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青铜王 作者:九个远方 ######第1章 北原斥风   北原位居极北,民风剽悍,多以放牧为生,势力划分八部,八王分地各自为政,不相往来。   斥风部地居北原西南,领地于北原八部之中虽处六位,但胜在草嫩多汁,牲畜肥壮,尤其马匹极为优良,其余七部连年以南国和东陆掠夺而来的布匹与茶砖作为货品,交换上好马驹与自己的本地优良的马驹交配。   所以,北原八部虽然常年互相诛伐,草原上的毡帐烧了又重建,至今没有完全统一,但各部均乐于与斥风部交好,谁都想一年一度的北原祭神时,毡帐中放一盆酱好了的牛肉,能够得到友人的赞美。   别瞧斥风王塔莫森郎是个和蔼的老人,他年轻时可以只提一柄刀杀进敌部深处,身中七箭仍然提着敌将脑袋杀出来。他帐下的斥风游骑快马劲弓雄霸草原,曾有一夜踏平两部的骄人战绩,如今却再也见不到斥风游骑在月下饮酒长啸的情景,毕竟被锐气被时光消磨殆尽的不止首领塔莫森朗一人。   如今的塔莫森朗是个友好的商人,雄心壮志早已不在,他的马和弓不知藏到了哪里,他欢迎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对任何人都以礼相待,在北原八部中担任一个斡旋的角色,其余七部首领各自划分派系。塔莫森朗的斥风游骑一再减员,如今只剩余几个旧部的子女在担任巡卫,聊胜于无。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北原祭神,一顶顶毡帐前燃起了丛丛火焰,被剖去内脏的牛羊被填入特制的香料烧烤,窈窕的年轻姑娘们穿上美艳长裙,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她们排成队为瞧上的小伙儿倒酒,然后羞涩地跑开,藏身在人群后张望。   今天的北原是不可以发起战争的,否则就会受到草原之神的诅咒,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够承受的,发起战争的人将会被北原八部的所有人所唾弃。   一个上身赤裸的少年趴在柔软的兽毛上,一个面庞青涩的少女将淡红色的羊脂油在手中搓热,然后细心的涂抹在少年的后背,少年将头埋进兽毛中烦躁的左右摆动,嘴里喊道:“丘玛,快些!快些!”   被喊作丘玛的少女一阵忙乱,连忙应声道:“少主不要急,还不到一半呢!”   被少年撞得晃动的油灯映着少女的脸,上面没有一圈褪净的细毛泛着金黄色,一双剪水双瞳,温润如玉。丘玛耐心的将羊脂油揉进少年的的肩膀,她白洁的额头已经微微出汗。   少年怪叫一声,扭头冲着丘玛喊道:“同你说过好些次,不要叫我少主!叫我塔莫图吉!叫我图吉!”   丘玛掩着嘴笑道:“商先生给你起得名字怎么不用?”   少年狠狠地哼了一声,撇着嘴说道:“那个老顽固,给我起个名字像个娘们,我可是将来的斥风王,起了这么秀气的南国名字会被笑话死的!”   丘玛歪着头一字一顿地念道:“商……明……净……我觉得很好听啊,虽然我不太懂什么意思,但是商先生这样有学问,这个名字里面有故事的。”   图吉回头认真看着丘玛,理所应当地说道:“女人不需要懂太多,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在乎。说到故事,谁有我父王故事多?他年轻时的故事被吟游诗人至今传唱。”   丘玛红着脸一巴掌拍在图吉泛红的背上,生气地喊道:“谁是你的女人!我可从来没说过!”   图吉笑嘻嘻地又将头埋进兽毛中含糊说道:“你不承认没关系,整个斥风部都知道你是我塔莫图吉的女人!”   丘玛像匹小狼一样跳上图吉的背上卡住他的脖子,可图吉一拱北就将她摔下来,用罐子里的羊脂油将丘玛抹花了脸。   就当二人在毡帐嬉戏打闹时,一个美艳的妇人撩起帘子进来,顿时夺去了所有颜色。这美妇人身着一身纯白色长裘,裙底露出五颜六色的流苏,头上插了一片细条状的绿叶。这片绿叶是北原祭神的风俗,每逢此时,已婚女子的头顶都要插上一片马王草,这马王草宽约一指,草叶中间有一道淡黄色的暗痕,只有在特殊的环境里才能生长,五米内都能闻到特殊的香味,用它酿的马王酒就是北原最猛最烈的酒,寻常人没有准备之下喝了马王酒,只会神经错乱,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喝下去。传说草原之神的战马就是用这种草饲养的,故名马王草。   “额吉!”图吉笑嘻嘻地冲美妇喊道,罢了还略带讨好的说上一句,“你今天真美!今晚北原所有的光彩都被你夺去了!”   美妇无奈地扶着额头说道:“油嘴滑舌,你父王等急了,要你快些出去。”随后又对旁边站着吓得直吐舌头的丘玛说:“你不必拘谨,图吉这孩子还得请你多多上心。”   丘玛细如蚊讷的应声道:“嗯。”   图吉在兽毛中打了个滚喊道:“额吉快些吧!我会好好照顾丘玛的!”   美妇叹了口说说道:“你今晚你要成为北原真正的男人了,怎的还像个孩子,十六年都活到谁身上去了。”说罢,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皙丰腴的胳膊,将淡红色的羊脂油拍打在图吉身上。   美妇已经很快了,可图吉还是毛毛躁躁的嫌慢,索性站起身来,将一罐羊脂油洗澡似的倒在身上,使劲在身上拍了拍,飞溅的油落在兽皮上浸出不少红点。他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额吉,丘玛,我去了。”就这样赤裸着上半身蹿了出去。   美妇净了净手,整理着发髻叹着说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莽撞。”   丘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人眼中尽是无奈。   毡帐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处处飘散着烤羊与美酒的香气,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成一圈跌跤儿。图吉像游鱼一样左挤一下右推一下,脑袋还被夹在两个肩膀中间。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正与一个成年成年壮汉手脚绞在一起,二人僵持在一起。那修长身材少年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鼓得老高,小臂上的血管像一条条小蚯蚓。反观那成年壮汉倒显得游刃有余,嘴中还不时与围观的小姑娘们调笑几句,只是那少年长手长腿,柔韧性极为出色,一时还挣脱不开。图吉见了,掰开夹住他脑袋的两个肩膀对着那少年大喊道:“苏伽!你若赢不了,今晚就不要和我一同喝酒啦!”   苏伽听了之后,重心猛地向下一沉,两条臂膀像坚韧的麻绳一样缠住那壮汉,那壮汉正顾着与姑娘讲荤段儿,一个没留神便被扯了一个趔趄,苏伽得势不饶人,一个翻身便骑在那壮汉身上,别住他一条胳膊,压低重心,凭借腰力将他斜着狠狠摔在地上,然后飞身上去死死压住,还不忘回头对着图吉喊道:“我现在能不能同你喝酒!”   图吉露出我就知道你行的眼色,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就从人群底下钻了出去。苏伽被盛情的人们围住庆贺,更热情已经开始介绍自家的姑娘了,而苏伽拨开人群试图叫图吉的名字,可是图吉已经跑远了。   苏伽的阿爹是斥风游骑的旧部,从小听着斥风王和他阿爹的传奇故事长大,他向往会有一天像他阿爹骑着骏马一样驰骋北原,为斥风王攻占敌部,所以他在斥风巡卫之中武力也极为出色,与图吉从小就十分合得来,他曾说他一生一定会将图吉推上斥风王座。   图吉快步奔向那张兽皮王椅,它的主人也是斥风部的主人。   身上的羊脂油开始发挥作用,即使在寒风中图吉也丝毫不感到冷,反而热血沸腾。   “塔莫图吉!我的儿子!今晚你将成为草原真正的男人!”森郎拍着座椅的扶手大声笑道。   他端起一杯略微呈青的酒水,举向图吉道:“喝了马王酒,草原之神将永远庇护你,你的骏马为他奔驰,你的长刀为他挥起,你的酒水为他而饮,喝下它!我的儿子!”   图吉一把接过酒杯,高举过头顶,眼神坚定的环视一周,看着熟悉和陌生的面孔,谈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待到鸦雀无声时,图吉瞪大眼睛,高声喊道:“我,塔莫图吉!未来的斥风王!将会成为北原最强大的男人!我的父王会为我骄傲,我的额吉会为我自豪!斥风铁骑,将会成为北原最凶猛的狼!”   “还有我!”苏伽领着一众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从远处赶来,他们都是斥风游骑旧部的子女,他们属于斥风部的未来。   几个少年一同将酒杯举过头顶撞在一起,荡出的酒水浇在脸上,他们一起看着苍穹,扯开嗓子一同喊道:“敬,草原之神!”说完一同饮下杯中酒。   人群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赞美之词从每个人口中发出。   一个身着长衫,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慢慢踱着步子走过来,弯腰向斥风王行礼。森朗微微一笑,也弯腰向中年儒生道:“商先生也来了。”   商良栋饮了一口马王酒,眯了眯眼睛说道:“今日是图吉王子成年的日子,理应如此。”   森朗哈哈一笑,将斟满的酒咕咚一口饮下,不见丝毫异色,笑着说道:“先生很久没有回到南国了罢,这样热闹怕会触及先生的伤心处。”   商良栋歪了歪头道:“至少我在这里很开心,我很想看看图吉当上斥风王的样子。”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溺爱。   森朗一拍大腿,举杯道:“敬先生!”   “请!”   图吉和苏伽脸上浮现出一团酡红,二人勾肩搭背走向斥风王。森朗招了招手,指着远处图吉的毡帐前说道:“图吉,我的儿子,我为你的成人礼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一定十分喜欢,去看看吧。”   图吉回头一瞧,一匹雪白的小马被拴在帐前,此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皮毛柔顺,眼睛极为有神,于黑夜之中像宝石般闪闪发亮,眼下有泪槽,四蹄修长有肉,骨肉分明,提蹄之时只感觉有云雾环绕,好一匹神驹!   图吉怪叫一声,翻身上面,撒欢儿地飞驰而去,当真是去如闪电,四蹄腾空,落蹄无声。   森朗刚待吆喝,图吉已飞驰而去,只得无奈向商良栋摇头道:“这孩子还请先生多教教他规矩,南国人和东陆人都说咱们是蛮子,也不是空穴来风。”   中年儒生笑着颔首道:“无妨,苏伽他们跟着去了,不会有事的。”   就在图吉带着一帮少年在草原飞驰的时候,在另一端山头的夜色中,踏出几骑战马,蹄上覆了布,马匹也极为乖巧,除了偶尔打个响鼻,不出任何动静。   领头的马上坐着一个披着沉重铠甲的将军,狰狞的面甲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身后是蜿蜒数十里的数不尽的黑甲骑兵,他们身上所披与手中所持的,都是北原不能铸造的盔甲与长矛。   马上的面甲下发出一声轻笑,拔出了长刀。 ############第2章 王将军   浓重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帷幕,遮住了整个北原。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夜风中像海浪一般层层抖动,微风中夹杂着肉香与酒香,斥风部的族人正围坐成几个大圈,聆听诗人唱着为森朗的赞歌,人人脸上露出祥和安宁的神色,战争对于斥风部来说太过遥远,自从八部联合剿灭王庭后,他们已经忘记了刀剑是什么样子。   山坡上的面甲人举刀向天,默默在心中感叹道:北原,我终于回来了。他回头望着跟随着他的无数甲士,他们与他一样,曾经根植于这片土地,但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们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赶尽杀绝,现在他们回来了。   狰狞的面甲上镂空雕刻着一只神秘的怪兽,盘踞着的身躯,头颅正好摆在他的额头正上方,爪下留有两个黑洞,两只狭长阴冷的的眼眸颤动着出现。   “杀光他们。”面甲人轻声说。身后的黑甲骑兵如潮水一般开始涌过他身边,令人惊奇的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正与斥风王把酒言欢的商良栋耳朵一动,眼神一凝,按剑而起,沉声大喝道:“戒备!”   帐前的士兵手拿着铁钎串好的烤肉呆呆的看着他,像看着怪物一样。   商良栋大急,冲过去一脚一个踢开,口中喝道:“拿起弓箭和刀,快些去!”   士兵们看了斥风王一眼,心想要不是这南国来的穷酸是大王的宠信,又是小王子图吉的教书先生,谁会听他嚷嚷。不情不愿地左摇右摆着去了。   森朗奇怪地看着商良栋说道:“先生这是怎么了?”他瞧商良栋将手按在随身佩戴的长剑上,随即宽慰他道:“今日是草原祭神之日,没有人敢发动战争的。”末了,还不忘打趣一声道:“先生拿剑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商良栋突然瞪大眼睛看向远处如墨夜色,惨笑一声道:“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地平线卷起一层黑色的浪潮,漆黑的铁甲与夜色融为一体,正如黑夜的寂静一般,这些黑甲骑兵连盔甲碰撞的声音都不曾有。直到五百步时,所有人突然一齐拔出雪亮的长刀,发出巨大的鸣叫声,动作统一地像一个人。   斥风部的族人就这样不可置信的傻傻的看着。待到二百步时,这支黑浪一般的骑兵一下子爆发出震天的杀声。所有的斥风族人根本不敢动弹,更不用提拿起弓箭反抗,只等着死神来切下他们的人头。   商良栋大步流星,将地上的一柄摆设用的玉刀抬脚踢去,顿时响起一声清啸,如流光一般洞穿了一名黑骑兵的头颅,摔下马来被后面汹涌而来的马匹踏成肉糜,身旁的骑兵依旧眼神冷漠的望向前方,不为所动。   山坡上观战的面甲人发出哦地一声,轻笑道:“没想到斥风现在还有个像样的高手,有点意思。”一甩马缰,胯下的黑马眼中放出纯正的血红,犹如黑龙一般冲下山坡。   而那边斥风部的族人像被切菜一般随意宰杀,刚跑几步就被后方赶来的长刀斩作两段,更有不济者手脚发软,屎尿齐出的瘫在地上放弃了抵抗。漫山遍野的黑骑兵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但手中所提的长刀上却不沾一丝血污,依旧雪亮如初。   王帐前。商良栋双手各拿一柄马刀,深吸一口气,微微一屈身,双手虚张,扭身像一只大鸟一样飞出去,一抹刀光割下黑骑兵的头颅后,在黑马上借力扑向另一骑,被他踏过的马匹无一幸免,全都骨骼尽断的吐血倒地,王帐前一瞬间躺了数十具尸体,商良栋气喘吁吁地护在森朗前,森朗目眦欲裂,颤抖着扶住商良栋的背道:“先生……”然后就哑了,信赖他的族人在他面前被肆意屠杀,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围住他们的黑骑兵突然停止了砍杀,人群一分为二,从中走出一个以面甲遮面的人。商良栋猛地飞身高高跃起,双刀反拿,以迅雷之势戳向面甲人,站在两边的黑骑兵一动不动,而那面甲人随意一巴掌,商良栋就像一个破布袋一般倒飞回去,双刀碎了一地,咳着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面甲人:“你……你……!”   面甲人摸了摸下巴,语调中有毫不掩饰的赞赏:“要不是因为你,踏平斥风只需要百骑,没想到会有一个南国来的入势高手。有没有兴趣跟着我?”   森朗望了望商良栋,后者绝望地摇了摇头。森朗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冲面甲人说道:“在草原祭神之日,擅自发动战争要受到草原之神的诅咒,阁下冒着天谴杀我族人,到底是什么缘由?”   面甲人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癫狂的哈哈大笑,森朗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面甲人才恢复正常,指着森朗怒声说道:“草原之神?你们将北原的王庭推下深渊时他在哪里?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族人被你们屠杀殆尽!如今我既然回来了,今后的北原就只有一个王,我就是草原之神!”   森朗一惊,后退几步,指着面甲人道:“你到底是谁?”   面甲人冷哼一声,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阴冷到骨子里的清秀脸庞,如果忽视掉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端的是十分英俊,不似一般北原人的粗犷面容,相比之下有些南国人的柔美。   “你现在可以叫我王将军。”   森朗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一抖,他就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坐在地上惨笑着道:“我就知道的,果然报应还是来了。”他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对商良栋说道:“图吉就拜托先生了,森朗求先生一定保住图吉,送他逃出北原,去南国,去东陆,不要再回来。”   说罢提着一柄刀慢慢走向王将军,口中说道:“殿下,草原的男人决不能被人从背后杀死,麻烦殿下了。”   面相柔美的王将军厌恶的二指一划,叱咤草原数十年的斥风王的头颅就像皮球咕噜噜滚到地上。   商良栋惊呼道:“大王!”可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的实力与王将军相差过于悬殊来不及阻止。   王将军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或许念这个老人曾照顾过幼时的自己。他眯着眼看着商良栋道:“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归顺我,否则死。”   商良栋轻笑一声,风轻云淡又回到他的脸上,他在拾起衣袂擦净双手,反手拔出长剑。   藏剑数载不得见,今日还请献枭首。   一道剑气自商良栋掌中激荡,浑身衣衫翻飞如花,纵使身经百战的黑骑兵也不自觉地退出一片空地。   王将军嗯了一声,轻轻鼓了鼓掌。########################第3章 他日我归来   商良栋手提长剑在原地踩了一套奇异的步法,脚朝八方,臂如龙蛇,有仙人腾飞之姿,而王将军只是抱着刀坐在马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类似祈天一样的动作。   北原的风变了,夜风中好似藏着一头猛虎,咆哮着,奔腾着,商良栋出剑了。   商良栋吐了一口血,执一柄长剑轻轻巧巧地刺向王将军,手中所拿的好像不是剑,而是一根绣花针一般。   男生女相的王将军细眉一挑道:“哦?有点意思。”说罢还是一挥手。   商良栋再吐一口血,借着雄浑的足以拍碎他的力道像斜后方飘去,几次弹跳隐入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王将军身边一骑策马出众,请示是否需要追击。王将军摆了摆手道:“他活不长久了,武者四境,本就循规蹈矩,他勉强以秘法由扛鼎境入得拈花境,想必代价极大,加上又受我掌风所及,我观他只有一炷香的命了。   扛鼎境,入大势之境,举重若轻,以扛鼎之力破万法。   拈花境,入大微之境,举轻若重,以拈花之劲破万法。   破空境,入大空之境,万法由心,以己之法破世间法。   最后一境,乃是世人所谓的长生境,已是仙人手段。   这武者四境最讲机缘,他以人力强行升境,不必管他,必死无疑。他拼了命逃离出去,无非是想护得斥风部的少主,森朗幼时对也算我照顾,就当给他留条血脉吧。我现在还不宜暴露,北原八部常年内乱,仍没有被南国和东陆吞掉,你当是不想吞吗?吞不掉罢了!北原啊,还是有些不世出的老怪物的。”王将军望着商良栋离开的方向抚刀轻笑道。   再说图吉与苏伽这帮少年策马飞驰了许久,时间一长也觉得无趣。   苏伽少年老成,总觉得走远了不太妥,拉着还未尽兴的少主图吉往回赶。图吉一条腿挂在马鞍上,身子远远地探出去,笑嘻嘻的玩着花样,与斥风巡卫的少年打闹。   轰!一个浑身鲜血的人在空中摔下来。图吉目瞪口呆地看着口中不断呕着血的中年儒生。   “先生!”图吉和一众少年围住商良栋。苏伽还算冷静,将商良栋的脑袋平放在自己腿上,以免他被倒灌的血呛着。   “斥风,没了!”   图吉一把抓住虚弱的中年儒生,瞪大眼睛,语调都有些变了:“你说什么?斥风没了?怎么就没了”   苏伽拉开图吉,抱住他哭着说:“图吉!你冷静些!”   商良栋脸上的血色慢慢流失,苍白的像北原的羊毛,   当图吉看着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浑身鲜血的从天空中掉下来,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侧头将耳朵搁到商良栋的嘴边问道:“是谁?”   商良栋咳了一口血,众少年手忙脚乱的将他的身体摆正。他轻声说了三个字:“王将军。”   “王将军?谁是王将军?”图吉咬紧牙关,眼泪不争气地从赤红的眼睛流下来,他喘着粗气,用拳头抵在地上。   商良栋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弱:“你会知道的。”   图吉猛地一抖,看着商良栋的眼睛快速问道:“先生,我父王,我额吉,还有丘玛他们,都逃走了吧?”   商良栋面对着图吉充满希冀的眼神,惨然摇了摇头。   图吉嗷地一声,猛然拔刀而起。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力量大的出奇。商良栋的口中突然涌出大量的鲜血,甚至有一些内脏碎片,图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吐这么多血,他“锵!”地一声扔了刀,一把抓住商良栋的手道:“先生,你不要再说话了,我要回去为我的父王,额吉还有丘玛报仇,苏伽他们会好好照顾你,你在这里等着我。”   商良栋微笑着道:“我不成了,森朗拜托过我,要将你送出北原……”说着顿了一下,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回光返照道:“你现在绝不可以回去,去南国,去东陆,去学……你们……都要去……图吉和你们要分开,否则太危险。天下,要乱了……”   商良栋渐渐没有了声音,神色安详地像是睡着了,这个南国来的落魄儒生,将一生都给了北原斥风部。   图吉充满希望地摇着商良栋的身躯,不停徒劳地叫着他:“先生?”   他回头看着苏伽他们,眼中全都是迷茫。少年们仰天痛哭。   北原八部之一,曾经驰骋整个草原的斥风部,如今只剩下几个不懂事的少年。   少年们只能用佩刀掘了一个坑,将商良栋埋葬。   图吉用商良栋的长剑刻了一个碑,上书“恩师商良栋之墓”。他和一众少年跪在墓前,口中喃喃道:“先生,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父王与额吉都不在了,我……我自己一个人很是孤单。但是你所说的王将军,我一定会用他的头颅来祭你的。放心,图吉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的,一定要等我啊。”他站起身,面向斥风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夜风化作柔软的纱,穿过他的指间。然后猛然握紧,回头望着跪在地上依然迷茫的苏伽他们,大声喝道:“斥风所属!”   苏伽和一种少年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行礼道:“少主!”   图吉眼神坚定地看着斥风部的方向,语调低沉道:“我的家乡,被烧毁,我的族人,被屠杀,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先生拼了命逃出来,我们不能妄自回去送命。我要你们去东陆,去学,去偷,去抢,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够夺回我们的家,杀光我们的仇人。”   他拔出商良栋的长剑在胸口割了一道深深的伤痕,鲜血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抹了一把涂在额头道:“以草原之神的名义!我,斥风部王子塔莫图吉,将用我一生完成誓言!”   苏伽等少年纷纷效仿。   图吉抹去眼中的泪水,红肿着眼睛将长剑挂在马鞍上,纵身跃了上去,背对着众少年。苏伽不禁问道:“图吉,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吗?”   图吉闷声道:“你们和我一起不安全,你们去东陆,我带着先生的剑去南国。我们的名字也不可能再用了,不能向别人暴露北原斥风部的身份,我将以商明净的名字活下去,你们如果能够在东陆听到身在南国的我的名字,那就是我们回来的时候!”   他狠狠以剑鞘拍在马臀上,白马吃痛迈蹄飞驰。他留给一众迷茫的少年一个背影,不让他们看到他的泪水。   “他日我若归来,必教天下人知。”   斥风旧地。漫山遍野黑色的帐篷像午夜的无数蝙蝠一样驻扎在此地。   王将军坐在一张兽皮长椅上,脚下躺着一个昏迷的少女,她轻轻皱着娥眉,嘴唇轻轻点着淡淡的红蔻,白皙的脸蛋上还沾了些灰,小小年纪就如成人一般的曲线,端的是一个美人胚子。   王将军眯着眼睛,神色复杂地望着昏迷的丘玛。#####################第4章 这个小二很特别   北原与南国之间隔着一片宽广而贫瘠的土地,鲜有草木,风沙如刀,被南北来往行商的人称为赤荒。   这晚,一队客商路经悦来客栈。   一个带着斗笠的大汉带着三四个壮实小伙儿坐定,还未开口,一个面膛有些黝黑的少年面无表情的冷不丁从背后跳出来斟茶倒水,之后又快步跑到一边靠着墙发呆。   那大汉将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沧桑的脸,腮上满是胡须,眉眼之间尽是历经风沙的沉淀。他笑着打趣道:“小二哥好快的身手啊,当世可排第三!”   他身旁的小伙子也跟着起哄道:“怎么排个第三呢?”   那虬髯大汉哈哈一笑道:“要说这手快,第二应属小王姑娘描眉画眼之手,勾勒点抹,端的是鬼斧神工。这第一当属王掌柜收钱之手,当真是迅如闪电,霹雳惊人,谁若不服,单教他试试!”   整座冷清的客栈响起这伙人爽朗的笑声,为客栈增添了些许火气。   “那可就折煞小老儿喽,这手可是只敢取该取的钱呐,小老儿是贪财了些,可要是玻璃儿听到几位爷这般取笑她,您几位今晚怕是吃不香喽。”一个和气团团的干瘦老头掀了帘子笑着迎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吆喝声:“是谁说本姑娘的不是啊?”   一个身着大红袍的少女一阵风似的跑进来,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庞,两条秀眉画的像两条可爱的蚯蚓,厚厚的粉底遮住了一张小脸,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被浓妆给遮住,但瞧着底子似乎十分清秀,但不知为何,反而画了一脸如此厚实的妆容,配上一身大红袍,倒像是个出嫁的新娘子。   其中一个小伙子大着胆子说道:“小王姑娘豆蔻年华,乳名又取了玻璃儿这般好听的名字,怎么就打扮的像南国的那些花魁似的呢?”   那王掌柜微微一笑道:“不瞒客官,玻璃儿小时候……”   王玲珑一摆手打住他老爹的话,一拍桌子冲着刚才问她话的小伙子道:“本姑娘怎生打扮随本姑娘的喜欢,倒是你,可是瞧着我好欺负吗!”   那小伙连道不敢。   王玲珑又问:“那你说,我好看吗?”   那小伙子红着脸庞磕磕绊绊的说好看。虬髯大汉哈哈大笑,拱手道:“小王姑娘天人之姿,毛孩子不识好歹,还请小王姑娘赎罪。”   王玲珑装腔作势地哼了一声道:“本姑娘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同本姑娘讲些江湖最近的趣事风闻便饶了你!”   “谨遵姑娘法旨!”   满桌人都笑得乐不可支,连靠在墙边漠然看着他们的小二都轻轻咧了咧嘴。   王掌柜咳了咳,对靠在墙边发呆的小二说道:“小商,去后院给几位爷打壶好酒来。”然后给了商明净一个拿壶便宜的眼色。   化名商明净的北原斥风部王子的图吉不紧不慢的到后院的角落中那缸酒中舀了一壶,又不紧不慢地慢慢踱回去。   他回去的时候王玲珑正只着脑袋认真听着虬髯大汉讲着最近江湖发生的轶事,此时的她就像个好学生,如果忽视掉她的妆容的话。   商明净面无表情的放下酒壶就想走开,却被虬髯大汉喊住道:“这位小二哥,怎生一直冷着脸,这么做生意可做不下去,笑脸相迎做不到,起码场面话得会说几句啊,看样子王掌柜也没教你什么东西,能否赏脸坐下喝一杯?”   商明净望着虬髯大汉满脸真诚,无法拒绝,只得道了声多谢,拿了一杯酒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那虬髯大汉眼前一亮,赞道:“小二哥真人不露相,原来海量啊!”   商明净心想这等兑了水的酒水我不知能喝多少,要是给你喝我北原的马王酒,你岂不是要掐死自己。   那虬髯大汉只是在商明净这里一停顿,王玲珑一催他他就接着讲:“刚才说到,北原变天了,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商明净眼神微微一动,桌下的双拳往死里攥住衣角。   老掌柜瞥了商明净一眼,没有说话。   王玲珑拍了虬髯大汉一巴掌道:“你别忙着卖关子,接着讲。”   虬髯大汉连称是是,接着竖起指头比了个六道:“六个,六个部没了,只用了不到半月。北原要改姓了,要从八个姓改成一个姓了,如今的北原乱得不可开交,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可苦了,积了的货物没法通往北原,只能转去东陆,可东陆明面上与咱们南国交好,可实际上一直不对付,暗地里耍阴招,咱们这些老百姓不懂那些,我只知道要是这些货转去东陆,价儿得被往下压一倍,若是再被东陆人找借口扣押几日,耽搁了归程,耗去多余钱财,这趟买卖就算是白走了,不值当。我们这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北原,就是打算拣点漏来着。”   商明净一口喝尽杯中酒,面无表情,也不做声。   虬髯大汉扭头大大咧咧地拍了他一巴掌,继续说道:“要说到这北原现在的姓,得跟一个叫王将军的姓王,说起这王将军,乃是北原王庭的少主,原本衣食无忧,结果被北原八部推翻王庭后,驱赶出了北原,在南国获得了武技与军队。现在,整个天下要开始变了。”   商明净猛地站起身,拎着酒壶佝偻着背,踉跄着走向后院,像个老人。   王玲珑啊了一声,想拉住商明净但是没拉住。   自己现在哪里还像个王子,连店小二都做不好啊。   商明净坐在井边,大口饮着酒,月光铺了满地,心中泛起一阵恶闷,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忽然,他听见一阵骚动声,一个身着雪白长裙的清丽少女站在他面前,眼眸温润如玉,漆黑的发丝飞扬起来,有几根调皮的贴在腮上,脆生生的脸颊上不施粉黛,晶莹的像玻璃一般,被月光一照仿佛透明了,稍显单薄的身子像一朵瘦弱的白莲花,坚强的动人。   商明净喉咙一下哽住了,他盯着裙下露出的两截白嫩小腿,结结巴巴道:“玲……玲珑姐!”   乳名玻璃儿的王玲珑微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像花一样旋转而起,她轻轻问道:“好看吗?”   商明净呆呆地嗯了一声。随即问道:“玲珑姐,你原本这样好看,为什么要上那么重的妆?”   王玲珑嘿嘿一笑,拾起裙边,几步跳到井边,和商明净并肩坐下。她理了理耳边的发丝,平静的说道:“小时候我因为生得弱小,常被同伴欺负,大家都笑我是玻璃人,每次回家我都不敢给我爹瞧见身上的淤青,大了些总被往来的客人调笑,但又不可以还嘴,客栈总是要开的,我只有画上很浓的妆,让他们望而却步,才能不被人随便欺负啊,我只想保护自己。”   商明净看着此刻美得像仙女一样的王玲珑,她昂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月亮。   王玲珑慢慢用将商明净的头扳到自己的肩膀上,少年的脖颈像刀背一样坚硬。她抚着他的额头道:“我知道你心里苦闷,我爹也知道你是北原人,你或许在北原的话人头足够买下好几间客栈,但我们不在乎,你现在只是我家的一个小二罢了,明白么?”   “但是悦来客栈这个名字真的很没有特别。”   “闭嘴。”   商明净歪着头枕在王玲珑的肩膀上,王玲珑晃着脚,哼起不知名的赤荒歌。他闻着少女好闻的体香,不知道到底流泪了没。######第5章 小贼谷通通   转眼寒暑交替,商明净迎来他在赤荒的第一个夏季。   此时的赤荒湿热多雨,除却毒虫蛇蚁不说,确实比寒冬时分好过许多,行脚商人多已开始来往走动,悦来客栈也渐渐活络了起来。   “小二,酒菜快些!爷们要赶路!”一身短打装扮的青年伸手高声喊道。   “得嘞!”商明净应了一声,大步跑向灶房,谁料才撩起帘子,就看王玲珑战战兢兢地捧了一大坛酒向他撞来,此时再躲开难免会将酒坛摔碎。商明净想也没想直接双臂一环连酒带人一齐抱住,嘴上嘿嘿一笑,扮作痴呆状道:“没洒,没洒!”   白天浓妆艳抹的王玲珑提脚清踹了他一下,低头轻笑着小声说道:“犯什么呆,精神点!”   商明净错过身子之后还回头望了她一眼,正好瞧见王玲珑眉眼带笑地也在看着他,被发现后还瞪了他一眼。   自从那晚月下见过她原本的样子后,无论王玲珑把脸画成什么样子,在商明净眼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身着白色长裙,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腿,低着头,羞涩的像荷花一样的身影。   商明净想着想着,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如果彻底适应了这里,可能真的一辈子就要留在这间小客栈里带一个傻傻的店小二,他不能忘记他的家乡,他的族人,他爱的人,他也没忘记那些去了东陆的伙伴们。   他就这样呆呆的走着,差点撞到一个人。   一个体型修长的人正在趴在窗户上,悄悄地伸手进去,过了一会掏了盘爆肚出来,闻了闻,摇摇头又放了回去。又摸索了一会,终于抓了只烧鸡出来,不过看样子十分的烫,正手忙脚乱的倒换着手捧。   商明净十分有趣的看着这贼人,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这贼人摸样还算周正,只是那双小眼睛太过猥琐,暴露了他的性格,身上穿的那件充满油渍污迹的青衫看上去原本有些价值,现在与商明净抹桌子的抹布没什么分别。   商明净想了想还是吆喝了一声:“干什么呢!”   那贼人“呀!”地一声,把吃了一半的烧鸡往天上一扔,吓得捂着脸往墙角跑,商明净看着有趣,跑上去想要抓他,才进了他五步远,这贼人好似惊弓之鸟,回身一掌撩过来。   商明净只感觉脑袋被一个大锤敲中,很干脆的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商明净感到脸上一阵刺痛,一睁眼就看到那满嘴油污的贼人朝他脸上扇嘴巴,嘴里还嚷嚷着道:“快些醒醒!醒醒!你再不醒我可要走啦!”更恐怖的是,他的手全是油污,黑乎乎的不知道摸了什么。   商明净惨叫一声,伸手隔开贼人的手,在地上向后挪了几步,一摸脸,摸了一手的黑污,更别提那肿痛,他怒视着那贼人,气得直哆嗦,手指头跟抽风似的乱舞。   那贼人一看做贼心虚的笑了笑,竟然还有些委屈的嘟囔着:“我也不想啊,小兄弟你还好吧,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商明净一听,心道你还想走啊,爬起来想抓住那人的衣服,一伸手竟然没抓住,再伸手,又没抓住。不由大怒道:“你别动!再动我就喊人了!”   那贼人一听老老实实靠过来,挺起胸,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说道:“来,你抓吧!”   商明净看了看他那件已经不叫衣服的抹布,收手哼了一声,摸着肿痛的脸冷笑道:“你这小贼,偷了鸡就想走?我若喊人将你抓去官府,定叫你不死也脱层皮,砍了你那只偷鸡的手!”   其实商明净也不知道官府会拿这个偷鸡的小贼怎样,北原是没有官府的,八部分治,各部有各自的律法,南国的官府一说还是玻璃儿告诉他的,他之所以这样说也只是乍一乍那小贼。   谁知那小贼望着自己满手油污的手,竟然眼眶都红了,可怜兮兮的望着商明净:“小兄弟,我求你不要把我带到官府去,我这只手有大用处,没了手可怎么吃尽天下美食啊!不然,我把我这件衣服给你吧,下山时师父说行走江湖要注意形象,我将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这件衣服,别看旧了些,还是很值钱的!”说着就开始稀里哗啦的脱衣服。   商明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贼人,捂着鼻子退后几步道:“不必了!你快些把衣服穿上走罢,我不会为难你的,唔,你实在太臭了,你多久没洗澡了?”   那贼人一听,满脸惊喜地看着商明净道:“你真的不和我追究我了?”   等看到商明净点了下头,才迅速把衣服穿上,随即又问道:“我很臭么?很臭么?我需要洗澡么?为什么师父没和我说啊?”   商明净有些楞地看着这贼人,点了点头,心想这贼子也是个初哥啊,本事没学全就敢下山当小贼。   那小贼耳朵一动,听到有人声传来,吓得一哆嗦,屈膝轻轻一跳,轻松跃上房顶,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跟商明净摆了摆手道:“我叫谷通通,你叫什么?”   “商……明净。”商明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小贼竟然一跃上了房顶,天下高手这般不值钱吗,随便一个小贼就身手如此不寻常。   “那小商再见,我明天还会来的!”   那小贼谷通通微一凝气,好似飞鸟一般扎向云层,消失不见。   商明净“啊!”的一声,大叫道:“神仙啊!玲珑姐!有神仙啊!出来看神仙啊”   王玲珑风风火火地撩开帘子跑进来,和他一起看着天上白茫茫一片,她突然看到地上被吃了一半的烧鸡,一把揪住商明净的耳朵,对着他咆哮道:“神仙!?我还妖怪呢!这么多客人忙都忙不过,你却在后面偷吃烧鸡!吃着烧鸡看神仙吗!”   商明净结结巴巴地说道:“有……有个小贼……”   “你起开!你还推到小贼身上!谁教你的?小商啊小商,你真是没出息,你怎么不说是鸟刁走了?”   商明净吓了一跳,握住王玲珑的手,目光诚恳地说道:“玲珑姐,那个小贼刚才真的像只鸟一样飞走了!”   王玲珑眯着眼睛,突然面色有点怪异,盯着商明净的脸哈哈大笑道:“小商,你的脸怎么肿了!”   商明净摸着脸无奈道:“所以我说有小贼,你竟然还不相信我!那小贼说他明天还来呢!”   王玲珑张牙舞爪地用一只胳膊圈住商明净的脖子,指着那口井道:“好!若是真有小贼来,我就把这口井的水都喝干!若是没有小贼来,你明天去大堂脱了衣服跳舞助兴!”   第二日,洗的浑身干净,一身青衫的小贼谷通通蹲在房顶上对着商明净摆了摆手道:“小商,我来啦,我还洗澡了,怎么,有新朋友啊?”   王玲珑目瞪口呆地望着从天上飞过来的谷通通。   商明净面无表情地指着井说道:“请吧,别客气了就!” ######第6章 谁赌你二十年   天澄九年,南朝镇守南疆的毅王李浑策反,谋害钦差大臣,撕毁皇昭,划地为国,与边疆苗人苟同,一路反戈,并招拢天下义士,不断壮大其实力,南国皇帝性子散漫,寄情红尘,不理朝政,心软不裁,直到李浑与南国在曲江对峙,终将泱泱南国一分为二。东陆赵天子借机施压,雄兵直逼南国边境,南朝岌岌可危。   至此,群雄并起,进入乱世。   商明净与谷通通二人晚上躺在屋顶上,凉风习习,吹人清爽。两人手中各捧一把南瓜籽,嗑得不亦乐乎。这还得托福于谷通通的妙手空空,虽然他贼本事大,无奈贼胆却很小,认识商明净之前总出岔子,每次都得手后都得意忘形的出声,幸亏轻身功夫强悍,直接跑路。不过这次有商明净这个内鬼,偷点南瓜籽还不是手到擒来。   商明净嗑完之后都将瓜籽皮堆在身边因为他知道如果吐得到处都是,明天还是得归他打扫,而谷通通却不管,反而十分嚣张的伸长脖子满天飞瓜籽,这种情况直到商明净掐着他脖子威胁说要把他推下去才有所好转。   谷通通悠闲的晃着脑袋,优哉游哉地说:“小商啊,遇见你实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我从前就没偷成过一次东西,每次都是在最后时刻被人发现,有时候还被人暴打,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这种事情这么简单!”   商明净难受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着手嫌弃地说道:“还不是因为偷的是自己家的东西,你给我小声点!要是给玻璃儿发现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谷通通一听拍手叫好道:“吃不了还能兜着走啊!小商啊,小王姑娘这么好的人,你为什么总是说她呢?”   商明净扶额无奈道:“咱们还是说别的吧!通通,你武功这么高,为什么偏偏要做贼呢?”   谷通通听着一愣,摊了摊手,以一种你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话的语气说道:“小商啊,不是我说你,这种问题你竟然会问,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啊,跟武功有什么关系啊?”   商明净磕了一粒瓜子,又一次放弃这个话题,问道:“那你武功哪里学的?”   “山上。”   “跟谁?”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一个老头。”   “你就不能一下子全说出来吗!”商明净感觉自己快要抓狂了。   谷通通也纳闷,歪头看着商明净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问的,还不如省些口水多嗑几粒瓜子呢!”   商明净一骨碌坐了起来,清咳了一声:“通通,教我武功吧!”   “你不是北原人么……”   商明净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道:“北原人怎么了!在你眼里北原人就只会放羊吗!”   谷通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认真的吧?”商明净只是十分诚恳的看着他。   谷通通大叫道:“你怎么会想学这东西?”   商明净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房顶上叹了口气道:“我还真是变了不少呢。”   谷通通也坐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认真地说道:“小商,我的功夫你学不来,师父说谁也学不来,但是我有别的可以教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会想学这种东西。你知道武者四境么?”   商明净茫然地摇了摇头。   谷通通啧了一声,摆摆袖子道:“所谓武者四境,乃是对于武道的理解。   扛鼎境,入大势之境,举重若轻,以扛鼎之力破万法。   拈花境,入大微之境,举轻若重,以拈花之力破万法。   破空境,入大空之境,万法由心,以己之法破世间法。   最后一境,乃是世人所谓的长生境,已是仙人手段。   各人资质悟性不同,能达到的境界自然也就不同,同样,在相同的境界,对武道的感悟也各自不同,所以同属一个境界却有强弱之别。但殊途同归,最终大道都是只为了求得那长生大道。”   商明净迷茫地看着飞贼谷通通,只是哦了一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于一个从小只会骑马射箭的北原王子来说,理解起来太过晦涩。   谷通通自顾自的就像背古诗一般开始背咏道:“这武者四境,就拿相对最低的扛鼎境来说,就十分难得,有这等本事的人就足以开宗立派了,这天下武夫八成的人连扛鼎境的边都摸不着。更别提之上的拈花境了,若是三十岁以前能达拈花境,就有机会摸到破空境。”   商明净感觉现在自己就像一只蹲在井底,望着月光的青蛙。这些所谓的什么境界,还不如骑马射箭来的痛快啊。   “那通通你现在多少岁?”   “不知道,可能二十一二吧。”   商明净一惊,连忙问道:“那通通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谷通通漫不经心地板着指头道:“扛鼎境,拈花境,破空境,可能是破空境吧。”   “噗!”商明净差点把瓜籽皮吞进去,“通通,这种事情你就别可能了,到底是什么!”   谷通通委屈的眨了一下眼睛道:“我真不知道,师父说我是,我就是,师父还说我什么只有破空境的境界,但没有破空境的修为,我也不懂什么意思,所以师父就把我扔下山来了。”   商明净无语地看着夜空,比起那晚北原的夜空,要安静太多。他不知道的是,谷通通还真是就被他师父随便一扔,扔到赤荒的。   商明净与谷通通的遇见,按谷通通的说法叫做随缘,按商明净的说法叫做天意,直到多年之后,他们终于明白,这个“随缘”与“天意”,代价实在太大,但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商明净左拳打在右掌上,狠狠地说道:“通通,从明天起,你教我武功!教我可以学的那种!”   谷通通吓得连连摇头道:“小商啊,我们是好朋友,我不可以害你,这么苦的事情我不能让你也跟我一样再吃一次亏。再说,我的武功不可以打人啊,只能用来逃命,你学来也没用啊!”   商明净也不说话,只是坚定地看着他。   谷通通一会便败下阵来,口中叫道:“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是你自己愿意吃亏的!别怪做朋友的没有提醒你!我师父说可以害女人但是不可以害朋友的!”   商明净怒吼道:“你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一没留神没控制好嗓门,王玲珑风风火火地掀起帘子跑到后院,一眼就望见屋顶那两个试图藏匿的少年,娇叱一声:“你们又在偷吃东西!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们的腿!”   谷通通嗷的一声,一扭身直接跳入夜空不见了。   空中还响起回声:“小王姑娘,南瓜籽是小商教我偷的,与我没关系!”   王玲珑黑着脸,指着还傻傻坐在屋顶的商明净道:“你还不下来!”   商明净哭丧着脸道:“我倒是想啊,下不去啊,谷通通把我拎上来的。”   二人又隔着空气掰扯几句,王玲珑索性找了个梯子,直接爬上去教训商明净,爬上去的同时小脚一蹬还顺便把梯子踢倒。商明净一看逃不了了,索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直接去呵王玲珑的痒,王玲珑也毫不示弱,二人扭作一团。   闹罢,王玲珑很自然地将头靠在商明净的肩膀上,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还是商明净首先开腔:“明天我跟着通通学武功。”   王玲珑没有回他,反而说道:“南朝毅王李浑叛乱,如今势大,与南朝隔曲江而治。”   商明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王玲珑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很想出去,我也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你最终还要回到北原,但我没有拦着你。”   商明净站起身,打了打身上的灰尘,把头扭到一边,也没有回答她说道:“晚上怎么还化妆呢,有我在,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的。”   王玲珑屈起双膝,将胳膊放在膝上,双手托着腮,她认真地望着夜空道:“我要等多久?”   商明净这时正顺着墙边滑下去,结果一分心,脚下一用力摔在地上跌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他爬起来,背对着王玲珑闷声闷气地说道:“二十年。”   王玲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商明净慢慢地走。   “哎。”   商明净回头望着王玲珑,此时的她油腻妖艳的妆容无法遮掩她清秀柔美的脸庞与眼眸。她站起身,指着商明净喊道:“老娘就赌你二十年!”   商明净轻轻一笑道。   “以后啊,晚上别化妆了。” #########第7章 你想做皇帝   午后的赤荒渐渐归于平静,曝晒的阳光使人昏昏欲睡,疲懒至极,悦来客栈也像只无人收养的野猫一样,安静地蜷缩在赤荒的角落。   “嘶……”商明净双手各平举着一块砖头,脚下绕着井沿走着圈,身上的单衣早就已被汗水湿透,连睫毛上都挂满了汗滴,井边的泥土上能明显地发现汗水滴下来聚成的水迹。他表情痛苦,紧皱着眉头,眼神虽然十分坚定,却已经开始涣散,身子也在左右打着摆子。每当他快要掉下去的时候,躺在一边阴凉地,拿着一壶冰镇米酒小酌的小贼谷通通就大袖一挥将他吸回来,悠闲至极。饶是从小在北原骑马射箭的商明净也经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打熬身体。   “小商啊,别怪我虐待你,师父说正常人就应该这样练的。”谷通通即使在酷热的天气下仍然穿着那件大袖青衫,身上一点汗迹也没有,确实潇洒十分。   商明净刚想说话,一分心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落尽井里,谷通通大袖一挥,商明净就像玩偶一样被吸在谷通通身边,像条溺水的鱼一样,在地上不断抽搐,用力呼吸着。   “通……通通,你师父说,正常人应该这样练,那你是怎么练的?”   “我?不知道哎,吃吃喝喝什么吧。”   商明净觉得自己十分的愚蠢,他就不应该问谷通通这个问题,甚至就不应该要谷通通传他武功,按谷通通的说法,他应该是直接跳过了扛鼎境与拈花境的悟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这小贼,既不厚道,也不靠谱。   商明净一把夺过谷通通手里冰镇的米酒,当然,这米酒也少不了商明净的功劳,又是从客栈里顺来的,现在谷通通都知道商明净这种做法十分不妥,哪有自家偷自家东西的,但是谷通通也只是嘴上一说,偷起来他自己最来劲。   谷通通眯着眼,躺在从临街偷来的躺椅上一前一后地晃着,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商明净擦干净汗,大口灌着后劲儿不小的冰米酒,嘴里充斥着香甜的米香与酒香。还不停念叨着:“这南国的米酒好喝是好喝,就是酒味太淡了些,喝起来跟糖水一样,没劲!没劲!”   谷通通一听眼睛睁得老大,一下子弹起来,口水喷了商明净一脸:“没劲?大哥啊!这赤荒老米酒号称迎风七步倒哇!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蛮子来的!?”   商明净切了一声道:“你别瞧不起北原人,你们南国人和东陆人皇廷里皇帝吃的牛羊都是我们北原斥风饲养的,说不定还是我从小看大的。”   谷通通做了个鬼脸,又摔回躺椅上,舒服地扭了扭。   商明净将眉毛上挂着的晶莹汗滴一把抹掉,顿了顿道:“通通,听说南国的一个王爷反了,你知道这事么?”   谷通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道:“是毅王李浑,皇帝派他镇守边关,结果和苗人谈得不错,反水了,现在据说闹得南国都分成两半啦。”   商明净突然不说话了,谷通通歪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吭声。   “通通,你将来想做些什么?”   谷通通又慢慢坐起身来,认真地说道:“我没什么想做的,只想有饭吃,有衣穿,没饭没衣的时候有人肯为我望风我去偷,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小贼。不过我师父说我是个短命的人,虽然武道上天眷顾,但似乎抽走了我的运气,以后我好像会很倒霉。”   商明净听得一头雾水,前半段虽然听懂了,后半段说得太朦胧,无法理解。不禁问道:“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谷通通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一个糟老头子,飞得比我高,看得比我远。”   商明净再次放弃与谷通通的这个话题。他倚着冰凉的墙,脊梁感到一阵舒爽,身上的酸痛也减弱了些。商明净望向南方,有些茫然,没有一个确切的焦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口中却以一种不容置否地语气说道:“我早晚要去南方的,南国一分为二,东陆趁势介入,天下将要大乱,我们就拥有机会,我们可以将这局势搅得更乱!我不满足只做一个店小二,我没有忘记我是为什么离开北原,我没有忘记我为什么要去南朝。而且在东陆,还有一群人在等着我。”   谷通通摆了摆手道:“你说得我听不懂,但我支持你就是了,反正我也没有朋友,而且也没有什么地方去。“   商明净握紧拳头,说到激动处站起身来:“总有一天,我要将塔莫图吉这个名字响彻天下!”   “土鸡?好奇怪的名字。”   “……”   说着说着,商明净渐渐没了声音,他十指慢慢插入发间,声音低沉道:“我是不是变了许多呢?父王,额吉,丘玛,你们说,我现在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谷通通一阵风似的消失,眨眼间又回来,手中捧着两壶冰镇米酒,丢了一壶给商明净接着,对他笑了笑道:“我自小便没有父母,是师父把我抚养长大,我不知道小商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但师父说过,为了父母,做再坏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大善事。”   商明净一时无法反驳他,但他总觉得谷通通的师父教他的东西都太过极端,尤其是为人处世上。商明净并不知道,正是这样至情至性的教授,才能有这连跨两境,破空飞天的谷通通。   谷通通喝了一小口冰米酒,舒服地米勒眯眼道:“小商,你想当皇帝吗?”   若是别人听到这种话,非要吓得跪下磕头才能消罪,万一不小心被邻里路人听到,告到官府去,定会脑袋不保,家属坐株连之罪。   可商明净没有这种顾虑,他在北原长大,北原打他记事起从来没有一个皇帝,无非八部分治,斥风王仁义好客,与各部和气得很,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避讳。听到谷通通问他,下意识地就说:“谁不想当皇帝。”   谷通通一听拍手笑道:“如此最好,我帮你做皇帝,你帮我偷东西。”   商明净失笑道:“这种交易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也不嫌寒碜。”   谷通通连忙问道:“寒碜么?”   “我不仅要做南国的皇帝,北原的皇帝,我还要做这天下的皇帝,乱世不公,害得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要想结束乱世,只有将这天下握在我手!让刀剑不再杀向我的族人,让铁骑不再踏过我的草原,让火焰永远烧不到我的家乡!我,都想要!”   这天下的主人,就这样简单被定下了。   谷通通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他有多困难,认真地说道:“小商你人这么好,一定能行的,再说我可以帮你!”   商明净哈哈一笑,拍了拍谷通通的肩膀道:“有你这大高手在,还不是易如反掌!”   谷通通拍掉他的手,兴奋道:“这么刺激,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商明净回头望着客栈的阁楼,里面住了一个和他赌了二十年的女人。   “再等等吧。” ############第8章 走赤荒   夜晚的赤荒渐渐凉了下来,只着一件单衣的话实在有些偏冷。商明净坐在井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放了几片各样蔬菜,他倒了一小碗剩菜的汤汁淋在米饭上,井沿上搁了一小碗酱炒羊蝎子,虽说远比不上北原的羊肉鲜美,但胜在烹炒方法比北原讲究,商明净也如获至宝。他钳了一块,伴在米饭里呼噜呼噜吃得十分香甜。   王掌柜佝偻着背,轻轻咳了咳,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顶小毡帽,戴在他头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商明净赶紧顾不得细嚼慢咽,囫囵吞下站起来叫道:“掌柜的。”   王掌柜做了个手势意思说不用这么拘谨。他慢慢踱着步子,也学商明净一样坐在井沿,直接用手捏了块羊蝎子放进嘴里。   “小商,这比起北原的如何?”   商明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得老实地说道:“肉质虽说不算上乘,但这烹炒方法是北原没有的,尤其是酱料味道很特别,我从来没吃过。”   王掌柜点了点头道:“爱吃吗?”   商明净又把头埋进碗里,白天忙碌了一天,下午又跟着谷通通熬练身体,对意志和肉体都负荷极大,着实累坏了。他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王掌柜咳嗽了一声,紧接着像止不住一般,弓着背不断干咳,感觉要把内脏都要咳出来。商明净赶紧拍着他的背帮她顺气。   王掌柜摆了摆手,拿出那个暗红色的木质小酒壶,喝了一小口才慢慢平下气来。   “南国的羊肉虽然不比你北原的味美肉鲜,但他们有更多的方法让这羊肉不比北原孬,你想若是以南国的烹炒方法对付北原的羊肉,味道如何?”   商明净停下扒饭,沉默了一会,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掌柜叹了口气,老人家眼中闪耀着某种色彩,不只是沧桑。   “只要别忘了北原的羊肉味就成。”   商明净这次连头都没抬,含糊道忘不了。   一个暗红色的木质小酒壶砸到了商明净的脑袋,他眼疾手快,在它落地前抄在手里。王掌柜慢吞吞地走远,末了飘来一句:“走之前别忘记给玻璃儿留个话儿。”   商明净将木酒壶握在手中,皱眉看着王掌柜远去的身影,笑了笑,将木壶挂在腰间,低头将和着泪的饭扒进嘴里。   次日清晨。商明净如往常一般早起,给他从北原斥风带来的小白马为了些馋了料豆和菜油的干草,从井里拎了一桶水将它洗刷了个干净。   “白狼,如今在这边也只有你算是我的本家了,你觉得玲珑如何?”   被起名白狼的小白马哼哧打了个响鼻,抖落身上的水珠,高高昂起头,飞溅的水雾被晨曦一打,竟然跨了一抹虹。   商明净笑着拍了拍小白马年轻又强壮的脖颈道:“看样子你也喜欢喽?好家伙,将来可别抢了我的风头。”   安顿好白狼后,商明净开始了一天的活计。他在大堂里来回飞奔,精气神充沛的不似常人,这都归功于飞贼谷通通变着法儿折磨他,谷通通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偷了本拳经教他练,以谷通通修为和打架本事虽然不高,境界却高的吓人,经他手批改过后的拳经足以用来当做开宗立派的秘籍了。   今天客人虽然不多,但商明净却很认真,眼见哪桌茶水见底,就跑过去看茶。他最想看到的人却没有看到。   “呸!你这卖的是尿还是酒哇!?淡出个鸟来了!爷走买卖这般不易,风浪见识得多了,你这小客栈也敢难为爷?掌柜的,出来!今天不给我爷个说法你这买卖甭想做了!”一个敞着胸膛的大汉歪在椅子上乱叫,一边叫喊还不停地阻止邻桌的客人吃喝,朝人家饭桌上吐口水,十分讨厌。这人面相十分奇特,两只眼一大一小,下巴还有些歪,却还偏偏爱撇向一边。   能说出这话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囊中羞涩,不得已玩些小手段,诈一下店家,遇到不愿生事的兴许能免去饭钱;另一种种是存心找茬,若是纵容他一次,下次只会变本加厉,这种人只会嘴上叫嚷,搅得其他客人不得安生,你为了客栈只得乖乖掏钱。很明显这大小眼就属于后一种。   商明净淡定地走过去,笑着道:“这位爷,您有何贵干?”   大小眼一撇嘴,斜着眼睛瞅着商明净道:“小二,你这卖得酒怎么一股子尿味?”   商明净眨了眨眼睛,强忍住不笑道:“客官,听您这么说,您这是尝过尿?”   “噗!”许多本来抱着看热闹心思的客人一下子将嘴里的饭菜喷了出来。   这大小眼怪眼一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看商明净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明朗的小臂,心中已经怯了一半,咳了咳道:“你这小二好不讲道理,爷不与你计较,爷听说这里有个小姑娘叫什么玲珑,叫出来陪爷喝杯花酒这事就这么算了,不然的话,哼哼,爷叫来,唔!”   商明净本来还笑眯眯地看他耍宝,一听他嘴里冒出王玲珑三个字,眼睛顿时放出锋锐的色彩,跨步顶在他胯间,整个人像一张迎风抖开的一张布一样,肩膀一甩将大小眼连人带椅一齐撞飞出去,空中溅出一道血箭,那大小眼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惨叫着求饶。   这时王掌柜正好慢吞吞地走出来,趁着商明净回头的功夫,那大小眼连滚带爬地逃了,留了一瘫血迹。   王掌柜笑了笑道:“打坏的椅子从你工钱里扣。”   商明净沉思了一会,突然身子一矮,贴地风驰电掣般追了出去。   他想的很明白,现在他在客栈里,事情还好解决。如果他走了,就凭一个老人家和一个姑娘外带几个懦弱的伙夫和伙计,一定只会赔钱了事,所以他要趁他还在把事情彻底解决。   解决完大小眼的事情,商明净回来已经是中午了,他依然没有见到王玲珑,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但他也不好开口直接问王掌柜。   只好求助于谷通通,谷通通手里拿个拨浪鼓,波冷波冷玩得不亦乐乎,根本不在听商明净说话。直到商明净推了他一把说开始练武了,才恋恋不舍、小心翼翼的将拨浪鼓放进怀里,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说道:“这个拨浪鼓吧,哦,不是,这本《断山拳经》拳势沉稳,以撞、断、锤、靠为要义,我将其整合之后,总归为远切近贴,划去无用招式,只讲究《断山》的一个断字。讲究循规蹈矩,厚积薄发,遇势而起,借势而用,一击断山。心法简易,最是适合你不过。”   “什么叫心法简易就适合我?”   “我猜你们蛮子理解起来会很困难。”   将简化后的《断山》打了一通,抓着谷通通探讨了几个晦涩的用力法门。商明净双膝盘起,按着谷通通教的方法练习呼吸吐纳之术。   谷通通躲在一边乘凉,嘴里还不忘叮嘱商明净道:“我教你的这呼吸吐纳之法是我自己练的,各门派招式路数有秘笈可偷,可这心法都是口耳相传,我可偷不来,只能把我自己学的给你用了,可是师父说这心法一个人一个练法,就像吃饭的口味不同,领悟理解也不同,兴许你直接能练成长生仙人也说不准,到时候还做什么皇帝呐,只不过师父好像还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功成之日,福泽尽去?哎呀记不清了。”   商明净充耳不闻,完全沉入一个奇异的呼吸节奏里。一吸,气走百窍,龙蛇聚形,化风化雨化刀剑。一呼,心中花草具生,山河同起,望天望地望人间。   谷通通一看他没反应,又从怀里掏出拨浪鼓波冷波冷敲个不停。   商明净整整一动不动坐了五个时辰,待他一睁眼,眼前突然涌现出五颜六色,过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谷通通正在旁边端坐着看着他。   “通通,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   “是五颜六色的吗?”   商明净一惊,连忙称是。   “嗯,那是你饿了。”   商明净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王玲珑,他本来有些话想对她说的,可实在寻不见,只好作罢。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细软,只有一件粗布麻衣,一把长剑,和一点碎银子。衣服是刚流浪到赤荒时,王掌柜给自己遮体用的,后来在店里做了小二,也没有还他。长剑是先生商良栋生前用的长剑,铁骨皮鞘,形状古朴,商明净还没有见过它出鞘时的神彩。一些碎银子是这么久积攒下来的,在谷通通来之前自己基本没有花销,现在也只不过偶尔拿出一点买些稀奇玩意,贵的谷通通就自己去偷了。   商明净摘下酒壶,扔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加上马厩里的白狼,自己全部的家当就在这了,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落到这步田地,这么一想和衣睡去。   天刚蒙蒙亮,赤荒还留有昨晚的清凉味道。商明净起身发现桌上放了一套藏蓝色的长衫,面料摸着十分柔软,领口还织了金线,穿插精细得极为精细,袖口有别于儒生长衫的大袖飘飘,稍微收了几分,虽少了几分飘逸,却多了几分干练商明净试着穿上,竟然十分合体,整个人显得十分有精神。他拿起昨夜还空荡荡的酒壶,发现已经沉甸甸的装满了酒,他拔开塞子,飘出一股清冽的米酒香气,发酵的时间长了些,甜味偏淡,酒味偏浓,正和商明净的口味。   商明净微微一笑,挂着酒壶,腰跨长剑,将一些生活所需物什打了个包袱拎着。他悄悄来到马厩,将包袱放在小白马上,最后打了一桶井水,将白马洗刷干净,牵着它走出客栈。   正好碰上骑了匹枣红小马的谷通通,这匹小马显然不是凡种,浑身上下赤红如火,连鬃毛都掺杂了一小片红色,与商明净的白狼一红一白十分好看。尤其这匹小马的牙齿与常马不同,竟然十分锋利,见到商明净时还做出撕咬的动作。不用多说,这匹小红马自然是谷通通顺手偷来的。   同时,赤荒马商首领的西域异驹“火燎天”失窃。   这“火燎天”对商明净表现得十分具有攻击性,但惟独对谷通通十分亲昵,不停地用头蹭他。谷通通十分得意的说道:“小商,你那匹小白马叫白狼,我这匹就叫赤虎,怎么样?比你威风吧?”   商明净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嘴上应着是,可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这时,客栈阁楼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王玲珑身披白色长裙,扎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自然有一分柔美动人,她望着手牵白马的商明净,脸上神态自然,远远作了一个揖,像是妇人等着夫君归来。姿态委婉袅娜,仙女下凡。   她第一次白天没有上那层厚厚的妆容,可他今天就要走了。   商明净突然好像放下了什么,翻身上了马,招呼谷通通一同,头也不回地摆了摆大声道:“跟老爹说一声,客栈的名字别叫悦来了,没特点。”   王玲珑轻笑一声:“快滚吧。”   今天,草原王子商明净和飞贼谷通通走进赤荒。今天,他们登上历史的舞台。   王掌柜正坐在大堂里,给自己冲了一泡茶,嘴里咀嚼着茶叶沫子,一副悠然自得。   “掌柜的,收人么?”一个鼻青脸肿的大小眼唯唯诺诺的问道。   王掌柜忍住不笑道:“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四。”#####################第9章 老兄你贵姓   北原。王将军一身黑甲半坐半躺在兽皮长椅上,一手托腮,一手随意放在扶手上,脸上仍然带着那个狰狞的面甲,看不见表情。他已经维持这样的动作维持了一个时辰。   过了一会儿,少女丘玛掀开毡房的帘,一手端了一盘撕好的肉条,一手拎着一个酒壶,但她很明显心事重重,才进门时被王将军的面甲唬了一跳。   王将军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手脚慢慢地移动,他害怕吓到丘玛,连忙将面甲摘下,露出那张冷艳绝伦的脸,足以令天下女人都嫉妒。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慌乱中带着点心痛。   少女丘玛面无表情,像行尸走肉一般,放下酒肉就想出去,王将军身子微微前倾,尝试着把语调放缓道:“丘玛,慢些出去,能和我聊聊吗?”   少女手上的动作没有减缓,哗啦一下掀开门帘,头也不回。   王将军将探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然后又像刚才那般,一手托腮,一手放在扶手上,像块冷硬的石头一般一动不动,面甲静静的搁在桌上,摇曳的烛火映射在上面,绽放出奇异的光芒,王将军望向丘玛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自南国毅王李浑反后,南国陷入一片混乱,各地势力争相举旗,搅乱局势,妄图在乱世中分一杯羹,大将军陈徨领军强势镇压,神武军军备精良,各地狼烟之势大多是乌合之众,多数被直接剿灭,少数势力四散于各地,待机而起,其中以琢公子与断头堂最成气候。庙堂虽乱,江湖反倒一片风生水起。   说到这琢公子,原本是漕帮二公子,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幼时常常口吐惊人之语,十岁时作出的文章已经能使先生拿去学堂,用来教授同龄人,武道天分好得出奇,但对武学却丝毫不感兴趣,样样点到为止,只为了应付那些对自己期盼甚高的人,甚至对家中生意也豪不关心,反而对这望气之术尤为喜爱,一门心思扑到这玄而又玄的相术功夫上,后来殊途同归,年纪轻轻一朝悟道,一夜迈入扛鼎境,对天下人放出话来说扛鼎境防身足以,再也不练武,一时传为佳话。家道中落后,背了一箱书开始游历江湖,凭借过人的智力与布局能力在江湖占得一席之位,没有人敢怀疑琢公子能在一夜之间倾倒江湖任何一个门派。出云剑派不信,两天后被三个门派联手围住山门,被逼废去掌门弟子武功,乖乖交出本家秘笈。洞庭湖奇水真人不信,被武当四弟子黎长空亲手将长剑钉在背心,至今仍被关在湖底。琢公子单凭智力已将江湖牢牢握在手中,何况还有天下四大拈花境“白雪剑,百刃匣,遥星戟,七步杀”之一的“百刃匣”的白衣女追随其左右。传说“百刃匣”身后背着的长匣中放了数不清的兵刃,用来应付不同的高手。普通人会想着专心练一种兵刃,这白衣少女偏偏反行其道,凡是兵刃都有涉猎,偏偏都十分擅长。杀漕帮叛乱的二当家用的是鬼头刀,杀出云剑派大弟子用的是点星梭,杀洞庭湖奇水真人的左右护法用的是造化索。正因为有她在,琢公子多次死里逃生,化险为夷。   而断头堂恰恰相反,只有单纯的金钱与暴力。只要你给得起钱,任何人的人头都能为你摘下来。豫州节度使不信,看灯会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摘了头去。岭南名剑苍溪子不信,剑毁人亡。何况还有天下四大拈花境之一的“七步杀”这块金字招牌,买卖总是源源不断,天下没有这个可怕的杀不了的人。如果琢公子是借势而起,那断头堂就是这江湖的毒药。   商明净与谷通通走了有两月光景,身上的银两本就不多,有出无进,二人走了几日便饿得前胸贴后肚了。幸好谷通通妙手空空,能时不时地偷来些饭菜充饥,才不至于出师未捷身先死,做了那第一个饿死在半路的大侠。但如果没有商明净给他望风,他连只蚂蚁估计也偷不来。   商明净大口吞咽着谷通通偷来的云片糕,时不时喝上一口清酒,身下的白马小步溜达着,偶尔低头吃青草,当它低头的时候商明净身子微微向后一倾,避免滑下去。   旁边的谷通通就狼狈多了,一手托着糕点,一手抓着一个小坛子的缘,每当小红马低头的时候他都左摇右歪着乱叫,有时还被酒水呛到,完全没有一点高手风范。   “通通,你武功这么高,怎么还要吃饭?”   谷通通怪眼一翻,不屑的道:“这跟武功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师父逼我的话,谁爱学那玩意,一坐就坐一年。为什么不能吃饭,想吃就吃喽,要是再不让我吃饭,我就把那老东西的胡子全揪下来!”   商明净觉得每次与谷通通说话都特别困难,尤其是在武学上,登天之路在谷通通说来好像馒头咸菜一般平淡。   正走着,眼见远处几步远有个清澈的小水塘,前些天阴雨连绵,不少地势低洼处积了水,无奈都被人捷足先登,等他们看到时都浑浊不堪。   商明净见到后心中一喜,也不招呼谷通通,自己先霸占一会,不然要谷通通看到非要脱了衣服先进去洗个澡才行。这么一想嘴唇愈发干燥,正想挽起袖子先饮个痛快,一道黑影伴随着一声欢呼摔进水里,溅了商明净一身的水花,商明净双头伸在空中,呆呆地望着水面。   那人过了一会将头露出水面,满头乱发当空飞舞,光看这头乱发是够潇洒,可是他脸上的泥污还未洗净,身上的白衣也破烂不堪,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底”,怎么看都像是个乞丐,他仰头喷出一口水箭,大喊一声“爽!”   声浪震得池塘随着节奏震动,然后他看见了眼前正挽好袖子的商明净。这衣衫褴褛的怪人眼神十分奇特,有笃定,自然,还有放松。这是一种纯粹的自信,世间的所有事都无法使他动摇。细看仿佛有流云在其中涌动,波诡云谲,翻腾不休,商明净只随便瞄了一眼就感觉一阵的头晕,像要是要被吸进他的眼里。   这怪人抹去脏兮兮的脸上的水珠,撩起额前的乱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商明净,嘴角一弯道:“哦?”   “老兄你贵姓?”   “你有吃的吗?”#########第10章 翩翩琢公子   那怪人半身浸在水下,十分认真地看着商明净,过了半响道:“你是北原的蛮子?”   商明净扶额道:“咱能不提这个吗?丐兄?”   这怪人轻轻一跃跃出水面,将所有的头发通通拢到耳后,掬了一捧水仔细地洗净脸,又从怀里掏了一块精美干净的手帕,就像深闺女子贴身携带送给情郎的定情信物,很难想象从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身上能够找到这样干净的手帕。他用这条手帕将脸上所有的水珠与污垢一并擦去,露出真正的面容。   好一个丰神俊朗的佳公子!眉峰如山,眼波如水,望眼之处尽是淡然。鼻挺如刀,嘴瓣如月,顾盼之间尽是嘲讽。   “我不是乞丐。”其实不需要他说商明净也看的出来,就算他不懂面相,这般长相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   “和你相识会害死我。”这怪人盯了商明净半响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商明净皱着眉头,心中一阵寒意,不知怎么,他直觉这怪人说得很可能发生。他回头看了谷通通一眼,这小贼完全没反应,竟然还在自顾自地吃着糕点喝着酒。   “翁如琢,我不信有人能害死我。”这衣衫褴褛的公子哥伸出手,眼神钉进了商明净心里,里面除了诚恳,还有一丝莫名的嘲讽和倔强。   “商明净,北原人。”商明净选择相信,这个乞丐打扮的公子哥拥有的东西一定比商明净的人头值钱。   翁如琢风轻云淡的点点头,靠近商明净悄声道:“兄台,可有多余的衣物?”然后不等商明净出声便自顾自地解下附在白马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商明净当小二是跑堂的衣服。拿在手里碾了碾,笑着对商明净说道:“还凑活。”   这公子哥生得一股好皮囊,怎的这般不要脸。   这时谷通通终于意识到多出一个人,半仰在马背上,摆了摆手道:“小商,新朋友啊?”   这句话与谷通通第一次见到王玲珑说的话一模一样。商明净不由得一阵子出神,不知道此时此刻那个天生丽质的清秀少女脸上是否还盖着厚厚的妆容,想必还是那般飞扬跋扈的模样吧。   “想女人?”翁如琢正试着穿上商明净那件小二装,看也没看他就甩出这样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不然想男人吗?“   商明净感觉一阵头大,翁如琢与谷通通正好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前者风轻云淡多智近妖,后者疯疯癫癫神经大条。离南国还有大约半月的脚程,他已经感受到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会十分头疼。   翁如琢从原先那件破衣服中拿出那条手帕和一颗墨绿色的珠子,然后就将团破布条埋进土里。整理了一番之后,与先前初见时判若两人,即使穿着简陋的衣服,但举手投足之间风采自成,手中托着一颗墨绿珠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谷通通。   谷通通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小心翼翼道:“你看什么?”   “七情六欲,天生圣人。不过福泽淡薄,怕是也会因友而亡。”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商明净一眼。   “你瞎嚷嚷什么呢?你是相面的吗?”   翁如琢毫不客气的翻出商明净余下的糕点,含糊不清道:“龙虎望气术。”   “切,小伎俩。”谷通通看到翁如琢第一眼就下意识地不喜欢。正如身负龙虎望气术的翁如琢所言,翁如琢的破空境界与他毫不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有关,破空境要义正所谓万法由心,谷通通一颗武道心一尘不染,空明如水。   被世人称为琢公子的翁如琢吃完糕点正蹲在池塘边洗那条白手帕,微微低头道:“二位此行去南国所为何事?”   谷通通蛮不在乎地仰头咕嘟喝了一口清酒,睬也不睬他。   商明净倒是无所谓,别扭地拱了拱手道:“不瞒公子,我二人此去南国是为了借乱世做些买卖,赚点老婆本。”   翁如琢轻轻一笑,也不戳破。   若是这逐鹿天下的命魂与天生圣人的命魂凑到一起只是为了做些买卖,那这买卖可是做得够大的,兴许要把整个天下都圈进去了。不过难道不好吗?七星易位,天祸将倾,不正是我翁如琢借势而起的机会?为何我翁如琢偏偏不能坐那天下的主人?   “那公子此去南国所为何事?”商明净虽然相信翁如琢不会图自己什么,但总觉得这位丰神俊朗的公子哥心里藏了太多的事情,多到可怕。   “哦?我与二位一样,想去南国做些买卖,谁知遇到贼人截道,与仆人走散了,流浪至此,我与她约定在南国见面,既然一道,同行如何?”   要是商明净和谷通通知道他口中的仆人正是天下四大拈花境高手之一的“百刃匣”,而那截道贼人正是“七步杀”,他们就不会这般平静了,不过即使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初哥,一个是天生圣人的破空境高手,什么百刃匣七步杀,还不如一壶米酒来得实在。   “公子,你所说的贼子,就是他们?”   路边萧瑟。百十号人或躺或坐地横在路边,多半正在擦拭刀剑,少数人盘膝打坐入定,有几个机灵的正眼神飘忽地左顾右盼。   翁如琢也没料到还真能碰到截道的,心中自嘲的笑了笑,清咳了一声道:“不如我们换条小路如何?”   话还没说完,商明净和谷通通已经策马疾驰了出去。   商明净矮着身子,将头紧紧压低,减少风阻,藏在白狼头后。身旁的谷通通骑着赤虎毫不示弱,虽然骑术不精但他本身境界高绝,踏空而行不是问题,说是骑马倒不如说是浮在马上。商明净不由想起小时和苏伽一众斥风巡卫驰骋北原,劲风吹在额头像一簇簇箭,蹄下青草倒飞如刀。可是现在身边的苏伽换成了谷通通。   三百步远时已被贼人发觉,不少打坐的贼人也睁开眼睛,眼中神光湛湛,显然内家水平不凡,而坐在中央的贼首没人睁眼。这是一个魁梧的中年人,一身鸦青色短打装扮倒像是街口胸口碎大石的卖艺人,面色平静,不为所动,静静地盘膝坐着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峰。   商明净一眼就相中了这坐在中央的魁梧壮汉,他急于想找个人练练手。   这身材魁梧的贼首呼吸之间隐约可闻风雷之声。   “你这贼子好生瞧不起我!竟然打鼾声音这么大!”谷通通大叫着挽起袖子就要扇他巴掌,商明净可知道他那个巴掌是什么威力,破空境的巴掌,这座山兴许真的就断了。   身体里的血液烧起来了!   商明净发出一声尖啸,五十步远时站在马背上高高跃起,单掌高举,身体腾在空中舒展到极致时突然发力,单掌握拳成锤,好似霹雳般劈向贼首的天灵盖,正如一道弯月划过当空。劲风压得地上尘土飞扬,待到离天灵盖寸许时贼首突然出手!一记最为普通的直拳封上商明净断山一击。   商明净感到一阵无形巨力自掌缘传来,体表虽然没有受伤,可体内五脏六腑就像被一柄大锤敲中,扭曲到要癫狂,眼前一白,口鼻突然窜出大量鲜血,向后笔直撞入贼群中,被他撞中的贼人无一例外全都筋断骨折,无法站起来。商明净挣扎着站起来,体内总有股劲气在乱窜,搅动的他快要发狂,一张脸憋得通红,吼叫着对周围贼人毫不留情地下杀手,暴怒之下抢过两柄刀如螺旋一般浴血厮杀。那贼首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慢慢走来,每踏一步,商明净的脸就要红上一分,贼首眼中所见事物渐渐放大,这是大势之境,与商明净对拼一拳,感悟正酣,迈入扛鼎境在即。   反观另一边的谷通通则要轻松许多,吱哇乱叫着左一掌右一拳,所有贼人都无法近身,反倒是劲气所及,贼人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拍飞吐血而亡。   翁如琢失笑道:“圣人都能杀人了。”又看见手持双刀浴血厮杀,面庞充血的商明净,搓了搓手无奈道:“你这莽汉,搞得我都来兴致了。”   翩翩公子翁如琢身形如龙暴起,口中高喊道:“公子今天要杀人了!”   谷通通一个人在自顾自地跳着舞,不一会儿身边从水泄不通到一个不剩,正挠着头纳闷呢,看见那个风轻云淡的公子哥从远处赶来,身后拖起的尘土挂出一条黄龙。   商明净杀的兴起,一开始还有《断山》的要义,后来就毫无章法,身上不知多少刀伤,背上一道伤口差点将他劈作两半,体内一口劲气还顶在喉咙,直想吐血。他转向那魁梧的贼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两只眼睛都快要竖起来了,才将双刀架起,只感觉眼前一黑,噗地仰天吐了一口血雾,软在地上。露出身后摆着手刀姿势的翁如琢。   那贼首望见一手托着墨绿珠子的翁如琢,面色一滞。虽然衣着简陋,但风华绝代的气质无人可以替代,而且这墨绿色的珠子……   “你……你是!?”   翁如琢手中捻着珠子,眯着眼睛笑着说道:“你离扛鼎境只差了一步之遥,可惜!”   那贼首十分干脆,也不求饶,十分干脆地揉身上前一拳轰来。   翁如琢单掌高高举起,学商明净握拳成锤,晴天闪过一道霹雳,笔直劈在贼首的天灵感。   “世人只顾及我智力无双,已忘我及冠之年已扛鼎!” ############第11章 杀人白雪剑   自南国毅王李浑策反,天下如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东陆也不得安生,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大学士洪自书为首的“龟派”,主张固守自我,坐收渔利,看南国李家皇帝与毅王李浑斗个你死我活,不偏不倚,待到时机成熟,一击必杀;另一派以贤王赵贡为主的“隼派”,一力推崇借机发力,趁南国自顾不暇,南下发兵,一举击溃。毅王李浑与苗人合兵,实则铤而走险,随时可能撕破脸皮,况且不得民心,军内一盘散沙,不攻自破。北原王将军涉世未深,资历尚浅,只懂得攻杀掠夺,不懂得杀人诛心,根基不稳,头重脚轻,也不是问题。天下之主,指日可待。   东陆赵天子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他明知“龟”“隼”两派说得都有道理,却偏偏不做评价,放着两派互掐,乐在其中,因为最终获利者一定是他。   东陆。   这夜。   一间老旧客栈,小二懒散地趴在账台,昏昏欲睡。   一只手执着一根竹签挑拨着那一小簇同样疲惫的火焰。这只手很特别,它十分修长且有力,骨肉筋络匀称,一般人看去,大多会以为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手,可恰恰相反,事实上,它的主人是一位花甲老人。   老人衣着十分讲究,虽无华丽奢侈,但从衣袂领角等细微之处足可看出技艺的精良,宽大的袖口皆以金线缝钩,背后以暗紫色绣满隐晦的蟒龙流云,腾飞之态呼之欲出。   烨然若神人。   老人的手十分稳健,却不知道他的心是否如此。   这时门外倒进一道黑影。老人的手也停住了。   那道黑影走进来,却是一位身着普通布衣的青年。   青年神态似乎有些萧索,拖开长凳坐定,将腰间的黑鞘长剑置于桌上。   青年衣着十分寒酸,但却自怀中抽出一张雪白精致的手帕,细心地擦拭长剑,也不说话。擦罢剑鞘,便抽出长剑擦拭剑刃。长剑形状质朴,似乎也并不锋利,但只有一个特点,就是亮!亮在心中满是剑光,不容其他。   趴在账台的小二被剑光刺得闭上眼睛,可即使闭上眼睛,仍感觉无数锋芒在眼皮外乱撞。   剑光雪白。我将藏剑千百载,一剑光寒十九洲。   老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青年擦剑。   倒是青年开口首先开口道:“想必你已知道我为何要来了?”   老人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坐直身子,满是威严道:“你要杀我?”   青年头也不抬道:“不错!”   老人有些轻蔑地笑了笑道:“你以为你可以!”   青年不再说话,剑刃擦罢,将手帕折叠仔细,揣入怀中,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老人。   似乎有很多人都有一条雪白的手帕。   老人微笑道:“你可知这些年有多少人死在我的刀下!”   青年木讷地道:“怎会不知,我便是为此而来,你可有酒钱?”   老人自负地甩出一袋银两,听动静不下于五十两。青年随手扔给被剑光吓呆小二,喊道:“小二哥!半个时辰后,抬来最好的酒!”小二哆哆嗦嗦地抱着银两,踉跄跑开。   老人也不点破,反倒很好奇地问道:“你好像很有自信你能喝到酒?”   青年愣了愣道:“酒自然是给我喝的,死人是用不着钱得,自然也是无法喝酒的。”   客栈内一时陷入沉默,两人都极有把握,都不急于动手。   这次是老人打破沉默,道:“你父亲现今如何?”   青年这次脸上有了点表情:“家父卧床七载,早已不为外事所扰。”   老人沉默许久道:“当年为争皇位,几兄弟反目成仇,大哥势头正猛,二哥韬光隐晦,厚积薄发,我广招江湖异士,四弟独取父皇宠爱,唯独五弟宅心仁厚,一力劝和,可我们兄弟几人都红了眼,谁也不让谁,只得先拿五弟开刀,废去皇子身份,逐出宫墙。等到后悔时,就再也寻不见了。”   青年冷笑一声,没有作声。   老人:“我已不配姓赵。”   青年:“你早就不配了。”   老人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青年想了想道:“似未及冠。”   老人一时有些感慨,仿佛想再努力一次,道:“你到底执着何事非要伯侄生死相向?”   青年这次回答的极快:“南国毅王李浑策反,看准李家皇帝寄情山水不理朝政,与南朝隔曲江而治,泱泱大国一分为二。有了前车之鉴,我知你心中也想伺机而动,实际也早已屯养无数异人,七日后清君侧,逼我皇叔让位,皇叔想来信你,一定没有防备只等举刀一挥,生灵涂炭。我与家父被逐出宫墙的一霎,就不是什么皇子赵白雪,南国已乱,东陆不可乱。”   老人面上已有怒容,愤怒道:“成王败寇!成就伟业岂可一人不死!如果没有我的手段,大哥怎么会好端端的从马上摔死,二哥怎会顺利登基,我赵贡做了弑兄逐弟的罪人,二哥还是不信我!”   青年已举手,老人也住嘴,他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老人突然嘿嘿一笑道:“说的大义凛然,你不过还是为了报当年将你父子二人逐出皇城之仇罢了!”   青年这些年在天下名头极响,但他不能死,他的伟业才刚刚开始。   二十年前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七天后他将再次登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从怀中拿出他的刀。刀短小却锋利,刀入鞘时已狰狞非凡,出鞘后更是寒气逼人,刀刃细看还有微密的锯齿。   此刀入兵器谱有一批注,“此獠天下少有能及。”老人杀人早已不需要用刀,覆手间就已灭了无数生灵,但这并不代表他刀法生疏。   练刀五十载,登堂大家也。   青年缓缓抽出长剑道:“你杀人为杀人,我杀为救人,差之千里。”   一时大堂亮如白昼,仿佛闹市般灯火通明,但就这么一瞬,便又归于虚无。   小二如约半个时辰后拿酒回来,一踏入大堂便觉切肤之痛,寒津入内。走前好端坐的好好的二人现在仅余一具无头的尸体,尸体的衣物华丽精美,不似寻常百姓,那个先前一直擦剑的年轻人早已不见。小二捧着一坛好酒不知如何是好,他清点之下发现少了一坛最贱的劣酒!他望向门外浓浓的黑夜。   模糊间可闻一曲剑歌:   习艺寒暑十六载,只为今朝乘剑来。   千里飞剑杀一人,吕祖不如我辈身。 #########第12章 圆脸平胸女仆   且说商明净、谷通通和翁如琢三人一路坎坷,终究还是到了南国的最北边,幽州,也说卢龙。   此时的三人就如同翁如琢首次亮相的装扮一样,身上的衣服连破布袋都不如,就连被世人称为翩翩琢公子的翁如琢也无法免俗,发髻歪歪扭扭的,靴子还少了一只。商明净更是不堪,浑身黑红的血污,从背后的衣洞中有一处几乎将商明净劈作两半的刀伤,那是商明净三人途中遇到的一小支叛逃的南国军队,商明净走上前去,才想开口讨口水喝,那领头的军官二话不说,就像捞鱼一般一刀剜向商明净的头颅,多亏商明净看那军官眼神不善,提前矮了矮身子,躲过一劫,那军官马快,过了商明净身子时回身一刀斩在商明净的背上,虽然后来谷通通和翁如琢飞身来救,但那柄刀已经深深斩进商明净的背上,虽然靠着翁如琢精湛的医术脱离危险,但赤荒名副其实,大片黄土,连棵像样的草药都没有,所以现在仍留有丑陋的狭长血痂。商明净和谷通通一白一红两匹小神驹也跟着瘦得皮包骨头,白狼垂着马头,蹄子无力地划拉着裸露的黄土,谷通通偷来的那匹赤虎甚至张口含着商明净的肩头,轻轻摇晃,好像趁商明净不注意可以咬下一口肉。商明净也不在意,只是将马耳中用来隔挡风沙布团掏出来。   望平城外。“公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在这里真的有亲戚?”谷通通歪着身子好像没骨头似的靠在赤虎身上,没精打采地说。   翁如琢眯着眼睛,完全不想搭理他,毫无风度地扇了商明净一巴掌道:“快走。”   望平城内。一名一身白衣的圆脸少女安静地坐在茶馆中小口喝着两个铜板一碗的大碗凉茶,身边竖放着一个狭长的木匣。这凉茶本来是以银花、山质子、黄岑堡制而成,掌柜的匠心独具,在传统凉茶的配料中加了少许夏枯草,清心明目,口感特别,方圆之内无人不知,价钱又不贵,寻常百姓也喝得起,是以尤其受贩夫走卒的喜爱。   这圆脸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十八九的年纪,靠着窗边坐着,旁边就是一干打着赤膊的老爷们儿,她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小口喝着凉茶。有好事的人想上前搭个讪,更有甚者,看那少女老实,毛手毛脚地想去搂人,都莫名其妙的没进三步就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就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脑袋硬生生地往地上磕,瞧着也有趣。那少女倒是不动声色,但眼角明显有些喜意。   那茶馆的小二跑上来拱拱手,告罪一声,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几个搭讪的拖走。当小二的,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这明显是碰着高人了,像城里成天骑马挎剑吆五喝六的游侠儿大多都是没本事,还偏爱出个风头。像这少女不动声色,低调沉默的,大多是有真本事的人,不屑于和这些普通人一般见识。   那少女兴许是坐得有些无聊,直起背舒展了一下身体,两条细白的胳膊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来,她高高昂起头,轻轻呻吟了一声。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帮打着赤膊的老爷们像是突然哑了,都在假装低着头,实际上都暗暗打量着这少女。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骚乱。新的客人进门,坐在里面的老人都向他们打听出了什么事情。那刚进门的青年,一身文人打扮,瞧着一副穷酸模样。他呼哧呼哧地喝了一大口茶,慢悠悠搁下碗才道:“城里不知从哪来了三个乞丐,冲撞了节度使大人,本来节度使大人不打算计较,谁知那三个乞丐竟然还带了两匹好马,节度使大人觉得这两匹好马来历不明,想扣下盘查,谁知其中一个莽汉直接动手,旁边一个高个子和小白脸也跟着动了手,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呢,那三个乞丐身手倒也不凡,除了那莽汉还抢过一柄刀来厮杀,那高个子和小白脸只是挥了挥手,身边的人就飞了出去,节度使大人正向那调人呢,现在去还能看看那三人是怎么个死法。”   那靠在窗边的少女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从哪摸出两个铜板扔在空中,背起那方大木匣,轻轻跃出窗外。人才出窗外,平缓落下的铜板竟然能“夺”地一声钉进桌上,着实怪异。   再看商明净这边,正夺了一杆长枪,骑着白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一开始还仗着力强马壮,无奈多日不进米水,不说白狼,商明净自己都一阵发昏,不一会被人瞅准机会以绳索套中腿,扯下马来死死按住。翁如琢和谷通通那边被隔开,各自围成一个圈,不断消耗力量。无奈,谷通通虽然不会主动伤人,但境界摆在那里,随手一挥就人仰马翻。翁如琢虽然精通奇门遁甲,八卦相术,但一身扛鼎境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军队将他围得水泄不通,都能被他借助异术脱身,一帮人丈二摸不着头脑,好生生个人怎的凭空消失了,忽然发现出现身边时已经晚了,以扛鼎之劲破世间法。   这两人正玩得不亦乐乎时,一道白影轻轻跃进场内。她一闪身跳进被士兵围在中间的节度使,附耳言语,那节度使拱了拱手,挥手之间,军队潮水般退去。   谷通通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跳舞,一扭头见没有人了,只有一个圆脸的白衣少女站在那里,一拍翁如琢的肩膀道:“公子,这就是你亲戚吗?这么大面子,几句话的功夫那恶人军官就走了。”   那翁如琢有些抱歉地冲圆脸少女一点头。   谷通通就大大咧咧地上去拱了拱手手道:“阿姨,今天多亏你出面,谢谢了。”   那圆脸少女脸顿时就是一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幽怨的看着翁如琢。   在江湖上被称为翩翩琢公子的翁如琢此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拉回谷通通,清咳一声道:“通通,这不是我妈,这是我的朋友。”   那圆脸少女轻哼了一声,憨声道:“我是公子的仆人。”   商明净心中一下就明了了,他这些日子听翁如琢说了许多江湖人和事,其中就包括他的这个名列天下四大拈花境的女仆人。所谓四大拈花境,并不是修为最深,而是最有潜力,因为这四个人无一例外,都十分的年轻,在有生之年有希望晋身长生境。   他拉住谷通通想跟他解释一下,结果谷通通呆头呆脑地指着那圆脸少女就说道:“你是女人吗?你怎么没有胸?”   那少女黑着脸,手悄悄摸向身后的木匣。   翁如琢赶紧过来打圆场,语速极快道:“这是我的仆人,跟了我两年,我待她就像亲妹妹一样,她还名列天下四大拈花境之一。”   难得翁如琢聪明一世,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谷通通皱着眉头说道:“你仆人胸真够小的。”   翁如琢一听赶紧转移话题道:“她每次与人厮杀,都使不一样的兵刃。”   正说着,圆脸少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流星锤拎在手上甩着。   谷通通瞪圆了眼睛道:“你要把它塞进衣服里?”   那圆脸少女倒吸一口气,正准备出手。翁如琢突然插嘴说:“谷通通,天生破空境。”   “噗!”那圆脸少女就像瘪了气的皮球,黑着脸,转过去快步离开,远远抛来一句:“找客栈!”   谷通通还站在人家身后评头论足,商明净拍了他一下教他打住。谷通通怪眼一翻道:“女仆嘛,难道不可以说?”   “你说的那是花魁。”   “连小王姑娘胸都比她大。” ######第13章 开剑匣   某年冬。酷寒绕顶,寒气灼人。天地白茫一色如胶,白山黑水不过如此。赤荒地处南北交界,商客络绎不绝,但受限天气,商客也不愿意为了些许的利益冒大风险,与命想必,金银锦缎不过蝇头小利。雪厚尺深,行路本就不易,若是加上货物极易地陷,所以此时能路经此地的,就只剩下非走不可的人。   最恰巧的是此间有座废弃的土地庙,虽说潮湿阴污,但好歹算有落脚的地方,只不过常年无人,墙角处结了厚厚的蛛网,房梁的灰土更是不必说。但它今天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一个虬髯大汉牵了一匹神骏,即使寒冬腊月那汉子也是单裹了件棉皮袄儿,领子露出一截紫红色的脖颈,不时呼出一口热气,白腾腾的一条白龙就这么飘摇出来。这汉子身形壮硕似牛,就算是初入江湖的懵懂游侠儿也知道他修炼的定是门横练的外家功夫,不然也不敢莽撞露出大好胸膛受这风雪洗。   他牵的这匹神驹有个大名堂,一看就不是凡物,唤作滚雪玉狮子,体型巧那常马大出去半个身子还多,筋肉壮实匀称,皮毛好似那狐裘般白亮,隐隐泛着白玉一样的光泽,两眼乌黑如钻,极有灵性,加之身形庞大,好似那天上的神兽下凡,在这白茫一片的雪地中轻踏马蹄,挽首低啸。若是三年后与商明净相遇,足以与他那匹白狼相媲美。   汉子极爱惜这匹神骏,找了个避风的木垛,拍拍马颈,这神驹摇晃了一下头,放低前蹄,缓缓伏下,舔一口雪,自顾自的舔舐皮毛。他抱了几根还算干燥的柴火,打了块燧石,升起了一堆火。   很快,来了第二位客人。   一位枯瘦高挑的长衫书生骑了匹瘦马雪中负剑而来。这书生瞧着十分年轻,面容清肃,一身青衣贴身单薄却不见发抖,厚如飞羽的雪花飘落书生的肩上时,一息之间便化作白气盘旋升起,丝毫不见寒冷,足见功力深厚。   年轻书生大袖负剑直入土庙,屋顶飞檐处结了奇形怪状的冰锥,阳光一打上就反射出炫目的光彩。庙里的汉子若有所感,腾地起身手按剑柄。   门口阴影一闪,汉子拔剑抽出一道白虹!那书生也满脸凝重,手捏剑诀相对站定。两人一个对眼之后就开始相互打量,发觉彼此都没有恶意渐渐按下心来。虬髯大汉率先还鞘,拱了拱手道:“天寒地冻,相遇即是缘分,兄台何不进来一叙?”   那书生也不作伪,拱了拱手大方地进门围火而坐。   书生暗自打量着汉子的面相,龙虎望气术中所讲的命格,是区别于实在武道修为的相术天命,命格奇异之人能通过龙虎望气术窥得一二,这汉子命格虽然平常,但福泽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两人无话有些尴尬,还是那汉子打开僵局:“兄台看面相该是南人,仪表不凡,定是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可否告知哪里高就?”   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斟酌了一下,看着汉子诚挚的目光,松了一口气道:“不瞒兄台,小弟乃是逃命来了!”   那汉子也是一惊,“此话怎讲?”   书生略一沉吟,慢慢道:“家父漕帮翁弥。”   汉子失声道:“你是漕帮二公子,翁如琢!?”   翁如琢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的他,还未闯出翩翩琢公子的名头。   汉子哈哈笑道:“没想到在这土地庙还能碰到你这公子爷!”随后脸色一变,“翁公子已经知道漕帮二当家反水了吗?”   翁如琢面色一暗说:“家父家母不知所踪,兄长在游玩时为奸人所害,失足落水溺死。二当家以兄弟幼妹想胁,逼我就范,现在前是狼穴,后有追兵,实在是进退维谷。”   那汉子叹了口气,心有戚戚,转而豪迈地拍了拍胸膛,“老弟!哥哥虽然不能帮你什么忙,但是好肉管够!”说着从背后的包裹里掏出一大块油纸包着的物事,道道麻绳捆绑,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庆字。   “庆凤祥的酱牛肉!”翁如琢深吸一口气一口喊出。   大汉两眼圆瞪,一拍大腿,“好识货!”   翁如琢嘿嘿一笑,腰间摘下一个木葫芦,掏了把雪搁进去一晃,一股淡淡的酒香慢慢从瓶口飘了出来。   汉子冲口而出:“莫非是竹香斋的青叶酒!”   翁如琢哈哈一笑,“他乡遇故知,岂不快哉!”说着捻了一片酱肉,就着壶中酒嚼咽吞下,咂咂嘴,学那大汉一拍大腿喊道:“绝配!”   二人你来我往,酒肉交错,不知时日。   那大汉有些醉意朦胧道:“我有一宝驹,日行千里,疾行如飞,家中早些年有恩于一异士,那异士寻来宝驹报恩,唤作滚雪玉狮子,不是凡物,你看如何?”   仿佛心有灵犀,门外那匹白马突然长嘶一声,清亮高亢,根本不是寻常马匹能够发出的声音。   翁如琢透过柴窗缝隙窥见一块纯白色透出朦胧光泽的毛皮便知道这已经不是凡间手段,一定是仙家之宝。   倘若能骑上它,想必能够逃脱追杀了吧?   翁如琢皱紧眉头,“我有一剑,请君一观!”   二指并拢,锵地一声龙吟,寒光四射,坐在对面不过半米的汉子顿时感到一阵切肤的寒意,不禁大喊:“此剑定有三百年!”   寻常刀剑,能够留名五十年已是不易,一百年宝剑不坏留名已属神兵之列,二百年倘若还逗留凡间,已不在五行之内。三百年名剑,满天诸佛神明皆可杀。   一柄古朴长剑飘在那汉子面前,剑身铭刻了繁杂的花纹,仔细看去,不时有奇异的光彩颜色闪过,空气中有神秘漩涡围绕其侧。   翁如琢面色一惊,转而紧盯着汉子的双眼,口中慢慢说道:“三百年春秋名剑,识货!”   这大汉眼中只有惊喜,羡慕,神往,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贪欲。只有纯粹的欣赏。   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眯起眼睛,不可思议的重新打量着汉子,他方才都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汉子满脸凝重地单手拂过这柄三百年春秋名剑,空中躁动起满天的波纹,两人中间的火焰忽然呼地一下像龙卷一般腾起!汉子一步一步走向书生,书生端坐不动。   还鞘!   汉子手扶书生肩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等宝物不要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看。”   翁如琢双眸有神,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将这一节很快忘去,吃着酒肉,谈些江湖趣事,尤其是这大汉,粗中有细,往往将那寻常事情讲的十分有趣,翁如琢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时那大汉便喝的满脸通红,毫无提防的仰身便沉沉睡去。   翁如琢原本浑浊的双眸一下子变得炯炯有神,紧握拳头,余光打量了一眼外面的神驹,若有所思地看着大汉。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一骑踏雪远去,一条大汉骑着一匹瘦马背着包裹,不时弯腰拍拍胯下瘦马。他回头望了一下那座土庙。   翁如琢抚了抚额头,宿醉后的不适使他有些头晕,一声长嘶使他突然一个机灵,他踉跄着跑出门去,一匹纯白色的神驹,卧在他面前。   翁如琢叹了口气道:“起的够早的呵,不过……”   百里之外的大汉突然感觉背上包裹芒刺在背,有些不适,他心中突地一跳,勒住那匹瘦黄马,慢慢解开背后的包袱,露出布条缠绕的长剑。他手按剑柄,呼吸之间颇为沉重,平息下来后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这柄剑!   三百年春秋名剑,囚螭剑!   大汉单手拎着名剑,失笑回望。   你赠我宝驹,我还你名剑。   助你千里行,杀九百神佛。 ######第14章 我生来不会说话   幽州节度使孔修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孔修自幼家境贫寒,父亲孔德会些医术,早年医人的时候出了岔子,被人拿了把柄,钱财被讹去无数不说,腿也被打折,没过几年,染了恶疾,没钱医病,才过了几日,便丢下母子俩撒手归西。孔德在世时,孔修跟着乡里的先生念私塾,先生也知晓他的难处,颇为照顾,常把家中珍爱的藏书借给孔修读,孔修倒也争气,写出的文章提纲挈领,颇有古风,在乡中笔试一举折桂。不料家中老父突然染了恶疾,孔修放弃了乡中举荐进城的机会,在家安心照顾老父,老父归西后也没有再进城,只是随着母亲一同置了块地,种些瓜果,勉强度日。   乡中素来有些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瞧着母子俩性子软弱,常去母子二人的摊子处抢些瓜果吃,孔修念书骨子里有些清傲,平日瞧不起那些不念书的孩子,孔德病逝后,孔修放弃了城里少爷公子伴读的机会,这些泼皮更是嚣张,常拿此事嘲笑孔修,说他与他那个死鬼老爹一般没出息。孔修少年手中只有书卷,刀剑从不沾手,身子更是弱不禁风,与泼皮们动手时难免吃些苦头,母亲晚上从邻居处借些药酒来,看着孔修身上满是淤青红肿,只能认命每日以药酒揉捏,消肿祛瘀。终有一天泼皮们滋事时将老母亲推倒在地,孔修血气上头,跑去屠户抢了把尖刀来,上来就要拼命,泼皮们见势不妙才一哄而散。孔修从那时起突然醒悟,文虽能定国,却始终事不关己,武虽只能防身,却一样逐鹿天下。   孔修性子里的狠劲一下迸发出来,烧了满柜的藏书,去学那杀人的刀法。常人不敢练的刀,他敢练。常人练不了的,他能练。   三年后应地方推举,赴皇都考试,武试及第。面圣时,李家皇帝发现孔修竟然文武全才,谈吐不凡,极为喜爱,赐了个闲职观察,常邀孔修一同玩些诗词歌赋,孔修也不谄媚,只是老老实实地陪皇帝玩,也不求财,也不求官。两年后孔修竟也干得有声有色,正巧前卢龙节度使袁不易因为站错了队,被朝中重臣弹劾其克扣饷银,停职查办。李家皇帝是个真性情,大笔一挥,令名不见经传的孔修出任幽州节度,此事也传为一段佳话。   孔修上任后雷厉风行,面对袁不易旧部的刁难不假辞色,严重者一律连带,送至刑部。官府中人有徇私枉法者,一律严处,孔修自己也严于克己,对朝中各派系的拉拢毫不在意,不偏不倚,完全不给旧派留下把柄。整个幽州焕然一新,一改往日颓败之气。孔修也将老母亲从乡下接来,安顿在身边好好侍奉。   且说商明净一行人随白衣女仆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一间小客栈,一进门就一溜烟跑进灶房里去了,这破客栈一眼望过去就能见到底子,连块牌匾也没有,大堂内的桌椅就这样随意摆放着,只有一个背对着大门的客人正在饮酒。   谷通通哭丧着脸道:“小商,我去拿些银两吧。”   商明净一听哪里还不知道他想干嘛,连忙把他摁在长凳上,笑着说道:“田姑娘既然领咱们来这自有她的道理,你安心候着就是。”说完他正问问翁如琢,谁知这公子哥正皱着眉头打量着背对着他们饮酒的客人,眼中有云雾流转。商明净一看也不去管他,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淡茶,咕咚咕咚喝着解渴。   谷通通十分敬业地四处打量着值钱的东西,也不吭声。   商明净抹了一把汗水,拍了拍翁如琢的肩膀,把他拍回神,顺便把手心里汗水抹在他肩膀上,翁如琢笑了笑,切了一声。   “公子,你和田柚姑娘过些日子有什么打算?”商明净有意无意地问道。   翁如琢从怀里掏出那颗墨绿色的珠子搁在手里把玩,他也从来没说过这珠子的来历,只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琢公子有个宝珠,传言这个珠子乃是仙人遗物,具有移山倒海的威能,更有甚者,说翁如琢凭借这颗宝珠慑人心思,查人踪迹,总之翁如琢之所以能在这江湖兴风作浪,就是这颗宝珠在作祟。对此翁如琢也不睬,但总是会有些蟊贼妄想偷到宝珠,一举成名。无奈翁如琢自身就有扛鼎境的修为,寻常贼子来多少也不在意,成名的高手自持身份也不会出手,即使拉下颜面,翁如琢身边还有个天下四大拈花境之一的百刃匣田柚,风头正劲,一不小心成了她的垫脚石就得不偿失了。   “藏剑山庄老庄主托我办点事,两天后我就得先行一步。”   谷通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快走!快走!”   商明净也跟着一笑,摆弄着桌上的茶壶茶杯,颇为怀念,他想起了赤荒的悦来客栈,想起了那个白天浓妆艳抹,晚上清雅纯洁,月下跟他赌了二十年的王玲珑。   “小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你一定记着我这句话,走一条路走不通,试着停下来想想,这条路看似走不通,退一步,就会有很多小路随便你走,不然的话,这条路就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了。”   商明净听着也没有在意,他知道或许翁如琢是在提醒他,不过总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后退的。   翁如琢摇了摇头,不再说此事。   “喂,公子,那小女仆怎地领咱们到这种地方来,连小商以前待的客栈都不如啊!”谷通通嘟嘟囔囔着。   翁如琢哈哈笑道:“每次出行歇脚,田柚都亲自下厨,说是不放心寻常的厨子,你们有口福了。”说完还嘿嘿一笑。   商明净奇道:“你笑什么?”   正说着,田柚远远抛来几盘菜碟,汤汁饭菜一点没溅出来。商明净忍不住喝了一声“好!”,田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商明净有些尴尬地咳了咳。   田柚一脸希冀地望着翁如琢,后者面不改色,坦然地有吃有喝。   “呸!”谷通通这一口连嚼都没嚼就吐了出来,“这是什么啊?怎么一股子怪味?又辣又苦的!”   “哼!”田柚连看都不看谷通通,“不懂别瞎说!这叫红尘五味!我们家公子最喜欢了!”   所谓红尘五味,不就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商明净和谷通通大眼瞪小眼,翁如琢也颇为体谅二人,重新要了点小菜,他自己吃得倒是不亦乐乎。   这家客栈果然有些特色,不单单是因为方便田柚亲自下厨,而是瞧着破烂的小客栈,竟然南北菜系样样涉猎,连北原的一些家常菜竟然也点得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然价格也不菲,不过有了翁如琢这个冤大头,说什么也要坑上一坑。   商明净用手在一小段羊腿上撕了一条下来放进口里,离开北原之后他行为举止越来越南化,言谈也谨慎了许多。趁着二人吃饭的功夫,翁如琢嘴皮子轻轻张合,将二人身世状况大致向田柚一介绍。谁知道田柚突然指着正手撕羊腿的商明净大喊一声:“你是个蛮子啊?那你来南朝什么居心?”   兀自坐在那里饮酒的客人动了动。   商明净早已见怪不怪,田柚要是知道他是北原斥风部的少主估计能直接拔剑斩下他的头拿去北原卖钱。他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我和通通打算投军,你能否替我安排一下?”   田柚皱了皱眉小巧的蒜鼻,故意张牙舞爪地吓唬商明净,商明净也顺势嘿嘿一笑,表示不介意。   翁如琢一摊手道:“你找我不如找那位。”说着指了指那位背对着他们饮酒的客人。   那客人慢慢转过身子来,露出一张严肃到面无表情的脸。即使身着布衣依然威严十足。他慢慢地说道:“阁下还是回到北原去放些羊儿好些。”   商明净眉头一皱,还未说话。谷通通怪叫道:“你这大叔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   幽州节度使孔修拂袖道:“我生来不会说话。” ######第15章 走着   说到底,商明净和孔修是同一种人,他不想做的事情,谁也不可以强迫他做,他想做的事,谁也不能挡住他做。   先生商良栋曾经说过对斥风王说过,王子图吉天生就是个这样的人,他的欢喜悲伤可能摆在心里,不会流露出来,但他自有一股子倔强,谁也不敢去将他心里的情感挖出来,他就像这北原的马,北原的风,谁都不可以束缚他,谁都不可以拦住他,他想笑一定可以笑,他想哭一定可以哭,不管他十岁,二十岁,五十岁,八十岁,他要做的,他一定会去做,或许将来会因为这个脾性吃大亏。对此,仁厚的斥风王只是笑了笑道:“我森朗的儿子是北原的雄鹰,他将来要驰骋整个北原,这天这地,将来都属于他,本来就不应该被谁束缚,他既然深爱这片土地,就一定能有机会做这北原主人,先生自宽心,不必去管他。”   对此,商良栋也一直深信不疑,所以除了教王子南国的礼节风俗,对于与人打交道中的隐忍迂回,他都是没有教的,因为他知道教了也没有用。所以这些与人打交道的方式都是商明净在赤荒当小二时历练的,王玲珑不止一次为了这个敲他的头,可是无论敲了多少次,商明净的脖子一直像刀柄那么硬,怎么也不肯低头。   商明净嘴唇一动,先沉默了一会,慢慢饮了口酒道:“孔大人,实不相瞒,在下商明净,自北原而来,斥风部少主,在北原厮混,本来绝不肯踏入南国一步,谁知王将军自南朝借兵,挥军背上,杀我族人,烧我家园,占我领土,如今家都没有,何来二心?”   孔修也不看他,冷笑一声道:“阁下莫不是欺我是一介武夫?以为我脑里全是刀剑不懂人情世故?那王将军是否灭了你的部族,杀你族人,我暂且不管。阁下不远万里,从北原越过赤荒来我南朝,难道真是学那书生游侠儿游历天下?我看你不过是想学那王将军,将我南朝搅成一滩浑水,借势而起,好从中牟利,然后挥兵重返北原,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且不论北原百姓如何说道,你以我南国将士填你北原的人命,我南国百姓如何看我,我南国的将士就不是爹娘养的?阁下的二心,可还不够明显?”   要商明净一个在北原长大的王子去低声下气去求人本就不现实,这是无论商良栋教他多久,他在南国呆多久都学不来的,迫不得已好言好语对孔修说话已经让他十分难受,现在孔修又咄咄逼人数落他,又叫他怎么忍耐。   于是商明净拍案而起,大声喝道:“欺人太甚!大人!你南国的将士是爹娘养的,难道我商明净便不是吗?李澄还是李浑做皇帝,于我有什么干系?你南国皇帝有大本事怎么不亲自上阵杀敌?我给你南国卖命,流的是我自己的血!拿的是我自己的刀!你当我愿意杀那劳什子的叛军?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叛军,没有什么正统,对我而言都是南人。我只不过与你做笔交易,且不说我什么居心,我当你南国的军人,军功总有些吧?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学那王将军意图带兵重返北原,你南国的将士都是有血有肉的男儿,我一个人连绑带拉的能带几个回去?大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倘若功成名就之后,真的要带人回去,如果他们心中不愿,我就算骗,就算抢,你南国的人我绝对带不走。”   孔修满脸怒容撩起长袍,露出便服下的剑柄,按剑低喝道:“放肆!你这蛮子嘴上再敢有辱圣上,我就将你立斩于此!我南国再不济,也轮不到你一个蛮子评头论足,身上的羊骚味还未洗净就出来大放厥词,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南朝大将军陈徨身先士卒,勇冠三军,用兵如神,尚不敢说将反贼平定,你这北原来的小蛮子竟敢说什么功成名就,可笑!”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谷通通和田柚就躲在一旁小声地斗嘴,他二人纵然是神经大条,也知道个要紧事儿,反正也帮不上忙,索性离得远远地。   翁如琢就坐在两人旁边,眼中云海翻腾波诡云谲,不停地运起龙虎望气术观二人的气运。要知大多数人的气数命格一生都不会改变,这就是老百姓口口声声说的“命”,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一生起落结局如何。但总有一些人的命数就像那天上的云卷云舒,飘忽不定,就比如翁如琢眼中的商明净,身负一个逐鹿天下的命格,注定一生驰骋奔命,但过程中的细枝末节,以他目前的水平确实无法预料,可能明天王将军从北原派人将他斩草除根也说不定,而且最终的结果如何,翁如琢也是看不清楚的。望气功夫到了翁如琢这个地步,隐隐已经触动天机,若是妄自篡改,极易引火烧身,自寻死路。是以自从他结识商明净之后,极少干预他的决定,最多是推波助澜,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敢。而商明净确确实实是逐鹿天下的命数,他的运势比起翁如琢要强上许多,龙虎望气术无论贩夫走卒,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地痞流氓,又或是寻常百姓,都可以观测,唯独不能看见自己的命数,但大树底下好乘凉,翁如琢可以借商明净这棵大树,借势而起,在最后……   所以他现在必须说话。   翁如琢站起身,伸手按下孔修握剑的手,冲他拱手说道:“在下翁如琢,见过大人,江湖上算有些微名,今日初来贵地,未与大人知晓,还请恕罪。”   孔修面色稍霁,面无表情地抱拳道:“不必过谦,翁公子的威名,在下深居庙堂也有耳闻。”   微与威同字不同音,孔修巧妙地借翁如琢口中的微名,冷嘲地又将皮球踢了回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孔修连笑脸都不看,如何见招拆招呢。   翁如琢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他支开商明净,使了个眼色,意思说交给我。商明净皱着眉头,虽然走开了,但也没有做声,只是一直盯着翁如琢。翁如琢受着目光,在孔修对面站定,长身玉立。   “大人,能否听我一眼。”   孔修点了点头。   “孔大人。”翁如琢拱了拱手,“依你所见,毅王李浑所属的叛军,气数如何?”   孔修沉思一会道:“逆势而行,颓势已显。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翁如琢有些欣赏地说道:“大人所言极是。据我所知,在诸位皇子幼时,有高人为先帝算过一卦,卦中所言“澄者自成,浑者自昏”,大人久居高位,宫中的传言大人想必也有些耳闻,彼时,或者不明所以,但现在想必大人能够有些门道了。这毅王李浑天生神力,喜武厌文,性子直爽,有话便说,比起只爱卖弄诗词歌赋,美酒佳人,逍遥度日,推诿责任的李澄,更讨先皇的宠爱。与东陆前些日子暴毙的贤王赵贡内外兼修的心思缜密不同,李浑表面上粗枝大叶,实际从幼时便少年老成,外粗内细,在先皇面前极尽展现自己鲁莽直爽的一面,以博得先皇与皇后的喜爱,就连争得你死我活的诸位皇子都对他极为照顾。果不其然,先皇将皇位传给了才气逼人,但平日里不着边际的皇子李澄。在传位前许了李浑一个毅王,拍着李浑的肩膀道:‘吾儿神武,足以退治外患。’这句话看似极为信任喜爱李浑,实则是杀人诛心,断了李浑的后路,明着告诉他当不了皇帝。以李浑的玲珑心,如何不能领悟?当即领兵压上边境,与苗疆一带的外夷杀的你死我活,先皇就放心地传位李澄,撒手归西。以毅王李浑的脾性,隐忍这么多年,为何突然起兵策反?天不在时,地也不在利,顶多有苗疆的蛮夷相助,这也引得众叛亲离,骂声一片,不见得是人合。你说他为何策反?”   面对这种宫中辛秘,即使孔修再倔再傲,也得掂量着来,因为毅王叛乱,皇帝又整日寄情花酒,不理朝政,皇城内外怨声载道,这时若是公然言论,管你是幽州节度使还是老百姓,一样脱了官服,廷尉衙门受审。是以孔修十分谨慎,但他与寻常武将不同,他拥有敏锐的嗅觉,而且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个问题也困扰了他很久,孔修清了清嗓子道:“那依公子所见,这是为何?”   翁如琢手中滑出一颗墨绿色的珠子,捏在手里把玩,胸有成竹地说道:“后手。李浑必定有后手,而且定有高人相助。李浑从幼时的卦中言开始便做了选择,他不是帝王命,但若想做皇帝,只有兵行险招,而且这一步险棋,还不能急着下,下早了,功亏一篑满盘皆输,下晚了,木已成舟生米已熟。他既然选择现在下这步棋,就一定意味着,现在,就是最佳时机。为何大将军陈徨僵持在曲江这么久,军备器械不输与叛军,粮草直达,还未拿下叛军?最后无奈让李浑站稳脚跟,划江而治?只不过大将军威严尚在,无人敢问罢了。李浑背后的高人一定不简单,若是南国还没有一剂良药,后果堪忧。大人知我有望气功夫,不瞒大人,别看商明净只是个北原蛮子,但确实身负逐鹿天下的命格,这帝王之气,有他一份,只是现在不明显罢了。东陆一向坐山观虎斗,若是不肯动手,大人你就只能身居幽州,没有作为。而南方李浑的势力才是朝中热议的重点,大人你是绝没有机会参与进去,不如给这蛮子一个机会,让他去南方,或许能成为一剂良药,那个与他同行的高个子年轻人修为深厚,天生圣人,绝不是随便在战场上丧命的人,若是侥幸取得些成果,大人的举荐选贤之功还少吗?若是福泽稀薄,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大人只需双手一摊,来个死无对证,谁又能奈何得了你?我观大人气运,只有臣命,没有王命,无论商明净取得军功,还是将来逐鹿天下,大人不妨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何?”   孔修背着手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笔直的脊梁,紧皱的双眉,满脸的神情俱是破釜沉舟半的决心,耳后未梳顺的毛发随便地伸出来,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倔强青年,充其量是个倔强的蛮子。   孔修失笑道:“你真是一个说客。”   翁如琢也笑道:“我现在是个说客。”   “明日来取文书。” ######第16章 心中庙与杯中水   有了翁如琢的相助,孔修那里终于被说服。次日,商明净和谷通通在孔修那里取得文书后,孔修还交给他们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名叫陆奉,个子高挑,几乎和谷通通有的一拼,总是满脸笑嘻嘻,一眼瞧上去只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总觉得他心中藏不住什么秘密,背后还像模像样地背了柄木鞘破剑,剑鞘发黑,有些地方甚至有点烂,看着有年头了。年轻人身上着了一件灰暗的袍衫,孔修堂堂卢龙节度使,每月俸禄不在少数,他推荐来的这个叫陆奉的年轻人衣着却十分的寒酸。不过这年轻人与商明净一见脾性就十分合得来,说话做事都不遮掩,有些潇洒的味道,一来二去便打成一团,谷通通也是个自来熟,与陆奉也没有隔阂。   关于这个年轻人,孔修也没有讲太多,只是连陆奉的文书与商、谷二人的文书一同交给商明净,说是一个远方的表侄,一直吵着嚷着想去南方参军,建功立业,孔修一直拗不过,干脆随了商明净一行人一同去,只要有他口饭吃就行。虽然孔修只是说有口饭吃就行,商明净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真的只是给他口饭吃,何况陆奉这年轻人的性格商明净还真挺喜欢,既然是孔修推荐来的,就一定百利而无一害。   对此翁如琢只是笑了笑道:“孔修是个聪明人,即使没有遇到小商,陆奉也会去南方,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明白,自己没有机会在往上爬了,只有向朝野热议关心的地方植入自己的嫡系,陆奉就是他的一步暗棋,孔修借助陆奉的切入,能够参与到中心,这并不难想。而且这步暗棋本来就马上要下了,只是借了小商的契机罢了。”   藏剑山庄有要事拜托翁如琢,翁如琢和田柚便只能西行了。而商明净几人南行不同路,只好在幽州作别,翁如琢主仆二人时间要紧,还将商明净和谷通通的白狼赤虎借去赶路,对此谷通通还颇有微词,嚷嚷着不许田柚骑他的赤虎,圆脸女仆只是哼了一声道:“本姑娘玉体娇贵,若是普通的马匹本姑娘还不稀罕骑,你这小红马即便不是名驹,本姑娘骑过之后必定成为天下神驹,别人求我还来不及呢,莫不是你是公子的朋友,哼哼。”   谷通通嘴里嘟囔着“照顾好我的马儿”,“你哪有我娇贵”之类的话。   临别之际,翁如琢送了商明净一句话“遇刀剑对妇孺相向时莫上头,切记切记。”言罢,挥手作别,毫不留恋。   商明净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在意。翁如琢这等多智近妖的弄潮江湖客,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对人都留有一份戒心,与人为善只不过为了把人当做他的一颗棋子利用罢了。不过也好,到最后不知道谁是谁的棋子呢。翁如琢,但愿你不要拿我当棋子。   谷通通还回头望了一眼身骑小红马的负匣白衣女仆,砸吧砸吧嘴道:“小商,你说她不会给我把赤虎弄丢了吧?”   背柄破剑的年轻人嘿嘿一笑道:“你是瞧上那小妞了吧?虽说太年轻了点吧,你多担待点也成,口味挺独特啊。”   谷通通茫然看着他道:“桥上?什么桥上?”   商明净掂了掂从孔修那里讹来的银两,和包裹里的文书放在一起,也跟着一笑道:“老陆,通通现在不懂,以后总会懂的。”   不同于孔修近乎不正常的严肃,陆奉连走路都像金陵的花魁跳舞一般扭腰松胯,浑然像个没骨头的人。孔修领出这个年轻人时,陆奉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一直低着头不作声,顶多在孔修介绍他的时候点个头。离了卢龙府,完全就换了一个人,活像一尾越过龙门的鲤鱼,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陆奉是六岁时被孔修收养的,之后孔修发现了陆奉的天赋,小小年纪拥有远超于同龄人的领悟力,于是封锁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将他雪藏在卢龙府,请了先生教他读书写字,不料请来的先生也是个妙人,年轻时在金陵号称夜大侠,意思说晚上才是他的天下。外人面前一副德高望重,在陆奉面前本相毕露,尽同陆奉拣些他年轻时风花雪月纸醉金迷的故事说,所以陆奉纵然足不出户,有这老狐狸在,这些个道道清楚得很。不过,也向往的紧啊。这相当于一个人知道山后有座宝藏,却偏偏不许他去。   “我他妈终于出来了!”陆奉迎着风狂奔呼啸着,搅得街上人仰马翻。这天,这地,这风,这沙,瞧着都可爱啊。   谷通通一指问道:“老陆怎么了?”   “高兴的吧。”商明净看着放肆叫喊的陆奉说道,“通通,我最近总感觉身体不舒服,你教我的功法到底行不行啊?”   谷通通眉头一皱道:“不会啊,师傅说这功法因人而异,虽说一个人一个练法,但总归是登天之道的武学典籍,你哪里不舒服?”   商明净想了一会说道:“总感觉肚子里有东西。”   “你不是吃坏了吧。”陆奉这时候跑回来,嘴里叼了根长草笑着说道。   谷通通点点头说:“师父说过,一人一条武道路,大道坦荡,殊途同归,练的是修为,修的是自己。练武之人,为的便是,不敬天地,不敬鬼神,只敬自己。心中自成一庙,不摆神像,摆的是自己的本心,日夜以香火祭拜,总有一天庙中香火旺盛到卷天盖地,本心坚定,天门始开。你有这感觉并不稀奇。”   陆奉又凑过来说:“口气这么大,通通你这大高手要不要和我比划比划?”   “通通天生破空境。”商明净挥袖道,“你行你就上。”   “哈哈,小商你知道金陵从前有个最红的花魁叫赛红玉!”   商明净不去睬他,沉思了一会,越想越觉得这心中之庙的说法妙不可言,不由奇道:“通通,你都是破空境了,你师父难不成是神仙?他有名号吗?”   谷通通挠了挠头说:“神仙?就是一个长得年轻的糟老头子罢了。”   仙山。   一座小木棚。旁边自有一条小溪,溪流颇缓,河低石子个个被打磨得圆滚可爱。   一个农家打扮的中年人正坐在小木棚里纳凉。中年人天生异相,面色温润如玉,隐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双眼暗淡无光,却偏偏在额上有一道肉痕。中年人原本只是倚在躺椅上乘凉,突然哼哼一笑,一眨眼间站在小溪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杯子,舀了一杯溪水。想了想,又掏出一个杯子,这次只舀了半杯。眨眼间,出现在一个小木屋前。   推开门,满屋的杯子,里面有的盛着或多或少的水,有的水泛着莫名的黑色,有的荡漾着金芒,有的自行打着龙卷,有的云雾缭绕,有的甚至杯中的水敲打在杯壁上发出刀剑声。   中年人将这两杯水挨着放在一角,旁边是三四个各异的杯子。就当那个盛满了水的才一放定,满屋的杯子突然一起摇晃了起来!马上有趋于平静。   中年人看着满屋的异相,笑了笑。 ######第17章 孑然入金陵   夜凉如水。   不知是什么时候,心中竟然不再时时记挂着过去,是因为太过安逸?还是已经忘却了那暗夜下沾满族人鲜血的长刀?   那个覆着狰狞面甲的将军,那支可怖如鬼兵的黑骑,他商明净的族人呐,就这样一个一个被屠杀殆尽。   商明净摊开手掌,对着夜空徒劳的抓去,耳边似乎响起了北原的赞歌。   父王啊,儿臣并没有忘记耻辱。额吉啊,塔莫图吉未敢放下对你的思念。只是这南国的日子,并没有外表那样的光鲜啊。我知道我肩负的重任,我也知道故乡还在等着我回去。只是……   面对南朝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我商明净一人想要撬动它,岂不是蜻蜓撼树?不知道苏伽他们在东陆过得好不好?愿草原之身保佑他们勇敢常驻,一切平安。   商明净的手又摔回去,像根木头一般躺在地上,似乎终于察觉到有些寒冷,半仰起身子在篝火中添了几根树枝,明灭的焰火映着他脸上一片愁苦。   谷通通和陆奉都已经熟睡。这个叫做陆奉的年轻人一路上与他们相处融洽,但不知怎么,一向仁厚待人的商明净还是对他留了一份心,毕竟这个被孔修推荐而来的年轻人怎么看怎么都来路不正。虽说看上去陆奉对二人还算诚恳,但关于他此行的目的他却一直含糊不清,努力想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胸无大志的模样,不过似乎太夸张了。   能被作为堂堂幽州节度使底牌的人,会是这样简单?   商明净转念一想,他从头到脚身无长处,唯一比较贵重的,唯有包袱里的一份文书与孔修赠的盘缠,再就是腰下悬的那柄商良栋留下的木鞘古剑。不过这银两本就是孔修所赠,怎么想陆奉也不会去图它们。索性和衣睡去,不再胡思乱想。   深夜。常人早已入睡。   夜黑。人心更黑。   不睡的,只有晚上有活计的人。   何人晚上有活计呢?不过梁上君与买命人耳。   “听闻断头堂号称何人的命都能买?”一个尖细的男声道。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断头堂还从没有买不了的命。”一个颇为严肃的男声道。   那尖细男声沉吟了一小会儿道:“我家主子要买北原斥风部王子塔莫图吉的命,不知先生报价几何?”   那严肃男声毫不犹豫报价道:“五百两。”   那尖细男声心下一惊,怪声道:“塔莫图吉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子,为何要价五百两?”   那严肃的男声突然打破寂静,嘿嘿一笑,这时倒像个狡猾的商人般油腔滑调,他胸有成竹道:“那塔莫图吉自己虽然只是个普通小子,但他身边有翩翩琢公子翁如琢在,尤其是那琢公子的仆人百刃匣,那小闺女人长得秀气,下手可一点儿都不秀气,我断头堂的金字招牌‘七步杀’在她手下也讨不了多少便宜,五百两也只是试价,若是点子扎手,还得加价。”   “翁如琢?不可能。那斥风王子塔莫图吉现在家破人亡,斥风部如今寸草不生,只活了一个侍女和一干在东陆闯荡的斥风巡卫,翁如琢看上他那点?”那尖细男声皱着眉头道。   那严肃男声一口事不关己的语气道:“那不关我断头堂的事,我断头堂情报网遍布东陆南国,连北原也安插了无数眼线,至今还没有说我断头堂不知道的辛秘,我说有,就是有了。”   那尖细男声一慌道:“你已知道我家主子是谁?”   那严肃男声轻笑一声道:“肯舍得花大价钱斩草除根,绝了小侍女后患的北原那条小狼狗,还能有谁呢?”   “放肆!你只不过是只不见光的肮脏物事,胆敢有辱我家主子,定教你……”   那严肃男声嘴里啧了一声道:“教我怎样?挥师南下,踏平金陵?那条姓王的小狼狗好不容易逃回北原,还敢回来?可笑!”   那尖细男声沉默了很久道:“你不要废话了,这笔买卖你接是不接!?”   那严肃男声还未开口,他身后一片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轮廓瘦弱,看样子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他开头道:“接了。”   于是在今夜,就这样轻巧的看似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商明净一个机灵突然坐起来,一抬头已然日上三竿,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歪头一看四周,谷通通和陆奉都不见了!   “通通!”“老陆!”商明净马上站起身来,运足气力向四周大喊。   商明净心里排除了二人外出寻食的可能,难道谷通通手痒了?但是他应该分得清主次,而且没有商明净给他望风,他还真是连个杯子都偷不过来。   谷通通天生圣人命格,自然破空境,虽说打架本事差劲的很,不过论自保能力,那可是一流,还没有谁敢说能悄无声息地掳走他。   商明净一番包裹,去边境参军的文书和盘缠不翼而飞!他还在包裹的最里面找到一块破布,依稀记得是陆奉身上的衣物,上面有炭石写着道:“文书我已取走,后会无期。”   陆奉!   商明净懊恼地一拍额头,他之前一直对陆奉抱有一份戒心,但总觉得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谋取的东西,文书银两都是孔修当着陆奉的面亲手交给他的,陆奉没有理由打它们的主意,孔修也不会愚蠢到指使陆奉去做这种事。那结果就只有一个了,文书的失盗是陆奉自己的主意,很可能孔修给陆奉下达的指使就是随他自由发挥,于是陆奉选择了与商谷二人分道扬镳,商明净心想。   陆奉这个年轻人,实在不简单,这样一路共患难都未曾进入他心里,或许他一开始就打好了主意。   那谷通通呢?   商明净叹了口气,躺倒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又成了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怕屁股上的尘土,将篝火的余烬用土掩了,挎了宝剑,向着金陵走去。   蒙在阳光中的城池有着别样的美丽,这座城池应该是他的起点与舞台。   北原王帐。   覆了狰狞面甲的王将军像石雕一般端坐在兽皮大椅上。   “主子。”一个尖细的男声在帐外求见。   王将军手指动了动,吞声道:“进来。”   一个瘦削的身影钻进来。   “你回来了,合龙。如何?断头堂那边怎么说?”   声音尖细,明为王将军内侍,实为王庭参谋的萧合龙斟酌了一下道:“他们同意了,价钱是五百两。”   王将军微微一颤,诧异道:“这么贵?”   萧合龙垂首道:“他们说塔莫图吉身边有翁如琢相保,必须得是这么价。”   “接了?”   “接了,他们的招牌亲自接的。”萧合龙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   王将军下巴微微一扬道:“有话直说。”   萧合龙突然跪倒在地道:“主子,恕合龙犯上,主子为何对一个侍女耿耿于怀?”   面甲后面倾城之姿的男子似乎陷入沉思,地上的萧合龙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王将军轻声说道:“你退下吧。” #########第18章 王子变龟公   朱红漆色的琉璃瓦面屋顶朝着东、西二向延伸开来,其气势犹如鹰隼张开宽广羽翼,自远处看去极为醒目。墙壁镀漆了金粉,间或有碧绿的翡翠镶嵌于壁上,被雕琢成旖旎暧昧的饰样。楼前一条拱桥悬于一抹极细的溪流,洁白晶莹的玉石铺满桥面,每日有小厮细心擦拭打磨,午后的阳光直射,映出一片神秘的影。   漱玉楼在金陵的地位非比寻常的青楼,毕竟在天子脚下,若非南国皇帝李澄寄情酒肉美色,默许漱玉楼的存在,否则就凭这漱玉楼区区一处烟花之地怎敢立在这皇城之内?   莫瞧这漱玉楼只是一座青楼,它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令人望而却步,不止庙堂与江湖势力明争暗斗,官家与逃犯更是此间常客。不过还从来没有人能够捅破这层窗户纸,毕竟来这儿的,都是男人,是男人就没有办法拒绝漱玉楼。   在南朝金陵,不比东陆京都,商品贸易相对自由,天子李澄放任由缰,不加管制,非倒没有一团乱麻,偏偏风调雨顺,一片祥和,一年中流通的精美货物与金银锦缎,数目与价值令人咂舌。   而漱玉楼这座瞧着平常的红尘地所,潜藏着巨大的消息量,手执诗卷的白净书生可能是手沾数条人命的逃犯,门口浑身污泥,任人唾弃的乞丐儿可能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王府眼线。形形色色的人带着伪装,说着不相干的话,做着不相干的事情,只是为了能够从这座庞然大物中掏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倘若外来的江湖初哥或是暴发户瞧着漱玉楼不过是个普通的皮肉生意处,胆敢仗着微末武力与财力仗势欺人的话,那么第二日连他们的尸体都找不到。   商明净就在这里安顿下来。   谁也不会料想到,北原斥风部王子竟会缩在这烟花之地做个龟公。但他并不知道漱玉楼是否清楚他的底细,他也并不打算长久留在这里。原本这活计商明净也算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在赤荒的艰难时日使他懂得怎样深藏自己的傲气。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在赤荒时是给来往江湖客,行脚商端茶送水,如今他竟然要给花魁和嫖客点头哈腰。   所以他变了,他变得能够忍耐。他要生存下来,他商明净,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北原素来推崇弓马刀剑,他们不屑于玩桌子底下的交易,这是每个北原人骨子里的德性。商明净虽是北原人,但在南国这些年耳濡目染,他知晓了许多利害关系。   比如,花魁。   漱玉楼一共有多少女娼?商明净不知道。有多少龟公?商明净也不知道。他只把漱玉楼当做一步罢了,若不是陆奉盗走了他的文书,他此时应该身披盔甲,将长矛贯入敌人胸膛。   可是这就由不得他了。漱玉楼之所以能使金陵所有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投入所有的金钱、精力以及时间,靠得不是它本身潜在的利益关系,而是这名动天下的八大头牌。   “雪珠清河月腰好,可比龙剑与猫貂。若论漱玉谁三甲,红玉紫宝与幽桃。”   这首打油诗恰恰说的就是这八大头牌,不知出自何人之口,也不知何时而作,不过但凡去过漱玉楼的男人皆点头称是,深以为然。   而这八名女子皆是人间绝色,不似凡容。   雪珠与清河二人关系极佳,雪珠擅画,清河擅琴,二人并称琴画双姬,算是在这八大头牌中最易窥见真容的,只要出的价钱够高,给的宝物能压过其他嫖客,只要她们肯见,那么雪珠姑娘和清河姑娘的牌子还算是相对好摘的。   当然,只是相对。   汪占书别号“小杜康”,在他十分年轻时就已发迹,凭着自己独特手法酿制的美酒征服了同行前辈,闹出了名堂后,只用了两年,汪占书名下的产业就几乎垄断了南朝半数以上的酒水生意,连酒色皇帝李澄都曾亲口夸赞道:“今日占书,昨日杜康。”可谓是名利双收,尤其是汪占书本人能写一手好字,借着酒后的酣意挥洒出的草书也算独树一帜,叫价不菲,虽然多半是冲了“小杜康”的名头。   汪杜康便是这漱玉楼的常客,所为无他,但求清河姑娘一见。不料这清河姑娘心气颇傲,偏说就不喜汪占书身上那股子酒腥味,任凭汪占书出价多高,哪怕动用关系,冒大险威胁其他嫖客出价,清河姑娘就是不见。而汪占书还偏偏就爱极了清河姑娘,狠下心发誓此生不再沾酒,将祖传的三百年佳酿作为嫖资,叫清河姑娘的牌子。   那一晚之后,汪占书变卖了所有家产,交予漱玉楼,不惜与家中老父决裂,只求每日听听帘后清河姑娘的琴声,不敢奢求再亲香泽。此事一再传为笑谈,李澄也笑称我辈中人。不过这漱玉楼的名头,也随着这笑谈水涨船高,八大头牌的次末就能使一个拥有南国半数酒水生意的男人变成忠心的看门狗,那就没有男人能拒绝八大头牌的诱惑。   前三大头牌更是天价才能叫到,但倘若她们心情好,乞丐也能步入她们的闺房。   但是在商明净眼中,他们只是八个普通的女人。当然,主要是因为北原没有青楼。   雪珠只是个肤色白皙,爱穿白皮裘的大胸脯少女。   清河是个面色清冷,不好相处但是爱泡澡的两面派。   月腰只是个爱穿露脐装的爱跳舞的女孩。   龙剑不过是个爱舞刀弄剑的寂寞女孩,有一次她洗澡换衣物的时候商明净还看到她匝了数圈的束胸。当然结局是商明净被打断了一条胳膊,他不敢还手的原因是龙剑当时没穿衣服。   猫貂是个总是卧床睡觉的异族美人,商明净对她总抱有心心相惜的念头,但猫貂压根就不看他,因为她听不懂南国话。   幽桃是个总是笑里含着些许不明意味的美妇,她对待每个下人都嘘寒问暖,但商明净清楚得很,幽桃只不过故意摆出一副当家作主的摸样,收买人心罢了。   紫宝是个丰腴妖艳的美人,身材高挑诱人,凹凸有致,总爱着一件紫色的袍衫,商明净知道这件紫衫下面什么也没有。   红玉……   商明净笑了笑。   这个女人呵。   商明净卷起袖子,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肌肉一滚,环抱起一环匝大木桶,蒸水汽弥漫在他脸前结出滴滴晶莹水珠。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顶开房门,在门外对着满室朦胧水雾中坐在巨大浴盆中的女孩轻声喊道:“雪珠姑娘。”   女孩那对不输熟妇的胸围在水中半含半露,大片的雪白肌肤像快要融化的雪,水下一双樱珠若隐若现。   雪珠轻笑一声,清脆悦耳,她抹开被水汽打湿黏在额头的一缕发丝,轻启朱唇道:“还不进来。”   商明净顿时面红耳赤,他觉得自己的面皮快要着火了,他是个男人,年轻的男人。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她揪浴盆,看个仔细,商明净连忙打消这股邪恶的念头。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嗯了一声。   商明净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具背对着他的雪白脊背。他才刚踏进门内,就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商明净叹了口气,回头看去。   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子的少女悄无声息的半倚在门框上,她穿着十分淡雅,因为她并不需要靠外在的衣物来吸引男人的目光,她靠的是那截雪白纤细,娇嫩妖娆的腰肢,小巧可爱的肚脐竟像一个漩涡,商明净很不客气地咽了口唾沫。   “小商你怎么老往小雪珠房里跑呢,姐姐房里也没有热水了,怎么不为我添些热水呢?姐姐可不比小雪珠差哟。”   商明净快疯了。   漱玉楼八大头牌只有两位不穿裙子,除了习武的龙剑,只有这位舞姿冠绝金陵的女人,月腰。 ######第19章 月腰好,最好是红玉   商明净感觉脊背的汗水顺着脖颈都流渗腰间了。   漱玉楼内八大头牌间的关系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样好,貌合神离划分了令人头疼的阵营。雪珠好画,清河好琴,与世无争,这二人倒还算清清白白,融洽和睦。红玉紫宝这八大头牌的前二关系竟也出奇的好。除此之外的月腰龙剑猫貂幽桃可谓是明争暗斗,竭力拉拢,连端茶送水的小厮都不放过。更有甚者,幽桃更是放了身段,让猫貂的一个恩客吃了次白食,抢了她的人。但是这个捡了天大便宜的男人第二天没有从漱玉楼出来,却也没有人敢于质疑漱玉楼,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幽桃的行为也因为触犯了漱玉楼背后的老板,足足两月未曾现身,男人对此议论纷纷,漱玉楼背后的老板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这人的名头不可以随口谈说。幽桃之后也收敛了许多,再也不敢做太过明显的拉拢举措。   古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句话商明净幼时听先生商良栋讲过,他当时不过是个只会骑马射箭的王子殿下,现在终于尝到恶果。   商明净能猜到身后的月腰一定妖娆地依靠在门框上目光柔媚地瞧着自己,甚至他都可以猜到她的那截纤细雪白的腰肢正轻轻的左右扭动着。   明月腰,催人老。   芒刺在背。商明净只感到芒刺在背。只是这根刺不是鱼刺,更不是木刺,而是一株蔷薇的刺,它深深扎入人的心里,然后汲取营养,生长。   浴盆中的可人儿仿佛背后长眼睛般看到了商明净的窘态,不禁笑道:“月姐姐怎的这般待人疼么?前些日子的砸下一箱稀奇石头的西域胡商还没能把月姐姐满足吗?可惜了啊,我瞧着那胡商膀大腰圆的一副威猛将军模样,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蜡头,看姐姐把商小哥给吓得,你和幽桃姐他们争宠就罢了,连个小厮也不放过么?要是让红玉姐看到了,还不要你好看呐。”   月腰那截足以教天下男人折腰的腰肢随着一呼一吸使回过头来的商明净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目眩头晕,赶紧又转回身去,眼前又是一具沐浴在雾气中的玲珑肉体。商明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进退维谷,他索性把眼睛翻上去看着屋顶。   “小雪珠好伶俐的舌头啊,从前为何一直看不出来啊是跟着幽桃时候长了耳濡目染的吗?真是像她那般不吃亏啊,清河可没有这般识量,今后小雪珠除了那对‘雪珠’之外,还有这条凭依的物事哩,姐姐打心底里替你高兴呢。”月腰浪笑着说了一大通令商明净面皮发烫,浑身浴火的荤话儿。   雪珠从水下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掬起一捧水任其自然流下,她突然失去了与她继续斗嘴的兴趣,淡淡说道:“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厮罢了,月姐姐喜欢便自己领去,我的贴身丫鬟姐姐看上哪个同我只会一声也可随意领去,不必与我拐弯抹角说些没痛痒的话,小妹和清河一般,只盼能攒些钱财,若是能碰到个不嫌弃妹妹身子脏的人嫁了固然是好,若没有,人老珠黄之时也好有个凭依。幽桃猫貂她们之间明争暗斗小妹实在不愿插手,只保证两不相帮,劳烦月姐姐也不要再试探小妹了。小妹没什么喜好,不过闲暇时候能没在热水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姐姐不会连这点要求也不能满足小妹吧,老板也不愿看见姐妹们争过来斗过去,别忘了幽桃的前车之鉴。”   这样一来几乎就将话说死,明摆着送客的意思,月腰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更何况雪珠最后搬出了老板来,这令月腰感到一阵胆寒,她永远也忘不了幽桃让猫貂的恩客吃白食的代价,两个月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模样,面色苍白,双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双眼没有神采,只是充满可怖的血丝,原本丰腴娇艳的身子像极了枯萎了的花朵,失去了水分与土壤,一见到红玉便扑在她怀里像只动物般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她这副惊恐的模样深深刻在了包括月腰在内的七人心上,再也没人有勇气背叛漱玉楼,她们就像花一样被栽在这里,离了就会死,死得不简单。   月腰停止遐想,可能是雪珠说话的语气使她不禁唤起了自怜的情节,她也失了兴致,语气没有了刚才的轻浮浪荡,月腰轻声说:“好妹妹,是姐姐的不对了,你好生歇息修养身子,需要些体己的物事就跟姐姐说,姐姐先出去啦。”说着就扭了扭腰打算退出去,商明净顿时长舒一口气,他并不怕女人,但他怕这些不寻常的女人,能够在金鳞漱玉楼站稳脚跟的,哪一个是平常角色?就算是看着毫无心机的大胸脯少女雪珠也不似外表那样简单。   就在商明净陷入沉思时,两根滑腻冰凉的手指勾住了商明净的后裤腰带,一把柔媚十足的嗓子自身后传来:“小哥,你莫非以为我忘了你?”   浴盆内的少女肩膀动了动,没有反应,依旧在水盆中自顾自地享受。   商明净顿时感到一股热气自后颈迅速向身下涌去,从前在北原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有魅力,他只能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一步一步被月腰扯出雪珠的闺房。   月腰双手搭在商明净的肩上,将他强行扳过来,生怕商明净不想死的又伸出蛇信子般的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开口道:“你想知道……”   商明净虽然看上去已经呈现出十分狂热的摸样,其实内心倒还算平静,他知道事出必有因,能爬上八大头牌的床这样天大的好事情,貌似怎么轮都轮不到一个龟公吧,不过反过来想想,自己身上还真没有什么好图谋的,难道因为月腰她们看惯了虚伪的皮肉干系,渴望一份安稳的感情?开玩笑,在风月场谈感情,就像和屠夫谈慈悲一般可笑。   所以当月腰说出“你想知道”这四个字时商明净下意识地就竖起耳朵准备洗耳恭听,不过他早该料想到,不会这样简单的。   果不其然,一把饱含复杂情感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响起,起码商明净在其中听到了慵懒、冷静、寂寥、自在、欢喜、还有一点小俏皮。像是一根柔软的白羽毛不停地撩拨着商明净的心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另一个自己,她在告诉商明净,你看看我,看看这样一个你活了二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的我。这样饱含复杂感情的声音只是说了两个字就让月腰如临大敌。   “月腰。”   漱玉楼八大头牌之首,红玉,驾到。 ######第20章 来嘛英雄   有的女人,容貌美极,身段无双,可肚中的墨水还不如那四两胸脯重,这类女人通常才是男人最喜爱的类型,好比那供人观赏的瓷瓶,可看可用。   还有的女人,七窍玲珑,多智近妖,胸中点墨不输男子,足以遮掩容貌上的劣势。能凭二流姿色一流心智将男人耍得团团转,这类女人通常不讨人喜欢,尤其不讨同为聪明人的喜欢。   红玉是怎样的人?商明净还未见识到,只凭“月腰”二字就使方才还放浪形骸挑逗雪珠的头牌月腰活像见了猫的耗子一样大气不敢喘一口,足见漱玉楼花魁之首并非只是个只懂搔首弄姿的美妇,其驭下只能绝不容小觑。   商明净向来不是个过分小心的人,他只是个擅于骑马射箭的北蛮子,算计推敲可不是他的长处,身上唯一有点值钱的兵部文书也被陆奉盗走,再者身后女人的声音就像一只嫩如剥葱的玉臂撩拨着他的喉咙,好奇之心滋生,商明净迫切地想知道拥有这样一把魅惑天下的嗓子的女人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回头了。   不是紫宝那般风姿绰约饱经人事的熟妇,也不是雪珠那般可爱娇弱含苞待放的少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长着一张普通的脸。商明净打心里有些失望,至少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拥有绝世惊艳的倾城之姿。   只是这一袭红衣,让他想起了远在赤荒的王玲珑。那个清秀绝伦,却总装扮着厚重妆容的小女人,如今不知过得怎么样,当初轻率地给她许下二十年的诺言,不知何时才可以兑现。   就在商明净陷入沉思之时,那个让他失望的女人突然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将一缕作乱的青丝别拢在耳后,笑了笑。   一笑百媚生。   花名红玉的漱玉楼头号花魁一笑倾城。她的一个笑,让她活了起来,不再是个普通的女人,而是冠绝金陵的名姬红玉。   商明净瞪大眼睛,仿佛不想漏掉一个细节,就这样十分突兀地望着红玉的脸,这个女人脸上呈现出奸计得逞的表情,商明净突然对刚才自己的想法很后悔,是对这样一个女人的亵渎,嘴里还不忘念叨着:“真好看。”   红衣女子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子上位者气势,举手投足有着毋庸置疑的自信,她轻轻瞥了月腰一眼道:“月腰,这个人你不要再动了,他选了他。”红玉说着,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指了指上面。   舞姿冠绝金陵的女人噤若寒蝉,打了个哆嗦,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时候,含糊地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   商明净一头雾水地看着二人打哑谜。   “他选了他”是什么意思?   红玉倒是十分大方,一步步踱向商明净,不急不缓,心平气和。商明净望着这张巧笑倩兮的笑脸慢慢逼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倾去,一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好事,就算真的图谋不轨,他商明净会后悔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所以当红玉笑着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把他领入漱玉楼最难进的闺房时,商明净还在发呆,他连掌间温润滑腻的触感都没有注意。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相对朴素的房间,一张桌角边缘磨得十分光滑的水曲柳梳妆台,上面搁了张小巧的铜镜,只是在最靠里的地方有几盒茹荷轩的胭脂水粉还算贵气,其余的摆设只能说素雅,怎么瞧怎么不像一身妖艳红衣的漱玉楼头牌该待的地方。   红玉十分随意地伸了个懒腰,还微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商明净十分轻松地透过那袭红袍窥见了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他毫不掩饰地吞了口水。   商明净决定先发制人,清了清嗓道:“这个……不知红玉姑娘想叫小的做些什么?”   红玉优雅地坐在自家床上,调皮地翘起了二郎腿,红色长裙下伸出一条长腿,又露出那副笑容道:“小哥你会做什么?”   商明净低下头:“小的只会打些杂活儿,姑娘可别为难小的。”   红玉轻笑道:“你靠近些。”   商明净依言向前挪了几步,和坐在床上的红玉只隔了两步远,呼吸可闻。   红玉故作吃惊道:“叫你靠近你还真靠近。”   商明净愈加羞赧,不敢抬头,试想一个北原的初哥,让他发乎于情止乎与礼本就难为情,还遇上了这样一个女人。   红玉以一种近乎挑剔的眼神打量了商明净一番道:“小哥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在这漱玉楼一夜之间忽然成了八大头牌拉拢的对象吗?”   商明净面红耳赤,难受地挪了一下腿道:“小的不知。”   红玉突然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过了好一会才匀下气,眼底流淌出一汪春色,她整了整有些松动的发髻道:“你就这般不济,幽桃还未出手呢,还小的,在这般烟花之地安心做个卑微的小厮,身子骨还受得了吗,图吉王子殿下!”   商明净身子突然一震动,这一刻,这个窝在漱玉楼安心做个点头哈腰小厮的北原王子蓦地挺直了脊梁,眼神再也不见讨好与羞赧,中充满了侵略性,商明净紧盯着红玉的双眼,身体却像条孤狼一般突然向前奔出,单手捏住了红玉柔软的喉咙将她死死钉在床上,全身压在她身上,制住她的动作。这一刻,北原的雄鹰终于不再扮猪吃虎。   商明净脸上不见了多余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对红玉说道:“你怎么知道的?”仿佛一旦红玉说错了话就将这冠绝金陵的花魁立毙当场。龟缩在漱玉楼扮作小厮的日子,商明净一天也没有落下武艺的修行,谷通通传授给他的《断山》拳经非但一日不落,反而自有一番体会,心中那座虚空的庙宇日渐辉煌,漫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魁,就算未入扛鼎境的寻常武夫在他手上绝讨不了好。   红玉一张俏脸憋得通红,脸上反而丝毫不见慌乱,嘴角一弯轻声说道:“你以为漱玉楼的区区小厮是那样好做的?当你进漱玉楼门的那一刻开始,你在我们眼中便没有秘密。北原斥风王子塔莫图吉,自幼弓马谙熟,遭自南国借兵的王将军北上灭族,与一众斥风巡卫作别,独自一人前往南国,在赤荒停留数月,有一个名叫王玲珑的红颜知己,南下辗转,结识闻名江湖的琢公子,经幽州节度使孔修举荐入兵部,却被孔修的暗棋陆奉在途中意外盗走文书,无奈流落金陵至今,伺机而起。我说的可对,王子殿下?”   商明净心中如遭雷击,紧接着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苦苦在南国隐藏的一切竟在一个花魁口中被随意讲出,倘若被有心之人传开的话,结果不堪设想,他的人头在北原可是价钱不菲。可是商明净不明白,为什么红玉所讲的事情中,独独缺少了一个谷通通?他当然没有点破,商明净知道,既然红玉知道,其他人必定也知道,所以只杀一个红玉根本无济于事。   但他手中的劲道没有放松分毫,商明净要为自己争取一些筹码。   红玉身下突然动了一下,商明净感觉灌注力道的手臂突然一阵刺痛,接着一阵酸麻,那条手臂力气全失。   红玉嘿嘿一笑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好整以暇地半倚在床上道:“总得有点防身手段不是,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就得横着出去了。王子殿下先别着急,我既然敢跟你抖了实情,就对你没有恶意。你知道我们这漱玉楼背景大的吓人,但你一定猜不到这潭有水多么深,你且猜猜看。”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商明净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猜道:“太监?”   红玉被吓了一跳连忙嘘声,冷着一张脸道:“在这里,这个词不能说。”   商明净知道自己猜对了。南国庙堂现今真正能够开口说话的人物,“立皇帝”笑升,笑公公。   红玉见商明净不说话,脸上突然就泛出笑颜如花道:“吓着了?”   商明净点点头,又摇摇头。   红玉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商明净的头道:“可这位大人却选择了你。”   商明净不禁心神一荡,因为他又窥见了红玉那袭红裙下的诱人。他呆呆地说道:“我不懂。”   红玉渐渐收拢了笑容,沉默了许久道:“因为天要变了。”紧接着又笑出声来,仿佛是安慰商明净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选了你。”   商明净不去深想这其中的含义,只是问道:“这样说来,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红玉掰了掰手指,乌黑的眼珠子溜溜地转了转,才点头道:“很多。”想了想,又说了句:“很多很多。”   商明净皱着眉头,心事重重正要起身,不小心手指拂中了红玉重叠在一起的大腿,指尖一片柔软。   商明净长吸一口气。   红玉索性将长裙完全撩起道:“不敢?”   商明净长呼一口气。   红玉不知在哪扯了一下,一袭红裙完全落下。   “来嘛英雄。” ############第21章 晚来客   全金陵的男人不管有妇之夫还是江湖初哥,不管商贾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任你仗剑侠客还是文弱书生,皆知道金陵最难上的床就是红玉的床。漱玉楼的姑娘连头牌们都有价儿,唯独红玉姑娘没有价儿,哪怕是皇帝李澄微服私访寻花问柳,也止乎与礼仅仅是把手言欢,不舍得霸王硬上弓,坏了红玉这块金陵漱玉楼的活招牌。   不过每一个有次殊荣的男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上一个人被江湖人称作翩翩琢公子,只不过琢公子只送了她一幅画去了,只是翁如琢的名字后来便被这座江湖知晓。   可是商明净一点也不高兴。   原因无他。漫说是他这般初哥,就是花丛老手在红玉姑娘手下也难撑几个回合。商明净现在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才一出门便收到了好几束满含深意的眼神,其中不乏雪珠姑娘半是挑逗半是嘲弄的眼神,还不忘捎带一句:“小哥昨夜吵得我都没睡安生呢。”   红玉啊红玉,你让我怎么出门。   商明净无奈退回房间,罪魁祸首正背对着他对镜梳妆,一袭席地红衣半披半裹,一面温腻白皙的背半裸在外,商明净在镜中看见红玉偷笑。   商明净倚在门框上抱臂无奈道:“你还笑。”   红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为何不能笑,还不是你太嫩了。”   商明净扶额,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他盯着在地上堆积如云的红裳,陷入沉思。   红玉似乎察觉到了商明净的目光,微一歪头道:“怎么?对我这身红衣感兴趣?”   商明净含糊地嗯了一声。   红玉理好发髻,挑了盒淡雅的水粉,却不急着上妆,只是拿在手里道:“这身红衣,是因为上一个穿它的人而闻名天下,想听个故事吗?”   商明净不能拒绝。   于是红玉轻启朱唇,娓娓道来。   他来了。   还是那匹马,漆黑如墨,虬筋怒张。   还是那片甲,她曾见过那个人无数遍,如今却穿在他的身上,她知道右腰缺了半片。   还是那把剑,剑是最普通的剑,握在不普通的人手里,就注定是柄好剑。   不过不是那个人,这张脸更加年轻,就像那个人当年那样。   青年慵懒地坐在骏马上,那柄剑就斜斜的跨在腰上,肩上披着一张鲜红的长袍,脸上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傲慢与自信。   当骏马踏过玉河桥,整座漱玉楼仿佛活了过来,无数俏人儿将手中红帕探出窗棂挥舞,团团云袖中露出白皙娇嫩的手臂,浓浓的脂粉气降雨似的飘将下来,女儿们羞涩的掩住口,可眼睛却忍不住向外瞧,胆大些的还敢张口调笑一两句,说些让人脸红的荤话。   这青年也不恼,咧嘴一笑,打马而行。   这时,后方突然噪起了一阵奔雷似的马蹄声,五十名身披红袍的儿郎疾驰而来,穿着与那青年一般无二,虽说坐骑不如那黑马神骏,不过也并非凡驹。   这五十人可大有来头,其实是那南国虎威将军徐徨的近卫,唤作“红袍郎”,可是精锐中的精锐,这“红袍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叫的,那五十人个个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遗子,自幼被徐徨抚养,亲自教授武艺,端的是无比忠诚。而那打头的黑骑青年更是徐徨的独子徐骏,与这“红袍郎”同吃同住,与亲兄弟无异。   五十红袍郎远不如那青年一般稳健,不少人已然跃跃欲试,更有甚者,已经与熟识的姑娘搭上话了。   整座金陵都活了。   赛红娇半倚在窗前,似笑非笑地望着青年,她已不再年轻,岁月在她脸上已经留下痕迹,但保养极好身段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曾是多么美丽。   衣是抹胸云裳,裙是红苏裹体,婀娜妖娆,勾心动魄。   那青年双腿一松马镫,手臂在那马颈上一撑,身子好像那蝴蝶穿花般飞舞了起来,煞是好看。他抬头间已经瞧见女人已在窗前看着她,就故意耍个花样,为博美人一笑。身后的儿郎们口哨连连,乱哄哄嘈杂一片。青年哈哈一笑,也不管什么礼节,蹬蹬蹬快步上了游梯,推开房门便看见赛红娇慵懒随意地站在房中央,脸上已经画上精致的妆容,眼眸如星眉如钩,玉颊凝脂朱唇动。   好一个风韵犹存美娇娘!   青年惊喜地喊道:“娇姐!”说着就想要抱住赛红娇。   赛红娇轻笑一声,伸指点住青年的额头,“叫姨!”,不着痕迹的脱身开来。   青年也不改口,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色小盒子,上面勾勒着道道金纹,“娇姐你瞧,这是我从打胜仗后从南方回来,在苗人的能工巧匠里收来的,那些个蛮子手艺也让我大吃一惊呢,你别看这东西小巧,威能却无限。此物唤作“紫天罗”,里面有七七四十九根毒针,根根剧毒无比。娇姐你孤身一人在这烟花之地,人来人往难免有些不安全,倘若有人对你不利,你便对准他狠狠按下这个机括!到时管他是谁保准一命呜呼!”青年对着虚空比划了一下。这小盒子看着精巧,竟有这么大能耐!   赛红娇将紫天罗置于手中掂了掂,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还是装作随意地问道:“他,最近如何?”   青年面色一僵,手中的“紫天罗”掉落床上,冷硬地嘲讽道:“娇姐真是有情有义,把了男人连他老子都不忘了!”   赛红娇身子一抖,脸上闪过一阵苍白,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那青年也不知闪躲,就这样生生挨了这一个巴掌,淡淡的粉红指印慢慢浮现在青年的脸上。青年惨笑一声,“我早就知道,始终代替不了那个人。”   赛红娇心中突然空了一下,又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抚摸那道掌痕,却被青年狠狠挥手拨开。一下子两人都沉默了,他们为了这次见面花了太多时间,想要的当然不是这种结果。   青年站起身来,浑身的甲胄嘎吱嘎吱的响。赛红娇自然地踱到他身后替他将红袍松下,在解宝剑的时候青年握住了她的手。   早晨他走了。   走得就像他来的时候,很快,很聪明。   金陵又重新陷入了安静,这片水乡充满了温柔与恬适,不在人眼前,不在人心中,只存在于理想。   很久很久。   直到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那达达铁蹄踏破了水波,撕裂了甜腻。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驰马走在最前,落后一个身子的是个蓄着长须的阴柔书生,再后面俱是寒光熠熠狰狞慑人的重骑。   “世子殿下,这金陵也来了有两日了,殿下觉得,此地如何?”长须书生弯腰询问道。   云王世子眼眶深凹,颧骨凸起,坐在马上左歪右晃,纵使马匹行的多么平稳也需要身边的书生不时搀扶,一副酒色掏空的模样。听闻书生问他,不禁咂咂嘴,意兴阑珊说道:“这地方倒合我脾性,就是过于清淡了点,走了好些日子竟也没碰到个好点的货色,哼,一个个所谓的花魁都不是雏儿,害得本世子好端端的受了脏!我那死不了的皇帝老哥就管了个这样的破地方!”   长须书生微微一笑,献计道:“殿下还未去过那冠绝金陵的漱玉楼,且慢着急,听闻虎威将军徐徨有个相好落在漱玉楼,而且听说那小娘子最近又勾搭上了徐徨的儿子,殿下?”   云王世子一听拍手了道:“那徐老儿在朝中与父王作对,那条小狗儿本世子更是看不顺眼,老子不是东西,儿子更不是东西,上次朝见我那皇帝老哥时竟敢对我冷嘲热讽,气煞我也。本世子此番作为还算为父王分忧,就算那小娘子是个残花败柳本世子今儿个也忍了!前面带路!”   世上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青楼这等烟花之地。   以百人性命相胁,她该不该出来?   金陵有女子推阁而出大袖如锦鲤,塞外有宝剑拔剑出鞘沥血磨骨深。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但她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她迫切想要看真切,当她摸到怀里的紫色小盒子时,她想她应该是看清了。   天空中有紫华泻盖而下,空气寒冰彻骨。   一具泛着腐气的男尸跌落地面。   顿时,人群中爆发尖叫,围观闲人四散而逃,铁骑重重碾过,有红衣女子反道上楼,倚窗漠视。   她在等。等一个她每年都等的一个男人。   大地长出红舌吞没扶梯,火苗燎到了她的指尖,她一下子缩了起来,尽管衣袂已经开始燃烧,但她仍觉得彻骨寒冷,赛红娇抱住双臂。   他来晚了。   黑马疾驰如飞,他听到了风声,不顾父亲严拒,仅率五名红袍郎轻骑跋山涉水而来。   地平线扬起了一袭红袍。他在赶,赶她的命,赶他的命,六人拔剑如断水。   赛红娇终于看到了他,不同于平时孩子气似的讨好神色,此刻的他面无表情,胸中有团团烈火灼烧。这才是我南国虎威大将军徐徨之子徐骏!   神骏非凡!   漱玉楼烧起来了。   我来了。   “红娇!”黑马如神秘深渊横跨过了焰火,女子温婉如初。一起焚烧殆尽。   很久之后,有人在陇西看到过一个坡脚的青年和一个毁了半面脸的年轻妇人,落魄却不迷惘,甘心做个寻常人家,不再理会凡事。漱玉楼并没有落寞下去,相反南国皇帝李澄更是特批银两重修漱玉楼,而对于那仅在百姓口中相传的二人,大度地庇护,一力顶住皇叔云王的重压,险些将云王逼反,许了无数好处才将事情平息下来。   有人说虎威将军徐徨根本就没有儿子。   还有人说赛红娇其实是仙女。   只是这袭红衣却有人接着穿下来。######第22章 蛮子与乞丐   晋北曾有名门宋家,家史渊源,显赫一时。最辉煌时曾有一门八进士,四将军,几乎将南国大半文武要职收入囊中,时人赠与“国柱十二宋”的美称,令人咂舌。   俗语有云,刚则易折。   或许是被高人风水倒转,或许是气运使尽,曾经一门八进士四将军的宋家,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渐渐衰落。直到宋耀的爷爷这一辈,几乎不为后辈所知,偌大一个宋家,最高的官衔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知县,如此人们才开始相信,曾经被无数人踮起脚尖拼命巴结的晋北“国柱宋家”,真的没落了。   随着老一辈的退位让贤,解甲归田,晋北宋家彻底走下神坛。就连家族赖以生计的古董生意也跟着不景气,又被小心翼翼地仇家落井下石,狠狠阴了几计,几处总行彻底关门大吉。宋家这株大树倾倒后,大树下乘凉的家臣食客也作鸟兽散去,连早前富贵时攀龙附凤玩命嫁闺女的无名小家族也敢随意拿捏宋家,可谓是潦倒之极。   如今的宋府家徒四壁,残羹冷炙,徒留一个空架子,不得不低价变卖一些荒废了房屋地契,宋耀很难想象父亲口中门庭若市宾客如云的宋府是什么样子。宋耀曾不止一次在夕阳中站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他心中有无限的疑问与期待。   宋耀的父亲宋望龙是个温和的男人,性子谦逊,待人友善,不与那些兄弟争那个名存实亡的家主之位,只从本家拿了属于自己的很小一部分财物脱离出去,经营一家药铺生意,还算颇有起色,偶尔还能给那些在本家苦苦支撑的兄弟们寄去一些财物救急。他的全部心血都放在了他的儿子宋耀身上。   他名宋望龙,自然望子成龙。   宋耀无疑是个异类。他从小就对多少年无人触碰的家传刀术表现出极端的狂热,在别家孩子抱着书卷琅琅读书时,宋耀便已在破败的院子中开始练刀。相反,对于宋家至今仍流传于南国各实权人物手中的官道典籍不屑一顾。值得庆幸的是,宋耀的武道天分好的出奇,连宋家秘传的最晦涩深奥——仅有一段口诀的“潜刀术”也掌握完全。但由于闭门造车,不说其父宋望龙,连宋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几分水平,毕竟宋家只他一人练武,或许是宋耀自持身份,或许是怕输了再令宋家蒙羞,从未与晋北武夫交手切磋,因此晋北人故意戏称他为“绣花刀”。偶尔有江湖人街中偶遇,不论怎样言语相激,宋耀也不曾出手。结局都以滋事人一声讥笑“绣花大刀客”而结束。   宋望龙也曾委婉地劝说宋耀不必介怀家族名声如何,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干脆随性而为。   宋耀这时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语气长叹道:“父亲,并不是我不想出手啊,只是这一种杀人的刀术啊。”   直到宋耀的刀连宋望龙也看不见后,宋耀就不再练刀。   等到宋耀二十岁时,宋望龙知道已经留不住他了。   宋望龙望着已经比他高上一个头的儿子,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儿,我还要问个简单的问题,你去外面能做什么?”   宋耀咧嘴笑笑:“看看。”   宋望龙以为他要说看看江山与美人。   谁知宋耀只是扫了一眼破败的宅子道:“我想再看看宋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   说罢头也不回,只带了点盘缠与一柄短刃离去。   如此三月。   商明净与红玉二人端坐在红玉屋内那方梳妆台上,面前放了一张纸条,上以工整小楷写了十个字:“断头堂买命,翁如琢相护。”   商明净愣愣的看着这十个秀气的小字纳闷道:“这什么意思?”   红玉嘻嘻一笑,食指轻点了商明净的额头道:“没想到北原那条姓王的小狼狗下手这么早,你的人头兴许还挺值钱呢,萧合龙在断头堂买了你的命,你很走运,托了翁如琢的福,断头堂的那块招牌将亲自出手。”   商明净一惊,声音都变调了:“四大拈花境之一的‘七步杀’?”   红玉仿佛很乐意见到商明净惊恐的表情,不过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之后连忙安慰他道:“你放心,那小子和翁如琢的小侍女‘百刃匣’田柚有个很深的过节。他既然决定亲自出手,就绝对不屑于只杀一个你这样的杂鱼,倘若‘七步杀’这块断头堂的金字招牌亲自出手只为了杀一个落魄的蛮子,那断头堂的人命买卖也不用做了。他一定会等到翁如琢与你碰头时,将他二人一并击杀,顺道取走你的人头。”   商明净一撇嘴道:“别说的好像我是捎带送的一样。”   红玉一袭红袖掩口笑道:“难道不是啊?”   北原斥风部王子殿下此时一乐:“那我要是一直不与公子碰面,‘七步杀’岂不是一直不会出手了?”   红玉哈哈笑道:“你实在天真的可爱,那就得看那臭小子耐性好不好喽。”   商明净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去就僵在脸上。   红玉稍微低头,凑到商明净低垂苍白的脸前,挑了挑眉毛道:“怕了?”见商明净不吭声,红玉这才清了清嗓子道:“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让你下去挑个人。”   商明净这才诧异地抬头:“挑人?”   红玉牵着他的手,将他领到窗前,推开窗子,让他看着街中的车水马龙。然后递给他一个纯银打造的光滑小球,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这是笑大人给你的考验,挑中了就是你的人,挑错了就当散财了,快些挑,被别人挑没了就不好喽。”末了还轻声捎带一句,“给最需要它的人,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商明净手里掂着这颗毫无特点的银球问道:“下面多少人是可以让我挑的?”   红玉笑道:“所有人,和你一样的人也行。”   于是商明净傻愣愣地握着个银球几乎是一步步地挪下扶梯,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大堂里的所有人。   清河坐在阁楼上,蒙着面纱抚琴。   一个白衣的英俊公子手里也握着一个银球站在角落目光灼灼地望着众人,相对商明净的傻愣,他沉着得多。   一个大腹便便举手投足的充满富贵气焰的中年人。   一个身边没有姑娘,独自饮酒,眼神浑浊的瘦削青年,桌边拄了一根长枪。   一个怀中坐了两个美人,手中掌了美酒的壮汉,眼神清凉有神。   还有一个身形窈窕,女扮男装的女人背对他喝酒,旁边居然还有一个姑娘帮她斟酒。   到底挑谁?   这是他的机会。   给最需要它的人?   会是需要赎身,向往平静生活的清河吗?或许那个白衣公子手中的银球是个伪装?那个贵气逼人的中年人应该赚钱有方,也很喜欢银子才对?两个侠客看上去应该需要这个机会?到底是谁?   商明净正皱着眉头,急出一身汗,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漱玉楼的门口。   一只脏兮兮的手突然伸出来。商明净一愣神,下意识就将银球递了出去。   那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双锐气逼人的眸子。 ######第23章 小宋先生的大理想   商明净马上反应过来,马上伸手想夺回来,明明就要触到银球了,好端端又短了一寸。   这乞丐有问题!   但是再有问题商明净不能这样轻易地丢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再不济就挑那两个侠客,总不能就把这小银球当做普通的打赏施舍给一个乞丐。   正当商明净再次向前伸了一寸,眼看就要抓住那只可恶的脏手时,却看见那只手有向怀里放去的趋势,心中一急,下意识就使出断山拳劲,五指微张,猛地向前迈出半步,无形内劲隐隐罩住这乞丐的上半身!   倘若以商明净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而论,筋脉骨骼大都已经定型,按常理来说在武道上本不会十分高的成就了。就算是资质非凡,骨骼清奇,若不是自小打熬身子,寒暑不歇,再好的资质也会白白废掉。但凡事总有特例,商明净既不是百里挑一的天才,也不是资质无双的聪明人,相反他对武学一道愚钝之极,一条路走到黑。但实在架不住他有一个神奇的师父,圣人体质,天生破空境的小贼谷通通。谷通通随手拿出来并看似随意批注的拳经,岂是凡物?何况最为重要的修心之法,谷通通也一并传授给商明净。谷通通的天生破空境只是针对于他连跳扛鼎、拈花两境,而并不是说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就拥有站在这片土地顶端的武学修为。而促使谷通通轻松跃入破空境的始作俑者,那位山上穿着朴素的农人所小心传给谷通通的修心之法,叫他仙术也不为过。   不过,这等修心之法因人而异,谷通通体质不是凡人,灵窍未开,七情六欲素来不禁,他所能达到的成就自然不是人人皆能达到。即便如此,商明净也足以跨过寻常武者苦苦打熬身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阶段。   面对如此断山一击,那乞丐竟然不慌不忙,眼睁睁看着那五指微张的手掌就要捏碎他的头颅,商明净心中突然涌起懊悔,这倘若是个寻常的乞丐,那他这一击岂不是轻易断送了一条性命。但他此时收手已然万万来不及,而这也是谷通通反复与他说道的一点缺憾。断山既出,绝不收回!谷通通批改拳经完全由着一颗本心,他觉得怎样看着顺眼,打着舒心就怎么改,而通改后让他产生一股少有的遗憾情绪。   就在商明净心中一片焦急时,那乞丐突然抬起头直视商明净的双眼,眼中藏着深深的锐利!突然,商明净感到一片寂静,仿佛金陵漱玉楼前的喧哗闹市失去了声音。   山雨欲来风满楼!   商明净心中一凛,下意识改抓为拍。那乞丐厚重的破袖口突然一动,一声清唳,一抹极细极淡的光华自他袖中溜出来。商明净竟然还能看见那抹幽光在他喉前好似沉思一般停了停,然后以刀身横拍,与商明净那只肉掌轻轻一触。   商明净顿时感到一束辛辣、锐利的内劲疯狂地顺着这只手掌向体内钻入,几乎要切断他的手臂。所幸的是,这股内劲点到即止,仿佛只是想让商明净吃个亏而已。   而事实就是这样。   这位袖中藏刀的乞丐正是晋北宋家唯一碰刀的人,宋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场的数人只有几个人看得清楚。多数人只是看到那位身着漱玉楼小厮衣物的男人伸手向乞丐抢东西,结果痛呼一声跌坐在地。   而那先前卖相极佳的两位侠客则如大多数人一般一脸茫然,那位表情阴郁,手柱长枪的瘦削男人脸上还挂着一副鄙夷的笑容。在他看来,与乞丐抢夺财物,同与狗抢剩饭无异。   唯一眼神清明,并且对那蜷缩在角落的乞丐抱以赞赏目光的竟是浑身挂满金银珠宝,一身富贵气焰逼人的大腹便便中年人。看到商明净跌坐在地一脸茫然,友好地对他招了招手道:“兄弟挑了一张好牌啊。”   商明净还是一脸懵懂,他只是不能接受这浑身散发恶臭,衣衫褴褛的乞丐竟然比他还年轻,身手竟然这么好!刚才那抹幽光是什么?刀么?还是针?那一切太快,商明净根本都看不清,只是现在坐在地上,背后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   而这个年轻的乞丐竟然像个孩子一般蹲下来,饶有兴致滔滔不绝地对他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的家世背景,当然重点放在那曾经显赫一时的“国柱宋家”上。宋耀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商明净嘴中的“国猪宋家”改成“国柱宋家”,当得知这位看似是个青楼龟公,实际仍是个青楼龟公的青年是个北原的蛮子时,宋耀没有露出鄙夷的目光,只是一脸同情地拍了拍商明净的肩膀表示他十分理解。   商明净拍掉宋耀那只停留在他肩膀上的脏乎乎的手道:“蛮子怎么了?你不也只不过是个乞丐?”   宋耀啧了一声,着急道:“合着我刚才跟你说那通话都白说了吗?不一样!我乃晋北名门‘国柱宋家’,只是现在没落了罢了,想当年我宋家门庭若市,宾客如云……算了不同你说这些!我此行金陵为的就是重现我宋家神威!你既然挑了我,只要你能助我重振宋家,我这条命便卖给你又何妨!”说完还冲着商明净挑了跟大拇指,亮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商明净一脸呆滞地望着宋耀,他坐在地上望着这个一脸希冀的年轻人,手掌还隐隐作痛。   宋耀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清咳一声道:“好汉,能给身清爽的衣服和一碗饭吗?”   商明净连忙爬将起来,指了指在阁楼上含笑而立的红玉,红玉笑着点了点头,用他听不见的声音道:“你真是挑了个有趣的人呐。”   换了一身白衣,将身上堆积了数月的污泥狠狠搓去,连脖颈都微微泛红的宋耀一身清爽的下楼,对商明净露出一口白牙,好一个面如冠玉的俊公子!   宋耀面皮微微泛起可疑的粉色,他一路小跑到商明净身边贴耳道:“好汉,认识雪珠姑娘不?”   商明净歪头想了想道:“还算熟悉,看上了?”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落魄公子点了点头,羞赧地指了指楼上道:“刚才是她服侍的我。”   这时商明净可以用教育晚辈的口气说道:“年轻人啊,你的路还很长啊。”   宋耀歪头想了想道:“也对,要不咱们先去北原把你那个什么王将军杀了吧?” ######第24章 夜谈   宋耀的跟随并未使商明净的心中泛起太多的波澜,毕竟这个落寞的公子哥不能完全相信,陆奉的例子活生生的摆在商明净的眼前。商明净本以为一切都已水到渠成,谁知道一个半途插进来的陆奉横生枝节,所以商明净对那个背着一柄破剑,一脸满不在乎的年轻人始终耿耿于怀,商明净也相信,他总会在下次遇见陆奉的时候还以颜色。   被一个雪藏了近十年的初哥摆了一道,商明净心里很不爽。   于是他对宋耀总不自觉地生起提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日里外表一片火热的漱玉楼,夜晚里子泛着一股萧索的冷清。跑到楼上雅间与雪珠打算秉烛夜谈的宋耀被来串门的八大头牌中唯一武力不俗的龙剑拿剑赶了出来。   宋耀在门口还不忘高喊雪珠姑娘三更再会,半响不见回应。宋耀不禁贴耳上去,刚一靠近便向后飘开两步,结果就看见一截剑尖吐出窗户。宋耀无奈喊道雪珠姑娘改日再会。   龙剑不耐烦道:“滚。”   由于新主子的粗枝大叶,没有给宋耀安排住所,宋耀也不敢乱闯,毕竟这不是那个大猫小猫两三只的冷清宋府。万一不小心撞破哪个头牌的闺房,宋府重现辉煌的机会可能就不翼而飞了。   还好晚间出来散步的红玉看见了这个鬼头鬼脑的年轻人,给他指了商明净的处所。宋耀低头也不敢看这个面含笑意的漱玉楼大头牌,一溜小跑离去。   商明净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时间,晚间练拳打坐后再进食,这样他吃饭的时间比漱玉楼寻常人都要晚一些,谁知道就算这样也能被端着一副碗筷不请自来的宋耀给赶上了。   一碟咸菜,一小碟酱牛肉,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两碗白饭。这是商明净作为南国“立皇帝”笑升的一步暗棋后的伙食,毕竟这种暗棋太多了,多到连红玉都数不清,仅仅是漱玉楼上的客房中就有数不清的暗棋,但作为红玉亲自服侍的,还只是商明净一个罢了。   宋耀倒是吃得心安理得,毫不在乎,还自顾自地出去讨了壶小酒,间或与商明净敬上一杯。   商明净却如临大敌,因为两日后去往南方参军谋职的文书就在他身后榻上枕下。宋耀起初并没有过多言语,一直到此时他终于忍受不住商明净四处打转的眼神,搁下碗筷。   宋耀抱拳道:“好汉,你是知道的,我已心有所属,我非雪珠姑娘不娶。”   商明净“噗”地将酒一口吐回掩在面前的酒杯中,一根手指抽风般指着一身正气的宋耀道:“你……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宋耀竟然还是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归然不动的神情。   就在商明净忍不住要“送客”时,宋耀摆正了脸色,眼睛盯着碗缘粘着的一粒晶莹的米粒。南国的稻米灵性有余,香甜不足。宋耀吃了二十二年,自然习惯。他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是否信不过我?”   商明净没想到这年轻人直接说了出来,老老实实道:“是。”   宋耀拢在袖中的手不自然地摆动,商明净一眼就看到了,他不会忘记白天在漱玉楼前那抹惊艳的幽光,那种摧枯拉朽的犀利。   仿佛察觉到了商明净警惕的目光,宋耀停止了袖子的摆动,淡淡道:“我一开始就与你说过,我的目的只是想重现我宋家的荣耀,我把命卖给英雄也好,狗熊也罢,都与我无干,只要你能助我重振宋家,你即便不信我也不打紧。”   商明净沉默下来。这样一个目的单纯,赤子之心的年轻人可以相信吗?谁又知道将来倘若得势后,会不会一脚将自己踢下船呢?这个年轻人的刀法太过可怕,至少三年内商明净保证无法挡住他的全力一刀。   宋耀自嘲一笑道:“还是信不过我?”   商明净淡淡道:“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我现在孑然一身,无权无势,别说助你重振宋家,自身都难保。北原有人花大价钱买我的命,断头堂金字招牌‘七步杀’亲自出手,我只要一出漱玉楼的门就有随时掉脑袋的危险。虽说收到消息说‘七步杀’会等到翁如琢与我汇合时再出手一并摘走人头,但这样说未免太过牵强,我都不相信,两日后就该动身去边境了,总不能一直赖在漱玉楼,这样我就失去了暗棋的意义,谈什么由暗转正。”   宋耀晒然一笑道:“按你这样说,我岂不是更加一无是处。如今我只有一柄刀,一条命,虽说不知能够挡下‘七步杀’,不过我估摸倘若捉对厮杀,胜负应在四六之数,若是再顾及你就更不济了。你有笑升这尊大佛做你的后台,先不论他到底知晓有你这样一号人,起码对你下手的人都会在心里掂量一番。北原斥风巡卫的旧部在东陆据说还有点作为,这算是一条退路。论名望你还是北原斥风部的王子,有逐鹿天下的名头。而我背后真的是白纸一张,晋北名门‘国柱宋家’如今只不过是个空壳子,不说助我了,我若发迹了,还需要寄钱回家救济他们。我才是需要依附你的人。”   商明净抓起寻常南国人需要小口酌饮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口,面不改色道:“笑升只是一个名头吓人的幌子,半点用处都没有,如今最难应对的是断头堂的人和边境的战事。断头堂这边大不了玩命跑,而边境那边仅凭你我二人愣头青两枚,人生地不熟,如何有所作为?”   宋耀用中指指节敲了敲桌面道:“富贵险中求,‘七步杀’固然可怕,我的刀术也并不是花架子,真对上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边境那里就真的靠你了,不然为什么是我跟随你,而不是你跟随我。”   商明净深深地看了宋耀一眼,将酒壶慢慢递将过去道:“在北原,我们不讲利益,不讲地位,只要你肯喝我手中的一口酒,你我就算朋友,是受草原之神庇护的友情,不可刀剑相向,偷抢欺诈,妻儿同养,父母同赡,有酒同喝,有饭同吃。”   宋耀此时便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般,只是个单纯的只想重振宋家的年轻人。他拿过酒壶像水一样将余下的酒水一饮而尽。商明净拦都拦不住。   或许这是这个落魄的公子唯一想到能够表明自己忠心的方法了。   他一拍桌子,想跃上桌子,结果就像腿上绑了铅块一般只跳到了凳子上,指着商明净鼻尖大喊道:“把我扔到雪珠姑娘的房间里去!”   说完就很干脆的昏了过去。 #########第25章 醉在君王怀   北原的风总是这样急。   只是萧合龙的心更急。   作为北原王将军的心腹谋士,萧合龙总要考虑太多事情,王将军想到的他要想,王将军想不到的他也要想。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份知遇之恩和王将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重用。   所以他手里的这碗毒酒一定要递进去。萧合龙紧了紧将全身包裹的黑袍。   北原赤灰、正寒二部已包围王庭半月多,除了被灭族的斥风与厚石二族,其余四部也不甘示弱,幸存回来的斥候报告说大批的人马正向王庭千里奔袭而来,以黑甲军骁勇的战斗力,足以冲破眼前的包围,但王将军却严令不许出动。倘若等到北原其余四部大军压到,才建立三月不到的北原王庭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那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从北原逃到南国,在军中建立威信,和南国的潜在权力人物立下约定,带领这群身披黑甲手握利刃的儿郎,历尽千辛万苦才能重新回到这片土地,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普通的女人。   北原斥风部的一个小小的侍女,丘玛。   若论姿色,丘玛只算中上之姿。顶多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自然,少了几分脂粉的俗气。在南国从一个寻常士卒做起,爬到军中的实权人物,手握重兵,见过数不清的绝色,玩过数不清的美人,在萧合龙心中犹如神祇的王将军也从未真正动过心。   唯有这个普普通通的侍女,丘玛。王将军格外上心,她笑,王将军也跟着如沐春风。她哭,王将军也阴郁如水。当然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小侍女都是面无表情的   她的主子塔莫图吉还是王将军亲自下令追杀的。这件事情丘玛自然不知道。   丘玛一句我求你不要在杀人了,王将军便不再杀人。就算大军压境,王将军也岿然不动。甚至摘下了常年覆于脸上的狰狞面甲,搁下那杆惊心动魄的漆黑长枪,拿了根大扫帚,不紧不慢,亲自打扫起庭院来,只是为了能看见小侍女浅浅的笑容。   萧合龙猜王将军和丘玛一定有段往事。而二人的相识一定是在北原王庭被驱逐出北原之前,那时的王将军还不叫王将军。这点萧合龙自然不会去问,他身为一个心腹谋士,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此时他不能装作一个哑巴了。丘玛,这个北原斥风部的余孽,必须死。她不死,北原王庭就要再次覆灭。   于是萧合龙跪在了王将军的脚前,五体投地。   “将军,合龙求你,出兵吧。”   浑身黑盔黑甲的王将军又戴上了那面狰狞的面甲,把那副令女人都要嫉妒几分的清秀脸庞深藏在黑暗中。他今日不知为何,将那杆漆黑的长枪架在身后的架子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王将军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将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犹如神秘祭祀的萧合龙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诚恳低声道:“将军,如今仅靠赤灰、正寒二部想要围困王庭,只是作蛇吞象,只不过依仗着后面长途跋涉的援军。赤灰、正寒二部这群乌合之众,以黑甲军的战力突出重围易如反掌,不但能够大量歼灭二部主力,还能将半月以来被吞占的领土收复,占据有利地势与粮草物资。倘若我们仍不动作,不出半月,四部兵马就会赶到。到时大军压境,十面埋伏,就算以黑甲军精良的军械和强大武力也难以抵挡了数十倍的敌军,北原六部只不过瓮中捉鳖,只要像如今这般围困我们,断了粮草水源,王庭不攻自破。”   “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突围出去。”萧合龙伸手随意一指,此时的他脸上自然呈现出一种指点天下的自信与气魄,“将军你看,若将如今的北原比作一副棋盘,虽说四部丛八方赶来,已成包围之势,看似毫无转机,犹如困兽死斗,但我们仍是一路活棋。因为我们还有半月的时间,莫要小看这半月,北原各部忙于分食斥风、厚石二部的残羹,,只不过表面团结一致,貌合神离。再者北原多年不兴刀剑,武不兴,文不重,一片祥和安宁,不过仗着民风彪悍,马快弓劲,实则毫无纪律性可言,缺乏操练。这半月足够我们王庭从任意一方突围,一旦冲出重围,以黑甲军的战力可谓是青龙出海,势不可挡,剩下的只要拉长战线,逐个击破,统一北原不在话下。”   王将军只是瞟了一眼萧合龙平铺与地的貌似棋盘的地图,他不需要质疑。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足以相信这个瘦弱的心腹谋士。   但他扔不能重新握起长枪。他还奢望着,能够再看一次丘玛那纯净的笑容,这使他内心一片安静,安静到忘了他怎样一路走来。他还能趁着现在,想起小时候的北原,那时的王庭还统率着八部。   但他知道已经不可能再见到那个笑容了,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心腹,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这样放肆地劝说他,萧合龙比任何人都懂得提王将军树立权威。   萧合龙这样做了,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已经为王将军排除了困扰他的人。   这个手握长枪洞穿无数敌人心脏的男人此时心里竟然还在微微的侥幸,他在心里有无数最坏的念头闪过,唯独不去想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一个。   萧合龙将额头重重磕下,“嘭”地一声。他将头死死抵在地上,放肆轻声说道:“将军,对不起。”然后一路躬身退出王帐。   王将军双拳突然握紧。   一个年轻的女人掀起了帘子。她穿得好看极了,像是参加盛宴,着装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她高高地昂起头,就像女王。   可是王将军无暇顾及那华美的衣裳挂饰,他死死盯着女人的脸,他看到了世上最美的笑容,是那样的干净,那样的纯洁。   丘玛。我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   王将军知道,他不能责怪那个黑衣谋士,因为他替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丘玛。   狰狞的面甲遮挡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只能轻轻地呼喊。   女人迈着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最规矩的步子,慢慢走向王将军。   王将军突然像被雷电劈了一般打起哆嗦,威武的盔甲此时竟然咔咔作响。   这几步好像耗尽了女人所有的力气,她慢慢摔倒在王将军的膝前,双手扶住王将军的双溪,柔美的双瞳温和地看着面甲上深邃的眼洞。   王将军颤抖着,将女人慢慢拉进。   女人突然开始抽搐,表情露出痛苦之色,但她似乎不愿被王将军看见,强自露出笑容,但无济于事,那碗毒酒足以使她快速致命。   女人用她最后的力气,摘下了王将军的面甲。   “我的王呵。”   面甲后的那张清秀绝伦的面庞满脸泪水,双目红肿,嘴唇被上齿咬烂,鲜血顺着嘴唇流到了下巴。   他紧紧地将女人拢入怀中,将头埋入女人的发间。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