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贺熙朝 正文 楔子 太监、瞎子和狗 柳安乐冷冷地盯着铁栏外还在红着眼睛哭着的小太监,这情形仿佛蹲在大牢里等着受死的不是他柳安乐,而是那只不过是为了传两句话而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想着哭。虽然宫里那个原来备受天子宠幸的晴夫人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但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帝王都是薄情人,杂家连那话儿都没有,更是无情人”。既然是无情之人,那莫说只是一个晴夫人赏他几两银子、喊他说两句暖心话了,便是皇帝降旨托孤,递到这些人手里,也得先掂量掂量哪个拳头大、哪方后台硬,免得将来自引祸水,落个“假传圣旨”的灭族大罪不是? 况且,那只是“原来”被宠幸的晴夫人,现在的“晴夫人”,大抵就是几条野狗嘴里的碎肉罢了,任生前再怎么有绝世容颜,再怎么倾国倾城,死后也没人认得出了。 小太监暗叹一声,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自己毕竟只有十一二岁,还分不清“薄情”与“无情”有多大区别,也不如宫里的那些老太监会装聋作哑——何况,传几句话就能拿到一千两银子,怎么算也不亏。 “她还说什么了?” 只言一个“她”,并不将那名字点出,看来这位大熙国世袭一字王对这位晴夫人怨言极深啊。 小太监心里揣度着柳安乐一字一句的意思,趁擦眼泪的功夫,抬眼搭了他一眼。 嗯?他在笑? 小太监以为自己看错了,忙又抬起另一只手佯装擦泪,细细瞥了一眼。 就是在笑! 那对平日里如柳梢儿一样细长的眉毛变得像剑锋一般,那双在京城里传的神乎其神的眼睛也像太庙里供奉着的开国皇帝的宝剑一般,名为藏光,却时时发出慑人的冷。 柳安乐的眉毛和眼睛,连同他的身份、他的艺术造诣、他的诗词天赋,并称为大熙国的“四绝”——不错,就是一个人,代表了整个大熙国的“四绝”。 京城里早有传言,柳安乐的眼睛能勾魂夺魄,寻常女子被他瞥一眼,整个人几天下来不吃不睡,或者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怔怔如断了线的布偶一般;又或者似猖似狂、似疯似癫,堪堪将一个知书达理的闺中小姐变成了人尽可夫的浪荡女子。而眉毛,只看世人称呼柳安乐的诨号——“柳眉儿”,便得窥测一二。 寻常人家,若生得了这么一个样子,要么遭人嫉妒,心怀恶测下被说成是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要么处处嗤鼻,坏事还没做成便被骂做是吃软饭的。 但没有人这样说柳安乐。 或许是因为害怕其身份——在大熙国开国至今一直世袭至今的一字王“熙王”驾下,说话小声些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是没什么不对的。况且,一字王历代有之,大抵荣耀加身不及后人,哪有世代沿袭的?听说过“庆王”、“蜀王”、“燕王”,也都是以前朝国号作封,何时有过以本朝国号作封的?仅此两点,已经不是一句“朝廷恩宠”便能解释的了! 又或者是真真折服在柳安乐惊世的禀赋下:三岁能诗,七步之下诗成百首,惊得本朝大儒、前国子监祭酒三日不能言,待三日后言一句“此妖孽”便吐血身亡;十岁能文,某位前宰相私人笔记中就这样写到了十年前的一场令世人难忘的殿试:“时逢恩科殿试,先帝听闻佳名,命殿前与诸生同考,策题二三百字,太监读声落安乐答声起,短则数语而字字中的。满殿皆惊。先帝喜则趋之,拥怀不能自禁而擎安乐坐于肩,朝堂大惊。后诏谕天下恩科一人不取,与安乐订十年之期,言,及长,着以下诸生方各降一等为用。天下震惊。诸皇子、太子皆无此际。” 这就是柳安乐的“文名”了。历史上但凡是被人歌功颂德之人,多是踩着别人的尸体抑或是肩膀往上攀,前有本朝大儒咳血言“妖孽”,后有先帝殿试“三惊”之举,一抑一扬,一打一捧,想不出名都难! 更何况,谁又能说天子故意示好,不是早就布好的死局呢?毕竟,有一种广为人知的、面临必死之局选无可选但乐得其成的死法,叫做“捧杀”来着。 小太监自己的想法断然不会讲给其他人听,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猜下去:或许,刚刚通过政变猎得大统的当今皇上,也是想踩着这“世袭一字王”的尸体,稳一稳朝外那些或许能猜得明白、正积蓄着力量缓缓骚动的“忠义”之心,来博得后世一声杀伐果断的“雄主”呢? 考虑到这一点,柳家还是做得足这个砝码的——即使还不够,但凡看到正阳门外此刻那一堆堆腥味熏人、苍蝇围囤的肉酱,也该够了。 小太监记不清是两百八十五堆还是两百五十八堆了,总之除了面前的这位熙王爷,熙王府的其他人就全在那里了。想到其中最小的才满月大小,一股悲悯的情绪狠狠撞击在了他的鼻子,害得他又不得不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杂家是无情之人,怎么能够有这种情绪!死便死了,死多少人和杂家有什么关系!”小太监懊悔着自己又忘记了老太监的教诲,眼睛抽空瞄了一眼柳安乐。 再次,他又看见了那冷笑。 小太监隐约听人说过一种叫做“未央花”的东西,据说这种花只在冬天的时候开在一种叫做“玻璃”的东西上,密密麻麻地铺满整块玻璃。这两种“东西”他都没见过,不过此刻在柳安乐的脸上,他找到了“密密麻麻铺满”的感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冷笑。 他哭得更厉害了。 听到全府上下被菹醢处死的时候笑,听到晴夫人被乱棍打散人形的时候笑,他难道不知道那满月大的婴孩是由他所生,他难道不知道那香消的美人是因他而损!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小太监紧抽噎了两声,他怕极了…… “她还说什么了?” 依旧是这句话,只不过这会儿入到小太监耳朵里,竟似厉鬼催命一般——我就是一个传话的,千万不要恨我告诉你坏消息……要恨,要恨你就去恨皇上去! 在感觉到自身安危受到威胁时,小太监可不会替皇帝背黑锅了,什么“奴才是皇上养着的一条狗”、什么“忠君”都顾不上了,自己小命才最重要——况且,滔天的杀孽,岂是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能背得动的? “晴夫人说药不是她下的,请您入宫就是想叙叙旧、说说知心话,况且这些事也是经过了皇……不是,经过了先皇奏准的。” “还有吗?” “还……还有——没有了。”小太监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盯着那冷漠的、没有一丝人情味儿声音的源头答道。 如此冷漠的人怎么能够配得起那位暖心肠的晴夫人!怎么能够配得上那句“若有来世,不管你愿意与否,我仍是我,定要纠缠你个不死不休!” …… 习惯性的唱一声“奴才告退”,小太监收拾心情往牢外走去,边走心里还边叨咕:又错啦!那都是将死之人了,我还自贬身份告什么退啊……老太监教的东西全忘了,今天就晚些回宫里看那些冒着血腥味四处冲涮的浑水吧,再去刑部大牢看看老太监招没招怎么毒害先皇的,再有两年就退休的人了,摊上这么一件事,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 柳安乐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 三岁的时候他七步咳死老儒生,十岁的时候他“三惊”之举彻底断了老熙王将他培养成像列祖列宗那样胸怀韬略的将才念头,十三岁的时候他于凤凰台上一曲洞箫引来百鸟鸣和,去年的时候他一个嗤之以鼻的不屑眼神竟令那个矫揉造作自诩名门的兵部尚书独女癫痴疯狂、堕落娼道,如今他二十岁了,即使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史官写成了将要背负万年臭名的奸臣逆子,在史书上也会留下那么一笔浓的化不开墨的厚重一笔! 纵观浩浩三千年,除了不清楚那段所谓的“百年黑暗”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物,其他各朝各代谁能比肩? 足以自傲! 明明心情很好,可是柳安乐的心却是痛的。 他好面子,在旁人眼里必须就是那个一代风流柳眉儿,必须就是那个世袭不替熙王爷,必须就是那个君恩必报“负心贼”。 所以,他虽对咳死别人心有歉疚,但绝口不说; 所以,他虽对权高慑主心有担忧,却从不明言; 所以,他虽与“晴姑娘”互生情愫,但有感于皇上知遇之恩——十年的时间,足够慢慢地将一个实权爵位变成一种荣誉象征了——舍下一个女人换来一个家族的平安,他也只是自我安慰不过是将“姑娘”换成“夫人”两字罢了…… 所以,他即便是心痛的要死,在旁人面前也必须得堆起一脸的从容——不能从容,我取笑自己旁人也无话可说! 看着小太监拉得斜长的影子渐渐消失,柳安乐的笑依旧固执地堆着——就像正阳门外那一堆堆无人收拾的碎肉,固执地堆着。 因为,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痛得要死,这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 因为,这牢房还有一人。 即使,这人只是一个瞎子。 瞎子是看不到什么的,但柳安乐不在乎,只要旁人在就是不行,我就是要笑! “我若是你,我心里这会儿肯定痛得要死。” 瞎子眼瞎心不瞎,他知道伤口上撒盐最容易把一个人逼疯——但疯了总比死了好,死了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了,疯了还是可以给人添个乐子、寻些麻烦的。 “我若是你,定不愿意就这么安心等死。”似乎是知道柳安乐并未搭理他的意思,瞎子自顾自地说。 “我若是你,定将这抽髓剥筋之仇报得漂亮些才死而瞑目。” 瞎子没料到柳安乐这么快就应声,正准备下一句“我若是你”时,他听到这样一句: “就是不知道一个瞎子,死而瞑目和生而瞑目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心情糟透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是他泄愤的对象。正常人看到心情糟的慌不迭地躲开都来不及,又有哪个像瞎子一样主动去碰刺——当然了,瞎子不是正常人,瞎子眼睛看不见。 若还在牢房外的那阵子,谁骂瞎子眼睛瞎,瞎子是一定会骂回去的。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在牢房里,就他们两个人。吵啊骂啊不愉快了,气氛会非常的沉闷——况且对方是一个将疯的疯子,瞎子不和疯子一般见识。 “若没有此劫,三五年后柳宝儿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惊才艳艳了……可惜啦!” 瞎子风轻云淡的一句感慨,入得柳安乐脑中,一刹沉寂后,他俊美的脸上那眉毛,那眼睛,那紧皱的鼻子,那翘起薄唇,张牙舞爪着狰狞在一起,近乎竭斯底里地扑出,冲着对面一间黑黢黢的栏窗吼出:“你他妈到底是谁!” …… 柳宝儿不是熙王府家那个连同全府被剁成肉酱的满月大的婴孩。 柳宝儿只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一个刚刚起了名字却怀在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也就是顶多在七八个时辰前,柳安乐才被那个女人告知,有一个叫“柳宝儿”的生命将要和他的人生产生交轨——此刻,那女人已看不出人形,那“柳宝儿”也定活不了了。 “哈!你骂人啦!”瞎子反而不怒,只要不骂他“瞎子”,其他的脏话他早就听腻歪了——他只是最近才瞎掉的,对这个新的骂法还不适应——不过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抽出那么多时间去适应了。 “你说,你要是皇帝多好啊,也不用落得今天这样一个任人宰割的地步了。”瞎子不理疯骂的那人,又一句。 又是片刻的沉寂。 当皇帝? 是了,皇帝有权力,皇帝说让谁死谁便得死——即使这人是世袭一字王,即使这人是交出兵权安心弄墨的柳安乐! 一股由心底升起的懊恼迅速占据了柳安乐的大脑:这不都怪我吗?是我绝了父亲的念头,答应我弃武从文;是我不顾家中族老的反对执意交出兵权;是我将晴姑娘…… 想到这里,柳安乐心中一梗:晴姑娘的事情不能赖我!对方是皇帝,即使那皇帝已经行将就木,即使那皇帝放在寻常百姓家都已经到了能做人爷爷的年龄——那就是皇帝,天下最有权力的那个人! 他说让谁死谁就得死! 柳安乐又想起刚才瞎子的那句话,“要是皇帝多好啊”——为什么我不是皇帝?他杨靖虽是篡位夺政,那也是皇家血脉。 可皇家血脉是怎么来的?皇家血脉是千千万万的人流血流泪融成的,是自己的先祖、和开国皇帝并称“二圣”的一字熙王柳笑风攻城略池打出来的! 同是“二圣”,凭什么他杨家做了千秋万代的皇帝,我柳家交了权、削了兵最后仍然难逃覆灭? 凭什么?! 他妈的柳笑风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你怎么想的! 瞎子任柳安乐一会儿吼骂一会儿痴笑,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手舞足蹈。待人渐渐消停,他问:“你知道熙国开国前的一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熙国建国的时候他柳笑风为什么明明有机会自己当皇帝,但最后当成皇帝的却是那个叫杨简的吗?” 熙国开国前的“百年黑暗”,说的是一段历史空白,从蜀国后期到熙国初期,整整一百年时间,像是生生锯断了一样,消失得生硬而了无痕迹。尽管后世的史学家有种种猜测,但至今仍没有拿出足以令大部分人信服的证据。 柳安乐对这一点也是十分清楚的——尤其是,他非常想知道当初他的祖宗柳笑风,为什么将到手的大好江山拱手让出——这不是说他真的想当皇帝,对于一个孤身存世的将死之人来说,他就想知道原因是什么。即使说还有一点其他想法的话,他也就是想站在柳笑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几句混蛋,再往自己祖宗脸上唾几口唾沫。 想到这里,柳安乐不由得笑出声来——我肯定是疯了。 这是他的结论。 可瞎子可不同意这个结论,最起码在没得到他同意前,柳安乐不能疯。 “你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行。”幽幽的一句,刚才还在兀自嘲笑自己疯癫的柳安乐面上一怔。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他觉得自己像那些王公贵族家里养的宠物,自己的一切都被掌控着,由他人主导着——他开始同情自己家里的那只猫了,想必被人抱着,被人挠着心里也不舒服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也变成肉酱呢…… “你帮我传几句话,我送你出去如何?”如果不是落到今天这一地步,柳安乐觉得听瞎子吹起牛来那也是很惬意的一件事。 但是不知为何,他张嘴蹦出来的三个字不是“你放屁”,而是“什么话”。 “这个不急,待会儿自然会告诉你。”瞎子笑笑,在柳安乐的惊诧中,越过两道各有一箭之厚的墙,走到他的面前。 “先说下,死人是没法回到自己已经死了的那个时代的,所以我回不去,你若想回来,也需得保证自己不死。”瞎子看不到柳安乐的神情,即便是能看到,他也不会管的。 摸索着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枚鲜红色的细线串着的铜钱,挂在柳安乐脖子上。 “有这一样,想你性命无忧。你也无需伤心,此番遭遇是天有定数的,‘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说明总有转机在的,怕也是另一番机缘。” 瞎子仍自顾自地说。只是一边说着,在柳安乐的周身一边洒下草灰一般的粉末。 “启程吧!” 瞎子一声叹息,拍了拍呆立的柳安乐,转身,头也不回地又回到了原来的那间两墙之隔的牢房。 ————————————————————————————— 这是大熙国新元元年春天。 天气总是那么一暖一寒,前些时候惹得游人争相观赏的西府海棠,在一场春雨后也落败得无人垂怜。 但凡是美的事物都是如此,花是这样,美人也是这样。 京城西南外的乱葬坟,时常巡弋着几条野狗,抛在这里的尸体,大部分入了他们的牙口。它们刚刚吃饱,并未立即离去。目向着出城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其中一只打头的时不时地用翻卷的、泛出腥臭味儿的舌头舔舔两腮,大概是在回味刚才那顿丰盛的晚宴吧。 肉很香,也很嫩。 第一章 岳父,救命 延州在蜀国十八个州中不是最大的一个,也不是最小的一个;不是最繁华的一个,也不是最穷迫的一个;不是最热闹的一个,也不是最冷落的一个;不是地理位置最重要的一个,但也绝对不是军事上无足轻重的一个。 它只是蜀国十八州中最有名的一个。 延州离蜀国政治中心所在的昆州其实并不远,离南部海上贸易发达的均州也不远,严格意义上来说,它离蜀国西北部以一州之力力抗西越、北狄的瞻州也不远。 而离它最远的那个州——现在还说不准是不是蜀国的州——那里这会儿正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是继续作为蜀国与西越之间的一个独立国存活于世,还是作为蜀国的第十九州纳表投诚,要半年之后才能见分晓。 不过,蜀国的皇帝似乎对半年后的结果已成竹在胸,这在挂在他养心殿里的一幅地图上可见一斑:那比着延州到昆州两倍距离还要长上一截的西部独国,原来的国号已经涂去,换成了两个巴掌大的朱红大字:熙州。 如果说蜀国还有哪个地方能够和延州一样出名的话,熙州——是的,帝王握有生杀予夺大权,他若称呼为熙州,那原来是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了,只当是被抹杀便罢——是唯一的一个。 延州人多智。 蜀国立国四百年,至今已至二十八帝。有好事者算过,在这二十八帝在位期间,共委任了四十二位丞相,其中有三十七位出身延州! 即使是在同一朝内,三品以上的官员内,延州出身的也绝不会少于其中一半。 蜀国开国皇帝曾说,“延州安稳,则大蜀可顺延八百载”。姑且不论蜀国国运有没有那么长,但目前来看,这句话已被印证对了一半了。 在蜀国人们的心中,延州既是天下士子热忱向往的知识圣殿,也是平民百姓乐业安居的心灵寄托。所以,当蜀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条特别法律“延州因言获罪者不杀,罪不及死者可免,重罪必死者不殃祸他人”颁布的时候,除了少数人反对,绝大多数人都是全力支持的。 而那反对的少数人,恰恰是延州人自己——其实也不是所有的延州人都反对,毕竟人非圣贤,谁没有个权、财、色、贪的想法,万一不小心将想法变成做法,少受些牢狱之灾也是极好的。 只不过即使是只有一人反对,上位者也必须足够重视——至少在面子上也得摆出一副虚心纳贤的样子。 因为那部分延州人,叫做“儒生”。 大蜀开国皇帝据说有万人不挡之勇,可单枪匹马出入敌阵取敌军将领首级,可一声雷喝吓退百万雄兵,但惟独对“儒生”束手无策。 史官记载,皇帝经常在朝堂上被一群儒生说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明明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只好退朝之后在一张纸上写明谁谁让朕下不来台,让太监站着离他三丈开外,对着那张纸破口大骂。基本上,只要没有其他政事,这一骂便是从早上骂到入夜,最后引得京城中百犬应吠才肯作罢。到了第二天,皇帝仍然是装作无事般继续上朝,应和着“爱卿言之有理”、“爱卿批评的极是”、“朕知错了,爱卿且消消气”…… 所以,以后各代皇帝,要么怕,要么烦,要么容,要么忍,总之对“儒生”,从无“喜欢”一说。 巧在当时的这位皇帝,是个极其能“容”之人。 儒生反对的理由,也不外乎“蜀律一准乎礼”这样的陈词滥调,对于违背“礼”的犯罪,如八议、官当、十恶、不孝、留养、按服制定罪等,都不能轻饶,更枉论“免罪”之说。 这与“礼”相悖,那是儒生们绝决不能容忍的。 既然你不能容忍,那我容忍你便是。当时的皇帝就抱着这样的想法,你不是说不能“免罪”么?那我把这一条去掉便是。 于是三条变两条,才有了现今《蜀律》中的“延州因言获罪者不杀,重罪必死者不殃祸他人”条律。 如果说之前延州有名是靠着一群不畏生死、敢于与皇帝廷诤死磕的儒生换来的,那今日延州的名声,却是仅凭着一个人就煊赫三国。 这人长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即使是这人的名字,也只是几个自称是老人家弟子的传出话来,尊称了一声“愁先生”。 “先生”是学生对老师的敬称,“愁”么,则是老先生时常摆出的那副表情了。 不过,若只是一个没见过的人,只是一个神秘莫测的称呼,延州人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这好比路边瓜贩子的买卖,你见其他的西瓜都是圆滚滚的、红瓤黑籽儿的,五文钱一个;突然瓜贩子拿来一个葫芦状的、告诉你是玉做的瓤,金做的籽儿,卖你五两黄金一个的你买不买?那除非肯切开看看内里是真是假,否则只会让人以为是吹牛皮的。 如果是一个人,切开来看就划不来了。 但延州人就是信他,就是尊崇他。不为别的,就因为当朝非儒出身的丞相是他的学生,就因为以一州之力力抗西越、北狄的瞻州守将是他的学生,就因为那个自称已经活了三百岁的老神棍是他的学生,就因为那个处处散播国亡家破谣言的疯子是他的学生。 甚至有传言,大蜀、西越、北狄三国现任皇帝也是他的学生——虽然这三人连老先生面都没见到过,虽然传言中讲到大蜀的皇帝实际上是其中最不成器的那个…… 逾是这样,三国的人才觉得这位“愁先生”神乎其神,而延州的声誉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延州的名声像是初升的旭日,冉冉高升;熙州的名声却是临水的渔火,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取一瓢浇灭。 熙州人尚勇。 蜀国建国多少年,熙州以国之名独立便有多少年。 能以一州之地存立于两大国之间四百余年安然无事的地方,没道理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史书记载,蜀国开国皇帝曾三次西征,然三次皆铩羽而归。 而最近的一次西征则是在大约百年前号称是中兴时代进行的。 当时继位的皇帝有不弱于开国皇帝一般的雄才大略,又适值国势蒸蒸,在集结了五十万大军并与西越约定“同攻伐、共分治”后,浩浩汤汤向熙州围伐挺进。 三月后,蜀帝遭掠杀于中军,越帝被绞杀于帐下。 熙州结彩,天下缟素。 蜀国将之视若心头之恨,而西越从此却将熙州看作了“卧榻之虎”——难以想象,浩浩大国竟然会怕区区一州之地! 蜀国人视西越为叛徒、为窝囊废,在其后的三十年间也陆续和西越打过几仗,但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那个看起来没骨气、对区区熙州服软的西越,战斗力却惊人的高,对越战役蜀国是胜少败多、折损严重。 儒生们自然不懂其中的道理,任将“人性”研究得多么透彻,“君心不可度”可也是前贤们划出的道理。 直到二十年前,蜀国人才隐约知道了一些内情。当日西征两国皇帝皆殒不假,但西越国却还在此之后的两天里遭遇了整个皇族的“灭族”之灾。 一个皇族有多少人?在两天内全部屠戮需要多少人? 这不是绑好绳子跪在地上等着被割脑袋,这也不是都集中在一个院子里按顺序洗干净脖子老老实实送到刀刃上,分散在西越七郡的近万名皇族,不分男女、不分长幼,两天之内全被枭首。 而这,仅仅是一人所为! 此人复姓皇甫,单名一个“戾”字。 皇甫戾! 将一城安危系于一人之身的皇甫戾,令一州之地傲然孑立的皇甫戾,西越人惧而生畏敬称绝世剑圣的皇甫戾! 当然,在熙州人看来,皇甫戾只是一剑痴;在蜀国人看来,他种种行为,以成群结队的卫道士的角度看来,与魔鬼无异。 剑圣也好,剑魔也罢,或褒或贬都不得不承认熙州在他的庇佑下,安然至今。 也仅仅是“至今”罢了。 三个月前,坊间流出皇甫戾因练剑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恐不久于世的传言。蜀国密布于各处的探客也传回消息说,皇甫戾四弟子中一直在外历练的三人已星夜赶回熙州城。 一切,似乎都证实了那个逆天一般存在的人就要不行了。 所以,蜀国皇帝才有信心将“熙州”二字标在图纸上; 所以,西越国第一时间派来和亲使团,明眼人一望便知和亲事假,重修国好事真——西越,这是想拉帮结伙准备一血谄媚之耻啊。 ————————————————————————————— 延州多山。 偌大的延州,能按规模大小在蜀国排的上名次的也就延昌一城,而这一城也断不会排进前五十名。 可延州的山按名气大小若在蜀国里排排名次的话,随便揪出一座,就是前朝哪位大儒讲学之地、就是传说哪位神仙清修之境。 离延昌城西二十里外的某山的半山腰上,一童生,一老翁,一跛驴正缓缓下行。 看这两人一驴,只见童生一脸愁色,似是随时都能哭出声来的样子望着屁股底下一步两颠的毛驴;毛驴被老翁牵着,尾巴上还系了一根麻绳,麻绳上串起了一个个灵位模样的木牌,上面有的写着王八,有的写着绿豆,甚至还有一张就在那写着王八的牌子后面画上了一个像蛋一样的圆——或者说成像圆一样的蛋也成,似和尚的木鱼般响起噔噔的超度声。 老翁看上去像有快一百岁的样子,背佝偻着。其实他的背本来也不是那样弯的厉害,只是任谁将满满一竹筐的书负在背上,想来不弯也是不舒服的。 老翁叫做死长生。 死长生这个人在五十年前也是很有名的。 五十年前,北狄第一相面大师死长生之死,即使在另外两大国中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即使这种波澜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死长生“生前”看人极准,但凡是见过一面的人,都能将对方性情、家世乃至吉凶命运准确说出,这其中就包括了北狄青阳大君篡位、无子嗣、众叛亲离的命运印证和对“拨云见日”的预言——而当今的北狄之主拨云大君,当时还只是一个奴隶腹中不满三月的婴孩。 但即使这些预言都被证明是真实的,“第一相面大师”也有颜面无存的时候,比如他给自己相面后说自己一生平顺,是福厚命长之相,结果在他五十岁生日那天,北狄人就在一处酒甏中发现了他的尸首。 死长生不在乎什么颜面、声名。 心情好时,他就出了山去四处招摇一番;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憋在山里整天给毛驴看相。 此时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他一边牵着驴儿往山下赶,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驴背上的童生搭着话。 “先生,师伯他真的会来刺杀蜀帝么?” 老翁想不透那剑痞子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以后才赶来刺杀。 “不知道呢。”驴儿上的童生叹着气说,“或许是脑袋里面的筋也断了吧。” 死长生觉得先生的分析有道理。他又问:“那刺杀蜀帝也就罢了,咱们躲什么躲啊?” 一问出这句,死长生立即后悔了——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果然,话音刚落,方才一脸愁相随时都要哭出来的童生竟“哇”的一声真真哭起来了! “我去他八辈祖宗的皇甫戾!杀蜀帝去杀也就去吧,关我什么事啊!干嘛非得捎口信说先来杀我啊!欺负自己师弟很高兴吗?欺负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算什么本事啊……我去他奶奶的幺蛾子的!” 童生真的生气了,一边哭,一边挥着赶驴的鞭穗儿抽那串系在驴尾巴后的木牌儿。 “抽死你们这群王八蛋!抽死你们这群绿豆眼!老娘……不是,老子当时说不接班你们还不给我娶媳妇儿,现在倒好,还没到娶媳妇儿的时候,师兄就要杀我了……我命好苦,我心好痛啊!长生!救命啊……” 大概是觉得已经死了的那群老王八蛋指望不上了,小童生转过脸来,二话不说就往驴前头的死长生身上扑过去。 然后……一声凄惨的童声自半山腰冲天而起。 “你他娘的死长生!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啊!你怎么能不接住我!你怎么对得起你将来的小师娘啊……呜呜呜,疼死我了!你们这群骗子!” ————————————————————————————— 有的人不想哭,但摔疼了、害怕了还是忍不住会哭出来。 有的人明明想哭,但经历了一番际遇、收获了一些感悟后,再哭就觉得没有必要了。 柳安乐怔怔地望着前面一尺外的一方顽石,已经“格”了一个多时辰。 他想到了多年前自己读书的时候看到过的某位先贤的趣事。 据说这位先贤某日顿悟:欲做圣人,先修格物。至于格物怎样“格”法,需得认真实践着才知道。于是,先贤对着家中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格”了起来。开始的时候,他觉得眼前这竹林疏密有致,一根一根看过来不知要花费几多工夫,凝视半天一无所获,反而眼酸神乏,便转向专心“格”一根竹子。只见这竹子碗口粗细,枝叶扶疏,最高处直接天际。他首先想到这竹子的用处,搭棚乘凉、削筷夹菜,功能多得很;又想到竹子姿态优美,有气有节,入画入诗,有内涵的很。再及想到竹叶可入药,可清瘀祛咳,却时时虚心,不伥不扬,委屈的很! 就这样,先贤以竹子为题,整整思考了七天,越想越觉得这一根竹子能“格”到的东西太多。到第七天,直做的他头晕眼花,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反而落得大病一场。 开始读到的时候,柳安乐觉得这位先贤枉有圣贤之名,连黄口小儿都背得出那句“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这老糊涂怎这样愚昧! 可是现在,柳安乐觉得圣贤到底是圣贤,在道理上可能较之别人慢了半拍,但是在毅力这方面,那还是名副其实有过人之处的。 他不想自己是怎样受了瞎子蛊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了,也不想那些惨死在熙国皇帝杨靖手里的条条人命有怎样的怨屈。 痛且痛吧。 摸出脖子里的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柳安乐认出这是熙国开国初期铸造的一种钱币,铜钱背面用古篆写着“熙和永寿”四字。 就这一文钱,别说保命了,饱腹都办不到! 柳安乐站起身来,望望四周一样的山——或许,饿死在这里也是不错的,狼狗同宗,填到饿狼肚子里,与自己和晴姑娘来说,也是一种再续的缘分吧! 柳安乐想着,复又打算干脆躺一躺等死算了,或者瞎子所说的什么“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就是随口诌的。 随即柳安乐自己又打消这个念头了,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自己逗自己乐呵,怎么看都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尤其是当那稚嫩的哭声由远及近,那老翁怀里的孩子见着他还隔着百多尺远就飞扑过来,嘴里带着哭腔声嘶泪竭地向他喊出“岳父,救命”几个字后…… 柳安乐真的疯了! 第二章 证道 在遭遇变故之前的二十年间,柳安乐一直以为他可以嘲弄天下所有人——乃至于如果他也见过上天的话,这上天也是他嘲弄的对象。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上天一直嘲弄的玩偶。 童生扑在他的怀里……或者说“挂”更贴切一些。 人大抵是见到过上吊自缢是个什么样子的。 在各朝刑罚之中,问吊也算较易常见的一种,一般若说“留全尸”,则要么鸩毒,要么缢杀。 问吊时,将犯人双手反绑,站在活门上黑布蒙头,然后在颈子系上绞刑绳。当执行刑者拉开活门后,犯人双脚悬空,作踩水状,挣扎不了几许便不再动弹。此时犯人的死后多呈“问天”状,最显而易见的,是头部向天仰望,似不甘,似将满腹冤屈向天申诉。 而柳安乐却也听一些关系不错的仵作说过,那其实是因为颈椎突遭向下的巨力致反方向折断罢了,若这力道大小合适,则犯人死的也顺畅,万一这力道大了些,头部掉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此时的力道可谓是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童生边呼喊着“岳父救命”边扑将过来,待柳安乐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那怀里的童生正挂着满脸的泪痕、鼻涕,作仰头问天状,配合着无助的可怜模样,也将冤屈愤懑学了个形似神似。 “岳父救我啊!”童生丝毫不但心张了嘴会将鼻壑里似满将倾的青色长虫吞入腹中,柳安乐看着那长虫若蛟龙一般一闪而没,接着童生喉结一滚,“咕咚”下肚…… 童生并不理解柳安乐脸上纠结的眉毛、哆嗦的嘴唇是怎样的情绪,自他记事以来,眉毛纠结者必胸有郁结有求于他,嘴唇颤动者定心怀感念报恩于他,或者这命中注定成为自己岳父之人正愁着自己的丑闺女嫁不出去,闻得自己喊他一声岳父,郁结之后豁然开朗也不一定! 于是他锲而不舍,再言一声—— “岳父救我啊……” 柳安乐心中再起杀念。 一个人,无论自己怎样糟践自己都是无妨的,但若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践,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都会被折磨得失去理智。 以他的经历来看,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受自己喜爱的女人糟践、受自己尊重的长辈糟践,受手足一般的朋友糟践,受不认识的瞎子、未见过面的祖宗和没正眼搭理过的太监糟践,现在,他还要受一个山里出来的、素昧平生就拜成自己女婿的野孩子糟践! 这一瞬,他只觉得胸中有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脑袋中那锅翻滚的粥冒出的热气四处惊蹿,撞得他身形左倒右歪。 就在他认为自己就要吐血身亡之际,乍然听得“长生”二字,他只觉怀中一轻,舒服了许多。 “长生啊……” 循着那欢喜的喊声觅去,却见童生已奔回百多尺外,伏在一平躺的老翁身旁,上下其手,似是惊慌。 走得近了,更是见这童生拍拍老翁脸颊,听听老翁胸口,吹吹老翁唇间,煞是焦急。而那老翁,眼看着是进气多出气少,怕是活不成了。 任柳安乐之前再怎么有杀了童生的念头,但见人身死,又联想到自己亲人尽去,不免悲从中来。他有心安慰几句,但素不相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只好再走几步到得童生背后,轻轻拍打几下。 “长生,你可先别死啊……” 童生似未觉察,抑或是并不懂得柳安乐的好意,口中依旧焦急不减。 “你把老家伙们的家当藏哪儿啦?咱家的银票在哪里掖着呢?你先告诉我一声再死好不好啊!” “噗——” 那口一直郁结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滚开了,柳安乐从未如此感到舒服。他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天似乎是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他感觉天和地都跟立了起来似的,他想自己肯定是躺在了某张巨大的床上,虽然硌得腰疼、虽然没有枕头,但能顺畅地打几个滚也是不错的…… 他终于看清,那伏在老翁身旁的童生,拍上拍下并非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此处以‘扒’替这‘拍’字,更为合适……” 意念如此,便告昏迷。 ————————————————————————————— 入夜的定都城内灯火通明。 这座雄踞于大陆千年不倒的古城,既是当世第一大城,也是大蜀国的政治、经济中心。 名为“定都”,一取“定国都于此”之意,一取“国邦永定”之意。 当然,这仅仅是人类都有的一种寄望罢了,历史上也有过一些雄主,自称“始皇帝”,希望自己死后皇位传给子孙时,后继者沿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传之无穷”,却终究也是世人眼中的笑话而已。 定都从来都不安定。 直至今日,它仍没有“一改秉性”的打算,还想继续折腾下去、还想看着城中乱象纷生、惊骇四起——尤其是在这静谧的夜里。 蜀国皇帝宋元燮十五岁继承大统,算来又是十五年过去了。 他已不是当时那个血气方刚、叛逆孤行的少年,不再会为了一时快意跑到深山里去学臣子们才会学的慎言之道。 他已变得成熟、稳重,甚至在臣子们心里,他们的这位主子正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受儒生们控制,越来越与儒生们分道扬镳。 惟独在一人看来,他看着长大的皇帝陛下正变得更加独立,更加雄心勃勃,更加壮志凌云。 然而这人却高兴不起来。 这人是当朝丞相庄伯阳,是在儒生们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庄伯阳。 是愁先生的弟子庄伯阳。 庄伯阳五十三岁出山,追随蜀帝十五载,明面上他与蜀帝是忠臣明君,私下里却是忘年之交、刎颈之交——他们之间,还有着那么几许同门之谊。 然而这些却依旧让他高兴不起来。 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此刻正摆在皇帝身前的案几上。 那是薄薄的一张便笺,上面也只写了寥寥数字。 果然是天命难违啊! 暗叹一声,庄伯阳躬身跪下。 “陛下,如今上上之计,乃是速召田宫回朝护驾,围攻熙州一事可急可缓啊!” 偌大的宫殿之中并无第三人,庄伯阳的这话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等待着对面之人回应。 但那人只是微怔,依旧盯着那张纸看,对庄伯阳的话竟似不搭理般。 “陛……” “你说,这该不会是你那死对头的师弟故意整你的吧?” 庄伯阳第二字未吐出,蜀帝忽然强笑着一手挥着那页纸,问道。 听得这句话,庄伯阳心里更难受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残酷,除了面向它、看着它步步紧逼,选择一个体面的见面方式,逃避、惧怕都是无用的。 “师弟与我虽然在论道上互有分歧,但此事断断不会儿戏……” 言下之意,陛下您就死了这份妄想的心吧。 “呵……呵呵!”宋元燮也觉得自己肯定是怕糊涂了,竟然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他干笑两声,唤起庄伯阳道:“你这上上之计,在朕看来也只怕落入了下下之流了。” 不听庄伯阳解释,他挥手说道:“你我心知肚明,他皇甫戾不是因为我大蜀想破他一个熙州才要来刺朕的。他的想法,我大概还是知道一些的。” 站起身,他先盯着身后那涂着“熙州”二字的地图少许,又循着案几踱了几步,继续道:“对于他这样的绝世剑客,死在剑下远比死在榻上要荣耀得多,更何况他剑下要取的还是朕的脑袋!” “陛下既知如此,为何……” “你常言天道昭然不可忤逆,何时也变得如你师弟般定要争出个‘事在人为’了?”调笑了老头两句,他复又坐下。 “天要亡朕,朕等着便是!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 那张纸又回到了他的手里,庄伯阳抬抬头,循着蜀帝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 立地成佛,与有荣哉。 “立”“地”是谐音,一指皇甫戾,一指蜀帝宋元燮;“成佛”是佛家的正果,这二人一人是庄伯阳的师伯,一人是他半个同门,无论怎样来说都只能证道,证道之人要“成佛”,那便真是死定了。 后半句有两层意思在里面。一是做师弟的问师兄:亲眼见证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两人搏杀,是不是很荣幸啊?另一层意思则相对来说比较晦涩了,这是愁先生通过自己的学生向蜀帝问话呢:你死了之后,还有人能像你这样荣耀加身吗? ——你有子嗣吗? 这正是宋元燮放心不下的原因。 蜀帝至今无子——不是能力问题,他生下的女儿比本朝以往任何一位皇帝都多,但独独生不出儿子! 实际上,不止他这一代,近两百年来,蜀国皇室很少因为夺权政变自相残杀、同室操戈。为何?因为近两百年来,这皇室一脉均是代代单传! 即使是寻常百姓家,这也是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更何况是在帝王家——帝王家中无小事。 若是一国没有能继承大统的人了,这个国家也就要亡了,这个天下也就要乱了。 宋元燮本来觉得自己还年壮,有的是时间,况且单传了两百年了,也没道理就在自己这一代绝种绝嗣。 然而,没有时间了。 若是别人杀他,他定要笑那人疯了。但皇甫戾要杀他,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你来给朕想想主意。”宋元燮眉毛一挑,问庄伯阳。 同处近二十年的君臣,庄伯阳对蜀帝的每一个动作后的意思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眉毛挑起,看似轻浮,实则已是成竹在胸,等着臣子应和了。 “臣不敢臆测……”该有的态度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子里,这句只是自然的反应罢了,就像是人做了坏事,被问到的时候总会急不可耐的先否认一样。 “若让臣猜猜看的话,臣以为兰陵王宋长恭、广陵王宋季胥实在难分上下……” “嘁……” 一声短叹,宋元燮饶有趣味地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老臣子,庄伯阳心中一虚,低下头来。 “你莫当我被吓糊涂了,朕还不知道如今老宋家宫外头就剩了兰陵王、广陵王两脉了?净说屁话!” 虽然是骂,但语气中全无责怪之意。 “你说的也对,确实不好取舍……往大了说,长恭在北,季胥在南,瞻州兵悍,均州民富,实力差不多的,让给谁另一方都不乐意;往小了说,长恭素有勇名,和军中的关系倒也融洽,季胥德昭一地,在民间也是很有威望。况且这二人均已有子嗣……” “陛下圣察……”庄伯阳也知道自己是在踢皮球,但天命就是天命,即使是知道蜀帝会怎样选择、知道未来蜀国会朝着强盛还是衰败走下去,他也不能说。 “天机不可泄露是吧?”蜀帝失望地叹息一声,“也罢,人生在世,正是因为有无数个未知才变得有趣,若是晓得什么都被安排好了,未免乏味。” “臣谢陛下体谅……”复长跪。 “拟旨吧!”再不看那寥寥数字,宋元燮转向背后那幅臂长的地图。“着兰陵王宋长恭、广陵王宋季胥即刻拔师熙州,以三月为期,三月内先克熙州者顺延大统,拥兵自重者天下共击之!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伯阳领了差,慢慢向殿前退去。 “庄卿家……不会身死吧?”末了,蜀帝幽幽地问道。 “陛下恕罪……”庄伯阳停下身来,深深一揖。“就在方才,师弟已证得大道先行离去,想来先生乍遇此故定情难自禁,以后身边也少不得使唤的人……此间事了,臣就回延州去了。” “喔……如此甚好,甚好!” 应得几句,半晌后庄伯阳见无回应,告罪一声,急急退去。 第三章 刺帝 从熙州到昆州,要先后经过肃州、镇州,以一个普通人的速度而论,这一趟走下来怎么也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而留给皇甫戾的时间显然没有这么多了。 况且相较于刺杀蜀帝,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杀一个必杀之人。 他决定入肃州后先转向永州,待永州事毕,再进丰州沿水路去将那蜀国皇帝的脑袋斩下。 他已算计好,到永州日夜兼程的话最多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杀完那人自己肯定也会重伤,且走且歇着到丰州,或许还需一个月,待坐上船再休养几天,伤总能好上三五分,恰好到昆州。 前后也就两个月——两个月时间勉强够了,熙州总不会连两个月的时间都撑不下来吧! 他非常享受此刻步行赶路的感觉,看这世界的花花草草,听这世俗的暖暖人情,放低身段也随雀跃的鸟儿欢唱,走进人群也为生者的消逝哀悲。 而于世人而言,万万也不会将此刻这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者与绝世剑魔联系起来。 身是将死之身,却不知道自己死后有没有人为自己哭上两嗓子,更不知道到时候连自己的尸体都埋了哪儿去! 皇甫戾也只是在心中略微想那么一想,自从他五十年前斩情丝悟剑道以来,什么七情六欲在他看来都是扯淡,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弱者表达委屈、无助的一套说辞——强者的眼中,一切皆蝼蚁。 天大的道理,也只不过是一个“道”罢了。 可笑世人非要将自己看作什么剑圣、剑魔,他们都不如熙州人自己看得清楚。 想到这里,皇甫戾脸上一声轻笑:也罢,“道”也讲究个公平,五十年前给了西越人一个教训,临末了再给蜀国人一个教训吧! 可是,天意不可臆测,任你鎏金的算盘拨弄得再怎么噼啪响,也总有卡壳的时候。 皇甫戾一脸错愕地盯着那处人去庐空的草庐,久怔之后转而变得愤怒。 天不怕,你个混蛋竟然逃了! 天不怕原来的名字没有这么嚣张,他刚入师门的时候赐名“不怕”,自打接过了掌门的牌子,老祖宗才又在临终前特别留了口谕,赐了“天”姓给他,并万般嘱咐:天姓威武,见了生人报上姓名,或可吓他一吓! 无奈做掌门的实在不争气,莫说吓别人一吓,从他记事起不是被老祖宗吓,就是被两位师兄吓——“不怕”更不用提了,他天性胆小,事无大小没有他不害怕的,几个师侄、弟子根本就不曾怕过他! 所以,当他听说自己的师兄要专程从熙州绕道永州来杀他时,他立刻就怕了,怂了,于是,“驴”不停蹄地,跑了。 倒也不能说这做掌门的没有些气度,自己师兄来了,即使不洗干净脖子等着被砍,也总消见个面,喝个茶吧? 天不怕想到这一茬了。 他临走时专门在草庐前留下一壶一盏,九品丰州紫砂壶,一等卫湖龙井茶,足见其诚意。 这还未了。 未免师兄来时无人搭理、生得乏味,他又特意在草庐门框两侧各写一联聊以慰问: 师兄宽怀,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不怕知错,这就到熙州躲上半年。 言下之意,师兄你若嫌三个月寿命太长,就来熙州陪我捉迷藏吧! 言辞恳切,既叙述了客观事实,又融情于理,透露出小儿脾性,当真一个“天真”! ————————————————————————————— 皇甫戾高估了自己。 高手对决,胜负就在一念、一瞬。 也因此,唯有计算好得失,把握每一丝风动,运用每一缕云息,细到微处,揽阅全局,方才有了胜利的希望。 这次受伤比他预估的严重了许多,乃至比他经脉尽断的片刻疼痛还切得入骨。 他从永州并未耽搁太长时间,一进一出,不过半月,算起来比他原来的计划还快了许多。 然而就想要达到的目的来看,他这一行基本上就是失败的了——人没杀到,自己却憋出了内伤。开始的时候皇甫戾还很生气,但想了想他反而更高兴了。 为什么不高兴?这说明老祖宗当时选掌门是有深谋远虑的,说明宗派中兴是有希望的——况且,留一条大鱼给自己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弟子,这乱世才真正有那么几分混乱的样子! 刀么,磨啊磨的总会变得锋利。 这种情绪上的变化外人是看不懂的,就像这船家,前两天只因为在这老人家面前笑得大声了些,就被敲落了两颗门牙,现在看到老人家自己反而欢快笑了起来,心中尤其委屈——凭什么只许你杀人放火,不许我毁尸灭迹? 皇甫戾懒得解释。 就像他从来提不起兴致解释五十年前如何两天屠灭西越王族一样,别人爱怎样猜就怎样猜,爱怎样纳闷就怎样纳闷。他觉得,看一个人被憋在心里的疑问挠啊挠,挠得衣寝难安、坐立不是实在是个大乐子。 人生在世,总少不了几个乐子玩一玩——思念至此,他忽然又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个黄口师弟的乐子呢? 船家真恨不得多购置几扇桨、多雇上几个人,将这船拨弄得飞快,顷刻……不,马上就到昆州才好! 因为他看见,方才放声大笑的老人,仿佛被人施了个定身咒般,扬起着头,张开着嘴,断落了声,怔怔地抹平折回的褶——又不高兴啦! 蜀帝宋元燮也不高兴了,或者说他没办法高兴,他想哭。 原本估算着皇甫戾在三个月内是赶不到的,因此才与庄伯阳定下了“兰陵、广陵二王先入熙州城者承大统”的计策。就在方才,定都城外的探客回报,皇甫戾已经身在城中了! 这才刚刚过去一半时间! 阎王催他命,他来催朕命啊! 宋元燮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庄伯阳所说,天命难违啊…… 当然,如果庄伯阳这时候在他跟前的话,肯定也会知道皇甫戾之所以提前大半时间就到达定都,恰恰是因为那个在计划里能够阻上一阻、创上一创的愁先生直接撂挑子跑了! 两个人连面都没见上! “先生就是先生,常人不能臆测啊!”庄伯阳躺在城西最大的一家棺材铺里,听着店老板张罗着伙计们将身外盛着自己的棺材抬出城去。 入夜,定都城内宵禁。 此时能见得户外人来人往的,便只有蜀国的皇宫一处。 金戈铁马,霜重鼓寒。 宋元燮坐于大殿门前正中,殿前广场上,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各领七百人掠阵于前。 看着这忠勇可慰的大好儿郎,感动之际,宋元燮也不免感伤:还不够,还不够啊! 是的,还不够。 这五千六百名勇士,放之战场冲敌阵、掠城池、追流寇无一不可,无往不利,但若是对抗一名久负盛名的绝世剑客的话——握得再紧的拳头,和磨得发光的钢针撞在一起,什么样子? 拳头因痛泄力、松开、散败,钢针却依旧是钢针,只不过原来泛着银光,这时饮了鲜血罢了! “陛下可放心,如今定州城内外层层关卡,对来往多疑之人悉数盘查,绝不会让他靠近皇城一步。” “今早,关州、镇州又各自调来三千兵马合力围城,定让这皇城内外不教一只苍蝇进出。” 宋元燮满脸失望地将目光收回跟前,这些人到底还是军人,军人的想法和江湖人不同,一般的军人和绝世的剑客想法也不同。 “辛苦大家了。过了今夜,朕定重赏。”想是那般想,说却不可那么说,若是将一军的心寒了,再多的锦衣玉裘可都暖不起来了。 挥退了这二人,宋元燮抬头望了望夜色。 月依然是那月啊。他记得小时候,自己还只有七八岁大,那时候由父皇牵着手在这宫里散步见到的也是这般夜色,见到的也是这轮明月。 这种场景,它恐怕是见多了。 宋元燮觉得这想法有趣,他禁不住想继续想下去……但是他似乎有些困了,努力抬了抬头,却终究垂了下去。 人真是奇怪,事没到跟前前,寝食难安,一个多月来不曾睡得一晚好觉,不曾吃得一口可口饭菜;如今临到跟前,明知道自己大抵活不过今夜,却又开始呵欠连连,昏昏欲睡了。 不知道这是愚蠢还是无畏啊! 他这样想,守在他身前数丈远的八校尉也这样想。 最起码开始的时候他们是这样想的。 “陛下就这样睡着了怕是不好吧?” “是啊,大敌临前竟然还有心思睡觉……” “闭嘴!陛下这是无畏无惧,什么睡觉!那是在养精蓄锐,待会儿皇甫戾老儿不到才好,一到就准备受死吧!” 话越说越杂,声越来越大。 “嘿,哥几个……陛下不是真累了吧,睡得香得很呢!” “老是这样晾着对身体也不好,要不唤个人来拿件裘衣披上?” 议定,几人唤过一小太监,吩咐着拿件裘衣给陛下披上。 少顷,忽见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蜀国皇帝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上。 众校尉大惊,急奔赴跟前,却见小太监屎尿俱流,张口结舌,已被吓傻说不出话来。 “皇……皇……皇上,黄了!” 小太监是北方留州人,惊骇之下,吞吞吐吐竟连家乡方言都说了出来。但是校尉们却是明白这句“黄了”是什么意思——那在事情上便是办砸了,在寻常百姓家是死人了,在宫里头那就是驾崩! 皇宫里正乱得像一群无头苍蝇四下乱撞时,皇甫戾刚喊醒城西最大棺材铺子的老板。 “你是说你这里最好的一副棺材,今天下午的时候已经运出城去了?” 喝着暖手的茶,皇甫戾心情也好了许多,对于没有上好的棺材来裹身,他也不急。 办法总是会有的。 “是的,大人。”店老板唯唯诺诺,回答起来蚊声细语,十足的恭敬。 也没办法不恭敬,食指长短的双刃小剑看起来虽不如三尺青锋威武,但寒光慑人,他丝毫不怀疑对方挥挥手,自己脑袋就搬家了。 好剑毫光,皇甫戾生平唯一的一柄剑。 剑虽短,杀人不见血,伤口若纹理,半日后待将生机泄尽,方毙。 “你认得那人?”皇甫戾不问也知道肯定是和他同门的哪个后生干的,师门规矩,死且死吧,要风光才好! 只是他心情好,想多聊几句,这才问问。 “小的不清楚。” 店老板的回答着实无趣,皇甫戾挥挥手,收了小剑,转身离开。 “抓紧时间打副像样子的棺材吧。”临走时,他对出神的店老板说,“自己用,也就别不舍得下老本了。” 蜀国四百一十二年,蜀国庄烈帝康定二年,发生了很多事。 熙州人会记得蜀国十万大军已在境外驻扎了三个月,会记得他们的剑圣大人孤身刺帝,一去不归。 西越人会记得他们的和亲使团在和亲途中走错了路,在路上多耽误了一个月,成为各国外交的笑柄。 北狄人大概会记得他们的拨云大君有了一个小公主——大概的意思是,或许有,或许没有,谁也记不清楚是大君的第几个了。 当然,只有蜀国人将这一年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他们雄心勃勃的、励精图治的皇帝陛下被刺身亡。 而更让他们觉得耻辱的还在后面。 为皇帝陛下准备的、已经安好在宫里存了十多年的万斤四重棺椁,就在皇帝遇刺的当晚,不见了! 第四章 此间无柳 (先道声歉,画地图的时候将“延州”标错了,结果导致第三章有五处都写成了“永州”,实在抱歉,这章改起。大伙儿多多担待则个~) 皇甫戾杀天不怕走的是经肃州进延州的路子,天不怕为了躲开这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师兄,当然不会迎面而上,再去肃州和师兄上演一个“鹊桥会”了。 他一路朝着西南方向走,先到怀州,再进熙州。 当然,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赶路。即使路途也算不上太远,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一路上没有些热闹是肯定无趣的——况且这个孩子虽有个威武响亮的名字但胆子生的实在太小。 他出草庐的时候,身下骑着一头跛驴,前面有个叫做“长生”的老头帮他背书。 不料半路上这个长生“证道”了,童生觉得一路上和头跛驴除了聊一聊如何叫的声响更悠远,如何踢得姿势更雄壮外,也没其他的什么聊头。 于是,他撇下已是一摊死尸的老翁,寻根绳子将昏迷的柳安乐绑在驴腹下,又找来一块木板拴在驴尾巴上,将那篓书放在木板上……诸事做毕,童生满面忧愁地地重新爬上驴背,心事重重地想:这天下最聪明的人就是我了,天下人如果知道自己太笨,会不会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儿呢? 心里这样想,可手里的鞭穗儿却不停,轻轻抽动跛驴的屁股—— 走喽! 柳安乐记得那是自己参加恩科殿试后的第二年,有一次京郊的丫鬟回乡下家里探亲,他非也要去乡下看看。老熙王拧不过他,也觉得在京郊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答应了并派了十几名家丁跟着。 那一天小安乐过得非常快乐,他看到了满大街带着小鸡寻食吃的老母鸡,看到了不避众人自在交媾的野狗,看到了嫁人的姑娘哭着笑着、不舍着期待着走进红绸子的轿子,看到了光着脚丫、赤着胳膊相互追逐的乡下孩子——他觉得乡下的一切都那么可爱,对他这样一个每天都需要读书、练字、作文、习礼的京城少爷来说,这是他渴求着的却从来没有机会做到过的。 如果没有后面这件事,柳安乐会将脑海里的那幅农家乐居图想象得更加完美、更加光彩夺目、熠熠生辉——直到他想像为老老熙王捋胡子那样尝试着去为一头庞然大物捋一捋尾巴,这种近乎痴迷的、沉醉的完美想象才轰然崩碎。 乡下人对这种情境有近乎直白的描述:你脑袋被驴给踢了! 是的,第一次走进乡下、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驴”这种生物,上天并没有趁这机会向柳安乐展示自然如何亲切平和、万物如何生机有灵,而是借用驴子那轻扬的一蹄,敲碎了柳安乐裱在镜框里的那个臆想世界,也敲醒了这个当时目空一切、自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的狂妄后生。 从此以后,柳安乐知道自己并非总是那么受欢迎的,知道任你再怎么拥有无可比拟的天赋,也总有些东西是在你不擅长的领域里碾压你、无视你的。 虽然那时头只是嗡嗡地响了一会儿,过后用冰敷一敷人就没事了,但事情却未仅止于此。 自此以后,昆州境内再无驴; 自此以后,安乐生平最怕驴。 而此刻,当柳安乐睁开双眼,听着驴子“哼哼”的声音和来自头顶上方的“驾驾”声后,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混账!快放我下来!” 天不怕觉得今天这一天,他真的快要被吓死了。 先是狼狈着带了全副家当逃难似的躲避师兄的威杀,然后陪了自己近五十年的死长生突然死掉了,害他生生担心找不到银票放哪里,刚把银票、家当重新搁置好,想顺顺心心地赶路往怀州,却又被猛一声的“混账”吓到了——那一刻,他以为老祖宗又活过来这样骂他了,他不是怕老祖宗,他是怕老祖宗的鬼魂。 “我昏过去多久了?”柳安乐无心和童生过不去,他觉得当下有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 “大约不到两个时辰。”童生老实地配合着。 “你这是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熙州,先出延州到怀州,再由怀州跟着茶商的队伍进熙州。” 这几个地名柳安乐还是知道的,史书上虽然断开了一百年,但他所在那个时代的地名,基本上是沿袭前朝,变动不大——而那所谓的熙州,是开国“二圣”的发源地,在熙朝建立后就改作其他名字了。 看来小家伙和我的目的地一样,倒是可以顺便由他带路。柳安乐暗忖道。他虽说是熙朝人,但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郊的乡下了,可以说将他放在延州或是熙州,又或是怀州、肃州,都没有区别——反正都没来过。 “刚才那老人家……”想起刚才童生对一个将死之人上下其手、劫财抢物,柳安乐还是不放心。 “那是我的管家。”他看我身上藏有巨富,这时候问我身边的大人,意思当然是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了,难道想…… 想到这里,童生无辜地看向柳安乐。 “原来是管家……”柳安乐安心地一笑:只要不是拿陌生人的便好,自己的管家死了做主子的当然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殊不知,柳安乐这安心的一笑,在天不怕看来却是魔鬼一样的奸笑:他果然是觊觎我的银票! 童生想不明白,明明是注定要做自己岳父的人,为什么品质会这么低下恶劣,这种人生出来的闺女能好到哪里去呢——话又说回来,既然是要做自己岳父的人想抢自己的银票,做女婿的是给呢还是不给呢? 他纠结着,眉毛皱成一簇,想先将这个问题细究清楚了,免得处理不好,将来岳父的闺女、自己的媳妇儿夹在中间不好做。 可柳安乐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思考下去,在他看来,确定了眼前这个童生有利用价值、无风险,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将自己的需求摆出来讲了。 “附近可有客栈?”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受了近二十年儒学熏陶的人,初次和别人见面就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有违圣道,这就近同于问别人:附近有宾馆吗? 更何况问话的这人还在努力地编织着一张谄媚的笑脸。 天不怕真的受不得这惊吓了,对方已经在暗示了:老子要住店,你知趣的就拿些钱出来供我消遣消遣! “都给你,给你!”他慌不迭地脱下鞋子,将刚才叠好藏在里面的一张银票拿出,递给柳安乐:“都给你,就这么多了,这可是我全部家当啦!” 柳安乐谄媚的脸一时间变得火烧云般的丰富:一会儿像惊弓之鸟怒而扑张,一会儿像驰骋的马儿踏空欢恣,一会儿像千年的石佛波澜不惊…… 他不明白,自己抽身而来的世界是冷漠、血腥、无情的,为何到了这里却是荒诞不经的、无比逗比的!他更搞不清楚老天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难道就想看看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到了一个处处可笑、人人无聊的环境里会疯成什么样么? 他的脑袋里想起了几个与“同室操戈、干戈相向”相关的字。 他决定先将“肚子饿了,有没有地方吃饭”这样物质的、低俗的东西往旁边放一放,挥挥手让童生收起那清清楚楚写着“一两”的银票——这张票是怎么开出来的——问了一个相对偏向于精神层面的、高尚的问题。 “你刚才一见面,就喊我岳父,什么意思?让我救你,你有什么困难吗?” “老祖宗说过的,你是我岳父。天不怕虽然在老祖宗活着的时候老是不听话,但老祖宗说过的每一句话,天不怕其实都是牢牢记在心里的。”童生提到老祖宗的时候,眼睛泛红,眼泪更是吧啦吧啦地往外掉,可见与他口中的“老祖宗”感情极好、极深。 “等……等等,”柳安乐却听得糊涂,“老祖宗是谁?天不怕又是谁?你老祖宗见过我吗就说我是你岳父?” “老祖宗就是我们四愁斋的祖师爷啦……四愁斋你应该知道吧?”见柳安乐摇头,童生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失望表情,“四愁斋一为天愁,天道无心,无迹可寻,半死不活的废物罢了;二为地愁,山河破碎,地纲不笃,手足无措的懦夫罢了;三位人愁,欲壑难填,嗜杀图乐,猪狗不如的畜生罢了;四为己愁,见悲徒悲,蜉蝣撼树,自不量力的爬虫罢了。” “说起来也不怪你孤陋寡闻,毕竟‘四愁斋’这个名字也就我们自己人才知道,外面的人反而是知道‘愁先生’的多……”说到这里,柳安乐并没有露出如童生期待的“原来是他”的明悟表情,不由得更加失望了。 “像百年前两天屠尽西越皇室的皇甫戾、五十年前在北狄声名鹊起的死长生、蜀国当朝非儒出身的丞相庄伯阳,还有现在独在瞻州,以一州之力力抗西越、北狄两国的瞻州守将墨伏都是出自我们‘四愁斋’,都是‘愁先生’的弟子。” 童生每说出一个自认为大名鼎鼎的、了不起的人物,就抬头看一眼柳安乐,等他接连说了几个都不见柳安乐有半点反应外,终于放弃了:“难道我四愁斋在后世竟没落到了无人知晓的地步了么!” 他的这点想法老气横秋,却不料想则想罢,竟口由心生,张口说了出来。绕是声音细弱蚊吟,但落在柳安乐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一般。 “你知道!”他心中的惊恐可想而知,自己是来自几百年后的,虽说来此的目的并非不可告人,但当一个知晓未来的人落入一群仍为现在活着的人群里,那便犹如羊入狼群,下场只有两个:狼认为这物件稀罕,供起来为自己服务;狼觉得这物件肯定很好吃,一狼一口挨个亲自尝尝鲜。 童生也知道自己不小心泄露天机了,只愣了一下后,马上拍拍胸口舒口气:“幸好幸好,仔细是不会说话的。” 仔细? “‘驴’字拆开不就是‘马’‘户’二字么?谐音是‘马虎’,取反义当然就是仔细啦!” 柳安乐没有心思去追究驴子为什么叫“仔细”,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孩会知道自己来自“后世”。 “说到我怎么会知道刚才‘那个’,”童生见柳安乐并没有兴趣听自己取名儿的本事,很自觉地主动解释说,“刚才不是说我们四愁斋么,老祖宗是悲天悯人的大人物,既然愁,那总得有解愁的法子。于是就研究出了掌天道的推命、批命之术,夺地势的兵法军术和以口舌惑人心的纵横之术——老祖宗为我推过命,说我将来肯定要娶身受批命之人的女儿,那不就是你喽。” “你怎么知道我的命被人批过?”柳安乐此时心中掀起的波澜不比他乍知亲人尽失时小,自己本应是已死之人,这会儿还生龙活虎地活着,不正是因为自己的命已经被人改过了么! “死长生刚才证道了……”童生指指身后不远勉强能够望得见的某处。“所谓证道,就是自己选择修行的、一贯遵循并为之维护的‘道’被证明是存在的、正确的,有点像顿悟——突然那么一下子开窍了,心愿达成了,安心赴死了。而他的‘道’,就是抗天命的道,事在人为的道。” 够清楚了,那老翁是因为看到了柳安乐,看到了被批过命的柳安乐,看到他追求的“道”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一高兴,死了。 柳安乐怔怔了半晌没有说话。 “天不怕就是我啦,老祖宗起的名字,威不威风?”童生见柳安乐不说话,主动牵起话头来。“对了,你叫什么啊?” “花恨柳,春寒花恨柳。”他思忖道。 “‘恨’这个字太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谁有仇呢。”童生似乎又起了给人取名儿的兴致,对这名字琢磨了起来。“花姓也不好,你姓花,你以后的姑娘、我的媳妇儿不就得叫花姑娘了吗?太难听了……” 当然是有仇。柳安乐——不,以后就是花恨柳了——花恨柳想到,自己总不会用同一个姓氏去和柳笑风套近乎。他想象着最后在目瞪口呆的柳笑风面前破口大骂是如何的尽兴,不由得笑了起来。 然而,童生天不怕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泼了一个透心凉: “幸亏这世间,还没有什么姓柳的,要不然人家一听你这名字,必定调动全家族的力量来追杀你啊……” 第五章 拜我为师可好 “你说什么?你确定?你再说一遍?” 天不怕看着这个自称是花恨柳的家伙,心想这人怎么还信不过自己啊!明明已经告诉他自己出身四愁斋、告诉他自己其实也是很了不起的了,他还扯一张不高兴的脸来问自己。 这要在世人看来,能得愁先生解疑答惑,那至少也得值四五串——不,至少十串糖葫芦的钱啊。 腹诽是腹诽,但对方同时也是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岳父么,大都是不怎么看得起自己的女婿的,总是想方设法考量本事大小。 天不怕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就是没有姓柳的,历朝历代就没有柳姓这一说,各国各地也没有哪个人是叫柳某某的。” “胡说!”花恨柳听后大怒,“史书上明明有写,柳下惠不姓柳么?” 你一黄口小儿,任你出身再怎么有背景,话也不能乱说。他心想道:幸亏我也是读书人,险险被这童生唬住。 “没有胡说!”天不怕头一次听人说自己是胡说八道,在他看来这不是单侮辱他个人的能力、学识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已经辱及师门了!这是赤裸裸地质疑师门的威信,这是明目张胆地嘲笑老祖宗没有眼光! “你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胡说?”小家伙怒起来,挽起袖子,鼓起了腮帮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史书是什么?史书就一定对么?”他决定拼命前先和这无知的书生讲讲道理:“‘柳下惠’说的怎么一回事你知不知道?” 花恨柳简直要怒极反笑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知不知道了?“才子”这两个字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王侯身份别人才双手捧来让笑纳的么?是随便扯一张大旗上书“才子”二字天下人就跟着念的么?是商人做生意一样靠着一方漫天要价,一方坐地还钱就能买得到的么? 然而,文人有文人的气度。 更何况,他是“柳安乐”时,还是天下闻名的文人。 吵,不能说明问题;骂,显现不出文人的儒雅大度。 他采取的策略,叫做“背书”——当然了,文人们自己是不会用这么庸俗的字眼称呼的,他们发明了另外一个意思差不多但听上去更有格调的词——引经据典。 “柳下惠,鲁贤人公子展之后,名获字禽,居于柳下,谥惠,季其伯仲也。后门者,君子守后门至贱者。子夏言昔柳下惠衣之弊,恶与后门者同,时人尚无疑怪者,言安于贫贱,浑迹而人不知也。非一日之闻,言闻之久矣。” 柳下惠的故事,大熙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足走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的是古时候叫做柳下惠的人,一次出远门的晚上住在都城门外。当时天气严寒,忽然有一位女子来投宿,柳下惠恐怕她冻死,就让她坐在他怀中,用衣服盖住她,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也没有发生越礼的事。 鼎鼎大名的道德标杆,他怎么会不知道! 待花恨柳背出,倒要看看童生如何解释这“柳下惠”一事时,却见天不怕拼命的架势送下来了,鼓起的两腮又重新纠结了眉毛、嘴巴摆出一副愁闷的样子——花恨柳捕捉到了由“拼命”到“愁闷”变化的过程中间,另外一种稍瞬即逝的表情。 那是一种看到了白痴才会摆出的表情,这表情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便是翻!白!眼! “你不觉得人其实是挺可悲的么?”天不怕提不起来和花恨柳拼命的精神了,他觉得像自己这样被老祖宗看重、被天下人尊崇的“人杰”和一个白痴一样的人拼命实在不理智。他叹口气,想讲一讲大道理。 “譬如拿糖葫芦来讲,糖葫芦是这时间最美味的东西了……”他记得当初老祖宗讲大道理的时候也是从小处入手的,老祖宗说世上万道相通,以小见大、以近见远对于那些天资愚钝或者不经人事的人来说相对比较容易——当然了,他认为自己是属于后者,还是个孩子,经历的人情世故太少;而这花恨柳…… 想到这里,他略带忧愁地又瞥了一眼:愚钝啊! “旁人都说一两银子是这世上顶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一两银子可以换一千个铜钱,一千个铜钱可以买五百串糖葫芦,所以一串糖葫芦值两文钱。”天不怕掰着手指头想了想,“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旁人拿来给我的时候就说这一串值两文钱,可这一串真的是值这些钱吗?” 花恨柳刚开始听的时候还感觉莫名其妙,但是听到这句“旁人嘴里说值两文钱的东西就真的值两文钱”时,忽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想来也是简单的很。我看到的史书,就是历史上真真发生过的历史吗?花恨柳还记得自己曾经在史书里读到过灵龟献书、龙马负图这样的记载,当时虽有怀疑,但持的却是“莫须有”的心态,并没有深究过什么。现在看来,既然“灵龟献书、龙马负图”有杜撰的嫌疑,谁又能说其他的事情没有嫌疑?况且,史家修书多是“新朝修就朝、后朝言前朝”,这样一来对曾是自己敌人的一方当然就会尽其所能抹黑、诋毁,将不利于自己的篡改、删减,将有利于自己的神化、具象。 还是那句话,史书里的“柳下惠”就姓柳?“坐怀不乱”就真的存在?谁也不敢笃定地说确有其事,也不排除只是一些“伪道德家”们过分拔高圣人的伎俩。 思虑至此,花恨柳却不能立即接受这一点,如果这样以“阴谋论”来看历史的话,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学富五车、汗牛充栋的知识,说到底只是一个道德上的伪君子为自己的道德洁癖编写的一堆寓言故事罢了! 天不怕自然不会知道他眼中这个资质愚钝之人在自己说完表象的意思以后就“彻悟”了,所以他仍然要讲下去。 “……可这一串真的是值这些钱吗?远远不止这些钱!死长生这帮家伙以为不告诉我就能瞒住我?幼稚!”他说起这话来老气横秋,“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一串糖葫芦的价钱绝不可能少于一两银子!你看,只是要把糖葫芦种出来就得需要有人去辛辛苦苦地做:刮风的时候不能让沙子粘到上面,所以得为它撑伞吧?太阳毒的时候为了防止它化掉,得不停地用扇子扇风吧?天气好的时候鸟儿也勤快起来了,所以还得找人赶鸟吧?你看这一串糖葫芦,有的结了十个结的果子,有的结了八个结的果子,那结了八个果子的,就是让鸟儿叼走了两个啊……” 花恨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敢情这糖葫芦就是直接从土里种出来的?敢情你不认识什么叫做山楂什么叫做糖稀么?他实在不明白这么一个在人情世故上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所谓的老祖宗怎么放心将偌大“家业”交出来! “……当然了,还有这路途上的运费啊、关卡费啊,都是要交的,所以啊,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话不能全盘接收,从别人写的史书里读来的历史也不能深信不疑。你……你到底明白没有?” 天不怕说到最后,把大道理讲出来,并且得出了一个自己觉得逻辑还顺当的结论,问花恨柳。 见花恨柳点头,他立刻高兴的眉开眼笑——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他自己第一次亲自教别人。虽说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道理罢了,但他却不这样认为,这是自己开业授课的第一步啊,能将道理讲通了,还让一个资质愚钝的人听明白了,这其中除了自己的教学方法——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科学外,说明自己的口才、自己的人格魅力也是很不错的! 得意之时,再看花恨柳也觉得顺眼多了:死长生、庄伯阳之流说到底也只是自己名义上的学生,但花恨柳肯定不能是!他好歹是自己亲手点拨过的。 越这样想,他心里的小算盘就打得越响,要不…… “你说这里没有姓柳的,那有没有姓杨的?”此路不通他路通,自己的先祖柳笑风和杨靖的先祖杨简并称“二圣”,既然找不到姓柳的,那姓杨的呢? “有啊!”天不怕并不因为花恨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而恼怒——其实他本不是一个易怒的人,愁也只是相对于吃不到糖葫芦的时候,平日里和他最亲的那头跛驴就很清楚,即使在童生睡的香的时候打个响鼻吵醒他,他也只是皱皱眉头,翻身再睡便罢——何况现在他心中早有计较,当下也乐得回答。“在大蜀,杨氏是名门望族,不但人丁兴旺,本事也强的很!说来也巧,我们此去的目的地熙州,就是杨氏的大本营啦!天下十之八九的杨姓人都集中在那里!” “哦?”有姓杨的就好。花恨柳当下一喜,“可有听说哪个出名的人,叫做杨简?” “有啊有啊!”天不怕一听这话更乐意回答了,“怎么?你也知道杨简?杨简与我关系极好,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着,挽胳膊挑拇指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花恨柳心中稍定:幸好,此间还有杨简这人,要不自己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看来只有先见到了杨简,再伺机打听柳笑风的事情了,为今之计还是尽快赶到熙州才好。 心里注意打定,花恨柳刚才的郁结一扫而空。 “我们离熙州还有几日路程?” “死长生说如果每天走四个时辰,慢慢走的话大概三个月就到了。三个月后就要过新年啦,熙州那边肯定非常热闹!嗯……今天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所以再走两个时辰就能休息啦!” 三个月?罢了,三个月就三个月吧! 花恨柳觉得时间对他来说反而不重要了,自己本来就应该死掉的一条命,活到现在,每多活一会儿就是赚到一点,活得时间越长,赚的也就越多。 只不过,他仍对这童生的心存不满,这已经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能解释的原因了,你让跛驴负重走了两个时辰不假,但只走出了几十丈的距离也是事实啊! 花恨柳扭头瞧了一眼不远处那清晰可见的用石头围起的坟墩儿。 有这样的先生,不知道是你的劫数还是你的造化。 他想着,为埋尸荒野的老翁微微叹息一声,解下驴尾后拴着的木板,将那筐书负在背上,先前走去。 “那个……”天不怕欲言又止,本来这应该是花恨柳无上荣幸的事,但他是第一次这样讲出,对方还是自己将来的岳父,所以总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前人止步,头不回应道。 “你……你看,拜我为师可好?” 第六章 向前!向前! 这是条由延州出发向怀州方向的官道。 说是官道,却因为通向西南内陆地区,并没有多少车马来往。 但这并不耽误赚钱。人多的地方,店家多,茶水费便宜;人少的地方,店家少,所以总是要提上那么一些价钱,保证不赔本才是。 古人有言,这世界上消息最灵通的大抵三类人:乞丐、龟公、店小二。乞丐沿街乞讨,遍走四方,那纯粹是腿脚勤快、眼神灵动所致;龟公所在,声乐场所,车如流水马如龙,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天南海北五湖四海,道理总大不过俩字——有钱,所以见得人多了掌握的消息也就多了;店小二么,自然不必细讲,吃饭打尖跑堂喂马,听力也比一般人敏锐。 来顺客栈坐北朝南,坐落在三州交叉的官道路口旁,它的前方是通向相州的官道,后方是延州方向,右手方是怀州方向。之所以叫来顺,或许老板的名字中有这二字,招牌响了人跟着也就出名了;又或者这就是店老板的恶趣味:你来我这里就顺顺当当的,你不来……哼哼! 这客栈其实是一家夫妻店,老板既当酒保又当厨子,老板娘既管着招徕客人,也管着账本。 但是今天老板说什么也要和老板娘换一换工作,尤其是他见到自己的婆娘在看到童生的时候眼睛一亮,看到那年轻男子的时候更是合不拢嘴了,他实在不放心。 他很担心自己苦心维持了三十多年的家庭因为两个俊俏后生的到来功亏一篑。 所以,不论老板娘愿意还是不愿意,他就杵在后厨的门口堵着不让出来。客人进门了,他就远远的喊:“两位客官吃饭住店,瞧一瞧看一看啊!” 当他看到两人只是找了干净的一张桌子相对坐下后,又远远地喊:“热菜不做,熟食免费,吃完了快走啊!” 喊出这话的空档,老板娘赌气狠狠掐了他两下,他心中一阵愁苦:臭婆娘,老子为了你连赔本的生意都做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但是那二人竟似没听到一般,沉默着相对坐了半晌,童生模样的终于坐不住了:“你到底磕头不磕头?” 天不怕郁闷极了。 就在不久前,他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问出那句“拜我为师可好”时候,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或者暂时被拒绝的准备,为此他还默默想了几条围绕着“诱之以利”为原则的理由,如有免费的糖葫芦吃、不会受人欺负等,力作万备之策以应不时之需。 然而没想到的是,花恨柳竟然答应了,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这就像你蓄满了力准备结结实实地打别人一下,却被那人躲开打在空出一般,有些闪腰愰神什么的也很正常。 何况这“蓄满”说服力的“一拳”还是天不怕思索了半天忍心抽出的福利——好心当做仔细的肝肺喂狗去了呢…… 仔细觉得天不怕的确受委屈了,也跟着应和了两声:“嗯——啊——嗯——啊——” 而花恨柳和驴天生就不对付,更何况他非兽类,不懂兽语,在二比一的绝对弱势的舆论围攻下,泰然处之,不闻不动。 其实,在天不怕看来死活猜不到的原因,花恨柳却是想得简单、看得清楚:这天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会乱起来了,想在乱世生存,靠文才根本就不够死的,唯有学了一门能用在当下的本事,才能于万条死路中寻得一条活路,才能坚持活着找到杨简、柳笑风,然后脱下臭鞋,往他们二人脸上一边甩一只。那时候即使惹怒了两人又如何,人见着了,气也出了,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自己也该死回去了。 花恨柳从未想着在这个时代就绝了杨家的后。 虽然天不怕那套糖葫芦的理论确实给了他不小震撼,但骨子里,花恨柳仍然是愿意相信历史,也愿意保持历史的原样的——说到底,他仍然以“卫道士”自居。 然而,答应得快并不足以令天不怕愁眉苦脸一脸的不愿意。 如他所想,花恨柳可以说是他的第一个亲传弟子,若只是答应了快些,他也只是当时不痛快罢了——而不是这半个月来一直不高兴。 更准确地说,天不怕是在纠结花恨柳问的一个问题:师傅大,还是岳父大? 本来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没有什么歧义。然而花恨柳也是有父亲的人——人人都是有亲生父亲的,这是唯一的,不管是老师也好,养父也好,都没法替代的;而岳父呢,是妻子的父亲,也就是说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了,所以即使是岳父没法替代亲生父亲。 既然老师和岳父都是父亲的一种,二者又都不是“唯一的”亲生父亲,那谁大谁小总得分清楚吧? 若是岳父代表的“父亲”大,花恨柳就不必喊自己老师,自己岂不是亏了?让其他几个像庄伯阳这样的弟子知道了还不笑话死自己:先生长本事了啊,收了个学生,反而喊学生岳父,天下奇闻啊! 若是师父代表的“父亲”大,自己的辈分就比花恨柳大,也就是说花恨柳成了比自己小一辈的晚辈,那么将来花恨柳的闺女就会比自己小两辈,到那时候是让她喊自己师公呢还是喊自己老公呢? 天不怕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已经乱成一团麻线了,他决定不想了,快刀斩乱麻,直接问一下。这才有了店老板看到的那一幕。 “磕什么头?还没分清楚谁大谁小,你若肯先磕我倒是不拦着。”花恨柳一副淡漠的态度回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我身上就只有一文钱,虽说花肯定是花不出去,但瞎子说是保命用的,就得当自己命看着。当下之计只能狠狠压一压童生你了,不说以大欺小,也确实是避免日后处处受制于人、抬不起头来啊! “那……那你看,我喊你岳父徒弟,你喊我师傅女婿好不好?”天不怕没辙了,建议道。 “不好。”态度既然要冷,就一定要冷下去。 “那……那……那你要怎样?” “我不喊你师父,你不喊我岳父。” “那不行!”天不怕绝对不干这亏本的买卖,自己什么都没落得好,还把老祖宗传的本事搭出去了,绝对不干! “我虽不答应你喊我岳父,但天命注定你做我女婿是拦不住的;同样的道理,我虽不喊你师父,待哪一天我本事足了也必不会拦着你四处说‘这是我学生’,如何?”花恨柳打的好算盘! 天不怕眨巴眨巴眼,他觉得这个脉络比刚才的比大小的问题更容易理顺一些,并且看起来双方都有一事不做、有另一事可做,似乎自己也没怎么赔本啊……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咬咬牙拿定主意:我比你小肯定死得晚,到时候等你死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还能再从棺材里蹦出来咬我? 想到满脸皱纹、目露凶光的花恨柳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情形,天不怕打了个冷颤,往回缩了缩脖子。 “那好了,既然现在大家都是一个辈分的了,那接下来就该聊一聊同辈份之间年龄长幼的问题了。”花恨柳脸不红心不跳地摆出一脸诚恳的样子。 这份“诚恳”并没有打动天不怕,但天不怕确实遭受到打击了。他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老祖宗和死长生了,这两人从来不会占天不怕的小便宜,他们骗的手段很高明——至少不像花恨柳这般明目张胆。 当然,更实际的原因可能是一两银子在那死去的两位看来不值一提,但在穷的叮当响的花恨柳看来,他天不怕就是一只养肥了待宰的羔羊。 店老板觉得自己是看清楚两个来人到底是什么品性了,童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可怜孩子,那俊俏的青年便是自私自利、仗势欺人的恶人! 他回头看自己的婆娘,见婆娘目不转睛地望着的是那扯着嗓子伤心恸哭的孩子,心中稍宽:注视着童生,说明对青年是没有好感了,童生有什么好可怕的,差着五十多岁呢! 他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多疑了,心怀愧疚地欠了欠身,让开后厨的门,由着婆娘满满都是心疼地跑到童生面前轻声安慰。 “店家,速切五十斤牛肉另加一百只馒头,一定要分开装,每两斤牛肉配四个馒头!” 店老板刚要再次上前请示要点什么菜时,远远的从门口走进一彪形大汉,张口说道。 “五十斤……”他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单大买卖啊!当下高声唱到:“五十斤牛肉一百只馒头,分开装成二十五份儿啦!” 说着,将肩头的油亮抹布绕头顶一转又一甩,潇洒转身去看刚才倒到猪槽里的馒头还有几何完整了。 大汉也不寻个座位坐下,就如塔一般站在门口。倒是老板娘晓得待客之道,轻声安慰了几句天不怕后,起身倒了一碗清茶递给大汉。 大汉也不推脱,接过碗一饮而尽,这才如换个人一般热情道谢:“都说蜀国人知礼好客,我倒是见这一路上杀伐不断、流民四蹿,活活是只想自己好,不管他人死活的混账东西!”见老板娘眉头微皱,似要出言反对,这汉子话头一转:“今日一到你这家店,方才感觉有知礼好客的模样,看来我对蜀国人之前的看法有些偏激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大汉已在示好,老板娘自然也不会紧揪不放,一句“客官哪里的话”轻笑中带过。 “我是西越人,自然讲的是西越话。”大汉不知是真没听懂老板娘的话还是有意装听不懂,反而自己标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西越国皇帝陛下专程派到蜀国来和亲的使团。” 听大汉说完这话,花恨柳不觉得有其他,反倒是天不怕止住了哭,嘀咕道:“西越到大蜀走瞻州才对啊,为什么还要专门绕道熙州呢,太笨的一群人了……” 正这时,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 “客官,您看东西都已经包好了,您怎么拿……” 话音未落,却见大汉从衣服里各处摸出了七八根一尺左右的钢棍,兀自连接起来,“在哪里?我去随你取。” 少顷,花恨柳见这彪形大汉挑着一串约莫二十多、大小等同的包袱转了出来。 五十斤牛肉加一百个馒头或许并不太沉,对于稍有武术功底的人来说都能背上一背,但如大汉这般轻若无物的,花恨柳还是第一遭见。 大汉紧走了两步,待一只脚已迈出门槛时,停身扭头问:“还请教,去往昆州是哪个方向?” 老板娘这会儿已经惊呆了。她不是惊有人背负重物健步如飞,也不是惊对方是西越国和亲使团的身份,更不是惊那虬须大汉笑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她只是……她只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反而是刚才惹人怜爱的童生这时候凛然无惧地说出了那句话: “钱……钱……” “向前是吗?多谢了,要不说这家店知礼好客的人真多啊!告辞!” 大汉说完,潇洒离去。 “向前走不是南方的相州方向么?”花恨柳纳闷地问,他不明白天不怕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别人了。 以后得小心点,他糊弄别人,说不准也会糊弄我。他心里暗下决心。 “钱……还没给饭钱呢!”童生觉得刚才安慰自己的老板娘吃大亏了,他心中很不高兴,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第七章 大儒 待将彪形大汉送出视线外,回过神来,花恨柳觉得老板娘看自己和天不怕的眼神都变了。 天不怕仍在以悲悯世人的情怀抽动着嘴角哭,仿佛刚才赊下的钱不是店老板一家,而是他自己的。 花恨柳暗叹一声:待离开此地,再去计较讹他一两银子与听他没完没了的哭哪个更合适吧! 当然,现在最先要做的,还是先将自己二人的名声洗白了再说——一个仗势欺人的凶煞,一个无心坑有心的小骗子——长相果然是靠不住的么…… “嗯!”他轻咳一声,示意老板娘自己有话说。“方才……” “真爷们儿!”老板娘适时大喊一声,“你二人的表现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看则无心,实则有意!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你这等有胆识、有急智、有默契的团伙,真真是咱蜀国的好男儿!” 不理天不怕一脸错愕,不等花恨柳再吐下言,只见老板娘长袖一挥,一声唱:“老死鬼还不快点滚出来!” 话音未落,那店老板一脸贼笑着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一扬,一包看似沉甸甸的物状落入老板娘手里。花恨柳的视线循着物状轨迹也跟着死死扣在了……钱袋子上。 至少得有三四十两吧?他心忖道。虽说自己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并没有亲自去拿银子和商人做过买卖,但家里的账本他是要过目的,家里的银库他是要定期巡视的,所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更何况他此时可以依仗的“家底”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身上的一两银子的纸票罢了。 “黑……黑店,你这是一家黑店!”天不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哪里是人家吃霸王餐不给钱啊,分明就是这店老板两口子先下手为强,早就将人家钱袋子摸走了,怎么会赔本呢! “这孩子不懂事啊!”一听这话店老板不高兴了,径自绕到花恨柳这一桌前,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老板娘一看,得了,一张桌子四条边,这仨人各占一边,那自己妇道人家自然夫唱妇随,也在老板的对面一边坐下。 “黑店,那是干的见不得人的营生对不对?”花恨柳一开始还担心对方动粗,要知道,凭自己和天不怕两个人,恐怕连一个店老板都撼不动,起冲突实在是自作孽的节奏! “和为贵,还是圣人有远见……要不怎么能当读书人的圣人呢,这句话就是为读书人准备的。”他心里默默感谢了一番前贤古圣,再看店老板时更觉得店老板充满了神圣光辉,大有前贤风范。 “我们这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看这天还亮着,你看这银子摆在明处,你看我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这是‘白店’啊,哪里是什么黑店。”说着这话,店老板伸手摸摸天不怕的脑袋,有意无意地来回掠过了几下后颈。 老板娘隐约感觉出自家死鬼今天不正常——他动怒了。这在平常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何选在今天对一个童言无忌的小孩子动怒? 其实,这种心理大抵是源于一种叫做“羡慕”的情绪吧。譬如十恶不赦之人,被世人再怎么痛骂也不会介意,或许在他的心里,他同样瞧不起骂自己的这群人:你们就能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么?披了衣裳就是正人君子,换一身皮却禽兽不如,心里明明肮脏的臭不可闻,还非得作出孤芳自赏的姿态,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是你说自己点上两撇白就能变成喜鹊司“报喜”的。 然而对于小孩,若骂他一句十恶不赦,他却是受不了的:“你才多大你便骂我十恶不赦?知道哪‘十恶‘不?”最重要的一点,在一个纯白的如同一张宣纸的孩子面前,十恶不赦之人就是一团浓墨,你愈黑,越显得孩童纯真——同样的,这孩童愈显得天真、纯洁,就愈显得这团墨状若肮脏! 店老板的心态大抵如此! 但天不怕是个有底线的人。 他虽不懂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在死长生等一班人的日夜熏陶下明白了这样相通的一个道理:你不给我糖葫芦,我就不帮你解答疑问。 这在日常的时候,底线是糖葫芦,这一会儿就变成了——分我点! 所以,虽然他也害怕待会儿自己脑袋一咕噜,尸首分离,更害怕闭眼前看到一无头的身子从脖子处往外喷血花,可是他有他的倚仗——天说不能死的时候,想死都死不掉。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他默不作声,只是在心里盘算,怎么着也得分到三成吧?按三十两银子算,那也是快十两银子嘞,十两银子能够换一万个铜钱呢,那得买到多少串糖葫芦啊! 这一盘算,落在外人眼里就有了不同的解读:花恨柳心中暗惊,别看他平时动不动就害怕、就哭,看不出来在生死关头还是蛮有气魄的,竟然这么淡定!这就是所谓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吧! 而在店老板夫妇眼中,这童生双眼迷离,似神游天外,口中滋儿咋作响,似咀嚼,似玩味,明明是一番粗浅的狡辩之词,落在童生耳朵里莫非还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瞬间,这二人再看天不怕时,就有了肃然起敬、顶礼膜拜的冲动。 “丢人现眼!” 恰这时,自后厨中传来一声怒骂,骂得花恨柳回神,骂得天不怕恼怒,骂得夫妻俩满面羞愧。 来人是一老翁,看他身形佝偻、一身迂腐气,望他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纹,花恨柳猜老人家不下八十岁高龄了,忙起身执晚辈礼。 天不怕却不管来人多大,但明明很不高兴,却也不好发作——他总不能跑到老头面前无理取闹说:“我正想着吃糖葫芦呢,刚想咬上一口就让你唬醒了,你赔我糖葫芦!” 而店老板夫妻俩的反应则简单干脆了多,双双起身迎上老翁,只听一人“父亲大人”一人“岳丈大人”叫个不停。 原来是一家子人。天不怕不乐意了,明摆着三个欺负两个,先不说实力如何,自己这一方在气势上就落了一个下乘。在心里,他已默默地将三七分改作二八分了。 “不知廉耻!”老翁还没骂够,在两人跑到身前搀扶的时候又训斥了一句。 这时候就不见刚才的店老板再说什么狡辩之词了,口口称是,唯唯诺诺。 “让二位受惊了。”老翁坐下,面色一缓,向花恨柳、天不怕颔首道。 花恨柳连称“不敢,不敢”,天不怕这次是真不怕了,简单一个“哼”字草草回应。 “倒教两位见笑了。”老翁也不介意,接过老板娘手里的包袱,轻轻解开。 天不怕满腔的热忱就在包袱打开的一霎,凉透了。 “只不过是个面子,咱这里确实不是黑店。”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了,若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也不至于找些碎铁块来撑脸面。 “真的没付钱……”老板娘也略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看着跟前这年近半百的两个人,花恨柳一阵苦笑:这是古书里说的童心未泯、返老还童么? “咳……咳!”老人轻咳道,“做的是不入流的小本买卖,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罢了。此事错在我管教不严,还请二位看在我司空谏的几分薄面上,多多包涵。” 听到这话,本来还一脸窘态的夫妇俩再次变色,那店老板声音更急,道:“岳丈大人,这是何苦!”边说着,便紧张地望了花恨柳一眼。 花恨柳心想这一家人真奇怪,就算老人自降身份报出名字也不用像防贼一般盯着我吧? “你就是司空谏?”花恨柳在纳闷,天不怕却摆出那张臭脸作“心忧天下”状了。 司空谏很有名么? 花恨柳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虽来自后世,却对这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想来也是在那一百年里被抹掉了吧? 当然,没见过不见得就不会看,当“司空谏”三个字从天不怕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对方三人先是一致的惊愕,短暂之后,老翁饶有兴趣,老板娘心急如焚,还是那老板眼睛一瞪,竟似要生吞了天不怕一般。 果然很有名啊! “哦?你一个小孩子也知道我?”老翁似乎对被别人认出感到很高兴,不理身后人的情绪,看着天不怕问。 “就是那个三朝元老的司空谏?” “那个配享太庙的司空谏?” 天不怕连发两问,老翁均一一含笑点头。 花恨柳震惊了!三朝元老?配享太庙?真假啊? 要知道,能伺候三任皇帝的人肯定不简单啊,那首先得有知识,在“以儒立国”的蜀国,那至少得是大儒一般的人物才有资格、才有这样的道德感召力;其次还得有能力,能协助皇上处理各种政务、提供各种参考意见,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第三么,本身要有很好的道德品质,溜须拍马、藏污纳垢之流,若想成为三朝元老,可能还没迈出第一步就已经死在皇上的旨意上了;最后一点就是为官之道了,花恨柳虽然接的是闲职,对官场的一些处事方式他也是受到过一些耳濡目染的。 更让花恨柳钦佩的是“配享太庙”这四字,听起来简单,但历史上真正能做到的臣子,凤毛麟角。 所谓“配享太庙”,跟谥号这些东西是一个性质,那便是死后才有的荣耀。如果一个臣子被皇上说你百年后可“配享太庙”,那就意味着到时候皇家供祖宗的地方,正前方是列祖列宗,左右两侧就有这臣子的一“牌”之地。后代的历任皇上只要是来太庙磕头,那么他这一跪一拜,跪的就有臣子的一份功,拜的就有臣子的一份德。 对于一个臣子来说,这可是极为荣耀的事。 花恨柳心中感慨,若是之前自己或许还会羡慕,但现在也就仅仅是钦佩罢了!对于臣子来说,能活下来全身而退就是极为难得的事了,其他的都是奢求,是妄念…… “那个被皇帝抄家的司空谏?” “那个越活越糊涂的司空谏?” 天不怕继续问,但老翁却不似先前那样面带微笑、点头了。 “你这孩子着实无礼,你……”老板娘听不下去了,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疤,这令自己父亲生平失意的事情,他们夫妻二人是苦心积虑、如履薄冰,从来不敢提半字的,这时候被这童生说出来,老人可承受不住啊! “算了……他说的没错。” 老人挥挥手,制止了正要抽身而上的夫妻俩。 “请教您是……” 改称用“您”,已经是这样一个大儒对人极为尊重的态度了。天不怕也不怠慢,应道:“老祖宗说不能说……我来自延州延昌城西……” “好生无礼!什么老祖宗说还不能说的,你……” 花恨柳看着店老板的反应,那怎是“羡慕”二字能够表达清楚的,瞧瞧人家做女婿的,看看人家这反应…… 再看天不怕,刚才还装作一脸云淡风轻模样,这会儿见了司空谏向他鞠躬,竟慌得从凳子上起来又坐下,坐下复起来,手仿佛是不受控制一般前伸不是,后收不是,左右慌乱摇摆,直到听来一句: “我与伯阳私交甚笃。” 天不怕不慌乱了。“伯阳”就是“庄伯阳”了,自己是他的先生,眼前的老头又和庄伯阳有私交,按辈分排那也是这老头的长辈了……况且,不是还有另一重“帝师”的身份在么! 受得司空谏一拜,天不怕仍觉这个礼受之有愧,于他心里来讲,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向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执礼这是一道迈不过的门槛。就像他默认了当花恨柳师父,却仍要将花恨柳作长辈看待一样,年龄还有差距啊! 天不怕暗叹一声:再待几年,我便和花恨柳一般大了吧! 想是这样想,但他不会这时候说出来,一来他担心花恨柳知道这个打算后不等自己,再长上几岁自己就追不上辈分了;再一个就是,他忽然想起来怎么抹平自己心中的那份不安了——他决心告诉司空谏两个消息。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宋元燮就下旨不追究您的过错了,圣旨想来应该与抄走的东西一道在路上往您家里赶着呢。” 好消息!司空谏没想到自己行将就木了,仍有望得到皇上宽宥,心中激动着,朝着昆州的方向领着女儿女婿磕头:“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也没法万岁了,这个时候宋元燮想来已经被刺身亡了。” 幽幽的一句,传入还满是感谢皇恩浩荡的脑袋里,司空谏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刚才说什么?” “另外还得说一句,配享太庙也不成了,蜀国气运已断,这天下就要乱起来了……” 花恨柳恨不得去堵上那张小嘴,但他更可怜这笑容还未散尽的司空谏。他走上前,想说点什么却不知怎样安慰,只好反复轻声道: “老先生……老先生……老先生?老先生!” 最后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震得另三人一惊。再一看,司空谏全身瘫软,面目灰白,已然身死。 就这么死了! 第八章 我的心好痛啊 虽说是三朝元老、配享太庙的一代大儒,但有句老话讲“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被抄了家的司空谏即使再停棺三日,想必也等不到皇帝宽恕他的圣旨了,自然也就看不到那封存完好、原样奉还的家什了。 花恨柳也不会等着悲痛的店老板夫妻俩从悲痛中缓回神来追究他与天不怕二人的“妄言”,略微安慰一下便拉着仍不知已惹祸上身的天不怕吿辞离开。 “慌着走什么啊,人间还没谢谢咱呢!”天不怕虽说一直被老祖宗、死长生这一班人蒙着,却从未没吃过大亏——所谓的大亏,就是帮别人答疑解惑了、消灾去难了、推命批命了,却连一点回报都没得到,尤其是连一串糖葫芦都没得到。 “闭嘴!”花恨柳很想骂人了,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童生——若不是个童生,我恨不得立刻去撕了你这张嘴! 天不怕被惊到了。自小到大,只有他骂别人的份儿,四愁斋那一个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在世俗中混得风生水起的大人物们,谁不见了他都尊称一声“先生好”,莫说是挨骂了,即使是像这训斥,恐怕他借给那些人天大的胆子,都没人敢应。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却敢!而且不用借谁的胆子,就那样直率地、瞪着仿佛要生吞了他的眼睛,冲他吼了出来。 “这个人真奇怪。”心里虽然委屈,但天不怕也从来不会冲别人生气,他只是默不作声地骑在跛驴的背上,垂着头听跛驴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花恨柳不识路,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沿着向西的官道走。 背篓里的书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背着的书,但他走的很吃力,开始时天不怕还没觉得有什么,只道是那一阵风吹得他东倒西歪,又或者是脚下官道上的坑,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 然而慢慢地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花恨柳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背压得更弯了。甚至天不怕隐约在跛驴赶路的喘息声下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有点像哭的声音,啜泣着,努力咬牙忍受着…… 他对这类声音很熟悉,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刚懂事的时候这样哭过,老祖宗在一个人的时候这样哭过,自己的师兄在某天夜里给自己卜完一卦后也这样哭过。 只不过,自己这样哭的时候,有老祖宗拿着糖葫芦来哄;老祖宗这样哭完,再见到众人的时候还是一脸严肃表情,满套荒唐动作;师兄在那一夜这样哭过以后,就不辞而别了,这些年过去自己再也没见过他。 天不怕不知道花恨柳为什么哭,但他知道花恨柳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 “你吃糖葫芦不吃?我可以给你买一串……两串也可以。”他毕竟是个孩子,心软。他既无心与谁难堪,也不想看到谁伤心难过。 他咬咬牙下的狠心,却没有换回来花恨柳的回答,只是见前面那负重行走的年轻人晃动着衣袖擦了擦脸。 “三串也行……算了,买五串好不好?不过你得分给我一串。”他不懂人在动感情的时候,诱之以利什么的根本就不起作用,但他努力用自己能利用的方式,来尝试着安慰一下花恨柳。 这次,他终于得到了花恨柳的回应——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回应。 花恨柳长得不丑,其实说不丑已经是在贬低他了。 他长得好看,却不是女性的那种柔美,倘若一个男子长出女子应有的那份妩媚,那便是妖;倘若长成女子应有的身段,修成女子应有的妩媚,那便是人妖。 他的美是令人一眼看到就舒服的美,是令人一眼看到就亲近的美。 然而天不怕看到的这张脸却是他之前从未见过却一辈子难忘记的脸。 “你是不是很伤心?”天不怕轻声问。 “我不伤心……”花恨柳哭的模样很难看,尤其是他强忍着的时候,五官都在奋力地阻止泪水从眼框溢出,从脸颊下滑,从下巴滴落…… “我就是忽然感觉到痛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痛了。” 这个时候大概让花恨柳自己说为什么,他都回答不上来罢。 他或许会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到司空谏死,联想到那些已死之人,联想到那些应死未死之人,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和感慨;又或许说,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便是儒家的思想,他现在所在的蜀国是“以儒立国”,他离开了原来的环境,在新的环境里又将遭逢一国的灭亡,这是儒学与他之间缘尽缘散的征兆,他心中些许的不舍或许就化作了那一点点的愁绪,任由其酝酿、发酵、膨胀、爆发。 “我痛的时候,哭一哭就感觉好多了。”天不怕挠了挠耳朵,回想着自己摔倒的时候,碰到桌角的时候,一哭出来老祖宗就会哄他、疼他,真的是很快就不痛了。 看着童生一脸认真的表情,花恨柳觉得哭一哭确实无妨,于是他干脆就停下来,撂下背篓,坐在官道中间放声哭了起来。 他觉得面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自己就应该像天不怕一样,该哭的时候就哭,该放声哭的时候就不要在乎什么面子——反正,以后哭的机会就不多了吧! 这一哭,哭了好半晌。中间有几次天不怕想让他停下来,估摸估摸路上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后来看到他哭的那样不可自拔,又想到如果能省下钱给自己买糖葫芦吃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便任由花恨柳哭了。 一直哭到百鸟归林、日暮西沉。 天不怕就坐在花恨柳的一旁,跛驴比他俩见识多一些,躲开了道路中央,跑到路一侧空旷的地方去了。 两人并没有围着篝火,实际上也并没有点什么篝火。 但这两人对现在这种黑夜里彼此见不着对方的情形并没有什么不满。天不怕存的是显摆的心思,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别管是老祖宗还是死长生那帮人都说过,天不怕的眼睛即使是在繁星闪耀的夜晚,都会是最亮的那处;花恨柳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是在躲避,自己白天的时候就那样哭出来了,虽说并不存在多大的面子问题,但能不立即被人看到,那还是待会儿瞧瞧地擦擦洗洗再见人好——况且,他想在这情形下刻意地制造一种感伤的、深远的氛围。 “你想不想知道……” 纠结了半天如何起个头将自己藏在心里的话找人说一说,花恨柳发现都不如直接去问这旁边唯一的听众乐不乐意听。却不料他话还没说完,天不怕已径自朝他倾了过来——看来已睡着一会儿了。 花恨柳叹叹气,心想这真是一种嘲弄啊,自己连想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却似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不远处的的仔细轻哼一声,也踱着步子往更远处挪了挪。 倒好!连一头跛驴都不搭理我! 花恨柳失笑。 不妨就自己想一想吧,想一想在外威严施加,在家却无比宠溺自己的父亲老熙王,想一想这么多年自己都心存亏欠的晴姑娘,还有那个看着温柔软弱,实际上为了自己忍受流言蜚语、内心坚强倔强的结发妻子,还要想一想自己那个出生两个月大,连名字都没起好的儿子——想到这里,花恨柳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他还想了想杨靖,想了想踢过自己脑袋的那头驴,想了想情难自禁、因爱癫狂的兵部尚书的千金小姐…… 他要想的人实在太多,只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是已死之人。 活着的时候不消想,死了以后想也没有用。 正当他也昏昏想睡时,睡在他怀里的天不怕突然惊坐起喊了起来: “我的心好痛啊!” 说罢,竟自行哭了起来,而那架势,花恨柳想来比自己白天的架势丝毫不差。 正待想问发生什么事时,天不怕自己已经哭喊了出来:“长生啊,你把我一人丢下就证道去了,也不照顾我了,我可怎么办啊……” 一阵白眼,花恨柳想好不容易彼此正常了一会儿,这孩子这会儿又犯什么抽啊! 正想细问,天不怕却已闭口合眼再次睡倒在花恨柳怀里。 就这一声?花恨柳不由得替叫做死长生的老翁叹息了,跟着这样的先生——幸亏你早早证道了! 他将怀里的天不怕挪到一边,自己从背篓中拿出了几本书给天不怕垫好,又放了几本在自己脑下。 就这样睡去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想罢,轻合眼眸,安安然入睡。 “我的心好痛啊!师兄——” 花恨柳不知道童生今晚是抽什么疯了,但他知道自己若不问明白,肯定是睡不成了。 不待天不怕将“师兄”后面的话喊完,他已坐起扭住天不怕的脸颊,边轻拍边喊:“喂,醒一醒啊!” 天不怕心情糟糕的很,任谁睡的香的时候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喊醒,都不会面带微笑地问对方:“卿所为何事?” 况且,他本身就是一个多愁的人。 “你不知道?”花恨柳一见天不怕一脸不悦的表情,就知道这肯定不是童生自己耍着完的了。 他将两次“我的心好痛啊”说给天不怕听,天不怕听到第一次时高兴异常,就跟是自己死了似的:“说明长生入棺安葬了啊,我还担心时间太久无人收拾真的会被野狼野狗吃了去。大好事啊!” 当花恨柳向他说起第二次时,天不怕哀叹一声:“师兄本来就受伤了,刺完蜀帝,怕是也找了一口棺材躲起来等死来着,现在终于等来了。” 但是这又和天不怕半夜癔症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四愁斋弟子其实不多,走的是精英培养的路子……”说道这里,天不怕努力将小胸脯一挺,仿佛在向花恨柳提示说自己也是精英的意思。 “由于弟子少,相互之间又经常分开,往往几年见不着一次,所以为了知道弟子们过得好不好,还活没活着,死了以后是葬在好棺木里还是抛尸野外,老祖宗就发明了这法子,大概是一种蛊术吧,取弟子们的三滴心头之血各喂饲一只蛊物,置先生榻处眉心正上方三尺一处,胸口上方两尺一处,脚心正对一尺一处,三日后蛊物身死,先生吞食后这术就算成了。反正弟子死了先生会心痛的,我虽不是他们实际上的先生,但毕竟掌门是我,所以也会有这反应。” “那若是先生死了呢?”花恨柳思虑周全,想到了这么一遭。 “先生死了,其实也有那么一道术在的,据说是为了防止斋里出现叛徒,在先生临死前决定发动不发动。弟子安心向道那先生肯定不会怎样他,若有弟子做了令先生不高兴的事,只需一念,先生死,那弟子也必死。” 天不怕在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瞥了两眼花恨柳:小心些哦,不要惹怒我啊! “这个术发动的时候,是不是弟子会喊出‘我的心好冷啊’这样的话?”花恨柳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再慎重想一想拜师这件事才好。 第九章 投降 蜀国皇帝遇刺的消息终于传了开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于皇帝遇刺的详细过程却在官报中一字难觅。 正应了那句话,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在熙州人看来,重要的是皇帝死了,而至于皇甫戾怎样刺杀他的、刺杀他的过程中自己有没有受伤、最后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 而在天下人看来,皇帝的死也只是过程这一长线中的某个点而已,至于这个点是实心还是空心,是起点还是中点,这也不重要——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比如今年的赋税涨没涨,赈灾的银子什么时候发等等。 在他们看来,皇帝遇刺的消息还不如村里的王秀才为赵寡妇挑了一担水有话题性、有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这任皇帝没了,还有下一任,遇刺的皇帝虽然无后,但民间已经疯传皇帝生前下密旨传位于广陵王和兰陵王之间最先打下熙州者的消息——总之只要这天下乱不起来,或者说乱起来以后只要不波及到自己,他们是愿意一直这样愚昧、这样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的。 礼部尚书窦树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里时已是深夜,这是他近一个月来第二次能够回家休息。先皇遇刺身亡、四重棺椁不翼而飞后随之而来的丧葬事宜、补救措施都需要他亲力亲为,这些天他奔走于礼部衙司与内宫之间,那些下属争吵的声音和宫里皇后妃子的哭声,令他原本焦躁的心更显疲惫,五十岁出头的他在这一个月中竟似老了十岁一般,发须尽白,老态毕现。 然而这还不是唯一的麻烦,朝廷中的两大支柱——皇帝和丞相,一个遇刺,一个遇刺当天就请辞离开定都了。如今整个定都城内百官无首,政令难通,他一边要全力操持善后事宜,一方面还要与其他各部大臣就各地递交上来的奏章拟定对策,或肯或否,都要一一审阅——这本身就已逾礼了,若放在前朝,他窦树廷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了。 “唉……”在心底长叹一声,他接过老管家递来的温毛巾敷在脸上,用力搓了两下。 “老爷,听说兵部萧大人今天……” 管家与窦树廷是发小,两个人关系情同手足,虽然只是一个管家身份,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礼部大人待之甚厚,基本上自己不在家时都会将需要上台面的事情交给老管家来做。 而这位老管家却并未因此自仗身份在尚书府里呼上喊下,在下人们眼里它就是和管菜园子的老张似的,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为人亲切,从来不打骂他们;府里的夫人、公子也对这位老管家极为尊重,尤其是窦大公子窦建章,这是老尚书一族未来的当家人,却也像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尊敬管家,但凡是吃饭时老管家不上桌他从不敢吩咐开饭,只要是老管家在场的时候,他也从不敢坐着与老管家说话。 现在老管家基本上算是半退休的状态了,有一些事本来不必他来做,只需要交代丫鬟们去做便好,但他闲不住,尤其是与尚书大人有关的事,他必须自己亲自做才安心。 就如今晚这等尚书回家,今天一过晌午窦树廷就托宫里的小太监出来采购的时候顺道跟家里说一声晚上回家休息,窦建章恰巧要回怀州族里办事,便在走前安排好丫鬟伺候着了,并再三请求老管家注意身体,年纪大了就不要熬到半夜等了。 老管家也知道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便答允了下来。下午太阳刚没顶,他就回屋睡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醒来,支开了两个青涩的小丫鬟,自己忙活着热上水,又选了几样老爷爱吃的小点心摆出来。 一手接过递回的毛巾,一手端上刚泡好的安神茶,看着为国操劳的老爷,管家心里真担心他会像那位萧大人一样说走就走了。 “老萧年纪那么大了,脾气还是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急啊……”窦树廷轻啜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听说是和户部的刘大人在讨论田宫在熙州的军将可不可以调回来的时候争吵的太厉害,一口怒气没上来,憋死自己的……” “那位大人是军人出身,一直都是这脾气来着……” “正是一锅粥的时候,他倒好,撒手抽身得挺快……明天还是麻烦你过去那边慰问一下吧,萧大人和我也算有同窗之谊,又一起在朝廷里共事了这么多年……想一想就觉得挺悲哀的。” 窦树廷放下茶,刚准备嘱咐管家也尽早歇了,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咱俩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窦树廷可是知道自己家的这个管家虽然话不多,但见识可不是一般人能及的,有时候他私下里也叹息过:如果不是出身问题,他即使是做一地方大员,能力也是绰绰有余的。 “不敢……”老管家一躬身,并没有坐在尚书大人指给他的椅子上,而是就近坐在了下手的位置。 “我就是在家里没事的时候想着玩,就想到了这样一件事。”老管家一直谨慎,不论是做事还是说话,尽量做到滴水不漏。他虽这样说,但并不等坐在上手的窦树廷有什么表示,径自说下去。 “皇帝传密旨,想来是打算打个时间差。按原来他与庄伯阳——不,这就是他一人的想法,皇甫戾既然已经走火入魔、筋脉尽断,想来速度应该已经落了下乘,如果一路急行奔波,这伤势只重不轻。因此,无论是为了养伤慢着走,还是不顾重伤急行,对皇帝来说都是有利的。” “皇帝以三月为期,就是将皇甫戾路上的时间、刺杀成功以后消息传到天下人耳朵里的时间都算计进去了,大人您看我这么认为可有不妥?”说到这里,管家向窦树廷请教道。 “圣旨传到广陵王、兰陵王手里,至少也需要七八天的时间,却不知为何陛下有没有将这段时间算进去,但或许算进去的时候本来也会有其他的安排阻上一阻的。”管家说的基本不错,而窦树廷一直不明白的也是这中间的七八天时间最初有没有在那位陛下的算计里。 如果庄伯阳在这里,解答这个疑问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原来陛下计划里拿来做棋子堵一堵皇甫戾的“愁先生”,根本就没按陛下的剧本演下去,而是直接示弱躲开了——当然了,已经十多年没有去过延州的陛下也肯定不知道,此时的“愁先生”已经不是彼时的那位了! “想来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管家接过话,继续道:“正因为现在时间没有按皇帝原来的设计那般往下发展,大人您可曾想过会有怎样的后果?” 听到这里,窦树廷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反问道管家:“这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管家暗叹一声,心想老爷你是在官场混久了,到了家里说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他也不点破,低头道:“按原来理想的结果便是皇帝身死的消息传到熙州,熙州城已破或不几日便会破。现在的情况显然不会这般顺利,这会儿兰陵王或许已经到了熙州,但是广陵王恐怕即使是日夜兼程,也不会越过怀州界。” “你这是高估了广陵王了……”窦树廷插话道,“均州不比瞻州常年军备,况且听说西越和亲的队伍已经从瞻州那边往昆州赶,那边压力一缓,宋长恭回身就能直扑熙州这一点上你分析的对;广陵王宋季胥那边,富且富足,兵却非良兵,他为了赶路一定要舍清州而走相对平坦的相州,然后再进入怀州一路向西,这般赶路法别说一般的军将吃不消,像均州那群整日泡在温柔乡里的软柿子们,根本指望不上——别说越过怀州界了,这个时候我看也就刚刚进入怀州界!” 说这话时,窦树廷越说越激动,放在一侧的茶杯都被他碰倒在地。 管家正要起身打扫,见窦树廷一挥手,只好又坐回,继续道:“若是没有这道圣旨,皇帝遭刺以后最快能安稳下来的办法,便是命田宫放弃围打熙州,至少包吃住现在围打的势头、不应该再将兰陵、广陵方面的军卒再牵扯进来,这样的话,即使他自己拿不定主意让谁继大统,朝廷各部大臣还可以集体拟个人选出来先稳住局面。现在……无论怎么看,都觉得……” “都觉得如何?” 看到窦树廷眼中并没有明了的表示,管家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下去:“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皇帝是故意留下这么一通烂摊子,想办法让这天下乱起来!” 说话掷地有声,但久久不见回应。 “杨威啊……” 正当管家心中惴惴时,窦树廷口中呼出的名字令他凌然一惊。 “杨威啊,你果然不错……你很好!”窦树廷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愤怒,反而还有几许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站起身来,来回紧走了几步。 “大人,您这是……”管家杨威,熙州人,熙州杨氏一族现任族长杨武的胞弟,而杨武便是那皇甫戾四个弟子中唯一常年留在身边的那个了。 “当日你家中遭逢巨变,你的兄长被皇甫戾看上收了徒弟,你流落到我家府上时,已经饿得快死。家母收留了你,对外人不说你是我家下人,也不说你出身熙州,只说你是她家乡故人之子,遣你陪我。当年我们都是不懂事的少年,如今你我已是深明人情世故的老不死啦!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虽然杨武三番五次悄悄四处探访,但你感念我家一饭之恩,从来没有主动说过离开,为此至今孑然一身……我也很感激。” 窦树廷忽然说起以前的事,杨威不知其意,但仍知道这是这位大人难得的一次真情流露。 “大人一家的恩情,我杨威没齿难忘……”他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去。 “不必这样——”窦树廷先他一步紧紧擎住他的胳膊。 “你的决心我已经知道了……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要回来?”见杨威不做声,他自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到杨威面前。 “建章知你心意,我岂能不知啊……” 这封书信,是前一晚杨威递给窦大公子的,心中所讲无他,只有一句:速去,勿归! 杨威苦笑一声,忽然惊道:“大人的意思,是这次族中有事……” “是我让人传的话。”窦树廷一笑,话锋一转:“你以为萧大人如何?” “您刚才不是说……”杨威话说到一半,随即反应过来:“萧大人出身行伍,早年又长时间在战场上搏杀,听说有一项别人比不上的本事。” “是了,这个人虽是武夫出身,但当了那么多年兵,早就是兵油子了,他对危险的预判,举世而论也有他一席之地。” “您是说……这付出也太大了吧?”杨威似乎是猜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问。 “大?我看这一点都不大,反而是赚大了。”窦树廷道,“个人生死相较于家族存亡来说,不值一提。何况大家都是做臣子的,明哲保身都知道,但不见得就有人愿意做——做忠臣太难啊,这也没办法。” “所以大人才让我明天去慰问?”杨威明白了,兵部尚书萧大人是以自己身死换取家人的平安,明天萧府的人来不及走,后天就借着出丧的名义出定都了。 “不止他萧家,还有你。”说这话时,窦树廷眼神一凝,郑重道。 “大人,您这是……” 杨威一听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先让窦建章回怀州,再让自己跟了去…… “你听我说!”窦树廷一字一顿地说,“主子疯了,做臣子的不能跟着疯。你说的这情况,我意识到了,萧大人意识到了,其他人也会陆续明白这个道理……但,走不走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整个朝廷说了算。朝廷没有皇上了,没有丞相了,但还有史官在……我们这些个儒生们,最好的就是面子,绝不会做出苟且偷生、明哲保身的事来……”说道这里,他一笑。 “自己一个人尽尽愚忠也就罢了,没必要牵扯家里人……这需要把握度啊!他萧有望有个坐镇一方的将军儿子,即使后来人骂他他也要拼着挨骂将能送出去的家眷都送出去——谁敢骂,不得想想人家儿子愿意不愿意?我们不一样,所以这次就建章、你回去,我和夫人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见杨威还想说什么,窦树廷一笑:“你那位大哥可真了不得啊!” “这……大哥惊才绝艳,所以才会得人眷顾……”杨威不知为何提起自己的大哥,只好先忍住心里的话,随口应道。 “听说他前不久当了熙州城主了……” “哦,那也没什么。大哥以前七八岁的时候,就由家里老人带着学习家族管理了。”杨威依旧应付说。 “我刚才回府之前,收到一封前方军报。” “哦?瞻州来的么?北狄是想趁这个时候来打劫么?” “拨云大君生病了,听说感了风寒,一时半会儿提不起这个精神。”窦树廷看着开始心不在焉的管家,短叹一声:“熙州来的……是捷报。” “哦,熙州……什么!”杨威终于反应过来了,熙州来的捷报?这根本就不应该! “要不说你那位大哥不简单呢……”窦树廷轻柔了两下紧皱的眉头,“竟然开城投降了,你信不信?真是出人意料啊。” “投降了?像谁投的降?宋长恭么?”杨威说出这话,立即自己否定道:“不对,虽然过去那么多年,但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依然记得清楚……他该不会是向……” “没错,他断不肯向宋长恭投降,也不会向西越人投降,他选了一个这时候最不想打胜仗的人——田宫。” 投降给田宫,意味着在广陵王与兰陵王之间断不会出现“先打下熙州者”,也就意味着皇帝的密旨是几句毫无用处的废话。 “归根到底还是这道密旨的问题啊……”大惊过后,杨威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最容易明白的道理:如果之前没有说谁先打下熙州谁继承大统,那么无论广陵王还是兰陵王,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争这个位置;现在有了这道旨意,无论是谁来坐这个位置,都势必引起另一人的不满:圣旨上说的好好的,为什么不按圣旨来?其他人有什么权利说一个行,另外一个不行?总得打一打、比一比才行! 当然了,最绝的还不止于此,熙州人在这个时候投降,难道是安心归附来做良民的?那分明就是伺机做乱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从背后给这苟延残喘的国家一刀,然后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时不我待啊……”窦树廷叹一口气,“你回到怀州,多看着建章,他敬你如亲人长辈,你也一定要护好他周全。” “您放心……”这个时候,杨威也只有答应下来的份儿了。 “如果怀州待不下去了,就回熙州吧,反正你们兄弟两人也几十年没见面了。” 杨威心中一暖,知道这不只是大人为自己兄弟二人着想,而是已经将窦大公子全权托付给自己,言下之意:跑的时候,让建章跟着你吧! “谢大人……”老管家说完,轻轻一躬身,落在地上的茶碗都未收拾,直接退了去。 礼部尚书窦树廷怔怔地站在那儿,盏茶功夫后方才回过神来,他并没有回内堂休息,而是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私心是私心,忠臣还是要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