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纵横隋末的王牌特种兵 】 [作者名] 乱石兰竹 [类别] 历史穿越 [最后更新时间] 2013-12-25 17:43:50.0 第1卷 第1章 丑媳妇 [本章字数:303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1 10:43:17.0] 黄昏,刘子秋终于看到了陆地,更加奋力划动起双桨。 那是一个小渔村,暮霭中升起几缕炊烟,码头上停泊着十多艘小渔船,出海归来的渔民们正像忙碌的工蚁,将一天的收获搬到岸上。 刘子秋的小船越划越近,已经有渔民向他这个方向看过来。忽然,海边出现了一支马队,马蹄踏在沙滩上,浪花飞溅,直奔码头而来。在江南海边,马匹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渔民们纷纷驻足观望。 马队约有四五十人,速度非常快,直冲到近前也不见减速。此时,就连仍在海上的刘子秋都能够看得清楚,这些骑士个个蒙面,手舞长刀,如凶神恶煞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马队已经冲入渔民中间,一片刀光血影。不甘受戮的渔民挺起鱼叉奋力反抗,但却难敌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士,转眼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老人和妇孺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刘子秋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年代、什么地方,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却见不得这些人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孺。 不远处,一位瘦弱的少女正费力地将沉重的鱼篓拖向村里,鱼篓里大概装着她今天的收获。少女身材高挑,腰肢纤细,从后面望去,甚是窈窕。 一名骑士好像是这群人的首领,轻叱一声,拨马追去。马踏沙滩飞快,眼看快要赶上,那人忽然长身而起,轻舒猿臂,抓向少女腰间! 少女听得身后风响,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那人慌忙收了手,一勒缰绳,战马“的溜溜”原地打了个转。再看他脸上,满是惊恐,如见鬼魅。 那人似乎经过大事,脸上惊愕之色一闪而过,忽然怒叫一声,长刀高高举起,劈向少女。人借马力,这一刀若是劈实,定能将她斩成两段。少女却全然不顾身后的危险,自顾自地拖起鱼篓继续前行。 刘子秋的船离岸边还有三四尺,眼看长刀离那少女只有寸许,情急之下探手入怀,取出一件东西奋力掷了过去。 那人亦非易与之辈,听得破空响,慌忙矮身收刀。只听“当”的一声,数点火花迸起,刘子秋掷出的那件东西已经被他磕飞,却是一支羽箭。羽箭去势不减,“噗”的一声插入另一名骑士后心。那名骑士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刘子秋一箭出手,人已顺势纵身上岸,手中握着另一支羽箭,直奔那人扑来。 那人拨转马头,刀交左手,使劲甩了甩右臂,刚才格挡这一箭竟令他臂膀阵阵发麻。当他看清刘子秋没有弓弩,那一箭竟是随手抛出时,不由大吃一惊,厉声喝道:“挡住他!” 十多名骑士闻声向刘子秋策马奔来。 刘子秋大吼一声,猛地蹲下,右腿在沙滩上扫过,无数沙砾扬起,直射那群骑士。 骑士们猝不及防,纷纷中招,少的挨个三五下,多的十几下。就连首领也被一颗沙砾击中左腕,长刀差点拿捏不住。沙砾虽不致死,却也令他们皮开肉绽,痛得哇哇乱叫。 那人果然是马队首领,他长刀一挥,指着刘子秋怒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和我们杨家作对!” 刘子秋晃了晃手中的羽箭,冷笑道:“大路不平有人踩!妇孺何辜,你们要如此大开杀戒?” 那首领欲待上前一战,却又忌惮刘子秋的神力。刚才隔了老远的一箭,他就差点拦不住,现在距离更近,实在连一成把握也没有。 “哼!你会为今天的事情后悔的!”马队首领丢下一句狠话,勒马率众而走,就如同他们来时一样迅速。 沙滩上,有人忙着救治受伤的同伴,有人抱着惨死的亲人失声痛哭,还有人忙着收拾被踢翻的鱼篓。那名侥幸从刀下逃生的少女依然倔强在拖着鱼篓。刘子秋看她十分吃力,正想上前帮一把,却听身后有人小声喊道:“大牛。”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部队,因为身高超过一米九,同学和战友们都喜欢称呼他为“大刘”。听到有人喊他,刘子秋下意识地转过身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妇人。 那妇人看到刘子秋回头,忽然惊喜起来,大声说道:“啊呀!大牛!真的是大牛!” 刘子秋正莫名其妙中,周边的渔民已经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大牛,你可回来了!”“大牛,我们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些人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好像都和自己很熟的样子。刘子秋挠了挠头,不确定地问道:“大嫂,你认识我?” “什么大嫂!我是你三婶!连我都不认识了!”那妇人指了指旁边一位老人,说道,“二叔公你应该认识吧!” 刘子秋知道村民们肯定认错了人,但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只得岔开话题道:“二叔公,那些是什么人?” 二叔公冷笑道:“哼!还能是什么人?杨积善派来的!” 这里叫做长山村,属余杭郡盐官县管辖。盐官县自古以来就是有名的食盐产地。大约在半年前,从洛阳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就是杨积善。他们在海边转了几天,最后选中了小渔村这块地方,想要开设一家盐场。但小渔村的村民祖祖辈辈在这里打鱼为生,自然不肯相让。 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一帮人,对村民大打出手。村民们常年在风波里打滚,虽然生得精瘦,性情却是勇猛,也不惧他们。一番械斗之后,打手们没有讨到便宜,双方互有伤亡。但就是那一次,大牛中箭坠海,生死不明。 后来杨积善又派人来闹了几次,都是铩羽而归。村民们损失也不小,大牛的父亲和三婶的丈夫都先后死于械斗。半个月前,大牛的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重病不治。 几次三番,杨积善终于失去了耐心,今天居然出动马队,要对村民们赶尽杀绝。如果不是刘子秋及时赶到,小渔村恐怕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 看到刘子秋面色凝重,二叔公劝道:“大牛啊,咱们在海上讨生活也是九死一生,哪年不得走几个人,看开点吧。” 刘子秋摇摇头,沉声问道:“为什么不报官?” 三婶嚷道:“谁说没报官?杨积善来头大,官府不敢管!” 刘子秋眉头一皱:“他什么来头?” 二叔公叹息道:“他爹是越国公杨素,杨家势大,谁敢惹他?咱们去报官时,就差点让官府给扣下!” 刘子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己竟然来到了隋朝,而且还惹了不该惹的人,这次的浑水趟得有点大。 这时,一个少年挤上前来,拉着刘子秋的衣角说道:“大牛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教教我好吗?” 刘子秋出身形意拳世家,五岁学拳,七岁修习内功,十七岁便夺得武林大会年度总冠军,又在特种部队历练四年,一身功夫自是了得。 但刘子秋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细,随口搪塞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一下子就好像浑身都是力气。” “栓子,别胡闹!”二叔公喝退那个少年,朝着刘子秋身后一指,说道,“大牛,那个是你媳妇。” “我媳妇?”刘子秋大吃一惊。或许他和大牛真的很像,以致村民们都认不出来,但夫妻之间肌肤相亲,有些细微的差别却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三婶嘴快,抢先说道:“是你娘捡回来的,你不知道。” 二叔公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娘全靠她照顾。听二叔公的话,你可不许嫌弃她!今天你能救了她,也算是老天爷开了眼,缘份啦!” 刘子秋腹诽不已,如果老天爷真的开眼,那就赶紧把他送回去。不过,大牛和这女孩没见过面,让刘子秋松了口气。少女将鱼篓丢在地上,站在那里不动,直到刘子秋来到她身后,才突然转过脸来,把刘子秋吓了一跳! 难怪刚才马队首领如见鬼魅,也难怪二叔公让他不许嫌弃,原来这少女生得极丑,右脸上满是腥红色的疮疤。 看到刘子秋惊愕的表情,少女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张了张嘴,“郎君”两个字却始终喊不出来。 刘子秋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再看那少女,稚子脸,大眼睛,如果不是被那半张脸毁了,绝对是个小美人儿,不由暗暗摇头,说道:“你要是为难,以后就叫我大哥吧。” “大哥!我叫高秀儿。”少女改口之快,令刘子秋颇感意外。 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喊道:“县令大人来了,县令大人来了。” 刘子秋转回头,只见众衙役簇拥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他顾不上和高秀儿说话,转身走了过去。刘子秋是疾恶如仇的性子,他倒要好好问一问这位父母官,凭什么纵容杨家! 那县令抬头看到刘子秋不觉一愣,旋即拱手说道:“在下袁天罡,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第2章 物理降温法 [本章字数:31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13:39:17.0] 袁天罡!又是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或者说是一个鼎鼎大名的神棍更确切。刘子秋看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其中最著名的故事莫过于替女皇武则天看相。当时袁天罡路过武家,见到了襁褓中的武则天大为震惊,说她龙瞳凤颈,极贵验也!但又遗憾地说,可惜是个男子,若是女子,当为天下主。在刘子秋的印象里,这家伙应该是道士或者是个算命先生,没想到居然是盐官县的县令。 对于袁天罡主动放低身段,刘子秋并不领情。他冷笑道:“在下一介山野村夫,哪来什么高姓大名?他们都叫我大牛。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大人何以来得这般凑巧?” 别人在县令面前都以“小民”“小人”自称,这货却一口一个“在下”,而且语带嘲讽,让村民都捏了一把汗。 袁天罡确实是收到杨家的通知以后才赶来的。他当然不是为了救村民,而是替杨积善擦屁股来了。 已被刘子秋点破来意,袁天罡索性实话实说:“杨家势大,你们是斗不过的。本县做个好人,重新寻块地方让你们迁过去,不知意下如何?” 其实这也算是个办法,刘子秋不由看向二叔公。二叔公却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哪也不去!” 袁天罡不再相劝,转身问随从道:“现场勘察完了?” 早有仵作上前,拱手道:“回大人,现场共九死三伤。死者中有六个渔民,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蒙面马贼。伤者全是渔民,只是……” 袁天罡早知道村民会伤亡惨重,他故意让仵作报出数字,就是要让村民认清现实,却听仵作吞吞吐吐,不由沉声问道:“只是什么?” 仵作双手呈上一支羽箭:“大人请看,那名马贼是被这个所伤!” “雕翎箭!”袁天罡面色凝重起来,扫视着村民,问道,“谁的?竟敢擅藏弓弩!” 大隋法令,百姓禁止拥有弓弩,民间只有少量猎弓,还用的是竹箭。至于雕翎箭,那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就连县里官兵也没有。如果村民们拥有大量弓弩,不仅不怕杨家,甚至可以与官兵相抗了。 只听刘子秋淡淡地说道:“大人不用找了,这是我的。” 袁天罡似乎对刘子秋颇为忌惮,沉默半晌,忽然说道:“你可知道后果?” 刘子秋冷哼一声,说道:“后果?半年前有人在我后背上射了两箭,我拔下来留着防身,有何不可!” 袁天罡一听就明白什么事了,叹了口气,说道:“是杨家干的吧,可惜我也帮不了你。盐场日进斗金,杨家既然看中了这里,断不会放弃,过几天还会卷土重来。你们每天打鱼又能挣几个钱,不如听我一句劝……” 刘子秋明白袁天罡说的有理,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袁大人,请帮在下带一句话给杨积善。合则两利,斗则两败。若是他真看中了这里,可以和咱们长山村合作。他出钱出门路,长山村出人出土地,获利均分。” 袁天罡大吃一惊,说道:“壮士高见,我看能行!请放心,袁某一定帮你把话带到!牛壮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子秋警惕道:“何事?” 袁天罡笑道:“袁某见壮士面相奇特,想为壮士卜上一卦,还望壮士……” “打住!”刘子秋一摆手,说道,“多谢大人好意,在下对这个没有兴趣!若是没有其他事,大人请回吧!” 袁天罡也不生气,呵呵笑道:“壮士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这哪像县令说的话,分明是个绿林人士。刘子秋摇了摇头,转向众村民说道:“我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就提出与杨积善合作,大家……” 看到有些村民脸上隐现怒意,二叔公慌忙上前说道:“大牛,长山村与杨家有血海深仇,我们本是不愿合作的。但今天如果不是你,长山村恐怕早就没有活人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都听你的!”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清楚,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听二叔公一说,大家也就没什么意见了,纷纷附和起来。 刘子秋摆了摆手,说道:“好!既然大家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现在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家吃饭。如果我所料不错,杨家今天晚上还会再来,咱们要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让他们知道,长山村不是好惹的!” 破败的小院,芦苇扎作篱笆院墙,夯土垒就两间茅草屋,这就是大牛的家。刘子秋放下鱼篓,看了看,惊讶道:“这都是你今天的收获?还真不少。” 高秀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打鱼,这些都是大叔大婶们分给我的,明天拿到镇上卖了钱给香草抓药。” “香草?” “是我妹妹。” 刚才在沙滩上,高秀儿拼了命也要把鱼篓拖回家。刘子秋这才明白,敢情鱼篓里装的全是救命钱啊。 屋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躺在床上。其实也不能算床,只是在土墩上架几块木板而已。小女孩身上蒙着厚厚的被子,双目紧闭,脸如金纸。刘子秋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猛地掀开被子。 高秀儿惊呼道:“你要干什么!” “她发着高烧,怎么还能捂被子?得赶紧给她降温!”刘子秋转过身来,焦急地问道,“哪里有凉水?” 高秀儿迟疑道:“要凉水做什么?” “冷敷额头!再帮她擦擦腋窝。” 高秀儿虽然老大不信,还是按照刘子秋的说法去做了。 良久,小女孩终于睁开眼睛,看到高秀儿,喃喃地说道:“小……姐姐,我死了吗?” “香草,你总算醒了,大哥的办法还真管用。” “大哥?” “恩,你大牛哥回来了。他教的,说是物理降温法。” 听到动静,正在做饭的刘子秋跑了进来,伸手一摸香草的额头,点了点头道:“恩,好多了。继续敷,多喂点水。” “啊!”高秀儿尖叫一声,伸手帮香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嗔怪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进来也不说一声。” 刚才按照刘子秋的吩咐,高秀儿用凉水帮香草擦腋窝,把她的上衣褪了下来,只有一件浅色的肚兜。 “行了,一个小屁孩子,谁稀罕看。”对于香草这么大的孩子,刘子秋还真没考虑过男女有别。再说她还穿着肚兜呢,在自己原先那个地方,可是流行女人越穿越少,男人越穿越多。 高秀儿的样子很有点神经质,好似护犊的小母牛。刘子秋可怜她,倒不想和她争论,只得讪讪地说道:“饭好了,一会你自己盛着吃,可以给香草喂点米汤。我去村口看看。” 今夜没有月色,外面雾蒙蒙一片。除了草丛里的虫鸣,再听不到一丝声响。忍受着蚊虫叮咬,已经在村外埋伏了大半夜的村民开始不耐烦起来。 趴在刘子秋身边的栓子也焦急地看着前方,紧张地问道:“大牛哥,他们今天肯定会来吗?” “来,肯定会来!”刘子秋自信满满地说道,“干这种事,多半会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这时候人睡得最沉。叫大家镇定些,应该快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子秋的判断,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十分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还不时夹杂恶毒的咒骂。 栓子兴奋地说道:“大牛哥,你真行!他们中陷阱了!” 刘子秋小声说道:“把东西准备好,如果这些人还不知道进退,就给他们点厉害的瞧瞧!” 村子外面的陷阱并不致命,但也足以令来犯之人遍体鳞伤。一支支削尖的竹签插在地上,不管人还是马,只要踩上去,立刻就会穿透脚背。摔倒在地的话,还会扎伤其他地方。进了这样的竹签阵,可谓寸步难行。 不过,刘子秋并没有听到马的嘶鸣,看样子杨家这次没舍得动用马队。除了竹签,每隔一段距离还挖有陷坑。陷坑不深,但里面撒满了碎贝壳,掉进去也够喝一壶的。 作为一名王牌特种兵,刘子秋自然会设置许多厉害的陷阱。但他已经有了和杨家合作的打算,也就不想多结冤仇,这才手下留情。当然,刘子秋更清楚村民们的处境,他们毕竟没有杨家那样的势力,如果死的人多了,官府也不会放过他们,袁天罡那个老狐狸更不会帮他们擦屁股。 村子外面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村民们齐声欢呼起来。这场仗赢得太轻松了,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 刘子秋却非常冷静,挥了挥手,说道:“大家安静,小心敌人有诈!” 果然,一阵沙沙声传来,那是码头的方向。杨家人不死心,居然绕道大海,从东面偷袭。 刘子秋冷笑道:“栓子,叫大伙儿准备好了,听我号令!” 沙沙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村口了。刘子秋忽然站起身来,大喝一声:“放!” 村民们一齐动手。只听得“嗖嗖嗖”的破空声响,数不清的黑影飞向村前。这是刘子秋让大家准备的简易投石机。村后有一大片竹林,那就是最好的防御材料。长竹一劈两半,一端深埋于地下,另一端用绳子拉弯,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弓,可以抛射石块,虽不能及远,杀伤力却不差分毫。 “啊呀!”“哎哟喂!”“妈呀!”“快跑啊!” 村子前面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第3章 秀儿学拳 [本章字数:304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13:40:01.0] 过了良久,村外仍然听不见一丝动静。栓子忍不住说道:“大牛哥,他们都跑了吧。”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再等等。” 天渐渐亮了起来,村子外面已经没有一个人影,唯有地上散落着斑斑血迹和几把钢刀。一夜的守候没有白费,村民们再次爆发出阵阵欢呼。栓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村子,捡拾战利品去了。 二叔公却满脸的担忧:“恐怕杨家不肯善罢甘休。” 刘子秋看了看东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胸有成竹地说道:“不怕!他们要是敢再来,咱们的竹排阵和渔网阵也不是吃素的。留几个暗哨,其余人都回去休息吧。” 杨家拥有弓弩,安排这些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村民担任明哨,刘子秋还真的不太放心。 欢呼声引来留在村子里的妇孺和老人,小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实际上,许多人这一夜都没敢合眼。不过,大牛家的那个小院却依然静悄悄的。或许高秀儿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妹妹,这会儿已经累得睡着了。 刘子秋不忍心吵醒她们,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有推开房门。对于特种兵来说,几天几夜不睡是家常便饭,一个通宵根本算不了什么。刘子秋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开始了晨练。 其实高秀儿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没有合眼。她既担心香草的病情会有反复,又担心村民们能不能挡住那些凶徒,更重要的是,她多了个心病。 高秀儿游落到长山村,被大牛娘收留。当时谁都以为大牛已经死了,唯独大牛娘不相信,高秀儿为了安慰大牛娘,才答应做了大牛媳妇,没想到大牛真回来了,她无法面对。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咳嗽,好像是“大牛”的声音。 高秀儿坐起身侧耳细听,却又没了动静。须臾,院子里又传来一声咳嗽,确是“大牛”无疑。高秀儿有些不放心,悄悄走到窗前,却看到另一番景象。 晨曦中,只见刘子秋双手下垂,站了个马步桩。忽见他浑身一拦,用力咳嗽一声,然后两手掌心下按。离着地面尚有寸许时,两手忽然向外划了个圆圈,握而成拳,如抓重物向上高举,直过头顶。继而头部微仰,朝天空深呼了一口气,双手方才慢慢垂下。 如是者十多次,又见刘子秋换了个姿势。仍是马步桩站好,身体下蹲,两手掌如抓圆球状,提至脐部…… 高秀儿看他动作奇怪,忍不住“咦”了一声。声音虽轻,却早被刘子秋听见。刘子秋知道惊醒了高秀儿姐妹,想要探望一下香草的病情,却见高秀儿主动迎了出来,问道:“大哥,你在练五禽戏吗?” 昨天在码头上,刘子秋搪塞了栓子,本想就着高秀儿的话,认下这是五禽戏。可看到那半张可怖的左脸,刘子秋又不忍欺骗这个可怜的姑娘,于是笑道:“五禽戏大哥听说过,可却不会,大哥练的这是形意拳。” “拳?”高秀儿笑了,“这拳好奇怪,恐怕打不了人。” 刘子秋耐心解释道:“形意拳一门非常厉害的拳法,注重实战,有‘形意一年杀人,太极十年小成’之说,又怎么会打不了人?只不过你看到的是我在修炼内功而已。” 什么形意、太极,高秀儿听都没听说过,但武艺一途自古就是秘不外传,倒也没有引起她的怀疑。 高秀儿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大哥,你说的这形意拳练上一年便可以杀人,我却不信。可以演示给我看看吗?” 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女居然对武功感兴趣,刘子秋不觉一愣,但又觉得她十分可怜,于是说道:“形意分劈、躜、崩、炮、横五拳,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暗含相生相克之理,我就给你演示一路炮拳吧。” 炮拳似炮,属火,而非炮,有江水排岸之势,其性最烈,其形最猛,在五拳当中最为难学,但威力也是最大。刘子秋苦练了十多年,这一路拳法施展开来,果然如如行云流水,束身固排,展身发手,不见丝毫空隙。 高秀儿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喝彩。等到刘子秋收势已毕,她上前说道:“大哥,能不能教教我?” 刘子秋一直在留意高秀儿的举动,见她每次喝彩都恰到好处,至少接触过武学,这丫头的背后有秘密! 迟疑片刻,想到现在身处隋末乱世,女孩子有一技防身也不错,刘子秋不由点了点头,说道:“教你可以,不过习武是件苦差事,你可吃得了这个苦?” 高秀儿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吃得!” “那好,你看清楚了!”刘子秋摆了个架势,说道,“我先教你起式和内功之海底捞月。” 高秀儿认真地看刘子秋演示完毕,方才知道,刘子秋在院子练的第一个动作就叫做海底捞月,那声咳嗽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时,刘子秋已经将动作演示完毕,说道:“你做一遍我看看。” 高秀儿迟疑道:“大哥,你不教我炮拳吗?” 刘子秋正色说道:“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你如果真心想学,等内功十二式习练精熟,我自会教你。” 高秀儿很聪明,刚才又已经偷偷看了几遍,现在再得刘子秋当面指点,第一次就将海底捞月练得像模像样。 刘子秋却大摇其头,上前按按她的肩膀,又拍拍她的后腰,手把手地纠正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不经意间便触到了高秀儿的胸前,软绵绵的一团。 高秀儿尖叫一声,忽然窜了出去。刚才刘子秋与她身体相触,已经令她脸颊发热,这一下更是羞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这个,我不是故意的。”刘子秋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有些尴尬,却仍然说道,“修习此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今既教授于你,自然不敢稍忽,唐突之处,还请见谅。这样吧,你慢慢练着,我去看看香草怎么样了。” 盐官县城向西十里,有一处农庄。 蜿蜒的小溪穿庄而过,溪边杨柳青青,溪上小桥如虹,两边青砖黛瓦,一派江南风光。 这里原是南陈岳阳王陈叔慎的一处别院,隋灭陈以后,杨坚便将这里赏赐给了越国公杨素。杨素是北人,父子又均在朝中任职,这处庄园也就空着,直到半年前。 庄园里,杨积善正在大发雷霆。 杨家虽然势大,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几个月来,他使劲各种手段想要逼走长山村的村民,都未能得逞。杨积善按捺不住,想出了屠村的主意,孰料接连两次都是铩羽而归。尤其第二次夜袭,虽然没死人,但派出去的一百多人却个个带伤,重伤者更不下三十人。 在离开东都洛阳的时候,杨积善夸下海口,三个月之内建起盐场。现在半年过去了,却毫无进展,他又如何不怒? “七公子息怒,黑虎愿意再带人去走一趟!” 说话的正是昨天那个马队首领,叫做杨黑虎,是杨家的一员家将。他自幼得名家指点,一手刀法出神入化,被杨素看中,收入府中,赐姓为杨。 杨积善正在犹豫,忽听门外有人报道:“启禀七公子,大公子从京城派人送信来了。” 这已经是杨玄感第三次派人来催了。在盐官县开设盐场就是杨玄感的主意。杨家家大业大,开销也大,杨玄感又喜欢结交朝中文武,渐渐有些入不敷出的感觉。盐场是一本万利的勾当,杨玄感便想涉猎其中。他们兄弟七人,唯有杨积善是个白身,这付担子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杨积善也是被大哥催得急了,才想出屠村的下策,见到他又派人来催,顿时不耐烦起来,将来信随手扔给杨黑虎,说道:“看看,都说了些什么!” 杨黑虎恭恭敬敬地看完,说道:“禀七公子,大公子在信中说了,朝中御史盯着杨家甚紧,让咱们行事收敛一些。” 杨积善大怒:“那帮刁民,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事如何能成?不行,你马上去县里一趟,告诉那县令,三天之内不把村民迁走,他就自己摘了纱帽吧!” 昨夜偷袭失败,杨积善能够动用的人已经不多了,马队的主要职责还是保护他自己的安全。借助当地官府的力量,已经是杨积善的最后一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贻人口实。 正在此时,门人又来禀报,盐官县令袁天罡求见。 “不见!”杨积善拂袖道,“叫他赶跑了村民再来!” 杨黑虎皱眉说道:“七公子,不如让小人去见他一见。” 不大功夫,杨黑虎从外面转了进来,拱手说道:“七公子,袁天罡是替村民带话来的,村民们想与公子合作。” 听完杨黑虎的转述,杨积善冷笑道:“这些刁民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本公子谈合作?” 杨黑虎劝道:“且慢。公子何不与他虚与委蛇,待盐场开办起来,再徐徐图之!” 杨积善沉吟片刻,面色缓和了些,说道:“叫那姓袁的进来吧。” 第4章 契约 [本章字数:308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13:39:59.0] “获利均分?做梦去吧!”对于袁天罡这种级别的官员,杨积善根本懒得正眼去瞧。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袁天罡面前晃了晃,说道,“这已是本公子的最大恩赐!” 袁天罡是个聪明人,杨家势力庞大,他不可能将屁股坐到村民一边。但刘子秋的面相他有些看不懂,令他心生畏惧,这才欣然答应帮村民带话。可是杨积善只肯出让两成的利益,与刘子秋的要求相去基远,袁天罡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杨公子不要忘了,村里有高人!” 杨积善一下子就从席上蹦了起来,转头看到杨黑虎,忽然又坐了回去,沉声说道:“叫他们派人过来谈!” 昨天码头上发生的一切,杨黑虎没有丝毫隐瞒。作为杨家家将中的侥侥者,杨黑虎竟然没有与之一战的勇气。这固然让杨积善颇为恼火,但更多的却是对那人的忌惮。 杨黑虎慌忙提醒道:“大公子吩咐过,这里……” 因为这里一直空着,朝中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这是杨家的产业了。杨积善临行前,杨玄感交代过,不可让外人随意进入庄园。对于袁天罡这个精明的地方官,哪些高官在本县有什么产业,自然一清二楚,所以能够自己找上门来。但把长山村的村民引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村子里,杨积善更不敢去。今天凌晨,他派出去一百多人,回来时那个狼狈样犹自历历在目。有的人双脚都被扎透,不能行走;有的人遍体伤痕,血肉模糊;还有人满头是包,肿得像个猪头。村子外面机关重重,杨积善自以为是个君子,他可不想以身犯险。 却见袁天罡拱手说道:“杨公子若是为难,下官愿意做个中人,就请公子移步县衙,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如果能够促成此事,对盐官县来说,也算去了个大麻烦。 “容我再考虑考虑,三天之内给你答复。”这时候,杨积善已经冷静下来,兹事体大,不是他可以作主的。 整整一天,村民们都保持着高度警惕,谁也没有出海打鱼。香草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下地走动,还抢着帮高秀儿做起家务,这姐妹俩倒都是勤快人。 黄昏,一些村民又自发地跑到村外,将被破坏的陷阱重新支了起来。刘子秋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这关系到村民们的身家性命,他也不敢随便打包票。不过,刘子秋还是建议村民们轮流守夜,没必要把所有人都弄得疲惫不堪。一天一夜没睡,刘子秋自己也想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问题来了,大牛家只有一张床。 高秀儿主动说道:“大哥,你去里边睡吧,我和香草在外面说会话,也不觉得困。” 刘子秋这点风格还是要讲的,拍了拍坚实的胸膛,说道:“行了,没什么好争的。我这身板,睡地铺就好!” 夜色渐深,香草和高秀儿都睡不着。香草是躺得太久,高秀儿却满腹心思。 香草朝着外面偷偷瞄了一眼,小声说道:“姐姐,大牛哥虽然土了点,长得倒也俊朗,不如……” 高秀儿嗔道:“你个小妮子,发春啦!睡觉去!” 香草嘟起嘴,不敢说话,一偏头,却发现高秀儿的枕边放着一把剪刀,吃惊道:“姐姐,你把这个拿来做什么?” “知人知面难知心!”想到今天学拳的时候被刘子秋触到胸部,高秀儿就有些耳热心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香草奇道:“他不是你的夫君大牛哥吗?” 高秀儿将剪刀往枕头下塞了塞,说道:“不!他不是大牛。大牛如果有他这样的身手,又怎会中箭坠海?”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也没见杨家有什么动静。忽然,袁天罡派了人来,邀请长山村的人明天去县里和杨家谈合作的事情,并且点了大牛的名字。 乡亲们聚在一起商议,刘子秋站起身说道:“杨家肯出面谈,事情就成功了一半。盐场日进斗金,大家以后的生活便能有所保障。明天大早就动身,一定谈个满意的结果来。” “长山村不能没有你。”二叔公忽然站了起来,说道,“这是鸿门宴,你不能去!” 这几天,通过旁敲侧击,刘子秋已经知道了长山村大致的情况。长山村只有萧牛两姓,二叔公叫萧昕,年纪最长,历梁、陈、隋三朝,最有见识,村民们都听他的。 萧昕已经是年过六旬的人了,在这个年代算是高龄,刘子秋不忍让他奔波劳碌,劝道:“二叔公,若是鸿门宴,更应该由我去。至少我年轻,遇到危险能跑得快点,又岂能让你老人家去冒险?” 萧昕不容置疑地说道:“如果这是他们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谁来保护村子?我已经老了,死不足惜!所有的年轻人一个都不许去!” 刘子秋知道拗不过他,点头说道:“二叔公,你去也无妨,但记住,获利均分,绝不让步!” 闲着无事,刘子秋也仔细分析过。半年了,杨家虽是使出各种手段,也伤了一些人命,却还没有赶尽杀绝。现在,杨家突然急着要屠村,肯定是在盐场这件事上拖不下去了。就抓住这一点,长山村在谈判中就占尽优势。 会谈异常顺利,说明萧昕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杨积善自己并没有露面,而是由杨黑虎全权代表。杨黑虎原打算在会谈时再探探“大牛”的虚实,结果却来了个糟老头子,令他大失所望。 宴席就摆在县衙里,美酒佳肴、歌舞伎乐,一应俱全。袁天罡坐了主席,萧昕和杨黑虎分坐两边,三人边吃边谈。 杨家事先做了许多功课。告诉萧昕,如果开设盐场,可以达到多大的规模,每日可产多少多少食盐,均开列得明明白白。萧昕屈指一算,每个月至少可以净赚千两白银! 萧昕在长山村呆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和村民们原来是空守着一块宝地讨饭吃。 不过,杨家并不担心长山村会反悔。杨黑虎说得清清楚楚,如果长山村想自己开办盐场,就算他们有这个资金,只要没有杨家的支持,那么一两食盐也休想卖得出去!这就是杨家引以为恃的筹码。 而且,杨家也将长山村的情况调查的一清二楚。长山村不过七十八户三百多口,其中能到盐场做工的不过百名。就靠这点资本,想要和杨家获利均分,根本不可能! 萧昕愣住了,但想起临行前“大牛”的嘱咐,仍硬着头皮坚持道:“必须获利均分,否则免谈!” 杨黑虎哈哈笑道:“老人家,做人可不要太贪心啊!咱们公子说了,最多给你们三成五,一个月下来就是三百五十两银子,你们风里来浪里去,一年到头,能挣到这个数吗?” 萧昕无言以对,默默地在契约上按下手印。袁天罡也签上自己的大名,而杨黑虎却用了一方杨积善的私印。契约一式三份,长山村、杨家、盐官县各执其一。 虽然没有满足刘子秋提出的条件,但萧昕想到村里每个月就能有三百五十两的进项,还是满心喜欢。更重要的是,这次县尊大人亲自将他送到城门口,让他倍感面子。 袁天罡一直将李昕送到城东五里亭,这才拱手说道:“老人家,本县不再远送。烦请老人家回去以后告诉大牛壮士,请他有空到县衙坐坐,本县要亲自为他算上一卦!” 萧昕自是满口答应。 契约是用繁体字写成,但大致内容刘子秋还能够分辨得出来,就是吃力些罢了。不过,契约结尾处那行小字“隋大业三年七月立”,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三成五离他预定的目标相去甚远,而且细算之下,二叔公还上了杨家的当。每个月盐场的获利又何止千两!这是一次失败的谈判! “大牛,你又不识字,看它做什么?还是让我念给大家听吧!”萧昕看到刘子秋皱眉不止,一把夺过契约,当着众村民的面念了起来。 听说今后村里一个月能有三百五十两的收入,村民们都欢呼起来,这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笔巨款,可比打鱼强多了。 刘子秋看到淳朴的村民都已经十分满足了,也就不再言语。这毕竟是村民自己的事情,而且他也没打算在村里长住,更不打算做个盐场老板,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够回归现代,这才是他的努力方向。 不过,刘子秋还是打算再替村民们争取一下,说道:“二叔公,应该再加一条!” 萧昕一愣,问道:“还要加什么?” 刘子秋说道:“应该让杨家先把这个月的分红预支了!以后大家都去盐场做工,没人出海打鱼,不预支些钱,难道这一个月让大家喝西北风吗?” 萧昕一拍大腿,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大牛,县尊大人让你去他那里一趟,他想替你算上一卦。不如你明天就过去,请他再和杨家提一提。我看县尊大人对你总是另眼相看,或许能成。” 刘子秋呵呵笑道:“谁稀罕让他算卦,也不用去求他。明天杨家一准来人,我直接和杨家谈!” 第5章 比试 [本章字数:308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3 17:13:31.0] 第二天,杨家果然来人了。杨黑虎带着四个随从,远远站在村口。这种场合,杨积善是不会出面的。 虽然已经签下了合作契约,村民们却依然保持着警惕,看到有人靠近,螺号声呜呜的响了起来。 萧昕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一点不花,早认出是杨黑虎,不由赞叹道:“大牛,你料得还真准!只是他们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要躲那么远?” 刘子秋笑道:“应该是被那天晚上的陷阱吓住了吧。” 萧昕也笑了起来,说道:“行,我去将他们请进来。” 杨黑虎也算是条汉子,将佩刀随手丢给从人,独自跟着萧昕进了村子。 刘子秋身材高大,站在众人中间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杨黑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冷笑道:“果然有高人!” 那日在沙滩上,刘子秋差点和杨黑虎当面交手。当时杨黑虎蒙着脸,但是那双凶狠的眼神,刘子秋却记忆深刻。直到今天,刘子秋才有机会近距离打量杨黑虎,倒是生得膀大腰圆,威风凛凛,只是满面煞气,恐怕沾过不少人命。 刘子秋并不想露出了行迹,挠了挠头,故作憨厚地说道:“将军好眼力,在下个子的确是高了点。” 杨黑虎虽是家将,其实只比别的家奴地位高一些而已,从来没有人称呼他将军。被刘子秋一捧,杨黑虎顿时有些飘飘然,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转向萧昕说道:“老人家,契约既然定下,盐场也该早日动工了。” 刘子秋粗着嗓子说道:“盐场一开工,我们就没时间出海打鱼,你得预支一个月的分红!” 上次不战而退,回去以后杨黑虎越想越是窝囊,总计划着要找回面子。但开办盐场的大事要紧,他今天来没打算与村民动手,这才将佩刀交与从人,以示友好。没想到刘子秋主动跳了出来,杨黑虎嘿嘿笑道:“预支一个月的分红倒也不难,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与我比试一场,若是你赢了我,除了预支月利,我另加二十两花红!若是你输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开工!” 刘子秋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在下只是力气大点,又不通什么武艺,如何是将军的对手?” 这话杨黑虎爱听。他自恃也有一身蛮力,不由呵呵笑道:“那好!我就与你比试比试力气!你说怎么比?” 刘子秋咧嘴一笑,说道:“这还不简单,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谁先打倒谁,谁就赢!” 杨黑虎没想到刘子秋会选择这种方法,难道他另有所恃?杨黑虎心神一敛,抢先一拳打了过去。刘子秋却不躲闪,硬生生地接了下来。这一拳杨黑虎已经用了全力,而且加上暗劲,本以为可以打得刘子秋骨断筋折。却不料刘子秋只是身子晃了晃,连脸色都没变。 刘子秋叫声好,也反手一拳打了过去。杨黑虎早有准备,轻松闪过。刘子秋大喊道:“你耍赖!” 杨黑虎一愣,说道:“耍什么赖?” 刘子秋一脸认真地说道:“你打我一拳,也应该让我打一拳才是!” 杨黑虎忽然觉得,自己高看了这大个子,不由哈哈笑道:“能不能打到我,那得看你的本事。” “那好!你等着!” 刘子秋大吼一声冲了过来,双拳急挥,拳风刮得杨黑虎脸上生疼。杨黑虎虽生了轻视之心,却也不敢大意,捻身与刘子秋战在一处。 两个人拳来拳往,“噼哩叭啦”之声不绝于耳,却都是杨黑虎的拳头捶在了刘子秋的身上。村民们都在旁边替“大牛”提心吊胆,唯有高秀儿躲在人群后面一脸的淡定。 忽听“嘭”的一声巨响,只见一个人影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众人急忙看时,却是杨黑虎,不由齐声欢呼起来。 这场恶斗,杨黑虎足足打了刘子秋十拳,而刘子秋只打中他一拳,但正是这一拳将杨黑虎击飞。 杨黑虎从地上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没有受伤,不由哈哈大笑道:“果然好大力气,这一次我输了!月利预支,外加二十两花红,三百七十两,分文不少!但盐场必须今天就正式开工!” 通过试探,杨黑虎终于知道,这个“大牛”空有一身蛮力,却动作笨拙,根本就没有练过武。只要自己钢刀在手,哪里还用惧他?至于预支这点月利和花红,对杨家来说不过牛身上拔根毛,只要盐场能够早日开工,马上就可以赚回来。 萧昕却为难地说道:“开工原无不可,只是咱们这些人谁也没办过盐场……” 杨黑虎不耐烦地说道:“何须你们费事,我家公子早就准备好了!” 为了开办盐场,杨积善确实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他早先就派人勘探过长山村的周边地势,后来又从其他盐场挖来了一个姓李的管事。李管事是制盐的行家,今天也随杨黑虎来到了长山村,并且随身带了一幅图样。图样上,哪里做盐田,哪里建仓库,哪里挖渠引水,都是一目了然。 “不行!”刘子秋忽然说道,“按照你的图样,村子变成了盐田,我们大家住哪里?” 杨黑虎冷笑道:“我家公子出钱出门路,长山村出人出土地,这可是你们自己提出来的。白纸黑字,由不得你们反悔!” “试探”出刘子秋的深浅,杨黑虎感觉与村民们合作已是吃了大亏,哪里还肯再由他讨价还价。 萧昕却一脸的淡定:“那就搬吧,村子里打出的水都是苦的,换个地方也好。” 刘子秋诧异道:“二叔公,那天袁县令……” 萧昕摇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当时依了县尊大人的意思搬走,既使有了容身之处,没有自己的田地,只怕日子更加难挨,倒不如守着祖祖辈辈留下的这块地方,还可以打鱼为生。现在不同了,每个月可以从盐场得到分红,住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刘子秋深为叹服,暗暗点头,这个老人家也不简单啦! 萧昕在长山村颇有威望,当初他让村民们都听“大牛”的,村民们就听“大牛”的,现在他说可以搬迁,村民们自然也没有意见。但整村搬迁不是小事,至少得有一大块地方,这就离不开袁天罡的帮助了。 刘子秋还是第一次看到大隋的城池。城高两米有余,墙上长满荒草,一座拱形的城门大敞着,并不见守门兵丁,只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进进出出。城里的房屋有土坯垒成的,也有砖石砌就的,大多低矮,少有高门大院。青石铺就的街道弯曲狭窄,坑洼不平。街道两边偶见几个小摊小铺,算不得繁华。这就是余杭第一富县盐官,与刘子秋的想像大相径庭。 县衙在东门内,门口没有大鼓,也不见一个衙役。刘子秋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叫门,却见一名书吏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拱手说道:“请问可是从长山村来的牛壮士?盐官主簿欧阳宇在此恭迎大驾。” 刘子秋一愣,反问道:“你认识我?” 欧阳宇摇了摇头,说道:“大人临行前交代,说是今天有位长山村的牛壮士要来拜访,叫我在此等候。” 刘子秋更加奇怪了,问道:“袁大人知道我要来?” 欧阳宇点了点头,说道:“大人不仅知道你要来,而且知道你要做什么,大人都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刘子秋大吃一惊,难道袁天罡真如传说中那样厉害? 欧阳宇已经做了个手势,说道:“壮士请里边说话。” 果然,一进县衙,欧阳宇就命人取来一份地契,是位于钱塘江畔的一片荒地,可容纳两三百户人家建屋居住,比原来的长山村还要大得多,地理位置也要好得多。 刘子秋没想到袁天罡这样大方,赶紧站起来拱手说道:“不知道袁大人何时回来,在下想当面向他致谢!” 袁天罡接连两次提出要给刘子秋算卦,都被刘子秋回绝了,那是因为刘子秋从来就不相信这类东西。但是今天碰到的一切,却又由不得他不信。刘子秋慢慢改了主意,想要请袁天罡看一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返现代。 欧阳宇脸上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双恢复了常态,笑道:“大人行止无定,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刘子秋有些失望,说道:“在下来的时候,见城门处没有守卫,现在县令也不在衙中,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欧阳宇放声笑道:“哪有什么万一!只要大人掐指一算,什么魑魅魍魉都将远处藏身!” 刘子秋猛然想起自己来历不明,会不会被袁天罡窥破身份,当作异端、妖孽,顿时不安起来,慌忙拱手说道:“既然大人不在,那在下日后再来拜访,就此告辞!” 欧阳宇也不挽留,回礼道:“恕不远送!” 刘子秋刚走,袁天罡就迫不及待地从后衙转了出来,问道:“他走了?” 欧阳宇笑道:“大人果然妙计,他刚才主动提出要见大人一面。” 袁天罡懊恼道:“哎呀,你为何不早说!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天!” 第6章 做你的女人 [本章字数:317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3 21:20:21.0] 当天下午,杨积善就派人送来了三百七十两白银。萧昕做主,每户分三两银子,剩下的银子归全村公用。从杨黑虎那里赢来的二十两花红,按刘子秋的意思,也要留在村里公用的,但萧昕坚决不答应,他也只好先交给高秀儿收着。 盐场正式开工,新的长山村也同时建设。 按照盐场的规模,李管事只要求长山村提供八十名青壮劳力。有了分红,这些青壮都是没有工钱的,但盐场会提供一顿免费午餐。李管事精打细算,可不会随便养闲人。 盐场修得很考究,除了露天的盐田、沟渠,其他地方都是青砖细瓦。相较之下,新长山村的民居就寒酸多了,依旧是夯土垒墙,茅草做顶。 派往盐做工的八十名青壮都是由萧昕指派的,刘子秋也在其中,他白天到盐场干活,晚上回钱塘江畔修建新家,顺带教教高秀儿学拳,日子倒也过得忙碌而又充实。 半个月以后,新的长山村建成了,村民们搬进了新居,昔日的荒滩变得热闹起来。令人想不到的是,很多年以后,这里却变成了钱江观潮圣地。 又过了半个月,盐场终于产出了第一批食盐。杨家早已打通了各方面关节,直接充作官盐发往各地,狠狠赚了一笔。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杨积善心情大好,当场赏了李管事五十两银子。李管事也很高兴,回来以后就宣布全场放假一天。 劳碌了一个月的刘子秋也回到家中,其实应该说是大牛的家更准确。与那个旧家相比,最大的变化就是茅草屋由两间变成了三间,再就是院角新栽了几株菊花。 看到眼前的景物,刘子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个王牌特种兵居然沦落为古代盐场的打工仔,令他哭笑不得。他终于下定决心,趁着明天放假去见见袁天罡。 “大哥,吃饭了!” 秀儿清脆的喊声打断了刘子秋的思绪。 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有鸡有鱼还有一盘蛤蜊,远超平日的标准。刘子秋不由奇怪道:“今天什么日子?” 高秀儿笑道:“大哥,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内功前五式我已经学完,你该教我拳法了,这是特地犒劳你的。你放心,没花你多少钱。鸡是栓子打的野鸡,鱼是三婶送的,蛤蜊是我和香草去海滩上挖的。” “钱挣来就是花的,别把想得那么小气。”刘子秋笑了笑,忽然正色说道:“形意拳内功一共十二式,你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学会了海底捞月、狮子搏球、神龙回首、开合转睛、左顾右盼这五式,已属不易。今后要每日勤练,寒暑不辍,于你的身体将大有裨益!” “放心吧,大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高秀儿兴奋起来,又说道:“对了,大哥,明天我想进城一趟。” 刘子秋看了香草一眼,说道:“她的病不是都好了吗?” 高秀儿笑道:“不是给香草看病。已经进入八月了,天气渐冷,你不能总睡在地上吧。我打算给家里添张床,再买几条被子。另外,还想买些笔墨纸砚。” 刘子秋诧异道:“买笔墨纸砚做什么?” 高秀儿骄傲地说道:“大哥不识字,我想教大哥认字。” 想起那天萧昕从他手上抢走契约的情景,刘子秋就觉得的好笑,却没想到这丫头如此有心,不由伸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说道:“谁说大哥不识字?大哥认识许多你不认识的字呢!” 在学拳的时候,难免会有身体接触,时间久了,高秀儿早已没原先那么害羞,也不躲闪了,只是依然会脸红。有件事刘子秋观察很久了,一直觉得奇怪。每次高秀儿只有左脸会红,而丑陋的右脸却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毛病。 高秀儿可不相信刘子秋的话,悄悄吐吐舌头,小声嘀咕道:“吹牛!” 今夜没有月色,只看见满天繁星,高秀儿在小院里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现在这处小院,篱笆院墙扎得甚紧,不虞被人从外面偷看,习武也不需要等到很晚了。 看完高秀儿的演练,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练的不错,我可以教你拳法了,就从躜拳学起吧。” 高秀儿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不是炮拳?” 刘子秋笑道:“女儿家属水,当然先学躜拳了。” 天亮了,三人结伴前往盐官城。阳光下,高秀儿那半张右脸显得格外丑陋,路人纷纷侧目。不过,刘子秋见得多了,反不觉得有多难看。 与上次不同,今天盐官城的城门口簇拥着许多人,还有几名兵丁守在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香草说道:“真热闹。姐姐,咱们去瞧瞧吧。” 今天进城并没有什么急事,刘子秋也来了兴致,仗着身高力大,三两下便挤了进去,抬头一看,原来城门处贴了几张布告,分别画着一个人像,还打了个大大的叉儿。 忽然便听身后传来“啊”的大叫,然后便听到香草焦急地大喊:“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刘子秋转头一看,只见高秀儿躺在地上,香草正拼命摇着她,不由问道:“香草,你刚才叫她什么?” 香草已经泪流满面,哀求道:“大哥,你快救救小姐吧,我,我一会再告诉你,好吗?” 正在围看布告的百姓也被吸引过来,看到高秀儿那半张脸,纷纷掩面,有人还夸张地做出干呕状。 刘子秋心生厌恶,无暇相救,一把将高秀儿抱了起来,说道:“走!香草,咱们回家去!” 新的长山村离盐官县城并不算远,刘子秋撒开两腿,奔行如飞。不一会,香草也跑了回来,顾不上喘口气,连声问道:“大牛哥,小姐怎么样了?” 刘子秋安慰道:“别担心,我已经帮她把过脉了。她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昏死过去,并无大碍。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练武之人,往往都懂一点医理,何况刘子秋又练的是内家拳,他基本可以判断,高秀儿是受了某种刺激所至,很可能就和城门口的布告有关。 香草哽咽道:“大牛哥,我们骗了你,小姐她是……” 原来,高秀儿是大隋开国名臣高颎的小女儿。刚才布告上的三个人分别是贺若弼、高颎和宇文弼,他们前几天刚刚被皇帝杨广以“诽谤朝廷”的罪名下诏处死。 高颎这个人刘子秋是听说过的,因为他做过一件很有名的事情。在隋军攻破建康以后,高颎下令处死了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而这个张丽华却是杨广想要的人,高颎因此得罪了杨广,最终落得身首异处,也在情理之中。 刘子秋没想到高秀儿竟然是高颎的女儿,不由一阵唏嘘,只得吩咐道:“香草,照顾好你家小姐,等她醒来叫我。” 高秀儿昏睡了整整一天,直到半夜,才听香草喊道:“大牛哥,大牛哥,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刘子秋飞快地跑进里屋,只见高秀儿正坐在床上发呆。 看到刘子秋进来,高秀儿忽然趴到他肩上,失声痛哭起来。刘子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哭吧,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忽听高秀儿止住了哭声,说道:“其实我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个坚强的姑娘已经擦干了眼泪,开始讲述起来。 高颎得罪杨广不仅仅因为他杀了张丽华,还因为他支持故太子杨勇,高秀儿的大嫂就是杨勇的女儿。后来,高颎失宠于隋文帝杨坚,被罢免官职,他非常高兴,以为从此可以免除灾祸。谁知杨广登基不久,便下诏重新起用高颎。 也就在这时候,高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胸狭窄的杨广起用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他。更悲惨的是,他的妻儿也会被充作奴婢。这里面,高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高秀儿。于是在赴任之前,他就派心腹家人将高秀儿主仆送往江南。 谁知在他们路过山东的时候,正赶上杨广下令开挖运河。那名家人被强抓当夫,高秀儿主仆只得独自南下。盘缠渐渐用尽,后来流落到长山村被大牛他娘收留。 说着说着,高秀儿又抽泣起来,香草也在旁边落泪不止。 “可怜的丫头。放心吧,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苦了。”刘子秋早猜到高秀儿背后有秘密,却没想到她吃了这许多苦,一阵感慨之后,正要帮她擦去眼泪,忽然愣住了,惊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高秀儿摸了摸自己的右脸,淡淡地说道:“香草,去打点水来。” 刘子秋却已经看见高秀儿的手上粘乎乎一片,忽然就明白了,她脸上肯定是涂了类似油彩之类的东西。 果然,当香草用手绢帮高秀儿擦干脸以后,呈现在刘子秋面前的已是一个绝代佳人,哪里还见半分疤痕。 高秀儿抬头看了看刘子秋,忽然说道:“大哥,我骗了你。” 刘子秋十分理解,说道:“家遭突变,你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又怎么谈得上骗呢。大哥不怪你。” “香草,你先出去,我和你大牛哥有话说。”高秀儿挥了挥手,看着香草出了房门,这才转向刘子秋说道,“郎君。” 刘子秋一愣:“你叫我什么?” “郎君啊。我是你的妻子。”高秀儿忽然低下头,喃喃地说道,“今夜,我要做你的女人!” 第7章 寻人 [本章字数:32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4 17:58:44.0] “行了,别闹。好好休息,哥明天还要上工呢。”刘子秋扶着高秀儿,把她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大声喊道,“进来吧,香草。照顾好你家小姐。” 高秀儿躺在床上,轻咬嘴唇,紧盯屋顶,一言不发,两行清泪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刘子秋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继续打他的地铺去了。 第二天清晨,高秀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来练拳,刘子秋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高秀儿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突然遇到这样的大事,没有三五天的功夫恐怕恢复不过来。 忽然,就见香草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大喊道:“不好了,大牛哥,小姐不见了!” “什么!”刘子秋大吃一惊,飞奔进里屋,果见床上空无一人,不由问道,“香草,不是让你照顾好秀儿吗?” 香草哽咽道:“昨天夜里小姐一直在哭,我劝了好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睡着了,再醒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大牛哥,对不起啊。呜……呜……” 其实香草比高秀儿还要小两岁,若放在现代,正是躺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候,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够难为她的了。刘子秋不由叹了口气,说道:“你也别担心,说不定秀儿只是烦闷,到外面散心去了,我们找找看!” 这时,院子外面有人喊道:“大牛哥,上工了!” 听声音,就知道是栓子来了。 刘子秋推开院门,毫不犹豫地说道:“栓子,去告诉二叔公一声,我去不了了,请他找个人替我。” 栓子迟疑道:“大牛哥,这……” 刘子秋没时间解释,催促道:“快去吧,别迟到了。” 虽说去不去盐场上工,每家分的钱都是一样的。但在盐场可以省掉家里一顿饭,并且管饱,所以被挑中的村民都格外珍惜这个机会,萧昕也只有尽量做到公平。如果刘子秋让其他人顶替,村民们自然乐意,但以后他再想回来,就没有可能了。不过刘子秋无所谓,相比之下,高秀儿的下落才更重要。 找了一天,寻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并没有发现高秀儿的踪影,也没有人看到过她。 刘子秋不禁深深自责起来,昨天他的拒绝太过简单粗暴,本该好好劝慰她才是。别看秀儿文文弱弱,其实非常她内心十分要强。就拿练武来说吧,当年他自己一个月学会了内功六式,已经被师父惊为奇人,而高秀儿也能一个月学到第五式,没有一番苦功是做不到的。自己昨天直截了当的拒绝肯定伤了她的自尊心。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刘子秋。一直以来,刘子秋都认为坐怀不乱只是一种传说,柳下惠能够做到,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柳下惠不行,二是女人不够漂亮。他不是柳下惠,而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如果再不走的话,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在长山村,大家都知道高秀儿是大牛媳妇,而且他们也确实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从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有刘子秋自己清楚,高秀儿有种发自骨子里的高傲,应该是瞧不起他这个“乡下人”的。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秀儿就不肯开口叫他“郎君”。当时,刘子秋还有些奇怪,像她这样的丑姑娘,能够嫁出去已经是万幸,何况自己也算得上又高又帅,她还有什么不情愿的呢?现在刘子秋自然知道,高秀儿的丑是易容改扮的,但当时她拒绝的眼神,分明是发自内心。 刘子秋感觉,高秀儿昨晚之所以会有那样的表现,肯定因为突闻噩耗、心绪大乱所致,而并非她的真实表示,自己不能趁人之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刘子秋眼里,高秀儿尚未成年。尽管村子里十一二岁嫁人的都比比皆是,但拥有现代人思维的刘子秋却不能接受,这会让他产生强烈的犯罪感。 第二天,刘子秋和香草继续寻找高秀儿的下落,直到了盐官城,甚至还去钱塘江边寻摸了一阵,也没有一点线索。高秀儿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香草越哭越伤心,抽泣道:“大牛哥,小姐她,她不会……” “不会的!”刘子秋知道香草要说什么,他也曾经有过这个念头。但想起那天沙滩上,高秀儿不理背后砍来的钢刀,倔强地拖着鱼篓前行的情景,刘子秋就知道她不会寻短见。 沉默了片刻,刘子秋忽然问道:“香草,你可知道秀儿把钱藏在哪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们出二十两花红,一定可以知道她的下落!” “我知道。”香草飞快地跑进里屋,忽然失声叫道,“大牛哥,你快来看。” 高秀儿藏钱的地方并没有瞒着香草,就在枕头下面。只见两只银锭压着一块手绢。手绢上猩猩点点,竟是用血写成的一封书信。 香草翅识字,抢过手绢念道:“妾去矣,郎君勿念!” 念完,已是泪流满面。 刘子秋反而放心了,暗暗摇了摇头。早知道先去把笔墨纸砚买回来,然后再看热闹,也省得这丫头写下血书。忽然,刘子秋指了指银锭,说道:“快看,少了两锭。” 当日从杨黑虎手里赢回来的花红一共四锭,五两一锭,现在却只剩下两锭了。十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高秀儿又极为节俭,断不可能会花得这样快。 香草慌忙在床上摸索。 “不用找了,一定是秀儿拿走了。”刘子秋脸色凝重起来,说道,“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啊!大牛哥,你知道小姐去了哪里?” 刘子秋叹了口气,说道:“她去洛阳替父报仇了。” 历史学得再不好,刘子秋也知道杨广最后是死在江都。他不知道历史上的高秀儿有没有替父报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她去了,也只有失败。但有一点刘子秋却没有想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高秀儿早就死在杨家屠村中了,又怎么能去报仇呢?历史因为他的到来,已经悄然改变! “香草,照顾好自己!”刘子秋突然抓起一锭银子,转身就出了房门,只丢下一句话,“我追她回来!” “大牛哥,带我一起去!”香草连忙追上,却哪里还有刘子秋的踪影。 盐场的西边原来是长山村的码头。现在,村民们用不着出海打渔,渔船散乱地系在岸边,刘子秋来的时候驾的那只小船也在其中,船底藏着一个油布包。 出事前,刘子秋刚刚执行完一项重要任务。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必须从一幢戒备森严的大厦取出一份绝密文件。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除了一些攀爬和撬盗的工具,不能携带武器和身份证明,如果失手,他只能默默地为国家牺牲。就在他将文件成功移交给接头人以后,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于是他来到了这里。那些工具就藏在油纸包里,一只多功能手表,一只袖珍飞抓,还有一把万能钥匙。 刘子秋取了工具,连夜向北赶去,他要抢在高秀儿进宫之前拦住她。 一天一夜,刘子秋走了五百多里,终于到了延陵江边。延陵就是后来的镇江,属于江都郡管辖,但到江都还需要渡过横在面前的长江。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刘子秋沿着长江走了好远,也没找到一艘船愿意渡他过江。 高秀儿已经比他早走了两天,刘子秋不敢再拖下去。咬了咬牙,他纵身跳进了长江。江水涛涛,但还不算太冷,对于训练中动辄在大海里泅渡十几个小时的刘子秋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半夜的时候,刘子秋已经爬上了北岸。 天蒙蒙亮,江都城南十里长亭的茶肆已经开张。刘子秋快步走了过去,丢下三个铜板,喊道:“大叔,一碗茶,两个烧饼。” 开茶肆的是位四旬开外的黝黑汉子,麻利地将一碗茶,两只馒头端到刘子秋面前,狐疑地看了一下地上的水迹,问道:“兄弟,你这是打哪来,要到哪去?” 刘子秋笑道:“去洛阳看个朋友,夜路赶得急,不小心掉池塘里,倒叫大叔见笑了。敢问大叔贵姓?” “免贵姓王。” “噢,王大叔。小子想打听一下,从这里去洛阳走哪条道近一些?” 王大叔呵呵笑道:“小兄弟,你恐怕很久没出过门了吧。现在从江都到洛阳,最方便的自然是走水路。” “哦。”刘子秋他指的一定是大运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暗暗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雇条船要多少钱?” 王大叔认真看了看刘子秋,见他连个包袱都没有,不由摇了摇头,说道:“雇船可贵了,你倒不如去江都城东十里处的码头上碰碰运气,搭个顺船。” 刘子秋见王大叔十分热心,突然心中一动,伸手比划着问道:“王大叔,再打听件事。你可曾见过一个女孩,十四五岁年纪,这么高,瓜子脸,大眼睛,从此经过?” 王大叔本来就对他有几分疑心,连忙摇了摇头,说道:“每天从这里经过的人成百上千,我哪里记得。” 刘子秋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道了声谢,直奔码头而去。 码头上,船来船往,热闹非凡。 “大爷,你的船去不去洛阳?” 头发花白的船老大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他打听的第十七条船了,刘子秋并不气馁,继续走向下一条船。 这船不算很大,船头上一面小旗迎风飘扬,依稀认得上面写着“长孙”两个字。 第8章 长孙无垢 [本章字数:323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7 15:28:55.0] 刘子秋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还是大声问道:“船家,到不到洛阳?能不能搭兄弟一把?” 船老大忙着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随口答道:“去去去,没看见这是官船吗?”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急匆匆地跑到岸边,用力喊道:“张三叔,我爹病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去不了啦!” 刚刚把缆绳盘好的船老大失声叫道:“什么!你爹去不了?那我怎么向客人交代?哎呀,那可误了我的大事!” 小男孩可不管他,信已带到,一溜烟地跑了,急得船老大直跺脚,弄得船儿晃来晃去。 刘子秋奇道:“船家,你这不是官船吗?哪来的客人?” “要你多管闲事!”船老大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猛抬头,看见刘子秋衣衫犹湿,不由问道,“你可会使船?” 刘子秋想起那男孩的话,忽然明白了,笑道:“能撑篙,会摇橹,扯得了帆,划得动桨,只是要看你去不去洛阳。” 船老大喜道:“太好了,这趟正是要去洛阳,你可愿意做个帮手?” 刘子秋却皱起眉头,故作为难地说道:“你这是官船,我怕……” “哎,那旗子是弄来哄人的!图个路上方便。”船老大焦急之下,道出实情,“不过,船上客人可都是官宦家的公子小姐,这却不假。” 看着刘子秋熟练地起锚扬帆,船老大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们行得早,河上此刻还没有其他船只,这段水路也颇为平稳,张三不用担着小心,便走上船头和刘子秋套起近乎来:“我姓张,排行老三,你就叫我张三好了。兄弟,怎么称呼?” 刘子秋没报真名:“我个子高,他们都叫我大牛。” “大牛兄弟,身手不错嘛,以前跑哪里的?” 运河开通以后,走水路的越来越多,船只也随之增多,会弄船的人就变得短缺起来。偏偏这时候,朝廷又建造龙舟,征召了一大批水手,使这个矛盾更加尖锐。码头船虽多,找不到帮手的船家却不在少数。 跑长途才能挣大钱,但没有帮手却不行,所以同行之间挖人挖得相当厉害。张三原本定下的那个帮手,很可能就是因为另一家出的钱多,所以爽了约,现在张三便将主意打到了刘子秋的身上。 刘子秋呵呵笑道:“以前在海上跑的。” “难怪好身手!”张三赞了一句,正要开口谈留下他长期合作的事情,就听船舱里发出阵阵银玲般的笑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皮球从船舱里跑了出来,后面有个少年的声音大喊道:“小妹,当心点!” 忽然,女孩脚下一滑,皮球失手落在甲板上,骨碌碌向前滚去。女孩一把没有抓住,赶紧去追。皮球滚得飞快,早已掉落河中。女孩却被船头的缆绳一绊,收脚不住,“啊”的一声尖叫,也向河中跌去! 刘子秋早看出情况不妙,大吼一声,纵身跃起,右脚顺势勾起那盘缆绳,双手将女孩拦腰抱住。这时,刘子秋和那个女孩都已经悬于船外,缆绳也“嗖嗖嗖”地滑了出去。张三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呆立在船头,连缆绳也忘记拉了。当然了,凭他的力量,恐怕也拉不动两个人。 好个刘子秋临危不乱,右脚暗自运力,缆绳划了个巨大的弧线甩了出去,正缠在桅杆上,瞬间绷得笔直,将桅杆拉得“咯吱”作响。借着这股力,刘子秋和那小女孩的掉落之势为之一缓。刘子秋早腾出左手搭在船边,一个漂亮的回旋,已经翻身重新站上了船头。 再看怀里的小女孩,吓得面色惨白,指着滔滔河水,半晌方才说道:“球,球……” 刘子秋抬头看去,只见红绿两色的皮球在水中半沉半浮,随波荡漾,一会却不见了踪影,顿时好笑,说道:“小家伙,命都差点丢了,还惦记着皮球。你在这里乖乖地等着,哪里也不许去,哥哥帮你把球捞上来。” 小女孩点点头,依然喃喃地说道:“球,球……” 刘子秋一个鱼跃,窜下河去。水面上浪花飞溅,刘子秋已经潜入了水底。张三此刻也醒悟过来,慌忙操纵风帆,让船速慢下来。 片刻功夫,只听“哗”的一声,刘子秋从水里冒出头来,一手高举着皮球,大喊道:“接着!” 那皮球不偏不倚,正落在小女孩面前。小女孩见到皮球,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张三赶紧放下缆绳,将刘子秋拉了上来,心有余悸地说道:“若不是兄弟,此番肯定要出大事……” 这时,一个少年走到刘子秋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多谢壮士相救小妹。” 刚才他在船舱里看到这惊险的一幕,也吓得手足无措,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却不去看小妹,先来感谢刘子秋,这便是世家子弟的风度和修养。 刘子秋看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衣着光鲜,后面还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婢女,显然出身富裕人家。但这少年行事却是彬彬有礼,令刘子秋也不由平添了几分好感,笑着回礼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公子还是先去看看令妹吧。” 说完,刘子秋转过身脱下上衣,使劲捻起水来。他只有这一身衣服,昨天夜里横渡长江,好不容易捂干,谁曾想,现在又湿了。 少年看刘子秋捻动衣服的时候,一块块肌肉紧绷着,甚是强壮,只是他后背上横七竖八,足有二三十道大大小小的伤疤,又想起他刚才敏捷的身手,不由暗暗称奇,转身朝获救的小女孩招了招手,说道:“观音婢,快来谢过恩公。” 那个叫着观音婢的女孩忽然就止住了抽泣,抱着皮球走了过来,朝刘子秋施了一礼,却不说话。少年看到皮球还在滴着水,把观音婢的衣服都浸湿了,赶紧去夺。观音婢只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刘子秋将捻得半干的衣服重新穿在身上,这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小妹妹,把球给哥哥,等哥哥有空给你做个更好的。” 观音婢却听刘子秋的话,双手一伸,将球递到他面前。 刘子秋接过球,又说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快进舱去吧。” 这回观音婢却不听他劝,拉了拉他的衣角,不肯挪步。 刘子秋知道,这是小女孩死里逃生,受了刺激,缺少安全感的自然反应,不由扭头看向张三。 张三晓得这户人家是朝中的大官,刘子秋既救了这家的小姐,日后必受重谢,自己将来恐怕也要巴结于他,不由说道:“大牛兄弟,你去吧,外面有我呢。” 说完,张三赶紧重新收拾缆绳,调整风帆,继续行船,好像刘子秋才是老大,他反成了帮手。 进了船舱,少年再次拜谢道:“若非壮士相救,不妹只怕凶多吉少,无忌也无颜面见父亲了。” “无忌?”刘子秋不由想起了金庸先生笔下的张无忌,正待发笑,忽然记起在船头小旗上的“长孙”二字,不觉大惊,忍不住问道,“你叫长孙无忌?” 少年点了点头。 刘子秋不由暗暗激动,眼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竟然就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的长孙无忌,那可是比袁天罡厉害得多的大人物啊。李世民能够坐上大唐皇帝的宝座,这位长孙无忌可以说居功至伟!没想到他现在才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那么自己刚才抱着的小女孩难道就是著名的长孙皇后了?这要是弄张合影…… 正在刘子秋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叫着观音婢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后舱走了进来。他们是大户人家子弟,自然不会像刘子秋这样寒酸,只有一身衣服。 观音婢走到长孙无忌身边,安安静静地坐下,一声不吭。到底是出身名门,此时在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惊恐,恢复得如此之快,令刘子秋也是暗自吃惊,不由问道:“你叫长孙无垢?” 女孩垂着头,轻声轻语地说道:“我叫观音婢,不叫长孙无垢。” 在电视剧中,长孙皇后的名字就是无垢,刘子秋顿时又不确定起来。自古同名同姓者甚多,如果她不是长孙无垢,那么此长孙无忌也就非彼长孙无忌了。 只见观音婢抬头问道:“大个子哥哥,垢字怎么写?” 刘子秋不假思索地说道:“就是污垢的垢。” “那就是脏东西了。”女孩有些失望,忽然又高兴起来,拍手说道,“无垢不就是没有脏东西,一尘不染吗?这个名字好,我也要叫长孙无垢!” 刘子秋吃了一惊,不经意间竟然帮长孙皇后取了名字。 却听长孙无忌呵斥道:“观音婢,不许胡闹。” 观音婢却不怕这个兄长,扮了个鬼脸,说道:“不嘛,回去以后我就跟爹爹说,以后我就叫长孙无垢!” 船渐渐驶入邗沟,这里有许多险滩,需要分外谨慎。刘子秋听到张三的呼唤,起身告辞,去船头帮忙。其实,他虽说是观音婢的救命恩人,但身份终究只是个船夫,在这个尊卑有别的年代,长孙无忌兄妹也不可能留他在船舱久坐。 又行数日,过了淮河,转入通济渠,顺着通济渠一路向西北行驶,便可以抵达洛阳了。 刘子秋手持长篙,正努力拨着船头,调整着方向,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刘子秋转头看时,却是长孙无忌站在那里,不禁奇道:“长孙公子因何感慨?”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长孙无忌面对刘子秋的时候总是毫无戒心,脱口说道:“你可知为了这条通济渠死了多少人?” 第9章 东都洛阳 [本章字数:315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5 18:20:37.0] 不等刘子秋回答,长孙无忌已经自言自语道:“役丁死者十四五,车载死丁,相望于道。通济渠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张三正在船尾忙碌,观音婢和侍女们仍在舱中,这番话也只有刘子秋能够听见。不过,高颎、贺若弼等人刚刚因为“诽谤朝廷”的罪名被处死,他就敢在这里大发议论,还真应了“无忌”的名字。 刘子秋既感慨长孙无忌的大胆,也佩服他年纪轻轻便能关心朝政,忍不住接口说道:“敢问公子,若没有通济渠和邗沟,由江都去洛阳,需多少时日?” 长孙无忌本没想到刘子秋会接他的话,不觉一愣,旋即说道:“如果没有快马,当在一月开外。” 刘子秋长篙轻点,将船头拨了个方向,说道:“以咱们现在行船的速度,十天之内,可以到洛阳吗?” 长孙无忌略一思忖:“来的时候,行了九天。不过……” “旅途快慢犹在其次。”刘子秋将长篙收回,继续说道,“物资的运输省时省力才更为重要,水运所费尚不及车马的两成,朝廷每年单是税赋、粮饷、食盐的运输,就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百姓、商贾亦可从中获利。”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忽然点头道:“也有些道理,看来这些百姓还算死得其所。” 却见刘子秋摇头说道:“也不尽然。凡事皆不可观其一面。你看,朝廷好比是舟,百姓好比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修渠本是好事,但过分损耗民力,就会适得其反。” 长孙无忌一直把刘子秋当作身怀绝技的武夫,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刮目相看,慌忙拱手说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离开江都时,刘子秋救了观音婢。长孙无忌虽然心存感激,却也只打算到时候多给些酬劳,并没有十分将他放在心上,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与面对袁天罡的时候不同,刘子秋还是很愿意结交这位历史上的名臣,连忙将竹篙倚在肩上,回礼道:“不敢,在下刘子秋!” “落一叶,可知秋。”长孙无忌颔首道,“好名字!兄台果非常人。” 刘子秋笑道:“乡下人哪会取什么名字?因为是家中长子,又是秋天出生,所以便叫子秋了。” 说到这里,刘子秋不由想起了父母家人。自从十七岁特招入伍的那一天起,他除了训练就执行任务,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家。现在来到这里,只怕回家的希望更加渺茫。 刘子秋顿觉有些神伤,抬头看向前方。前方一艘客船正待拐弯,有个俊美的少年负手立于船尾,朝着这边张望。 只听张三在船尾喊道:“大牛,快撑起来!” 这一带水势甚缓,弯道颇多,不易使帆。大船要靠拉纤,小船则全凭篙撑橹摇。刚才刘子秋史顾着说话,忘了撑篙,船速便慢了下来。 刘子秋长篙急点,船儿转了个弯,离着前船却又远了些。 忽然,只听一阵清脆的铃铛响过,一张大网窜出水面拦在他们面前。船儿收势不住,直撞入网中。 船头高高翘起,长孙无忌立足不住,“啪”的摔倒在甲板上。若不是刘子秋眼疾手快,伸篙将他阻了一阻,他便直滑进河里去了。船舱里传来观音婢和婢女们的阵阵尖叫。 前船上的俊美少年满脸焦急,大张着嘴,不知喊些什么。 这个俊美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乔装改扮的高秀儿。自从练习了开合转睛和左顾右盼这两式内功以后,高秀儿的目力大增,早看见了在船头与长孙无忌说话的刘子秋。 高颎位极人臣,家中蓄养了许多能人异士,其中便有精于易容的高手。高秀儿自幼聪慧,一点即透。她的易容手段连特种兵出身的刘子秋,也是在朝夕相处一个月以后才开始生疑。女扮男装对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刘子秋远远的,哪里认得出来? 高秀儿见到刘子秋的座船遇袭,慌忙招呼船家搭救。船家见势不妙,如何肯听,船儿行得更快,飞也似的走了。 这边船上,张三在船尾大喊道:“小心有贼!快快退后。” “叮叮当当”一阵响,又一张大网挡在他们后面,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东岸上,一人不知隐在何处,大叫道:“兀那船上的人听着,速速靠岸!” 船上一片慌乱,唯有刘子秋异常冷静,朝着岸上拱了拱手,说道:“在下余杭牛大,给单二哥见礼了!” 刘子秋并不认识什么单二哥,但隋唐演义他总看过,知道单雄信是十三省绿林的总瓢把子,为人仗义。刘子秋便想故意套套近乎,希望对方能卖这个面子。 “什么单二哥、单大哥?爷一概不识!”岸上那人冷笑道,“快将女人和财物送上来,爷自放你们过去!” 不给面子也就算了,这语气分明就没将单雄信放在眼里,莫非演义上所载有假? “不好!”刘子秋正在疑惑,突然看见水面上翻出一串气泡,连忙大叫一声,一个鱼跃,跳下水去。 这时,观音婢已经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走到长孙无忌身边,说道:“哥哥,我怕。” 长孙无忌按捺着心中的恐惧,强自镇定,说道:“没事,巡渠的官兵一会就到。” 观音婢忽然指了指小船一侧:“哥哥,快看!” 只见左舷水面上冒出一团血沫,随着波浪缓缓扩散,绽放成一朵绚丽的红花。 长孙无忌慌忙捂住观音婢的眼睛:“小妹,你进舱去。” 观音婢却倔强地说道:“我不走!” “啊!”张三也发出一声惊呼。在船尾又升起团团血水。 “哗”,船右水花四溅,刘子秋浑身血迹,冒出头来,挥舞着手中几件好像短剑一样的东西,朝着岸上喊道:“好汉,多谢啦!正缺趁手的家伙!” 岸上传来几声唿哨,再不见了动静。刘子秋奋力向前划去,手中的东西连连挥动,割断了绳索,“哗”的一声,渔网沉入水中,水面又重归平静,周围的血色也渐渐淡了。 “大牛兄弟,这次又亏了你。”张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是,他们为什么不拦前面的船?” 刘子秋抬头看了看,前船早没了踪影,不由摇了摇头,说道:“恐怕是你那旗子惹的祸。” 张三“啐”了一口,伸手将那面写有“长孙”二字的小旗子拔下,丢进了船舱。 恢复了民船的身份,这一路果然畅通无阻。又数日,小船转向西南,进入洛水。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洛阳城东。 码头上,有眼尖的家奴已经看见站在船头的长孙无忌,挥着手拼命喊道:“少爷、小姐,这里,这里……” “后会有期!”长孙无忌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而去,但刘子秋的大名却已经被他牢牢记住。 观音婢在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上跳板,临上岸还不忘回头挥手道:“大个子哥哥,记住你答应我的皮球。” 河岸上,长孙兄妹登上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一众家奴、婢女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呸!”张三朝着长孙兄妹远去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大牛兄弟,这都什么人啊。你救了他们两次,连点酬金都不给你,真是越有钱越小气!” 其实,长孙无忌已经觉得刘子秋不是个普通人,大恩不言谢,送钱给他就俗套了。不过,刚才结算船钱的时候他还是多给了张三十两银子。这件事张三自然不会告诉刘子秋。 刘子秋却知道长孙无忌不是个小气的人,而且他救人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索要酬金,不由淡淡地说道:“张三哥,客人乘了你的船,你自然要负责客人的安全。份内之事,还要什么酬金?” 张三一时语塞,却不死心,又说道:“大牛兄弟,你若是没有什么去处,不如跟着我一直弄船吧。” 跑这条水路固然挣钱,但危险也是无处不在,如果有一个像刘子秋这样厉害,而且认识什么“单二哥”的帮手,好处不言而喻。只是他却没有想过,这样厉害的人物,又怎么会甘愿给他当副手? 刘子秋右脚轻轻一点,将放在船头的一个长条形包袱接在手中,一抱拳,说道:“多谢张三哥好意,在下还要去洛阳城中寻人,就此告辞!” 包袱中藏着的是他在通济渠缴获的战利品,那是水寇们的独门兵器,后世演化成了峨嵋刺。刘子秋一共夺了三枝,一枝送给了长孙无忌,另外两枝他带在身边,打算找个时间稍加改造,作为杀人防身的利器。 东都洛阳是一座伟大的城市,方圆百里,人口百万,洛水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分南北二区。整个洛阳城由宫城、皇城、郭城三部分组成。宫城是宫殿所在,皇城是官衙所在。外郭城占地最广,是官吏私宅和百姓居所,有纵横大街各十条,将全城分为一百零三个里坊和丰都、大同、通远三个市坊。宫城的东北面建含嘉城,内设粮窖四百余座。西面建上林西苑,引洛水建渠,汇而成湖,湖中造蓬莱、方丈、瀛洲三岛,绕渠作十六院,院门临渠,堂殿楼观,极尽华丽。洛阳城的繁华一时天下无双。 刘子秋站在洛阳东门外,看着这座巍峨的城市,却没了主意。要在这里找出一个人来,真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10章 云里西施 [本章字数:308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6 00:15:56.0] 短暂的迷茫以后,刘子秋冷静下来。 落脚点不成问题,对于一个特种兵来说,大户人家的花园亭台,郊外的寺院道观,就连官府的前堂后衙,何处不可容身?关键是如何找一个消息灵通之所,寻访高秀儿下落。 自古以来,越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消息越是灵通,刘子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步入洛阳东门,专拣人多处看去。忽见有间店铺,客流如潮,却是一家酒肆,门外招牌上写着“一醉来”。 进了酒肆,并不见伙计上前招呼,唯有柜台里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神清骨秀、体态安娴,极是美貌,只是紧绷着一张脸,见客人进门,也不相迎。 饶是如此,店堂里仍然宾朋满座。大家面前各自摆着酒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趣闻,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柜台内的那个女子,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子秋目的与他们不同,但这样场合却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他整整了衣服,快步来到柜台前面,却见那女子连正眼也不看他。刘子秋很是没趣,鼻子抽了抽,忽然问道:“娘子,这附近可是栽有桂树?” 那女子嘴角浮过一丝冷笑,指了指身后的水牌,意思你要吃酒就点菜,不点就赶紧走人。 周围暴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站起身来说道:“小子,这招爷们早都用过了。瞧你那寒酸样,滚一边去吧。” 刘子秋捏了捏拳头,还是忍下了。这里是天子脚下,可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只是他分明闻到一股桂花香气,这才以此为由头和那女子搭话,没想到竟惹来众人奚落。 无奈之下,刘子秋只得硬着头皮朝水牌上指了指,随便点了两样小菜,一壶淡酒。 店堂里唯有西边的角落还有一个空位,对面一个三十多岁的魁伟汉子正在那里自斟自饮。刘子秋径直走过去,告了声得罪,坐了下来。 那汉子抬头看了看刘子秋,笑道:“兄弟也是来看云里西施的?” “云里西施?”刘子秋正要找人说话,连忙拱手说道,“还请兄台指教。” “兄弟原来不知?”那人诧异地看了刘子秋一眼,说道,“所谓云里西施,乃是西施坐在云雾里也。” 刘子秋更加糊涂了,问道:“怎么讲?” “看到摸不到啊!” 刘子秋忍不住哈哈大笑,惹得满座尽皆侧目。他慌忙干咳了两声,说道:“兄台,你太逗了。” “哎,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厅堂里那些人说的。”那人朝柜台瞄了一眼,说道,“待我细讲与你听。” 原来,开这家酒肆的人是个破落户,叫做王小亭,柜台内的那个女子是他的独女,小名叫做桂枝。若论酒菜,这家一醉来实在平常,唯有王桂枝生得十分美貌,引得一干子弟终朝不绝。只是王桂枝虽然艳若桃李,却冷似冰霜,这满座客人,没一个能得她青眼。这些客人却也犯贱,仍然争相买醉,小店生意甚是火爆。王小亭索性将这个女儿当作摇钱树,年已十七,竟未许人。 这时,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汉子端着酒菜送了上来。刘子秋伸筷一尝,果然味同嚼蜡。 “他便是王小亭。”那人说到兴奋处,又指着满厅堂的食客说道:“你看这里面,有王公大臣,也有豪商富贾,有垂垂老者,还有懵懂少年,都是为了一睹云里西施的芳容。” 刘子秋放眼望去,果然如此。隔壁一桌更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色蜡黄,病秧秧的,正朝着刘子秋怒目而视,想是见刘子秋高大英俊,心怀醋意。 那人却又说道:“不过,我却不是。” 刘子秋奇道:“那么兄台来此作甚?” “我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何事?” “曾听人言,此女身怀异香,我却不信,所以……” 刘子秋失声道:“难怪进店的时候,闻到一股桂花香气,原来却是出在她身上。果是个奇女子!” 他声音稍大了点,早被隔壁座位桌子上的少年听到,鄙夷道:“无耻!” 刘子秋却不是来争风吃醋的,也不理他,转回头继续说道:“兄台如今恐已确证,却还呆在此处,只怕言不由衷吧。” 那人笑道:“非也。香气果是有的,但是否出在她身上,却难定论。桂花易于贮存,便是放到来年,香味犹存,谁能料定她是不是暗藏香囊?” 刘子秋见此人思维缜密,绝非等闲之辈,不由生了结交之心,连忙拱手说道:“在下刘子秋,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忽听隔壁桌上的少年“咦”了一声。刘子秋扭头看时,那少年已经转过头去,也不知道这一声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正狐疑间,已听对面那人说道:“在下李靖。” 刘子秋大吃一惊:“莫非是可与论孙、吴之术的李大人?刘某久仰大名!” “当年舅父谬赞,何足道哉。”李靖说到这里,神色忽然黯然起来,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叹息道,“想我李靖饱读兵书,立意进取。如今年过而立,才做了个驾部员外郎。空有凌云之志,可惜,可惜啊……” 虽然李靖现在官职卑微,处于怀才不遇的境地,但刘子秋只是个布衣白身,如果李靖不是喝了几杯酒,是万万不会对他说这番话的。刘子秋更知道,自己如果不展露点能让李靖动心的真功夫,很难与他结交。 想到这里,刘子秋忽然拱手说道:“李大人,在下有个问题想与你探讨一番。” “哦。”李靖点头道,“你说。” 刘子秋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骑兵。” 李靖是驾部员外郎,驾部掌管的正是天下车马,因此李靖对骑兵颇有研究。刘子秋说的却是探讨,而非讨教,这令李靖顿感意外,不由提起了兴趣。 刘子秋是特种兵,不仅会骑马,坦克、飞机也会开,但冷兵器时代的骑兵作战,他只在电视上看过。不过,刘子秋却知道,历史上最成功的骑兵莫过于成吉思汗手下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骑兵,最成功的战术也莫过于他们采取的分进合击、充分利用骑兵高机动性的战术。他缓缓道来,却也听得李靖频频点头。 李靖本是性情中人,听刘子秋说到精彩处,忍不住击节叫好,猛地抓住刘子秋的手,大声说道:“好见识!若蒙不弃,靖愿与你结为兄弟!” 刘子秋自是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说道:“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这满店堂的客人多是为了看云里西施而来,虽在那里评头论足,却也只是窃窃私语,无人敢大声喧哗。唯独这两个“异类”,居然在此大呼小叫,顿时引来抗议声一片。 这时,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朝着李靖说道:“表哥,原来你却在此处!叫兄弟好找!” “这是我表弟韩世谔。”李靖一边向刘子秋介绍,一边招手道,“表弟,快这边来坐!” 刘子秋知道此人是大隋名将韩擒虎之子,赶紧见礼。韩世谔却瞧他身着布衣,只微微颔首,便对李靖说道:“嫂嫂到处寻你,快跟我回去,有要事相商!” 李靖大惊道:“你先走,我马上便回。可不能叫你嫂嫂知道我在这里,否则祸事不小!” 刘子秋惊奇道:“大哥还怕嫂嫂?” 李靖“嘿嘿”笑道:“为兄有些惧内,惧内……” 那语气不像尴尬,反似有些骄傲。 韩世谔正待离去,门外又涌进来十几个人。韩世谔一见为首之人,顿时恶向胆边生,双拳紧握,便欲上前厮打。亏得李靖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店堂里已经有人起身行礼道:“许公公,你怎么来了?” 刘子秋虽然不知道韩世谔与这姓许的有何仇怨,但自己既与李靖结为兄弟,又岂能袖手旁观?刘子秋当即身形一晃,已经挡在韩世谔前面。 李靖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贤弟,休得鲁莽!此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宫监许廷辅。” 许廷辅旁若无人,径直走到柜台前,“啧啧”赞叹了两声,问道:“你就是王桂枝?” 王桂枝并不理他,伸手指了指后面墙上的水牌,就如同对待刘子秋问话时一样。 “有趣,有趣。”许廷辅“格格”笑了起来。那不男不女的声音令刘子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王小亭刚好从后面端菜出来,却认得许廷辅,慌忙上前问道:“公公何来?” “这是你的女儿吧。”许廷辅忽然把脸一沉,说道,“咱奉了皇上的旨意,挑选秀女。你女儿这般姿色,果是个难得的人材,赶紧叫她收拾收拾,随咱走吧。” 王小亭大惊,双手乱摇,连声说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只这一个女儿,店里全指她,若是进了宫,叫我如何过活?还请公公……” “这是万岁的旨意,谁敢违抗!”许廷辅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来人,带走!” 早上来两个随从,冲进柜台,将王桂枝架了便走。王小亭苦苦哀求,王桂枝哭哭啼啼,满店堂的宾客都是来看云里西施的,却没一个敢出来说话。 刘子秋忽然大吼一声:“住手!” 第11章 我本女儿身 [本章字数:30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6 18:44:32.0] “你想干什么!”许廷辅向前跨了一步,狠狠地瞪着刘子秋。他一米六的个头,刚刚及到刘子秋的肩膀,气焰却极其嚣张。 李靖小声劝道:“贤弟……” “你们两个胆小怕事之徒,离我远点!”刘子秋朝李靖使了个眼色,迎向许廷辅,双拳紧握,浑身骨节“啪啪”作响,厉声喝道,“放了她!” 满座的食客仰慕王桂枝的芳容,既有权贵纨绔,也不乏勇武之人,但都忌惮许廷辅的身份,不敢出头。 刘子秋虽然嫉恶如仇,却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在进城的时候,他就仔细察看过地势,发现洛阳郭城的城墙修得十分奇怪,不仅低矮,而且断断续续。也不知道是当初营建东都的时候时间仓促,还是资金短缺,或者是杨广根本就对住在郭城里的这些官吏和百姓的安全漠不关心。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城墙对刘子秋形同虚设。现在天色已晚,许廷辅身边不过十来个随从,而且多为赤手空拳的内监。刘子秋有信心在七招之内将他们尽数击倒,然后带着王桂枝全身而退。 唯一让刘子秋担心的是,自己这样做只怕会拖累李靖和韩世谔,所以他先出言怒斥李靖兄弟,已示划清界限。 “你,你不要胡来啊!”这两年许廷辅打着杨广的旗号招摇撞骗,很是积攒了一些钱财,当然没必要以身犯险,和刘子秋这样的“亡命之徒”硬碰硬。 他眼珠一转,忽然对身后的随从说道,“快拿过来!” 随从尚自莫名其妙,许廷辅已经一把抢过他怀里的包袱,扔到王小亭面前,说道:“看吧,这是皇上给的赏金,亏待不了你的!” 王小亭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百两之多,顿时笑逐颜开,说道:“闺女,你放心去吧,放心去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杨广所信奉的教条,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也从来不知道体恤民力。修运河,建东都,征发民夫动辄百万。现在选秀女,莫说待字闺中的少女,就算已经嫁作人妇,如果被他看中,也得乖乖进宫,连一文钱都不会打赏,又哪来的五百两?这包袱里的银子其实是许廷辅刚从隔壁一户人家敲诈来的。 自古宫中多怨妇,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从此骨肉分离?杨广选秀女,到成了许廷辅之流发财的好机会。 刘子秋无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王桂枝被两名内监架了出去。她的父亲都已经答应了,自己总不能强抢民女吧。 许廷辅恶毒地扫了刘子秋一眼,又朝王小亭一声冷笑,扬长而去。 韩世谔朝刘子秋拱了拱手,说道:“兄弟,好样的。刚才就应该揍他一顿,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刘子秋摇了摇头,却走到满面堆笑的王小亭面前,说道:“大叔,赶紧收拾收拾,远走他乡吧。恐怕祸不远矣!” 王小亭哪舍得这家店铺,轻蔑地看了刘子秋一眼,说道:“哼,只要桂枝出息了,以后我就是皇亲国戚,还怕谁来!” 李靖催促道:“贤弟,别说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子秋怜悯地看了王小亭一眼,抢在李靖前面往门外走去,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却听邻桌那个黄脸少年不知道在问什么人:“大叔,皇上选秀女是什么回事?” “又是一个痴情小子。”李靖叹息了一声,追了刘子秋说道:“贤弟,随我回家。” 刘子秋还没有找好落脚之处,于是也不矫情,用轻得只有李靖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大哥先走,我能跟上。” 李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刘子秋的意思,于是朗声说道:“既然道不同,那咱们就各走一边,兄弟好自为之!” 韩世谔不明就里,急道:“表哥,你……” “少废话,快走!” 刘子秋他们刚刚离开不久,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骑黄马,挺长槊,厉声喝道:“围起来!” 一个文弱的中年文士刚巧走出一醉来,却认识来人,连忙上前问道:“秦将军何来?” 姓秦的将军见了此人,赶紧跳下马,拱了拱手,说道:“原来是虞大人。秦某奉大将军令,前来擒拿反贼!” 虞大人摇了摇头,说道:“将军来晚了,贼去久矣!” 姓秦的将军“哦”了一声,依然步入一醉来。店堂中稀稀拉拉,果然只剩寥寥数人,早没了往日的热闹景象。原来,这些食客都是为王桂枝而来。既然王桂枝已经进宫,他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早就一哄而散,就连那黄脸少年也不见了踪影。这几个没走的,那是在等候会账。 正在算账的王小亭突见到一大队士兵涌了进来,慌忙迎上前问道:“将军,你们这是……” 姓秦的将军并不理他,大手一挥:“给我搜!” 众军发一声喊,齐齐冲了进去,冲向酒肆的各个角落。不一会儿,有人从柜台下翻出一个包袱,里面沉甸甸的,全是银两,不由兴奋起来,大喊道:“秦校尉,贼赃尽在此处!” 王小亭一见急了眼,扑过来抓住包袱,大声说道:“将军,这不是贼赃,这是,这是,这是我女儿的卖身钱!” 有士兵笑道:“你女儿莫非金子做的,能卖这许多钱?” 也有士兵知道这家酒肆的底细,说道:“他女儿是东都城内有名的云里西施,可不是金子做的?若卖得好,还不止这个价钱呢。” 众军哈哈大笑。 王小亭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臊的。 这时,那位姓虞的大人又从外面踱了回来,拱手说道:“秦将军,他说的确是实话。” 王小亭却认得此人是秘书郎虞世南,慌忙说道:“虞大人,还求你美言几句,小老儿没有说谎啊。” 姓秦的将军皱了皱眉头,示意士兵将包袱松开,却又问道:“那贼人可有同党?” 王小亭刚想说出李靖,但想起韩世谔,又赶紧闭上嘴,摇了摇头。那也是东都有名的世家公子,不是他可以得罪的。 “如此。秦某告辞了!”那将军朝虞世南拱了拱手,又对王小亭说道,“你好自为之!” 看着这队军士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王小亭呆若木鸡,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问虞世南道:“这些是什么人啊?” “他是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麾下亲兵校尉秦叔宝,也是个英雄!”虞世南看了王小亭一眼,忽然叹息说道,“我也走了,你多保重。皇上还得一个月方能回来。” 虞世南最后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王小亭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一抬头,看到店堂里还有几位客人,顿时不再管他,连声说道:“来来来,会账,会账。” 与酒肆相隔两条街,有家客栈叫着悦客来,是一对夫妇所开,男的叫石顺,女的姓王。夫妇二人直到中年方得一女,小名慧娘,生得颇有几分清秀,爱若掌上明珠。客栈生意清淡,勉强可以度日,今天客栈里就只有一位来自南方的客人,正是刘子秋在一醉来遇见的那个黄脸少年。 那黄脸少年出了一醉来,直奔这家客栈,还未叩响店门,已经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哭泣之声。 好一阵功夫,客栈门方才打开,王氏红着眼睛迎出来,哽咽道:“客官,你回来了。” 少年惊问道:“大婶,出了什么事?”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王氏“哇”的一声,便大哭了起来。石顺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也是满面愁容。 原来,刚才有内侍上门,通知慧娘明天去宫中应选。王桂枝是美名在外,许廷辅主动寻上门去,直接就将人带走了。而慧娘则不同,她是因为户籍上载明正当花季,所以通知她第二天和其他人一起参加甄选。 以慧娘的容貌通过初选不成问题,但在佳丽如云的后宫,想要出人头地,只怕难如登天。她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在宫中做一名杂役,直至孤独终老。一家三口因此抱着痛哭。 黄脸少年忽然灵光一闪,说道:“大叔、大婶,你们不要着急,明天我替慧娘妹妹前去便是!” 石顺惨然道:“小兄弟,你莫开玩笑。” 黄脸少年也不说话,推门进了房间,片刻功夫,又从里面走了出来。还是这身衣服,只是那张脸变得白皙似雪,双眉舒黛,波瞳含水,分明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原来这黄脸少年正是高秀儿假扮,她比刘子秋早一日来到洛阳,去一醉来也是因为那里人多,好探听消息,倒和刘子秋想到了一处。 王氏大惊道:“你这是……” 高秀儿笑道:“我本女儿身,独自出外,路途不便,故作男儿装束。大叔、大婶,慧娘妹妹,我这样可入得宫去?” “入得,入得。姑娘这样的人儿,便是做个娘娘也不在话下!”石顺得了这个救星,自是连连点头,唤过女儿道,“慧娘,快来拜谢恩人!” 第12章 疯长的野草 [本章字数:303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7 10:51:25.0] “妹妹,快起来吧。”高秀儿将慧娘扶了起来,却又说道,“只是有一件。冒名顶替乃是欺君大罪,待我进宫以后,你们须将这家客栈尽快盘出,远走他乡,切记,切记!” 正如刘子秋所料,高秀儿在得知高颎的死讯以后,就存了刺杀杨广,替父报仇的心思,只是她人虽然到了洛阳,却找不到进宫的办法。而石慧娘应选秀女的事情,正中她的下怀,可谓两全其美。只是高秀儿心地善良,知道她一旦动手,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杨广都不会放过这一家人。 石顺夫妇也知道其中厉害,连声答应。 高秀儿却又说道:“我有一个兄长,还有一个妹妹,住在余杭郡盐官县长山村,兄长叫、叫做刘子秋,妹妹叫香草。兄长此番也在东都城中,只怕不及与我相见了。他日大叔、大婶若是路过余杭,烦请代我捎个口信。” 慧娘含泪说道:“姐姐放心,小妹记下了。” 石顺一家人只道高秀儿贪图宫中荣华富贵,以为这是个皆大欢喜之局,却哪里知道她早已经萌生死志。 却说李靖和韩世谔大步流星走回家中,刚把院门关上,便见屋顶上黑影一闪,刘子秋已经飘然立在他们面前,拱手说道:“大哥,韩公子,小弟恭候多时了!” 李靖不由奇道:“贤弟如何来得这般快?” 刘子秋笑道:“大哥穿街过巷,小弟只在屋面行走,不绕弯路,自然快了。” “药师,你死哪去了,到现在才回来!”屋里传过一声河东狮吼,然后便见一个妙龄妇人风风火火冲了出来,直奔向李靖,忽然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刘子秋,微微一愣。 不过,那妇人也不甚尴尬,转瞬便换了一张笑脸,柔声嗔怪道,“夫君,既有客至,何不早说。” 变化之快,令刘子秋也为之咋舌。他知道这是李靖的妻眷,赶紧施礼道:“小弟拜见嫂嫂。” 李靖也介绍道:“这是我新结义的兄弟刘子秋。” 那妇人慌忙还了个万福,说道:“叔叔快请屋里坐。” 众人一齐进屋,分宾主落座。刘子秋只管拿眼去瞧那妇人,二十上下年纪,生得十分美艳,和李靖说话时满腔豪气,而对待他和韩世谔却又彬彬有礼,令他不由暗暗称奇,莫非这个妇人便是传说中的红拂女。 那妇人仿佛也看出了刘子秋的心思,不由笑道:“叔叔休疑,奴家便是夜奔之人,东都城中皆知。” 唐代有一篇传奇叫着《虬髯客传》,写的是李靖于隋末在长安谒见司空杨素,为杨素家妓红拂所倾慕,随之出奔,途中结识豪侠张仲坚,后同至太原,通过刘文静会见李世民。张仲坚本有争夺天下之志,见李世民器宇不凡,知不能匹敌,遂倾其家财资助李靖,使其辅佐李世民成就功业。 当时看到这篇传奇的时候,刘子秋就已经暗生疑问。按传奇所述,其时杨素未死,而李世民年已二十,颇多矛盾。现在两个当事人便在眼前,刘子秋忍不住好奇心大起,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其实刘子秋问得十分唐突。美女慧眼识英雄,在他这个现代人眼里,是应当传为美谈的浪漫之举。但在那个年代,可谓伤风败俗,甚或被人视为**。 红拂女并没有动怒。尽管李靖现在官职卑微,家境虽算不上贫寒,却也着实一般,远比不上她在杨府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丈夫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因此她将出奔一事,视为平生得意之举,便不耻于在人前提起。 至此,刘子秋方知传奇确实信不得。 红拂女姓张名出尘,杨素家中歌妓,因欣赏李靖的才学深夜投奔。但李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并没有如传说中那样携她出逃太原,而是在馆驿中坐等杨家人前来问罪,自然也就不可能在途中遇上什么虬髯客。 而杨素非但没有派人来捉红拂女回去,反而派人送来了她的衣服和首饰。杨素同样欣赏李靖的才华,曾经抚床感慨李靖总有一天会坐上自己的位置。一个美艳的歌妓在杨素眼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他索性做个人情。确实,以杨素当时的地位和权势,如果他不松口,天下就很难有李靖夫妻的容身之地,更不要说入朝为官了。不过在刘子秋看来,杨素还是小气了,至少也得再赠些金银,让李靖一家过上好日子吧。 韩世谔却等不及听他们拉家常,焦急地说道:“表哥,苏苏今天被许廷辅那厮弄进宫去了!” 李靖大惊道:“竟有这事!” 原来,苏苏姓侯,本长安人氏,她的父亲原是韩擒虎的部将,母亲早亡。后来,她父亲战死疆场,韩擒虎便将她收养府中,与韩世谔两小无猜。后来韩世谔去军中任职,所以一直未能完婚。前些日子,许廷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探听到侯苏苏的美名,几次三番要弄她进宫。等韩世谔得到消息,由军中匆匆赶回,却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韩世谔心急火燎地将李靖找回来,便是为了商量这件事。他叹了口气,说道:“表哥,我想去榆林求见皇上,但嫂嫂却不同意。” 红拂女说道:“当今皇上最好美色,连宣华、容华二位夫人都敢染指,早已摒弃伦常。若是去求他,让他见了苏苏姑娘的美貌,只怕更不肯放苏苏回来。” 李靖点头道:“你嫂嫂说的在理。” 刘子秋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却陷入了沉思。 王桂枝不过是个酒家的女儿,地位卑贱,被抢进宫也就罢了。侯苏苏的父亲为国战死疆场,她又是开国名将韩擒虎的未婚儿媳,这样的身份,也只得任人摆布。归根到底还是皇帝的权力太大,一言九鼎,金口玉言。 刘子秋穿越到这个年代已经有一个半月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重返现代,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当然更不清楚怎么回去了。为此,刘子秋甚至动过请袁天罡算上一卦这样不靠谱的念头。 在重返现代之前,刘子秋只有努力让自己生存下去。但在这样一个强权的年代,生存也是一种奢侈。从杨积善的屠村到皇上选秀女,人命有如草芥,尊严任由践踏。要想在这个年代有尊严地生存下去,唯有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忽听李靖问道:“贤弟,你有什么看法?” “噢,我?我也同意嫂嫂的看法。” 刘子秋并不是在敷衍。隋唐的历史他虽然读得不多,但关于杨广的各种野史和传说,他却听过太多,包括著名的隋唐英雄传。野史记载过一件事,太子杨昭在西苑游玩,看中一名宫女,便去求萧皇后,萧皇后转而告诉杨广,请杨广将这名宫女赐给杨昭。杨广起初也答应了,但在看到那名宫女以后,却占为己有。红拂女担忧的事情确实可能发生。 但韩世谔却有些不高兴,说道:“刘兄弟在一醉来为了王桂枝不惜与许廷辅那厮动手,怎么轮到韩某的事就……” “好啊,原来你去看云里西施了!”红拂女当场发飙扯着李靖的耳朵大喊大叫,醋意十足。 李靖讪笑道:“别胡闹,我是陪贤弟去看的。” “对对对,是我请大哥去的。”刘子秋无奈,只得背下这个黑锅,赶紧转向韩世谔岔开话题道,“韩公子误会了,刘某的意思,求皇上肯定不行。唯有一个办法,进宫去,将侯姑娘抢出来!” “什么!”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这可不行!”李靖一摆手,说道,“这不是形同造反吗?再说,也太危险了。” 获取至高无上权力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如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刘子秋还没时间细想,但他却明白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而眼前就有两个极好的帮手。 李靖,著名的大唐军神,终大隋一朝,并没有太好的表现机会,但投效大唐以后,竟成一代名将。韩世谔也是出身名门,一表人材。 却听韩世谔已经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刘兄弟,韩某就随你一起闯宫。只要能够救出苏苏,从今以后,韩某唯你马首是瞻!”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兄弟信不过韩公子的身手,皇宫禁苑,戒备森严,没有高来高去的手段,去不得。刘某一人前去便可,但有三件事要说在前头。” 韩世谔脱口道:“刘兄弟,你说!” 刘子秋顿了顿,说道:“第一件,需要一件信物,好向侯姑娘表明身份。第二件,刘某初来东都,不识皇宫路径。” 韩世谔当即摘下随身的玉佩,说道:“苏苏见此如见我本人,她必然信你。只是皇宫我等也没有进去过,布局如何,不得而知。” 李靖正色道:“贤弟,你当真要去?” “当真要去!” 李靖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相劝,说道:“修建东都的时候,工部应该留有图样,明天我去探一探,看看可有收获。” 第13章 十六院 [本章字数:30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5:20:01.0] 在一醉来的时候,刘子秋就有了闯宫的想法。东都太大,凭他一个人,就算转遍所有的茶楼酒肆,也难以打听到高秀儿的消息。但刘子秋很清楚,高秀儿来洛阳是报仇的。他相信,只要盯住了杨广,就能发现高秀儿的下落。杨广住在深宫里,他免不了总要去走上一遭。现在,既可以帮韩世谔,又可以探明路径,真正一举两得。 却听张出尘又问道:“第三件是什么?” 刘子秋正色说道:“韩公子,假如侯姑娘自己愿意留在宫中陪王伴驾,你我也勉强不得!” 这并非刘子秋危言耸听。世上女子像张出尘这样独具慧眼的恐怕凤毛麟角,杨广和韩世谔,一个是君临天下的主宰,一个不过初出茅庐的小将,侯苏苏会选择谁,还真不好说。 李靖夫妇对望一眼,也是满脸的凝重。倒是韩世谔信心十足,拍着胸脯说道:“苏苏不会变心的!” 这次选秀女是萧皇后提出来的,为了充实西苑。此时杨广北巡未归,就连萧皇后也陪伴在侧,选秀女本不急在一时。 偏巧上林西苑十六院近日落成,工部派人飞马向杨广报喜。杨广一时龙颜大悦,宣布回东都以后便要畅游西苑。 杨广最喜捧场,他要游西苑,总不能偌大年苑圃空空荡荡吧。萧皇后于是派人飞马送回一封信,交代留守宫中的两位陈嫔在近日落成挑选秀女的事情。 这两位陈嫔也是大有来头,她们是陈后主同父异母的两个女儿。姐姐叫陈穗,谢昭仪所生,受封广德公主。妹妹叫陈稠,她的生母正是被高颎下令斩杀的张丽华。如果当初张丽华没有被高颎所杀,现在母女共侍一夫,岂不难堪? 早在北巡之前,杨广就已经定下制度。西苑内共建十六院,每院选一绝佳女子充任主事,封四品夫人。另选美人二十名实于其中,教以歌舞弹唱,以供饮筳时取乐。共计三百三十六人。其余又选两千余名女子分派各处,以为杂役。 在杨广离开东都以后,许廷辅这些内监就被派出去寻访佳丽。像王桂枝、侯苏苏这些被内监相中的,都归于三百三十六人之列,不足之数则由石慧娘这些适龄女子当中挑选。 大清早,宫门外就站满了候选的佳丽。这些女子多数并不情愿进宫,现在也不得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谁都知道,只要踏进了这座宫门,以后就再难出来。与其落选,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杂役,倒不如争一争,哪怕就是做个美人,那也是有身份的。 顶替石慧娘前来的高秀儿此刻也排在队伍中,四周珠围翠绕,柳眉花娇,袅袅亭亭,全是俏佳人。真正的石慧娘也算是个俊俏姑娘,若是放到这里面,只怕立时就被比下去了。 与这些人不同的是,高秀儿不施粉黛,而且刻意来得晚了一些,站的位置也相对靠后。因为高秀儿的目的与她们不同,她只想混入宫中,至于做不做夫人、美人,都不重要,当一个不起眼的杂役,或许机会更大。 虽然排了十多列,但每一列半天只放进去一个人,队伍移动得相当缓慢。渐渐临近正午,终于有人不耐烦起来,嘀咕道:“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啊。” 又有人说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皇宫禁苑,盘查自然森严,进去前搜身都得老半天呢。” 就这样慢吞吞地过了近三个时辰,队伍突然移动加快了。 “完了!”排在高秀儿前面的那个姑娘忽然哀叹一声,说道,“定是那三百三十六人已经挑满,咱们只剩下做杂役,伺候人的命了。” 高秀儿不觉奇道:“这却是为何?” 那姑娘唉声叹气道:“进去以后,需要面见娘娘,搜身自然要细一些。现在走得快了,肯定是不需要见娘娘了。” 高秀儿一想,觉得她也说得有理,反倒轻松了一些。 前面那姑娘料得不错,二位陈娘娘挑了一上午,渐渐累了,点选也就随意了些,很快便凑足了三百三十六人之数,剩下尚有数百人直接发往各院便是,她们却懒得再看。 就在二位娘娘准备打道回宫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陈稠眉头一皱,问左右道:“何事喧哗?” 早有宫女来报道:“启禀娘娘,有人私带凶器进宫,已经被卫士拿下了。” 陈稠问道:“是何人如此大胆?带的又是何样等凶器?” 宫女说道:“秀女石慧娘私带着剪刀,说是做针线活的。” 陈稠沉吟道:“哦,你带她来见我。” 陈穗奇道:“妹妹,私带违禁之物进宫,叫人拖出去杖杀便是,见她作甚?” 陈稠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妹妹身边正缺个做针线的。” 说话间,高秀儿已经被带了进来,垂着头说道:“求娘娘作主,那把剪刀确实是奴婢日常所用,并无歹意。奴婢袖中尚有些丝线。” 刚才听说进宫要搜身,高秀儿无奈,趁着排队等候的功夫,一点一点从衣服上拆下一些线头来,藏在袖中。只推说自己不知道宫中规矩,因为做惯了针线,连剪刀和线头都一起带过来了。 若是单是一把剪刀,的确可疑,现在连线头都有了,陈稠不觉信了,说道:“你抬起头来。” 高秀儿抬起头,方才看清面前这两位娘娘,都是脸若朝霞,肤如白雪,目似秋水,眉比远山,端的是光彩照人,美艳非常。 只听陈稠“咦”了一声,说道:“姐姐,你看她像谁?” 陈穗本没在意,听了陈稠的话这才细看,不由暗吃了一惊,问道:“你是哪里人。” 高秀儿不明就里,老实答道:“回娘娘,贱妾是东都洛阳人氏,小名慧娘,父亲石顺,在东门街上开一家客栈,母亲王氏。” 陈穗失望地说道:“原来你并非江南人氏。” 陈稠却笑道:“姐姐,你看,她像极了你年轻时的模样,不如你把她留在身边好了。” 高秀儿大惊,这才注意到那个年长些的贵妇人果然与自己的几分相像。 却听陈穗说道:“这是陛下为西苑专取的女子,本宫怎敢截留?算了,叫人给她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吧。” “难得她与姐姐如此厮像,做个杂役岂不可惜。”陈稠摇了摇头,说道,“不如把她算在数内好了。” 陈穗为难地说道:“三百三十六名美人皆已齐备……” 陈稠娇笑道:“这有何难,还不是我们姐妹一句话的事。” 陈穗想了想,说道:“这倒也是。我记得昨天许廷辅送来一位姓侯的女子,生得倒是美貌,只是一路哭哭啼啼,颇不情愿的样子,万一将来惊扰了圣驾反为不美,不如就换她吧。” 因这位小陈娘娘一句话,高秀儿便被选到那三百三十六人当中。只是这样一来,接近杨广的机会虽又大了一分,但也因此成为众人的焦点,行迹更难隐藏。高秀儿老大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傍晚时分,一众佳丽被带往宫城西门。出了宫门,外面却别有一番天地,正是杨广新修的上林西苑。 苑中凿池为海,聚石成山,亭台屈曲,殿阁玲珑。又遍植奇花异草,桃蹊柳径,翠绿成阴;更蓄养珍禽瑞兽,金猿青鹿,动辄成群。好一派人间仙境,众佳丽一时看得痴了。 这西苑中,除了湖中三座仙岛名号已定,其余五湖十六院皆未有名,留待杨广回来亲自诏定。就连这三百三十六名佳丽也只是暂时分居十六院。今后谁为主事,谁为美人,则要等萧皇后回返东都。 高秀儿被分在第十五院中,还有一个落选的姑娘做她的贴身婢女,另外二十个女孩儿也和她一样,每日学习歌舞弹唱,等待着皇后归来。 却说这日傍晚,李靖终于回到家中。刘子秋和韩世谔一起迎了上前,齐声问道:“如何?” 李靖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明天再去试试。” 他是驾部员外郎,协助侍郎掌管车驾调度,少不得要与与工部打些交道,因此有几个相熟的官吏。整整一天,他都呆在工部,借口研究车驾,其实是想偷看宫城图样,结果一无所获。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李靖方才弄清楚,修建东都的所有图样,包括宫城和上林西苑的,都已经被工部尚书宇文恺收了起来,没有他的命令,谁也查看不到。 不要说宇文恺此刻正追随杨广北巡,就算他在东都,李靖和他没有私交,也借不出来。 刘子秋看了看满脸失望的韩世谔,忽然笑道:“没有图样也无妨,今夜云厚,正可行事。我今晚便去宫中探上一探,就算找不到侯姑娘,先认下路径也是好的。” 李靖的家在洛阳东南的永康里,而宫城则在西北方向,中间隔着一条洛水。按照规制,里坊有坊丁,市坊有市丁,就连洛河上的那几座桥梁也设有桥丁。每到天黑,坊丁们便会关闭坊门,然后轮流值守,直到次日辰时才会再次打开。 还未三更,值夜的两名坊丁已经打起了瞌睡。忽然,一道黑影从他们头顶飘然而过。 第14章 林中剑 [本章字数:311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8 17:48:20.0] “有人!”坊丁猛的惊醒过来,推了推同伴。 同伴睁开眼睛,四下里漆黑一片,哪见一个人影,不由嘟囔道:“你见鬼了吧!” “噢噢,看错了,许是一只夜鸟。” 不远处的屋顶上,那只“夜鸟”振臂而起,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年头,坊丁也不是谁都能干的,能做上坊丁的,哪个没有点眼力见儿?让他们协助里正衙役们维护治安,调解纠纷还行,真要是碰上江洋大盗,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每个月就挣了那两个子儿,犯不着用命去拼吧。虽然朝廷有宵禁令,多数情况下,他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几个起落以后,刘子秋已经越过了坊门,来到了邻近的平安里。平安里已经在洛河边上了,过了洛河便是北区。宫城、皇城都在那边,还住着许多达官贵人。洛河上有桥,桥上有桥丁守夜,四周毫无遮掩。 刘子秋捡了块石子在手,朝水下轻轻一抛。“扑通”一声,激起好大一片水花。两名桥丁挤到桥边,伸头往水里看去。刘子秋已经趁机贴着桥面掠了过去。 “哇,这大半夜的,还有好大一条鱼!” “唉,要是能弄上来,着实一顿美餐,如果再约上……” 长夜无聊,这颗石子却勾起了两个坊丁的话题,眉飞色舞地聊了起来,却不知早有人穿过了他们的“防区”…… “梆梆梆……”外面敲响了五更。一个黑影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李靖、红拂女和韩世谔慌忙围了上前。从刘子秋离去到他回来,两个时辰,他们三人都没敢合眼。 刘子秋摘下蒙在脸上的黑巾,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世谔有些失望,李靖和红拂女却齐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你平安回来就好。” 没有内应,独自夜闯守备森严的禁宫,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惊险,他们都不敢想像。 刘子秋却神情淡定,说道:“大哥,快拿纸笔来!” 韩世谔将纸铺在几案上,李靖亲自磨墨。刘子秋抓起毛笔,闭目凝思片刻,重重地点了下去,却懊恼地发现,纸上渗开一大团墨迹,早被他弄废了。 其时纸张很贵,李靖家也不富裕,然而红拂女并没有心疼,掩嘴笑道:“贤弟,笔不是这样握的。” 刘子秋将笔一丢,转身问道:“嫂嫂,家中可有木炭?” “有!”红拂女虽不知刘子秋要作何用,还是很快出去,从灶膛里取来了一支木炭。 韩世谔早就重新铺好了一张纸,狐疑地看着刘子秋。刘子秋握着木炭,心里踏实多了,“刷刷刷”,在纸上画了起来。 李靖定睛一看,他画的竟然是皇宫的图样,上面甚至标注了殿宇的名称!乾阳殿、大业殿,还有则天门都清清楚楚。哪里是钟楼,哪里有宿卫,巡哨的路线、间隔的时间,也都明明白白。有些字和符号连李靖都不认识。 十多年的苦练,刘子秋的目力早就达到了黑暗中可以视物的地步。城门、殿宇上都有匾额,有些字刘子秋虽不认识,但他还是强行记了下来,翻译成他认为正确的简体字。侦察、测绘、潜伏、斩首,这些都是特种兵的基本功,画幅草图算不了什么,他还记下了宫中卫士巡逻的规律。 李靖拿起草图仔细看了一会,“啧啧”称奇,说道:“这里应该是宫城最北边的圆璧城,再往后应该是曜仪城与后宫,新选的秀女应该住在后宫。” “那地方太大,天又快亮了,我只能探查完这些地方。”刘子秋遗憾地丢下木炭,说道,“再给我五个晚上……” “刘壮士,你可以直接去后宫,抓个人问一问,岂不省事?”韩世谔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对刘子秋的称呼,而不再视他为地位低下的布衣。 “韩公子,我理解你的心情。”刘子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此事却不可操之过急。抓个人自然省事,但万一不能救出侯姑娘,岂不打草惊蛇?还有,救了侯姑娘如何出宫?宫中丢了一个大活人,又如何掩饰?未虑进,先虑退。这些都必须考虑清楚。” 李靖抚掌道:“说得好!兵法上有‘未虑胜,先虑败’之说,贤弟这番话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韩世谔忽然沉声说道:“只要刘壮士有本事将人带进带出,我便有办法。从我府内挑一名身材相仿的婢子,缢死以后送入宫去,以假换真,当可掩人耳目!” “这怎么可以!那也是一条性命啊!”刘子秋眉头一皱,却发现李靖和红拂女都是神色泰然,方才想起自己是在大隋末年,不由叹息道,“人命关天,还是先待我探明了出入路径,容后再议吧。” 这不是一个讲究人权的年代。在主人的眼里,奴仆、婢女都只是一件财物,甚至还不如牛马值钱,主人可以随意处置他们,哪怕剥夺生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仅韩世谔、李靖这些世家子弟这么想,就连婢女出身的红拂女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靖起初听刘子秋谈论骑兵运用之法,以为他是某个落魄的兵家子弟。后来看他可以高来高去,又当他是个快意恩仇的侠客。现在见他居然肯去关心一个婢女的生死,分明心存仁慈,顿觉有些看不懂他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在上林西苑的东湖上,微风拂过,波光粼粼。湖边的大柳树下,高秀儿收了拳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早有一个身着宫装的俏丽少女捧过一方洁白的汗巾,躬身说道:“夫人好俊的功夫,快擦擦汗。” 高秀儿接过汗巾,说道:“芳菱,以后我自己来就行,你不必跟着。再则,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你我姐妹相称便好。” 芳菱慌忙说道:“夫人休折杀奴婢。奴婢是娘娘安排伺候夫人的,岂敢僭越。夫人花容月貌,必为本院之主。” 这个少女姓陈,是河东大户人家的女儿,也是此番应选的秀女之一,美貌其实不输于高秀儿,在入宫以前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可惜运气不好,别人做主子,她却只能做个过奴婢。不过,芳菱很机灵,她一点都没有怨天尤人,只管尽心尽力服伺好主子。 深宫自古多怨妇,多少人进宫一辈子,最后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芳菱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她现在是奴凭主贵,只有高秀儿得到皇帝的宠幸,她才能有机会。她一口一个“夫人”地喊着,绝没有半点虚伪。虽然同为主子,但夫人和美人是不同的。夫人必定会得到皇帝宠幸,而美人却要凭运气再加上皇帝的心情。她是真心希望高秀儿能够成为第十五院的主事夫人。 高秀儿知道劝不动她,只得说道:“芳菱,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今天起得早,你再回去睡一会吧。” 有句话说得好,美女都是睡出来的。此时,院中的其他女孩子还大都高卧未起。 高秀儿却紧记着刘子秋的话,一天也不敢放松练功。只是内功尚好,只在屋中便可,这拳法却需一处开阔地带。因此自从离了盐官县,她就没有练过。刘子秋讲过,内功只能提高身体的潜能,杀人还需依靠拳法。现在要报仇雪恨,更须依赖拳法。今天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记起刘子秋说过,躜拳属水,高秀儿突发奇想,决定找一块临水的地方练习,便早早来到湖边。 这下可苦了芳菱,也起了个大早,毕恭毕敬地在旁边伺候着。刚才高秀儿练拳的时候,她还不住地打着呵欠。 可是高秀儿不睡,芳菱哪里肯去,嘴上答应一声,却只后退两步,远远地候着。 高秀儿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哪能看不透芳菱这点心思,也不再劝她,转头看向远方,忽听前方松树林中传来一声娇叱。高秀儿循声看去,似见寒光点点,不由好奇心起,信步走了过去。 树林中,却是一位女子正在那里舞剑。 高秀儿不由吃了一惊。她昨天想偷带一把剪刀进宫都不能够,若不是被陈稠救下,险些被当场打杀,这女子何来的一双宝剑? 其实高秀儿是顶替石慧娘来的,石家人一时高兴,却忘了将宫中的规矩转述于她。就算是贵家千金,也会从小学习女工针指,既是一门技艺,也是一种消遣。在上林各院中,不仅有剪刀,甚至还有菜刀,只不过都由专门的杂役收着,领用归还都有记录,但侍奉皇上的时候却绝对不允许出现。而这位女子与王桂枝她们一般,都是内监们事先选定的。内监们知道她会舞剑,便许她带了剑来。 高秀儿满腹狐疑,又看向那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着淡红衫子,系一条银色罗裙,青丝覆额,丹脂点唇,俏眉儿含三分豪气,美目中隐一副神光。一双宝剑舞将开来,翩若惊鸿,矫似游龙。 高秀儿幼时常看父亲练剑,自己虽不会舞,却也识得一些剑法,看到妙处,忍不住喝起彩来。那女子闻得喝彩声,不由住了手,向这边望过来。高秀儿这才看清她的面目,鹅蛋脸,桃花眼,双肩瘦削,身材苗条,别具一番风情体态,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第15章 天下将乱 [本章字数:312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9 17:39:21.0] 发现那女子看过来,高秀儿忽然心头一动。刘子秋说过,形意一年杀人。她从内功算起,总共也才一月有余,肯定杀不了人。要想报仇,须寻件利器。这宫里还有比剑更好的吗? 想到这里,高秀儿绽开笑脸,主动迎了上前,施礼道:“姐姐好剑法。” 那女子剑虽然舞得好看,其实力弱,早已经双颊潮红,娇喘吁吁,好一阵方缓过劲来,也笑道:“妹妹倒也起得早。” 高秀儿眼尖,早看出她独自一人在林中练剑,再看她服饰华丽,分明与自己一样,也是那三百三十六人之一。高秀儿既已存心与她结交,便动开了心思,转头一看,芳菱果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不用招唤,芳菱已经赶紧走到近前,将汗巾呈到高秀儿面前。高秀儿转手递给那练剑的女子,说道:“姐姐,擦擦汗吧。这大清早的,怎么也没个人儿跟着。” 能够被分作贴身侍婢的,也都有十分容貌,却不是人人似芳菱这般聪慧。跟随那女子的侍婢心中便多有不服,尚在置气,哪肯大清早陪她出来。 那女子叹了口气,擦过汗,连声称谢。 高秀儿笑道:“姐姐,都是离家的人,理当互相照拂,又何须客气。相见便是有缘,不如咱们结为姐妹吧?” 练剑之人都有几分豪气,那女子也不例外,欣然应允。原来,这女子叫薛冶儿,是第六院中的人。高秀儿问明了她的住处,又说了一会闲话,各自告别,并不提借剑的事情。 日上三竿,宫中又分派了人来,却是教习三百三十六名佳丽礼仪和舞乐的。第十五院中,二十一位美人儿站作一排,姿色稍逊些的便被比了下去。除了高秀儿,还有两名女子堪称绝色,一个叫做谢湘纹,一个叫做袁紫烟。 那袁紫烟见了高秀儿先是一愣,然后便微笑不语,只跟在她身后,以她为长,弄得高秀儿莫名其妙。 不一会儿功夫,乐师排开各种乐器,听姑娘们挑选。 谢湘纹抢先挑了一张瑶琴,当众弹奏了起来。忽尔轻灵清越,忽尔沉着浑厚,或舒缓或激越或凝重,声音悠扬清婉,弥漫空中,有茶香酒意,有依恋别情,仿佛从天外而来,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美人儿多有才艺在身,善于抚琴的更不在少数。听了谢湘纹的琴音,皆自叹弗如。 袁紫烟忽然推了高秀儿一把,说道:“该姐姐露一手了。” 高秀儿苦着脸说道:“我只会算账,其他尽皆不会。” 她顶替的是石慧娘,石慧娘家又是开客栈的,这样说才不至于露馅。众女听了都“吃吃”娇笑起来,有人已经窃窃私语,说道:“本院主事非谢家姐姐莫属了。” 袁紫烟却将高秀儿悄悄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我细观姐姐面相,富贵无比,远不止一个主事夫人。不知姐姐可肯告知生辰八字,妹妹也好替你算一算前程。” 高秀儿不知道自己所谋之事到底能不能成功,听了袁紫烟的话不由心中一动,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出了生辰八字。 “咦!”袁紫烟掐指一算,忽然皱起了眉头,说道,“姐姐前些日子可曾遭逢大难?” 高秀儿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却忘了,那一日若不是刘子秋一箭飞来,她早已被杨黑虎劈成了两段。 “自家师传我此法以来,所算尽皆灵验,从未失手,今天这却是为何?”袁紫烟迟疑片刻,忽然展颜笑道,“我明白了,想是你得高人相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怪面相会贵不可言!” 高秀儿满腹疑问,正待说话,却有乐师过来催促她们拣选器乐,只得暂且散去。高秀儿挑了支玉萧,袁紫烟取了支长笛,两人各找乐师练习去了。 天色渐晚,一轮圆月高悬天穹,将个小院照得有如白昼。 刘子秋叹息道:“今夜去不成了!” “也不急在一时。” 刘子秋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李靖来了,连忙转回头,说道:“大哥,我知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是韩公子他……” “世谔今天已经回军中去了。”李靖摇了摇头,说道,“他是个明白人,侯姑娘进了宫再想出来,势比登天。” “那韩公子……” “他也是求个心安罢了。你已经冒过一次险了,又岂可一而再,再而三。” 刘子秋总觉得事情并不像李靖说得那样轻松,韩世谔应该是真放不下那位侯姑娘。历史上他跟随杨玄感造反,说不定就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却听红拂女已经在屋里喊道:“药师,别光顾着说话。快请叔叔进来吧。” “对对对。”李靖一摸额头,说道,“贤弟快请,今天晚上,咱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桌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还有三副碗筷。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在盐官的时候,高秀儿主仆就从来不和刘子秋同桌吃饭,刘子秋也是后来才知道有男女不同席的规矩。 红拂女显然没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说道:“叔叔,今天是中秋佳节,尝尝嫂嫂的手艺如何?” 刘子秋一愣,难怪外面好大一个月亮,原来已经到了八月十五。逢年过节的团圆对于特种兵来说是一种奢侈,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但别人却不同啊。在选秀女这件事上,杨广还真是没有人性,你就不能再等两天吗? 红拂女不知道刘子秋正在胡思乱想,只见他默默出神,不由端起酒杯,说道:“叔叔是在笑话嫂嫂不懂礼仪吗?” 刘子秋慌忙说道:“这是哪里话。嫂嫂乃是真豪杰,又岂可以平常女子度之!” 红拂女也帮刘子秋斟满一杯酒,说道:“既如此,叔叔就请满饮此杯!” 李靖一直默不作声,红拂女却是热情非常,刘子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站起身拱手说道:“大哥、嫂嫂,你们可是有什么话要讲?” “我就说了嘛,叔叔是个爽快人!”红拂女放声笑道,“这不怪你大哥,是我让他问的。叔叔来家里两了天,我们连叔叔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李靖是个胸怀坦荡的人,既已与刘子秋结为兄弟,就不会关心他的过往,只是红拂女见他艺高胆大,终有些不放心。 刘子秋慌忙说道:“都是小弟疏忽了。大哥、嫂嫂,小弟从余杭郡盐官县来,因家妹在洛阳走失,特来相寻。” “余杭郡?那是在江南了。”李靖微微一怔,突然盯住刘子秋问道,“那你这骑兵运用之法,又从何学来?” 刘子秋笑了起来,说道:“有一句话不知道大哥听说过没有。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的朋友,而往往正是他的敌人!” 李靖低头沉思了一会,颔首道:“此话却也有几分道理。” “不是几分,而是至理名言!”刘子秋大言不惭地说道,“要对付北方强大的骑兵,自然要先了解他们。” 谈到这些内容,李靖明显兴趣大增,迫不及待地问道:“贤弟,那你可曾想出什么对付骑兵的办法?” 刘子秋一边飞快地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一边沉吟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以骑兵对付骑兵。当年诸葛武侯就设计出许多对付骑兵的方法,比如扎马钉、连弩,都有一定的克制效果。还可以将地面挖得坑洼不平,也能迟滞骑兵的行动。但这些都只是被动的防守,算不得什么好办法。” 李靖追问道:“贤弟莫非想出了更好的办法?” 刘子秋点头道:“大哥应该听说过陌刀。” “陌刀?当然知道,军中便有。” “结成方阵,如墙推进,可克骑兵!不过,在小弟看来,任何时候,对付骑兵的最好办法唯有组建更加强大的骑兵。” 李靖低下头,细细品味刘子秋这番话,却听红拂女问道:“莫非叔叔有意从军,去挣一番功业?” 这是一个讲究出身的年代,像韩世谔,因为韩擒虎的关系,年轻轻轻就已经做到了虎牙郎将。 大隋实行府兵制,全国分十二卫,每卫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两人,虎贲郎将四人,虎牙郎将六人。十二卫又在全国设立鹰扬府,主官为鹰扬郎将,次官为鹰击郎将。军中每十人为一伙,五伙为一队,两队为一旅,两旅为一团。 刘子秋是白身。他如果从军,由普通士兵干起,经过伙长、队副、队正、旅帅,最终也只能做到校尉。想要更进一步,当上郎将,那是难上加难。何况军队是一项危险的职业,就如刘子秋的身手,也不敢保证在两军阵前可以全身而退。因此,普通百姓非受征召,很少有愿意主动参军的。 红拂女外表豪放,内心却十分细腻,她根本不相信刘子秋会有从军的志向,这番话仍然是在试探。 刘子秋知道,如果不能够自圆其说,将很难取得她的信任,不由定了定神,拱手说道:“大哥,不知你如何看待现今的天下大势?” 李靖还在回味刘子秋所说的陌刀阵,猛然惊醒,说道:“天下大势?” 刘子秋正色说道:“修运河,建东都,滥用民力,致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现在又大选秀女,令骨肉分离。皇帝如果不知收敛,大隋天下,不久将乱!” 第16章 紫烟观星 [本章字数:306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0 22:26:49.0] 乍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大惊失色,但李靖夫妇却都泰然自若。他们都见识过刘子秋的胆大妄为,一个连皇宫都敢闯的人,还有什么话不敢说? “乱世出英雄。”李靖若有所悟,“这么说,贤弟是想到时候能有一番作为了?” 刘子秋差点便脱口说出自己的计划,终于还是忍住了,说道:“乱世人命贱如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小弟只愿天下永远平安!” 李靖原以为刘子秋会说出自己的抱负,做一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甚或揭竿而起,却没料是这样一番感慨。可是,这段话初听起来好像虚无空洞,细细品味,却又大有深意。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红拂女打破了沉默,指着桌子上的酒菜说道,“你们兄弟两个,一个是布衣百姓,一个是卑微小官,谈论那些做什么。来,吃菜,吃菜。” 刘子秋也端起酒杯,笑道:“对,今天是团圆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大哥、嫂嫂,小弟敬你们一杯!” 上林西苑,秀女们纷纷祭拜月神,有的思念亲人,有的祈福未来。高秀儿也在门前排好香案,摆上祭品,朝着那轮明月默默地许下两个愿望。 两年来,她流落在外,能填饱肚子已算不错,哪敢奢求过什么节日。现在进了宫,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就算现在拜月,就连今天的拜月也是芳菱一手操办的。 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高秀儿也过了十年。她虽是庶出,母又早丧,但高颎对她最为疼爱。就连预感到自己面临危险以后,高颎也只安排了她一个人的退路。 自幼缺少母爱的高秀儿最为依恋的便是这个父亲,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才会如此冲动,要来东都报仇。其实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杀。她刚才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请求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她手刃仇人。 她的第二个愿望,却是求那个人好好活下去。当日在通济渠上,那人的船被渔网拦住时,她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后来在一醉来再次见到那个人,又有些酸酸楚楚。那个人救过她的命,也没有趁机污了她的清白,她更知道,那个人一路追到洛阳是为了劝她回去。她欠那个人的,这辈子是还不成了,只能期待来生吧。 高秀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正看见陈芳菱对着香案发呆,不由笑道:“芳菱,你也拜一拜吧。” 陈芳菱正有这个意思,赶紧纳头便拜,却被高秀儿拉住,指了指桌上的祭品说道:“换一换吧。” “多谢夫人。”陈芳菱满心欢喜,连忙收拾香案去了。 高秀儿清楚芳菱的心思,只可惜自己要图谋那件大事,将来也少不了要拖累她,也只有现在尽量对她好一点。 趁着芳菱收拾香案祭拜月神的功夫,高秀儿独自来到院中。行刺杨广最好的地点莫过于在她栖身的第十五院,所以她要尽量熟悉院中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石家妹妹。” 高秀儿回头一看,却是谢湘纹,慌忙说道:“姐姐也出来走走?” 谢家是书香门第,谢湘纹自幼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既入得宫来,对主事夫人的位置是志在必得。放眼院中二十位美人,能够对她形成威胁的,也只有高秀儿和袁紫烟二人。不过,这谢湘纹举止端详,性情温婉,并不存嫉妒之心,反而有心与她二人结交。 只听谢湘纹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妹妹可愿与我结个伴儿,同去湖边赏月?” 高秀儿倒不好再在院中乱逛,也笑道:“姐姐先请。” 杨广性好铺张,宇文恺是了迎合他的喜好,在修建西苑时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单是各式灯笼就准备上万只。到了夜晚,各处亭台楼阁尽皆点亮,好似满天的繁星,每天蜡烛所费都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按照宇文恺的本意,沿湖一带也要挂满灯笼,只是担心湖畔风大,容易走水,这才作罢。这样一来,沿湖一带却成了夜晚最为宁静的所在。谢湘纹喜静,便拉了高秀儿同往湖边。 高秀儿眼尖,正看见袁紫烟在湖边树下焚香祷告,不由奇道:“姐姐快看,袁家妹妹却来这里拜月,果是与众不同。” 谢湘纹也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走到湖边,忽然问道:“袁家妹妹,你在此作甚?” 袁紫烟正看着天空出神,不曾注意到身后有人来,顿时吓了一跳,扭头见是高秀儿和谢湘纹二人,这才抚着胸口,说道:“二位姐姐可不吓煞了人。” 高秀儿笑道:“妹妹缘何在此处拜月,连个祭品也没有。” 袁紫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拜月,是在观星。” 谢湘纹顿时来了兴趣,问道:“妹妹可曾看出些什么?” “二位姐姐都不是外人,妹妹就明说了吧。”袁紫烟朝着北边一指,说道,“你们看,那边一连五星,是为紫薇,其赤色独大者,便为帝星。今帝星摇动,主天子好游。然紫薇晦昧失明,恐国祚难永!” 谢湘纹大惊道:“妹妹,这话可不敢乱讲!” 高秀儿却暗自冷笑。 “气运使然,小妹又岂敢妄言?”袁紫烟正色道,“我等既入禁宫,荣辱皆已系于帝身。二位姐姐必在小妹之前获皇上临幸,还望二位姐姐能够及时提醒皇上修德禳灾,或可挽回天心。” 听了这番话,高秀儿顿时如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进宫只是为了报仇,如果这冰清玉洁的身子却叫那昏君玷污了,就算死了她也不能瞑目。 谢湘纹却已经信了,皱眉说道:“只怕我们人微言轻,皇上听不进去。” 袁紫烟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高秀儿已经回过神来,忽然心头一动,连声问道:“袁家妹妹,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袁紫烟沉思片刻,说道:“去年中秋我就看出些端倪,犹自不信,今日再看,晦气更重了。照此下去,也就再撑个十来年功夫吧。” 高秀儿又问道:“既算到此,却为何不知趋吉避凶?” 袁紫烟惨然一笑,说道:“我命中该有此一段孽缘,在劫难逃,又岂可逆天而为?” 高秀儿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听了这番话,顿时心乱如麻,闷闷不乐起来。袁紫烟和谢湘纹只以为她替大隋国祚担心,却也没有十分在意。 却说李靖家中这番畅饮,直到将近三更,方才散去。刘子秋了无睡意,站在院子里眺望夜空,忽见城东方向窜起一片火光,慌忙唤醒李靖。 李靖披衣而起,看了一会,皱眉说道:“那里好像是东门大街。” 东都城里宿卫众多,闻警而起,一时间人声鼎沸,闹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 天亮以后,红拂女从外面回来,唏嘘道:“药师,兄弟,你们不知道,昨天夜里是一醉来走了水,连累四邻也被烧了十几间。” 李靖忽然想起那日刘子秋的忠告,不由大吃一惊,慌忙问道:“一醉来的掌柜王小亭如何了?” “唉,太惨了。”红拂女摇头叹息道,“昨天他浑身是火冲出店堂,身上似乎被淋了油,邻居们扑救不及,最后竟烧成了一块焦炭,真是令人不忍卒睹。” 刘子秋不禁有些后悔,那天如果不是他强自出头,许廷辅就不会拿出那五百两银子,王小亭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李靖安慰道:“贤弟,你已经提醒过了,只是贪念害人。凡事皆有定数,这也怪不得你。” 过了三日,天色忽然转阴。刘子秋收拾停当,再次闯宫。有了上次的经验,刘子秋这次快了许多。时未三更,他已经到了乾阳殿西南角的鼓楼上。楼下,一队巡哨的宿卫正从此过。按他上次的观察,下一队宿卫需要一刻钟以后方会出现。 等这队宿卫经过以后,刘子秋迅速从怀中掏出袖珍飞抓,搭在飞檐上,几个起落以后,他已经越过了圆璧城,来到了曜仪城。这里仍然是许多殿、阁、堂、院,却看不到什么值守的士兵,相对圆璧城也安静了许多。 刘子秋不敢大意,将各处殿宇的位置默记心中。内中有两处殿宇,一曰修文殿,一曰观文殿,殿中各有厢房数十间,房中藏书不计其数,令刘子秋叹为观止。 观文殿后又有二台。一曰妙楷台,内藏书法真迹。一曰宝迹台,内藏名画古玩。件件都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 时间紧迫,刘子秋无暇细观,更不敢取其一二,越过宫墙,却是别有一番天地。与圆璧城和曜仪城相比,这里的建筑不再壮丽,而应该用奢丽来形容。 现在三更已过,这里的许多楼阁仍然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一些盛装女子进进出出,想必已经到了杨广的后宫。 按照刘子秋与李靖、韩世谔的判断,侯苏苏和一干秀女应该就住在这里,刘子秋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第17章 小公主 [本章字数:317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1 15:13:30.0] 后宫佳丽三千,如果再算上这次入选的秀女,总在五六千人,而且个个年轻貌美,长相酷肖以致撞脸的恐怕不在少数。刘子秋没见过侯苏苏,更没有照片可以比对,要想不惊动旁人悄悄找出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子秋这一次的目的,仍然是熟悉环境,为以后的行动安排进退之路。 处于深宫的年轻女子,漫漫长夜,最是难熬。趁着杨广和萧皇后都不在洛阳的日子,她们也释放了自己,往往要闹到下半夜方才消停。深宫中虽然没有巡逻的卫士,但殿宇中灯火通明,却也极大地限制了刘子秋的行动。 刘子秋紧贴在屋顶,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女子嘻笑打闹声,不敢轻举妄动。忽然,他发现西北角上有一座高楼,灯光昏暗。说是高楼,其实也只有三层,不过十米左右,比起后世那些摩天大厦不值一提,但在这片后宫,已经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制高点。 借助袖珍飞抓,刘子秋飞快地穿行在殿阁台宇的屋顶上,向那座高楼掠去。有几个宫女隐约看到了窗外的黑影,要么当作夜鸟,要么以为自己眼花,全都不以为意。刘子秋从楼顶悄悄探下头去,依稀认得匾额上写着“揽月”两个字。 刘子秋退回楼顶,朝宫中看去。宫中许多地方都亮着灯,虽然看不清那些殿宇的名称,大致的布局、路径,甚至连周围的花园、池塘却都一览无余。 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没有守卫,那些柔弱的宫女可以不用放在眼里,只是不知道太监当中有没有高手。他现在要观察的是,这些女子将闹腾到什么时候。想救侯苏苏出来,唯有在黑暗中才好下手。 正迟疑间,忽听楼内传来一声娇叱:“滚下去!” 刘子秋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被人发现了不成? 却听楼内一阵急促的脚步渐渐远去,很快恢复了安静。接着,又听“咣啷”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刘子秋好奇心起,双脚勾住飞檐,一个倒挂金钟,身子已经悬在了窗外。轻轻捅破那层窗户纸,只见屋内有一张桌子,两只胡凳,桌子上一根红烛烧得噼哩叭啦。昏黄的烛光下,可以见到屋子的另一边有锦幔围着的一张大床,只是不见一个人影。 “啪”的一声,窗户猛地向上翻起,若不是刘子秋反应敏捷,这一下便要给打个正着。 屋里刚才明明的动静,自己却没有看到人影,现在窗户又突然打开,不用说,行踪已经被人发现!刘子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鹞子翻身,从窗户窜进屋内,果见窗户下面隐着一个黑影。 刘子秋无暇细想,长臂一探,抓了过去,却是个小娃娃。 那娃娃却待惊叫,早被刘子秋一把捂住了嘴,这才看清,原来还是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年纪与观音婢相仿,下身围着浅色罗裙,上身只系了一条大红肚兜,两条粉嫩嫩的小胳膊像藕段一样露在外面。杨广虽然好色,却还不至于弄个六七岁的娃娃进宫,她肯定是杨广的女儿无疑,也就是小公主了。 刘子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刚才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里面住的是嫔妃还是宫女,他都只有痛下杀手,制造失足坠楼或者自缢身亡的假象,以隐匿自己的行踪,避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 即使她是杨广这个昏君的女儿,如此年幼的孩子,刘子秋也下不去手,只得轻声哄道:“你保证不喊,我就放开你。” 小公主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点了点头。刘子秋刚把手松开,她却大张了嘴。幸好刘子秋早有防备,她一声“啊”字还没有喊出来,又被按了回去。 刘子秋双目圆睁,凶相毕露,恐吓道:“你若是敢再叫,我就狠狠地抽你屁股!” 谁知,小公主头点得飞快,刘子秋一松手,她便张嘴就喊。刘子秋也不含糊,摘下蒙在脸上的黑巾塞进她的嘴里,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按在胡凳上便掀开罗裙。罗裙里竟然没穿亵裤,露出两片雪白粉嫩的小屁股。 “啪啪啪”,刘子秋抡起巴掌便扇了起来。小公主起初还咬牙忍住,很快便“呜呜咽咽”,泪流满面。 刘子秋停手问道:“你还叫不叫?” 小公主拼命摇了摇头。 刘子秋这才扯掉塞在她嘴上的黑巾。 小公主果然不敢再大声喊叫,却恶狠狠地瞪着刘子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敢打我!我要叫父皇将你碎尸万段!” 刘子秋“啪”的将凳腿折断,在她面前扬了扬,冷笑道:“你父皇没将我碎尸万段,我先将你撕成两半。” 小公主真正感到了一些害怕,抽泣道:“你不要杀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不要钱!” “那你是要女人了?”小公主眼睛一亮,说道,“父皇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女人,我带你去挑!” “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脑子里竟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刘子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钱和女人,我都不要。人们都说皇宫里是人间仙境,我只是好奇,进来看看,马上就走。你可不许对任何人说起我进来过。” “哼,什么人间仙境,连个陪我玩的人都没有!”小公主忽然盯住刘子秋,说道,“要不,你陪我玩吧。” 刘子秋扬了扬巴掌:“我只会打人,不会玩!” 小公主揉了揉还有些生疼的屁股,昂起脖子说道:“那你打我好了!” 杨广一共生了四子二女,长女南阳公主早已嫁人,长子杨昭已封太子、次子杨暕也独自开府做了齐王,第三子杨铭早夭,第四子杨杲不是萧皇后所生,而且尚在襁褓之中。这个小公主今年六岁,虽然锦衣玉食,在这深宫之中却没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和她玩耍。杨广又喜欢出游,每次出去,萧皇后都会陪在身边,一去便是大半年。 长期以来,小公主既没有玩伴,又缺少父爱母爱,便养成了这种乖张的性格。刚才她就在屋内大发脾气,将伺候她的宫女、太监全部赶到了楼下,又摔了几样东西,还不解恨,正打算翻窗逃跑,却不料刘子秋正躲在窗外“偷窥”。 面对这样一个小家伙,刘子秋还真有些束手无策。他一抬头,正看见墙角放着一只红绿两色的皮球。刘子秋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便不是后世小孩玩的皮球,而叫做“鞠”,也就是古代的足球,由两张皮缝制在一起,里面塞满羽毛。这样的球踢起来既费劲,也踢不高。 看到那只皮球,刘子秋便想起了自己答应过观音婢的事情,不由有了主意,说道:“你要是能够帮我一个忙,我下次就带一个可以踢得很高很远的漂亮皮球过来陪你玩。” 小公主到底涉世不深,歪着头说道:“你可不许骗人!” 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前几天有好多漂亮姐姐进了皇宫,你能告诉我,她们住在哪里吗?” “哼!刚才还说不要女人,你分明是个骗子!” 刘子秋慌忙道:“我妹妹也在里面,我只是想见她一见。” “那好,我告诉你。”小孩子很好哄,马上就信了刘子秋的话,手朝西边一指,说道,“她们都到上林苑去了!” 三千多名秀女从宫中穿过,喜欢热闹的小公主又岂肯放过这样的场面,自然晓得她们的去向。对刘子秋来说,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刘子秋又费了一番口舌,这才哄住小公主,放他离去。临走前他还不忘再三叮嘱,叫她不许再爬窗户。后世许多独自在家的幼童,翻越栏杆摔下高楼的惨剧犹自历历在目。其实他哪里知道,顽皮的小公主翻窗户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太监宫女们早在楼下拉了一张大网,垫上厚厚的棉被,随时防备着呢。而小公主也将这当作一种惊险刺激的娱乐项目。 看着刘子秋从窗户里来,又从窗户里走,小公主跺着脚狠狠地说道:“大骗子!连姓名都不互通就走了,谁相信你会再来!下次等父皇抓到你,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杨广修建上林西苑的事情,李靖和韩世谔都知道,而且李靖还曾经参与其中。因为上林苑中的许多奇石巨木都需要从南方运来,调用了一批军中车驾,其中不少车辆还要稍作改装,身为驾部员外郎的李靖也就义不容辞了。只是李靖等人都以为杨广修建上林西苑,只是想多一个游玩之所,却没料到他要选上几千个美女充实其中。 听到刘子秋想再去探一探上林西苑,李靖慌忙说道:“贤弟,上林苑修建之时,我倒去过几次,对那里的布局还依稀记得一二,等我明日画个图样与你。只是那里的地域比宫城还要大上四五倍,要想找到侯姑娘的下落,只怕更难。” 只听红拂女在旁边说道:“我却有个办法,只是兄弟必须依我一件事。” 刘子秋一拱手,道:“嫂嫂请讲!” “十天之内,你不能再次闯宫!”看到刘子秋和李靖都有些疑问,红拂女笑道,“兄弟夜里碰到了小公主,行迹已露,谁敢保证一个孩子能守得住秘密?所以,兄弟还得隐忍几天,先听听风声。” 刘子秋深服红拂女考虑周全,点点道:“小弟尽皆依得,请嫂嫂赐教!” 第18章 蹴鞠 [本章字数:31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2 11:26:25.0] “你们两个,这就叫做当局者迷。”红拂女笑道,“上林十六院,那么大一块地方,总不能由着秀女们随便居住吧?” 李靖恍然大悟道:“对啊!皇上选秀女,姓名、籍贯一定也留有记载。贤弟,你夜里去过修文殿,想必就在那里!” 刘子秋不禁一阵头晕。 修文殿他进去过,里面倒是安静,一个人影都不见。两边一溜排十几间厢房,满满当当全是书,足足十几万册。刘子秋也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那些书上的字,他要结合上下文,反复推敲才能勉强认出来。不过,红拂女的办法看来却是最靠谱的,这十天也只好学习认字了。 “那好!十天之后我再走一遭。”刘子秋点了点头,却又说道,“嫂嫂,你明日去街上帮小弟买几个猪尿泡,再弄一张皮子回来。” 李靖奇道:“贤弟,你要这个作甚?” 刘子秋笑道:“小弟到时候给大哥、嫂嫂看个好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刘子秋也不再去考虑闯宫的事情,白天习文识字,晚上则与李靖谈论兵法武艺,日子渐渐趋于平静。 其实,繁体字也不是刘子秋想像的那样难学。这个年代主要以楷书为主,简化字也是从繁体字演变来的,刘子秋很快就掌握得差不多了。但写起来还有些困难,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点惨不忍睹。 不过,在武艺方面,刘子秋却收获不小。李靖不仅长于兵法谋略,一杆长枪更使得出神入化。刘子秋精通拳法,也有几手绝技,但对古代的冷兵器涉猎甚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了一番恶补。除了枪法,刘子秋还向李靖学习了刀法和弓箭。当然,李靖也有收获,他对刘子秋的军体拳和擒敌拳就十分感兴趣。 唯一令刘子秋遗憾的是,李家并不富裕,养不起马,他也就失去了学习马上功夫的机会。其实刘子秋是会骑马的,只不过骑马和骑马作战,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到了第九天,在红拂女的帮助下,刘子秋的“好东西”终于完成了。他将猪尿泡洗净晾干,又将皮子裁成小块。皮球的外壳由原来的两片变成了八片,形状也更圆了,里面充填的毛发则换成了吹满气的猪尿泡。 蹴鞠在当时属于治国习武之道,在军中尤为流行,李靖也是爱好者之一。看到这只新皮球,李靖不由笑道:“贤弟,你说的好东西不就是一只蹴鞠嘛,也没什么特别啊。” 刘子秋将皮球递给李靖,说道:“大哥,你踢一脚试试。” 李靖是个中行家,叫一声“好”,右脚尖轻轻一点,使了个旱地拾鱼。那皮球滴溜溜打了个旋弹了起来,正落在李靖的左膝上。李靖将球颠了两下,叫声“起”。皮球“呼”的一声,便飞向半空。 恰在此时,一只飞鸟从院中掠过。那皮球直往上窜,竟越过了飞鸟,这才慢慢落下。李靖纵身跃起,使个双肩背月,将皮球稳稳停住,连声说道:“果然好球!踢起来毫不费力,从来没有踢过这么高!” 红拂女却也好此道,一把抢过皮球道:“我来试试。” 她的踢法却与李靖不同,拐、蹑、搭、蹬、捻一连串的动作,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佛顶珠,各种花样层出不穷,皮球仿佛粘在她身上,总不见掉,再配上婀娜的身姿,煞是好看。 “药师,兄弟。我想到一个发财的好办法。”红拂女忽然收了手,满脸兴奋地说道,“此球轻巧无比,踢起来丝毫不觉疼痛,若是多做几只去街市货卖,绝对能挣个好价钱!” 刘子秋却笑道:“嫂嫂,我看顶多也就能给我和大哥挣几个喝酒钱罢了。” 红拂女奇道:“这却是为何?” 刘子秋拿过皮球,说道:“这皮球是嫂嫂缝制的。嫂嫂应当清楚,别人只要买一只回去,拆开看看,便可以知道其中奥妙,自己也就能做了,谁还会买你的?。” 红拂女想了想,不觉懊恼起来:“兄弟的话果然不假。” 刘子秋呵呵一笑,说道:“嫂嫂也不要灰心,若是有朝一日,兄弟得成大器,定会颁令天下,谁要想仿制嫂嫂的皮球,都必须付给嫂嫂一文钱!” 红拂女也笑了起来,说道:“兄弟,你这法子却也新颖,简直闻所未闻,若真如此,嫂子我岂不要大发了。这种制作皮球的方法是你想出来的,到时候,嫂子分你一半!” 李靖却摆手说道:“出尘,贤弟有凌云之志,岂会在乎你这点蝇头小利?” “呵呵,大哥可不要小瞧这一文钱。你想想,全天下会有多少皮球?”刘子秋忽然话题一转,说道,“不过,大哥说得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小弟也确实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才算不枉此生!” 与刘子秋交往越深,李靖越觉得在他身上有许多难解之谜,不由趁势问道:“贤弟今后有何打算?” “小弟还没有想好,等将来有了目标,肯定第一个告诉大哥。”刘子秋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话题一转,说道,“大哥,你可知道长孙晟大人家住何处?” 李靖诧异道:“刚刚听说长孙大人升任右骁卫将军,贤弟找他做什么?莫非你想通过他投身军中?” 刘子秋笑了笑,说道:“那倒不是。来洛阳的时候,小弟与他的一双儿女同舟而行,曾经答应送他们一只皮球。人无信则不立,我打算明天去走一趟。” 根据李靖带回来的消息,这几天皇宫和上林苑的防守一如既往,说明那位小公主并没有泄露秘密。明天便是第十天,又是月末,正好可以再探禁宫。刘子秋也明白,每次闯宫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万一被人发现,即使能够逃脱,也免不了逃亡的命运。他想在此之前,兑现对观音婢的承诺,同时也可以进一步拉近与长孙无忌的关系。 自从一醉来失火以后,已经没有人再追查刘子秋的下落,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洛阳大街上了。 长孙晟是深得杨广信任的重臣,他的府邸在洛阳北区的玄武大街上,典型的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子,四名彪悍的家丁分列两旁。 还没等刘子秋走上台阶,便有一名家丁迎上前来,手按刀柄,目露凶光,沉声喝道:“将军府重地,岂容擅闯!闲杂人等从速走开!” 刘子秋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刘子秋,特来拜访你家无忌公子和小姐,还望通报一声!”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这身新衣裳虽是红拂女巧手缝制的,十分得体,但终究还是布衣。 长孙晟父子平时来往的都是豪门大户,家丁如何将刘子秋放在眼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去去去,我家公子、小姐岂是什么人都可以见的?” 刘子秋知道这些家丁狗眼看人低,倒也懒得和他计较,冷笑一声,向旁边绕去。他从来就不知道循规蹈矩,既然正门不让进,那就走旁门。长孙府的围墙再高,却也难不住他。 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周围闲人不多,巷道分外安静。刘子秋窥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便上了墙头。墙内却是一处花园,园中花木繁盛,假山池塘九曲长廊,甚是幽静,隐约还传来女子嘻笑之声。刘子秋循声寻去,却是两个婢女在那里打闹。 官宦人家,门户重重,如果像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恐怕到晚也找不到长孙无忌和观音婢。刘子秋想也不想,便跳了出去,拱手道:“二位姑娘,能否带在下见一见你家小姐?” 这里不是皇宫,他也没有什么歹意,倒不担心露了行迹。 那两个婢女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正说到高兴处,忽然见一个大汉出现在面前,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其中一人瑟瑟发抖,另一人却待放声尖叫,早被刘子秋一掌斩在她脖子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子秋把脸一沉,冲另一名婢女喝道:“快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那婢女哆哆嗦嗦地朝着池塘边的凉亭一指,战战兢兢道:“小,小姐在那边。” 刘子秋舍了她直奔凉亭,却见一只皮球滚向面前。 他伸脚轻轻一踩,将皮球定住,便听一个女孩惊喜的喊道:“咦,是大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皮球来了。”刘子秋定睛一看,正是观音婢,不由笑了起来,将身后那只新式皮球抛了过去,说道,“快看,哥哥没有食言吧。” “妹妹,你没事吧!”一个少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刘子秋不同一怔,旋即喜道,“兄长,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有什么歹人混进了府里。” “我可不是混进来的,而是,翻墙进来的!”刘子秋笑道,“答应观音婢的东西已经送到,我也该走了。” “大个子哥哥,告诉你一件事。我爹回信了,说长孙无垢这名字挺好,以后我就叫无垢了。” “我们兄妹正要谢你两次相救之恩,兄长何必急着走。” 这兄妹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刘子秋正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便听园中有人大声喝道:“无忌、观音婢,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引!还和一个布衣称兄道弟,也不怕辱没了家门!” 第19章 老情种 [本章字数:32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4 17:38:39.0] 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带着十多名青衣小帽的家奴,正穿过园中小径,直奔凉亭而来。刘子秋只知道长孙晟死后,长孙无忌兄妹是由他们的舅舅高士廉抚养成人的,却不知这位年轻公子与他们是何关系。 却听长孙无垢说道:“三哥,这位大个子哥哥救过……” 长孙晟共育有五子一女,长孙无忌是第四子,在他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长子长孙无乃在汉王杨谅造反时被杀,次子长孙无傲则因为兄长的功劳被杨广授予鹰扬郎将之职,赴任外地。这位年轻公子是长孙晟的第三子,叫做长孙无宪。长孙晟随杨广北巡以后,家中便由长孙无宪作主。 “住口!”长孙无宪根本不等长孙无垢说完,气焰嚣张地朝后面挥了挥手,指着刘子秋说道,“非请而入是为贼!将他绑了,送官!” 长孙无忌忽然冲过来,拦在刘子秋的面前,大声说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能抓他!” 远远地躲在家奴后面的两名婢女见到长孙无忌挺身而出,都是大吃一惊。 “原来他真是四公子的朋友啊。” “长得真英俊,早知道就不去报告三公子了。” “他可是来找咱们家小姐的。” “哼!小姐才多大,怎么可能……不过,咱们要是能做个陪嫁丫头就好了。” 两人如花痴一般窃窃私语,全然不知前面已剑拔弩张。 长孙无宪厉声喝道:“去!将老四拉开!” 这边,长孙无忌毫不退让,大吼道:“我看谁敢!” “无忌公子,你这个小朋友,刘某交定了。”刘子秋轻轻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说道,“你还是先让开吧,不要因为刘某伤了你们兄弟之间的和气。” “我已经不小了。”长孙无忌嘟囔了一句,还是乖乖地退到一旁。十几个家奴“呼啦”一声,便围了上来。 刘子秋冷笑道:“刘某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得住?” 话音刚落,便见他身形一晃,欺身向长孙无宪扑了过去。几名家奴慌忙上前阻拦。也不见刘子秋如何动作,几个家奴或是摔倒在地,或是撞在一起。刘子秋却已经到了长孙无宪的身边,右手在他前胸轻轻一按,沉声说道:“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他们兄妹两个,绝不饶你!” 长孙无宪只觉得一块大石压在胸前,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答得了话?直到刘子秋撒手后撤,他才感到气息匀了些。再看时,刘子秋纵跃如飞,早就没了踪影。 长孙无忌兄妹早见过刘子秋的身手,并不意外。倒是长孙无宪又惊又怒,正要将火发到弟弟妹妹身上,转念想起刘子秋临走时的警告,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恨恨地甩了甩衣袖,带着家奴们匆匆离去。 时近傍晚,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雨,如丝,如雾,淅淅沥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李靖抬头看了看天空,说道:“贤弟,今晚不要去了吧。” 每次刘子秋夜闯禁宫,李靖夫妇都彻夜不眠,直等他回来方才放下心思。 “下雨天守卫必定松懈,正好行事。”特种兵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命,任务下达,不要说小雨,就是下刀子也必须坚决执行。有几次刘子秋就是在训练场上直接转入战斗状态的,这点困难根本不值一提,他摆了摆手,说道,“嫂嫂,帮我准备一件斗笠。” 蓑衣太狼犺,不利于行动,身上淋湿一点也就只好由他去了。斗笠还是要的,既可以挡雨,还可以遮住面容。因为下雨,天黑得比往常要早一些,刘子秋的行动也提前了。他戴好斗笠,将新做好的皮球用布裹了,缠在腰间。小公主没有泄露他的秘密,他也不能不守信用。 宫中的守卫却一如既往,并不因为下雨而松懈。只是刘子秋早已经掌握了他们巡逻的规律和路线,轻轻松松便越过圆璧城,来到了第二进。 让刘子秋意外的是,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修文殿和观文殿都是一片漆黑,今天左边第三间厢房里居然亮了一盏灯。 既然有人在这里,刘子秋就不得不格外小心。这些书屋他观察过,你们是一排排的书柜,并没有什么特别,唯有靠近屋顶的地方都另外开有窗户,大概是为了通风之用。这些窗户现在虽然都关着,却难不倒刘子秋。 刘子秋掏出万能钥匙,从窗户的空隙里轻轻插了进去,拨弄了几下,捅开窗闩。 外面的雨声掩盖了开窗的“吱咯”声,刘子秋像狸猫一样窜了进去,轻轻伏在房梁上,朝下张望。 只见屋子的中间摆着一张书桌,一个身材瘦弱,作文士打扮的人正跪坐在桌前,提笔注视着桌子,似乎在写着什么,只是被他的身影遮住了,刘子秋看不清楚。 刘子秋好奇心起,探出头去。刚才在屋外,斗笠上的雨水没有甩干净,这一探头便滴下几滴,正落在那人头上。 那人“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居然连头都没有抬,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新修的屋子,怎么就漏雨了?明天得找人来看一看,别淋坏了书。” 刘子秋这才看清,桌上铺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三行字“垂绥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不由脱口接道:“非是籍秋风。” “非是籍秋风,非是籍秋风,好,好句!”那人兴奋起来,提笔写到纸上,忽然醒悟,抬头四顾,“刚才谁在说话!” 行迹已露,刘子秋并不担心。周围并没有守卫,这人又文文弱弱,不堪一击的样子,刘子秋索性从屋顶飘然落下,伸手卡住那人的咽喉,忽然觉得此人有些面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个子比刘子秋矮了许多,反倒因此看清了刘子秋隐在斗笠下的那张脸,失声惊呼道:“是你!” 这时,刘子秋也想起来了,说道:“我在一醉来见过你。” 当日在一醉来,刘子秋是了打探消息而去,自然特别留意了店堂里的每一张面孔,因此对这人还有些印象。 那人并不接茬,却只不住口地赞叹道:“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虞某接连思忖了六七日,都不太满意。没想到壮士竟有此造诣。佩服,佩服。” “你是虞世南先生?”刘子秋不由大吃一惊,这首《蝉》他小时候学过,至今印象深刻,没想到现在见着真人了。 “你认识我?对了,你怎敢私入皇宫!”虞世南好像刚刚明白过来,旋即若有所悟地说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为了云里西施而来,倒也是个情种。” 刘子秋并不想向他解释,而是反问道:“这么说,虞先生进宫,也是为云里西施而来了?” 虞世南老脸一红,心虚道:“胡说。皇上不日就要回宫,虞某身为秘书郎,自然要前来整理书册,以备皇上御览。” 大凡文人都有些浪漫主义,虞世南也不例外,他慕云里西施之名已久,也是一醉来的常客之一。虞世南年过四旬,相貌也不出众,论权势财富,更是没有办法与那些纨绔子弟相比。他唯一引以为傲的便是满腹才华,可惜云里西施不过一个酒家之女,对此全无兴趣。 虽然虞世南矢口否认,但刘子秋知道,去一醉来的食客,十个倒有九个是为了看王桂枝,虞世南肯定也难例外,不禁有了主意,说道:“不错,我就是想看看她在宫里活得可好。” 虞世南叹了口气,说道:“宫里面,又有几个能活的好。” 刘子秋佯装焦急道:“那我更要见她一见,只是皇宫太大,虞先生可知她在哪里?” “虞某只知道她在上林西苑。”虞世南忽然说道,“对了,这里有修建上林西苑的图样,还有秀女的名册,一查便知!” 秀女名册收在右边第七间书屋,虞世南却有钥匙,倒不消刘子秋费什么力气。因为各院主事夫人尚未确定,所以名册并也没来得及收入书柜,暂时堆放在墙角,一共十六大本。这份名册却是按第十六院至第一院摆放的,刘子秋挨个翻看起来,虞世南分外紧张,坚持站在门外替他望风。 翻到第十一本的时候,刘子秋看到了侯苏苏的名字,她被分配在第六院做了一名洒扫杂役。因为没看到王桂枝的名字,刘子秋怕虞世南生疑,只得继续翻看下去,直到最后一本,才发现她原来是第一院主事夫人的候选之一。 刘子秋索性将这一本也翻到最后,没有看到高秀儿的名字,顿时松了口气。他却哪里知道,高秀儿顶了石慧娘之名。 虞世南又将刘子秋带到右边第二间屋子,里面收贮着整个东都的修建图样。刘子秋博闻强记,把上林西苑的布局牢牢记在心中,只可惜各院还有五大湖均未命名,也给他增加了不小的难度。 时辰尚早,刘子秋打算继续去上林苑探探路,于是朝虞世南拱了拱手,说道:“虞先生,在下此刻便走,还望先生多多保密!” 虞世南先事南陈后事隋,本来就不是死忠之人。再加上那日刘子秋在一醉来为王桂枝强出头,已经博得他的好感,今天又帮他的诗续上佳句,更觉亲近,自是满口答应,并且嘱咐道:“你若见了云里西施,可代虞某问声好。” 刘子秋暗骂一声“老情种”,纵身消失地雨幕中。 看过了图样,刘子秋已经知道,上林西苑其实紧邻着宫城,他便直往西去,看到了那座揽月楼,忽然便想起系在腰间的皮球,于是轻车熟路,再次从窗户里钻了进去。 小公主竟然还没有入睡,看到刘子秋进来,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第20章 皇后定评 [本章字数:30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3 18:46:33.0] 多年训练带来的本能,让刘子秋差点一掌便拍了下去,手已经扬起到半空,这才顿住。他推了推头上的斗笠,小声说道:“是我!你再喊,叔叔就打你……” “我知道,打屁股。”小公主翻了个身,很自觉地趴在胡凳上,却又转回头,奶声奶气地问道,“你叫叔叔?” 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自称叔叔,她也就不知道“叔叔”为何物,竟然当成了刘子秋的名字。 “行了,我不打你。”刘子秋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布包,说道,“新皮球在这里,叔叔送你的。” 小公主抬脚便踢,皮球在地上蹦了两下,“啪”的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乐得她双手乱拍,连声道:“这个好玩,这个好玩。那边一个,囡囡踢不动。” 刘子秋快步走到窗前,说道:“叔叔走了。” “你别走!”小公主忽然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 小公主生活在华丽的宫殿里,看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并不开心。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就连从小将她喂大的乳母也是一样。在她面前保持平等姿态,甚至还敢动手打她的,只有刘子秋一人,这让她反而对刘子秋有了一丝依赖。 忽然,楼梯上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尖声问道:“公主殿下,出了什么……” 小公主不喜欢这些太监和宫女,天黑以后便不允许他们进自己的房间,听到太监的问话,不由大声嚷道:“滚下去!” “咕咚、咕咚”,“哎哟”…… 外面传来一连串响动,那名太监居然真的滚下了楼梯。大概最后撞在墙上,这一跤摔得不轻。 刘子秋却没空陪这小姑娘玩耍。他刚刚看过图样,记得从这座揽月楼向西两百步便是宫城的西城墙,越过城墙便是上林西苑。西窗只推开一半,刘子秋便傻了。刚才还漆黑一片的城墙上现在亮如白昼。 小公主经常会闹出各种动静,但她今晚的叫声实在是太凄厉,太夸张,不仅惊动了楼里的宫女太监,而且惊动了宫城西门的守卫。 城头上现在站满了士兵,点亮了许多灯笼火把,而且都盯着揽月楼这里。 再看楼下,也有不少宫女太监提着灯笼,围在小楼的四周,朝着楼上张望。小公主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谁敢掉以轻心? 上林西苑肯定是去不成了,现在还得想办法脱身。宫中高手如云,硬闯的话,刘子秋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小公主的童音又传了过来:“叔叔,你要去那边?” 这小丫头还记得刘子秋上次撒的谎。 “你有办法?”刘子秋随口问道。 其实他并没有抱什么指望。 果然,小公主摇了摇头,说道:“父皇不让我去,但是你可以啊,你会飞!” 刘子秋一愣,忽然有了主意,说道:“叔叔会飞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能不能保密?” “能!” “那想不想叔叔教你?” “想!” “可是,你父皇如果知道我进来,一定会杀了我。所以,我只能偷偷进来,偷偷出去。” “噢,我知道了。你是强盗!” 刘子秋不禁暗自苦笑,但为了脱身,也只好继续说道:“叔叔是好人,不是强盗。想叔叔教你飞,必须帮叔叔个忙。” 小公主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子秋说道:“你把楼下的这些人都叫上来,然后叔叔就可以趁机飞走了,以后才能再来教你。” 小公主拍着巴掌笑道:“这个容易,我去叫他们。” “等等!”刘子秋看到她这么好骗,又有了主意,朝着上林西苑方向一指,说道,“过几天叔叔还要到那边去,要是被人发现,以后就不能教你飞了。” 小公主焦急起来,说道:“那叔叔不要去。” “其实也没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你把他们引开,叔叔就可以飞走了。” 小公主挠了挠头:“我把他们都叫过来吗?” “那倒不用,你在这边使劲闹腾,装病、装肚子疼、打人放火,怎么都行。” “恩!” “那好吧,你把他们叫上来,我飞了。” 要不要利用这样一个天真的小姑娘,刘子秋心中也是好一阵纠结,但事急从权,也只有以后再找机会补偿她了。 第二天中午,李靖匆匆赶回家,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消息,上林苑外的驻军忽然增加了一倍。 刘子秋不觉大惊,莫非小公主出卖了他? 李靖安慰道:“贤弟莫急,待我再去打探打探。” 原来,萧皇后明天要驾临西苑。杨广得知上林西苑完工以后,恨不得立刻返京。为了在杨广回来之前确定十六院的主事夫人,本来陪着杨广一起北巡的萧皇后便提前回到了洛阳。新增的兵马是保护萧皇后的,却打乱了刘子秋的计划。 刘子秋盯着刚刚画好的西苑草图,一时无计可施。 李靖没想到刘子秋为了侯苏苏的事情这样用心,非常感动,连忙安慰道:“贤弟,你已尽力,就算事情不能成功,世谔也不会怪你。再说了,侯姑娘只是个杂役,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受到杨广的临幸,保住清白当无问题。” 这件事困难有多大,李靖心里很清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刘子秋却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刺杀杨广! 他进京的目的本是为了劝阻高秀儿报仇,而人海茫茫,根本找不到高秀儿在哪里。如果他能够抢在高秀儿前面刺杀杨广的话,高秀儿也就失去了目标,自然就安全了。 按照历史的进程,杨广应该还有十年寿命,刺杀恐怕很难成功。刘子秋既然能够来到这里,就说明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呢?刺杀杨广危险重重,但由他来做总比高秀儿一个弱女子胜算要大一些。 动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却说隔日清晨,萧皇后在两位陈嫔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西苑,竟直奔湖心蓬莱岛凌云塔。各院的美人昨晚便得了消息,早早起来沐浴梳妆,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般,尽来塔前听候萧皇后评定。 第一院的二十一位美人先上前来,萧皇后鼻子一抽,忽然问道:“现在已是九月,这岛上怎还有桂花香气?” 王桂枝躬身拜了一拜,笑吟吟地说道:“禀皇后娘娘,这香气却是奴婢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在一醉来的时候,王桂枝整日板着个脸,只因怕那些登徒浪子纠缠不休。如今进了宫,她却要为自己的前程着想,早已不复昔日的冷若冰霜。 萧皇后兀自不信,招手将她唤至近前,用力嗅了嗅,展颜笑道:“果然奇妙,皇上见了定然心喜,本宫便点你做这第一院的主事夫人。” 其他二十位美人中颇有几个才艺出众的,却没有展示的机会,也只能屈居于王桂枝之下。 轮到第二院时,众女子或唱或舞,尽力于萧皇后面前卖弄,却有一女子不见任何动作,在人群中显得分外突兀。 萧皇后不由奇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盈盈一拜,说道:“奴婢樊氏,小名玉儿。” “樊玉儿?”萧皇后皱了皱眉头,忽然问道,“可是东都有名,唤作胭脂虎的樊玉儿?” 那女子臊得满面通红,垂首说道:“正是奴婢。” 原来她是军户之女,看似瘦弱,两条粉臂的膂力却胜过男子,自幼好习枪棒,更使得一口好剑。因她生得美貌,常有些纨绔子弟想要轻薄于她,却都敌不过她一通拳脚。久而久之,无人再敢惹她,因而替她挣了个“胭脂虎”的名号,不想连萧皇后都听说了。 萧皇后当即便点她做了第二院的主事夫人。 转眼间已经看到了第六院。薛冶儿打起精神,正待将双剑舞起,不想却被另一位美人占了先。那人姓秦名凤琴,做得好针线,更耍得好舞杆。那杆儿上面缚着丈许五彩绸带,下面系几只赤金玲儿。 秦凤琴双手各执一杆,徐徐回舞,彩带进退盘旋,铃声清脆悦耳。慢慢的,那秦美人越舞越急,耳中但闻铃响,眼前五彩放光,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萧皇后连喊三声“好”字,便点秦凤琴做了第六院的主事夫人。薛冶儿满脸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一上午评定好了八院夫人,萧皇后却要小憩。众美人不敢离去,只得在塔前等候。 袁紫烟小声对高秀儿说道:“慧娘姐,咱们这院的夫人非你莫属。” 高秀儿并不想做主事夫人,今天前来应评也是不施粉黛。只是她天生丽质,站在队中反而分外扎眼。听了袁紫烟的话,高秀儿不由的心乱如麻。 到了下午,点评继续。一拨拨的美人各献才艺,供萧皇后点评。 终于到了第十五院,萧皇后已经有些困倦了,看到队伍高秀儿、谢湘纹和袁紫烟三人明显出众一些,不禁指了指说道:“你三人各献才艺,其余人退下。” 陈稠、陈穗姐妹有意抬举高秀儿做个主事夫人,一齐起身指着高秀儿说道:“皇后娘娘容禀,臣妾觉得她便不错。” 第21章 杨广游苑 [本章字数:311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19:14:13.0] 十六院的美人都是两位陈娘娘亲自选出来的,但关于谁来担任主事夫人,她们还是第一次主动推荐,这点面子萧皇后总是要给的,不由笑道:“哦,让本宫仔细瞧瞧。” 高秀儿不敢违命,缓缓抬起头来,却见萧皇后娇容玉肤,甚是美貌,好似二十许人。也不知她平日如何保养,年近四旬,容颜竟不见老。高秀儿不敢多看,赶紧又低下头去。 “好个俊俏人儿。”萧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说道,“若有什么才艺,可献上前来。” 高秀儿却轻声说道:“奴婢本民家之女,一无所会。” 萧皇后不觉有些失望,转头对陈穗、陈稠说道:“二位妹妹须知道皇上的禀性,还是先看看旁人再说吧。” 袁紫烟不欲与高秀儿相争,慌忙施礼道:“回娘娘,奴婢亦是一无所会。” 萧皇后将目光移向谢湘纹,谢湘纹盈盈一拜,说道:“奴婢愿为娘娘献上一曲。” 早有宫女奉上瑶琴,谢湘纹玉指轻抚,琴音婉转,时而清亮,时而庄严,时面柔和清脆,却是一首高山流水,技艺之高,虽宫中乐师亦望尘莫及。 萧皇后抚掌笑道:“不用争了,你便做此院主事吧。” 回到院中,众美人一齐为谢湘纹庆贺。袁紫烟却悄悄走到高秀儿身旁,小声问道:“姐姐果真一无所会?” 高秀儿反问道:“妹妹为何不展示一下你的观星奇术?” 袁紫烟叹息道:“未识皇上性情,恐惹杀身之祸。” 一夜无话,高秀儿照常早起来到湖边。高秀儿虽然输给了谢湘纹,陈芳菱却依然恭恭敬敬地侍奉地她左右。高秀儿暗暗叹息,这丫头倒是忠心,只怕自己所谋之事终将拖累于她,得找个机会让她撇清才是。 昨天的皇后定评,几家欢喜几家愁。湖畔的大柳树下,薛冶儿疯狂地舞着双剑,剑光在柳枝间闪过,片片柳叶飘落,铺满了她脚下那块草地。 高秀儿看了一会,忽然心中一动,扬声说道:“姐姐,你今日的剑法怎的如此散乱,可是心儿也乱了?” 薛冶儿收住剑,回身见是高秀儿,不禁苦笑道:“妹妹,你也来了。冶儿貌不出众,却也罢了,妹妹却输得冤枉。” “其实不冤。”高秀儿叹息道,“只可惜我一无所会,不知姐姐可肯教我舞剑?” 薛冶儿蹙眉道:“我听说两位陈娘娘对妹妹颇为关照,莫非妹妹还有回天之术?” 高秀儿笑道:“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若是慧娘得遂所愿,定与姐姐同享富贵!” 薛冶儿想了想,“石慧娘”宫中有人,或许可以翻盘也说不定,不由点头道:“也好,我便将这套剑舞教授于你,你早晚勤练,勿忘今日之言!” 天色渐晚,刘子秋埋头改造着两根峨嵋刺,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原来,“霍霍”的磨刀声引来了在院中散步的李靖。 “大哥,你来了。”刘子秋头也不回,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李靖走上前,看好奇地问道:“贤弟,你这是做什么?” 刘子秋随手递给李靖一根,说道:“这叫三棱刺,可惜短了点。不过,也可以将就用用了。” 李靖仔细观察了一会,说道:“有点像传说中的錡。” 刘子秋没见过錡,但能够猜到应该是一种古代兵器,不由赞叹道:“大哥果然见多识广,这东西只能刺不能砍,却也有它的好处。” 被三棱刺刺中以后,会形成一个方形伤口,很难包扎和愈合。即使没有刺中要害,伤者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逐渐丧失战斗力。更重要的是,三棱刺拥有极强的穿透力,可以轻松刺破盔甲。 刘子秋要进宫行刺杨广,不可能携带大型兵器,这种缩小版的三棱刺,既便于藏匿,又有足够的杀伤力,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佳选择。 又过了一天,洛阳城中忽然戒备森严,文武百官齐聚北门外,从北门到宫城的一路上,沿街站满了卫士。杨广回京了。庞大的仪仗队伍缓缓入城,官吏百姓焚香膜拜,山呼万岁。杨广端坐在一辆巨大而豪奢的龙辇上,周围环立着数百名侍卫。龙辇下面安装有轮轴,又有数百人推动着,转动自如,颇为神奇。 刘子秋和李靖也夹杂在围观的人群中。 李靖小声说道:“贤弟你看,那便是观风行殿。” 刘子秋暗暗松开紧握着三棱刺的双手,点了点头。这辆观风行殿体制庞大,四周有坚木制成的殿墙,可挡弓箭。殿中巾幔重重,里面恐怕还有其他机关,现在行刺不是时机。 皇帝车驾行得很快,转眼便消失地道路的那头,城门口的官吏百姓也都一哄而散,李靖和刘子秋自回家中不提。 却说杨广到了后宫,见过众嫔妃,便拉了萧皇后的手说道:“十六院群芳领袖,爱卿可定评结束?” 萧皇后笑道:“皇上吩咐,臣妾敢不尽心?只恐皇上今后满眼莺燕,乐不思蜀了。” 杨广的心思本来早就飞到了西苑,只是听萧皇后这样一说,倒不便立刻就去,当晚便宿在萧皇后寝宫。 一 夜欢娱,萧皇后自是心满意足。她知道杨广的心思,挨到天明,便主动催促道:“新苑落成,敢请皇上临幸,五湖十六院,敬乞赐名。” 话说这位萧皇后,性情温婉,且不善妒。当年宣华夫人被送往长安,便是萧皇后迎回宫的,这次选秀女也是萧皇后的主意。昨天她留宿杨广一夜,也是为了防止杨广一回东都便游西苑,惹得朝野非议。她的举动每每切合杨广的心意,因此深得杨广敬重,圣宠不衰。 杨广当即应允,开了宫城西门,直入上林苑。 此番游苑与进城不同。这里是皇宫禁苑,外人很难进来,苑中又多是年轻美貌的女子,也不方便让那些侍卫跟在身边。所以,杨广只带了萧皇后与三名近侍。除了许廷辅,还有马忠、王弘二人。这二人虽然也是太监,却都武艺高强,须臾不离杨广左右,实际上是杨广的两个贴身保镖。 西苑中早有准备,内侍们驾着龙船守候在湖边,船头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五爪金龙。杨广和萧皇后登上龙船,端坐在杏黄旗下,早有内侍摆上瓜果糕点,琼浆玉液。 萧皇后举起酒杯,说道:“臣妾恭请皇上先游东湖。” 杨广哈哈笑道:“便依爱卿。” 东湖两岸遍植杨柳,迎风作舞,恍似折腰迎驾。此时已是深秋,然柳叶尚青。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撒在湖面上,波光浩荡。柳色映着波光,绿沉沉一片。 杨广沉吟说道:“此湖波光生翠,便叫翠光湖如何?” 萧皇后与许廷辅齐声称善。 西苑五湖各有长渠相通,十六院分布渠边。杨广乘着龙船,顺渠而下,游遍五湖十六院,各赐名号。五湖名曰翠光、迎阳、银光、洁水、广明。十六院则是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降阳。 每到一院,便有本院的主事夫人带着二十位美人来渠边相迎,说不尽的桃红柳绿,千娇百媚,看得杨广心旌摇荡,恨不得立时登上岸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萧皇后见状笑道:“宫门将闭,皇上何不去院中稍息,臣妾先请回宫。” 杨广大喜,含笑送走了萧皇后,带着许廷辅、马忠、王弘三人登上长堤,正不知要往哪一院去。 却听许廷辅奏道:“皇上只管信步向前,转到哪一院便是哪一院,岂不有趣。” 杨广果然依言,哈哈一笑,兴冲冲地沿着长渠而走。 一阵风来,只听得琴音清婉。杨广不由循声寻去,却到了绮阴院门前,琴声便由此出。杨广站在门首侧耳细听。起初只觉泠泠风声,恍如推送云儿,渐觉切切磋磋,如相幽语,继又靡靡荡荡,一片春声,末却宛宛悠悠,令人意远。 正听到紧要处,忽听“啪”的一声,弦断琴止,一个二八年华的美人儿迎了出来:“臣妾谢湘纹躬迎圣驾。” 杨广奇道:“你如何知到朕来?” 谢湘纹笑道:“适才瑶琴断了君弦,必是有人窃听,这院中哪有外人敢来,因知皇上至此。” 杨广已经听萧皇后介绍过,知她是绮阴院主事,不由问道:“夫人刚才所操何曲,朕却不曾听过。” 谢湘纹躬身答道:“臣妾所奏之曲名唤襄王梦。” 杨广哈哈大笑:“好一曲襄王梦,却将朕引入巫山,来会夫人这个神女!” 谢湘纹听了这番话,两朵红云飞上粉面,羞得头儿都不敢抬起,慌忙将杨广迎入院中。有那识趣的美人早已经收拾好宴席,美酒盈尊,佳肴满筵。 杨广挽着谢湘纹同入席中,顺势将她揽入怀内,便要与她喝个交杯。 谢湘纹看到众美人都在眼前,还有三个面生的内待,更加害羞,却又不敢推托,只得假意说道:“姐妹们,还不赶紧献上歌舞!” 众美人嘻笑一番,奏响笙歌。 袁紫烟看了看杨广,又看了看高秀儿,忍不住“咦”了一声。 却见高秀儿已经走上前去,施礼道:“皇上,谢夫人,奴婢新学得一支剑舞,请献于君前。” 第22章 刺驾 [本章字数:30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5 00:15:31.0] 这套剑法高秀儿只学了三天,远未演练精熟,根本不具备行刺的条件。她也曾经有过一个详尽而稳妥的计划,等哪天杨广临幸绮阴院,趁他熟睡之机,一剑取了他的性命。 可是,当仇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高秀儿便将所有的计划都抛诸脑后,立时便跳了出来。 杨广虽然残暴无德,却颇有文才,也不失为一名鉴赏家,喜欢欣赏各种美好的事物,包括书法名画,也包括歌舞器乐,还包括美女佳人。 宫中各种歌舞甚多,但为了避嫌,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舞剑,杨广一时便来了兴趣。再看眼前这位美人,不施粉黛,清丽出俗,姿色似乎尤在谢湘纹之上,只是身材瘦弱,不由奇道:“你是何人,果会舞剑?” 那日在萧皇后面前,高秀儿分明自承不通才艺,如今却又主动要求献舞,谢湘纹未免心生疑惑。但她只以为高秀儿是为了争宠,却绝对想不到高秀儿要刺杀杨广。 谢湘纹并不是个小气的人,而且她一直记着袁紫烟的话,想要和高秀儿一起劝杨广修德禳灾,于是娇声说道:“皇上,这是本院的美人石慧娘。她的剑舞就连臣妾等平日也不得一见,今天倒要沾皇上的光了。” 杨广笑逐颜开,说道:“好好好,你便舞来。若是舞得好,朕今晚便来个一箭双雕。” 谢湘纹满面娇羞,扭动着腰肢,“嘤咛”一声,娇嗔道:“皇上!你……” 杨广哈哈大笑。 高秀儿想起袁紫烟说过的话,不由心中一凉,额头上微微渗出冷汗,握着剑的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但剑已出鞘,不得不舞。她咬咬牙,摆个剑诀。 杨广二十岁被拜为兵马都讨大元帅,统领五十万大军攻灭南陈。后来又担任扬州总管,平定了江南高智慧的叛乱,还曾经在北方与突厥打过仗。本身武功不高,但见识却不差。 高秀儿的招式平庸,动作缓慢,明显是个新学之人。但她身姿曼妙,体态婀娜,舞动起来却别有一番风情。 杨广看得摇头晃脑,双手不知不觉便攀上了谢湘纹的玉峰,肆意地把玩起来。谢湘纹害羞,起身躲闪。杨广正要拉谢湘纹回来,忽见高秀儿身形一晃,右手那口剑直刺过来。 因为谢湘纹的突然起身,杨广又全无防备,胸前门户大开。眼看高秀儿右手这一剑离杨广只有咫尺,却忽然定住了,再也不能前进一寸。只见一双手掌紧紧夹住了她中的宝剑,正是一直站在后面的马忠,谁也没看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挡在了杨广的身前。 高秀儿使的是双剑,一剑失手,她娇叱一声,左手剑凌空劈下,直取马忠的双臂。若是马忠撒手,她右手剑便可继续刺过去,纵使杀不了杨广,也可以重创他。 马忠果然撒手,伸指弹在高秀儿左手剑,便听“呛啷”一声,那支剑把捏不住,直向上飞去,“噗”的一声钉在房梁上,兀自晃个不停。 高秀儿不假思索,右手剑向前递去,却听丁丁当当一阵响,那支剑已经断成数截,留在她手里的只剩下空空的剑柄。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此时,谢湘纹、袁紫烟和一众美人方才惊呼出声。 许廷辅忽然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拦在杨广面前,大声喝道:“大胆!竟敢行刺皇上!速速将她拿下!” 这时,马忠已经扣住了高秀儿的双肩,将她按跪在地上。而杨广的另一名内侍,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动一步。 许廷辅见高秀儿已经被控制住,这才转身跪倒,连连叩首道:“奴才不察,令皇上受惊。死罪!死罪!” 谢湘纹也醒悟过来,翻身拜倒,叩首道:“请皇上治罪!” 她是绮阴院的主事夫人,院里的美人出了这样的大事,她也难辞其咎。 袁紫烟和众美人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不干尔等的事。”杨广挥了挥手,让众人起来,却走到高秀儿面前,端详半晌,这才问道,“为何要行刺于朕?” 高秀儿自知必死,瞪着双眼,怒骂道:“你这个昏君,人人得而诛之!本姑娘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广最是怜香惜玉,又自恃英俊潇洒,能文能武,身居高位,天底下没有他不能征服的女人。想当年,宣华夫人起初也是百般抗拒,后来还不是承欢于榻上。 现在再细看这高秀儿,模样倒与陈穗有几分想像,但比陈穗还有美上三分,杨广不由起了好胜之心,对谢湘纹等人说道:“你们好好劝劝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朕既往不咎。” 却说景明院主事夫人王桂枝,站在院门外翘首以盼,却得宫女告知,杨广进了绮阴院,不觉有些没情没绪。既已入了宫,谁不希望能得皇上宠幸,早呈雨露。景明院是十六院之首,王桂枝满心巴望着杨广今晚一定先到她这里,却不想被谢湘纹一曲襄王梦占了先。 王桂枝失望地返回院内,让宫女闭了院门,自回房中歇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眠。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那扇窗户不知道何时竟自开了。王桂枝慌忙坐起,正待喊叫,却觉得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凉飕飕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要活命,就别出声!” 王桂枝虽是酒家之女,却颇有胆识,她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壮士是要劫财还是劫色?若是劫财,这屋值钱的东西,尽可拿去。若是劫色,小女子有死而已,断难从命!” 她进宫之时是有宫娥验过,如果被这贼人破了身,落得个污秽宫闱的罪名,不仅自己活不成,还会拖累家人,倒不如清清白白死了干净。 却听那人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云里西施王桂枝?” 王桂枝在一醉来当垆卖酒,洛阳城中见过她的人成千上万,这人能够认识她并不奇怪。王桂枝丝毫没有惊讶,只淡淡地说道:“是便怎样?” “不怎样,只是随便问问。”那人忽然将顶在她脖子上的东西撤掉,轻声说道,“你放心,我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向你打听一件事情。杨广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王桂枝警惕起来,猛地转回头去,忽然吃惊道,“是你!” 此人正是刘子秋,当日许廷辅在一醉来要将王桂枝带走的时候,满堂食客只有刘子秋出言阻拦,因此王桂枝对他印象深刻。 刘子秋脸上本来蒙着黑巾,但在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以后,他便确定了被自己挟持的女人是王桂枝,于是主动将黑巾扯了下来的。 西苑比皇宫还要大得多,而且杨广在这里也不会前呼后拥,要想寻到目标必须有个内应才行,而王桂枝就是他认为最合适的内应。既然要请她做内应,就必须开诚布公,所以刘子秋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想做什么?”王桂枝忽然脸一红,说道,“我不能跟你走,我还有家人。” 刘子秋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却也不便解释,只得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不带你走。我只想找杨广说点事,你帮我打听一下他在哪里。” 王桂枝紧张起来:“你不会对皇上不利吧。”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来过你这里。”刘子秋忽然沉声说道,“只要你帮了这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虽然刘子秋自认为帮助过王桂枝,但王桂枝显然对他并不信任,依然迟疑道:“你先说是什么秘密。” “好,我告诉你。”刘子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醉来走水,你爹去了!” 王桂枝脸色一呆,张嘴便要惊呼出声。刘子秋早有准备,伸出右掌,在她脖子上轻轻一拍,便见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绮阴院的小楼中,谢湘纹带着一众美人正在劝说高秀儿。高秀儿只是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谢湘纹焦急万分,却看到袁紫烟双眉紧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慌忙说道:“袁美人,你平素与石美人最为交好,今天怎不来劝上一劝。” 袁紫烟却摇了摇头,说道:“命中无缘,不可强求。” 谢湘纹大惊道:“前些日子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袁紫烟叹了口气,却不再说话。 小楼东边有一处水榭,正临着银光湖。虽然被高秀儿的刺杀扰了一场盛筵,杨广依旧兴致不减,坐在湖边静等谢湘纹她们的消息。 忽见许廷辅匆匆走了进来,匍匐在地,叩首道:“启奏皇上,奴才已经查明。石慧娘的父亲叫石顺,在东门开了一间客栈,几天前忽然将客栈盘出,夫妇二人不知去向。” 杨广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从他事隔那么多年仍然杀掉高颎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可以因为美貌饶过“石慧娘”,却不会放过她的家人。所以,那边在派人劝说着“石慧娘”,这边就已经让许廷辅去查抄石家了。 听说石顺一家已经逃走,杨广冷笑道:“传旨各郡,务必将他们捉拿归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3章 如意车 [本章字数:308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5 20:45:34.0] “等等!”许廷辅正要出去传旨,却听杨广又说道,“先去看看,那边劝得怎么样了。” 许廷辅应诺一声,匆匆走了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皱眉说道:“启奏皇上,石慧娘只求速死。” 杨广沉吟道:“如果能够抓住她的爹娘,还可以逼她就范。杀了她着实可惜,不杀她……” 许廷辅嘴角露出一丝邪笑,附到杨广耳边小声说道:“皇奴才要个办法,保管让皇上称心如意。” “哦,快说!” “太府少卿何稠何大人前日献了一辆如意车,能御室女,皇上还未曾一试,不如……” 杨广大喜道:“不是你提醒,朕差点忘记了。快,叫人把如意车送过来!” 景明院中,刘子秋附在房门上侧耳细听,没有一丝动静。睡在外间的两名宫女,都各自挨了他一掌,没有个把时辰醒不过来,唯一可能泄露他行踪的只有地上的水迹,他是通过洛水潜入西苑的。幸亏王桂枝性淡喜静,不好与人交往,她选的这栋临湖小楼在景明院的最偏僻处,其他美人没有召唤也不会来到这里。 刘子秋确信没有被人发现,又快步回到床前,伸手一探王桂枝的鼻息,不由大吃一惊。王桂枝居然没有了呼吸! 对于自己出手的轻重,刘子秋很有自信,刚才那一掌只能令她短暂昏迷,却不可能致命。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必须先救活王桂枝。 刘子秋捏住王桂枝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朝她嘴里吹去,然后便去按压她的胸部。红唇绵软温润,双峰饱满挺翘,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刘子秋虽非初哥,却也忍不住心旌一荡,赶紧凝神聚气,按了下去。 反复几次,终于听到王桂枝的喉咙里“咕嘟”一声。 刘子秋明白了,她这是因为骤听噩耗,急火上攻,被痰迷住了心窍。刘子秋不敢迟疑,赶紧将她扶坐起来,暗自运劲,一掌折在她的背后。 王桂枝一张嘴,“啪”的吐出一口浓痰,回头茫然地看了刘子秋一眼,喃喃地说道:“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刘子秋将她扳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在下绝没有一句谎言,而且在下已经查到凶手就是许廷辅!” 其实这只是刘子秋的猜测。洛阳是东都,城中治安一向良好,小偷小摸难免,杀人放火却很少见。如果是有歹徒盯上那五百两银子,行凶抢劫或许有可能,但不至于一把火烧了酒肆。也只有许廷辅才做得出这种毁尸灭迹的事来。 “哇……”王桂枝张嘴便哭,泪流满面。 刘子秋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过了良久,王桂枝松开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沉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皇上在哪,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刘子秋抽出左手使劲甩了几下。手心现出两排细细牙印,渗出点点血珠。 “杀了许廷辅,替我爹报仇!” 王桂枝自幼丧母,是王小亭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的,父女情深。若不是为了在父亲面前尽孝,这些年满店堂的食客,她不可能一个都看不上。随便搭上哪个有钱人家的子弟,她早享富贵去了。 在宫里这些天,王桂枝已经知道,许廷辅是杨广的宠臣。即使她能够得到杨广的临幸,能不能扳倒许廷辅也很难说,何况还不知道杨广哪天才会来到景明院。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大个子,能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自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本领,王桂枝已经将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刘子秋身上了。 “好!我答应你!”刘子秋有一个原则,绝不滥杀无辜,但许廷辅显然不在此列。 王桂枝也一直眼着刘子秋的眼睛,没有看出他有一丝犹豫,不禁松了口气,说道:“皇上在绮阴院。” “绮阴院?在哪里?” 五湖十六院的名字是杨广今天刚取的,门前的匾额还没来得及装上,刘子秋那天看的图样中更没有标示。 王桂枝推开窗户,朝着长渠对面那片灯火通明的楼阁一指,说道:“看,就是那里。” “原来是第十五院。”西苑的地图早就刻在刘子秋的脑海里,他点点头说道,“多谢!我去了!” “等等。”王桂枝忽然叫住他,懦懦地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心,我什么也没做。” 说完,刘子秋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王桂枝轻轻摸了摸胸口,那里隐隐作痛,还有丝凉意。她本来已经睡下了,上身只系了一件肚兜,现在却湿漉漉一片,就连脸上也挂着几点水珠。 掀开肚兜,雪白的山包上,两只粗大的手掌印清晰可见。王桂枝忍不住轻声骂道:“原来也是个登徒子!” 骂完了,却又看着窗外幽幽地叹了口气。 绮阴院的水榭中,杨广已经等得不耐烦起来,方才看见许廷辅引着一位官员走了进来。大隋法令,只有奴隶和罪犯需要行跪拜礼。那名官员却与许廷辅一样,三拜九叩,大声说道:“臣何稠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行了,起来吧。”杨广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问道,“何稠,你的如意车呢?” 何稠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巴掌说道:“快,抬进来!” 八个小太监抬进四口大箱子。 杨广诧异道:“这就是如意车?” 何稠慌忙答道:“回皇上,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如意车的部件,还须组合到一起。” 为了制作如意车,何稠可谓挖空了心思,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功劳落到旁人的手上,所以送进宫来的只是部件,需要由他亲手组装。只是他做好以后,杨广北巡未归,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展露。 若在平时,杨广还有兴致看他慢慢表现,今天早就心痒难熬,哪里还有半点耐心,忍不住呵斥道:“那你还等什么?要是没有你说的那样神奇,小心你的脑袋!” 何稠大惊,连忙吩咐小太监道:“快,快,把箱子打开!” 这何稠貌不惊人,却生得一双巧手,四箱部件大大小小,好几十种样,在他手里就跟玩具一样,拼拼接接,很快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便展示在杨广面前。 杨广围着这东西转了半天,问道:“这东西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用?” 何稠得意洋洋地说道:“回皇上,此车虽小,却奇妙无穷。车上共有三道机括。令女子坐于车中,拉动第一道机括,便可以扣住女子手足,令其纤毫不能动,皇上可以任意为之。拉动第二道机括,车自摇动,皇上御女,无需费力。” “哦,果真如此奇妙?”杨广喜形于色,追问道,“那第三道机括呢?” 何稠躬身道:“这第三道机括发动,车顶垂下锦帐绡网,网上缀满玉片金铃,车摇之时,铃声清脆,帐内笑语,虽左近不可闻也。” “传旨,何爱卿忠心可嘉,着赐白银千两!”杨广哈哈笑道,“正要叫众美人见识此车妙处,这第三道机括却无须用了。来人,速速将此车送进去!” 何稠虽然得了赏赐,却没有立刻离去。杨广及时行乐,他当然不便跟进去,但他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留在这里是想知道杨广使用后有什么新的要求,好回去继续改进。 此车不大,也就刚刚可以躺下一个人,但是却极为沉重。因为考虑到是献给皇帝的,何稠选料十分考究,都是从南方运来的上等硬木,机括更是用精铜铸成。这样一辆车,八名小太监抬着,都累得直喘粗气。 小楼里,谢湘纹带着美人们仍在劝说高秀儿。众人说得口干舌燥,高秀儿只是不理。 忽然有宫女大声说道:“皇上驾到!” 谢湘纹慌忙舍了高秀儿,领着众美人来门外接驾。 杨广满面春风,拉了谢湘纹的手说道:“夫人请起,朕给你们送来一件好东西!” 几名太监将如意车抬入楼内。谢湘纹等人围着看了半天,纷纷问道:“皇上,这是何物?” 杨广有意在美人们面前卖弄,挥了挥手,说道:“快,将石慧娘带过来!” 谢湘纹大惊,赶紧跪倒在地,叩首道:“求皇上开恩,念在石慧娘年幼无知,饶她一条性命吧!” 袁紫烟和众美人也齐声替高秀儿求情。 却听杨广笑道:“众卿放心,朕还不舍得杀她!” 说话间,高秀儿已经被几名太监架了出来,送上如意车。高秀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见杨广轻轻拉动机括,车中突然弹出数道铜环,将她的手脚牢牢扣住。高秀儿欲待挣扎,却哪里动得了分毫。反而随着机括的运转,她的双腿被渐渐分开,整个人竟成了一个“大”字。 高秀儿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终于害怕起来,颤声问道:“昏君,你,你要干什么。” “朕要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杨广欣赏着眼前这只美丽的猎物,赞叹道,“果然好个小美人。放心,朕一定会将你送上云端的。” 高秀儿恐慌起来,泪盈满眶,大喊道:“昏君,你休想!” 杨广冷笑道:“只怕你是口不应心吧!” 第24章 救美 [本章字数:306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1:37:20.0] 杨广说完,伸手按动了第二道机括。如意车忽然晃动起来,高秀儿的身子上下摇曳,竟作主动迎合状。谢湘纹和众美人都是掩面不迭。两腿大张的姿势已经足够屈辱,现在又是丑态尽显,高秀儿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皇上,奴才替你更衣。”许廷辅一脸谄媚地帮杨广脱去龙袍,却又转头对那几名小太监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的衣衫裭去!” 杨广挥了挥手:“你们让开,朕自己来。” 高秀儿被困在如意车内动弹不得,杨广就像一匹饿狼盯上了笼中的猎物,狞笑着将魔爪伸向她腰间的罗裙。 忽听“啪”的一声巨响,紧闭的楼门突然变成碎成数块,分袭屋内众人。正退向门口的几个小太监首当其冲,顷刻间被砸得头破血流、骨断筋折。 马忠身形一晃,挡在杨广身后,挥起铁拳,将迎面飞来的一片门板击得粉碎。 碎片飞溅,站在旁边的几位美人顿时遭了池鱼之殃,或是划破了冰肌,或是打伤了玉骨,发出阵阵娇啼。许廷辅挨得最近,直接被一块硬木砸中左腿,当场跪倒在地,惨叫连连。屋内一时大乱。 现在已是深秋,夜晚凉气逼人。楼中备有火炉,将屋内熏烘得温暖如春。美人们都只披了件薄衫,杨广剩下的不过一条裤衩。楼门乍破,冷风吹来,众人都打起了个寒战。就连马忠和王弘这两个高手都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寒风中,有个蒙面黑影夹杂着一团水雾疾扑过来,大声喊道:“杨广,纳命来!” “皇上,快走!”王弘反应过来,拉了杨广往楼后便跑。 马忠怒吼一声,挺身迎向黑影,大喝道:“贼子,看拳!” 眼看就要遭受杨广的当众凌 辱,已经心念俱灰的高秀儿忽然听见周围乱作一团,赶紧睁开眼睛,正看到黑影扑向马忠。单从身形上,高秀儿还不敢肯定,但黑影击出的那一拳,分明就是自己每日清晨苦练的躜拳。 高秀儿进宫刺驾,已经抱了必死之心,但她并不希望刘子秋犯险,正想出声叫他离去,不甘受辱的心思却忽然占了上风,脱口喊道:“郎君,救我!” 杨广本已被王弘拉开了七八步,听到那声“郎君”,不由妒火中烧,转回身指着正与马忠缠斗的黑影大声说道:“把如意车抬走!杀了他!” 黑影正是刘子秋。他虽然进过三次皇宫,却不认为那里是最好的下手地点。一旦露了行迹,高大的宫墙上站满士兵,任你武功盖世,也插翅难飞。上林苑就不同了。四周的院墙不过一人多高,还有水路通向外面,即使失手,全身而退的机会也要大得多。 昨天晚上,刘子秋就进西苑探了一回路,确定了进出和逃跑的路线,今天才是来动手的。本来还想多抓几个活口,不料第一个就碰上了王桂枝,却省了许多功夫。 刘子秋知道,动手的最佳时机便是趁着杨广欲 仙 欲 死的那一刻。但是当几个小太监让开的时候,刘子秋突然发现被困在车上的那个女子好像高秀儿,情急之下便提前发动了。 在形意五拳当中,躜拳并不是最厉害的一种,但是刘子秋刚刚从湖里潜上来,随身湿透,躜拳又属水,他便使出了这一路拳,却被高秀儿确认出他的身份。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王弘只看到黑影与马忠过了三招,便知道自己即使与马忠联手,也难有胜算。上林苑中除了女人就是太监,功夫在身的也唯有他和马忠二人。保护杨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为今之计只有趁着马忠与黑影激战之机,带着杨广逃走。 王弘不顾杨广的呵斥,拉了他继续逃往楼后。 那些小太监已经被破碎的门板砸伤,正在地上辗转哀嚎,哪里还有力气去抬如意车。倒是有几个美人想要博得杨广青睐,巴巴地跑了过来,去抬如意车。只可惜她们娇怯怯的身子,哪里动得了分毫。 “嘭”的一声,刘子秋和马忠的双拳狠狠在击在一起。便见马忠凌空翻了个跟头,飞出三丈开外,踉跄了几步,方才立住了脚,两只手掌上却各多了一个血窟窿。 刘子秋刚才使了声东击西之计,明着要刺杀杨广,其实已经改了主意,先救高秀儿。他动手前就观察过,屋子里唯有马忠和王弘步履坚定,身怀武功,其他人都不堪一击。 现在,王弘护着杨广匆匆退去,刘子秋哪里还肯再与马忠纠缠,早从袖子里抽出了三棱刺。马忠不明就里,挥拳而上,结果被刺得血肉模糊。 这时,刘子秋也听到呼救声,确信是高秀儿无疑。击退了马忠,立刻纵身跃向车前。只是高秀儿四肢被铜环扣住,身子仍在上下摇动,刘子秋却不知道机关在什么地方。 那几个正试图抬走如意车的美人见到刘子秋扑过来,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一哄而散。 忽然,刘子秋听得脑后风响,返身一掌拍去,却是一张瑶琴。瑶琴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来,谢湘纹并没有听到高秀儿的喊声,只以为刘子秋要去追赶杨广,慌乱之中,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抱起瑶琴砸向刘子秋。 袁紫烟倒是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此人是来救“石慧娘”的,慌忙拉了拉谢湘纹说道:“姐姐,这里危险,快跑!” 许廷辅其实就倒在如意车旁,他一边向后爬去,一边人眼看向刘子秋,只觉得身形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忽然伤腿处一阵外心似的疼痛,依稀看到一个黑影从他身上踏过,忍不住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将许廷辅踏晕的却是马忠。他两手被三棱刺扎穿,鲜血直流,但他却知道此刻不能脱逃,唯有死死缠住刘子秋,等待援兵。猛一抬头,马忠便看见了插在屋顶上的那支宝剑,于是纵身跃起,拔剑来战刘子秋,却不料在正向后退的许廷辅身上,脚下一崴,自己也摔倒了。 刘子秋找不到机关,在如意车上乱拍了几下。忽听“哗啦”一声,数道锦帐网绡从车顶落下,将如意车团团围住,网绡上的玉片金铃互相撞击,丁丁当当一阵脆响,倒把刘子秋吓了一跳。 那边马忠已经拄着宝剑,挣扎着站了起来。刘子秋不再迟疑,暗运内劲,狠狠地一掌击在如意车上。如意车猛在跳了一下,不再晃动。已经被摇得头晕目眩的高秀儿不由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郎君,你快跑!” 经过短暂的慌乱,高秀儿已经想清楚了,自己只能成为刘子秋的拖累,或许两个人都走不出去。 刘子秋并不理她,大吼一声,接连两掌狠狠地击在如意车上。这两掌用足了十二分力气,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扣在高秀儿手足上的铜环忽然弹了开来。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如意车突然炸裂开来,碎片四射。 刚刚爬起来的马忠还没有站稳身子,便被一根断木击中胸膛。这一击之力巨大,他喉咙一甜,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再次倒了下去,正压在许廷辅的身上。 高秀儿失去了束缚,身子直坠下去,离着地方不足半尺,忍不住失声惊呼,却被刘子秋一把抱住,一个旱地拔葱,已经到了门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也就分分钟的事,绮阴院的这座小楼已经变得一片狼籍。 高秀儿却使劲挣扎起来,说道:“郎君,放开我,你快自己走吧!” “别说傻话了!我不会丢下你的!”刘子秋将高秀儿背到背上,边跑边问道,“你会不会水?” 高秀儿摇了摇头。她出身豪门世家,高颎一直把她当作淑女培养,自然不会教她游泳。后来到了长山村,平时赖以为生的鱼虾都是村里的叔叔婶婶们送的,她自己却从来没有下过海,典型的旱鸭子。 上林苑周围驻有重兵,走水路最为安全,刘子秋两次都是潜水进来的,现在救了高秀儿,自然也是走水路最佳,却没有料到高秀儿居然不会水。 刘子秋正迟疑间,便听得背后破空声响。听方位,正是冲着他背上的高秀儿。刘子秋不暇多想,身子赶紧向右一偏,左肩处传来一阵剧痛,却被挣扎起身的马忠一剑刺中。 高秀儿急得眼泪直流,惊呼道:“郎君,你……” 刘子秋忍着剧痛,一个凌空后踹,正中马忠的下颌。 马忠刚才刺刘子秋一剑已经用尽全身力气,面对这一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惨叫一声,如断线的风筝直飞出去,“嘭”的撞在墙上,肋骨又折了三根,终于无力再战了。 刘子秋其实已生杀心,只不过左肩遽然受伤,这一脚踹出去,却没能使上全力。时间紧迫,刘子秋不顾高秀儿的哀求,背着她直奔湖边。 水榭中,何稠也听到绮阴院小楼里传出的动静,正朝那边张望,忽见一个黑影扑来。何稠慌忙张开双臂,厉声说道:“大胆!帝苑之中,岂容放肆!” 第25章 逃亡 [本章字数:303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7 13:39:57.0] 何稠的声音中气十足,与那些太监完全不同。刘子秋不由大吃一惊,难道这么快就有苑外的高手赶来了?但现在却不是犹豫的时候。昨天晚上,刘子秋就注意到,这座水榭边系着一条小船。高秀儿不习水性,刘子秋只有另辟蹊径。 刘子秋冲进水榭,照着何稠便是一掌拍了过去。 何稠虽生了一双巧手,武艺却稀松平常,哪里躲闪得开,早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栽进湖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忽然,身后有人大喝道:“贼子,休走!” 刘子秋回身看时,却是拉着杨广逃走的那个太监。 原来,杨广逃离小楼以后,气急败坏,一边下令调军马入苑,一边强令王弘赶来追贼。王弘回到小楼,发现马忠昏迷不醒,但他手中的剑尖上分明沾满鲜血。刘子秋受伤的消息让王弘信心大增,循着斑斑血迹一路追至水榭。 “等我回来,别做傻事!”刘子秋放下高秀儿,递给她一支三棱刺,头也不回地迎向王弘。 王弘不由大喜,身形一晃,右掌直击了过去。王弘的武艺在马忠之上,但他的目的却与马忠不同。他并不打算亲手击败刘子秋,苑外的兵马很快就会到来,只要缠住刘子秋,就是胜利。 这一掌王弘用的是虚招,只出了三分力气。他是个左撇子,真正的杀招是随后而至的左掌,这个秘密他从没有告诉别人,即使一直和他形影不离的马忠都不知道。 “啪”,刘子秋居然没有闪避,硬生生地接了他一掌。王弘不觉一愣,左手一掌随即挥了出去,拍上刘子秋的右胸,刚刚发出一半劲力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刘子秋一拳已经重重地击在王弘的后脑,这一拳用了全力。王弘七窍流血,当场瘫倒在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王弘想拖延时间,刘子秋也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刘子秋硬接王弘一掌,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下退路。 高秀儿飞快地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刘子秋,哽咽道:“郎君,你没事吧。” 对于“郎君”这个称呼,刘子秋有些不太适应,张了张嘴想要让她改叫自己大哥,却觉得喉咙一甜。 王弘第二掌的劲力虽然没能全部发出来,还是令刘子秋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直涌咽喉。刘子秋慌忙运气调息,这才压了下去。但胸口还是隐隐作痛,估计受了不轻的内伤。 刘子秋不敢再耽搁下去,轻轻拍了拍高秀儿的手,安慰道:“没事,咱们快走。那边有船。” …… 绮阴院闹出的动静太大,除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还夹杂美人的尖叫和受伤者的惨嚎,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周围几院都被惊动了。 景明院中,几位美人大声惊呼起来:“王夫人,王夫人,绮阴院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那边发生了什么,王桂枝心里很清楚。刘子秋走后,她就一直披衣坐在窗前,盯着长渠对岸。她的内心极其矛盾,父亲的惨死令她痛不欲生,但她进了宫就注定要成为杨广的女人,究竟该站在哪一边,她也拿不定主意。 “把院门关好,谨防火烛!”王桂枝长叹一声,还是决定不闻不问,听天由命吧。 其他几院夫人更是些娇滴滴的弱女子,听到绮阴院传来的惨叫已经心惊胆战,哪里还敢上前查探,纷纷关闭院门。但是也有例外,迎晖院的主事夫人樊玉儿就是个女汉子。 听到绮阴院乱哄哄的时候,樊玉儿就派了两名宫女前去打探。两名宫女走到半路,就碰到了从绮阴院逃出来的几位美人。几位美人都是狼狈不堪,各自挂彩,述说着可怕的一幕。那两名宫女不等听完,便匆匆回报:“樊夫人,不好了,有贼人闯进禁苑,还抢走一位美人,跳湖逃走了。” “什么!竟敢至禁苑撒野!”樊玉儿顿时大怒,“备船,取我的宝剑来!” 杨广为了方便各院的夫人、美人们游湖,特地命人给每院各备画舫一艘,号为凤舸,另有小船数艘,往来传递消息。这时已近三更,凤舸操持不便,樊玉儿竟命两名太监,驾了小船儿往绮阴院划去。 …… 刘子秋自幼在海边长大,弄船是一把好手。他双腿夹着船橹,一边忍着剧痛将船摇向下游,一边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包扎左肩的伤口。 高秀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刘子秋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自己却帮不上半点忙,懊恼地说道:“郎君,我真没用。” 刘子秋已经包好了伤口,腾出手来,一边摇橹,一边用脚尖将一支木桨挑到高秀儿面前,说道:“傻丫头,谁说你没用?快,帮忙划船。” 高秀儿答应一声,抓起木桨拚命划了起来。其实她的动作异常笨拙,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还会经常导致船头偏离方向。不过她划得非常认真,因为刘子秋不时给她鼓励。 看看行将靠岸,忽听前方一声娇叱:“贼子,哪里去!” 刘子秋抬头看时,一艘小船横在出口处,船头一名俏丽女子仗剑而立,在星光下,更显英姿飒爽。上林苑中也有许多太监,却没有一个人敢来阻拦,反倒是这名女子冲在前头,令刘子秋大跌眼镜。刘子秋并不理会,船摇得更快,直冲过去,与来船狠狠地撞在一起。 来船是横着的,刘子秋的船却是顺游而下,这一撞之下,来船顿时倾覆,划船的两个小太监“扑通”掉落水中。 站在船头的樊玉儿却早有防备,使个燕子穿帘,早跳到这边船上。手中宝剑施展看来,但见银光闪闪,似一团白雪直向刘子秋滚来。 高秀儿见她的剑法精奇,比薛冶儿高出甚多,忍不住惊呼出声。 樊玉儿听了,不由身形一顿,跃到高秀儿面前,关切地问道:“你可是绮阴院的美人?我挡着,你快走!” 说完,樊玉儿又纵身扑向船尾的刘子秋,突然觉得心口一痛,一点寒芒从前胸直透出来,却是高秀儿将三棱刺插入了她的后背。樊玉儿正待转身,却听得头顶风声作响,慌忙忍痛举剑相迎,早被刘子秋一橹砸下,扑的跌倒在船舱里。 刘子秋可不知道怜香惜玉,正准备再来一下,结果了她的性命,却被高秀儿拦住,摇头说道:“郎君,饶了她吧。” 刚才樊玉儿分明在关心自己的安危,自己却从背后暗算了她,这让高秀儿万分内疚。可是上船的时候,刘子秋对她说过,只要抢先一步冲出西苑,他们两个才有活命的希望。她死了无所谓,却不能拖累刘子秋,也只好对不住樊玉儿了。 远处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刘子秋暗叫一声不好,拉了高秀儿的手说道:“快跑!” 自从练了刘子秋传授的内功以后,高秀儿感到身子轻健了许多,这一路狂奔,竟然不觉多么吃力。反倒是刘子秋,脸色十分难看。他流了很多血,又受了内伤,每走一步都已十分艰难。 前面已是院墙,不过一人多高,以刘子秋的身手完全可以轻松越过,只是如今他受了重伤,也不得不借助飞抓。高秀儿此时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居然也手脚并用,顺着飞抓爬上了墙头。回头看时,苑里一条火龙正向这边蜿蜒而来。那是奉召入苑的官兵点的火把,映亮了半个夜空。 刘子秋在墙下张臂喊道:“快,跳下来,我接着!” 高秀儿闭上眼睛纵身一跃,正撞在刘子秋身上。刘子秋应声而倒。高秀儿大惊道:“郎君,你……” 刘子秋摇晃着站起来,指着前面说道:“没事,快跑。” 黑夜中忽然亮起几支火把,一骑马飞奔而来,后面跟着十多个步卒。上林苑外的驻军确实多了一倍,但上林苑太大,他们不可能将这里整个围起来。只能严设关卡,增派巡逻。这段院墙地处偏僻,不便扎营设卡,却是巡逻的重点。迎面来的便是一支巡逻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刘子秋大吼一声,纵身跃起,手中三棱刺闪着寒光,直扑马上的骑士。这人是名队副,武艺虽不出众,却有股子蛮力,也大喝一声,挺起马槊刺向刘子秋。刘子秋人在半空,身体忽然扭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这刺,顺着槊杆直撞入那骑士怀里。 那骑士大叫一声,栽下马去,脖子上现出一个黑洞,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刘子秋已经将他的长槊夺了过来,一手勒住缰绳。那马的溜溜地原地打转,却是不听使唤。 在刘子秋原先生活那个年代,骑兵早就退出了现役,他学会骑马还是在北疆的草原上,也只是图个新鲜。这可是真正的战马,他一时驾驭不了。那十多名步卒却已经冲到近前。 高秀儿见状大喊道:“郎君,拉我!” 她虽不习水性,骑术却佳,手挽缰绳,“吁”的一声便定住了战马。刘子秋大喜,说道:“冲过去!” 第26章 绝境 [本章字数:30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8 08:09:31.0] 当先一名步卒已经挺枪刺来。高秀儿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躲过那一枪,前蹄重重在踹在那步卒的胸前。一声惨叫,步卒狂喷鲜血,摔在一旁。高秀儿拨马前冲,刘子秋坐在她身后,用力挥舞长槊,接连刺翻三名步卒。其余步卒阻挡不住,闪过一旁,让开一条道路。 “呜……呜……”有人吹响了示警的号角,在宁静的夜间分外刺耳。 高秀儿只管策马前行,奔出四五里地,前方忽然出现一座高山。这里是洛阳西山,山中树木繁茂,道路至此顺着山脚分往南北。高秀儿迟疑道:“郎君,我们走哪边?” 刘子秋略一迟疑,说道:“下马,上山!” 追兵顷刻便至,他们两个人一匹马,很难逃得出去,唯有先隐藏起来,才是正道。 高秀儿毫不犹豫地跳下马来,却发现刘子秋有些不妥,慌忙扶住他。 “我没事,你快往山上跑!”刘子秋弃了长槊,抽出三棱刺,照着战马的屁股便狠狠扎了下去。那马吃痛,“啾啾”悲鸣两声,撒开四蹄向南奔去。 高秀儿不肯自己先走,搀扶着刘子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去。山路弯弯曲曲,荆棘遍布,割破衣衫,划伤了肌肤,留下道道血痕。高秀儿全然不顾,咬牙坚持。 …… 调进上林苑的那队人马终于追到了院墙边。墙下的血迹,墙外的号角,都指明了刘子秋逃亡的方向。一些步卒开始翻越院墙,骑兵却勒马在原地打转。 这时大将军来护儿打马上前,大手一挥:“把院墙拆了!” 两名引路的太监慌忙阻止。来护儿不耐烦地说道:“跑了贼人谁负责?皇上怪罪下来,有本将军一力承担。拆!” 数十名军汉一齐动手,“哗啦啦”一阵巨响,院墙塌了一大片。旅帅宇文敬引着众骑兵呼啸而过,来护儿亲率步卒紧随其后。 马蹄阵阵,火把通明,骑兵追到了西山脚下。三岔路口,一行蹄印夹杂着斑斑血迹往南而去。宇文敬并没有什么真本事,他能够当上旅帅,全凭与杨广的宠臣宇文述沾了点亲。看到蹄印,宇文敬也不搜索,长槊朝着南边一指:“追!” 过了片刻,一队步卒赶来,为首之人的却是秦叔宝。他朝南边看了看,又抬了抬瞧了瞧山路,忽然发现路边的荆棘上挂着几片红色的丝质碎片,不由挥了挥手:“快,上山!” …… 刘子秋和高秀儿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越往上走道路变得越窄,也越发崎岖,几乎无法前行。在他们的身后,却已经传来刀劈荆棘开路的声音,他们的面前,却是一段悬崖。 因为失血过多,刘子秋的脸色有些苍白,王弘临死前那一掌给他造成的的内伤,又令他胸闷难熬。刘子秋知道,这回已是身陷绝境了,当下不肯再走,说道:“秀儿,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高秀儿却已经明白了,使劲抱住刘子秋,大哭道:“不,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刘子秋正色道:“你不怕死?” 高秀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和你在一起,什么也不怕!” 忽听一声大吼:“秦叔宝在此,贼人休走!” 听到这个名字,刘子秋一愣,不是说秦叔宝在山东当捕快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过,刘子秋已经知道,隋唐演义中许多人物都是虚构的,像秦叔宝的义父靠山王杨林,现实中就没有这个人。那么秦叔宝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迟疑间,已经有大批士兵冲了过来,数十张弓箭瞄准着刘子秋。秦叔宝手提长槊,厉声喝道:“贼子,投降吧!” 刘子秋突然放声笑道:“秦叔宝,在下久闻你是个英雄,却不想在此与你相见,若是在下侥幸不死,他日必来寻你!” 此时的秦叔宝不过右骁卫军中一名队长,手下管着五十号人,可谓默默无名,不由诧异道:“你,听说过我?” “秦叔宝,废什么话,还不赶紧放箭!” 这时,又有大批人马涌向前来,为首正是宇文敬。原来,刘子秋刺伤战马,将追兵引向南边。却不料三棱刺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那马血流不止,奔行里许便栽倒路边。宇文敬的骑兵来去如风,很快便赶了回来。他是秦叔宝的上官,秦叔宝只得遵照命令,抬起一只手来,喝道:“放箭!” 士兵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死贼徒,“救”回美人。众军的弓箭都瞄向刘子秋,命令一下,乱箭齐发,却见刘子秋一把抱起高秀儿,纵身跳下悬崖。 …… 绮阴院小楼中一片狼籍,杨广只得暂时移往谢湘纹的闺房。美人在侧,他却全无兴致。 刚才接报,他的两个贴身护卫,马忠受了重伤,王弘被贼人杀死在水榭中。这两人对他忠心耿耿,一直跟在他身边,今日却遭此大难,他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还有他最宠幸的太监许廷辅,也断了一条右腿,被抬走医治了。 过了一会,有人把太府少卿何稠引了过来。何稠被刘子秋一掌拍入水中,受伤并不重,只是浑身湿透,甚是狼狈。 杨广忽然想起何稠所造的如意车,虽然精巧,却笨重无比,否则也不至于来不及将“石慧娘”移走,以至被贼人所“劫”,不由勃然大怒,说道:“来人,将他推出去砍了!” 何稠大惊,匍匐在地道:“皇上饶命啊!若非臣拼死拦住贼人,早被贼人逃了,还望皇上明察!” 他这话并不假。如果不是他阻上一阻,刘子秋就不会被王弘追上,也就不会受了内伤。如果刘子秋身体无碍,早就冲出西苑,甚至都不会碰上樊玉儿和那支巡逻队,后面的追兵也就更不用说了。 杨广怒道:“可是你的如意车却害朕丢了美人!” 何稠弄清事情的原委,连连叩首道:“臣回去以后一定改进,一定改进,保证让此车行进自如。” 杨广想到如意车的美妙之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说道:“给你一个月期限,如果不能造出令朕满意的车来,小心你的狗头!” 何稠逃过一劫,抱头鼠窜,赶紧回家改进如意车去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又有人来报。迎晖院主事夫人樊玉儿追击贼人,反为贼人所伤,正在救治。院中两名使船太监,一人溺亡,一人下落不明。 杨广没想到禁苑之中竟有如此胆识过人的女子,心念她的伤势,慌忙吩咐摆驾迎晖院。谢湘纹没做成襄王美梦,心中很是沮丧,却也只能挤出笑脸,恭送杨广离去。袁紫烟揪紧了心,掐着手指算了又算,却始终吉凶难料。 …… 迎晖院中,看着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樊玉儿,杨广向太医问道:“情况如何?” 太医迟疑道:“性命当可无碍。只怕,只怕……” 高秀儿一刺自她右背插入,从前胸穿出,幸亏没有伤着心脏,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而且当时刘子秋和高秀儿逃得急,连三棱刺都没拔出来,否则失血过多,后果也难预料。 杨广皱眉问道:“只是什么?” 太医低下头:“回皇上,只怕夫人身上难免要留下疤痕。” 杨广是个完美主义者,看了看躺在榻上的那张俏丽脸庞,不觉有些惋惜。 忽然,又有太监进来禀报:“皇上,来大将军求见。” 杨广知道他肯定带来了刺客的消息,连忙说道:“快宣!” 屋内的美人慌忙回避,却见来护儿顶盔贯甲,快步走进来,叉手说道:“臣未能救回美人,有负圣托,请皇上责罚!” 杨广虽然对外宣称苑中美人被刺客劫持,其实他清楚“石慧娘”早已心有所属。这样说既是放不下高秀儿的美貌,也是为了遮丑。身为皇帝,争女人都争不过,岂不让人耻笑。 听说没有救回美人,杨广不由大怒,沉声说道:“怎么,这么多人,还叫刺客跑了?” 来护儿慌忙说道:“那倒没有。只是贼人凶悍,竟然带着美人跳下悬崖。” 杨广刚刚还在感伤樊玉儿身上多出几个疤痕,现在又听到一位美人香消玉殒,忍不住唏嘘起来,说道:“派人去搜,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朕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 来护儿不是许廷辅之类的佞臣,他不会揣摩杨广的心思,也不会说各种好话来劝慰杨广,只知实话实说。在他看来,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早就摔成肉饼了。再调动大军绕一个大圈子去搜寻,实无必要,于是拱手道:“皇上,贼人坠下悬崖,有死无生。当务之急,应该查清他是如何混入禁苑的。以臣之见,院墙必须依照宫城制度重建,所引洛河之水,也应该设置闸门。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不错,还要查一查,石慧娘的宝剑从何而来。”杨广知道来护儿的为人禀性,对他说的话极为重视,认真想了想,点头道,“西苑的守卫就该布置得像宫城一样。” 话音刚落,外面嘈杂声大起,有太监来报,宫中走水了! 第27章 逢生 [本章字数:309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28 08:18:52.0] 杨广赶紧走出院首张望,只见后宫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不由大惊道:“好像是揽月楼!快,随我前去救火!” 来护儿慌忙劝道:“皇上,此定是贼人的接应所为,臣当尽力保护皇上安全,还望皇上切勿中了贼人的诡计!” 杨广心头一敛,说道:“传旨,保护西苑!” 宫城内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让杨广将搜寻刘子秋和“石慧娘”尸体的打算,只得暂时放在一边。对于刘子秋,杨广只想知道身份,弄清幕后指使,放不下的只是“石慧娘”的美貌而已。不过,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要不了几天,看到了其他美人,自然会将“石慧娘”抛在脑后。 不一会儿,有内待查明了“石慧娘”所使宝剑的来历。秀女所携物品都有登记,带宝剑进宫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迎晖院的主事夫人樊玉儿,还有一个却是翠华院的美人薛冶儿。樊玉儿挺身追“贼”,已经洗脱嫌疑。那薛冶儿却也供认不讳,自承将双剑借给了石慧娘,并且传她剑法。 早有人将薛冶儿押到了迎晖院,杨广一看,却也是一位绝色娇娃,不由软了心肠,因而问道:“你可知石慧娘图谋?” 薛冶儿慌忙说道:“奴婢只与她见过两次,言语相投,这才借剑与她,其余一概不知。” 杨广有心开脱她,点头道:“如此却也不怪你,你且回院中,朕自有处。” 天光大亮,后宫的火也已经扑灭,整个揽月楼烧成了一片焦土,所幸小公主无恙。起火原因也已查明,是小公主自己不慎引发的,完全是一场意外。 杨广原本极其疼爱这个小女儿,只是今日他好好一场游苑被人搅了,免不了迁怒到小公主身上,当即下旨将她送往长安大兴宫居住,就连萧皇后相劝也是不允。其实杨广哪里知道的,这并非一场意外,而是小公主故意放的火。 夜里西苑的动静越闹越大,揽月楼又是紧邻。嘈杂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小公主,忽然记起了“会飞的叔叔”对她说过的话,于是大喊肚子疼。 但她有过严令,所有宫女太监们夜里不准进她的房间,否则一律打屁股。不是假打,而是真打。前天就有两个宫女被她下令痛打,到现在还起不了床。因此,任小公主喊破喉咙,众人只是在门外询问,却无人敢进。 小公主情急之下,竟推倒了房内的红烛,引燃了围着大床的锦幔,引发了这场大火。也幸亏她先嚷嚷肚子疼,守候在门外的众宫女太监及时冲进去,救了她一命。 …… 却说刘子秋在跳下悬崖的一刹那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不相信自己会就这样死去,既然能够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或许这一跳,又会莫名其妙地回归现代。如果带着高秀儿一起回去,有这样一个纯天然清新可爱的美少女跟在身边,是不是要羡煞同学和战友。 后背的阵阵剧痛将他拉回了现实,刘子秋知道,自己中箭了,而且中了不止一支。跳下悬崖,生还的希望本就渺茫,现在又中了箭,更是雪上加霜。刘子秋轻轻闭上了眼睛,体验着重力加速度带来的奇妙感觉,这种感觉他在参加跳伞训练时早就经历过了。只是怀里的高秀儿因为恐惧,微微有些发抖。不过,坚强的姑娘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忽然,刘子秋觉得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睁眼一看,居然是缠在腰间的飞抓挂住了一根老山藤。 求生的本能让刘子秋精神为之一振,猛地伸手握住了山藤。探头下看,黑乎乎一片,就连他的目力也看不清楚,但已经可以听到潺潺的水声,谷底应该是条小溪。 高秀儿忽然抱紧了他,颤声说道:“郎君,我怕。” 刘子秋安慰道:“别怕,我来看看可不可以下到谷底。” 老山藤晃来晃去,上面不停地有尘土掉下来。刘子秋不知道这根山藤能够支撑多久,他费力地靠向崖壁,想寻找一个支点。但是,身体多处受伤,让他的力气一点点流逝。好不容易触摸到一处突起的岩石,刘子秋却无力抓住。 “扑籁籁”一阵响,无数碎石尘土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老山藤终于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彻底断裂,刘子秋和高秀儿相拥着直往谷底坠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子秋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挣扎着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睡在一间茅草屋内,身下铺着干草。屋里一只火炉烧得正旺,炉上瓦罐中散发出阵阵药香。 “吱咯”一声,屋门开了。只见高秀儿愣了一下,猛地扔掉手中的木桶,飞奔过来,扑进刘子秋怀里失声痛哭。 “秀儿,你没事吧。没事就好。”刘子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又茫然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高秀儿哽咽道:“我们在谷底,是孙爷爷救了我们。” 刘子秋皱眉道:“孙爷爷?孙悟空?” “不,我叫孙思邈。”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走了进来,伸手搭住刘子秋的左腕,点了点头,说道,“恩,再将养两个月,当无大碍。” 刘子秋正要起身致谢,却被孙思邈按住,说道:“躺下,躺下。你身子还很虚弱,不要乱动。也就是你身体异于常人,否则,十条命都没了。外伤易治,内伤却需慢慢调养,幸亏有你媳妇。记住,这药汤要连擦七天,每天三遍,断不能省!” 高秀儿忽然满面通红,别过头去。 刘子秋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好像没穿衣服,莫非这老头说的药汤是要擦遍全身? 很快,刘子秋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孙思邈走后,高秀儿重新打来一桶水,将瓦罐里的药液倒入桶内,便来掀刘子秋身上的薄被。 刘子秋面对的可是一个未婚少女,慌忙说道:“我,我自己来吧。” “又不是第一次帮你擦,都擦过九次了。”高秀儿忽然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假正经,都这样了,那里还不老实。” 她最后那句细如蚊蝇,可惜刘子秋的耳力惊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慌忙看时,却发现那里果然一柱擎天,连薄被都撑起一个小土包。 忽然,高秀儿一把抓起刘子秋的右手,使劲咬了下去。 刘子秋疼得呲牙咧嘴:“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要在你手上留个记号!” “也要?谁给我留过?” “你自己看!”高秀儿抓过刘子秋的左手,“我知道是谁咬的!上面有桂花香,你进西苑就是为了找她吧!” 刘子秋把左手伸到鼻子下闻了闻,心虚地说道:“哪有什么桂花香,分明只有药香嘛。” “哼!那是因为我每天在上面多擦了两遍!” 刘子秋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性情温婉的姑娘居然也会吃醋,慌忙岔开话题,问道:“你帮我擦过九次?这么说我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 高秀儿又哭了起来,说道:“你背后中了三箭,孙爷爷还说,你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能不能救过来全看你的造化。如果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刘子秋帮她擦了擦眼泪,说道,“别哭了,来,干活。再不然,药都冷了。” 今天的药擦得格外艰难。前几天,因为刘子秋还在昏迷之中,高秀儿虽然一边擦一边哭,但并不甚难堪。现在刘子秋醒了,高秀儿臊得一张脸越来越红,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擦完药的。 趁着高秀儿出去倒掉残存药液的工夫,孙思邈又溜了进来,帮刘子秋把了把脉,说道:“我马上要出去采药,好几天才能回来,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你媳妇是个好姑娘,等你康复了,就抓紧时间娶了她吧。” 刘子秋大惊,这老头莫非通神了!连他和高秀儿之间有没有关系都看得出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鼾声,刘子秋抬头看时,高秀儿竟然已经倚在门边睡着了。刘子秋昏迷的这三天,她一刻都没有合眼。刘子秋醒了,高秀儿的心神也松懈下来,再也支撑不住。 …… 刘子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第二天便能够下地走动,第三天就自己擦药,再也不让高秀儿动手了。按照孙思邈的要求,必须擦遍全身。每次高秀儿的小手触到那里时,刘子秋的反应都特别地强烈,弄得场面异常尴尬。 七天过去了,孙思邈还是没有回来。刘子秋走出茅屋,却发现高秀儿正在屋前练剑,一招一式,十分认真。其实她手里的也不能算是剑,只是一根竹杆而已。 刘子秋皱了皱眉头,问道:“秀儿,你还一心想着报仇?” 高秀儿放下“竹剑”,摇了摇头,说道:“郎君,我想通了,这仇不报了。” “为什么?” 高秀儿忽然轻咬红唇,说道:“我不想失去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练剑?” “我真没用。如果我的功夫再好一些,就可以帮你了。郎君,你把剩下的拳法和内功都教给我吧!” “拳法肯定会传给你。”刘子秋忽然抬头看了看山顶,咬牙说道,“仇,也一定要报!” 第28章 千年灵芝 [本章字数:308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1:36:37.0] “仇我不报了!”高秀儿忽然紧紧抱住刘子秋,大声说道,“我不要你再去冒险!” 从差点遭受当众凌 辱,再到后来的死里逃生,至今想起来她仍然心有余悸,常在梦中惊醒。对于当初的鲁莽,高秀儿已是深深后悔。 “不,这仇肯定要报的。”刘子秋安慰道,“但你放心,我会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大隋江山,不久将乱!” 其实,刘子秋和杨广并没有什么仇怨,这次受伤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主动挑衅”的结果。在刘子秋心中,杨广不能算作昏君,他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都是创世之举。只可惜杨广操之过急,激起民变,他只能算作一个暴君。若能除去这个暴君,也算是替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报仇了。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刘子秋已经不记得执行过多少次秘密任务,每一次的难度都不比这一次低,但他并非一个人在战斗。除了生死与共的战友,还有来自情报部门、装备部门、后勤部门等各方面的支持。 西苑的防备其实相当松懈,在他眼里甚至形同虚设。可是凭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难以对抗整个大隋王朝,一旦事发,也只有落得个逃亡天涯的命运。所以,他现在已经开始考虑,要先积攒起足够的力量。 高秀儿却想到一件事情,说道:“郎君,我在宫中时有个小姐妹懂得观星之术,她也曾经说过,国祚难永,让我们劝说昏君修德禳灾。莫非你也会观星?” “我可不会观星。”刘子秋一怔,这世上难道真有这等神奇之术,不由问道:“你那小姐妹叫什么?” “袁紫烟。” “姓袁?她和袁天罡可有什么关系?” 高秀儿摇了摇头,说道:“这倒不曾听她说起过。” “算了,且不管他。”刘子秋想了一会难明就里,索性摆了个架势说道,“来,我今天传你内功第六式,大蟒摇头!” 高秀儿却摆手道:“别!孙爷爷说了,你的身体还需静养,我纵然想学,却也不急在一时。” “没事,我练练功,对调养内伤也有好处。”刘子秋双脚分立,两手十指交叉抱着后脑,忽然说道,“对了,以后就叫他孙先生吧。孙爷爷三个字,老让我想起那只猴子。” “猴子?哪只猴子?”高秀儿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你竟然说我老人家是只猴子!”孙思邈忽然从屋后窜了出来,说道,“你这小家伙,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一命呜呼,不知恩图报,却在背后说三道四。我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做你爷爷也不亏了你。” 刘子秋慌忙收了势,拱手说道:“孙先生乃是古往今来有名的神医,要做在下爷爷,在下那是求之不得。只是听到孙爷爷这个称呼,在下就忍不住想笑。在下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有只猴子经常总是自称孙爷爷。但你们可不要小瞧了那猴子,它可神通广大,会七十二般变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孙思邈若有所思:“我知道你说的猴子是谁了?” “是谁?”刘子秋和高秀儿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刘子秋感到奇怪,西游记讲的是唐三藏取经的故事,孙思邈怎么会知道。高秀儿却在想,如果自己也能学到这样神勇广大的本领,报仇简直轻而易举。 “我有一个老友,精通占卜之术,能知未来之事。”只听孙思邈振振有词地说道,“猴者猿也。你说的定是袁天罡!” 又是袁天罡!刘子秋不由认真打量起孙思邈来,只见他须发皆白,但脸上却不见一丝皱纹,满面红光,颇有几分仙风道骨,难道他和袁天罡一样,也是个神棍? “算了,我老人家也不和你计较。”孙思邈已经手捋长须,笑道,“你只告诉我,刚才所练可是失传已久的五禽戏?” 刘子秋微觉诧异,问道:“孙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孙思邈叹息道:“华佗当年所创五禽戏和麻沸散,救人无数,可惜皆已失传,实乃我平生两大憾事。”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我练的并非五禽戏。” “爷爷,五禽戏我倒会,等下演示给你看。”听了刘子秋的解释,高秀儿也觉得孙爷爷三个字有些怪怪的,索性直接喊他爷爷了。 孙思邈大喜道:“哎呀,太好了!原来我小孙女就会!” “小孙女?”刘子秋满腹狐疑,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五禽戏?那天你还问我练的是不是五禽戏来着。” “忘了告诉你,他救了我们俩的命,我已经认了爷爷。”高秀儿扮了个鬼脸,却又嘟起小嘴,娇嗔道,“五禽戏我从小就练过。那天要是你撒谎,我早就能识破你个大骗子,赶你出门!哼,还算你老实!” 刘子秋不由大汗,这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小,原来她那天的问话中已经隐含试探,自己差点就着了道儿。 “还是我孙女好!”孙思邈盯着刘子秋笑道,“小家伙,想娶我孙女,可得先过我这一关!” “爷爷!”高秀儿害羞,“嘤咛”一声转过头去。 在刘子秋眼里,高秀儿还只是个小孩子,他可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却也不便明说,只得抱拳道:“先生救命大恩,在下定当相报。如今秀儿已知道五禽戏,也算了却先生一桩心愿,只是那麻沸散,在下着实不晓。” 孙思邈突然伸手搭住刘子秋的脉搏,诧异道:“咦,你这身体果然与众不同,竟似已无大碍。也好,既然麻沸散你不知道,我也不强求,你需帮我另外一个忙。” “什么忙?” “在这高山之巅,有一株千年灵芝,你去帮我摘来。” 高秀儿抬起头,只那山直入云霄,不由紧张起来,慌忙说道:“爷爷,他的身体还没复原,再说这山……” “哼,女生外向,一点不假!”孙思邈故意拂了拂衣袖,说道,“我又没叫他现在就去,多将养几天应该差不多了。再说了,为了救他,可费了我不少珍贵药材,他也该补偿我。” 刘子秋也抬头看了看山顶,忽然雄心万丈,点头说道:“好,我去!” …… 又过了七天,刘子秋自觉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顾高秀儿的劝阻,收拾起行装,要攀上山顶替孙思邈采灵芝。 那天借着孙思邈的口,高秀儿已经挑明了自己的心思,这些日子便顺理成章地粘着刘子秋。 高秀儿的美貌就连阅女无数的杨广也念念不忘,刘子秋可没有柳下惠那么好的定力,免不了拉拉小手,亲亲小嘴,除了最后的底线没有突破,其他该做的都做过了。 这个年代讲究三媒六证,但在高秀儿心中,她早就是刘子秋的女人了,无论刘子秋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真正悬崖勒马的是刘子秋。 像高秀儿这般年纪的女孩,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但刘子秋转不过这个弯来,在他眼里,高秀儿始终还是个小孩子,如果突破了底线,他会有种犯罪感。正因为害怕自己哪天会把持不住,刘子秋才迫不及待地要走。他想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 …… 已是深秋,山道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两边的树丛里不时可以看见青的、红的不知名的野果,点缀在斑斑黄叶中,煞是好看。一只小松鼠忽然跳到路中间,竖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刘子秋这个不速之客。 盎然的秋意,无边的美景,令刘子秋心旷神怡,忍不住生出归隐山林,和高秀儿做一对神仙眷侣的念头。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在脸上,刘子秋忽然回过神来。 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办。答应教高秀儿拳法,答应帮孙思邈采药,答应替王桂枝报仇,答应为韩世谔救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满心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重返现代。不抛弃,不放弃。多年训练养成的信念,时刻提醒着他不可消沉。 转过一个弯,刘子秋回身看时,才发现这里并不是那天跳崖的地方,难怪一直没有官兵寻来。看孙思邈身材瘦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这个大块头弄回去的。 继续前行,已经没了道路。不过,攀岩也是刘子秋的日常训练项目之一,何况他还带着飞抓,再加上山藤和岩间突起的帮助,行进倒还算顺利。途中也曾有几次遭遇险情,最终还是被他一一化解。 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出现在刘子秋面前的却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的顶上有条裂缝,一棵矮小半枯的松树从裂缝中顽强地伸展出来,松树根部,生长着一株硕大的灵芝。 这块岩石足有七八丈高,四周光滑如镜。从山上爬过来已属不易,更不可能再带上长梯等物。幸好刘子秋携有飞抓,用力抛了三次,终于搭在了松树上。 刘子秋拉着绳索,一点一点向上攀去,半枯的松树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眼看离着岩石顶部只有三四尺距离,松树终于承受不了刘子秋的体重,“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第29章 一张字条 [本章字数:312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31 10:59:35.0] 刘子秋手脚并用,加快了速度。忽听“啪嗒”一声,那棵矮松树彻底折断,刘子秋的身体随之往下一坠。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岩顶的边缘。 回头看时,半截松树直坠下去,在岩底的狭窄空地上弹了两下,翻下山崖,良久都没听到回音。 翻上岩顶,惊魂甫定,刘子秋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发现飞抓已经随着那半截断树掉得无影无踪。他穿越过来时随身的工具不过寥寥数件,多功能手表只剩下计时和指示方向,这人年代的锁太简单,万能钥匙更是毫无用武之地唯独这把飞抓最是得用。现在飞抓也没了,他从此身无长物。 刘子秋定了定神,再去看那株灵芝。那株灵芝确实很大,在这山顶吸天地之灵气,散发着异样的光泽。但要说它有千年,刘子秋却是不信。灵芝是依附在松树根部的,这棵松树只怕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忽然,刘子秋愣住了。在松树扎根的岩石缝里,竟然有一张小纸片! 此山高逾百丈,这张纸片绝对不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刮过来的。这里人迹罕至,就算有人爬上来,扔出一张纸,恰巧又飘上岩顶,还能碰巧落到石缝里,也不会藏在灵芝下面。这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放在这里的! 刘子秋小心翼翼地将灵芝齐根摘下,这才取过那张纸片,展开看时,赫然写着八个字:“天下将乱,李氏代隋!” 在本来的历史中,取代大隋的正是李渊建立的唐朝。后世也流传着许多预示李唐代隋的传说,但刘子秋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可以未卜先知。如果那样的话,人还要奋斗做什么,找个高人算一下就是了。但眼前这张字条却货真价实,定是故意放在这里,等人来取! 刘子秋之所以被称为王牌,除了敏捷的身手,过人的胆识,顽强的意识,还拥有缜密的分析能力,可以独当一面。他很快便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索性盘膝坐在岩顶,仔细研究起这张字条。 字条所用纸张很普通,与他在李靖家中看到的差不多。因为藏在石缝中,躲过了风吹日晒,墨迹看上去还很新,只是有几处似乎被水浸过遗下些痕迹。这张字纸写成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字是标准的蝇头小楷,刘子秋对书法没有涉猎,一时还看不出端倪。 最关键的是“李氏”二字。按照历史的进程,这个李氏当指李渊无疑。但并不能武断地下结论,说这张字条就是李渊让人留下的。世上姓李的人很多,比如李密也是隋末群雄之一。或者还有其他人要嫁祸于李家也不一定。当然了,最大的嫌疑还是李渊。 关于李渊的情况,刘子秋在和李靖闲谈中也旁敲侧击过。他是杨广的表哥,正儿八经的皇亲。先后做过荥阳、楼烦二郡的太守,在杨广即位后,被召入京,担任了殿内少监。官位看似差别不大,却有天壤之别。太守镇摄地方,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手握实权。而殿内少监说白了,只是替杨广做好服务和后勤。这说明,杨广对他已经有所怀疑。 按照刘子秋的记忆,历史上的李渊应该比较窝囊,是李世民和裴寂用计,让他睡了杨广留在晋阳宫的嫔妃,这才被逼起来造反的。这时候的李世民,应该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不可能这么早就布局吧。但长孙无忌也不过十一岁,就开始关心政事。所以,也不可以用他那个年代的眼光看问题。 刘子秋一时没有头绪,决定换个角度思考。 字条藏在这里,是为了让人发现的。以刘子秋的身手,来到这里也是历尽艰险,能够将字条藏在岩缝的绝对是个高手,武功只怕还在他之上。同样的道理,能够从这里取走字条的也肯定寥寥无几。而刘子秋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替孙思邈取灵芝,孙思邈显然有重大的嫌疑! 下山的时候,刘子秋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因为他的飞抓丢了。这块巨石高达七八丈,滑不留手,就算他轻身功夫再好,也不可能直接跳下去。 情急之间,刘子秋想到一个办法。他脱下上衣,双手撑开,纵身跃下。山项风疾,将一件上衣鼓得如同降落伞。简易降落伞飘飘荡荡,刘子秋瞅准一棵大树便坠了过去。虽然这件衣服起了一定的减速作用,他也有丰富的跳伞经验,这一下还是摔得够呛。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彻底碎成了四片,身上也被树枝划出一道道的伤口,所幸骨头没有大碍。 …… 回到谷底那座小茅屋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刘子秋的脚刚沾地,高秀儿便哭着扑了过来,抱着他久久不肯松开。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刘子秋安慰了两句,说道,“孙先生在哪里?他要有灵芝我帮他采回来了。” 孙思邈却已经从屋内跑了出来,一把抢过灵芝,好似酒鬼见到了茅台,放在鼻子下面闻了又闻,口中啧啧连声:“好,好就是它,就是它,好东西啊!” 高秀儿嘟起小嘴,不满地说道:“爷爷,为了这个破东西,你看他都伤成什么样子了!” 刘子秋的样子确实够狼狈的,外衣已经没有了,上身只剩下一件短褂,连带下身的裤子,都是洞洞眼眼,血迹斑斑。 “傻丫头,我这还不是全为了你。”孙思邈看都没看刘子秋一眼,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跑进了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过那张字条的事。 刘子秋满腹疑问,却沉住气,什么也没有说。高秀儿打来水,心疼地帮他擦拭着身上的血迹,又翻出孙思邈的长袍。刘子秋勉强挤进去,恰恰成了一件短打。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孙思邈才端着一个陶碗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来,丫头,快趁热把这个喝了。” 高秀儿迟疑道:“爷爷,这是什么?” 孙思邈正色说道:“这是爷爷特意为你熬的药,若是再晚两天就来不及了。” 刘子秋虽然怀疑孙思邈就是放置字条的那个人,但对他的医术却深信不疑,听他话里有话,脸色也凝重起来,说道:“秀儿,快喝!” 高秀儿皱眉喝下,连声道:“太苦了。” “良药苦口。”孙思邈搭住高秀儿的手腕,颔首道,“连服三服,再休养半月,当可痊愈。” 听这老头的意思,高秀儿身患重病,刘子秋忍不住问道:“孙先生,秀儿她?” “从那么高摔下来,怎能不受伤?”孙思邈捋须说道,“我老人家存药有限,这丫头为了救你,宁可苦了自己。” “秀儿,你怎么这么傻!”刘子秋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虽然碍于孙思邈这个大灯泡就在旁边,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撩了撩高秀儿的满头乌发。 从这一刻起,刘子秋终于暗下决心,此生绝不负她。 孙思邈假装没看到,呵呵一笑,继续说道:“前几天我进山就是为了采药,因为她拖延太久,所以需要一味灵芝。” 听到“灵芝”两字,刘子秋突然来了精神,说道:“孙先生,据在下所知,灵芝虽然珍贵,却也并不难得,一般的药铺均应有售。莫非这一株真有千年?” 孙思邈摆了摆手:“世上哪有那么多千年圣药,这株灵芝也就四五十年吧。药铺里虽有灵芝,大多不纯,唯有此株生于高山之巅,体形巨大,其效最著,可以除根。” 刘子秋心头一敛,这和他的判断差不多,更加印证了那个猜测,不由问道:“孙先生为何不自己采来?” 孙思邈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体格,能爬得上去吗?” 刘子秋追问道:“既然爬不上去,你又如何知道那里有株灵芝?” 孙思邈怔怔在看了刘子秋一眼,忽然放声笑道:“你这小家伙,倒是处处小心。我这孙女将来跟了你,却不知道是福是祸。” 刘子秋沉声说道:“这倒不消先生费心,在下自会真心待她。” 高秀儿见他二人话语不对,正待相询,听了这句话,心里顿时如吃了蜜一般甜丝丝的,脸上飞起一片红云,赶紧低下头摆弄起衣角,却不再留意他们说些什么。 孙思邈见刘子秋步步紧逼,却并不生气,捋了捋三缕长髯,笑道:“数月之前,有一位老友曾在此小住,指着山顶说过,那里有一株千年灵芝。” 刘子秋皱眉道:“可否告知在下,你那老友姓甚名谁?” “这有何不可。”孙思邈脱口说道,“他便是袁天罡。” “袁天罡!”刘子秋吃了一惊,说道,“又是他!山上根本没有路,难道他可以爬上去?” “这个我倒不清楚。袁者猿也,或许他天生会爬树。哈哈,哈哈。”孙思邈开了一句玩笑,忽然说道,“不过,他能掐会算,却也不一定要爬上去。” 传说中,袁天罡也是李唐夺取天下的一大功臣,如果是他写下这个字条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为什么要将字条压在山顶,却叫人有些匪夷所思,难道他早就算到自己有此一劫,会遇到孙思邈,而且会替孙思邈去采摘灵芝? 刘子秋百思不得其解,忽然说道:“不行,我得回盐官!” 第30章 小麦有毒 [本章字数:303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08:38:08.0] 刘子秋忽然改变主意,想找袁天罡这个老神棍算上一卦,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重返现代,看看这天下是不是终究要归于李唐。如果自己能够重返现代,这天下归于谁都不重要。如果自己没有了这个机会,而天下又必定是属于李家的,那是不是该早点去抱紧李世民的大腿呢? 却听高秀儿说道:“好,我和你一起回去!” 经历了这么多,她一刻也不想和刘子秋分开。 “不行!”孙思邈正色说道,“你的身体不比他,用完这两服药,还需借助其他药物继续慢慢调理,半月方可。所以,你现在不能走!” 刘子秋掐指算了算日子。今天已是九月十九,再牵延半个月就该进入冬季,南下的道路就不那么好走,也不知能不能搭到便船。但看见高秀儿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刘子秋心头一软,说道:“我也要进洛阳城办点事,办完再带你一起走。” 高秀儿神色紧张起来:“你不是答应过我……” “放心吧。”刘子秋笑道,“我只是向兄长告个别,免得他担心。” 高秀儿已经知道了刘子秋与李靖结拜的事情,不禁松了口气,转忧为喜,“噗嗤”笑道:“你现在这样子,怎么也进城?爷爷昨天已经买回了布匹和针线。再等两天,我帮你做好了新衣服,和你一起去。” 刘子秋诧异道:“你还会做衣服?” 高秀儿娇嗔道:“女工针指,人家可是五岁就开始学了。” …… 这里原先只有一间茅屋,是孙思邈为了采药而搭建。女儿家起居总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刘子秋身体渐渐恢复以后,就在旁边另搭了一间屋子,供高秀儿居住。现在,这间屋子里便放着好几匹布,还有一大堆棉花。 孙思邈替人治病,自然要收取一定的诊金,但他也会区别对待。若是碰上穷苦百姓,可以分文不取。如果对方家财万贯,他也会毫不客气。孙思邈的手头颇有积蓄,买些布和棉花并不吃力,只可惜他终归是个老头,买来的东西并不合高秀儿的意,只能将就用用了。 忙碌到天黑,一件夹袍在高秀儿的手中已经初现雏形。吃过晚饭,高秀儿却不肯休息。昏黄的灯光下,高秀儿缝得十分专注,不停地变换着针法,平针、倒针、回针,来回空梭。刘子秋一时看得呆了,恍惚中有突然有种家的感觉。 高秀儿察觉到刘子秋火辣的目光,俏脸绯红,手中的动作却更快了,一不小心扎在指上,“哎哟”痛呼出声。 刘子秋被这声痛呼惊醒,慌忙蹦了起来,抢过柔荑,只见玉笋般的指尖上一点樱红,忍不住心疼道:“都叫你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再做了,我又不等着穿。” “还不是你在这里看着,弄得人家心慌意乱,要不怎会扎了手。”高秀儿心道,你虽不急,只怕你那义兄早愁白了头,我又怎能不抓紧些。只是这番话她却不肯说出来,抽回手,说道:“你快回屋去,我再弄一会就好。” 刘子秋却不肯,说道:“这屋里都是些易燃之物,总得等你熄了灯,我才放心。” 高秀儿心中一热,便不忍再赶他走,指了指床榻前的几案,说道:“爷爷写了几本医书,这些日子奴家闲着无事,便帮着誊抄。郎君通些医术,不如去那边看着解解闷儿。” 刘子秋忽然心头一动,问道:“秀儿,先生的手稿可在?” “当然在了,我刚刚抄好,还没来得及校对。”刘子秋在李靖家中学会认字的事情,高秀儿已经知道,当即抓了他的差,俏皮地一笑,说道,“要不,你帮我校对一下?” 此话正中刘子秋的下怀,他欣然受命。坐在几案边,翻开孙思邈的手稿,刘子秋并不急着看,却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正是昨天在山顶岩缝中的收获。 孙思邈的手稿经过反复修改,涂涂抹抹,显得有些凌乱,但细看每个字,却都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刘子秋没有练过书法,一见之下,竟觉与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毫无分别。 刘子秋抬头看了看高秀儿,只见她正埋头施展手中的针线,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的动静,不禁又拿起那张字条仔细揣摩,还真被他看出了一些不同。 同样是蝇头小楷,小字条上的笔迹虬劲有力,就连纸背后面都透着墨迹。而孙思邈的手稿,虽也写得方方正正,却绝对没有这样的力道。 刘子秋终于相信,这张小字条并非孙思邈所书,至于到底是不是袁天罡所留,还需要进一步探求。至此,刘子秋也暂时放下心思,认真校对起孙思邈的手稿来。 孙思邈写的医书共有两部,分别是《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这大概就是后世所说的千金方了。刘子秋一边想着,一边翻看起高秀儿的抄本,不由暗暗赞叹。高秀儿写的一手好字,娟秀而不失大方,看起来赏心悦目。 刘子秋索性丢开孙思邈的手稿,专心读起高秀儿的抄本来。这两本医学巨著共六十多卷,凝聚了孙思邈的半生心血,就算放在后世,也被中医奉为经典,在这个年代,绝对堪称一部医学百科全书。 只是孙思邈的医书写得再好,对刘子秋来说也是味同嚼蜡。他没学过中医,书里的字句在他眼里便晦涩难懂,看了一会便打起了呵欠。只是为了减轻高秀儿的负担,要帮她校对,这才勉强看下去。 忽听高秀儿欣喜地说道:“好了!郎君,你快来试试。” 刘子秋如释重负,连忙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匆匆一瞥间,却看到一行字,小麦,味甘,性温,有毒。 这时,高秀儿已经走到刘子秋身边,抖了抖手中的夹袍,披在刘子秋身上,像新媳妇一样帮他系好衣带,柔声说道:“郎君,你且转一圈看看。” 刘子秋暂时放下疑问,试起新衣服。高秀儿的手艺相当不错,比起红拂女来还要高上一筹,这身新衣服十分得体。 谁知,衣服还没有捂热,却听高秀儿说道:“快脱下来。” 刘子秋诧异道:“挺好的,不用改了。” “谁说要改!”高秀儿翻了个白眼,说道,“快快,脱下来。我要用它做个样子,再替你裁件冬衣。” “这件夹袍就不错。”刘子秋对自己的身体颇为自信,呵呵笑道,“我哪里需要什么冬衣啊。” “哼!等到下雪天,你穿成这样出去,不被人当作乞索儿才怪!”高秀儿一边说,一边将那件夹袍摊了开来。 刘子秋却不忍心她这般操劳,忽然心生一计,说道:“也罢,裁好之后赶紧睡觉。须知女人不可熬夜,否则红颜易老。” “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高秀儿也不能例外,刘子秋的这番话立刻起了作用。她连忙放下手里的夹袍,转身将刘子秋推出门外,“啪”的关上屋门。虽说高秀儿已经认定自己是刘子秋的女人,但毕竟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要让她和刘子秋孤男寡女,共处一夜,终是有些害羞。 刘子秋还想趁着她裁剪冬衣的时候,再看看孙思邈关于小麦有毒的论据何在,却没料到高秀儿的反应这么快,等他再想回身叩门,却见屋里的灯已经吹灭了,漆黑一片。 小麦在汉时便已传入中原,但种植区域却只限于陇西一带,并没有得到太多的推广。无论是产量还是营养价值,小麦都要高于传统的五谷,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或许就和孙思邈等人的错误看法有很大关系。 孙思邈是一代神医,许多人对他的话都是深信不疑。现在,他又将小麦有毒的结论写入书中,一代代流传下去,不知道要误了多少机会。 粮食问题事关国家兴衰,民族存亡。刘子秋觉得自己责无旁贷,有必要和那老头儿好好谈上一谈。谁知,孙思邈习惯了早睡早起的养生之道,这时已经进入了梦乡。 刘子秋不便打扰,只得也和衣躺到榻上,一时之间却难以入睡,满脑子还在想着小麦有毒这件事。 孙思邈既然将这一条写入书中,肯定是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一些病例,要想说服他恐怕十分困难。万一说服不了,反而会将小麦有毒的事情传扬出去,只怕今后更加难以推广。在没掌握足够证据之前,还不能和孙思邈谈论这件事。 刘子秋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便起得迟了些。 这时,孙思邈早已不见,也不知道是进山采药,还是进城替人诊病去了。就算刘子秋想和他谈论此事,也找不见人。 刘子秋索性将此事暂且丢下,推开旁边那间茅屋大门。 却见高秀儿早已将布匹裁开,一双巧手正忙着穿针引线,头也不抬地说道:“郎君,你不要在这里看着,令我分心。自去校对书稿吧。” 刘子秋看着散落在几案上的书稿,忽然有了主意。 第31章 乔装进城 [本章字数:30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09:09:04.0] 刘子秋一边校对着书稿,一边悄悄看了看高秀儿,趁她不便,忽然从抄本里抽出一页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高秀儿正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丝毫没有留意他的动作。 那页纸上除了记载着小麦有毒,列举了一些证据,还有上一页某个药方结尾的一行字。刘子秋仔细看过,那行字主要讲的是疗效,抽掉了影响并不甚大。 过了一会,刘子秋仍不放心,又将孙思邈手稿里的那一页也抽掉了。两本医书加在一起六十多卷,少了其中一页,谁又能够看得出来呢? …… 三天以后,高秀儿终于大功告成,给自己和刘子秋各做了一身秋冬衣服,又帮孙思邈做了一件冬衣。刘子秋的书稿也校对完毕,居然没能找出一个错别字。 孙思邈没有孩子,真心把高秀儿当成了自己的小孙女。换上高秀儿为他做的冬衣,老头的心情格外好,拿起两本医书的手稿和抄本,只略略翻了翻便说道:“今冬北方恐有疫病发生,小老儿必须走上一遭,这里交给你们了。” 高秀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劝道:“爷爷,北方恐已落雪,天寒地冻,还是候些时日再去吧。” “小老儿自幼体弱畏寒,若是过去还真不敢贸然北上。今番有了乖孙女做的冬衣,却不怕了。”孙思邈笑着拍了拍身上的新衣,忽然神情坚定起来,说道,“我等的,病人可等不得,此番是一定要去了。我走以后,你需按时服药,直待半月期满。这两本医书,你们闲暇时再誊抄一份带在身边。手稿和抄本可藏于榻下的石匣内,我回来以后,自会取看。” 刘子秋慌忙说道:“孙先生,如此珍贵的医书,我等怎敢带在身边,还是一起藏于石匣内吧。” 孙思邈摇了摇头,说道:“医书整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交给你们有何不可。他日若有机会,小老儿还想刊印出来,造福天下百姓。只可惜……” 这时虽然已经有了雕版印刷,刻书仍然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两本医书六十多卷,穷孙思邈毕生财力,也难付印。 刘子秋知道,孙思邈想要刊印这两本医书,既不为名也不为利,一心只为天下苍生,不禁肃然起敬,拱手说道:“他日刘某若是能够闯出一番天地,定助先生了此心愿!” 孙思邈哈哈一笑,说道:“小家伙,照顾好我孙女就行。小老儿走了!” 刘子秋看他健步如飞,哪里像个体弱之人。但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根本不相信刘子秋会出人头地,与袁天罡的态度截然不同。其实也怪,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刘子秋也就是一介武夫罢了。但孙思邈的态度却更加坚定了刘子秋的判断,他对那张字条毫不知情。 却听高秀儿问道:“郎君,你真的要再去洛阳城?” 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当然要去,得让大哥放心。” “那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这张脸太招人……” 高秀儿笑道:“郎君,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两柱香的功夫,高秀儿从屋里走出来,却已经换了身男装,变成一个脸色蜡黄的病弱少年。 刘子秋看着有点眼熟,沉吟道:“你……” 高秀儿冷哼道:“那日你只顾着看去里西施,哪里……” “原来那天在一醉来的就是你!”刘子秋猛然醒悟,一把拉过高秀儿,扬手拍向她的小翘臀,佯怒道,“既知我来寻你,却不肯露面,着实该打!” …… 时近正午,洛阳郭城东门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三五兵丁怀抱着长枪,斜倚在城门洞内,没精打采,全然不像京城的守卫。其实也难怪,郭城只有一圈短垣,有的地方甚至没有一人高,还有许多缺口,四面城门本就形同虚设,士兵们在这里站岗也就应应景儿罢了。 刘子秋和高秀儿扮作一对父子缓缓走来。经过高秀儿的巧手改扮,刘子秋看上去已经四旬开外,佝偻着腰,恰好掩盖了他高大的身材。化装侦察是日常训练的必修科目,刘子秋这个“父亲”却扮得惟妙惟肖。 他们栖身的地方本在洛阳的西边,为了安全起见,这才绕了个大圈子,转到了东门。见到守卫懈怠,两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看向城门洞的墙上。 两人的目力都佳,隔得虽远,墙上张贴的三张布告却看得清清楚楚。有两张是画影图形,捉拿石顺夫妇的公告,另一张却是杨广下旨处决蜀王杨秀的通告。 蜀王杨秀是杨坚的第四子,杨广的亲弟弟,性情暴烈,曾经生剖死囚,取胆为乐。当年杨秀对杨广夺得太子之位,颇有意见。后来杨广屡进谗言,以致杨秀被废,这其中,杨素也起了极大的作用。杨广即位以后,便下令对杨秀严加看管,实际上将他禁锢了起来。通告上说杨秀意图行刺皇上,因而降旨处决。 刘子秋依稀记得在原先的历史上,杨秀应该是被宇文化及处死的,哪想到现在就被杨广下令处斩了,难道都是自己穿越带来的改变?刘子秋却不知道,这件事还确实与他也有莫大的关系。 那天他抱着高秀儿跳崖以后,适逢宫中起火,杨广担忧自身的安全,没有立刻派兵到崖下搜索。 直到第二天黄昏,大队人马才寻到谷底,但那时刘子秋和高秀儿已经被孙思邈救走了,地上只余下一些衣服残片和大滩血污以及一些拖拽的痕迹。 带队的正是旅帅宇文敬,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好不容易下到谷底已是气喘吁吁,哪里还肯继续搜寻,于是回复杨广,只说刺客和美人均已摔死,尸骨为野兽所啮无存。 但是杨广遇刺是何等大事,并且又丢了他心仪的美人,总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这时,左卫大将军宇文述进言道:“废王杨秀囚于宫中,常怀怨恨,刺客必其所派!” 杨广猜忌心甚重,早有处决杨秀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借口,于是便把此番遇刺事件栽到了杨秀头上。 至于遭到通缉的石顺夫妇,刘子秋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却不知高秀儿已是一阵内疚,她当初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几个把门军士面对进进出出的人群,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刘子秋和高秀儿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进了洛阳城。 东门大街上,原先一醉来的所在早已经重新竖起一座高楼。楼高三层,富丽堂皇,匾额上书“红袖招”三个金光灿烂的大字,门外几个美艳女子在那里搔姿弄首。却变成了一间青楼,也不知道是何人所开。不过,这里寸土寸金,偌大一片地方,总有人看得上眼,却也算不得稀奇。 刘子秋没进过青楼,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幻想着里面是怎样的旖旎风光,却觉腰间一痛,早被高秀儿狠狠掐了一把,嗔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李靖的家在永康里,与一醉来融了三条街,离着东门倒不算太远。当初选择绕一个大圈子进城,除了躲避盘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到了巷口,高秀儿忽然犹豫起来,说道:“见了他们,你我如何称呼?” 刘子秋笑道:“大哥大嫂并非外人,实说便是。” 高秀儿的脸颊禁不住有点发热,只是她易了容,蜡黄蜡黄的,别人倒也看不出来,正低了头想要走上前去,却被刘子秋一把拉住,指了指前面。 从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中间一个拄着拐杖,拖着一条断腿。高秀儿一见之下,怒火中烧,差点按捺不住冲了出去,却被刘子秋拽住,小声说道:“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原来,这瘸子不是旁人,却是杨广身边极为宠幸的许廷辅。那日在绮阴院,正是许廷辅向杨广提议使用如意车,害得高秀儿险些遭受杨广的当众**。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如何能够不怒? 刘子秋劝住高秀儿,侧耳贴在墙角,只听许廷辅问道:“癞三,你可确定,便是这户人家?” 又听一人谄媚道:“许哥放心,这洛阳城里还没有我癞三打听不出来的事情。一醉来虽然烧了,但当日在场的人甚多,那个想对许哥不利的大汉,他们都看得清楚。” 刘子秋这才知道,许廷辅还揪着他不肯放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寻到这里来。他在李靖家的时候,每次出去都已夜深,从未与人谋面,却怎的泄露了行迹?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只听那人又道:“小弟为了许哥的事,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只是那厮却是个生面孔,自那晚以后,洛阳城中再无人见过他。” 许廷辅冷笑道:“这么说,你们没有找到他了?哼,那也敢把咱家约到这里来!” 那人“咭咭”笑道:“许哥且莫生气,那厮虽然没有找到,但与他同桌喝酒的人,咱们倒是查实了!只要顺藤摸瓜,还怕那厮躲到天上去?” 第32章 不义之财 [本章字数:32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1 08:40:50.0] 听到这里,刘子秋大吃一惊,连忙探出头去,果见那个泼皮模样的家伙手指方向正是李靖宅院。 刘子秋曾经答应过王桂枝,要替她报仇,只是刚刚救下高秀儿,风声正紧,他并不打算近期动手,却没想到许廷辅死死揪住他不放,眼看还要牵连上李靖。刘子秋杀机顿生! 为了避免在城门处惹上麻烦,刘子秋此番出来,并没有携带兵刃。巷子虽然僻静,却也时常会有人经过。对方除了许廷辅,还有四个泼皮。赤手空拳将他们干掉,刘子秋可以办到,但光天化日之下,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这里就在李靖家门口,杀人也不合适。 却听许廷辅又问道:“可曾打听过这户人家的底细?” “许哥的事,兄弟们怎敢怠慢,早摸得一清二楚。”癞三话锋一转,却又说道,“许哥如今富贵了,兄弟们可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看这……” 许廷辅冷笑道:“要想富贵却也不难,只要你们肯舍了那话儿,跟咱进宫,咱自会抬举你们。” 另一名泼皮早就邪笑道:“兄弟们可没许哥那份胆识。” 原来,许廷辅进宫之前,和这些泼皮本是一伙。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这才自宫做了太监。许廷辅本是个贪财之人,又受了嘲讽,不觉动怒,说道:“上次才给了你们一百两,怎可这般贪得无厌!” 癞三冷哼道:“那是上次放火的账,一码归一码!” 刘子秋这才知道,敢情一醉来的那把火是这几个泼皮放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今天趁手替王桂枝把仇全报了,只是一时还想不出稳妥的法子。 许廷辅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也罢,看在大家兄弟一场的份上,咱家先付你们三百两!咱家出宫一趟也不容易,先去取了银子,喝酒去!” 几个泼皮没想到一则消息比放把火还贵,都是喜形于色,刘子秋却知道他们的死期快到了!王桂枝是皇帝的女人,许廷辅为了五百两银子,连王小亭都敢杀,连一醉来都敢烧,又怎会放过这几个泼皮?只是刘子秋不知道他要如何下手。 看着几个泼皮离开了巷口,刘子秋指了指李靖家,说道:“秀儿,你先去大哥大嫂家等我,我去去便来!” 高秀儿却不依,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等你功夫练好,我自会带你。” 高秀儿也知道,如果自己跟着,反而会成为拖累,于是目送着刘子秋消失在小巷尽头,自己叩响了李靖家的院门。 许廷辅最喜敛财,但这些钱财却不便藏于宫中,于是在洛阳城僻静处悄悄置了一座私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今天为了那件大事,也只好将这几个泼皮带过来了。 那日刘子秋替王桂枝出头的事,许廷辅虽然怀恨在心,却也没有必置刘子秋于死地而后快的心思,他没那闲功夫。但上林苑中的刺客,许廷辅总觉得有些熟悉,思来想去,终于发现刺客的身形与刘子秋有几分相似,尤其眼神同样凌厉。如果能够查到刺客的来历,他便是立下一场大功,定会受到杨广的重赏。许廷辅贪功,不对官府说,却让癞三等人来查,竟还真被他们探知了一些消息。 刘子秋远远地蹑在他们身后,穿过大街小巷,见他们进了一处院子。刘子秋看看四下无人,纵身翻过院墙,只见院中却没有一丝灰尘。原来许廷辅在宫中呆得久了,喜欢洁净,每次来这处私宅,都会亲自动手打扫一番。 宅院很大,里外三进。许廷辅不在,厅堂中只有一帮泼皮们大呼小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见许廷辅从后面转了出来,怀抱一只沉甸甸的包袱,说道:“癞三,银子尽在此处,怎么分,你们自己看着办。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癞三打开包袱一看,两眼放光,呵呵笑道:“许哥果然守信!那人也是朝廷官员,姓李,现任驾部员外郎。许哥想必应该听说过。” “原来是他!”红拂夜奔的故事在洛阳城中广为流传,许廷辅一听,顿时明白了,却又说道,“诸位兄弟,咱家还有一句话要讲。一醉来走水的事,今后谁也休再提起。” 众泼皮齐声道:“许哥放心,这事保证谁也不提!” “不是咱家信不过各位兄弟,只是咱家现在这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不得不小心从事。” 许廷辅却又说道,“来,大家歃血盟誓,方显诚意!” 说完,许廷辅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酒壳,一把匕首。癞三却也光棍,早翻出一只碗来,倒满酒,抢过匕首在指尖上用力一划,另外几人也有样学样。许廷辅连那话儿都敢割的人,更是毫不在乎。几个人当厅喝起血酒来。 刘子秋已经轻轻摸近厅堂,他易过容,倒不担心有人认出来。还没等他动手,癞三和几个泼皮却摇晃着栽倒在地。 许廷辅抓起匕首冷笑道:“从咱家嘴里抢食,自寻死路!” 他话音未落,忽觉手腕一麻,匕首已经到了刘子秋手里,架上了他的脖子。刘子秋冷冷地问道:“酒里放了什么?” 许廷辅眼珠乱转,正在思考对策,却觉脖子一疼,已经被刘子秋拉开了一道口子。 “说!” “没,没什么,只是一点蒙汗药。” 刘子秋伸手将许廷辅击昏在地。 …… 大半个时辰以后,刘子秋背着布包从许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还随手将院门锁上,好像这里不是许宅而是刘宅。 刘子秋不紧不慢地走在洛阳大街上,大布包沉甸甸的,外面沾满了泥土。不过,他佝偻着腰,却像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布包里或许装着粮食之类,倒也没有引人注意。 转过几条街,刘子秋叩响了李靖家的院门。开门的是红拂女,诧异地问道:“老伯,你找谁?” 刘子秋忽然挺直腰板,拱手道:“嫂嫂,怎的连兄弟都不认识了。” “贤弟,果真是你?”李靖闻声冲了出来,泪流满面。 即使已经事先从高秀儿口中知道刘子秋安然无恙,李靖这个硬朗的汉子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刘子秋抱拳笑道:“大哥难道不想请兄弟进去坐坐?” 红拂女反应过来,连声道:“对对对,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眼中分明也含满了泪花。 尽管杨广严令封锁消息,刺客在上林苑挟持一名美人坠落山崖的事情还是渐渐传扬开来。当日,李靖和红拂女等到天明,不见刘子秋回来,已经觉得事情不妙。听到这个消息,夫妇二人更如五雷轰顶。李靖还为此大醉了一场。后来韩世谔也听到了消息,从军中赶来,为刘子秋的死默默悼念了一番。现在得知刘子秋脱险,又见到了他本人,都是喜极而泣。 “大哥,嫂嫂,你们都别难过了。”刘子秋笑着将布包放在几案上,说道,“看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礼物?” 李靖满腹狐疑地打开布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布包里全是金银珠宝,晃得众人一阵眼花。 高秀儿已经洗去易容,露出本来面目,也大张了嘴半晌方道:“郎君,这些是哪来的?” 刘子秋沉声道:“这些都是许廷辅搜刮来的不义之财。” 李靖刚才已经听高秀儿说过,许廷辅已经查到他这里来了,如果不是恰巧被刘子秋撞上,他们夫妇二人只怕凶多吉少,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李靖并非迂腐之人,自然不会与许廷辅之流客气,当下颔首说道:“贤弟,这不义之财取得好!不过,这么多东西我可不能全收,只取一成便可。” 刘子秋哈哈笑道:“大哥你可小瞧了许廷辅,他搜刮来的财物可不止这些,剩下的小弟明日尽去取来!” 晚上免不了要摆酒庆贺,刘子秋免不了要将在上林苑的冒险讲述一遍,引来李靖夫妇一阵唏嘘。当然了,他帮王桂枝做人工呼吸的那一段却省掉了。 红拂女突然叹息道:“可惜没能找到侯姑娘。” 刘子秋想了想,说道:“反正我还要在洛阳呆上十来天,捡个月黑之夜,再进宫一趟!” 李靖却摇头说道:“现在去不成了。你大闹禁苑之后,杨广命人在苑墙外另筑一道城墙,湖渠上也开始修建水闸。虽然尚未完工,但彻夜不歇,到处都是人,你何以藏身?” 刘子秋皱起了眉头,解救侯苏苏是他当初答应韩世谔的,只是高秀儿与侯苏苏,他只能先救一个。现在救回了高秀儿,却也增加了解救侯苏苏的难度,未免有自私之嫌。 这件事刘子秋并没有瞒着高秀儿,所以高秀儿也知内情,不由安慰道:“上林十六院,各院的夫人加上美人就有三百三十六人之多,个个挖空心思想要得昏君宠幸。侯姑娘不过一名杂役,若是容貌平平,还有在御前露面的机会,若是花容月貌,恐怕连杨广的面都见不到,又何需担心?” 红拂女虽是智计百出,只是没有在宫中呆过,不知其中的详情,听了高秀儿的话,方才知道这里面的竞争有多激烈,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倒也稍稍放下些心事。 她又见高秀儿容颜俏丽,与刘子秋一起甚是般配,忍不住说道:“贤弟,你们两个何时成亲?早点告诉嫂嫂,也好让嫂嫂为你们准备一份厚礼。” 高秀儿羞不自禁,赶紧低下了头,两只耳朵却竖起老高,巴望着能听刘子秋亲口说个准信儿。 第33章 命案 [本章字数:308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04:26:31.0] 刘子秋没想到红拂女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来,迟疑道:“秀儿还小,我想再等上两年。嫂嫂放心,就算隔了千山万水,我也会派人前来相请大哥和嫂嫂。” 将来是辅佐李唐,还是自己打天下,刘子秋没有最后决定,他还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将着手建立起自己的力量。过去他没有人也没有钱,现在钱不成问题,许廷辅的宅子里有大把的金银珠宝。有了钱,还怕没有人吗?刘子秋表现得很自信。 高秀儿却有些失望。这个年代,女孩子十二三岁嫁人的比比皆是,历史上,长孙无垢就是十三岁嫁给李世民的。过了年,高秀儿已经十五岁了,在当时完全够得上晚婚。刘子秋的理由在她听来分明就是拖延的借口,只是女孩家总有些矜持,却不好表现出来。 红拂女倒是有些不平,却被李靖使个眼色止住,说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贤弟志在千里,确实不急在一时。” 高秀儿忽然抬起那张通红的俏脸:“我可以等!” 这话由女孩子亲口说出来,实在羞人。不过,红拂女自己就曾经做过私奔之举,倒是将高秀儿引为知己,当即提出与她结为姐妹。 这几天,刘子秋和高秀儿便暂时住在李靖家中。高秀儿还要用药,但都是些普通药材,城中药铺自然有售,她自己也知道药方,倒也不用再回到山脚下的茅屋去。 刘子秋又悄悄去了许廷辅家中两趟,将许廷辅多年积攒的财物席卷一空,只在厅堂留下三百两白银作为证据。 李靖得了钱,先去集上买了两匹好马,与刘子秋演练马上功夫,倒也颇是快活。只是刘子秋南下必走水路,这马却是带不走的,不然刘子秋也想买上几匹。 其间,为了完成孙思邈交代的任务,刘子秋也去了两趟茅屋,取来千金方的手稿,誊抄完后又送了回去。 转眼又是十多天过去了,高秀儿的身体也完全康复,小脸上又泛起了红润。刘子秋向李靖道别。却听李靖问道:“贤弟,这些财物,你如何带回去?” 刘子秋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走水路了。小弟打算雇艘大点的船,再多的财物也可以装得下。” 李靖摇头道:“码头上人多眼杂……” 刘子秋哈哈笑道:“若是哪个毛贼不长眼睛,主动撞上来,小弟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贤弟的武艺,为兄自然放心。”李靖满脸忧色地说道,“只是贤弟携带着这许多财物,落入公人眼里,终是不妥。”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的这些财物是偷来的或者抢来的,但只要公人一查他们的底细,必然露馅。刘子秋顶的是长山村渔民大牛的身份,何来这许多钱财?高秀儿更是个黑户。 红拂女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何不扮作南来的商贾?” …… 此时天气已经颇为寒冷,但十多天后,许廷辅的屋子里还是渐渐发出一种恶臭,惊动左邻右舍报了官。官府派出捕快勘察现场,却见四个经常在府衙挂号的泼皮死在厅堂里。 癞三用匕首捅破了黑皮的心脏,黑皮手中的桌腿砸碎了烂猫的脑袋,烂猫的双手却从背后死死掐住了泥猴的脖子,泥猴则张嘴咬住了癞三的咽喉。四个泼皮纠缠在一起,死状甚为奇特。厅堂里还散落着不少银锭,足有三百两之多。 这几个泼皮在洛阳为害多时,百姓早就对他们深恶痛绝,如今一朝尽丧,可谓大快人心。但人命大案,而且一下子死了四个人,官府却不敢草草了事,还需要继续追查。 不查不要紧,一查之下,竟发现这处宅子的主人居然是皇上身边的近侍许廷辅。许廷辅已经失踪十多天了,也着落在洛阳县查找,宫里还三天两头派人来催。 这下官府紧张起来,调集大批衙役、捕快和坊丁,将许宅围了个水泄不通,恨不得挖地三尺,终于在后院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许廷辅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脖子勒断,早已气绝多时。 至此,一件悬案终于“水落石出”。许廷辅瞒着皇上在外置办私宅,藏匿财物,被癞三等几个泼皮发现。癞三等人入室抢劫,杀死许廷辅,却因为分赃不均,互殴致死。 杨广猜忌心最重,尤其担心被身边人出卖,所以他特别规定,非经允许,宫里任何人都不得置办私宅。本来,许廷辅是他极为信任的一个人,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杨广顿时大为光火,下令将许廷辅的亲族尽皆流放岭南。 这个消息在宫中传扬开来,侯苏苏和许多被许廷辅胁迫进宫的秀女都是拍手称快,都说恶人自有恶报。唯有景明院的主事夫人王桂枝心中明白,这件事绝对不是意外,肯定是那个不知名的好汉替她报了仇。 此时,命案真凶却出现在洛阳城东的运河码头边。 刘子秋头戴貂皮帽,身披锦袄,手中却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典型暴富起来的商贾形象。不过,随着运河的开通,洛阳城东像刘子秋这样装扮的人多的是,并不引人注目。 天空飘起雪花,一个青衣小帽的家奴赶紧撑起油纸伞。为了避免麻烦,这些家奴都是以李靖的名义在人市上买的,然后办了契书过于刘子秋。四个家奴个子都不高,皮肤黝黑,都是来自南洋的昆仑奴。刘子秋亲自试过他们,都极为精悍,而且练习过技击之术。这四个昆仑奴还有四个俗不可耐的名字,阿安、阿福、阿富、阿贵,都是刘子秋取的,更符合他暴发户的身份。 在他的身后,一台小轿“吱咯吱咯”地抬了过来,两名高丽婢子将高秀儿从轿中搀扶出来。高秀儿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的,她虽然满身绫罗,穿金戴银,但是经过易容,脸色蜡黄,反不及那两个高丽婢子清秀。 昆仑奴、高丽婢、鲜卑姬,都是豪门贵族的最爱,这些暴发户似的商贾也不例外。异族人在大隋没有太多的根基,对主人又多忠心耿耿,这才是刘子秋最为看重的。 东都洛阳是大隋的中心,全国各地的货物都汇聚到这里,应有尽有。刘子秋花了两天的功夫尽情采购,吃的、用的、穿的、玩的,满满当当装了二十辆大车,还真有点大商贾的架势。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些货物里面,早藏进了从许廷辅家中顺来的钱财。 船是昨日便雇下的,据说船主专跑洛阳至江都一线,这些事情不需要刘子秋过问,自有那几个昆仑奴跑前跑后。 阿贵带着船老大走了过来,躬身说道:“老爷,船上都已经收拾妥当,货物可以装船了。” 那船老大也说道:“老爷你放心,我的船保证又快又稳。” 听声音有些耳熟,刘子秋仔细一瞧,却是张三。他还记得张三的船儿不大,忍不住皱眉问道:“你的船可装下这许多货物?” 刘子秋没有易容改扮,但他现在满身富贵,前呼后拥,再加上在李靖家中深居简出,皮肤也白晳了许多,早不复当初在江都时的落魄模样。 张三哪里想到,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富商,两个月前还是他船上的水手。他认不出刘子秋,即使认出来也不敢相信,只是忙不迭地说道:“装得下,装得下,你看我这船,再多些也装得下。” 运河的开通,富裕起来的不仅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像张三这样的船夫和沿途的纤夫,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张三早就卖了小船,又借了些钱另换了这艘大的,雇请了四个水手,正儿八经地当起了船老大。跑完这一趟,把欠下的债还了,这船就完全是他的了。 刘子秋抬眼看去,这船果然比原来的大了四五倍,不由点了点头,对阿贵说道:“装船吧。” “快,快,把货物装船。”阿贵应诺,转身招呼起来,“动作都轻点,别磕着碰着。那个放船尾,这个送船舱里去……” 这条大运河,沟通南北,富了商贾,繁荣了水运,也给许多人提供了生计。 像这些装货的大车都来自洛阳城里的车马行,过去主要靠走长途生意,现在单是将货物从城内运至码头,就够他们忙活的。洛阳城中这个月又新开了两家车马行。码头上还有专门装卸货物的苦力,十几个、几十个结成一伙,每天搬上搬下,亦可养家糊口。 不管杨广开挖大运河的目的是为了看琼花还是为了游山玩水,抑或只是为了寻访江南的美女,却都掩盖不了运河开通所带来的繁荣。李世民能有贞观之治的辉煌,恐怕也离不开这条大运河的助力。只可惜杨广操之过急,溢用民力,紧张却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郎君,该上船了。” 高秀儿的话将刘子秋的思绪拉了回来,再看那二十车的货物都已搬运完毕,怕淋怕晒的收入船舱,堆在甲板上的也盖好了苫布。 刘子秋点了点头,道:“恩,咱们上船去。” 忽听身后马蹄阵阵,有人高声喊道:“等一等!” 刘子秋转头看时,不由大吃一惊。 第34章 赠银 [本章字数:31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3 08:22:16.0] 洛阳城中,认识刘子秋的人没几个,而为了避免惹人注意,李靖夫妇都没有来码头相送。偏偏策马赶来的这人,刘子秋不仅认识,而且打过交道。 此人一身戎装,打马如飞,正是秦叔宝。 刘子秋心头一紧,再看他身后并无士兵相随,方才稍定。 迟疑间,秦叔宝已到近前,猛勒缰绳,那马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秦叔宝在马上朝着张三一抱拳,急切地问道:“船家,可是要南下?” 张三赶紧陪笑道:“回军爷,此船正要前往江都。” 秦叔宝翻身下马,拱手道:“可否搭某一程?某家母病重,还望行个方便。” 刘子秋这才知道只是虚惊一场。 那天在悬崖边上,刘子秋记住了秦叔宝的长相,而他自己蒙着面,秦叔宝又如何认得出来。再说,上林苑的事早有定论,秦叔宝更不会将眼前这个商人与刺客联系在一起。 今年北方的天气特别冷,才只是初冬,小河便结上了一层薄冰,许多船只都停下来不跑了,张三也打算回到江都以后不再北上。除非有人开出无法拒绝的大价钱,谁也不愿意在寒冬里行船,因此秦叔宝才分外焦急。 不等张三说话,刘子秋已经摆了摆手,说道:“船家,让他上来吧。” 秦叔宝十分感激,连忙牵马来到刘子秋面前,施礼道:“在下秦叔宝,乃是来大将军麾下卫士。今日从军中来得匆忙,不曾带的财物,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他日必当重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刘子秋并不通姓名,转身挽着高秀儿上船去了。 这正是刘子秋的聪明之处。贩夫走卒都属于社会的底层,但秦叔宝现在只是个兵头,连将尾都算不上。而刘子秋却已经步入富商的行列,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买宅置地,成为土豪乡绅。这种情况下,他如果刻意结交,反惹疑心。 不通姓名甚为无礼,倒也符合“暴发户”的特征。如果落在小人眼里,未免觉得刘子秋有些狂妄自大。但秦叔宝不这样看,他知道别人是施恩不望报。 船缓缓驶离码头,刘子秋和女眷们都进了船舱。阿安、阿福一左一右守在舱口,阿富、阿贵却分立船头、船尾,盯着水手们干活。秦叔宝不便闯入船舱,便瞅了个机会向阿富打听。只是这几个家奴都守口如瓶,丝毫不肯透露主人的一点信息。秦叔宝无奈,又去询问张三。张三却也知之不详,仅听说这户人家姓刘,来自余杭郡盐官县。 西北风起,船行甚速,颇有一日千里的感觉。渐次到了黄昏,雪住天晴,一轮红日悬在西陲。忽听张三大声吆喝,水手们忙碌起来,收帆靠岸。 秦叔宝归心似箭,连声问道:“船家,日头尚早,怎不走了?” “前面数十里全无人烟,恐有贼人出没,如何行的?” “有某在此,何惧几个毛贼!” 张三冷笑道:“此船便是某的身家性命,岂容有失!雇主一家还有女眷跟随,哪比得了你孤家寡人!” 秦叔宝一时语塞,却听得“扑通”一声。众人紧张起来,四处张望,只见阿贵脱了衣衫,大声说道:“船家勿慌,我兄弟去取些鱼虾,给主人宵夜。” 说完,阿贵也纵身入水。 一盏茶的功夫,阿富却先从水中冒出头来,双手高高举起,手中一条大鱼拚命甩着尾巴,足有二尺多长。又听“哗啦”一声响,阿贵也窜出水来,脸色颇为沮丧。他手中同样举着一条大鱼,却比阿富的那条略小一分。 昆仑奴出自南洋,从惊涛骇浪中过来,一条小小的运河当然不在话下。但正因为来自南方,很难适应北方的严寒,洛阳城中每年都有不少昆仑奴因为水土不服而死。此时,运河虽未结冰,河水却也刺骨般寒冷,这两个昆仑奴却浑然不绝,显然都身负武功。 两个昆仑奴有意在主人面前卖弄,看得张三眼热不已,暗暗盘算着等攒够了钱,也去买几个这样的昆仑奴,那样的话,连雇水手的钱都可以省了。但很快他便泄了气。像这样年轻健壮的昆仑奴,身价少说也在五十贯以上,足足抵得上一条船了。如果不是当初长孙无忌赏给他一锭银子,他到现在还换不起船,要攒够买昆仑奴的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秦叔宝久在京中,知道大户人家多喜欢使用昆仑奴,但像这样身怀绝技的昆仑奴却少之又少,身价十分惊人。守在舱门外两个昆仑奴能得主人信任,只怕身手还在他们之上。 这四个昆仑奴本是南洋某个小部族的勇士,在与一个比他们强大得多的部族发生的战争中,因为寡不敌众,成了俘虏,和许多其他俘虏一起,远涉重洋来到大隋,卖为奴隶。他们四个本来食量惊人,但从成为战俘的那天起,就没有吃过饱饭,以致饿得面黄肌瘦,压在人牙贩子手中半年都没卖得出去。不过,这几个昆仑奴却极聪明,汉话、各种活儿都是一学就会,那贩子却也不舍得降价。 刘子秋却买家妈,忽然就发现这几个昆仑奴虽然萎靡不振,但眼神却异常凌厉,于是出钱将他们买下。谁曾想,几顿饱饭一吃,他们便生龙活虎起来。这完全是机缘巧合,刘子秋后来又逛了几回人市,却再也找不出第五个来。 秦叔宝并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只看昆仑奴的身手,便觉得刘子秋绝非普通商贾这么简单,至少也应该是一方豪强。这样一个人断不会在乎几个船钱,秦叔宝不由收起了将来补付船资的想法,但报恩的心思却丝毫未减。 又数日,船行至齐郡地界。秦叔宝自觉与刘子秋地位悬殊,没资格向他辞行,便朝张三等人打了声招呼,牵马上岸。 “等一等!”只见守在舱门外的阿福飞奔而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躬身道,“我家主人听说令堂病重,军爷又没有携带钱财。这里有一百两纹银,赠予军爷,也好替令堂延医问药。还望军爷勿要推辞。” 秦叔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手接了布包,朝着船上拱一拱手,上马扬鞭而去。 “什么人啊,连声谢谢都不会说!”张三不屑地撇了撇嘴,用长长的竹篙将船推离岸边。他却哪里知道,在秦叔宝的心中,这样的恩情又岂是一个“谢”字可以报得的? 刘子秋和高秀儿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并肩站在船头。那天在悬崖边上,高秀儿并没有看清秦叔宝的相貌,但却记住了他的名字。这几天在船舱中,高秀儿万分小心,不敢提起这事,生怕泄露秘密,被秦叔宝侦知他们的身份。 此时,秦叔宝的身影渐渐消失地尘埃中,高秀儿方才小声说道:“那日最先追上悬崖的便是他吧。若不是他紧追不舍,咱们或许不用跳下悬崖。郎君为何反赠他金银?” “他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刘子秋笑道,“若不跳下悬崖,你哪来的爷爷。” 船儿继续向南,眼看过了通济渠便是邗沟,张三开始和水手们大吹法螺,讲述数月前刘子秋恶斗水寇的故事。故事里当然也少不了他英勇无畏,指挥若定的内容。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要讲这个故事,水手们也都听得津津有味。张三却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就站在他的身后。 故事中多有夸张离奇的地方,刘子秋和高秀儿听了只是相视一笑,并不点破。 又过了几日,船至江都。一事不烦二主,刘子秋又加了些钱,让张三将他们送过长江,在延陵县弃舟登岸。延陵也就是今天的镇江,从这里到盐官还需要经过毗陵郡和吴郡,免不了要雇些车马。刘子秋现在财大气粗,索性又在城里买了几匹好马,套了一辆马车,这才启程南下。 初冬时节,北方已经开始下雪,江南的树叶才开始凋零,四野里一片金黄。高秀儿挑起窗帘朝外张望。如今远离东都,高秀儿也恢复了本来面貌,吹弹得破的俏脸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已经从父亲含冤惨死的悲痛中完全走了出来。 刘子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秀儿,你自幼在北方长大,恐怕不喜欢这南方的气候。等见过袁天罡,了却我的心思,咱们去洛阳城中买座宅子,如何?” “我娘可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高秀儿只想着能跟刘子秋在一起,哪里在意南方还是北方,“不过,郎君说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好了。” 刘子秋还是第一次听高秀儿提到她娘,正想问个究竟,却见高秀儿已经放下窗帘,也就不再理会。 …… 晓行夜宿,一路颠簸,车队终于抵达了钱塘江畔的长山村。此时已是冬月初三,北方的寒风终于吹到了这里,村周新栽的小树已经光秃秃的,不见几片叶子。 刘子秋想起自己刚来时才只是夏末,转眼已进入冬天。四个月的时光,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经历过快乐,经历过生死,如今却又回到了这里。 “驾!”刘子秋忍不住一阵感慨,策马进村,却觉得村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隐约还有哭声传来。 第35章 萧昕的秘密 [本章字数:30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3 12:27:56.0] 村民们听到马蹄声,纷纷涌了出来。有人嚷嚷道:“他们欺人太甚,大家就不去上工,看他们能怎么样!” 刘子秋“吁”的一声勒住马,大声道:“乡亲们,是我!” 三婶眼尖,早认出来,连声道:“是大牛,真的是大牛!” 刘子秋翻身下马,看到村民们都脸呈愤怒之色,慌忙问道:“三婶,乡亲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原来,长山村旧址确实是建设盐场的最佳位置。 在刘子秋离开盐官时,盐场已经开始出盐。出产的食盐白而细腻,口感极佳。八月,长山盐场的产量超过了盐官县的另外三家盐场,九月更是达到了另外三家盐场的总和,直追在全国食盐生产中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两淮盐场。 长山盐场的大股东是不可一世的杨家,食盐的质量又首屈一指,自然不愁销路。到目前为止,杨家仅出售食盐所得,就超过了万两白银。 按照契约,长山村占有盐场三成五的股份,至今却只分得一千多两白银。长山村的村民都在盐场做工,但并不参与盐场的经营,对于每月三百五十两白银的收入,他们倒也十分满意。因此,两个月下来,彼此相安无事。 盐场能有今天的发展,除了长山村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李管事也是功不可没。李管事大名叫李贤,入行二十多年,对于盐场的弯弯道道,可以说门儿清。长山盐场从设计到出盐,全是他一手把关。 这李贤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临睡前弄上两小杯。二叔公萧昕是长山村的领头人,每次盐场的分红都是他从李贤那里取回来的。一来二去,萧昕便与李贤混得熟了。 上个月,萧昕又去领了分红,便请李贤去酒馆小酌。三杯两盏淡酒下了肚,李贤便打开了话匣子。长山盐场是他平生得意之作,话题很快便绕到了这上面。不经意间,李贤便将盐场的经营状况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萧昕很震惊。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一直陪着李贤把酒喝完,这才回到长山村。回村以后,萧昕仔细一算,这才发现长山村每月该得至少在两千两白银。 差距太大,萧昕第二天便去盐场找杨黑虎理论。碰巧那天杨积善也来巡视盐场,双方一言不合,争执起来。杨黑虎将萧昕打成了重伤。萧昕在长山村德高望重,听说他受了伤,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停了工。 这几天,杨家都会派人来长山村催村民们去上工。听到马蹄声响,大家以为又是盐场来人了,却不料是“大牛”。 当初力退杨家派来的马队和打手,都依靠刘子秋的力量,和杨家合作也是刘子秋的主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村子两个多月的“大牛”突然现身,而萧昕又倒下了,众人很自然地便将他当作了救星,七嘴八舌地说道:“大牛,你可要带着我们去讨回公道啊!”“大牛,不能放过他们!”…… 忽然,一个瘦弱的女孩从人群中挤出来,哽咽道:“大牛哥,真的是你回来了?我家小……姐姐呢?” 刘子秋笑道:“香草,你姐姐在后面,快去看看吧,她还给你带了礼物。” 众人一齐朝村口看去,只见大路上,三骑马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后面还跟着一溜大车,车上满满当当,不知道装着什么。其实,刘子秋本来是和高秀儿一起回来的。只是那四个昆仑奴刚刚学会骑马,却跑不快,便落在了后面。 车队在村口停下,车帘轻挑,两个高丽婢子先下了车,又从车上搀下一个美貌少女。香草一见,忽然提起布裙,撒足奔了过去,抱着那少女失声痛哭。 众人都是愕然。栓子问道:“大牛哥,那人是谁啊?” 刘子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爆栗,说道:“那是你嫂子,都不认识了!” 三婶惊叹道:“哎呀,妈呀!那还是秀儿吗?怎么变得和天仙一样了?” 刘子秋解释道:“秀儿脸上原先是害了疮,我这两月就是带他求神医治病去了。” 又有村民问道:“大牛,你这是在哪发了财?” 在回来的路上,刘子秋和高秀儿早就想好了说辞,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那位神医认下秀儿做了孙女,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的。” 周围一片惊叹。这时,高秀儿也拉着香草来到了面前。 “栓子,大壮,你们几个帮着把东西卸一卸。”刘子秋挥了挥手,说道,“秀儿,我们去看看二叔公。” …… 萧昕伤得很重,胸口连中杨黑虎三拳,挣扎着回到村子,吐了两升多鲜血,几度昏迷不醒。刘子秋进来的时候,萧昕恰好醒了,看见刘子秋便两眼放光,挣扎着要坐起来。 刘子秋慌忙说道:“二叔公,快躺下,快躺下。” “二叔公……”高秀儿看到萧昕这副样子,忍不住流下泪来。大牛娘走了以后,萧昕对高秀儿和香草颇为照顾。 萧昕却认不出来,诧异道:“姑娘是……” 刘子秋只得又解释了一遍:“二叔公,她是秀儿,她脸上的病已经治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秀儿是个好姑娘,该有好报。”萧昕说完,忽然费力地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出去,我想和大牛单独说几句话。”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哽咽道:“爷爷……” 他叫萧大鹏,是萧昕唯一的孙子。萧昕的儿子几年前就死于一场海难,儿媳妇又在杨家人的一场袭扰中重伤不治,爷孙两个相依为命。现在,萧昕眼看着又不行了,萧大鹏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看到孙子不想走,萧昕生起气来:“出去!咳!咳……” 站在屋子里的三婶等人慌忙把萧大鹏劝了出去。刘子秋也轻轻拍了拍高秀儿的手背,说道:“你也先去外面等着,我和二叔公说几句话。” 看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刘子秋两个人,萧昕喘了口气,说道:“大牛,扶我起来。” 刘子秋伸手搭住萧昕的脉搏,断断续续,细若游丝,慌忙说道:“二叔公,你躺着,我能听得见。” “不!扶我起来!”萧昕语气十分坚决,说道,“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须交代清楚。” 刘子秋无奈,只等将萧昕扶坐起来。 坐直半个身子,萧昕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喘了口气,说道:“你不是大牛。大牛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 “二叔公,你别说了。”刘子秋见他身体虚弱,不敢让他多说话,赶紧坦白道,“我确实不是大牛,我叫刘子秋。” 大牛过去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民,失踪半年,突然便多了一身武艺也就罢了,而且智计百出,就难免令人生疑,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点破而已。 萧昕又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渔民。” “我知道。”刘子秋点了点头。他和杨黑虎交过手,知道杨黑虎的实力。萧昕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中了杨黑虎三拳居然可以撑到现在,绝对不会是杨黑虎心慈手软。而且萧昕不仅识字,还会写字,更不像一个普通渔民。 “我们萧家是江南的望族。”既然刘子秋已经知道他不是个普通渔民,萧昕也就不用太多解释,直接说道,“长山村的村民本是萧家的家奴……不过,在前朝覆灭的时候,萧家就已经帮他们脱了奴籍……大家为避祸才迁居海边……有一件秘密,现在我告诉你……” 江南的望族就相当于北方的世家,都属于士族阶层,朝廷的各级文武官员均由他们的子弟担任,控制着国家的方方面面。对这些望族来说,只要保住他们的利益,谁来当皇帝并不重要。正是由于这些望族的不抵抗政策,大隋的灭陈战争才会如此顺利。 但是战争结束以后,杨坚并没有满足这些望族的要求,江南各州的大权都被北方人所掌控。如果不能参与朝政,士族也很快就会变为庶族甚至寒族。感到不满的江南望族们随后发动了几次叛乱,结果都遭到了无情镇压。至此,这些江南望族在朝廷也彻底失去了话语权。 今年,杨广突然宣布开科举,这给崇尚文教的江南望族提供了一线希望。前几天,江南望族之首的秣陵谢家派人找到了这里,谈起了他们的一个计划,想要通过培养士子,重新走上政治的舞台。 萧昕当然不甘心萧家就此沉沦下去,这几乎成了萧家崛起的最后机会,自然答应加入其中。但是萧家已然没落,人丁不旺,也日益贫穷。培养孩子读书,需要强大的财力支持,萧昕这才想起向杨家争取那笔分红。 断断续续听萧听说完,刘子秋皱眉问道:“二叔公,需要我做什么?” “长山村和萧家就交给你了!”看到刘子秋想要说什么,萧昕吃力地抬了抬手,说道,“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刘子秋只得打开屋门。 萧昕指了指萧大鹏,沉声说道:“你,跪下!” 萧大鹏依言跪了下来。 萧昕又指了指刘子秋,说道:“大鹏,从此子秋便是你的亲大哥。我走了以后,你必须听他的,不得违拗!” 第36章 托付 [本章字数:303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08:29:45.0] 萧昕分明是在交代后事,萧大鹏忍不住扑过来,号陶大哭:“爷爷……” “不许哭!咳……”萧昕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去,给你子秋大哥磕三个响头,咳……” 萧昕两次提到刘子秋的名字,周围的村民并不觉得惊讶,因为刚刚在外面,高秀儿已经说出了实情。当然,刘子秋隐瞒了最重要的一段。如果告诉别人,他是穿越来的,不被当成妖孽才怪,这件事他连高秀儿都没敢说。 萧大鹏却已经转过身来,朝着刘子秋“咚咚咚”磕起头来。刘子秋慌忙去拦,却听萧昕说道:“长兄……如……父……” 众人再看时,萧昕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萧大鹏忽然从地上跳起来,大声说道:“抄家伙,跟我去盐场!找杨家报仇去!” 村民们群情激愤,纷纷响应。忽听刘子秋一声咆哮:“都给我站住,谁也不许去!” 萧大鹏已经红了眼,厉声道:“我爷爷尸骨未寒,你不报仇,还……” “住口!忘了你爷爷的交代了吗?”刘子秋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说道,“你们这样不是报仇,是去送死。” 众人这才想起杨家的凶狠,不由都垂下头来。唯有萧大鹏还捏紧了拳头:“难道这仇就不报了?” “报仇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刘子秋直接吩咐道,“李大叔,请你帮着大鹏料理二叔公的后事。其他人忙完了就早早休息,明天该去盐场上工的照常上工。” 这次回来,刘子秋原打算在弄清心中的疑问以后,便向村民们道别,所以才会不再顶着大牛的身份。但是萧昕既然将萧大鹏和长山村托付给了他,他就必须承担起责任。 栓子忽然想起来:“盐场的人今天怎么没来催咱们?” 按照前两天的情况,盐场的人一个时辰前就该来了,但现在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踪影。 萧大鹏咬牙切齿地说道:“哼!他们不来则罢,只要他们来了,一定要让他们在我爷爷的灵前磕头谢罪!”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不会来。” 村民们惊问道:“为什么?” 刘子秋冷笑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多,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吗?” 众人一听,都不由紧张起来。 随着盐场规模的扩大,盐丁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早已经从当初的八十人发展到现在的三百人,多出来的这些人都是从其他地方招来的。而盐丁从事的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稍加培训,只要一两天时间便可以上手。盐场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来,很可能又从别的地方招了人。 村民们迁到这里以后,已经不方便再出海打渔了,收入全靠盐场的分红。如果他们不去盐场上工,再领不到盐场的分红,生活将难以为继。 有沉不住气的便想去盐场看看。刘子秋斥道:“慌什么!先把二叔公的事情办了,明天再去不迟!”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村民们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大牛以后,对他突然敬畏起来,就连三婶说话也变得拘束了。这些变化放刘子秋一时很不适应。他已经听萧昕说过,这些村民原来都是萧氏家奴,或许他们骨子里的那股奴性一时还难以根除。不过这样也有一件好处,刘子秋说的话他们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除了萧大鹏隐隐有些不服外,无人敢表异议。 过去长山村死了人,就找条芦席一卷,埋在村后了事。大牛的爹娘,萧昕的儿子儿媳都是这么料理的。萧昕虽是族长,但萧家已经没落,自然不可能有多风光。不过,刘子秋还是出钱让二壮带了两个人去县城买回一口棺材,又在村后择了一处高地,几个人忙到天黑,终于将萧昕葬下。 回到家中,却见高秀儿满面泪痕地盯着面前的一摞医书抄本发呆,刘子秋不由奇道:“秀儿,这是怎么了?” 这年头,人们早就看淡了生死,萧昕虽然对高秀儿和香草一直不错,但也不至于伤心成这样。 高秀儿叹息道:“我终于明白爷爷让我带一份抄本回来的用意了。如果我早看几天医书,说不定就可以去帮秦叔宝母亲诊病,也可以治好二叔公了。” 刘子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小声说道:“秀儿,如果让你学一个月,你以为你的医术比老孙如何?” “老孙?” “就是你认下的那个爷爷,这样叫做亲切。” “这还用问,肯定比不上了。” “那让你学上一年呢?” “爷爷他浸淫医术数十载,秀儿哪里赶得上。” “如果换作老孙,先去救治秦叔宝的母亲,再赶来替二叔公治病,你认为来得及吗?” 高秀儿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爷爷又不是神仙,哪里赶得及?” 刘子秋笑了,说道:“既然连老孙都做不到的事,你又何必自责呢?” 高秀儿收起医书,幽幽地说道:“我只是有点难过罢了。” “医术不是那么好学的,你就算把这些医书都背下来,也难给人治病。老孙把医书托付给我们,是因为这些医书太过珍贵,必须多留一个备份,以免不慎丢失,却不是让你学的。”刘子秋深知中医博大精深,学医是个苦差事,他不想高秀儿太辛苦,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秀儿,咱们还有多少钱?” 这些钱虽然是许廷辅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刘子秋黑吃黑拿过来了,却也只能在背地里进行的,更不好在李靖家中细细盘点。更重要的是,这些财物里金银珠宝、玉器珍玩,什么都有,刘子秋又不知道行情。所以直倒现在,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身家。 想起在船上,刘子秋一出手就赠给秦叔宝百两银子,高秀儿就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子秋知道她惯会精打细算,不由笑道:“二叔公临去之前,和我谈了一件事,想要资助村里的孩童读书进学。” 高秀儿在村子里生活了大半年时间,那时她装扮得奇丑无比,村民们非但没有笑话她,反而对她饱含同情。既然是对村子有好处的事情,高秀儿也就不再多问,说道:“我今天算过了,除了用掉的,还剩三千多两。” “这么多!”刘子秋吃了一惊,不由骂道,“许廷辅这死太监,还真会捞!” 高颎没有落难的时候,也是家财万贯。高秀儿自小便锦衣玉食,对三千多两银子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但自从经历了这场变故,她对金钱却有了新的认识,抬头瞄了刘子秋一眼,说道:“村里办个学堂,请一个先生就够了,每个月十两束修,我给你支一百五十两,还可以请先生去两次酒肆。” 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恩,就按你的意思。明天你把银子交给三婶,三婶县城熟悉些,给她去办就行了。” 其实刘子秋明白,谢家和那些江南望族的打算可不是只教会孩子读书识字,是想让子弟们去考取功名,这可就不是请一个蒙学先生这么简单的了。不仅要延请名师,各方面也需要打通关节,花费着实不菲。谢、王等江南望族虽然不再享受士族阶层的待遇,但家大业大,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可萧家却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 不过,刘子秋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参与这个计划。这个计划并非不能翻身,只是等待的时间太久,没有十几年的功夫难见成效。如果大隋王朝可以撑上二百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惜刘子秋“未卜先知”的能耐,晓得大隋王朝撑不过十年了。如果有这样一大笔财富,还不如拿出来打造一支强军,争夺天下。尽管如此,学还是要让孩子们上的,不然只能干一辈子苦力。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子秋便早早地来到了村口。要到盐场上工的村民比往常起得格外早。昨天一天,盐场没有来催大家上工,许多人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萧大鹏也红着眼睛站在人群中,估计昨天一宿没睡。 刘子秋看了看众人,忽然说道:“大鹏,你今天不要去了。” 萧大鹏怒道:“为什么?” 刘子秋叹了口气,说道:“二叔公昨天刚走,今天你陪我再去给他老人家上两柱香吧。” 萧大鹏倒不好回绝,气愤地甩了甩袖子,走过一边。 刘子秋又对其余众人说道:“今天你们去盐场上工,免不了要受人刁难、嘲笑。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要沉住气,不许顶撞,不许吵闹,更不许动手!” 栓子忽然问道:“如果盐场另外招了人,不要我们去上工,那我们怎么办?” 二壮等人也都开始交头接耳,显然都在担忧这件事。 刘子秋摆了摆手,说道:“如果盐场不让你们进去,你们回来便是,我自会解决。” 栓子等人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出了村子。刘子秋拍了拍萧大鹏的肩膀,说道:“走吧,看看你爷爷去!” 第37章 杨家的老巢 [本章字数:30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1:30:30.0] 长山村后的小土岗上,垄起一座新坟,两棵低矮的松树在寒风中摇曳,坟前光滑的石碑上还没来得及写上墓主的姓名和生平。刘子秋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抬头看向远方,淡淡地说道:“大鹏,你心里还有些不服气,是吧?” 萧大鹏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处于青春的叛逆期。 刘子秋忽然脸色一沉,说道:“还记得你爷爷临走前的话吗?” “长,长兄如父。”萧大鹏嗫嚅道,“可你又不是我们萧家的人。” 刘子秋冷笑道:“那你们萧家现在还剩下什么?” 昨天晚上,刘子秋将几个老成些的村民请入家中,认真了解过萧家的历史。萧家从梁朝起便是江南的望族,但人丁一直不旺,最著名的人物便是萧昕的大哥萧摩诃。 萧摩诃本是南陈的大将,以勇武著称。其妻早亡,娶得一个继室,妙年丽色,貌可倾城。当时正值隋军伐陈,萧摩诃在前方苦战,陈叔宝却看中了他的继妻,致使萧摩诃不肯尽力,为隋军所败,因而降承。拿来,萧摩诃又跟随汉王杨谅造反,最终被杨素擒而杀之。 萧昕一直没有参与朝政,在隋军渡江前便选择隐居长山村,因而没有受到萧摩诃的牵连。萧家虽然是望族,也曾经辉煌过,但大多数财产都是田地和宅院,急切之间变不成现银,逃到长山村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细软,再加上这些年的用度,日子越来越艰难。 这些村民过去是萧家的家奴,几个年长些的仍然对萧家忠心耿耿,但年轻一辈却不然。萧昕在世还能够镇得住他们,如果他不在了,靠萧大鹏一个少年根本不行。萧昕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恰在此时,刘子秋“衣锦还乡”,所以他便在临终前将长山村和萧大鹏一起托付给刘子秋。 自家事自家清楚,萧大鹏从出生起就没享过几天福,只是担了个望族的名而已,不禁垂下了头,但很快又昂了起来,说道:“我要替爷爷报仇!” 刘子秋颔首道:“仇人是谁?” “是杨家!” “杨家有很多人。” “打伤爷爷的就是那个杨黑虎!” “哦,你有把握斗得过杨黑虎吗?” 那天杨黑虎与刘子秋比试的时候,萧大鹏也在观战的人群中。虽然刘子秋最后打飞了杨黑虎,但他之前却中了杨黑虎许多拳。萧大鹏自知功夫比刘子秋还要差了许多,更不是杨黑虎的对手,报仇谈何容易? 萧大鹏有些泄气,但又不肯轻易低头,倔强地说道:“如果你能帮我爷爷报了仇,我就真正服你这个大哥!” “仇我肯定会报!但这不是你承认我是你大哥的条件。”刘子秋上前将他扶起,正色道,“大鹏,你到现在还不理解二叔公的意思吗?他是让我帮你一把,萧家能否真正复兴依靠的是你,终有一天萧家还是要交到你手中的。” 萧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有人在。七十八户三百多口人,就是刘子秋组建自己力量的基础。因此,刘子秋欣然接受了萧昕的临终托付。当然了,萧昕的条件就是要他照顾萧大鹏。 但是,萧大鹏毕竟是萧家的少主,如果不让他认清形势,不安抚好他,就没有办法将长山村拧成一股绳。 萧大鹏不觉满面羞愧,说道:“大哥,我错了!” 刘子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行了,回村子吧。” 在回村的路上,阿安匆匆走了过来,附在刘子秋耳边小声说道:“禀阿郎,盐场没让他们进去。” 刘子秋并不意外,沉声问道:“人都没事吧?” 阿安说道:“人都没事,已经回村里了。” 昨天盐场没有来人催他们上工,刘子秋就料到盐场又招了新人。 少了一百名盐丁,盐场的产量就要锐减三分之一甚至还要多,每拖一天都要损失不小的收入,杨家是不可能坐等下去的。 刘子秋担心的是村民们和盐场发生冲突,所以今晨在村民出发前,他一再强调让村民们要保持克制。因为刘子秋知道,杨家一定会在盐场预备打手,到时候吃亏的只能是村民。 即便如此,刘子秋还是不甚放心,又将四个昆仑奴都派了出去,尾随着村民。及时掌握情况,必要时还可施以援手。 栓子、二壮和几十个青壮村民正在那里议论纷纷,有人神情激愤,有人唉声叹气。看到刘子秋进来,纷纷围了过来。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大牛,盐场不让咱们进,你可要给我们作主啊!” 二壮个子虽没有刘子秋高,但身板比刘子秋还要壮实,脾气也最为火爆,粗声说道:“大牛哥,你身手好,带着我们冲进去。不让我们干,谁也别想干!把堤坝挖开,淹了盐田,谁也别想讨了好去。” 虽说已经知道了刘子秋的真名,但村民们仍然习惯称呼刘子秋“大牛”。 刘子秋笑道:“二壮,如果你和你媳妇吵架,是不是要把床拆了,谁都别想睡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为之一松。 刘子秋忽然正色说道:“大家都记牢了。盐场不只是杨家的,也是我们长山村的!两败俱伤的事,咱们不能干!” 栓子迟疑道:“可是现在盐场被杨家霸着……” “他霸着,咱们就去夺回来!”刘子秋挥了挥手,说道,“不过,这件事不可硬来,需要智取。咱们当初不是和杨家订有契约吗?先去找官府,袁县令可是保人。” 萧大鹏却皱眉说道:“大哥,你还不知道,袁天罡已经辞官不做了,现在由主簿欧阳宇暂署县事。” “袁天罡辞官了?什么时候的事?”刘子秋此番回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一见袁天罡。现在,袁天罡居然辞官了,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萧大鹏想了想,说道:“大约是在半个月前。听说有个叫李淳风的,带了两块金子,要拜他为师。他带着李淳风进山授艺去了。” “袁天罡不在,一个代理县令不会多管咱们和杨家之间的纷争,求助官府这条路走不通了。”刘子秋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回到长山村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许泄露出去!栓子、二壮,你们留一下,其他人都先散了。” 从一开始,刘子秋就没有指望会官府会为长山村出头。即使袁天罡还在盐官县,他一介小小县令,也绝对无法抗衡杨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但是如果有了官府的帮助,至少刘子秋处理起来,能够更加方便一些。 未虑胜,先虑败,这是刘子秋行事的一贯作风,刘子秋开始布置任务。 “二壮,你带些人,去山上多砍些竹子回来。尽量选坚硬些的,砍成一丈五尺长短,一头削尖。” “大鹏,你带领村民,在村子四周打下树桩,扎紧篱笆,外面用河泥糊好,里面垒上夯土,四角再各建一座望楼。” 栓子兴奋起来,问道:“大牛哥,我呢?” 刘子秋说道:“栓子,你一直在盐场上工,认识杨积善和杨黑虎吧?” “当然认识了。” “那你知道他们在哪里住吗?” 栓子摇了摇头,说道:“大牛哥,你也知道,刚建盐场的时候,杨黑虎住在场子里。盐场出盐以后,杨黑虎就是早出晚归了,杨积善更是隔三岔五才来转一转。他们住在哪里,我们还真不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要夺回属于我们的权利,连杨积善他们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这怎么行呢?”刘子秋拍了拍栓子,说道,“所以,有件很重要但也很危险的任务要交给你。” 栓子一挺胸膛,说道:“大牛哥,你说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人虽生得瘦弱,却有几分胆气,而且颇为机灵,这也正是刘子秋选中他的原因。 刘子秋脸色凝重起来,说道:“除了盐场,杨家在盐官县肯定还有落脚之处。如果我所料不错,杨黑虎应该和杨积善住在一起。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落脚之处找出来!” 这个任务惊险刺激,一旦被杨家的人发现,很可能会被他们灭口。栓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显得异常兴奋,说道:“大牛哥,你放心吧,就算翻遍盐官城,我也要把杨家的老巢找出来!” …… 天色渐晚,杨黑虎从盐场走了出来,跟随在他身边的还有四个心腹。杨黑虎从北方来的时候整整带了一支马队,但盐场建成以后,杨孝感就把马队调走了。不过,杨黑虎却被留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杨积善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要他紧盯着盐场。盐场日进斗金,已经成为杨家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自然不容有失。 出了盐场,杨黑虎一行向盐官城方向奔驰了五六里路,前方忽然出现一辆马车。车上满载着柴禾,柴禾堆上坐着个少年,嘴里还叼着一截稻草,不知道在哼些什么。 杨黑虎打马从旁边经过,看那少年的身形有些眼熟,仔细一瞧,却又不认识。再看驾车人皮肤黝黑,农夫装扮,有点像南洋来的昆仑奴,但又有点不像。 第38章 跟踪 [本章字数:306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5 09:47:23.0] 练武的人目光总要锐利一些,杨黑虎坐镇盐场,场中三百多个盐丁,虽然不能叫出名字,但大多眼熟。长山村那一百号人,更是他紧盯的重点。 坐在柴禾堆上的自然是栓子,背影一看,杨黑虎就心生疑虑。不过,当他打马经过时,看到那张脸却十分陌生。这当然是得益于高秀儿的易容术了。 但是驾车的那个人又引起了杨黑虎的怀疑。昆仑奴虽然来自南洋,但在江南并不多见。更主要的是,驾车的这个人动作生疏,显然不是老手。但他双臂虬劲,硬是凭着一股蛮劲控制着驾车的驽马,明明是个会家子。 让昆仑奴来驾车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长山村现在的这批年轻人,根本没接触过马匹,更不用说驾驭马车了。那四个昆仑奴好歹学过几天,这任务自然落到了他们身上。另外,他们身上有功夫,必要时还可以保护栓子。 杨家开设盐场的事情,虽然瞒不了地方官,但却瞒过了朝中耳目。为了不引起外人注意,杨家在这边行事格外谨慎。杨玄感三令五申强调,不许将外人引向城西的那所庄园,因为在朝中其他家族眼中,杨家已经将那处庄园废弃了。 杨黑虎一行五骑马过去后,那辆运柴禾的马车也加快了速度。偏偏这一段官道人来人往,又有许多运盐的大车,马儿再好也跑不快。那辆马车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更加引起了杨黑虎的警觉,他的一只手已经暗暗握住了刀柄。 离着盐官城还有五里多地的时候,驾车的昆仑奴忽然长鞭一扬,那马“啾啾”一声嘶鸣,马车拐了个弯驶入了岔道。杨黑虎用眼角的余光瞅见马车越行越远,这才松了口气。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满是汗水。 栓子他们完全可以继续跟下去,反正杨黑虎他们也跑不快。但临行前刘子秋交代过,最远只许跟到这个岔路口。刘子秋知道,杨家已经在盐官将近一年,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落脚点,足见他们行动十分谨慎。如果一路跟踪下去,势必会打草惊蛇。 虽然那辆马车没有继续跟着他们,杨黑虎仍然有些心神不定,一进庄园便问道:“七公子何在?” 守在门口的庄丁指了指后面,说道:“公子正在花厅。” 这里原是南陈岳阳王陈叔慎的一处别院,花厅就在前院,还未到门口,便听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杨黑虎虽然只是一名家奴,但他地位特殊,进去并不需要通传。推开厅门,便见两个体态妖娆的胡姬,水蛇般的腰肢扭来扭去,正在那里翩翩起舞。 杨积善虽未成亲,却也纳了两房姬妾,大多数时间都在庄园里陪着姬妾饮酒作乐。看到杨黑虎进来,杨积善哈哈笑道:“黑虎,你来得正好!大哥刚刚从洛阳送来两个胡姬,这舞跳得,哈哈,哈哈……” 杨黑虎却没心思欣赏歌舞,拱手说道:“禀七公子,长山村的人今天去盐场了。” 杨积善皱眉道:“他们去做什么?” “他们要求上工。” “哈哈,哈哈,这帮贱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杨积善顺势地怀里那个宠妾的胸前捏了一把,举起面前的一只酒杯,说道,“不用理他们。黑虎,来,这是大哥刚刚让人从洛阳送来的葡萄美酒,你也尝一尝!” 盐场又办又好,压在杨孝感心上的石块也落了地。为了捆住杨积善的身子,免得他到处乱跑露了行迹,杨孝感特地让人从洛阳送来了胡姬和美酒。 杨黑虎看到酒杯上还有数点残红,显然是杨积善怀里那个小妾用过的,哪里敢接,慌忙说道:“七公子,奴才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是烈酒来的好。” “你这小子!”杨积善将酒杯凑到自己嘴边,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顿在几上,脸色一沉,“说吧,后来怎样了?” 杨黑虎却也不在乎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拱手说道:“奴才没让他们进去,全打发走了。” “哦,他们没闹?”杨积善对这样的结果有些诧异。 “没闹。” 杨积善忽然推开怀里宠妾,站了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两步,沉声说道:“他们有契约在手,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样,明天一早,你去下县衙,告诉他们,不许接长山村的状子!” “诺!”杨黑虎一抱拳,想要继续禀报刚才那辆可疑马车的事,看到杨积善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正搂着那个宠妾亲嘴,终于还是忍住了。 杨积善嬉闹了一阵,发现杨黑虎还站在这里,不由指了指在场中跳舞的两个胡姬,说道:“怎么样?看中哪个,让她晚上陪陪你。” “谢七公子,奴才不好这口。”杨黑虎躬身道,“如果没有其他事,奴才告退。” “去吧,去吧。真是个没意思的家伙。” …… 这时,栓子也回到了长山村。 整个长山又变成了一个大工地,仿佛回到了两个月前。村民们将从山上采下的竹子、木头、石块分门别类堆积起来。村子四角,木头搭建的望楼已经初现雏形。篱笆几乎被推倒重建,树桩为柱,芦苇作墙。 萧大鹏正带着几十个村民,将和好的稀泥一层层刷到篱笆上。看到刘子秋安排人去盯梢杨黑虎,小伙子终于相信刘子秋会帮他报仇,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栓子走过来问道:“大鹏,大牛哥呢?” 萧大鹏抬起头,指了指堆放竹子的地方,说道:“啰,在那呢。” 栓子赶紧走了过去,只见刘子秋正埋头挑选着竹子。,不由问道:“大牛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噢,栓子回来啦。”刘子秋随手丢给他一根长竹,说道,“试试看,合手不?” “这是?” “竹枪,或者叫竹矛也行,刺杀用。” 这些都是三年以上的毛竹,刘子秋从中挑选出粗细合适的,一头削尖,完全可以当作长矛使用。只是不够锋利,而且容易损失。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朝廷严禁民间有用长矛、长枪、马槊、陌刀、弓箭之类的兵器,否则以谋反论处。不过,这也有一个优点,山上毛竹多得是,可谓取之不尽。 栓子接过来舞了两下,兴奋地说道:“是不是要去攻打盐场了!” “攻你个头!拿这个去和人家打,送死还差不多。”刘子秋劈手夺过长竹,扔给负责削矛头的村民,说道,“情况怎么样?” “按照你的吩咐,我们一直盯到城东五里的岔路口,看着他们进城去了。”栓子有些遗憾地说道,“如果继续盯下去,肯定可以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行了,再盯下去,你就让人给做掉了。”刘子秋挥了挥手,说道,“先下去休息吧。明天去东门口等他们,不用马车,你一个人挑副担子,我让阿富、阿贵暗中保护你。” 栓子答应一声,走了两步,忽然问道:“咦,大牛哥,你要建座大房子吗?” 村子的中央,一大片土地已经平整出来,地基也已经挖好,从规模看,典型的三进三出大宅院。 刘子秋啐道:“我是会撇开大家,独自享乐的人吗?那是村子里的学堂。” “学堂啊。”对读书兴趣缺缺的栓子失望地摇了摇头,“要是能建个校场就好了。” “去你的,以为老子要造反啊!”刘子秋笑骂道,“快滚!” 外面又有人喊道:“大牛,三婶回来了!” 刘子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问道:“三婶,事情联系得怎么样了?” 三婶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问了好几个先生,要么正在坐馆,要么嫌咱们这里太远。只有一个老头,答应过几天来这里看看,成不成还在两可之间。” 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这事不急,慢慢来,反正学堂还没建好。咱们可以把条件定得优厚一点,管吃管住。无论费多大力气,都要想办法让孩子们读上书。” “有你这话就好,将来我那小孩子也可以读书了。”三婶抬头看了看到处热火朝天的工地,皱眉问道,“大牛,莫非杨家的人又要来屠村?” 几个月前,正是刘子秋巧设陷阱,击退了杨家组织的夜袭,让杨积善不得不签订了那份契约,村里的每个人都对那次的经历记忆犹新。 “他们暂时不会来。但是有备无患,防防贼也是好的。” 刘子秋却知道,接下来他要走的是一步险棋,很可能会招至杨家的疯狂报复,至少要让村子能够坚守到官兵到来。毕竟现在的大隋王朝还没有乱,杨家还不敢做得太过分。 天色渐晚,刘子秋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但村民们不肯,点起火把,连夜赶工。几个月前,正是由于刘子秋运筹帷幄,才使他们避免了一场浩劫。他们对刘子秋的话有着绝对的信任,坚持要把篱笆墙彻底糊好,刘子秋也只得随他们。 回到院,高秀儿房里的灯还没灭。刘子秋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却见高秀儿手忙脚乱地将一件东西塞到了身后。 第39章 操练 [本章字数:328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5 08:18:05.0] 刘子秋奇怪道:“秀儿,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做什么呢?” 高秀儿涨红了脸,嗫嚅道:“没,没什么。郎君,你忙碌了一天,我,我帮你洗洗脚吧。” “洗脚?呵呵,那好啊。”刘子秋趁着高秀儿起身的功夫,一把抢过她藏在后面的东西,却是做了一半的小孩衣服,不由一怔,问道,“秀儿,这是替谁家做的?村子里好像没有哪家生娃了吧。” 高秀儿的头恨不得埋到两腿之间,声音比蚊子还小:“外面我帮不上忙,就,就随便做点针线活儿……” 因为时间紧迫,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参与了这项浩大的工程。高秀儿流落在长山村这半年,也是什么活都能干,并非从前在家中时娇生惯养,当然也想出去帮忙。只是她现在突然变得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村民们哪里还舍得让她干半点活。要是弄花了脸,那还得了? 不仅如此,那帮老娘们还很八卦:“秀儿,你这肚子咋还没动静?” “秀儿,别怕。我看你这屁股又圆又大,肯定好生养,而且指定是个男娃。” 又有人在旁边小声说道:“你们看秀儿走路,分明还没圆过房。” “呵呵,这你也看得出来?” “秀儿,你现在病好了,这俊模样大牛肯定……” 这些老娘们虽然没有恶意,但她们口无遮拦,高秀儿听得又羞又臊,终于呆不下去了,赶紧溜回了院子。更主要的是,这些话触动了她的心病。也不知道刘子秋到底是什么意思,总说她年纪太小,其实,她已经不小了啊。 院子里空荡荡的。村民们虽然不让高秀儿干活,但对香草和那两个新买的高丽婢子却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她们也一样在外面忙个不停。 反正闲也是闲着,百无聊赖之际,高秀儿竟鬼使神差地学做起了小孩衣服,结果被刘子秋抓了个现行。 刘子秋看她窘迫的模样,忽然明白了,犹豫了一下,说道:“秀儿,等盐场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便娶你!” 高秀儿低着头摆弄衣角,嘴里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却听刘子秋又说道:“不过,咱们可不能急着要孩子。” “为什么?”高秀儿猛地抬起头来,忽然大羞,又赶紧低了下去。 “这个,这个。”刘子秋发现自己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只得说道,“等以后再告诉你吧。” 不过,能得到刘子秋一句明确的承诺,高秀儿心里已经甜丝丝的。 …… 进入冬月,江南的天气也开始转凉。村民们却热情高涨,很早就起来,聚集到村子中央的学堂地基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刘子秋却进行了调整。 “三婶、李大叔,你们带上二十个人,去县里向衙门告状,就说杨家不守信用,请官府主持公道。” “栓子,你继续负责盯杨黑虎的梢。” “二壮,今天不用砍竹子了。每户抽一丁,开始操练。” “剩下的人跟着大鹏,完成昨天的工作。” 萧大鹏忽然说道:“大哥,我也要参加操练!” 刘子秋沉声说道:“服从命令!” 操练是在村外的荒地上进行的。全村包括刘子秋在内共七十八户人家,除了几户抽不出丁来以外,每户一丁,组成了一支七十二人的队伍。 刘子秋亲任教官,带着所有人先来了一次越野跑。从村口到江边两个来回,十多里路。村民们长期从事各种劳作,耐力原本极佳,但这样长距离的跑步却从来没有经历过。一趟下来,好多人都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甚至有人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刘子秋拎起一根竹棍,使劲敲打着赖在地上的村民,大声喊道:“都起来!都起来!谁也不许躺下。走,走两圈!” 过了一刻钟光景,参加操练的村民们终于缓过劲来。刘子秋再次扯起嗓子喊道:“集合!集合!排好队,排好队!” 没有经过训练的村民要排好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又折腾了好半天,这才歪歪扭扭有了一些样子。 “报数!”“一、二、三……七十、七十一。” 在刘子秋的反复纠正下,村民们终于学会了列队和报数,结果却发现,丢了一个人。 “大家看一看,谁没来!” “哎呀,二壮,二壮怎么不在?” 二壮也姓萧,当然了,他本来姓什么,谁也记不清了,这个萧姓是萧家给他老爹赐的姓。因为他长得比较壮实,刘子秋原先是打算让他做村民护卫队队长的,没想到他却临阵脱逃。 刘子秋大怒道:“找!不管他躲在哪里,都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不,不用找了。”二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我,我在这里。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刘子秋一看,二壮脸色煞白,浑身是汗,确实是累的。周围的村民已经发出一阵哄笑。刘子秋说道:“大家都别笑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二壮能够坚持下来,就值得敬佩,大家应该为他鼓劲才是!” 村民们齐声呐喊,二壮一阵激动,忽然加快了脚步,终于撑完了最后三十步。 刘子秋并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军队是如何训练和作战的,他只能利用自己在部队里学到的东西,先对他们进行队列和体能训练。至于十八般武艺,那是以后的事情,因为有许多东西,刘子秋自己也不会。 正午的时候,派往城里告状的三婶她们回来了。一进村子,三婶就骂道:“狗官太不像话了,竟然不肯接我们的状子,如果不是我们去的人多,他还要把我们投进大牢。” 刘子秋摆了摆手道:“大家辛苦了,我早知道会这样。” 李大叔不满地说道:“大牛啊,你这不是让我们白跑一趟吗?有这功夫,我们在家可以干不少活呢。” 刘子秋笑道:“如果你们是杨家,会相信我们就这样忍气吞声吗?这是做给杨家看的,闹得越凶才越逼真。” …… 栓子在盐官县东城门内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总算看见杨黑虎带着四个随从策马而过。城内不许纵马,杨黑虎也只好牵马缓行,却给栓子跟踪提供了方便。栓子今天进行了另一番化妆,倒没有再引起杨黑虎的注意,他跟着杨黑虎转了两条街,远远的见杨黑虎进了一所宅子。 那宅子看上去普普通,毫不起眼。栓子向周围看了看,发现阿富、阿贵也在附近。三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正要离开,却见宅子的边门又开了,两个家丁护佑着一辆马车出门向了西。 栓子不敢怠慢,赶紧跟上去。却见马车直出了西城门,扬长而去。可惜栓子他们三个没有车马,想追也追不上了。 “出城向西?向西干什么呢?”刘子秋沉吟半晌,忽然问道,“栓子,你看得真切,旁边护卫的果真是杨黑虎?” 栓子咬了咬牙,说道:“他虽然换了身普通家奴的衣裳,但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那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再回城的?” “这个……我们担心城门关了出不来,所以没在那边等,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回城。” 刘子秋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四面转一转,看看杨黑虎进的那栋宅子有多大,能住多少人?” 栓子摇了摇头。 刘子秋语重心长地说道:“栓子,盯梢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要有耐心,要动脑筋,要将周围的情况全部摸清楚。明天你再去,我等你成功的消息。” 第二天,栓子和阿富、阿贵回来得很晚,不过,带来的消息却详细多了:“杨黑虎仍然进了那处宅子,不大功夫又换了身普通家丁的衣服护着马车向西而去。阿富悄悄潜进那处宅子,发现只住了两个家丁,并无第三个人在。而且这处宅院很小,最多也只能再挤下两三个人罢了……” 刘子秋打断栓子的话,问道:“留在宅子里的两个家丁,你们可曾见过?” 阿富回道:“见过,就是跟在杨黑虎身后的随从。” 刘子秋沉默了一会,点头道:“继续说。” 阿贵说道:“他们两个盯着那处宅院,我一个人蹑着马车,果然见他们又出了西门。后来,我们三个守在西门外,直到城门关闭,也没见他们回来。” 刘子秋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城里那所宅子只是个幌子,杨家在盐官的落脚点根本不在城内,应该在城西的某个地方!” 栓子兴奋道:“大牛哥,明天我们赶着马车再跑一趟,在西门外等他!” “没必要。杨积善是贵公子,又在盐官这么长时间,住的地方肯定比较奢华。”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阿富,明天你们四个一起去,看看城西有没有什么大的庄园,应该不会太远,就以三十里为限吧。记住,行动要小心,切不可惊动了里面的人!” 第三天下午,村子里的防御工程基本完成。 篱笆外面糊了厚厚的一层河泥,河泥中掺了糯米汁,变得十分坚固。其实,篱笆已经扎得很牢,之所以要这样,就是为了防止别人使用火攻。 四角的望楼已经竖了起来,昼夜都有村民在上面了望,每个时辰换一班。望楼上还准备了铜锣、旗帜和灯笼,无论白天黑夜,都可以起到指挥和示警的作用。 村里的小学堂稍稍慢了点,因为刘子秋打算建得结实一点。现在只挖好了根基,夯实了土地,备齐了木料,砖瓦还没有买回来。 不过,这样的进度已经让刘子秋十分满意了。他宣布给村民们放半天假。村民们都欢呼起来,尤其那些参加操练的村民。忽然,只听三婶高声喊道:“大牛,大牛,先生来了!” 第40章 牛鼻子老道 [本章字数:305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5 12:37:36.0] 刘子秋迎出来一看,不由愣住了:“三婶,你不说是个老……老先生吗?怎么来了位道长?” 三婶脱口说道:“牛鼻子老道,牛鼻子老道,可不就是个小老头儿吗?” “什么!你竟然说我是小老头儿?”那道长年未三旬,四方脸,两道剑眉,正气凛然,发起怒来令人生畏。 三婶却不理他,继续说道:“城里的先生都有馆坐,咱们出的钱又不比别人多,而且地处偏僻,临近江边……” 刘子秋不屑地说道:“临近江边怎么了?等到运河开通,他们想来还来不了呢!” 那道长忽然惊问道:“开通运河?你是说皇上又要挖运河了?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刘子秋打了个哈哈,说道:“在下刚刚从洛阳回来,是听京里一个朋友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大运河在后世又称为京杭大运河,现在的余杭便是后世的杭州。刘子秋虽然不知道从长江到钱塘江这段运河是不是杨广修的,是什么时候修的,但那只是早晚的问题,倒也不能算他信口胡言。 那道长忽然摇头叹息道:“开挖运河,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刘子秋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又转向三婶道:“后来呢?” 三婶不假思索地说道:“后来我看到这老……道长在路边摆了个摊,替人写家书,倒是一手好字,便请他……” 刘子秋奇道:“道长,你不去画符捉鬼、占卜问卦,怎么替人写起家书来了?” 那道长一本正经地说道:“画符捉鬼、占卜问卦是为了混口饭吃,代写家书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何不同?” “哈哈,哈哈……道长说的确是实话。”刘子秋摆了摆手,道,“三婶,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请道长先去村里看看。” 那道长抬头一看,忽然吃惊道:“你这是想要造反?” 普通的小村子根本不可能在外面建一圈围墙,长山村不仅建了,而且修得十分坚固,四角更有望楼。 刘子秋当然不肯说出实情,只是支吾道:“防贼而已,防贼而已。” 那道长冷笑道:“朗朗乾坤,何贼之有?” 其实这时候的大隋相当富庶,百姓的生活也比较安宁,有几个盗贼是难免的,但远没有到四下横行的地步,像长山村这样,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 刘子秋心中微微有些不悦,自己请的是教书先生,这个道长却总是问东问西。不过,进了长山村便是刘子秋的地盘了,他也不怕这道长能翻了天去。 那道长也似乎看出了刘子秋的心思,忽然拱手说道:“还是先带我去看看学堂吧。” 指着村子中央的那一片空地,刘子秋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里便是学堂,未来的。” 那道长神情也是一怔,但旋即舒展开来,说道:“我观村中房舍,皆为茅草搭建。如果只是搭几间茅草屋,恐怕无须这般费力吧。” 刘子秋拱手道:“不瞒道长,这里是要建砖房的。” 其时砖瓦烧制不易,砖房的造价远超木制房屋,就连许多大户人家,房屋也是以木制为主。那道长不觉诧异道:“为却是为何?” 刘子秋笑道:“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道长的脸色凝重起来,若有所思。 刘子秋感觉有戏,这才问道:“道长,还未请教法号?” “在下马上做教书先生了,还要什么法号。”从到村口起就一直紧绷着脸的道长忽然笑了起来,抱拳道,“在下魏征!不知族长……” “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在下魏征!” 刘子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魏征?你说你叫魏征!” 原以为袁天罡是道士,结果他是县令,以为秦叔宝是捕快,却只是个大头兵,现在这个道士又自称是魏征,彻底颠覆了刘子秋对隋唐原先的印象。 “怎么?族长听说过在下?” “噢,不。只是在下儿时的一个玩伴也叫做魏征。”刘子秋回过神来,岔开话题,说道,“不用叫我族长,只叫我刘子秋就行了。不知魏先生可愿意留下。” “自然愿意。”魏征拍了拍身后的包袱,笑道,“在下的全部身家都带过来了。” 刘子秋欣喜道:“那好,请先生暂时先在我家住下。等学堂建好,自有先生的住处。” 魏征也不推辞,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刘子秋的院子并不比其他村民大,三间茅草屋,高秀儿、香草和两个高丽婢子住一间,刘子秋和四个昆仑奴住一间,中间一个厅堂是吃饭和议事的地方,已是十分拥挤。刘子秋有心结纳魏征,对那两个高丽婢子说道:“把东屋里的铺盖都搬到厅堂来,那一间腾出来给魏先生住。” 魏征慌忙说道:“不用,不用,我和你们挤一挤就行。” 刘子秋不开口,那两个高丽婢子只知道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早将东屋里的铺盖都搬了出来。 魏征很是过意不出,迟疑道:“村子里肯定遇到了什么难事,不知在下可不可以帮得上忙。” 刘子秋犹豫起来,换作别人,说也就说了,即使有泄露出去的危险,他也不介意来次杀人灭口。但对方是魏征,他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魏征却说道:“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一定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不错!”刘子秋咬了咬牙,喊道,“秀儿,把契约拿来!” 大户人家的妻妾是不能随便见外人的,但这是小山村,倒也没那么多讲究,魏征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看到高秀儿的美貌,他还是微微有些吃惊,想不到在小村子却也有这样的人物。不过,想到刘子秋能够说出“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的话来,也就释然了。 听刘子秋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魏征沉吟道:“杨家势力庞大,若走寻常途径,这件事恐怕不太好办。想必刘族长已有打算了。” “呵呵,若是先生看得起在下,就叫我一声贤弟,我便称先生一声魏兄。”刘子秋笑了笑,说道,“不瞒魏兄,刘某也知道这件事走不了寻常路径。所以小弟打算潜入杨宅,杀了杨黑虎,再给杨积善一点教训,警告一下杨家!” 说到后来,刘子秋已经隐现杀机,魏征却浑如未觉,摇头说道:“不妥!杨黑虎虽得杨家重用,终究只是一介家奴,杀便杀了,杨家不会为他大动干戈。但是杨积善却不同,他是杨家嫡子,若是伤了他,只怕杨家不肯甘休。” 刘子秋听出魏征是在真心谋划,不由松了口气,说道:“小弟也知道杨家定有报复,所以才会在村子里大兴土木。” 魏征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说道:“现在皇上面前最为得宠的是宇文家,杨家已经势弱,应该不敢将事情闹大。不知道贤弟想要如何教训杨积善。” 刘子秋笑道:“其实也简单,小弟寻到那杨积善的住处,趁他熟睡之机,剃光他的头发,以未警告。若是他执迷不悟,取他的狗头,岂不易如反掌!” 魏征吃惊道:“杨宅必定戒备森严,你如何去的?” “这个不劳魏兄担心,小弟自有办法。”刘子秋心中暗笑,皇宫禁苑他都几进几出,一个小小的杨宅更是不在话下。 魏征想了想,说道:“这个法子固然可以镇住杨积善。但是身体肤发,受之父母,杨积善受此奇耻大辱,恐怕难以接受。若是贤弟真能进出自如,留书一封便可。” “留书一封?太便宜他了。”刘子秋沉思道,“不如割下杨黑虎的人头,放在杨积善的枕边,吓他个半死,方才解恨!” 正说话间,却见阿富闯了进来,拱手说道:“阿郎,找到了!在……” 这处院子虽然简陋,平时却有两个高丽婢子轮番守在门口,外人进来都需先行通传。阿富是自己人,所以直接闯了进来,话说完,才发现屋子里除了刘子秋、高秀儿和香草,还多了个陌生人,慌忙住了口。 刘子秋点头道:“魏先生不是外人,你继续说。” “我们四人清晨便赶到西门,分头寻找。奴才朝西南方向行了三里多地,正撞着杨黑虎一行过来。奴才避过一旁,待他们过去以后,继续向西南方向探查,果见十里外有一处庄园,周围遍植林木,若是不仔细些,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香草忽然失声道:“县城西南十里!” 刘子秋诧异道:“你去过那里?” “没,没有。”香草连连摆手,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慌乱。 刘子秋虽有些疑惑,这时却无暇细问,又道:“他们呢?” 阿富说道:“后来我等四人在西门汇合,他们三人都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庄园。为了确证其事,奴才先回来禀报阿郎,他们三人还在周围盯着。” 刘子秋挥了挥手,说道:“你去告诉他们,切切不可露了行迹,以免打草惊蛇。” “诺!”阿富躬身告退。 高秀儿紧张起来:“郎君,你真的要夜闯杨家庄园?” 第41章 香草的秘密 [本章字数:301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6 01:04:34.0] 刘子秋笑道:“放心吧。龙潭虎穴我都过来,还怕在这小河沟里翻船?” 魏征却说道:“贤弟切不可贸然行事,还需先探清这座庄园的虚实,方可下手。”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时间来不及了。都怪我疏忽,这几天既没有组织村民去盐场吵闹,也没有安排人去县衙告状。吃了这么大的亏,扑腾了两天便偃旗息鼓,难免叫人生疑。杨积善在盐官这么长时间,极少在人前露面,足见他为人谨慎。如果让他嗅出什么味道,隐遁他方,事情就难办了。” 其实并非杨积善为人谨慎,而是他大哥杨玄感三令五申叫他收敛,他才不得不约住性子。 魏征皱眉道:“杨家的庄园一定很大,不探清情况,如何下手?” 刘子秋神色一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说道:“迫不得已,也只好大开杀戒了。” 他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就为了救高秀儿误杀了杨黑虎手下一名骑士,接着在宫中又杀了王弘,苑墙外杀了那个隋军副队长和六名步卒,后来又杀了许廷辅和四个泼皮,沾的人命,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这些人当中,许廷辅和那四个泼皮,以及杨黑虎手下的骑士,都着实该杀。但其他人难免有些无辜,只是各尽职守罢了。 这一次潜入杨家庄园,少不得要抓几个奴仆婢女来拷问,只怕那些人会死得更加冤枉。这虽然不是刘子秋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但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好想。 魏征明白刘子秋的处境,叹了口气,说道:“刘兄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在村子里四处走走?” 刘子秋一愣,旋即笑道:“魏兄这说哪里话,你既然已经答应在此教书,长山村便是你的家,有何不可?” 魏征出去以后,刘子秋坐在屋子里默默沉思,忽然想起香草刚才眼中的慌乱,又生疑惑,说道:“秀儿,我们也出去走走。” 高秀儿满心欢喜,跟着刘子秋来到钱塘江边。现在虽然不是大潮的季节,江水依然滔滔,奔流不息。江面上数点寒鸥,风吹处,芦花飘荡,一片萧杀。 刘子秋忽然问道:“秀儿,你对香草了解多少?” 高秀儿奇怪道:“郎君,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觉得香草不那么简单。” “你别疑神疑鬼了。”高秀儿“噗嗤”笑了起来,说道,“香草从生下来就在我们家。她爹娘都是我家的奴婢,她从四岁起就到我身边的,能有什么问题。” 刘子秋沉吟道:“你和香草名为主仆,实同姐妹。你去和她好好谈谈,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 丹阳城东南三十里处有座秣陵镇,江南望族之首的谢家便住在这里。隋时的丹阳与现在的丹阳并非同一个地方,现在的丹阳在镇江,隋时的丹阳却是现在的南京。秣陵是个大镇,全镇三千多户人家,倒有一半姓谢。 镇东最大的那所宅子便是谢家大院。南朝的这些士人一直得不到朝廷的重用,但谢家依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门。 从今天早上开始,谢家大院便戒备森严。晌午时分,一列马车驶入谢家大院,马车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这时,谢家老爷子谢翁山亲自开了中门相迎:“贤弟,总算将你盼来了。” 来人正是江南另一望族王家的掌门人王戟。其实,谢王两家原先都是北方士族,早年因避战乱迁往南方,并且在南方繁衍生息,竟成当地大族。 两位老爷子来到一间密室,屏退左右,唯有王戟身后站着一位英俊少年。谢翁山看了他一眼,赞许道:“这位便是薄儿吧,果然生得一表人材。” 那少年赶紧上前,施礼道:“小侄见过伯父。” 谢翁山颔首道:“不错,不错。听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在齐郡,此番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 这少年是王戟的小儿子,自幼聪慧,能文能武。因为朝廷打压南方士族,王戟想为儿子谋个出身,特地将他送到齐郡王家的一户旁支那里。 王薄见王戟点了点头,便拱手说道:“回伯父,自从杨广登基以来,挖运河、建东都、修长城,搞得民怨沸腾,如今山东、河南、河北一带,盗贼四起。前些日子,孩儿见过了卢明月,他与孩儿相约,成事之后划江而治。” 王戟挥了挥手,王薄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谢王两位老爷子。 谢翁山沉吟道:“卢明月终是大盗,此人的话不可全信。” “这一点,弟心中有数。”王戟这才对谢翁山说道,“谢兄,萧家那边怎么说?” 谢翁山摇头道:“萧家已然没落,不过,萧昕那老小子还有些意动。若非你我两家都是书香门第,缺少带兵之人,又何必去求他出山。” 原来,谢家派去的人并没有说实话,他们只是想试探一下萧家还有多少力量。他们告诉萧昕,说他们想让子弟考进士科来达到重振家族的目的,其实只是一种欺骗。以谢翁山和王戟这两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又如何不知道这要路根本行不通。不过,由于刘子秋严令保密,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萧昕已经去世。 王戟沉吟道:“薄儿在齐郡也结交了一些豪强,只待卢明月起事,他便揭竿响应。近年来,朝廷对江南盯得不如过去那么紧了,这样好的机会,却不能放过。” 谢翁山叹息道:“其实,只要朝廷保证你我两家的地位,你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呢。” 他们都明白,谢王两家能够成为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正是得益于从东晋直至南陈,他们都掌握着朝中的大权。如今失去了这个权力,再强大的家族,结局也只有走向没落。 …… 阿富他们几个也回到了长山村,躬身向刘子秋禀报道:“阿郎,杨黑虎确实进了那个庄园。” 刘子秋站起身,沉声说道:“好!把马蹄裹上,嚼头勒紧,你们四个今晚和我一起去!” 魏征刚想要再劝一劝。 却听高秀儿说道:“郎君,香草把庄园画出来了!” 笔墨纸砚都是魏征带来的,图样很清晰,房屋、花园、池塘甚至院墙都标示得明明白白。 刘子秋只觉得香草有什么秘密,却没想到她能够画出这么精细的图样,有些不敢相信:“你确定这是杨家庄园?” “确定!”香草咬了咬嘴唇,又说道,“不过,是十几年前的。” 刘子秋知道香草现在不过十二岁,还真想像不出来她这幅图样是从哪里看到的,但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有这幅图样总比没有强。刘子秋抓紧时间,飞快地看了两遍,将图样强记心中,并且迅速地圈定了几处重点。 今夜没有月色,正是杀人的好时候。刘子秋怀揣高秀儿下午誊抄的契约,带上四个昆仑奴,五个人五骑马,冲出村口,消失地黑暗中…… 盐官城西的庄园中,杨积善依然左拥右抱,饮酒作乐。 杨黑虎皱了皱眉头,说道:“禀七公子,大公子又有信来。” 杨积善摆了摆手,说道:“不用看我也知道,又在催我把另外三家盐场也吃下来。这有那么容易的吗?先放一放,明天再说吧。对了,长山村的那帮泥鳅没有再找麻烦吧?” 长山村的村民打渔为生,普通生得比较黑,竟被他嘲笑成泥鳅。 杨黑虎躬身道:“这两天倒是安静,反叫人有些生疑。” “有什么好疑惑的?”杨积善不以为然地说道,“过去他们占着那块地,咱们没有办法。现在盐场已经办起来,他们还能怎么样?照我说,早就应该把他们赶走了!” 杨黑虎虽说在杨家家奴中地位超然,却也不敢当面和他顶嘴,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房中,将杨玄感派人送来的那封信扔到桌上,几次想要拆看,终是忍住了。躺到床上,杨黑虎辗转反侧,却睡不着,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忽然,窗外传来“啪嗒”一声,好像有人踩断了树枝。 “谁!”杨黑虎从床上一跃而起。 “喵……” “原来是只野猫啊。”杨黑虎嘟囔了一句,悻悻地重新躺了下去,刚沾枕头,便闻到一股异香。杨黑虎暗道一声“不好”,挣扎着坐起来,却一阵头晕,又缓缓倒了下去。 过了良久,“吱咯”一声,窗户开了。一个黑影窜了进来,悄悄摸向床边,伸手探向杨黑虎。 “呛啷”一声,寒光闪过,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杨黑虎突然动了起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钢刀,奋力砍向黑影。那黑影似乎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但杨黑虎的刀更快,一声闷哼,对方显然已经受伤。 原来,杨黑虎早年也曾经行走江湖,因为沾上人命官司才投托杨家。一闻味道,他便知道是下三滥的迷香。对付这种迷香,杨黑虎自有办法,假装昏迷只是为了引敌人进来。 第42章 密信 [本章字数:308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6 10:58:13.0] 听到这声闷哼,杨黑虎大喜,纵身跃起,又一刀向黑影砍去。他人在半空,刀已劈出,便觉一阵劲风直袭脑后,不由大骇。刚才他自恃武艺,又见敌人受伤,一时托大,竟然没有招呼庄园中的守卫,却没料到敌人还有后援。 杨黑虎此时再想喊人,已经不暇,这一刀只得奋力撩向身后,递到半途,他的脖颈便挨了重重一击,颓然倒下。 身后那人顺势夺过杨黑虎手中的钢刀,随手一挥。血光迸处,杨黑虎已经身首异处,双眼怒睁,死不瞑目。 “好刀!”刘子秋擦去刀上的血迹,问道,“你没事吧?” 先前进来的那个黑影捂着胸口,摇头道:“一点皮肉伤。” “把他首级带走,去庄外等我!”刘子秋正待离开,转头却看见了桌子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又停住了脚步…… 回到长山村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村民们一夜没睡,都在村口守候。见到刘子秋回来,高秀儿方才松了口气。 刘子秋跃下马,朝高秀儿点了点头,然后将杨黑虎的首级丢给萧大鹏,说道:“走,先去祭奠你爷爷!” 萧大鹏朝着村后的那座新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将杨黑虎的首级献上,突然跪在刘子秋面前,俯首道:“大哥,我以后全都听你的!” 刘子秋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二叔公将你和长山村托付给某,某自当尽力。” 魏征却皱眉说道:“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要早做预防。魏某昨天在村中转了一个下午。这样的防御,对付一般毛贼绰绰有余,如果朝廷军马到来,不堪一击。” 刘子秋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吧,杨家不敢报复!” …… 杨积善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头还晕沉沉的,不由嘟囔道:“莫非昨日酒多了?” 他虽然也练过几天武艺,却没有杨黑虎那样的江湖经历,哪里知道还有迷香这种东西。说来好笑,刘子秋的迷香还是从洛阳那几个泼皮处搜来的。 杨积善伸了个懒腰,正想抱过睡在身侧宠妾再亲热一番,忽然大吃一惊:“你,你这是怎么了?” “公子,奴家还想再睡一会儿,怎么就……”那宠妾被杨积善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正待撒娇,突然惊得坐了起来:“啊!我,我的头发!” 这宠妾原来有一头长逾五尺的秀发,现在却长长短短,成了一篷乱草,当然了,最长的地方也不超过三寸了。 杨积善大喊道:“来人!快来人!” 门外两个婢女慌忙跑了进来,一眼却看见房梁上悬下一件东西,都失声尖叫起来。杨积善到底练过武,胆子大一些,仔细一瞧,却是一缕青丝系着卷文契。青丝分明是从那宠妾头上割下来的,文契却是他与长山村订立的那份契约。 杨积善大怒:“快,叫杨黑虎来!” 又一名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公子,不,不好了!杨管事他,他……” 杨积善有种不祥的预感,沉声问道:“他怎么了!” 那婢女满面惊恐,好半天才说清楚:“他,他被人杀死了,头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杨积善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定是长山村那帮泥鳅干的!某这就去郡里,叫太守出兵,踏平长山村,以泄吾心头之恨!” 忽听那个被剃了狗啃头的宠妾哭哭啼啼地说道:“公子,你不能去啊。” “为什么?” “你看我这里。”想到自己的一头秀发,那宠妾就伤心不已,哽咽道,“昨晚他们要是想取奴家性命……” 杨积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对方已是手下留情,否则他这吃饭的家伙早就不在了!沉默半晌,杨黑虎终于叹息道:“某先去看看杨黑虎,但这个仇,某早晚必报!” 杨黑虎的屋子里,一具无头死尸倒在床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杨黑虎的两个随从正胆战心惊地等着杨积善的训话。 杨积善掩了掩鼻子,正待说话,忽然便看见桌子上有一封信,封口已经拆开,不由一愣,想起了昨天杨黑虎禀报过的事,顿时大怒。 杨家法度森严,杨黑虎地位再高,终归只是一名家奴,他没有资格拆看杨玄感送来的急信。单凭这一条,杨积善就可以治他的罪。 杨积善按捺住怒火,将信抽出,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原来,杨广为人多疑。他能够登上皇帝的宝座,少不了杨素的功劳。但他却忌惮杨素功高盖主,在杨素病重之时,三番五次派人探望,却只是盼着杨素速死。杨素明白杨广的心思,不肯服药,没几天便死了。说到底,杨素其实是被杨广逼死的。 杨素死后,杨广虽然表面上对杨素的几个儿子封官加爵,其实背地里一直防着他们。这一点杨家人也十分清楚,所以他们一方面极力讨好杨广,另一方面也小心谨慎,避免被人抓住把柄。但是杨家兄弟七个,内心却恨透了杨广。杨玄感早就在图谋反叛,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谋反不是件小事,杨玄感从去年杨素病亡以后,便开始悄悄策划。除了人和钱,还需要各方面的支持,尤其是豪门权贵的支持。 现在朝廷中最得杨广信任、掌握重权的是宇文述,宇文家的势力已经超过了杨家。杨玄感暂时斗不过宇文述,他一方面结交权贵子弟,一方面联络各个地方势力。这些动作都需要钱,赚钱的渠道很多,杨玄感却独独看上了食盐。 食盐最大的特点是官方垄断专营,垄断可以带来暴利。这些暴利当然不可能全部归朝廷所有,绝大部分还是流入了私人腰包。能够从中间分一杯羹的,无不是各地的权贵豪门。 杨玄感看得很准,谁控制了食盐的产地,谁就和这些权贵有了交集,就能对他们施加影响。在全国,食盐有两大产地,一是江淮,一是余杭。杨广曾经做过江都总管,杨玄感不敢插手江淮盐场,这才将目光转向了余杭。 本来,杨玄感兄弟六个在朝中做官,一直循规蹈矩,杨广已经渐渐放松了对他们的警惕。谁知,一个月前,宫中突然发生了一次行刺事件,致使杨广的两个贴身侍卫一死一重伤,杨广还因此下令处死了软禁中的杨秀。 但是杨玄感知道,杨广这样做只是掩人耳目,他追查幕后凶手的动作一直就没有停过,杨家也是嫌疑之一。如果让杨广查到杨家控制了盐官县最大的盐场,以杨广的聪明和多疑,一定可以猜到杨玄感的用意,那杨家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所以,杨玄感派人送来这封急信,让杨积善将盐场的经营转交给长山村,杨家只按六成五分红,杨积善则抽身退回洛阳。杨玄感并不担心会因此失去对盐场的控制权,毕竟没有杨家这个后盾,盐场的经营不可能那么顺利。而且盐场的管事李贤这几年得了杨家不少好处,屁股应该坐在哪边,他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说到底,他就是想让长山村挡在前面,杨家躲到幕后。 杨玄感在信的末尾还再次强调,让他尽快返回洛阳,有一件天大的要事相商。 拿着这封信,杨积善的脸上阴晴不定。 说实话,偏僻的盐官和繁华的洛阳,如果让他自己选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呆在洛阳。这封信如果早来几天,他会很高兴地把盐场交割给长山村的人。但现在不同了,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让他灰溜溜地认输,对于血气方刚的杨积善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叫他违抗杨玄感的命令,他又不敢。且不说长兄如父,单是杨玄感在信中所提天大的要事,他就不敢有丝毫拖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个念头在杨积善脑海中闪过,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杨黑虎私拆密信,已经被某处死!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哼!” 他冷笑着做了个斩首的手势,众人皆噤若寒蝉。 杨黑虎是杨家最得力的家奴之一,若是被人杀死在家中,杨家却不敢吭一声,传扬出去,谁还会买杨家的账?杨积善也算是粗中有细了。 当天下午,盐场管事李贤来到了长山村,说是杨家要将盐场的经营交给长山村,获利按月分成。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一片欢腾。魏征紧锁着眉头,百思不解。唯有刘子秋心知肚明,因为他已经看过了杨玄感的那封信。 不过,杨积善还是小气了一点。他提出来,之前的账一笔勾销,新的合作方式从冬月开始。进入冬月,天气渐冷,食盐的出产大不如前,获利自然也大大减少。刘子秋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和他争执。 等到众村民散去,魏征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对刘子秋说道:“这件事魏某总觉得大有蹊跷。你割了杨积善宠妾的头发,做得有些过了,杨家势必报复,不可不防。” 到了这时候,刘子秋也不再相瞒,将那封信的内容和盘托出。 魏征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不对!” 第43章 抽丝剥茧 [本章字数:309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7 09:00:05.0] 刘子秋皱眉道:“哪里不对?” 魏征说道:“有了这封信,杨家将盐场的运作交给长山村也说得过去。但你想过没有,杨玄感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刘子秋哈哈笑道:“管他呢,只要能拿回盐场就行!” 魏征摇头道:“试问村子里有谁懂得盐场的运作?盐场管事李贤是听杨家的还是听你的?食盐销路又在谁手里?” 最后这一问才是最致命的。自古以来食盐便是专卖,产再多的盐,如果没有朝廷的销售凭证,也只能是私盐。 刘子秋点头道:“不错!长山村没有能力控制盐场,这座盐场实际上还是属于杨家。但那又怎么样?我们的目的也只是拿会我们该拿的,这已经足够了。” 魏征却道:“不然!如果没有发生前些天的事,这样的结果也未尝不可。就算你杀了杨黑虎,如果不再去恫吓杨积善,最后犹有商量的余地。可是现在,情况就不同了。杨家可以随时将长山村赶出盐场,到时你真能杀了杨积善吗?” “刘某听了魏兄的话,已经注意了。所以才没有直接伤了杨积善,但还是考虑不周,责任确实在刘某。” 刘子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昨天晚上确实有些意气用事了,像杨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所拥有的能量,不是他能够抗衡的,一时冲动,很可能会给长山村带来灭顶之灾。 魏征对于刘子秋勇于担责的态度非常满意,神色一缓,说道:“所以,我们要找出杨玄感这么做的原因。” 刘子秋一喜,说道:“先生已有计较?” 魏征笑道:“杨玄感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外人以为长山村才是盐场的主人,至少是名义上的主人。” “不错!他是要拿长山村做挡箭牌。” 魏征又道:“按说以杨家的地位,经营一座盐场也不算什么大事。那么杨玄感怕什么呢?又有谁会令他害怕呢?” “呵呵,至少不会是怕我。”刘子秋自嘲地笑了笑,忽然醒悟,说道,“他怕皇帝!” “不错!以杨家的身份地位,如果还有人可以令他们害怕的话,那一定是当今圣上。哪一个权贵没有几项产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杨玄感又为什么怕皇上知道?说明他经营这座盐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魏征抽丝剥茧的分析,已经渐渐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刘子秋沉吟道:“只要掌握了这个秘密,就可能迫使杨家彻底交出盐场……” “不,你错了!”魏征打断刘子秋的话,说道,“长山村的力量,永远都不可能与杨家对抗,所以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向杨家示好!” “向杨家示好?” “对,长山村只要两成的分红,其余全部让给杨家!” 刘子秋忽然明白了,当初萧昕为什么会答应按三成五来分红。对于长山村的百姓来说,能够过上安定、富裕的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刘子秋不禁迟疑道:“可这个秘密……” “他在信的末尾不是说了吗?天大的要事。”魏征笑道,“什么才是天大的要事,而且担心皇上知道?唯有谋逆!” …… 远在洛阳的杨玄感忽然打了个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一名文士笑道:“天气渐凉,玄感兄也该多添点衣服了。” “这点寒凉算不了什么。”杨玄感沉吟道:“只是那件事,杨某始终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蒲山公来商议一下。” 原来,这个年轻文士便是杨广的待从官之一李密,他袭了父亲的爵位,是为蒲山郡公,与杨玄感素来交好。 李密捋须道:“玄感兄以为,那帮泥腿子可以成事吗?” 杨玄感皱眉道:“可是卢明月让人带话来,说是江南的谢家和王家都答应举旗策应。谢王两家是江南大族,颇有民望。如果山东、江南同时大乱,朝廷首尾难顾,必定要调重兵清剿,机会却是大好!” 李密不屑地说道:“这样的机会今后多的是。玄感兄的谋划还不到一年,何必急在一时。” 杨玄感说道:“如今天下一统,不趁民乱,朝廷兵马轻易不会调动,何来的机会?” “杨广好大喜功,没有内乱,可以劝他对外用兵嘛!” “对外用兵?”杨玄感摇头道,“蒲山公跟随杨广北巡,难道没有见到启民可汗亲为陛下除草吗?” “突厥不可用兵,那吐谷浑呢?铁勒、高句丽呢?” 杨玄感若有所悟,说道:“朝中文武多为先父麾下将吏,与某交好者甚众,某当尽力说之,劝陛下远征。” …… 刘子秋知道,历史上杨玄感确实造反了,不过应该是在杨广二征高句丽的时候。没想到魏征仅凭一封家书,就推断出杨玄感已有反意,不禁让刘子秋对这个历史上最负盛名的谏臣刮目相看,原来他不仅为人正直,还是个智谋之士。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与杨家和好,我没有意见。”刘子秋犹豫道,“可是,杨家高门大院,我的人进得去吗?” 魏征笑道:“你进不去,有人可以进得去。” 刘子秋恍然道:“你是说李贤!” 李贤得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立刻修书一封,命人飞马送往洛阳,竟然比杨积善早一天抵达。正因为有了李贤这封信,杨玄感把杨积善大骂了一顿。杨积善也只好暂时按下了报复的念头,长山村终于可以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了。 不过从那以后,刘子秋再也没有安排村民去盐场上工。既然盐场的实际控制权仍然在杨家手里,他又何必让村民们去做苦力呢?每个月拿两成的分红就可以了,这也是在新的协议里谈妥的。 李贤也很高兴,他是一个十分敬业的人,对于盐场有许多自己的想法。现在,上面没有了对他指手划脚的人,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大刀阔斧地进行盐场建设,盐场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冬月的分红拿回来了,虽然只有两成,却是足足的一千二百两,比过去多得多。刘子秋仍然延续了萧昕定下的规矩,每户分三两,其余的充作村里公用。 有钱好办事,没过几天,长山村的小学堂便建了起来。刘子秋还让李大叔和三婶他们去城里转转,将剩下的钱买成水田。上好的水田每亩二十两,可以买下五十亩。刘子秋深知,现在毕竟是农耕社会,多攒些钱,买上几百亩地,才能让村民有稳定的生活来源。 学堂建好了,刘子秋立刻宣布,村子里所有十二岁以下的男孩、十岁以下的女孩,都必须到学堂念书。村子里的青壮和少年被分成两组。青壮男丁负责村子的日常守卫,四十八个少年则被刘子秋组织起来,白天训练,晚上识字。 除了刘子秋从杨黑虎手中夺得的一口钢刀外,村子里没有一件真正的兵器。不过,刘子秋也不急,他现在主要进行的还是队列和体能训练,另外就是擒敌拳、军体拳和竹枪刺杀这三项。但刘子秋特别注重实战,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一个时辰,让少年们或者捉对厮杀,或者分组厮杀。实战训练非常逼真,几乎每天都有少年受伤,但刘子秋一刻都不肯放松。 还有一项训练便是骑术。刘子秋从江都带回来五匹马,让大家轮流练习。少年们对骑马的兴趣最大,这下可苦了那五匹马,人可以歇,马却没有歇的时候。这五匹马又不是什么好马,只两天竟然累死了一匹。刘子秋无奈,只得减少骑术训练的时间。 不仅马累倒了,刘子秋就发现少年们也开始没精打采。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少年每天在家吃得都只有青菜稀饭。少年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营养,哪能吃得消高强度的训练?刘子秋当即决定,将少年们集中起来吃饭,保证顿顿有肉,每天早晨还增加一只鸡蛋。 村子里公用的银两已经派了用场,也只能用刘子秋从许廷辅那里顺来的钱了。四十八个少年每天的伙食可是一笔巨大的开支,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可让高秀儿心疼不已。 不过,这样一来,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才五六天的功夫,少年们的精神状况大有改变,一个个又生龙活虎起来,拳操、刺杀,都做得有声有色。 一切都似乎逐渐走向正规,唯有一点,每到了晚上识字的时间,那些少年个个都是呵欠连天,比白天的孩童差远了。魏征嗓子都讲哑了,少年们愣是没听进去多少。 挨了半个月,魏征终于忍无可忍,找到刘子秋那里去诉苦:“我实在教不了他们,以后晚上的课停了。” 刘子秋自己上学的时候成绩就一般,但他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毫不客气地拒绝道:“那不行,你必须教下去。” “为什么?”魏征不解道,“你不是已经在联系买地了吗?他们将来反正是种地,识不识字还不是都一样。” 刘子秋挥了挥手,说道:“我当他们是自己的兄弟、家人,他们不能一辈子种地!” 魏征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了吧!” 第44章 未来的打算 [本章字数:31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7 13:31:38.0] 刘子秋也愣住了。他来到这里已经将近半年了,未来究竟有什么打算,还真的没有好好考虑过。 最初,他想的只是怎样才能重返现代。但自从跳下悬崖,奇迹生还以后,他的这个念头就渐渐变淡了。虽然偶尔还会想起,但内心其实已经不抱太多希望。 魏征的话,让刘子秋陷入沉思。 在刘子秋的印象中,余杭郡一带在隋末并没有遭遇什么战乱。现在有了盐场的稳定收入,将来再置办些田地,长山村的村民和他都可以过上比较安宁的日子。 但日子真能过得平平安安吗?他大闹禁苑,会不会有一天东窗事发?杨积善真会偃旗息鼓,不记前仇?这是一个强权肆虐的社会,求稳往往不能得稳。 更重要的是,刘子秋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安份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成为特种兵中间的王牌。他闯禁宫、杀阉贼、筑墙练兵都是这种不安份的本能反应。如果偏安长山村,说不定哪天,这种不安份又会跳出来,给他自己甚至村民们惹来更大的麻烦。这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刘子秋知道历史的进程,最终取代大隋的是李渊建立的唐朝,正如山顶小字条上写的那样。他可以选择去抱李渊甚至直接去抱李世民的大腿。 但那又能如何呢?论智谋,他不及魏征、长孙无忌,论统兵,他不及李靖、秦叔宝,恐怕最终的结果他连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都排不进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子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其实,早在李靖家中时,这个念头就像野草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并且疯长起来,只是他一直没有正视而已。 魏征看到刘子秋脸上神色变幻,拱手说道:“刘族长若是不愿意说,就当魏某什么也没问过好了。” 看到魏征作势要走,刘子秋忽然说道:“魏兄,留步!不知魏兄对未来有何打算?” 魏征明显愣了一下,说道:“魏某但求混口饱饭罢了。” 他脸上神情变化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却逃不过刘子秋的眼睛。刘子秋已经知道魏征颇具智慧,若是闪烁其词,反而令他生疑,不如以实相告,于是抱拳说道:“刘某与魏兄虽相识不久,但一见如故,事无不可对魏兄言!” 魏征微微有些诧异,却不动声色道:“请讲。” 刘子秋正色道:“杨广无道,残害百姓,滥杀忠良,大隋江山,不久将乱。与其在乱世中做一蜉蚁,苟且偷生,不如振臂一呼,力挽狂澜!” 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刘子秋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却听魏征哈哈笑道:“与魏某所料相同。不知可有用到魏某之处?” 刘子秋虽然早就知道,以魏征的才能,绝对不会只为混口饱饭,但听到他这番表态,还是有些惊讶,皱眉道:“刘某记得,魏兄前些日子还曾说过,朗朗乾坤,贼从何来?今日却为什么……” 魏征笑道:“魏某只问贼从何来,并未说天下无贼啊。” 刘子秋只知道魏征为人正直,没想到他说话滴水不漏,如此的狡猾,也不由笑了起来,说道:“那以魏兄之见,贼从何来?” 自古伴君如伴虎。历史上,魏征确实直言敢谏。但向皇上进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不讲究策略、时机和技巧,稍有不慎,便要搭上身家性命。魏征能够屹立不倒,除了李世民需要利用他的声名,他自己小心谨慎,不落人把柄才是更重要原因。 既然刘子秋对他坦诚相待,魏征也就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捋须说道:“以魏某之见,贼在朝堂之上!长山村修得再坚固,也只能防住几个小毛贼,又如何防得了朝堂上的大贼!” 这正是刘子秋的心病,他不怕杨家的打手,却怕杨家动用朝廷的军队。 刘子秋点头道:“那依魏兄之见,如何防那朝堂之贼?” 魏征忽然紧盯着刘子秋,沉声说道:“朝堂之贼所窃者国也!若要防之,唯有先据其国!” 在刘子秋的记忆中,大隋真正乱起来应该是在杨广二征高丽以后,好像杨玄感就是在那时候起兵造反的,声势还闹得挺大。其余群雄,有草莽,更有朝臣。比如李渊、王世充、宇文化及,这些人都可以说先后居于朝堂之上。如果站在大隋的角度,说他们是窃国之贼,也不为过。 刘子秋虽然明白魏征的意思,却故作迟疑道:“只是刘某身无长物……” 不等他说完,魏征已经凛然道:“事在人为!你有胆色、肯担当、重义气,魏某正想跟随左右求个出身!” 刘子秋心头一热,差点便答应下来。他强忍住激动,又问道:“魏兄既知朝中有窃国之贼,若去助他,岂不更易谋个出身?” 魏征苦笑道:“他们又如何瞧得起魏某一个穷道士?” 那些权贵确实眼高于顶,刘子秋在长孙家的遭遇就能说明一切,当下不再犹豫,抚掌道:“好!刘某便与魏兄一起搏一搏。他日若能富贵,绝不相负!” 魏征稽首道:“主公在上,受魏某一拜!” 刘子秋哪肯让他拜下去,赶紧扶住,说道:“主公二字,刘某实不敢当,休再提起。今后你我仍是兄弟相称!” 其实能够有魏征主动投效,刘子秋这厮心中已经偷乐不止。他甚至暗暗后悔,当初就应该将李靖和秦叔宝都忽悠到江南来,这样自己一个小班底就算搭起来了。只是李靖是官身,秦叔宝又有军籍,断不会随便出走,也只能想想罢了。 不过,刘子秋还是满怀希望。史书记载,隋末义军二百多支,多则数万,少的也不过几十人。他现在也算有几十人了,而且还是他亲手训练的子弟兵。 虽说在历史上,李渊笑到了最后。是因为李渊足够强大吗?刘子秋并不这样认为,至少最早起兵的杨玄感就曾经错失良机。李密给他出过上中下三策,结果他偏偏选了下策。 成功和失败都有无数种可能,靠实力,有时更靠运气。但有一点错不了,成功总会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历史上二百多支义军,有一大半都是仓促起事,失败也在情理之中。像杨玄感和李渊,准备得最早,所以离成功也最近。 刘子秋从现在开始准备,也只比他们落后一年半载。他虽然没有官职爵位,没有豪门根基,但也有他自己的优势。他多了一千四百年的见识,熟悉历史的进程。 尽管这个进程因为他的到来,已经有所偏转,但他还有识人之明。只要听到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他就知道谁奸谁忠,谁可以担当大任。决定性的因素是人,掌握了人就掌握了一切。 …… 刘子秋信心满满地回到屋内,却见高秀儿和香草仍在油灯下做着针线,不由笑道:“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高秀儿脸色一红,低头嗫嚅道:“天气渐凉,我,我缝几条新被子。” 屋子里堆了些绸缎、棉絮,面料都是大红大绿的颜色,这些还是他们当初冒充货物,从洛阳带回来的。看到这些东西,刘子秋忽然记起自己的承诺,盐场的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是不是该…… “阿郎,你坐。”香草非常乖巧,搬来一张胡凳,躬身说道,“奴婢去沏点水来。” “你先不忙去。”看到香草,刘子秋便记起了杨家庄园的那幅图样。这段时间忙于村里的事务,刘子秋一直没有时间好好问一问她。今天刘子秋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图样的事情该问个清楚了,于是说道:“香草,你去过杨家的庄园?” 香草早知道刘子秋会有一天来问她,低下头说道:“其实那里原来不是杨家的,而是我家的庄园。” 刘子秋吃了一惊:“你家的?” 高秀儿解释道:“香草她娘是南陈岳阳王陈叔慎的王妃,这座庄园是岳阳王的别院。” 原来,南陈灭亡以后,与后主陈叔宝一样,陈叔慎一家也都做了俘虏。杨坚在边远地区划了一块地,给陈家那些男子,让他们自耕自食。陈家的女人,上自嫔妃公主,下到宫娥采女郡主,要么充入掖庭,要么给赏功臣。 像陈叔宝的妹妹宣华夫人和他的两个女儿陈穗、陈稠都没入宫庭,而陈叔宝的另一个妹妹则被赐给了杨素。高颎作为灭陈的主将之一,自然也得到了杨坚的赏赐。当时,岳阳王妃就被赐给高家为婢。大概嫌岳阳王妃年纪大了,高颎又将岳阳王妃配给了一名心腹家奴。谁也没有想到,几年过后,岳阳王妃竟然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香草。 生于末代帝王家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可怜堂堂王妃最终却成了高家的一名仆妇,就连生下的女儿也只能为奴为婢。岳阳王妃每年夏季都会到这座庄园消暑,对这里极其喜欢。没入高家以后,岳阳王妃常常画出庄园的图样,以慰思乡之情。香草看得多了,因此记得。 这些情况,香草早告诉了高秀儿,因为担心自己会被刘子秋瞧不起,所以香草求过高秀儿,请她保密。只是今天刘子秋特别问起,却瞒不过去了。 看到香草眼圈已经微微发红,高秀儿叹息道:“你也不用太难过,其实我的遭遇与你何其相像。” 第45章 马忠的疑惑 [本章字数:305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8 08:19:11.0] 在刘子秋和香草惊诧的目光中,高秀儿缓缓说道:“我娘秣陵谢家的人,后来选入陈宫被封为昭仪。陈亡之后,没入高家。谁又曾想到,这才几年,高家也没了。” 高秀儿和刘子秋一起共过生死,她说这番话时,神色淡然,并不担心刘子秋会因此瞧不起她。 岳阳王妃和谢昭仪在高家,虽然各自生了一个女儿,谢昭仪还深得高颎宠爱,其实过得并不开心。她们苟且偷生,却又为失身于人而深感羞耻,竟致心情抑郁,妙龄早逝。 刘子秋当然没有瞧不起她们的想法,但对香草的话却有几分怀疑。那位岳阳王妃思乡心切或许是有的,却绝不可能通过画画庄园图样来排遣。而且,岳阳王妃去世时,香草最多七八岁年纪,就算看得多了,也不会记得这样清楚。这分明是经过反复强记过的,香草心中一定还有秘密。 看到高秀儿和香草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刘子秋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问下去,忽听萧大鹏在院中喊道:“大哥,秣陵谢家有人来了!” “秣陵谢家?这么晚了,他们过来做什么?”刘子秋眉头一皱,说道,“先给他们安排个住处,明天我再见他们。” …… 洛阳皇宫,杨广正在乾阳殿大发雷霆:“小小铁勒,竟敢犯我大隋,朕要御驾亲征!” 许国公、左卫大将军宇文述慌忙劝道:“皇上息怒,每年冬春之交,北方诸夷犯边乃是常事,不久自退。如今道路艰塞难行,皇上不宜轻动。若是铁勒依旧猖獗,可令冯孝慈出敦煌击之。” 宇文述也是大隋名将,杨广的长女南阳公主便嫁给了宇文述的第三子宇文士及,两人实际上是儿女亲家,因此宇文述甚得杨广信任。 听了宇文述的话,杨广沉吟半晌,说道:“便依卿所奏,传旨,命冯考慈为右侯卫将军,即刻出兵铁勒!” 今日正该李密当值。作为侍从官,他的任务是记录君臣之间的对话,却没有发言的资格。此时又当夜晚,殿中只有宇文述一位大臣,更没有第二个人会劝杨广御驾亲征。李密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无能为力。不过李密知道,以杨广的性格,总有一天可以劝动他御驾亲征,或许还不止一次。 宇文述躬身告退,传旨调兵去了。 杨广余怒未消,忽听内侍奏道:“皇上,马忠求见!” 马忠、王弘是杨广的两位贴身侍卫,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刘子秋夜闯禁苑,击毙王弘,重伤马忠。马忠经过两个多月的救治,稍稍康复了些,便来求见杨广。 杨广正在气头上,本不欲见他,但想到他那日忠心护主,神色不由缓了下来,挥挥手道:“宣!” 马忠那一次着实伤得不轻,又没有孙思邈那样的神医救治,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利索。他几乎是一步三晃挨进殿来的,就连向来冷漠的杨广也看得揪心不已。 一进乾阳殿,马忠便跪了下来,伏地叩首道:“奴婢未尽职守,令皇上受惊,请皇上治罪!” 从他受伤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杨广,一见面便主动请罪,以表忠心。马忠跟随杨广多年,最是了解杨广。他知道,杨广喜怒无常,别看自己是为了救他才伤得这么重,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心情不好,就会治自己一个擒贼不力之罪。 杨广看到马忠羸弱不堪,心生恻隐,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你也算尽力了,朕不怪你。明日去内库支二百两银子,安养天年去吧!” 马忠前来求见,本意也确实是想等身体完全复原以后,再替杨广效力。但他一抬头,却见杨广身后站了两名美貌女子,都是劲装打扮,一人腰悬利剑,一人背插双剑,都是英姿飒爽,不让须眉。 这两名女子,一个是樊玉儿,另一个却是借剑给高秀儿的薛冶儿。马忠受伤,王弘被杀,杨广身边没了护卫之人。宫中武士虽多,却都不是太监,自然不方便跟着他出入深宫。后来,杨广便想起了那个仗剑追击刺客的樊玉儿。樊玉儿伤得便不重,五六天以后便行动如常,还在杨广面前展露了一手剑术,令杨广十分满意,便让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卫。 樊玉儿听说了薛冶儿的事,主动替她求情。杨广对臣子和百姓一向苛刻,对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人一向宽容,竟赦免了薛冶儿,也让她做了贴身侍卫。樊玉儿、薛冶儿这一对美人,等于补了马忠和王弘的缺。 马忠深知杨广的禀性,看到那两个美貌女子站在杨广身后,便知道自己回头无望。但他却没想到杨广还能够赏赐他那么多银两,顿时感激涕零,再拜道:“奴婢拼却这七尺身躯,也要擒住那贼人,以报皇上厚恩!” 虽然朝廷对外已经宣称刺客坠崖而亡,杨秀也因此被处以极刑,但是经历过那一晚生死之战的马忠,在没有见到刺客尸体的情况下,总不相信事情就此了结。 “行了,行了。李密,扶他下去吧。”杨广早不耐烦起来,心中暗道,你身体好好的时候也不是那刺客的对手,现在都这样了,还捉个屁? 李密应诺一声,扶起马忠。马忠又向杨广拜了三拜,这才起身,不经意间瞥了李密一眼,忽然心头一震。 那日在上林苑,马忠虽然与刘子秋曾经近身一战,但时间太短,情势又十分紧急,他并没有看清刘子秋的面容。不过,刘子秋的身形,马忠却记得清清楚楚。 李密身材高大,体格匀称,倒与刘子秋有几分相仿,只是比刘子秋略矮了几公分。这点小小的差距,在马忠眼里自然可以忽略不计了。 一个是杨广的贴身侍卫,一个是杨广的侍从官,马忠是见过李密的,也知道李密只是个文官,而且从来没见他展露过武功,但生性谨慎的马忠还是就此注意上了李密,将他列为嫌疑人之一。 …… 第二天一早,刘子秋、萧大鹏先带着谢家来人去村后拜祭了萧昕。杨黑虎的首级早已被深埋在萧昕墓旁,连个坟头都没有,看不出一丝痕迹。 来人是谢翁山的长子谢蕴,他朝萧昕墓拜了三拜,叹息道:“谢某慕萧老爷子的威名而来,不想却已天人两隔,惜哉,惜哉。” 谢蕴此来本是想请萧昕出山,但他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萧昕的死讯。当然了,因为刘子秋的授意,萧大鹏并没有告诉他实情,只说萧昕是得了急症。同时告诉他,长山村现在的主事人是刘子秋,而不自己鹏。这个消息令谢蕴大为失望,所以今天来拜祭萧昕也只是出于礼节,其间颇有敷衍之意。 刘子秋眼光毒辣,早看出谢蕴的心思,伸手做个“请”字,说道:“人固有一死,谢先生也不心过于哀伤。萧老爷子临去之前,已经向刘某说过谢家的提议,刘某亦是深为赞同。长山村虽穷,却还是尽全力办起了学堂,还请谢先生前往一观,指点一二。” 谢家的本意当然不是真要萧家子弟参加什么科举,谢蕴相信,以萧老爷子的眼光,断不会信以为真。听了刘子秋的话,他不觉一愣。但已经来到这里,却不好回避,只得拱手道:“刘族长请。” 刘子秋特意带着谢蕴绕村一周,从村子的正门进去。 在魏征的指点下,长山村的防御已经大为改进。原来那堵篱笆墙得到了加固,外面又挖了一圈护庄河,村门处还设置了吊桥,简直就是一座小小的城堡。村中壮丁十人一组,手持竹枪,不时从谢蕴面前走过。学堂前面的广场上,四十八个少年正在栓子的带领下练着擒敌拳。 整齐威武的动作,震耳欲聋的呐喊,令谢蕴眼睛为之一亮,不由拱手问道:“刘族长,村中的防卫是何人所布?这些少年的功夫又是何人所授?” 刘子秋打了哈哈,说道:“在下不敢辜负萧老爷子的嘱托,让村民们练练武,防贼而已,防贼而已。” 学堂当然没什么好看的,虽然已是长山村最豪华的所在,但比起谢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孩子也才上了一个月的蒙学,更没有什么值得谢蕴动心的地方。最关键的是,谢蕴的心思不在这方面。 萧昕的死让谢蕴原先的打算落了空,但长山村的布局以及少年们的训练场面,又让谢蕴燃起了希望。只是情况突变,许多事情不是他可以做主的。 谢蕴满怀着心思,勉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这才拱手说道:“萧老爷子不幸故去,谢某也深为痛惜,这就回去禀报家父。秣陵离此也不甚远,谢某斗胆,代家父相约刘族长得暇之时,前往秣陵一游,也便续谢萧两家旧好。” 刘子秋迟疑了一下,回礼道:“谢家乃是江南望族,在下敢不从命!旬日之内,刘某必当登门,拜望谢老太爷。” 谢蕴走后,魏征从后面转了出来,捋须笑道:“主公莫不是以为,谢家真想走科举这条路?” 第46章 李密之谋 [本章字数:316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8 11:52:47.0] 刘子秋知道,魏征这类人懂得良臣择主,只有表现得像个明君,才能让他甘愿为你效力,于是也不藏私,笑道:“杨广开进士科,每次所取多则十数人,少则寥寥数人,还要照顾那些权贵豪门。不要说谢家,就是江南这些望族加起来,一次又能取中几个?所以,谢家说什么参加科举,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魏征笑道:“原来主公早看出来了,魏某却在班门弄斧。不过,魏某还有一事不明。” “魏兄请讲!” “魏某见主公的学堂办得极其认真,却不像掩人耳目,还以为主公真心想要让他们参加科举。” “魏兄,你误会了。其实科举的确是件了不起的创举,只不过杨广做得还不够而已。”刘子秋呵呵一笑,说道,“咱们先不谈科举的事。以魏兄之见,谢家意欲何为?” 在魏征看来,这是刘子秋反过来考究他的学问了,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正色说道:“谢家想要谋反!” 刘子秋一愣,心道,你自己要跟着我一起造反,总不能把别人都往这方面想吧。 却听魏征继续说道:“主公刚才也说过,进士科每次所取不过寥寥数人。谢家要想走这条路重返朝政,恨不得别人都不参加才好,又怎么会来拉拢萧家?萧老爷子是个武人,又有什么值得谢家看中的?” 刘子秋脸色凝重起来,连连点头。 魏征又问道:“主公以为,谢家若是造反,有几成胜算?” 刘子秋不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中谢家有没有谋反,反正在他记忆中全无印象。但他却知道,自唐以后,谢家便彻底没落了。或许谢家还没来得及造反,就已经被朝廷一窝端掉。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谢家都是文人,只怕连一成胜算都没有。”刘子秋摇了摇头,忽然想起魏征也是文人,慌忙撇清道,“魏兄,我不是在说你。” 魏征笑道:“魏某可算不得文人,只是个道士而已。” 刘子秋心里将他一通鄙视,那天问他法号,他说自己是教书先生,现在说他是文人,他却说自己是道士,真是人的嘴两张皮,正反都是他有理。 却听魏征又问道:“不知主公有何打算?” 刘子秋沉吟片刻,拱手说道:“还要请教魏兄。” 魏征沉声说道:“主公可以向官府举告!” “举告?” “长山村修得像座营盘,村中又日夜练兵。相信的说主公是为了防贼,不相信的只怕要说主公谋反了。”魏征缓缓说道,“主公举告了谢家,当可以谋个官身,这一切便名正言顺了。” 这是一个“疑罪从有”的年代,尤其事涉谋反,更不会讲什么人权、法制。谢家作为江南望族之首,恐怕早就被朝廷盯上了,一旦有人告他谋反,只怕全族都要遭受灭顶之灾。历史上谢家的没落或许就是由于事机不密,而遭到了朝廷的镇压。 但是他自己泄密是一回事,刘子秋去举告又是一回事。谢家上下数千口人,大多数应当是无辜的。刘子秋杀人不眨眼,但不想沾上无辜者的血腥。 刘子秋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说道:“魏兄,踏着妇孺的尸体往上爬,这种事情,请恕刘某做不到!” “好!魏某果然没看错人!”魏征哈哈笑道,“主公要想谋个官身,其实不难。长山村过去打渔为生,属于贱民,朝廷甚至连税都懒得来收。现在不同了,村里买了地,转事农耕,主公可以去官府求个里正回来。” 隋朝制度,百户为里,设里正一名,五里为乡,设乡正一名。里正、乡正虽不属于朝廷官吏之列,大小也能算个乡绅,总比布衣白身要强上许多。 刘子秋这才知道,魏征仍然在试探自己,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却说道:“刘某与暂署盐官县的欧阳宇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求个里正或许不难。但谢家这事要如何区处?刘某已经答应过他们,旬日之内,登门拜访。” 魏征想了想,说道:“主公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装着毫不知情,二是劝说谢家打消念头。” 其实,刘子秋和魏征都很清楚,谢家造反的结局注定失败。装着毫不知情,实际上等于坐视谢家灭亡。在刘子秋看来,这和他举告实在没什么两样。 刘子秋沉思片刻,说道:“虽然刘某与谢家没什么交情,事关数千条人命,还是尽量劝一劝他们吧。” …… 洛阳城中下了一场大雪,杨广到上林西苑欣赏雪景去了,今天的朝会也只好作罢。杨玄感摇着头离开则天门,却见李密迎上前来,拱手说道:“玄感兄,许久不见,可肯赏光,去寒舍小饮一杯?” 杨玄感知道他有话要说,连忙回礼道:“杨某正有此意。” 酒过三巡,屏退左右,李密将昨晚宫中所闻告诉杨玄感。杨玄感拍案叹道:“多好的机会!如果杨广御驾亲征,卢明月在山东、谢王两家在江南同时举事,朝廷首尾难顾,我事必谐!可惜,可惜!” 李密说道:“杨广最为信任宇文述,玄感兄当交好与他,请他进言,或可说动杨广亲征。” 杨玄感叹息道:“家父生前与宇文述同掌朝纲,免不了有些明争暗斗,他如何肯与杨某结交。” 李密笑道:“宇文述有三子,长子化及最得宠爱,次子智及生性顽劣,玄感兄可从这二人着手。” 杨玄感抚掌说道:“多谢蒲山公提醒,某便明日设宴邀请他兄弟二人。” 李密摇头道:“不然。宇文化及生性凶残,贪婪傲慢,宇文智及更是整日斗鸡走犬,玄感若是与这等人相交,平白污了清名。李某随杨广北巡,在榆林时得到一个消息,宇文兄弟违背皇上旨意,与突厥人私相贸易。” 杨玄感恍然道:“蒲山公是让杨某将此消息悄悄透露出去,传入杨广耳中。杨广震怒,必定处罚这兄弟二人,到时候,宇文述也免不了要受牵连,果然妙计!” 李密笑道:“这还只是开始,某还有一计,可令宇文述为我所用。” 两人边饮边谈,直到天色将晚,方才敲定各项事项。 李密辞别杨玄感,行至朱雀大街,忽见前方传来喧闹之声。李密勒马观看,只见一座高门外有两个**岁的孩童在那里角力。斗不多时,一个孩童竟将另一个孩童举至半空,周围一片叫好之声。 李密扭头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从人回道:“这是殿内少监李渊李大人的一对双生儿子,哥哥叫做李世民,弟弟叫做李玄霸。那李玄霸天生神力,虽壮汉莫敌。” 李密任殿前待从,是李渊的直接下属,忍不住驻足观望。忽然,门内传来一声喝叱,两个孩童嘻笑着跑了进去。李密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旋即扬鞭从李府门前而过。 …… 这时,刘子秋也从盐官县返回了长山村。 暂署县事的欧阳宇对刘子秋仍有印象,知道他是袁天罡特别看重的人,自然大行方便。其实,在长山村设立里正,对盐官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来方便管理,二来可以增加税收,三来可是抽丁徭役,何况刘子秋还送了他一份厚礼。 长山村只有七十八户人家,不足百户之数。欧阳宇索性将人情做到底,把长山村以南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子,共二十五户人家一齐划入了长山村,并且嘱咐刘子秋好好干,明年争取替他谋个乡正。刘子秋当然不稀罕什么乡正,但面对欧阳宇的好意,还是再三称谢。 长山村的村民是在海边打渔为生的贱民,过去甚至连户籍都没有,属于黑户行列。所以杨积善在久谈不决的情况下,才敢动起了屠村的念头。现在刘子秋做了里正,重新登记造册,黑户已经洗白,这方面的担忧反而小了许多。 得知刘子秋做了里正,村民们一片欢呼。刘子秋摆了摆手,稳住众人,吩咐道:“二壮,你挑五个人,明天和你一起去县衙听用!” 别村的里正最怕就是从本村抽丁服徭役,因为徭役是没有工钱的,纯属义务劳动。徭役的范畴也很广,从挖运河的苦力,到衙门里的书办、捕快,都属于徭役。 刘子秋却很大方,一下子就从村里抽了六个青壮,已经远远超过普通村庄应该负担的名额,这也是他在县里答应欧阳宇的。在欧阳宇看来,这是刘子秋对他委任里正的回报,却不知刘子秋是为了在县衙里安插耳目,好及时探知各方面的消息。 村民们大多不识字,书吏是做不成了,只能担任衙役、捕快。不过,衙役、捕快都有些常例钱拿,二壮等人倒是满心欢喜。唯一的坏处就是离家远些,不得自由了。 刘子秋又说道:“明日我要去秣陵一趟,村里的事务暂由魏先生代理。栓子,训练的事情,你盯紧了,谁要是偷懒,待我回来,绝不轻饶!” 萧大鹏问道:“大哥,我做什么?是不是陪你一起去谢家?”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欧阳县令新划过来的二十五户人家,你过去看一下。他们是住在原处还是搬到村子里来,由他们自己决定。但有一条,你必须和他们讲清楚。徭役可以不摊给他们,但该交的税却不能免。” 萧大鹏显然有些不情愿,其实他不明白刘子秋的心思。 第47章 雪狐皮 [本章字数:306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09:20:02.0] 即使在刘子秋杀了杨黑虎,替萧昕报仇以后,萧大鹏仍然认为自己才是萧家真正的少主。谢家是江南望族之首,拜访谢家这样的大事,刘子秋竟然不带他同往,萧大鹏心里很有些不忿。其实,他却不知道,刘子秋完全是为他着想。 刘子秋此去的目的,是要劝说谢家人打消谋反的念头。谢家人会不会听?如果谢家人不听,而刘子秋又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还肯放刘子秋安然离开吗? 萧昕不希望自己的后代再走打打杀杀的路子,萧大鹏虽然是他的孙子,在武功方面却没有一点根基。萧大鹏本身的资质并不差,终究年龄大了点,虽然跟在刘子秋后面训练了一个月,有了那么点样子,但要有大的进展却不可能。 万一谢家人翻脸,刘子秋相信自己可以杀出来,但要是再带上一个萧大鹏,他却没有这份把握。要是萧大鹏有个什么闪失,那才真的对不住萧昕的托付。 冬日的清晨,寒风凛冽,刘子秋站在钱塘江畔,挥别众人。村民们都是弄船的好手,早挑了两艘大点的渔船送他们过江。因为马儿死了一匹,刘子秋只带了三个昆仑奴,把阿安留在了村里。 魏征自然明白此行的凶险,再三叮嘱道:“主公,多加小心,若见事不可为,当尽早抽身而退!” 刘子秋笑道:“放心吧,魏兄,村里的事拜托了。” 高秀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刘子秋此行肯定会有什么事发生,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说道:“郎君,我和你一起去!” 刘子秋哪肯让她冒险,安慰道:“乖乖在家等着,回来我们就把那事办了。” 高秀儿俏脸一红,不再坚持。村里人都当他们是两口子,她也一直作妇人装扮,但是不到那一天,她这心里总是不安。 …… 李渊正在家中检查几个儿子的课业,忽然有内侍上门,说是皇上召见。李渊不敢怠慢,匆匆换了官服。 出门行不多远,忽见一个小贩拦在前面,神秘兮兮地说道:“大人,我这里有好皮子,要不要看看?” 本来,以李渊的爵位、官职,出门前呼后拥,也没有人可以说三道四。但他在地方上干得好好的,突然被杨广召入洛阳,做了这个有职无权的殿内少监,李渊立时谨慎起来。所以他每次出门,不过三五随从,连车都不备。没想到竟然被个小贩堵在半路上。 李渊自己想想也有些好笑,正待将小贩逐走,忽见那小贩手中有一张狐皮,通体雪白。李渊不由眼前一亮,勒住了马,指着那张狐皮说道:“拿来我看看。” 那小贩赶紧将狐皮呈上,不绝口地赞道:“大人好眼力。这张皮子只有草原上最好的猎手才能得到,你看这里……” 李渊却是行家,摆了摆手不让小贩说下去,自己举起狐皮迎着阳光细瞧。这是一张雪狐皮,通体没有一根杂毛。更难得的是,整张狐皮不见一处伤痕,应该是神箭手从狐狸的眼睛处射进去的。 那小贩见到李渊频频点头,赶紧吹嘘道:“大人,这张狐皮可是我家阿郎从突厥人那里换来的,别的地方可没处买去。你看是不是……” “这张皮子确实不错。”李渊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家阿郎是谁?说不定我与他相识,还能讲个价。” 那小贩看看四周,小声说道:“我家阿郎是宇文大公子。” 李渊一愣,忽然眯起眼睛,摇头说道:“他啊,某却不熟。算了,说个价,我买了。” “五百两!”那小贩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 这个价钱着实不便宜,但李渊眼睛都没眨一下,回头吩咐从人道:“去取五百两给他。” 李渊自己却不敢耽搁,取了狐皮直奔皇宫。他和杨广是表兄弟,杨广一直对他还不错,高官厚禄,件件不少。只是最近不知听信什么谗言,对他防备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李渊要是心里真的没有鬼,又何必如此小心谨慎? 昨天在上林西苑玩了一天,杨广心情颇佳,见到李渊进来,主动招呼道:“来人,赐坐。” 李渊慌忙道:“微臣不敢。不知陛下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杨广摆了摆手,坚持让李渊坐下。这一坐,李渊藏在袍子里的狐皮便凸显出来,垄起好大一块。杨广不由奇道:“李渊,你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李渊赶紧起身,将狐皮双手奉上,说道:“回陛下,臣在路上买到一张狐皮,正欲献给陛下。” 薛冶儿缓步上前,将狐皮接过,转呈给杨广。杨广看了半晌,赞道:“果然好一张狐皮,虽贡品亦不如也,洛阳城中竟然有售,朕却是不信。” 李渊忽然拜倒,将小贩的话复述了一遍。杨广生性多疑,这张狐皮很新,显然是刚刚猎获不久。宇文述父子跟随他北巡,也是两月前才回到洛阳。既然说是从突厥换来的,肯定是北巡途中的事了。 杨广是个暴君,但并不是昏君。他知道突厥缺少盐铁布匹,因此严格控制中原与突厥的贸易,尤其禁止私下交易,借机捏住突厥的喉咙。 有资格与突厥进行贸易的商人,朝廷都有备案,宇文家族显然不在其列。那就是说,宇文化及兄弟是私下交易了。杨广不由震怒,下旨彻查。 李渊慌忙劝道:“陛下,宇文大人有功于朝廷,还望陛下慎重。” “不行!国法岂可轻废!”他不劝还好,这一劝,杨广更加疑心。不过,对于李渊,杨广的脸色却缓和了起来,问道:“在洛阳还习惯吧。” 李渊笑道:“洛阳繁华胜境,臣已经乐不思蜀了。” 杨广哈哈笑道:“让你做殿内少监,每日处理些杂务,确实委屈你了。这样吧,明天起,你改任卫府少卿吧。” 卫府少卿是卫府的次官,负责甲仗、旗帜,相当于后世的总装备部副部长,虽然与殿内少监平级,但实权却大多了。更重要的是,杨广似乎对他的戒心没有那么重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宇文化及矢口否认卖过什么雪狐皮,但是他和宇文智及私下与突厥人交易,却证据确凿。更为严重的,他们拿来和突厥人贸易的,竟是宝贵的食盐和生铁。 杨广当即下令,将宇文化及、宇文智及推出斩首。幸得南阳公主再三相劝,杨广才免了他们的死罪,将他们废为庶民。又将宇文述叫过来,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宇文述诚惶诚恐地出了宫门,正遇到刚刚下值的李密。 李密慌忙施礼道:“下官见过大将军。” 宇文述满腹心思,只轻轻摆了摆手。 李密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两位公子的事情,下官也听说了。其实,大将军无须担忧。” 宇文述一听他话里有话,皱眉问道:“李大人的意思……” 李密笑道:“二位公子一时贪利,难免做些出格的举动。只要大将军圣宠未衰,迟早仍会起复。” 宇文述忍不住白了李密一眼,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他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情,如果杨广因为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连他也疏远了,那宇文家才真的再没有前途了。 李密也不生气,压低声音说道:“皇上喜欢什么,大将军应该清楚吧。只要大将军能够投皇上所好,还需忧愁吗?” 宇文述是个聪明人,并不需要李密说得太多。外人都知道,杨广喜欢美女,喜欢奢华享乐。但经常跟在杨广身边的宇文述却更清楚,杨广最喜欢的是超越古往今来的所有君主,创不世之功业。说白了,也就是好大喜功。 前几天,杨广还想御驾亲征,结果被他劝住了。没过几天,杨广就派人查他两个宝贝儿子私通突厥的事。这其中到底有没有联系?宇文述开始陷入沉思。 …… 谢家是江南第一望族,人丁兴旺。秣陵镇上,不出五服的谢家嫡系就有三千多人,丹阳城和周边乡村,多多少少都和谢家沾亲带故。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瞒住谢家人的耳目是不可能的,所以刘子秋一进入秣陵镇,就当街打听谢家大院的所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 这边,镇上的百姓还在给刘子秋一行指路,那边谢蕴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慌忙报告谢翁山谢老爷子。 谢蕴是前天回到秣陵镇的,他已经将萧昕的死讯告诉了谢翁山。谢翁山当时对萧家就不抱什么指望了,但是谢蕴地却说出了自己在长山村的所见所闻。 陪同谢蕴的还有第一次去和萧昕见面的那几个家人,他们也证实了长山村这一个月来发生的变化。谢翁山这才将信将疑,答应等刘子秋来了以后,先见一见再说。 谁也没有想到,刘子秋来得这样快。 谢翁山不禁皱起眉头,沉吟起来,半晌方才说道:“他那天不是也把你晾了一夜吗?那咱们也晾他两天。先安排几个人,带他们在镇子上转转,正好等等北边的人来。” 第48章 香艳的沐浴 [本章字数:31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1 01:04:11.0] 谢家大院几乎占去了秣陵镇的四分之一,又有路人指点,并不难找。朱漆的大门,一十三级台阶,几个青衣小帽的家奴,与一般的豪门大户并没有什么区别。阿富早已上前,递过名贴。名贴上写着余杭郡盐官县长山村里正刘子秋。 这是魏征的主意。里正虽然算不上官吏,但好歹在官府有了登记,就算翻了脸,谢家人下手时也要掂量掂量。 秣陵是个大镇,两千多户人家,五个乡正、二十多个里正,全是谢家人在担任,这张名贴还不被门口的家奴放在眼里。不过,阿富在名贴下面还塞了一锭碎银子。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就算宰相家的奴婢,地位也高不过普通百姓,递名贴塞红包的风气远未流行。那名家奴捏着银子,脸上神色变幻,有兴奋,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醒悟过来,赶紧转身入内通报。 片刻功夫,从门内出来一个俊俏后生,眉目清秀,五官精致,宛如画中之人。如果不是看到微微隆起的喉结,刘子秋几乎要以为是个女人。这后生实在太美,已经不能用俊逸清秀来形容,就连漂亮女人看了,恐怕都要心生嫉妒。 那后生来到近前,施礼道:“刘兄来的真是不巧,家祖、家父都到乡下去了,不知何日方返。如果刘兄没有什么急事,不妨先在府中住下。” 谢蕴四旬上下,风度翩翩,年轻时也应当是个美男子。刘子秋却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生得这么漂亮,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这个举动甚为无礼,那后生的眉头随之蹙了起来。 到底是世家公子,有着常人难及的涵养功夫。那后生的脸色转瞬便恢复了正常,干咳两声说道:“刘兄……” “无妨,无妨。”刘子秋醒悟过来,赶紧递上一份礼单,笑道,“穷乡僻壤,一点山货,不成敬意。” 再怎么说,谢老爷子和谢蕴都属于长辈,刘子秋总不能空手登门。但是谢家作为江南望族,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过,普通的金银绸缎肯定不看在他们眼里。既然如此,刘子秋也不愿多费脑筋,索性只备了些土产。冬笋山菇是村民从山上采挖的,野味海鲜也都是村民自己抓的,几乎没花钱。 谢公子接过礼单,只象征性地瞄了一眼,便随手交给身后的家奴,领着刘子秋进了谢家大院。 接风宴上的菜肴很丰盛,主家却只有谢公子一人相陪。因为萧家与谢家已经脱离接触很久,不要说萧大鹏了,就连萧昕在世的时候,对谢家的情况了解得也很少,刘子秋更是一无所知,正好借这个机会旁敲侧击一番。 可是谢公子虽然年未弱冠,待人接物已是颇有风范,说放也是滴水漏。最后刘子秋只收集到一些零散的信息。这位谢公子是谢蕴的长子,叫做谢志文,还有一个弟弟叫谢志武。兄弟二人书都读得不错,武艺却毫不沾边。谢家家主是谢翁山,他兄弟三人,共同执掌着谢家的各项产业。现在,谢翁山已经有意让谢蕴接班,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谢蕴在处理。 谢志文年未弱冠,不能饮酒。刘子秋担心误事,也只礼节性地喝了一小杯。这场接风宴便显得有些沉闷,早早就结束了。 谢家大院房舍众多,刘子秋被安排在一处独院,分作前后两进。谢家另外又派了两名家奴听用,和阿福他们一起住在前院,却让刘子秋独自住在后院,以示尊卑有别。 谢志文只送到二门便拱手告辞。刘子秋正在奇怪,便见从后院迎出两位美貌少女。 这两位少女虽有十分美貌,却比不上谢志。当然,前提是把谢志文看作女人。但这两位少女也有独特之处,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眉目身高都是一模一样,甚至连一笑一颦,举手投足都十分相像,站在一起,刘子秋根本分不出什么差别。这年头双胞胎并不常见,长得如此漂亮的更是极少。 见到刘子秋,两位少女连忙躬身行礼道:“奴婢凝露(凝霜)遵家主之命前来侍奉公子。” 姐妹二人连说话的声音也一模一样,刘子秋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不过,刘子秋知道了她们二人是谢家的婢女,也就没太在意,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却见屋内另有两名婢女提着水桶,看见刘子秋进来,弯了弯腰便退了出去。屋内热气腾腾,却是一只大浴桶,又有两名婢女在浴桶周围拉起一圈幔帐。 刘子秋这才知道,后院里并非只有那对姐妹两名婢女。谢家不愧是江南第一望族,连客人的住处都是好大的手笔。刘子秋在感慨之余却没想到,谢家是将他当作贵客来招待的,普通的客人哪有这样的待遇。 姐妹二人也跟着刘子秋进了屋子。其中一人,也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忽然走向屋子一隅。那里着一张瑶琴,她缓缓跪坐在琴前,玉指轻抚,一阵清脆悠扬的琴音传来。 刘子秋不禁摇头,富家子弟就是会享受,连洗个澡都要安排美女在旁边奏乐。 却听另一位少女轻声说道:“请公子转身,奴婢替公子宽衣,伺候公子沐浴。” 刘子秋慌忙摆手,说道:“不必了,某自己便可。” 那少女闻言跪倒在地,俯首道:“若是公子不答应,家主知道了,一定会打死奴婢的。” 来这里半年,刘子秋对这个社会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奴婢没有任何人身权利,就像主人的一件物品,即使被打死,主人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刘子秋虽然有些不适应,但面对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就不再坚持,任由那名少女红着脸帮他除去衣衫。 谁知,刘子秋刚刚在浴桶里坐下,那少女竟然也解开了衣带,香肩轻抖,浅绿色的外衣缓缓落到地上,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曼妙的身姿玲珑毕现。 这是要男女共浴的节奏?刘子秋大吃一惊,刚想出言喝止,却见那少女没有继续脱下去,轻轻拿起浴桶边的一条白色汗巾,帮他擦起背来。那少女一双小手柔若无骨,间杂着捶、捏、搓一连串的动作,让刘子秋感到遍体舒泰,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只是这少女未经人事,接触到刘子秋身体的时候,难免有些紧张。 靡靡的琴音,缭绕的香雾,再加上少女轻柔的抚摸,如此香艳的沐浴,令刘子秋恍若梦中,身体不知不觉便起了反应。忽听“啪”的一声,弦断琴止,那抚琴的少女已经匍匐在地,语带惶恐:“奴婢技艺不精,扰了公子,求公子饶命!” 姐妹连心,帮刘子秋擦背的少女也跪了下来。 刘子秋却猛然惊觉。他自幼练功,定力颇佳,又不是初哥,刚才竟然差点把持不住。刘子秋暗自动功,驱除杂念,感觉这浴汤有些问题,不由沉声说道:“某不怪你,你们先退下去,待某好好静一静。” 姐妹二人刚退出去,刘子秋便站了起来,赶紧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再运内息,确信这浴汤里并未下毒,只是加了某种促进血脉流动的香料,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里屋,却见那对姐妹并排躺在榻上,而屋里只有一张矮榻。刘子秋听说过大户人家有让丫鬟暖床的做法,不由摇了摇头,说道:“这没你们的事了,先出去吧。” 姐妹二人却异口同声地说道:“奴婢奉家主之命,为公子侍寝。” 原来谢家还真准备全陪的节目。刘子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大声喝斥道:“出去!” 刘子秋并非正人君子,有美投怀这样的大好事本没有拒绝的道理。但这对姐妹看上去比高秀儿还要年幼一些,他下不去手。更重要的是,他来谢家身负使命,自然要格外小心。 也许是他的声音严厉了些,姐妹俩吓得花容失色,从榻上惊坐起来,眼泪刷刷流个不住,抽泣道:“公子若是赶婢子们出去,婢子们必死无疑,还求公子怜惜则个。” 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刘子秋还真摸不清楚,又见她二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条薄被掩在胸前,估计未着寸缕,只得皱眉道:“那你们先睡下吧。” 说完,刘子秋便盘膝打坐,坐在几案前一动不动。姐妹二人止住哭声,赶紧钻入被中,一时不敢睡去,偷偷拿眼睛去瞄刘子秋。直到后半夜,这姐妹俩大约困倦了,竟尔发出轻轻的鼾声。刘子秋方才摇头苦笑,伏在几案上对付了一宿。 清晨,刘子秋蹑手蹑脚出了房门。这院里别的婢女都是些干杂活的,服侍刘子秋吃喝拉撒却是那对姐妹的事情,她们并不来打扰刘子秋,而那对姐妹仍然高卧未起,却让刘子秋清静了不少。 刚刚来到前院,阿福他们三个已经迎了过来。他们担心主人的安危,却也早早起来。谢家并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刘子秋主仆三人便出了谢家大院,来到镇上。 秣陵镇的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盐官县城,虽是清晨,街市上已是颇为热闹,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刘子秋他们出来的早,正待找个摊子吃些早饭,忽听马蹄声声,南街的尽头,一支马队奔驰而来。 第49章 北方来客 [本章字数:30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1 11:03:39.0] 队伍中夹杂着两辆马车,护拥着马车的骑士有一大半是青衣小帽的家奴,另有十多人却服饰各异,满脸戾气,目露凶光,不似善良之辈。这样一群人组合在一起,显得非常怪异,不禁引起了刘子秋的注意。 街上行人很多,马队却极其嚣张,一路狂奔,竟不减速。小贩们的摊子来不及挪到路边,被撞得东倒西歪,水果、蔬菜,各种杂货撒了一地。 混乱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摔倒在路边,吓得哇哇大哭。蹄声渐近,那娃娃一时竟挣扎不起。刘子秋见状飞奔过去,抱起小男孩就地一滚,马队已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尘土飞扬,弄得刘子秋灰头土脸。 正手忙脚乱收拾被撞翻摊位的一个少妇惊呼着跑了过来,从刘子秋手中抢过小男孩,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你死去的爹交代啊。” 阿福他们几个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跑了过来,一边帮刘子秋掸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阿郎,你,你没事吧,刚才太危险了。” 街上的行人和摊贩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有骂那支马队没有人性的,有盛赞刘子秋见义勇为的。那少妇也明白过来,拉过小男孩,母子两个硬要给刘子秋磕头。 刘子秋自然不肯,将他们拉了起来,一边帮他们收拾摊子,一边随口问道:“刚才马车上一定是谢家老爷子吧?” 这是个小水果摊,梨子桔子滚得到处都是,许多都已经被马蹄踏得稀烂,那少妇欲哭无泪,竟没听见刘子秋的问话,倒是旁边有人回答道:“谢老爷子诗书传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杂种,谢老爷子绝不会饶了他们。” 刘子秋却看出这支马队去的方向分明正是谢家大院。别人既然敢奔谢家而去,自然有恃无恐,又怎么会担心受到谢家的惩罚?这些路人也只能逞些口舌之利罢了。 在众人的帮助下,散落的果子终于捡了回来,完好的已经不足一成,少妇看着摊位默默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子秋心中不忍,从衣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说道:“大嫂,你这些果子,某全买下了。” 那少妇醒悟过来,慌忙推拒道:“不,不,你救了娃儿的命,我还没有谢你,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刘子秋看得出来,这水果摊便是她母子的生活来源,断了这个来源,他们不是冻饿而死,也只有卖身为奴了,不由说道:“大嫂,快拿着,娃儿要吃饭的。” 这时,路人和摊贩们已经各自散开,街市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那少妇心情也舒缓了些,拉过那男孩,又要下跪。刘子秋拦住他们,问道:“大嫂,你就是这镇子上的人吧?” 少妇点了点头,说道:“奴家李氏,世代居于此镇。” 原来,这少妇姓李,嫁于本镇一个姓谢的木匠。谢木匠是谢老爷子的本家,又有手艺,小日子一直过得不错。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朝廷开通运河,开始大造龙舟,谢木匠也被征召。负责造船的大臣为了迎合杨广,命令工匠们日夜劳作。谢木匠泡在水中两个多月,不幸染病不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全靠这个小摊度日。 刘子秋感慨一番,却又问道:“既是谢老爷子的本家,为何不去求助谢家?” 李氏叹道:“出了五服,这亲已经不如近邻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刘子秋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听说谢老爷子经常下乡,顾不上你等远亲,也属正常。” 李氏却皱眉道:“恩公这是听谁说的?谢老爷子已经十多年没有离过镇子了,又怎会到乡下去?” 刘子秋早怀疑谢志文在说谎,李氏的话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再想起刚才那支奇怪的马队,刘子秋感觉谢家似乎加紧了动作,不由心头一敛,连忙告别李氏母子,赶往谢家大院。 谢家大院一如往常,朱漆大门紧闭,十三级台阶上,四个青衣小帽的家奴分立两旁,看不到一个闲杂人等。刘子秋已经知道,像谢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规矩甚多,没有重要客人,大门是不开的。刘子秋昨天来的时候就是从边门进去的。 边门处也有四个家奴守着,他们已经知道刘子秋是府中的客人,见到他回来,赶紧躬身施礼。 刘子秋很随意地问道:“府上又来客人了?” 为首的一名家奴慌忙说道:“回公子,小的没见有人来。” 刘子秋却分明看见地上有凌乱的蹄印和车辙,那名家奴又是目光游离、闪烁其词,心下已经了然。那支马队果然是奔谢家来的,而且谢家还不想让他知道。 回到谢家给他安排的那处独院,却见那对孪生姐妹已经起床换好了衣服,却双双跪在门口,刘子秋不禁奇怪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姐妹俩齐声说道:“奴婢们是第一次出来伺候人,却不能令公子满意,回去以后免不了要受责罚。求公子要了奴婢吧,奴婢这身子不给公子,迟早也是要给别人的。” 刘子秋还没有做主子的觉悟,就是买下的那几个昆仑奴和高丽婢子,也不喜欢让他们跪着说话,不由皱眉道:“你们先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给某听。” 原来,这对姐妹是谢家的家妓,自幼蓄养府中,平时并不需要干活,只如大家闺秀般学习琴棋书画。等她们长到十岁时,又有风月场中的女子来传授她们柔媚之术。谢家花费这么大力气,却只是为了让她们取悦府中的贵客。 像这对姐妹一样的女孩在谢家还有许多,她们陪伴贵客的机会通常只有一次,破了身以后,也就不值钱了。以后,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可能要她们去陪,而且不再享有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要像其他婢女一样,开始做各种杂活。 谢家往来的都是豪门大户,能够被他们当作贵客的,身份自然尊贵,但大多年岁已高,像刘子秋这样年轻英俊的却极是少见。这对姐妹原以为能将自己的第一次献给刘子秋,总好过让那些老头糟蹋,却不料刘子秋坐怀不乱。 对于世家望族的这种作派,刘子秋无力改变,也不愿置评。但这对姐妹的遭遇却让他想起一件事来,不由问道:“你们与其他的女孩是否熟识?” 那对姐妹说道:“我们来陪伴公子之前,都是和她们住在一起,自然相熟。” “那好,你们帮我去打听一件事。”刘子秋看到那对姐妹神情犹豫,知道她们害怕谢家的家法,不由笑道,“你们放心,事成之后,某定会亲自找你们家主,将你们讨要过来,留在某的身边。” 以刘子秋的身手,在谢家大院当然可以来去自如,不过他现在是谢家的座上宾,总不能做那些飞檐走壁的勾当吧。想要探听消息,还是利用谢家的人更方便一些。 能够让她们姐妹前来陪伴的,自然是府中的贵客,贵客的请求家主或许真能答应。跟着这样的年轻公子,总比呆在谢家中,随时准备侍奉不知道哪里来的客人要强得多。姐妹二人心意相通,对望了一眼便齐声说道:“请公子吩咐。” …… 谢家大院占地极广,刘子秋住的这处独院其实仍属于前宅。在前宅中,你这样的独院还有很多处,至于后宅,外人是难以进去的。此时,谢翁山、谢蕴都躲在后宅中,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谢翁山的两个兄弟谢翁明和谢翁达。 谢家规矩大,讲究长幼有序,在三个老家伙面前,谢蕴也只有站着的回话的份:“父亲,二叔、三叔,吴郡王家的人已经到了,是和北边的人一起来的,志文正在前边陪着。” 谢翁达皱眉道:“大哥,你真相信那些泥腿子能成事?” “世事难料,谁敢保证就能成功?”谢翁山沉吟道,“上次王戟过来时说过,姓卢的已经筹备多年,振臂一呼,应者如云,聚众当在数十万上下,或能成事,亦未可知。” 谢翁明却说道:“与那卢明月联络的,一直都是王家的人,纵能成事,恐怕我谢家终要落于王家之后了。纹儿已经进宫多日,以她的才貌,当可获得皇上的宠爱。若是纹儿得宠,我谢家自有出头之日,又何需行此险路!” 原来,绮阴院主事夫人谢湘纹竟是秣陵谢家的人,而且是谢翁明的亲孙女。不过,这个秘密只有谢家的核心人物才知道,谢湘纹自己也是守口如瓶,因此高秀儿不知道,刘子秋更不可能知道。 “我谢家的前程怎可能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谢翁山不以为然地说道,“再说,谢王本是一体,两家多有联姻,又何分彼此?” 谢蕴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三个老人家商议,并不插嘴,这时忽然拱手呈上一份礼单,说道:“禀父亲,王家还备了厚礼,前来求亲。” 第50章 歧视 [本章字数:30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1 16:49:56.0] “王家好大手笔!”谢翁山接过礼单,哈哈一笑,转手递给谢翁明,说道,“二弟,三弟,你们看这亲事可做的?” 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白璧十二双,黄金八百两,明珠一斛,绸缎百匹。这么贵重的礼物就连同样出身富贵之家的谢翁明也为之咋舌,皱眉问道:“王家这是看中了谁?” 谢蕴正待答话,谢翁山已经摆了摆手,说道:“王戟那只老狐狸,定是上次来看见了雨儿,这就惦记住了,是替他那长孙求的亲吧?” “正是。”谢蕴慌忙答道,“王家这次来的便是他的长孙王子茂,与志文同岁,倒也生得一表人材,父亲的意思……” 雨儿大名叫做谢沐雨,她是谢蕴的独女,谢志文、谢志武的妹妹。谢志文身为男子,已经美成那样,谢沐雨的美貌可想而知,难怪能被王戟看中。 “雨儿还小,倒不急着答应他。”谢翁山摇了摇头,说道,“既然王家和北方的人来得这样快,倒不妨让他们和萧家那姓刘的小子见个面,就安排在明天吧。对了,那姓刘的小子可有什么动作?” 谢蕴想了想,说道:“听婢女们回报,他并没有碰凝露、凝霜,倒是难得。不过,今天早上他在镇上救了一个小男孩,身手委实不错。” 秣陵镇上多有谢家的耳目,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谢蕴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谢翁山沉思半晌,击掌道:“我谢家的子弟兵三千,唯独缺个将才,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为我谢家所用!” …… 谢家后宅有一处小花园,花园的一角有幢小楼。小楼雕梁画栋,楼内胡凳、几案、花架、矮榻全是檀木打造,透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淡香。四格窗前悬着一串风铃,微风拂过,发出“丁丁当当”的清脆响声。这分明是一处女儿家的闺房。 靠窗的卷耳书案上,笔墨纸砚已被挪到一旁,中间却放着只精致的竹笼,竹笼里两只小白兔正埋头啃食着鲜嫩的菜叶。书案前,一位身着粉色长裙的窈窕少女正手托香腮,看着笼中的白兔出神。 忽听身后有婢女轻声禀道:“小姐,二公子来了。” “哦,二哥来了?”那少女闻声回过头来,露出张美到极致的瓜子脸儿,肤如白雪,肌若凝脂,一双明眸如黑宝石般闪闪发亮,端的是倾国倾城。 珠帘挑处,一个俊逸少年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奇道:“小妹,怎么我每次进来,你都盯着这两个小东西?” 这对兄妹正是谢蕴的两个儿女谢志武和谢沐雨。 谢沐雨幽幽地说道:“二哥,这两只小白兔整天呆在笼子里,你说它们开不开心呢?”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小妹,你这是操得哪门子心。”谢志武笑了笑,忽然盯着竹笼说道,“不过,这两只兔子浑身雪白,很是少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抓来的。” 野兔多为灰色或者土黄色,便于在草丛中躲藏,若是白色,恐怕早就被天敌捕捉了去,所以在那时,白兔甚是少见。这两只白兔却是刘子秋带着村民在山中偶然捕获,高秀儿很是喜欢,如果不是刘子秋一再坚持,还舍不得送与谢家呢。 其实,刘子秋也是想着谢家肯定有不少小孩子,这白兔送给他们做宠物,最为合适。除了这对白兔,窗前的风铃也是刘子秋的杰作。说穿了全不稀奇,都是用海滩上捡到的小贝壳串起来的,只是这份创意在当时却是难得。 谢沐雨出了一会神,说道:“二哥,你说它们像不像月宫里嫦娥身边的玉兔?” 谢志武笑道:“嫦娥不过一只玉兔,小妹却有两只,难怪他们都说小妹比月宫里的嫦娥还要好看。” 谢沐雨嗔道:“二哥,你又胡说,难道你见过嫦娥?” 谢志文、谢志武兄弟二人都生得好相貌,而且同样饱读诗书,但却性格迥异。谢志文做事一板一眼,循规蹈矩,谢志武却洒脱诙谐,是个阳光男孩。 看到小妹娇态可掬,谢志武忍不住说道:“嫦娥我没见过,但小妹的美名早已远播,人家今天登门求亲来了。” 谢沐雨却不答话,转身又去看那对小白兔。 谢志武诧异道:“小妹,你怎不问问是谁家的儿郎?” 谢沐雨淡淡地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他作甚?湘纹姐姐可是自己愿意进宫?最后还不是……” 谢志武正处青春叛逆期,对妹妹的话不以为然,挥挥手,说道:“你是爷爷和父亲的心头肉,若是你自己不愿意,他们断不会逼你。今天这人虽是王家的嫡孙,却空生了一副好皮囊,诗文一窍不通也就罢了,坐在大厅里两只眼睛只盯着堂中的舞姬乱转,还比不上昨日来的那条大汉。” 谢沐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风铃,脸上波澜不惊,说道:“人不可貌相,那大汉据说身高九尺,却能想出这样小巧的东西。王家嫡孙不通诗文,或许只是在大哥面前显拙罢了。家里接连来了这许多客人,想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二哥不该只关心小妹的婚事,还是多关心关心家里……” “谢家将来是大哥的,我可不愿意动这个脑筋。”谢志武最怕提起这个话题,不等妹妹说完,已经飞也似地“逃”走了,就如他进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 此时,凝露姐妹也探听来了刘子秋想要的消息。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难度,她们只要回到原先训练的那个院子一打听,就知道又有四位姐妹被调了出去,分别侍候两位贵客,其中一位是吴郡王家的公子。据说其中一人很是急色,大白天的就干上了。说到这里,姐妹二人多少有些幽怨。 凝霜凝露这对姐妹满怀着希望,她们却哪里知道,刘子秋对于谢家肯不肯放她们,其实全无把握。 刘子秋紧皱着眉头。世家公子再纨绔,也很少做出白昼宣淫的事来,再联想到那十多个面色凶恶的骑士,刘子秋已经隐隐觉得,这里面另有文章。但他现在着实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好在时间便没有等太久,第二天傍晚,谢家派了人来,说是谢老爷子和谢蕴都已经回来,邀请他前去赴宴。刘子秋早知道谢老爷子和谢蕴都没有离开这座谢家大院,也不说破,欣然前往,却吩咐阿福他们三个暗中接应。 一进大厅,刘子秋便愣住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六旬开外的老者,谢蕴在下首相陪,这老者应该是谢家老爷子无疑了。另有三副几案便是客座了,其中两副几案后面已经各坐了一位客人。一个年纪轻轻,文质彬彬,应该就是王家的公子了。另一个却是个虬髯大汉,大敞着锦袄,形象甚是粗鲁。剩下的末座自然是留给他的了。 坐在哪里,刘子秋本来并不在意。但前天谢志文为他接风的时候,却不许阿福他们三个进入大厅,说这是谢家的规矩,下人不可入内。而现在,王家公子身后分明站着四个家奴,那个虬髯大汉更夸张,竟然带了十几个随从,正是昨天在秣陵镇闹市纵马的那些人。不仅如此,王家公子和虬髯大汉身后的随从都携带着刀剑。这说明谢家的规矩只是针对他制定的,简直是**裸的歧视! 刘子秋最受不了这一点,当时便变了脸色。其实他误会了,谢家确实有那个规矩,只是今天碰上了两个不肯守规矩的人,谢老爷子以大局为重,只得答应他们带随从入内。 却听那虬髯大汉阴阳怪气地说道:“谢老爷子,你这请的什么人啊,姗姗来迟不说,还好大脾气,莫非是谢家的债主不成?哈哈,哈哈……” 刘子秋本来作势要走,听这厮的声音却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不由沉住了气,冷冷地说道:“谢老爷子,晚辈闻得外面有野犬乱吠之声,便欲寻个打狗棍儿防身,因故来迟,还望勿罪!” 谢老爷子还没有说话,那虬髯大汉已经放声大笑:“小子,撒谎都不会,谢家大院里哪来的野……”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刘子秋似有所指,不由站了起来,怒道:“你……” “今天是老夫设宴款待诸位,还望给老夫一个薄面!”谢老爷干咳了两声,说道,“谢蕴,你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也好交个朋友。” 谢蕴与刘子秋打过交道,晓得他虽是个武夫,但却颇知礼仪,也深受村民敬重,却不知道为何今天脸色不虞,又与这个北方来的大汉很不对付。但这是在谢家,他却要尽主人之谊,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这位是吴郡王子茂公子,这位是山东义士卢达,这位是长山村里正刘子秋。” 王子茂哈哈笑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小小的里正。叔父,不是侄儿无礼,这等人也可登大雅之堂?” 那卢达忽然站了起来,抱拳说道:“谢老爷子,你不会是想让我们跟他合作吧?” 刘子秋甩了甩衣袖,走向卢达,冷笑道:“跟你合作?你答应,某还不答应!别以为某不知道你是谁!” 第51章 报官 [本章字数:30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2 07:13:48.0] 造反是要搭上身家性命的大事,谢老爷子又怎能不小心?这件事在谢府,只限于他们兄弟三人和谢蕴知道,就连谢志文都瞒过了,更不可能告诉态度尚不明朗的刘子秋。 但王子茂却知道详情。王戟有两个儿子,长子死得早,只留下这一个孙子,因此从小溺爱,斗鸡走犬,横行乡里。他的次子王薄却是庶出,几年前便被送往山东。 世家望族极其看中身份,庶出是没有资格担任家主的。而王家并非只有王戟这一支,如果王子茂不能服众,他这一支只有让出家主的位置。所以王戟便极力培养王子茂,一方面不惜重金向谢家求亲,为他争取外援,另一方面让他全程参与这件大事,为他谋取资本。 王子茂身后的那四个家奴都是王戟的心腹,也曾经参与其事。卢达更是卢明月的亲弟弟,是事件的主谋之一。整个大厅里唯一不知情的只有刘子秋。 谢老爷子之所以让刘子秋参加这场酒宴,既是为了让他们彼此见个面,也是为了向刘子秋展示一下实力。否则,谢老爷子又怎会轻易地屈服于王子茂这个晚辈和卢达一介草寇,而让他们将随从带入大厅,甚至携刀带剑。 只是刘子秋忽然扬言知道卢达的身份,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卢达已经跳了起来,手按刀柄,厉声问道:“那你说,老子是什么人!” 刘子秋冷笑道:“尔等不过在通济渠劫掠过往船只的草寇而已,也敢自诩尊贵!” 原来,那日在通济渠上想要拦截长孙家雇船的便是卢达。刘子秋虽然没有见过他露面,但却记住了他的声音。 卢达见自己露了行迹,也顾不得这里是谢家大厅,朝身后随从挥了挥手,厉声喝道:“杀了他!” 谢蕴大惊,慌忙挡在谢翁山面前,大呼道:“快住手!” 卢达的十几个随从都是山贼草寇,哪里肯听谢蕴招呼,纷纷怪叫着挥刀扑了过来。他们平日里打家劫舍,欺压良善还行,但碰到刘子秋这样的高手却委实不堪一击。 只见刘子秋身形晃动,早扣住冲在最前面那名贼寇持刀的手腕。那名贼寇一声惨叫,腕骨已经被刘子秋捏断,钢刀握持不住,掉了下来。刘子秋一把接住,顺手在他脖颈处一抹,早取了他的性命。刀既在手,刘子秋再不迟疑,在大厅里纵跃腾挪,左劈右刺,转瞬间便伤了六七人。 卢达早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拔剑杀入战团。 原本坐在他对面的王子茂也站起身来,朝那四名家奴喝道:“你们几个也一起上,绝对不能留下活口!” 卢达全仗着一身蛮力,其实武艺平平。但那四名家奴却是练过合击之术,身手敏捷,长剑各按方位,互相配合,互相掩护,竟逼得刘子秋连连后退。还有五六名未曾受伤的贼寇挥舞着刀剑,在一旁大呼小叫,却插不进手。 谢蕴没想到好端端一场酒宴会演变成这样,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担心他们会误伤到谢翁山,只得说道:“父亲且请回避,儿这就去叫人过来。” 今天这场酒宴,既然放王子茂和卢达的随从进来,谢蕴就不可能全无准备,在大厅的周围早聚集了一班家丁护院。 谢翁山却抬了抬手,说道:“不必!他们还不敢把我老头子怎么样。你坐下,看看他们要闹成什么结果。” 他心中却早有计较。刘子秋对于谢家的作用只是一员战将,如果刘子秋连卢达和几名家奴都打不过,那要他何用? 说话间,场中已是险象环生。四个家奴四口剑不离刘子秋左右,丁丁当当声中,刘子秋夺来的那口刀却先承受不住,“啪”的断成两截。卢达和那四名家奴见状大喜,刀剑并举,一齐砍来。谢翁山也不禁摇头叹息。 大厅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倒下的却不是刘子秋,而是王家的一名家奴。四个家奴去了一个,合击之术顿时破解,剩下三名家奴威力已经大打折扣。刘子秋手中断刃神出鬼没,转眼间又有两名家奴倒了下去。 原来,刘子秋只跟李靖学过一点粗浅的刀法,若是对付普通的毛贼,绰绰有余,但要对敌受过专门训练的武士,那就差得太多了。他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全靠自幼练习形意拳所掌握的奇妙步法。 在钢刀折断以后,刘子秋索性将半截断刀当作匕首使用,反而发挥出了他的特长,威力大增。那几名家奴又以为必胜,一时疏于防范,被刘子秋先杀一人,破了他们的合击术。此消彼长,形势瞬间逆转。 卢达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转身向门外逃去。他手下那五六名贼寇却也忠心,冲过来死死缠住刘子秋。刘子秋对这些贼寇全无好感,下手绝不留情,几乎都是一招毙命。 此时,王家仅剩的一名家奴突然跳出圈外,提剑冲向谢翁山。谢蕴大吃一惊,怒喝道:“站住,你要干什么!” 那家奴哪里肯听,一剑竟向谢蕴刺去。谢蕴却不会武艺,又要护着谢翁山,眼看着就要被刺个通心透。忽见那家奴身子一顿,缓缓倒了下去,后背上却插了半截断刀。 王子茂本来还神情镇定地欣赏着这场杀戮,但当大厅里满是死尸,只有刘子秋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时,他终于感到了害怕,一边向外退去,一边依然嚣张地喊道:“谢蕴,你们谢家要为此付出代价!” 昨天谢志文出面接待王子茂和卢达的时候,谢蕴躲在屏风后面悄悄看过,对王子茂还比较满意,差点便答应下这门亲事。谁知道,这个准女婿今天竟然直呼他的大名,谢蕴气得脸色铁青,一时说不了话来。 倒是谢翁山面色不改,将谢蕴拨到一旁,沉声喝道:“孽畜,你给我站住!” 王子茂哪里肯听,自顾往厅外跑去。忽见一个黑影直冲进来,“嘭”的撞在王子茂身上。王子茂“啪”的摔在地上,一时却爬不起来。再看那个黑影,却是刚刚逃出去的卢达。 刘子秋始终站着没动。他开始落于下风的时候,并不担心卢达和王子茂会对谢翁山父子不利。但当他击杀王家一名家奴,破了他们的合击之阵,刘子秋便开始时刻关注着谢家父子,防备卢达狗急跳墙。结果卢达选择了逃跑,倒是王家的家奴冲向了谢翁山。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王子茂在内,都以为那名家奴是要刺杀谢蕴。只有刘子秋看得真切,那名家奴的目的是要挟持谢蕴或者谢翁山。刘子秋当机立断,脱手掷出断刀,一举将那名家奴击杀。现在,那名家奴到底想干什么已经不重要,只要他一死,谢家自然会认为他是要杀谢翁山父子,谢王两家已经成了不死不休之局。 刘子秋也没有去追击逃跑的卢达和王子茂,因为他相信,谢家在外围一定还埋有伏兵,绝不可能让卢达和王子茂轻松逃脱,否则对谢家也将大为不利。果然,卢达刚刚逃出大厅,就又被人扔了进来。 但是,紧接着冲进来的三个人却让刘子秋大感意外。这三个人手持利刃,一身血污,却是阿福、阿富和阿贵。一进大厅,三个人便齐声说道:“阿郎,你没事吧!” 刘子秋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杀人了?” 见到刘子秋安然无恙,三个人都放下心来。阿福拱手道:“奴才们听到里面传来打斗之声,担心阿郎有失,赶来相助,却被谢家人拦在外面,不得已才硬闯进来。奴才们虽然没敢痛下杀手,但有些死伤终是难免的,还请阿郎责罚。” 谢蕴大吃一惊,厅外的防卫是他亲自布置的,四五十个家丁护院守着,竟然还被这三人闯了进来,甚至逃出去的卢达也是被他们扔进来的。如果刘子秋主仆想要对他们不利,只怕他们很难逃出去。 却听谢翁山非常大度地说道:“刘里正,一场误会而已,还请看在老夫的面子,放过他们吧。” 刘子秋看得出来,阿福他们三个生龙活虎,即使受伤也无大碍,既然苦主都不追究,他更不会说什么,连忙拱手道:“晚辈遵谢老前辈吩咐便是。” 这时,门外又冲进许多人,都是谢家的护院家丁,有提着棍棒的,也有拿着刀剑的,围在那里却不敢上前。 谢蕴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去,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王子茂和卢达,叹了口气,对谢翁山说道:“父亲,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如何善后。” 谢翁山却看向刘子秋,问道:“刘里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刘子秋笑了笑,说道:“依晚辈之见,唯有报官!” “报官!?”谢翁山父子都是大吃一惊。他们所谋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一旦报官,只怕谢家也难逃脱。 “对,报官!王家勾结江洋大盗,意图谋反。谢老前辈巧妙设局,力擒逆贼!”刘子秋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谢家江南望族,不会与当地官府全无瓜葛吧。” 第52章 栽赃老神棍 [本章字数:32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2 11:35:50.0] 谢翁山朝谢蕴使了个眼色。谢蕴会意,拱手说道:“贤侄,可否容我们稍事商议?” “前辈请便!”虽然谢蕴改了称呼,透着几分亲近,但刘子秋并没有顺竿爬,反而提醒道,“此事不宜久拖!” 谢家多是读书人,像这样血腥的场面已经近百年不见了。但毕竟是江南第一望族,处事依然有条不紊。 早有两名婢女过来,请刘子秋去偏厅沐浴更衣。又有人拿来干净衣衫,让阿福他们换上。那十多名贼寇和四名家奴的尸体也被抬了出去,谢家的郎中过来一一检视,暗暗咋舌。这些尸体都只有一个伤口,全部一击致命。 唯一难处理的是王子茂和卢达。在谢老爷子他们商量出结果之前,既不能放了他们,又不便将他们抓起来,好在他们还昏迷不醒。谢家郎中查看过他们的伤势,并无大碍。卢达被阿贵一刀柄砸在脑袋上,王子茂却是被卢达撞晕的。不过有阿福他们三个看着,倒也不用担心这二人会寻机逃跑。 如果刘子秋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长得不像男人的男人谢志文在居中调度,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 谢家后宅,谢翁山兄弟三人又围坐在一起,谢蕴仍然侍立在侧,他们面临一个为难的抉择,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便是按照刘子秋的提议前去报官,这或许是让谢家脱身事外的最好办法,甚至还能得到朝廷的封赏。但同时,谢王两家几百年的友谊也将彻底瓦解,反目为仇。 第二条路却是杀了刘子秋,向卢达和王子茂致歉。这件事虽然闹得很凶,但还在谢家大院的范围内,以谢家家法之严,不会担心消息泄露出去。问题是,谢翁山父子都亲眼见识过刘子秋的身手,恐怕没有人可以杀得了他。 四个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谢翁山忽然沉声说道:“不!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谢翁明和谢翁达齐声说道:“大哥快讲!” 谢蕴也满脸紧张地望向谢翁山。 谢翁山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唯有劝他们摒弃前嫌,携起手来!” 谢翁达皱眉道:“那不是要将所谋之事告诉他了?” 谢翁山摆手道:“此人正是我谢家所缺的人才,大家找他来,还不就是为了那件事吗?迟早要告诉他,不如借此机会再探一探他!” ……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刘子秋这货被凝露凝霜姐妹伺候了两天,已经开始享受起这种“腐朽”生活来。他在浴桶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直起身子说道:“更衣吧。” 这两个年轻俏婢可不是凝露凝霜那样的雏儿,帮刘子秋洗澡的时候,手上就不时有挑逗的动作,只可惜刘子秋的定力太强,不为所动。现在刘子秋站了起来,她们替他擦身换衣,眼睛却不时瞄向那个所在,好大一坨,恨一得伸手去摸。 忽听门外又有婢女说道:“刘公子,我家阿郎有请。” 刚刚伺候刘子秋沐浴的两名婢女暗自叹了口气,知道再没有她们的机会了。 …… 先前的酒宴还没开始,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大厅里虽已经过清扫,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所以这次见面便安排在了后宅的一处花厅。这里,外人很少可以进来,足见谢家对刘子秋越来越重视了。 花厅不大,却分为内外两间,用珠帘相隔。外间墙上挂着些名人字画,四角摆放着常青的花草。屋子一隅,有位盛装女子低头抚弄着瑶琴,两对美貌少女正在翩翩起舞。 刘子秋在婢女引领下来到里间,只见谢翁山父子齐来相迎。刘子秋连称不敢,仍请他们先行,分宾主入座。 里间的装饰比外间还要奢华,却只摆了三张席子,三副几案,菜肴同样丰盛,只是没有备酒。谢蕴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有婢女从后面转出来,奉上香茗。 刘子秋知道,这是有要事商议,以茶代酒了。不过这个年代喝茶要加些油盐酱醋之类,刘子秋很是不习惯,连忙摆手道:“多谢前辈,茶就免了,晚辈喝点白水就行。” 谢蕴笑道:“这是小女捣鼓出来的饮茶新法,你且尝尝。” 刘子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一看,却没有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端起来轻轻一嗅,透着股清香,不由笑了,说道:“茶是好茶,只是冲泡不得其法。” 谢翁山眉头一皱,但转念想起刘子秋是个俗人,也就释然,挥了挥手,说道:“去取些佐料来。” 刘子秋慌忙拦住,笑道:“老前辈误会了。加了那些东西,更是难以入口,就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若要细细论起茶经,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咱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谢翁山点了点头,对谢蕴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珠帘轻挑,进来三位少男少女,中间那位刘子秋认识,正是谢家嫡房长孙谢志文。三个人神色各异,谢志文依然波澜不惊,他左手边的少年眼中有几分崇拜,站在他右边的那位少女忽闪着一对大眼睛,分明透着好奇。 旁边的少年容貌虽不及谢志文,但透着几分英气,刘子秋反而对他更有好感些。至于那位少女,却让刘子秋惊为天人,好似画中的人物一般。 迟疑间,三人不约而同地向刘子秋深施一礼,齐声说道:“多谢公子相救父亲,请受我等一拜!” 其实,王家那名家奴的目标又岂止是谢蕴,只是如果连谢翁山也欠下刘子秋的情,这债可就不好还了。只提救父之恩,正是谢家兄妹的聪明之处。 刘子秋知道他们是谢蕴的儿女,哪肯真让他们拜下去,慌忙起身还礼道:“此乃份内之事,何足挂齿,刘某当不起,当不起。” 这也是实话,如果不是他点破卢达的身份,这场杀戮便挑不起来,谢翁山父子又哪来的危险? 谢志文兄妹自然不会真对一个小小的里正下拜,也就顺水推舟,起身告辞。婢女们也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刘子秋并不坐下,拱手说道:“谢老前辈,晚辈刚才的提议,不知道商量得如何了?” 谢翁山手捋长须,颔首道:“王家确实与河北大盗卢明白勾结,意图谋反。不过,你可知道,谢家也已经参与其中,此时报官,只怕会弄巧成拙。” “噢,还有这等事?那敢问老前辈的意思?” “杨广无道,百姓困苦。刘公子一身武艺,何不……” 刘子秋摆了摆手,打断谢翁山的话,说道:“刘某知道,大隋江山必不能久,但这与谢家有何干系?常听人言,千年的世家,百岁的王朝。无论谁坐天下,老前辈只管做自己的富家翁,又何必趟这个浑水?” 谢蕴长叹道:“贤侄,你有所不知。” 原来,自从大隋灭陈以后,谢家便无人在朝中做官。家中无人入仕,又称得什么士族?每有新官到丹阳上任,都少不得来谢家刮刮地皮。十多年下来,谢家的土地已经少了两成。如果再这样过个几十年,非止谢家江南第一望族的名头不保,只怕这一大家子人都难养活,于是才在王家的游说下,铤而走险。 刘子秋哈哈笑道:“前辈想得太远了,依刘某看来,大隋的江山撑不过十年。十年以后,又是一番天地,何必拿全族上下数千条性命来冒此奇险?” “十年?你从何而知?”谢翁山一惊,如果刘子秋所言属实,那真的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盐官县令袁天罡,前辈可曾听说过?” “袁天罡!如果是他说的,倒有几分可信。” 刘子秋心中暗笑,这个老神棍,今天也被我栽赃一回。 却听谢蕴又问道:“袁天罡卜算如神,他可曾说谁可坐这天下?” 刘子秋不由想起山顶上的那张字条。世人迷信,往往一个童谣就能蛊惑许多人。谁又能否定,字条上“李氏代隋”的预言不是李渊让人暗中捣的鬼? “天机不可泄露。”想到这里,刘子秋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反正不是王家,也不是北方来的那些贼寇。” 既然刘子秋这样说,那跟着王家和卢明月一起造反是肯定没有前途了。谢翁山父子都是默不作声,他们很想知道是谁将取代大隋,好预先结交。可惜刘子秋不肯说,他们也无计可施。但是,说服刘子秋摒弃前嫌,与王家和卢明月携手的事情已经不需再提了。 第二天一早,谢家就组织数十名家丁护院,将王子茂和卢达押往丹阳郡城。秣陵离着丹阳不过十几里的路程,顷刻便至。听说是谋反大案,丹阳太守赵俊不敢怠慢,立刻审问。 那王子茂自幼娇纵,何曾见过这个架势,不需用刑,已经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部交代了出来。卢达起初还想硬扛,但看了王子茂的供状,又被用了一回大刑,也就怂了。 卢达是卢明月的亲弟弟,了解的内幕更多,供状中有许多细节,不由得赵俊不信。一面派人飞马报往洛阳,一面行文吴郡,让他们监视王家的一举一动。 王子茂和卢达少不得攀咬谢家,不过谢家报官时就有言在先,谢家只是虚与委蛇,目的是为了诱使他们上钩。赵俊又得了谢家许多银两,自然要为谢家开脱。这二人攀咬一次,便挨一通板子,几次三番以后,再也不敢提这茬了。 为了谢家报官的事,刘子秋又在秣陵多呆了五六天,这才收拾行装,准备返乡。 谢蕴亲自将他送至镇口,屏退左右,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张红纸递给刘子秋,说道:“这是小女的庚帖。” 第53章 庚帖的误会 [本章字数:30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01:20:02.0] “庚帖?”刘子秋满脸诧异地接过那张红纸,根本不知道此为何物,既不便问,也不好急吼吼在拆看。 谢蕴哪里知道刘子秋根本不懂,还当他故意拿捏,只得支吾道:“贤侄,祝一路顺风,恕不远送了。” 至少在江南一带,谢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愁嫁,何况还是他谢蕴的女儿。前几天王子茂登门求亲,可是备足了厚礼。如今他却主动将女儿的庚帖交到刘子秋手上,再要他开口相求,那是万万拉不下脸来的。 这五六天里,刘子秋与谢家人倒是相处甚欢。因为这件事已经闹大,倒也不用再瞒着谢志文、谢志武兄弟。于是,白天由他们兄弟俩陪着了秋在秣陵周边游山玩水,晚上则有谢翁山父子设宴把酒畅谈。 谢志文话不多,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无趣。倒是谢志武总喜欢缠着刘子秋讨教武艺,与刘子秋倒有几分投缘。当初谢蕴给两个儿子取名一文一武,原本就有这方面的意思,只可惜一来未遇名师,二来资质欠佳,十年下来竟无所成。 刘子秋一试之下,便知道他不是练武的材料,多读读书说不定还能更有出息。但被谢志文缠不过,也只得教了他五禽戏和擒敌拳。五禽戏可以让他强身健体,擒敌拳对付几个小毛贼也勉强胜任。 虽如此,谢志武却已知足,和刘子秋更是亲近,简直无话不谈。他本来没有多少城府,挡不住刘子秋旁敲侧击,竟透露了谢家许多事情,甚至包括王子茂求亲送的什么厚礼。 但是刘子秋最感兴趣的,却是谢家兄弟有一个姑姑,也就是谢蕴的亲姐姐,曾经是南陈后主陈叔宝的昭仪。这样算来,高秀儿就应该是谢志文、谢志武兄弟的表妹了。 每天晚上饮宴的时候,谢翁山父子也少不了借机探听一下刘子秋的情况,偶尔问起他是否娶妻。高秀儿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引起外人注意。说起来,她虽是谢翁山的外孙女,但谢家肯定对这件事引以为耻,不会承认。所以,刘子秋也就含糊其词,但在谢翁山父子看来,那就是没有娶妻了。 谢家打听这件事并非无的放矢。在本朝,谢家崛起已经没有指望了,唯有寄托于下一朝。而刘子秋又守口如瓶,坚决不肯说出将来谁会取代大隋。最终,谢志文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刘子秋肯定知道,那他们只要紧跟刘子秋就行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有个前提条件,必须笼络住刘子秋,和他处好关系。于是谢翁山兄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到了谢沐雨身上,这才有了暗送庚帖的事情。 只可惜刘子秋不明白庚帖是什么,也就不明了其中的规矩了,直到谢蕴离开,他都没有什么表示。 来的时候,刘子秋只有四个人四匹马,回去的时候却已经变成了一支马队,队伍中还有两辆马车,一辆满载着谢家所赠的金银财物,另一辆却坐着凝露凝霜姐妹。这对姐妹在谢家眼中,不过两个奴婢而已,既然刘子秋开了口,自然满口答应,当时就去官府办好了过奴契。 刘子秋满载而归,意气风发,直到快出了丹阳地界,才想起谢蕴所说的庚帖来,忍不住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展开一看,不由傻了眼。 这些天闲聊中,刘子秋讲了不少茶艺上的东西。其实对于茶艺,他自己也只是略知一些皮毛。但就是这点皮毛,也足以让刚刚起步的谢沐雨叹为观止了。按照刘子秋讲的方法,泡出来的茶果然大不一样。因此,谢沐雨对谢志武说过,要好好谢谢刘子秋,谢志武当然毫无隐瞒地转告给了他。 所以,当谢蕴递给刘子秋那张红纸时,刘子秋还以为他女儿写的什么诗文,结果却只有八个字。就算刘子秋再糊涂,也知道那八个字代表的是一个人的生辰,这分明是谢蕴要嫁女儿的意思。 刘子秋只见过谢沐雨一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那天仙般的美貌。毕竟来自后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电视、报纸、网络,还有各种广告,铺天盖地全是大美女,天然的,人造的,黑的白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式各样,足以让人产生审美疲劳。 谢沐雨却不同,她是大家闺秀,生长于书香世家,从小衣食不缺,生活无忧无虑,于是便有了一种由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淡定。正是这种淡定从容的气质,让刘子秋记住了她。 从庚帖上的八字可以看出来,谢沐雨过了年才十三岁。刘子秋现在已经知道,东晋以来,早婚蔚然成风,许多女孩子十二岁就开始生儿育女,十三岁可以算得正当年。 但是,即使他很欣赏谢沐雨的气质,即使他能够接受早婚的理念,他也生不出一点要娶谢沐雨的意思。 高秀儿和刘子秋共过生死,甚至为了救刘子秋而自己放弃治疗,单是这份情,刘子秋就注定不能负了高秀儿。而谢家这样的望族最讲究门第,谢蕴能够将女儿嫁给他恐怕已经下了很大有决心,总不至于还答应让女儿给他做小吧? 对于婚姻大事,刘子秋看重感情多于外貌。既然这件事注定没有结果,还想他作甚?刘子秋随手将那张庚帖塞进怀里,策马而行。他却不知道,如果不想答应这门亲事,就该应将庚帖还给谢家才是,这样,谢家才好再择人家。他既收下庚帖,谢家自然当他答应了。 过了一日,进入吴郡地面,官道上忽然出现大批兵马,刘子秋赶紧让到路边。大隋实行府兵制,兵农合一,兵士散于各郡,平时务农,农闲练武,战时出征。没有战事发生的时候,这些府兵还需要到两京轮流宿卫,归十二卫将军统领。出现在官道上的这支军队,都是身着皮甲,头顶皮盔,装备精良,当是来自京中的十二卫兵马,而不临时调集的府兵。 在这支气势汹汹的兵马后面,却是上百辆囚车,囚车中关押的全是妇孺,一个个披头散发,啼哭之声数里可闻。若是仔细看,可以发现许多妇女面容姣好,皮肤白皙,身上的衣衫虽多破烂,大多却是丝绸质地,显然是富裕人家的女子。 刘子秋忽然明白了,这些应该都是吴郡王家的人。可怜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世家,竟遭灭顶之灾,而且还与他有莫大的关系。只是囚车中并未见到男丁,也不知道是被就地处决还是另行关押了。 在囚车的后面,又有大批军马,衣甲兵器各异,显然是临时召集的府兵,军械都是自备的。看这支军队行进的方向,应该是将那些妇孺押往北方。刘子秋多少有些内疚,但如果王家不灭,谢家也保不住,实在是无奈之举。 其实,在谢家报官的第二天,吴郡太守任彦威就接到了赵俊的行文,他一边命令手下严密监视王家的动静,一面派人前往余杭鹰扬府,请求调兵。 朝廷在全国各地都设有鹰扬府,关中、河内、河北诸郡,每郡两三座至四五座不等,而江南诸郡就少得多。吴郡、丹阳两郡都不设鹰扬府,所以任彦威只得就近请求余杭调兵。 鹰扬府的主官是鹰扬郎将,平时并不统兵,只负责管理军户,征集兵员。但是紧急情况下,也可临时调集本府兵马。 新任余杭鹰扬府郎将是杨素的第五子杨万项。杨积善被杨玄感召回洛阳以后,为了保证杨家在余杭的利益,主要是长山盐场的利益,杨玄感经过一番运作,终于将杨万项弄到了余杭鹰扬府。 杨玄感兄弟情深,所谋大事并不瞒着那几个弟弟。看到任彦威请求调兵的文书,杨万项大吃一惊,立刻派人飞马往洛阳报信。这边,他却尽量拖延时间,因此直两天前才调集了三千府兵,派往吴郡。 王家和谢家一样,也是读书人居多,府兵一到,尽皆束手就擒。杨万项不知道王家人知不知道杨家与卢明月也有勾结,索性痛下杀手,将从王戟以下已经被抓住的一干王家首脑人物全部杀死,罪名竟是持械拒捕。 三千府兵,人多眼杂,为了堵住他们的嘴,杨万项只好放纵士兵掠夺王家财物。其中也少不了有人借机污辱妇女,杨万项便睁只眼闭只眼,任他们为所欲为。 直到昨天,朝廷调派了大军过来,杨万项才交割了兵马,自回余杭。所以这支押解钦犯的军队,才让刘子秋给遇上了。刘子秋在洛阳和宿卫交过手,知道他们长期集中训练,战力颇强,虽然对那些妇孺的遭遇很是同情,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押解北去。 朝廷军马来得这样快,实属正常。因为不论谁当皇帝,都会将镇压谋反当作头等大事。 那一天,杨广正在乾阳殿大发雷霆,北边发来战报,冯孝慈出兵铁勒,大败而回。杨广盛怒之下,又重提御驾亲征。这一次,宇文述没有出来劝阻,反而极力赞成,并且表示愿为前驱,反倒是其余众文武极力劝谏。 就在这时,赵俊的密报送了过来。 第54章 洞房花烛夜 [本章字数:30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09:00:28.0] 杨玄感出班奏道:“内乱不除,外患难平。臣累受国恩,无以为报,愿执鞭阵中,为皇上效命!” 杨广大喜道:“将门虎子,果然名不虚传。传旨,升杨玄感为礼部尚书,领右武卫将军,前往河北擒拿反贼!” 其实,就在杨广召集群臣之前,杨玄感刚刚收到杨万项的急报。虽然赵俊的信使早走了一天半时间,但走的是陆路,而杨万项却利用运河,走了水路,结果反而早到了一个时辰。 卢明月想要造反,事先也联络过杨玄感,虽然因为李密的劝说,杨玄感没有答应起兵,但与卢明月的联系便没有中断。一旦卢明月事败被俘,难保不会供出杨玄感,因此杨玄感才会竭力争取这次领兵的机会,没想到杨广竟然答应了。 若是往常,出了谋反大案,宇文述肯定不会再劝杨广御驾亲征,但他现在一心要讨好杨广,自然不遗余力,马上又劝道:“皇上千古明君,内乱外患自可一举除之,又何需分什么先后!些许小贼,杨大人出马必定手到擒来。臣再次叩请皇上北伐铁勒,臣愿为前部!” 宇文述的这个马屁正拍到了杨广心坎上,杨广不禁龙颜大悦,挥手说道:“传旨!宇文述为招讨先锋官,领兵先行,朕随后便至!” 这时,李渊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皇上,江南兵少,却不可不防。臣请领兵前往江南,剿灭叛贼!” 自大隋统一天下以来,朝廷便实行了“居重驭轻,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的军事策略,因此军府虽然遍布全国,但有三分之一集中在两京,而在江南、岭南两地,一共只设置了三座鹰扬府。其目的就是让南人不知兵事,便于朝廷加以控制。但这样做同时也带来一个问题,如果南方发生大规模叛乱,当地官府却没有足够多的兵马加以镇压。 不过,李渊主动请缨,不只是为了替杨广分忧,趁机攫取军权的可能性恐怕要更大一些。 杨广生性多疑,对李渊尤其不太放心,当即摆了摆手,说道:“你新任卫府少卿,朕此番御驾亲征,还需你亲自安排车驾依仗,怎可轻离?江南那边,还是让别人去吧。” 卢明月是个穷贼寇,平叛既危险又没有多少油水,所以没人会去和杨玄感争。但江南却不同,王家是望族,家资巨万,查抄时就算落下一半,也是个天文数字,于是众皆踊跃。 杨广皱了皱眉头,却看到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默不作声,不由说道:“来护儿,你可愿往江南一行?” 来护儿拱手说道:“皇上执意亲征,臣自当追随左右。臣保举一人,可平江南之乱!” 杨广颇为意外,点头问道:“所举何人?” 来护儿沉声说道:“张须陀!” 张须陀曾经先是跟随史万岁平定过昆州的羌族叛乱,后来又跟随杨素平定过汉王杨谅的叛乱,屡立战功,杨广也闻其名,欣然应允。 刘子秋在官道上看见的那支来自洛阳的军队便是张须陀所率。在队伍的末尾,又有一支军队也是皮盔皮甲,其中一人,骑黄马,提长槊,正是秦叔宝。 原来,来护儿举荐了张须陀,又担心他平叛失利,便将自己部下精兵调给他,秦叔宝恰在其列。 秦叔宝也看见了刘子秋,只是军纪严明,他不能擅自离开,只得朝刘子秋点了点头,连话都没敢说。 …… 夕阳的余辉撒在钱塘江畔,给长山村披上层金色的外衣,炊烟袅袅升起,一派祥和宁静。忽然,村西北的角楼上响起了“丁丁当当”的铜锣声,这是有敌来犯的示警,已经回到家中的村民纷纷冲了出来。 时刻准备战斗是他们平时训练的口号,竹枪就放在门外,各自都有明确的哨位,吊桥已经高高拉起。除非来的是朝廷的正规军队,一些山贼水寇只能以卵击石。 最兴奋的是那帮少年兵。多日的训练,充足的营养,小伙子们已经壮实了一圈,憋足了劲想要一展身手。 高秀儿不顾阿安的劝阻,也走出了家门。遵照刘子秋的交代,她每日勤练,再冷的天气也没有松懈过,早已不是几个月前的柔弱少女。 还没来到村口,就听到一阵欢呼,吊桥重新放了下来,就见栓子飞奔而来,满脸激动地喊道:“嫂子,快去看看,大牛哥回来了!” 刘子秋这次秣陵之行收获颇丰,两辆马车,二十四匹好马,这还只是谢家所赠的一部分。 村民们都聚集过来,刘子秋开始分发礼物。已经到了年底,这些都是谢家送的年货,吃的、用的、玩的都有,比盐官城内卖的要好上许多。刘子秋那座小院中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比过年还要热闹。 魏征见高秀儿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和刘子秋说上几句体己话儿,不由笑道:“乡亲们,乡亲们,人家两口子小别胜新婚,大伙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在村民们的哄笑声中,小院渐渐又恢复了宁静。高秀儿低着头,轻声唤道:“郎君。” 刘子秋知道她的心意,拉了她的手小声说道:“今晚,让香草她们在外面打个地铺。” 高秀儿早就等着这一天,“嘤咛”一声,羞红了脸。 忽听有人娇声说道:“阿郎,这里怎么睡啊。” 刘子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凝露凝霜姐妹。 这对姐妹虽然只是谢家的婢女,却自幼锦衣玉食,当作大家闺秀来养的,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贫苦的生活。她们也早看见了高秀儿,见她虽然貌美如花,但衣着首饰远不如自己姐妹华丽,还当她也只是刘子秋家中的婢女。 见到刘子秋和高秀儿亲昵的举动,这对姐妹心中竟然泛起一股酸意,情不自禁地撒起娇来。 刘子秋将脸一沉,说道:“还不快来见过你们主母!” 姐妹俩没想到这个衣着朴素的美貌少妇竟然是主母,顿时慌了神,纳头便拜。在这个年代,家中主母对婢女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不要说她们的容貌还比不上高秀儿,就算比高秀儿美丽百倍,也不敢公然争宠。 今天送刘子秋他们回来的,还有许多谢家的人。高秀儿虽然早已看见了这对姐妹,却没想到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美人儿竟是自家婢女,忍不住狠狠在掐了刘子秋一把,板起脸说道:“香草,你去安排她们住下。” 香草答应一声,看向这对姐妹的眼色已有点不怀好意。 凝露凝霜姐妹没想到自己一来就得罪了主母,心中忐忑,哪还敢挑肥拣瘦,再也不嫌这茅草房简陋了。 月朗星稀,华灯初上,长山村重归沉寂。刘子秋非常舒服地洗了个澡,走进里屋。今天那对姐妹很识相,没敢继续粘在他身边。 虽说只是个茅草屋,但也算女儿家的闺房,屋里收拾得异常干净,空气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几案上红烛高燃,大红的绣被,大红的帐幔,处处透着喜庆。 高秀儿静静地坐在榻边,见到刘子秋进来,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白嫩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不停地搓着双手,似无处可放,期待中还有一丝紧张。 刘子秋在高秀儿身边并肩坐下,将她拥入怀中,小声说道:“今天委屈你了,等以后,我一定要为你补办一场最浪漫、最热闹的婚礼。” 高秀儿却幽幽地说道:“奴家只是无根浮萍,能和郎君在一起,已经别无所求了。” 刘子秋却已经暗下决心,将来一定给高秀儿一个惊喜,不仅要让谢家认下这门亲戚,而且要大开中门迎她进去。但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想再说,只想低头吻了下去。 高秀儿却伸手挡住,小声说道:“郎君,先吹了蜡烛吧。” 刘子秋笑道:“新婚之夜,蜡烛是要燃到天亮的。” 其实,刘子秋哪里懂得这些规矩,他只是喜欢看高秀儿娇羞的模样。高秀儿“嘤咛”一声,不再抗拒。一番激吻,高秀儿已经酥软如泥,喘息渐重,两人相拥着滚入绣被之中…… 天光大亮,高秀儿仍然高卧未起,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偶尔还会抖动几下,也不知道在做着什么美梦。刘子秋不敢惊醒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出去以后,又将门轻轻带上。 这时,高秀儿突然睁开眼睛,飞快地从绣被底下抽出一方白布,白布上面星星点点,绽放着朵朵桃花。看看门外没有动静,高秀儿仔细将那方白布折好,藏在枕下。如果有人眼尖,就能看到枕头下面还另外藏了一张红纸。 …… 洛阳西门,一队缇骑飞驰而过。片刻之后,宫中传来一阵大笑,杨广挥舞着战报,满面欣喜,自言自语道:“好!好!朕的大军还没动身,铁勒便望风而降!传旨,赏宇文述彩缎千匹,赦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之罪,升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 第55章 断产方 [本章字数:311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01:32:49.0] 这次侵犯大隋疆界的只是铁勒九姓中的薛延陀部,他们的耳目不可能渗透到洛阳这么远。即使宇文述大肆宣扬,消息也得五六天才能传到那里,铁勒绝对不可能才两天的功夫就来请降,这只是他们的一惯做法而已。先抢了东西,再打了胜仗,便宜占尽就该卖乖了。 不过,宇文述战报中“望风而降”这四个字写得好,将铁勒请降全变成了杨广御驾亲征的功劳。历史上,直到宇文述去世以后,杨广念及他的功劳,才赦免了宇文化及兄弟,结果现在一高兴,竟然提前起用了他们。正是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却使整个历史进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又过了两日,杨玄感那边也传来捷报。卢明月全军覆没,唯独几个贼首闻风而遁。 卢达的供状很详细,哪一郡县贼首某某,手下贼众若干,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杨玄感只要按图索骥,自然手到擒来。但杨玄感更清楚杨广的性格,他除了好大喜功,还急于求成。为了在杨广面前表现自己,杨玄感必须尽快平叛。 杨家与卢明月早就暗通款曲,在大军出发前,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了卢明月。卢明月投桃报李,竟将各地的贼众集中起来,好让杨玄感“一网打尽”,他自己却带着几个心腹逃之夭夭。不过,卢明月也因此恨上了江南的谢家。 几乎在同一天,江南王家的囚徒也押解到了洛阳,这其中也少不了杨万项“及时”调集府兵的功劳。 杨广自然又是一番嘉奖,赏杨玄感彩缎千匹,迁杨万项为虎贲郎将,年后赴任。虽然同样是郎将,鹰扬郎将只能临时调兵,并没有实际兵权。而虎贲郎将的地位仅次于将军,还在虎牙郎将之上,手握重兵,远非鹰扬郎将可比。 宇文述当年一直被杨素压在下面,自然不希望看到杨家重新得势。这回支持杨广御驾亲征,宇文述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又向杨广进言,先阐明通济渠和邗沟开通以后给朝廷带来的若干好处,盛赞杨广的丰功伟绩,然后提议开挖直抵涿郡的永济渠。 杨广果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腊月初六下旨,征发河北诸郡男女百姓一百多万人,开挖永济渠。 杨玄感也不甘示弱,当即上表,提议同时开挖直抵会稽郡的江南运河,把长江和钱塘江连接起来。 本来,对于两大工程同时展开,杨广还有些疑虑。但江南运河的开通,对杨家在余杭的盐场有利无弊,杨玄感便发动了一班文武,纷纷进言。于是,杨广又于腊月初十下旨,征集江南诸郡民夫三十万,开挖江南运河。 杨广秉承他的一惯作风,对于这两项巨大工作,给出的期限却只有短短的三个月。现在正值寒冬,江南还好些,河北的土地却已经冻得生硬,工程进行得十分艰难。 督工们却不顾百姓的疾苦,只要完不成当天的任务,动辄便是一顿皮鞭,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活活打死,其他冻、累、病死者不计其数,一时间民怨沸腾。 这些消息当然传不到杨广的耳朵里,他整日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听到的全是溢美之词。 忽一日,边关来报,吐谷浑又来侵扰边境。吐谷浑人是辽东鲜卑后裔,和突厥一样也以游牧为主,每当冬春之交,便要袭扰汉人边境,抢劫财物、掠夺奴隶。 杨广大怒,又要御驾亲征。 现在已经临近春节,满朝文武都不欲远征,纷纷劝谏。 宇文述征战多年,知道此时不是用兵的时机,但他深知违拗杨广的后果,于是说道:“皇上,吐谷浑竟敢屡次犯我大隋,绝对不可轻饶!臣以为,皇上正该御驾亲征,只是……” 杨广不悦道:“只是怎样?” 宇文述躬身道:“只是要么不打,要的就必须彻底消灭它!所以臣请皇上集士卒于河南,严加操练,明年开春再发兵击之,可保必胜!”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袭边本是常事,即使朝廷出兵反击,也只是将他们逼退了事,从来没有过将一个民族彻底消灭的情况,就连汉武大帝也只是将匈奴一分为二,迫其远走而已。 吐谷浑虽然比不上汉时匈奴的强大,如果能够彻底消灭他们,也算得上不世之功了。 听了宇文述的建议,杨广不觉有些意动,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自从高颎等人被杨广以诽谤朝廷的罪名处决以后,朝中就少有人直言劝谏。既然这场战事要到开春才打,大家可以过个安稳年,谁又肯多嘴,讨杨广不快呢? 杨广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当即下旨,征发三十万大军,于新年之前集于河南,先行操练。这只是普通士兵和中下级军官的事,并不用朝堂上的众文武受累,自然是连声附和。 …… 夜里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给长山村披上了一件银白色的外衣。田野里,孩子们欢快地奔跑着,打雪仗、堆雪人,心情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快乐时兴。这一天假期,还是刘子秋为他们向魏征争取来的。 高秀儿披着一件锦袄,正看着满地飞奔的孩子们出神,经过了雨露的滋润,一张俏脸越发地娇艳了。高秀儿那双纤纤玉手,时不时会去轻抚一下自己的腹部,似乎那里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才十来天的功夫,即使怀上孩子,其实也不可能有丝毫变化,但高秀儿就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期待。 她对刘子秋言听计从,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肯听从他的意见。刘子秋从谢家回来的当天,就给了她一副药,让她煎好服下,却没说是什么东西。但高秀儿一有空就会翻看孙思邈留下的千金方,仔细核对了一下,发现这副药竟然是断产方。 所谓断产方,其实就是孙思邈研制的一种避孕药。刘子秋在校对书稿的时候偶然看到,便留了意。他知道高秀儿年纪还小,过早生育容易难产,这在当时可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所以才抓了这副药回来。高秀儿心中满是不解和难过,但还是强忍着将那副药煎完,却趁刘子秋不注意,悄悄倒掉了,根本就没喝。 这时,远处的雪原上传来阵阵吆喝声,十多辆大车出现在视野里,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正是风尘仆仆的刘子秋。 几里外那个小村子叫做樊家舍,当初魏征曾经问过他们的意见,但他们都说故土难离,不愿意迁到长山村来。樊家舍二十五户人家,土地少得可怜,日子自然过得异常艰难。 刘子秋身为里正,从谢家回来以后,特意去樊家舍走了一回,发现那里的村民们甚至只能以野菜草根充饥。现在大雪一下,只怕草根和野菜也挖不到了。 因此,刘子秋一大早便带人给他们送去了猪肉、白面、大米和鲜鱼,想让他们过个好年。樊家舍有村民终于被刘子秋的诚意打动,答应过了年便迁入长山村。 世家望族最大的财富便是他们所掌控的大量土地,但绝对不仅仅限于土地,他们的产业几乎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王家也不例外,他们的根基在吴郡,但其他产业却遍布江南各郡。 这次王家因为谋反罪被朝廷抄了家,土地、各种产业都被官府没收,土地可以充作官田,但其他产业却不可能由官府自己去经营,很快就会公开拍卖。 刘子秋有意填补王家覆灭以后留下的空白,但他财力有限,不可能将这些产业全部吃下,所以只选择了车马行一项。车马行走南闯北,消息最是灵通,这一点对他来说极为重要。即使有了足够的钱吃下王家的车马行,刘子秋还需要足够的人手,这便是他突然改变主意,让樊家舍并入长山村的原因。 看到高秀儿站在村口,刘子秋忍不住两腿一夹马肚,那马“啾啾”两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早将车队抛在后面。到了近前,刘子秋伸出一只手喊道:“秀儿,上马!” 如今,刘子秋的骑术已经突飞猛进,其中自然少不了高秀儿的功劳,整个长山村就数她的骑术最佳。刘子秋又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情舒畅,很想重温一下数月前二人共乘一骑突围的往事。 高秀儿却小声嗫嚅道:“郎君,奴家想走回去。” 其实她是想保护肚子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小生命,哪肯做骑马这样危险的动作。 刘子秋呵呵一笑,翻身下马,甩开缰绳,马儿得了自由,在雪地上欢快地跑了几步,便埋头啃起地上的白雪来。刘子秋已经拉住了高秀儿的手,说道:“走,咱们回家!” 回家,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高秀儿心里便暖洋洋的。 忽然,那匹马昂首嘶鸣起来。空载的车队后面,两骑马飞奔而来,马蹄踏在雪原上,溅起阵阵雪花。 刘子秋回头一看,却是被送去县衙充任衙役的二壮和另外一个村民。这两匹马还是刘子秋从谢家回来以来,让人送过去的,就是为了能够及时得到县里的消息。 二壮也看到了站在村口的刘子秋和高秀儿,不由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高声喊道:“大牛,大牛,出大事了!” 第56章 从军 [本章字数:318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1:14:43.0] 刘子秋非常镇定,直等二壮他们来到近前,这才沉声说道:“出了什么大事?别急,慢慢说!” 二壮跳下马,人还没有站稳,便喘着气说道:“大,大牛,县里刚刚接到文书,要征召你。” 刘子秋皱眉道:“欧阳宇搞什么鬼,不是付过钱了吗!” 开挖江南运河,各乡各里都要抽调民夫,长山村也不能例外。刘子秋知道修一次运河,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自然不会让村民们去冒险。好在他现在与欧阳宇关系密切,花了些钱上下打点,将这次挖运河的差使搪塞了过去。 二壮连连摇头,说道:“不是挖河,是鹰扬府来的文书。” “鹰扬府是管府兵的,我又不是府兵,关他什么事?” “文书写得明白,你现在是府兵了。”二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说道,“这不,还让县里给你划十五亩地呢。” 府兵制度源自北魏年间。初时,北魏朝廷规定,鲜卑人当兵,汉人务农。后来,由于战事频繁,兵员损耗太快,这才允许汉人当兵,由朝廷分给田地,免除租税。所以,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府兵其实也享有一定的特权。只是刘子秋一天特权没有享受过,便接到了征召令,而且明天就要到盐官县城集结。 刘子秋接过纸片一看,上面几行字歪歪扭扭,显然是二壮从文书上抄下来的,不由沉吟道:“这事有些蹊跷。” 无缘无故怎么可能让他当上府兵?这其实都是杨万项做的手脚。杨家兄弟七人感情颇深,杨万项又和七弟杨积善最说得来,既然得了余杭鹰扬府郎将的机会,他当然想要替弟弟出一口气。 来到余杭以后,杨万项便派人悄悄查探长山村的底细,自然知道了村民们都为刘子秋马首是瞻。本来,他想等站稳了脚跟,再和刘子秋斗一斗法,结果却出了王家的事情。 查抄王家也是一次对付刘子秋的好机会,完全可以将他也构陷进去。只是张须陀来得太快,不等他布置好,就提走了所有人犯。而他却因为立了功,过完年便要调往洛阳了。 杨万项原以为自己这次是没有机会报复刘子秋了,谁知朝廷又来了一道命令,要求余杭鹰扬府调集五百府兵去河南听令。有了杨玄感事先透露的消息,杨万项自然知道这次调兵是为了西征吐谷浑。 打仗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用九死一生来形容毫不为过。杨万项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将刘子秋弄到军中。即使刘子秋能够从战场中侥幸生还,以杨家在朝堂和军队中间的势力,同样可以寻个由头,取了他的性命。只要刘子秋一死,长山村群龙无首,自然任由杨家拿捏。 众村民听到消息都围了过来,他们虽然不知道杨万项的阴谋,甚至还不知道有杨万项这个人的存在,但都知道此行的凶险,纷纷劝刘子秋不要去,更有人主动提出代替刘子秋应征。高秀儿也是神情紧张,眼睛里已经闪烁着几点晶莹。 魏征想了想,说道:“除了替父从军,其他人冒名会被当作逃兵处理,那是死罪,行不通。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找欧阳县令,请他勾销名册,只说查不到主公其人,鹰扬府自然没有办法。” “不妥!”刘子秋马上否决了魏征的建议,“鹰扬府事先一定经过调查,瞒不过去的。” 刘子秋的大名除了最亲近的这些人,就只有官府的名册上才有,在村里,所有人仍然习惯叫他大牛。而二壮抄的那张小纸片上,分明写着刘子秋三个字,这绝对不可能是鹰扬府的失误或者巧合。 高秀儿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郎君,我不想你去!” “不,我必须去!”刘子秋忽然下了决定。 他虽然是行伍出身,但这是在冷兵器时代。那天在谢家与王子茂的四个家奴交手时,他就觉得自己过去学的许多东西,现在都没了用武之地,迫切需要到军中重新学习、历练。这次征调令,突然将他列为府兵,岂不是天赐良机?尽管前途危机四伏,但天生喜欢冒险的刘子秋又怎会退缩? …… 茅草屋里,刘子秋沉声说道:“你们都跪下!” 四个昆仑奴,两个高丽婢子,凝露凝霜姐妹,还有香草,齐刷刷地跪成一排。虽说他们只是奴婢,但刘子秋从来没有主动让他们跪过,今天这是头一遭。 刘子秋取过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厉声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必须绝对服从主母的命令,保护主母的安全,若有些许差迟,此棍便是榜样!” 说完,“咔叭”一声,那根硬木棍竟被他生生折成两段。 “郎君……”高秀儿已经泣不成声。 刘子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放心吧,那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我不会有事的。” 推开院门,十二个精神抖擞的少年正在门外站得笔直。一共四十八个少年参加了刘子秋亲自组织的训练,但资质各有差别,这十二个少年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刘子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鹏、栓子!” 萧大鹏和栓子挺直了胸膛,一起大吼:“到!” 刘子秋抬了抬手,说道:“尔等四十八人都是长山村的子弟兵,都是未来的好汉。你们这十二人更是当中的尖刀,我给你们取个代号,狼牙!大鹏、栓子,我走以后,你们要带领大家继续苦练,不可有一丝松懈!” 十二个少年齐声应道:“诺!” 四十八个人,就算单兵作战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斗得过一整支军队。所以,刘子秋从一开始就是按照特种兵的章程对他们进行训练的。别看他们人数少,只要运用得当,将来或许可以成为一支奇兵。 全体村民都来村口相送,虽然只有半年时间,他们早就将刘子秋当作亲人了。这时,樊家舍的百姓也从南边赶了过来,他们是昨天才听到消息的。 魏征帮刘子秋牵过马来,心情有些复杂,半晌方才拱手说道:“主公,此去一路保重!” 他和刘子秋商议的大事,正一步一步走上正轨,却被这次征召令彻底打乱了。万一刘子秋有个闪失,他还必须另谋出路。 刘子秋似乎看穿了魏征的心事,哈哈大笑,指着村口的一块大石,朗声说道:“长山村的老老少少们,我走以后,村子里的大事小情,都必须听从魏先生调度,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有如此石!” 说完,刘子秋突然纵身跃起,奋起一掌,狠狠地拍在那块大石上。借着这一拍之力,他的身子凌空一个转身,已经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众人再看那块大石,竟留下一个深达三寸的大手印,无不为之咋舌。 刘子秋一勒缰绳,那马“啾”的一声长鸣,四蹄如飞,向着盐官城奔驰而去。 村子里,高秀儿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角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打湿了衣襟,直到刘子秋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仍然呆在楼上,久久不肯下来…… 盐官县以出产食盐为主,田地不多,安置的府兵也少,这次应征的,加上刘子秋也不过五人,自备马匹的更只有刘子秋一人。但别人盔甲军械倒都齐全,而刘子秋只穿了一身布衣,挎了口腰刀。 这便是府兵制的一项缺陷,因为府兵的马匹盔甲兵器都是自备,五花八门不算,更有些贫穷的士兵根本备不全。 五个人正好组成一伍,欧阳宇临时指定刘子秋为伍长,彼此通了姓名,另外四人分别是王三儿、李威、韩文乐、朱阿大,他们都是世袭军户,不像刘子秋半路出家。 盐官离着余杭郡城并没有多远,一日便至。这时,却归鹰扬府管辖了。唱名的时候,杨万项一双恶毒的眼睛盯着刘子秋看了很久。 在听说鹰扬郎将姓杨的时候,刘子秋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他也不害怕,队伍明天就开拔了,只要不违反军纪,也不怕这姓杨的使坏。只是刘子秋的临时伍长也就当到头了,立刻被降成了普通小兵,而且和王三儿他们分开了。当然,现在不管怎么组合都是临时的,到了河南还要重新编组。 杨万项确实想拿刘子秋的把柄,但天色已晚,这支府兵队伍又没有作战任务,刘子秋只是呆在帐篷里睡大觉,他也无从下手。 第二天一早,自洛阳过来的两名旅帅柳郁和安紫夜便来勘合了印信,领着这五百府兵渡过钱塘江,往河南而来。 四天以后,队伍到了江都。这里已经集结了一批军队,朝廷水师调来了战船,大家转走水路,又数日来到汜水关。柳郁和安紫夜领着众人弃舟登岸,却转而向南,经百花谷、嵩高山,来到了阳城郊外。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军营,百里之内连绵起伏,全是营帐。新来的府兵立刻被打散重组,不分地域编在一起。刘子秋这一团的旅帅却仍然是柳郁,四名队长、四名副队长都是洛阳宿卫中的老兵。另外团里还有一个熟人王三儿,只不过和刘子秋不在一个队。 军队的基本编制为伍,两伍为一伙,也就是说,这十个人是要睡一个帐篷,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刘子秋被安排在最西边的一处帐篷,他还未走到近前,就听有人喊道:“喂,大个子,去砍些柴禾来!” 第57章 逆袭的新丁 [本章字数:310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09:02:07.0] 老兵欺负新丁,自古以来就是军队中的陋习,并不因为你长得五大三粗,别人就会让着你,相反只会变本加厉。再说了,像砍柴做饭这类粗活,向来都是新人做的,也算不了什么。刘子秋虽然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方式迎接自己,但毕竟将来要在一个帐篷里睡觉,一个锅灶中吃饭,他也不想为点小事就和这些人冲突,只是沉声应道:“待某先将马儿拴好!” 却听周围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今儿真是奇了,又来一大个子。” 站在帐门口的那个矮胖汉子扭回头,朝刘子秋瞪了一眼,冷笑道:“一边呆着去,急什么,等会再收拾你!” 忽听帐篷里“咣当”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接着便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猛地撞在矮胖子身上。矮胖子猝不及防,“噌噌噌”往后连退了五六步,终于还是没能站稳,“啪”的坐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惹得其他帐篷的士兵哈哈大笑,纷纷跑过来瞧热闹。 刘子秋再看从帐篷里冲出来的那人,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少年身高在一米七五上下,比起营中的其他士兵高出半头,但和刘子秋相比还是要矮上不少。 少年满面怒容,虽是寒冬,却满头大汗,脸上白一块黑一块,身上的盔甲全是灰尘,显然已经干了不少活儿。大概那几个老兵又逼着他去砍柴,终于惹恼了他,这才冲了出来。 殊不知,这些老兵就等着他发怒,好动手整治他。毕竟这里是军营,平白无故打架是要受杖刑的。 见他撞翻了那个矮胖子,刚才还在嘲笑刘子秋的七个人,“呼啦”一声全围了上来,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少年个子虽高,却生得瘦瘦单单,看上去没有四两肉,被七个老兵围在中间,谁也不看好他。刘子秋将马拴好,悄悄捏了捏拳头,打算看不下去的时候,出手帮他一把。 这时,场中已经动了起来。一个长得像黑炭头似的老兵先冲了过来,一拳直击少年的面门。少年并不闪避,右手一伸,已经握住了老兵的手腕。一招顺手牵羊,将老兵带入怀中,左膝一抬,狠狠地顶在老兵的腹部。只听一声惨叫,那老兵已经捂住肚子瘫软在地。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快,除了刘子秋,在场的许多人都没看清楚那少年是如何出手。 其他六个老兵见状,“嗷嗷”叫着,一齐扑了上去。“噼哩叭啦”的打斗声响起,伴随着阵阵怒叱、惨叫、痛呼。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六个老兵便全部躺在了地上。有人鼻青脸肿,有人抱着伤腿叫苦连天。最夸张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被少年一脚踹在脸上,老大一只脚印清晰可见。 围观的士兵们哈哈大笑,齐声喝彩。刘子秋见了少年的身手,也知道自己没有出头的必要,不由缓缓松开了拳头。 喧闹声吸引了营中巡哨的士兵,一队人手持着长枪跑了过来。这时,刚才堵在帐门口的那个矮胖子堪堪从地上爬起,见此情景,忽然恼羞成怒,劈手夺过寻哨士兵的一杆长枪,朝着少年疾刺过去。 军营中打架斗殴实属寻常,但动刀动枪性质就不同了。围观的士兵发一声喊,让向两边。那队巡哨的士兵没想到有人敢来夺枪,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刘子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矮胖子手中的枪杆,伸脚轻轻一绊。矮胖子收势不住,又重重摔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此时,少年的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差一点便拔了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柳郁背着手走了过来,板着脸喝道,“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做什么?想造反吗?” 瞧热闹的众士兵一哄而散,只留下巡哨的那队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早有两名士兵上前,将那名矮胖子架了进来。 柳郁冷冷地说道:“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刘子秋慌忙上前,拱手说道:“启禀将军,是小人在向他讨教枪法,并非彼此斗殴,还请将军明察!” 柳郁见刘子秋有些面熟,记起他是自己从余杭带过来的兵。对于南方的府兵,柳郁一向瞧不在眼里。不过,刘子秋刚才夺枪的动作迅疾,又免除了营中的一场械斗,柳郁多少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不由缓和了语气,指了指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那七个人,沉声问道:“他们呢?” 那少年本来想要如实禀报,但看了刘子秋一眼,却又忍住了,叉手说道:“回将军,我等在切磋拳脚!” “且饶你们一回!”柳郁冷笑道,“都给某听好了,谁也别给某惹事!否则,哼!” 作为带兵的人,柳郁当然希望自己手下多几只虎狼,而非一群绵羊。对于士兵之间的斗殴,只要不闹出大事,将佐们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他们就不会过多干预。 看着柳郁领着巡哨士兵走远,那少年这才指了指刘子秋,满脸不忿地说道:“你,为什么帮他们说话!” 刘子秋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同袍,何必你死我活呢?刚才你要是真动了刀,那才不好收场了。” 听到这番话,那个矮胖子也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一瘸一拐地挣扎到刘子秋面前,拱手说道:“多谢了!以后有用得着……” 那少年却怒喝道:“滚!砍柴去!” 矮胖子一声不吭,灰溜溜地捡起一把斧头,往营后的山上走去。军营是强者的世界,谁的拳头硬,谁说话就管用。自己六七个人让人家一个人就给干趴下了,矮胖子虽然是伙长,这时也不得不低头了。但他心里真正服的,只有帮他躲过一场军棍的刘子秋。 少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得意洋洋地说道:“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喂,大个子,谢谢你啊。” “在下刘子秋,小兄弟,身手不错嘛。” “我叫花云,都是我爹教的,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少年对刘子秋似乎十分亲近,转眼间就变成了话唠,不等刘子秋开口,已经继教说道,“我爹是军户,这次本该我爹来的,只是他突然生了病,卧床不起,所以我就顶替了他。跟这帮家伙用不着客气,你越忍他们越是欺负你!” 刘子秋呵呵笑道:“行了,行了,大家能在一起当兵也算是缘分。走,帮着一起干活去。” 花云嗤之以鼻:“哼,屁的缘分!”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最后还是很不情愿地跟着刘子秋走进了帐篷。不过,伙里的其他士兵还真被花云打怕了,哪里还敢再让他们干一点活儿,将两个新丁当老爷一样供着。 开饭了,看着那锅像糊糊一样的东西,刘子秋就直皱眉头。这一路过来,吃的都是这种东西,粟米加点烂菜叶子,没有营养不说,还只能勉强吃个半饱。原以为到了河南会好一点,没想到依然是这种伙食。 刘子秋不觉大失所望,难怪汉人在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往往落于下风,不吃肉哪来的力气? 现在这顶帐篷里,花云俨然万了老大,端坐那里不动,矮胖子已经盛了满满一碗端到他面前。花云非常义气地挥了挥手,说道:“去,给我刘大哥也盛一碗!” 一锅饭只有那么多,他们两个盛满了,其他人就更吃不饱了。但技不如人,谁也不敢中呲毛。等刘子秋和花云都端起了碗,众人这才一拥而上,争抢起来,矮胖子这个伙长也没了优待。 冬季的天黑得甚早,月亮还没有升起,“呜呜”的号角声在军营上空响起。有了那些天行军的经历,刘子秋知道,三遍号角以后,所有的士兵就不能再在营中游荡,必须呆在各自的帐篷里。 时间尚早,士兵们难以入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话。刘子秋所在的这顶帐篷里泾渭分明。那八个老兵挤在一角,离着火盆远远的。刘子秋和花云则占了大半个帐篷,一左一右隔着火盆边烤火边聊天。 “刘大哥,你是哪里人?” “某是余杭人,花兄弟,你呢?” “俺就是河南人,这里是俺家乡。对了,刘大哥,你从南方来,这天气,吃得消吧。” 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气候,刘子秋也经历过,这点寒气对他的的身板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想都没想便说道:“没问题,挺好。” “哦。”花云点了点头,却又说道,“朝廷这时候把咱们集结起来,怕是有大仗要打了,你家里娘子不担心吗?” “怎么会不担心?可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啊,看你年纪也不大,还真娶了娘子。”花云吃惊地看了刘子秋一眼,问道,“你娘子很漂亮吧?” 想到那些个缠绵激情的夜晚,刘子秋的思绪早回到了长山村,竟然没有听清花云的问话。 花云见他不答话,便有些不高兴起来,往下一躺,说道:“行了,睡觉!” “这么早就睡了?”刘子秋也顺势躺下。 却见花云用手朝着矮胖子那边一指,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睡过去!” 第58章 春节长假 [本章字数:31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7 07:01:52.0] 花云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说翻脸就翻脸,活脱脱一个新的“营霸”。 刘子秋只当他是个小孩子,也不同他计较,卷了铺盖便走,往矮胖子旁边一摊,倒头便睡。 矮胖子有些幸灾乐祸,侧过头小声说道:“怎么?也让赶过来了?” 刘子秋并不受他挑拨,淡淡一笑,说道:“老兄,你还没弄清楚形势,这帐篷里他是老大,一点特权还能没有么?” 十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气味可想而知。矮胖子是伙长,过去也是将别人赶得远远的,一个人享受尽可能大的空间。但他并不甘心,又说道:“大个子,我看你身手也不错。怎么样?和他斗一斗,我们几个都支持你。” 其他几个人今天也吃了花云的亏,纷纷点头。 “今天的苦头还没吃够?”刘子秋朝花云瞄了一眼,说道,“要去你们去,我睡觉了。” 矮胖子不仅是个老兵油子,自己也很有一把力气,否则也当不上伙长。但今天下午,刘子秋轻轻松松便从他手中夺去了长枪,他便自知不是刘子秋的对手。现在,刘子秋都不敢去挑战花云,他顿时便泄了气。 对面,花云虽然一直躺着没动,耳朵却始终听着这边的动静,得知刘子秋没有和他较量的意思,嘴角不由浮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才翻了个身,渐渐睡着了。 花云身材虽然瘦弱,屁股却又圆又翘。矮胖子盯着看了两眼,忍不住“咕噜”一声咽了口涎液。 刘子秋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略带厌恶地说道:“老兄,你可别打歪了主意,到时候谁搞谁还说不定呢。” 众人都“吃吃”偷笑。矮胖子只觉得双臀一紧,下意识地捂住后腚,彻底死了这个心思。 天未大亮,军营中已经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刘子秋正式开始了自己在大隋王朝的军伍生活。三十万人在营外的空地上列阵,黑压压一大片,场面甚是壮观。 刘子秋也算是军人出身,也参加过一些较大规模的演习,但像现在这样,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因为是自备盔甲军械,整个队伍看上去有些凌乱。有穿着皮甲的,也有穿着铁甲的,有新的,也有旧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但还是以刀枪为主。 花云装备最为齐全,身上牛皮甲,头戴镔铁盔,鲜红的流苏随风飘扬,左挎弓箭右挎刀,手持一根丈八长槊,威风凛凛,哪里像一名小兵,分明是个英俊的少年将军。 相形之下,刘子秋就显得寒酸多了。三十万人当中,只穿身布衣的恐怕独此一份。他的武器就更简单了,不过一口腰刀,还是当初杀杨黑虎时顺来的。 队伍刚刚集结好,许多人都在那里交头接耳。花云也小声问道:“刘大哥,你怎么还穿了这一身?俺记得你昨天来的时候,好像背了个大包袱,难道里面不是盔甲?” 刘子秋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没有盔甲。” “是不是没钱?”睡了一觉,花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说道,“俺那里还有点,要不明天请个假,进城弄一身去?” “钱我有,再说吧。” 刘子秋心道,我还想弄一套铠甲呢,只是朝廷禁令不允许,有钱也不顶用啊。 “咚咚咚”,战鼓声响彻天空,士兵们都安静下来,站直了身子。除了战马偶尔嘶鸣,并不闻人语,营外的气氛突然便严肃起来。 刘子秋所在的这个团排在整个军阵的最后,以他的目力之强,也看不清楚前面的状况,只能隐隐绰绰见到一队骑兵护拥着几员将官飞驰而来。旌旗招展,盔明甲亮,队伍齐整,算得上是一支精锐之师。 三通鼓后,那几员大将已经登上了军阵前面的高台。 中间一人挥着手,慷慨阵词。但站在刘子秋他们的位置,什么都听不见。在刘子秋想来,这应该是在进行动员了。果然,前排的士兵发出阵阵呐喊,紧接着后面的士兵也呐喊起来,刘子秋便跟着大伙一起扯了两嗓子。又一会儿,前排的士兵又欢呼起来,刘子秋他们便也跟着欢呼。 “当当当”,一阵铜锣声响,早晨的集会就此结束。三十万大军就地解散,各自回营,埋锅造饭。 花云继续摆起老大的派头,把矮胖子他们都赶出去干活,却将刘子秋招到身边,问道:“刘大哥,你这身量,做一套牛皮铠甲可得费不少钱,实在不够,你就开口。” 刘子秋笑道:“看不出来,花兄弟为人倒是仗义。钱倒是不差,只是刘某不知道其中的规矩,要是再能打造几件像样的兵器和弓箭,那就好了。” 花云皱眉道:“咱们都是军户,只要有钱,兵器不成问题。倒是弓箭不太好办,俺这副还是俺爹当年立下军功,先皇赏赐下来的,一般作坊可做不来。” “拜见将军!”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忙乱。 刘子秋和花云知道来了大人物,也不敢再呆在帐篷里,赶紧迎了出去。只见一名将军头戴凤翅盔,身扮百花袍,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巡视过来。 那将军抬头看见刘子秋,不觉一愣,惊喜道:“刘兄弟,你什么时候当了军户?” 刘子秋仔细看时,却认得是韩世谔,慌忙抱拳道:“韩将军,刘某现在只是你麾下一小卒耳。” “你我兄弟,何分尊卑!”韩世谔似乎有话要说,只是周围人多眼杂,他拱了拱手,道,“药师兄如果知道你在这里,怕不高兴坏了。过年的时候,兄弟可以进城一叙!” 刘子秋惊讶道:“刘某一介小卒,怎敢擅离军营。” 韩世谔呵呵笑道:“你没听宇文大将军说吗?快到年关,就不给将士们安排操练了,大家可以自由行动,只要不走远了便可。等会我给你们旅帅知会一声,去个三五天没问题。” 军队虽然集结完毕,但快过年了,从大将军、郎将再到下面的旅帅、队长,谁也不愿意把心思放在这里。大家轮流回家过年,只在营中留了少数家在外地的军官坐镇。士兵们不用操练,纪律也相对宽松一些,刚才的欢呼声便源于此。 刘子秋原以为下午会有军阵操练,他也很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圆形阵、方形阵、锥形阵、一字长蛇阵,结果却碰到了春节长假,暗暗有些遗憾。不过,能够有机会去洛阳见一见李靖,他还是非常乐意的。就算他没有确立未来的目标,再怎么说,李靖也是他的结拜兄长,。 韩世谔还要巡视其他营帐,和刘子秋约定了时间,自往别处去了。花云忽然在刘子秋的胸口狠狠捶了一拳,说道:“刘大哥,看不出来啊,竟能和韩郎将称兄道弟。” 矮胖子他们看向刘子秋的眼光也充满了敬畏。 刘子秋却笑道:“他做他的郎将我当我的兵,将来上了战场,还不是要靠兄弟们相互护持。” 花云抚掌道:“就是这个理!以后操练时,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别上了战场拖别人的后腿。” 众人连声应是,唯有矮胖子不屑地说道:“放心吧,依我看,咱们的任务就是押运辎重粮草,上战场,机会寥寥。” 花云却正色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运粮可不是什么小事,最需防备敌人偷袭。” 忽听有人喊道:“刘子秋!” 刘子秋回头一看,却是柳郁,慌忙行了个军礼,大声说道:“标下在!” 柳郁满面笑容地摆了摆手,说道:“刘子秋,柳某知道你的身手,本欲抬举你做个队长,只是你寸功未产,恐难服众,只好委屈你先做个伙长,如何?” 众人都心知肚明,除了矮胖子有一点清楚,别人哪知道刘子秋身手好坏,肯定是韩世谔刚才向柳郁打了招呼。 伙长本来是矮胖子,即使不让刘子秋当,很快也会落到花云手里,只是没想到任命来得这样快,他未免有些沮丧。但转念想到刘子秋和花云很快就会两虎相争,未免又多了几分期待。 哪知刘子秋却推辞道:“这位花云小兄弟武艺超群,最能服众,伙长非他莫属。” 柳郁为人正直,对韩世谔开后门的行为本就不耻,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才不得不表个姿态。既然刘子秋主动让贤,而花云昨天以一敌八又是他亲眼看见的,柳郁也就不再坚持,只略一沉吟,便说道:“也罢,花云任伙长,刘子秋、桂海,你二人任伍长。” 到这时候刘子秋才知道,矮胖子叫做桂海求,自己竟然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姓名。 吃过了难以下咽的早饭,士兵们便无所事事了。大多数士兵在洛阳并没有亲朋,手中也没有闲钱,只有呆在营帐中,并不会四处乱跑,这也是将佐们敢于离营回家的一个原因。 刘子秋却惦记着盔甲和兵器,不由问道:“花兄弟,你是本地人,可否带刘某去置办几件行头?” 花云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包在俺身上。出营向西三十里便有座镇子,那里有个铁匠铺,打铁的黑大汉却是好手艺,俺这口刀便是他打的。你若有钱,再请他打副铁叶子甲便好。” 桂海求却满脸不屑地说道:“打什么铁叶子甲啊,那东西,华而不实!” 第59章 黑记铁匠铺 [本章字数:30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7 07:01:43.0] 花云不悦道:“铁甲不比皮甲好么?怎么就华而不实?” 桂海求有意显摆,抖了抖身上的旧皮甲,说道:“咱们是小兵,又不是将军。一身铁甲穿在身上确实神气,可那玩艺儿太沉,走上几十里路,早就气喘吁吁了,还谈什么打仗。” 刘子秋明白了。花云少年心性,总想着要当将军,所以才会羡慕别人身上的铁甲。而桂海求是个老兵,大大小小也参加过数十场战斗,自然更讲实用。 想到穿上几十斤重的铠甲,刘子秋也有些头大,连忙摆手道:“依刘某看,桂大哥的主意不错,还是做套皮甲吧。不知道桂大哥愿不愿意陪刘某同去?” 呆在军营里甚是无聊,桂海求自是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花云顿时不悦起来,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刘子秋慌忙拦住他,说道:“花兄弟,兵器方面,还少不了要请你出出主意。大哥是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你可不能丢下大哥不管啊。” 他说的倒是实话,对于冷兵器,他也只是听李靖谈起过,许多东西根本没有见过实物。 花云这才转怒为喜:“算你有自知之明。” 站在一旁的桂海求本来想说,兵器方面我也懂。可是看到花云两只不大的拳头挥得起劲,话到嘴边又赶紧忍住了,他可不想再挨一顿胖揍。 营帐中其他士兵看到伙长、伍长要走,也都跃跃欲试。 刘子秋见状问道:“花兄弟,可否带大家同去?” 伙、伍是军队最基本的编制,他们这十个人将来吃饭、睡觉、行军、打仗都要在一起,只有相互团结、密切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战力。而现在却明显分成了两派,花云这个伙长几乎成了孤家寡人,刘子秋便想借此机会,修复一下裂痕。 花云犹豫了一下,说道:“去便可以,不许给我惹事!” 众人齐声欢呼,立刻脱出盔甲,花云也换上了一件布袍,唯有刘子秋本来就是一身布衣,连这一步也省了。 虽说放了长假,出营还是必须得到队长的批准,只不过比平时容易些罢了。刘子秋与韩世谔的关系早在营中传开了,谁又肯为难他们,自然大开方便之门。 刘子秋此次应征是带着马来的,按说应该编入马军才对。但他是被杨万项硬塞进来的,杨万项才不会管他有马没马,自然将他定为步卒。于是在今天清晨集结的时候,这一团便出现了很奇怪的现象,柳郁有马,刘子秋有马,其他人都是步行,搞得刘子秋好像军官一样。 现在这匹马却到了花云的胯下。昨天,花云就盯上了这匹马,只是当时彼此还不熟悉,他没好意思开口。今天借着去镇上的机会,花云提出来要骑上一骑,刘子秋自然不便拒绝,哪知花云一上去就不肯下来的。 不过,花云的骑术还真是好,比高秀儿强多了,又让刘子秋大开眼界,暗自盘算着找个机会要向他好好学一学。 三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行人来到镇上时,已是正午。花云轻车熟路,径直将他们带到了镇东,远远的便见一家作坊外面挂着个招牌,上面写着黑记铁匠铺。 刘子秋不由奇道:“这世上还有人姓黑?” 花云笑道:“掌柜的不姓黑,只是人长得黑,大家都叫他老黑,于是他索性起了这个招牌。” 说话间,已经到了黑记铁匠铺门前,铺子里传来“丁丁当当”的打铁声。炉火通红,映着一个八尺大汉,面容黝黑,果然如炭一般。 那铁匠竟不回头,一边抡锤敲打着火炉上的铁坯,一边说道:“客官想要什么?小店锄头、铁锨、鱼叉,应有尽有。” 刘子秋拱手说道:“掌柜的,可有兵器?” 那铁匠一愣,丢了手中的活计,回头看了刘子秋一眼,说道:“兵器俺倒是会打,只是不轻易与人!” 刘子秋伸手入怀,竟掏出一锭金子来,说道:“钱不成问题。” 那铁匠却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俺不为钱,只看你配不配使俺打造的兵器!” 刘子秋皱眉道:“此话怎讲?” 那铁匠说道:“你展示一下武艺,刀、枪、槊任选,如果俺看得入眼,自然帮你打造。若是不愿意,还有一途。” 刘子秋自知刀法、枪法都是稀松平常得紧,恐怕难以令他满意,不由沉吟道:“另一途是什么?” 铁匠嘿嘿笑道:“与俺相扑!你若胜了,俺白送你一件兵器,分文不取!” 所谓相扑,其实是摔跤的一种。刘子秋虽然没有专门练过此道,但他仗着身法灵活,倒也丝毫不惧,哈哈笑道:“那某便与你扑上一回!” 花云看那黑铁匠生得膀大腰圆,慌忙劝道:“刘大哥,不行的话,还是俺上吧。” “男人哪有说不行!”刘子秋哈哈一笑,甩掉外衣,冲那铁匠一抱拳,说道:“壮士,请!” 那铁匠叫声“好”,和身扑上。别看他五大三粗,动作却异常矫健,再加上强壮的身体、十足的力道,颇有股先声夺人的气势。刘子秋只是纵跃腾挪,并不与他相抗。 二人你来我往,战了有十来个回合,刘子秋忽然卖个破绽,被那大汉一把抓住腰带。大凡个子太高的人下盘都有些不稳,铁匠一击得手,心头大喜,暴喝一声,右腿一伸,别向刘子秋的胯间。 哪知刘子秋自幼练习形意拳,下盘早就坚如磐石。那铁匠这一下竟然没有拨动刘子秋分毫,反被刘子秋借力打力,使了一招顺水推舟。铁匠收势不住,直蹿了出去。 眼看那铁匠便要摔到地上,刘子秋身形一晃,竟到了铁匠身后,一把将那铁匠拉住,旋即抱拳道:“承让!” 那铁匠却是个爽直性子,放声笑道:“好身手!俺尉迟恭还是第一次输得心服口服!说吧,想要什么兵器!” 刘子秋一愣:“你说你叫什么?” 铁匠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尉迟恭!” 刘子秋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其黑如炭,果然与传说中相似,顿时又生了结交之心,说道:“在下刘子秋,欲与尉迟大哥义结金兰,不知意下如何?” 尉迟恭喜道:“俺也正有此意。” 桂海求他们都是老兵,也算见多识广,震惊于刘子秋和尉迟恭的身手,一时不敢多话。倒是花云手舞足蹈地嚷嚷道:“好好好,带上俺,带上俺!” 尉迟恭看了花云一眼,问道:“这位小兄弟是?” 刘子秋笑道:“不瞒尉迟大哥,我等都是军中士卒,这位花云兄弟便是我们的伙长,也有一身好功夫。” “那兄弟你可有官职?” 花云脱口说道:“他是俺手下的伍长。” 尉迟恭摇头叹息道:“兄弟一身好武艺,却只做个伍长,可惜,可惜!” 刘子秋哈哈笑道:“尉迟大哥不也是一身好武艺,怎么却在此打铁?” 尉迟恭却低下了头,若有所思。花云在一旁说道:“别谈这些没意思的,结拜去,结拜去。” 花云的身高在一米七五上下,尉迟恭身高超过一米八,刘子秋更是接近了一米九,在当时,这三个人都算得上大个子了。没有香案,也没有祭品,甚至连酒都没有。三个人在火炉前跪成一排,如三尊铁塔,齐声念完“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各自干了一碗白水。这种结拜的方式,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 结拜已毕,尉迟恭方才问道:“贤弟,你想要什么兵器?” 刘子秋不假思索道:“一口陌刀!大哥可会打造?” 尉迟恭却皱眉道:“陌刀俺知道,只是太过沉重,应在五十斤上下。贤弟真要使用这样的兵器?” 在来的路上,刘子秋就想好了。一寸长一寸强,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更是如此,长兵器自然成了刘子秋的首选。 在部队的时候,他学过刺杀,又跟着李靖练了几天枪法,按说长枪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朝廷的禁令,他后来便接触不到长枪、长槊之类的兵器,练得最多的,却是那口腰刀。 枪法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练成的,刘子秋现在的水平,对付一般士兵还成,若是遇到真正的战将,恐怕不堪一击。朝廷集结了这么多军队,如果没有意外,估计很快就要上战场了,却由不得他慢慢练习。 陌刀直上直下,以力取胜,便成了刘子秋最佳的选择。 刘子秋没有说出自己的理由,但态度很坚决。 尉迟恭沉吟道:“俺这里有一杆水磨禅杖,重五十六斤,是替寺里的一位大师傅打造的,还没来得及送过去。贤弟,要不你先试一下。” “我又不当和尚,试它做什么?”刘子秋呵呵一笑,忽然想起朝廷的禁令,难道和尚可以例外?不由问道,“这是哪个寺里的大师傅,竟使得这样重的家伙。” 尉迟恭朝着镇西一指,说道:“你们看那座少室山,山中有一大寺。先帝大兴佛教,敕令复少林之名,更赐良田百顷,整个镇子都是寺中产业。那杆禅杖便是替寺中的昙宗大师打造的。” 第60章 禅宗四祖 [本章字数:30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8 09:00:26.0] 刘子秋失声惊呼道:“少室山!少林寺!昙宗大师?” 尉迟恭诧异道:“怎么?二弟,你认识昙宗大师傅?” 十三棍僧救秦王的故事流传甚广,昙宗便是十三棍僧之首,刘子秋又怎能不知道?只不过那应该是十年以后的事了,如果现在说出来,确实有点惊世骇俗。 刘子秋干咳了两声,摇头道:“那倒不是。某听说少林寺僧众个个武艺高强,这位昙宗大师能使五十六斤重的水磨禅杖,想必功夫一定了得吧。” 尉迟恭哈哈笑道:“这寺里和尚练武的确实不少,但要说个个武艺高强就有些夸大其词了。俺本是马邑郡鄯阳县人,慕名来到这里,也见识过不少和尚的功夫,真正看得上眼的,不过三四人而已,昙宗大师傅算得一个。” “听大哥这么说,小弟倒也想见识见识这位昙宗大师傅了。大哥不是要去送禅杖吗?不如同去。”刘子秋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一阵腹诽,你自己是隋唐演义中排名前十八名的好汉之一,能够被你看得上眼的又有几人? 尉迟恭性情如火,当即说道:“好,你们等着,我去取了禅杖便来。” 花云雀跃道:“俺也去,俺也去。” 桂海求他们却有些迟疑,说道:“兄弟,咱们是当兵的人,手上难免沾些血腥,可不敢信佛。” “放心吧,刘某不会信佛。”刘子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有十两多重,塞到桂海求的手里,“弟兄们这些日子也苦坏了。桂大哥,你带着大家去镇里随便转转,找个酒馆犒劳一下大家。两个时辰以后,还在此处取齐。” “不不不,哪能要你的钱呢。”桂海求一边推辞,一边却已经接了下来,拱手道,“那就多谢了,弟兄们,走!” 这时,尉迟恭已经从铺子里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杆雪亮的禅杖,大声说道:“兄弟,走,上山去!” 嵩山东为太室山,西为少室山,各拥三十六峰。少林寺便建于少室山脚下的密林中,因而得名。刘子秋、花云跟着尉迟恭走过林间小道,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也没有叫卖吆喝的小贩,宁静中凸显着庄严肃穆,令人顿生膜拜之意。 三人拾阶而上,忽见山门内转出两个僧人,稽首道:“尉迟施主这又是替哪一位大师傅送的兵器?” “昙宗师父可在寺里?”尉迟恭在镇上住的日久,与寺里颇为熟悉,认得这两位是寺中的知客僧,回了一礼却又问道,“二位师父,日头正旺,哪有客来,你们为何还在此处?” 一人笑道:“近日有高僧师徒借住寺里,今晨突然说午时当有贵客来访,命我二人在此迎候。” 另一人伸长脖子,朝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林间小路上空空荡荡,再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昙宗在寺后塔林,你们快去吧,莫挡了贵客的道。” 花云脾气不好,捏紧拳头便要发作。尉迟恭素知这些知客僧最是势利,慌忙拉住他,正待相劝,便见从寺里出来一个小和尚。 那小和尚不过六七岁年纪,也不见他如何奔跑,却来得飞快,转眼便至近前,对那两个知客僧说道:“二位师兄,师父叫我来问一问,贵客已至,为何还不让他进去?” 两位知客僧面面相觑,齐声道:“我二人在此守候多时,除了这位尉迟施主,并不曾见有什么贵客来。” 小和尚的目光从刘子秋他们脸上扫过,忽然问道:“哪位是尉迟施主?” 尉迟恭大喜道:“难道他们说的贵客是俺?” 语气中分明透着几分激动。 “他们二人既认识施主,施主当是寺中常客,必非师父所说之人。”却见小和尚摇了摇头,盯着刘子秋和花云看了半天,突然朝刘子秋打了个稽首,道,“贵客,请随小僧来。” 花云心中不满,上前一步,追问道:“俺也不认识他们,为何俺不是贵客?” 小和尚忽然手一伸,说道:“施主止步,寺中不欢迎你!” 花云哪里理他,挥掌去拨。哪知那小和尚稳如泰山,这一下竟没能拨动他。花云恼羞成怒,又用力撞去。那和尚终究年幼,抵挡不住,踉跄着向后跌去。 刘子秋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和尚扶住,对花云说道:“三弟,休得无理,只在此等我便是!” 花云还想往里闯,两位知客僧却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双手合十,齐声说道:“施主止步,刚才那位小师弟乃高僧的入室弟子,他的话就连本寺住持都要听的。施主就算硬闯进去,也会被乱棍赶出,还是请回吧!” 尉迟恭却晓得寺中武僧众多,也劝道:“算了,三弟,何必置气?跟俺去塔林见昙宗师傅吧。” 那小和尚带着刘子秋进了寺门,却不走正殿,只往偏僻处行走。刘子秋见他走得飞快,寻常男子恐怕也追不上他,不禁暗暗称奇,问道:“小师父,法号如何称呼?” 小和尚脚下并不停留,单掌合十道:“小僧双峰山大林寺弘忍。” 刘子秋不由大吃一惊,他记得禅宗五祖的法号便叫着弘忍,不由又问道:“尊师如何称呼?” 弘忍忽然停住脚步,念了个佛号,说道:“家师道信。” 刘子秋却有些茫然了。 他本不信佛,自然对佛教了解不多。只知道达摩创建了中土禅宗,因此达摩便是禅宗始祖。在达摩之后一共传至六祖慧能,再之后则分成五个宗派,所以并没有了七祖、八祖。 他之所以知道弘忍,还是源于一个故事。弘忍的大弟子叫神秀,但弘忍却想把衣钵传给小弟子慧能,因而引发了禅宗的分裂。后来在神秀的逼迫下,慧能不得不远走南方,禅宗分成了“南能北秀”,最后变成五个宗派。至于弘忍之前的二祖、三祖、四祖,刘子秋却一无所知。而刘子秋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故事,是因为这其中关系到一本武功秘笈。 相传达摩祖师传下两本经书,一是《易筋经》,一是《洗髓经》。《易筋经》一直留在少林寺,而《洗髓经》却由他的衣钵弟子慧可带在身边,后来又传给了三祖僧璨。弘忍既然是五祖,那他的师父道信就应该是四祖了。刘子秋倒是很想早点见见他,或者说是想见见他手中的那本《洗髓经》。 弘忍走得很快,刘子秋跟在后面自然毫不吃力,但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这种步行速度,已经足以令他暗自心惊了。 刘子秋一边走,一边暗暗思忖。 现在还不能确定道信所说的贵客就是自己,毕竟弘忍刚才在他和花云之间选择的时候有一丝犹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道信既然是五祖弘忍的师父,肯定是位得道高僧。如果自己正是他所说的贵客,而且他又能算到自己的到来,那他的道行绝对深不可测,简直到了玄幻的地步。 道信能掐会算,而刘子秋一直想要回返现代,说不定可以请他帮上这个忙。但另一方面,道信很可能已经推算出自己的来历。穿越这种事情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不被别人当作妖孽才怪。所以,此番面对这样一个神乎其神的高僧,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走着走着,刘子秋莫名地紧张起来,脑海里天人交战。这时,寺中忽然传来阵阵浑厚的撞钟声、朗朗的诵经声,让刘子秋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道信被尊为禅宗四祖,少林寺为他准备了精美的禅房,但他却坚持住在寺后的一座庐舍中。周围草深林茂,香客和僧众都很少来到这里,确是修行的好地方。 弘忍在门外便立住了脚。稽首道:“师父,贵客到了。” 一个身着灰色棉布袈裟,年纪未满三旬的僧人走了出来。刘子秋见他如此年轻,虽剃了个光头,却没有戒疤,只以为是弘忍的师兄,微微躬了躬身,说道:“这位师父,请问道信大师何在?” 那僧人笑道:“贫僧便是道信。” 刘子秋没想到四祖道信会这样年轻,而且连戒疤都没烫,不禁大吃一惊。道信确实年轻,也只比刘子秋大了七岁。但他头上没有烫戒疤,却是刘子秋误会了。因为烫戒疤是元朝以后的事情,这时候出家还没有这个规矩。 这时,弘忍已经说道:“师父,贵客请到。” 小和尚的语气中竟透着几分忐忑和紧张。 道信却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弘忍,你没有让我失望,已经能够看出来了。” 弘忍却低下头,小声说道:“师父,其实我没有看出来。” 道信笑着鼓励道:“不,其实你已经看出来了。” 弘忍沉默片刻,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说道:“师父说的对,徒儿已经看出来了。” 刘子秋听不出他们在打什么机锋,只得干咳两声,说道:“不知道信大师召在下前来有何吩咐?” “不急,不急。施主请先随贫僧来,听贫僧讲一个故事。” 第61章 交锋 [本章字数:30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9 03:00:47.0] 草庐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两只蒲团,数卷经书,别无他物。刘子秋学着道信的样子,在蒲团上盘膝坐好,聆听宣讲。 …… 八年前,道信驻锡于破头山,遇一栽松道人。栽松道人问道:“你宣扬的禅法,我能够听吗?” 道信回答道:“你已经老了,终能闻道,又可渡得几人?如果转世再来,我可以等你。” 栽松道人离了道信,恰遇一少女在河边浣衣,于是上前问道:“我可以在你那里借宿吗?” 少女答道:“奴家父兄皆在,你可以去求他们。” 栽松道人却道:“只要你答应了,我便敢前往。” 少女点了点头,再看那道人,却不见了踪影。这少女姓周,洗完衣服,回到家中以后,竟有了身孕。未婚先孕,伤风败俗,那少女便被父母逐出家门,四处流浪,乞讨为生。挨够十月,少女生下了这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因为是未婚生子,周姓少女自己也觉得不吉祥,便将孩子丢进了一条脏水沟。第二天,少女再去看时,那孩子竟然逆流向上漂浮,皮肤鲜亮白皙,令少女十分惊讶,因而下决心将孩子抚养成人。从此,周氏带着孩子相依为命。 转眼过了七年。一日,周氏正带着孩子乞讨,在乡间遇到了道信。道信便对周氏说道:“这孩子骨相奇特,虽不及佛的圆满,但如果出家修行,二十年后当有所成,继承佛法慧命,众生所依。不知女施主可舍得?” 周氏其实心中不舍,却说道:“当看此儿自己心意。” 道信便问那孩子:“汝何姓?” 那孩子答道:“姓既有,不是常姓。” “是何姓?” “是为佛性。” 道信又追问道:“汝果无姓乎?”(你当真没有姓氏吗?) 那孩子却道:“性空,故无。”(姓氏不过是一个因缘假名,其性本空,因而无姓。) 周氏在旁边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再联想到这孩子的身世,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终于答应了道信的请求,将孩子舍给了道信。道信替这孩子取了个法号,叫做弘忍。 …… 故事讲完,师徒俩齐唱佛号。道信双手合十,说道:“施主听了贫僧所讲的故事,可有什么感悟?” 佛家讲究轮回,这方面的故事还有很多。比如后世流传的佛印禅师赶五戒,就说的是五戒和尚转世投胎成了大文豪苏东坡,佛印禅师恐他堕落轮回,舍身相随的故事。还有藏传佛教中的活佛转世。不一而足。 刘子秋一直不太相信这些比较玄乎的东西,但今天的故事却是两位主人公亲自讲出来的,而且道信还能预知自己的到来,又不由他不信。 世上有许多超自然的现象,比如他这次穿越,就是科学理论无法解释的,道信真有知过去未来的本领也说不定。刘子秋忍不住抬头看向道信,正对上他那双深邃而睿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寒战。 特种兵的训练课程有一项就是应对审讯。身为特种兵,执行的都是最为危险的任务,深入敌后更是家常便饭,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敌人俘虏。所以,如何应对敌人的审讯,保守各项秘密,就显得尤为重要。 现代审讯手法层出不穷,已经不仅限于传统的刑讯逼供,而是更加侧重于心理战术,测试仪、读心术、催眠术轮番上阵。如何应对这些手段,刘子秋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道信现在所用的,应该就是一种古老的读心术或者催眠术,刘子秋不由生出了战斗的豪情,凝神聚气,与道信对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子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一丝丝的冷汗,而道信却都始终气定神闲。刘子秋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画面,有快乐的童年,有习武的艰辛。虽然这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继续下去,他在道信面前将毫无秘密可言。 危急之时,刘子秋忽然紧握左拳。他的左手中指上戴了个小小的指环,指环上有根小小的钢针。进来时候,刘子秋留了个心眼,将指环调了个位置,他这一握拳,钢针便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掌心,一阵剧痛迅速传遍全身,这是让他恢复神智的最好办法。刘子秋也随着一声暴喝,长身而起。 小和尚弘忍见刘子秋起身,也飞快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刘子秋和道信之间。他不清楚刘子秋的实力,担心他人高马大,会趁机伤害道信。他却不知道,因为道信是坐着的,他这样一站,正好挡住了道信的视线。道信与刘子秋之间的对决也就彻底中断了,等于间接帮了刘子秋的忙。 道信的目光又恢复了柔和,说道:“弘忍,你着相了。” 弘忍毕竟是个孩子,刚才的举动确实鲁莽了些,慌忙念了声佛号,退过一旁。 道信却念起了经文。这段经文是用梵文念的,刘子秋听不懂,但听着听着,他的心情就平复下来。这时,道信忽然停了下来,再次看向刘子秋,却已经目光平静如水,双手合十道:“施主,你流血了。” 刘子秋扎伤自己的掌心以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虽然渗出了一些血迹,但还不会流下来,没想到还是被道信察觉了。不过,刘子秋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淡淡地说道:“一点小伤,无足挂齿。大师已经知道刘某来历了吧?” 道信笑而不语,抬手示意刘子秋坐下。 刘子秋依言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松开左拳,处理了一下伤口,却不敢再让目光与道信相对。 道信唱了声佛号,说道:“施主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感悟了吧。” 刘子秋沉思片刻,施礼道:“大师既知过去未来之事,可否告知在下,回去的路在何方?” “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 刘子秋低下了头,仔细思量,发现道信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既没说自己能够回到过去,也没说自己不能回到过去。 这时,却见道信取下右腕上的一串佛珠,说道:“施主身上戾气太重,杀机过盛,这件佛珠你带在身边,可以消灾免祸。” 刘子秋并不信这些东西,但道信的法力太过强大,他也不敢置之不理,乖乖地接了过来,戴在腕上。 道信忽然站了起来,朝刘子秋深深施了一礼,说道:“贫僧别无所求,只愿施主常怀善念,心系天下苍生。” 刘子秋慌忙起身还礼道:“大师,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施主但讲无妨。” “在下想借洗髓经一观。” “易筋经不适合你,你若强练,有害无益。” “大师听错了,在下说的是洗髓经。” “洗髓经便是易筋经,易筋经便是洗髓经,二者本是一体,一为汉文,一为梵文而已。” 刘子秋这才明白,难怪后世少林功夫中只有易筋经而没有洗髓经,慌忙合十道:“多谢大师,解某心中疑问、” “若是有缘,你我还会再见。”道信却已经转过身去,说道,“弘忍,代为师送一下施主。” “小师父主持留步,在下记得来时的路。” 虽然来的时候,弘忍七拐八弯,但刘子秋是特种兵出身,记路的本领却是一流。 刘子秋刚刚出去,道信的身子忽然一晃,嘴角渗出血丝。弘忍慌忙扶住道信,问道:“师父,你受伤了?” 道信摇了摇头,说道:“为师刚才想要探查他的来历,耗损元神太多,明日为师便回山闭关半月,你替为师护法。” 弘忍惊问道:“那个妖孽竟如此了得?” 道信笑道:“是为师主动挑事,损耗自然多些。” 弘忍又问道:“师父可曾探查出他的来历?” 道信叹息道:“为师的道行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却不知他的来历,只怕他的修行已过千年。” 弘忍大惊道:“那师父为何不趁机收了这个妖孽?” 道信苦笑道:“若是动起手来,为师也难保必胜,何况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前日为师入定,见天下将乱,生灵涂炭,成千累万,或许能脱众生于苦海者,正应在此人身上。” 其实,道信此番出现在少林寺,并不是来拜谒达摩祖师和二祖慧可的,而是追踪刘子秋而来,他也确实有降服刘子秋的打算。但在两人对视的时候,刘子秋脑海里呈现的都是童年的一些事情,让道信有些犹豫了。这至少说明刘子秋内心是善良的,而且他是人而非什么妖孽。 …… 刘子秋走在寺中,不时遇到刚刚结束午课的僧人,其中有不少人额头青筋暴起,显然都是练武之人。 大凡进入少林寺的香客都会有僧人相陪,绝不可能自由行走,许多僧人停下脚步,准备驱逐他出去,但看到刘子秋手腕上的那串佛珠,纷纷念声佛号,又各自散开了。 刘子秋不知道少林寺的规矩,还以为这些僧人礼节如此。今天与道信交锋是他平生所遇最凶险的事情,因此他现在急于离开少林寺,没空理会这些僧人的举动。可是刚出山门,便见花云鼻青脸肿地站在那里。 第62章 吃人的嘴软 [本章字数:31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0 17:50:41.0] 刘子秋大吃一惊:“三弟,怎么弄成这样?” 花云嗫嚅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刘子秋当然不信,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尉迟恭。 尉迟恭一脸认真地说道:“确实摔了一跤,只不过先前被人用长鞭绊了一下。” 刘子秋大怒道:“这些和尚如此无礼,找他们去!” 花云却拦住他道:“算了,二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咱们还是下山去吧。” 吃了这么大的亏却选择退却,不是花云的一惯作风。刘子秋不由起了疑心,问道:“尉迟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尉迟恭嘿嘿笑道:“也没什么,花兄弟偷了一只羊。” “胡说,那羊是俺捡来的!” 原来,花云跟着尉迟恭一起去寺后的塔林,半路上见到一只离群的小羊羔,便抱了起来。哪知道,羊的主人寻了过来,花云却不肯把羊还给人家。双方发生争执,花云抱着羊羔要走,一不留神,却被别人从后面甩出长鞭,绊了一跤。 刘子秋皱眉道:“这牧羊人倒有些手段。” 花云冷哼道:“俺不是打不过她,不想和她计较罢了。” 尉迟恭笑道:“幸亏你没有动手打那丫头,否则昙宗大师傅绝不会饶你。” 刘子秋惊讶道:“你说的不会是昙宗大师的女儿吧。” 尉迟恭正色道:“二弟休胡说!昙宗大师傅自幼出家,德行高深,哪来的女儿?这丫头是寺里一个佃户家的女孩,前几年生了一场重病,却得昙宗救治,因此结下善缘,镇上的人都知道。要是真打起来,这寺里寺外,可没人向着咱们。” 刘子秋却笑了起来,说道:“那丫头一定长得不赖,三弟,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花云有些恼怒,说道:“我,我是好男不跟女斗,大人不计小人过!” 刘子秋哪里肯信,笑道:“那你干嘛捡别人的羊不还?” 花云竟似有些委屈,说道:“还不是看你每天吃饭的时候愁眉苦脸,嫌营里的伙食难以下咽,俺这才想捡只羊回去,给你打打牙祭。”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尉迟恭哈哈大笑道:“二弟,没想到你还这么娇气。” “我有这么娇气吗?”刘子秋满脸的黑线,他只是觉得军营里的伙食没有营养罢了。当然,在这个能填饱肚皮就不错的年代,和他们讲这些道理也没什么用处,刘子秋只得干咳了两声,说道:“那你把羊买下来也就是了。” 花云“哼”了一声,说道:“俺给钱了,人家不要。” “行了,行了,这家不卖,我们去别家买去。”刘子秋摇了摇头,又问道,“大哥,能否带我见识一下昙宗大师?” 尉迟恭摇头道:“恐怕不行,他一见老三,就把他赶出了塔林,还申明不许他以后再来。大概是你们吃粮当兵的,身上杀气太重。刚才那姓桂的小子不是说了,不敢信佛吗?” 刘子秋转头又问花云道:“你杀过人?” 刚才弘忍不许他进山门,现在昙宗又不许他进塔林,花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这些和尚不对眼了,只得苦着脸道:“俺只杀过羊。” “那一定是因为那丫头的事,想不到昙宗大师却是个小心眼。”刘子秋却不相信是因为杀气的问题,他手上沾的人命更多,道信还不是请他进去了? 尉迟恭呵呵笑道:“可不能这么说。昙宗大师傅见了花云脸上有伤,还送了一包少林黑膏,那可是疗伤圣品,俺求了许多次都没求到。” 既然是一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刘子秋就不愿意多动脑筋,挥了挥手,说道:“走,咱们下山,买羊去!” 花云惊问道:“二哥,你真要买羊?” “对,买羊,买十只,噢,不,买二十只!” 花云家虽是军户,不要纳粮缴税,日子却也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刘子秋一下子要买二十只羊,不由急了,说道:“二哥,咱们可吃不了这么多羊。” 刘子秋呵呵笑道:“咱们几个人当然吃不了,但全团两百号人,总不能只咱们几个吃独食吧?快过年了,某出钱,让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军营和外面并无多大分别,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只有他们这一伙人可以喝羊汤,啃羊腿,别人的饭食照样难以下咽,即使这些羊是他自己买的,也会在他们和别的士兵无形间产生一道隔阂。刘子秋对于此番从军寄于了很大希望,当然不想让自己被孤立起来,索性做个人情。当然了,还有更深层次的想法,刘子秋却不会说出来。 下了山,桂海求他们已经等在那里。十两银子,让他们饱餐了一顿,不过酒却没敢多喝,怕误了刘子秋约定的时辰。 有了尉迟恭帮忙,很快便在镇上买了二十只肥羊。这里临近洛阳,物价比其他地方要稍高一点,二十只肥羊足足花去刘子秋五两金子。这次从军,高秀儿给他备了不少盘缠,为了便于携带,特意换成了金银。 二十只肥羊,对卖羊人来说右是一笔大生意,他便主动帮着将羊赶到了军营。刘子秋还与他约定,明天这时候再送二十只羊来。 二十只羊一牵进了营,立即引起了轰动。朝廷历来只有在打了胜仗以后或者在重大战役之前,才会杀羊宰牛犒赏三军。但真到那时候,许多人只怕已经没有命来享用了。大头兵们哪管这些,既然有人请客,那就甩开腮帮子吃吧。当兵的人大多性情直爽,自然也对刘子秋生出了好感。 很快便有人将这件事报告了旅帅柳郁。听说自己属下竟然有人请客吃羊,柳郁眉头一皱,下令道:“去查一下,是什么人擅自宰羊,将他带过来!” 快过年了,许多家在洛阳和周边地区的军官都回家去了。柳郁的家也在洛阳,但他不放心,还呆在军营里。柳郁身为旅帅,是这一团人的长官,自然不能容许别人挑战自己的权威。在他眼中,这样的举动分明是在邀买人心。 不一会儿,士兵进来禀报:“将军,人带到了。” 旅帅只是低级军官,算不得将军,也没有资格配备亲兵,但在没有外人时候,手下人还是喜欢以将军来称呼他。这个士兵虽是柳郁的心腹,其实也只是团里的一名普通士兵,进来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挂着油花,显然也刚刚吃过羊肉。 柳郁有些不悦,沉声说道:“带进来!” 刘子秋大步走进帐中,拱手说道:“标下参见将军!” 柳郁一看,不由愣住了。按他的命令,至少应该将这个挑战他权威的人绑过来,但刘子秋却一身轻松,他派过去的另一名士兵还帮忙提着几个木盒子,显然是吃了别的嘴软。 最重要的是,这个惹事的人柳郁认识,那可是韩世谔交待过要特别照顾的人,顿时让柳郁陷入两难境地。刘子秋这样一弄,在全团二百号人心中,自然是大大的好人,不处罚他将影响自己的权威,处罚他又要冒得罪韩世谔的风险。 刘子秋好似没看到柳郁脸上神色变幻,笑着说道:“将军,天气渐凉,两条羊腿,一点羊汤,给将军驱驱寒。” 帐中的两名士兵都是柳郁的心腹,正眼巴巴地看着柳郁。柳郁看到这两名士兵的眼神,就知道不可能再处罚刘子秋了,否则不等得罪韩世谔,先得罪了全团士兵,那以后他的命令才一条也执行不下去。 柳郁挥了挥手,将两名士兵赶出帐外,吐了一口浊气,问道:“刘子秋,你究竟想干什么?” 刘子秋正色说道:“回将军,标下没想干什么,只是快过年了,给大家弄点肉,尝个鲜。” 柳郁当然不相信刘子秋有这么好心,但显然全团人都已经被他这几块羊肉收买,只得说道:“看在韩将军的面上,下次绝不轻饶!羊肉你……先留下吧!” 刘子秋忍住笑拱手告退,一个小小的旅帅,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不过这样一来,他刘子秋在全团二百人当中名声大震,几乎直追柳郁。 柳郁很明白自己的处境,第二天清晨便像其他军官一样,丢下士兵回洛阳过年去了,临走时还索性卖个人情,让刘子秋暂时代他管理军营。 旅帅一走,那八个家在洛阳的队长、副队长也跟着开溜,还不忘捎带上刘子秋送的一些羊肉。这座军营里,刘子秋却成了主人。刘子秋也不含糊,立刻下令集合,组织练兵。全团两百人,除去回家过年的柳郁和八个队长、副队长,还剩一百九十一号人,集结在营外的空地上。 天寒地冻,许多人搓着手,缩着脖子,满脸的不情愿。 有人小声嘀咕道:“别人都不操练,就咱们集合,他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桂海求见识过刘子秋的身手,知道他上头有人。更重要的是刘子秋为人豪爽,出手大方,他已经完全服了。听到有人议论,桂海求忍不住大声说道:“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刘伍长才请你们吃了羊肉,就都忘记了?” 老兵的话还是有点作用,再加昨天晚上都吃了刘子秋送来的羊肉,大多数人很明智地选择了默不作声。 其实桂海求也不知道刘子秋为什么集结队伍,花云同样一脸茫然,问道:“二哥,你要干什么?” 第63章 混个脸熟 [本章字数:31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1 16:06:19.0] 刘子秋沉声说道:“操练!” 此言一出,队伍中顿时炸开了锅。 “你凭什么组织咱们操练!” “这里几十万人,别人都不练,干嘛咱们要练!” “你以为你是谁啊,就算旅帅在这里,咱们也不练!” 桂海求他们几个也不想操练,但碍于刘子秋的面子,却不好跟着其他人起哄,只得小声说道:“刘兄弟,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刘子秋大手一挥,问道,“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要把大家集结起来吗?” 队伍中有人嘲讽道:“这谁不知道,要打仗了呗。” “不错!正是要打仗了!”刘子秋脸色突然一变,厉声说道,“打仗是小事吗?那是要死人的!” 有人冷笑道:“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怕死别当兵啊!” 周围暴发出一阵哄笑。 刘子秋并不生气,摆了摆手道:“不错,我是怕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还有妻儿老小,更不想这样白白死去!” 这句话一说,队伍顿时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妻儿老小。他们还有自己的田地,并且不用缴纳赋税,日子过得舒适安逸,谁又愿意抛家舍业,来受这个罪。 过了片刻,队伍重新骚动起来,又有人小声说道:“那又能怎么办?朝廷的命令,咱们敢违抗吗?” “问得好!”刘子秋忽然大声说道,“朝廷的命令,咱们不能违背,也不敢违背,战场肯定要上!但咱们可以加强训练,提高技艺,尽最大可能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生存下来!” 花云却迟疑道:“二哥,这里几十万人,别人都不练,只有咱们练,那有用吗?” “怎么会没用?”刘子秋不容置疑地说道,“如果大家都练,取胜的机会就大一些。如果别人不练咱们练,至少咱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些。所以,必须练!” 桂海求大喊道:“刘兄弟说得对,他们不练咱们练!” 队伍中许多人出声附和,愿意操练的声音终于占了上风。花云拍了拍胸膛,高声道:“二哥,练什么,你说!” 在这个年代的战场上,单兵能力固然重要,但更多的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对步兵来说,阵法尤其重要,而这正是刘子秋的短板。但刘子秋深知,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他咬牙挤出两个字来:“刺杀!” 在集结队伍之前,刘子秋就进行了仔细考虑。按照杨广的性格,凡事都急于求成,恨不得一天就办成所有的事情。在年前把三十万大军集结起来,只怕过了年就要开战了。而南方虽然叛乱不断,但都是小打小闹,并不需要朝廷出动大军,杨广的目标肯定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了,只是不知道是铁勒还是突厥。 他们这一团人都是步兵,面对游牧骑兵有处于天然的劣势。刘子秋不知道这些士兵的战斗力究竟如何,从头练起时间也来不及,只能走捷径了。步兵对付骑兵,最好的武器当然是陌刀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挥得动重达五十斤的大刀,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多钱让大家都装备上陌刀。在这种情况下,长矛便成了最好的选择,而且刘子秋其他不会,但拼刺刀却是练过的。 营外的空地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刘子秋的话让士兵们感到了生还的希望,所有人都练得格外投入。只是,才练了一会儿,就没有人再愿意和花云做对手了。虽说用来练习刺杀的只是一头缠着布条的木棍,但扎在身上还是免不了让人阵阵生疼。花云的力道大,枪法好,被他扎到的人,总要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刘子秋忽然来了兴致,从其他士兵手中接过一根木棍,说道:“老三,咱俩来试试。” 花云也有心看看刘子秋的武艺,抖了个枪花,欣然道:“好!二哥请放马过来!” “三弟,小心了。”刘子秋大吼一声,拾步上前,下压,突刺。简简单单的两个动作,花云居然没有防住,裹着布条的木棍便顶在了他的左胸。周围一片叫好声。 花云不服气,咬了咬牙,说道:“再来!” 同样是这两个动作,下压、突刺,木棍再一次顶在了花云的左胸。接连又斗了六个回合,刘子秋的动作非常简单,就是下压、突刺,绝没有一点多余和花哨,但每一次都能准确地顶在花云的左胸。其他士兵都停止了训练,赶过来围观,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花云原本白皙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将手中的木棍一丢,说道:“不比了!” 刘子秋笑道:“怎么,才输了几次,就受不了了。真正到了战场上,输一次就可能丧命,平时怎能不认真练习?” 花云伸手揉了揉左胸,生气道:“干嘛每次都顶这里?” 刘子秋出手是有分寸的,只使了三分力气,绝对不会伤到花云,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事生气,不由正色道:“人的左前胸是心脏所在的位置,一击便可致命!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岂能容得半点疏忽?大家都听好了,刺杀的要领就是对准敌人的左前胸,狠狠地扎下去,绝对不要给敌人留下丝毫反击的机会!明白了没有?” 众士兵齐声答道:“明白了!” 刘子秋挥了挥手,众士兵分散开来,按照刘子秋讲的要领继续练习刺杀去了。不知不觉中,全团士兵已经开始习惯接受刘子秋的指挥了。 花云却不肯再去捡地上的木棍,说道:“二哥,我看你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把腰刀,想必刀法一定不错吧,我要向你讨教讨教!” 刘子秋笑道:“不用比了,我的刀法稀松得很,甘拜下风。三弟如果愿意,倒是可以教教我。” 花云狐疑道:“真的假的?” 刘子秋放声笑道:“我骗谁也不能骗自己兄弟啊!” 花云也笑了起来:“那好,俺便做你师父!” 这一团人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大多数人都在练习刺杀,刘子秋却按照花云所授,一遍一遍地练着刀法。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也吸引来了周边几座军营的士兵,许多人只是看了一会热闹,便带着不解和困惑散去了。但旅帅、队长都不在的情况下,一个小小的伍长居然组织了全团训练,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让很多人都记住了刘子秋。 这正是刘子秋想要的结果,以他的身份想要在数十万军队中出人头地,无异于痴人说梦,只有通过各种标新立异的手段,才能混个脸熟。傍晚时分,约定好的二十只羊又送到了军营,全团士兵又是一顿美餐,训练的积极性更加高涨。 花云担忧地说道:“二哥,每天这样,你得花多少钱啊。” 刘子秋摇头说道:“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万一死在战场上,这些钱省下来又有什么用处?” 这却是刘子秋内心的真实想法。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不怕猪一样的队友。上了战场,他肯定要和全团人共进退,只有全团人的战斗力提高了,他生存的希望才会大增。要想提高战斗力,训练是一个方面,充足的营养也必不可少。 …… 上林西苑中,正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龙舟大赛。其实说是龙舟大赛并不准确,应该说是凤舸大赛才对。因为西苑中只有一艘龙舟,其余都是凤舸,共一十七艘,十六院各占一艘,还有一艘却是正宫萧皇后的。 赛船一般是春天的节目,只是时近年关,杨广需要组织各种祭祀活动,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皇宫里。而过了年以后,他又要御驾亲征。所以杨广才想在此之前,再与十六院的美人们尽情欢娱一回。 翠光湖上,十七艘凤舸一字排开,中间那艘凤舸船头一面大旗,上书“正宫萧”三个金字。其余船头也各竖小旗,分别写着景明院王、绮阴院谢、清修院秦、影纹院刘等等,便是各院美人的坐船了。 停在湖的对面却是杨广的龙舟,哪一艘凤舸最先到那里,杨广今晚便宿在哪一院,如果萧皇后的船儿先到,那杨广便只有提前回宫了,这便是今天大赛的彩头。 杨广虽然经常到上林西苑中游玩,但大多数时间毕竟呆在皇宫里。苑中佳丽如云,谁不想着能够多沾些雨露。也就是杨广会弄出这种奇思妙想,用这个法子决定自己的行止。 随着龙舟上一面杏黄旗左右摇动,十七艘凤舸一齐划动。划船的都是各院的侍女,个个千娇百媚,那些主事夫人和美人们则呐喊助威。湖面上一时莺声燕语,娇声大作。 冲在最前面的却是萧皇后的坐船,杨广看了,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紧跟其后的便是景明院王桂枝的那条凤舸,其余十五艘船也是紧紧相随。绮阴院谢湘纹的那条船排在第三位,与萧皇后那条船也只差了半个船头而已。 坐在船头旗下的谢湘纹面色紧张,一双玉手不停地搓来搓去,小声念叨着:“快点,快点,再快点!” 袁紫烟却悄悄吩咐划船的宫女:“划慢点,别超过了皇后娘娘。” 第64章 各奔东西 [本章字数:315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2 11:20:22.0] 谢湘纹没有听见袁紫烟的话,陈芳菱却听到了。陈芳菱本是高秀儿的贴身侍婢,高秀儿行刺杨广以后,陈芳菱也遭到牵连,被抓了起来,押往杨广面前受审。谁知,杨广见了陈芳菱也生得花容月貌,一时兴起,竟临幸了她。从此陈芳菱便顶了高秀儿的位置,成为绮阴院的一位美人。 陈芳菱是尝过滋味的,听了袁紫烟的话顿时不悦起来,那可是会影响她 “性福”生活的。不过,袁紫烟和谢湘纹走得近,在院中的地位也比陈芳菱高。陈芳菱颇有心计,没有当场点破,而是悄悄告诉了谢湘纹,想借机挑拨。 谢湘纹果然发现船速慢了下来,竟已经落到了第五的位置,不由皱眉问道:“袁家妹妹,你这是何故?” 袁紫烟见事已败露,只得笑道:“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湘纹以为袁紫烟只是为了讨好萧皇后,也没有多想,便随着她走到船尾。 “小妹这样做也是为了姐妹们好。”却听袁紫烟说道,“小妹近来屡观天气,紫薇其色暗淡,比前更盛,只怕就应在明年,皇上恐有大碍!” 谢湘纹吃惊道:“妹妹为何不早说!” 袁紫烟摇头道:“此事干系重大,如果传扬出去,只怕有灭门之祸,小妹又岂敢轻言?唉,趁着你我身子未破,保得一时是一时吧。” 自从高秀儿行刺事件以后,杨广便有些忌讳绮阴院,再也没有来过那里。除了陈芳菱受审时得到过杨广的临幸以外,院中更无一人得到过杨广的宠爱。 谢湘纹狐疑道:“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说过,你、我还有石慧娘都与皇上有缘,命中该有之劫,逃不掉的,怎么今日却又出此言?莫非是你看错了?” 袁紫烟叹息道:“星象并非一成不变,个中缘由小妹也不是十分清楚。小妹只记得前些日子,东南方向一颗大星直逼紫薇,却不料这几日反转到西北方向了。” 谢湘纹正自将信将疑,忽听湖面上欢呼声、惋惜声四起,原来胜负已分。她抬头看时,却是景明院的凤舸拔了头筹。 萧皇后的凤舸本来冲在最前面,但是萧皇后非常聪明,她清楚杨广想在苑中过夜间,便在最后时刻放了一回水,让王桂枝夺了第一。 杨广自然看出是萧皇后有意相让,心中过意不去,说道:“皇后,不如你今晚也留下来吧。” 萧皇后哪肯留在这里当电灯泡,笑道:“皇上尽管在此快活,宫里许多事情还等着臣妾回去处理呢。” 回到皇宫,萧皇后幽幽叹了口气。她年过四旬,正值虎狼之年,又怎会愿意独守空房。只是杨广性格暴虐,喜新厌旧,现在顺着他一些还能保住圣宠不衰,否则恐怕便要被打入冷宫了。 萧皇后性情温婉,虽说软弱了些,不敢和杨广抗争,但她心地却十分善良,默默出了一回神,便让宫女出去传旨,叫那些还在前殿值守的官员早早回家,今天用不到他们了。 今天夜里值守前殿的侍从官正是李密,得到这个旨意,慌忙谢了恩,走出宫门。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劝杨玄感在西征途中动手,却没提防对面冒出个人影,直撞过来。 那黑影已经到了近前,李密才有所察觉,赶紧向旁边闪避。却不料那人脚下一个踉跄,直撞入李密怀里。李密收脚不住,“扑”的向地上摔去。 那人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说道:“李大人,小心!” 李密好像这才看清楚来人,慌忙说道:“哎呀,是马大人啊。你瞧我,走路都没长眼睛,差点撞着马大人。” 来人正是被刘子秋打成重伤的马忠。杨广很照顾他,赏赐了大笔金银,让他容归故里。马忠因此对杨广感激涕零,仍然请求继续为杨广效力。杨广已经有了樊玉儿和薛冶儿这两个女护卫,本不想再用马忠,但抵不住他苦苦哀求,便刘他做了一名宫监。于是,马忠又在宫中住了下来。 身体恢复一些以后,马忠特地去刘子秋跳崖的地方察看过,只找到一些衣服残片,他确信刺客没死,但可疑的目标却只有李密一个。只是李密是个文人,并不会武功。但马忠不死心,这才决定试他一下。 两人一个是杨广的贴身侍卫,一个是殿前侍从官,彼此熟识,平时却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话也没说过几句。此刻的场面虽然有些尴尬,但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寒暄了两句便各自散开了。 看着李密的背影,马忠冷笑道:“哼!我看你装到几时!” 刚才马忠撞向李密那一下,根本连一成力气都没有用。李密身高八尺开外,体格匀称,怎么可能被他撞倒,分明是在故意掩饰什么,这更引起了马忠的疑心。 …… 两天以后,尉迟恭来到了军营,带着一柄陌刀和一套牛皮盔甲。牛皮盔甲是尉迟恭请镇上的皮匠做的,陌刀则是他亲自打造,刀杆长七尺七寸,刀身长三尺三寸,全部精钢打造,端的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刘子秋接过陌刀,在手中掂量了两下,却留意到尉迟恭背着一个大包袱,两把竹节钢鞭横插在包袱里,不由问道:“大哥,你这是要出远门?” 尉迟恭笑道:“二弟,你说的对,俺可不想这辈子一直就干打铁的活儿。俺决定了,回马邑,投军去!” 刘子秋探手入怀,掏出一锭金子来,约在二十两上下,递过去说道:“大哥,这些钱你先收着。” 尉迟恭摆手道:“自家兄弟,俺哪能要你的钱来,这把陌刀是俺送给你的,以后记住有俺这个哥哥就行了。” 刘子秋哈哈笑道:“大哥你误会了,小弟可没有付钱的意思。你要投军,多少得活动活动,没有钱怎么行?” 朝廷实行府兵制,府兵可分田地、免赋税,不是谁想参加就可以参加的。如果不是杨万项想寻个机会害了刘子秋,他也不可能混到军营里来。 尉迟恭是个明白人,也不推辞,接过金子塞到包袱里,拱手道:“二弟、三弟,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大家都是性情中人,也没有什么不舍,挥一挥衣袖便各奔东西了。花云却盯着刘子秋手里的陌刀皱眉道:“二哥,俺教你的刀法,你现在可用不上了。” 刘子秋将陌刀高高举起,照着面前一棵大树用力劈下。刀去如风,“咔嚓”一声,大树断成两截。刘子秋眼中杀气毕显,说道:“一力降十会,根本不需要什么刀法。只要力量够大,出招够快,下手够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花云吓了一跳,说道:“二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放心吧,我不做亏心事,诸天神佛只会助我,又怎么会挡我?”刘子秋哈哈一笑,说道,“明天便是除夕了,让大伙儿都歇一歇,多买些猪羊回来,过个好年!” 正说话间,有士兵喊道:“刘伍长,柳将军回来了!” 柳郁才是这一团人的正牌统领,他本来已经回家过年了,但还是不大放心,又过来看看,在军营外便见到士兵们正在捉对厮杀,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谁让你们练的?” 刘子秋已经赶了过来,正听到柳郁发问,慌忙拱手道:“回将军,是标下擅作主张。” 花云害怕柳郁会处罚刘子秋,慌忙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回将军,是大家自愿的!” 众士兵也齐声说道:“回将军,是我等自愿的!” 其实柳郁也只是问一问,并没有处罚刘子秋的意思,但全营的士兵已经一条声地替刘子秋求情了,就连他的两名心腹士兵现在也单膝跪在地上。 柳郁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几天,营中的士兵就全向着刘子秋了,心中多有不快,但碍于韩世谔的面子,又不敢发作,只得沉着脸,说道:“刘子秋,你随某来!” 作为旅帅,柳郁的营帐是单独的。步进营帐,里面却收拾得非常干净,不见一丝灰尘。柳郁板起脸道:“这几天,谁住某的营帐了?” 刘子秋拱手道:“没有人住,是标下安排人打扫的,随时准备将军回来。” 看来这个大个子还懂规矩,柳郁这才舒展了眉头,问道:“说说看,你为何要组织士兵操练?” 刘子秋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将对士兵们说过的那些话又复述了一遍。 柳郁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能当上旅帅,并不是依靠父荫,而是凭着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地挣回来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眼便看得出来,刚才在军营外面训练的那些士兵,绝对是全身心地投入,而没有一丝敷衍。只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刘子秋就能够将近两百名士兵捏成一团,这份本领,柳郁自叹不如。 刚开始,柳郁还想借题发挥,教训一下刘子秋,以维护自己在军中的权威。但现在,他已经看出刘子秋绝非池中之物,却生了结交之心,于是放缓了口气,指了指身边说道:“来,坐下说话。” 刘子秋一抱拳,说道:“将军面前,哪有标下的座位。” 柳郁笑道:“这里并没有外人,有何妨碍?” 刘子秋也不再矫情,在柳郁旁边盘彩膝坐下。 柳郁忽然正色说道:“刘子秋,你这样练兵甚为不妥!” 第65章 红拂有喜 [本章字数:315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16:26:27.0] 刘子秋诧异道:“将军是说不该练兵?” “非也。兵肯定是要练的,只是你做的不得其法。”柳郁摇了摇头,说道,“朝廷集结大军,用兵的方向必在北方。北方蛮夷皆习骑射,你练的刺杀难有作为,还需结阵方可。” 刘子秋并没有隐瞒,拱手说道:“在下初入军伍,不习阵势,万般无奈,才行此下策。” “原来如此。”柳郁笑了起来,说道,“其实府兵也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差,许多老兵都是经过军阵训练的,只是可惜……唉……” 说到这里,柳郁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其实他不说,刘子秋也明白他的意思。杨广生性多疑,每次征调各地的府兵都找乱建制,重新编组。 来自同一地方的府兵,农闲时就在一起训练,有的在生活中还是邻居,彼此熟识,配合默契,在战场上才能最大地发挥团队的力量。而让杨广这样一弄,同一团甚至同一队的士兵都是素不相识,谁也不知道其他战友的脾气禀性。这样的军队,比一群乌合之众也强不上多少。 如果杨广能够耐住性子,把军队集中起来训练上三五个月,或许就会大不一样。偏偏杨广又好大喜功、急于求成,哪里等得了这么多天。于是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才令人担忧。 柳郁并没有在军营里呆多长时间,只是吩咐刘子秋不许搞出事来,便回家过年去了。在柳郁走后,刘子秋将自己营帐中的人都叫了过来,问道:“你们谁练习过军阵?” 花云摇了摇头,说道:“俺只是替父从军,没练过。” 桂海求嘿嘿笑道:“老弟,这件事你问我就对了。桂某从军十数载,大小战斗不下数十次,这军阵嘛,再熟悉不过。” 刘子秋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明天我要应韩郎将之请进城一趟,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老桂,这里要辛苦你了,从大年初二开始组织大家演练军阵。” 桂海求迟疑道:“老弟,你不在,只怕大家不肯服我。” 刘子秋笑道:“餐餐有肉,你看附近的那几团人马,哪个不是馋得直流口水,谁会和自己这张嘴过不去?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谁要是不听话,连汤都不给他喝。” …… 次日清晨,刘子秋离开了军营,策马直奔洛阳。时近正午,洛阳东门内,三五个兵丁懒洋洋地倚在城墙上,看到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刘子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门大街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华,除了偶尔“噼啪”作响的爆竹声,提醒着新年将近,再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时候已经有了用纸卷塞上火药的炮仗,但只有富裕人家才买得起,大多数人家还只是找根竹节点着罢了。竹节爆裂的声音不甚响亮,燃烧起来还有一股清香,比起后世那些动辄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的鞭炮要舒服得多。 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却只被用来制作烟花爆竹,后来被外国人学会了,制作了枪炮来打中国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刘子秋忍不住摇了摇头,暗下决心,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将火药用于“正途”。 不知不觉,刘子秋已经来到李靖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李靖得了刘子秋赠送的金银,并没有张扬,而只是悄悄地将左邻右舍的房屋都买了下来,又去人市买了几个家奴和婢女。他唯一的大手笔,就是花大价钱买了两匹西域好马。 这几座房屋虽然挨在一起,但李靖并没有将它们打通,仍然保持着相对独立。外人自然无从知道,昔日贫困的李靖已经一夜暴富了。 刘子秋还没来得及上前敲门,便见又有数骑出现在巷口,为首之人正是韩世谔。 “刘兄弟果是守信之人!”韩世谔也看到了刘子秋,出言打了声招呼,却没有多少喜悦,反似有些忧心忡忡。 韩世谔是将门之后,身世显赫,他身后的那几名亲随都是韩家的家将。紧挨着韩世谔的那人年约五旬,面沉似水,双目炯炯,显然是个高手。 除夕夜本该在自己家中过,但韩世谔没有成家,父母双亡,他又没有兄弟姐妹,在哪里过都是一样。并且今天到李靖家中过除夕,是与刘子秋约好的。 没等刘子秋回答,院门便开了。原来,张出尘正在院中,却听到了韩世谔的声音,李靖也闻声跑了出来。夫妇俩见到刘子秋都是异常激动,好一番吁长问短,直到韩世谔来到近前,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将众人迎入院中。 刘子秋看到张出尘总是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不由心中一动,拱手问道:“大哥,嫂夫人是不是有喜了?” 李靖只管嘿嘿傻笑,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张出尘性情豪爽,却非寻常女子可比,大大方方地说道:“这件事还得感谢弟妹,我已经和她约定了,将来要做儿女亲家的,你可不许反悔。” 当初红拂夜奔,闹得满城风雨,李家人虽然心中不快,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张出尘嫁到李家一年以后,肚子仍然不见动静,这下李靖终于在家立足不住,只得出来单住。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张出尘现在有了身孕,李靖终于能够扬眉吐气,返回李家指日可待,又怎么能够不高兴。 李靖呵呵笑道:“别都站在院子里,进来慢慢说。” 刘子秋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更不知道张出尘为什么要感谢高秀儿,但事涉别人的隐私,他也不便多问,转头看到韩世谔还在那里发呆,不由拱手道:“韩将军请!” “你我是自家兄弟,以后不在军营的时候,不要讲那么多礼节。”韩世谔醒悟过来,忽然叹息道,“刘兄弟,韩某正有件事情要问一问你。” 三人进了堂屋,早有婢女奉上茶水,退了下去。 刘子秋一抱拳,说道:“韩兄有何指教?” 韩世谔面色凝重起来,问道:“刘兄弟,韩某问你一句话,还望如实相告。你什么时候得罪了杨家的人?” “韩兄说的是越国公杨家?”刘子秋一愣,旋即笑道:“不瞒二位兄长,杨家在余杭经营盐场,与在下确实有些不愉快,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知韩兄为何有些一问?” 韩世谔说道:“韩杨两家本是世交,韩某更与右武卫将军杨玄感相善,并且共同图谋一件大事。韩某素知兄弟之能,那天在军营见到兄弟之后,韩某便欲向杨玄感举荐兄弟。不料,韩某刚刚提到兄弟的名字,杨家老五杨万项、老七杨积善却一齐跳了起来,要韩某寻个机会结果了兄弟的性命。” 刘子秋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杨家的人却依然不肯罢休,顿时变了脸色,说道:“韩兄有何打算?如果韩兄欲取刘某的性命,刘某绝不令韩兄为难!” 话虽如此说,刘子秋却暗暗戒备,绝不会束手待毙。 李靖却冷笑道:“世谔,你敢!” 韩世谔苦笑道:“表哥,刘兄弟,韩某岂是那样的人?韩某只是想要提醒刘兄弟,杨家势大,虽然韩某不会答应,却难保他们不找其他法子。” 顿了一顿,韩世谔又说道:“冤家易解不易结,韩某已劝过他们,杨玄感将军也愿意摒弃前嫌,只差兄弟一句话。” 刘子秋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说道:“韩兄可否告诉刘某,你与杨玄感他们合谋的大事,可是要废了杨广?” 韩世谔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越公国故去以后,杨家已经不复往日风光,杨玄感兄弟想要扶持秦王杨浩荣登大宝。而韩某所图,刘兄弟应该知道吧。” 这是顶级机密,搞不好要株连九族,韩世谔今天既然挑起了这个话题,就考虑好了后果。李靖是他亲表哥,断没有出卖他的道理。刘子秋屡闯禁宫,死多少次都够了,也不会向着杨广。而且,韩世谔还有一个打算,帮杨家招揽刘子秋!但为了防备万一,他还是把最厉害的几名家将都带了过来。 李靖吃了一惊,说道:“世谔,这等大事怎没听你说过?” 早在盐官的时候,魏征就推算出杨家有谋反的企图,而且刘子秋知道历史上,韩世谔确实跟着杨玄感一起造反了,所以丝毫没有觉得惊讶,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果刘某猜的不错,杨家是想利用这次朝廷出征的机会动手了。不知韩兄可晓得朝廷此次用兵的目标是哪里?” 韩世谔大吃一惊,紧盯着刘子秋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他内心在想些什么,只得沉吟道:“据韩某所知,朝廷此番是要对吐谷浑用兵。” 他虽然只是虎贲郎将,还接触不到最核心的机密,但杨玄感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没有瞒着他,因而能够知道。 刘子秋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知道吐谷浑在哪里,但历史上这一仗最后却是杨广打赢了,也成为杨广最重要的几场“武功”之一。 但战争胜了,并不等于所有的士兵都能幸存下来,只不过生还的机会更大一些罢了。刘子秋此时所考虑的仍然是自己和千千万万将士们宝贵的生命,不由拱手问道:“韩兄身为郎将,不知对本部兵马有何准备?” 韩世谔却摇了摇头,说道:“这一仗,韩某不会去。” 第66章 大军开拔 [本章字数:30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1:12:08.0] 韩世谔是左侯卫虎贲郎将,手下管着二十团兵马,刘子秋所在的团也归他管。既然这一仗韩世谔不去打,那也就意味着刘子秋他们不需要上战场了。 刘子秋刚刚想到这一点,就听韩世谔又说道:“韩某已经托病请辞,不日便会有人顶上韩某的位置。” 李靖皱眉道:“世谔,你好端端的,干嘛要请辞?” 刘子秋却已经想通了,说道:“韩兄是为了侯姑娘。” 杨玄感在西征途中造反,天下必然大乱,说不定杨广就会死在路上,而韩世谔留在洛阳,正可以借机救出侯苏苏。 韩世谔叹了口气,说道:“想我韩家世受国恩,如果不是为了苏苏,韩某又怎会走这条路。” 如果新任左侯卫虎贲郎将是杨家的人,那刘子秋就危险了,李靖忍不住紧张起来,问道:“世谔,谁来接替你的位置,可有消息?” 韩世谔摇头道:“杨广肯定已有决断,只是尚未公布。不过,据韩某所料,应该不是杨家的人。” 李靖不解道:“你如何确定?” 韩世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昨天晚上杨万项找到我,让我就在这一两天寻个机会结果了刘兄弟。如果接任者是杨家或者杨家亲近的人,他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一边是世交好友,同样的官二代,一边是李靖的结义兄弟,还舍生帮过他的忙,韩世谔也是左右为难。 李靖已经冷静下来,说道:“这般说来,此人还与杨家不太对付。洛阳城中,恐怕只有宇文一系的人了。” 刘子秋对于错综复杂的官场形势并不清楚,但他相信李靖的判断,点了点头,说道:“大哥,韩兄,你们都不用担心。刘某只要严守军纪,料他们也找不到理由来治刘某的罪。只是一旦乱起来,洛阳首当其冲。大嫂有了身子,却要小心,不如先将大嫂送往江南,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看到李靖仍在犹豫,刘子秋转向韩世谔说道:“刘某以为,杨玄感的图谋必不能成。韩兄切不可陷入太深,如果救了侯姑娘,可同往江南一避。” 李靖也不看好杨玄感,点头道:“贤弟说的不错,杨玄感恃勇而骄,初或有成,久后必败,世谔还该早作打算。只是去不去江南,请容李某与拙荆商议一番。” 刘子秋忽然起身,拱手说道:“不瞒大哥,小弟也在图谋一件大事,只是时机未到,不敢说破。大哥他日到了长山村,见到一位魏先生,一问便知。至于生计,大哥无须担心,小弟现在有江南谢家相助。” 既然韩世谔已经说出了秘密,刘子秋也不用过多隐瞒,相信韩世谔也不会举告,顶多大家道不同,互相防备罢了。 这时,张出尘走了进来,嗔道:“药师,大过年的,你们一个个板着脸干什么,来来来,喝点酒,说点开心的事,刘兄弟晚上还要赶回军营呢。” …… 伍长算不得军官,刘子秋也只是普通一兵,不享有回家过年的待遇,匆匆喝了几杯酒,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又出了洛阳城。回到军营,全团士兵刚刚杀完猪,宰完羊。如今,刘子秋已经成了士兵的主心骨,他不回来,大家都不开饭。 接下来几天,刘子秋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怀揣利刃,守在杨府外面,想要寻个机会再教训一下那个杨积善。但杨家戒备森严,杨积善又一直没有露面,刘子秋都是无功而返。直到正月初六,回家过年的军官们陆续回来了,军营里一时紧张起来,刘子秋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虽说军营的纪律严了起来,但一直没有组织大规模的操练,就连他们这一团人的小规模操练都被禁止了,刘子秋不禁担忧起来。 桂海求却无所谓在说道:“放心吧,按照老规矩,总得过了上元节,才会开练。” 上元节也就是后世的元宵节,在那个年代是最为热闹的重大节日,甚至超过了新年。洛阳城中,连皇城都会通宵开放,可以让百姓近距离地欣赏宫城的美景,上林西苑更是早早的便挂满了各色彩灯。朝廷的各级官府机构也只有等到过了上元节以后,才会陆续开始工作。 然而,今年的情况却与往年不同。上元节刚过,也就是正月十六,杨广忽然下达了开拔的命令。除了从各地征调的三十万府兵,杨广还出动了二十万京军宿卫。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驻地,向西开去。 京军宿卫其实也由各地抽调的府兵组成,只不过他们长期驻扎在长安和洛阳两地,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因而成为军中主力。 无论是地方府兵还是京军宿卫,其实都分属十二卫管辖。但杨广生性猜忌,并没有将军队按照各卫的建制组织起来。比如刘子秋所在的这一团兵马属于左侯卫,他们的任务是负责运送粮草辎重。和他们一起运送粮草辎重的,除了左侯卫的兵马,还有来自右侯卫、左右屯卫、左右武卫等部队的兵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来自地方府兵。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过一句俗话,并不是说打仗的时候,运送粮草的部队需要走在前面,只是说明粮草的重要性,需要早作准备罢了。相反,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支部队都是走在最后的。因为这样才最安全,免得被敌人偷袭。 刘子秋的部队虽然已经整装待发,却需要等其他部队先行。一列列兵马排着整齐的队伍,旗幡招展,络绎不绝,滚滚西去,一眼望不到头。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看,宇文大将军来了!” 只见帅旗飘飘,上书“宇文”两个大字,一支黑衣骑兵汹涌而来,行进中的府兵纷纷让到道路两旁。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部队。 打头的是三千铁甲骑士,高头大马雄壮无比,人人身穿铁铠,外罩战袍,肩挎骑弓,腰佩短刀,牛皮箭壶中一枝枝雕翎清晰可见,手里红缨长枪钢制的枪头寒光闪烁。 帅旗下面,一员大将,身着重铠,护腮护颈一应俱全,将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税利威严的眼睛,金色的鳞状甲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看去,有如一尊天神。刘子秋知道,此人便是杨广最为信任的左卫大将军宇文述了。可惜他包得太严,直到他从刘子秋面前走过,刘子秋也没看清他的长相,只记住了那双锐利的眼神。 在铁甲骑士的后面,才是一队队步兵,长枪手、刀盾手、弓弩手,各按队伍,盔甲鲜明,刀枪锃亮,雄纠纠,气昂昂。令刘子秋他们这些穿着乱七八糟衣甲,拿着形形**武器的府兵们自惭形秽。 紧接着又有几支军队走过,虽然不如宇文述的左卫京军威武,却也可以看出来,都是些训练有素的精兵。 刘子秋这才明白,难怪他们三十万人集结在这里,朝廷既不组织操练,也不犒赏将士,原来杨广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只是把他们当作运输的苦力来了。 忽然,队伍又骚动起来,远处,一面黄罗伞盖缓缓而来,这是杨广的车驾。车驾所过之处,“万岁,万岁”的呐喊声如山呼海啸。刘子秋一边和大家一起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边用目光搜寻着车驾。只是杨广将自己守护得甚严,周围数百名侍卫环绕着,什么也没看见。 在杨广车驾的后面,又有数十辆华车,车上乘坐的是随行的嫔妃和宫女。最前面一辆华车上,一位美貌妇人端坐其上,不时扭头看向两边,朝三军将士露出灿烂的微笑。那妇人神色淡定,雍容华贵,以刘子秋的眼力,也很难判断出她的实际年纪。不过,从周围士兵的小声议论中,刘子秋知道了,此人便是萧皇后。 在杨广车驾的后面,又有大批兵马通过。这些都是京军宿卫,真正的战斗部队,足足走了两个时辰。这时,地方府军的士兵们也已经知道了此次用兵的目标。 花云将手中的长槊丢到粮车,叹息道:“原以为能有机会一展身手,立场功劳,也可以回去让俺爹瞧瞧,谁知道朝廷一下子出动了这么多人。整个吐谷浑男男女女加到一块,也不过二十万人吧。京军一个对一个都嫌多,哪里还用得到咱们上阵,只怕是白来一趟了。” 桂海求却摇着头说道:“恐怕没这么简单。从这里到关陇,一路上还算平静,虽然冰雪未融,但官道勉强还能行得。等过了陇西,就难啦。” 说话间,柳郁忽然挥动马鞭,大声说道:“弟兄们,都给某打起精神来,宇文郎将一会就要来点兵了!” 刘子秋心头一敛,接替韩世谔的果然是宇文家族的人。按说过了年,这位宇文郎将就应该上任了。可是十几天过去了,刘子秋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想来也不是个真正会带兵的人。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碰上这样一位郎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远处,十多骑马簇拥着一名将官缓缓而来。刘子秋抬眼看去,依稀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第67章 雪爬犁 [本章字数:312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01:27:55.0] 那位宇文郎将端坐马上,神情倨傲地扫视了众军一眼,厉声喝道:“小的们,都给某打起精神来,三天之内,把粮草运到弘农,若有迟慢,小心尔等的狗头!” 队伍中一片哗然,有人嚷嚷道:“刚才来大将军传令,分明是让咱们五天之内运到,三天怎么来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宇文郎将手中的马鞭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叫你顶嘴!” 被抽的那名士兵,脸上转眼间便多了两条血淋淋的鞭痕,看上去分外狰狞,但其他人却都不敢再多说半句,一时寂静了下来。 刘子秋看着宇文郎将那副嚣张的嘴脸,忽然记了起来,这不正是在洛阳西山追击自己,下令放箭的那个家伙吗? 当时刘子秋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看出他比秦叔宝高了一级,应该是个旅帅。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这家伙就从旅帅爬上了虎贲郎将的位置,升迁的速度,简直是坐了火箭。 刘子秋没有记错,这个接替韩世谔的新任郎将正是宇文敬。宇文述越来越得到杨广的信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韩世谔空下的这个位置争取了过来。但宇文家族却找不出几个可以带兵的人,于是便宜了右骁卫军中的旅帅宇文敬。 只听柳郁说道:“刘子秋,别发呆了,赶紧出发吧。” 虽说换了郎将,柳郁对刘子秋的态度却依然没变,因为他看得出来,刘子秋绝不会一辈子只当个大头兵。 刘子秋一愣,说道:“旅帅,咱们也用不着这样急吧,从这里到弘农,三天应该够了。” 有宇文敬在这里,刘子秋却不敢再称呼柳郁将军了。 柳郁此时哪还管这些,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道,京郊的道路有人负责清扫积雪,自然一片坦途。但过了这一段,便是冰天雪地,咱们车马沉重,如何行得快。” 来护儿传令让他们五天赶到弘农,也已经考虑了这些情况。但宇文敬新官上任,急于在杨广面前表现,哪管那么多。 那边,花云、桂海求等人已经开始将粮车赶上大路。拉车的牲口大多数是驴、骡子和牛,也有几匹驽马,反正都跑不快,如果再陷在雪地里,那就更麻烦了。为了不耽误时间,只能“笨鸟先飞”了。 刘子秋看了一眼已经悠闲地转向别处的宇文敬,皱眉说道:“旅帅,我有办法。” 柳郁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刘子秋说道:“把车轮卸掉就行了。” 柳郁大惊道:“你疯了?把车轮卸掉,这么多粮草难道抬过去吗?” 刘子秋笑道:“对不起,旅帅,是我没说清楚。只有碰到雪地时,才需要卸下车轮,这样比平地走得更快。” 柳郁狐疑道:“你这法子能有效?我怎么闻所未闻。” 刘子秋肯定地说道:“绝对有效,我试过的。这样一来,大车就变成了雪爬犁,几条狗就能拉得动,何况是骡马。” 这时,官道上已经传来吆喝声、扬鞭声,车队缓缓向西驶去。柳郁带着满腹疑问,策马追了上去。 走到第二天中午,面前果然出现白茫茫一片雪地,一行行蹄印、脚印、车辙清晰可见,这是刚刚过去的大军和车队留下的。不远处,一辆大车陷在雪地里,十多名士兵正喊着号子,前拽后推,大车却纹丝不动。 柳郁朝那边指了指,说道:“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刘子秋拍着胸脯说道:“旅帅,试试我说的方法吧。如果不能成功,我甘领军法!” 柳郁犹豫了一下,说道:“先用你们伙的三辆大车试试。” 刘子秋得了命令,立刻让花云和桂海求将大车赶下官道。对于卸下车轮的做法,花云等人多少有些不解,但出于对刘子秋的信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大不了不行的时候,重新装上就是了。 很快,一辆牛拉雪爬犁便出现在了雪原上。大鞭轻扬,拉车的那头老牛撒开四蹄,奔驰在雪地里,看上去明显轻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便追上并超过了团里的其他人。 事实胜于雄辨,有了这个示范,柳郁不再怀疑,下令将全团六十辆大车全部赶下官道,按照刘子秋教的方法卸下车轮,改装成了雪爬犁。 于是,荒野里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景观。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官道上,大批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艰难跋涉。而在官道旁边的田野里,数十辆没有车轮的大车却飞驰而过。 到了傍晚,柳郁发现,他们已经将其他车队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但也不是没有代价,许多大车都出现了破损,有两辆大车更是差点散了架。幸好周围有不少大树,柳郁派人砍了一些,连夜回固整修。就这样,正月十八的下午,柳郁这一队粮草便提前抵达了弘农郡,竟比许多步兵队伍还要快。 这时,杨广的车驾也才刚刚到达。看到竟然有粮车能够走得这样快,他不由满腹狐疑,说道:“宇文智及,你去问一问,他们是哪一卫的,如何能够来得这样快?” 杨广每次出征,扈从如云,工匠更是必不可少,将作大匠宇文恺、将作少匠宇文智及都在其列。以杨广的聪明,当然想到了这队粮车能够来得这样快,显然和他们的运输方法有关。于是,这个任务便落到了宇文智及的身上。宇文智及虽是将作少匠,其实对于各种建筑和车驾的制作一窍不通,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 将士刚刚修好损坏的几辆大车,正在扎营,便见柳郁带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官员走了过来,问道:“刘子秋何在?” 刘子秋慌忙跑了过来,问道:“旅帅,你找我?” 柳郁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说道:“把你那个爬犁讲给宇文大人听听吧。” 刘子秋看向那位宇文大人,一脸的油滑,虽然穿了身官服,却没个正形,不由皱起了眉头,说道:“宇文大人因何对这东西感兴趣?” 宇文智及冷哼一声,说道:“若非皇上感兴趣,本大人才懒得问你们。” 刘子秋知道杨广喜欢各种奇技淫巧的事物,对爬犁感兴趣极有可能,或许他心情一好,还能有所封赏。但是刘子秋在绮阴院曾经和杨广打个照面,虽然当时他蒙着面,却掩饰不了身形。杨广又生性猜忌,看到他,难保不起疑心。 想到这里,刘子秋忽然心头一动,说道:“花兄弟,你快告诉这位大人,什么是爬犁?” 对于爬犁这样的新鲜玩艺儿,花云也很感兴趣,一路上缠着刘子秋问个不停,已经弄懂了其中的原理。只是刘子秋自己不说,却让他来解释,花云不禁有些愕然,张了嘴“啊”了一声,却说不出话来。 柳郁也诧异道:“刘子秋,这东西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刘子秋笑道:“旅帅,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人是从江南来的。那地方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回雪,小人哪想得出这种东西。都是花兄弟无意中说起,小人这才记在心里。” 柳郁一想,刘子秋的话也有道理,花云是地地道道的河南人,这里的雪比江南要大得多,积雪的时间也长达数月,他想出这个法子更有可能。 但花云知道刘子秋说的不是真话,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迟疑道:“二哥……” 刘子秋不等他说完,便道:“花兄弟,听二哥的,好好说出宇文大人听听,二哥不会害你的。” 宇文智及已经不耐烦起来,连声催促道:“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怎么回事,快说吧,皇上还等着呢。” 在刘子秋的一再鼓励下,花云这才鼓足勇气讲了起来,从爬犁的原理一直到如何操纵,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当然也少不了交代一下缺点,那就是大车太容易损坏了。 宇文智及不学无术,听得云山雾罩,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如果这样回去告诉杨广,挨顿臭骂都是轻的,搞不好还会被再次贬为庶民。不过,宇文智及自有办法,他干咳了两声,说道:“行了,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跟我走吧,见了皇上,可要说的清楚一些。” 这只是宇文智及自作主张,但花云却是好一阵激动,他爹当了几十年的兵,也没见过皇上长啥样子,现在他竟然有机会亲眼见一见皇上了。 柳郁也当了十多年的兵,而且混上了旅帅,却也没有见过皇上,从杨坚到杨广都没有见过。他心中不禁替刘子秋有些惋惜,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让给了花云这个少年。 刘子秋却是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现在去面见杨广的就是他了。万一让杨广看出些端倪,要想在千军万马中逃脱,绝无可能。 这时,杨广的大帐已经支好,周围守卫重重,如果没有宇文智及领着,花云根本到不了近前。花云心怀忐忑,低着头跟在宇文智及身后。忽然,一员手持铁枪的大将拦在面前,沉声喝道:“未有陛下旨意,闲杂人等不得向前!” 宇文智及正待发作,看清那员大将的面目,慌忙换了笑脸,说道:“启禀来大将军,下官是奉了皇上之命……” 来护儿大手一挥,说道:“你可以进去,他却不行!” 第68章 花云当官 [本章字数:31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5 01:17:06.0] 宇文智及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他不怕自己的老子宇文述,却对素有冷面铁枪将之称的来护儿有些犯怵,只得冷哼一声,转头问道:“你叫什么?” 花云一抱拳,回道:“小人花云,鲜花的花,云朵的云。” “在此候着。”宇文智及甩了甩衣袖,进了大帐。 片刻功夫,一名内监从大帐内走了出来,尖着嗓子喊道:“宣花云觐见!” 花云不敢怠慢,慌忙理了理衣甲,正了正头盔,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内监后面进了大帐。 杨广去年北巡榆林的时候,宇文恺曾作大帐,可坐千人,令前来朝见的东突厥启民可汗等人惊惧不已。这座大帐只是行军途中临时搭建的,当然不可能容纳千人,却也十分壮观,坐个两三百人不在话下,而且装饰极其奢华。 花云只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叉手说道:“小人花云,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隋时制度,臣子见了皇帝并不需要行跪拜之礼,何况花云还有甲胄在身,并非不敬。 杨广初看到花云时,神色为之一敛。自从在绮阴院遇刺以后,每当看到身高在八尺上下的人,杨广都会分外警惕。不过,他很快便发现花云身材瘦弱,与刺客相去甚远,脸色随之缓和了下来,摆了摆手,说道:“免礼。告诉朕,雪爬犁是怎么回事?” 花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杨广,见他姿容俊美,面色温和,不由大了胆子,将刘子秋对他说的那些原理、作用一一道来。 其中许多东西,花云自己还没有搞明白,但以杨广的聪明,却听得连连点头,笑道:“有意思。宇文恺,你按他说的办法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做出几件不易损坏的雪爬犁来。” 宇文恺躬身道:“臣遵旨。” 宇文智及见没有他的事,心中微有不快,冲着花云喝叱道:“还不快快退下!” “且慢!”杨广兴致正高,用力挥了挥手,说道,“朕历来赏罚分明。你献雪爬犁有功,朕便赏你个郎将吧。” 从伙长一下子升为郎将,也不知道跳了多少级,花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愣在了那里,连谢恩都忘了。 这时,大帐内一人已经站起身来,却是杨玄感。他拱手说道:“皇上,此人年纪轻轻,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就这么直升郎将,只怕难以服众。” 宇文述冷笑一声,说道:“杨将军,君无戏言,你难道想要皇上收回成命吗?” 郎将的位置有限,每卫只设虎贲郎将四名,虎牙郎将六名。这些可以直接统兵的郎将,一直都是杨玄感极力拉拢的对象。韩世谔请辞以后,杨玄感这边已经少了一个虎贲郎将的位置,并且还是被宇文家族得了去。而花云又是宇文智及引进来的,杨玄感觉得他多少与宇文家族有点关系,自然不希望他坐上郎将的位置。 宇文述当然知道花云和他们宇文家族没有关系,但既然杨玄感出言反对,他就不妨卖花云一个人情。 “二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又一人长身而起,捋了捋颌下那三缕花白的长髯,笑道,“皇上只说封他做个郎将,却又没说是什么郎将,便让他做个不统兵打仗的鹰扬郎将,又有何不可?” 杨广哈哈笑道:“还是长孙晟知道朕的心意,不错,朕便是要赏他个鹰扬府郎将。” 原来此人便是长孙无忌的父亲,右骁卫将军长孙晟。 花云却有些失望。他此次离家,一心想着到战场上建功立业。现在虽然可以由兵变官,可是这官升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还是不能统兵征战的鹰扬郎将,哪怕让他做个校尉甚至旅帅也要好得多啊。 饶是如此,杨玄感还不罢休,又拱手说道:“启奏皇上,鹰扬府郎将并无空缺!” 杨广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长孙晟,长孙晟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这五十八年可不是白活的,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犯不着继续得罪杨家的人。 宇文述却哈哈笑道:“杨将军真是健忘。你家老五杨万项不是刚刚升任虎贲郎将么?如果某记得不错,余杭鹰扬府郎将的位置应该还空着吧。” 杨万项升任虎贲郎将以后,杨玄感一直在运作让没有出仕的老七杨积善坐上余杭鹰扬府郎将的位置。只是杨积善年未弱冠,因此卡在了兵部尚书段文振那里。杨玄感知道段文振为人正直,不易收买,正打算过了年走他两个儿子的门路,却没料到杨广这么快就下令西征,因而拖延了下来。 余杭鹰扬府郎将的位置对杨家至关重要,杨玄感还想再劝,却见杨广摆了摆手,说道:“传旨,命花云为余杭鹰扬府郎将,即刻赴任!” 宇文述暗自得意,捋须笑道:“小子,还不谢恩。” 花云这才醒悟过来,慌忙躬身道:“臣谢主隆恩。” …… 洛阳城中,百姓们还沉浸在新年的欢乐当中,李靖一家却已经收拾行装,悄悄出了东门,前往十多里外的运河码头。 那天刘子秋提出邀请他们前往余杭长山村,李靖也有些心动,又问过了张出尘。张出尘也觉得李靖呆在洛阳城中做一名小吏,甚是乏味,倒不如出去走走,而且她也有些相念高秀儿了。对于李靖的提议,她自然满口应承。 李靖只是小小的驾部员外郎,一份辞呈送到兵部,不需要通过尚书段文振,本部郎中直接就批准了。员外郎官位虽然卑下,好歹也是吃朝廷俸禄的,驾部郎中正好可以拿来做个人情,将来向上官推荐自己的亲朋好友。 不过,李靖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没有立时便走,直等杨广御驾亲征,大队人马离营西去,他这才带着家人南下。 行不多远,身后数骑马疾驰而来,却是韩世谔得到消息前来送行。 李靖打趣道:“世谔,你不在家好好养病,出来作甚。” “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韩世谔摇头苦笑道,“自从韩某交出兵权,杨家兄弟对韩某也不甚待见了。韩某手无寸兵,要想救出苏苏只怕更难了。现在想来,当时的决定实在太草率了。” 李靖正色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世谔,相信子秋的眼光,杨玄感成不了器,你与他们疏远些或许是件好事。” 韩世谔皱眉道:“那表哥的意思是?” 李靖沉声道:“静观其变!若是能趁乱救出侯姑娘更好,否则切不可轻举妄动!” …… 军营里,柳郁领着众士兵也在给花云送行。刘子秋牵过自己那匹马,将缰绳递到花云手上,说道:“贤弟,记住了,盐官县长山村是刘某的家乡,有机会照顾好刘某的家人。” 花云两只眼眶竟然湿润了,哽咽道:“二哥,这位置本该是你的,要不俺再去对皇上说……” 柳郁却瞪着眼睛说道:“胡闹,想犯欺君之罪吗!” 刘子秋呵呵笑道:“你我兄弟本是一体,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你的,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 花云心头一喜:“二哥,此话当真!” 刘子秋不假思索地说道:“哥哥还能骗你不成。” 花云翻身上马,拱手道:“二哥,仗打完了,你一定要到余杭去看俺。” 刘子秋挥了挥手,说道:“放心吧,那里是刘某的家乡,刘某肯定会回去的。” 花云策马而去,车队又开始重新集结西行。柳郁不解地问道:“刘子秋,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功劳让给花云?” 刘子秋笑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还只是个孩子。” 柳郁点了点头,他也是做父亲的人,对刘子秋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 却说花云辞别众人,单人独骑,策马东行。按例到了他这个级别,是可以配备亲兵的,柳郁也让他在团里挑几个人跟着。但花云知道刘子秋肯定不愿意做他的亲兵,而团里其他人都和刘子秋配合熟了,在战场上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于是他索性一个亲兵都没要。 官道上,仍然可以见到许多运送粮草的车队,这都是落在他们那团人后面的。行了五十多里路,不远处又有一支车队迤逦而来,队伍中还不时传来打骂声。 只见宇文敬正打马在车队中来回穿梭,不时扬起马鞭,催促那些士兵快走。不少士兵被打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棉衣,很快又冻成了冰疙瘩。 花云看不过去,策马上前,拱手道:“宇文将军,士兵们都是血肉之躯,如何禁得这般毒打?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宇文敬瞄了花云一眼,看他身上的衣甲,只是个普通士兵,不由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将军的事。本将军先治你个不敬之罪!来人,与某将他拿下!” 几个亲兵全部是他从右骁卫军中带过来的,都有些武艺,得了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花云怒喝道:“大胆,俺乃鹰扬府郎将,谁敢无礼!” 几个亲兵听说他是郎将,都不敢动了。 宇文敬却哈哈笑道:“就算你是真的鹰扬府郎将,某也照抓不误!小的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抓住他,某要抽他三十皮鞭,教教他怎样做人!” 第69章 狭路相逢 [本章字数:310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5 09:01:02.0] 花云大怒,策马冲向宇文敬。宇文敬的那几名亲兵见状,纷纷挺槊上前,想要阻拦。只见花云手中长槊左右挥动,所过之处,众亲兵纷纷落马。 宇文敬能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着宇文述父子,自己并没有什么真本事。见花云来势汹汹,宇文敬不由大惊失色,拨马欲走,却早被花云赶上。 花云在马上探出半个身上,猿臂轻舒,大喝一声:“你给俺过来吧!” 宇文敬只觉得如腾云驾雾一般,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啪”的一声,被丢在地上,溅起一大片雪花。 花云取过自己的马鞭,厉声喝道:“你想抽俺三十鞭,俺却只抽你三鞭。第一鞭,抽你随意打骂士卒!” “啪”的一声脆响,皮鞭狠狠地抽在宇文敬的屁股上,宇文敬顿时如杀猪一般地嚎叫起来。 被花云打落马下的那几名亲兵本来已经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听到宇文敬的惨叫,又纷纷躺了下去。刚才花云手下留情,只用了三分力气,地上又有厚厚的积雪,他们甚至连皮肉都没有破。 宇文敬正在挨打,他们如果见死不救的话,事后宇文敬绝对饶不了他们。但是花云的手段,他们却已经领教过了,谁也不肯上前。于是,众亲兵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继续装死。 花云已经再次扬起了马鞭:“第二鞭,抽你藐视皇法,竟敢随意抓捕殴打朝廷命官!第三鞭,抽你身为领军主将,竟然不通武艺!” “啪,啪”,又是两声脆响,宇文敬痛得满地打滚,惨呼连连。 花云却已经纵马从宇文敬身上跃过,伸手抓过他那匹马的缰绳,大声说道:“这样好马,放在你手上实在浪费,先借俺用用,谢啦!” 宇文敬好不容易挣起半个身子,屁股上又是一阵剧痛,只得翻个身,趴在雪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花云扬长而去。 花云策马奔出去五六里地,回身看时,并不见一个追兵。 原来,周围运送粮草的士兵都是宇文敬的手下,只是宇文敬平时对士兵们非打即骂,士兵们现在恨不得也上前踹他两脚,哪有人肯出来阻拦花云。 至于那几名亲兵已经被花云打怕了,直到花云走远,才装着从地上挣扎起来,扶起宇文敬,说道:“将军勿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知道他是鹰扬郎将,还怕治不他!” 宇文敬骂道:“放屁,八百多座军府,你知道他是哪一府的?你又怎知道他是不是冒……哎哟……” 骂了一半,宇文敬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痛呼出声。他却哪里知道,昨天花云还是他部下的士兵,只因他平时对这些士兵不放在心上,竟然毫无印象。 花云夺了宇文敬的马,到底心里不太踏实,一路狂奔,不敢稍歇,直到太阳西沉,这才停了下来,早已是人困马乏。跳下马,吃了些干粮,花云喘息方定,抬头打量四周,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熊耳山下。 熊耳山是洛阳与弘农两郡交界处的一座大山,山势险峻,洛水从中间穿过。前天晚上,他们的队伍还在山脚下宿过营。周围数十里并无村镇,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宿头。 花云仗着一身武艺,决定连夜赶路。行到山口,却见树梢上,几只寒鸦盘旋不去。花云不由提了小心,悄悄摘下弓箭,放马缓行。虽是山路,却也是通向弘农的官道,并不崎岖。北风吹过,道路两边的大树上,不时落下片片积雪,“扑喇喇”的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忽听“咔嚓”一声,似有树枝断裂的声音。花云抬手便是一箭射了过去,只闻一声惨叫,从树上坠下一个人来。花云来不及细看,翻身下马,手上却丝毫不停,箭走连珠。 却听身边“啾”的一声悲鸣,那马人立而起,忽地仆倒在地,从颈到身,已经中了六七箭。如果不是花云见机得快,现在身如刺猬的便是他了。再听两边林中,也是惨叫不绝,接连又有三四人栽下树来。 这时,林中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十多名骑士冲了出来,拦在前方的官道上,个个手持长槊,黑巾蒙面。 花云大喝道:“何方贼徒,敢拦截官军!” 那些人便不答话,策马便冲了过来。花云一声唿哨,从林外冲过一匹马来,马上挂着一杆长槊,正是他从宇文敬那里夺来的坐骑。原来,花云见鸟儿盘旋不去,便知林中有人埋伏,于是留了后手,实在不行便逃回去。不过,看到再无暗箭射出,花云心中大定,立刻改了主意,想要硬闯一回。 花云纵身上马,取了长槊,大喝一声,迎向来骑。 当先那骑也不甘示弱,长槊一挺,直取花云的咽喉,使得分明是杀着,根本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花云侧身一闪,举槊架格,下压,突刺,将跟着刘子秋练的刺杀动作用在了马槊上,“噗嗤”一声,便刺入了对方的左胸。那人的长槊堪堪搭上花云的肩头,却没有一丝力气再刺下去,身子在马上晃了晃,栽倒下去,果然一击致命。 另外十数骑也已经冲到近前,但这段官道极其狭窄,只可容得下三骑并行,难以对花云形成合围。 花云抖擞精神,长槊如闪电般刺了出去,只有架格、下压、突刺三个动作,简单快捷,毫无花哨,每一槊出手,便夺走一条性命。 那十数名骑士的武艺其实尚在宇文敬的亲兵之上,只是完全没有见过花云这种打法。花云每一槊刺出,自己似乎毫不设防,拼的就是一个快字。而对方只是稍一犹豫,便再也没有了机会。一轮冲锋过后,十数名骑士尽皆丧生,只余下无主的战马在雪地上打转。 以花云的武艺,对付这十几名骑士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想将他们全部击毙,也需要不少时间。花云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后援,必须速战速决。他想起了刘子秋说过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才用上了前段时间练习的刺杀动作。 这种几乎毫不设防的拼命打法却也让花云付出了代价,他的身上中了七八槊。虽然大多数骑士因为心脏被刺穿而直接失去了战斗力,并没有造成伤害,但也有两槊极其凶险。其中一槊割开了他的皮甲,另一槊直接刺穿了他的右肩。 花云跳下马,从一名骑士身上扯下快布条,咬着牙胡乱包扎起来,一眼却瞥见那骑士的布衣下面露出明亮的铠甲。花云吃了一惊,转头再看刘子秋送他的那匹马。那匹马倒毙在地,身上插着几支羽箭,都是真正的雕翎箭,比他自己的要好很多。 这些人哪是什么强盗,分明是京军宿卫! 花云不敢停留,跃上战马,想要快速通过熊耳山的这处山林。行不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提起马鞭,照着那些失去主人的战马一通猛抽。战马吃痛,四散逃去。花云这才打马向东奔去。 过了熊耳山,快到宜阳县城时,已是下半夜,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花云迟疑了一下,拐向旁边的小路,躲在一个草垛后面。 那队人马很快来到近前,足足五六十骑。只听其中一人说道:“七公子,咱们不用这么着急吧,听说五公子已经派了人在路上设伏了。一个小兵而已,估计现在已经解决了。” 借着火把的亮光,花云隐约看见那个被称作七公子的人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儿倒也英俊,只是长了个鹰钩鼻子,看上去有几分阴险。 那位七公子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不是大哥信中说得极其严重,谁愿意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受这个罪。小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事办成了,杨某包下红袖招,让你们快活个三天三夜。”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策马向熊耳山方向奔去。 花云惊出一身冷汗,这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其中还不乏好手,幸亏他及时避到了小路,如果打了照面,结果实难预料。花云只听出来为首的那个人姓杨,排行老七,却不知道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 但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花云更是快马加鞭,要尽快赶往余杭。只要到了鹰扬府正式上任,他就是朝廷官员,而且还可以配备亲兵,再有人要害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位杨七公子自然就是杨积善,他率众一路冲进山林,到达花云遇伏的地方,便看到了一地的尸体。此时天光已亮,随从们很快又在树林里找到五具尸体。十三名骑士、五名弓手,杨万项从京军中调派出来的十八名心腹士兵,无一幸免。 …… 却说杨广的大军过了弘农,又走了两日抵达京师,也就是长安城。这里才是大隋王朝名义上的都城,只是杨广更喜欢洛阳,那里更加繁华,交通更加便利。 不过,既然到了都城,杨广也少不得要多停留两日,接见一下当地的官员,安抚一下关中的百姓。还有去年因为揽月楼的大火而被发配到长安的小公主,毕竟是他的女儿,杨广也想看望一下。 这时,落在后面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也陆续赶了过来。 第70章 长山车马行 [本章字数:30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6 08:55:39.0] 宇文敬是被抬到宇文化及面前的。花云只抽了宇文敬三鞭,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宇文敬虽然有铠甲护着,还是被抽烂了屁股。不过,宇文敬有自知之明,挨了打不敢到宇文述面前哭诉,只好来求宇文化及。 宇文智及在旁边听了,问道:“那人是不是身高八尺,身材瘦弱,皮肤白皙?” 宇文敬连连点头,说道:“对,是他,就是他。” 宇文化及皱眉道:“智及,你认识此人?” 宇文智及颔首道:“此人叫花云,新任余杭鹰扬府郎将。” 宇文化及“哦”了一声,说道:“既知他的来历,便好办了。回去以后让三弟寻个由头,先罢了他的官。” 他所说的三弟便是杨广的女婿,驸马宇文士及。因为南阳公主的缘故,宇文士及在杨广面前很是说得上话。 宇文智及却笑道:“此番却不能够了。那花云是父亲一力保举上去的,你若罢了他的官,岂不是打了父亲的脸面。” 宇文敬失声道:“那我岂不是叫他白打了。” 宇文化及知道宇文家和杨家的那点恩怨,而花云既是宇文述保举的人,顶的又是杨万项的位置,自然不可能再胡乱生事,于是叱道:“那你还想怎样!一个郎将让小兵打了,还有脸来见我,滚!” 宇文敬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全靠宇文述的关系,见宇文化及发怒,只得忍气吞声,连滚带爬地出了营帐。 才两天的功夫,宇文恺就设计出了真正的雪爬犁,可以承载重物在雪地上滑行自如,而且不易损坏。杨广大手一挥,让工部照样制作三千具,以供运粮部队使用。长安城中有许多工匠,三千具雪爬犁顷刻而就。 大军一共在长安城停留了三天,又重新开拔,继续西进。运粮部队装备了新式雪爬犁,终于可以跟上大军的脚步了。从长安城往西,都在大隋的控制范围内,一路上极其顺利,行军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刘子秋的马送给了花云,自己只得和桂海求他们一起,挤上了一辆牛拉的雪爬犁。看到屁股下的雪爬犁几乎可以媲美后世的雪橇,刘子秋不由暗暗赞叹,这个宇文凯确实是个人物,有机会倒要好好结识一番。 …… 正月二十九,杨广的大军抵达了陇西郡。在同一天的傍晚,李靖一家也来到了江都郡的瓜洲渡口。 李靖原来的打算是走水路,但因为今年天气寒冷,运河上结了一层薄冰,船家不愿远行,只得改走陆路,因而牵延了十多天,才到达瓜洲。 从瓜洲前往余杭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走新开通的江南运河,一是渡江以后走经过毗陵、吴郡的官道。 他们抵达渡口的时候已是傍晚,码头上的船只虽多,但都已经落了帆,谁也不会摸黑过江。码头边有一间茶肆,里面坐满了人,既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也有船上的水手。 李靖知道这些最易探听消息,便扶着张出尘在茶肆里寻了个角落坐下。张出尘的肚子承载着李家的希望,虽然还没有显怀,却已经足够让李靖格外小心了。 茶肆里三教九流,什么人物都有,但像张出尘这样的绝色丽人却不常见,无数道目光顿时集中了过来。只是李靖衣着华贵,身后又跟着几个家奴,众人也不敢太过放肆。 早有小二过来,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李靖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桌子上,说道:“东西倒不需要,某只打听一件事,这里可能雇到直达余杭的船只?” 小二见了银子眉开眼笑,说道:“听说江南运河已经开通了,只是走的人不多。不过客官你问我倒是问对人了,我知道有家新开张的车马行,却路这条水路。” 李靖大喜道:“是哪家车马行?” 小二朝着身后一指,说道:“那有招牌,长山车马行。” 顺着小二手指的方向望去,李靖还没看见长山车马行在什么地方,却先看见一个满面虬髯的年轻公子坐在茶肆的另一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分明是盯着张出尘。 李靖不觉大怒,握拳欲起,却被张出尘拦住。 张出尘起身走了过去,对那虬髯公子施了一礼,问道:“公子贵姓?” 那虬髯公子满面笑容,说道:“某姓张。” 张出尘喜道:“奴家也姓张,愿拜为义兄。” 那虬髯公子一愣,旋即笑道:“如此也好,某却多了个妹妹。” 张出尘转头唤道:“郎君快来见过我义兄。” 李靖也赶紧走了过来,与那虬髯公子见礼,彼此叙了姓名。原来,这虬髯公子是江都城富翁张九龄第三子张仲坚,五年拜一位昆仑奴为师,技艺未成,此次是借着过年的机会回家探亲,正打算雇船北上,继续学艺。 张仲坚既是江都本地人,李靖免不了向他打听长山车马行的情况。张仲坚却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这个车马行年前才刚刚设立,好像来自余杭,但胆子颇大,什么水路都敢跑。 李靖不由心中一动,自己要去的不正是余杭郡盐官县长山村吗?难道这家长山车马行就是长山村开办的? 因为与张仲坚只是萍水相逢,他看向张出尘的眼神又有些不怀好意。李靖不敢和他深交,匆匆聊了几句,便拱手告辞,带着张出尘来到了长山车马行。 长山车马行门脸不大,里面冷冷清清,似乎生意并不太好。当然了,一个新开的车马行要在商船如云的江都渡口揽生意,确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见到有客人上门,早有伙计迎了过来,问道:“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雇车?” 原来,这长山车马行的后面还占了好大一块地方,盖了许多房舍,可供车马行的伙计和客商歇脚。 不等李靖回答,张出尘已经抢先说道:“我们是要雇船去长山村,如果价钱合适的话,倒也不妨在此住上一晚。” 那伙计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问道:“你们要去的是哪里的长山村?” “余杭郡盐官县长山村。” 那伙计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去我的家乡,明天小店正巧有一艘船要去那里,反正顺路,船费都可以免了。敢问你们是去寻亲还是访友?” “寻亲。” “噢,却不知你们寻的是哪一家?” 李靖已经有些生疑,说道:“你若是愿意搭我们一程便搭,问这许多做什么?”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那伙计打了个哈哈,说道,“几位今晚要不要住在小店?店里还有几间上房。” 李靖刚想说话,张出尘却朝他使了个眼色,说道:“既不收我们船钱,自然要照顾你们生意了,今晚便住在这里!” 这车马行后面的房舍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床榻被褥都是新的,显然开张未久。不过,这里的服务却挺好,不用李靖吩咐,已经有伙计送来了热水。 等家奴们退了出去,李靖说道:“出尘,你不觉得那个伙计问得太多了吗?住在这里某不太放心。” 张出尘反问道:“药师,你自觉水性如何?” 李靖想了想,说道:“水性还是会一些的,但却谈不上多好。” 张出尘说道:“这就对了。别人都不肯走江南运河,只有这家肯走。如果这家店要对咱们下手,你说是在船上危险些还是在岸上危险些?” 李靖虽然熟读兵书,对于江湖上的这些勾当,反不及自幼便被卖为奴婢的张出尘。听了张出尘的话,李靖才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说暂且住在他们店里,如果他们是歹人,今晚便见分晓。” 当夜两人都十分小心,连饮食都是自备,并不敢吃店里的东西,直到天亮,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众人收拾停当,算了房钱,早有伙计将他们引到江边码头。码头上,一艘大船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十多名水手搬货的搬货,升帆的升帆,一派繁忙景象。 船越大,行得越是平稳。李靖对这艘船非常满意,问道:“伙计,这便是去长山村的船么?” 伙计笑道:“正是。小店有一批货物要运回长山村,顺路捎上你们,船钱就不收了,下次记得照顾下小店的生意。” 李靖道声谢,吩咐家奴们把行李装船。船很大,马匹、车辆都可以装得下。李靖直到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出尘踏上跳板。 张出尘笑道:“郎君,奴家可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自己能走。” 忽听后面有人大喊:“船家,不要走!” 初春的清晨天气寒冷,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张出尘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脚下踉跄,若不是李靖扶着,差点便摔到江里去了。 关心则乱,按说李靖平时也是很能沉得住气的,这时却有些按捺不住,叫过两名婢女扶住张出尘,自己则跳上岸来,大声喝道:“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江岸上,一骑马飞驰而来。 第71章 自家人 [本章字数:306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7 23:27:01.0] 马儿还没跑到近前,马上那人身子一晃,却栽了下去。李靖纵有满腔怒火,此时也发作不得。他正待上前相扶,却见那人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手上赫然拄着一支长槊。 李靖这才看清楚,那人满身泥污,好几处地方还渗着斑血迹,不由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俺叫花云,是新任余杭鹰扬府郎将,能否请兄台行个方便,让俺搭个顺船?”那人非常吃力地说完这段话,两眼便焦急地盯着李靖,盼望着他能够快点答应下来。 听说此人是余杭鹰扬府郎将,李靖倒是有心帮他一把。只是这船并不是他雇请的,就连他自己也是搭的别人的顺风船,李靖忍不住看向车马行的伙计。 车马行的伙计倒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地说道:“行行行,时候不早了,那就快上船吧!” 花云大喜,抱拳道:“多……” 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花云的身子又是一晃,瘫倒在地。他这一路过来,可谓险象环生,看上去更是狼狈不堪。头盔早已不知道掉去了哪里,皮甲也只剩下半边。最要命的是,他已经两天粒米未进,身上还多处受伤。 那天过了熊耳山以后,花云改走小路,自以为能够摆脱追兵,却不料杨积善身边的一众家奴中,有人会看马蹄印,总能蹑到花云的行踪。直到最近一次遭遇战中,花云杀了那个家奴,这才将杨家的追兵甩开,一路马不停蹄,逃到了江都。听说船家答应载他,花云心神一松,终于支撑不住了。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是一般的车马行,见到花云这种情形,是万万不肯再让他上船的。但这长山车马行或许是新开的缘故,并不理这些规矩。那伙计朝船上喊了一声,过来两个水手,将花云抬上了船,连马出牵过去了。 船儿驶离了码头,扬起风帆,顺流直下,颇有一日千里的感觉。到了正午,李靖挑起窗帘,只见外面**一片,不由吃了一惊,冲出船舱问道:“伙计,这是到哪里了?” 那伙计笑道:“客官,咱们这是到太湖了。” 江南运河虽然刚刚开通不久,李靖也没有来过,但他辞官前是驾部员外郎,管着车马方面的事情,经常与工部打交道,因此多少知道一些关于江南运河的事情。按照图样上的标注,江南运河应该是绕过太湖的。 想到这里,李靖厉声喝道:“你们意欲何为?” 那伙计哈哈笑道:“咱们长山村的人与外面素少交往,可没听说过有你这门亲戚,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竖子,敢尔!”李靖大怒,抬步上前,要擒那伙计。 却见那伙计不知哪里一用力,那船左右摇摆起来,李靖早立脚不住,差点摔倒在甲板上,慌忙矮下身来。船头又过来一人,手中提着钢刀,奔行如飞,显然都是水性精熟之辈。 湖面上风浪本来就大,那伙计又故意使力,船儿一时摇摆不定,李靖不由暗自叫苦。昨天晚上已经防着这是一家黑店,却平安无事,竟自失去了警惕。 后来那人已到近前,挥刀欲砍,忽然一怔,问道:“大人可是姓李?” 李靖抬头看时,却是一名昆仑奴,皱眉道:“你认识某?” 那人弃了刀,纳头便拜,叩首道:“小奴是阿福啊,李大人不记得了?误会,误会,险些误伤了自家人。” 吴郡王家被朝廷查抄以后,魏征按照刘子秋的吩咐,派人上下打点,顺利接手了王家的车马行,并且将业务拓展到了江北。江都这家分店便是长山车马行在江北开设的第一家分店,李靖是他们接的第一单生意。 刘子秋开设车马行是为了方便收集和传递信息,并不是准备打家劫舍的。偏偏李靖要去的是长山村,这才引起店里伙计的猜疑。 原来,刘子秋从军以后,谢家派人资助了长山村一大笔钱财。魏征利用这笔钱财秘密打造了一批盔甲和兵器。大隋法令,禁止平民拥有槊、枪、陌刀、弓弩之类的兵器,如经发现,以谋反论处。为了保密,几乎不允许外人进入长山村。 阿福知道李靖与刘子秋的关系,自然以实相告。 “不好!”李靖忽然说道,“今天早上搭船的那人叫花云,是余杭鹰扬府的鹰扬郎将,若是到了长山村,岂不要被他窥知秘密!” 阿福笑道:“大人放心,小奴刚刚看过了,那人睡得正沉,呆会将他捆了,绑块石头沉到太湖里,神不知鬼不觉。” 李靖沉吟道:“不要鲁莽,先弄清楚他有无恶意再说!” 阿福想到刚才差点便害了李靖一家的性命,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说道:“不奴听大人吩咐便是。” 忽然,一名水手匆匆跑了过来,说道:“福管事,船舱里那小子刚才说了一通梦话,好像说刘子秋是他二哥。” 这名水手是留下来盯着花云的,阿福听到这话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李靖瞪了他一眼,说道:“走,带某去看看。” 花云静静地躺地船舱里,脸上满是泥污,什么也看不出来,推他也推不醒。李靖和阿福都是习武之人,能够听出花云的呼吸甚是沉重。李靖伸手一摸花云的额头,惊呼道:“不好!此人病势沉重,得赶紧找个医士。” “快,回长山村!”阿福一边吩咐水手们开船,一边向李靖解释道,“大人,我家主母精于医道!” 虽然刘子秋对高秀儿说过,没有孙思邈指导,光看医书是不行的,但高秀儿却不以为然,每天闲暇时就捧着医书一卷卷看下去。而高秀儿也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现在,长山村的百姓有个小毛小病的,并不去城里请医生,全由高秀儿开方抓药,而且总能药到病除。 这一回,单有风帆仍不够,水手们甚至划起浆,摇起橹,船行如飞,早过了太湖,穿过几条小港汊,又进了江南运河。太阳还未落山,船便稳稳地停靠在了钱塘江畔。 江边也有长山车马行的分店,早有伙计上岸通了消息,几辆马车直接驶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将花云抬上车。冷风一吹,花云醒了过来,吃惊地问道:“这是哪里?你们要干什么?” 李靖解释道:“这里是长山村,你额头烫得厉害,我们先带你进村,等治好了病,再送你去余杭。” “长山村?”花云用力抬起头,“那不是二哥的家么?” 李靖点了点头,他已经确信花云梦话里说的刘子秋就是他所认识的刘子秋了。 这时,高秀儿也得到消息迎了过来,见到李靖和张出尘,满面惊喜道:“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弟妹,你先看看,能不能治好他?” 高秀儿看了一眼躺在马车上的花云,狐疑道:“他是?” 李靖说道:“大军已经开拔西进,此人或许知道子秋的近况。” 高秀儿一听,连忙道:“快,把他抬到屋里去。” 香草却满脸的紧张:“小姐,你不是说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接触病人吗?” 高秀儿笑了笑,说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张出尘听了,将香草拉到一旁问道:“秀儿她怎么了?” 香草刚才听见高秀儿称呼这个美貌妇人为大嫂,不敢怠慢,小声说道:“回夫人话,我家小姐有喜了。” 张出尘高兴道:“还真是巧,看来这儿女亲家做定了。” 说话间,花云已经被人抬进了屋里。凝霜凝露那对双胞胎姐妹打来清水,帮他洗尽了泥污,露出眉清目秀的一张俊脸,只是了无血色。 高秀儿伸手探了探花云的额头,吩咐道:“你们两个轮流用凉水打湿了毛巾给他擦拭额头,一刻不停。” 凝霜吃惊道:“夫人,他已经这样了,还用凉水……” 香草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懂什么,这叫物理降温法。” 那边,高秀儿已经抓起花云的左手,轻轻搭了搭他的脉搏,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他身上有伤,得赶紧处理。” 武术和医术往往有相通之处,高秀儿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向孙思邈学过医术,但好歹跟着刘子秋练了这么久的形意拳,把脉还是会的。 如何包扎处理外伤,已经属于外科的范畴了,孙思邈的千金方上没有记载,高秀儿是跟刘子秋学来的。村民们舞刀弄枪,总免不了磕磕碰碰。在这个年代,伤口无论大小都必须及时处理,否则一旦感染,那就会有生命危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魏征、萧大鹏、栓子等人都挤了进来。魏征听说村子里一下子来了许多外人,心里不太踏实,带着他们过来看看。萧大鹏和栓子都跟刘子秋学过处理伤口,听说花云身上有伤,当即自告奋勇地上前帮忙,要去除花云的衣甲。 本来虚弱至极的花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满脸惊恐地问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高秀儿笑道:“不把衣服脱了,怎么处理伤口?” 第72章 拓跋兄妹 [本章字数:31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8 18:57:16.0] 花云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高秀儿,说道:“俺不让他们动,除非你来帮俺。” 萧大鹏怒道:“你这狗官,竟敢对秀儿妹妹无礼!” 高秀儿蛾眉微蹙,有些不悦。女孩子的闺名并非什么人都可以乱叫的,萧大鹏的话才是真的无礼。只是屋子里人很多,高秀儿一时却不便发作。 忽听香草喊道:“哎呀,小姐,他又晕过去了。” 萧大鹏满脸不屑地说道:“理他作甚,让他死掉算了。” 高秀儿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们都出去,病人需要通风!” 萧大鹏转头对村民们说道:“听见没有,大家都出去,都出去!” 却听高秀儿冷冷地说道:“你也出去!” 当初高秀儿流落到长山村的时候,因为相貌丑陋,萧大鹏甚至有些害怕看见她那张脸。谁知道,她和刘子秋一起失踪两个月,回来以后竟然变得娇艳如花,看得村子里的那帮少年目瞪口呆。萧大鹏少年心性,竟暗暗生了仰慕之情。 但刘子秋现在是一村之主,他的女人谁敢打主意?萧大鹏也只敢在梦里想一想罢了。刚才看到花云似乎想占高秀儿的便宜,萧大鹏盛怒之下,脱口喊出了“秀儿妹妹”,发现高秀儿并未反驳,顿时有些沾沾自喜,把自己当成了这屋子的半个主人。孰料他还没高兴多久,竟也要被赶出去了。 凝霜见主母生气,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让奴婢来吧。” 这时,却见魏征拱手说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秀儿点了点头,对凝霜、凝露姐妹说道:“你二人继续冷敷他的额头,我去去便来。” 来到外间,见四下无人,魏征才压低声音说道:“魏某听阿福说过,此人曾在梦中呼唤主公的名字。此人又是余杭鹰扬府郎将,他的位置对主公所谋之事至关重要,还望夫人不拘小节,救他一救。” 整个江南只有余杭一座鹰扬府,这座鹰扬府辖下的两千府兵便成了江南唯一一支军队,其地位勿庸置疑。 更为重要的是,谢家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这次刘子秋被征从军,就是前任鹰扬郎将杨万项捣的鬼。而眼前这个新任鹰扬郎将却似乎与刘子秋颇为交好,由他继续在任上,显然比朝廷另派他人要好得多。 高秀儿却笑道:“魏先生请放心,即使他不是鹰扬郎将,奴家也会救他。” 魏征奇道:“这是为何?” “大哥说过,此人或许知道我夫君的近况。”高秀儿脸色凝重起来,说道,“自古征战,九死一生。郎君远行,奴家又怎能放心得下,总要救醒了他,好好问上一问。” 直到第二天晌午,花云才悠悠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坐在榻边,不由茫然地问道:“俺这是在哪里?是你救了俺?” 那妇人微笑着说道:“这里是长山村,我叫高秀儿。” “噢,俺想起来了。”花云突然坐了起来,神色慌张地说道,“那俺这伤口……” 高秀儿将他重新按回榻上,小声说道:“放心吧,都是我一个人处理的,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另外,你身上的公文我先收起来了,等你身体好些,再拿给你。” 花云这才松了口气,说道:“谢谢你,你可认识一位叫刘子秋的?他是俺的结义兄长,家就在长山村。” 高秀儿嫣然一笑,说道:“我的夫君就叫刘子秋。” “啊!”花云失声惊呼,半天方道,“还真是巧啊。” 高秀儿收起笑容,问道:“花……花兄弟,你可知道我夫君的近况?” 花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俺离开队伍的时候,二哥他们还在弘农。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过了陇西吧。” …… 按时间推算,大军确实应该已经通过陇西了,只是杨广没有继续前行,而是率领一队京军宿卫,在陇西郊外围场打猎。五十万大军逗留在陇西,消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高昌、伊吾等属国听了信,都派来了使臣。到了二月初三,吐谷浑的使者也来求见。 在西陲一带,不肯听朝廷招呼的就只有吐谷浑。如果杨广只是为了田猎,不会跑这么远,更不可能带着五十万大军。现任吐谷浑国主叫慕容伏允,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大隋军队的矛头所指,自知难敌,赶紧派使臣前来朝见杨广。一来探听虚实,二来如果有机会,也可以向朝廷服软。 谁知,杨广这次劳师动众,已经下了极大的决心,根本就不可能草草收场。对于吐谷浑使者,杨广连见都没见,只派长孙晟随便应付了几句,便把他们打发走了。 杨广又在陇西郡停留了三天,率领大队人马继续西进。 二月初八,车驾停在金城郡狄道县。忽有内监来报,说是党项羌人前来进献土产。 杨广性喜奢华,对土产不感兴趣,挥了挥手,说道:“赏他们每人两匹白布,让他们回去吧。” 许廷辅死后,内监涂德信便接替了他的位置。初时,涂德信还处处小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也开始大肆捞取钱财。按照杨广的本意,这些党项羌人进献的土产他便不要了,那几匹白布却是另外赏他们的。但在杨广眼中一文不值的土产,对涂德信来说都是财富,他便毫不客气地替杨广全部接受了下来。 自汉以来,金城、浇河、西平诸郡就羌汉杂居,再往西直到吐谷浑的领地都可以见到羌人部落的踪影。前来进献土产的这些党项羌人便是来自吐谷浑的领地。 隋朝大军浩浩荡荡而来,其用意不言自明。这些党项羌人生活在吐谷浑的领地里,即使不参与这场战争,也难免要遭受池鱼之殃。所以,他们这次前来求见杨广,进献土产是假,真正目的却是想要内附于大隋朝廷。 二十年前,大隋王朝还是杨坚当家。那时候,年轻的拓跋木弥刚刚也当上这支党项羌人的首领,他觉得吐谷浑人对部落索取无度,于是派人向大隋提出内附,但被杨坚拒绝了。 拓跋木弥的部落已经由当初的一千多户发展成了三千多户,他自己也步入壮年,行事稳健了许多,早已不似当年的鲁莽。内附强大的隋朝虽然仍是他的梦想,但却不会向当年那样直接提出请求,一旦被拒绝,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还要担心遭到吐谷浑人的迫害。所以,拓跋木弥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直接请求内附,而是以进献土产的名义先行试探。 部落大了,作为首领,各种杂务也就多了起来,拓跋木弥难以脱身,便派了他的次子拓跋元居和小女儿拓跋千玉前来。因为要避开吐谷浑人的耳目,拓跋元居没敢多带随从,只请了族中一名叫做来罗卫慕的长老陪同。拓跋木弥又另外挑了两名勇士给他们担任护卫。 一行五人乘兴而来,结果连杨广的面也没见到,他们精心挑选的土产,最后只换来了两匹白布。其实,按照杨广的命令,他们应该可以拿回十匹白布,倒也不算吃亏。只是涂德信日前胆大,不仅收了他们的土产,还短走了八匹白布。 羌人尚武,拓跋元居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时便要去闯杨广的车驾问个明白,却被来罗卫慕拦住,劝道:“隋人势大,难以相抗,切记首领的吩咐,不可招灾惹祸!” 拓跋元居犹自忿忿不平,说道:“隋军虽众,在我眼中却不值一提,我倒要去街上走走,找个人比上一比。” 来罗卫慕知道劝他不住,转念又想到隋军自有军纪,应该不会允许士兵在街上随意走动,倒也不是十分担心,于是便陪着他一起走出客栈。 狄道虽然只是西北边陲的一座小县城,但因为这里是通往西域的必由之路,街道两边尽是店铺,却也十分繁荣。而杨广又喜欢奢华,驻驾之前就通知了狄道县令,要求城中所有的店铺通宵营业。那县令甚能揣摩杨广的心意,由官衙出钱,给每家店铺都统一换了灯笼。 天色已晚上,站在街边看去,两侧的店铺挂满了大红灯笼,灯笼上各家店铺的招牌异常醒目,有什么“李记铁匠铺”、“小李杂货”、“李二酒家”,竟然绝大多数是以李字命名。 拓跋元居勉强也识得几个汉字,看到这些大致雷同的招牌不觉哈哈大笑。 来罗卫慕见多识广,小声解释道:“此地百姓以李姓居多,店铺的招牌写成这样,并不奇怪。” 拓跋千玉却歪着头说道:“哥哥,李姓看样子是汉人的大姓,干脆咱们也取个汉姓,就姓李好不好?” 拓跋元居对这个妹妹最是宠爱,否则也不会带她一起出来,不由笑道:“那好,以后我就叫李元居,你叫李千玉。” “好啊,好啊,以后咱们也来城里开家店,就叫李记山货行!”李千玉兴奋起来,拍起了小手,不经意间却看到路边有家“李记羊肉铺”,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说道,“哥哥,我饿了。” 拓跋元居也看到了那家店铺,说道:“也好,先去填饱了肚子,再去找隋人的晦气!” 第73章 挑衅 [本章字数:30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9 20:53:47.0] 拓跋千玉抢先冲进羊肉铺,大声喊道:“伙计,给我们来五份羊肉汤。” 羌人半耕半牧,羊肉本是他们的主食之一。但依附在鲜卑人之下的党项部落生过得活十分艰难,即使作为首领的女儿,拓跋千玉也非常节俭,只敢点几份羊肉汤解解馋。 拓跋元居跟在后面进了铺子,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店堂一角兴奋地说道:“小妹,你看那里。用汉人的话怎么说的?” 拓跋千玉顺着他哥哥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几个大隋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中间一只烤全羊已经吃了大半,不由哈哈笑道:“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来罗卫慕没想到进了羊肉铺还能遇到隋军士兵,慌忙劝道:“公子,小姐,可千万别给族长惹事啊!” 拓跋千玉哪肯理他,早已经跑上前去,双手叉腰,对着那些士兵嚷嚷道:“喂,你们都给起来,把地方让给我们!” 有一名士兵回过头来,满脸邪笑道:“哟,哪来的小野猫,这店里要是没地方,你就坐哥哥大腿上好了!” 众士兵发出一阵哄笑。羌人虽然性情开放,但拓跋千玉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女孩子,不禁弄了个大红脸。 忽见其中一人伸手拦道:“老桂,别胡闹。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营了。” 原来,这些士兵正是刘子秋、桂海求他们一行。 这次西征虽在新春以后,但天气仍然寒冷无比,军中士卒多有冻伤,唯独柳郁这个团毫发无损,而且粮草还比别人运得快些。他们现在都属于虎贲郎将宇文敬的部下,宇文敬也因此受到了嘉奖,心里一高兴,便将前几天挨打的事也就抛在了脑后,当场决定放柳郁这团人一天假。 其实这些都应该归功于刘子秋。在阳城集结的时候,刘子秋每天买二十只羊,大家天天吃羊肉,喝羊汤,身体明显健壮了许多。剥下来的羊皮又被赶制成夹袄,人手一件。羊油经过炼制以后涂在手上,用来防冻。此外,临出发前,刘子秋还备了许多腌好的肉干。士兵们吃得好,穿得暖,自然也就更能抗御严寒了。 只不过当兵的都是苦哈哈,身上没几个大子儿,对他们来说放假还不如加饷。刘子秋却是个财主,交割了粮草,他便带着伙里的其他八个人,又约了几个平日比较亲近的伙长,一起进城闲逛,顺便打打牙祭,这便来到了李记羊肉铺。 刘子秋在士兵和底层军官中的威望日隆,他说的话比柳郁还要管用。众人顿时止住了笑,纷纷站起身来。反正又不能喝酒,烤全羊也吃得差不多了,留在这里并没多大意思。 拓跋元居忽然手一张,说道:“你们欺负了我小妹,哪那么容易,说走便走!” 桂海求看拓跋元居的穿着,知道是个异族人,不由冷笑道:“你是哪来的野种,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刘子秋却想息事宁人,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兄弟,令妹无礼在先,我这位朋友也有些口无遮拦。现在我们已经让出了地方,大家就算扯平了吧。” 拓跋元居冷哼一声,说道:“哪有这么便宜!你们要走可以,每人留下一只手来!” 他的话刚说完,跟在来罗卫慕身后的两名党项勇士“呛啷”一声,已经拔刀在手。桂海求等人出来时并没有携带兵器,见状都暗暗吃了一惊,但仗着人多,倒也不甚害怕,纷纷抓起胡凳、几案充当武器。 这下可把店里掌柜的吓坏了,慌忙劝道:“各位军爷,各位客官,本店小本经营,大家给个面子,担待些,担待些。” “你不要欺人太甚!”刘子秋不觉有些动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这里是大隋的土地,我等都是大隋的士兵,岂容你们在此撒野!” 听到“大隋”两个字,想到在杨广那里遭的冷遇,拓跋元居心头火起,抬步上前,照着刘子秋的面门便是一拳。 刘子秋没想到此人是个急性子,说动手就动手,微微一愣,闪避稍稍慢了一步,差点被他打到。一股强劲的拳风从刘子秋的耳边刮过,隐隐作疼。 若论拳术,自从十七岁出道以后,刘子秋就再没有遇过对手。拓跋元居这一拳不由令他起了争雄之心,反手便是一掌劈了过去。刘子秋这一掌已经用上七分力气,若是寻常人挨上,不死也会重伤。 那拓跋元居竟不闪避,挥拳相迎。拳掌相交,发出“嘭”的一声大响。刘子秋的身形晃了一下,拓跋元居却“噌噌噌”后退三步。两个人都是暗自惊讶。 “好!再来!”拓跋元居一声大喝,纵身又扑了过来。 刘子秋已经试出他的力道,却不肯再和他硬拼,往旁边一闪,顺手一带。拓跋元居收脚不住,直向地上那堆羊骨头撞了过去,嘴里哇哇乱叫。 拓跋千玉在旁边看到哥哥将要出丑,连声娇叱,向刘子秋冲了过来,手中寒光闪烁,却已经多了一柄短刀。 忽然,拓跋千玉只觉眼前一花,刘子秋早失去了踪影。再仔细看时,却见刘子秋已一把拉住拓跋元居的腰带,将他拽了回来。 拓跋千玉轻扭蛮腰,脚步不停,又是一刀刺向刘子秋,嘴里兀自喊道:“快放了我哥哥!” 刘子秋将手中的拓跋元居往拓跋千玉怀里一推,说道:“好,还给你!” 拓跋千玉吃了一惊,握着短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往回一收,却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却已经到了刘子秋的手上。 刘子秋左手按在拓跋元居的后脑上,右手短刀架住拓跋千玉的脖子,笑道:“你们自己说说看,刘某是不是要留下你们的一只手呢?” 拓跋元居被刘子秋擒,紧绷着脸,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颇有点要杀要剐,悉听君便的味道。拓跋千玉早没了刚才的勇猛,心中着慌,脱口说道:“不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拓跋兄妹都被人制住,来罗卫慕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说道:“这位军爷,我家公子、小姐多有得罪,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还望高抬贵手。” 刘子秋两手一收,抱拳道:“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若是真要设什么彩头,刘某宁可选钱,别人的手要来又有何用处?刚才只不过是句玩笑话,老丈勿怪。” 来罗卫慕松了口气。却听桂海求起哄道:“除了钱,女人做彩头也不错啊。刘兄弟,你瞧这女娃儿,是不是挺俊?” 桂海求别的都好,唯独好色,甚至男女不忌。刘子秋不由皱起眉头,叱道:“老桂,别乱开玩笑,人家女娃儿还小。” “我哪里小了!”拓跋千玉一挺胸脯,伸手道:“你,把刀还我!” 羌家女儿成熟得早,拓跋千玉的年纪看上去比高秀儿还要小上一两岁,胸部却十分有料,就算不故意挺着,也是饱满异常。刘子秋看得一愣,赶紧摇头道:“姑娘真会说笑,刀不是早还你了吗?” “啊?”拓跋千玉伸手一摸腰间,才发现那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被刘子秋塞回了刀鞘,手法之快,令人咋舌。 羌人尚武,拓跋元居的武艺在部落里更是数一数二,少有敌手,这才敢公然挑衅。现在和刘子秋一比,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已然落于下风,身法、手法更是拍马都追不上。虽然自知不是刘子秋的对手,但倔强的羌族汉子却不肯低头,依旧对刘子秋怒目而视。 刘子秋却不理他,掏出一锭金子,说道:“掌柜的,不小心损坏了一些东西,这点钱就作赔偿吧。”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说道:“军爷,用不了这许多。” 刘子秋笑着朝来罗卫慕他们指了指,说道:“多的钱,请他们吃只烤全羊。” 拓跋元居没想到刘子秋如此大度,不觉动容,拱手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在下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这对异族兄妹衣着虽然普通,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人却都孔武有力,更有老者相随,显然在族中颇具身份。此时大战在即,如果刘子秋和异族上层人物交往过密,落在有心人眼中,免不了被治个里通外国之罪。 想到这里,刘子秋摆了摆手,说道:“刘某军中一小卒,姓名不足挂齿。若是他日有缘,自会相见。诸位,就此别过!” 刘子秋渐渐走远,拓跋千玉还在那里发呆。拓跋元居忍不住说道:“妹子,还看啦!” 拓跋千玉叹息道:“汉人中竟也有如此豪杰。” “是啊,可惜没有问清他的姓名。” “反正知道他姓刘了,这么高的个子,明天去军营里一问便知。”拓跋千玉自作聪明,却不知道五十万大军是个什么概念,想从里面找一个人出来,真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拓跋元居却摇头道:“不行!明天大早,咱们便赶回去!” 拓跋千玉撒娇道:“哥,我难得出来,再多玩两天嘛。干嘛这么急着回去?” 第74章 意外的收获 [本章字数:301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30 16:36:18.0] 拓跋元居的脸色凝重起来,早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鲁莽,沉声说道:“你们相信这个人只是普通士兵吗?大隋军中有此人物,吐谷浑必败,咱们得提醒父亲早作准备!” 等不到第二天天亮,拓跋元居兄妹便算还了店钱,牵了马匆匆出城而去。他们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骑术精湛,坐下又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再加之归心似箭,日夜兼程,四天以后便回到了位于托素湖边的部落营地。 一进营地,拓跋元居便感受到周围的喜庆气氛。 “二王子好,小公主好。”经过他们身边的牧民都纷纷向他们行礼,弄得拓跋元居兄妹有些莫名其妙。 刚刚来到拓跋木弥的营帐前,便听守在帐外的卫士大声禀报道:“大王,二王子和小公主回来了!” 拓跋木弥从帐中走了出来,见了这双儿女风尘仆仆的样子,既心疼又欣慰,连声说道:“元居、千玉,你们终于回来了,为父还很有些担心呢。” 拓跋千玉象头快乐的小鹿连蹦带跳地冲到拓跋木弥身边,拉起拓跋木弥的手问道:“父亲,你又不是王爷,他们为什么会叫我小公主?” 拓跋木弥哈哈大笑道:“过去不是,但从今天起便是了。伏允国主昨天派了人来,给为父封了个党项王,统领党项八部,我拓跋部终于可以出人头地了!” 党项羌族共分八部,又称党项八姓,即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辞、房当、米擒、拓跋八个大部落,每个大部落之下又分为若干个小部落。其中拓跋氏在八姓中最为强大,而拓跋木弥的部落又是拓跋氏之首。 即使作为拓跋部最负盛名的首领,拓跋木弥的命令也只限于拓跋氏各部落内部,其余七姓并不肯听他号令。如今有了慕容伏允所封的党项王,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着手整合党项各部了。 拓跋千玉雀跃道:“恭喜父王,贺喜父王!” 拓跋元居却皱眉说道:“父王,那慕容伏允恐怕没有这么好心吧,他定有所图。” 党项各部长期生活在吐谷浑境内,正因为一盘散沙才不得不屈服于鲜卑人的统治。而鲜卑人对党项的剥削和压迫从来都是有增无减,否则拓跋木弥也不会一心想着要内附大隋。现在慕容伏允主动封拓跋木弥为王,又值隋军大举西征之际,难免令拓跋元居生疑。不过,生疑归生疑,统一党项各部也是拓跋元居的理想,他也不介意称呼一声父王。 拓跋木弥呵呵笑道:“我儿多虑了,伏允国主是要娶你妹妹为妻。” 拓跋千玉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刘子秋的面容,脱口说道:“父王,我不要嫁他!” 对于草原部落来说,联姻往往在壮大自己的最好手段,党项人也不例外。如果牺牲一个女儿可以换来党项部落的统一和拓跋氏的地位,拓跋木弥又何乐而不为呢。他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沉声说道:“千玉,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如果没有,嫁给慕容伏允,你便是吐谷浑的王后了,这样的好事去哪里找?如果有,也请你把心上人忘掉!为父已经答应了,不容反悔!” 慑于父亲的威严,拓跋千玉也只得嘟起嘴,却不敢反驳。 拓跋元居虽然最受这个妹妹,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帮她说话的时候,他转了个话题,道:“父王,儿与妹妹前往狄道,虽未见着杨广,却见隋军势大,慕容伏允恐难与敌!” 拓跋木弥不以为然地说道:“谁胜谁负都不要紧,为父受封了这个党项王,到时候就连隋主也不得不承认!” 拓跋元居笑道:“正是这个理,等父王统合了党项八部,大可再向隋主请封。” 忽见一名骑士飞马而来,大声说道:“禀大王,国主又派人来了!” 拓跋木弥放声笑道:“哈哈,这个伏允难道能掐会算,知道我的乖女儿今天回来。” 却见一队人马已到近前,当先一人端坐马上,手持令箭,大声说道:“国主有令,党项王拓跋木弥速集党项八部青壮,于三日内取齐,前往复袁川军前听用!” 拓跋木弥一愣,说道:“小王昨天才刚刚受封,尚未来得及通传各部,只怕各部不肯听令,还望国主宽限几日。” 前来传令那人是慕容伏允的一名亲信,也是慕容家族的人,叫做慕容寒。听了拓跋木弥的话,慕容寒的脸色也如冬天一般寒冷,“哼”了一声,说道:“国主既然可以封你为党项王,当然也可以废了你!想必党项八部中,愿意得到这个封号的比比皆是!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党项八部互不团结,正是悲哀之处,拓跋木弥一时无话可说。却听慕容寒又道:“对了,我今天来就要带公主回去,另外请你的王后和大王子亲自送嫁吧!” 拓跋木弥一听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封王和联姻,而是要将他的妻子儿女扣为人质。但他还不敢公开和慕容伏允翻脸,只得说道:“上差听禀,小儿正在病中,不便远行。” 这倒不是假话。拓跋木弥的长子叫做拓跋元枭,自幼多病,否则这次他也不会派拓跋元居前往狄道。 慕容寒却不肯听,厉声喝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抬,也要给我抬过去!” 拓跋元居大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父王这般讲话!” 慕容寒冷笑道:“这位便是二王子了?那就请你一起送嫁吧!” “好!那我先送你去见你姥姥!” 拓跋元居突然拔出腰刀,照着慕容寒的坐骑腿上便是一刀。那马吃疼,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竟将慕容寒掀下马来。不待慕容寒从地上爬起来,拓跋元居早抢上前去,又是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慕容寒的从人大惊,四散而逃。此时,拓跋木弥也顾不得责怪儿子,一声唿哨,部众群集,早将那队从人团团围住,乱刀齐下,把他们剁成肉泥。 看着眼前的乱局,拓跋木弥叹息道:“孽子,你干的好事,这下如何收场。” 拓跋元居不以为然地说道:“父王,孩儿在狄道遇到一人,乃是隋军中的勇士。以孩儿的身手,斗不过他三合。有此人在,慕容伏允必败无疑。” 拓跋千玉知道自己这下不用再嫁给慕容伏允了,更是满心欢喜,劝道:“父王息怒,哥哥说的不错,大隋势不可挡,咱们的族人又何必替鲜卑人卖命!” 刘子秋万万想不到,他与拓跋元居的偶然交手,却有一个意外的收获,让慕容伏允失去了一个强援。在吐谷浑境内的党项人有四万多户,能战之士更是超过五万,这样强大的一支力量如果团结起来,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事已至此,拓跋木弥也无话可说,只得摇头道:“通知族人和房当、颇超二氏,先躲进山里,静观其变吧。” …… 却说杨广的车驾只在狄道停留了一天便继续西进,行军的速度也忽然加快了起来。二月十一日,大军出临津关,渡黄河。二月十三日,抵达西平,杨广在郊外举行阅兵大典,亲赐酒食,犒赏三军。一种大战来临之前的紧张气氛在军营中漫延开来,就连初入大隋军伍的刘子秋,也能够明显地感觉得到。不过,真正受到影响的只有各地征召来的府兵,京军宿卫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当天下午,宇文敬从中军回来,紧接着便将手下的校尉、旅帅都召集进了他的大帐。直到傍晚,柳郁才回到自己的军营。他一回来,便立刻派人将刘子秋叫了过去,问道:“新年前后,你组织练兵,效果如何?” 刘子秋诧异道:“咱们不是只负责运送粮草吗?” “自古兵贵神速,此次西征却……”说到这里,柳郁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些话有点不敬,改口道,“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已经在复袁川布下重兵。皇上下旨,抽调二十万大军分驻金山、雪山、琵琶峡、泥岭四处,成合围之势。” “标下明白了,我部亦在抽调之列。”刘子秋表面上波澜不惊,暗中却挑起了大拇指。 尽管历史上对杨广多有恶评,但不可否认,杨广确实算得上一个文武全才。他的诗文广为流传,修运河、开科举,更是前无古人的壮举。在军事上,杨广也颇具战略眼光。 吐谷浑地域数千里,那里自汉以来便属于西域都护府管辖。直到晋末,来自辽东鲜卑慕容部落的一个分支迁徙过来,渐渐发展壮大,成为横亘在丝绸之路上的一根尖刺。这里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杨广要打通东西方的商路,就必须先行拿下吐谷浑。杨广可以容忍铁勒犯边后的主动请降,却不愿接纳吐谷浑,原因便在此处。 而杨广故意放慢行军的速度,让吐谷浑人侦知消息,预作准备,却有着更深的用意。 第75章 和时间赛跑 [本章字数:307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1 14:06:06.0] 在西域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除了鲜卑人,还生活着羌、室韦、突厥、铁勒等游牧部落。和汉代的匈奴、后世的蒙古一样,这些游牧部落几乎全民皆兵,只要拉得开弓的都是合格的战士。游牧骑兵不仅拥有强大的机动性,而且对环境的适应性也远超农耕民族。相反,大隋军队在这种地方征战,不谈对环境的适应,单单后勤补给就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杨广故意放慢行军的速度,将消息散布出去,就是为了吸引吐谷浑人集中兵力。一方面,杨广自己非常喜欢这样的大场面,另一方面,也确实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如今慕容伏允果然中计,几乎将全国兵力都集中到了复袁川。 穿越过来的刘子秋当然一眼就看穿了杨广的用意,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而柳郁却满面愁容,说道:“咱们不仅在抽调之列,更被宇文郎将委为先行。” 刘子秋笑道:“那也无妨,吐谷浑人虽擅骑射,然我部凭险固守,他又能奈我何?” 柳郁却摇了摇头,说道:“我部被分在左侯卫将军张寿部下,任务是驻守泥岭。泥岭你知道吗?在复袁川的西边。” 刘子秋这才明白此次作战任务有多重要。 复袁川是发源于车我真山的一条大河,慕容伏允的军队便驻扎在复袁川的源头。从这里往东北方向是雪山,东南方向是琵琶峡,向西便是泥岭,一直向北却是大隋治下的张掖郡,杨广的大本营就设在南边的金山。 主要的战斗自然由京军宿卫去完成,但能否全歼吐谷浑的兵马,关键却看刘子秋他们所在的这支由地方府兵组成的隋军能不能守住泥岭,从而截断慕容伏允的退路。 这些本是军中的高度机密,只有郎将以上的军官才能掌握。可惜宇文敬是因为宇文家族的关系才爬上虎贲郎将的位置,着实不通军务,这才将众校尉、旅帅召集起来商议,如此重要的机密也就无从保守了。 刘子秋皱起眉头,问道:“那宇文郎将有何对策?” 柳郁苦笑道:“宇文郎将全无主意,只管命柳某率部以为前导,柳某这才请你过来,商议个行军的章程。” 如今刘子秋不仅在士兵中威望日高,就连柳郁也对他极其信任。刘子秋沉吟片刻,问道:“旅帅这里可有地图?” 柳郁点了点头,从几案下面取出一幅地图来。这幅地图本来是张寿交给宇文敬的,现在宇文敬派柳郁这个团为先导,地图自然就到了柳郁手里。地图很简单,只标注了一些地名和大致方位,山川地势和各点之间的距离都不甚明了。 刘子秋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说道:“我军要抵达泥岭,最重要的是必须避开吐谷浑人的耳目。标下的意思是,皇上的大军要开赴金山,咱们可以借此为掩护,从南面先到临羌城,然后到达西海,顺着西海湖岸向西南方运动,兜一个大圈子,越过布哈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泥岭上!” 西海便是后世的青海湖,单是绕湖而行,就凭空多出三四百里的路来,柳郁不禁犹豫道:“选择这条路线固然可以避开敌人的耳目,只是多走这些路,宇文郎将那里只怕难以通过,万一再耽搁了时间,误了军机,其罪非小。” 刘子秋笑道:“宇文郎将既然让咱们打头阵,那他就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咱们走。至于时间紧,唯有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 “对!和时间赛跑,日夜兼程,咱们现在就出发!” 柳郁咬了咬牙,说道:“那好,我这就去找宇文郎将,请他调拨十天的干粮。” “且慢!”刘子秋唤住他,说道,“还要两百面旗帜。” 柳郁奇道:“你要那么多旗帜干什么?” 刘子秋指了指帐外,说道:“越往西去越冷,每人弄一面旗帜裹在身上,可以抵挡风雪。” 用旗帜御寒,也只有刘子秋这货能够想得出来。柳郁并非浑人,知道他此举必有用意,也不再多问,转身出了营帐。 宇文敬听说柳郁现在就准备出发,当然乐见其成。张寿之所以将先锋官的任务交给他,都是宇文化及运作的结果。宇文敬挨了打,在士兵面前丢了威信,急需要通过一场战功挽回颜面,当即主动提出向张寿讨一百九十九匹战马来。因为花云走后没有补充新人,团里已不足两百之数。 柳郁却拱手道:“多谢将军美意,不需要战马,有牛拉的雪爬犁就行。” 这也是刘子秋的意思。早春二月,江南已是草长莺飞,西北大地仍是一片冰天雪地。在这种地方行军,战马并不比雪爬犁快多少。而柳郁这一团人本是步卒,骑术高超的没几个,即使配备了马匹也不可能像骑兵那样快捷,还不如使用牛拉雪爬犁的好,毕竟这一路上运送粮草都是靠得它。 宇文敬也不再坚持,直接去向张寿讨要旗帜。 张寿久在军中,晓得些兵法,大约明白了柳郁的用意,暗自点头,却又吩咐道:“宇文郎将,你的后续人马要尽快跟上!务必牢牢守住泥岭,等待本帅的大军到来。” 牛拉雪爬犁都是现成的,只不过以前拉的是粮食和草料,现在换作乘人而已。等张寿连夜调拨的干粮和旗帜一到,柳郁带着一百九十八名勇士连夜出发,真的是在和时间赛跑。 此时已是半夜,天空阴云密布,遮住了圆月。四十具雪爬犁组成的队伍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只有远处的火把留下一点微弱的亮光。 宇文敬折腾到现在,早已经困乏,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对围观的士兵挥了挥手,说道:“都回去睡觉,都回去睡觉,天亮以后,顺着蹄印追下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许多美梦。但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走到榻前,拱手说道:“禀郎将,夜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雪,将蹄印都盖住了!” 宇文敬顿时傻了眼,张寿给他的地图只有一张,已经被柳郁带走了,又不敢再去向张寿讨要,只得咬牙说道:“愣着干什么!集合队伍,反正朝西走是不会错的!” …… 江南不仅春天来得早,天也亮的早。当宇文敬正被夜里的那场大雪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沐浴在晨曦中的长山村村口的吊桥已经放了下来,一队人马从村子里走了出来,当先一匹马上正是花云,他也在和时间赛跑。 花云的余杭鹰扬府郎将虽然是杨广亲自任命的,但文书上却写得明明白白,他必须在二月十五之前到任,而今天已经是二月十四了。任命书上设置到任期限本无可厚非,只是花云这份文书的期限也太紧了些。 这份文书是兵部尚书段文振出具的,段文振与杨家素来交好,免不了受了杨玄感的请托,在文书期限上做些手脚。只是段文振并不肯做得太过分,时间虽然紧了点,但正常情况下完全来得及。 可是花云这一路走来,先是为了躲避杨家的追杀,绕了远路,后来又在长山村养伤耽搁了数日,竟拖到了今天。 跟花云一起上任的还有李靖和长山村的十二个精壮少年。这十二个少年并不是以栓子为首的那支尖刀,而从落选的三十六人里挑选出来的,他们将担任花云的亲兵。至于李靖,却成了余杭鹰扬府的一名校尉。 李靖来到长山村以后,与魏征一文一武,相处甚欢。魏征知道他是刘子秋的结义兄长,现在又不远千里来到长山村安家落户,自然对他毫无保留。 在得知刘子秋与魏征的密谋以后,李靖陷入沉思。 从内心来讲,李靖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个忠臣,但他并非愚忠,否则早就向朝廷首告杨玄感和韩世谔的密谋了。现在无官一身轻,他再不需要有这个心理负担。 造反争天下是件大事,最重要的是必须跟对人。韩世谔选择杨玄感显然就是个错误,他刚辞去郎将之职,丢了兵权,转眼便遭到杨家的冷遇。 李靖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去趟杨玄感这个浑水。不过,对刘子秋就不同了。抛开刘子秋与他的结拜之情不提,刘子秋重义气,为朋友不惜以身犯险,单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一试。 造反还需要有本钱,也就是钱粮兵马。现在,刘子秋的背后有了江南谢家的支持,钱粮不成问题,所缺的不过兵马和时机。花云也是刘子秋的结义兄弟,又执掌着江南唯一的鹰扬府,管着两千军府,这样一支重要的力量,自然必须牢牢控制住。李靖和魏征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 从花云一路遭遇的追杀来看,杨玄感始终不肯放弃余杭鹰扬府。这一点微薄的兵力杨玄感并不在乎,他更多的还是为了保护杨家在长山盐场和江南的利益。但这支力量对李靖和魏征却太重要了,他们不会作丝毫退让,必须保证花云顺利上任。 李靖亲自出马,屈尊做一名校尉,只因他和魏征都看出来,花云此次上任,表面风光,内里却凶险无比。 第2卷 第1章 点卯 [本章字数:31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2 02:25:46.0] 余杭虽比不上洛阳繁华,却也是江南大郡。日上三竿,正是城门口最繁忙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群进进出出。忽然,从官道上来了一队骑兵。 守门的兵丁本来还有些没精打采,见到这队骑兵,突然便来了精神。其中一人拦向前去,大喊道:“汝等是哪来的军兵,没有太守大人的特许,不得擅自入城!” 骑兵队中早有人厉声喝道:“大胆!新任鹰扬府郎将花将军在此,还不速速让开!” 这队骑兵共有九人,除了中间那人看上去比较老成以外,其他几个年岁都不甚高,但一个个盔明甲亮,又骑着高头大马,气势却是十足。 那名出来阻拦的守门兵丁,声音不知不觉便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将军,非是小的不肯让路,实在是太守大人前几日颁下严令,不可放一名骑兵入城。” 中间那位老成些的“花将军”顿时面色不悦,沉声说道:“本将军回自己衙门,也要受你家太守钳制不成!” 大隋官制,郡分上、中、下三等,上郡太守从三品,中郡太守正四品,下郡太守从四品。余杭是中郡,太守董超是个正四品的官员,而鹰扬郎将是正五品,中间差了整整两级。 但鹰扬府属军队序列,不归地方太守管辖。相反,各郡太守兵马有限,遇到讨伐盗贼、镇压反叛之类的事情还要请求鹰扬郎将协助。因此,一般情况下,各地太守都会主动与鹰扬郎将搞好关系。 而且余杭鹰扬府便设在余杭城里,就算余杭太守亲自过来,也没有理由阻止这位“花将军”进城。这位花将军自然有恃无恐,根本不把几个守门兵丁放在眼里。 这些兵丁长期把守城门,最善察言观色,他们毫不怀疑,这位满脸威严的“花将军”盛怒之下,绝对会拔剑砍下他们的人头。那名兵丁只得换了笑脸,连连作揖道:“将军息怒,小人也不知道太守大人为什么会出这道命令。还望将军在此稍候,容小人再去问一问太守。” “花将军”大怒道:“贻误军机,你吃罪得起吗?弟兄们,不用理他,闯进去!” 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响,刚才还静悄悄的城头冒出了一排士兵,个个拈弓搭箭,瞄着城下的这队骑兵。正在进城出城的百姓眼瞅着两队官军就要火并,顿时一哄而散。 那位“花将军”手中铁枪朝着城头上一指,怒叱道:“汝等想要造反不成?” “哈哈,哈哈。”城头上现出一人,身着四品朝服,指着城下大笑道,“本官今日在城中缉拿反贼,岂容闲杂人等进入。花云,你这么急着进城,莫非是反贼的同伙?要想证明自己清白,待后日进城便是!” 明天便是花云上任的最后期限,到了后天再来,不仅鹰扬郎将没得做,还要受到军法处置。余杭太守的阴险打算已经昭然若揭。那位“花将军”却猛的摘下头盔,朝着城头高喊道:“董大人,你可看清楚了,在下是谁?” 城头上那人仔细看了一回,失声惊呼道:“李靖!” 原来,此人便是余杭太守董超,他本是杨素的旧部。前几年李靖前去拜访杨素时,董超也在座中,因而认得。 董超正惊疑之际,却听得城里人声鼎沸,回头看时,一大队府兵正排着整齐的队杀奔过来。为首一员小将,头戴凤翅盔,身着亮银铠,斜披百花袍,胯下青骢马,腰悬宝剑,手执长槊,威风凛凛。身后一名骑兵高举大旗,旗上书着斗大一个“花”字,正是新任鹰扬郎将花云。 花云的最终目的是到余杭上任。为了阻止花云赴任,杨家连一路追杀这样的极端举动都做得出来,自然更会在余杭动手脚,这一点魏征和李靖都想到了。花云养伤的时候,阿福他们四人就进了余杭城,昼夜监视着鹰扬府附近的动静。 余杭鹰扬府位于余杭城的西南角,出了城便是著名的西湖。杨万项离任以后,鹰扬府的日常事务便由副郎将郭文庆负责。新年以后又是春耕,郭文庆也懒得集兵操练,整日里吃喝玩乐,却也过得逍遥自在。 直到昨天上午,余杭鹰扬府忽然来了两个人。紧接着,郭文庆便带了几名亲兵,随着那两个人离开了鹰扬府。阿贵跟在他们后面,一直转过了几条街巷,看着郭文庆进了一处大宅子,便再也没有出来。 今天李靖、花云一行十四人离开长山村,却分作两路。花云带着四个少年假扮农夫,夹在百姓队中混进了余杭城。李靖却顶着花云的名号,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口,果然遭到了守门兵丁的阻拦。只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太守董超竟然也亲自守在城头上。 其实也难怪,董超本是杨素的旧部,接了杨家的密信,自然要设法阻止花云进城。而今明两天最为关键,董超唯恐有失,这才亲自在四门之间来回巡视。 此外,杨家还有另上手,那就是把郭文庆藏起来。这样一来,花云即使进了城,也必须先找到郭文庆才能完成交接。 郭文庆曾经是杨万项的副手,也是余杭鹰扬府的老人,从五品的官员,但他与杨家并无深交。不过,杨家人却知道他为人好色,于是在城里租下一所大宅院,又将杨积善留在盐官城外庄园里的两名胡姬召了过来。郭文庆一见,果然乐不思蜀。 杨家这招可谓一箭双雕,只要拖过三天,既可以让花云不能如期上任,又可以令郭文庆难逃其咎。到时杨家再巧施运作,甚至能将余杭鹰扬府正副郎将的位置尽收囊中。 果然,当花云找到鹰扬府时,守门的府兵告知副郎将郭文庆自昨天外出一直未归。不过,阿福却很快凑了上前,将花云一行引到了那所大宅院。 那所大宅院却有十多个守卫,再加上郭文庆的几个亲兵,自然不肯放花云他们进来,只是不承认郭文庆在此。花云大怒,挥槊打了进去。花云武艺高强,阿福他们四个也是技击好手,另外四个少年虽然身手稍差,却也不甘示弱。片刻间,那些守卫和亲兵便被打倒在地,一行人直杀入后宅,却撞见郭文庆正搂了两个胡姬在那里饮酒作乐。 新任郎将虽然年轻,但朝廷的文书却是货真价实,郭文庆无奈,只得依依不舍地回到鹰扬府,交出印信。花云正式走马上任,立即下令召集府兵。 府兵平时务农,战时成军,要想在短时间内全部召集到位是不可能的。但鹰扬府内也有常备兵两百名,再加上住在城里的一些人,很快便聚齐了三百多人。花云亲自披挂上阵,杀奔城门口。 董超虽是太守,手下总共也只有五十名兵丁,而且疏于训练,那些衙役捕快更不敢和军队相抗,眼看着花云杀气腾腾而来,也只得下令收起弓箭,就在城头上施了一礼,假意赞道:“这位想必便是花将军了,好个少年英雄!” 花云并不理他,长槊一指,喝道:“还不让开道路,放俺的亲兵进城!” 董超的官位比花云高,但今天是他理亏,也只得讪讪地说道:“误会,都是误会。花将军新来上任,本官略备薄酒,为将军接风,还望将军赏光。” 花云冷笑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俺军中事务繁忙,不敢叨扰,就此告辞!” 那边,守门兵丁早就让开了道路。李靖策马进城,放声大笑。正是有了他和魏征的精心准备,花云才能够顺利坐上余杭鹰扬郎将的位置,但要坐稳这个位置,还需费一番周折。 一回到鹰扬府内,花云便下令击鼓聚将。今天已经和董超撕破了面皮,就更要尽快控制住鹰扬府的局面。作为江南唯一的鹰扬府,余杭鹰扬府是上府,设有正副郎将各一名,还设有长史、别驾各一名,主薄两名,校尉四名,旅帅十名。 每通鼓响之后,花云便慢悠悠地翻开花名册,依次战卯。三通鼓响,一边点了三次卯,众人方才姗姗来迟,眼里分明没有花云这个新任郎将。 这其实也是杨家设置的障碍之一。杨万项特意派人传话,告诉这些将佐和属官,如果花云能够顺利接任,便让他们给花云来一个下马威,让花云颜面扫地,即使坐上了郎将的位置,今后说话也不能管用。 但是杨家的人只知道花云是单枪匹马,却没料到他竟然找来了帮手,所以董超没能拦住他进城,郭文庆也被他从温柔乡里揪了出来。 同样,当这些将佐和属官走进大帐的时候,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端坐上首的花云面沉似水,两旁十多名面容陌生的亲兵全身披挂,手按腰刀,杀气腾腾。副郎将郭文庆则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 看看人已到齐,花云转头朝身后的李靖使了个眼色。李靖会意,高声说道:“大隋法令,一卯不到,杖十。两卯不到,杖二十。三卯不到,斩!” 大帐里一片哗然。十四名将佐、四名属官中,除了两名当值的旅帅率众跟着花云闯了一回城门,没有迟到以外,其余众人没有一个按时到的,最快的也在一卯以后,长史赵正风、校尉马冬、郑虎更是三卯方至。 第2章 杀人立威 [本章字数:303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09:47:31.0] 这要较真起来,大厅里除了三个人,其他人都要受罚。副郎将郭文庆慌忙拱手说道:“大帅息怒,念在他们都是初犯,还望大帅能够网开一面。” “国法面前,岂容徇私!”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大帅环顾众人一圈,忽然面色微沉,厉声说道,“郭郎将!” 郭文庆一个激零从席上蹦了起来,双手抱拳,大声应道:“末将在!” 众人见状不觉大惊。杨万项任鹰扬郎将的时候,郭文庆都敢对他阳奉阴违。现在面对花云,郭文庆却是一副胆诚惶诚恐的模样。别人不知道花云的厉害,郭文庆却一清二楚。 就在半个时辰前,花云带人冲进那所大宅。宅中护卫加上郭文庆的亲兵不下二十人,却拦不住花云的一杆长槊。最可怕的是,花云动手时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杀气,令人不寒而栗,他手上沾的人命恐怕不在少数。其实这都要感谢杨家,没有他们的追杀,花云以前还真没杀过一个人。 “郭郎将无须多礼。”花云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说道,“既然有郭郎将求情,本帅就给郭郎将一个面子。”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赵正风、马冬等人脸上又现出了几丝不屑。 “但是!”哪知,这个年轻大帅话锋一转,大喝道,“杖责可以暂且寄下,三卯不到者却绝无可赦!左右,与俺将赵正风、马冬、郑虎三人推出府门外,斩首示众!郭郎将,就请你监刑吧!” 在来时的路上,李靖就料到鹰扬府众属官会演这么一出,这也官场中属下给上司难堪,试探上司底线的惯用伎俩。李靖的对策很简单,分而化之,区别对待。 应卯的一十八人中,两名跟随花云前往城门的旅帅撇开不提,其他十六人可以分成三类。 别驾向青亭、校尉关宏和另外四名旅帅都是一卯刚过就到了,仿佛掐着点儿。这正说明他们并不想过分得罪新任郎将,只不过慑于杨家的权势,不得不做个样子罢了。这些人不仅不能治罪,而且要倚为心腹。 主簿任远、武文礼,校尉谈飞,还有四名旅帅,这是二卯以后到的,属于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在他们心目中,新任郎将花云是斗不过杨家的。这些人是要竭力争取的。 至于赵正风、马冬、郑虎三人,敢于公然挑战三卯不到当斩的律法,要么就是杨万项的心腹,要么就是想紧抱杨家的大腿。这种人无论如何都留不得! 赵正风胆小,被亲兵架着,两腿乱颤,一股骚味传来,竟然尿了裤子。马冬、郑虎却极其凶悍,大嚷大叫,拼命挣扎,只可惜抓住他们的是阿福、阿贵,哪容他们半点动弹。 郭文庆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帅,他们都是六品官员,是不是先呈报上去,再作……” 花云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本帅的鹰扬郎将乃是当今圣上钦点,必当为我大隋鞠躬尽瘁!治军不严,有何面目谢皇上厚恩!朝廷怪罪下来,自有本帅一力承担,与尔无关!” 新官上任三把火,最首要的便是树立自己的威严,这世上再没有比杀人立威更好的手段了,赵正风、马冬、郑虎三人主动撞上门来,花云又岂能放过? 郭文庆不敢再劝,拱手应诺。 却听马云又说道:“传令,下午余杭城外,校场点兵!” 一通鼓响之后,行刑的士兵扬起手中的鬼头大刀,寒光闪处,鲜血四溅,鹰扬府的门楣下悬起了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进出鹰扬府的官兵抑或路过门前的百姓,无不心惊胆战。 早有郡衙的眼线将这一切报回府内,余杭太守董超惊得面无人色。今天在城门大大地丢了一回脸,他回衙以后闷闷不乐,正准备召集心腹计议,想寻机复仇,既挣回面子,又向杨家示好。谁料这个花云上来便杀了三人,而且都是正六品的官员,简直就是个亡命之徒。 董超自知兵没有花云多,下手没有花云狠,又无权管辖他,即使官位比他高,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道:“还是等杨家来收拾他吧。” 下午,余杭城外的校场上,一片肃穆。花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稀稀落落的队伍,不觉皱眉问道:“郭郎将,所有的府兵尽在此处?” 郭文庆拱手道:“回大帅,余杭鹰扬府兵额两千员,有两百人应召西征,其余尽在此处。” 花云冷笑道:“你当本帅是瞎子吗?就是将你我都算上,也不足一千之数吧!” 虽然春寒料峭,但想起花云今天处决赵正风等人时的狠辣,郭文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支吾道:“这个,这个……” “说不出来了吧!”花云正眼都不瞧郭文庆一下,冷冷地说道,“吃空饷吃到这个地步,万一江南有事,你拿什么向皇上交代!” 府兵是不领饷银的,所谓吃空饷其实吃的就是土地。按照军制,每户府兵可以分到二十亩良田,少一千军户,就是两万亩良田,按二十两一亩的价格计算,整整四十万两白银。如此贪渎大案,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郭文庆再也顾不得颜面,单膝跪倒,连声说道:“大帅明察,这都是前任杨郎将所为,实与末将等无干啊。” 四十万两白银,杨万项一个人是绝对吃不下的,郭文庆和一干属官、将佐都得些甜头,才会睁只眼闭只眼。而且要将军田换成银两,必须先将军田转成民田,这就少不得要通过余杭郡,太守董超自然也会牵扯其中。 如果真把这件案子捅出去,那就真是余杭郡中无好人了。再说了,杨万项已经卸任多日,依赖杨家的权势,他极有可能逍遥法外,倒霉的只会是这些朝中无人的下层官吏。 李靖深知其中道理,干咳两声,提醒道:“大帅,何不请郭郎将戴罪立功,把缺额补上。” 郭文庆感激地看了李靖一眼,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末将愿意将功赎罪,尽快把员额补上。” 想成为军户的大有人在,要补上员额并不困难,真正难在去哪里弄两万亩良田回来。李靖深明其中的道理,又笑道:“江南地广人稀,多开垦些荒地便是。与余杭郡打交道的事,郭郎将应该不会为难吧。” 开垦荒地需要地方官府的配合,这件事如果办成了,顺带也帮董超擦干净了屁股,他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郭文庆连声应是,又感激地看了花云的这位亲信一眼,有意相交,不由脱口问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李靖深诣此道。这样一来,既不需要让郭文庆等人将吞进肚子里的好处吐出来,又可以缓和与董超的关系。毕竟花云在鹰扬府没有根基,许多事情还必须依赖郭文庆他们去完成。而鹰扬府又设在余杭城里,免不了与地方打些交道,也不能将关系搞得太僵。 这些道理,李靖来之前已经跟花云讲过。花云见郭文庆主动与李靖套起了近乎,不由笑了起来,说道:“这是俺大哥李靖,也是本府校尉,将来都是同僚,你们多亲近亲近。” 这还是花云上任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众人也不觉都跟着笑了起来,这才发现,年轻的大帅笑起来还蛮好看的。 郭文庆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帅,这样似乎有些不合规矩。末将以为,可以安排李大哥先做一名队长。半年以后拟个功劳报上去,升任旅帅。再半年……” 半年升旅帅,再半年升校尉,这个速度已经异乎寻常了。如果不是郭文庆有意结交李靖,同时向花云示好,他是断断不会出此计谋的。 花云却满不在乎地说道:“俺大哥本是官身,驾部员外郎做个校尉,有何不可?若不是皇上钦点,俺这郎将的位置都情愿让他。” 隋朝制度,一旦当了官,身份便随之改变,即使因为犯罪被罢免,也保留官身,同样不需要缴纳赋税,而且随时可以起复。这样的起复,长官便可以批准,只需向上报备即可。 鹰扬府官员需要向兵部报备,而李靖原任驾部员外郎本是兵部官员,报备上去自无不允之理。再说了,驾部员外郎是正六品,校尉是从六品,按理说,李靖还吃亏了。 别驾向青亭也有意向花云示好,哪肯放过这次机会,连忙拱手说道:“禀大帅,赵正风罪有应得,但长史却不能久缺,何不就请李大哥屈就其位?” 其实向青亭和郭文庆的年纪都比李靖要大,但花云称呼李靖为大哥,他们便也跟着叫起李大哥来。 长史和别驾虽然都是正六品,但长史管理着鹰扬府的钱粮军械,无论地位还是实权都要高于别驾,相当于鹰扬府的第三把手。李靖本来就是正六品的官员,当个长史也无可厚非,众人纷纷附和。 却听花云笑道:“长史的位置,俺心中另有人选。” 第3章 望湖止渴 [本章字数:310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4 08:34:10.0] 鹰扬府其实也是一个小团体,尽管内部可能分成各个派别,但在对待外来者的态度上,大家都是一致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受到杨万项的蛊惑,想给花云一个下马威。 李靖和花云一样,在他们眼里都是外来者。花云是皇上钦点的郎将,他们没有办法。安插一个李靖也是看在花云的面子上。现在花云又想将长史的位置拿下,甚至还要将另一个校尉的位置也拿下来,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众人都不由变了脸色,但又不敢出言反对。 只听花云又问道:“向大人担任别驾有些年头了吧?” 向青亭心头一敛,难道这位新郎将连别驾的位置也要安插自己人?不过,别驾好歹是正六品的官员,任免需要经过兵部,除非他再找一个已有官职在身的人过来。 想到这里,向青亭的心里又稍微安定了些,拱手答道:“回大帅,下官在开皇年间便担任别驾之职,算起来已经有十个年头了。” 花云颔首道:“这么多年,也该往上挪一挪了。” 向青亭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连忙问道:“大帅是说?” 花云笑道:“长史管着钱粮,怎可一日空缺?向大人就辛苦一下,暂借长史之职,本帅自会行文兵部。” 尽管品级相同,长史的实权却远超别驾,向青亭不由大喜,抱拳道:“多谢大帅!” 花云摆了摆手,又道:“任大人、武大人,你二人要克尽职守,好生协助向大人。家中若有读书的子弟,也可以安排他们帮帮忙,本帅不会亏待你们。” 任远、武文礼连声称谢。他们都是聪明人,花云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摆在那里。向青亭如果做了长史,别驾的位置空出来自然由他们两个中间产生。落选的那位也不会太吃亏,可以让家中子弟顶个主簿,好歹也算是官身了。 花云忽然面色一凝,沉声说道:“众将听令,自即日起,三军按时操练,不得有误!” 众将齐应一声诺,都打起了精神。江南的军府十分松驰,就算农闲时分也极少训练,还何现在还不是农闲呢。但那十名旅帅个个跟明镜似的,校尉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呢,谁不想将来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是自己? 花云虽有一身好武艺,却没读过多少书,自然想不出恩威并施的手段,这都是魏征和李靖运筹帷幄的结果。就连今天下午的说辞,都是李靖预先替花云想好的,并利用中午的时间进行了演练。效果却比魏征和李靖预想得还要好,只一天的功夫,花云就牢牢控制住了整个鹰扬府。 有了郭文庆等人的全力支持,就可以将长山村的百姓全部纳入军户,而不会受到丝毫阻挠。这样一来,长山村的百姓不仅免除了赋税,而且能白白分得一大片土地。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兵器盔甲,私盐变成了官盐。 …… 花云顺利接管余杭鹰扬府的时候,刘子秋他们才刚刚过了临羌城。在雪地上,牛拉爬犁大大提高了行军的速度,但过了临羌城以后,却是一大片沙漠。爬犁在这里不仅全无用处,而且还成了拖累。 柳郁大声道:“弟兄们,把这些爬犁都丢了,轻装前进!” “旅帅,万万不可!”刘子秋慌忙说道,“这些爬犁留着还有大用!” 柳郁皱眉道:“有何大用?” 刘子秋附在柳郁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柳郁迟疑片刻,说道:“只怕还没等拖到那里,爬犁就全都散架了。” 刘子秋想了想,说道:“把爬犁都拆下来捆在牛背上。实在不行,弟兄们辛苦一下,轮流扛着。” 因为刘子秋在军中的威望甚高,不等柳郁发话,桂海求已经带着士兵们开始拆卸爬犁。牛背上驮了爬犁,再往前走,大伙儿只能步行。 这一路行来自是十分艰难,虽然没有刮太大的风沙,但因为事先不知道要穿越沙漠,士兵们都没有准备足够的饮水,走到天亮的时候,大家已是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刘子秋只得学起曹操的望梅止渴,大声说道:“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咱们就快到西海湖了,那里的水又清又甜,保管让大家喝个够!” 却有西北来的士兵听说过西海湖,忍不住说道:“刘伙长,你就别骗人了,西海湖的水是咸的!” 谎言被人当场戳穿,刘子秋却毫不脸红,扬了扬手中的地图,说道:“西海湖的水是咸的不假,但旁边布哈河里的水却不是咸的。等到了西海湖,布哈河还会远吗?” 又有人质疑道:“沙漠中连夜行军辩不清方向,万一咱们走岔了路,岂不是到不了西海湖,也就找不到布哈河了?” 就连柳郁听了这话,也有些心中没底。却听刘子秋笑道:“大家放心,咱们一直按照地图在走,方向绝对错不了!” 这一点,刘子秋有足够的自信。他穿越过来剩下的唯一一件纪念品就是那只多功能手表了,尽管许多功能已经不起作用,但指南针还是好使的。只不过这是个秘密,他不会告诉其他人。 刘子秋的“望湖止渴”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士兵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继续前行。 事实上,刘子秋根本不知道布哈河的水是甜是咸,甚至不知道地图上标注的布哈河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激励大家。刘子秋相信,等到了泥岭,一定可以找到水源。 布哈河确实是西海湖上游的一条淡水河,只不过是一条季节性河流,现在是早春,仍然处于干涸状态。而且,即使布哈河有水,那也在西海湖的西边。等他们到了西海湖,至少还必须走上一天。 不过,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中午的时候,终于走出了沙漠,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忽然,远处扬起大片尘土,隐隐还有马蹄声传来。 桂海求伏在地上一听,不由大惊失色,说道:“来者不下千骑,旅帅,赶紧结阵吧!” 这里已经进入吐谷浑境内,来的即使不是吐谷浑的士兵也是依附于吐谷浑的游牧部落,总之是敌非友。柳郁也紧张起来,沉声说道:“结圆阵!” 以步兵对付骑兵,最好的阵式是车阵。只可惜他们这次乘的是雪爬犁,却没有车。还有一种军阵也可以有效对付骑兵,那就是骆驼组成的驼阵。但他们用来拉雪爬犁的是牛,这些牛原本是运送粮草的,受到惊吓,很容易就会乱起来,不仅不能用来御敌,甚至还会冲撞了自己人。此时结成圆阵完全是无奈之举,最多只能自保,却伤不了别人。 刘子秋也举着那柄五十六斤重的陌刀站在队伍的最前排,他已经跟桂海求他们学了几天阵法,虽不熟练,但也能勉强配合。他武艺虽然精熟,骑术也有了很大进步,但还没有自大到敢以一人之力抗击上千骑兵。 那队骑兵来得很快,黑压压的,当真如桂海求所说,有千人之数。这些人身上穿着各式兽皮,个个挟弓带矢,纵横驰骋,转眼间便将刘子秋这队士兵团团围住。 柳郁却认得他们的装束,不由沉声说道:“是羌人!” 这时,骑兵队中一人越众而出,手中马鞭一扬,厉声喝道:“尔等可是大隋的兵马?” 普通羌民只会说日常所用的几句简单汉话,此人的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显然是个首领。 柳郁也从阵中走出,大声说道:“既知是大隋兵马,还不速速让开!” 那人哈哈大笑道:“这里是吐谷浑,并非大隋。就算吐谷浑国主在此,也不能用这种口气叫我们让路!” 柳郁却冷笑道:“慕容伏允早晚便将授首,吐谷浑又岂能与我大隋相提并论!” 刘子秋没想到柳郁面对上千骑兵,面不改色,而且针锋相对,不由暗暗挑起了大拇指。 那人忽的一勒缰绳,坐下马两只前蹄高高竖起,再落下时,却已经摘弓在手,“嗖”的一箭便朝柳郁射了过来。 柳郁不闪不避,一箭正扎在他脚前三寸处。 对面那人微觉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旋即高声喝道:“你们听着,我要杀你们易如反掌!只要把你们全部杀光,大隋皇帝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现在,只要你们弃械投降,我就饶你们一条性命!” 刘子秋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个个神情紧张,有人握着刀枪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起来。这些隋军士兵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早就疲劳至极。他们结成圆阵,加上皮甲和盾牌,或许能够挡住对方一两次进攻。但严重的是,他们已经整整一天没喝水了,现在日头正盛,再晒上一个时辰,根本不需要对方动手,他们自己就得到下。他们,陷入了困境!当然了,他们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宇文敬的后续人马能够及时赶来救援。不过,看情形,这个希望非常渺茫。 柳郁忽然仰天大笑道:“我大隋只有战死的将士,没有投降的将士。你们若是不怕得罪大隋,那就放马过来吧!” 那人叫一声好,拨马便回,柳郁也缓缓退回阵中,战斗一触即发。 第4章 风云突变 [本章字数:31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6 00:22:45.0] “且慢!”刘子秋忽然提刀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桂海求惊呼道:“兄弟,快回来!” 他们面对的是精于骑射的羌族骑兵,如果脱离了军阵的掩护,只有死路一条。 刘子秋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这条路线是刘某选的,刘某必须负起责任,不能让大家白白送命!” 柳郁忽然记起来,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刘子秋说自己怕死。当时柳郁只以为是一句笑谈,并未放在心上,现在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大声说道:“刘子秋,你不许投降!” 那名羌人首领听到柳郁的话,猛的勒回马,看了刘子秋一眼,哈哈笑道:“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条大汉若是肯降,我便叫你做奴隶的头儿。” 和突厥、鲜卑一样,羌人也处在奴隶社会阶段,对外战争除了抢劫财物还需要掠夺奴隶。眼前这两百名隋军士兵,个个身强力壮,在那个首领眼中就是最好的奴隶。 “在刘某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两个字!”刘子秋冷笑一声,说道,“刘某是来和你赌赛的。你我都不要人相帮,决斗一场。若是我胜了,你便放我这些弟兄们过去。若是你胜了,我们任你处置!” 虽然没有人知道字典是什么东西,但刘子秋的意思却很清楚,那羌人首领脸上不由现出嘲讽之色,昂起头,冷笑道:“你们的生死都捏在我手里,有什么资格和我赌……” “赛”字还没说出口,他便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羌人首领的身手却也矫健,往旁边一侧,竟蹿下马来。忽听一声悲鸣,他坐下骏马已经被刘子秋一刀斩为两段,内脏、血污溅了他一身。 刚才,刘子秋和这羌人首领说话时,彼此相距在十几步开外。也不知道刘子秋使了什么法术,转瞬间便到了他面前。但是他已经来不及细想,因为刘子秋手中的陌刀裹挟着一阵血雨,又朝他劈了过来。 那首领就地一滚,狼狈至极,堪堪躲过一刀,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感肋下一痛,陌刀的刀钻不知何时已经伸了过来,叫他防不胜防。 刘子秋的刀钻点在那首领的肋下,顺势一挑。那首领凌空翻了个跟头,跪在尘埃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沉重的陌刀却搭上了肩头,又将他压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转眼间便风云突变,两军士兵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羌人骑兵虽然有上千支寒光闪闪的箭簇都瞄准着刘子秋,只是首领被制,投鼠忌器,谁也不敢扣响弓弦。 刘子秋一招得手,沉声喝道:“快,叫他们都让开!” 那首领用羌语一通大叫,刘子秋听不懂他在喊些什么,只是见他神情激愤,溅满马血的脸上显得狰狞可怖。而那些羌人骑兵听了首领的呼喊,开始向前紧逼过来。 刘子秋一伸手,那首领从地上拎了起来,挡在自己面前,厉声说道:“再不叫他们停下,我就活劈了你!” “哈哈,哈哈,我的字典里也没有屈服两个字!”那首领将刘子秋的话现学现用,大笑着昂起头来,却一眼瞥见刘子秋握着陌刀的手上戴着一串佛珠,不觉一愣,脱口问道,“你是道信大师什么人?” 这首领既然称道信为大师,那他对道信至少是尊重的,刘子秋何等聪明,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故意晃了晃手中的陌刀,将那串佛珠凑近羌人首领的面前,冷冷地说道:“你先叫他们退后!” 那首领果然又盯着佛珠看了一眼,转头朝着那队骑兵大喊了几声,正在步步紧逼的骑兵队伍忽然便停住了,然后缓缓向后退去,手中的弓箭也垂了下来。 刘子秋直到那些羌族骑兵退到五十步之外,这才收起陌刀,淡淡地说道:“刘某和道信大师是朋友,这串佛珠便是他送给刘某的。” 其实,刘子秋与道信只见过一面,至今还没弄清楚是敌是友,但手腕上的佛珠却是道信送的,如假包换。现在情况紧急,刘子秋也不介意扯大旗做虎皮。 那首领紧绷着的脸松弛下来,长出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不早说。道信大师有大恩于我们部落,你既是道信大师的朋友,那便是我们部落的朋友!” 刘子秋是第一次和这些游牧民族打交道。过去刘子秋一直认为这些生活在马背上的人们性情豪爽,但当这个首领拒绝了决斗提议时,刘子秋才发现他们也有小心狡诈的一面。此时,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沉声问道:“你且说说,道信大师有何大恩于你们?” 那首领不假思索地说道:“去年初冬,我们部落遭遇了一场大瘟疫,幸亏道信大师恰好路过,施以援手……” “等等!”刘子秋忽然打断他的话,说道,“刘某只知道大师会念经,怎么没听说过他还能给人治病?” 那首领咧开嘴笑了,说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是道信大师请来了一位孙神医,才救了我的族人。” 听到这话,刘子秋觉得事情有点可信了,却仍然追问道:“那位孙神医叫什么名字?长得怎生模样?” 羌人首领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他来的时候说过,他叫孙思邈,不过,我们都叫他孙神医。孙神医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孙神医是我爷爷。” 孙思邈是高秀儿的干爷爷,刘子秋喊他一声爷爷也是应该的,算不得冒认。只是让刘子秋没有想到的是,孙思邈和道信、袁天罡三个世外高人,彼此间竟然都有联系,而且又都和自己有了交集,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他们猜出来没有。 那首领看到刘子秋默默出神,忽然躬身拜道:“在下往利多云,是党项往利氏的族长。刚才得罪之处,还望见谅。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在下刘子秋!”刘子秋回味了一下这个首领的名字,不由笑了起来,说道,“你干嘛不叫往利晴天。” 往利多云奇道:“咦,往利晴天是我妹子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刘子秋没想到真有人叫往利晴天,不禁摇了摇头。 往利多云似乎看出刘子秋心中所想,解释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娘亲生我的时候多云,生我妹子的时候是个大晴天,于是便有了这个名字。” “好了,不说这些了。”刘子秋摆了摆手,道,“现在,可以叫你的人让开,放我们过去了吧。” 往利多云这时终于露出了游牧民族的豪爽,放声笑道:“那怎么行?你爷爷救了我们全部落人的性命,你又是道信大师的朋友,既然到了这里,总得进我们寨子里坐一坐,让我尽一下地方之谊吧!” 刘子秋虽然看不出往利多云还有什么敌意,却不敢掉以轻心,拱手说道:“请恕刘某军务在身,不敢从命!” 往利多云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百十号人,能做得什么军务?如果你肯去我们寨子做客,我就举部落之力相助!” 这里是羌人的地盘,如果有了他们的协助,可以更快地赶到泥岭。另一方面,他们所期待的后援却迟迟没有出现,凭两百人要想守住泥岭确实不易,如果有了这队羌人骑兵的帮助,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刘子秋不觉有些心动,点点头,说道:“兹事体大,刘某不敢擅自作主,需问过上官方可。” “什么!你竟然还有上官?”往利多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说道,“以你的身手,就是几千人的统领也大可做的,又何必屈居人下?不如到我们寨子来……” 刘子秋挥了挥手,决然道:“刘某是军人,就该牢记军人的使命,又岂敢以一己之私而坏国家之利!” 说完,刘子秋转身便朝自己的军阵走去。他们两个在中间谈了这么久,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无论羌人骑兵还是隋军步卒,谁都不敢大意,依然剑拔弩张。不过,在刘子秋离开以后,往利多云并没有趁机逃回自己的队伍,而是席地坐了下来,旁边便是被斩成两段的战马,看上去十分诡异。 刚才刘子秋和往利多云说话的声音都很大,柳郁在阵中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禁有些心动,说道:“刘子秋,能够逼和羌人,你是首功,何去何从,由你来定!” 刘子秋对于往利多云终究不太放心,说道:“也罢,刘某便答应他,待战事结束以后再去他的寨子做客。还望旅帅到时候能批刘某两天假。” 柳郁哈哈笑道:“那是自然。你再去和那个往利多云说一说,看能不能提供些饮水给咱们?” 他不提饮水还好,一提起来,刘子秋也感到口渴难耐,当即点了点头,重新走向往利多云。往利多云见他回来,早就从地上蹦了起来,连声问道:“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刘子秋摇了摇头,将刚才和柳郁商量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好,你可要守信用!”往利多云并没有继续坚持让他现在就去寨子,却伸手朝前方一指,说道,“想喝水容易,再走十里便是西海。” 刘子秋一愣,说道:“西海不是咸的吗?” 往利多云哈哈大笑:“你到那里就知道了!” 第5章 滑车 [本章字数:314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6 02:34:55.0] 西海湖方圆八百里,偌大的湖面竟然没有一丝波浪,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原来,每年冬月,西海便开始封冻,冰层厚达两尺。湖冰虽然也有一点淡淡的咸味,但盐分已经大大降低,完全可以充作饮水。 湖边却支着几十顶帐篷,像是一片营地。看到往利多云他们回来,营地里忽然热闹起来,迎出许多男女老少,这些都是往利多云的族人。 冲在最前面的是位俏丽少女。少女上穿羊皮袄,下系碎花裙,头上扎着几十条细麻花辫子,红扑扑的脸蛋仿佛熟透的苹果。那少女冲到近前,一把拉住往利多云的手,说道:“哥哥,你没事吧。听他们一说,吓死我了。” 刘子秋笑道:“姑娘便是往利晴天吧。” 往利晴天眨了眨那双如黑宝石一般闪亮的大眼睛,歪着头说道:“就是你差点砍伤我哥哥?” 刘子秋点头道:“不打不相识,现在我和你哥哥是朋友。” “哈哈,你终于承认咱们是朋友了!”往利多云大喜,连声吩咐道,“晴天,快带这些远方来的客人喝水去,他们都已经渴坏了。” 往利晴天答应一声,欢快地带着士兵们往帐篷那里走去,刘子秋不由问道:“这里便是你们的寨子?” “我们的寨子还有百十里路,这里只是临时宿营地。”往利多云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的湖面说道:“你看那里有座岛,叫做海心山。每年二月,我们都要把族里的母马赶到山上,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怀上龙种。” “龙种?” “湖面结冰以后,野马便会在此处出没,这时候怀上的小马驹往往十分健壮,都是日行千里的好马。只可惜现在已是二月,能不能怀上全凭运气了。” 刘子秋奇怪道:“那为什么不早点来?” 往利多云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又何尝不想早点来,可惜冬天这里是归鲜卑人的。” 刘子秋差点脱口说出,等大隋击败了慕容伏允,他们就可以在冬天来这里了。但话到嘴边,刘子秋又缩了回去。冬季将母马赶到海心山上,是吐谷浑境内各个部落的传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伙长,还没有资格决定谁先上岛。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个子,给你喝水。” 刘子秋回过神来,认出是往利晴天,不由笑了起来,道声谢,接过了瓦罐。他也真的渴了,举起瓦罐便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往利晴天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子秋,忽然问道:“你真的打败了我哥哥?他可是全部落最厉害的勇士!” 刘子秋擦了一把脸,笑道:“那不算,我是偷袭的。” 周围都是往利多云的族人,眼前这个少女还是往利多云的妹子,刘子秋自然要给他留点面子。 谁知往利多云并不领情,一脸认真地说道:“不,即使光明正大地动手,我也不一定打得过你。你有军务在身,我不耽搁你。等你军务完了,一定要到我们寨子,你我再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提到军务,刘子秋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拱手说道:“待此间事了,刘某必定登门拜访!” 队伍很快重新集结起来,刘子秋又向往利多云问了问前往泥岭的路径。虽然同样是羌人首领,往利多云的消息远没有拓跋木弥来得灵通,他还不知道大隋与吐谷浑之间即将发生一场大战,所以非常爽快地指明了道路。 其实,刘子秋说自己是来执行军务的,往利多云也隐隐感觉到有些问题。作为依附于吐谷浑的部落,鲜卑人对他们并不算太好,只要隋军不是来打他们的,他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往利多云提供的信息却让刘子秋大吃一惊。按照原先的计划,队伍是绕着西海湖的南岸而行。而往利多云告诉他,那样走的话,必然会经过伏俟城,而伏俟城正是吐谷浑的王城。如此重要的信息在地图上竟然没有标注,这样的地图简直太坑爹了。如果不是碰巧遇上了往利多云,双方又交了朋友,他们这一去岂不是要自投罗网? 告别往利多云以后,刘子秋一行绕着西海湖北岸而行。这一次的运气还不错,走了五十多里便看到一片雪原,牛拉爬犁又重新派上了用场。有了爬犁,行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人也轻松了许多,第二天拂晓,终于赶到了泥岭。 泥岭位于大通山上,在车我真山的西面,处于慕容伏允进退的咽喉要道上,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如此重要的所在,吐谷浑人很可能事先驻兵守卫。 刘子秋不敢大意,稍作停歇以后,便和桂海求带着自己这一伙的人上山探路。刘子秋带了三个人在前面,桂海求带着另外四个人在后面,彼此相距百步,以防遭遇不测,也好有人回去报信。一路上小心翼翼,直到山顶,也没见着一个人影。桂海求赶紧摇动旗帜,向山下示意。 按照刘子秋的建议,众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那些爬犁和牛都弄上了山。对此,柳郁有些不解,说道:“咱们带来的干粮还可以支撑五天,到时候宇文郎将的军马也应该到了。你不会还想着杀牛充饥吧?” 那些爬犁都是木头制作的,按柳郁的想法,刘子秋大概是准备劈了当柴烧的。 却听刘子秋说道:“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谁也不能确定。万一吐谷浑人想明白了,要夺回泥岭,这些四十头牛或许可以做个奇兵。” 柳郁恍然大悟:“你是想摆个火牛阵!” 刘子秋的担心很快便验证了。长途奔波了几天几夜的将士们刚刚眯了两个时辰,就被负责了望的士兵唤醒了。山脚下人喊马嘶,出现了一大队骑兵,是吐谷浑人来了。 这些吐谷浑人之所以来得这么快,全拜宇文敬之赐。一场大雪遮盖了刘子秋他们的足迹,让宇文敬没了主意,只管率众向西而行,却走到了大通山的东北方向。 鲜卑人善骑射,大军虽然驻扎在车我真山,斥候骑兵却撒出去好远,早探知了宇文敬他们的动静,飞也报往军前。慕容伏允身为国主,自然不是傻子。他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隋军的目的是要断他的后路。于是立刻分出三千骑兵,要抢在隋军前面占领泥岭。 率领这队吐谷浑骑兵的是慕容伏允的族弟慕容丁韩,擅使一根狼牙棒,有万夫莫当之勇。他仗着自己部下都是骑兵,又熟悉路径,肯定比隋军来得快,根本就没想到山顶上已有埋伏,只管大咧咧地挥军上山。 山坡上虽然积了厚厚一层雪,但吐谷浑人的骑术精湛,丝毫不受影响。三千骑兵不依队伍,乱哄哄地向泥岭冲去。 敌众我寡,柳郁也不禁紧张起来,问道:“怎么办?把火牛放出去?”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先用雪爬犁!” 柳郁迟疑道:“雪爬犁?” “对,雪爬犁!”刘子秋飞快地取过一具爬犁,将犁头冲着山下,说道,“堆上石块,这就是一辆威力巨大的滑车!” 四十具雪爬犁在山顶上一字排开,每具雪爬犁上都堆了六七块大石头,用细麻绳固定好。这些石头都是他们刚上岭的时候收集过来的,在山地上比弓箭还要好使。 吐谷浑骑兵已经到了半山腰,在山顶上甚至可以听到他们说笑的声音。 “放!”刘子秋一声令下,挥刀砍断了麻绳。四十具雪爬犁缓缓向山下滑去,速度越来越快。 慕容丁**漫不经心地向山顶走去,忽然便听见一阵巨响,抬头看时,大吃一惊,连忙喊道:“快退后,快退后!” 其实不等他下令,吐谷浑骑兵们看见飞驰而来的“滑车”,早就开始慌乱地拨转马头了。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的速度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雪爬犁改装的“滑车”。 “轰”的一声,一名骑兵躲闪不及,被“滑车”重重地撞了上去。“滑车”在雪地上高速运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竟将战马的四蹄齐齐斩断,马上的骑手狠狠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滑车从身上碾过,顿时血肉模糊。 这终究不是真正的铁滑车,每辆滑车撞上两三人以后,便纷纷散了架。但是车上堆着的石块却继续发挥着作用。有飞在半空中,再重重地砸下来。有的就在雪地上飞快地滚着,越滚越大,终于成了一个大雪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慕容丁韩在队伍的最后,他仗着骑术高超,闪躲腾挪,堪堪让过天空中飞来的一块大石头,却见一个大雪球直冲过来。慕容丁韩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他坐下那匹马却躲避不开,被雪球撞个正着,一声悲鸣,随着雪球一起滚下山去了。 饶是慕容丁韩素来胆大,看到这个情形也免不了两腿有些发虚,一屁股坐在地上,滑下山去了。 山顶上的隋军士兵齐声欢呼,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几乎没费一兵一卒,三千吐谷浑骑兵就已经折损过半。 忽然,山脚下响起一阵号角声,刚才败退下去的吐谷浑骑兵重新集结起来。这一次,他们不再一窝蜂地往上爬,而是排成了四路纵队,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许多。 柳郁挥手喊道:“快,把牛都牵过来!” 第6章 读书人 [本章字数:301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7 16:33:41.0] 刘子秋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向上缓慢攀登的吐谷浑骑兵,忽然说道:“旅帅,火牛是咱们最后的奇兵,敌人已经丧胆,不需要全部拉上来,放十头吓唬吓唬他们足矣!” 刘子秋有勇有谋的表现,早已经让柳郁折服,他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道:“就按刘伙长说的去办!” 火牛阵的效果并不理想。受了惊吓的公牛撒开四蹄朝着山下奔去,但这里不是平地,而是崎岖陡峭的山路,奔出没有多远,便有公牛失足翻滚下去。此时,火牛的作用也就只能相当于一块块巨石,不过,气势足够惊人。 吐谷浑实行的是全民皆兵,军中的士兵其实都是来自各个部落的普通牧民,各部落首领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军中的将佐。慕容丁韩也是一个较大部落的首领,这三千骑兵都是他部落的族人。而他为了支持慕容伏允这个族兄,几乎将全部落的青壮都带了过来。 这里和漠北草原一样,基本的法则都是弱肉强食。如果慕容丁韩手下的这些骑兵损失殆尽,他这个部落首领也就将名存实亡,部落很快会被其他人吞并,幸存下来的妇孺不久将沦为别人的奴隶。 刚才山上冲下的那几十辆滑车,让慕容丁韩的骑兵折损大半,他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打击。看到那些翻滚而下的庞然大物,慕容丁韩一阵心悸,连声唿哨,带着部下狼狈不堪地逃下山去。即便他这一次跑得快,火牛的效果也不佳,还是有近百人马被撞上,死状惨不忍睹。 接连冲了两次都没能到山顶,甚至连敌人长什么样儿都没有见过,慕容丁韩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幸存下来的一千多号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虽然没有人说话,但脸上的惧意却掩饰不住。慕容丁韩咬了咬牙,下令道:“再冲一次!” 当他们冲到半山腰的时候,山顶上再次冲下十头发狂的公牛。不仅如此,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石头夹杂其中。虽然吐谷浑骑兵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遭受了重创,伤亡数百人。再打下去,他的部落就要灭种了。慕容丁韩不再迟疑,带着残兵匆匆退往车我真山。 慕容伏允听说泥岭已经被隋军先行占据,大为震惊。 慕容丁韩害怕慕容伏允治罪,又大肆渲染,说是山上有隋军数万之多,他的人马寡不敌众,以致损失惨重。 慕容伏允有心责罚慕容丁韩,一来他是自己的族弟,二来他三千军马折了两千,一个大部落也因此变成了小部落,着实有些可怜,也只得作罢。 不过,泥岭控制着车我真山数万吐谷浑大军的退路,位置十分重要,慕容伏允却不肯甘休,大声说道:“细封野利兰、浑罗、蒙兀扎,你三人率领本部兵马即刻出发,务必于明天天黑前夺回泥岭!” 这三人都是部落首领,分别来自不同的民族。 细封野利兰是党项细封氏的族长,他的部落也是仅次于拓跋部的党项第二大部落,有青壮三千人。拓跋木弥带着族人躲了起来,并且只通知了与他们交好的房当、颇超二氏。细封氏却没有得到消息,他们又非往利那样的小部落,慕容伏允自然不会让他们听命于拓跋木弥,因而直接派人将他们召到了车我真山。 浑罗是铁勒浑部的首领,蒙兀扎是大室韦的首领,这两部实力与细封氏不相上下,但与鲜卑人的关系更加紧密。慕容伏允让他们和细封野利兰一起前往,除了慕容丁韩所说泥岭上有数万隋军以外,也隐含着监视细封野利兰的意思。 随着慕容伏允的一声令下,三条粗壮的汉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齐齐施礼,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忽见帐门挑处,一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拱手说道:“国主,隋军势大,因何分兵而去?” 慕容伏允一见来人,却笑了起来,说道:“金先生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请你。来,坐下来听我细说。” 此人身高将近八尺,白白净净一张面皮,却生得极瘦,好像一根竹竿竖在那里。他虽然穿着胡服,却难掩一身的书卷气,分明是个汉人,而且是个读书人。 …… 这个读书人叫金波,本是西平郡一个大户人家的西席。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回乡成亲。新婚之夜正赶上吐谷浑人袭边,合家都做了俘虏。 俘虏他们的是室韦的一个小部落,那个部落首领见金波的新婚妻子林氏生得颇为美貌,一时色心大发,竟将她拖进了帐篷,又命人将金波绑在帐外。可怜如花似玉的美娇娘,金波连手都没来得及拉一下,却便宜了那个胡人。金波在帐外听得林氏婉转呻吟,心中有如刀割,忍不住号陶大哭。 恰在此时,慕容伏允带着一队人马经过,见金波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由马鞭一指,轻蔑地说道:“汉人真是懦弱,你们看,那么大个人还只会哭鼻子。” 随从们都哄笑起来。金波却颇机灵,瞧慕容伏允的样子,好像是个贵族,挣扎着匍匐在地,大声说道:“小人听说吐谷浑国主是个英雄,当有天下,因此才不敢反抗,却不料为奸人所算,这才悔极而泣!” 慕容伏允虽然是个勇夫,却喜欢读书人,听他文绉绉地说话,先有了几分好感,又加之金波这番马屁正搔到痒处,不由大悦,说道:“我便是吐谷浑国主!如果我赦免了你,你可肯替我效力?” 金波大喜,连连叩首道:“小人愿为国主牵马坠镫,只求国主救我家人。” 慕容伏允叫人替金波松了绑,扔给他一把弯刀,说道:“吐谷浑有吐谷浑的规矩,我不能为你代劳,要救家人得看你自己的。” 金波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握着弯刀瑟瑟发拦,不敢进帐。忽听营帐内,伴随着那首领的低吼,林氏“啊”的一声悠长尖叫,似泣似诉,还有几分欢娱。金波顿时气血上涌,怒喝一声,提刀冲进帐中。 那首领刚刚完事,意犹未尽,正将林氏搂在怀里,抚摸着那如丝绸一般光滑的肌肤,毫无防备,被金波一刀捅入后心,当场毙命。 慕容伏允哈哈大笑,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血性。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了!” 原来,这个室韦小部落虽然依附于吐谷浑,但那首领对慕容伏允的命令常常阳奉阴违,慕容伏允早就不满了,正好借此机会收拾了他。 从此以后,金波便死心塌地跟随慕容伏允,常常为他出谋划策,渐渐被慕容伏允倚为心腹。 …… 金波听慕容伏允说完慕容丁韩的遭遇,低头沉思片刻,说道:“国主请屏退左右,小人有事密奏。” 虽然已经被慕容伏允封为部落首领,但在慕容伏允面前,金波始终以“小人”自称,也因此甚得慕容伏允的欢心。 慕容伏允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了出去,示意道:“金先生,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金波忽然脸色一凝,说道:“国主,此地不可久留!” 慕容伏允皱眉道:“金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撤军?” 金波摇了摇头,说道:“非也,小人的意思是,国主先退,其他人马继续留在此处,阻挡隋军!” 他却忘了,他自己本是隋人。 慕容伏允却摆手说道:“我乃一国之主,岂能临阵脱逃!” “咱们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隋军势大,泥岭又被他们占据,如不早退,悔之无及。只要国主无恙,吐谷浑便有希望,他日大可以卷土重来。” 金波笑了笑,又说道,“如果三军皆退,隋军必会四面围来,那时候国主再想脱身便不容易了。” 慕容伏允沉默半晌,说道:“也罢,便依金先生所言!” 金波又献计道:“可令仙头王打着国主的旗号,在此拖住隋军,国主却悄然间道而行,可保万全!” 仙头王慕容夸行是慕容伏允的叔父,也是吐谷浑举足轻重的人物,在鲜卑各部中颇有威望。有仙头冒名坐镇军中,慕容伏允自然放心,当即便领了数十名心腹骑兵,和金波一起向西遁去。 此时,细封野利兰、浑罗、蒙兀扎三人的兵马尚未集结完毕,营外乱哄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慕容伏允一行已经策马远去。慕容伏允他们一路狂奔,来到泥岭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白雪映着星光,让他们的行迹无以隐藏。 山顶上负责了望的士兵早看到了这队人马,赶紧报与柳郁。今天击退了慕容丁韩的几次进攻,令柳郁信心大增,他想也不想,便握紧了拳头,大声说道:“集合队伍,冲下山去,绝不放吐谷浑一人一马西去!” 刘子秋慌忙劝道:“旅帅,以步对骑,你有多少胜算?万一丢了泥岭,其罪非小!” 第7章 预警机 [本章字数:311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8 09:01:33.0] 柳郁正迟疑不决,忽听又有士兵喊道:“旅帅,快看那边,又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马蹄声声,伴随着阵阵哇哇怪叫,显然都是吐谷浑的骑兵。看阵势,比今天刚刚击退的那伙骑兵还要多得多。柳郁也只得将绕山而走的那几十人放在一边,沉声说道:“都把石头准备好!把剩下的二十头牛都拉上来!” 刘子秋摇了摇头,说道:“旅帅,他们如果都冲上来的话,凭咱们这两百号人,挡不住,还是亮旗帜吧!” 每个士兵的身上都或裹着、或披着、或背着一面旗帜,这些旗帜是临行刘子秋提议柳郁向张寿讨来的,说是用作御寒,其实真正的用意是布置疑兵。刘子秋早就设想了各种最困难的场面,只是为了防止动摇军心,他一开始没敢说出来。 击退慕容丁韩以后,刘子秋就防着吐谷浑人卷土重来,所以让士兵们砍伐树木,紧急削制了两百根旗杆,将各人携带的旗帜都绑了上去,隐藏在山顶各处。现在,随着一声令下,这些旗帜便若隐若现地露出些边边角角。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此举深合用兵之道,久在军伍的柳郁也不禁暗暗点头。按照柳郁的意思,既是疑兵,就应该大张旗鼓,方可起到吓退敌人的作用。但刘子秋不这样认为,因为他们只有旗而没有鼓,如果山顶突然出现两百面旗帜,却没有足够的响动相配合的话,只会弄巧成拙。 山脚下,近万骑兵集结在一起,人喊马嘶,好不热闹。但细封野利兰、浑罗、蒙兀扎都知道慕容丁韩大败的事情,不敢贸然进兵,三个人聚在一起商议。 浑罗抬头看了看静悄悄的山顶,说道:“慕容丁韩说山上有数万隋军,怎不见一点动静?” 细封野利兰不假思索地说道:“隋人奸诈,慕容丁韩恐怕是中了隋人的埋伏。我估计,隋人正想着故计重施呢。” 慕容丁韩吃了这样一次大亏,断不肯说出自己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而且严令手下,不得说出战败的情形,细封野利兰他们当然无从得知。 蒙兀扎皱眉说道:“此时天色尚未全黑,何不派一支人马上去试探一番,数万军马总会露出些痕迹吧。” 此话一出,细封野利兰和浑罗都盯着蒙兀扎,一声不吭。虽然浑罗和蒙兀扎都是派来监督细封野利兰的,但他们和细封野利兰的心思都一样,打的是同一个主意,无论如何总要先保全自己的实力才行。在这一点上,他们并不会过分苛求细封野利兰冲锋在前,只要他肯出力就行了。如果山上真有数万隋军,他们是不会让自己的族人白白送死的。 沉默半晌,浑罗方才说道:“隋人偃旗息鼓,能露出什么痕迹?谁的人马去试探?兵派少了,隋人自然不会出全力,兵派多了,损失谁来担当?除非你能飞到天上去,否则,又怎能看出端倪!” 蒙兀扎一拍大腿,连声说道:“你不提,我差点忘了。这个办法好,现在就上天去看看!” 细封野利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蒙兀扎,说道:“你没疯吧,你又没长翅膀,怎么上天?” 蒙兀扎嘿嘿笑道:“是我没说清楚。我不能上天,但我的猎鹰可以!” 原来,室韦族有驯养金雕的习俗。被驯养的金雕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猎鹰。但无论是金雕还是猎鹰,凶猛的习性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它们不仅可以捕捉野兔、鹿之类的猎物,甚至还可以和狼进行搏杀。猎鹰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视力极佳,在几千米的高空,仍然可以看清地面上的物体。 蒙兀扎有头优秀的猎鹰,已经驯养了三年。这头猎鹰极其聪明,似乎可以听懂主人的话。蒙兀扎除了用它来抓捕猎物,也经常用它来寻找草场、水源,探查敌人踪迹,简直就是一架“预警机”。在蒙兀扎的眼里,这头猎鹰的作用,三队训练有素的斥候骑兵也比不上。 早有鹰奴将那头金雕架了过来。蒙兀扎接过金雕,让它站在自己的肩上,侧着头不知道对它低语了些什么。只见那头金雕振翅而起,渐渐飞上高空,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泥岭上空盘旋了几圈,猛地俯冲下来,又稳稳地落在蒙兀扎的肩上。蒙兀扎又对着金雕低语起来,那只金雕一会昴头,一会摆头,有时还会叫上几声。 这次,就连浑罗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哈哈笑道:“蒙兀扎,一只畜生知道什么,你和哪那么多话?难道它还真能看出山顶上有多少伏兵不成!” 蒙兀扎却认认真真地说道:“不错!我的猎鹰已经看出来了,泥岭山林中至少隐藏着一百面旗帜!” 细封野利兰和浑罗不由面面相觑,齐声问道:“它真能看得出来?” 蒙兀扎满脸自豪地说道:“就连藏在草丛中的野兔都逃不过我这只猎鹰的眼睛,何况颜色鲜艳的旗帜?岂能有假!” 作为部落首领,他们都对大隋军制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一百面旗帜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说,山顶上至少埋伏着上万兵马,何况山顶上可能还不止这一百面旗帜。 细封野利兰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旗帜鲜艳,猎鹰可以看到,咱们应该也能看到。只是现在天色已晚,不如且在山下扎营,待明日天亮再作计较。” 浑罗和蒙兀扎都深以为然,于是分作三处扎下营寨。山脚下是一大片平原,正利于骑兵作战,他们倒不担心山顶上的隋军会下来偷袭。 挨到天光大亮,果然见山林中隐隐显露出一些红色、黄色、蓝色的东西,风吹过仍在微微摇动,不是旗帜却是什么? 细封野利兰等人都明白,山上既然有数万隋军,他们即使付出惨重伤亡,也难以在天黑前完成慕容伏允交待的任务,但是就这样撤回车我真山又担心受到慕容伏允的处罚。正左右为难之际,忽有斥候来报,东南方向发现大队隋军。 浑罗大惊道:“快撤吧,再不走就要腹背受敌了。” 蒙兀扎却咬牙说道:“他们来得正好!如果咱们就此回去,难免有人会说闲话。无论是胜是败,好歹打上一仗,回去以后也好向国主有个交代!” 细封野利兰也大声赞同,浑罗拗不过二人,只得吩咐拔寨起兵。忽然又有斥候来报,说是已经探明,那队隋军不过三千多人,而且均是步卒。三个人不禁精神大振,就连浑罗也将原有的一丝疑虑抛诸脑后。 这三千隋军步卒正是宇文敬率领的人马,他们却是从泥岭东边大摇大摆地过来的,不通军务的宇文敬甚至连斥候都没有派出。其实就算他派出斥候也没有用,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四条腿去。 当漫山遍野的吐谷浑骑兵出现在宇文敬面前时,他才慌乱地下令结阵。只是为时已晚,这些从各地临时调集的府兵缺乏训练,一个简单的方阵都要乱哄哄地排上半天时间。不等他们的阵势列好,吐谷浑骑兵已经冲到面前,乱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隋军步卒猝不及防,纷纷中箭,惨叫声此起彼伏。宇文敬自己却有战马,在十多名亲兵的簇拥下落荒而逃。 剩下的三千隋军步卒失去指挥,更是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甚至自相践踏,死伤累累。 忽然,泥岭上数百面旗帜齐齐舞动,向着山下移了过来,似有无数人马即将杀到。 浑罗最为谨慎,他一边调兵杀向这队隋军步卒,一边留意着泥岭上的动静,见那旗帜招展,足有两百多面,不由心惊,拍马上前说道:“细封大人、蒙兀大人,咱们中计了!” 骑兵向前冲杀,最忌被人抄了后路。何况一旦有人战死,那都是他们的族人。 细封野利兰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隋军,对即将到手的大胜颇为不舍,但再大的胜利也比不上自己族人的性命重要,只得挥了挥手,下令道:“撤!” 四散奔逃的隋军步卒见吐谷浑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敌军已退,士兵们也可以喘一口气了,再寻找他们的宇文郎将,却早不见了宇文敬的踪影。 这时,从泥岭上奔下一个人来,手中的大红军旗在风中猎猎飘扬。那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得极快,转瞬便到了面前。 有士兵认了出来,来的正是前些日子组织士兵操练的那个人。当时他们听到消息也曾经去围观过,甚至嘲笑过他,如今后悔莫及。要是早像他们一样坚持操练,也不至于伤亡这般惨重。 看着遍地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者,刘子秋不由暗自叹息。如果不是他及时说动柳郁,让士兵们摇旗呐喊,做去冲杀下山的姿态吓跑了吐谷浑人,只怕这三千步卒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饶是如此,伤亡也已经过半。 早有士兵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来?” 刘子秋却无暇和他废话,挥了挥大旗,说道:“快,赶紧上山!” 众士兵这才醒悟过来,乱哄哄地便欲往泥岭奔去,却见刘子秋手中大旗一横,挡住了他们的道路,厉声喝道:“都给某停下!” 第8章 巡视诸营 [本章字数:308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9 02:22:10.0] 有士兵大声鼓噪起来:“快跑吧,再不走,等吐谷浑人杀回来,大家全都玩完。” 吐谷浑骑兵来去如风,谁也不清楚他们会不会再来,最前面的几个士兵按捺不住,直接冲向刘子秋,试图将他推开。 只见刘子秋大旗一卷,那几名士兵便凌空飞了出去,摔落在人群的最后面。这一手立刻镇住了所有人,虽然吵嚷仍在继续,但再没有人敢上前硬闯了。 刘子秋扫了一眼乱哄哄的残兵,冷笑道:“如果不是刘某巧设疑兵吓退敌人,你们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都安静下来!” 刚才吐谷浑骑兵围杀这队隋军步卒的时候,藏身在泥岭山顶上的刘子秋、柳郁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区区一百九十九人,就算全部冲下山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袍被人屠戮。但刘子秋却不这样想,他觉得吐谷浑人迟迟不敢攻山,显然是他们布设的疑兵起了作用,于是才大张旗鼓了一回,果然吓退了吐谷浑骑兵。 这样做其实非常冒险,很可能被吐谷浑人发现山上那两百面暗藏的旗帜只是疑兵而已。不过,刘子秋却认为救人便是救自己。如果泥岭上真有数万大隋伏兵,就绝对不会看着自己的同袍被吐谷浑人围杀而置之不理。即使吐谷浑人当时没有觉察出来,等那边的战事结束,发现山顶还没有一丝动静,肯定会回过神。真到那时候,泥岭必将失守,他们这一百九十九个人也很难保住性命。 宇文敬虽然逃走了,但残军当中还有三名校尉和十多名旅帅,这些人都可以算作刘子秋的上官。校尉董衡跳了出来,满脸不屑地大声喝叱道:“你想干什么?快点把路让开!” 刘子秋朝着仍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伤者和阵亡士兵的遗体一指,厉声说道:“他们都是你们的同袍,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你们就忍心抛下他们,独自逃命吗!” 说完,刘子秋看都不看董衡一眼,分开众人,弯腰抱起一名伤者,转身大步朝泥岭走去。董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恼羞成怒,一时却又发作不得。其余将士却已经面露羞惭之色,纷纷学着刘子秋的样子,或搀或抱或背起死伤的战友,追赶着刘子秋的脚步。 忽听有人喊道:“董校尉,快扶我一把。” 董衡转头看时,却是另一名校尉姜彧。 姜彧肩上中了一箭,虽然痛彻骨髓,却并不影响走路。只是在刚才的混乱中,他不慎摔倒。雪上加霜的是,有人在他的左腿上踩了一脚,将他的左腿骨生生踩断。其实,伤亡的隋军将士有一多半都是自相践踏所致。 在刘子秋的带动下,许多没有受伤的士兵都自觉地扶助起身边的同袍,只是人总有私心,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首先救助和自己比较亲近的人。姜彧是校尉,与士兵们之间本就隔了一层。加之他受了重伤,在军中的生涯只怕就此结束,也没有人会再刻意讨好他,竟到了无人相救的地步。这里天寒地冻,如果无人相救,即使不落入狼腹,也会被活活冻死。 万般无奈之下,姜彧只得出言向董衡求救,却无形中给了董衡一个台阶。董衡虽与姜彧并无深交,这时候却露出满脸惊诧的表情,连声道:“哎呀,姜校尉,你怎么伤成这样?快快快,董某扶你起来。” 一场短暂的遭遇战,三千隋军伤亡惨重,阵亡者便有八百多人,伤者在千人以上,反观吐谷浑骑兵,竟无一伤亡。巨大的反差,让刘子秋第一次直观而深刻地领略到,骑兵作为这个年代最强大的兵种,面对步兵时所拥有的巨大优势。 刘子秋既然已经有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逐鹿天下的打算,就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是大势所趋,但汉人以农耕为主的生活习性,注定了骑兵对他们来说只能是一个奢侈的兵种,必须找到一条以步兵对付骑兵的有效办法。虽然很难,却刻不容缓。 …… 却说细封野利兰等人一口气奔出十多里远,那头金雕忽然飞了过来,准确地落在蒙兀扎的肩头,“咕咕”鸣叫了两声。蒙兀扎猛地勒住了马,对细封野利兰和浑罗说道:“我的猎鹰已经查看过了,并没有大队人马下山,是不是……” 细封野利兰可不想十分替慕容伏允卖命,摇头说道:“隋人奸诈,其后必有阴谋,不如且报与国主,再作定夺。” 浑罗连声咐和道:“已经跑这么远了,还回去干什么?” 其实和他们一样,室韦人也只善于野战,攻城也好,攻山也罢,都不是他们的强项,蒙兀扎自己也已经心生退意,见他二人都这样说,便不再坚持,一路往车我真山退去。到了车我真山,却被告知慕容伏允忽染重病,概不见客。 见不到慕容伏允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受到他的责罚,细封野利兰等人反而松了一口气,领了本部人马各自回营不提。 …… 此时,金山上一场盛大的皇帝赐宴刚刚结束,这是大战即将开始的前兆。等众臣告退以后,担任待从官的李密也到了换班的时候,悄悄退出大帐,向杨玄感营中走去。在他身后数十步之外,一个驼背步履缓慢,远远地跟着,正是马忠。 马忠虽然被刘子秋打成重伤,但终究是习武之人,又有太医的悉心救治,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已经慢慢恢复过来。只是他的胸骨遭到重创深陷了下去,走路时不得不弯着腰,好似驼背一样,倒不是他故意假扮。 直到看作李密走进了杨玄感的军营,马忠才站住脚步,折进旁边一座军营,那里驻扎的是大将军来护儿所部。 过了近两个时辰,李密才从杨玄感的军营里悄悄走了出来,四下里张望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这才慢慢返回自己的营帐。 马忠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拱手告别来护儿,走向杨广的大帐。他虽然不再担任杨广的侍卫,但因为那次在西苑救驾有功,杨广特许他可以随意出入。 今天已经是马忠第四次跟踪李密,对李密的怀疑越重。他虽然还没有发现什么直接证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密与杨玄感过从甚密。 杨玄感是将军,李密不过一个侍从官,二者地位相差悬殊。但从二人的交往来看,却似以朋友相称,让马忠对杨玄感也不免生疑。每一次李密与杨玄感会面,总要谈上一两个时辰,肯定是在商量什么阴谋,只是马忠无法探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来找杨广并不是直接告密,而是请求一项权力,代杨广巡视各军军营。 杨广皱眉道:“巡视军营,你要做什么?” 如果不是知道马忠对他绝无异心,生性多疑的杨广恐怕就要将他推出大帐斩首了。 马忠伏地道:“皇上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虽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如今大战在即,老奴愿替皇上巡视三军,以恐怕将士懈怠!” 在杨广眼中,李密虽然无足轻重,但杨玄感却深得他的信任。马忠没有证据,自然不可能说出心中的疑虑,只能先设法找个理由,好进入杨玄感的军营,一探究竟。 听了马忠的话,杨广脸色缓和了许多,挥了挥手,说道:“传旨,任马忠为监军,代朕巡视诸营。” 马忠并没有立刻巡视杨玄感的军营,因为李密已经离开,他即使进去,现在也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不过,为了做做样子,马忠还是挨个军营巡视起来,倒是颇有点尽忠职守的架势。 第一站,马忠去的是来护儿的军营。来护儿常在杨广驾前当值,马忠过去是杨广的贴身侍卫,两个人本是旧识,又都是习武之人,交情甚厚。 来护儿虽然贵为右骁卫大将军,却没有在马忠面前摆什么架子,亲自陪着马忠巡视各处。马忠到来护儿的军营,本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并无心细看。但来护儿营中军容齐整,不愧为隋军中的精锐,马忠也不禁暗暗称赞。 第二站,马忠去的是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军营。其时,宇文述父子俱在军中。宇文述父子向来眼高于顶,仗着深得杨广宠信,又知道马忠已经失势,因此并不热情。三个人都没有出面,而只是派了一名郎将敷衍了过去。 左卫也算是京军中的精锐,但比起来护儿的右骁卫来,其他暂且不论,至少在军纪方面要差上一大截,营中甚至可以闻到些酒气。不过,马忠一门心思放在揪出西苑刺驾的真凶上,并无意真心巡视军营,只是匆匆走了个过场。 离开宇文述军营,马忠便到了左屯卫大将军张定和那里。张定和本是河内太守,素有勇名,因而得到杨广的赏识,数天前刚被任命为左屯卫大将军,并担任明天出战的先锋。 得知马忠代表杨广前来巡视,张定和有意卖弄,与将军柳建武一道,列队迎候。马忠看到大营两侧排列整齐的士兵,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9章 骄兵必败 [本章字数:30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0 03:12:08.0] 列队的都是张定和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装备精良,脸上却都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张定和并没有注意到马忠的表情,只顾昂着头,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马公公,你看我张某的军容如何?” 马忠淡淡地说道:“倒也算得一支雄兵。” 张定和没有听出马忠话里的意思,放声大笑道:“区区吐谷浑也敢与我大隋相抗,简直是自寻死路。明日一战,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哦,那马某在此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马忠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大不以为然。骄兵必败,马忠自己就吃过这个亏,才被刘子秋打成重伤。现在,从主将张定和到他手下这些士兵,谁也没将吐谷浑人放在眼里,明日一仗只怕凶多吉少。 不过,马忠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毕竟五十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即使张定和战败,还有来护儿、宇文述这些名将顶着,倒也用不着他来操心,他的目标还是查明李密到底是不是那个刺客。 马忠象征性地勉励了几句,便拱手告辞,走不多远,却听身后有人相唤,回头看时,却是张定和的副将柳建武。 柳建武赶上前来,抱拳说道:“请恕末将斗胆,马公公似乎对明日一战有些担忧。” 马忠摇头说道:“马某虽然粗通武艺,对战阵之事却一窍不通,不敢妄加议论。但马某明白一个道理,任何时候都不能轻视自己的对手。” “多谢公公提醒,末将懂了。”柳建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未虑胜先虑败,若是明日战事不利,末将又当如何?” 马忠不假思索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 次日清晨,两军在车我真山下摆开阵势,旌旗遍布,战鼓轰鸣。张定和一提缰绳,便要出马,却被柳建武拦住,拱手劝道:“将军乃是众军之主,不可轻动!” 张定和哈哈大笑道:“几个蛮夷,何足挂齿,待某手到擒来!柳建武,你好生观阵,待某取胜,便挥军掩杀!” 说完,不顾柳建武的劝阻,张定和手持长槊,早已越众而出,在两军阵前高声喝道:“谁敢与某一战!” 吐谷浑阵中,一将挥舞弯刀迎上前来。二马相交,长槊挑处,那员敌将已经翻身落马。见到张定和获胜,柳建武正欲挥军而上,忽见敌阵中又冲出一骑,马上那人手舞狼牙铁棒,厉声叫道:“慕容丁韩在此,隋人休得猖狂!” 慕容丁韩在泥岭上损兵折将,迫切需要用一场胜利来挽回自己的威望,见张定和先胜了一阵,早就按捺不住,拍马来战,当头便是一棒砸下。 张定和举槊相迎,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两人身躯俱是一晃,各自拨马走开。张定和兜了个圈子,勒回马,高声叫道:“好大的力气,再来!” 慕容丁韩并不答话,早策马冲了过来,怪叫一声,又是一棒砸下。 “贼酋无礼!”张定和怒吼一声,举槊架住。 二人棒来槊往,斗了二十多个回合,张定和渐渐气力不济,那慕容丁韩却一棒紧似一棒。慕容丁韩所凭者只是一身蛮力,若论武艺,远不及张定和。但张定和却过于轻敌,舍己之长,和慕容丁韩比拼力气,自然落于下风。这时候,他再想施展槊法,力已先怯。欲待回归本阵,又恐在军前失了面子。左右为难,只得咬牙死撑。 双方又斗了三五个回合,慕容丁韩忽然大喝一声,狼牙棒裹挟着一股寒风横扫过来。张定和有心架拦,奈何两臂早已酥麻,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只得侧身闪过。 慕容丁韩这一棒正扫在张定和的马头上。那马“啾”的一声悲嘶,重重地摔倒下去,竟将马背上的张定和掀翻在地。慕容丁韩不等他爬起,又是一棒砸下,正中张定和的脑门,将一颗大好头颅砸得稀烂。 刚才张定和虽然先胜了一阵,杀的却只是吐谷浑军中的无名小将。现在慕容丁韩斩杀的却是隋朝大将军,从二品的高官,而且素以勇武著称。吐谷浑阵中立时发出一阵欢呼,呐喊之声响彻云霄,而隋军将士尽皆变色,无不胆寒。 柳建武见左右都面呈惧色,忽然想起马忠说过的话,心神一敛,猛地摘下头盔,用力掼于地上,大声说道:“弟兄们,为大将军报仇,替皇上尽忠的时候到了!杀!” 只见柳建武两腿一夹马肚,当先冲出阵外。他身后的十多名亲兵也跟着他冲了出去,齐声大喊道:“杀!” “替大将军报仇!替皇上尽忠!杀!杀!杀!” 在柳建武和那队亲兵的感染下,先锋营的三千将士也抛却了畏惧,大喊着冲了上去。此时,吐谷浑人士气正盛,自然也不甘示弱。两支军队狠狠地撞在一起,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也异常残酷,兵器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柳建武挥舞长槊,接连将三名吐谷浑士兵挑落马下,迎面正撞见了慕容丁韩。慕容丁韩二话不说,举棒便打。 无论是武艺还是力量,柳建武都不如张定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全无退路,只能咬牙死撑。却不料慕容丁韩刚才与张定和大战一场,体力也是消耗巨大,两人堪堪战了个平手。柳建武不觉士气大振,尽展平生所学,一杆长槊神出鬼没,武艺比平时竟然高出了一大截,反而占据了主动。 吐谷浑人精于骑射,这种乱阵搏杀,他们并不比隋军更占优势。战斗中,不时有双方骑兵被斩落马下,濒死前的绝望嚎叫此起彼伏。 这支吐谷浑骑兵中有许多都是慕容丁韩的族人,泥岭一战,他部落中的青壮已经损失过半,眼看着又有一两百人倒了下去,慕容丁韩终于感到承受不起了。他大吼一声,朝着柳建武虚晃一棒,拨马便走。 慕容丁韩一走,余众尽散,柳建武挥军掩杀,怎奈吐谷浑人弓马娴熟,且骑且射,反伤了不少隋军士兵。这一仗斩首六百多级,勉强也算得一场胜利,只不过自己伤亡与吐谷浑相差无几,而且折了大将军张定和,只能算得一场惨胜。 杨广却十分高兴,死一个张定和算不得什么,只要打退了吐谷浑军队,就算他的一场武功。于是杨广手一挥,三军继续向前,直抵车我真山扎下营寨。 …… 车我真山的吐谷浑营寨中,各族部落首领齐聚慕容伏允的大帐外,求见国主,出来的却又是仙头王慕容夸行,只说国主仍在病中,概不见客。 早有人当众吵嚷起来,大声说道:“国主既在病中,我等身为臣子理当探望,为何不肯见我等?莫非是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其实,慕容夸行心中也憋屈得很。慕容伏允只说要去办一件于战局大大有利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而慕容夸行自己年岁已高,早就没有了年轻时候争雄斗胜的心思。今天这一仗他本来就不想打,只是慕容丁韩极力请战,这才派了兵出去,没想到大败而回。 看到众人吵个不休,慕容夸行不觉头大如斗,半晌方道:“诸位且静一静!如今我军新败,可坚守不出,待国主身体痊可,再作定夺!诸位以为如何?” 浑罗大叫道:“军情似火,如何等得?” “那你说如何?”慕容夸行的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 仙头王慕容夸行不仅是慕容伏允的叔父,自己也是一个大部落的族长,拥有相当的实力,真要发起怒来,也不是浑罗可以承受的。浑罗自知一时失言,赶紧改口道:“既然国主仍在病中,就该由王爷说了算!” 慕容夸行并无心弄权,只是众人的目光都盯着他,只得沉吟道:“你们果真听我的,那就先撤回伏俟城去再作计较。” 细封野利兰慌忙说道:“王爷,万万不可!” 慕容夸行不悦道:“刚才是你们说的,由我说了算,为何又不肯听我的话。既如此,还是等国主病好吧。” 细封野利兰连连摆手道:“王爷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泥岭上有数万隋军驻扎,我们已没有退路了。” 此言一出,大帐外面一片哗然。其实慕容夸行也知道这个情况,不仅慕容夸行知道,一些地位较高的部落族长也知道。但许多小部落族长和普通士兵并不知道这个极度机密的事情,现在被细封野利兰说出来,一时军心大乱。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泥岭上的隋军不过一千多人,重伤者也不在少数,如果他们要走,根本拦不住他们。 慕容夸行甩了甩衣袖,说道:“战又战不过,退又退不得,那你们说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了主意。 慕容夸行摇头叹息,猛然想起慕容伏允此去是做一件有利于战局的大事,不由又有了信心,说道:“大家稍安勿躁,只要等国主病愈,自有办法。” 蒙兀扎忽然大声说道:“王爷,咱们等不起啊!” 第10章 两条路 [本章字数:31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1 01:09:59.0] 慕容夸行皱眉道:“为什么等不起?” 蒙兀扎苦着脸道:“王爷,咱们没粮食了。” 室韦和鲜卑、铁勒一样,都以游牧为主,他们的粮食就是牛羊。他们行军打仗的时候,并不会有专门负责运送粮草的部队,只是随军赶着一些牛羊,饿了便杀羊宰牛。再不行还会四下劫掠,以战养战。 慕容伏允得到隋军大举来犯的消息以后,早早的便将人马集中到了车我真山。谁知杨广一路上慢吞吞的,慕容伏允的大军就在这里耗着,竟空费了不少粮食。而这时候,车我真山四面都大隋驻军,他们就算想劫掠也不行了。 众首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说自己还能坚持四天的,也有说自己只能坚持两天的。 最多的却是细封野利兰,他自称可以坚持五天,其实这已经是他瞒报了。羌人和其他部落不同,实行的是半耕半牧,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因此他们不仅带着牛羊,还带着大批粟米,至少可以再支持十天。不过,他也不会多说,否则别人向他借粮,借还是不借,就是个问题了。 慕容夸行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沉默片刻,说道:“大家省着点吃,再坚持三天,到时我一定给大家个交代!” 他已经暗下决心,如果三天以后慕容伏允还不回来,那他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要么强闯泥岭,要么投降。 杨广又岂肯让他们从容退去。此时,内史元寿屯兵南面的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屯兵北边的雪山,太仆卿杨义臣屯兵东方的琵琶峡,唯有将军张寿距西方的泥岭还有一天的路程。按照杨广的估计,张寿的先头部队也应该到达了。他却不知道,张寿的先头部队确实到了泥岭,不过剩下只是一支残兵而已。 泥岭山顶上,柳郁正陪着董衡视察防卫。宇文敬临阵脱逃,三名校尉一死一伤,董衡当仁不让地拿过了最高指挥权。 走在山林中,不时可以听到伤兵发出痛苦的呻吟。董衡眉头一皱,摇头道:“把他们兵救回来,简直是扰乱军心!” 忽听一名士兵大声说道:“回禀校尉大人,看到这些受伤的弟兄们,小人义愤填膺,要是吐谷浑人敢再来相犯,小人便是豁出这条性命去,也要给弟兄们报仇!” 说话的士兵正是封海求,他已经知道伤兵是刘子秋提议救上山的,自然要帮着刘子秋说话。 董衡正要发怒,却听周围的士兵纷纷鼓噪起来:“对!替弟兄们报仇!替弟兄们报仇!” 这些吵嚷着要报仇的士兵,既有柳郁的手下,也有刚刚逃上山来的,既有伤兵,也有没有受伤的士兵,甚至董衡身后的两个亲兵也跟着喊了起来。 董衡狠狠地瞪了那两名亲兵一眼,转身指着山顶说道:“柳旅帅,这就是你们布设的营地?” 山顶上根本就没有准备什么防御工事,因为柳郁和刘子秋都明白,如果疑兵之策不能奏效,他们修什么样的防御工事都是白搭。柳郁只得拱手以实相告。 两百步卒挡住了吐谷浑三千骑兵的进攻,这件事让人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山坡上吐谷浑人丢下的上千具尸体仍躺在那里,这样的战绩谁也抹杀不了。 董衡知道,杨广对于战功从来不吝赏赐,柳郁立此大功,升官是迟早的事情,不要说郎将,就是一步登上将军的位置也极有可能。虽然满腹子的羡慕嫉妒恨,董衡的脸色却缓和了许多,假惺惺地说道:“柳兄弟有大将之才,只做个旅帅,有些委屈了。” 柳郁却不贪功,拱手说道:“回校尉大人,这些都是我手下一名伙长刘子秋出的主意,在下却没这个能耐。” 听到刘子秋的名字,董衡“哼”了声,拂袖而去。弄得柳郁莫名其妙,不知道刘子秋何时得罪了这位校尉大人。 刘子秋正在帮姜彧包扎伤口,根本就没有在意董衡的举动。虽说山上已经有了一千多人,但如果吐谷浑人再来攻山,一样还是挡不住。 姜彧的伤有两处,一处是肩头的箭伤,另一处是左腿断了。西北天气严寒,肩头的箭伤并不容易恶化,过些日子自会恢复,留个伤疤反而成了他炫耀的资本。他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左腿上的伤势,如果这条腿不能康复,那他只有黯然退出军伍了。 刘子秋将他扶到一棵大树下,安慰道:“校尉大人,刘某刚才检查过了,你左腿的骨头并无大碍,只是关节错了位现在已经接好,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姜彧半信半疑道:“你真会接骨?” 刘子秋笑道:“不是刘某夸口,就是洛阳城里的太医来了,也不一定比刘某接得好!” “如果不是你相救,恐怕过不了多久,姜某就要冻死在雪地里,却还想着治好这条腿,是不是有些贪心不足了?”姜彧自嘲地摇了摇头,忽然又叹息道,“可惜姜某一身武艺,若是就此埋没,心中不甘啊!” “放心吧。”刘子秋对自己的手法颇为自信,“明天一早,大人肯定能蹦能跳。” 姜彧见他说得笃定,脸上的愁云淡了许多,颔首说道:“若是明日得以复原,姜某必会向张将军举荐你,让你做个校尉都是绰绰有余。” 杨广疑心太重,征召的这三十万府兵不仅打散了重新编组,从将军到队长也都是临时指派的。宇文敬不提了,三名校尉中只有姜彧本来就是张寿的部下,董衡和另一名已经阵亡的校尉都是从别处调过来的。 正因为有了和张寿的这层关系,姜彧才如此自信,肯定可以帮刘子秋讨个校尉的官职下来。 刘子秋慌忙说道:“小人初入军伍,好多事情都不太明白,能把这个伙长当好就不错了,可不敢有非份之想。” 姜彧哈哈大笑道:“不明白的地方,姜某可以教你。行了,就这么定了,这事包在姜某的身上!” 他哪里知道,刘子秋是真的不敢当这个校尉。校尉不同于旅帅,那是有品级的。因为战功而升任校尉,肯定会受到杨广的召见,这对刘子秋来说,恰恰是过不去的一个坎。 这一夜,姜彧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挨到东方露白,他便赶紧派人去将刘子秋请了过来。刘子秋知道他的意思,想试着走路,却又不敢,不由笑着鼓励道:“校尉大人,来,扶着我,就当我是你的一支拐杖。” 话刚说完,忽听山下人声鼎沸,早有心腹士兵报过来,张寿亲率大军到了。姜彧一着急,大步朝山下迎去,却听刘子秋在后面哈哈大笑,这才发现他的腿已经没事了。 不过,张寿大军到来却不是假的。按照日程计算,他们本该傍晚才能赶到。但是走到半路上,正撞见了宇文敬在十多个亲兵簇拥下狼狈逃窜。 听说宇文敬在泥岭脚下遭遇了吐谷浑人的骑兵,以致全军覆没,张寿大吃一惊。这个消息非同小可,如果泥岭被吐谷浑人占据,杨广的合围之策便不能成功。张寿身为驻守泥岭的主帅,只怕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张寿当即下了死命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夺回泥岭。两万大军连夜开拔,人不歇脚,马不停蹄,终于在天亮时赶到了泥岭。结果一看,泥岭还稳稳地掌握在隋军手里。 ……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慕容夸行当然没能等来他们的国主。不过,车我真山的吐谷浑大营已经乱作一团,甚至出现了火并,火并的缘由还是因为粮食。 有几个部落已经断粮,而慕容丁韩的部落却还有一大批的牛羊。这倒不是慕容丁韩他们带来的牛羊更多一些,而是因为在攻打泥岭时,他们已经损失了一千七百多人,在与张定和、柳建武一战中,又折损了近五百人,原来三千人的队伍就只剩下不足八百人。粮食总量还是那么多,但吃的人少了,粮食也就剩下来了。 缺粮的部落便去找慕容丁韩供粮。慕容丁韩部落里死了那么多人,本就十分恼火,哪里还肯再借粮给他们,双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慕容丁韩虽然英勇,奈何寡不敌众,竟被乱军杀死。直到慕容夸行调集大军,骚乱才渐渐平息,但要求他拿个主意的呼声却越来越强烈。 慕容夸行无奈,只得将各部落首领重新召集起来商议对策。至于慕容丁韩,死也就死了,大家如果还有什么要关心的,只是他的部众会被谁吞并。 “国主重病未愈,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或走或降!”慕容夸行虽然年迈,思路却仍清晰,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这才缓缓说道,“要走,泥岭却被隋人占据。要降,不知道隋人肯不肯饶过我们。何去何从,大家一起拿个主意。” 这些游牧民族生性彪悍,就连半耕半牧的羌人也崇尚武力,轻易不肯向人屈服,大多数人都吵嚷着要夺回泥岭,杀出重围。慕容夸行见要走的意见占了上风,正要下令兵发泥岭,忽然有斥候骑兵飞马来报,泥岭上又新增隋军数万之众,岭下遍布鹿砦、陷坑,这条退路已经彻底被隋人阻死了! 第11章 论功行赏 [本章字数:30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2 08:29:33.0] 听到这个消息,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帐立时安静了下来,就连闹得最凶的蒙兀扎也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慕容夸行。慕容夸行咬牙切齿,迸出两个字来:“投降!” 事情并没有他们想像得那样艰难。对于杨广来说,能够逼得吐谷浑人弃械投降,比战胜他们还要更有成就感。在见到慕容夸行派出的请降信使以后,杨广当即应允。 受降仪式在金山举行,吐谷浑自仙头王慕容夸行以下,丞相、尚书、将军跪伏了一地。慕容伏允当上吐谷浑国主以后,也学习汉人的制度,设立了丞相、尚书、将军等各种官职,由各部落首领担任。只是这些首领大多数时间仍然呆在自己的部落里,并没有认真去当这个官。 杨广对他们抗拒大隋天朝的罪过既往不咎。当然了,包括慕容夸行的王位在内,他们的丞相、尚书、将军都当不成了,但仍可以继续做他们的部落首领。 在这些人眼里,部落首领的位置比那些个官职重要得多,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纷纷叩首,山呼万岁。 慕容夸行虽然做不成王爷,但自己的性命和部落的男女老幼都得以保全,倒也没有多大失落。只是想到营中那许多青壮还饿着肚子,只得硬起头皮说道:“启奏皇上,我等既已归降大隋,便是大隋的子民。如今军中缺粮,望皇上怜悯。” 杨广有心在外族面前表现得象个仁君,大手一挥,说道:“传旨,调拨十万石粮食给他们。各部首领,每人赐帛百匹。” 众首领大喜过望,纷纷称谢。 却听杨广又说道:“左光禄大夫梁默、右翊卫将军李琼!” 只见一文一武越众而出,叉手道:“末将在!” 杨广颔首道:“命你二人领一万精兵为先锋,直取伏俟城,擒拿慕容伏允!” 二将领命而去。这一次却是兵贵神速,两日后便进抵伏俟城下,却不料伏俟城毫不设防。原来,慕容伏允从车我真山逃脱,根本没有回伏俟城,甚至连妻妾儿女都弃之不顾,只带着金波和数十名亲信往西边去了。 梁默捋须说道:“李将军,我等奉皇上之命取伏俟,擒伏允。如今伏俟城虽克,伏允犹自在逃,何不追击之?” 李琼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伏俟城,志得意满,更加不把吐谷浑人放在眼里,马鞭朝着西边一指,说道:“梁大人所言甚是,李某正有此意。” 二人领兵离了伏俟城继续西行,不一日到了巴音郭勒河边。巴音郭勒河河水早已干涸,河床两边尽是沙丘。 沙漠的天说变就变,李琼和梁默的大军正行进在河床上,忽然便刮起一阵狂风,漫天黄沙飞舞,对面不见人影,三军顿时大乱。紧接着又听得号角声声,似有无数兵马杀到。 却是慕容伏允并未走远,纠集了附近几个部落在此设伏。但隋军势大,慕容伏允一时未敢轻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恰是老天相助,久在沙漠中生活的吐谷浑人自然比隋军更适应这样的环境。一场混战,隋军大败。一万精兵只逃回去两千多人,梁默、李琼均死于乱军之中。 杨广刚刚抵达伏俟城,便听得梁默、李琼兵败的消息,一时震怒,下旨将二人废为庶人,家眷充作官奴婢。又令杨玄感、来护儿各引一军追击慕容伏允。这一回没有了老天的帮助,在两员虎将的夹击之下,慕容伏允大败亏输,落荒而逃,身边只剩下金波一人相随。 隋军大胜的消息在整个西域传扬开来,高昌王曲伯雅、伊吾王吐屯设纷纷前来朝见天子,尽献其地。躲进深山的党项王拓跋木弥听到了消息,也前来伏俟城求见。 拓跋木弥这个党项王是慕容伏允封的,他自称党项王时犹自心怀忐忑,不知道是福是祸,却赶上杨广心情大好,当时便允诺他继续担任党项王,统领党项八部,为进行效力。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八日,历时半个月的吐谷浑之战正式结束。虽然慕容伏允仍然在逃,但杨广却不可能将大军长期置于这等苦寒之地,不日便要班师。在班师之前,免不了要大赏功臣,同时又设立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 …… 随着战事的顺利进行,泥岭面临的压力遽减。最先占据泥岭的柳郁所部已经不再担任守卫任务,撤到山后每日好酒好肉,无所事事。这些都是张寿的特许,他已经了解过情况,如果没有这一百九十九人,这一仗绝对不会胜得这样轻松。 山下点燃了一堆篝火,刘子秋、柳郁、桂海求等人正围着篝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校尉姜彧也赫然在列,他早就能够行动自如,因为是张寿的嫡系心腹,因而仍然享受着伤兵的待遇,不用在军中值勤,倒和刘子秋他们打得火热。 大家心里都明白,能够守住泥岭,刘子秋当居首功。 “来,兄弟,咱们走一个!”姜彧晃晃悠悠地端起陶碗,搭着刘子秋的肩膀说道,“张将军说了,他一定替你向皇上请功,一个校尉肯定是跑不掉了,弄得好,做个郎将也不是问题。来,咱们一起敬刘郎将一碗。” 自从这次死里逃生,姜彧性情大变,再也顾不得身份上差异,与刘子秋、柳郁等人开始称兄道弟起来。只是今天他的酒喝得明显有些多,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柳郁、桂海求跟刘子秋相处时日较多,对他更是佩服,齐声附和道:“对,以刘兄弟的本事,做个郎将绰绰有余!” 刘子秋满脸忧色,做郎将当然好,手底下管着几千士兵,于他图谋之事也颇为有利,只是杨广那一面却着实难见。 姜彧见刘子秋端着碗不喝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还没当上郎将,就在哥哥面前摆起架子来了?那可不行,喝,快喝!” 刘子秋当然不能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他们,一仰脖子,将碗中酒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摇了摇头,说道:“世事难料,谁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咱们可不敢妄测圣意。做不做官无所谓,只要能常常和兄弟们在一起,刘某便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篝火边的众人热血沸腾,一齐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碗,大声喝彩道:“说得好!咱们干!” 忽然,一名士兵奔了过来,拱手问道:“哪位是刘子秋?张将军有请!” 姜彧兴奋地说道:“怎么样?姜某没说错吧,一定是皇上的封赏下来了。苟富贵,勿相忘。快去吧!” 众人也是齐声道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子秋咬一咬牙,朝众人一抱拳,转身跟着那名士兵便走。看他架势,哪像是去领赏,分明是赶赴刑场。 张寿的大帐也在山下,离此并没有多远,顷刻便至。 到了帐门外,刘子秋又犹豫了片刻,这才叉手说道:“启禀将军,属下刘子秋奉命来到!” 帐门一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亲自迎了出来,正是张寿。张寿一把拉住刘子秋的手,呵呵笑道:“不错,不错,好一条汉子!来来来,快进来说话。” 刘子秋心头一紧,莫非杨广真的任命自己做个郎将了?但事已至此,却容不得他迟疑,只得硬起头皮跟着张寿进了大帐。 却见张寿挥了挥手,屏退左右,脸上的笑容突然敛去,摇头叹道:“刘子秋,你智退敌兵,扼守泥岭的事情,本帅尽皆知晓,恐怕姜彧也对你说过了吧。只是有些事情,本帅却实在无能为力……” 刘子秋听张寿的意思,似乎向杨广讨赏未果,不由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将军费心,属下所为皆是份内之事,纵是没有封赏,属下亦毫无怨言。” 张寿不敢相信:“你当真没有怨言?” 刘子秋一脸认真地说道:“绝无怨言。” 张寿看他不似作伪,这才笑了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几案,说道:“来,坐下来,我细说与你听。” 按照刘子秋所立战功,真正封个郎将也不为过,但张寿生性谨慎,所写的奏折上也只是替他讨个校尉之职。张寿考虑还是比较周全的,因为由普通士兵直升校尉,肯定是要面君谢恩。以杨广的性格,见到刘子秋这样一条魁伟的大汉必然心喜,到时候自会再行封赏。同样是郎将,一个是张寿帮他讨来的,一个是皇上亲口加封的,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但是,张寿的奏章递上去好几天了,却始终不见下文。直到昨天,皇上设立西海等四郡,又论功行赏,旨意这才传到泥岭营中。泥岭堵住了吐谷浑大军的退路,于战局的发展极其关键,以杨广的聪明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对于守卫泥岭诸军的赏赐也就不吝啬。张寿升任右侯卫大将军,宇文敬任西海太守,其余众将皆有封赏,柳郁也做了校尉,唯独没有刘子秋的名字,他和数万普通士兵一样,赐酒食一顿。 第12章 不情之请 [本章字数:30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3 01:06:47.0] 得到这个消息,张寿大感意外。不过,他久在官场,深知其中的微妙。于是一边摆下酒宴招待那位传旨太监,一边取出大盘金银相赠。那太监得了好处,当真知无不言。 杨广此次西征,随行的太监不过数十名,这名太监因而也有机会在御前行走,竟被他听到了一些秘密。原来,这件事竟坏在董衡身上。 刘子秋、柳郁、姜彧、董衡都归宇文敬管辖,但宇文敬接替韩世谔担任郎将不过月余,没有心腹,好不容易拉拢了一名校尉,还死在乱军之中。 这一次宇文敬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但因为宇文述父子的关系,张寿也只是口头责骂了他几句,却仍然让他管领旧部。只是宇文敬再回来时,在军中的威望已经丧失殆尽,将士们表面上听他指挥,背地里全指着他的脊梁骨唾骂。 董衡为人心胸狭隘,那日被刘子秋在众军面前抢白,他始终怀恨在心。见到宇文敬受众军冷落,董衡忽然心生一计,故意讨好宇文敬,并为他出谋划策,让他独揽守泥岭之功。 宇文敬于是给宇文述写了一份密信,只说泥岭上的火牛阵、滑车,还有疑兵退敌之计,都是他运筹帷幄的结果,只字不提刘子秋和他兄弟们的功劳。 当初推荐宇文敬担任虎贲郎将,宇文述很是费了不少功夫,现在宇文敬立此大功,他巴不得在皇上面前显摆一番,接到密信的当晚,便向杨广作了禀报。杨广听得龙颜大悦,顺带着将宇文述也褒奖了一通。 谁曾想,第二天张寿的奏章就送到了御前。恰好在杨广面前侍候的是宇文化及兄弟,宇文化及见奏章上所说与宇文敬的密信出入颇大,不敢呈于驾前,便将奏章悄悄藏了起来。 所以,杨广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刘子秋的名字,自然也不会专门给他封赏了。这位传旨太监恰巧知道这件事,收了张寿的好处,因而告诉了他,还嘱咐他不可轻言。 说到这里,张寿忽然发现刘子秋脸上波澜不惊,不由暗暗称奇,捋须问道:“对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刘子秋沉思了一会,拱手说道:“回大将军,属下以为,宇文敬恐怕难以胜任太守一职。” 张寿哈哈笑道:“张某是问你,你没能当上校尉甚至郎将,难道就没有一点遗憾?你去管宇文敬做什么。” 刘子秋也笑了起来,说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或许这份前程本来就不该刘某的,有何遗憾。” 张寿见他宠辱不惊,暗自点头,说道:“刘子秋,你此番虽为小人所算,但以你的身手,总有出头之日。校尉当不成,张某便任命你做一名旅帅。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现在贵为大将军,任命一名旅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事后呈报兵部备个案就行了。 旅帅职位虽轻,好歹也管着两百号人,刘子秋并没有矫情,拱手道:“多谢大将军!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张寿面色一沉。但他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刘子秋,他不要说升任大将军,恐怕身家性命都将不保,梁默和李琼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官位上,他能够给刘子秋的只有旅帅了,唯有在金钱上再予以一些补偿。不过,如果刘子秋真提出这方面的要求,只怕他对刘子秋的印象要大打折扣。 却听刘子秋恭恭敬敬地说道:“禀大将军,属下想告几天假,还望大将军恩准!” 张寿一愣:“就这点要求?” 刘子秋点头道:“就这点请求,还望大将军……” 张寿摆了摆手,说道:“无妨,张某便准你一个月的假。不过,一个月之后,你必须按照回营报到,不得有误!” 刘子秋请假是想去见往利多云,他当初答应过往利多云,等战事一了,必定登门拜访。如果往利多云还在西海湖的话,一天便可以来回。就算去往利多云的寨子,也不会超过两天的功夫。但张寿既然批了他一个月的假,他也乐得逍遥一番,连忙起身道谢。 …… 浩瀚的西海湖上依然结着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湖畔却早已经人去营空,只有燃尽的篝火留下一堆灰烬。刘子秋伫立良久,忽然马鞭轻扬,策马向西奔去。他知道,往利多云的族人已经完成了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返回了自己的村寨。 往利多云的寨子离西海湖只有一百多里地,快马加鞭,天黑前应该还能够赶得到。刘子秋不想再在荒原上过一夜,这一路走得甚快,远远便看见前面山脚处,一片低矮的木屋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里便是往利多云的寨子了。 忽听“呜”的一声,一枝响箭从寨子外面的胡杨林中射了出来,呼啸着插在刘子秋面前的沙地上,箭尾的雕翎仍在迎风摇曳,似乎在警告刘子秋,不得再越雷池一步。 刘子秋勒住缰绳,手中陌刀一横,厉声喝道:“往利多云,你就是这样欢迎远方来的朋友吗?” 他话音刚落,便见胡杨林中,一骑栗红马飞驰而出,马上的骑士也是一身红装。那马奔到一半忽然立住了,马上的骑士惊讶道:“咦,是大个子,你真来找我哥哥了?” 刘子秋一看,不由笑了,说道:“是晴天啊。人岂可言而无信,我是来找你哥哥一决高下的。” 来人正是往利晴天,她见刘子秋只有一人,也放马缓行,盯着刘子秋手中的陌刀看了一眼,说道:“你就是用这把刀压得我哥哥爬不起来的吧,能不能给我看看?” 刘子秋并不担心小姑娘使诈,笑道:“只怕你拿不动。” 往利晴天嗔道:“哼,你敢小瞧我。” 说完一催战马,那马撒开四蹄一路狂奔,早到了刘子秋身边。再看往利晴天,整个人几乎都站在了马背了,骑术硬是了得。刘子秋的骑术先是跟高秀儿学的,后来又得到过李靖、花云的指点。但他们三个人的骑术与往利晴天相比,皆相差甚远。这些自幼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骑术果然不一般。 往利晴天却已经到了他面前,与他并辔而立,纤手一伸,娇声喝道:“拿来!” 刘子秋怕她万一接不住,受了伤反为不美,自然不敢真的把陌刀抛给她,只将那刀插在沙土里。 “好沉!”往利晴天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提,身子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没摔下来,不由赞道,“难怪我哥哥会输。” 刘子秋拱手道:“敢问姑娘,往利多云呢?那次刘某胜之不武,今天当光明正大地与他战一回。” 往利晴天费力地举起陌刀,迎着夕阳细细端祥,嘴里却不假思索地说道:“不用比了,我哥不是你的对手。” 刘子秋摇头说道:“你哪知你哥哥的心意,如果不再比一次,你哥哥怎会心甘。” “哼,你嘴上说胜之不武,其实心底不是还觉得我哥哥打不过你?”往利晴天小嘴一撇,不屑地说道,“我哥哥可不像你们汉人小心眼,他不是你的对手,就是他告诉我的。” 刘子秋奇道:“既如此,他为何又要约我前来?” 往利晴天“吃吃”笑道:“他约你来,是觉得你是条汉子,想交你这个朋友。没想到你这么傻,还真被他诓住了。” 刘子秋不由暗暗苦笑,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傻”字来形容。不过面对这样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他也无话可说,只得拱手道:“刘某也愿意交你哥哥这个朋友,还请姑娘头前带路。” 往利晴天不悦道:“别总姑娘姑娘的,人家有名字。” 刘子秋笑道:“对,我想起来了,你叫晴天。晴天姑娘,把刀还我,带我去见你哥哥吧。” 往利晴天却嘟起嘴来,生气地说道:“不还!” “为什么不肯还我?这刀你又舞不动。” “不还,不还,就是不还。你只当我哥是朋友,没当我是朋友!” “谁说的,我当你哥是朋友,也当你是朋友啊。” “哼,那你为什么要在晴天后面加上姑娘两个字。” 刘子秋没想到小姑娘会计较这件事,不由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晴天妹子,咱们是好朋友,快把刀还我吧。” 往利晴天这才笑逐颜开,双手将陌刀递给刘子秋,说道:“刀,还你。不过,你今天却见不到我哥哥。” 刘子秋诧异道:“你哥哥不在寨子里?” 往利晴天笑嘻嘻地说道:“我哥哥不在,你就不当我是朋友了?” 刘子秋已经知道这小姑娘十分难缠,连连摆手,说道:“怎么会呢,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嘛。” 往利晴天马鞭一扬,说道:“那就对了,管我哥在不在呢,你先跟我回寨子不就行了。” 刘子秋一边策马跟上,一边迟疑道:“你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往利晴天摇了摇头,说道:“那我可说不准,总之,他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去了。” 第13章 全麦馒头 [本章字数:302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4 08:26:56.0] “重要的事情?”刘子秋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大隋与吐谷浑之间的战事刚刚结束,由不得他不警觉一点。 往利晴天丝毫没有察觉刘子秋表情的变化,一边策马向前,一边说道:“等进了寨子,我再慢慢告诉你。” 虽然利用了小姑娘的天真无邪,但刘子秋得到的消息却极其重要。原来,拓跋木弥回去以后,立刻派人四处联络党项各部落,邀请他们的首领到自己的寨子会盟。 拓跋木弥党项王的称号已经获得了杨广的承认,做这件事当然无可厚非。在杨广眼中,党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民族,但刘子秋却知道这个民族的厉害,在历史上,他们建立了一个西夏王朝,和大宋斗了将近两百年。 现在,拓跋木弥受封党项王,很可能会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党项八部捏成团,将会成为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自然引起了刘子秋的高度重视。 往利晴天却考虑不了那么多。往利多云不在,她便主动担起了主人的角色,邀请刘子秋在寨子里住了下来。刘子秋一心想探听拓跋木弥会盟的结果,正想等往利多云回来,因此欣然应允。再说了,张寿准了他一个月的假,有的是时间。 羌人尚武,崇敬勇者。那天刘子秋制住往利多云,寨子里的许多青壮都是亲眼所见,因此也记住了这个高大的汉人。当刘子秋出现在寨子里时,那些见过刘子秋的人很快便认出了他,纷纷和他打起了招呼,十分热情友好。 不过,往利部落的房屋却给刘子秋带来了一些麻烦。这些屋子多是木头建成,关键的是普遍不高,刘子秋进屋的时候不得不低头弯腰。房子建成这样,主要是为了防备肆虐的风沙。同样,寨子选择建在山坳里,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往利多云的父亲原来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后来在与其他部落的冲突中丧生,往利多云年纪轻轻便继承父亲的位置,当上了部落首领。这么多年来,受到鲜卑人的欺压和其他部落的侵袭,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往利晴天是往利多云唯一的妹妹,最受宠爱。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部落首领的妹妹也是一样。往利晴天不仅骑术甚佳,可以牧马放羊,还做的一手好饭。 不一会儿功夫,一大盘烤羊肉,一碗羊奶酒就摆在了刘子秋的面前,甚至还有一碗粟米饭,这让刘子秋十分惊讶。 往利晴天笑道:“很奇怪是吗?我们也种地的。” 刘子秋这才想起来,羌人是半耕半牧的。他抬头一看,却见往利晴天的碗里一粒一粒的,分明是煮熟的小麦,不由奇道:“为什么你吃的和我的不一样?” 往利晴天不好意思地说道:“麦饭吃了容易胀肚子,所以不能拿来招待客人,只能自己吃。” 刘子秋不由想起孙思邈千金方中记载小麦有毒的事情来,忽然明白了。并不是小麦真的有毒,而是这个年代的吃法不对。他们把小麦像粟米一样,直接煮熟了来吃,自然不容易消化,往往会带来腹胀的感觉。 往利晴天见刘子秋盯着她手中的碗发呆,慌忙说道:“大个子,我可没有骗你,这麦饭真的不好吃。” 刘子秋却笑道:“我也是有名字的啊。” 往利晴天没来由的脸一红,轻声唤道:“子秋哥哥。” 刘子秋呵呵一笑,问道:“家里小麦多不多?” 往利晴天想了想,说道:“小麦的收成比粟米高,因为不好吃,所以种得少,只为了应付青黄不接,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吃麦饭为主了。” 刘子秋点了点头,说道:“,明天我便教你小麦的新吃法,保管比粟米还好吃,也不枉你叫我一声哥哥。” 寨子里没有现成的石磨和碾子,但撑不住刘子秋力气大,半夜的功夫,硬是把一斛麦子碾成了粉末,看得往利晴天心疼不已。当然了,她不是在心疼刘子秋累着了,而是在心疼那些麦子,好端端的,全叫刘子秋给糟蹋了。挨到半夜,小姑娘终于开始犯困,伸了个懒腰,自己睡觉去了,由着刘子秋在那里瞎折腾。 天快亮的时候,一股香气直钻入往利晴天的鼻子里,她猛的惊醒,只见屋子外面热气腾腾。推开门一看,刘子秋正在外间忙得不亦乐乎。往利晴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道:“子秋哥哥,你一夜没睡吗?” 刘子秋确实一夜没睡,要蒸一锅馒头出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因为缺少的东西太多了,就连蒸笼都是他现编的。不过,看着那一个个黄澄澄的馒头,刘子秋还是很有成熟感,连连招手道:“晴天,快来尝尝我做的全麦馒头。” “全麦馒头?”往利晴天接过一只热乎乎的大馒头,贪婪地闻着那股香味,却不敢吃。 刘子秋鼓励道:“快吃吧。别嫌这馒头不好看,在家的时候,我想吃还吃不上呢。” “子秋哥哥,你家里是不是很穷?”往利晴天鼻子一酸,把手中的馒头递给刘子秋,说道,“这个你先吃吧。” 刘子秋满脑子的黑线,这可不是穷不穷的问题,他那时候倒是想吃全麦馒头,可是买不到全麦面粉啊,能买到的面粉都是加了增白剂的。 不过,看到小姑娘一脸的认真,刘子秋倒是十分感动,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你吃吧,锅里还多的是。” 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这馒头真的好吃,往利晴天三下两下便把一个馒头咽下了肚,还眼巴巴地看着热气缭绕的土制蒸笼,小心翼翼地问道:“真好吃,子秋哥哥,我可不可以再吃一个?” 刘子秋自己也才刚刚啃了两口,说实话,他的手艺很不怎么的,却没想到在往利晴天那里如此畅销,不由得意起来,说道:“只要你吃得下,随便吃几个都没关系。” 在吃下第二个馒头以后,大概被过去吃多麦饭胀肚子的经历吓住了,往利晴天终于没敢再吃第三个,虽然她很想吃。 又过了一天,往利多云还是没有回来。刘子秋虽然在寨子里混得熟了,并且帮他们设计出了石磨的样子,但终究有些无聊。往利晴天年纪虽小,却颇为善解人意,主动说道:“子秋哥哥,我哥哥去的地方有点远,只怕三五天都回不来,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周围转转吧。” 当初张寿任命他为旅帅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但让他一个月之后回去报到,说明部队极有可能要长驻西海。这也很正常,杨广刚刚平定了吐谷浑,肯定要留下重兵把守,但京军宿卫是不能轻动的,这副担子自然就落到了他们这些临时征调和府兵身上。既然要长驻这里,先熟悉熟悉情况也好,刘子秋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往利晴天的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满脸欢喜,蹦蹦跳跳便走了出去。 接连几天,往利晴天都陪着刘子秋四处游玩,逛过了南山和大通山,又去了茶卡盐湖,最远甚至去了哈拉湖。这个时候的西海郡,沙漠中还有许多绿洲,不时还可以见到西去的商队。再往北便是敦煌和张掖二郡,向西则是新设立的且末和鄯善,地理位置果然极其重要,难怪杨广一心要拿下来,甚至不惜御驾亲征。 转了几天,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西海湖畔,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来的是西海湖的西岸,坐在湖边便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伏俟城。这座吐谷浑昔日的王城已经被改名为威定城,新任西海太守宇文敬应该已经走马上任了。花云也该当上郎将了吧,李靖夫妇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自己的建议,避到江南去。提到江南,刘子秋又不由得想起了长山村,想起了高秀儿。突然,他发现自己有些想家了。 刘子秋躺地湖畔的沙滩上,正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忽听一阵悦耳的歌声传来。刘子秋睁眼看时,却是往利晴天坐在一旁唱歌。她是用羌语唱的,听不明白唱些什么,但很好听。都说音乐是没有国界的,刘子秋一时听得入迷。 往利晴天唱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扭头问道:“子秋哥哥,我唱得好听吗?” 刘子秋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听,真好听。” 往利晴天朝刘子秋身边挪了挪,支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又问道:“那你喜欢听吗?” 刘子秋呵呵笑道:“你唱得这么好听,我当然喜欢听了。” 往利晴天却又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刘子秋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这小家伙乖巧能干又懂事,谁不喜欢呢?” “哼,人家才不是小家伙呢。”往利晴天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以后,我叫你阿哥,你叫我阿妹,好不好?” “你本来就是我妹妹嘛,这有什么……”刘子秋刚想答应,忽然愣住了。在他印象中,许多少数民族,阿哥阿妹是有特定含义的,莫非这小姑娘动了春心。 第14章 联姻 [本章字数:301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5 02:24:02.0] 这几天刘子秋和往利晴天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有时候也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比如挠挠她的头发,甚至二人共乘一骑。往利晴天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在刘子秋眼中,是真把她当妹妹看待了。 现在,刘子秋忽然发现自己错了。在羌寨里,十一二岁嫁人的比比皆是。就算身为汉人的高秀儿,还在十四岁时就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大龄女了。而羌人的性格更加放得开,往利晴天真对他动了情,还真有这个可能。 往利晴天见刘子秋说了一半忽然不吱声了,反而紧张起来,追问道:“子秋哥哥,是不是我长得不好看?” “不,你很漂亮。”因为一直把往利晴天当成小孩子,刘子秋过去还真的没有仔细留意过。现在一瞧,才发现她还真是个小美人胚子,只可惜年纪太小,不是刘子秋的菜。 往利晴天却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阿哥?” 刘子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因为我家里已经有一个阿妹了。” 高秀儿和他一起共过生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做出对不起高秀儿的举动。不要说往利晴天只是个小美人胚子,就算是个绝色大美女站在面前,他也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定力。 哪知往利晴天却“吃吃”地笑了起来,说道:“又没有人逼着你只有一个阿妹。我可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一骑马急驰而来,马上那人大声喊道:“晴天,你哥哥回来了,叫你赶紧回寨子去!” 刘子秋看了那人一眼,虽然叫不出名字,却认识是往利部落寨子里的村民。村民的突然出现,给刘子秋解了围,他一把拉起往利晴天,大声说道:“快走,别让你哥哥久等。” 羌家女儿虽然放得开,胆子大,但往利晴天主动向刘子秋表白,也是鼓了极大的勇气。眼看就要到了最后关头,却被那村民的一声喊破坏掉,以致功亏一篑,往利晴天多少有些不情愿,狠狠地甩了一马鞭。那匹火红的骏马吃痛,飞也似地奔向了前方,竟将刘子秋远远地落在后面。 刘子秋摇了摇头,策马紧追,终究骑术不如人,始终落后一匹马的距离。忽然,远处迎出数骑马来,当先一匹马上坐着的也是个羌族少女,刘子秋依稀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几骑马来得很快,转瞬便到了近前,马上的少女高声喊着什么,说的是羌语,刘子秋听不懂。却见往利晴天猛的勒住了马,纵身跃了下来。若不是这几天刘子秋的骑术突飞猛进,赶紧收住缰绳,差一点便撞上了她。 少女也跳下了马,飞奔过来,拉了往利晴天的手,又唱又跳,欢快地转着圈子,仿佛失散多年初次重逢的老友。忽然,那少女看到了刘子秋,脸露讶然之色。 “是你!” 刘子秋也认出了那个少女,两个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往利晴天狐疑地看了一眼刘子秋,又看了看那个少女,蹙眉问道:“千玉姐姐,你们认识?” 这番话却是作汉话说的,显然是为了让刘子秋听到,语气中分明含着一丝警惕。少女看向刘子秋的眼神也确实有点火辣辣的,她正是拓跋木弥的女儿,党项公主拓跋千玉。 拓跋千玉“格格”笑道:“说认识也认识,说不认识也不认识。我见过他,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对了,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往利晴天暗自松了口气,也不肯实话相告,支吾道:“他是来找我哥哥的,我哥哥去了你们寨子,我可不能轻慢了客人,陪他四处转转的。走,咱们快回去吧。” 刘子秋一听便知道后来的这个少女出身拓跋部落的贵族家庭,只是不清楚往利晴天为什么会和她是朋友,因为在刘子秋印象里,拓跋部和往利部走得并不近。 其实刘子秋不知道的是,党项各部之间虽然常有明争暗斗,但彼此之间也常有联姻,尤其女孩子之间走动更是频繁。拓跋千玉只比往利晴天大了两岁,自幼便经常一起玩耍,感情极好,堪比闺蜜。 这对闺蜜此时就走在刘子秋的前面,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两个人都不时回头瞄向刘子秋。拓跋千玉的眼神依旧那样火热,往利晴天却翘起了嘴角,一脸的骄傲。刘子秋却哪里知道,这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闺蜜,此时正为了他在暗自较劲,争风吃醋。往利晴天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先机,拓跋千玉却似乎有恃无恐。 因为这对闺蜜走得实在太慢,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寨子里点燃了一大堆篝火,许多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刘子秋在寨子里住了几天,知道最近并没有羌人的盛大节日,那只能说明寨子里来了客人,而且这个客人的身份还十分尊贵。刘子秋虽然受到村民们的崇拜和尊敬,却也没有资格享受这个待遇。 果然,从寨子里迎出两个羌族汉子,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人。这两个羌族汉子刘子秋都认识,一个正是曾经做了他俘虏的往利多云,另一个却是李记羊肉铺里遇见过的。 “哥哥,”两个女孩子松开手,各自扑进一个羌族汉子怀里,却不约而同地回身一指,道,“你快看,谁来了!” 刘子秋身材高大,目标明显,其实拓跋元居和往利多云早就看到了,只是他们正在商谈什么重大事件,一时还没顾得上。现在既被两个女孩点破,也只好先停住话头。 往利多云拱手道:“刘子秋,你果然是个信人!” 拓跋元居也是一抱拳,呵呵笑道:“原来你叫刘子秋,幸会,幸会,看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哈哈,哈哈……” 拱手礼并不是羌人的礼仪,而往利多云和拓跋元居同时这么做,显然是出于对刘子秋的尊重,但也仅此而已,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往利多云一拉妹妹,指着拓跋元居说道:“晴天,快来见过二王子。” 往利晴天还没来得及行礼,拓跋元居已经满脸堆笑:“晴天妹子,几年不见都已经长这么高了,而且越来越漂亮了。” 拓跋千玉“格格”娇笑道:“晴天妹妹,你还不知道吧。过几天我就要改口叫你嫂子了。” 往利晴天大吃一惊,变色道:“不行!我有心上人了。” 拓跋元居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暴起,勃然怒道:“是谁!我要和他一决高下!” 拓跋木弥召开的党项八部会盟并不成功,虽说党项王的称号得到了杨广的承认,并不代表可以得到其余七部的认可。别人不说,细封野利兰根本就没有来,甚至连使者都没有派。细封部的实力和拓跋部不相伯仲,又怎么肯屈居人下。实际上,就连房当、颇超这两个一向与拓跋交好的部落,在会盟的态度也表现得十分暧昧。 如果得不到其他七部的支持,拓跋木弥的党项王就永远只能是一个空头衔。拓跋木弥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已经决定,在这次会盟中,无论如何都要拉拢到至少一部的支持。而七部之中,拓跋木弥独独看上了往利部。 往利部在八部中实力最弱,不仅要忍受鲜卑人的欺压,就在党项内部也常受到排挤。毕竟他们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哪怕为了一点小小的空间也会争得你死我活。既然往利部最弱,也就最容易被拉拢,而且拓跋木弥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那就是让拓跋元居迎娶往利晴天,两部结为姻亲。 拓跋元居虽然只是二王子,但大王子体弱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撑不下去了,因此拓跋元居便成了事实上的接班人,而拓跋木弥也一直把他往这方面培养。如果往利晴天嫁给了拓跋元居,那就是未来的党项王后了。 往利晴天确实漂亮不假,但以拓跋元居的身份,就算挑选几个更漂亮的羌族女人也不算什么难事。但这门亲事的重要性却在于,它关系到往利部能不能坚定地支持拓跋部。一旦有了往利部的支持,向来与拓跋部交好的房当、颇超二部就很可能不再摇摆,那么拿下其他几部也就指日可待了。 这门亲事的重要性,令拓跋元居不惜一战。往利晴天有没有心上人并不重要,羌人和许多其他草原部落一样,仍然流行着抢婚的习俗。抢婚的结局对于失败者来说,后果不仅仅是失去美丽的新娘,而绝对是致命的。现在,拓跋元居就动起了抢婚的念头。 他们在说些什么,刘子秋并不清楚。因为这番对话,拓跋元居和往利多云说羌语,而拓跋千玉和往利晴天却说汉语,分明是说给刘子秋听的,这更让刘子秋有些莫名其妙。 正在刘子秋满腹狐疑的时候,便见往利晴天的小手朝着这边一指,淡淡地说道:“他就在那里,你可敢与他一战!” 第15章 出大事了 [本章字数:300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6 22:37:22.0] 羌人尚武,又有哪个羌族女儿不希望自己的情郎是个大英雄?往利晴天自然也不例外。她把刘子秋推出来,并非不关心刘子秋的安危,而是有足够的自信。在她心目中,能击败她哥哥往利多云自然是个大英雄。 往利多云当然更清楚刘子秋的厉害,不由脸色铁青,怒吼道:“晴天,你想要干什么!” 这次联姻对往利部同样重要。一旦往利晴天嫁给了拓跋元居,只要拓跋木弥能够整合党项八部,往利部在党项各部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往利多云绝对不允许这次联姻失败,他再次看向刘子秋时,眼神已经有些不善。 拓跋元居看到往利晴天指向刘子秋的时候,就有些泄气。他知道自己不是刘子秋的对手,如果换作其他时候,早就直接认输了。但这次联姻不容有失,拓跋元居只得硬着头皮,捏紧拳头,大声说道:“好,我便与他一战!” 拓跋千玉却大叫起来:“哥,你不能和他打!” 在拓跋千玉看来,拓跋元居必输无疑,输掉的将不仅仅是这门亲事,还有她拓跋千玉小小的一点希望。 他们说话时而用羌语,时而用汉语,刘子秋虽然听不甚明白,却也能猜出一个大概,不由笑道:“往利多云,你不用生气,晴天妹子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当不得真。” 站在大隋的角度,一个分裂的党项总比一个团结的党项更为有利。刘子秋虽然暗生了推翻大隋夺取天下的心思,却同样不希望出现一个强大的党项联盟。因此,刘子秋起初确实萌生了破坏拓跋部和往利部之间联姻的想法。但很快,刘子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刘子秋接受了拓跋元居的挑战,以他的实力,一定能够获胜。到时候娶了往利晴天,拓跋部与往利部之间的联姻也就告破,同时刘子秋也会得罪拓跋部甚至往利部。但刘子秋并不怕得罪他们,毕竟这是一个强者的世界,党项八部现在都已经臣服于大隋王朝,而他好歹也是大隋的军人。 往利晴天对刘子秋的感情,刘子秒能够感觉得出来,但他知道,那只是小女孩对英雄的崇拜,根本算不上爱情。最重要的是,刘子秋心里已经有了高秀儿,对往利晴天着实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不想利用为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 刘子秋这番话一说出口,往利多云、拓跋元居和拓跋千玉都是面呈喜色,往利晴天却默默地流下两行清泪。。 往利多云是做大事的人,先不管自己的妹妹,朝着刘子秋一拱手,说道:“好!以后你我便是兄弟!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拓跋元居也大咧咧地说道:“刘子秋,你放心。等我回去以后,一定从族里挑选几个最漂亮的女娃娃送给你!” 刘子秋没理他们,而是一拉起往利晴天,说道:“晴天,你跟哥哥过来,哥哥有话对你说。”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刘子秋拉着往利晴天一直跑到寨子边上的胡杨林。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伤害了天真的小女孩,但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迟早还是要有个了断的。 周围没有其他人,往利晴天忽然昂起头,哽咽道:“你胡说!我根本没有开玩笑,你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挑战?” 刘子秋没有回答,反问道:“晴天,你哥哥疼不疼你?” 往利晴天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子秋又说道:“你哥哥既然疼你,却还要让你嫁到拓跋部,说明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要对整个往利部负责。而你,也和普通的女孩不一样。” 往利晴天一来年纪小,二来与刘子秋确实没有过多的交往,听了刘子秋的话不由冷静下来,只是仍有些不舍,轻咬着嘴唇不肯吱声。 刘子秋知道自己的劝说起了些作用,笑道:“傻丫头,我虽不能做你的阿哥,却视你为亲妹妹,这样不是挺好吗?” 半晌以后,往利晴天跟在刘子秋后面重新回到寨子外面,虽然仍有些不快,但脸上的泪痕已干,唯有看向刘子秋的眼神还有几丝幽怨。 虽然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胡杨林那里说了些什么,但拓跋元居看得出来,刘子秋已经说服了往利晴天,心中不禁大喜,正待向刘子秋道一声谢,忽听马蹄声声,数骑马飞奔而来。 拓跋元居抬头一看,失声道:“来罗卫慕,你怎么来了?” 当先一匹马上坐的正是拓跋部的长老来罗卫慕,隔了老远便大喊道:“二王子,大王让你马上回去!” 联姻刚刚有了些眉目,拓跋元居正想趁热打铁,不由迟疑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来罗卫慕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欲言又止。拓跋元居知道必有隐情,一甩衣袖,说道:“跟着来!” 两个人却也走到胡杨林那边,一番窃窃私语。刘子秋的耳力甚佳,只是他们两个说的是羌语,刘子秋听得见却听不懂。其他人虽然听得懂,可惜听不见。不过,刘子秋还是从他们急促的语气里,听出似乎出了大事! 果然,当拓跋元居从胡杨林那边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却又有几丝兴奋,对着拓跋千玉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妹妹,快,上马,咱们回去!” 现在,刘子秋与往利晴天的关系已经说清楚了,拓跋千玉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哪肯轻易离开。她偷偷瞄了一眼刘子秋,摇头说道:“二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两天,是不是……” 拓跋元居哪里还能不知道妹妹的心意。按理说,拓跋千玉现在是党项公主,而刘子秋不过隋军中普通一兵,两人地位悬殊,除非刘子秋肯入赘羌族。不过,他一来急着回去,二来如果刘子秋真能和拓跋千玉走到一起,却也不用再担心往利晴天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也好!”想到这里,拓跋元居马鞭一扬,头也不回向着西边奔去,只远远留下一句话儿,“替我照顾好晴天阿妹!” 如果不是因为最后这句话,往利多云甚至以为拓跋元居匆匆离去,是想悔了这门亲事。 刘子秋虽然还不知道拓跋部究竟出了什么事,但看到往利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也甚觉无趣,于是拱了拱手,说道:“往利多云,你我之间的约定还用再比过吗?” 果然如往利晴天所料,往利多云哈哈大笑道:“我甘拜下风,不用比了!” 刘子秋想到拓跋元居匆匆离去,甚至都没和他打声招呼,心下总是不安,不由说道:“既如此,那刘某就此告辞!” 往利晴天还站在那里发呆,拓跋千玉却已脱口喊道:“你别走!” 往利多云更是一把拉住刘子秋,说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既然来了,总得陪我痛痛快快喝上一顿才行!” 刘子秋满脑子都是拓跋元居离开时的情景,总觉得心神不宁,转头恰巧对上拓跋千玉火辣的目光,忽然有了主意,抱拳说道:“千玉公主,刘某可以保证,晴天妹子不会再有问题。但你们族里出了大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担心吗?” “不要叫人家公主嘛,叫人家千玉就好了。”拓跋千玉娇嗔一声,脸上飞过一抹嫣红,低首说道,“我哥既然答应我留在这里,说明即使有事,也不会是什么大事,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往利多云也连声附和道:“对对对,肯定没什么大事!刘兄弟,你就别多问了,还是赶紧进寨子喝酒去吧!” 虽说拓跋元居走了,但只要他把拓跋千玉留下,拓跋部与往利部的联姻就没有问题,从此以后,往利部便与拓跋部捆在一起了。按理说,如果拓跋部真的出了什么事,往利多云也应该关心一下才是。但往利多云的想法和拓跋千玉一样,也不认为拓跋部会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往利多云与拓跋元居不同,他与拓跋部联姻,只是想让族人生存得更加容易一些,并没有什么别的野心。 刘子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往利族长的好意,刘某心领了。只是刘某已经离营数日,不敢久留。今天就此别过,他日再来拜访。” 拓跋部虽然是党项羌人,却已经置于大隋治下,如果有事,势必造成周围动荡不宁,而刘子秋所在军队的职责便是维护西海一带的安宁,他自然要赶回军中。 却听拓跋千玉大声说道:“我和你一起走!” “你和我一起走?”刘子秋奇道,“为什么?” 拓跋千玉俏脸一红,说道:“你一个外乡人,我可以帮你带路。” 连拓跋元居都看出来了,刘子秋作为当事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有了往利晴天的前车之鉴,刘子秋可不想再惹事端,呵呵一笑,抱拳说道:“不必了。刘某在这里呆了几天,道路早已熟悉,岂敢有劳公主大驾。” 第16章 两个小家伙 [本章字数:30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7 11:59:24.0] 最终,刘子秋还是谢绝了往利多云的邀请。拓跋元居匆匆离去的一幕始终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刘子秋确信,肯定出了大事,但却不可能是拓跋部自己内部的事,否则拓跋元居就不会将拓跋千玉留下来。 如果不是拓跋部自己的事情,又有什么事可以让拓跋元居匆匆离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吐谷浑刚刚灭亡,西海郡设立未久,慕容伏允下落不明,各方势力暗潮动,刘子秋恨不得插翅飞回军营。 刘子秋也没肯带上拓跋千玉。小姑娘的心意谁都看得出来,但他和小姑娘并不熟悉,这还是第二次见面,就连拓跋千玉的姓名和身份也是刚刚知道,完全没有必要去招惹这位党项公主。而且,他要回的地方是军营。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且不说他只是个小小的旅帅,就算身为郎将,也不能随随便便将陌生人带入营中。 看着刘子秋绝尘而去的背影,拓跋千玉恨恨地跺了跺脚,忽然发出一声唿哨。一匹白马挣脱牵马人,撒开四蹄直奔到拓跋千玉身边,“希聿聿”一声长嘶。这匹马并不高大,身上有许多杂色斑点,看上去毫不起眼,却是真正的“龙种”,可以日行千里,是拓跋千玉最心爱的坐骑。它还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雪豹”。 拓跋千玉也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不逊于任何一个草原汉子。她手扳鞍鞒,纵身而上。 往利多云却大吃一惊,连声问道:“千玉公主,你这是?” 往利晴天也警醒过来,拉住缰绳道:“姐姐,你不是要留下来陪我的吗?” 兄妹俩都清楚,他们有义务保证拓跋千玉的安全,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那拓跋部和往利部就会反目成仇,对于往利部来说,绝对是灾难性的。 拓跋千玉却不管不顾,用力一提缰绳,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去追他!” 往利晴天忽然松开了手,她甚至有些羡慕拓跋千玉,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思,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她却不能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柔弱的肩膀却需要担负起部落的未来。 …… 三月的西海仍然十分寒冷,两个月以后,冰雪才会消融,大地才会显露出生机。茫茫雪原上,刘子秋策马奔驰,任由烈烈寒风从耳边吹过。忽然,身后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 “雪豹”千里马的称号可不是白给的,尤其在这雪原,奔行更加迅捷,只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竟然让它追了上来。 刘子秋无奈地勒住战马,朝身后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千玉公主,在下要回营公干,实在……” 拓跋千玉白眼一翻:“你回你的军营,我走我的路,又不碍着你什么!” 大路朝天,刘子秋也管不了人家小姑娘走路,顿时无话可说。忽然,他坐下战马一声惊鸣,人立而起。刘子秋骑术平平,这一下猝不及防,差点被掀翻在地。幸亏他身手灵活,匆忙间凌空跃起,翻了个筋斗,稳稳地站在雪地上。但是那匹马却似受了什么惊吓,竟掉回头狂奔而去,任刘子秋如何呼唤,再也不肯回来,惹得拓跋千玉连声娇笑。 “小心!”只听刘子秋大吼一声,猛的张开双臂,挡在拓跋千玉面前。 拓跋千玉正自迟疑,便听得前方枯草丛中传出一声野兽的低吼。幸好她坐下的“雪豹”不是刘子秋的凡马,并不慌乱,只是四蹄不停刨着地上的白雪,连打响鼻。 草丛里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布满了黑褐色的圆形斑纹,赫然是一只成年金钱豹。在豹的家族中,金钱豹体形最大,也最为凶猛,成年金钱豹甚至可以与猛虎交锋。 拓跋千玉却不慌张,随手摘下长弓。 羌族女子不输男儿,大多随身也携带着弓箭利刃,但因为臂力的差距,女子所携带的大多都是软弓,射出的箭矢威力有限,很难对猛兽造成真正的杀伤。拓跋千玉手上的长弓虽不及她兄长所使的硬弓,却也并非普通的软弓,即使面对凶猛的金钱豹,她也有把握一击便中,因此毫无惧色。 刘子秋见了,也暗自佩服,正想见识见识拓跋千玉的箭术,忽然见那头金钱豹的眼神并不凶恶,反似有一点乞求,它的身子底下也好像有斑斑血迹。 “嘭”的一声弓弦响,拓跋千玉已经一箭朝着金钱豹射了过去。箭如流星,直奔金钱豹的左眼。拓跋千玉也常常跟着父兄一起狩猎,知道豹皮的珍贵,只有射中眼睛,才会获得一张完整的豹皮。她这样做,也是有意在刘子秋面前卖弄。 刘子秋突然纵向跃起,一伸手便握住了箭杆,锋利的箭簇几乎已经够着金钱豹的瞳仁了。刘子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拓跋千玉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拓跋千玉很自信,她这一箭的速度虽然不及闪电,却也没有几个人可以躲得过去,但就这样被刘子秋稳稳地抓在了手里。而刘子秋的手离金钱豹只有咫尺之遥,那头豹子只要一张口,似乎就可以将刘子秋的手齐腕咬断。 但更令她吃惊的是,那头金钱豹并没有张开血盆大口,反而闭上眼睛,低垂下脑袋,仿佛一只慵懒温顺的大猫。 刘子秋转回头,沉声说道:“它受伤了!” 拓跋千玉听出刘子秋有些生气,不由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而刘子秋正地观察那头受伤的金钱豹,并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 金钱豹就这样趴在刘子秋面前一动不动,拓跋千玉也很想上前看个究竟,但饶是她胆子够大,也终于没敢跳下马来。 忽听刘子秋喊道:“快过来帮忙!” 拓跋千玉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最后一丝恐惧也抛诸脑后,跳下马,飞奔过来。那头金钱豹感觉到拓跋千玉的到来,突然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低吼,拓跋千玉顿时变了脸色。却见刘子秋在那头豹子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豹子便重新安静下来。 刘子秋头也不回,小声说道:“它身子下面有两个小家伙,你去抱出来,动作轻点。” 原来,这是一头刚刚生下幼崽没多久的雌豹,不知道是在捕猎过程中,还是在与其他猛兽争斗中受了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为了保护幼崽,这头濒死的金钱豹即使面对拓跋千玉的弓箭也不愿意逃走,甚至不愿意作出闪避。 两只毛茸茸的幼豹十分可爱,连眼睛都还没睁开。拓跋千玉抱在怀里,不肯释手。那头雌豹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刘子秋和拓跋千玉,眼神中竟似有一点感激。然后便听“轰”的一声,雌豹重重地摔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 看到刘子秋盯着雌豹的尸体默默出神,拓跋千玉小心翼翼地问道:“子秋哥,要不要掘个坑,把它埋了?” 刘子秋没有听出拓跋千玉对他称呼的变化,只是幽幽地摇了摇头:“算了,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法则,随它去吧。” 拓跋千玉不知道“大自然”是什么东西,但刘子秋没有对那个称呼提出异议,她多少还有点沾沾自喜,抬头一声招唤,那匹雪豹“的的”的跑了过来。拓跋千玉轻声说道:“子秋哥,咱们走吧。” 刘子秋猛然惊醒,失声道:“哎呀,我的马!” 拓跋千玉笑道:“才想起来啊。你的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还是骑我的吧。” 刘子秋知道拓跋千玉的坐骑肯定不是凡品,慌忙说道:“那怎么行,我骑走了,你怎么办?” 拓跋千玉娇嗔道:“我当然跟你在一起!” 雪豹似乎听出来他们这是要二人共乘一马,极度地不情愿,连声嘶鸣,两只前蹄在地上乱刨,就算刚才遇到受伤的雌豹时,它都没有这样慌乱的表现。 拓跋千玉可不管它,早跃了上去,满脸期待地喊道:“子秋哥,快上来吧。” 刘子秋很无奈。拓跋千玉坐得非常靠前,明显是让自己坐到她的身后,这样的姿势共乘一马,很有些暧昧。但他的马惊跑了,在这茫茫雪原上,与拓跋千玉共乘一骑看来是唯一的办法,别无选择。刘子秋只能说服自己,他可不是想要主动招惹这位党项公主,时势逼人,权当再多一个妹妹吧。 但“妹妹”可不这样想,她很随意地将缰绳交到刘子秋手上,惬意地靠在刘子秋的怀里,一边逗弄着两只豹崽,一边说道:“子秋哥,你来骑,我要照顾这两个小家伙。” 这话听着咋这么暧昧呢?刘子秋满脑子的黑线。 但这两个小家伙也不是那么好照顾的,走不多远,便在拓跋千玉怀里乱动进来,还发出“呜呜”的轻声叫唤。拓跋千玉却似很有经验,一本正经地说道:“两个小家伙肯定饿了,该喂它们吃奶了。” 这话听着更是别扭,刘子秋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又没说我……”拓跋千玉说到一半,发现也有语病,不由脸颊一阵火烫,朝着左前方一指,说道,“去那里,我有办法。” 第17章 守护神 [本章字数:30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8 08:49:27.0] 顺着拓跋千玉手指的方向,隐约可以见到一顶顶帐篷,那里是一个游牧部落的营地。在这片土地上,除了鲜卑、党项、室韦、铁勒,还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小部落。这些部落,有的以姓为名,有的以地为名,有的甚至根本没有名字。他们有的依附于那些大部落,有的则被大部落同化,但也有一些为了自己的尊严,顽强地保持着自己部落的独立性。 不同部落之间为了抢夺草场和水源,常常发生冲突甚至战争,但在平时,他们大多却是热情好客的,对于落单的客人尤其如此。因为在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没有落难的时候。所以拓跋千玉才会不分敌我,直接让刘子秋冲向那处营地。 但是,当刘子秋和拓跋千玉二人共乘一骑,闯进那个小部落的营地时,营地里的牧民却都显得有些惊惶失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前来,朝着刘子秋躬身施礼,叽哩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而营地里的其他人,却分明脸带怒容。 老者说的是鲜卑话,难得拓跋千玉听得懂,只是一听之下,却满面通红,气呼呼地说道:“他说,你们要的人和东西还没有备齐,请你们再宽限两天。” “人和东西?再宽限两天?”刘子秋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千玉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前几天来了一队人马,要求这个部落交出五十名未嫁少女和一千只肥羊。这是一个只有八十多户的小部落,全部落的未嫁少女加在一起也没有五十人。不仅如此,他们不久前刚刚遭遇了一场白灾,冻死了许多牲畜,不要说一千只肥羊,就连三百只都凑不出来。 那队人马不过两百,把这个小部落逼急了,完全可以与他们一战。但那些人打的是大隋军队旗号,如今整个西海有数万隋军驻扎,部落里的人却不敢铤而走险。 还有一个办法便是逃离这里。但现在冰雪未融,找一块合适的营地委实不易。搞不好没有死在隋军的刀下,却要冻死在荒郊野外,成了野狼口中的食物。 出来施礼的那个老者叫图木鲁,是这个小部落的族长。他把刘子秋当成了那伙人中的一个,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苦苦哀求,希望刘子秋能够看在他们困难重重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拓跋千玉充当了翻译的角色,却越说越是生气,就算是慕容伏允统治时期,也不可能这样欺压那些小部落。 其实,刘子秋也很生气。隋军在这里尚未站稳脚跟,这样做,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早晚激起滔天大祸。但刘子秋脸上的怒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镇定下来,拱手说道:“老丈,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不要害怕。照刘某看来,那些人应该不是真正的大隋军队,或许只是马匪假扮。” 这个小部落虽非汉人,却也是大隋的子民。西海郡的驻军都由张寿管辖。张寿不算名将,治军却还严谨,断不会允许手下士卒做好骚扰劫掠百姓的事情。 图木鲁狐疑地看了刘子秋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不像马匪,更像军队。还有,那个领头人身上的衣甲与你一模一样。” 刘子秋听他说得笃定,不觉一愣,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说道:“就算是军队又如何?有刘某在,断不会让他们得逞!老丈,你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再来?” 这只是一个小部落,就算全部吃下,又能有多少油水?那伙人不敢欺负大部落,却只敢找上这种小部落,说明他们的力量也极其有限,或许只是哪个不开眼的旅帅私底下所为。别看眼前是个小部落,但凡能够拉得开弓的,都是合格的战士,认真组织一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听了刘子秋的话,图木鲁并不见一丝喜悦,依旧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们明天早上便至。” 拓跋千玉却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声说道:“放心吧,我阿哥很能打的!到时候,一定让他们好看!快,现在先帮我搞点羊奶过来!” 刚看到拓跋千玉时,图木鲁还以为她是刘子秋从别处掳来的姑娘,直到听她叫刘子秋“阿哥”,这才放下心来,脸上也有了笑容,至少说明刘子秋真的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图木鲁立刻转身吩咐人去取羊奶,并邀请他们二人进帐休息。刘子秋听不懂他们的话,哪里知道拓跋千玉已经“得寸进尺”,将“子秋哥”进一步升级成了“阿哥”。 小部落虽然遭了白灾,但牧民们款待远方来客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刘子秋和拓跋千玉刚刚坐定,早有人端上了金黄的烤全羊、清澈的马奶酒,扑鼻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拓跋千玉拿过一碗羊奶,把两个小家伙从怀里取出来,笑嘻嘻地说道:“来来来,妈妈喂你们喝奶。” 刘子秋见状哈哈大笑。 图木鲁却神情一呆,喃喃说道:“天意啊,果然是天意!” 拓跋千玉奇道:“老丈,你说什么?”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在部落中都有一定地位。他们听了图木鲁的话,纷纷挽起袖子,在他们的小臂上都刺着一只豹头图案。原来,豹便是他们部落的图腾。 图木鲁忽然拜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朝天祷告。 刘子秋诧异道:“他在说什么?” 拓跋千玉掩嘴笑道:“老丈说了,上天怜悯,派你来拯救他们,你就是他们的守护神!”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整个营地都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帐篷外面燃起了一堆篝火,十多对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跳舞的十多个女孩子都是部落里的待嫁少女,明天就可能成为别人的奴隶,而刘子秋的出现给了她们希望。 拓跋千玉更加兴奋,硬拉着刘子秋加入了跳舞的人群。舞蹈简单粗犷,颇具异域风情。刘子秋初学,动作稍显笨拙,却不妨碍他成为场中的焦点。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才在刘子秋的一再要求下,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明天说不定会有一场恶战,刘子秋必须让大家保持足够的精力。 图木鲁把营地里最大的一顶帐篷让给了刘子秋,拓跋千玉却毫不客气在钻了进来。理由很简单,那两只小家伙太淘气,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两只金钱豹幼崽在图木鲁族人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他们是不敢随便碰的,也只有刘子秋和拓跋千玉自己照看了。但那两只幼崽太小,连眼睛都睁不开,哪里又算得上淘气呢? 明知道是拓跋千玉找的借口,刘子秋却也不好赶她出去,只得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些地方。拓跋千玉却趁机挤了过来,比往利晴天还要大胆主动得多。 因为明天有事,刘子秋没敢多喝酒,但马奶酒后劲十足,他也微微有了一点醉意,再闻着一股股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饶是他定力深厚,也不免有些心旌摇荡,只得闭眼假寐。 拓跋千玉轻轻捅了捅刘子秋,小声说道:“阿哥,你快看对面那顶帐篷,帐门可一直给你留着呢。” 刘子秋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坐了起来,果然见到对面一顶帐篷帐门大开,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是留给我的?” 拓跋千玉“格格”娇笑道:“你却不晓得他们的习俗,他们会用最好的东西招待最尊贵的客人。你吃过了烤全羊、喝过了马奶酒、欣赏了最美丽的舞蹈,还差一件事没做。” 刘子秋越发好奇起来:“还差什么?” “那顶帐篷里是他们部落最美丽的两位姑娘,等着陪你过夜呢。”拓跋千玉忽然用力一推刘子秋,嗔道,“怎么,没想到吧?你还不快点过去!” 拓跋千玉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有一股浓浓的醋意。 刘子秋佯作不知,呵呵笑道:“这好办。只要我不过去,他们还能来强逼我不成?” “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够躲得掉?”拓跋千玉嘴角浮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缓缓说道,“其实你应该感谢我。” 刘子秋诧异道:“感谢你?为什么?” 拓跋千玉得意道:“你要是不过去,她们就会主动过来。” “啊!还有这种事!”刘子秋有点紧张起来。他虽不是柳下惠,但在这种事情上,却也不肯太过随便。 拓跋千玉看到刘子秋的窘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道:“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她们自然就不方便过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刘子秋一愣,如果小部落真有拓跋千玉所说的这种习俗,那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看你挺喜欢那两只小家伙的,就把它们都送给你吧。” “哼!”拓跋千玉娇嗔道,“那两只小家伙本来就有我的份,这算什么感谢!” 刘子秋也觉得有些勉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感谢?” “我要你亲我一下!” 第18章 暴力千玉 [本章字数:31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9 09:08:53.0] “亲……唔……” 刘子秋吃惊地张开嘴,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被一张又软又湿的红唇堵上了。堂堂大英雄竟然被一个小女子强吻,刘子秋一时哭笑不得。 胡人做那件事的时候往往不避儿女,耳闻目染之下,少男少女们无论生理还是心理,大多早熟。在拓跋千玉心中,这并不是什么羞人的事情。只是她没有“实战经验”,并不知道进一步的动作,否则刘子秋还真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住。 当刘子秋还目瞪口呆的时候,拓跋千玉已经转过身去,轻轻擦了擦薄唇,小声嘟囔道:“看他们都喜欢这样,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嘛。” 刘子秋瞬间石化,摇头说道:“现在好了吧,快睡吧。” 拓跋千玉却道:“这是我亲你,不是你亲我,不算!” 这小妮子简直是在玩火!刘子秋暗暗苦笑,只得劝道:“明天还有大事要做,你总不能让我人困马乏去和人打吧。” “那好,明天你一定要补给我,不许耍赖!” 拓跋千玉转回头,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要滴下血来,原来小妮子也知道害羞,并非全无感觉。 “行,绝不反悔。”刘子秋不觉好笑,连连点头。明天的事谁又能知道,先对付过眼前再说。 拓跋千玉却苦着脸说道:“可是,我睡不着。” 刘子秋说道:“这好办。你闭上眼睛,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还没等刘子秋念到第三遍,小丫头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这一夜她也疯得厉害,其实早就困了。 …… 第二天一早,刘子秋就把部落里的青壮男子都组织起来。这些人自幼练习骑射,马上功夫都不错,只是没有人敢领着他们与大隋军队相抗而已。昨天见到那两只金钱豹幼崽,这些人就把刘子秋当成了部落守护神的化身。有了刘子秋的统一指挥,大家明显多了些底气,握着长弓和弯刀的手,也更加坚定了。 部落里拉得开弓的青壮和少年共有一百五十多人,刘子秋把他们分成三队。一队跟着他守在营地里,另外两队则分别由图木鲁和拓跋千玉领着,埋伏在营地两侧。 直到正午,远方的地平线上才出现了一队骑兵。这队骑兵不过二十多人,看领头那人的装束,果然是个旅帅。骑兵在旷野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近前。那名旅帅高声喝道:“老爷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齐了没有?” 不等他们的向导翻译,刘子秋已经策马上前,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强抢民女,勒索民财,眼里面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那名旅帅见到刘子秋也是隋军装束,微觉诧异,但也只是愣了愣神,旋即笑道:“王法?在这里,我家大人的话就是王法!喂,兄弟,你是哪来的!” 刘子秋“呛啷”一声拔出腰刀,指着那名旅帅,冷笑道:“好大口气,不知道你到了张大将军面前,也敢这样说吗?” “张大将军?”那名旅帅突然放声大笑,“你是说张寿吧。他如今自身难保,在我面前屁都不是!” 刘子秋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对张寿的印象还不错,难道这短短的几天,张寿就得罪了杨广,被罢官免职?他心念急转,脸上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连忙拱手道:“哦,这么说,你家大人位高权重,犹在张大将军之上啰?” 那名旅帅见刘子秋似乎有些服软,得意起来,头已经昂到了天上:“我家宇文大人便是西海太守。小子,你若是识得时务,何必投奔我家大人,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子秋知道西海太守是宇文敬,再看那名旅帅,果然有些面熟,好像是宇文敬身边的亲随。这样看来,他们并非什么马匪假扮,而是真的大隋军队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刘子秋昨天的猜测就很好解释了。杨广生性多疑,各郡太守所能掌握的兵马极其有限,所以宇文敬也只敢欺负这些小部落了。 但有一点让刘子秋想不通。张寿身为大将军,无论官位还是手中的兵权,都远远超过宇文敬。而宇文敬的手下却敢公然藐视张寿,难不成张寿真的犯了什么大罪? 那名旅帅见刘子秋默不作声,以为刘子秋真的被他的话打动,越发得意起来:“怎么样?想通了吗?” “恩,想通了!” 说完,刘子秋一声冷笑,手腕一抖,腰刀闪着寒光飞掷出去,正中那名旅帅坐下战马的脖子。战马“扑”的倒在地上,将那名旅帅掀了下去。刘子秋的动作就是命令,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多人一齐发动,箭如飞蝗,向这队隋军骑兵射去。 刚才刘子秋和那名旅帅有说有笑,这些骑兵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根本没有想到刘子秋会突然下手。猝不及防之下,当场被射杀过半。也有几个机灵些的,见势不妙,拨马便走。但走不多远便听一声号角,从左右两边各杀出一支伏兵。 论起骑射,游牧民族占有天生的优势,这队隋军骑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刘子秋下的命令竟是不留活口,全部射杀,包括那名当地向导。 这队隋军骑兵明显都是汉人,是刘子秋的同胞,但来自后世的刘子秋可没有那种狭隘的民族观念。在他心中,汉人也好,羌人、鲜卑人、突厥人也罢,只要生活在中国的这片土地上,那就都是中国人,都是华夏子民。 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都是学坏容易学好难。这些隋军骑兵或许曾经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他们在宇文敬的带领下,已经变成了欺压百姓的恶魔,什么坏事都可能做得出来。现在,他们欺压的只是这个不知名的小部落。等将来他们羽翼丰满,还会去欺压其他部落,甚至是其他汉人。对于这些人,刘子秋从来不会手软。 那名旅帅最先摔倒在地,却也因此救了他一命,没有被乱箭所伤,其实这也是刘子秋有意为之。因为他的话里隐藏着许多秘密,刘子秋想从他口中探知一二。否则,以刘子秋的身手,一刀飞掷,绝对可以将他扎个透心凉。 这边打扫完战场,不远处设伏的两队人马也回来了,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拓跋千玉。这也难怪,雪豹的脚力不是一般的快。令刘子秋吃惊的是,雪豹的脖子下面竟然系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这应该是拓跋千玉的战果。 拓跋千玉的骑射本领,刘子秋是见识过的,否则也不会放心让她独领一队。刘子秋真正吃惊的是,这小妮子居然还有暴力倾向。羌族女子都如此骁勇,男儿就更可以想像了。这样一个好战尚武的民族,如果不能为朝廷所用,终将成为朝廷的大敌!虽然刘子秋想要取朝廷而代之,却也不可不防。 那名旅帅很快被五花大绑,推进了帐篷。看着端坐中间的刘子秋,他想不明白。同样是大隋的旅帅,同样是汉人,怎么就成了这个小部落的首领了?帐篷里那个老者和其他人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还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亦步亦趋地伺候着。 这个部落里的人不懂汉语,刘子秋只能亲自审问。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短刀,一边淡淡地问道:“说,叫什么名字?” 那名旅帅早没了刚才的嚣张模样,跪在地上叩首道:“将军饶命。小人江达,是西海郡太守宇文大人……” “宇文敬?他也配称大人。”刘子秋挥了挥手,冷笑道,“说吧,你们都做了哪些坏事!” 江达连连点头道:“将军说的对,宇文敬那厮不配。小人都是受他指使,身不由己啊,还望将军明鉴!” 原来,宇文敬当上了西海太守,便带了一干亲随搬进了威定城。西海郡既不同于边郡,也不同于内地诸郡,这里没有设置鹰扬府,但宇文敬手中却握有一支两千人的兵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众亲随也都升作了校尉或者旅帅。 威定城就是原先吐谷浑的王城伏俟城,规模虽比不上长安、洛阳的繁华,在这西北边陲却也是首屈一指了。因为处在丝绸之路的要道上,城中店铺林立,酒肆、青楼随处可见,昔日的王宫也改成了太守府。 按说这样的条件,宇文敬也该满足了。只是杨广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厚仁慈,下令诸军不得骚扰城中百姓,还将慕容伏允留在城中的妻妾儿女都携往中原。偌大个王宫其实空空如也,让志得意满,正准备大肆享乐的宇文敬颇为失望。 校尉步勇当时便献了个计策,说吐谷浑兵败,西海各部落定会闻风丧胆,何不派兵向他们讨些财货女子,也好让弟兄们快活快活。宇文敬本来只是个市井无赖,自然一拍即合,派了几路人马往各部落索取牛羊女子。当然了,这些都是江达的一面之辞,只怕他也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不过,有一点刘子秋却猜着了,宇文敬虽然胆大包天,却也不敢向那些大部落下手,柿子只捡软的捏,周围能够找得着的小部落都受了他们的恐吓,今天正是收获的日子。只是江达不曾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全军覆没。 刘子秋听到这里,忽然面色一沉:“那你说说看,张大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9章 还债 [本章字数:304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20 09:10:28.0] 江达慌乱地摇着头:“不,不,我不知道。” 刘子秋冷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一个小小的旅帅敢对当朝大将军不敬,并且公然招揽他的属下。刘子秋如果相信江达的话,那才叫见鬼了。要想让江达招供,刘子秋有的是刑讯逼供的手段,但他选择了更直接的办法。 “我数到三,如果再听不到想要的答案,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一!二!……”一把短刀顶在江达的咽喉,刘子秋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来自地狱。 “我说,我说!”江达贪生怕死的性格早就被刘子秋看穿,他终于撑不下去了,连声求饶,“求求你,我说了以后,你千万不要杀我。我上有八十岁的……” 刘子秋不想听他在这里拽戏文,手中短刀向前轻轻一递,锋利的刀尖刺破了他的喉咙,一点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江达只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说道:“别,别,我说,我说。张,张大将军被宇文大人,噢,不,是被宇文敬扣押了。” 太守扣押大将军,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刘子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厉声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宇文敬派人传话给张大将军,说是有要事与他商议。宇文敬却在太守府内设下伏兵,张大将军和他的亲兵刚刚进去,便被宇文敬给抓了起来。宇文敬担心有变,所以今天只派了小人和这三十多个兄弟出来,没想到第一站就……” 刘子秋摆了摆手,打断了江达的话,皱眉问道:“宇文敬想要干什么?他想要造反吗!” “小,小人不知道。” “嗯?” “小,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哇……呜……” 一个大男人竟然当众哭了起来,还传来一股骚味,这家伙竟然还尿了。刘子秋鄙夷地扫了江达一眼,轻轻挥了挥手。早有两名壮汉上前,拖起江达便走。江达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了。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惨叫。 刘子秋审问江达用的是汉语,只有拓跋千玉听得懂。她年纪虽小,但作为拓跋木弥的女儿,见识过党项内部的尔虞我诈,自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不由朝图木鲁做了个手势。图木鲁等人会意,一齐施礼,躬身退出了大帐。 这场战斗在刘子秋的指挥下,轻松地全歼了江达和那队骑兵,而部落里的牧民却无一伤亡。以豹为图腾的牧民们更加认定刘子秋和拓跋千玉就是上天派给他们的守护神,对他们的命令自是无条件执行。 直等帐内再无第三个人在,拓跋千玉才走到刘子秋面前,轻声说道:“阿哥,你现在还要回军营吗?” “当然要回去!”刘子秋认真地点了点头,把短刀递还给拓跋千玉,轻声说道,“谢谢你。” 此次出来,刘子秋把陌刀留在了军营,刚才那把腰刀飞掷出去,随着江达那匹战马一起摔在地上,竟然折断了,只好借了拓跃千玉的短刀。这把短刀是拓跋千玉随身之物,上面镶嵌着各种名贵的宝石,并非寻常匕首。 拓跋千玉却不肯接,摇头说道:“阿哥,你赤手空拳回去,太危险了。这把刀,你留着防身吧。” “放心吧,就算是龙潭虎穴,我刘子秋也闯得过去!”没想到这个崇尚暴力的小妮子竟然关心自己的安危,刘子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拿着吧,再帮我做一件事!” 听说能够帮助刘子秋,拓跋千玉顿时兴奋起来,马上接过短刀,挺起胸脯说道:“阿哥你说,不行我还可以请哥哥他们帮忙!” 刘子秋笑道:“那倒不必。你告诉图木鲁,请他去联络那些受宇文敬欺压的小部落,让大家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宇文敬扣押张寿,究竟是出于杨广的示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刘子秋并不清楚。但江达和三十多名隋军士兵无故失踪,宇文敬见不到他们回去,肯定会找那些小部落要人。 “就这么简单?”拓跋千玉满脸的不在乎,却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你可别忘了,你昨天还欠我一次……” 刘子秋二话不说,一把抱住拓跋千玉,低头吻了下去。这一吻霸道之极,不仅侵入进去,而且含着她的香舌着意吮咂。拓跋千玉何曾有过这种经历,只觉得一股异样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整个人都酥了,软倒在刘子秋怀里,喉咙里“嗯嗯唔唔”也不知道哼些什么,眼神早已迷醉。 就在这里,刘子秋却突然放了手,一边朝帐外走去,一边说道:“欠你的已经还了,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拓跋千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刘子秋已经挑起了帐门,连忙喊道:“阿哥,你等等!” 刘子秋身在这里,心思早就飞回了军营,有些不耐烦起来,沉声说道:“还有什么事!” 拓跋千玉一声唿哨,帐外传来“的的”的马蹄声,却是雪豹出现眼前。拓跋千玉纤手一指,说道:“借给你!” 雪豹日行千里,是拓跋千玉最心爱的伙伴,等闲都不许别人碰它,现在却舍得借给刘子秋。刘子秋想到刚才误会了拓跋千玉的意思,心下歉然,张嘴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能说出来,只是咬一咬牙,纵身跃上马背,扬鞭而去。 身后,拓跋千玉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不,是两次!” 刘子秋在马背上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下来,心中哀叹一声,看来这个债还不完了。 …… 三月的西北仍然一片冰天雪地,江南却早已经草长莺飞,绿意盎然,钱塘江畔的长山村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两个月的功夫,已经足够让昔日的小村庄完成一次华丽的转身,如今的长山村堪比一座小镇。 村民们已经由七十八户发展到了整整四百户,除了当初并过来的那二十多户,其他人都是花云利用补足府兵员额的机会迁过来的。这还是花云不想吃相太难看,给郭文庆他们留了六百员额。现在村子里的所有人家,都属于军户了。 军户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得到朝廷分配的田地,而且不用缴粮纳税。正因为有了这样优厚的条件,长山村才能一下子吸引这么多的百姓前来落户。 四百户人家,需要盐官县提供六千亩土地,这本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但谢家在江南的能量不容小觑。经过谢蕴的一番运作,魏征竟当上了盐官县令。有了魏征坐镇盐官,再多的土地也不成问题。 小村庄得以长足发展,还得益于江南运河的开通。出了长山村向北再走上两里多路便是钱塘江,魏征组织人在江边修建了三座码头。这里不仅是长山车马行的总店所在地,也是运河边一个重要的货物集散地。 长山村经过扩建,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靠近运河码头,包括货栈、客栈、各类商铺、酒肆。遵循刘子秋临走时的交代,这里所有的店铺都是只租不售。随着运河水路的日益繁忙,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店铺带给村民的收益会十分可观。 另一部分则以原来的村庄为基础,那里是村民们的居住区,进去都有士兵把守,外人不得擅入。这些士兵既是长山村的村民,也是余杭鹰扬府的府兵,都是正儿八经的大隋军人。这里的守卫比县城还要严密。 这片居住区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系统,因为外人难以进入,所以也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真正有多少府兵。有了谢家的支持,钱粮不再有问题,长山村为所有的适龄男子都配备了衣甲军械,全部动员起来,就是一支一千人的军队。而且这支军队装备精良,光战马就有两百匹之多,拥有整个江南独一无二的骑兵部队。 这支军队现在就由李靖亲自训练和指挥。李靖现在的身份是余杭鹰扬府的校尉,指挥和操练府兵本来就是份内之事。如今花云已经完全掌控了余杭鹰扬府的局面,李靖也不需要天天守在那里,大多数时间倒呆在长山村。 随着大量村民的迁入,村子里也修建了许多新宅子,最大的那两座宅院便是刘子秋和李靖的家,并不是他们生活奢靡,而是他们两家人口最多。这两家比邻而居,每当李靖出门操练士兵的时候,张出尘便会来到隔壁陪高秀儿闲话。两个人都是身怀六甲,早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今天,张出尘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刘家,只见高秀儿正坐在院子里默默出神,不由笑道:“怎么,又在想刘兄弟了?” 高秀儿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转眼已是三月,也不知道西边的战事如何了,叫我怎能不担心。” 正说话间,忽见萧大鹏从外面闯了进来,大声说道:“嫂子,你快躲一躲,那厮又来了!” 第20章 闲言碎语 [本章字数:303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21 08:51:13.0] 高秀儿面色一沉,喝叱道:“花将军不仅是你的长官,也是子秋的好兄弟,你怎能出言无状!还不快把他请进来!” “我……你……唉!”萧大鹏满脸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张出尘皱眉道:“他好像怨言不小啊。” 高秀儿冷笑道:“就他那点小心思,哼!” 当初高秀儿游落到小渔村的时候,幸得大牛娘收留,二叔公萧昕对她也颇为照顾。但萧大鹏每次遇到她都如见鬼魅,避之犹恐不及。直到高秀儿恢复了本来面目,萧大鹏看高秀儿的眼睛才有了变化。等刘子秋从军远走之后,他更是大献殷勤。只是萧大鹏越这样,高秀儿对他越是厌恶。 “二嫂!俺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说话间,一身戎装的花云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抬眼正看见张出尘,不觉一愣,连忙拱手道,“原来李夫人也在。” 张出尘笑着回礼道:“花将军,又来换药啊。” 当日被杨家一路追杀,花云全身大大小小受了二十多处伤,有枪伤,有刀伤,还有箭伤。但是所有的救治他只信任高秀儿一人,并不肯让其他人经手。现在伤已痊愈,不过每隔五天还要来换一次药,据说是为了防止落下疤痕。 “三弟,随我进来吧。”高秀儿站起身,朝屋内走去。 这处院落虽大,却也不像那些豪门要分个内宅外宅,只是三间正屋两排厢房而已。高秀儿带着花云进的却是自己的卧房,香草叉腰拦在门外。换药的时候任何人不得入内,就连自幼跟在高秀儿身边的香草都不能进去。 三月的江南,天气已经转暖,屋子里却还生着火炉,将高秀儿的俏脸映得通红。 花云早已除去衣甲,裸露着上身趴在床上,粗声说道:“二嫂,快帮俺看看,后背的疤痕也应该消了吧。” 高秀儿一边抹药,一边赞叹道:“少林黑膏果然是疗伤圣药,几乎看不出来了。” 花云神色一黯:“那就是说,还能看出来一些了。” 高秀儿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格格”笑道:“你呀,这话也就在嫂子面前说说,要是传出去,一个大男人还怕身上有伤疤,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你看你二哥,身上那伤……” “二嫂,你又笑话俺。”花云说话的语气竟似有些撒娇。 高秀儿面色一正,说道:“嫂子可不是笑话你,你一个在城里,凡事都要小心点。” 花云已经坐了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说道:“放心吧,董超现在被俺拿得死死的,掀不起大浪来。” 董超的品级虽然高于花云,可惜手上没有兵权,许多事情还需要求着鹰扬府。前些日子,谢家运作魏征担任盐官县令,董超没有丝毫阻拦,便有向花云示好的意思。毕竟他在花云初上任时做过手脚,现在该想办法补救了。 “知人知面难知心。很多人当面笑脸,背后动刀子,还是小心些好。”高秀儿摇了摇头,忽然问道,“对了,你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 花云抚掌道:“哎呀,你不说,俺差点忘记了。朝廷传来捷报,西边打胜了!” 高秀儿一阵惊喜,连声问道:“可有你二哥的消息?仗打完了,他也快回来了吧?” “这个,朝廷的战报上没有提到。”花云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不过,原来管着俺和二哥那个旅帅,好像因功封了校尉。以二哥的身手,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样啊。”高秀儿微微有些失望。 花云虽然嘴上说已经拿住了董超,心中其实没底,也不敢离开鹰扬府太久,又和高秀儿说了会话便拱手告辞,快到院门的时候却又回头说道:“二嫂,别人送了许多礼物给俺,回头俺派几个人拉过来。” 整个江南只有这一座鹰扬府,可谓奇货可居。当初查抄吴郡王家的时候,太守任彦威也不得不上余杭来搬兵。现在,鹰扬郎将换了新人,各郡太守虽然品级高于花云,却纷纷主动前来交好。这些日子,丹阳、毗陵、历阳、宣城、吴郡、新安、遂安、会稽等郡太守都派人送来了厚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花云只好武艺,用不着这些东西,最好的去处自然是转赠给高秀儿了。 高秀儿却笑道:“三弟,这些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将来娶媳妇用吧。回头嫂子给你说个好人家的女儿。” 花云也涎着脸道:“那敢情好,只是要和嫂子长得一样漂亮才行!” “贫嘴,找打!”高秀儿作势扬起手,嗔道,“还不快走!” 花云呵呵笑着,策马而去。高秀儿看着他的背影,竟似有些失神,半晌方才幽幽一叹。 张出尘一直在院子里,看到高秀儿反常的举动,有几丝担心,悄声劝道:“妹妹,你说话做事也该小心着点,要是有人传到刘兄弟耳朵里,恐怕……” “姐姐放心,妹妹身正不怕影子歪。再说了,子秋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高秀儿并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想起刘子秋,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他要何时才能回来。” 张出尘见高秀儿如此说,却也不便再劝,只是心中却平添了几分忧虑。张出尘生世坎坷,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男人。就连李靖看上去非常平和的性格,在江都渡口遇见张仲坚时,也忍不住想要动手。高秀儿经常与花云独处一室,刚才那番话又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如果传到刘子秋的耳朵里,还真不能保证闹出什么事来。 此时,千里之外的刘子秋正陷入一场混战。 …… 大隋驻守西海的军队共有四万人,除了原来跟随张寿屯扎泥岭的军队以外,后来又补充了一万多人,都是从全国各地临时征调的府兵。军队的驻地也已经从泥岭迁到了西海湖边上,一溜排扎着数十座连营。 这些府兵本来就不是什么精锐,军纪更是差强人意。张寿治军严谨,他本人在军中时还好一些。自从三天前,张寿接到宇文敬的邀请前往定威城议事,营中就开始乱了起来。随着张寿一去不返,军中没了主将,将士们益发散漫了。如今的军营中听不到鼓角争鸣,也看不见出操演练。喝酒赌钱、打架斗殴却是随处可见,甚至有人将娼妓带入营中留宿。 柳郁当上了校尉,算是正式迈入了武官的门槛,而刘子秋和一众老兄弟也纷纷升了职。除了刘子秋外,桂海求也当上了旅帅,其他人要么做了队长,要么做了伙长,不过仍在柳郁麾下。 整个军营中,就算他们这一群人的军纪最好了。毕竟他们真正上过了战场,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深知战争的残酷。宇文敬率领的那三千兵马的遭遇,更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军营乱成这样,柳郁免不了忧心忡忡。只是四万大军,除了张寿这个大将军以外,还有两名将军,十多名郎将,却也轮不到他来管。柳郁能做的,也就是管住自己的军营罢了。谁知道,就连这么简单的要求也难实现。 就在今天中午,邻近一座军营里有个士兵喝醉了酒,硬要闯进柳郁的军营。把守营门的士兵自然不肯放他进去,双方争吵起来,恰巧被封海求看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桂海求刚刚当上旅帅,正踌躇满志,哪容一个小兵在自己面前撒野,当即命人将那个醉酒的士兵绑了,一通鞭子下去,打了个皮开肉绽。 醉酒的士兵虽然只是个伙长,但他姐夫唐逸却也是名旅帅。这唐逸正搂了一个鲜卑女子在营中胡天黑地,不提防小舅子闯了进来。见到小舅子被人打伤,做姐夫的自然暴跳如雷,再加上要堵住他的嘴,也只得违反军令,强自替他出头。 唐逸当即点齐了人马,杀奔桂海求营中。当然了,大家都没有携带兵刃,这一点唐逸还是能把握住分寸的。军中打架斗殴本是寻常事,只要不出人命,动动拳脚棍棒,即使上司知道了,也不会有太多的惩罚。 哪知道甫一交手,唐逸的兵便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一来他们人少。虽然同样都是旅帅,但桂海求这边却是满员,两百人一个也不缺。而唐逸的手下,有早就溜出营去了,还有的醉卧帐中,能召集起来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刚刚过百。更重要的是,桂海求他们的操练一直就没停过,还是两个打一个,哪有不赢的道理。 唐逸吃了亏,回去以后不甘心,又找来了几个与他交好的旅帅,各自点了人马,再来找桂海求大战。 桂海求跟在刘子秋后面一段时间,胆子也渐渐变大了。看到唐逸搬来了救兵,他也连忙叫人。一件小事,最后竟发展成了三千多人的超级群殴。等柳郁得到消息,再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刘子秋回到军营的时候,斗殴正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双方都杀红了眼,早忘记了规矩,有人甚至抽出了兵刃。 第21章 疑团 [本章字数:31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22 13:30:00.0] 刘子秋眼尖,老远便看出斗殴双方都是大隋的将士,其中还有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兄弟们,不由大吃一惊,一边高喊着“住手”,一边策马狂奔过去。雪豹不愧是“龙种”,全力冲刺的速度堪比跑车,转眼便到了近前。 这场群殴已经进入白热化,呐喊声、拳脚搏击声、痛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刘子秋大喊“住手”,又有谁听得见?就算有人听得见,也没人理他。 刘子秋不会佛门狮子吼的功夫,要想制止这场群殴,唯有加入战团。事态紧急,刘子秋大喝一声,从马背上纵身跃起,直冲人群当中。 乱阵之中,刘子秋也顾不得谁是谁,凡是离他近的,他便是一招擒拿手扣住对方,然后用力一甩,将对方掷出圈外。这种方法看似野蛮,用来制止乱斗却极其有效,只是需要一身神力。随着一抓一掷的反复动作,在刘子秋身边竟然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忽然,刘子秋看到队伍中寒光一闪,有一名士兵挥起钢刀,奋力劈向桂海求。刘子秋不敢迟疑,手腕轻轻一抖,一件暗器直射出去,便听“当”的一声响,那口刀竟断成两截。断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远远地飞过人群,直插入地,兀自晃个不住。 “动刀啦!有人动刀啦!”正在斗殴的双方一片哗然,转瞬间又安静下来,现场死一般的沉寂,许多人后怕不已。 大家都是当兵的人,对兵器十分敏感,在听到那一声撞击响时,便下意识地停了手。打架斗殴是一回事,动刀动枪又是另外一回事,谁也承担不起这样做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回过神来的桂海求恼羞成怒,一把拉过那名持着半截断刀的士兵,老大耳刮子扇了下去,骂骂咧咧地说道:“臭小子,打不过就动刀,算什么东西!” 挨打的那名士兵已经吓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刚才杀红了眼,一不留神动了刀,如果追究起来,完全可以治他个兵变、谋反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过是打了一架而已,又何曾想过这样严重的后果。 突然,从那士兵身后冲出一个人来,照着桂海求当胸便是一脚,嘴里同样骂骂咧咧:“谁说打不过你们!刚才多少人被老子打得哭爹喊娘。大言不惭,去死吧!” 那人出脚极快,桂海求又是猝不及防,“啊”的一声惨叫,向后便倒。只见人影闪动,一只大脚正垫在桂海求的后背上。桂海求一个踉跄,终于没有摔在地上。桂海求转头看时,却是刘子秋及时托了他一把。 刘子秋也不理他,慢慢变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套在手腕上,嘴里唠叨着:“你们打架归打架,压坏了我的东西,可没处买去。” 原来,刚才情急之下,刘子秋竟然将道信送他的那串佛珠抛了出去。道信送这串佛珠给他,是为了帮他消除戾气,压压性子,如果知道竟然被他当作暗器,大和尚估计要活活气死。不过这串佛珠却是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击断了钢刀,佛珠却丝毫无损。 踹了桂海求一脚的那人心中吃惊,他刚才用了暗劲,被他一脚踢中,没有半个月爬不起来。现在,桂海求却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双拳紧握,朝他怒目而视,好像没事人一样。肯定是刘子秋托住桂海求的那一脚消去了力道。 但是那人自负甚高,今天这场群殴,桂海求一方始终占据着上风,直到他的加入,双方才陷入混战。现在看到刘子秋的身手,不禁起了好胜之心,抱拳说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在下文昊,欲与你一战!” “想单挑?以后有的是机会。”刘子秋摆了摆手,并不看他,转向桂海求皱眉问道,“闹这么大动静,就没人管?” 张寿被宇文敬扣押,刘子秋是知道的,但军营里应该还有两位将军和十几位郎将,却任由这场大规模斗殴发展下去,显然极不正常。 桂海求能够当上旅帅,实际上全是因为沾了刘子秋守住泥岭的光,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伙长的阶段,听了刘子秋的疑问,这才警觉起来,茫然问道:“对啊,为什么没有人管?” 参与斗殴的士兵早已经安静下来,看到桂海求傻乎乎的模样,立时发出一阵哄笑。聚集在周围的人群忽然闪出一条道路,几名校尉走了过来,当先的正是柳郁。 柳郁沉声说道:“某早就派人去禀报了张郎将和董郎将,但奇怪的是,他们两个竟然都不在营中。” 军中斗殴本是家常便饭,各级军官都会刻意隐瞒。但大多斗殴只限于十几、二十人,至多也不会超过百人,像这样数千人参与的大规模群殴,绝无仅有。柳郁他们控制不住局面,也只能向上禀报。 斗殴的双方分属张舒、董衡两位郎将管辖。董衡和姜彧本来都是宇文敬辖下的校尉,结果董衡升任虎牙郎将,姜彧还是继续当他的校尉。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董衡抱上了宇文家族的大腿,前程自然一片光明。宇文敬临阵脱逃,还不是高升做了西海郡的太守。 却听那个自称文昊的士兵哈哈笑道:“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过,你要先和我打一场,我才告诉你!” 刘子秋这才认真打量起文昊来,只见他弱冠年纪,身高在八尺上下,膀大腰圆,棱角分明的脸上虽沾了几丝血迹,却掩不住一丝英气,看他的衣着,似乎是个队正。年纪轻轻能够当上队正,倒也算个少年豪杰,武艺想必确实不差。 只是刘子秋实在没功夫和他一较长短,正色说道:“十万火急,儿戏不得!你们可知道,张大将军被宇文敬扣押了!” 这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顿时激起一片波澜,围观的士兵顿时骚动起来。他们大多并非张寿的嫡系部下,甚至都没有见过张寿。但主将被人扣押的消息,还是给军心带来了巨大动荡。 柳郁把脸一沉,喝问道:“刘子秋,大将军不是放了你一个月的假期吗?你又何从得到的这个消息!” 刘子秋也知道惑乱军心,其罪非小,但事关重大,却也顾不得许多,拱手说道:“禀校尉,此事千真万确!刘某正是得了这个消息,才匆匆赶回来!” 文昊一心想要和刘子秋较个高下,只因生性好武,其实他人极其聪明,能够分得出轻重缓急。听说张寿被宇文敬扣押,文昊也不再坚持和刘子秋比试的事情,想了想说道:“今晨该我当值,正遇见一队信使,说是传张大将军的将令,限郎将以上军官即刻赶到威定城。如果大将军真被宇文大人扣押,这其中可就大有蹊跷了。” 柳郁身为校尉,竟然不知道营中的将领都已经去了威定城,感到的些不可思议,蹙眉道:“你能确定?” 文昊点了点头,道:“其中有一个是张大将军的亲兵,我恰巧认识,就随便问了他几句,错不了!” 除了董衡,其他的将军、郎将,刘子秋都不认识,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有一点刘子秋可以肯定,以杨广多疑猜忌的性格,这些人当中只怕没有几个人是张寿的亲信。这些人当中,董衡现在就属于宇文一系的人,其他人既有属于杨家这边的,也有长孙晟、来护儿等人的旧部。杨广深通驭下之道,军中派系林立,就不用担心张寿会有什么不臣之举。 如果说杨广仍然怀疑张寿有什么不轨企图,想要把他拿下,又担心在军中动手会激起兵变,这才派宇文敬秘密行事,也不无可能。但张寿已经被宇文敬扣押,即使他在军中还有几个亲信,也不会掀起什么大浪,就算要宣布新的主将人选,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把其他将领都弄到威定城去。 想到这里,刘子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就说明一个问题,张寿被宇文敬扣押,肯定和杨广没关系,难道是宇文敬真想谋反?刘子秋自嘲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判断。一个临阵脱逃的家伙,借他十个胆子,恐怕也不敢揭竿而起。 还有一种可能,宇文敬是在宇文述父子的授意下才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全面掌控驻扎西海的这支军队。自从杨素死后,宇文述便成了杨广跟前的第一宠臣,宇文家族也渐渐取代了杨家成为大隋最有权势的家族。要支撑这样一个大家族往往需要庞大的财力,而西海处于丝绸之路的要道上,掌控这支军队就等于掌控了丝绸之路,却也说得过去。 不过,杨广历来对兵权抓得最紧,宇文家族对这支军队下手,无疑将触动杨广的逆鳞,与造反无异。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这对兄弟胆大包天,历史上就做出了弑君之举,只要机缘巧合,他们还真敢造反,但宇文家族现在当家作主的仍然是宇文述。宇文述这人虽然喜欢拍马逢迎,却也有些真本事,最重要的是,他对杨广足够忠心,却没有造反的理由。 处处疑团,刘子秋越想越不得明白,索性咬牙说道:“不行!我要去威定城,一探究竟!” 第22章 抱团取暖 [本章字数:302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23 14:01:25.0] 三月的西北荒原,白天已经颇为暖和,但入夜之后依然寒风彻骨,西海湖面上厚厚的冰层仍未融化,在皎洁的月色下闪着奇异的光芒,仿佛荒原上的一粒明珠。湖畔,两骑马飞驰而过,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打破了宁静的夜空。 月光下,前面一匹马身上的杂色斑点依稀可见,正是龙驹雪豹,骑在马背上的刘子秋倒拖着陌刀,面色凝重。后面那匹马奔跑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却还是落后雪豹半个马身。马上的骑士手提长槊,竟是一心要和刘子秋比试的文昊。 张寿被宇文敬扣押也好,众将领被诓进威定城也罢,都是上层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过问的,柳郁本不同意刘子秋前往威定城。但是刘子秋带回的消息和文昊提供的情况很快在军中传了开来,弄得三军人心惶惶,大家都迫切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答案就在威定城中,只是如今的威定城已经不亚于龙潭虎穴,尽管桂海求和一众老兄弟吵着要和刘子秋一起去,但刘子秋知道他们身手平平,还不如自己独闯来得容易。唯有文昊仗着一身武艺,坚持同往。 军营在西海湖的东岸,虽然西海湖上还结着冰,但毕竟已是三月,有些地方的冰层开始变薄,在上面策马夜行十分危险,只能绕湖而走。 阵阵冷风吹过,刘子秋渐渐冷静下来,忽然一勒缰绳,拨马奔向西南。紧紧跟在后面的文昊一愣,旋即追了过去,大喊道:“刘旅帅,走错了!” 刘子秋头也不回地答道:“没错,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大半夜的,文昊闹不懂刘子秋要去哪里,却也没有多问,只管策马相随。 …… 已是深夜,图木鲁的营地仍然热闹非凡。整个营地比原来扩了近二十倍,新搭建的帐篷随处可见。营地附近的一大片空地上,来自十三个不同部落的上百对青年男女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每次部落之间的聚会对他们来说,都是寻找伴侣、谈情说爱的好机会。尽管这一回,他们的部落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但他们还是不愿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 青年男女们尽情欢歌的时候,十三部落的首领也齐聚在图木鲁的大帐。说是大帐,其实与普通牧民的帐篷并没有什么区别,十三个部落首领再加上他们的侍卫,分列两旁,将一个小小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端坐在上首的,赫然正是党项公主拓跋千玉。 拓跋千玉轻轻抚弄着怀里的两只金钱豹幼崽,漫不经心地扫了众首领一眼,淡淡地说道:“情况就是这样,抱不抱成团,诸位自己拿个主意吧。” 受到宇文敬勒索的小部落远不止这十三个,但时间仓促,图木鲁能够联系上的也只有这十三家。今天是宇文敬约定“收货”的日子,一大早,各部落首领就在营地里等着宇文敬派来的人,结果却等来了图木鲁的信使。图木鲁的信很简单,只说他得到贵人相助,不用再惧怕宇文敬了,如果你们不想受宇文敬的欺压,就都迁到他的营地来共商大计!宇文敬确实索取得太多,已经令这些部落难以承受,既然图木鲁有办法可以摆脱困境,大家自然也想来碰碰运气。 等他们来了之后才知道,宇文敬派出的那名旅帅、向导和三十多个士兵都已经成了箭下之鬼,而端坐大帐中央的那个美貌少女竟然就是图木鲁所说的贵人之一。 拓跋千玉提出的解决办法还是刘子秋临行时教给她的,叫做抱团取暖,本着自愿原则,将这些小部落联为一体,组成一个新的部落。十三个部落当中,最多的也不超过两百户,少的不过几十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任人宰割。但是,一旦这十三个部落联合在一起,立刻就会超过一个中等部落的规模,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其他首领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图木鲁已经抢先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伏俟城里的隋人欺我太甚!我部族上下,誓与他们相抗到底,唯姑娘之命是从!” 伏俟城就是威定城,当地人仍然喜欢延用它的旧称。不过,图木鲁并未视所有隋人为仇敌,至少刘子秋这个隋人就是上天派来帮助他们的。自从杀了江达和那三十多个隋军士兵,图木鲁就已经没有了退路,唯有多拉几个人下水,才能保得族众安全,所以他坚定地站出来支持拓跋千玉。 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图腾,这十三个部落中竟有八个部落以豹为图腾,他们都听图木鲁说过,刘子秋和拓跋千玉就是豹神的化身,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对于组成一个大部落,并不十分抵触。 其他五个部落却是以狼为图腾,对拓跋千玉也就没有多少敬畏,甚至还心存警惕,担心她是和图木鲁联合起来,想要吞并自己的部落。但拓跋千玉的提议确实是对抗宇文敬最为有效的办法,又令他们有些心动。 众人患得患失,都板着脸,不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健壮如牛的汉子忽然站了起来,声若洪雷:“部落合并亦未尝不可,只是合并以后,谁来做这个新部落的首领?是你图木鲁还是那个女娃娃?” 这汉子叫角里延,也是一个无名部落的首领。他的部落是以狼为图腾,部落里有牧民一百六十多户,几乎是图木鲁部落的两倍。角里延力大无穷,骁勇好斗,就连慕容伏允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将他召入军中,刚刚从车我真山回来。 正因为见识过了大隋的军威,心存忌惮,否则以角里延的火爆脾气,断不肯受宇文敬的勒索。拓跋千玉提出的办法他并不反对,只是要他奉年迈的图木鲁甚至那个年幼的女娃娃为首领,却万万不肯。 其实,角里延的疑问也是其他各部落首领最为关心的,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图木鲁和拓跋千玉二人的身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图木鲁早已经没有了争雄之心,以他的实力也不可能去争夺新部落首领的位置。但下意识间,他还是看向拓跋千玉,似乎想要征询拓跋千玉的意见。 拓跋千玉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过党项内部的各种勾心斗角,面对眼前的局面她丝毫没有慌乱,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那么,依照你的意思,谁来做这个首领更加合适呢?” 角里延挥了挥拳头,冷笑道:“自古力大为王!” 拓跋千玉哈哈笑道:“野牛力气最大,可它还不是成了虎豹狼虫口中之食?” “你!”角里延一时气结,咬牙切齿,半晌方道,“不管怎么说,要想合并成一个部落可以,但只能让武艺最高的那个人做新部落的首领!” 角里延对自己的武艺信心满满,他说这番话就是想当新部落的首领。而且他部落的实力在这些人中间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这个实力做新部落的首领。 此话一出,另外四个以狼为图腾的部落首领也纷纷附和,图木鲁等人却面带忧色。从牧民总数上来讲,以豹为图腾的部落是占多数的,但角里延威名在外,恐怕八个部落中,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如果角里延当上了新部落的首领,一定会以狼作为新部落的图腾,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拓跋千玉秀眉轻挑,微微摆了摆手,说道:“好,就这么办,我没有意见!” 图木鲁一下子蹦了起来,连声说道:“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这个,这个,谁打得赢……” 不等图木鲁说完,拓跋千玉却已经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神往:“自然是我阿哥了。” “当真?谁胜了谁就可以做你的阿哥!”角里延却没有听清拓跋千玉话里的意思,心头一阵狂喜。他其实早就垂涎拓跋千玉的美色,既能当上新部落的首领,又能抱得美人归,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哼,就凭你?做梦!”拓跋千玉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三天以后,等我阿哥过来……” 角里延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看到其他首领投来嘲讽的目光,面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不行!隋人的报复顷刻可至,谁做新部落的首领,天亮之前就必须确定下来!每个部落各出一人,现在就要比过!” 当初图木鲁建议过,只把那些以豹为图腾的部落召集起来就行了,但拓跋千玉牢记刘子秋的交代,要尽可能把那些受宇文敬勒索的部落都团结到一起。拓跋千玉相信刘子秋的身手,但要把刘子秋找过来,最快也得一天一夜的功夫。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她也不禁暗暗后悔起来。 忽然,拓跋千玉怀里的那对金钱豹幼崽似乎感应到什么,始终紧闭的双眼竟然睁了开来,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轻叫。 第23章 首领 [本章字数:311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24 17:18:27.0] 拓跋千玉毕竟只是个少女,即使跟着父兄见过一些世面,还是不足以镇住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尤其首领们崇尚的是实力,而她所依仗的图木鲁部落又是比较弱小。 面对角里延的挑衅,拓跋千玉差点便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刘子秋临行时再三强调过,她是党项公主的秘密绝对不能泄漏。拓跋千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未免有些心烦意乱,这时候,两只金钱豹幼崽却不安份起来。 拓跋千玉忍不住喝叱道:“小家伙,老实点!” 角里延以为拓跋千玉说的是他,不觉大怒,堂堂部落首领,怎么肯受一个小女子奚落,早已双拳紧握,骨节啪啪作响,只差冲上去揍她一顿了。 忽然,帐门一挑,从外面走进两个身材魁伟的大汉,正是刘子秋和文昊。刘子秋将手中的陌刀朝地上重重一顿,哈哈笑道:“千玉,大帐里很热闹嘛!” “阿哥!”拓跋千玉“呼”站了起来,压在她肩上的千斤重担仿佛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只金钱豹幼崽也呜呜的叫个不停,格外地兴奋。 角里延转身盯着刚进来的这两个人,咆哮道:“你们两个,谁是她阿哥,我要向他挑战!” 拓跋千玉早跑了起来,附在刘子秋耳边小声说道:“阿哥,他要向你挑战呢!” 刘子秋扫了一眼角里延,又黑又壮,想必有一身的蛮力,不由皱眉说道:“他为什么要向我挑战?” “他提出来,谁赢了,谁就做新部落的首领。”拓跋千玉俏脸忽然一红,“而且,而且他还想要我……” 不等她说完,刘子秋已经明白大帐内是什么情况。他摆了摆手,打断拓跋千玉的话,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角里延身上,冷笑道:“身为部落首领,最重要的不是舞刀弄枪,好勇斗狠,而是要想方设法让族人们团结在一起,保护他们免受外人的欺负,过上美满富足的日子!” 拓跋千玉是有见识的,听了这番话两眼发亮,原来她的心上人并不只是一介武夫,还很有学问呢。她满腹激动,一时竟忘了翻译。不过,在座的首领当中颇有几个听得懂汉话,忍不住暗暗点头。 角里延居然也懂汉话,冷哼一声,说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一身好武艺,又如何保护自己的族人?” “如何保护族人,最重要的是多动动脑子!”刘子秋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就算比武,某也不怕你!” 对于刘子秋的话,图木鲁深以为然。那日江达带着三十多个人气势汹汹而来,就是中了刘子秋的埋伏,以致全军覆没。如果硬碰硬的交锋,虽说他们也能取胜,但想要没有一人伤亡,却有些困难。图木鲁赶紧将那日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讲给其他首领听。 站在刘子秋身后的文昊却已经兴奋起来,扬了扬手中的长槊,大声说道:“和谁比武?让我来!” 如果这十三个部落合并的事情能够成功,新部落首领的地位虽然比不上细封野利兰、浑罗这些人,但比起往利多云已经不差分毫。这个诱惑实在太大,角里延不可能放弃。但在座的十三位首领当中,他年纪最轻,唯有武艺一项占据优势,他不理文昊,只是沉声说道:“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我只是一句话,谁能胜过我,我就推举他做新部落的首领!” 很快,大帐里的众首领就分成了三派。以图木鲁为首的一方直接推举刘子秋担任首领,因为在他眼中,刘子秋就是豹神的化身,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以狼为图腾的那五个部落,有三个部落支持通过比武来决定首领的归属,另外两个部落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沉默,让角里延大失所望。 刘子秋本不想与角里延比武,也不想争什么新部落的首领,但他要闯进威定城,必须得到这几个部落的帮助,而且不能走漏消息。他迟疑了一下,忽然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让正在争论的众首领安静下来,呵呵一笑,说道:“大家不用再争了,刘某接受挑战便是!” 当刘子秋真的接受挑战时,拓跋千玉反而紧张起来,柔声说道:“阿哥,你小心点。” 不等刘子秋回答,文昊却抢先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说道:“放心吧,刘旅帅不行的话,还有我啦!” 刘子秋顿时无语。 角里延却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咱们都不用帮手,只你我二人比试。一局定胜负,胜者便是部落首领!” 刘子秋知道这些游牧民族常常比赛骑术、射箭,这两项都是他的短处,不由沉声说道:“一局定胜负便一局定胜负,但比试项目却必须由我来定!” 角里延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说道:“那不行!咱们谁都不许动用兵器,只比拳脚,先摔倒的人判负!” 别看角里延表面上粗豪,骨子里其实颇有心眼。这些小部落都十分贫穷,他们的武器除了简陋的弓箭就是弯刀和匕首,连长矛都装备不起。而刘子秋手上却握着五十多斤重的陌刀,寒光闪闪。如果比试兵器的话,不用动手他就输了。比试拳脚的话,角里延自觉不会吃亏。一来他生就力大,二来他们时常以相扑为乐。 刘子秋没想到角里延会提出这样的比试方式,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一时说不出话来。 角里延却深感自己决定英明,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不敢吗?要是不敢,你就直接认输算了!” 另外两个部落首领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刘子秋微微一笑,轻蔑竖起三根手指,淡淡说道:“我让你三招!” 角里延见刘子秋竟敢轻视自己,不觉大怒,低吼一声,纵身扑了上来。本来,这场比试应该到大帐外面找一块开阔地才行。但是角里延受了刘子秋的刺激,却顾不了那许多了。 大帐内地方本就不大,又聚集了这许多人,根本施展不开来。但这也正遂了角里延的心意,只要他能够抓到刘子秋,相信以他的力量,一定可以轻松取胜。 哪知道,刘子秋身形一晃,角里延却扑了个空。他这一扑本没有多技巧,但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要躲开他这一扑,却也不是上容易的事情。不仅是他,在大帐里的其他首领,甚至包括站在刘子秋身后的文昊,都没看清楚刘子秋是怎么闪避的。 角里延一扑不中,怪叫一声,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没有全身扑上,而是抬脚踹向刘子秋的腰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子秋,要看他躲向哪里。 刘子秋双脚并不移动,整个身体都扭曲过来,以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堪堪避过了角里延这一脚。角里延使的本是虚招,一击不中,索性改成实招,朝下用力劈去。这一下若是劈实了,就是硬木几案也要断成两截。 拓跋千玉“啊”的一声惊呼,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刘子秋的身体已经扭曲,根本不可能再做出什么躲闪动作,已经避无可避了,这一下要是被角里延劈中,不死也是重伤了。 却听大帐里讶声四起,拓跋千玉睁眼看时,刘子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角里延身后,倒背着双手,气定神闲地说道:“三招已过,刘某可要出手了!” 角里延并不答话,只是大喝一声,翻身回来,双手如抓,再次扑向刘子秋。这一回,刘子秋不再利用他灵活的步伐左闪右避,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任由角里延双手搭住他的肩头。角里延心头一阵狂喜,暴喝一声,双手用力,将刘子秋带向自己怀里,右腿向前一伸,却使了个绊子。 孰料,角里延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撼动刘子秋分毫。更惨的是他的左腿,竟似撞在了一声钢板上,痛彻骨髓。 却听刘子秋大吼一声:“走你!” 角里延两百多斤的身子倒飞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原先的座位上,“嘭”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大帐里一时鸦雀无声,众首领都没看到刘子秋如何出手,角里延就已经输了,这份本领,恐怕也只有神明附体才能做得到,看来图木鲁说他是豹神化身,果然不假。 文昊也是暗暗吃惊。他也有自信能够击败角里延,但绝对做不到如此轻松,尤其是最后一摔,居然能够准确无误地把角里延扔回自己的座位,而不伤及其他人,力道、角度的把握,他就是再练十年也难达到。 “阿哥赢了!阿哥赢了!”拓跋千玉最先反应过来了,兴奋地跳了起来。如果不是怀里抱着两只金钱豹幼崽,只怕她就要手舞足蹈了。 刘子秋却走到角里延面前,将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笑着问道:“你服是不服?” 角里延却也硬气,当即拜倒在地,大声说道:“从此以后,我角里延便是你的臣民!” 其余众人也纷纷拜倒,齐声说道:“见过首领!”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快起来吧!”刘子秋摆了摆手,却附到拓跋千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我,我要双倍的酬谢!”拓跋千玉脚尖一踮一踮的,跃跃欲试。 第24章 负责到底 [本章字数:31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25 11:00:59.0] 刘子秋呵呵一笑,答应得非常爽快:“没问题,三倍酬谢都没问题!” 面对拓跋千玉热辣的眼神,刘子秋当然明白她想要的“酬谢”是什么。如果说上次刘子秋亲她一口,只是为了摆脱纠缠,早点返回军营,而这回,刘子秋是打算负责到底了。 就算在刘子秋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有钱有势的人照样***养小三,而在这个年代,男人娶个三妻四妾更是合理合法的事情。理论上,在洛阳买回来的四个高丽婢子,谢家送的凝露凝霜姐妹,以及高秀儿的贴身丫鬟香草,都是刘子秋的女人。刘子秋有权随时让她们侍寝,也可以将她们送人。 但是刘子秋打算对拓跋千玉负责到底,并非贪图她的美貌。以刘子秋的经历,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见过,就算有倾国倾城之色的谢沐雨也没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何况一个党项女孩。刘子秋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因为他心里对拓跋千玉有那么一点歉疚。尽管刘子秋不是刻意所为,但他现在的做法确实是在利用拓跋千玉,不过与拓跋千玉党项公主的身份无关。 在离开军营的时候,刘子秋想了很多。他现在是一名旅帅,手下也有了两百士兵,但这样一支力量放在四万人的军营中,根本不值一提。以杨广多疑的性格,他所在的军队将来会被调来调去,他自己手下的士兵也会换掉一拨又一拨,要想拥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很难! 现在,就有一个好机会摆在面前。西海郡辖区内有许多小部落,每一个都十分弱小,但是如果把这些部落整合到一起,那就是一支十分强大的力量,而这支力量是完全可以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就如同长山村一样。 要想将这支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刘子秋就不能撇开拓跋千玉。没有拓跋千玉的帮助,语言就是一个大麻烦。当然了,他也可以通过找一个向导和通译来解决这个问题。最重要的是,他有信心将这支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是因为牧民们相信他是豹神的化身。在牧民眼中,豹神的化身并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和拓跋千玉两个人。如果豹神的化身都已经分道扬镳了,又如何让牧民们继续信赖他呢? 刘子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利用完拓跋千玉再将她一脚踹开的事情,刘子秋做不出来,也只能负责到底了。 拓跋千玉哪知道刘子秋的满腹心思,兴奋地扬了扬小拳头,像一头上母鹿似的,欢快地跑了出去。营地里的青年男女还在篝火边载歌载舞,拓跋千玉毫不费力便从中挑选出两百名少女,带到大帐外面。 刘子秋看着这些年龄都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迟疑道:“她们能行吗?” 拓跋千玉不假思索地说道:“放心吧,她们都和我一样,不是你们汉家的弱女子,而且还带着短刀呢。” 似乎为了证明拓跋千玉说的话,那些少女们纷纷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月光下闪起一片寒光。她们都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居然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害怕和退缩的神情。 拓跋千玉也拔出她那柄镶满珠玉的宝刀,信心满满地说道:“而且有我亲自带队,保证可以一举制住宇文敬!” 刘子秋大吃一惊,说道:“不行,你不能去!” 他已经在心底将拓跋千玉接受为自己的女人,又怎么肯让自己的女人以身犯险呢。 拓跋千玉却嘟起了嘴:“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丢下我呢!” 刘子秋哈哈笑道:“我改主意了,咱们换一套方案!” …… 天还未亮,威定城四门紧闭,城头上的火把“噼啪”作响,不时有巡夜的将校走过,提醒着守城的士兵保持警惕。就连洛阳城的夜间值守也达不到这种强度,除非是大敌当前。可是慕容伏允已经远遁,又哪来的敌人呢? 黎明将至,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城南隐隐约约来了一队人马,阵阵喧闹之声传上城头。一夜未眠的守城士兵们正个个呵欠连天,听到动静,不由得打起精神朝城下张望。 很快,那队人马便来到了城下,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少人,是什么人。城头上有人大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速速报上名来,否则我们便要开弓放箭了!” “兄弟们,不要射箭,不要射箭!”城下有人惶恐地嚷嚷道,“都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城上的弟兄听着,我等是江旅帅的手下,昨天奉命出城,赶了一夜的路才回来,还烦兄弟们快点把门打开,我们在外面都快冻死了。” 江达领兵出城的事情,这些守城的士兵也隐隐知道一些。如今侧耳细听,城下果然传来阵阵女子啼哭之声,还夹杂着“咩咩”的羊叫,原来这才是他们听到的喧闹之声。 城头上带队的也是一名旅帅,不由手扶着箭垛,大声问道:“江旅帅在哪里?这一趟收获不小啊。” 城下有人答道:“某就是江达,开了门,分你几只肥羊!” 城头上的那名旅帅将头伸出城外,朦朦胧胧的,却也看不真切。其实,威定城中这两千兵马也是临时组合到一起的,这些校尉、旅帅彼此之间也不熟悉,就算真正的江达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那旅帅做了做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江兄,你也太小气,几只肥羊就想把兄弟们打发了?至少也分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妞吧。” 城门外,“江达”仰起脖子,大声喊道:“哥哥哎,兄弟在外面都快冻死了,快放我进去,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这些小妞得让大人们先挑,哥哥也不见怪。到时候,兄弟留意便是。” 其实,那名旅帅已经底确信城下的就是江达本人和他抢掠回来的女子和肥羊,却迟迟不开城门,自有他的小九九。 他久在军中,知道军中的规矩。过去每有罪犯家眷发往军中为奴,都是由长官优先挑选的,挑剩下的才轮到他们这些旅帅、队正,至于普通士兵,只怕连老母猪都落不下。 但凡事都有变通,所谓经手不穷,他就不相信江达不会自己悄悄留下几个,这时候正可利用把守城门的机会,从江达手里分上一杯羹。当然了,“江达”也是个明白人,那句留意便是给他的定心丸。 城上的那名旅帅不再迟疑,大手一挥:“开城门!” “吱咯”一声,城门缓缓打开。一名队正打扮的人手提长槊,策马闯了进来,随即恭恭敬敬地站在城门处。紧接着,又有十多名隋军士兵簇拥着一名旅帅,进了城门。在他们身后,一大群年轻的异族女子哭哭啼啼,不情不愿地挨进城来。 威定城原来是吐谷浑的王城,又处在东西方商路的要道上,本该极其繁华。但城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吐谷浑各部落的首领或者长老,当隋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们早就舍弃了城里的产业,逃回各自的部落去了,只留下一座空城。虽然杨广大度地赦免了这些人,但在局势明朗之前,谁也不会贸然进城。现在,城里的隋军官兵就算想找座酒肆都难,更不要说女人了,他们早就憋坏了。 看到这一大群异族女子,守在城门口的士兵眼睛都直了。城头上的守军也按捺不住,纷纷朝城下跑去,冲在最前头的竟然就是那名旅帅。 忽然,城里有人暴喝道:“大胆!天还未亮,竟敢打开城门!不知道现在正是非常之时吗!” 那名旅帅回头一看,慌忙换了一副笑脸,迎上前去,拱手说道:“步校尉,是江旅帅他们回来了,总不忍让弟兄们在外面挨冻吧。” 宇文敬手下有两名校尉,来的这个人叫做步勇,当初唆使宇文敬勒索那些小部落,就是他出的主意。如今张寿和两位将军、十几位郎将都在威定城中,就算宇文敬不学无术,也知道应该小心行事,因此派了两名校尉轮流巡视。 今天正该步勇当值,他刚刚从东门过来,便听到这里嘈杂声起,连忙催马过来查看,不想却见到城门大开,心中着怒,这才赶了过来。 不过,听那名旅帅一说,原来是江达回来了,又看到城门口一大群异族女子,步勇倒也放下心来,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却不先来见江达,而是滴溜着一双贼眼,在那队女子中间搜寻,忽然便觉得眼前一亮,指着队伍中间一名女子说道:“你,过来!” 这女子十三四岁年纪,虽然裹了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脸上还有几处污渍,却还是掩不住天生丽质,正是拓跋千玉。 拓跋千玉款款走上前来,盈盈拜道:“不知将军召唤奴婢,有何吩咐?” 步勇见她虽是个异族人,却听得懂汉话,而且颇知礼节,不由大喜,以为自己捡着了个宝贝,颔首道:“你随我回营,我亏待不了你。” 拓跋千玉却嘻嘻笑道:“那却不行,奴婢已经答应旅帅大人了。” 步勇冷哼一声,沉声喝道:“江达在哪里,还不快滚过来见我!敢和我抢女人,活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