你不知道。二哥我小时候总觉得爹娘太宠大哥了,整天都把他名字挂在嘴上唠叨,心底也老泛酸,不是个滋味。” 他说得有趣,阿图哈哈大笑起来,觉得也能理解了,这个时代就是这种风俗传统,长子和嫡子无论如何都是最受宠的。 四弟虽然只是个义弟,但胸中的孝顺之意拳拳,叶锐心中很感欣慰,往下说道:“我把你嫂子与侄儿侄女送去上海,也是为了让两位老人家解解闷,就是俗话说的‘承欢膝下’的意思。” 阿图释怀了,点头道:“成。两位侄儿和侄女现在还小,也不在乎学业,等他们长大了就都送来我这,京都的学校总比那边要强得太多。” 大宋的好大学约有一半是设于京都的,文化气氛浓郁,连中学和小学堂的水准也相应地高,非其它地方可比。叶锐点头道:“二哥我早就想好了,筠儿是女子,学识怎么样并非太过重要,主要得人品好。可晟儿是男子,往后还得四弟这位大才子来多教教他,可不能让他象我这样不爱读书。” 阿图笑着答应了。听他开始说第二桩事,不出所料是关于罗蓝的。叶锐说自己寄出的那封信已经表明了欲娶之意,估计她也定会答应自己的求婚,可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被皇帝派去北美,留下的回信地址也是长崎军中的住宿。此事他还没与老婆李萌以及父母商量过,加上他要尽快赶去美洲,所以也不能在长崎久留,万一李萌不同意她入门。。。 说到这里,叶锐就收了口。阿图瞪大了眼睛等着他交待倒底想让自己干啥,却好一阵都不见他继续往下讲,伸手做了个请说的姿势,方才见他苦着脸道:“三妹也还不知道,得你去跟她说。”于是终于明白了,二哥拍了几天脑袋拍出来了个甩手的主意,意思就是要让当了昭仪娘娘的妹子和驸马四弟去代他出这个头。娶个二房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叶梦竹和自己一开口,叶家父母当然会应允,两老既然同意了,已经居于了同一屋檐下的儿媳李萌又能怎办,忍气吞声都得点这个头。 “二老爷,爵爷。” 恬儿端着个茶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壶新泡好的茶,与石桌上的那个调换后便走了出去。她是真儿的孪生妹子,稍小的时候因两人长得近乎一摸一样,连阿图都会偶尔看错,可如今却是显出了差异,这倒并非是因为相貌,而是出于气质。真儿是府上出了名的能干人,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走个路都蹭蹭地快过常人,而恬儿却是个柔和的性子,成日都带着欢愉的笑容,就象是铁锅里刚融化的麦芽糖一般,散发着香甜气。 经过田羊一年多的授课,几个最早就学的婢女们均大有长进,是做得算术、写得短文、记得账册。稍后,又让水墨给她们教了一通礼仪,个个就俨然是进退有度,举止有礼了。望着她已长成了窈窕玲珑的背影,阿图暗暗自得起来:一百四十贯就买了她们姐妹,简直就象是白捡一般,为何这种便宜老砸到了自己头上? 恬儿出了石舫,阿图转过脸来,笑呵呵地对着叶锐一伸大拇指道:“行。我去跟阿姐说,包她给你写这封信给爹娘。” 叶锐站起身来一鞠到地,大喜道:“多谢四弟。” 等到坐下,两人又开始商议罗蓝的事。阿图说可以派马沛乘着蚂蚁号跟他回长崎接李萌和侄儿侄女去上海,还可以另外派名能说会道的人去马尼拉先把罗蓝接到自己这里来,等父母同意后就近把她送去上海,或者干脆住在自己府上等叶锐的安排。叶锐再一次地称谢,说只是罗蓝在马尼拉跟她的妹子合开着一间小店,需得些时日来把铺子给顶出去,阿图当即应诺。 轮到第三桩事了,叶锐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取出一根点上,连吸了两口都还没吱声,脸上却显露了嗟叹色。 前两件都是跟女人有关的,第三件也多半和女人有关。他在回来后的第二天就让阿图领着去了京大,其后的数日里天天都一个人往外跑,回来的时候眉飞色舞的,言语里也已把对薛行的称呼从“薛先生”改成了“薛姑娘”,可见春风得意。但自从见过了皇帝后,这几天便一直闷在家里没出去,当然也就没去找薛行。于是问道:“应该是关于薛先生的事吧?” 叶锐微露腼腆色,接着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此去美洲任职,前途艰险且要长期留于那里。美洲不比京都,乃是个荒僻之地,薛先生定然无法适应。虽然我仰慕于她,可觉得还是算了。愚兄无能,不敢当面去和她说,就劳烦四弟帮我交封书信给她好了。” 这几天阿图已经把此事给考虑过了,也料到了这个结果,觉得象薛行这样在京都呆惯了的人很难舍弃大都市的繁华,不太可能跟他去美洲。人生就是不停地有着各种各样的抉择,鱼和熊掌往往只能得一样。叶锐要想为国效劳并在美洲干一番事业出来,恐怕就不得不舍弃妹妹了。 媒人是自己做的,难道那个拆散鸳鸯的人也让自己来扮?眼见他脸上出现了嗟叹色,阿图问:“薛先生自己的意思呢?” “我还没和她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既然你没说,怎么知道她不愿跟你去美洲。” 叶锐吐了个烟圈,苦笑道:“如果当面去和她说,她或许会因一时冲动而要随我去美洲,可美洲那种地方并不适合她,那岂非是害了她,所以还是等我走后,由你来告诉她为好。” 从话茬中可以推测他们俩就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已达到了情深意真的程度,至于有没有水乳*交融,却不好问。明白了这点,阿图大感振奋,鼓惑道:“既然她对你有情,二哥何不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就趁这几日还得闲,赶紧把她娶了。过门后就先住我这,或者仍住学校里也成,往后的事就仿效罗蓝那么办,边看再说。打不定只需得几年,等美洲的大事定了下来,二哥就调职回来了,又或者只是你觉得美洲不适合她,实际上倒很是适合呢。” 叶锐掐熄了烟蒂,摆手道:“为人不可自私。以薛先生的才貌,可以寻到比愚兄强上百倍的郎君,又做不得正室,只是个平妻而已,倒要人这般的委屈。我想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拜托四弟等我走后去和她说一声,把那封信交给她。” 若得秋风悲画扇,不如当初未相识。 (五三四)皇后卖画 三月十八日,晴空朗耀,浮云不现。天子渡口,千艘咸集,万旗蔽日。 皇帝于渡口旗纛庙里,以太牢之礼祭祀神灵,宰牲献祭,乐人奏《大护》之曲。礼毕,展旌旗,鸣金鼓,皇帝出行庙外,升登遣将台就御座。 将台以下,百官依次分列两侧,陆军枢密使、平南大将军司马钺入就丹墀,四拜。皇帝降阶扶起,携手登台,赐御酒三杯。酒尽,赐胙肉。承制官宣制后,太尉登台,授大将军以节、钺。 礼成,大将军辞行皇帝、太尉,于渡口外勒令所部将士,建军将之旗,擂响金鼓,正行列,擎节钺。奏乐之中,将士依序登船。 征南十一镇大军中,南洋、川藏、两湖、两广与闽赣之军自行开往云南。京师左、右督军府四镇十万出征人马则集结于镇江,从那里乘海船沿海南下,将于十数日后在三千六百里外的交趾下龙湾登陆,然后再由陆路北上与诸路兵马汇合。 叶锐带着马沛坐着权九所驾的蚂蚁号走了,阿图于同日安排了蛎蛴民乘着宝江船厂的一条双桅双体小船南下马尼拉去接罗蓝姐妹。当夜,他就跑去了薛行那里,忐忐忑忑地拿出了那封书信,心中默祷天师保佑。可天师没来,薛行看完信后就冲进内室,关起门来嚎啕大哭,声震楼宇,只把比邻的一对先生夫妇引得前来敲门,询问事由。因阿图在此,薛行当然不可开门,在门口支吾了几句后总算对付了过去。稍后,却无端端地牵怪起他来,用可杀人的目光盯着阿图一顿好瞧,随后就把正准备好言劝解一番的他给赶了出去。平生第一回做媒虽然以失败告终,还落得个被女方嗔怪的结果,委实令人泄气。 这段时日里,两公行的事阿图大致考虑得有个章法了,综合着盘算了一轮,便让几家证券行开始为他大量吃进公行债。恰逢两公行因现钱不足而通过交易所发了个公告,说从即日起,股息暂时停发,但债息和到期的债券本金还是依旧支付和偿还。虽然这个公告只是针对股票,却不可避免地对债券也造成了莫大的影响,因为任何一名债券的持有者都会再一次地被提醒:它们是否要破产清盘了。于是,两公行的股票和债券再度大跌,股票狂泻到三百文一线,债券则跌倒了八贯半上下,债券的价钱还包含了即将要于四月份内支付的二贯半的半年息。照这个交易价来算,两公行的总共二千万股股票市值只有区区六百万贯,五十五万张面值五千五百万贯的债券总市值仅有四百七十万贯。尤其是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个公告把许多本来还想坚持一下的投资者的信心也给完全地打掉,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仅仅是在十来个交易日内,阿图就收集到了十五万张债券,其中的许多都是从诸如银行、商号那样的大投资人手里给抛出来的。 在拿到这十五万张债券后,阿图才正式回答屈闲的那个提议,说可以依其言而行,把参股两公行作为近期的目标,开始着手实现他那个“殖货天下”的宏伟构想。得到了这个承诺之后,屈闲就把他引荐给了三辅学社的社长杨见琛和理事向志衡,四人在学社里密谈了一个通宵。 有关海野满等人的截留事宜也大获成功。首先,阿图找来了海野满,把严象的暗衣卫计划全盘而托,并言这是皇帝和锦衣卫的机密,只把他听得脸色巨变。接着阿图拿出一张委任状出来,任命他为锦衣卫安卫司第六署十八所副提举,再把屈闲的那个构想一说,最后总结道:“小弟受皇上委托协助严指挥使筹办暗衣卫并组建南北船马联合行,这只是我等未来大计的第一步,但常言云:万事开头难。因此望幸之兄能留下帮小弟一臂之力。”见他仍在犹豫,便伸出三根手指道:“要不。小弟与幸之兄来个约定,以三年为期,届时若幸之兄别有打算,或去北疆,或由小弟谋一个外放的官职,凭兄意定。” 海野满终于不好意思了,离座长揖,行了个拜谢之礼。随后,他就使出了人贩子的口舌功夫,将其余四人尽数给说服了,统统地留下给阿图干船马行的事。阿图手中的委任状也接连不断的发将出去,任命了边国轩为另外一名副提举,严河、逢春来和浮田喜则为锦衣卫典校。另外,阿图还大口一开,将船马行的四成股份划成了身股,由屈闲、海野满和边国轩去定个分配之法。 至此,阿图终于松了口气,船马行的事有这帮干才来统筹就差不多了,自己照旧可以做甩手掌柜。原来看似最没用的浮田喜陡然间就大大地有用了起来,他本来就是做安卫的,用来梳理协调产业和暗衣卫之间的关络乃是最好不过了。浮田喜还提了个建议,说干这行得即有官威,又要有面子,还得有拳头。官威是指锦衣卫的权力,面子是指在官场和江湖上的交游,拳头就是得要有对付那些帮会和势力的力量,所以最好在十八所内建立一个只属于南北联合船马行的卫士组,用以对付那些对着干的黑道人物。 早在月初,内务院广帑司的四品侍中梁文成就为那五百万贯借款约见了阿图,说可以同意六分的利钱,但得每年给一分半的公耗,五年就是七分半,三十七万五千贯先从借款里扣除,公耗乃是花差或回扣的文雅说法。阿图一听就发飙了,说他们也太狠了,囔着要去皇帝那里把他们给揭发出来。梁文成苦着脸道:“如意子请息怒。凡有银钱出库必得有公耗,这是定例,只要一分半还是少的,换成别人只怕没两分拿不下来。”两人一阵讨价还价未果,阿图死活都不肯出多于一分的公耗,说宁可不借也不再多给,言罢拂袖而去。等了数日,梁文成也没见他回心转意,因是皇帝所交待下来的,无奈之下只得找上门去答应以二十五万贯和他成交。十五日那天,阿图便从内务院里领到了四百七十五万贯的借款,十七日便去完成了对永隆车马行的收买,作价为四十八万贯。 ※※※ 宫中青砖甬道亢长而深邃,幽幽漫漫,两侧的朱红高墙将人夹在其中,若非是正午的阳光,便也淋洒不到身上。 打南边走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着蓝褂的小太监,半哈着腰,走上数步就往后瞟上一眼,是个带路的模样。走在后面的却一身绫罗轻衫,折扇摇摇,慢吞吞踱着戏步,嘴里哼着《定军山》中的唱词:“宝刀一举红光放,无知匹夫丧疆场。眼前若有诸葛亮,管叫他,含羞带愧脸无光。。。” 小太监前行一段后往后一看,只见他立在十来步外的原地,伸出二根手指在空空的颌下一拂,又朝前一吹,做了个吹胡子的举动,嘴里念着台词:“来将何人?老夫刀下不斩无名鼠辈。。。”赶紧回走几步到他身前道:“驸马,皇上还等着呢。”又忍不住地规劝一句:“皇上召见,为臣者当速往,且大内宫禁里不得随便停留,若是被人瞧见了。。。” 嘿!皇帝能有啥大事?无非就是唠叨些国计,饶舌点民生,再说说暗衣卫的无聊话题,去得晚了少听几句啰唆,岂不妙哉,偏偏这小太监好生不知趣!阿图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问道:“喂。你识字不?” 小太监不知其意,老老实实地回答:“识得。” “那本爵有个难题百思不得其解,问了许多爷们都答不出来,不知你可知晓?” 哇!本朝第一大才子要向自己请教,这是不是老天开眼了,给个机会让本太监这粒蒙尘珠玉大放光芒?小太监低眉顺眼道:“奴婢不才,驸马请说。” “有句不怎么象成语,倒是有点象俗话的词,是形容本爵没皇上有钱,但比你有钱,该怎么说?” 太监乐了,这也太简单了,当即答道:“这个奴婢真的知道,乃是‘比上不足,比下。。。’”说到这里,顿然醒悟,急忙收口。再瞧驸马,却是满脸恶作剧的烂笑,正准备暗中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忽听前方传来一声:“皇后驾到。”赶紧退于道边恭立,而远处已出现了皇后走来的翩翩身影。 不一会,胡献容已来到身边,说道:“平身。” 阿图抬起头来朝她一看,只觉得往常成日恹恹色的皇后竟然显出了容光焕发之感,脸上也并非挂着那种礼节式的矜持笑容,而是在嘴角处暗含着一股喜悦的味道,因变化甚大,便不由一怔。 也许是这一眼的时间稍长,胡献容似笑非笑道:“驸马瞧什么?” 阿图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赔礼道:“臣今日见皇后精神焕发,母仪倍添端丽,凤采冠俗绝世,心喜之下便失了礼,请皇后恕罪。” 话虽说得文雅,可言下之意无非是:“你今天真好看,我就多瞧了两眼。”这到底算不算吃皇后的豆腐?身旁的宫人们可捻不清,也不敢朝那儿去想。 胡献容当然听得明白,却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嫣然一笑后问道:“驸马可是去见皇上?” “是。皇上于御花园里传见微臣。” 胡献容点了点头道:“古玩行会的月刊上说驸马前段时日得了幅《关山雪渡图》,本宫素喜范宽,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听说皇后生平嗜好丹青,没事就在宫里画画,和长乐的水准乃是在伯仲之间,也算是个妙手。那幅画反正是幅伪作,不如就用来卖个大人情,阿图道:“倘使皇后喜欢,臣当敬奉此图,不日便给坤宁宫送去。” 胡献容微笑着摇头道:“那可不成,君子不夺人所好,神作但求一观便足矣,否则就是乱起贪欲了。”见他还待分说,乃摆手阻止,又岔开话道:“听闻长乐时常把自己所作署以别名在市面上售卖?” 这倒是真的,长乐的画得勤,几乎是每月都有一、两幅作品,因画出来的东西太多,又想知道自己的大作能否为收藏者所赏识,就假以菩提斋主的雅号在市面上售卖。长乐名赵怡,怡乃“心”、“台”二字所构,便从佛偈“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取了“菩提”二字加“斋主”合成一个署名。见皇后问起此事,阿图笑道:“回皇后,的确如此。” “驸马可否告诉本宫,长乐一般是在哪里寄售其画作的?” “原来她在哪里卖画,臣倒不知,但自下嫁以后,都是臣在帮她处理这种事宜。臣有一好友开了间古董行,名斟宝阁,长乐的画就是放在那里寄卖。” 胡献容目光暗闪,又用着稍带忐忑的语气道:“本宫有一事相求,不知驸马方便否?” “皇后但吩咐臣便是。” “本宫闻长乐有卖画之雅,心头好生羡慕,不知驸马可否也将本宫的画拿去和长乐的一同寄卖?” 举手之劳而已,又有何难。望着皇后小女孩要糖吃般的满脸恳求色,阿图觉得很能理解她:宫中寂寞,有个卖画的事做总能添点乐趣。于是拱手道:“臣遵命。” “驸马等阵由哪门出宫?” “西安门。” “待会本宫就让紫玉带着画在西安门内候着,驸马直接取走就可以了。”胡献容说完,稍事欠身以为拜托,翟衣的大袖一挥,径直离去。 (五三五)御花园打赌 御花园内栽着一片百年银杏,绿荫浓郁,盖出一片阴凉,因离花开尚稍微有些时日,淡翠的苞芽密密麻麻地拥簇在虬曲的枝干上。一张藤桌和两把藤椅摆在树荫下面,桌上放着茶水与几例时鲜果品和糕点,数名带刀侍卫零散地四下分布。 辞别了皇后,阿图跟着小太监来到这里,望向银杏林外有片宽阔的草坪,几与蹴鞠场等般大小,一身短打装束的皇帝赵弘立于草地边,于太阳底下堪堪打完一套拳路,正在作最后的一个收式。 看到这幅场面,阿图不禁暗暗后悔,原以为皇帝是在御花园里赏花,却不想是在打拳,否则定要围观一下他的身手,或许还可以点拨他两招。其实此前就听说皇帝打那次大病后便开始练武了,说是武宗曾云:“不能射,不谓知礼;身不强,智则不达。”因此立意仿效先皇,强其身,达其智。只不过在阿图的心中,皇帝一直是个文弱人,从来都没把他和“练武”二字联系起来,也就没想到他会在御花园里打拳。 皇帝打完了拳,足下踩着八字,抱元守一,吐出胸中浊气,姿势倒有几分模样。随即,两旁太监一涌而上,用数块大布幔将皇帝身前背后一遮,围出个“井”字形,用以挡住凉风与闲杂人视线,接着内侍就替皇上除去上身内外衣,用干毛巾抹去汗水后再用热毛巾擦拭一番,最后再穿上干净衣衫。 这招得学学,太会享受了!对了,四周似乎没茅房,要是皇上一个金鸡独立憋出两急来。。。嗯!得找寻找寻,看那些侍卫中有没有手里拿铲子的。 很快,皇帝更完了衣衫,穿着一身锦袍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 “参见皇上。” “卿平身。” 来到银杏树下,赵弘往藤椅上一座,手指另外一张藤椅说:“坐。” 阿图好言相劝:“禀陛下,打完拳后最好缓步慢走。即刻坐下,恐血液集于下身,不利于心脉。” 赵弘微微一笑道:“朕知之。不过今日乃是招卿来说话,偶尔为之并无大碍。” “谢陛下。”阿图坐下。 身后太监给两人斟上茶水。赵弘端起茶水来满饮一杯,将空杯一放,太监再次给他斟满,他随即又喝了下去。如此喝了三杯后,方才停住。喝完了茶,赵弘忽把脸一板,质问道:“朕一大早就差人去传卿,为何这般迟才到?” 阿图也刚喝完一杯茶水,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说:“回皇上。臣今日前来皇宫路上经夫子庙时,得闻那里有京都百家梨园搭台同唱《定军山》,祝我军能如黄忠一般平定缅甸江山。因此臣顺道跑去瞧了一番实情,以便来时禀告皇上。” 赵弘连连点头,喜道:“这般民间义举,听起来着实让人欣喜。”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前日天子渡遣将,为何不见卿去观礼?” “臣去了。” “胡说,朕还特意巡视过了百官,根本就没见着你人。” “禀皇上。臣无职,无需到场为大将军送行,所以是在江面上乘船观礼的。” “遣将那日,水面封江,怎能乘船而行?莫非卿是在欺骗朕?” 欺君可是大过,一点小事都上纲上线,不至于吧。阿图狐疑地瞧了眼皇帝,答道:“回陛下,臣搭乘的乃是锦衣卫的巡江船。” 如此答案赵弘可没想到,因这小子此前在火箭炮和近来在暗衣卫两件事上都有点不听使唤,愣头愣脑的,便总想寻个机会来吓唬甚至调教他一番,却偏偏每次都被他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欺君之罪不成立,当下就没话可说了,改问道:“以卿观之,朕之陆军如何?” 皇帝要听的无非是“卢城飞将”、“金戈铁马”之类的好听,阿图暗笑道:“京师左、右二军乃陛下之禁卫军,声威堂堂,武气煌煌,乃雄武之师也。” 这番美言使得赵弘露出了愉快色,刨根问底道:“那比起卿往日在虾夷时所见的顿别兵、其后的丰原兵又如何?” 在阿图看来,顿别于心中已有了家乡般的情感,那些兵都是自己的朋友和乡亲,怎能抹黑他们说不如别人。皇帝的问话令得阿图顿觉不快,意气也就上来了,阴阳怪气道:“这如何能比!简直是天差地远,云泥之别。” 话说得太动听就引人怀疑,即便是赵弘这种从来没带过兵的人也觉得有些过了,再看一眼身边这家伙,但见他脸上表情古怪,顿时发怒道:“赵图,你居然敢讽刺朕!”这小子言中的真实含义无异是说皇帝的禁卫军太烂,与顿别军相比乃是天差地别。 见皇帝光火了,阿图倒起了点觉悟,赶紧赔罪道:“臣不敢。是陛下误解了臣意。” “那你直说,是朕的禁卫军强,还是那以往的顿别军强?” 虽然皇帝声色俱厉,但阿图还是不肯违心地去说顿别兵不行,虚以委蛇道:“这个。。。臣以为是各有所长。” “如何个各有所长法?说!” “陛下的禁卫军首先是人多。。。” “混帐!还有呢?” “禁卫军衣甲鲜明。。。” “混帐!还有呢?” “禁卫军的仪仗比戏台上的还整齐。。。” “混帐!”赵弘终于忍不住了,拍着藤桌大骂道:“朕要将你。。。” 不好,皇帝真的生气了。要是传人把自己拖下去脱了裤子打五下屁股,将一片白花花的肉*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众目睽睽中,面子上也忒难看了。阿图赶紧起身作揖,赔罪道:“臣失言,请陛下息怒。” 下面的狠话没说出来,因为赵弘也临时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皇帝怪责臣子,只有打五下板子或关三天宫廷牢房的权力。关牢房是不行的,消息一传出去,长乐恐怕晚上就找上门来了,叶梦竹也定会为他求情;只打五下板子,以他的皮糙肉厚,岂非太便宜了?要教训驸马就得雷厉风行地一次把他给整服了才成,否则给叶昭仪或六妹一劝一闹,黑手也就落不下去了。想到这里,赵弘脑袋稍许地晃了两圈,计上心来,说道:“算了,你对朕无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朕哪次和你计较过?坐吧。” 这就算完,不会这么太容易吧?阿图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坐下,见皇帝皮笑肉不笑道:“朕闻卿有‘一战三百伤’之勇名,但未曾亲眼目睹,总觉得不太相信。” 皇帝的话让阿图顿生知音之感,想自己这名绝世高手,在京都就这么闲晃着,既没去踢馆,又没去武斗,出门也没在胸前贴个牌子上写:“我的确能一战三百伤”,世人又怎么能来景仰自己的威武呢?跟着叹息道:“皇上觉得遗憾,臣也觉得遗憾啊。想我大宋太平盛世,并无一个敌兵杀到京都来,臣便是想重返战场,也是无能为力。日后若是陛下御驾亲征某地,以臣为先锋,便可亲眼见臣为陛下破敌擒贼,杀他个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如此便可知臣勇名之虚实也。” 敌兵杀来京都?一派狂悖之言!赵弘胸中怒气愈盛,也不跟他细辨言辞,把脸一沉道:“朕说了遗憾吗?朕是说不信,你别胡搅蛮缠。这样吧,你是‘一战三百伤’,可不过是伤了些牧民农夫之流的府兵。既然你说那些府兵强过了朕的禁军,那朕也不多派,就减一半,让一百五十个你瞧不上的禁军来拿你,你赢了他们,朕就信你。” 阿图明白了:皇帝是想来教训一下自己,斜眼瞅瞅他,觉得一张白脸黑得有点变形了,又似乎极度地认真,便问道:“要是臣输了呢?” 赵弘冷笑一声道:“朕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脖子上挂块牌子,上书‘名过其实’四字,沿着长安街从头到尾走上一遭即可。” “要是臣赢了呢?皇上总得赏点什么是吧。” 赵弘哈哈大笑道:“哦。你还能赢?若是你赢了。。。你说吧,想要什么?” “可否抵微功一件?” 赵弘当然知道微功是什么意思,骂一句“没出息”,接着道:“就如你意”,随后向站在身后的高拱说:“唤刘弼臣来。” 高拱领命之后便踮着脚一路小跑着穿过草场,来到一名侍卫头领身前说了两句。不一会,那名侍卫头领快步疾走到赵弘面前,躬身道:“臣刘弼臣前来领命。” 阿图看这刘弼臣约么三十出头,身材长大,雄武过人,抱拳时一双手上青筋尽露,外形刚猛却气度沉稳,不由暗赞一声“好”。又见他穿的乃是一身黄色的侍卫服,前胸与后缀上都绣有一只虎,便知道他是宫内的一等御前领班侍卫。 御前侍卫公分四等,一等正五品,着黄色侍卫服;二等正六品,着紫色侍卫服;三等正七品,着红色侍卫服;四等正八品,着蓝色侍卫服。这些御前侍卫合计约六百人,归枢密院御前侍卫司管辖,其长官为正四品的御前侍卫管领。 等刘弼臣来到身前,赵弘问:“今日殿前卫是谁当值?” “回皇上,乃是殿前卫副指挥裘有正。”刘弼臣答道。 “你去传朕口谕,让他即刻带一百名禁军前来这里。至于兵器嘛,刀剑就不必了,每人务必手执一根军棒。” 殿前卫属于皇帝的禁军,隶属枢密院京卫指挥使司,长官为殿前卫指挥,从五品,下有禁军二千五百人。虽然皇帝这道口令下得莫名其妙,但刘弼臣还是口中称“喏”,领命而去。 一百五十名禁军,一百五十根大棒,皇帝是要玩真的了。阿图问道:“皇上,既然禁军都拿兵器,请问臣可否用兵器?” “不得用弓箭,其它的,你自己看着办。” “臣可否向高公公要点东西作为兵器?” 太监能给他什么兵器?赵弘压下心中的狐疑,挥手道:“你自己跟他要吧。” 得了这话,阿图走到高拱面前,笑容可掬地拱手道:“高公公。本爵想要一只拖把,一段细绳和一桶调好的红墨。” 高拱尚未回答,赵弘却在藤椅上问道:“你要此三物何用?” “臣不敢伤了皇上的禁军,但又怕他们耍赖,所以每打倒一人就想在他身上做个记号,好叫他们不得死缠烂打。” 皇帝懂了,自己这个妹夫真是无比嚣张,无比狂妄,居然能想出这种主意。难道在他看来,自己的禁军真的都是下三滥不成?胸中的怒火一波波地直往脑门上涌,对着高拱一挥手,怒气冲天地说:“都给他!” “遵旨。”高拱领命而去。 本来赵弘今天有事要和他说,因心中恼怒便不想再跟他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生闷气,喝了茶水吃果点,吃了果点嚼糕点而已。眼见着他也伸手要来拿绿豆糕吃,大恨之下只把眼一瞪,逼得他缩手。 约么一刻左右,高拱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小太监肩上扛着数根拖把,手里提着一桶红墨。走到跟前,高拱一指小太监身上的行头,对着阿图说:“驸马,库里的拖把就这么几号,您选选,看合用不?” “不错。” 阿图乐呵呵地从拖把中随便取了一根,取过了小太监手上的细绳,蹲下腰去捆拖把头。不一会,这根拖把头就扎成了毛笔头的形状。随后,他拿着这根巨型毛笔,在空中唰唰地挥舞了几下,自觉十分满意。 毛笔在肩,阿图寻到了风向,挺胸而立,雄赳赳,气昂昂,因与皇帝的赌约有望给蛮妹挣得个赦命夫人,便一心只盼着禁军快来。暗中做歌道:一根拖把扛肩头,面对千军也从容,御花园里展身手,欺负一回这傻龙。 (五三六)一对百五 片刻光景后,但闻齐整的步伐声响起,打西边小跑过来一大队黑衣禁军,人人肩上扛一根枣木大棒,竖在空中,远望便如同一丛移动着的树林。 少顷,这队军士跑到草场中间,于原地踏步中整好了队形,一声“停”的口令后,所有的人昂首、分腿、持棒而立,彼此间相隔两臂距离,列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禁军皆用高大健儿,练得膀阔腰圆,一百五十人于耀眼的阳光下这么一站,真是人人威武,个个抖擞,把一处数十丈方圆的小小草场撑得满满的。 赵弘一拍藤椅扶手,腾身而起,快步走向草场,副指挥裘有正刚要上前参见,却被他举手一挥给阻止了。接着,皇帝在队伍中走了一圈,直瞧、横看、斜视,所见均是一道直线,序列井然。欣慰之下,朝着草场那边一望,却见那名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割开绑在墨桶上的绳索,而赵图却拿着拖把神气活现地比划来、比活去,又上下地舞弄一番,继而还摆了几个踢腿的造型,似乎完全不把这边大队人马当个菜。 看到此情,赵弘连连冷笑,心头恶气更胜。回到军阵前列,沿着第一排左右横走了几步,再巡视了一下这帮禁军后,立定了身子把腰一叉,板着脸高声道:“朕有名臣子,无畏又无知,居然口吐狂言,说朕的禁军都是废物。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禁军本以为皇帝要看棍棒操练,正在禀气凝神以作准备,却不想听到这番话,皆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皇帝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回音,额暴青筋道:“你们都死了!说,该怎么办?” 终于,人群里有个声音喊了出来:“回皇上,咱教训他!”人还是需要个头的,此言一发,所有军士都醒悟过来,齐声呐喊道:“回皇上,咱们教训他!” “好!”赵弘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朗声道:“待会,你们这些朕的禁军,就给朕好好的教训下这个狂妄之徒!打赢了,朕有赏!” 众禁军齐举手中大棒,同声高呼:“谢皇上!” 盲拳都可以打死老师傅,何况是一百五十根大棒,一起夯将下去,除非你能遁地。赵弘对着远处的阿图一招手,把他喊来身边,在其胸前一指,对着众禁军道:“朕适才所言的狂徒便是赵图,他仗着小有虚名就不知天高地厚,还大言不惭地胡乱吹嘘,你们替朕好好的打他一顿。” 话说完,赵弘转身就走,在场的军士连同刘弼臣与裘有正均是面面相觑。皇帝要打如意子,这可怎生是好?赵图乃皇帝的妹夫,长乐公主的驸马,谁又真的够胆去打他。 赵弘刚走回原位坐下,裘有正就慌慌张张地跟过来,情急之下也不知说什么好,口不择言道:“皇上。若驸马冒犯了皇上,可以交给大理院议罪,臣。。。” “胡说。”赵弘厉声喝道:“他是冒犯朕吗?他是说朕的禁军无能,也是说你这个殿前卫副指挥无能。你自己愿意丢这个脸,朕可丢不起,还不快去!” 裘有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单薄身板,黄瘦脸庞,两道浓眉粗*黑得夸张,一对小眼睛与之一比几乎都瞧不见了。见皇帝龙颜大怒,只好领旨而去,走到禁军们面前,踌躇再三后,语带双关道:“皇上令我等向驸马讨教棍棒,呆会大家的眼光放亮点,把平时所练的都使出来,要有章法,不可乱来。听清了吗?” “听清了!”一百五十名禁军回答得齐整,均明白了裘副指挥的意思:点到即止,不可伤了赵图。 听着裘有正讲话,赵弘的脸色越听越黑,几乎便要立即喊人把他掀翻在地,先打五棍再说。可再瞧瞧那些军士们畏首畏尾之色,暗道:“要是打了他,只怕这些没出息的就更不敢使力了,这可怎办?”眼珠一转,再次计上心来,把手一招,喊来阿图低声道:“要不就算了,朕也不想跟你赌了。谁让你是驸马,他们都不肯来真的,看着没劲,就算你赢了也不能说一战三百伤。” 这哪成啊?本爵还指望着那个赦命呢。阿图急道:“皇上,皇上。他们棒子都扛起来了,怎么不是真打?” “扛了棒子就真打啊?有人端起碗还放下筷子呢。” “这个臣不明白,为何要放下筷子?” “这都不明白,喝汤呗。笨!” “皇上这个比方打得不对,起码那人还在喝汤,就好似虽然不怎么内畅,但也坐在便桶上放了几个屁。。。” “喂!少在朕面前粗言秽语。你说该怎么办?” “臣哪知道该怎么办。” 赵弘斜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好整似遐道:“你想要那个赌约就自己想个办法,否则可别怪朕失言。” 皇帝就是个能赖的,两个次妻也赖了好久才给。阿图无奈,只得道一声:“那臣试试。”转身走去禁军面前,把裘有正往边上赶开两步,开始大放厥词: “皇上说,本爵说你们都是废物。可是你们想想,本爵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吗?” 禁军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难道他敢说皇帝在撒谎? “唉!实话告诉你们吧,真相是:本爵是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禁军们愕然,人怎么可以这么讲话! “废物是何意啊?就是毫无用处。你们肯定不服,心里也肯定在想:‘我能吃饭啊,吃下的饭能化为田肥,难道不是个大用?’” 禁军们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激怒了,这岂非在说自己是个只会造粪的东西。 “经本爵这么一解释,大伙想必已深感自豪了吧。这样好不好,你们有一百五十人,本爵就买下十五万亩水田,再把你们都给租下来,打明儿开始,你们每人一天蹲三亩地,这活可比当兵轻松多了。。。” “胡说!” “放屁!” “欺人太甚!” “我们要替皇上教训你这狂徒!” 。。。。。。 此时的禁军们已被完全地撩拨起来了,义愤填膺之下如斗蛙般地怒目环瞪,七窍生烟地振臂鼓噪。 接着,高拱在队列前讲好了比武规则,一是以草场为限,出场之人不得再入场;二是只要赵图被禁军弄翻于地,起不得身就算输;三是,只要赵图的红笔在那名禁军的要害之处留下了墨迹,那名禁军就得即刻退出比武。若所有的禁军都被点上了墨迹或被打得起不来,那就算禁军输了;四是皇上命刘弼臣为裁判,比武中得听裁判号令,不服者为负。 比武开始,双方东西相对。东面是赵图一个人,笑嘻嘻地手执蘸了红墨的巨型拖把笔一支;西面是一百五十名禁军,三十人一排,排成五排,人形与棍棒都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高拱立在场边高喊一声:“比武开始”,扔下手中一条红手巾,赶紧逃开。 开始的号令刚一发出,西面的禁军立马潮水般地向东面涌来,人人手执大棒,口中哇哇乱叫,来势滔滔。 十几丈的距离很近,转眼就到。见赵图就在身前,前排的禁军虽然被他讥讽得烟火乱冒,但还是牢记着副指挥的暗中叮嘱:“不得往下死打,用棍顶翻了就成”,三十条长棍抬起成一字,直捅捅地朝他戳了过去。 三丈,两丈,一丈,脚下手上猛一使力,一片棍尖直向着赵图飞捅而去。眼瞧着就要触及到他的身子,可就在这刹那,禁军只觉眼前一花,棍棍都顶了个空,赵图竟然凭空消失了。 草场外的皇帝、刘弼臣、裘有正等人因距离稍远而看得分明,但见他身形犹如鬼魅一般,脚步刚动的瞬间,就已沿着禁军冲过来的人阵边缘绕了个半圈,去到最后一排军士身后。随即,拖把连点带扫,一点红头在空中兔起鹘落地四处翻飞,末排的二十几名军士已中招,或脸上或身上都染上了朱红的墨痕。 赵弘大惊,猛地站起身来,狠狠地顿足道:“他怎能如此快法?” 禁军陡然失去了目标,前排之人随之停步,尾随之人却收不住脚,彼此撞在一起。后面的军士听见了身后的异动,立马反应了过来,掉转了头端起棍子就朝阵后的赵图冲去,哇啦啦地口中乱叫。 “犯规!”阿图一声大喝,威若霹雳。冲上来的军士们顿觉仿佛耳边打了个响雷,被震得头昏脑眩,几名稍近的军士还脚下一软,瘫倒于地。 “暂停!被笔扫中的即刻退下!”刘弼跑入场中高喝道。他练有气功,这一喊如雷贯耳,场中人人听清楚了。 比武暂停。被拖把笔点画中的禁军适才没意识到自己中招了,经彼此查验后,二十五人就此退出了阵列。 裘有正适才关心的是千万不要把赵图给打狠了,看了眼前这幕,背上却滚下一层热汗,暗道今日禁军的名声要扫地。情急之下,跑上场抓过一名小兵夺过了他的军棍,然后将其往场下一推,自己取而代之。 “鹤翼第三势。” 裘有正走到草场西面站好位置,举棍发令。四周军士纷纷向其靠拢,队中的提举、典校也各自收拢队伍,再次排成列阵。 草场东面,胜了一阵的阿图得意洋洋地瞧着对面,见对方还在排列阵型,便走去墨桶前蘸墨,待拖把头吸足了红墨,再提起让它慢慢地沥去多余的墨水。 不一会,阵势列好,西边的一百二十五人已分成了五队,摆成了一个无头的鹤翼阵。 排在最前的是两个半弧形的鹤翅,各有三十名军士排成两排,弧形向外,便如同两面盾牌;两翼之后便是鹤身,四十名军士排成五行纵列;最后是两个鹤爪,各有十几名军士排成两道小小的横阵分列左右。这次阵型不象头回那么松散,阵内军士的彼此相距也收缩了,几乎是一棒左右的间隔,乃是为了防止对手乘隙突入。 两个鹤翼将草场左右横向的空间完全封死,若是赵图这次还要绕过众人,那就得跑出边线,按规则就是输了;若是他直攻鹤翼,每排十五条棍子,两排三十条密集集地打将下去,任你是大罗金仙也抗拒不了;若是他从两翼中间缝隙直突鹤身,那对不起,两翼就会象两只螃蟹的钳子迅速回收,来个大包围,将其围在其中痛扁;至于两只鹤脚,就是以防万一被他冲到两翼后的肋下空处,那里的军士就可以迎头相击。 阵法虽好,可也要看是对什么人!拖把已然不再滴水,阿图将其往肩上一扛,脚下摆着个飒爽弓步,拧腰侧身,左手掌背向着彼方伸出又朝内弯弯,示意对手:“上来吧。”姿态轻松而猖獗。 双方均蓄势待发,刘弼臣喝一声“开始”,裘有正便大声喊起了号子。鹤翼阵在他的号子声里,踏着整齐的步点,前排军士双手持棍,棍头朝天,后排之人则将军棍从前排者腰间向前捅出,慢慢地向着赵图压过去。 “好!”赵弘看出了这个阵势的厉害,一拍藤桌面,鼓掌击节,暗赞这个裘有正干得不错,又于心底发狠道:“小子,这次还不打死你,看你能狂到几时!” 可皇帝高兴得太早了,无头鹤翼阵才不过走了十来步,阿图便动了,箭一般地冲向鹤的左翼,口中哇哇乱叫,眨眼就奔到阵前,拖把头迎面打去。前排的禁军只觉得远处人影一晃,再瞧时,对手就已凶神恶煞般的欺近到身前,口中齐发一声喊,劈头盖脸地就把高举着的棍子往下猛打,再也不顾这人的身份,撂倒再说。 铺天的棍影,恶狠狠地砸落,却只听得“嗙”的一声,棍头夯到土地之上。就在棒子打来的瞬间,阿图脚下稍退已让开端头,再闪电般欺上,拖把横扫,十来名前排军士脸上、胸前就粘上了墨迹。后排之人又惊又怒,持棍者奋力前戳,又被他在某个棍头上伸手一拉,就此一借力,人就越阵而入,突入到了左翼的背后。 左翼大乱,他双脚不停地狂奔,在人群里绕来绕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避开棍头,躲过棒尖,右手拖把东一下、西一下地画来描去,搅得军阵一塌糊涂。 见到如此阵仗,鹤身中的裘有正暗暗叫苦,心道:“还管他娘的什么阵型,啥阵对这人都是没用的”,口中急切发令:“弃阵,都给我打!”喊罢,手中棍子一摆,当先朝赵图冲去。 岂不料对方已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他不在场上的时候,赵图是无王可擒,这下有了可就不能放过了。裘有正还没跑上两步,但见那赵图已于不知何时分开了身前的众兵,幽灵般地冒了出来。眼看着一个拖把头照着门面直挺挺地刷过来,裘有正打了个激灵,忙举棍相隔却隔了空,只觉眼前蓦地一黑,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湿乎乎的一片。 到了此时,裘有正心下一片冰凉,自己练了数年的兵居然是这般地不堪一击,看来他说自己是废物,还是说客气了。再望赵图,却见他已脱离了大阵回到了东面场边,正往着墨桶里蘸墨。又视已阵,左翼那边与鹤身这边早就是七翻八仰,人人都是灰头土脸,个个脸上身上带着红墨一片。 (五三七)皇帝也要存私房钱 因为比武规则是或者赵图被打倒,或者禁军们都被红墨画中,所以阿图在场边蘸了四次墨水,不依不饶地在每名军士的要害处都描画了起码一笔,一百五十禁军就此全军覆没。 银杏树下,坐于藤椅上的赵弘面色阴沉得可怕,这个结果早在赵图袭破鹤阵左翼之时就已被他给料着了。虽然严象曾和他略微提过驸马身手的厉害,但如此的技艺还是让他震愕无比,可今日所遗留的问题是:倒底是这小子太神奇,还是禁军太草包?皇帝判断不了。 草场的对面是一处小松柏林,禁军们无一受伤,全都退到场外在那丛树下垂首集结,面含愧色。面庞红过关公的裘有正踉跄地走过草场,来到皇帝面前,往地上一跪,伏身道:“臣无能,有辱殿前卫武威,请陛下准许臣辞去副指挥一职。” 阿图找高拱要了块湿毛巾,擦完手上所沾的红墨,刚往藤椅上一坐便见到此情,不由一怔,随后就明白那番废物的话语可把人给得罪狠了。比斗之前只想到要斗得起来,根本就未曾顾忌到人家的面子,此时已大为后悔。正待有所补救,却见赵弘一拍桌子,对着他怒吼道:“谁许你坐在朕的身边,没规矩!” “臣入来时,皇上已经赐过座了,莫非皇上忘了?” 裘有正的那一跪使得皇帝从适才的那个疑问中脱离出来,转为因失了面子而怒气冲天,拍桌道:“那是刚才,现在你给朕站到一边去。” 皇帝老羞成怒,阿图只得站起身来,不吭不响地走去树荫下站好。刘弼臣和高拱见到这一幕,均暗想:“皇上是个最要面子的人。驸马虽然赢了,但泼了皇帝的面子,恐怕是要遭罪了。” 裘有正跪在地上等着皇帝发话,没听到他回答允或不允,却对赵图发起了脾气,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跪等旨意。再过一会,赵弘终于开口道:“刘弼臣,你说该怎么办?” 刘弼臣只不过是个一等侍卫,这种事本来哪能轮得到他来评判。此时他站在皇帝身后,赵弘也瞧不见他,赶紧用讨教的目光朝身旁的高拱望去。后者与他目光一对便暗使了个眼色,再向赵图瞧一眼,手中一搅,做了个和稀泥的动作。 刘弼臣意会了,站出来拱手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朕何喜之有?” “驸马武艺绝伦,臣恭喜皇上得一盖世猛将。” 果然,皇帝只是要一个可以下的台阶而已。听了得才之说,赵弘面色稍和,却道:“武艺绝伦又有何用,不过匹夫之勇尔。朕要的是智勇、仁信、韬略之将,能统千军、领万夫,为朕破敌国,扫尽天下贼逆,他成吗?” 刘弼臣和高拱听了,均心想:“如意子才名满天下,可不是只有匹夫之勇,最多只能说他不通将略而已。” 阿图站在树下,听到前面几人的对答,暗中恼怒道:“凭啥什么事都得会,什么活都得干?打个破仗有啥难的,本爵就是装不会、扮不懂,气死你。”可既然皇帝的口气已放松了,自己也赢了,还是不要和他硬顶为好,免得他真的不认那个赌约了,便走上前两步道:“皇上责备得是,臣今后一定多习兵法,冀望能早日通晓军略,为国效力。” 赵弘那句话也仅仅是为了找个场子而已,哪里会真让驸马去上战场,万一出个岔子,自己的妹子可不就守寡了。见他服软也就行了,微微点头算是答复,转而对还跪着的裘有正道:“你的兵统得不错,临机应变也可以,虽然输了,但并非尔之过失。朕不罚你,起来吧。” “谢陛下。”裘有正起身,满脸羞愧地退在一侧。 “禁军今日虽然输了,但朕也不罚他们。”赵弘说完,转头对高拱道:“每人赏银十两,让他们去吧。” 高拱告退,领命去拿银子。裘有正再次谢恩,正欲离去时,阿图上去往他身前一拦,惭愧道:“本爵适才孟浪,出言轻率,请副指挥莫怪,也请诸位禁军弟兄们勿要计记怀。明晚七时,本爵在得乐楼摆酒,给各位兄弟们赔罪,请副指挥和各位弟兄给个薄面,务必一同前来。” 早先那般狂妄,此时又这般恭恪,前后作态的差异倒把裘有正给搞愣了,正待寻思该怎么回应,却听得皇帝道:“这个罪驸马该赔,你明日就带着他们一同前去吃他一顿,每个人都要去。” 皇帝发话了,裘有正岂敢不从。再说,虽然赵图无礼,欺人太甚,但一来人家的确是有那本事,不服不行;二来是皇家的驸马,总不成和他结仇吧?于是应诺道:“臣遵命。”又对阿图拱手道:“下官和弟兄们明日准到,多谢驸马。”随后躬身而退,退几步后再转身去到草场那边整顿队列。 很快,一百五十名禁军如来时一般小跑着离去了。草场四周,就只剩下了皇帝、阿图、刘弼臣与一些零落分散的侍卫。 金色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绿茵草场再次空荡了起来,适才的比斗并未在此留下痕迹,仿佛没发生过一般。皇帝闷坐了稍许,站起身来,袖袍一甩后径直而去。 阿图对着刘弼臣轻说声“多谢”二字,跟上皇帝的步伐,十来步就来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说:“谢皇上成全。” 一语双关,是既谢皇帝下了让禁军去喝赔礼酒的令,又谢他所许诺的那个赦命。赵弘冷哼一声,也不接这话头,另说道:“那日朕召见勇毅男时,他曾对朕提过,说你对墨西哥的奇瓦瓦那块地方有研究,是不是这样?” 早在曼萨尼约的时候,阿图在跟右邻皮尔的闲聊中就得知了许多有关奇瓦瓦州土著的情况。奇瓦瓦州是土著的保留地,其中有好几个土著自治的小王国,这些小王国都必须服从西班牙州长的管理。王国之外则是由西班人所治理的社会,许多低层官员甚至大多的村镇头领也由土著自己担当,有点半自治的味道。 奇瓦瓦州的经济主要依靠种植业,铁器、布匹、衣料、陶瓷、马匹等等物品需从州外购进,因和大宋的大峡谷和红柳河州接壤,所以这些货物都是越境采购,对大宋在经济上的依赖反而比西班牙要强。由于这种贸易关系维持了近百年,便使得几乎所有的土著都会说宋语,也识得汉字,许多学校也从低年级就提供了相关的学习课程。 因此,阿图就给叶锐提了个主意,说土著从外形上看和宋人更接近,甚至连西洋人都不太分得彼此的差别,双方在利益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冲突,所以我国大可将土著从西班牙人中区分出来,实行差别对待;对奇瓦瓦的土著来说,他们的民生实际上跟大宋联系得更加紧密,从感情上也因为西班牙人曾大量屠杀过他们而存有历史遗留下来的怨恨,因此不见得会排斥大宋去接近他们;那么,美洲总督府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些因素来分裂土著和西班牙人的关系,使之为我所用,甚至支持他们搞独立,从而削弱西班牙在墨西哥北部的控制力,消耗他们的军队和精力。 叶锐觉得此计大善,便在向皇帝辞行的时候给禀报了出来,赵弘今日就主要为这事把阿图找了来。 听了皇帝的询问,阿图暗讽道:“你刚说过本爵是匹夫之勇,现在又来跟匹夫说方略,岂非是自扇耳光!”口里却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知道的给他详细解说起来。 两人出了御花园,边走边说,绕过乾清宫,沿着宫内甬道向着养心殿走去。快到月华门时,却看到几位宫人肃立在道边,想必是当皇帝走上这条直道的时候,在此门以及对面遵义门外值班的侍卫就喊了声“皇上驾到”,按规矩所有人等皆要停步恭候的缘故。 阿图眼尖,瞅见皇后的婢女紫玉就夹在数名宫人之中,腋下还夹着两幅卷轴,便朝皇帝告罪一声,走过去伸出手道:“给我吧。”他曾见过她好几面,每次逢年过节去给皇后请安时都是由她来照应的。 紫玉二十出头,肤色白皙,身材小巧玲珑,着一身淡紫色的布质宫装,上面镶绣了些花边花纹,显示了她是名品秩较高的宫女,而寻常的宫女是不可以在衣服上纹有花色的。见他伸手来拿画,紫玉先是瞟了皇帝一眼,略一犹豫后才递给了他,等他取过,又递给他一张蓝色的便笺道:“这是放行单,劳烦了驸马,那婢子也就不用在西安门内恭候了。” 阿图一手拿画,一手接过放行单,笑道:“那是自然,本爵都拿了东西了,你还跑去那里干嘛。”说完就离开她,回到皇帝身边,两人向右一拐就进了遵义门。 尽管皇帝并未开口询问,但别人老婆给你东西,又是要带出宫廷的,阿图自然有义务解释一下,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都细说了一遍。赵弘听了,半晌都没说话,直到走进了三汲堂,于书桌后坐下,才叹息着说:“此事劳卿费心了。”又问道:“不知皇后的这样一幅画能卖多少钱?”同时挥手道:“坐吧。” 阿图也不等宫人动手,自己搬了个锦凳来到桌前坐好,答道:“皇后的画肯定不会署上凤名,因此估计也就是三、五十贯而已,和长乐的那些画差不多价钱。” 赵弘闻言诧异道:“这么少?” “请皇上想想,京都请个人做事,大致也就是四、五贯一月,一幅不出名的画作能卖到那个价钱已经不少了。” 赵弘点头道:“说得也是。这样吧,皇后的画不可少于一百贯,其中的差价朕来补给卿,让她高兴一下。” 看来皇帝也是个多情种子,心思也着实细腻,只可惜被皇位国事给束缚住了,否则当个大官人,每日跟老婆们厮混磨叽一番,岂不妙哉。阿图破天荒地对着他伸出了个大拇指,赞道:“皇上真是有心,臣遵旨。”接着,四下瞧瞧,见宫人们都站在门外,身旁并无人伺候,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说道:“皇上借给臣五百万贯,这是利钱的差额,按一分算共五万贯,以后每年臣都补这么个数给皇上。” 利钱的差额?赵弘接过信封一倒,数十张面额均是千贯的钱票就掉了出来,难以置信之下,乃吹胡子瞪眼道:“你竟敢贿赂朕!” “皇上说得不对。如果臣是为了从皇上这里借钱而向别人送钱,那才叫贿赂。而那五百万贯本来就是皇上的钱,臣借去生利,所得利益不低,当支付一个市场上的公允价。市面上的利钱是七分,臣只给了皇上六分,这一分便是该补给皇上的利钱,皇上借钱给臣已是恩德,臣不可过于占皇上便宜。” 这番理论可把赵弘给听懵了,好一会才问道:“既然你不愿占朕的便宜,那为何不直接给内务院七分息?” “直接给自然是可以的,但皇上每每使钱,大宗的都是要通过内务院,小钱也要通过御用监,皇上难道不觉得不太方便吗?” 赵弘恍然大悟道:“卿是说朕也要存点私房钱?” “臣一直觉得皇上委屈,虽然说是富有四海,可钱都让人给管住了。上次皇上在鼓楼给叶昭仪买了对玉镯,花了两千贯,第二日整个宫里就传遍了。这是为啥?还不是因为皇上的钱都给人管着了,花一点小钱就要经手一大堆人,真不方便。所以依臣看啊,皇上还是得给自己留点别人不知道的钱。” 这种说法委实令人震憾。皇帝也要存私房钱,这在哪本书,即便是闲书野史里都没讲过啊。赵弘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细想一会,先是沉吟,继而领悟,接着晃脑,最后微笑道:“不错。反正都是朕的钱,装在那个口袋里不都是一样。”于是将钱票收回信封,往边上一放,若无其事地说:“继续讲卿刚才未曾说完的奇瓦瓦吧。” (五三八)土著、入股与和谈 日头渐渐地西移,皇帝临窗而坐,凝神听着阿图讲述有关奇瓦瓦的诸般事宜,斜射入来的阳光照得明黄色便服上的金线云龙熠熠生辉。 就寻常的民居来说,夕照是个忌讳,在京都的夏日里会使得屋里显得尤其炎热,犹如碳烤。可皇宫却因为是个深幽的地方,需要更多的阳光来驱散阴湿潮气,所以夕照在此地反而起到了妙用,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季可使得屋里倍添温暖。不过到了夏季,这里下午的时光就不那么好过了,满堂都会被闷热之气所充斥,到时皇帝就会换去东暖阁的另一处书房。 堂内的南墙上挂着份墨西哥地图,上面已用红蓝墨笔在图的北方做了几处标记,乃是阿图适才受赵弘的要求所描于图上的,用于注明那几个土著小王国的所在。此时他已说完了所要讲的,回到锦凳上坐好,静候皇帝发话。 门外走进来了高拱,悄无声息地跑去窗边,将一道稍厚的白纱帘给拉上,让阳光不要照得皇帝刺眼,然后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桌面上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便是皇帝在他适才的讲解中所想到的问题。于是,赵弘开始问第一个问题:“卿说那边的土著有可能为我所用,这究竟有几分把握?” 几分把握阿图可不知道,但无论是以前的多娜,或如今的里贝卡,还有曼莎尼约的皮尔都坦然承认西班牙人以肤色和口音来区别人种的贵贱,对梅斯蒂索等混血人种、土著以及黑人都歧视很深。在曼莎尼约的时候,阿图就看到了许多类似的现象,例如好的职位和学校都只为纯种的白人所保留,某些高级的餐厅和旅店也只为白人服务,宋人多半可以享受接待,但其它人种则受到排斥。另外,威廉斯所收下的那四个孩子都有个共同的特征,既他们都是纯种的白人,而其他的孩子中或有更好的,却没纳入到他的考虑范围。可见,美洲是个种族歧视相当严重的地方。 一旦一个国家对其某个种族产生了歧视,那就毫无疑问地会产生思想和情绪上的分裂,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种族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歧视吗?除非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奴性。 阿图坦率道:“臣并无把握,只是就情理而度之。”接着就打了个比方,说奇瓦瓦的土著就好比是个可怜儿,目前在一家贫户里凄惨度日,时常要遭白眼和挨打。如果有家富户愿意去收养他,问他愿不愿意离开那家贫户?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只是看富户会许诺怎么去收养他,能不能真把它当儿子看。 赵弘觉得这个比方很有意思,笑道:“卿的意思是说我大宋就是那富户,可因我国最近遭受了重大失利,这流浪儿未必敢真正投来。朕就为此事咨询过枢密院,他们说墨西哥边境那里的土著群落众多,问题复杂,有与我宋人交好的,有与我大宋贸易的,有时常袭击我边陲村庄的,有以做雇佣兵为职业的,如此等等,不一而同。卿的方略虽好,可实行起来却难度很大,恐怕并非短期内可见功效。” 所谈的都是国之大事,能容易吗?而且官僚们习惯在做某件事前去夸大其难度,做成了便显得有大功,做不成则视为理所当然。阿图道:“这都是臣的一些粗略想法,毕竟身不处于美洲,也无法说得多详细。若要执行此策,得长远谋划,经办之人也要具体把握,针锋而对才成。” 赵弘点了点头,再与他讨论了几个问题后,看看时光已不早了,便道:“关于奇瓦瓦之事就先议到这里,另外朕还有桩事得和驸马说说。” “臣恭听。”阿图欠身道。 第二件是与两公行有关的,皇帝说它们准备各补充一千五百万贯的资本,合计就是三千万贯,并言皇家已准备按所持四成比例的股份去认购其中的一千二百万贯。 没想到皇帝会挑起这个话题,使得阿图顿生兴趣。两公行的事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听屈闲说东美洲公司和大南洋公行的两名总行理滕以熹和尤则仕前几日已经来到了京都,正在和各方面接触,想集募资本。 屈闲的意思是暂不动手,任他们去寻找心目中的潜在下家,已方则静侯结局。静侯是种策略,乃是先退一步的做法,结果有可能被别人捷足先登,也有可能最后捡个大便宜。这个思路和阿图的想法暗合,他最恨当水鱼,此时要是主动跑上去说对新股感兴趣,无疑会被人大敲一笔,然后就做了瘟生。好比走在纤街小巷,突然跑出来一大堆花色姑娘,人人都挥舞着幸福的黄手绢,欣喜道:“爵爷来了,咱们从良就有指望了。” 假如寻求自己入股的是两公行之人,那自然是可以理解,但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意味就大大地不同,阿图狐疑地望向他,所见的脸上乃是一片恳切色,听他说道:“东美洲公司是高皇帝一手创办起来的商号,过往也为我国开拓美洲立下了诸多的功勋。于情在理,朕都不可让它以及大南洋公行倒掉,所以必需救治。如今正逢它们处于艰难之时,若驸马有力有能,当使将出来,以助朕一臂之力。” 皇帝也并没有玩虚的,实话说出了两公行目前所处的困境,也表明了要把它们维持下去的决心。其次,他希望自己能于其中出上一把力,但也并非是一定要迫使自己干点啥才成。阿图稍一思量,便道:“两公行最赚钱的贸易业务早已停顿,也已处于入不敷出的境地,又背负了超过其净资财的债务和所欠商家的货款,还有诸多的货主和船家都在和它们打官司。因此臣想知道,它们对今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没有?” 赵弘从书桌面上拿过一个大纸袋,扔在他面前道:“这是他们写的计划,说准备裁减船队和人员,收缩贸易航路,以期在年底达到收支平衡。” 阿图拿过纸袋,手里掂了掂,足有好几斤重,也不拆开细看,问道:“皇上。臣想知道到朝廷究竟打算怎么处理美洲之事,准备多久后收复失地,重开航路。” 到目前为止,枢密院和兵部也做了些事情,派了几队战舰前去了大地湾,以维护大大地湾到本土之间的航路通畅,但大地湾以下的海域与港口仍然还在西洋人手里。按以往的记录来看,大地湾诸国和本土贸易额只占到了美洲诸侯国和直辖州与本土贸易总额的二成,换而言之,就是八成的生意目前还是无法展开。即便是这两成的生意,所耗的成本也太高,护航舰的数量与商船数几乎达到了一比二,定然是无法长期持续下去的。 何时收复美洲?赵弘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朕只能说至少三年才能练成新军,要收复美洲恐怕得等到四、五年后。” 三年成军,五年光复,这已然是个理想的尺度,再快就未免失于操切。阿图本想问个问题,但一时却犹豫了起来,觉得不好开口,被皇帝看出来后鼓励道:“卿有话直说便是”,才面露惭色地说:“臣知道这话有失体面,可还是想问问,皇上觉得有没有和谈的可能?” 有关和谈,兵部军学司有名六品郎中叫朱启厚,去年底曾给皇帝上了折子,说朝廷可以考虑先与西洋人议和,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收复美洲云云。朱启厚并没有密奏权,折子是通过中书院先阅览票拟再递去皇帝那里,在此过程中,其内容就被泄露了出来,搞得朝野尽知。这个朱厚启不知是傻,还是揣摩圣心给揣摩错了,一下子就冒了大不韪,犯了众怒。消息传出来后,他家就被愤怒的民众给冲击了,不仅门被砸了个稀烂,还烧了好几间屋,其二子与数名仆从也被殴打致伤,院里院外的墙壁上四处都用墨写上了“宋奸”二字。 听闻此事发生,刑部便派了一队巡差去给他守门,以防民众再次冲击。稍后,事情逐渐地平息了下来,也没有人再向他家动手了,不过大门上就时常被人泼粪,围墙上的“宋奸”字样他自己不敢去擦,且颜色被日晒雨淋得稍浅就给人重描一番,以便看上去醒目。每天上朝下朝之时,巷子口都有人举着标语对他吐口水,家人买菜都不敢去附近的菜场,因为认得他家仆佣的菜贩里都无人肯卖菜给他吃,官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够惨的。 从另一方面来看,美洲断航已一年半有余,大陆的棉花、蔗糖、烟草等物价钱飞涨,已超过开战前的一倍有余,且货源奇缺,使得大批与之有关的商号、工厂和作坊倒闭。从美洲传来的消息显示,完全依赖于出口的诸侯国和直辖州已然是撑不下去了,不仅仓库里的存货堆积如山且日益腐坏,农田也大面积地抛荒,任杂草滋生。许多的城镇也急速衰败,百业凋零之下,居民因无法在城里寻到活干便大量地离开去村落里自谋生路,形成一个个的“鬼城”、“鬼镇”。这种状况如果再维持个三、五年,美洲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就真的难说。 阿图自曼萨尼约回来的初时,还想着有和谈的可能,可朱启厚事件给了他一个深刻的例子,说明至少京都的民众是不接受以和谈这种方式来解决美洲问题的,认为那是等同于前宋与金之间的屈辱议和。另外,苏湄也私下劝过他两次,言“和谈”二字决计不能说,更不能做,还云:一时为宋奸,一世是宋奸。他现在的日子本过得很滋润,要是被人误以为是宋奸而唾弃,那可真是不值得,因此打那以后就没起过这种念头了。前段时间有个奸细送来了密信,为两国和谈牵线是阿图在曼萨尼约时的想法,可现在已决定就此不理,让他们双方去折腾好了,自己还是不能参与进去。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可能象民众那样有过激的反应,也没见他依言论而治朱启厚的罪过,所以阿图踌躇之下还是勉强一问,以便心底有个数。 赵弘果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笑道:“朕想着卿就可能问这个问题。卿可能寻思着,只要和谈成功,两公行的困境就迎刃而解。可朕不得不说,大宋乃天下第一大国,我朝也再不能象前宋那样委曲求全,以割地与赔款来结异国之欢心。更何况我国虽败,也只是小输赢而已,举国国力仍在,万众依旧一心,缓得数年,必能雪得前耻。” 阿图听出了他言中的倪端,追问一句:“假如西洋人前来求和呢?” 赵弘一愣,他可没想过西洋人也许会主动前来求和,也没那位大臣提过此种可能,微一沉吟后便反问道:“怎么可能?”见他似乎还有话说,乃摆手道:“若真是这样,再说吧。” 。。。。。。 出了西安门,跨上乌魔,沿着照旧是熙攘得几乎伸不开双臂的大道向前缓行,红彤的落日将一缕缕柔和下来的阳光照向人脸,使得他不得不戴起了太阳镜。 或许是今日和皇帝说了太多的国之大事,又或者是坐在乌魔已长到十八掌半高的马背上,扫视四周,居然起了一股俯视众生的之感。不知打几时开始,自己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往政事中卷入了,虽然无官无职,所行所为却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了民生,甚至是国政的走向。 骄傲吗?也许吧。舞台上老是演着某种段子,一个披麻戴孝、尚有几分姿色的女苦主往官大爷身前一跪,抢天呼地大哭道:“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官大爷本不欲理睬,却因眼神一亮而改变了主意:“反正你家相公已死,伸了冤也活不转,不如从了本官算了。”一个昏恶之官都可以让人敬畏如此,何况是名好善之官。若积下点功德,稍微做点好事,岂非要世世代代地跑去人家祠堂里享受供奉?如此看来,寻个官当当也许并非是件坏事。可惜,自己的产业太多,老婆也太多,忙得如同四脚朝天的海龟,手脚上再使力都只嫌不够。 走到三茅宫向左转,从这里往南过石桥后可以回家,忽听得道边数声同时响起:“赵图!” 扭头一看,唐家的三名小菜鸟正对着自己挥动着热情洋溢的手,脸上笑得欢甜。一身翠绿的唐汶第一个跑上来,仰着小脸笑吟吟道:“逛街逛累了,正想去吃点啥。要不,你请我们?” 吃!是烤着吃,还是烧着吃好呢? (第九卷完) 抱歉:因为家事原因,本书变为不定期更新!请各位读者朋友们见谅海涵。 楔子五 丰原军的两场仗 (五三九)阵前会 三月底,北国的阳光已明快温暖了起来,不再如早春那般老象隔着层纱或雾似的。极目望向这片平原,浩淼如烟的原野已开始慢慢地融去积雪,辽阔中逐渐显出了树的青、草的绿、新芽的翠以及湖泊的蓝,还有那些早已在冬季前就枯黄死坏了的残蒿败苇。 日头接近正午,一行百余骑兵赶着七、八辆大车由东面的土路上呼啸而来,口里喊着不怎么听得明白的叫嚣,惊走了数只在附近田野里刨寻食物的野鸡和野兔,来到獾子沟吴家堡大门外不到二里的地方停下。 一百二十骑,俱穿黑衣黑甲,加上八辆大车各由一名小兵赶着,合计便是一百二十八人。 “呸!” 骑群里拱出一将,狠狠地啐了一把,吐出了口里含着的一根稻草,紧接着再骂一句:“我靠!” 将领尚年轻,不过二十几岁而已,骑一匹黄色大马,鞍前马后地挂着六把短火枪,双肩各佩一枚黄底长盾牌型肩章,上绣着二横杠并钉两颗铜星,乃是一名丰原军的都尉。都尉身形中等,相貌白净,原本是在马鞍上坐得软塌塌、歪斜斜地没个精神,此时却直起了身子举起千里镜朝着城堡大门那边瞭望,正是阿图的死党小开。 经过蓟国之战后,丰原军的一帮老人,特别是打顿别与原拂出来的那批,一个个官升得比火箭炮还飞得快,连木吉这样从军不过三年、年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当上了队正。 北疆的冬季奇寒且漫长,极不利于大军的行动,因此在传统上,所有的战事都是在开春后进行而于冬季前结束。可丰原军却反其道而行之,于夏季打下伯力后便开始修整,只派少量的军队于附近攻击那些不肯束手就降的领主,到了落雪的冬季却开始大举出动,四下展开奇袭,所凭仗的就是傅家的秘密武器----滑雪板和雪橇车。这两样阿图造出来的新玩意一亮相,即刻就起到了惊天地、泣鬼神之奇效。 在去年的冬季以前,那些领主们还日夜担心着会受到丰原军的攻击。可等到大雪封山蔽路后便弹冠相庆起来,以为可以至少安稳地过个冬,撤了那些也需要回家过冬的兵,除了防火防盗啥都不防,开始喝酒睡觉养膘,静待来年。一边是疏于防范的领主们,一边是处心积虑的丰原军,李愬雪夜入蔡州的故事便在这块大地上一轮又一轮地重演,等到这些天将神兵莫名其妙地袭破城堡、领主们做了俘虏并见到了那些神奇的玩意后,才豁然明白:亏原来是这么吃下去的。 小开所唾骂的乃是一群千人左右的异国人马,穿着灰色的军衣集聚在一里半外的城堡大门口,正“恭候”着他们到来。 吴家堡是座夯土城,灰扑扑,黄蒙蒙,算不得坚固,是一个原蓟国吴姓小附庸的城堡,统共也就二百来号堡丁。小开于去年冬受命带着本部人马四处袭击,到此时已过了半年,攻下了四处类似吴家堡这样的城池,眼下就轮到了它。春季的到来使得滑雪板再也无法派上用场,又因在过去四场胜仗中所缴获的马匹极多,加上从伯力沿着黑龙江两岸西行多是平原便于骑兵展开,因此小开这营步兵就从滑雪火枪兵改成了骑马火步兵,随行还带着几辆马车,用以装着各种军械、补给和换下来的滑雪板。 打前方打马跑回来了一名斜眉耷眼的斥候,来到小开面前驭住座马,禀报道:“钱都尉,已查明对方是安东国人马。” 这里离南面的黑龙江不过二十来里,过江便是大宋的黑龙江省,那里共有十三家大宋的诸侯国。安东国之名取自“小兴安岭以东”,乃是位于小兴安岭与三江平原之间,黑龙江以南,松花江以北的地域,国土六万方里,民四万余户。 斥候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他们可以探来主将所不知道的消息。小开眼皮一翻,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不会看军服,不知道是安东国军马,还用得着你乔三来说。”又举起马鞭作势要打。 乔三名叫乔奇,今年二十一岁,是打原拂出来的,乃本营三名斥候兵的伍长,闻言暗道:“俺虽然啰唆了点,可您老也得把话听完啊。”忙道:“都尉大人,都尉大人,属下还有情报。那些安东军都是从安东国来的,所以是渡了江的,小的问他们是安东国哪里的,对方怕我等和他们攀亲戚,执意不说。。。唉呀!真疼啊。。。是,是,小的捡紧要的讲。对方领兵的是名校尉,带一个所的兵力,有六个步兵营和两个骑兵营,合计一千二百人,说要我们退出安北,否则就要开战。小的问他们有没有增援,那个老匹夫不肯说,小的再问他们带火炮没有,老匹夫却发癫了,叫人用枪指着俺,毫无风度地让俺滚蛋。。。” 安北是安东国人对黑龙江北这片平原地带的通称。 “那你就心甘情愿地滚了?” “瞧您说的,哪能呢?小的可是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地跟他讲道理,说古之兵家人人皆知:‘两国交锋不斩来使’,莫非他敢坏了规矩,惹得天下人唾弃不成?老匹夫虽然脸黑得象锅底,但也不得不撤了枪兵。小的见他老孺子尚可教,心头一宽,便说圣人云:‘君子不欺暗室’,他要是偷偷摸摸地暗地里布下几门小炮,等咱们一冲锋就打,可算不得光明正大的好汉。小人的话都说得这么明白,可那老匹夫估计没读过什么书,硬是翻着白眼装听不懂。于是小的只好威胁他,说要是他不合作,咱们就撤,让他打不着咱们。您想想啊,打不着咱们他就立不了功啊,冷冰冰的黑龙江里游过来、游过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得了。我说乔三,你就不能干脆点,那老匹夫年纪大了,万一在马上老死了怎么办?咱们也不能虚报功劳,说是把他给打死的吧?得乘人还活着,赶紧把事给办了。” “是。老匹夫虽然啰唆,缠了小的好久,可小的时间金贵,跟他耗不起,咱们还等着去打下一家呢。瞧他一副死球球的光棍样,小的琢磨着也没啥油水可榨了,正要拨马回转却被老匹夫给喊住了,说要和都尉大人您阵前对话。” 黑龙江南北两岸,虽然只有一水之隔,但民生差异极大。北岸人口的密度要比南岸低得多,也荒凉得多。南岸,大部份的便于农耕的土地都已经开发了出来,但北岸还是为民数的不足而苦恼,大量肥沃的土地仍然是处于原始未开发的状态。 丰原军自攻灭蓟国,国主写下降表,名义上蓟国就成为了傅家的囊中之物。但蓟国不比库页岛,国土太大,原蓟国世世代代地陆续分封了一些附庸,附庸又封了些更小的家臣散布在各地。这些势力有的审时度势而投降,有的却还是相互联合起来做着顽抗,清理起来并不容易。因此傅兖就派出了芦明泽、蔡进封、酋木正与西门度四名都统,各帅两、三所人马分头去剿灭或招降这些残存势力。小开作为酋木正手下的都尉,乃是于西南方沿着黑龙江而进,沿途接受地盘,不服者即除灭。 看今日这个形势,堡墙之上,安东国军旗与吴家的家旗并立,便大致知道是吴家投靠了安东国,或者双方结成了联军来抵抗丰原军,这下难度就大了。 “他娘的,安东国还是真想捡个便宜啊。” 千里镜里,对面阵营中旌旗一轮摇晃,呐喊之声大作,一名威风凛凛的老将骑着白马泼刺刺地跑将出来,上来一箭之地后,改为缓缓而行。 副都尉姚全孝打马上前,立在他身边劝道:“钱都尉,对方出堡的就有上千人,加上堡内的,估计不下一千五百人,我看。。。”可话未说完,便见都尉斜着眼打量着自己,神情不善,便赶紧收口。 姚全孝今年三十四岁,乃是蓟国的一名降将,原是校尉,降职留用。由于刚归降不久,资历太浅,说话做事就多长了个心眼,瞧着年青的都尉大人对自己的建议露出不满之色,就打住不说了。 “真是戏听多了,还真搞双雄会啊!”小开嘿嘿一笑,又朝后扔出一句话:“都给老子等着,不许跟上来。”随后,独自打马向着对方迎了上去。 两骑逐渐接近,最终面对面地停下,彼此间隔十来步距离。上来的老将六十来岁年纪,虽然须发皆白,但却精神抖擞,挺胸抚刀地坐于马背,稳如悬崖边的一棵松,光这坐姿就要比那步兵出身的钱都尉强上百倍。 胯下倒有之分真章。小开暗赞一声老当益壮,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并铅笔一支,开始在上面写字。 这是干嘛?老将看得愣了,不由得首先发问道:“你这是何意?” 小开不答,等写完了两行字后才抬起头来,笑眯眯道:“本将在记校尉的面貌风姿,用时稍长,累校尉久等,尚请海涵。” 老将又是一怔,继而问道:“你记老夫的容貌做甚?” 小开嗟叹一声,感怀道:“本将打小就立志要写书,但一直没找到可写的题材。如今我丰原军渡海而战,三战而灭蓟国,威震东北,所以本将就欲拿此题材来写一本书,名为《末将西征记》。此时见到校尉风采,立感可为反面人物表率,因此要详细记录下来,以免日后遗忘。对了,请问校尉贵姓?” 老将听晕了,顺口答道:“老夫姓王。” 小开在本子上记上“王”字,然后将其收回到怀里,拱手道:“原来是王校尉,失敬失敬。小将姓钱。” 他既然不写字了,气氛又回归到了敌对的状态。王校尉冷哼一声,再仰天长笑一声,尔后沉声道:“小子!你今日带兵前来意欲何为?” “蓟国原国主已献上降书,此地当属我北见国所有。。。” “胡说!”王校尉大怒,“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这獾子沟为何只能属得你傅家,难道属不得我安东国?”又按剑怒喝:“汝要强占此地,得先问吾手中之间剑,肯是不肯!” 最后一声大喝如巨雷轰鸣,小开在马上一缩脖子,窝窝囊囊地说:“这个,这个。。。” 钱都尉脸上露出一片惨白,显然是怕了王老校尉的威风。王老校尉心中暗笑:“这种脓包也出来丢人现眼。”瞧了他几眼后,语重心长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也不欲与你北见国刀兵相见,以免多伤性命,才和你好说许久。识趣的,即刻离去,老夫放你一马也就是了。” 听到王校尉肯放其离去,钱都尉竟然长长了嘘了口气,还在在额头上擦了擦汗,才为难地说:“校尉大人,不是小将不退,实是我国有军法。。。” 王校尉连连冷笑:“你若不走,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老将军息怒,息怒。请听小将分说。。。”钱都尉实在是吓地厉害,连“将军”都喊了出来。 “快说,老夫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我国军法,若是不战而逃,小将回去定会被砍了脑袋,因此。。。” “如何?” “想与贵军假打一场,大家说好不射箭放枪。一旦稍有接触,下官便可回去交差了。” 王校尉哈哈大笑起来,右手再次按上剑柄,厉声喝道:“你居然敢戏弄老夫!” “将军息怒,息怒。小将指天发誓,绝无虚言。。。” “你这一百二十余骑冲杀过来,让我军不开枪放箭,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啊。” “不、不、不。老将军误会,本军绝不骑马,全部下马列成步兵,将军也列成步兵,等着小将攻上来。我军只要一与贵军接触就退,如此可好?” 王校尉再次呆了,莫非世界上真会有这样的傻子不成?他要是骑了马逃跑,自己如何追得上他,但要是他下马列成步兵,那岂非是任已宰割。 今天的事真是处处透着蹊跷,先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斥候,接着就是这个傻不啦叽边打仗边写书的都尉,莫非上天开眼,欲让这些被传得神乎其神、人闻人怕的丰原军给自己来个手到擒来,立个大功?即便不成,反正已方也没啥损失。王老校尉双眼一眯,半带疑惑道:“此话当真?” “小将怎敢欺骗将军。” “好,老夫就成全你!” 言毕,王老校尉打马离去,钱都尉也自行回阵。 (五四零)取城 头上是正午的阳光,虽只带着淡淡的暖意,但却刺眼。白雪依然覆盖着远方的延绵山群,将稍高的峰峦和苍天融为一体,在多雾的早春里分不清彼此。原野四下是已然解冻了的广揉黑土地,稍后就会播下春麦,并将于秋日里长成无边无际的金黄麦海。 在回到那座灰黄色的土堡之前,王校尉中途又回望了对方一次,打心底里弄不明白今日所发生的事。从来都是抛洒热血、互搏性命的战场,难道今次就颠倒了铁律,变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不知不觉中就已回到了本阵,踏踏的马蹄声已停了下来,提醒着王老校尉该做一个决定了。调转马头向对面瞧去,年轻的都尉已经先于他回到了那边的马阵中,随着一记挥手的号令,所有骑兵竟然真的全体下马,四散着跑开,乱哄哄地从随行的马车上取下长矛、盾牌等军器,慢吞吞地在马前列阵。 看到对方的这番表现,王老校尉面露鄙夷,摇头叹息:这样的烂军队居然还把河南诸国所深畏的蓟国给灭了,真是老天无眼,令人妒忌。更令人可恨的是,就这么个傻子般的后生也当上了都尉,自己可是自十六岁从军,苦熬了二十二年后才升到那个位置的,每行一步都不知流了多少汗,洒了几许血,又斩落了几颗头颅。 天道便是如此地不公,即不酬勤,也不赏智。 无奈地苦笑后,王老校尉开始发号施令,让长矛手和刀盾兵阵前列队,火枪兵与弓兵隐于其后,骑兵于两翼张开。用意便是等丰原兵上来近前后,先让火枪兵和弓兵跑去阵前放枪射箭,再用骑兵来个包抄,务求将这一营敌兵全歼于此。 不一会,上千人的安东军已布好了阵型,长矛手、刀盾兵、弓手、火枪手、骑兵各就其位,井然有序,人人蓄势待发,而对方仅仅是一百多人的小队伍还在稀里哗啦地排不成列。 “虾兵蟹将。” 王老校尉嗤笑一声,同时因自己的兵训练有素而油然产生了一股自得之感。此时,那边的丰原军也大致排好了阵,前排是十六面巨型的藤盾,将身后遮得严严实实,似乎是要防备攻上来时吃枪子和箭矢,又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这个傻子!你要是真攻上来,就是穿着藤盾都没用。” 未几,钱都尉手执一柄马刀站到了阵前,叽里呱啦地说了好一通,然后对着这边把刀一指,一百多人即刻就发出一阵稀稀松松的鼓噪声,执矛持刀的纷纷拿着兵器在空中挥舞一番,王老校尉暗骂:“兔崽子也敢扬威!他们要进攻了吧。”可出乎意料的是,钱都尉指点完毕后却转回身去继续说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又回过头来朝着这边一指,众军士再次叫嚣一顿,王老校尉心想:“终于要上来了。”可钱都尉却又一次地回身去讲废话去了,这下就把王老校尉气得七窍生烟,几欲破口大骂。 如此四番,就在王老校尉的忍耐力已抵达到极限的时候,对方阵地上忽然有白烟升腾,随即前排的藤盾散开,露出了四个半人高的铁架对准了这边。铁架黑黝黝的,每个架子上都固定着六个黑圆筒,黑圆筒里都摆着根粗铁箭模样的东西,铁箭的箭头朝着这边,尾部还冒着烟。另外,还有十来名士兵也是各人于肩上扛着个长长的黑圆铁筒,身子半蹲于地,筒口对准了己方,尾部也是有烟雾冒出。。。 王老校尉顿时大惊失色,立马就想到了丰原军有种叫“火箭炮”的秘密武器。霎那,浑身的血液涨潮似朝着脑门涌去,一个寒颤后,额头、背脊等处开始淋漓地飙汗。。。俄顷,三十几只粗铁箭几乎同时被一阵白雾推离了筒身,带着隐约的破空声,朝着这边急速地飞来,根根都好似直戳向自己的脑门。 “原来他是要骗我密集队型,藤盾乃是为了遮挡视线。。。”王老校尉咽喉一甜,满口鲜血狂喷而出,在对方火箭抵达之前便自行载落下马。 巨变突生。一千人的阵列因相互簇拥着而根本来不及散开,且先前并无人见过火箭炮这种武器,既没有受过应变的训练,临机也想不出当怎生去对付,只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凭着本能来了个卧倒,可大多数的人仍然是呆呆地立在原地,还等着校尉、都尉们给他们发号施令。 只是数息的功夫,火箭便接连落下,有的在触地之前直接爆炸,有的在地上滚弹两下后引爆,硝烟覆盖了整片队阵,爆炸声、惨嚎声、尖叫声、呼救声、马鸣声同时迸发,络绎不绝。即刻间,安东军的阵营便被捣得七零八落,侥幸避过弹片的人醒悟过来,四下奔散,轻伤者捂着伤口尾随其后,重伤者与死亡者横陈遍地,未死者则挣扎不休、哀嚎不已,俨然已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单兵火箭炮上弹简易,眨眼功夫又是十来枚火箭射来,将本已惊惶失措了的安东军驱赶得象无头苍蝇一般地到处奔走。与此同时,那些原本是磨磨叽叽的丰原兵们兔子一般地窜去马匹那边,跨上战马,分成两队朝着这边包抄而来。 安东军分列于两侧的马队共有两营,各一百二十余骑,火箭一爆,马阵立即溃散。好不容易等两名都尉各自收拢了几十骑准备朝着丰原军的阵营展开冲锋,想凭着攻击来阻止他们继续发炮,可还没等到集结成队,丰原骑就堪堪杀到。刚一照面,丰原骑军手上的短火枪便暴风骤雨般地喷发出来,随着硝烟与火光的闪现,安东骑象被镰刀所割中的麦穗一般纷纷落马。连续射完两轮后,丰原骑们将短火枪飞快地插回枪套,又闪电般地抽出两把,继续施射。 丰原骑沿着安东骑的外侧来了个半圆形地大拐弯,马不停蹄,枪不停火,一连串的暴击之后,安东骑的马背上就几乎见不着坐着的人了。 太凶残了!面对着虎狼般的丰原兵,两队骑兵的顷刻覆灭使得安东军余部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各自逃亡,也不入堡,而是直接向着南方跑。这是因为一来堡门被丰原军用火箭封锁住了,时而会有火箭落到大门口,在那里猛烈地爆炸,进堡得通过这一段充满死亡威胁的区域。二来既然丰原军有这么可怕的武器,本可以凭险固守的城堡就变了一处死地,还不如直接逃回到黑龙江南岸。 丰原骑并不理会那些逃兵,也不等都尉大人发令,便自行地分为了四拨,每拨人簇拥着一辆架起了火箭炮架马车来到一座堡门展开攻击,开始笼城。随着数轮燃烧箭发射之后,堡内木结构的房屋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堡墙上就竖起了白旗,各门都有兵丁在墙上对着外面齐呼要降。 丰原兵暂停了攻击,堡里派了人出来,经过交涉后又回到堡内。不多时,安东兵与堡丁鱼贯地走了出来,在丰原军的面前放下了武器,并排成了队列站好,又在丰原兵的监视下开始救治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兵。 一面黄底黑马旗在堡墙上升起,两名黑衣黑甲的站在墙头,示意着一切都处于掌控之下。一名斥候向着东面驰骋而去,赶去向酋木正禀报已攻陷吴家堡的消息,并催请负责进行接收事宜的戍卫部队赶紧跟进,好让本部人马向下一处目标进发,去挣新一轮的功名。 副都尉姚全孝照着以往的惯例先行入城,开始处置诸般事宜,而都尉大人却骑着马呆在离堡门半箭之远的地方巍然不动,手上拿着那个本子在写划着什么。 终于,一段精彩的攻城战记录完毕,小开长舒了口气,将本子与笔放回怀里。他的记性不怎么好,老是忘记一些本该记得明白的事情,比如本来是和妹妹约好了在中间的那垛草堆,可临头却记成了第三个,搞得当夜就和毛松斗了个你死我活。 一名打着赤膊,五花大绑,背后还插了几根树枝的中年汉子跪在马头前,在尚需穿件薄袄的寒风下露出了一身的精壮白肉。虽然是行着负荆请罪的事,可一个大鹰钩鼻子使得那张本是想显出殷勤逢迎态的脸上反倒流露着一股阴鹫与凶悍色。 “小人吴起隆,前来负荆请罪,见过都尉大人。” 如此季节,自己穿着棉夹袄都感到有几分寒意,这人竟打着赤膊学廉颇,还是有几分学问,有几分光棍的。小开冷笑道:“吴起隆。一月以前,我军就托货商给你传过话了,让你带着家人和财物滚蛋,可你偏不滚。留下来也成,可你又不甘为民,勾结了安东军入侵我国,乃是十恶不赦的叛国罪,你可知晓?” 吴起隆磕了个头,直起身来道:“獾子沟乃是祖上所传下来的领地,小人不甘舍弃,恰逢安东国那边来人说只要归顺彼国,便允许小人保有此地。利禄薰心之下,小人就降了安东国。可今日却目睹了贵军之强,深知吾等顽抗实乃螳臂当车,所以小人就即刻传下号令,举堡以降。小人知罪,要剐要杀全凭大人处置。只是请手下留情,放过我一家老小。”说完,再次连连磕头。 自入主蓟国后,傅兖便采纳了傅恒与尘来之策,即废除以往的蓟国附庸,将所有的土地都收归到丰原军名下。傅恒与尘来的理由是,领地只能封给自家的功臣与家臣,那些旧领主与自家本非一条心,让他们掌有领地与军队是个隐患。所以,即使会遇到重重的抵抗,也一定要将这片土地完完全全地掌握到自己手里。 对于肯事先投降并交出土地、人口的领主,丰原军允许其携带所有的家小以及财物离开,去哪里也不加限制。要留在原地也可以,但得去封为民。至于那些敢于反抗的领主,则视抵抗严重程度进行处罚,轻则只罪及本人,重则牵连全家全族。 小开暂不理他,把手一招,喊来了乔三:“你去问问老姚,我军可有伤亡?” 乔三领命而去,一盏茶的功夫便跑马而回,禀告道:“大人,只有两人轻伤,伤势并不要紧。” 得了这话后,小开才对着仍跪在地上的吴起隆道:“算你运气好,若死一人便拿你全家开刀。你回去让他们都收拾好了,给我滚到别处去,是不是去安东国也随你。另外,许他们收拾两车随行之物,钱不超过二千贯。至于你本人嘛,你投降安东国,抵抗大军,罪不可赦,允你自裁。去吧。” 吴起隆大喜,虽然他本人无法幸免,但全家老小的命总算是保住了,磕了三个头并称谢一声,随着一名军士去了。 小开这才催马前行,乔三跟上。来到堡门口,却有一个兵押着名满身血污的将领来到马前,仔细一瞧,居然是王老校尉。 王老校尉在火箭抵达以前就被气晕了,一头栽在了马下。不得不感叹,有人天生就走运,连晕倒都晕出了运气,两名亲兵为了保护主将而趴在了他的身上,结果亲兵死了,主将活了下来。 看到他垂头丧气地低着个头,小开伸出马鞭指着他调笑道:“老将军幸而无恙,否则小将难免要吃你一剑。不如咱们一同入堡,顺便聊聊此战感想。” (五四一)吴娥儿 吴家堡是座夯土城,周长只有一里六,土垣之上也没有砌石,规模远远不及昇阳城。 从顿别出来子弟,每进入一家城堡,都难免拿此与自己的老家比较一番。遇到差的,逃不过鄙夷几句:“就这破城,比咱们昇阳城差远了。”遇到强的,那就更鄙夷了:“败家子,给他个好城都守不住,有啥用。” 城外是土路,城内也是土路,无雨的季节就会在马蹄下掀起一层黑乎乎的烟尘,光是这点就难免令小开蔑视一把。何况城内的房屋都是普通的平房,既不整齐,也没个造型,被扑灭了火的木屋上到处都是烟痕水迹,更添了几分凄凉。 小开进了堡门,停马于道边立定,少顷便陆续有人前来询问各事的处理办法,比如俘虏该如何处置,四门是否要关闭,仓库该怎么封存,晚饭是否要行犒劳且能否饮酒,都尉大人夜间要于何处歇息等等。凡事都有相关的人去办理,小开只是定个章法,盏茶之间就将诸事安排妥帖。 也难怪。主将太忙,既要打仗,又要写书,哪有闲工夫去事事亲力亲为,又不是诸葛亮。 沿着道路往城内的深处走,来到吴家大院门口,只见一群十几人的男女老幼正互搂着痛哭,闻声凄切。看到都尉大人驾到,押解的军士用长矛柄连续在几人背上敲了几下,恶声恶气地骂道:“哭个球,再哭打死你。” 受此一吓,哭声顿时小了,见到一名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忍不住地都拿眼来瞅。听到身旁的军士敬礼道:“钱都尉”,人堆里忽然红影暗闪,一人已合身扑上。 “有刺客!” 这是小开的第一反应,赶紧一勒马缰,胯下之马向右跃出两步,堪堪避开危机。抬眼再瞧刺客,却是一名红衫女子早已跪了下去,在黑灰灰的土地上连连磕头:“将军开恩!” “他娘的,竟然惊得本将手足无措,该打三鞭。”原来不是刺客,小开暗松口气,再往看马下一看,心头接连猛跳数下:“哇!美女!!!” 地上跪着的女子年方十八、九岁,娇嫩嫩的脸蛋,俏生生的身段,虽然此时已磕了一头的灰土,发上还粘了半根枯黄的稻草,眼泪鼻涕也在脸上糊了满把,可是真正的美女又怎能逃得脱钱都尉晚晚在树上炼出来的法眼呢? 眼见都尉的马受了惊,那名适才吆喝的军士一下子就大怒起来,掉转长矛正准备用柄端在女子的背上敲将下去,忽感有异,举头一看,但见都尉大人的双眸中已放射出欲杀人之目光,心头一凛,赶紧退下。 “这位姑娘,你可曾。。咳、咳。。。这里哪有你们女人说话的余地,有事喊你家相公上来说话。” 女子一呆,停止了磕头求情,直起身来,眼泪婆娑地道:“将军明鉴,奴家。。。奴家未曾许人。”说完这句话,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羞不自胜,眼角也随之垂了下去。 太好了,尚是个奴家!小开眉开眼笑道:“姑娘,你要本都尉开什么恩?” “奴家求将军饶了我爹。”美女再度哭了起来,连连磕头。 真是令人心疼啊!美女怎么可以如此作践自己,万一把头磕傻了可怎生是好?就算是没磕傻,磕出几个大包,红肿肿地象个张果老也不好看啊。 “你爹是何人?” “吴起隆。” 难办了!刚发令让他自裁,现在可真是有点骑虎难下。这个吴起隆也忒傻,刚才干嘛尽说废话,直接上来说家里有个美女不就得了。。。往身后一瞧,除了乔三之外,队正刘年也跟了过来。还好,都是顿别和原拂的老乡亲,一切都有转圈的余地。刘年也是打顿别的出来的年青人,顿别之战时与他一起在大通旅店给先生们看门。 “姑娘请放心,我军既不放过一个敌人,也绝不诬陷一个好人。你既为吴起隆喊冤,想必其中另有隐情,本都尉初来驾到,难免不熟本地事物,或许就断错了案子。” 女子只说求饶,又何尝喊过冤屈。刘年驱马踏前两步,来到与他并肩的位置,笑道:“正是,我瞧都尉刚才断案就有匆促的嫌疑,需知人命关天,可马虎不得。” 小开朝着他会心一笑,转向女子道:“吴起隆呢?” 女子嚎啕大哭道:“我爹在院内里屋,只怕现在已经。。。” 话未落音,刘年已跳下马来,大步走向院门,冲着看门的军士道:“快,带我去吴起隆那里。” “是。”门口军士回应一声,领着他匆匆朝着院内走去。 不过是盏茶功夫的等待,却好似经年般的漫长。小开对着女子说声:“姑娘起来吧。”女子却脸色惨然地摇摇头,目光盯着院门,膝下纹丝不动。终于,刘年出来了,脸上带着促黠的笑容道:“恰好赶上。他要抹脖子,只割破点皮,没事。” 听到这个回音,围墙前的那批吴家人齐齐松了口气。女子一直都跪在马前,喜极而泣之下叩首道:“多谢将军!” “姑娘请起。”钱都尉下得马来,双臂扶起了她,笑眯眯地问:“请问芳名?” 看着将军眼中露出狼一般的目光,吴姑娘脸上一片大红,羞涩无限道:“民女吴娥儿。” ※※※ 吴起隆套上了件蓝色袄袍,脖子里包着块白布坐在桌旁。两个钟头前,就在他横剑自刎的霎那,房门被踢开了,一名军官带来了暂时免他一死的军令,因此脖子上只留下了个小小的口子,洒点金创药就没事了。 那位先前下令要他自裁的钱都尉正绕着桌子,当然也包括他,在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倒底是什么事令都尉大人改了主意,吴起隆心头纳闷,却不敢问,只好枯等他发话。 终于,钱都尉开口了:“吴娥儿是你女儿?” 明白了。虽然是一句问话,但归根到底是在说一件事:我见过你女儿了,知道她叫吴娥儿,所以就暂时绕了你,看你会做人不? 吴起隆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答道:“吴娥儿正是小女,去年底方满十八岁,平日在城里的学堂读书。因小人与贱内管教甚严,所以也不大外出,没见过世面,倒让大人见笑了。” 这段话中也有潜台词了:吴娥儿正是小女,至今还待字闺中。我家的家教严格,不许她随便和外界(男人)接触,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儿家。 小开心头大喜,却用嗟叹的语气道:“唉。想本将当年,也是如贵府小姐那般年纪即从了军,只晓得打仗立功,啥都没顾及到,至今已有六年了。” 这段话也当然同样地有潜台词:我今年二十四,尚未娶妻,你女儿嫁过来就是原配。 几段话说完,两人对着瞅瞅,眉毛眼角处牵动几下,又干笑几声,彼此心照不宣。 “吴娥儿来向我喊冤,说你有冤屈。” “冤屈?对。。。小人的确有冤情。。。冤情就是。。。” “她说安东国买通了堡里的内奸,于半夜悄悄打开城门,引得贼兵大至。你本想举堡归降我军,只是为人所迫,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掌握在敌兵手上,不得不惟其命是从。这里有份供词,安东国的王校尉已对其入侵我国、收买奸细、胁迫堡主之罪供认不讳,并已签字画押。” 吴起隆用颤抖的手取过那张纸,从前到后逐字细读一遍,最后往地上一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大哭道:“都尉大人明察,事实的确如此,在下确实是有冤情!” 小开离座将他伸手扶起,忍住笑,满脸严肃道:“堡主之心昭昭,在下已知矣,险些就错怪了好人,还请堡主海涵。幸好有吴姑娘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纠正了在下的过失,这才避免了弥天大错。” 吴起隆拱手道:“大人言重了。能结识大人,乃是小人举家之荣幸。小女敢在都尉面前放肆,小人回去后定要斥责于她,让她来给大人赔礼。” 真是个上路的,转眼就给了个和美女独处的机会。小开喜道:“如此甚好。不过,虽然堡主无过,但口供还是要记录一份的,以交予我军备案。” 于是,两人坐下,开始对口供。不到半个钟头,口供录好,两人均签字画押。小开收好了口供,说道:“此事已了,今后堡主但可安心居于此地,不会再有人来与贵府为难了。” “多谢大人。”吴起隆起身行礼。 “至于吴家堡嘛。。。” 话外有话!吴起隆心中一阵乱跳,莫非逃了性命之后还能保住自己祖传的土地不成?忙问:“请都尉大人示下,小人该怎么做?” “在堡主看来,我丰原军如何啊?” 吴起隆热切道:“那还用说,直如旭日初升,不可限量。” “堡主想不想加入我军?” “若是贵军肯收留,小人当效犬马。” 小开嘿嘿一笑,见他还站在自己身前,指着桌对面的椅子说:“堡主,请坐。”等他坐下后,慢悠悠道:“此事虽无章程,却又先例可循。去年七月间,伯力那边就有一名旧时的城主,因协助我军擒获蓟酆,不仅保住了其旧有领地,还获得了增封,所以本将觉得此法可或许一试。” “请大人务必示下,小人感激不尽。” 小开点头道:“吴家堡西面还有榆树堡、羊山城,北面还有几处胡匪,你若能协助本都尉把他们都给灭了,你的堡或许就能保住,还能得到丰原守护的赏识。” 吴起隆即刻跪将下来,斩钉截铁道:“丰原军要取这几处,小的愿意带着堡丁为大军前驱,定要助都尉立此大功。” 爽快!小开再次出座将其扶起,笑道:“在下就知道堡主是个人物,这事就这么定了。事成之后,本将为你向丰原守护请功。” “多谢都尉大人!” 吴起隆起身后,一股雄心壮志顿然涌上心头。原蓟国只是家老朽之国,各地领主养着兵丁也就用来防防山匪胡子而已,十来年都和邻国开不了一仗。没有战事可打,这些领主们就立不得功勋,也增封不了领土,闲着而已。而照着丰原军这股纵横捭阖的架势,未来定是有大把建功立业的机会,又如何不让爷们热血沸腾。 公事谈完,小开倒了杯茶后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吴起隆,待后者惶恐不安地接过后,一个长揖行了下去:“吴堡主,在下姓钱,名岩,今年二十四,至今尚未娶妻。。。” (五四二)胡匪围城 大兴这块地方西起外兴安岭,东至鲸海,靠近黑龙江的南方区域皆是肥沃的平原,东部沿海以及北方乃是崇山峻岭延绵。 虽早在唐朝,朝廷就在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的伯力设置黑水都督府来管辖它,但其后的数百年来,仍然只有那些靠狩猎、捕鱼和采集谋生的深林人居于此地。本朝开国以后,因从美洲引进了土豆、玉米等农作物,加上先师又培育出了可以在这寒冷地带播种的水稻和麦子,擅于农耕的汉人才得以在东北三省以至黑龙江以北扎下根来。 为了解决北疆地区人口不足的问题,武宗曾诏令将内陆人口按户逢六取一,和州与乐浪之民按户二取一,合计五百二十万户人口移民去东北与西北边疆,终于使得东北这片土地开始有了人气并且逐渐地兴旺起来。 沿着比拉河向西走,东西两面的大群山之间夹着一条平整的沿河带。山里是遮天蔽日的老林,除了盛名在外的野参之外,就是数不尽的鸟兽,提供着利益丰厚的皮毛。沿河的平地尽是黑土,可耕可种,可谓山肥野沃。 打北方的山里流出来一条小牧河与比拉河交汇,蓟国在此设顺阳县,并在两河相交处的东北岸建有一小城。 顺阳县的辖区东西四十里、南北六十余里,治下三千来户人家,以农户居多,其次就是牧户与猎户。 此县于六十多年前被蓟国分封出来,如今的领主名叫严桡。严桡风闻丰原大军正沿着比拉河西进,一路接受领地,不降者杀无赦,全家为奴,惊得他几天几夜没睡,已于二十几日前带着妻小,收拾好细软逃跑了。 领主需要跑,但县尹、县丞、县尉与一般官吏则是不必,换个主人还是照样地过日子。县尹就是县令,诸侯国地方长官常以“尹”字来命名官职。 城西有一处大院,是县尹许繇的衙门官邸。本年首季的税项已征收,春耕的种子已发放,民伕的征期已排定,府兵也已轮更,春季的主要政事皆已料理,剩下的事就是等着丰原军前来接受了。 衙门之后便是许繇的自家住院,案几上摆着壶烫热后的浊酒,一个人自饮自酌。许繇眼窝深陷,面色黑瘦,虽才五十出头,但已是满头白发。他由一小吏做起,二十七、八年的功夫才做到县尹,一路兢兢业业,勤政加上逢迎,终于爬到了这个令乡人眼馋的高位。不想,风雨一来,蓟国这棵大树顷刻就倒,连累着顺阳这株小草也将被踩扁在地。 领主既逃,这几日不断有人前来询问“来日如何”。他如何能知道明日之事,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抚好人心,到时将完完整整的一个城交上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许新来官员或领主还能赏识一下他,在衙门里给他留一个位置,哪怕是主簿,甚至典史一类的小官吏,也都喜出望外了。 可令人奇怪的是,丰原军至今都没在顺阳一带出现,反而从离伯力更远的西南方传来了他们攻城略地的消息,难道那是个谣传?或者他们看不上顺阳,跳过了这里去取更值得的目标?可三千民户、二千多方里的顺阳并非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城,起码在河北这块地方还是算能数得上号的。 “县尹。” 门外喊了一声,随即进来个人,身材高大,胡子喳喳的,内穿甲衣,外挂披风,两侧肩头各打湿了一片。 外面的天色雾霭层层,落着不大不小的春雨,就象现时的局势一样不分不明,等待被人所审判的日子格外地难熬。 “华山来了,坐。”许繇一指身旁的位置说,又往内房喊道:“他娘,再烫壶酒,切两个菜。” 许繇说话一向都轻言细语,不温不火,可几杯酒下肚,肚肠里热乎,嗓门也就大起来。房内传来几下女人的脚步身,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掀开布帘往外一看,说声“冈兄弟来了”,便缩回了头去。 来人是城尉冈家茂,字华山,见大嫂探出头,正要说上两句却见她已消失在布帘后,只好嘴里含糊地应了声“是”。 不多时,一个空杯,一盘切牛肉,一盘炸花生并几个白切蛋摆了上来。上完盘碟,女主人道:“酒还在烫,你们先吃”,又走了回去。 壶里还有温酒,喝完几杯,新热的酒就出来了。两人似乎都含着心事,酒喝起来就沉闷无比,举杯相邀,喝酒夹菜而已。直至各喝了五、六杯后,许繇方问道:“华山是否有事?” 冈家茂尽干一杯酒,连夹两颗花生吃了,放下筷子道:“我放心不下,特来寻县尹商议。” “何事?” “还不是北面那几处胡匪,属下怕他们得知领主出奔的消息,要前来城里抢钱夺粮。” 顺阳城北面有三处胡匪,分别叫“大锅天”,“一踏马”,“四门炮”,占据着北边的几处山头,倚仗的地利,长期与顺阳县分庭抗礼。北面的群山地势奇特,往往山间河流遍布,山坳之处尽是良田。这些胡匪站了地盘,平时男耕猎、女织种,时不时就出来打劫一番,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象上述的三处胡匪,每窝都有两千来人,壮丁土匪几百号,顺阳城非但剿不了他们,每年还要送给他们财物,买得下一年的平安。 往年只要城里在秋季奉上了“贡子”,这些胡匪也不来骚扰,反而时时来城里购买生活所需,大家也秋毫无犯。但如今领主已逃,倘使这些胡匪得知了消息,推知下半年不一定能收到财物,会不会趁着丰原大军尚未到来之前先行劫掠一番?这就真难说了。 许繇也不答话,闷头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才问:“你手上现在有多少人?” 冈家茂道:“县尹是知道的,杂七杂八也就二百出头,加上城内衙役与巡查,不过二百三十多人。顺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么点人往城头上四下一撒就看不见了。” “何不征召不在轮期的府兵?” 冈家茂苦笑:“严桡把大印带走了,属下有何权力去征召府兵?” 许繇呆了半响,叹了口气说:“不好守也得想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挨到丰原军前来,否则你我只怕吃不了干系。若是守得住,看在你我有功的份上,能保住目前这个位置也尚未可知。” 冈家茂点点头道:“属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可咱们这些兵实质上都是农夫牧民,战力有限,胡匪都是些亡命之徒,要是真来打城,不一定能守得住。” 两人再不说话,各自想着心思,间中或互敬一杯酒。过一阵,女主人又端来两壶热酒并菘菜炖猪肉一锅,热腾腾地共二人吃喝。 “若是我城主动向胡匪按常例送上贡子。。。”冈家茂小声道。 许繇寻思片刻,摆手道:“若非万不得已,贡子还是不交为好。华山想想,丰原军破国灭军,势不可挡,怎么会看得起一个靠向胡匪纳贡买平安之人。如此,即便是你我免于罪责,只怕下半辈子也只能去种地了。” 县尹一向都不是个强势的人,又非军旅出身,可今日所说的话里全是满含着强硬,难道他就不怕被胡匪打破城池,破家灭口?冈家茂不好接口,只是狐疑地望着他。 许繇瞧见了他的疑虑,将手一招,冈家茂即把耳朵凑了上去。听他说完低声说完一轮,后者大悟,且喜且叹道:“属下明白了,原来县尹早就是心底有数了。” 许繇笑了几声,正欲喝酒,忽拍案道:“华山适才提醒了愚兄。城内钱粮不少,虽然不能去贿赂胡匪,但我们可以用来募兵。” 第二天,顺阳城内便贴出了通告,募集所有不在轮期内的府兵,待遇为每日一百五十文,且由衙门提供所有口粮草料。 此时离春耕尚有十来日光景,反正是当一天府兵领一日钱粮,虽知道此时县尹征募府兵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利益的诱惑太大,许多不在轮期内府兵看到告示后纷纷报名入队,甚至城里的一些青壮也要求受募。加上冈家茂派了大队人去到各村宣扬,两天功夫就多集结了一百六十人。如此一来,城内便一下子有了四百人可用,许繇与冈家茂的胆气也壮了不少。 第五日中午,县城北门外果然开来了大队的胡匪。 北门外距大山间是一片开阔的农地,早已烧过麦梗的田地间布满了胡匪的骑兵。他们跨着大大小小,毛色不一的马匹,身上裹着肮脏的羊皮或者土布袄子,头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头巾以区分各自的来处。马队之后是车队,赶车的都是些年纪稍老的老匪与年幼的小匪,足足有百辆之多。 不知谁下了一声号令,几百匹健马开始跑动起来,仿似赶獐子一般,把土地踏得震天巨响。胡匪们手中舞着马刀,伴随着口中的叫嚣声,还不时放几记火枪,尽显凶悍,俨然一团煞气,镇人心魂。 冈家茂与许繇立在城楼之上,看着胡匪们在城下示威,知道他们在攻打城堡山寨之前一贯如此,用以吓破敌胆,壮己声威。接着四辆小炮车也被推了出来,都是四斤炮,一字排开,对准了城墙。另一些胡匪则下了马,搭起了云梯,做好了攻城的准备。 一名满脸虬须的胡匪打马上来,在城下大声喊道:“请许县尹出来答话!” “我是!”许繇从城墙上伸出头来。 虬须匪将右手一举,用拇指向着身后比了比,牛皮哄哄地说:“今日,咱大锅天、一踏马、四门炮、小辉山四家兄弟们前来拜山。识时务的打开城门,我等只取府库钱粮,不犯民宅。若是不从,打破城门,弟兄们红了眼就不好说了!” 许繇倚住垛墙,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这位兄弟,本城与各大当家一向都有所约定,每年也都往寨子里供了钱粮,大家彼此相安无犯。去年的贡子秋天已然缴割,今年的亦当于秋天献奉,各大当家此来毫无道理。” 虬须匪听了,怒气勃勃道:“县尹当我等是傻子啊。严桡已逃,丰原军即刻就要前来打城,我等此时不取,秋季未必能收到。废话少说,咱当家的说了,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给你半个钟头考虑。到时不开门,城破之后,杀你全家!”说罢,直对着墙根吐了浓痰,打马傲然而去。 许繇倒没什么反应,一旁却有一人大怒,操起火枪就要往火绳上点,准备点着后打那名胡匪的背心。冈家茂瞧见了,劈手打落了枪头,厉声喝道:“不要鲁莽。” 持枪之人是本城的一名巡察,手底管着几号巡差,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名叫孟严。他是许繇的养子,是后者把他捡回家养大的,见养父受辱,一怒之下就想打死那丫。 孟严本待争执,被许繇道声:“住手”,这才收起了火枪,愤愤不平的站在一旁。 一名衙役模样的人从城楼下跑了上来,附在许繇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许繇先是皱着眉头,继而满脸喜色,一拉冈家茂道:“走,随我去见个人。”同时转头对孟严说:“这里你看好,有事即刻派人到城下寻我。” 两人联袂下城,刚转下楼道,便瞧见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已等候在那里。 男子见到两人下得楼来,猴子一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拱手道:“在下木吉,见过顺阳尹与顺阳尉。” (五四三)一网打尽 半个钟头刚过,胡匪们就开始动了。四门炮车前后的汉子开始往炮膛里装药、上弹、点火,随后就见炮口处硝烟喷发,连响四下,攻城战开始。 “四门炮”原来绰号“大排枪”,是指他手底下有几十条火绳枪,能站成一大排,后来因有了四门火炮,就改成了如今这个更加威风却土得掉渣的名字。 四门火炮一响,千余胡匪齐声呐喊,又挥扬着手中的家伙以壮声势。这几门小火炮也不知道胡匪是怎么弄来的,并非是土铁窑私铸的劣质货色,二百步上发射出来的实心弹将土夯的城墙上打出了一个个的弹坑。两轮炮后,城门中了一发实弹,老朽的木门顿时被打穿了一个大洞,幸好冈家茂在门后支起了数根粗大的木杆,并于门根下垒起了一人多高的沙包,这才维持了城门的稳固。 顺阳城地处内陆,与西面的原国和江南的诸侯都隔着老远,城防稀松,城上仅有蹲式石炮数门。石炮的原理是将碎石填入粗短的炮筒,再用火药发射出去,射程仅几十步,威力极其有限,也打不到二百步外的四斤火炮。城头的炮手藏身于女墙内,嘴里毫无顾忌乱骂已逃跑的领主严桡,手头却无计可施。 火炮显功,胡匪便将四门炮口一起瞄准城门乱轰,打得木门一个劲地摇晃,发出“咣、咣”巨响。到了下午两点半,城门终于抗不住如此密集的打击,左边半扇大门轰然前塌。 城门打破,一阵敲锣声后,几百号胡匪扛着二十几架云梯,手举木、竹、藤、皮等不同质地的盾牌,甚至还有大锅盖,猫着腰、口中哇哇地叫囔着往城墙涌来。 顺阳城高只有两丈,城外既无护城河,也没有布下鹿角、陷坑等障碍,胡匪们须臾便冲到离城墙四、五十步的距离上。这时,城头上的石炮和五、六十来杆火绳枪同时迸发,如同放爆竹一般,前面几排的胡匪顿时倒下十几人。石炮的作用不大,抛射出去的碎石虽能砸得人头破血流,但却能被盾牌挡住。火绳枪倒是能射穿那些盾牌,可惜上弹极慢,加上府兵们训练不精,还没等到第二轮开火,胡匪已经摸到了墙根。一部份胡匪向着倒塌了的城门猛攻,另一部分则架起了云梯往上攀,城下也站立了胡匪的枪手、箭手,仰着头向墙头的城兵施射。城上城下顷刻间硝烟滚滚,箭羽乱飞,杀声连连,混战一片。 胡匪的攻击仅限于北门,其余三门外只有少量的匪骑在游走,以防城内人逃脱。冈家茂将其余三门的士卒几乎尽数找来了这里,让弓手们分成两排,轮番射箭。又准备了好些草料包浇上油搁在墙内,只要扔下一个便可以阻挡土匪们在此处墙下搭梯。此外,城上也堆积了好些木石砖瓦,守城的兵抓起这些重家伙就往爬墙的人头上砸,但胡匪里好枪手与好猎手不少,那些在城下朝上放枪射箭的人都是有些本事的,往往只要城上的兵露出了身子,很块就会遭到枪击箭射,使得守城的优势并不明显。 两丈开外的孟严刚对着墙外放出一枪,一根羽箭就擦着耳根而去,翎毛将耳廓刮得生疼,心头一凛之下赶紧去瞧养父,却见他正捧着面盾牌遮幕于身前,又打掩护后探出头来朝外瞧,便候着身子快挪过去,凑近道:“爹,怎么样?” 许繇先在他胳膊上一推:“甭管我,去忙你的。”却紧接着又把他胳膊一抓,悄声道:“悠着点,别死杀。” 孟严这两日已得过他的关照,适才又在城头上瞧见木吉和他们两个说话,心头更是雪亮,明白丰原军之所以迟迟不取此城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将那些胡匪诱来此地一网打尽。又因为不知顺阳城里诸人和土匪的关系,所以事先也不曾与城里人合计,直到这边开始招募人马用以防匪且贼人真的前来打城时,方才露了脸面。心头大定之下,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声:“爹,孩儿晓得。”跟着便折返冲去到墙边,搬起一块大石就夯向一个刚于墙边探出的脑袋。 到处都闻得枪炮声、弓弦声、敲击声、格打声、呐喊声、吆喝声、尖叫声,四下均瞧见人射人、人砸人、人砍人、人刺人、人抱人、人推人,几名土匪在城蝶上冒了个头,就立即有城兵们拿着大棒或长矛敲刺了下去,打出满头满脸的污血,或捅个大口,被伤者发出惊天的嚎叫声。 “啪嗒”一声,一名府兵向后跌出,仰天翻到,滑出两步后头撞在他的腿上。许繇被他一撞顿时打了个趔趄,几乎跌倒,再回头一看,只见这名府兵额头上被火枪弹丸开了个大血洞,双眼死鱼一样地向上翻着,旁边还躺着另外两具尸身。 许繇打了个哆嗦,背脊一寒,暗忖这些兵怎么死得这么快,难道就不能多支持稍会?适才那个叫木吉的队正说丰原军已经撒开了网,就等着胡匪攻城,然后将他们在城外给一网打尽,让冈家茂指挥着城兵多支持些时候,最好能引得所有的胡匪都下马来攻城。丰原军手眼滔天,平素老实巴交的副县尉吕祥竟然给他们暗中买通,昨夜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来了一百多名丰原军,木吉说让本城的府兵先行抵挡一阵,在合适的时候,他的兵会上来协助守城。 可此时离开战还不到一个钟头,本城的子弟们就被胡匪纷纷撂倒,让人瞅着心头巨疼。许繇没领兵打过仗,不知道那个“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在他瞧来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了,却又不敢跑下去问那个队正,只得暗中大喊:“老天保佑。” 身前的几名城兵均已倒下,城墙那边即刻出现了一处漏洞,两名穿着破烂的胡匪已翻墙落地,拿着刀逢人就跺。接着又“砰”地一响,手中的盾牌受到了猛地一撞,一根羽箭将击在上面,唬得许繇赶紧用盾护住上身。 孟严带着几人赶了过来,迎向已上墙的两名胡匪,又对着身边大呼道:“速扶县尹下城!”还没等许繇反应过来,一名衙役就架起他往城下跑,一口气将他挟持到墙下,脱离险地。 刚下得楼道,耳里就传来一阵炒豆子般的密集枪声,副县尉吕祥带着他的城兵正相互扶持着打城门口撤了下来,因事先暗地里跟丰原军通了气,此时见面还有些尴尬,只是简单说:“县尹,他们顶上去了。” 果然,城门口那边响起了不止歇的火枪声,十几声排枪同时发响,数息之后又是一轮,络绎不绝,久盼的丰原军人马终于出手了。与此同时,数十名黑衣黑甲的士兵跑着从身侧经过,开始登城,还打起了一面丰原军的黑底黄马旗,压在最后的木吉自信满满地冲着他道:“许县尹放心,但瞧我军儿郎杀敌!” 丰原兵刚登城楼,火枪就即刻大放起来,扑扑啪啪的枪击声连绵不断,夹杂着不绝于耳的哀嚎。未几,孟严连滚带爬地奔下了城楼,不顾一切地大喊:“爹、爹!骑兵来了!” 许繇沿途推开身边碍事之人,一个劲地往城楼上跑,扒在城蝶上就往外张望,口中问道:“哪里?在哪?” 跟上来的孟严往滚尘处一指,果然有成群结团的骑兵蜂拥而至,扬起漫天的尘土,少顷便分成数队,向着攻城的胡匪们四下围拢。 马蹄声越来越响,渐渐地盖过了枪炮声。不,是枪炮声逐渐地停了下来,胡匪们逐一惊醒,扭头认清了形势后,丢下手中家伙开始四方溃逃。 大局已定。许繇额头上流下了适才不敢出的战兢冷汗,心下感叹:“还好,这铺是压对了。” 人是需要有点想象力的,否则就无法从丰原军行踪的蛛丝马迹中猜到他们不攻城是为了引胡匪出来打城;人还是要敢赌一赌的,不敢赌的人恐怕早就去缴纳那个贡子了,哪有此时胜利者般的风光,几欲凭墙酣畅淋漓地痛饮。 冈家茂跑过来问:“县尹,出击吧!” 县尉什么都好,可就是没主见。许繇顿足道:“你啊你,你是县尉。这事还来问我干嘛,还不赶快去!” 一千五百骑风一般地横扫城下的旷野里,将胡匪们冲得七零八落,又一块块地分割开来,稍有抵抗就用短火枪射将过去。不到一个钟头,除了少数骑马而逃的漏网之鱼外,八百多名还活着的胡匪被赶到了城西的一个大包围圈中,人人都空着手,口里乱七八糟地喊着“投降”、“饶命”。 身边站来个人,许繇转头瞧是木吉,问道:“木队正,贵军待如何处理这些胡匪?” 木吉微微一笑道:“许县尹但观便是。” 临近傍晚的寒风吹来,着单衫的胡匪都是一阵哆嗦,逃跑的时候只想着要轻便,许多人便扔掉了厚重的外袄。一名将领打着黑马越众而出,来到胡匪们面前,肩章上钉一颗闪闪金星,漂亮的两撇小胡子翘起在嘴唇之上,不是酋木正又是谁。 马在地面立定后又用蹄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发出咔咔的刮刮土声。酋木正用冷冷的目光在匪群中扫视一遍,与其目光相接者都把头给低了下来,不急不火地问:“哪个是大锅天?” 众匪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一名红脸的高大汉子身上,然后自动自觉地分出条道。大锅天三十几岁,穿了身黑色的皮甲,扎了块黑色的头巾,在众匪里算是穿得最齐整的,走到酋木正骑前报拳道:“我是。” 酋木正马鞭一甩,嗤笑道:“娘的,凭你这熊样也配有个‘天’字?” 话里太尖刻了,虽然人在屋檐下,连小命都被人给拿着,可大锅天还是暗起一丝愠意,脸色也沉了下来。“大锅天”是个地名,就是他的老巢所在,他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就用作了自己的外号。再说,这名字又怎么了?胡匪里还有叫“王上王”的,那可比自己嚣张多了。 他正要说上两句,却听得酋木正骂道:“严桡刚走,老子就叫人给你通了风。你他娘的怎这么磨叽,害得老子等了你一个月。” “还不是怕中了圈套。”大锅天直愣愣道。 “那为何又来了?” “大伙都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都怪老子耳根太软,说的人一多就动了心。” “可惜啊,本来老子还以为你是号人物。”酋木正冷笑一声,转而问道:“你婆娘蝴蝶迷呢?” “老娘在这里!” 一人分开众匪来到马前,将头上的大帽一扯,露出了满头的青丝,作男人装扮的甲衣也掩盖不了身段的旖旎。蝴蝶迷是大锅天的老婆,二十几岁,不仅貌美,一手枪法、箭法也颇为了得,在胡匪里大有名气。 酋木正细瞅了她几眼,笑道:“不错,倒有几分姿色,是个让人迷的,你且给老子站去一边。” 蝴蝶迷闻言大怒:“要杀就杀,羞辱人不算好汉!” 酋木正大笑,把手一挥,便有两名军士将她押过一边。大锅天心里一阵迷糊,心道:“莫非这人看上了咱浑家不成?” “一踏马呢?”酋木正再次喝问。随即,一名瘦得如同竹竿般的汉子站了出来。 酋木正一眯眼,问道:“你是不是他娘的马骑得好?”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一踏马陪着笑脸。 酋木正也不再理他,又一次喊道:“四门炮呢?” 一名敦实的黑汉子走了出来,刚来到马前,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拜倒在地,囔道:“贵军威名如雷贯耳,小的仰慕已久,恨不能早点投效。今日得见将军,实乃三生有幸,祈盼将军收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胡匪听得呆了,这四门炮真是够狠也够无耻!大锅天暗啐他一口,一踏马则心中大悔:“为何自己不早点想到此招。” “你娘的也真是光棍,起来吧。”酋木正笑出声来,两撇小胡子一抖一翘,继续喊道:“小辉山呢?” 很快所有重要的匪首都一一被点过名,一一地站了出来。随后,一大群军士齐齐下马跑去匪群中,将里面的女人和孩童们拉了出来,和蝴蝶迷一起站在了一旁,足足有四、五十人。 “好,都到齐了。”酋木正仰天长笑,断然一挥手。 顷刻间,上千杆短火枪齐发,众胡匪倒下一半。接着再发一轮,射倒了八成胡匪。待第三轮发射完毕,场中已然并无一名站着的男胡匪。 顺阳城头上,观看着这场杀戮的人禁不住胆寒,如堕冰窟。许繇更是抖着嘴角,脸上面肌颤动不已,口中喃喃道:“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许县尹勿惊。丰原守护有令:女匪为奴,男匪杀无赦!丰原尹亦言:乱世当用重典。这帮胡匪扛起锄头是民,拿起刀枪是匪,本性已坏,难以教化,乃是死有余辜。”木吉在一旁劝说道。 接下来,一百多名军士四下涌将上来,挨个检查倒地的胡匪,没死地再割上一刀,送他归天。 “天啊!”一阵惨嚎声响起。蝴蝶迷半晌才从这个噩梦中惊醒过来,疯虎般地朝着酋木正冲去。 “啪”地一下,酋木正端坐于马背上,一脚将她踢开。蝴蝶迷被踢出一丈多远,几个滚爬后翻身起来,又奋不顾身地扑上,可心神大乱之下出手毫无章法,又被对方给轻轻松松地踹出。两旁军士欲要上前将其擒住,却被酋木正摆手阻止。 如此六、七次之后,蝴蝶迷再也无力起身,躺在地上用可杀人的目光向这边望着。酋木正下马,来到她身前,右手在她散开的长发根一抓,左手在她身下一操,一个人就被扛上了肩头,嘿嘿地笑道:“这婆娘以后就归本将了。” 蝴蝶迷被他扛在肩头,大哭着用一对拳头死命地朝他背上擂去,可惜他穿着甲衣,于事无济,反惹得他调笑:“婆娘。你力气倒真不小,以后可得给老子多生几个小崽子。” 卷十 涂抹版图亦文章 (五四四)欲要出门 季春是指三月,乃是春的最后一月。古书上云: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生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 天色已敞亮,晨风微拂着花茎,因夜所结的露珠便在花蕊、花萼以及花瓣间来回地滚动。正院二楼的浴室内春光乍泄,水雾缭绕的一个大木桶中,两个人正相拥洗着晨浴。长乐素有不愿染尘的洁癖,每逢阿图来她这房过夜,隔日总要沐浴全身,以洗去一夜贪欢的余痕。 “相公。” “有何吩咐?公主坐下。” “喂!都说过了,不许用这类词。” “遵命。公主。。。” “闭嘴!” “公主虎威大发,丹田震动,臣差点就要流汗了。” “你!。。。妾要沐发。” “沐啊。” “水墨提水去了,相公给妾往头上浇水可好?” “本夫还没爽够。” “都折腾了妾大半宿,还不够?” “那好吧。” 阿图从热汽蒸腾的木桶中站起身来,将一身香雪玉*肌的长乐举过头顶,再放落桶中,叹道:“赵客脱胡缨,吴钩霜雪明,适才为白马,公主驾浮云。出来了,你洗吧。” 苦笃笃的果肉所榨出来的汁液能洗掉它的染色,宁馨儿用它为原料做出来的沐浴和洗发液便是最好的清洗剂。长乐取下了木桶旁墙上所挂的一个小花瓷瓶,倒了点洗发液在手上,于头上一顿搓揉,即刻就产生了大量的泡泡。 “相公,可以往妾头上浇水了。” “好。”阿图也不用水瓢,提起地面上的一个木桶就慢慢地往她头上浇热水。 “不好了,眼睛被糊住了,拿块毛巾给妾。” “毛巾给你。” “用完了,还给你。” “我拿着桶呢,随便搭在哪里就好。” “挂好了,继续给妾浇水吧。”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开了,水墨提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桶走了进来:“热水来了。” 阿图跟她素不对路,相对着互瞪一眼,忽然寻着了她的一个过失,大笑道:“哈哈!你这个破婢,罚你早上不许吃饭!进门都没个规矩,也不敲门,把公主的毛巾都吓掉了。” 。。。。。。 晴朗的清晨忽然响了个轰隆隆的闷雷,抬头望望天空,东北角上已布上了铺天的层云,黑压压中透露着一股毁人出门欲望的凶残。春雷一响,雨水万两。江南最讨厌的就是雨季,雨水一来,往往没完没了,淅淅沥沥地,丝丝绵绵,仿佛无穷无尽。 今日欲出门,却有淫雨想要坏人好事,可谓天不识相。可亦有人云:江南是烟雨江南,雨乃江南的魂魄。 可以想象一幅画面:烟雨溟濛,那边是红荷绿叶的水央,腻水柔波间划着一舟一桨,半卷帘舒的轩窗中隐现着美人小影;这边是烟柳画桥旁的亭台,一袭月牙白长衫,手执折扇的浊世佳公子正在翩翩微笑。一见倾心的目光穿过烟雾氤氲,投向彼此的眼眸里,才子佳人就这么邂逅了,继而相识,再而眷念,终而爱悦,再后就看有没有人来棒打鸳鸯了。 这是典型的烟雨江南,书上和戏里说的都是大同小异的故事,相似的场景,类似的人物,也被几乎所有民众所接受甚至喜爱。上至皇亲国戚、贵族缙绅,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全都爱读、爱看。 当然也不会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弄上这么个段子:烟雨溟濛,那边是黄泥烂坑的田埂,一根长扁担两端垂下两个大桶,挑着名身段玲珑的村姑,随着大斗笠一抬,隐现出一张闭月羞花的脸;这边是淹脚陷膝的水田,一身打得透湿的粗布短衣,手拄锄头的赤脚汉子正昂起虎躯,面如冠玉的脸上洒脱一笑道:“她大姐,匀俺半桶行不?”于是,一笔交易在烟雨中完成,江南的农田得到了滋养。 迈开步子向外走去,还没到正院的拱门处,就看到傅莼和芊芊并肩而来,皆身着练功服。两个人都有晨练的习惯,一般是五时起床,练到七点许去吃早饭,现在已然接近八点,想必是吃完早饭后回来了。 因为那个截留,傅莼生了他好些天的闷气,可还是没多责怪他,毕竟他这边也需要人手。在传统的观念里,女人嫁了人就应该以夫家为主,虽然她的娘家情结很深,但最终还是回归了本份。 傅莼的练功服尚鹅黄,芊芊的主水蓝,皆上身宽大蓬松,下身稍紧,又于裤脚处略微放出喇叭形,将一红一绿的软底鞋遮得隐隐现现。两女并未梳妆,粉黛全无,纯然中透出一股清泊淡韵。 清水党的另一层意思便是指两人都是清闲自在的性子,又常做清汤挂面之装扮,远观是清雅绝尘之态,近赏乃清扬婉约之姿。只可惜,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她们都挺能装,尤其是大姐大,硬是把毒草扮成香花,看似无害,可一旦发飙,讲粗口能叉腰和泼妇对骂,使暴力可上整条街的房、掀一溜屋的瓦。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大相公自然也有诸多的手段来收拾自己的老婆,比如一掌拍来,自有神功护体;一嘴骂来,还有脸皮挡驾。你会烂打,我能死缠;你要死缠,我就烂打;缠着缠着你瘫了,我继续烂打,不依不饶,直到服为止;你强我益强,长车破山冈,你横我更横,倒海再翻江。小女子终究是小女子,再硬壳的海龟还不是叫人给吃了。 死缠讲究的是随时随地,不分场合。阿图打二女身子中间夹了进去,双臂把两具香肩一搂,笑嘻嘻道:“美女们,要不要本相公来疼疼你们。” 傅莼的发上没有挽髻,而是扎了个长长的马尾垂在脑后,这使得她看起来更加地清爽宜人。相公手臂刚一触及,就一个振肩,脱离开了他的手,笑道:“大老爷们,你的澡洗完了?” 长乐每每圆房后要洗澡,这在府上已是人尽皆知。阿图若无其事地答道:“是啊。” 芊芊笑吟吟地接口道:“可妾却练了一身的汗,相公能等?” 烧水,洗澡,起码也得个把钟头。阿图扰扰后脑勺,退缩道:“本夫今日要出门,那就算了。” “相公欲去哪里?”芊芊追问道。 阿图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本夫今日欲出门为皇上办差,去哪里不好说。” 府上新定的第一百七十四条家规有云:天行健,君子当奋于其所不足,老爷不得整日闲混。此家规又有条口头上的补充:夫人们不可过多地干涉相公做事。 前几日,宫里来人封了傅萱为安人。妾能封赦命,这听起来几乎不可思议,但本府的大相公却真的为傅萱做到了。于是乎,老婆们的心思一下子热切了起来,冀望他百尺竿头,再上层楼,把更多的诰命或赦命给挣回来。一轮协商后,就定下了这条家规,“其所不足”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夫人们要赦封,相公就得努力,坐在家里干等可等不来,男人自然是要在外面混才有出息。于是阿图跟老婆们约法三章,说封赦命可是大事,当用大功去换,而大功又多半是秘密的,所以不可透露给旁人知晓。既然她们都想要封赦命,那就不能对自己的大事横多阻扰,处处掣肘,也不可时时追究大相公的去处。老婆们同意了,便将这条作为了第一百七十四条家规的口头补充。 所以呢,他一把皇帝给抬出来,芊芊就不好继续问了。见他虎头蛇尾,两女齐齐冷哼了一声,傅莼道:“告诉你一件事,可得记住别忘了。昨日我去了颜医师那里,她请咱们全家四月十八日去喝喜酒。”刚说完,芊芊就从身上摸出张红帖塞给他说:“本想早饭的时候给相公,可相公却没来。” 阿图打开一看,果然是沈扬和颜明真的婚宴帖子,欣喜道:“前田切可真有本事,一出《断肠道》就把这两人给撮合了。” 傅莼感叹了一声道:“世事真是难料,我还跟她磨过不少嘴皮,说沈先生不错,她就是不听,可看过那出戏后,却竟然就肯了。这不,他们俩也请了前田切、来凤儿和北汉山,说他们是媒人。” 沈扬可算是意气风发了,娶到了颜明真这位秀外慧中的医师,当如愿以偿,真令人为之高兴。更何况他最近在蒸汽机上大有作为,罗文聪也被他说服并投奔进了开明实验室,两人合力于阿图的通用型蒸汽机上设计出了种小型的船用蒸汽机,可以驱动着舢舨上的明轮在长江里逆流而行。下月十五日,超级巡洋舰下水试航的那日,皇帝将偕同群臣们来天子渡观阅,到时也会轮到蒸汽小船闪亮登场。 把喜帖交给他后,傅莼和芊芊就径自回房,阿图继续朝外走去吃早饭。刚跨入四院没几步,前面来了苏湄,手里拿着个大信封,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一双细柳眉隐隐地蹩紧着。 “湄湄。” 苏湄停下步子,抬头一看,见他穿戴得齐整,问道:“怎么,相公今日要出门?” “是。”阿图回答,眼光朝她手上瞧去,“爹娘那边来信了?” “嗯。”苏湄简单地点头。 “信封为啥这么大?” 苏湄扬扬手中的信封,笑道:“苏州那边也开了好几家照相馆,相公的财可是越发越远了。上次,我给爹娘他们寄去了几张咱们的合相。这次,爹娘和弟妹也照了张全家福寄了张过来。” 全家福?苏湄的妹妹苏萏。曾听她说过,言苏小妹是个小美女,今年方十七,长得不比她差。。。哇!那可得好好地养眼一番。阿图伸出手去,笑眯眯地说:“给本夫瞧瞧,看看爹娘都是啥模样。” 自己的相公是个啥德性,府上的诸位夫人都是心底明镜似的。苏湄似笑非笑道:“相公只是想看爹娘吗?里面可有好几张相片,有爹娘单独合照的。” “看你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间伦理常在。苏荃和苏萏也是本夫的弟妹不是,做姐夫总得知道弟妹长个啥模样吧。” 这话倒象是正大党的口气,苏湄无法反驳,冷哼了一声后道:“你要瞧也成,站在路上看相片也不雅观,想看就来妾的房间吧。”说完,拔脚就走。 本夫可是要外出的,再说还没吃早饭呢。。。算了,还是先看相片吧。宋真宗赵恒云: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有女颜如玉。如意子改云:相上有女颜如玉,美色可作葱油饼。 阿图转身跟上,眉飞色舞地走在她身旁。 (五四五)小妹将来 回到西主院,随着苏湄上了二楼,来到了她的卧房里。沿路她都没发一言,脸上挂着古怪的表情,既不是恼火,也肯定不是喜悦,或许是讥讽讥诮中稍带着点无奈感。 进了房,苏湄把信封往床上一扔,边往外走边道:“你看吧,我去洗把脸。” 阿图对老婆的反应熟视无睹,老着脸捡起信封,先抽出张最大的合相看了起来。相的背景是棵大榕树,前面并肩坐着两人,身旁再站两人,便是他们一家四口。爹娘长啥样其实不重要,无论是啥模样都还是爹娘,小舅子啥模样就更不重要,至于小姨子嘛。。。先瞧瞧再说。 第一个瞧的是岳父大人,但见一绅士装扮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上身挺得笔直,五十岁不到的年纪,清眉细眼,目光有神,乃是苏湄的父亲苏闫;苏闫右手边是苏湄的娘亲徐氏,四十几岁,鹅蛋脸,柳叶眉,轮廓中依稀有点苏湄的模样儿,年轻时必定也是象女儿一般地美不胜收;再看后排,苏闫身旁站着名二十出头的俊秀青年人,着一身长衫,长方脸,挺鼻梁,肩阔细腰,是苏湄的弟弟苏荃;最后轮到了苏小妹,十六、七岁,梳着个寒蝉髻,上穿浅色的短褂,下着白色褶裙。看其眉目,则是瓜子脸,月牙眉,剪水双瞳,一点唇角含着顽皮精灵的巧笑。 再往信封里一抽,又抽出了三张相,分别是苏闫夫妇的合相以及苏荃、苏萏的单人照。跳过另外两张,单单捻起小妹的这张来瞧,大小约么五寸,却是坐于一株桂花树下,着一身襦裙,上撒大朵的百合花,又手中持把团扇以为装饰,含蓄浅笑,雍静闲适,宛如一盏清香的雨前茶。 竟然生得如此情趣两致!显然是遗落于人间的一缸祸水,与其泼出去贻害世人,还不如留给本家的神农好了。。。 听到脚步声转了回来,阿图将手上这张一抛,换张爹娘的合相看了起来,却听苏湄在身旁嗤笑一声:“装佯。”那一抛之下,小妹的相片落了个反面,她一瞧就猜中了究竟。 被逮个正着,难道做个不好意思状就好意思了,正解乃是置之度外,浑当没那回事。阿图顾左右而言它道:“爹娘最近可好?” “还成,老样子呗。”苏湄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苏萏的那张相瞧了起来,“你那大哥挺关照的,还让县太爷给苏荃寻了个差事。” “什么差事?” “管苏州盘门外商市。” “大哥”指的是叶笃,他是苏州的知府,去年夏天就登了苏家的门,认了这门无中生有而来的亲戚。其后,苏闫就开始在本地挺胸走路了,苏州县的官员们听说后也纷纷开始和苏家交往。县令封德乾见苏筌在家闲混,就干脆招他入衙门做了名小吏,专门管着盘门外的商市。管商市听起来就是个肥缺,可至于怎么肥法,那只有内行人才知道了。 阿图听苏湄说过她这个弟弟是个浪哥儿,十六岁就从学堂里辍学,所好就是棍棒拳脚,还爱打点街头烂架,家里人向来都管不住他,也拿他没办法,年纪则是与阿图同岁,都是二十一。 “二弟有差使做了,岂非是件好事,为何为夫适才瞧着湄湄闷闷不乐?” 苏湄叹气道:“小妹今年要考大学了,她功课年年都是头名,所以想考到京都来上学。” 哇!真是天意,小小羊儿背着书包来了,自投。。。于姐夫的严格管教之下。阿图灿烂地笑着:“那更是好事了,到时她就住咱府上,和你同住这楼好了。” 苏湄斜眼瞅着他道:“这句话换成别人说兴许就是个好话,可打你嘴里说出来,为何我听着总觉得心里不安呢?” “你昨晚一定没睡好,是累的。” “胡扯。” “那就是早饭吃多了,是撑的。” “去死!”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以眼神、脸色来做了番攻守进退:“你不会打小妹的主意?”、“哪能呢!”、“我不信。”、“连为夫都不信,你还能信得过谁?”、“你有前科,小萱和小樱就是明证,难保你真不打咱们这对姐妹的主意。。。”、“姐妹花哪个不。。。不。。。本夫最纯洁,保证对湄湄的妹子比亲妹还亲”、“赌咒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老天不得好死。”。。。 终于,苏湄伸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娇嗔道:“死鬼,可得给本先生放老实点,否则饶不了你。” “那是。湄湄的虎爪最厉害了,背上一抓,为夫就剧痛无比,每每泄了虎气。” “去死!” “湄湄刚才不会是为小妹来京都读书而不高兴吧?” “才不是!你都想些啥,本先生是这样的人吗?让小妹来京都读书可是本先生的主意。” “那是为啥?” 苏湄瞅着苏萏的相片,叹气道:“我爹这个人既贪财,又趋势。自己一辈子都没啥大出息,临到老了得了你这个女婿,一下子就风光了起来,犹嫌不足。这不,他写信给我,说托你这姐夫帮小妹也攀门贵亲。小妹才十七岁啊,他这么慌着干嘛!” 贵亲!本公子就是贵亲啊,要不。。。阿图笑道:“爹之命,小婿自然当谨遵。不过小妹还小,过几年再说也不迟,反正我这姐夫帮她留意着就是了。” “没错,有啥好急的,过几年再说就是了。对了,妾想暑假回趟苏州,假使小妹考上了京都这边的学校,就把她也给带来,相公要不要一起去?” 阿图点头道:“好。来京都都快两年了,离苏州那么近都没去看过爹娘和大哥,的确不应该,那为夫就和湄湄同去好了。” 。。。。。。。 打西主院出来,只觉得金阳闪耀,瞧瞧天色,早先的那团乌云已不知去向,估计是去别处烟雨江南了,便宜了那边的才子佳人,心头大赞老天有眼,没碍着自己出门 可出门有啥事呢?说是个事也真是个事,乃是关于某个美女欠下了自己大笔的风流债之事。唐琰那小娘自练成凤凰诀后就躲了起来,曾许诺过的“任君采尝”很有被赖掉的迹象。因曾听见芷说过她是个工作狂,周末和假日也呆常在汉堂的总店,所以就欲去把她给揪出来,迫其还债。 表妹堂妹姨妹妹妹要把,内债外债风流债债债要追。 再次进入四院,前面一字排开地走来了船头党,嘴里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因事关于某个有趣的话题,傅樱还于疯笑中在里贝卡的手臂上擂了一拳。 看到相公迎面而来,四女眼神一亮,齐齐蹭蹭地小跑上来把他一围。一身粉色装束的傅樱将他的右臂一圈,笑嘻嘻道:“蛮子,去哪?” “本夫还没吃早饭呢。” “吃完早饭后呢?” “出门。” “干啥?” “干大事去。” “切!”傅萱叉腰道:“肯定是骗咱们的,周日有啥大事好干的。说吧,是不是在外面瞧中了哪家的妹妹了?” “甜心。”里贝卡上来挽住了左手的那只胳膊,亲亲热热地说:“外面的妹妹有啥好的,一个个都呆头呆脑,脏兮兮的。听说她们一周都不洗一次澡,你也能忍那股味道?” “哪有。。。”不好,差点就说漏嘴,这个西洋娘皮真是厉害,不知不觉地就套话了。阿图立马接下去道:“本夫的宝贝那么香,是不是?” “当然。”里贝卡没套到话,也不气馁,而是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道:“甜心,要不要回房去闻闻有多香?” “喂!喂!光天化日之下,”盘儿跳了出来,笑吟吟道:“你们也不怕被人瞧见了?” 傅樱撇嘴道:“瞧见了又怕啥,正院里住的都是女眷、婢子和仆妇,看到了也没啥大不了”又抬起了脸庞,诱惑道:“相公,跟妾回房去描眉?” 描眉是个暗语,乃是指那个。阿图道:“周一不是刚描过吗?” “呵呵。描一次也就管个三、五天,再多就褪色了。” 这个。。。阿图摇头道:“我要出去,皇上有事要本夫去办。” “那种事哪天办不都是一样,走嘛。。。”傅樱撒起了娇,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几乎吊在了手臂上。 “就是,就是。妾也要描眉。”左手上的里贝卡也腻声腻气了起来。 哦!两个老婆都要描眉,可以考虑一下。要不,先把那笔债放一放。瞧瞧盘儿,满脸笑得畅甜,目中开始荡漾起水波。望望傅萱,一双杏花大眼里也雾气隐现,又听她嘿嘿地笑道:“算了,本夫人就吃点亏吧,便宜你这个蛮子好了。” 四美同堂,也真是够旖旎了。阿图正要点头,忽见小红打主院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竹箱。 小红原名姓侯,叫小燕,黑龙江人氏,十四岁就被父母卖到了马家为婢女,一直跟着宁馨儿,今年二十岁。自宁馨儿嫁入府后,她就一直跟着夫人住在西主院的西厢房,与同层的花泽雪为邻。 看到小红出来,傅萱和傅樱同时脸色一黑,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们彼此于船上结下的梁子到如今还没揭过。哼完那声后,傅樱把阿图一拉道:“我们走。” 小红在仁摩港的时候就跟了他,可到如今都还只是个婢女的身份,连个姬的名义都没有,阿图一直都对此有内疚感。如果此时跟着她们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岂不是更加惹人不好想,于是抖开傅樱和里贝卡的手臂道:“等一会。”反而迎上两步,向着小红问道:“去哪?” 小红在他身前停步,放下看似有些重的箱子,先喊了声“老爷”,又对着他身后一瞧,继而微笑道:“杨尔容和崔青青一直都在向夫人求货,可咱们以往都没货给她。前几日刚做了批货出来,夫人便让我把这个箱子放去门房里,中午时分她们自会派人来取。” 因苦笃笃所派生出来的玩艺儿太好使,一棵树的所产的染料尚不足以供本府和皇宫所需,所以阿图只得又处理了十颗苦笃笃的种子栽去了花园里,如今已结完了第一轮果实。既然有了多出来的十棵树,宁馨儿就可以小小地扩张下生意,打算先在花泽雪的眼镜店里少量地铺点货零卖。消息传出去后,便有杨尔容之流的夫人们来上门求货了。 小红是天生的魅惑身材,胸和臀比所有的夫人们都大,腰身却细。或许是首次见面就给过他屁股一记咸猪女掌,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永远都淑女不起来,就干脆尽显狂放的一面。卧房中,她是什么话都能说,什么动作都敢做,什么招法都可尝试,配合着宁馨儿让他爽得通透。 对于她,阿图当然是很满意,简直是满意极了,目光在她红润的嘴唇上以及高隆的胸上略一停留,暧昧道:“你去吧,我明晚去看馨儿。” 明天是自由日。小红微微地福身后,拧起竹箱就走,睬都不睬船头党四员。虽然她没名份,但府上的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她,对其都是称“姑娘”,而不是喊名字。去年的年底发老婆钱时,阿图也给了她和芊芊同样的待遇。 看到她这副傲慢态,傅樱大怒,戳着她的背脊骂道:“死狐狸精,天上落块砖头来砸扁你!” 小红已走出了十来步,闻言回过头来,笑道:“婢子可不扁,樱夫人却早就扁了,一定是仰躺在床上被砖砸过。” (五四六)抵达伯力 一只鹰冲出层层浮云,翻翩于十万横山之巅,在极远的苍穹中发出一声凄亮长鸣,划响这片仿似冰封了千年的黑土地。 远方是千峰百岭的群山,奇岩层叠,经年积雪的山顶与云雾缠绕在一出,缥缈乎疑似群仙腾云。夹岸是广揉的平原,杜鹃花已盛开在黑山白水之间,松海林涛是这里天然的植被,除此之外便是纵横的河流与油黑的泥土,农夫们正赶着牛马在田土里春耕,成队连串的货船出现在刚解封不久的江面上,载着各色本地特产顺流出海。 三月二十八日,方其义一行在傅异的陪同之下,于十五日自库页岛出发,经十三日的航行后终于来到了伯力。他和王德恩、车士义其实早在月初就抵达了丰原城,可在那里并没有看到傅兖,却只见到了傅异,因当时的黑龙江下游尚处于冰封期,所以拖到了月中才启程。傅异在秋末被傅兖遣回了丰原城驻守,因此方其义等人才能在那儿遇见他。 天苍苍,山莽莽,野漫漫,水悠悠,清澈的江流由西而来,在此地打了弯之后,继而向北缓缓流去。上午的阳光不知何时躲了起来,隐含于层云之后,天地再次裹入一片昏昏的雾茫,主帆已经放落,北风鼓着前桅那片三角帆,推着船向伯力码头靠去。 方其义立于舷畔,清逸的脸面上一片苍白,这两个月来他已不知晕过了几次船,呕吐过多少次,明知道此行不是自己这个生于江南又长于江南的文弱人所能承受的,但东主一开口,便慷慨领命。由京都来这数千里之外的北疆伯力,和在长江与沿海乘船完全是两回事,海浪的颠簸本就艰辛难熬,寒冷的天气又使人不得不长时间地闷于狭舱中,让精神上再加一层折磨,且越往北走,海途就越发荒凉,离开库页岛后往往数日都不见船影人迹,令人有回到洪荒时代之感。相较于他,王德恩因过去常替皇帝传旨的缘故,北洋和南洋去过好几次,连燕京、长安都到过,加上最好的舱室派给了他,倒视漫长海程为等闲,时不时还来光照他几句。 锦衣卫的双桅快船在两艘打着黑马旗的快舰领航下拢向岸边,方其义朝着船首那边看去,铁塔般的傅异正站在白胖的王德恩身旁,手里向着码头上指指点点,似在向他介绍着什么。离两人数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锦衣汉子,亦是冲着岸上眺望,干瘦的脸庞波澜不兴,正是直隶镇抚司副使车士义。 船逐渐地靠拢码头,那里有一队仪仗兵分成左右二列,黑衣黑甲,均人手持一杆火枪,刺刀上套,昂首而立。一条灰色地毯从仪仗队中间铺过,端头站着两个人,左手的之人戴铁冠,着玄色深衣,身长几六尺,含胸拔背,苍松一般地挺立着。右手一人大衣长袖,顶青色幞头,手中羽扇摇摇,笑面可掬。仪仗兵的外围则分布着鼓手、乐手,甚至有个汉子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杆上悬一串长长的红鞭炮垂了下来,另一人左手拿住了鞭炮头,右手持香,作势欲点。 “哐当”一声,船靠上了码头。随着跳板的放下,岸上锣鼓、唢呐、鞭炮声齐鸣,顿时呈现出一片热闹与喜气。 此行蕴含着两个变数,即傅氏有可能不愿意拿火箭炮和库页岛来换封国,以及北见国不情愿以得库页岛为条件来让傅氏独立,所以王德恩只能以密使的身份前来伯力,也不愿事先将此事给张扬出去。因此,前来伯力的正式籍口乃是方其义代东家来看望丈人,另两人在表面上只是他的随行人员而已,所以在下船的当口,王德恩便指着跳板笑道:“方先生,还是按老规矩,请吧。” 方其义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在下就僭越了,公公海涵。”一撩长衫前摆,先行下船,王德恩、车士义随在其后,傅异则压在最后面。 脚下尚未离开跳板,傅兖与傅恒就早迎了上去。傅恒举扇一揖道:“在下傅恒。先生不远万里为吾家之事奔劳,我等皆感先生之德,请受在下一拜。” 方其义乃是在傅恒离开京都后才入了阿图的幕,所以两人未曾谋过面。可适才于船上时就得了傅异的指认,知道他便是东家的岳父大人,见他欲要行礼,赶紧伸手去阻拦道:“丰原尹断不可如此,折杀直之了。” 傅恒一笑,挺腰立直,指着身旁之人道:“这是家兄傅兖。” 方其义见他手上一动,赶紧抢在其前,一个长揖先施了下去,大声道:“方直之拜见丰原守护。” 傅兖笑道:“先生万不可多礼,令兖不安。”说着便弯腰在他双肘下一托。 方其义被他一托一扶,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再细看眼前这名未来的国主,只见他面皮微黑,双目开阔,内蕴神光,带着股停渊岳恃般的磅礴大气立在自己面前,暗思:“爵爷曾说他丈人是个英雄人物,气象果真如此。”继而让开身位,露出了后面的王德恩,将他简单地介绍给两人道:“这是王德恩王公公。” 早在他们的坐船于库页岛出发之前,傅异就先派了人乘小船来了伯力通风报信,傅兖和傅异自然早知道了王德恩和车士义究竟是何人,又是为何前来。方其义的话刚说完,两人就踏前一步,齐齐抱拳道:“公公旅途劳顿,辛苦了。” 王德恩淡淡一笑,伸手在两人腕上虚托道:“两位客气了。路途虽远,但还不是来了,只是累点而已,也没啥。” 傅兖没少和国府的那些太监打交道,也屡次被他们所讹诈,听闻皇帝派了个太监前来,便与备下了万贯贿款,以飨其欲。照着以往惯例,国府的那些太监每每前来传令之时,都会于见面时大吐一番口水,说路途劳苦云云,用意就是索取钱财,见眼前这位打皇帝身边来的公公说得淡泊,心道:“天朝毕竟是天朝,连宫人的气度都与众不同。” 接下来,两人又同车士义见礼。几句寒暄话说完后,傅兖身子一侧,长臂一伸道:“我兄弟已于内城正殿摆下酒宴,为王公公、车副使与方先生接风洗尘,请。” 王德恩也一伸手,说:“请。” 于是,傅兖便陪着王德恩,傅异陪车士义,傅恒携着方其义一起沿着地毯向码头外停放的几辆马车走去。 伯力位于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界的两江之口,顺着黑龙江向东可达鲸海,向南沿着松花江或者陆路可达东北内地,地理位置十分地优越。城池就建筑在黑龙江边,城墙高三丈,厚一丈半,方圆八里。城内还建一内城,方圆一里,位于城东,乃是原蓟国的国府所在。 在船上的时候,方其义曾听傅异说原来的蓟国沿着黑龙江沿岸修建着炮台,向所有从西面上游诸侯国下行的船只收取通航费,虽然蓟国现在是已不复存在了,但傅家却继承了这种传统,也要向过往的船只收费。 一行人进到城里,所见的道路都是用沥青混杂着沙石所铺就的,建筑与房屋颜色偏重于灰白,因为此城遭受过围城,一些被焚烧过或损坏了的房屋出正在进行着修葺。 北疆的城池多偏于狭小,不象南方的城市那样能聚集人口,伯力虽然只住了五、六千户居民,却是黑龙江以北的第一大城。这里广于土地,稀于人口,且绝大多数的民众都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各处的村落,过着悠闲且单调的生活。 ※※※ 傅家自打下大兴这块土地后,实力就凌驾了宗主北见国之上。事后,北见国那边既没有派人来祝贺,也没有遣人来申斥傅兖私自与邻国开战,而是基本上对此保持着沉默。只是某日派长野望来了一趟,说松前国的小樽水师欲袭稚内,国主口谕让傅氏的水师协助蔡铭反攻札幌。 长野望传达此谕后便傅兖交了个心,言如今的傅氏太强,国府已深感恐惧,生怕其反噬旧主,已然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以下制上之举在诸侯国里已屡见不鲜,多半都是臣子挟诸侯而制国,公然反叛的例子倒少见,但最近已有了这种趋势。大权在握的臣子已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权臣,而是想着要取而代之,缅甸那边就是一个例子,朝廷也因此而深陷泥潭。 不管傅氏和国府的恩怨如何,起码在外人看来,国府是没有亏欠傅家的,增封原拂,晋封丰原守护,国人皆会感到国府已仁至义尽。在这种情况下,傅家能起二心吗?更何况,反叛国府就是等同于悖逆大宋,“忠义”在绝大多数人的心中都筑起了一道抹不去的局限,不是人人都愿意为了野心而铤而走险的,并为此背上“贼子”之名。 可是,臣强主弱终归是个极大的隐患,就算是暂时相安无事,就算是这代人能捱得过去,但下代人呢?总会有积累到爆发的一天。万幸的是,天降甘霖,赵图的一封书信和皇帝的密使带来了解决的契机。恍然间,傅家居然有可能列为于诸侯,这令傅兖深有种宛如梦幻之感。 国府大殿的偏厅里燃点上了所有的灯火,端坐于主位上的傅兖紧锁着眉头,闭目陷入于沉思之中。打进门后他就是这副模样,到此时已过了两盏茶的时间。 傅异与傅恒坐于两侧,离他只两步之遥,各自端着茶杯喝茶,也不去打扰他,也分别于心中盘算着诸般事宜。 再过少许,傅兖睁开眼道:“老三、老四,你们是何看法?” 傅异将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嘿嘿地笑道:“我的意思还能有别的?如今我傅家有了大兴这么块地方,向西可继续拓得广阔地域,向南可跨过黑龙江获取人口,实是天兴我家,所缺的只是个名份而已。可就一件事想不通,他娘的谢弁何德何能,凭啥得咱们的库页岛?” 照着平日,假如傅异辱骂国主,傅兖定要喝止,但今天却是只淡然笑笑,然后转头向傅恒问道:“四弟,你看呢?” 看着傅兖这幅表情,傅恒心中明白:现在大哥也不把国府当根葱了。于是,拿起羽扇子轻摇几下道:“三哥说得好,大兴这块地正如其名,乃是我傅氏天兴之地。至于库页岛嘛,小弟觉得其已非我家之根本,弃之无妨,送出去能让国府的面子上更好看一些,也能促使国主早下决心。” 从地理上而言,鲸海西部的沿海都是崇山连绵,从大兴到库页岛只能凭借黑龙江经海路相通,于冬季江水冰封时就要断航,并非方便。在历史上,蓟国从来都没打过库页岛的主意,便是由于这个原因。 谢弁此人,傅氏兄弟早有论断,乃是愚而贪。算盘打得精细,心机使得奸诈,做出来的都是惹人厌恶之事,便是大愚。至于贪,则是名声、钱财和女色样样都好,且取之无道,毫无人君之器。一个库页岛抛出去,加上承诺帮其打打松前国,估计谢弁多半就肯了。 傅兖再次望向傅异,问道:“若是一定要加上库页岛呢?” 傅异也不多想,只是把大腿猛拍道:“那就给呗。哪天把老子给惹毛了,再带兵去抢回来。” 傅兖和傅恒相视一笑,此事便算是说定了。傅兖道:“把库页岛交给国府是皇上的意思,皇上也得在诸侯间一碗水端平,所以是一定要交的,赵图和六妹的来信里也再三剖白了此节,咱们不可违了大家的意思,以免节外生枝。不过诸将中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想得明白的,想不明白就会影响士气,所以我打算明早就召集众将升堂聚议,将此事和他们解释明白。” 傅异不以为然地说:“还商议个啥?我家爱把库页岛给王八蛋,还非得大家都同意不成?” “你啊!”傅兖用手指点着他,正色道:“大家帮你打天下,大的决策必须得让人知晓且明白,这是尊重人。否则,久而久之,大家就和你离心离德了。” 傅恒道:“大哥说得对。三哥平易近人有余,可尊重他人不足,有时还动拳动脚,以后得多加注意。尤其是往日的那帮年轻人如今都出息了,不是个都统就是个校尉,虽然他们都是三哥教出来的,可还是用耳刮子来说话,小弟觉得实在不妥。” 傅异瞧着他,凝视几眼,忽笑道:“你以为你那套就好使啊?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道理的,有时动拳动脚才管用。” (五四七)升堂论事 北疆的早春风大多雨,且早晚常起雾。接近九时,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阴霾的浓雾,开始淋洒在国府前殿顶的青瓦上。日照渐强,雾霭渐衰。终于,一切都暴露于朗朗乾坤之下。 黄底黑马,黑底白马,两种长方的小旗间杂着夹道竖立,插成两排,由国府大门直通大殿殿门,在西风中刷得忽忽作响。入来国府的将领与官吏穿过这条由旗帜组成的甬道,来到正殿门口,将鞋一脱,着袜进入到铺着木地板的殿堂。 殿内北面正中立有一扇大屏风,高一丈,宽一丈半,以木为框,覆以黑色丝帛,丝帛上绣暗红色斧钺一对,以往用来彰显国主的权威。屏风顶上以及两侧都垂有帷幔,屏风之前有一尺许高的座台,台上铺以坐席,设案几一张。 诸侯国效古制,君臣间坐而论事,不象大宋的朝堂,臣子们得站着说话。此外,除非是诸如祭祀、朝典等重大时刻,臣子见诸侯也不行跪拜之礼,揖手即可。 九点,傅兖踏着钟点从屏风后走出来,于案后落座,数十名文臣武将已于堂上席地分坐,静候着他的到来。 傅兖坐下,原国府的礼仪官在案旁喊一声:“升堂。”诸人齐齐将身子前倾稍许,口里同发:“参见守护。”傅兖双手一压,朗声道:“免礼。”如此则礼成。 因今日是傅兖与家臣之间的议事,议题是向大伙们通告一声拿火箭炮与库页岛换封国之事,所以就请了方其义前来。此时的殿上,除了杨仓和房岳留守库页岛,芦明泽、蔡进封、酋木正与西门度正在引兵四处攻打一干不弃封的领主之外,大多数虾夷与库页岛的旧将,甚至一些原蓟国的降将都汇聚于堂上。 礼罢,傅兖对着坐于客位的方其义点了下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其义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后来到堂间,抱拳朗声道:“诸位,在下方其义,字直之,乃是受如意子赵图的委派前来伯力,欲与守护相商大计。今日能与各位共济一堂,深感荣幸,请受直之一礼。”言罢就深揖了下去,四下之人纷纷欠身还礼,嘴里说着“不敢”、“岂敢”、“怎当得起”之类的客气话,心里却想:“那到底是个什么大计呢?” 向着四周揖了几下后,方其义直起身子道:“经三沢及蓟国之战,朝廷已获知丰原守护握有火箭炮制作方法的秘密,并为此令火箭炮的设计人如意子赵图交出其设计。。。” 堂上响起了一片诧异之声,接着又嗡嗡地交头接耳了起来,有的是因陡然听说赵图才是火箭炮的设计者而倍感意外,有的是为这种利器的制法可能会外泄而惋惜,有的是兼而有之。 “安静!吵什么吵,听方先生把话说完,没个规矩。” 傅异站起身来,绷着脸对着满堂人吼了一声,再拿目光巡视一圈,堂间就即刻安静下来。接着,他的脸色转为满脸笑容,朝着方其义拱手道:“先生请继续说,我等恭听。” “谢丰原尉。”方其义回了一礼,接着说道:“如意子虽受胁迫,但却毫不退缩,言设计已经卖断给了守护,断无一货许二家的道理。。。” 听到这里,堂上众人纷纷翘起了大拇指,又小声地议论了起来,估计是在赞赵图讲义气了。的确,傅兖三兄弟都明白,赵图压根就没跟本家签过出让火箭炮设计的合约,只是口头上答应不将其传出去而已,这次不仅扛住了皇帝的胁迫,还给傅家挣到了个封国的机会,可说是为丈人家“两肋插刀”,义把云天都给薄没了。 “但如意子又以为,火箭炮的设计与制造并非十分复杂。天下之大,奇人异士甚多,打不定某天就会由他人设计出来威力更强的火器。而且,倘若守护执意不献火箭炮的秘密,必定会得罪朝廷,长远看来终究是不妥的。” “因此如意子暗中与朝廷达成协议,只要守护肯交出火箭炮的设计与制作之法,并将库页岛献给国府,朝廷将与国府商议,由国府出面请封守护为一国之主,从此名正言顺地脱离北见国,成为一方诸侯。” 说完这段话,方其义冲着傅兖深揖及地,大声道:“直之恭喜守护。” 傅兖面带微笑,伸手遥遥阻止道:“先生,快快请起。” 方其义说一声:“谢国主”,又朝着左右各一拱手,坐回原位。 等他坐下,傅兖望向众人,问道:“大家都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 话尚未落音,堂上便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人说火箭炮换封国十分合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有的说如失去了火箭炮上的优势,恐怕以后打仗就难多了云云。。。 过了盏茶的功夫,眼见众人还没消停的迹象,傅异再次起身,大喝道:“妈的个巴子,有话不会好好说,瞎吵个啥!”出席来在堂上走上一圈,所到之处,吵杂声顿时偃旗息鼓。四下一瞧,看到坐在前排的一名五十来岁的文职官僚欲待说话,便道:“仲大尹,您请说。” 仲大尹名为仲德海,本是蓟国的财户司大尹,相当于大宋的户部尚书这么个职位,傅兖见他有理财之能,就让他继续担任此职。傅兖得了蓟国后,暂时沿用了其原来的一干政事官僚,各司的官职也仍然是遵照着原来的称谓。 仲德海并不起身,于原位端坐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武器总是会过时的,一地一城也总是在得失之间。有了名份上的大义,守护便能麾集一方英才豪杰,何愁没有更好的武器与更广大的地域。” “仲大尹说得好。”傅异赞道,继续问:“还有谁来说说?” 周洪向着傅异点了个头,然后道:“仲大尹的名份之说我也深感赞同。只是火箭炮优势太大,我军自有了火箭炮后就所向无敌,破敌比往日轻松了十倍不止。如果敌人与我军共有此利器,恐怕以后的仗就要艰难得多。” 周洪刚刚说完,殿上又是一阵吵闹。仲德海可以代表文官的意见,名份最为重要:傅家封了诸侯,他们能官复原位,而不象现在,他这个大尹还得听一名丰原守护的号令。武将最想立功,又不太愿意每仗都与人血拼,虽然名份也很重要,但武器的优势任谁都不想轻易舍弃。 “吵什么?没火箭炮的优势你们就不会打仗了。来、来、来,要是谁认为对方有了火箭炮,你他娘的就打不了仗的都站出来,老子这个丰原尉亲自送你回家去抱老婆去。你他娘的有火箭炮,你老婆没火箭炮,你。。。”说到这里,傅异猛然住口,侧头看了堂上的唯一的一位女将一眼,心道:“老子倒忘了,这个婆娘的老公死了,想被人火箭炮都不成。。。” 女将一身戎装,四十多岁,眼见众人哄笑的同时都把眼光都朝自己望来,鼻中怒“哼”一声,双眉间的煞气也腾地向外一泄。女将不是别人,正是原丹古水军的瓢把子,鸢尾秋她娘,女真人东哥。 当日渡岛薰带了阿图的书信回去后,东哥审时度势,派出了鸢尾秋做使者,带着这封信去丰原城见傅兖。傅兖见信大喜,当即便与鸢尾秋歃血为盟,声明自己绝不另眼相看这伙海盗,一定把他们与虾夷出来的老人一视同仁,并封了冬哥为水师副将,作为吕毅中的副手,和闵英并列。 鸢尾秋回到丹古岛后,冬哥便带着全体海盗及家属投来了丰原城,成为了傅兖的一名家将。此次蓟国大战,由原来丹古水军改建而来的水师立下了赫赫战功。她因为是海盗出身,所以就尤其谨慎,平日不拘言笑,治军也极其严厉,加上最近诸多建功,连傅兖都夸奖了她好几次。 傅异意识到自己说过份了,看她恼了,便冲着她赔了个笑脸,再拱了个手,以表歉意,使得女将怒气顿消。双方和解,傅异也因此失去了发飙的劲头,坐回原位。 “火箭炮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没用过火箭炮,还不是一样场场打胜仗。” 众人一看,发话的是正愣着头脑的长野盛,心下暗骂:“你他娘的是轻骑,不用火箭炮很正常。说得轻巧,改日你去攻城试试。” 可谁都不愿去戳霉头,都知道本来傅萱是要嫁给他的,但大小姐跟赵图私奔了,长野盛一头怨气无以发泄,日日都在院子里打人形木桩玩。此时听到赵图这个名字,心里不爽很自然。 早在三沢之战后,长野盛就从他爹长野望那里辞职不干了,带着一帮亲兵来投傅兖,也不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爹指使的。因傅恒欲用房岳为丰原城的守将,便把他的轻骑交给了长野盛,所以长野盛如今带的是轻骑兵。 堂上一阵沉默,忽听得右手后排末座一人把大腿一拍,高声囔道:“长野都统说得对,打仗还是主要得靠勇猛才行。” 众人再瞧,见发话的乃是校尉南蛮,心里又暗道:“你他娘的少一根筋,同意长野盛的话一点都不出奇。” 眼见堂上争议纷呈,方其义站起身来笑道:“如意子说了,即便是把火箭炮献给了朝廷,朝廷要能把它给造出来,并大量生产,以其拖沓,没个一年半载成不了气候。再传到各个诸侯国,等诸侯国都能拥有这种武器,没个三、五年时间是办不到的。所以如意子说,守护大人不妨先受了朝廷的册封,至少在三年内还是无人可以阻挡丰原大军的。” 方其义讲完,众将脸上便是一片喜色,大家竞相猛拍脑袋,都说自己怎么没想到时间这个问题。三年时间,丰原军都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一身都统装束,坐于前排的张泉发言道:“末将以为,武器能恃,但又不可全恃。如意子说得对,任何武器都终究会被人窥破其奥秘,我军能用它连续取得丰原和大兴两地,就已是功莫大焉,不可奢望它能永久地被我军所独享。再说,破敌的方法千般百样,只要我等尽心尽能,就算是没有武器的优势也一样可以百战百胜。” 马火枪在蓟国之战中大用起来,事实证明,张泉的短火枪和骑马火枪兵战术在这片平原上的确是所向无敌的利器,他也因此被提拔成为了一名都统,和房岳等人同位,已成为了傅兖最倚重的大将之一。 傅恒站起身来,羽扇一摆,威严十足道:“正是!”他是丰原军的统帅,连续的大胜都出于其策划,如今的威信极高,诸将已隐隐拿他当诸葛亮一般地看待,见大帅出来说话都无不屏气以候。 羽扇是傅恒的标志,即使是在深冬,鹅毛扇扇鹅毛雪也时常能见,更何况是到了稍暖的春。只见他把鹅毛扇在胸前摇了两下,扇走了点热气,继续说道:“三年时间,足够诸位成功立业了。两年前,我大哥也不过只是个介而已。既然现在咱们有了地盘,名义就比什么都重要。没有朝廷的册封,咱们就是有再大的地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国府的臣属。名不正,则言不顺。无论是干什么事,就得先有个名义,大家说是不是?” “是!”堂下众人齐声应和。 “那就这么定了。” 傅兖站起身来,缓步落台,径自穿过大堂,走到方其义面前道:“请先生转告如意子,他为我傅家争得诸侯的名份,我全家老少永感大德。”说完,躬身一揖。 丈人拜女婿不正常,这可要不得。众将虽然腹诽,却慌忙起身,随着傅兖躬身行礼道:“谢过如意子,我等永感大德。” 因为这一礼是拜给阿图的,所以方其义不可回绝,只是还礼而已。 双方礼罢,傅兖转过身来,振声道:“我意已决,当向朝廷献上火箭炮的设计并将库页岛转献给国府。” 大家见此事已盖棺定论,也都不说话了,只是暗暗地盘算着若是傅兖封了国,那自己会升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去?身为领家的能不能增封为介或守,无封的有功之人能否获得封地等等。 “此次还是得劳烦三弟辛苦一趟。”傅兖来到傅恒的面前说。 傅恒抱着羽扇一拱手,笑道:“小弟自当从命。” 傅兖点点头,低头对着坐在傅恒身旁的和尚喊道:“尘来。” “属下在。”尘来站起身来,双掌合什。他虽然已授行人司少尹之职,但并未着官府、官帽,还是光头与袈裟的扮相。 “我命你即日随王公公、车副使前往北见城向国府献图,事成之后即刻与他们赶往京都,在京都与丰原尹汇合后一并向朝廷献上火箭炮的设计图纸。” “属下领命。”尘来躬身回答,露出了头上的六个戒疤。 (五四八)窗外 午后的阳光照着庭中梧桐,经层层密叶的过滤,投到离窗最近的那根枝时已然淡了。白瓣红蕊的梧桐花在荫处凝聚成捧,四下地爬出头来,与叶的浓绿相和应,在微风摇送的轻枝上摆颤。 合上账本,书桌后的唐琰竟涌起一股失落感:十八本账册竟然都看完了,怎么可以这么快?还以为至少能用来熬过整个白天呢。 一旦练成了凤凰诀,凤凰咒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这并非是说今后都无法再清心寡欲,可这几日常常心绪不宁,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欠了人的债当然得还,女人要想在这个男人掌权的社会里特立独行,自尊自重无疑是最紧要的,所以唐家还不曾有过欠债不还的前例。 只是,所欠的债并非是银钱上数目,而是有关某种事的次数。那日,她敷衍他说“任君采尝”,但对方却无比精明,非得要定下具体次数。于是,她把他一千次的开价还到一次,他即刻就生气了,威胁着要走。没办法,经过好几轮讨价还价,最后定下了确切的数字:八次。 这个数字他是有充份的理由的,说男女就是阴阳,阴阳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既然书上都这么说了,所以就得在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八个方位上各来一次。 唉!这个人就是这般的无赖。她拗不过他,也羞于在这种事上来来回回地扯,只好答应了。 琵琶湖的那一晚只是纯粹为了练功,而并非关于两情相悦,说实话,她真不想去履行那个债务。桌角放着一封今天早上收到的信,是他寄来的,就八个字:“欠债不还,再借万难”。言下之意就是自恃会渡念心经,以此迫得她去信守承诺,否则便要不理她们唐家人了。 望向窗外,细碎的小梧桐花结成了数庞花球正朝着这边展露面颜,朱红的花蕊繁星般地撒在千万片绢白色的花瓣丛中。 回想往昔,每每在凤凰引里入境,便仿佛踏入了一片无声无息且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地,又冰刀刮骨般的寒冷,令人苦不堪言。凤凰引或凤凰诀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在修炼者天人合一时于其灵境中产生一层层的虚幻世界,修炼者可从这个灵境世界里学到各种能力,同时又自我完善这个世界,因此修炼者的功力越练到深处,灵境世界也就越大也越奥妙。 凤凰诀以心役神,修练者必须用“神”,即精神力,来探索灵境,并要冲破每层世界的禁锢,从而进升到更高层次。 普通人只会用眼观、耳闻、手触等方式来感受外界,修道之士却可以驾驭意念,用其神来内视五腑,外窥天地。而凤凰诀是以神来探索灵境世界,并用神来逐步地完善它,且功力愈深,境界越高,神愈强。 在凤凰引或凤凰诀的同一层境界里,神也是随着功力的高低而分强弱的,比如唐琰和见芷都练到了凤凰引的第三层,但两人在神上的能力却可谓是天差地远,前者的灵境也比后者要强大得多。只不过,唐琰的神虽强,但灵境的世界却扩张得更大,渐渐已不受神的控制,反而回过头来禁锢住了神,这就是凤凰诀中所说的“境役神”。一旦出现了这种状况,假如修炼者无法寻到破关的秘诀,便必定会迷失在这一层的世界里。 当唐琰的凤凰引练到极深处时,灵境的世界就已从最初的风清云淡、鸟语花香变成了后来的无尽的深渊、万籁沉沦。于是,每当行功之时,神便好似颗踏在虚空中的灵魂,于缥缈之境里无休止地寻觅着那条仿似根本不存在的通关之道。倘若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使得灵境的世界崩塌,精神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唯一能解脱的办法就是自散功力。 可那个人却改变了这一切,当他的渡念心经籍借着双修进入到她的灵境时,黑暗便顷刻消褪。他引导着她升腾到茫茫的皓空中,在一望无际的星河中翱翔,掠过千百颗散发着奇光异彩的球体,又冲向其中最绚烂的某颗,进入到一个令人迷幻的崭新世界。。。没有平原,山峰笋般的遍布;四处都是奇异的花木,五色斑斓的蘑菇比房子还大;云彩于四处游荡,随意踏上一朵就乘你到想去的地方;河水打天空中瀑流下来,又于另一处回淌到苍穹;星星象泡泡似的悬浮在四周的空气里,每颗星星都是一个小屋,任人出入;她看到了一只兔子模样的小玩意,从嘴里往外喷着种子,落到地面上就即刻长出青草。。。一切都颠覆了。 那晚,她坐在他身上,被他引领着连续两次通关。她不知道他当时是个什么感受,但她却是在破关的喜悦震憾中还间杂着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极大满足,连回想起来都几乎要让人再流一遍眼泪。但那是修练,她甚至不排斥再次和他双修,但他却早已申明过了,言再也不会干那种无聊又无趣的事。他所求的,无非只是和她做那种最肤浅的欢好之事。 不管如何,他给她的生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丰盛,唐琰不禁念起了他的好,连那朵梧桐花所簇集成的花朵也似乎幻化成了他的脸庞。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极有魅力,仿佛是打心底里发出,象孩子看到了糖果、少女看到了春天般的会心,让你于不知不觉中就被感染了,又悄然回给他一个同样的微笑。 幻像含情脉脉地说:“我捎来了他的一句话。。。” “。。。” 不是幻觉,是他真地趴在树上,唐琰惊得几乎要从椅背上翻倒过去。终于,她还是稳住了心神,问道:“什么话?” “那封信少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桀桀桀。。。他脸上的五官笑到了一块,象一只钻到了鸡窝里的黄鼠狼,正对着口中食志得意满道:“就算万难,休想不还。” ※※※ 一摆薄纱裙裾从树上垂落,被风拂动在半空中飘摇,仿似月光下的精灵在林中隐现时所带起的影子。 唐琰坐在一根树杈上,望着山下阑珊的灯火,幽幽地说:“公子百忙,却已陪了琰大半日,奴家谢谢公子。不过公子助琰练成了凤凰诀,让琰得以免去将来的散功之苦,乃是于奴家有恩。此事最多也是大家各取所需,请公子不必觉得欠了奴家什么。” 她的凤凰诀练到了第二层,全身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脸与肌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在这种夜光下几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唐琰一直在看远处,阿图一直坐在她身旁凝视着其侧面,她身上原本就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如今却似乎仙气更重了。 他午后去了汉堂的总店,并通过爬树把她给逮住了,听见芷说过她很快就要回湘西老家去,如果不抓紧点,欠债就真拖到猴年马月去了。等他跳进窗口不久,见芷就进来了,一看情形就猜到了其中的因由。接着,见芷将他拉过一边,暗中叮嘱一番,说她这个姐姐从来就没和任何男人有过任何情缘,也没有和任何男人单独外出过,而且她过不了几天就要走,请他务必带她出来尝尝個中滋味。 真是个可怜的妹子!阿图善心大发,于是带着她上了紫金山,穿了山林,走了小道,采了野果,看了日落,烤了山鸡,喝了冷泉,数了星星,最后就并肩坐在了这根树杈上。 “才不,我哪有觉得欠了你什么。”他把脸探去她的眼前,做了个顽劣的鬼脸说:“我只是泡小妹而已。” “呵呵。”唐琰掩嘴而笑,“公子又犯傻气了,奴家的年纪可差不多有两个公子这么大。” “错。” 他站起身来,象只松鼠一般的踏着横枝,将它踩得上下地晃荡,也将她的身子带得上上下下地抖动,认真地说:“本狐公今年一百七十岁,起码有四个你这么大。” “狐公”是他们在温泉第一次见面时,见芷跟他所开的一个玩笑。听到这个词,横枝那边传来一串轻松的笑声,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摇荡或是他的说笑。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揽住了她的腰,说道:“你都要走了,也不和我说点什么?” “公子想奴家说些什么?” “比如说你会想我啊。” 她微笑着摇头:“公子的确是人中龙凤,可这对奴家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唐琰不会因此就陷入儿女情怀而不可自持。” 无情的话也不会说得委婉点,比如找点“家命不可违”、“不愿让公子太过挂念”、“话在心底口难开”等等籍口,她在这方面的智力的确是太低了。阿图问道:“那你回凤凰山后准备做什么?天天练功?” 唐琰的目光转去了夜空,似乎是在全神贯注地瞅着其中的某颗星,轻声道:“差不多,如果老家那边得知了奴家已练到了第二层,恐怕他们最大期望就是盼着奴家能练到第三层。” “练到了第三层后呢?” “练第四层。”两人同时说,然后相对着笑了起来。 一对烟玛瑙般的黑瞳在眼前眨动着,他忍不住在她唇上一吻,叹道:“这多没劲,练到最后人还是要死的。把光阴都用来练功,就算是练到了第五层又如何?”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技艺与光荣,没有的多半已在历史中消亡了。霓裳山庄的技艺是它的歌舞,唐家的根本是凤凰诀,而唐琰的使命是要维持家族的荣光。眼前的这个人崛起得太快,也太轻易,或许无法理解每一个光荣后面所要付出的牺牲。 “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一样。公子的一生可以尽情享受,而奴家的一生就是注定要如此的。”唐琰不为所动地说。 “呛”地一声,他的身子再度站立于枝头,拔出腰中的短剑,在风中幻化为一柄狭狭窄窄的长剑,剑脊在月光如秋泓一般清凉。 宽衣大袖,挟剑于手,飘飘乎有出尘之感。他问:“要不要我舞剑给你看?” 那把剑真是太怪异了,可以由短变长。唐琰没有动声色,只是问:“为什么要给奴家舞剑。” “你不是最喜欢武功吗?如果我的剑舞得好,你会不会喜欢我多一点?” 竟然是这么个原因,唐琰嫣然一笑,摇头道:“公子武技绝世,奴家早就知道了。” 收剑回鞘,他坐回原位,并不泄气,而是握住她的手赞叹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当然,不笑也好看。” 唐琰默然,垂下了长长的眼睑,感受的那丝从他手心传过来的暖意。过了一会,说:“下山吧。” “不好。”他并不放手,而是要求道:“给我跳支舞吧。” (五四九)雪鹤掌中舞 月光在树梢间悄悄地兜转,终将一捧无暇的皎白投到了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唐琰没答那个请求,也没有再次说要下山,只是默默地垂着头,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阿图瞧着她玉雪般的侧面,等了稍许,扯扯她的手,催促道:“怎么样?” 唐琰微微一笑,用力地在他手上反握,抬过头来道:“可奴家没穿舞衣,怎么给公子跳呢?” “别骗我,那些在早晨在林子里吊嗓子的,也没见他们穿戏服啊。” 唐琰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就算是那样,但奴家穿着双硬底靴,可跳不起来。” 果然,她从裙下伸出了一对白色的靴子头,小小尖尖,也许是想起了那个有关舞姬脚的话题,又脸上一红,把脚缩回了裙底。 阿图伸出右掌,笑道:“听说飞燕可以在掌中回翔,要不,琰儿就在本公子的手掌里起舞,可好?” 琰儿?这个词用得。。。好象人家已经是他老婆了似的。唐琰摇头道:“算了,还是下山吧。奴家一周后就要走了,公子若要奴家侍奉就得抓紧,琰可不希望回到故乡后还要时常惦记着所欠公子的。”说完,便从横枝上缓缓地飘落,轻盈得象片落叶。 可双脚尚未站稳到地面上,他已经等在那里了,捧起了她的双颊并在红唇上深深地一吻。双舌缠绕,躯体紧贴,她的身子微微地发着颤,却没推脱。 良久,那一吻终于分开,他说:“好吧,我不勉强你。” “什么?”她深感意外。 他大度道:“如果你不愿意,就算根本就没那笔债。” 唐琰怔了怔,脸上随即释出笑颜,象朵正在水中绽放的青莲:“公子为何要如此?” “我喜欢你,可你不是。既然如此,所以也不想让你纠结。”他叹道。 这似乎不太象他,那个狡诈又自我的家伙跑哪去了?她和他凝视了起来,目光交织。林中拂起了风,吹动了相对而立人的衣角,那对秋水般的眼眸攸地把眼神内凝,双瞳缩成一点墨黑,继而又全然地消失,眼皮一眨,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暗幽的绿芒,她使出了第二层的凤凰诀。 长袖一拂,唐琰的身子已如柳絮般地斜斜飞了出去,于空中转折,蹬去了靴子的白袜踏上那根曾并坐过的枝头,拧腰旋身,举臂于顶,指做拈花扣状,腰似弓而后屈,又抬腿一踢,将长裙的大摆踢成松散,流云一般地向前舒张。 “看奴家的雪鹤。” 虬干上,一只雪白的鹤开始笃情起舞,纤腿高抬,昂首挺胸,徐缓阔步,姿态秀雅,以手为喙,抬臂为颈,长袖为翼,挥翮扇翅,承着霜冷的月色翩翩弄影,仙姿卓尔。 春天的嫩叶从树梢上簌簌地堕落,随风飘零而下,在即将触地之前,似有股气流来自地底,将它们吹向天空,漫天散开,象纷飞的白雪。 月夜当有月,雪鹤应有雪,月下弄清影,雪中舞皎洁。她用凤凰诀的神功震落了数株高木的春叶,借着月色的霜华,便疑是天降盛*雪,真是好创意。 “看我的。” 阿图冲着她大喊一声,“能”顷刻遍布全身。未几,数道凭空而生的月华打几处林梢间射向唐琰,将她照得浑身映满光华,几与天上的弦月同辉。又从天空中飘落下鹅毛般真正的雪花,密密匝匝,摇枝般地坠落,纷落在她的头、肩、翅、身、腿上。。。 “公子好本事。” 唐琰于枝头咯咯地娇笑起来,脩袖大挥,落雪“砰”地一声被卷去高空。随即,双袖振翮,身子御风来到高处,随着雪花悠悠而坠,仿似仙子踏雪而落。最终,打横着伸过来一条臂膀,阿图笑问:“掌上舞?” 她并未回答,而是将一双罗袜踩实于其手心。舞姬乃是用足尖起舞的,一点拇趾尖尖交替着踏在掌心,支撑着鹤姿临风而立,笑吟吟地往下望来:“公子,可承力否?” “足下恰似鸿羽,欲看掌中霓裳。” 唐琰一笑,趾尖一点,开始在那数寸之握中蹀足蹑步,燕步鹤行,继而徘旋徊转起来,风一般地兜旋,裙摆花一般地开散,在耳边带起风声,视其有飘飘乎腾云之感。稍后,又沿着右臂朝着他踏舞,窈娆碎步,婀摆细腰,顾盼笑颜,来到他肩头处,却不踏过,而是向后一个空翻,无限曼妙的身影又回到了掌心处,笑道:“若是被女人跨过,听说是要倒霉的。” 阿图大笑,铁臂一振,将其上抛。唐琰借力,于空中一个打个翻,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左掌中。 白雪纷飞,逐渐地覆盖于枝叶与泥土,他以躯为台,承接于下,亟叹仰观;她舞于半空,万千的风姿化为一只翩翻的雪鹤,尽兴随心,挥情放意,间或夹杂一声清唳的鹤鸣。 。。。。。。 一舞终尽,她坐回了那根枝头。看到他提着她留于地面上的那对白皮靴来到面前,伸手去接,却听他道:“我帮你穿。”脸上便是一红,随后微微颔首,任其为已着上。 夜深林幽,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阿图问:“为什么你们走路时,肩和腰都是不动的,是不是唐家的舞姬都是如此?” 他注意到了,无论是唐琰,还是见芷、唐梵或唐琏,甚至纹青和碧落,走路时肩、腰甚至胯部都是四平八稳的姿势,没有起伏或摇晃。 “没错,这是我们都要练的基本功。”唐琰回答说,又笑道:“即便是公子此刻在奴家头上放一本书,琰保证走到山下之前,这本书都决计不会掉落。” 正好怀里就有一本账册,阿图笑嘻嘻地取了出来,作势往她头上放。唐琰也不拒绝,微笑着由他摆在了自己的头顶。 唐琰顶着书走着,山道难免有些高低起伏,磕磕绊绊,可她的头上顶仿佛带着种吸力似的,那本书晃都不晃一下,好象生根了一般。 阿图初时还饶有兴趣地盯着那本书看,期望着它掉下来。见此情形,终于还是放弃了,又问道:“你们唐家为什么要培养舞姬,听说练舞很苦。”唐琰和见芷的身体都是毫无瑕疵、完美无缺,可均是于一双脚上趾骨却是变型的,比普通女子的足都要难看。由此可见,要练成一名出色的舞姬是多么地艰难。 土路上静悄悄,踩着了枯枝会发出“喀”地一声响,林深处有夜鸟零星起落着低鸣,远方的万佛寺做起了晚课,梵唱声在夜空中飘飘荡荡。 她的回答在诵经声的伴唱中传来,有点玄幽之感,“这是我们唐家谋生的方式。” “你们不是受封了采邑吗?” “公子有所不知,祖师婆婆受封之日即立下规矩,采邑里所收的税家族不得取用一文,得全数用于本邑的百姓身上。” 所收的税一文不取,都花给纳税者本身,那还叫什么采邑。阿图瞠目结舌道:“为什么?” 唐琰脸上浮现敬仰之色,说道:“祖师婆婆是在战乱中长大的,深知百姓的苦难,所以惟愿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采邑所收取的税金除了支付差吏的开支外,都用来兴办学堂,铺设道路以及救济贫困百姓。每逢饥馑的年份,家族还得拿钱出来,贴补采邑里的开支和救赈灾民。” 阿图回味着她的话,问道:“那你们到底靠什么赚钱?难道靠歌舞吗?” 前田切的乐剧虽然是场场火爆,可因为场地受限,每场只能有几百人来看,票价也无法无休止的涨价,班子里的角色们因为演活了还要加薪,所以也并非太赚钱。照此推算,凤凰山庄的歌舞班子即便是再好,赚钱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更何况要维持一个大家族的开支。 “歌舞能赚钱,可赚得不多。再说,我们只有一支大型的歌舞班,怎么赚钱也很有限。歌舞的主要作用就是为了宣扬,使我们凤凰记的名声流传得更广与更响亮些。” “那你们到底靠什么?” “祖师婆婆受封后的前几十年中,凤凰山里发掘了一些小型的金矿,那时主要靠这几个金矿度支。后来又兴办了一些实业,例如如凤凰记、凤凰山茶、陵江船帮等。。。” 原来是这样的,没想到唐家的封邑中还有此等的故事,阿图暗暗地有些感动。两人再行一阵,阿图挽住了她的腰,问道:“我听说唐姬是先师的义女,可是真?” 唐琰点了点头,那本账册随着她的举动晃了两下又稳稳地平衡在了头顶上,回答道:“没错,祖师婆婆既是先师的义女,也是他的弟子,还可说是武宗皇帝的师妹。否则,也不会被皇家封邑于凤凰山。” “凤凰诀与渡念心经是不是他们两人共同撰写的?” “是。”唐琰简短地答道。 阿图的脸上浮现出了促狭的笑容:“那他们两个有没有双修?” 听到这个关于人伦大道的问题,唐琰顿然停下了脚步,冷若寒冰地道:“公子妄言先师,可谓大不敬。” 受了这句呵斥,阿图面露惭色,悔道:“在下孟浪了,琰儿莫怪。” 见他认错,唐琰便继续向前走去,阿图跟上。因为适才言语上起了些冲突,两人半晌都无言。 下了山,前面就是高悬着红灯笼的唐府了。阿图停步,握着她的双手,带着深情状道:“你去吧。回到老家后,别忘了经常想想本公子。” 唐琰略微犹豫,尔后笑问:“公子不进去?” “进去?”阿图反问,忽然福至心灵,喜道:“你是说。。。” “奴家不愿意还债,可要是公子还愿意爱怜奴家。。。” ※※※ 阁屋的丝绒窗帘已被银钩挂起,微风掀开垂落的轻纱,连同着透射入来的高阳,将昨夜残余的温存驱散。 骨梳滑过青丝,镜中的人儿玉颜绡红,唐琰对着镜子呆呆地出神。 见芷走入房内,来到她身后,先朝着镜子一瞧,接着道:“姐,我来帮你梳。”取过了她手中青牛骨梳,开始帮她梳理头发,很快就梳好了一个她最喜欢的百合髻,插上了一根绿玉簪,又扣上了两粒珠花。对着镜中人看看,笑着道:“姐,你真好看。” “来,比比。” 唐琰将妹妹拉到身旁,后者半弯着身子,镜中便并列出现了两张秋花棠月一般的脸。这是她们姐妹自小的习惯,每逢过年穿上了新衣,这对姊妹花就要并排站在镜子前臭美一番,比比谁更美。 “呵呵。”见芷伸出食指在她鼻下人中处一横,嘻笑道:“姐姐长胡子了,还是妹子漂亮。” “耍赖!”唐琰伸手在她腰肢间一掏,后者大笑着跳开,花枝乱颤。 唐琰笑着笑着,声色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往后这种日子再也难得了。很快她就要回凤凰山去,而见芷还会继续留在这里,一旦分开就不知几时才能重逢,叹息一声后,站起身说:“走吧,下去吃饭。” 两人出了屋,并肩往楼下走。见芷把她的手一挽,挤眉弄眼道:“姐。看来你是喜欢上他了。” 唐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喃喃地否认:“怎么会。” 见芷呵呵一笑道:“算了,也不迫你招认。反正我总觉得这小子挺有办法的,被他看上的准逃不了。” 是吗?自己倒底是逃过了,还是没有?昨夜的那一夜温存倒底是出于对他放弃债务的报答,还是感于那一场令人醉心的舞,或者是其它,唐琰也分不清了。可无论是做什么,从昨日午后跟他出来,一直到今日清晨他离开,她都是由衷地快乐着,从来都没试过这种奇妙的感觉。 甩开心底里涌上来的那股情愫,唐琰道:“他主动提出和凤凰记一起做染发剂、唇彩、甲彩等物,说年内要开辟一个种植园,种上两百棵苦笃笃,并让你和他府上的宁夫人一起来*经营,还给商号起了个‘百黛’的名字。” 见芷不由停住了脚步,惊愕道:“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太善良了。”唐琰说着,又咬了咬嘴唇,“而或许也是我太坏了,把我们唐家的难处夸大了许多。” 见芷咯咯地笑了起来,眉飞色舞道:“姐,我太崇拜你了!” (五五零)超级舰试航 四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半,西风旺盛,云层积于高空,将夏初的阳光遮遮掩掩。 一艘气象狰狞的天王级战列舰打长江西南方的上游出现,三根主桅上的风帆皆张,团云般拥簇在桅杆的上下四周,被风鼓得圆胖,顺风顺水地朝着天子渡这边开来。 稍后,另一艘战舰也出现在了视野里,舰体低矮,五根主桅上支着清一色的上缘斜桁纵帆,顶横帆也未挂起,加上灰中略微带蓝的涂漆本不显眼,使得它看上去有些单调。 不多时,天王舰来到离天子渡不远的江心处,随着船上的一发号炮射向天空,所有的炮门同时大开,黑森森的炮口逐一推出,似欲作战。天王舰排水一千五百吨,双炮层,下炮层装载二十六门二十二斤直炮,上炮层装三十门十二斤直炮,前甲板装四门八斤直炮,后甲板装十二门二十二斤短炮,总装炮七十二门。 此时,那艘灰舰已在这短短的一段航程中泼刺刺地赶将上来,插入到天王舰和天子渡码头之间的江面,就是天王舰的右舷,同时也发出一声号炮,单炮层的所有炮门开启,四十门二十二斤主炮在两舷推出。这便是大宋最新的超级巡洋舰,一千四百八十吨排水,舰长二百四十四尺,宽四十三尺,上立五桅纵帆,顶上可加横帆,单炮层装四十门二十二斤主炮,前甲板装四门十二斤直炮,后炮层装六门二十二斤短炮,甲板上还装备了十门于雨天无法使用的二十二斤曲炮,不计曲炮合计炮装五十门,额定水兵三百一十二名,暂时命名为“昇阳号”。 真的是要打仗吔!两岸围观的人不禁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意欲尽享这始料未及的眼球大餐。 轰隆隆的炮声响起,两舰炮口处的硝烟随声迸发,毒龙吐火一般地喷向对方,但射出的都是木块、木片、小沙包等等无用的填充物,多半于出膛后散落于水里,就算是触及到对方的舰身也造成不了丝毫的损伤。 虽然只是场演练般的假打,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试验一下超级舰在实战中的表现,但因皇帝和众大臣们正在天子渡里观看着昇阳号的试航,所以两舰的水兵们都抖擞起了精神,拼劲全力把火炮打得猛烈些,且每门炮都安排了两组炮手轮番上阵,以做到二十二斤主炮可于每一分半钟里就发上一炮。 天子渡码头的沿江岸边建有木栈道,宽如平台,因春江尚浅,从这里往下还得走上三十几级石阶才能落到临岸的船上。木栈道边建有半身多高的围栏,数十名文武大臣们就倚在栏边眺望这场江心的模拟舰战。 遣将台上端坐着穿便服的赵弘,一身月白的直缀,戴顶青瓜小帽,笑口大开地拿着千里镜朝着江中凝望。阿图站在他身侧,斜眼在他脸上瞅瞅,便知道这个假打的主意很不错,引得龙颜大悦。照惯例,皇帝大悦之后就可能要吟诗,为此他已搜肠刮肚地做好几首,准备到时骚一骚,期望博得那个大美女更加地芳心暗许。没错,长公主也闻讯带着几名夫人来了,皇帝赐了她的座,就在身旁。 昇阳号是于四月八日在宝江船厂十二号船坞下水,引发京都民众纷涌而至沿江观觑,造成“两岸人声沸不止,巨舰应呼出港来”的壮观景象。 隔日,京都各大报纸就铺天盖地般用头条刊发了文章,来评论超级舰问世的意义,其中多引用如意子赵图的话,言超级巡洋舰有着出色的航速、续航力和稳定性,与传统的战舰相比,其所用水手的数量较少,可装载的火炮威力更强,灵巧的舰体能在一对一的战斗轻易地抢占有利方位等等。据赵图估算,装载了四十门二十二斤主装重炮的昇阳号能击沉同样为一千五百吨排水、装载七十二门火炮的天王级战列舰,但尚未经过证明。 美洲的失利使得举国上下都憋着一口闷气,大半年都无处发泄,可民众又是天性乐观的,一艘新型巡洋舰面世竟然使得这种被压抑狠了的情绪给一下子爆发了出来。连续多日,除了一些热情洋溢的乐观文、信心文、必胜文、无敌文、麻辣文等等之外,报上还刊登了一些名人名家的文章,言朝廷应该立即停止定制传统的战舰,将所有发给各大船厂的订单都转去宝江船厂,以期在未来数年内让大宋的海军配备上清一色的超级舰,包括超级战列舰、超级巡洋舰、超级护卫舰和超级轻型舰。 可海军采用新舰是有步骤的,小型舰至少得试航三个月到半年,战列舰少说也得一年,甚至两年。于是,报纸又开始攻击海军的体制,言其迂腐,说照这种办法,大宋猴年马月才能装备上超级舰?战败的耻辱何时能雪?美洲的失地又何时才能收复呢? 尽管海军的正式订单要下到宝江船厂还是个未来的事,可船厂的股票却已经飞涨到了每股三十七贯,交易所也正式回覆了船厂的请求,同意让其股票于五月十八日正式转到交易所里进行交易。 昇阳号是八日下的水,但阿图却请皇帝和众大臣只到十五日才来天子渡看试航,原因有二,其一是怕有意外发生,比如某艘战舰下水时因没装压舱石而翻覆,搞得所有前来观礼的人都被吓傻了,所以得事先把一切都筹备好,以防万一,免得扫皇帝和大臣们的兴,对宝江船厂抢订单不利;其二是便是为了安排了这场江中炮战,水兵们起码需要一周的时间来熟悉船只,不可能一上船就把一切都摸得熟门熟路。就皇帝、长公主和栈道上的那些大臣、夫人们脸上所带的兴奋状来看,这场假打是安排得非常合人胃口的。 江心中,两舰酣战正浓,白色军服水兵们正四下打旗着、传令着,叫喊着、给力着,炮火携杂着硝烟连续不断地轰响着、闪现着、喷发着、升腾着,雪白的风帆在空中蓬张成散开的云朵,密密麻麻的粗缆牵连于帆布、桅柱、船舷、甲板之间,因受力的变化而时而紧绷,又时而松弛,既有美感,又使人心生对造物的敬畏。 两舰并列着等速行驶,一边不间断地炮击对方,一边同向东北方下游开去。忽然间,昇阳号的船体陡然一顿,于江面上来了个相对急停,天王舰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就冲过了头。随即,昇阳号稍变航向,又逐渐地加速了起来,朝着天王舰的左舷开去。就在这一个停顿加变向的动作后,它已经抢占了海战中最为有利的位置,即侧舷的主炮对准了对手最为薄弱的屁股,如果是实战的话,天王舰就大事去矣。 “啊!” 木栈道那边,一声声的惊叹陆续发了出来,这也太让人惊愕了,战舰居然可以在不落帆的情况下于水面上减速。 赵弘也看分明了,扭过头来问道:“驸马,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昇阳号船底装有三块阻水板,结构和披水板。。。也就是和舵差不太多。平时,三块阻水板都是升起来的,不凸出于船底,但海战中可以用机械放下,只要在水中一打横,船受到了阻力后就会减速。等到我舰抢到了有利的舰位后,再把阻水板升起,船就可以按原速前进。”阿图得意洋洋地说,眼角还瞟了赵栩一眼,而后者正笑吟吟地看过来,满脸的欣赏色,只让前者暗暗好一顿意气飙发。 赵弘对海战还是略微了解一点,低头细思一阵,说道:“要是对手想回避这种不利的局面,当如何操船?” 阿图笑道:“回皇上。只要敌舰还在开动,就回避不了那种劣势,终究会被我舰寻着机会去到其薄弱之处,假若它因此而把船给停下来,那只会更加地不利。所以在臣看来,在一对一的较量中,同吨位的天王舰不是超级巡洋舰的对手,甚至二千吨级的光荣舰恐怕也挡不住,无畏舰因船甲太厚,超级巡洋舰要想和它较量则要看怎么打。” 赵弘脸上流露出喜色,却问一句:“难道超级舰就没弱点?” “当然有。”阿图实事求是道:“以昇阳号为例,其侧板船甲为二十三寸,水线部份为三十四寸,防护和远山级战列巡洋舰相仿,这便是它最大的弱点。在单舰相搏中,光荣舰恐怕不是昇阳号的对手,但数艘光荣舰结成舰阵,在指挥得当下就可以与超级巡洋舰相抗衡,这也是超级巡洋舰不太适合用于战列线的原因,稍嫌薄弱的防护使得它最好是只用于游击。” 赵弘点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舰战。这时,江面上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昇阳号变换了策略,再不与天王舰纠缠,而是于上桅挂起了横帆。加速前行,铅灰色的狭长船体在阴天下幽灵般地掠过江面,很快就远远地摆脱了对手,于远方轻巧地掉头,继而将横帆落下,五张纵帆只变了个迎风的角度,就朝着这边以侧逆风航行而来。 就在被昇阳号超越的那阵,天王舰便已开始放落中、后二桅上的各四面横帆以及前纵帆的上横帆,好一阵手忙脚乱后,调转舵来,单以前桅的纵帆和船首三角帆为推力,逆风又逆流之下,几乎看不清它有没有在动。 不过片刻功夫,以八哩航速而行的昇阳号就赶上了它,张牙舞兆地大放了一通空炮。开始围绕着它以小半径打起了圈来。纵帆的优势便在此时得到了淋漓尽致地显示,横帆为主的天王舰要打个圈,那就得大费功夫了。 看到这里,就算是再不懂行的人也明白了,同吨位的天王舰根本就不是超级舰的对手,战则不能,逃也不调,案板上的一块肉而已。 正如昇阳号下水的那日,沿江两岸上早就站满了来瞧热闹的人群,江面上也封锁了航道不给任何船只通行。 演练完毕,昇阳号和天王舰联袂来到天子渡前,两船的官兵集结于侧舷,在连施礼炮的当口,一起向岸上行军礼致敬。这时,两岸人潮便齐齐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好声。 (五五一)蒸汽船 西风更隆,却将密云吹远,使午阳露出脸来。在满洒的光辉下,于皇帝和臣民的赞赏目光中,昇阳号和天王舰一前一后地缓缓离去。 遣将台距下面的栈台有三十九级台阶,四面空廓而并无遮挡,风将幞头的垂脚、大袖以及衣摆吹得飘拂,有登临小山之感,令阿图心中的那股得意劲愈发昂扬。 超级舰的构想可追溯到在稚内水越船厂订制蚂蚁号的那段日子,因时日短浅,阿图不可能学会该怎么造船,但却知晓了这个时代能造出什么样的船。了解到这一点后,通过观察,他发现所有的船都有个共同的毛病,便是船体宽且短,长宽比大致为三比一。 船的航速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即水线下所受的阻力和风帆所受的推力。 水线下的阻力和船的横截面最有关,V型比钟型的阻力小,钟型的又比桶型的小,采用哪种底型取决于船的用途。例如,蚂蚁号是条双体游船,两个侧船体保证了它重心的平衡,又无载货的要求,底部便可以做成V型;货船要装货,因货有重量,得把船的重心尽量降低,因此就得做成钟形;战舰要承载大炮,口径越大的炮越重,也越是要搁置于底层,所以船底需做成宽大的桶形。 其次,船的宽度也是由其用途所决定的,腹部狭窄的船装不了多少货,这点在战舰上体现得尤其明显。火炮的长度决定了战舰的宽度,要在两侧装上二十二斤重炮,船身的宽度就不可小于四十尺。 虽然船的宽度和底型是由其用途所决定,不可随心所欲,但增加其长度并不等比例地增加其阻力,而是随着长度的增加,分摊到每吨排水上的阻力会相应地减少。 一艘二百四十四尺的超级舰和一艘一百二十二尺的轻巡洋舰相比,在船宽和底型一模一样的情况下,首先是所能承载的主战炮不止多了一倍。如改成载货,装货量也不止多一倍,这是因为前者的腹部长度增加了,而相对狭窄的船头部份是用处不大的;其二,前者在航行中所受的阻力并非是后者的一倍,而只是少量地有所增加;其三,因为船体长,便可以多立风帆,轻巡洋舰是三桅,昇阳号是五桅。在轻巡洋舰的三桅中,中桅大而前、后二桅小。在昇阳号的五桅中,中间三桅几乎一般大,使得整体的风帆面积比前者增大了一倍。这好比龙舟,舟身长而划手多,便可以在水里如飞地前行,令普通划船望而兴叹。假使要极致地追求速度,超级巡洋舰可以改为六桅,当然也可以改成四桅或三桅用于武装商船,以增大其载货量。 所以说,长宽比大致为六比一的超级舰问世,实则是造船技术上的一次大进步,给风帆木壳船带来了更快的航速和更低的运行成本。如用作货船,即便是算上超级舰更高的建造费,其实际的营运成本也不到传统货船的一半,这也是阿图敢去打两公行以及船行主意的底气之一。 栈台那边,文臣武将各自结群,丞相胡长龄、都御史皇甫庸、太尉杨勘以及内务院掌院伦各自成为一帮官僚的中心,隐隐地分开成几大团。过一会,高瘦的太尉杨勘转过身来,仰望时与天子目光一对,便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虽因距离稍远而无法以言语来表述,但足以让皇帝明白这是个“贺”的意思。接着,相距不远的伦以贤看到了太尉的这个举动,随之揖手。这似乎提醒了其他的人,少顷,木栈台上便全是躬身的臣子和屈身的夫人。 朗朗的阳光笼罩于遣将台,赵弘从座上站起身来,在逆光中,出乎意料地耸肩抬臂,左手压上右手,一丝不苟地朝着下面行了个揖。 台下的人呆住了,皇帝竟然向臣子们行礼?悟性快的人一愣之下即领会到了:皇帝的揖手是拜托的意思。本朝有过武宗向着远征的大军行托付之揖,有过文宗于旱灾、水灾后,以“天降灾,乃人有过”之由,在城楼上向万民行罪己之揖,再后就没有了。 盾虽坚,矛虽利,却也需要人操执着用来杀敌!道理无人不知。众臣们默立稍许后,再次深揖。 阿图站在皇帝的身后,忽觉得眼前的这个背影正带着股孤独感,继而又感到股凄凉感,使人无法拿它和“君临天下”这个威风凛凛的词联系起来。再旁望赵栩,一双美目中正暗暗噙着泪水,心中油然而生感叹:“国家太大,弊端也太多,他也实在太难。” 因为这一揖,天子渡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了。高台和栈台上的人各已礼毕,皇帝垂下了手,臣子和夫人们也直起了身子,可一时间竟都有些茫然之感。这时,从相邻的码头那边传来了蒸汽机的发动声,阿图踏前一步,在赵弘的身旁道:“皇上,蒸汽船来了。” 赵弘勉强一笑,应了声后,回到原位坐下。台下的人见皇帝坐了,也各自转过身,向着下游的方向去看今天的第二条船。 噗噗噗。。。 一个木船头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月牙儿般的尖尖带着弧线往上翘,继而是扁扁的船身,上建一间车厢般的舱房,舱房的顶上有根小腿般粗的铁皮筒。铁皮筒被绘成了星月所缠绕的柱子,黑底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奇星异球,正在向外吐着白色的烟雾。 小船长一丈六,宽七尺,周身都绘上了各色图案,细细地分辩一下,竟然都是西天飞鼠斗铁甲人系列。这无疑是崔琳琳等一帮书画学院学生们的杰作,听说开明实验室正在宝江船厂里定制一条小蒸汽船,且准备拿去江河湖泊上试航,就在阿图和沈扬等人那里死磨了一番,言要为他们的插图故事书做个推广。得到了允许后,他们便跑去了船厂,花了三天时间把它装饰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那个时候,阿图尚未想到要拿它来给皇帝和大臣们观摩,否则也不至于让他们这么胡闹。等到做了决定后,却又不愿意再去改动那些图案了,觉得这样也挺好。 在船的前端两侧,接近于船身的三分之一处,装着一对马车轮般大小的轮桨,正将江水打得扑溜溜地响。轮桨并不稀罕,早在唐代就有人这么干了,仿效水车和风车的原理,以脚踏为驱动,将小船踩得在水里跑,名为“车船”。眼前的这条船当然并非是以脚踏来推动叶轮,而是靠如意子赵图事先所说的“蒸汽动力”。至于蒸汽是怎么转动轮桨的,奥妙就在那间舱房里,外面的人瞧不到,只从窗口处看到三、两个人头正在里面忙碌着。 关于蒸汽动力的应用,比如抽水机,工部的官员们都多少了解一些,报上也会偶尔介绍一下这种新奇的动力。可要人于想像中,把一艘舢板大小、走得慢吞吞的小船跟刚才的超级舰联系起来,从而推想到在未来的某日,城楼般大的巨舰都能脱离开风帆的束缚,由这种蒸汽来推动着行走,这很有难度。 因此,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以好奇且瞧新鲜的眼光望着它,手里指指点点,虽有议论,却无欢呼。稍后,见它实在走得太慢,好半天连个码头都尚未横穿,便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细究船上所绘的奇怪图形。 一个立在码头上的人朝着上面挥动了手中的小旗,几个旗号之后,阿图看清了,俯身在皇帝身旁道:“皇上,江水的流速约五哩,蒸汽船的逆流航速是大约二哩半。” 五哩加二哩半就是七哩半,这便是蒸汽船所能达到的实际航速,比人步行要快,但慢过缓跑。 长江的水流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乃是夏季急而冬季慢,江心速而江边缓。为了让蒸汽船看上去开得快一些,阿图特地找了两艘船抛锚横于上流以阻水势,让天子渡这块江边的水流放得更缓一些。 “不错。”赵弘微微一笑,并没有后续的话。 看来,无论是皇帝,还是下面的大臣,以及周围观看的民众们,都没有对蒸汽船产生太大的兴趣。世上的第一艘蒸汽船的长江首航就这样被人所忽视,阿图暗中有点失望,觉得沈扬他们这干人的努力象是在白费劲。 噗噗。。。噗。。。噗。。。 不好,蒸汽船的汽缸出了问题,发出了不连续的汽鸣声。果然,小船烟筒里的白烟逐渐地稀少,轮桨也慢了下来,随后就干脆停了,被江流冲得连退直退,继而屁股向后地朝着下游漂去。 与此同时,现场的四周发出了一片哄笑声,仿佛是舞台上的老生在唱戏跺脚时掉了胡子,或者是关公战吕布中耍飞了大刀,令阿图顿感颜面无光。 皇帝也笑了起来,站起身道:“朕下去瞧瞧。”言罢,拾阶而下,原本立于赵栩身后的高拱随着跟了下去。 台上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阿图横移两步,来到她身旁,尚未开口却先自嘲地笑一声。 大半年来,赵栩的妆化得越来越淡,今日便是清面素颜,首饰不过发上的一珠一玉,疏疏散散,身上也是件淡黄色的暗云纹丝袍,清爽而雅致。看着他走进身前,仰面笑问:“怎么,气馁了?” 怎么可能!燕脂檀唇吐兰香,几欲让人尝一尝。只惜周围的人太多,无法如愿,阿图俯而笑道:“本夫之气从不馁,百战盘肠终不悔,纵使埋骨温柔乡,亦要枕尔一双腿。” 赵栩笑得花枝乱颤,尔后柔声道:“不错。你既有心玩笑,想来也不在意一时之小挫,甚好。” 阿图撇嘴道:“当然,本公子才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之人。再说,也根本不是蒸汽机设计上的问题,多半是关乎材料。如今的钢铁或其它材料都很差,并不太适合用来做蒸汽机,使着使着就会出问题,故障终归避免不了,不幸恰逢此时而已。” 赵栩点头道:“我相信你,也相信船上的那几个。终有天,你们能造出。。。”说到这里,想了想,指着长江对岸道:“能造出可开到对面去的蒸汽船来。” 哦!相较于他人,这可是个巨大的信任。阿图心头涌了一丝感动,却笑嘻嘻道:“其实还可以好得多。” “比如呢?” “比如啊。。。开去马尼拉怎么样,或者开去美洲。” “嗯!还能更好吗?” “实话告诉你,蒸汽机是种虽然原理简单,却非常实用的机械,若是造得好,大可以把船开到天上去。” 赵栩一双黛眉笑成飞舞着的弯月,捂嘴道:“成。等你造出来了,本公主就跟你一同升天。” 两人嬉闹了几句,赵栩正色起来,小声道:“有个对你不利的传闻。” “什么传闻?” “有人说宝江船厂一家霸住了超级舰的造舰秘诀,乃是将国之利器藏于私家,当献将出来,让普天之下的船厂都可以为我国建造超级战舰。” 阿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把脸一板,怒斥道:“无聊!这些人都不饮水思源,没有本爵的宝江船厂,又何来超级舰。” 赵栩叹了一口气道:“说白了,也就是有人想分超级舰这杯羹,可他们打起了大义的旗号,口口声声都是为了社稷的福祉,还真让人不好去跟他们分辩。” 阿图冷笑道:“有啥好分辩的。既无能为国出力,又眼红出力之人的好处,这种蠢贪之辈,本爵才懒得理。” 赵栩不说话了,低头朝着台下望去,皇帝正站在一干臣中间,彼此随意地聊着。昏黄的江水在他们的身后向着东北方滚滚而去,开航了的江面上百舸争流,水道已恢复了平日的熙攘。 (五五二)大福船行 玄武湖打京城西北面入江,户部在开国初期于此设立水关,管理关税与船税的征收,名为“京关”。京都沿江都是码头,码头内外货商云集,交易旺盛,此类地方传统上称为“埠”,因此京关以北的码头一带被称为了“上关埠”,以南的称为“下关埠”,又分别简称为“上关”和“下关”。 京都之富甲天下,引得海内外的财货皆滚滚而来。京关之外,江面上是千船齐发,扬帆蔽日,江岸边是舟舸云集,立桅成林。京关之内,民居、店铺和仓屋鳞次栉比,行人、车马、挑夫、商贩等四下簇集,百行百业之人萃止居留,邸报曾云:“四方之客留于上下关二埠者,过于居户十倍。”可见上、下二关的繁华盛景。 春去夏来,按古书的说法,四月是个阴阳二气相斗的季节,万物有生有死,君子当保持平和,吃斋净身,忌乐与色,静待二气较量的结果。 四月多雨,刚晴了两日,清晨就来了一场骤雨,将秦淮河沿岸的柳色沐濯得仿似滴翠。河边的石子路上,五、六名从容的骑士夹着四、五辆悠游的马车缓缓地在道上走着,长长的垂柳时而拂过骑者的衣帽,留下一抹水痕。 一名黑衣骑手催马小跑几步,来到领头的那名奇异盛装的骑手身旁提醒说:“爵爷,快到下关了。” 说话骑手是俞亮,他前阵刚接到严象的手令,被转去到安卫司第六署十八所任职,也就是归于阿图手下,还被提拔成了一名典校,开始官运亨通。 阿图一勒马,一抬手,身后的车马全都停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套极其古怪的衣服,上身好似传统的箭衣,黑底云鹤银纹,立领、大襟、瘦袖、束腰,可腰以下就没了,衣摆用绳筋紧紧地收于腹部,下身则是一条棕色的仿西洋式紧身裤,头戴一方黑网巾,脚上蹬着双铮亮黑色高筒皮靴,腰间配把二尺银鞘短剑,给人一种不伦不类却还貌似不错的感觉,却是他给自己设计的新式骑马服。 乌魔停下,阿图一抬腿就从它的背上跳下,刚落到地面就听到一个不满的响鼻,笑着摸摸它脑袋安慰道:“乌胖,听话。回去给你喝酒,吃炒蚕豆。” 得了贿赂,乌魔心满意足地昂起了头,任由俞亮接过了主人手中的马缰。同时,阿图走到马后的那辆加长豪华马车旁,一拉门就坐了进去。 再次出发。俞亮领着几名武师走在前后,中间的几辆马车上分别坐着阿图、屈闲、海野满以及那帮原河静国官吏们,再加上屈闲推荐前来的两人,一名叫任大全,一名叫楼继运。 任大全与楼继运都是从三辅学院出来的,毕业后都进了产业,而且全是和航运以及陆运相关,前者今年三十六岁,后者三十三。 如今,阿图已和三辅学社在入股两公行的事上联起手来,且与两公行的人也进行了第一轮会面,彼此摸了个底,不日就要敲定交易。南北船马联合行虽然起源于严象的图谋,但阿图却把它给纳入了那个“殖货天下”的大计划,还为这个大计划办了个名为“宝业”的商号。宝业的名字源于“财者,人所宝也”那句话,办产业的目的是为了取财进宝,这个名字在他看来是再适合不过了。其次,他名下原本就有宝江、宝相来两家商号,前面也带着个“宝”字,就更是天作之合。 因此,宝业是阿图名下产业的掌控商行,无论是旧有的宝江船厂、宝相来照相机厂、隆泰当铺,或者新办的南北船马联合行和新买下的鸿发经纪行,目前都归到了它的下面。阿图自任其总行理,以屈闲为副总行理,管理一切日常事务。至于茂业、光阳和乐乐透,那是分属于苏湄和花泽雪的,所以并未纳入其中。 今日,他们这队人乃是准备去位于下关的大福船行总行,进行南北船马联合行的第二笔签约接收。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永隆车马行的收买。 上得车来,懒洋洋地往座椅上一靠,对面的温如双即刻递过来一条裙子般的衣物,转动着一双眼珠道:“爵爷,下裳。” 宋人干什么都要讲礼,谈个生意也要穿身循规蹈矩的衣服。可世人又太保守,自五帝以下皆是长袍大褂,数千年来都无甚变化,只是在款式和绣饰上稍做文章而已,还不如三皇,分别着树叶、豹皮和鸟羽,那才叫时髦。 没办法,阿图伸手接过,稍稍躬起身往腰上一围,再紧两粒布扣,打几根结带,便组合成了一身像模像样的箭衣,从自由党摇身一变为保守党。 座间矮几的底座是石质的,抽取乌木覆面中的一条盖板便可露出安于底座内的一个小炭炉。这阵,炭炉已经燃起,炉上放着个小小扁扁的铜茶壶,水气打壶嘴里袅袅升腾,带着茶香。 “爵爷要不要喝茶?”女卫小妹问道。 那日玄武湖的四名女卫已全被阿图收入了船马行,由总行理海野满各自分派了差使,陈真真和温如双委得了掌管文书的事宜。阿图嫌前者爱扮假清纯,摸个脸蛋都要回避,因此暗中不喜,每次出门都只带着随和又可人的温如双。 吴侬语软,说起国语来亦软糯好听。阿图点了点头,一杯香热腾腾的大叶乌龙就送到了他的手里。 “把大福船行的卷宗再拿给看看。” 温如双应了一声,在身边的位子上拿起一个绿色的纸袋,从中抽取了一份文书递给了他。 一口饮尽杯中浓茶,阿图接过卷宗再次看阅了起来。 卷宗显示,大福船行创于宋历一百五十五年,家族生意传到现在已有五十余年的历史。它的全部股份都是由本家家主持有,家主叫王宏福,是船行创始人的儿子,年近七十岁。他的长子叫王文承,是如今船行的行理。 大福船行的生意有两个,其一是内陆沿江并大陆东南沿海的客货水运,二是远至印度、南洋的货运兼贸易自营生意。其旗下共有客货船六十余艘,内河货船一百多艘,远洋货船五十余艘船舶与仓储净值、现钱、货物以及其他资财合计总计值八十四万贯,净资财约四十五万贯,每年盈利五万五千至六万贯的水平。 大福船行主要是在王文承的手里盛大起来的。他与贪官勾结,采用了一系列强夺豪取兼诈骗的手段,大肆地谋取同行的产业,甚至害得某个船行东主家破人亡,将一间原本仅限于长江内河以及东南沿海的小船行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严象拿住了把柄,逼着他以三十五万贯的价钱将船行给转让出来。 这就是俗话中的恶有恶报。还有另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辛辛苦苦且为非作歹所打下的江山,却给锦衣卫这个更恶的恶棍给盯上了,最后被一把通吃。 恶棍人人痛恨,也该当受惩罚,可偏偏惩罚恶棍的是另一个恶棍,而自己却充当了同谋。三十五万贯明摆着是在抢钱,乃讹诈也,当属于干坏事的范畴。纵观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好象还没干过什么坏事,稍微擦边的有两桩,分别为曼萨尼约赌局和皇甫纳之死。赌场既然敢开门,就不该期望只有羊牯前来,自己虽然做了弊,但却毫无愧疚感。至于后者,其人本来就该死,杀之无悔。如此算来,今日便是第三桩坏事了,想像着某个恶棍的脸上即将做作痛心的抖肉状,阿图心中忽起期待之意。 “爵爷,到了。” 温如双的提醒将阿图从遐想里唤醒,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果然马车已经驶入了一个大院。 大院内的正北面是一横平房,白墙红砖,青瓦斜檐,乃是大福船行的理事房。其南面的一大片空地上,左右分搭两个大棚,左边轿棚,右边车棚,两顶小轿子、几辆马车就停摆于其间。理事房之后是一系列的仓房、库房,也都是黑瓦红砖的平房。 院内的房屋都比较低矮,形制简单,寻常的泥地路面,只在从大门到理事房的正门间铺了条石子路,以防雨天泥地积水不利行走。以大福船行的规模来说,这个总部实在有点寒酸,又从中可见其注重经营成本,难怪它是船运这个行业里最赚钱的。 进入到大院,便可见理事房门口的二级台阶上下已站了十几号人。正中是名老头,佝偻着背部,手里拄着根老藤龙手拐杖,老眼昏花地朝着这边望着。他身边是名灰衣中年人,四十几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不低,脸瘦而长,扶着老人的胳膊,神色深沉,瞧不出喜怒哀乐。 车队在院内绕了个半圈后,于理事房前成一字排开且稳稳停下。随后,各扇车门自行掀开,屈闲、海野满一干人等步落车来。 俞亮抢在巴卡之前,小跑上去打开车门,喊道:“请爵爷落驾。” 有人开门,有人迎候,这才算小小地有几分排场。阿图慢吞吞地走了下来,先伸了个懒腰,继而把头往天空一看,似乎刚发现似的,自言自语道:“嗯。雨停了。” 大福船行的那帮人反应过来,丢三拉四地弯腰作揖,喊道:“恭迎如意子。” 这就对了!本爵为何要装那个蒜,不就是等你们这些人来先行见礼吗。阿图笑眯眯的抱起手中折扇,拱手道:“好说,好说。” “赵图!你罔视国法,仗权欺人,强夺民产,天理不容!” 一声女人的怒吼从台阶上众人背后传了出来,船行的一干人情不自禁地分开两边,呆呆地瞧着身后突然出现的人,个个面如土色。 门口露出来了一名年轻女子,身着翠绿的上襦与白色褶裙,正杏眼环瞪着这边,双手握着一把绣花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厉声疾呼道:“赵图。你敢进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是。。。冷汗热汗一起狂飙,天!乃是外国语学院的王同学,照相学会的王会长,青梅树下的王美女,竹马背上的王妹妹,王晴是也。 (五五三)一波三折 双丫髻、花色辫、骆驼纹样褙子,王晴身着吃私房菜那日的装束,只是彼时的满脸笑色和满口调侃换成了此刻脖子上的一把利剪。 利剪对粉颈,万一在那里开了个大洞可怎么办?就算只是不小心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并未有实质的伤害,那也会留下疤痕,使得香色有亏,白璧染瑕,乃是美女不可承受之破也。 不成!得赶紧阻止,正欲强夺利刃,身旁却上来了俞亮,手握腰刀,暴喝道:“住口!拿下!” “是!” 武师王升、章华以及数名护卫齐声呐喊,又将腰刀拔出数分,更添威势。 “慢!” 三人急喊住手。一个是阿图,一个是屈闲,另一人却是王晴本人。 王晴在喊出这声“慢”的同时,将剪刀口往脖子上毅然一扎,刃锋入肉,脖子间顿时乍现一道红痕,沁出两滴血珠。 完了!阿图心头一凉。小妹也太死心眼了,比个样子就好了嘛,搞得斑痕累累的。倘使有遭一日,于青春之夜,处红帷之帐,欲两情比翼之时,俯身忽见此痕,又叫人情何以堪!急切之间,忙举臂喝止:“王晴不可!” 与此同时,屈闲踏上前来,大袖一挥,冲着俞亮等人沉身道:“退下!”等一干人收刀退后,冲着王晴拱手道:“这位姑娘,大家有话好说,且不可如此。” 这一段往来仅仅发生于数十息之间,阶前的大福船行那帮人俱都是目瞪口呆,作一只只木鸡状。直到屈闲说完了那句话,老者才反应了过来,伸出了巍颤颤的手指向王晴,连急带咳地说:“阿晴!咳咳咳。。。放下。。。咳咳。。。你要干什么啊?” 另外的人也一起惊醒,往上围道:“小姐,不可!” “别过来!谁都不许上来!我要刺了!”王晴用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身子左右旋动,疯虎般地大囔。 一个汉子本已伸手想去抢她手中的剪刀,被她歇斯底里地一吓,立马缩手,其他本欲上前的人也被唬得动弹不得。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将藤杖在地面上一阵乱笃,摇摇欲坠道:“作孽啊,作孽啊!” “不可强来。”屈闲劝说一身,接着转身发令:“各退三步。” 众人得令,全数向后退了三步,只留下阿图和屈闲留在前列。台阶上陷入了僵持,王晴双目喷火地持剪不放,周围的人根本无法靠拢,只能哀声相劝,连语气都不敢放重了。 怎么办?阿图挤出个笑脸,简直比哭还难看,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王晴啊,其实这是个误会。。。” 王晴与他眼神一对,赤红的眼里闪出一丝慌乱,忙高呼道:“别过来!”手上一动,剪尖戳得更深,血顺着刃口下流,雪颈上立现一道殷红的血线。 唉!太惨了。阿图硬顿身形,一边连连摇手,一边相劝道:“好、好,我不过来就是,你先把剪刀放下。。。” “我不放!你给我出去!”王晴猛地大喊,随即跳起脚来,抖动着身体狂吼道:“出去!我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你!” 还跳脚!要是万一跳个失足,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如何是好?用“能”当可于不知不觉中抢下她手中的剪刀,但还是没解决问题。细雨又开始沥沥地下了起来,飘落衣领间,脖子处就一阵地发凉。 臆想中,丢了剪刀的王小妹哭哭啼啼地回到了闺房,在柜子、抽屉、床底等处好一阵翻腾也没寻到寸刃,蓬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朝着正偷窥于一旁的他哀切道:“赵图,把我杀了吧。”、“乐意效劳,可本同学也没有刀。”、“不一定要刀,随便怎么杀都成,反正我不活了。”、“要不,本同学练有一身仙仙大神功,狂飙一发,王同学必欲死无疑。”、“好!就这么办。不过我想在临死之前多回忆一下美好的往事,你慢慢地杀吧。。。” 今天这事搞成这样,真是如那老人口中的作孽!阿图心头拨凉拨凉,叹着气,向台阶上问道:“谁是王文承?” 扶着老头的灰衣中年人应道:“在下便是。” 认清了王文承,阿图点头再问:“王晴是你何人?” 王文承拱着手,惨然道:“乃是小女。” 和自己所预料的差不多,大福船行居然是王晴家里开的。还是放弃算了,天下的船行很多,但王同学只有一个。阿图决意已定,稍稍往前移动半步,向她字斟句酌地说:“我保证,永远都不会再买大福船行了。现在,你可以把剪刀放下了。” 随着这句话出口,随行前来的一干人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而大福船行的人却都带上了喜色。 四周一阵死寂,王晴的眼神从怒恨到惊愕,接着平息了下来,移开了和他对视着的目光,低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保证?” “我发誓。” 这三个字一说,王晴顿感虚脱,身体一软,向后靠住了门墙。同时,叮当一声,手中剪刀落地。 剪刀刚落地面,一个身影就打阿图身后快步上前,弯下腰将它飞快地捡起,然后退回,正是俞亮。 阿图走上台阶来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块手巾递给她,责怪道:“看你,都刺出血来了,快捂上。” 还好,伤口并不深,也不长,失去了剪刀的压迫,也不往外流血了。王晴乖乖地接过手巾并捂住了伤口,再看他一眼,忽然“噗哧”地笑出声,一直都呈苍白色的脸上涌上了气血,笑道:“瞧你穿成啥样。”言罢,又觉得实在是不对劲,想到自己刚才还是在寻死觅活的,脸上顿时红得发烧,脚一跺,带着满面的羞惭,转身就跑了进去。 最后这一段好似小儿女打情骂俏,把旁观的人都看呆了。 危机总算解除了,王同学不用刺脖子了,自己也不用买大福船行了。阿图对着空空的房门发了会呆,转身下了台阶,手一挥道:“咱们走。” 这时,一个人却抢到了他的前面,阻拦道:“如意子,请留步!” 灰扑扑的衣着,灰扑扑的脸,长得毫不显眼,精明的目光中蕴含着有话要说的意思。阿图回礼道:“王行理,何事?” 王承文一笑,拱手道:“小女不懂事,让贵人见笑。大福船行乃是我王家自愿转给如意子的,请如意子勿疑。” 什么!这可让人摸不着头脑,莫非他自愿被人讹诈?再瞧瞧旁人,船行的那帮人也都是满脸的错愕色。阿图略一思量,估计他是怕锦衣卫不肯与其善罢甘休,于是道:“王行理请放心,贵行之事本爵自会去说,定不让他们再难为尔等。” “如意子误会了。在下并不知是如意子欲收买本行,如果事先有知,当踊跃投效,岂有不肯之理。此处非说话之地。在下想与如意子私下细说,不知遵意如何?” “你不知是本爵要买船行?” “他们只取了账册,让我行等人前来交割而已,并未事先透露买主是何人,在下也是看到了爵爷方得知晓。” 恐怕这就是锦衣卫大爷们的一贯作风,凡事都不给人留余地,连个声气都事先懒得跟人通一下。也可以解释为何王晴不事先跑去自己府上诉说,而是要在现场寻死寻活,又或者是看到了自己后才觉得憋屈得厉害,临时发了性子罢了。 真是一波三折,同来本欲走的人留下了步子,等候着东家的回话。阿图望向屈闲,所见的表情是“你看着办”,望向海野满,对方的目光里却露出了首肯之意。台阶上,那名老者,也就是王承文的爹王宏福长叹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就走,在身旁之人的扶持下进入了门内。 那就谈谈。阿图允诺道:“好。”接着冲着众人说声“稍候”,随着王承文向着门内走去。 进了门,沿着屋道往内走,三拐两弯之后就来到了一间公事房。房内摆放着几张办公所用的桌椅、立柜之类的物什,虽都是寻常之物,倒摆放得整齐,收拾得条理不乱,地面上的青砖也打扫得干净,可见这个船行的管理还是不错的。 王承文将他带进了内室,这里有张大书台,台前摆着两张椅子,台后则是个圈椅,看来就是他自己办事的地方。两侧墙面上挂着几幅书画,椅背后则是一副帆船落日图,书台上还摆着只铜飞鹰,文书之类的东西也收拾得紧紧有条。 “如意子请!”王承文一指台后的那张圈椅道。 这是他自己的座位,要是自己跑去坐了,岂不有无礼之嫌。阿图笑道:“王行理不必客气,王晴乃是本爵的同学,若非是为公事前来,本是当唤行理为世伯才对。” 王承文恭谨中带着笑道:“在下岂敢当‘世伯’之称。如意子乃是本朝高爵,又是朝廷的驸马,在下何敢僭越。小女也时时在家提起爵爷在学校的诸般逸事,论才,爵爷的理论层出不穷,条条都惊世骇俗;论德,为国募捐慷慨在先,资助社团大度在后。才德两全,爵爷乃是世之楷模,今日屈尊来到小行,当请上座。” 哎呀!这人着实会拍马屁,让人听着舒坦。阿图心下暗喜,也不谦让,于台后坐下道:“若王行理有事,请只管说。” 这时,打外面进来名职员,端来了茶水。王承文端起一杯,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他面前道:“爵爷请用。”随后一挥手,让那人出去。 (五五四)琼斯夫妇来访 天落起了小雨,一行人按着原路返回,车厢外的数骑武师和护卫都穿上了蓑衣,蓬披在身上犹如稻草人一般。 蓑衣是用来防雨的,分成若干片穿在身上,风雨一大就会从缝隙里往里灌水,效果可想而知。 硫化橡胶是做雨衣和雨靴的最佳材料,可开明的那帮人还没想到这点,也就没有以此为目的去进行研究,当然也不可能有此类新品的面世。阿图没有去多那句口,告诉他们该当如何云云,而是旁观且等待着,等着他们自己想出来。可假使他们想不出来呢?那就继续等,或者再说吧。 他暂时还没有兴致去大力发展硫化橡胶的应用,原因是橡胶的价钱已从战前的四贯半一担,涨到了目前的九贯,货源还供应不上。软胶轮套的发明无疑会加剧橡胶的需求,如今还是在小范围内进行试用,等到内胎做出来,进而开办此类工厂并将产品推到世面上去的时候,橡胶的供应就可真是个大问题了。为此,他已派人找了数家供应橡胶的商号,与其签订了十五至二十年的长期合约,鼓励他们在南洋一代扩展种植园的生意。可这还不够,最佳的办法是把大南洋商行给拿下来,一来可掌握住它名下的种植园,二来可以直接插手于南洋那边的种植业务,把橡胶的货源控制在自己手上。 阿图从车厢外收回目光,放落窗帘,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屈闲和海野满,静候着他们给一个回话,乃是有关南北船马联合行要不要将大福船行给接下来,并任命一个差使给王承文。屈闲是宝业的副总行理,海野满是宝业的总襄理兼南北船马联合行的总行理,在此事上有发言权,阿图也不能一意孤行,得听他们的意见。 半个钟头前,阿图从大福船行的那间公事房出来后就招呼大伙离开,将温如双赶去了别驾的马车,请屈闲和海野满坐了过来,继而把和王承文所谈的内容给他们从头到尾地详说了一遍。 按王承文的说法,船行与车马行这两个行业如今已经是极度地拥挤,任何人只要有几十贯钱就可以去买辆马车,操起贩运之事业。有几百贯钱就可以买条二手小船,做起水上营生。大宋虽大,物产虽丰,却也经不起新车、新船和新人源源不绝地涌入,运输行业早就是没什么钱可赚了。因为竞争激烈,无论是货运还是客运,运价都压得极为低廉。要想赚钱,除了扩大规模之外,就别无它途可走,要想扩大规模,收买其它的商号便成了首选的办法。于是这个行业里到处都充满了算计,到处都是奸险,若不能并吞别人,就一定会被人所吞。 王承文的话颇有为他那些不法行为做粉饰的嫌疑,但也道明了行业中真实存在着的艰难。接着,他坦率地谈了一通肺腑之言,说既然阿图决意进入这个行业,以其财力与造船上的技术,再加上官府的势力,和他竞争的商家最后必是死路一条。就算阿图不买大福船行,而是买一家与大福类似的船行来和其竞争,大福也就没活路了,所以不如干脆将船行转给他,又毛遂自荐道:“在下敢言,大福乃是此等规模的船行中最赚钱的事业。余虽不才,却于航运之道熟门熟路,虽然船行归了爵爷,但在下仍可留下继续为爵爷效力。” 此人脸皮够厚,嘴巴能吹,心思狡谲机变,逢迎的手段高明,一个传了三代的船行能随手抛出去也够舍得、够光棍,乃是纯正的魑魅中人。阿图觉得他是个人才,而且是还是自己身边所缺少的那种人才,即鬼蜮之才,倒是真想把他给收下。只是因为此事还得征求屈闲和海野满,便跟他放了个活话,说需要考虑一下,又因为船马行涉及到暗衣卫,所以告诫道:“你得想好了,上了我这船就别想下船,除死方休?”结果,王承文毫不犹豫地答应道:“为爵爷效力,在下万死不悔。” 这时,屈闲和海野满两人也似乎商量好了,相对着点了个头后,海野满转过头来道:“王承文经营船行的本事无需赘言,在船行里也颇有名声,确实乃我行所需之干才。虽其为人大有不足,可南北行也并非是纯粹的商行,当以能而非德来取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因此我等同意爵爷的看法,王承文可以用。” 阿图松了口气,一丝庆幸之色被屈闲瞅见了,笑道:“爵爷不是为王姑娘的缘故而特别关照其人吧?” 自入了宝业之后,屈闲就于公众场合变了对他的称呼,将以前口中的“你”、“小子”等词变成了“爵爷”,以示对东主的尊敬。阿图连忙否认:“哪能呢。” 屈闲微微一笑道:“我和幸之还有个计较,想和爵爷说说。” “先生请讲。” 屈闲正色道:“宝业之所欲非一日之功,所求亦非一时之利,爵爷若想创百年大业,名声至关重要,无论是与人打交道,还是做生意,务必持公平之心。大福是因其劣行被锦衣卫抓住了把柄,才不得不贱降以售,可生意场又有谁是完全干净的呢,倘若爵爷坦然受之,传出去只怕被商家们视为洪水猛兽,不用多久就没人敢和咱们打交道了。” 此言有理,强夺豪取只能为人所不齿,今后的道路也难免会越走越窄,更何况这种钱拿回来也用之不爽,还为人所侧目,岂是大丈夫所屑?阿图赞同道:“先生和幸之兄所见极是。可那些船马和车马行也不能不买,不如这样,咱们给他们出个公允价,让人无话可说就是了。” 屈闲和海野满闻言皆喜,点头道:“甚好。” 于是三人一阵合计,决意今后对欲收买之产业需以其净资财为准,出价不得低于这个数字。若是产业的盈利能力颇强,则按交易所挂牌的此类商行之交易价为参照来推算出一个公允价,例如船行和车马行大体上都是以最近五年平均盈利的十至十二倍来进行买卖的,其公允价都应该是五年的平均盈利乘十或十二。出价当在净资财和公允价之间选取一个,以孰高为原则,以大福船行为例,其净资财为四十五万贯,可每年盈利在五万五千贯以上,公允价当为五十五万贯至六十六万贯,则应取公允价为出价。 对于大福船行,阿图决定给他盈利十二倍的出价,也就是六十六万贯,比先前的那个讹诈价高了三十一万贯,几乎翻倍了。至于王承文本人,海野满说可以聘请他为船马行的总协理,位于总襄理边国轩之下。 接下来,又说了说有关另外几家欲收购之产业的事,定下了随后两桩交易的履行办法,即让边国轩与任大全拿着阿图的委托文书,随着锦衣卫去武昌收买那里的一家中原最大的名为“江汉车船”的商号,让严河与楼继运去福州收买一家名为“开福船马行”的商号。出价都是按今日所定下来的标准,不过那两家产业的盈利能力不佳,也就是出个净资财而已。 最后,海野满道:“适才爵爷和王承文在里面谈话的时候,我和东亭在附近走了走,觉得大福船行这处占地相当理想,大可于此兴建楼院作为宝业的总部。” 目前宝业以及南北船马联合行都窝在原永隆车马行位于秦淮新河长江口附近的临江院落里,那出地点稍嫌偏僻,远不及大福船行所在位置优越,后者不仅临江,而且占地足有八亩,在尺土寸金的下关一带可说是难得。 阿图稍一考虑,觉得可行,便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等蛎蛴民从马尼拉回来后,我就让他来*经理此事,务必要建一座风风光光的宝业大院。” 过了秦淮河,车马分成两队,屈闲和海野满、边国轩等人还要回行里处理公务,阿图则带着几名武师自行回府,温如双也坐回到马车上。 下午的雨水逐渐地绵密,由丝入豆,打在马车顶上沥沥作响。车厢中的温如双又送上一盏茶水,恬声道:“爵爷,请用茶。” 阿图接过另一杯大叶乌龙,道声谢后,慢慢地喝了起来,再于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瞧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无碍,四名女卫之前都混迹于风月场中,虽然除了杨妙妙外都是清倌,可耳闻目睹的怎么也不会少,一点微带暧昧的眼神又有何妨。 不碰则不沾一指,要碰就一撸到底,须知手掌乃凶器,琵琶手、游龙掌、拈花指随便一出,难免就令人体无完衣。因此阿图一向都循规蹈矩,从不对府上的婢女或商号里的女职动手动脚,不似某些大官人总喜欢占点小便宜,东边走来触个胸,西边过去摸个臀,口里还要发几声挑逗之词,以淫贱下作为风流倜傥。 看到她露出了扭捏之态,阿图嘿嘿一笑,拿起了座旁的一本书,径自看了起来。过了半晌,温如双朝着封面上一瞧,竟然是本传奇流的闲书,名为《花偶记》。这本书于去年大是流行,杨妙妙手上也有一本,她也随手翻过,乃是讲一名少年修仙者不甘寂寞而偷自下山,因拥有一身的好本事而处处获得女子们的垂爱,在被师傅擒回山之前居然已娶上了一百房老婆的奇妙故事。 半个钟头后,马车在如意子府前停稳,王升从外拉开车门,恭请道:“爵爷,到了。” 阿图下得车来,走上台阶时照例与守门的军士们点了个头,绕过影壁便见到劳勤迎上来道:“爵爷,京大的琼斯夫人和琼斯先生求见,小的已安排他们去了花厅等候。” 琼斯夫人是英国人,乃是教拉丁语和英国语的女先生,怎么会突然携带着其夫上门来求见,其中必有古怪。 快步走去花厅,刚踏入厅中便有两人站起身来。其一正是琼斯夫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金发灰眼,小巧身段,着一身蓝色的女式儒衫,稍硬轮廓的脸部泛着笑意,迎上来用纯正的宋语道:“赵生,我们等了你好几个钟头了。” 阿图连忙行礼道:“学生有事外出,让先生久等了,望祈恕罪。” 琼斯先生也跟了过来,他是名四十几岁的高瘦男子,脸色白得有些发青,穿着身黑色的宋式直缀。阿图是认识他的,在琼斯夫人所主持的拉丁语聚会上碰过两、三次,也和同学们去过一次他们位于京大校舍的家里聚餐,听说他是六、七年前从英国来大宋做生意的,主要业务是给欧洲的大商行做经纪,采购丝绸、瓷器、茶叶等宋货运去马尼拉,再从那里转口去欧洲贩卖,也经营一些进口货物。 彼此都是熟人,可琼斯先生先生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使人大出意料,只听得他拱手道:“安德烈•琼斯,不列颠王国枢密院二等秘书,见过如意子阁下。” (五五五)西洋密使 雨后的夜晚,狭窄的小巷,两侧的木板屋高低不齐,墙壁斑驳、破旧且死气沉闷。一条黑狗躺在小酒馆门前的石板地上,看到远处有人影晃动,从门头下灯笼的火光里半蹲起来,却又仿佛瞧见了异象似的,将几欲脱口而出的犬吠化为了一声悲哀的低鸣,继而将腹部给整个儿趴到了地面上。 一个穿着西洋式袍装的人打巷子深处走来,头上顶个大檐帽,看不清脸部,还用条手绢捂住了帽下的近乎鼻部,似乎忍受不了某种异味。来到小酒馆门前,对着那条狗用英语骂了声“屎狗”,轻推木门便闪了进去。 店内共有十来张小圆桌,台面铺着红绿色的格子布,四名粗汉打扮的西洋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玩牌,还有名穿白绸衬衫的西洋男子一个人呆着角落里,神色忧郁,正用鹅毛笔蘸着墨水在纸上写着什么,也许是剧本,抑或情书。 戴着围裙的酒保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瞧清了来客从帽檐下露出来的脸,低声道:“先生们等您多时了”,转身带着来人往二楼走去。 新来的人引起了牌桌上汉子们的注意,纷纷回头来瞧,只见到一个极漂亮的宋国少年正脱下帽子,用英语朝着这边说了声:“晚上好,先生们。”待要答礼时,却来不及了,一个长长的身影已消失在楼道口。 楼梯狭小,踩上去咯咯直响,墙壁上燃着的油灯只勉强照得清脚下。二楼有三个门,酒保带着他走到尽头,打开最里面的那扇,身子一侧,阿图就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斜顶的阁楼,最深处,也就是最斜的地方摆着几张低脚矮软椅,软椅中间是一张小圆茶几。右手靠墙处还摆着张大床,床前放着的不是床柜,而是两个空啤酒桶,一些杂物就摆放在上面。 酒保关上门离去,三个人迎了上来。中间是琼斯先生,左边是名微胖的男子,面色红润,两颊留着黄色的络腮胡子。右边是名灰发的削瘦男子,脸腮刮得青青的,还戴着副眼镜,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 双方照面,琼斯先引荐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道:“这位是邓普顿爵士,乃我不列颠王国伊丽莎白女王陛下的东方特使,专门前来寻求与大宋缔结新的邦交关系。” 阿图捧着早已摘下的帽子,微微颔首用英语道:“很高兴认识您,邓普顿爵士。” 邓普顿的络腮胡修剪得整齐,身上穿了件蓝色的短上衣,袖口处露出了衬衫的白花袖边,下着黑色吊带长裤和黑皮鞋,熨烫得笔挺,可见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刚等对方说完话,便行了个标准的宋式揖手礼,用发音古怪的国语说:“鄙人久闻宋国的如意子大名,今日得见尊颜,深感万分荣幸。” 英国人的国语虽然发音有问题,但还是能听明白,用词也很不错。对于这点阿图并不奇怪,人都是会努力跟随强者的,道理就好似李斯要从楚国跑去秦国出仕一样,西洋各国人都在致力学习着宋语,有的地方从小学堂就开始教授宋语了,还有的城市将宋语用作了第二官方语言,邓普顿会说宋语并不算异常。 接着,琼斯先生开始介绍另外那名男子:“这位是尼德兰的德斯米特先生。尼德兰是我不列颠王国的盟友,德斯米特先生受国王约翰所托,前来寻求与大宋发展新的邦交。” “很高兴认识您,德斯米特先生。”阿图致以同样一礼。 德斯米特的鼻子很高,打眼镜片里流露出来的是精明又犀利的眼神,其穿着与邓普顿类似,只是一身尚灰,边回礼,边用英语说:“很高兴见到您,子爵阁下。” 尼德兰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个名为勃朗第的公国,位于北欧,与英国隔海相望。正如一些神圣帝国的诸侯一样,勃朗第公国于上个世纪趁着帝国衰落之际而获得了独立,并改名为尼德兰王国。欧罗巴人是个非常认真的团体,他们对待宗教的问题极其严肃,自新教于十四世纪出现以后,教派分离使得整个欧洲都为此动荡不安。因尼德兰和英国都信奉新教,所以两国长期结为同盟以对抗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和法国,在美洲的殖民地也唇齿相依。 在下午的拜访里,琼斯先生坦诚了自己英国枢密院二等秘书的身份,请求阿图从中牵线将两位密使引荐给皇帝陛下,并说他们可能已被人所跟踪,请他尽快采取些办法来保障两位密使的安全。由于他说得急迫,阿图也来不及事先去向皇帝通报一声,自作了些布置后,单身来到了这里。 见礼完毕,四人来到软椅前分头坐下。琼斯道:“很抱歉约如意子来这个破旧的酒馆,但也是没办法,我们得避开巴尔德公会的耳目。” 巴尔德公会的名字阿图已听说过多次,没想到他们的势力竟然渗透到大宋的京都来了,用怀疑的目光朝三人看去,所见的表情显然是回答着“正是”二字。 “这里混杂着来自数大洲的各色人等,本来也不是个理想之地,但如今外面反我等西洋人的情绪很浓,只有此地还算安宁。”琼斯苦笑道,然后问:“如意子愿意喝茶,还是咖发,或是酒?” 此处是位于夹江畔的一块低洼地,因为潮湿且传言风水不好,所以地价、房价和租金都便宜,引来了于京都讨活的各国外籍人集居于此。久而久之,宋人便基本上全迁了出去,成了名副其实的“番人区”。 男人谈国之大事,就算不煮酒,也得把酒论道,阿图笑道:“要不,我们喝点英国威士忌?” “如君所愿。”琼斯站起身来,走出房去拿酒。 琼斯先生的国语比琼斯夫人都说得好,几乎能追得上赫克托先生,也是个学语言的天才,难怪会被派到大宋来做有关情报之事。房间内就剩下了三个人,扯了几句闲话后,阿图问道:“邓普顿先生,我国外务司乃是在马尼拉,为何特使先生不去那里与我国外务司官员接洽,反而要前来南京呢?” 大宋的外务司隶属于中书院,专管西洋各国事物,但自睿宗以后就迁去了马尼拉,而不像管诸侯事物的理藩院与管藩、属国事物的鸿胪寺那样设在京都。 邓普顿尚未回答,琼斯就转了回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瓶琥珀色的威士忌与四个小方杯。 酒杯倒满,阿图先闻酒味,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渗入鼻中。先尝一小口,让酒味在口齿与舌尖回荡,细细分辨其中的滋味,吞下赞道:“好酒。”再看酒液挂杯,细长的一条,可见其醇厚,又笑问道:“可是打不列颠来的原瓶酒?” 有些酒商将西洋酒大桶地运来,再于本地装瓶,其中滋味就有了稍许的变化,善饮者闻香便知差别。琼斯一张瘦白脸上露出了汗颜色,惭愧道:“在下只是从酒保那里取来,并不知是否原瓶酒。” 一个小花絮使得气氛活跃了起来,每人都拿起杯来喝了一口。接着,阿图举杯道:“在下提议,为咱们的皇帝陛下、女王陛下与国王陛下同干一杯。” 听了这个提议,琼斯竟然站起来对着阿图鞠了个躬,激动地说:“阁下,请允许我以此来表达对您的感谢。这么多年来,您是我见过的宋国人中第一个愿为我们美丽女王干杯的人。” 看来起码是英国人在这里不怎么受人待见,一句套话就让他动情成这样,便是所谓的国家和民族情感吧。阿图先是有点懵,跟着站起身来回礼道:“能为女王祝酒,也是在下的荣幸。” 邓普顿与德米斯特也随之起立,端起酒杯来各说了两句感谢的话,于是四个人站着干了一杯,祝赵弘、伊丽莎白与约翰陛下万岁无疆。 对于英女王伊丽莎白,阿图曾读过一段翻译过来的文字性叙述,说她是西元一五三七年生人,今年恰好就是三十岁,有着“一头金红色的长发,水汪汪的大眼睛嵌在鹅蛋形的脸上,皮肤有如带着朝露的百合花,身材窈窕,细腰仅一尺八。。。”想像起来就是个美女,据说还精通多门语言,能抒写诗歌,算是大大的有才,也好象一直都没嫁人,坐下后问道:“邓普顿爵士刚从英国前来,不知女王此时有没有了一位丈夫?” 邓普顿的脸色一下子就转为了沮丧,短叹道:“陛下至今还没有选定丈夫,也没有传闻显示女王会选择一位丈夫,因而我国不知何时才能有一位王储。” 这个情形和花想容相似,因为不太了解英国那边的风俗和事物,加上大伙要说正事,阿图也就不去八卦地探究她不嫁人的因由,转而问有关女王的健康、喜好等等一些事宜。 于此类话题,邓普顿和琼斯可是非常愿意回答,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他们的女王,说她是如何地聪慧,如何地善良,风采又是如何地使人心折,永远是宫廷舞会上的那只最惹人注目的天鹅;欧洲诸多的贵族早已展开对她的百般追求,可女王始终不为所动,静心等候神为她所拣选的夫君等等,问一而答三,听得阿图都快心痒了,恨不得立马飞去伦敦去亲眼瞧瞧她。 一大堆闲话之后,四人再为女王“永远美丽”而干杯,然后就开始说正事了。 邓普顿开始回答阿图的上一个问题,说他肩负着秘密使命前来大宋,随身携带有女王给大宋皇帝陛下的亲笔书信一封和礼物若干。由于大宋正在和欧洲的西班牙、法国和葡萄牙开战,因而英国和尼德兰也不想公开地触怒三国以及教皇,最好能与大宋在私下缔结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盟约; 其次,在大宋和西洋三国开战以前,中书院马尼拉外务司的陈必达陈院司一向都亲西、法,而对英、尼两国极端傲慢,两国大使每次求见他,必等二个钟头,寻他办事则敷衍塞责,且还要索取不菲的进俸,否则就根本不予理睬。开战以后,本以为他会稍微改变下对两国的姿态,岂不料在陈大人眼前,西洋各国都是一丘之貉,态度更加蛮横无礼,轻则叱呵,重则赶将出门。因此,英、尼两国觉得陈必达此人不可信任,也因此而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来接触到大宋的皇帝或朝廷,两位特使便只身前来京都,希望能通过一种非正常的渠道来达成使命; 其三,为西班牙国王效力的巴尔德公会在马尼拉的力量强大,假使特使们无法在短期内完成任务,时间一长就难免事情败露,还有被暗杀之虞。 邓普顿说完这番话,德米斯特也点头附和道:“的确是这样的。与英国外交使节相比,我尼德兰国要更加受到贵国大人们的怠慢。” 阿图却反问道:“暗杀?” 琼斯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斩钉截铁地说:“不错,正是暗杀!最近五年内,巴尔德公会已经暗杀了我不列颠王国三名派在东方的高级人员。” 在泱泱大宋的本土上,竟然潜伏着异国的杀手,使人震惊,阿图沉声问道:“巴尔德公会在大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琼斯答道:“巴尔德公会本来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但它财力雄厚,私下雇佣了一些贵国的民间帮会来为它做事,包括暗杀这类令人发指的恶行,兴许还有某些官员也被它给收买了。” “哪些帮会?”阿图追问道。 琼斯叹着气,摊手道:“贵国的帮会多如牛毛,在下怎么可能知道是哪些。” (五五六)抓探子 历史上的帮会起源于道、佛以及其它异教的秘密结社,远可可追溯至东汉的五斗米教、太平道和南朝大乘教直至元代白莲教。 大宋繁荣了二百多年,富裕之下积累了空前的财富,也加剧了世家阀门以及豪族对经济和行业的垄断,间接或暗中地盘剥大众,且使得下层平民出头艰难。国家人口从开国时的八、九千万增长到目前的四亿五千万(包括诸侯国),以往由宗族所统治的村庄人满为患,使得人们不得不为谋生而进入到城市或者远赴异乡过着移民的生活,给社会添加了不稳定的因素。 二百年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帮会便帮随着这个过程而逐渐发展起来,充斥着每片地域和每个行业,用“多如牛毛”四字来形容绝不为过。 从广义来说,大宋最大的帮会莫过于万佛寺,其以“万佛寺”为名的分寺就有一百四、五十来间,若是加上徒子、徒孙们所开的别名寺院,如雪渡的金轮寺,只怕不下上千间,信徒千万以计。至于真正的帮会,比较出名的有南洋的三合会、江浙的万金堂、川蜀的袍哥会、云南的马帮、长江上的船帮、湘西的排帮、福建的青田会、两广的鸿门、和州的和盛堂等等,还有一个最为神秘的光明殿,据说十二楼就是它旗下的杀手组织,至少两者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江湖帮会有大有小,数量既多又良莠不齐,巴尔德公会的财力大有用武之地,总有人愿意为了些许利益而为虎作伥,充当敌国的奸细,就好比那个前来送信的人。想通了这点,阿图自然不会再对巴尔德公会买通了哪个帮会而感兴趣,因为它随时都可以找到肯为钱效命的人,而且还不止少数,而是一大堆,转而问道:“请问琼斯先生,您何时想到要通过在下来接近皇帝陛下这个主意的?” 琼斯略显尴尬地说:“请阁下原谅,乃是在去年,当我从夫人那里得知您成为了大宋驸马的时候。” 阿图去拉丁语聚会的次数极少,一共也就是两、三次,却偏偏每次都遇到了琼斯先生,而且此次都说上好些话,看来是他特意要在自己这里混个脸熟。 邓普顿见阿图听完回答后并不开声,怕他有何想法,赶忙解释道:“西、法等国曾经多次向贵国递交国书,要求讨论东美洲公司和大南洋公行的贸易特权问题,但每次递交国书给外务司之后都没有答复。前车之鉴,所以我们觉得需要寻求一条更好的通道,以将我国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送给皇帝陛下和贵国内阁。幸好现在认识了如意子阁下,请阁下能帮助我们达到这个目的。”说完,于座位上欠身拜托。 尼德兰国实力不如英国,在欧洲大陆上要与强大的法国抗衡,便更需要借助英国的力量,因此在国际事务上一向都以英国马首是瞻,德米斯特也跟着欠身道:“拜托阁下了。” “特使先生们无需客气,只要对你我三国均有利,本爵断无理由拒绝。”阿图回以拱手,跟着道:“可在下还是得先确认下两位先生的身份,请勿介怀。” “当然。” 邓普顿和德米斯特慨然应诺后便跑去床那边,从床底各取了一口提箱出来,又各取出了一份文书走回来交给他。 手中的两份文书,邓普顿拿来的是用英文书写的,德米斯特的却是拉丁文,是分别由伊丽莎白和约翰发出来的授权书,内容几乎一致,即授权两人与大宋帝国展开政治、贸易和边境关系的磋商,但没有授予他们签约权。这没出乎阿图的意料,密使的身份太低,一个只是个爵士,另一个连爵士都不是,想必只是派来和大宋试探着接触的小人物。不过这也关系不大,毕竟他们能清楚地将两国国王的意图给表达出来,皇帝和朝廷会自行判断该怎么利用这个契机。 授权书所签署的日期是去年五月,有效期两年。曼萨尼约大海战发生于去年七月,那个时候的伊丽莎白和约翰还不知道战事的结果。 略带草黄色的文书底角留着那个女王的签名,看上去有些拘谨,架构也太平衡,当然也不可以说漂亮,而且笔迹很深,这似乎能从某种意义上来反映出她的性格,便可能也是慎重、拘谨和有魄力的。 阿图对着字迹遐想了一阵,嘴角拉上一丝笑容,忽听得窗外对面的楼顶上“咯”地一下,随着一声弓弦响,窗框处传来“啪”地一声,似有羽箭钉了上去。接着就是一记低沉的嚎叫,有人从瓦上连滚几下,摔落到小巷的地面上。 琼斯反应极快,当即将邓普顿与德米斯特两人一扑,三人同时卧倒于地。回头看赵图时,只见他已经于瞬息间跑去到了窗前,将窗子推开,向着外面查看了起来。 对面的屋顶上发出了连续的拳脚相交声,伴随着吆喝,四周也有人纷纷陇来,将瓦脊踏得噼啪作响。细听远处,那边也响起了呼啸,传来罗晖暴喝的一声:“站住。”再看下面,一个黑影卧在当道,一动不动。 未几,又发一声惨叫,一人已沿着斜檐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在地面上摔成啪嗒一声。两个武忍装扮的蒙面女人跟着跳落,其中一名在那人刚要探起头来的脖子上用手一斩,即刻就把他给打晕了。另一人则从腰间解下绳索,开始捆缚地面上的两人。看身形,前者是芊芊,后者则是柴门纹。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阿图回过头去,对尚趴在地上的琼斯等人露了个笑脸,轻松道:“没事了,三位请起,在下的人已经将来人给捉住了。” 琼斯、邓普顿和德米斯特互瞧一眼,因访客的异常镇定而暗自羞愧了一番,赶紧起身走去窗口往下一看,只见两名蒙着面的女子已经将两名黑衣人象绑粽子般地给捆好了,被绑之人则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屋顶上的王升探出身子来冲着这边喊道:“爵爷。”并伸出拇指来比了一下。 暗号显示着远处的那边探子也束手就擒,阿图点了个头,王升便缩了回去。再往下看,芊芊的一双黑瞳正从蒙面布的上方滴溜溜地瞧过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扣了个圈,示意一切顺利。她跟着柴门纹练了一年多的忍术,早就是按奈不住地想试试身手,听说今夜要捉人就死活要跟出来,结果真是大显了一通真章。 老婆出马建功,阿图自然高兴,悄悄努嘴作飞吻状,又笑眯眯地一指地面。芊芊会意,弯腰从地面上拾起一物向上抛来,阿图伸手一接,顺手摘了钉在窗框上的那根羽箭,转过头去说:“诸位请看,这是刺客所用的短弩,好在我们干扰了他们的发射。” 铁架木托,漆成了暗黑色的短弩散发着冷幽之意,各人皆感胆寒。 适才那阵动静不小,四周纷纷响起了开门声,一些人伸出脑袋来探视。两个女武忍把腰间的短刀拔出,芊芊还恶吼一声:“滚回去!”受到这般恐吓,邻居街坊们迅猛缩头,几乎是同时紧闭上了门扉。 柴门纹本来就是个恶人,想不到芊芊也如此凶恶,阿图暗觉好笑,看来人都是有好几幅面孔的,她的百依百顺恐怕也就是表现在自己面前而已。继而对三人道:“邓普顿爵士、德米斯特先生,如今你们已面临险境,在下带你们前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好?” “阁下想带特使先生们去哪?”琼斯问。 “在下想将二位特使交予锦衣卫,让他们来行使保护。” 琼斯稍一迟疑,便说:“此事请恕在下和两位特使商量下。” 阿图点头,三人便走去屋内一角低声商议了起来。那柄短弩其实根本就不是探子之物,乃是柴门纹的,她在动手之前先对着窗框放了一箭,目的是为了吓吓西洋人,让他们乖乖听话。以探子的身手,杀他们几个人哪用得着短弩,跳进窗杀便是了。 半晌,琼斯转回来说:“特使先生们同意接受锦衣卫的保护,希望阁下能尽快向皇帝陛下禀报。”同时,邓普顿与德米斯特却开始在屋里收拾了起来,将一些东西往两个藤箱里放。 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囊,阿图带着他们下楼。走到大堂一看,四名玩牌的酒客已经走了,只剩下那个写字的客人歪在角落里起不了身,也许是他的情书写得太伤心了,边写边喝就醉了。 出了门,穿着一身黑色忍衣的柴门纹迎上前道:“爵爷。对方有三个人,无一漏网。” 两名原倒在巷子里的探子已被王升和刘铁一手提一个站在道旁,稍远处出现了梁元的身影,不见罗晖和章华,估计是押着那名被擒获的探子已先行走了。 王升手中的探子年纪较大,约么四十来岁,芊芊指着他道:“这人武功厉害,中了麻针后还能与我交手,他口中藏着颗毒牙,但被柴门纹拔了,另外那人没有毒牙。他们都中了麻针,两个钟头内醒不来。” 麻针是柴门纹所制的独门武忍暗器,铁筒状,用机关发射涂了麻药的钢针,因教芊芊忍术,便分了她一个。 一行九人,梁元走在最前,阿图、芊芊、邓普顿、德米斯特和琼斯走在中间,王升和刘铁各提一人随后,柴门纹包尾。七弯八绕地出了巷子,来到大街上便看到路旁停着四辆外观朴实的马车。 深夜,四周一片静悄悄的。窄街对面生长着棵极大的榕树,繁密的枝杈黑压压地张开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气息,仿佛几百名刺客正暗藏其中准备朝这边放弩箭。一阵风吹来,邓普顿不禁打了个寒颤,被阿图在身后一推,赶紧上了钱四所驾的马车,随后琼斯、德米斯特与阿图也跟着上了这辆车。 车门关上后,巴卡一挥马鞭,口中轻叱一声,两匹挽马小跑了起来,马蹄声在夜间的石板路上发出嘚嘚地脆响。 (五五七)微服访校 锦衣卫指挥府司接收了两位特使与三名探子,并连夜派人去禀告严象。严象收到信后即刻赶往,当夜就展开了一轮轮地刑审。 柴门纹、芊芊和五名武师共捉获三名探子,其中两名是年轻人,均二十余岁,另一名年长者四十出头。 进了锦衣卫衙门,看到了种种刑具,刚坐上老虎凳,两名年轻人就告饶了,把一切都给如实地招供了出来。原来两名探子都是京城长兴镖局的镖师,说半月前就接受局主的指派来盯住一位叫琼斯的西洋人。今日局主又派遣了那名年长的探子前来,并遵嘱自己要听从其的指挥,以前却对此人并不相识。 年长的探子经过几轮严刑拷打之后,终究吃不过锦衣卫的种种手段,加上毒牙已被柴门纹拔去,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终于承认自己是十二楼派遣来刺杀邓普顿与德米斯特的杀手。杀手来自浙江天台,据他招供,天台大雷山中有一处十二楼训练杀手的巢穴,福州还有一处十二楼的秘密联络点。 巴尔德公会竟然跟杀手组织十二楼勾结上了,这不能不说是一条令人震憾的消息。 严象取得口供,即刻棋分两着,一是集结了直隶镇抚司的所有好手,再从夺锦堂请来三名高手,令直隶镇抚使温叙带着前往天台去捣毁十二楼的巢穴;二是亲自带人对位于雨花台附近的长兴镖局展开搜捕。 锦衣卫围捕长兴镖局,除十来名镖师出镖在外未曾捕到之外,局主张继耘闻风服毒自尽,镖局其他一干人等男女老幼共一百多口被缉拿归案。 继续审理捕来之人,得到的结果是长兴镖局已在三年前投入了江湖秘密帮派梅山会,局主张继耘近年来都是受着梅山会的指使行事。问到梅山会是如何与张继耘进行联系并发出指令的,所问之人皆说是会里定期来人,来得最多的是名三十多岁的袁先生,袁先生还教给了镖师们一些跟踪与截杀之术。另外,自镖局投到梅山会麾下之后,局里的日子好过了很多,生意开始源源不绝地上门,和以往的门庭冷落形成了鲜明的比较,大家的薪金也不拖欠了,还长了老大一截。 长风镖局、梅山会、十二楼杀手、巴尔德公会,将这些串联起来考虑,很有可能就是巴尔德公会的势力渗透到大宋境内的步骤,即先收买一家秘密帮会,再通过帮会发展会点,若有需要则请十二楼的人下杀手。 看了严象有关审讯结果的奏折之后,皇帝大发雷霆,将内阁所有十二名成员都招来养心殿痛骂一顿,言其尸位素餐,敌国奸细早已长期潜伏于大宋境内,他们居然一无所知。又责令刑部的巡监司、枢密院的安略司配合着锦衣卫一同侦缉巴尔德公会、光明殿并同梅山会这三个秘密组织,同时要袁文晋就外务司陈必达一惯地不作为给出交待。 其后,皇帝接见了两位特使,拿到了伊丽莎白女王与约翰国王的亲笔书信。皇帝看过书信之后,同他们俩谈了近乎两个小时的话。第二日,皇帝将内阁大臣们召来御书房议论与英国与尼德兰关系之事。第四日,皇帝再度召见特使们,交给他们各自一封自己的亲笔书信,让他们带回去欧洲。 在英、尼两位国王的书信中,都提到了要寻求与大宋建立一种更加和平与互利的关系。 首先,两国希望与大宋在北美实行全面的和平,并对边界进行重行核定,厘清所有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大宋和尼德兰以密西西比河为界,这毫无异议,但和英国在北方就有些纠缠不清了,许多领土双方都认为是自己的,还曾为此大打出手; 其次,尼德兰在美洲有新尼德兰、俄亥俄、南俄亥俄、印第安纳、伊利尼维克五省,地域、经济总量都远远超过了其欧洲本土,那里气候适宜,土地肥沃,彼国的约翰国王甚至有意要迁都前往新尼德兰省的新阿姆斯特丹。因美洲尼德兰和法国接壤,两国从欧洲一直打到美洲,世为仇敌,所以希望能和大宋缔盟,于美洲共敌法国; 其三,英国在大航海时代远远落后于西、法,虽然在北美占据辽阔的土地,但于其它地方却进展不佳,只在东非和印度各抢了一小块地方。随着欧洲宗教冲突的日益严重,它在非洲和亚洲的殖民地深受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威胁,因此想寻求和大宋在印度和非州的合作,并期望其商船能和大宋本土通航,意指那个《内海条例》以及两公行的贸易特权。 其四,两国都希望能在京都派驻常驻大使代表,以便能和大宋的皇室、朝廷更好地沟通。 对于第一点,皇帝和内阁许诺了与两国和平相处,但仅限于直辖州,无法保证诸侯国不会私下跟两国开战;和英国核定的边界问题获得了认可,内阁决定召集各院各部商议一下,先定出个章程,然后再派人前赴美洲或直接去英国与其共商边界事宜。 对于第二点,皇帝和内阁也允诺了,言此事会照会新任的美洲总督杨重甲,让他在美洲直接与尼德兰商议具体事宜。 第三点却被搁置了起来,内阁觉得并没有必要去支持它国的殖民行为,而且有关《内海条例》以及两公行的都是重大问题,至少就目前看来还不可能被取消。不过,却同意了两国在京都各常驻一名大使代表,连同随行人员不得超过十二人。 允许两国在京都派驻常驻大使代表,这是大宋从未允许其他国家做的,这表明了大宋对它们青睐有加。至于大宋于两国的大使馆却是分别设于其首都伦敦和阿姆斯特丹,但名称却非“大使馆”,而称为“行使馆”,其主官名为使中,官衔正五品。 能见到皇帝,递交女王的亲笔书信并得到皇帝的回信,然后还有几个实质上的承诺,邓普顿和德米斯特觉得已经很满足了。拿着皇帝的书信,两人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回去了马尼拉,临走前还在阿图府上盘桓了整日,大谈了一番英国和尼德兰的风俗。 ※※※ 栀子花开,深绿色的矮树丛中洒满了琼白的花朵。夏日的阳光刺眼,两个人正打树丛后的一道门中出来,脸上各戴一副墨镜,与数名刚巧要进门的青年人一碰,其中一人行礼道:“见过诸位先生。” 年轻的先生们也不怠慢,纷纷拱手还礼道:“赵生好。”两拨人错身而过,走出门来,身后的黑色门匾上五个金色大字——“开明实验室”正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另一人用手中折扇往后反指,问道:“莫非这些先生们都是你聘用的?” 阿图道:“四公子说得没错,的确如此。” 四公子乃是于皇室排名第四的皇帝赵弘是也。自在天子渡看了超级舰和蒸汽船后,回去向汪士载等几名宫廷博教垂询了一番,便明白到了蒸汽机这种东西的前景,一下子就对赵图的这些新奇玩意兴趣大增,今天就是由他来陪同来着看看开明实验室。 在实验室里,除了原有的各种蒸汽机械和橡胶品外,一名叫黄向虞的研治师还给赵弘演示了煤气了的提取法,并用煤气燃点起了十几盏煤气灯,其亮度为普通蜡烛的数倍,并言在西洋国的某些大都市已使用了煤气管道给整个城市照明,这令得皇帝深感兴趣。 开明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分为两种,一是研治师,二是研治生。研治的含义是“研究、治学”,“师”是指在校的先生或校外的学者,“生”就是指学生。 两人朝着建造学院的方向而去,刘弼臣带着两名便装侍卫远远地跟着。赵弘问:“如今开明有多少人?” “研治师五十余名,研治生八十几。” “可都是京大的?” “六成是本校的,其余的就来源复杂,有其它理工院校的,也有社会上的。” 脚下走入一个弯道,两侧是红霞如火的海棠,匝满整片小径。前面来了一帮学生,手里提着书袋或怀里抱着书本,嘻嘻哈哈地正说着什么。看到两人,齐齐向阿图打了个招呼:“学长好”,又朝着皇帝瞧瞧,犹豫中还是有两人喊了出来:“先生好。” 等他们过去了,赵弘忽感得意起来,挺胸道:“得美,本公子是否真有几分大学先生的模样?” 能说否吗?他是大内吕布,纵横皇城深处。微服出宫门,低调不乘赤兔。京大自比先生,众师赶紧让路。若再加点脸皮,博教也得却步。呕吐,呕吐,学生惊成飞鹭。 阿图忙道:“四公子太谦虚了。那些先生们,不过是于某处学业稍有所长而已,算不得博学。不象公子自幼苦学,二十余年无有间断,天文地理无所不晓,古往今来无所不通,打这儿一站,浑身的学气就汩汩地往外散发,适才那帮学生因此有感,是以把公子错认成先生了。” 赵弘啐道:“叶昭仪就说过你这小子最会拍马屁,果真是如此。”话虽这么说,可脸上却笑意不减,脚下的步子也愈踱愈方,惹得阿图暗骂:“本爵刚敲个锣,你就真唱戏了!” 前方就是教务乙区的西楼,建造学院和书画学院于此办公。眼望着里大楼尚有十几步之遥,便见到打门内走出来一个袅袅的身影,细细一瞅,原来是薛行。 三人迎面一碰。薛行先是对着阿图冷斜一眼,再看赵弘时可是吃了一惊,待要福身却被阿图跑来耳边悄声说:“这是赵四公子。”领悟之下便拱了个手道:“薛行见过公子。” 薛行曾去过皇宫多次,虽然没给皇帝画过像,但赵弘却见过她好几回了,对其画技和容貌都印象深刻,乃笑容可掬道:“薛先生近来有否去撇府画像?” “撇府”两个字听得薛行一愣,随即就笑吟吟道:“回公子,近来尊府无人传召,因此不曾去。”又叹息一声道:“自照相机面世后,画像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都嫌画像不及相片真实且所费时间过长。” 照相取代画像已成了一个事实,京都原来开画像馆的现在都开成了照相馆,或者两业同操,这还得归功于阿图对那些画师们的扶持,不仅让他们免费去学照相术,还借贷本钱给他们开照相馆。 皇帝笑道:“莫非薛先生对赵图发明照相术有怨言?” 薛行摇头道:“鄙人不敢,反而觉得他那件事善后得很有章法,也很有人情味。” 她的这层意思在去年和赵栩、见芷散步那晚送她回校时就听其提过,此刻再听,阿图仍感觉到一丝沾沾自喜,又暗中为她跟叶锐之事而惋惜起来,而破坏这场姻缘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便是皇帝。 再说三、两句后,薛行就告辞了。赵弘随着阿图往门内走去,临近门时却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问道:“薛先生还没嫁人吗?” 听闻此言,阿图唬了一跳,心道:“莫非皇帝这头狼想下手了?” (五五八)点状元 走进建造学院三楼的会室,赵弘就被眼前所瞧见的一切给震惊住了。 方圆一千四百方尺的会室墙壁上,连同会室外的走廊上都挂满了木框画,每幅木框画长宽均是三尺,室内室外粗略数起来就有二百来组。每组分为上下两幅,上面的一幅是房屋的正面外观图,下面一幅是俯视图,图下还挂着个敞口的口袋,袋子里装着更详尽的侧视图、后视图与结构图等等。 每张外观图上都画着一套住宅,式样与颜色各个不同,造型也千差万别,有联排式,楼舍式,寓所式,单院式,庭苑式,群院式等;风格则有秦汉式、唐宋式、四合院式、园林式、南洋式、西洋式、北欧式、希腊式、阿拉伯式、混合式等。图样林林总总,每套都各具特色,部份设计的外观与用色超脱了传统臼巢,给人一股扑面而来的清新感。 室内正中拼起了桌子,上面摆着一个一百二十方尺的大木盘。木盘上,青山、小河、湖泊、流水、道路、森林、树木、庙宇、学校、庭园以及各种建筑一应俱全,比例虽小却细节纤毫可见。不仅建筑排列得密密麻麻,聚散间有掌有序,山林间还可见飞鸟野兽踪迹,河里湖中还有画舫小船徜徉,更有上百个雕刻小人四散分布着,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其上的房屋也被成区成片地划分开来,造型结构与木框画上的所绘类似。每片区域内的房屋虽然个体间的有所差别,但色调及风格却是趋于一致,毫无单调之感,差异中带着和谐。 这么副缩略的沙盘图得耗多少功夫,得费多少心思,赵弘的脸上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阿图笑嘻嘻地在一旁问道:“四公子,感觉如何?” 一身青衫的徐暨站在一旁,大木盘就是他带着一帮学生们做出来的,乃是百家湖那片大地的规建沙盘。赵弘没有答话,而是转向徐暨问道:“徐先生,这些画和沙盘都是你们建造学院所制的?” 会室内就他们三个人,门外的楼道里还站着名刘弼臣和两名侍卫,因为是周六的缘故,整个建造学院都是静悄悄的。 虽然赵弘便装前来,且一直都被称为“四公子”,但昨晚阿图就让人去通知了徐暨,说今日有名贵人要来建造学院看看,让他候着。能被赵图称为贵人,再结合其形貌以及那个排行中的“四”字,徐暨对来客的身份已然洞悉,可为了不破坏皇帝乔装的兴致,还是恭恭敬敬地说:“回四公子话,沙盘主体是我建造学院所制,但其上的细节以及所有的图画是京大学院学生群策群力的结果。” 赵弘点点头,问道:“怎么个群策群力法?” 徐暨微笑着解释说:“比如这个沙盘,是鄙人带着十名学生一起做的结构,里面的房屋、山水、人物等等微景是一百一十五名同学的共同作品。组画共有二百套,乃由二百四十八名学生所绘。” 赵弘又问:“怎么会有这么多学生都来参与此事?” “沙盘是赵图出了五百贯的制作费,凡参与者都有报酬。至于组画,那是因为赵图在校内悬出重金搞了个征稿竞赛。请四公子移步观看,”徐暨领着赵弘来到挂在东墙上的十来幅木框画前,拿起根细竹竿点指着那些画道:“赵图在校内征稿,只允许学生的作品参赛。凡是进入第二轮的二百套组图都能获得三贯的奖金,即使是未进入第二轮的,只要不是粗制乱绘的也能获得五百文的安慰金。室内与走廊的墙壁上所挂的就是这二百组入围组图,评出的前十名还另有奖金。” 办法不错,赵图得了设计,学生们赚了外快,于两者都是有利的。赵弘连连颔首道:“前十名的奖金是多少?” “第一名二百贯,第二名一百二十贯,第三名八十贯,剩下的七名都是四十贯。”徐暨答道。 “前三名是哪几组?” 徐暨用竹竿指着身前的这十来幅画道:“前十名我们已有定论,便是眼前这十组,但其中究竟如何排位还有待商议,有好几套的组图无论是构思、结构还是画技都不相上下,令人难以取舍。” 阿图笑眯眯地凑过来道:“要不,四公子定个状元?” “哦。”赵弘被这句话引发了兴趣,开始津津有味地评看了起来,最后用手在一幅画上一点,说:“此组似乎不错。” 这是一套寓所式的住宅设计,正面居中是其大堂,大堂的外观象是一枚睁开着的左眼,有向画面外凸出之感。 一根弯曲成弧形的长木左端接地,右端斜伸向天空,构成了眼睛的上眼皮轮廓。上眼皮的右端由一根稍短、同样也弯成了弧形的长木所支撑着,第二根弧木和地面就构成了眼睛的下眼皮。 两根弧木形成一组支撑结构,五组弧木着向深处排列,架起整个眼睛型的大堂。大堂的深度约四丈,侧壁与天顶均覆以木板,正面用上了大面积玻璃,给人以透视感。 大堂以后是寓所的主体部分,俯视图上可见是个椭圆的环形结构,环形中央是个中空的天井。天井的最大用处就是使得每套住宅都可以前后采光,且能两面通风。此外,每套寓所还带着个凸出的半圆形凉台。在整体的色调上,大量采用的原木保持了它们的本色,寓所的墙体为灰青色,顶上所覆的薄木瓦为青黑色,门窗的边框则大多使用了暗红色。再看说明,乃是占地两亩,提供一万四千方尺居住空间。 此种设计不仅从来都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直有一种横空出世之感。赵弘点了它状元之后,才凑近到它的边角上去看署名,读道:“崔琳琳,潘宕。” 阿图嘿嘿地笑道:“四公子可知崔琳琳是何人?” “何人?” “户部侍郎崔述之女。” 赵弘脸上兴致更浓,连说两声“好”字后,向着徐暨道:“徐先生,这个崔琳琳可是你们建造学院的?” 徐暨摇头道:“崔琳琳是书画学院学生,她做了这组图的外观。另外那名潘宕却是我建造学院的,他做了结构。两人合作,方得四公子点了头名。” 阿图补充道:“他们为了做大堂结构,还特地去了两次宝江船厂,所以这个大堂采用的乃是造船上的工艺。” “嗯,着实不错。”赵弘再次发声感慨,对着自己点出来的状元又看了好一阵。意犹未尽,本想将榜眼与探花也一起点将出来以凑成三甲,但想到自己乃是个外行,把这些内行事都统统地代越庖俎了也不好,就不再继续往下点了。 回到那个木盘前,赵弘指着上面的景观道:“我怎么觉得地图上的百家湖那一带比这个沙盘上所绘的要大,这片湖是不是离着将军山和秦淮河太近了。” 阿图听了直翻白眼,心道:“我若是完全按比例来,一万多亩地岂不是要做一层楼那么大的沙盘。”笑道:“四公子真是行家,一看就看出了问题。沙盘主要讲究个意思,把百家湖与将军山和秦淮河都拉近了,否则沙盘太大,屋里也摆不下。要真按比例来做的话,因该有九个这么大。” 赵弘围着沙盘转了两圈,拿起根摆放在木盘边上竹鞭指着其中一处,问道:“我看这里怎么倒象是个学校?”再一看上面的小字,果然写着:“京都第二小学堂”。 徐暨赶紧回答:“禀公子,这里正是假想中的京都第二小学堂。” 赵弘奇怪了,转身问:“他们现在就同意来百家湖设立分学堂了?” “还没有。”阿图接过话头说:“反正就是个顶呱呱地好学堂,即便是京都学堂不来,栖霞学堂、金陵学堂、育才学堂这些中总是会来的。” 赵弘大笑,骂道:“别人还没同意,你这家伙就在盘上给标了出来,你为何不把朕的皇极殿也给摆上。” 皇帝的失言暴露了身份,徐暨不敢再怠慢,立刻拜倒在地:“小民徐暨叩见皇上。” “徐先生,平身。”赵弘似乎很欣赏他,还难得地弯下了腰在他胳膊上稍稍地扶了一下。 “谢皇上!”徐暨起身。 等他起身后,阿图说:“徐先生,要不你给皇上讲讲这个沙盘可好。” 徐暨应诺,拿起竹鞭将沙盘上的公立藏书馆、公众园林、运动场、学堂、医堂、大卖场、购物街、煤气房等等一一介绍给皇帝,说这里将来会形成一片超大规模的住宅区,并会用煤气管道来给居户提供照明,将来预计要住进一万三千户人家。 最后还说这万亩土地的统一规划是历来所没有过的,经过整体开发后,居住的环境定比零星的小块开发要强上许多。且规划中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独幢住宅的买家可以在既定的数十种房屋造型中选出自己最心仪的款式,然后恒产商便会按着买家的心意完成建造,而以往都是恒产商做好了现成的房子给买家选择。 介绍完毕,徐暨的活就完了。皇帝太忙,好不容易微服出来玩玩,总不成老听人讲解技术、产业、规划、大计这类无聊话题吧,得劳逸结合。于是冲着徐暨道声告辞,赵弘再勉励一句,两人就下了楼。 转过西楼,前方是一段下坡的草坪,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一条石板路通向数十步外的一丛榕树林,绕过那里就是春风茶楼,四下充满着翠条绿枝、花团叶簇,一对少年男女在空地上撒出满把的玉米粒,几只鸽子振着翅膀飞来,扇得空气扑扑作响。 来到茶楼,外面的七、八张台子上已多半坐了人,和暖的夏日已到,茶桌旁的油布大伞又撑开了以遮阳光。 买了两杯茶,两人在一张空台前坐下,开始东瞧西望,以花色来养养眼。 “四公子,怎么样?京大的美女不错吧。” “少胡说。。。朕。。。本公子是在瞧景致。。。喂,那个坐在树下读书的是谁?” “好几棵下都有人,四公子说的是哪棵?” “大杨树。” “呵呵。四公子的眼力真好,一百步外的人都瞧得分明。唉!可惜公子发掘得晚了,那是本校有名的美女莫小倩,经史学院四年级学生,去年刚嫁给冯念一的孙子。” “那个站在花坛前的呢?” “是本校的另一大美女,商学院二年级的李婉如,李家的女儿。听说还没嫁人,要不,四公子下个旨。。。” “腌臜。本公子是这样的人吗?咦,那个呢?” “哪个?” “那个刚和两个男人分开,正朝这边走来的。” “那个可不成。” “为何?” “那是本校有名的破鞋,四公子可不能瞧上眼。。。” 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学生正朝着这边走来,步姿似杨柳飘摆。走到近处,看到他们两个,朝着这边展颦一笑,如春风拂面,赵弘低声问道:“怎么个破法?” (五五九)丁丑檄歌 人逢八卦精神爽,君不见皇帝微微凑向这边的脸上,一对龙目中带着妖异的光芒。本以为“破鞋”二字一出,就算他不掩面狂逃,也起码来个不屑一顾,却不料卿卿毫无人君风度,还似乎对彼花号颇有兴致,竟问起個中成色来。 莫非他有此嗜好,也渴望着穿上一双?有本讲妖魔鬼怪的闲书,其中有段描写才子的名句:“若论他的本领,倒也跳得墙头,钻得狗洞,嫖得娼妓,耍得破鞋。”再斜眼瞧瞧皇帝,暗中拿此来比较一番,恍有所悟。 汉语博大精深,许多词被造得妙到巅峰,其中意会一层接一层,令人饶舌品味。好比“破鞋”这个词,字面之意无非是破了的鞋子,人人都穿鞋子,经久磨损而破是再正常也不过了。可用于彼等含义,其中妙处就不可不细细体会。 想像一下皇帝穿破鞋的风采,他可是真龙,龙爪张得象簸箕一样,普通的鞋子当然穿不进去,只有于两侧各开个洞以露爪趾,方可勉强着上。难怪亦有诗云:金龙下凡探花魁,众香国里粉蝶追。簸张五爪不适履,寻双破鞋脚上偎。 欲要答话,可惜来不及了。红裙摆,莲步动,彼女已来到座前,指着两人桌对面的空位,笑吟吟道:“赵图,这里没有人吧?” 瓜子脸,细叶眉,一双桃花眼里秋波流淌,淌来人眼里,直叫人心神也随之一淌。看看四周,果然是没有空台了,瞅瞅皇帝,龙颌轻点两下,阿图只好道:“没有,杨圆圆你坐便是了。” “多谢。”杨园园把手中一个绿色的小书袋往台上一放,笑容满面道:“我去拿杯茶。”她穿了双硬底木根鞋,嘚嘚的踏地声在身后朝着茶楼大门而去。 借此机会,阿图连忙挨近皇帝,开始介绍此女,言其人乃是商学博学院一年级学生,去年刚从外国语学院毕业,因美貌和天生的好歌喉,加上善于表演舞台歌话剧,而有校花之名。接着又把从小王将军那里听来的八卦之词也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说她大学一年级那阵就结识了名官宦子弟,两人好了数月而散,子弟是王彪的狐朋狗友,曾醉后痛苦流涕道:“惜非完璧,终不可忍。”这句话显示了其入校前的历史就有污点,已不可考证。其后,她于大学四年内接连换了四、五个男人,都是无疾而终。这倒还罢了,可学校里还有好几桩关于她的传闻,说本校的谁谁曾跟她如何如何,她于校外曾出入某些男的宅院等等。久而久之,虽风言无可考证,但其破鞋的名声却不胫而走。 说完这番惊天内幕,只听得皇帝压低声音不悦道:“人家好歹是个博学士,也寒窗苦读了十几年,一个女儿家能学成这样殊不容易,凭什么让人用言语来胡乱糟蹋。还有,你那朋友的朋友始乱终弃,便是该死!” 皇帝倒是很肯为女人说话,阿图不禁一愣,继而又觉得他说得也有一半在理,那些乱说闲话的人确实不是东西。至于王彪的朋友,始乱是始乱过了,可不始乱又怎么能知道对方是否完璧,宋人含蓄,又讲风范,多半不会公然地问一声:“妹妹,那个还在否?” 身后又再响起了木鞋跟的细碎声,随后一个茶杯放到了台上,杨园园回来了,坐下后先瞧了各人一眼,接着落落大方地对赵弘说:“我叫杨园园,原是赵图外国语学院的学姐,尊驾是。。。?” 她原是外国语学院学生,本来阿图是喊她学姐的,踢蹴鞠时还喝过她递给来的一碗水,可他如今也是博学士了,就不肯再屈尊去叫“学姐”,所以见面都是直呼其名。听她询问起赵弘的来历,圆话道:“这位赵公子是本同学的表哥,并非京大之人。” 赵弘穿着身淡青色的直缀,头上扎着块青黑色的网巾,因身处大阳伞下,眼上的墨镜也摘掉了。等阿图含混介绍完毕,再微笑着补充道:“鄙人赵恢,字广拓,杨姑娘好。” 此假名是赵弘每每微服出宫游玩时所用,“恢”与“弘”都有大的意思,假字号则含有效仿先祖武宗赵拓开疆拓土之志。 可能是因为皇帝最近练拳颇多的缘故,文弱稍减,英俊略加,帅气也好象增了一星半点,走在京大里也引得不少妹妹于远处围观。杨园园斜倚在椅背上,玲珑的身段因这个姿势而更显凸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他脸上注视了稍许,赞道:“公子的字好,想必也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她的声音和唱歌剧完全是两回事,唱起高音来有裂帛之感,可平时说话却带点暗哑,可也有人觉得这种音色很有魅力。 歌话剧是个小剧种,以对白说话为主,其中夹杂了大量的抒情歌曲,乃是宋人根据西洋歌剧的模式改编而来的。京大就有个歌话剧社团,杨园园长期参与其中,玩了数年都乐此不疲。 照道理来说,皇帝是个吃屁的,往往被人一捧就暗喜,可今日却黯然道:“姑娘谬誉了,字虽好,只是鄙人庸碌,至今仍一事无成。” 皇帝有志向,想把这个国家给治好,可惜给他掣肘的人太多,上面压着个太皇太后,下面的朝堂里群臣派别深严且各相拆台,无法凝聚起力量来做事,皇权毕竟有限,赵弘无法大展拳脚,干急而已。听他话里充满着嗟叹,阿图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回想起叶梦竹曾私下给自己说的话:“你就多帮帮他吧。”心头好一番感慨。 杨园园收敛笑容,柔声劝道:“公子尚年轻,道远且长,纵有一时之难也无需放在心上。小女子听公子言语中反省自身,乃是修德之人,前路必然豁达。” 博学士就是博学士,一段话里有劝慰、有鼓励,听起来悦耳无比。阿图暗道糟糕,书中此种典故大把,某男怀才不遇,意志消沉时,孤独寂寞处,受美女一劝,顿引为红粉知己。又云智慧之士皆寂寞之人,即使身处高堂满座,也常怀孤独之心。皇帝是否智慧阿图可没看出来,但知道扮个孤独寂寞却也不难,世上的许多草包都很会装,明明是碗寡水的米汤,偏要扮成浓稠的浆糊,以显深刻。就好象去茶馆里一坐,许多连鸡都不敢杀的人也跟着说书的攘臂大呼:“杀伐决断!” 果然,赵弘脸上闪过一丝动情,拱手道:“多谢姑娘励志之言。” 唉!听说神女们都很有识人的慧眼,随眼一瞟就能大致猜到来人是何等身份,虽然她不可能猜到对面坐着的是个皇帝,可起码也能估到是个贵族,再说又自己坐在一起,连旁证都有了。皇帝久居深宫,多半不知其中的道道,别人随手一钓,他这条水鱼就难免一咬,随后就成瓮中之鳖了。杨园园是否为钓鱼而来,阿图不知道,或许她只是个花痴,看到皇帝帅哥就欲来投怀送抱,可听说大学里此类学生女不少,仗着几份姿色和学识专在校内校外钓瘟生,还基本上都钓成了。 “公子太客气了。”杨园园道,跟着转向阿图说:“赵图,我这里有出西语歌话剧,差个会唱西语歌剧的人演男主,你来不来?” 原来她是来寻自己演歌话剧的,不是来钓鱼的,阿图松了口气。许多歌话剧都是改编于西洋剧本,对白说话当然是改成了国语,但有好些歌曲用国语唱不出原味,所以最好是用原语来歌唱,看戏的人手持一份歌单来对照着了解个大意就成了。 阿图的西洋语之好是全校公认的第一,连赫克托先生都说他的西班牙语已跟欧洲本地人没啥分别,连地方俚语都能说得顺溜。其次,他的歌喉也极其出色,偶尔演唱几句,连屋顶都要给镇塌了,加上还有口技的绝活,所以学校里的剧团演唱之类的学会没少找过他。 演剧是个花时间的活,阿图可对此没兴趣,连连摇头道:“本同学太忙,连课都没时间上,别说去演剧了。” 杨园园道:“演剧可以培养情趣,陶冶修养,又可以娱乐同学们,乃是好事。要不,你先试试,不行再退出也可以。” 女人是个天生的狐狸精,嘴里说的明明是正事,可一双桃花眼却仿佛另有灵犀,在自行勾魂绕魄之事,水汪汪的眼眸瞧来,好似有把小刷子在你心头刷痒痒。阿图笑道:“道理本同学都知道,可就是没时间。就算是有时间,也得先去看觑一下照相学会,演剧的事就算了。” 杨园园再劝几句,见他始终不允,也就不坚持了,呵呵一笑道:“那本学姐也只好找别人了。” 赵弘在一旁听着,仿佛感上了兴趣,问道:“是什么歌剧?” “《宫庭复仇记》。”杨园园答道。 接着,他们两个从剧本内容开始聊起,一直说到西洋剧的各种特色。想不到皇帝对西洋剧也知晓一二,嘴里跑出了好几出戏的作者或主角名称,还偶尔对好几处戏的情节大发感概。 时间很快地过去,已近下午三点,日头逐渐西移,猛烈的阳光也稍减了几分。阿图端起杯子发现已经空了,再看他们两个的茶也喝得七七八八,便道:“我再去拿几杯茶来。”起身就向茶楼走去。 楼内的茶桌已坐得半满,闲聊的、读书的、写字的、谈情的各行其是,既不喧嚣,也不安静。“算气清风”的牌匾仍悬在大堂的正中,乃是汪士载所题,铜底上的四个黑色大字带着酣畅淋漓的飞扬感,那块标志着几率学诞生的铜牌也还钉在柱子上,两件物什给整个茶楼平添了一股庄严的意味。 新来的小妹长得水灵灵的,是个一年级的新生,见他进来,从柜台后探着身子问道:“学长,还要些什么?” “三杯绿茶。。。嗯,再加两个芝麻饼。” “绿茶四文一杯,芝麻饼五文一个,一共二十二文,多谢惠顾。” 茶楼内部是个“回”字型,中间的那块做了个旋转的楼梯以上二楼。阿图付了钱,站于一边等着小妹冲茶取饼,耳中却听得打后堂那边传来了轻微的歌声。他的耳力好于常人数倍,细辨之下,只觉得歌词慷慨激昂,似未曾闻过。 大门和柜台都在那个“回”字的东面,阿图绕去西面一瞧,在五、六张台桌间寻到了发声的来源。临窗处有张小台,两个男生正并肩坐在一块,手里拿着一张纸,嘴里低声唱着,纸上所记的想必就是歌词了。 两人中的一人阿图认识,是照相学会中的一员,名叫戴涛,另一名是个黑大个,却不认识。于是走过去道:“戴涛,你们在唱什么?” 戴涛是经史学院的三年级学生,文质白净,还带着一副眼镜,闻声赶紧把手中的纸一折,用掌压在桌面上才抬起头来,瞧清楚了是他后,自嘲地笑道:“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谁呢。” “你以为是谁啊?”阿图边反问,边坐下伸出手说:“你们唱的是啥?给我瞧瞧。” 戴涛脸上泛起了为难之色,身旁的大个子却道:“没事。我觉得赵图不会去举报我们,也不会往外说。” 我靠!看个歌词还和“举报”二字沾边了。阿图没好气道:“本学长是这种人吗?”随手就从戴涛手里把纸给一把抢来,展开乃是一首诗,见抬头写着《丁丑檄歌》四字,心中便是一凛,细看歌词却是: 幕府山峙大江边,燕子矶头乱云颠。钟山盘龙伏又旋,石城踞虎睡百年。 滚滚波涛东流去,昼夜不舍既往前。盛世之梦犹未醒,莽莽苍生已可怜。 豪族但知富私门,国家兴衰视等闲。权贵惟愿守家业,社稷之忧何尝念。 贤人智者无以用,愚奸妄贼弄柄权。遍览冠盖皆碌碌,谁可挺身为国先? 昏风冥雪迷前路,鼓楼暮钟催人眠。阅江楼里望山河,闷煞欲蹈汨罗渊! 敢问治乱期何在?血脉倒流五腑煎。万卷史书皆可鉴,公义苟安两难全。 乍起雷霆动大地,泼岸怒涛声哗然。呐喊国人今朝醒,破颡裂喉呼连连。 莫道匹夫志可夺,三尺长匣有龙泉。一怒拔剑斩苍穹,银河洒落星倒悬。 丁丑隆冬聚男儿,讨逆之势箭在弦。檄歌一曲传四方,应者云集数十千。 功名荣华如春梦,唯有精诚千载传。热血化雨洒黄土,死去魂魄绕青莲。 腐尸朽骨弃洪炉,魑魅魍魉挫飞烟。且待廓清九天云,又见鲲鹏舞翩跹。 慷慨悲歌已吟罢,誓把国运续鸿篇。拼将吾辈头颅血,敢使天地改新颜! (五六零)大道理和主菜 一盏茶的功夫后,阿图拿个盘子端着三杯茶和两个芝麻饼从楼里出来,望向台桌那边,皇帝和杨园园还在聊着,话语间言笑怡然。 见他们说得这般地投机,阿图有些啼笑皆非。本来是领着皇帝来这里喝喝茶,看看美女,换换心情,主要目的是想说百家湖那块地的事,让他也参股进来,顺便再从内务院那儿借笔钱。没想到被杨园园打了个岔,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会很快地自觉走人,还是呆在这里死赖不走。 走近了再瞅瞅两人,一个笑语嫣然,一个意气开怀,相宜得彰,前者的一对勾魂眼还老在皇帝脸上转悠,仿佛是在找有没有麻子似的。促狭之下,往桌底皇帝的脚上瞟了一眼,可惜被袍摆给遮住了,瞧不出鞋上乾坤。 回到座位,阿图将两杯绿茶分给二人后坐下,开始喝茶吃饼。细听他们的话题,却是转到了戏剧上面,杨园园正在讲最近火起来的乐剧,说前田切的那出《断肠道》已风靡了整个京城,尤其是剧中的多首歌曲早传遍了大街小巷,许多人都可以哼上一段。最后,转过头来对着阿图作羡慕色道:“听说那些歌是你写给剧团的,能不能帮我们学会的歌话剧写两首?” 会写曲可是一门大本事,很多吃这碗饭的不是在梨园里就是在花坊间混,混得好的就混成了柳永,兜里不揣一文钱就可以穿街走巷、入幕留帷。天下哪有白干的活,况且自己又跟她不熟,阿图推诿道:“其实都是些虾夷民歌,我抄来给前田切而已。” “才不是!”杨园园嗤笑道:“别糊弄本学姐,那些曲子和民歌的风格完全是两回事,你这话说给外行听恐怕别人就信了,却骗不过我。”说到中途,桌下还用脚在他的足背上轻踩了一下。 调调儿来了,再瞧粉面,弯成月形的红润嘴角边挂着一惯的笑意,眼神里也隐约飘过一丝暧昧,心下豁然觉悟:原来她要勾的正主竟是自己。心道:“本同学还没在学校里泡过小妹,莫非头回开荤就要落到此女头上不成?” 稍过一会,那只脚又伸过来点了一下,暗示着乃是的确有心,而非是无意之下地触碰。这让阿图稍感得意,说明在妹妹的眼里,自己比皇帝更值得以身相扑。 隆隆的烈日逐渐转为金黄,继而膨胀为一个火红的球团,天地间充满了彤彤的夕照,夏初的轻风着衣衫,临近傍晚的清凉也悄悄地走来。 在几名骑马侍卫的暗中呼拥下,黑车厢的乘驷在消失于茫茫的车海人流里。赵弘走了,临行前把阿图拉过一旁说恒产的事可以商议,让他明日就去宫中递牌子求见。 皇帝的慨然应诺让阿图大喜,他的钱都放在了债市和股市里,如今有两公行和恒产需要大笔用钱,难免有捉襟见肘之感,有了内帑这个宝库做后盾,那就大有缓和的余地了。 扭头瞧瞧身边之人,杨园园却比自己更早地收回了远望的目光,桃花眼里的两把小刷子正激灵灵地刷将过来,刮得人连骨头都有些酥麻感。阿图迎上她的眼神,噼里啪啦地一顿电闪回击过去,两道泓泓的秋潭就即刻化为了涓涓的流泉。 杨园园坚持要来送“赵四公子”,便从茶楼跟来了学校的西正门,公子临上车前用意犹未尽的目光睨了她好几久,还说:“下次再会。”旁观此事,阿图觉得皇帝是真地瞧上了她,否则也不会在茶楼跟她说那么久的话,天南海北地聊个不停。“再会”的内含恐怕就是想来个春风一度,也不排除想将她养入宫外的私宅,仿叶梦竹的前例。 阿图也算是明白了,皇帝拥有三千粉黛,尝遍百味美女,個中境界亦如他先祖前宋徽宗一般地升华,拔高到要追求“江梅一点酸”的境界。既然是要追求“酸”,徽宗把歌妓李师师当个宝,赵弘也就不介意风流博学士的新旧成色了。 阿图吹了个低声的口哨,以一种纨绔子弟的派头,大刺刺道:“美女。你说,本同学该不该马上回家呢?” 杨园园两撇黛眉一翘,象翟鸟的长尾忽然向上一摆,乐陶陶道:“你可是大男人,还是个爵爷,难道小女子能管得着你的一双腿?” “其实本同学也不急着回家,可又找不到不回的理由。要不,你这个昔日的学姐来给学弟定个主意?” “呵呵。学姐我生平最不喜欢干涉人家的抉择,学弟你还是自拿主见吧。” “嗯。你是住校的?” “是啊。” “这阵有事不?” “没有。” “刚才光听你和四公子闲侃,咱们还没怎么说话。不如这样,我改由北门回家,你陪我走走聊聊,也许路上咱们能寻到什么道理也说不定。” 杨园园笑而许之:“成。” 日头在西边落得更深,打树梢的密密枝叶里投下细碎的亮影,在风的轻拂下晃晃颤颤。沿湖的长廊已到了最热闹的时节,读书郎、演说者、听者众和怀情人将这里充斥得满满的,看似拥挨成团,却又互不干扰,各有各天地,本事令人惊叹。 沿途上,经不住她的再三恳求,阿图不得不哼了两首专为长乐所写的曲子,听得她眉飞色舞,称羡连声。因怕她有珠儿那般过耳不忘的本事,阿图还反复叮嘱她不可用于歌话剧中,后者欣然应允。只是走到这里,一路上都是唱曲和说闲话,理由究竟还是没给寻出来。 岁寒阁是长廊中一座二层的小阁楼,京大的围棋学会霸住了其二楼用作棋室,往日每每打下面经过时,耳中都会传来“气合”的拍子响,有时还会夹杂着几句“住手!落子无悔”流的吆喝声或“啧啧!真是臭棋篓子”流的调侃声。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水榭格局的一楼多无人使用,诸如沙漏演讲、当庭辩论类的活动从来都不选在这里举办。可就有一个学会反其道而行之,专选这里行事,便是演讲学会。演讲学会也并非选这里做公开演讲,而是让那些新会员在这里对着湖水、墙壁或行人滔滔不绝,以此锻炼口才。 这时,正有名身材长大的青衫学子在里面壮怀激烈地吟道:“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弄戮在口。。。”乃是汉陈琳所作的《为袁绍檄豫州文》。 此乃一部名垂千古的檄文,是《古文观止》中的一篇,只要是上过学的都无人不晓,也让阿图不自觉地就回想起茶楼里所听的那首《丁丑檄歌》。丁丑案一事,他是在顿别于花泽雪嘴里得以首次听闻,来京都后也曾询过当事人之一的屈闲,可惜屈闲只以一句:“俱徃矣,知之无益。”而把他给打发了。 茶楼里的那个大个子叫何思,当时有云:“此歌最近已在学校里流传开来,不少同学都已知悉,只是此乃禁文,若为人知晓曾有传阅之举,则可能于学档里被记上一笔。” 在学档里被记录在案,毕业后于仕途就大有影响,甚至连考公职都多半会被排斥,对学生来说是个大大的威胁。不过这也就只能用来吓唬学生,阿图可没拿这种顾忌当根葱,转头去问杨园园:“美女,听过《丁丑檄歌》没有?” 杨园园脸上微现错愕,却即刻答道:“不仅听过,还会唱呢。” 连女生都会唱,看来自己老脱离于同学们的圈子之外,真是有些落伍。阿图问道:“有何感想?” 杨园园笑问道:“小女子的看法重要吗?” 阿图怂恿道:“反正咱们是闲聊,说来听听又如何。” 木跟鞋在游廊的地板上哒哒地响着,她的脚步走得欢快,又是不得不如此,因为他的步子迈得老大,途中还提醒过两次,抱怨说跟不上,可他仍是我行我素。杨园园的脸上露出了狡黠之色,说道:“可我不愿意和你们男生谈任何关于时政或者打仗的事。” “为什么?” “因为要是你们男生一旦被女生说得哑口无言,就难免要恼羞成怒。”杨园园哈哈大笑道。 唉!男人的胸膛都是肌肉,肌肉把胸腔给挤压了,心胸难免狭窄一些,发发怒很正常,不象女人。。。阿图笑道:“说吧。本同学又不是要和你分辩什么,只是听听而已,保证绝不羞愧,也绝不发怒。” 杨园园这才慢悠悠地说:“其实啊,我觉得歌里说得很对。如今的社会太因循守旧,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丝毫活力。若非近两年你这位学弟搞出来了许多的新奇玩意,恐怕真是死水一潭。” 哦!这个。。。妹妹也太会说话!阿图心下暗喜,却故作平淡地点头道:“哪里、哪里,请继续说。” “其次呢,那些贵族世家们都很自私,对国家贡献不多却占了几乎所有的好处,无论是官位、生意,还是机会,他们总能霸据其中最好的。就打读书来说,我们平民子弟悬梁刺股、抱冰握火地苦读十几年,靠得是千辛万苦才能来到京大读书,可贵族的子弟只要不是太差就能进来,其中的区别不可以道里计。所以呢,就象歌中所言的,社会不公平,缺乏公义。” 说到这里,她放低了声音道:“至于奸贼嘛。。。恐怕不只是某一党,我瞧文武世家们也应有份。”言罢,咯咯地笑了起来。 长廊已走到了尽头,前面已离校门不远了,阿图戏言道:“你倒是挺有想法的,可本同学还是没想到理由,看来也只能回家了。” “为何不说本学姐有头脑?” “嗯。那就算有头脑。” “谢谢!”杨园园得意得转转眼珠道:“所以呢,学弟你得庆贺一下,起码要请本学姐去吃个大餐。” “为何要庆贺?” “庆贺你发现了一个真正的道理。” “什么道理。” “美丽的女人并不一定是没头脑的。算不算是个大道理?” 阿图停下了脚步,和她再来了次针尖对麦芒般地接视,交换着彼此心底真实的意图,叹了口气道:“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有趣,可惜似乎有别人对你挺有意思的。” 杨园园目光闪烁了一下,沉默半晌后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啥。你既然喊那位赵公子为堂哥,而传说你是个海外归民,不可能有什么堂哥表弟之类的亲戚,其人多半就是京城内的某位贵胄,兴许还是皇亲国戚。” 阿图赞道:“真聪明,觉得他如何?” 廊边载着一株垂丝海棠,粉色的花盘荔枝串般地成簇垂落,细长的花梗摇摆得婆娑。香风海棠,男女曲廊,杨园园摘下一朵拿在手中把玩了起来,低头道:“人挺好的。” 女人总是含蓄一些,“人挺好”三字和愿意的意思大致接近。阿图点头道:“那就行,也许他会再次来找你的。” 这句话说完,阿图就觉得该走了,正要说声告辞,却见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恢复成了先前的勾魂味,又听她娇笑道:“那是以后的事。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所以今日你还是要请客。” 阿图愕然,随后嘿嘿地笑了起来,谑弄道:“也成,那就拿学姐做这道庆贺席上的主菜好了。” (五六一)入股两公行 实干不如口来夸,皇帝内帑任我拿。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买它两三家。 一匹黑马打崇礼街小跑着拐入朱雀大街,来到内务院的偏门前被骑手一勒缰,刚要抬起前腿来摆个造型就于脑袋上挨了狠狠的一击,只得服服帖帖地站稳了四蹄。 偏院的门吏笑哈哈地迎了上来,打揖道:“驸马,您来了。”话未落音便眼前银光一闪,双手一夹一合,摊开时见是枚二钱的银玄武,脸上笑得加倍地灿烂:“小的来给您牵马。” “记住,寻个荫凉的地方。” 阿图扔下缰绳,径自往大门而去,却看到一群绯衣的官员打九卿门远远地结伴走来。于院门前稍等片刻,挨诸人走近后便微笑地拱手道:“各位大人下朝了。” “驸马好。”官员们一一回礼致意,随后又鱼贯入门,仅留下了掌院伦以贤。 伦以贤挺着稍有些凸出的肚子,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说:“驸马好本事,一个月前后的光景就从内库里借了两千万贯出来,今次再入股两公行,真是鸿骞手笔。” 第二笔一千五百万贯前几天刚和皇帝以及内务院的梁成文谈好了,借贷期五年,利钱六分,公耗一分,皇帝所得的“利差”也是一分,和上次五百万贯借款的条件相同,抵押物却是阿图的照相术专利、宝相来照相机厂和宝江船厂。向皇帝借钱的主要理由是入股两公行,也是他今日前来内务院的目的,东美洲公司的总行理滕以熹和大南洋公行的总行理的尤则仕此时正在院内等着他。 皇帝的内帑最近一直都在大出血,二千万贯巨款就这么陆续地借了出去,可这尚没完,因为还有北家湖那块大地之事。按他们私下的商议,等阿图用二成的保证金拍下地块后,剩余八成款子先不用交给内务院,而是让内务院再按其金额借笔钱出来进行冲销,皇帝就可以在那块地的恒产开发里占据一个份额,算是跟他合伙做生意了。上次那五万贯的“利差”皇帝用得很爽,这次的十五万贯已塞了过去,自然也是被笑纳了。 对于皇帝来说,反正钱是闲着的,照相术专利的评估价为二千万贯,加上照相机厂和宝江船厂才向他抵押借一千五百万贯,其中并没有什么风险,广帑司也认可了抵押物的所值。而且,这笔钱的用途是花来购买两公行所发的新股,又是皇帝乐见之事,所以便拍板得尤其爽快。 官员们就是他娘的不要脸,二千万贯的借款,自己得回给他们一百万贯的“公耗”,他们吃得脑满肠肥的同时还要酸溜溜地说话,完全没个人味。不过阿图可不想得罪他们,这些给皇帝看库的小鬼们可不好惹,他们大有能力从中使点坏,比如对自己所出的利钱以及抵押物所值来番驳回,或者再去太皇太后那里通个阴风、点把鬼火,将生意暗中拆台。 阿图笑道:“掌院过奖了。本爵年轻,根基有限,幸而蒙皇上垂顾、处处关应,方才能舒展一二。” 如意子就是会说话,走到哪里都能混个好人缘,可就是手头捏得太紧,硬是咬定一分公耗不放口,害得他这个掌院私下被两名院司嘀咕了两句,说钱收得少了,搞得颜面不甚好看。伦以贤哈哈一笑,抬手道:“请。”两人并肩入内。 内务院是个东西向的四进院落,分为一、二、三院,每院都有一座三层的主楼,两侧是二层的廊坊,由游廊彼此连接。绕过照壁进入到一院,见到梁成文已依约等在院中,伦以贤告辞回三院公事房,阿图便跟着前者来到此院南廊一楼的议室里。 南廊的这个议室并不算大,只放了张可坐十二人的长方型会桌,见阿图随着梁文成进来,正在桌前抽烟的滕以熹和尤则仕连忙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拱手道:“如意子。” 滕以熹五十多岁,高个头,发福后的白胖脸有点象隔夜豆腐,浮肿又暗地泛黄。他是进士出身,年轻时写得一手好诗词,曾于某年在秦淮河上的花舫诗会里一举夺魁,有“秦淮风月三千诗,独占鳌头滕以熹”风光历史。金銮殿上的会试中,策论中的一句“金霖十万倾盆雨,洒向人间化合谐”令德宗龙颜大悦,钦点为探花。诗人就是诗人,听说他已出了十几本诗集,每出一本,东美洲公司的职员们必人手一册,背个烂熟,写个报告什么的引用一首,使得总行理眉颜大悦。 尤则仕六十来岁,中等个头,精瘦身板,两鬓华发,脸上生了好几块黄黑之斑,看得有点碜人。 阿图事先已跟他们谋过面了,挥手道:“两位好,坐吧。” 连同梁文成一起,四人坐下。梁文成坐了长台端头的主人位,阿图坐一边,滕以熹和尤则仕则坐他对面。两公行各发行了一千万股股票,合计是二千万股,按照事先所定的章程,这些老股都按五比一的比例缩股,新增发一千六百万新股,增发后的总股本还是维持于二千万股。 皇室在两千万的老股中合计有八百万股,占其四成,新发的一千六百万股里也认购四成,便是六百四十万股,剩下的九百六十万股就要向社会募集。滕以熹和尤则仕跑了一个多月都没人要他们的破股,唯一肯认购新股的也就是眼前的这位如意子,且他入股两公行是得到了皇帝和内务院允准的。这笔交易已大致定了下来,唯一需要最后敲定的是新股的售价。目前老股在交易所的买卖价是三百文左右,五缩一后就相当于一贯半,阿图只肯给这个价钱,而两名总行理却坚持要每股两贯,总共募集三千二百万贯的新资本。 对面的尤则仕首先开口,斑白了一半的眉毛下,一双浊眼透射着精明:“听闻如意子现时手上已有不少本商号的公司债?” “不错。”阿图笑道:“大致是南洋债十五万张,南洋股一百四十万;美洲债十四万张,美洲股一百六十万。” 两公行发行在外的债券共五十五万张,他一家已收下了二十九万张,相当于其中的五成有余。因为鸿发、联合等证券行在市场为他大量的购买,早就引起了大众的警觉,加上风传两公行正在寻人入股,其除息后的价格已大致回升到了十五贯,已是阿图购入成本的一倍有余,可他仍然没有收手,还在继续买进。只要两公行不清盘,这些债券的信用能得到保障,其价格总会在将来回到百贯上下的原值,二十九万张就是二千九百万,目前的十二贯仍然是个跳楼价。可以预见到的是,当皇家和阿图联合吃下两公行所发行的新股,只要市场认为它们的债券不会违约,其债券的价格就会立马飙升。至于买公行股,最主要的原因是可以和皇家的持股结合起来,将投票权扩大到五成以上,让股东会毫无阻力地通过缩并老股和增发新股两个议案。 滕以熹、尤则仕连同梁成文听了都做声不得,这个如意子已于不知不觉中把网给张好了,将一切尽捏于掌握之中,难怪他能于短短数年里大发巨财,连皇帝都点名要让他来入股两公行。 室内沉默了好一会,滕以熹开口道:“如今已万事俱备,就欠新股的发行价尚未敲定。”看了眼身边两人后,继续说:“下官和尤少院均希望把价钱定在二贯,也恭请如意子能高抬贵手。” 他们两个虽然是公行的总行理,可也是内务院正四品的少院,官职不小,在外面也从来不以商家自诩,而都是以官位自居,开口闭口都是“本官”或“下官”二字。这种人如何能做得好生意,其名声阿图也早有耳闻,一个能捞,一个会洒。能捞的是尤则仕,捞是捞钱的意思,会洒的是滕以熹,乃是指花钱的意思,后者每每回京都述职时都要请了大批的官僚一起去秦淮河上赏风月,百贯一樽的极品存酿能一次开二百瓶。 此二人正是丁丑檄歌中的“腐尸朽骨”般人物,阿图自然容之不得,便通过严象从锦衣卫的秘档里要来了两袋有关其人罪过的调查,届时若他们不自觉地滚蛋,就要请他们去大理院过过堂。 尤则仕也帮腔道:“下官和滕少院都核算过了,南洋行和美洲行的生意需要重组,重组所费不菲,加上还得赔偿以往所欠商家的货款,至少各需要一千五百万贯才能熬得过去。”接着又继续说困难,言南洋行的三百多条自有的货船只有七、八十条还在营运,其它船只都停了下来,船员暂时遣散,只发三成半薪水。和其它船行所签长期租约的货船则是因为发生了战争,属于不可抗的风险,各赔了半年的租金后便中止了合约,损失并不算太大。但商行船员的开销,船舶的折旧,加上庞大的文职、商务、后勤以及码头仓库的费用,一年就得开支近三百万贯。另外,被西洋人扣压的商船与货物,以及被占领了的港口码头需要减值,存货跌价,职员遣散费与补偿费,各种产业营运受到影响等等因素合计需支出四百多万贯,加上债息的支付,所以去年一共要亏八百万贯。 总而言之,一千五百万贯必不可少,假使阿图每股只给一贯半,一千六百万贯新股不过募集二千四百万,均分后每家就只能得到一千二百万贯,缺口太大。 诸如此类的话,阿图已听他们讲过数遍,早就腻味了。想跟着三辅学社一起入股的有聚殖会、方圆社、对马财行、柔佛商会等五家,统共想从中分得一百八十万新股。这五家的共同研究结果是,两公行其实无需补充太多的资本金,许多产业都可以分拆后变卖出来,用以获取现金。比如东美洲银行就一直为李家的仁和银行所垂涎,虽然目前受战事所影响,可凭着其往昔每年一百二十万贯的盈利,就算是打个大大的折扣,也大可以按八百至一千万贯的价钱卖给李家。另外南洋行还有许多种植园业务,非但没有受到战事的影响,还从中大享受益,要是变卖出来,更可以卖个好价钱。 同样是一间商行,放在有心经营的人手里就和放在这些官员们的手里有着天壤之别的差异,滕以熹和尤则仕是想不到这些的,也恐怕懒得去动脑筋。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赶快捉条水鱼把钱给圈回来,好让他们能晚上继续开百贯一樽的佳酿,睡风月场上最出名的女人。 阿图冷笑一声道:“好吧。本爵就最后让一步,每股一贯六,再多一文,本爵就立马走人。” 得闻此通牒,两人齐齐去看梁成文,而后者正在无言苦笑,赵图的执拗他早就见识过了,说不多给一文就有坚决不给的狠劲,绝不是虚言恐吓。少顷,梁成文微微点了点头,便是示意他们可以接受了。 梁成文只是广帑司的五品侍中,官职比两人还低,可他代表了伦以贤的意思。滕以熹举起双手在额头上一阵猛揉,长叹道:“好吧。”随后,尤则仕也认可了。 每股一贯六百文,一千六百万新股可募回二千五百六十万贯,每家一千二百八十万贯,照样可以舒爽好些时日。 阿图脸上露出了愉快的表情,又道:“本爵还要声明一点,本次新股的发行得选用鸿发担任经纪行,他们只收尔等千分之二点五的费用,只有别家的一半价钱。” 承募新股是证券经纪行的一大收入,假如是定向私募,又是经纪行从中穿针引线的,那经纪费就海了,尺度是所募资金的百分之八至十五。假如只是经个手,办点手续,费用一般为百分之一到二不等,视金额而定。象两公行这样的数千万贯的大生意,经纪费当可以降到千分之五上下,而阿晃和刘奎发的鸿发所要就更低了。 鸿发的事阿图早就提出来了,对于滕以熹和尤则仕来说,用哪家都无所谓,当即便点头认可。 (五六二)江宁县买地 五月五日,江宁县衙门所在棋盘街两侧道旁,榴花开成火烧般地耀眼,浓枝密叶与沉甸甸的石榴果下,一百多辆车马、舆轿一字排开,将整条街占个全满。 车轿的主人们都拿着县衙的请柬受邀而来,每柬限四人,前来参加或旁观本县今年的第一场土地拍卖,场地就在县衙的房产廨竞买堂内。 江宁县县衙位于棋盘街居中,与江宁县法堂仅隔着一道西院墙,东面则是江宁县巡检衙门。进入县衙,绕过照壁,进仪门,迎面就是个戒石坊。戒石坊就是个石制牌坊,上下前后都刻着好些警世的名言,作为官员们自律的戒告。 戒石坊之后,大院的正北便是县衙大堂。按“左文右武”,戒石坊东面列吏、户、礼三房,西列兵、刑、工三房。大院西南角,吏房的南面便是房产廨所在。房产廨有两个大厅,于县衙院墙外开便门出入。东厅较小,环厅设有公事间,有关本县房产之类的事物就在此处办理。西厅是竞买堂,大厅北面顶头设一竞买台,厅内有十六排固定于地面的座椅,每排又有十六张椅子,合计二百五十六座。 自武宗时代的检地开始,土地出让和恒产税就成为了地方官府主要的财政来源之一。武宗是个纵横捭阖之人,行大事、定大计、决大策没话说,却不大干得来细活,也不耐烦纠缠于细节,所以许多事做到最后都要么烂尾,要么纰疏错漏一大堆。比如分封诸侯,他就忘了和诸侯约法不许他们相互打仗,结果弄得天下数十年后就开始烽烟四起、狼奔豕突。 在土地出让制度上也照样有疏忽,地方官府跑来朝廷诉苦道:“皇上,县里真没钱了。不信您瞧,微臣身上破了两处大洞,可只有一块黑布可使,只好补了乌纱,屁股后还凉快着。”武宗对曰:“哭穷个啥?朕要助诸侯立国,要乔迁人口,要勘探新陆,连宫殿都已停建,哪有钱匀给尔等。光腚算个球!不怕告诉你们,老子前面都还光着呢!”又挥手道:“要钱,自己卖地去。” 于是,地方衙门就开始靠卖地来获得收入、支敷开销,国家的财政经过了最初十几年的艰难时期后走上了良性的循环,土地也就这样不断地出让出去,由国家所有转变为私人恒久拥有。渐渐地,地方上的好地块都给卖了光了,可聪明的官员又发现了恒产的奥妙:只要是衙门附近的土地就一定是值钱的。 接着,举国开始了一轮“飞象过河”的大运动,即省、府、县的所在衙门都竞相往偏僻处搬,将腾挪出来的昂贵土地卖个高价。在象棋里,象或相都是不可以过河的,之所以这样去称呼这场潮流,无非就是讽刺其荒谬性而已。官员们的机巧和贪婪总是能超越世人的想象,不过十几年,某些地方的衙门就因此搬了三、四次,最极端的地方甚至把县衙搬进了深山老林里,因为林子外的地都被他们给卖光了。 到了文宗时期,土地制度的弊端重生,皇帝不得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次于全国检地,罢免了数千名官员,抄了数百名官员的家,又制定了法规森严的《土地律》,这才完善了土地之法。 应天府四县的土地属于皇家所有,卖地得来的款项九成归于内务院,应天府和县里只能分得一成。一成初看很少,可京都的房价与地价乃是全国之最,年年土地的出让金总额都遥遥领先于其它地方,所以这一成的数额也绝对可以使府、县满意了。按惯例,皇家出让位于哪个县的土地,就在江哪个县的房产廨竞买堂开拍竞卖,卖江宁县的地就当在江宁县的竞买堂。 上午九时过后,前来竞买或观买之人已陆续来到这里,前八排的座位已被一圈红绳给拦了起来,只有参与竞买的人才能入内。 美洲航路的中断使得那边的原材料与资源运不过来,无可避免地造成了某些产业的急速衰败;股市和债市大跌使得民众财富缩水,对恒产尤其是豪宅的需求一落千丈;因缺乏信心,许多原本滞留在京都的资财都纷纷回流到外地、海外或者诸侯国,市面上一下子缺起钱来,利息腾升,民间贵利泛滥,各个行业都在主动或被动地收缩,也连带地影响了恒产市场。从前年下半年开始,京都恒产出现了罕有的下滑,到目前为止,房价和地价已跌了一成有余。 今天,竞买堂内要拍卖的就是位于百家湖的那一万三千亩土地。这块地所规定的容建率为零点五,就是说每二方尺的土地上只能建一方尺的房屋;覆盖率为零点三,乃是规定至少要有百分之七十的土地表面不能为房屋所覆盖。 若在往年,这片土地的每亩成交价恐怕能卖到三百四、五十贯,甚至可能去到三百七、八十贯。但因为恒产行业普遍对未来的房价不看好,连内务院都把拍卖的时间从春季拖到了夏季,见市场仍然没有任何起色才不得不于此时拿出来开卖,所以拍卖起价只有二百八十贯整,交了保证金参与竞买的恒产商也只有二十家。 这一万三千亩地分为甲、乙、丙三块出让。甲块地大小为四千亩,前临秦淮新河,右靠将军山,离着百家湖还有点距离,但其间也有个小小湖泊,名为高湖。其卖点是临河与山景,半山可建公馆、行馆,临河能建书寓、公寓,能卖个好价钱;剩下的两块地都是每片四千五百亩,大致以百家湖横向中线为界,北面的标为乙块地,南面的为丙块。 竞买家数如此之少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市道不景气,大多人不敢看好,觉得乱世收缩方为正理;其次就是每块地最少四千亩,所需银钱总额巨大,只有少数的大型恒产商才拿得出这笔大款项来。 上午九点四十,一辆超长又超宽的豪华马车在房产廨竞买堂外停下,阿图首先跳下车来。他穿了件近乎直筒的玄色大袖深衣,金、银、红三色线绣出百花图,头戴东珠金冠,腰围玉带,下缀镶玉绣花荷包,浑身华贵之气,脚刚落地就“唰”地推开手中的象牙骨折扇摇摇,脸上浮现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想当年,异乡异客,耍把花招吃颗糖;忆旧日,乘风破浪,迢迢海途拾宝藏;看今朝,左腾右挪,笔笔写出大文章;唯大丈夫能本色,策马扬鞭风物长。朝前望,千财万宝,俱入吾库房。 不好!闻访围上来了。阿图最惮此等人,急待脱身时,却已被一女闻访抢先拦住了去路。 “如意子,别来无恙?”朱涵笑吟吟道,一身黑色的闻访职装竟然在她身上穿出了几许逸秀风情出来。 去年十一月在江浦县买地的时候曾对着她大放了一顿厥词,肯定已给女闻访留下了个白痴的印象,想想就汗颜。阿图略带腼腆道:“尚好,你好不好?”又朝着一旁把手挥挥,王升几个护卫便把其余的闻访拦在了外围,不给放入。 “不好!”朱涵皱眉道:“上次采访爵爷,所写的访文回去就被编修给扔进了纸篓,还把在下给臭骂了一顿。”改为巧笑道:“看来,爵爷说得是对的,小女子的确太简单,太幼稚。” 知道了本爵的厉害就成!阿图呵呵一笑:“竞买时辰已到,本爵先入去办事。若姑娘欲采访本爵,买完地咱们再聊。” 朱涵目光一闪,喜道:“那在下就恭候爵爷了,希望到时能独家采访爵爷半个钟头。” “随你,一个钟头都成。”阿图笑眯眯地回答,随后绕过她朝着竞买堂大门走去。 同行的禚发续、任大权和孙富安已从另一辆马车中落来,早就等候在一旁,见他从女闻访那里脱身,便跟上一起朝着大厅走去。 禚发续是东美洲公司京都分行的副行理,在一品阁温泉的时候就说了不少建言,这次购买两公行的过程中也给出了好些真知灼见,加上他又是杨文元外宅禚玉堂的堂哥,因此阿图觉得此人可用,准备好好地提拔一番。 任大权是屈闲推荐进入宝业的,今年三十六岁,三辅博学院出身,原任职于上海的一家专门与印度、奥斯曼做贸易的商行,会说一些印度和阿拉伯语种,也擅财技,是阿图所看好的人才之一。 孙富安今年五十二岁,本是京都一家名为顺业的中型恒产商的副号理,在这个行业中已浸淫了三十来年,算得上是个百事通。王益之向阿图和直王推荐了他,两人与他详细地谈了一次后,便以一千贯的年俸请他当了新组建的保恒建造的行理。 保恒这个名字是苏湄取的,她说民众买房都是百年大计,供宅要向银行、银号等借贷十几甚至数十年。倘使房屋建得不好,如何对得起买房之人,所以要“保以恒久”。阿图和直王都觉得这名字的寓意很好,欣然采纳。 在大宋经营恒产是需要资历的,能参加内务院土地竞拍的恒产商更需要二级以上的资历。新组建商号是来不及了,从去年底开始,大家就在致力于找一间不需花很大代价就能买下来的具有二级资历的商号。最后通过王益之的关系,终于找到了栖霞建造,即是李真所供职的那间。它有三十万贯的净资本,手上也有几块小地在进行着开发,作价是整整四十万贯,给了十万贯的溢价。买下它后,几名股东兼高层离职,中低层职员则保留,名称也改为了保恒建造。 土地竞买的按金是每亩二百八十贯,一万三千亩合计三百六十四万贯,二成的保证金合计七十二万八千贯。假如保恒建造最终拍得了这三块地,无论总价多少,也就只用付这七十几万贯,余下地价由内务院用贷款来冲销,抵押物就是这块地本身加上保恒建设的所有资财。 保恒建造的总股本是一百五十万股,每股入股价一贯。其中,阿图认购了六十五万股,直王四十万股,杨文元十五万股,王益之十万股,余下的二十万股一帮哥们众而分之。在阿图的这六十五万股中,有十五万股是皇帝的,钱的来源就是第二笔的“利差”。 皇帝寒窗苦读了二十余年,关于商学的知识学了不少,可一辈子都没学以致用过,这下算是开荤了。前几天,他果然去找了杨园园,出于一惯的君子风范,风花雪月地散步、吟诗、聊天了一番就回去了,啥都没干。间中扭扭捏捏地旁敲侧击了两句,得知她并无瓜葛在身,欣喜之下问其人生打算,对曰:“奴家性子恬淡,不喜与人交往。最期望能于湖河之畔有一小宅,看日去月来,赏星月清辉,观朝花夕落,品风清云淡,再有几株翠竹丹枫为伴,便已心胸朗然。若是能有一知己能常来看觑一二,则喜出望外矣。” 恒产这个行业并非阿图所喜,主要原因是觉得没有船厂、相机厂那样的产业纯粹,得花费大把的精力和官府、差吏、帮会以及租户们打交道,里面的人物和道道都来源复杂,千丝万缕,想起来都头痛。可一帮兄弟都想赚钱,也看准了自己这个领头羊,总得带他们耍一把,否则就失之于义气了。 进入到大堂,但见里面已经近乎坐满。出示了竞买牌后,便有衙役带着他们四人走去了前面被围起来的那八排座位内。座位是先到先得,他们来得晚了,只能坐到了第七排稍微靠边一点的位置。 (五六三)李氏家族 入股两公行的事近几日已公布了出去,引发京城喧沸。消息传出的第二天,两种公行债开盘就上了三十贯,途中摸高到四十八贯,最后收市于四十二贯,几日来一直在四十至五十贯间大幅波动。 市场人士就皇家和赵图入股两公行一事做出分析,说新募股本加上其原有的净资财只堪堪偿还债券本息,如果它们的业务不能顺利重组以获得盈利的话,股本还是有被亏损逐渐吞噬的可能,这也是市场对其债券最终偿还能力尚抱有疑虑的原因,债券的价格也暂时仍在半山腰上徘徊。与此同时,公行股也获得了大幅上涨,尚未缩股的老股交易价已从三百文一线涨到了五百文,相当于新股二贯半。 因两公行获得了皇家和赵图的鼎力支持,市场上公认为最不可救药的咸鱼都有了翻身的迹象,那其它远比两者为强的股票和债券就更有上涨的理由。于是乎,整个交易所一下子就充满了沸腾的气息,买气强劲,各品种的证券都竞相扬升,仿佛一轮新的牛市已显倪端。 人生的脚步如同在雪地里留下的足印,走的时候或许并没有想到该怎么去走,东一下、西一下地杂乱无章,可事后把它们给串联起来,每种人的步履都有它自身的轨迹。若不是写了那么多理论,搞了那么多发明,又办了那么多的产业,在旁观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可它们却最终都成了气候,否则皇帝怎么可能送二千万贯给自己空手套白狼?刨去公行股不计,光三十万张债券就已经赚了一千多万贯,加上以前于低位买下的二千多万贯美洲债和各种股票,几乎已有了四千万贯的浮赢。要是再把公行股给算上,又是一千多万贯的利润。 钱真是来得太容易了! 从走入竞买堂伊始,各种各样的目光就纷纷瞧来,其中的含义包罗万象,阿图可懒得去一一分辨,脸上始终带着谦逊的浅笑,再用打傅莼那里经双修偷学到的上天梯来将此表情一夸张,便显得诚挚无比。遇到和人目光相逢之时,回个稍浓的微笑,持着折扇的手也随之一拱。 孙富安身材中等,五十多岁已满头白发,进门后就带着一脸精明的笑容到处打着招呼,遇到稍微熟悉之人还上前去说两几句。阿图觉得他笑起来有点狐狸的味道,悄悄地给他起了个“银狐”的外号。 禚发续、任大权和孙富安可不象阿图那么张扬,每人都穿了身中规中矩的黑色职服。来到位置上坐下,任大全因今日担着账师的活,就坐于阿图的左手,孙富安坐右手,禚发续再坐于任大全的左手。 如同每一个被人所充满的地方,竞买堂里也一片吵杂,生意人之间客套寒暄不绝于耳。刚刚坐下,前排就有人回过头,抱起拳来温和地笑道:“在下宋明诚,见过如意子。” 在阿图的要求下,孙富安已把京都各大恒产家族的背景准备成了一份资料交给了他。资料显示宋明诚乃是恒产大户宋家的长子,他的二弟宋禹桥就是那个传闻中苦追薛行的人,于某次送女先生回校时恰好被阿图给看到过,曾被其玩笑似地揶揄为:“不是太帅。” 阿图跟他回礼,彼此客套了几句后,宋明诚问道:“不知如意子看中的是那块地?” 想探口风?其实无所谓,反正自己是志在必得。阿图坦然道:“若价钱不高,三块都拿了也是无碍。” 虽然传闻中的他几乎是富可敌国,但开发恒产不光要看财力,也需要经验。一次拿地太多,摊子铺得太大是这个行业所忌讳的。拍卖之前,京都恒产行会早已得知赵图会前来拿地,但也没想到他的胃口会这么大。而且同行中还有个不成文的惯例,若一次拍卖会上拍出多块地来,拿到了地的恒产商就不会接着竞拍,以表“有饭大家吃”的意思,赵图此想乃是犯了行业里的忌讳。 “哦。”宋明诚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含笑拱手道:“那在下就祝如意子马到功成,一举竞得宝地。” 行业里道道,孙富安其实已说过了,但在阿图得闻有此规矩和惯例之前,所有的大计都已定下,想让众弟兄们把一个画大了饼给缩小了吃,那才是真正地犯忌讳。好在阿图已有对策,那就是仗着自己是初来驾到,以无知者无畏为盾牌,老着脸来顿虎口夺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阿图扭头一看,一名素袍老者在两人的陪同下缓步向着圈内走来,甫一现身便获得了满堂人的注目,沿途所过之处,人人都站起身来,撑着热乎乎的笑脸,拱手喊着:“李公。”李公则是边走边四下回礼,以一种老年人独有的从容笑着,遇到熟络的,驻足多说两句嘘寒问暖类的话,还伸手在名年轻人的肩头拍了两下。 姓李,是经营恒产的,还能引发这般众星拱月的气氛,若不是号称大宋首富的李丙辰又能是谁?阿图刚想到这里,身旁的孙富安已介绍说:“爵爷。这位李公就是李丙辰,身旁是他的长子李甫厚与五子李知璋。” 果然是大宋首富,二百年屹立不倒的李氏家族。阿图再朝李丙辰望去,只见他已走入红圈之内,圈中人也都纷纷站起了身子。李丙辰打了一轮招呼后,眼光向着这边瞧来,身旁的孙富安赶紧附耳来说:“爵爷,起来打个招呼吧。” 目光交接上了,李丙辰缓缓地抬手,似要冲着这边行礼,阿图一推任大权,后者和禚发续立即会意,起身站去了一边。阿图走出通道,来到他面前抱拳道:“赵图见过李公。” 毕竟是老人,李丙辰虽然先做了要见礼的姿态,但直到禚发续和任大权让开路,阿图走出来见完礼后,才慢悠悠地把姿势做全,不徐不疾地说:“李丙辰见过驸马。”随后,身边的两人也上来抱拳:“李甫厚(李知璋)见过驸马。” 阿图听说李丙辰今年已六十八岁了,却见其人精神健旺,腰不勾,背不驼,脸上白润,老人斑都没一块。再瞧他的两个儿子,李甫厚四十多岁,身体微胖,两道眉毛又浓又密,给人一种深沉感;李知璋三十出头,略微偏瘦,个头较高,与哥哥相反,两道眉淡而稀,带着股飞扬的自信。李知璋虽只是四子,却是嫡次子,在李家地位紧次于李甫厚。孙富安曾说过,如今李家的生意实际上都是这两人在打理着,李丙辰本人已然淡居幕后,只做些大的谋划。另外,皇帝在京大所瞧见的那个李婉如就是李甫厚的女儿,经史学院一年级的新生,和傅樱同班。 等两个儿子见过礼后,李丙辰用亲昵的口气道:“今时的驸马是名满天下,李某人早想着去府上拜会,只惜无人引见,又不敢冒昧打扰。不想今日能在竞买会中遇上,才得见尊颜,老朽实在高兴得很。” 李家的发迹得追溯到其先祖李青松,其人为武宗的同乡富绅。武宗起兵时无钱购置兵器粮草,蒙李青松慷概解囊五千两白银并大开粮仓后方始成军,此后又在银钱上多得其相助。大宋开国后,武宗念其旧恩,便封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男爵爵位。分封诸侯之时,又封了他家一个男爵之国,位于安南。 时李青松已年近六十余岁,不能之国。长子分封去了安南,次子李仁铎则继承了家业并那个世袭罔替的男爵爵位。其后,李仁铎想出了一种最为独特的生意方式,那就是将家族的生意集中于银号、开矿与土地三项,然后把全国他认为大有潜力的地方给圈画出来,让除长子之外的六个儿子连同子孙们去到各地开枝散叶。子孙们分得家财后去外地经营,只要不背弃主家,便永远都可得到主家的扶持,所创设的生意则与主家分享。就这样,李家的生意走出了直隶来到了各省,然后再分去各府,继而散到各县。两百年下来,李家的生意已渗透到了大宋的各个角落,还发展去了诸侯国、殖民地与海外。 李仁铎年老后逐渐信奉了佛教,虽然他年纪比叶遁为大,却拜了后者为师。传说是出于叶遁的主意,李仁铎号令举族之人竭力办学,立下规矩:仁和商号所及之处必定要为当地至少办一所小学堂。如此下来,二百年后的大宋已有二千多所学校乃是李氏所办,皆以“仁和”为名。又向学界长期捐赠,如京都大学主校园的一半与所有分院的土地都是李氏所赠。李家对社会有功,其世袭爵位也从开国初期的男爵被升为了如今的一等伯爵,还兼有一个世爵的民爵之位。 有人说,办学才是李仁铎最神来之笔。何故?二千所学校每年得培养多少学子,这些学子沾了李氏的惠泽,成人后,只要不是忘恩负义之徒,都难免要感怀一二。一代代的学子培养出来,李氏的根基随之越发稳固,名声与荣誉也随之越发显扬,形成了绝无仅有的家族底蕴。时至今日,李家早已名利双收,因其根基太深,枝叶也散得太开,无人能算清其家族到底有多少资财,也无人能明晓其家族影响力究竟有多大。但所有的人都不可否认这么个事实,即李家乃是本朝第一大族,也是最富有的家族,令所有的世家豪族皆要对其高山仰止。 李丙辰是一等世袭伯爵,爵位高于阿图,却不自称“本爵”,也不喊他“如意子”,而是以“驸马”相称,便是以表敬重。阿图感到不好意思了,尤其是那个“拜会”之语使人于心不安,惶恐道:“赵图不过一名鲁莽少年,来京都许久都没有去拜访李公,已是失礼。改日,自当是赵图上门向李公请罪才是。” “老朽如何能当得起驸马相访,岂不折杀。”李丙辰笑眯眯道,又在他臂弯里一扶,低声说:“其实老朽还得多些驸马才是。” “哦。”这可令阿图深感意外,面露讶色。 李丙辰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头发道:“若非驸马府上的‘黛宗’,老朽哪有此时这般精神啊。” 阿图一看他头发,黝黑亮泽,正是“黛宗”的功效,揖手而笑:“李公肯用撇府所出的物什,小爵何其幸也,赵图谢过李公!” 这时,前台的侧门忽然大开,一干官员鱼贯地走入,手里捧着各种图纸、账册以及一干拍卖所用的物什。 竞买会即将开始,两人无法多说,抱拳说声“请”后,各自分开。李丙辰带着两个儿子去到了第一排已经事先由旁人霸好的座位上。阿图退回座上,一看四下,仔细瞧瞧各人的头发,果然是有不少用了“黛宗”的,心道:“这些恒产商也真有本事,宁馨儿的店还没开,他们就弄到货了。” 入来前台的官员分别来自于内务院与江宁县,还有两名是隔壁法堂派来的公证师,进来后在拍卖桌后的席位上对号入座。阿图身边的孙富安便指点着拍卖台上诸人,逐一地向他小声介绍起来。 (五六*四)三地齐拿 竞买即将开始,随着官员和公证师的到来,现场的喧闹声逐渐地平息。十点整,官员里站出来一人,自称是内务院广帑司的一名主事,简略地将拍卖的流程与规则介绍了一遍后,然后指着台侧所贴的三张地图说今天按着甲、乙、丙三块地编号的顺序进行拍卖,每块土地竞买完后休息一刻,再进行下一块的竞买。 主事说完话后下去入席,两名身着官服的广帑司拍卖师走上了拍卖台。一记敲钟声响起,竞买开始,甲块地四千亩,起价是一百一十二万贯,每次加价幅度为一万。 “一百一十二万。”拍卖师喊道。 下面十几个木牌举了起来,也包括了阿图的第十七号竞买牌,负责举牌的人是禚发续,任大权管算账,孙富安担当军师。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 拍卖师一根如簧巧舌在嘴里不停地弹动着,把数字报得飞快。数字一报出,只要看到下面人有举牌的动作,甚至还不等对方完全地举起牌子就已报出了一个新数,这样便给了竞买人一股无形的压力。上到了一百二十万贯,也就是每亩地单价三百贯,拍卖师才开始放缓报价的速度。 “一百二十六。” 主拍卖师喊出了一个数字,同时与他的副手一起环视一圈,点点举牌人数,观察下现场气氛,以便定出下一步的喊价策略。 阿图数了数,连同禚发续,举牌的共有五家,其中既不包括前排的宋家,也不包括李家。三块地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是乙块地,那里北面与东面都临着秦淮河,地上又含着一半的百家湖湖面,所以最为人看好,其竞价想必也将是最激烈的。至于甲号地则公认为与丙号地不相上下,两者各有所长,估计最后拍出的单价相差不多。 再喊三轮,拍卖师便喊出了“一百三十”的价位,这时就剩下禚发续和另外一家名叫金城的恒产商举牌。 “一百三十一。”两家同时举牌。 “一百三十二。”两家再次同时举牌。 “一百三十三。” 禚发续举牌,对方放弃了。三次喊过,还是无人再举牌。拍卖师当即重重地一敲木槌,发出“啪”地一声闷响,同时宣布甲号地由保恒竞得。这块地单价为三百三十二点五贯每亩,比报上预计的平均价三百一十贯要高出不少。看来,虽然申请参与本次土地竞买的家数不多,但恒产商们对后市也并非太过看淡,或许就是受了最近交易所行情的影响,认为转机已现。 一刻钟的休息,四周围上来一帮恒产商,纷纷向阿图祝贺他旗开得胜,连坐在第一排的李甫厚都来到了后面说了声恭喜。 面对着同行们的笑脸与祝词,阿图站起身来,喜气洋洋地逐一回礼。坐下后,身旁的孙富安却面带忧色地说到场的几名大恒产商在这一轮里有意相让,要么不举牌,要么早早地退出了竞投,问他是不是考虑下见好就收,免得太过得罪同行们。 阿图之前尚没思及此点,经他这么一说便醒悟了,诸如李家就没举牌,还有几家大恒产商也于二、三轮后就放弃了,这显然不太合常理。可今日要一鼓作气地买下所有的三块地乃是既定的策略,否则就没法向皇帝、直王以及弟兄们交待,断然地摇头道:“箭在弦上,不管它。” 拍卖的钟声再次敲响,最引人注目的乙号地竞投开始,四千五百亩合计起价为一百二十六万贯。数轮之后,现场的恒产商们都注意到了保恒这一轮还在不停地举牌,其中便有人不高兴了,瞪眼冲这边看着,私下交头接耳,还有人拿着手指来指指点点。 竞价扶摇直上,在络绎不绝的举牌里很快就去到了一百四十八万贯,均价接近了三百三十贯每亩。阿图一点举牌的家数,足有十六家之多,看来这块地大家都是势在必得,也从侧面证实了孙富安的忧虑,前一轮果真是被人有意相让。 “一百五十五。” 拍卖师喊出这个价格,再看堂间一看,仍然有十几个牌子举了起来,亩价为三百四十四贯。禚发续今天的活就是不管拍卖师开出的价钱,但管举牌,只是注意不要举得太快,尽量不要当第一个举牌的人。 阿图暗暗吃惊,难道这么多人都全数那么看好百家湖那块地,可为何报纸上又说得那么不堪?问起孙富安这个问题,孙富安笑道:“所有大型拍卖之前,恒产商会在报上买通写手说一番不看好的话,就是为了以此影响别的恒产商和内务院的信心。” 的确,孙富安一个月前来保恒的时候就说了看好百家湖那片地块的话,当时的阿图没怎么在意,以为他不过是为了表达对商号前途的信心罢了。但从今日看来,甲块地在一些大恒产商相让的情况下都拍出了高价,乙块地又竞投得如此激烈,便是真的证明同行们对百家湖的前途看好。 “一百七十。” 随着拍卖师把这个数字喊出口,堂间响起了“哗”地一片声潮,激烈气氛将人鼓得热血上涌,加上夏季天热与人多闷热,许多脸上都呈现一片潮红色,尤其是参与竞投的。单价已经去到了三百七十八贯左右,可堂上还有七家在举牌。 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喊价一直飙升到了一百七十九,这时只剩下了最后两家,就是保恒建造和李家的京畿兆业。 拍卖师再看堂下一眼,喊出:“一百八十”,两家又同时举牌,堂下又是一阵喧哗,亩价已经上到了四百贯。 “一百八十一。”两家同时举牌。 “一百八十二。”两家再次同时举牌。 接下来的一百八十三、一百八十四、一百八十五、一百八十六、一百八十七,保恒建造和京畿兆业仍紧咬不舍,厅中的气氛已达到了沸腾。 “一百八十八。”拍卖师奋力喊出这个数字。禚发续举牌,李家没动。三声过后,拍卖师再次敲响木槌,保恒建造拍下第二块土地。 比照着这块地近乎四百一十八贯每亩的成交价,第一块地三百三十二点五贯的单价无疑是让阿图占了个大便宜。几大恒产商第一轮有意相让,他们不出手,别的恒产商便心存犹疑,竞买的气氛与欲望远远不及这轮强烈。 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又到,阿图朝着李家那几个望去,李知璋正好站起身转头望来,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向着这边拱拱手,意为祝贺,脸上丝毫没有落败后的挫折或气恼。适才还彼此为一块地争得不亦乐乎,尘埃落定之后却不带半点牵绊,李家人果然自有风范。 随后,又是数名恒产商上来贺喜他,包括前排的宋明诚,但人数却比第一轮少了很多,看来许多人都不高兴了。 到现在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了,赵图今日是要拍下所有的地,而且他已经拿下了北面的两块大地,先手在握,作为最南面的丙块地,日后的开发就要多少看其脸色行事。例如,赵图手里有甲、乙两块地,他大可以先做甲块地,而把乙块地拖着不开工,一拖就有可能是数年光阴。这种情况下,丙块地的买家就要好好地斟酌了,因为即使把房子给建好了,但由于周边还是荒的,卖房必定会大受影响;其次是道路的问题,倘使前者的道路迟迟不修好,后者的路就只能通过主干道与外部连接,未免对居户造成不便。考虑到这个意外出现的变数,不少恒产商们开始与账师在私底下再次核算成本。 一刻钟后,丙块地的竞买开始。这块地的竞投不及乙块地激烈,最后一百六十二万的总价成交,每亩价为三百六十贯,又是保恒建造拍得。 曲终人散,参与竞买与旁观的人开始陆续退场。 竞拍的时候,阿图一心只想抢下这三块地,现场气氛紧张,倒也无暇想得太多。可竞拍完毕,当几位恒产商带着忿然色打身边经过时,心里毕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瞧瞧孙富安,后者的脸上也是一片无奈。 李丙辰在二子以及一名账师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隔着好几步远就拱起手来笑着连说恭喜。阿图这下就更汗颜了,至少乙块地就是直接从他们手中抢下来的,抱拳半遮颜面,羞答答地说:“赵图今日无礼,坏了行业规矩,请李公勿怪。” 李丙辰把手掌在身前连摇两下,笑弯了两条寿眉,爽朗道:“无碍、无碍。年轻人总得有些朝气,当下手时莫谦让。”又指指身边两个儿子道:“他们的魄力不及驸马,喊到一百八十八万的时候就不敢跟了。驸马的眼光和决心都胜过了他们,拿下宝地乃是天道酬能、理所当然,老朽岂能有责怪之意?” 李氏兄弟虽然受了老夫的奚落,却显得若无其事。李甫厚跟着父亲劝道:“无非是三块地而已,驸马原非行会中人,实不必去墨守这些成规。” 李知璋也凑上来说:“驸马无需为这等小事上心。若有空,撇人倒想请驸马喝酒。”等他应诺后,又笑道:“驸马入股两公行真是大手笔,消息传来,我等都大感意外,想必驸马心中已对美洲局势有所预案了。” 他用叙述的语气说出上面那段话,可最后那句却无疑要看成个问句。阿图道:“鄙人对美洲之事知之不多,却晓得我国乃是天下第一强国,诸如曼萨尼约那种失败再来几次也不打紧,国家可以承受得起。西洋人虽胜,但因其国力有限,恐怕已无力续进,或者根本就没有并吞我美洲的野心意图,所以鄙人觉得美洲实质上并无大碍。” 李知璋听了,缓缓地点头道:“驸马之言极是。他们既无力再进,退又无名且不甘,恐怕此时已处于进退两难之际。” 再说几句,双方告辞。临别前,李丙辰拉着阿图的手,用诚恳的语气道:“老朽虚活六十余年,可如驸马这等才俊少年,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两子不才,驸马以后若有闲,多教教他们。” 在前台那边于一堆文书上签完字后,四人走出竞买堂,孙富安走在身边道:“爵爷今日一举拿下三块宝地,又在第二块地上直接击败了李家,明日京都的各大报章定要隆重报导此事。” 时辰已过正午,浓烈的日头把光华放得刺人眼目。阿图从怀里取出墨镜戴上,又甩开折扇摇摇,潇洒地嗤笑道:“归根到底,咱们还是凭着人家相让才得逞,又有何值得夸耀的?这些恒产商若是真要使坏,只需猛抬轿子,把价钱炒得高高的,本爵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孙富安也是个明白人,嘿嘿一笑道:“可他们毕竟没敢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怕了爵爷的缘故。” 阿图微叹一声,也不再说了。保恒建造的股东名册里不可能有皇帝的名字,但却有直王以及杨文元一般公子哥们,当然也有他自己,这便是恒产商们不敢来招惹的原由:权势。虽然阿图事先并没想过要使用它,可在实际的竞买过程中,它一直在暗中地威慑着旁人。等他意识到这点时,一切都已结束。 向着马车走去,车厢前已经堵上了一个人,朱涵戴上了顶大大的遮阳帽,抬高了的帽檐下,一张喜洋洋的脸朝着这边笑着。 (五六五)颤栗的邀函 半个钟头后,朱涵的采访完毕,为深衣所掩盖的苗条身子跳落车后随手将门关上。马车开始缓缓地小跑,放下的墨绿色窗帘将荫凉的内室与外面火热的世界给隔绝开来。 座位对面的未晴递过来一套衣衫,笑嘻嘻道:“爵爷又乔装改扮了,今次准备在哪儿下车,不会是文心坊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两个人,即贴身婢女真儿和文书未晴。阿图带后者出来办正事的时候,不止一次于归来的中途落车,其中有好几回都是在文心坊一带下的,久而久之就难免有点露马脚了。可她也只能是猜测而已,文心坊那么大,她哪能知道自己去了哪座宅子,会了哪位妹妹。 “你嘴巴太长,以后会嫁不出去的,就算嫁出去也迟早会被休掉。”阿图瞪着眼说。随即解开身上那套豪华深衣,换上套普通的青色直缀,又解下头上的银冠,冲着她喊:“喂。帮老爷我来戴网巾。” 未晴撇撇嘴坐了过来,让他半转过身子,手脚麻利地将一个黑网罩套在他头上,拉紧网巾下端的丝绳束紧额头后系结,最后再于顶网口收紧发髻。 虽然嘴巴快且长,可手脚也顺溜,干起任何事情来都是又快又好。阿图拍拍脑袋,满意道:“其实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可爱十倍。” “什么办法?”未晴乐呵呵道。 “吃哑药。”阿图哈哈大笑。 未晴怒哼一声,坐去了对面的位置,拿起公事包开始翻开他从竞买堂里带回来的文书,文档归案的活一向都是她干的。阿图瞅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拿起本书看了起来,翻到会心之处,怡然而笑。 如此笑了两次后,对面的长嘴婢女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爵爷上次看的《花偶记》里娶了一百房夫人,这本《三百桃花娘》不会是三百房夫人吧?” 阿图从书上收回目光,笑道:“本爵还没看完,介绍上是说有三百个女人。可就情节看来,估计最终不会有三百房夫人,而是总共有三百个女人被主角那个了。” 未晴难以置信道:“这么多!对了,他跟那些女人好了,又不娶回去,她们以后怎么嫁人呢?” “当作者的都只管挖,可不管埋。” “啊!那岂不是太扯了吗?根本就不合情理。” “管它合不合情理。闲书嘛,就是让人看着开心的。” 未晴无话可说,低头去看她的文书。过了会,抬起头来问:“爵爷。好象京都有钱的男人都在外面养外宅,爵爷的朋友里就有,是不?” 她说的是杨文元和王益之,前者养了个禚玉堂,后者在外面养了个梨园的伶人。阿图嘿嘿地笑道:“也不尽然,本老爷就没养外宅。”又调笑说:“要不,就打你开始?” 未晴虽然还没被他碰过,可呆在大宅院里每天耳闻目睹的都是这些,也不拿他的调戏当回事,反而嬉笑道:“爵爷可以随时要了婢子,也不用养在外面,在宅子里随便寻个地方一扔就好了。” 倒底是自家的婢女,说出来的话都特有觉悟,“随时”这个词用得可真好。阿图打趣道:“要不,就把你扔在洗相房里,反正你成天呆那儿。” “也成啊。”未晴无所谓地笑道,又问:“不知那些老爷们养外宅,最远地能养到多远?” 这话可把阿图给雷住了,养外宅是为了图快活,养远了见都见不着,那还能叫外宅吗?可心下却明寮了她的意图,谑笑道:“你这个小婢真是异想天开,她堂堂国主莫非肯这般屈尊?” 未晴叹气道:“当然不愿意,可又能有什么办法?谁要她那么不争气。雨姐来信了,说她又病了。” 花想容病了?还是“又病了”。看来是长期的相思病使然,虽然令大丈夫意气风发,可难免又同时甚感戚戚焉。只是这个难题始终是解决不了的,阿图搪塞道:“哪有。本爵刚收到她的一封信,说一切都好好的,哪里有病。” “你们男人就只看表面,她能把难言之隐在纸上写出来?”说到这里,未晴的眼里突然放出妖异之色,“要不,爵爷写封信给国主,请她来京都养病一段时日可好?” 这如何能成!花想容一来,家里的醋坛子岂不是要满天飞,自己还活不活了?阿图连连摇头道:“不成。她一来,本爵可就要病了。” “切!自私!”未晴愤然道。 不管是不是自私,反正她不可以私自跑来京都,自己也没法去养那么远的外宅,这种提议完全属于荒唐有病。阿图不理她,继续看书里的桃花娘去了,才翻了一页,觉得膝盖上一痛,原来是小蹄子伸脚来踢了一下,怒道:“你这破婢如此无礼,不想活了?” 未晴咬着唇,暗衔珠泪道:“婢子不管,反正爵爷得拿个法子出来,她要闷死了。未雨姐说她近来常常成天不吃不喝,五更天都睡不着,白天还要处理国事,身体快要跨了,都是被你给害的。” 唉!听起来真是太可怜了。飞去出雲城会会她?可会完之后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过不了多久她还会生病的,何况就算是自己去了出雲城也呆不上一、两天。阿图懵了半晌,感叹道:“若她愿意来京都玩玩也成,出雲国行人馆本爵去看过了,起居都很一般,到时安排个又好又僻静的地方给她住就是了。” 因着这句话,未晴一下子就破涕为笑了,两点珠泪还挂在眼角处,脸上就已经绽开了笑颜:“我说嘛。爵爷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断不会不管咱们国主的。” 闲书上常被读者所诟病的狗血情节即将出现,一个活生生的高贵大美女即将从遥远的千里之外赶来,目的只是为了投个怀、送给抱,再奉上香喷喷的娇躯任君品尝。阿图真有点啼笑皆非之感了:“可这其实也没啥用。她毕竟有国政在身,不能在京都滞留太久,也不能常常都来。”又加问一句:“这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和未雨从中捣鬼?” 未晴乐呵呵道:“爵爷无需想得太多,反正只要爵爷相邀,国主就一定前来。”接着从矮几的暗格里取出信纸若干、墨水一瓶、新毛笔一枝,摆于几台上道:“爵爷现在就写这封信可好?回府婢子就寄将出去,省得到时遗忘。” 阿图微微一笑,提笔在墨瓶里一蘸,刷刷地写了起来,马车上的颠簸也奈何他不得,信的抬头乃“想容吾妹”,途中言:“岁改其时,人挪其地。山海相隔,出雲京都千里两茫,虽景随人迁,可此心却不曾寸移。鸿帛鱼书每至,无不踊而雀跃,细观百遍尚不能遗,睡至中夜还燃灯以读,泣泪数行。。。”最后写道:“于是登钟山而眺远,咏鹊桥之诗以稍减思念,又暗恨时光裹足,不得即刻握吾妹之手,凭风嗟叹不已。。。” 写完,搁笔笑道:“如何。”看清其表情后又惊道:“你怎么了?”未晴颤栗道:“没事。天太冷,一直都在打哆嗦而已。”继而拿起信来吹干墨迹,将其筒入信封放入怀里。 阿图又看起书来,翻了几页后道:“本爵还是觉得不太好,她抛开政务跑来京都玩,要是那些臣子们在国内捣乱怎么办?此事她还得多加思量。” 未晴不屑道:“你们男人老是要千思万量才定得一个主意,未免太累,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主意。以婢子看来,只要觉得值得的就可以去做了。” 真是女人见识!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女人们都明智了,男人就占不到便宜了。不过,女人也有女人的明智,好比杨园园,都把皇帝钓成了一条离水三尺的草鱼了,可至今还没撒钩,手都没给他摸一下。 前面快要到四佛巷了,街以巷口有座四面佛的神龛而得名。四面佛是佛教中的大梵天王,法力无边,乃掌管人间荣华富贵与弘扬合谐之神。他本来只有一面二手,可因为爱上了自己的女儿辩天才女,为了随时能看到她,就多长出了四张脸,以便从上、前、后、左、右五个方位来看她,这就犯了礼法,被毁灭神烧掉了头顶上的那张脸,只剩下如今的四张。因此,传统的四面佛是四面八手,但也有地方供的是五面八手的原装四面佛,偶尔还能见到四面四手和一面二手的四面佛。 巷子的端头有个二百来方尺大小场子,红砖铺地,场中立着座金碧辉煌的四面佛神龛,头上遮以宝冠型的拱顶,四根龛柱和拱顶内外都大量地嵌用各色珐蓝、琉璃和玻璃,在弘隆的烈日下发出多彩又辉明的光亮。 未晴从窗口处转过脸来说:“爵爷,婢子想下去烧注香,给小姐的病求个愿。”见他低着头只管看书装没听到,气道:“哼!爵爷的信写得何等情意绵绵,但实际上呢,连注香都懒得烧,可见信里的话都是假的。” 没办法,混不过去了,阿图只得点头“嗯”了一声。未晴得了许可,喜滋滋地从窗口探出头去,喊巴卡停车。 马车在路边停下,两人先后跳下车来,阿图伸了个懒腰,随后掏出墨镜戴上,却见未晴已跑去了巴卡和王升合坐的车驾前,听她道:“爵爷让你们先回去,我陪着爵爷在附近办点事,待会自行回府。” 自己啥时候说过这话啊?分明是假传主人之意,破丫头可真是胆大包天,回去得拿巨型家法伺候!尚未来得及发飙,见她拧过头来神兮兮地一笑,又吐了个舌头,便收住勃发之火,看她欲搞什么鬼。 主人就在几步之外,王升和巴卡均不疑其中有诈,领诺驾车而去。马车跑开,露出了坐于后尾车座上的梁元,冲着这边拱了个手。 马车走远,未晴挨近过来,嘻嘻哈哈地说:“爵爷可别生气,待会任爵爷罚就是了。” “罚啥都认?” “呵呵,爵爷想罚啥就罚啥吧。” 阿图朝四下望了望,露出了阴险的笑容,指着不远处的一所蓝顶楼房道:“那本爵等会就带你去那里。” 一面天蓝色的店旗在楼房外的三层高空处飘扬,中间是个淡黄色的花冠标志,乃是大宋最著名的旅店之一四季楼。 本来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岂料她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成。待会婢子陪爵爷进去就是。” 咦!她今日怎么老透着古怪,阿图尚没想明白,脚下已随着她走进了那处供佛的场地。要烧香就先得买香,两名卖香的大婶就守在场边的一处条桌后,桌上堆满了香烛之类的物什。 “香怎么卖?” “三注一文。” 阿图掏出零钱包,取了两文钱,换了六根香。分她三支后,没好气地道:“得,先烧香,再烧你,咱们去烧吧。”却听她嗤笑道:“唉!爵爷连这都不懂,四面佛是四面都要拜的,所以得每人十二根。” (五六六)四季楼重逢 坐于神龛里的四面佛手持着诸般圣物,有令旗、经书、法螺、法**轮、权杖、水壶、念珠等等,代表法力、指挥、赐福、消灾、成就、解渴、轮回等意义,空手结印则表达保佑之意。 又因四面佛掌管人间所有事物,所以四面所求均不同,乃是正面求功名,左面求姻缘,右面求平安,背面求财禄。 香烧完了。阿图背着手,得意道:“是不是该轮到本爵罚你了?” 未晴把双手的手背往腰间一叉,双脚并得像个圆规的尖尖,嬉笑道:“呵呵。小姐曾要把婢子送给爵爷,可爵爷没要,所以婢子至今都还只是小姐的婢子。爵爷要罚婢子,恐怕。。。” 她待在自己府上一年半有余,用着用着就当成了自己的婢子,早就没在意她实际上的所属问题。阿图被这话恼得够呛,怒道:“好。你不敢听本爵的话,今日就赶你出府,让你流落江湖,饱尝人情冷暖,受尽世间风霜,还要到处给人骗。” 此话好似无赖气急跳墙,未晴笑得只跺脚,上来把他的手臂一挽道:“走吧。” “哦。去哪?” “去爵爷想去的地方啊。” 适才不是刚说过不给自己“罚”吗,莫非赶出府去的威胁这般有效?阿图扰头道:“你知罪了?” “知罪、知罪。婢子想过了,与其被赶出去给别人骗,还不如就让爵爷骗好了。” 这话说得!阿图一下子惭愧起来,胳膊被她挽着,脚下移起步子,果真朝着四季楼的方向走去。 四季楼位于四佛巷内西行一箭之地的沿街,走了二、三十步,阿图驻足笑道:“算了。既然已认罪,本爵也就不罚你了,你自己搭个马车回去吧。” 四佛巷离着文心坊并不太远,就四个街区,两者之间还有个莲步街,汉堂的总店就设在那里。阿图原本的安排是要在莲步街落车去汉堂总店,上次他就是在那里将唐琰给逮住的,而她此刻已经回去了湘西的凤凰老家。今日并非是约好的幽会日子,但他临时起意想去把她给带出来,顺便再瞧瞧那个曾对他大抛过几个媚眼的唐琏,或许能让这对表姐妹来个珠联璧合,以取代唐琰的空缺。 未晴可没料到这个结局,怔怔地问道:“为啥?” 为啥?家里还有个没结果的小红撂在那里,要了人家却不给名份,似乎刻薄了点。阿图叹道:“唉!其实你挺不错的,可本爵毕竟不是写书的,填不上的坑可真不敢去挖。” 原来是这个缘故,未晴呵呵一笑,再次挽住了他的臂弯道:“没事,婢子不要爵爷填坑。” 一个柔软的身子半偎了上来,脚下又不自觉地向着四季楼的方向而去,阿图瞠目结舌道:“你确定明白了挖和填是啥意思吗?” “切!这谁不知,爵爷放心好了。” “你这小婢真不识好歹,本爵可是为你好。” 未晴笑得眉飞色舞,捂嘴道:“算了。婢子也不和爵爷玩笑了,乃是带爵爷去见一个人。” “哦!是谁?” “爵爷见了就知道了。” 霎那间,脑袋里已转了几百圈:府上洗相和文书的活都是她管着的,不仅手头事物繁忙,平素也不太外出,她哪有机会认识值得让自己去一见的人,除非是花想容已悄悄地潜来了京都,且就住在那个四季楼里,所以才要找个烧香的由头把自己给诳下车。再往下推理,以花想容的性情,即便是对自己素怀情意,也不太可能抛开国事前来玩鹊桥会,多半是为更要紧的事所促使。 就算是花想容真的来了,她也大可以明说而不必玩那套鬼把戏,这个婢子毕竟还是有点胆大妄为欠调教。阿图嘿嘿笑道:“你竟敢作弄本爵,回去定要你好看,可别怪本爵手辣。” 未晴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扮个鬼脸道:“爵爷也就是会吹而已,其实最爱三思而后行,思来想去的,就行不动了。” 我靠!竟然被个小婢给这么讽刺,主人的颜面何在,何况还被她骗着写了封麻辣情书。阿图把手一伸,恼道:“把信拿来。” “呵呵。你们两年未见,小姐思慕故人,忧闷滞中。爵爷一向胸怀恢廓,何不让她开心一下,又或可以书为媒,玉成好事一桩,如何?” 倒是有些道理,男女两年未见,再会时难免有些尴尬,有此信为引,旧火当可大燃而特燃。阿图以前只觉得她伶牙俐齿,却没想到还有这般高明的手段,花想容颇有识人之明,早就把她用做了一枚棋子埋伏在了自己身边。小破婢也定然是尽展其能,暗中不断地把有关自己的消息传去出雲,捣了不少鬼名堂。 言语之间,四季楼就到了,其正面大堂设在沿街的路边,车马得从背街的铁门出入。四季楼是家连锁旅店,共有数百家分店散布于各地,档次等级多为三花至四花,当然也有五花、六花级别的,但这一间看上去并不算高档,最多也就是四花的水平。 大宋的旅店是有评级的,以花数量来区分级别,最高为六朵小小的白色莲花,以下依次递减直至一朵,也有无级别的旅店,连一朵花都没有。 店面外观有些普通,门开在右侧,一名蓝衣小妹迎了上来,用饱经世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即刻就把将要发生的事情估了个大概:帅哥虽然穿得不显山露水,但衣衫用料质地华贵,加上这副昂首挺胸的神气样,估摸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美女虽然靓丽,可穿身婢子的着装,八成就是这位公子的婢女,被主人拉出来偷腥了。于是满脸笑容地道:“请问公子和夫人是来住店的么?” 婢女的衣衫即便是以绫罗绸缎为料,也多是单色且不修饰花样图案,为的是不抢主母或者小姐们的风头,也要少惹老爷、少爷们的注目,所以能被人一眼给分辨出来。 听了“公子和夫人”的称呼,未晴笑出声来:“非也,乃是寻人。” “哪间房?” “天字一号。” 旅店的外观门面虽然不咱地,可堂内倒挺宽敞,大门的顶头是个办住店手续的柜台,台后坐着名女照客,左手边的大堂进深不浅,摆着两套墨绿色的围圈式软椅,各用低矮的绣花纱屏给分隔开来。四季楼共有三层,最上层的客房通称为“天字房”,中层为“人字房”,底层为“地字房”,后面加数字便为房间号。 阿图跟着她一直上到了三楼,这里的楼层带有天窗,楼道明亮,两侧墙壁上的灯火因白天用不着而都熄灭掉了。沿途,阿图问道:“这里并非太高档,她为什么要选住此处?”未晴答道:“小姐想寻京大附近住下,又要隔着行人馆不太远,所以只有这家四季楼最为适合。”又问:“为何要住京大附近。”再答道:“一则慕京大盛名,二来想瞧瞧爵爷读书之地。” 上楼后左转,快步走到端头的那扇门前,未晴伸手在上面敲了几下。未几,房门开了,身着一身紫衣的未雨出现在门口,微愣后便福下身去,喜滋滋道:“婢子见过爵爷。” 这名会骑马、会弹琴的婢女仍然象两年前那般的清丽,只是略微瘦了些,眉目间也成熟了些。阿图双手在她胳膊上一扶,柔声道:“未雨,这两年可好?” 未雨突然发了点感概,眼眶红了红道:“本来不太好,可见到爵爷就好了。” 阿图正待说话,却听身旁的未晴道:“爵爷请等等,小姐还在更衣呢。”说着就把未雨推进了门里,边关门边笑道:“爵爷请稍候。” 先是愕然,随后阿图就明白了她要干啥,必定是想让花想容先拆看自己的那封信,再才来见自己的人。果然,稍后就听到里面发出了咯咯咯的一片娇笑,甚至可以细辨到有足顿地之音。想像中,数丛花枝齐颤,美女们笑得直打跌,“呆子”、“呆瓜”、“呆头鹅”等等词语蝴蝶般地于空中乱飞。心头发狠道:“你跌任你跌,你笑由你笑,丈夫能屈伸,男儿不轻恼。挨得门开时,恰似春风到,春风催发甘霖雨,你来投怀抱。抱起琼花树,抖抖枝叶摇,待到桃花尽摘后,我在丛中笑。” 过一阵,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未雨面上犹自留着笑痕,说道:“爵爷请。” 天字一号是间套房,乃是内卧室、外客厅的格局。客厅约么百来方尺大小,花想容站在窗前,上穿件撒花菊样烟罗衫,下着翡翠色花叶纹纱绣裙,双辫髻上插了根碧玉簪,点缀着两颗珠花,简素的装束却掩盖不了国色风韵,又将薄薄的红唇弯成了一个新月弧,美目中淌着清泉般的光澈,含笑福身道:“两载未见,足下风采更胜往日十倍,想容见过公子。” 气若幽兰兮似风语,目若秋水兮含浓情,笑若露华兮凝春风,颜如珠玉兮放流彩,昔日之含苞蓓蕾已盛放成今朝之灼灼夭华。 阿图抢上前去,将其挽起。双目交投之下,风起云涌,大海潮生,仿佛正有两只鸿鹄从各自的脑壳中飞升出来,于空中展开了翩跹缠绵,交织比翼。 耳中听到房门轻轻地开合,未雨和未晴已识趣地退出,阿图抑压不住地将她揽入怀里,问一句:“亲一下?” 尚未等她回答,便已深深地吻了下去。 (五六七)徜徉夜里商大计 夜色昏黑,帷帐深沉,红唇嘤啼,徜徉燕尔。 一股销魂蚀骨的细流打丹田发出,缓缓地流向奇经八脉,象推骨牌似地慢慢散往浑身的每一处,所过皆酥软如醉。再兜而返转,回流于丹田,消失了醉心感的地方便犹如在寒冬泡进了温泉水,舒暖洋洋。 在破体之初,她痛得几欲大叫一声,幸好事先咬住了被单角而硬生生地止住,引得他逗趣一声:“还以为你老骑马而骑得没有了呢。”她愤愧欲恼,却在他缓急合度的挞弄下溢出了涓涓溪流,继而意兴潜舒,浓情默发,尔后色变声颤,神思游绕于天海层云之间,最终于凌霄处抵达了眩晕的天界。 两情原是这般的化不开,难怪人皆言要天长地久。 如此两番之后,他道:“吾有仙人之道,欲献于国主髀下。”于是乎,那该死的玩意陡然间变得滚烫,又发出一股磅礴的怪力引导着她那点浅浅的内功在脉络里游走,内功书上许多未曾注明过的地方接二连三地被冲成经穴,彼此串联起来,形成一张遍布全身的网络。 她以为这就是传说中道家双修大*法,欲待开口却羞愧难当,他瞧出了她的心思,笑吟吟地解释:“非也,这是本公子独创的渡念神功。” 何为渡念神功?便是只需按照刚才的那种方式运行内息,练到一定境界后,数个周天就可以令女人抵达到峰峦云巅之处。其最主要的功效嘛,坦言道:“本公子可做不得牛头人,又无法时时陪在你身边,想本公子的时候就运运功吧。”此外,他还说渡念神功比她自身练就的那套破内功强了百倍,练功时跳过几段经脉便是套普通的内功。 花想容真的要晕了,这家伙竟然想出了这种邪门歪道的花样,稍后自运怪功,果然就依稀有适才的鱼水之畅,问道:“是不是你府上的所有夫人都被你传授了这种鬼功夫?”他笑道:“才不,教会了徒弟,岂不饿死师傅!再说,她们和你一样都是毫无根基,要达到你这般效果,本公子得把些许大能驻留于她们体内。鄙人不比上古时代的能师们,能力尚浅,当惜能如金,不可多使,否则就大亏特亏。” 她不知道什么是能师,猜想是诸如仙师这种有异能的奇士,欲待再问,却被他又突了进来,神兮兮地嚷道:“传功已毕,欢乐时辰到,本公子要快活了。” 随即,他的一条长舌也探入她口中,与其交互咋绕,手中扶摇抱臀,直抵花槲顶深之处。又左右捭阖,上下点拨,兜兜缠缠,似琴师灵指跳动在七弦之间,每一下都拨到了至软至酥之处,来势汹汹胜过前两次十倍有余。 情到深处,他将她抱了起来,走下四架床来到桌前。抖抖玉人,花枝乱颤,再落臀于台面,扶掌于腰,浅浅深深地挑弄。她一对纤足不自觉地就围束在他腰间,缠缠放放,口鼻中尽是短气,侵入处潺潺成池,滴滴如流。未几,便似有一点眩光刺入脑门,初始如星,蓦地化为一道霞,终而如白昼烈日那般地四散开来。 她大吼一声,软泥般地瘫软,昏沉中不受控地涌出两股暖泪,一直都保留着的最后一点矜持也于悄然中被粉成了碎片,梨花带雨地泣喊道:“阿郎,不要离开奴家!” 阿图将她抱回床上,正要燃点起未雨傍晚时拿进来的一对龙凤烛台,却被她阻止道:“不要,奴家觉得这样挺好。”于是跳回床上,捉住一对细腻花团,笑嘻嘻道:“本公子点灯一来是为了好好看看你,二来还想瞧瞧那块绢布。” 白绢是她事先铺于床上的,用于留下落红的印迹,而此时已被她给收了起来,放于枕头下面。花想容憔悴的脸上又现几分娇羞,绮態尽显,啐道:“有什么好瞧的,是不是觉得太得意了?” 得意当属自然,谁叫她以国主的高贵身躯跋山涉海,来行千里投怀送抱之事。阿图嘲戏道:“虽不欲这般肤浅,但得宝之喜不可抑止,为之奈何?” 花想容暗挫银牙,在其胳膊上狠狠一拧,却被他的肌肉一滑之下溜走掉,反而将身子再次翻将上来,双手持腿就欲分开,立马花容失色道:“且慢!” 膝前是香花幽谷,水雲天府,被喊勒马于放蹄之际,教人情何以堪?阿图皱眉道:“你爽了,本公子可还没爽够。”又觉得似乎太放急了点,悻悻地说:“这样吧,让你休息一会?”说完就翻身下来,躺在她身旁,右臂绕过她的脖子,左手还在躯体上意犹未尽地游移起来。 有关他府上诸事,花想容打未晴那里探知了许多,晓得他有十名老婆,于男女事上有着饕餮之欲。她并非是不想俯承其意,而实在是无力继续,新破之身已個中麻辣如火,腰腿也都使不上劲,便柔声道:“阿郎陪奴家说说话可好?” 唉!正餐还没吃饱,就要上饭后小点了。阿图只得点头:“嗯。”臂弯中的美女盼兮着巧目问:“公子说个实话,一别两年,可有想过奴家?”心头一凛,立马答道:“当然有。” 美目闪烁兮,睫毛眨动兮:“多长时间想一次?” “这个。。。” 两根手指的豆蔻甲已经轻轻地捻住了一小块肉,锋利的甲缘散发着欲要重合的寒意,嘴里却是万分的柔媚娇滴:“公子说啊,奴家要听嘛!” “每天都想。” “发誓!” “这个。。。我发誓,假如说谎,让你把老天掐得流血。” “哼!” 手指猛然一紧,可就在这霎那见,那块肉居然象前次一般地滑溜掉了。花想容恼怒道:“你这个混蛋!”起身欲打,却被他抓住了双腕一拖,摔在了怀中,跟着就对准面前的胸肌一咬。这次他没有躲闪,被咬得呲牙裂齿,连骂:“疯娘们。” 两人颠闹了一回,花想容恨恨地说:“算了。你府上夫人太多,奴家也不作奢望,能偶尔想想也就可以了。”见他满脸都是陪笑,暗中叹了口气道:“奴家有要事想和阿郎相商。” 正题来了,这恐怕才是她前来京都的主要目的。阿图一臂搂着她,一臂枕头道:“说吧,本公子洗耳恭听。” 花想容躺在他臂弯里,用手指在其胸上画着圈,缓缓道:“奴家有两事相求公子。其一是有几家豪族对国政的威胁太大,寡。。。奴家想把他们给举族驱除出国,永绝后患。”一提国事,她国主的派头就发了出来,“寡人”二字差点说出口。 阿图晒笑道:“我手下只有几名护卫,二、三十名可操刀的家丁,如何能帮你驱除政敌?” 花想容微微一笑道:“傅氏没有公子哪能有今天,公子是怎么帮他们的,当怎么帮奴家才对。”见他脸色阴了下来,笑容却愈发地盛了,银铃般地娇笑道:“公子是傅氏的女婿,为丈人家出力本是应当。可公子也将是奴家的夫婿,出雲国也是公子之国,为本国出力也是理所当然。” 阿图惊愕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夫君”和“本国”只说又从何谈起,听她继续道:“其二便是公子当娶奴家为妻,成为出雲国的国君,再和奴家生个小国君以定国储。” 她的大计乃一厢情愿,又是异想天开,阿图忍俊不禁道:“本公子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正妻和平妻均已有人,怎可以娶你为妻,最多只能是妾。以你国主的身份又如何能给人做妾,国民又怎能答应?” 花想容正色道:“奴家又不是要嫁给赵图,只是嫁给公子而已,公子大可以用个假名来娶奴家,婚后也不用你呆在出雲城,偶尔来看看奴家便可。” 原来竟是和唐家女子一般的主意,阿图笑了起来,摇头道:“那如何能成。国君亮个相就跑了,诸臣和民众难道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花想容跪坐起身来,面朝向他,一双黛叶眉竖得象两把欲破额翻飞的砍人小刀,森然道:“奴家的国主之位岌岌可危之时,他们当然可以怀疑,还可以兴师问罪,甚至可以寻个子虚乌有的花氏后人来做这个国主。可当奴家铲除了那些逆臣乱贼之后,难道还有人敢多嘴吗?” 黑咕隆咚的轻纱帐中,她背对着打窗口薄帘处渗入来的依稀月光,曼妙朦胧的身影忽然就笼上了一层恶煞之气,令阿图顿生乍舌之感。 女国主真是个厉害角色,先是毫无条件地献身于已,再说以婚嫁与国储之事,让自己帮她的理由就这么水到渠成地无中生有了,而且听起来仿佛令人无法拒绝。出雲国乃伯国,有十几万户人家,还有大森银矿为基业,就是长乐封国都不可能有这般地大。虽然国君只是“国主夫君”之意,没有名义上的国之权柄,且国储得冠以妻姓,但妻姓的国储还是自己的儿子,儿子能做国主恐怕已是绝大多数男人所梦寐以求的至高理想。何况,她还出了一个以假名成婚的妙招,并不局限他的腿脚,如此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她所求的阿图早已明寮,自己有火箭炮,有超级舰,有军械厂,有用之不尽的财富,这些能帮她稳固基业、铲除政敌,还有诸多的技术和产业可助其扩展国力,甚至大可以用来吞并邻国。未晴在府上潜伏了两年,早就把一切门道以鸿雁传书的方式告知了她,傅氏打下蓟国的消息或许就刺激她萌生了此番心思,又或许她本来就立志要清除那些祸患,此时因觉得时机成熟而断下决心。 尚在细想其中的究竟,却见她已珠泪盈盈地爬了上来,在他面前哀泣道:“奴家只喜欢公子,不欲把这清白身子给了旁人,也不想于远亲中胡乱寻一人来继承国位,而是想留给咱们的孩子,难道公子不能明辨想容的苦心么?”言罢,放声痛哭。 女人的绝招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阿图最是忌惮,只得把一个柔软身躯紧紧地搂于怀里,口里连发安慰之词。待其泣声稍歇,试问一句:“要是本公子不肯呢?”玉琢般光滑的背脊一下子僵硬了起来,耳边传来了幽狠地回答:“那奴家就去死!公子都不管奴家了,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完了!这只大闸蟹自己可是做定了。 在应允了“考虑数日”之后,两人躺将下来,于长吻和抚摸里缠绵了好一阵。稍后,阿图翻身压于横陈之玉体上,刚事突入便发现她眉头急皱,却咬着牙不发声音,怜花惜玉之心大发,退出来再次躺于她身旁道:“也罢。你刚破之身经不起折腾,咱们睡吧。” “奴家本是想竭力侍奉公子,可身子毕竟不成。”花想容叹道,又带着异样的笑容看过来道:“要不,阿郎自己去隔壁吧。” 隔壁的天字二号房睡着未雨和未晴这一对美婢。阿图一愣,随即嘿嘿地笑道:“你舍得?” “她们几个知晓了国府太多的秘密,奴家可不敢放出去嫁人,还是便宜未来的国君好了。” “你不吃醋?” “再说这词,奴家可真要吃醋了。” “她们肯?” “呵呵,试试看啊。要是她们不肯,你退回来便是。” “可本公子还没答应做这个国君呢。” “喂!你这人怎么如此啰唆?怪不得未晴在信上要说你最爱三思而后行,思来想去就行不动了。” (五六八)携美去拜佛 春风已渡玉门关,再放吾马过阴山。莫使良宵稍有憾,人生得意须尽欢。 第二日,趁一大早天色透亮之前,阿图就带着一步三晃、脸色灰暗的未晴从后门溜回了府,之所以这么早,乃是怕被人瞧见她的这幅凄残样儿。昨晚,他蹑手蹑脚的去敲门,结果门并未上锁,应手而开。摸到床边,入手就是两具火热的娇*躯,正等着他来行“便宜”之事。未雨投之以温顺与多情,他报之以怜惜有加,一切都轻施缓渡。可对于那个伶牙快嘴的小破婢,却是毫不客气地用独门“家法”来严惩了一顿,调教完毕就逼着她即刻穿衣离去,大大地出了口恶气。 再隔一日,阿图便把花想容主婢二人接来了府上,安置于三院的客房。照他先前的意思,是想让她们去住白鹭洲那套原本买给宁馨儿的宅子,可因所谋甚大,彼此需要多加商量,便改了主意。 早在前年于海上的那段时间里,傅氏三姝、里贝卡、芊芊、宁馨儿和小红都知道他曾于某夜去见过出雲国国主,但那时谁都没想到国主会是个女人。可当未晴几个月后来到府上后,盘问起来历,众女才恍然大悟,一致认定他跟年轻的女国主必有一手,任他百般解释都无人肯信,成了一桩长期悬置的无头公案。 花想容这次冒然被他接来府上做客,即刻就在夫人中引发了掀涛般的骚动,四党联手起来对他来了次大*逼*供。好在阿图是个久经考验的好相公,根骨够赖,肌肉够抗,脸皮够厚,在哄骗诈套间游刃有余,在揪掐拧咬中巍然不动,在猛虎咆哮里闲庭信步,硬是来了个打死不招。老婆们黔驴技穷,最后还是苏湄道:“她可是一国之主,除非相公休了我或者纯姐,否则是嫁不进来的。” 谁不知道两位大姐大是老爷的心头肉?莫说是休,即便是小小地受点委屈都是万万不可以的,甚至在她们成为诰命次妻以前,长乐还为此穿了好些双他给她度身量造的二寸小鞋。终于,老婆们都放下了心来:女国主是不可能进门的,最多被自家相公白占点便宜罢了。相公是一家之主,他在外面占了便宜,也就等同于整个家占了便宜,年底的老婆钱还能多发点。 花想容可是个会交结的女人,她颇有远见地从出雲带来了十几箱礼物,包括几百斤精美的银器与大量的织品、特产,每位夫人那里都送了一份,连柴门纹、小红、水墨、真儿、恬儿等阿图所宠信的手下或婢女也没落下。老婆们收了礼物,得了她绝不进门的暗示,又见她脚下踩着风火轮一般地串门子,嘴里“姐姐”、“妹妹”地叫得亲热,没几天功夫就和她近乎起来,尤其是船头党四女,还拉她一起玩起了拍合相、踢毽子等等花样。 除行人司少尹尘矶之外,花想容此行还另带了三人前来。其一是兵院少尹智遥,其人为花想容的娘舅,也是老国相智延之子,手里掌握着国府左、右二师合计两所国兵的兵权;另二人便是毛利淳、毛利璟兄弟,前者已被花想容任命为国府次使,即长史的副手,参与国政。后者却不愿为官,仍是在打理着家族的生意,这回被毛利淳拉来却是为了产业上的事由。另外,毛利吉也以被任命为了国府右师副校尉,此次没跟来。 看到毛利兄弟到来,阿图大喜,与两人彻夜长谈了两个通宵,然后让逢春来带着一干出雲国来客日日前往开明实验室、北江器械、宝江船厂等地考察。又私下给海野满交了个底,让他这位对诸侯国体制最为了解的人来总督出雲国诸事,和花想容等人来商定各种计议。海野满一生所学多在于如何辅政,于殖货之道虽也算兼通,但毕竟兴趣有限,这下总算逮到了个可一展抱负的机会。于是,便在花想容面前把鸿图远景展了又展,体制关键阐了又阐,定国策略谋了又谋,治军要端辨了又辨,只把女国主听得眉飞色舞,几欲即刻以国府长史一职相邀,只惜被阿图白眼一翻,怒骂道:“疯婆娘,休想从本公子这里挖人!”一段文王、子牙般的邂逅终告无情夭折。 最后定下长期的产业方略:其一,将开明的蒸汽机技术优先应用于纺织,在出雲兴办最先进的纺织厂。此外,阿图还想出了一种脚踏的人力缝纫机械,可以将成衣的缝制速度提高数十倍;其二,让北江器械在出雲开设一个军械分厂、一个机械厂和一个冶铁厂。阿图把这两类产业的兴创委托给了逢春来和毛利璟两人,让他们和王其昌等人议定妥当后即可马上施行,争取各厂都能在明年内陆续开工。出雲国只有约么十三万户人家,可吸收入产业的年轻男女恐怕只数万人而已,这可满足不了新厂所需,还得往相邻的诸侯国去招人前来从职。毛利璟笑曰:“最好莫过于把周边几国都给并了,如此则不缺人矣。” 短期方面,阿图让北江器械赶制五千支燧发火枪、一百万发纸壳弹药以及各种火炮数十门,要求三个月交货。有关军火出口的许可函,他自会托杨文元去跑动。至于花想容最想要的火箭炮,因有关设计已卖给了傅家,阿图说得等傅恒来了京都,经其允许后再说。花想容焦虑地问:“若他不许呢?”阿图笑道:“不可能。再说,本公子岂能就那一招?” 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大事就已草定。智遥因掌军而不好久离,便先回出雲,余下诸人则留在京都静心等待傅恒的到来。 有关百家湖的那三块地,阿图是欲交给孙富安和蛎蛴民共同打理的,因蛎蛴民被派去了马尼拉接罗蓝姐妹,暂时还没回来,便让孙富安先伙同着徐暨做乙块地的规划,规划完的图纸得先交去县里请批,获批后便可开始动工。蛎蛴民身材长大,脱了奴民的身份后便是个气宇轩昂之人,只是他长着个大大的鹰钩鼻,笑起来很有些阴险的味道,所以被阿图暗中取了个“阴狐”的外号,和孙富安的“银狐”并成双璧,未来的保恒建造就要看这双狐合璧后的本事了。 最后是有关两公行的大事,阿图给皇帝上了个折子,要求将两公行合并成一家,以便于对它们的生意进行整合。因为此事非小,得推翻敬宗让东美洲公司一分为二的勒令,所以必须用折子来说话,皇帝也正处于考虑中,还得征求下内阁的意思。 ※※※ 最近太忙,因沉溺于国计、产业类的微末琐事而使得陪夫人们的时光大为减少,好比买椟还珠般地本末倒置,这使得阿图暗生歉意,便决意于本周六带她们一起去外面游赏一番,以稍稍弥补一下大相公的失职。 行程有三个选择,乃是江上游船、玄武湖划船、万佛寺进香,让夫人们投票择一。结果,三选项的投票数为三、三、四,万佛寺进香得以险胜。 早在去年夏天,苏湄就曾私下跟阿图讲过一句戏言,说若是皇帝肯许阿图娶次妻,她就要去寺庙烧高香。可当皇帝真正地许了两个次妻并赐下诰命后,她却打消了去寺里还愿的念头,理由是:其他的姐妹们还没有授封夫人,此举有显摆之嫌,或惹人不好想。这次投票的结果无疑是她所乐见的,精致妆扮了一般后,喜气洋洋地随着大队人马出发了。 宋人多崇佛,如意子府上就有苏湄、长乐、宁馨儿和盘儿拜佛。崇道的也有,傅莼一向拜真武大帝,花泽雪有时会拜拜老君,芊芊既拜真武又拜熊;里贝卡拜和尚,却是洋和尚;傅萱、傅樱是啥都不拜。至于老爷自己嘛,有时会拿个桃木剑在手里鬼划一番,口里却唱些淫词晦调。 四张票估计均是拜佛的四位所投,可其余的老婆们也只好因此而跟来。但既然来了,闻着缭绕的香烟,望着庄严的宝相,加上还有一群和尚坐在身边的地上猛敲木鱼、大声梵唱以蛊惑人心,是个人就得为此情此景所感染,不由自主地随大流而行。又因有三名姐妹都授了诰命或赦命,还没得着的六人便暗暗许下心愿:“大和尚保佑,让妾也风光一下好不好?” 拜佛是一殿一殿地逐殿拜的,于山门殿和天王殿拜完金刚和四大天王后,便来到了大雄宝殿的佛祖面前。由于有驸马和两名公主前来进香,所以和尚们实现清了场子,用红绳将香客们给隔开,如此就可以不用排队了。 享受权利就得尽以义务,阿图现在是驸马子爵,而且还带着全家人前来拜佛,所以就不得不大出血,足足布施了一万贯钱,再加上十几车米面、香油什么的。一万贯可是两名半姬的年终老婆钱,以有用之财济无用之和尚,着实让人深感肉痛。 至于另外一名公主,则是因为长乐听说其姊最近与驸马不和,前几日上门去瞧她时顺便就约了今日一同来上香,以保佑她府上美满合谐。赵栩欣然应允,但觉得自己独来不妥,又临时喊了几名贵夫人相随。 还是那一套。礼佛三拜之后,做一“问讯”之礼,然后上香,默念祷词,最后再次合掌礼佛,如此才算拜完。 阿图上完香后,退于一边,接下来便轮到了长公主赵栩。若按尊卑来说,当让长公主进头注香才是,可她却说自己是客,当以主为先,便退居于其次。 但见佛像之前,她双手持香,闭目默祷,两颊因殿中香火之热而稍泛嫣红,一身杏黄色的深裙饰以薄纱,妖娆玲珑地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犹如仙子持花而于莲台,真是姣美不可方物。引得阿图暗道:“婆娘真是太好看了,只可惜尚非本夫老婆,否则定要在府上影壁前建一神龛让她日日坐于其中,以令天下人皆知本公子的齐天艳福。” (五六九)首会雪舟 大雄宝殿中,涂金的佛祖山一般地坐在金叶莲台上,俯视苍生的半眯眼里透析着大慈大悲,彷佛在一面聆听着信徒们默祷的心声,一面用他的慈爱目光手掌般地抹过祈求者的头顶,如此就应了许愿兼免了罪孽。 对佛祖的信仰因香火的焚缭、木鱼的笃敲、和尚的梵唱、信徒的拥簇而推波助澜到了一个临高点,殿内的气氛已凝重得象层层紧裹的幕布一般密不透风,将一股宗教的力量无形地压到每个人的心头上,使得虔诚者更虔诚、笃信者更笃信、自省者更自省、忏悔者更忏悔、冀望者更冀望。 赵栩这一拜中的祷告时间稍长,也不知她倒底求了什么,许了什么,或者是悔了什么,末了竟有两滴清泪打紧闭的双目中滚落下来。阿图再次感叹:“是了。她一定很闷,一个妇道人家老呆在她相公身边也不成体统,还是得想个办法收进府来为好。。。” 跟着就轮到了长乐,着身鹅黄色的菊花纹薄褙子,端端婷婷地持香而立,闭目沉眉,鲜嫩的红唇如扇贝般微微开合,虔心默念祷词。阿图心道:“其实小白兔又美貌,又贤惠,这个老婆娶得真不错,以往是有点欺负她了,委实不太应该。” 接下来,穿了身浅棕色宝相花金纹深裙的傅莼打和尚手里接过三支香,点燃后往佛前一站,礼拜、问讯、上香、祷词、再礼佛,如此依序而施,大大方方地开始,平平淡淡地收场。尽管举止如常,然而妙人自有仙气,虽未莲步,却妖娆身段;虽未颦笑,但春风暗来;虽未流睛,可秋水已含;虽未顾盼,还撩人心怀。一时间,满殿的男香客都做了回呆头鹅,惹得某人意气大发:“等婆娘入门后,门神像就该换成左阿莼、右阿羽,双姝并蒂,为本夫守住十方美娇*娘。” 轮到苏湄之时,眼瞧她颔首垂目,口中念词,十根手指如青葱细玉,持香手法有如观音扬柳洒露,又叨念道:“湄湄最为大气,观音大士的泥像若以她为像偶来做,定要好卖许多。” 见傅萱上香时目不斜视,神态也恭恭谨谨,彷佛还带上了点往日所少见的闺秀气,阿图不禁窃笑道:“蛮妹最近正经了不少,看来还是那个赦命封得好,但愿以后能一贯如此,蛮劲只留在晚上耍就好。”跟着就是傅樱走了出来,挪着秀气的步子,带着点点的浅笑,虽然早已身为人妇,却还是个小女的神态,暗笑道:“布娃娃还是那么幼,每次都要问本夫长大了些没有,也许该用个鼓风囊来打打气。” 里贝卡穿了身宋式的花色长裙,一头过膝长发编成了数十根粗粗细细的火红辫子四散于脑后,象牙般白皙的皮肤在明耀的香油灯下晃人眼目,又因原来在西洋穿惯了袒胸露背式的洋装,所以连衣长裙是无袖的,整条手臂都晾在外面,甫一从众女间走将出来,即刻就吸引了无数要吃豆腐的便宜目光。狼意滔滔,法不责众,阿图只能暗暗气恼:“西洋娘皮太不懂事,竟然把本相公的豆腐送给外人去吃,完全是个败家婆,下次出门只许穿黑乌鸦一样修女袍。” 随后就是盘儿、花泽雪、宁馨儿和芊芊四人依次上香,大相公又把她们给一一暗夸了一番,乃是盘儿的温香明丽、花泽雪的凝脂玉*肌、宁馨儿的娇柔妩媚和芊芊的毫无瑕疵。尤其是宁馨儿,虽然她年纪最大,容貌在诸女中也只能排后,可却有其他的老婆们所学不来的女人味,拜佛时以莲花手扣持长香,躬身之际还稍许地轻扭小腰,盈盈起伏的身段恰似弱柳袅袅,风情尽显。阿图对她可是打心眼里百分百地满意,感概道:“若不是本夫有智,以朱砂来定乾坤,必定已错失这个好老婆,岂不令人抱憾。”的确,宁馨儿的本事不下于阿图最欣赏的丈母娘千叶,要不是她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给揽了下来,让他这个大相公无牵无挂,他又怎么可能象现在这般潇洒清闲。 出雲国有个大宋著名的神社,名为出雲大社,每逢新春,国主都要去到那里带领万民祭神。因此,在祭祀之礼的把握上,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满殿无一人可及花想容。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水云纹直缀男装,头戴阿图所赠的银珠冠,举手投足雍容含蓄,前进后退闲履雅步,国主的风范尽显无遗。 花想容进完香,就轮到了赵栩带来的一干贵夫人们,其中多为阿图所不认识,只有安小艺一人是熟的,彼此已老早在目光交接之际暗飞了几个眼眉。胡若旋似乎真的变了性子,几个月都不怎么出门,当然也没再见过他。 拜完佛祖,再拜背面的观音,然后就出了大雄宝殿,前往万佛殿和祖师殿。等到于两殿中进香完毕,已至下午一点,斋饭时辰也就到了。进入斋堂,房内开了两张十二人大台,上面先各摆了八个冷碟,小碟若干,琳琅满目。 十二人大台堪堪够使,正好是阿图和十名老婆再加个未来老婆花想容凑成一台,赵栩则带着夫人们坐了另一台。 诸侯来京是要去理藩院备案的,否则就是有罪,虽然花想容籍招商的借口以个人身份而非国主名义来京,但也不能忽略手续,是以不少人都已得知此事,起码与赵栩同行的贵夫人中就有人知道其真实身份,沿途再跟同伴们一说,便人人尽晓。女人免不得八卦,暗中把女国主和风流驸马二者联系起来,便开始悄悄地私下嚼舌头,还彼此嬉闹一番。当下,看到一身男装的花国主果然坐在他那堆老婆中间,暧昧的目光便直往这边瞟,惹得赵栩低声骂道:“瞧什么瞧,人家乐意,关你们屁事?”贵妇们听了,虽然回望的次数少了,可偷瞧过来的目光里却含着更深的隐晦之意。 几名小和尚端着烧箕过来摆碗筷,便是宣告素宴即将开始,这时却见一名中年僧人大袖飘飘地独自走了进来。 赵栩、长乐和诸位贵妇一见此僧都站起来身来,上去合掌道:“大师好。”和尚也微笑着一一合什回礼。见完礼,长乐把阿图拉到他面前说:“大师,这是本宫的驸马赵图。”又向阿图介绍道:“这位乃是本寺的雪舟大师。大师佛法深妙,学识广博,胸罗万象,驸马日后当多多请教才好。” 雪舟是尘来的师傅、雪斋的师兄,也是理藩院的一名六品僧都。阿图一惯都知其人神通广大,若只是个寻常人,也许早就登门拜访去了,只可惜是个和尚,而他对和尚的确是好感不多,所以今日才是第一次谋面。 雪斋此时却不在寺内,事关去年夏国打下了苏国后,皇帝深感颜面无光,便修旨一封让理藩院派人去夏国将其国主夏循申斥一通,因雪斋的师兄雪渡是夏国的国师,理藩院领旨后便把差使交给了他。夏国国都新镐距京都万里迢迢,此去经年,教棋之事也因此而停,雪斋估计还得半年才能回来。 眼见此僧看上去不过四十几岁,身材中等,气度雅致有如饱学之士,略带金色的双瞳里蕴含着温润之意,再看他低首合什之际露出了头上的十二个香疤,阿图便陡然间敬意大起,觉得他大有骨气,当下合掌行礼道:“赵图素闻大师盛名,今日得见尊颜,实感荣幸万分。” 两人见完礼后,雪舟抬头细看他的样貌,不由一愣,眼中暗闪讶色。接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寥寥两句客套话后就转去看长乐,再看赵栩,每看一人,脸上都微现异常。雪斋曾和阿图说过其师兄雪舟会相人面,有十发十中的本事,见他在自己和赵栩的脸上瞧来瞧去,顿时就被唬地不轻。与此同时,赵栩也好象意识到了这点,花容一下子就有些变了。 接着,长乐便将九名姐妹们一个个介绍地给雪舟认识。每见一女,雪舟的目光总要在对方的脸上停留数息,看傅莼和芊芊的时候,表情尤其古怪。 与各位夫人见过礼后,雪舟合什唱声“阿弥陀佛”,然后对阿图道:“贫僧适才失礼了,但其中自有道理,施主莫怪。” 阿图知道他所说的失礼是指什么,故作大方道:“在下岂敢,大师过虑了。” 雪舟点点头,微笑道:“贫僧乃是奉师命前来。师尊获悉贵人莅临本寺,本想请驸马前去一叙,但得知有夫人们一同前来后便改了主意,想请驸马改日单独前来本寺一晤。” 他师傅松明禅师是万佛寺的主持,时年已近九十,听说早就不太管本寺的日常事务了,最近数年都是躲在寺里的某处潜修,也不太见外人。 松明禅师是德高望众之人,门下弟子和信徒少说也有数千万,其人欲见自己可是件极有面子之事,阿图笑道:“禅师见召,本爵岂敢不从。” 两人随即便定下了日期,乃是周二上午。雪舟接着道:“贫僧也有话想与施主叙叙,不知可有空否?” 阿图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因刚才被相过面了,惮他真的看出了什么门道,投鼠忌器之下只得允诺。 再次约好饭后在卧佛殿相见后,雪舟双掌合什道:“那贫僧就不打公主、驸马和各位夫人用饭了。” “大师请便!” 于是雪舟就告辞离去,留下他们一干人自用斋饭。 (五七零)卧佛殿会晤 万佛寺的东北角,维那寮以东有一个殿,内供睡卧式佛祖释迦牟尼铜像一尊,因此而命名为卧佛殿。铜佛长两丈,头向西、面朝南侧身躺在榻上,左手平放于腿,右手弯曲托起头首,面目比大雄宝殿里的那尊更祥和几分。 此尊卧佛乃是于九十多年前,由奥洲安唐博物湾万佛寺所赠予给总寺的,内以铜铸,外包金箔。为了迎接它的到来,京都万佛寺才盖了这座卧佛殿。 殿中除供奉佛祖卧像之外,榻后与两旁还有其十大弟子的侍立像,这十大弟子分别为大迦叶、舍利弗、目连、须菩提、富楼那、迦旃延、阿那律、优波离、阿难、罗侯罗。 阿图听说他们个个都是有着极大的本事,似乎比《仙神记》里面的哪吒流更要犀利几分。就打舍利弗来说,传闻他脚一举就可以飞遍十方,十方乃是指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和上、下十方,速度着实令人咂舌。可他的几何似乎学得不好,因为前八方乃是处于一个平面上,因此上、下两方和那八方之间还至少有十六个方位他没留意到,所以虽说他“敏于行”,可必定是“失乎智”。 阿那律也很神奇,他听佛祖讲经打瞌睡,被佛祖骂了后就发誓永不睡觉,结果把眼睛硬是给睁瞎了,但却因此获得了天眼,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可就不知他有老婆没有,假如有的话,如果在该念经的时候却跑去和老婆亲热,会不会因此而被无比大能的佛祖所觉察且臭骂一通,他会不会又由此发誓永不和老婆亲热而把。。。 还有阿难,他更是个神人,听佛祖讲经二十五年,居然可以把佛祖所有的话一字不拉地全数背下来。太会拍马屁了,怪不得佛祖最喜欢他,让他侍立左右。 佛祖与十大弟子乃是殿内四壁彩画的主角,除此之外,还描有一个个的佛经故事。细观之下,可发现许多画上人物都用了金粉去勾勒,可谓奢华,虽然这些都是信徒们的供奉。 一个十几岁的灰衣小沙弥受命等候在殿外,见阿图到来问声尊姓大名,得知乃是正主后便将他带入到殿内东侧的一座禅房前,敲门喊道:“师叔祖。” 未几,房门从内而开,雪舟出现在门口,合掌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来了。” “大师。”阿图回之一合掌礼。 室内并无桌椅,房内除了墙上挂着一副画着两个和尚的寒山拾得图外,就只有禅床一张。禅床上摆有一张小几,雪舟请他坐了小几一侧,自己于另一侧坐下。 刚刚落座,另一小沙弥就端来茶水,分给每人一盏后就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两人面向而坐,均未开口,也未伸手去拿茶喝,而是互相打量着,似乎对方身上均有种已所欲知的秘密。 在阿图看来,雪舟无疑是个神秘的人物,大约三十年前,他就和师兄雪渡带着几名师弟跑去了西方云游,一走就是十年。回京之后,他开始择收弟子,共计十六人,尔后又全遣出去游历四方。这并非是普通僧侣的作为,世人称之为行僧,就不知他做这些究竟是出乎什么目的。 和尚端坐于小几那边,平平和和的姿态,彷佛大殿中的一个蒲团,安闲地不起一点波澜。最终,还是主人先开口道:“小徒在虾夷之时多蒙施主看顾,贫僧谢过施主则个。” 大和尚说得客气,仿佛是真心诚意,这使得阿图略感汗颜。自己只用赌术小小地点拨了尘来一下,岂知那龌龊僧便从此看到他绕道而走,使得自己多般的点化术都无计可施。俗话说‘不经磨难不成佛’,他先天资质不佳,又不潜心受人开导,因此至今都窥不得高深门径,算是自绝于大道,不可救药。乃谦虚道:“大师言重了,鄙人实愧不敢当。” 雪舟在斋堂当着公主和一帮贵妇之面是用“驸马”来称呼他,那是因为其官僧的身份,而此时的私下会晤却变称为“施主”,阿图也不再以“本爵”自代,改成“鄙人”二字。 雪舟微微一笑道:“适才在斋堂里,未得允许贫僧就径自给诸位夫人看相,此举无理,请施主恕罪。” 阿图正是有些担心他看出了什么名堂,一面忙说不碍,一面问道:“请问大师,相面的结果乃是如何?” 雪舟唱声佛号道:“贫僧所学颇杂,对易学略有心得,也偶尔替人看相卜卦,大凡所算不差。本寺小有名声,因此常有贵人前来进香,贫僧以往见过长乐数次,也留意过她的面相。恕贫僧大胆而言,公主本非长寿之相,自十八岁伊始,每隔数年就会遭次大劫,其中凶险无比。前年春夏,公主来寺中进香,彼时贫僧见其命门昏暗,似会随时夭折,不由暗中嗟叹。但前年冬天遇见公主时,贫僧便发现其命格已然好转,诸事暂时无忧矣。今日再会,却见她面相又再变化,已全然是长寿之相,且寿纪绵绵似无绝期,此乃凡人罕有之相,令贫僧惊诧万分。” 前年春夏,阿图尚在虾夷,长乐还在京中苦苦相思于他,幸福石也用得太勤,对身体损害很大,雪舟的随时夭折之说不假。前年冬天,她虽然还没有嫁给阿图,但幸福石的毒素却早已解除。去年春天下嫁之后,便被他暗中塞了颗“仙丹”吃了,体质就发生了改天换地般的变化。此中过程与雪舟所说大致吻合,阿图不懂相术,也不知道罗拔的药是否有改人面相的副作用,一时心头间狐疑不定起来。 “常言道:天道难测,人命常改。故贫僧不常替人相面卜卦,偶尔遇到奇特的面相也会暗中揣度一下,却多半不会说明,乃是怕言多必失。斋堂里初见长乐时,见其面相已改,贫僧虽然诧异,却还以为是自己艺业不精、相面走眼的缘故。但后观施主的另外七名夫人连同长公主均是此类的面相,这就于理不合了,也断非能用机缘、福泽之说可以解释,唯一可能的便是有大能之士已替她们后天改了命。” 和尚所说的是“另外七名夫人”,加上长乐才八人,便是将其中的某两女给排除在外了。阿图惊疑道:“还有两名夫人呢?” 雪舟再次合掌唱佛,尔后正色道:“纯夫人和余夫人的相,连同施主的相,都是不可能存在之相,换而言之,乃是非人之相。贫僧学识浅薄,只能得出这么个连自己都匪夷所思的结论。” 非人之相!听起来怎么好象是在说牛头王、狐公一类的妖魅。阿图背上的冷汗都快渗出来了,暗骂罗拔是个半桶水,连博大精深的相学都没学好就给人操刀,回去那个世界后得把它给退掉,或者找几本书让它自己去研究,把智能给补全了。此乃后话,对于雪舟的非人之相一说可不能不接招,只好掩饰道:“鄙人来自海外偏僻之地,她们两个也是打虾夷深山里出来的村女,其中还有一人原本是土著。吾等皆非大宋本土之人,或许当今的相学书籍也不能将天下所有人都囊括入来也打不定。” 雪舟脸上浮现了微笑,也不去驳这话,转而言道:“有两农夫,一种甘蔗,一种苦树。甘蔗味甘,苦树子味苦。种苦树之农夫心有不甘,便向树礼拜三次,再绕树而行一百零八周,祈求云:‘苦树之神,吾欲甜果,请赐生甜果’。” 这是个含有寓意的故事,阿图明白他的用意:“种因得因,种果得果,因果不爽。” 雪舟点点头,接着道:“昔有二人为邻,皆种甘蔗。一日,二人欲比较技艺,以来年所收甘蔗甜者为胜。一人如常法种蔗。另一人寻思甘蔗极甜,若压榨取汁还灌甘蔗,甘美必甚胜于彼。即压取甘蔗汁浇树,冀望增其甜味,结果甘蔗皆死。” 阿图笑道:“此人逆道而行,乱创新法以期善果,却反获其患。” 雪舟颔首,继而叹道:“施主一身本事通天彻地,给夫人们添寿恐怕也是施主所为。”见他欲分辨,乃微微摆手以阻止,接着说:“替人添寿乃是美事,亦是善举,可又是逆天作为。何也?《怀宠》中云:今有人于此,能生死一人,则天下必争事之矣。若施主替人添寿之能传将出去,必引发世人纷涌而来,皆要求寿,又以神佛之位以供施主。届时,便好比榨汁浇树,施主本盼善果,却反而招致祸患接踵。” 此话明有一层意思,暗含一层意思。前一层乃是说世人皆要来求寿,自己无暇以顾,劳于奔命;后一层便是言木秀于林必得风折之,好比耶稣在耶路撒冷,必得恶果。 宋文化中的趋利避祸之说已发展得极其完美,小儿都知道鸟不冒头的道理,无利则必不出,有利还要“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阿图当然能明白個中含义,却因不可承认自己确有此能力,便不接话头,只是微微地拱拱手以谢其提点。 两人暂时无话,各自端起茶喝。过一阵,阿图开口道:“鄙人曾见过一人,其运功之时,眼中会有绿芒暗闪。” 雪舟会意一笑,答道:“那是唐家凤凰诀的功效,练到第二层便会出现此种状况,而当本寺的六轮书练至第三层识明时,某些修练者的眼瞳便会隐现金色。”接着微笑道:“本寺和唐家渊源久远,彼此同气连枝,前年贫僧还去过次湘西凤凰,以代吾师向安宁侯问安,因此对其族近况也略知一二。唐家练成了凤凰诀的人多年来都一直呆在湘西,未曾涉足外面的世界,而施主想必也不会跑去凤凰,莫非是施主已练成了渡念心经?” 和尚太厉害了,一句话就被他猜到了原委。可渡念心经乃是门男女双修之功,怎好意思当面承认,阿图只好又端起了杯子喝茶,稍后问:“大师可知世上类似六轮书的功夫还有几种?” 雪舟好一会都沉吟不语,良久才合什道:“阿弥陀佛。以贫僧所知共有五种,乃是本寺的六轮书,唐家的凤凰诀,西洋的拉斐尔力量,施主的‘能’,还有种似是而非的邪功,便是光明殿的光明道。” 阿图会“能”一事雪斋早已知晓,想必也是他转告其师兄的。拉斐尔力量阿图在曼萨尼约听说过,也和两名侯爵交手过,可光明道还是首次听闻,便再次出言相询。 当下,雪舟也不隐瞒,将其中来由给娓娓道来。此事源于敬宗年间,万佛寺有名松字辈的僧人松清,其人为当今掌门松明的师兄,在独自远赴西亚的游历中,因机缘遇到名垂死的西洋剑手并打其手中得到一柄拉斐尔神剑。松清那时只有二十多岁,六轮书的修炼还停留在第一层力者的境地,却因从神剑中获得了百般的好处,又将其与六轮书的功夫结合起来,便自创了那门光明道。不数年,便大功告成,就此离寺还俗。 (五七一)段青茅和光明殿 在大宋,许多豪门大族都喜欢将没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庶子从小送去寺院里为僧,并认为此举能给家族带来佛神的保佑。这种风俗是否真能给家族带来福泽姑且不论,但就被送走的人而言,当和尚又能被多少庶子认为是条好的出路?恐怕大多数人都视此为一种遗弃吧。 松清就是这样的一名庶子,抱着那种被遗弃的情怀,十岁那年被给到了京都万佛寺。不知道松清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反正在头十几年里,他竭诚拜佛,潜心习文,勤于练武,被师傅普寂所赏识,进而悉心栽培,很快就成为了一名杰出的松字辈弟子。 如果就这么下去,而没有那个游历中的奇缘,他也许会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和尚,即使是心有怨念也会继续将它给埋藏起来,直至生命的终结,可那把剑却改变了一切。 一个店小二在受了客人的气后,都会吟两句“金鳞非是池中物”之类的励志之说,暗地里意淫着有朝一日自己能飞黄腾达,以便好好地去报复一下那些曾经把他呼来唤去的人,何况是松清。 松清离开万佛寺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嫡子兄弟连同他们的儿子都通通杀光,以让他父亲的嫡子一脉绝嗣。因忌惮本门的几名长辈,或者说是和万佛寺还有点香火之情,为了验证自己的功夫,松清便转而去向唐家挑战,在一鼓作气地连胜多名唐族好手后,直至遇到了已练成了凤凰诀的唐蕅才堪堪落个小败。在回程的路上,其杀兄诛弟的恶行已传了出来,万佛寺决定清理门户,便派出大批武僧前去擒拿。 狭路相逢,松清一人一剑,摧腐拉朽地沿途突围,所使的功夫早已脱离了纯武技的范畴,寻常武僧根本就拦他不住。在这次围堵中,他初始尚留有余地,但后来还是下了狠手,杀了好几名同辈的师兄弟与一名师叔,彼此结下血海深仇。 几个月后,松清再次折返唐家,借机掳走唐蕅。虽唐蕅当时已三十几岁,比他大了五、六岁,不知怎地却从了他,两人却结为了夫妻并隐居了起来。几年后,松清创设了杀手组织十二楼,开始以杀手头领的身份在江湖上时隐时出,那时他已抛弃了本姓,随母姓为段,并取新名为青茅。其母段氏原本是父家的一名婢子,受父亲酒后玷污而生下他,又因儿子被送去寺庙而郁郁寡欢,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二十几年后,段青茅和唐蕅的几个儿子也相继长大并继承父业,十二楼也从一个杀手组织开始向黑帮转变,这就是大宋最神秘的帮会——光明殿的由来。 日头在窗外逐渐的偏移,因禅房位于大殿的东侧,所以打开的窗户只透入着清爽的山风而并无恼人的夏照。墙上的寒山拾得图上,两名和尚正在嬉笑,好似精蛊作怪,也许他们刚刚悟了道,忍不住地性情一回。 段青茅的故事给阿图以毛骨悚然之感,最大的借鉴就是千万要一碗水端平,十个老婆所生的儿子都要一视同仁,免得其中的谁谁有了出息后会把某某给杀了。 雪舟只说了五种神功有相似的功效,可这不对,因为傅莼的上天梯在阿图看来也当属其一。上天梯,或说是七情志可以毫无阻碍地和渡念心经进行双修,其气息、内劲的引导法门与凤凰诀大有相通之处。回想一下与唐琰姐妹双修时的细微之处,再拿来与傅莼的比较一下,阿图觉得这两种功夫应该是出乎一脉的,便道:“请问大师,可有听说过上天梯或七情志这门功夫?” 雪舟琢磨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施主的意思,莫非这种功夫和上述的五种亦相类似?” 阿图点头,再问:“那大师可见过一人,其眉心上有红痣一粒,功夫当可与雪斋大师比肩?”所问的便是傅莼的师傅李易。李易是神木道人张士奇的好友,经他介绍而与傅喆相识,然后就收了傅莼为徒,并在顿别呆了两年用来传她功夫,之后就消失了,连傅莼也没再见过他。 雪舟再次摇头道:“贫僧不曾见过,起码本寺和唐家均无此人。” 阿图又补充道:“此人名为李易,虽未出家但笃信道教,也常常与道士为友。” 雪舟还是摇头,又问起上天梯的种种特色,阿图如一解答,末了道:“内子溥纯就练有此功,鄙人觉得其运功法门和凤凰诀大为相似。”接着把傅莼是如何拜师练功的事说了一遍。 雪舟开始闭目沉思起来,半晌端坐不动,阿图等了一会,见他还不发话,便走下禅床开门找小沙弥添茶。等茶添好了,饮完满杯后,雪舟才睁开眼道:“贫僧也见识过西洋的拉斐尔力量,其中道理乃是借物传于受功者,受功者能达到什么境界得靠悟性,而本寺的六轮书以及凤凰诀都是靠修习者的苦练,来源大相径庭。因此,尊夫人所习的上天梯至少不是纯粹的拉斐尔力量,也非六轮书或凤凰诀,到有点可能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阿图已明白了,段青茅可以把拉斐尔力量和六轮书结合起来,当他娶了唐蕅后便得到了凤凰诀,如果把这三样结合起来,或者单把拉斐尔力量和凤凰诀结合起来,会不会由此再多一门古怪的功夫呢?这很难说,却有此可能,因某种机缘,这门合成的功夫便传给了傅莼。又多了一个疑问,阿图问道:“请问大师,以往有没有人曾想过把六轮书和凤凰诀结合起来的?” 雪舟笑道:“的确有人动过这个心思,还不止一人,只惜均未成功。凤凰诀不适合男人修练,六轮书不适合于女人,两者间正如水火般互不相容。” 照雪舟的意思,凤凰诀和拉斐尔力量倒更有可能两者结合,就好象六轮书和后者一样,而三者融合恐怕难度很大。 时辰流逝得飞快,转眼就过了近三个钟头。本来阿图还想问问他在西洋游历的经过,以及是怎么样见识到拉斐尔力量的,可老婆们等了这么长的时候,恐怕都已经不耐烦了,加上又约了下周二再次前来拜会松明禅师,便暂时按下心中的问题,起身告辞而去。 从雪舟的禅房里出来,走出卧佛殿,绕过院中一丛苍翠的竹林,走不多远便看到花泽雪正拉着两名小和尚问话,宁馨儿和小红正笑吟吟地呆在一边瞧着。 两名十六、七岁的小和尚六根未净,眼见三名有如画中走出来的大美人立在眼前,脸红得象火烧着似的,目光只盯着地面上自己的一对圆头僧鞋,偶尔于回话时抬头看一眼,又飞快地把头给低下。 花泽雪觉得似乎挺有趣,故意慢腔慢调地问:“两位小师傅,请问贵寺山上与山下的两处童园,每日各有多少名孩童寄托在那里?” 阿图一听就明白了,花泽雪是欲打寺庙的主意,便是想把她的乐乐透贩卖机置放于此处。原来万佛寺山上与山下各有一所“童园”,进香拜佛之人可以将带来的小童寄托于此处,待到临走时再取回。紫金山上另有一处静心庵,每日庵里会派女尼前来这两处童园照看孩子,此外还有许多的女义工从山下赶来帮手。童园里可以读书、听故事或做些小手工,也有各种玩乐的地方,寺里于正午还提供一顿免费的斋饭,孩童们都已来这两处童园为乐。 “山下的每日约三、四百,山上约一百,周六与周日要多些。”其中的一名小和尚答道。 “贵寺由谁来主管关于童园的事宜?” “是尘方师叔。”小和尚再次回答。 “他人呢?” 另一名小和尚抢先答道:“在西院那边,小僧可以带施主前去。” “走。” 花泽雪二话不说,拔脚便走,小和尚赶紧跟上。另一名小和尚愣了愣后,快步赶上两人。 美女就是受人欢迎,随时都有人来抢着拍马屁,连和尚庙里的小和尚都不例外。财党走了一位,阿图走到另一位身边,笑眯眯地问:“馨儿,今天许了什么愿?” 宁馨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个意思。可相公你老不肯给个瓷实话,妾明里暗地中都许了几百次愿,许着许着都没劲了。” 她早就想要个孩子,从两年前的海船上一直想到现在。阿图边走,边笑道:“不是为夫不肯,只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如今都要靠你,你生孩子去了,谁来管?” 宁馨儿不干了,咬唇顿足道:“照相公这么说,那妾就一辈子都别指望了?” 小红也帮腔道:“就是。府上那么多夫人,凭什么非让夫人一人操劳,她们帮帮手都不行了?再说,夫人又不是跑到天涯海角去生孩子,有什么事发话下来就可以了,跑腿的自有下人去做,婢子也可以帮忙。” 阿图横了她一眼道:“你掺合个啥?她光是管家吗?她借口做生意,逼着本老爷帮她种了一堆树,事到临头一甩手,谁来管? 小红待要分辩,前面已到了学戒堂,耳闻一片和尚诵经之声,圆门处出现了三个身影,花想容带着未雨、未晴两婢走了出来。彼此正面一碰,阿图在三女面上逐一细瞧,最后停留在未晴的脸上,笑道:“喂!你倒底是算本爵的婢女,还是国主的侍女啊?” 大老爷的“家法”还不够犀利,未晴只老实了两天就恢复了一惯的没正经,见面时照旧跟他嘻嘻哈哈,小叉蛮腰道:“呵呵。只要婢子还能在府里多领份工钱,就当然还会继续做爵爷的婢女。” 这时,尘矶领着一名和尚走了过来,冲着他宁馨儿齐齐合掌行礼:“见过如意子夫人。”接着,尘矶便把那和尚介绍给花想容道:“国主,这是贫僧的师弟尘因,在本门的尘字辈里,就属他武技最强。最近几年来他一直都在西亚和西北边疆周游历练,熟悉那边的风俗人情,会说四门海外国语言,去年刚回寺。” 阿图细瞧此僧,见他身材跟尘矶一般地高瘦,举手投足间给人一股矫健及精力无穷之感,暗道:“和尚在给花小妞引荐人才了,本爵要不要来个横刀夺宝?” (五七二)时轮扳指 上午的夏空泼下白箭一般的密雨,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打得溅溅,遮朦了望向前路的视线。打油布伞面传来的沉闷扑扑声和由地面传来的清脆啪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长久不衰的旋律,充满于天地间。 前方响起了跑步声,十几名灰衣僧人打不远处的小桥那边跑过来,跑在最前的还喊着号子,虽僧衣被雨水浇得透湿却队形不乱。来到近前停下,先冲着阿图单掌告礼:“施主好”,再向雪舟施行一礼后,又继续他们回寺的跑程。 万佛寺的僧人都是有值的,习文练武的时辰得错开安排,适才的那队便是刚做完早课的武僧,最早的晨课是自四时就已经开练了。 僧人的离去使得四周再次恢复到了只有雨打之声,虽然单调,却无扰于你的心神,反而滤去了吵杂,使人陡生一股省视内心的愿望,在伞所撑起的那片天空下独自徜徉。 武僧的勤恳和有序使得阿图暗自惭愧起来。早在太空的年代,他已有定时练剑的传统,到了虾夷后也维持了晨练或晚练的习惯,可自打来了京都后,好规矩便逐渐地荒废掉,晚上已完全变成了和老婆们的厮混,练功只是偶尔为之。 人生似乎已堕落,照道理应是滑向“荒于怠”的深渊,但得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结果。在过去的时代,就算他百倍的努力也颗粒无收,“能”就是不肯屈尊降临。可来这里不到四年,只相当于往日的四个月,过着荒荒废废的日子,却练就了一身的好本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坤曾说过,要使用“能”得先有智慧,难道智慧已醍醐灌顶般地降临?可智慧又是什么呢?坤只是个极星温鼠,属太空低等生物,嘴里能说出“智慧”一词,却终身和智慧无缘,当然也无法回答“什么是智慧”的高深问题,每每都是以“无所不在”四字来搪塞。 对于智慧,阿图倒有些心得,起码知道谁有智慧,比如姬昌、李耳、庄周,他们的《易经》、《道德经》、《南华真经》等等,无一不是奥妙之作。还有屈原,他的《天问》问天、问地、问人、问史、问社会、问万物之起源与奥秘,更是一种磅礴的狂想,可见那个时代人的思想是何等地奔放。 先秦以前,整个中原的人口不到二千万,识字率最多不过一成,更可能只有半成。也就是说,在不过一百至二百万的识字人口中便诞生了老子、庄子、孔子、荀子等等先贤,这又是件何等神奇之事。 读着智者的典籍,虽然尚不能完全明寮,但总会有些心得,至少可以来个邯郸学步。偶尔用《周易》卜卦来代替盘仙,也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过了小桥,经行十几处岔口后,雨渐渐地小了。再走上一大段路,便瞧见了一所白墙院落,四周围绕着深郁的密林,苍翠的竹枝打院墙里茂伸出来,在雾濛的雨水里倾斜着摇曳的身姿。 “武拙院?”阿图问道。 “是。”雪舟简单的回答,脚下并不向院门走去,而是带着他从院左绕过,继而走上了一条更加深幽的小径。 小径狭窄得使人无法并肩,便换为雪舟在前,阿图于后。两侧的树木高枝大叶,把本就不甚明亮的天色遮得更加昏冥,又将积水小溪般地泻落,倾倒在头顶的油布伞上。 走出这条百余步的僻路,脚下来到了一个山崖边边。崖外是个大斜坡,虽不险陡,但深达数十丈,右边无路,左侧的山岩壁立,一条两尺宽的木栈道沿着岩壁蜿蜒铺开,旋而向上,因被山体所阻而望不到尽头,也并无扶拦之类的保护。 烟雨菲靡,云雾积在半山间,向下望不到山脚。雪舟回过身来,微笑道:“如何?” 阿图明白他是问自己能不能走这条看似惊险的木栈道,也不直接回答,而是笑着伸手道:“请。” 雪斋点点头,将雨伞收起,气定神闲地转身踏上,一层无形的气墙将他通体紧裹,雨仍在下着,却无一丝一毫沾染其身。阿图随即也收起雨伞,后脚跟上。 山势并不险峻,但坡体毕竟有这般的深度,脚下也仅有短短的横板落足,加上风雨一吹,常人恐怕早要眼晕目眩。不过对于他们这种高手来说,却视之如履平地,少顷便过了这段五、六十步的栈道,踏上了一块山间平地。 此处山壁弯掌般地内凹,上为陡直的山岩,除来时的木道外,并无其它道路可循。平地约十来丈方圆,几棵根深叶茂的松柏栽于边缘处,一所草庐依山而建,斗笠形的庐顶高而宽大,给人以稍许头重脚轻之感,苍黄的枯草从屋檐边垂下,灰黑斑驳的木柱和板壁可推测其年代已久。这便是雪舟今日要带他前来的地方,其师松明的清修之处。 四下静悄悄的,仍然只有风吹雨落之声,草庐的木扉紧闭,门额上有一小小匾额:识明堂。雪舟于门前止步,转身道:“识明堂乃本寺禁地,非蒙方丈之召不得踏入。贫僧已达成师命引施主前来,这就转去于木道的另一边以候施主。”说罢,低声唱记佛号,也不等他回答便径自离去,不一会就消失在山壁的转角处。 阿图来到门前,恭谨地行了一礼,朗声道:“晚辈赵图,拜见松明禅师。” 话刚落音,里面就传来一声回答:“阿弥陀佛,施主请进。”声音不显苍老,语调柔和得如同有人在耳边轻言细语。 阿图伸手推门,门扇向内略移却弹回,里面竟已上了闩,再试一下,仍是如此。等了一会也没听见有人的脚步声前来开门,心念一动,用“能”将闩拨移一旁,门自行而开。 室内的正中搭着个高于地面一尺许的四方坐*台,八尺见方,上铺草席。席上设一方正的案几,几左坐着名的灰衣僧人,正对着这边笑道:“施主来了。”指着几右的空位说:“请坐。” 再瞧格局,却是间寻常的禅房,除了这个坐*台之外,仅有一张禅床和一个书柜而已。房内并未燃灯,只靠着门旁的两扇小窗采光,光亮灰蒙而黯淡。 在“能”的作用下,门于身后关闭。阿图除去鞋后坐了上去,再次施礼:“见过方丈。” 僧人便是传闻中年过九十的松明,可看上去却远没那么老,一张脸面泛红光,皮肤犹如婴儿般白皙细嫩,两道半百的长眉随着说话抖簌,合掌唱声佛号后道:“老衲今日请施主前来,主要有一事相询。” 哦!阿图轩眉一昂,用目光答以“请说”。松明摊开手掌,从左手拇指上取下枚墨玉扳指递给他道:“施主请细瞧此物,且寻思一下,自己是否有类似物什?” 阿图伸手接过,但觉手中微微一沉,掂量一下,估计约重半斤,比想象中的玉扳指重上了五六倍。仔细去瞧,却是乌墨中透着青,一些精巧的凸凹花叶纹环绕于其玉面,往拇指上一套,一幅图案顿时侵入了“能”的世界:一面青色的岩石上有一道门,两扇石门上刻了纵横十九路棋盘,盘上空空。跟着,扳指提示当于盘上摆放棋子,棋子摆落的先后次序和最终棋型便是进入石门的密码。 墨玉扳指竟然是枚和昭武戒指相似的物什,其密度超过的黄金,看似这个世界的玉石,却决然不是。阿图惊疑不定地取下扳指,还给了松明,稍一犹豫后问道:“请问禅师,这是何物,又何人可戴这枚扳指?” 松明将扳指戴回拇指,淡淡一笑道:“此物名为时轮扳指,乃是本门祖师道知大师的遗物,练过六轮书或唐家凤凰引的人都能戴,或者有相似能力的人也能戴。” 阿图明白了,傅莼能戴昭武戒指是因为她练过了上天梯,而苏湄、长乐以及家人们也是同样原由而受到了排斥。接着,又问道:“禅师可知其密符?” 松明微笑道:“当然。”又拿目光瞧着他,便是在等他回到早先的那个问题了。 不是阿图藏私,只是由于长乐曾说过昭武戒指乃武宗私玺,当献之皇帝,又云可能会给天下带来纷乱,因貌似关乎重大,所以觉得当谨慎从事。自那日跟傅莼、苏湄和长乐把玩过昭武戒指后,他就将它扔回了背囊里,一年都没理它。三女也不可能将此事给泄漏出去,可既然和尚那么问了,便是已认定了在自己手里,那他又是怎么得悉此事的呢? 一个在等;一个在拖,或者说是在权衡。好半晌,阿图才指着他手上的扳指道:“此物有何用,那些与其相似之物又有何用?” 虽然仍旧是没答那个问题,但也没否认,反而隐隐有默认之意。松明脸上的笑意更浓,悠然道:“施主有所不知,世上存在着五件物什,如组合起来便能构成一件法器。法器的持有者可以打开一道神秘的门,由此门可通往另一个世界。” 阿图惊异得都快弹起身来,难以置信地重覆道:“另一个世界?” “佛曰:三千大世界。的确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且它们原来的持有者已去到了那个世界。” 这么说,武宗和叶遁都没死,而是去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五七三)灵器与光洞 黯朦的天光透过两扇小窗均匀地投射到两人身上,对面的松明一直都带着安闲的笑容,将一件惊天大秘闻如家常事般地娓娓道来。 师徒的情份使得唐游对弟子们作出许诺,在当他们老去的时候,将彼等带入到一个可长生的世界。又留下一件物什,并让四名弟子也各自拿出一件,巧妙改动后施大能于其上,使它们能组合成一件法器,作为后世之人进入那个长生世界的信物。 新历三十年,唐姬先行“飞升”,年仅五十九岁。这真不可思议,因为她的道行最深,看上去仍如二十几岁的女子,也许是因为太急着前往长生的世界,就迫不及待地赶快逃离了红尘;过了五年,武定侯公孙策于新历三十五年“卒”,享年七十一岁;新历三十八年,武宗崩,享年七十五岁;叶遁留守到最后,“坐化”于新历四十三年,享年七十七岁。 宇宙中有无数的空间,有无数的星系,也有无数的星体,更有无数的世界。能师在两个世界中各开了道门,用时空隧道将它们连接起来,这听起来荒诞,但确实存在着可能。“能”无所不能,能师的本事非凡人所能想像,其中道理正如寻常人无法了解宇宙的奥妙一样。能师掌握了宇宙的法则,将它们揉合起来便能产生比星星还要繁多的应用,普通人怎么能猜透其中门道呢? 阿图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禅师所说的物什是哪五件?” 松明捻着灰白参半的长须,答道:“先师遗留下来的混沌杖,武宗的昭武戒指,道知大师的时轮扳指,武定侯的灵犀扇以及安宁侯的抹香匕。” 阿图再问:“它们如今都在哪里?” “本寺一直都保有着这枚扳指,唐家和公孙家分别持有抹香匕和灵犀扇,施主手里有昭武戒指。至于先师的混沌杖。。。” “在哪里?”阿图急不可耐地追问。 松明苦笑,光净的额头皱出了数道的深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道:“在帕尔玛公爵手上。” 混沌杖——帕尔玛公爵——法比奥教士——教士的手杖——无比大能的神物。。。一路顺想下来,阿图脱口而出道:“禅师有没有见过公爵?” “没有。”松明摇头:“可雪舟见过。” 阿图蓦然跳起,套上鞋子就往外跑,门在他冲到近身处之前自行而开,一眨眼就瞧不见其人了。过了一会,人影一闪,他又跑返来,再次坐回到台上。 结果出乎意料,阿图适才猜那个曾跟他在曼萨尼约恶斗过一场、并想收伊图•渥吉为徒的法比奥教士就是帕尔玛公爵本人,但雪舟对公爵的描述却将猜想给否定了。法比奥教士少说也有八十岁,而帕尔玛公爵却仍处于中年,四十几岁而已。 阿图这么来回的折腾,松明却只是静静地坐于原位等待,待他坐下后才问:“施主见过帕尔玛公爵?” “非也。因鄙人曾见过一西洋僧侣,其身手犀利,便误以为是公爵本人。”阿图道,接着问:“先师的手杖怎么会在帕尔玛公爵哪里?” 松明合掌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也不知何故,但先祖道知大师圆寂前就是这么交待的,混沌杖那个时候就在帕尔玛公爵手里了。三十年前,雪渡等小徒曾登上马略卡岛代本寺拜访公爵,并在岛上的城堡里盘桓了半月有余。其中,雪渡和雪舟还有幸蒙公爵赐杖参悟一晚,两人因此而受益良多。” 怪不得雪渡和雪舟都已练到了六轮书第三层识明的境界,而他们的师弟雪斋才练到第二层,敢情是如同自己一般从手杖里得到了好处。不过,既然法比奥教士不是帕尔玛公爵,那根手杖便也许不是混沌杖,这点可以稍后再向雪舟求证。 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阿图问道:“禅师怎么能断定鄙人手里有昭武戒指?” 松明笑道:“昭武戒指于高皇帝在世之时便已自人间消失,二百来年无人知其下落。老衲虽不知戒指何在,可灵器彼此间互有灵犀,前年施主自虾夷来京都时,扳指就告诉了老衲说戒指已来京都。经过探寻,老衲便能肯定它已落到了施主的手里,莫非此时施主还不肯认么?” 灵器就是灵器,扳指、戒指十几里地就能知道彼此相知,法力更胜相思石。没办法,阿图只得承认道:“鄙人手里的确有这枚昭武戒指。请禅师海涵,可鄙人还是觉得禅师所说的往事太过离奇。。。” 松明一抖长眉,目射*精光道:“老衲倒可带施主去个地方看看,只是需经过一条异象迭生的甬道,老衲可凭扳指护身而无恙,就不知施主能否安然通过。” 老和尚能去,自己凭啥不能去?阿图傲然而起道:“请禅师领路。” 松明再次唱记佛号,起身后并非出门,而是朝内走去,走到屋内最深处的那面暗褐色木壁前,道一声:“施主跟上了。” 话音刚落,宛如平整如镜的湖面被手缓缓地搅动,望上去千真万确的褐色木墙板开始旋出转纹,打中心出现了一个孔洞,继而越来越大,最终扩成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仿佛怪兽张开着吞噬之口。松明面不改色地一步穿越而过,阿图压抑住惊诧随之踏入,墙面即刻反转着合上,一切如初。 眼前是条漆黑不见五指的甬道,一人多高,双臂张开般的宽阔,摸摸甬壁,再用指甲刮刮,干爽的泥土扑落入手。松明似能在黑暗中视物,只重复一句:“施主跟上了”,便向前迈步而去。洞中虽暗黑,却还在阿图的可视范围之内,既不用强化服,也不使出天眼来,不急不徐地跟着而已。 甬道倾而斜上,拐过两个小弯,走了数十丈后便隐隐可见前方有亮光透析而来,与此同时,鼻中也传来一股硫磺味。稍近,空气开始变得炎热,再行十余丈后便来到了洞口。 甬洞开于数十杖高的峭壁上,岩壁陡直得如同刀切,下面是血红的深渊,火烫的热熔浆在谷底翻腾沸扰,冒鼓着千万处汩汩的热气泡,将滚滚的热量冲天喷起。 紫金山腹内怎么可能有休眠着的火山?阿图从怀里一摸,掏出一本闲书,正是那套《三百桃花娘》的第五册,虽有些舍不得,还是扔了出去。书册刚落到半空以下,离熔岩还远得很,忽然化为一道火焰,继而落入火浆之中,只剩一缕青烟依稀可辨。 真火山!万能的能师把某个真实的火山经空间隧道接移到了此处! 一股膜拜之意顿然涌上心头,阿图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冲着松明几乎是咆哮道:“我们要怎么办?” 松明一笑,波澜不惊地指向深渊道:“不要用肉眼,请施主开启‘能’来看看。请告诉老衲,施主倒底看到了什么?” “能”瞬间张展,天眼开启,深渊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洞,打内里向外散发着烈日般的白炽之光。阿图直愣愣地道:“一个光洞。” “施主揣度一下,可以从这儿跃去那个光洞内吗?” “当然。” “好!” 松明二话不说地飞跃而起,大鸟似的向着深渊滑翔而去,灰僧衣的大袖和袍摆鸟羽般地张开。飞翔了二十余丈后,悠地消失于空气中,而在天眼的世界里,他已进入了那个光洞,正朝着这边扬手招唤。 阿图腾身而起,御着焦须炙眉的热风直扑向光洞,身形比松明更快上一倍,须臾便踩到了他身旁的落脚处,引来一声赞叹:“施主好身手!” 光洞两丈高宽,洞壁呈圆形,壁质有如白玉一般光洁,从内里向外发出晶莹透亮的白光,用足顿顿地面,踏处坚硬无比,沉实而未有回响。洞向深处延展,初始乃是一条直道,于约二百步后出现了向右的拐道,之后就瞧不见了。 松明指着前方道:“此洞蕴含的道理大异寻常,当我等站立时,并不觉地面光滑。可一当跑速加快时,就会感到地面顺滑无比,施主大可以用滑行之法于洞内施展,如此可事半功倍。其次,我等脚下每使出一份力,在洞内就化为了数分,且速度越快,助进之力就越强,使得肉眼无法跟上脚速,因此施主还是得用‘能’来探视前方。” 竟然如此地古怪!阿图笑而拱手道:“鄙人当谨遵大师之法。” 松明点点头,衣袖一振,当先向深处跑去,阿图身形一晃,和他跑了个并肩。果然便是如他所言,脚下每每使力,所得到的动能便是外面世界的数倍,阿图初时的十几步因用力过大还差点撞倒了顶壁。跑过那道弯后,速度渐展,落脚处也随之顺滑起来,便用起了滑冰的法子,于地面上换足蹬踏着前滑而去。 松明视而笑道:“施主不愧是滑冰靴的发明者,果然尽得滑行之妙。” 加速再加速。不多时,肉眼已无法视物,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改换天眼透视前方,便可瞧见一条透亮的甬道玉索般地蜿蜒向前,伸展去无尽的黑暗远方,茫茫不知其所及。 速度越来越快,经过某一点时便打洞壁的四周传来了斥力,将两人悬浮于其中,微微向后方一蹬,便可获得巨大的动能,飞速地前进。渐渐的,阿图感觉到滑速已超过了自己使用推进器时的飞速,继而又增添到一倍、两倍、三倍。。。直至几乎十倍。 如此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光洞的助力渐渐衰减,使得两人的滑速放缓,身旁的松明提醒道:“施主,要到了,需放缓滑速。” 再过半盏茶的功夫,速度降至勉强可以滑行。接着,前方出现了一片与洞内相异的亮白光,耳边再传来松明的一声:“施主,请收步!”随后身子就跃出了光洞,踩到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收起天眼,光洞在身后消失。仰望天空,湛蓝中白云连卷,浪涛般地层层铺展。眺视远方,雪山延绵,奇峰跌宕又纵横交错。俯看脚下,乃是处于一处雪山之巅的平台,呼呼寒风夹着粉雪沫子刮在耳边。 阿图愣了半晌,讶然问道:“禅师,这是何地?” 松明目视着山巅崖外,带着肃穆的表情合掌道:“乃是葱岭之巅。” (五七四)封印和乞乞力 巍巍葱岭,皑皑雪山。环眼四顾,成千上万处山头拥覆成白茫茫的山海,铺陈于目之所及的莽莽天地间,在阳光的照耀下浮闪着白光,穿过清新透亮的空气直刺人眼。 葱岭就是古书上所说的不周山,因它在地理上是一片由山带所构成的高原,所以更恰当的称呼当是葱岭高原。本朝在武宗时代取下这片土地,继而由诸侯继续向南、西、北三面拓展,如今是大宋和边疆诸侯们的交界一带。葱岭距京都约五、六千里,适才光洞里的那段行程便将两人带来了这片高原之巅。 阳光虽然和熙,可也只能给人的心头带来些许暖意,高山的寒风萧萧地猛刮,空寂的山巅飘荡着哨子般的空明回响声,悠悠玄玄。 一个古典的社会出现了多处由能师遗留下的鬼斧神凿,这使得阿图不自觉地就信了松明的话,或许真存在着那么个长生的世界,以待有缘人进入。 松明瞧出了他目光中所蕴含的意思,淡然地笑笑,身形一个纵跃便落到了鹤嘴般狭长而突出的崖边,两条大袖在落地之前连挥,扫得积雪四下飞溅,踏落实地后冲着这边喊道:“施主,请移步过来。” 脚下竟然并非是山岩土石,而是一方透明的冰柱,其长约三丈,根部宽八尺并与山体连接,鹤嘴尖仅二尺窄,扫去覆盖的积雪后便如一把晶亮的冰锥直戳向虚空处。 如此的构造显然并非是自然形成,而是能师的有意而为。 松明右手探出二指,指向阿图两脚间的冰层道:“施主请细观内里。” 阿图依言低头俯视,只见两个仿似水晶质地的正三角锥体,一紫黑,一灰蓝,两两反扣成一个六芒星体嵌于二尺以下的冰层中。纵身跳下冰崖,用单手搭住冰柱边缘以从侧面详查,此时的阳光正好从另一面透入并在冰层中形成漫射,可双色六芒星体却并不反光,只是静悄悄地悬浮于透明的冰封里,吸收着光线并向外弥散着神秘感。 片刻之后,阿图手臂稍一使力,人即回到上面,朝着松明问道:“禅师,此乃何物?” 背后是一片冰川雪国,松明宽松的僧衣被烈风衣刮得飘飘乎一侧,鹤颜长须,瞧上去倒真是有几分出尘的仙僧,单掌合什道:“道知大师留下遗言,说此乃一个封印,需得有人兽持组合好的法器去触动,才能将长生世界的门给打开。” 话里暗含着两个前提,一是须有法器,二是要将法器插入冰层触及到封印。阿图弯腰举拳一砸,发出“砰”地一响,冰层丝毫不动,使上十成气力再试一拳,冰层仍是一般无二地毫无动静。 这绝非是普通的冰!强化服的袖口从大袖中延伸而出,裹住右手形成银灰色的力量手套,阿图舌绽春雷地大喝道:“开!”一道银光猛击下去,发出震天般的一声巨响。收起拳来,冰层上照旧无一丝裂痕,六芒星仍稳稳地悬在其中,隐透着森幽之光。 “阿弥陀佛。”身旁传来松明玄悠声:“此冰利斧劈之不开,火焰烧之不融,非寻常之力所能分裂,需得使出异能方可触及此封印。可惜贫僧的六轮书也只练到了第三层的识明,莫之奈何。” 看来,斧劈和火烧之举松明都试过了。人都是有些惰性的,对于阿图这个“能”的初习者来说,养成凡事优先考虑使用“能”还是有点难度的,用拳头砸无疑比组合法则更容易。 和尚的话提醒了阿图,于是并不起身,而是道:“禅师稍待,等鄙人再想想。”所学过的法则流水般地划过脑海,继而开始排列组合,稍后便面露喜色,伸手向冰层中探去。 蹲在一旁的松明瞧得清晰,但见他并掌如刀,打中指尖开始,手掌便一寸一分地插入到坚冰之中,犹如破水般地轻易。等到整只手掌完全突入,则开始纷动十指,弯掌握拳,无不随心所欲,乃惊喜道:“施主竟有如此之能,真是奇哉!” 说话之际,阿图的手已向着六星芒探去,在其紫黑色的尖角上一触,随即改为抓取,便是欲将它给整个取出。可就在此时,六星芒忽然通体光华大作,由芒芯放出一道眩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随之发出,阿图大叫一声,向后翻倒。电光火石之际,松明急忙在他手臂上一抓,才避免了他落到冰柱之外。 “好厉害!”阿图的一句话尚未说完,四周便已风云突变。 虽然远空依然朗照,白云仍旧漂浮逍遥,可崖外近空处却呈现出一股黄昏的意味,一团雾蒙蒙的混沌体陡现于铅灰色的虚空,仿佛是一朵打远方飘来的乌云,不经意地就堵在了人眼前。 哗嚓一响,一道狭长的冰柱打混沌中激射而出,顷刻与这边的冰层结合到了一起,形成一条长约十余丈的空中冰桥。 莫非这团混沌中便隐藏着通往异世的门,可适才触及封印的并非是法器,只是阿图的手而已?两人怔怔地直起身子,眼角瞅到身旁之人似乎要动,松明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道:“施主且慢。” 稍后,混沌中便响起了夯沉的踏步声,一个额头上生着长长尖角的狮面头从混沌中缓缓地探了出来,豁张的大口里明晃着森森的利齿,铜铃般大小的眼睛里布满了血红。未几,一只红牛般大小的狰狞怪兽完全地走了出来,来到冰柱之上,睥睨四望后仰天怒吼。 这一吼几有震天裂地之威,松明须得默运神功方能抗衡,四下则传来了悉悉哗哗的声响,附近无数处山头因此而发生了雪崩,到处掀扬起漫天的雪尘,如暴风雪席卷大地。 怪兽貌似一只狮子,可额头上生有一锐利的长角,背生肉翼,脚似龙爪,四肢粗壮而孔武有力,通体覆以青色的鳞甲,双目射出凶悍的血红色。 发完那声巨吼,怪兽拧过头来朝着这边凝视,渐渐地平息了狮脸上的戾气,眼皮一眨,红眼珠也换成了正常些的碧绿色。继而抖抖脸庞周边的黄鬃毛,向着冰柱踏来,巨大的身体如灵猫般地轻灵。数步之间,它已来到冰柱的中段,象寻常狮子般地蹲坐下来,伸出龙爪冲着这边一招。 怪兽的这阵举止倒把阿图和松明看愣了。眼见它有招自己过去的意思,阿图和松明几乎同时身形一动,却听得怪兽开口道:“不是和尚。”声音低沉雄浑,虽响了些,倒也仿似人类说话。 今日所遇之奇事实在太多,便觉得怪兽会说话也不算太稀奇了。阿图对松明道:“禅师请留在此处,待鄙人上去瞧个虚实。” 松明也不阻拦,小声叮嘱道:“施主小心了。” 阿图应了一声,一个纵跳便来到了它身前,仰头问道:“你是谁?” 狮脸虽还是狮脸,但已流露出了可以依稀阅读的表情,乃是表示愉悦。怪兽低下头小声道:“我的名字是乞乞力•瓦克西西•斯旺尼斯•波达尔•七加八等于十三世亲王殿下,不过你喊我为乞乞力就可以了,阿图•安佩儿•佛鲁托纳•渥吉先生。” 向四周望望,蓝天、白云、雪山、冰柱、混沌、怪兽、和尚都无一不在,可阿图蓦然泛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家伙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惊退一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可是个秘密,请原谅乞乞力不能回答。”怪兽的眼里眨着狡黠的绿光。 “你是一位亲王?” 乞乞力直起雄塔一般的上半身,哈哈大笑道:“不是。很多人都被迷惑了,其实‘七加八等于十三世亲王殿下’只是我的姓而已。” 几句话说过,适才的那股紧张感便消失了,乞乞力貌似名有趣的怪兽,也好像并无恶意。阿图嘻嘻哈哈地朝着它周身上下地仔细打量,还开玩笑似地伸指向它左前腿的鳞甲上弹去,可就在手指即将接触到的刹那,那片目标中的鳞角却忽然地内缩,避开这一弹,如同自有灵性。 阿图适才可不是玩笑,而是想对这头怪兽的来历探个究竟,随即猜测道:“你是个移植兽?” 未来人可分为原型人和强化人。原型人是阿图这种大致没有经过躯体改装过的人类,强化人正好相反,是指做了诸如防护皮肤、复合头颅、机甲身躯、智能中枢、隐身系统、生命移植等等大型改装后的人。移植人是强化人的一种,乃是抛弃了原有的躯壳,将生命移植到另一种生命体上的人,虽然在法律上还是人,但无论如何都看起来不象人了;移植兽和移植人类似,乃是将非人类的生命体移植到另一种非人类的生命体上,原因是许多高智能的非人类只有孱弱的躯壳,通过移植就可得以两全其美。 乞乞力的狮额皱了起来,不悦道:“你的话有点冒犯了乞乞力,幸好这不是在他的老家,否则就会被认做是一种侮辱。乞乞力怎么可能是只兽,起码也是个人。” 未来人既然要做移植,就一定会把生命移植到极端厉害或非常独特的生命体上,这个狮子般的异兽虽看似微风,但在未来却算不得什么,没有人肯把生命浪费到这种躯壳上。乞乞力自认为是人,可自己眼中所见的却是个兽,阿图疑惑地问:“那你的这副躯壳是。。。” “乞乞力是个复合强化人,他跟这里签了合约,必须变身成你那个世界里的神兽模样守在这里。” 原来如此,混成这样也够惨的!复合强化人也是人,也需要食物,因为是强化人,还需要昂贵的能源来供给浑身的强化机理,不干活可挣不来这些。阿图啼笑皆非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混沌里是否真有个长生的世界。” 乞乞力一张狮嘴笑得豁然大开,怪里怪气道:“你和我相对于那个和尚来说,算不算长生?至于细节,你拿到法器后进去瞧瞧不就成了。” “可我手里并没有那玩意。” “我知道你没有,所以你还不能进去。” “虽然我没有法器,可门却还是开了。” 乞乞力伸出龙掌摸了摸狮鼻道:“你用‘能’触碰到了封印,所以乞乞力得出来警告你,不可有下一次。” “去瞧一眼就出来,行不行?” 乞乞力收敛了笑容,四肢立直,站成一个庞然大物,绿眼珠翻成血红色,逼视着他说:“除非你闯得过去,可惜你还不是乞乞力的对手。” 阿图浑不在意地嬉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话刚吐出口,身形就已经发动,电光般地朝着那片灰蒙的混沌射去。 (五七五)怪兽的本事 冰桥长十六丈,但在中段的部份已收窄为二尺上下的宽度。一只庞然大兽守在当道,正面是过不去的,除非将其打败。怪兽阻道可难不倒阿图,就在身形启动的瞬间已抛出三道法则:分道术、弯道术和物质墙。 分道术的作用是:用“能”将原本只有一道的冰桥分成两道,把右边的那条分给怪兽乞乞力空守着,自己打左边的那条由“能”分出来的冰桥直奔向混沌。 弯道术的作用是:因为分出来的两道冰桥有太过靠近的嫌疑,怪兽伸个巴掌就拍到了,所以得让两道冰桥各自向外弯成圆弧状。由于两人此刻正好处于冰桥的中段,因此弯道术发出之后,彼此的间距就能相隔最远。 就算是这样,阿图仍然担心怪兽或会喷个火、扔个飞爪什么的来阻拦自己,又在分出来的弯道右侧用物质墙术筑起了一道由冰所构成的阻隔墙,以期能稍稍阻碍一下对手的攻势。物质墙的构建以阿图之境界还得就地取材,而本处的坚冰正是随手可得。 一条冰桥于瞬息间化为了两条弯桥,桥和桥彼此相距十余丈,其间又陡然出现了一面一丈来厚的巍阔冰墙。场面呈现出幻境般的变化,呆在崖边的松明一直都遥望着桥中情形,看到这般的奇情异象,顿时瞠目结舌。 弯桥的中段离混沌只有十丈不到的距离,以阿图的身法是呼吸间便到。可甫一发动,却见脚下的桥也随之而动,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左侧无限地弯延而去。于是乎,十丈的距离就迅速化为二十丈,进而三十丈、四十丈、五十丈。。。 乞乞力居然是名“能师”,他用延道术来破解掉阿图的分道术与弯道术两道法则,同时肉翼一振,帐篷般箕张的翅膀只扑腾了两下就落到了阿图所在的这道冰桥上,再次拦在了前方。掠过冰墙时还用长尾在其上一拍,将它扫倒了一大段,继而整座都推骨牌似地软塌,碎裂的冰块纷纷向无尽的深渊坠落。 弯道术其实只是延道术的一个分支,后者的作用便是可将道路以任何形式予以延长。 咫尺距离,转眼间已成天涯之遥! 阿图急奔中拔出光剑,数十剑合为一剑,漫天花雨般的橘光劈刺向对手。乞乞力的狮鼻里发出一声嗤笑,两条粗壮的后腿人立起来,前腿信手挥隔,身上的绿鳞甲肌肉一般的灵动,对光剑不闪不避。 光剑穿不透强化人的复合甲,情形正如和宁芙在曼萨尼约的深海里斗剑相似。阿图收剑回鞘,使出最后一击光刃术,全身化为一道炽热流光,光芒的前缘锋如利刃,朝着怪兽直扑过去。乞乞力狮脸微变,巨身一缩,两条前腿变成一面大盾护于身前。 “轰”的一声巨爆,场中犹如烈日炸开,无数光碎四下散落,“能”所杜撰出来的第二条冰道于毫秒间与原道合成一股,恢复成直道原型。与此同时,流光被震得反射而回,跌落于崖边的地面上,光芒也随即消失。冰道上的异兽连退数步后站稳了,狮头一昂,冲着崖这边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阿图飞落于地,守在崖前的松明即刻抢上,见他俯首于地一动不动,伸指在他颈部一触,以探脉搏。却听得他呵呵地笑了两下,自行翻转过来,坐起身道:“禅师勿忧,鄙人无碍。”又将两撇眉毛耷拉下来,似有不甘地叹道:“可惜终无法去探个究竟,这家伙委实太过厉害。” 松明松了口气,合掌道:“阿弥陀佛。施主无恙就好,此事我等可从长计议,慢慢着手便是了。” 此时,暴跳的怪兽已发完了胸中的怒气,啪嗒啪嗒走到冰桥道中,冲着这边叫嗥道:“小子,这么拼命!要不是乞乞力手下留情,你的小命早玩完了。” 怪兽此话并不算嚣张,他有能师的本事,又有强化人的防护,自己可远不是其对手。阿图对着松明道:“禅师稍侯,鄙人再去会会他。”一跃而起,飞身到乞乞力的身前,笑道:“大猫,你可真厉害。” 乞乞力的绿眼珠里寒芒一闪,阔方嘴里滚了一声闷雷般的怒哼:“放尊敬点,后辈小子。”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鹅毛大雪已萧萧地扬落,把天地粘糊成白绒绒的一片。阿图伸手连抓,在空中摘下几百片雪花,摊开手时已成为了一枝晶莹的冰花,递给乞乞力道:“送给你,以表在下的敬仰之情。” 乞乞力狮脸开始温和了起来,抖了抖脸庞的黄鬃毛,虬劲的金色龙爪捻过那只冰花,嘿然道:“不错,你一定很会泡妞。” 男人送花给女人以表达爱慕之心,这是宋人的一种习俗,可并非是未来世界的习俗。想不到这个怪兽能从送冰花来推断自己会泡妞,阿图扬眉笑道:“这你也知道?” 乞乞力叹了口气,将后腿蹲了下来,黯然道:“守在这里太无聊,所以我没事的时候就到处看。看得多了,也明白了不少下面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所说的下面世界乃是指人间,而用来看的定是能师之眼,否则在这荒山雪岭里又能看到什么? 天色已完全地暗沉了下来,风也愈发强盛,卷得雪花漫天乱舞。阿图坐下,两条腿悬在冰柱外面,说道:“想不到你还是个能师,可伟大的能师都是原型人,你的强化虽然厉害,但我终究还是能打败你。” 身体强化会对探索“能”起到阻碍的作用,这是“能”的规则之一。乞乞力并不否认,玩着那朵冰花说:“这正是我守在这里的原因,有位大师答应过,等到合约期满就替我解除强化。”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做强化?” “年轻时,有几个人是懂事的!”乞乞力反问道。 “合约期有多长?” “只要有人持着法器来解开封印,合约就满期了。” “如果始终没有人来呢?” 乞乞力将冰花一抛,用阔嘴一接,随即就吞了下去,嘿嘿地笑道:“怎么可能,你不是来了吗?” 怪兽竟然和自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作为看门人,他当然希望赶快有人来解除这个封印,以便能尽早达成他恢复原型人的愿望。想到这点,阿图饶有兴趣地转过头去望着他,只瞧得他发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大猫,也许你应该出点力,来帮我得到那个法器。我早点来打开封印,你早日得以解脱。不是吗?” 乞乞力似乎再次发怒了,蹲下的后腿直了起来,威胁道:“你要是再不管住你的嘴,我就走了。” “行!叫你神人总成了吧。” 乞乞力回味了一下,觉得这个词还算满意,点着脑袋道:“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又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也许你自己更清楚。” 一人一兽已被铅灰的天色和雪花遮得只剩下模糊的两团,松明站在崖边,用识明来视听他们的交谈,再大的风雪也形成不了障碍。听到这里,又举起掌来唱了声阿弥陀佛。 冰道上,仍是站立着的乞乞力往下斜瞅着他说:“你的强化服好像有点问题,根本就没有推进力,而我原本是个系统维护师。” “系统维护师”一词让阿图立马就弹了起来,几乎是顶着他的狮头囔道:“机甲的系统维护师吗?你会修强化服吗?” “稍安勿躁。”乞乞力对着他喷了口热气,绿眼里闪着自得之光:“当然,别说是机甲和强化服,飞船都能修。” 强化服开始游蛇一般地贴着肉在他身上滑动起来,最后打裤腿口软软地塌落。阿图捡起强化服递给他,急不可耐道:“快帮我看看,能不能修好它的推进系统。” “密码清零了吗?”乞乞力并不接强化服,而是好整似遐地看起了龙爪上的指甲,似乎觉得过长了,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光锉刀用它发出的光弧挫磨了起来。 “清零了。” 乞乞力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继续挫指甲,正反翻过几下,觉得满意了,才道了声:“好。” 强化服打阿图的手上漂浮了起来,悬于空中,接着自行地展开成一整张布状物。 “解除层系统。” 乞乞力把强化服的控制权接管了过来,随即就下了这道指令。轻薄无比的强化服开始分裂为一层层更薄的强化层,分出二十三层后,便四下分散着悬浮起来,即使是在山风的吹刮下也维持着原位不动。 “解除层压缩。” 强化层迅速地扩张与增厚,每层都几乎扩大了两倍,厚度也增到了约么一指的宽度。此时便可以看清楚这些强化层的质地了,有的是金属,有的是类金属,有的是聚合气体,有的是类似胶质,有的是生物质,有的被密封了起来看不出是什么质地。。。 二十四张强化层在空中摆成了一个转盘,乞乞力每检查完一张便用爪一拨,下一张就跟着转到了他面前。检查完一轮后,拨来一张红色的金属层,指着它对站在一旁瞪着眼想学本事的阿图说:“推进层受过致命的损伤,我手里缺少精密的设备,没办法来进行修复。。。”见他气急败坏地红着脸想说话,赶紧打断道:“听我说。虽然不能修,可我手里有一套无法使用的强化服,它的推进层是完好的,可以换过来使用。虽然那套推进层的版本也很老,但能让你在下面以两倍的音速飞行。” 幸福就这么轻易地降临了?阿图乐得几乎要合不拢嘴了,正待发话,却见他把一根爪子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大鼻子笑得象个肿起了的蒜头,拨来一张黑色的生物层说:“隐身层的功能太差,开动悬浮就无法启动隐身,如果你想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隐身层也必需整体更换。怎么样,修不修?” 怎么可能不修!换个推进层比用脚上戴个推进器要快了六倍,回趟顿别就只用一个多钟头,其中差别乃是天地之遥。阿图道:“当然修,要多少钱?” “你有钱吗?当然,我说的可不是下面那个世界的钱。” “没有。欠着行不?”阿图道,又补充说:“反正你也用不着强化服,而且它还是个用不了的旧货,闲着也是闲着。” 没做过生意的初哥都是这模样,竭力想装出一副老手的姿态。乞乞力搓着手爪,媚笑道:“欠着就欠着,可你得打个借条。至于价钱嘛,给你打个折,八千块外加个条件。” “什么?”阿图几乎再次跳将起来。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一套新品的强化服只要六千,他这套旧货是五百块买来的,之所以没有送去修推进层,是因为舍不得出两千块钱。而如今,这只怪兽却开口就要八千块,还要外加一个条件,太黑了。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办法,只得问道:“什么条件?” “等你找到了法器进来这个世界后,得带着我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的合约已经满了,得另外再找个活干。” 听起来怎么都象是个鬼话,可阿图却也懒得去分辨,多个有本事的怪兽跟着也挺好。另问道:“换下来的强化层和你手中的旧货能不能另外再组合成一套强化服。” “可以。主控层还是可以用的,但会缺少很多功能。假如你要,再加四千块。” 反正都是赊账,还钱的事以后再说吧。阿图干脆道:“行。可你得把两套强化服的能量给补足。” “浓缩高能很贵,得再加两千块。” “都依你。” 乞乞力举爪临空书写了起来,留下的半透明字迹在空气中凝结不动,写完后,阿图在借据下方也以同样的方式用手指画了个签名。之后,所有字迹开始慢慢地融合,最后凝结成一个珍珠般大小的透明晶体,一个能师式的字据便告完成。 半个钟头后,混沌将冰桥收回。做成了生意的乞乞力满脸笑容地对着这边一挥手,接着转身,长尾巴一甩就消失于混沌中。 冰崖这边,同样是心满意足的阿图对着松明拱手道:“累禅师久等了,咱们回去吧。” 一次葱岭之行,收获实在是太大了,不仅找到了异世之门,升级了自己的那套破强化服,还多得了一套半桶水但能凑合着用的强化服。回家后,大可以拿来狂拍自己心爱老婆的马屁,傅阿莼一定会乐得夜间猛使上天梯。 (五七六)超级舰风波 虽有高柱大楹、阔梁广宇,但盛夏的时节里被人头一拥,养心殿内还是逐渐弥漫起了一股闷热感,阿图站在早朝的班列里,黑着脸旁观着朝会的进程。 傅恒三天前就携着尘来与方其义等人乘船到了京都,将于今日的朝会末段向皇帝,的确是向皇帝而不是朝廷,献上火箭炮的设计。这本是个令人高兴的日子,可又有一桩事惹得阿图极不愉快,便是杨文元已私下给他通了个风,说鉴选超级舰为大宋未来主战舰一事受到了来自内阁、枢密院和兵部的共同阻力,因几位正副枢密使也站在了反对的一边,所以他爹也不好逆了众人的意思。 阻力在表面上的原因有三,其一是说宝江船厂的建造能力有限,远远满足不了海军对战舰数量的要求;其二就是海军的订单历史上都分散到了十几家船厂,战舰来源多样化可避免由少数几家船厂垄断着国家战舰的建造,可如今只有宝江船厂一家把握着超级舰的建造秘法,无疑与这种传统背道而驰;其三就是垄断的船商形成垄断的造价,海军不能接受一个没有比较的价格。 基于如上的三条理由,枢密院海军部决定搁置超级舰,在北洋重建的四千五百万贯大单里就把它给排除在外了。与此同时,报纸上也开始有人用撰文来抨击宝江船厂,实际上就是针对阿图,说船厂藏国之利器于己家,等于是挟持国运以谋私利,为有识之士所不耻,并强烈要求船厂将超级舰的建造秘密给公布出来,让普天下的船厂都可以为朝廷来建造大舰。 受此影响加上某些人的内幕消息,五月十八日刚才转到交易所挂牌的船厂股票连续大跌,已从刚转牌第一日的七十五贯高价跌到了三十贯一线,把阿图气得头顶乱冒青烟,天天在家里板着脸骂人。 理由总是可以被说得冠冕堂皇的,哪怕是想去坐坐邻居家的金马桶,都可以编个好听的籍口:“年关近了,俺来拜个早年,顺便给您送点春肥。” 就算是在普通的年份,大宋海军每年在造舰、铸炮、弹药、维修、护理等项目上的常规开支就达到了近千万贯,这使得尽管在造船业整体不景气的背景下,许多由官僚家族所开办的以及有门道的船厂都过得十分滋润。超级舰的面世从头到尾都跟这些既得的利益者毫无关系,加上阿图一直都忙于车马行、两公行以及恒产上的事,总以为能凭着超级舰的实力毫无疑问地被鉴选为大宋海军未来的主战舰型,也没有去跑跑这些歪门邪道,却是大错特错了。虽然赵栩也在这事上提醒过他,但还是没能得到他足够的重视,始终没有去补那个将有羊逃走的牢。 今早的朝会并没什么既定的大事议程,各院各部说了点琐事后就没人出列了,再等一会,便见到海军枢密使尚思明走了出来,来到金阶前举起笏板道:“臣有事启奏。”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猜到了他要讲什么,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卿说。” 尚思明抬起那张白净的国字脸,不急不徐地说:“枢密院和兵部的北洋造舰案已然完成,请皇上御准。”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平举于手中。 高拱下阶取了册子铺在皇帝案上,赵弘由左至右地微微一扫,冷笑道:“为何不见有超级舰?” 尚思明答道:“枢密院和兵部觉得新舰尚未经过实战考验,称以‘超级’似有不妥,因建于宝江船厂,故此已改称其为‘宝江舰’。内阁、枢密院和兵部皆以为单以宝江船厂的建造能力无法满足北洋重建所需战舰的数目,且仅由宝江船厂一家给海军造舰并不稳妥,所以海军暂不考虑订造宝江舰。” 听到海军不准备使用超级舰的结论,许多事先不知情的朝臣们发出一阵喧哗,交头接耳中又朝着赵图瞧去,所见便是一副铁青了的脸。 赵弘事先就收到了臣子们的折子,对此早已知之,只是头次在朝上听海军枢密使公开禀奏出来而已,怒从中来地拍案道:“难道卿没看过江中的那场演练吗?传统舰完全不是同级超级舰的对手,为何我国要花巨款去造那些犹如废物一般的过时战舰?” 尚思明带着从容的微笑道:“回皇上。演练毕竟不是实战,海军所用的都是成熟的舰型,是经过长期的航行和海战所检验过的,值得信赖。况且,这是内阁、枢密院和兵部的共同商定,并非是臣的独家之言。” 班列中又步出一人,来到御前举起笏板道:“禀皇上。臣觉得宝江舰虽然有其特色,但造价太高,且建造之法为其一家所把持,不利于北洋尽快重建,所以臣附议海军枢密使之言。”其人四十几岁,身材中等,头小而脖子细长,乃是海军副枢密使胡文璞。 皇帝拿起手中的册子,于空中扬扬,冲着内阁那帮人冷笑道:“这是尔等共同的意思?” 当下,丞相胡长龄也步出班列,满是皱纹的脸波澜不兴道:“兵器的鉴选和建造乃国之大事,内阁不希望其中有人谋利过甚,因此赞同海军部的决议。”接着兵部尚书刘坤汉也站到了丞相的身边,附议其所言。 阿图瞧着这副场面,内心滚起火一般的痛恨,几欲冲将上去给每个人的脸上来两记响梆梆的耳光。不知不觉中,已在朝堂上受到了嫉恨和孤立,今日就是在他平日一惯的春风得意上敲了记响亮的警钟。 赵弘在超级舰上寄予了厚望,还为两艘样舰的建造支付了五十五万贯的巨款,虽早知他们的计较,却仍然是被激得心头热血纷涌,冲着杨勘一指道:“太尉是什么意思?” 杨勘适才一直半垂着头作充耳不闻状,此时只得慢悠悠地出列,来到金阶前道:“回皇上,昇阳号虽然此时仍在海上试航,可演练的那日大家都瞧见了其特长之处。至于各位大人之所忧,臣也觉得有理,心中委实难以分辨。” 人处于什么位置,持何种见解,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相互关联着的。太尉的这番话大致是在和稀泥,但还是替超级舰说了两句公道话。 皇帝并不满意杨勘的回答,脸色仍然犹如黑夜一般阴沉,朝着阶下喊道:“赵图。” “臣在。”阿图快步走出班列,来到皇帝面前。 “卿说说有何想法?” 因阿图是钦点出来答话的,所以原本站在御座前的丞相、太尉、尚书和枢密使都靠边挪了挪,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阿图举起笏板,昂然道:“禀皇上,臣万万不能同意海军枢密使的说法。” “卿只管说。” “是。”阿图收起笏板右手持着,侃侃而谈道:“海军枢密使言宝江船厂建造能力不足,短期内的确如此。目前宝江船厂只有二十四个船坞,其中能建造超级战列舰的船坞只有两个,战列舰的建造期得一年半,按北洋的三年扩军案来说,仅能为海军提供四艘战列舰;建造超级巡洋舰的船坞有四个,巡洋舰建造期为一年,三年也只能为海军建十二艘巡洋舰。但只要海军把订单给确实下来,三个月内,宝江船厂就可以把战列舰的船坞扩大到六个,巡洋舰船坞扩为十二个,这样就可以在三年内为海军建造十二艘超级战列舰和三十六艘超级巡洋舰。诚然,这个数量也不敷海军所需,但宝江船厂可以通过收买其它船厂或在江浦、镇江、芜湖等地建新厂来扩充产能,定能满足海军在数量上的要求。” 建造样舰和造正式舰还是有些差异的,后者因为要精工细作,所以建造期就大大地延长了,在战列舰和巡洋舰上分别比样舰需多耗时半年和四个月。 赵弘听完这番话,转眼去瞧尚思明,却听他道:“皇上。海军甄选船厂时不可听其计划,而是只看现状,宝江船厂的现况就是无法满足建造数量的要求。” 不等皇帝发话,阿图冲着他怒道:“请问枢密使。对于海军如此庞大的建造数量,有哪家船厂会事先拿出巨款来扩充好足够的产能以待订单,要是你们海军届时不给订单,船厂不就倒了?” 尚思明面对着他的质问,仍然是保持着翩翩的风度,和颜悦色道:“这些本枢密使也知道,可这是船厂的事,非是海军应该去过问的。” 阿图忿然瞪了他一眼,转向赵弘道:“皇上。专利之所以为专利,是因其宗旨意在保护首创者享有其利,以鼓励民众竭力于开创发明。臣将超级舰建造之法转给了宝江船厂,船厂当享有首创发明之利。宝江船厂乃是一间股份商号,为大众共同所有,朝廷不可因利国之说而逼着它交出战舰的建造秘诀,此举等同于蔑视公众利益。损害公众利益与国法精神相违背,法度不遵,国无信矣。” 这时,便有一人从众臣间走出,站到阿图身旁举着笏板道:“如意子之言大善,法度不遵则国无信,朝廷不应以肥公之名来损私。臣欲请内阁、枢密院与兵部在鉴选战舰的理由上革除此条,否则臣便要向大理院申诉此举乃非法。” 此人绷着一张瘦骨嶙峋的黑脸,话说得又快又急,象是在放排枪一般。阿图顿感心头一热,正是冯铁炮冯铁岩。 (五七七)傅恒觐见 自上次一起吃过朝膳后,冯铁炮应阿图之邀上门来喝过次酒、下过盘棋,但却被他凶残地蹂躏了一番,由分先一直打到让四子还挡不住,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在这个需要人出来仗义直言几句的时候,还是御史的铮铮铁骨为道义的存在顶起了一方天空。 可黄钟大吕之声换来的只是漠视,丞相寒着脸瞅了他一眼,鼻间若有若无地冷哼一声,朝服的袍袖一甩,径自走回班列。身旁另外的几名大臣在露出了藐视、鄙夷、无奈等脸色后,也各人自回,御阶前就只剩下了阿图、尚思明和冯铁炮三人。 丞相的怫然不悦给殿堂带来了沉闷,一时间静悄无声,落针可闻。赵弘的心中陡然涌起一股熹宗般的悲凉,那个因为三年不朝、荒废了数十年国政而饱受批评的前代帝王一生都受制于权臣,他在朝上日日所感受的恐怕就与今天的自己大有相似吧! 臣子们平日满口大义,个个仿似道德楷模,美洲大战时丞相的请战书至今都令赵弘记忆犹新,书云:“只惜臣老矣,不能为陛下持戟御缰,以残骸之躯为马前一卒,却恨不能剖此肝胆向天日,得让世人知老臣亦能暮年而壮志也。。。” 这些人每日都在做着损害国家之事,却事事都冠着为国的名义,说出来的话还常常能蛊惑许多的人心,慷慨而激昂,就仿佛他们就是那群最爱国的人。锤炼了几千年的汉文华词藻句打他们的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是条癞皮狗含着根金骨头一般地不相配。 阶下的赵图继续开说:“适才海军枢密使说到造价的问题,有关造价不可光拿超级舰的绝对吨造价和传统舰比较,当考虑其造价构成的合理性。超级舰在排水、航速、炮装数量和口径、防护等等因素上都胜过传统舰多矣,上次臣还在这里以巡洋舰为例和传统舰作了番比较,显示超级舰只是贵在初期投入,但综合考虑一下战舰在整个服役期内的花费,用超级舰却更为划算。宝江船厂最近就造出了八百和一千五百吨两种型号的商货样船,其吨造价比传统货船要高,但目前船厂已接到了好几艘商船的订单,难道这些商家们不会计算成本。因此,臣以为枢密使的昂贵之说并不成立。。。” 赵弘却没听他的分辨,神思已然远游万里。无论赵图的理由多么充份,那些大臣们也是断然不会去听的,他们的眼里和心中只剩下了“权”和“钱”两个字,其它的都只能算个屁,包括国家的前途和利益。耳中听得尚思明以他那种一惯不焦不躁的腔调说道:“宝江舰的内龙骨用了多少铁是有数的,就算铁价不菲,可每艘巡洋舰上所用铁之总量照时价也就数千贯而已,难道船厂把它们焊接起来就变成了银子了?宝江巡洋舰的吨造价是远山级战列巡洋舰的一倍,难道那个焊接之法就这么值钱。。。” 赵图是有些贪婪,定价取利太高,但海军可以去跟他谈价钱,而不该就此舍之不用。尚思明的话无非是些托词而已,其目的就是要堂而皇之地继续造烂船,用国家的钱来谋少许人的私利! 人心竞险恶如此!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蓬勃而发,赵弘一拍案面,厉喝道:“住口!”抓起那本朝着尚思明扔去,气冲牛斗道:“朕绝不会在这个造舰案上用玺,尔等拿回去再作商议。”话说完,额上的青筋仍在不住地抽搐。 册子打到尚思明的身上后跌落于地,发出“啪嗒”的一响。尚思明看了皇帝两眼后,弯腰拾起,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转身之际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一刻,皇帝和臣子们已站去到了相互的对立面。没有皇帝的御准,造舰案无法执行;没有臣子的作为,皇帝连一艘超级舰都无法给海军定制,除非是他自己买来当龙舟玩。 造舰案一事已成死结。冯铁炮举起笏板向皇帝告退,御前就只剩下了阿图一人。看到此事已然无法善了,当然也不可能在今日的朝堂上解决,阿图心下嗟叹一声,跟着冯铁炮退下。 阶下一空,臣子们都在御前的两侧泥塑般站立着,目不斜视,也无表情。赵弘连连冷笑,目光移向严象,后者会意而出:“臣有奏。” “准奏。” 身着飞鱼服的严象拱手道:“北见国丰原守护傅兖派遣使臣丰原尹傅恒前来向陛下献上火箭炮设计图,此刻正在殿外等候觐见。” 台下大臣们一听,顿时来了阵交头接耳,彼此询问何为傅兖其人、何为火箭炮、火箭炮是不是烟花爆竹等等。。。 其中最糊涂地人凑过去问身边之人:“北见国是咱们的诸侯吗?” 身边之人答道:“当然是咱大宋的诸侯,长乐的驸马就是打那国来的。” “胡说!长乐才多大,也有驸马了?” “咦!您老糊涂了?长乐都快二十了,去年就嫁给了如意子赵图。对了,您老该有八十了吧,是不是该打太庙那块清闲地致休回家了?” “我呸!老夫怎么算老,每顿饭还可以喝三碗。。。三碗。。。喂,那种稀稀黄黄的叫啥?” “连粥名都记不得了,还站这儿混日子呢。我说大人啊,您老就别恶心下官了,姑且就喊它玉米粥算了。” “嘿!就是玉米粥。皇上可是明君啊,又懂农事,时时告诫我等,说咱京都湿热,常吃五谷杂粮可以不臭脚丫。对了,皇上还在宫里开辟园子种菜,老夫过去每年都要去给皇上浇肥。” “您可真是老糊涂了!那是先皇德宗干的好事,搞得上朝都能闻到四处臭哄哄的。” “先皇?不会吧,皇上不坐哪儿吗?” “唉!瞧您这眼神,这是崇治皇帝,德宗十几年前就龙驭宾天了。” 。。。。。。 皇帝一点头,道声“准。”高拱即从身后站上前来,扯起嗓门高呼道:“宣北见国丰原守护傅兖特使丰原尹傅恒入殿觐见!”话一级级地传出去,传了三遍后便告止歇。 不多时,一名太监便带着二人打殿门步入,一个稍前半步,一个略微落后,以显身份的差别。走于前的是个稍瘦的中年人,头戴乌纱,穿着身藏青色的诸侯国官服,清朗而白净,颌下留着几缕黑色短须,神态恭谨,目光照着觐见的规矩保持低垂。身后之人是名和尚,三十来岁的年纪,黄色僧衣外罩红色袈裟,手中捧着几份卷轴与两册图书。 等太监引到拜位上后,两人叩跪于地,高声唱道:“丰原守护傅兖之遣使傅恒(尘来)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即行三拜九叩之礼。 赵弘适才憋了一肚子的好气,看到了傅恒便舒缓了不少,知道眼前之人乃是丰原军的统帅,虾夷、库页岛和东北那些大战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况且,就在这两日里,回到了宫中的王德恩已将此趟行程的前前后后都禀告了一遍,从其所奏的见闻里便可领略到这位已被誉为北疆名将的种种风采。 国无良将,思贤已久。就算是诸侯国的良将,也望之似乎有番见梅止渴的欣悦。赵弘抬手道:“二卿平身。”等两人起身后,赵弘再次细瞧了傅恒一番,见他相貌有如文人般的儒雅,却能指挥大军攻无不克,觉得着实稀罕,稍一沉吟后便道:“朕盼火箭炮已久,为何傅兖不早行献上此图?” 傅恒作了个揖,不慌不忙道:“火箭炮乃是新创武器,未经战事的检验,便不可明其效能,不可知其安危,守护如何敢献之于朝廷?再者,虾夷与库页岛均是偏荒之地,消息闭塞,技术落后,连燧发火枪都得向朝廷购买。守护偶得火箭炮,经战阵后方觉威力可曰强,本已欲献于皇上。可转念又思,天朝乃英杰群才荟萃之地,百艺与奇巧都冠绝当世,自惭之心乃生,所以不敢冒然行事,怕徒惹人讥笑。后经如意子传书提点,守护便即刻派遣小臣前来献图,不敢须臾怠慢,效忠皇室之心天人可鉴,望陛下明察。”说罢,连同尘来一起再拜于地。 一番话说得动听又有道理,赵弘浮现出了笑容,温言道:“傅兖的忠心朕知道了,特使平身吧。” “谢皇上!”傅恒与尘来站身。 “呈上图来。” 高拱领命,走到尘来的面前取了他双手捧着的卷轴和图书,拿到皇帝的案上放好,并将其中的两份并列着铺开。赵弘匆匆看完,接着示意高拱再铺开另两卷。如此一番后,四份图纸与两卷图书已经被他大致浏览了一遍。 若说皇帝完全看不懂图,那也不见得,若说看懂了,只怕更不见得。可皇帝看不看得懂图纸没关系,甚至傅恒呈上来的是张白纸都没关系,反正火箭炮的设计人赵图就在这里,只需要一个傅家献上图纸的名义就够了。 看完了图纸书册,赵弘抬起头说:“丰原守护向朕献上此图,忠心可嘉,朕待会就要封赏与他。”说到这里,朝着堂间巡视了一遍,刚才的心气又上来了,沉着脸道:“尔等有何话说?没话说,朕就要封赏了。” 大多的朝臣连火箭炮都没弄清楚是个啥玩意,更没搞明白皇帝要赏什么给傅兖,闻言只有面面相觑的份,随后又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少顷,内阁前班序列中站出一人,大声道:“臣有话要问特使。”却是兵部尚书刘坤汉。 赵弘冷瞟了他一眼,应允道:“准。” “谢皇上。”刘坤汉对着皇帝一举笏板,往傅恒面前一站,说道:“本官乃兵部尚书刘坤汉。请问特使,往日的原拂军是否凭着这火箭炮之利,仅用四只渔船便灭了拥有十几艘战舰的三沢水师?” 四只渔船对十几艘战舰!这个算学可是小儿都算得清楚,也同时明白了:火箭炮是种威力无比的武器,难怪皇帝都说盼之已久。随即心头又涌上了另外一个猜想:要是远征军拥有这种武器的话,曼萨尼约海战还会打输吗? 这个猜想就是刘坤汉站出来说话欲达之目的。 (五七八)分封大兴国 除了应天府之外,大宋绝大多数的府有六至十二县不等,大多数县的人口在五千至二万户之间,而伯国的规模正是一府的大小。北见国是个子国,号称有网走、库页岛、富良野、十胜、根室和宗谷六县,实则只相当于四县,国的等级还不如大宋之一府,国相的级别也最多可比照于大宋的知府。 傅兖是丰原守护,级别相当于大宋的县令,傅恒的官职是丰原尹,大约类似于八品县丞。当一名县丞来到了森严的庙堂之上,所见乃是诸侯国人心目中天神般需敬拜的皇帝、高山般需仰望的内阁大员们,连最差的五品官都能比肩本国的国相,换个人恐怕连腿肚子都要打颤了。 好在傅恒已人到中年,阅历非浅,多年来的戎马生涯也使得他养成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心态,加上个做了皇家驸马的女婿日日在身后有事没事就来两记马屁,由这些来打底,才扛过了初入宫时的那股忐忑,一直将那种恭谨而不卑微、小心应付却游刃有余的风度保持到至今。 大宋有一百五十万军队,调兵权在皇帝和枢密院手里,可管辖、遴选和训练等事宜却是兵部一手操办的。眼见着内阁成员、兵部尚书大人出来问话,傅恒拱起手,凝神答道:“回大人问话,三沢之战中火箭炮虽然大用,但主要还是靠着将士们拼死用心方致获胜。” 刘坤汉打了个哈哈,大刺刺地问道:“要是没有火箭炮,你们当时的顿别军能打赢吗?” 来言无礼,大有藐视己军的含义。傅恒虽然不悦,但还是心平气和地说:“以未将看来,兵器虽然时常更新进步,但终究还是得靠人,兵将各尽其责、上下一心才是胜负的关键。”言语中将本该自称的“卑职”改为了“末将”,便是在提醒对方,请他注意那些兵都是自己的部寮。 刘坤汉哼了一声,继续问道:“三沢之战是哪年打的?” “崇治六年四月底至五月初。”傅恒答道。 刘坤汉在他脸上瞅了两眼,转身回去了班列,连个拱手回礼都没有。 既然三沢之战是崇治六年打的,那么在此之前傅兖就拥有了火箭炮,如今是崇治八年,而远征军却是兵败美洲于崇治七年。兵部尚书和使臣之间的对话又给了人以联想,班列中闪出一人,来到傅恒面前怒冲冲地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傅兖忠心侍国,但若早献上了火箭炮,我远征军岂能折戟于美洲,你傅家难辞其咎。” 傅恒拿眼角四下瞧瞧,所见乃是皇帝脸色尚好,仍是一副祥和的模样,可群臣中已有许多人都朝着这边怒目而视,心道自己今日是上了“鸿门殿”,于是正色道:“请大人息怒。大宋和诸侯好比父子君臣,有血水浓情。大军失利的消息传来时,我丰原将士无不叩心泣血、泪迸肠绝,恨不能为天朝稍效犬马,此心白水可鉴,还请大人体察。” 官员听了,只是冷笑连连:“事已至此,你再想用这般的花言巧语来搪塞也晚了。朝廷虽不能因此来治罪,但汝等所为却蒙蔽不了世人昭昭之心,堵不住民众悠悠之口,你傅家等着被天下人戳脊梁吧!” 话中已涉及到家族,傅恒心头顿发狂怒,暂时忍住了,先问一声:“请问大人贵姓?” 官员傲然道:“本官枢密院参赞副使安乃阖。” 傅恒哈哈大笑,继而瞠目直视,须发怒张,斥道:“美洲兵败,汝身为枢密院官员而不知反省,只知诿过于毫无干系之人,乃是可鄙!一壮汉打不过一小儿,却怨无人助拳,真是可笑!” 壮汉、小儿之比太形象,可鄙、可笑之说太损人。安乃阖一张青白的面皮即刻红到了耳尖,无言以对之下,跺脚退回班列。 被一名诸侯国的小使出言讥讽,又逞威风于堂堂朝殿上,群情立愤。又一人抢出班列,用手指着傅恒的鼻尖大声骂道:“你傅家两年之内连并二国,扰得北疆不宁,诸侯人人自危,百姓生灵涂炭,我看你傅家实乃逆臣。”众臣一看,却是礼部侍郎颜世德。 那句壮汉、小儿之语有些不妥,似有讽刺大宋军队无能之嫌,傅恒一时不察地骂了出来,当时只觉得痛快,此时也有些后悔。可这名高官“逆臣”二字都说了,无礼过甚,傅恒把心一横,连其姓名都懒得问了,森然道:“大人之言差矣。诸侯不叛宗主,附庸不叛主家不可称‘逆’。当今诸侯之大者有哪家未曾并过人国?大人与其说我傅氏是逆臣,不如是说天下位列公侯之国者均是逆臣。然否?” 颜世德语塞,不敢冒然接这个口,恨恨地退回班位。 接着,太尉杨勘来到御前,向着皇帝揖手道:“臣有一事想询问驸马。” “准。”赵弘答道。与此同时,阿图从班列走出,来到殿中的傅恒身旁。杨堪转过身来道:“本官有一事不明,盼驸马解惑。” 阿图拱手道:“太尉但问,卑爵有问必答。” 杨堪微微一笑道:“有传闻说火箭炮乃是驸马所创,是否?” 阿图点头,异常清晰地回答:“的确。” 此话一出,满殿大哗。刚才安乃阖还在直斥傅家不早交火箭炮设计,致使美洲大战失利,还说傅家当负有罪责,这一下子就把矛头顺延至驸马身上了。赵图早在崇治六年就来到了京都,又几乎于大军出征的同时就当上驸马。身为朝廷的驸马和高爵,不为朝廷分忧,将这么个厉害的武器藏着让小妾妻家独享,怎么说也是个不忠的罪名。 可一来赵图不象傅恒那么好惹,大多有心质疑的人都不敢直接上去发问,何况还有太尉正在向他询话,中途跑去打断殊为无礼,便只是各自在下面大发议论,叹首顿足者亦不乏其人。由于声响太吵,鸣赞官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好半天才让殿上安静了下来。 喧嚣暂止。杨堪的精瘦脸上还是满带着笑容,问道:“既然火箭炮是驸马设计出来的,驸马当知晓其威力。” 阿图仍然是干干脆脆地回答:“卑爵当然知晓。” “那为何不早献于朝廷?” 阿图神色自若道:“因为火箭炮乃是傅家委托卑爵进行设计的,之后卑爵又将其卖断给了傅家,并允诺终身不泄露其中秘密。”接着,就把火箭炮构思的来源以及在兵器所研制的一系列过程给如实说了出来。 “可有凭证?”杨堪问。 “有。”傅恒于一旁代其回答,又向皇帝作揖道:“启禀陛下,外臣已带来了证据,但因为数量颇多,所以放在了殿外托某位公公管着。” 赵弘点点头,随后高拱就跟着尘来出殿去取证据,转眼就拎来了一个大包袱,打开一看却是十几本账册。 傅恒拿起表面上的一本,翻到某页递给杨堪道:“这些账册是三沢之战中全军的军功册和赏金册原本,共十七册。此页是驸马在战后所领到的赏金账目,其中一栏为‘器械赏’,便是我傅家为买断火箭炮设计所付的金钱,后面还有驸马的手印和签名,请太尉大人核查。”他的活做得仔细,因怕有人怀疑是系伪造,所以就把全军的账册都带来了。当然,全军的账册也可以造假,但无疑还是可以稍增点说服力。 杨堪看完本页,前后再翻了几翻,就将账册还给了傅恒,对着两人一拱手道:“谢驸马与丰原尹解惑。”然后回归班列。 太尉的惑解了,赵弘却喊道:“呈上来给朕瞧瞧。” 高拱取了傅恒手中账册,拿回去在皇帝的案前摊开摆好,赵弘细细一看,便笑道:“出征赏二十贯,胜利赏二十贯,杀伤赏二千九百七十贯,夺军旗五千贯,擒敌酋等三千贯,器械赏五千贯,赵图你可真能赚钱啊。丰原尹,这个杀伤赏是指。。。” 傅恒答道:“禀皇上,我丰原军在三沢之战前定下赏罚规矩,凡杀伤敌兵一人,赏十贯。赵图于此战中杀伤敌兵无数,但可供统计的却仅有二百九十七人,所以赏金就是二千九百七十贯。” 殿上群臣暗暗咂舌,原以为他的勇名“一战三百伤”不过是种虚词,不想却是真有其事,而且照傅恒之说,实际的杀伤还不止此数。再瞧赵图其人,联想到他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无害状,两相一比较,差异太大,某些人就觉得背脊上有点凉嗖嗖的了。 “为何将买断火箭炮设计所用金钱归于器械赏?”赵弘再问。 “在我丰原,有关火箭炮之事乃是至高的机密,因此不得不含混其词。”傅恒答道。 赵弘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问:“夺军旗与擒敌酋呢?” 傅恒便将那日在顿别军鉴战不利的情形下,赵图独身勇闯敌军阵营,夺取军旗并焚烧敌本阵,尔后又在追击中擒获了敌酋熊伤等人之事平铺直叙地一一说出,虽然话中并无任何夸张之词,但已令所有人都有耳昏眼花、目眩神摇之感了。 赵图之勇在那次宫中一对百五的较量中已为皇帝所知悉,当下也不过于惊讶,再看了账册数眼,赵弘让高拱拿去还给傅恒,跟着盖棺定论道:“火箭炮出于驸马之手,此事朕早知之,也曾令他私下交出设计,可赵图以‘千金一诺’四字来回覆朕。朕虽欲得火箭炮,却也不敢逼人坏了‘信义’二字,故让他修书给丰原守护商榷有关事宜。今日,火箭炮的设计已由傅氏献上,这事就此了结,尔等也无需多话。” 本来还有几个人欲上来跟赵图谈谈,想说信守私人承诺是小节,顾全朝廷安危乃大义,拘小节而舍大义非智者所取、非信者所守、非义者所秉、非仁者所爱等等,但一听皇帝这番话,就即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过了好一阵都没有人出来向赵图或傅恒发问,几乎都要冷场了,却见理藩院总院黄国夏走出了内阁班列。 黄国夏手里拿着一个短短的黑牛角卷轴,走到傅恒面前先抱一拳,笑眯眯地说:“本官理藩院黄国夏,想问特使一个问题。” 理藩院总院是管所有诸侯国的内阁大臣,傅恒不敢怠慢,忙回礼道:“总院大人,请但问无妨。” 黄国夏脸上虽满脸是笑,问题却是锋利得很:“本院只问你,汝傅家如今已据有连同从鲸海到三江一带之广大地域,究竟还想如何?” 傅恒稍顿,接着微微一笑,拱手道:“卑职虽是丰原尹,可实质上是管军的,守护想要如何,卑职还真答不出来,但既然总院大人发问,也只能尽力以答。诸侯国和天朝情形有异,彼此互争土地和利益已非一日,各国自有因国制宜之策、存亡兴衰之道,所循合乎天道则兴,反之则亡。卑职这次出来以前,守护就曾言今后当专注于内政,以安乐一方水土为责。至于过远的将来,卑职确实无法预料,恳请大人海涵。” 这倒是番大实话,要是信誓旦旦说今后再也不跟人开仗,反倒让人觉得不可信了。黄国夏点了点头,对着皇帝一躬身,举着手中的卷轴,高声道:“臣昨日收到北见国国主傅弁国书,请求皇上分封傅兖,许其于三江之地自行立国。” 朝堂上人均大吃一惊,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皇帝与傅恒之间看来看去,内阁那帮人等,尤其是丞相,脸色已然黑沉得可怕。在这事上,皇帝已于悄然不觉中把一切给安排好了,事先不透一丝风声,完全视内阁如无物。 “取书来。”赵弘道。 高拱取来了卷轴,赵弘随便浏览了数眼,挥手说:“拿去给丞相和内阁过目。”胡长龄上前从高拱手里接过卷轴一看,果然是北见国国主请求皇帝分封傅家的国书,看完后传阅给杨堪,再一一传将下去。 分封之请求发至北见国国主,所封国土也非朝廷之直辖地,内阁可管不着。 因造舰案一事,皇帝连半分面子也懒得给内阁了,也不去问他们的意思,半正经、半玩笑地对傅恒道:“朕即将封国给傅兖,国号尔等可有计议?须知只要朕一开口宣封,国号可就改不得了。” 傅恒赶紧拜俯于地,颤声道:“雷霆雨露均是天恩,臣之兄长断不敢计较,恳请皇上就此赐下国号。” 赵弘哈哈大笑,说道:“好!朕就赐给你傅家一个吉祥的国号。”提高了声音道:“传旨,封丰原守护傅兖为大兴子,国号大兴,国府伯力,赐铜钱五千贯。” 按傅家目前所占的领地与民数,大致介乎侯国和伯国之间,但因是从子国中分离出来的,一时不好僭越旧主,所以还是封以子国。至于那五千贯,则是傅家付给阿图的器械赏,以示皇帝不占人便宜。 在多名内阁和某些大臣们喷火的眼光中,傅恒与尘来拜倒于地,三呼万岁谢恩。 (五七九)打靶场 六月的骄阳胜似火烧,吸入的每一口气都给胸腑带去更令人窒闷的燥热,京都的夏日被称为“火炉”真是实至名归。 江北的佛手湖以东这块地方,二百多间厂房拥簇成群,多是红砖所砌、黑色烧瓦覆顶,以灰抹砖墙围成厂区;其间,十几根七、八丈高的烟囱耸于高空并正在喷云吐雾,地面上到处铺着弯转兜绕的铁轨,马拉或人推的铁轮滑车哗啦啦地在上面滚动,身穿青色工装的人们散布于四下,这便是北江器械和宝相来相机厂的所在。 北江器械的北面有个靶场,为试枪所用,长、宽均八十步上下,地面覆以绿草。靶场的北面挖有壕沟并立着一排人型木枪靶,一丛榕树则在南面庇出了令人眼馋的绿荫,十来个人正聚在阴凉下,并有一人正朝着四十步开外的靶子试射着本厂所造的燧发火枪。 “啪”地一声枪响,千里镜内的靶子纹丝不动。阿图从王奇昌手里接过一枝上好了弹药的火枪递了上去,笑嘻嘻道:“岳父,再来。” 再来就再来。傅恒把枪往身旁的尘来手里一塞,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撞锤落下,发出又一声巨响。就在撞锤落到火门上的那一刹那,阿图已然瞧见他持枪的左臂微晃了一下,便知道此射再次落空,正要伸手去拿另一枝,却听得他叹气道:“算了,你岳父大人不是这块料。” 自嘲声惹得周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尘来接过他手中已发射完了的火枪,转递给站在一旁等着装弹的某名工厂小弟后,一本正经地说:“丰原尹任北疆之勇力,以兵法御之,射四方之敌而无有不落,岂重一靶乎?” 死和尚!两年不见就学得如此会逢迎,要是任其堕落下去,把丈人、岳父之流的屁股都给拍肿了,自己岂非要“拔掌四顾心茫然,冰心玉壶落沟渠。”阿图恶声恶气道:“和尚,是不是又偷吃狗肉了,这般的油嘴滑舌。” 尘来满脸地委屈道:“如意子莫要冤枉贫僧,和尚有好生之德,岂能行此罪过之事?”还饶有其事地合掌唱记阿弥陀佛。 傅恒接过未雨递过来的一方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冲着阿图笑道:“人家和尚平时惜言如金,偶尔开口说点肺腑之言,你就要堵人的嘴,未免太霸道了吧。” 要是和尚都能称作“惜言如金”,那普天下的狗都恐怕是不叫的了。没想到岳父也变得这么会调侃人,阿图嘿嘿一笑,放过了和尚,转而把火枪递向身后的花想容道:“这是你订的枪,试试。” 花想容穿了身淡青色的敞袖轻袍,袖口处缝合于腰间以上,张臂后便犹如两只绘满了淡绿葫芦的蝴蝶翅。她身旁的傅莼着了件鹅黄的深裙,袖长七分,使得小半截粉藕般的手臂露在外面,此种尺度的豆腐送得有限,还在大相公可容忍的范围里。两人咬着耳朵说话,可能是桩有关阿图的好笑事,后者半掩了珠唇,如琅似瑾的面颜上露出会心的笑,促黠的眼光也正对着他瞧来。 听到阿图的发话,花想容走前一步,接过了枪后朝着傅恒看一眼,惹得阿图骂道:“瞧啥,未必你打中了岳父还能嫉妒不成?”便吟吟地笑了起来,走上两步,于枪身前后察看了两眼,端着黄木枪柄稍予瞄准后扣下扳机,“啪”地打响,千里镜中人型靶的左肩部份就穿了个小窟窿。 这个时代的火枪已大致能做到标准化生产。以花想容手里这柄为例,所有部件都已标准化了,八成采购于外厂,在北江器械里经四十八道工序制作并组装而成。虽然说是标准化,但因为每个部件或零件均是由人手在简单的机械上完成的,这使得同一种部件和部件、零件和零件间多多少少地存在着些微的差别,做得粗糙些的还往往在某杆枪上配置不了,得换一把才装得上去。 当它们组合成一杆合格的火枪后,这种差异就会积累起来,使得每把枪在“脾性”上都有所不同。所以,即便是一名神射手拿到了一把新枪也不可能一发即中,而是要反复试验它的性能,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操枪方式,最终才能用这把枪达到百发百中的境界。因此,花想容能在第一枪上就射中标靶,准头就已然不俗,不象傅恒,两杆枪轮换着打了六、七发,也只有一枪擦了个边。 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比男人爱显摆,而且要爱得多,连买件新衣都要穿着到处给人看,何况是手底的确有那么几分真章。女国主一击中的,走返来把枪往阿图手里一塞,得意洋洋地把脑袋晃晃,还抛了个眉飞色舞的眼神。 在傅恒来到京都后的这几天里,花想容日日都往他所住的客房那边跑,言语间执礼以恭,一来是为了请教傅氏在大兴那边的“平藩”的经验,二来是为了给他留个好印象,以便能得到火箭炮。傅恒陡然见到阿图的金屋里居然藏了个尊贵的女国主,惊诧之心当然发得不轻,可自己的妹夫加女婿就是这么个人,也没法去跟他计较,只得许可那个搞不清是算他情妇还是小妾的女国主使用火箭炮,并答应从库页岛的武库中先拿出三千枚火箭和若干发射架出来。 在对付藩臣的事由上,海野满给花想容出过不少建议,可毕竟都是未经实践的想法,而傅恒的话却都是经验之得。傅恒大致同意海野满的条条框框,但却告诉了她应该如何去执行每一条,哪些方面须得下狠手,哪些方面不碍怀柔,便是将大略给俱体化了 大事办成,花想容心满意足之余,准备再待一周左右就回国。之所以要急着走,其中有国政不可长期搁置的因素,另外就是两人的私情已然是完全地纸包不住火了。老婆们虽然打一开始都心知肚明,可见她呆的时间过长,难免就有几位的脸色已不怎么好看,话语里也开始老念叨着“出雲国”三字经。 炎炎的烈日下,十来个人抬着桌子、椅子,拿着竹篮、簸箕,捧着茶水、果点,端着盘子、碟子,来到数丈外的两棵大树下摆将起来,便是要在这里布置一个午间的便饭局。 阿图再取过一柄火枪,向着傅莼道:“阿莼,你也来试试。” 天气太热,四周之人无不是额间冒汗,诸如花想容、未雨、未晴这样的女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就只有阿图和傅莼两人毫无异样,原因就是强化服。 强化服可用千百种思维语言与穿戴者沟通,可惜不包括这个时代的汉语,所以阿图只得开始让傅莼学习未来世界中的太空通用语言。几天之后,傅莼已然可以简单地发出指令,让强化服开始提供有限的功能。其后,阿图又带着她飞天遁地、翻江越海地捣乎了两个通宵,使得老婆的意气大大地风发了一把,言语中的粗口也将过去的“姑奶奶”改为了“本仙姑”。 傅莼微微一笑道:“妾能一枪命中靶心,相公信不?” 阿图毫不迟疑地说:“信。” 旁边的傅恒却有异议,接口道:“夫人若要说三、五枪内能命中靶心,甚至第二枪命中,我都信。可要说要一枪中的,其中运气成份太大,我可不太信。” 傅莼斜眼瞟着她四哥道:“打赌?” “好啊,夫人划下道来就是。”傅恒笑而迎战。 “输了的人呆会站着吃饭。” “好。”傅恒想都不想地随声而应。他们兄妹原来在昇阳城里就打了无数次类似的赌,统统都是恶作剧,比如站着吃饭、喝十碗凉水、躺泥地、睡马棚等等。 傅莼取过火枪,上前数步,稍瞄两下后一枪发出,傅恒在千里镜里看得清白,木靶的中心红圈随声而开了一个小孔,身旁看热闹的几人也同时叫囔道:“中了,中了。” 真的命中了靶心!傅恒惊愕得合不拢嘴来,眼见她走回来把枪往自己手中一塞,怔怔地接过,又听她爽荡地咯咯笑道:“说好的哦,呆会要站着吃饭。” 傅莼的功夫当然厉害,但功夫和枪法是两回事,再强的高手不经训练是当不了神枪手的。傅莼原来在顿别时就没怎么练火枪,来京都后更加不会去练,一发而中并非是因为她枪法好,而是别有缘故。阿图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她的那一枪是胡乱放的,根本就没对准靶子,那个小洞是她用天梯的功夫戳出来的。就是这么简单,但没人能想到她可以于四十步外用人力去做到这点,均以为小孔是用弹丸射出来的。 自阿图去年秋练成渡念心经以来,通过两次双修,傅莼尝到了其中的好处,于是便在他每次前来自己这房的上半夜里都逼着他先练功,练完功的下半夜才随他摆弄。这使得她上天梯的境界突飞猛进,已跟练到第二层凤凰诀的唐琰不相上下了。阿图苦之,可老婆之命大于天,不得不从,又因最喜欢跟她亲热的缘故,少了的那半夜快活便只好用自由日来弥补。 这时,打厂房那边出现了一伙人,由厂里的技师总管李梓正、技长何智明领路,贝以闵、逢春来、毛利淳、平口彻、新田和、云鲸海、邓奉贤等人边聊边走了过来。 李梓正是阿图早期从京生挖来的,何智明是个二十六岁的瘦高年轻人,经皇家银行的左灵霖推荐而来,听说两人已准备于今年内成亲。 傅家既然已决意向朝廷献上火箭炮,其秘密当然也无法再保守,一直受到“保护”的平口彻与新田和也就获得了自便。傅兖听方其义说起阿图在京都所办的一系列产业,觉得这是在北疆振兴民生的一条好路,便派出了工运司的两名官员云鲸海、邓奉贤连同平口彻、新田和共四人,随着傅恒前来女婿这里取经。 北江器械自被阿图买下来后便开始了一轮轮地改造和扩建,先是在地上铺设了铁轨道,使得马拉或人推的铁轮滑车可已把所有的工作间和库房给连接起来,又装上了天轨以组成产品线,极大地提高了效率。其后由大昌建造完成了宝相来相机厂的一期建设,并于去年底试产,今年二月正式投产,紧接着就是相机厂的第二期建设,军械厂的扩建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铺张开。 为此,阿图买下了北江器械周边能买下的所有土地,其中还包括两家厂,一家是造纸厂,一家是纺纱厂,买厂只是看中了对方的土地、劳工、勉强可用的厂房以及工人的住宿区而已,对其原本的生意却是一撇了之。 (五八零)利益的要价 靶场南面的靠东有几棵大榆树,几处知了叫得叽叽歪歪地响,绿浓浓的阴萌下摆着一张小方台,铺以白布,傅莼、芊芊和花想容坐到一起,未雨、未晴两名婢女伺候一旁。 对面的花想容拿起一方手帕抹了抹额头和脖子上的涔涔香汗,冲着这边用微微带着点讨好的口气说:“姐姐,这么闷的天都不见你有丝许汗沫,是不是内功深厚使然?”不等她回答,又笑道:“听府上的夫人们说姐姐今年都二十六了,可奴家怎么觉得姐姐比妹子还要年轻几岁呢?” 其中当然有原因,便是自己那神人相公的手笔。看看眼前的女子,神仙人儿般的体貌,高高在上的伯爵国主,却放下身段从千里外赶来会那个臭小子,还厚着脸皮赖在府里不走,虽说她也另怀目的,但妾意绵绵却是人人都已看出来了。 自己相公是块什么料?傅莼可是最清楚的,本质上乃混蛋神人一个,惹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似乎永没个尽头,而且七情志时而还将他心底的某些秘密给暗中挖出来,甫一得闻,练功时几欲走火入魔。混小子啊混小子,让人憎起来真恨不得一口口咬下他浑身的肉! 可又不得不承认混小子的确有情有义。除了那些暗地里不可告人知的本事外,他还创就了好一番事业,也给了家族诸多的扶助,更帮兄长挣得了封国。为此,长兄托四哥带来了书信,说欲将南方比占河一带的土地分给妹子和两个女儿做嫁妆,那块土地方圆十多万方里,乃是大兴最温暖且最出产最丰厚的膏腴水土。 兄长们虽然关爱和雅意,但归根到底还是混小子会做人且有真本事。算了!神人毕竟是神人,总得跟常人有所不同吧。他毕竟没有去杀个百把万人、破个数十万户人家、抢个数万名美女,也没说天下是他家后院、草原是他家蹴场、长江是他家浴缸,没有拿长城搭个积木、钟山玩块泥巴、太湖当个马桶,那就已然是谢天谢地了。多勾搭几个妹妹又能有啥,何况还是在他的自由日里,一切就由他吧!虽然心底是的确那么想的,但表面上却不可放任自流,该讲的时候还是要多多得叨唠,免得他更加的肆无忌惮,连苏湄都说:“唉!他眨个眼就飞不见了,咱们哪能管得住他,只要把握住大节,不给他瞎乱来就成。” 望向榕树丛那边,三张长台并到了一起,十几名大男人正听着自己男人在那里口沫横飞。因适才的那个赌注,傅恒本来是要站着吃饭的,可硬是给混小子给按到了椅子上,眼见着四哥的目光瞟了过来,却又赶紧收了回去,傅莼哑然失笑。 榕树下的长台边,阿图指着远处一座新建中的灰色厂房,正对着平口彻与新田和两位故人说得欢畅:“为何要建煤气房和煤气管道呢?那是由于本厂的产能不足,除了想办法扩展之外,还得挖挖既有的潜力,打算改成三班的轮流工作制,每班八个钟头,昼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可原来的夜间作业采用的都是油灯照明,因亮度不够使得人容易疲劳,不良品也比白班大增。煤气灯的照明是油灯亮度的四、五倍,完全可以满足对光线的要求。。。” 平口彻与新田和原本只是网走的两名技师,是被傅恒挖去了昇阳城的兵器所,以他们的资历而言,若不是参与了火箭炮的设计,便是不值一提。不过两人的确有些本事和天份,蓝家去年帮着傅兖于丰原城里建起了一座大型兵器厂,他们从这过程里学得了不少建新厂和管大厂的经验,在傅家打下蓟国后,便向傅兖建议照着丰原兵器厂的模式在伯力也建个分厂。傅兖本有此意,便把此活交给了两人,但后来又改了主意,派他们跟随着另两名原蓟国的工运司官员前来京都看看,期望能从赵图这里学些新玩意回去。 北江器械的规模是丰原兵器厂所无法比较的,且管理的方式也大大地不同,趋向于不尽人情,甚至可以用“惨无人道”四字来形容。每个厂间都贴着规章,具体到几乎所有的环节,迫使工人们在简单却异常单调的工序上不停地重复,使得每一座厂房都变成了一台实质上的机器。工人们的吃饭、休息和入厕也有时间限制,上个茅厕都要将工作台上的一个沙漏给翻过来,沙子漏完而人不回来就算是矿工半日,要扣这半天的工钱。此外,还四处巡查着手持皮鞭的凶恶管工,皮鞭并不打人,只用来打桌子、机械、地面等非人之物,仅是个威吓的手段,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工人们在这里似乎被压逼得很厉害,但他们的薪水却比同类厂高了二成左右并有顿免费的饭食,且每日工时只有八个钟头,没有加班,连主动的请求也不被接受,而通常工厂的工时一般为十至十二个钟头。 平口彻问起了相关的疑惑,阿图答道:“首先,无论是相机厂还是兵器厂,咱们最看重的就是要把活给做精细。本爵经过观察,发现人干活只要超过了六个钟头,其注意力和精力就会降低,八个钟头是极限,之后就会急剧下降,与其延长工人们的干活时间以出劣品,不如让他们在较短的时间里把活给干好;其次,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干活的时间长了,休息和玩乐的时间就短。长此以往,人就会不快活,不快活的人就做不好工,因此本厂不干杀鸡取卵的事;第三,本厂的工作强度比别的厂要大,即使是少干几个钟头也比人家出产得多,较高的薪水和待遇是他们应得的。” 工厂的出现是最近三十来年的事,之前都是手工作坊,原因是因为大型器械的产生,使得小作坊无力负担初始的大额投资以及没有能力去管理较多的人手。另外还有一点对工厂的兴盛起到了很强的推动,便是宋人的风险意识很强,一般都不会把一个产业从头做到尾,而是喜欢将部份的活给分包出去,就好象北江器械的火枪一样,这就促进了更多小型却专业的厂家诞生。 长条桌面上所摆的无非是工厂的寻常菜肴而已,大盆的蒸肉、煎鱼、炒青菜以及大桶的汤,因为大家下午还要去看相机厂,是以不提供酒水,几个铁制的大茶壶取而代之。 阿图讲了些大体之后,便把剩下的答问交给了王奇昌、李梓正与何智明,让这些更专业的人士去和云鲸海、邓奉贤等人探讨问题,自己则和身边的傅恒、毛利淳说起话来。 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饭,王奇昌就带着傅恒等一干大兴国来人去看位于西厂区的相机厂。出雲国这几位因之前已看过两次了,便统统地留了下来,花想容在榆树那边和傅莼说私房话,毛利淳则继续跟阿图、贝以闵两人聊着。 花想容前来京都时是带着毛利淳、毛利璟两兄弟的,毛利璟由于要照看家族的生意而先行回国了,毛利淳因任职国府次使必须全程陪同国主而留下。两年不见,毛利淳象屈闲那样在唇上留了两撇小胡子,气质也仿佛更加地内敛,他不是那种喜欢多说的人,每每在公众的场合均是微笑地静听着别家之言。 大铁壶中倾倒出来褐色的茶汁,茶汤虽浓但喝起来没啥香味,也没啥回味,便是廉价茶的普遍特色。正午的阳光仍旧是猛烈无比,通过灰抹的砖墙或水泥铺糊道路漫散于四方,落入人眼便会觉得不舒服,贝以闵这位喜欢弄弄风雅的文士因此还戴上墨镜。 “爵爷,超级舰那块怎么说?”贝以闵摇着折扇问道。 报纸已把前两日朝会所发生的事给大致地捅了出去,说因枢密院和兵部的造舰案中不含超级舰而被皇上给否决了,朝堂由此而起争端。由于时日不算长,那些以前曾攻击过阿图的枪手们还没来得及大面积地发表议论,但已登的文章又在他头上扣了顶“蠹虫”的新帽子:身为驸马高爵却不体恤国家,只知敛财以富私门,贪婪尤胜古之石崇、元载之流,乃国之蠹虫也。。。 阿图阴阴一笑道:“无非是想让本爵出血而已,有人已传话给本爵了,说想要海军的生意也可以,拿本爵手中一半的船厂股份去换就成,否则就还要船厂的好看。” “他们还想干啥?”贝以闵惊愕道。 阿图也推开折扇,摇出副潇洒状说:“他们当然还有招,便是以国家的安危为名,让兵部、工部联同大理院发下禁令,禁止宝江船厂为诸侯国以及海外建造超级舰,也不许船厂转让超级舰技术或者去本土以外的地方创办分厂。”他手里有船厂的九成股份,一半就是四万五千股,时价一百五十余万贯。 就在朝会的当晚,阿图漏夜去补那个“牢”,急请杨文元出马跑动。三天后,杨文元便回了上述那个准信。阿图问他:“一半的股份真能解决此事?”杨文元苦笑道:“家头老大说了,得美千万不可上这当。” “家头老大”是杨文元对他爹杨勘的代称,用词着实稀罕。杨勘说一半的股份能将超级舰列为大宋海军的主战舰,这只能表示枢密院、兵部和内阁中的大多数人已同意跟他私下交易,但那些没收到好处的必然会继续跟他为难,以至于在将来的造舰订单和钱财来往中处处设下障碍。 这些因素在过去也通通地存在,但大宋彼时的造舰单子是由许多家船厂分摊掉了,这伙人吃这单,那帮人吃那单,维持个大概的平衡大家也就满意了。可超级舰的问世却将旧有的利益链给一下子打断了,不把所有的方方面面都打点好,不让所有的帮帮伙伙都啃上一口,既得利益们必然会有如关公一般地阻在国家启用超级舰的华容道上。 当下,阿图就把其中的道道给两人详细解释了一轮,只听得他们目瞪口呆。半晌,毛利淳难以置信地道:“如此说来,驸马不拿个五、六成,甚至七、八成的股份出去,国家就用不上超级舰了?”又在台面上一拍,若有所悟道:“不对。股份不比现钱,可以一次归一次地过,那些拿了股份的以后不在其位了,驸马岂不是还得去塞那些新上之人的胃口。” 阿图抚掌大笑道:“仲雅可是说出了其中的真道道,他们不把本爵连皮带骨地吞下,是不会收手的。” 官员们就是这样,手里有个鸡毛般大小的权力就要当狼牙棒来挥舞,不掐着人玩,不把人玩残,不把所有的好处都玩成自己的,怎会善罢甘休? (五八一)阿图式道别 从五月底起,学校就开始了一轮紧锣密鼓的期末考试。 阿图因家大业大,又有许多的产业要忙,早已无心继续读理学院和外国语学院的课程,便在数月前跑去跟院长应献尹以及院司汪士载商量,说着能否仿效以前的法子而提前从博学院毕业。 两位先生这回却死活不干了,说两年就读完从大学到博学院的课程太过份,京大好歹是大宋第一名校,被学生这么折腾可颜面无光。话说得堂皇,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开明目前正在出成果,担心他一毕业就跑,甩下实验室不理可不妙。阿图揣摩准了他们的心思,好生地信誓旦旦了一番,却纠缠了好几个钟头也说不动人家,直到脸都黑下了,双方才各退一步,说好明年夏天再安排一场特别考给他,从而让他提前从博学院毕业。 没办法,只有挨到明年和苏湄一同毕业了。再说,学校里还清清白白地留着几个妹妹,仙腿大神功的厉害招数还没使将出来,总令人带着点心有不甘。 六月七日,学校的考试完毕。到了晚上,傅恒带着傅萱和傅樱来到了西主院傅莼的房里,姑侄终于相认了,三人相互搂抱着哭了小半夜。 傅萱和傅樱虽然打乘海船时就有所怀疑,还曾趁着傅莼洗澡跑进去看她光溜溜的背脊,结果上面并没有枪伤所遗留的弹痕,因此最终死了心,可万万没想到早先的怀疑是对的,溥纯就是六姑。问起她是如何更改容貌的,傅莼无法明言,实际上也不知道有罗拔这号神医,只是把一切都推到了阿图的头上,让她们自己去问相公。 虽然大家相认了,但傅恒说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公开傅莼的真实身份,继续拖上个一、两年才更稳妥。所以,第二日大家见面时还是用着原来的称呼,彼此称“纯姐”、“小萱”与“小樱”。 三女相认当然是美事一桩,但又牵扯出了后患。至此以后,每当阿图去蛮妹和乖宝的房里,都要受到两女的联手逼供,追问那些可以令自己变得更漂亮或者更大的秘法。 五月中旬,就在阿图买下百家湖那块地的十来天后,李家的五子李知璋登门来访。起初,阿图还以为李家想买下东美洲公司的美洲银行,但银行乃百业之母,是所有行业的“水之源”,他甚至还想买下一家京都的银行作为宝业的后盾,自然不会考虑将美洲银行给卖出去。寒暄一阵后,李知璋都道明了真实的来意,言李家希望能参股两公行,恳请他这名大股东和皇家能同意增发部份新股给仁和商行。 两公行目前已经不缺资本了,增发新股会稀释老股东的股份,这个是阿图所不愿的,但考虑到李家在大宋商业上地位,便直言说:“倘若仅为资本缘故,但敬谢李公抬爱;假使对两公行有益,则可考虑。” 李知璋道:“不瞒驸马。其实早两月以前,二位总行理就寻过家兄,劝我李家购买新募之股份。因我仁和商行与银行长期都和两公行有生意往来,深知個中之弊端,又对其前景没把握,便婉言以谢。但当得知驸马入股后,我等才发觉自己认断有失,家父亦言若有驸马出手则两公行无忧矣,因此便委派在下前来和驸马磋商。依知璋看来,仁和入股乃是对公行、各位股东以及我李家均为有利之事,请为驸马详细剖解。。。” 接着,李知璋就讲起了理由,主要有四条:其一,仁和商行以往就是两公行最大的本土货源供应商以及进口货物分销商,约占其贸易总额的三成半,在大陆的商业领域里有无可比拟的优势。入股公行后,彼此间能以更有利的方式合作;其二,仁和银行虽然在美洲的业务不多,但却是南洋那边最大的银行,拥有最多的分行和网点,可以在生意上最大限度地支持大南洋公行;其三,仁和商行目前是两公行最大的赊账债主,总欠款近八百万贯,如果能将欠款转为新股的话,能大大减轻其的债务;其四,仁和商行对两公行的生意以及管理层都知根知底,能帮阿图这个新手尽快地把它们给执掌好。 这些建议令阿图心动,于是给他开了三个条件,说假如同意的话,便可考虑李家入股事宜。条件是:一,两公行得按自己的想法来进行改组;二,高层职员得按自己的心意来委派;三,目前已合并了的新股价是二贯九多点,李家得给一成半的溢价,即每股三贯四,否则不好向股东交待。阿图入股两公行的价钱是一贯六,三贯四便是其一倍有余。 李知璋统统地同意了,阿图就跑去找皇帝当说客,本来还以为要费点口舌,没想到皇帝一听就答应了,还说有李家入股两公行之前途就更有把握云云。同时,赵弘也决定推翻敬宗的禁令,允许两公行合并为一家,并言:“改一商行之制都要瞻前顾后,何以革天下之弊端。”也不管内阁的意见,当即就发了解禁的诏令。 于是,三百万新股得以发行,总价为一千零二十万,四百万以赊款转拨,六百二十万以现钱支付。此次增发后,两公行的总股本便更改为二千三百万股,皇家拥有八百万股,占百分之三十四点八;阿图拥有八百五十二万股,为第一大股东,占百分之三十七;李家拥有三百万股,占百分之十三;三辅学社聚殖会、方圆社、对马财行、柔佛商会五家合计一百八十万股,占百分之七点八;剩下的公众持股一百六十八万,只占百分之七点三。 超级舰和公行是阿图心中的两件大事,后者的进展很顺利,不但对头们没来阻碍或说是没能力阻碍,而且还常常出现意外之喜,这让阿图深刻地明白了一句古训:“一个好汉三个帮。”正是因为有了皇家和三辅学院、聚殖会那帮人地并肩使力,再加上后进的李家,才使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而超级舰却有这个毛病。 一件令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事即将发生,便是柴门纹要走了,而去向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锦衣卫。 由于在那次西洋密使事件中的杰出表现,严象留意到了她,或许还怀疑是她干掉了老黄以及那个负责联络的锦衣卫,在得知她会消息机关之术后,特地跑来府上看了一遍其所设计的书房机关,接着就相中了她,欲招她进锦衣卫当一名小旗女卫。 阿图听说后,先是大笑严象之愚蠢,居然想着打柴门纹的主意,让她去做这种无聊又赚不到多少钱的职业,需知柴门纹在府上每年的薪俸加年底的红包足足可拿一千贯有多,又岂是锦衣卫开得出来的,而且还不包括自己给她所赚下的外快。但最后却发现是自己错了,柴门纹得到了傅萱的同意后,欣然接受了严象的任命,不日就要去位于深山里的夺锦堂接受三个月的特训,然后不知道会被派往哪里。 ※※※ 夏日的正午并不是离别的好时节,阳光热辣辣地烤着江面,把甲板晒得滚烫,让人只想回避这毒火,而忘却了应洒下几分泪滴,也顾不得当凝噎几许情丝。 一艘漂亮的双桅双体帆船停泊在锦衣卫的专用码头里,长长的跳板已斜斜地搭起,象名彬彬有礼的绅士正伸出手臂做着某个邀请。跳板下,撑着小花伞的几名夫人正在和花想容说着话,处于紧紧围绕中的女人带着满脸的欢笑应答着,目光却时而向船尾那边一瞟。 并非是“此去经年”般的分别,也无需“执手相看泪眼”式的造作。京都出雲不过二千余里,以阿图今时的装备来说,不过半个多钟头的行程罢了,在许诺三个月内定会去看她后,便把离情给轻轻地放下。相关的人都表现得从容淡定,可两名婢女却哭得拥成一团,未雨将跟随花想容回国,未晴还是留在这里,毕竟是相伴而长大的孤儿,还是最看中生命里那缕来之不易的真情。 靠近船尾的码头边,阿图和毛利淳正望着悠悠的江水而叙,滚滚的浊流总是会令人联想到要淘尽什么,也的确是到了要淘尽什么的时候了。未来的半年里,出雲国那边将有极大的举动,国主和权臣们将进行一番殊死的较量。 如同河静国一样,出雲国也是个弊病丛生的国家。其国四县,为出雲、石见、备后和安芸,前两县是受封之地,后二者乃夺人之土。历史的遗留使得附庸越来越多,这些豪强们分去了国家近六成的常规赋税,又使族人于国府掌持权柄,所行皆利于私门,处处干涉国主执政,以致国事糜乱。 四县中,尤以出雲县祸乱最甚,四名强藩——大田庞氏、富田赖氏、安来本庄氏、饭南许氏连同十余名本处的小领主,将国府所在的出雲城团团围住,县内的八成国土都是他们的封地。甚至可以这么说,出雲县里,出雲城之外便已不是国主的政令可到之处。 国府有前、后、左、右四师,因税源不足而从最早的每师千人国兵缩减到了目前的六百。花想容手中所拥有的是智遥的国府左、右二师,加上二百亲卫队合计只有一千四百人。至于前、后两师,前师在兵院大尹庞濂手里,后师由另一名兵院少尹本庄翊掌管,二师中尽是豪族子弟担任主职,若要行大事,必先除两师。另外,本县的各地府兵都是附庸或领主的,并不受国府的调遣。 两师对两师,加上没有府兵在手,这便是花想容一直都不敢有所作为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有另一层,那就是过去的她还太年轻,智遥也不敢乱听一个黄毛丫头的瞎指挥。 毛利兄弟的入仕给花想容带来了转机,其父郡山介毛利荀立意为国主效死,将于战端开启后,连同三位安芸本地的领主出兵二千五百以攻大田庞氏,与国府协力先除此最强敌。因此,在北江器械所订的五千只燧发枪中有一半是要送去郡山城的。 两年不到的短短时光,花想容就于不知不觉中布好了这个大局,其手段、能耐以及敢舍生一搏的勇气都令阿图暗中佩服,虽然嘴上从来没夸过她。 跳板那边,船长走落船来到花想容面前说着什么,瞧瞧舷边水手们的举动,阿图就知道他定是在催促着开船,于是问道:“仲雅兄,大事可有几分把握?” 毛利淳的两撇八字胡微微地翘起,笑答道:“如意子无忧,国主必定大竞全功。” 再望跳板那边,傅莼、苏湄、傅萱、傅樱、里贝卡、芊芊六名夫人已经和花想容说完了话,于最后的时刻还是放了他们俩一马,把身位给让了出来,并笑吟吟地欲看他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道这个别。 在老婆们面前谨慎还是必需的,一步行差踏错,回去定有苦头要吃,或者家规又要写多几条。阿图神气活现地踱到她面前,笑嘻嘻道:“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哥们,也真想跟你拜个把子。兄弟,一路走好!” (五八二)杉湾离喜 圆月清辉,一只小小的花篷船慢悠悠地闯入这片浅水中的林子,在成丛连群的挺直水杉中蜿旋兜转,避开一株株挺拔参天的大树干,泥鳅一般的徜游。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坐于船头的柴门纹回过头来问。 阿图在船尾摇着橹,用无奈又埋怨的口吻道:“你都要走了,我这个故主岂能不带你来个新鲜处道个别,寻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个地方。” 这是玄武湖东北面的一处水湾,湖岸新月似地朝内凹入,湾内栽种着数千株水杉,根部皆没入水,名为“杉湾”。 柴门纹一笑,回头时瞅见一棵双臂合围般粗细的树干正迎头冲来,刚准备起身以脚相踢使船让过,却见船头已于刹那间已偏了偏,树与船随后擦肩而过。 他仅用一支橹怎么能做到这点?想到适才的那一避,柴门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这名“故主”的神奇之举太多,也就没吭声,而是继续去看簇集于四周的杉林隐影。 密密的粗干墙一般地堵在小船的前前后后,使得月光无法透洒,也将望向林外或岸上的一切视线给阻隔下,湖中的歌弦声仍飘飘忽忽地传来,与船尾摇橹的默默荡水声间杂在一起,更显出这片水林仿似不透风般的幽邃。 这是他们第二次单独在一起,上次是在顿别的山崖喝酒,此次换成了水林,欲行之事乃是道别,具体事宜、步骤却还不知。 船停了下来,身下微微一晃,便知他已经跃来了船头。柴门纹扭过头去瞧,林子太暗,几乎看不分明他的脸盘,却可依稀地感到投射过来的是两道不满的目光。 “小柴,本故主费了老大的心思来跟你道个别,也不穿得隆重点,未免有点对不起人吧?” 柴门纹穿着件白色深裙,式样寻常得很,乃是花六十文在街边买的,闻言掩嘴笑道:“你不过租了条小船,摇了几下橹,划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树林里而已,能费多大的心思?所以呢,本姑娘穿得随便点,也是相宜得彰。” 蓦地腰上一紧,已被他布偶般地揽住了腰身,柴门纹尚未来得及扭闪,就觉得身子已腾云般地飞了起来,一升便是七、八丈高,随后就坐到了一方坚实之处。 三株十几丈高的水杉生得过密,彼此相聚不足张臂之遥,几根长木在树杈枝桠处横成托架,上铺厚木板,形成一方两张饭桌大小的高空平台。 此般的高处,翩移于浮云中的皎月,划拨于凉风间的林梢,悄行于湖岸边的车马,悠游于静水中的花舫,隐约在窗扇内的人影,聚散于船尾处的波纹,一切尽览无余。 “这么样?”阿图得意道,瞧她脸上露出了动容色,又笑道:“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是不是感动了?” “有点。”柴门纹幽幽地回答,又细声细气地低头道:“从来都没人为我做过这些。” 没人做过才最好,这些布置和请美女去喝酒吟诗乃同一道理,无非就是点风雅或淫贱使然。当然,自己是风雅,别人是淫贱。小妹有所感动是个好现象,阿图取过一瓶酒,开始拆上面的封口。 柴门纹望望那两个木桶,猜里面定然还有不少货色,也不起身去瞧个究竟,只是笑道:“这么多酒,难道你想把我给灌醉?” “非也。”阿图开启瓶塞,将玛瑙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递给她并调笑一句:“美人鱼还是活蹦乱跳的好,软瘫瘫的不好玩。” 言词暧昧,正如他平时偶尔吃她几口的那种豆腐。柴门纹的脸红了红,接过杯子一口喝了大半,引得他问道:“小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喝酒的习惯的?” “你和两位小姐成亲的那晚。”柴门纹应声而答。 “两者有何关系?” “其实没啥关联。那日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时看到前田切在院子里发酒疯唱戏,然后陪着他喝了几杯,而后便觉得喝酒的滋味也不错。” “他唱啥戏文?” “唱给你听?” “好。” 于是柴门纹放下酒杯,比划着手势,嘴里低声清唱道:“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是苏轼的半阙《念奴娇》。阿晃是那晚的伴郎,但他喝不多,主要还是由前田切跟在后面代酒。小猪在婚宴上喝了很多,多半是因着酒意发了个心思,或者是想起了他的继父和母亲,又或者只是某位妹妹。 嗓门清柔,听起来悦耳且舒服,咬词吐字均准,比划着的手势里也带着点娇滴滴的味道。听她唱罢,阿图拍手叫好,又指着她腰间的笛子说:“小柴,吹首曲子吧。” 柴门纹点头,取出了那根暗红色的骨笛,问道:“想听什么?” “随便。” 同是个夏季,同是个圆月夜,幽幽的骨笛再次于月华下吹响,将悠缓而略显单调曲子播散于夜空,旋律以长声为主,拖音的低沉中暗含悲凉与无奈,似有话欲说却难于出口,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乐声是人的心声,她的心声仍然是如两年前那般地孤独。曲子既不复杂也不长,等她放下骨笛,阿图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离喜》。”柴门纹道,看他耸着眉头露出发问之色,便解释说:“这是忍者的曲子。对于忍者来说,任务是崇高的,完成任务重要过保存生命,甚至是因任务才使得生命有意义。当他们受命去执行非常危险的任务时,大家就吹起这首曲子来送别,‘离喜’就是‘离别之喜’,因为有了崇高的使命,可能一去不返,但却是忍者所喜的。” 阿图回味了一下话中的意思,摇头道:“你说是首送别的曲子,可它既不悲壮,也不怎么忧伤,更无喜乐,只有平缓和压抑,倒像是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 “你是对的,那是因为绝大多数的忍者都不善于或说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便统统地以沉默来代替,包括欢喜。” 她要走了,便用这首曲子来给她自己送行,还希望自己因之而喜,这是武忍的思维和道理,常人多半无法理解。阿图饮尽杯中残酒,叹息道:“为何要走?告诉我你真正的理由。” 柴门纹将骨笛插回腰带里,也端起杯子喝完了剩酒,悠悠地问:“你能明白‘依附’这个词的吗?” “当然,乃是无法自主。” “你能体会到无法自主的感觉吗?” “不能。” 柴门纹的目光如星星般地漆黑闪亮:“那种感觉太卑微,象有座山压在背上似的。我是山里人家的孩子,山里穷,很多人家觉得养女孩不合算。四岁时,爹就以十贯的价钱把我卖给了佐藤家。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是一直都在依附着别人,先是佐藤家,后来是傅家,然后就是你。。。” 记得她曾问过一个问题:“命属注定,或是偶然?人应当与命运相争,还是随波逐流?”终于,这个小妹不愿意再让别人来安排自己的人生,而是要自己去把握前路。 鼓励她的志向阿图可做不到,但她又非是自己的老婆,当无法干涉人家的抉择,问道:“蛮妹怎么会肯放你走?” 柴门纹呵呵地笑出声来,并不忌讳地揶揄道:“大小姐说留在府上最终也只会便宜了某人,还不如出去为国家做点事。” 某人乃是指自己。蛮妹也学会打算盘了,慷别人的妹妹来慨自己的爱国情怀,太坏了!阿图拿起酒瓶倒酒,恨恨道:“严老鼠要派你去哪里?” 听到“严老鼠”一词,柴门纹扑哧一笑,答道:“目前还是保密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是边疆。” “哪里的边疆?” “我真的不知道。” 举杯相碰,两人将第二杯一口喝完。阿图道:“我第一次看你穿白色的衣服,挺好看的。” “可你刚才却说不隆重。” “是不隆重,可好看。算了,我也留不住你,你走吧。”阿图揉着鼻子说,又调侃道:”可若有天你愿意回来了,我这儿总有个姬的空缺在等着你。要不,妾也成。” 柴门纹哈哈大笑:“那奴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句对话似是玩笑,可当它们说完后,彼此的神色就凝了下来,相互接视着,各不回避。良久,阿图才吁了口气,问道:“你真的愿意?” “是。”柴门纹干脆地回答,又追加一句:“但不是现在。” 等等也无所谓,自己有追踪她的办法,妹妹终究是逃不掉的,何不就让她按自己的心意去走上一遭。问题是:等熟饭,还是等生米,其中还是大有差别的。 阿图试着用手臂去挽住那枚小腰,而她并没有避开的意图,于是放心了:熟饭来矣。却因为才刚刚开始喝酒,良宵还长,也不急于一时,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愿意的?” 虽然没回避他那一揽,可柴门纹的脸还是如同晚霞一般地红了,扭捏道:“你是男的,该你先说。” “在船上说美人鱼的时候。” 柴门纹一愣,接着取笑道:“原来你这个大色鬼已经忍了两年,可真不容易。不过呢,我比你还早。” 一根草梗可撩拨一只蟋蟀,“大色鬼”一词也可撩拨起色鬼之色心,阿图将她一拥,俯身吻下。随着唇唇相碰,如每个初吻的女子,她以闭眼和颤抖着的睫毛作为回应,先是任君品尝,接而稍事奉迎,最终甘之若饴。再用手往她胸衣里一探,将一对软鸽子搓抚在掌心,便听得她发出一记闷闷的“嘤咛”,双腿于陡然间绷得笔直,浑身却是早已滚烫发热,双颊也红似火烧。 阿图不禁暗道:“小娘的反应来得好快,难道欲之久矣?这可真是想不到,否则当可老早煮饭。” (五八三)和谈使节欲来京 “卖报、卖报。西洋和谈使节即将来京!西洋和谈使节即将来京!” 车厢外传来了报童的叫卖声,阿图冲着前方驾座急喊:“停车。”巴卡一勒缰,“驭”地一声,车随后停下。阿图拉开窗帘,对着街边招招手:“小子,来三份。” 报童穿着身报兜,马甲般的式样,上面开了好几个口袋,每个口袋都插满了报纸,闻声小跑上来,仰着头道:“公子,要什么报?” “有西洋使节消息的。” “《京都日报》、《金陵要闻》、《苹果闻信》都有写。” “四份《京都日报》。” 报童在兜里抽出四份报纸,递上来说:“四份共八文。” 阿图塞了个十文大钱,取过其中的两份道:“不用找,另两份给后面二辆车。”缩回脑袋,放下帘子后将手中的一份递给了身旁的傅恒,随后便让巴卡起驾。这辆车上除了他们两人外,还坐了傅萱和傅樱,跟在后面的两辆车上则坐着其余的老婆们,再后的车上就是一帮婢女和随从,他们这行人正准备前往阅江楼赏景。 马车启动,阿图正要埋头去读头版头条,忽感手上一轻,报纸已被对面的蛮妹劈手夺过,又分出一张来还给他道:“给你。” 报纸一份两张,共八个版面,递回来的是第二张,三、四、五、六版。阿图气道:“喂!你这个蛮。。。”想到岳父就在身旁,立马换话:“小萱,把报纸还给为夫。” 傅萱低头去看头条,嘴里敷衍道:“不是还给你了吗?” “为夫要看头版。” 傅萱头也不抬地驳道:“切!你什么时候看过头版,从来都是只看花边版。” “喂!莫非本夫就不能开个荤?” 傅萱仍旧不理他,一目十行地瞟了下去,又在傅樱腿上一拍,囔道:“真的哦!是贾侍郎派船回来说的。” “大姐,轻点!小妹可没练过。”傅樱皱眉道,却把脑袋凑过去与她一起读将起来。 老婆们都被惯坏了!没办法,阿图只得伸头去看傅恒手上的那份,果然就是一大段爆炸性、震撼性的新闻:大宋派往曼萨尼约商谈战俘事宜的贾元放昨日派人回京,言西班牙、法兰西和葡萄牙三国即日将派出以巴哈马侯爵为首的使节团前来京都,事关与大宋帝国磋商战后的和平事宜。 西洋人果然如期而至,时间上与自己所料的相差无几。可以想象的是,今日交易所里有关美洲的品种必将狂涨后再暴涨,而两公行的股票和债券在李家入股后已预先大涨过一轮了。 财就是这样发的,是不是太轻易了!阿图读得快,瞟眼就记了个明白,抬头时喜色流于言表。傅恒看到他这副好似捡了钱的笑脸,一愣之下,诧异道:“你为何这么高兴?” 傅萱也恰好读完了报纸,撇着嘴接口道:“四叔,还不是那些债券和股票喜的。这个蛮子就是掉到钱眼里去了,去年他就借着国难大发了一笔财,今年多半又准备这么干。” 蛮妹说得高风亮节,满口都是对钱财不屑,可实际上呢,每每偷偷地问:“蛮子,去年那钱现在值多少了?”又很有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天晓得她毕业后当法判会不会尽断些冤假错案。 阿图大怒之下准备骂她两句,却听傅樱主持公正道:“别听大姐胡说,您女婿最爱大宋国了。”心头不禁一喜,暗思:“还是乖宝最贴心。” 方其义前往伯力的时候给傅兖带去了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铁箱里除了装有阿图和傅莼的信各一封外,就是二千张全是千贯面值的钱票。这对于因拮据而焦头烂额的傅兖来说,无疑是救命的一笔巨款,抵得上原蓟国一年的国府加附庸们的税收总额,有了它便万事大定矣。 女婿能拿一百万贯出来孝敬丈人,这是女婿的难得之处,傅兖虽感动却不觉得意外,因为这小子本来就能捞钱,但傅莼也拿了一百万贯的私房钱出来就令人惊诧了,她在信中喜滋滋地写道:“此乃小妹偶得之财,兄可笑纳而用于所需之处。”一个女儿家能“偶得”这样一笔大钱,着实使所有的人都摸不着头脑。等到傅恒来京都后一问,才把疑惑给解了,也暗暗佩服自己妹子的眼光和决心。 傅恒的客房位于东主院的西厢二楼,本来阿图是想请他住正房的,可他却说西厢房靠近花园,有景可瞧,便执意搬进了那里。又因为阿图的老婆中有个是大宋的公主,虽然府上的夫人们平日都是跟长乐嘻嘻哈哈的,可傅恒却不能不知礼节,坚决婉拒和公主同桌吃饭,说得守人臣之道,所以吃饭便定于住处一楼的饭厅里。于是,傅萱和傅樱每顿都在那边陪着他一块用,阿图也时时跑去那边吃。 饭桌上是一家人,百无禁忌,阿图和傅萱每顿饭都要斗口,互相指责和戏弄对方,诸如“吃相太烂”、“村姑扮淑女”、“不要太得意哦,蛤蟆站片荷叶也可以为自己是弄潮儿”、“再说就把你种地里,明年长番薯出来”等等。一顿饭吃完,两人的眼睛都要鼓肿了,可转头再见他们两个,又丝毫没存下芥蒂,嘴里“蛮相公”、“乖宝宝”地喊得肉麻。 百对夫妻,百样恩爱。傅恒自然不会去理睬小儿女间的拌嘴闲事,微笑而观之,等他们打住后,再等一下,才冲着阿图发问道:“既然西洋人已先行遣使来求和,你怎么看此事?” 阿图想都不想地说:“西洋人打了胜仗,又因国力有限而拖不起,便想趁热打铁,争些大利落袋为安。” 傅恒听他说得肯定,思量了一会,觉得大有此可能,便继续问道:“你觉得皇上和朝廷会是个什么意思,肯与西洋人和谈么?” 回答此问之前,阿图先朝着两女瞧瞧,惹得傅萱骂道:“死蛮子,你把本夫人想成什么人了,难道这种事还会出去乱说吗?” 女人的这种话要是信了,以为她们真能守到明天早上再去大街上喊,那就准备当瘟生吧。阿图伸出大拇指,赞成道:“那是当然,小萱的嘴巴是最紧的了,忘记了的事从来都不瞎说。”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转而对傅恒道:“小婿有个例子想说与岳父听听。” 接着,阿图就把那个被人冲宅院、堵街口、写标语、泼大粪的朱启厚之悲惨遭遇一股脑地讲了出来,末了道:“美洲大战起于西洋国的偷袭,又以我国失利而告终,民众们恐怕无法接受议和。” 傅恒点头道:“也是。败而和总有股城下之盟的味道,我朝风光了两百余年,国家的心气很高,必不甘于这种议和而来的结局。只不过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我国新舰未造,水兵未练,至少三年内无法与对手在美洲一较长短,加上对方有个不世出的统帅,武力光复只怕难矣。” 京都不比消息闭塞的虾夷或大兴,不仅能收集到许多有关的旧报纸,还随处可买到关于这场大战的书籍,傅恒这段时日没事就躲在屋子里对着地图做研究,满屋都贴着剪报和剪刊,铺堆得满桌、满床与满地都是,被傅樱戏称为“要饭窝”。再加上阿图借以叶锐这个当事人来过为籍口,把海战的前前后后详尽的讲了一遍,终于让他把其中的过程给摸清楚了,而后就发了个评语说:“胡督其实颇有将才,尤其是最终能识破对方的诡计,实是神来之笔;德阿维莱斯用兵仿似汉尼拔、亚历山大之流,又首创了海战推演法,最先提出超级舰的设想,其人智深总使人有难测之感,诚不可与之争锋。”阿图素来好事,甚至希望能见到这两名他心中最佩服的人带兵来掐上一架,笑而问之:“岳父以小婿看来也似孙、吴一路,不知比之又如何?”傅恒啐骂道:“胡说!大海战之规模前无古例,从策划到终局历时少说也有三、四年,其中变数繁多,胜你岳父的那些小胜负十倍有余。如此复杂的战事他能做到面面俱到,所谋皆中,乃是智慧与经验使然,鄙人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阿图知道他对德阿维莱斯的推崇,听了只笑笑而已,若要接口去夸另外名泰山大人,只怕对面的蛮妹又要骂:“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乃宋奸也!” 傅恒沉吟道:“不过,民意归民意,执政者当审时度势,当以何者对国家有利而进行取舍。” 这是种理想化了的思维,傅恒主要长于军事,于政事并不在行,这点上就远不及傅兖。他做如此之想也不奇怪,因为无论是顿别还是丰原,又或是如今的大兴,社会和人都相对的简单,他们兄弟大可以把理想付诸于行动,实现于一小片的国度里,而在大宋京都这块地方,每走一步都是千难万难。 阿图道:“小婿倒不这么看。我国每年在美洲所收取的税收都留用于那里,除了些棉花、蔗糖之类的货物短缺外,本土根本就不受美洲战事的影响。仗打了两年,这里照样是莺歌燕舞、暖风醉人,于京都的民生影响并不大,官员和老百姓也都过得挺好。议和主要只对美洲那边的人有利,对掌握了议和权力和代表着天下民意的京都人来说反而是丢了脸面,何况西洋人还定想着要从我国捞些好处,钱也只能由大陆这边的人出。如此生意,谁肯去做?” 傅恒愕然道:“你竟然把国之大事当作门生意来看?” 阿图笑道:“反正我觉得国事和生意的個中道理其实都差不多。” 此话有点不敬的意味。傅萱讥讽道:“以后咱们国家也不用去和人打仗了,凡事就派你出去做个生意,把别人的土地、钱财都给骗回来算了。” 傅樱却拍掌嬉笑道:“嗯!这倒是个好主意,深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蛮子应该去当宰相。” 傅萱哈哈笑道:“他要当了宰相啊,国库的钱都要被他全赚到家里来了。” “哪有啥不好。”傅樱道,又在他腿上轻踢一脚,“喂!你又发财了,年底的钱应该还要加倍吧?” (五八四)阅江楼上卢龙吟 阅江楼乃奉武宗诏所建,昭武十四年落成,座落于京都西北临江的卢龙山之巅,楼高五层,碧瓦朱楹、飞檐峭壁、彤扉彩盈,气势伟观。登临之初,即见万般森列,可远眺江浦,平望淮山,北睨幕府山,东视钟阜玄武,回顾金陵秦淮,俯视江面则有走舸穿织如梭、两岸泊者林集如墙,可谓:山河表象无有所掩,盛景烟华一览无余。 碧空如洗,金阳光耀,远睥江北老山,但见万木葱郁,峰峦宕伏而富于变化。五楼北面的观景栏内,一墨镜公子因胸中沟壑大作,诗气勃然而发,手中折扇指点于天地间,口中吟道:“乘兴欲渡大江宽,乃跨卢龙背上鞍。御下风云驰四极,招来凤鸟伴丹鸾。仙人欲引长生路,一曲离骚剑上弹。待了此间三五事,再登琼阁会天官。” 吟罢,赵弘凭着墨镜的滤光而仰望天空,无视耀阳之刺眼,状若有所思,却是等着身边的丽人发一评语。半晌,才听得杨园园抚掌而赞:“公子此首《卢龙吟》兼含屈子之劲峭与太白之仙气,尤其那句‘一曲离骚剑上弹’慷慨激烈,令人闻之豪情顿生,真乃好诗。” 屈原和李白是何等人物,数千载之下,文无过前者华丽奔放,诗无有后者雄奇飘逸,汉文化之最杰出代表也。赵弘的脸皮还是薄了些,汗颜地谦虚道:“园园褒美太过,鄙人愧不敢当。。。”说到这里,却瞅见刘弼臣已悄悄地来到了身旁,似有事要禀报,问道:“何事?” 刘弼臣瞟了眼杨园园,扭捏道:“四公子请借步说话。” 两人转到东栏处,刘弼臣忽然急色起来,匆忙地低声道:“公子,如意子一府老少都来了,就在下面。” 啊!长乐、赵图。。。完了、完了!昨日上午刚有西洋人欲来京都议和的急凑递到,引发朝堂暄腾,下午就即刻来了一堆绝不媾和的奏章。如此大事的翌日,自己就跑出宫来私会妹妹,虽然是早就约好的,君子不可失信,可要是万一被揭出去就不妙了,难免给臣民们一个昏嬉的印象。想要偷偷溜走,但下楼仅有一条道,对方迎阶而上,避之无门,如何是好? 赶紧跑去南栏朝下一望,果然见一大堆罗衣飘繇、绮组缤纷的绝色美女聚在楼前照相,七、八名武师、家丁在散在四周,暗暗监视着附近游人。细寻之下便瞧见了长乐,乃是站在三台相机里的中间那部之后,隐约还听到她嘴里正喊着:“一、二、三”。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自己犹如瓮中。。。不,浅水之龙。赵弘后的背上不自觉地刷下一层汗,却听到身后有个笑嘻嘻的声音响了起来:“四公子,别来无恙啊。” 赵弘急切回头,忙中几乎把颈子都给扭了,一股灼热与酸麻感传来,晕了晕后托住了脖子,气急败坏道:“你怎么会知道本公子在楼上?” 阿图手里也拿着把折扇,轻飘飘地摇摇,嘿嘿地笑道:“在下眼尖,于刘护卫之前就先觑见他了,故先跑上来给四公子打个招呼。” 赵弘瞧瞧他身后,并无其他人等,稍觉心安后道:“本公子不欲见人,你把她们给带走吧。” 皇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开口就揭人疮疤,自己的老婆自己管得动吗?又不好直言大丈夫之伤,阿图托辞道:“恐怕不成,长乐可不会乖乖听话。” “那怎么办?” 皇帝于早几年微服出宫时,最喜欢由严象作陪。可当严象升了直隶镇抚使后,事务繁忙了起来,许多时候便由刘弼臣陪同。如今严象已是指挥使了,更没时间陪着皇帝到处转悠,所以这类活就基本落到了刘弼臣的头上。此外,皇帝还甚喜欢两名句姓的兄弟,一名叫句刚,一名叫句劲,出宫时也常常带上。 阅江楼建在卢龙山上,阿图在山脚处看到了句刚,就心知肚明地知道是皇帝来了,用天眼四处寻觅一番后,便看到了皇帝和杨园园两个。上山后,他让老婆们和傅恒在留在楼前广场中照相,又托言有故友在楼上,独自一人先上楼来,楼道中还听到了皇帝的吟诗以及两人间的对答。 先上楼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给皇帝解围,于是阿图凑近说了几句,皇帝回了两句,交头接耳一阵后,皇帝点头道:“就这么办。” 皇帝跟杨园园的事没瞒着阿图,恰恰相反,前几日在御批两公行合并后,赵弘还让他帮着去寻一处幽静的宅院,要求不用太大,可也不能寒酸。男人间的这点事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点头而知尾,皇帝不必明言,阿图也无需询问,当下,阿图就把原来买给宁馨儿的那套白鹭洲小院送了出来,时价八千贯,好让他去行金屋藏娇之事。 商议已定,两人彼此瞪起眼来,都等着对方去和杨园园说。僵持稍许,皇帝一摆手,阿图只好去了,边走边暗骂:“三宫六院都没给你泡出个名堂,一点小事都拉不下面子去说,毫无雄风。” 走去北栏,杨园园正凭栏远望,气定神闲地仿佛没事一样,花色薄襦裙的下摆被风吹得贴于腿上,静雅中暗藏撩人韵味。 皇帝甚是喜欢这位学姐,每每都带着她四下游玩,而不是如狼似虎地想着那个,刚才还硬生生地憋了首诗出来。说到诗歌辞赋,阿图这可是第一次听他有所作,长乐也说皇帝这方面不怎么行,难得骚包一下就被人打断情趣,有如拦婚阻轿,徒惹人不悦。所以呢,阿图本来是想让杨园园独自一走了事,跟老婆们遇上后就说皇帝是一人前来阅江楼赏景的,可见他有不舍之态,便改为让杨园园呆在这里,自己先跟皇帝下楼去和长乐说几句,然后再一起上楼,大家装作不认识。又因为苏湄是认识杨园园的,介时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邀她一起赏景、拍照,如此他们的私会也就不会半途而废了。 至于帝王的诗歌辞赋造诣,本朝算是熹宗最高,生平做过数万首诗词,只惜并无一首可广为流传。 来到杨园园这边,因怕皇帝或刘弼臣跟过来,阿图隔着她远远地开口,三下五除二地讲了个大概。杨园园听了也没做额外的表示,淡淡地点了个头道:“我去四楼转转”,径自的下楼去了。 学姐的最大特长并非只是聪慧和美貌,而是分得轻重,识得缓急,也深有自明和觉悟,知道与皇帝的私情乃是见不得光的,于所有的紧要处都是百依百顺,令人如沐春风。一共吃了她两回大餐,却从没听她说过任何题外话,既没意欲让他担待什么,也没有想套套四公子是何方神圣的意图,自她跟皇帝好了后,阿图言不可继续也未受到任何阻滞,放佛一切就只是为了吃大餐那么简单,起码表面上就这么纯粹。也许她天性就是这么个人,不喜欢将一切牵扯得磕磕绊绊,又或许她经历了很多,已经非常会掩饰真实的想法了。 阿图的目光在她款摆而去的后腰处略作流连,便掉头回到了赵弘那边,两人一起下楼。 回到楼下,却见场面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只有居中的一台还在给老婆们拍照,傅恒正在相机后弯腰取景,剩下两台的镜头前都换上了不相干的人,旁边还各排起了十几人的长队。 “底片一版,三寸和五寸各一张,每份三贯,可不要错过哦!”耳中传来的竟然是长乐的叫喊,随即又听到傅樱帮腔声:“喂、喂!三贯两张还犹豫个啥,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定睛瞧去,果然见到她俩各持一个纸话筒对着人群喊着,火辣辣地阳光也阻止不了她们把手臂挥得跟拨浪鼓似的。 另有两名夫人,盘儿和芊芊却在一旁眼观六方,看到有人稍露想拍照的意思,立马就把手一招,指着队尾道:“来啊,排这儿。”甚至有两名年轻公子,因为其美色所迷,见手一抬就过来了,也不知为啥就排起了队,傻愣愣地跟在人后面,走了几步才逐渐清醒了过来,暗思:“能不能请上美女合照一相,多出三贯前也成。” 阿图招来最近的珠儿一问,方知道其中的原委:事关刚才有人欣羡这家人可以与阅江楼同影,就跑上来问愿不愿意给彼等也照一张,并说愿意为此出三贯钱。老婆们全是财迷,一听说有这等好事,立马答应了下来,并由花泽雪出来定了个价钱,便是上述的底片加两张照片合计三贯。 宝相来相机厂的产能不足,因此直到目前都还没有相机在市面上发售,八成半的相机和耗材只够供应不断增加中的相馆,剩下的份额则由各地照相学会、学院学会以及熟人关系所瓜分,所以京都人若非是开相馆的,想得到一台相机也并非是那么容易的事。而相馆都是开在了城里,因最早的一批相师乃是画师改行,地址也是原来画像馆的旧址,相馆的生意本来就兴旺得很,根就不会动搬家来阅江楼的念头,便给了老婆们一个赚钱的大好机会。 “呵呵。还有桩事要告诉公子和爵爷,花泽夫人已经去跟管事的说租铺面事宜去了。”珠儿笑吟吟道。她是认得赵弘的,曾在琴韵阁里见过龙颜一面,之前本欲给皇帝行参见之礼,却被他给阻止了。 财党毕竟是财党,什么时候都要以生意为先。老婆们太贪财了,阿图微感有些难为情,正待分辩两句:“都是胡闹好玩罢了。”却听得赵弘感叹道:“鄙人真羡慕你,每名夫人都过得何等的写意。近年来每每遇到六妹,均见她满怀畅快,朕。。。吾心大慰。” 这时,长乐已沿着人群喊了一轮,又招来了两名客户排上了队,成就感即刻再添几分。本要沿原路喊回,转身就瞧见了台阶上的两人,只把话筒往水墨手中一塞,叮嘱道:“快喊,不许停!”提起裙脚就朝着哥哥和相公快步而去。 不一会,长乐就来了两人身前,欣喜道:“四哥怎么会也在这儿?” 赵弘满脸堆笑,嘴里却敷衍道:“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看看而已。”又问:“你们给人照了相,洗出来的相怎么给人呢,难道是去府上取?” “嗨!说了咱们是如意子府上的,也让他们留了地址,洗出来后按地址寄去不就得了。” “那他们能信?” “谁能那么坏,收了钱照相还能不给人洗了寄去?”长乐反问道。 这个世界的人真是淳朴。照相的人坚信会有相片寄来,给人照相的压根就没存着个骗人的心思,所以这桩生意才能做得成。 (五八五)肖像权 照黑白相忌穿得太素,所以老婆们今日个个都妆扮得花枝飘摇,于广场上此时拥簇,彼时散去,有如一群穿花蝴蝶,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眼见皇帝也到此一游,夫人们各自拢了过来道一声万福,花泽雪寻管事未着,恰好转了回来,夹杂于姊妹其间。 皇帝去过如意子府一次,那时因傅莼和芊芊结伴外出、花泽雪去了店铺而未见到。此刻,当妹子首先将自己曾封为诰命的溥夫人带来面前时,定睛一瞧,脑袋立马晕乎,欲将“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之类的词语往外抛,可临到脱手关头却又收了回去,终觉得这些陈词滥调无法形容眼前美女妙妍之万一,潜发感叹:“众芳国里千百朵,万紫犹欠此色殊。”又因微服出游,不可象帝王那般倨傲,回礼以拱手:“溥夫人好。” 这一礼所见的时间稍长,皇帝的眼神显露出痴汉般的呆滞,惹得阿图在一旁大翻白眼,气恼下自责道:“上次都说了,不可让这头狼再见宝宝们,怎么临时又给忘了,该打!再瞧,要是把本爵真给惹毛了,跑到你宫去到处看。。。” 夫人们见过礼后,傅恒便上来行一长揖,赵弘将其扶起道:“鄙人正想邀丰原尹于近日一叙,此时既逢,便无需使人传话了。” 傅恒这次由伯力出发,经国府兜转一圈后才来到京都,历时二月,沿途早就把面圣的场面揣测过千百遍,总以为坐于龙庭宝座上的皇帝是云霄般地高不可攀,没想到却是位极和气的人。先前在朝堂上已见识过了皇帝的随和,此时再经他手一扶,那种士人受礼遇之动情即刻涌上心头,感动道:“公子有招,恒何其幸也,只怕所言冒昧,有辱尊听。” 上次朝会之后,就有臣子说这名小小附庸的使者太过狂妄,当殿讥讽国家的大臣和军队,乃是个悖乱之徒。可赵弘却很欣赏其人性情,觉得敢在金銮殿上发飙是种不肯因强权而唯诺的大丈夫气概,又言词锋利,把一干朝臣们尽数驳倒,可见其胸中之机变,也对他越发地欣赏起来。目光瞟到了摆在阶前的相机,心念活动之下,干脆将他的手一握,说道:“丰原尹,咱们去合张相吧,日后彼此作个想念。” 能和皇帝合相是何等的福份,祖坟上光冒青烟都不够,少说也是个失火。又听他说“彼此做个想念”,那就是皇帝也要“想念”自己,这又是何等的殊荣!傅恒几乎是哽咽道:“蒙公子垂爱,恒五腑不安,谨奉遵命。” 傅恒最崇诸葛孔明,平日的扮相也向其靠拢,今日便是头戴纶巾,身着大袖儒衫,手持羽扇一把,因天气太热,加上刚才在太阳底下摆活了好一阵相机,已憋了一背的汗出来。早上出发之前,阿图就劝他换套轻薄的直缀,可他不听,完全是自讨苦吃。虽然因此而几欲热得发痧,可在留影上却是大佳,高处山风一吹,皂带衣袖一飘,羽扇再摆摆谱,真有几分出尘之态。 随着“喀嚓”的一声响,未晴按下快门,一张皇帝与傅恒的合相就定格在相机中的底片上。接着,小红拿来了暗袋,换上玻璃底片后,两人再合照一张。 合相照完,长乐笑呵呵地把兄长手臂一揽,悄声道:“姐妹们都想跟兄长合相,四哥给小妹一个面子成不?” 赵弘微笑着点头,于是便收回了正在做生意的那两台相机,让客人们稍等一阵,一干夫人们接二连三地上去跟皇帝合起照来,每人两张。 由于在上次的摇绿轩内见驾中,赵弘略有失态之举,惹得相公不高兴,苏湄本欲推辞,无奈被长乐一喊:“到湄姐了”,又见皇帝对着这边笑口大开,举扇做邀请态,只得忐忐忑忑地上去了。影完相后,道声:“谢公子”,却见他盯着自己发愣,转头瞧见一旁的相公眼里已冒出了绿光,赶紧溜到背人处猛拍胸口。 看着老婆们喜滋滋地跟皇帝合相,阿图心里冒起酸来,暗道:“一个皇帝有啥了不起,改天本夫也去抢块地方当个皇帝,让你们美个够。”再细辨众夫人们的神态,其他人的尚好,只是姿势摆得招展,脸上笑得甜美而已,唯独宁馨儿和花泽雪表情诡异,直勾勾地盯着皇帝,仿佛是看块金子一般,心头大怒:“两个娘皮对本夫不忠,回去浸猪笼。” 等两女影完合相,又站在一旁交头接耳了起来,嘴里不知嘀咕些啥,可双目照旧是用那副神色盯着皇帝死看。牛头欲来风满楼,阿图实在是忍不住了,将两人单独招过来,阴阳怪气道:“你们俩看啥呢?想另攀高枝就说一声,让本夫写封修书也不难。” 两女一呆,愣了愣后互瞧几眼,又同时笑出声来,一左一右地偎上来,宁馨儿咯咯地娇笑道:“真是个傻夫君,妾有了相公此生足矣,岂能有别念?”花泽雪却在他腰上一拧,娇嗔道:“死家伙。妾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还看不出来?枉自说些傻话气人气已。” 跟着,两位老婆就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说得几句后,大相公即转怒为喜道:“娘子们真好主意。”接下来,三人好一顿磨叽。合计半晌后,商议已定,阿图把两女纤腰一搂道:“走,咱们一起去和皇上照张合相。” 台阶下,赵弘已跟最后一名夫人芊芊照完了相,大家一起围拢上来,夫人们居前,三男人立于后排,各摆姿势影了个合相。 到此,合照之事就告完毕,长乐便催着婢女和下人们把另两台相机搬回去做生意,还得意洋洋地说到目前为止已收到了四十几贯钱,惹得赵弘连连夸她有本事。等长乐走开后,阿图对着赵弘道:“四公子,请借步说话。”听他回过头去提醒长乐道:“六妹,记得洗完相得给四哥拿份来。”心头蓦然警醒:“他要自己老婆们的相片干嘛?”打定主意,决计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来到广场一角的大树荫凉处,瞄瞄周边无人,阿图理了理准备好的言词,说道:“皇上。适才臣见夫人们与皇上合相时人人都喜悦满怀,引发心中颇多感想,想和皇上述说。” 喜悦、感想,听起来似乎有所关联!赵弘暗地猜测:“莫非你肯休了老婆。。。”嘴上却推就道:“不急、不急,卿只管慢慢道来,迟点也无妨,朕可以等。” 阿图轻咳一下,郑重道:“皇上乃天地之宗子,君权神授,为万民之主宰。是故,民皆以皇上为至尊,心慕天颜如盼甘霖,若得偶见,便视为三生有幸。可皇上高居深宫庙堂,寻常之人哪能见着。只凭口口相传,又岂知皇上倒底是怎么个天人之表、龙吟之姿?”胸中翻起股想吐的感觉,强自压落,掏出枚大黄龙金币,示以正面人像道:“恕臣不敬。皇上瞧瞧,这上面的人物真像皇上吗?” 橙黄的金币上是个面色严肃的年轻人,压制的模板乃是照着一副十年前的赵弘画像所雕,若说跟皇帝完全不像却还是有几分像。但要说像,可即便是把金币放在皇帝的脸旁,也无人敢说两者就是一人。赵弘晒笑道:“金币上所雕乃是大臣、民众、画师、雕师、币工等人的心中之朕,或者说国家需要朕就是这个样子,而并非真实的朕。” 阿图作感悟状:“皇上真是明鉴万里,话中道理深刻,令臣大有茅塞顿开之感。臣曾于宫中见过武宗画像一副,乃是挺拔雄姿、伟岸怀抱,使人望之而生敬肃之心。可市面上的那些画像却都把高皇帝绘成中庸之貌,虽慈和安详,却失于风骨,令臣黯然后而深怀遗憾,皇上以为然否?” 赵弘点头道:“诚然。道理与金币类似,世人所绘的也是彼等心中之帝,而非真实之帝,差异大致出乎此。朕上街的时候,每每见到店铺有售列祖画像,像上之人与宫中存画差异甚大,亦有此同感。” 有感叹就好。阿图蹿嗦道:“先祖列帝之憾,出于当时尚无办法能留存其影相。但今日已大不然,我朝已有了照相术,皇上大可因物利导,又何必让此般遗憾继续下去?” 赵弘若有所悟道:“卿之意是。。。” 适才宁馨儿跟花泽雪出了个点子,说假使能把皇帝的相拿出去卖,定有许多人肯买,估计还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若要做这个生意,得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皇帝准许,二是独家经营,就看阿图有没有法子能说得他同意。 阿图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创见,能拿皇帝来打主意,颇有女中吕不韦的风范。傅恒和老婆们都以跟皇帝合相为荣,打不定还会摆在屋里显眼的地方用来炫耀一番,此乃人趋炎附势的本性使然,是个人就多半有此心态。民众虽然无法跟皇帝合相,但请张皇帝的相片回去摆着、供着,或许就被视为某种吉祥。还有官府衙门,花府库的钱弄张皇帝相挂于大堂,既体面堂皇又有逢迎之效,官员们一定乐意去干。稍一细想,他就觉得这门生意大有可为,便不遗余力地游说起皇帝来。 见自己话已把皇帝的思绪给转悠进去了,阿图趁热打铁道:“礼部颜侍郎曾云:‘一日不见皇上,如三月兮。’又言:‘见皇上龙颜,其乐无穷!听皇上讲话,其乐无穷!受皇上训导,其乐无穷!礼部之责乃教化民众,百姓翘首以待龙颜、圣训久矣,侍郎此言当可为其心声之代表。皇上何不顺应人心,将宝相遍赐天下,以稍解万民之渴望。又有云:‘皇上乃今世佛’。世人惯请泥塑木雕之像登堂入室,供奉于显耀之处,以期神佛护佑。依臣看来,此类物什又岂能与皇上之神照相提并论,其中差别好比米粒与珠玉。” 这等马屁听起来无比悦耳,只是失于荒谬,除非自己是三皇五帝、尧舜禹汤,否则怎能受民众厚爱如此?更何况,自己非但有没任何值得一提的功业,还打了两次大败仗,能不被骂昏君就是烧高香了。赵弘哈哈大笑,抖动着脸皮,摇着手道:“卿也太能吹了吧。说吧,究竟想如何?” 做生意的诀窍就是要把人引入彀中,不吹怎么能把人给晃悠进来,但又不能把话给完全说明了,一旦说得太白,皇帝明白了这是个大生意后,自己必定得大出血。阿图知道他不会信这话,也乐于见到他有这种想法,陪着他干笑了两声后,便道:“臣想和皇上签个合约,时效二十年,皇上把肖像权独家委托给臣,臣为此付二十万贯权利金给皇上。以后,每卖出一百贯的皇上相片,臣再付皇上十贯,如此可好?” 肖像权?这可是个新词,没听说过。赵弘仔细地一琢磨,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赵图,你也太胡闹了,朕怎可为了些许小钱而不顾皇家的脸面,拿自己的相出去卖钱?” 听起来倒真是个障碍,阿图灵机一动,又想出一条道理,劝道:“皇上请仔细想想,若是举国四处都能见到陛下之宝相,长久下去,陛下的皇权威严岂不是能逐渐地根植于人心?” 最后一句话的所隐含的意思是:世人所敬的乃是皇权,而非皇帝本人。皇帝若想增加自己的权威感,此策能起到效果,而且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皇帝听明白了,随即沉吟了起来,因犹豫不决,半晌后才道:“此事新奇,朕真要好好想想其中利弊。这样吧,卿写个章程出来,记得要用密折或自己递来宫中。” (五八六)楼门外 正午的阳光怒火般地泻向大地,空气里弥散着恼人的热潮,树荫外就是铺着青灰色石板的广场,被炎日晒得滚烫兼明晃刺眼。 三台相机仍在那里不停地拍着,随行的前收藏、武师与家丁们分成两人一组来给人照相,又派出几人吆喝并收钱,接替了夫人和婢女们的活。因担心百合花般娇嫩的皮肤被晒黑,夫人和婢女们已进入到楼里,各自结伴地去瞧江景风光去了,傅樱还从顶层廊栏内探出脑袋朝着下面挥手,似乎在招呼着他们上去。 朝堂的权力就好比一张饼,各党分而食之,你多我寡地总有不均。十二名内阁中,帝党铁定的席位只有两席,余下的十席便在皇权、内阁以及各党派之间进行博弈。在历史上的某些时段,比如武宗、文宗与睿宗时代,皇帝的威望达到了鼎盛,臣子们恭谨侍奉,不敢有丝毫妄想;在宣宗、景宗、敬宗的时代,皇权和臣权基本上处于平衡状态,君臣间和和气气地说话,规规矩矩地办事,各行其责,国家倒也一片兴旺;可在余下的熹宗、敬宗和本朝的崇治皇帝时代,皇权已风光不在,行政大权已完全旁落到了臣子的手上。 当睿宗接过熹宗的烂摊子时,其时的情形与目前的崇治皇帝类似,可谓政不出宫门。时朝廷大军南征沧澜王国,四年不克,丞相孙坤和太尉陆预不和,睿宗便利用这一矛盾,引导内阁弹劾了陆预,以皇后杨氏之父杨度取而代之。至此,皇权和军权逐步地结合起来,也是杨家将发家之源,之后便定沧澜,败西洋于美洲,再南收浡尼于版图,使皇权的威望达到了顶点,各党不敢稍挫其峰,丞相孙坤亦告老致休,让位于皇帝所选之人。 睿宗先笼络了军队,于疆场上获胜后赢得了威望,反过来又巩固了军权,如此反复,便一改熹宗朝的颓势,把军政大权全都统在了手中。赵弘细思自己目前的处境,乃是军权、政权和威望一条都没有,而赵图的办法则可以让民众随时随地见到皇帝,久而久之,崇治皇帝的印象便能牢牢地驻留于人心,的确是个增加帝王威望的好办法。当然,此举得以政绩相配,否则就不是老百姓对着皇帝像仰瞻,而是要吐唾沫了。 帝王都是以权位为首要,一旦陷入有关的思索,赵弘就把杨园园的事忘去了九霄云外,直到阿图叫了声不好,接着又提点:“杨姑娘”,方才醒悟过来。扭头朝楼阁那边望去,却见她正在台阶上的飞檐下跟苏湄聊着,有说有笑。 两人放心了,起身联袂朝着阅江楼大门走去。为了显示和彼女无关,又故作悠闲状,阿图还远远地用折扇点指着两女,口中放浪道:“并蒂双姝立眼前,左兰右蔻两神仙。左兰本我金娇客,右蔻香花落谁肩?”惹得皇帝骂道:“少犯浑!” 走上台阶,带着点告诫皇帝别打自己老婆主意的心思,阿图伸手在苏湄腰间一揽,笑着对杨园园道:“学姐,大热天的怎么有空跑来这里玩?” 杨园园抬抬眼皮,俏皮地说:“什么话,许你们全家来,莫非我就来不得?”又眨巴着眼睛道:“刚才听你在吟诗,左兰右蔻的,是否有所指?” 阿图本想和她调笑两句,可一来老婆在身旁,二来皇帝尚在一边虎视眈眈,便只是呵呵一笑,把她装模作样地介绍给了赵弘。等两人见过后,心想:“这头狼还是让他早点滚蛋为好,免得留在身边夜长梦多。”于是问赵弘道:“午时已至,四公子是否要下山去用饭了?”只等他回答声是,便要拱手与其作别,让他跟杨园园两人自行去潇洒。 “不急。鄙人还得上楼去跟六妹说一声,就这么走了似乎不妥。”赵弘道,微微一顿后继续说:“鄙人今日和丰原尹偶逢,想借此时与其聊聊,不知得美之后有何安排?” 这是何意!居然赖着不走了,他可是皇帝啊,莫非是个赖皇帝?阿图不愿拖个油瓶跟着,可又没理由拒绝,一时间竟僵住了。苏湄听皇帝发问后相公老半天都不出声,瞧瞧两人,一个瞪着眼等着,一个瞪着眼愣着,不答帝王之问乃是慢君,心头惶恐之下,代为答道:“回公子话,我等本欲去玄武湖那边用午饭。” 唉!玉不琢,不成器;琢不精,器不才;娶不教,夫之过;妻有失,夫之咎。看来自己还是调教得少了,以后每晚。。。阿图扰着脑门强说道:“适才忘了‘玄武湖’三字,好久都记不起来,公子莫怪。”接着说那边有家私房茶并私房菜,准备带全家人去品尝一下。 赵弘不疑有它,以为他确实是开口忘词,这种事自己也常有,便点头道:“那鄙人就叨唠了,等阵和得美一起去便是。”又瞟瞟杨园园,以目示意阿图。 阿图无奈,只好请杨园园也跟着,后者笑而应允道:“我前几日刚译完一个西洋戏本,觉得里面的许多段子都译得不好,适才还想着向苏夫人请教,这不正巧就有空了。” 打广场入口的排楼下出现了一个人影,迈着匆忙而雄阔步子向着这边走来。阿图眼角瞟见此人,忙跟皇帝道了声罪,迎面走去相迎,于广场中相逢后埋怨道:“先生,为何到得如此晚法,再迟我等就要走了。” 来者正是屈闲,本和傅恒约好早上十点在阅江楼见面一起观景,却因要事给耽搁住了。由于怕来的迟了,所以一路急赶,此时见到阿图才放下心来,掏出块手帕擦擦额头的汗水,解释道:“尹公病重,我得知后赶去瞧了瞧,是以迟了。” 他口中的尹公便是尹志善,阿图虽没见过,可其大名却是如雷贯耳,问候道:“尹公要不要紧?” 屈闲的两撇眉毛耷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暂时无碍,可鲁国手说了,恐怕也拖不得太久。” 鲁国手乃颜明真的师傅鲁未已。尹志善听说已有六十几岁了,虽不能说太老,但就此死了也不算早逝,阿图劝道:“人命天定,先生也无需过于介怀。”接着就把皇帝在此以及相关之事捡紧要的一一道来,最后说:“先生乃我宝业所推荐的新公行之董事兼副总行理,皇上曾说过要召见先生,今日正好恰逢其会。” 两公行重组之事各方面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已达成的共识有如下:一,新公行的总部将既不设于大南洋公行所在的马尼拉,也不位于东美洲公司所在的上海,而是定在京都,并请皇帝御赐新名;二,新公行的董事会共九人,由伦以贤出任首席董事,阿图为常席董事,即负责日常事务的董事,其余七名为列席董事,简称董事。七名列席董事中,内务院和阿图这边各出两席,李家出一席,三辅学社和聚殖会那五家合出一席,剩下的一席将在股东大会里由小股东们推荐选出,大股东们将会回避投票;三,在总行理的选取上,阿图早已声明滕以熹和尤则仕必须滚蛋,内务院也没勉强要两人留职,但却坚持要在两公行内部选拔,说以便其业务延续。为此,李家推荐了大南洋公行目前的副总行理房延明,此人五十四岁,在公行里已干了二十八年,聚殖财院出身,提议得到了内务院和三辅那帮小股东的认可。阿图本想让屈闲来担任这个职位,但屈闲毕竟没在两公行中的任何一家干过,资历有所不足,便同意了大家的建议,转而推举他做副总行理。副总行理共两名,另一名也有了可供考虑的人选,乃是目前东美洲公司的副总行理姚光治。 听说皇帝就在此地,屈闲的脸色顿时一僵,举头去瞧楼门那边,果然就看到一名戴着墨镜的青年人正和两名女子站在一起,女子中的一人乃是所认识的苏湄。 皇帝还等着,匆匆说完几句后,两人便向着楼这边走来。刚转过身去,阿图便远远瞧见赵弘正在见缝插针地跟苏湄说话,右手持扇,折扇头打拍子似的缓敲着左手心,貌似悠然且得意,心头大怒道:“晚上去宫里找阿姐聊聊。” 上了台阶后,屈闲冲着皇帝抱拳恭行一礼,不轻不重道:“屈闲见过公子。” 早在筹建南北船马联合行时,阿图就提出要用屈闲,因其牵扯到了丁丑案,所以还得皇帝首肯,赵弘当时虽答应了,可对此人并没怎么上心。这段时间重组两公行,阿图又提出了想用屈闲为总行理,这就引起了皇帝的兴趣,招来严象一问,就得知了此人不少的生平事,再读了读他所写的《军学地理》,不由拍案称奇,因深感是个难得的人才,便起了召见之意。 适才阿图并没有说要去迎谁,赵弘尚未在意,此时听说是他,眼神便是一亮,虚抬右手:“免礼。”待其直起身来后,说道:“得美曾说过东亭好几次,言词中颇多褒美,鄙人也拜读过足下的《军学地理》,所阐述的战争道理异于旁人,真乃大作也。” 屈闲谦恭道:“公子抬爱拙作,在下愧不敢当。” 赵弘再打量了他两眼,微笑道:“门口非说话之地,咱们不如一起上去观景,顺便聊聊,如何?” “在下从命。”屈闲道。 于是五人一起进门,沿着楼道向上走去。 (五八七)坐而论道 打一品舫要来的两艘花舫正在浩淼静谧的湖面上追逐着,十几名花衣蝶裙的女人分成两组,各乘一条花船,正用着船头和船尾的两具水炮在打着水战。 水炮小腿般粗细,炮身乃毛竹所制,漆成五颜六色,其下立一铁杆固定于船板上,可以前后左右地自由旋转。炮口茶盏底般大小,右侧开一口并有条长长的软橡胶管垂落于湖水中,上水弹时,只需拉出炮尾的活塞便可给炮身注满水,尔后奋力推前,便可将水弹箭一般地射将出去。 每门水炮都至少有三女操炮,一名站于炮旁用花布伞挡水,一名指挥炮口的转向和瞄准,另一名负责推拉活塞的长杆上弹与发射。一时间,但听得两船上谑笑声不绝,吆喝声连连,位于炮尾的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将活塞拉杆往前一推,注满了水的水炮即向着对方猛烈地喷发而出,将白花花的水弹射向敌船,此落彼起,在半空中形成一条条络绎不断的水龙。 在大多的时候,布花伞都能抵挡水炮的攻击,但若是距离略近,而射手又是傅莼、蛮妹和芊芊之流,水弹的威力就会倍添,力道大得几欲把人冲下船去。玩了一阵,余人眼见抵挡不住三女的攻势,便抗议说不许她们当炮手,否则就要停战。傅莼等人无法,只得答应,如此这般后才扳回到了公平状态。可即便是旁人来做炮手,由于水炮的威力还是强了点,水弹依旧会时时避过花布伞的遮拦,落到人身上就是一片的湿淋淋。 留香楼三楼临湖的茶室窗前,屈闲正默默地盯着湖面上的场景,虽然这并非是他曾救过人的那片水,但女人嬉闹的场面仍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忆起了某些旧事。正是因为曾有一群女人在几乎是同样的花舫上推耸玩闹,才使得有人落水,从而发生了那些足以改变人一生命运的事。 十几年前的故事,或可认为已是年湮时远,也也本以为它们都已然结束,可斟宝阁中的一次重逢以及赵图所拿来的两幅画,却又将旧事给重提起来。 两个女人,胡若旋再没来过,也无音信,仿佛就此消失了一般。 而她呢?拿来的画都是裱好的,第三幅图名为《婴茀》,画的是白裳羽衣的嫦娥奔月,画名借用了屈原《天问》中的“白霓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画有皇后所签发的放行单,又由驸马带出宫去,无人敢去详加搜验,她利用了这点,在中空的画轴中藏了信。之后,她借口不好总是劳烦驸马,便派了名叫许观的宫人来接手,隔月便送次画前来,并取走卖画所得。私通宫禁,间中充满着大不韪,任何稍具常识的人都会想着要躲避,以免大祸将至,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懂,可还是这么做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抉择无关于福兮或祸兮,也无关于生欢苦死,却在乎已不是那个逃亡中的流浪者可以无羁无束,背上所负的已不仅是自己和友人之子的性命,而是众多的责任与道义。他借口某幅画有缺陷而退了回去,以同样的方式回了一信,向她表明了最终的心意。再以后,就仅仅是她画画,他帮着卖画,彼此心有灵犀地在人生的某一小块天空下共做一件小事,虽微不足道,却可以温馨一下那枯竭了太久的心,仅此而已。 背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阿图从茶室外走入来到他身旁,朝着窗外看看,又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边,面色古怪。 屈闲算是了解他的,看他神情有异,笑问道:“你想说啥就只管说?” 处于湖边而看湖水,而且身边之人还是他,这使得阿图不得不想起胡若旋来,且每每念到她就会暗生一股对屈闲的歉意感,稍带着点跼促道:“也许先生该娶房夫人了。” 这一说令屈闲有点意外,在窗台上轻拍了两下后,皱眉道:“何故令你有此想法?” 阿图正色道:“先生和岳父同龄,若要婚娶便当早行,除非是有意终身不娶。” 屈闲笑了起来,道:“也有道理。可我没功夫去认识女人,如之奈何?” 完全是胡说。他前几年在顿别、这两年在京都开店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忙,西洋屋和斟宝阁的女客也不少,认识个女人跟吃张葱油饼一样容易,连花泽雪都说在顿别时曾见过好多的大嫂或大姐对屈掌柜大丢媚眼,之所以现在还没着落,多半是没存那个心罢了。 门口再次传来了脚步声,皇帝和傅恒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入,后面还跟着一身茶师服的盘儿,将阿图欲说之话给打断。 茶室是个套间,外面也有八仙桌和椅凳,但内间才是真正喝茶的地方,赵弘一边朝着里面走去,一面说道:“得美、东亭,进来吧。” 内室是间被抬高了半尺的禅式茶室,地面上铺着熏黄的鸢草席,摆着米黄色的蒲团,四壁贴着灰黄色墙布,临湖开一扇木格花纸拉窗,尽头设一尺半高的黑色条形茶案一张,为主人席,两侧摆同款却稍小的茶案两张,为客人席,进门处则是茶师制茶的方形茶台。 “坐。” 除鞋走上草席,赵弘用折扇两边指指,自己随即坐入到主人席之后。谢过皇帝赐坐之后,阿图一人坐左手一侧,傅恒和屈闲分坐于右侧的两张茶案,盘儿也自在茶台后坐下。 盘儿今天并没有随着夫人们去打水炮战,皇帝可说是她的半个故主,故主要与臣子们以茶叙话,又不便于让茶楼的茶师伺候,于是她这名往日的婢女就取而代之。她的茶道学自叶梦竹,已很有了几分火候,着一身蓝黑色茶师袍,上洒白色的叶片花纹,显得端庄而娴静。落座之后,目不斜视地开始整理茶具、燃点炭炉、瓮中取水、搁壶于炉,然后坐等水开以冲洗茶具,次序有条不紊。 四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儿的手势,非真是对此感兴趣,而是为了适应一下说话前的气氛,因为皇帝此前明明说要“问道于亘卿、东亭”,问道二字有沉重之嫌,难免给为人臣者带上了点压力。 盘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跪坐于台后,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是泥塑木雕的一般。赵弘挥开折扇摇摇,终于出声:“今日我等就仿效古人,来次坐而论道。既是论道,则万不可拘束,大家也不要记挂着身份,唯畅所欲言。若一言有感,朕当谨记此一言之德,若言出有失,朕定然过之即忘,如此可好?”又用折扇一指阿图道:“譬如这小子,岂止三番五次地面刺朕,可朕也没有与他计较过。” 阿图心道:“你装个高风亮节,本小舅子加妹夫也只好来帮帮闲”,乃笑道:“这点臣倒可以作个证,不过似乎都是臣有理。” 三人一起笑将起来,气氛随之一缓。皇帝冲着阿图道:“适才朕见卿府上的夫人们玩水炮,便突发了个奇想,若是战舰也可装上这种可以旋转的火炮,想打哪就打哪,岂非是威力强大得多。” 阿图脸色一正,拱手道:“皇上奇思妙想,所说乃是正理。假使火炮可以旋转的话,与装载传统火炮的战舰作战时就会占尽优势,无往而不利。臣曾有过两种考虑,一是将火炮装于甲板之上,采用后膛装填弹药,但因为目前的战舰是以风帆为动力,这种火炮会对操船造成莫大影响,且因受桅杆位置的制约,能安置的火炮数量有限,除非有了成熟的蒸汽船技术,战舰改用蒸汽动力后才能主装此种火炮;二是于炮层里布置可旋转一定角度的火炮,也是采用后膛装填弹药,这种火炮的口径大致是传统火炮的一半略多,比如原来装二十二斤传统火炮可改装口径为二点四寸的新式火炮,其炮内刻膛线,使用十二斤锥形弹头,射速每分钟一发,射程八里,威力远超过二十二斤圆弹且有效射程要远数倍。” 他陡然抛出来个新式火炮案,赵弘大吃一惊,瞪着眼问道:“第一种火炮的利弊朕已知之,为何第二种要缩减口径。” 于是阿图就开始解释,说因为这种炮要考虑到炮膛闭气,所以炮尾要做得粗大,炮尾越重,炮座也要相应地增加重量,加上炮身延长,因此全炮重量差不多为同口径传统火炮的一倍半。又由于炮层狭窄,限定了炮的长度,加上大型火炮重以数吨计,光依靠炮手用人力推着火炮转向,定然极为不便,所以不可能做得太大,否则就要超过人力的极限。 赵弘大致揣摩清了,点头道:“道理朕大致已明白了,不知这种火炮何时能面世?” 阿图继续解释道:“皇上明鉴,其中有几点障碍。其一是如今所有的钢铁都不符合铸造此类火炮的要求,最多只能试试二、三斤小炮。要造大型新式火炮,必先改良铁厂的产铁品质;其二,制造大型的新式火炮得用到许多大型的蒸汽机械,目前我国在蒸汽机械的应用上还处于初期,得一步步来,慢慢做大,且火炮还得不停地进行试验来做设计上的调整,以便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威力。所以呢,成熟的大型火炮没三、五年功夫造不出来。” 皇帝沉吟稍许,忽作喜色状:“那卿所说的二、三斤小炮呢?朕看可以先让陆军使用这种小型炮嘛。” 想得真美!阿图佯为叹息道:“本来北江器械是准备先铸造几门小型新式炮的,可后来却决定放弃。臣无能,说不动那些技师,只好由着他们了。” 皇帝诧异:“这是为何?” 阿图把双手一摊,毫不客气道:“臣虽有想法,可不能事事去亲躬,还得靠技师们做事。技师们说既然宝江船厂无法享受到超级舰的好处,那又怎么能保证北江器械能享受到新式火炮的好处呢?他们都是或者在厂里有身股,或者享受技术专利的分成,没好处的事他们可不愿干。” 刚刚开始坐而论道就被夯了一记闷棍,赵弘脸色顿时铁青,只听得傅恒厉喝一声:“赵图,不得在皇上面前无礼。”陡然想起自己是说过不会生气的,立马阻止道:“亘卿,赵图虽面刺朕,但其言乃是正理,无利之事当无人肯做,朕纳之。”于是转向阿图,拱手道:“卿之言使朕有得,朕记下了。” 看到皇帝如此的虚怀若谷,阿图也不好意思了起来,毕竟在超级舰一事上赵弘可是全力支持他的,先前自己的那点小性子的确是发得有点不应该。于是站起身来,步出案几,来到皇帝面前恭行一揖道:“臣失言,请皇上恕罪。”言罢回位,君臣间又复乐如初矣。 未几,盘儿的第一杯茶也冲好了,端来赵弘面前,跪蹲着道:“皇上请用茶。” 赵弘接过茶杯喝了口,笑夸道:“数年没喝你泡的茶,真大有长进。” 盘儿莞然一笑,盈盈拜道:“谢皇上夸奖。”回归茶台后,再给每人都端上了一杯茶。 (五八八)屈闲说 微风从拉开了的推窗口吹入,依稀带来了远处湖面的嬉闹声,从主座上昂首而望,可见两艘花舫仍在那里鏖战不休,却又多了好几条旁观的游船,瞧着这场稀罕的热闹。 目光回到室内,在三名臣子的身上逐一瞧过,所见是赵图的吊儿郎当、傅恒的谦洽谨恪以及屈闲的肃重凝厚。 赵图此人,初闻其名乃是通过叶梦竹之口,获知他在上海救了自己的爱妃,两人还拜了姐弟,皇帝的先期印象由此甚好;之后在承禧殿召见于他,观之相貌秀艾,视之举止朴实,且听说为长乐所喜,印象上就又加了三分好;等他来到京都后,甫初就因《几率论》创下名声,皇家决意招为驸马,彼此间乐融融;再后,这小子就开始暴露出其愚顽的本性来了,不但老婆娶了一个又一个,只视公主正妻如无物,还屡屡惹得皇帝不悦。为此,赵弘向叶梦竹抱怨道:“汝弟行为轻薄,失于管教。”叶梦竹对曰:“赵图只是贪玩而已,乃出于少年人心智不熟,非是德行有亏。其对我国之贡献,先师后恐无出其右,皇上不应以小过来慢贤。”赵弘愕然:“贤?”叶梦竹答曰:“多才为贤。”赵弘遂无话可说。 此时,皇帝拿眼去瞧赵图,却见他已喝完了一杯茶,歪着身子半趴在茶案上,目光只在盘儿身上游移,又好气又好笑:“贤人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论道因一杯茶而短暂中止,也使得话题从前面稍嫌尴尬的气氛中脱离开。皇帝是主,当下开启第二个话题,移向屈闲道:“朕听说东亭原来读的是玄武军学,可后来又改去了三辅,由军转政,其中有何道理?” 屈闲微侧身子,拱手道:“回皇上。臣幼年时最喜读军学书籍且百读不厌,一本《昭武西征考》整整读了一百零八遍,只觉得金戈铁马、百战黄沙方是男儿当所为,便自幼习武,期望日后能从军以报效国家。但成年后却明白了一个现实,即我国已处于长久的和平中,军队仅是种威慑它国的力量,如引而不发之弓弩,揣度少年之理想多半无法实现,又因看到了时政之种种隐弊,乃改志从政,冀望能有实质上的作为。”他此时已接受了锦衣卫七品提举的官职,还得了个从七品上云骑尉的爵位,当称“臣”。 在美洲和缅甸之战以前,军队的确已闲置得太久了,在他读书的那个时代,正是军人们对前途最为悲观的时候。 俗话说:相由心生。什么样的人当有什么样的气质。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给人种山脉般的厚重感,有如颜体字,可以从其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那般的细微处而见方正圆厚。于通常的意义上说,敦厚之人难免缺乏变通,给人平庸之感,而他的“厚”则是象剑的鞘、锥的囊,虽已将锋芒收敛,却不至于令人忘了剑和锥之存在。 温厚而才格,此种人乃是共事、托事的最佳人选。赵弘很欣赏他这种气质,点头道:“朕看过东亭的《军学地理》,觉得乃是孙子兵法中‘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极好补充,便咨询了黄以慷博教。黄博教言可用于我大宋军学院的选读教材,目前正在征询学院们的意见。” 屈闲《军学地理》的宗旨是找出敌国在军事、政治和经济上存在着显著意义的地点,通过占领、袭扰、破坏等种种手段来不断地削弱对手的战争实力,从而达到最终取胜的目的;反之,便是找出本国相同意义上的地点,着重防范,以免被敌国所利用。黄以慷是大宋著名的军学家,也是皇帝的宫廷博教,有他出面去推广一本书,必将是大有成算。 当下,屈闲步出茶座,长揖及地:“皇上荐书之恩,臣感激不尽。” 赵弘一笑,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东亭坐吧。” 等他坐回原位后,赵弘拿起折扇以阿图所痛恨过的方式在手心缓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稍后道:“朕继位于舞勺之年,至今已十六载。登临之初,乃是一懵懂童子,大小诸事无知无觉而已。稍长后,祖母逐渐让朕同览国政,方知天下至大之国究竟是如何个大*法,至强之国又是怎般个强法,真可谓无比自豪。大政后,凡事便不得不自决,朕只是中人之才。。。”说到这里,眼见傅恒与屈闲齐齐抬手似要相劝,乃举手阻止;又同时见到阿图无动于衷,仿佛是认可自己的谦词“中人之才”,不由暗地怒骂他一声“混帐”,口中继续道:“虽殚精竭虑却也无法使得国事处置圆满,常因此而焦虑。近数年来,朝政的弊端愈发显现,朕之焦虑亦愈盛,美洲与缅甸二战俱北,实不相瞒,朕心之焦虑已化了时时的恐惧,生怕我国就此衰落,国运不再。。。” 皇帝说得感概,这回连阿图都拱起手来,三人齐声劝道:“皇上!” 动情之语把发话之人也说得昂然,赵弘白皙的脸上略显出潮红,长吁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后,继续道:“朕与亘卿只是第二次朝面,和东亭更是首会,常言道:交浅而言深乃大忌。可今日咱们坐而论道,百言无讳,朕便犯个忌,望亘卿和东亭能直言教朕。” 古书上常有某种例子,即国君向贤者、臣子甚至是乡村野人求策,揖手道:“请教寡人。”但自秦皇一匡六合之后,帝王之权威随着时代的更迭益来益盛,类似“教”这种谦逊之词在帝王的口中已不闻矣,虽然诸侯国的国主们还是会偶尔地捡来使使。 听到这个“教”字,傅恒和屈闲惶恐地站起身来,揖手道:“臣万死不刚当!”落座后,彼此相望一眼,暗中思量着该如何接话。 赵弘见两人凝思不语,乃冲着屈闲笑道:“赵图这人朕清楚,他以往所选之人都个个被他用出了名堂,仿有伯乐之能,这点倒真是让朕深感佩服。就在这数月内,他亦两次于朕面前举荐东亭,言东亭德备才全,卿一定有能令朕获益之言。” 这倒是!牵晃和蛎蛴民原是奴民出身,花泽雪是店铺小妹,阿晃是干啥都不成的混小子,贝以闵和方其义是闲赋的师爷,黄世福经营船厂、王奇昌搞北江器械原也没干出啥名堂,可这些人在被自己稍微地那么一点拨之后,就好似脚下踩着对风火轮似的,个个都在自己那摊里高歌猛进。看来,自己乃是个真真正正的伯乐。阿图心喜,夸还皇帝一句:“其实你也有不少优点,知道本爵的老婆们都不是凡品,但只可远观而膜拜,不可近赏而亵渎。” 屈闲并不推迟,应声而道:“臣有一事思索已久,愿说与陛下。” 赵弘面色一喜,抬手道:“东亭与朕道来。” 屈闲颔首,浓眉下的一双眼睛鼓得炯炯有神,从容却有力地说:“我大宋疆域之大、民数之多为天下首屈一指,它国之人呼我国为‘大宋帝国’,诸侯国和属国则以‘天朝’称之。是故,我国民众皆有傲人之心,京都人傲慢外地人,内陆人傲慢边陲人,大陆人傲慢海外人,直辖地人傲慢诸侯国人,诸侯国人傲慢属国及外邦人,层层相傲,自大自负,以至于我大陆人不屑于去了解大陆以外的地域,不屑于去理解异地人之民情风俗,也不屑于学习外邦国的语言,自我封闭久矣。” “以贸易为例,凡海外人来我大陆从商,必先问我国风俗法度,生恐行差踏错而遭受抵制、孤立。而我大陆人去到海外贸易,皆自我为尊,所遇难处或纠纷,则言:‘汝等知甚,我大陆那边如何如何’,毫不尊重当地法令风情。又因傲慢,往往只想独占利益好处,不愿与本地商人分享,私下言词中蔑称彼等为‘边佬’、‘南番’、‘鬼仔’等等,令人反感,使得海外各地皆不愿与我大陆人做生意,举步日益艰难。。。” “美洲大战后,公行之传统航路中断,我国临时取消禁令,允许诸侯国商船将美洲货物舶来大陆,臣曾去海关询查,凡运棉花、蔗糖入港的货船里货主属于我大陆商家的百无一二,可见我大陆商家在海洋贸易上的衰落,而诸侯国商家却蓬勃兴旺。户部亦有统计,海外商人、职员及眷属居留于我京都者约八万人,分散于全国者以十倍计,海外商人愈多,愈印证开拓海洋之精神已在彼而不在我。。。” “臣曾于南洋、北疆游历十余年,所见诸侯国皆有贸易署、厅之类的衙门,其作用乃是教导民商如果与我大陆开展贸易,不仅提供我国贸易法度、惯例、习俗等等资信,还将我本土按地域分门别类,将各地之特色造成图册免费提供给商人,而我大宋户部却从未有过类似举止,似有失职之嫌。。。” “我国商人傲慢积弊已久,要根除此陋习非短期可为,但户部却可仿效诸侯国的办法,为民商们提供便利与指导。因此臣谏言,若皇上要改革弊端、振兴国计,请从些微处着手。” 一番话直说了盏茶之久,赵弘拍案,兴奋道:“好!”接着又问:“可我大宋的诸侯共有二百多家,若要将每国的法度、商情、民情、风俗收集起来编造成册,是否过于繁复?且有的国小到仅有半县,是否值得如此?” 屈闲端直身子,正色道:“大国可以消亡,小国亦可壮大,请皇上千万勿以国小而忽视,也千万勿要因繁复而不为。且臣以为不仅是诸侯国,当连同美洲的直辖州、藩属国以及海外诸国予以一同考虑,也不仅限于海洋贸易,和西北边疆以及美洲内陆贸易线路上的地方与诸国也应并为关注。” 接着,屈闲又将他所考虑好的办法给讲了出来: 于中小规模的诸侯国而言。首先,各国自有现成的律法,大致是遵循宋律而制,但也有异同及抵触之处,可以找来让法学院的人予以研究,找出商人们应特别注意的地方;其次,理藩院便有许多关于诸侯国的资料,只是户部从不曾与其沟通,其中大有可借用之处;其三,京都有八十家诸侯国的行人馆,也有来自各国的商人,户部只要设计好几种固定格式的征询表,让来自诸侯国的官员或商人们填写出来,便可以将各国的情形作个大致的了解;其四,可以在旧报和旧刊物中寻找所登载过的游记,许多游记不仅记录了彼地的风光,当也有叙述民俗与风情,经作者同意后便可附于手册,以为商家之参考;其五,每年大宋各院校都有学者去到海外各地做学术交流或观光旅游,户部可以资助旅费为代价雇请其人为临时观风吏与彼国官府接洽,以获得相关资信;其六,户部也不用想着一开始就能整出一套完美无缺的行商手册出来,有些错漏也无碍,可经每年一次的核定来逐渐将其完善,还可以通过悬赏纠错等方式来更正其中的谬误。。。 于直辖州以及藩属国而言,其方法与前者相同;于诸侯国之大者,比如唐、韩、魏等国,其地域广大,族群繁多,民情也复杂,事情也就要做的更细,但道理也不外乎上述几条;于海外列国,事情就要更庞杂些,恐怕得派专人团前往考察。。。 如此直说了小半个钟头,最后道:“以臣看来,此事虽不容易,却也非万分艰难,我国所费之功夫并将在税收上获得回报,惟愿皇上思之。” (五八九)傅恒论兵 屈闲说完,收回目光,正襟而坐地静待皇帝答话。与此同时,皇帝却陷入了沉思,谈话陷入了停顿,盘儿瞅准时机给各人再上了一杯茶。 这番长篇大论提出了一个极大的弊病,即大陆人因自傲而固步自封,又因自傲而受到海外人的抵制与孤立。屈闲只谈了这种现象在贸易上的影响,便是海外人不愿意和大陆人合伙做生意,可若是引申去到政治上呢?这才是使皇帝深思的原因。 朝堂上也存在着类似的情绪,官员们也同样地对海外事务抱着不屑一顾的姿态,甚至连本土的边陲地域也忽略待之。比如,枢密院在美洲大战以前就没有去好好研究一下大地湾三国,因不了解诸侯们的军事力量与战争决心,至使胡冀湘在选择是直趋大地湾还是南下的问题上最终失策;同样,还是枢密院的问题,夏国用可怜兮兮的言词把所有的人都给蒙蔽了,直至它灭了苏国后,朝廷方才恍然大悟。其实,这些疏漏全是可以避免的,但由于傲慢地忽略,它们就全都来了,严象看到了这点,就想着要用暗衣卫来做到先知先觉。 再者,大宋的地域太大,又因并国太多而使得民族构成极其复杂,以汉族为主体的朝廷难免倾向于维护汉族的利益,而相对地忽视对其它民族。忽视是一种和缓的歧视,虽不激烈,但始终象是一根暗藏着的刺,随时都可以扎人一下。缅甸之乱有个不可公开的内情,掸国为三权臣所瓜分,三名乱贼全有缅族或掸族的血统,依江国临阵倒戈,把权的国相孟昭是彝人,逆贼们打出了“缅人治缅”的口号,国人应者云集,朝廷大军所到之处,多受到抵制与孤立,与屈闲所说贸易上的情形何其相似。 屈闲只说了贸易上的解决之道,而不提及政治上的影响,可在话中暗示得兼顾西北边疆以及美洲内陆诸国,也敦请皇帝“勿以国小而忽视,勿因繁复而不为”。 兹事体大且盘根错节,一场坐而论道不可能辨得明白,赵弘决意先放过这个问题,改日有闲再招他详谈,主意已定,脸上浮起了笑容道:“东亭之言使朕又有一得,朕纳之,会敦促户部来考究。” “谢皇上。”屈闲欠身道。 赵弘点点头,转而向傅恒微笑道:“昔日,亦怪朕孟浪,曾逼问赵图,欲追究禁卫军与顿别军孰强。其答曰:天差地远、云泥之别。。。”见傅恒显出惶恐色似要说话,挥手阻止,继续道:“朕不服,便与他打赌,以一百五十名军士和其对阵,结果自然是朕输了。赵图能以一人之力败百五禁军,虽不能就此说禁军孱弱,但不强乃是事实。近数年来,早先的顿别军、之后的丰原军可说是百战百胜,其强劲亦是事实。因此,朕想问卿,强兵当如何练法?” 皇帝以“论道”之由召集了这场谈话,多半就是为了垂询兵道。傅恒似早有准备,应声而反问道:“皇上所说的‘强兵’可是指常胜之兵?” “强兵”是个用烂了词,代指劲利的兵,可倒底是个什么强法却从无定义,赵弘微愣后而点头道:“正是。” 傅恒方才拱手道:“回皇上。如强兵乃是指常胜之兵,那么依臣看来,强兵是练不出来的。” “哦。”赵弘眉毛一扬,拔高了兴致道:“以卿以为,强兵当从何而来?” 傅恒道:“请皇上恕罪,臣不以为世上能有常胜之兵,因此无法回答其从何而来的问题。但臣私下将兵分为练兵、战兵与强兵三等。练兵乃精练之兵,战兵乃可战之兵,强兵乃可怖之兵。臣所以为的强兵乃是可怖之兵,如皇上愿听,臣当细而说之。” 可怖之兵听起来比常胜之兵还要犀利几分,赵弘大喜道:“卿说。朕洗耳恭听。” 傅恒似乎在整理了一下思绪,稍后才说:“选卒甫新入伍,即晓以军法,教其号令、队列、操拳、枪械、弓马、阵型等等,又以行军练之,使得军种间能相互配合,挨得一切熟练,可称练兵;练兵已成,便可让合格的将领来统率,以成新军。新军上得战场,遇到弱敌或可一胜,遇到强敌未免一败,胜胜败败之后,经验日丰,战力渐长,国家用之,退可保疆守土,进可侵略敌国,是为可战之兵。” 说到这里,傅恒望向阿图瞧瞧,笑道:“陛下说过,赵图有一敌百五之能,若我国有一万名赵图,便可天下无敌矣。” 假设得稀罕,其余三人都笑了起来。傅恒停了停,等他们收敛了笑容后,才继续道:“可赵图这种勇将乃世所难寻,寻常士卒再经磨练,再经战阵,始终是能力有限。更何况青春易老,年华易去,即使练就了一支虎狼之师,不过二十年光阴便会烟消云散。国家练军乃是百年大计,为的是巩固千百年的基业,在历史的长河里,区区一代人之强不足傲,一代人之弱无需虑。是故,兵质既可恃,又不可恃。所以,臣又以为,冀望于练就可以一当十的劲旅或逢敌必破之悍将,即无可能,又无必要。要想让军队百尺竿头,以成可怖之强兵,非兵将之责,而是在于国家的将兵方略。” 千百年的基业和一代人之强弱,这种发差太大,发人深思,赵弘肃然道:“卿往下说。” “遵命。”傅恒道:“世上并无常胜之兵,但可有多胜之兵和少胜之兵,多胜之兵亦会败,少胜之兵亦能胜敌。为能使兵多胜,需得以智勇之将为统领,兵力相当之役,得将者胜面高。然纵观历史,李牧之代骑、武穆之岳家军,无不是名将劲卒,使敌望风披靡,却终不得善果,出师未捷而身先死。何也,国之将兵之略缪也!有此大谬,敌不畏也,不可称强兵。因此,以臣看来,欲要强兵,需先有强兵之国策,既先有练兵之作为,再有可往之战阵,配以智勇之将,定国家长期之军略,以国力为后盾,持之以恒寻找破敌之机,使敌国处于永久的恐惧中,方为可怖之强兵。强兵非不败之兵,强兵亦可失败,但即便是多败,也将令敌国寝食难安。” 话说完了,室内三人都在回味他言中的“强兵”概念,乃是关乎于国家对用兵的宗旨与态度,而非指某只实际上的军队。半晌,阿图问道:“照岳父说来,要练就可怖之兵,劲兵和名将都非是最重要的因素,国家的长期军略才最重要。” 傅恒笑道:“不错。国之军略既正,名将、劲兵何愁?好比我国学校多似过江之鲫,什么时候都不会缺乏人才。” 不错!堂堂一百五十万大军,每年近二亿贯的军费开支,结果不仅没使得人怕,还招来了西洋三国的攻击以及缅甸的叛乱,真是敌不畏我,国家的军略也真是大谬矣!赵弘问道:“亘卿可否说说,我国的军略何处有所失?” 傅恒毕竟是诸侯国的人,还是有所顾虑,不想对朝政发表具体的评论,犹豫后道:“一国国策之制定必因势利导、因地制宜、因力而行,小国者需仰大国鼻息,凡事无法自主,国策随大国之谋而时常变更。我国乃当世第一强国,国力超过任何一国数倍有余,以此为后盾,国之军略的选取便大可随我心意而定,即便是制霸海洋或天下都绰绰有余,当永远占据主动,使敌国永远处于挨打之中。军略既定,便不可因某一场战役的失利或某一时的困境而更弦改辙,望陛下详思。天朝之国策非外臣能言,臣言已尽,请皇上恕罪。” 他虽然说“非外臣能言”,可又说“制霸海洋或天下”,其中的用意非常明显,就是嫌大宋的军略太过保守,当弃守疆卫土之旧规,以放眼天下为新标。又有两个“永远”之说,令人闻之热血沸腾。在所有的人都哀叹国家之败时,有个被称为名将的人跑来说:“无碍,最后的胜利者必定是皇上”之类的言词,赵弘顿觉精神一振,道:“卿之言使朕收获良多,乃是今日第三得。但朕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亘卿能为朕解惑。” “皇上但问便是。”傅恒道。 赵弘道:“上次朝会之时,卿言兵器常更新进步,战争的胜负主要是靠人,是否兵器之利并非至关重要?” 傅恒脸上现出惭色,抱拳道:“臣在朝会上言不由衷,望陛下恕罪。其实依臣看来,兵将之利、兵器之利、战备之利、战术之利、战略之利乃是主导战争胜负的五大因素,兵器之利当然是极其重要的,但却往往是最不可求的,一旦拥有便能战力倍添。三沢之战中,我顿别军若无火箭炮之利,便断然无法获胜。” 赵弘嘿嘿一笑,又问道:“如今我国已有超级舰与火箭炮,待数年后新军练成,再拿之再与西洋人决战,卿以为可胜否?” 傅恒正色道:“臣闻般输有攻城之具,墨子有守备之法。兵器之利虽然能奏效一时,但未必能长久依仗,数年之后,安知西洋国就不会有超级舰和火箭炮?因此,臣以为陛下切不可将战争的胜负系于兵器之利上。” 此言乃是正道,不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能永远先人一着。赵弘点头道:“亘卿之言极是。抛开兵器之利,若我国欲光复美洲,卿有何策能教朕?” 傅恒道:“臣并不熟悉海战,无论是三沢之战还是黑龙江水战的规模都太小,不足为大海战之借鉴,臣甚至无法想像数百艘甚至上千艘巨型战舰混战一团的场面,所以无法就战术来答陛下之问。不过,依臣看来,西洋联合舰队有两点优势乃我军不及,其一为彼方有一支久经战阵的屡胜之师,其二是彼方有德阿维莱斯这名卓越的统帅,因此我国当避其优势,若非在战力上拥有了极大优势,当不可与之决战。同时,西洋国的劣势也是以上两点,既这支舰队的数量毕竟有限,也不闻有与德阿维莱斯相当之名将。”又指着阿图道:“皇上,赵图曾跟臣说过,言假使有五十艘超级巡洋舰在手,定能将西洋国扰得日夜不宁,陛下何不试问于他?” 赵弘半信半疑地侧目望向阿图,问道:“卿有何妙策?” 皇帝似乎太瞧不起人了,不就是打个破仗,这很难吗?可这法子乃是傅莼想出的,以阿图的骄傲当不会去将别人的主意据为己有,即便是自己的老婆,可又不愿意让皇帝额外地去关注她,便隐去姓名,轻描淡写道:“其实这主意是臣的某位夫人出的,说既然超级舰在火力、航速和续航力上占尽了优势,当可远赴大西洋对西洋人的老巢展开处处袭扰,让他们顾得了头却顾不了尾,只能往我兴叹。于是臣便在家里拿枝笔算了一下,五十艘巡洋舰可建三只分队,每队十二艘战舰,六百门火炮,其中二十二斤重炮四百八十门,乃是任何一支西洋传统巡航舰队所无法抵挡的,甚至两支联合起来也不成。余下的十四艘战舰两两组成一支队,合计七只。只要把这十只分舰队或支舰队往大西洋上一摆,看到船队袭船队,遇到港口烧港口,就好似西洋联军在我西太平洋沿岸所干的那样,彼等必定叫苦连天。” 却不料,皇帝对别人老婆的兴趣尚在他的意料之上,即刻就问:“是哪名夫人?”阿图只得横眼以答:“是臣的夫人溥氏。” 赵弘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色,拍案道:“想不到溥夫人还是位大兵家。”又问:“为何要是大西洋?” 淫贱人就是淫贱人。刚才傅恒说了那么一大通兵道,他没有说人是大兵家,自己算出了最优的舰队配置,也没得到大兵家的殊荣,美女只出了一个小小的主意,他就膜拜了起来,立马以大兵家相许。阿图心中再发一通鄙视,答道:“回皇上。大西洋上风向和潮流都变幻莫测,比太平洋要复杂得多,正好能发挥超级舰全纵帆的优势。另外,西洋各国的根本也是位于大西洋上,受到袭击后必然痛苦万分。再者,马来海峡与南洋列岛都在我国手里,乃是海洋上的天然防护屏障,还有南洋海军驻守于此,西洋人不敢前来挑衅,而出了马来海峡和南洋列岛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海面,西洋人可没有办法能阻止我舰队驰骋于海洋。” 赵弘想了想,抚掌笑道:“此策真不错,朕今日已四得矣。” (五九零)西洋超级舰 初升的太阳将一切都染成红,正奋力冲开明暗相间的朝霞,意图完全跃出海面,象待阁的少女正掀起一丝纸帘,向外投射出那含羞却炽热着的目光。 万千金波在辽阔无垠的水面上闪烁,海风呼呼,欲将一小块云从云团里扯走,却被阿图伸手一指:“回来!”便乖乖地粘了回去。 一团云彩悬浮在海面四十余丈的低空处,被朝阳映成绯色,阿图神一般地端坐于团云里,贴身的强化服上流溢着彩云般的宝光。这团“祥云”是他用“能”造出来的,“坐”上去很拉风,很自得,也并不难造,却要留心别给风吹散了。 十八行十八列,三百二十四个仿人形小机器人排成矩阵,完全解去了压缩状态后个个如草莓般大小,正浮于空中静候着主人的问话。 老朋友巴哈马侯爵将来京都,伊图•渥吉爵士当重出江湖与之会面,即便啥都不干,弄点小道消息出来也好,或许还能因此再发上一笔。玄武湖论道后的当晚,阿图就穿着他升级过后的强化服飞去海上以超音速兜了个大圈,沿途将小机器人遍布于四处,让它们各自去搜寻西洋使节团的船队,并约好于三日后的清晨在此集合,向他汇报所收集到的情报。 小东西们都是自己的兵,忠诚度绝对没话说,至于本事嘛,窃个听、偷个窥、照个明、打个闷棍什么的都是绰绰有余。此刻,所有的兵都已准时集结完毕,一个不拉,纪律性胜过傅恒所说的“强兵”,机器人在这点上胜人多矣。 按照惯例,阿图从自己最喜欢的兵开始问起,指着前排正中的一个小家伙道:“阿瓜,你发现了什么?”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小机器人们在出厂时是大致雷同的,但它们都有学习的功能,经过长期的历练后,彼此间的学问、本事以及性情就产生了差异化。正如阿图的许多装备都是二手货一样,小东西们也都是淘来的,之前还被转过几手,这些差异性在前几任主人的手里也培养出了不少。 阿瓜最机灵,阿图喜欢它的原因正和佛祖最喜欢阿难一样,还特地给它起了这个喜感的名字。阿瓜飞到近身处,以它传统的说话方式开始汇报,瓮声瓮气道:“尊敬的阿图陛下,我发现了一艘船,可它是正儿八经的货船,和主人所要求的不一样。” 阿图啐笑道:“笨蛋,真没文化!本主人是坐在云里,又不是丹陛之上,要称也得称云下。” “是,阿图云下。” “这词不好听,不得再用。” “遵命,主人。” “刚才为什么要称呼本主人为陛下?” “我发现这里习惯把最值得尊敬的人称作陛下,而主人无疑是我们最值得尊敬的人,所以当称主人为陛下。”阿瓜毕恭毕敬地说,还鞠了一躬。 “你一惯聪明,可这回的马屁却拍到了马脚上。‘陛下’这个称呼让本主人觉得象一个淫贱的笨蛋,所以也不许用。” “是,主人。”阿瓜毫不含糊地说,又问:“那‘皇上’这个词呢?” “更淫贱。” “是。”阿瓜退下。 阿图把目光转向另一位,被视者乖巧地飞近了,鼓着滴溜溜的眼珠,近乎于谄谀道:“仆人奥弗虽然只发现了一条不符合要求的客船,但船上有名美女,特来献给伟大的主人。” 美女!阿图笑呵呵道:“奥弗,干得好。上次你在澡堂子里发现的那名就不错,这回看看是个啥模样。” “请主人笑纳。” 奥弗的圆脑袋上射出一道白光,在空中形成一个立于船甲板上的女人影像。阿图一瞧,失望道:“傻!别的都还成,就是嘴巴太大,象马戏团的小丑,不可称美女。” “可英明的主人说过,嘴巴大有嘴巴大的妙用。” “本主人是说过,但你一惯都没逻辑,她的鼻子又长又尖,岂不是要在本主人肚子上戳个洞。” 奥弗语塞,赶紧鞠躬道:“我的主人,真理就握在你手里,你是世界至善美,你是人间艳阳天。” 小家伙们统共都没放出去过几次,就已经学会用排比句了,长进得可真快。阿图满意地挥挥手,奥弗退下,另一只风风火火地冲来身前,大声说:“主人,虽然没有一条船经过我那里,但有一群叫‘雀’的鸟飞过。” “伊它,你欠揍是不?一群鸟飞过也值得一说!” 伊它脑袋一缩:“可它们不是普通的鸟,是准备去搭桥的神鸟。” “雀”搭桥,鹊桥?阿图笑嘻嘻道:“可是给牛郎和织女搭的雀桥?” “是,就是鹊桥。不过,鸟儿们说牛郎家的地已被日益扩大的城市所圈,牛郎放不成牛就改成午夜上班,为织女所嫌弃。织女本来已不准备赴鹊桥会了,可听说主人发明了蒸汽织布机可以替代人力,能让她解放出来以便两情久长、朝朝暮暮,所以就想请主人代牛郎前去一会。这是鹊桥的地址,请主人务必于七月七前往。” “干得真不赖!本主人要赏,这就给你把能量加满了。” 阿图伸手在它脑门上一点,瞬间就将一丝强化服的能量匀了过去,余下的小机器人们都露出了羡慕之色。 三百二十四个小机器人,要是一个个地去问,岂不是要把人给累死。 原本是挂在耳廓上的两片红叶型物什开始扩张变形,最后左右地两两相扣起来,将他大半个脑袋罩于其中,只留出鼻孔以下的部份,这就是他的学习头盔,用它来分析收集回来的信息,效率将陡增百倍不止。 接着,小机器人们开始向头盔发射数据,刹那传送完毕。只是过了半个钟头,海量的信息便以被他理出了头绪,伸手打了个脆绷绷的响指后,小机器人们闻令而动,身形回复成压缩状态并集结为两个蛋形落到主人的手中。 方向正东,阿图蹬开祥云,如一点破空的箭矢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扑去。 。。。。。。 蓝色的海面上,两艘面目狰狞的巨舰在三艘巡洋舰的陪同下,正冲开白色海浪向东急航,六桅纵帆吃满了东南风,被升到高空的太阳染成金红的彩锦。 两艘巨舰是同一级别的超级舰,一名曰桑塔尼,一名曰卡尔维亚,打空中目测所得到的数据是:长二百八十八尺,宽四十八尺,排水二千八百吨左右,双炮层合计装炮一百一十四门,可称为超级舰中的战列巡洋舰。 五艘战舰的主桅上都挂着西、法、葡三国国旗,航行的方向乃是直趋大宋的京都,而非马尼拉,估计半月至二十日间当可抵达目的地。 从半空中目视着这梦幻般的场面,阿图有点啼笑皆非之感,总以为超级舰是自己的首创,没想到却被人抢先了一步,去年在曼萨尼约的时候,巴哈马侯爵还分明因造不出超级舰而哀叹过。 巴哈马侯爵没必要说这种谎言,问题是:究竟是谁给西洋人造出了超级舰? 战舰上的水兵们刚换完班不久,部份换下岗的水兵端着他们的早饭来到甲板上吃了起来,伙食是两片黑乎乎的面包和一铁杯好似扁豆汤类的玩意。 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从桑尼塔号的船舱里走出,甫一出现到甲板就伸了个懒腰,将半敞的衬衫胸口给绷得更开,露出了浓密的胸毛。他生就一副雄奇的体格,浑身透散着豹子般的旺盛精力,打身边所经过的任何一名水兵都至少比他矮了半个头,正是巴哈马侯爵。 稍后,另一名个头略矮且文雅得多的男子也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军装,右手夹着只雪茄抽着,一头海风吹拂下的火红头发格外地惹人注目。 阿图刚巧从空中掠到桑尼塔号的近舷处,一下子就被此人的出现给惊呆了。天!是德阿维莱斯,他竟然也要去京都参与和谈!难道他不怕就此被皇帝给捉住? 德阿维莱斯走来巴哈马侯爵身旁,四下瞧瞧,吐了口烟雾后,好整似遐地说:“阿兰,天气不错。” “的确不错,上校。”巴哈马侯爵阴阳怪气道,“来根烟。” 德阿维莱斯的确穿着身蓝色的上校制服,闻言从兜里掏出个镀金烟盒,“啪”地打开后递给侯爵,笑道:“遵命,阁下。” 巴哈马侯爵抽取了一根,接过他的雪茄将纸烟给点上,深深地抽了口后,埋怨道:“我们的公爵阁下好象已经适应了他的新身份,可我还是担心,您未经国王们许可就离开了他们的舰队,要是有个差错,回去后我还不知道该怎么交待。” 言中透露了这么个信息,即原来的萨尔瓦多侯爵已晋封成了巴拿马公爵,那伊图•渥吉爵士估计现在也已经是某某伯爵了。 德阿维莱斯吐了个烟圈,略带不满地说:“这已是您第十八次说这话了,说这么多有必要吗?” “皮德罗,您一定没读过心理学,人有怨气就一定要说出来,否则就会生病的。”侯爵无所谓道,又朝着船艉楼的楼梯指指,示意一起上去。 德阿维莱斯跟他一起上楼,哈哈大笑道:“行,那您就说吧,现在就可以进行第十九次了。” “我当然要继续说,可还是第十八次,因为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行,您接着说第十八次。” 说话间,两人已走上了尾楼的嘹望台上,正在用千里镜瞭望海域的舰长对着这边行了个颔首礼,随后又去忙他的活去了。 从舰艉楼这里向后望去,可以清晰的看到卡尔维亚的船艏像,乃是只金色的鹰,做展翅欲飞状。这使得阿图想起了什么,朝着主桅上一看,果然见三面国旗的下面还飘扬着一面蓝底黄鹰旗,正是帕尔玛公爵家的族徽。 帕尔玛公爵家的族旗出现在船上只可能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公爵在船上,其二便是这两艘超级舰本身就隶属于公爵的私人舰队。 前一种猜测不太靠谱,因为去京都报信的使者分明说使节团以巴哈马侯爵为首。后一种猜测则大有可能,甚至身边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传来了宁芙的咯咯娇笑声:“渥吉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五九一)堕入陷阱 阿图转过身去,滞留于空中,身后的战舰以三十五哩的高速继续前行,帆篷被风拉得哗扑扑作响,颠簸中压出来的浪花在舷外飞溅,几乎打湿他的脚。 七、八丈外的空气中漂悬着个透明的女体,犹如一颗光洁无色的明珠嵌于水表面,斜射过来的阳光滑过她的身体轮廓,两条修长而纤细的腿在逆光中水鳗般地悠摆。她正处于隐身状态,强化服只能捕捉到她依稀的影像而无法看清面貌,但声音和身形无不显示着她就是那个曾和自己在海底斗剑的宁芙。 初闻其声时,阿图倒是慌了一会,不光是因为意外地被她撞见,也是在于此次出行并未乔装成曼萨尼约的那个伊图•渥吉。不过随后就想到自己是穿了强化服的,并无暴露之忧,恢复淡定后朝着她飞去,靠近打趣道:“美女,想我了?” 两人彼此相聚不过三尺,几乎是触手可及。宁芙透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的变化,但能听出她口气中回敬过来的调侃味:“为什么不是渥吉先生想宁芙了呢?也许他还为此而睡不着。” 呵呵!会调情的机器人真有意思,可惜原来的玛丽却从不这样。自己打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开始是毫无目的地跟着,打十二岁以后就开始带着意图了,目光老是停留在不该落下的部位,遇到这种情况,玛丽会在他脸上一拧,啐骂一声“小坏蛋”、“小鬼头”,或者干脆在他头上来一记爆栗而啥也不说。 此刻的玛丽还在星空中的某一处,再见只能期待于遥远的未来,眼前的宁芙可却可以变身成她的样子,即便仅限于打打情、骂骂俏地过干瘾,也聊胜于无。阿图轻薄地去抓她的手,笑道:“您倒是很值得渥吉先生睡不着,如果亲一下就会更睡不着。” 宁芙游鱼般的动了,轻巧地向后一避数丈,发出啧啧的嘲笑声:“渥吉先生,请注意宁芙的身份,她可不象女人们那样觉得您有魅力。” 这句话并没有阻止到他,对方仍如俎附骨地追了上来,以原封不动的姿势又一次伸手来抓。宁芙再次后移,生气地说:“您要是再无礼,宁芙就。。。”可这一次的后退却落入到一个怀抱,脊背上已撞上了某个胸膛,而另一双胳膊也从肋之下穿过并搂住了她的腰。 与此同时,前面探来的魔掌业已到了,却在甫一接触间,那双手掌并同整个伊图•渥吉的人形都陡然消失于空气里,就象一个被针所戳破的水泡。 幻影术和位移术,这便是阿图此前所抛出来的两道法则。 宁芙对“能”丝毫无察,法则一举奏效。一个人类般柔软的躯体已紧拥入怀,象每一个落在情人怀里的少女,以一种娇羞而无力的姿态瘫软了下来,还发出着稍加急促的娇*喘,似等着美果降临。 反应大出意料!本来只是欲图来个恶作剧,原以为她定会来个肘击式地反抗,然后引发大战一场,好试试自己升级后的强化服性能,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阿图稍愣了一下,继而色胆包天了起来,暗地欢喜:“她好象还不是自由机器人,莫非原本是个玩伴机器人?” 所有机器人在出厂时都事先指定了用途,只有玩伴机器人才能陪着人娱乐,否则就是非法,多半也不带那种功能。可当机器人获得了自由后,就可以随意地改造自己的身体,多个玩伴的功能就多了条生活的道路,当人类的伴偶或玩偶也是种生存方式。 鸿鹄已至,阿图的右手悄然间上移了一尺,抚住了那只和人类一样柔软的右胸,嘴里谑逗道:“反正别人瞧不见我们,要不就在这天上。。。”便在这时,忽觉得有个东西在身上一戳,浑身的力量随之汹涌外泄,象一只膨胀后而放气的气球。 可恶!小娘皮不知从哪里得来个能量中和器,乃是专门用来对付强化服之类装备的,弹指间就将不久前刚被乞乞力充满了的浓缩高能一下子中和个干净。其原理就是往装备中注入能量的反物质,可于瞬间将能量给封存起来,使之无法使用。 刹那间,天昏地转、斗旋星移,阳光、蓝天、白云、海浪、女形以及那几艘远去战舰的画面开始走马灯式地旋转起来。一个人影鬼魅似地打宁芙的后背处凸现了出来,象水妖于深夜浮出幽静的湖面,一指点向他的脐下要穴,却被一个尚未消下去的硬物给挡了一下,微微顿了顿了顿后,接着连点他身上其它两处要穴。 昏迷的最后一刻,阿图豁然明白了個中缘由:要么宁芙是胞胎型机器人,一个人体中含着两个、甚至数个机器人体,可以合几为一,也可以分成几个;要么就是有位极其高明的能师使用了附身法,依附于宁芙身上与她合为一体,连自己适才都没看出来。 上当了!这是个为擒获自己而事先布好了的陷阱。之后,所有的意识便一下子消失了。 。。。。。。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鸟语声。 昂首望天,烈日苍穹,翩云浮沉。环眼四顾,青青的茂草绒毯般地铺着一望无际的大地草原,一股淡淡的花草清香的萦绕在鼻尖。坐下是一个小土坡,象艘翻覆着的船底,狭长而拱起。 太安静了,仿佛万籁都在熟睡。 土坡对面也有个一般高矮的小丘,本来空无一物,也悄无声息,却忽然从坡后传来了轰轰的踏步声,象是有上百人在齐步行走。 少顷,打坡顶探出了个扎着洋葱辫的脑袋,斗大的头颅上带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扁塌而粗阔的鼻,两根獠牙打嘴角处弯而弧上,至少可以各穿起一只兔子。继而是树杆粗的短脖子,岩石一样宽厚的肩,隆起的大块肌肉盘结如老树虬枝,熊抱的腰围下是一双健硕如牛的腿,褐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暗闪油光。 兽人还是人兽?姑且以兽人称之。 兽人身长八尺,山一般地魁伟,重量恐不下四、五百斤,以兽皮为衣,兽骨所制成的骨链环绕在脖子、手腕和腰间,脸上涂满了花花绿绿的油彩,手中还持一根巨型的兽骨棒,浑身充满着一股暴戾和强悍之气。 待到踏上坡顶,兽人将手中的骨棒横举于顶,蓦然发出一阵熊式的长嗷,声震天地。嚎声未止,数十名同模同样的兽人一起抢上小坡,来到他身边,高举骨棒地随之狂吼,风云为之色变。这些骨棒长约一丈,棒头有数尺宽厚,恐怕连大象都没有这么粗大的骨头,也不知其来由。 穷吼个啥?这种低档怪物也就是有几斤笨力气而已,自己可是这物质宇宙的主宰——能师。。。中的新近一员,又有强化服。。。糟糕,怎么屁股凉凉的。。。往下一瞧,一片白花花的肉,再往胸前一摸,竟然不着寸缕,脑袋顿时一懵。 对面的兽人嗷叫完毕,齐刷刷地朝着这边看来,狰狞的目光逐渐变得贪婪,放佛是看到一块可以大快朵颐的叉烧肉。 原来是自己露了宝,怪不得引发兽人们非礼鹘视,可男人瞧男人有啥好瞧?再一细辨,便发现了那批兽人其实还是有着男女的差别,那些原被自己误以为是流星锤的家伙居然是。。。 就算小爷没有强化服,也不是你们这些下流胚可以对付的,先发个轰雷术,揍他个半身不遂再说!阿图大怒,摒弃凝神,开始召唤“能”,可意识刚下到大脑皮层的次级区就再也无法深入下去了。 寻常人的大脑分为初级、次级以及联络区三级区域,可能师的大脑却在次级区下还有个深层区,深层区和次级区间还有个二级联络区,深层区才是“能”所运行的地方。深层区在普通人的头脑皮层中是根本不存在的,要成为能师,首先得练就这块区域,但某些能师的后代会先天性地具有深层区,例如阿图。 意识无法进入到深层区,意味着虽然大脑还可以行使常规的职能,但“能”是甭指望用得上了。深层区无法激活的理由不详,但也许是被某个更高级的能师封住了这块区域的活动力。 “不好”两个字刚涌上心头,对面那名为首的兽人就将手中的骨棒往这边一指,周围数十名兽人闻讯而动,咆哮地齐冲下来,急逾奔马。 没有“能”,没有强化服,连光剑都不知哪里去了,赤手空拳的自己倒底是个啥水准,那就太难说了。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自己还有十个老婆,要是被当叉烧肉吃了,宝宝们都归别人了,又叫人情何以堪? 逃命装不得半点斯文,就算是光腚示人也在所不惜,阿图兔子一般地跳起来转身就跑,风一般地向前掠去。还好,兽人奔行如马,自己疾步如牛,当然是旅行星上的红牛,也堪堪不落下风。 忽地一声,身后风生大作,阿图犹如背后长眼一般,奔跑中一个纵跳,避开脚底飞来的一根兽骨。。。 又忽地一声,阿图身子旁移数尺,避开一枝背后袭来的骨刺。。。 再忽地一声,竟然是从侧面袭来的。。。我靠!流星锤居然可以这么用,兽人们真是天才。。。 追、逃,比得无非就是速度和体力。兽人们身体太重,未见得有长久的耐力。 阿图回过头望去,果然见到彼等已有渐缓之势,心头大喜下又好整似遐起来,频频回顾去看女兽人发流星锤。却不料,前路危机又现,原本是一望无际的草场上陡然划出道千仞深渊,大地豁然张开一条吞噬之口,浓雾弥漫于其中,阴森森地看不出个究竟。 阿图收势不及,一个身子直冲出去,却并未下坠,而是扑入了一道烈阳般炫耀的光芒之中。 带着浑身的冷汗,阿图大喊一声,坐了起来。 (五九二)蔻儿 一道烈阳般的光芒炸成千万缕强光,无孔不入地游窜在脑层中的每一处,刺激着每一处神经元。带着一背的冷汗,阿图呼地一声坐了起来,刚刚坐直身子,意识就立马清醒,双眼滴溜溜地朝着四周望去。 天色已入到深夜,小竹窗外,凝玉般的月光洒落在近窗处的一丛繁枝密叶上,鼻尖传来了浓郁的森林气息。往往在大雨以后,树木或者朽木就会发出一种稍带涩感的芬芳味,树木越多,林子越潮湿,此种味觉就会越浓。 一盏青铜小油灯发出黯淡的光焰,模糊却大致地将室内照亮。这是间完全用竹子搭建起来的屋子,直径约么一丈半,墙面是由一根根茶黄色的竹子竖向地紧密排列而成,凸起的竹节围成了桶形并向上逐渐地收窄,到了七尺左右的净空后就出现一层平平的竹顶。 竹顶也是密匝的竹节所铺,由纵横的竹篙在空中形成支撑,其上想必是竹屋的上层。脚后跟处有一根竹篙直插向天顶,天顶处开着一个二尺来宽的方洞,竹篙打洞里通往上面,上层另有灯火,估计人便是由这根竹竿在两层间上下。 环顾屋内的陈设,只有窗前摆了张矮矮的狭长竹几,那盏铜灯就是搁置在上面。除此之外,靠墙处还立着三个十字型的窄竹架,每个十字的交接处正面都挂着一套女式的胸甲以及短弓、箭袋和短刀各一把。胸甲是皮制的,轻便而小巧,上镂各色图腾花纹,或鸟,或鱼,或兽,每幅皆有所不同。与此同时,又瞅到了竹门前摆放着的三双麻黄的草鞋,其上穿以红、黄、蓝色的绳线,瞧这架势,屋子应该是三名女武士的共住之处。 地面上铺着黄色的草席,自己腰间横盖着一张灰色的薄毯,揭开看看,已穿上了一条灰色短裙裤,长不及膝,用手摸摸,乃是粗布质地。所谓裙裤,实际上是条裤子,却因为裤管过于宽大而垂成裙状。又潜运意识,却和梦中的情形一致,深层区已被封闭住了,“能”无法运行。且不知怎么搞的,精神比以往要萎顿许多,四肢也乏力,估计就是与深层区被禁锢有关。 在盛产竹子的大陆南部生活着许多非汉族裔,有用竹子盖成房屋而居的传统,莫非自己已被宁芙送回了大陆? 思绪刚刚来到这里,头顶就传来了竹节被压的轻响,一个少女的脑袋打天花洞里探将出来,金色的头发扎成了数十根小辫从额前脑后垂落,绿色的眼珠骨碌碌地在他身上转着,似乎想说话的样子。 金发碧眼,白种人的脸部轮廓上笼了一层小麦般的淡金黄,也许是太阳晒的,也许是个象多娜一样的梅斯蒂索混血儿。 少女的出现即刻就推翻了回到大陆的那个猜测,阿图瞪着脸和她对瞧了会,不见她开口,便试着伸出手指去勾勾,示意她下来。少女很听话,尚未等他把手收回去,就往下一扑,头下脚上地顺着竹竿滑落,来到中段处,小腰一拧,一个轻巧的空中转体,便稳稳当当地站到了地面的草席上,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少女这一手花活玩得巧妙,落到地面后,一手扶杆,一手叉腰,笑吟吟地望着他。她上身仅穿着了件贴身的褐黄色无袖短衣,几乎就是件胸衣,将整个的肩臂以及肚腹都袒露于外,胸前的耸起处各绣了枚太阳放光的图案,脐上嵌了颗火红的珊瑚珠,腰间围了条长不遮膝的绛色花裙,两侧开叉,图案是鸟兽的纹样,裙角在腰两边各挽了个花结,于适才的那个转体中露出了两条又直由长的美腿。 少女约么十六、七岁的样子,鼻子小巧挺直,嘴唇略大而红嫩,笑的时候露出了玉石般洁白的牙齿,给人一种阳光般的明快感。 难道她就是宁芙的帮手?可怎么看都既不象机器人,也不象能师,倒是象个热带丛林里的林中妹子,眼角瞟到那三套胸甲,又修正为林中女战士。阿图指指自己,笑眯眯地用西语说:“我叫伊图。” 少女毫不避嫌地走上两步,来到他身旁坐下,指着自己的下巴,用并不怎么地道却流利的西语道:“我是蔻儿。” 她的口音是某种美语,即美洲西班牙语,仅仅是三个词,便可听出她所讲的美语中平舌音增加了,鼻音稍重,应是本地的美语特色,和曼萨尼约那边人所说的美语也有所不同。 少女落落大方,可阿图却为没穿上衣而感到不自在,拉过了薄毯披在身上,这才觉得安心了些,惹得她笑道:“嗨!您是男人,不穿上衣也没什么关系。” 阿图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男女都有乳*房,虽然男人是平的,女人是凸的,但都是乳*房,为何男人露得而女人露不得?这个问题先贤们都没说过,也没有哪本书曾详细探讨过,所以也没办法和眼前这名尚未开化的蛮妹子分辨,只是赞一声:“蔻儿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蔻儿道,用绿眼珠在他浑身上下地一扫,眨着眼问:“她们说您宋国人,是真的吗?” “她们是谁?” “大伙们。” 这个答案跟没说差不多,阿图答道:“算是吧。您可否说说,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大清早我去巡路的时候,看到您躺在森林中的小河边。那里可是个危险的地方,时常会有狼和野猪出没,所以我就把您给带回来了。” “巡路?” “是的,我每天早晚都要巡一次路。” “您一个人?” “通常是两个,玛卡妮或者娜雅跟我一组。” 听起来象是个军事化的组织,难道她是当兵的,类似顿别的女兵?阿图审视一下她的身体,肩宽而锁骨深凸向前,上臂结实且肌肉隐现,裸露在外的小腿肚键子肉也清晰可见,再回想适才她下楼的那连串动作,的确应该是个灵敏并有力量的女人,于是打趣道:“如果当时有只野猪,您能把它给赶跑?” 蔻儿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一个大笑话一般,“您太小瞧蔻儿了,何况当时她身边还有娜雅。” 阿图指指木架上的家伙问:“那是您的盔甲和武器?” “中间的那套。” “您用它们打过仗吗?” 蔻儿惭愧地说:“还没有,暂时只用来打过猎。” “你打到过什么?” “常常是些野鸡和兔子,有时能打到只野猪,运气好的话也许能遇到豹子。” 打豹子,这么大的本事,听起来象是梦中的女兽人?阿图朝她胸前一瞟,虽然那里不小,但离流星锤的尺度尚很有距离,继续问:“我的衣服您收起来了吗?” 蔻儿的脸上露出了玩味色,慢悠悠地说:“没有,您当时什么都没穿。” 我靠!赤裸裸地躺在河边,打东边走来个村姑瞄瞄,打西边走来个农妇瞧瞧。宁芙剥了自己的强化服,夺走了光剑和机器蛋,然后把自己光溜溜地给遗弃到小河边,这是何等残忍之举!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时,蔻儿站起身来道:“您睡了一整天,也该吃点东西了。”也不等他回答,便朝着窗子那边走去。走到窗前蹲下,揭开竹几旁的一块草席,又拉开了其下的一块竹板,趴在地面上探处双手去取暗格里的东西。那条裙子太短,这个姿势把她几乎整个裙内的风光都暴露了出来,一点红红的小短裤完全包裹不住圆润且上翘的臀。 阿图不由自主地把头一低,以更低的角度去细瞧,忽然觉得大大的不妥,抬眼望去,天花的洞口里并伸出两个脑袋来,乃是两名和蔻儿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过来,不禁头一晕,哀叹道:“完了。” 未几,蔻儿便端了个木盘走了回来,拿到他面前放下,乃是面饼一盘以及水罐、水杯各一个。就在这时,上面的一名少女出声了,黄莺般地吐出一大串土语,羞得阿图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蔻儿听了,也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冲着上面回了两句土语。两双眼珠,一对蓝一对黑,朝着他投过来几道古怪的目光后便随着脑袋缩了回去。接着,上面的油灯吹灭了,竹地板咯吱吱地响了几下后就变得悄无声息,也许她们睡觉去了。 “请用。”蔻儿将盘子往他面前稍微推了推。 事情并未象自己所想的那样朝着尴尬发展,阿图定下心来,拿起一张面饼来啃,软软的,带着点咸味,既不好吃,也不难吃。吃了两口,竖起手指指向天花问道:“上面是。。。” 蔻儿轻描淡写地说:“玛卡妮和娜雅,我们是一组。”拿起水罐倒了杯清水给他:“试试这个。” 阿图接过来喝了一口,居然是种低度的清甜酒水,从喉咙流入腹中,带着股泉水般的清凉感,连喝了几口后,肚里便缓缓地涌上来丝热气,将萎靡感一下子扫了大半,感激地说:“蔻儿,谢谢您救了我。” “不用谢。” “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蔻儿惊诧了起来:“难道您不知道?这儿是雅乌。” 雅乌!传说中的南美亚马逊女战士的栖息地?阿图难以置信道:“亚马逊河上的雅乌?” 蔻儿点头:“您记起来了。” 亚马逊河流发源于南美近西海岸,最终流入大西洋,乃世界上流域最广的大河,这里有着广阔无边的热带雨林,有着数千条蜿蜒纵横的支流,有着数不清的物种,也有着林立的土著居民。亚马逊族是众多的土著中一支,或者可在名字前加上她们的栖息地——雅乌亚马逊族。 亚马逊本是历史上的一个小亚细亚族群,以盛产勇猛顽强的女战士而闻名于世,她们与无数希腊英雄的战斗流传在各种各样的传说中,甚至说她们为了方便于射箭而切下自己的右乳。随着时光的流逝,小亚细亚的亚马逊族与亚马逊女战士已经泯没于历史的长河里,但南美的雅乌亚马逊族却于两、三百年前在南美崛起,成为了亚马逊河上最令人生畏的土著力量,连西班牙都要承认雅乌是南美的国中之国,亚马逊族在这里可以实行她们的自治,不受南美的霸主——西班牙的管辖,只要求她们承认西班牙是宗主国并每年进贡些许的贡物即可。 小亚细亚的亚马逊是个母系氏族,不允许男人进入她们的土地,靠去拜访周边的部落来完成传宗接代的重任,生下女孩就留着,男孩则送回父亲那里,这样的制度无疑对族群的繁衍极为不利,部落的消亡也属必然。雅乌亚马逊族虽然也是个母系氏族,却改变了这种规矩,族中也有男子,但男人们都是干着农作和家务活,毫无社会地位,担任保家卫土、习武争战的都是女人。 据说,亚马逊族的女人都是天生的武士,蛮力胜过寻常的男人,且她们也都是天生的母亲,平均每个女人一生要生三个孩子,这种生育率使得她们如今已有了数十万人口,为亚马逊流域上最强有力的土著势力。 (五九三)荒诞的建议 蔻儿的额头上扎了条闪亮的银饰发带,由一朵朵小银花和一片片小银叶所串成,将那一头齐肩的金色小辫给压住,干净利落中透着股无忧无虑的顽皮劲。她的嘴唇圆嫩而饱满,象池塘中的水红菱一样娇艳,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感。裸露在外的腰呢,并非是象宋女那般地盈盈一握,而是正面瞧上去略宽,侧面却足够地细,坐时连一丝褶皱都打起,和用来形容男人的“蜂腰”有相似之处,这种构造是一种力量和美感的谐和体。 她的穿着在宋人的眼里属于半裸,更要命的是,肚脐上的红珊瑚珠在说话和动作时同步地颤晃,油灯虽黯,但足以使阿图观察到那团嫣红细微地抖动,虽不至于咽口水,可飘一飘心神却在所难免。 看她端起了罐子准备给喝空了的杯子倒酒,阿图伸出手去接那个罐子:“倒酒这事在你们这里是不是该男人来做?” “不一定,应该是主人来做。”蔻儿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粒红珊瑚珠抖得一阵激荡,随后给他添上甜酒,问道:“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怎么来这里的?当然是跟在心中已被他臭骂了千百遍的宁芙有关。到目前,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宁芙至少有个能力强大的能师做帮手,不一定是从她背后隐现出来的那个,但必定有一个,是她(他)封闭了自己的深层区;宁芙已经知道伊图•渥吉还有着另外一个身份,因为她已经发现了自己本来的面貌。不能肯定的事情有:宁芙知道赵图是谁吗?她知道伊图•渥吉就是赵图吗?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在这里呢? 如今自己已身处南美内陆,没有强化服,想回家就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即先靠着两条腿走去西海岸的交易港,寻一条西行开往南洋或奥洲的客船或货船,再从那里辗转回大陆,周期至少得四、五个月;或者乘船顺着亚马逊河南下去东海岸,从那里找船经大西洋转印度海去南洋,而后再寻求返回大陆的途径。两条路线所耗时日彼此差不多,乃是见合。 宁芙把自己遗弃在这里的原因有诸多可能,比如:宁芙知道了伊图•渥吉和赵图是同一个人,因怀疑他有可能破坏西洋三国和大宋的和谈,所以就把他流放到这里,等他回到大陆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又比如:强化服在这个世界可是无比值钱的玩意,宁芙起了贪念,所以抢走了它拿去换钱。。。当然,还有最意淫的猜测:宁芙是个机器人,情商有限,把自己对她的调笑当做了一种追求,因感怜自身是个机器人而无法接受人类的爱情,所以就把他放逐来了亚马逊这个传说中美女云集的地方,好让他寻到真爱。。。 可不管宁芙是出于什么目的,自己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了,就算是老婆们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回到大陆,还是心平气和地想想该怎么办为好。听了她的问题,阿图不可能实话实说,乃故作神秘道:“对不起,请允许我保留一点自己的秘密。” 蔻儿笑了起来,绿眼珠里闪着玻璃般的光泽,飞舞着两道眉毛说:“也许您是想去参加玛姬娜盛会,而不幸在途中被盗贼打了劫。” 玛姬娜是土语中的月亮,传说在雅乌北面的原始森林里有一片广阔的湖,名为玛姬娜,湖心有一根通天的石柱,乃是亚马逊族的神台。每隔四年,亚马逊的圣女就会在神台上出现一次,接受族人们的膜拜,并赐下圣谕。玛姬娜盛会是亚马逊族最隆重的节日,所有族内部落的重要人物都会穿上最隆重的礼服前去拜谒圣女,当得到圣谕后,盛会就变成了狂欢,并会一连持续十天。 被打劫倒是个好理由,阿图指着自己的脑袋笑道:“您猜得真对!我在路上走着,忽然就被人在这里敲了一下,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您还想去玛姬娜吗?”蔻儿问道。 拜托!诸如圣女、神女、圣人、神人之类的高人究竟都是些什么路数,这很难说,也不能说他们都是骗子,或许某些还真是有点本事的。无知土著喜欢去崇拜他们,那是无知土著们的事情,可要让自己这般货真价实的“神人”去膜拜这等货色,岂不是折堕! 阿图连连摇头道:“我不准备去那里,我要回家。”说完,见她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放下几乎咬上去的第三张饼,试探着问:“有问题吗?” “这正是我想告诉您的。”蔻儿爱莫能助地摊摊手,用惋惜的口气道:“此地是我们浮罗族的兵所,可不是那些和外界做交易的城镇,所以您算是进入了本族的禁地。意图闯入禁地是一种罪行,犯罪的人将会受到惩罚。” 阿图之所以了解一些亚马逊族的事情,是因为在京大的藏书馆借阅过几本有关美洲风土的书,书上列举了不少土著的怪异规矩和习俗。书上的说法和蔻儿所讲的一致,便是其族在亚马逊沿河划定了一些城镇作为交易城,那里是允许外人进入的,除此以外的地方就是她们的禁地,外族人进去必需有许可,否则就要受到惩罚。惩罚的内容大致有三种,一是被杀,二是砍去身体的一部分后放回去,三是做奴隶。奴隶的用处很多,比如种田、捕鱼、森林采集、伺候主人等等,其中有种奴隶特别为书中详细地介绍过一番,乃是种奴,意指某些身体或智力优秀的奴隶被专门用作了繁衍的工具,定期与族里的女人进行交*配,以培育后代,改良人种。 “您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已经是奴隶了?” “那倒不完全是。您虽然踏入了禁区,但并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包括武器,因此不能断定您是有意的。” “我当然不是有意的,您也看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昏了,是被人陷害的。” “这点蔻儿可为您作证,但最后的裁决权在长老们手里,您得去见他们,听她们的最后发落。” “那您就当没把我给带回来,今晚我就离开。” 蔻儿闪动着目光,轻轻地摇头:“我和娜雅背您回来的时候,已经被许多人看到过了,我可不能放您走。” 阿图将手里的面饼抛入盘子,哈哈大笑道:“那我得在天亮前赶紧逃走。” “外面有二百人,还有猎犬,您逃得了吗?” 语气中含着威胁的意味,莫非她以为有了区区二百人就可以把自己给留住?就算是失去了强化服和“能”,自己这身本事也绝不是这些土著们所能抗衡的。阿图脸上涌上一丝嘲讽色,笑着站起身来:“那我试试。” 说是迟、那时快,蔻儿盘起的两条长腿在地面上稍一交叉用力,随即豁然而起,适才的温柔瞬间化为了戾气,绿眼睛里辉闪着狮子一般的凶光,伸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一按,冷声道:“站住。” 土著小娘的脸说变就变,有性格!阿图脸上涌上一丝嘲讽色,微缩胸膛,继而一挺,蔻儿的右臂便先是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进,尔后便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连退数步,赤脚踩得竹地板蹬蹬作响,直至撞到墙边摆放胸甲的竹架。 两条人影打天洞里灵猫般地跳落,先落地的金发少女挨到后面的黑发少女落地后,二人齐齐娇叱一声,并肩踏上两步,一出左脚,一出右脚,从花裙下踢出了明晃的大腿,给他迎面来了个凌厉又刚劲的穿心脚,若是常人被踢中了,保管来个吐血身亡。 土妹子可能是因为走路多的缘故,脚板细而长,尺寸远不如宋女秀气。阿图伸手在两足的脚尖一抓一带,身体同时后退一步,让两女各自在地上劈了个直直的一字马,忽然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便在两只光溜溜的脚底板连搔几下。 奇痒之下,玛卡妮和娜雅闪电般地收脚,骨碌碌地爬起身来,跑去口蔻儿身边。“锵”地一声,蔻儿已反手从挂在竹架的刀鞘里拔出短刀,双手持柄,用刀尖比着他。接着又是两记声响,玛卡妮和娜雅也各自拔出了短刀,眼里射出凶悍,胸口急速地起伏以调运气息。 三只亚马逊女袜子。。。哦!说错了,是三名亚马逊女战士,寒着脸站在数步之外,短刀的刃口上闪着森冷的阴光。 这才是蛮女们的真面目。刚才蔻儿的那股温柔多半就是装出来的,可为什么要装呢?阿图没有即刻夺路而走的意图,漏夜走人有种丧家狗般的灰溜感,岂是神人所屑! 带着疑问与高傲,阿图瞧了三女几眼后便扑通一下坐回原位,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最后两张饼,忽然想起双手刚刚抓过别人的脚,稍起了点不洁感,幸好是美女的脚,否则就真要反胃了。 他的这阵举止使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那边的女战士显出了疑惑之色,随后收起了刀,相互用土语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接着蔻儿朝着这边问:“您不走了?” 适才的那两个一字马幸好没碰翻酒坛和酒杯,阿图喝完那杯酒,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们过来坐,回答道:“天亮后再说吧。” 三女交换了几个眼色后,“哗啦”几声将刀插回刀鞘,挨个地走来他身前和身旁坐下。 “我叫玛卡妮。”蓝眼珠的少女指着自己的下巴说。她的身材在三女中是最丰满的,也是最白的,胸脯打和蔻儿同款的无袖短衣中高高地耸凸出来,几道蓝色血脉在腿上薄薄的表皮上隐隐透现,带着股肉感,和十六、七岁的年纪似乎不太相称。 “我叫娜雅。”黑眼珠并黑发的少女也自我介绍。和玛卡妮相反,她的身材最为单薄,显得手长脚长,头发也剪短了,透着野小子般的味道。 介绍完毕,也算是和解了,可接下来说点什么呢?场面一时冷了下来。阿图想了想,提议说:“要不,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玛卡妮摇着满头金色的垂发说:“这可不行,您现在还没有行动的自由,不能在夜间出去。” “过几天会有另外拨人来换我们,我们会返回族地,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接受长老们的裁判。”蔻儿不动声色地说。 阿图笑问:“他们会判我自由还是奴隶?” “都有可能。”娜雅滚动着乌黑色眼珠,接着补充:“我有个建议您肯听吗?” “请说。” “您见了长老后,最好别说是被别人扔在这里的,而是说想进来看看,结果被蔻儿和我给擒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自认“有罪”?阿图摸着鼻子道:“那我就是奴隶了。” “是的。可如果这样的话,按照族规,因为是蔻儿俘获了您,只要再向族里交上一笔赎金,您就可以成为只属于她私人的奴仆。如果不这样说的话,等到长老们判定您有罪,您就会成为全族的奴仆。” 话中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这可是拥有脍炙人口的种奴制度的亚马逊族,或许也是蔻儿先前装得那么温柔的原因,就是为了想让自己同意成为她的私人奴隶。阿图望向蔻儿,那双碧绿眼珠仿佛正流淌着翠色的水波,无疑是动情的征兆,乃笑呵呵地逗娜雅道:“那您呢,擒获本人的不也有您一份吗?” 娜雅的薄唇划成了个弯月形,笑意昂然道:“蔻儿是族长的女儿,玛卡妮的家里是商人,她们拿得出二十个金币,我可没有。所以我们说好了,每隔七日,您就归我一天。” 我。。。靠还是不靠!阿图望向玛卡妮,后者干脆地说:“我出十个金币,每七日中的两日,您归我。” 不得不靠了!原来她们已经在私下把自己给瓜分了。一种荒诞感在胸中激荡,阿图道:“如果我坚持是受人陷害呢?” 玛卡妮笑嘻嘻地说:“如果您一无是处,也许长老们会放您走,可事实却正好相反。如果您那样说的话,帕姆拉就有您的优先购买权。” “帕姆拉是谁?” 蔻儿道:“是兵所的兵长,她有六尺多高,跟您差不多。幸好她今天不在营里,否则我们也许无法把您给带回来,而是要直接送到监屋里去。” “我们带您回来时,副兵长阿奎娜曾经来阻止过,可她最终还是不愿意与蔻儿冲突,所以您才能呆在这里。”娜雅解释说。 “帕姆拉打过很多仗,全身都是伤,脸上有一条蚯蚓一样的伤疤,又长又红,难看死了。”玛卡妮接着说。 “她已经三十岁了,因为生不出孩子而杀过三名奴仆,可至今也没生出孩子来。” “她用短刀一次杀过两头豹子,还喜欢用鞭子打人,大家见到她就象看到鬼一样。” 。。。。。。 最后,蔻儿提出了个激动人心的条件:“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且每年有好几个月会呆在兵所,来兵所是不能带着奴仆的,所以您闲暇的时光很多。当然,如果有我们无法拒绝的人请求使用您,我们会向她们收钱,并把其中的三分之一分给您,等您凑足了四十个金币就可以用来赎身了,我们还您自由。” 亚马逊女人的思维真是不一般地荒谬!阿图暗地里几乎要笑抽了,忍住笑,正色道:“那我们得事先签个合约才行。”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TXTBOOK】(http://www.txtbook.com.cn) 看完整版请到【乐读中文网】(http://www.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乐读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