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卧江山 】 [作者名] 离人望左岸 [类别] 架空历史 [最后更新时间] 2015-09-21 08:00:00.0 正文 第一章 烟雨暗千家 [本章字数:340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7-31 10:28:19.0]   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二月初的杭州如诗如画,淅淅沥沥的小雨滋润着轻轻绿绿的枝芽,那薄若轻纱的雨幕缥缈轻柔,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雨太轻,还是雾太重,山水半隐,天低地青青,四处是烟云。   时值早晨,街道两旁的早点铺蒸腾着白色的雾气,使得这座繁华大城更加缥缈,一如烟霞笼罩的空中楼阁那般。   迷迷蒙蒙的街道尽头,一匹老马敲响湿润的青石路面,马蹄的踏踏声异常清晰,气色萎靡的老马背上,驮着一个竹藤书箱子,牵着马的却并非书生。   此人长发随意披散,遮掩了半边脸庞,穿着破旧的武者服,身后背着一个四尺余的长条布包,这样的装束虽然有些惹眼,但在繁华熙攘的杭州城里,却也不算得鹤立鸡群。   见惯了世面的杭州百姓也不以为奇,沿途铺子和摊贩仍旧向他招徕生意,打开热气腾腾的蒸笼,极力推销自己的早点。   一人一马在逐渐喧闹起来的杭州街道上走着,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大宅院的前方。   这大宅院并不似书香门第那般清幽文雅,又不是暴发商户那样充满铜臭,低调之中又不失富贵之气,门匾上“苏府”二字透出一股子大家风范,显得颇有底蕴。   早起的家仆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在打扫着府门前的道路,见得这有些萧索的一人一马,也只是懒懒地白了一眼。   那武者似乎笑了一声,而后牵着马继续走起,到了苏府斜对面的一家包子小铺前停了下来。   “给我准备一间干净一点的房间。”   “咱家只卖包子,不做客栈。”卖包子的是一名老叟,一名看起来二十多的女子,女子中上姿容,称不上小家碧玉,却也有几分姿色,身材高挑丰腴,但在这个十四岁就嫁人的年代,这女子仍未做妇人发髻的打扮,一看便知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难怪说话这么直了。   “我买包子,但也要房。”   那武者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了老叟前面的桌子上。   老叟没敢去碰银子,只打量了一眼,那武者长发半遮面,没甚表情,虽话语有些咄咄逼人,但又让人感觉不到压迫和敌意,只让人感受到他就只是想要一间房,如此简单。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咱们家卖包子,不...”女子叉着腰,已经有些气愤,不过老叟摆手制止了她。   “青花,带这位...英雄到后院客房。”   “可是爹!”   “快去!”   “哼!”陆青花不满地瞪了父亲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那武者并未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平静地朝老叟抱了抱拳,牵着马跟了上去。   姓陆的老叟捏起那锭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银锭翻了过来,银锭底部被削去了一小片。   他虽然做的小本买卖,但眼力还是有的,这银锭的成色与官银一般无二,银锭底下却被削去了一块,真相也便呼之欲出了。   总之这人他是惹不起的,既然他没有表现出恶意来,又敢光明正大在街道上行走,陆老头也就收留了下来,毕竟他还要筹措银子办嫁妆,好将家里那个臭脾气的大姑娘给嫁出去的。   陆青花可没想过自己的老爹会这么急着将自己嫁出去,她心里不断在骂着身后那人,好不容易到了后院客房,她正准备离开,又听那人吩咐道。   “找点豆饼和水喂喂马,给我弄些吃的,还有,准备些热水,我要洗澡。”   “说了咱家只卖包子,不做客栈!”陆青花都要被气哭了,也顾不得这人一脸江湖相,忿忿地摔门出去了。   杭州毕竟是江南大城,治安非常的好,而且处处充满文人气息,来往的江湖客也是不少,但敢动手的却没有几个,地痞流氓都喜欢听曲儿说书的这么一个地方,陆青花还真不怕这人动粗。   “难怪嫁不出去了...”苏牧摇头轻笑,将额前的长发往后拨了拨,解下背后的布包,连鞋袜都没脱,就直接仰躺在床上。   床铺散发着干爽的太阳花气味,苏牧轻轻**了一声,任由体内的疲累散到四肢,而后被驱逐出体外,思绪渐渐浮现起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半年了,这个名叫大焱的朝代有些类似于后世被称为“火宋”、“炎宋”的宋朝,按说该是经济最为发达的一个朝代,然而命运终究不甚眷顾苏牧。   在前世,他并非纵横商场的腹黑总裁,也不是什么高端领域的高材生,不是医生也不是特种兵,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为了生计而四处奔忙,当过白领也搬过砖,被人欺负也耍过流氓,闲暇时不忘看书写字,给自己的脑袋充电,以弥补自己没能上大学的遗憾。   为了照顾家中尚在读书的弟弟和妹妹,他放弃了就读国内名校的机会,早早在职场中打拼,也曾四处碰壁,由一块棱角分明又臭又硬的石头,变成了温润圆滑的鹅卵石。   对于这件事,他虽有遗憾,但也仅仅只有遗憾,而并无后悔,因为他一直输给生活,却赢了自己,从未低过头。   那场可怕的事故发生之后,他的脑海之中闪过短短二十几年的生活片段,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很轻松,尽人事而听天命,该做的他都做了,天命如此,他也觉得是一种解脱。   直到再次醒来,却已经进入到了这副躯体内,与陪他四处游历的老仆人一同,被虏到了贼窝之中,二人皆受重伤,虽然他最后也是从尸体堆之中爬出来的,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些激动与庆幸,或许上天给他这个机会,也是一种厚爱,他终于能够潇洒自在的为自己而活。   至于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最终也没能醒过来,苏牧只能从路引和随身物品上,得知了这副身躯主人的身份,辗转来到了杭州。   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路里,但这个身子的前主人也是欠缺考量,此时南方匪患正闹得凶,他还敢带着老仆人四处游历,再者说,父母在而不远游,想来这“前任苏牧”也不是个让父母省心的乖宝宝。   如此想着,一路积累下来的疲乏也就如潮水一般涌来,苏牧正欲陷入沉睡,却又被一声巨大的撞门声惊醒,原来是陆青花提着热水进来了。   这老姑娘大概让爹爹说教了一通,没什么好脸色这是一定的了,放下热水,又从门外提了食盒进来,而后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口中还喃喃骂道:“烫死你个猪!吃饭噎死你!噎不死就撑死!”   “呵。”苏牧无奈一笑,这件事本就是自己不妥在先,也怪不得这老姑娘这般姿态,他扫了一眼陆青花的背影,消瘦的肩背,纤细的腰肢,再往下...苏牧不由感叹了一句:“其实也不仅仅只是脾气大...”   二十多岁的姑娘家在大焱朝虽然算是“超级剩斗士”,可在后世,正是青春火热的轻熟女年纪,对于御姐控的苏牧而言,于陆青花,他是没理由产生恶感的。   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书生袍,苏牧打开食盒,饱餐了一顿,又看了看那匹老马,见得老马正喷着响鼻啃着豆饼,便安心地回去睡了。   年少不知月,在陆青花的鄙夷和唾弃之中,苏牧在这个后院住了大半个月,两人见面不多,交谈就更少了,苏牧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忙些什么,陆青花想趁着送饭的时候偷偷搜一下苏牧的家底,但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为了赶走这个恶客,她也动用了许多“下三滥”的手段,在饭菜里添加意想不到的“佐料”,用喂马的水来给苏牧烧洗澡水等等,然而苏牧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举动来,抬头不见低头见,仍旧笑呵呵地点头,而后换来陆青花好一通白眼加抱怨。   到了三月中的一天,陆青花从外面回来,见得苏牧在收拾东西,心里反而有些高兴不起来,但嘴脸上自然还是一副欠揍要死的样子。   或许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毕竟嫁不出去了,又整日陪着老父亲卖包子,黄花大闺女一个,也没甚么朋友,天天皱着眉头骂隔壁老王家那条癞皮狗长得丑,可那条狗死了,再也不来包子铺闹腾了,她心里又不舒服,怪老王没喂好那条狗。   “这段时间叨扰了。”   当她听到苏牧淡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本想说没关系,但开口又成了:“知道就好!”   “有空?”   “嗯?”   “帮我拿一下东西。”   “好说,巴不得您走呢!”   苏牧笑了笑,抓起长布条,牵了老马,与陆老头告罪一声,也就离开了包子铺,径直往街道上走。   “你要去哪里?”陆青花将那书箱子抱在怀中,活像怀胎十月的孕妇,见得苏牧往苏府的大门走,不由问了一句。   “去苏府啊。”   “哦。什么?!苏府?你撑傻了吧!人家可是杭州的大户,你以为会像咱家那小包子铺这般好欺负啊?想要住苏府,真是痴人说梦了!难道住我家很差吗?一定要去苏府?你那点银子也就够在人家门口蹲一晚,你一定是去那里当护院之类的了,看你就不像好人,不过你细胳膊细腿的,当护院不出三天就被人打成狗了...”   陆青花啪啦啪啦在后面唠叨,竟连苏牧停下来也没察觉,差点就撞到了苏牧的身上,而后者却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看着瞪眼羞红了脸的陆青花。   “说完了?”   “切...给人家当护院能有什么出息,你又不是没银子...被人赶出来了可别再到我们家来!”陆青花撇了撇嘴,不屑地咕哝道。   苏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老姑娘,陆青花不甘示弱地与之对视,最终还是咬着下唇低下了头。   “你...你为啥一定要住苏府?苏家是杭州十大望族,不好惹的...”   “为什么住苏府啊...因为那是我家啊...呵...”   “哦,啊?”   看着一脸惊诧和羞臊的陆青花,苏牧只是一脸无奈,耸肩,摊手。 第二章 白衣谁家郎 [本章字数:337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1 00:55:41.0]   三月的早晨,阳光温暖,春风和煦,苏府门前的桐木抽出新枝,不远处的坊渠边上,杨柳依依,隔壁府邸的院墙上,桃枝如伸懒腰的熟睡婴儿,怒放的桃花,在春风之中招摇,让人看着,仿佛能够看到院内的女子,正在桃树之下,捏着手中的方胜儿,幽怨地盼着男人归家。   苏牧牵着腿瘦毛长的老马,背着长布包,陆青花诧异甫定,抱着书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正在府门前洒扫的徐三斤看了过来,眼中满是厌烦。   他来苏府当工也有三个多月了,尽做些扫地倒夜壶的粗活脏活,梦想中凭借自己俊朗到没边没际的外貌,俘获苏家小姐芳心的剧情并未出现,反倒昨天打碎了一个瓷瓶,让老管事使唤护院,拖到柴房去打得屁股开花,今日走路都怪怪的,以致于今天大家都用古怪的眼光看他,心下怀疑那护院到底是用上面的棍子还是用下面的棍子打他屁股。   念及此处,再看那武士不像武士,书生不似书生的落魄人,他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象征性地挥动扫帚几下,边转身往回走。   “小哥儿慢走。”   那人还是开了口,徐三斤捂了捂额头,心叹终究是躲不过这些唠叨的鬼,没好气地回应道:“你喊我做甚!”   人说宰相门房七品官,可这苏府虽号称杭州十大缙绅大族,说到底还是从商的贱业,再说了,这徐三斤也并非门房,只不过是个洒扫的小厮,哪来这么大的脾气和架子?   苏牧对人情也看得通透了,人总有个情绪不佳之时,心里也不以为然,反倒陆青花着急了,也不知是故意使坏,还是终究怀疑苏牧的身份,当即怒叱道:“瞎了你的眼!你家少爷回来了,还不让里面的人全都出来恭迎大驾!”   她说完这句话,并无与有荣焉的表情,于是苏牧知道了,她到底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身份,存心搅局使坏来了。   徐三斤也是认得陆青花的,毕竟这老姑娘就在对面街卖包子,眼熟得紧,见得陆青花敢对自己大呼小叫,徐三斤顿时火气。   “烂嘴巴的包子婆,没事来这里闹!哪个月没几个自称我家少爷的刁民过来装疯卖傻?最后还不都给打出去了?赶紧把你的野汉子牵回去,省得管事老爷一顿好骂!”   “谁的野汉子!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你个没人要的老婆娘!这里也是你耍泼卖疯的地方!”   陆青花最忌讳别个儿说她没人要,本来只是想等着看苏牧的笑话,此时倒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与徐三斤对骂起来,最后还打起了赌约,若苏牧真是苏家的公子少爷,徐三斤便给包子铺当三个月的免费劳力。   苏牧也是哭笑不得,眼见府门前有人开始看热闹,终究觉得影响不好,遂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路引,递给了徐三斤。   “这张东西,交府里看看,劳驾了。”   徐三斤也不是狗仗人势的货色,苏牧言语有礼,举止有度,面挂笑容,人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徐三斤也不会太过分,可有陆青花从中作梗,二人又立下了赌约,徐三斤便怒火中烧,一把抄过那份路引,边骂着,竟然将那路引给撕了!   陆青花见得此状,便开始叫骂,苏牧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不过府内的仆人们到底还是被吵闹声引了过来,听说又一个少爷要回来,就聚过来看热闹。   府里长房的二公子不算得良人,虽然读书有些底气,但整日里流连青楼楚馆,尽做些斗鸡遛狗之事,在府里没什么好名望,在杭州城内也是臭名昭彰。   早在半年多前,二公子又跟别个儿在思凡楼争风吃醋,惹出了事端,连老太公都惊动了,长房老爷不得不狠心教训,名为外出游学,实则是让他出去避避风头。   可哪里想到二公子会跑到匪患之地去,收到消息的时候听说已经凶多吉少,虽然苏家动用了关系人脉,着人四处寻找,却最终一无所获。   苏家悬赏一出,那些包打听和消息灵通的人也是踏破了门槛,可大多只是为了骗点银子,更有甚者,一些人还找来了与二公子酷似的骗子,只说遇到歹人行凶,将脑子打傻了云云,想要混个便宜二世祖来当当。   这等事情终究是让人哭笑不得的。   此时的苏牧一路风尘,虽然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调养,但双颊消瘦,肤色黝黑,又不修边幅,莫说进府才三个月,并未见过苏牧本尊的徐三斤,就是随后而来围观看热闹的仆人们,都认不出他来。   正喧哗之时,一名长衫老者从府中走了出来,朝徐三斤喝道:“三斤!大清早如此胡闹,成何体统!让人看我苏家笑话不成!”   老管事一出面,徐三斤顿时闭了嘴,怒气未消地瞪着陆青花,后者也是分毫不让,倒是老管事的眼前一亮,视线定在了苏牧的身上。   “二少爷?”   “张叔,是我。”   严格来讲,此时的苏牧确实是个“骗子”,前任苏牧与老仆人遭遇匪徒,被殴打以致昏迷,醒来的时候灵魂已经换了主子,老仆人最终又没能醒过来,苏牧对苏府的情况也没半点了解,除了身上的路引作为物证,也就身子是货真价实的。   这也是他为何要在隔壁住大半个月的原因,他要摸清楚苏府的情况,哪怕住进去了,也要让人觉着他依稀还是能记得一些人物和事情的,再者,他也需要考察一番,若这个苏府不适合自己,他倒也有心就此离去,过上自己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这厢一开口,老管事听得熟悉的声音,顿时老泪纵横,忍不住惊呼道:“真的是二少爷!是二少爷!二少爷真的回来了!”   嘴里这样说着,他就过来抓住苏牧的手臂,身后的仆人已经骚动起来,徐三斤却是呆立在了原地。   老管事张昭和往他头上拍了一记,大骂道:“还杵在这挨天收么!还不快去禀报老爷!”   “这...是...是!小的便去了!”徐三斤脸色发白,转身往回跑,到了门槛那里还绊了一跤,哎哟一声叫,而后拍拍屁股,继续往府里跑。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二少爷拿东西!”张昭和一声呵斥,门内的家丁仆从都纷纷出来,抢着牵马,见没东西可拿,就将陆青花怀里的书箱给抢了过去,而后簇拥着苏牧,欢欢喜喜进入了府邸。   “还...还真是苏家的少爷啊...”陆青花愣愣地站在原地,过得许久才缓过神来,而苏府却已经关上了大门,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站着,心里倒是有些失落了。   进了府门没走出太远,苏家长房的老爷苏常宗就撞撞跌跌地小跑了过来,见得苏牧,便拥了过去,泣不成声。   父不嫌儿丑,前任苏牧在如何纨绔不成材,也是亲生的骨肉,本以为这个儿子死在了南面,如今失而复得,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欣喜?   苏牧还有个兄长,不过此时在外地处理家族的产业事务,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了,倒是其他房的堂亲们一窝蜂涌了出来,将苏牧当成了怪物来围观。   苏常宗虽然是长房主事,但子嗣不旺,苏牧失踪之后,就只剩下长子苦苦支撑,长房地位岌岌可危,其他房的堂亲们见得苏牧回归,心里也不知该不高兴呢?还是该不高兴?   但听说苏牧受了匪人所伤,脑壳坏掉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他们的心里到底是好受一些的。   如此闹哄哄了大半日,又被苏常宗带着去见了家里的老太公,到得晚间,苏牧才终于得了清闲。   正稍坐歇息,喝了一口茶,一个小丫头又怯生生地进了门,小声地说道:“少爷,婢子...婢子过来伺候您沐浴更衣...”   经过前些日子的暗中观察,苏牧对苏府的人事也有了大概的了解,这丫头他也是知道的,乃是前任苏牧的一个通房丫头,名唤彩儿。   彩儿此时才十三四的年岁,身子刚刚长开,如雨后的丝瓜一般,青涩又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许是羞于胸脯长大了,并不敢抬头挺胸,稍有些驼着背,正是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水灵时期,眉眼已经显露出美人的迹象,稍带着一点点婴儿肥,颇为讨喜。   苏牧不由想起现世里,自家的妹子,又怎忍心让这么个小丫头给自己洗澡,当即摆手道:“我自己来就好,你下去歇息吧。”   那丫头轻轻吐了一口气,似乎心头大石落地一般,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脸为难地嗫嗫嚅嚅道:“可是...可是老爷吩咐了...一定要婢子伺候少爷...若失职了,婢子是要受责罚的...”   苏牧本想说稍候会自己跟父亲解说一下,但想了想,还是默认了下来。   彩儿见自家公子如此,便出去提来热水,虽然年纪尚小,但她做惯了这等活计,倒也娴熟,不多时就准备好了浴桶香汤,替苏牧宽衣解带。   然而当苏牧的衣服完全褪下来之后,她却捂住小嘴,禁不住“啊”的低呼了出来!   摇曳的灯光之下,苏牧的前胸后背满是狰狞的伤疤,也不知这半年来经历了些什么可怖之极的事情!   苏牧苦笑一声,早料到会这样,便摆手让彩儿出去,这一次,小丫头倒是没有拒绝,很快就逃出了房间。   苏牧享受热水澡之时,彩儿已经慌慌张张地来到了苏常宗的房间。   “什么?!没有胎记?!怎么可能会没有!”   “婢子...婢子看得清楚...也不是没胎记...只是那胎记之处只剩下...只剩下一道很大的伤疤...很多伤疤...”   “很多伤疤?”   “嗯...很多...”   夜已深,苏常宗房间的灯却仍旧亮着,他紧皱着眉头,那肥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离手不远的地方,一张重新粘贴起来的老旧路引,静静地躺着。 第三章 家有好兄长 [本章字数:315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1 12:11:51.0]   三月十九,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池子里的莲枝被压弯了腰肢,雨水打在荷叶上,溅起一粒又一粒细小的珍珠。   苏牧在小楼上安静地写着字,彩儿小丫头在一旁做些女红,时不时过来给自家少爷添些热茶,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府里都在传,说少爷身份不明,或许真的只是装疯卖傻骗银子吃白食的江湖混子,而最直接的根据竟然是因为少爷身上本该有胎记的地方受了伤,伤疤将胎记给抹去了。   这也正是彩儿心不在焉的原因了。   当夜是她给少爷沐浴更衣,发现了这个情况,而她也只跟长房老爷提起过,虽然她年纪不大,但自小就在苏府做事,懂规矩知分寸,这些事她不敢也不能说出去,唯一的可能,便只有长房老爷。   可长房老爷为何要将这个事情透露出去?   虽然他与少爷大半年未曾见过,此时的少爷也失去了记忆,行事作风也不似以往,可父子之间总该有些血脉牵连,这等微妙的感应,是足以证明苏牧少爷真实身份的。   当然了,如今世道险恶,也不排除有这样的骗子,为了获得老爷的认可,忍痛在本该有胎记的地方割上一刀,可除了那个地方,少爷身上几乎遍布了伤痕啊,若只是为了取得信任,为何要连其他地方一同弄伤?   这样的推论明显站不住脚,而从另一方面,若这个酷似少爷的人,能够在胎记的地方割上一刀,是不是意味着他见过少爷,是知道少爷身上有胎记的?亦或者说,他没见过少爷,为了预防身上有胎记,才在身上弄了那么多的伤痕?   可如果他没见过少爷,又如何得知少爷的长相,而如此大胆的来苏府冒充?   彩儿自觉不是个聪明人,可细细一想,便能够疏通其中的关节,对于少爷的身份问题,她是没有任何质疑的,连她都推得出来的事情,纵横商场大半辈子的老爷又如何不知?为何他还要故意将这个事情泄露出去?   她也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她所能忖度的,反正少爷自己都不急,这段时间他每日里就是读书写字,四处逛逛,连以往那些朋友的诗会雅集宴会等诸多邀请全部都推掉,似乎变了一个人那般。   有几次她还看到少爷在房间里偷偷打拳,而睡觉前打坐,已经成为了少爷的功课一般,雷打不动,这些事情放在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   也正是因此,她对少爷的忌惮也减弱了许多,虽然作为通房丫头,若少爷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也是不能拒绝的,可在这之前,她对少爷是充满了恐惧的。   而现在,少爷的眼中没有了那股邪恶,更多的是温和与亲近,让她也终于放下了心防,哪怕与少爷独处一室,也不再提心吊胆。   她也不懂少爷的字是好是坏,只觉得看少爷认真写字,就会涌出一股怪怪的感觉,有些让人羞臊,这是少爷离家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了。   到了中午,雨水初歇,白棉一般的云朵儿慢慢散去,阳光普照,人的心情似乎也随着天穹的开阔而变得开阔起来。   彩儿正打算给苏牧少爷准备午餐,大少爷苏瑜却是从外地回来了,第一时间上了小楼,来见苏牧。   苏瑜也只比苏牧大一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若在后世,也只是个学生,可苏瑜此时已经接手掌管长房的大部分产业和家族事务,并在杭州打开了名气。   他的个子并不算高,神态严肃而谨慎,透出一股与年龄不太符合的成熟与稳重,苏牧第一眼见到自家兄长,倒是眼前一亮,觉得他有点像霍建华之类的古装奶油小生。   苏瑜颇有文才,读书是非常不错的,初时也被举为茂才,打算考取功名,可惜家族事业中途生变,长房只能将他推出来撑门面,对于苏牧这个不懂事的弟弟,苏瑜有时会苦口婆心,有时会痛心疾首,有时会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二人的关系算不得太融洽便是了。   不过听说弟弟苏牧失而复归,又丧失了大部分记忆,苏瑜也有些焦心,毕竟长房这大半年来寻找各地人脉关系,对苏牧展开搜寻,这些实质性的工作,其实都是苏瑜出面操持的。   苏牧失踪之时,作为兄长的他自是心切难安,可为了安慰父母,只能故作坚强,撑起局面,然而此时见到苏牧,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总觉得二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隔阂一般。   询问了苏牧的日常起居,又寒暄了一番,看起来不像一块长大的兄弟,倒像是久别重逢的点头之交,气氛着实有些怪异。   苏瑜打理长房生意时间并不短了,在商则言利,讲求务实和效率,也不拐弯抹角,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原来苏牧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拒绝了一切邀约,许多诗会雅集之类的也并不热衷,哪怕出去闲逛,也是乔装改扮,带着彩儿偷偷溜出去。   这也使得杭州城中的年青一代无法见到苏牧的身影,诸人虽然对他有着些许好奇心,但一两次邀约被拒之后,也就慢慢将苏牧这个人给淡忘了。   而苏瑜则不同,他操持着家里的生意,最善于交际,在杭州的年轻人圈子里,是个长袖能舞的豁达性子,这次回来,便有杭州城的诸多青年才俊,邀他一聚,顺便也让苏牧出来跟大家见见面。   苏牧未离家游学之前,对这类文人聚会最是热衷,也博得了一些小名声,然而回府之后却如此老实,苏家人也有些看不透,苏瑜倒是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比四处惹祸来得强些。   可他听说这次聚会,赵家的小女儿赵鸾儿也会去,这就不得不过来把苏牧给拉上了。   盖因赵家也是杭州城的大商户之一,与他苏家也算是世交,老太公那一辈起,两家的老人们就相处得极为亲近,而赵鸾儿与苏牧是有着婚约在身的。   苏牧中途惹了大祸,外出游学,两家的长辈也打算等苏牧游学归来,便将他们的亲事给办了,可谁能想到苏牧会遭遇横祸,生死不明。   赵鸾儿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赵家同样家大业大,想与之联姻的家族能排上十几条街,前段时间两家长辈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件事,苏家甚至荒唐地想让苏瑜将赵鸾儿给取回来,可惜苏瑜已经成家,赵鸾儿也不可能给他做小做妾,事情便奔着解除婚约的方向去走了。   如今苏牧回了府,虽然记忆丧失,但性子却收敛了许多,连老太公都感到有些欣慰,这个时机上,让苏牧与赵鸾儿见一见,也算是两家关系回暖的好法子。   也正是因此,苏瑜在小楼里待了半个下午,想方设法劝说苏牧去参加聚会,然而苏牧却只是笑着婉拒,这也让他感到有些气馁和不满。   苏瑜心里很清楚,弟弟苏牧哪怕丧失了记忆,但这段时间以来,该知道的也都应该知道了,他又不是愚蠢之徒,自然看得出这次聚会的背后意义,纵使有着个人理由,对于弟弟不肯为家族着想,苏瑜的心里也没办法开心起来。   如此便草草结束了交谈,苏瑜轻叹一声,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却听得苏牧在背后说了一句。   “哥。”   “嗯?”   “这些年...辛苦了...”   看着神色有些严肃的苏牧,苏瑜微微愣住,而后点了点头,径直下楼,到了楼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而后重重地呼了出来,接着低声喃喃道:“失忆了也好,等你这句话好几年了,混蛋!“   这般想着,却又忆起儿时兄弟二人的荒唐玩闹,眼角竟然有些湿润起来,对于苏牧拒绝这次聚会,也便心无芥蒂了。   苏牧在二楼的窗台,看着兄长并不高大的背影,看着他偷偷抹了抹眼角,心绪也是颇为复杂。   他并非不想参加这些诗会雅集,对于一个后世现代人而言,这类聚会最能反映大焱皇朝的人文和风情,他自然是很有兴趣的。   然而他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在现世之时,他虽然经常读写诗词,也能背诵一些名篇,但到底还是缺了底蕴,在没有完全掌握状况之前,贸然参加什么诗会,妄图一炮而红,那是不太现实的。   再者,前任苏牧纨绔放浪,连欺男霸女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风闻不佳,虽然有些才华,但也为文人圈子不喜,加上离家游学之前闯下的祸事,烂摊子直至今日都未能收拾干净,早在回府的第二天,冤家便找上门来,还是父亲苏常宗出面应付下来的。   此时他还无法掌握到有用的信息和底牌,轻易出去参加这等聚会,难免会落入别人的设计,说不定第二天就会再次臭名远扬整个杭州城了。   苏牧习惯了谋而后动,掌控主动,否则也不会在街对面的包子铺住了大半个月,才安心回苏府,这段时间他也在以最快的速度,熟悉和适应着如今的生活环境和状态。   这些天来,他常常写字,就是希望能够将自己在现世的所学所得,做一个归纳和整理,想将这些东西,都化为己用。   然而世事如斯,老天不会等你准备好雨具才开始下雨,世事难料和事与愿违总是人生的主旋律之一。   苏牧也没想到,这个转折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四章 三月青花香 [本章字数:336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2 08:00:00.0]   时值暮春三月的最后时光,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天青色如玉,云朵如玉中之白瑕,如此美好的一个早晨,连目不识丁的屠户都在身上擦了擦手里的油腻,抬头看天,想着自己能不能作出一首应景的打油诗来。   杭州青年才俊们为苏瑜准备的接风宴,也便定在了今日。   苏牧显然已经将此事忘诸脑后,待得苏瑜来到小楼,想对这位弟弟做最后的游说,拉他一同去赴会之时,这位弟弟已经不在小楼内,问过院子里的丫头才知道,苏牧出门闲逛去了。   苏瑜苦笑一声,回到自己的院落,招来家族书院的老西席蒙师,将自己这两日准备好的诗词拿出来,二人密密商议推敲起来。   此时的苏牧已经在陆家的包子铺里呆了许久,早点时间已过,顾客稀稀,陆老汉在前门看着清闲的摊子,陆青花则在内院悠闲晒着太阳,而一道身影忙忙碌碌,赫然便是苏家二公子苏牧了。   面粉浆已经调好,食材也都摆在了一边,由于大焱朝还未普及铁锅,一时半刻想要弄到也不容易,苏牧只能将一块清洗干净的瓦片当成了炊具。   瓦片此时已经烧热,苏牧将粘稠适中的面粉浆倒在瓦片上,而后用木勺铺开,面粉浆很快便凝结成面皮,他便将搅好的鸡蛋倒上去,同样铺开,撒上菜油,香味便这般弥散开来了。   陆青花一肚子迷惑地看着忙碌的苏牧,转头朝彩儿丫头问道:“听说你家少爷脑子坏掉了?”   “啊…是失忆了…”这般直截了当的问话虽然难免冒昧唐突,但彩儿早知陆青花的性子,也就没太多介意。   “他好歹还是个读书人吧…怎么会做这等俗事…”虽然被苏家少爷伺候的感觉还不错,但陆青花总觉得读书人下厨并不是太妥帖。   徐三斤还在院里搬着一坛咸菜,此时刚要凑过来,又被陆青花踢了一屁股,嘟囔着继续搬他的咸菜,自从打赌输了之后,他的闲暇时间几乎都在包子铺里渡过,也算是言而有信了。   此时面皮散发酥香之气,苏牧将切好的瓜菜丝,事先烤好的肉片都放了上去,而后将面皮卷起来,包裹这些馅儿,一个煎饼果子也算大功告成了。   “尝尝?”他将煎饼果子递到陆青花的面前,后者迟疑了片刻,才一脸不屑地接过,轻轻地咬了一口,面皮酥韧香软,带着鸡蛋的香味,不过味道算是一般。   “这个要大口大口地吃。”苏牧一边煎第二个果子,一边笑着提醒,陆青花看不过苏牧那笑容,赌气般咬了一大口,当肉片的汁水与菜叶瓜丝的清新质感糅合在一起,结合面皮的味道,在口中发酵之时,陆青花心头一紧,下嘴的速度也加快了起来。   她心中其实有些不解,为何简简单单的几样食材,搭配在一起,味道就会变得如此不同,更加不解的是,苏牧这样一个大公子,读书人,为何会懂得这些?   “这个叫什么?”   “煎饼裹子。”苏牧将卷好的煎饼裹子递给了彩儿丫头,而后又补充道:“哦,对了,是我外出游学的时候学来的。”   “煎饼裹子?”陆青花吃完了一个,犹在回味,此时眼巴巴地看着彩儿美滋滋在吃,不由将目光转向苏牧,却见得后者笑吟吟做着煎饼裹子,还在低声哼着:“药药药,切颗药,煎饼裹子来一套…我说鸡蛋,你说要,啦啦啦啦…”   陆老汉看着摊子,也不知后院在闹些什么,过不多时,连徐三斤也进去凑热闹,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陆青花和彩儿丫头的笑声,他回想了一下,这个小院子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如此想着,笑容便爬上了满是皱纹的老脸,而后又像盛开的菊花一般绽放,因为前方街道上,出现了一辆咿咿呀呀的牛车。   牛车在铺子前停了下来,车厢里的老人探出头来,花白的长须迎风轻颤,笑容却是坦诚真挚。   “老大人这是要出城踏青吗?”陆老汉一边照老规矩打包一份餐点,一边朝车上的老人问起,这位可是老主顾了,虽然身份尊贵,但对陆老汉并无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啊,城里的小朋友在桃园开诗会,老夫过去看一看。”陈公望亲手接过餐点,随口答了一句,他也没别的嗜好,虽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对于一些坊间小吃,也是情有独钟,似乎这些寻常面食,能够激起他少时的某些回忆。   车夫取了铜钱交给陆老汉,正准备驱车离开,陈公望却看到陆老汉的桌上放了一只盘子,盘子里摆着一样面皮卷起的卷饼,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道:“陆老弟,那是你店里的新品?”   陆老汉微微一愕,顺着陈公望的手指,看到了那个煎饼裹子,连忙连盘子端了过来。   “是青花的一个朋友胡乱做的小吃,说是让老汉品尝一下,若觉得口味尚可,便可放在店里售卖。”   “哦?青花的朋友啊…呵呵…”陈公望听说青花这个老姑娘居然也有朋友,倒是呵呵笑起来,然而笑声很快就凝住了。   “遭了!肯定是东西不好吃,惹得老大人不高兴了!”陆老汉见陈公望皱眉不语,心头也是慌了,这陈公望在文人圈子里极有声望,本身又是杭州府信安县的主簿,虽然仕途没办法走太远了,但在杭州城里可是大有名气的耆宿人物。   他隔三差五来吃个包子什么的,也赚不了多少钱,可陆老汉不是那没见识的睁眼瞎,他赚的不是包子钱,而是与陈公望之间的那一点点君子之交的情分!   “唉…小辈们胡闹也就罢了,我怎地如此糊涂,竟然将这等东西交给了老大人呢!”陆老汉心中正自责,却听陈公望呵呵一笑,而后问道:“不知青花的那位朋友是何方人士,如今可在店里?”   虽然陈公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陆老汉却是心潮起伏不定,陈公望不会仗势欺人,苏牧公子也只是一时玩皮,这东西到底是干净食材所制,也吃不坏肚子,陈公望看样子是要教导一下年轻人,可陆老汉也不太情愿将苏牧供出来,事情虽小,可到底也是不甚厚道之事。   “这个…小孩子胡乱倒弄的东西,本就不该污了老大人的金口…”陆老汉心里迟疑,陈公望也是迷惑不解,这新品口味确实新奇,但也称不上让人震撼的美味,难得的却是这份巧妙搭配的构思,想必创制者也是思敏过人之辈,他也只是随口一问,转念一想也便知道陆老汉在顾虑些什么,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   “无妨的,这小东西口味还是不错的,呵呵。”陈公望也不想陆老汉留下太多心理负担,笑着说了一句,也便让车夫继续前行。   车夫正欲驱赶拉车的青牛,陆青花却是笑着从内院走了出来,身边是一名青色书生袍的年轻男子,长身而立,带着淡然的笑容,可不正是苏牧吗?   “这…这不是苏家那个不成器的幼子吗?那卷饼难道是他想出来的?”陈公望常年活跃于杭州文坛,对小辈也并不生疏,先前倒是见过苏牧几次,不过对苏牧的品行,并不太认同,如今见得陆青花与他笑言而行,陆老汉又有心维护,心里倒是有些讶异。   陆青花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在以瘦为美的大焱朝,她那有些丰腴的身段也算不得美好,对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但胜在为人真实坦诚,性子最是纯净耿直,颇有英气,对寻常男子也看不上眼,这也是她为何一直嫁不出去的缘由。   按说这样的性子,对风闻极差的苏牧,她该骂着打出门去才对,怎地两人竟有几分亲昵?   虽然只是小事一桩,但陈公望不免对苏牧有些好奇,听说这位小朋友游学途中失去音讯,生死不明,回来之后便像换了个人一般,也有说此人不过是个假货云云。   若是平时,陈公望也不会想那么多,只是今日桃园的诗会,便是为了给苏家的长子苏瑜接风洗尘,此时见到苏牧,不免想得多了一些。   如此想着,到了桃园才收拾了心念,一干青年才俊早已在庄园前面守候多时,拱手行礼寒暄一番,这才进了园子。   此处桃园乃杭州布商行首王家的产业,占地广阔,园中青草如地毯,桃林一片红粉,朵朵桃花正在怒放,只见花朵而不见绿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随着清风四处飘洒,如同一场粉红的花雨,果是唯美之极。   桃树之下则设置了诸多雅座,虽然散布于各处,但隐约围成一个圈子,这样的布局让所有人都能够直接看到最核心的主席,今日的主席,便该由陈公望坐下了。   此时诗会还未正式开始,但丝竹之声已经充斥会场,热闹之极,诸人大多四处游走,相互吹捧结交,耳边尽是“久仰久仰”和“幸会幸会”,事实上,这类诗会虽然也有比斗,但最主要的作用其实还是联络人脉,借机扬名罢了。   除了稍微来迟一些的陈公望,此次诗会的主角当属苏家长子苏瑜,诸家的年轻一辈,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正在与苏瑜攀谈,见得陈公望到来,苏瑜也是连忙过来问候行礼。   一番交谈之后,陈公望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淡笑着朝苏瑜说道:“老夫听说令弟早先回来了,今日诗会怎地不见在此?”   苏瑜也没想到陈公望会直接问起自家弟弟的事情,当即讪笑道:“愚弟外出游学,遇险而归,正在府中调理身子,倒是辜负了诸位的美意,只是他才疏学浅,又顽性未脱,也就没带过来,省得扰了大家的兴致。”   “哈,亮之小朋友实在过谦了…”陈公望淡淡一笑,也便作罢,可正当此时,数人从人群之中走出来,为首的青年冷笑一声,朗声说道:“我看是不敢来吧!” 第五章 桃园诗会忙 [本章字数:310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2 12:00:00.0]   午后的阳光温暖喜人,桃园处处芳菲之气,置身于花海之中,让人不由为之心怡,然而一道不甚和谐的声音,还是在人群之中炸响。   “我看他是不敢来吧!”   此次接风宴乃诗会雅集的性质,由王家长房次子王锦纶主持,苏家这边除了苏瑜,还有苏家其他房的一些青年才俊,而赵家则由三代的赵文裴牵头,连赵家**赵鸾儿都改扮了男装,前来凑热闹。   赵文裴在杭州文坛多有才名,与苏瑜交厚,被誉为一时之瑜亮,只可惜年长之后,二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苏瑜掌管家族生意,而赵文裴则金榜题名,考取了进士,如今正在活络关系,想补一个好一点的实缺官职。   苏家有意修补关系,赵文裴也是乐见其成的,况且他与苏瑜关系向来不错,可随之而来的小妹赵鸾儿却不以为然,盖因此女对苏牧有些看不上,反倒对杭州宋氏粮行的公子宋知晋有些心意,此次竟然私下邀了宋知晋及其好友过来,适才出言嘲讽的,正是这位宋知晋!   赵鸾儿此时就在宋知晋这群人当中,落后宋知晋半个身位,见得兄长赵文裴投来责难的目光,非但没有任何愧色,反而怒瞪了回去。   宋知晋的才名虽然不如苏瑜,但比苏牧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为了赵鸾儿,两人多有交锋,奈何苏牧有两家长辈的支持,始终是订下了婚约,然而赵鸾儿和宋知晋还是不甘心,这次邀请宋知晋过来,就是要向苏瑜和赵文裴表明二人的姿态与立场的。   苏牧当初就是打伤了宋知晋,双方家族明争暗斗了一番,不得已才被家长逼着外出游学,失去音讯之后,赵鸾儿与宋知晋以为他如何都回不来了,二人的感情也迅速升温,至于有没有私定终身之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决定了要表明姿态,宋知晋也不会太客气,见得苏瑜为自己的弟弟开脱,当即出言嘲讽,他宋家也是杭州有数的望族,论实力,根本就不必苏家差,否则苏牧也不可能借着游学的由头,出去避风头了。   苏瑜眉头微皱,但很快便舒展开来,他从商时日已经不短,在各种商场倾轧之中游刃有余,心机和魄力自非常人所比,见宋知晋这样的小辈敢出言嘲讽,也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继而开口道。   “原来是宋家小朋友,倒是失礼了,我那弟弟确实懦弱,让大家见笑了…”苏瑜这番示弱,倒是让人有些鄙夷,虽然从了商,但好歹是文人出身,该有的骨气还是要有的,纵使自家弟弟再如何不成器,也不该向一个小辈低头啊!   赵文裴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快速平静了下来,苏瑜此时的表现,太过异常,作为至交好友,他是看得出来的。   在这个年代,女孩们的终身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赵家铁了心要将赵鸾儿嫁到苏家,又怎会任由她这般胡闹,两家人虽然老太公一辈有着香火情分,可终究抵不过利益的牵扯。   大焱朝如今看似歌舞升平,然则南方盗匪蜂起,占山为王者比比皆是,而北方辽人也在不断扰边逼迫,江淮水患和西北干旱时有发生,民以食为天,作为杭州粮商行首的宋家,地位便慢慢涨高了起来。   赵家虽然是老牌大户,赵文裴又新晋了功名,然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宋家联袂,绝对比苏家要值得。   “难道他也看出来了?”赵文裴暗自看了苏瑜一眼,心中思量着,以苏瑜的聪慧,该是早已看出其中端倪了,与其说是赵鸾儿与宋知晋想要表明姿态,还不如说是赵宋两家的表态了。   诸人的窃窃议论之中,宋知晋也是颇为得意,然而却听得苏瑜继续问道。   “我那弟弟虽然抱恙在身,无法亲来,倒是交待愚兄,若见到宋家公子,便问候一句,尤为关心宋家公子的头部伤势,如今看宋公子意气风发,想是已然伤愈,可喜可贺了,呵呵。”   苏瑜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原本觉着苏瑜懦弱之人,此时无不心中称快不已,这番话以退为进,待宋知晋反应过来,早已气得脸色铁青!   你倒是说苏牧懦弱,不敢过来参与聚会,可人家曾经在你头上敲过一棍子,让你睡了整整一个月呢!   宋知晋到底是低了一个辈分的,初始开口要扫苏家颜面,本就不占理,如今正要开口反驳,主人家王锦纶已经站了出来,笑着调和道。   “今日邀请大家一聚,乃是为了给亮之兄接风洗尘,怎地说到了他处去,来来来,大家且入座,且入座...奏乐,酒菜瓜果都奉上来!”   主人家都发话了,大家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场面也便顿时热闹起来,宋知晋却愤愤一哼,抬手道。   “慢着!今日为苏贤兄接风,乃是大家的一片心意,作为胞弟,苏牧岂能不来,宋某虽身无长物,但家里却还有一幅吴道子的真迹,今日便拿出来做个彩头,谁能将苏牧公子请过来,便将真迹拿了去,也算是宋某对苏瑜贤兄的一番心意了!”   宋知晋此言一出,刚刚坐下的诸位又纷纷议论起来,吴道子的真迹,哪怕放在大焱朝,也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只为了争锋便拿出这般厚重的彩头,也就只有财大气粗的宋家公子能做得出来了。   真迹虽然罕有,大家都蠢蠢欲动,可若真将苏牧请过来,那就彻底得罪了苏家,而愿意得罪苏家的人,大抵都是与苏家不太对付的,想将苏牧请过来,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但宋知晋要的偏偏就是这个效果!   苏牧若真被请了过来,那便显得他宋知晋大量能容,苏牧小人戚戚,若请不来,便证明苏牧确实无言以对公众,是个胆小懦弱之辈!   所以无论来与不来,宋知晋都已然立于上风了!   苏瑜在商场上摸爬打滚,自然看得出其中利害,为今之计,只能想方设法拒绝宋知晋这样的提议,否则真有人接下了这悬赏,他苏家今日就颜面无存了。   “宋贤弟心意拳拳,愚兄心领了,只是这彩头太过珍贵,愚兄倒是无福受领,此事休也在提了...”   苏瑜还想推辞,却见改了男装的赵鸾儿站前一步,行了礼之后便打断道:“苏家兄长切莫推辞,知晋哥哥一片真心,不惜挥金如土,也想与苏家冰释前嫌,哥哥如此推辞,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作为小辈,赵鸾儿这话实在有些过分,但理由却又光明正大,人宋家想要跟你们和解,不惜用珍品当彩头,请你家弟弟来相聚,你再不给面子,岂不是拒绝了宋家的和解?   “这...”苏瑜此时倒顾不得赵鸾儿的过分之举,由此可见,这两人事先早已谋划好,事发突然,苏瑜也是束手无策了。   赵文裴察觉苏瑜的脸色,当即斥责道:“长辈们说话,你在此插劳什子嘴!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赵文裴作为赵家的代表,话语的分量还是有的,但几句呵斥终究改变不了什么,若有这等能力,事先就不会让宋知晋出现在此处,如今出来,也不过是想保全一下苏瑜这个至交好友的颜面罢了。   赵鸾儿目的达到,也就低头退下,场中之人也都安静等着,有些人似乎已经开始动摇,说不得要接下这悬赏令。   有的甚至还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开始商讨对策,苏牧就算架子再大,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若在场之人有心为之,踏破苏家门槛也是要将他请过来的。   陈公望此时被冷在一旁,心里也只是轻叹一声,小辈们的胡闹,他是见识过不少的,甚至他年少轻狂之时,也曾亲身参与过,只是没想到,以他和苏瑜为主角的一场雅会,所谈论与争执的,却是一个不屑到场的苏牧,而他在来的路上,还吃过那小子做的卷饼...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面缓和一下气氛,陈公望却见得雅座上站起一道倩影来,而后那如夜莺般娇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家公子一番好意,着实让人感动,妾身与苏牧公子有旧,倒是愿意往苏府走一趟的...”   听得这话,众人皆投来惊讶的目光,待看清楚说话之人,不由又心头轻叹了一声。   这女子年方二八,俊俏妖媚,身段柔软,言谈举止之中无不透着一股诱人的气质,可不正是思凡楼的红牌之一,李曼妙是也!   她也并非寻常青楼女子,此时开口,也是身份敏感,盖因当初害得苏牧与宋知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便是眼前这位了!   苏牧落了下风,外出游学之后,李曼妙便接着宋家的支持和吹捧,登上了头牌行首的榜单,一时身价大涨,皆赖宋知晋之功,如今出面,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了。   宋知晋见李曼妙挺身而出,故作惊喜道:“如此,便劳烦曼妙姑娘了,哈哈。”   事情如此定了下来,苏瑜也是面无表情,赵文裴也不好说些什么,主人家王锦纶和大儒陈公望只能适时出来抬抬气氛,诗会便这般开始了,而李曼妙则乘着马车,往苏府而去也。 第六章 佳人来请将 [本章字数:311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3 08:00:00.0]   苏瑜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之人,可谓喜怒不形于色,局势已然如此,也只能泰然处之,不多时便恢复了笑容,与王锦纶等人把酒言欢,看似不再将此事挂在心上了。   此次与会,随他而来的还有二房三房的几个堂亲兄弟,只是诸人身份敏感,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离席退场去提醒苏牧,倒是苏瑜的贴身护卫寻了个空当,快马赶了回去。   苏牧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桃园诗会的绝对主角,此时他正召唤了府中的家丁和小厮,在主屋的院落里蹴鞠,陆青花由彩儿陪着,四处参观了大宅院之后,也是感叹不已,而后与彩儿在凉亭之中喝茶吃果子,看着男儿们挥汗如雨地争抢那皮球儿。   “少爷以前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女孩家之间总是能够很快建立起友谊来,彩儿虽然是苏牧的通房丫头,在府中地位稍高一些,但平日里也没少干粗活,与陆青花倒是有些共同语言的。   陆青花本想出言嘲讽,但发现苏牧不在,再嘲讽也没甚么效果,便故作随意地问起:“你家少爷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   “以前啊?以前...少爷他...”彩儿本不太喜欢论人是非,可八卦之心,乃是女人的本能,如今少爷又不在,她觉着与陆青花这个大姐姐又亲近,便吧啦吧啦小声说了起来,但说到游学归来之后的苏牧,话锋便是一转,连眸中眼色都变得柔和起来。   苏牧也是见着天气不错,一时兴起,便想见识一下大焱朝的足球运动,于是就让徐三斤去操办,徐三斤先前那般表现,也担心少爷会责怪他,没想到在陆家的时候,苏牧不计前嫌,还请他吃饼,倒是让徐三斤心服了。   他虽然只是个市井出身的小厮,但也自认为是条汉子,否则也不会真的履行诺言,到陆家的包子铺去帮工。   得了苏牧的吩咐之后,他便架起苏府的幌子,到齐云社请了几个蹴鞠好手过来,陪少爷好好玩耍。   这齐云社乃是杭州城内小有名气的蹴鞠社团,里面个个都是蹴鞠好手,本以为苏牧少爷只是见识一番,没想到少爷撸了袖子亲自上场,而且脚底功夫居然还不错,连齐云社的好手们,都惊讶不已。   蹴鞠早在盛唐就兴起壮大,到了大焱朝之后,风靡天下,但读书人自恃身份,不愿做这等有伤大雅之事,但苏牧不认为自己是读书人,下场踢球也就无关紧要了。   在这个时空里,历史的轨迹似乎从隋唐开始就发生了变化,李太白并没有成为诗酒仙,反而成为了西域绿林的高手榜第一,许多人物和事件也都有着极大的差别,连蹴鞠所用的球儿,都是充气的皮球,而非毛发填充的实心球。   苏牧在现世之时并非什么球迷,但学生时代也曾经狂热过,如今跟一帮子古代人踢球,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此时的蹴鞠运动只有一个球门,两根高杆竖起的球门极大,但真正能够射门得分的,却是球门上面的一个小门,唤作“风流眼”,球手们也大多注重观赏性,将踢球玩出许多赏心悦目的花样动作来,倒有些像花样足球的感觉。   踢得累了,苏牧便吩咐府中仆人端上凉茶糕点,好生招待这些球手,其中一名球头身材颀长,细腰乍背,目光灵动,颇有几分儒雅气质,倒是让苏牧多谈了几句,可当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苏牧却惊呆了。   “你刚才说叫什么名字?”   “哦,在下高俅。”   “哈,原来你就是高俅。”   “苏公子听说过在下?”   “嗯...听说过,你,很好,好好踢球,本公子看好你。”   “公子谬赞,高某实不敢当,不过还是谢谢公子夸奖。”   苏牧隐约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高俅应该是苏轼苏东坡的一个小书童,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反而有些文学功底,若单凭踢球便成为当朝太尉,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不过这个时空并无苏轼这个人,高俅的身份经历也便有所不同了。   如此交谈了一番,高俅又带着球手们下场去踢球,苏牧却是留在了凉亭之中,吩咐彩儿到帐房去支些赏钱过来,一会分发下去,还特意嘱托,给高俅的那一份要厚重一些。   陆青花见彩儿离开,凉亭里只剩下她和苏牧,又想起彩儿刚才对她透露的信息,不由将身子挪远了一些。   苏牧察觉到这老姑娘眼中有些忌惮和生疏,也是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一身臭汗把人都给熏跑了,正打算回去换身衣服,却见得一人从门外疾走而来。   苏府虽然是商户人家,但大门大院也讲究规矩,这些仆人们从小就能够进入苏府的私人书院读书识字,若无大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那人穿过院落,朝苏牧行了一礼,见陆青花在场,便在苏牧耳边低声禀报了一阵,苏牧微微皱眉,而后摆了摆手,那人又急匆匆出了院子。   “喂,你若有事,我...我就先回去了...”早在那仆从过来的时候,陆青花就想借机离开,不过觉得有些失礼,也就没敢动,如今见苏牧神情不悦,生怕这纨绔之徒发怒会殃及池鱼,就开口告辞。   “哈?没事的,你坐,等会儿让彩儿送你出去。”苏牧察觉到陆青花的不安,便淡淡笑着说了一句,而后靠在凉亭的栏杆上,微闭着双目,似乎在思考着事情。   凉亭安静了下来,陆青花就更觉得尴尬,可又不好就此离开,偷看了苏牧几眼,只觉得这人跟彩儿口中那个纨绔恶少,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这种尴尬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过了片刻,便有府中门子过来禀报:“少爷,有思凡楼的李曼妙姑娘在外头,说是来找少爷的。”   “思凡楼的?李曼妙?”陆青花虽然是市井人家,但这个年代,才子佳人的佳话传唱不衰,一些个青楼女子也是声名鹊起,而且每年的中秋元宵之类的节目,各大青楼都会组织表演,寻常百姓也是认得一些有名气的人物的。   陆青花还在回忆关于李曼妙的传说,苏牧已经睁开了眼睛,朝那门子淡淡地说道:“让她等着,你去取纸笔来。”   “这...”这门子似乎是知道李曼妙与苏牧曾经有过一些旖旎事迹的,估计李曼妙也曾经登门拜访过,苏牧少爷曾经一度成为李曼妙的入幕之宾,此时太阳猛烈,让李曼妙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在门外候着,到底有些不懂怜香惜玉了。   “去。”   “...是!”   苏牧摆了摆手,那门子也便不再多言,倒是陆青花终于想起了彩儿说过的事情,一面觉得苏牧浪荡羞人,一面又觉得苏牧不懂怜惜,不由鄙夷道。   “呐,你好歹是个汉子,怎地让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在外面晒太阳...”   苏牧扭头看了陆青花一眼,淡然笑道:“无妨的啦,青楼里的姑娘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见不了太多光,多晒晒太阳是有好处的,补补钙嘛...”   前面半句听得陆青花一脸羞红,后面补钙什么的,她自然以为这位苏牧少爷又在发疯了。   两人又争了几句,那门子便将笔墨纸砚取了过来,铺好在凉亭的石桌上,苏牧扭了扭手腕,调整了一下呼吸,悬笔凝神,而后唰唰唰落笔,一气呵成,不多时便大功告成。   拿起纸张吹了吹墨迹之后,苏牧将之交给门子,挥了挥手道:“就说本公子有恙在身,不便出门,让她回去便是。”   “是...”门子这次倒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正准备走,又听苏牧补充道:“哦,你先下去踢会球,小半个时辰之后再出去打发她。”   门子:“... ...”   门子下场踢球之后,苏牧见陆青花一脸鄙夷,不由起了顽性,嘿嘿笑道:“包子妞,不如本少爷教你写字好了。”   陆青花听得苏牧叫她包子妞,正想发怒,可察觉到苏牧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了三分,顿时明白苏牧那促狭的心态,脸色登时通红滚烫,起身甩袖而去,临走还骂了一句:“无耻!”   苏牧看着陆青花愤愤而去的背影,倒是有些洋洋得意,而后摸着下巴自语道:“嗯,不多,不是包子妞,应该叫包菜妞...”   陆青花三步两步出了苏府,果见得门外停了一辆马车,由于烈日当头,车厢内闷热无比,车帘子早已掀了开来,她扫了一眼,见到了传说之中的青楼红牌李曼妙。   那女子果是姿容出众,想起苏牧将这等样的女子拒之门外,让人家晒着大太阳,而自己却可以坐在凉亭之中品茶吃果,心里倒是是有些优越感的。   不过想起苏牧恶趣味地喊自己包子妞,不由羞涩起来,内心却不满地觉着:“包子才多大...叫包菜妞还差不多...”   如此想着,脸颊越是滚烫,羞臊难当地跑过了街道,李曼妙见一高挑女子捂脸疾行而过,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为何被冷落在门外了。   “这该死的,又祸害了一个良家...”   这边等得期期艾艾,桃园诗会那边却已经热闹非凡了。 第七章 人面桃花伤 [本章字数:323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4 13:55:07.0]   空气中弥散着幽幽桃花香,春风习习醺人而欲醉,作陪的青楼佳人红红绿绿莺莺燕燕,或唱和诗文,或即兴表演歌舞,众多才子击掌而和,时有佳作传出,相互传阅品鉴,将桃园诗会的氛围逐渐推上高潮。   但若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些人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只老鼠卡在喉间,吞不进又吐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微妙,但慢慢渲染开来,总是对整个诗会的氛围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影响。   造成这般效果的原因自不必言,李曼妙出去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眼看诗会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她却还未回来,诸人由不得暗自揣测起来。   倒是宋知晋和赵鸾儿,此时悠然自得地坐着,喝酒品茗,听曲赏花,好不惬意。   盖因适才宋知晋应景作诗,连陈公望都出言赞赏,一时间被传为佳作,今日桃园诗会,也算是出尽风头,该当尽兴而归。   反正无论李曼妙能否请来苏牧,他宋知晋都已是赢家,经过今日之事,苏瑜应该知道赵家与宋家联姻的意图,本该是苏瑜的接风宴,如今却成了他宋知晋的扬名之时,这种事情,如何不让人开怀?   “清夜坐蟾宫,月华照幽容,心念凡间人,洒下三千红!”   “这宋家公子果真有些才华,此作当为今日最佳了,过得几日,说不定要传唱开来了。”   “那赵鸾儿虽然性子开脱,但赵家的家底也是不薄,若两家联姻,今后苏家的处境堪忧啊...”   “可听说两家的老人是有些情谊的,还不至于撕破脸皮吧?”   “哼,你且看着吧,听说赵家傍上汴京的大人物了,那赵文裴补实缺之事,便是由宋家暗中伸以援手,半年多前,苏家与宋家交恶,如今赵家想袖手旁观是不可能的了。”   “那苏牧再如何顽劣,也是个可怜人了,未婚妻被夺,家族又将遭遇打击排挤,真是让人唏嘘啊...”   “他只懂吃喝玩乐,可怜个甚,我看该可怜的是苏瑜,此子胸怀远大,可惜要被这个不成器的胞弟给拖累了...若当初他不从商,想来今日也能够与赵文裴那般高中了。”   众人议论纷纷,虽然不敢高声,但或多或少都会传到苏瑜的耳中,不过他并无太多情绪,照样谈笑风生,只是赵文裴感受得出来,他与这位至交好友之间,到底是多了一层隔阂了。   他内心里轻叹一声,也不知今日的选择是对是错,家中长老们决定此事之前,他是极力反对的,并非因为他看好苏牧,而是因为他看好苏瑜,可宋家的插手,让事情变成了这样的态势,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总而言之,他完全没有宋知晋和赵鸾儿那种愉悦,这宋知晋在他眼中,连苏牧都比不上,别人或许不清楚,赵文裴是知晓的,适才那首诗,不过是宋知晋买来的罢了。   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目光短浅,并非良人,奈何小妹被迷昏了头脑,若苏牧不曾归回,撕毁了婚约也就罢了,可苏牧已经回来,如今再做这样的事情,赵家到底是理亏的一方,哪怕与宋家联手,今后大展宏图,说起来名声还是不好听的了。   在座诸位各怀心思,表面热热闹闹,实则貌合神离,也只有宋知晋这样的人,还在洋洋得意,好好的一场接风诗会,便成了这等模样,陈公望也是有些无言以对,脑子里没来由想起那卷饼的味道来,连自己都自嘲了一番。   而在下一刻,原本吵吵闹闹的场面,却是诡异地瞬间安静了下来,诸人翘首以待的李曼妙,终于回来了!   这位思凡楼的红牌姑娘此时满脸通红,却并非因为心绪羞怯,也不是因为覆了妆容,而是被大太阳闷出来的!   宋知晋见李曼妙身后无人,知晓苏牧是不会来的了,当即兴奋难当地站起身来,片刻才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故作镇静地缓步而来,将李曼妙迎入坐席,周围的诸人纷纷将目光聚焦过来。   虽然明知苏家败局已定,但对于李曼妙迟迟不归,他们还是很好奇的。   李曼妙本人也气得不行,坐定了之后,也不顾仪态,将茶盅里的凉茶一口饮尽,这才幽怨地朝苏瑜看了一眼,不满道:“苏家少爷果然病的不轻,妾身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未能请动人家...”   众人看着李曼妙那红扑扑的脸蛋,也是于心不忍,窃窃之声变得越来越大,颇有对苏牧口诛笔伐之态势。   宋知晋哈哈一笑,朗声道:”无妨的,苏贤弟不愿前来,想是已经看开了,不愿与我等凡夫俗子为伍,便也不能强求了,总之宋某心意如此,结果如何,倒是无关紧要了。“   他如此一说,任是苏瑜城府如何深沉,也忍受不住,朝陈公望和王锦纶拱手,面带愧色地说道:“愚弟顽劣不教,苏某以无颜驻留,诸位尽兴吧...”   轻轻的叹息,带着重重的无奈,苏瑜此举,倒是让人唏嘘,诸人也不忍落井下石,倒是陈公望开口安慰道:“人各有志,令弟淡薄名声,独善其身,未尝不是我等苦求不得的境界,亮之小友不必如此的...”   宋知晋见得苏瑜俯首认栽,心里早已吃了蜜一般甘甜,此时也假惺惺过来劝慰,颇为大度的样子,李曼妙静下来之后,也觉得这事有些过分了,她毕竟是青楼女子,将苏家得罪得太过了,今后也多有不便,于是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来,朝赵鸾儿说道。   “哦,对了,苏牧公子虽然未能亲至,但托付了妾身,让妾身将此物交予赵家小姐...”   众人皆以为热闹已经散去,此时听说还有后续,纷纷将目光聚焦到了那薄薄的纸张上,苏瑜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救星一般。   他素知弟弟的为人,虽然看似轻浮,但为人聪慧,他的贴身护卫已经提前回去报信,苏牧又岂能毫无作为?   只是这小小一张纸,对大局又有何改变?   赵鸾儿看了看李曼妙,又看了宋知晋一眼,见得宋知晋成竹在胸胜券在握的表情,也就安心下来,将纸张接了过去,可摊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而后又读了一遍,却是久久不能言语。   宋知晋疑窦顿生,将那纸张取了过来,读了两遍之后,脸色顿起怒容,身后等着看热闹的人已经忍耐不住,试探了一下,见宋知晋并无反应,便小声地将纸张上的字迹念了出来。   “这是一首诗了...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什么?竟是一首诗作?”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虽然并无引经据典,言词也直白通俗,但这意境嘛...见仁见智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首极为应景的佳作,既应了桃园的景,也应了今日之事啊...”   “就说嘛,人家为何不来?那是知道了今日宋赵二家的事情了,好一个桃花依旧笑春风,感情人家根本就没将婚约当一回事啊!”   诗词赏析这种事,便与听曲赏舞一般的道理,千百人看了,便有千百种观感,若无今日之事,此诗说出来,也便是一首叙事的小诗。   去年在这里见了一个妹子,跟桃花那么漂亮,今年再来,没见着妹子,但桃花还是那么漂亮,好想那个妹子啊,也就这么一个意思。   可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之后,意思就有所不同了。   去年我跟你赵鸾儿感情是不错的了,跟桃花一样怒放,还奔着成亲去了,今年我再回来,你就要毁了婚约,跟宋家小哥勾搭上了,虽然物是人非,但木有关系啊,老子还是像桃花一样淡看这一切,你们成亲什么的,我半毛钱关心都不会有啊,所以根本就不屑来参加这个破诗会啦!   嗯,因为有今日之事先入为主,在场诸人解读出来,大抵便是这个一个意思了。   宋知晋和赵鸾儿本觉着无论苏牧来与不来,效果都是一般无二,总之最终的结局,是对苏牧,对苏瑜,对苏家,造成成吨的羞辱伤害。   结果人家确实没来,但来了一首诗,这诗作放在平常,也绝计是一首佳作,加上应了今日之事,更是让人回味长久。   人家早已看破了你们那点猫腻,而且根本就不把你赵鸾儿放在眼中,你要跟谁成亲,对我苏牧来说,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一件事,我不来,不是因为害怕你们羞辱我,而是根本看不上你们的羞辱!   这就等同于双方对弈,宋知晋和赵鸾儿走出了一步必杀的妙棋,造成了如何都无法破解的死局,然而苏牧却直接将棋盘给掀了,根本就没将这胜负放在眼中!   陈公望等人咀嚼着这首诗,想象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不得不说,文人的脑补能力,绝对是天下无双的,这才片刻时间,这首诗早已传遍了宴席,而诸人再看宋知晋和赵鸾儿,眼色就有所不同了。   “呵呵,我这弟弟,才华还是有一些的...呵呵...”苏瑜想笑,但忍住了。   虽然这首诗一出来,也算是正式宣告,苏家与赵家那点情分,到今日算是彻底没有了,但如此扬眉吐气,就算今后的日子再艰辛,苏瑜也觉得,值了啦!   此时的苏府之中,苏牧静静地站在小楼上,双手压在栏杆上,目光遥遥望着远方,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整座府邸,轻声对自己说道。   “嗯,以后要努力一点啦骚年。” 第八章 高傲的孔雀 [本章字数:307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4 08:00:00.0]   人间四月芳菲尽,花枝已落,桃李槐桑正在安静又有力地吸取着大地的养分,孕育着盛夏的果实。   在金黄的晨曦之中,苏牧早早便起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直到头顶蒸腾起白汽,这才收了势,冲了个澡之后,便在彩儿的服侍下,用了早点。   桃园的接风诗会已经过去小半月,宋知晋和赵鸾儿几成笑柄,不过这场接风宴的规模不算太大,虽然文人圈子里津津乐道,对那首《人面桃花》也小有传唱,但苏牧之名却没能够借机鹊起,大抵宋赵二家已经在背后刻意打压了吧。   因为与赵家彻底决裂,也让苏家的生意受到了影响,为此,苏瑜与父亲苏常宗还到了老太公面前,将当日情况分说清楚,老太公虽有叹息,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与宋家结盟,对于赵家而言,确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在商言利,两位老人之间那点香火情分也变算不得什么了。   听说苏牧转性,以一首诗作便破了局面,老太公还特意召见了苏牧一次,简单的交谈之后,便发现苏牧确实有了极大的改变,整个人变得沉稳深刻了许多,想起当初让他外出游学的决定,老太公也是我心甚慰。   苏牧趁热打铁,提起平日里读书的空闲想去家族的工坊看看,增长一些见识云云,老太公自然也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不过还是提点他不要荒废了学业。   其实苏牧心里也清楚,自己那点水平,抄抄一些名篇佳作或许尚可,若真要他参加明经科考,却是强人所难的事情。   一来他再也不想整日枯燥读书,二来哪怕考中了,他也无意进入官场,毕竟他想着的是见识这个朝代的人文风貌,游戏人间,过上逍遥自得的日子。   苏瑜的心性沉稳,城府极深,远超同龄之人,对于诗会之事,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中,但每每想起,还是颇为扬眉吐气大快人心。   这日天气晴好,苏牧吃过早点之后,便与苏瑜一道,下到工坊去视察家里的生意,苏瑜对此倒颇有微词。   他已经失去了读书考取功名的机会,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权必定能够生钱,但钱想要生权却并不太容易,科考制度虽然也有纰漏之处,但想要借由漏洞利用钱财来钻空子,需要的财力却是难以想象的。   虽然大焱朝的经济空前发达,但商人毕竟是贱籍,地位上的提升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大,若无官府的背景支撑,生意想要再往上走,就变得更加困难。   这也是为何赵文裴高中之后,宋家和其他大户都争相与之结盟的原因了。   也正因此,无论是苏瑜还是苏家,都将读书考功名的希望,寄托在了苏牧的身上,如今的苏牧既然已经转性了,凭借他的聪慧,想要考取功名,想来是不难的,起码这是苏家长房的一致想法了。   所以对于苏牧想要接触家族生意这件事,苏瑜是没办法感到太欣慰的,但二人毕竟在桃园诗会上遥遥配合过,也算是并肩作战,兄弟情谊又有了回暖,苏瑜也不好当面训斥,关心家里的生意,苏牧才能更加明白家里要他读书的初衷。   苏家兄弟在工坊视察之时,宋家的后院却响起乒乒乓乓的响声,这也不知是宋知晋打碎的第几只瓷瓶了。   “为何会这样!他明明就很在乎鸾儿的!难道失踪了半年,将往日情分都忘记了?他分明就没有太多的才气,为何能够做出这样的诗作来…不对!一定有人在背后帮他!”   宋知晋摔打一番,发泄了怒气之后,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开始着人调查那个替苏牧作诗的幕后之人。   经历了桃园接风诗会的风波之后,赵鸾儿也不知自觉被苏牧羞辱了,还是被家中禁足,与宋知晋的来往也少了,除了将怒火发泄在府中丫环身上,宋知晋已经召集府中幕僚,决意做出反击。   想要打击苏家,无非从两方面着手,一个便是商场上的对战,另一个便是官场或者说考场上的压制,前者能短时间内打击苏家元气,后者则是未雨绸缪,将苏家的希望都彻底斩断。   当然了,作为杭州十大商家大户,苏家的底蕴不可谓不深厚,想要一蹴而就搞垮对方,就算联合赵家和其他家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办到,在这里一点上,宋知晋也是心知肚明的。   虽然大的计划需要商榷与筹谋运作,但也不影响他在短时间之内给苏牧制造麻烦,商议了一阵之后,幕僚纷纷散去,宋知晋不禁想起赵鸾儿来。   此女乃赵家的千金明珠,姿色自不必说,虽然读了些书,但又不似寻常千金小姐那般娇柔,反而有种难以驯服的刁蛮野性,让人看了便产生征服的冲动。   念及这赵鸾儿已经很多天没有与自己见面,宋知晋心头顿时瘙痒难耐,双眸之中满是渴望之光,身边侍立着的婢女察觉到自家少爷不太对头,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她如今才十三岁,也没想过成为少爷的人会得多少好处,只是发自本能地感到害怕。   宋知晋最喜欢看到别人颤抖着,恐惧着,心头的邪恶瞬间便被激发了出来,也没去关门,就朝那小丫头扑了过去。   此时的赵鸾儿并不知道宋知晋因为思念她而又祸害了一个青涩的良家,因为她正带领着三五个恶仆,守候在苏府的附近,打算祸害另一个良家!   她是一只高傲的孔雀,她需要别人的吹捧和敬仰,她知道,以自己的姿容,或许并非天底下的男人都将她视为倾人城国的美人,但也绝不能被人如此干脆的无视!   她以为苏牧将她视为女神,对她言听计从,对她俯首称臣,她觉得苏牧没有了她,就会痛不欲生,她以为自己与宋知晋的结合,会让苏牧遭受到致命的打击。   但很显然,苏牧并未将她放在眼里,虽然她喜欢的是宋知晋,但她却同样不能容忍苏牧已经不在乎她。   她的自尊容不得受到任何的挑衅,这几天她都没有去找宋知晋,而是带着人手蹲守在苏府外面,既然苏牧能够打伤宋知晋,苏牧能够在外出游学的时候差点丧命,那她又为何不能将苏牧暴打一顿?   无论是赵家宋家,亦或者是苏家,到了他们这样的程度,大打出手往往是最后的选择手段,可在自小养尊处优,骄纵刁蛮的赵鸾儿眼中,动手却是最为直接有效的方式!   她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但为了这件事,她亲自带着伪装改扮的护院恶仆,在苏府附近守了几天,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刺激,但越到后面,便越觉得愤怒难当。   因为她发现除了贴身的丫头彩儿之外,与苏牧接触最多的,居然是对面街包子铺的那个老姑娘!   想起苏牧对她的决绝与无视,看着苏牧与陆青花恬静淡然地交谈,苏牧甚至还帮包子铺售卖一种奇怪的卷饼!   “为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居然自甘堕落至此!”这是赵鸾儿无法接受的一件事情,在她的眼中,大大咧咧的陆青花俨然已经成为了荡*妇一般的存在。   虽然她不喜欢苏牧,但也绝不容许苏牧无视自己,而去巴结交好一个无论哪一点都比不上她的老姑娘陆青花!   就这样,她的仇恨怒火,慢慢便蔓延到了陆青花的身上,相对而言,羞辱陆青花比羞辱苏牧要简单得多,而羞辱了陆青花,也便等同于羞辱了苏牧,无论如何考量,陆青花都已经成为了赵鸾儿的目标!   今日天晴,陆青花戴上了头纱,挎着一个竹篮,神色黯淡地出门,而后往城外走去,赵鸾儿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了,便带着护院恶仆,悄悄跟了上来。   赵家势力庞大,护院都是来自三教九流的狠辣江湖人,对于娇滴滴无病**的青楼娇花并无太大兴趣,反倒身材高挑丰腴的成熟姑娘情有独钟,常年操持店铺的陆青花充满一种让这些汉子欲罢不能的健美气质,一看就是难以驯服的野马,哪怕没有赵鸾儿的刻意嘱托,这些汉子都知道该如何羞辱陆青花了。   陆青花虽然年纪成熟一些,但毕竟久居治安状况不错的杭州城,警觉心也没有那么的敏锐,竟然对身后的“尾巴”毫无察觉,只是走到城西的一处酒坊,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正是那讨人厌的苏牧大公子么!   她想着过去打一声招呼的,可见到苏牧认真地与苏瑜在交谈,她也觉得如此上前有些唐突冒昧,加上今日她要出城办的事有些隐秘,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过去。   不过苏牧倒是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陆青花戴了面纱,但她的身材高挑出众,苏牧很快便认出她来,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朝陆青花挥了挥手。   后者见自己被苏牧发现了,似乎有些心虚,也没太多回应,便低着头匆匆而过了。   “又不是你什么人,挥个劳什子的手!装腔作势!”陆青花心中骂了一句,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容来。 第九章 河滩的激战 [本章字数:319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4 13:49:58.0]   杭州城外有水名西溪,乃衢江的支流,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那溪水如嫦娥的金色裙带,沿着河滩而下,慢慢便来到了一处满是半人高芦蒿的荒地上。   那遍地是芦蒿的荒地之中是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坟头,有一些竖着简单的石碑,有一些连块碑都没有,只用石块堆垒着,杂草丛生,显得格外的萧索。   陆青花走得久了,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见四下里无人,便将头纱给取了下来,而后将竹篮子放下,弯腰给一座土坟拔草。   四月里的天气已经不算太清凉,哪怕近了暮色,也有些热,因为知道要做些粗活,她事先也没敢穿太多,加上她的身材本来就丰腴健美,如今一弯腰,从后面看来,便让人直咽口水了。   赵家的恶仆和护院躲在蒿草丛中,此行一共五人,看着眼前勾魂摄魄的这一幕,心头早已火热难耐,但顾及赵鸾儿在场,也不便如此心急。   那赵鸾儿很清楚这些人想要干什么,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是报复苏牧最好的方式,但她毕竟是个女人,看着这些人当众施暴终究不好,于是便嘱托了几句,轻轻退了出去。   赵鸾儿一走,那几个汉子便凶相毕露,在芦蒿丛中潜行了一段,其中一人突然跳将出去,从后面抱住了陆青花!   “啊!唔!”   陆青花登时大惊,就要呼救,可那人也是老手,一只手死死掐住陆青花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捂住了陆青花的嘴巴!   陆青花到底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平素干惯了粗活,也有一把子力气,知晓四处无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靠自己,便狠下心来,双手拼命掰对方的手,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脚面上。   然而那护院汉子也是有武艺在身的,陆青花倾尽全力的一脚,于他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反而激起了他的兽性,一个倒拔杨柳,便将陆青花抱起,重重地压在了地上,芦蒿丛中的四人见弟兄已经制服了这女人,便一个个走出来,将二人围了起来。   那汉子将陆青花死死压住,右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左手却腾出来,嗤啦一下便将陆青花胸前的衣物给撕开来!   当粉色的肚兜与雪白的肌肤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之时,他们就像暗夜之中的一群狼,眼中爆发出让人心悸的野兽光芒,一个个邪笑着,口中满是污秽不堪的言语!   陆青花羞愤难当,此时心中自然恐惧,但从小独立的她也很清楚,自己不拼命,今日便清白不保,当下狠了心,头部拼命挣脱,一口咬下去,竟然将那汉子的尾指给咬住,猛然一撕,扯下一大块皮肉来!   她本想将那尾指一口咬断,可手指有筋骨血肉相连,想要咬下来绝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十指连心,那汉子也闷哼一声,一拳便砸在了陆青花的头脸之上。   这些人都是懂拳脚的狠人,这一拳下去,陆青花脑中嗡鸣,头晕目眩,耳中听不到声响,几欲昏厥!   那汉子被咬破了手指,鲜血淋漓,血液流到陆青花的脖颈和胸脯上,越是激发了他的兽性,一张臭嘴就往陆青花的脖颈乱啃。   那腥臭的热气使得陆青花脑中一阵清醒,她知道自己今日断然无法脱身,早知道路上便与苏牧打一声招呼,说不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她知道,那个混蛋公子哥,是不会跟着自己出来的,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二十几岁的老姑娘一个,她也没有一丝半点的自信,自觉身上没有任何一点能够吸引苏牧,平素里涌出什么旖旎想法来,就觉得卑微自贱,也便瞬间压了下来去。   如今到了这个时刻,她似乎看到了心中的一些不太愿意去承认的东西,但为时已晚了吧。   “碰上你就没好事!”她心中幽怨地骂了一句,而后双眸爆发从所未见的凶戾之色,凝聚了全部力气,一口咬在了那汉子右侧的脖颈上!   她虽然是个老姑娘,但也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这汉子后面还有四个在虎视眈眈,落入他们的手中,简直生不如死,在清白与生死之间,她到底还是做出了最坚决的选择!   “啊!”   那汉子任是如何狠辣,脖颈被死死咬住,也是惊叫起来,这一口咬得很深,而且陆青花根本就没有松口的意思,那汉子拼命一挣,一大块皮肉被扯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他想要一拳打死陆青花,但看着陆青花冷笑着在嚼着他的血肉,他的心头顿时惊骇起来!   身后的四名汉子看到这一幕,也是惊呆了,经过了短暂的愕然之后,其中一个挺身而出,吐了一口唾沫,从腰间抽出了牛耳尖刀来!   “竟然是个疯婆子!杀了一干二净!”   陆青花见得对方抽到出来,也是拼命往后退,刚挣扎着站起来,对方的刀子已经捅向了她的腹部!   “哼!”   那汉子冷哼一声,刀尖贴着陆青花的皮肉,停了下来,因为这个垂死挣扎的老姑娘,用双手死死抓住了刀刃!   鲜血汩汩流下,陆青花痛楚钻心,然而发自本能的求生欲望,将她的潜能全都激发出来,没有被逼入绝境之时,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坚强到什么地步。   那汉子也被陆青花的强韧和不屈给震慑了片刻,继而勃然大怒,手臂上的肌肉如虬龙一般隆起,而后用力往前顶,刀刃切割肌肉的声音让人牙酸,陆青花却宁死不退!   眼看着刀尖即将入腹之时,陆青花只觉后背卷起一股微风,一道身影已经从她的身侧冲出来,嘭的一声闷响,汉子往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一道道痕迹,连退一丈有余,这才站稳了下来。   见得有人来救,陆青花终于松懈了下来,恐惧,疼痛,愤怒,麻木,种种情绪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似乎要将她的头给挤爆。   然而她极力保持着清醒,因为她要看一看,那个挺身而出,救她的人!   她的后背一暖,充满了男人气息的身体已经贴在了她的后背上,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而背后男人的另一只手,则从她的腰侧了伸出来,温柔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尖刀。   “嘘...闭上眼睛...”男人的声音很轻柔,也很熟悉,充满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陆青花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涌出来,却拼命地坚强着,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找死!”   那些恶徒叫着骂着,脚步声极其沉重而混乱,似乎已经冲了过来,陆青花只觉自己如风暴之中的羽毛,如同身后男人身上的一件轻袍,任由男人随意摆布。   “噗嗤!”   她听到金铁相击的声音,听到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听到血柱喷涌出来的兹兹声,听到敌人倒地的声音,她的视界是黑暗的,但却能够感受到天旋地转。   她感受到男人并不厚实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她没有心思感到羞涩,只是觉得很安全,她听到男人的心跳声,却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当她第五次听到”噗咚“的重物倒地声之时,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陆青花也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呼吸,绵长而细腻,如细水长流,并无剧烈战斗之后的粗重喘息。   “哇呜呜!”   当危机解除之后,陆青花终于痛哭起来,背后的男人没有丢开沾满了鲜血的刀子,只是轻轻地环住陆青花的腰肢,让她坐了下来。   他的双腿环住陆青花的身子,如同避难的港湾,他的唇和高挺的鼻子,就抵在陆青花的脑后,左手却一直捂住陆青花的双眼,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   “嘘...安静...安静...”   男人的声音似乎充满了魔力,陆青花慢慢止住了哭泣,似乎那个声音能给她莫大的力量和勇气,似乎听到这个声音,她就能够无所畏惧地面对黑暗的世界。   “你听...”   她听到了溪流的声音,听到了芦蒿随风沙沙作响,她听到背后的男人哼着一首低沉的曲子,古怪却好听,声音轻柔如风,而后慢慢地渗透到她的耳朵,她的灵魂,而后她慢慢听到了歌词。   “那天的黄昏有点远...蒙蒙的水边...有蓝色的蝴蝶...画着翩翩的弧线...夕阳如血...彼岸的花开得妖艳...湖水似镜...城外的蝶终于飞得疲倦,姑娘啊,让我带你回人间...姑娘啊,请你站在我后面...”   陆青花听得似懂非懂,这曲子韵律怪异,词虽然直白,却又听不太明白,但她觉得,很好听。   男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细长,歌声也开始含糊不清,身后的男人慢慢靠在了她的后背上,她感觉后背又温暖又湿润。   后背的衣服变得潮湿粘稠,她终于醒悟过来,将男人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拿开,当她扭头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苏牧!”   鲜血已经染红了苏牧的衣服,有恶徒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那五个恶徒早已气绝于地,血肉模糊,无法辨识,苏牧如断了线的人偶,软软地靠在陆青花的身上。   她不再害怕,伸手抹了抹眼泪,受伤的手,抹了一脸的血,她笑了笑,在苏牧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而后吃力地背起苏牧,朝杭州城的方向走,鲜血滴滴答答拖了一路,而她口中却轻声地唱着。   “姑娘啊,让我带你回人间...” 第十章 落地的凤凰 [本章字数:3364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5 08:00:00.0]   一点残阳如天上文圣的朱红笔尖,将人间山河都描绘成了血红之色,西溪的某处河滩弥散着浓郁的血腥气,不知名的归巢鸟儿,呱呱怪叫,而后停在一座坟头的残碑之上。   赵鸾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些贪色的鬼,这么久了,怎么着也该轮完了吧...”口中骂着,她心里似乎又有些羞涩。   虽然她与宋知晋有过极为亲密的举动,但最后一层纱却仍未揭破,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少女,平素里性子开朗跳脱是一回事,但并不代表她不知羞耻。   然而她并没有意识到,她会为这些人轮流羞辱一个无辜的两家姑娘而羞涩,却没有对这个姑娘产生半分的怜悯和不忍。   因为在她的心里,她在云上,而陆青花则在泥里。   虽然果决狠辣地派人羞辱陆青花,用以报复苏牧之时,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像心硬似铁杀人如麻的江湖女侠,可她在家却不过是个习惯了骄纵的千金小姐。   天黑了,作为千金小姐,她是会怕黑的,特别是护院们都没有在身边的情况下。   眼看着红霞慢慢地黯淡了,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了,她也着急起来,顾不得太多,提起裙裾,快步往护院那边的方向走去。   因为害怕听到陆青花的惨叫和那些男人们的声音,她走开得很远,此时去寻找那些护院,才后悔自己不该跑那么远,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收拾那老姑娘,为何连靠近一些的勇气都没有?   “赵鸾儿你真没用!”她骂了自己一句,而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上,芦蒿的叶子在她的手脚上划出浅浅的印子,被汗水一沾,刺刺痒痒的,她觉得很是烦躁了。   好在已经不太远了,只要穿过这片芦蒿,就能够到达了。   她从未吃过什么苦,对于她来说,今天走这段路,应该是这辈子最辛苦的时刻,然而她心里是开心的,认为值得的。   当陆青花成为残花败柳中的残花败柳,她倒是要看看苏牧还会不会与陆青花嘻嘻笑笑地并肩而行。   然而当她拨开最后一片芦蒿叶之后,她在一瞬间停止了呼吸,脑子里空白一片,一股凉气从她的脚底板涌上来,沿着脊梁骨刮起一路的鸡皮疙瘩,而后冲上头顶,炸开微微的电流,使得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原地!   晚霞的余晖之中,一身是血的苏牧,背着沉沉睡着的陆青花,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他身上的血迹凝固了一半,像鲜活的印泥,他也第一时间看见了惊愕在原地的赵鸾儿。   陆青花头部被打了一拳,脸颊红肿,口鼻流血却无大碍,双手也只是皮外伤,如今缠着碎布条,并无生命危险,然则她毕竟惊吓过度,而后背着苏牧走了一小段路,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苏牧醒来之后,撕碎袍子,替陆青花和自己稍微包扎了一下,也就只能背着她,慢慢地往回走。   以他们眼下的状况,想要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去,应该是不太可能的,为今之计,只能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然而他没想到,能够在半路,遇到赵鸾儿!   早在午后他与陆青花打了招呼之后,便发现了赵鸾儿那群人,只是陆青花并未察觉,苏牧隐约举得不太对劲,与苏瑜简单说了几句,便悄悄跟了上来。   那五个护院身手并不弱,苏牧担心会被发现,跟得远了一些,待得跟上去,却发现赵鸾儿往回走,还以为她就此离开,没想到她居然在远处等着结果。   他不是前任苏牧,对赵鸾儿没有半分情意,这也是为何他会在桃园诗会上,写下如此决绝的诗作的原因。   如今看到赵鸾儿,他还真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尝一尝被人糟蹋的滋味,只可惜,他的状况并不允许他这样做了。   他流了很多血,需要尽量节省体能,也懒得跟赵鸾儿说话,一步步慢慢走到了她的身前,而后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因为惊恐而收缩的瞳孔,而后重重地吻在了她的唇上,他的手抚在她的脸上,而后缓缓往下移动,拖出一道深深的血迹,最终停留在了她的右胸之上,留下一个掌印。   “呵,你该长大了。”   只有这么一句话,苏牧背着陆青花,与之擦肩而过。   这是天大的耻辱!   赵鸾儿的怒火想要冲涌出来,却又被恐惧死死地压住,而后愤怒与恐惧相互交锋,最终还是愤怒占据了上风!   “我要杀了他!我...我要杀了他!”她不知道如何去杀死一个人,她甚至连追上去打苏牧一拳都办不到,但是,那些护院,办得到!   她发了疯一般连滚带爬往前面去,想要将那些没用的护院叫回来,将苏牧和陆青花都杀死!   “啊!!!”   少女的尖叫声划破天空,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开很远很远。   听到尖叫声的苏牧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淡淡地笑了,而后轻声自语道:“啊,被发现了呢。”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漫天红霞中之时,苏牧背着陆青花,来到了西溪河滩上的一处废旧船家处。   这艘废弃的木船并不大,上面的棚顶已经腐朽不堪,里面都是些破烂物件,简单地收拾一下,也便安顿了下来。   苏牧找到一个口沿缺裂的瓦罐,打了水给陆青花清洗伤口,而后从船上拆下一些木板来,打算生一堆火,先挨过这一夜,待得明日城门开了,再返回杭州城。   而此时的杭州城中,苏府门前,小丫头彩儿正期期艾艾地守着侧面,大少爷苏瑜已经将府里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大街小巷地寻找苏牧。   若是以往的苏牧,夜宿青楼楚馆花街柳巷而彻夜不归,那是常有之事,家里人也不会太过担忧,其先还会确认一些他的踪迹,到了最后干脆不闻不问了。   可如今的苏牧失去了大半的记忆,整个人的性子又好转过来,无论是苏瑜还是苏常宗,对苏牧的感观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是故将府中人手都将出来,四处搜寻之下却是一无所获。   苏府忙忙碌碌的同时,府门斜对面的小院却是黑灯瞎火,陆老汉眉头都拧成了川字,枯坐于门前的石墩上,眼巴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   陆青花虽然性格大方泼辣,然则到底是个女儿家,从小到大还未有彻夜不归的情况,再者, 陆老汉也很清楚她出城的目的,杭州虽然太平,但城外少不得有些乡野刁民,万一有个好歹,他是这辈子都不得安心的了。   想了想,他也便咬牙到了苏府,央求着要见一见苏牧。   他在杭州城也没别的甚么人能够依赖,苏牧也算是惯熟的一个人,与陆青花到底是相识,这段时间两厢往来也不少,虽然他也没存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但到底也是个值得请托一下的人。   可到了苏府便见得彩儿丫头忧心忡忡地等着,两人一开口,便顿生了疑窦,彩儿连忙请出苏瑜来。   见得陆老汉,苏瑜不由沉吟回想,他久在商场打拼,最是喜欢留心留意,不多时便想起午后之时,苏牧确实与陆青花有过一面的交会,当即也不多言,点了家丁护院,带上陆老汉,一路往南城门而来。   他苏家虽然有些财力,但到底没有太多官府底子背景,给守城的军长塞了银子,对方硬是不受,想要通融着打开城门出去寻人,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奈之下,一行人正打算打道回府,却听得城外骤然响起踢踏的马蹄声与车轱辘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又是停了下来。   城头的校尉极其低调地调遣人手,将城门打开小半,放了这一队人马进来,苏瑜眉头紧拧,借着火光,却见得这车马队伍的为首之人,却是赵家的赵文裴!   赵文裴见得苏瑜,显是吓了一跳,连胯下的骏马也不安地四蹄踢踏,他抚摸了马鬃好一阵子才安抚下来,与苏瑜微微点头,也不打话,带着人马径直回府去了,随行的护院们都用古怪而愤怒的目光看着苏瑜,后者也是紧张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与赵家有关?若是这般…”苏瑜想到这里,感觉手心已经开始发汗了,不敢再往下想象。   此时的杭州城外,夜色如墨,却漫天朗星,苏牧将那柄牛耳尖刀绑在一根折断的船篙上,如雕像一般蹲伏于船舷边上,凝息凝神,蓄势待发。   虽然夜晚有些清凉,但汗水仍旧从他的脸颊上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因为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并没有练过高深的武艺,能够与赵家那五名护院拼死相斗,凭借的不过是用满身伤痕换来的斗狠求存之勇,这是他在南方贼窝里学来的本事。   此时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那五个护院到底是生是死,不得而知,但伤势肯定是要比苏牧严重的,苏牧也懒得去寻思这些东西。   他不过是想借着火光的吸引,用手中简陋的工具,能够捕获一两尾鱼,好让他和陆青花捱过今夜罢了。   可惜,他的伤势牵扯起来也是疼痛难耐,难免会影响准头,眼见着一尾鲢鱼冒头来吐泡,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往水中一叉,鱼儿没叉到,反而将肩头的伤口给撕扯开,疼得呲牙咧嘴。   正丧气之时,陆青花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三两步走过来,夺过那“鱼叉”,没好气地白了苏牧一眼。   “没用!”   苏牧微微一愕,而后嘿嘿一笑,用手背搓了搓发痒的鼻子。   陆青花端起架势,蹲伏于船头,本就英气勃发的她,此刻倒也真像上阵杀敌的女将,只是胸前衣物先前被撕扯了大半,此时伏低身子,星光照耀之下,那一抹雪白却是让人无法直视。   晴朗的星空之下,溪水仍旧兮兮流着,月娘从黑色的远山之中,钻出半个脸,活像羞涩的小家碧玉。 第十一章 书生怒气长 [本章字数:319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8 12:54:08.0]   江风徐徐,吹得溪面波光闪动,玉盘般的月亮已经跳出远方的山头,低垂于天幕,皎洁的月光映照着,一如嫦娥往人间洒下一片又一片的碎银子,将西溪渲染成山水之间的另一道银河。   火堆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舌如调皮的精灵,围绕着漆黑的陶瓮跳跃,瓮里是奶白色的鱼汤,陆青花将洗净的野葱、沙姜和香草放入汤里,用一根新鲜摘下的杨枝,轻轻搅拌着,香气四溢,充斥窄窄的船家。   苏牧还在一旁沉沉睡着,呼吸均匀细长,恬静而疏懒,陆青花还在沉浸在适才苏牧所讲的那段故事里。   如今的自己,倒是有点像苏牧故事里的张无忌和赵敏了,不过想一想,赵敏是郡主,而自己不过是个市井老姑娘,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粗野刁蛮,眼下又落魄之极,或许更像殷离表妹和张无忌化名的曾阿牛了。   如此想着,陆青花也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她平日里也喜欢偷偷看一些话本,只是对男女纠缠不清的怨情戏不感兴趣,总觉着无病**,她也没想到苏牧这样一个谦谦公子哥,能够讲出这般动人的演义,更没想到,这个看似消瘦的书生,能将她从虎口之中救脱出来。   看着苏牧身上的血迹,陆青花心有不忍,便用瓦盆取了水,默默地清洗苏牧衣袍上的血迹。   与此同时,赵府上也是忙忙碌碌,今夜无人敢安眠,连老太公都惊动了。   赵文裴与父亲赵骞默默坐着,护院教头垂首而立,等着主家发话,那五名护院弟兄伤势颇重,虽然性命无忧,但一时半会还醒不来。   过得片刻,一身绿衣的女管事碎步走了进来,看了看这些个护院,而后在赵骞的耳边低语了一阵,赵骞才松下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须发倒张,猛拍桌面斥道:“不知廉耻!”   “嘭!”   桌上的茶具乱跳,赵文裴也是大吃一惊,父亲是个老进士,做过一段时间的知县,仕途无望,才开始为家族事业打拼,这些年来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此时也是大发雷霆。   赵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叹了一声,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赵文裴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跟着出去,到了门口又听到父亲有些低沉的叹息。   “家门不幸啊...”   赵文裴微微一愕,但很快便退了出去。   “难道苏牧对妹子做了甚么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若是这般,我赵文裴定然要让苏家鸡犬不宁!”   如此想着,他便快步而上,拉住了那位女管事。   这女管事也是府中的老人了,丈夫是赵家的大掌柜,算是多年的心腹,见得赵文裴相拦,也未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   赵鸾儿失魂落魄地被救回府中,整个人已经惊魂失语,口中只是喃喃地不断叫着苏牧的名字,眼中满是惊恐。   女管事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她身上并无半点伤势,这才安心下来,又检查了一些女人的私密事情,她已经是成亲多年的妇人,对这些也是有着经验,只是稍稍检查了一下,便知晓大小姐的身子虽无紧要伤势,但已非清白之身,至于这身子是之前破的,还是今日破的,倒也无法确认,毕竟赵鸾儿受惊过度,无法深入检查清楚。   事实如此,剩余的也不是她所能多嘴,全凭老爷少爷做主,赵家两代进士及第,最是注重礼法与名声,事到如今也由不得老爷雷霆大震了。   赵文裴听到一半,整个脑子便嗡的一声响,而后口中喃喃道:“果是如此,果是如此啊!”   女管事见得大少爷如此姿态,心里也有些慌乱,正想解释一通,赵文裴已经让人备了车驾,气冲冲便出了门。   他的心绪却如何都平静不下来,除了愤怒,诸多谜团搅成一团,让他抓不到任何的头绪。   先前苏牧桃园诗会人为至而名声显,一首《人面桃花》更是让人惊艳,连他都觉得苏牧不过是买了诗词,沽名钓誉罢了,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他对苏牧就更加看不透了。   虽说这件事情还未弄清楚,但他了解妹子的性格,这件事多半是妹子起的头,但让他不解的是,那五名护院虽说不是绿林高手,但也是狠辣之徒,手底下都有武艺,怎地就落到如此地步。   若苏牧参与其中,难不成是他这么一个瘦弱书生出手所致?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吧!   若是苏牧背后有人出手,那就更让人想不通了,斗文之时有人替他写出《人面桃花》这样的佳作来,动武又有人能将五名护院高手打成残狗,这苏牧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说,苏家想要谋划些什么?   更让他揪心的是,苏牧居然如此会不顾廉耻,对自家妹子下手!   谁不知他苏牧为了赵家妹子,与宋知晋等人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已久,先前在桃园诗会上,赵家宋家联合表态,意欲结亲联姻,苏牧的《人面桃花》倒是豁达洒脱,好生羞辱了赵鸾儿一番,可如今却又做出这等事来,真真是人神共愤!   马车周围的护院和家丁紧握手中棍棒,眼中却满是愤怒的火焰,赵府也算家大业大,与别家大户不同,赵府与一些官员素有往来,也算是底蕴深厚,所谓狗仗人势,这些家丁护院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眼看着四五条汉子被打残了拖回来,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隐约听到受惊的大小姐一直呼喊苏牧的名字,如今又得大少爷召唤,前往苏府质问,他们又岂能不戮力报复!   如此这般,群情登时积愤难当,一路上又叫叫嚷嚷,几乎将整个赵府的壮力奴仆都聚拢在了一起。   赵骞还在捂着额头伤脑筋,突然见得那绿衣女管事去而复返,不由有些厌烦,却听得女管事急忙忙报道:“老爷,不好了,大少爷到苏府寻仇去了也!”   “胡闹!”   赵骞花白胡须不断颤抖,腾然站了起来,桌上茶盅啪啦摔碎于地,然而过得片刻,他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   “老爷?要不要把大少爷追回来?”女管事心里是清楚的,盖因赵鸾儿情绪极其不稳定,也无法为她做更加细致的检查,这等样的情况下,贸然到苏府去质问寻仇,显然是不明智的。   然而赵骞却轻轻摆了摆手,沙哑着声音道:”无妨的,且让他去吧。“   女管事也不敢多嘴,正准备出去,又听得赵骞补充道:“着人到宋府去,把宋知晋给我叫过来。”   所谓知女莫若父,赵骞一直心知肚明,赵鸾儿对苏牧无半点好意,反倒与宋知晋多有款曲沟通,仔细想想,哪怕那五条汉子不是苏牧本人出手所伤,他这么一个文弱书生,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还有余心觊觎赵鸾儿的清白,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再者,赵鸾儿虽然身上带有血迹,但衣衫完整,并无凌乱之象,冷静下来思考一番,便能够得出结论来,说不定赵鸾儿与宋知晋早已做了那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情了!   他也知道赵文裴并非冲动易怒之人,平素里反而谦谦有礼,然而最是疼爱这个妹子,否则也不会关心则乱,不明真相便要到苏府去寻衅。   然而赵骞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作为长房长子,他已经接手了家族的绝大部分产业,老太公的影响力虽然犹在,但今后已经是他说话算数,可在赵宋两家联姻这件事上,老太公是极力反对的,为此两人还产生了一些不愉快。   就连赵文裴也因为与苏瑜交情甚笃,而不愿撕毁两家的婚约,此刻正好借题发挥,让赵文裴彻底与苏瑜决裂,对以后的事态发展也是有益无害的,也正因此,他才没有派人将赵文裴追回来。   且说赵文裴的车驾一路而来,夜风扑面,整个人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事关妹子名节,一旦大闹一场,事情宣扬出去,妹子身败名裂不说,与宋家的姻亲估摸着也结不成了,如此一来,将影响到赵家生意的整个运作。   如此一想,刚刚压抑下去的怒火又腾腾而起,到了苏府之后,便冲下车驾,早有恶仆在拼命轰门。   因着苏牧未有音讯,苏瑜也是彻夜未眠,挑灯夜读却又心不在焉,听得动静,连忙披衣出来查看。   却见得门子已经被打得一脸血,老管事张昭和与诸多家仆提着灯笼,点起火把,同样操了家伙什,与气势汹汹的赵家恶仆对峙着。   “闹什么!”   虽然苏常宗不算得老,但实际上,苏瑜已经成为了苏家第三代的领袖人物,今后是铁定要接掌苏家,他为人随和有礼,温文儒雅,却又纵横商场而游刃有余,在苏家也是有着极高的威严,如此一喝,可谓振聋发聩,对峙双方都为之瞩目。   然而赵文裴却正在气头上,见得苏瑜如此,愈发愤怒,早已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戒条抛之脑后,平素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文裴,就这般朝苏瑜冲了过来。   在他的眼中,这位昔日好友已经变得模糊起来,感觉离他已经越来越远,他将对苏牧的那股怨气,全数发泄到了苏瑜的身上。   或许他并未发现,但只有真正的好友,决裂了之后,才会敢于将自己的怒气和不满,如此肆无忌惮的发泄出来!   直到两人扭打在一处之时,他们才发现,原来彼此真的有用心交往过,可惜,这份情谊,如今俨然荡而无存了。 第十二章 割袍断义难 [本章字数:346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6 08:00:00.0]   月色皎洁,映照着人间,杭州城的夜也在展现着她那充满了红与绿的妖艳,青楼楚馆灯火通明,人声喧嚣,走在街道上,颇有笙歌醉太平,十里红袖招的感觉。   此时的苏府也同样掌起灯笼,火把正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府邸前院热闹非凡,却不是举行盛大的夜宴,而是进行着一场充满了尖叫与怒吼的械斗!   随着赵文裴冲向苏瑜,双方终于结束了对峙,赵府的恶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时不待赵文裴吩咐,已经举起手中的家伙什,与苏府的护院们冲撞在了一起!   苏瑜也莫名其妙,虽然心底隐约有些猜测,但也没想到赵文裴居然真要动粗,他们到底只是文弱书生,打起架来并无太多惨烈,只是扭作一团,衣冠凌乱,颇为狼狈。   苏瑜到底是主场作战,无端端被赵文裴过来闹事,终究是忍不住心中怒火,虽然他个子不高,但到底比赵文裴多了一丝狠辣,觑准了时机,一拳挥舞过去,赵文裴躲闪不及,正中面门,高挺的鼻子顿时鲜血横流。   苏瑜见对方流血,自己反而慌乱了起来,松开了赵文裴,朝混乱不堪的人群喊道:“都停手!都给我停手!”   然而双方的战局愈演愈烈,他的呼喝霎时被淹没在嘶喊和尖叫之中,一名赵家护院听得声音,遂动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念头,操起手中棍棒,从一旁闪将出来,就要打在苏瑜的头上!   “大公子小心!”   关键时刻,一道娇小的人影冲了出来,将苏瑜扑到一旁,自己的后脑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   苏瑜跌了个狗啃泥,起身一看,一名青衣小丫头仆倒在地,翻过来一看,居然是苏牧的通房丫头彩儿!   那护院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丫头会有勇气突然冲出来,见得小丫头负伤,登时愣在了原地,苏瑜如发怒的狮子一般怒吼道:“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震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赵文裴晃悠悠起身,看了满脸是血的彩儿一眼,心里也颇为内疚,适才苏瑜的一拳,似乎已经将他打醒了一般。   他扫了自家护院一眼,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回去!”   “可是大公子...”   “都回去!”   赵文裴一发怒,这些恶仆顿时收敛起来,适才错手打伤彩儿的那人面带愧色,带头就要走,却听苏府的人大喊起来。   “打伤了人就要走?休想!”   眼见情势又要失控,苏瑜也是火起,大喝道:“让他们走!”   苏瑜都发话了,护院们也便让开了道,赵府的护院这才冷哼着出了苏府,却不敢擅自离开,只守在府邸外面。   苏瑜让丫鬟们将彩儿抱下去,又漏液去延请医官来诊治,打发了诸人散开,这才走到赵文裴这边来,见后者垂头坐在台阶上,便也坐到了旁边。   “浩然兄,你我也算至交一场,今夜之事到底所为何来,可否给愚弟一个说法?”苏瑜将一块丝绢递了过来。   赵文裴到底是书生,见得彩儿被打,心里也便冷静了下来,接过丝绢,擦了擦鼻子的血迹,而后冷笑道。   “苏瑜,亏你还叫我一声兄弟,好教你知晓,你家的好弟弟,污了我家鸾儿的清白!你有失管教,我找不到他,不找你还找谁去!”   “这绝不可能!我那蠢物弟弟虽然顽劣轻浮,然则也知晓轻重,若说他欺辱寻常良家也便罢了,你我两家世交,他与鸾儿自小便相识,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等畜生行径!”   “哼!只怕他连你这个哥哥都要瞒着了!”赵文裴见苏瑜反驳,当即将今夜之事都说与后者知晓,苏瑜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对于苏牧,他是一清二楚的,这个小子虽然不成器,但若说他打残对方无名护院,又糟蹋了赵鸾儿,这简直是天底下的大笑话了!   然而他与赵文裴交心多年,相信赵文裴也不会拿话来诓他,这其中必定存在误会,只是如今苏牧并未回府,也无法对质证实。   苏瑜哑口无言,赵文裴也是冷笑连连,许是这冷笑刺激到了苏瑜,他猛然起身,朝赵文裴凛然道。   “浩然兄,你我二人相识多年,且不论真相如何,若愚弟真有过错,我苏瑜必定负荆登门,可我那蠢弟弟再顽劣,也不是随便给人诬陷的,若真相浮出,得证清白,也请贤兄给我苏家一个交代!”   赵文裴闻言,猛然抬头,四目相对,分毫不让,而后同样站了起来,右手扯住左袖,用力一撕,却撕扯不开,不得已只能用牙咬住,嗤啦一声,终于撕下一小片袖子,掷于苏瑜的脚前。   这是割袍断义了!   看着默默离开的赵文裴,苏瑜缓缓弯腰,捡起那片袖子,而后收入袖笼,叹息一声,抬起头来,星空璀璨到有些刺眼。   府邸安静了下来,他先去探望了彩儿,小丫头的伤势看似可怖,经老医官查看之后,头脑并未受到震荡冲击,神志清醒,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从彩儿的房间出来之后,苏瑜也在前前后后思考着赵文裴的话,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苏牧的房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吹燃了火折子,苏瑜点起烛火来,默默坐在桌上,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如此坐到了下半夜,他才揉了揉脸,走入了内室。   苏牧的私人物品并非很多,或者说,其中大部分都是苏瑜比较熟悉常见的,并无太大的意义,他的目光最终集中到了床底下的一只长条匣子上。   那是苏牧游学归来之后,命匠人偷偷打造的一只匣子。   苏瑜将匣子抽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轻轻抚摸着匣子,几次三番将手放在了匣子的扣上,但最终都没有打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将匣子放回原位,走出两步之后,觉着匣子的位置放得不够到位,又折回来,将匣子往里面推了推,这才吹灭了灯火,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待得赵文裴将那些家奴带走之后,苏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而赵文裴并未坐回到马车上,而是选择了步行。   想起苏瑜适才那失望的目光,他只觉心里空了一块,然而此时也只能狠心决绝,想起半夜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赵文裴也是长吁短叹,也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赵府。   主屋的灯火还亮着,只是他再也没有心情到父亲那里去小坐片刻,闷闷着回房歇息去了,至于能否安然入眠,这就是个问题了。   赵文裴刚离开不久,一个白衣书生灰头土脸地从赵骞的书房走了出来,赫然便是赵家的未来姑爷宋知晋。   看他那阴柔怨愤的表情,便知晓他适才并未得到未来泰山老大人的好脸色,一走出院落,便有宋家的心腹迎了上来,宋知晋冷笑一声,极为阴狠地吩咐道。   “计划提前,让那几个人给我行动起来,我要苏牧不得安生!”   “这...少爷...是否该请示了老爷子再...”那心腹似乎还有些犹豫,却猛然感受到领口一紧,整个人都有些窒息。   “嗯?好个泼才!本公子做事,还消你个贱奴来同意不成!”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看着亲信离开,宋知晋咬了咬牙根,挤出两个字来:“苏牧!”   此时的苏牧猛然打了个喷嚏,幽幽醒过来,夜色如水,稍显冷清,陆青花不知何时已经睡在了自己的脚边,蜷缩着身子,睡得跟一只猫咪也似,嘴角挂着恬静而满足的笑容,一如清纯的邻家少女。   苏牧轻轻起来,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经干净如初,知晓是陆青花的杰作,不由心头一暖,虽然有些清冷,但他还是脱下了袍子,轻轻盖在了陆青花的身上,而后想了想,从火堆之中挑了一根燃着的木头,走出了船舱。   月光清亮,其实不用火把照明,也能够辨别路向,苏牧很快便走到了傍晚的那方战场。   四周围静悄悄的,冷月孤照,四周野坟影影绰绰,氛围有些渗人,不过苏牧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又哪里会害怕这许多,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坟头前,朝坟头拜了拜,而后开始去拔坟头上的杂草。   待得木头烧尽,苏牧的拔草工作也告一段落,他坐在坟头边上,用手轻轻触摸简陋的木质碑,依稀摸了个“乔”字。   “也是个可怜妹子了...”苏牧如是想着,一直坐到东方微亮,他才回到船舱来,见得陆青花仍旧在睡着,便没有打扰,想了想,又走了出去。   苏牧的身影离开之后,陆青花慢慢坐了起来,蜷曲起纤纤玉足,抱着膝盖,嗅闻着披在身上的袍子味道,深埋着头,炭火的余烬散发微微光芒,模模糊糊照着她的脸颊,一滴又一滴晶莹莹的东西,啪嗒啪嗒掉在木板上,而她的裙角,沾满了露水和细碎的草叶。   当她再次醒来之时,苏牧已经回来,身上穿着崭新整洁的袍子,手里还拿着一套,应该是他提前到城里买回来的。   “换上吧,这般狼狈回去,陆老哥该担心的...”   陆青花接过衣服,就见得苏牧转身出去了,而后遥遥响起苏牧随意哼着的小曲儿:“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啦啦啦啦...”   一首曲儿唱完,陆青花也换好了衣服,两人喝了鲜美的鱼汤,而后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陆青花故意落后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人换下来的衣服,仿佛提着一个人头一般,担心苏牧会问起,不过苏牧最终并未多说什么。   到了城门,遥遥里便看到苦等了一夜的陆老汉,小老儿也不说话,只是眼中泛着水光,苏牧与之低语了几句,便目送父女二人离开,陆青花自是有些依依,然也没敢回头看。   苏牧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这才回到了苏府。   苏瑜早已守候多时,见得苏牧归来,一时间却又将所有的话儿都憋了回去,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句:“去看看彩儿吧。”   苏牧心头一紧,也未多说,快步走向彩儿的房间,过得许久才走了出来。   他紧握着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东方的旭日挤出半颗头,光芒喷薄而出,将四周围的云朵,染得似愤怒的烈焰。 第十三章 家常加里短 [本章字数:340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8 12:58:52.0]   眼看着即将步入五月,天气也慢慢变得炎热,湛蓝色的穹宇飘着零星的云朵,相当于城外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杭州城内却是一片靡靡的慵懒。   苏府的藕池绿意盎然,长脚的水黾悠然在水面滑行,清风过凉亭,轻轻吹起亭中书生的长发,玉蟾镇纸下,纸张不甘地抬头,仿佛要散发出属于自己的诗意。   苏牧今日一身白底黑衫,显得干净利落,他的手稳而轻盈,笔尖仿佛跳跃于纸面的精灵,一个个规整的蝇头小楷跃然于纸上。   性格使然,越是愤怒,越是不安,他就越是强迫自己沉静下来,特别是在这已经开始有些燥热的五月里,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彩儿的伤势不大不小,但对于苏牧而言,这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一件事情。   平素里,这个通房小丫头似乎并无太多存在感,与苏牧也算不得太过亲密,许是因为苏牧个人喜好的问题,相对于可爱玲珑的小丫头,成熟泼辣陆青花似乎让他更感兴趣。   彩儿可以说是苏牧回府之后,第一个乐意接纳自己的人,可说实话,这个小丫头在苏牧的心目中,分量并非想象中那么重,起码现在还不是,但这并不代表苏牧就会冷眼旁观这件事情。   他们能够上门打闹,能够伤及家丁仆从,甚至威胁到苏瑜的人身安全,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大打出手,抛开有无风度与人性的问题,从最根本的利害考量,他们总有一天会威胁到苏牧,而且这种威胁已经迫在眉睫。   苏瑜此时就坐在凉亭的另一角,就在书桌的前面,很有耐心地看着安静写字的苏牧,他的心中没有厌烦,反而有些惊讶,也有些佩服。   若换了以往的苏牧,此时早已暴跳如雷,纠集了护院家丁,打上赵府去了。   可如今,他却恬静若处子,虽然在写着字,但从他的眉目与神态可以看得出来,他也在思索与谋划着些什么,因为纸面上只是单纯的字,而不成句。   他本想质问苏牧,是否真的对赵鸾儿下了手,污了人家的清白,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只要他一开口质问,便足以证明他是不相信苏牧的,然而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质问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不信任苏牧的那一边了。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三言两语便能说清道明,只是其中涉及到两名女子的清誉问题,一方是赵鸾儿,另一方自然是陆青花。   虽然赵府的护院最终未能得手,但人言可畏,若此事宣扬出来,这位老姑娘怕是更难嫁出去了。   “你打算怎么做?”苏瑜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他没有问是不是你做的,而是问你该怎么做,这已经让苏牧心头感到很温暖了。   作为长房的大公子,苏瑜一直掌控着家族的大部分生意,看似儒雅的他,其实是个做事很强势的人,可他此时却询问苏牧,显然已经将苏牧这个曾经不成器的弟弟,当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苏牧轻轻搁笔,而后倒了一杯茶,递了过来,淡淡笑着朝苏瑜说道:“兄长无需多虑,无非小事,来,喝茶。”   苏瑜曾经设想过各种回答,但没想到苏牧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心头也是微微一愕,只觉此事的苏牧竟然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高深,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喝了茶之后便离开了。   赵家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上府闹事都做得出来,在生意上便更需防备,苏瑜也有自己的打量工作需要去措置。   看着兄长离开之后,苏牧又到彩儿那里探望了一番,小丫头似乎不太习惯被人伺候,有些惶恐,当苏牧将特意命人准备的冰镇红豆汤端过来时,小丫头更是有些惊慌了。   大户人家自有大户人家的生活格调,藏些冰用以消暑,以苏府的财力,还是能够办到,但寻常时节并不容易享受到这等待遇,慢说她是个丫鬟,就算是其他两房的公子少爷小姐们,也不是随意能够吃到冰镇饮品的。   更让她感到惶恐的是,苏牧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   小丫头羞红着脸,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伸出小小一截雀舌,极为不安地吃着,就好像一只舔着牛奶的猫咪。   “呵,你自己动手吧,这样你反而吃得没滋味。”苏牧察觉到小丫头的情绪,不由分说便将碗递到了她的手中,而后摸了摸她的头。   彩儿端着冰凉而凝聚着水珠的碗,眼泪却是大颗大颗滚落到红豆汤里。   她从小便孤苦,家里无可奈何,将被卖到苏府,小小年纪的她,尝过不知多少苦头,以往她在苏牧的眼中,几如透明一般,没有任何存在感,待得大了一些,身子慢慢长开了,又担心苏牧会对她心怀不轨。   可自从游学归来之后,这位少爷似乎变了一个人那样,这些变化,甚至连伙房的那些叔叔婶婶都能够感受得出来。   如今的苏牧少爷为人随和,对待府中下人也是笑容满满,颇有谦谦君子之风,时不时顽性不改地小小捉弄她一番,也只是单纯之极的调笑,并未包含那种男女龌蹉意思。   慢慢的,彩儿是发自内心觉着该对公子好一些,到了如今,已经彻底接受了作为少爷通房丫头的事实,再也没有半分抵触。   在这个时候,苏牧如此尽心地照料她,又岂能让她不感动?   “没出息,呵。”苏牧轻轻揩掉彩儿的眼泪,让她将红豆汤趁凉吃了,后者自是频频点头,却含着幸福的泪水。   苏牧看着这个小丫头,想起一些恶趣味,不由浮现笑容,问道:“彩儿,少爷对你这么好,你不打算报答一下少爷吗?”   彩儿正安心品尝着红豆汤的绝佳风味,听到苏牧这一句,心头一紧,顿时呛了一口,又怕咳到苏牧身上,憋得小脸通红,过得半晌才吃力的咽下去,羞得脖子都红了,深深埋着头,声若微蚊地答道:“少爷...彩儿...彩儿还小...不能...不过...少爷真的想要的话...彩儿...彩儿...”   声音到了最后变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苏牧看着这个羞涩而单纯,干净到极致的小萝莉,由衷地笑起来,刮了刮彩儿的鼻子,笑着说道:“既然你还小,以后不要叫我少爷了,叫我叔吧。”   “啊?”彩儿也没想到少爷今日会如此跳脱,想起自己刚才的话,更是羞臊得无地自容,但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丫鬟就该有丫鬟的样子,怎么能叫少爷做叔?   她又不是苏家的侄女,再说了,叫少爷做叔,以后收了房...那岂非乱了天伦...羞死人了啦!   “少...少爷...彩儿不敢...”   “有何不敢,难道你不听少爷的话了吗?”   “听...可是...让老爷知道了,彩儿...彩儿在府中该如何自处...”   “呃...好吧,以后只有你我,便叫叔,外人面前便随你叫少爷,如何?”苏牧也是一时恶趣味,见得小丫头考虑得如此深远周到,也不想捉弄她了。   “嗯...好的...少爷...”   “嗯?”   “叔...”   “呵呵。”   苏牧一俟得逞,见得彩儿脸颊滚烫,全身都僵了,也不再逗弄她,径直出了房门,却见得角落里闪出一个人来,朝自己嘿嘿笑着,便是府中小厮徐三斤了。   此时的徐三斤如瘦猴一般,眼圈发青,双脚虚浮,眼角的皱纹都显出来了,显是这段时间颇为荒唐而无节制了。   “少爷,事情都办的差不多了...”徐三斤嘿嘿笑着,搓着手低声汇报道,他心里是彻底服了这位二少爷了。   “嗯,到帐房去领二两赏银,后续的事情要上心。”   “是是是,小人省得的!”   看着徐三斤离开的背影,苏牧也是冷笑一声,有些事情,到底还是出身市井的徐三斤比较适合,这小子虽然一脸混子样,但办事机灵,说不定可以培养一下的。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往赵府的方向,喃喃道:“呵,也该见效了吧...”   此时的赵府西厢,赵鸾儿的院落不断响起摔砸东西的声音,一只只价值不菲的瓷瓶被摔碎于地,赵鸾儿仍自愤怒不已。   “我不管!谁敢乱嚼舌根,就撕了他的嘴!拔了他的舌!”   “宋知晋呢!让他快点滚过来啊!”   赵鸾儿气急败坏地哭闹着,赵文裴冷着脸,却是拿这个妹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几天里,大半个杭州城都流传开一则谣言,说是赵家千金赵鸾儿,也就是他的宝贝妹子,在桃园诗会被苏牧摒弃之后,纠集了人手意欲报复,没想到却被苏牧强污了身子,宋家大少宋知晋成了活脱脱的绿头大乌龟!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市井之徒最好八卦,街头巷尾一番传将开来,才不过三四日的功夫,早已弄得人尽皆知,一些与赵府亲近的好友都纷纷过来探口风,弄得赵文裴是不尴不尬,竟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情!   赵鸾儿冷静下来之后,事情的经过也已经弄清楚,苏牧并未做过什么禽兽举动,自家妹子之所以不是清白之身,那是早已将身子许给了宋知晋,赵文裴到苏府去大闹,可算是弄了个大乌龙。   如今苏府要借题发挥,他也只能咽下这等自作自受的苦果,可他知道,苏瑜虽然精于心计,但并不是不择手段之人,反而光明磊落,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到底是谁在有意散布谣言,毁赵宋两家人的清誉?   他到苏府打闹一通之后,心里也是懊悔不已,可事到如今,不得不想办法将这谣言澄清一番,否则宋赵两家颜面尽扫,今后又如何立足于人前?   “难道是苏牧?不可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会是这个苏府昔日的不成器败家子,但这样的念头却如何都挥之不去。   不过他很快便思考起对策来,此事若措置不当,确实会给赵家带来不小的麻烦了。 第十四章 忠仆之决断 [本章字数:327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7 08:00:00.0]   四月末尾的夜晚已经带着闷热的暑气,杭州的灯火似乎将黑夜世界捅了个巨大的洞口,让夜空中的月娘都为之失色。   城外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早早睡去,而他们用一粒一粒捡起来的粟米供养着的达官贵人们,却刚刚开始尽情挥霍的夜生活。   灯火将杭州的这处粉红地带照耀如白昼,行走于街道之上,颇有笙歌醉太平,十里红袖招的感觉。   作为杭州最大的青楼之一,思凡楼早已热闹非常,精心打扮的妖媚佳人穿梭往来,看不尽的歌舞,道不完的风流,丝竹琴瑟之声,觥筹交错之声,恩客们饱含欲望的调笑声,才子们抑扬顿挫的吟诗作赋声,狂士们放荡不羁的歌声,姑娘们或娇柔或魅惑的笑声与娇喘,红红绿绿莺莺燕燕,空气中都飘荡着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汗气味,使得这个夜晚充满了纸醉金迷的靡靡气息。   李曼妙刚刚从台上下来,香汗淋漓,适才一阙破阵舞使得她很是疲乏,正打算回房稍作休整,龟奴却又来通报,说是宋家公子来了,她也不敢怠慢,慌忙来见。   宋知晋面色阴沉,从入了思凡楼,一路走上来,总觉得这楼里的人都在用古怪的目光瞧他,一想起近日来的那则谣传,他便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事实上,也正是因着此事,赵鸾儿性情大发,虽然已经暗中展开对苏府的计划,但一时也没有音讯传来,他也只能躲到思凡楼里来。   李曼妙虽然不是花魁,但姿色过人,才艺也不错,身段儿更是柔软,他宋知晋也在李曼妙身上投入了不少银子,否则桃园诗会之时,李曼妙也不会出面去请苏牧,结果弄得灰头土脸。   二人颇有同仇敌忾的意思,心情烦闷的宋知晋只能借酒浇愁,酒酣面热之后,便与李曼妙滚做一团,正欲发泄,却听得一楼大堂传来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宋知晋登时心头愤懑,总觉着这笑声就是冲自己来的。   松开了娇喘连连的李曼妙,宋知晋走到二楼的栏杆边上,却见得一楼大堂里,一堆人聚集在一处,正说得热烈,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灰衣年轻人,贼眉鼠眼,小厮打扮,借着酒意,如那茶楼的说书先生一般眉飞色舞,说道的却正是苏牧对赵鸾儿用强的谣言事情!   那小厮绘声绘色,仿若亲见,周围的人纷纷发出不堪入耳的邪笑,更有甚者也加入到了讨论之中,还说什么赵鸾儿在桃园诗会上受了苏牧的鄙夷,自觉被看低了,故意设了局勾引苏牧,苏牧并非用强,而是赵鸾儿投怀送抱,十八般花样都玩了,让苏牧晓得她的“妙处”云云。   宋知晋一时间怒火中烧,只觉脑子里都是热浪烈焰,冲回房间,抓了一张胡凳就一楼大堂丢了下去!   “入娘的污嘴厮!着人给我抓起来,往死里打!”他虽未考功名,但此时已被举为茂才,到底是个读书人,若非气急攻心,也不会口出秽语,在一楼守候着的宋家恶仆见得主子发怒,当即扑过去,要抓那传谣的小厮。   这小厮也是精明,往旁边一躲,那胡凳轰然砸在桌上,瓜果碟盏四处溅射,见得宋家恶仆扑过来,泥鳅也似地往人群里钻,趁着混乱逃了出来,三五步就躲入到暗巷之中,这才擦汗出了一口大气,庆幸道:“二少爷的赏银也不是这般好拿的了。”   这可不正是苏府的小厮徐三斤嘛!   几天来,他按着苏牧的吩咐,四处散布关于赵鸾儿的谣言,拿着大把银子出入青楼楚馆酒肆茶楼,身子骨都快被那些白鱼般的姑娘们榨干了,可这确实他过得最为爽快的一段时日了。   跟府里的其他人一样,他本也觉着这二少爷有些古怪,来历不正,但先前撕了二少爷的路引,二少爷并未欺压报复,而后在陆家包子铺帮工,苏牧少爷也没有给他脸色看,慢慢的他也就改观了不少,直到少爷吩咐他做这档子事,他才惊觉,少爷并非好惹之人,心里头也便服气了,做事也越发卖力起来。   惊魂甫定,徐三斤正欲离开,刚一转身,一道黑影扑面而来,砂锅大的拳头轰然落下,他只觉着面门剧痛,口鼻已经一片温热,宋府的恶仆终究是围堵了上来!   宋知晋稍后也赶了过来,此时的徐三斤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血污了眉眼,场景颇为惨烈,被恶仆们如小鸡一般拎起来,又被宋知晋一脚踢翻在地,直捂着胸腹,再难爬起来。   宋知晋走上前来,抓住他的头发就将他的头拉扯起来,喷着口水怒骂道:“好你个直娘厮,敢毁人清誉,该拔舌的狗奴,看你还敢不敢嚼舌根子!”   徐三斤被打得疼痛难当,被宋知晋这么一骂,热血上头,也是豁了出去,张口便唾了宋知晋一脸,后者更是暴跳如雷,让人又痛打了一顿,直到徐三斤昏厥过去才罢手。   “晦气!丢坊沟里喂老鼠!”宋知晋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将手绢丢到徐三斤的身上,仿若看到的不是一个受伤的人,而是看到一具让人厌恶的尸体。   “慢着!”   正当宋府的恶仆将徐三斤抬起之时,李曼妙却从巷口走了进来,阻拦道:“公子稍安勿躁,妾身认得此人,这小厮乃是苏府之人!”   “苏府的人!是啦是啦!难怪四处传谣,这个苏牧!我宋知晋与你不死不休!”宋知晋愤愤骂道,而后让人将徐三斤带走,有了徐三斤在手,明日带上府衙公堂,控诉苏牧毁人清誉,赵鸾儿洗白了不说,他苏牧也逃不了这个官司!   看着仆人们将徐三斤带走,宋知晋终于心情舒畅起来,压抑了这么多天,今日老天眷顾,事情总算是有了转机,而且他暗中的安排应该也即将开始发作,看他苏牧还如何应付!   人逢喜事精神爽,宋知晋哼哼冷笑,而后一把搂过李曼妙,香了一口之后,手也就不老实起来,一边往思凡楼走,一边促狭地邪笑道:“我的美人儿,今夜你可立了大功,看本公子如何伺候你,哈哈!”   宋知晋这边欢欢喜喜,徐三斤却是凄凄惨惨,浑身上下痛楚难忍,如同被一大群发怒的大象践踏而过一般。   他徐三斤到底是市井底层混出来的,要骨气,那是一点都没有,但他本心不算坏,否则也进不了苏府,输给了陆青花也不会乖乖到包子铺去帮工。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若此时他将二少爷供出来,宋知晋必定会借机打击,他自己也讨不了好,若二少爷发狠,来个弃车保帅,他徐三斤这辈子就算玩完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若能想法子逃出去,今后二少爷势必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说不得就是人生的转折点!   “人都说富贵险中求,你徐爷爷今日也要搏一把了!”   心意已决,徐三斤反倒压抑了激动的心绪,忍着剧痛,挪动身子,在墙角找了一块满是棱角的碎瓦片,将之含在舌根处,借助刺痛来保持清醒,虽然不多时嘴角便涌出鲜血来,但他的头脑却变得格外的清醒和冷静,这是有生以来,他对自己最狠的一次了罢!   到得午夜,他的力气终于恢复了一些,便试着站了起来,在柴房里四处摸索,借着月色微光,找到了一根趁手的柴木,便打破了墙角一个瓦罐,而后快步躲到了门后头。   门外的看守听到声响,想起公子的吩咐,生怕关押着的徐三斤会自寻短见,便急匆匆开门来查看,这才看门,便被徐三斤一棍子敲破了脑壳子,当场昏死过去!   徐三斤用力过猛,牵扯到痛处,登时呲牙咧嘴,但来不及歇息,漏液溜出了柴房,翻墙走了去也!   回到苏府之后,徐三斤从后门进来,也来不及跟护院解释,匆匆来到了苏牧的后院,没想到苏牧居然还没有睡,摇曳的灯火,将他夜读的剪影映在窗纸上,让徐三斤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竟然停步在房门前,久久不忍敲门。   过了片刻,苏牧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放下手中书本,轻轻开了门,徐三斤慌忙低下头,只觉心中坚持,对自己发狠,终究得到了回报一般,眼眶都忍不住湿润起来。   自小到大,无人看得起他徐三斤,也无人觉着他能够做些什么大事,今日之事,他只觉得自己起码还是有用的,他徐三斤到底还是一条汉子啊!   “少爷,三斤今夜碰到宋家那败家子了…”断断续续的,徐三斤忍着痛处,将事情都说将出来,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忍不住激动,在他心中,这已经是他做下的好大一桩事情了。   然而苏牧少爷的反应似乎有些平淡,嗯了一声之后,便淡笑着道:“我都知晓了,你做得很好,回去好生修养,明儿我让账房给你支三十两,且回去治伤吧。”   苏牧说完就要回去继续看书,若放到平日里,徐三斤自是感恩戴德,对于他这等市井小民来说,三十两可是天文数字的一笔横财了,可现在,听到三十两,他并未有任何喜悦,反而觉得有些不值,甚至厌恶!   “少爷…少爷!我…小人不要钱银!莫不成小人这条贱命就只值得三十两么!”   他本已打定了主意,要誓死追随少爷,因为他知道,以苏牧少爷的心性手段,绝非等闲之辈,他已经狠下了心,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却为何会换来少爷如此不屑一顾!   苏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徐三斤,有些欣慰,心里很是欢喜,但嘴上却说:“嗯,以前确实连一两都不值,敢说出这句话来,倒是值了几两银…” 第十五章 大将名初彰 [本章字数:327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8 13:01:42.0]   夜色沧澜,房间的烛火透了出来,苏牧高瘦的影子堪堪遮挡着满脸不甘的徐三斤。   “既然不要赏银,我倒想知道,你想要什么?”   看着苏牧少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徐三斤也鼓起了用起来,他本想说要读书,可想了想,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说到底还是要被欺负,不如习武吧!   “少爷,三斤想练武,想当一条好汉子!”   “嗯,有想法,穷文富武,练武可是个花钱的事儿,你的算盘打得不错嘛,呵呵,先下去歇息吧。”苏牧摆了摆手,徐三斤却不愿就此离去。   “少爷是答应了?”   “呵,回去吧。”   苏牧不置可否,转身入房,关上了门。   徐三斤沉思了片刻,面容露出坚毅的神色,缩了缩脖子,坐在了门槛边上,屁股一着地,疼得呲牙咧嘴,但困倦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很快便睡着了。   苏牧回到书桌前,提笔想写些什么,但最终又将笔轻轻搁下,抬起左首的书本,抽出了一张纸条来,放到烛火上点燃。   火舌很快就包裹慢慢卷曲的纸条,上面依稀看到几个字:“宋知晋,思凡楼...”   那是下午的时候,兄长苏瑜的亲信递过来的条子,本想提醒一下苏牧,让他避开宋赵两家的人,免得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看着纸条慢慢燃尽,苏牧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自语道:“什么最贵?人才啊!”   简单整理了一下书桌之后,苏牧又抽出一张大纸,铺开来,在末尾处签了名,画了个花押,这才吹熄了烛火,歇息去了。   漏断人初静,缺月挂疏桐,一夜无话,待得东方微亮,徐三斤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这才悠悠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宜嗔宜喜的小脸,头上还缠着绑带,不就是苏慕少爷的通房小丫头彩儿么!   “喂喂喂,恁地睡得跟个死猪也似,少爷都出门了!你这鼻青脸肿的又是怎么回事,少爷吩咐过了,让你去找大管家呢!”   徐三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吃力地爬了起来,继而有些失望地轻声道:“少爷...出去了么...”   他也没想到,自己拼死守住了秘密,还成功逃跑回来,甚至拒绝了三十两赏银,在房门外守了大半夜,却终究没能打动少爷。   他心里也明白,想要培养一个真正的武人,断不是三十两银子能够办得到的事情,自己不过是个苏府最下等的小厮,想法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徐三斤拍了拍屁股,打算离开,心里还盘算着,能不能再找少爷讨个情,不能练武,那三十两赏银到底还作不作数。   此时彩儿却从房中走出来,喊住了徐三斤。   “喂喂喂,你就走了?少爷吩咐过了,让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你。”   徐三斤微微一愕,佝偻着身子走过来,将那张纸接了过来,他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还是会认懂写,一些基本的文字还是读的通,况且,这份东西他一眼便认得出来。   因为,那是他的奴契!   奴契抬头便是他的本名,不是别人口中的徐三斤,而是父亲取的正名:徐宁!   契约下面有苏牧少爷的签名和花押,并盖上了苏府的印章,这个印章和签名,让这张纸变得沉甸甸的,以致于徐三斤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徐宁...徐宁...徐宁...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便涌了出来,而后朝着苏牧的房间跪了下来,把门口的彩儿给吓了一跳,心里寻思着,少爷不会是把这徐三斤卖去当军奴了吧?瞧着整个人都跟疯了也似...   徐三斤双手平放于地,正想磕头,但想了想,又站了起来,将那份奴契收入怀中,缓缓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朝彩儿笑着道:“谢啦!”   “徐三斤,你今日发什么疯?”彩儿不解地问道。   徐三斤嘿嘿一笑,朝彩儿抱拳道:“小彩儿,我不再是徐三斤了,以后叫我徐宁!”   看着这个自称徐宁的男人转身离开,彩儿怔怔地呆了许久,第一次觉得徐三斤的笑容也可以这么的干净,他的腰可以挺得这么直,第一次觉得他...不像小厮的样子。   她在府中读过蒙学,又是在苏府长大的丫鬟,对苏府的规矩也清楚,自然知道徐三斤和徐宁之间的区别,能够用回本名,那就意味着,以后不再是奴仆之身了!   徐宁只是回去简单整理了一下,虽然此时是五月,但他还是将过年才穿的一件短打衣服换上,而后朝大管事的院子走去。   他并不知道,徐宁二字代表着什么,也无法将徐宁二字与不久的将来,梁山一百单八将之中的金枪手徐宁联系在一起,更无法知晓,在未上梁山之前,徐宁还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之一!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练武!”   徐宁与老管事张昭和商议练武的相关事宜之时,那个给予他自由的男人,正在街道对面的包子铺里,教陆青花制作煎饼裹子呢。   能够最快拉近两个人距离的,莫过于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自从经历了河滩上那一夜之后,两人便更加熟悉起来,且不管这份熟悉之中存在多少尴尬,总之连陆老汉都觉得,苏牧来串门,是合情合理的。   在这个礼法森严的年代,许多年轻人直到洞房花烛夜才能第一次见面,而苏牧与陆青花正是男未婚女未嫁,如此正大光明的往来,其中有些意味,是值得寻味的了。   陆老汉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家里头有个老姑娘,终究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以前总觉得苏牧高不可攀,又觉得他品行不良,但想了想,自家丫头虽然姿容尚可,毕竟年纪大了些,又有什么能够让苏家公子觊觎垂涎的?   再者,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他自觉这苏家公子也并未如传言之中那般不堪,二人虽然刻意避免,但有些迹象,到底还是逃不过老人家的法眼。   如此想着,陆老汉笑得一张老脸跟绽放的菊花一般,叫卖地更加卖力:“煎饼裹子咯~!新鲜出炉的煎饼裹子!”   这煎饼裹子味道确实不错,也有人抱着尝鲜的心态,买了吃过之后,便成为了常客,其中一位常客,此时便坐着标志性的牛车,缓缓停在了摊子前面。   “陈公,还是老样子?煎饼裹子?”   陈公望呵呵一笑,下了车来,下意识朝摊子后面的院子望了一眼,而后朝陆老汉说道:“老夫...是过来寻苏牧公子的...”   陆老汉微微一愕,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嘿嘿笑道:“原是如此啊,苏公子正在小院里,老汉这就引了陈公进去!”   陈公望微微摆手道:“无妨的,你看着摊子吧,老夫自己进去便是。”   未等陆老汉发话,陈公望已经抬脚往后面走,三两步之后,突然又转回来,自己拿了一个煎饼裹子,朝陆老汉和煦一笑。   苏牧正在优哉游哉地看着陆青花,后者正在尝试制作煎饼裹子,苏牧看着她那成熟丰腴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龌蹉的东西,陆青花似乎能够感受到他那炽烈的目光,但只是羞红着脸,却不敢回头,口中喃喃着些什么骂人的话。   见得陈公望进来,苏牧不由觉得扫兴,但还是起身问礼,撇开对方的身份地位不谈,人作为长辈,他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见得陈公望进来,陆青花如蒙大赦,连忙告退,想要将空间留给陈公望和苏牧,虽然她不是苏牧的奴婢,也不是陈公望的下人,但在此二人面前,总觉得自己太过卑微,况且,她实在受够了苏牧肆无忌惮看她背影的可耻行径,哼!   然而陈公望却挽留道:“青花姑娘无需回避,老夫此来,却是...却是跟二位商量些事情的...”   他到底是文坛的耆宿,按说不该屈尊纡贵来到此处,还放低了姿态语气,但身负赵宋两家所托,他就不能不这样做了。   且说宋知晋本以为大局在握,岂知徐宁居然耍了小诡计,将看守打昏,逃了回去,宋知晋算盘落空,又被赵鸾儿一通数落,无奈之下,只能到陈公望这里来,希望陈公望能够出面斡旋调和,让苏牧主动澄清谣言,还赵鸾儿一个清白的名声。   按说他赵家悔婚在先,赵鸾儿为了报复,又命人羞辱陆青花,反被苏牧吓得魂不附体,宋知晋也是连苏牧的人都没见着,就在桃园诗会上吃了瘪,两家早已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想要苏牧出面主动澄清谣言,那是困难之极的一件事了。   可苏家毕竟是商贾之家,所谓在商言利,在商人眼中,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只有不满意的筹码罢了。   然而就算他赵宋二家能够提供足够大的筹码,让苏牧出面澄清谣言,也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别人就会这般轻易相信了吗?   与陈公望商议了一番之后,事情也便有了着落,这也是他让陆青花留下来的理由了。   若说事发当日,苏牧并未在场,而是与陆青花人约黄昏后,所谓护院施暴,苏牧护花,反过来糟蹋赵鸾儿之事,根本就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这可信度便高很多了。   再者,只要苏牧点头,苏府的人不再四处散播,以赵宋两家的人力财力,想要将舆论平息下来,也就容易很多了。   陈公望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腆着老脸说完这些的,不过看着苏牧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也知道,苏牧听懂了他的话,而陆青花深埋着头,似乎也在考虑这个建议。   院子就这般变得安静而诡异,只剩下炭火烧着肉片,发出兹兹的声音。 第十六章 大儒来磋商 [本章字数:327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8 08:00:00.0]   五月的风,像精力过剩的青春美少女,调皮地逗弄着院落里的桃树,青涩的桃子在风中羞涩地点着头。   陆青花考虑着陈公望适才所言,却是心潮起伏,难以静下来。   这人世间哪位少年不钟情,谁家少女不怀春?   只是她自觉已然错过了最为美好的年华,又在市井底层求生存,锻炼出来坚韧不屈的个性,泼辣野蛮不过是她的保护色罢了。   若是她对苏牧完全没有好感,那是自欺欺人,这位大公子虽然才二十出头,然则性子成熟,行事稳重,哪怕自诩老姑娘的陆青花在他面前,都只觉着自个儿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可这也终究是好感罢了,纵使二人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作为一个女儿家,事关自家清誉,苏牧又并未作出明确表态,她断然不可能同意陈公望这等过分到不近人情的请求。   然而苏牧却淡淡一笑,显然对陈公望的提议颇感兴趣,别有深意地笑着道:“倒是让小子有些吃惊了,没想到老大人还挺八卦的。”   “八卦?”   “哦,是说老大人深谙人情,未卜先知的意思…”   陈公望见得苏牧这般姿态,已然知道事情落实了七八分,心里舒畅起来,也是陪着呵呵笑,陆青花确实紧张起来,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反驳,却只是低着头,紧咬着发白的下唇。   苏牧不用看也知道这老姑娘的心思,轻轻拍了拍陆青花的手背,不容置疑地说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交我措置,信我。”   虽然只是拍了拍手背,但在这个年代,已然是了不得的亲昵举动了,陈公望虽然觉着有失男女之防的风化,然则心里却是喜悦的,这也就意味着,苏牧答应了他的提议,剩下的不过就是讨论交换条件罢了。   他只是居中调停的和事老,至于苏牧如何狮子大开口,那便是赵宋二家需要头疼的事情了。   陆青花见得苏牧大包大揽,不由愤然,这件事说到底最吃亏的还是她,事关她的清誉,按着她的性子,自当奋力反驳才是,可不知为何,苏牧拍着她的手背,让她先出去,她竟然没有反驳,而是羞红了脸,埋头走出去了!   她比苏牧还要大几岁,但也是佩服苏牧的行事风格的,特别是河滩上的表现,可她心里就是不爽,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但这小子整日里老神在在装深沉,实在让人有些受不了。   “信你个鬼啦!”陆青花口里低声骂着,但心里其实在骂自己:“陆青花,你太没出息啦!”   虽然是这般想着,可到底还是担忧起来,若苏牧真的答应了陈公望的建议,接下来别人就会四处传她的谣言,说她跟苏牧往来私情,黄昏私会,这让她如何有脸行走于闹市?   陆老汉见女儿心不在焉地走出来,便问了几句,陆青花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倒是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闹得老人家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院落里,苏牧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陈公望却惊愕得久久不能言语,他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也知道苏府绝不会善罢甘休,一直等着苏牧狮子大开口。   可当苏牧提出这些条件的时候,他还是惊呆了,不是因为条件太苛刻,而是条件太简单了!   或许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样的条件有些困难,但对于杭州十大商户里面的赵宋两家,却不过是一封帖子就能搞定的事情!   “贤侄,事关重大,并非儿戏,贤侄莫不是在愚弄老夫不成!”陈公望故作愠怒地冷哼道,只觉得苏牧毫无诚意,然而苏牧却悠然自得地品着茶,淡然地做出了肯定:“陈公切莫心忌,小子所言,断无虚假,陈公只需如实以告,让他两家人定议便是了。”   “如此,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贤侄宽仁能容,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此事若成,势必将成就一段佳话,老夫先谢过贤侄了!”   苏牧的话终于是打消了陈公望的顾虑,后者以长者之尊,竟果真朝苏牧作揖为礼,苏牧也不敢托大,连忙回避了这一礼。   “老大人莫折煞了小子…”   二人又聊了一阵,无非是些相互吹捧,点到辄止,陈公望急着回赵家报喜,便起身告辞,却听得苏牧面色郑重地再次提醒道。   “烦请老大人提醒,此事了结,我苏家与他们的恩恩怨怨便一笔勾销,不得再恶意报复或私下打压,若他两家违反协议,但有冲突,就莫怪苏某无情了。”   苏牧虽然语气平淡,甚至声线都未出现太大起伏,可听得这句告诫,任是陈公望这等老长者,都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危机与压迫感,心头不由一紧,再看苏牧,此时又恢复了淡笑,陈公望微微拱手,带着讶色离去。   他心中充满疑惑,这苏牧明明是个不成器的败家郎,何以能够散发出如此威慑人心的气息,若严格一些来考究,适才他的目光与气息,该是人说的杀气了!   “莫不成外出游学果真碰到了奇遇?“陈公望坐在牛车上,却是满腹狐疑,以往一路上总是看些道旁的风景人情,可今日坐车,他却微眯着眼,脑子里全是苏牧与他交涉之时的画面。   牛车很快便来到了赵府,赵文裴和宋知晋、赵鸾儿都已经久候于此,经过这段时日谣言缠身的困扰,赵鸾儿整个人都憔悴清瘦,宋知晋也是低迷不振,连赵文裴都失去了往日的儒雅风采。   见得陈公望面带喜色而来,赵文裴连忙迎了上去,连平素不懂事的赵鸾儿,也都吩咐支使下人,来来往往地端茶递水,准备瓜果糕点,好生款待陈公望。   陈公望知晓轻重缓急,些许虚礼,表面功夫做到了也就作罢,连忙将交涉谈判的情况一一告知说明,并将苏牧的条件也说了出来。   “什么?竟如此简单?”赵文裴也有些难以置信,紧皱着眉头,过得许久才朝陈公望问道。   “陈公以为如何?”   陈公望呷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这第一条倒是情有可原,秋闱将至,苏家想要科考名额,也是不过分,毕竟苏瑜因着从商,自己放弃了,可苏牧却是没有资格的,他苏家没有官府的后台,想要占些便宜,确实需要依仗外力。”   “至于第二条便有些莫名其妙了,七寸馆乃周宗师的御拳馆分院,馆长杨挺更是周宗师的弟子,想要拜他门下的绿林人趋之若鹜,当初杨挺在杭州开馆之时,苏牧的父亲苏常宗尝率诸多士子过去叫骂,生成侠以武乱禁,坏了杭州的文气,差点将杨挺赶出杭州…”   “如今苏牧却想要送人进去学艺,还指明了一定要杨挺亲自教导,这又是何道理?父为子纲,苏牧如此作法,显是忤逆父意之举,苏常宗难道就不加以管束?难不成今日的苏家,已经交由他苏牧当家作主了不成?”   陈公望摇头苦笑,实在想不通苏牧此举之意,宋知晋却已经冷哼着开声道。   “苏牧这泼才半点本事也无,只会做些故弄玄虚之事,以晚生愚见,此子真正所图,乃是最后的协约,我宋赵二家一笔勾销,不得再追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宋知晋此言一出,陈公望也若有所思,连赵文裴都不得不认可这一说法,毕竟前面两条对于实力雄厚的赵宋两家而言,实在太过容易。   今秋考试的主考正是他赵文裴的座师,无论宋家抑或赵家,在信安县和杭州府衙都有交情不菲的后台,七寸馆能够在杭州安家落户开枝散叶,也多得宋家照看,甚至于两家的护院,也多半经过七寸馆的训练。   所以不难看出,这两个条件只不过掩人耳目罢了,真正的重头还是苏牧最后看似漫不经心的那一句,从今往后恩怨一笔勾销,不得再争斗,此乃明修栈道却是暗渡陈仓了!   陈公望是个合格的和事老,万事以和为贵,两家恩怨两清,乃最好的结局,他倒是乐见其成,直以为皆大欢喜之局,却不知宋知晋和赵鸾儿仍旧想着报复苏牧,对最后一条的补充协议,反而最是耿耿于怀。   分析清楚之后,赵文裴沉思了片刻,而后便做出了决定,朝陈公望拱手道:“事已至此,也算是好事一桩,毕竟是吾家小妹主动寻仇在先,差点还害得那位姓陆的姑娘…如今他二人能够出面澄清,对我赵加也算是仁至义尽,我赵文裴不是恩怨不分之人,苏牧的条件,我全接下,若有人再对苏家挑衅寻事,便是与我赵文裴作对了!”   他这话自然是说与宋知晋听的,自家妹子性子如何,他是一清二楚,妹子势必不会放过苏牧,但妹子受了家里的约束,无人可用,真正要对苏牧下手,还得放在宋知晋的身上。   宋知晋又岂不知赵文裴之意,只是他早已布好了局,如今应该开始发酵起来,哪怕没有赵宋二家从中作梗,他苏牧也不会好过的!   既已答应下来,陈公望便开始草拟名单,打算过得些许日子,便在府中举行一场文会,邀请各家名流齐聚,到时候让苏牧带着陆青花前来参加,必定会让人知晓他二人的亲密关系,赵宋二家再暗中推波助澜,谣言也便不攻自破了。   这边商议已定,赵鸾儿的心情便好了许多,留了宋知晋下来,二人似乎又恢复了当初的亲昵,宋知晋心中欢喜,更是期待自己埋下的暗手了。   此时的苏牧刚从陆家回来,花费了老大功夫,才说服了陆青花,一回到房中,见得彩儿不在,便拖出床底的木匣子,抚摸了一阵之后,轻声道:“今后,便靠你了…” 第十七章 对质于祠堂 [本章字数:358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8 12:00:00.0]   尝于离骚之中读得半句,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   但凡经典,放在不同语境之中,必有不同的解读,此句大抵可通读为:一群小*逼啊,嫉忌我的才华啊,就造谣诬蔑说我是淫*荡的人啊。   许多人也通过字面解读为,这些心机婊,见姐姐长的好看,就污蔑姐姐是出来卖的,见姐姐坐个豪车,就以为姐姐傍上了干爹,也有人解释为,呐,你们看我是高富帅,就污蔑我到处玩女人云云。   如果你为人所嫉,那便说明你身上拥有他们不曾得到的东西,转个角度来想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牧此时的境遇大抵也是如此,未外出游学之前,他不过是一介纨绔,整日里不学无术,遛狗斗鸡,到青楼楚馆做耍子,偏偏遇到一个好兄长,长房坐稳了头把交椅,其他房的堂亲自然是多有腹诽。   如今他游学归来,身份却存疑,虽然平素已经刻意低调,可仍旧巧妙地替苏瑜解了桃园诗会之围,展现出惊人的才华来,直到此时,《人面桃花》仍旧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不衰,仍旧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那个替苏牧写出这首佳作的寒门士子。   以往他无才无德,族中之人并未将之当成威胁,反而乐见其成,甚至于从中帮忙,介绍一些好玩耍的乐子给他,希望他成为苏瑜的累赘。   可如今他展现出一些才华手腕来,这些人自然又心生嫉妒,将他当成了与苏瑜一般的威胁。   他先前就打上了宋知晋,与宋家交恶,而桃园诗会之事又造成了苏家与赵家的盟约彻底决裂,将赵家彻底推到了宋家那边,使得家族的生意受到了波及,族中兄弟早已非常不满,纷纷暗中联合起来,想要将苏瑜赶下台,重掌家族的事业。   苏瑜对此感受最是深刻,平日里生意场上,他可算是左右逢源,与诸多客商的关系都很好,最大的阻力,反而来自于家族内部。   他也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苏牧这个纨绔不成器的弟弟,直到眼下,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似乎发生了一些转变,非但不需要他再去操心,有时候还能够为自己提供助力,这也使得他颇感欣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苏瑜已经很明白,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之事,似乎已经成为千古不变的主题,每朝每代甚至于每家每户都有发生,只是程度不尽相同则已。   只是他没想到,在五月中旬的这个早晨,事情还是发生了。   苏牧一如往常地早起,在院子里锻炼了之后,便到陆家小铺待了一会,继续开导陆青花,促成与赵宋两家的交易,之后便去了街尾的书屋,挑了几本时下风靡的话本,可刚回到苏府,便让二房和三房的人堵住了!   苏清绥乃是二房长子,与苏瑜年龄相仿,二人读书之时已不相上下,二房虽然男丁旺盛,然有才者并不多得,便舍不得苏清绥弃学从商,将二房这一脉的兴盛前景,都放在了苏清绥的科考学业之上。   眼看着秋闱将至,却因着苏牧与赵宋两家的龃龉,以至于宋家动用了官府的后台势力,刻意打压苏府的生意,甚至连他苏清绥的州试名额都给丢了,这又让他如何不怒!   切莫小看了这个州试名额,大焱朝以文制武,可谓以文治国,儒道思想根深蒂固,同样是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朝代,太祖开国当朝,一共取士一十九名,到得第二年,取了十一名,可谓宁缺毋滥之典范,甚至有一年,全国仅仅取了六人,能中举者可谓人中龙凤,万中无一!   哪怕到了眼下,分了恩科与常科(注),能取中的士子仍旧是凤毛麟角,这等比例摊派开来,更是万难,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丢掉了考试资格的苏清绥,只能再等三年,这又如何让人不愤怒!   所有的这一切,皆因苏牧而起,他们二房三房想不恨苏牧,都觉着对不起自己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士子们十年寒窗,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么,可这苏牧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平白浪费资源,还害得诸多同族兄弟丢了州试的名额,使得十年苦读成了幻影。   什么是仇?什么是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是仇怨,断人读书前程,更是莫大的仇怨,哪怕同宗同源,这等仇怨,终究是无法抹除的!   所以当宋知晋找到苏清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太多的迟疑,便答应了下来,只要能够将苏牧逐出苏府,他就能够重新得到州试的名额!   哪怕没有宋知晋这一层诱惑,他也觉得打击苏牧与苏瑜,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苏家从商,是为了积累财富,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家族繁衍壮大,是希望子弟们都过上安逸优渥的好日子,是希望苏家的社会地位能够得到提升。   老太公办书院,亲近文人,不就是为了往书香门第的方向靠拢么,士农工商,想要从商户变成士族,或许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但起码他苏清绥就是在努力。   反观苏瑜和苏牧两兄弟,一个自甘堕落,为了争夺家族产业的掌控权,弃学而从商,一个不学无术,四处结怨,祸及族中所有读书人,再任由他们如此胡闹下去,苏家又当如何自强自立!   苏牧来路不正,府邸中早已人尽皆知,连他的父亲苏常宗都对此三缄其口,并未站出来力挺儿子,苏瑜哪怕有心维护,终究是力有未逮。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查,苏清绥终于得到了有用的线索,并取得了至关重要的证物!   以往各房虽然也有明争暗斗,但并未撕破脸皮,可今日,宗祠已经聚集了家中的所有长者,包括老太公,就等着将苏牧拘过去了!   老太公虽然作为族长,威严声望仍在,可其他几位叔公占据着不小的份量,几家联合起来,老太公也只能妥协,毕竟州试名额的丢失,连老太公都很不高兴,颇有一种辛苦经营起来的局面,给苏牧毁于一旦的感觉。   苏瑜虽然据理力争,然则已经难挽颓势,而且父亲又出人意料的保持沉默,他也只能无奈地垂立于宗祠之中,静观事态的发展了。   苏牧很快便被带到了宗祠之中,环视一圈,给堂上的老人们行了礼,一脸的不卑不亢,云淡风轻,表情中带着些许疑惑,就好像今日之事,主角并不是他一般,只是目光扫过主席上那个长条木匣之时,稍稍停留了一下。   这样的态度,使得在场诸人都颇为愤慨,然而老太公在场,断然没有他们发话的余地。   老太公苏定山微眯着的双目终于是睁开来,轻轻叩了叩桌面上的木匣,而后朝苏牧问道:“牧儿,你可认得此物?”   老太公如此发问,已然表明了他的姿态和立场,在这件事上,起码他是保持中立,同样希望找出真相来的了。   苏牧眉头微微一皱,继而拱手反问道:“敢问老太爷,此物从何而来?”   苏定山闻言,倒是迟疑了一下,他自然知晓,这匣子乃苏清绥等人从苏牧房中搜出来的,可未经主人许可,私自进入主人内室,这跟偷盗已无差别了!   见老太公沉默不语,苏清绥生怕苏牧再次脱身,便不顾礼节地出言道:“这几日彩儿头部受创,大家心疼这小丫头,便叫晴儿丫头替她去打扫房间,晴儿丫头发现这匣子古怪,生怕带来祸事,便带了回来。”   “哈,这样吗...嗯,彩儿是我的通房丫头,晴儿却不是,未经我同意,晴儿什么时候也能进我房间来了?”   “如此说来,这匣子果是你房中之物,亦或者说,这匣子便是你的东西了!”苏清绥到底是个读书种子,才思敏捷,此时也在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颇有得胜将军的姿态了。   苏牧挑了挑眉,与苏清绥对视了一眼,却并未再说话,老太公苏定山也是轻叹一声,抬了抬手,二房家长苏常源便将匣子咔嚓打开来。   这匣子甫一打开,众人只觉宗祠顿时变得有些清凉起来,那匣中赫然是一柄四尺余的直刀,寒芒绽放,让人望之而生畏!   苏家只是个商户大族,虽然家中护院也不少,平日里也有人舞枪弄棒,但到底是读书人居多,何尝见过如此犀利的兵刃,当即便哗然。   这刀满是风霜的痕迹,刀锋笔直,刀刃宽大,刀尖处却是似被斜斜切断了一般,锋刃死白冰寒,显然是一柄见过血的凶器!   苏牧扫了那刀一眼,却是轻叹了一声,宗祠外守候着的护院们突然冲了进来,将苏牧围住,苏定山一如睡醒的迟暮老虎,陡然睁开双眸,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假冒我苏家子孙!”   小丫头彩儿没有资格进入到宗祠来,只能守在门外,见得诸多护院冲进去,将自家少爷围住,不由身子轻颤,死死捏住衣角,眼中满是惊骇与担忧。   苏常源与苏清绥父子见得老太公如此一喝,当即醒悟,看来老太公也怀疑苏牧的真实身份了,不由心头大喜!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况且一些绿林之中的奇人异士擅长改头换面的易容之术,混入到苏府来,图谋不轨,享受富贵,也是极有可能,若置之不理,说不得会引入贼人,给整个苏氏带来灭顶之灾!   苏瑜见状,当即挺身而出,将苏牧护在身后,勃然大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连自家人都不认得么!父亲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苏常宗轻叹一声,指着苏牧说道:“瑜儿,你给我回来!他...他身上并无牧儿的胎记啊!”   苏瑜听得此话,怒火登时涌上头顶,父亲苏常宗性格懦弱,否则也不会让他苏瑜弃学从商,他放弃了自己读书的梦想,只为苦苦支撑长房,可到了这等时候,父亲居然不愿意为自己的儿子说一句话,还反过来指认苏牧,这让苏瑜如何能忍!   “你!”苏瑜气疯了头,哪里还顾得父子尊卑,指着苏常宗,却是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眼眶却已然布满血丝。   “苏瑜!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礼法!”苏清绥一声大骂,护院纷纷蠢蠢欲动,就要上前将苏瑜一同拿下!   面对这些,苏牧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笑声逐渐变大,似乎见到了天底下最可笑之事,整个宗祠都充斥着他那苍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注:恩科是皇帝特赐的功名,常科则类似高考,通过正常考试来选拔。) 第十八章 兄弟共患难 [本章字数:304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8 13:07:10.0]   庭院重重的苏府占地广阔,平素里幽深雅静,此刻天边慢慢飘来墨色的云朵,将金乌遮蔽,阴气有些重的宗祠更显昏暗,苏牧的笑声突兀得让人心悸。   苏清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指着苏牧骂道:“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阴谋既已被揭发,何以无状大笑,还不束手就擒!”   苏牧慢慢停止了笑声,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指着宗祠中的众人,泰然道:“我笑你们简直愚蠢之极!”   “就凭一个胎记,就不认一房子孙,世间还有比这可笑的事情?我依稀记得,三哥你肩膀上本有个痦子,六岁那年摔了一跤,把痦子给磨掉了,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二叔的亲儿子咯?”   “还有七弟,你原本是六指,如今为何成了五指?莫不成你也是冒充的贼子吗?再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偷偷让医官把赘指切掉,就不顾及礼法吗?”   “还有三房的六弟,行冠礼之前外出游学,从马上摔下来,摔瘸了腿,从此意志消沉,如今还人不人鬼不鬼,行尸走肉也似,难不成他也不是你三房的骨血?缘何到了我这里,便这般相待?”   “你们不是要看胎记吗?我就给你们看看!”苏牧意气激昂,他本不愿理会这件事,可别人逼到了头上,连苏瑜都要受到牵连,他便不能不管不顾了。   他不是原来的苏牧,对苏府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然而苏瑜却让他找到了共鸣,在现世之时,他也同样为了支撑自己的家庭,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而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他能够理解这种内心之中的矛盾与痛苦,他能够清晰地记得,夜里醒来,眼角挂着委屈的泪水的滋味!   为了苏瑜,他愿意高调一回,而且为了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麻烦,他也不得不出面措置,否则以后哪里还有悠闲日子可过。   作为读书人,当众宽衣解带实是失礼之极,然则苏牧此刻怒火中烧,嗤啦一声便将袍子给撕扯开来,露出满满一身的伤痕!   “我苏牧固是年少轻狂,也闯了不少祸事,添了不少麻烦,可为了回这个家,我经历了什么,你们又岂会知道?若我是贼人,就这么一个没半点人情味的苏家,慢说剐了一身的伤,就算伤一个指头,我都不愿意回来!”   苏牧这一身伤痕触目惊心,似苏清绥这样的书生,都不忍直视,听得苏牧斥责族人没有人情味,想起自己的作为,他心里也有些愧疚,顿时沉默了下来。   然而想到宋知晋允诺自己的州试资格,他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厉声反驳道:“你这是混淆视听!据此根本就无法证明你的身份!再者,你故意挑衅宋家,致使赵家与我苏家决裂,害得族中子弟失去州试的资格,一桩桩一件件,根本就是你故意在搞垮我苏家!”   苏牧也没想到,自己一番激情洋溢的控诉,居然仍旧无法取得这些人的信任,心里也冷了,也懒得理会苏清绥,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老太公苏定山,别有深意地问道:“这等事情,难不成真是因我而起吗?”   苏定山默然,只是枯瘦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扶手。   苏牧冷笑一声,朝宗祠外挥了挥手,彩儿小丫头连忙走了进来,将攥在手中都快被汗湿的一份东西,交到了苏牧的手中。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害得大家失去了州试资格,但我告诉你们,我手上这份,便是州府提学官的帖子,不日便会在府学考校士子,我家兄长将以茂才的身份与会,参加今科考试!你们扪心自问,果真是我之过错?”   苏牧扬了扬手中的帖子,整个宗祠顿时鸦雀无声!   苏瑜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夺过那帖子,上面果真写着他苏瑜的名字!   此时此刻,他想起苏牧回家之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在他临下楼之时,苏牧对他说的那句话,辛苦了!   “原来他一直记挂着!他一直知道我终究还是想读书啊!”苏瑜的手在发抖,他曾经厌烦那个纨绔的弟弟,曾经痛恨过弟弟的不成器,曾经担忧过弟弟今后该如何自强处世,而如今,他却任由泪眼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轰隆!”   宗祠外传来闷雷声,彷如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灵上一般,鸦雀无声的祠堂内,只剩下苏瑜捏着拳头的咯咯声。   “哗啦啦!”   憋闷了一个上午的老太爷,终于下起暴雨,苏瑜走到老太爷苏定山的前面来,拱手,继而深深鞠躬,而后合起匣子,抱在怀中,走到了苏牧的身边。   “跟我回家。”苏瑜如是说着。   苏牧看着兄长霸气的背影,心头顿时一暖,慢步跟了上去,而二房家长苏常源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苏瑜便骂道。   “大胆小辈!尔等眼中还有无尊长!”   苏牧闻言,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格外刺耳:“呵,无聊。”   大雨滂沱而下,苏瑜与苏牧兄弟二人的身影,便这般慢慢地融入到雨幕之中,彩儿丫头咬了咬牙,低头埋着小碎步,快步跟了上去,来不及找油纸伞,也不知从哪里取来一顶范阳笠,猫儿也似的,踮着脚,伸展着嫩柳枝般的腰身,想要给自家少爷遮雨,虽然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苏牧是哭笑不得,活要装逼死受罪就是这般了,见得小丫头一脸的认真,没好气地想要敲她,看到她头上还有绑带,便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先回去,衣服都湿了!”   彩儿丫头低头一看,轻纱浸透,小肚兜的颜色都若隐若现,一张俏脸顿时红扑扑地,咬牙闷头便走,结果脚下一滑,摔了...   苏瑜本来被自家弟弟感动得热泪盈眶,见得彩儿丫头有些笨拙的场面,也是忍俊不禁,真真是泪中带笑,笑中带泪了。   此时又听得苏牧揶揄道:“喂,被感动到想哭了吧?想借淋雨来掩饰吗,真没出息。”   苏瑜故作威严地瞪了瞪苏牧,却听得苏牧用奇怪的腔调在唱着:“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眼泪的滋味...”   “德性!”   苏瑜笑骂了一句,一脚便踹在了苏牧的身上,兄爱弟恭,不过如此了,气氛感染之下,谁还在乎这点雨?   而他们的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苏常源的骂声:“这是将家法规矩置于何处!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大兄,你又岂能坐视不理呀!长此以往,我苏家又以何立足也!”   苏常宗面无表情,微眯着双目,此刻才抬起眼皮来,正欲开口,老太公苏定山已经发话了。   “好了,都散了吧。”   “可是!”苏清绥还欲力争,父亲苏常源已经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老太公的权威毕竟不可置喙,诸人却便权且退散,而苏常宗却留了下来。   太叔公等人都离开之后,便剩下老太公苏定山和苏常宗父子,过得片刻,苏定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常宗啊,牧儿看来确实是转性了,这次外出游学,到底还是让他长进了...”   听得父亲如此认同,苏常宗也是心头欢喜,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来,又有些不安,起身行礼,低头请罪道。   “父亲,非儿子故作心机,当日将他身上无胎记之事泄露出来,便是想试他一试,还望父亲切莫责怪...”   苏定山看着眼前埋头请罪的儿子,只是冷哼了一声,微微抬起眼皮来,瞥了一眼道:“天底下又哪有父亲认不得儿子的事情,我看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你那几个兄弟是有些不甘心,但老夫一日没死,就没人敢动你长房的地位,你又何苦挑动事端?”   苏常宗闻言,登时脸色发白,敛起袍子便跪了下来,面色悲痛地辩驳道:“父亲冤枉了儿子了...族中弟兄如何吵闹争斗,那也只是家事,可若联合了外人来搅局,儿子便无法坐视不管!”   “哼!”饶是苏定山常年养气,也怒而拍案,指着苏常宗问道:“你说有人联合外敌,可有十足的证据!你可知道污蔑同族兄弟,也是要受家法处置的,若宣扬开来,你这长房的地位还要是不要!”   苏常宗猛然抬头,眼角却是泛着泪光,他不惜将苏牧身上无胎记的事情泄露出去,引发族中兄弟猜忌,可不就是想要揪出联合外人的蠹虫么,可老太公的态度已经摆在这里,他也只是无奈了。   苏定山见得儿子如此,心头也软了下来,抬手让苏常宗起来说话,滂沱的大雨之中,父子二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此刻,回到房间的苏清绥却怒不可遏地将桌上茶盏杯碗全数扫落于地,口中兀自大骂着,显然不满于长老们对苏家兄弟的偏颇。   他到底是个心机深厚之人,安静下来之后,便开始思量对策,到得傍晚时分,他终于缓缓站了起来,面色阴狠地走出房间,朝战战兢兢守候在门外的心腹小厮吩咐道。   “给我备马,去思凡楼,另外,即刻给那位递个条子!” 第十九章 与兄论南方 [本章字数:307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09 12:00:00.0]   大雨渐歇,雨幕迷迷蒙蒙地笼罩着杭州的夜晚,然而却难以阻挡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兴致,青楼楚馆仍旧红红绿绿、光怪陆离,热闹喧嚣是分毫不减。   思凡楼的后门,一辆黑色马车戛然而止,一身白衣的宋知晋皱着眉头,露出厌烦的表情来,那马夫便取了干净的毡子,铺在泥泞的台阶上,宋知晋才踩着毡子进了门。   龟奴早已点头哈腰迎了上来,入得内院,却见得二楼灯火摇曳迷离,李曼妙倚窗而望,胜似粉桃,令得宋知晋心头火热,心情也便好了些。   领了赏银之后,龟奴便识趣地离开,这才刚带上门,屋中已然响起让人脸红心跳的羞臊声音,显是干柴烈火,一刻都不愿等了。   宋知晋虽然与赵鸾儿有了夫妻之实,但礼法约束,二人也不能常常私会,加上最近一段时间需要避嫌,以消弭先前的谣传,宋知晋又是个青楼浪子,玩耍惯熟了,自是寂寞难忍。   李曼妙有心攀附宋家,刻意逢迎,极尽妖魅之能,将宋知晋伺候得舒畅通透,此中之妙,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厢风停雨歇,二人香汗淋漓地说些龌蹉话儿,李曼妙又伺机娇嗔暗示,宋知晋也动了念头,想着与赵鸾儿成亲之后,说不得要想个法子,将李曼妙也藏养起来,当个小妾也是不错的选择。   宋知晋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既然有心,便夸下了海口,李曼妙心中欢喜,春*心大动,更是极尽缱绻之能事,正欲梅开二度,门外却传来通报之声,宋知晋只能扫兴地出了内室,来到了厅房。   苏清绥已久候多时,见得宋知晋过来,便起身来迎,后者却不耐烦地冷哼道:“不是说好了少见面么,怎地如此仓惶...”   若论岁数辈分,苏清绥自是虚长几分,然而自家考取功名的资格便拿捏在此人手中,苏清绥也只能忍气吞声,而后面色凝重地将今日之事说道了出来。   这还未说完,宋知晋已经愤然而起,猛拍桌子道:“你是在告诉我,你拿那天杀的泼才一点法子都没有么!似尔这等无用,就算给了州试资格,又如何能考上!”   他苏清绥好歹自诩清高有风骨,被这么一个纨绔小辈羞辱,早已怒火中烧,奈何有求于人,也不得不忍辱负重,撇过此事不提,倒是主动献策道。   “贤弟切莫焦躁,那苏牧所携,绝计是柄不凡的凶器,想必定有恶名,官府之中又岂无备案?我听说贤弟家里与知府老大人素有往来,只需依仗一二,查阅一番,便能抓住这苏牧的把柄,到时候纠集了捕头衙役,办他个罪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么?”   宋知晋听得苏牧又躲过了一劫,心里早已咬牙切齿,偏偏为了平息谣言,他赵宋二家已经与苏牧达成了协议,不得再出手计较,此时也是无计可处,听闻苏清绥计策,稍作思索,便觉着此计可行,不禁抚掌笑了起来。   “兄长果是奇计百出,奈何宋某心有苦衷,不能出手施为,倒是浪费了这么一条锦囊妙计了...”   赵鸾儿被谣传之事,乃宋知晋的耻辱之一,选择与苏牧妥协,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更是耻辱中的耻辱,他自然不会跟苏清绥提起。   苏清绥已然将苏牧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见得宋知晋面露难色,心里就急了,连忙主动请缨道。   “贤弟无须忧虑,贤弟为了愚兄的功名而四处奔忙,无暇分心,愚兄也是自觉愧疚,此事便交给愚兄措置,只需贤弟给我一张宋府名刺,剩余之事,愚兄自当尽力而为,在所不辞!”   苏清绥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宋知晋也不再拿捏架子,二人相视一笑,笑容之中的韵味已是不言而喻了。   思凡楼这厢正在秘密的筹措着这些腌臜勾当,苏府也同样难得平静,诸多宗亲少不得纠集起来,商议今日宗祠所发生之事。   而此事的当事人,长房的两位公子,此时已经换了干爽的衣物,在苏牧房间的厅里喝着茶,苏瑜不骄不躁地叩击着桌面,而苏牧仍旧在迟疑。   直到彩儿丫头来换第三回茶水,苏牧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喝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沉声道。   “大哥...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确有纨绔愚朽之时,然凡铁也有淬火时,凤凰还需涅槃日,这次南方游学,也算是我苏牧浴火重生的一番际遇,未经历过死亡的恐惧,确实不知活着的滋味的...”   外面的雨水仍旧淅淅沥沥,而房中的苏牧已然打开了话匣子,将在南方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苏瑜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已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可聆听着苏牧的讲诉,有好几次他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连手掌都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脸色时而苍白,时而铁青,时而又愤怒通红。   时间便这般不知不觉地流逝,直到子午时分,苏牧的声音才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血,似乎此时此刻的讲诉,又将他带回来当初的那种凶险感觉当中。   过得许久,苏瑜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你所言,南方的形势竟然严峻到得如此地步,难怪早些时日你还提醒着,让我将家里生意开拓到北面...”   “可惜...宗族长老们安土重迁,不思进取,皆是鼠目寸光之辈,焉知这天下大势早已岌岌可危...不过大哥我还是有些疑惑,你说那些南方匪类果真能成事?”   苏牧看着兄长那忧心忡忡的样子,也苦笑了一下,虽然他对历史并未有太多研究,但这大焱朝与宋朝相似,一下大事件相信也不会差太多,若记得没错,南方匪患爆发也该在这一两年之内,而杭州在那次事件之中,是受到冲击最大的一座城市。   他在南方的匪窝里爬出来,已经看到了这股野火的苗头,这也是他为何懒得理会赵宋两家的打压和欺负,若那件事真的发生了,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又算得了什么?   念及此处,他还是朝苏瑜劝诫道:“我受困于南方大半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若有可能,大哥务必弹压宗亲,哪怕一拍两散,也要替家里保留一些火种,生意能转移就尽快转移,嘉兴距离杭州太近,尽量往苏州、常州、甚至江宁这等富庶之地靠拢,如此才能趋吉而避凶。”   苏瑜频频点头,显然对自家弟弟的话是深信不疑,然而家族产业并非他一人说话作数,想要将生意撤出杭州,转而往北发展,需要付出极大的财力人力,而且前期投入过大,短时间之内见不得收益,想要说服目光短浅的宗亲们,显然是非常有难度的。   不过他既然做出了决定,这个事情自然是刻不容缓要去措置安排,而苏牧也没有再作隐瞒,将那柄刀的事情也都说道出来,又是引得苏瑜惊骇不已。   “大哥,不瞒你说,这柄刀并非良器,如今消息走漏出去,怕是不好收场,大哥需替我做些准备,一会我会开个单子,上面的物品但能筹措得到,势必要替我找到,当然了,这个是绝对要保密的...若事不可为,我也知道搬离苏家,免得祸事牵连了大家...”   苏瑜此时早已对苏牧刮目相看,极为郑重地点头应允下来,又听苏牧继续说道。   “还有,过两三日我会去七寸馆,也算是提前做些准备,此事大哥不方便出面,全权由我负责便是,倒是族中...这些还需要大哥和父亲尽力为我打掩护...”   苏瑜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些事情他自己也有考虑到,自然不会反对,心里倒是在庆幸,经历了南方一行,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是有了另一番气质,他也终于是安心下来,感觉就好似孤军奋战了这许久,终于能有人来替自己分担了一般。   可想起苏牧即将要面对的凶险,他又无法安心,又与苏牧细细商议了一番,拿了苏牧的单子,也便回去早做准备了。   在他们为即将到来的大事件做着准备之事,苏家的宗亲们还在想着勾心斗角之事,这种感觉实在糟糕到了极点,可事关重大,又仅仅只是苏牧的片面之词,更不可能公开来讨论,苏瑜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回到自己的院落之后,他并未安睡,而是连夜召来府中的大掌柜和诸多管事,挑灯议事,将事情全都布置了下去,一直到天蒙蒙亮,这才抓紧时间眯了一会。   苏瑜手底下的人手都是极有能力的老人,天一亮便各自出发,拿着手里的单子,开始搜罗苏牧所需要的东西。   他们对杭州城再熟悉不过,趁着早起的人流,慢慢地散布到了杭州城的各个角落,纷纷借用自己的关系和渠道,极为隐秘地进行着这个事情。   而此时的杭州南门,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衣女子,带着头纱,牵着一匹仍旧冒着热汗的高头大马,缓缓走入了杭州城。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布囊,与三个多月前苏牧回杭州的情景,相差无几。 第二十章 萝莉会上网 [本章字数:333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0 08:24:33.0]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终点,杭州的水路四通八达,城内城外多有支流,沿岸杨柳青青,花草重重,似乎要将整座杭州都装扮成一座巨大的园林。   时值重午,也便是五月端午,走在杭州城中,无处不是人声鼎沸喧嚣,人流摩肩擦踵,河道之中满是大舰小舸互相争流竞帆,到得夜晚,河中满是漂流的河灯,而诸多青楼的画舫则将河道渲染得如梦似幻。   玉粽袭香千舸竞,艾叶黄酒可驱邪。骑父稚子香囊佩,粉俏媳妇把景撷。   所道正是这端午的景致了。   大焱朝的重午风尚与宋朝并无太大出入,家家户户贴着天师符,街上也都是叫卖天师符的道人,贩卖菖蒲、雄黄、香艾等物的摊贩真真是随处可见。   男女老少穿街而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些朱门大户更是张灯结彩,大行拜天之礼,绿地上人潮涌动,正在举行射柳和蹴鞠,围观者大声喝彩,太平年岁,大抵如斯。   信安县的捕头余海轻轻按着刀头,巡游于街道之上,虽然面带着笑容,刻意将腰刀隐藏在公服的下面,但一双眸子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之所以如此谨慎,倒不是为了重午节气的治安问题,按说重午和中元中秋元宵等节气,都该是捕快们最为忙碌的时节,但眼下他却无暇顾忌。   盖因三四日前,涌入杭州的绿林人士变得多了起来,而且私下已经发生十数次的械斗,甚至有人被沉尸河底,也有人被谋杀于暗巷僻静之处,杭州城内的治安变得极为严峻。   上官也下了通牒,让杭州府的总捕头派下了诸多人手,带领着县内的捕快们,加班加点地展开调查。   作为捕头,余海的身手并不算太过高明,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锻炼得极为老辣,承平年代,连边军都不想打仗,他们这些不入流的胥吏也就更加不想卖命。   余海在信安县当差二十余年,黑白两道都认识了些人,许多事情也不过是相互扶持,一如外出跑镖的武师,并非依仗自己有多能打的身手,而是靠着广结善缘的人脉和关系。   只是对于绿林人士汇聚杭州城这件事,似乎场面上下的大人物们都守口如瓶,余海作为官府中人,竟然打探不到任何的消息,上官逼迫甚急,他也是心急如焚,只能加派了人手,没日没夜地寻找线索。   相对而言,苏府的苏清绥公子的邀约,也就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若非对方手持宋家的名刺,余海还真不太乐意赴约。   大门大户总有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蝇营狗苟之事,余海也是见惯不怪,这位苏家公子名为请宴,实则旁敲侧击,却是透漏出一桩事情来。   若放在以往,余海也多半会一笑置之,无非是这位苏家公子与长房的二公子苏牧有过节梁子,声称苏牧公子暗藏凶器,想要余海查阅一下名录册子,甚至将那凶器的造型都绘制了下来,与一个银袋一起偷偷塞给了余海。   宋家平素里与官府来往密切,许多政令都需要通过本土大户的支持来实施和维持,余海作为一个捕头,也不可能假清高地拒绝这些腌臜的银子和腌臜的勾当。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若他余海是这等古板之人,也不会在捕头的位置上坐得如此稳当。   从宴会出来之后,余海到底还是把这个事情给记了下来,打算晚些时候到衙里调阅一下,也就是举手之劳,到时随便给个交代,也就完结了此事。   按下此事不想,走到城西一处绿地上,却见得人山人海,余海也凑了上去,原来是杭州城的齐云社正在举办重午蹴鞠赛。   那球场上的健儿们英姿飒爽,将脚底下的皮球儿耍得如通灵性,博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一阵阵鼓掌喝彩。   稍稍一打听才知晓,原来那齐云社得了苏家的资助,牵头举办了一个所谓的“重午杯蹴鞠联赛”,将杭州城内有数的蹴鞠好手和社团都组织起来。   而苏家也是出手阔绰,果真是用金子打造了一座巴掌大的奖杯,将往常去看龙舟赛的百姓们,全都吸引到了此处。   苏家的产业涉及生活方方面面的百货经营,此时将诸多摊点全部摆设开来,看客们兴致勃勃而不忘消费,苏家掌柜和店长们一个个是笑逐颜开,这等经销手段果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苏家果是花了大心思大力气了,这等踢圆的活动,真个儿是从所未见了。”   “可不是嘛,人说苏家长房的苏瑜可是文曲星下凡,本有资格考取功名,可惜弃学从商了,没想到从了商仍旧是个犀利的好手!”   “我可听说了,这次活动并非苏大公子的意思,而是苏二公子的手笔,那齐云社的球头高俅与苏二公子交情匪浅呢!”   “苏二公子?莫不是与宋家大少在思凡楼争风吃醋,把宋家大少的脑袋敲破了,跑出去避风头那一位?”   “呃...正是那位了,不过听说先前举办了一个什么桃园诗会,宋家公子想要找回场子,又让苏二公子狠狠羞辱了一番...”   “别瞎说了,是那宋家公子偷吃了人家的未婚妻,也怪不得苏二少动怒,要我说,男人就该有这般手段,不过那赵家小姐水性杨花,也不是什么良家人了。”   余海听了一阵,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来,他算是半个武夫,对文人圈子不甚清楚,但苏家到底是大户,一些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物,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这已经是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苏牧的事迹了,这样一来,他倒是有些意动,便加快了脚步,提前往衙门方向走去,说不得真要好好回去查阅一下档案了。   余海刚走不久,苏牧便从蹴鞠赛的主席台上走下来,悄悄往家里赶了回去。   举办蹴鞠联赛,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他对现世生活的怀念,随便结交一下今后的太尉大人高俅罢了。   目的达到,他也不想久留,自从那柄刀的消息泄露之后,他也警惕了起来,无论走到哪里,总感觉周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让他有些心虚,不得不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也正是因此,这段时间出行,他都是孤身一人,并未将小丫头彩儿带在身边,包子妞陆青花因为答应了陈公望的事情,正在气头之上,苏牧也不敢去招惹。   此时的彩儿丫头正生着闷气,心里暗自嘀咕,怪那个自称叔叔的家伙不带自己出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到了苏牧的房间,想要好生打扫一番。   虽然苏牧曾经交代过,这些天不让彩儿进自己的房间,但作为未满十四岁的少女,彩儿正是最为好奇和叛逆的年岁,甚至还怀疑过苏牧是否在房里偷偷藏了个成熟女人。   她假模假样地拖着一个扫帚,便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苏牧的房中,轻车熟路地检查了一番,玲珑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吸了吸,发现没有女子的气息,这才安心下来,又坐到了苏牧的床上,一张小脸顿时羞红起来。   嗅闻着苏牧那熟悉的气息,小丫头没来由捂着脸偷笑,而后仰躺了下去,将苏牧的薄被抱住,滚了两个来回,顿时从床上弹起来,自骂道:“羞死人了啦!”   如此女儿态了一会儿,小丫头才平静了下来,正欲出门,却见得床底那个长匣子。   她嘿嘿一笑,便走到了床边,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那匣子,想着那天在宗祠,远远看着那柄据说是绝世凶器的断刃。   “就只看一眼!”她在心里如是想到,而后抓住匣子,轻轻用力,将匣子拉了出来!   可就在匣子被拉出来的那一瞬间,一声“咔嗒”声陡然响起,彩儿丫头汗毛倒立,发自本能地感应到了危机!   这还未反应过来,船沿的木板陡然弹开,“噗”一声闷响,一大蓬白色粉末扑面而来!   “咳咳咳!啊!我要瞎了!”   彩儿被那白色粉末迷得满脸满身,眼睛也进了不少,只觉得刺痛难当,白色粉末刚喷射出来,也不知从何处射过来一支秃头箭,正中彩儿丫头的胸口!   “啊!”   彩儿丫头一声惊呼,胸口如遭重锤,剧痛之下,气息一滞,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听得地板咔嚓一声,房顶落下一张渔网,将她结结实实笼罩了起来!   “救命啊!呜呜呜!哇哇哇!”彩儿丫头接二连三遭遇突如其来的机关攻击,心神早已大乱,顾不得便大哭大喊起来,而那张渔网却将她的身子缠住,嗤啦一声便将她拖了起来,悬挂在了房梁上!   “少爷这是弄哪样啊!”   彩儿挣扎了一番,眼泪冲开了眼睛内的白色粉末,发现只不过是面粉,这才安心了一些,想起早两日夜里,苏瑜大公子不断命人夜里送了许多东西到二公子房里来,想来这是二公子的手笔了。   可是这个二公子在自己房里布置这些机关作甚?难不成就是为了故意捉弄玩耍她这个小丫鬟?   “真是个怪叔叔!”彩儿丫头瘪着嘴如是想道。   过得半刻钟的样子,彩儿见着无人来救,知晓苏府中的人都外出游玩了,便死了这条心,不喊也不闹了。   直到苏牧一脸愕然地出现在门口,她才如同委屈的小猫咪一般,眼泪汪汪地喊道:“叔...”   “不是让你别进来么...好在还没完成...”苏牧无奈摇头,哭笑不得,仰头看时,却发现这小妮子被吊在网中,裙子不知何时早已翻了过去,露着两条小白腿和粉色的亵裤,再加上那泪眼汪汪的表情,苏牧不得不调笑了一句。   “小萝莉,一天不见你都会上网了,这是捆绑加制服诱惑么...”   彩儿见苏牧的笑容极为怪异,往下一看,登时红了脸,娇声怒道:“可恶的叔,人家才不叫萝莉,快放我下去啦!” 第二十一章 约见杨馆长 [本章字数:338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0 12:00:00.0]   夕阳的余晖慢慢散入红霞之中,而后越发黯淡,小院中凉风习习,陆青花刚刚帮着老爹收拾了摊子,正看着余晖落下。   她想起了河滩上,也是那等样的一抹余晖,想起那个臭男人不算厚实的胸膛,贴在自己的后背上,想起那男人轻轻柔柔的呼吸,想起那曲古怪却好听的歌谣:“姑娘啊,让我带你回人间,姑娘啊,请你站在我后面...”   陆老汉揣了一些零钱,兀自与老哥儿们喝酒听曲儿去了,陆青花今夜有约,在院子中坐了一会儿,便回房收拾妆容去了。   她也没个闺中好友之流,平素里都是素颜朝天,很少做花哨打扮,今夜要与苏牧夜游,为了避讳,也只是改作了男装,她与苏牧身高差不多,也不需再置办衣裳,苏牧早早便叫彩儿丫头送了一套全新的过来。   此时换上了新衣裳之后,便前前后后转了几圈,顿感新奇又得意,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过得许久才醒悟过来,又脱下了衣服,用长长的白布,将胸脯一层又一层缠了起来,直到呼吸困难,才满意地停了手。   做好这些之后,她又觉得浑身不舒服,摸了摸自己的臀部,只能轻叹了一声:“这...这个缠不住...”   正在绞尽脑汁想法子掩饰,门外已经响起了叩门声,她着急地顿了顿脚,正欲出去开门,却又没来由地赌起气,坐到床上,嘟着嘴自语道:“该死的浑人,让你等!”   门外的叩门声有响了两遍,她细心听着,而后似乎听到脚步声在渐行渐远,又怕苏牧等不及要撇下她,连忙开了门冲出去,却见到苏牧正幸灾乐祸地朝自己笑。   “哼!”   发现自己调戏了,陆青花也是冷脸瞪了苏牧一眼,后者却不以为意,缓缓走上来,上下打量着,弄得陆青花都有些不好意思,羞红着脸骂道:“看什么看!”   “嗯...绑错了...”   “嗯?什么绑错了?”   陆青花也是第一次穿男装,听苏牧这般说,便紧张起来,却见得径直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将她腰间的束带给解了下来,又认认真真地绑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头道。   “嗯,这样就不错了。喂,你穿男儿装还不错嘛,走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搞基呢...”   “搞基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好兄弟的意思。”   “谁跟你好兄弟!哼!”陆青花毕竟是女儿家,见得苏牧给她宽衣解带,早已羞红了脸面,此时正好借着发怒转移了话题,兀自往前先走了一步。   苏牧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适才自己的恶趣味,不由心猿意马,不过还是赶紧跟了上去,免得露出了丑态。   今夜月色清明,有两颗亮星伴随在月娘的左右两侧,天幕之中繁星点点,人间花灯处处,河道被映照得通明透亮,一艘艘画舫在河道之中游行,丝竹歌舞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整条河都是美酒与脂粉的气味。   陆青花与陆老汉忙于生计,少有如此游玩,行走于热闹的夜市之中,见识这等唯美画面,也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女儿性子,不多时便忘记了对苏牧的怒气,欢喜雀跃如邻家的小妹子,不对,是邻家的小哥子。   起初她还顾忌着男装的打扮,故作风流才子的步态神色,慢慢便忘记了自己的男装,完全沉浸在节日的欢庆气氛之中,举手投足都是女儿姿态,看起来也是颇为赏心悦目。   今夜苏瑜带着赵家的名刺,参加由王家设下的诗会雅集,地点便在思凡楼的画舫之上,据说花魁虞白芍亲自待客,而杭州府的提学长官也会到场,汇聚了整个杭州的才子与名流,想来将是一场文学的饕餮盛宴,今夜过后,说不得又要传出多少佳话。   苏牧决心要兄长重返考场,自然将名额让了出来,因为与赵宋两家有协议,必须带着陆青花公开露面,便相约着夜游西溪,此行的目的地却是芙蓉楼的画舫。   芙蓉楼在档次上自然比不得思凡楼,也没太多花魁行首撑台面,但好处便是里面都不是清倌人,也不需要你舞文弄墨,只需要你有足够的银子,便能抱得美人归,也算是武人们庆祝节日的最好去处之一。   通俗一点来说,思凡楼那种去处,便是花了钱却不嫖,或者不花钱就能嫖的地方,而苏牧虽然准备了好几首拿得出手的诗词,但并不打算到那边去抛头露面,万一将兄长苏瑜的风头抢了,就不太美了。   再者,有提学官在场,士子才人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诗词歌赋倒在其次,考究学文那可都是真枪实弹,引经据典讨论文章,苏牧自认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一些的。   芙蓉楼的画舫也没办法在太热闹的河段,二人一边游玩一边往前,眼看着就要到达画舫,陆青花却停了下来。   画舫周边也有很多摊点和铺子,此时她就被一个贩卖珠花的摊点吸引住了目光。   她一向节俭,一头青丝及腰,平素却也只是用木簪子或者荆钗束起来,见得摊子上的精美簪子,便挪不动脚步了。   一番把玩赏看,她是喜欢得不得了,尤其对其中一支白兰银珠花爱不释手,只是问了价钱之后,终于还是咬了嘴唇。   苏牧一直不紧不慢在后头跟着,此时也没有打算替她出手的意思,陆青花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便咬了咬牙,丢下珠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牧看着陆青花的背影,鼻头顿时酸胀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他之所以要带陆青花来芙蓉楼,并非为了赴宴,而是他在此宴请了客人。   在他与陆青花赶往芙蓉楼画舫之后,原名徐三斤的徐宁,也带着一行七八人,兴冲冲地来到了芙蓉楼的画舫边上。   “师父,此处便是芙蓉楼的了。”   “嗯。”   杨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继而缓缓踱步,上了舷桥。   作为七寸馆的大师傅,他杨挺乃是汴京御拳馆大宗师“铁臂膀”周侗的弟子,在绿林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名豪强。   到杭州开馆授徒,杨挺也是得到了诸多人物的关照,可偏偏杭州富商苏家却联合了其他数家书香门第,联合抵制武馆开业,若是杨挺心无芥蒂,那完全是自欺欺人。   他也能够理解,苏家想要抵制武人来挤入文人圈子的那份意图,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份梁子可是结结实实地结了下来的。   而后苏家又拜托了宋赵二家,将徐宁这小子塞进了七寸馆,甚至还要拜他杨挺为师,学习枪术,杨挺多少有些愤愤不满。   好在徐宁吃得苦头,虽然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但没了命地苦练,性子又豁达,人缘极好,连他这个师父也开始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子了。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苏家想要主动修好,让徐宁当了中间人,递了帖子,杨挺也不好拒绝,便过来赴宴了。   开武馆其实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官府一直提防着武人,毕竟侠以武乱禁,而绿林中人又觉得开武馆的不算好汉,只能算是家养的走犬,少了一份洒脱,相对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相去甚远。   两边不讨好的情况下,开武馆想要黑白通吃,便需要顾及到方方面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交朋友少树敌,这路子才能越走越宽。   这也是杨挺前来赴宴的原因之一了。   苏家的二公子苏牧已经立于船头,也并未主动迎上来,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遥遥里拱手为礼,朝杨挺道:“这位便是七寸馆的杨宗师当面了吧,在下苏牧,久仰了。”   当日为了防着苏家,七寸馆对苏家也是展开过各方面的调查,对于苏牧,杨挺并不陌生,只是此时见得苏牧云淡风轻,气度不凡,不卑不亢,心下也是改观了不少,便抱拳道。   “正是杨挺,宗师之名,实不敢当。”   “请。”   “请。”   入得画舫之中,自有芙蓉楼的姑娘们出来迎接,徐宁与同来的师兄弟们又结下了情谊,当下四处招呼,气氛便这般热络了起来。   陆青花有些拘束地陪在苏牧的身边,虽然极力掩饰,但举手投足到底还有些脂粉气,杨挺不由眉头一皱,直以为陆青花是苏牧的娈童之属,心里也就厌烦了。   直到苏牧介绍,她开了腔,杨挺才确认她是女儿之身,心里厌感才稍稍缓和,苏牧也只是一味客套,说些场面话儿,气氛到不算太过僵硬。   芙蓉楼的画舫今夜也是人满为患,自然需要有人出来活跃气氛,因为没有才艺出众的花魁行首,倒是将思凡楼的一位红牌巧兮姑娘请了过来,权当坐镇。   这巧兮姑娘是出了名的清倌人,云嗓驰名,本就因为错过思凡楼那场才子汇聚的文会而郁郁,见得芙蓉楼里的恩客早已与姑娘们搂搂抱抱,粗俗不堪,心里也是鄙夷万分,此时让她出去表演歌舞,也就兴致缺缺了。   再加上苏牧在思凡楼恶名昭彰,打爆了宋家大少的脑壳子,害得李曼妙在烈日下晒了大半个时辰的事迹还历历在目,巧兮姑娘就更加不愿上场。   武馆的汉子们美人在怀,手脚便不老实地揉揉捏捏,但师父毕竟在场,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大口喝酒调笑,不多时便想着附庸风雅,起哄着让美人出来唱曲儿。   杨挺脸色也不大好看,徒弟们这般表现,让苏牧看了去,岂不丢人现眼?   加上思凡楼的红牌拿腔拿调,他也就停了酒杯,芙蓉楼的妈妈见势不妙,就催促巧兮上台,后者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来,可到底心不在焉,嗓子没拉开,唱不了几句就哑了。   这些台下可就炸开锅了,其他客人可没有师父在场约束,很多也都是奔着巧兮姑娘来的,此时便哄哄地闹将起来,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更有甚至已经往台上丢东西了!   巧兮哪里见过这等有辱斯文的粗俗无礼场面,当即花容失色,怔怔地在场上,竟不知所措! 第二十二章 一曲肝肠断 [本章字数:350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1 08:00:00.0]   重午佳节,可谓春宵一刻,诸多青楼的画舫频有佳作传出,各家四处传唱,才子佳人的戏码似乎又要占据今年重午的舆论话题,整个西溪河道到沐浴在斐然的文气与莺莺燕燕的粉色当中。   然而芙蓉楼却是一片刺耳的喝倒彩与叫骂声,连周遭画舫的游人们都走上甲板,饶有兴趣地往这边来观望。   芙蓉楼的妈妈到底是着急了,两脚不沾地四处找人救场子,可巧兮已经被吓傻了,她能在文人雅士之中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可架不住武夫俗人的威吓与谩骂,此时在场上断断续续地唱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杨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此事他的弟子也有份,若传将出去,七寸馆的名声是要也不要了?   妈妈见得杨挺在场,当即便走了过来,小心陪着话儿,无疑想让杨挺出面,镇压一下场面。   杨挺倒也有这个底气,毕竟身份地位架在这里,可若他出面,必定扫了众人的兴致,在场除了他的弟子,还有其他客人,也都是诸多武道同行,一时间也是左右为难。   苏牧淡淡地看着这一切,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巧兮姑娘姿容靓丽,技艺非凡,按理说大场面也见识不少,可惜常年周旋于软趴趴的士子文人圈子里,岂知如何应付这些粗鄙的武人。   此时他只能充满歉意地朝杨挺笑了笑,略微抱了抱拳,便走上了台子。   陆青花混迹于最低层市井,再浑的不良子也都见识过,自然不会被这等场面吓住,不过周遭武人搂着姑娘又亲又抱,场面甚是不堪,她脸皮再厚也架不住,一直埋头不语,此时见得苏牧上台,才堪堪抬起头来。   她本以为苏牧能镇住这些武人,可显然大家并不买账,见得一个小白脸上台,起哄声更是剧烈,一些瓜果皮甚至丢到了苏牧的身上!   巧兮见得苏牧上台,就算再厌恶这个公子哥,见他为自己出头,也生出了依靠之心,当即躲在了苏牧的身后。   苏牧仍旧带着笑意,朝台下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全然不似一介书生,倒像见惯了大场面的儒将。   “诸位稍安勿躁,今夜乃重午佳节,小弟不才,有幸请来了七寸馆的杨宗师,这娘儿们娇滴滴没个力气,咱爷儿们到底看不过眼,不如小弟就卖个丑,唱个小曲儿给大家伙听听,也算是小弟对杨宗师的一份敬意,若唱得不好,诸位上来将某家直接打了下去便又如何!”   所谓动手不打笑脸人,苏牧说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有些人心里嘀咕:“鬼才要听小白脸唱曲儿!”,可面上还是要卖给杨挺一个面子的。   杨挺不方便出面,出声镇压便是不给同行面子,可苏牧捧了他一道,这就名正言顺了,大家也顺势下了个台阶,徐宁等人又在下面捧场,一时间便安静了下来。   苏牧抱拳一圈,而后敛起袍子,便趺坐了下来,见得台面上只有一张古琴,巧兮的手里持着一个红牙板,都不甚趁手,便朝乐伎班扫了一眼,见得一名女乐师捧了个月琴,便朝她招了招手。   那乐师正苦于无人救场,见得苏牧还不得跟见了救星一般,连忙趋步上前,奉上了月琴。   苏牧对月琴是一窍不通,但他在现世之时却是个吉他好手,虽然二者有着很大的区别,但一些扫弦技巧还是能够用得上,尝试着调了几个音,便按住了琴弦。   台底下的诸人也不懂什么乐理,全是凑热闹的,也看不出个好歹来,见得苏牧有模有样,便一个个侧耳倾听的姿态,巧兮却是看出了门道,原本抱着的希望也彻底幻灭了。   “铮!”   苏牧横指按住琴品,五指如花绽放,琴声铮然,巧兮只觉刺耳难当,然而台下却被这金戈铁马一般的铮铮之声震得心头一紧!   “咚!”   苏牧的五指轻柔敲击在琴箱上,发出了沉闷如鼓的声音,只是这一铮一咚两个声响,便营造出了截然不同的武道气息!   “咚,咚,咚,咚...”   敲击琴箱的节奏慢慢传开来,苏牧完全将月琴当成了手鼓来用,放在巧兮和乐师的眼中,这完全就是牛嚼牡丹,牛刀杀鸡了。   可此时无论台上还是台下,诸人只觉这极有节奏的“鼓声”有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他们无法发作怒气,也无法出声打扰。   “铮铮铮铮咚咚咚铮铮...”   随着“鼓声”的节奏,苏牧轻轻扫动月琴的下三弦,将月琴的铮音也加入了节奏之中,这种奇异的组合,这种古怪却又勾人的节奏,便占据了整个画舫。   而后苏牧轻柔开口,嗓音有些低沉,声音不大,夹杂在古怪的节奏之中,却很是和谐悦耳。   “天涯的尽头是风沙,红尘的故事叫牵挂,封刀隐没在寻常人家,东篱下,闲云野鹤古刹。”   不同于巧兮等青楼名妓,苏牧的曲儿字面直白,通俗易懂,连台下那些不识字的武夫,都能够轻易听懂,就仿似用白话在述说一段故事,巧兮等人只是在鄙夷苏牧嗓音粗粝,唱功毫无可取之处,承转毫无技巧可言,可台下的武夫们,却被吸引住了。   “快马在江湖里厮杀,无非是名跟利放不下,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我只求与你共华发。”   当杨挺听到前面一句,快马厮杀,无非名利,也不由眼前一亮,心内生出共鸣来。   在场诸位武道同行,哪一个甘愿吃着刀头舔血的饭?哪一个不想似那隔壁画舫的书生们那般,动动嘴皮子就有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哪个不想经历一段生死相许的人间真爱?   只是这些粗狂的汉子,朝不保夕,有时间谈恋爱,不如喝酒吃肉,有钱就逛窑子罢了。   巧兮听到此处,也已经忘了去追究苏牧的唱功和这曲儿的韵律,反倒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词儿上面。   琴声越是苍凉,“鼓声”如同直接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之上,灵魂之上,敲击在心头,苏牧的声线陡然拔高,微闭着双眸,继续唱着。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红尘客栈风似刀,骤雨落,宿命敲,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   聊聊几句,便将武夫们纵横江湖,恩怨情仇与厮杀的画面铺陈出来,在场之人俨然觉着不似在听曲儿,仿似闭上眼睛,便能够回到当初自己的故事里!   而巧兮却轻轻捂住了嘴巴,鼻头发酸,眼眶不由湿润了起来。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然则似她这般的青楼女子,哪一个不是心怀美梦,想着谱写一段才子佳人的爱情佳话?   平素里看些情爱纠葛的话本,只觉着缠绵悱恻,让人心酸,不自知便要落泪,此时苏牧就在她的前方,娓娓唱着另一种爱情,用生死来见证的武林人士的爱情,这叫她如何不感动!   那些个才子文人,顶着家里的压力,将青楼佳人娶回家中,纳为小妾,便被人传为佳话,四处传唱,可这些用自己的刀与血来追求爱情的武林人的故事,又有多少被埋没在莽莽绿林之中?   她看着苏牧那有些单薄的背影,仿佛透过这个背影,能够看到他微闭双眸,轻唱着歌谣的画面,直到最后一句响起。   “你回眸多娇,我泪中带笑,酒招旗风中萧萧,剑出鞘恩怨了...”   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月琴的铮铮之声与“鼓声”停歇了下来,整座画舫的大堂安安静静,周遭画舫的吵闹声飘进来,钻进了众人的耳朵,却钻不进众人的心中。   似巧兮这般的青楼女子,她们的心中,只记住了你回眸多娇,我泪中带笑。   似杨挺徐宁这般的武林汉子,只记住了酒招旗风中萧萧,剑出鞘恩怨了。   苏牧缓缓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摊手道:“呀,看来我唱得并不好了...”   “唱的入娘的甚么玩意儿!把他打下台!”一个汉子突兀地喊着,眼角却还亮晶晶的。   苏牧抓起卷耳曲足红案上的茶壶就丢了过去,笑骂道:“去你娘的!”   那汉子偏头躲过,操起桌上的茶壶就要丢上台去,但想了想又放了下来,抓了一把碎银子,雨水一般泼了上去,一边骂道:“去你娘的贼厮鸟,爷爷赏你的!”   这句话似乎引爆了些什么,台下的汉子们哄然大笑,而后将纷纷抓起铜板和碎银,一边大声骂娘,一边丢上台去!   苏牧脸色一变,高高昂起头来,回骂道:“入娘的贼厮,爷爷说甚么也是苏家大少爷,赏你妹的赏!要赏就当赏了这娘们儿,恁地看不起你爷爷,有种来喝酒啊!”   台下一片哄笑,苏牧跳下台来,抓起酒壶便喊道:“去你娘的没胆子的贼厮鸟,是汉子,干了!”   “轰!”   在座之人,包括杨挺,都站了起来,嫌酒杯太娘炮,抓起酒碗酒壶,异口同声大喊道:“干!”   巧兮呆呆地坐在台上,看着洒了遍地的赏银,再看着台下那个仰脖畅饮的背影,竟然看得痴了。   这种美,充满了豪迈与激昂,在所有的文人士子之中,她从未见过。   陆青花很少喝酒,但今夜,她跟这些武夫一般无二,举起了酒碗,一饮而尽!   因为这首曲儿,她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苏牧在唱,她却在回想,想着河滩上的那一幕幕,仿佛苏牧唱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她觉得视野有些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而后看到苏牧缓缓走过来,身上披着一层濛濛的光纱。   苏牧抓起她的手,而后朝她笑了笑,她摊开手掌,看到掌心躺着一支白兰银珠花。   她那湿润的眼眶再也承载不了更多的液体,晶莹莹的滚热东西倾泻下来,她朝苏牧迷迷糊糊地说道。   “喂,我要...我要跟你...跟你搞基...”   “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搞基!!!”   苏牧笑了笑,眼眶红红的,只是看着陆青花,正想牵着她回家,却听得杨大宗师在旁边问道。   “苏老弟,什么是搞基?”   “搞基就是好兄弟!”陆青花醉眼迷离地抢先答道。   杨挺眼前一亮,举起酒碗朝苏牧说道:“苏老弟,那杨某也跟你搞搞基!”   苏牧:“... ...”   “包子妞,等回去了,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搞基!”苏牧如是想道。 第二十三章 巧兮回画舫 [本章字数:339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1 12:00:00.0]   河道上的花灯与画舫似乎要将整个河道都塞满,遥遥看去,仿似一条流动的光河,与天幕上的星月相互映照,天上地下仿佛就要连接成一片。   芙蓉楼之中满是豪迈不羁的饮酒叫骂声,姑娘们被汉子们的豪气所感染,清酒换成了烈酒,在美酒的催发之下,每个人似乎都带着迷离的眼神,恨不得忘掉所有的不快,醉死在这温柔乡里,也不知暗地里成就了多少旖旎的好事,西溪的水流静谧平缓,画舫却让人脸红地微微摇晃着。   巧兮遥遥看着人群之中那个身影,挣扎了几次,想要过去敬一杯酒,道一声谢,可最终都没有起身。   她到底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女,虽然见惯了风月人情,可毕竟还是有些自矜。   论姿色,她在思凡楼里也是数一数二,虽然比不上虞白芍这样的花魁人物,可也拥有自己的特色,一双桃花眸子甚是勾人心魄,且最是精通弹唱才艺,比之李曼妙这等样的女子,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这也便是她的魅力所在了。   苏牧与宋知晋为了一个李曼妙能够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若是平素里,想要与巧兮这样的姑娘亲近交好,那是不太容易的。   若非思凡楼与芙蓉楼的妈妈是老姐妹,她巧兮也不会被“流放”到这里。   可不得不说,苏牧今夜这一阙歌,确实打动了自诩精通音律的巧兮,况且苏牧还替她解了围,于情于理,她确实欠了苏牧一个人情的。   看着桌面上堆成小山一般的赏钱,再想想自己上台之时被众多看客喝倒彩围攻的画面,巧兮自觉,应该对苏牧有所改观了。   念及此处,她便端起了酒杯,摇摆着婀娜的身段,朝苏牧这厢走了过来。   可刚走到一半,她便看见苏牧暗地里握了握身边那个高挑男子的手!   大焱朝不禁男风,许多文人雅士甚至以蓄养娈童为风尚,出门不带着一两个貌美俊俏的小白脸,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她与陆青花没有任何的交流,也只是遥遥看了一眼,画舫大堂人影繁杂,她也不可能辨认得出陆青花是女儿之身。   如此一来,她终究还是压下了结交苏牧的心思,也难免有些失落,刚对苏牧产生了一些善感,却发现对方喜欢的是男人,这也让巧兮多少生出一些挫败感来。   “巧兮姑娘,来来来,跟某家对个皮杯儿!”巧兮还在踟蹰之时,身边却响起一道粗哑的声音,一个高大汉子邪笑着探手,就要往她的臀部摸过来,吓得巧兮花容失色,逃也似地转身便走。   当她回过头来之时,看到苏牧似乎在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还遥遥里举起酒杯,朝她点了点头。   她没敢再多做逗留,与妈妈交托了一番,便带着贴身丫鬟,在龟奴的护卫之下,匆匆往思凡楼的画舫赶去。   今夜思凡楼名流荟萃,她可不想错过这等机会,只要能够在思凡楼画舫高歌一曲,博得名流大儒们一两句夸赞,她的名声与身价必定暴涨,到时候与虞白芍这等样的花魁相提并论,也是犹未可知的。   当她回到思凡楼画舫之时,只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少,与芙蓉楼两相比较,仿佛吵闹的渔港码头菜市与静谧幽雅的园林书轩之间的区别。   思凡楼这边君子谦谦有礼,佳人款款柔柔,语不消高声,笑不敢惊人,每个人都言行有礼,举止有度,气氛又不失热切,似乎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与归属。   也有才子佳作新鲜出炉,美人敲红牙以唱和,抑或有雅客借着阑珊酒意,即兴舞袖而吟唱,端得是风流倜傥,引得在座美人眉目传情,暗许了芳心。   而这其中,又以被誉为杭州第一才子的周甫彦最为出彩,与思凡楼花魁虞白芍一唱一和,堪称天成之璧人。   这周甫彦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极其深厚,人称周家三侍郎,一门四进士,此时他也是功名在身,只等着就缺,这在文坛斗争异常激烈的江浙一带,都是人人仰止的存在了。   相较之下,似宋知晋这等纨绔子,简直便是狗肉上席面,也只有同样功名在身的赵文裴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自古文人相轻,画舫也不知不觉中按着这等不同层次,划分为几个小圈子。   首席之上坐着的乃是即将赴任的杭州提学长官范文阳,本土大儒陈公望在下首,另有数名文坛耆宿作陪,所论者皆为文章经义与国计民生,小辈们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大焱朝开科考试制度已然非常成熟,科考取士分为州试、省试与殿试三个部分,州试乃于本土州府举行,省试则在贡院,殿试乃天子钦点。   为防止请托与舞弊,知贡举(考官)就任之后便会进入贡院,谢绝一切外客,考试之时更有弥封、糊名的制度,想要舞弊是相当困难的。   不过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知贡举虽然是临时点派,却也有迹可循,根据官场资历等推算,便能够事先预测到提学官的人选,自是早作准备,若能揣摩到提学官喜好与文风政见方向之类,考试的胜算自然多出几分来。   况且州试不比省试,并不算太过严格,其中的可操作性也相当的宽裕,这便使得诸多考生有了钻营的机会。   这位范文阳也是杭州人氏,有心提携本土才人,这才借着重午佳节的名头,参加文会雅集,给杭州士子们一些提点。   除了范文阳和陈公望这边,便属周甫彦身边最是热闹,适才他便妙手谱佳作,赢得满座赞誉,此时虞白芍正轻抚琴弦,幽幽唱着这首新词。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绣阁凤帏深几许,曾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觞。”   “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作为思凡楼的魁首,虞白芍声色俱佳,姿色身段自不用说,难得一手古琴堪称绝技,那纤纤素手弄弦按品,着实赏心悦目,其质纯净,其色淡雅,一如红尘之中一朵孤芳青莲,胜似素雅平近的大家闺秀。   巧兮能够成为思凡楼的红牌,自然也当得起色艺双绝,奈何正是少了这一股气质,才屈居人下,如今听得第一才子为虞白芍所写的新词,心里也便泄了气,想着今次文会,自家失了先机,又无才子衬托,该是无功而返了。   平素里对她巧兮多有吹捧的文人才子此时都巴不得挤进周甫彦与虞白芍的圈子内,竟然对巧兮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这也让她颇感心寒。   心中只是一叹,倒是有些懊悔,若是这般,还不如留在芙蓉楼的画舫呢。   只是举目望去,巧兮只觉每个人都不认得自家一般,说不出的凄惨,而后便见得一名儒生带着淡淡的笑容,独坐一隅,却又并无孤芳自赏的傲气,哪怕无人刻意结交,也让人不觉其受到冷遇,单是这份气度与风华,便与人生出一种蒙尘之珠的感觉来。   只是巧兮再细看了一眼,心头便浮现出怪异的熟悉感觉来,这儒生面容清秀俊逸,笑容淡然素雅,轮廓上倒是与那个乱弹琴的家伙有七八分相似呢!   其实巧兮并没有看错,这便是参加重午文会的苏家大公子苏瑜了。   苏瑜弃学从商之后,对这类雅集聚会便少有参与,但圈子内的人,他也都认得,只是如今诸多才子似乎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似乎生怕从他身上沾染了铜臭一般。   见得巧兮踟蹰不知该在何处落座,苏瑜便起身来请,他毕竟久战于商场,人情练达即文章,深谙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的道理。   “巧兮姑娘请了,可曾记得西溪河畔的苏亮之?”   苏瑜如此一开口,巧兮倒是真的想起来,两年前苏家与赵家于西溪河畔举办中元诗会,思凡楼的各位姐妹都请将了过去,只是她当时不过是个无人注意的小角色,没想到苏瑜居然能够记得。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瑜此举到真真是雪中送炭,使得巧兮有些受宠若惊而倍感温暖,当即落座于苏瑜身侧,两厢交谈,苏瑜谈吐不凡,风度翩翩,果是相谈甚欢,巧兮也是时不时掩嘴而笑,顿时觉得自己融入到了这文会当中,再看苏瑜的眼色,便多有不同了。   交际场中,只要不是愚笨之人,总能很快熟络起来,迅速建立自己的圈子,免得被人看低,一些个与会的孤家寡人正愁找不到组织,见巧兮与苏瑜这边打开了局面,便渐渐加入进来,这小片地方也就变得更加的热闹。   范文阳见得此情此景,不由感慨道:“我杭州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尽出风流,这年轻一辈,着实让我等侧目了,忆起吾辈读书之时,也未尝有此等优雅风流,实是新人换旧颜了。”   “光启本就是我杭州文坛的领袖,往后说不得又要高升,若非有光启提拔回护,这帮只会舞文弄墨的小子,又如何能成材以担风雨。”   陈公望呵呵一笑,极为诚恳地附和道,范文阳连连摆手,却并未多言,脸上得意难以压抑。   正说话间,却听得周甫彦那处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陈公望一看,不由皱了眉头,那人不正是宋知晋么!   只见得宋知晋领了一个青袍士子,与周甫彦介绍道:“俊之兄,这位便是刘质,三月里作出《人面桃花》的那位幕后之人了!”   宋知晋此言一出,画舫内的气氛便有些怪异起来,苏瑜微微挑了挑眉头,赵文裴也是会心朝这厢扫了一眼,陈公望更是暗叹了一声。   赵宋两家与苏牧定下了协议,前仇旧怨一笔勾销,今后不得再争斗,这宋知晋却是绝不会善罢甘休,见得谣言已经平息,暗中怂恿苏清绥筹谋对付苏牧犹不知足,如今又旧事重提,推出了这么一个刘质来! 第二十四章 苏瑜遭刁难 [本章字数:321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2 08:00:00.0]   人都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谁人没个年轻气盛之时,无论从文习武,但有年少轻狂,自觉手里有了依仗,便做些争强斗狠之事。   今夜菁英荟萃,画舫之中看似其乐融融,实则许多人却是不服周甫彦这杭州第一才子之名,先前提学长官范文阳已经做过了文章经义的考校,周甫彦自是大出风头,其他人等皆只能拾人牙慧则已。   也有自傲之人,主动邀了周甫彦比斗诗词,后者妙手而得适才那阙《风流子》,又成就了一番盛名,余者尽皆寂寂,只能望而兴叹罢了。   有这第一才子在场,其他人想要出风头便困难了许多,这等文会雅集,正是诸多书生士子获取名声的最佳途径,如今文会正是气氛热烈之时,风采鳌头却被周甫彦独占,自然有人不服了。   在这等情势之下,宋知晋旧事重提,许多人便找到了由头,想要抓紧最后的时机,在范文阳的面前卖弄笔墨,尽量撷取一些便利好处。   三月里的那场桃园接风诗会,一首《人面桃花》虽然并未大规模传唱开来,然文人圈子里都有所耳闻,甚至于周甫彦都觉着此诗作乃上乘的佳作。   宋知晋想要借题发挥,又想结交周甫彦,拼命往上流挤,便干脆将府中豢养的寒士刘质给推了出来。   周甫彦正愁高手寂寞而不胜寒,想着文会到了这等时候,已然没有太多可刷声望的机会之时,冒出了《人面桃花》的原作者,这不得不让他生出极大的兴趣来了。   “哦?原来是刘质朋友,不知刘朋友最近可有新作?”   周甫彦虽然顶着第一才子的名头,可毕竟比不得范文阳和陈公望等耆宿,此时居高临下,颇有指点后进的姿态,在场便多有不服气的了。   可那刘质在宋府仰人鼻息,也没半分气节可言,加上《人面桃花》并非出自乃手,心里发虚,当即嚅嚅喏喏,面带愧色地答道:“谢过周贤兄关切,近日潜心温书,却无新作,让众位见笑了。”   刘质本就只是被宋知晋硬拉过来恶心人的,仓惶之间也没甚准备,想要临场发挥,却是怯场之下,脑子发空,只能这般应对,引得诸人一阵失落扫兴。   周甫彦也是呵呵一笑,顿感丧气,早先准备了好几首佳作,竟然没有机会唱于人前,难免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叹,当即不软不硬地调笑道。   “周某尝闻此作乃苏家公子所作,却不知出自刘朋友之手,只是刘朋友惜墨如金,也只能引为憾事,却不知今日若换了苏牧前来,可得新作否...呵呵...”   周甫彦此话一出,众人也都心中了然,这位第一才子已然看不起刘质,潜台词无非在说,你刘质还不如苏牧,那首诗说不得还真是苏牧所作了。   宋知晋见刘质如此懦弱,却并不恼怒,目光暗自一扫,便有一名红衣女子于席间笑言道:“周大才子想是棋无对手心生寂寞了,那苏牧听说在芙蓉楼里厮混,不过嘛,苏家的另一位大公子此时却在场哦...”   今夜画舫文会,当属周甫彦和虞白芍最为抢眼,其他书生美人都被遮蔽了光彩,此时李曼妙得了宋知晋授意,如此开腔,多有祸水东引的嫌疑,虞白芍不由蛾眉微蹙,青楼女子虽善于依附,但也轻易不愿得罪于人,这李曼妙如此赤*裸地将苏瑜牵出来,今后怕是得不到苏家什么好脸色了。   周甫彦却是眉头一挑,饶有兴趣地扫视全场,毫不掩饰挑衅意味,朗声道:“苏家果真是文曲辈出,想必苏家大公子风采更盛了,今日群英汇聚,以文会友,不知苏家公子可否出面一见?”   他这般一说,有识得苏瑜当面的,便将目光都投往宴席的角落处,却见得苏瑜与思凡楼的巧兮坐在一处,不禁暗赞苏瑜果是好手段,知晓虞白芍已名花有主,不声不响却是将思凡楼红牌巧兮姑娘给拉了过去。   苏瑜既答应了苏牧,重拾笔墨,争取科考,自然想得到提学官的赏识和提点,可这一夜受尽了冷遇,只能强颜欢笑,如今周甫彦又来挑衅,他若没半分怒气,那便是石人木像了。   “在下便是苏瑜,倒是让诸位见笑了,虽然苏某不才,有一事却必须说清道明,以正视听,免得无耻之徒欺世盗名!”   苏瑜言语铿锵,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宋知晋与刘质,沉声道:“我那弟弟虽然不成器,但也有几分才气,那《人面桃花》确实乃吾弟所作,适才刘朋友冒充盗用,岂不知耻乎!”   刘质本就心虚,被苏瑜这般叱骂,当即羞愧得无地自容,众人见得此状,便知此人确是假冒顶用的了。   周甫彦见得苏瑜开声,心头暗喜,忙将话题引开来,朝苏瑜说道:“那《人面桃花》也算难得的佳作了,令弟都能作出这等诗作来,想必苏瑜朋友文采更盛,不如即兴创新,让我等也好生鉴赏一番,为这重午佳节增添些许雅致,不知苏朋友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皆知正戏要来,这周甫彦是要踩着苏瑜,将自己肚子里的作品都掏出来了。   苏瑜眉头一皱,但很快便淡然笑道:“今日诸位共襄盛举,小弟岂敢卖弄,拙作自是入不得眼,也便不扫大家兴致了。”   宋知晋难得见到苏瑜吃瘪,见他推搪,那肯放过,当即出声道:“苏家哥哥文采斐然,小弟是见过的,哥哥便不要推辞了,莫不成觉着我等才疏学浅,哥哥不屑于对牛弹琴?”   宋知晋此话一出,字字诛心,却是给苏瑜拉来了满满的仇恨,若苏瑜不出手,那便是看不起在座的众人了。   陈公望在台上看着,脸色也是不好看,带着歉意朝范文阳笑道:“小辈胡闹,该是让贤弟看笑话了...”   范文阳却是呵呵一笑,摆手道:“无妨的,年轻人嘛,气血方刚,正是需要这等气魄,才能显出我辈读书人的意气和傲骨,愚弟也是许久未参加这等雅事,乐得一见了,呵呵。”   苏瑜也是被宋知晋这等绑架民意的行径气到不行,不过他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心机一转,便故作深沉地拱手道。   “非是苏某刻意矫情倨傲,实乃无异于诗词之道,早先苏某于南方游历,见得匪患正闹得轰轰烈烈,民间怨声载道,加之北方胡辽逼迫甚急,孟圣有教,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苏,某心甚忧之,回来之后便丢下所有俗务,正欲研读经典,考取功名,为国计民生,出一份力,诗词之流,实是有心无力...”   苏瑜这般一说,在座多有愤愤不平者,似你苏瑜便是忧国忧民,我等就是那不知亡国恨的商女痴汉?   早已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苏瑜,自然知晓自己这番言论会得罪很多人,但他暗自朝范文阳这厢扫了一眼,心头便浮现出一丝喜色来。   周甫彦的风头太盛,让在座之人都将之当成了今日的主角,将这宴会当成了平日里的文会,却逐渐忘记了,今日乃是提学官点拨后辈的良机,论治国安民之道,才是正事啊!   苏瑜此时倒是有些感谢宋知晋的插科打诨,让他有机会在范文阳的面前说出这番话来。   这些所谓才子,只知道沉醉于安乐之中,又岂会念起这一层面,可范文阳乃官场清流,最是忧国忧民,对南方匪患之事也是知之甚详,如今朝堂正欲筹措军力,南下剿匪,苏瑜这番言论,足以让他刮目相看了!   周甫彦见苏瑜将国民大事作为推脱的借口,早已将苏瑜看成了刘质那般的胆小鼠辈,便不留情面地冷笑道。   “苏家果是人才辈出,苏朋友既有心藏拙,周某也不便强求,这就祝苏朋友他日高中,为国效力则尔,周某与在座诸位福缘浅薄,倒是听不到你苏家兄弟的佳作了。”   周甫彦夹枪带棒,冷嘲热讽,此刻却是得到了诸多人士的认同,心想着这苏瑜也太过孤傲,难道我等就不配听一听你家两兄弟的诗词?   好歹暂且不说,不敢应战这一条,便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了!   苏瑜闻言,只是重重一叹,颇有知我者谓我心忧,我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感伤,现场顿时陷入了尴尬的安静。   范文阳饶有兴趣地看着苏瑜,将苏瑜的表情都看在眼中,仿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正欲出言解围,免得苏瑜受众人排挤,从此失落了信心,却听得苏瑜身后传来云莺般的轻柔声音。   “诸位公子有礼了,若诸位确实想听苏牧公子的作品,妾身...妾身这处倒是有一首的...”   苏瑜沉默以对,周甫彦正似一拳打在了空处,好不难受,见得巧兮出面,当即大喜,若巧兮将苏牧的作品念将出来,说不得要好生羞辱苏瑜一番了!   一个连文会都没有资格进来,只能到芙蓉楼厮混的纨绔小子,又能写出什么佳作来?似前番的《人面桃花》,不过是受了赵鸾儿与宋知晋的羞辱,耗尽了多年的才智写就出来了,苏牧若有才华,早已才名彰显,又何以在杭州籍籍无名?   “如此甚好,也算是补了一桩憾事,巧兮姑娘且请了!”诸人也是纷纷附和,看着巧兮走到了前面来。   巧兮心头自是欢喜,且不说苏瑜适才解了她的冷遇尴尬,单说今夜她已经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如今正好能够卖弄一番自家的拿手才艺,她又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第二十五章 重午夜惊惶 [本章字数:344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2 12:00:00.0]   思凡楼的画舫之中气氛有些诡异,本该是提学官点教后进小辈,却又变成了诗词比斗,周甫彦才冠群雄之后,又陷入了无人争锋的局面,到了现在,却又将话题焦点集中在了一个并未在场的苏牧身上。   这样的变化也是古怪之极,可偏偏在座诸人又都并未察觉,或者说察觉了却觉得无所谓。   倒是范文阳对苏牧之名太过陌生,与陈公望悄悄交谈了一番,才知道先前发生的事情,对于那首《人面桃花》却也没有太多的评价。   他本就是个务实之人,自觉诗词本就该是修身养心的儒雅小道,读书人自当熟读经义,振国济民,否则适才也不会对苏瑜另眼相看。   不过他到底是官场中的老人,也知道小辈们最爱吵吵闹闹,若此事草草而了,这场文会传将出去,需是不好听,此时也便听之任之,心里倒也好奇,苏牧的作品又将是个什么模样。   但见巧兮婀娜款款而来,朝四方屈膝福了一礼,这才解说道。   “其实苏牧公子这首新作并非诗词,盖因妾身一路寻思,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词牌来填唱,而后才从一部《望甲止息》的乐谱之中,找到稍微契合的曲儿来。”   “填曲儿的词?呵呵...”巧兮此言一出,在座之人都忍不住笑了。   众所周知,这词作拥有固定的词牌名,一通百通,皆可即填即唱,可苏牧填的是曲儿的词,那便与瓦舍之中的乐师之流无异,自是落了下乘,若说诗词是小道,那填曲儿的词便是微不足道了。   周甫彦冷笑一声,大不以为然,而他身边的虞白芍却是朝巧兮问道:“妹妹所言《望甲止息》可是一部古军乐谱?难道就是那一部?”   巧兮见得虞白芍如此发问,当即掩饰不住内心激动,点头应道:“正是那一部!”   虞白芍身子轻轻一僵,便不再说话,巧兮也不再迟疑,取过一把琵琶,便来到大堂中间的小圆台上。   她本就精通于音律,在芙蓉楼又醉心于苏牧的歌词,临走时便问那记谱的乐师讨要了过来,一路上也是苦思良久,才找到了切合这歌词的古曲。   这首《望甲止息》乃是古时军阵之乐,磅礴大气而不失苍凉悲壮,讲述的是一代大将与倾世美人的绝恋之事,正与苏牧的歌词相合,只不过把将军换成了武夫罢了。   而且这首古曲乃是一首舞曲,最是适合大开大合的破阵舞,正好能够展现巧兮那绝妙的身段与舞艺,配合琵琶弹唱,足以让她将自己的歌舞绝技淋漓尽致地展现一番!   “铮铮铮铮!”   巧兮开始了属于她的表演时刻,而此时,被无辜卷入到这场宴会争锋的苏牧,却浑然不知,他正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陆青花回到苏家,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背这个包子妞回家了吧。   大焱朝民风还算开放,然则男女大妨却不得不顾忌,苏牧也不可能将陆青花直接背回陆家,只好回到苏府,等待她酒醒。   彩儿丫头不方便陪苏牧去芙蓉楼,早些时候便随着苏家人出去逛了一阵子,只是觉得没有侍候在少爷身边,总是无趣,便早早回来,也不敢再进苏牧的房间,只是抱着双膝,守在苏牧的房前。   见得苏牧背着陆青花回来,彩儿微微嘟起嘴巴,显然有些不悦,眼神之中又有些羡慕,不过还是很快掩饰了过去,帮忙将陆青花安排到了小院西面的客房之中。   有彩儿悉心照料,苏牧也便安心离开了客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了想,便打开着房门,挑亮灯烛,开始整理和阅读桌面上小山一般的册子。   这些都是与苏家生意有关的信息,从为苏瑜争取了考试名额之后,苏牧便开始熟悉家族的生意。   在现世之时,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人说智者干一行爱一行,庸人爱一行干一行,苏牧并没有这样的境界,他只是想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才将工作当成自己的事业来看待,极其认真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每一份工作。   这样的工作态度,也让他掌握了极强的工作能力和极为务实的工作态度,如今这些信息已经处理分析得差不多,剩下的便只是抽空去实地考察,而后从苏瑜手中将生意慢慢接过来。   漏断人初静,缺月挂疏桐,小院显得极其安静,仿佛将四周喧闹的不夜天都隔绝起来了一般,在某一刻,苏牧却微微抬起头来。   “咔嚓!”   瓦片碎裂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却真切地传入了苏牧的耳中,他看了看床底的木匣子,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大约过了二十个呼吸的时间,他才起身走出房间,挑着灯笼,往小院的东墙走去。   苏牧的小院属于苏府内宅的范围,院墙外面是园林延伸的一角,一小片绿地,而后才是苏府的外墙。   他将灯笼稍稍举高,便看到地上一片断口新鲜的碎瓦,四处扫了一眼,他便提起一口气,踏踏踏三步登上院墙,左手攀住墙头,翻过了院墙。   那片绿地上草叶花树有些新折断的断口,能够隐约显现出凌乱的足迹,沿着这些蛛丝马迹到了外墙边上之时,地上已经出现一些喷射状的血迹,他皱了皱眉,看准了墙边的一颗小树,疾行数步便跃上树枝,借助树枝的反弹之力,越过了外墙。   外墙之后便是一条暗巷,空气之中仍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苏牧才落地不久,便看到了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灯笼的光圈并不大,映得他仿似无尽黑暗之中的一只萤火虫。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苏牧缓缓蹲了下来,在他的脚边,是一小块带血迹的黑色布料。   轻叹一声之后,苏牧便原路回到了房间,那带血的布块便放在了桌面上的一只木盒里,木盒之中躺着同样质地和颜色的另外三块布块。   “还要撑多久?还能撑多久?”苏牧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目光遥遥望向了夜色之中的某个方向。   过得许久,苏牧终于呼出一口浊气,将房门关了起来,而院子西头,酒醒了大半的陆青花终于起身,仍旧穿着男装,只是头发披散下来,随意挽了个蓬松的髻,而后插上那支珠花,对着铜镜顾影自赏,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   “羞不羞啦!”陆青花为自己少有的露出女儿姿态而自嘲了一句,而后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在彩儿丫头的带领下,打算趁夜回家,免得招人闲话。   可她与彩儿刚刚走出房门,便看到东厢苏牧的房门也打开来,苏牧一身黑色夜行装,背着长布包,一如陆青花第一次见到他那般模样。   苏牧显然也吃了一惊,脚步便迟疑了下来,却见陆青花咬了咬下唇,而后扭过脸去,提高声音朝彩儿丫头说道。   “别叫醒你家少爷了,让他继续睡吧,我…本公子先回去了!哦,你也别送了,留房里伺候你家少爷吧!”   彩儿是何等聪慧的丫头,顿时明白了陆青花的意图,虽然她们并不知道苏牧要出去干什么,但她们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让苏牧没有了后顾之忧。   苏牧朝陆青花点了点头,又朝彩儿笑了笑,而后用黑布蒙了口鼻,疾行数步,翻墙而出,如一只在夜空之中张开翅膀的鹰!   彩儿紧紧捂住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仿佛已经不认识自家少爷了一般,可临走时那个微笑,又是那么的熟悉。   苏牧翻过两道院墙,来到适才的暗巷,稍稍辨别了一下方向,追着血迹消息在黑夜之中。   此时的杭州城仍旧处于重午佳节的狂欢之中,街道之上灯火如昼,河道两边也是流光溢彩,然而老城区的暗巷却笼罩在惨白的月光之中。   那声色犬马的不夜奢靡之下,也不知掩藏着多少丑恶之事,距离苏府半里开外的小胡同里,信安县捕头余海正倚靠在一颗槐树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手臂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沿着手背浸润了刀把,他咬了咬牙,扯下布条,不是为了包扎伤口,而是为了将腰刀紧紧绑在自己的手中!   三天前,他终于是调阅了存档的资料,那些尘封已久的册籍繁浩似海,他不得不发动诸多书记胥吏,根据苏清绥提供的那柄凶刀画像,按图索骥,果真找到了对应之物!   而让人震惊的是,这柄刀的来历实在太过让人惊骇,甚至连余海这样的资深老捕头,都只是在绿林传说之中听到过。   联想到最近杭州城涌入大量武林人,每夜都有无名尸首被抛尸荒僻,余海便将人手都散播出去,经过一番排查之后,事情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根据抛尸地点和勘测出来的凶案现场推断,这些武林人的目标,居然是苏府!   早在苏清绥暗示他要调查苏牧之时,这位老捕头只是觉得这些大户子弟太过无聊,相互争风吃醋这一类的事情,并未想过苏牧这么一个纨绔子弟,能闹出些泼天大事。   可一条条线索却又不断将他的调查,带到了苏府这边,或者确切的说,是指向了那个苏牧!   他是个资深老捕头,但并不代表他喜欢查案子,他自认为自己是厌倦了这几十年的巡捕生涯的。   可当这些线索纷纷浮出水面,即将要牵引出更大的谜团和真相之时,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县衙的人手全都放了出来,他甚至还通报了府衙,希望杭州府能够给予增援。   在前两天的时候,他们便发现,不断又凶案继续发生,而地点却离苏府越来越近。   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同样是这条线索,让他陷入了如今的凶险!   一想起那个杀人如麻的黑衣女子,余海也不由心悸,虽然当了那么久的捕头,可他真正动刀的机会并不多,这次折了四五个弟兄,只剩下三名新进衙门的衙役跟在身边,早已吓得没了魂儿,连手中火头棍都拿捏不稳,又如何去追击那个女魔头?   “你这三个没胆的入娘厮,还不滚回去通风报信,兀地在此等死不成!”   余海攒了一口气,踢了其中一个家伙一脚,而后紧了紧手中腰刀,从槐树后面冲出来,没入黑夜之中! 第二十六章 有女夜发狂 [本章字数:325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3 08:00:00.0]   人都说堂堂六尺男儿汉,岂无半分英雄胆。   然大焱朝的儿郎们久居太平,已然失了锐气,整日里也只知浑噩度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抵如斯,这些衙役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得了捕头余海的令,顿时如蒙大赦,颤抖着腿脚便没命也似地逃。   从暗巷之中出来后,见得街道上人潮涌动,这才安心下来,战战兢兢往衙门里赶。   若是往日,此时衙门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夜间巡游的值守,可今夜是重午佳节,衙里增派了人手,加班加点维持秩序,加上出了这档子事,这几天人手都抽调起来,也不虞无人可用。   这三个衙役虽然年轻胆怯,但脑瓜子也不老朽,想起杭州府的精英此时正聚在府衙的签押房,听调于总捕头郑则慎,便使了其中一人,到府衙来报信。   郑则慎此时正在研究关于那柄刀的案宗,听闻余海遇险,正在追剿疑犯,当即点拨了十数名好手,听闻那女魔头极其彪悍,便将库里那两张硬弩也带了出来。   大焱朝崇文抑武,对民间刀枪多有管制,否则那柄凶刀也不会登记在册,衙门并无太多的权限,硬弩这种东西,也是稀奇货色,若非事关重大,郑则慎也不敢动用这两张硬弩。   那报信的衙役倒霉地被抓了壮丁,在前面带路,心里正暗骂不已,若非自己多此一举来报信,也不会被总捕头强令再度回到那个让人生畏的死亡之地了。   作为杭州府的治所,信安县衙门一向没有太多的存在感,但作为杭州总捕,郑则慎对余海却是极为看重,且不说余海在任这么多年,积累下了极为广阔的人脉关系,单说他能够猫在捕头位置上那么多年,已然让人心生敬意了。   如今余海生死不知,女魔头仍旧四处作案,郑则慎也是忧心忡忡,不多时便到了苏府方圆左近,手底下的捕快两人一组,渔网一般撒将开来。   郑则慎也不再强留那个衙役,任其自去,而后抽出腰刀,带着一名带弩的捕快,悄然往暗巷区潜行,一路上也不敢举火,到了槐树底下,果见得血迹淋漓。   私下里搜寻了一番,确认了方位之后,郑则慎便沿着踪迹跟了上去,作为总捕,他也是从最底层做起来的,夜间追踪也是一把好手,不多时便听得前方隐约传来打斗声了!   “跟上!放机灵些个!”低声嘱托了那弩手一句,郑则慎已经操刀在手,脚底生风一般扑向声源之处!   他已经快五十的年岁,身子也有些发福,但手脚尚且硬朗,每日也有练习武艺,并未丢了这门吃饭的手艺,胆色也不输人,绕过巷尾,便见得惨白月光下,三四条人影正在缠斗,影影绰绰间,又有人惨叫着倒地!   微微眯起眼睛,郑则慎便看到余海一身是血,也不知被砍开了多少伤口,正与那黑衣人恶斗,虽然光影恍惚,但以郑则慎的目力,仍旧能够辨别得出,那凶徒果是个女子!   身后的弩手蹲伏下来,手脚并用将硬弩拉开,装上雁翎箭,郑则慎却抬手阻拦了下来,沉声道:“你留在此处观望,待机而动,某且上去解救余捕头,逼开那凶徒,你再动手!”   未等那弩手应声,郑则慎早已一跃而起,沉腕盘刀,悄无声息便加入了战团之中!   “喝!”   郑则慎一声爆喝,声浪几乎要将衣角都震起来,一刀便劈向黑衣女子的后背!   余海见得援兵已到,精神顿时大振,趁着黑衣女子分心躲避之时,一刀谢谢劈落,锋刃从对方肩头划过,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其余两名捕快年轻力壮,虽然经验稍显不足,然反应迅捷,又只是辅助余海攻击,伺机撒开了捕网!   “哼!”   黑衣女子一声闷哼,手中长剑一抖,剑尖疯狂颤动,绽放出十数朵银花,捕网瞬息被绞碎,女子不退反进,身影穿越纷纷落下的捕网,刺向余海的胸口!   此女手段狠辣,也是久经厮杀之人,攻击全数集中在最为虚弱的余海身上,其战斗经验略见一斑!   郑则慎偷袭得手,又岂能让优势白白溜走,如附骨之疽一般黏上来,专攻黑衣女子的后心要害,另外两名捕快则取下腰间牛皮绳,意欲绊住那女子!   余海也是激战正酣,激发了男儿血性,大喝一声便要上去硬拼,此时却见得郑则慎以眼色暗示,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但见郑则慎身后的黑暗之处,一点寒芒隐隐约约,知是伏兵,便默契地选择了后退。   黑衣女子果然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余海,眼看着余海退到了巷子尽头的坊沟,后背就要靠在坊沟边的柳树之上,郑则慎却是大喝一声:“走也!”   余海就地滚将开来,黑暗中已经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一根弩箭尖啸而来,那女子大惊失色,反手就要拨开弩箭。   然则这等劲弩力道甚是巨大,需要捕快手脚并用才能张开,又岂是她来得及格挡的!   “噗嗤!”   三棱箭簇清脆射入女子的肩头,强大的冲击力将她的身子都带动起来,将她的肩膀洞穿,整个人都钉在了树干之上!   “嗯!”   这女凶徒也是坚韧到了极致,被弩箭所伤之后,竟然只是闷哼一声,而后便要挣扎着拔箭再战!   郑则慎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掉,未等女子得手,早已将腰刀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别动!”   见得黑衣女子就范,支撑着余海的最后一丝信念便如潮水一般退散,他一屁股瘫坐于地,这才大口粗喘,两名捕快已经围上来,七手八脚给余海处置伤势。   余海摆了摆手,朝其中一名捕快吩咐道:“莫管洒家,先将这凶徒捆将起来!”   那捕快这才醒悟过来,取了牛皮绳,就要过去捆绑,却见得那女子仍旧紧握手中长剑,一时间脚步便迟疑了下来。   郑则慎冷笑一声,沉声道:“丢剑!”   那女子的眸子有如暗夜之中的灵猫瞳孔,让人望而发寒,不甘地松开了手指,长剑落地,却是噗嗤一声穿透地砖,入土三寸,端得是一柄好利刃!   见得大局已定,黑暗中的弩手也是松了一口气,适才那一射精准无比,却也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此时才发现整个后背都已湿透,内心庆幸不已。   然而他正要迈步走出去之时,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腾起来,沿着脊梁骨一路刮起鸡皮疙瘩,头皮都炸得发麻,这是本能中对危机的感应了!   他也是个老手,此刻抽刀便反劈过去,然而手腕却是一麻,而后脑袋挨了一记重击,失去意识之前,眼眸之中只留下一道黑色的人影。   来人不是苏牧,还能有谁!   那柄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就已经警惕起来,但他万万没想到,族兄苏清绥会直接将这消息递给了官府中人,眼下发现都是捕快在动手,心里也是迟疑了。   鉴于那柄刀太过显眼,他便暂时收藏了起来,趁机夺下了这张硬弩!   有了这张硬弩,又何愁大事不成!   他将硬弩上了弦之后,另一只手抓起捕快的制式腰刀,便一步步走了出去,也不留给郑则慎和余海任何的蛛丝马迹,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郑则慎还打算将暗中的伏兵招呼过来,却见得后者举着弩提着刀,一步步走了过来,不由骂道:“你这惫懒厮,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然而刚刚开口,他便发现,举着弩的并非公人,而是另一名黑衣人!   这弩的威力俨然有目共睹,他也不敢妄动,余海止住了伤口,此刻见得拼死拼活却要功败垂成,双眼顿时血红起来。   “入娘的泼贼,怎敢到我杭州地界来找食,做这等杀头的买卖,还不速速退散!”   苏牧知晓余海的伎俩,对方不过是为了激怒他,骗他开口,他日好根据声线来认人罢了,当下也只是沉默,径直将弩箭对准了郑则慎!   “好胆的泼贼,你可知某乃杭州总捕!尔等如此张狂,可有胆射死某家!”   这郑则慎也是个硬汉子,可惜苏牧并不上当,右手刀锋一划,那女贼的束缚顿时解开。   这黑衣女子也着实凶悍,见得手脚解放,连忙抓了手中长剑,反手将箭杆斩断,便要将郑则慎等在场之人杀了灭口!   “铛!”   长剑斩落之时,却被苏牧的刀刃挡了下来,而苏牧只觉一股巨力从刀刃传到刀柄,震得虎口发麻,那刀竟然被打落在地,此女武艺之高,不得不让人侧目动容,也难怪能够游走厮杀而不落丝毫下风!   若非郑则慎用偷袭的伎俩,今夜怕是余海等一干人全数要折在此地了!   眼看此女还要再下杀手,苏牧也是急了,便挡在女子面前,弩箭仍旧对着郑则慎,右手下意识往后一压,想要阻拦女子的动作,然则却只摸了一手的血迹。   “先走!”   无奈之下,苏牧只能压低了声线,故作粗哑的喝止,身后的女子果然不再动手,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幽幽传来一句。   “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苏牧下意识捏了捏,入手柔软,知晓自己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当即将手缩了回来,朝女子尴尬一笑,而后护着那女子,慢慢隐入到了黑夜之中。   苏牧有强弩在手,郑则慎自是不敢追索,只是冷笑道:“这方圆二里尽是我官门中人,尔等却是插翅难逃,某家劝你们还是乖乖就缚罢!”   苏牧皱了皱眉,并未回应,后退了一段距离,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得噗咚一声闷响,那黑衣女子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雨夜老汉枪 [本章字数:313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3 12:00:00.0]   重午夜,乌云扫兴地涌上来,月光快速黯淡而寂灭,仿佛嫦娥一下子吹灭了广寒宫所有的灯火,一场骤雨突如其来,天地间的景物彷如一只只巨大的夜游魂。   陆家小院东厢的房间仍旧亮着如豆的灯火,在风雨之中摇曳着,仿似弥留却又不愿闭眼的垂死老人。   陆老汉正坐在门槛上喝着小酒,一碟咸水花生就摆在地上,常年挑担的那根光滑扁担便立在门边。   他刚从老友处归家,到女儿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听到女儿熟睡时发出的均匀呼吸声,这才安心下来。   然而当他回到院子中间之时,却陡然站定,耳朵微微一动,一双眸子便如惊醒的迟暮猛虎一般犀利,很难想象这目光属于一个平日里只知道唯唯诺诺的卖包子老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而后便摇头轻叹,坐在门槛上喝酒,常年不离身的扁担就放在伸手可及的身侧,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坐了片刻之后,他的心思变浮了起来。   知女莫若父,女儿陆青花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省得,虽然换装出行,但女儿家的名节最是宝贵,陆青花与苏牧走得如此之近,已然游走在了礼法的边缘,若非看出女儿对苏牧那点心思,他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眼光很毒,苏牧这个年轻人看似浮夸,但心地不坏,也算是个值得托付的选择。   然而他是堂堂的苏家少爷,而陆青花不过是个抛头露面卖包子的粗野市井女儿家,门不当户不对,想要嫁入豪门,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算嫁进去了,相信也不会过得如意顺心。   再者,虽然陆青花并非他亲生骨肉,可说到底还是有千万般不舍的。   念及此处,那混浊的黄酒也便越发苦涩,嗞了一口,却迟迟没办法咽下喉。   舌头正在咋吧黄酒的味道,陆老汉的双眸却陡然亮起来,手腕一震,酒碗呼一声飞出去,穿越雨幕,笔直朝院墙而去!   “陆老爹,是我!”   黑暗之中,苏牧背着黑衣女子,稳稳落在院子之中,手里接着那个酒碗,过得一个呼吸,那酒碗喀拉一声,四分五裂。   苏牧早就看出陆老汉不是简单之辈,否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会连来路不正的官银都敢收,可他并未想过陆老汉的武艺会如此高深,那酒碗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此时虎口都仍旧留着血!   虽然苏牧仍旧蒙着脸,可陆老汉又岂会不认得!   他也如苏牧一般,虽然隐约能够察觉苏牧不太简单,可也没想到苏牧有一天会以这等样的姿态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下意识朝女儿的房间瞄了一眼,而后咬了咬牙,表情变得冰冷淡漠,操起身边的扁担,指着苏牧便沉声道。   “老汉不认得你,也不管你是何人,老汉只是个安守本分的小户人家,不愿招惹是非,你且速速离去,否则莫怪老汉不客气!”   “陆老爹,情势危急,还望援助则个了!”   苏牧也不及多解释,这一路背着黑衣女子,他绞尽脑汁,耗尽了精力才从郑则慎和余海的包围圈之中逃脱出来,若非天公作美,雨水冲掉了足迹,他们甚至连脱困都成问题了。   然而陆老汉却万分不给情面,口中低喝一声:“还不滚!”   话音未落,手臂一震,那扁担陡然挺直,只是架势,便彰显出陆老汉极为不弱的武艺底子!   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又说一年刀,十年剑,百年练得一杆枪,陆老汉一看便知是使大枪的老手,平素里贩夫走卒市井小民的老头子,陡然散发出一股枪道宗师的气质来,苏牧哪里敢大意!   “呼!”   扁担如龙出海,雨水竟然被一圈圈逼开,苏牧闪身欲躲,然而那扁担头如长双目,紧追不舍,直取苏牧的心口,无奈之下,他只能举起黑衣女子的长剑,硬生生接了一招!   “叮!”   扁担头点在剑刃中段,那剑刃如竹片一般被巨力压弯下去,便仿似承满了雨水而不堪重负的嫩柳枝!   “嗡!”   剑刃剧烈颤动,一股巨力冲击开来,苏牧拿捏不住,长剑狠狠拍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一口气血升涌上来,如何都压制不住,胸膛一滞,苏牧只觉恶烦难当,喉头一甜,就要吐血!   苏牧正在将喉头鲜血压下去,根本没时间开口告饶,陆老汉却踏踏踏三步,扁担挥舞如龙,横扫而来,嘭一声击中苏牧的腹部!   “噗!”   苏牧的腰弓得如同煮熟的大虾,一口鲜血喷吐出来,直往后倒飞出去,生怕压住背后女子,凌空侧身,双腿点在院墙上,脚踝和膝盖却是发出喀嚓的恐怖骨折声!   陆老汉半分情面不留,未等苏牧落地,身影已经跟上来,一只枯手如铁树枝一般抓过来,拎起苏牧的领子,连那黑衣女子一同往院门外丢出去!   “着!”   一声闷喝,陆老汉猛然发力,苏牧和黑衣女子便从陆老汉的头顶飞了出去!   苏牧很清楚身后的追兵有多少,若被打出门去,还未回到苏府估计变回被抓住,此时咬了咬牙,身子一沉,便在地面上滚了一丈有余。   背后的黑衣女子被惊醒,哇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虽然黑纱蒙住了她的口鼻,但一双眼眸却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如同她的剑尖一般锐利!   苏牧挣扎着站了起来,陆老汉却不为所动,拖着扁担再次冲了过来,冷哼一声,扁担便如长枪般刺出!   黑衣女子来不及夺剑,从后背环抱住苏牧,抓住苏牧握剑的手,举起长剑,却并未格挡,而是直捣陆老汉的心胸!   这一招狠辣之极,乃是玉石俱焚的招式,若陆老汉死拼到底,必定中剑,而他的扁担伤到的也只能是苏牧,一旦拼了,自己被刺中一剑,接下来就挡不住黑衣女子的攻势了!   “这招倒是有点眼熟了...”   陆老汉心头登时起疑,猛地一收,扁担从肋下穿过,而后以诡异的姿势扭动半圈,扁担反扫回来,若不退让,敌人的膝盖都会被打碎!   苏牧心头一紧,却是叫苦不迭:“得嘞,冒死救你不感恩便罢了,却将恩公当肉盾!”   黑衣女子目光冰冷,沉着冷静到了极点,果然没有回避这一招,紧抓苏牧的手腕,胸脯猛顶苏牧后背,苏牧吃力不住,往前一仆,手中长剑再次刺向陆老汉的要害之处!   “果然如此!”   陆老汉微眯着双眸,死死盯住黑衣女子,最终还是收回了扁担,朝黑衣女子沉声问道:“小丫头可是姓杨!”   黑衣女子也是吃了一惊,咬了咬下唇,却是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牧冒了一身的冷汗,看情形似乎陆老汉已经认出了黑衣女子的来历,心里不由暗叹,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儿果是绿林老狐狸一只!   陆老汉叹了一声,轻声道:“老汉已经不问江湖之事,二位尽早离开尚且来得及!”   此话说完,陆老汉便背过身子,表情却是有些内心挣扎的痛苦。   黑衣女子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只是在苏牧的耳边说道:“此处不留人,速速走了罢。”   话才说完,又忍不住一口吐在了苏牧的脖颈上,后者只能无奈地朝陆老汉的背影看了看,重新背起了黑衣女子。   这边正打算离开,却听得西厢的房门突然打开来,陆青花一手抓紧领口,一手捏着衣服的下摆,显然是仓促披衣,朝陆老汉恳求道:“爹爹,让...让他...让他们进来吧...”   她的酒已经醒了,念起今夜跟苏牧同游之事,又记挂着苏牧黑衣出行,哪里能睡得安稳,迷迷糊糊睡了一阵,便被打斗的声音惊醒了过来。   她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男子,苏牧的身影早已印入她的心海,又岂会认不得。   见得女儿出面,陆老汉只是哀叹了一声,摆手道:“也罢也罢,老汉想是躲不过,也该是命数使然,且进来吧!”   陆青花见老爹点头,慌忙走过来,想要接过那黑衣女子,可对方冰冷冷的一眼,便把她给吓退开来。   苏牧见陆青花受惊,也对黑衣女子不客气,把她背到陆青花的房中之后,偷**了她的屁股一记,细声骂道:“老实点!没事吓人干什么!”   那黑衣女子苍白的脸一下子被怒红起来,想从苏牧的背后挣脱,却被苏牧一把丢在了陆青花的床上!   “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苏牧回眸一扫,目光之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黑衣女子微微一愕,竟然只是怒目而视,冷哼一声便不再言语。   陆青花跟了进来,见得苏牧又要出去,心里又是担忧,但见苏牧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勉强一笑。   “放心,我没事的,先回府应付一些事情,很快便会过来的。”   感受到苏牧的笑容和手掌传来的热度,陆青花稍稍安心下来,点头叮嘱道:“小心些。”   苏牧朝她点了点头,而后走出去,见得陆老汉正在院墙那边,想来是要消除踪迹,心里也就安定下来,朝老汉拱手道。   “给陆老爹添麻烦了...”   陆老汉别有深意地看着苏牧,似乎想从他的眼眸,窥视苏牧内心深处的秘密一般,过得片刻,才朝苏牧摆了摆手。   “去罢,别走正门。” 第二十八章 总捕来搜赃 [本章字数:322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4 08:00:00.0]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作为群居性生物,凑热闹显然成为了人的天性之一,远古之时就懂得燃了篝火一起跳个舞的人类,最热衷的事情莫过于各类庆祝。   今夜的杭州本该是个相聚狂欢的夜晚,下半夜的一场大雨,使得有些人未能尽心,当然,也使得有些内心摇摆不定的人,心安理得地留宿在了青楼楚馆之中。   苏瑜没有风月场中花宿柳眠的习惯,从思凡楼的画舫下来,便直接回了府。   今夜的收获还是挺大的,先不说被宋知晋牵扯出来,差点被杭州第一才子周甫彦当了垫脚石,且说思凡楼红牌巧兮姑娘,一阙曼妙唯美的飞天琵琶,便足以技惊四座。   随之而来的,便是诸人对自家弟弟苏牧那首填词的震惊,今夜过后,相信无人再怀疑那首《人面桃花》是他人代写的了。   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重要的是,宴会散去之后,在陈公望的引荐之下,提学官范文阳单独会见了他,还考问了他一些文章经义,自己的对答还算不错,范文阳还嘱托了几句,虽然并未有何实质性的提点,但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开端了。   让他欣慰的并非这些收获,而是不知从何开始,曾经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似乎慢慢开始给他带来好运和好处了,这才是他最大的收获。   沐浴之后,他换上了燕居轻服,妻子早已媚眼如丝地窝在红被之中,香肩半露,既有着少妇的大胆,又有些初婚之时的羞涩,苏瑜也是心旌荡漾,含笑爬上了床。   眉目含情身如绸,雪峰尖顶红盖头,蜂腰盈握把魂钩,桃源深处溪成流。   美娇娘早已如那待采的熟桃,苏瑜正欲行那云雨之事,却听得通房丫头焦躁地拍着房门,大喊道:“大公子,出事了!公人进府来搜人了!”   苏瑜阵前勒马,好不扫兴,但也只能摸了一把,朝幽怨的娇妻安抚道。   “我出去看看,娘子且稍等...”   胡乱披衣而出,苏瑜便皱眉愠怒,朝丫头问道:“何事如此慌张,这公人是哪个房门的,怎地会到苏府上搜人!”   这通房丫头也是被吓得白了脸面,语焉不详,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头绪,苏瑜只能随着来到了西面的院子,遥遥一看灯火通天,便知情况不妙,那里可不是弟弟苏牧的院落么!   “还是不省心啊...”   苏府的其他人也都纷纷被惊醒,听说公人到苏牧的院子搜查贼人,一下子睡意全无,特别是苏清绥等人,比睡了思凡楼花魁虞白芍还要欣喜,鞋履都忘了穿便跑了过来。   郑则慎带着二十几个捕快,明火执仗地将苏牧的院落围住,声势也是颇为骇人,不放心的余海也顾不得伤势,一路跟了过来。   虽然大雨冲掉了足迹和血迹,但作为捕快之中的捕快,无论是郑则慎还是余海,都将搜查的冒头指向了苏府。   加上余海早已通报了关于苏牧暗藏凶器的信息,这里自然而然便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之地。   然而他们今夜的任务是维持治安和城中秩序,关于绿林人士的事情由于没有实证,并没有从上头得到搜查的牌票,此时却是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挡在了房门外。   “我家少爷刚刚回来不久,正在房中沐浴,有什么事却是要等他沐浴完毕再说,你们怎地强入民宅!”   若换了平时,彩儿丫头早就跟其他小丫头一样,吓得六神无主,可她今夜是真真切切看着自家少爷穿着夜行衣出去的,此时少爷还不见回来,若让他们发现少爷不在,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故作镇定,但她到底只是个小丫头,心里发虚,手脚也不自觉在颤抖,以郑则慎和余海的老辣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来。   然而他们毕竟没有牌票,若进去搜不出凶徒或者一些实证来,以苏府的势力,闹将起来也足以让他们吃一鼻子灰了。   可今夜的行动折损了这么多的弟兄,连捕头余海都重伤,不把事情弄清楚,他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苏清绥见彩儿挡道,便挺身而出,斥责道:“无知的蠢丫头,耽误了官人办差,可是要吃刑罚的,还不快让开,难道要给我苏家脸上抹黑么!”   彩儿本来就已经被吓得够呛,眼见苏清绥少爷发话,心里也是紧张到了极点,郑则慎和身后的捕快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满目都是仇恨的怒火,她一个不到十四的小丫头,能撑到现在已经着实不易了。   郑则慎知晓这丫头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当即挥手下令道:“破门!搜!”   身后跃跃欲试的捕快哗啦一声从两边分流而出,正要破门,却听得背后一声大喝道。   “慢着!我长房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二房的人来指点!”   苏瑜见这架势,也是吃了一惊,但他深知彩儿丫头的性子,连苏清绥都看得出来,他断然没理由看不出来,说不得苏牧真的摊上事了,否则彩儿也不会拼死出面来阻挡和维护。   捕快们听到喝声,便停在了房门的两侧,火把被细雨泼着,忽明忽暗,腰刀寒芒耀眼,充满了血腥气息,然而苏瑜却是神色泰然,朝郑则慎作揖道。   “原来是郑总捕,不知深夜强闯,所为何事!”   苏瑜虽然年轻,但掌管苏家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苏家向来与官府没有沟通,但仍旧能够屹立于杭州商界,实力自然不可小觑,郑则慎深谙为官之道,见得主事人到了,也不可能再进行强突。   “原是苏大少啊,深夜造访,实是告罪了,奈何城西发生数起凶案,贼人凶残之极,甚至打死击伤多名同僚,郑某尾随而至,却失了踪影,深怕歹人潜入了苏府,危及府中家眷,故而唐突搜查,还望大少莫怪。”   郑则慎言辞恳切,语气谦卑,倒也有几分折人的气度,不过苏瑜是何等圆润之辈,早在商场上练就了一手推磨的好功夫,当即回道。   “郑总捕关切民生,小生自是感铭肺腑,不过这丫头也说了,舍弟正在沐浴,怕是有辱斯文,总捕何不移步偏房,喝口热茶,稍候小生定当亲自带领总捕,彻查府中角落...”   苏瑜回答也是有礼有节,特别提出“小生”的自称,言外之意也是在提醒对方,他也是读书人,今后极有可能进入官场,而且不是不给你搜,只是等苏牧洗了澡再说罢了。   “这...那凶徒穷凶极恶,苏二少在房中若是遭了挟持又该如何是好,想必苏二少也是听得到动静的,不若二少回应一声,也好让吾等安了这心。”   郑则慎又岂能如此作罢,这一路的踪迹显示,凶徒便是在这方圆半里失去了身影,苏府眼下已经成为了最为可能的嫌疑,苏府周围的民宅民居也都遣了差人去搜查,作为总捕,他绝不能让事情坏在自己手里的!   “这...”苏瑜也是惊慌了,看彩儿丫头的神色,他已经猜到苏牧或许根本就不在房里,否则早已出来见人了,如今郑则慎要他出声,若在里面,也早就出声了,若真让他们搜出那柄刀来,苏牧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只是他不知道,苏牧连人带刀一同出去了而已。   郑则慎见苏瑜无言推脱,也只是心中冷笑,等了片刻就冷下脸来,大声喝道。   “苏二少久久不见回应,说不得已经被贼人所制,还不快进去看看!”   那些个捕快得了令,再次行动起来,脚步轰隆,声势甚是骇人,眼看着就要破门而入,那房门却是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牧长发湿润润地披在肩上,身上的燕居服还有些许水迹黏住皮肉,薄薄的燕居服湿了之后,透出些许肉色来,房中还飘着淡淡的水雾,看来果是在沐浴!   “有劳各位差人关照了,苏某刚从宴会冒雨而归,怕染了风寒,是故泡了个热水澡,一时舒适,竟然迷迷糊糊瞌睡了片刻,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苏牧带着淡淡的歉意笑容,朝房门前的捕快们作揖了一圈,动作轻柔自然,笑容诚恳真挚,让人看不出半点虚假。   见郑则慎和余海眉头紧皱,苏牧又摊手笑道:“苏某全须全尾在此,房中也并无什么凶徒匪寇,若大人们放心不过,尽可进房搜查便是了。”   余海身受重伤,还让凶徒从眼皮底下逃走,心里急了,便真要进房去搜查,可关键时刻,郑则慎却拦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朝苏牧拱手道。   “二少既如此说,郑某也是安心了,眼下凶徒四处作乱行凶,某也不便久留,诸位还是关门闭户,做好自保才是,我等急务催身,便先告辞了去!”   “总捕!”余海低声朝郑则慎急道,可后者只是微微摇头,一挥手,便让那些捕快撤了下来。   苏瑜连忙上前来感谢道:“大人们漏液涉险,为我杭州百姓求平安,苏某也是感念在怀,他日得空,苏家必定备下薄宴,以示谢意,还望大人赏脸才是。”   郑则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扫了苏牧一眼,这才答道:“苏大少相请,敢不答应,某且告辞,告辞了,呵呵。”   双方打了哈哈之后,郑则慎便带着余海离开,苏清绥还欲挽留,但人家已经决然离去,再回头,便看到苏瑜那喷火的目光,只能不甘地离开,诸多看热闹的家人也便就此散去。   郑则慎和余海出了苏府之后,便吩咐那些捕快道:“四下里全部给我搜,着人将苏府都给我看起来,苍蝇蚊子都不准漏过半只!” 第二十九章 窝藏女流氓 [本章字数:308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4 12:00:00.0]   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院子里的人都已散去,为了避免招嫌,苏瑜也不便跟苏牧面谈,只是朗声嘱托几句,无非是让苏牧好生休息之类,便回去了。   彩儿丫头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湿透,苍白着小脸,待苏瑜离开,便关紧了院门,快步来到了苏牧的身边。   苏牧并未与郑则慎交过手,但在逃脱的途中,还是遭遇了几波捕快的围杀,而后又被陆老汉所伤,脚踝和膝盖的伤势更是严重,能够云淡风轻地走出来,装出谈笑自若的姿态,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点体能和精力。   小丫头才刚刚走过来,苏牧便软了下来,整个人都趴在了彩儿的身上!   “少爷!”   彩儿惊呼一声,生怕别人听到,连忙捂住了嘴巴,已经拔高的丝条身子,吃力地撑住苏牧的身躯,艰难地往房间里挪。   这才走了两步,苏牧哇的一声,鲜血吐了彩儿半身,将这小丫头吓得心神大乱!   彩儿眼泪滚滚落下来,却不敢哭半句,只能吃力地将苏牧半扛半拖,放倒在了床上,挪开苏牧紧握心口的手,扯开睡袍,发现胸膛赫然乌黑了一大片!   “少爷你撑住,彩儿这就去寻了医官来!”   彩儿一身早已湿透,加上惊吓过度,全身冰冷之极,手脚颤抖着,整个人六神无主,生怕苏牧有个好歹,连忙就要出去请人来看。   可刚转身便被苏牧扯住了手,听得苏牧含含糊糊地叮嘱道:“千万...千万别...别去...”   这话还未说完,苏牧已经昏了过去。   “少爷!少爷!”   彩儿滚着眼泪,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又拍了苏牧两巴掌,对方不见转醒,她也只能抹掉眼泪,手忙脚乱地给少爷脱衣服。   她也不是蠢人,经过苏慕最后的告诫,便清醒过来,这样的情况下,若请了医官来看伤,肯定要引起别人的怀疑。   如今少爷倒下了,也便只剩下她了,她若不坚强,还有谁能够照顾少爷?   想到这里,她就没有了后路,将苏牧的衣服都脱了下来,灯火移到床头,细细查看苏牧的身子,除了几个小创口之外,也就胸膛那处暗伤最是骇人了。   翻箱倒柜找了些药散和绑布,小丫头也不管伤势轻重,只要有创口的地方,全部用温水擦拭干净,而后敷上药散,用绑布缠了结实,可怜苏牧眨眼间就被缠成了木乃伊一般。   做完这一切,小丫头才安心下来,抹了一头的冷汗,此时才觉得浑身发凉,手脚没了血液也似。   苏牧本来就气血淤积,虽然吐了一口,体内气血仍旧不畅,被小丫头这么一包裹,就更加严重,过了小半个时辰,整个身子开始发热,迷迷糊糊喊口渴。   彩儿这么一个小丫头,伺候少爷沐浴更衣暖床之类还在行,处置这等伤势终究是知识有限,见少爷口渴,便小心翼翼用勺子喂水。   一口水倒下去,呛得苏牧又是咳出血水来,把小丫头吓了个半死,擦干净血迹之后,咬了咬牙,便将水喝到口中,嘴对嘴将水度入了苏牧的口中。   如此反复了几次,苏牧又沉沉地睡了一阵,可身子仍旧是滚烫,彩儿用凉水毛巾敷住额头,不见效果,只能将绑带又松开来,生怕少爷受寒,又盖上了薄被。   可没过多久,苏牧便开始含含糊糊喊热,彩儿又取了凉毛巾,细细地擦拭苏牧的身子,但收效甚微。   这小丫头伸手摸了摸苏牧的脖颈,苏牧只感觉那小手冰凉凉的,极为舒服,就下意识将小丫头拉了过来。   彩儿受了启发,顿时涌现出一个羞人又大胆的念头来,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将身上的湿衣服全数褪去,而后爬到了苏牧的身上。   烛火在轻轻摇曳,窗户的剪影上,消瘦颀长的身影慢慢伏了下去,只剩下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像极了少女那紧张又羞涩的心潮。   而在苏府的斜对面,细雨落下,却打在冰冷的刀刃上,郑则慎亲自带队,进入到了陆老汉的院子里。   戴着蓑衣和斗笠的捕快们在雨中静默着,如同一群刚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阴兵。   陆老汉醉眼惺忪,他这等小民,如草根一般不值钱,也不敢阻拦,只是当捕快们要搜查陆青花房间之时,他连忙清醒过来,惊惶地告求道。   “各位差大爷,此间乃女儿家闺房,还望高抬贵手...小老汉平日里守法安生,连街坊都未曾红过脸,这等寒碜屋舍,连老鼠都找不到吃食,哪能招来贼人觊觎...”   郑则慎好歹是个杭州府的总捕,在苏府已经吃了气,四周围的民居早已翻了个底朝天,就连隔壁家那对男女在床上正亲热都被揪了出来,更何况陆青花的姑娘闺房!   “老汉,那凶徒杀人如麻,为了杭州百姓的生死安危,咱不能放过一丝一角,还请你家姑娘暂且出来,让我等搜查,否则就别管咱们不讲礼法规矩了!”   “这...”陆老汉还在迟疑,郑则慎已经不耐烦,使了一个眼色,一名捕快便一脚破开了门!   “啊!!!”   床上的女子大声惊呼着,用被子死死盖住身子,火把光照之下,隐约能够看到半分香肩和脖颈上肚兜的系带。   郑则慎见得此状,老脸也是红了,终究不好让人进去搜查,这房间也不大,所有摆设一目了然,只好让捕快伏下身子,扫了扫胡床底下,发现没有可疑之处,便朝陆老汉抱了抱拳,带人离开了。   陆老汉逢场作戏三昧俱,带着羞辱哭喊道:“我可怜的女儿啊,怎地就遭了这等羞人之事,这往后还如何嫁得了人!”   郑则慎也是哭笑不得,气也便消了大半,这等事情虽说从急处理,但终究是擅闯民宅,只是这些草民不敢举告罢了,既然理亏,便开玩笑道。   “老汉你也莫要如此作态,某家麾下都是好儿汉,若你家姑娘嫁不出去,某家便替你做个媒罢了。”   陆老汉看了看那些双眸放光的捕快,哀嚎戛然而止,郑则慎也是暗笑两声,径直离开了。   见得人都走了,陆老汉关起门户,走到女儿的房门前,朝女儿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   “呼...”陆青花长长出了口气,被子掀开来,露出黑衣女子苍白如血的脸。   灯火映照之下,陆青花不由咽了咽口水,因为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这女人的轮廓有些深,鼻梁高挺笔直,鹅卵样的脸庞,下巴尖削,粉唇微微张开,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尤为动人。   女人虽然微闭着双目,但似乎能够感受到陆青花的目光一般,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道:“别看了,你又不是有卵蛋的男人,你我都是两个奶*子没带把儿,看了又有甚么用...”   陆青花愕然当场!   如此美丽的女人,配上如此粗俗的话语,给人带来了天差地别的反差,但偏偏更展现出一种狂野的美感,若陆青花是男人,说不得早已扑上去了!   “别傻愣着了,找些东西来给我措置一下伤口,这满床都是血,不知道还以为你葵水止不住呢...”   陆青花再次愕然,而后羞红了脸下床去找伤药,临了之时还被床上的女流氓摸了一下屁股...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啧啧,真大...一定很好生养...”   陆青花差点没一头摔下去...   陆青花在收拾伤药的时候,床上的黑衣女子已经将自己脱了个干净,一处处检查着自己的伤口,那目光冷静而理智,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她的身子一般。   待得陆青花回来,见得那一身骇人的伤口,不由吓得手发抖,温水湿布都快凉了也没敢下手帮她清理伤口。   黑衣女子白了一眼,抢过湿布,干脆自己动手,将陆青花一个人晾在一旁,后者连转身再看伤口一眼也做不到。   “你可知道我是贼匪?”   “啊?嗯...”   “那你还敢收留我...”   “因为...那个臭家伙...”   黑衣女子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静,又或许是想交谈来分散一下注意力,竟然主动与陆青花攀谈起来。   “臭家伙?那忘八端确实有些臭,从尸体堆爬出来的,不臭不行啊...”   黑衣女子看似随意地说道,只是陆青花却转过了头来,直视着女子的双眸,目光闪烁地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他...他又怎么会...会从尸...尸体堆里爬出来?”   “他?”黑衣女子似乎被陆青花认真的目光吸引了一下,停顿了一下,从手臂的伤口里拔出手指粗的一根碎木屑来,看着鲜血喷涌来,用湿布捂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就你这等样的姑娘家,伤口鲜血都不敢看的人,还是不要听他的事情比较妥当...”   她的目光之中没有鄙夷,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后怕,又像是羡慕,或者嫉妒。   陆青花看着女子的表情,咬了咬牙,又拧了一条毛巾,一边硬着头皮帮她擦拭伤口,一边认真的说道。   “我不怕,我想听...” 第三十章 苏牧之真相 [本章字数:316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5 08:00:00.0]   窗外细雨潇潇而落,房中灯火婀娜摇曳,陆青花咬着下唇,强忍内心的不适,而受伤的女子,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说着故事。   两个女人独处,讨论的话题自然该是男人,而这个男人,或许连讲故事的那一位,直到此刻都自觉未曾看清。   “第一次见到他,应该是在去年的秋天吧…”   名唤红莲的女子停下了清洗伤口的动作,微微抬起头来,露出好看的下巴和雪白的脖颈,目光似乎透过屋顶,穿越星空,回到了那日的下午。   睦州水源充沛,更有千岛之湖,只是天公不美,连续三年水患,以至于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这年的秋天,官道上的流民拖家带口,如虚弱的蚁流一般在泥泞的路上缓行,想要迁徙到富庶的杭州去避难。   难民们低垂着头,为了节省力气,连哭喊都不敢高声,为了争抢食物,时不时会暴发争斗,而后引爆开来,周围大片的人群都加入到争抢之中,待得胜者将食物强塞入了腹,人群便无声散去,地上必定会留下几具如柴的尸首。   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天,直到有一天,迎头来了一队车马,上面满载着米粮食物,而随行之人则一律白衣黑帽的装扮,一如浊世之中的白莲,又似接引游魂的冥界使者。   总之,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   然而很快,难民们便明白过来,他们只不过是来收人的,青壮男女和少男少女是首选,很多人为了自救或家人,便加入了队列,换来了白米。   “就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小贼,那时候的他长得就很讨人厌了,带着一个缺牙的老仆人,大声劝阻那些人,说要揭发俺们的伪善,说俺们是披着羊皮的狼,可俺们也只是想让这些难民多一条活路罢了,这天底下从来没有白便宜可占,想活命,总要付出些东西的。”   “你也是白衣黑帽那群人里的一个?”   “嗯,俺们只是明尊派来拯救苍生的仆人,只是那些人并没办法理解明尊的大义,只是一味求存罢了。”   “明尊?”陆青花反复念叨这个名词,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来,可又不太清晰,红莲也不想多解释,继续说着关于他的故事。   “俺们的弟兄已经足够忍让,可当时他只是一味阻拦,大放厥词,不知谁先动的手,总之引发了冲突,而后有大队人马从道旁的山坡冲将下来,想将俺们都杀光,那些个苦哈哈也不知枉死了多少,这小贼也受了重创…”   “弟兄们死战得脱,粮食虽然丢了,但也带回来几十个青壮,他的老仆人就这么被踩死了,所以弟兄们便将他一起带回来到了分舵。”   说到此处,红莲也是顿了顿,皱着眉头看着陆青花,后者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陡然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擦到不该擦的地方,只是讪讪。   “人各有命,大城繁华之地,是天下承平醉生梦死,俺们却只能挣扎求生,为了在这世道中活得更久,只能拼尽了全力去喘气,这些青壮被带回分舵之后,便开始进行训练,让他们拥有异于常人的心志与意志,成为明尊的仆人。”   红莲苦笑一声,显然她也是经过这等样的训练的,只是她没有告诉陆青花,这种养蛊一般的训练,残酷近乎于没有人道,数十青壮男女被关在一处,每日拼尽全力争斗,只为了一口吃食能够延续性命。   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提防着周围的人,活得像一只只凶狠的孤狼。   直到有一天,苏牧醒了过来,被投入到了训练营之中。   他只是躲在小角落里,似乎在保护头部的伤口,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受到威胁,大家也只是以为他在等死罢了。   训练营每天都有人被淘汰,而淘汰自然是因为死去,不断有新人进来,不断有人被抬出去,而留下来的人则越发狠辣,手底下的功夫没有任何章法,战斗力却强悍得惊人。   他们也算是无师自通,在每日的生死搏斗和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的境地里,飞速地成长着,成为一只只以搏杀为生存手段的猛兽!   直到他们堪破了生死,不再惜命,分舵的长老们就会让他们离开训练营,并当众将他们提升为分舵之中的护法,享受超乎常人的待遇,真正为分舵效力。   起码似红莲这样的,便是从训练营活下来,而后成为正式的护法。   在人命似草的水患灾区,只要你手里有粮,想要多少青壮男女都不成问题,训练营的人来来往往,死了好几批,也得到了一批战斗力强悍的护法。   可有一个人,却一直待在训练营之中,他没有死去,自然没有被淘汰,但他也没有成为护法,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缩在角落里,偶尔会用目光审视四周,有时候还会带着诡异的笑容。   这个人便是苏牧。   这等样的情况不久之后便被发现,起初还没有太多人在意,训练营的教习却开始刻意观察他的举动,而后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几乎每一个最强者的诞生,或多或少都与这个苏牧有着联系,他总是能够沉着地观察着训练营的每一个人,似乎对每个人的信息都了然于胸,而后在战斗的最关键之时,便会加入到战团之中,彻底决定战斗的结果!   而作为交换,每一位最强者都算欠他一个人情,他虽然看似羸弱地缩在一角,躲在幕后,但不动则已,一动便生风雨!   教习们曾经想过将他提拔出来,可惜长老们一致反对,认为他只懂钻营,并无过硬和扎实的搏杀技术。   这样过了半年,他仍旧留在训练营之中,而他的触手也慢慢张开来,势单力薄的新人会被他拉拢到小圈子里,被淘汰的人仍旧会被淘汰,但留下来的人,几乎都承了他的情。   这也直接导致一些最强者成为护法之后,会偷偷给他送进去一些好处,他则利用这些好处,拉拢更多的人。   长老们发现情况不对劲,终于决定要将他清出训练营,然而就在决定动手的前一个晚上,总坛传来消息,教内多处分舵已经发生叛乱,长老们还未做好部署,睦州分舵的叛乱便已经开始爆炸性地蔓延开来。   睦州分舵的执事方七佛率领三分之一的长老夺取了分舵的控制权,而训练营最强者出身的护法高手石宝则对抵抗分子展开了清洗, 混乱之中,训练营也被打开,待得混乱平息之后,他们却发现少了一个人,随之不见的,是分舵之中最重要的一件圣物!   方七佛作为话语权最重的长老之一,当初就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才忽视了苏牧的存在,没想到这么一个钻营求生的混子,居然带走了圣物。   没有圣物,他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接掌分舵的名分,无奈之下,只能派出红莲和石宝等人,暗中寻找苏牧的踪迹,追缴圣物。   但谁也没想到,那个在死人堆里钻营挣扎的不起眼小子,会是杭州十大商户之一的苏家的公子!   作为距离总坛最近的一个大城市,杭州城中一直有教友充当耳目,当苏清绥为了坑害苏牧而刻意放出那柄刀的消息之时,恰巧经过的红莲便警觉起来了。   故事到这里便止住了,虽然讲述能够分散注意力,但红莲还是因为痛楚而消耗了极大的心力。   陆青花忍不住问了一句:“似你这般说,你也是叛徒…叛徒里的一个,同样是为了追杀苏牧,追缴那个圣物,可为什么…为什么苏牧会救你?你们…你们是不是那个…”   问到后面,陆青花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觉得耳根滚烫滚烫的。   红莲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女子,而后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   “因为我也承过他的情,因为他才活了下来,而且告诉你一个秘密,给他暗中送好处的人里面,便有本姑娘一个啦!”   “只是这样吗…”陆青花心中这般想着,却最终没有问出来。   直到窗外的雨歇了下来,东方渐渐发白,红莲的伤口处理完毕,便困倦地沉睡了过去,而陆青花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苏府的方向,双手捏在胸前,有些担忧。   似乎冥冥中感应到了陆青花的担忧,昏睡中的苏牧终于悠悠醒来,却发现彩儿小萝莉就这么贴在自己身上,章鱼一般巴着,口角还有亮晶晶的口水,睡得一点形象也无。   苏牧轻轻抚摸着少女那光滑如丝绸的背部,感受着少女带着香味的体温,而后想起了适才做过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现世,穿着牛仔裤配松垮垮的T恤衫,踩着自行车,阳光很好,清风吹来,头发轻轻飘起,发根凉丝丝的。   有一个女孩在前方朝自己招手,眯起眼睛,笑得很好看,只是画面很快便闪断,血红的颜色慢慢将天地占据,而后是遍地瘦骨嶙峋的尸体,是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是用手脚和牙齿当武器,进行野兽一般血腥搏斗的画面。   他每一夜都会做这样的梦,只是因为红莲的出现,这种梦变得更加的真实,让他感到有些忧虑,似乎很快便又要回到那样的生活一般。   想起梦里的现世,他无声地哼唱着:“当年是谁唱着生若夏花,如今又是谁陪我浪迹天涯…谁又陪我回家…” 第三十一章 演戏为疗伤 [本章字数:332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5 16:48:32.0]   五月初六,鸡鸣三声,而后整个杭州城的雄鸡似乎同一时间醒了过来,用高亢的歌声,唤醒这座美丽繁华的城市。   此时的杭州是慵懒的,连早起讨生活的贩夫走卒,都抬头欣赏一下东升的旭日,昨夜一场豪雨洗刷过的天空,彷如通透的蓝琉璃。   徐宁早早便起来,细心地将练功桩和木人擦拭了一遍,而后操起长柄的扫帚,打算将院落的水渍扫干净,以方便师兄弟们晨练。   自从脱了奴籍,而且还被送入到七寸馆学武之后,他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当初那股猥琐的痞气已荡然无存,心思变得沉稳,性子却仍旧讨喜。   正哼着小曲儿扫着地,徐宁陡然感觉到背后的寒毛竖了起来,他紧握手中扫帚,猛然转身,双腿下沉扎了马步,双臂一震便是一个出枪的起手式!   一道棍影呼啸而来,徐宁架起扫帚格挡,双臂却只觉一麻!   “啪!”   扫帚被打落在地,徐宁甚至连对方怎么出手都没有看清楚,只见得师父杨挺捻了一杆无头枪,面色威严地站在他的身前。   “师父...早安...”   杨挺轻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朝徐宁吩咐道:“今日练完站桩和起手式之后,便跟着你大师哥练出枪吧。”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徐宁的身躯为之一震,眼眶都热了起来!   自从进入到七寸馆之后,他便化身为学徒杂役那般的角色,替人跑腿干各种粗活累活,每日里师兄弟们呼呼喝喝,枪出如龙,刀光剑影,好不热闹,只剩下他在练功场边上,握着一根枪杆,练习起手式,这一站就是一个上午,下午还要继续这般干站着,慢说招式,连真正的大枪都没摸过。   他甚至自嘲地想着,在这七寸馆之中,或许就数他和场上的木人看起来最蠢了。   但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等机会来之不易,他也不能辜负了苏牧少爷的苦心和期许,而且自己练武起步比较晚,又有些好高骛远地选择了最难练成的大枪,所以根基一定要更加的扎实,于是他便无怨无悔地坚持了下来。   可人总归有对比的心态,见得师兄弟们好生威风,说他心中不艳羡,那决计是骗人骗鬼的。   所以当他听到师父杨挺如此吩咐,心头的喜悦又如何压抑得住?   杨挺交代完之后,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压低声音朝徐宁提醒道:“昨夜苏府那边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得空了便回去看看吧。”   自从芙蓉楼画舫回来之后,杨挺对苏牧也改观了不少,作为七寸馆的主事人,他的情报耳目还是有的,昨晚死了好几个捕快,十几名绿林人沉尸坊沟,这等大事他又岂能不知。   虽然面上威严,但杨挺还是极为欣赏徐宁的,虽然起步晚,但架子好,天分高,耐得劳,吃得苦,这便是练枪最好的种子了。   “谢过师父...”听得师父这般提醒,徐宁心头的欢喜便消散了大半,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上午的修炼之后,只是简单填了一下肚子,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苏府。   虽然脱了奴籍,但他如今练武是接受苏牧的资助的,家里的老父母也是苏牧发银钱供养着,无论如何,他都将苏牧当成恩主,心切切到了苏府所在的街区,却发现四周围鬼鬼祟祟许多人都盯着苏府。   他自小混迹街头,对杭州城熟悉非常,为人又最是机灵,不多时便看了出来,这些人居然都是官府的好手!   心中忐忑地入了府,一路打招呼进来,到了苏牧的院落,正好见得彩儿丫头贼头贼脑地端着木盆出来倒水,那水一泼出去,带着淡红颜色,血腥气扑鼻。   若是以往,他说不得会促狭地调戏一番,只道是彩儿丫头来了月事之类的,可今日见得,却不由自主担心起苏牧来,连忙问道:“臭丫头,少爷受伤了?”   彩儿丫头像做贼被抓包了一般,差点吓得跳了起来,而后揪了徐宁的耳朵,压低声音骂道:“兀那没心头的呆子!说那么大声要死啦!”   听彩儿这般骂人,徐宁便知晓情况不妙,慌忙跟着彩儿到了苏牧的房间来。   苏牧的外伤倒是无碍,只是内伤有些严重,一时半刻也起不得身,徐宁也不敢多问,过得许久才见苏牧招手示意他过去,而后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少爷,那些公人已经围了府邸...”徐宁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但从苏牧表情来看,似乎后者早已预料到了。   “嗯,知道了,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你只管好生去安排,其他的就不需要我提醒你了。”   “是!徐宁自是省得轻重的。”   “嗯,你过来,听我说...你需这般...”   徐宁听着苏牧的吩咐,面色越发凝重起来,而后才朝苏牧点头道:“徐宁必不辱命!”   从苏府出来,徐宁便随意闲逛起来,不知不觉到了后巷,闪身便溜了进去,过得小半个时辰才从另一个巷口走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装,又绕到了陆家包子铺,向陆老汉买了几个包子,接过包子的时候顺势将一张小纸条也塞到了对方的手底。   陆老汉是何等人物,偷偷展开纸团一看,心中便已了然,这时候就听到徐宁说:“老汉,小爷爷出门急了,没得带半分碎银,这包子便记在账上了!”   徐宁出身街头混痞,此时正是本色出演,活脱脱就是吃霸王餐的戏码,陆老汉也故意不想让,两人便对骂了起来,待得周围盯梢的捕快注意到,两人已经打起来。   陆老汉一个不小心便被徐宁按在路上拳打脚踢,连摊子都推倒了,这般动静闹将起来,不多时就聚集了一些看客,陆青花出来一看,见是徐宁,心头也是疑惑,看了老爹爹一眼,顿时领悟了对方的意思,哭闹着死抓住徐宁不放。   这个包子铺开了二十几年,周围街坊熟悉到不行,陆老汉父女俩口碑又好,很快就有人挺身而出,揪住了徐宁要闹到县衙里去讨说法。   徐宁见得事情大发,便软了下来,说自己是七寸馆的门徒,又是赔礼道歉,又拍胸脯保证一定给陆老汉治伤养伤,而后便被揪着回了七寸馆。   杨挺开着武馆,最是要脸面,见得徐宁将祸事带回来,脸色顿时铁青,就要惩戒一番,却听陆青花冷冷地说道:“你要惩罚徒弟是你家的事,如今他打伤了我老头子,敢不先把银钱伤药赔来!”   周围的人群又趁势起哄,杨挺也只能息事宁人,将陆家父女和徐宁带了进去。   过不多时,陆家父女便拿着大包的伤药出来,朝街坊们拱手道谢,一干人又闹哄哄带着胜利的笑容回去了。   捕快们早已将苏府周遭都列入了监控范围,但凡出入苏府的人都会严加核查,不过今天这事儿就发生在眼皮底下,光明正大,他们也没甚么怀疑的理由,这样的事情杭州城每天不知发生多少,再正常不过了。   见得陆家父女带着伤药回来,也只是可怜陆老汉,顺便讨论一下陆青花这样的老姑娘还有没有可能是黄花闺女罢了。   而杨挺的房中,徐宁噗通便跪了下来,朝杨挺告罪道:“师父且息怒,徒儿也是顽劣惯了,但有所罚,徒儿一并担下便是...”   杨挺作为大焱朝武道大宗师周侗的弟子,若一点眼力和心计都没有,这七寸馆也不用开下去了,虽然陆老汉装得有模有样,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老者手上的老茧,那等样的老茧子,可不是卖包子弄出来的。   加上昨夜所发生之事,苏牧又带着女扮男装的陆青花参加芙蓉楼画舫的宴会,这一件件拼凑起来,他也能够猜出一些眉目来,甚至对苏牧宴请自己的意图,都有些怀疑起来。   这也正是他这样的老江湖的本事了。   “徐宁,我杨挺广开大门,收徒授艺,自是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今日的事情,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只说一句,你自己惹火烧身不打紧,不要把某家的武馆牵扯进去便罢,否则莫说是你,连苏牧我也不能相饶!”   徐宁自以为演戏逼真,没想到师父一眼便看了出来,当下冷汗就冒了出来,只是唯唯称是,但想了想,又嘿嘿笑道:“师父,徒儿练了功之后,手脚也没了轻重,那陆老汉估摸着有得好受,过两天徒儿能不能再送些伤药过去...也免得污了俺们武馆的名头...”   杨挺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朝徐宁道:“再说吧,先下去练功,练不好就别开口讨好处了。”   徐宁猛然抬头,喜出望外地朝杨挺行礼道:“谢师父,嘿嘿!”   杨挺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笑骂道:“还不滚将出去!”   徐宁在挥汗如雨地苦练之时,陆青花却用七寸馆的独门伤药,替红莲在处置伤口。   如今全程严查,药铺子和医馆早已布满了官府的眼线,也亏得苏牧想了这么一个法子,虽然自家老爹吃了些亏,但红莲和苏牧都奈何不得陆老汉半分,这一点点伤势也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陆老汉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将头给缠了起来,做足了样子。   而此时的苏牧也已经起身,为了活络气血,他就在院子里纳凉,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一根空心的铁木筒子。   这筒子有手臂那么长,中间已经被掏空,筒子上面还用二指宽的铁皮箍了七八道,看起来有些像洞箫,只是有没有按孔。   彩儿丫头端来凉茶,见得自家少爷在倒弄,便天真地问道:“少爷,这是洞箫吗?没想到少爷会做这个...”   苏牧顿时满脸黑线,见得彩儿小萝莉一脸天真,便露出怪叔叔的邪恶笑容,捏着彩儿的小脸道:“妹子,想不想学吹箫?叔叔可以教你哦...” 第三十二章 兄长操心忙 [本章字数:317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6 08:00:00.0]   午后的阳光变得炽烈非常,蝉鸣也变得恼人,苏牧在院子里也呆不下去,只能移回了书房,彩儿便乖巧地在一旁扇着风,苏牧一边打磨那根“洞箫”,一边给小丫头讲讲话本故事。   似乎为了**这个小萝莉,苏牧特意挑了韦小宝来讲,这小丫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会提出一些例如大和尚真的能娶八个老婆之类的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来,并摆足了架势要跟苏牧理论到底。   她心里也有着一些些怪异的感受,特别是经过了昨夜趴在少爷身上睡觉这件事。   虽然她刻意避免谈起,但总觉得少爷看她的目光有些怪怪的,让她心头莫名发慌,就像胸腔里藏了一只好动的兔子一般没得消停过。   少爷的目光与之前不一样了,没有让人害怕的邪恶,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情不自禁害羞起来的意味,这个小丫头心里只觉得紧张羞涩,又不知所措,这大概便是情窦初开的女儿心态了吧。   两人独处一室久了,气氛便有些暧昧旖旎起来,虽然已经刻意避免,但稍有沉默,便有些尴尬了。   苏牧没来由想起现世之时听到的一些有趣事情,说是两个陌生男女独处密室之中,哪怕起初再如何看不顺眼对方,半个小时之后都会彼此产生些许好感。   消磨了一阵时辰,兄长苏瑜便来到了书房,彩儿丫头暗自吐了吐舌头,逃也似的出了门,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偷笑着拍了拍越发高耸起来的小胸脯。   苏瑜随意坐下,接过苏牧给他递过来的一杯茶,端到了嘴边又放下,轻叹一声道:“你该更加谨慎一些的,二房的人似乎已经知晓你受伤了,保不齐会泄露出去,到时候会变得更麻烦...”   苏牧看着微微皱眉的兄长,只是淡然一笑。   “又是苏清绥啊?无妨的,呵呵。”   看着自家弟弟云淡风轻的神态,苏瑜也是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问道:“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情?”   苏牧埋头打磨着手里的铁木筒,稍稍停顿下来,不答反问道:“大比在即,大哥可曾用心温书?”   看着苏牧那正儿八经的表情,苏瑜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讥笑道:“你三天两头惹祸上身,为兄又如何安心温书!”   苏牧别有深意的一笑,继而调侃道:“大哥可是缺少调剂?不若弟弟带你去思凡楼走一遭?哦...嫂嫂估摸着轻饶不得...有了,小弟这厢倒是珍藏了几本极品春*宫,不若先借给大哥看看,如何?”   “去你的!”   苏瑜笑骂着,一拳便打在了苏牧的肩上,见得苏牧脸色发白呲牙咧嘴,才省得弟弟有伤在身,不由尴尬地笑了起来。   平心而论,苏瑜儒雅中不失睿智沉稳,虽然个子不甚高大,但笑起来也颇有魅力,只是平素里操持家族产业,多了一分尊威,如今轻松与弟弟相处,难免有些回到孩提时代的温馨感受。   苏牧揉了揉肩膀,这才正色朝苏瑜说道:“大哥,你且安心温书,好生结交范文阳,此次考试至关重要,是必须要确保高中的,家里的事情,待我能够行走了,便全数交给我吧。”   见苏牧这般神态,苏瑜也严肃起来,苏家的产业多元繁杂,涉及到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生意遍及杭州以及周边的几个州县,说是杭州第一杂货商行也不以为过。   家族之中大小作坊不下二十个,连烧制瓷器陶器的民窑都有两三处,连制作首饰佩戴等零碎产品的精工作坊都有几个,为了实施苏牧想将生意北迁的计划,苏瑜也已经开始筹备投资车马行的生意。   这些都是顶着族中其他人压力来进行的,苏瑜很清楚其中的难度,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生意全盘交给苏牧,难度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再加上上一次宗祠大会上,苏牧彻底得罪了老太公平辈的那些叔公长老,苏常源和苏清绥父子也是不放过任何刁难苏牧的机会,而自己的父亲苏常宗又看似毫无作为。   如此一来,苏牧想要接手生意,让苏瑜专心赚取功名,就变得更加的不易,况且如今官府的力量已经将苏府都暗中包围了起来。   若苏牧无法洗脱嫌疑,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开来,此时积压的麻烦越多,到时候就愈是难以化解了。   苏牧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他救下红莲,本只是为了那柄刀的事情。   可救下了红莲之后,却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使得他不得不将所有计划都提前。   红莲与陆青花讲诉苏牧故事之时,口中的明尊,所指的自然是牟尼教的神祗,而牟尼教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称谓。   牟尼教又称摩尼教,淮南谓之二襘子,两浙谓之牟尼教,江东谓之四果,江西谓之金刚禅,福建谓之明教。   说牟尼教苏牧或许还不甚清楚,可若说到摩尼教和明教,苏牧却是印象极为深刻的。   红莲带来的消息之中,方七佛已经发动叛乱,占领了摩尼教的睦州分舵,而方七佛是谁?   他正是鼎鼎大名的圣公方腊的首席军师!   大焱朝的历史轨迹类似于苏牧前世所在空间的宋朝,也就是说,方七佛掌控了睦州分舵,方腊很快便会借着摩尼教的名头,打出“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旗号,揭竿举事了!   而在方腊举事之后不久,便连战连捷,直逼杭州而来!   苏牧想让苏瑜将生意往北方迁徙,便是为了躲避杭州之难,如今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将所有的计划都提前。   他本不想插手家族的生意,继续充当那个纨绔横行的二世祖也就能潇潇洒洒过日子,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染指商务,除了拯救苏瑜一家之外,更多的原因是,苏家目前掌控的资源,能够让他获得想要的东西,增加自己在叛乱之中活命的机会!   当然了,这些事情他曾经跟苏瑜推心置腹地商讨过,苏瑜也知道弟弟将他推出去,极力让他考取功名,除了想让他完成读书的梦想之外,未尝没有未雨绸缪,狡兔三窟的想法。   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因为总归是觉得苏牧没有办法成功将家族中的那些刺头给压制住,能不能顺利交接这些生意,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大问题。   况且苏牧回来之后的短短几个月间,虽然抛头露面比较少,可零零碎碎也惹下不少的麻烦。   因为赵鸾儿和宋知晋而与赵宋两家交恶,宋知晋如今也不会善罢甘休,两家人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打压苏家的生意,家族中的长老已经不满抱怨了许久。   苏清绥也在吵闹着要考试的名额,苏常源则加大了争抢生意份额的力度。   而苏牧又因为那柄凶刀,引起了官府势力的注意,连杭州总捕郑则慎都给得罪了,以致于捕快的暗哨天天蹲在苏府外面监控。   更让人无语的是,苏牧虽然都没有亲身参加一些文会雅集之类的,可偏偏似乎每一次都有他的存在。   当晚在思凡楼的画舫之中,坐实了《人面桃花》便是由他所作,而因为巧兮的一阙飞天铁琵琶,又牵出了苏牧填曲儿的事情来。   那首曲儿古古怪怪,但不得不说还是有着些许可取之处,本都是直白的文字,组合起来却凝聚出极其生动的画面感来,令人读来豪气扑面,以致于最近杭州城的书生们都纷纷改了装扮,将平时手里的折扇,改成了腰间佩戴的绣剑。   若是以往也便罢了,获得些许才名,对苏牧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如今苏牧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在官府监视的情势之下,又得了莫大的名声,可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了。   而且因为那晚的事情,杭州第一才子周甫彦最终也没能将自己的库藏佳作掏出来,心胸狭窄的第一才子已经将苏牧视为眼中钉。   听说最近正在筹备一个诗会,一定要邀请苏牧前去参加,要找回场子呢!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散乱随意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一柄凶刃的突然出现,而后又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最终将这些麻烦全都牵扯在了一起。   而这柄凶刀的消息之所以传将出去,还要拜苏家堂亲兄弟苏清绥所赐,人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大抵如斯了。   考虑到这诸多的麻烦和困难,苏瑜是替这个弟弟操碎了心,可苏牧却没事人一般,继续笑着打磨那个铁木筒子。   刚送走了忧心忡忡的苏瑜,彩儿丫头又来通报,说陈公望送了名帖过来,欲邀苏牧一叙。   放下帖子,苏牧叩击着桌面,看着帖子上特意提起的“巧兮”二字,沉思了一会儿,便想出了头绪来。   想来是巧兮丫头借助自己的那首曲儿,在思凡楼画舫上出了风头,想要向自己表达谢意了。   可在这个时代,作为烟花女子,巧兮也不可能亲自到府上来拜会,也只好通过陈公望这个皮条客,哦不是,是中间人,这才干了搭桥牵线的活计。   “楼主好人啊...”苏牧不由笑着感叹了一句。   他正愁没法子出去走走看看呢,真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以往他是不太愿意参加这种类型的聚会,可如今不同,苏府被官府的捕快暗中监控着,自己更是成为了头号嫌疑,许多事情他都没办法出去筹划准备,应邀赴会便成了最好的掩护! 第三十三章 白衣赴燕堂 [本章字数:322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6 12:00:00.0]   五月中旬,艳阳高照,天地明亮,茶肆之中吵吵嚷嚷,巷口老槐树下的老狗蔫蔫地打着盹,时不时吐着舌头呜呜几声。   到了傍晚,苏牧的马车便从苏府侧门悠闲闲地出来,四周围的捕快暗探子顿时心神一震,擦亮了招子。   五月初六那日的恶战过后,苏牧便成为了头号嫌疑,虽然大家伙儿都不太理解,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书生,如何能够引起郑总捕与余海捕头的警醒,但他们还是尽职尽责地监视着苏府的进进出出。   事实证明,苏府或者说苏牧果真有诡异之处,人说兵匪不分家,这些个班头捕快们也都是有眼力介的,这几天来不断有绿林人涌入杭州城,也有人不断在苏府周围打探消息,这些情况自是躲不过官府的耳目。   这两日情况越发糟糕起来,甚至有人罔顾王法,藐视官府,与暗中潜伏的探子发生直接的冲突,想要撞入到苏府之中,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真刀真枪的流血事件。   而郑总捕也冒着得罪苏府的风险,从州府衙门处讨来了牌票,对苏府展开了正式的搜查。   苏家之人早已对苏牧心存不满,以苏清绥为首的三代子弟恨不得拍手称快,这么一闹,似乎又要坐实苏牧是假冒货那般。   事实上,正是因为苏清绥的检举,才会使得余海注意到了苏牧,搜查的重点自然放在了苏牧的院落,而其他地方则草草行事,对苏府其他人影响并不是很大。   可惜的是,搜查的结果并不乐观,余海便换了一种姿态,只告诫苏牧,声称形势已经非常严峻,希望苏牧能够与官府精诚合作,否则那些个绿林人冲击苏府,造成无辜的人员伤亡,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苏牧自是矢口否认,只是余海已经将此事都告之了苏家长辈,苏家一时间也是人心惶惶,群情激奋,要将苏牧这个祸害赶出苏府。   苏牧也是委屈得很,若非苏清绥等人将刀的消息泄露出去,又怎会引来如此多的绿林豪强?   眼下这个局势,苏牧确实能够一走了之,除了苏瑜和彩儿丫头,他对这个家族确实已经没有太多的好感,可一旦他出走,必将陷入无止境的追杀,厚着脸皮留在苏府,起码还有官府的力量保护着。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麻烦,也不是没得法子,只不过需要等红莲伤愈再议了。   苏牧还在马车上寻思这些之时,思凡楼的巧兮姑娘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宴会的事情。   作为青楼之中的烟花女子,虽然巧兮也是小有名气的清倌人,但终究是比不得虞白芍这样的花魁,排场自然也小了许多,加上此次乃是为了答谢苏牧,便也不敢太过高张。   重午佳节之时,多得苏牧的那首曲儿,让她得到了施展才艺的机会,果是一鸣惊人,博得了满堂喝彩,连虞白芍都命人过来恭贺,并将那首词儿给抄录了回去,巧兮在思凡楼的地位和名声也是水涨船高,这几日来寻她的才子也是不少。   苏牧当初也不过是个浪荡纨绔子,虽然也有些名声,但都是些恶名,桃园诗会的一首《人面桃花》,加上重午的表现,终于是让文坛之中的读书人开始关注起他来。   思凡楼的姐妹们见着巧兮,也会调笑一番,俨然将苏牧当成了巧兮的入幕之宾。   虽然苏家并无太多的书香门第底蕴,如今仍旧在暴发户的行列,但作为杭州十大商户,能够嫁入苏家,也是青楼女子们不错的选择,再者,苏牧身材高挑,长相俊逸,出去游学一番之后,更是气质大变,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只是相较于杭州第一才子周甫彦等人,苏牧自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了。   这周甫彦此时也在思凡楼,却是由虞白芍陪着,席间诸多才子也都来捧场,虽然同样欢声笑语,但诸人也都看得出来,咱们的第一才子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仍旧对重午夜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时不时望着二楼东面的雅间,下人们已经将席面都措置妥当,巧兮一身盛装,正在迎接赴宴的宾客。   虽说要答谢苏牧,但也不可能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等聚会讲究的便是优雅情调,巧兮也将平素里与自己交好的文人书生都邀请了过来,大家以文会友,相互扶持,也算是雅事一桩。   到得掌灯时分,周甫彦终于是坐不住,听得跑堂的龟奴传来“苏公子”的声音,便朝那厢扫了一眼,果然是苏牧来了。   今日苏牧着一身白色的广袖宽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丝绳松松扎着,面带淡淡的笑容,手中并未执扇,而是拈了一根洞箫,颇得魏晋风骨,让人耳目一新。   可惜他并不知道,苏牧作此打扮并非为了装腔乔样,而是因为宽松的衣物,能够掩盖他因身上伤势带来的不适动作。   不过这洞箫嘛,就显得矫揉造作一些了,只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文人附庸风雅根本算不得什么,巧兮一曲荡气回肠的《望甲止息》之后,也有很多文人开始佩戴绣剑出行呢。   苏牧与巧兮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熟稔,两人也是翩翩行礼,浅尝辄止,并无太多暧昧,倒是席间那些书生文人一改往日对苏牧的轻慢与鄙夷,纷纷上前来见礼。   又有人旧事重提,将他的《人面桃花》和端午佳作拿出来吹捧,俨然将苏牧当成了我辈中人。   看到这里,周甫彦的脸色变冷了下来,这些人未尝没有相互吹捧之嫌,其实文人圈子也都这般,多参加几次这等诗会雅集,名气也便渐渐地提升起来了。   可苏牧这等样的人,他的作品得以宣扬开来,却有着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因为无论桃园诗会,还是重午佳节的思凡楼画舫,他都并未到场,怎么就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了?   更让人忿忿的是,重午雅会之时,与提学官范文阳坐了首席的大儒陈公望,居然也有到场!   这位陈公望乃杭州文坛耆宿样的人物,他怎么与苏牧扯上的交情,诸人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这个事情上,连苏牧自己都觉得有些讶异,并不清楚陈公望为何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在座的诸位见得陈公望莅临,自是起身见礼,又是好一番热闹,思凡楼的妈妈也过来陪笑了一番,还送了一坛上好的美酒,巧兮又让相熟的姐妹到宴席上来表演歌舞,宴会便拉开了帷幕。   苏牧今日少有豁达,大有不醉不归之势,喝酒行令也是来者不拒,仿佛换了一身装扮之后,便果真成了狷狂轻疏的魏晋狂士一般。   只是这等姿态很快就破了功,因为席间陈公望半开玩笑地说:“兼之既然手持洞箫,想来必精此道,何不吹奏一曲,为雅会助兴?”   他们这边动静也不小,周甫彦又有心关注,听得陈公望这么一说,他也是竖起耳朵来听,却只听得苏牧带着七八分醉意,毫不羞愧地答道:“这等物事,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诸位手持折扇,可是为了扇风纳凉?还有街上佩戴绣剑的,可是为了拼斗杀人?”   “你啊!只知一味胡诌!哈哈哈!”陈公望微微愕然,但很快便哈哈大笑起来,显然也觉着苏牧这话有趣又在理,旁人自是陪着乐呵,巧兮倒是饶有兴趣地偷看了苏牧几眼。   陈公望察言观色,便开口说道:“似你这般只是附庸风雅,可巧兮姑娘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家,丝竹管弦无一不精,今夜适逢其会,我等可以大饱耳福咯!”   苏牧闻言,别有深意地看了巧兮一眼,只是呵呵笑道:“巧兮姑娘的技艺,苏某可是早有领教了的…”   巧兮顿时想起芙蓉楼出丑之事,脸色不由尴尬起来,不过此事于她而言并未有太多的挫败,因为她的技艺是没甚纰漏处的,只是受众太过粗鄙罢了,为了此事,芙蓉楼的妈妈还特地来思凡楼解释道歉了。   回想起来,若非有芙蓉楼一行,也不会有苏牧替她解围这一节,她自然也不可能在思凡楼表演那首曲子,也便不会有今日的名声鹊起了,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则已。   念及此处,她也只是掩嘴一笑道:“苏公子尽是嘲弄妾身,是夜情形不同,今夜妾身依然准备妥当,定教公子耳目一新!”   苏牧见得巧兮落落大方,心中也生出好感来,借着酒意便作礼道:“即使如此,便是苏牧的福分了,且看看巧兮姑娘的好手段,哈哈!”   众人听说巧兮要表演了,便纷纷捧场,但见美人一身盛装的巧兮动人心魄,婀娜袅袅,香气诱人,真真是赏心悦目至极。   待得巧兮的嗓音轻柔柔响起,席间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巧兮的歌声与丝竹的伴奏声,如两只纯白的云雀,争相在青天白云间飞翔,辗转悠扬,仿佛将人的心魄都带离了此间。   苏牧微微闭目,手指轻轻叩击在洞箫之上,和着拍子,颇为陶醉,而陈公望却悄悄凑了过来,朝苏牧轻声道:“贤侄,今日除了巧兮之答谢,老夫亦有一事相商,顺便引荐贤侄见一个人…”   苏牧慢慢睁开眼睛,轻笑道:“陈公有命,岂敢不从。”   他早已料到,似陈公望这等样的人物,若是替虞白芍出面也就罢了,巧兮这等级别的青楼女子,若非陈公望自己别有所图,想要请动陈公望其实并不容易的。   只是对于陈公望为何要如此隐秘的邀请自己,所见者又是何人,苏牧便是毫无头绪了。 第三十四章 陈公推苏郎 [本章字数:339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7 08:00:00.0]   思凡楼二楼东面最大的雅间之中,风头正盛的巧兮姑娘一曲唱罢,宾客抚掌以贺,多有吹捧,真真佳品如潮,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巧兮下去之后,又有姐妹上得台来,却是妖艳之极的雀舞,诸多在座的宾客更是面色潮红,美人蹁跹助酒兴,美酒入喉舞更美。   陈公望对巧兮自是一番夸赞,而后借口不胜酒力,便要出去透透气。   他能够莅临宴席,已经殊为不易,巧兮自然不敢相留,她本有些话儿要对苏牧说道,陈公望在场多有不便,如今陈公离开,她心里也是欢喜起来。   似乎察觉到巧兮的表情变化,苏牧直视着她,笑着问道:“有心事?”   巧兮本欲开口,可与苏牧的目光碰触,心头却没来由悸动起来,羞涩地低下头去,只是嚅嚅地低声道:“妾身...妾身哪有甚么心事...”   似她这般欢场女子,见惯了男人的百般姿态,早已练就左右逢源的手腕,可被苏牧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仿佛自家那点小心思都被看穿了,当下竟然罕见地羞涩起来。   她再如何老练也不过是十六七的少女,苏牧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可心理年龄却是成熟的,这么一对比,也难怪巧兮会这般小女儿作态了。   心里凝聚了力气,鼓足了勇气,巧兮正欲再度开口,却听得苏牧说道:“某观陈公憨态可掬,显是不胜酒力,姑娘少坐,且待某去寻他回来。”   “哦...这样吗...公子自便则是了...”   巧兮猛然抬头,欲言又止,本就羞于开口的话语顿时咽了回去,看着苏牧洒脱不羁的背影,心绪复杂万分,今日乃是她答谢苏牧的宴会,可二人从头至尾并未多做交谈,心中难免有憾,眼见要说出口,苏牧又出去了,难免失落起来。   苏牧早跟陈公望有约,哪里会留在这里陪巧兮拉扯近乎,三两步走到雅间门口,却差点撞到了一个青衫书生。   这书生二十五六的年岁,丰神俊逸,仪表堂堂,也算是上风流人物,只是面色阴沉,显然多有不满。   “失礼了。”   苏牧微微拱手致歉道,后者却稍稍昂起头来,似乎极不情愿地抬手道:“在下周甫彦。”   没错,来者正是周甫彦!   早先他便与虞白芍相约此间,诗酒行乐,又有杭州城内有名的文人才子作陪,只是他心结纠集,总在关注苏牧这边的动态,这般下来,美酒也淡了,美人也厌了,一气之下,便要过来寻苏牧比斗一番,怎么也要把心中不畅抒发出来!   他本以为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会镇住苏牧,听了自己的名字之后,这苏牧必定受宠若惊,诚惶诚恐来攀结自己,连下巴都抬高了几分。   可苏牧却一脸的迷惑,虽然他在杭州已经几个月,但对文坛并无太多兴趣,也未有刻意去打探了解,只是觉得周甫彦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心挂着陈公望之邀,一时半会也懒得理会,便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兄台请便,借过则个。”   他还以为这个书生也是巧兮邀请过来赴宴的,丢下这么一句,便侧身绕过了过去,只剩下周甫彦一脸的错愕,而后一张白脸顿时通红起来,咬着牙,心里骂道:“好个目中无人的狗泼才!”   他与苏牧素无交集,就如同适才他也是听了跑堂龟奴高声唱喏才知晓是苏牧,苏牧不认得他本尊容貌,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可周甫彦素来自视甚高,苏牧也算是文人圈子里的读书人,又岂能不认得他杭州第一大才子?!   “他是故意的!何以辱人至此!”   他本还觉着自己唐突来这雅间拜访,多少有些屈尊纡贵折节下交的感觉,而且陈公望也在场,却是不要直接开口挑衅,若传将出去,说不得还有人说自己逼人太甚,刻意打压。   眼看着陈公望离开,他觑准了时机才过来,没想到苏牧居然会如此的倨傲无人!   不过现如今他心里已然没有了这等想法,就凭苏牧对他这般的态度,光明正大来这雅间找他比斗也是该了!   苏牧不认得周甫彦,这巧兮可是认得的,将这一情形收入眼底的巧兮也是暗道不妙,连忙过来赔礼,诚邀周甫彦进去坐。   后者既然打定了主意,也便老实不客气,非但要坐下来等苏牧,连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叫了过来,连虞白芍都跟了过来,干脆便是两个雅间并成了一个!   人虽然多了,但大家都看得出周甫彦怒火中烧,气氛自然谈不上热烈欢快,好在虞白芍坐镇,她不似巧兮,她已然见惯了这等书生负气的场面,三言两语便生出话头来,又主动抚琴唱曲儿,场面才不至于太过冷清。   苏牧满脑子都是陈公望约他的目的意图,很快就将这小插曲给抛诸脑后,快步下了楼,往后院走去,早有龟奴得了陈公望的嘱托,直接将他引到了后院一处静谧的雅舍。   此处已经是思凡楼的后院,是姑娘们平日里歇息的地方,寻常外客自然不方便入内,可见陈公望要引荐之人也是身份不俗的了。   那龟奴敲了敲门,朝里面通报说贵客已到,陈公望应了一声,苏牧便推门而入,却见得陈公望与一男子相对而坐,正在喝茶醒酒。   这男子看起来三十年许,蓄了一部漂亮的胡须,眉目含威,一看便知是官场中人,苏牧心思流转,便悠然而入,拱手道:“陈公有礼,这位大人有礼了。”   那男子一听苏牧开口,面色也是微微讶异,他本以为苏牧不过是寻常迂腐或是浪荡子弟,可从苏牧对他的称呼,便省得,这苏牧是能够看出他拥有官身的,有这等目力的年轻人,也就不枉陈公望引荐一场了。   “贤侄无须多礼,来来来,老夫替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杭州司马府记室参军刘维民刘大人。”   苏牧对大焱官制不甚了解,但从陈公望的态度和这位参军的威仪来看,对方的官职该是不低的,当即再次行礼道:“苏牧见过参军大人。”   刘维民显然对苏牧的表现很满意,为官者自视高人一等,得人敬畏自是心头舒畅的,便摆手道:“此间无人,本官又是微服而来,便也无须多礼了,倒是恩师如此,倒教晚生心中不安了...”   “原来是陈公望的学生...”苏牧想着,也就坐了下来,听陈公望和刘维民交谈了一会,也就弄清楚这位刘大人的身份来历了。   大焱以文制武由来已久,军中规矩也不容混乱,带兵打仗的事情由武官来执行,然而后勤补给和人员监管都是文官来掌控,甚至有时候还有文官掌权决策,只要官家(皇帝)高兴,文官带兵打仗都不是问题。   甚至连大太监童贯,都掌控军队数十年,时不时带领边军到疆域边境去耀武扬威一番。   这刘维民乃是文官出身,如今在杭州焱勇军的粮草总督麾下参赞行事,与其他同僚一同主管军粮马草和军械,也算是颇有权势。   聊了一阵之后,苏牧也就弄清楚陈公望的意图了。   原来这位老爷子吃了煎饼裹子之后,觉得这东西简单便捷,味道又不错,若能稍作改进,充当行军的干粮,必然大受军士欢喜,是故才寻了苏牧来合计。   这官场之中的争斗也是无形之中要人性命的事情,刘维民虽然也有些后台背景,但终究没能拿出太多功绩来,若这军粮改革能够成功,他的处境就会顺遂一些,这才找到了苏牧。   苏牧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是狂喜不已,这煎饼裹子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心中的恶趣味,怀念一下现世的感觉,没想到歪打正着,引起了刘维民的关注,这就是天大的便宜了!   念及此处,苏牧便朝刘维民正色道:“大人,这裹子虽然制作便捷,然则用料上却还需斟酌,且不说其中的鸡蛋成本较高,也不易携带,苏牧虽不是贪图安逸之人,但对这等吃食小道也有些研究,眼下正好有个不错的方案。”   “哦?但且说来听听!”刘维民登时面露喜色,却见得苏牧微微皱着眉头,面色迟疑了起来。   “哦...苏贤弟且放宽心,本官也不是强取豪夺之徒,你我都是陈公后辈,相互扶持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也就轻松了许多,这些吃食小道,虽然看起来简单,但也都是别人家的秘方,想要空手套白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总得给些甜头的。   苏牧见得对方如此上道,也就不再卖关子,展颜轻笑道:“刘大人心系军勇,令人心折,苏某又岂敢藏私,这方子便送与大人,也算是苏某的一番心意,大人且听某细细分解。”   煎饼裹子却是制作简单,而且味道不错,也便于携带,营养成分也算是充足,可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原料里的鸡蛋不太方便携带,大焱朝虽然富足,但军中人人吃鸡蛋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牧的想法倒是很简单,用馒头干饼或者胡饼夹着肉干,制成土汉堡,既能长久保质,味道和营养也能够保证。   只可惜,哪怕富足如大焱,军中军士想要天天吃肉,也是消费巨大的事情,当然了,储备一些,配给哨探和前锋这等精良兵种,还是不错的选择。   而普通军士,这需要用到另外一个东西,那就是豉胶!   这豉胶需将豆类自然霉化制成豆豉,在加工成豉胶,在军士们吃干粮的时候,将少量的豉胶涂抹在干粮上,口味便会大大改善,成本低廉,但军士却能够吃得有味,而且豉胶本来就是咸的,这样一来,军士便不用携带盐巴。   再者,这豆豉古来有之,制作方法和技术也都很成熟和常见,想要炼成豉胶也很容易,如此一来,便可谓一举数得了!   刘维民认认真真听着苏牧的讲解,脸色慢慢舒展开来,慢慢变得和悦,而后变成了笑容。   而在思凡楼里面,杭州第一大才子周甫彦已经坐得极为不耐烦了! 第三十五章 决意贩粗粮 [本章字数:332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7 12:00:00.0]   先贤曾有云,钓名之人,无贤士焉,但凡沽名钓誉之徒,必内有不足,却又急于人闻,然而读书之人信奉士大夫之道,谓之立德立功立言,欲得三不朽,又必须先立其名,如此才能将自家的本事施展出来。   所以说,读书人之中,多有沽名钓誉之徒,这也算不得是一种贬低,只是为了名声而做出一些为人不齿的行径来,这般便是失去了本心本意了。   而读书人想要刷出自家的名声来,寒窗苦读自然是不行的,这也正是文人圈子为何老是混在青楼楚馆的原因之一了。   青楼楚馆之中人流量最是集中,消息传递的速度也快,显然是刷名声的最佳选择。   唐时便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经典佳作,后世宋时的柳永柳三变,也是混迹烟花杨柳的一把好手。   似周甫彦这般的人物,已经刷出了杭州第一大才子的名头来,又有了进士的官身,只差一个肥美一些的实缺罢了,可他尤不知足,但试问又有谁会嫌弃自己的名气更大?又有谁能够容忍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来挑衅自己的名声?   他在雅间之中枯坐守候,却迟迟不见苏牧归来,便忍受不得,径直寻了过来,那龟奴也不敢得罪周甫彦,便将苏牧的去处告知了周甫彦。   当他怒气冲冲来到后院的雅舍之时,见得那雅舍关门闭户,心头顿时火气,想着苏牧必然是在与某个女子做那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竟然做这苟且之事,却不愿与我这杭州第一才子坐而论道,以文会友!”   本着这等想法,周甫彦就要破门而入,好生教训苏牧一番,可当他走到门前,那门却被推开了!   陈公望与苏牧、刘维民笑吟吟走了出来,有说有笑,气氛极为融洽。   刘维民混迹官场,何等样的人物也都是见过的,可这苏牧总是给他一种难以捉摸的观感,而且从陈公望的神色之中,他也看得出来,这位陈公也是有着同样的感受的,真不知道这苏牧年纪轻轻,如何拥有这般的气质。   适才一番交谈,苏牧果真替他谋划了一个极好的方案,若真要执行下去,说不得真能谋求一件大功劳。   而对方也是相当会做人,绝口不提自己的创意,只是说这是大家共同参详出来的,若交到他刘维民的手中,才不至于埋没了。   刘维民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作为交换条件,也不避讳,这等事情还是光明正大,各求所需,结算清楚的好,免得今后这苏牧狮子大开口。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苏牧并没有等到今后,当场就开了个大口,他居然想插手米粮的生意!   所谓民以食为天,这米粮的生意,无论放在哪朝哪代,哪个城市,都是有着固定的份额,若没个后台背景,想要入行却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特别是在杭州这样的繁华之地,米粮的买卖早已有主,贸然入行,除非财力雄厚到了极点,否则也会遭到同行的排挤,不多时便衰败了。   杭州富庶,连造作局都设在了杭州,衣食住行,米粮盐铁都各有其主,泾渭分明,而且这些商户的背后都有官府势力做支撑,想要进去分一杯羹,那是很难的事情。   不过刘维民作为司马府的记室参军,如果一定要出手,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苏牧提供的筹码,还不足以让刘维民花费如此大的力气罢了。   好在苏牧也很清楚这一点,知晓事不可为,也只是退而求次,只是想要刘维民稍微扶持一下,他也不做那新米的行当,只是想做些粗粮的生意。   这粗粮便是寻常贫困人家口粮,对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杭州人而言,是上不得桌子的东西,以刘维民的实力,苏牧想要插手这个生意,倒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这样一来,可谓是皆大欢喜的双赢局面,他们又如何能不开心?   这才出了门,却见得周甫彦直愣愣站在门口,刘维民顿时不悦了。   他本就是微服出行,可这周甫彦家学渊源颇深,家中都是进士,又有人在朝中为官,还是侍郎级的大官,平素里与杭州官府走得亲热,是认得刘维民的。   周甫彦也是心思飞快,虽然他不知苏牧如何能够搭上刘维民这条线,但想来刘维民这样的高官,也不可能会与苏牧有太深的情谊。   说不定这苏牧重金买通了陈公望,只不过是想攀附一下刘维民罢了,如此一想,他也就镇定了下来。   “刘世叔有礼了...”   刘维民见得周甫彦出现在这里,也有些讶异,当即问起来:“师侄到此,所为何事?”   周甫彦虽然有第一才子的名声,但在真正的高官面前,还是不敢托大的,心思一转,便直接开口道。   “侄儿是来寻苏牧朋友回去切磋文采的...”   果不其然,刘维民一听说周甫彦要找苏牧比拼才学,顿时来了兴致,他本就是个读书人出身,为官之后,为了避嫌,也极少有机会参加这等雅事。   而且让他吃惊的是,这苏牧看着年纪轻轻,但谈吐城府都极为不凡,如今更是令得杭州第一才子都找他比拼,可见确实有着过人之处,这遭买卖还真是没有做错呢。   “想不到苏牧贤侄也是优雅之人了,恩师,眼下时日尚早,不如我等也去凑一凑热闹?尝闻周师侄乃杭州第一才子,如今适逢其会,该是不能放过的了。”   刘维民都这样开口了,陈公望就算知晓周甫彦想要羞辱苏牧,也不方便开口阻拦,当下也只是笑笑应允了下来。   苏牧眉头微蹙,终于是想起周甫彦这个名字来了。   前晚兄长苏瑜便将思凡楼画舫所发生之事告诉了他,因为觉着事不关己,也就没有太在意,反正兄长已经得到了提学官范文阳的赏识,好处拿了也就完事了。   可没想到这杭州第一才子恁是心胸狭窄,居然追索到了这边来,真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了。   眼下刘维民刚刚才答应扶持他的粗粮计划,他也不可能驳了陈公望和刘维民的面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回到了二楼的雅间。   一回到雅间才发现情况不妙,原先的人马居然多出了一倍有余,出了原先巧兮的宾客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不认识的人,连思凡楼的花魁虞白芍都在席间安坐若素!   “这周甫彦是有心刁难了啊...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啦!”苏牧无奈苦笑了一番。   在场之人也有认得刘维民的,见得大人物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其他人也都是有眼力的,便都有些拘束起来。   倒是虞白芍面不改色,仍旧淡然素雅,只是福了一礼:“妾身见过刘大人。”   刘维民眼前一亮,当即赞赏道:“时常听人说起我杭州第一花魁之名,今日一见,果是不同凡响,白芍姑娘切莫拘谨,刘某人也只是闲来无事,看看小辈比斗则已,大家且入座。”   苏牧听得刘维民这么一说,顿时头大起来,本还有机会避免与周甫彦斗嘴,如今这刘大人这么一说,今日之事是不能善了了。   他若赢了周甫彦,必定会成为周甫彦的头号眼中钉,前番已经得罪了宋知晋赵鸾儿和赵文裴,而后又有族中苏清绥等人时常下绊子,郑则慎和余海等官门中人整日在苏府外围蹲点,暗地里还有摩尼教的石宝等一众绿林人士虎视眈眈,如今又要得罪杭州第一大才子,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不啦?   可如果故意输给周甫彦或者避而不战,又会被刘维民看不上,将会直接影响到他今后的商业计划,无论如何都是两边不讨好的事情。   似眼下这等情势,苏牧也只能两害权其轻,虽然他不是什么历史或者古文专业的,甚至没有读过大学,但平日里最喜欢读书,名篇经典还是记得不少的,只希望这周甫彦不要真的那么名符其实才好了。   既然已经决定迎战,苏牧也就冷静了下来,脑子里不断在回忆着现世之时读过的名篇,好在这大焱朝与现世那个时空有些不同,从隋唐开始历史轨迹就发生了变化,导致一些大人物也没有出现,能够借用的诗词也就多了许多选择。   这周甫彦也是喜出望外,差点便冲撞了刘维民,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便硬扳了回来,还能够借助刘维民的力量,让苏牧迎战,让他想逃也没处逃。   每念及此处,周甫彦那第一才子的优越感便又浓郁起来。   文人相斗总有些规矩,吃相也不要太难看,而且也要有些名目,若让刘维民或者陈公望出题,那便是最为公道的提议。   可周甫彦想要将苏牧彻底踩在脚下,就不能给他任何机会,如此一来,他便呵呵笑着,让虞白芍上场表演一番,声称是欢迎刘维民的莅临。   这刘维民对虞白芍的色艺也是久有耳闻,自是欣然答允,虞白芍便也不客气,袅袅婀娜着上了台。   见得虞白芍上台,周甫彦便开心笑了起来,原因无他,因为苏牧算是输定了!   因为他平素为虞白芍这个花魁写了不少的佳作,此时以此为借口,正好以虞白芍来做题,他也算是以有心算无心,苏牧纵使再急智,又岂有不输之理?   若这样的情况下,苏牧还能谱写出佳作来,打败自己,那他周甫彦又有何颜面继续顶着杭州第一才子之名?   他这厢兀自想着,苏牧却被虞白芍吸引了目光,不得不说,这位第一花魁,果真是色艺双绝,让人心神向往不已。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巧兮则偷偷戳了戳苏牧的后腰,又看了看虞白芍,以此来提醒苏牧。   她是思凡楼的人,又岂会不晓得此中关节,只怕苏牧要吃亏,便不忍心提醒了一番。   苏牧却是不以为然,偷偷捏了捏巧兮的手,投给了对方一个淡淡的微笑。 第三十六章 美人舞旋裳 [本章字数:309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8 08:00:00.0]   歌唱与舞蹈似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早在远古时代,人类便通过歌舞,向上天诉求与祷告。   唐时亦有先人云,低身锵玉佩,举袖拂罗衣,对檐疑燕起,映雪似花飞,却是道尽了舞之一道的唯美风流。   到得焱朝,青楼楚馆勾栏瓦肆遍地开花,个中女子莫不是能歌善舞,甚至于连东京宫廷的大型庆典,都会邀请民间大家来参与,此谓之:“和顾”。   古时舞蹈讲究排场,动辄数十上百人一同表演,声势浩大,让人震撼,似唐时的《柘枝》、《剑器》、《解红》、《菩萨蛮》和《霓裳》等。   焱朝沿袭唐风魏骨,舞蹈一道也是多有传承,但也改进了不少,更是发展出多种适合小团体甚至单人表演的新类型,而这就不得不提到其中一种,那便是《胡旋》。   《胡旋》在唐时便风靡兴盛,到了焱朝之后更是发扬光大,彼时称之为《舞旋》,而提到《舞旋》,便绕不过此道大家张真奴。   在这思凡楼之中,虞白芍能够稳坐花魁之位,除了本身姿色气质身段极为出彩之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乃是张真奴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说到《舞旋》,却俨然无人能出其右了!   顾名思义,《舞旋》最大的特点便是大量的旋转动作,最是能够展现女子柔美婀娜而健康有致的身段,大开大合的动作更是让人浮想联翩,杭州城中不知有多少男儿汉因为一阙《舞旋》而成为虞白芍的裙下之臣。   此时周甫彦开口,又有刘维民这等权贵在场观摩,加上巧兮等后起之秀不断形成压力,虞白芍自当施展浑身解数而不遗余力的。   但见美人清妆素颜,一袭白色烟笼百水裙,外罩锻绣玉兰飞蝶纱衣,内衬淡粉锦缎裹胸,那胸前曲线惊人起伏,早已将人的魂儿拘了去。   在柔和的灯火映照之下,虞白芍若灵若仙,柔荑似玉,面若桃花,恰似那飞升的嫦娥仙子。   丝竹管弦悠然而起,虞白芍曼妙而动,玉袖生风,那是暗香扑鼻,让人沉醉不已。   而后乐声趋急,似溪流慢慢汇聚,急转直下,声势越发浩大,又仿若冲上云霄的云雀儿,将人的心魂都提将起来,如梦似幻,诸人便都看得痴了!   待得虞白芍展开玉袖与衣裙,似那翩跹玉蝴蝶一般疯狂旋转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再无它物,便只剩下这似乎要超脱人间红尘的白衣仙子!   苏牧微微眯起双眸来,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这虞白芍让他真正见识到了这个最为奢靡的朝代,最具代表性的一面。   他想起了现世之中,那些动不动就蹲下起立M字开腿,疯狂抖臀抖胸之类的艳舞,也想起了正儿八经的各种现代舞甚至于民族舞,但此时身临其境地感受着这个古老朝代的代表性舞蹈,他也心醉神迷了。   巧兮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心一直提在桑子处,直到乐声停止,虞白芍香汗淋漓地雌伏于地,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就好像她比跳舞的虞白芍还要疲累。   她凭借着一阙《望甲止息》而声名鹊起,俨然有了追赶虞白芍的资格,可如今,她知道自己跟对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这并不是技艺方面的抗争,而是一种气质的沉淀,是底蕴的积累。   在场宾客鸦雀无声,直到周甫彦带头鼓掌,喝彩叫好声才依次渐进,越发壮大起来,而虞白芍也缓缓起身,敛容朝四方行礼,刘维民不由赞叹道:“白芍姑娘色艺双绝,令人惊艳,或可比肩东京第一名妓李师师了!”   刘维民此言一出,在座尽皆惊喜,他们虽然都算得上一号人物,可对于国都汴梁也只是耳闻神往,眼下有刘维民这等样的见过大世面的大人开口称赞,连素来淡雅的虞白芍都连称不敢,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了。   如此热闹了一阵之后,刘维民便开口提议道:“难得白芍姑娘献上绝艺,今日在座可都是我文坛的翘楚,有周贤侄这等第一才子,又有苏兼之这般的后起之秀,诸位何不临场吟作,以助雅兴?”   “终归是来了啊…”苏牧心头只是冷笑,似刘维民这等官场老狐狸,又岂能看不出周甫彦的挑衅之意,他有意促成比斗,便是要看看苏牧的斤两了,毕竟二人私下里有协议,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终究是无法摆上台面来的,此举未尝没有敲打苏牧的意思。   而周甫彦今夜几经辗转,终于靠着刘维民而得偿所愿,再看苏牧沉默不语的姿态,显然自觉已经赢了三分,头颅都高昂了不少。   至于周围的宾客们,早知周甫彦为人心胸狭窄,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夜腆了脸过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中都只能为苏牧感到惋惜。   虽然周甫彦恃才傲物,睚眦必报,但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文气与才华,虽说第一才子也都是吹捧出来的,可他能够让所有人都吹捧他,也必然有着他的无人能及之处了。   反观苏牧,南下游学之前,顶着纨绔子弟的不良名号,不学无术,只知玩耍作死,与宋知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是有辱斯文,是半点可取之处也无的。   游学归来之后虽然性情大变,竟沉稳成熟起来,但仍旧没有太多惊人之举,桃园诗会虽然并未到场,但一首《人面桃花》也称得上佳作,可惜又有着负气而作之嫌疑,还被人质疑幕后买诗,哪怕声名逐渐响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到了重午节的文会,虽然拿出一首不伦不类的填词来,却又是歌唱的小道,难登大雅之堂,反倒成全了思凡楼的巧兮姑娘。   杭州城说大很大,但说小也很小,文人圈子来来去去无非就是这么一群人,苏家怀疑苏牧真实身份的事情也瞒不住街头巷尾的长舌妇们,现如今只要有心打听,便都已经知道苏牧来历不正,甚至连官府的捕快探子都将苏府给围了起来。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一看,今夜的比斗也就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了,如果这等样的苏牧都能赢过第一才子周甫彦,那周甫彦也不用在杭州文坛混下去了。   同样的道理,若苏牧输了,今后也便再无脸面在文坛立足,可如果赢了杭州第一才子,呵,那事情可就精彩了。   这是在场这么多人,又有多少个相信苏牧会赢?   起码他们是不相信的,陈公望不信,刘维民也不信,虞白芍更不相信,巧兮倒是愿意去相信,但她也很清楚周甫彦的实力。   这些人能够寻思得的东西,周甫彦自是心知肚明的,他素来倨傲,甚至有些追求完美的执拗,这也是他一定要解除苏牧这个心结的缘由。   如今得了刘维民开口,又指名道姓点了他和苏牧的名字,虽然他仍旧不太乐意苏牧的名字与自己相提并论,但想着今夜过后,苏牧将彻底被清除出文人圈子,他感觉整个心境都干净了许多。   但见他暗自清了清嗓子,而后中气十足地揖道:“刘世叔谬赞了,这些许虚名,都是长辈厚爱,同学抬举,侄儿又如何当得起,只是素闻苏牧朋友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周某也是倾慕已久,今日恰逢其会,我等不如以文会友,小小比斗一番,说不得能为我杭州文坛增添一二分色彩,不知苏朋友意下如何?”   周甫彦也是生怕苏牧再次推脱,本向着刘维民说着话,这说到一半,竟也能硬生生扯到了苏牧这边来。   在座诸位也是暗自叹息,这苏家兄弟也该是倒霉,让周甫彦这么一个大才子盯上,上一回非但踩不到苏瑜,反而让提学官对苏瑜刮目相看,还阴差阳错让巧兮借苏牧之力上了位,今次苏牧是如何都逃不脱了。   苏牧表情寡淡,今夜也是喝了不少酒的,此时轻轻叩击着手中洞箫,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沉思了片刻,便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微微抬手揖道。   “周才子如此抬爱,苏牧又岂敢请托,周才子且请了。”   苏牧这一吐气,倒是给了人一种英雄气短之感,众人尽皆唏嘘不已,今后杭州文坛怕是再无苏牧之名了。   周甫彦见得苏牧微微摊手,请他先出手,心里自是不悦,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苏牧居然还能够云淡风轻地让第一才子先出手?   见得这一幕,周甫彦也觉得无趣,顿感苏牧连对手都算不上,颇有杀鸡用牛刀的意味,竟然又生出了高手寂寞的感伤来。   “也罢也罢,尽早解决了,尽早除掉这个心结罢!”周甫彦如此想到,而后慢慢踱步到了雅间的中央,轻轻掂着折扇,这才走出六七八步,便一拍折扇道:“有了!”   他为虞白芍所作诗词不下双掌之数,如今不过是挑选其中最为出彩之作罢了,竟然也故作沉吟,真真是矫揉造作到了极点,可这些虽然只是旧作,但同样也是人所不及的佳作,在场之人,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但见周甫彦微微昂起头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吟唱起自己的作品来。 第三十七章 一阙意难忘 [本章字数:335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8 12:00:00.0]   思凡楼已经进入了夜间最热闹的时段,一楼大堂已经开始表演压轴戏,诸多豪客也都走出雅间,在二楼倚栏俯瞰,身边莺莺燕燕,旖旎烂漫。   而第一才子周甫彦所在的二楼雅间,此刻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可能性几乎接近于零,虽然这已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但在座的诸位都有着自己心中的一些期待。   有人只是希望苏牧不要输得太惨,毕竟文无第一,只要诗词不是太过难看,他们也不会落井下石,因为这样会让他们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来。   似陈公望这般文坛的耆宿,素来公正客观,也正是因为正直有风骨,才拥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名望,从苏牧以往的风评来看,他是不太看好苏牧的。   而刘维民先前并不认识苏牧,今夜与苏牧一会,反而对苏牧很感兴趣,否则他也不会促成这场比斗,如果说在座有人认为苏牧会赢,那刘维民绝对算一个。   至于除了刘维民之外,或许有好些人都希望苏牧能赢,但都不认为他会赢。   起码巧兮便是其中之一,她与苏牧不算太过熟悉,但欠了苏牧的人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桩事情,所以她希望苏牧能赢,但也如同其他人一样,认为苏牧不可能会赢,他们或许不了解苏牧的实力,但实在太了解周甫彦的底力了。   除了巧兮之外,还有一个人希望苏牧能赢,而且大家都不会猜得到,因为她便是刚刚舞毕的虞白芍!   杭州文坛皆将她与周甫彦视为才子佳人的典范,但虞白芍自认为她与周甫彦并未亲密到那种程度,起码到目前为止,她仍旧守身如玉,无论周甫彦如何发力追求,她仍旧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不可否认,能够与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一同出现在文坛之中,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周甫彦未尝没有依靠虞白芍刷声望的嫌疑,说白了不过是相互利用,相互吹捧罢了,若说情投意合的真感情,虞白芍自认是一点半分都没有的。   就如同今夜之事,他周甫彦还是借了虞白芍来踩苏牧,他已经算是实至名归的杭州第一才子了,为何还容不得别人出头?   这是虞白芍如何都想不通的。   她下意识偷偷看了苏牧一眼,那个随意挽着长发的白衣男子,此刻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仿佛洞彻了人生的真谛,在他的神色与眼眸之中,拥有着一股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与深邃。   但事实证明,绝大部分人都在关注着周甫彦,等着这位大才子开口的时候,虞白芍也并非唯一一位关注着苏牧的人,因为在雅间的外面,一双狭长的桃花眸子,正悄悄地关注着这一场比斗。   她是思凡楼的红牌姑娘,李曼妙!   从苏牧进入思凡楼开始,她便注意到了这一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关注,甚至只是发自本能一般想探听,没有厌恶,也没有欣喜,只是单纯的好奇。   她跟其他人一样,不太明白周甫彦为何老是咬住苏牧不放,一个第一才子,跟一个曾经的纨绔,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可谓八竿子打不着,难道就因为重午夜苏牧的那一首不伦不类的填词,触动了周甫彦心中的某些情愫?   诸人还在各怀鬼胎,周甫彦却已经缓缓开口吟道。   “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   “这是一首词了...这开头,该是《意难忘》...不过似乎有些艳丽啊...”   诸人一边暗合平仄拍子,一下便将词牌名给抖了出来,而虞白芍却是蛾眉微蹙,似乎很是不悦,而周甫彦却继续吟道。   “檐露滴,竹风凉,拚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子细端相。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   吟到此处,周甫彦目光颇为暧昧地朝虞白芍扫了一眼,而后呵呵一笑,风度翩翩得继续道。   “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减容光。”   这首《意难忘》一念完,周甫彦却是笑而不语,只是留足了时间让宾客惊讶和赏析,他洋洋得意地昂着头,嘴角含着胜利者的微笑。   “嗯...辞藻华丽香艳,意境旖旎,极狎昵之情,端得是风流无边,郎有情妾有意,双宿双飞,也算是羡煞旁人了...”刘维民也是文官出身,多少有些底子,只可惜对诗词一道却不太深入。   诗词写得好的,做官必然了了,大抵因为诗词一道讲求意境,豁达开放,无拘无束,这等人若进入到官场,便无法适应官场的挤压,必定就不遂人意了。   而刘维民混迹官场还是风生水起,反推过来,对诗词的鉴赏能力,自然就不如在官场心灰意冷而专注于诗词的陈公望了。   这位老人下意识朝虞白芍审视了一眼,果见得思凡楼的当家花魁蛾眉微蹙,心不在焉,眉宇间积攒愠怒,不由低叹一声:“我看倒是郎有情而妾无意,落花有情而流水无心啊...”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陈公望的揣测并没有错,这首词道尽了周甫彦与词中女子的香艳情事,只道凤求凰,对女子的色艺双绝追求极致的感官享受,却只是将女子当成了青楼玩物一般,也难怪虞白芍会愠怒不语了。   就词作的用词而言,这首《意难忘》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在座诸位都知道,这首词中所写女子,必然是虞白芍,不由各种羡慕嫉妒恨,这周甫彦果真成了虞白芍的入幕之宾了啊!   这也正是虞白芍生气的地方了,她自问清清白白,而周甫彦为求成名,不惜如此污蔑,她又如何能不怒,这简直就是硬生生将她的清白与这第一才子绑在了一起了!   想清楚这一节之后,在座的宾客终于开始收拾心绪,纷纷祝贺第一才子再创佳作,不日必定要传遍整个杭州文坛了。   刘维民也呵呵笑着赞赏了几句,周甫彦自是心怀大畅,只是用挑衅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苏牧。   而后者眉头微皱,只是往虞白芍这边看了一眼,二人四目相对,似乎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很显然,苏牧是替虞白芍感到不值的,为周甫彦这么一个人搭上自家的清白名节,实在有些让人不喜。   虞白芍无论姿色身段还是才艺,都是人间少有,若说苏牧不动心,那是假话,但二人并无交集,也没有相互间的怦然心动,想说要为虞白芍出头,很显然是不合常理的,苏牧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如同在座之人一般,暗自替虞白芍感到惋惜罢了。   只是虞白芍这般看着他,很显然是希望苏牧能赢下这场比斗,因为只有苏牧赢了,周甫彦的这首《意难忘》才不会流传开,大家记住的,将是苏牧的佳作,也就不会再将她和周甫彦的事情四处乱传了。   “这也算是周大才子的巅峰佳作了,苏牧这次是输定了...”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在场绝大部分人的共识,连门外不远处偷看的李曼妙都欣喜不已,她就是喜欢看到苏牧不如人!   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苏牧缓缓站了起来,摇曳的灯火映照之下,酒气未消的他亭亭玉立,如一杆寒竹,白衣胜雪,手持洞箫,魏晋风骨跃然于脱,光是这份气度,便让人惊艳与心折!   “好一个倜傥的俊俏哥儿!”刘维民心中不禁赞叹,此时的苏牧与适才跟他锱铢必较争取粗粮生意,完全就是判若两人,这等强烈的反差,也让刘维民对苏牧产生了更加热切的期许。   巧兮心头一紧,没来由悸动起来,再想起芙蓉楼那一夜,苏牧将自己保护在身后,唱着那曲调古怪的歌儿,替自己解围的画面,脸色顿时红润了起来,倒不像在风月欢场强颜卖笑的烟花娘,却似情窦初开的邻家少女了。   苏牧离席踱步,缓缓迈开三四五步,而后站在了虞白芍的面前,也不转身,只是直视着虞白芍,淡然一笑道。   “在下便献丑了。”   在座之人尽皆惊讶!   人说七步成诗已然是了不得的神人,适才周甫彦也只是走了六七八步,可众人都知晓,这首《意难忘》只不过是他翻出来的旧作,并非现场即兴创作。   而苏牧虽然第二个出场,可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便能创出一首词来,已经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周甫彦却只是兀自冷笑,他自觉已经看穿了苏牧的老底,似苏牧这么一个纨绔子,又能有几两才华,如今跟自己争这步数,不过是死要面子罢了,指不定一开口便贻笑大方了。   期期艾艾之中,苏牧缓缓开口吟道。   “前日海棠尤未破。点点胭脂,染就真珠颗。今日重来花下坐。乱铺宫锦春婀娜。”   “这...这《蝶恋花》的用词遣句不属于周甫彦啊!怎么可能!”   “嗯...辞藻倒是华丽唯美,可惜这意境是半点也无啊,而且这分明是咏物,并未提及虞美人,难免有些离题了...”   苏牧上半阙一出,众人登时惊讶错愕起来,人说以此之长攻彼之短,这周甫彦最擅长便是华丽美艳的用词,苏牧非但没有扬长避短,反而针锋相对,这是要针尖麦芒正面硬撼了!   只是这上半阙只能算是可圈可点,若下半阙没个画龙点晴,也就只能落败了。   可纵使落败,凭借这上半阙,众人便已经清楚,苏牧今夜,绝不可能输得太难看!   察觉这些人的表情变化,苏牧心中也只是冷笑。   简直就是笑话,他又怎么可能会输,这首《蝶恋花》乃出自宋朝名家张抡,这位神秘人可是神通广大,只要有新词问世,宫廷必定付之丝竹,很快就传唱开来,绝对是写词的神人了!   念及此处,苏牧信心大增,继续开口吟将起来。 第三十八章 醉卧又何妨 [本章字数:305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9 08:00:00.0]   一袭白衣,随意挽着长发的苏牧,就这般直视着虞白芍,任周遭莺莺燕燕笑歌笙,我自执箫泼洒魏晋风,而后款款吟唱出那半阙蝶恋花。   “前日海棠犹未破。点点胭脂,染就真珠颗。今日重来花下坐。乱铺宫锦春婀娜。”   引得满场惊诧之后,苏牧便继续吟道。   “剩摘繁枝簪几朵。痛惜深怜,只恐芳菲过。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雅间之中变得寂静无声,虞白芍心头反复念着:“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   “原来是这样...”虞白芍喃喃自语道,表情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   欣喜的是,这首词虽然只是咏物抒情,但用词却不输周甫彦半分,而在意境之上,却已经超脱周甫彦太多太多!   这绝不仅仅是虞白芍的个人看法,而是在座诸位,连同首席之上陈公望和刘维民的想法!   他们不由想起了桃园诗会,苏牧的那一首《人面桃花》,今日这首《蝶恋花》,简直与《人面桃花》拥有异曲同工之妙也!   你周甫彦道尽了与美人之间的风流香艳,以能够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而沾沾自喜,甚至不惜创作诗词来四处张扬,并引以为傲。   可再看看苏牧,一袭白衣魏晋风骨,只寄思于山水万物,跳脱男女之情的小羁绊,你是红袖添香,我却没有半分艳羡,因为我宁可醉卧花底,也不须红袖来扶我!   不争,便是最大的胜利!   众人皆以为苏牧迎战,必然是惨败的结局,可应战了之后,却仍旧能够巧妙地摆脱,看似正面交锋,在意境上却又远远将周甫彦甩了十八条街外加两摊包子铺,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细细想来,更让人难以置信的问题便来了。   如果说这首《蝶恋花》乃苏牧临场即兴所做,那他的才华自然毋容置疑,而且这股隐士一般的气度,也做不得假,前有《人面桃花》为例,今夜又一身魏晋风骨的白衣洞箫装扮,很显然便是他日常的情怀了!   可如果说这首词只是他的旧作,那便更加恐怖了。   因为他来之前,周甫彦正在隔壁寻欢作乐,两人并没有见过面,也就是说他是不会想到周甫彦要找他比斗诗词的。   而他早早便作了隐士的淡雅打扮,是不是可以说,他早已做好了准备,防着别人来挑战他?   若是这样,是不是说他早已算到周甫彦不会轻易放过他,甚至连周甫彦必定会用虞白芍来做题,他都已经算计在内了?   如此想来,相信绝大部分人更愿意接受前面一种假设,因为如果是后面一种,那么苏牧的心机算计,也太过逆天了!   刘维民并不需要去深入考虑这些,因为他今日促成这场比斗,就是为了考验苏牧,而考验的结果便是,苏牧绝对是个靠得住的队友!   相比周甫彦,苏牧更懂得利用诗词来占据优势,除此之外,若论对人心人性的剖析,毋庸置疑,周甫彦绝对是望尘莫及的!   “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端是好句!早听说兼之小朋友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今后的杭州文坛,苏小朋友俨然有了一席之地了。”   刘维民适时地开口道,因为周甫彦此时呆若木鸡,口中喃喃着全是苏牧的《蝶恋花》,一脸的难以置信,挫败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心灵,他的脸色通红滚烫,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   想想自己堂堂杭州第一才子,一波三折地来挑战苏牧,一进门就先被对方无视了,好不容易接着刘维民的帮助,促成了挑战,信心满满,更是不惜将虞白芍也利用起来,最终却还是输给了对方!   这简直就是自作自受,不作死便不会死啊!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诸人都是受到同时代的文化教育,审美观并没有太大的差距,诗词好坏的鉴赏能力虽然因人而异,然则在意境上的区别却很容易看得出来。   而诗词之道,如同山水泼墨画一般,讲究的便是意境二字,在意境上不如人,虽难分胜负,但优劣已经显而易见了。   今夜之后,苏牧的这首《蝶恋花》必定风靡杭州文坛,那句“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必将成为经典名句,传唱不衰!   而他周甫彦呢?   一想到自己将从杭州文坛第一才子的神坛上被扯下来,周甫彦是又羞愧又愤怒,也顾不得礼貌,朝刘维民低头沉声道。   “周某自愧不如,无颜再驻留此地,这便先告辞了!”   “唉,贤侄何须如此,今日雅会,不过是以文会友,些许优劣,乃人之常情,切不可为此郁郁。”   “刘贤侄所言甚是,这诗词比斗并无严苛胜负,切莫因小失大,影响了心境,不利于往后的学习,美成且宽坐便是了。”陈公望也在一旁规劝,甚至还将周甫彦的表字“美成”都叫了出来,也只是通过这份亲切,让他心情平复下来。   可周甫彦又如何能够平复下来,这两位前辈如此规劝,心中分明已经将他当成了落败者!   而且根本就不用陈公望和刘维民开口,连他自己反复咀嚼了这首《蝶恋花》,也都觉得自叹不如,如今又有何脸面再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过两位前辈赐教,后生心绪不佳,怕是扫了诸位兴致,这便告退,恳望莫怪则是!”   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周甫彦用袖子捂住脸,就这么奔了出去,然而失魂落魄,不觉意磕碰到了席案,仓惶扑倒在了案桌之上,美酒佳肴顿时沾了满身,实在狼狈万分!   “这...”面对此情此景,陈公望和刘维民也是相视一眼,哑口无言,只能是苦笑不已。   周甫彦没想到自己想故作洒脱地离开都做不到,各种羞辱悲愤从心底火山喷发一般涌出来,眼角竟然再也框不住,热泪就这么滚了下来,真真是颜面扫地!   苏牧只是冷静地看着满身脏污的周甫彦如行尸走肉一般离去,难免叹息了一声。   “哎...又结仇了...”   他不过是随口唱了一首歌,替巧兮解了围,没想到巧兮拿到思凡楼的画舫上唱,拂了周甫彦的面子,这位仁兄便千山万水过来挑战,可见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到了何种地步。   今夜他重挫了周甫彦,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文人们,必然将他推举到杭州第一才子的位置上,周甫彦不将他苏牧当成第一大仇,那才是真的见了大头鬼了!   果不其然,周甫彦前脚刚走,在座的文人士子便纷纷上前来,对苏牧好一番吹捧奉承,大有恰逢其会与有荣焉的感觉,苏牧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这些人将会如何宣扬今夜之事了。   “他...他真的赢了...”虞白芍心绪复杂万分,看着宠辱不惊的苏牧,只是深深埋着头,手却轻轻颤抖了起来。   而巧兮则落落大方地上前来,朝苏牧福了一礼,与诸人一同道和,而且不知不觉便贴到了苏牧的身边来,仿佛苏牧的胜利,便是她巧兮的胜利一般。   可以预见,今夜过后,苏牧必将成为杭州文坛最炙手可热的新星,“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绝对会成为杭州的年度佳句,甚至连街头巷尾的穷酸都要传唱此句!   作为想要上位争夺花魁的红牌,巧兮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与苏牧拉近关系,便是她今后扬名的手段!   门外的李曼妙目瞪口呆,直到此时都没能回过神来,她喃喃自语着:“他...他居然赢了周甫彦!他居然赢了杭州第一才子!”   此时正是思凡楼最为热闹的时候,二楼雅间爆发出来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所有人,这些宾客为了证明自己见证了新任杭州第一才子的出炉,已经开始不遗余力地将这首作品传出去了!   第一才子周甫彦满身污秽,掩面泪奔的场景还让人摸不着头脑,当这些个宾客将事情传开之后,思凡楼的人也终于知道适才发生了些什么,整座思凡楼就好像一锅滚油被投入了一把火炬,气氛顿时炸开。   这股热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思凡楼传到其他的青楼楚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唱这首《蝶恋花》了!   苏牧与陈公望和刘维民相视苦笑,一脸的无辜,仿佛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件小事,只是事情的结果,太过出乎意料了。   不过苏牧心里终归是欢喜的,因为成名之后,那些慕名之人必定会将苏府的门槛踏破,有了这些人打掩护,官府的眼线将受到极大的影响和限制,而他也能够有机会去执行自己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有了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他应该能够得到苏老太公的支持,成功从兄长苏瑜的手中接过家族的生意!   思凡楼还在闹闹哄哄,当苏牧找到借口逃也似地往家里赶的时候,李曼妙却急匆匆下了楼,坐上马车,往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第三十九章 家有小女郎 [本章字数:310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19 12:00:00.0]   俗语有说,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   在这个男子三妻四妾还能到青楼楚馆惹下满身桃花债的年代,能够对一位女子始终如一,能够从一而终的男子,或许不一定能够得到别人的赞赏和敬佩,反而被人当成无用,要惹来诸多嘲笑和讥讽。   宋知晋作为宋家大少爷,一表人才又腰缠万贯,要何等样的女人没有?   是故当李曼妙委屈了清白身子之后,宋知晋便渐渐冷落了这个思凡楼的红牌。   男人就是这么贱的一种生物,得不到的越发觉得珍贵和爱惜,得到了却又只觉得乏味了,弃若敝履。   眼看着他跟赵鸾儿的婚事越发临近,李曼妙深夜来访,得不到宋知晋的好感也便罢了,反而让他觉得这女人是浪荡发骚寂寞难耐,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李曼妙也确实有着这样的心思,想要嫁入宋家豪门,而且宋知晋也曾经许诺过,只是男子的誓言便如那海市蜃楼一般虚幻,也只有李曼妙这等女子才会轻易相信了。   她也不是没见过男人的雏菊,自然感受得到宋知晋对她的冷落,但她的清白已经给了宋知晋,想要再走清倌人的路子那是绝不可能的,为今之计,也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想方设法讨取宋知晋的欢心了。   虽然关于赵鸾儿被苏牧用强的谣言已经平息,但宋知晋一直没有放下对苏牧的仇恨,这一点李曼妙是非常清楚的。   而宋知晋在思凡楼画舫故意指使寒门士子刘质诬陷苏牧,正是为了挑起周甫彦对苏家的恶感,如今周甫彦被苏牧从杭州第一才子的宝座上踢了下去,又有什么比这样的消息还能让宋知晋开心?   事实证明,李曼妙对宋知晋的心态评估一点都没有错,当她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之后,宋知晋果真是欣喜若狂,也顾不得房门未落锁,便将李曼妙压在桌子上,一把撕掉裙子,肆意发泄心头的喜悦。   当激情的余烬慢慢消散,宋知晋才搂着李曼妙,轻轻抚摸着那仍旧滚烫的身子,脑子里已经开始谋划接下来的计划。   他宋家虽然与官府走得近,能够成为米粮行业的行首,但终究是商贾之家,而周甫彦的周家却是世宦之家,底蕴深厚,若能攀上周家,宋家的生意就更加的稳固了。   这显然是个极好的机会,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本着同仇敌忾,他就能够与周甫彦迅速拉近关系。   想要得到一个坚定的盟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拥有同一个秘密。   苏牧与刘维民就是这样才走到了一起,而宋知晋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周甫彦乃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他日必定伺机而动,放不过苏牧,可他又毕竟出身官宦之家,为人倨傲无物,许多脏活累活还是需要有人来做,还有谁比宋知晋这个与苏牧同样有仇怨的人更适合这个角色?   周甫彦还在冷笑连连计划着这一切之时,苏牧已经回到了苏府,路过之时见得兄长书房里传出灯光来,便找了苏瑜说说话。   苏瑜虽然有着极为长远的目光,但毕竟是这个朝代的土著,思想上受到了极为严重的观念禁锢,虽然苏牧将摩尼教被篡夺,方七佛等新首领极有可能揭竿举事的事情泄露给这位兄长,但苏瑜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虽然南方的匪患已经到了极为严峻的态势,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权观念极为深重的苏瑜,还是不太相信摩尼教敢正大光明的做那杀头的事情。   这些天他一边抓紧温书,一边却是在考虑让苏牧接手家族生意的事情。   而苏牧早两天已经提醒过他,会将生意的重点迁出杭州,往北发展,留在杭州的生意,只能做粗粮和陈米之类的日用品种。   这对于苏家的发展是极为不利的,莫说族中长老们会全力反对,便是苏瑜也觉得苏牧有些操之过急了。   所以当苏牧坐下来之后,两人也渐渐放开了话匣,虽然两人的交谈不多,但都是推心置腹,只挑重点关键之处来讨论。   “早先我已与父亲大人商议过...不过父亲的意思...”   苏瑜的迟疑所代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连父亲苏常宗,都反对苏牧接手生意,毕竟苏牧的败家子之名由来已久,这等纨绔无用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绝非三两个月能够转变过来的。   苏牧沉默了片刻,而后面色冷峻地朝苏瑜说道:“大哥,我知道你心有摇摆,但请你信我这一次,我苏牧这么大了从未想过如此认真去做一件事情,若族亲们阻力太大,或可考虑分家...”   “分家?这绝对不行!”   苏瑜没有任何迟疑便站起身来反对,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家国天下的观念深入骨髓,君臣父子的伦理轻易不能悖逆,在这个时代,家,被看成最基础也是最稳固的一种道德形态,吃饭的时候比父亲先动筷子都要被口诛笔伐的年代,苏牧还是太过轻视这等观念的威力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苏牧有着超越时代的文明观念,既然二房三房一直惦记着家族的生意,对自己的决定推三阻四,不如大家一拍两散,到时候方腊方七佛攻入杭州,不要哭得太难看就好了,反正他对这个家族也没太多的归属感和代入感。   可苏瑜却不同,这话一说出口,苏牧便自觉失言,只是安抚了兄长,皱着眉头道:“事不可为,我便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从苏瑜的书房出来已经之夜,苏牧回到房中,发现彩儿丫头正趴在桌子上睡着,口水都流到桌面上了,也是哭笑不得,想了想便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用薄被盖住肚子。   洗了个冷水澡之后,苏牧酒气尽去,人也清醒了许多,便到书房抄抄写写,一直忙到东方发白,困意涌上来,这才在书房的小床上眯了起来。   彩儿丫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少爷的床上,不由吓得跳了起来,在身上胡乱摸了摸,发现衣衫完整,羞红了脸将裙子撩起来,褪下亵裤看了一眼,才安心地拍了拍小胸脯。   但很快她就自嘲地骂自己小气,仿佛醒悟过来,少爷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自己也不需要这般小心了,如此倒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不对啊,彩儿睡在床上,那少爷睡哪里去了?   她匆匆走出房间,不见少爷如往日那般在院子里锻炼,又往饭厅看了一遭,再次不见人影,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才发现少爷如老虎睡在了猫窝上一般,缩手缩脚在小床上打盹。   这一刻,她的心似乎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她本是个任人使唤的丫头,可自己却美美地睡在少爷的大床上,而少爷只能如此凄凉的在书房小憩,她又如何能不自责?   心中忐忑着,彩儿便似小猫儿一般走到了苏牧的身边,摇了摇苏牧的手臂,轻声唤道:“少爷,该起身了...”   然而苏牧仍旧昏睡着,那手臂毫无着力感,彩儿手一松,苏牧的手臂便垂了下来!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少爷!”   彩儿丫头心头一紧,整个人都慌乱起来,苏牧前夜才重伤回来,这气血淤积的内伤,最忌酒肉荤腥,苏牧夜宴而归又得不到足够的休息,想是昏迷过去了!   一想到这里,彩儿便慌乱起来,她凑到苏牧的耳边,抚摸着苏牧的脸,轻声唤着少爷,见苏牧不得转醒,眼泪哗啦啦便滚落下来。   她想要出去喊人,可又怕少爷留在这里会有个闪失,可这里是少爷的内宅,如今又天刚蒙蒙亮,厨娘们都没有开始做饭,哪里能叫喊到人来帮忙!   如此一想,便越发的无助,她就摇着苏牧的身子落泪,正打算出去叫人,却见得苏牧的嘴角挂起了微微的笑容,而后突然睁开双眼,一把将彩儿搂到了身上。   “呀呀呀,这是谁家的俏丫头,一大早便哭哭啼啼,这得受多大的委屈啊...”   见苏牧醒来,彩儿是又惊喜又气氛,想来又是少爷在捉弄她,一想到刚才六神无主吓得魂儿都没了,她就干脆放开嗓子哭泣起来。   虽然即将十四及笄,但彩儿到底还是个水灵灵的少女,青涩到不行的女儿心态爆发出来,眼泪便止不住。   苏牧本只是恶趣味想捉弄一下她,没想到这丫头是掏心掏肺为他伤心,心里一下子也软了,暖暖地甚是甜美,当即板起脸来,佯怒道:“再哭可要打屁股了哦!”   彩儿一听苏牧少爷说要打屁股,脸色顿时羞红起来,立马止住了哭声,想起早起之时还自己扒裤子看少爷是否糟践了自己,羞得是无地自容了。   “少爷不打屁股...彩儿不敢了...”彩儿如猫咪一般缩在苏牧的怀里,柔柔软软的小手便这般靠在苏牧的胸膛上,只感觉到少爷像一座山。   “刚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叔...”   苏牧满意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小萝莉,目光却延伸到极远的南方,心里想着:“这般美好的时光,还剩多久?” 第四十章 井然缓备战 [本章字数:316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0 08:00:00.0]   烈日当空,暴晒之下,连蝉都拼命地吸取树汁以解渴,忘记了恼人的鸣叫。   杭州城外的货运码头热火朝天,光着膀子的粗壮汉子满身流油,古铜色的肌肉散发着泛光的质感,充满了力量,默默承载着肩头的货物,也承载着汉子们有甘有苦的生活。   穿着一身灰色直裰的张昭和面色沉着地在一旁监工,虽然穿着朴素低调,但码头上的佣工都不敢得罪这位老人,因为他是码头的常客,也是杭州十大商户之一,苏府的大管事。   大热天到码头来,连年轻儿郎汉都有些吃不消,张昭和虽然没有龙钟老态,身子骨也算硬朗,但也坚持不了太久,只是看了一会儿,便到凉棚下纳凉,吃了一片西瓜解暑。   “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这等样的折腾啊...”张昭和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在五月初,苏牧从思凡楼回来的第二日开始,苏府便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迎来送往,可谓门庭若市万人空巷。   盖因苏牧居然击败了周甫彦,取而代之拿下了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那些个慕名求访之人如同过江之鲫,苏家门房虽不厌其烦却也不堪其扰。   然而苏牧却是深入简出,一概不见,只是偶尔到隔壁陆家包子小铺吃个早点,与陆青花交谈几句。   虽说当事人低调,但老太公却是喜出望外,他一直便想让苏家往书香门第的方向靠,如今苏牧实打实拿下这个名号,他又岂能不扬眉吐气。   也正是因为有了苏牧的帮助,连苏瑜都得到了提学官范文阳的提点,如今在家专心温书,只等三年一次的秋闱到来,一旦苏瑜得中,苏家必定摇身一变,成为书香人家!   长房两兄弟可以说遂了老太公多年的夙愿,只待苏瑜高中,便可竟得全功,如今是老太公眼中红人,二房三房也只能偃旗息鼓,而后见得苏牧声望日隆,苏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连苏清绥也因此得到了考试的名额,这些人便一个个都作出与有荣焉的姿态来。   可从五月中旬开始,苏瑜便依仗这股大势,在宗会上表态,要将手头的部分生意交给苏牧打理,族人们又开始了万分的抵制与反对。   这苏牧似乎天生就是要来闹事的一般,你说都成了杭州第一才子了,便好好经营你的名声,老实当个文人也便罢了。   苏瑜的重心放在了读书上,苏牧成了文坛魁首,其他房正好趁机染指生意的事,可你苏牧这个节骨眼上又要出来抢,这不是膈应人嘛!   老太公毕生都想着由商户变成读书人家,而苏牧倒是好,好端端的杭州第一才子,却要插手生意上的事情,族人想不反对都觉得不好意思啊!   然而苏牧与苏瑜毕竟承载着家族的希望,老太公也不可能让他们心寒,一番口水仗之后,还是做了让步,关于苏牧提出,想要将生意重心北迁的提议,自然被一口回绝了。   而对于苏牧的第二个请求,老太公却答应了。   那便是投入资本,让苏牧在杭州经营米粮生意。   对于这个决定,二三房和叔公们自是不满,他们都是商场老手,对杭州的市场有着足够的了解,如今的米粮生意完全由宋家把持,别说分杯羹了,就是别人吃完了肉再喝汤还不给你看一眼,想要从中获利那是万分艰难的事情。   不过苏牧想要尝试一下,老太公也只能亏钱买教训,好让这个宝贝孙儿断了经商的念头,专心当他的杭州第一才子,便点头同意了。   而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苏牧如意料之中那般受到粮商们的打压,生意没办法运做起来的之后,居然赌气收购大量的粗粮和陈米。   这些东西每隔几日便会运到码头这里来,而后屯到苏家的货仓里,如何让张昭和这老掌柜不忧心忡忡?   在富庶安逸的杭州城中,谁会买陈米?粗粮就更不用说了,连乡下那些田舍汉,也不吃粗粮,哪怕要吃粗粮,在附近的市镇上就能买到,谁会蠢到要到杭州来买粗粮?   就为了这个事情,苏牧成为了苏家的笑柄,非但如此,由于苏牧拒绝一切拜访,也不参加诗会雅集,许多人便开始觉得他名不副实,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根本就坐不稳。   在这个时候,苏清绥等人又将苏牧经商的事情传了出去,顿时让苏牧成为了杭州的笑话,然而当事人只是乐此不彼,仍旧不声不响地屯着他的粗粮,直到手头里的钱都花光了,也没能收回半吊钱的成本。   事情若到此为止也便罢了,到得五月底,苏瑜居然再次旧事重提,要将苏家的生意北迁,有鉴于苏牧即将从第一才子的宝座上被揣下去,这一次决议自然也没有通过。   可苏瑜像是吃了秤砣一样,在连老太公都反对的情况下,毅然将属于长房的那部分生意,往江宁那边迁走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其他两房的族人还是比较乐于接受的,因为少了长房的生意,虽然整体上会受到影响,可苏瑜的状况也要吃紧,对其他房的产业掌控力便弱了下来。   二房在家主苏常源的调控之下,开始有意瓜分家族的生意,苏瑜居然也只以专心温书为由头,对此睁眼闭眼,大家也算是乐见其成,皆大欢喜。   老太公是何等样的老狐狸,当即发现事态异常,便将苏瑜找过来,私下里推心置腹谈了半夜。   当他从苏瑜的口中得知,这一切全来自于苏牧的情报和推测,一张老脸便冷了下来。   他是个久经打拼的商贾,自然也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可要说南方匪盗会揭竿起事,对于一个安居于繁华杭州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只是苏瑜迁动的是长房的产业,老太公又担心会影响苏瑜读书的心态,便只是淡淡地规劝了一番,不再提及此事。   这样的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随着苏牧的龟缩,加上文人们闹哄哄的性子,很快这个第一才子也就变得名存实亡,苏家人只能扼腕叹息,苏牧啊,想说爱你不容易啊...   而此时,处于风头浪尖处的当事人苏牧,正躺在在陆家的院子里,一身黑衣的粗野美人红莲,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苏牧的脸上。   “喂,你走光露底了。”苏牧敲了敲红莲的脚脖子,艰难地往上瞄了一眼。   红莲虽然不晓得“走光”这种新潮了两千年的词语,但“露底”这么直白的还是听得懂,当即缩回脚,只是呸了一声,喃喃着:“看得见吃不着,又有什么用!”   她也是从摩尼教睦州分舵的训练营里走出来的最强者,身体素质好得跟一头刚刚成年的母豹子一般,身上的伤势早几日便痊愈了,如今没寻得机会出城,只能逗留在这里,闲来无事,便叫了苏牧过来,每天蹂躏这个小白脸。   自从苏府热闹起来之后,那些捕快们也加大了人手力度,郑则慎亲自主持之下,整个杭州城都进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戒严状态,那些个蛰伏的绿林人士也都只能识趣地隐藏了起来。   暂时的平静并不能换来永久的安宁,苏牧拒绝一切文艺社交,来苏府拜访的人吃了闭门羹之后,又纷纷传言苏牧太过高张,倨傲无人,一时间又变得门庭冷落车马稀。   但由于郑总捕没有放松警惕,那些绿林人暂时还不敢冒头,苏牧也算是得过且过。   打到了苏牧之后,红莲也懒得跟他斗嘴,走了几步,见得陆青花正在卖力地挥舞一柄木刀,顿时没好气,上去就朝老姑娘的后脑敲了一记。   “老娘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陆青花踉跄了两步,差点没被这女汉子打趴,跳起来便指着骂道:“你才多大,敢在我面前老娘老娘的叫唤!”   “你是不是不想学了!”红莲也不甘示弱,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便吵将起来,苏牧也只能掏掏耳朵,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才刚回到苏府,徐宁便寻了过来。   学武两三个月,这徐宁整个人由内而外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特别是这半个月让他去看管货场,身上更是多了一股铁血汉子的气质。   宋家乃杭州米粮生意的行首,宋知晋又恨不得苏牧一天四个七八百回,纵使苏牧做的是粗粮和陈米,宋知晋也不会放过整治苏牧的机会。   这段时间宋知晋也不知找了多少批混混痞子,整日里到苏家货场寻衅滋事,徐宁在七寸馆也学了一些基本功,苏牧想着干脆就让他去看货场,每天拎条棍棒就是一通乱打。   没想到这徐宁也是个无师自通的苗子,经过了大半个月的街头斗殴之后,整个人越发精神起来。   起初杨挺还觉得苏牧误了他的宝贝弟子,可发现徐宁一番实战回来之后,竟然多了喜人的领悟,便让大弟子加快了对徐宁的传授进度。   此时徐宁拎了一条棍棒,走到苏牧的前面来,也不敢有半点的倨傲,拱手行礼道。   “少爷,事情都措置妥当了,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苏牧眉头一挑,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而后笑了笑,朝徐宁吩咐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徐宁微微点头,退后三步,转过身去要走,却又听苏牧吩咐道:“哦,顺便到对面茶肆走一趟,与余捕头说一句,就说我苏牧请他过来吃杯酒。” 第四十一章 杀机四处淌 [本章字数:335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0 12:00:00.0]   在没有冰箱空调的彼时,茶肆便成为了白日里消暑纳凉的最佳去处之一,平民的消费王侯的享受,喝着凉茶嗑着瓜子,听着说书或小曲儿,而后聒噪一些趴寡妇墙头的八卦事,这便是寻常民众的生活调调了。   余海也是从底层苦哈哈爬起来的,没甚么劳什子的身骄肉贵,那些个皮外伤早就好了,在苏府斜对面盯梢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觉着心头越发堵得慌。   这苏牧也真是个无耻之徒,明明有猫腻,却又挖不出来,这不要命的小书生又不主动坦诚配合,官府的人手也不能撤掉,白白当了这小白脸的肉盾,每每有弟兄伤损,都是疼煞了人心。   往茶肆大堂里一瞧,一对其貌不扬的中年夫妇正在表演,男人拉着胡琴,女人咿咿呀呀唱着曲儿,那女人眼角纹已经爬上来,脖颈也出现了褶子,想来也是半掩门的窑姐儿货色,没甚看头,只有那些饥渴到了极点的汉子,一双贼眼才会滴溜溜地往女人胸前乱瞄,别有用心地打赏一两个铜板子。   余海也是见惯不怪了,正要出去走走,却见得一条堂堂汉子走了进来,四下里扫了一眼,便往这处走。   眯起眼睛觑了一眼,余海便认了出来,这可不就是苏府以前的小厮嘛,送到七寸馆学艺的,而后还为了一顿包子,打伤了隔壁的陆老汉,坑得杨挺费了好多冤枉钱。   “捕头,俺家少爷想请您过府吃杯水酒。”徐宁微微拱手,不卑不亢,这番气度倒是让余海心里一震。   这苏牧也算是有点手腕,这才几个月,便将一个见人就点头哈腰的狗奴,锻造成了堂堂男儿汉,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了。   余海也是有眼力的人,听闻如此,便与徐宁说道:“苏公子有请,岂敢不从,烦请小哥哥在前面带路便是。”   如此,两人便来到了苏牧的客厅里,徐宁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苏牧便亲自为余海斟了一杯酒。   时值正午,大焱朝寻常民众是一天两餐,富贵人家倒是没有这等拘束,想吃便随时摆下酒席来。   余海也是见过世面的,并未碰酒,只是那眼角扫了苏牧一眼,而后淡然道:“公子将某家请将过来,该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苏牧看了看余海,也不气恼,只是淡笑着问道:“余捕头,恕在下唐突,苏牧胆敢问一句,苏某身家清白否?”   余海眉头皱了起来,若说苏牧的身家嘛,自是清白的,这苏府能够成为杭州十大商户,也是经过了老太公一世打拼的。   “清白。”   “那苏牧再问一句,某可曾触犯了王法?”   余海只是不语。   “既然苏某身家清白,又未触动王法,捕头何以让人来搜查?”苏牧见得余海不说话,等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我苏家虽然不是什么王侯将相皇亲国戚,但好歹在杭州也是有头有脸,你们要搜查那便搜了,可既然搜不到一星半点东西,是不是总该给苏某一个说法?”   余海也没想到苏牧会直接向他兴师问罪,这责任也不是他能够担得起的,此时又哪里敢开口。   “你们既然不给说法,那也便罢了,可为何还要暗中监控我苏牧?”   余海早在茶肆里还愤愤不平地想着此事,见得苏牧倒打一耙,也是气愤得紧,当即回嘴道:“我官门中人素来以除暴安良为己任,近段时间盗贼涌入杭州,目标直指苏府,甚至是苏公子,若我等撤去防护,那便是苏府的大灾之日了,苏公子非但不感恩,反来质问余某,这便是你苏家的气度了?”   见得余海开口,苏牧冷笑了一声,继而反驳道:“苏某又不是绿林盗匪,余捕头既然要除暴安民,该去寻那些作恶的武林人,何以聚焦到苏某身上,有精力把羊关起来,倒不如花力气把狼给打掉,所谓釜底抽薪一劳永逸才是啊。”   “哼,你也知道外面都是狼,若非有你这么一头肥羊,狼又岂会只往苏府这边钻,你若把东西交给俺们,那群狼还会盯着你?”余海冷哼一声,根本不领苏牧的情面。   苏牧笑容一凝,朝余海正色道:“苏某是个正经读书人,不知道余捕头所言何意,这些歹人聚拢不散,自然觊觎我苏家的钱财,今日请余捕头来,不是为了斗嘴,只是送一桩天大的功劳给捕头罢了。”   “功劳?呵呵,你要是把那东西交给我,便是天大的功劳了。”余海不咸不淡地反讽道。   “嘭!”苏牧双手压在了桌子上,而后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县衙的捕头,有些居高临下地沉声道。   “余海,我再说一遍,苏某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把外围的探子都撤掉!”   余海也是一条汉子,哪里肯受这等腌臜气,当即拍桌而起,针锋相对地瞪着苏牧,冷然道:“不撤又如何!”   苏牧显然对余海的表现很是满意,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轻声道:“不撤?不撤他们可要慢慢死光的...只要撤掉一夜,我保你将这些武林匪类一网打尽,你好生思量清楚再来找我罢!”   余海老脸微微抽搐,与苏牧对视了片刻,而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告辞!”   “不送。”苏牧冷笑一声,只是看着余海的背影,而后缓缓坐了下来,过得片刻,他又喊道:“小萝莉,小萝莉!”   彩儿丫头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撅着粉嫩嫩的嘴唇嘟囔道:“人家才不叫小萝莉...”   “过来陪你叔喝口小酒。”   彩儿万分不情愿地走过去,却被苏牧一把揽了过去,坐在了苏牧的大腿上。   “少爷...”   “嗯?”   “你把那个官差惹恼了呢...”   “嗯。”   “他会不会把你抓牢里?我听说牢房里可骇人了...老鼠有小猪那么大...”   “这样吗...那不然直接养老鼠来吃好了,还养猪做甚。”   “吃老鼠啊?咦...”怀里的小萝莉打了个颤,一脸的牙疼,不过坐不了一会,又见得余海去而复返了。   “少爷,那人又回来了,他不会真的来抓你了吧?”   “额...少爷怎么舍得你...”苏牧呵呵一笑,放开了彩儿,那小丫头走出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苏牧一眼,见得苏牧点头,这才回去做事了。   余海一脸冰霜站在苏牧的面前,后者却只是淡淡一笑,指着对面的座位道:“余捕头请了。”   余海沉着脸坐了下去,而后又见苏牧举起酒杯来,朝余海说道:“余捕头,喝酒。”   咬了咬牙,余海吐出一口浊气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傍晚时分,残阳似火,余海醉醺醺地离开了苏府,腰间鼓鼓囊囊地,似乎让人老远便能闻到一股铜臭味。   他望了望即将落下的夕阳,看似无意地张了张手,而后往街尾走去,苏府周围的摊子们终于松了一口气,陆续散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陆续有人从苏府的周遭离开,而后汇聚到了城西的一处酒肆里。   酒肆里的汉子们也在喝着酒,不过他们用的不是小气吧啦的杯,而是脸庞大的海碗。   “笃!”   满满一海碗黄酒端起来,碗底放到桌面的时候,已经空掉了。   “三当家,那些官府的贼厮鸟终于都走散了,时不我待,这正是俺们的大好时机啊!”   “对啊三当家,俺们来杭州都一个多月了,弟兄们死伤了不少,却连那小白脸的毛都没伤到一根,今晚正是入他*娘的好机会啊!”   被唤作三当家的汉子微微抬起头来,脸上一道疤甚是骇人,那双眸子如同受伤暴怒的大虫一般让人心怵。   “好!咱们今晚就动手!入他*娘的让苏家鸡犬不留!”汉子一拍桌子,海碗竟然被震得碎裂开来,可见此人武艺之高强,俨然登堂入室了!   然而话音未落,旁边一脏兮兮的老道却冷笑了一声,阴测测地出声道:“石宝,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小白脸也不是省油的灯,心眼诡计最是多端,小心他给你来个请君入彀,到时候官兵杀个回马枪,看你这干兄弟是走得脱走不脱!”   若有熟悉南方情势的绿林人在场,说不得要骇得眼珠子都掉出来,这脸上有疤的汉子,正是方腊麾下十大猛将之一,与方七佛、王寅、厉天闰齐名的石宝!   此人出身摩尼教的训练营,身为最强者,素来是个不要命的疯癫汉子,而出言阻止的那个脏兮兮老道,却是摩尼教中最为神秘的道人,乔道清!   若是苏牧在此,也是要吃一惊的,因为在史书演义上,这乔道清本来乃田虎麾下的军师,最擅幻术,而后归顺了梁山军,为人最是诡诈。   他早已从红莲的口中得知,此处前来杭州的摩尼教徒以石宝为首,却没想到乔道清也来了。   不过石宝乃是耿直的血性汉子,虽然一路上对乔道清是言听计从,而憋屈了这么久,终于碰到这般机会,他又岂能平白放过!   “军师也太过胆怯小心了些,这些个朝廷走狗岂是吃得苦的人,一个个入娘的娇贵,也没甚耐性,哪比得我等好汉,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我等杀人扬名之时!”   石宝说得兴起,挥手握拳,在座好汉一个个热血沸腾,乔道清皱了皱眉头,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自言自语些甚么疯言疯语,过得半响才抬起头来,披散的长发之中,一双眸子透着刺骨的阴寒。   “石宝兄弟,这里你最大,你要做决定,弟兄们自然没个二话就上去拼命,只是大家别忘了这次的任务,杀人是次要,圣物才是最要紧之处,诸位弟兄快进快出,莫要贪图人命财物女人,夺了圣物便脱身退走,离了杭州,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啊!”   石宝见得乔道清不再阻挠,也是心头大喜,端起酒坛子,其他汉子也都一一举起酒碗来,酒肆之中,顿时弥散出一股浓烈的杀气。   “干!” 第四十二章 贼匪入门堂 [本章字数:310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1 08:00:00.0]   苏家的府邸属于典型的大宅院,碧瓦朱甍,雕梁画栋,正是庭院深深深几许,贝阙珠宫龙虎踞。   苏家各房皆有独立的院落,连接成一片,将整个苏家府邸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园林建筑群一般。   杭州虽然不似汴梁那般寸土寸金,但也是极为繁华富庶之地,在杭州的中心地带能够拥有如此庞大的一处府邸,足见苏家财力之雄厚。   也正是府邸规模庞大,诸房子弟分而居之,平素里各行其是,见面的机会不算太多,这才少了许多的摩擦。   苏瑜已经支会各房,望诸多族人今夜尽量锁门闭户,以便官府的差人巡游检视,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苏清绥还是悄悄溜了出来,四处张望了一番,便往主宅西厢的偏院走去。   那里是他父亲苏常源安置新纳小妾的小院,至于苏清绥深更半夜意欲何为,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豪门大院之中的龌蹉腌臜事儿从来不少见,以致于连苏清绥自己都觉得有些理所当然,全然忘却了他是个深谙礼**常的读书人,做出这等事情来会遭到天谴。   似乎想起什么旖旎画面来,苏清绥哼哼邪笑着,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加急了,可路过与大房相隔的小花园之时,他的心头却涌出一股极度的不安来!   正所谓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虽然圣人有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苏清绥还是疑神疑鬼地害怕起来,总觉得小花园里影影绰绰,让人心里发毛。   心里正战栗,果见得一条黑影从花树后面飞快窜了出来,未得苏清绥反应过来,对方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噤声!”   苏清绥这等样的无用书生,连鬼怪都怕,见到歹人潜入府中,更是双腿打颤,尿泡子一下就憋得难受,牙齿咯咯着,壮着胆子呵斥道。   “好胆匪类,也不看看这里头是甚么地方!外头尽是官兵,尔等进来行窃作凶,简直是自寻死路,还不速速退散出去!”   那黑衣人见苏清绥居然还敢开口,冷笑一声,一刀柄就舂在了苏清绥的口嘴之上,后者呜呜两声,牙齿都被打掉了不知多少颗,只疼得满地打滚,却又被拎了起来!   “苏牧在哪里,快说!”   苏清绥剧痛难当,可刀刃就架在脖颈上,他哪里还敢女儿作态,再婆婆妈妈,估计就人头落地了!   “又是苏牧!”他的心头顿时涌起无尽的恨意,自己所受的一切苦楚,全是这该死的苏牧带来的,今日便怪不了他无无情寡义了!   “吾…吾带耐们去!”苏清绥捂住鲜血横流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黑影满意地冷笑了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小花园之中顿时跳出十几个黑衣人,如同归巢的一大群黑乌鸦一般,苏清绥顿时吓傻了,领头那位捅了捅他的后背,他才全身颤抖着在前面带路。   “好在是找苏牧,否则全族都得遭殃了!”苏清绥心头飞速想着,若不是他将这些歹人都带到苏牧那边去,二房三房却不要平白遭了池鱼之祸也!   这般想着,出卖苏牧在他心里便也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牧惹来的麻烦,导致大家伙儿都受到了牵连伤害吧。   此时整座苏府异常安静,十几条黑衣好汉跟在苏清绥的后面,过了小花园之后,眼看这就要进入大房的区域,却发现西厢偏院的房间透出淡淡的灯火来!   那正是苏清绥偷溜出来的目的地,此时他也不由咬牙,心里暗骂,早不该晚不该,这女人就不应该点灯等候自己!   果不其然,他的目光只是下意识朝那边扫了一眼,那黑衣汉子便朝后面使了一个颜色,只见得一名歹人捉刀上前,轻而易举便开了那房门,里面的妖娆女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呼救,带着满脸惊骇的头颅已经骨碌碌落地!   人头落地与鲜血喷射的画面映照在窗纸的剪影之上,苏清绥噗通便被吓得软倒在地,嘶嘶声入耳,裤裆已经湿了,地上一大滩骚臭的黄尿!   黑衣汉子们见得这书生这么不济事,心头只是嗤笑,又威吓着揪起来,推推搡搡往苏牧的院落而去。   到了苏牧院子前面,便有汉子要一刀结果了这苏清绥,然而其中一名高瘦汉子却开了口。   “这没卵用的入娘厮对地形如此清楚,必是苏家的要人,先留他半条狗命,权当人质,以作退路。”   冷白月光之下,那汉子长发半遮面,胡须邋遢,可不正是方腊麾下军师绿林人送匪号“幻魔君”的乔道清么!   这位原本是田虎麾下首席军师的诡异道人,据说身怀异术,能呼风唤雨,梁山好汉被招安之后,宋江带着诸多弟兄征讨田虎,却接二连三被乔道清的幻术击败,宋江差点就抹脖子以谢国家,后来还是倚仗入云龙公孙胜打败了这乔道清。   顺便提一句,这乔道清的师兄就是大名鼎鼎的罗真人,而罗真人则是公孙胜的师父,曾授予公孙胜天罡五雷正法,也就是说,乔道清被自己的师侄儿给打败了。   可在这个时空里,也不知历史轨迹发生了什么异变,幻魔君乔道清居然与方腊麾下大将石宝搅和在了一起。   石宝等人也知晓幻魔君乔道清的厉害,连方腊对他都言听计从,方腊麾下第一军师方七佛更是与乔道清称兄道弟,更慢说石宝等一众莽夫了。   苏清绥就因为乔道清这么一句话捡回了一条性命,石宝等人便挟持着这个软趴趴的书生,撞入了苏牧的院子里!   院门轻易被撞开,院落中央的房间之中响起动静,显然是苏牧惊醒过来,乔道清和石宝等人便越发笃定,苏牧就在此间!   然而刚刚踏入院落,乔道清的心头便涌起一股极为浓烈的不祥预兆,他那阴鸷的目光如同黑夜之中的厉鬼,没有四两肉的凹陷双颊使得他更像一个包着一层薄皮的骷髅,他紧紧抓住手中双刀,如一条狡猾又警觉的老狐狸。   而正当此时,院落四面墙上陡然响起震天的暴喝:“大胆匪类,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声声暴喝如平地惊雷,伴随着震撼人心的威吓声,墙头立起一道道人影来,这些皂衣捕快怒张着弓箭,竟然早已埋伏在此处,此时守株待兔,将乔道清和石宝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桀桀,果真让某不幸言中!”乔道清阴阳怪气地笑着,那笑声如突然跃起捕猎的夜枭,不禁让周遭的官差心神失守了片刻。   仅仅只是呼吸之间,对于乔道清这等奇人,却已经足够了!   只见得这道人呼啦张开黑色的披风,飞快出手,双手连连飞甩投掷,破空之声不断响起,一颗颗白色黄色的弹丸纷纷砸在了四面院墙之上!   “嘭嘭嘭嘭!”   随着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弹丸炸开一团团白色黄色的烟雾,瞬间遮蔽了墙头官差弓手们的视野!   “放箭!”坐镇中枢的余海一边决然下令,一边率先跳下墙头,往院门处疾行。   院门处已经有三十余名官差涌进来,意欲将门口全部堵死,将乔道清等人都封锁于院落之中。   余海绕过来晚了些,院落之中的贼匪早已借助烟雾的掩护冲击而出,为首一人身高八尺,黑衣也束缚不住那健硕的身段,面罩之上,那人脸上刀疤赫然入目,不是那方腊麾下最强者石宝,还能有谁!   封锁院门的官差也早做了准备,后排都是弓手,见得贼人冲突出来,连忙松开弓弦,羽箭咻咻而出,那石宝却挥舞一柄宽刃朴刀,舞得密不透风,居然将羽箭尽数打落,他身后的游侠儿纷纷从两侧涌出来,瞬息之间便杀入官差阵营之中!   双方人马顿时陷入近身肉搏的混战之中,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鲜血喷洒当空,血腥味扑入鼻腔,甜腻了喉头,让人只觉着莫名的兴奋!   余海见得此状,连忙将墙头的弓手也招呼了过来,这些弓手收弓捉刀,勇血上升,一声大吼便扑入了战阵之中!   石宝以一当十,一柄朴刀无人可挡,手下并无一合之将,余海激昂了斗志便疾行而来,手中腰刀划过一道完美弧线,直劈石宝的肩头破绽!   余海初时带领十数名捕手都被红莲重伤,自不是石宝的对手,然而今夜先下手为强,赢了气势,官差们这段时间又憋屈到了极点,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得这些贼子落网,个个奋勇当先,几人合力之下,居然将石宝给缠住了!   小小的院门成为了攻守的堡垒,贼匪急欲冲突而脱,官差又想瓮中捉鳖,两厢僵持之下,不断有人惨叫着被砍翻在地,叫喊声刺破夜空,苏府中人一个个被惊醒过来,却又惊骇得缩在房中,男人们连忙搬箱倒柜堵住房门。   而院子之中,白色黄色的烟雾渐渐散去,一团黑影却缓缓从地面上升了起来,那乔道清并未随着贼匪逃脱,而是用披风罩住身形,匍匐于地,他那披风也不知是何材质,光滑坚韧,居然挡下了箭簇的疾射!   此时他缓缓站起来,抖落身上的箭矢,桀桀怪笑两声,如一阵黑风一般席卷而来,一脚踹开了苏牧的房门! 第四十三章 设计引虎狼 [本章字数:337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1 12:00:00.0]   鬼谷子尝有云,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意思大抵在说,运用正规谋略不若动用奇策,出奇而制胜,则无往而不利。   如果说石宝是今次计划的手脚刀枪,那么军师乔道清必是头脑智囊,他深知此次突袭计划涉险非常,或许会落入官府的陷阱与埋伏之中,但机会却着实不容错过。   可以说这是苏牧的阳谋,哪怕很明显便让你看出来这是个圈套,你也只能拼死钻进来,因为错过了这一次,便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实力不如人的时候才会动用的,那是阴谋,而实力足以碾压对方,便可随势而动,顺势而发,这便是阳谋。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苏牧也不可能整日生活在官府差人的监控当中,所以不得不动用阳谋,一劳永逸。   而乔道清明知这是阳谋,却要往里钻,因为他们在杭州城中处境堪忧,官人每日每夜都在追索搜捕,弟兄们损失惨重,若不趁着如今还有力气,合力将苏牧拿下,取走圣物,力量只能慢慢被官府磨掉。   他不相信官府中会有如此心机深重之人,倒不是说官人便是蠢笨的,而是官府有官府的条例规矩,哪怕这些个捕头之流能够想出奇策奇谋,在官场体制的桎梏之下,也很难实施开来。   在未进入苏府之前,他便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可能性,甚至已经做好了反埋伏的准备,而且他心里很清楚,为了引诱他们上当,此时房中绝对就是苏牧本人!   而且那圣物必定不可能在苏牧的手中!   他之所以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来杭州之前他便了解了苏牧在训练营之中的所作所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没有了解对手的情况之下,他乔道清又怎会轻举妄动。   审定有无与其虚实,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与虚实,便要先知道他想要的东西以及他的意图。   乔道清正是清楚这般道理,才笃定了苏牧必定在房中充当诱饵,而圣器也不可能在房中。   他冒险冲入房中,便是为了挟持苏牧以求自保,以苏牧作质以逃脱生天,顺便从苏牧的口中逼出圣物的下落,这才是刀刃上跳舞,是谓富贵险中求也!   而事实证明,他的这招瞒天过海,破而后立已经起到了效果,诸多弓手和捕快果然将重点全部放在了石宝等人的身上,他乔道清则得以金蝉脱壳,直面苏牧!   以苏牧的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足以让乔道清心生佩服,若不是苏牧盗走了睦州分舵的圣物,乔道清都有心招募他到麾下来,共谋大事了。   闲话休提,乔道清一脚被踢开房门,而后几乎像事先排演过一般,整个人以诡异到了极点的方式躲闪到一边,数根无尾箭矢咻咻而来,果真让他避开了!   他既然能够算到苏牧以身为饵,自然也能够想到苏牧房中是机关重重。   乔道清的料事如神也让苏牧心骇不已,因为他以为来的会是石宝这样的莽汉,在训练营之中,他并未见过半途加入的乔道清,也不认得乔道清本人。   这房中的机关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起初杭州总捕郑则慎带人来搜查,他还为此拆掉过一次,最近才又设置下来。   没想到这冲进来的人并非莽莽撞撞的训练营最强者石宝,而是一身黑衣,面若苍鬼的一个长发老道!   苏牧眯起双眸,带着淡淡的笑容,手持那管稍显粗大的洞箫,只是泰然自若地看着房门前的乔道清,一副笃定了对方不敢进来的姿态。   乔道清是何许人也,纵横绿林数十载,素来以机智勇武而著称,手段变化多端,最是擅长幻术与机关,苏牧这么一个小辈的笑容,就是他乔道清的耻辱!   他那苍鹰一般的双眸往房顶和地板上下左右审视了一圈,而后从腰间拔出双刀来,以诡异的步法冲击过来,似游魂老鬼,步罡踏斗,居然未卜先知一般,躲过了苏牧设置好的机关!   苏牧先前并未见过乔道清,此时见得这老鬼模样的人物居然如此恐怖,也是眉头紧皱,沉思了片刻,便主动拉扯机关绳索,石灰包噗噗激射而去,将乔道清笼罩在浓密的生石灰雾气之中!   “雕虫小技,岂敢在老祖面前卖弄!”   乔道清冷笑三声,斗篷旋舞生风,将石灰粉都阻挡开来,而后突出烟雾,冲向了苏牧!   他那斗篷连箭矢都不可入,可见乃是水火不侵的宝物,苏牧见得这老鬼连石灰粉都不怕,咬了咬牙便冲向窗台,没有任何犹豫便要破窗而出!   这乔道清虽然是军师智囊型的豪杰,但手底下功夫自是不弱,虽然比不得石宝、王寅、厉天闰或者方七佛,然则双刀在手,寻常绿林豪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见得苏牧黔驴技穷,乔道清也是颇为自信地笑了出来,而后朝苏牧猛追了过来。   苏牧也是稍显惊惶,毕竟如此细致准备的机关,居然全无用处,难免心有失落。   若是石宝这样的莽汉子,来十个八个都能够收拾掉,可惜来的是个老鬼样的人物,苏牧也是失算了,只能执行第二套预备方案,此时破窗而出,只能翻越院墙,往陆家小院的方向逃跑。   乔道清直以为苏牧想要将他引出苏家范围,免得伤及无辜,也不及多想,反正他的目标便是苏牧,追到外面去,没有了官差捕快的援助,更遂了他的意!   苏牧毕竟占了熟悉地形的便宜,乔道清虽然身手了得,但到底年纪大了一些,几次三番想要将苏牧拿下,都让苏牧拼着受伤的风险躲了过去。   如此追逐了小半刻钟,两人终于翻过了苏府的高大院墙,如黑夜中的灵猫一般穿过街道,苏牧便跳入到了陆家小院之内。   乔道清见得苏牧如此仓惶躲避,心头不禁冷笑连连,只觉着苏牧简直是自欺欺人!   可当他翻入陆家小院之后,便察觉到一股浓烈的危机感,双刀猛然举起格挡,一条黑影便刺了过来!   “铛!”   双刀刚刚架起来,乔道清就被一击飞退,左脚抵住院墙才站稳,这才看清楚,适才攻击自己的居然是一条扁担!   月色之下,陆老汉面部表情地站着,手中扁担如大枪一般架着,依稀看起来,便像独自守着国门的绝世大将,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沧桑感。   乔道清那冷火一般的双眸陡然睁开,死死盯着陆老汉,不禁惊呼出声道:“竟然是你!”   陆老汉听得声音也是微微动容,定睛一看,也是双手颤抖了起来,沉声喝道:“乔道清!”   苏牧从阴影之中显出身形来,身边正是一身黑衣的粗鄙美人儿红莲!   看着陆老汉似乎认得这老鬼,苏牧也是有些惊讶,而红莲作为摩尼教睦州分舵的护法,一眼便认出了乔道清的身份来。   “老头子,小心些,此人乃是田虎麾下军师乔道清,最近才跳到俺们总坛...”   “丫头,你说他...你说他是田虎麾下军师?”陆老汉双眼血红地问道,红莲微微点头。   红莲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暗中保护苏牧,杀伤了乔道清和石宝好几个弟兄,乔道清见得红莲,也不会太过惊讶,此时他的目光却全数投在了陆老汉的身上。   “陆三哥,多年不见了呢...”乔道清桀桀一笑,朝陆老汉问候道,仿佛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而陆老汉却怒火中烧,双眸血红地质问道:“乔道清你很好啊!吾等皆以为你命丧黄泉,没想到你认贼作父,当了田虎的军师,我陆擒虎没有你这个兄弟!”   陆老汉情绪激动起来,双手一震,铁铸一般的手掌微微用力,扁担咔嚓嚓裂开,竹片四处溅射,露出内里一杆白蜡精钢枪!   乔道清也只是轻叹一声,一副有苦难言的神色,然而面对陆老汉的攻击,他也断不可能坐以待毙,双刀出袖如毒蛇似鹰隼,人说一寸长一寸强,然而他全力施为之下,居然与陆老汉斗了个旗鼓相当!   苏牧倒不是假正经之人,也不怕乔道清说他以多欺少,只是除了手中洞箫,别无长物,他也没办法上前去助阵。   好在红莲已经伤愈,作为训练营之中走出来的最强者之一,她跟石宝也能斗个你死我活,若非重伤,也不会败在陆老汉手下,此时却是想着伺机而动,等待乔道清露出破绽,再一举奠定胜局。   乔道清乃智谋型的豪强,对战场的审视绝不会弱,一早便看出优劣,此时化被动为主动,双刀逼退了陆老汉之后,挑软柿子来拿捏,主动朝苏牧攻杀了过来!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苏牧,拖得越久对他越是不利,他也没想到昔日老兄弟陆擒虎居然会蛰伏在此,两人先前有过节猫腻,若继续缠斗下去,他也就不用再走了。   想通了此节,他双刀挥舞如飞轮,然而红莲早已一步踏出,手中三尺青锋锵然出鞘!   红莲的剑招也没有太多规矩可讲,她与石宝一般无二,都是从训练营的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中自己领悟出来的招数,可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乔道清也是有些手忙脚乱。   眼看着陆老汉也要从后面夹击过来,乔道清却不惊反喜,反手一刀劈出,那刀刃居然燃起熊熊烈焰来,挥洒出大片的火芒,竟是用幻术与刀术结合在了一起!   红莲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幻术,见得火刃熊熊而来,也不清楚乔道清还有没有其他诡异后手,只能被一刀逼退开来。   乔道清似乎连对方最微小的反应都推算了出来,没有丝毫迟疑便杀向了苏牧!   苏牧被逼得节节后退,然而后背却顶在了墙上,退无可退也!   关键时刻,苏牧举起了手中的洞箫,嘴角浮现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而乔道清却冷笑道:“哼,垂死挣扎,简直愚昧不堪!”   可当他抓向苏牧之时,一声轻微的机括触动声却像暗夜春雷一般直接敲击在了他的耳膜之上!   “遭了...” 第四十四章 幻魔君被降 [本章字数:378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2 08:00:00.0]   周易上有讲,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意思大抵是在说,无论是吉是凶,或者无咎(平平淡淡,无凶无吉)的状态,都是因为人动了。   人动了之后,便会产生一系列的影响和后果,这也跟佛家的因果有相通之处,人动了之后,便会产生业障业力,从而结出果报来。   乔道清作为道门之中的高深前辈,对于周易也有极为深厚的研究,然则常有人言,善于易者不卜,看得越是通透,反而越少去窥视前途的凶吉。   对于今夜之事,他虽然没有问诸于鬼神天机,然则却经过了通盘的筹谋与计算。   只是如同苏牧没有算计到乔道清的出现,只想着将石宝拿下一般,乔道清也没有算到苏牧的身边居然会有陆擒虎这样的旧识之人,这也便是人算不若天算了。   此时他朝苏牧冲杀过来,却见得苏牧举起手中洞箫,心头的不祥预感如同怒海狂潮,不断拍打着他的心防,几乎是发自于本能,他便收刀抬手,张开斗篷将自己的前身给遮挡了起来!   他研究过苏牧的行事风格,深知苏牧是善算计、懂隐忍之人,能够成为训练营中存活最长时间,却又不是最强者的苏牧,其心性手段,足以让乔道清警惕。   乔道清乃是玄门中人,擅于诡道,又精通玄黄机关,幻术精妙无双,当他听到苏牧那厢传来的机括触动声,心头便已经泛起猜测,苏牧手中这洞箫,必定装有机关!   想想苏牧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做魏晋狂士的打扮,整日洞箫不离手,让人直以为他附庸风雅,慢慢却已经熟悉习惯了他这种装扮,仿佛哪一天他手里不拿洞箫都不算是苏牧一般。   在这样的麻痹状态之下,又有谁能够想到他的洞箫之中会有机关?   想到这里,乔道清心头大骇,他本以为自己对苏牧有了足够的了解,甚至还暗自赞赏这个年轻人,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苏牧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着稳重和高深莫测!   以他的经验来看,乔道清认为似洞箫这一类的管竹器物,最大的可能便是暗藏毒针或者袖箭之类的暗器,所以他一边疯狂退走,一边利用斗篷来遮掩自己的身形,这是在呼吸之间能够作出的最好的应对方式了。   他的这件斗篷乃是师门传承下来的宝物,利用金丝银线密密织就,可谓天衣无缝,说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都不以为过,而且柔软贴身,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适才官差们的箭矢都难以伤及他分毫,似苏牧这等洞箫里面的机括,触发力道应该不会很大,就算装载毒针,也不可能伤到乔道清。   念及此处,这位诡异道人心头只是冷笑,虽然苏牧算计得妙之毫巅,但可惜的是,你有张良计,我却还有过墙梯,终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姜弥辣罢了。   斗篷的遮挡之下,又是电光石火之间,他看不到前方的动静,而此时的洞箫管口已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   “砰!”   烈焰凝聚成巴掌长的火舌,从洞箫管口喷吐出来,铁砂和铁弹丸被烧得通红滚烫,轰然射击在了乔道清的道纹斗篷上!   “是突火枪!居然是突火枪!”乔道清心头大骇,然而巨大的冲击力已经将他击飞了出去!   从发现石宝等人寻到杭州来之后,苏牧便已经开始筹划这件事情,在房间之中布置机关只不过是掩人耳目随意为之罢了,毕竟房间是死的,若敌人不入房间,战场不在他的房间,机关便失去所有的作用。   他的重点其实一直都放在了这管洞箫之上!   在现实之时他也只不过是个寻常普通到极点的人,虽然从书本上了解过关于枪炮的原理,但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研究,可这样的原理,却已经足够他将突火枪拿过来稍作改进。   在苏牧现世的那个时空里,突火枪出现在宋朝开元年间,应该说是世界上所有现代管状喷射武器的鼻祖,射程大概在一百五十步左右,有效杀伤射程在一百米以内。   而大焱朝的突火枪出现得还算早,只是因为制作繁复,火药的炼制也极其不易,加上危险性太大,并未能够在大焱军队之中推广开来。   这支突火枪还是苏牧拜托了兄长,花费了极大的人力关系才从军方的监作手中得到的。   有鉴于竹管比较容易炸裂,苏牧便改用了掏空的铁木,并用铁皮将木管全部箍紧,经过了日日夜夜的设计和尝试,苏牧还将最麻烦的点火引信装置改造了一番。   因为枪管得到了加强,苏牧也增加了火药的药量,将发射的碎铁片和铁砂之类的填充物,改成了铁砂和小指粗的铁弹丸,威力比先前的突火枪不知增强了多少倍!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进行精确的计算,火药量还是填充得太多,这一发打出去,整个管口都被炸裂开来,火光烟雾弥散开来,整个房间都是呛人鼻息的火药味!   尾随乔道清追进来,想要保护苏牧的陆老汉和红莲,此刻也是被如此巨大的声响惊动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乔道清,又看着满脸烟熏火燎的苏牧,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反应。   他们不是军方的人,也没见过突火枪这等先进之物,但他们听说过绿林之中的传说,似乔道清这般神鬼之人,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召唤水火加持。   眼下在他们的眼中,烟雾散去之后,傲然而立的苏牧,俨然成为了这等样的神仙人物!   一个能够用道术击败幻魔君乔道清的人!   苏牧被呛得咳嗽连连,但他的心中却是后怕不已,若这火药量再填充多一些,整个枪管被炸开的话,不能射杀乔道清也就算了,说不得弄巧成拙,把自己给炸死!   用手袖挥散了烟雾之后,苏牧也走了过来,点亮了灯火,而后捡起了乔道清的双刀,这才蹲下来,查看乔道清的生死。   此时的乔道清面纱和道袍都被铁砂和枪火扫烂,若不是有斗篷保护,说不得一张脸和胸膛都被轰烂了。   毕竟突火枪的有效射程就已经有一百米,而这支改造之后的突火枪威力更加巨大。   乔道清虽然看着狼狈不已,但实际上不过是被巨大的声响震昏,加上巨大的冲击力,震伤了内里,却是没有生命危险。   苏牧想都不想便将那件斗篷给扯了下来,连火枪都能够挡下的宝物,他不拿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乔道清作为幻术达人,身上也藏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道器和暗器,甚至连毒药都藏有,苏牧也是半点不客气地搜刮一空,这才将乔道清交给了陆老汉。   “好生看管起来,此人以后还有大用,我先回府看看情势。”   陆老汉早已被苏牧的手段给吓到了,好在他也是绿林好汉子,很快便恢复过来,朝苏牧点了点头,便将乔道清扛在肩上,往柴房那边走去。   苏牧一米七五的个头,在大焱朝也算是高大的,可一身黑衣的红莲似乎比苏牧还要高半个头,一双修长紧致的大长腿着实让人惊艳。   她先前为了保护苏牧,杀伤了不少官差,又与郑则慎余海二人有过正面交手,眼下是不可能再露面的。   不过苏牧也没打算让她出手,因为他与余海谋划这一场埋伏仗,正是为了吸引官府和摩尼教贼匪的注意力,好让红莲带着那件圣物离开杭州!   红莲早几天便知道了苏牧的计划,她的伤势已经痊愈,圣物放在苏牧的身上,必定会在此招惹麻烦,也只有将圣物转移,苏牧才能够继续在杭州安居下来。   她直勾勾地看着苏牧,脑子里却想起了训练营里那段日子。   这个看似懦弱的男人,一直躲在角落里,好像谁都能够欺负和虐杀的男人,看起来那么的年轻和柔弱,可就在刚才,他击败了声名足以震慑大半绿林天下的幻魔君乔道清!   而真正让红莲在意的是,在进入训练营之前,她只不过是个命如草芥的女人,被丢入训练营之后,她心如死灰,看着那些双眼喷发邪火的男人,她连自己如何被蹂躏惨死都不敢去想象。   但是关键时刻,这个男人站了出来,保护了她。   从一个柔弱无助的女人,变成训练营那一期最强者,最终成为睦州分舵的护法,其中的艰辛和凶险,红莲不想再去回忆,但她永远不会忘记,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也是她为何宁愿选择背叛组织,也要从睦州赶来杭州,不惜与最强者石宝和麾下的好手周旋暗斗,拼死保护苏牧周全的原因。   但是现在,她必须要离开,趁着官府和贼匪还在生死争斗的空隙,她必须要离开杭州,离开苏牧。   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奈,若她留在苏牧身边,必定会以死来保护苏牧,但另一方面,她留在苏牧身边,又何尝不是苏牧的一个大麻烦?   她会招来官府的人,会招来摩尼教的绿林豪杰,会招来其他阻止的强者,会给苏牧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而只要她将圣物带走,苏牧便能够继续在杭州当他的大少爷,那些人只会追杀她,而不再来找苏牧的麻烦。   这也是苏牧提出这个埋伏计划的时候,她主动提出要带走圣物的原因。   虽然口头上她对苏牧说,会将圣物带走,将圣物带回到总坛,也算是物归原主,但真正的原因,她并没有跟苏牧提起。   这圣物本就属于摩尼教,苏牧又必须在杭州继续生活,他便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对他最好的保护,便是离开他,这是让人多么无奈的一种选择?   苏牧将红莲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却久久说不出话来,聪明似他,又何尝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只是他不能让苏瑜等人每日处在危险之中,相对来说,在乱世之中生存的能力,红莲比苏瑜和陆青花等人,强上太多太多。   “俺…俺要走了…”红莲是个泼辣的性子,虽然姿色倾人,但开口却又粗俗不堪,这种强烈的反差,苏牧早就习惯了。   “嗯,保重。”苏牧淡淡地嘱托了一句,而后弯腰收拾乔道清的物品,似乎对红莲的离开并不在意。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必须要这样去做,不能在红莲的心中留下任何的羁绊,否则她又如何能够穿越摩尼教叛军的重重封杀,成功将圣物送回到总坛?   “你个死人,就不能多说一句么!”红莲咬着下唇,心里暗骂了一句,只能跺脚气鼓鼓地离开。   苏牧侧耳倾听了一会,这才坐在了地上,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这样的御姐,怎么就放过了呢…”苏牧自嘲地苦笑了一番,然而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却从房顶上落了下来,直接坐在了他的腰腹上!   “你怎么…!”   苏牧还未说完,唇上已经传来温软湿糯的感觉,一股热气顿时撞入他的脑海之中,他下意识便将身上那饱满丰腴的身躯紧紧抱住。   然而这幸福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红莲并未留恋缠绵,一把将苏牧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婆婆妈妈!”黑衣女子背对着苏牧,挥了挥手,她不敢转身再看一眼,因为转身会被他看到自己热泪盈眶的样子。 第四十五章 石宝又仓惶 [本章字数:3464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2 12:00:00.0]   夜色苍凉,苏牧的院落之中,院门仍旧是官匪双方争夺冲突的要塞关节,石宝虽然勇猛,却被余海偕同三五个好手纠缠着,其余歹人见龙首被围,军师又不知所踪,一下子也便没有了主心骨。   官差这边对围杀盗贼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这些人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公门中人,捕快里的老手,一时间将捕网和牛皮绳套等各色绊子都甩将出去!   石宝并未哇哇怪叫,反而异常地沉着,满面铁血坚毅,手中朴刀早已卷刃缺裂,完全倚仗一身勇力来苦苦支撑,然而数次突击却是求脱不得。   乔道清没有走出院子,石宝也能够猜到乔道清的意图,对于这位手眼通天的诡异军师,他还是比较信赖,之所以与官兵纠缠苦战,石宝也未尝没有替乔道清拖延时间的原因。   然而乔道清迟迟未归,说不得已经中途生变,石宝若再逗留,说不得所有人都走不掉了!   “儿郎们,扯乎也!”石宝一声爆喝,震得诸人耳膜生疼,诸多匪寇皆知事不可为,当即四处冲突,急欲逃生,作那鸟兽散去。   可正当此时,一道黑影却是绕到了官兵们的后方来,看那熟悉的黑色斗篷,石宝顿时心头惊喜,那可不就是军师幻魔君乔道清么!   然则那黑影临近之后,斗篷缓缓分开,露出的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并非那幻魔君,而是此行的猎物,苏牧!   “怎么可能!军师的法宝道袍怎会落入他手!莫不成军师已然折戟!!!”   苏牧的出现让石宝等人心头大骇,他适时地将斗篷张开来,也不打话,若开口便是乔道清已授首伏诛或是束手就擒,石宝等人心头也有个底,可他却偏偏一言不发,石宝等人不晓得乔道清生死,一时间便出现了动摇和无助!   不得不说,苏牧对人心的拿捏俨然到了极致,也正是这看似简单的沉默,却让石宝等人心旌动摇,余海和诸多捕手抓住机会,收拢了包围圈子,竟然将石宝等人困在了院落之中!   弓手们见得时机到来,又岂能放过,当即攀上墙头,弯弓搭箭,就要将石宝等人射死在院落之中!   关键时刻,石宝无奈咬牙,朝弟兄们挥手道:“退到房里!快退到房里!”   这些个匪寇直以为失了乔道清,心神大乱,听到石宝的命令,当即争先恐后往苏牧的房间里躲。   然而第一个冲入房门的匪寇刚刚踏上地板,那地板却喀嚓一声响,对面屏风处陡然射出三支无尾箭矢来,噗嗤一声便洞穿了他的胸膛!   由于诸人争相涌入房间,另外两支箭也没有浪费,一支正中一名匪寇的脸颊,而另一支则从人缝之中穿了过去,射烂了一名匪徒的半个耳垂,而后射入石宝的肩头!   也该是石宝时运不济,若放了寻常处,这等箭矢他也是躲得过去的,然而此时弟兄们拥挤在一处,谁能想到苏牧竟然会在居室里设置这么多的机关!   苏牧也是暗喜不已,这房间里的机关对乔道清没有起到作用,没想到却歪打正着,将石宝给射伤了!   这些个匪寇见得房中机关重重,前面的弟兄已经被射死射伤,可谓前有狼后有虎,一时间进退不得,心头大骇不已,只觉今夜小命将休矣!   石宝也是一方豪杰,临危竟是不乱,刀头一转,扫断肩头箭杆,而后单手抓住门扇,爆喝一声,居然将半扇门板给拆了下来,当成了盾牌,遮挡在前方,再度冲回院落,朝弟兄们喊道:“且随哥哥死命杀将出去!”   弓手们也没想到这莽汉如此骁勇,然则这些个匪寇已然被打得七零八落,如今便是彀中之物,又岂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放箭!”   余海一声令下,墙头的弓手嗡嗡松弦,白羽咻咻破空而来,咄咄钉在门板之上,石宝身周游侠儿纷纷挥舞刀剑将箭矢扫落,也有不幸中箭者,登时扑倒于地,惨叫连连。   石宝眼呲欲裂,咬碎钢牙,如那发狂的犀牛,龙象之力陡然暴发,顶着箭雨急行数步,而后咚咚咚狂奔起来,每一步必定将脚下地板砖踏碎!   “嗨!”   石宝冷喝一声,掷地有声,而后凝聚全身气力,双脚撼动大地脉搏,竟然用肩头硬生生往院墙上撞去!   “轰!”   苏牧院落的墙壁虽然只是土墙,但却颇有厚度,石宝以血肉之躯冲撞院墙,竟然将大片院墙撞开一个缺口,碎屑四溅,延误横飞,墙头的弓手纷纷掉落下来,狼狈不堪,却被石宝以及接踵而至的少数匪寇屠杀了一场!   见得此状,苏牧也是暗自心惊,这石宝乃是训练营的最强者出身,本身武艺自不用说,他也是少数几个并不需要苏牧扶持,便能够在训练营之中打出自己一片天地的强者。   以苏牧对石宝的认知,这个莽汉还不至于强悍至斯,说不得加入了方腊的行伍之后,得了方腊什么指点,这才变得如此的恐怖了!   战斗至此,双方皆有大损伤,然而余海这边毕竟占了人数优势,苏牧又将匪寇的另一个主心骨幻魔君乔道清给处理掉了,这石宝也是回天乏力。   奈何石宝真真是勇武过人,居然凭借一己之力撞破了院墙,此番带着剩下的三五个好手,拼了命往外逃窜。   也亏得苏牧早有嘱托,苏瑜好生嘱托下去,苏府的人一个个关门闭锁,否则任这些匪寇一路屠杀过去,说不得整个苏府都要遭受涂炭之危了!   余海此战杀伤匪寇十余人,全部就地俘获,总算是一雪前耻,只要将石宝这等匪首抓住,便能竟得全功,眼下也是纠集了一干好手,大肆追缴余孽去了。   苏牧自不便施展身手,以免把柄落到了余海手中,至于那斗篷,到时若余海问起,大不了便推说乔道清潜入房间行刺,被机关打伤,落下这斗篷便是了。   余海如今有大功在手,而这份功劳皆赖于苏牧,这些许小细节,相信他也不会再追问下去,再者让乔道清逃脱,差点将苏牧刺死,这本就是他的疏忽,作为多年的老捕头,余海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得大战逐渐平息,苏牧也是收了那斗篷,看着留下来的官差收拾残局,走到院落之中,却发现院落阴暗的一角缩着一团黑影,走过去一看,那黑影陡然跳将起来,跪在地上,脸面都贴着地面,不断哀求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苏牧将手中灯笼稍稍挑起,光圈之下,见得苏清绥趴伏在地上,跟一条垂死的老狗一般。   苏清绥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苏牧用屁股都能想地出来,这位堂哥大抵是沦为带路党了。   他本就对苏清绥没有半分好感,此番见得苏清绥没有半点文人骨气,面上也没太多表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牧也懒得跟他计较。   倒是官差来报,说是二房住宅的偏院出现了伤亡,一名女眷被贼匪所杀,苏牧让人将苏清绥带上,很快便来到了二房。   苏常源毕竟是二房的一家之主,风声停歇之后便出来主持工作,见得自己的小妾被杀,顿时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口中还兀自咒骂着,也不知这小妾怎地就引起了贼匪的注意,深更半夜不睡觉,亮着灯作甚。   好在这些贼匪没有多做停留,否则玷污了小妾的身子,他苏常源的名声也要受到损害。   苏常源这等小龌蹉的心思自然逃不过苏牧的眼睛,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名节很多时候确实比生死还重要,这事情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当家中女仆搬动那小妾的尸身之时,却掉出一块玉佩来,苏常源捡起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悲伤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而后变得阴冷无比,下意识便朝儿子苏清绥这边投射了过来!   苏清绥惊魂甫定,全身颤栗不止,裤裆骚臭难当,早已狼狈不堪,此时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又看到父亲手中的玉佩,知晓东窗事发,便只是埋头下去,不再言语。   苏常源生怕家丑外扬,只是将玉佩收了起来,狠狠地瞪了苏牧一眼,便下去招呼下人做事了。   “若非苏牧这祸根在招惹贼匪,我苏家又怎会遭此大难!”苏常源几乎发自本能就将事情都推到了苏牧的身上。   这自然也是苏清绥心里头的想法,只可惜现在的他如那惊弓之鸟,还未回过神来,连恨苏牧都做不到罢了。   苏府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余海能否追捕到石宝以及那三五个余孽,还需要等待消息。   苏牧早已将彩儿丫头也送到了陆家那边去,此时虽然已经深夜,但想着乔道清还在那边,待得官差将现场都措置妥当,送走了这些公人之后,苏牧便来到了陆家。   陆老汉只是闷闷地坐在院落里,双膝之上平放着那杆白腊大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枪杆,陷入了早年的回忆之中。   见得苏牧前来,老人家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苏牧也不好多说什么,点点头便到陆青花这边来探望彩儿。   陆青花似乎受到了惊吓,又或许是因为红莲姑娘的离开,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许多,苏牧只是宽慰了几句,又到柴房看了看还在昏迷之中的乔道清,这才带着彩儿离开,兀自往苏府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街道上便出现许多举火的公人,似乎还在搜捕石宝等人,呼喊吆喝从遥遥里传来,整个杭州城似乎都人心惶惶而不得安睡。   彩儿拉着苏牧的衣角,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似乎犹豫了很长时间,这才停了下来。   “叔…”   “嗯?”   苏牧也停了下来,稍稍放下灯笼,那灯光微微映照之下,彩儿丫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个…青花姐姐看到你们了…你和红莲姐姐…所以…所以她不乐意了…”   苏牧微微一愕,而后淡淡一笑,捏了捏彩儿的脸蛋说道:“我知道了。”   看着少爷继续往前走的背影,彩儿有些忿忿地想道:“慢说青花姐姐不乐意,彩儿我都不乐意了,少爷为甚么看起来这般开心呢…”   月亮已经躲入乌云之中,黑暗的长街上,一个灯笼的小小的光圈,笼罩着一主一仆漫步归家的身影,有些孤寂,又有些温馨。 第四十六章 总捕送奏章 [本章字数:305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3 08:00:00.0]   六月末的雨像骑着白马驰骋狂野的白衣女侠,迅疾得让人侧目,却又驱散人们心头的烦闷,那么的引人入胜。   雨水敲打着房顶,风助雨势,雨添风威,不断地推搡着签押房的窗户,靠窗的桌子早已被打湿,雨水沿着桌角流下来,屋内都水淋淋的。   然而在签押房中专注书写的胥吏却仍旧奋笔疾书,连关窗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左边站着信安县的捕头余海,身后却是杭州府的总捕郑则慎!   这份奏表的内容虽然是他草拟出来,如今正式誊写,但看着蝇头小楷一行行规整落下,任由外面风大雨大,他仍旧湿透了后背。   因为这奏表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曾听过这段内容。   三人沉默着,任由窗户在不断敲打,直到那胥吏常常呼了一口气,郑则慎才拈起那奏表,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小心翼翼塞入竹筒之中,与余海相视一眼,便没有任何迟疑地穿上蓑衣,带上斗笠,没入雨幕之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出得签押房之后,身边的捕快也跟了上来,十数人便这般行走在大雨一种,谨慎到肃杀地往通判府衙走去。   之所以往通判府而非知州府,一是因为通判乃知州佐官,大小事情逐级上报并无过失,二则因为通判这个官职实在有些特殊。   大焱朝官制与苏牧后世的北宋有些类似,通判与知州共同掌管一州之事。   论官位,通判是在知州之下的,可论职权,通判不但可以与知州一同治理一州政事,还拥有着知州所没有的特权。   这种特权便是所部官但有功过及职事修废,通判可直接通达天听,向官家(宋称皇帝为官家,如同唐称皇帝为圣人、大家)打小报告!   所以通判虽然是知州的副职,却如同军中的监军一般,有着“监州”的特权。   正是因为通判有着这样的特权,郑则慎认为自己将奏表呈献给通判,绝对是明智之举。   几天前,余海在苏牧的配合下,终于将一干绿林人士一网打尽,当然了,匪首石宝最终还是逃脱了,而另一名匪首乔道清则去向不明。   然而抓获的十数名贼寇被严刑拷打之后,却爆出了一则惊人的消息,江浙苏常地区的绿林大豪杰方腊,即将揭竿起事!   这方腊本是睦州清溪县人,家中经营漆园,因不满官家征收花石纲,居然纠结了众多绿林乱贼,篡夺了摩尼教的掌控权,教唆摩尼教众作那杀头的买卖!   摩尼教遍布南方各路州县,颇得人心,教众都是些绿林好手,若任由方腊收拢和发动摩尼教的力量,南方从此将不得安宁也!   得到了这样的消息,郑则慎和余海也是彻夜难眠,在这样的情报之下,苏牧因为那柄凶刀而招惹到绿林人士追杀,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若不是苏牧献策献力,他们也不可能得到这份泼天的功劳。   再者,苏牧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明白,一个南下游学的弱书生,被掳到贼窝里头,还能够隐忍半年,最终非但全身而退,干脆顺手牵羊把那柄凶刀给带了出来。   虽然苏牧并未详细讲诉其中经过,但郑则慎和余海已经对他佩服不已。   得知了这条情报之后,郑则慎和余海也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是否因为苏牧知晓了方腊即将要叛乱的消息,摩尼教的这些强者才会追到杭州来,欲杀之以灭口?   若是这样,苏牧为何不直接将情报告诉官府?   二人只是简单一想,便明白苏牧为何没有这么做了,因为如果不是十几个贼寇的口供都一样,他们也不会相信这条情报。   连他们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都难以置信,若苏牧直接向他们泄露这则消息,他们又岂能相信?   想到这里,他们又有些佩服苏牧,这年轻人虽然才二十出头,但事事通达老练沉稳,情商之高,让人由衷折服。   眼下大焱时局并非万世太平,枢密院的宣帅童贯正筹备粮草军马,打算北上讨伐辽人,收复燕云十六州,朝堂上主战和主和两派党争已经到了极为惨烈的地步。   若此时南方再乱起来,说不得国将不国矣!   所以郑则慎和余海当机立断,将人犯的口供和奏表第一时间上报,若能够将方腊等逆贼的阴谋扼杀在萌芽之中,那可就是功盖千秋的泼天功业了!   当日苏牧说要送好大一场功劳给余海之时,后者还暗自不屑,直以为苏牧欲借此脱身,可当审讯结束之后,余海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样的功劳大到他没办法一个人吞下,加上郑则慎,乃至于通判和知州,都吞不下这么大一个功劳!   就在郑则慎冒雨前往通判府奏报之时,苏牧却优哉游哉地撑着油纸伞,来到了陆家的小院里。   圣物已经被红莲带走,石宝也被打退,官府虽然仍旧派人在监控,但只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然而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担忧,大焱朝虽然繁华昌盛,经济和商贸强大到惊人的地步,但朝堂腐败不堪,军队更是糜朽难用,童贯想着封王拜相,一心要北伐,这情报就算上报到朝堂上,估计也蹦不出多大的水花来,方腊说不定一样会成功举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的事情,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置。   苏常源的小妾被杀,读书种子苏清绥差点命丧黄泉,这些罪责最终都归咎在了苏牧的身上。   虽然苏瑜已经通过父亲苏常宗,将苏牧落难贼窝的情况都告知了老太公,解释了匪寇围攻苏家的缘由。   但这件事是二房三房攻讦长房最好的由头,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的。   苏瑜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老太公顶不住压力,过些天又要召开宗族大会,这一次不是讨论如何惩罚苏牧,而是要共商将长房分家出去的事情!   为了这件事,苏常宗也是痛心疾首,苦恼不已,甚至将苏瑜和苏牧召唤过去,好生责骂了一通,只是后来还是被苏牧说服了。   他苏常宗看似软弱,但是不是韬光养晦权且两说,心胸和城府也都有,不过他跟老太公一般无二,对苏牧的说法实在难以相信,说到底,若真的分家了,对于苏常宗来说,也是让人悲痛难当的一件事情。   不过苏牧却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他始终对这个家族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只要苏瑜相安无事,其他事情便都好说。   苏瑜既然选择了相信苏牧,相信方腊必定会举事,也相信杭州必定会成为方腊举事之后第一个大目标,剩下的事情他也就看得开了。   对苏牧未雨绸缪将长房生意北迁,也是力挺到底,而关于苏牧继续收购粗粮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太多的阻碍。   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他只能拼命读书,希望能够考取功名,到时候离开杭州,天下何处去不得?   而且他苏瑜还有着自己的私心,在苏牧游学未归之时,他就是家中的顶梁柱,可自从苏牧从贼窝逃脱出来,性情大变之后,不知不觉之中,情势倒是反了过来,俨然是苏牧在操控大局,而苏瑜却闲了下来,连自己考试的名额也都是苏牧帮他争取过来的。   所以他希望自己不要辜负苏牧的好意,高中之后能够庇护弟弟和父亲,保护长房一脉,当然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不会轻易抛弃其他宗族兄弟,毕竟在这个家国天下的年代,家族的观念深入人心。   哪怕族亲如何不堪,生死危急之时,该拉扯还是要拉扯一把的,对于这个,苏瑜还是看得很通透的。   不过苏牧就不一样了,宗族大会即将讨论分家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半分在意,到了陆家之后,他便到了柴房,幻魔君乔道清已经转醒,陆老汉不用出摊,正在一旁看守着。   见得苏牧到来,陆老汉一言不发,乔道清却是眼前一亮,那深深凹陷的脸颊也红润了起来,只是一双苍鹰一般的阴鸷目光,却仍旧冰寒。   “小子,你很好啊!没想到老道我终日打鹰,却被家雀儿啄瞎了眼!”   苏牧也懒得跟他斗嘴,扫视了柴房一圈,走到柴堆边上,将立在墙上的劈柴刀操了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刮了刮刀刃,这才走到了乔道清的前面来。   “成王败寇,你这老鬼又岂敢逞口舌之快!眼下我给你两条路,要么给我当走狗鹰犬,要么一刀给你个痛快,你选吧。”   苏牧此言一出,连陆老汉都惊了一下,他本还替苏慕担忧,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乔道清,苏牧却是快刀斩乱麻,杀伐果决到了极致。   不过让他惊讶的并非苏牧给出来的选择,而是这选择里面的第二条,苏牧在没有任何制约乔道清的手段之时,居然还敢用乔道清!   若放开了乔道清,陆老汉都不一定能够制服这诡异老道,苏牧更加不可能,这无异于一头肥羊要老虎狮子给自己当保镖,苏牧又如何能够降服这乔道清? 第四十七章 苏牧收道长 [本章字数:332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3 12:00:00.0]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没有人生来便是凶神恶煞,演义话本里那些个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也不过是无聊的百姓打发时间的一种憧憬罢了。   若果真有机会摆在你面前,让你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杀死,那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于刀头舔血的绿林好汉子而言,杀人却是比寻常百姓要容易一些,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嗜杀之辈。   老汉陆擒虎早年也是呼啸山林的一代枭雄,至于为何隐姓埋名,干起了卖包子的勾当,其中故事却是无人知晓,也不足为外人道。   可相对于苏牧的虚张声势,陆擒虎才是真正想杀掉幻魔君乔道清的那个人!   眼看着苏牧用劈柴刀相威逼,欲收服乔道清为己用,陆擒虎心中只是冷笑,因为他很清楚,乔道清这样的人物,只是吃软而不吃硬。   果不其然,在苏牧提出了两条选择路子之后,乔道清只是哈哈一笑,伸直了脖颈做出引颈就戮的姿态来,只是鄙夷十足地看着苏牧。   他已经摸清楚了苏牧的性子,对于苏牧这样的狡猾小狐狸,杀了自己没有半点好处,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苏牧想要的,只不过是自己给他当鹰犬走狗、免费打手罢了。   他乔道清乃是玩弄人心的鼻祖级别老狐狸,若连苏牧的这点小心思都看不出来,也不用在草莽绿林之中混迹了。   “小朋友,你道爷行走于草莽,杀人于红尘之时,你只怕牙都没有长齐整,想要道爷做你走狗,不若垫高些枕头罢。”   面对乔道清的冷嘲热讽,苏牧也只是淡笑以处之,操起劈柴刀便将乔道清身上绳索都给割断,而后朝陆擒虎说道:“老爹,我带他出去走一圈。”   若论武艺,十个苏牧都不一定是陆老汉的对手,可如果留下足够的时间给苏牧做好准备,两相死拼之下,谁生谁死却就难说,起码这是陆老汉内心的真实想法。   苏牧今日前来,必定做足了准备,陆老汉虽然与乔道清有旧怨,但想杀掉乔道清,和要不要杀他,能不能杀他,却需要分清楚来。   现在的陆老汉,起码有七八个不能杀乔道清的理由,否则也不会留他到现在。   念及此处,陆擒虎也没有多言,乔道清也光棍得很,扭了扭发麻的手腕,便跟着苏牧走出了柴房。   看着苏牧和乔道清的背影,陆老汉竟然怔怔地有些出神,直到女儿陆青花从房间中走出来,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爹,这道人是你旧识?女儿…女儿从未见过爹爹如此气急呢…”陆青花有些担忧地看着陆老汉。   昨夜的那场打斗她是亲眼目睹的,当时的陆老汉与乔道清相斗,确实是动过杀机的,而在陆青花的眼中,这么多年来,陆老汉虽然并未对女儿隐瞒自己懂武的事实真相,但素来温和老实,连与街坊邻里红脸都没有过。   如此一看,陆青花自然会觉得这老道乔道清该是爹爹陆擒虎的生死仇敌了。   可她心里总有一股难言的直觉,只是不想这老道成为爹爹的死敌,这种感觉很微妙,也让人有些诧异,因为无论从外形还是气质,亦或是行事来看,这乔道清都是个十足的邪恶之徒。   面对女儿的疑问和担忧,陆擒虎只是咧嘴淡笑,朝陆青花嘱托道:“此人乃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徒,爹爹是担忧你的安危而已,女儿你要记住,切不可让这人看到你的脸面,省得节外生枝,晓得了吗?”   “原来爹爹是在担心我…是为了保护我…”陆青花心头一暖,笑着朝陆老汉用力点着头。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清风微凉,送来草木的芬芳,雨水将坊沟内的秽物都冲出了杭州城,被六月的暴雨洗刷一遍之后,整座城市焕然一新,不禁让人心旷神怡。   苏牧负手缓行,披头散发的乔道清神色泰然地跟在后面,充满闲情逸致地观赏着城中风物,不似阶下之囚,反而有点像出世闲游的隐士。   他的目光看似闲散随意,但却不断审视周围环境,在他眼中,狡黠似苏牧,绝不可能没有防范他逃走的后手,说不定这一路上便有诸多高手在暗中狼眈虎视呢。   兵家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越是多疑多智之辈,顾虑便越多,反而更加看不清虚实,似乔道清这样的人物,生性善算多疑,自以为苏牧身边遍布陷阱圈套,否则又何敢如此云淡风轻地带自己出来?   直到二人走出城外,来到西溪河边,乔道清才确定了一件事,苏牧身周果真没有任何后手与埋伏!   虽然失去了自己的道器和双刀,又被苏牧的突火枪打到内伤,但乔道清的武艺尚在,此时的苏牧同样手无寸铁,只要杀了苏牧,自此便是海阔天空,天下之大是何处都可去得了!   然而苏牧似乎早已看穿了乔道清的意图,也不停步,更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一声,洒然说道:“我知你想要杀我,想要逃脱此地,但若换做是我,倒是好奇这年轻人不惜放开所有防御,要带我去哪里,再不济也看看情况再下手。”   看着苏牧继续往前走的轻松姿态,乔道清也松开了拳头,他不是寻常莽夫,对读书人没有太多的成见,也并不会觉得有哪个读书人能用花言巧语便骗得自己为他卖命,他的心中也确实有些好奇。   两人于是便这样继续走了出去,夕阳之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直到苏牧停在了河滩的一片乱葬坟场处。   他的身前是一座低矮的坟头,经过了两三个月,雨水滋润,清风轻抚,那坟头再度变得青草茵茵,而墓碑上的字迹也变得模糊起来。   苏牧想起了那场夕阳下的搏杀,想起了那个宁死不屈的女子,想起了女子迷迷糊糊趴在自己背上,发自本心一般给自己讲起的那个故事。   他轻叹了一声,半跪下来,用手袖将墓碑擦拭了一遍,墓碑上的字迹变得清晰起来,能够辨认出“乔氏”二字!   苏牧缓缓站了起来,而后往后退开三步,朝乔道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乔道清一脸疑惑地走过来,扫了那墓碑一眼,只觉得大地深处探出了一只无形的恶魔之手,将他的双脚和身体死死地定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无法从墓碑上移开半分,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往事一幕幕似电光石火一般不断闪现,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身子开始颤抖,眼眶一热,眸子便红了起来。   “这…这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这个精于心计的诡异老道,同样经历了寻常人对超乎自己想象的事实的接受过程,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拒绝接受现实,到妥协一步,而后只能接受,最后便是任由悲伤淹没自己的灵魂。   “噗通!”   乔道清跪倒在了墓碑前面,深深地埋下了头,他很清楚,苏牧不可能对他的往事如此了解,而且看着小坟和墓碑也绝不是临时安排的,所以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早在碰上陆擒虎,他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不可能从陆擒虎的口中得到任何的答案,只是他没想到,苏牧将他带到了这个答案的面前来。   他深深地埋着头,不让苏牧看到他的表情,佝偻着身子,陷入到回忆之中,仿佛透过这个墓碑,能够回到那一年的梦魇之中,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人人望而生畏的幻魔君,他只是一个被悲伤和愧疚吞没了灵魂的孤独老人。   夕阳的余晖之下,高瘦的老人便这样跪在小坟前,苏牧稍稍退后,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河滩不远处的树林里,一路跟着过来的陆擒虎松开了葛布包裹着的大枪,毅然转身离开,他所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两个深达三寸的足迹!   他不是顶聪慧的人,也不似乔道清这么诡诈善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也能够设想好几种苏牧如何降服乔道清的法子和手段。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苏牧居然利用了这一点!   他不恨苏牧,因为这一手对乔道清起了效果,说明他选择暂时不杀乔道清,并不是因为自己懦弱,而是因为乔道清还没有忘记过往之事,当他看到乔道清跪倒在墓碑之前,他只是觉得轻松了许多。   只感觉压在自己肩头二十几年的担子,终于松懈了下来,那每个夜里都在熊熊燃烧,炙烤着他灵魂的仇恨之火,终于得以熄灭。   若不是对乔道清还抱有最后一丝的期盼,他早在那天夜里便会将之杀以后快,只是两个都是老汉子里,很多事不可能直接问出口,也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无论苏牧的初衷和动机是为了什么,这件事带来的效果,起码是让陆擒虎感到庆幸的。   而乔道清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深深地伏在墓碑前,直到暮色沧澜,才缓缓抬起头来,抬手想要抚摸一下墓碑,但又缩了回来,似乎担忧自己那沾满了血腥的双手,会玷污这圣洁的墓碑一般。   “她不会介意的。”   苏牧在后面淡淡的说着,乔道清却猛然转过头来,双眸之中满是杀机!   “否则墓碑上也不会刻上乔氏,刻上陆氏岂非更好?”   苏牧不为所动,继续补充了一句,乔道清闻言,双眸之中的杀机倏然消散,而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得许久,他才缓缓站了起来,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就仿佛在抚摸着情人的红颜眉眼和长发。   苏牧长长松了一口气,乔道清如此姿态,或许他已经成功一半了。   可他心思未定,乔道清却是桀桀怪笑起来,而后猝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地掐住了苏牧的脖颈!   “你以为这样便能降服老道么?我现在便打杀了你这自以为是的小贼厮!” 第四十八章 红尘之过往 [本章字数:320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4 08:00:00.0]   一样的余晖,照着不一样的归人,红霞的映照之下,双眼血红的乔道清便如同刚刚从坟墓之中爬出来的老鬼。   他那鹰爪般的干枯手指,死死地掐住苏牧的脖颈,鼻尖几乎都要贴到苏牧的鼻尖之上,那凌厉如刀的目光仿佛要透过苏牧的瞳孔,将苏牧的灵魂劈斩成无数的碎片!   苏牧的脸涨得血红,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但他却只是岿然不动,死死地直视着乔道清,分毫不让!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但却短暂又漫长,僵持了片刻之后,乔道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当新鲜的空气涌入似烈火灼烧的胸腔之时,苏牧也是后怕不已,好在一切危险已经过去了,从乔道清松开手的那一刻开始,便再无危险。   从他决定将乔道清带出来,便将自己置身于极其凶险的境地,似乔道清这等样的枭雄,根本就不会在乎他的小命。   想要降服猛虎,哪怕是迟暮之虎,也要做好葬身虎口的思想准备,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唾手可得之物,苏牧很清楚这一点。   好在自己的冒险并没有白费,不过也无法掩盖适才他从鬼门关来回一趟的事实。   “你我两清了,从今往后,你少来烦我,也最好不要再碰上老道,否则老道同样不会心慈手软!”   乔道清愤愤地丢下一句,便要离开。   他已经知道苏牧没有后手准备,不过人家到底是带他出来,给了他逃走的机会,又让他见到了这座小坟,无论如何,他乔道清终究是欠了苏牧一个人情。   不过在他认为,这个人情已经用不杀苏牧来偿还了,今后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若有相遇,便只有各安天命了。   然而苏牧又岂可轻易让到手的猛虎离开?自己拼了性命想要降服的枭雄人物,又岂能眼睁睁看他溜走?   “等等!”   苏牧话音未落,乔道清已然回眸冷笑道:“不要太过分!难不成我便杀不得你这小贼厮么!”   听到乔道清的威吓,苏牧非但不惊,反而冷笑道:“你好歹也算个豪杰样的人物,自家欠下的债,难道就这么拍拍屁股走掉?难不成还想让你那个蠢兄弟陆擒虎帮你继续扛着?这便是好汉子的做派不成!”   一听到陆擒虎的名字,乔道清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想当年他与陆擒虎发小情深,一路闯荡,也曾得过双雄的匪号,奈何她的出现,让亲密无间的弟兄,终究成为了仇敌。   陆擒虎为人木讷,而乔道清却诡计百出,同为武林女侠的她,自然对乔道清更为倾心,一来二往便成了眷侣,陆擒虎便只能背负情伤,远走他处,与乔道清分道扬镳。   直到二十多年前,乔道清得罪了仇家,被满天下追杀,自身难保之时,险些让她命丧敌手。   关键时刻,陆擒虎突然杀了出来,将她救了下来,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陆擒虎并未离去,只是一路默默跟着,保护着她。   乔道清脱离危险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却在这里,看到了她的这座小坟,看到她大大方方以乔氏自居。   彼时之人不懂何为狗血剧情,这等轰轰烈烈的情爱故事,还不如刀剑相见,血溅风雪来得激荡人心。   行走于草莽之中,自该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然而直到看见这座坟,看到那刺痛双目的乔氏二字,乔道清才提起勇气,面对自己心中的现实,他,其实是在乎的。   无论他如何去掩盖,终究还是对她魂牵梦绕了二十几年,也不断寻找了二十几年,但他并不知道,陆擒虎为了保护她,甘愿放下手中的大枪,放弃所有的一切,终身不娶,隐姓埋名,守护了她整整二十余年!   这般看来,陆擒虎确实有一百个足以杀掉乔道清的理由,而乔道清哪怕没有理由,也欠了陆擒虎一生的债,因为这本就不需任何理由!   他曾想着逃避这一切,因为他觉得已无颜再去面对陆擒虎,但苏牧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他不知道苏牧是如何得知这其中的故事,也不知苏牧跟陆擒虎是什么样的关系,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如果今日他就这么走了,他便要背负着对陆擒虎的愧疚,渡过下半辈子。   上半辈子他已经在思念和愧疚之中渡过,见到这座小坟之后,本以为一切都将结束,可现在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终究是欠了陆擒虎。   见得乔道清迟疑不决,苏牧也只是冷笑一声,自顾往回走,似乎在自言自语道:“再不回去城门要关了呢…”   看着前面踽踽而行的苏牧,乔道清冷哼一声,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杭州城已经逐渐开始掌起灯火,本名陆擒虎的老汉正在小院里坐着纳凉,女儿陆青花在一旁做些女红,虽然笨拙了些,但还是认真地绣着一个荷包。   他不像乔道清那般诡计多端,他老实了一辈子,寡言少语,也不懂用善意的谎言来欺骗亲人,所以父辈的故事,陆青花是一清二楚的。   那一次她正是去拜祭母亲,才被赵鸾儿盯上,苏牧背她回家的时候,坚强了这么久的老姑娘陆青花,终于将心头压抑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她还记得当时苏牧跟她说了一句话:“真男人,是永远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的,或许会迟到,但终究是会到的。”   想起苏牧,她不由担忧起来,她很清楚那个鬼一般的老道有多么的厉害,苏牧独自带那人出去,安危自是让人牵挂的。   她不是飞檐走壁的红莲,虽然这几天跟着红莲学了几手防身术,对付街头浪荡不良子还行,想要给苏牧提供帮助却不太现实。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市井女儿家,只是个卖包子的老姑娘,红莲虽然言语粗鄙了些,但年轻貌美,武艺高强,与苏牧又有生死的交情,故而纵使苏牧与红莲有些什么感情纠葛,两人临别时搂抱亲吻,她陆青花也无法怨叹些什么,她能做的,只是不争气地默默担心着苏牧的安危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停下手里的针线,异常严肃地朝陆擒虎说道:“爹爹...”   “嗯?”   “我...女儿想跟你学武...”   陆擒虎微微一愕,转头看时,却见得陆青花一脸的坚毅。   手持刀剑之人,必被刀剑所伤,上山打虎者,终有虎咬之时,这些年来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陆青花,为了避免麻烦,他并未将武艺传授给陆青花。   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也不想陆青花重蹈覆辙,跟她娘亲一般,爱上一个浪荡江湖、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人,所以他一直都反对陆青花习武。   可现在,他看着陆青花的表情神色,似乎突然间想通了什么,自己总有死去的一天,到时候又有谁来保护陆青花?   “好。”   这便是他的答案了。   陆青花听得父亲答应,心里说不出的开心,父亲的武艺她是知道的,红莲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对手,若自己吃多些苦头,说不定终有一日能够赶超红莲呢。   若她能够跟红莲一样,苏牧会不会对她更加的亲昵?会不会也像红莲那般,临别之时会做那等羞人的事情?   如此这般一想,她就埋下头去,脸色顿时羞红了起来,而此时,那个她还在担忧着的男人,却推开了陆家小院的门。   乔道清看到了陆擒虎,他跟着苏牧缓缓走进来,看着陆擒虎充满敌意地站起来,双手微微张开。   这一路上,他在内心之中做了无数次的排演,将想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的考量着,可看到陆擒虎的那一刻,所有的话语却又变得苍白无比,竟然一字一句都想不起来了,脑中只剩下与陆擒虎生死相交的一幕幕回忆。   人终究有老去的时候,当某一天你开始怀念过去了,便说明你已经开始老去了。   在乔道清的心中,似乎没有老的概念,他还想要纵横绿林,想要跟着方腊做出一番大事,不再去考虑儿女情长,不再记起兄弟情义。   可现在,他的内心最柔软之处,却被苏牧撩拨了起来。   不得不说,苏牧对人心的观察洞悉虽然不如乔道清,但法子却剑走偏锋,明知乔道清擅长谋算人心,居然还敢与乔道清玩攻心之计,并且还成功了!   陆青花听到苏牧的脚步声,下意识就抬起了头来,目光延伸过去,却与苏牧身后的乔道清四目相对,切切实实看到了彼此的真容!   “这...这!”   乔道清的嘴唇不断翕动着,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何苏牧会带他去看那座坟,也终于知道苏牧为何让他担起责任!   因为陆擒虎身后那个丫头,他只看了一眼,便从骨子里涌出一股难以言表的亲近感!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的!”乔道清兀自喃喃自语,昏暗的灯光之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无论是苏牧还是陆擒虎,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   乔道清猛然抬起头来,夜色之中,血红的双眼泛着点点泪光,而后呼啸一声,发狂也似的冲出了院子。   苏牧和陆擒虎相视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惊愕的陆青花,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个老道或许能飞檐走壁,或许能神出鬼没,或许能够以一当十,杀人红尘中,脱身白刃里。   但苏牧心里很肯定,从今以后,他的灵魂,只能被禁锢在这个院子里,禁锢在那个卖包子的老姑娘的身上。 第四十九章 琐事三两桩 [本章字数:329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4 12:00:00.0]   七月未央,岁月静好,四下里夏花怒放蝉鸣鸟叫,杨柳扶风天清高,正是一番出游的好风好景。   彩儿丫头提了篮子,正往西街附近的安济堂走去,最近少爷彻夜不睡,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彩儿心切少爷身子,打算买些天麻党参当归枸杞回来炖鸡汤。   到了安济堂之后,小丫头却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安济堂平日里并不算热闹,虽然杭州富庶,但寻常百姓有什么头疼脑热,也不会娇滴滴来看医官,除非伤筋动骨下不得床,才会破费银钱来看诊。   眼下安济堂却是人满为患,一些个家眷用甚至用门板抬着嗷嗷叫的病患,在安济堂门口排起了长龙!   “难道上次那群匪寇又回来祸害百姓了?”彩儿丫头如此想着,心里也担忧了起来。   可走近了一看,却又疑惑不解了。   这些个病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伤之处也是五花八门,比如门口左首一群人围拢着的,便是最喜欢道人是非的何老姑子,此时用毛巾捂住嘴巴,鲜血渗透出来,兀自往指缝间滴滴答答地流。   而门板上躺着的那个汉子,裤裆处鲜红一片,脸色苍白如纸,却是出了名的不良子,专做那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   街上最爱缺斤短两的张屠户断了两根手指,也在家眷的簇拥下,拼了命往诊堂里拥挤。   形形**的人物,花样百出的伤势,惨叫不堪入耳,人流拥挤不堪,将安济堂搞得像个乌烟瘴气的卖菜集子。   老医师忙得焦头烂额,往日里的气定神闲早已不见踪影,甚至还在府司的协调下,将四周围的医官全部都集中了起来。   而人群之中散布着为数众多的皂衣胥吏,正在询问着这些伤者,引得群情激奋,吵闹不堪。   眼看着等情势,彩儿丫头也只能放弃了购买补品的念头,满脑子疑惑地看了一会,便回了府。   苏牧少爷正在读书写字,彩儿送了一壶凉茶进去,见得少爷停了笔,便将事情说了一遍。   “少爷,你说这事会不会是那伙凶徒干的?”   “嗯...应该不会的。”   “唉,我倒是有些感谢这凶徒了...”   “嗯?”   “少爷你不知道,我只是在外头看了一遭,见到的那些伤员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家咧,那个被...被...被阉掉的家伙,当初拦过我和青花姐姐,摸过青花姐姐的手,那个何姑子也不知道收了宋家多少钱,四处里说少爷跟青花姐姐是...是见不得人的狗男女...还有那个张屠户,青花姐姐去卖肉,他居然还敢言语调戏...还有那个...”   彩儿丫头吧啦吧啦说了一大通,最后连她自己都眉飞色舞,只觉得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似青花姐姐这等善良之人也被欺负,这些欺负人的,也该是得报应了。   这丫头似乎说上了瘾,过得一会儿便兴冲冲地跑到陆家包子铺来,给陆青花报喜去了。   苏牧哭笑不得,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而后似在自言自语道:“这样会不会过分了一些?”   房梁之上,正在打盹儿的黑衣老道微微翘着脚,冷哼一声道:“你知足吧,若不是丫头对你有点心意,老道早把你骟了。”   听了幻魔君乔道清的话,苏牧顿觉裆下微微发紧,不敢再多言语,收拾了一番,将前几日炸毁的洞箫包裹起来,便出了苏府,登上马车,直接来到了城外的焱勇军行辕司衙门。   大焱朝对火器的研究虽然一直都有专门的匠人在经营维持,但有鉴于火器的缺点太过明显,无法大范围推广开来,更多时候被视为旁门左道,是故有些无人问津的尴尬。   早先苏牧还未与刘维民搭上线,只能让苏瑜通过地下渠道,搞了一把突火枪来改造,可如今结识了掌管着焱勇军后勤的刘维民,他也就不需要通过苏瑜的关系网了。   而且关于便携军粮的一些创意点子,他也必须要带过来,顺便看看刘维民的进度如何,除了托他搞些火器和火药,说不定还能探听一下朝廷关于南面方腊叛军的态度。   刘维民见得苏牧前来拜访,也是满面春风地亲自接见了苏牧,并带着苏牧到监作营参观了一番,顺便让苏牧指点一下那些研发军粮的匠人。   自从有了苏牧的这个构想,刘维民也借此得了好大一笔功绩,如今在司马麾下混得是如鱼得水,而他又亲眼见识到苏牧击败杭州第一才子周甫彦的才学,对苏牧自然也客气。   两人相谈甚欢,在苏牧的指点之下,匠人们也是豁然开朗,虽说真让苏牧动手,或许他比不得这些匠人,但在见识和创意方面,他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任何匠人的。   拜访结束之后,苏牧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装了整整一大箱,压得马车都陷下去不少。   不过旁敲侧击之下,也没能从刘维民口中探听到朝廷关于出兵平叛的消息,大概朝堂上那些相公皆以为方腊不成气候,成不了事吧。   而且此时朝堂上正为挥师北伐之事闹得不可开交,郑则慎和余海的奏表说不定已经石沉大海了。   “看来还是要继续筹备啊...”苏牧如是叹道。   虽然没能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不过刘维民还是透露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消息给苏牧。   “兼之啊,眼看着七七乞巧节将至,诸多青楼楚馆也都在紧锣密鼓筹备评选行首和花魁之事,我听说周家已经派人到汴梁,今次说是请动了汴梁第一名妓李师师前来,周贤侄想来是要夺回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了,你最好还是小心一些咯。”   刘维民呵呵笑着,看似随意,但言语之中的关切却是很明显,苏牧也是心头为之一暖。   作为官场之中的老油子,刘维民与他之间不过是等价交易,对方又与周家有交情,能够这般提醒自己,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份情谊,苏牧又岂有不感念的道理。   只是他对文坛的事情并不在意,满脑子都是不久的将来,方腊叛军围攻杭州,在杭州建立新政权的历史节点。   一旦方腊攻陷杭州,什么风流才子,什么花魁佳人,什么诗词歌舞,到时候还不是过眼云烟一般?   说得过分一些,这些个什么才子佳人,什么诗文比斗,什么诗会雅集这样的风流韵事,在苏牧眼中,还不如一斗粗粮来得更让人舒畅呢。   早两日苏瑜也曾经提醒过苏牧,宗族长老们已经开始商议分家的具体细节,二房以苏清绥牵头,甚至跟宋家偷偷做起了生意,暗中分了不少大房的产业过去。   这个事情也是迟早要措置的麻烦,苏牧心里已有了腹稿,并未太过放在心上,至于乞巧节的事情,他就更加不在乎了。   从刘维民处回来之后,苏牧便将自己关了起来,又找来乔道清这个机关大师,一同研究突火枪去了。   而陆家小院之中,陆老汉早早收了摊子,此时关门闭户,正在院子里传授武艺,陆青花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身子骨柔韧,平素里也是做惯了累活,力气也不小,加上学武心切,进展极为顺利,倒是让陆擒虎刮目相看了。   陆擒虎最拿手的便是一杆大枪,但大枪学起来很难,想磨练出火候也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他自己也觉着陆青花不过是为了防身之用,大枪不可能随身携带,倒也鸡肋了。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点不太愿意去承认,这几天杭州城里鸡飞狗跳,几乎所有欺负过陆青花,得罪过陆青花的人都住进了安济堂医馆,连巷口那条曾经朝陆青花吠了两声,吓了陆青花一条的老狗,都被那老道炖来吃了,陆青花又何必再练武...   不过乔道清的年岁也不小了,跟陆擒虎也是一个想法,老将不死,却也终有凋零之时,他们是不可能守护陆青花一辈子的,所以这武艺还得继续传授,而且要倾囊相授才好。   父女两正练得火热,前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陆老汉连忙将家伙什都给收了起来,开门一看,却是捕头余海。   余海最近也是春风得意,朝廷虽然并未发下诏令,但对他和郑则慎的功劳也表了嘉奖,郑则慎成功进入了提刑司,而余海也接过了杭州府总捕的担子。   于他而言,这简直就是老树开花,本以为要老死在捕头的这个位置上,儿子都做好了世袭接班的准备,没想到还能更上一层楼,当上了总捕。   不过位置高了,担子也重了,活儿也累人了许多。   就在前两日,又有凶案冒头了,这次倒霉的却是赵家!   赵家千金赵鸾儿与宋家公子宋知晋的婚期眼看就要到了,然而早两日却被杀了五名护院,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凶徒居然将护院们的头颅都给割了下来,塞到了...塞到了赵鸾儿的床被里。   坊间传言说那宋家公子与赵鸾儿正打算做那事儿,赤身裸*体爬上床的时候,却被五颗血淋淋的人头吓了半死。   宋知晋当场便蔫了下来,今后怕是再也不能行人道敦伦之事了,而赵鸾儿花容失色、魂飞魄散,几近疯癫,赵府鸡飞狗跳,这几日也是四处寻访名医。   受到这起凶案的影响,原本要到湖州就缺的赵文裴也惨遭波及,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肥缺飞掉了。   让人郁闷的是,经过几日的调查,似余海这般经验老辣到不行的捕头,居然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无奈之下,听说陆青花和赵鸾儿曾有些瓜葛牵扯,余海只能到这老实巴交的包子老汉处碰碰运气了。   听了余海的叙述,陆老汉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这也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如果苏牧在场,一定会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了。 第五十章 巧兮来拜访 [本章字数:325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5 08:00:00.0]   夏闰秋候早,七月风*骚*骚,杭州城内的大小水道送来潮湿且凉爽的清风,驱散了伏天的暑气,使人心旷神怡,很是舒适。   眼看着乞巧节将至,城内更是热闹非凡,大媳妇儿小姑娘甚至连未及笄的小丫头,都纷纷走上街头,为乞巧节做着准备,其中也不乏众多青楼楚馆的美人们。   贩卖布匹丝绸、面头首饰、胭脂水粉的店铺也是熙熙攘攘,花蝶竞芳,杭州城的男人们也跟着狂热起来,无论是眼睛还是心思,都难以安分下来。   巧兮双手托腮,正愁容满面地临窗而坐,脑子里构思着新的歌舞,好为乞巧节当晚的花魁赛做准备。   她本只是思凡楼中的小草儿,自幼年开始便苦练歌舞,然则没有太过突出的个人气质与魅力,一直也就声名不显,好不容易成了红牌,却终究跨越不过虞白芍这座大山。   而后因缘际会,与苏牧算是结识,并从中得到了机会,重午节一曲《望甲止息》让她暂露头角,到了周甫彦挑衅苏牧的那一夜,才真正进入到了诸多文人士子的眼中。   可纵使如此,与虞白芍相比,巧兮虽多了一份活泼俏皮,却少了一份雍容大气,终究是不如人家的。   最近一段时间杭州城看似太平,暗地里却发生了多起凶案,好在官府及时弹压,这才没有出现人心惶惶的乱象。   也正是这段时间,新晋为杭州第一才子的苏牧却销声匿迹了一般,诸多拜访全部拒于千里之外,近乎倨傲无人一般闭门谢客。   巧兮虽然知道苏牧不太热衷于这等文会雅集,但许是因为芙蓉楼画舫那一夜,苏牧与武林人走得有些近,巧兮的心底总有些隐约的揣测,感觉苏牧与这些凶案脱不了干系,不过想起苏牧文文弱弱的样子,很快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打消了这些念头。   因为苏牧的闭门不出,也导致杭州文坛再度掀起了质疑苏牧的热潮,其中未尝没有周家这等有心之人在推波助澜,苏牧的文坛地位本来就不稳,如今俨然已是岌岌可危,而让人又可气又可怜的是,苏牧对此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从周甫彦跌落第一才子神坛至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但苏牧的“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仍旧在坊间传唱着,这首蝶恋花也成为了大小青楼的佳人们最常唱起的词牌曲调。   都说人无远虑则必有近忧,听说周甫彦已经请来了汴梁第一名妓李师师,周家欲在乞巧节举办盛大的雅会,意图重夺杭州第一才子之名,巧兮也不禁为苏牧担忧起来。   而且她心底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李师师这等样的人物,说得过分一些,已经有些脱离青楼的范畴,许多厩地的贵人都会捧她场子,甚至听说朝堂之中很多高官也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出身青楼楚馆却拥有如此昭彰的名声,纵使身在红尘烟花之中,作为女子,也该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李师师的到来,很快便成为了杭州娱乐圈子里最为火热的话题,而周甫彦也一扫往日的低迷,广邀宾客,开始营造声势,反而冷落了思凡楼花魁虞白芍。   这就难免有些喜新厌旧的意思了,不过这些都是外人眼中的表象,虽然大家都在传言周甫彦早已是虞白芍的入幕之宾,但思凡楼里的姐妹都很清楚,虞白芍清高纯良,与周甫彦相敬如宾,并未有过任何不清不白。   也正是因此,当周甫彦请来李师师,并开始营造声势的时候,思凡楼的姐妹们便纷纷为虞白芍鸣不平了。   虽说无论才子还是佳人,都是为了谱写佳话,赢取名声,只不过是相互利用一场,可周甫彦这等利用过后便弃若敝履的行径,无异于过河拆桥,思凡楼的姐妹们当然愤慨不已,当然了,其中也有一些趁机落井下石的。   这些青楼女子见惯了人生百态,青楼里本身就是一个小社会,自然也会有吵闹有争斗。   巧兮虽然有野心,但对虞白芍还是极为敬重,一直视为要超越的目标,便如同想要强过姐姐的小妹子。   于是她便想着,总不能整座杭州城的风头都让李师师这个外来人抢了去,既然周甫彦薄情寡义,她们也要有所回应才是。   就这样,她想到了苏牧,或许凭借自己与他的这一点点香火情,能够请得苏牧出面,乞巧节的花魁赛,也不至于太过难看。   毕竟苏牧抛头露面的次数比她们这些青楼女子还要少,对于一个文人而言,实在有些让人费解。   人的心思便是这般,越是神秘,便越让人期待,说不定苏牧的再度出场,能够力挽狂澜,为她,为虞白芍,为思凡楼带来一些些的名声呢?   念及此处,她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快步往虞白芍的院子走去,希望能够以虞白芍的名义来邀请苏牧,第一花魁的身份到底还是有些分量的,想来苏牧也不太好意思拒绝美人的盛情邀请。   虞白芍早已起身,素描淡妆,稍显慵懒,明明身材丰腴饱满,却给人一种弱柳扶风的娇柔感,用苏牧那个时空的话来说,便是傻白甜的高挑御姐女神。   红楼清幽,佳人淡雅,焚一段香,品一壶茶,抚一曲琴,或低吟浅唱,或轻柔曼舞,让人只觉时光都慢了下来,沉醉下去便再难醒来。   对于世人口中的才子佳人之说,虞白芍其实看得很淡,盖因她十分清楚自家的身份,外头说得再好听,自己也不过一介青楼烟花女子,纵使有些才艺,也只不过是为了求存立足。   她芳龄不过十八,正是女子最美好的时期,平素倾慕追求者也难以计数,能够入得她眼,行走较为亲切的也不少,只不过周甫彦挂着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比别个多了些关注,这才将他们绑在一起宣扬名声罢了。   思凡楼乃是杭州第一青楼,李师师从汴京这等首善之地来,本该入驻思凡楼来,可不知是否有意而为之,周家将李师师安顿在了白玉楼。   周甫彦在思凡楼丢了第一才子的名头,或有迁怒之意也难说,总之这一系列的安排,对虞白芍的名声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思凡楼的姐妹多有为其鸣不平者,皆言周甫彦负心薄幸云云,然而虞白芍心里很清楚,她与周甫彦不过是台面上的相互吹捧罢了,说辜负之类,反倒有些交浅言深的意味了。   “姐姐好雅致,这曲子似空谷幽兰,清淡素雅,姐姐的技艺更让人俯仰,真真是可喜可贺呢。”   待虞白芍一曲抚毕,巧兮也是嘻嘻笑着走了进来,虞白芍平素里亲和近人,对诸多小姐妹也多有提携,自从重午佳节见识了巧兮的歌舞技艺之后,对她也是提点照顾,两人感情还是不错的,虽然她也知道巧兮想要争夺花魁之名,可思凡楼里的姐妹,哪个不想当花魁?   “你这丫头又在乱张嘴,被人听去了岂不羞臊!”虞白芍亲昵地笑骂了一句,巧兮也不客气,在虞白芍的身边坐了下来。   巧兮生性活泼,虞白芍虽然恬静素雅,也经不起这丫头死缠烂打,将房里的姐妹们都撩逗起来,其乐也融融,笑闹了一阵之后,巧兮才将来意道明,虞白芍却安静了下来。   她与苏牧素无交集,这苏牧虽然是富商家的少爷,但半年前还是半年才名也无的浪荡纨绔子,似虞白芍这等样的花魁佳人,他也没有半分资格来结交,否则也不会与宋知晋为了李曼妙而争风吃醋,甚至打破头。   可自从半年前游学归来之后,苏牧这个名字便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在娱乐圈子之中,虽然毁誉参半,但到底是逐渐崭露头角名声。   直到那一夜与周甫彦斗诗词,苏牧带着淡笑,直视着虞白芍,意味深长地吟出那句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虞白芍才仿似第一次认识到这个让人有些看不透的年轻文人。   当巧兮说想邀请苏牧来坐镇花魁赛之时,房中姐妹多有质疑者,盖因大家皆以为苏牧这第一才子的名头有些名不副实,也不像周甫彦这般热衷风月场,曝光率和关注度都不高,就算请过来,声势也难以比得上有李师师和周甫彦联袂的白玉楼。   可不知为何,虞白芍沉默了片刻,居然答应了下来,巧兮喜逐颜开,兴高采烈地找杨妈妈商议去了。   虽然得了杨妈妈的应允,但巧兮的心中也开始犯难起来,因为听说三月间桃园诗会之时,那李曼妙去邀请苏牧赴会,结果活生生在苏府外被晒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也不知是谁颜面扫地,弄得极为尴尬。   “本姑娘诚心相邀,这没心没肺的男人会来吗?”巧兮心里也没底气呢…   当她来到苏府之时,彩儿丫头正坐在院门前的小马扎上,托着腮帮子出神。   “彩儿姑娘,妾身来寻你家少爷…可知…”   “嘘!”   巧兮话还未说完,彩儿丫头已经制止,而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掏出两颗棉球来,塞到了巧兮的耳朵之内,打了个哈欠道:“嗯,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院子内传出一声轰隆大响,气浪将紧闭的院门冲击得摇摇欲坠,而后传来苏牧的大声叫骂。   “入你娘的老鬼厮,你是要帮老子,还是杀老子!”   听着苏牧粗野不堪的骂声,看着小院之中滚滚而起的浓烟,被爆炸震慑当场的巧兮姑娘怔怔了许久,这才喃喃自语道:“这…这是哪门子的读书人…”   此时的她倒是有些后悔,这趟来请苏牧,真的对了吗? 第五十一章 乞巧意青裳 [本章字数:343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5 12:00:00.0]   巧兮毕竟只是思凡楼之中的烟花女子,又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平素里接见的也都是些温文儒雅的士子文人,对杭州城内的凶案虽然也有所耳闻,但也是知之不详,可她总觉得苏牧与这些都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直觉,没有任何理由根据,只是这般觉着便是了。   如今在苏牧的小院外听得这么大的动静,她心头更加的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她的眼中,与其说苏牧是个读书人,不如说是武林人更加切合他的个性与风格。   因为无论是最先的桃园诗会还是后来的重午佳宴,苏牧对这类文会雅集素来兴致缺缺,也不爱与人斗诗比词,然而在芙蓉楼之中,与诸多武林人士欢聚之时,却是他第一次主动上台,表演地居然不是诗词,而是歌唱!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又能够作出《人面桃花》与《蝶恋花》这般感情细腻到极致或者洒脱不羁的作品来,以致于能够在杭州文坛获得一些小名声,甚至一度将第一才子周甫彦取而代之。   巧兮只是觉得看不透,心里也在安慰自己,越是想不透便越是高深莫测,说不定到时候花魁赛还真能依仗他来对抗周甫彦和李师师呢!   烟雾消散得差不多之后,彩儿丫头便推开了院门,走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就将巧兮请了进去。   这里是苏牧的内宅,虽然苏牧尚未成亲,但到底还是极为隐私的居所,能够进到这里面来,已经说明苏牧并未将巧兮当成见外的客人了。   想到此处,巧兮对此行的把握又多了几分信心,可看到全身乌黑,正在洗脸的苏牧之时,信心便又荡然无存了。   “倒是让姑娘见笑了,七月天光光,烤肉好时光,咳咳…呵呵…呵呵…”   看着苏牧那假到极点的笑容,巧兮心里不禁在怒吼:“这么大的动静,实在烤水牛还是烤大象…再说了,借口烤肉也就罢了,肉呢?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啊!!!”   “公子真真是闲情雅致,妾身艳羡得紧呢…”既然有求于人,巧兮也不得不假以辞色,违心地赞了一句。   苏牧在彩儿的侍候下洗干净脸面和双手,小丫头又端了茶水糕点来,二人分宾主落座,苏牧才好整以暇地问起。   “巧兮姑娘今日所为何来?”   见得苏牧主动问起,巧兮也不紧不慢地套近乎道:“苏公子风流倜傥,又是新晋第一才子,妾身仰慕得紧,没有事情就不能登这三宝殿,一睹公子风采了吗?”   苏牧一听,心里只有三个字:“说人话!”   他是何等聪慧之人,最近杭州城传得沸沸扬扬之事,他又岂会不知,只是巧兮拐弯抹角的,苏牧也是玩心顿起,当即假作庄重地说道。   “既然姑娘无事,这见也见到了,本公子事务忙碌,便先失陪了,姑娘少坐哈。”   苏牧笑着说完,起身就要出门,巧兮微微一愕,没想到苏牧居然会如此不给面子,当即气得跺脚,站起来咬牙道:“公子且慢!”   苏牧嘴角挂起得逞的笑容,转身道:“姑娘有事?”   巧兮心头纷纷,看着淡笑的苏牧,仿佛看到苏牧的头上正慢慢长出一对恶魔的角来。   “好啦,有事啦!”巧兮只能败下阵来,嘟着嘴忿忿,这好不矫揉造作的姿态,反而让苏牧顿生好感。   彩儿丫头见巧兮被苏牧逗弄,也只是在一旁掩嘴窃笑,巧兮俏脸红通通地,见苏牧坐了回来,连忙开口道。   “眼看着乞巧佳节将至,各楼也都在筹备花魁评选的大赛,杨妈妈说了,苏牧公子是我杭州青年才俊里头的翘楚,希望届时公子能够莅临观礼,参加评选,不知公子可有闲暇?”   巧兮一说完,苏牧只是微微笑着,而彩儿丫头已经雀跃起来,往年的乞巧节庆都会有花魁评选的盛会,杭州城内万人空巷,可谓共襄盛举,能够被思凡楼邀去观礼,这可是喜事一件了。   老太公一心想让苏家挤入书香门第的行列,可往年诸多老爷公子,可没一个有资格参加评选,最多就是花大笔大笔的铜钱,吹捧其中一些红牌,博些阔绰名声罢了。   连苏瑜大少爷也没有被邀请列席参与评选过,如果苏牧少爷被邀到思凡楼的消息传到老太公眼中,说不定最近宗族长老闹分家的事情就能够平息下来了!   而且似彩儿丫头等人,对这等热闹盛会也是心喜得紧,自己又是苏牧少爷的贴身丫鬟,到时候还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得以近距离体验一番这等盛会的气氛嘛!   彩儿丫头都恨不得马上替苏牧答应下来了,巧兮见得彩儿这般姿态,心里也是得意起来,然而苏牧的一句话却瞬间泼了她一头的冷水。   “乞巧节的花魁评选啊?到时候不一定有空余呢…”苏牧有些惋惜地回道。   彩儿丫头的一张小脸顿时蔫了下来,巧兮心里却是又不服气又不甘心,当即反问道。   “公子莫不是佳人有约?何不偕佳人同往,也算为我思凡楼增色添彩了…”   “哦,倒不是这个,因为乞巧那天,我要去看李师师姑娘…”苏牧含笑答道,脸色平淡,巧兮却被勾动了怒火。   “又是李师师!整个杭州城的男人都想看李师师!同样是女子,同样两个奶*子一个…难不成她还贴金的不成!”巧兮本就是个开朗泼辣的性子,气愤之下,心里冒出这般粗俗的气话来,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保持着有礼的笑容,朝苏牧恭贺道:“原来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那便恭贺公子成为白玉楼的受邀贵宾了。”   在巧兮看来,苏牧既然拒绝了思凡楼的邀请,自然是因为白玉楼也发出了同样的邀请,有汴京第一名妓坐镇,苏牧去白玉楼观礼也便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了。   只是她没想到白玉楼居然会邀请苏牧,但转念一想,将李师师邀请过来的正是周甫彦,而周甫彦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踩死苏牧,重登第一才子的宝座,苏牧受邀去白玉楼,不就等同于自己躺到砧板上,任人鱼肉宰割了么!   虽然没能邀请到苏牧,但巧兮好歹觉得自己欠了苏牧人情,便想着稍微提醒一下,可苏牧的一句话,却让她将即将说出口的话都吞了回去。   “白玉楼没有邀请我,是我自己想去看看李师师,仅此而已…”   “没有邀请?!!!”巧兮已经恨不得替周甫彦出主意,将苏牧当场踩死了。   思凡楼好歹也是杭州第一青楼,苏牧居然拒绝了思凡楼的贵宾邀请,跟寻常平民百姓一般去凑热闹看李师师?   苏牧自然知道巧兮的来意,只是他对青楼之间的争斗,文人之间的争斗,花魁之间的争斗,这些都不太感兴趣,他纯粹就是想看看李师师长得怎么样罢了。   他是个现代人,李师师作为史上最有名的名妓,他又怎会不去看一眼?   虽然没有得到白玉楼的邀请,但以苏家的财力,给李师师献上一份厚礼,想见一下,说上两句话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周甫彦想要趁机夺回第一才子的名号,苏牧就更加不会放在心上,看美女是可以的,争第一才子还是免了。   乞巧节也就是后世的七夕节,在古代来说并非情人节,牛郎织女的故事也是后面才加上去的,到了大焱朝,当然也有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更多的是女儿家们乞求上天让自己像织女一般心灵手巧。   而书生文人们则会在这一天拜祭魁星,以祈求科举能够高中魁首,也称之为晒书节。   可以说,在注重文化传承的古时,乞巧节与重午、中秋等节日一般,都是值得全民欢庆的节日,苏牧想要体验这个朝代的人文风物,乞巧节自然不可能错过了。   体验一番古时的节日,看一看历史传说之中的名妓李师师,带着小丫头彩儿和老姑娘陆青花,四处赏玩,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惬意?又何必卷入一堆无聊的才子佳人的名声争斗之中?   对于苏牧的决定,无论是彩儿丫头还是巧兮,都表示无法理解和接受,只是睁大了眼珠子,像看个色*鬼一般盯着苏牧。   “哦对了,巧兮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请我家兄长过去,听说他最近跟提学范大人走得近,若能请动范大人坐镇,你思凡楼的风头便不会弱下去的。”   苏牧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因为自家兄长与提学大人走得近,那是极其难得的机遇,闷声发大财就好,又岂会有人四处宣扬?   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检举上报一番,连范文阳这个提学官都要受到连累,苏瑜想要再走明经科举的路子就难于登天了。   可从这里也能够看得出来,去看名妓李师师果然只是苏牧一厢情愿,单纯想去见识名妓风采,而拒绝思凡楼的邀请,果然也是随心而为罢了。   念及此处,巧兮也是心绪复杂,不知该说苏牧生性洒脱随意,淡漠名利,还是该说他色令智昏,放过了一个让苏家跻身书香名流的好时机。   本着没有鱼,虾也行的念头,巧兮也是欣然接受了苏牧的建议,如果真像苏牧所言,能够请到提学范大人,思凡楼的名头也堕不到哪里去了。   彩儿丫头很快就照着苏牧的吩咐,将苏瑜给请了过来。   这位苏家长房的大公子已经很少接触家里的生意,因为生意大部分都让苏牧接手,或者直接北迁了,加上整日温书,苏瑜彻底没有了市侩铜臭气,却多了几分儒雅从容,风度蹁跹,让人心折。   巧兮心头自是欢喜,苏牧的建议果然靠谱,请了苏瑜过去,总比开口就是脏话的苏牧要好一些吧。   可听了巧兮和苏牧的叙述之后,苏瑜也只能充满歉意地苦笑拒绝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实在不凑巧了,乞巧佳节,范大人受邀往白玉楼共赴佳宴,苏某不才,得范大人栽培,将一同前往…”   “又是白玉楼!又是李师师!这些个男人都没见过女人还是怎地啊!”咱们的巧兮姑娘已经开始仇视这个社会了… 第五十二章 遥控生意场 [本章字数:311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6 08:00:00.0]   思凡楼作为杭州第一青楼,居然请不动苏牧这等样的一个冒牌杭州第一才子,这让巧兮感觉人生有些灰暗,气鼓鼓地离开了苏府。   看着巧兮的背影,苏牧也是哭笑不得,他对这些事情实在不感兴趣,这一世他已经觉得活得潇洒快意,又岂会卷入这些无休无止的无聊争斗之中。   适才与乔道清尝试着炼制配比新的火药,弄了个灰头土脸,为了在巧兮面前自损形象,增加自己拒绝思凡楼邀请的说服力,直到巧兮走了之后,他才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那个吊房梁的老道自然是潜伏到隔壁家去暗中保护自家闺女去了,听说昨日陆老汉让陆青花多练了小半个时辰,结果乔老道半夜里跟陆老汉拼了一场,差点没打出人命来。   虽是如此,但看到乔道清关切陆青花,拼了命补偿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亏欠,陆老汉也是闷声瞎开心的。   收拾掉这些零碎的念头,苏牧开始书写起来,虽然眼前暂时安乐了下来,但他还有许多工作需要筹谋。   苏瑜已经开始专心温书备考,长房的生意也全部都交割给了苏牧,别看苏牧整日吊儿郎当,可彻夜不眠研究家里的生意,如今对手头的资产也有了清晰的了解,一道道命令也通过府里的老都管张昭和发放了下去,生意也算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   迁到北面的生意需要时间去立足和拓展,眼下还在亏损的状态,需要挑选适合的人手过去主持大局。   杭州附近州县的生意也就只剩下粗粮和一些常用物质相关的买卖,最近也跟刘维民在协商,想把草料的生意也揽过来。   在现世之时,他是苦孩子出身,对饲料也不陌生,四处打拼的时候还在工厂混过,对一些食品加工的流程和点子也是记忆犹新,所以想弄一些便于储存和携带的军马饲料。   刘维民对此自是乐见其成,甚至还拨了几个经验老道的养马好手,与苏家的师傅一起参详和改进苏牧的配方,研制马料。   彼时的大焱朝军队腐败不堪,军心涣散,战力极其低下,尤为缺马,许多地方的骑军甚至无法成立编制,地方上连驿马都有些难以供养。   而此时的天下大势却不容乐观,西边的西夏虎视眈眈,被称为老种相公的种师道坐镇西疆数十年,虽然也打造出了鼎鼎大名领跑大焱的西军,可北面辽国却常年压迫,东北白山黑水之间,女真也在疯狂崛起。   无论是西域还是北方草原,或是东北的女真蛮族,他们都以天下最强的骑兵而闻名,大焱朝虽然已经走了许多年的下坡路,军队空有兵员而无战意战力,但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几年也有意加强战马的蓄养和骑军的培育。   所以当苏牧提出要研发改造马粮之时,刘维民的心头是非常欢喜的,这件事也便这样定了下来,一直在紧锣密鼓的悄然进行着。   除此之外,苏牧还有意开始储存过冬所用的物资,这一笔笔可都是有出无入的生意,在族中长老们看来,完全就是在败坏家产,尽是囤积一些无用之物。   囤积居奇和投机倒把可以说是商人赚钱的好手段,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认清事实,看看你要囤积的货物是否真的能够奇货可居。   在族老们的眼中,苏牧就是个商业半吊子,也不知听谁说了囤积的事,就胡乱囤积以为能够赚大钱,可看看他都囤积了些什么东西,就会发现苏牧不过是个败家子罢了。   粗粮,葛布,木炭,盐巴,无论哪一种都是无人问津的烂大街的低贱货色。   杭州乃是富庶之地,人民百姓的生活水准和品质是非常高的,便是寻常百姓,就算折价再折价,也不会有人想要买苏牧现今囤积的东西,唯一的好处倒是有一个,那就是收购起来便宜到不行。   这位生意菜鸟将赚钱的精工生意全部都往北迁,一路在亏钱,而留在杭州的就是这些个低贱的生意,只流水一般投入,没有半点收成,连苏常宗都偷偷地感叹:“你是上天派来整垮我的吗?”   对于宗族内的质疑,苏牧选择了沉默,但生意却仍旧在按照他的意思在运作,若不是苏家的家底厚实,说不得早就被败光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家族中的质疑呼声越来越高,若不是苏瑜得到了提学大人范文阳的栽培,高中有望,说不得族老们早就将长房给分出去了。   纵然如此,为了遏制苏牧的胡乱挥霍,二房和三房还是以此为借口,从长房的手中夺取了许多家族产业的控制权,苏牧或是有些心虚,对此也没有过多抵触。   二房三房得了好处,反倒有些感激苏牧的无能,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如此坐享其成。   苏牧对这些人的反应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很多时候故作不知罢了,反正平素里也没有太多的交集,甚至连父亲苏常宗,苏牧都有些看不太透,出了日常问安之时寒暄几句,也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沟通交流。   坐了一会儿,心神静下来之后,苏牧便开始处理生意上的决策问题,没多久,彩儿丫头就领着老都管张昭和进了院子。   苏牧交代了一些事情,将需要即可施行的方案都交到了他的手中,又细细嘱托了需要注意的细节,这才让张昭和离开。   张昭和乃是府中的老人了,与苏常宗年岁相仿,两人从年少便相交至今,应该说是长房最值得信赖的一个。   起初苏瑜接手生意的时候,也是张昭和在身边辅佐,到了苏牧,张昭和自然也没办法推脱。   若论做生意的眼光和手腕,张昭和的老辣程度绝对比苏瑜要强上许多,一开始他见得苏牧昏招频出,似乎每一个决策都不合时宜,似乎每一桩生意都要亏钱,他也是心急火燎,对苏牧是痛心疾首。   可当苏常宗问起的时候,他却没有急着下定论,也没有说苏牧的坏话,甚至没有否定苏牧的能力,因为他太过于沉稳,在没有足够的观察之前,他是不可能做出草率的判断的。   他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可以在雪地里埋伏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只是为了捕猎一条老雪狐。   而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极其正确的,在苏牧开始与刘维民接洽之后,张昭和心里的谜团似乎打开了一个破口,让他看到了守候多时的答案。   与刘维民的军方合作,便是一团乱麻之中的那根隐藏起来的线头,让张昭和这样的老商人,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慢慢看出了苏牧宏伟蓝图的一角,起码已经看到了一个雏形!   无论是哪个领域的生意买卖,只要能够跟朝廷牵上线,便有着巨大的利益,这种利益不是来自于单纯的财富收益,而是来源于社会地位和保障!   虽然大焱朝的商业极其发达,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昌盛,然则士农工商的社会等级仍旧分明和森严,商人的地位仍旧很低下,这也是为何诸多富豪纷纷寻找权贵充当后台的原因。   而能够与朝廷做生意,哪怕是做亏本的生意,所带来的好处也是无法限量的,这其中的门道,也便只有张昭和这样的商场老手才能看得通透了。   宋家为何能够成为杭州布商的行首?   就是因为他们搭上了造作局的这条大船,宋家每年会替造作局分摊织造任务,造作局也不可能按照市价来收购宋家的布匹,可以说宋家也是在做亏本生意。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宋家已经超越了王家,成为了布商之中的行首,而且早两年已经开始染指食盐的生意。   只要你往前朝看一看便会知晓,食盐生意一直都把持在朝廷的手中,贩卖私盐甚至要杀头!   虽然大焱朝鼓励多种商业模式,但也不可能将食盐的生意放开来,而宋家能够偷偷摸摸搞这样的生意,如果说没有官方后台的支持,他们早就已经被抄家灭族了!   这就是与朝廷做生意最直观的例子,也正是因为这样,张昭和才对苏牧刮目相看,发自内心任劳任怨地替苏牧张罗各种生意,因为他很清楚,或许宗族内的人不会理解,但苏家长房的未来,绝对已经掌控在了苏牧的手中!   如果他知道苏牧之所以能够与军方的刘维民牵上线,完全是因为他歪打正着,为了打发无聊,怀念现世的味道,做出煎饼裹子,让陈公望偶然吃到,而后又跟刘维民提起,那真不知道这个老管家会作何反应呢。   送走了老管事之后,苏牧又处理了一些事务,这才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而后目光无意扫到了桌面上的一堆名帖。   那些都是别人邀请他参加乞巧宴会的帖子,最上面那一封,便是来自于白玉楼的帖子。   如巧兮所想的那般,周甫彦不可能会放过羞辱苏牧的机会,而其他人也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但对于苏牧来说,这些帖子,不过是一堆废纸罢了,这等风花雪月,为了佳人和名声而争风吃醋的日子,到底还能持续多久?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望着南方,苏牧如是想道。 第五十三章 佳节即行将 [本章字数:347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6 12:00:00.0]   俗语有说,壶小易热,量小易怒,这几天宋府也是人人噤若寒蝉,皆惮于喜怒无常的宋知晋大少爷。   自从早些时候从赵府受惊回来之后,府中长辈是一个个忧心忡忡,虽然明面上不好说出口,但这些老人们心里很清楚,宋知晋还未成家,如今受惊吓而不能行人道,难不成这一脉要绝后了不成?   为了再度勾起宋知晋的男人雄风,这些天如花也似的美娇娘是没断过地往后宅里送,可一个个都被宋知晋打了出来。   若说有人为此事暗中欢喜,那便是府中的大小丫鬟们了吧,终是不用再担惊受怕,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宋大少一个见色起意,她们便要难保清白。   宋知晋也是憋屈到了极点,他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然而屡屡在苏牧手底下吃亏,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也不可能会服气甘心。   与苏牧争风吃醋,被打破了头,虽然两家的官司拉拉扯扯这么久,最终也只能偃旗息鼓,待得苏牧游学归来,又像脱胎换骨了一般,更加不好对付。   先是桃园诗会被苏牧独占风头,他与赵鸾儿灰头土脸,而后赵鸾儿伺机报复,又被苏牧吓了个半死,差点惨遭侮辱,还被传谣,差点名节不保,好不容易攀扯上了第一才子周甫彦,最后居然连周甫彦都被苏牧抢了第一才子的名头。   眼看着苏牧接掌了苏家长房的生意,昏招百出,居然囤积大量无用之物,宋知晋每日里派了鹰犬走狗去货场挑事,却又成了徐宁的陪练,一个个鼻青脸肿讨不到任何好处。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想起来,每一次苏牧都是极为低调,不愿参与其中,但冥冥之中似有神鬼庇佑,每一次又都能够让苏牧化险为夷,反败为胜,而他宋知晋这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如今,连男人最基本的能力都被夺走了,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最近更是听说周甫彦请来了汴京第一名妓李师师,第一个请的居然就是苏牧!   而苏牧居然拒绝了这样的邀请!   如果说苏牧拒绝白玉楼的帖子,是不愿与周甫彦再度争锋,那么拒绝思凡楼的邀请,就实在让人有些愤慨了。   作为混迹文坛和娱乐圈的读书人,无论是李师师落户的白玉楼,还是杭州老牌第一青楼思凡楼,能够得到其中一家的邀请,便可算是这些文人莫大的荣幸,是求之不得的扬名良机。   可苏牧这么一个欺世盗名的假才子,居然两家都拒绝了,慢说是他宋知晋,便是整个杭州城的文人圈子,绝大多数人都是各种羡慕嫉妒恨的。   宋知晋饱受耻辱争议,生怕别人坐实了他不能人道的耻辱事实,连青楼楚馆都不敢再去浪荡混迹,只是时不时让人将一些忍气吞声的良家女欺霸到府中,让手底下的亲信羞辱一番,再放话出去,说是他宋知晋做下的坏事,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是个能提枪上马的真男人。   作为一个读书人,沦落到要以这等诨名来证明自己卵蛋还能用,宋知晋是恨不得将苏牧千刀万剐的。   人常有云,想要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好汉子,需得良师益友云云,然而事实上,拥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才是男人成长最快的捷径,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宋知晋反倒变得成熟了起来,也不再冲动地要置苏牧于死地,反而领悟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敌人的敌人,便是我的朋友,于是他拜访了周甫彦,并得到了白玉楼的邀请。   细细筹谋了几天,属于杭州美人们的乞巧节也终于欢欢喜喜来临,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片让人眼花缭乱的欢庆之中。   女人们拜织女,穿针乞巧,兰夜斗巧,种生求子,男人们拜魁星,晒书晒衣,孩童们最感兴趣的便是磨喝乐这样的小人泥偶,总之是人人各得其乐。   各大青楼也是早早便在西溪边上搭起了高大的舞台,河道中的画舫连城一片,权当佳人们更衣化妆和接待亲密贵宾的后台。   说书人也都准备好了关于牛郎织女的情爱传说,弹唱的艺人早早便开始渲染节日的气氛,摊贩和商户推出各种时鲜小吃,整座杭州焕发着让人心动的生气,行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恨不得给每个陌生人一个微笑。   苏牧感受着这样的氛围,自是与民同乐的悠闲,可惜心里总有化不开的结,担忧着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则已。   今夜他打算带上陆青花和彩儿同游,连大哥苏瑜也都放下了经典,与苏牧等人同乐。   傍晚他与苏瑜和彩儿丫头到了陆家之后,发现陆老汉正在将一笼又一笼的包子搬出炉,那拳头大的包子让人垂涎三尺。   陆老汉也是一时兴起,这段时间为了传授武艺,他的摊子每天都很早收摊,生意收成也不算太好,正好趁着乞巧佳节,出去做一做生意。   苏瑜许久不管家中生意,见得陆老汉做了小山一般的包子,也是充满善意的揶揄了一句。   “老爷子,这乞巧佳节美食遍地,似包子这等饱腹之物怕是不太好卖哦。”   陆老汉也不以为意,咧嘴笑道:“大公子做的都是大买卖,眼界自是高阔,然则城中处处美不胜收,各种玩乐是应有尽有,汉子闺女们血气方刚,饿得也快,那些个小吃食又岂如包子这般容易饱肚子。”   苏瑜闻言,也是点头称善,老汉大半辈子买包子,果然还是有些商人头脑的,反其道而行之,未尝不能收到奇效呢。   苏牧听陆老汉这般说话,心里却是想起一个人来,他也吩咐了张昭和,趁着乞巧节,做了几个营销的方案,重午节之时,苏家举办的蹴鞠联赛就噱头十足。   只是乞巧节相对斯文一些,却是不能举办了,再者,齐云社的球头高俅得了贵人赏识,已经前往汴京求富贵去了,临走之时还特地请苏牧到城中第一酒楼吃了一顿谢恩饭。   苏牧是轻易不赴宴的,这似乎已经成为圈子里的共识,可那一次,他却破天荒参加了高俅的宴席,这又让诸多文人腹诽不已,这苏牧果真不喜文人圈子,反倒热衷于武人莽夫之流,真真是斯文扫地!   闲话倒是不多提,苏牧和苏瑜喝了一盏茶之后,陆青花也准备停当,走出院子来。   习武半月,陆青花身段更是曼妙成熟,充满了健康的美感,线条更是让人惊艳,眉宇之间少了一分娇柔妩媚,却多了一分英气,连陆老汉都点头偷笑。   而且姿色寻常的老姑娘陆青花似乎很适合男装打扮,平素里青衣红妆只觉得泯然于众人,毫无出众之处,可换上了男装之后却是英气勃发,颇有江湖女侠的气质,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苏牧一看陆青花那盘起来的发髻上插着那根珠花,脸上便显出微妙的笑容来,陆青花似乎也察觉到了苏牧稍显促狭的笑意,佯怒道:“看甚么看,还不快走!”   小书童打扮的彩儿丫头便嘻嘻笑着上去挽了陆青花的手,与苏家两位公子一道,告别了陆老汉,径直出门观赏游玩去了。   他们这才刚走,便有一人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却是背负双刀,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幻魔君乔道清!   “哼,老道的大刀已饥渴难耐,今夜说不得要大开杀戒了!”看着乔道清磨拳搽掌的雀跃样子,陆老汉也是哭笑不得。   乔道清暗中保护陆青花之事,他是再清楚不过,路上有人无意碰了陆青花一下,他都要把人家的手给打断,今夜陆青花打扮得如此出彩,他乔道清也不知要打断多少人的手脚呢。   陆老汉抚养陆青花长大,早已习惯了陆青花的妆容打扮,可乔道清却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只觉得父爱满满要溢出来,哪里放心得下。   正当他要离开之时,陆老汉却拦住了他:“今晚别去了,有苏牧在,不会有事的。”   “放心个卵蛋啊!老道正是要防着那滑头鬼小贼厮,今夜他敢毛手毛脚,老道就砍了他第三条腿!”乔道清磨了半个时辰的刀,今夜正是老道出征,寸草不生,倒是要看看哪个没眼珠子的敢动陆青花一下。   眼下他是恨不得把命都交给陆青花,慢说跟陆青花一同夜游,哪个男人敢闻陆青花一下,他都想杀人,他也调查过,知晓陆青花和苏牧之间的暧昧,又怎会放心苏牧?   陆老汉见状也是火大,苏牧的人品心性早已得了陆老汉的欣赏,连乔道清都看得出来,苏牧绝非碌碌无为之辈,儿女们若真是两情相悦,陆老汉也是乐见其成的,见得乔道清这般作态,便骂起来。   “你个烂眼珠子的腌臜厮,难不成让我女儿出家为尼不成!你再这等样,信不信我陆老三给你好看!”   “三哥,苏牧那小贼厮滑头得很,不看着小弟实在放心不过啊…”乔道清几乎是下意识便喊出口来,而后与陆老汉四目相对,两个老男人居然同时羞红了老脸!   他们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却因为爱上同一个女人而分道扬镳,恩怨情仇数十载,如今都将陆青花视为自己的女儿,虽然平日里都没有再说过话,可那份恩恩怨怨早已随风而去,如今剩下的,也便只有早年两人之间的兄弟回忆。   乔道清下意识喊了一声三哥,两人就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岁月,内心之中最不愿意去直面,一直掩藏起来的最柔弱的地方顿时被击中,那种兄弟情义洋溢开来,恍如隔世,让人唏嘘。   尴尬的沉默之后,陆老汉轻叹一声打破了安静,一边将包子放上推车,也不往后看,只是低声说道:“今晚跟三哥去卖包子吧。”   “呃…”乔道清讪讪地挠了挠脸,手脚拘束地便过来帮推车,陆老汉皱眉道:“这是卖包子,又不需杀人放火,还带着刀作甚…”   乔道清嘿嘿笑了笑道:“带着刀去便得心安处,若有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吃霸王餐的鸟人,老道便砍他娘*的十段八段!”   陆老汉:“… …”   不过是卖个包子,谁会吃你霸王餐…   七寸馆之中,还在练枪的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喃喃骂道:“哪个入娘的又在咒老子了!” 第五十四章 半仙卖包山 [本章字数:330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7 08:00:00.0]   前人有诗云,今日云骈渡鹊桥,应非脉脉与迢迢,家人竟喜开妆镜,月下穿针拜九霄。   乞巧佳节的杭州城人流如织,夜市里是风景无限,各种乞巧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小摊小贩也是笑容满面地做着生意。   一群群的孩童从人群之中四处穿梭打闹,也有安安静静陪在爹娘身边,津津有味啃着小吃的。   一些个黄毛丫头便拍着手,唱着青稚的童谣:“天皇皇地皇皇,俺请七姐姐下天堂,不图你的针,不图你的线,光学你的七十二样好手段。”   成熟一些的便默默祈祷起来:“巧芽芽,生的怪,盆盆生,手中盖,七月七日摘下来,姐姐妹妹照影来,又像花,又像菜,看谁心灵手儿快。”   在处处洋溢着节日欢庆氛围里,书生文人们已经早早三五成群,鲜衣过市,一番评头论足,却也不敢轻易吟诗作赋,因为肚里的墨水还要留着花魁赛上用咧!   今夜月色清朗,干净的夜幕之中繁星璀璨,一条银河横亘于夜空之中,格外清晰,仿佛黑色天鹅绒上面点缀满满的钻石和珠宝,一个个星辰都在争相绽放光芒。   这种感觉便好似天上的仙官知晓人间佳节,一脚踹醒了偷懒的仙童,打发他将横在人间与天界的玻璃擦拭干净了一般,让人能够一眼便看到天上的仙宫那样。   随着夜色的降临,节日的气氛也是节节攀升,人流越是密集起来,更有富贵人家燃放焰火,整座城池仿若喜乐的仙境,人人嘻嘻闹闹,处处融融恰恰。   陆老汉守着包子摊,眯着眼睛咧嘴笑,仿佛不是来卖包子,而是为了感受这节日的氛围,也有孩童过来,盯着包山咽口水,陆老汉也是笑嘻嘻地递过去一个拳头大的包子,一群小孩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而后又将刚才捡来的铜钱塞给老汉,而后害羞地笑着跑走。   在隋唐时期,乞巧佳节之时,皇后便会在皇宫的城墙之上,抛洒银针,能够捡到的,便似捡到了织女的心灵手巧一般,颇为讨喜。   不过古时毕竟条件有限,夜色之中无法太清晰地辨别,便会有人被银针所伤,所以到了后来,风俗改了一些,将银针换成了铜钱,而且能抢的不仅仅只是女儿家,颇有普天同庆的味道。   而后一些富贵人家为了展现财力和博取名声,到了乞巧夜晚便会搭建自家的高台,请来艺人表演歌舞,还会抛洒铜钱,让人群争抢,图个彩头。   这些孩童身材娇小,动作迅捷,常常能够抢到很多铜钱,自然是开心不已。   陆老汉捏着这颗铜钱笑眯眯地瞎开心,乔老鬼却是不乐意了,他的双刀都磨了一个时辰,此时只能藏在推车底下,这三哥又不似来卖包子,隔壁摊的小吃摊人满为患,这边包子居然还没开张,他乔老道还急着去砍人的呢,开什么玩笑啊!   心里着急起来,乔老道也是不管不顾,操起一个铜盆便敲打起来。   “老少爷儿们都来瞧瞧看看啦,天官赐福,仙女降瑞,本半仙神游至此,但求有缘人,快来看看啦!”   见得乔老道一副老神棍的姿态,陆老汉也是满脸冒汗,然而周围的人群却是轰隆一声围拢了过来,将包子摊围了个内外三层水泄不通。   诸人虽然都是寻常平头百姓,但杭州城繁华至极,鱼龙混杂,江湖人也见过太多,自然不会有人以为乔老道真的便是半仙神游,只是想看看他的江湖手艺,顺便图个彩头罢了。   乔老道是何等样的老江湖,见得人群满满当当涌过来,当即挥手往上一甩,只见得无中生用,手指喷涂火焰,一道焰火从他指尖冲天而起,炸开火树银花,引得看客叫好震天!   这一手也是着实惊艳不已,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还有更多的人纷纷往这边涌过来。   乔老道干咳了一声,老神在在地朗声道:“今日乞巧,王母敕恩,本道秉承天命,也好教尔等看看仙人的手段!”   话音未落,乔老道挽起袖子,两手空空,而后往虚空里一抓,竟然抓出一大把金叶子,叮叮当当撒落到了铜盆里!复一抓,又是大把的银叶子握在手中!   诸人轰然叫好,惊呼连连,有些老人家已经开始念念叨叨,皆言神明有灵!   乔老道见火候已到,便高举手中银叶子,朗声唱道:“但有缘人得之!”   话音刚落,只见得他一扬手,大片大片银光便泼洒出去,众人纷纷哄抢,场面混乱不堪!   这大焱与苏牧所在时空历史上的宋朝类似,然则金银在宋朝并非通用货币,而且也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私藏金银者,甚至是犯王法之举。   可大焱朝商业繁华发达,铜钱动辄数千万贯,牛拖马拉车载也是麻烦不堪,虽然朝廷也似宋朝发行“官交子”那般发行了银票,但银票容易损毁,折兑也麻烦,于是银两便慢慢开始进入到了主流货币的行列,朝廷禁不住,便干脆放开了对金银的流通。   适才乔道清手中那一大把银叶子可是让人垂涎不已,泼撒开来之后,周围看客惊叫连连地争抢起来,也有幸运儿将那空中光亮抓在了手中,喜不自禁地摊开来一看,那光团却并非银叶子,而是一只活生生的萤火虫,扇动翅膀飞了!   人群顿时安静,这些人摊开手掌,惊愕地呆立原地,无数萤火虫在人群上空飞舞,唯美到了极点,连陆老汉都惊呆了!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敢将乔道清与一般寻常江湖术士相提并论?或许这是他们一辈子当中,经历过的最诡异却又最美丽的一次乞巧夜了吧。   人群之中有郎情妾意的青年男女,被这萤火漫天的场景感动得泪流满面,纷纷默默地许下山盟海誓。   正在惊愕之时,乔道清手捏法诀,又念念有词,而后大喝一声:“着!”   但见漫天萤火纷纷扬扬落在了陆老汉那堆包山之上,而后消融到了包子里!   “尔等皆凡人,想是无福消受这等仙物,如今仙福落入到这包子里,只要吃了包子,便有无穷尽的好处,只要拿出一些诚恳心意来供奉仙官,说不得就能求得一分仙缘了!”   乔道清毕竟是摩尼教的老人,忽悠人可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此言一出,便有人纷纷上前来要争抢这些包子。   然而乔道清适时挡在前面,抓过一个包子笑道:“一百文一个,但有仙缘者,必得福报,且莫道本半仙言之不预也!”   乔道清此言一出,连陆老汉都吓傻了,一百文钱对于杭州百姓而言,并不算得什么,可对于一个包子来说,就实在贵到天上去了。   周遭看客听到这里,也是咋舌不已,有人已经开始怀疑这老道是装神弄鬼欺骗良善的了。   正吵杂间,只见得一个身穿圆领锦缎员外衣的肥胖中年人走出来,抬手便让手底下的仆从取来一百文,丢在了摊子上,瓮声瓮气地大声道:“一百文一个,老爷我买下了,有请道爷到我家里去住上十天半个月,若果不见福报,本老爷就将你丢河里喂鱼!”   这中年人挺身而出,瞬间就得到了诸多人士的声援,他冷笑一声,劈手夺过了乔道清手中的包子。   陆老汉眉头皱了起来,二十几年不见,这乔道清果真还是惹事精,这闹剧该当如何收场?   然而他扫视了一下,却见乔道清双手交叠,云淡风轻地出尘超脱之态,只是淡笑着看了看那个中年人,并不言语。   那中年员外也是个贪吃之人,否则也不会大腹便便,见得这热乎乎的拳头大肉包,见猎心喜,又想着故作大气,一口便咬了下去。   “喀嚓!”一声清脆的响声从中年人的口中传出来,紧接着鲜血便溢出了他的嘴角,那包子里头也不知藏着什么猫腻,居然将他的牙都给崩断了!   “哎呦!”中年人痛苦地叫了出来,捂住腮帮直跳脚,将口中包子吐出来,就要招呼仆人们将这骗神骗鬼的老道打杀了!   “给我打死这蒙人的老鸟厮!打死他!”中年人气急败坏地叫喊着,然而身边的仆人们却目瞪口呆无动于衷,连周围的看客也都鸦雀无声!   “嗯?你们都聋了吗!信不信本老爷将你们卖到...”中年人话未说完,已经嗓子已经被卡住,因为他无意中扫视了一眼,发现地面上银光闪烁!   被他吐出来的那一大口包子中,崩坏了他的牙齿的东西正静静躺在地上,耀得人眼发亮,赫然是一颗拇指大小的银裸子!   想起适才老道泼洒出去的银叶子,变成了萤火虫,最终又飞入包子之中,难不成这银裸子便是这样来的?刚才那些银叶子,都化成了包子里头的银裸子?!!!   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哪里还有人怀疑老道的真假,反应过来之后便疯狂上前争抢包子,铜钱如雨一般丢落到陆老汉的面前!   这些人也不管乔老道口中那句“有仙缘者得之”的预言,这老道绝非凡人,哪怕里面没有银裸子,吃了沾沾仙气,以后说不得真能得一桩福报哇!   “这...”陆老汉看着被一抢而光的摊子,看着摊子上满眼满目的铜钱,再看看故作高深莫测的乔道清,一时半刻竟是无言以对。   而乔道清桀桀一笑,摸了摸车子底下的刀柄,自语道:“闺女,老爹来也!”   陆老汉:“... ...”   闹了这么大一场,原来还是想着去砍苏牧的第三条腿啊...   此时正与陆青花彩儿丫头闲庭信步的苏牧,裆下没来由突然一紧,“小苏牧”不自觉缩了半寸...   “小兄弟啊,你是太久没吃肉了吧?难不成今晚有好事?”苏牧下意识往陆青花的臀部扫了一眼... 第五十五章 齐聚于后场 [本章字数:331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7 12:00:00.0]   且说苏瑜得了范文阳的关照,与苏牧等人出来赏玩了一阵子,见得时辰差不离了,便起身往白玉楼区域的方向走去。   这乞巧夜的花魁竞选赛堪称杭州每年一度的盛事,各大青楼皆占有一片后台区域,以便姑娘们梳妆打扮和安置乐师、宴请宾客等等。   往年都是思凡楼的区域最大,地段最好,今年因为白玉楼请来了李师师,便迎头赶超,将思凡楼的位置给占了过去。   当苏瑜来到之时,舞台上已经开始有一些小有名气的姑娘在舞台上表演暖场,舞台下也是人头涌动,放眼望去,那规模与苏牧后世的演唱会也相差无几。   在那个没有扩音设备的年代,姑娘们的唱腔和嗓音又偏于轻柔,靠后一些的观众便听不到唱歌的声音,灯光效果也不是很好,稍远一些也就人影模糊了。   但这并不妨碍这些人追星的热情,许多人也只是趁这机会凑个热闹,更有不良子混迹人群当中,浑水摸鱼,哦不对,是浑水摸屁股。   苏瑜来到白玉楼的贵宾区,自有小厮引了进去,周甫彦大有东道主的姿态,正在招呼宾客,见得苏瑜前来,面色不喜,颇为冷淡,苏瑜也不以为然,泰然处之地与诸多文人相互招呼。   过得不多时,范文阳与陈公望也相携而来,诸多文人士子纷纷上前见礼,范文阳见得苏瑜,也是含笑点头,问了一些读书的进度,便入了席位。   虽说周家请动了李师师,然则李师师也不可能出面一个个接见,不过是压轴之时出来表演一番,让诸人目睹佳人的绝世风采,而后才与最尊贵的宾客一同饮宴则已。   在座的都是风雅之人,对这类事情早已了然于心,也不焦急,只是等着花魁赛的开场。   周甫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招来小厮,问些话,反而与在座的文人少有交流。   他身边的宋知晋小声冷笑道:“周兄,我觉着那苏牧怕是不回来了,就他那等样的孬种,决计不会前来自取其辱的。我看周兄不如先将师师姑娘请出来跟大家见个面,而后来个先声夺人,就算苏牧不来,周兄也定然能够扬名四海啊...”   周甫彦眉头一皱,又催促小厮到苏府去请苏牧,他是败在苏牧手下的,今夜苏牧若不应战,就算他赢了,心里还是永远有个疙瘩的。   不过宋知晋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沉思了片刻,便站了起来,朝范文阳微微作揖道:“范学长能够莅临此间,真乃我辈读书人之荣幸,师师姑娘与周某素有交情,只是舟车劳顿,一直在后台歇息,她对范学长之名也是久仰之极,今夜便是破例也要过来见一下学长,若学长应允,周某这便去请了师师姑娘过来如何?”   范文阳也曾当过一段时间的京官,在汴京城中就久闻李师师艳名,奈何厩地高官多如狗,权贵遍地走,他还未有资格去见一见李师师,听周甫彦这般说,心头自然是舒畅难当,当即表态道。   “如此甚好,便有劳美成了!”   诸人听说李师师要为他们破例,也是与有荣焉,对周甫彦也是好一番赞服吹捧,周甫彦这才得意洋洋往后台走去。   白玉楼这边不多时便传出赞叹之声,而后动静越来越大,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又有人抑扬顿挫地唱诗作词,气氛顿时炒热了起来。   而隔壁的思凡楼却是冷冷清清,花魁虞白芍正在准备自己的节目,小丫鬟在一旁替她打理着一头青丝。   过得一会儿,便见一身盛装的巧兮瘪着嘴走了进来,气鼓鼓地坐在了虞白芍的身边。   “妹子又是怎么了?”虞白芍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巧兮的额头问道。   “姐姐,那个周美成真可恨...花魁赛还没开始,他...他就已经开始为李师师写诗词,而且已经传开了...”   虞白芍淡然一笑,不在意地问起:“呀,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佳作传出,却不知妹妹可曾记录起来?”   “姐姐!”巧兮拖长了声音抱怨着,似乎对虞白芍的态度感到有些怒其不争,不过还是乖乖地将周甫彦为李师师所作的词作道了出来。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汴梁时,说与青楼道。遍看杭州花,不似师师好。”   听完这首《生查子》之后,虞白芍也有些失落,特别是听到遍看杭州花,不似师师好这一句,脸色更是有些苍白难看,不过很快也就恢复如常了。   倒是巧兮一直在旁边念念叨叨地抱不平,惹得虞白芍没好气地揶揄道:“好啦,才子佳人相互倾慕,赋词表心迹也是人之常情,倒是你家那个苏公子也不见有佳作传将出来呢...”   巧兮下意识反驳道:“什么叫人之常情啦,他分明是将我杭州女子贬低得一无是处嘛,那个李师师真就比我杭州女子好嘛,真是气死人了啦!”   巧兮皱着鼻子骂道,但突然转头看着淡笑的虞白芍,挺起胸脯来争辩道:“姐姐可别乱说,什么我家的苏公子啦,那死人还不是屁颠屁颠跑去看李师师去了,说起来就气!”   看着巧兮的模样,虞白芍也是哭笑不得,但这丫头很快就挨了上来,凑近虞白芍的耳朵轻声道。   “姐姐,难道你就不好奇将杭州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李师师是何等模样吗?不如咱们偷偷去看一眼吧!”   巧兮一开口,虞白芍就严肃了起来,虽然思凡楼和白玉楼的区域紧挨着,两家相互走动也是正常之举,然则花魁到底有花魁的架子和气度,若去偷看李师师,这可成什么样子啦!   见虞白芍如此这般,巧兮也撇了撇嘴,站起来甩手道:“姐姐顾及身份,不去也罢,巧兮可没什么人会在意,我就要去看看这李师师到底是不是纯金打的!”   眼看着巧兮气鼓鼓地离开,虞白芍也只是无奈摇头苦笑了一番,而后酸涩地喃喃道:“好一个遍看杭州花,不似师师好呢...”   且说巧兮换了一身小龟奴的行头,掬水胡乱将脸抹了一把,又用眉笔给自己添了两撇小胡子,对镜自顾一番,满意点了点头,便溜到隔壁偷看李师师去了。   花魁赛的场地设置在西溪边上,后面倚靠一条条青楼的画舫,前面则是大片的绿地,而后搭建诸多大棚和中央舞台,诸青楼的区域都用幕布围起来,各自为主。   巧兮溜到白玉楼的区域之时,一群嘿嘿邪笑的书生正三三五五,神神秘秘地往里面走去。   此时正值各青楼准备表演的时刻,最是忙碌,而白玉楼因为周甫彦先声夺人,带着李师师出来接见贵宾,是故龟奴和护卫都发配到别处去,却是无人来看顾这边,这些没有获得邀请的书生文人,只能围在大棚后面的幕布周围,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空隙裂缝,一睹佳人的倾国姿容。   大棚后面没甚灯火照耀,昏暗得很,能偷看到李师师的几率其实并不大,然而好奇乃是人类的天性,至于这群书生真的是来偷看李师师,还是来偷看那些更衣换妆的姑娘们,那就不得而知了。   巧兮见得这等架势,也不遑多让,仗着身材娇小,便一路挤了进去,居然还真让她挤到了前面的位置来。   幕布上的破口已经被撑得很大,旁边一些书生也干脆自己动手,在幕布上剪出一个个洞孔来,巧兮的前面,一位仁兄带着两名随从,正通过破洞朝里面窥视,时不时还发出啧啧的声音,而左边那高挑的随从似乎很生气,用力掐着这位仁兄的手臂。   “你不是说只看李师师么,里面是李师师么!”那随从尽量压低了声音,显然对自家主人多有不满。   那书生转身说了些什么,巧兮也不好去听,不过书生转身了,却正是她上位的好机会,当即往前一挤,来了个鸠占鹊巢!   巧兮心头是一阵阵的激动,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李师师了!   可当她将眼光凑进破洞,眯起眼睛注视了片刻,一张脸瞬间便通红起来,见鬼了一般缩了回来!   这哪里是什么李师师!   这分明就是白玉楼姑娘们的更衣室啊!   虽然只是粗粗一扫,但春色满园关不住,难怪这些个臭男人会扎堆在这等阴暗的角落了!   巧兮到底是个女儿家,岂敢在这等地方久留,急忙一转身,便冒冒失失撞在了刚才那书生的怀里!   “是你!”   “是你!”   巧兮与那书生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昏暗的光线之下,那书生带着尴尬的笑容,唇上居然画了跟巧兮一样的假胡子,可不正是苏家二少爷苏牧么!   “他说要来看李师师,竟是这等样看法!无耻啊!”巧兮柳眉倒竖,没来由愤怒起来,一脚就踩到了苏牧的脚背上!   “你无耻!堂堂读书人,竟做出这等龌蹉事来!”   被踩一脚没关系,巧兮大声叫骂出来,事情可就大条了!苏牧本想捂住她嘴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又不像那些干看热闹的百姓,遥遥里看个模糊影子有甚意思,彩儿和陆青花一路都玩疯了,尽兴之后,见得苏牧因为见不到李师师而郁郁失落,彩儿便想了这个法子,没想到看到的不是李师师,而是白玉楼换衣服的姑娘们。   巧兮骂了一句也就罢了,偏偏在偷看的都是读书人,一时间人人心虚,掩面就走,生怕被别人认出来,场面顿时就混乱起来。   而这边的动静也终于惊到了白玉楼的护院们,苏牧见情况不妙,拉起陆青花和彩儿就要逃,结果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撞了一把,巧兮站立不稳,便下意识去抓那幕布,竟然将整块幕布都给扯了下来!   “啊!!!”   白玉楼正在换衣裳的姑娘们尖叫一片,这下热闹了! 第五十六章 被抓带上堂 [本章字数:338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8 08:00:00.0]   这是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但很多读书人都忘记了读书的初衷,或者说他们读书的初衷并不单纯。   古时士大夫钻研孔孟之道,言必称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纵横捭阖,凭借胸中经纶,以笔为刀,以纸为盾,指点江山而激扬文字。   到得隋唐魏晋,读书又成为了一件雅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或寄情山水,游戏人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而到了大焱,却又变成了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待得科举制度越发完善起来,读书又变成了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也正是因此,古往今来,除却孔孟可称圣,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大明朝的王明阳。   风骨傲弱雪中梅的是书生,优柔软弱如墙头草的也是书生,知行合一的是书生,口是心非的还是书生,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讲到书生,必会带上美人罢了。   周甫彦也是读书人,而且已经考取了官身,但他的志向并非纵横庙堂,而是千古流芳,或有些好高骛远,但却实实在在是他的目标。   所以他必须抓住所有能够利用的机会,为这个目标而奋斗不息,而想要扬名四海,混迹青楼界显然是个很好的选择。   在苏牧后世的那个时空里,有个叫柳永的家伙,长得不怎么样,考试也不怎么样,更不用说当官了,有时候是三餐不继的那种。   但他却成为了混迹青楼界真正的典范人物,当时的青楼姑娘都以跟这个家伙睡一觉为梦想和荣耀,他的一首词就能够将一个普通的青楼姑娘推上花魁的宝座。   而他死了之后,还是姑娘们出钱给他办的丧。   如果周甫彦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应该会将他引为偶像了吧。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且说周甫彦请动了李师师,又先声夺人作了一首《生查子》,顿时在各大青楼之中传唱开来。   然而他心里头终究有个疙瘩,那便是曾经击败他,从他手中抢走了杭州第一才子的苏牧。   据他所知,今夜便有几家青楼的姑娘要演唱苏牧的那首《蝶恋花》,连李师师都听说过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听说周甫彦也邀请了苏牧,李师师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了,甚至还主动打听到了苏牧曾经作的那首《人面桃花》。   这也让周甫彦心头不快,但他毕竟是个自诩优雅有风度的人,断然不会在李师师的面前表现出对苏牧耿耿于怀的情绪。   《生查子》问世之后,也有其他才子出手吟诗作赋,但水准终究是比不得周甫彦。   一句遍看杭州花,不似师师好,将马屁拍到了极致,周甫彦却没有觉得有任何的羞耻,而事实也证明,无论姿容身段还是气质才艺,李师师确实能够当得起这首词的夸赞。   所谓投之以桃便报之以李,周甫彦如此捧场,李师师这等心思玲珑的妙人儿,自然也不会怠慢,微微含笑便清唱了一曲,让在座的宾客顿感聆听了天籁一般,余音绕梁而意犹未尽。   周甫彦还在为苏牧无法到场而闷闷郁郁,也只能将气撒泼到了苏瑜的身上,而苏瑜干脆很光棍地拒绝了周甫彦的挑战,只是笑着推辞道。   “苏某才疏学浅,实在不擅诗词之道,最近也在攻读经义以备考,这就不卖弄献丑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瑜主动示弱,周甫彦也不好穷追猛打,只能闷闷地作罢,然而范文阳却极为满意地朝苏瑜点头,投来欣赏的目光。   盖因适才范文阳私底下问过苏瑜,若让苏瑜来为李师师做一首词,该何以应对,苏瑜沉吟了片刻,便给出了答案。   “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学妆皆道称时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都城池苑夸桃李。问东风何似。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於珠子。正是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   虽然此作只是苏瑜即兴所作,然则范文阳这等饱学之士,又如何看不出来,此作比周甫彦那首马屁词要漂亮得多了。   而宴会结束,他回到自家府邸,再度想起这首词作之时,才夜半惊坐起,因为他竟然找不到与这首词相匹配的词牌!   也就是说,苏瑜见了李师师之后,有感而发,收不住文思,居然即兴创了一个新的词牌!   当然了,这也只是后话,苏瑜拒绝了周甫彦的挑战,在诸多文人墨客的眼中或许是懦弱,但在范文阳的眼中,恃才而不自傲,不想破坏了宴会的气氛,扫了大家的兴致,这等内方而外圆的做法,实在让范文阳感到赞赏,这才是做官的好苗子啊!   且说周甫彦正因此而郁郁,李师师正打算回去稍作休整,以准备接下来的舞台表演,却突然听得后台传来阵阵尖叫声,而后整个白玉楼的区域都乱哄哄一片!   “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周甫彦本来就心情欠佳,作出了得意新作,却没办法踩到苏牧,连苏瑜都甘做缩头乌龟而不接招,这便是一拳打到了空处,让他顿感郁闷,碰上后台发生骚乱,他就憋不住脾气了。   随身的护卫出去一阵之后,很快就转了回来,与周甫彦耳语了几句之后,后者便展露出诡异的笑容来,而后将笑容压抑下来,猛然拍案道。   “居然有这等无耻之徒,且将他带上来!”   上首的范文阳和陈公望面面相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周甫彦待得那护卫下去之后,才充满了歉意地朝范文阳二人作揖道。   “让二位师长见笑了,适才有一群不良之徒在后台偷*窥白玉楼的姑娘们更衣,已经让护卫们拿下,没想到竟然都是我辈读书人,周某便自作主张,将他们都带上来,也让诸位好好看一看这等斯文败类,免得今后遇着了会误结损友...”   “原来是这样...”在座之人一听便释然,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发生,也就见惯不怪了,好便好在周甫彦率先将李师师请了上来,否则说不定连李师师都遭到这些不良子的目光轻薄,怕是有损名节了。   李师师是何等眼色之人,连忙笑着对周甫彦表示了感谢,诸多宾客也纷纷谴责这些不良子,对周甫彦又是一番吹捧。   这些人都是周甫彦请来的,自然是为了周甫彦重夺第一才子而造势,范文阳和陈公望却是五味杂陈。   这些个读书人仰慕李师师之名,想要一睹芳颜也是情有可原,没有受到邀请,又不甘心远距离观看李师师的表演,这才落了下作,可如果将他们带上来,必定颜面无存,今后还如何在文坛混迹?   不过想了想,人常言道,敢作必敢当,自己种下的因,就要尝自己结出的果,这些人也只能算是自作自受了。   然而当这些人被带上来之后,苏瑜却陡然站了起来!   那埋头不语,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偷*窥者之中,又一人目光平视,面色如常,可不正是自家弟弟苏牧么!   这家伙说是要看看李师师,可没想到居然学着人家去偷*窥啊!   周甫彦恨不得抓他过来,光明正大击败他,好为自己的第一才子正名,没想到苏牧却是自投罗网了!   苏牧也是哭笑不得,反正都被抓了,迟早要被认出来的,埋头不语又有什么用,到时候反而变得被动,倒不如理直气壮地直起腰杆,抬起头颅来呢。   范文阳并未见过苏牧,但陈公望和在座的宾客却几乎都认得是苏牧的!   陈公望也便罢了,只是惊愕地看着苏牧,在座的宾客却纷纷明白了周甫彦的意思,当即一片哗然。   “这位不是写出《人面桃花》和《蝶恋花》的苏牧苏大才子吗!”   “可不就是他嘛,适才周公子有说过诚邀其来与会,这苏公子何以拒绝周郎而自贱至此?”   “想来是害怕败于周郎之手,却又想一睹师师姑娘芳容,这才做出这等斯文扫地之事吧...”   “也真是可怜又可气了...明明才华不如人,输给周郎便也罢了,起码还能与我等在此欢聚,共赏师师姑娘之才艺啊...缘何做出这等为人所不耻之事来...”   听着越来越大声的议论,范文阳也皱了眉头,朝苏瑜问道:“这便是令弟苏牧苏兼之?”   苏瑜也是羞愧得满脸通红,解释道:“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过他为人虽然有些孟浪,倒也...倒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想是其中必有误会之处...”   袒护自家弟弟,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范文阳也觉着无可厚非,他也是官场之中的老人了,见得苏牧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泰然自若,心里反倒有些好奇起来。   而与范文阳一般心思的,估计也就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李师师了。   她同样将目光投在了苏牧的身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苏牧。   她自小便在汴京的小官宦人家之中长大,教养极好,而后父亲遭罪落难,家道中落才沦为官妓,待得及笄,已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精,这才稳占了汴京第一花魁的名头。   也正是因为她拥有这等才华,是故通过苏牧的两首佳作,已经在心中勾勒塑造出相对应的形象来,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苏牧与她心目之中的形象虽然有所出入,但在气质上,果是分毫不差的!   周甫彦心头狂喜不已,正打算义正言辞地将苏牧踩入地下,苏牧却率先开了口。   “诸位有礼了,这位便是李师师姑娘吧?在下为了见你一面,可是煞费了苦心也...”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你个偷*窥狂,煞费你妹的苦心啊,人家周甫彦正大光明请你来看,你自己害怕跟人家比斗诗词才不来的罢了!   你现在这副理直气壮,问心无愧的欠揍表情,装给谁看啊! 第五十七章 少爷也张狂 [本章字数:335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8 12:00:00.0]   所谓城门失火是殃及了池鱼,改扮了男装的三位女子,无论是陆青花和彩儿,还是巧兮,都深深埋着头,生怕别人认出她们来,可苏牧却微微昂着头,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她们也是牙疼不已。   李师师听得苏牧说为了见自己而煞费苦心,也只是淡然一笑,因为此间做主的是周甫彦,先前她也大概了解到周甫彦和苏牧之间的纠葛,关于杭州第一才子的争斗也都有所耳闻,所以当下还是不说话为妙。   果不其然,周甫彦当即便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指着苏牧斥道:“苏牧,本公子也是爱才,三番四次请你来与诸位同乐,顺便与师师姑娘一见,讨论些诗词雅乐,你却不近人情,拒人千里,如今又偷偷摸摸做这等斯文扫地之事,何以还能如此淡然处之,莫不成你已失了我辈文人的羞耻之心么!”   苏牧早已料到周甫彦会有此反应,只是淡笑一声道:“呐,首先,我与你周甫彦并不熟吧,你请我,我可以不来吧?其次,我确实想看看师师姑娘,就非得通过你的邀请?没你周甫彦的帖子,便看不到师师姑娘了吗?那我现在看到的这位美人又是谁?”   此言一出,在座又是一阵哗然骚动,苏牧虽然与周甫彦不熟,但为人低调,也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甚至赢走了周甫彦的第一才子之后,便闭门谢客,丝毫没有得势不饶人的张狂,然而此时却是出口强硬,完全不给周甫彦留半点面子!   这言外之意隐约在说,呐,你周甫彦的帖子我不稀罕,要看李师师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宁愿被人当成偷*窥狂带上来,就可以看到李师师,也不愿接受你那虚情假意的邀请!   更加气人的是,周甫彦一时半会气结说不出话来,这家伙又补了一句:“虽然你周家确实家大业大,白玉楼可以是你们家的,但李师师姑娘却是大家的哦。”   苏牧这句略带调侃又有些蛮不讲理的话语,顿时引得群情激奋却又不由为之莞尔,转念一想又并非不无道理。   李师师作为名花界的魁首,如今也并未传出有甚么入幕之宾,过分一点来说,名花无主,确实是属于大家的了,然而李师师毕竟是人周家请来的啊,若没有周家请来李师师,你还偷*窥个屁啦!   还说得就像自己已经早料到自己会被抓上来一样,说得像自己故意偷*窥被抓上来,好见一见李师师一样,骗鬼啦!   苏牧心里也是发虚,见得周甫彦气得说不出话来,便故作镇定,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哎呀,李师师姑娘色艺双绝,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看了也看,总不能留下来过夜吧,苏某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   在做都是斯文人,何尝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居然拍拍屁股就像没事人儿一样走了?!!!走了?!!!   苏牧一说这话,连他兄长苏瑜都捂住了额头,偷偷叹了一口气,面对范文阳那惊愕的表情,苏瑜也只能讪讪笑道:“这...呵呵...让老师见笑了...见笑了...”   范文阳见得苏牧这等痞样,也是哭笑不得,不过细细想来,苏牧也并非愚钝之人,起码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既然不想跟周甫彦多做纠缠,便耍赖就好了。   然而周甫彦绝非易与之辈,听说苏牧要走,也急了,当即拦下,大声斥责道。   “苏牧!尔等轻贱之人不重身份,辱没我等读书人的气节名声,可知偷*窥良家,辱人清白,是要判罚的,信不信我让人扭你到府衙去走一遭!”   周甫彦这话倒是说得重了,但他吓得到其余读书人,却吓不住苏牧,且不说这偷看青楼姑娘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坊间偷看寡妇的人大把有,也没见哪个被抓紧去蹲号子,单说这偷看之事,又何来凭证?   这会场本就是公共场所,行走自由,被抓的人群之中,也有一些是路过的无辜之辈,此时不用苏牧反驳,他们已经被吓得纷纷站出来自证清白了。   “周公子可不能平白冤枉好人啊!我等只是路过,没头没脑就被一群护卫涌上来抓了,周公子可不能这般说啊!”   “就是啊!这无凭无据的,怎地就要抓人到衙门去了,不如你让那些个姑娘来指认啊,若真指认出来,我等也是无话可说了!”   这里头的人有清白无辜的,自然也有确实偷看了的,眼下抓住了机会,便纷纷耍赖,周甫彦居然无言以对了!   苏牧冷笑一声,朝周甫彦道:“周公子,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恁地胡乱污人清白,我苏牧虽然平素低调,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你且看清楚了再说话!”   苏牧言毕,便将陆青花彩儿和巧兮都推到了前面来,一扯头巾,三个女子便青丝洒落,面露娇羞地惊呼出声,顿时显出了女儿家的神态来!   “带了三个女眷!”   陆青花等人一发声,在座诸人也是脸色大变,这都带着三个女子,又怎会去偷看白玉楼的姑娘换衣服?就算他苏牧乐意,这些女子也不可能跟着去做这等下作之事的啊!   周甫彦一看这三个女子,脸色也是顿时苍白起来,想起刚才自家义正言辞的责问,便像吃了苍蝇这般难受,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一个带了三个女子游玩的人,会去偷*窥别的姑娘!   而且其中一个姑娘虽然化了两撇小胡子,但仍旧无法掩盖那出众的姿色,可不正是思凡楼的新晋红牌巧兮姑娘嘛!   白玉楼请来了李师师,将思凡楼的好处都占了去,思凡楼的当家红牌还来偷看白玉楼的姑娘?这是什么逻辑?这说出去谁信?!!!   剧情急转直下,苏牧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也不再理会周甫彦,只是拱手一圈,告辞道:“春宵苦短,苏某佳人有约,便不久留了,诸位且请了。”   苏牧朝主席上的陈公望和范文阳以及自家兄长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朝陆青花三个仍旧呆呆的妹子使了个眼色,便要走出门去,而周甫彦却是死死捏着拳头,把半个晚上积攒起来的好心情都给耗光了,心中只剩下烧不尽的愤恨!   不过让他更愤恨的事情还在后头!   苏牧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停住脚步,转身朝李师师说道。   “呀,差点忘了,苏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见到师师姑娘,按理说要送一首诗词之类的,又恐污了师师姑娘的耳朵...”   李师师混迹红尘这么久,什么荒唐场面没见过?只是今夜这般又有趣又让人惊愕的状况,倒是第一回见着,听说苏牧有诗词献上,当即一身素雅地起身来,朝苏牧福了一礼道:“此乃妾身的荣幸。”   苏牧笑着点了点头,略作沉吟,而后缓缓吟道。   “师师姑娘一枝花,沉鱼落雁又羞花,才色双绝人人夸,叫我怎能不看她。”   这首诗一吟完,全场再次惊呆了,这么赤*裸*裸的马屁诗也亏得你念的出口啊!而且居然还是一首打油诗!真真是丢光了我辈读书人的颜面了!   这算哪门子杭州第一才子,这是杭州读书人之耻啊!   周甫彦觉得自己的怒气值已经爆表了,当他以为苏牧的丑恶表演应该结束之时,苏牧竟然朝他笑了!   “周兄啊,论起拍马屁,你不是我的对手!”   看着苏牧竖起食指摇晃的神态,周甫彦气得眼珠子都要爆浆了,却只能看着苏牧扬长而去!   陆青花出身市井,没念过太多书,对诗词一道也不太懂,只觉着苏牧适才那首诗真真是极好的。   而彩儿丫头和巧兮则掩面而走,悄无声息地与苏牧拉开距离,划清界限,表示跟这个无耻之徒不太熟悉...   走出白玉楼的区域之后,苏牧便没了太多的兴致,今夜陆青花和彩儿丫头都快玩疯了,而巧兮还要回去准备花魁赛的表演,李师师也见过了,甚至还说了话,想着也没太大的玩心了,便想随处走走。   大概因为共过患难,好吧,对于这三个女子而言,今夜确实是一场“患难”,于是大家便决定送巧兮回去,虽然思凡楼的区域就在白玉楼的隔壁...   “都嫌弃我吧...”苏牧看到三个女子团结在一起抵制他,心里也是哭笑不得,只能一个人随意走动了一下。   眼看着银河当空,感受着周围的欢乐气氛,想想今夜的经历,一股莫名的寂寞感悄悄涌上了心头,他又想起了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背着圣物离开的黑衣女子,那个拥有惊人美貌却“出口成脏”的高挑女汉子。   “你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苏牧就这般想着,负手而立,仿佛自己慢慢与周遭的热闹隔绝了起来,思念涌来,他便脱口吟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呵...”苏牧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而他的身后,一道倩影慢慢走出来,赫然便是思凡楼的花魁,出来寻找巧兮的虞白芍!   只是此时的虞白芍怔怔地看着苏牧渐行渐远,仿佛透过他落寞的背影,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守望。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虞白芍喃喃着这句,心头涌出满满当当的感动,只觉得浑身都被暖流包围,对苏牧思念着的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女子,感到羡慕不已。   “这是经历了怎样的爱恋,才能写出这等悱恻感人的词作...”虞白芍抹掉眼角那感动的泪水,又默默将苏牧的这首《鹊桥仙》记了下来。   她一直在为今夜的表演发愁,生怕自己赢不了李师师,丢了整个杭州人民的脸,可如今,她觉得自信满满,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要表演的节目,或者说曲目了! 第五十八章 一曲震苏杭 [本章字数:343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9 08:00:00.0]   有句俗语说得好,自古欢场无真爱,从来不少痴情儿,李师师对此是深信不疑的,起码到目前为止,她还未遇到过让她倾心的痴情郎。   能够成为汴京的第一花魁,李师师无论色艺还是谈吐气质,都是无可挑剔的。   这些年她也见识过太多太多所谓的名流才子,似周甫彦这般的,确实拥有几分才华,家底也富绰有余,家学渊源也是极为深厚,可以说周甫彦这等样的男子,已经算是超标的金龟婿。   可对于李师师而言,周甫彦的身上,还缺少了一样能够吸引她的东西,虽然她也没能确切说出缺少的到底是什么,但他很明白,自己跟周甫彦最终也只是君子之交罢了。   这次之所以来杭州,完全是楼里的妈妈李蕴一手操持的一次营销和宣传,想要将李师师的名气带到南方来。   江南之地素来富庶繁华,从来不缺奢靡风华,且不说江宁的秦淮河畔,也不说苏州和常州等地,单说这杭州,便是迷人至极的烟花之地,李师师想要发展名声,杭州之行是不可或缺的。   在周家的安排下,这几天李师师也见识到了杭州的人情风物,心里头也不禁生出向往和感叹,这等繁华之地,与汴京相比,虽然少了一分贵气,却多了几分闲散自由的文雅,确实是个定居的好地方了。   而让李师师暗自叹服的,自然也有像她这般的青楼姑娘们,白玉楼的当家花魁洛灵儿也好,思凡楼的花魁虞白芍也罢,总能让李师师看到与众不同之处,看到能够令她佩服的地方。   所以对于今晚的花魁赛,李师师的心里也很期待,当然了,除开那个名唤苏牧的家伙那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小插曲,其他便都堪称完美了。   “也亏他想得出来,说得出口…”想起苏牧那首打油诗都不算的马屁诗,李师师就觉得好笑。   周甫彦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可惜他的目的性和功利性太强,以至于诗词充满了匠气,而苏牧却随心所欲,有感而发,更显真挚,能够直触内心最柔软之处,这也是李师师为何会如此欣赏苏牧传出的那两首佳作的原因。   很难想象一个能够写出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的人,会写出师师姑娘一枝花这样的诗来。   不过李师师对苏牧的印象也就停步到此而已,素无交集的两人,若只凭两首诗词,一次会面,便说有什么好感,那完全是扯淡,随着苏牧离开白玉楼的区域,李师师的精力也就集中在了自家的表演节目上。   虽然有周家从中操作,声势预先便被炒热了起来,但也有许多本土士子和文人觉着李师师高不可攀,选择了支持本土的花魁。   不得不说这是明智之举,因为上流的名士都看李师师来了,冷落了本土的花魁,这便是这些二流名士们的机会了。   与汴京相比较,杭州花魁赛的评选也是大同小异,不过有一点却让李师师感到很暖心。   前番已经提过,大焱朝虽然与苏牧所在时空世界的宋朝类似,然则因为商业经济异常发达,对货币的需求很大,直接导致金银和银票得以流通开来。   在汴京的花魁评选赛之中,厩地那些人非富即贵,为了彰显自己手中的权势和财富,动辄便将金银珠宝直接打赏给心仪属意的花魁,这样的做法会让男人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优越感也让人极为舒畅。   而杭州的姑娘们自然也不缺富豪权贵的支持和捧场,但方式上却稍有不同。   他们会花钱向姑娘们所在的青楼购买花朵,一两银子一朵花,将打赏和捧场的钱都折算成花朵,再献给属意的姑娘们。   这样的作法既满足了男人们的虚荣感,又不会让人直接联想道钱色交易之类的阴暗,多了一分文雅之气和对姑娘们的尊重。   而且送花的方式与选花魁的主题极为切合,不得不说一句,若论泡妞,杭州城的男人可比汴京城的男人高明太多了。   眼下花魁评选赛正如火如荼,虽然李师师并未参与评选,但会压轴表演,也让看客们期期艾艾不见佳人,好处却是赛场从头到尾都能够保持极为高涨的热度。   上半部的比拼之中,白玉楼的花魁洛灵儿遥遥领先,杭州第一大族王氏的公子王锦纶献上鲜花五千朵,使得洛灵儿稳居榜首,相信这个数目应该没人能打破了。   五千朵花便是五千两银子,慢说城中寻常百姓,便是对于中产阶级来说,这也是一笔大数目,也便只有杭州布商行首王家才拿得出这等手笔了。   王家与杭州织造关系紧密,这两年已经列入皇商的名单,直接担下了织造局的一部分任务,为大焱朝的皇宫内院提供布匹,这无法用赚多少钱来衡量,这是一分不可多得的荣耀,其潜在价值又如何能用表面的收益来计算?   或许也是得益于李师师的到来,白玉楼的洛灵儿也即将品尝到杭州第一花魁这等大名声的甜美滋味了。   而反观思凡楼,虽然失去了周家的支持,但一些二流名士家族也纷纷捧场,这些个公子哥也是希望在周甫彦去捧李师师的时候,能够趁虚而入,俘获虞白芍的芳心。   虞白芍作为杭州的老牌花魁,群众基础还是很大的,这些人虽然都是二流家族的子弟,但钱少架不住人多,众人合力之下,思凡楼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只是让人不解的是,思凡楼派出来打头阵,与洛灵儿直接较量的,并非虞白芍,而是巧兮姑娘!   巧兮身段柔韧,婀娜有致,擅长舞艺,这一次别开生面,公开在这样的大场合表演了苏牧在画舫上给她唱的那首歌,融入到《望甲止息》这阙磅礴大气的古阵舞之中,反响竟然异常的热烈!   李师师也是被巧兮的惊艳舞姿所吸引和折服,更是被这曲儿的怪异填词所震惊,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词儿出自于苏牧之手!   想起苏牧在白玉楼的无赖样子,李师师只是会心一笑,心里想着:“倒是满符合这人的性子的…”   而让人错愕的是,思凡楼的当家花魁随后出场,却是素面朝天,竟然并未穿着盛装和浓妆艳抹,素白的长裙,裙角和袖口绣着兰花纹,抱着一把古琴,整个人便似那行走于幽兰之地的仙子一般!   虞白芍身材高挑丰腴,肤白如雪,与巧兮和洛灵儿这样的少女相比,多了一分成熟和坦然,静若处子,性子又是温吞随和,用苏牧的话来说,虞白芍就是一个极品的傻白甜小御姐的典型人物。   只是已经打道回府准备睡大头觉的苏牧并不知道,自己随口念出来的一首词,会成为虞白芍表演的曲目,也不会想到这首词会带来多么震撼的后续效果!   当然了,这些也都是后话,且说李师师见得虞白芍这身素雅清淡的打扮,也是被对方的气质所折服,心里头便不敢再有半分的小视。   在场的看客很少看到虞白芍作这样的装扮,一个个都看得痴了,舞台下面居然安安静静到让人诡异。   虞白芍将古琴轻轻放下,而后跪坐下来,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撩拨着看客们的心弦。   在变得极为安静的舞台之上,虞白芍素手轻弹,幽幽地唱出了适才偷听来的那首《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唱出来,场下的文人雅士早已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值乞巧佳节,这等切合主题的词作,显然是新鲜出炉的,这等直触灵魂的好句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虞白芍并未输给李师师!   因为连李师师都被这一句彻底折服了!   而当虞白芍再唱下去的时候,全场仍旧一片死寂,只剩下她那如同幽兰空谷的声音在不断的云绕和回响。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虞白芍一曲唱罢,整个人都融入到了这曲词之中,情不知所始,一往而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首词感动到泪流满面。   前番也有说,大焱朝彼时的乞巧节与前朝类似,注重的是乞巧,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也才刚刚加入不久,很多人都还是遵照古礼,将牛郎织女分开来看待,而不太渲染关于牛郎织女之间的感情纠葛。   可虞白芍却将这个传说唱出了新的味道,上阙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道尽了牛郎与织女之间无尽的思念,秋风白露之中互诉衷肠,虽然每年只得一次,可这岂不远远胜过尘世间那些长相厮守却又貌合神离的吵闹夫妻?   到得下阙,又换成了柔情似水的缠绵,佳期如梦是春宵苦短,道出了久别重逢却又不得不离开的无奈和不舍,然而突然又一转,唱出了最为惊天动地的那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正是因为有这一句,使得全词得到了升华,乃是惊世骇俗,振聋发聩的神来之笔!   两情若是至死不渝,又何必贪求卿卿我我的朝欢暮乐?只要心存彼此,纵使隔着银河,纵使一年一见,那又如何?   此曲唱罢,全场仍旧安安静静,仿佛银河降落下来,将这些人分隔开来,男人们都爱上了虞白芍,而女人们,则爱上了这首词的作者!   是的,如果她们是虞白芍,又这样的男人为自己写下这样的词作,此生无憾矣!   这作者很显然不喜欢甚至厌倦唾弃莺莺燕燕朝欢暮乐的庸俗生活,他所追求和歌颂的,是天长地久的忠贞爱情,而非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拥有这等情怀的男子,如何让人不倾心?   李师师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不止,她见过很多男人,有人富可敌国,有人一手遮天,有人面若潘安美若仙,但她却很少心动过。   而今夜,她没有见到那个词作者本人,却因为听了他一首词,而心动了!   她的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跟在场的所有男人女人一样的念头,这个词作者,是谁!是谁!是谁! 第五十九章 佳人心思乱 [本章字数:337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29 12:00:00.0]   人乃万物之长,盖因有喜怒哀乐惧,为情所触,便心有所感,而能够感动人类的东西有很多,来自情人的惊喜会感动,来自陌生人的无私援助也会感动,而对于文气斐然的杭州而言,一首诗词佳作,应该是最容易带来感动的了。   更深入一些,对于青楼的烟花女子而言,一份真挚的爱情,便是最容易让她们感动的东西。   而对于看遍红尘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爱情的李师师,还有什么比一个海誓山盟从一而终的爱情传说,更让她感动?   此时她与诸多姑娘们一样,眼眶湿润地回味着虞白芍带来的这曲《鹊桥仙》,仿佛透过这首词,看到了一个落寞的背影,那背影的主人遥望着远方,守护着心中那份不朽的思念和爱恋。   她很想和台下的其他人一样,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和鼓掌声,但她的心仍旧在扑通通乱跳,她想跟其他姑娘一般,疯狂地围拢虞白芍,询问她关于词作者的信息。   但她最终还是保持了镇定,只是这种镇定很快就被打破,因为虞白芍那边传来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就像一朵小小的浪花,跟随着浪潮不断变大,而后化为呼啸天地的巨浪狂潮!   “苏牧!”   竟然是他!这首词的作者竟然是他!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夜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刷新她内心之中关于这个男人的印象。   而现在,伴随着这首《鹊桥仙》的出现,她觉得,或许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印象,应该永远保持着今夜的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在白玉楼上洋洋得意,等待李师师技惊四座的周甫彦和宋知晋等人,也包括刚才还为自己弟弟的行径感到丢人现眼的苏瑜,包括在座的文坛耆宿陈公望,包括提学官范文阳!   甚至包括在贴身丫鬟和诸多护卫重重保护之下,坐在贵宾区欣赏表演的赵鸾儿!   她乃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家里也算是个书香门第,兄长赵文裴科考高中,虽然没有补到肥缺,但她也是从小接受蒙学,平素也爱诗词歌赋。   她能够听得出《鹊桥仙》的意境,也和其他女子一般,极度渴望知晓词作者的信息。   她甚至跟其他姑娘一般,在心里默默将词作者与宋知晋相比较,想着如果宋知晋能有词作者一半的才华,纵使他下半辈子仍旧寻花问柳,在花蝶堆里风流到死,她也甘愿陪伴在他的身边。   可这个名字从舞台方向,如浪如潮一般席卷而来,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所有人的灵魂,瞬间将赵鸾儿的心给击碎了!   开始的开始,她与苏牧算是指腹为婚,待得都长大了,双方家长的撮合之下,两人也有不浅的交流,甚至有一次差点便偷食了禁果。   可人总归是会变的,在她的眼中,苏牧越长大就变得越让人讨厌,于是她就在家族的默许下,与宋知晋走到了一起。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她很笃定,像苏牧这样的人物,一辈子都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如果她不在意苏牧,她也不会在桃园诗会过后,想着法子报复陆青花,因为她觉得陆青花配不上苏牧,陆青花和苏牧在一起,是对她的羞辱!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个时候,她的心里确实还有苏牧的印记,直到苏牧陡然出手,救下陆青花,还狠狠地羞辱了她赵鸾儿,这份在乎才变成了滔天的仇恨。   可现在呢?   当她听到这首词,当她得知词作者是苏牧,她心里是拒绝接受这个事实的。   因为如果她相信了,那就只能证明她看错了苏牧,那就证明她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选择,她的下半生或许都要在懊悔之中度过,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她选择了不相信,哪怕自欺欺人也罢,总之,她不会去相信这个事实!   苏牧的这首词,被虞白芍无意间听到的词,像一颗丢进鸡蛋山的炸弹,爆炸开来之后,让许多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关于苏牧的看法。   宋知晋终于与周甫彦站在了同一战线之上,当他们信心满满想要报复苏牧的时候,还未出手,却已经失败了。   这种感觉让人很挫败,让人觉得刚刚看到一点曙光,便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和周甫彦都沉默了,埋着头,死死地捏着拳头,脑子里全是苏牧那淡然的笑容。   “他为何能够泰然处之?为何能够如此轻视我?为何每一次都能够左右逢源化解危机?他与我相比,有何差异之处,又有何优越之处?他只不过是个商贾人家的纨绔子弟啊!”   这不仅仅是周甫彦和宋知晋的心声,更是在座很多男人们的心声!   在这个古典文学异常繁华兴盛的朝代,你永远无法理解一首佳作的价值,和它能够带来的巨大影响。   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在这个朝代,花了钱却不嫖,或者不用花钱都能嫖,就是一件雅事,虽然话有点糙,但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这便是这个朝代最为鲜明的一个标志了罢。   人群的轰动仍旧在继续,以致于舞台上的后续表演都受到了影响,在这首词的影响推动之下,鲜花如雨一般投上了舞台,今夜,这个舞台注定只属于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本该是李师师,如今,却变成了大部分人以为必败的虞白芍!   思凡楼负责卖花和登记的人手根本就忙不过来,杨妈妈甚至亲自出马,虞白芍的鲜花数几乎在短短时间之内,便超越了白玉楼的洛灵儿!   只是很多人都渐渐忘记了他们今夜的目的,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汴京第一名妓李师师的吗?   将巧兮送回来的陆青花和彩儿丫头还没有回家,她们目睹了这一疯狂的一夜。   她们对诗词不太懂,但她们能够看到这些文人和女人们眼中的狂热,她们知道,苏牧再次颠覆了所有人对他的看法!   如果说在此之前,大部分人都怀疑苏牧名不副实,怀疑人面桃花不是他所作,怀疑蝶恋花无法与周甫彦相比,无法相信苏牧能够将周甫彦比下去,成为杭州第一才子。   那么,在今夜,他们心中的怀疑被彻底击碎,在这个时刻,他们知道,什么周甫彦,都是浮云,杭州的第一才子,非苏牧莫属!   这是一个属于虞白芍的夜晚,但何尝不是属于苏牧的夜晚?   只是整座城市都在狂欢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才子却在房间里,泡了一壶茶,焚了一段宁神香,净手之后,坐在书桌后面,在摇曳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写着蝇头小楷。   在苏牧的后世,尝有一个说法,当一个人成功了之后,他放的屁都是香的,同样是一句糙话,但道理也同样是有的。   当这首《鹊桥仙》横空出世之后,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开始理解苏牧的闭门谢客,理解他不热衷于诗会雅集,理解他喜欢带着一根洞箫,理解最近总有个老道跟在他的身边。   因为他是拥有魏晋风骨的隐士!   也只有隐士,才能写出这等超凡脱俗的词作来!   如果苏牧知晓这一切,或许他会觉得可笑,因为他在现世之时,曾经看到关于柳永和杜牧那种家伙的记载,自觉在古时,不可能会出现所有青楼姑娘都以睡了这个男人为毕生的荣耀。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个并不是传说,一点都不夸张的说,过了今夜,整座杭州城的青楼姑娘们,都会将与苏牧睡上一夜,当成可与别人夸耀的资本!   这就是这个朝代不可思议的地方,也是最为迷人的地方。   这个朝代的军事或许糜烂到了极点,或许会受到异族的欺压和侵犯,朝廷或许会腐败不堪,地方盗贼四处叛乱,但在文化和经济上,却出现了超时代的繁荣与昌盛!   李师师的表演仍旧很迷人,只是具体在表演一些什么,大家都不太记得,因为他们的脑子里仍旧是那首《鹊桥仙》。   周甫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又失败了。   他本想借着李师师的势,来夺回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当然了,前半部分,他是成功了的,只是到了最后,结果却让人绝望。   经过今晚,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再也与他无关,因为这个名头,已经真真正正,属于了苏牧!   陆青花和彩儿并没有急着离开,与巧兮一样,她们都很好奇,与苏牧素来不熟的虞白芍,为何会有苏牧的词作。   难道他们两人早已暗结珠胎?好吧,这个词不甚恰当,可用来形容陆青花等三位女子此时对苏牧和虞白芍之间关系的猜测,却再合适不过了。   虞白芍也不打算隐瞒什么,这首词她没有经过苏牧的同意,便拿出来用了。   她知道这首词并非写给她的,而是写给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她不知道是谁,但却远在天边,又令得苏牧魂牵梦萦的女人。   但在听到这首词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决定要用这首词,所以现在的她,选择与陆青花和彩儿回去找苏牧。   因为到了明天,苏府将会迎来无法想象的拜访狂潮,而苏牧或许会像往常那样闭门谢客,她想再见到苏牧,显然已经不太可能。   但她终究是欠了苏牧一个解释,欠了苏牧一个道歉。   所以她选择跟陆青花和彩儿回去,提前见一见苏牧,而且如果有可能的话,睡一睡杭州第一大才子,又何妨?   虽然虞白芍是个烟花女子,但这个念头,是她一辈子之中,第一个如此轻浮的想法,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来,但她却并不羞臊,反而觉得,这是很认真很严肃的事情。   准备收摊的陆擒虎和乔道清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乔道清从车底下抽出双刀来,转身便要走。   “去哪?”   “磨刀!”   “又磨刀...这次又要杀睡?”   “谁敢睡那小子,老子就杀谁!”   陆擒虎:“... ...”   道爷,您管得可真宽... 第六十章 风花夜,绣女画红妆 [本章字数:343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30 08:00:00.0]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彩儿和陆青花已经离开,虽然开着房门,但气氛还是显得格外的旖旎。   因为思凡楼第一花魁虞白芍,就坐在苏牧的对面。   这个女人很漂亮,很丰满,是苏牧喜欢的那种御姐女神类型,但苏牧没有心动,无论心理还是身体,因为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   他之所以愤怒,并非因为自己抄了一首极好的词,却被虞白芍抖了出去,因为这个朝代没有苏轼,也没有“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秦少游,自然也不会有这首《鹊桥仙》。   他的愤怒,也不是因为虞白芍用了这首词,将他推到了第一才子的座位上,以致于今后要在别人的聚焦之下生活,不得肆意去准备自己的事业,还会招惹来无休止的麻烦事。   这些他都能应付,他之所以愤怒,是因为这首词并不是写给虞白芍的,而是写给那个为了保护他,而带着圣物远走天涯,每日每夜都要面对敌人追杀的女人,红莲!   虞白芍不可能会理解苏牧的这种愤怒,因为在她看来,杭州有多少文人墨客恨不得折寿十年,来换苏牧此时的位置。   可是苏牧愤怒了,这是事实,而且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眼下都表现出愠怒的神色,足见是真的愤怒了。   “唉...罢了...夜色已深,我让人送你回去吧...”沉默了片刻之后,苏牧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声,轻轻摆摆手。   虞白芍心中难免失落,虽然苏牧谅解了她,但月黑风高,孤男寡女,一个是青楼花魁,一个是第一才子,不弄点风流韵事出来,终究是不美的,让人遗憾的。   她微微福了一礼,正准备走出去,却又听苏牧叫道:“姑娘且慢。”   “公子...”   “你活儿好吗?呃...我问的是女儿家的特有技术...”   虞白芍脸色顿时羞红了起来,虽然她是青楼烟花女子,但却是出了名的清倌人,如今还是清白之身,虽然听多了这等浮浪言语,但被苏牧这么直白问出来,又岂能不羞臊!   “应该还可以的...”   “那你怕血吗?”   “...不怕的...”虞白芍心里已经将苏牧骂了十八遍,明知道人家是处子之身,还问人家活儿好不好...谁会怕血啦!他怎么就能将这种事情说得如此光明正大!   “嗯,那就好,留下来帮我一个忙吧,但是必须要保密...”   虞白芍深埋着滚烫通红的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任由苏牧将房门关了起来。   房间顿时更加的安静和旖旎,苏牧却呼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走到内室,一边朝虞白芍吩咐道。   “将书桌上的盒子和画册拿进来吧。”   虞白芍闻言,微微抬起头来,屏风的剪影之上,苏牧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她咬着下唇,轻轻走到了书桌边上,将书桌上的画册和木盒拿了起来。   “这该不会是春*宫*图和...和那些羞人的工具吧...第一次就玩这么大么...”   虞白芍想了想,来之前就已经决定要睡了这第一才子,如今反而觉得有些羊入虎口的感觉了。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消散一空,毕竟自己盗用了人家的词作,并以此击败了汴京第一名妓李师师,而且他说过会保密,对她今后也没太大影响。   考虑到了这些,虞白芍便轻轻将衣服都脱了下来,只穿着肚兜和亵裤,重新抱起画册和木盒子,走进了内室。   苏牧已经躺在床上,抬头一看,见得虞白芍居然将外衣都脱光了,便故作愕然道。   “姑娘请自重...我需要的不是这个...”   苏牧有些严肃地说道,这次轮到虞白芍有些迷惑了,她顺着苏牧的眼光提示,打开了画册,里面竟然是一幅幅精细的工笔描绘,而木盒子里,是一套大大小小的银针和各种颜色的墨瓶!   虞白芍作为花魁,对于妆容和修饰是样样精通的,看到这些工具顿时明白过来,苏牧不是要睡她,而是让她帮忙刺青!   “嗯...”虞白芍羞愧难当,急忙跑出去,七手八脚将衣服都套了起来,心里却是羞愤难当!   “他...他是故意的!针线活就针线活,什么女儿家特有的技术!还故意问人家怕不怕血!”   虞白芍本就比巧兮她们要成熟,从来都是以端庄稳重的姿态示人,可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到了与她年纪相仿的苏牧面前,自己就变成不谙世事的少女姿态。   苏牧见得虞白芍仓惶羞愤,也是窃笑不已,有仇不报非君子,你盗用了送给红莲的词,让你出出洋相也是应该嘛,不过...可惜了啊...唾手可得,唾手可得啊!   虞白芍再次进来之时,苏牧已经恢复了神色,郑重地朝虞白芍嘱托道:“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与外人道也...”   “妾身知晓...”虞白芍心里已经咬牙切齿了,深更半夜孤男孤女,非要刺青不可吗?刺青不能挑别的时间吗?就不能做一些正常人该做的事情吗?   可是当苏牧缓缓拉开身上遮盖的薄被之后,虞白芍却差点没有惊叫出声来。   这个新晋的杭州第一才子,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背后居然布满了长长短短的刀剑疤痕!   就仿佛苏牧曾经被丢入到狼群之中,被狼群狠狠撕咬了一通那样,那狰狞的一道道伤痕,瞬间让虞白芍再也不能开口半句,心头的怒气和羞愤也荡然无存了!   “这个男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虞白芍不由如此自问道,苏牧此举,再度刷新了她对苏牧的看法,似乎这个男人,永远让人看不透一般。   她也终于明白,苏牧能够将这一身伤痕展示给她看,并委托她帮忙刺青,是多么沉重的一份信任!   刺青在大焱朝并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大焱朝军中的兵丁,脸上都会有刺青,流放的囚徒脸上身上也都有这样的印记,大焱的百姓也曾经将刺青视为耻辱的印记。   然而在许多绿林人士的眼中,刺青却如同书生们手持折扇一般,变成了他们的一个标志。   若果你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刺青,那么只有三种可能,要么对方是囚徒,要么是绿林人士,第三种可能便是,这人是青楼女子。   青楼姑娘为了增加自己的魅力和妖娆,会选择在身上隐秘之处绣纹上刺青,当恩客看到这些刺青的时候,会大大地刺激到这些男人们的欲望。   虞白芍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临摹工笔画自然不是问题,而她也曾经多次见过楼里的姐妹刺青,技术上并不是什么问题。   唯一让她迟疑的是,苏牧作为堂堂苏家公子,为何要如此轻贱自己的身子?   读书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意思是说,身体毛发皮肤是父母给予我们的,不要轻易去破坏损毁,这才是孝道的开始。   反过来说,如果你没有经过父母同意,就剪断头发,用刺青污染身躯,那便是不孝,在这个礼法使然的朝代,不孝可是大罪啊!难怪苏牧刻意嘱托虞白芍一定要保密!   “可是他为何要刺青?难道只是为了遮掩身上的伤疤吗?如这般道理,伤疤同样是损毁了皮肤,用刺青来遮掩,是不是可以认为是一种修补,也算是尽孝的一种方式?”   虽然虞白芍心里不断为苏牧寻找理由,但她还是不能接受,她的意识里还是觉得,苏牧这样做,绝对还有更大的更加不为人知的意图!   她又借着临摹画本的机会,细细端详了苏牧提供的底图,那是一朵朵硕大的青色牡丹,中间是一条跳跃红须锦鲤,而两肩担着龙头,寓意也很寻常,不过是鲤鱼跃龙门的吉祥意思罢了。   不过无论是牡丹还是锦鲤,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到底还是太过秀气了一些。   从画本上看来,这些图案显然是苏牧经过了精心设计的,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骨子里的不安不断地涌现出来,但想起苏牧适才故意戏弄自己,她就有些生气,又怎能放过如此绝佳的报复机会?   暧昧的灯光之下,旖旎的卧房之中,虞白芍将木盒之中的大大小小银针都取了出来,小心放在柔软的绸布上,而后打开了一瓶瓶墨瓶,将身子伏低下去,开始了自己的报复计划。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一些,因为这些银针刺下去,苏牧半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身体不是他的一般!   “有些无聊,咱们聊天吧...”   “嗯...”   “那你先说说,你为什么会进青楼...”虞白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青楼女子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职业,一开口便直接了当问这个,难道就不觉得唐突无礼吗?   不过想想苏牧今晚的所作所为,她也就不以为奇了,两个人都这样了,哪里还会顾忌这些东西。   从苏牧决定把她留下来开始,或许就给予了她最大的信任了吧。   其实连苏牧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虞白芍虽然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但他从未想过要跟虞白芍有些什么情感纠葛,只是觉得这件事情需要有人帮忙,而且刻不容缓,是计划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罢了。   总不能叫陆青花那种连缝补衣服都不会,画虎成猫的人来做这件事吧?   院落的另一头,通房丫头彩儿闷闷不乐地看着少爷房间的灯光,嘟着小嘴抱怨道:“都这么晚了,白芍姐姐怎么还不走...她不会不走了吧...我要不要去提醒她一下...可是如果她跟少爷...做那事...哎呀,羞死人了啦!”   苏牧的房间之中,二人注定无眠,而彩儿丫头和陆青花,也同样没有合眼。   在遥远的南方,一个黑衣姑娘背着一个木匣子,躲在一间破庙里,如舔舐伤口的母豹子,用牙齿和左手,包扎着右臂的伤口,月光洒下来之时,她抬起头来,遥望着北方,似乎听到冥冥之中,有个低沉的男声在对她说:“七夕快乐。” 第六十一章 朱门前,车马满长街 [本章字数:3274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30 12:00:00.0]   今晨起了雾,天还未亮,虞白芍从苏府的后门出来,带着满身的疲倦,站定了深深吸一口气,这才钻上马车,赶回思凡楼。   想起昨晚之事,虞白芍也只能苦笑一声,用苏牧的话来说,这便是不按正常剧本走,本该美好艳丽的一个夜晚,就这样平白浪费掉了。   若她是传统的姑娘,男未婚女未嫁,在苏牧房中过夜自然是万分不妥的,可她又是传统的青楼姑娘,才子佳人的雅事非但不会受到道德谴责,反而会被传为佳话的呢。   她本是个非常自持稳重的姑娘,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一首词作感动,如此迫切地想要去接近一个近乎陌生的男人。   这一切看似唐突荒缪,可放在文风鼎盛的大焱朝,却又觉得那么的理所当然。   她乃青楼花魁,苏牧一首词让她将汴京第一花魁李师师都压了下去,她又是精通诗词的女校书,被苏牧的才华所折服,连自荐枕席都不算过分之事。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苏牧要的并不是她那清白的身子,而是要她那灵巧的双手。   至于与苏牧的彻夜闲聊,对她来说确实有些新鲜又温暖,她不是个长舌的妇人,也不会唠唠叨叨自己的命途多舛,人生坎坷。   因为她知道,在男人面前自揭伤疤,对方非但无法分担你的痛苦,反而会让自己体无完肤罢了。   而对于苏牧来说,虞白芍确实是极大的诱惑,他是个正常男人,若说在这等情况下一点心猿意马都没有,那简直就是骗人的鬼话。   然而他一直在为刺青的事情发愁,好不容易虞白芍自己送上门来,他当然不能放过,至于后续的影响,他也早已有所预料,昨晚虞白芍留宿在他房中,虽然两人好事未成,但迟早会传遍整个杭州城,这将会变成一个极为典型的才子佳人的爱情佳话。   对于这一点,苏牧倒是看得很开,他也不会活在别人的口舌和眼光之中,只要对陆青花有所交代便可以了。   另一方面,他虽然给了虞白芍最大的信任,让他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但那也仅仅是因为虞白芍只负责刺青的事情,无法看清楚整个计划的全貌。   在现世之时,他尝听过一句话,有毒的草开漂亮的花,害你的人说赞你的话,所以防人之心,特别是防女人之心,苏牧还是一刻都不敢放松的。   至于不敢采摘虞白芍这朵花的另一个原因,便不太好开口了,一想到这个原因,苏牧只想大声骂娘。   如果你的房梁上挂着一个手持双刀的死老道,时刻准备着要阉掉你,你还有心情做那种少儿不宜之事?   不过苏牧的想法确实有些冤枉乔老道了,这老鬼起初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若苏牧真敢跟虞白芍作那苟且之事,就算不骟了他,起码也要好好教训一番的。   可当他看到苏牧背后的刺青图案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说先前他还有些看不起苏牧,那么见到这刺青之后,他便再也不敢轻视苏牧了。   他曾经见过这个刺青图案,并且很清楚这个刺青图案背后拥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很显然,苏牧这小子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且是胆大包天的一着棋!   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也能够看得出来,苏牧这小子已经察觉到大势所趋,这段时间他一直跟在苏牧身边,对苏牧的行踪最是了解,别看苏牧整日里优哉游哉,实则暗地里却做了不少事情。   而让乔道清感到意外和震惊的是,苏牧的每一件事都看似简单随意,甚至有些愚蠢,但却极有针对性,至于针对的是什么,连乔道清自己都不太敢去想象。   他甚至一度在想,若苏牧当初没有离开摩尼教的睦州分舵,方七佛他们眼下或许会有很大的麻烦了。   乔道清也算是读书人出身,只是后来被狗官所害,被迫落草,才开始习武,而后遇到了罗道人,修习幻术,才闯出了幻魔君的诨名。   所以他比寻常绿林武夫都明白,有时候一个人的智慧,能够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但他先前并没有想到,这样的想法会被自己用在苏牧的身上,哪怕自己被苏牧设计,落入陷阱之中,他也只是觉得此乃雕虫小技,不足道耳。   直到一路看着苏牧的一步步计划和安排,他才对这个年轻小子暗暗佩服起来。   乔道清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之时,苏牧已经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去了。   因为担心会牵扯到后背的刺青,苏牧今日并没有锻炼,彼时的刺青技术可没有后世那么先进,虽然虞白芍心灵手巧,技术不错,但想要整个背部纹绣停当,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虞白芍成为苏府常客,那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了。   所以有些事情苏牧还是要提前支会一声的,于是他到了陆家铺子,吃了个早点,顺便见了陆青花一面。   到了陆家小院,苏牧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最早的,彩儿丫头居然已经在陆青花的房里了!   一个老姑娘,一个小丫头,两人面带愤怒地盯着苏牧,显然在为昨晚留宿虞白芍之事而生气了。   彩儿丫头也是守候了一晚上,见得虞白芍离开,便进房去伺候苏牧,结果看到床上有鲜红的血迹,纵使她只是一个未满十四的小丫头,也明白昨晚发生了些什么,她没想到少爷真的没有抵住诱惑,竟然跟虞白芍做了羞人的事情!   女人就是这样,论起勾心斗角,女人比男人可要凶狠得多,而且花样也比男人要更加的复杂,当只有两个女人的时候,她们会相互看不对眼,可当第三个女人出现的时候,两个女人又会变成盟友,一同对付第三个女人!   这种情况在红莲到来的时候就出现过,现在红莲远走天涯了,又轮到虞白芍了。   苏牧只能自嘲的苦笑一声,抬手招呼道:“早啊。”   陆青花和彩儿都没有给他好脸色,苏牧也是有些尴尬,待得彩儿瘪着嘴去准备早餐的时候,他才坐在了台阶上,有些出神地看着晨雾。   他看了看陆青花,拍了拍身边的台阶,朝陆青花笑道:“过来坐一坐。”   陆青花心里其实是拒绝的,但看到苏牧这贱人淡笑的样子,脚步又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矛盾着坐了下去。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苏牧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来,递到了陆青花的面前。   “昨晚就想给你的,后来…后来耽搁了…”   陆青花本还失望,觉着苏牧没有送乞巧节礼物,心头很是落寞,没想到这贱人果然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心里顿时暗喜了一下。   不过这种喜悦很快就被驱散了。   “这是今天才准备的吧?你心虚了才故意要讨好我吗?”陆青花不满地讥讽道。   苏牧收回盒子,笑着反问陆青花:“我为什么要心虚?我为什么要讨好你?你是我什么人,值得我讨好?”   其实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心里早已有底,苏牧故意这样说,便成功将陆青花的怒气给激挑了起来。   “你个浑人!说得真对,我算你什么人嘛!”陆青花愤然站起身来,素来坚强的老姑娘,居然被苏牧几句玩笑话给起得落泪了。   “呃…”苏牧也没想到陆青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想想昨夜留宿虞白芍,又怎能责怪陆青花会胡思乱想?   眼看着陆青花生气要走,苏牧也急了,轻叹了一声道:“你跟我进房来,有东西给你看。”   陆青花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听苏牧的话,扭头就要走,可苏牧又怎会让误会越来越深,也不考虑,一把拉过陆青花,横抱着就往房里走,陆青花拼命扭打挣扎,脸都红得要滴血,这可是她的家里呢!   苏牧将陆青花强抱回房之时,陆擒虎正在院子外摆弄包子摊,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家闺女被欺负了,要动手趁早吧。”   乔道清那神出鬼没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老汉的身后,将双刀塞入到推车的底下,而后帮着陆老汉摆蒸笼。   “就不是你家闺女?你怎么不动手?”乔道清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两人相视一笑,只是不语。   彩儿丫头从厨房出来,还端着热乎乎的早餐粥点,却见苏牧已经抱着扭打的陆青花走进房间去了。   她不得不吐了一口气,略带羞涩地想着:“少爷也太不注意身体了…能受得了吗这样…青花姐姐也真是的…怎么就这样认输了…”   不过还好,没过多久,两人就从房里出来了,陆青花衣服和头发都整整齐齐,想来二人也没做什么羞人事,倒是陆青花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手里的木盒子格外显眼。   这木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只小蜘蛛,这个送蛛盒的方式,也属于乞巧节的风俗之一,称之为喜蛛应巧。   起码苏牧的记忆之中是这样的,在乞巧节当夜,将小蜘蛛装进盒子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打开,谁的盒子里蜘蛛结网最密最大,便说明她更加的心灵手巧。   他确实提前做了准备,但没想到在白玉楼这么一闹,也就忘记了要送给陆青花。   但有一件事苏牧却估计错误了,这个喜蛛应巧的风俗起于南北朝,最开始也只是乞巧讨喜的含义,可到了大焱朝之后,男子送蛛盒给女子,含义却发生了变化。   送结网的蛛盒给女子,所代表的寓意是,喜结良缘。   也难怪陆青花会如此欢喜,因为这无异于苏牧正式向她告白了!   而对此风俗寓意毫不知情的苏牧,还傻傻地以为,陆青花这老妹也太不讲究了,一个蛛盒就搞定了…以后要好好**一下她的个人品味了… 第六十二章 人在矮檐下要低头 [本章字数:328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31 08:00:00.0]   周易有说,天地闭而贤者隐,大抵隐士,皆可称为贤者,含真养素,文以艺业,不尔,则与夫樵者在山,才可称之为隐士。   苏牧果然再次闭门谢客,而早已知晓他尿性的诸多杭州文人,也是吃怕了闭门羹,见得仅有虞白芍能够进入苏府,便发动杭州青楼界的姑娘们,对苏府进行了风暴式的求见。   然而听说白玉楼新推出的花魁洛灵儿都被拒了,大家也便兴致缺缺了。   早两次,单纯天真的杭州人民还怀疑苏牧名不副实,如今终于是证明苏牧确实拥有第一才子的真才实学了,却又不得见其人,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口诛笔伐。   当一个人饱受争议,当一个人被无数次质疑,啊哈,那么恭喜你,你被嫉妒了。   这些人对苏牧的抱怨,很快便集中到了隐士这个话题上来。   你拿根洞箫,就说是隐士,你身边跟着老道,就说是隐士,你不愿参加诗会雅集,就说是隐士,那么你就真的是隐士吗?   杭州人民只想对苏牧说,你算个球隐士啊!   人隐士都寄情山水,未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或与陶潜那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你居于杭州富庶的闹市之中,算个毛线隐士?   你说闭门谢客,缘何虞白芍可随意出入苏府?到了后来,大家才发现,苏牧会接见生意人,会接见街坊邻居,甚至会接见粗鄙下贱的武夫,就是不待见读书人!   与其说他是隐士,不如说他讨厌读书人罢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纵使大家都承认了苏牧第一才子的才学,却仍旧无法喜欢上这个目中无人的苏家少爷。   苏府成为了焦点,但能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陈公望这样的文坛耆宿到陆家小铺吃吃早点,顺便进去看看也是情有可原,至于司马府的刘维民大人也到苏府去,意义就耐人寻味了。   至于七寸馆的馆主杨挺,新任总捕余海等人也去凑热闹,居然也得到了接见,偏生读书人却是一概不见,若说苏牧是无意为之,那是打死了都无法相信的。   周甫彦已经彻底心灰意冷,请动汴京名妓李师师都无法扭转局势,他自觉已经丢光了脸面。   至于宋知晋,据说因为赵鸾儿闷闷不乐,大为光火,而后纠集了一大堆读书人,到苏府去挑衅,要群战苏牧,讨伐苏牧目中无人,看不起杭州文人之类的,但最后连门都没得进去,这就让人哭笑不得了。   苏家老太公是喜忧参半,苏清绥等年轻一辈也是眼红到咬牙切齿,恨不得在苏府开八个门,让读书人都涌进来,好让苏府成为真正的书香人家。   然而先前他们还想着将长房分出去,如今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要求苏牧开门待客。   几番商议,族中弟兄还是觉得不能放过这等良机,老太公也觉得机会难得,便将苏牧召了过来,旁敲侧击了一番,苏牧也不好违逆,始终是答应了下来。   大概生怕苏牧反悔,苏清绥在第一时间便将这个消息放了出去,毕竟这可是他苏家真正融入文人界的契机。   鉴于苏牧一直是这段时间的风头人物,消息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纷纷在猜测,谁会是苏牧第一个接见的文人。   而此时的苏牧正在书房之中,与兄长苏瑜翻看着小山一般的请柬和拜帖,对于弟弟闭门谢客的作法,苏瑜是不理解的,但也没有反对。   因为这个弟弟的做事风格常常出人意料,而收到的效果也常常是让人惊奇不已的。   平心而论,他苏瑜的才华也不差,自然能够看得出《鹊桥仙》的水准,对于弟弟诗词方面的文才,他也是自叹不如的。   不过眼看着秋闱将至,他也懒得理会这些事情,族中堂亲早就把长房在杭州的生意抢了个干净,如今长房的生意重点都在北面,在苏牧的遥控操持下,这些生意也逐渐扎稳了脚跟,开始有了起色。   他苏瑜也算是为了家族才放弃了读书的理想,在这个文人的朝代,能够牺牲到这一步,他对家族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所以族中想要将长房分出去,苏瑜是非常心寒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苏牧不愿见客,家族无法沾光的情况下,纵使父亲苏常宗来劝诫,想让苏瑜说服苏牧开门见客,苏瑜也只是轻叹一声,而后无动于衷。   奈何这毕竟是家国天下,男尊女卑,长幼有序,长者发话,小辈又岂有不从之理,老太公都亲自出面了,苏牧只能选择妥协。   并非他苏牧目中无人,他也是有苦难言,严格来讲,他并非文人,因为他对这个时代的文学没有任何的造诣,虽然他很感兴趣,但他没办法像大哥苏瑜那般去研读经典。   他所能倚仗的只是记忆之中那些经典的诗词,虽然他在现世也爱读书,但以他的文学功底,根本不可能作出能够与这个朝代的文人相媲美的新作品来。   所以说这些诗词,是用一次少一次,是不可再生的资源,这些人上门约见,肯定要让苏牧大展身手,求取诗词之类的。   他又怎能挥霍脑子里本就不多的这些经典诗词?   再者,相较于软趴趴的文人,他更喜欢的是草莽英雄,特别是在睦州分舵训练营的那段经历,彻底改变了他对这个时代的看法。   眼下的大焱朝如同大腹便便的富家翁,拥有金山银山,却没有守护这些财富的能力,朝堂腐败,争名夺利,鱼肉百姓,军队没有一星半点血性,读书人不求立功立德立言,为国计民生献计献策,只知道风流快活,醉生梦死。   唯一还剩下血性的,也就是这些草莽游侠儿,奈何苏牧了解这个时代的发展趋势,草莽英雄纷纷揭竿而起,可终究如焰火冲天,昙花一现,最终是无法改变这个国家的,只能给百姓带来更多的苦难罢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但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愿意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自己身边的人,让自己所处的环境,多一点幸福,少一些灾难,仅此而已。   红莲还在亡命天涯,他也不想在杭州安逸老死,他需要提升自己的力量,不想让一个女人来保护自己。   所以他喜欢接近这些武人,他甚至想过提前离开杭州,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南方的变故已经不远了,可是纵使目光长远如苏瑜,也不太相信苏牧的推测。   余海和郑则慎手握真凭实据,奏表递交上去仍旧如石沉大海,朝堂上正积极备战,打算收复燕云十六州,对南方的盗匪根本就不屑于顾。   没有人会相信苏牧,哪怕相信,也无能为力,在这样的局势之下,苏牧有太多的理由离开杭州避难,但也有太多的羁绊让他无法成行。   所以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利用一切能够争取到的资源,做好应对的准备,将损失减到最低。   时间越是急迫,他就越是没有心情跟这些夸夸其谈,醉生梦死的文人厮混。   就像留宿虞白芍一样,很多事情看似唐突,但苏牧却有着无法拒绝的理由,剩下的也就只有将后续的工作处理完善一些。   大哥苏瑜虽然最近沉心温书,但对杭州文人圈子并不陌生,很快就挑了几份帖子出来,供苏牧挑选要接见的人物。   然而苏牧很快就否决了这些,而是将手中一份帖子交给了苏瑜,后者只是扫了一眼这个名字,心头便沉了下去。   若真要请这一位,估计苏牧又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眼看着就要平息的讨伐风暴,大概也只剩下愈演愈烈的后果了。   “听说他已经取得了资格,跟大哥一样在积极备考,身为寒门士子,多不易啊…所以我想见一见他,能帮一把,也就帮一把。”   虽然苏牧是这般说,但苏瑜的心里也隐约猜测到了弟弟的意图,这么久以来,他也慢慢摸到了弟弟的行事动机,可以说,这位弟弟绝对有商人的悟性,所作出的决定都是很务实,带有明确的功利性。   这些个攀扯求见的文人,对于苏牧来说除了增长名声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他们也不可能因为见上苏牧一面,浅谈一番,研讨一下诗词歌赋,便成为苏牧的坚实盟友。   反观苏牧的作为,无论是让徐宁到七寸馆学艺,还是结交杨挺、余海和刘维民,亦或是囤积粗粮和过冬物资,所有的一切都有着极为明确的目标。   苏瑜是知晓其中内情的,他眼下也只能希望南方的那片天,不会像苏牧所预言的那般倾塌下来。   这个帖子上的人就像当初的徐宁,只要苏牧投下本钱,肯定能够收为己用,所以苏瑜也没有办法提出非议。   他将手按在帖子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便是他了,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得要引发文坛公愤的…”   “呵,我知晓的。”苏牧轻笑了一声,而后突然想起什么来,有些自言自语地说着:“也不知道李师师走了没有,见上一面,说不定能够照顾一下北方的生意呢…”   苏瑜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也亏他想得出来,与汴京第一名妓见面,想到的居然不是美人,而是生意,这不就等于到了美人闺房独处,却只顾喝茶么?   若苏牧知晓大哥的想法,或许他会撇嘴说道,喝茶算个球,老子跟杭州第一花魁赤*裸相对,没能捅到她,反而被她捅了后背一晚上咧!   苏府的门子得了大少爷的号召,进房来拿了帖子出去,听说二少第一次要邀请文人到府上作客,这小厮也是忍不住好奇心,偷偷瞄了一眼,顿时迷惑地挠起后脑勺来。   “刘质?这是哪根葱…” 第六十三章 寒门士子,唱一曲糟糠妻不可弃 [本章字数:341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8-31 12:00:00.0]   天蒙蒙亮,雾气很浓,杭州城西一处陋巷之中,老旧的宅子散发着破败的潮味,小厨房炊烟袅袅,荆钗布裙的刘氏将一碗小米粥和一张饼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书房。   她才二十三四的年岁,然而眼角已经开始出现淡淡的皱纹,官人家道中落,如今便只剩下她和官人相濡以沫,日子过得并不太好。   早先官人还被某家富户聘为西席,一个月也有几斗米的束脩,一边给孩子们启蒙,一边温书备考,而她则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日子也算过得去。   可到了后来,富户家的小孩偷了老爷的银钱,官人却背了黑锅,最终被扫地出门,有冤难辩也就罢了,连还欠下了一大笔债。   刘氏虽然只是妇道人家,但也是知道内幕的,那富户垂涎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想用这等手段逼自己就范,若不是官人宁死不屈,刘氏便要清白不保。   如今再也没人敢聘官人为西席教授,自己也只能苦一些,没日没夜做些针线活儿,以至于眼睛都坏掉了。   日子虽然过得贫苦,但她知晓官人心疼自己,也只是无怨无悔,就好像这简简单单的早餐,官人喝稠一些的粥,有个饼,而她却心甘情愿喝着稀粥,就着咸菜。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份,宋家公子突然使人来找官人,并给了一大笔钱,还让官人得到了考试的名额,刘氏直以为贵人相助,时来运转。   可没想到过不了多久,就传出了官人欺世盗名,冒名顶替一个叫什么苏牧的人,被当众羞辱了一番。   虽然脸面全无,但家里的经济危机总算是缓解了过来,官人也终于能够参加考试,也算是因祸得福,刘氏也看到了希望,便更加努力的维持家用,供官人温书备考。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看着官人认真读书的样子,刘氏微微一笑,挺起胸脯来,仿佛年少时的风采又回到了她疲惫的身上。   官人读书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爱上他的那一刻呢。   刘质微微抬起头来,朝自己的妻子笑了笑,看了看那张饼,便说道:“娘子,我这两天肚子不太舒服,还是你吃吧。”   刘氏心头一紧,鼻子酸涨起来,却佯怒道:“官人读书辛苦,要将息身子,快吃了!”   刘质直视着妻子,心头顿时涌起满满的爱意,一把将妻子拉到怀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而后将饼掰下一小块,在粥里泡软了,直接塞到了妻子的嘴里。   “无法给娘子锦衣玉食,某早已羞愧难当,今日你我分饼而食,他日但得富贵,绝不忘娘子恩情,若有违此誓,我刘质必遭天谴!”   刘氏慌忙捂住刘质的嘴巴,眼泪却禁不住滚落下来,虽然已经成亲多年,然则此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动情之处,刘质便将妻子抱了起来,走入了内室之中...   “官人...天亮了...这样...不好...”   一缕晨曦从云朵之中喷薄而出,穿透雾气,照在这破败的宅子里,待得娇喘声隐约传出,天又暗了下来,仿佛连上天都被这对贫苦夫妻的情爱所感染了一般。   直到旭日东升之时,刘氏才整理了衣服,走出房来,只见得她脸上仍旧带着红润,容光焕发,更显得美艳动人。   而刘质则淡笑着坐回到了书桌上,正要奋笔疾书,却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之后,那鼻孔朝天的门子硬塞了一张帖子过来。   刘质有些疑惑,可打开帖子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竟然是苏牧!”   刘氏见得丈夫脸色苍白,连忙将帖子拿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落款,便与刘质一般说不出话来。   “他...他夺得了第一才子的名头,如今闭门谢客,无人得见他一面,求取诗词者更是无功而返,可谓洛阳纸贵,眼下要见我,怕是要报复我啊...”   非但刘质这样想,连刘氏都担忧起来,连忙回到房中收拾东西,打算劝说丈夫一同逃难去。   这苏牧虽然只是苏家长房二少爷,可家大业大,根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穷苦夫妻所能较量的。   刘质曾经迫于生计,受了宋知晋的指使,冒名顶替,说苏牧的《人面桃花》是他所作,如今苏牧身份大涨,自然要找他麻烦了!   见得妻子仓惶惊怕的样子,刘质也是轻叹了一声,拉住了妻子,无力地坐在了床上。   “娘子,天下虽大,你我身无分文三餐不继,又能逃到哪里去?为了让娘子过得好一些,我宁愿不要读书人的脸面,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便去见他一见便是了!”   “官人...”刘氏死死抱着丈夫,她知道丈夫是有多么的高傲,但为了让她吃上一口饱饭,为了这个家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刘质却甘愿放下读书人的身份,为那五斗米折腰,有时候她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死了,丈夫会不会没了拖累,过得会更好一些!   “娘子切勿担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为夫也读过苏牧公子的佳作,能写出这等佳作的人,又岂会不堪至此?倒是为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若他想要报复,老早便报复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听得丈夫如此宽慰,刘氏果然轻松了下来,可待得丈夫出门之后,还是将包袱都收拾妥当,随时做好逃难的准备。   刘质虽然安慰妻子,但他心里也是没底,他也听说苏牧转了性子,可谁敢肯定他不会像宋知晋那般,指使自己回去揭发宋知晋,把自己当刀剑来使用?   若是这样,他刘质是宁愿得罪苏牧,也不愿意得罪宋知晋的,因为他很清楚,宋知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战战兢兢来到苏府已经接近中午,苏府前面如同往日一般,聚集了一大群求见苏牧的人,一个个在求门子通报进去,那些个门子早已不耐烦,眼下也是眼高于顶,一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模样。   刘质挤到前面来,正要将袖筒里的请帖递上去,那门子已经开始大骂。   “哪里来的穷酸,还不速速离开,人家求见你也求见,也不撒泡尿照照!”   由于求访的人太多,这段时间府里的小厮几乎都守在了府门,这里面有很多都是二房三房的人手,对苏牧拒不见客早已不满到了极点,反正苏牧也不会见这些人,怎么骂都无所谓,让这些人更恨苏牧,这样老太公的压力就会更大,恶心不死苏牧才怪!   刘质本想取出请帖来解释一番,但听这恶仆说话极其难听,他的书生意气也发作起来,拂袖转身便要走。   可这些个人群里却有人认出他来,将他拦下道:“哟,这位可不是刘质朋友么,你也来求见苏牧大才子?”   诸人在门外等得烦闷,一听说是曾经冒名得罪过苏牧的刘质,又见得刘质穿着寒碜,当即哄笑玩闹起来。   “喂喂喂,兀那狗腿子,这位可是帮你家少爷写过诗作的刘质大才子,还不快请出你家少爷,将刘大才子恭迎入府吗!”   “哈哈哈!”   众人一声高过一声,刘质纵使心理素质再强大,也禁不住这等羞辱,想要走却又被人群围拢起来,今日之辱,堪比思凡楼画舫当夜了!   “莫不成苏牧将我请过来,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有机会羞辱于我?一定是啦!”   念及此处,刘质怒火中烧,苏牧在他眼中,俨然已经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正吵闹之间,却见得苏府内走出一道高瘦颀长的白色人影,面容清淡稳重,眉宇之间充满了不悲不喜的淡定,可不正是眼下炙手可热的苏牧大才子嘛!   众人久候多时,早听说苏牧决定接见读书人,今日果然现身,一个两个便全部涌了过去,然而苏牧乃是训练营的死人堆之中走出来的,此时气势散发出来,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只见得苏牧一步步向前,人群自动分开,苏牧便来到了刘质的面前。   “有好戏看了!这刘质还来自取其辱,今日是死定了!”   见得苏牧径直走向刘质,所有人的心头几乎都涌起了同一个想法,而苏牧却朝刘质淡淡一笑,微微拱手作揖道:“可是刘贤兄当面?苏某已经恭候多时了...贤兄里面请。”   苏牧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刘质当场惊愕了,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他今日要请的,居然...居然就是刘质?!!!   刘质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脑子也是一片空白,但他好歹已经做好了被苏牧报复的心理准备,适才又遭遇了极大的羞辱,还有什么可怕?   “在下...便是刘质...公子多礼了...”   苏牧见刘质不敢抬脚,也只是洒然一笑,抓住了刘质的手腕道:“我家哥哥早就听闻刘贤兄的才名,正有写学问上的事情向贤兄讨教,贤兄且随我入府一叙吧。”   刘质还没能开口发问,苏牧已经牵着他走入了府门,经过门房的时候,苏牧又停了下来,微微转身,朝适才那门子说道。   “三房的人怠慢贵客,也不怕辱没了苏家门风,这样的狗腿还要他何用,打光他的牙齿,逐出苏府!”   “少...少爷...”   “少爷!你不能这样!你无权干涉三房内务!我要...我要见三公子!我要见三公子!三公子救我!救我啊!”   那恶仆疯狂拉扯,但长房的亲随已经从苏牧身后跳出来,将这叫喊着的恶仆给拖了出去!   “让贤兄见笑了...里面请...”苏牧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一脸的人畜无害,与刘质一同往府邸深处走去。   而他的身后,苏府的门前,人群气氛早已炸开,苏牧宴请的第一个读书人,是得罪过他的刘质,这消息很快便传遍杭州城,如同一块巨石,丢入了静湖一般的文人圈之中!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赌气?   既然你们都怀疑《人面桃花》是刘质代笔,那我决定宴请的第一个读书人,就是刘质!   这是什么节奏?   咱们的杭州第一才子也未免太记仇了啊喂! 第六十四章 中秋前夕,心思各异的人家 [本章字数:329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1 08:00:00.0]   纵观华夏古今,君子自重而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已是诸界之共识。   在璀璨如花的华夏文明之中,文人是个极其怪异的群体,他们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可谓旷古烁今,放到世界范围内都并不逊色,然而在时代的变迁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却往往是武夫,而非文人,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文人相轻。   从百花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开始,这种文人相轻的习气便开始不断的蔓延,儒家攻击墨家无君无父,又指责道家疏阔而无用,道家反过来批评儒家和墨家背离天道,法家又视儒家为五蠹之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士大夫阶层也是争斗不息,儒圣孔子得不到齐景公重用,是因为另一位文人代表晏婴的反对和暗中陷害,而作为法家代表,韩非子为秦所用却最终得不到好下场,而陷他于此的,却是法家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李斯。   再说王安石的变法,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削弱富商大户的利益而使百姓得益,本是一件利国惠民的好事,可当时对他反对最激烈的,却也几乎都是当时最为著名的文人,诸如司马光,苏家三父子,甚至欧阳修都是他的反对者。   文人相轻都已恐怖如斯,若得罪了文人,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眼下的苏牧便将整个杭州的文人圈子都得罪了一遍,坐实了第一才子的宝座之后,咱们的杭州大才子第一次邀请文人,请的居然是刘质,这让人如何相信,如何理解?!!!   这是活生生的嘲讽!对整个杭州文坛的嘲讽!   然而对于苏牧而言,邀请刘质,不过是因为他了解刘质的生活状况与个人能力,认为这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一个选择罢了。   他从来不自认为是文人,也不需要混文人圈,至于这个第一才子,他不过是因为思念远方的妹子,随口吟了一首词,被某位花魁听了去,莫名其妙就将他推上了第一才子的位置,从头到尾苏牧并没有任何的参与。   对于这些人,苏牧只想说,干我屁事?   并非苏牧情商低,看不出这些事情会带来什么后果,而是他有着自认为更重要的且不得不急着去做的事情罢了。   你们这群自诩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眼下倒是对我口诛笔伐,可等到方腊打进杭州城来,看你们是哭都没有眼泪了。   从苏府出来之后,刘质心绪复杂万分,以致于走过了家门口都未尝发觉。   苏牧从头到尾并未提及当日的丑事,对他客客气气,还让兄长出来相见,苏瑜的气度也是令人折服,竟然拿出了范文阳的文集相赠刘质。   范文阳被提为本次考试的提学官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不日即将赴任,研究他的文集,能够将考中的几率提高一二成不止,这样的文集放在读书人的圈子里,那是价值千金都不以为过的!   到了第二日,苏府的一名老婆子也过来相寻,说是听闻刘氏手工艺不错,又识文断字,想让她去苏家工坊帮用。   若苏牧馈赠大笔银钱,刘质碍于男人的尊严,自然不可能欣然接受,可让刘氏去苏家工作,既给了刘质面子,又照顾到他们的生活,无论是刘质还是妻子刘氏,都难以拒绝。   刘质虽然是个闷头读书的人,但却有着过人的才智,他又不是那些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自然很清楚苏牧的意图。   苏家乃商贾之家,苏牧又是出了名的斤斤计较,行事过于务实,没有好处的事情他岂会劳心劳力去做?   然而在最为艰难的人生低谷,苏牧能够不计前嫌拉扯他一把,就算今后为苏牧鞍前马后言听计从,又有何妨?   似苏家这等商贾人家,一直想要挤入书香门第的行列,若他刘质他日得以高中,少不得要回报苏家,说得不好听一些,究根归底这也是一笔买卖交易罢了。   可对于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的刘质,苏牧仍旧能够从他身上看出价值来,除了交易,难道就没有半点知遇之恩在里面?   想通了这些,刘质也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苏牧的帮助,人在落魄之时,需要的并非物质上的照料,反而是信心上的激励,苏牧能够看到他的才华和能力,能够投下本钱在他身上,本身就是对刘质最大的肯定和鼓励,这份恩情又岂是物质和银钱所能比较的?   他也知道苏牧做出这样的选择,已经犯了众怒,据说这些天已经有数波读书人到苏府去挑衅,苏家老太公也是焦头烂额,本以为苏牧成为第一才子,能够让苏家在文人圈中获取极大的声誉,没想到最终得到的不是推崇而是无尽的质疑和敌意。   秋闱在即,范文阳已经进入贡院,不再接见任何人,苏瑜也沉寂下来读书,没有传出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杭州的文人想要挑战苏牧,也只不过是一头热,闹久了也就没意思了,苏府渐渐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这些人终究是不甘心,又找到了刘质,希望能够从他口中套取一些苏牧的不堪之态。   可惜拜访过后,他们也并没能够从刘质口中得到想要的东西,只觉得刘质迂腐不堪,慢慢地也就安熄了下来。   心灰意冷的周甫彦据说已经陪着李师师到江宁去了,听说家里的关系终于发了力,在汴京皇城之中谋了个芝麻绿豆一般的官缺,或可扬名汴梁也犹未可知。   以往有周甫彦在,诸多杭州文人也没了出头之日,如今周甫彦北上,苏牧又深入简出,才子之名也是“名存实亡”,反而让杭州文人们迎来了扬名的春日,文坛反而越发的热闹起来。   或是少了第一才子的压制,空出了第一才子的名头,诸多文人也是苦心孤诣,佳作频出,居然又营造出了一番新风气来,几位新人也是冒尖而出,让人欣喜。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这本该是第一才子周甫彦和花魁们最为期盼的日子,而今却物是人非,第一花魁仍旧是虞白芍,而第一才子却已经远走汴京。   有些气人的是,苏牧将周甫彦第一才子的名头抢了也就算了,自己居然不以文人身份自居,说得不好听,站着茅坑不拉屎算是可恶,拉完了屎还占着茅坑那就更加可恶,而有些人拉完屎还把厕所门给锁上,这就让人怒不可遏了。   有鉴于此,杭州文人们都想着借由中秋佳节,将“茅坑”的门重新打开,于是他们迎来了一个最热闹的中秋盛会。   一朝被蛇咬是十年怕井绳,他们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苏牧再次“巧合”地传出一两首诗词来,破坏他们争夺第一才子的好戏。   然而当他们一番打探之后,除了安心下来,更多的却是嗤笑连连。   第一才子苏牧并没有拿出佳作,而是做起了生意,这一次他苏氏作坊推出了中秋小吃,月团,也就是后世的月饼了。   这中秋吃月团的风气,据说从唐朝开始便在宫廷之中盛行,只是民间没有办法推广开来。   到了大焱朝,也只是汴京之中的一些文人雅士会在中秋佳作吃月团,并有“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的说法,这诗句中的小饼,也就是月团了。   苏牧最先在陆家小铺所制的煎饼裹子,已经慢慢进入到寻常平民的日常饮食,方便快捷的制作方法,新奇又美味,如今已颇受欢迎,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煎饼裹子,居然是杭州第一才子的杰作。   然而这次推出月饼,却是苏牧亲自操刀,从制作的配方到制作工艺,甚至是月饼模具上的图画刻印,苏牧都亲力亲为加以指导。   这些月饼包含的食材不同,口味也不一样,更重要的是,苏牧在月饼之中暗藏杏仁、花生、红枣等物,凡购买月饼者,吃出杏仁的,可拿到苏氏的店铺去,换取一百文的奖励,吃出红枣,可获得三百文!   而吃到花生的,则可再换取一块月饼,这种有奖营销的方式很快便吸引了杭州百姓的兴趣,加上月饼的味道很好,又能够饱腹,造型也讨喜,契合中秋主题,中秋未到便已经风靡开来!   花十文钱买一个月饼,运气好的话,中奖之后能够得到一百或三百文,这对于百姓们而言,绝对是极大的诱惑!   起初还有人怀疑苏家此举不过是噱头,可渐渐发现,中奖的人越来越多,便没有再去质疑奖项的真实性。   再者,这月饼确实好吃,哪怕没有中奖,这十文钱也是物有所值,这苏氏月饼可以说一炮而红了!   当杭州的文人们听说第一才子复出众人视野,并非又有佳作传出,而是正大光明做那商贾买卖的下作勾当,也是将之视为斯文败类,甚至有诗社联合发起了抵制月饼的活动。   这些诗社声称月饼让中秋佳作的寓意发生了偏颇,破坏了佳节的本来内蕴,还有激进一些的,购买了大量的月饼,将之投入西溪河中,以唤醒那些沉迷于月饼这等小伎俩的百姓。   然而苏牧很快就做出了反击,新推出的月饼除了先前奖项照旧之外,其中有些月饼还暗含纸条,纸条之上有字谜,对子,诗词,甚至科考的题目,但凡有对答出色者,皆可到苏氏门店换取相应奖励,最高奖励竟是五百两!   非但如此,苏牧还请动了文坛耆宿陈公望作为评判,大家也不用担心苏家会为了拖赖赏银而故意贬低对答者的答案,拥有绝对公正的公信力!   而让人诧异的还远未结束,临近中秋之时,又有新消息传出来,这些月饼之中居然还藏有苏牧的部分诗词短句,只要能够集齐,就是苏牧的整首佳作!   虽然表面上唾弃不已,但杭州的文人们也开始陷入了月饼的风靡狂潮之中! 第六十五章 低价月饼,附赠好词半阙 [本章字数:327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1 12:00:00.0]   文人们常说,习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读书学艺往大了说便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便不为利国惠民,起码也是歌风咏月,修身养性。   可作为杭州第一才子,苏牧无意混迹文人圈也就罢了,行事之中还常常饱含对文人的鄙夷。   到了中秋,居然利用诗词做起了生意,这…这读书人的事,怎么就与商贾挂了钩,更让人气愤的是,明知如此,文人们却又不得不偷偷去购买月饼,只是希望能够得到苏牧的只言片语,真真是一件让人丧气又无奈的事情了。   如今月饼的习气已经蔓延开来,月饼的造型如天上圆月,寓意讨喜,又成了送礼的佳品,出门拜亲访友不带上一两盒月饼,还真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而月饼成为送礼佳品,最大的推手居然是杭州城的各大青楼,这就让人有些无言以对了!   自从乞巧佳节,虞白芍凭借苏牧的一首《鹊桥仙》击败李师师,成为杭州城当之无愧的花魁之后,各大青楼也是通过各种渠道向苏牧求取诗词,用千金难求都不为过分。   然而苏牧却再次偃旗息鼓,不再碰诗词,这也让青楼的妈妈们感到遗憾非常。   可中秋节推出月饼之后,苏牧将自己的诗词碎片藏在了月饼之中,也就是说,他们又有了获取苏牧诗词的方式了!   白玉楼在乞巧节算是功亏一篑,今次也是下了极大的本钱,这两天来已经从苏氏门店购进了差不多上千个月饼,也只得了苏牧半阙新词。   可正是这半阙新词,已经让白玉楼门庭若市,人满为患,白玉楼花魁洛灵儿也是身价暴涨!   文人们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苏牧这货又“极为偶然”地开始放出诗词来了。   原本他们还想着在中秋佳节热闹一番,重新夺回第一才子的名头来,可如今,这个目标还有希望吗?   月饼虽然好吃,但上千只月饼也不可能内部消化完,为了回收成本,各大青楼的妈妈们就变通了一番,但凡来青楼消费的,额外附赠精美月饼礼盒,于是乎,月饼成为送礼佳品的风气,也就这样推行开来了。   外头掀起月饼的风暴狂潮,苏府内部也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苏牧要做月饼生意的时候,老太公还将苏牧找了过来,好生训斥了一番。   放弃了以第一才子之名,让苏家进入书香门第行列的机会,如今却要做起生意来,老太公也是为这个孙儿操碎了心。   苏常源和苏清绥等人也是好一番冷嘲热讽,往年中秋各种小吃遍地都是,做月饼这种事,怎么可能获利。   再者,你苏牧作诗词或许还有两三分才华,做生意那是一塌糊涂,自从接手长房生意之后,昏招频出,连杭州的家族产业份额都让二房三房慢慢侵吞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居然还有脸做生意?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再次错了,苏牧再一次刷新了他们的三观。   一开始苏牧发动全部的工坊,研制月饼,并投入了大量的金钱,连陆家小铺这种小打小闹的商户都扯了进来,还给了陆家一份干股,几乎成为了整个苏家,甚至整个杭州生意圈的笑话。   可如今,如果你是杭州人,如果你说自己没吃过月饼,没见过月饼,没听说过月饼,别人根本就懒得跟你这只土鳖说话!   当苏牧的工坊夜以继日不断开工,却仍旧无法满足市场需求,利润如同怒海狂潮一般涌入苏牧的腰包和仓库之时,苏家的人彻底震惊了。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么一只小小的饼,居然能够产生如此巨大的利润,他们和小伙伴也都是惊呆了!   更重要的是,月饼的配方和工艺都很简单,说不得三两天就会被人仿制出来,甚至于苏牧这种营销方式都能够被其他商家复制过去。   可苏牧已经捷足先登,赚了个盆盈钵满,而且其他东西都可以复制,月饼之中藏着苏牧的诗词佳作,这又如何能够复制?   放眼整座杭州城,周甫彦走了之后,谁还能拿出比《鹊桥仙》更经典的佳作,来与苏牧匹敌?   能够与苏牧的作品争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苏牧的新作品!   在思凡楼和白玉楼等声名斐然的大青楼疯狂购买月饼之时,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令得中秋节前夕的杭州,彻底爆炸开来!   平素里籍籍无名的芙蓉楼,在购买了六千多只月饼之后,率先捡到了文宝,凑齐了苏牧的一整首词作!   当芙蓉楼决定公开这首词作的时候,芙蓉楼第一夜的收入,就已经远超六千多只月饼的花销成本,更重要的是,这首词作无法与《鹊桥仙》相比较,因为二者的意境不同,但在文学造诣上,却更胜《鹊桥仙》!   中秋节前夕的这段时间,注定属于芙蓉楼,一首词捧红一座籍籍无名的青楼,除了杭州第一才子苏牧,谁还能够做得到!   虞白芍蛾眉紧蹙,巧兮百无聊赖地在她的床上打滚,毫无形象地摸着白白的肚皮,希望肚子里的月饼能够尽快消化。   而整座思凡楼在杨妈妈的主持之下,也在进行着轰轰烈烈的掰月饼战斗!   不单是思凡楼和白玉楼,不单是青楼的姑娘们,几乎整座杭州城的文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开始为月饼而发狂。   一个月饼能够引发如此恐怖的文化狂潮,也只有大焱朝这样的文化人朝代,才会出现吧。   虞白芍已经无意于窗外的喧闹,她的脑海之中满是芙蓉楼那边传出来的苏牧新词。   相信很多杭州的文化娱乐圈子的男女,也都如虞白芍这般,彻夜难眠吧。   一首《鹊桥仙》就已经将虞白芍感动得主动投怀送抱,恨不得自荐枕席,虽然结果让她失望,被苏牧抓去当了半个月的刺青工,但想起那段经历,虞白芍还是会不自主地浮现笑容来。   她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臊,而后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这首新词。   这首新词用的是《水调歌头》的词牌。   第一句便让虞白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与苏牧先前的作品风格相似,在最后一句之时,总是画龙点睛,将整首词的意境提升到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这确实是苏牧的新作,无可置疑!   从今年三月开始,这个游学归来的纨绔少爷,给了杭州人太多的争议和震撼。   从“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到“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再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牧从饱受质疑和争议,到无可挑剔地坐上杭州第一才子的宝座,杭州文人们都看在眼里,也气在心上。   但凡天才,总是不合群,孤芳自赏而傲立于世,得不到其他人的肯定和赞赏,这种说法如今用在苏牧身上,或许再适合不过了。   这个性格古怪,行事更是古怪的苏家少爷,再一次刷新了杭州人们对他的才华的认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句,让芙蓉楼籍籍无名的如烟姑娘,成为了杭州城最炙手可热的青楼行首!   这个名字俗气的如烟姑娘也有过人的色艺,到了一楼魁首的地步,其实姑娘们的技艺和姿色并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剩下的只能看青楼的包装和推广,有没有大才子捧场,为你写诗作词,仅此而已。   芙蓉楼很幸运,如烟也很幸运,因为这首词将会在中秋过后,扬名四海,甚至连汴京之中那些鼻孔长在脑门上的大才子们,都为之折服,只要有水井的地方,就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而作为这首新词的第一位演唱者,如烟姑娘注定了要随着这首词,进入人们的视野,芙蓉楼相信很快就会跃居前三,与思凡楼和白玉楼一般,成为杭州城首屈一指的大青楼!   其他青楼的妈妈们是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要吝啬那一点点的小钱,将苏氏的月饼都包下来了…   而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借着中秋佳节夺取第一才子的杭州文人们,听到这首词之后,相信再也无人敢去撼动苏牧的地位了。   可问题来了,苏牧到底算是成功的商人,还是成功的文人?   他的才气已经无人质疑,若能够专注于文事,摒弃从商这等贱业,必定能够扬名四海,可为何要浪费这么逆天的才华呢?真真是暴殄天物圣所哀啊…   换一个角度想一想,还真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拥有的却又有恃无恐了。   原本以为会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中秋节,确实出现了史无前例的轰动,但却又并非文人们先前设想的那般,因为这场风潮之中,没有他们半点位置,唯一的焦点,只能是苏牧!   一个本意想要做好生意,却无辜成为了第一才子的怪胎,让人咬牙切齿却又佩服不已的不明生物!   杭州的中秋狂潮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这首《水调歌头》传到汴京,与李师师静坐手谈的周甫彦看着桌上的词作,喃喃自语道:“我都跑到汴京来了,难不成真的就摆脱不了你了么…”   李师师仍旧保持着淡然素雅的笑容,只是心里一直不断念着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她如是想道… 第六十六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本章字数:339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2 08:00:00.0]   九月末的杭州已经开始有些凉,晚秋时节的雨满是离别的伤感,城里的人们还在唱,长亭外却是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数辆华贵的黑色马车在绵绵的细雨之中缓行,赵鸾儿望着车外的雨,心情便如这晚秋的雨,湿湿绵绵,千愁万绪不敢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这首词的热度却分毫不减,杭州文坛再度沉寂了下来。   这其中自然是因为苏牧的地位已无人敢撼动,也无人能撼动,而另一方面,苏牧的兄长苏瑜成功通过科举,考取了进士官身,苏家可谓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苏家也是如日中天,更加无人敢挑衅,赵文裴上次因为赵鸾儿和宋知晋房中发生凶杀而丢掉了补缺的机会,早半个月前经过赵家的游走运作,也终于赶赴婺州补了官缺。   宋知晋与赵鸾儿的婚礼本该热闹而轰动,然而由于整座杭州都在谈论苏牧,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已经举办了成亲礼。   宋知晋虽然心有不甘,但连周甫彦都被逼北上汴梁,他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带着赵鸾儿,到睦州就缺去了。   好在他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这次也将李曼妙带了过来,只是这恼人的秋雨,让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这个失意三人组心中满怀着对苏牧的复杂情绪,踏上了远走他乡的路途。   在选择宋知晋的时候,苏牧只不过是个浪荡浮夸的纨绔子,赵鸾儿看不上苏牧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谁又能想到苏牧能够有今时今日的声望和地位?   赵鸾儿并不后悔,她只是愤恨,她恨宋知晋没用,恨家族长辈错估了苏家,更痛恨苏牧!   他苏牧可以对一个卑贱的小丫头疼爱有加,可以对一个粗鄙的市井老姑娘推心置腹地去关怀,甚至不惜为了这个老姑娘而羞辱她赵鸾儿,却从未正眼看过她赵鸾儿一眼!   她本该是人人疼惜的千金小姐,可如今呢?   狼狈往南的她,如同人人鄙夷的丧家之犬,连家里的人都没有过来送行。   所谓知耻而后勇,她从宋知晋的眼中看到了耻辱,也看到了愤怒,她仍旧相信,以宋知晋的能力,绝对能够在睦州混出一片天来!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读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考试!为了得到做官的机会!   文人一途,若无功名在身,终究只是无根浮萍,似陈公望这般,纵使得了偌大的虚名,却无半分实质性的权势,遇到公门中人,还不是一样得点头哈腰?   宋知晋错就错在他不应该与苏牧比拼诗词文才,而是努力在官场之中摸爬滚打,他日也混出个样子来,用实实在在的权势,将苏牧踩死在地,永不翻身!   她不需要跟宋知晋谈论这些东西,因为宋知晋对苏牧的仇恨,比她赵鸾儿还要猛烈万分,他需要的恰恰便是这份耻辱,如此才能让这些仇恨的怒火,化为无尽的动力,将宋知晋推上更高的官位!   想到这里,赵鸾儿突然笑出声来,他们还是有机会的,而且眼前就是绝佳的良机!   南方水患持续了好几个月,秋收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影响,民生形势严峻之际,而这也正是宋知晋获取政绩的最佳时机。   以赵家和宋家在南方的经营,说服一些有合作的富户出钱出力,配合官府赈灾抚民,这笔功劳可谓唾手可得!   “等着吧,苏牧!”   赵鸾儿咬着下唇,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宋知晋似乎捕捉到了新婚妻子的心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这份仇恨,将他们彼此联结得更加的紧密!   李曼妙也在这两马车之内,宋知晋并没有食言,他真的帮李曼妙赎了身,然而他与赵鸾儿刚刚成亲不久,是不可能转眼就将李曼妙收纳为妾的,如今李曼妙也只不过以贴身丫鬟的身份陪伴左右罢了。   她的心绪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初苏牧与宋知晋为了她而争风吃醋,她也如赵鸾儿一般思想,选择了宋知晋,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自然是同甘共苦,期待再度回到杭州来夺回失去的东西!   几家欢喜几家愁,宋知晋黯然离开杭州,并未掀起太多的波浪,甚至很多人都生怕得罪了苏家而没有来送行。   苏瑜答谢了提学官范文阳,又拜访了其他同学之后,终于清闲了下来,眼下的苏家也正在大张旗鼓的庆祝。   苏瑜是个很圆润的性子,对于这些当然是没有去阻拦的,老太公渴望这一天已经很多年了,也该让他高兴高兴了。   至于苏清绥落选,二房三房一片哀鸿,整日忧郁却又强颜欢笑,苏瑜也就权当看不见了。   能够考取进士官身,最直接的原因自然是他苏瑜自己努力的结果,可如果没有弟弟苏牧,他是绝不可能会有今天的。   虽然苏牧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加入到欢庆的盛宴当中,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兄弟俩还是坐在院子里,静静地喝着酒,话不多,但意思却很到位。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苏瑜喝了一口酒,轻声问起,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角色似乎对调过来了一般,以往都是他帮着苏牧收拾烂摊子,可如今他却需要征询苏牧的意见。   因为他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得到,今年的冬天,或许会比往年要更加的漫长,而苏牧一直都在做着准备。   有时候他也会想,苏牧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年少书生,为何要独自去思考和谋划那么多的事情,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起码在苏瑜的眼中,他不是那个高个儿,弟弟苏牧也不是。   “尽量说服老太公,动用家族的资源,为大哥争取到湖州或者嘉兴就缺。”   苏牧的目的从来都很明确,虽然他知道这些地方会变成地狱,但以苏瑜的能力,只要在这场动乱之中安然渡过,便会迎来人生之中不可思议的际遇!   时至今日,他将自己内心想要的东西,看得越来越清楚,若只是醉生梦死,跟着这个时代慢慢地糜烂和腐朽,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第一才子的名望,睡睡名妓,吃吃喝喝,四处游玩,甚至捐个官儿当一当。   可他并不想这样,无论在现世之时,还是在这个文人的天下,他都希望自己不要沉沦,希望自己能够保持生活的激情。   一个人若是没有一些个追求,或者又跟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再者,随着他在这个朝代的时间越长,牵扯就越广,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自己在乎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的存在感和归属感也就越强,他仿佛已经彻底融入到这个朝代之中,渴望能够发出一些声音,做出一些事情,或许,真的能够改变一些什么。   对于苏牧的意见,苏瑜沉思了许久,好像隐约抓住了一些关键的点,而后与苏牧碰了碰杯,仰脖一饮而尽。   “我会尽力而为的。”   看着兄长会意的笑容,苏牧也报以微笑,喝干了杯中的酒。   相对于苏府的大肆张扬庆祝,在城西的那处破旧宅子里,刘质夫妻二人只是静静地相拥着,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悄悄说着暖心窝的话语。   苏牧的风头太盛,苏瑜也进入了杭州人的视野之中,似乎苏家一夜之间成为了杭州城的新贵,以致于人们会忽略很多值得关注的事情。   刘质也考取了进士之身,只是除了苏牧亲自过来恭贺之外,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个寒门士子。   他也寒窗苦读十年,也渴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而因为苏牧的鼎力支持,他终于完成了这个梦想。   对于苏牧,他还是不太了解,也不想去了解,因为他想要做的事情也很明确,只要不触犯天道人伦,他只需要报恩就可以了。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视野格局也不大,看不出苏牧的筹谋和布局,也没办法看到南方的隐患和暴风雨前夕的闷热。   但他比别人努力,他从来都比别人努力,努力十倍,一百倍,否则他也不会高中进士。   他要报恩,要报妻子对他的大恩,也要报苏牧对他的大恩,他拥抱着妻子温热馨香的身子,慢慢睡了过去,梦里,只是希望,这一切能够真实得更久更久。   而此时的苏牧并没有睡着,将兄长送走之后,他打发彩儿丫头自行睡觉,而后便换了一身衣服,来到了院子之中。   调整了呼吸之后,他看似胡乱地打了一套拳,而后缓缓安静下来,盘坐在了地上。   这一坐便是一整夜,等到东方微亮的时候,苏牧才慢慢睁开眼睛来,只是他那眼中满是血丝,眉头紧拧着,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噗!”   他张口便吐出鲜血来,那鬼魅一般的老道乔道清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干枯的手掌压住苏牧的肩头,另一只手却点在了苏牧的后背上,经过一番推拿按摩,苏牧才缓了过来。   “早劝过你,这种事情急切不得,若再继续下去,你的经脉就再难承受了。”   乔道清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朝苏牧说道。   苏牧脸色苍白,忍着胸膛内的剧痛,挤出一丝微笑来,真诚地朝乔道清说道。   “多谢前辈教授之恩...我会小心的...”   乔道清平日里跟苏牧接触最多,对苏牧的全盘计划也最是清楚,虽然两个人都是相互挤兑斗嘴的多,但他也不知该如何去评价苏牧。   这个年轻人实在太让人难以理解,虽然无法理解,但并不阻碍你去佩服他,这也是乔道清为何会将自家内功心法传给苏牧的原因之一。   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若真的说起来,只能这样说,这个世界快要天黑了,但他却在苏牧的身上,看到了一缕白。   “哼,矫情!”乔道清呸的一口,转过身去不看苏牧,苏牧看着这老道,再想起几个月前差点用突火枪打死了他,想想如今的变化,心头也是暖乎乎的,矫情就矫情吧,呵。 第六十七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本章字数:323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2 12:00:00.0]   这是苏牧来到大焱朝之后的第一场雪,一点也算不上多唯美,细碎的雪渣子落在街道上,被踩得脏兮兮的,将地面弄得泥泞不堪,南来北方的士子们连一点赏雪的心情都没有。   因为气温骤降,连最喜欢故作风雅的士子们,也都只是躲在暖暖的屋子里,不愿外出访友。   这里既没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也没有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更没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切跟诗情画意扯上边的画面都没有。   由于南方水患泛滥成灾,秋收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影响,杭州城外迎来了一波又一波从南方过来避难的灾民。   这场雪虽然不成气候,但对于这些“嗷嗷待哺”的难民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可龟缩在暖阁之中,温香软玉当怀炉的贵族们,却希望这雪能够下大一些,好让他们能够借雪来咏梅,至于城外那些难民是生是死并不重要,哪天心情好一些了,这些贵人们才会在城门附近支起大棚施粥救济,以获取一些良善好名声。   难民围城,实在有碍观瞻,但哪怕心里再如何厌恶,这等时候确实是刷声望的好时机。   城中只要少有节余的富户,都争相出去救济难民,一个个倒变成了忧国忧民的大善人。   好端端的施粥救济,最后反而成为了富户和文人们相互攀比的项目,更有甚者还将个别难民请入大酒楼吃喝,给他们穿绫罗绸缎,以彰显自己的财力和善心。   看似有些不可置信,但这等作秀却在短时间之内让这个看似愚蠢的富户,成为了杭州城的话题焦点,而他所要的,正是这样的一种效果。   然而难民越来越多,他们能够救济的也毕竟只是少数,最开始的时候城防军还会放灾民进城。   若果你在城中有亲戚好友,凭着户谍路引就可进城去投靠亲友,无亲无故的便只能逗留在城门之外。   杭州百姓对于这样的境况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因为南方水患时有发生,这种难民围城的情况也不少见。   等天气再寒冷一些,雪再大一些,朝廷的救济也慢慢会发下来,虽然仍旧会饿死冻死很多人,但最终还是慢慢得到解决的。   然而这些住在温暖如春房间之中的杭州人民,绝对想不到今年会如此的不一样。   因为朝廷正在积极备战,讨伐北辽,收复燕云十六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几乎倾尽全力去支持童贯的收复大计,各地正在紧张筹备军马粮草。   在这样的情况下,赈灾的力度自然不能跟往年相比,加上朝堂腐败,无论是筹备军粮还是赈济灾民,官员都会层层克扣贪墨,又能有多少能够到达灾民的口中?   同样的一场雪,被雄伟的城墙分割为两部分,城外是饿殍遍地,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的人间炼狱,而城内却是朱门酒肉臭的奢靡天堂。   城外的人巴不得这雪赶快停了,城内的人却嫌雪太小,让他们没能生出吟诗作赋的兴致与灵感来。   无论是赏雪还是施粥,随着雪越下越大,这些贵人们的游戏也渐渐变得乏味,于是很多人都停止了施粥救济,他们刷声望的游戏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可仍旧还是有人每天架起粥棚,救济这些灾民,其中最不遗余力的,应该就是最近常常进入杭州人们视野的苏家了。   一提起这个消息,很多人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苏牧,据说他前段时间疯狂囤积粗粮和过冬的物资,原来竟然是为了这个。   诸人都知晓苏牧外出游学,到南方走了一遭,说不定就是在那个时候,目睹了南方的水患,回来之后便开始大肆囤积粗粮,用以赈济灾民,好博取一些名声。   在这一点上来说,苏牧的城府心计确实让人刮目相看,目光要比一般文人长远太多。   只是这作法就有些太过上不得台面了,那粗粮都是给牲口吃的,又来赈灾?实在丢了杭州人的脸面,说出去不甚光彩啊!   人人都以为自己看透了苏牧的把戏,可消息很快便传开来,仍旧赈济灾民的确实是苏府公子,但并非杭州第一才子苏牧,而是在科考之中名落孙山,如今积极弥补求名的苏清绥!   “大概他也知晓用粗粮赈灾会惹人笑话,这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吧?”   “也真是可笑了,筹谋了那么久,还以为自己高瞻远瞩,殊不知只是笑话一场,据说还他苏牧囤积的粗粮有数万石之多,过冬物资也堆了几个库,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啊…”   “人都说他做生意昏招频出,起初我还不大相信,那中秋月饼风靡到汴京去了,怎么说也是极有商业头脑的,现在看来,不过尔尔啊…”   “他若肯与我辈文人亲近,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早就响彻大江南北了,偏偏自作下贱去做什么生意,真是浪费了这天赋的才华了…”   “得了吧,人家虽然做生意一塌糊涂,但也不需要我杭州文人吹捧,听说他那几首诗词连汴京的大家宗师们都称赞有加,你们是不知道,早先苏牧将生意都往北迁,苏家没有一个不反对,可现在仗着他的才名,据说北面的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了的。”   “咱们的第一大才子还真是让人看不透了,听说最近又攀上了户曹大人,要跟官府做生意了…”   杭州舆论对苏牧毁誉参半,皆以为苏牧囤积粗粮是为了赈济灾民所用,如今却又用不上,平白浪费了上万的银钱,连苏家内部的人也看得云里雾里。   老太公和苏常宗等人一开始也以为苏牧囤积粗粮是为了这个目的,当比往年规模要大数倍的灾民潮围堵了杭州城外之后,他们也都一个个眉开眼笑,只觉得苏牧还是有些长远目光,如今只要将这些粗粮全都抛出去,肯定能够小赚一笔。   至于用牲口吃的粗粮来赈济灾民是否会丢面子,他们却是不太在意的。   因为要丢人,也是他苏牧丢人,但赚回来的银子却是货真价实,能够让苏家的势力再度水涨船高的!   然而苏牧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去抛售粗粮,虽然他每天都会到城外闲逛,但并没有到苏家粥棚去帮忙,整日里游手好闲,显然对赈灾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起码在大家的眼中,此时的苏牧就是这么个样子了。   老太公虽然有些眼力,有些胸襟,也有城府,不至于看不出苏牧的改变,但族老们三番四次想要将长房分出去,压力也是颇为重大的。   苏牧虽然坐实了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声,可苏家却觉得自己并没有从这个名号上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因为苏牧从来不跟文人打交道,反而与七寸馆和余海这样的人行走颇为频繁,将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还常常招惹别人的笑话眼光和闲言碎语。   若说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苏牧搭上了司马府刘维民这条大船,跟军方有了直接的买卖利益关系,今后也算有些前景。   可这条线只是苏家长房,甚至只是他苏牧自己的产业,与家族生意没有任何的牵扯,家族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说一千道一万,苏牧给家族带来的坏处还是要比好处多。   为了这个,老太公也是头疼不已,他并不想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他看得出苏牧到底给苏家带来了何种巨大的潜在利益。   这些价值别人看不到,但他老太公看得到,别的暂且不说,若没有苏牧接下长房的生意,让苏瑜专心读书,又替苏牧取得考试资格,结交提学官范文阳,他苏家又怎么可能出现苏瑜这样的第一个进士?   可也正是因为老太公能够看得到苏牧默默为家族作出的贡献,在面对其他族老们的责难之时,他才会越发的头疼,越是觉得难办。   抛售粗粮这件事也是如此,虽然这些粗粮都是苏牧用长房的资源来囤积的,但明明抛售出去就是好大的一笔钱,而且还不愁没销路。   可苏牧就是对此不上心,只推脱说时机未到,这还等什么时机?等到天气转暖,朝廷发放赈济物资,这些粗粮连喂牲口都没人会买。   囤积居奇也要有个限度,该出手时就要出手,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难不成你苏牧还想将这些粗粮压着,等待供需,卖出精粮的价钱来?   若真能囤积到那个时候,也算是能忍耐,可这就等同于发死人财,到时候钱是赚到了,可名声就要遗臭万年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穿了苏牧的把戏,就像所有人都觉得这场雪会很快就停了,朝廷的赈济会很快发下来,城外的难民潮也会像往年一样,很快就散去。   可没有人会去想,这个冬天的难民已经跟往年的难民不一样,也没想到这个冬天的朝廷已经跟往年不一样,就像他们不会去想苏牧的囤粮根本就不是用来赈灾的一样。   苏牧并没有理会这些风言风语,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陆家小院之中,苏牧、陆擒虎父女、乔道清和苏瑜,几个人围炉而坐,从七寸馆回来的徐宁也有自己的座位。   这样的人员搭配实在有些吊诡,让人看不透,而更让人看不透的是,苏牧的身边,是代表着郑则慎前来的杭州总捕余海。   苏牧用钳拨了一下木炭,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在他的脸上,这段时间四处游走,看似悠闲,实则他却做了深入的调查,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道。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第六十八章 有县令逃亡,有书生留下 [本章字数:325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3 08:00:00.0]   江浙有江流名钱塘,每年的八月中旬,潮头直起势若千军万马,似有巨龙于江流之中发怒暴走,两岸观潮者无数,引为江浙胜景。   前人曾有诗云,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 漫道往来存大信,也知反覆向平流。 任抛巨浸疑无底,猛过西陵只有头。 至竟朝昏谁主掌,好骑赪鲤问阳侯。   钱塘潮得以天成,皆赖于江浙入海口的特殊地形,所以为钟灵毓秀而人杰地灵,江浙一带素来也是英才辈出。   钱塘江上游名唤新安江,水色清澈透明,到了淳安河段又名青溪,乃属睦州,宋知晋就缺的青溪县便落在此处了。   宋家到底是有根基的杭州大户,舍得银子四处打点走动,宋知晋已同进士的身份补缺青溪县县丞,也算是让人艳羡的仕途开端。   青溪县水路畅通,渔农桑麻齐头并进,乃是典型的江南富县,然而这些年来官家征收花石纲,又为北伐而加重赋税徭役,加上连年水患泛滥成灾,以致于各地盗贼蜂起,民不聊生。   宋知晋到了青溪县之后,起初确有几分文人的风骨,想要重整民政,还福于民,然而与诸多就缺的进士一般,现实与想象的差距很快就显露出来。   任你胸中有多大的报复,巧妇却也难为无米之炊,官员的阻挠,资源跟不上,乡绅富户极度不配合,慢慢也就将宋知晋心中那一点点可怜的理想给磨掉了。   他宋家本就是在商言利的人家,为了这个官缺也投入了不少钱财,三年在厩官,不如一年清知县,宋知晋很快就加入到了贪官苛吏的行伍之中,这才短短两三个月,已经赚得盘盈钵满,脑满肠肥。   然而好景不长,宋知晋终究还是走到了人生的转折点。   十月末,有摩尼教逆贼方腊,揭竿而起,广发檄文,纠集盗匪民贼攻击寿昌县城,守军死伤惨重,尹令剿匪不力,竟然拖家带口,夹裹细软,在县尉和数十厢军的护卫之下,丢下了青溪县,弃官而逃了!   方腊带领反贼呼啸山林,一路纠集同伙,人马也是越发的壮大,上头已经发下紧急命令,由宋知晋代领县令之责,招募民壮,清剿平叛。   这一命令却让宋知晋叫苦不迭,因为他早已收拾好细软,准备跑回杭州去呢!   与前任县令不同,眼下收到了命令之后,宋知晋再逃跑的话,那才叫做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宋家在杭州是根深蒂固的土著大户,若朝廷秋后算账,他宋知晋一人的怯懦,就要害得整个家族遭殃了!   想起这些来,宋知晋也是头疼不已,书桌上摆着一纸檄文,寒风吹动,纸张轻轻飘起,隐约看得到上面的苍劲肃杀的文字。   “今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侪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锱铢遗。”   “且声色、狗马、土木、祷祠、甲兵、花石靡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   “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诸君以为何如?”   不得不说,方腊的檄文充满了煽动性,如果他宋知晋是青溪本土的苦哈哈,说不定也会热血沸腾地加入到反贼的行列之中了。   眼下寿昌城还有反抗的余力,城中富户同样是反贼的目标和对象,在这些富户乡绅的支持之下,很快就拉拢了一支大概千余人镇守军,虽然甲仗不全,战力有限,但依仗寿昌城的防御工事,或许还能够支撑下去。   但想要将方腊的叛军彻底镇压清剿,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们能够请动两浙路的常驻军焱威军来援助,否则单凭寿昌城的民团,根本就支撑不了太久。   宋知晋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书桌上的檄文和各地发上来的急报,手掌紧紧地按在了桌面上,心里不由怒骂:“上天待我宋知晋何其薄也!”   正当此时,县衙的皂隶进来通报,说是新任县尉过来拜会,宋知晋连忙收敛了表情,整理了一番,而后挥手道:“快请!”   来者将近五十的年岁,身材不高,体态微胖,留着长须,眼下即将进入寒冬,可他的脸上却带着汗珠子,显是一路快步过来,身子有些吃不消。   宋知晋见得这位新任县尉,心里登时发冷,失望到了极点。   此人名唤翁开,表字信厚,大抵族中排行十六,人称翁十六,又叫十六公,乃大焱政和五年乙未科进士,早年仕途多舛,也便冷淡了当官的心情,回到家乡,当起了闲散的富家翁,专心做起了学问来。   前任县尉与县令出逃之后,他作为青溪德高望重的老牌进士,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便接受了上方的命令,接任了青溪县尉的官职。   可以说,这十六公跟宋知晋是同病相怜,都是被临时抓来顶包的,看到十六公走路都吃力的样子,也难怪宋知晋会失望透顶。   十六公呼吸不稳,但气度却沉稳,一看宋知晋的眉目和举止,便对宋知晋的为人暗暗下了个判断。   如今反贼兵临城下,他又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宋知晋也不敢托大,连忙以后辈身份行了礼,分宾主落座之后,十六公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明尊想来对眼下形势也有了解,老朽也就不多说了,若要解得寿昌城危机,眼下只有一条路子可走。”   “求援于焱威军。”   “正是如此。”宋知晋一口道出关键所在,十六公也松了一口气,起码这个新任县令还知晓一些事情,没有一心想要逃跑,于是便将剩下的对应措施都说道了出来。   “寿昌城人心惶惶,你我二人需留一人坐镇县城,另一人引亲信护卫到焱威军去求援,老头子我身体吃不消了,这求援之事,也就拜托县尊,虽然老朽年老体衰,但坚守寿昌十天半个月还是不成问题的。”   宋知晋微微一愕,再看十六公,俨然觉得这个肥胖的老头子,浑身散发出一股让人折服的气度来,不由轻笑了一声,打趣道。   “十六公就不怕我趁机开溜了去?”   翁十六看着宋知晋,开始有些喜欢这小子了,当即报以微笑道:“老夫也想逃啊,可惜吾辈的根就在此处,与其出去做那四处颠沛的丧家之犬,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宋知晋不由动容,离席拜称:“敢不从命!”   送走了翁十六之后,宋知晋便匆匆回到了府邸,使唤亲信取了行囊,就要离开,赵鸾儿和李曼妙却死死将他拉住。   “官人这是要弃妾身而去了吗…”赵鸾儿其实早就想逃,她乃是杭州大户赵家的千金,金贵无比,至于青溪这些贱民的生死,又与她何干?   李曼妙也生怕宋知晋会丢下她们,独自逃生,如今俨然与赵鸾儿结成了联盟,任由宋知晋如何解释,就是不放宋知晋离开。   宋知晋轻叹一声,坐到了床上,将两女左右拥入怀中,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莫名其妙地问道。   “如果苏牧那厮在此,他会怎么做?”   赵鸾儿和李曼妙登时愕然,但赵鸾儿很快就咬住下唇,忿恨地骂道:“似他那无胆又狡猾的狗贼,肯定要第一个溜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如血的傍晚,苏牧背着昏迷的陆青花,满是鲜血的手抚过她的脸,而后停留在她的胸脯上。   “呵…”宋知晋苦笑一声,而后又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房中光线不是很好,他深埋着头,也不看左拥右抱的两个女子,但无论是赵鸾儿还是李曼妙,都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气氛在慢慢散发出来。   这是她们认识宋知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宋知晋真的变成了真真的男人了!   “两位娘子,说老实话,为夫也是怕啊,人生在世能几时,似我等风华正茂,正该意气风发享受安乐,谁愿意留在此处等死?”   “可我不能走啊…若我带着两位娘子灰溜溜逃回杭州,纵使家族躲过了朝廷的责罚,我宋知晋今后又如何还有脸出门?这辈子还有何机会再赢过苏牧?”   “这世间之事莫不是福祸相依,最近我也常常自觉老太待我何其之薄,然而现在我突然便想通了,人贵在自知,我宋知晋浑浑噩噩这几年,虽行了冠礼,也自诩风流,可在别人的眼中,从来就不算个堂堂正正的汉子。”   “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我确实败给苏牧太多次,但我也赢过他两次,一次便是与你成亲,另一次,则是将曼妙你带在了身边。”   宋知晋说到这一句,二女早已泣不成声,任是听得再多的甜言蜜语,当你听到这里,又岂能不感动?   “但是我知道,你们是我的女人,而不是我跟他对抗的赌注,除了将你们赢了过来,我希望自己能够真真正正赢他一回!”   三个人断断续续说着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如此坦诚的话语,赵鸾儿和李曼妙也知道城外盗匪反贼遍地都是,出去搬救兵也是凶险之极,一番温存之下,便与宋知晋翻云覆雨,希望能够为宋家留下一些血脉火种。   也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心结打开了,宋知晋居然重振了男人雄风,梅开二度花开两支,这才洒然离去。   宋知晋带着七八名护兵离开寿昌城之后,翁十六正在房中思考守城的方案。   一名护卫从外面走进来,轻声报告道:“宋知晋已经离城请援,并未携带女眷和财物…”   翁十六轻轻叩击着桌面,过得许久才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自言自语道。   “好。” 第六十九章 有书生折节,有儒公就义 [本章字数:336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3 12:00:00.0]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的早,翁开翁十六穿上了甲装,提着一杆长枪,红缨飘飞,却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胯下瘦马有些吃不消他的体重。   寿昌城门前,八百青壮和各家富户组织起来的护院武士等,披挂着各色各样的衣甲,有一些甚至将镰刀捆绑在扁担上,便加入了步卒的行列。   县令宋知晋离城请援,城中人心惶惶,皆以为宋知晋又像前任县令一般逃命去了。   在所有人都打算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之时,翁十六公却抛出了一个让人惊愕震撼不已的决定。   他要主动出击,剿杀反贼!   十六公在寿昌城,在青溪有着绝对的威望,虽然只有五十不到的年岁,但常年安居,已经让他的身体不再适合策马冲锋。   可年轻之时,他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虽然武艺不行,但熟读兵书,可谓文韬武略,在人心不可用之时,他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激发这些民壮的血性!   这支古古怪怪的队伍就这么七歪八扭出城打仗去了,十六公甚至没有像样的誓师和祭旗。   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一支队伍会赢,然而到了十月末,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十六公率军将方腊反贼打得躲入梓桐山了,眼下正凯旋而归!   这实在是个振奋人心的捷报,得益于这场胜仗,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了十六公的队伍当中。   然而十六公却很清楚,这一战的伤亡有多么的惨重,他只能依靠这样的舆论宣传,才能招募更多的士兵,否则又如何守住自己的家园?   他积极安抚百姓,招募集结诸多乡民,训练士卒备战,并遍发公榜,对乱贼晓以利害、谕以大义,诚恳相劝,想要招降收纳方腊的叛军,甚至动员城中居民,家族之中但有人从方腊而叛乱的,都劝诫从善,除了不追究罪责之外,还赐予良田来安抚。   可这些措施的意义并不大,因为这些叛贼早已对朝廷失望,早已对现如今的体制失望,他们需要的,仅仅只是破旧立新,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十一月初,方腊率领叛军围攻寿春城,十六公只能苦苦支撑,直到此时,青溪的百姓才清楚地看到,方腊的叛军已经壮大到了何种地步!   激战数日,城内城外都死伤惨重,可谓血流成河,方腊的叛军最终选择了暂时退兵。   可翁十六公很清楚,若宋知晋再不带着援军回来,寿昌城可就完蛋了!   这些个叛军就是因为仇恨富户和官府才揭竿举旗,若攻下寿昌城,三日不挂刀,城中富户和百姓又岂能保住性命身家!   初六日,小雪渐歇,方腊叛军终于发动了总攻,十六公亲身士卒,登上城头督战,他的皮甲插着三四支箭簇,鲜血渗透出来,让人心畏,然而他却面不改色,命令民壮和军士疯狂往城下射箭,滚油热汤金汁灰瓶不断往下倾泻,却仍旧无法阻挡方腊军破城的势头!   十六公手持一柄卷刃的直刀,正倚靠在城垛后面吁吁喘着粗气,整个胸膛仿佛都在燃烧,可看到一名叛军通过钩索攀爬上来,他还是咬了咬牙,飞扑过去,一刀砍下了那叛军的手掌!   “啊!”   叛军尖叫一声,从城头摔落,被地面上一根突起的长矛穿肚而过,死得不能再死了。   竹木所造的云梯虽然简易,但寿昌城的城墙并不算太高大,这样的云梯也是够用了,眼看着叛军不断涌上城头,十六公也是心头绝望,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抵挡着。   值此关键之时,叛军的后方陡然扬起滚滚尘头,大地的脉搏被轰隆撼动,一只足足有四五千的军马从后方杀了过来!   “是焱威军!县令大人果然没有抛弃俺们!”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啊!把这些反贼都杀下去啊!”   “杀!”   十六公看着远方焱威军那如林的旗帜,顿时生出了无尽的力气一般,带领城头守军,终于将方腊叛军杀退了下去!   方腊叛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危机,圣公方腊一身火红大氅格外惹眼,身边护法一个早已将白色的法袍染成了血红之色,披甲的大将王寅、厉天闰、以及刚刚从杭州逃回来,伤愈不久的石宝,一个个双眼血红,麾下叛军或红巾缠头,或是黄巾,衣甲不全,武器也稀奇古怪,然而面对五千焱威军的到来,竟然没有丝毫的怯意!   他们的前面是寿昌坚城,十六公翁开以两三千杂牌军加上城中百姓和辅兵民壮,能够将城池坚守到如今,已然展现出他们必死的决心。   而青溪县令宋知晋带回来的五千焱威军虽然军心有些涣散,但大敌当前,也是无人敢放松半分。   焱威军兵马都监蔡遵和颜坦倒拖着马槊,鲜甲怒马,盔缨飘飘,着实有着当世名将的风采!   腹背受敌,麾下军士纵使一腔血勇,可若想冲突而出,必定需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可眼下的局势便是这般,方腊叛军竟然被包了饺子,这便是破釜沉舟的一战了!   王寅也不打话,他紧了紧手中的钢枪,也不需方腊发话,一磕马刺,胯下枣红色高头大马如一团红云一般破阵而出!   这一人一马一枪便朝着五千焱威军冲杀了过去!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方腊高举手中长刀,振臂高呼,麾下叛军爆发出海啸狂潮一般的呐喊:“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兵马都监蔡遵见得王寅单骑而来,勃然大怒,一勒骏马,平端马槊,同样风驰电掣而出!   “杀!”   方腊带领石宝等诸多高手,在王寅冲出去之后,竟然也主动发起了冲锋!   这五千焱威军乃是江浙两路位于青溪的常驻军,平日里与盗痞无异,只知鱼肉欺压百姓良民,见得方腊军人人视死如归,心下早已怯了半分。   眼看着等情势,另一位兵马都监颜坦破阵而出,挥舞手中马槊就冲了出去!   “杀!!!”   颜坦策马冲出之后,半数的焱威军终于鼓起了勇气,随着颜坦冲杀了出去。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剩下那一半焱威军全无动静!   战场之上最怕便是袍泽不同心戮力,只要有人退缩,军心士气必定大受打击,更何况此时拥有过半数的焱威军无动于衷,而方腊军却是悍不畏死的冲杀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冲啊!杀啊!”宋知晋见得颜坦麾下的焱威军毫无动静,又见得方腊军气势滔天,当下也是心急如焚。   然而很快他便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蔡遵还未与王寅对上,就已经被从后方追赶而来的颜坦一槊刺落马下!   “本将乃明使座下厚土旗旗主,本教信众何在!”   颜坦振臂高呼,身后岿然不动的二千多焱威军终于爆发出震天价的怒吼:“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他...他竟然是方腊的人!摩尼教的旗主!原来他早已被策反了!”宋知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然而王寅已经与颜坦擦肩而过,如一道红色的闪电一般割开焱威军的阵型!   颜坦麾下的焱威军轰隆隆开拨,形势顿时扭转过来,变成了方腊军和颜坦军,将蔡遵麾下的二千多焱威军首尾包夹了起来!   这些个焱威军早就失魂落魄,没有了蔡遵便等同于群龙无首,加上颜坦临阵反叛,他们这一群吊儿郎当的大头兵哪里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轰!”   这二千多焱威军发自本能作了鸟兽散,哪里还顾得什么阵型,其中一些已经被吓得丢盔弃甲,缴械乞降!   “大势去矣!”宋知晋面无血色,趁着无人注意的空当,只能策马往北面而逃,临走之时遥望了寿昌城一眼,那里有着他的女人啊!   想起赵鸾儿,想起李曼妙,想起临别前对她们的承诺,宋知晋死咬压根,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也罢也罢!”长叹一声,宋知晋勒住了骏马,任由从后面赶来的军士,将自己俘虏了过去。   城头上的十六公翁开和诸多守军一时间也是看得惊呆了,这局势逆转若风雷石火,他们前一刻还为援军的到来而欢呼雀跃,下一刻已经再度陷入了死亡的绝望当中!   “怎...怎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十六公死死捏着手中长刀,鲜血一滴滴落在斑驳破败的城墙之上。   城外的战斗很快便结束,方腊军与颜坦军合围之下,蔡遵那两千多焱威军根本就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被冲杀了一阵,丢下上百条尸体之后,便纷纷弃械投降。   方腊军将这些焱威军俘获之后,便卸下他们的甲衣,缴获他们的兵刃,装备在了方腊的叛军们身上!   颜坦高昂着头,策马而来,滚鞍落马便给圣公方腊行礼,而方腊也是慌忙落马,拍着颜坦的肩头赞道:“本教第一大捷,皆赖颜坦兄弟之功,切勿多礼,折煞了愚兄!”   颜坦本就是摩尼教安插在朝廷之中的棋子,为了这一刻忍辱负重了这么久,虽有大功,却哪里敢怠慢如今的教主,圣公方腊!   两人说话间,王寅已经用钢枪挑着蔡遵的头颅,缓缓策马而来,身后的步卒押解着灰头土脸的宋知晋,走到了方腊的面前。   王寅钢枪一抖,将蔡遵的头颅远远甩向了寿昌城门,而后用钢枪指着宋知晋,朗声道。   “此乃青溪县的狗县令,今日我圣教就要用这狗贼的头颅来祭旗,拿下寿昌,扫荡天下!”   “嚯!嚯!嚯!嚯!”   王寅一声高呼,诸多方腊军将士疯狂呐喊应和,宋知晋面如土色,然而自从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他便没有了畏死之心,当即高昂起头颅道。   “方腊逆贼!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民夺利,如今又要破门屠城,尔等叛逆,不过以此蛊惑人心,蒙骗良善为尔等卖命,如此口是心非,必遭天谴!”   “好胆狗官,某先割了你的舌头!”身高八尺的大将厉天闰快步而来,将宋知晋如同阿猫阿狗一般揪了起来。 第七十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本章字数:305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4 08:00:00.0]   战场上尸横遍地,血肉横流,宋知晋做好了必死的觉悟,反而丢开了心中的包袱,整个人都清醒镇静了许多。   眼看着方腊麾下大将厉天闰要割掉他的舌头,他却浑然不惧,高昂着头颅,这一刻,读书人的风骨气节尽显无遗!   厉天闰正要动手,方腊却摆手阻拦道:“慢着!我方腊并非是非不分之辈,要死也要让他死的心服口服!”   方腊缓缓走到宋知晋面前,直视着这脸色苍白双眼血红的书生,沉声道:“你可知这寿昌城中的守军杀害了我们多少弟兄,我们的弟兄之所以起事,还不是因为这城中鱼肉百姓,将吾等视为牲口禽兽的狗官和富户!准许他们鱼肉欺压吾等,偏不准吾等杀他全家!”   方腊此言一出,反叛军群情激奋,恨不得马上踏平寿昌!   然而宋知晋却只是冷哼一声,针锋相对地反驳道:“此乃尔等杀人的借口则已,寿昌城的县令和县尉等官员早已携家眷逃离城池,诸多富户也都逃命去了,如今城中的守军,不过是一些没钱逃命的平头百姓,与你们一般都是受压榨之人,尔等杀这些百姓,莫不等同于杀你们的弟兄手足乎!”   宋知晋此言一出,方腊脸色顿时一红,因为宋知晋所言确是实情,只是这青溪县乃是他方腊举事的第一站,又岂能止步于此!   如果任由宋知晋这该死的读书人继续开口,军中弟兄必定会受其蛊惑,可如果杀了他,便等同于认可了他的话,被他抓住了痛脚而恼羞成怒!   方腊还在举棋不定,麾下士卒开始悄悄议论之时,有一人从军阵之中缓缓而来。   此人三十许年岁,不似冲锋陷阵的武将,倒像温文儒雅的书生,道骨仙风,座下白马神骏非常,赫然便是方腊军的头号智囊,人称云龙九现的三大王方七佛!   眼看足智多谋的自家三弟出马,方腊也是安心了不少,若没有方七佛,他方腊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夺下摩尼教的掌控权。   只见得方七佛走到宋知晋的面前来,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直视了宋知晋一眼,而后赞叹道。   “好一条浩然凛凛的读书人!”   见得方七佛出面,厉天闰也是狠狠将宋知晋给丢开来,而后便见得方七佛扶起宋知晋,微微笑着道。   “我辈读书人正该心系民生,为民卫道,既然你如此大义凛然,方某可以放你回去,只要你能够劝开城门,让守军弃械投降,我方某可向圣公大哥求个情,保证绝不滥杀一个无辜之人!”   方腊微微动容,听了三弟方七佛的话,才想到其中关节,虽然眼下收了颜坦的人马,绝对能够荡平寿昌城,可狗急了也会跳墙,城中那老匹夫跟老牛一般倔,到时免不了出现伤亡。   如果能够兵不血刃,不战而屈敌之兵,夺下寿昌城,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宋知晋乃青溪县令,又冒险请来援军,想必在城中还是有些号召力,劝降的可能性也很大,如此一来既堵了宋知晋的狗嘴,又打消了麾下军士对自己的质疑和动摇,坚定了军心。   不用死命攻城,也能够减少弟兄们的伤亡,真真是一举多得的妙计!   宋知晋从勒住马头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眼下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朝方七佛深深拱手作揖道:“宋知晋代寿昌百姓,谢过将军仁慈之恩!”   方七佛微微一笑,将宋知晋虚扶起来,拍了拍宋知晋的肩膀道:“知晋兄弟悲天悯人,为民诉苦,与吾辈志同道合,若能劝开城门,便是救人无数的功德一场,我方七佛必与宋贤弟平辈论交,共话诗酒!”   方七佛朗声大笑,而后将自己的白马牵过来,将马缰递到宋知晋手中,拱手道:“为兄便在此恭候,祝宋兄马到成功!”   宋知晋拱手回礼,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朝寿昌城门疾驰而来。   寒风呼啸,宋知晋的身影摇曳模糊,似乎从人间,慢慢走入了无尽的灰暗之中。   到得十一月初九,青溪县的消息逐渐传开来。   青溪有贱民名唤方腊者,聚众造反作乱,官府屡次捉拿,而方腊叛军却不受其困,虎啸山林,越发肆虐,尹令、县尉及诸多幕僚一时间弃官丢城而逃。   时有政和五年乙未科进士翁开翁信厚临危受命,摄青溪县尉之职以讨伐乱贼,又有县丞宋知晋权领县令之职,往焱威军搬请救兵。   翁开公遍发公榜,晓谕乱贼,诚恳相劝,又奋勇当先,招募民壮死守寿昌城池。   奈何乱贼勾连焱威军兵马都监颜坦,临阵斩杀蔡遵而反戈相向,翁开公殊死而坚守,奈何叛军势众而战至最后一刻,城破被俘。   面对乱匪的威逼利诱,翁开公正义凛然,谴责贼匪:“汝等叛贼,妖言惑众,未乱天下,终将灭亡,吾受命摄县尉令,恨不能将汝等碎尸万段,又岂可与尔等同流合污!”   翁开公厉声痛骂,乱贼遂将翁开公杀害,终年仅有四十八岁,寿昌城百姓因此而得生,有城中绅士名郑范者,敬仰翁开公,将其遗体收纳接回,归葬柘岭,并写传纪详载其功绩。   直到两年之后,官家才获悉翁开的英勇事迹,悯惜其忠良爱国,赐谥号“忠献公”,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到了十一月中旬,又有消息传来,遭遇叛军俘获的青溪县令宋知晋,在敌营之中忍辱负重,在窃听到乱贼叛军即将对睦州发动攻击的情报之后。   利用智谋迷惑乱贼,在刷马的过程当中夺了马匹,带着两位妻妾逃出了寿昌,日夜兼程赶到睦州报信,睦州方面积极应对,才未让方腊叛军奸计得逞。   宋知晋于叛军之中忍辱求存,为保全两位妻妾清白,更是被拷打得体无完肤,伤势过重,无法再为国效力,不日将返回杭州疗养伤势,待得伤愈复出,再铨叙新职。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江南各路,此时的朝堂之上才有人旧事重提,一折由杭州通判递交上来的旧奏表,顿时又成为了朝堂上争议的焦点。   由此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朝堂争议,眼下的争议主题,也从积极筹备北伐,变成了是否派兵南下平叛,又该派谁平叛!   朝堂上的神仙打架,杭州的凡人们自然无法体会,因为这两日他们都沉浸在迎接英雄凯旋的喜悦当中!   与第一才子苏牧争风吃醋,最终灰头土脸到青溪补缺的宋知晋,回来了!   在苏牧囤积米粮和过冬物资,而不愿乐善好施,帮助城外难民,遭遇杭州文人和百姓口诛笔伐之时。   宋知晋面对数千叛军,代理县令之职,单枪匹马搬来救兵,忍辱负重奇计百出,最终带着妻妾成功脱离贼窝,更是将重要军情传递出来,救下睦州,立下泼天的大功,以文人的孱弱身躯,闯下了孤胆英雄的天大名声!   宋赵两家已经筹备了数日之久,在十二月初一这一天,大半个杭州的百姓齐聚杭州城门,迎接他们的大英雄宋知晋回家!   时隔数月,宋知晋便从一个灰溜溜的丧家犬,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此时的他如同高中状元郎一般披挂红花,鲜衣怒马,赵鸾儿和李曼妙坐在随后的马车之中,缓缓朝杭州城内行进,沿途是欢呼的人山人海,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赢了!   他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留在了寿昌,也很庆幸自己没有丢下赵鸾儿和李曼妙,更没有后悔跟方七佛做了交易。   当然了,这交易之中有些什么猫腻,接下来还有什么任务需要去完成,这些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享受着这比杭州第一才子还要崇高的赞誉和礼仪,享受着自己人生当中最美好的一刻,宋知晋暗自紧握双拳,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啊!   得到这一切,他最想感谢的并不是赵鸾儿,也不是李曼妙,不是翁开,更不是与他做了交易,并暗中许下承诺的方七佛,他最想感谢的人,是苏牧!   若没有苏牧一次次对他的打击,若没有他一定要将苏牧踩在脚下的执念,他又如何能够一步步走到现在?   也正是因为苏牧,他才远走南方,看到了这个皇朝即将倾塌的半边天,看到了一个乱世的即将到来,看到了自己崛起的机会!   他才明白最适合自己的战场并不是风花雪月诗酒歌舞的文人娱乐圈,而是充满了杀戮和智谋以及选择的战场!   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享受这一切,也想着享受更多的欢呼!   为了享受这一切,他与恶魔做了交易,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并且还会继续将这条黑暗之路走下去!   而对于他的大恩人苏牧,宋知晋自诩从来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一定会好好报答苏牧!   而报答苏牧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堂堂正正将他击败,将他死死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他的尊严,让他永世不得翻生!   这是方腊叛军的起点,也是他宋知晋的起点! 第七十一章 城外难民成海潮 [本章字数:329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4 12:00:00.0]   今年的杭州格外的冷,大雪似天上织娘丢下来的银线,已经将天地变成一片白皑皑的银装素裹。   由于城外的难民聚集越来越多,城门已经开始提前关闭,起初还哭天喊地拍打着城门寻求生机的难民,一个个缩在城根下,已经被饥寒折磨得不成人形,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朝廷的赈济粮虽然下来了,但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被层层克扣之后,根本就没办法满足难民的救命需要,这些个难民平日里连稀粥都没能喝上一口。   很难想象城内纸醉金迷醉生梦死,而城外则饿殍遍地,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杭州是充满了人文气息的城市,富户们也乐意做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善事,可眼下城门已经关闭,他们也只能让家仆和护院每天从城头用吊篮丢些硬窝窝等食物下去。   可这些食物丢下去,并非就是好事,因为将食物投下去之后,便会造成难民们的哄抢,而在哄抢的过程当中,饿疯了的人们会不择手段获取救命的食物,每次因哄抢而死的人,比饿死的还要多!   鉴于这样的好心做坏事,富户们也不忍再看到,于是便放弃了从墙头投食物下去,转而联名向杭州府请命,希望官府能够定期或者不定期开放城门,以便他们可以出去救济灾民。   杭州府也是有苦难言,如今南方的形势已经势同水深火热,方腊叛军攻占了青溪县之后,一路披靡,先攻克了睦州,占领了分水、遂安、桐庐等县,而后又向西攻下了歙州,眼下又往东攻打富阳和新城,一旦拿下这两处地方,方腊的叛军下一个目标,可就是杭州了!   非但如此,处州的霍成富、陈箍桶等人也率领麾下乱贼加入了方腊军的行伍,衢州等地的摩尼教分舵也纷纷起兵响应,方腊叛军一下子便纠集了数万的人马!   朝廷关于派谁南下平叛据说已经拿定了主意,然而以大焱朝的效率,这些个平叛军能够及时赶到杭州来驻扎,还是两说之事。   方腊乱贼以摩尼教的名义起事,拥有极为庞大的民间基础,说不定早在入冬之时,便已经有大量的叛贼分子混在难民潮之中,潜伏进入到了杭州城之中!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杭州府不得不关闭城门,切断城内外的联系,而后派出精锐干探,清理城中的叛乱分子。   可惜这些人都是发自于民间,隐蔽性极强,想要将他们挖出来并非易事,若在这样的情况下放开城门,必定会功亏一篑,引得更多潜伏分子进入杭州城内。   可如果不开城门,杭州城外那数万难民,可就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直到此时,杭州府的乡绅富豪和官员权贵们才突然觉醒,才觉得这个冬天真的跟以往不一样,可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他们倒是想做些什么,毕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会让他们心生罪恶,可苦于无人牵头,谁也不知道官府的态度如何,万一触怒了这一帮官员,冬天过后又该如何再混下去?   他们的目光是要比寻常百姓长远一些,可也长远不到哪里去,因为他们就从未想过,这个冬天,或许有可能就过不去了!   乱世枭雄起,自然还是有个把出头鸟的,比如刚刚从青溪载誉而归的宋家少爷宋知晋!   这段时间的宋赵两家可谓风头无两,先是宋知晋成为了杭州年轻一辈人人仰望的抗匪大英雄,而后朝廷人员更迭,罢黜了原先的知州大人。   如今杭州的知州名唤赵霆,初来乍到,为了收拢人心,便与赵文裴所在的赵家认了本家,赵家顺势认祖归宗,跟知州赵霆亲热至极。   得益于此,赵霆很快便站稳了脚跟,而赵家也是身份暴涨,俨然已经取代了“皇商”王家,成为杭州城的第一大户。   而让人艳羡不已的是,前段时间朝廷又派遣了廉访使赵约到杭州来巡视,这赵约又是赵霆的本家兄弟,到了杭州之后说得不好听就是坑瀣一气,如今的杭州城,谁还能与赵宋两家比肩?   有鉴于此,杭州富户们也开始抱团起来,主动向赵宋两家靠拢,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方腊叛军一旦打过来,首先要收拾的,必定是他们这些富户!   这宋知晋果然是从贼窝里走了一遭回来的,整个人的气度和心性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如游学前后的苏牧一般。   在富户们的主动示好之下,宋知晋果真大刀阔斧进行了势力的整合,在赵霆和赵约的支持下,开始严格的筛选,竟然从难民之中挑选青壮,整编成了一支千人的民团!   这样既能够缓解难民的问题,也为杭州城的安保问题开拓了一条解决的道路,连知州赵霆,都对宋知晋这一策略心生佩服。   不得不说,宋知晋这一手确实玩得很漂亮,以致于他在杭州年轻一辈之中,声望无人能及!   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早在隋唐之时便有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的说法,这无论是哪朝哪代都差不多的,比如苏牧所在的后世,便有许多年轻人整日叫喊着,恨不得爆发一场复仇大战之类的。   在宋知晋的号召之下,这支民团很快就壮大起来,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出城去,维持城外难民潮的治安,继续挑选可用之人,顺便保护富户们,协助官府开战赈灾的工作。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深得人心的事情,也使得宋知晋声名鹊起,俨然成为了杭州城这个冬天的俊彦翘楚,许多贵家子弟恨不得跟他一般,到南方去游历一番,赚些名声,回来做一番大事呢。   不过这些贵家公子们很快就收到了一个消息,让他们极度愤慨又极度雀跃的消息!   鉴于寒冬漫长,难民围城也不知多久才能散去,更不知道方腊叛军是否会攻打到杭州来,富户们虽然广积屯粮,但也不太乐意将精粮细米拿出去赈济灾民了。   于是他们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冤大头,那就是自从宋知晋回来之后,便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的第一才子苏牧!   他屯着极为可观的粗粮和物资,只要能够放他一点血,富户们就不需要再心疼地去拿精米细粮赈济灾民了!   宋知晋装模作样地推脱了好几次,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挟机报复苏牧。   最后还是杭州士子和乡绅们联袂出动,劝说宋知晋,后者才为了大局,勉为其难地去与苏牧协商,恳请他放粮赈灾。   可苏牧却仍旧我行我素,居然将大英雄宋知晋拒之门外,根本就没有把宋知晋放在眼中!   杭州的文人和权贵子弟们彻底愤怒了!   苏牧好歹也是富人阶级,叛军打将进来,他也讨不了好,而且谁都清楚,方腊这样的逆贼之所以会叛乱,还不是因为富人阶级压榨鱼肉百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偏就你苏牧不愿出力?   起初难民潮不是很严重的时候,大家都出工出力去赈灾,也就只有苏牧财奴一般守着那几石粗粮,半分出息也没有,如今大家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让你苏牧拿出这些半个钱不值的粗粮,你居然还是不肯,你苏牧就不能有出息一些?   再者,宋知晋一跃而起,成为杭州青年领袖,人家还不愿意被说成挟机报复,犹豫再三才前去拜会,希望跟你苏牧协商救灾的事宜,可你苏牧却连见都不见,难不成你个名不副实的第一才子,还比人家从贼窝之中走出来的大英雄更加的矜贵?   眼看着杭州城外每天都有大量的灾民被饿死冻死,你苏牧却铁石心肠到了这等地步,长的还是人肠子吗?   这样的消息传开之后,非但这些设身处地的贵家子弟,连寻常百姓都对苏牧的人品产生了质疑。   于是有人便翻出旧账来,四处宣扬苏牧便是这等为富不仁的奸商,中秋佳节已经赚得盘盈钵满,危难时刻却不愿拿出一点点粗粮来做功德,简直是吝啬无良到了极点,疏远文人而嗜钱如命,大家早就该看穿他的虚假面目云云!   这便是让这些权贵子弟和杭州年轻人愤慨的原因,而这也是让他们激动雀跃的原因!   因为他们无法到达南方去历险,去建立名声,却可以在杭州建立属于自己的名声,他们无法像宋知晋那样成为整个南方地区的英雄,却可以成为杭州人的英雄!   苏牧不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他们就必须做些什么!只是他们并没有想到,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因为有心之人在背后操控舆论的导向。   他们更没有想到,他们这样的想法,跟南方那些叛军已经没有太多的差别!   于是,在某个冬夜,这些个权贵子弟和杭州的年轻人,甚至有很多文人都带着健壮仆从或者护院武士,加入了这个行列当中,苏牧不肯,他们就要让苏牧这个守财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整个夏天辛辛苦苦囤积下来的粮食,一点点化为灰烬!   既然城外的灾民得不到,那么就烧光了罢!   风雪夜归人,在城内忙碌了一整天的苏牧终于回到了温馨的小院,在彩儿丫头的服侍下,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正打算统计整理一下这些天搜集来的一些情报,徐宁却突然闯了进来!   “公子,收到消息,他们要烧俺们的粮仓和货场!”   苏牧提笔的手微微一颤,迟疑了一下,而后在一张名单上,画了一个红叉。   “愚蠢啊…”苏牧如是想道,却没有再做停留,与徐宁一道出了门,他的身后,一道鬼魅一般的身影紧跟着融入黑夜之中。   雪夜之中,有人热血沸腾,明火执仗要烧粮,黑衣的老道却早已磨快了双刀。   “嘿…” 第七十二章 城内朱门赈灾劳 [本章字数:317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5 08:00:00.0]   夜色如墨,被积雪铺满的大地,彷如浸入墨池的一块白色板子,举火之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条发光的蛇,从杭州城的各个方向,向苏家粮仓的方向汇聚。   杭州不似汴京这样的京畿重地,宵禁对于夜生活丰富的杭州人而言,完全便是名存实亡。   徐宁提着一杆无头枪,行走于风雪之中,哪里还见得半分当初那个苏府小厮的模样。   进入七寸馆之后,他便拼了死力来修炼,他的天赋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他绝对是最卖力的那一个!   杨挺乃是货真价实的宗师弟子,徐宁便是正儿八经的大焱第一武道宗师“铁臂膀”周侗的徒孙,一杆长枪如今已是登堂入室,自然生出了一股武道强者的风范来。   再加上前段时间他一直在货仓码头保护苏家的货物,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也算是打出了一片天地,杭州方圆百里,谁人不知七寸馆出了个耍枪的好汉子,堪称七寸凤雏的徐金枪!   徐宁紧随苏牧的身后,他这几个月来都看守着这些粮草和物资,有人要烧粮,他徐宁比苏牧还要心急火燎。   可他心里还是不太明白,苏牧少爷为何会吃力不讨好地囤积这些粗粮和物资。   他本也跟杭州城中那些人一般,认为苏牧少爷屯粮是为了缓解难民潮的冲击,顺便发一发难民财。   他也不明白为何苏牧少爷直到今日今日都不愿开仓放粮,但修炼武艺的过程当中,他曾经听到师父杨挺说过一句关于苏牧少爷的话:“但千夫所指,吾往矣,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啊…”   他很理解杭州文人和百姓的心情,因为他也出身市井,若没有见识过苏牧少爷的为人和心胸,他也许也会跟这些人一样,认为苏牧少爷只是个麻木不仁的奸商守财奴,或许今夜打算防火烧粮的人当中,也有他徐宁的身影,甚至他还是最积极的那一个。   但这么久的接触,让他很清楚的知道,苏牧少爷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也绝不会计较这十几万石的粗粮,少爷之所以不放粮,肯定有他更加不为人知的深意。   在这人世间,但凡做大事之人,必定要受人非议,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孤独,苏牧少爷,正是如此这般吧。   相较徐宁的心思不定,跟着前来的陆家父女便显得淡定了许多。   从很早开始,他们便与苏牧有了密不可分的交集,到了中秋之时,苏牧更是将月饼生意的一部分干股,交给了陆老汉和陆青花,虽然没有明说,但陆老汉已经在心里,默默地将之当成了一份聘礼。   或许是心中有执念,陆青花的修炼很顺利,进展也堪称飞速,就如同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初初掌握了新力量的人,总会雀跃着想要尝试一番。   听说有人要到货仓来闹事,陆青花提了根棍子,就跟着老爹赶了过来,在半途追上了苏牧和徐宁,还得黑暗中那个双刀老道又销声匿迹起来。   由于徐宁对地形比较熟悉,又对苏家货仓的位置烂熟于心,按理说应该提前抵达现场,然而收到风声的时候这些暴民队伍已经开始出发,所以等他们到哪里之时,看守货仓的护院已经被大队人马打倒在地!   宋知晋虽然表面上没有对这件事情表态,但他却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加上宋家在幕后不断操控舆论导向,甚至于暴民队伍之中也有很多宋家招揽的亲信在煽风点火。   在青溪县当代理县令之时,宋知晋看到了百姓豁出去之后能够爆发出多么巨大的能量,也与方七佛私下做了交易,火烧苏家货场,于他而言,终归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从青溪归来之后,宋知晋也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无论是制造话题操控舆论,还是招募民壮组建民团,哪一件不是需要极深沉的智谋之事?   这些成功也让宋知晋品尝到了隐居于幕后,操控他人命运的快感和美妙成就感,当然了,如果这些计策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那就更好了。   可惜,他知道目前的自己还没有这个能力,还需要向背后那尊高大的身影学习,或许等到杭州的天地变色了,才是他宋知晋和宋家真正崛起的时刻吧!   闲话不提,且说徐宁见得苏家货场的护院们被打倒在地,生死不知,心头早已燃起熊熊怒火,这段时间他作为小头领,带着这些护院看守着货场,抵挡着苏家的生意对手雇佣的江湖人士的破坏,那可都是一同打出来的情谊!   见得一名暴徒叫嚣着欲将火把丢入粮仓,徐宁便横眉怒视,暴喝一声道:“谁敢!”   那人还未把火把投掷出去,已经见得一条凛凛汉子从雪夜之中疾奔而出,倒拖着一条无头枪,只是一扫,那人虎口崩裂,火把便被打落在地,徐宁再复一枪,那人便被打飞了出去!   这些个暴民受了宋家幕后之人的妖言蛊惑,早已丧失了理智,见得徐宁暴起伤人,也是群情激奋,又见得徐宁只是孤身一人,便壮着胆子围攻了上去!   火光四处晃动,人群在火光之中发生暴乱,徐宁一人一枪,如割草乂麦一般,竟无一人能近得他身周三尺!   暴民们之中不乏一些义愤填膺的书生,也有见不得苏家好,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其他家族的人手,也有一些是被宋赵两家雇佣过来浑水摸鱼的。   当然了,其中也有一些,身份诡异,却是想要将事态闹得更大,借此将杭州城内搅乱的叛军潜伏分子!   寻常百姓和书生自然没有太多的战斗力,可这些江湖人一出手,徐宁便落了下方,后背挨了好几下,形势急转直下。   陆擒虎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陆青花已经一震手中长棍,加入了战团之中!   她跟着陆擒虎学习家传枪法已经几个月,也摸出了一些门道来,平日里也没少跟父亲进行实战切磋,加入战团之后没有半分生疏,虽然还无法与徐宁这位“小金枪”相提并论,但也如雌虎下山,势不可挡!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枪挑一条线,而棍扫一大片,无论徐宁还是陆青花,练的都是长枪,但杭州城也不是随便能够提一条长枪四处伤人的地方,似徐宁也只是提了一杆无头枪,陆青花干脆只是一条长棍。   此时二人如双龙出海,也无需施展枪法,只发挥了长棍的优势,相互配合之下,局势一下子便挽了回来,打得这些乌合之众是叫苦连天。   苏牧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处隐秘之地,并未现身,他凝视着乱哄哄的场面,眯着双眼在极力寻找着什么,此刻的他像海底寻找着那极其细微的一抹血腥气的鲨鱼,像丛林之中嗅闻着猎物气息的独狼,像巡视自家领地的狮虎!   “找到了几个?”   背双刀的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牧的身边,后者冷冷地问道,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话语之中毫不掩饰杀机!   “一共八个人,六个确认无疑,剩下两个应该是宋赵两家的人…”老道也不罗嗦,用手将那些确认身份的人都指点了出来,但他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满是嗜血的兴奋。   “再确认一遍。”   苏牧紧皱着眉头,视线便如后世的安检仪一般扫描着乱哄哄的人群,而后缓缓走了过去。   陆擒虎并没有要加入混战的意思,这等小场面,正好让徐宁和陆青花这两个小辈练手,看着二人打得轻松写意,他也只是坐镇观战而已。   虽说大局在握,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似他这般的老江湖,早已嗅闻到人群之中暗藏着的危机!   果不其然,在二人打得兴起,暴民节节退败之时,人群之中突然爆发出一个声音来!   或者说是数个抽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由于动作太过整齐,导致只能听到一声!   “锵!”   眼看着徐宁和陆青花只凭借二人之力就要将这场烧粮暴乱镇压下来,宋赵两家雇佣来的高手已经坐不住,此次暗中牵头之人乃是赵家二房的公子赵文衮,整个赵家小辈之中,除了赵文裴,也就这位公子最是疼爱赵鸾儿,他对苏牧是恨之入骨,所以今夜也混在了人群之中。   见得苏牧手下居然会有两个如此勇猛的打手,将局势逆转了过来,赵文衮哪里忍得住,虽然父辈对他的寄望很大,希望他能够走上赵文裴的读书路子,但这赵文衮却喜欢舞枪弄棒,蓄养了诸多打手护院。   先前受赵鸾儿指使,想要侮辱陆青花的那几个护院,便是赵文衮的手下,他本人也是一名好刀手,此刻怒不可遏,竟然率先抽刀出来。   反正他蒙了面,人群混杂,出了什么事他第一时间便能开溜,绝对不会让苏牧将脏水泼到赵家头上,所以心意已决,他便带头抽刀,三五个人朝陆青花扑杀了过来!   他们都是混迹江湖的汉子,知晓徐宁不好糊弄,但陆青花明显力气不足,挑软柿子捏才能打开局面,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这赵文衮很清楚陆青花跟苏牧的关系,甚至他怀疑自己手下那五名护院被杀死,首级被丢到赵鸾儿的房中,也是苏牧暗中指使,眼下正是趁乱杀死陆青花,报复苏牧的最佳时机!   陆擒虎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杀机,面色顿时一沉,正要上前去,却又停了下来。   雪夜火光之中,有男子,着白衣,空手而来。 第七十三章 敢烧粮,给你一刀 [本章字数:360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5 12:00:00.0]   炎炎烈日的炙烤下,陆青花枯燥地反复练习着一招一式,汗水迷了她的眼,很刺痛,阳光将她本来就不白的皮肤,晒得通红,练武确实比做包子要苦太多太多。   可每当她想要放弃,她便会想起河滩上那道如血的夕阳,想起苏牧遭遇暗杀之时,她的无奈,想起那个为了保护苏牧而远走天涯的绝色美人,虽然那姑娘言行举止都很粗俗。   她也不是一定要赢过那个名唤红莲的江湖女侠,她只是简单的想,哪怕无法保护苏牧,起码也不要拖他的后腿。   所以当她听说有人要火烧苏牧的粮仓,她便拉着老爹赶了过来,在遭遇围攻之时,她便想起在炎炎烈日下练枪的不堪回忆。   她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长棍,每次打倒敌人,她便觉得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然而她并没有察觉到暗中隐藏着的杀机,当那个蒙面人突然抽刀暴起之时,她也慌乱了起来。   她下意识就横棍去挡刀,可那刀刃却没有劈落在棍子上!   赵文衮也是心头暗骂,并非他不想劈翻陆青花,而是在下刀的那一刻,他陡然感受到背后传来浓烈到化不开的危机!   他下意识收刀,反手便劈了过去,只听见“铛”的一声脆响,刀刃砍在了一根黑色铁制洞箫之上!   “苏牧!是苏牧!”   不仅仅是赵文衮,周围的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苏牧那标志性的洞箫,确认了苏牧的身份!   他们只听说苏牧是第一才子,只知道苏牧对武道极为痴迷,却从未见过苏牧施展手脚,今夜,他们却清清楚楚看到了苏牧出手!   苏牧一现身,混在人群之中的各方势力好手也便蠢蠢欲动,在人群之中悄悄穿插而过,想要上前来围杀苏牧!   赵文衮自觉胜券在握,一刀反劈之后便拧动双足,旋风一般绕了半圈,手中腰刀势大力沉,直取苏牧面门!   苏牧上半身微微后仰,看似随意,却堪堪恰到好处,少一分则被劈掉鼻子,多一分又要露出破绽来!   躲过了赵文衮一刀之后,苏牧连退三步,洞箫却是点在了近处一人的手上,那人吃痛大喊,手中火把掉落下来,却被苏牧一脚踢飞起来,那火把高高飞起,映照着人群,在火把的落点处,一名暴徒陡然警觉,刚想要抽刀,身后却出现一道黑影,两道银芒交叉闪现,那人血柱狂喷,闷头倒地,刀才出鞘三寸。   赵文衮见苏牧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去挑逗周围的人,咬牙切齿,紧了紧手中腰刀便追了上去。   而苏牧却如风中纸鸢一般四处游走,眨眼的功夫,嘭嘭嘭将四五支火把都踢飞出去,每一支火把的落点处,总有人想要拔刀,却最终只能倒地!   赵文衮只以为苏牧想要借此来躲避他的追杀,他身边的两名高手也已经围拢了过来,在苏牧踢飞第六支火把的时候,三人终于将苏牧围了起来!   苏牧也不打话,在三人即将同时绞杀的那一刻,矮身从其中一人的刀下掠过,那人的刀锋擦着苏牧的肩头,划破了苏牧的衣衫,差点就将苏牧的半边脖子给划拉开!   虽然只是转瞬之间,但打斗却是凶险之极,他们也知晓苏牧绝非花拳绣腿,这等搏命的武艺,虽然没有招数套路可言,却绝对是刀锋上摸爬滚打,死人堆里练就出来的本事!   苏牧并没有给他们太多考虑的时间,冒着生命危险突出围困之后,洞箫如毒蛇出洞,电光石火间已经点在了赵文衮的手腕上!   “哼!”   赵文衮手腕一麻一痛,整条手臂都僵了片刻,腰刀拿捏不住,便往下掉落,可并未掉落在地,便被苏牧一脚勾起!   那腰刀在苏牧的脚尖上旋转了半圈,而后被苏牧一脚挑了起来,赵文衮闪电出手,想要去抓那刀柄,可手才伸到一半,那腰刀已经被苏牧抓在手中,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苏牧与赵文衮以及他身边两位刀手的交锋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快得眼花缭乱却又惊险得让人窒息,哪怕不懂武艺的门外汉,都看得大气不敢喘,背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烧粮仓是一回事,群殴那些苏家看守是一回事,所谓法不责众,大家乱哄哄来,也便乱哄哄散去,到时候官府想要追查也查不出具体有谁。   可如今不同,已经动了刀子了!   赵文衮身边的刀手见得主子被制,哪里还敢动,其他人呆若木鸡,几乎沦为了看客,而人群之中那些个书生们,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他们都是杭州城内的土著居民,安逸优乐的生活过惯了,平日里见得街头打斗都避之犹恐不及,若碰到头破血流的斗殴,更是远远遁走,吓得心脏噗噗跳。   如今见得苏牧横刀而立,只要手腕一抖,那蒙面的汉子就要当成见血,他们哪里还敢出声!   苏牧呼吸异常平稳,目光冰冷,他的声音不大,却句句落入众人耳中,仿佛直接敲击在众人耳膜上一般。   “尔等可知侵犯私产,烧人粮仓,主人可当场格杀勿论,便是闹到公堂之上,你们也占不到半分理儿。”   苏牧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心寒,纷纷用手袖捂住脸面,生怕被人认出来,先前群情激奋要烧苏牧粮仓的勇气,早已被寒风一吹而散了!   此时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慢慢往外围移动,最旁边的已经趁着夜色的掩护,偷偷开溜了!   赵文衮心头冷笑,因为他如何都不会相信,苏牧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砍落他的人头!   “我给你个机会,三个呼吸的时间,扯下你的面纱,现在开始。”   苏牧松了松手中的腰刀,而后开始数数。   “一。”   “二。”   赵文衮冷哼一声,苏牧吓得倒别人,可却吓不倒他赵文衮,他自诩行走江湖不是一天两天,又是赵家公子,这苏牧不是愚蠢之人,肯定隐约猜得出他的身份,就算不知道他是赵家的人,起码也猜到他是宋家或者其他家族的人,又怎么可能敢下杀手!   再者,他们攻击苏家粮仓在先,确实不占理,可如今人已经被你制服,苏牧再动手便不是自卫,而是谋杀!   “你不敢杀…”赵文衮最后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视野已经震了一下,而后天地摇晃,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子,喷射出滚热的血柱!   “啊!!!”   人群疯狂后退,生怕赵文衮的鲜血溅射到自己的脸上身上,那些个书生们早已吓得裆部温热,屁滚尿流,双腿发软,甚至忘了逃走!   谁能想到苏牧会如此的狠辣!   这些粗粮虽然有十数万石之多,但对于财大气粗的苏家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大钱,谁能想到顶着杭州第一才子,一向被视为文弱书生的苏牧,敢为了这些粗粮而当场杀人!   莫看话本演义上动辄连人头带肩膀砍下来云云,实则想要砍掉一个人的脑袋,需要极大的力气和极为精准的刀法,更需要莫大的勇气!   平素在家剁个鸡头鸭脖或者排骨都需要砍个三两刀,有时候连行刑的侩子手都没办法一下就将人头砍下来,由此可见,能够将一刀剁掉人头的,那是多么恐怖的狠辣角色!   谁又能将这样的狠辣角色,与苏牧联系起来?   主子当场被格杀,身后那两名刀手也是勃然变色,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绿林好汉子,自然是见过,也剁过别人的脑袋瓜,可他们也没想到苏牧的武艺和胆色会彪悍到这般地步!   这算是哪门子的读书人啊!   其中一名刀手也不罗嗦,赵文衮被格杀,他们就算回到赵府也没有甚么好果子可吃,更重要的是,自家雇主被杀,今后谁还会雇佣他们?   想到这里,这名刀手捏了捏刀柄,暴喝一声,抽刀便要朝苏牧劈砍过来!   然而值此关键时刻,他的头顶陡然一暗,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降落的黑色鹰隼一般扑落下来,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孔,只看到两道交叉的寒芒一闪而过,整个世界便黑了下来!   “噗咚!”   刀手的人头滚落在地,碗口大的脖颈断口吱吱喷射着血柱,那血雾之中,一声黑色斗篷的人半蹲于地,看不清面目,左右手各反握着一柄弯刀!   “轰!”   人群再也支撑不下去,这些肝胆俱裂的人尖叫着,在雪地之中连滚带爬,丑态百出的作鸟兽散!   然而他们刚刚行动起来,混乱之中却又有人尖叫连连!   因为他们的冲撞之下,人群之中有几个原本默然不动的人,只是被碰一下便倒下去,而后人头一歪,露出半边脖子的断口,鲜红的血肉和白骨筋膜等,赫然入目,让人作呕!   “啊啊啊!!!”   人群失控,四处逃窜,很快便一哄而散,本该人头涌动的雪地上,留下六具陌生的尸体,加上赵文衮和那名刀手,一共死了八个!   这就是要烧苏牧粮仓的代价!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能够写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杭州第一才子?   一个视财如命,重午佳节举办蹴鞠联赛,中秋又推出月饼,预判到难民围城而屯粮求“死人财”,最后又囤积居奇,不愿放粮的无良奸商?   一个主动结交七寸馆等江湖武人,以文人身份为耻,不惜巴结军方,沉醉武艺的莽夫?   一个与隔壁卖包子的老姑娘牵扯不清,坏人名节却又从未提过要明媒正娶的浪荡公子哥?   还是一个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眉头都不眨一下的魔头?   陆青花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苏牧,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远远没有能够进入到苏牧的世界!   当她的目光转移到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中的双刀客身上之时,那人正在舔着舌头桀桀怪笑,显然对自己的战果非常满意。   她是见过这个人的,这个人就是当初刺杀苏牧的人!   他为何要将想要刺杀自己的人带在身边?为何她从未见过这人出现在苏牧的身边过?   当她想要再看一眼那黑衣人之时,后者有些慌乱地往后退去,想要跳到树上,却被树枝绊了一交,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嘟囔着骂了一句“干!”,拍了拍屁股,而后狼狈引入黑夜之中…   看着黑衣人离开,陆青花的心中又涌出了第一次见到这黑衣老道之时,那种诡异又有些期盼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苏牧扫了地上的尸首一眼,遥遥看了看杭州城的方向,只是轻轻一笑:“希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   徐宁嘴角微微抽搐,只想说,少爷,现在谈论天气,会不会不太合适… 第七十四章 那年的花蝶,有人偷偷看 [本章字数:338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6 08:00:00.0]   有一个夏天,阳光很好,仆人家的孩子们就在草地上捉蝴蝶,被踩断的草叶,散发出混合着泥土的芳香。   一个穿着彩衣的漂亮小丫头,正蠢蠢欲动地看着草地上打滚的仆人孩子,看着那翩翩的蝴蝶,满眼的羡慕。   哥哥那时候六七岁,表现出比寻常同龄孩童要更加沉稳成熟的气质,他穿着白衣,手捧着书卷,然后跟妹妹说:“夫子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我赵家乃书香门第,可不能做这些粗鲁失礼的事情。”   彩衣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能悻悻地牵着哥哥的衣角离开,一步一回头,魂儿仍旧留在那蝴蝶飞舞的小花园里。   小丫头刚走不久,又有一个穿着华贵衣服的小孩走了过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嚣张,指着那些仆人的孩子,而后毋容置疑地吩咐道:“你们都给我过来!”   那仆人的儿子带着妹妹怯怯地走过来,而后从妹妹的手中,将那只蝴蝶抓了过来,交到了那华服小少爷的手中。   妹妹想要哭,但只能忍着。   晚上,彩衣小丫头的床帐里,停留着白天的那只蝴蝶,她一夜的梦,都是彩色的。   十几年后,这个彩衣小丫头变成了如今的赵鸾儿,那个手持书卷不让她捉蝴蝶的,是大哥赵文裴,而捉蝴蝶偷偷放在她床帐里的,便是赵文衮。   赵文衮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赵鸾儿而言,确实是个好哥哥,只要自己的妹子开心,他才懒得理会别人的妹子会如何,那个失去蝴蝶的妹子不开心,只能怪他的哥哥没有保护好她,因为她的哥哥不是少爷,只是仆人的儿子。   而你出生是少爷,还是仆人的儿子,并不是你能够决定的,有什么样的身份,便享受什么样的人生,起码在你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只能如此。   这是赵文衮的处世之道,也是赵鸾儿的人生哲理,所以哪怕别人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仍旧过得很开心,因为他们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角色。   而如今,那个捉蝴蝶给自己,在自己离开杭州之时,整个赵家人都没有来送行,只有他偷偷在长亭外朝她挥手告别的那个哥哥,就躺在了赵府的一间阴暗小屋里。   哪怕给他穿上再华丽的衣服,也掩盖不住他脖颈上那道缝合起来的伤口。   最疼爱自己的哥哥赵文衮死了!被苏牧一刀砍掉了脑袋!而赵家人在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甚至还在庆幸苏牧没有告到官府,连一点点报仇的意思都没有表露出来!   赵鸾儿没有哭,她不再是那个骄纵刁蛮的赵家小姐,经过了青溪一行,她才终于真正地长大了起来,像宋知晋那般,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她缓缓取下自己佩戴了多年的一个香囊,轻轻放在了赵文衮的胸口,而后轻轻压了压。   香囊上面绣着一只丑陋的蝴蝶,那是她唯一一次做女红,唯一一件她亲手绣出来的东西。   她毅然走出了房间,没有任何的不舍,赵文衮的父母和宋知晋等人就守在房门外。   赵鸾儿走到自家叔叔和婶婶的面前,抬手就给了叔叔一个大耳光!   “啪!”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这个尊卑有别的朝代,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足够那些族老们将她浸猪笼好几回了!   然而赵文衮的父亲却没有吭声,连伸手摸一摸脸颊都没有,他是父亲,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这一耳光,不冤。   再者,宋知晋的铨叙文书已经下来,有鉴于他在青溪抗匪的英勇表现,不日就将成为杭州团练使,这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官了!   在如今方腊叛军在南方肆虐的情况之下,作为杭州民团的发起和建立者,他宋知晋得到了这个团练使的头衔之后,才真正踏入到杭州官场,开启他的全新仕途!   有这样的身份,纵使被赵鸾儿打一巴掌,那又如何?再者,赵鸾儿之所以打自己耳光,也是因为她在乎赵文衮,这样的耳光又有何不能忍?   回来的马车上,赵鸾儿面无表情地朝宋知晋说道:“我要苏牧死。”   宋知晋并未像以往那样,每当赵鸾儿提出任何要求,便口口声声应允下来,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吐出两个字来:“得等。”   赵鸾儿微微一愕,而后嘴角浮现出阴狠的笑容来,回了一个字:“好。”   赵文衮被杀的消息一大早便传遍了整个杭州城,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赵家公子,所有人都只以为是个想要烧掉苏牧粮仓的可怜虫罢了。   当然了,所有人也都知道,有一群人义愤填膺起暴动,想要烧掉苏家的粮仓,结果被苏牧当场斩杀了一个,还有剩余七人,死在了苏牧手下人的刀口之下。   囤积粮食却又不愿开仓放粮,百姓秉承大义,要烧了这个为富不仁的伪君子的粮仓,却又被当场格杀,苏牧这个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声,一下子便臭不可闻,据说每天路过苏府的人,每人吐一口痰,苏牧家门口的雪地,都变成了恶心的黄色。   城外的形势仍旧严峻,每日都有大量的难民饿死冻死,出了遭受水患来避难的之外,处州、歙州等地遭遇匪患的难民也相继逃到了杭州来避难,一时间城外便聚集了接近八万人的难民潮!   朝廷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已经从江宁、苏州、常州、嘉兴等地调拨粮食和物资过来赈灾。   然而大雪天交通不便,途中又有摩尼教的分舵乱贼不断骚扰掠夺,救灾赈济也变得极为困难。   此时的杭州百姓才逐渐明白过来,这个冬天是有多么的漫长和艰难。   这些难民每天敲击着城门,那满是血迹的城门上甚至镶嵌着人的指甲,城外那充满了死亡和腐朽的臭气,已经开始往城内蔓延,好在天气寒冷,若是大热天,必定会爆发大范围的疫病,到时候将会危急到杭州的内城来!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苏牧仍旧每日到城内四处微服私访,对杭州百姓的叫骂没有丝毫在意,脸皮比杭州的城墙还要厚。   而宋知晋担任了团练使之后,开始发动赵宋两家,开仓放粮,麾下的团练兵开始维持秩序,并不断从难民之中挑选健康的青壮,壮大团练营的规模。   官府之中也有人生怕宋知晋手握兵权,会越发坐大,但知州赵霆和廉访使赵约却睁眼闭眼,视而不见,加上宋知晋的声望越发势大,深得民心,为了渡过难关,大家也只好忍气吞声,共度时艰。   有了宋赵两家牵头,宋知晋又如日中天,连杭州首富王家都加入到了开仓放粮的行列当中,大公子王锦纶更是与宋知晋结成了知己好友,诸多富豪一时间也是人人效仿,宋知晋在难民潮中的声望也渐渐传开来。   而宋知晋也是四处奔走,在招募团练兵的同时,也广为宣扬知州赵霆和廉访使赵约的恩德和功绩,局面也算是渐渐好转起来。   赵霆和赵约将之当成政绩报上去,说不得又要升官,局势完全就照着皆大欢喜的方向去走。   在宋知晋的提议之下,城门开始不定期打开,一些身体健康的难民通过筛选,又有人作保的情况下,可以进入到城中避难,承担一些修缮城防的工作。   如此一来既考虑到了杭州城的安全问题,又照顾到了难民的生存问题,赵霆和赵约也是为宋知晋的才智感到非常的吃惊,宋知晋这个团练使也是坐得越来越稳,越是得到了赵霆和赵约的重视。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可宋知晋却丝毫不见得意忘形,对待赵霆和赵约越是恭敬有加,在难民之中极力宣扬二位大人的仁慈恩德,宋知晋也俨然成为了杭州青年俊彦之中的第一人!   至于那个杭州第一大才子苏牧,如今已经臭不可闻,除了那个不要脸的陆家老姑娘,谁还愿意靠近他?   不过听说思凡楼的花魁虞白芍还是会与他暗中有勾搭,以致于那些个文人雅士都不再追捧这位美人,转而开始追捧白玉楼的洛灵儿去了。   宋知晋对于烟花界的事情已经不再感兴趣,他从苏牧那里学到了成功之道,也在苏牧那里学来了一个重要的经验,那便是,混迹文人娱乐圈,真的没什么卵用。   结束了一天的作秀之后,宋知晋终于回到了府邸,这几天赵鸾儿心情欠佳,都是由李曼妙服侍他,两人沐浴之后,正打算好好温存一番,通房丫头却慌慌张张进来通报,说有人在书房等宋知晋,并将一件物事交给了宋知晋。   宋知晋一看那信物,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而后皱着眉头来到了书房。   那是一个堂堂大汉子,脸上的刀疤甚是骇人,可不就是方腊麾下猛将之一的石宝么!   石宝也老实不客气,大咧咧坐在书桌上,无聊等待之余,将宋知晋那方价值千金的徽州砚捏成了一堆碳粉。   “宋知晋,你这鸟厮,日子过得挺滋润啊,难不成将军师指派的活儿都忘诸脑后了不成?”   石宝看似无意地将手放在刀柄上,带着淡淡的冷笑,朝宋知晋说道。   “石将军说笑了,宋某人能有今日,皆拜圣公与军师所赐,又岂敢忘恩负义...”   “嗯,这便好,圣公已经决意,过些天就要拿下杭州,你准备做好内应,粮仓和军械库等机要之地,必须掌控下来!”   宋知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掩盖了过去,而后有些为难地说道。   “石将军,实不相瞒,城中粮仓和要紧的地方都已经掌控在宋某手中,只是有一处粮仓却...”   “嗯?你说的是苏牧吧?我知你与他有新仇旧怨,放心好了,老子比你还要想杀他,一旦大军入城,必教那小贼死无葬身之地!”   石宝和宋知晋还在灯下低声商量着具体的细节,而房外,一道倩影听完了关于苏牧这一节之后,无声无息地缓缓走开,她紧紧握着轻轻颤抖的手,阴冷的笑容在雪夜之中,显得是那么的痛快。 第七十五章 深夜码头,有船离港 [本章字数:316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6 12:00:00.0]   冰寒的江风如碎刀片一般肆虐,码头上的夜显得格外的凄冷,平日里连夜卸货的船只全然不见,只剩下杭州府运送赈济粮的几艘大船,停靠在岸边,像即将饿死的迟暮巨兽。   几个巡视的军士,怀里抱着一柄刀,缩头缩脑窝在岗哨避风处的火堆旁,偶尔偷偷掏出怀里的小葫芦,喝上一口烧心窝的烈酒。   由于担心难民潮会冲击码头的货仓,焱勇军的将士早早便在码头的外围立了栅栏,角楼上站岗警戒的卫兵也无法像码头内的巡逻兵士那般清闲。   那卫兵的眼力是极好的,纵使在夜里,也如夜枭俯视大地一般,沉着而警觉。   他摸了摸腰间的箭袋,朝栅栏外扫了一眼,那一层层贴着栅栏,哀求讨要吃喝和衣物的难民已经无力再呼喊,其中一些人,或许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睡下去,而后再也看不到明天是晴天还是阴雪。   江风之中夹杂着难民痛苦又有气无力的**,就好像千万只惨死的鬼魂,不断从你的身边游弋而过,让人只觉得心头发冷。   这卫兵不由打了个冷颤,看着四处没什么动静,正想下了角楼,去撇一泡尿,可正当此时,一条火蛇却是从内城的城门处蜿蜒而来,风中传来低低的车马吵杂声!   “这么晚...会是谁?”   由于这举火的队伍从内城出来,这卫兵也不会太过紧张,下了角楼,将窝在岗哨里避风的军士都踢了起来,七八个人抓住刀柄,就迎了上去。   “校尉大人!”   “嗯,都不错,一个个倒是挺机灵,都退下吧。”李演武也不下马,在马背上摆了摆手,这几个卫兵也就识趣地退到一旁。   军士们此时才看到李演武身后长龙一般的车队,每辆马车都吃重极深,在雪路上轧出一道道深沟,马车边上是急匆匆步行的仆人护院以及丫鬟们,背上手里全都是鼓囊囊的包袱,一些载货马车也是小山一般满载着家当。   这些个马车样式华贵,仆人的穿着甚至比寻常杭州百姓都要好一些,可见这些人都是杭州城中屈指可数的富户了。   可这车队深夜来到码头,更是由焱勇军校尉李演武亲自押送,卫兵们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结论来,这些人是要离开杭州了!   军中其实早几日便已经传开一则小道消息,方腊的叛军愈演愈烈,如今已纠集了数万人马,直扑杭州而来,只不过从入伍到现在都没打过仗的大头兵却是一个都不信,如今看来,这消息该是千真万确的了!   李演武身后还有一骑,马背上的书生披着皮毛裘衣,白皙的脸面在摇曳的火光之中更显丰神俊逸,可不正是最近风头最盛的团练使宋知晋么!   卫兵们已经不敢再抬头,万一这消息传了出去,他们可就危险了,非礼勿视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李演武也是无奈至极,他不是什么权贵子弟,少小离家,修习武艺,而后投军吃粮,一步步爬到了校尉,许多人他得罪不起,许多事他也管不了太多,他只是个听指挥办事的小军官罢了。   这车队里头可都是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其他人暂且不去说,这打头的七八辆大车,由宋知晋亲自护卫着的,正是知州大人赵霆和廉访使赵约大人的家眷,连他都不敢轻易冒犯的!   而且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码头应该都如同今夜这般热闹吧。   这些杭州权贵们都早早找好了退路,待得方腊叛军攻打过来,还能剩下一星半点的斗志和战意?   李演武不觉皱了皱眉头,再看看码头栅栏外那些难民,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   想起城内的富户积极响应宋知晋的号召,开仓放粮以赈济灾民,想起富贵朱门的大老爷纷纷拿出钱银支持宋知晋的民团,李演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也只能烂在心里罢了。   当那只大船缓缓开动之后,码头上也便只剩下李演武和宋知晋等少数几个人,宋知晋朝李演武拱了拱手,含笑道:“麻烦演武兄了,夜色尚浅,不如到白玉楼喝一场?”   宋知晋乃是杭州城最近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哪个不想主动结交一番?   然而李演武下意识瞥了栅栏外那些因为火光而活过来的难民们,心里却有些酸涩,兴致缺缺地婉拒道:“团练使的一番心意,兄弟心领了,只是家里婆娘还等着,就不叨扰了...”   宋知晋呵呵一笑,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指着李演武眨眼道:“演武兄堂堂好汉,没想到也是个惧内之人,小弟也就不勉强了,哈哈!”   李演武勉强一笑,调转马头就要走,宋知晋却挥了挥手,一名随从便将一个包囊放在了李演武的马背上。   “这是小弟送给嫂夫人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这几日还要劳烦演武兄,还望兄长切莫推辞才是。”   李演武只感觉胯下骏马微微一沉,不耐烦地撒着蹄子,便意会了过来,不过他也不是呆头呆脑的愣头青,否则早就在校尉这位置上待不下去了。   “那便谢过团练使了。”   李演武拱手为礼,而后缓缓策马入城。   当李演武回到家中,与妻子打开那包裹,妻子惊讶地满眼发光之时,在州府衙门忙碌了一天的赵霆才刚刚回到府邸。   奇怪的是,今夜的府邸格外安静,连灯笼都少了许多,平日里那些个仆人也不见出来迎接,只剩下缺门牙的老门子和几个三四十的厨娘老妇。   “怎么回事!”赵霆眉头紧皱,不怒自威,那老门子也是战战兢兢,在赵霆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登时大怒:“什么!快给我备马!我要去码头!”   老门子还在嚅嚅喏喏之时,两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相貌堂堂,三缕长须尤为风流倜傥,正是廉访使赵约,而他的身边,则是刚从码头回来的宋知晋。   “二哥,嫂子他们的船已经离开杭州了,二哥但且放心,愚弟的眷属也都在船上呢,他们会一路北上,平安到达江宁的...”   赵霆一见是赵约,气不打一处来,又瞪了宋知晋一眼,忿忿地跺脚拂袖骂道:“你们这是陷我于不义啊!大敌将临,赵某愧为一方父母,家眷如何能够率先逃走,若传将出去,慢说百姓们会如何,单是朝廷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杀头的!”   赵约神色异常淡定,挥手打发走那老门子之后,这才拉着赵霆的手腕道:“二哥且莫气恼,先听知晋老弟说完,到时候要打要骂,我等都不吭一句,若听完之后二哥仍旧坚持,愚弟把嫂子他们追回来又如何?二哥切莫辜负了我等这一番苦心呐!”   赵霆闻言,不由多看了宋知晋一眼,他与赵约兄弟相称,素来深谙赵约的为人,相信赵约绝不敢做出这等事情来,想来该是这宋知晋的主意了。   “唉...进去说话吧...”赵霆轻叹一声,便将赵约和宋知晋引入了书房。   赵霆毕竟是杭州的第一把手,宋知晋虽然如日中天,可这一切可都是建立在这两位的基础之上,否则他也不会自作主张,劝说赵约,联合起来将赵霆等关键人物的家眷都转移到北面的江宁去了。   “知州大人且听宋某一言,宋某的内兄赵文裴乃是大人的本家弟兄,辛丑科进士出身,早前便到睦州补了缺,忝为睦州府推官,大人也应该知道,睦州沦陷的消息已经坐实了...”   “内兄带回来的消息也是极为严峻,方腊乱贼一路北上,不日就要扑到杭州府境内,而朝廷的平叛大军还不知道在哪里,单凭杭州的五千焱勇军将士,又如何能够抗住方腊的五六万逆贼?”   “再者,眼下的杭州也是自顾不暇,若非大人宽仁爱民,倡议富户绅望开仓放粮,那些个难民潮就足以让杭州阵脚大乱,宋某并非危言耸听,杭州,那是保不住的了!”   “大人乃是一州父母官,自然有坚守的本职,可夫人和公子们却没有这个义务,又何必为了些许清烈之名,而让夫人和公子们以身犯险?”   “如今宋某的民团已经将近七千人,吃喝用度甲仗马匹,城防所用的器械工事,每一样都需要花销,想要把杭州守住,坚持到平叛大军来援,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些青壮难民都利用起来,将城中富户们的资源利用起来,毕竟我等将杭州守下来,受益最大的还是这些根深蒂固的朱门富户,他们又岂能不出人出力?”   书房的烛火还在摇曳不定,杭州知州赵霆的脸色,也随着灯光阴晴不定,三人密谋的声音断断续续,到得天微微亮,赵约和宋知晋才离开了赵霆的府邸。   三十出头的风*骚厨娘将早点端到了赵霆的房间里,接过早点的时候,赵霆顺手在厨娘的手心处勾抹了一下,心猿意马,笑容深邃地微笑道:“让三娘陪我在此,辛苦了。”   那厨娘干脆坐到了赵霆的大腿上,勾住他的脖子,两人便是一阵卿卿我我,过得许久,那厨娘才面色潮红,微微喘息着说道:“老爷果真料事如神,这两人还以为老爷真的动怒了呢...”   赵霆的手在厨娘那丰腴饱满之处温情揉捏把玩,目光却遥遥延伸出去,不由感叹道。   “这个位置也是不好坐啊...” 第七十六章 大难临头,逐出家门 [本章字数:319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7 08:00:00.0]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便如同杭州城外的难民潮,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天。   在苏牧院落里扫雪的小厮们,见得苏瑜大公子过来,纷纷避让开来。   虽然苏瑜大公子的脾性很好,少有为难他们的时候,但最近大公子过得并不顺心,大家也不好去碰触他的忧郁情愫。   彩儿丫头刚刚打扫完房间,嘟着小嘴走出来,心里还在抱怨,这些天苏牧少爷都没有在房里睡,整天整夜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见得苏瑜大少爷过来,彩儿丫头才打起精神来,听说大公子要找苏牧少爷,也只能如实以告。   苏瑜微微皱了皱眉头,也没多说甚么,只是嘱托彩儿丫头,待得苏牧回来,务必要让他去谈一次话。   苏瑜心里也是复杂到了极点,起初苏牧将南方的见闻和自己的推测告之苏瑜之时,他苏瑜虽然选择了支持自家弟弟,但对于南方盗匪会揭竿而起,终究还是抱着质疑的态度的。   他是这个承平时代的读书人,哪怕目光再长远,终究也没能进入到更高的层次,无法跳脱时代的思想禁锢。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证明,苏牧的推测,是正确的!   他跟家族之中的族老们对抗,甚至不惜与老太公站在对立面,将长房的生意和大头产业全部北迁,当时看起来是多么的愚蠢和盲目,可现在呢?   谁还敢说他苏牧当初做的都是败家生意?   为了这个,整个苏家都不知道闹翻多少回了,二房三房闹着要长房的势力帮着将杭州府的生意都接到北面去,可眼下杭州城门都关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意?   大家都在埋怨苏牧不顾家族的利益,只顾着自家,当时没有说服大家一起迁走生意,却忘了当初跳出来极力反对苏牧的,正是他们自己!   宗族大会几乎隔天一开,可苏牧却又不见人影,每次都缺席,眼下族人们也只好跟其他家族一样,考虑该如何离开杭州,避过这次战乱,如何才能够最大程度保住家族的产业。   苏常宗和老太公也觉得有些愧疚,毕竟他们当时也是反对苏牧的,而且在苏牧极力要求动用所有人脉关系和资金,让苏瑜到湖州或者嘉兴补缺的时候,他们也没能够顶住其他家族成员的压力,最终没能让苏瑜去补缺。   苏瑜虽然表面上无关紧要,但以眼下的形势来推测,让苏瑜到湖州或者嘉兴就任,说不定又是苏牧的什么后手谋划,所以哪怕苏牧缺席了宗族大会,老太公也无话可说,当然了,就算你想说什么,也要找得到苏牧才行的。   宗族大会一如既往的吵闹,苏清绥一如既往地抱怨,与父亲苏常源总是老调重提,将所有的过错都往苏牧的身上推。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的问题,苏常宗向来懦弱低调,并不会争论辩驳,苏瑜也不想让人说他考中了进士之后就欺压同族,加上心情抑郁,也懒得说话,算是无声的抗议。   如此一来,宗族大会也就变成了苏常源的二房在唱独角戏,而且还是自娱自乐那种。   见大家兴致不高,苏清绥又抛出了一个让人哑口无言的提议来。   “听说新任团练使宋知晋有法子让咱们离开杭州,只要按照他的要求,为民团提供一定数量的物资...”   “眼下的局势已经非常的明朗,南方的方腊叛军指不定哪天就打到杭州城下,到时候总不能将这些难民留在外面,可让难民涌进来,整个杭州都要完蛋,就算叛军不会让人假扮难民混进来,单是这好几万难民,就够杭州头疼,叛军不用动手,杭州就会被这些难民给拖垮了...”   “我也知道堂弟与宋知晋有旧怨,那那毕竟是堂弟的事情,只要...只要咱们...只要咱们跟堂弟划清界限,那宋知晋肯定会做这笔买卖,到时候咱们就可以离开杭州这个鬼地方了!”   听了苏清绥的话,老太公嘴角微微抽搐,扶住椅子的手不禁颤抖起来,白眉倒竖,而后大声怒斥道:“住口!牧儿就不是我苏家子孙么!为了逃离杭州,难道让老夫不认这个孙儿么!你好歹也是读书人,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   若换了平时,苏清绥早就吓得当场跪下,可先前他就与宋知晋有过联盟,早早就跟宋知晋商议好这一切,只要苏家将苏牧逐出家门,收回他手中的产业,宋知晋就能保证整个苏家平平安安离开杭州!   他苏清绥也不是傻子,知道宋知晋真正想要的并非将苏牧逐出家门,而是收回苏牧手中的产业!   苏牧已经将长房的大头生意全部北迁,如今手头里剩下的最大一笔,就是那十几万石的粗粮和过冬物资!   这些东西在以往那是低贱到不行,丢给别人都不要,可放到眼下这个时节,可就值钱太多了。   难民潮似乎不会停止了一般,南方水患加上叛军一路烧杀强夺,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向杭州,一旦叛军攻打杭州,这个冬天除了严寒之外,足以致命的东西就太多太多了。   到时候这十几万石粗粮和物资,足够拯救多少人命啊!   再者,宋知晋的民团越发壮大,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吃喝拉撒睡穿,打仗的粮草用度,消耗巨大,有了苏牧这十几万石物资,就足够他的队伍吃用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招募更多的难民青壮来补充兵员!   而且听说非但宋知晋,连杭州府官方,都在打苏牧这十几万石物资的主意呢!   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苏牧的,关他苏清绥鸟事?   在苏清绥和部分苏家人的眼中,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苏牧的身份地位,如今牺牲了苏牧一个,换来整个家族的平安离开,他又岂会难以下决定?   相信在场之人,除了苏瑜,说不定连苏常宗都是支持这个想法的啊!   这可是打仗,是会死人的!   从睦州逃难回来的人,不断将方腊叛军的罪恶行径宣扬开来,男丁要么杀死,要么充军当炮灰,女人就抢了当军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想想苏府之中如花似玉的女眷们,男人们做决定牺牲一个苏牧,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想到这里,苏清绥昂起头来,正视着老太公,掷地有声地说道。   “太公,堂弟也是我苏家之人,只要将他一人逐出家门,便能拯救全族,若他真将自己当成我苏家子弟,何须我等开口,若换做在场每一位,哪个不愿为了家族而牺牲一下小我?”   “再者,他苏牧又何曾将我等视为家人?他当上了第一才子,可我家族可曾得以受益?可曾挤入到书香门第?他未雨绸缪,保住了长房的根基,可我二房三房和其他族叔伯的生意,他可曾照顾过一分半点?”   “他私下里排斥文人,结交低贱的武夫,不断为家中添麻烦,可别忘了,那些胆大包天的盗匪杀进我苏家,连那可怜的姨娘都被砍死了!他可曾将自己当成苏家子弟?”   “中秋佳节,他推出风靡一时的月饼,赚得盘盈钵满,可干股却给了隔壁包子铺的老姑娘,我族中可有一人得过他半颗铜钱的好处?”   “我苏清绥确实嫉妒他苏牧,我嫉妒他空有才华而不知利用,我嫉妒他平白浪费了这么多大好时机,这一点我不会去否认,哪怕开一百次宗族大会,我苏清绥也要每次都说他坏话,可诸位长辈,难道我苏清绥所言,真的就没有半分真凭实据,只是我嫉妒他,才无中生有的吗?”   苏清绥正气凛然,侃侃而谈,面对老太公却分毫不让,而且真像是句句说到了重点上,整个宗祠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是啊,他们确实没有得到过苏牧任何的好处,可他们却不会去想,苏牧给他们好处,他们却觉得苏牧是痴人说梦,不愿意跟着苏牧干,如今又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苏牧的身上,只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心安理得将苏牧逐出家门的借口罢了!   当时苏牧要北迁生意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一起迁出去,苏牧要囤积粗粮和物资的时候,他们也同样可以一起干,苏牧要推出月饼,他们没有一起做也就罢了,还嘲笑苏牧,一个小小的饼,能赚什么钱?   就算那个被石宝的手下砍杀的小妾,若不是他跟苏清绥有乱天伦,半夜留着灯,又怎么可能被杀?又不见别个关门闭户的被杀?   所有的这些,只能说他们自己作死罢了,可为了心安,为了将苏牧逐出家门,他们竟然就这样被苏清绥说服了!   苏牧其实一直就站在宗祠外面,回到家中彩儿丫头就告诉他,让他来找苏瑜,他也知道宗族大会从来不会讲他什么好话,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说实话,他真的心寒了。   他们想将长房分出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只是要分的不是长房,因为长房在北面的生意已经打开局面,开始大把大把赚钱了,他们只要将苏牧剔除出去就好。   这样一来,哪怕苏家离开杭州,也能够在北面快速扎根,稳定下来,壮大发展,这才是最大的赢面!   苏牧的双手笼在袖筒里,不离手的洞箫便插在腰带上,轻叹了一声,终究还是走进了安安静静的宗祠。   “苏家啊苏家...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罢...”他心里如是想着。 第七十七章 父子三人饮,十年酒一杯 [本章字数:314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7 12:00:00.0]   人说哀大莫过于心死,那是在一个特定的前提之下才成立的,如果你对一样事物没有半分在意,死心了也便死心了,反而觉得是一种解脱。   苏家对于苏牧而言,便是这样了。   并非苏牧冷血无情,而是这个家族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未曾给过苏牧,而苏牧数次三番给了他们机会,并希望能够提供一些帮助,可惜这些目光短浅之人并未看到其中的价值。   他们非但拒绝了苏牧的好意,还嘲笑苏牧的创意,质疑苏牧的眼光。   苏牧无法告诉他们这其中的秘密,也不能跟他们坦白,说自己来自于千年以后的另一个时空世界,但以苏牧在南方铁打一般的经历,难道还不足以说服你们吗?   再次走进宗祠,扫了一眼宗祠之内供奉着的神位,苏牧突然觉得,这香火缭绕的宗祠,竟然比外面的大雪天,还要让人感觉寒冷。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苏牧的脚步,因为没有人敢正视他的目光,哪怕苏牧有着再多的不是和错误,他终究是苏家的子孙,在这个家国天下的古老朝代,抛弃子孙来求存,始终是让人唾弃的一件事情。   哪怕老太公,也只是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至于苏瑜,他没有反驳苏清绥,因为他知晓苏牧的底细,这个弟弟去过南方,经历过别人难以想象的事情,才得以脱胎换骨,真正成长起来,如今的苏牧,成熟,稳重,值得信赖和依靠,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纨绔子弟的姿态?   他也很清楚苏牧的脾性,若对此事没有定议,苏牧是不会主动走进来的。   苏牧站定下来,朝苏家祖宗的神主牌位拜了一轮,而后给老太公行礼,并没有再看诸位叔伯公,给父亲苏常宗行了礼之后,朝兄长苏瑜点了点头。   这就是苏牧对这个家族仅剩下的一些情分了。   在苏牧做这一切的时候,在场之人思绪各异,有人欢欣,有人陈默,有人惋惜,有人松了口气,但老太公却只有一个感受,那便是愧疚。   苏常宗看着这个次子,心头没有愧疚,只有欣慰。   他是个极其低调之人,说得不好听便是懦弱,可除了老太公,谁还记得他曾经也是差点考取了功名的苏家才子?谁还记得苏家如今巨大的生意版图之中,也有那么极其重要的一块,是他苏常宗打下来的?谁还记得他之所以低迷失落,是因为最深爱的妻子撒手人寰?   宗祠之中的长辈们里头,他的话最少,但观察却是最多,从苏牧游学归来,他便一直在观察着自己这个次子,甚至故意让他遭受各种各样的猜忌,让他独自去面对各种挫折。   他之所以欣慰,不是因为苏牧取得了何等样的成就,而是欣慰于苏牧终于敢主动走进来,甚至主动提出要离开这个家族!   这是苏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地方,也同样是他为苏牧感到骄傲和欣慰的地方!   哪怕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碌碌无为,可苏牧还是对他发自内心的恭恭敬敬,并非单纯因为他是苏牧的父亲,而是他感受得到,苏牧是真正明白了他的隐忍和这一切的动机。   他看着想要开口的苏牧,而后慢慢站了起来,走到苏牧的身前,伸手按在儿子的肩头,而后转过身去,敛起袍子,拜倒在老太公的面前。   “父亲大人在上,儿子不孝,今日便与诸位族亲分而居之,族里的生意也会交割清楚,待措置完毕,我长房便搬离出去。”   在苏常宗跪下之时,所有人便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结果,对于苏清绥和苏常源父子,以及那些族老们而言,这样的结果,是无法让他们满意的。   如果只将苏牧逐出家门,那么长房的生意还是能够拉动整个家族的运作,毕竟他们长房在北方的生意已经稳固了下来,而且还能够将苏牧的粮仓掌控在家族的手中,用以跟宋知晋交换离开杭州。   可苏常宗此时低声下气地出来,不是要将苏牧逐出家门,而是他长房要分家!   在苏牧接管长房生意之后,二房三房以及诸多叔伯族老们的支脉,早已将家族产业给瓜分得一干二净,可以说如今长房的生意,都是苏常宗和苏瑜一手打拼得来的,是真正归属于长房的产业,是他们动不得的那一部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北方的生意和苏牧手中的粮仓。   所以看似愚钝懦弱的苏常宗,突如其来的这么一手,隔断的只是长房与家族的情感,在生意上,他们则取回了主动权,保护住了本就属于长房的那一部分产业,这是极为漂亮的一手以退为进!   在他们有机会将长房分出去的时候,由于觊觎苏牧第一才子的名头能够带来的一点点利益,他们没有狠下心做决断,眼下不想分家的时候,长房却主动分了出去。   可苏清绥已经抛出了那样的长篇大论,从未插手家族事务的苏常宗开口保护儿子,谁能再说什么?   老太公苦笑了几声,只是勉励了长房三人几句,红着眼眶,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已经难以开口,眼睁睁看着苏常宗起身,带着苏牧和苏瑜,离开了宗祠。   在家族观念极其深重森严的这个朝代,分家之后虽然还是苏家的子弟,但今后长房一脉的家主就是苏常宗,无论是产业还是规矩,都自立一方,又如何让老太公不伤心难过?   这是苏牧第一次用一个儿子该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若说之前他为苏家,为苏常宗所作的事情,只是为了感谢这个身体的主人,那么未来,他会将苏常宗,真正当成自己的父亲!   这是一个来得很迟的转变,但却合情合理,这是一个适应和接受的过程,一个漫长的认可的过程,不像小说里那种,一穿越就喊爹喊妈,苏牧是个极为理智的人,这段时间虽然漫长,却必不可少。   苏常宗很欣慰地看着两个儿子,而后停下脚步,也没有转身,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宗祠里的每个人都能够清楚地听到。   “我的儿子没有错,错的,是你们。”   父子三人离开了很久,宗祠里仍旧寂静无声,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但事实已经如此,他们也只能选择接受。   没有苏牧的粮仓,或许只能动用家族的资源来跟宋知晋讨价还价,虽然会被狮子大开口,损失会很大,但如果苏牧还在,那便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府的格局变化,除了宋赵两家以及杭州城中与苏家有利益关联的一些大户知晓,寻常百姓根本就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简单的交割了一番之后,苏常宗的长房,彻底搬出了苏家的大府邸,彩儿丫头和平日里照料苏牧的一干小厮和厨娘马夫,自然要跟着长房离开。   让人有些意想不到的是,追随了老太公数十年的老掌柜张昭和,也选择留在了杭州,留在长房。   也不知为何,苏瑜竟然有些微微的欢喜,在一个小雪纷纷扬扬的傍晚,父子三人终于有机会坐在温暖的饭厅里,红泥小炉温着陈酿的米酒,已经十几年滴酒不沾的苏常宗喝了个微醺,脸色红润,话虽不多,却一直带着笑容,摇曳的灯火下,父子三人,碰了个杯。   回到房中之后,苏常宗独自缩在被窝里,取出怀里带着体温的一块玉来,握在手心,醉醺迷糊地喃喃着:“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这个被丧妻之痛折磨了这许多年的老儒生,眼角挂着泪,嘴角挂着笑,睡了十三年来的第一次美觉。   苏瑜回到房里,妻子挺着大肚子,亲自给他洗脚,这些本该由通房丫头做的事情,向来都是妻子在做。   他将妻子抱在腿上,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拥她入怀,似乎通过她的胸膛,听到了两个心跳。   长房已经搬离了府邸,苏家诸人只觉得空出了一块,心里也空出了一块,只是不知该值得庆幸,还是觉得叹息。   家族的主要成员还在聚会,等待苏清绥带回来的消息,好在夜色阑珊的时候,苏清绥终于回来,也将宋知晋的条件带了回来。   不出所料,将苏牧分出去之后,宋知晋果然同意谈交易,他也完全可以将苏家送离杭州,但代价自然要大一些,因为没能得到苏牧的粮仓,绝对是一笔巨大的损失,而这些损失,就要摊在苏家的头上了。   不过还好,起码能够离开这个即将被战火燎烧起来的城市,对于苏家而言,也算是个好消息。   而宋知晋的府上,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下一步将如何把苏牧拉下战争的泥潭,因为有人找上了门来。   赵文裴虽然从睦州逃了回来,可当宋知晋想替他在杭州府走动一个官职的时候,他却拒绝了,或许睦州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心理创伤吧。   从回到杭州之后便将自己锁在房中的赵文裴,第一次出门便来到了宋府,宋知晋和赵鸾儿连忙到客厅来见面。   可赵文裴的一番话,却让宋知晋和赵鸾儿这对夫妇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想求一条船。”   “这是自然,不过就算战火烧起,也烧不到我宋赵两家,兄长又何必离开杭州?”宋知晋有些不解。   “不是我,愚兄…愚兄想…如果有可能,我想替苏瑜安排一条船…” 第七十八章 割袍不断义 [本章字数:3098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8 08:00:00.0]   十二月中,雪停了,挂着冰枝的树木时不时簌簌落下积雪,街道上都是泥泞脏污的雪渣子,闲来无事,苏瑜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写了一会儿字。   赋闲在家,想起以往自己纵横商场的光景,苏瑜突然来了兴致,披了件袍子,便来到了帐房。   有老人张昭和在操持生意,苏牧也乐得当了甩手掌柜,此时张昭和出门办事,帐房里的小掌柜们见得苏瑜来了,也都纷纷打起招呼。   分家出来之后,生意上少了很多掣肘和阻力,这些帐房和掌柜也能够放开手脚来施展本事,心情上也是极为舒畅的。   寒暄了一番之后,苏瑜便走进了张昭和的帐房,开始粗略的浏览一下这几个月来的流水。   可他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而后推开窗户,让光线照进来,也不管寒风吹得帐房里的簿子哗啦啦直响,视线就仿佛钉在那账本上了一般。   他有些慌乱地又取出其他账本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页面上不断滑动,快速地浏览着一条条账目,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张昭和回来之后,便连忙关起了窗户,抱怨道:“大少爷也真是,这么冷的天,恁地不关窗户,受凉了可如何是好!”   可他却发现苏瑜面色严肃,沉默不语,待得看见苏牧桌上的账本,脸色顿时也难看了起来。   “大少爷…二少吩咐过,这事儿你不问,就不用说…”   “老张叔,你的为人我还信不过么?我只是想知道,那十几万石粗粮和物资到底是用了谁的钱,我长房的钱,又到哪里去了!”   “大少爷…二少…”   “张叔!”   “是,是…二少囤粮所用,乃出自焱勇军…司马府录事参军刘维民大人签的押…至于咱们柜里的钱,全让二少存入了铺户(始于北宋,银行的雏形),换成了银票…”   “那银票呢?”   “按照二少的吩咐,银票会兑成钱引,这些钱引虽然经过老朽的手,但分发出去之后也不知具体流向,大概是蜀地、湖广、福建各路皆有…”   “西蜀湖广和福建?他什么时候跟这些地方势力有过牵扯?”苏瑜不由疑惑,他倒不担心苏牧会吞掉这些钱,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家的钱,他疑惑的是,苏牧到底用这些钱来干什么?   而且让他吃惊的是,所有人都以为苏牧用长房的钱来囤积无用的粗粮和过冬物质,可谁都没想到,这些东西都是焱勇军那位刘维民大人的手笔!   大焱军方腐败不堪,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共识,刘维民虽然励精图治,然终究是官场中人,绝不会有这么大的魄力和如此长远的目光,想来是苏牧说服了他了。   一想到这里,苏瑜心里就不是滋味,连一个似刘维民这样的外人,都相信苏牧的推测,为何家中之人,包括他苏瑜,都信不过苏牧?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刘维民乃是中级军官,深谙朝堂法则,信息来源又比寻常人等要广阔,耳目众多,对于叛军方面的消息,自然比其他人要灵通,甚至比知州赵霆等人都还要灵通。   也正是因为消息灵通,他刘维民才更加笃定,苏牧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在朝廷迟疑不决,为北伐还是平叛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积极备战,因为一旦方腊叛军真的攻打杭州,首当其冲要当炮灰的,便是他所在的焱勇军!   至于苏牧为何要将长房的钱都转移到其他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布局,苏瑜也是一头雾水,若说为了渡过这次兵灾,这些钱引流向湖广还算说得过去。   如今湖广的农业种植也慢慢发展起来,稻米产量和质量也都开始为北方富户们所认可,甚至有人开始到湖广之地去买粮,虽然漕运比较困难,但还是有着比较大的潜在价值。   苏牧想要进一步布局,将钱引都投到湖广路,这也是说得通的,可西蜀四川和福建这些地方算是山高皇帝远,他将钱转移到这些地方,又有什么深层的含义?   张昭和见大少爷也是摸不着头脑,不由小心提醒道:“老朽虽然不明二少的用意,但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儿,这些钱引除了二少的签押之外,还有陌生的名字…”   “什么?是谁的名字?”   “乔道清和杨红莲…”   苏瑜眉头皱得更深,沉思了片刻之后,双眸陡然一亮,失声道:“难道…难道他想…”   从帐房出来,苏瑜的思维延伸地越发广阔,想起苏牧一步步的谋划,他竟然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结论来。   若这一切谋划都是真的,那相对于苏牧,他苏瑜之前那些商场伎俩,便完全不值一提了啊!   走在寒风拂面的街道上,苏瑜用力揉了揉脸,眼下的杭州已经开始动荡不安。   许多大户都通过宋知晋的关系,将家底都送出了杭州,当然了,在杭州府的干预之下,绝大部分的人都不可能拥有独自离开杭州的便利和条件。   彼时之人讲究安土重迁,特别是拥有广阔田产的大户望族,他们的根基就在这里,除了将族中的火种苗子和一些贵重之物转移到北方去,他们是不可能离开的,只能协助朝廷,守护杭州罢了。   除此之外的寻常百姓,又有什么能力离开?一旦离开杭州,他们就会变成另外一股难民潮。   再者,就算杭州府愿意打开城门让他们离开,在杭州四周有着数万的流民,他们能够安然从流民潮之中穿过去?   这种话说出去,是连鬼都不信的。   宋知晋还在继续招兵买马,他的民团也扩张到了极为惊人的地步,司马府和焱勇军的将士们也乐见其成,大战即将降临,多一个人送死,他们战死的几率就会降低很多。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个地方,因为没有一个人想过自己会赢,一提到打仗,他们想到的便只有死人!   这也是大焱军方目今的情况使然,整个大焱朝,除了常年驻守西夏边境,与西夏军摩擦不断的西军,其他军队是半点战意和士气也无。   苏瑜如此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城门附近,由于宋知晋的民团需要出去招募士兵,城门会不定期开启,杭州府也趁机赈济一下灾民,所以苏瑜也看到了城外那人间地狱一般的景象。   他心里也很清楚,一旦方腊的叛军抵达杭州,杭州城便只能提前开放城门,将这些难民全部收容进来,否则一旦将这数万难民丢给方腊,情势就不堪设想了。   试想一下,方腊叛军一路从南方打上来,沿途清洗了多少的富户和官府的钱粮兵马,这数万流民丢给方腊,他只需两样东西,便能将这些流民,当成数万攻打杭州的炮灰!   这两样东西就是,往流民的左手塞一个窝头,往右手塞一块石头,那么这数万流民,只要想活命的,又有谁不替方腊卖命?   饿到易子而食的人,你跟他讲忠君爱国,讲宁死不屈,简直就是扯淡啊!   苏瑜在杭州城也小有名气,又有进士官身,起初为了补缺的事情,也跑遍了杭州的官场,守城校尉李演武是认得他的,见得苏瑜来到城头,李演武也没有阻拦。   两人简短地交流了一番,李演武虽然不会将实情和盘托出,但对苏瑜也是能不隐瞒,便不隐瞒,毕竟一旦战争爆发,无论是军方还是官府,都需要本土富户和百姓的支持。   起码在赈济难民的这一点上,官府得到了富户们极大的支持,这一点是能够很清晰的看在眼里的。   陪着苏瑜站了一会儿,李演武也就下了城头,四处巡视去了,苏瑜望着城下蚂蚁一般的难民,心里堵得慌。   正打算走下城头之时,一个人走了上来,正好与苏牧遇上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相互看着对方,而后苏瑜先开口道:“找个地方坐一坐?”   “好。”赵文裴如是答道。   他们并肩而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宋知晋赵鸾儿和苏牧之间的恩恩怨怨,也没有提起二人为了这件事还大打出手,最后割袍断义,反目成仇。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相识一般,沉默着,走着,偶尔聊上几句,跟流民有关,跟即将到来的战争有关,甚至跟那些离开杭州的人有关,但却绝口不提过往之事。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谈论这些,或许能够冰释前嫌,或许能够重修旧好,但谁都没有开口。   一旦战争爆发开来,每个人都将接受火与血,兵与刀的洗礼,在战争之中,一个人要么去死,要么获得重生。   如果获得了重生,那么过往的一切,也就并不重要了,他们都不希望对方死在战场上,都希望对方能够获得新生,为何不留下一份念想呢?   这便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一种默契,我不说,但不代表我不懂。   漫步于街道上的两人,似乎忘记了世俗间的一切烦恼,赵文裴甚至会主动说起睦州的可怖见闻,苏瑜也会聊起家中的变故,气氛,很融洽。   而沿路的一座酒楼上,宋知晋正在宴请杭州府的一些官员,他的目光从窗户延伸下来,看着赵文裴和苏瑜两人,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下意识握了握拳头。 第七十九章 书中仁义有几斤 [本章字数:332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8 12:00:00.0]   赵文裴与苏瑜行走于小雪纷纷的街上,或许言语并不多,但心里头却是久违的温暖。   当你越发成熟,回望过往,总觉着当初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尽做些让人不是滋味的傻事,可再过两年,回首如今的你,却同样觉得傻,那是因为你总在不断寻求进步,若你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为自己当初的作法而沾沾自喜,那便说明你白活了这两年,没有任何的改变和进步。   当难民围城,方腊叛军即将兵临城下,没有人会觉得杭州能够在叛军狂潮之中支撑下来,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得过份了一些,可在重大的危机爆发之际,人们总会习惯性地回想过往,生怕再无弥补的机会。   赵文裴和苏瑜便是如此,再回首看看,当时苏牧与宋知晋和赵鸾儿之间的矛盾,也就变得有些傻得可笑了。   他们作为兄长,自然是这样的心态,也心知宋知晋和苏牧或许永远无法和解,甚至到了此时还仍旧大有不死不休之态,可他们再也不想插手。   人说小孩打架小孩了,俩小孩打一架之后,或许过一会也就和好如初了,可护短的家长一旦加入进来,也就变成了两个家庭甚至家族的矛盾恩怨,而且会愈演愈烈。   或许当初没有赵文裴和苏瑜的各自护短,宋知晋赵鸾儿二人与苏牧的恩怨纠葛,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对于这一点,无论是赵文裴,还是苏瑜,都想得很透彻,宋知晋已经成为了大英雄,苏牧虽然毁誉参半,但第一才子的名头也是坐得无可置疑,两人都成为了杭州城青年俊彦的领军人物,所以他们不愿再去理会小辈们的争斗。   从城门下来之后,他们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他们都是渴望经学致用的读书人,在杭州这片故土即将遭遇战火的燃烧之际,他们希望自己能够真真切切地作出一些事情来。   “朝廷上头已经意识到此次叛乱的严重性,官家撤销了苏州与杭州造作局,连花石纲都停运了,据说此次南下平叛,乃由枢密院的童贯主持,如今已接任江淮荆浙等路的宣抚使,谭稹为两浙路制置使,即日南下而来。”   “这次平叛听说将调集京畿之地的禁军和陕西六路藩、汉兵等共计一十五万,名将王禀和刘镇分别领军,已经率先南下了。”   “只不过远水解不得近渴,这十几万大军携带辎重粮草无数,也不知何时才能抵达两浙杭州地界,在此之前,杭州也只能依赖焱勇军和焱威军的残部,再加上各地召集的民团来自救…”   “愚兄已经在战场上输过一次,差点没命回来,这知州赵霆的为人虽然可圈可点,但也未尝没有为杭州百姓做过一些实事,眼下他给了为兄一个漕司的典事职位,不知贤弟能否过来,一同为杭州的乡亲,做一些事情…”   赵文裴恳切坦诚,苏瑜却心生迟疑,他没有怀疑赵文裴话中真假,因为赵文裴根本就不会欺瞒甚么,他忧虑的是,自己进入苏州府做事之后,会不会让人抓住苗头,借他来打击苏牧。   但他很快也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苏牧想让他到湖州或者秀州去就缺,就是为了筹谋后路,也就是说,苏牧其实也在为杭州百姓默默做着不为人知的大实事,因为家族的阻挠,他没能去就缺,又岂能错过今次的机会?   赵文裴和苏瑜并不知道,他们如今做下的这个决定,将会对杭州今后的战局走势,起到多么重要和关键的作用。   他们只是进了一间酒楼的雅间,暖炉煮酒,也不谈天下之事,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没有太过刻意,却也慢慢捡回了当初割掉的那一截“袍子”。   在酒楼的另一个雅间之中,总捕余海和提刑郑则慎只是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他们的对面,一名书生漫不经心地浅酌,不正是最近杭州城中人人喊打的第一才子苏牧么!   “苏牧,虽然本官不知道你从何得知的情报,可宋知晋乃杭州团练使,堂堂从五品的高官,又是青溪抗匪英豪,与忠勇翁开公并肩作战的人,你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就胆敢污蔑朝廷命官,本官现在就可以将你拿下的!”   “想当日杭州士子和百姓公举宋知晋到你苏家去质问,要烧掉你的粮仓,宋知晋都不愿让人以为自己挟机报复于你,缘何你苏牧反过来红口白牙污蔑宋知晋?”   “你们两个都是我杭州年轻一辈的俊彦翘楚,为何就不能摒弃个人私怨,为我杭州出谋献力,到了眼下这等火烧眉毛的境况,还要相互争斗?”   郑则慎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官位大了,自然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仪态气度,然而苏牧只是淡然一笑,摆手道。   “在下也只是这么一提,两位大人若信不过,也就当苏某未曾说过此话罢了,当然了,两位都是见惯风雨的捕头,若说宋知晋的屁股完全干净,相信二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吧?”   “在不惊动宋知晋的情况之下,派人到青溪去求证一番,相信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待得叛军打进来,数万流民涌入杭州城,二位想要有所作为,那就难于登天了。”   “苏某言尽于此,二位大人作何决断都与苏牧无关,苏牧也没资格过问,但还是想提醒两位一句,一切,请以杭州百姓为重。”   苏牧喝光杯中酒,丢下这一句话,微微抬手做了个揖,转身下楼,就此离去。   只剩下郑则慎和余海二人,只是喝着闷酒,谁都不愿率先打破沉默。   若没有苏牧当初送给他们的那场功劳,他们又何来今日之富贵?然而他们的情报奏表递上去之后,朝廷却没有足够重视,以至于没有及时将方腊叛贼扼杀在萌芽状态,如今朝堂上虽然绝口不提此事,但相信早已悔青了肠子。   这苏牧虽然只是一个寻常文人,但行事古怪,作风狂傲,常有出人意料之举,而且眼光奇准,对实事局势的事态发展拿捏得精准无比。   以苏牧的为人,断然不可能为了报复宋知晋而故意泼脏水,但若果真如苏牧所言,那事情可就严峻到难以掌控的地步了!   两人又喝了几口酒,而后相视一眼,郑则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低声说道。   “那些叛贼潜伏城中的细作还需继续挖掘清扫,至于苏牧所言之事,我会派亲信到青溪去查实,若真是这样…叛军还未攻打过来,说不定杭州就先要历经翻天覆地的内乱了…”   余海放下酒杯,朝窗外望去,只见风雪之中,白衣书生缓缓而行,背影落寞萧瑟,似一个不被人理解却又只能瑀瑀独行的先行者。   他是个莽夫,只不过心思细腻一些罢了,他也不知道所谓读书人该是什么个样子,杭州城里那些读书人却是风流倜傥到了没边没际,可在他眼里,这些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读书人。   因为读书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用上书中之义,而这些个读书人,将这些书中之义,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如果有一个人例外,那这个人应该就是苏牧。   他余海不是头脑简单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盯上籍籍无名的苏家纨绔少爷苏牧,而适才苏牧的话,确实也说中了他心头的猜测,若说宋知晋完全清白,他余海是完全不信的。   当他回到府衙,开始布置人手秘密行事的时候,那个被他余海看成真正读书人,没有将书中之义用在女人身上的苏牧,正在府邸之中接见一个女人,一个绝大部分杭州男人都为之垂涎的女人,虞白芍。   苏牧也是有些惊讶,因为分家之后,他长房就搬离出来,新宅不算广阔,也没有太多幽雅的摆设,苏牧的名声也算是彻底被搞臭,很多人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想到虞白芍竟然找上门来了。   “你怎么还未离开杭州?”苏牧与虞白芍对坐与矮榻之上,一边给虞白芍倒茶,一边问起。   早先他就让人给虞白芍送信,提醒她北上避难,可没想到这思凡楼花魁还没有离开,她这样的女人要是落在叛军手里,后果真的不太敢去想象。   虞白芍双手捧起茶杯,轻轻转动被子,温暖着纤纤素手,而后不经意地看了苏牧一眼,苦笑一声道:“似我等烟花女子,去哪里还不都是一样?叛军的男人也是男人不是?”   苏牧看了她一眼,也没想到她这么看得开,哪怕寻常烟花女子,也都是有着极强的自尊心,能够在别人面前如此洒然地拿自己的身份来说事,这虞白芍起码不是胸大无脑的货色。   看着掩袖品茗的虞白芍,苏牧没来由想起一个词来,不知不觉轻笑了一下。   这虞白芍若到了苏牧所在的后世,应该就是别人眼里的傲娇大龄文艺女青年这种类型了,不过说她大龄,也只是放在这个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子的年代而已。   想到此处,苏牧也是恶趣味使然,故作深沉地喝了口茶,叹气道。   “心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啊…”   他本只是想用后世的装*逼句子逗弄一下这位思凡楼花魁,没想到后者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红了起来,仿佛苏牧一下子说中了她的心事一般。   苏牧见后者不言不语,还以为对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心里不由泄气,什么叫代沟?这才叫代沟,而且不是年代的代,是朝代的代!   如果虞白芍也听说过苏牧所处世界的流行语,或许她会反过来道一句,哥哥是糖,甜到忧伤吧…   两人心思各异,房里也就尴尬地安静下来,苏牧正想找些话头将虞白芍赶出去,却见得彩儿丫头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朝苏牧喊道。   “少爷!少爷!流民入城了!” 第八十章 十二月寒冬,流民入城 [本章字数:356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9 08:00:00.0]   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被,低低压在杭州城上空,城外的难民已经连呼喊哀求的力气都省下来御寒。   城门口起先还设置了上百处的火堆,以供难民取暖,然而慢慢的,就跟赈济粮食一样,为了争夺火堆附近的地盘,难民们会爆发一轮又一轮的流血冲突。   于是慢慢的,火堆也没有了。   杭州城郊区的百姓早就躲进了杭州城内,废弃的良田被难民潮碾压而过,连草根树皮都没能留下,房子也眨眼间被拆干净,能烧的都已经烧来取暖了。   眼下官府的赈济时断时续,除了脏兮兮的积雪,没有任何能够果腹的东西,可积雪吃进去不饱肚子也罢了,还会让你更加的寒冷,最终会被冻死。   难民们不分男女老少,全部睡在一处,依靠着体温来取暖,人类就是这样,只有解决了温饱,才能讲礼法,讲道德,当面临饿死冻死的局面,礼法道德这些东西也就变成了奢望,人就会倒退到最原始的状态,与野兽无异。   当然了,这种说法也不是说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其间还是不断涌现出让人暖心却又让人觉得无奈和愚蠢的事情来,只是这些人最终都如萤火一般湮灭在无尽的黑夜当中,无法点亮这恐怖的永夜,仅此而已。   如果说城外的大地如同一张雪白的地毯,那么一堆堆奄奄一息的难民们,便如同这白毯子上面一团又一团的污渍,而通往杭州城门的官道,便如同一条长长的黑色鼻涕。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匹满身汗珠,不断往外冒着白汽的栗色骏马喷着响鼻,满嘴白沫,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驿卒早已虚弱无比,仿佛被碎刀子一般的寒风扯碎了一般,他背后的角旗已经破残不堪,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腰间那个黄色防水牛皮袋最是坚韧和完整。   马蹄声敲击在大地的脉搏之上,如同木勺敲着大殿的巨大石柱,沿途的难民们纷纷抬起头来,如同被新鲜的血肉唤醒的食尸鬼。   眼看着城门近在咫尺,那栗色马儿终于是支撑不住,前蹄一曲,轰然倒地,巨大的冲势将大马摔了出去,马蹄顿时折断,露出新鲜血红的筋肉和森森白骨,马背上的驿卒滚出数丈之远,头晕目眩,用力摇晃脑袋,极力保持清醒。   他回头望了一眼,迷迷糊糊之中,看到附近的难民如同焕发了生机的饿狼一般冲上来,围住了那匹受伤的马儿。   他们的手中是瓦片,是木刺,是破碗,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片,然而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马儿的哀鸣便停止下来。   整个马儿瞬间被拆分掉,除了一群嘴唇挂血的难民,除了有的人还将马骨往怀里塞,仿佛那匹马儿从未出现在这里一样。   甚至于连地面上浸透了马血的积雪,都被人用破布兜走了!   这些难民将血红的双眸睁大,死死地盯着那驿卒,就像盯着一块香喷喷的肉!   刚刚还为自己的马儿感到悲哀的驿卒,眼下心中,只有满满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个把人变成鬼,变成野兽的世界的恐惧!   他下意识按住刀柄,将腰间的短刃拔了出来,发了疯一般朝人群怒吼,他知道错的不是这些人,他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泄自己的愤怒和不满。   世道在沦落,人性在泯灭,礼法道德在凋零,城外吃着人,城内也吃着人,只不过城内的人比较斯文一些罢了。   他猛然转身,朝城门狂奔而来,城头的校尉目睹了这一切,眼中却只有麻木不仁的冰冷。   他们用吊篮将驿卒拉上城头,那驿卒将腰间的牛皮袋交给了匆匆赶来的校尉李演武。   “这是新城发来的八百里加急,烦请将军务必亲手交给知州大人!”   李演武没有去接那个牛皮袋,因为他知道,大焱朝虽然军队腐败不堪,但有一群人却没有堕落,这群人就是驿卒,他们就像脱离了人间,生活在马背上的族群,像传说中的无脚鸟,一直在疾驰,脚落地的时候,就是他们死的时候。   他们谨记着自己的职责,公文必须要亲手交割到任务目标人物的手中,按理说,他必须要亲手将公文交给知州赵霆的,然而这个驿卒却将之塞到了李演武的手中。   李演武眉头刚刚皱了起来,那个驿卒就猛然扭头,俯身剧烈呕吐起来,而后不顾地上的污秽,抱着头咳嗽起来,低低的抽泣变成肆无忌惮的大哭,守城的军士一片静默。   他们理解这个驿卒为何会大哭,他们也早已见惯不怪,但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好生安顿,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李演武朝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而后飞快下了城头,跨上军马,很快就来到了知州府。   赵霆查验了皮袋子上的火漆,而后用裁纸刀打开了袋子,目光只是扫了几行,脸色便比门外的天空还要阴沉。   “快!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包括廉访使赵约在内的杭州府官员们,一个个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虽然知州府的通事看着心急火燎,但这些个官员们一样是姗姗来迟。   春风得意的团练使宋知晋和焱勇军都指挥使关少平算是准时抵达的第一批人,司马府录事参军刘维民跟关少平携手而来,显然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一同商议着事情。   官员们慢慢集合完毕,赵霆却已经没有半分好脸色,他将公文交给身边的幕僚,冷冷地挤出一个字,就像吐了一颗冰渣子在铁板上。   “念!”   那幕僚从未见过赵霆如此失态,也不敢轻慢,颤抖着手展开公文,只看了一句,双瞳便收缩如针孔,口舌控制不住地念了出来。   “新城...告急,乱贼逾十万之众,恐难坚守,预计十天之后,抵达杭州!”   死寂!   那些还沉浸在宿醉头疼之中的官员们,还在笑晏晏低声交流宿柳眠花的权贵们,讨论着哪家青楼的佳人秀色可餐床上技艺又了得缠人的杭州大人物,此时一个个目瞪口呆!   “轰!”   整个厅堂顿时炸开了锅,他们总以为会想往年那样,叛军小打小闹,还未掀起风云便被灭杀殆尽,还以为朝廷的平叛大军会及时赶到,还以为叛贼绝对没胆量攻击杭州。   然而事实证明,这些只不过是他们自欺欺人!   直到此刻,他们才清醒过来,如果在这样下去,杭州,将永远停留在这个漫长的冬天!   “肃静!”   赵约一拍案桌,整个厅堂又变得鸦雀无声,此时他才朝赵霆看了一眼,赵霆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苍白无力地摆手道。   “事已至此,诸位早该做好心理准备了,都说说措置应对的法子吧。”   厅堂里吵吵嚷嚷,声音很多,但可用的意见却没有多少,许多人仍旧在质疑方腊的叛贼是否真会打到杭州来,仍旧抱着侥幸。   然而这样的人很快就被赵霆当头一棒给打醒了,而后主要的议题也就顺理成章,转移到了城外的难民潮上面来。   这个问题早已成为了案桌上的老问题,每次都拿出来商议,但每次都无疾而终,如今却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了。   涉及到打仗,自然绕不开焱勇军,都指挥使关少平和刘维民等人,出于战局的考量,是主张关闭城门,将难民关在城外的。   首先,这些难民一无所有,可用的精英人力也被宋知晋的民团挑选了一部分,对叛军的帮助并不是很大。   其次,方腊叛军一向打着为民举事的旗号,对于这些难民,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否则就失去了名义,出师无名,自然是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可如果他接纳这数万难民,哪怕他一路北上,将富庶的南方都掠夺一空,估计也很难养得起这么多的难民,想要攻打杭州甚至围困杭州,这些难民就会成为最大的阻碍和拖累。   而杭州方面,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方腊会将这些难民驱赶到前线,将难民变成攻城的炮灰,用这些难民的命,来填杭州城的城河和沟壑!   关少平的提议虽然残酷冷血,但出于军事方面的考量,却有着不可置疑的理由和论据。   然而以赵约为首的一帮子文官终究还是读书人的思想,终究狠不下这颗心来。   他们认为,与其让这些难民变成方腊的炮灰,不如收纳到城中,以杭州城的财力物力,想要安置好这些难民,并非不可能的事情,这个事情也一直在讨论当中,可行性是非常高的。   这些难民得到了安置之后,必然会成为守护杭州的一股极大力量,否则在朝廷大军没有抵达之前,仅仅凭着杭州府的军力,以及五千焱勇军和宋知晋的民团,想要挡下十数万方腊叛贼,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杭州不缺粮食和物资,只是缺少可战的人口,这些难民一旦拿起武器,就是活生生的战力!   当然了,这个方案也有破绽而漏洞,那便是方腊叛军会混杂在难民之中,若在关键时刻引为内应,杭州也就保不住了。   无论哪个建议,其实都有不可置疑的好处,也有着无法忽视的坏处,如果折中一下,将这些难民筛选了,选择身份清白的才能入城,十天时间又远远不够。   早知如此,他们就不应该将这个问题搁置到现在,事到如今,许多人又不由感叹。   还是宋知晋目光长远,可谓高瞻远瞩,或许给他足够的时间,说不定他真的能够将这些难民筛选完毕,可惜,当初害怕宋知晋的民团势力坐大,在座的许多人,其实是暗地里下了绊子的。   当这些人朝宋知晋投去愧疚的目光之时,这位杭州英雄却没有太多的得意,他缓缓站起身来,朝赵霆拱手道。   “大人,依宋某所见,这城门可以开,难民也是可以放进来...只不过我们需要一个联保连坐制度。”   “联保连坐?”   “对,可令这些难民十家联保,一家有罪而九家连举发,若不纠举,则十家连坐,格杀勿论!”   不得不说,宋知晋这个提议有着极高的可行性,虽然连坐制度之下,身份不清白的人家仍旧有可能会进入到杭州城内,但有了这个制度,就能够极大提高揪出叛乱潜伏分子的效率,可以说算是最为合适的折中之法了。   都指挥使关少平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些什么,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赵霆第一次露出笑容来,大手一挥道:“好,便以你之言,开城放这些流民进来,此时就交由你的民团负责!” 第八十一章 英雄还是叛贼 [本章字数:324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09 12:00:00.0]   傍晚时分,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各色官员从知州府出来之后,早已守候在外的仆从连忙涌上去,又是披挂貂裘,又是雨伞遮挡,将自家主子小心伺候着钻入马车,急匆匆往温暖如春的府邸赶。   一身武官袍子的都指挥使关少平和参军刘维民并未打伞,前者抬头望了望天空,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   刘维民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关少平轻叹了一声,也不回头,眯着双眼遥望城门方向,而后有些干涩地说道。   “你我共事多年,吞吞吐吐是为哪般?”   刘维民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而后朝关少平说道。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关少平有些讶异,扭头看了刘维民一眼,见得后者面容坚毅,便率先抬腿道:“那就去见一见吧。”   上了马车之后,刘维民的车夫便在主子的吩咐之下,来到了城东大街的安康坊,停在了一处并不是很起眼的宅子前面。   在一个凶巴巴应门的小丫头的带领下,焱勇军的都指挥使关少平,终于见到了刘维民想要推荐的人。   眼下杭州城人人敬而远之的第一才子,苏牧。   关少平虽然是个武将,但素来好脾气,可纵使如此,也被刘维民诸多抱怨,眼看着兵临城下了,你这位录事参军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带本都指挥使来拜访一个过气的才子。   且不说关少平对文人没有丝毫兴趣,单说苏牧这臭名远扬的守财奴,为了守住十几万石粗粮而大开杀戒的货色,他关少平就不屑一见了。   这也是刘维民为何犹豫要不要带关少平来见苏牧的原因之一,不过既然做了决定,他也有责任打消关少平的疑虑。   “大人稍安,你也知道,我刘维民向来不做多余的事情...”   两人进了宅子,一路上,刘维民便将他与苏牧的交集都说了一遍,包括军粮改进的事情,包括突火枪的事情,自然也包括那十几万石粗粮其实是焱勇军私底下出钱的事情。   关少平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并非不满于刘维民的私下行动,主管后勤的刘维民拥有这样的权力,他不满的是,刘维民居然一直将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军中早有传言,说刘维民这半年来奇策百出,将焱勇军的后勤供给搞得有声有色,甚至将其他几位同僚都压了下去,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刘维民背后的高人,居然会是如今杭州城内人人喊打的第一才子苏牧!   苏牧的事迹无论经过多少版本的添油加醋,对于关少平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对苏牧的古怪行径没有太多的恶感,甚至还隐约有些亲近,因为他跟苏牧一样,同样不喜欢文人书生只懂动嘴皮子而不动手做实事。   刘维民今日之举,无疑已经刷新了关少平对苏牧的个人认知,当然了,他乃堂堂都指挥使,亲自来拜访苏牧已经算是屈尊纡贵,就算弄清楚了事情经过,也不会对苏牧有太过出格的礼遇。   对于关少平的到来,苏牧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此时的他正在整理满满一桌面的情报。   这些情报来自于徐宁以及七寸馆,余海手底下的捕快,再加上老管事张昭和手底下的人脉,这两三个月来他一直在城中微服奔走,搜集情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理出一个头绪来。   流民入城的消息传来,他便已经清楚,方腊叛贼终于还是要打过来了。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默默无闻地关心着这座城池的安危,在所有人都误解自己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到底图什么?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可能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主角光环一开,虎躯一震,霸气侧漏,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更不会为了杭州这些个将自己看得一无是处的富人们,去面对方腊的叛军。   很多时候,他只是对自己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苏瑜,为了陆青花,为了彩儿,甚至为了虞白芍。   但很可惜,这些都不是原因。   他从睦州的训练营走出来,他从混乱不堪的南方走出来,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但他却没有像城头那些守军一样麻木不仁。   他努力不去看城外的难民流,努力说服自己,该是时候将那些囤积的粗粮都放出去救人了。   可他也很清楚,如果他提前将粗粮放出去,等到方腊叛军围困杭州之时,就再没有东西能够支撑持续数月之久的围城之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战争的走势,将粗粮保存到最后时刻,才是对那些难民和杭州百姓,最大的帮助和恩惠!   就像没有人会想到今年涌来杭州的难民会如此之多,没有人会想到方腊会起事,也没有人会想到方腊终有一天打到杭州来一样。   这些都是苏牧比他们看得远的东西,而苏牧一直在筹谋的,也是这件事情。   这让他拥有一种窥视天机的优越感,但如果说他是为了这股优越感而做这些事情,对苏牧来说,其实是非常不公平的。   他经历了许多,想要说服苏瑜,想要说服苏常宗,甚至想要说服老太公,想要说服余海和郑则慎,想要说服刘维民。   但似乎所有人都没有相信他,而这些人在事态的不断发展之中,才慢慢开始相信苏牧拥有着极其可怕的前瞻性。   或许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为他的计划满天下奔走,那个穿着黑衣,背着巨大剑匣的粗鄙美人儿,同时,还有一老姑娘,虽然没念过什么书,只会卖包子,但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决地信任他。   无论如何,他既然决定插手此事,且不管结局如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都想做一些事情,起码能改变一下现状也好。   他不是盲目自信的人,也从不敢奢望自己的一个小举动,就能够引发什么蝴蝶效应,甚至于影响整个大焱朝的时代走向。   他只是沧海一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但如果可能,他是真的想要为这个朝代,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条路并不好走,他也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委屈,他是个男人,在被宋知晋等人打脸的时候,也想痛痛快快地反打回去,但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许多时候,自己的取舍,恰恰决定了自己的成就。   关少平的话并不多,刘维民也不好将苏牧捧得太高,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无能,所以三个人的交流并不算很融洽。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苏牧也不再故弄玄虚,将自己的一些推测都说了出来,当然了,一些必要的数据和情报还是要拿出来,用以辅助和支持自己的观点。   这种直白的阐述方式,反而引起了关少平的兴致。   因为他是个武人,喜欢直白坦率,最讨厌就是文人那套拐弯抹角,可苏牧得出的结论,最终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不止是关少平,甚至连刘维民,先前都没能够从苏牧这里得到如此重要的情报!   “他...他是故意留到现在的吧...”刘维民不得不这样想着。   以他和苏牧的合作伙伴关系,虽然并不算生死相依,但起码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可苏牧居然将如此重要的情报,死死捏到了现在!   以致于刘维民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或许苏牧就等着今天,等着他将关少平带过来!   哪怕不是关少平,最起码也是一个比他刘维民更加手握重权的人,他才会将这个秘密情报拿出来。   虽然心中有些不爽,但刘维民不得不承认,苏牧真的很能忍,也真的很能算。   这份心性,哪怕不是放在大焱朝,而是逆推数百年,苏牧都堪称良谋!   而在乱世之中,能忍能算计的良谋,则比别人更有可能成为另一种人,文人们往往称那种人为国士。   当然了,只凭借眼下这几件事,将苏牧当成国士,还是稍显可笑,但对于刘维民来说,他已经看到了苏牧这样的潜质。   可想归想,苏牧抛出来的推测还是让关少平和刘维民有些无法定夺。   因为这个情报牵涉实在太过重要,甚至可能直接影响整座杭州城的存亡!   “宋知晋居然是方腊叛军的内应!他早已投靠了方腊,长久以来宋知晋的种种举措,皆来自于方腊叛军中的二号人物,人称云龙九现的智囊军师,方七佛!”   就像余海和郑则慎听到这个情报之后的反应一样,无论是关少平还是刘维民,对表示难以接受。   因为宋知晋是他们,是整个杭州城百姓一起推上去的大英雄,一旦情报属实,非但证明了宋知晋的无耻,还证明了所有人的愚蠢!   而一旦属实,他们同样需要面临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如今手握近乎两千精英青壮人马的宋知晋,是他们能够拿下来的吗?   一旦与宋知晋撕破脸皮,内战一场,焱勇军会损失多少人马?而后还能够剩下多少人马去抵抗方腊的叛军攻城?   再加上宋知晋一手促成了流民入城,眼下正在负责此事,他又将引入多少数量的叛军分子?或者说,他已经引入了多少叛军?   如果现在不清楚宋知晋的势力,等到方腊叛军围城的时候,宋知晋如果真的是内应,他们想要守住杭州,还能留下半点机会吗?   关少平端着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而苏牧则轻轻敲击着桌面,如同计时的更漏,嗒,嗒,嗒,嗒。 第八十二章 书生张网,武夫作伴 [本章字数:334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0 08:00:00.0]   在大焱朝,马军或步军都指挥使乃正五品的官员,再上一层便是诸卫所的将军。   关少平所统领的焱勇军属于内陆镇军,而并非边军,驻扎守护的又是杭州这样的安乐之地,所以兵员较少,平素也没太多斩获战功的机会,渐渐地也就式微了。   按说焱勇军也算一方军镇行伍,统领怎么说都该得个将军的衔,可惜关少平最终也只是个都指挥使,只比如今滚烫出炉的宋知晋高一阶。   大焱重视文人,崇文抑武,多由文人来掌控军伍,节制武人,加强帝王的中央集权。   可同进士出身的宋知晋未成为从五品团练使之前,只不过是七品的青溪县同知县事,哪怕是抗匪的大英雄,连升三级也足以让人啧舌不已。   若说关少平对“一步登天”的宋知晋没有些许嫉妒想法,那便是掩耳盗铃了。   身在官场,关少平又岂会察觉不到其中猫腻?   听说早在青溪县被方腊叛军扫荡之前,就有人给朝廷上了折子,可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而这份折子,竟然出自于杭州通判之手!   这么一想,朝廷为了掩盖这件事情,又为了平息朝堂上的纷争,破格将宋知晋提上来,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了。   既然宋知晋一飞冲天的幕后推手是朝堂上那些大佬,也就没人敢去翻宋知晋的老底。   无论他在青溪县的表现是否当得起这个英雄的名头,都必须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因为时局所迫,朝廷需要这么一个英雄来表示自己剿匪平叛的姿态,至于真相如何,也就变得不是很重要了。   可眼下的形势却又不得不让关少平去翻老底,因为如果不翻宋知晋的老底,这个大英雄极有可能会为杭州城带来灾难性的变化!   这已经不是个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或者眼红嫉妒的问题,就如同宋知晋一步登天被推上大英雄的神坛一样,时势所迫,调查宋知晋的老底,已经成为避免不开的首要问题!   与苏牧分开之后,关少平和刘维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坐马车,来到了城西河边的一处小酒肆。   马夫出去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带回来一个人,此人进了酒肆的包间,才取下头上压低了遮住脸面的大斗笠,露出如刀刻斧凿般的坚毅面容,可不正是杭州府的提刑官郑则慎么!   虽然军队糜烂不堪,可大焱朝对军方还是多有防备,军方首脑与地方官员私底下接触,那可是犯大忌的事情,说大了去还能给你扣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那是与密谋造反扯得上边的大事了。   同样的,在大焱的官场中,只有文官监督武人,没有武人调查文官的道理,他关少平就算相信苏牧的推测,也不可能指使手下对宋知晋进行调查,一旦被发现,宋知晋没有被拉下马,他这个都指挥使就要先丢官。   可他关少平掌管焱勇军,而焱勇军的首要职责就是守护地方,一旦宋知晋身上有鬼,关键时刻成为方腊叛军的内应,杭州城再如何固若金汤,也要瞬间陷落,这是关少平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   很多东西坏掉,都是先从内部开始腐烂,自古也有堡垒都是先从内部攻破的道理,也有所谓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祸起萧墙之内各种说法,关少平更是心知肚明   这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的麾下数千军马,杭州被破,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由不得他不当机立断。   所以他只能找来郑则慎,他的本意只是想试探一下郑则慎的态度,不过现在看来,此举难免有些多余。   因为如果郑则慎选择明哲保身,也就不会来这里见面了。   同样是官场老人,同样是聪明人,多余的话也就不用费心劳力去啰嗦。   双方简单点头示意之后,郑则慎便坐了下来。   “苏牧也找过你了吧?”关少平给郑则慎倒了一杯温酒,轻轻推到了后者的面前,这位杭州提刑也不客气,一饮而尽,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   “事关重大,我已经派人潜出城外,往南方去了,过几天估计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调查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甚至真相都无关紧要,苏牧有撒谎陷害宋知晋的理由和动机,但拿整座杭州城百姓的命运去陷害一个对手,我相信苏牧是做不出来的,所以当前最紧要的是那人手里的二千人马,以及此时仍旧不断从流民营里吸纳青壮人手啊…”   关少平和郑则慎都是老狐狸,又岂会不知其中关节,不过郑则慎从刑侦捕快的最底层爬上来的,一直谨守着职业信条,凡事皆需确凿的证据,所以才派人到青溪去取证。   可一个来回要消耗好几天的时间,再加上调查取证,他的人手能否在叛军围城之前赶回来,还是两说之事,而解决宋知晋这个麻烦,却迫在眉睫。   “在证据没有取回来之前,我郑则慎是不会趟这滩浑水的,杭州府官场就没有蠢人,有人怀疑宋知晋这么一个文弱书上,是如何带着两位妻妾逃离贼窝虎口的,可我想问,苏牧当初游学同样落入贼窝,又是如何逃离的?许他苏牧逃得,就不许宋知晋逃得?”   “也有人怀疑,宋知晋回来之后便一步登天,而后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各种妙策奇计百出,将民团搞得有声有色,更是解决了流民的大问题,或许有人在幕后操作也不得而知,可有没有人记得,苏牧回来之后,不也一样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眼下宋知晋掌控着二千民团人马,又控扼了流民入城的关键大事,如果这些人马能够为杭州所用,抵抗方腊叛军便多一分胜算,如果此时质疑宋知晋的为人和身份,寒了他的心不说,那可是要犯众怒的!”   “他在杭州之内的声望,你我相信都看得到,大家也都看得到,一旦事情失控,就算他不是内应,到时候一赌气,倒向方腊叛军那边去,谁又能背下这杭州城的百万人命?你是关少平,还是我郑则慎?”   “这些都权且不去想,就算你我有心除掉这个隐患,焱勇军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我手底下的人手又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谁又能够在不引发内乱的前提下,拿下宋知晋?”   “就算拿掉了宋知晋这个首领,那二千团练兵和越发壮大的队伍,又有谁能够服众而得以统领之?这些人可都是宋知晋一个个从难民流里挑出来的,宋知晋对他们那都是活命之恩,二千团练兵堪称忠心死士啊…”   郑则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将事情的关键之处全部指了出来,甚至于一些连关少平和刘维民未来得及去思量的问题,都一针见血地点了出来。   如果说他郑则慎没有仔细又反复地考虑过这个事情,那是绝不可能作出如此周详细密的推测的。   面对这一连串接踵而来的问题,关少平和刘维民也是沉默了下来,而郑则慎只是苦笑一声,瞥着这两位军方大人物,不再言语。   雅间里一片沉默,但并不尴尬,反而让人有些压抑,仿佛这三人正在透过彼此的目光,进行着无声的争辩,直到刘维民率先开了口。   “不瞒二位,这苏牧起先与我有过合作,帮着司马府改进军粮马料,到后面也参与了一些军械的研发和改进,起初呢,我也觉得他只是一介唯利是图的商贾,可接触了这么久,我心里剩下的,也便只有佩服二字。”   刘维民既然已经决定开口,也就不拐弯抹角,将苏牧对焱勇军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倾倒了出来。   虽然关少平已经听过一次,可再次听到苏牧的事情,仍旧忍不住暗自动容,这等事情,若换作是他,应该是不会去做的,哪怕做,也不会做得比苏牧更好。   “我不敢说宋知晋一定就是叛贼的内应,但我想告诉二位,一个是沾沾自喜春风得意,享受着整座杭州百姓盛赞和吹捧的抗匪大英雄,而另一个却默默守着我焱勇军的十数万石粗粮和物资,宁愿背负杭州数十万百姓的谩骂和嘲讽,也要为守护杭州,守护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没有人知道,他从何时开始便已经察觉到了叛军崛起的苗头,就像未卜先知一般预测到事态的发展,从开始便未雨绸缪,私底下做出种种谋划,而这些事情,并未给他或者他的家族,带来任何的利益,反倒不断被误解,直到今时今日名声已经臭不可闻,敢问二位,这还是一个寻常商贾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别的权且不去说,单说对时局的预测和判断,对事态走向的把握和种种极富针对性的调查,谁敢说他不是拥有着智谋头脑的国士种子?”   说到这里,刘维民深深地看了郑则慎一眼,后者也很清楚对方眼中的意味,当初正是苏牧将方腊麾下大将石宝等一众匪徒,当成一场富贵功劳,送给了他和余海,对于苏牧极其深远的眼力,郑则慎是毫不质疑的。   刘维民的言外之意也再清楚不过,宋知晋与苏牧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怕他们有着相类似的经历,也不能用苏牧的经历,来证明宋知晋的无辜,反观宋知晋的种种表现,若说没有内情,那才真叫自欺欺人。   关少平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郑则慎道。   “我知你万事讲证据,但整座杭州加上数万流民的生死安危,却容不得干等下去,既然你不想插手,我也不想勉强,但我希望必要的时候,你能够替我掩护一二,能给个方便就尽量给我方便,你可做得到?”   郑则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问道:“你想让苏牧去做这件事?”   关少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出了门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飞雪,似在自言自语道。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 第八十三章 一部经典两种书生 [本章字数:3557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0 12:00:00.0]   流民还在疯狂涌入杭州城,有鉴于难民们为求生存,大多扎堆组成小团伙,所以在十家联保连坐制度的框架之下,简单的登记造册之后,就能够通过城门。   当然了,也有许多遗失了户牒和路引的,想要蒙混过关,却终究还是被拒之门外,城门口一天到晚就没得消停过,总有人哭天抢地哀求着守军,想要进城去避难。   十天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杭州城将所有城门都打开,想要十天之内安置数万流民,也是不太现实的。   而且流民入城之后,占满了街道和巷子,真真是达到了人满为患地步,好在焱勇军也已经入驻杭州,巡逻于大小街头,维持治安,又有宋知晋的团练营在操持,目前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哄抢和打杀事件。   杭州百姓往年也见过这样的难民潮,只是这次规模比较大一些,虽然心里有些惊恐和抱怨,但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也只能咬着牙共渡时艰。   杭州府方面也很清楚,如果难民的状况不稳定,绝对是巨大的隐患,所以在赈济方面也不敢懈怠,总算能够保证难民的日常供给。   随着大量的流民涌入城内,被拒城外的难民生存空间也变大了许多,没有了那么多争抢,窘况倒也得到了一些缓解。   总之,无论城内城外,大家似乎都感受到了局势在不断往好的方向发展,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虽然他们都没有办法得知方腊叛军即将攻城的消息,但一些有心之人,眼界开阔一些的,头脑利索一些的,也都能够通过官府的政策举动,推测出一二分事实,那些通过宋知晋逃离杭州的富户们,仍旧在继续着自己的逃亡,但是想要转移财产,却没办法做到。   因为正是有了他们的财产,宋知晋才能够养活越来越壮大的民团,他又怎会自断财路?   难民的涌入,使得宋知晋的民团更加的壮大起来,这些民团的青壮来自于难民,对难民也多有照拂,拥有很稳固的群众基础,民团的人数很快就逼近四千,若非杭州府和焱勇军方面及时压制,说不得这民团的规模很快就会超过焱勇军!   若放在平时,这种违规举动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可如今大难临头,杭州城顾着自保,宋知晋又拥兵自重,最终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不过无论是赵霆,还是廉访使赵约,都隐隐感受到了威胁,这个时候,焱勇军的都指挥使关少平却提出要扩充焱勇军,而兵员的选拔,则是从宋知晋的民团之中抽调。   宋知晋以及他的民团可以说是赵霆和赵约一手扶持起来的,按说他们不会让关少平插手民团的事情,可他们也不想宋知晋的力量大到难以掌控,所以也就答应了下来。   宋知晋虽然腹诽不已,但眼下如果反对,只能让赵霆和赵约更加不安,于是他欣然同意,甚至主动将民团的兵员案宗移交给了焱勇军方面。   赵霆和赵约对宋知晋此举也是大松一口气,反而又有些舍不得将民团的精英抽调到焱勇军去,不过这种事情并非儿戏,更不可能朝令夕改。   留给关少平的时间并不多,好在苏牧一直在暗中调查民团的事情,取得了苏牧整理出来的情报之后,关少平就带着刘维民等人,到了民团驻地,两天的时间之内,就抽走了大概八百人左右。   宋知晋虽然肉疼不已,但这样也好,有了这些空额,他又能够再次展开招募行动。   而且值得庆幸的是,他提前支会了隐藏在民团之中的石宝,让民团里潜伏的方腊军精英都龟缩收敛起来,果真没让焱勇军挑出去太多。   石宝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甚至想让宋知晋主动将包括他在内的叛军精英都送进焱勇军,待时而动,在关键时刻便能够从内部击溃焱勇军!   可惜宋知晋野心极大,却又胆气不足,而且他接受的是方七佛的遥领掌控,拥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就算石宝也没有权力干涉他宋知晋做事,这也算是方七佛对宋知晋的一种回报吧。   为了填补空缺,宋知晋又开始行走于难民营之中,奔走呼喊,号召诸多青壮加入民团,当然了,这自然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方腊叛军的精英谍子早就混在难民流之中,进入了杭州城,经过宋知晋的一番“选拔”之后,成功进入了民团的编制之中。   等到招募工作结束之后,宋知晋正想将石宝找来,也好提点一下这批新民兵的“工作”,却发现石宝和手下十几名精兵,已经主动进入了焱勇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知晋气急败坏地骂道,如果计划没有出岔子,还有三四天,便是圣公方腊率领大军兵临城下的日子,他也只能按捺下来,做好自己的份内准备事宜。   且说石宝艺高人胆大,身边都是摩尼教的武林好手,拿出去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他自信打蛇打七寸,只要能够在关键时刻打开一个缺口,哪怕人数在少,也能够有所作为。   当他们混杂在八百多民兵的行伍之中,到达焱勇军驻地之时,见得焱勇军的兵士畏畏缩缩,蔫不啦唧的姿态,心里除了鄙夷,更多的是欣喜,这些个朝廷鹰犬简直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又如何能够抵挡圣公的扫荡!   关少平看着这八百龙蛇混杂的民兵,也是直皱眉头,这是苏牧给他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仓促,但确实能够最大程度去削弱宋知晋的力量。   而且还能够将宋知晋的力量转为己用,不过想起来他还是有些吃惊,那就是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之内,苏牧居然掌握了如此庞大的情报信息,如果说只凭借苏牧一个人微服奔走,根本就不可能获取这么多关于民团的情报。   这也就意味着,苏牧的背后,说不定还隐藏着一个不小的合作团队!   不过眼下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眼下他需要真正降服这八百民兵,将这股力量真正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苏牧并没有出现在集合的校场,而是与刘维民躲在远处暗中观望,而苏牧举荐的人手,也都安插了进来。   最让关少平讶异的是,堂堂天下第一宗师铁臂膀周侗的亲传弟子、七寸馆的馆主杨挺,居然也接受了苏牧的举荐!   杨挺几乎将七寸馆的人马都带了过来,以苏牧的安排,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将成为这个新营团的管理框架,将八百人分解成十数个标队,杨挺担任都尉,而手下的弟子则担任校尉和标长,将这八百民兵在最短时间之内消化掉。   这些民兵都来自于草莽,肯定受不了军方那死板的管理制度,可如果由七寸馆这些武夫来管理,那就顺手太多了,起码这群新兵之中,就有不少人认得杨挺,江湖中人,又有谁没听说过周侗宗师的大名?   关少平虽然讶异于苏牧能够请来杨挺,但在苏牧的眼中,这件事完全就是顺水推舟一般容易。   并非杨挺跟他的交情有多么深厚,而是因为杨挺的师父,也就是大焱第一宗师周侗,成名之后便一直向让江湖绿林的强者高手,进入到军方,创立一支武林高手组成的军队,用来抵抗外族入侵,这是他师父的梦想,自然也是杨挺的梦想!   周侗最终还是失败了,虽然他在江湖武林之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声望,但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却看不起他的出身,这位宗师并未心灰意冷,于是在汴京开办了御拳馆,为朝廷培养和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生命斐然的高手和大将!   似那被逼上梁山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便是周侗宗师的弟子,所以当苏牧提出邀请之后,杨挺几乎没有太多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他们不是杭州的土著,但很清楚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在七寸馆蹉跎了小半生,杨挺觉得自己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因为铨职的正式文书还没有下来,所以他并没有披甲,只是负手而立,扫视着这八百好手,而他的身边,是他最疼爱也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徐宁。   关少平照规矩宣抚了一番,讲话内容不多,但对于新兵营将如何安置,今后如何整编,获得朝廷正式番号,都做了详细的说明,大家心里也就有了个底。   在此之前,这八百人独立成营,名唤“锦鲤营”,取意锦鲤化龙,别人不清楚,但徐宁却是知道的,这营名还是他家少爷取的,而且锦鲤营的幕后掌控者,也是他家的苏牧少爷!   关少平讲话完毕之后,就朝杨挺点头示意了一下,后者知道,该轮到自己上场了,能不能以自己的江湖武林名声,震慑住这百里挑一的八百人,走上师父当初未能成功的路途,就看今天了!   杨挺负手而行,俨然一副武道宗师的姿态,而后朝这八百名好手拱手一圈,中气十足地朗声道。   “杨某与诸位一般无二,皆来自于草莽绿林,堂堂儿郎自当做出一番大事来,眼下就是绝佳的好时机,诸位都是个中好手,人人桀骜如狼似虎,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快意江湖,天高地阔仗剑四海…”   “但是,咱们也将丑话说在前头,入了军伍,便是兵士,从今往后,天大地大,杨某的军令最大,若有不服管教者,也就怪不得杨某不留情面!”   “咱们都是江湖儿郎,也不做那拐弯抹角的扭捏事儿,眼下谁有不服,可出列挑战,锦鲤营都尉这把交椅,能者而居之,有胆色能够打赢我杨挺,让杨某俯首听令又如何!”   杨挺此言一出,校场上的气氛顿时轰然炸开,连关少平都暗自心惊,人说江湖莽夫豪迈不羁,果是不假,一切还得靠拳头说话,虽然有些野蛮残酷,但此时的大焱军队,缺少的可不就是这一股子血性么!   念及此处,关少平不由遥遥望向了苏牧所在的那一处角楼,心头暗自赞叹道:“这个苏牧…看来所图不小啊…”   场中的杨挺见得人群喧闹,便抬起一只手来,待得人群安静下来,又镇定自若地说道:“非但都尉这个位置,校尉和标长、伍长等职位,皆可通过挑战来赢取,有多少力气就拿多大个头的碗,但有不服者,可以开始挑战了。”   杨挺话音一落,那八百民兵的眼中顿时燃起好战的烈焰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因地制宜,化腐朽为神奇啊…”刘维民遥遥看着这一切,又扫了身边泰然自若的苏牧一眼,如斯想着。 第八十四章 锦鲤化龙待有时 [本章字数:338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1 08:00:00.0]   刘维民作为录事参军,主管军中大小杂务,如今同等级的同僚之中,已经没有人能够与之抗衡,可谓当之无愧的焱勇军后勤一把手。   当关少平决定让苏牧来解决宋知晋这个大麻烦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怀疑,他相信苏牧能够搞定这件事,他只是好奇,好奇苏牧将用什么样的办法而已。   抽取民团的精英好手,组建锦鲤营,招徕第一宗师周侗的亲传弟子杨挺来担任都尉以服众。   这一条条做下来,非但削弱了宋知晋的民团兵力,也为焱勇军增强了战力,此消彼长之下,确实能够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而更让人期待的是,以杨挺这样的作风,这锦鲤营的战力说不得要成倍飙升,非但如此,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优胜略汰,再到宋知晋的民团去挑选两三次人手,说不定就能够将宋知晋的精英都给挖空了。   当然了,这里面泥沙俱下,自然也混迹着方腊叛军的细作谍子,这一点是无法避免的。   而且这些武夫来自于草莽,哪怕被杨挺打服气了,也习惯了单打独斗,想要适应军伍的阵型冲杀和相互配合,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磨合,可形势所迫,磨合的时间是没有的,这样的队伍一旦上阵杀敌,软肋也就慢慢暴露出来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方腊的叛军同样来自于江湖绿林,方腊的管理层框架也都来自于武林大宗派摩尼教的强者们,他们虽然一路摇旗呐喊,蛊惑人心,召集了数万人马,但只能算是乌合之众。   方腊的叛军同样没有受过太多太久的正规军训练,这样一来,杨挺所带领的锦鲤营,也就没有了所谓的软肋之说了。   不过方腊的叛军自揭竿以来,从南方一路杀上来,也经历了大小十数次的大战,论实战经验,锦鲤营还是差之千里的。   而不仅仅是锦鲤营,焱勇军那五千多人,除了平时维持一下治安,练练兵,到周边的山头去剿匪打打秋风,也没有太多的实战经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放在军队之中,也是同样适用的。   刘维民收拾好心中思绪,放眼望去,但见杨挺大喝一声:“儿郎安在!”   以徐宁为首的七寸馆大弟子一共七人,二代弟子二十有六,纷纷出列,尤其大弟子七人,全使一根无头枪,整齐划一地挥舞长枪,耍了一套枪术,气势煞是震撼人心!   “看样子他们是真要在我焱勇军里头开打了…”刘维民见此情状,也是哭笑不得。   周围的焱勇军素来眼高于顶,作为朝廷的正规军,他们绝对是看不起锦鲤营这样的杂牌军的,见得杨挺等一众锦鲤营骨干舞枪弄棒,一个个也都嗤笑不已,不远不近地围拢起来,在一旁看热闹。   苏牧从袖中取出一个竹制的套筒望远镜来,眯起一只眼睛,在人群之中搜寻着什么,口中轻声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冒头呢…”   这竹制套筒望远镜也只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随手吩咐苏式作坊的匠人制作的,镜片打磨不够规则,对焦效果也不算好,但勉强也能够用。   苏牧自觉寻常,可在刘维民的眼中,可就好奇心顿起,借过来之后,按照苏牧的解说,眯起眼睛一看,整个后背都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来!   “这…这可是开天眼的神奇物件了!”刘维民主持后勤,军械研制自然也是他的工作范畴,所以他的眼力还是有的,当他尝试了一番之后,很快就看到了望远镜的巨大价值!   两军交战,斥候先行,如果斥候探子的身上每人配备这么一个望远镜,那将早早获得先机,在情报探查方面,绝对能够将敌人远远甩到身后!   非但如此,掌控大局的将军或者主帅,如果居高临下,用这个望远镜来查看战场走向,也绝对是无往不利的神器啊!   苏牧的心情也没放在望远镜身上,反正也只是随手制作的东西,见刘维民爱不释手,也没扭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大人要是喜欢,拿去玩就是了。”   刘维民心头大喜,正要向苏牧征询,希望能够在军中的将作营进行研究改造,在军中推广,若能够成功,那他刘维民的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苏牧却似猜中了刘为民的心思一般,转身过来,淡笑着道:“这个只是给大人玩的,如果大人想要研发和推广,条件可就不低咯…”   本以为捡到了大便宜的刘维民大人不由嘴角抽搐,心里头暗自骂了一句:“奸商啊…”   二人说话之间,校场上已经开始上演全武行,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些江湖好儿郎哪一个不是桀骜不驯、争强斗狠之辈,又有哪一个没见过血腥打斗?   人说侠以武犯禁,世间或有不平事,并非人人能够斩之而后快,然而心胸之中有不平,却需要发泄出来。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武林公认第一宗师周侗的亲传弟子,是一座让人仰望的高山,但同样也激发了这些武林人攀爬和超越高峰的好战欲念!   只要打败了杨挺,收获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锦鲤营都尉的军职,更多的是让你坐享不完的武林声望啊!   校场上很快便见了红,这些江湖人可不似那些个装模作样练兵的焱勇军将士,他们可都是拳拳到肉的狠辣货色,不过其中很多人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们用的都是武林打斗的套路,而杨挺是个实打实的武林人,强将手下无弱兵,似徐宁等后进之辈更是不输分毫。   这徐宁出身低微,但吃得了苦,师兄们也都疼爱有加,师父杨挺也不惜倾囊相授,而且他常常帮着苏牧做事,看守码头货仓,在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都能够混出一片偌大名头来,实战经验绝对是过硬的。   新兵之中很多人看他年轻,骨架子也不打,就像挑他这个软柿子拿捏,结果被打得头破血流,真真是碰了铜墙铁壁一般。   当然了,这些新兵之中也是不乏好手,有好几个胜出的,当场就被杨挺提拔上来,取而代之,领取了自己的伍长或者标长职位,这些可都是有军中记室和典史记录在册的啊!   有些人见得杨挺手底下弟子威武,自叹不如,也就当场缩了,可也不断有人被激起斗志,上前去比拼,而场边那些个焱勇军战士们,见得如此凶残的比斗,哪里还敢小觑半分,冷汗都冒了一身。   苏牧从刘维民手中取过望远镜,注视着新兵团之中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冷笑一声,喃喃道:“真能忍得下吗?”   石宝似乎感应到了苏牧的目光,发自本能往角楼这边扫了一眼,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他看着泰然自若的杨挺,心底却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   若他出手,能否打得过杨挺还是两说,但哪怕输给杨挺,也不可能输得太难看,如此一来,混个校尉绝对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还能够为他赢得这些新兵的人心!   一旦当上了校尉,就能够掌管这八百人之中的一百多人,在加上新兵团之中有不少自己的亲信,一旦提拔上来,这种暗网一铺开,待得圣公攻打到杭州来,他们的作用可就大发了!   正当石宝想要出手挑战杨挺之时,场面围观的焱勇军士兵之中却暴发出骚乱之声。   “这是不给我焱勇军好脸色啊!”   “俺们焱勇军就这等没用?”   “对!让他们看看我焱勇军的儿郎也不是孬种!”   “你喊个卵蛋啊喊,你能你上啊!别把口水喷你爷脸上!”   “入他娘*的!我上!”   随着骚乱声响起,又是一阵阵喝彩,一个个焱勇军的战士也加入了挑战者的行列。   然而事实证明,平素里假模假样练兵的这些焱勇军兵士,还真不太经打,三拳两脚四五六棍就让人给打了下来。   关少平并没有制止这些军士,他越发笃定苏牧这样做其实是有着长远考量的,若这股风气蔓延开来,非但焱勇军,说不定整个大焱军,都能找到一条重新唤起军心士气的路子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说不定也只是苏牧的无心之举,只不过是他为了解决宋知晋的问题,歪打正着而已。   但这样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这些焱勇军也就不会被激起斗志,所谓知耻而后勇,相信经过今天的比斗,焱勇军的训练会更上一个台阶。   可惜啊,方腊叛军已经在攻打杭州的路上,若再给苏牧几个月时间,说不定无论是焱勇军还是锦鲤营,战力都将提高好几层楼的高度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给方腊叛军几个月的时间呢?从揭竿举事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叛军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十数万之众,若给方腊叛军足够的时间,叛军的规模又将发展到何种地步?   关少平还在沉思,却突然被一阵阵喝彩声惊醒,他看到焱勇军将士的人群之中,分开一条路来,一名年仅十六七的白衣小校提着一根大头棍,缓缓走到了杨挺的身前,气定神闲却又恭谦有礼地拱手行了一礼,而后走到了徐宁的面前。   杨挺眉头皱了起来,今日的比斗,这小校是唯一一个在比斗之前给他行礼的,虽然他不明白这小校为何要朝他行礼,但见得小校步履沉稳,显然武艺不俗,再看那粗大的指节,和握棍的姿态,该是常年练枪的老手了。   白衣小校朝徐宁微微一笑,而后抱拳道:“焱勇军标头岳飞,讨教了。”   角楼之上,苏牧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仍旧如前面一样,向刘维民询问每一个军中士兵的情况。   刘维民掌管后勤补给,也不可能认得每一个军士,就算关少平也只是认得大小管理层罢了。   不过刘维民对这白衣小校似乎有着不浅的印象,微微笑着说道:“这可是我焱勇军中的好苗子,好像叫岳飞吧...”   苏牧手一颤,望远镜差点失手掉落下来... 第八十五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本章字数:323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1 12:00:00.0]   混杂了鲜血的烂泥,气味很不好闻,然而他的头却被敌人踩在了这样的烂泥之上,他不屈地抬着头,血红的视野之内,遍地皆是血肉模糊的人,或死或伤,却再也无人关心。   踩着他的头的,是一名身材极其健硕的莽汉,他的脸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人脚底板上厚实又坚硬的老茧。   他死咬钢牙,暴喝一声,细微的血丝从瞳孔四处散发开,体内所有潜能,几乎在一瞬间彻底爆发开来!   “嗨!”   他那铁爪一般的手掌死死扣住莽汉的脚踝,而后突然暴起,将那人翻倒在地,双手用力一拧,那人惨叫一声,小腿已经被他硬生生拧断,新鲜的骨茬子刺破皮肉,在鲜红的肌肉筋膜映衬之下,显得极为骇人!   他没有收手的意思,因为在这个炼狱一般的营地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容不得半分怜悯,甚至连人性,都被笼罩在黑暗和血腥之中,无法散发出任何的光彩。   这已经是他今天放倒的第七个对手,一如前面七个一样,他没有任何迟疑,拳头就落在了那人的脸面之上。   一下,两下,一下,两下。   直到那人面目全非,手脚抽搐,再也无法动弹,他才缓缓站起来,根本来不及抹一把汗,又一个倒霉鬼被丢了进来。   他咔嚓嚓扭了扭脖颈,看到那个有些高瘦的新对手,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这个训练营之中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被俘虏或者受迫于各种无奈才进来的,而他不一样,他是自愿参加的。   因为他已经无家可归,他已经一无所有,外面世界的阳光虽然很好,却没办法让他吃上一顿饱饭,这里面虽然每天都历经生死打磨和煎熬,可一旦你能够成功活下来,等待着你的,就是锦衣玉食的大富大贵。   所以他主动加入了这个摩尼教的分舵,在短短的两三个月之内,让训练营的所有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并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不自觉颤抖起来,他,就是石宝。   而石宝看到自己的新对手之后,之所以会皱眉头,是因为在他石宝刚进入训练营,甚至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直到现在,他都跟所有人一样,没办法记住这个人的名字,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但也几乎是所有人都存在着一个疑问,新的一天开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内心就会浮现出这样一个疑问来,这个人为何还未死?为何还能留在训练营之中?   今天,石宝终于碰上了他,终于能够与他对杀,或许今天就是石宝解决这个疑问的时候了。   他不是为了揭开这个疑问,去了解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手段,能够存活至今,他不想要答案,只是想彻底清除这个疑问,让这个人永远消失,这样才不至于影响他每天早起时刻的心情。   那个书生样的男人朝他笑了笑,石宝抿着嘴,紧握拳头,大踏步冲了过去!   几次交手之后,石宝的心便安定了下来,这个男人打架很凶猛,但没有任何套路可言,跟他石宝是一路货色,极为擅长关节技,阴人的下三滥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可惜他碰上了石宝,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石宝绝对压倒性的蛮力碾压之下,这个书生样的瘦弱男人,最终还是像前面那个倒霉鬼一样,被石宝打倒在地,等待着他的,将是一只钢铁铸就一般的硕大拳头!   “咚!”   石宝一拳下去,闷响过后,那书生的左脸颊顿时被拳头砸开一道口子,石宝甚至能够听到他面骨开裂的声音!   “以后终于不用听到关于这个神秘家伙的任何聒噪了…”在轰下第六拳的时候,石宝如是想到。   可当他准备砸下第七拳,一举奠定大局的时候,他却看到书生那血肉模糊的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应该是在笑。   一股极为浓烈的不安预感涌上心头,石宝的右臂瞬间暴涨饱满,手臂上的血管根根暴起,而后毫不留情得挥拳往下砸!   “嗤啦!”   拳头没能打在书生的脸上,石宝惊愕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条喷涌着鲜血的狰狞伤口,从他的腹部,一直延伸到了他的左脸!   而书生的手中,不知何时却多了一块染血的破瓦片。   他硬生生挨了前面六拳,拼着被石宝活生生打死的危险,只是为了麻痹石宝这个强大的敌人,为他做出最后一击赢取时机!   石宝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混在止不住的鲜血之中,飞快地从自己的体内流走,他的手臂和拳头没有了力气,只能任由那书生将自己踢翻在地。   或许他已经知道这个男人为何能够活到现在的答案,男人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致命的伤痕,也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灭的阴影。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瓦片,抵住了石宝的咽喉,可轻叹了一声,却松开了手,稍稍俯下身来,趁着石宝神智还清醒,贴着石宝的耳朵,轻声说道。   “今天我不杀你,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他松开了石宝,正打算离开,突然又转了回来,朝石宝补充道:“哦,忘了告诉你,我叫苏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面掩盖在血迹当中,石宝实在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却能够感受到他在笑,那种笑很诡异,有庆幸,有无奈,有悲悯,却又充满了一种得意。   身躯在急着昏阙,石宝却自觉格外清醒,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灵魂飘出身体一两寸了一般,他能够清晰感受到男人笑容背后的意义。   并非因为战胜了他而得意,并非因为再次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和欢欣,而似乎是为了自己又猜对了什么一样。   于是,石宝记住了这个男人的脸,和他的名字,苏牧。   别人只看到石宝脸上的伤疤,因为他从不让人看到他身上那道从腹部一路贯穿到脸上的伤痕,因为那是他一生的耻辱,那怕如今他已经成为了方腊麾下的四大猛将,他也没能忘记这个耻辱。   校场上那个名叫徐宁的新校尉,和焱勇军之中走出来的,那个名叫岳飞的白衣小校正在酣战,两人同样使得一手好枪法,颇有龙争虎斗的气度。   徐宁虽然年纪不大,但枪法却已经拥有了登堂入室的老成,而那位岳飞小校比徐宁还要小一些,枪法上却比徐宁更加的精炼!   包括杨挺和关少平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被这两人的缠斗吸引了注意力,只有他石宝,发自本能地想往远处那座角楼遥望,似乎有着让他惊恐又欢欣激动的东西,在召唤着他。   他一直在调查苏牧,他自信自己已经非常了解苏牧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所以他敢笃定,焱勇军在民团抽丁之事,十之八*九出自于苏牧的谋划,而且此时此刻,苏牧肯定就隐藏在焱勇军驻地的某个角落,冷静而泰然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本想向杨挺提出挑战,起码能够赢取部分掌控权,但现在他却忍了下来,耐心地去观看这场比斗。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人讶异的细节,那小校岳飞的枪法,居然与徐宁的套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有着如出一辙的窠臼痕迹,换一种说法来讲,他们应该受过同一个师门的指点!   难怪这岳飞会向杨挺行礼,说不定他也是周侗的弟子,只不过杨挺离开汴京太久,或许周侗收这小校为徒,并未被杨挺知晓罢了。   果不其然,两位少年郎缠斗数十合不分上下,居然打出了惺惺相惜,非但那群新兵,连焱勇军的将士都看得痴了,心里哪里还有半分胜负的念想,只觉着这比斗赏心悦目又荡气回肠!   从岳飞起手的那一刻起,杨挺就看出了师门的路数,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师父,也曾从师兄弟们的往来书信之中得到只言片语,晓得师父曾经指点过一个未入门的小师弟,想来便是眼前这一位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眼看二人越斗越勇,杨挺突然闪入战团之中,左手闪电探出,抓住徐宁的枪杆,将二人分开来。   “宁儿,岂敢对小师叔无礼!”   徐宁虽然为人精细,但对自家恩师向来言听计从,打斗之间也看出端倪的他,也是没想到这位比自己还年轻一岁半岁的对手居然会是小师叔,正要行礼,却见岳飞抱拳微笑道。   “杨师傅切莫如此,岳某并未正式拜入宗师门下,岂敢以门徒自居,倒是要恭喜杨师傅,收了个好徒弟了。”   这一场打下来,无论是新兵还是焱勇军,对七寸馆这个管理层框架已经心服口服,拿得出台面的岳飞打了个和和气气的平局,大家也并未觉得丢面子,反倒有些意犹未尽。   关少平也是很满意,正准备出来结束这场比斗,却见得一人从新兵团之中走了出来,朝杨挺微微抱拳道。   “在下方石,敢向杨师傅请教一二。”   从开始到现在,从未有人挑战过杨挺,也从未有人想过会有人敢挑战杨挺,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看着这赳赳莽汉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再看看他腰间那柄随意包裹着的长刀,诸多看客没来由咽了咽口水,只觉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角楼之上,刚刚因为岳飞的出现而震惊不已的苏牧,再次举起了那个土制望远镜。   “还是忍不住要冒头啊…过了这么久,脾气果然没一点改变呢…”   刘维民无意扫到苏牧那诡异的笑容,只觉得背后有些发凉,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文文弱弱的书生,竟然能够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杀气。 第八十六章 偌大江湖,哪个男儿不垂钓 [本章字数:320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2 08:00:00.0]   但凡世间之事,不无讲究因果循环,故有事出必有因的说法,那么,何以男人们都钟情于垂钓?   无他,但求满足心中的掌控欲则已。   人生在世能几时,多有风云不测,所以人们总想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所谓男尊女卑等等,无一不是因为男人那压抑不住的掌控欲。   感受着钓线的颤动,想象着水面下鱼儿的走向,期待着鱼儿咬钩那一刻所带来的畅快,男人们的内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放眼现实生活,为求上司青睐而故作姿态,为求女子欢心而布置各种浪漫,为达目的精心谋划环环相扣的陷阱,可以说,这些都跟垂钓如出一辙。   甚至连不想上学堂的孩童,都会用假装腹痛来当诱饵,骗取父母的关爱,以钓到不用上学这条大鱼。   男人讲掌控,女人也讲掌控,所以才有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而女人则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这个世界。   人的一生,从另一个深度层面来讲,无外乎是一场垂钓的游戏,有时候你钓别人,有时候又控制不住自己而吃了别人的饵。   苏牧本不是一个腹黑之人,但平安盛世被叛军大乱,大焱朝即将迎来乱世之争,他不得不未雨绸缪,曲突徙薪。   早在石宝等摩尼教高手盯上他的时候,他就在苏府之中设下层层陷阱,想要将石宝一举钓上来,可惜最后咬钩的却是乔道清,也算是一件意外之喜。   虽然歪打正着,但苏牧并不满意,因为相较于意外之喜,他更喜欢意料之中的掌控。   所以自从宋知晋回来之后,哪怕宋知晋暗中操控舆论,想要对他苏牧下手,怂恿指使暴民去烧苏牧的货仓,苏牧都忍了下来。   他四处微服奔走,就是为了确定宋知晋的事情,更是为了调查摩尼教或者说方腊叛军分子的情报。   从石宝混入杭州,去寻找宋知晋,便已经引起了乔道清的注意,有这个神出鬼没的老道帮助,苏牧很快就掌握到了石宝的行踪。   大焱虽然跟宋朝相似,但历史轨迹毕竟有所不同,苏牧也只能看到天下大势,对其中的事件并不可能了若指掌,按照他的计划,招募民团本该是他想要去做的事情,结果却让宋知晋抢了先机。   无奈之下,他只能通过刘维民,钓到了关少平,并得到了组建锦鲤营的权力。   他隐藏于幕后,不想走到台前,因为暴晒在阳光之下的,只能是猎物,猎人永远躲在猎物看不到的黑暗之中,伺机而动。   他没有去主持新兵的挑选,但他很清楚石宝的脾性,只要这个人还在杭州,无论宋知晋,或者他背后的方七佛如何阻扰,也挡不住石宝混入锦鲤营冒险的脚步。   事实证明,苏牧是对的。   当他看到石宝走出来,要挑战杨挺之时,纵使他早有预料,却仍旧还是禁不住心头的惊喜。   苏牧从角楼下来的那一刻,隐藏在焱勇军中的乔道清也开始往石宝和杨挺的方向靠近。   虽然苏牧事先早有安排,但当杨挺看着石宝缓缓步出,他还是不由眼前一亮。   作为大宗师周侗的亲传弟子,杨挺最为精通的压箱底绝技,其实并非枪术,而是拳术!   石宝虽然抱着刀,但杨挺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个挑战者,应该跟他一样,都是练拳出身的。   杨挺行走江湖武林也有好些年头,但对于石宝这样的后起之秀,并未有太多耳闻,但在苏牧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之下,杨挺也不敢大意。   虽然也有着武夫的强硬骨气,但他杨挺并不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倨傲之辈,武林之中除了讲拳头,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讲面子,相互给面子,也就不需要动拳头。   当然了,也只有你拳头够硬,别人才会给你面子,归根究底,比拼自然是少不了的,可像杨挺这样的武道高手,也不太愿意强势压人,今日比武选拔都尉校尉,完全出自于苏牧的幕后操作。   所以当石宝出现的时候,杨挺终于是打起了精神来,因为苏牧数次提醒过他,一定要小心这个石宝。   其实也由不得苏牧不紧张,因为他自己就曾经死在石宝的手中,虽然有乔道清暗中帮助,有杨挺明面上的战斗,但他还是担忧节外生枝。   在后世的一些演义武评之中,石宝被誉为草莽界的第一强者之一,是杀死梁山好汉最多的一个人,堪称梁山好汉的噩梦。   如果大焱的历史轨迹与宋朝相似,那么方腊必定会攻下杭州,并在杭州建立自己的政权和小朝廷,石宝会被封为四大元帅之一的南离大将军。   而梁山泊的好汉也会接受朝廷的招安,来到杭州征方腊,在杭州城外的战斗之中,石宝会挥舞自己的劈风刀和流星锤,杀死梁山军团的索超、邓飞、燕顺、鲍旭、马麟等一众好汉,并战退大刀关胜,击败小温侯吕方,成就无上的威名!   如果一切照着剧本走,那么对于杭州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好在苏牧的出现,让其中一小部分事情,发生了变化。   别的不说,本该是田虎麾下首席军师的乔道清,不知是何原因跑到了方腊这边来,如今又被苏牧降服,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   如果能够提前将石宝拿下,就算无法降服,纳为己用,对大局又会产生何种改变?   苏牧隐隐有着期待,又隐隐有着担忧,他并不担心所谓的蝴蝶效应,生怕自己将历史改得一塌糊涂,因为这个大焱朝并非宋朝,许多关键人物也并没有出场,比如金枪手徐宁的人生轨迹就发生了变化。   但无论如何,如果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做出一些改变,让事情变得更好一些,人死得少一些,苏牧还是非常愿意去出一把力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杨挺和石宝已经开始了比斗。   但见石宝将怀中大刀丢给身后的亲随,杨挺也没有去取大枪,两人相互抱拳示意,各自后退一步,虎目一睁,顿时散发出让人窒息的高手气势来!   气势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有些玄乎,但却有无法否定他的存在,就好比你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无论自己有没有犯错,总觉得有些紧张和压抑,就是因为身处高位着,养出了气势。   同样的道理,行走江湖武林的老手,会让人感受到那股没胆侵犯的惧怕,那也就是气势了。   两人针锋相对,几乎在同一时间踏步向前,拳风呼呼,电光石火之间已经嘭嘭嘭互递了七八个拳招!   杨挺的拳法章法严谨,密不通风,以防御为主,颇有学院派的优雅和内敛,而石宝却是虎虎生风,霸道蛮狠到了极点,讲求的是一股无畏的气势和所向披靡的风格,招式大开大合,彻底放弃了防守。   石宝步步紧逼,杨挺一退再退,从明面上来看,石宝是占了上风,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石宝虽然处处想要抢占先机优势,然而每到关键之处,都会被杨挺截断。   或是拳化为掌,或是掌聚如勾,或拍或点,杨挺的动作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石宝却是分毫不让,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如果说石宝是一匹疯狂驰骋的骏马,是一头狂奔的暴怒犀牛,那么杨挺就是那软绵无力的沼泽,看似任由你践踏,可慢慢你会发现,自己正在逐步逐步陷入他的禁锢之中!   石宝从摩尼教的睦州分舵训练营走出来,以最强者的姿态坐上护法的位置,历经大小上百次战斗,只败过一次,今日有机会掌控锦鲤营,他又岂能放过。   只不过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是他一直警惕着的问题。   他唯一输掉的那一次,是输给了苏牧,而这一次,同样是苏牧布下的局!   杨挺的云淡风轻,按理说会让石宝这样的莽汉暴跳如雷,绝技尽出,可出乎意料的是,石宝越打反而越冷静,并且开始悄悄关注四周情势的变化。   因为他开始战斗之后,就如同野兽一般,他的本能反应会异常的敏锐,当然能够察觉到四周围慢慢涌现出来的危机感。   杨挺也注意到了石宝的变化,他也不再保留实力,只是闷哼一声,不再后退,拳头紧握喀喀直响,第一次雷霆出拳,抢攻石宝!   而此时的人群之中,一名看起来寻常到了极点的焱勇军老兵,慢慢走了出来,背后倒插双刀,脸上尽是桀桀阴冷的表情。   “军师!”   石宝看到乔道清的第一眼,下意识就想喊出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个老人已经不再是军师了,否则又岂能安然出现在这里?   他很清楚乔道清的智谋和手腕,这样的一个老鬼落在苏牧的身边,显然让苏牧如虎添翼!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他一直警惕着松懈不下来的本能反应,原来是正确的,苏牧,就在这里!   “弟兄们!动手!”   关键时刻,石宝再也忍受不住,硬接了杨挺一记狠拳,滚将出去,从亲随的手中夺过那柄劈风刀,唰得将刀鞘震出去,狠狠砸向杨挺,身边十几名弟兄纷纷抽刀,就要冲出焱勇军的营地!   关少平扭头往角楼那边看了眼,但见那个白衣书生不紧不慢往这边走,他轻叹了一声,似乎在叹服苏牧的预判和谋划,再次扭过头来之时,朝焱勇军的将士们下令道。   “全部捉拿起来!”   以岳飞为首的焱勇军战士们轰然领命,取了兵刃,朝石宝那十几名好汉围拢了过去! 第八十七章 壮士总有断腕时 [本章字数:340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2 12:00:00.0]   雪还在纷纷而落,若从上空俯视,焱勇军的营地便如同一朵枯萎的苍白花朵,中间站满人的校场便如同灰暗的花蕊,营房之间的小路如同花瓣间的暗色调脉络。   此时的校场之上,人人热血沸腾,堂堂七尺虎躯散发出来的热气,似乎在人群上空形成了无形的热气罩,将周围纷扬的雪花都融化,校场上没有积雪,只有泥泞。   石宝半跪着,左手握拳,横在胸前,右手的劈风刀架在左手的臂甲之上,他的身周是那十几名跟他一同混进来的弟兄,四面则是围住他们的焱勇军将士。   他的双眸之中没有具体的人影,有的只是这些军士的弱点和致命之地,脖颈、肩关节、心腹和血管聚合的地方、膝盖、甚至下阴。   看穿了这些致命弱点之后,似乎插翅难飞的包围圈之中,石宝还是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能够杀出去的血路!   从焱勇军的军士包围上来,石宝就第一时间醒悟过来,苏牧绝对就站在幕后,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   所以他断定,这些人是不过想要围而不杀,因为他们需要从他石宝和弟兄们的口中,得到关于宋知晋的确凿证据,只要将他们擒拿下来,就是指控宋知晋的最佳人证!   也正式看穿了这些,石宝才更加的清楚,绝对不能落入敌人之手!若被擒下,宋知晋这等没骨头的人,生死自然是小事,可泄漏了方七佛的大局筹谋,阻碍了圣公和大军攻打杭州的脚步,那么他们就是百死莫赎了!   前方人群之中,穿着焱勇军甲衣的乔道清有些不伦不类,颇有“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的意味。   若论单打独斗,石宝绝对能够稳压这位老道一头,甚至于石宝身边的这些个好手,就武艺这一项来对比,三五个人联手,就能够赢过乔道清。   然而武艺高低跟能不能杀人却是两码事,有些人空有武艺,但论起杀人却又力有余而信不足。   乔道清纵横草莽江湖数十年,神出鬼没不说,诡异手段层出不穷,战斗经验老辣独到,杀人方法更是层出不穷,如那羚羊挂角、难以预料。   所以石宝想要杀掉乔道清这个叛徒,放在平日里就很困难,更不用说如今还被焱勇军重重围困,他也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虽然他杀不了乔道清,但有些人还是可以痛下杀手的。   比如,他身边的这些弟兄!   作为方腊手下四大猛将,石宝绝非常人眼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反而越到了危急关头,便越是冷静沉着,短短时间之内便做出了判断。   先不说他拼死了能脱身,就算他无法脱身,以他的韧性,纵使敌人如何严刑拷打,他也绝不会吐露半句,可身边这些弟兄,他却无法保证每一个都守口如瓶。   相对于圣公的大业,这十几个弟兄的性命,又能算得了什么?从他们来到圣公麾下,不就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么?   主意已定,石宝的眼中杀机顿显,朝左右亲随沉声喝道:“弟兄们,随俺杀出一条血路来!”   话音未落,他的双足掀起雪泥,如狂暴的雄狮一般冲突而出,手中劈风刀猛然一抹,前方一名焱勇军战士躲闪不及,长刀被磕飞出去,惊魂甫定之际,石宝再复一刀,斩断后者半截手臂,热血溅了他一脸!   “杀!”   身后的弟兄也知晓生死关头,落入焱勇军手中绝对没个好果子吃,他们又都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绿林好汉,发起狠来毫不含糊!   乔道清双袖一抖,背后双刀紧握手中,挡在了石宝的身前,后者冷笑一声,狭长如翎羽的劈风刀猛然劈下,慢说刀锋嘶鸣之声,便是连寒光都未曾见得半丝,这刀法竟然快到了目不暇接的地步!   乔道清也不与之硬拼,身形往左边一闪,借助身势将斗篷甩开,遮挡了石宝的视野之中,反手便挥出一刀!   石宝早知乔道清手段诡异,也不抵挡,举起劈风刀迎了上去,可刀锋未落,乔道清的手腕却传出喀喀两声脆响,两根无尾袖箭陡然激射而出!   “好阴险!”   石宝心头惊呼,硬生生改变刀势,铛铛两声,劈风刀将袖箭打偏出去,却是歪打正着,射中了身后两位弟兄,后者应声倒地!   被乔道清这么一阻,众人退散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石宝首当其冲,死死缠住乔道清,其余人也是飞快往前,然而乔道清似乎将矛头全部指向了那些亲随,三下五下居然砍杀了四五人!   “留活口!”   乔道清还要再杀,却发现苏牧已经出现在外围,神情紧张地朝乔道清嘱托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见得苏牧出现,石宝怒不可遏,底力全数爆发出来,乔道清居然一时间难以抵挡!   焱勇军打定主意要抓活口,意图最是明显不过,待得石宝等人好不容易挪到了辕门,却早有弓箭手守候着,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石宝逼退数名军士,举目一望,见得左边寨栅上有个不大的缺口,手臂粗的木头腐朽开裂,这焱勇军平日里斗志全无,哪里会去修缮营寨。   “往左首退!”   石宝大喝一声,此时身边仅剩下的七八名亲随顿时看到了生机,当即紧随而上。   苏牧见状,气急败坏地喊道:“宁可杀死,不可放过,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乔道清和杨挺得了令,当即放开手脚,一路追杀上去,待得石宝以肩头撞开营寨栅栏的时候,身边已经只剩下三个亲随,还都受了重伤!   这三名亲随也是苦苦支撑,其中一人大腿被砍开一条伤口,鲜血淌了一地,却仍旧不愿就俘,可就当此时,石宝突然面色狰狞,眼眶湿润地说道:“弟兄们,莫怪俺心狠了!”   那三名亲随还在等着穿过那破口,听得石宝言语,抬头一看,劈风刀已经闪电一般滑过,为首者脖颈裂开,血柱嘶嘶喷射,身后两位还没反应过来,石宝已经将劈风刀从前面死者的肋间刺过来,将后面两位串了起来!   身后的乔道清和杨挺等人也是被石宝的举动吓了一跳,脚步一滞,就见得石宝举刀遥指苏牧,大声咆哮道:“苏牧小贼,俺石宝他日必定杀你!”   任是事先得到过苏牧的预测和推演,见得石宝如此凶残彪悍,关少平还是不禁心悸,再看苏牧,却见得苏牧大手一挥,高声道:“还不快追!”   乔道清冷冷一笑,与杨挺带着人马追了出去,可等到他们拖走那三条尸体,石宝早已逃之夭夭,疾奔过雪地,如负伤的独狼一般,只留下一长串血淋淋的脚印。   “放箭!放箭!”   关少平钻出营寨的破洞,暴跳如雷地下令,可受限于这个狭小的破洞,等弓手们出来,石宝早已不见了踪影,几个弓手稀拉拉射了几箭,也就收了兵。   苏牧不缓不急地走过来,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挂着胸有成竹的淡笑,关少平眉头微皱,小声问道:“单凭此人,果真能逆转局势?”   苏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说道:“把剩下的戏也做足了吧…”   当苏牧与关少平等人回到校场之时,那些被徐宁和岳飞带队看守起来的新兵哪里还敢放肆,其中还有几个是方腊叛军的潜伏分子,此时也是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令他们受惊的并非苏牧这边的阵势,而是石宝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杀掉了跟随他入城的弟兄们!   如果当时他们也跟着石宝出去,现在死的可就是他们了!   这新兵之中还有一些是宋知晋的人手,见得此状也是心头发慌,脚都差点软了。   苏牧的目光冰冷冷地扫视着新兵们,却是一言不发,那眼神似乎要看透每个人内心之中的龌蹉秘密一般。   那些剩余的细作纷纷深呼吸,抬头挺胸,生怕稍有猥琐便会被发现一般,而苏牧也不再去审视,只是缓缓举起右手,猛然握成了拳头!   “噗嗤!”   一柄尖刀从后腰刺入,从腹部穿刺出半个刀头,隐藏在新兵营之中的细作和谍子睁大了双眸,至死都难以置信,吐着血沫,艰难扭过头,看着同为新兵的陌生人。   新兵们顿时让出一个个空当,惊骇地看着校场上突如其来的屠杀,隐藏在新兵之中的细作,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杀了个干净!   那些杀人者面相寻常,似乎丢到大街上就无法引起别人半分注意,只有杀人的那一瞬间,双眸才爆发出骇人的杀机,杀了人之后便没事儿人一般站定,仿佛地上鲜血横流的尸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般。   乔道清心里也是吓了一跳,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苏牧做了这一层布置,关少平也是一样的表情,刘维民更是惊愕得目瞪口呆!   这老道扫了一眼,目光陡然停留在了人群之中一名刺客的身上,那名刺客低垂着眼眸,但老道却认出了他来!   “哼,我说你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呢…原来花到了这些人身上…”乔道清阴阳怪气地小声道,他口中所说的钱,自然是苏牧以囤积粗粮为幌子,背地里却偷偷送到湖广福建等地的那笔钱了。   苏牧不置可否,却是朝人群中那个刺客微微点了点头,关少平紧皱着眉头,朝苏牧问道:“苏牧,这些人就算是宋知晋混进来的探子,这般杀了总归不好啊…”   刘维民也是担忧这一截,因为杀这些人更像苏牧的临时起意,并不在事先的计划当中,再者,虽然苏牧跟他们提过,会在新兵营混入一些自己人,可谁都没想到这些“自己人”都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啊!   苏牧缓缓转过身来,朝关少平说道:“这些人都是石宝杀的,大人切莫栽到苏某的头上来哦…”   关少平猛然醒悟过来,眼睛一亮,大声说道:“方腊叛贼混入我大焱军伍,杀我团练民兵,宋团练有失职守,本指挥使定要讨个说法!”   焱勇军的弟兄也死伤了一些,心头正悲愤,听得关少平如此一说,顿时群情激奋,而新兵们一个个面若死色,哪敢不服气! 第八十八章 书生的意气 [本章字数:317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3 08:00:00.0]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宋知晋从知州府衙门回来之后,脸色却阴沉得吓人,赵鸾儿挥退了奴婢之后,在宋知晋身边坐了下来,柔声问道:“发生了甚么事?”   这句话似乎点爆了宋知晋早已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嘭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起来,茶水四溅。   “哼!石宝那蠢货,要坏我大事矣!”   令他激愤的并非焱勇军都指挥使关少平对他的指谪,毕竟因为新兵之中混入了叛军分子,确实让焱勇军折损了好些兵士。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石宝为了逃生,杀了身边亲随也便罢了,居然连他安插在新兵营里的探子也一并杀死了!   如今全城戒备,焱勇军和杭州府的捕快四处搜索,据关少平解说,那石宝已经身负重伤,被抓也是迟早的事情!   “夫君切莫急躁,这事儿发生了也就发生了,赶紧想法子补救才是…”   赵鸾儿从南方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成熟了起来,以往的刁蛮骄纵全然不见,反而心思细腻起来,听得妻子如此劝慰,宋知晋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这怒气一消,他心头的不安便涌了上来。   其先他还气愤于石宝杀死他的探子,可如今想一想也就顺了,若非石宝将这些人都杀掉,这些个探子哪里能承受得住严刑拷打,到时候铁定要将自己的事情给捅出来!   从这一点来说,石宝杀伐果决,心性狠辣,果真是一方枭雄的本色,可石宝自己逃脱,仍旧还是个致命的大问题!   虽然石宝相信自己绝不会吐露真相,但宋知晋却信不过他石宝啊!   一旦石宝落网,严刑拷打之下,暴露出来的东西,可就不是一般探子所能够比拟的了,那可是足以要了他宋知晋的命的真家伙!   他宋知晋已经在青溪经历过一次生死,忍辱负重,与虎谋皮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如今杭州城之中,谁还敢看轻他宋家?   眼下朝廷腐朽不堪,军队更是不堪一击,方腊顺应天意民心,短短时间之内已经纠集了数万人马,这个数字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暴涨,可谓一呼百应,整个南方都已经烽烟四起。   以方七佛的分析,哪怕无法彻底推翻大焱皇朝,攻占了杭州等富庶之地后,圣公方腊完全有实力与当今天子划江而治,分割南北,到时候他宋知晋便是从龙之臣!   他也并非愚钝之人,对于方七佛之流,他也不会死心塌地全部相信,但所谓富贵险中求,人生能有几回搏,青溪城下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宋知晋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还不如豁出生死来好好拼一把,这才是男儿汉该有的气度!   眼看着还有两三天圣公的叛军就会兵临城下,他宋知晋就能够大功告成,这几个月的谋划就能够顺利起效,又岂能让一个石宝坏了他的大事!   他很清楚石宝作为四大猛将,在方腊和方七佛心中的地位,也正是因此,他才更不能放过这个除掉石宝的机会!   眼下这个时期,如果他除掉石宝,将这份功劳送给关少平,方七佛又怎么可能会怀疑到他宋知晋的头上?   石宝一旦死了,攻克杭州的内应力量将全部归他宋知晋统辖,功劳自然也全部都是他宋知晋的,到时候拿下杭州,作为首功,他宋知晋顶替石宝的位置,又有何出奇?   宋知晋越是这般想,心头就越是火热,其先的忧虑也全部都消散一空,这哪里是什么危机,分明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分明就是上苍眷顾他宋知晋啊!   “夫君?”赵鸾儿见宋知晋沉默不语,嘴角挂着阴狠的笑容,不由拍了拍宋知晋的手背,关切地问道,还以为宋知晋因为石宝的事情而失魂落魄了呢。   宋知晋回过神来,在赵鸾儿唇上狠狠香了一口,这才意气风发地哈哈笑道:“娘子真乃某之贤内助也!”   想通了这些之后,宋知晋撇开赵鸾儿,急忙忙就召集心腹人手,打算暗中搜索石宝的消息,做掉石宝这个大隐患和大阻碍!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石宝身负重伤,如今全城戒严,他铁定插翅难飞,走投无路又不想就俘,那么他宋知晋就成为石宝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与其劳心劳力派人四处搜捕,还不如隔岸观火以逸待劳,石宝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自然会找上门来的!   如果说先前从难民潮之中招募青壮,组建民团,赢取流民的声望和杭州城的好感,这一切都出自于幕后的方七佛,那么眼下这些关于石宝的决策和应对,则全然出自于他宋知晋的筹谋!   一想到这里,宋知晋的心头就涌现出一股浓烈的成就感,原来玩弄阴谋诡计竟然如此简单,只要顺应时势,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就能够跟方七佛等大谋士一样运筹帷幄!   他宋知晋现在所作的,原来跟方腊叛军第一军师方七佛所做的,相差无几,这才是他宋知晋真正的人生舞台啊!   似乎从青溪战场回来之后,他宋知晋就越多地挖掘出自己的本心和潜力来,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先前在苏牧手中一次次吃瘪,不是因为他宋知晋没用,而是他生不逢时!   他不适合太平盛世的勾心斗角,因为他是注定了要当那乱世枭雄的人物!   有人说,这世间成败之事,不在乎上天时运,而在于你是否够努力,天道酬勤,只要肯坚持,人定胜天云云。   努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选择,如果选择的方向错了,跑得越用力越快,那么离目的地便越远。   似宋知晋这般,本身定位错了,越是努力,那这条不归路只能越走越远,最终再也回不了头则矣。   宋知晋这厢紧锣密鼓守株待兔,石宝这只兔子却是全然无觉,焱勇军和杭州府捕快声势浩大,几乎掘地三尺,他确实无路可逃,也只能冒险来找宋知晋。   如前番所言,石宝绝非看起来那般愚钝冲动,他也曾考虑过宋知晋是否会对自己不利。   但想起宋知晋在青溪城下的所作所为,想起他如同牵线傀儡一般被方七佛操纵,石宝就下了定论,以宋知晋的胆色,绝不敢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来!   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宋知晋之所以心甘情愿受方七佛的掌控,那是因为他石宝潜入了杭州城,如果方七佛是摆弄木偶的那个人,那他石宝就是主人和木偶中间的线,有他石宝在监控着,宋知晋又如何敢不从命?   可如今他石宝深陷危机,身边随从全部死绝,也就等同于那条牵引着宋知晋这只木偶的线已经断掉,他石宝已经失去了监控宋知晋的能力!   信心满满的石宝躲过又一波的搜查之后,趁着夜色便潜入到了宋府,宋知晋或许也担忧着事态的发展,书房还亮着灯,石宝咬了咬牙,便往书房的方向潜行。   石宝想了想,稳妥起见,他还是扣下墙头的一块泥土,弹射到了书房的门板上。   宋知晋听到动静,果然打开门来查看,低低地喊了两声:“可是方先生?”   石宝混入新兵营,曾经用方石的化名,实际上这也是他一直在使用着的名字,因为圣公方腊早先已经因为石宝的战功,赐他姓方。   宋知晋为了掩人耳目,一直以来也都称呼石宝为方先生,如此看来,这宋知晋果真没有变心,起码石宝是这样觉得的。   待得宋知晋转身要回房之时,如履薄冰的石宝终于安下心来,跳落到院子之中,朝宋知晋沉声道:“正是我方某!”   宋知晋微微一笑,笑容之中也毫不掩饰冰冷至极的杀机,阴测测地低声道:“等的就是你!”   石宝心头一沉,手中劈风刀果断举起,前方破空声响,书房两侧隐藏着的刺客猛然射出数支冷箭来!   “叮叮!”   石宝下意识挥刀,打落两根无尾冷箭,然而肩头和大腿同时传来冰冷麻木,继而剧痛难当,却已中箭!   “入娘贼何敢如此!”   石宝破空大骂,然而房间两边又泼洒出一波箭雨来,宋知晋和刺客们皆知石宝骁勇难当,也不敢近身肉搏,只是趁其不备,用冷箭来偷袭,这一击果然是奏效了!   先前没有防备,石宝才中了两箭,如今心里有了计较,纵使夜间昏暗,借着门前灯笼的微光和出众的危机感应,加上迅捷的反应能力,这一波箭雨居然没能伤到石宝分毫!   石宝本身在焱勇军营中就受了伤,如今再添新伤,又被追杀了一天一夜,早已疲于奔命,眼下哪里还敢恋战,当即奔向墙壁,途中还挥刀削去了箭杆。   那些个刺客眼看石宝要逃,又放了一波冷箭,可惜石宝太过迅捷,已经跳下了墙头!   宋知晋没想到猝不及防之下,石宝居然只中了两箭,顿时勃然大怒,朝刺客沉声咆哮道:“还不快追!”   那些个刺客也不敢再拖延,咬了咬牙便翻墙而出,嗅着血迹,朝黑暗的巷道之中追杀而去!   石宝跑动起来,箭头撕扯着大腿的肌肉,实在痛楚难当,可他也是发了狠,往中箭处猛捶了一拳,将箭头彻底砸入肉中,反而止住了流血,咬牙往前狂奔!   他的心思全然放在了身后那些追兵之中,全然忽视了院子附近的黑暗之中,一双眼眸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那人看着石宝逃走的方向,发出桀桀怪笑,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双刀! 第八十九章 能饮一杯屠苏无 [本章字数:339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3 12:00:00.0]   人说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方腊麾下堂堂四大猛将,睦州分舵最强者之一的石宝,可以一当十的人物,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追杀成狗的一天。   他石宝也并非天生神力,自小便是无人敢欺的莽汉,早些年他也是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受尽了欺辱,可自从进入了睦州分舵之后,他就成为了不败的代名词。   直到他碰上了那个给他留下一生伤疤的苏牧,而他第二次被追杀,同样在杭州,同样是想杀苏牧,却又被反杀。   今天,是第三次。   他败了三次,三次都败在了同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姿态,可在石宝的心里,他便是那不会吠的狗,咬起人来才要命!   他不会再小觑苏牧,事实上,从第一次输给苏牧之后,他就再也未敢托大,可最终还是落到了今时今日的惨淡地步。   虽然大腿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肩头还在渗血,一路追杀之中,又被宋知晋手底下的刺客打了个伏击,石宝奔亡了一天,早已是强弩之末,眼下胸膛如破风箱一般起伏,视野都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左手已经开始麻木,甚至差点连劈风刀都握不住,左腿也像踩在云团棉花之上那般,空虚无力。   他心里清楚,宋知晋是下定了杀心,竟然在箭头上淬毒!   前方已经没有灯火,暗巷之中寂静得吓人,石宝看着远处有一堆摇曳的火,想来是难民聚集之地,咬了咬牙便强撑着要奔过去,希望能够搅起混乱,借助这些惊恐的难民,为自己赢得逃生的机会。   然而眼看着剩下几十步的距离,左侧树影摇晃,积雪簌簌而落,猛然窜出一条黑影来,朝着石宝劈头就是一刀!   石宝心头大骇,举刀挡下了这一击,却被那刺客将劈风刀给磕飞了出去,刀尖甚至划破了他的脸,而后钉入身后的地面上!   那刺客占了上风,一脚踹在石宝的心窝上,石宝健硕结实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落地,再也撑不住,张口吐了鲜血来!   刺客冷笑一声,双手握刀,拖刀疾行数步,而后高高跃起,刀锋在暗夜之中闪耀着寒芒,就要将石宝的脑袋劈开!   “终日打鹰却被家雀儿啄瞎了眼啊...”石宝心头哀叹,但他一咬牙,又拼命往后退,想要去抓地上那把劈风刀,纵然临死,他也要拼一把,这也正是他石宝能够成为最强者的个性使然!   然而他终究还是力有未逮,扭头之时,刺客的刀锋已经劈落下来,石宝双眸充血,直视着那刀锋,悲愤交加。   正当此时,那刀锋之上却闪起火星,斜斜里闪过一道黑影,那刺客的刀已经被打飞出去!   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左右开弓,双刀齐下,那刺客人头落地!   石宝长长松了一口气,看着那手持双刀的黑衣老道,只觉得黑暗侵蚀上来,终于失去了知觉。   他始终不明白乔道清为何会救他,但这个答案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昏睡了不知多久,他便昏昏沉沉醒过来。   房间之中灯火如豆,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石宝的视野越发清晰,看到的却不是一身**袍的乔道清,而是那个他做梦都想杀死的白衣书生!   他没有猛然暴起要杀人,而是如受伤的野狼一般扫视四周的环境。   房间不大,摆设也简单,不远的桌面上放着很多染血的布团,一只木盆里是两根断尾的箭杆,他那柄劈风刀就斜靠在桌腿上。   除了苏牧之外,就再没别人。   “喝吧。”   苏牧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碗烈酒,石宝也不啰嗦,一饮而尽,酒气瞬间涌上来,一股眩迷的感受冲入他的脑子,让他忘记了大腿和肩上的伤痛。   “如果你以为我会感激你,那就错了,想要跟我玩七擒七纵的把戏,我劝你还是趁早杀了我,否则终有一日,我必杀你!”   在石宝的心里,苏牧出手救他,无非几个目的,一个是像降服乔道清那样降服他石宝,一是让他吐出宋知晋的计划,还有一个,那就是让他去与宋知晋寻仇,好搅乱内应的计划。   石宝不是蠢人,苏牧不可能会做吃亏的事情,除了这些,他还真想不到苏牧还有什么救他的理由。   苏牧冷笑一声,将碗收回来,抓起劈风刀,丢给石宝,而后说道:“你走吧。”   石宝微微一愕,但他咬了咬牙,还是忍痛站了起来,苏牧的心计极为深沉,虽然他没有多说,但绝对没安好心,石宝心里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柄,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苏牧仍旧冷眼旁观,那黑衣老道也并没有突然现身,他才放心地抓住刀柄,就好像抓住自己的性命一般。   石宝挣扎着下了床,走出两步,而后停下来,也不回头,只是冰冷地说道。   “你不杀我,迟早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石宝已经反手劈出了一刀!   他之所以跟苏牧罗嗦,就是为了积攒挥舞这一刀的力气!   似苏牧这等小狐狸,总喜欢故弄玄虚,一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姿态,最是让石宝这样的莽夫受不了,若不是没力气,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想一拳轰死苏牧!   苏牧竟然不躲不避,只是冷冷地看着石宝,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定有古怪!他一定布置了后手!”石宝心中如是想道,可他已经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哪怕会被苏牧的后手杀死,他也要将苏牧杀死!   就算苏牧放他离开,宋知晋的人还在寻他,焱勇军和杭州府的人马也在全城搜索,眼下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偌大杭州,再无他石宝立身之地,迟早要死,还不拖苏牧陪葬!   死意已决,石宝再无迟疑,劈风刀划过一道寒芒,眼看就要斩到苏牧的脖颈,可偏偏这个时候,一股微风吹到他的后颈,他的手腕竟然被一只干枯的手掌死死扼住,那刀锋也堪堪停在了苏牧的脖颈边上!   “就知道这死老道隐藏起来!”石宝心头冷笑,猛然后仰,想用后脑去撞背后之人的面门,可后者却一手掐住他的后颈,石宝上半身为之一麻,贼心不死,又翘起右腿,一招蝎子摆尾,倒勾向后者的裆部!   后者似乎在叹息,而后膝盖一顶,撞在石宝的膝盖腘窝之上,石宝轰然跪倒在地!   “乔道清你个叛...”石宝还未说出口,一股浓烈的屠苏酒气便涌入了他的鼻腔,偌大的硬汉竟然瞬间呆了!   见得石宝倏然住嘴,身后之人便松开了石宝,后者猛然回头,却发现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师...”石宝沙哑着声线,终究没有喊出来,眼眶瞬间湿润润的,全身轻轻颤抖着。   “你!你好!”石宝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苏牧,后者只是冷哼一声,甚至懒得正眼看一下石宝。   这个堂堂莽汉腾地站起来,紧了紧手中刀柄,脚步微微前移,但最终还是怒哼一声,瘸着腿走出了房门,扫视了一下四周,走到了院门又停了下来。   洞开的门口,风雪将灯火吹得摇摇欲灭,苏牧就这么站着,看着离开的石宝,后者咬了咬牙,转过身来,轰然跪下,朝苏牧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而后毅然离开。   苏牧知道石宝拜的不是自己,因为石宝刚离开,那个满身屠苏酒味的男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我的人情是有价码的,既然放了石宝,先前那笔银子,是不是退还给我?”   摇曳的灯火之下,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容,阴影之中,只看到他浓密的络腮胡。   “跟一个醉汉讲债,亏你自诩聪明人...”   苏牧撇了撇嘴,仍旧不甘心,凑近了嘿嘿笑着问道:“我听说你大光明教有部绝世神功,叫什么乾坤大挪移,不如你教我一两层来抵债好了。”   那络腮胡醉汉咕哝了一句什么,而后灌了一口葫芦里的屠苏酒,含糊不清地朝苏牧说道。   “吶,出门右拐,走二里路再往左拐,过街,再前行半里...”   “秘笈藏在那里?”   “济元堂在那里,去看看你的脑袋吧...”   苏牧:“... ...”   “没有乾坤大挪移也不打紧,什么九阳真经九阴真经可有?”   络腮胡像看白痴一般扫了苏牧一眼,挖了挖耳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醉汉还是我是?”   苏牧终于垂头丧气,拍着大腿惋惜道:“虽然老子会赚钱,但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六七万白花花银子,就换来你这么一个醉鬼,亏大发了...”   络腮胡白了苏牧一眼,后者已经将他的酒葫芦抢了过去,猛灌了一口,辣得呲牙咧嘴。   “好喝?”   “没有比这更难喝的了。”   “那还喝?”   “想喝回点本...”   络腮胡夺回酒葫芦,只是哼了一声,躺在了石宝睡过的那张床上,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记得把门带上。”   苏牧低声骂了一句,但还是走了出去,临关门的时候丢了一包东西到络腮胡的怀里。   络腮胡看着苏牧将门关起来,这才拿起肚子上的纸袋,打开一看,一袋下酒的花生。   “酱肉都没有,真抠呢...”络腮胡如是想道。   其实他真正想的是,六七万银子换一个摩尼教,如今应该叫大光明教的法王,这生意真的很亏吗?   再说了,虽然他清楚乾坤大挪移是什么,也不知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是哪门子功夫,但这个叫苏牧的小子,如今拼命在练的,可是罗真人的压箱底内功,阴阳经,连他这个大胡子都想要的内功啊...   他又想起了那个劝服他来杭州的粗鄙小丫头,想起小丫头用那柄断剑,给这苏牧小子省下了六七万银子,不由感叹道:“也算是蛮登对的了...”   当然了,最后那六七万的银子自然也被他搜刮了过来,毕竟摩尼教被方腊打散之后,各地的教众还是需要大量银子去安置的呢。   算算时间,那小丫头跟其他教众,应该差不多赶到杭州了吧... 第九十章 胆小鬼,我回来啦 [本章字数:314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4 08:00:00.0]   今日难得晴朗天,阳光温暖,树盖上的积雪融化成水珠,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人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但能出太阳,受冻的难民们终究还是欢快了一些。   过了晌午,杭州府的大车终于出动,深入到街头巷尾的难民营,开始发放每天一顿的赈济食品。   绰号余草鞋的余操叼着一根草茎,抱着腰刀,懒洋洋地跟在大车后面维持秩序。   他虽然在民团里只是个小标头,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二十出头,表面上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实际上掌控着民团之中混进来的三百多方腊军死士!   如今宋知晋的民团已经接近三千人,除了他余操暗中指使的那三百人,其余可都是宋知晋从难民营之中拉拢出来的“亲兵”。   虽然这些亲兵都只是青壮流民,没有接受过什么正规军的训练,本身也少有身怀武艺之人,但胜在人数不少,要知道整个焱勇军也才五千人。   余操自然是看不上宋知晋这些亲兵的,乌合之众便是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炮灰罢了,他真正在意的说到底还是圣公军的那三百弟兄。   若圣公真的打到杭州城下,内应的任务,最终还是要落在他余操和三百圣公军弟兄头上。   但最近形势却并不乐观,先是大将军石宝以身犯险,混入焱勇军整编的锦鲤营,结果身份暴露,遭到全城搜捕,石宝身边的弟兄也被彻底清理掉。   余操也在暗中时刻准备着接应石宝,他甚至派人给宋知晋送了一封密信,若有可能,希望宋知晋能够暂时将石宝大将军送离杭州城,不得不说,这样的决定,无论对石宝,还是对于整个大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宋知晋一向听话,对军师方七佛言听计从,余操也没闲功夫去怀疑这个宋知晋会有什么其他心思。   然而护送大车回来的途中,路过一条小巷,余操却在巷口的一颗老槐树上,看到了一个隐秘却又熟悉的标识!   这个火焰纹的印记乃是摩尼教中通用的联络暗号,眼下这等样的形势,留暗号之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余操不动声色地继续押送大车回去,又懒懒散散地处理完公事,直到傍晚时分,才拉着几个好弟兄,打算到青楼去喝点小酒。   当弟兄们喝得七倒八歪,抱着娇滴滴如水的姑娘往房里走的时候,余操却溜了出来,而后轻车熟路地走进一条暗巷,假意撇了一泡酒疯尿,确认没人跟着,才快步隐入黑暗之中,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低矮的民宅前面。   当他看到门户脚下留着的标识,就用特异的节奏敲了敲门,而后见到了开门的石宝。   这位堂堂猛将脸色并不好,可能是伤口余毒未消,又可能一路逃亡,消耗过大,进了屋之后,石宝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道明。   余操作为圣公麾下的青年好手,平素里虽然懒懒散散,但关键时刻却是个靠得住的人物,否则也不会让他暗中掌管三百死士。   沉思了片刻之后,余操终于缓缓开口。   “若是平日里,这宋知晋砍了也便砍了,可眼下他手底的二千多民壮,作用实在不可忽视,圣公的大军估摸着最早明晚,最迟明早便抵达杭州城外,若能利用好宋知晋的民团,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杭州,必定天下归心,我圣公军大事可期矣。”   “所以这口气要忍,他宋知晋手底下那些人都是些求口救命饭吃的苦哈哈,就算我发动三百弟兄,也不可能短短一两天便收买得了,杀了宋知晋,反而会坏了大事。”   余操短短时间之内便将事情分析了个七八分,但石宝却也有着不同的意见。   他石宝也是个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的狠辣角色,但并不表示他不懂顾全大局,余操的分析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他也忽略的一个问题。   宋知晋敢对他石宝下手,这小贼的野心不可谓不大,谁敢保证他一定会充当内应,而不是临阵反戈,将自己当成真正的大英雄,为自己博一个千古名声?   毕竟这宋知晋乃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又是花花肠子最多的读书人,临了被他摆一道,杭州之战可就两说了。   对于石宝的担忧,余操也想到过,当下给石宝分析起来。   “宋知晋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他胆敢这样做,我们就把他的老底揭穿,他又如何能在杭州城立足?”   石宝轻叹了一声,余操虽然也有头脑,但毕竟太过年轻了。   “你觉得朝廷和杭州百姓是相信一个土生土长的读书种子,还是相信咱们这些反贼?”   “况且,时势造英雄,他们不需要一个卖城的叛徒,却需要一个挺身而出的大英雄来激励士气民心,到时候就算咱们揭发开来,杭州人和朝廷方面也只会以为咱们在用反间计罢了。”   两人都不是没眼力的蠢物,也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和主张,但最终还是没能够说服对方。   余操想留宋知晋,石宝却坚持要杀掉宋知晋,按理说余操应该听从石宝的指挥,但眼下他又掌控三百死士,关键时刻能够偷开城门,一举而定大局,所以石宝也不敢勉强。   进入方腊的圣公军之后,虽然军中约束并不严谨,但他们毕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快意恩仇,意见不合总不能大打出手,谁赢了谁便说了算。   到了最后,二人只能选一个折中的法子,一切只能顺势而为,伺机而动,如果宋知晋没有变心也就罢了,若对大局不利,就是冒死也要杀掉他,至于余操,则必须将三百死士牢牢掌控,决不能让宋知晋插手染指。   石宝考虑了一下,也只能这样接受了下来,因为他身上伤势太过严重,眼下没有余操的协助,想要杀掉宋知晋,实是力有未逮的。   商议妥当之后,余操也替石宝做了一些措置,偷偷使人送来一应药物和日常用度,只静待圣公大军兵临城下则已。   而另一方面,宋知晋似乎也感受到了石宝的威胁,这次设计猎杀石宝没能成功,他心里自然千头万绪,虽然仍旧派了大量人手在城中搜索,但他知道,一旦失去了踪迹,石宝便像是鱼入大海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石宝必定不会放过他宋知晋,若自己成功将方腊军接引入城,拿下杭州,那便万事好说,可如果失败了,自己两边不讨好,身败名裂不说,灭族的危机都有了。   宋知晋自认为无法接受这种风险,事实上无论是谁,走到他今时今日的境况,也同样无法接受,所以他必须要给自己,给家族找一条后路!   城外惊恐地想要入城避难的流民潮,即将兵临城下的方腊叛军,城内紧张的备战,权贵富绅们仓惶找门路逃离,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所有的一切,都让这座昔日繁华奢靡的城市,染上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苍凉与恐慌。   李演武仍旧守在城头,一如往日那般尽责职守,温暖的阳光就好似暴风雪前夕的“回光返照”,充满了诡异,远处地平线悄悄升起来的黑云,开始慢慢聚拢,就像在酝酿着即将笼罩天地的黑暗。   而那片黑云下的白色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就好像海天一线间的渺小灯塔。   那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乘骑骏马,背着长条刀匣的黑衣少女,而少女的背后,慢慢出现一队人马。   人不多,但却给人一种要将整条地平线占满,仿佛迎头而来的,不是区区十几条人马,而是严阵以待的上千骑军!   李演武是焱勇军之中为数不多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所以他能够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士气。   何为士气?   团结在一处,同心戮力,同仇敌忾,甚至生死相依,组成一个团队,才有士气。   寻常武林人胡乱扎堆,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各怀鬼胎,那又岂能叫士气。   李演武看得出这些人都是武林人,但拥有士气的武林人,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方腊军的前哨!   他没有马上带骑兵出去迎敌,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后面还有没有大军压阵,他也没有即刻关闭城门,因为他还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不想因此引起更大的恐慌。   所以他缓了缓心神,抬起手来,朝亲兵下令道:“枪来!”   阳光慢慢黯淡下来,阴云从远方渐渐靠拢,仿佛是那队人马带着头顶的阴云,扑向杭州。   吵吵闹闹涌入城门的流民潮之中,一骑逆流而上,拖枪前行,迎上了那支马队。   为首的黑衣少女眯起狭长的桃花眸子,只看了孤身而来的李演武一眼,便放空了心绪。   为了顺利抵达杭州,他们身上备了正经的户牒和路引,一路上也不知通过了多少关防,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李演武看出什么来。   在所有人都拼了命想往外地逃生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从千里之外,来到了杭州这个地方。   他们都是来报仇的,而那个黑衣女子,除了报仇之外,还要报恩。   她嘴角挂着笑,遥望着远处的雄城,仿佛人还未到,心神已经行走到了杭州的街道上,走入了那个家伙的小院里,突然拍他肩膀,看他假装镇定,然而毫无形象地朝他笑着说。   “哈!我回来了,没卵蛋的胆小鬼!” 第九十一章 好好活下去 [本章字数:3304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4 12:00:00.0]   十二月末,一名焱勇军斥候在风雪之中策马狂奔,背后的角旗猎猎作响,暗血色的角旗在风雪之中,并不显眼,直到他倒在了城门口,露出后心插着的三四根羽箭。   这一刻,人们才真正感受到战争距离自己是如此之近,阎王爷的大笔就悬在自己命运的上空,时刻等待着打上一个朱红色的叉。   杭州城的城门终于轰隆落下,彻底隔绝了这座繁华城池与外界的联系。   城门外没能够入城的流民也放弃了纠缠,当一个人彻底绝望的时候,也便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离开。   他们没有再哭喊,而是将哭喊哀求的力气节省下来,带着官府发放的微薄口粮,拖家带口继续北上。   人都说候鸟南迁,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寒冬,而今年的冬天,有这么一群人,反其道而行,冒着饿死冻死的危险,拼命往北方走。   两权其害取其轻者,之所以往北方走,是因为南方将遍地是火,战火。   他们的性命本就贱如草芥,在战火之中更是一文不值,往北走起码还能看到些许希望。   城门外的流民走了之后,城内也开始了热火朝天的临敌备战,难民们都被发动起来,还有力气的都被招募到民壮和辅兵团,只要肯出力,就能够领取额外的口粮配给,对于饱受饥渴的流民而言,这样的工作虽然无奈,却让他们无法拒绝。   成为典史的赵文裴带着苏瑜,整日里在城中奔走,协调各种内务,脚不沾地,真真可谓三过家门而不入。   刘维民也在不断筹备和积蓄粮草以及各种器械,整个杭州城可以说是秣马厉兵,只是总让人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都指挥使关少平正在抓紧练兵,招募诸多辅兵等等,也算是临阵磨枪,至于赵霆和赵约自是坐镇中枢,时不时到城头和军营之中慰问激励。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所有人似乎都感受到了战火即将爆发的前兆,而有一群人,并没有机会走上城头,他们的重点放在城内。   他们就是负责清剿细作谍子的杭州巡捕们,由郑则慎亲自指挥,余海带队,这段时间收获也不小,赵霆等人也展现出了雷霆手段,没办法上报三司,但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当即斩于弃市,以振民心,以慑叛敌!   在如此人心惶惶的情况下,又有一则鸡毛蒜皮却又让人火冒三丈的消息传递了出来。   那个早已臭不可闻的第一才子苏牧,居然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大摆筵席,宴请好友痛饮作乐!   事实上,虽然消息是一直暗中紧盯苏牧不放的宋知晋泄露宣扬出来的,但苏牧也确实在宴请宾客,小小的苏府摆了满满几桌,甚至连虞白芍和巧兮都来了。   这不是什么战前动员,只不过是苏牧个人的想法,或许这一战过后,大家以后不一定还有见面的机会,总归是相识一场,说得不好定,散伙饭总是要吃一顿的。   而另一个原因自然是要给杨红莲等人接风洗尘,他们是回来报仇的,这顿酒也该喝。   报仇这东西很难说,反正就是你死我活的勾当,谁也不能保证一定大仇得报,缘分一场,再者苏牧也几乎将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作为“老板”,如何也是要见一见这些人的。   满是络腮胡的中年人坐没坐相,站没站姿,像个颓废潦倒的穷酸秀才,似乎对满桌子美味佳肴并不感兴趣,蹲在一条凳子上,啃着第七个煎饼裹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牧站起来,缓缓举杯,所有人安静下来之后,他环视一圈,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来。   在这些人的眼中,无论是刚刚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杨红莲,还是一直默默陪伴着的陆青花,亦或者是在背后充当保镖兼导师的乔道清,只要熟悉苏牧的人,都知道他话并不多。   那些跟着杨红莲赶回来报仇雪恨的大光明教高手们对苏牧了解不多,先前也只是知道苏牧是杭州城的富商之子,出了巨资帮助教众躲避方腊麾下高手的追杀。   但他们都是行走江湖武林的老手,搜集情报的手段异常高明,在茶馆里坐小半天就几乎将所有关于苏牧的事迹都掌握了。   这其中或许大部分都是添油加醋的道听途说,但他们已经懂得如何从一团乱麻之中,挑出有用的东西来。   按理说,像苏牧这般精于筹谋算计的人物,深谙人心,最擅长激励蛊惑,没有一张尖牙利嘴,又岂有苏秦张仪之风?   可今日喝了几杯酒的苏牧,却只是微醺红着脸,举起酒杯老半天,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世道不好,也要活下去...”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家还在等着他的下一句,却只见他仰脖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就坐了下去,再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在座诸人将这句话想了想,同时举起酒杯来,无声共饮。   酒席到了晚上才散去,待得诸人离去,苏府的门口已经被人丢了一大堆烂菜叶和烂鸡蛋等垃圾,只是这些人视若无睹一般,没有看脚下一眼。   茶饮文人思,酒壮英雄胆,喝了这杯酒,他们也就可以开始做事了。   方腊篡夺了摩尼教的教主之位后,对一干死忠教众展开了追杀,若不是杨红莲带着那柄断刃圣物,四海奔走,又有苏牧那笔钱周转接济,只怕摩尼教的余党将荡然无存。   如今保存了火种的摩尼教已经改名为大光明教,那位络腮胡便是四大法王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左右护法使两位,可惜这些人并没有来杭州。   方腊大势已成,他们也没法子逆转乾坤,但当初方腊篡位之时,一些内应的叛徒,却害死了教中无数的死忠弟兄,这个仇却是一定要报的,否则大光明教想要再度崛起,在武林之中便会毫无威信可言。   宋知晋一直在盯着苏牧,然则苏牧又何尝放得过他宋知晋?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苏牧早已经将宋知晋手底下那些死士的名单搞到手,这可是他花费了一个个不眠之夜才整理出来的资料,有了这些资料,大光明教的高手们,就能够按图索骥,将这些死士一一清洗!   这是大光明教清理门户的计划,但对于整座杭州而言,也是极为有利的举措。   只要他们将死士之中这些骨干暗杀掉,那余操余草鞋手底下三百号人便没有了凝聚力,到时候又如何给方腊大军充当内应?   再说了,这余操和石宝都在猎杀名单之中,除掉这两个人,这三百死士便群龙无首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层考量,郑则慎和关少平才对这些大光明教的高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临出门之前,杨红莲还是到了苏牧的房间前面,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却发现门打开着一条缝,推门进去之后,发现苏牧坐在书桌边上,呆呆地出神。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写字,也没有埋头整理和分析那些情报和数据,只是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   杨红莲是何等的眼力,只稍微扫了一眼,便察觉到苏牧的不对劲,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的双手压在大腿上,正不停地颤抖着!   “他在害怕!他居然也会害怕!”发现这一点的杨红莲,呆呆地怔在了原地。   在她的印象之中,苏牧从来就不懂得害怕,似乎任何事情都在他的预料和计划当中,甚至于在残酷血腥的训练营之中,他都能够游刃有余,连石宝这样的最强者都要败在他的手下。   当杨红莲还是个任人鱼肉的弱女子,拼了命想要保住自己的贞洁和性命之时,是苏牧站在了她的前面,用并不强壮的身躯,一次次替她挡下,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要重的伤害。   或许正是为了要保护她,苏牧才变得更加的坚韧和深沉,开始谋划着未来,开始算计着别人的想法和行为。   在她的眼中,甚至在所有熟识苏牧的人眼中,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拥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智慧和心性,可大战将临,他居然躲在自己的房中,紧张到瑟瑟发抖!   苏牧没有掩饰,因为在杨红莲的面前,他根本不需要掩饰,更丢脸更尴尬的事情,他们都一同经历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坦然去面对这些,他也真正投入了精力和心血去筹备这一切,可他毕竟只是一个现代人,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艰险,当他喝醉了之后,内心的怯弱就会爆发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厮杀,却是他第一次即将面临冷兵器时代的大战争,但他并不是怕死,他怕的是,在这场战争之中,会有多少人因为自己的计划而死去?   杨红莲走到他的身边,苏牧搂住她的腰,将头深深地埋在她那平坦的腹部上,慢慢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知道,明天或许不知是阴是晴,但这场战争,终于是要降临了,而他做了如此长久的筹备,也终于站在了历史的转折点上,他的本意只是希望能少死一些人,为这个华丽的朝代,保留下一些美好罢了。   杨红莲虽然说话粗鄙,但心思却细腻,而且她跟苏牧在训练营里同生共死,早已培养出了无言的默契,为了苏牧可以带着圣物远走天下,为了帮助苏牧又千里而归,她很理解苏牧紧张的原因。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而后低低地说道:“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又何必自责...”   幽幽的灯光下,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房间外面的风雪越发大了起来,一股莫名躁动的气息,充斥着这方天地,那是马蹄铁与雪泥混合起来的气味,那是满是污垢的皮甲的气味,那是血迹凝固在刀锋之上的气味。   而这万千气味的源头,距离杭州城已经不足二十里。 第九十二章 那籍籍无名的好汉 [本章字数:3149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5 08:00:00.0]   寒冷的冬夜北风呼呼,就好像天上的冰霜巨龙,不断往人间喷吐极度冰寒的龙息。   杭州城的百姓缩在被窝里仍旧瑟瑟发抖,虽然杭州富庶,但寻常百姓家也没办法烧炉子取暖,至于那些个朱门富豪,有一些甚至能够提供地热,娇妻美妾赤脚行走在柔软温热的地毯上,男主人则赤身裸*体斜卧于暖榻之上,炽烈的目光仿佛能够将美人儿吃得骨头都不剩。   城市的街头巷尾,入城避难的流民只能围着摇摇欲灭的火堆,像抓着随时会断掉的救命稻草,他们根本不敢入睡,生怕睡梦之中就会被严寒夺走生机。   大户人家的屋檐下,墙角根,城中的寺庙,废弃的老宅,各种大树底下,只要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几乎都被流民占满了。   虽然这样有碍观瞻,也阻碍了这些人做生意,但谁都没有驱赶这些流民。   因为战火就要烧到杭州,谁还有心思做生意?如果守不下来,还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那些个为富不仁的大户们最是怕死,早早便通过交易,乘坐大船撤离了杭州,能够留在城中的,要么是根深蒂固宁愿死在故土之上的耿直人,要么就是心怀家国,想留下来出分力的傻蛋子,无论哪一种,又岂会跟这些流民锱铢必较?   或许是苏常源苏清绥这样的二房三房子孙和其他族老们都全部逃离了杭州,少了许多阻滞,又或许是为了填补苏牧在杭州百姓口中的臭名声,老太公开放了苏府的空余地方,接纳救济了一部分流民。   当然了,这些流民都是些妇孺,不会发生什么安全问题,听说甘愿留下来伺候老太公的一位三房小子还看中了一个流民女子,不顾家中反对也要迎娶对方进门。   只是这样的消息,放在当前的大环境之下,根本不会扑腾出任何水花来。   倒是一直口碑不错的苏瑜,最近每日与赵文裴忙着安置流民和协助城防工事的修补建造,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许多人都纷纷在感叹,同样是苏常宗的儿子,苏牧虽然一鸣惊人,但终究是昙花一现,经不起长久考验,反而是苏瑜如同细水长流、润物无声,始终如一。   此时的苏瑜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实在乏累到了极点,便靠在城垛边上,与赵文裴一同烤着火。   守城校尉李演武走了过来,将手中的酒袋子递了过去,素来讲究优雅浅酌的两位进士爷也没太多生涩,如寻常粗人一般接过酒袋,你一口我一口就喝了起来。   无论你的年纪大小,总有些经历能够让你转变心态,甚至对性格产生影响,赵文裴和苏瑜就是如此。   这段时间的奔忙,让他们融入到了这些贩夫走卒和穷困流民之中,切身的体会也让他们明白了许多道理,这些都是书中未尝体验过的感受,真真可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   李演武坐了下来,用腰刀的鞘尖撩拨了一下火堆,周遭便更加温暖了一些。   他只是一介武夫,本来对百无一用的书生最是抵触,加上他有看清了宋知晋这样的斯文败类嘴脸,对读书人更是没有好感。   可这段时间他见到了苏瑜和赵文裴的努力,或许仍旧无法改变他对读书人的看法,但却同样无法阻止他对这两位进士的敬佩。   三人没太多共同话题,能够一起聊的大概也是叛军将至的事情,可大家心里也都有些恐慌,自然不太愿意提起这一茬。   火舌随着寒风摇动,映照着李演武坚毅如石的方脸,他吸了吸鼻子,率先开口道。   “俺未入伍吃粮之时,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整日里惹祸生事,没少被老头子撵着打,总是招呼一些狐朋狗友,耍弄些花拳绣腿,吊了柄中看不中用的绣剑,就要出去行走江湖,说什么要当天下第一…”   李演武的声音有些酸涩,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往事,但还是娓娓道来,苏瑜和赵文裴很专心在听,也并未觉得有何奇怪之处。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如果不说,或许以后想说也就没机会了,人活一世,如那雁过留痕,总希望有人说起的时候,能够顺带提一嘴,如果能让人拍手或惋惜的赞叹一句,某某某也算是一条汉子,那就更好了。   李演武接过苏瑜的酒袋,喝了一口,嗓子是润了,但声线却染上了微微的伤感。   “俺这个当哥哥的,也怕他有一天惹了不该惹的豪杰人物,死在草莽绿林里,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吏的活儿,他倒是不乐意,又换了个小捕头给他做。”   “起初他还有些怨气,但做了小捕头之后慢慢顺遂起来,他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县令县尉都敢查,拔起萝卜带出泥,差点掀翻了那座县衙。”   “人说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芝麻大的县令县尉多半也是土皇帝的人物,虽然对我这个焱勇军校尉有些忌惮,但最终还是为了遮掩家丑和保全身家,要对我那弟弟动手了。”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手,方腊叛军就打了过来,县令县尉当场就软了,拖家带口就要逃。”   李演武说到这里,苏瑜和赵文裴心头一紧,相视一眼,都知道李演武说的是什么地方的县令县尉了。   方腊在青溪揭竿起兵,县令县尉不战而弃官丢城逃走,已经成为了大焱朝堂上最大的羞耻,如今谁人不知?   只是后来听说,朝廷派人追索这两个贪生怕死之徒,却发现两人连同部分家眷都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事情也就没再有后续。   听李演武这么一说,似乎还有什么内幕,苏瑜和赵文裴便更加的专注。   “我那弟弟一辈子也没做成什么事,揭发县令和县尉算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也是最好汉的一桩事儿,收到消息之后,就带着十几个捕快,追了上去。”   “那县尉也是个好手,还带了很多亲兵,两厢争斗,捕快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我那弟弟还不肯放弃,远远吊着,追出三百多里,昼伏夜出,从外围的斥候开始杀…”   李演武说到这里,毫不掩饰脸上的骄傲,别人都在传颂青溪县翁开十六公的忠义,甚至听说连官家都打算给他追谥“忠献公”云云,可谁会说起他李演武的弟弟,又有谁知晓其中故事?   不需要李演武说太清楚,苏瑜和赵文裴心中就已经了然,谜团也得到了解答,那逃走的县令和县尉,以及身边亲信,都是被李演武的弟弟杀死的了!   沉默了许久,李演武再也说不下去,只是苏瑜和赵文裴却缓缓起身,恭恭敬敬给李演武行了个礼。   若是寻常时节,他们二人又都是谙熟律法的进士,那县令县尉再有过错,也应当由官府来问责追究,他李演武的弟弟又岂能滥用生杀?   然而不说苏瑜见惯了弟弟苏牧与江湖人的往来,单说赵文裴在睦州经历过贼乱之后,整个人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眼下两人非但不会觉得这李演武的弟弟败坏王法,杀人行凶,反而觉得世人只知至死不屈,抵抗贼匪,死得其所的翁开公,却无人知晓李演武胞弟之名,真真是大憾一桩。   这李演武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知道,在这位兄长的心里,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已经完成了心愿,不说天下第一,却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好汉子了!   同样曾经有过“不成器”的弟弟的苏瑜,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滋味,李演武见得后者恭敬行礼,也起身来抱拳回礼。   赵文裴将酒袋子取过来,朝李演武问道:“敢问令弟名讳?”   李演武苦笑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低声答道:“那小子本名李演经,因为老头子整日里骂他滚蛋,行了冠礼之后,他便自作主张取了个表字,叫李衮。”   “大家也觉得有趣得紧,便都叫他李衮,慢慢的也就把本名给忘了,只叫他李衮…”   苏瑜和赵文裴没有跟着笑,苏瑜找来三个破碗,倒上酒,而后朝李演武端酒道:“敬李衮!”   李演武长长呼出一口气,端起酒碗来,湿润着眼眶道:“敬李衮!”   三人烈酒入腹,说不出的苍凉。   若苏牧在此,听到李衮之名,或许会记起,或许根本没印象,但熟读水浒的人,应该听过一个名字,一百单八将之中,有一个好汉,名唤飞天大圣,李衮!   李演武遥遥望着远方,听说弟弟李衮逃到了邳县,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呢…   三人正要坐下,却感受到脚下传来微微颤动,火堆上一根柴火喀嚓断裂,扑起噼里啪啦一阵阵火星子!   李演武三人脸色大变,放眼望去,那黑夜的风雪之中,大地轰隆隆,一股黑色潮头汹涌而来!   虽然看得不甚真切,但三人心中都清楚,该来的还是来了!   城头的守军和辅兵民壮,哪一个不是提心吊胆,没敢合眼?听闻动静,纷纷探头出来,这一眼扫过去,心头顿时比寒风大雪都要冰凉!   每个人都下意识握紧拳头,士兵们按住刀头,弓手急忙给硬弓上弦,将箭壶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演武微微眯着的双眸陡然爆发出精光来,抽出腰间直刀,近乎咆哮道。   “放火!鸣号!全城戒备!” 第九十三章 风雪,铁甲,棋局(1) [本章字数:312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5 12:00:00.0]   风雪夜,城外的叛军并没有举火,也不需要举火,并非他们想要夜袭杭州,而是因为军师方七佛的授意。   虽然有大雪的映照,但无星无月,夜间的能见度并不高,军士们也不明白军师的意图,除了方腊等少数将领,很少人能明白军师的作战意图。   但他们心里却很清楚,他们并不需要明白,他们只需要执行,无条件地去执行,因为这一路上,军师已经带领他们取得了不下十场大胜!   南方的叛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可以说已经撼动了大焱的小半壁江山,但能够传入百姓耳中的消息却并不多,很多官员和百姓也都仍旧沉迷在太平盛世当中,只以为方腊军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然而杭州城头的关少平等一众要员,遥遥望着黑暗之中那数之不尽的叛军,仿佛城池前方,被无数头冥间释放出来的凶兽盯着一般,让人心头直发寒!   朝廷的平叛大军还未南下,为了抵抗叛军的攻打,杭州各方都在努力备战,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付出足够多,总能够拼到援军的到来。   可黑暗之中静默着的数万大军,纵然有马屁的嘶鸣和响鼻,却已经被肃杀的军气所湮没!   没人能够想到方腊军会如此的纪律严明,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之内,军师方七佛便将这支大军,锻造成了钢铁之师!   他们的装备或许不行,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刀剑甲衣都没有,马匹更是少得可怜,骑军的规模也不大,但每个军士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视死如归,却让人望而生畏!   许多人都在说叛军惨无人道,沿途烧杀掠夺,就算寻常平民也没有放过,所过之处必定生灵涂炭。   然而他们却忘记了一个事实,叛军之中除了管理层和中高层的一些骨干出自于摩尼教之外,数量最大的基层,却几乎全部来自于受苦受难的平民!   存在即有理,方腊能够得到民心支持,能够从小小的青溪崛起,与劳苦百姓的一呼百应是密不可分的,且不说他提出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否能够始终如一的贯彻下去,起码他给了这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一样东西,希望。   在醉卧风月的太平盛世之中,“希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在金戈铁马的乱世之中,“希望”却是最奢侈的东西,或许它比不上一个窝头更让百姓欢喜,甚至连百姓们都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但百姓之所以渴望一个窝头,就是因为他们有着活下去的欲望,当欲望变得迫切却又短时间无法实现,也就变成了希望。   无论如何,在饥寒交迫之时,拥有希望,便拥有活下去的勇气,或者拥有了慷慨死去的勇气。   这也是为何方腊能够在短短时间之内纠集数万大军,攻下江浙、安徽、江苏南部以及江西等六州五十多县,几乎占据东南半壁见山的原因!   方腊是个善于煽*动人心的天生领袖,但方七佛却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毒士,他的偶像并非房谋杜断,而是隋乱之时的蒲山公李密,由此可见,方七佛贵有自知又善于扬己之长。   方腊也很清楚,如果没有方七佛,他绝对没办法如此迅捷地夺取摩尼教的教主之位,更不可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杭州城下。   夜色之中,士兵们开始安营扎寨,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之事,看似热闹却又有条不紊,士兵们静默着,仿佛这些事情是他们出生之后第一件学会的事情。   而他们其中一些死忠,也确实将加入方腊麾下,看成自己人生之中的一次浴火重生。   方七佛微微眯着眼睛,满意地审视着慢慢立起来的营地,不像巡视领地的老虎,反而像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像看着赌桌上的筹码。   他的坐骑只是一匹瘦马,他的身上也并未披甲,寻常的书生袍子,外面罩着很旧却很干净的大裘,松了马缰,双手笼在袖子里。   “大概需要几天?”方腊不知何时来到了方七佛的面前,摸了摸那匹老马的鬃毛,顺着方七佛的目光,看着杭州城问道。   早在方七佛决定留下宋知晋的时候,王寅和厉天闰等麾下大将就一直反对,坚持要将宋知晋这个青溪代知县斩首示众,毕竟那里是他们的第一战,需要振奋军心。   可方七佛却力排众议,甚至有些独断专权地将宋知晋纳为己用,当杭州城内不断送来关于宋知晋的消息,他们才晓得宋知晋的作用居然会如此之大,军师的筹谋如此之高瞻远瞩。   若当初杀掉宋知晋,青溪县只不过多了一个“翁开”罢了,非但不能振奋士气军心,反而成就了大焱官员的忠义之死,让百姓们对他方腊军产生排斥。   留下了宋知晋,他们的三百死士得以顺利混入杭州城,按照方七佛的预演,只要强攻杭州数日,城内必定混乱起来,宋知晋便能够趁虚而入,偷开城门,一旦拿下杭州,方腊军的声势必将如烈火烹油、烽火燎原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再者,只要拿下杭州,圣公方腊便坐拥东南江山,完全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小朝廷,称帝登基,与北面分庭而抗礼!   若没有方七佛这个智囊运筹帷幄,他方腊也不可能走到现在,所以就算给方七佛牵马,方腊也并不会觉得如何屈尊纡贵,如此礼贤下士,哪怕当了圣公,仍旧没有太多架子,他方腊又如何不得人心?   只是高层的心腹们都很知晓这其中一个关键的小秘密,那就是方七佛乃圣公的三弟,而且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面对兄长的提问,方七佛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微微的担忧,答非所问地说道。   “杭州城内兵员并不足,与我军人数相比,实乃天地之差,那些个焱勇军也只不过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可杭州城池毕竟高深,物质和补给也是充沛得很,天寒地冻的,若不能速战速决,拖下去对我军而言,并非好事...”   方腊闻言,也皱了皱眉头,他本以为杭州之人只懂得花天酒地,大军开拔之前,并没有太将杭州放在眼中,若非方七佛现在这般提醒,他也差点被自己的骄躁之心迷惑了。   他们一路所向披靡,自然搜刮了不少物质,可也收纳了数万的军兵,这数万人每日的用度也是一笔极为恐怖的消耗,诚如方七佛所言,杭州必定要速战速决,否则拖到朝廷大军到来,形势就不堪设想了。   若能够在此之前拿下杭州,他们就能够倚仗杭州的城池,与朝廷大军对抗,杭州城内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和物资,也将为他方腊所用,速战速决才能够以战养战,这是方七佛早在起事之前就定下的方略了。   “有宋知晋的二千多民团,再加上我们的三百死士,想要偷开城门,应该不成问题的,一旦破了口子,我军数万人马势必能够将杭州荡平!”   方七佛向来谨小慎微,但他方腊却着眼于大局,此时听到方七佛的担忧,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过这些话并未能够打消方七佛的忧虑。   他遥望着慢慢亮起来的杭州雄城,轻声说道:“可是...石宝已经很多天没有传递消息出城了...”   虽然是他方七佛招纳的宋知晋,但他的性子便是如此,所谓狡兔三窟,他绝不会将胜利的希望,放在一个杭州城土生土长的富家公子身上。   所以哪怕宋知晋很积极地传递各种情报,但在方七佛的心中,最值得参考的,还是石宝的情报。   可从前几天开始,石宝就停止了情报的传递,这也成为了方七佛心中最大的隐患。   杭州城占地极广,城内守军人员不足,不可能兼顾到城墙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想要传递出消息,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再加上石宝等人都是绿林高手,甚至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没有意外发生,早就该传递出情报了。   事实证明方七佛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此时的石宝被宋知晋麾下好手不断追杀,焱勇军和杭州府的捕快也没有丝毫的放松,他在杭州城便是如履薄冰,八面楚歌,寸步难行。   如今掌控三百死士的余操为了不至于暴露身份,也不敢藏匿石宝,只能任由这位圣公麾下四大猛将之一的高手,自生自灭,因为石宝不在,他余操必须牢牢掌控三百死士,不给宋知晋任何可乘之机。   然而现在的形势却又如同雪上加霜,石宝被追杀的同时,余操和那三百死士之中的部分高手,已经开始陷入生死危急之中!   因为摩尼教的余孽终于还是进入到了杭州城,并在小半夜的时间之内,疯狂刺杀了余操麾下数十名好手!   在整座杭州城的人们都关注着城外叛贼大军之时,城内的战斗已经打响,屠杀的游戏之中,本该是潜伏着的猎人角色的石宝和余操,被当成了猎杀的对象!   而杭州城东的一处小巷口,一身黑衣的女子缓缓步出,眼中充满了杀机。   在她即将转弯的时候,她扭头回望了一眼,有一个书生,笼着双袖,就站在房门前,就这么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她。 第九十四章 风雪,铁甲,棋局(2) [本章字数:326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6 08:00:00.0]   天空在下雪,张三却在冒汗,哪怕他那件夹棉袄已经破烂不堪,他仍旧在冒汗。   从天微微亮开始,他们就在这里挖土,眼前的空地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周围跟张三一样的民夫和辅兵,利用手头上不多的工具,拼命挖着土。   有人拿着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铁盔,有人拿着破碗,有人拿着木铲,有人甚至徒手,为数不多的葛布袋,竹篾编制的簸箕,破烂的罐子,只要能用得上的东西,他们都已经用上了。   张三是个很胆小的人,他连打扫战场都不敢去,所以他没有破烂的铁盔或者断掉的枪杆和矛头做工具,他只能利用一块木板,跪在地上不断刨着土。   跟周围很多人一样,他本来也有个不错的小家小院,也有三两亩薄田,家里婆娘不算好看,但身子饱满有力,床上任你折腾,虽然生了个丫头,但张三还是很稀罕自己的婆娘。   可有一天,洪水淹没了田地,租子叫不上,地也就被官府收了,一家子人连口粮都断了。   他想把家里的丫头卖掉,换个能活下去的盼头,婆娘却如何都不肯,宁愿跟其他女人一样做半掩门的皮肉生意,也不愿卖女儿。   想起婆娘白花花云团一般的大胸脯和蜜桃般的屁股,想起婆娘如蜜汁一般的唇舌,再想想为了活下去,要婆娘去遭受其他男人的跨骑,张三成亲以来第一次动粗,甩了婆娘一巴掌。   婆娘也怔住了,但很快便流下了眼泪,二人抱头痛哭,望着偌大的天地,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张三将最后一点碎米煮了半锅米汤,汤底是一把墨绿色的草叶,张三听人说过,这种草有剧毒,牛马吃了都活不了太长。   他叫来婆娘和骨瘦如柴的小丫头,笑着招呼他们一起喝粥,他看着婆娘不再饱满的身子,突然想临死前跟婆娘再亲热一场,但他已经饿得卵蛋都硬不起来了。   正当他们要喝下拿锅粥之时,院子的柴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的头上是读书人的方巾,手臂上却扎着一根红巾。   张三知道,这就是最近大家伙一直在传说的圣公军,他们终于打到这里了!   听说只要加入圣公军,他们不但帮着照料家人,每次打完仗都平分好处,村里的大家伙儿可都盼着圣公军什么时候能打到这里!   那书生径直走进来,很有礼貌地朝张三点了点头,而后瞥了一眼锅底的草叶,又看了看张三和婆娘孩子前面的粥碗,然而他招了招手,门外的军士便将一袋粮搬了进来。   他拍了拍张三的肩头,而后离开,从头到尾,他们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张三急忙打开粮袋,满眼都是惊喜的眼泪,他朝自己的婆娘看了一眼,同样看到了婆娘的泪花。   他的身体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力气来,拉着婆娘就往房里走,不过很快想起什么来,又走出来,将丫头前面来不及吃的粥全都倒掉了。   那丫头很乖巧地坐着,背靠着的木板墙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笃,笃,笃”,丫头那两只脏兮兮的小脚在空中跟着荡呀荡呀。   家里不大,粗野农村里也没太多顾忌,丫头知道爹爹又在“欺负”娘亲了,但每次她都很开心,因为爹爹“欺负”完娘亲之后,无论是爹爹还是娘亲,都很开心,一家人都很开心。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了,当爹爹从房中出来,娘亲也慌乱整理衣物的时候,他们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张三蹲下来,将丫头搂在怀里,低声说道:“好好照顾你娘,等着爹爹回来。”   他跟女儿拉了勾,而后毅然走出了门,想了想又转过身来,想要将家里唯一的菜刀拿上,但转念一想,还是留着吧,以后能吃肉了,没菜刀可不行。   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发现每样东西都有不可或缺的作用,最终他只能勒了勒裤腰带,捡起一根柴火用的棍棒,头也没回地走了。   出了门之后,他发现乡路上有十几辆载粮的大车,正在每家每户的送,而这些拿了粮的人家,都有人跟张三一样,加入了圣公军的队伍。   离乡背井之后,他们一路往北面打上来,他们也知道了那个中年读书人的身份,那是咱圣公军的军师,智谋惊鬼神的方七佛!   张三想起这些,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婆娘,想起了她的大胸脯和大屁股,但身后的监军已经用马鞭在敲他的肩膀。   他将最后一抔土放入草布袋,而后跟他的搭档李四奋力抬起土袋,低头弓腰,如负重的垂死骆驼一般向前走。   地上很泥泞,颜色暗红发黑,散发着腥臭,因为浸润土地的不是雨水,也不是血水,是成百上千跟他一样走出家门的赤脚汉子,流下的鲜血。   尸体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们不得不绕过那些尸体,羽箭跟雪花差不多密集,前面的步卒顶着门板一般的大木盾,张三李四这样的民夫和辅兵则弓腰拼死相随,用土袋去填杭州的城沟。   虽然方七佛治军有方,然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都是一些田舍苦哈哈,没有太多的攻城器械,周围的树木早已被蝗虫一般的流民潮清理干净,他们甚至连像样一点的云梯和大一点的撞城木都造不出来。   在这样的窘境之下,想要速战速决拿下杭州,他们只能依赖人数优势,用人命去填,用人命去拼杀。   张三不敢抬头,因为他的前一任搭档,就是因为抬了一下头,就被羽箭洞穿了额头,再也回不了家,临死还在不肯闭眼,生怕别人睡他的婆娘,打他的孩子。   可不知为何,张三还是挺了挺腰杆,杭州城头站满了军士,步卒竖起大盾,遮挡圣公军的箭雨,稍候是长枪兵,不断从盾牌空隙间刺出大枪和长矛。   再后面一点是弓手,不但往天空中抛射箭雨,压制圣公军的远程攻势,也有神射手觑准时机,将侥幸攀上城头的圣公军小头目射落城下。   一些民兵在军士之间穿梭,正不断的往城下投掷檑木和滚石,金汤滚油灰瓶不断砸落下来,当然,城头也不断有杭州的守军坠落下来,惊恐地尖叫着。   张三目光延伸出很远很远,放佛想看一看,那个狠心不愿将他们家接济到杭州城内的亲戚,是否也在守军的阵营当中,那个亲戚叫王老五。   是的,他们是张三李四王老五,他们是一文不值的某某某,不会出现在史书之上,但谁敢说胜负不是他们决定下来的?   身边的伍长似乎察觉到了张三的举动,转身就给了张三一鞭子。   “低头!想要活命,就跟狗一样趴低,趴得越低,活得越久!”   张三没有愤怒,因为他知道,伍长这一鞭子实在救他,他想笑,想说声谢谢,可那名伍长却听不到了,他的身子一僵,脖颈上刺出半截箭杆子,鲜血喷了张三一脸。   这个小方阵是伍长在指挥,见小头目倒下,大盾手也停了下来,但他知道,停不了多久,军师虽然对他们很好,但军法严肃,停滞不前就要被砍头!   “接着走!”   顿手呲目欲裂地咆哮着,张三见过很多,伍长是活不成了,但他们还要继续走。   可想起伍长的那一鞭子,张三咬了咬牙,将土袋全部交给李四,自己却抱着伍长,拍着他的脸,大声问他:“家住哪里!婆娘叫什么!”   如果自己能够活下去,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伍长的家人,这是张三此刻的想法。   伍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捂住脖颈的手放在了胸膛上,张三明白他的意思,从他怀中取出了一张户牒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伍长很满意,想笑却满嘴都是血,他艰难地抬起手来,摘下伍长的腰牌,塞到了张三的手里,而后脑袋一歪,连眼睛流着泪,瞳孔慢慢散掉了。   张三紧紧握着伍长腰牌,突然咬紧牙根,取下伍长的腰刀,拿起那根鞭子,冒着箭雨,快步追上了方阵。   “趴低!像狗一样!”   看到一个不知道叫赵四还是周老六民夫想要抬头,张三狠狠给了他一鞭子,如是吼道,随着吼声一起出来的,是满脸滚烫的热泪。   他望着杭州的城头,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曾经待过的那个山村里,一个大胸脯大屁股的婆娘正在家里缝补一件小衣,瘦巴巴的丫头就趴在她腿上,听着娘亲那越发隆起的肚子。   “丫头,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婆娘笑得很慈祥,脸上沐浴着一层圣洁的光辉。   如果生一个儿子,那个外出打仗的张三肯定要乐坏了吧,想起临走时张三那狂风骤雨一般疯狂的亲昵,每一次撞击都直达最深处,恨不得在那里留下最强壮的种子,婆娘的脸瞬时红了起来。   然而丫头却抬起头来,纯净如井的双眸直视着娘亲,小声地说道:“可是…我想要个妹妹…”   婆娘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真要是个妹妹,你爹又要欺负你娘了…”   突然想起这个欺负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婆娘的脸更红了,汉子想着她,她又何尝不想着汉子?   然而丫头的一句话,瞬间让她的脸苍白如雪,再也说不出话来。   “要是生弟弟,等他长大了,又要去打仗…丫头才不要…”   丫头摸着小拇指,仿佛在感受上面残留着的父亲的气息,小脸耷拉着,泫然欲泣。   婆娘摸了摸丫头的脑袋,喃喃说道:“等弟弟长大了,这仗也早就打完了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生妹妹也一样没有太好…这样的世道,人啊,活得不如狗呢…呵… 第九十五章 风雪,铁甲,棋局(3) [本章字数:3210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6 12:00:00.0]   杭州已经很多年没有历经战火的侵蚀,在大焱所处的这个时空之中,杭州同样是兵家必争之地,但真正能够打到杭州,一般都到了改朝换代的程度。   也正是因此,这座人文雄城才能够将这份婉约的书卷气完好的保留至今。   可如今,外敌没有能够攻打到这里,却让大焱朝南方的乱军,攻到了城下。   不可计数的张三李四王老五们,不断地往城头涌来,用砂袋,用土石,用草木,甚至用尸体,去填那正值枯水的护城河。   是的,他们之中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张三的影子,他们都是别人口中的谁谁谁,总之是无名小辈,命贱如草。   似方腊方七佛这种,也不过是名声大一点的张三李四罢了,眼下杭州城内外都已经血染大地,可在朝堂之上,许多权贵连方腊麾下有多少猛将都不太清楚,在他们的眼中,这些始终是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草莽江湖之中的张三李四,田间地头的张三李四,流民狂潮之中的张三李四,这些张三李四拼死往前冲锋,难道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记住自己的名字,不再被人看成张三李四吗?   不是,他们的动机很简单,起码当初的动机很简单,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活得更好,当这个世界让他们活不下去了,他们就只能拿起武器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朝堂上的大人物们笃定了方腊必败无疑,但他们没有一个曾经亲眼目睹过方腊军有多么的绝决。   而方腊军的将士们,则认为圣公麾下大军必定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这不是自信或者自大,而是他们必须要胜利,因为从他们进入这支军队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如果方腊失败,意味着他们也要承受后果,这不是一般的剪径抢劫或者小偷小摸,这可是杀头的叛乱!   相比方腊军的无路可退,不破不立,杭州城的人却还心存希望,他们不想跟方腊叛军死磕,他们只是想拖延,想死守城池,等待朝廷大军的救援。   方腊军的人数是杭州城人数的十倍有余,前者视死如归,后者却心存侥幸,这么一比较,杭州城被攻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能够想到这一点的人其实不算少,杭州的大人物也不少,毕竟身居高位,眼界也高,心机也就深沉,想的东西也比寻常百姓要多。   他们可以发布命令,指挥军士和百姓做出相应的布局,但却无法改变这些人心中的想法,而这些想法,直接关系到军士和百姓们的军心士气。   没有从根本上振奋起军心士气,哪怕做再多的布局,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苏牧没有走上城头,以至于除了关少平等少数知情人之外,整座杭州城的人,都将他当成了胆小鬼。   连刘质这种被看成无用书生的人,都奔走于城池之内,顶着进士爷的头衔,四处协调城内的补给和政令。   甚至于那些青楼楚馆的姑娘们,都捐了银子,在青楼的外面开了粥棚。   苏牧在幕后为这座城市做着各种筹谋计划,却没有人能够真切感受得到,连赵霆和赵约也没有掩饰他们对苏牧的鄙夷。   只是大战当前,这些事情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相对于杭州城的存亡,一个第一才子的表现,又算得了什么?谁还顾得上什么第一才子?   按理说,这是宋知晋趁机落井下石的最好时机,但他并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搞这些小动作。   苏牧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根本不需要他再去陷害什么,况且,现实的情况也由不得他分心去做这些。   因为短短两天之内,余操麾下那三百死士,已经死了五十多人!   宋知晋心里很担忧,如此大规模的死伤和清理,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官府的力量。   但调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些人不是官府的人杀的,就算再如何非常时期,官府也不可能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再者,如果是官府杀的,那么官府最好的选择便是将这些人拖出来示众,以壮军心士气。   这些人不是官府动的手,那么就有了其他的可能性,而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宋知晋已经猜到,并在随后的调查之中,得到了确认。   是的,摩尼教的余孽寻仇来了!   城外的叛乱大军,其基本骨架和管理层的精英,几乎大部分来自于摩尼教,对于这个庞大却又神秘的教派,宋知晋也保持着又敬又畏的态度,但这并不妨碍他展开反击。   只是他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进行反击。   如果他不反击,任由摩尼教的余党将三百死士耗干净,那么他就能够彻底摆脱方七佛的操纵,他能够利用手中二千多的民团,去成就杭州城真正大英雄的伟业。   如果他反击了,保住这些剩余的死士,继续作为方七佛的内应,那么杭州打下来之后,一切都将按照他的原计划进行。   无论哪一种选择,似乎对他都是有利的,但反过来看,两种选择也都有着致命的危险。   想要两头讨好的人,往往两头都得不到好处,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个。   所以他选择了保持沉默,还有什么比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之后坐收渔翁之利,还要让人心情舒畅?   城头的激战还在持续,焱勇军的战斗力虽然不堪,但依仗城池险要,想要坚守个把月应该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方腊叛军们整日蚁附攻城,死者堆积如山,鲜血染红大地,让城头的守军触目惊心,若非李演武等中坚校尉和赵文裴苏瑜刘质等人相互配合,调度顺畅而及时,说不定这些守军早已弃城投降了。   关少平和刘维民也没有闲着,这位都指挥使大人还让徐宁从锦鲤营之中抽调精英,组成了监军队伍,但有后退者,当场格杀!   这些锦鲤营的好手并非焱勇军土著,与焱勇军没有半点情分,杀起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焱勇军的将士这才鼓起了勇气,硬着头皮死守着城池。   一切都让人恐慌,作为正规军的焱勇军都没有太多实战经验,更遑论寻常民夫和辅兵,宋知晋的民团也好不了太多。   而方腊军人数占优,战斗经验上也比焱勇军要厚实很多,但又缺少攻城的器械。   于是双方就像两个不懂武艺却又争胜好斗的血气方刚壮年郎,拼命扭打在一起,没有太多花招,却拳拳到肉,动用手脚牙齿,打得很原始,却很血腥。   李演武的刀刃已经卷曲,纵使他体力惊人,经过这大半天的厮杀,整个人也是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   城头的将士尸体根本来不及抬下去,慢慢便堆积起来,头顶羽箭呼啸落下,铎铎铎钉在大盾之上,而一些躲闪不及的民夫则不断中箭倒地,战斗才打响了大半天,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方腊那边是想速战速决,用人命将杭州推倒,而杭州这边经过了让人生畏的伤亡之后,将士们也慢慢进入到了忘死的状态之中。   同伴的尸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纵使朝廷大军很快便会抵达,但在朝廷大军没有抵达之前,他们的头上永远悬着一柄刀,不知何时就会带走他们的小命。   只有死亡,才能够让人幡然醒悟,这是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而他们领悟到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丧失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声音不断传来,城头的盾手终于在羽箭的压制下,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一名方腊军的高手如野猿般跃上城头,这个使一对铁蒺藜骨朵儿的猛将,甫一上来便大杀四方,守军们被打得措手不及,竟然无人能挡!   缺口越来越大,城头陷入混战,弓手也不敢随意发箭,只有一些神射手,才能够捉住时机,精准万分地射杀一两个敌人!   李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跃入战团,将那孔武生猛的方腊渠帅接了下来,二人于混乱之中疯狂厮杀,看似精瘦的李演武爆发出让人惊骇的彪悍和勇武,两人彻底放弃了防御,几乎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   “弟兄们!将他们杀光!”或许是受到李演武的激励,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守军们纷纷登上城头,也不求招式,只是横刀格挡,盾手冲锋而上,竟硬生生将敌人全部推下了城头!   劫后余生的军士纷纷喘着粗气,却没有再多的时间给他们休息,盾手将缺口补上,而后又迎来了新一波的冲击!   人们早已预想这这场战争势必残酷血腥,亲临其境才发现,这种残酷血腥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承载能力!   李演武从那名早已血肉模糊的猛将身上爬起来,用尽全力将手中断了一截的直刀,插入了对方的胸膛,而后抓起对方的铁蒺藜骨朵儿,高举起来,振臂高呼:“死守!”   “虎!”   守军齐声回应,声音震慑着血色的城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演武却看到身后的杭州城,升腾起一处处浓烟,这些浓烟柱如同一条条拔地而起的黑龙,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座杭州城付之一炬!   李演武面色大变,死死捏着手中的铁蒺藜骨朵儿,纷纷骂道:“该死!”   作为军中实权校尉,李演武有资格参加每一次的战前军议,对杭州城的内外部署也了然于心,那滚滚黑烟冒起之地,可不正是焱勇军囤积粮草的几处大营么!   看着这些等同于生命的粮草被烧,李演武的心中冒出一个千刀万剐的名字来! 第九十六章 风雪,铁甲,棋局(4) [本章字数:342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7 08:00:00.0]   军事上有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充分说明了粮草乃是军队的命脉之一,如果让宋知晋作为方腊军的内应,突袭烧掉粮草,引发内乱,趁机偷开城门,确实是万无一失的极佳策略。   可如今的宋知晋如那墙头狗尾草,还在左右摇摆,又怎会去烧杭州焱勇军的粮草大营?   在这件事上,非但李演武,其他人也都误会了宋知晋,这些时刻警惕着,提防着宋知晋叛变的人,此时恨不得马上将宋知晋杀之以后快!   全城都在慌乱奔走,或在城头卖命,或在城中运送物资,连流民都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将一些民宅拆除,将材料全部送到城门这边来,加固城防。   而焱勇军大营几乎倾巢而出,想要扑灭粮草营的大火,斥候和官府的捕快们全部都被派了出去,追杀那些烧粮草的内乱分子。   然而有一个人,却很悠闲地待在临时的军帐之中,皱着眉头看着案桌上的情报,那便是苏牧。   早在方腊还没有在青溪起事之前,他就进入商界,开始为这场战斗做谋划,从将家族生意北迁,到暗中替刘维民囤积粮草,到拉拢招募七寸馆以及诸多武林人士,到组建锦鲤营,再到各种军械军粮的改造和研发。   所有的一切都在默默发生着该有的作用,虽然没有人会将之归功到苏牧的头上,但苏牧确实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他自觉已经很尽力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主角光环,起码在战斗打响的前一晚上,他还因为害怕,抱着那个出口成脏的妹子抹眼泪,所以想让他突然虎躯一震,变成无人能敌的大英雄,带领大军将人数多出十倍的方腊叛军打跑,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但他确实很努力地在筹备这件事情,甚至不惜将长房的钱都拿出来,暗中资助群龙无首的摩尼教余党,并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一般,将摩尼教余党引入杭州,让他们来清剿方腊叛军的潜伏细作。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钓钩已经入水,剩下也就只有静待,田地已经播种,也就只有等待收成。   当然了,这个时候也是极为关键的,总需要做一些查漏补缺的功课,比如现在,麻烦就来了。   让络腮胡带着那些摩尼教高手暗中刺杀方腊死士的骨干和头目,确实有着“斩首计划”的味道,成效也颇为惊人。   可问题也就显现了出来,那余操也不是愚蠢之辈,石宝自身难保,他余操也只能苦苦支撑。   当麾下死士被杀了近乎一百之数后,他终于果决地作出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发动剩余力量,烧掉了焱勇军大营的粮草!   虽然城门已落,但由于担心城内的潜伏好手,这些粮草营还是配备了不少的人力在看守,可这些寻常军士又岂是方腊死士的对手!   焱勇军之中也不可能全是笨蛋,人都说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刘维民也深谙此道,将粮草分为几个区域来存放,颇有狡兔三窟的意思。   所以当近二百之数的死士分头行动,他也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彻底清除城中谍子死士的最佳时机。   事实证明,刘维民的推测没有错,焱勇军加上摩尼教的高手,确实将那二百死士打了个七零八落,十不存一,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粮草营的大火太过严重,而且居然被烧掉了六七座之多,这已经是杭州军方存粮的七八成了!   如今战斗才刚刚打响不久,想要支撑到朝廷大军顺利抵达,最起码也要硬撑一个多月,只剩下两三成的粮草,这仗还怎么打?   不幸之中的万幸则是,苏牧未雨绸缪,更是顶着了全城人的鄙视辱骂和唾弃,将那十几万石的粗粮和物资存了下来,否则杭州之战,刚刚开打或许就已经草草收场了。   当关少平破例将苏牧招入军中,提拔为都虞侯,管理新组建的锦鲤营之时,除了刘维民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反对的,而且还是强力地反对!   虽然他们都知道刘维民的地位稳固,与苏牧脱不了干系,可让这么一个“臭名昭著”的所谓第一才子,一下子掌管军中数百人的营团,又如何能够服众?   关少平和刘维民起初也有赌一把的念头,可当粮草被烧之后,他们只能依靠那十几万石粗粮和物资来支撑维持战局,他们才知道苏牧的目光有多么的长远,才知道他们的选择并没有错!   现在最大的问题则在于,余操麾下的死士,怎么可能烧掉如此多的粮草,除了余操的死士之外,一直被提防着的宋知晋,是否已经暗中出了手!   这些人整日里提防着宋知晋,后者又岂能一无所觉?   当粮草营被烧的消息传来,最紧张的并非关少平和刘维民,因为他们还有苏牧未雨绸缪,早已准备好的十几万石粗粮和物资,真正需要紧张的,反而是他宋知晋!   先前他早已经过了深思熟虑,看似两头能双赢的局面,其实最担心的便是两头都不讨好,所以他一直谨小慎微,尽量掩藏自己的意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己做什么说什么其实并不中重要,别人眼中的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眼下粮草被烧,第一个被怀疑的自然就是他宋知晋,说不得焱勇军已经蠢蠢欲动,要来处理他宋知晋了!   为了更好的掩藏,他的民团这大半天都被赶上了最前线,接受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也确实得了不少军功。   而为了防止石宝来暗杀他,宋府周围一直布置着大概三百多人,将宋府围成铁桶也似。   虽然焱勇军的兵力大部分都集中在了各处城头,可想要抽调人手来杀他宋知晋,也不是什么难事。   再者,如果他下令将城头的民团军士召回来,那就无异于光明正大地叛出杭州,到时候就算他们马上去开启城门,也只能是跟焱勇军打一场内战,而被人关门打狗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这是危机,也是良机,如今焱勇军的粮草被烧了七七八八,唯独可以依靠的便只有苏牧那座粮仓!   苏牧被破例提拔为锦鲤营的都虞侯,在杭州官场早已不是什么新鲜消息,再加上宋知晋的耳目一直关注着苏牧,对苏牧的情况也是知根知底。   眼下这样的局势,苏牧的粮仓也只能拿出来补充焱勇军的用度,若让他得逞,焱勇军就能够支撑十天半个月,而焱勇军想要支撑更久,等待朝廷大军来援,便需要更多的粮草和物资。   这个时候,除掉他宋知晋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除掉了他这个隐患,非但能够将民团的军士纳为己用,还能够获得宋知晋这段时间以来搜刮的粮草和物资,有了这笔进项,杭州想要再撑半个月,绝对不成问题!   所以无论这一次的粮草是不是他宋知晋烧的,如果焱勇军的人还长脑子,那么一定会来杀他宋知晋!   再者说了,焱勇军有苏牧这个智囊在,苏牧又怎么可能放过他宋知晋!   可如果反过来想,他宋知晋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只要他提前带领这三百名护卫亲兵,到苏家粮仓去,将苏牧那十几万石物资全部烧掉,那么焱勇军必败无疑,方腊的圣公军拿下杭州城,便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所谓时势造英雄,便是如此了!   一直在犹豫迟疑的宋知晋,想通了这些之后,终于狠下心来,发号施令,将三百亲兵护卫全都召集了起来。   反正赵鸾儿和李曼妙,以及宋家的首脑等关键人物,早已被他用官府的大船送出了杭州,想来如今已抵达北面的江宁,他宋知晋孤家寡人一个,根本就不需要瞻前顾后,也该是放手一搏的时刻了!   他本想着隐忍更久,以便获取官府和军方更坚固的信任,可没想到这场战争才开始一天,他已经要拿出压箱底的底牌,真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呐!   这也同样是苏牧的想法,他们也在等着宋知晋何时会反叛,一直小心提防着,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就能够利用战争,慢慢将宋知晋的势力给消耗掉,正所谓欲擒寇首,必先拔其爪牙,剪其羽翼,正是这个道理。   当关少平和刘维民急匆匆前来问计之时,苏牧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将其中的利弊权衡都分析出来。   关少平和刘维民并非简单之辈,很快便领会了苏牧的意思,只是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剪除宋知晋这么一个大隐患,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好处。   唯一需要忌惮的地方,便是杭州知州赵霆和廉访使赵约,宋知晋能够如此快速崛起,绝大部分可都是依赖这两位大人的提拔和栽培啊。   不过苏牧既然料定了宋知晋回去烧粮仓,那也就意味着宋知晋的叛逆已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杀他也是正大光明理所当然之事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让宋知晋成功烧毁了粮仓又如何?难道他苏牧就没有后手吗?   为了这场战争,苏牧早早做下了各种筹备方案,又岂能如此轻松让宋知晋得逞?   见得苏牧成竹在握,关少平和刘维民也不再多说,毕竟城头的战斗还在持续,作为主将的关少平不能离开太久。   但问题在于,宋知晋那边有三百亲卫精英,而苏牧如今能够抽调的也就只有锦鲤营的一百人,以一百对三百,胜率能有几分?   “要不我再调拨一些人手给你吧,宋知晋那边也练兵很长一段时间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多亏了刘维民和苏牧对军械的大力支持,锦鲤营已经装备上了焱勇军的制式配置,如今缺的也就是人手罢了。   可当苏牧听到关少平的提议,却只是微微一笑,仍旧笼着双手,朝关少平轻声道。   “指挥使大人只需借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谁?”   “小校岳鹏举。”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也该是岳飞爷爷崛起的时刻了啊...”苏牧如是想道。   而宋府那边,宋知晋已经全身披挂,召集了三百亲卫精英,开始悄悄往苏家的粮仓进发! 第九十七章 风雪,铁甲,棋局(5) [本章字数:3246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7 12:00:00.0]   有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又有人说鲜衣怒马少年时,总之年少风流总要骑个马才算潇潇洒洒。   可宋知晋却发自内心地讨厌骑马,因为他自认骨子里是个文人,文人要么倒骑青牛捻桃枝,纵情山水,要么安步当车信步闲庭,纵马驰骋多少算是有辱斯文。   但他今天骑在马背上,心头却涌出一股极为强烈的斗志!   虽然出生大门大户的他,从小便已经开始接手骑术的训练,所谓四书五经六艺,六艺之中的御,便是骑马,所以他很小就懂得如何骑马。   可他真正第一次发自内心的骑马,是在青溪县,是带着亲卫,去请焱威军当救兵。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骑马,他拥有了能够将苏牧踩在脚下的这一切,因为那一次骑马,他成为了杭州的第一大英雄,而苏牧这个第一才子则变成了现在这样臭不可闻。   因为那次骑马,赵鸾儿终于发自内心匍匐在他的胯下,赵宋两家不再有人敢说他只是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   知州和廉访使更是对他百般支持,让他成为了从五品的团练使,整个杭州城中,没有任何一个青年俊彦敢跟他叫板,哪怕当初的第一才子周甫彦,如果留在杭州,或许都要对他宋知晋说一个“服”字!   想起当初自己对周甫彦的巴结,想起苏牧三番数次对他的打压,先欺辱了自己的未婚妻赵鸾儿,又让自己名声扫地,甚至将周甫彦都给压了下来,而后更是杀了赵文衮!   这一切的一切,他宋知晋都忍了下来,就是为了能够有一天,将苏牧真正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他的尊严!   是的,这个机会,终于还是来了,便是今日!   他披挂了团练使的明光叶加,头上盔缨迎风飘扬,背后红披风猎猎作响,虽然提着那杆马槊手会很算,但他还是这么拖着马槊,气昂昂地率领亲兵,来到了苏家的粮仓!   记得上一次他策动了诸多百姓来烧粮,却被心狠手辣的苏牧杀了好几个人,念及此处,宋知晋便气不打一处来,抬起马槊,遥指着货场,他高声下令道。   “烧光!荡平此处!”   货场的护院和守卫见得大队甲士轰隆而来,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命去也。   大焱朝安乐太平已经数十年,马政极度衰败,马场稀少,培育不出太多的战马,所以都是步卒居多,这也是大焱朝军队为何无法抵挡北方蛮夷的原因。   杭州虽然富庶,但也不可能拥有太多的骑兵,似焱勇军这般规模的军镇队伍,也只有区区五百不到的骑兵。   宋知晋虽然搜刮了不少的财富和物资,但也不敢跟焱勇军争抢马匹资源,反而为了掩盖自己的意图,巴结赵霆赵约,与关少平打好关系,将马匹都鲜了上去。   眼下三百人清一色步卒,虽然只是团练兵,但由于宋知晋的刻意培养,其中很多人都配备了皮甲和制式直刀。   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货场护院来说,这支三百人队伍无疑像天兵神将一般雄伟而不可侵犯!   这些人都是宋知晋一手栽培出来的,可以算是宋知晋的亲卫队,在宋知晋亲信的教唆之下,早已对宋知晋死心塌地。   他们深知宋知晋与苏牧的恩恩怨怨,虽然觉得城头还在血战,他们来烧粮草,会将杭州陷入覆灭之地,但他们已经猜到了宋知晋的意图。   只要这场能够成功,他们这些跟着宋知晋的亲卫,也算是鸡犬升天了。   他们都是从生死挣扎的难民营之中被挑出来的,没有宋知晋,他们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如今跟着宋知晋食香喝辣,还能有个盼头,反正给谁卖命都是卖命,投了叛军又如何?   如果宋知晋没有招募他们,叛军兵临城下之时,说不定他们也会加入到方腊的叛军之中的。   他们也没读过书,不会像读书人那样讲什么忠君爱国,他们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遭受贪官恶吏的欺辱,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于是他们开始蜂拥到货场之中,点燃早已备好的火把,用力投掷出去,将货场之中的十几座粮仓,全部点亮!   滚滚浓烟慢慢升腾起来,宋知晋微微眯着双眼,仿佛看到了方腊亲自为他授官授勋的画面!   “去城门!”宋知晋也不知怎地就涌起一股豪气来,或许是看着整座杭州的希望被这场大火一点点烧干净,或许是终于将苏牧的东西付之一炬,他终于能够感觉到满满的征服感和掌控感!   他要趁着这股气势,到正南门去,等到苏牧带着焱勇军来救火救粮,他早就带着这三百亲卫,抵达城门,召唤那些民团的弟兄们,趁乱打开城门,则大事可期也!   亲卫们早受过嘱托,不敢大声领命,一个个却得意洋洋,仿佛烧掉这些粮仓,便是一场大胜那般。   大部队正准备开拔,后面的军士似乎发现了什么,轻咦了一声道。   “不对劲啊,这火势怎地起不来?”   他们都是难民出身,或许打仗不在行,但烧火却绝对是一把好手,虽然正值风雪天,但这些如高塔一般的粮仓应该很容易引发大火才对。   可眼下粮仓的火势却渐渐被风雪压住,火苗子居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轰轰烈烈!   宋知晋的副将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来,朝宋知晋看了一眼,用目光征询意见。   宋知晋皱了皱眉头,朝他点了点头,副将才策马而去,到了一座火势很小的粮仓前面,被烧得看见骨架的粮仓已经出现破洞,木头和竹片还在熊熊燃烧,但他仍旧能够透过大火,看到粮仓的内部。   “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不可能!”   副将惊呼一声,身边的副官们早已发散开来,一座座地检查起来。   “这些粮仓居然都是空的!苏牧早已将粮草和物资转移走了!”   “或者说...这些粮仓,从一开始便只是幌子!”   “我的老天,这该是多么深沉的心机!难不成他从半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这一切!”   军士们开始狂躁不安起来,仿佛他们听到了一件最难以置信的事情!   事实上这件事确实太过匪夷所思,因为苏牧为了守护这些粮仓,曾经大开杀戒,整座杭州,又有谁能够想到,粮草和物资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安放在这里!   宋知晋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有些慌乱地滚鞍落马,跑到粮仓前面,也不顾那猎猎的火焰,果然看到了粮仓里面空无一物!   是的,苏牧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   所有人都知道苏牧很吝啬很看重这十几万石粗粮,可直到此时才发现,这种重视,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更加深刻!   为了保住这些粗粮,苏牧居然还用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甚至不惜让徐宁来看守,与那些码头混子武林人大打出手,为了掩人耳目,可以杀死赵文衮等人!   当苏牧囤积这十几万石粗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不懂做生意,可眼下呢?   焱勇军的粮草被烧了绝大部分,眼看着杭州城就要守不过十天,苏牧的粮食,就变得比金银还要贵重!   因为他这些粮食,能够让整座杭州城的百姓,包括里面避难的数万流民,多活半个月!   那些口口声声骂臭苏牧的人,十天过后,也都要靠着苏牧的粮食,才能够生存下去,整个杭州城的存亡,都寄托在了这十几万石粗粮之上!   “这绝不可能!”   宋知晋脸色苍白地咆哮道,如此一看,苏牧智近乎妖,甚至已经到达了未卜先知的地步,这让他宋知晋如何能信服!   就在三百步卒议论纷纷,不知所措之时,货场的门口积雪飞扬,一杆血旗猎猎而来,为首一将铁盔皮甲,手拖长枪,正是新晋锦鲤营的都尉,大宗师周侗的亲传弟子,七寸馆长杨挺!   而他的左边则是关门弟子,“小金枪”徐宁,右边骑马的小将却面生得紧,看起来有些稚嫩,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可他们身后那一百精兵,却全副武装,动作阵型虽然不算规整,可每个人都散发出铁血的杀意,一个个都是江湖之中刀头舔血的武林好手!   这一百人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可就不是宋知晋麾下这三百亲卫所能比较的了。   这三百人虽然经过了严酷的训练,但说到底还是难民出身,甚至连团练兵都不如,起码那些团练兵在今天已经上战场搏杀了,而这个亲卫团,虽然拥有精良的装备,平素里却只是在宋府外围警戒。   若说他们有什么实战经验和军功,也就只有今天放了一把火的功劳罢了。   如此一看,纵使是三百对一百,宋知晋用屁股都能想得到,这仗,怎么打得赢?   而且他们起先为了耀武扬威,三百人齐哄哄涌入到了货场之中,此时顿时成为了瓮中之鳖啊!   这货场虽然是露天的,可为了保护其中货物和粮仓,周围可都是立起了坚固的栅栏的!   宋知晋这边的兵士们面如死色之时,杨挺率领的锦鲤营已经停了下来,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刚好把货场的出口全部堵死!   静默肃杀的气氛之中,远处传来军士们的喊杀声,那是守军们在浴血死战,而锦鲤营的人沉默不语,每个人呼出来的热气,在他们的头顶凝聚成白色的汽雾。   一骑缓缓从军阵之中出来,并未披甲的苏牧仍旧一袭白衣,松开了马缰,双手握拳,在口边哈了一口热气,而后趁热收入到袖笼之中。   抬起头来,他遥遥看了宋知晋一眼,风雪使得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微微眯起双眸来,沉声道。   “杀!” 第九十八章 风雪,铁甲,棋局(6) [本章字数:3193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8 08:00:00.0]   尝闻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   这便是鱼跃龙门的典故,有人说,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大意是说,能够越过龙门而成为龙的,大概也只有鲤鱼可以这样。   煎饼裹子只不过是苏牧心血来潮,随手所做,却引起了陈公望的喜爱,而后借以结识了刘维民,这前半部分都可以说只是因缘巧合。   可苏牧主动与刘维民做交易,给他提供好的创意,积极推进军粮和军械的改良和研发,可就是有意而为之的了。   他既然决定要在这个朝代有所作为,断然不会浪费时间,做那无的放矢之事,莫看他平素里悠闲浪荡,实际上背地里却做了许多筹谋,相信这一点,也只有每夜看着少爷书房的灯火亮着到深夜的彩儿丫头,才有切身之体会。   有了刘维民作为跳板,苏牧终于能够跟焱勇军的一把手关少平拉上了关系,而后锦鲤营的创立,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了。   而且锦鲤营的成员,除了故意让石宝和他的亲随混进来,其他人几乎都是苏牧根据调查之后,筛选出来的名单,亲自取名为锦鲤营,苏牧也是想着这营人马能够有跃门而成龙的一天。   锦鲤营的弟兄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一个个都是江湖里摸爬滚打的老手,虽然他们听说过苏牧的一些诗词,比如最火热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等,也曾听说过苏牧在粮仓奋起而杀人。   但他们却没有亲眼见过苏牧出手战斗,而今天,这个组建了锦鲤营的幕后推手,一马当先,带领着锦鲤营的弟兄们,朝宋知晋的三百亲卫,冲杀而去!   锦鲤营的弟兄们皆以为自家的都虞侯只是运筹帷幄的书生谋士,看到这个文弱书生策马扬刀,气势分毫不输,他们也是热血沸腾,根本没有将对面那三百“瓮中之鳖”放在眼中。   “轰!”   一百锦鲤营弟兄如高山上倾泻下来的瀑流一般,从货场并不算宽大的门口,轰然撞入到宋知晋的队伍当中!   金铁相击的声音、撕心裂肺或惊恐万状的尖叫和哀嚎、步卒和马匹撼动大地脉搏的声音,锦鲤营就仿佛一柄烧得通红的利刃切开熟牛油一般,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将宋知晋的队伍杀了个通透,趁着对方阵形大乱,进入了混战的模式!   双方都没有足够的马匹来组建骑军,货场的地形也不利于骑兵冲锋,而论起单打独斗,武林人出身的锦鲤营弟兄敢说第二,宋知晋那边难民出身的哥哥们,又岂敢称第一?   两厢厮杀开来,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屠杀态势,宋知晋的亲卫被杀得魂飞魄散,许多人从开始交锋,便吓软了,当即丢了兵刃,趴在地上求降。   锦鲤营的人早已得过苏牧的吩咐,眼下正是急需人手的危机时刻,能够不杀便尽量不杀。   事实上,苏牧之所以带头冲锋,并非他想要出风头建立自己的威信,也不是想要展现自己悍不畏死的男儿铁血,他只是想要震慑对面,好让对面知难而退,尽可能多的保留下这些人手。   结果自然让苏牧很满意,经过了第一轮的冲锋厮杀之后,锦鲤营可谓兵不血刃就能拿下这场内乱的胜利。   然而对于宋知晋而言,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自己虽然出身富贵世家,一直以来也都浑浑噩噩,但从他能够考取同进士官身便能够看出来,他还是肯下功夫的一个人,心性其实也并不像传闻之中那么不堪   而到了青溪城下投降于方七佛,甚至可以说他宋知晋还是有几分枭雄人物那般的隐忍和意志。   他登上了杭州大英雄的宝座,接受着整座城市的敬意,一手打造了杭州城的民团,眼下他的民团也切切实实在为保卫杭州而浴血奋战。   可他最终还是败在了苏牧的手中!   他不甘心!他一点都不服气!他自觉承受过的痛苦,根本就不比苏牧要少,他付出的东西也绝不比苏牧的少,他的努力也绝不比苏牧少,为什么他最终还是要败给苏牧!   “老天待我何其薄也!”宋知晋仰天怒吼,而后抽出了自己的宝刀来!   以往为了方便设计“英雄救美”的戏码,他也跟着护院学过一些花拳绣腿,如今抽刀策马,还真有几分儒将气质,可冲到苏牧的前方之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内心,其实是充满了恐惧的!   恐惧和愤怒,都能够给一个人带来额外的强大力量,可当二者皆具,且恐惧战胜了愤怒之后,人就会变得软弱起来。   苏牧没有任何的留手,若论武艺,或许他的功夫耍不出来,哪怕耍出来也没有宋知晋那般好看,但若论起生死厮杀,连石宝都败在苏牧的手底下,他宋知晋又如何能赢?   “铛!”   同样是军中的制式直刀,或许宋知晋这位从五品团练使的宝刀,比苏牧的还要精良许多,然则两者相交之下,苏牧的直刀却干脆利落地将宋知晋的刀头给斩断!   “嗤啦!”   冰凉的刀刃割破衣甲皮肉的声音响起,宋知晋的肩头喷射出大蓬大蓬的鲜血,整条右臂居然被苏牧一刀削了下来!   “希律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苏牧的杀意,人立而起,将惨叫着的宋知晋甩落马背,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宋知晋落马倒地,在地面上带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主将被斩,阵型又被冲散,诸人早已心惊胆战,哪里还有半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了。   这场冲杀从开始到结束,竟然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锦鲤营的战斗力,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经过了这一战之后,锦鲤营的弟兄们终于有了那种生死相依的同袍之谊,虽然称不上太深刻,但起码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也开始意识到,从今往后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也就是身边这些弟兄们了。   在苏牧所处的时空里,民间有段俗语,专说男儿汉们之间的情谊,大意为一起喝过酒,一起共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这个俗语放在大焱朝,几乎也是适用的,经过并肩作战之后,多少都会生出情谊来,而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之后,他们便会成为生死相依的手足弟兄了!   无论是杨挺,还是徐宁和岳飞,他们的神色虽然有些喜悦,但似乎并不太满足,大抵觉得对手终究是弱了一些罢,但总的来说,这场小战斗,还是给锦鲤营的弟兄们带来了自信和凝聚力,苏牧对此倒也满意。   他调转马头,缓缓来到宋知晋的身前,微微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宁很清楚宋知晋对苏牧的所作所为,从苏牧回到杭州开始,宋知晋便没有停止过对苏牧的打压和欺辱。   他也很清楚宋知晋在青溪城下的事情,因为苏牧之所以能够断定宋知晋已经投贼,就是通过杨挺的江湖关系去调查的。   眼看着宋知晋面无血色,抱着残缺的胳膊在打滚哀嚎,徐宁没来由涌起一股极为浓烈的厌恶感,手中长枪一抖,就要结果了宋知晋的狗命。   宋知晋心头大骇,人生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他终于是心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枪头最终并没有贯穿他的身躯,因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徐宁的枪杆。   “他是朝廷命官,我等不可滥杀,还是交给府衙措置吧。”苏牧如是说道。   “是,少爷。”徐宁虽然有些忿忿,但最终还是听从了苏牧的吩咐,叫来两个人,将宋知晋给押了下去。   杨挺望着那些仍旧在噼噼啪啪燃烧着的空粮仓,心头却是起伏不定。   他早知苏牧城府极深,却没想到连粮仓都早已私下搬空了,更让他吃惊的是,徐宁作为他最疼爱的关门小弟子,居然对此事只字不提,相信出了最核心的几个人,再无一人知晓苏牧的布局了。   可惜今日过后,或许整座杭州城都会知道,他们是多么的愚蠢,错信了宋知晋,将贼子推上英雄台,却将默默付出的幕后英雄苏牧,骂成了麻木不仁的大恶人。   一想到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曾经将苏牧骂得狗血喷头一文不值的杭州人,将依赖苏牧苦心孤诣保存下来的粮食过活求存,杨挺心里就异常的爽快。   流连青楼楚馆,与杨柳花蝶醉谈风月,可当才子之名否?吟诗作赋风流文坛,可当才子之名否?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可当才子之名否?   或许这些都是评判一个才子的标准之一,但对于此时的杨挺等人而言,他们都是粗人,或许并不了解那些所谓才子佳人的世界,但如果有人眼下站出来,说苏牧算个狗屁的第一才子,那么他们一定会将那人打成狗屁不如!   宋知晋早已暗中投贼,一直潜伏在杭州城中伺机而动,想要趁火打劫,烧掉杭州城最后命脉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城市,而苏牧之名,再次进入了百姓们的视野,又一次成为了谈论的焦点。   人们终于知道,那个被他们误解和唾弃的第一才子,才是杭州城真正的英雄,然而,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呢?   事实证明,无论你做得多么的完美,总有人会对你不满,总有人对你评头论足,也总有人不喜欢你,甚至继续打击欺辱你。 第九十九章 满饮断头酒一杯(1) [本章字数:325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8 12:00:00.0]   夜色临近,风雪终于是停了,城下的叛军也鸣金收兵,敌营那边开始冒起阵阵炊烟,遥遥看去,浓浓的烟雾聚拢在叛军大营的上空,像一只正在积攒力气,时刻准备下一次扑杀的远古凶兽。   经过一天的厮杀,城头的守军也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顿时哀鸿遍野,伤兵的哭喊和抽泣声,与血腥味便溺味一同弥散在空气中,满是悲惨和惊恐。   叛军那边的民夫和辅兵开始悄悄靠近城下,举着白旗来收拾尸体,城头的守军拉紧弓弦,看到这些战战兢兢的民夫,又想起白天战死的弟兄,刚刚涌起的怜悯瞬间被扑灭,而后松开弓弦,将这些民夫射杀当场!   经过这一番试探,叛军也知晓了杭州城死守到底的决心,也懒得来收尸,杭州城这边也开始将伤兵和城头的尸体都运走。   在府衙附近的一座名唤白虢的书院里,四处点着灯火,大学堂之中坐的不是亟需启蒙的学童,而是不下百数的杭州读书人!   他们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文书,一个个眉头紧皱,在誊写和统计整理各种数据。   战争打响之前,这项工作就已经开始筹备,每天的物资出入统计,兵员的人数,兵员的籍贯,难民招募新兵的信息造册,军功统计,每日的战损,死去的烈士的信息以及抚恤等事项,林林总总加起来,绝对是一项浩繁之极的大工程。   由于朝廷大军还没有抵达,这些事情便只能交给杭州府自己措置,若没有从难民之中招募兵丁,以杭州府的人力物力,还是能够完成这项工作的。   可为了守城,不得不从难民之中挑选和招募数量庞大的辅兵,府衙的人员又必须投入到战斗一线,这项工作任务也就变得极为艰巨。   在这个时候,赵文裴和苏瑜两位进士,顶着典史和记室的卑微虚职,开始号召杭州的文人士子,以自己的方式,为保卫杭州,奉献自己的力量。   这些个文人士子手无缚鸡之力,断然不可能上阵杀敌,也不可能登上城头去死守家园,就算他愿意上阵,也只能是白白牺牲,毕竟培养一个读书人的成本也是极为惊人的。   赵文裴的号召力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天便来了接近三百的大小读书人,纷纷表态要用行动来支援前线。   可当他们得知苏瑜也是发起人之一,一下子便走了二百多人。   读书人也是有骨气的,特别是在这样的关头,还能够坚持留在杭州,面对战火的,更是一个个硬骨头。   他们的骨头够硬,是因为他们比其他书生要固执,要认死理,所以他们很难改变对一个人的态度,简单一点说,哪怕苏牧做再多努力,想要改变他们对苏牧的看法,也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古时有说长兄如父,苏牧品性败坏,这些读书人认为苏瑜这个兄长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们同样对苏瑜没什么好脸色,总觉得跟这样的人共事,会违背他们的初衷,会玷污他们的风骨。   所以很多人都走了,打算团结起来,到府衙去请命,将这项工作接下来。   他们没办法把苏瑜赶出去,但却能够请府衙将这项工作给摊派下来,这样就不会因为苏瑜一个人,而影响了他们做贡献的计划。   赵霆和赵约为官多年,又岂能看不出苏瑜的个人才华和办事能力?   所以他们并没有答应这些文人学子,而是及有针对性地请来了城中大儒陈公望,希望他能够出面主持这件事情。   陈公望自然不会推辞,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可能上城头去打仗,甚至连整理统计数据和誊写文书都有些吃不消,他唯一剩下的,便是他在文坛之中的地位和声望,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奉献出来的东西。   陈公望加入之后,这些文人学子也果然都进入了白虢书院,莫看这些文人平素里一个个拈花惹草、宿柳眠花,可真正做起事情来,效率还是非常高的。   白天是杭州将士们上战场,晚上则是统计支出、军功、战损等等各类数据的时刻,这白虢书院,就是杭州读书人的战场。   陈公望算是如今杭州城之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读书人,他见惯了各种大场面,无论眼光还是见识,都要比寻常书生要高远老辣。   所以他并不会像这些人那样,对苏牧产生如此顽固的成见,但对于苏牧近段时间的表现,他也是有些不满的。   起初别人都不看好苏牧的时候,是他对苏牧青眼有加,甚至为苏牧和刘维民牵线搭桥,但苏牧恶意囤粮,甚至动辄杀人,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传开来,他陈公望心里还是有想法的。   为了让这些读书人安心工作,他也只能对苏瑜不冷不热,避免寒了这些读书人的心。   苏瑜对于这一切也只是泰然自若,并没有觉得是一种羞辱,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一处桌子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各种文书,不争不吵,老老实实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但他越是这样,这些读书人就越觉得他厚颜无耻,工作之余从来不吝对他冷嘲热讽。   赵文裴知晓苏瑜顶着巨大的压力,但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在外人眼里,他跟苏瑜早已经割袍断义了。   眼下宋知晋势大,他赵家的支柱栋梁也全部都逃离了杭州,这已经让他感到颜面扫地,他又如何能再挺身而出,为苏瑜仗义执言?   学堂里的气氛由是很压抑,鉴于今日的战斗异常惨烈,工作量也是极大,一时间也没人再有空余心思去挖苦苏瑜,厅堂里只有翻页之时纸张摩擦的声音,磨墨的声音,以及跑腿的小厮快步来往,递送材料的声音。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学堂的门突然被粗鲁地推开来,寒风呼呼灌入学堂之中,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说话之人乃是杭州府衙的一位刀笔胥吏,专门负责传递消息情报,此时见得黑压压的人头都抬起来,而后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眼,他也生怕自己会被这群臭脾气硬骨头书生的口水给淹没,当即将消息高声说了出来。   情报的要点无非只有几个,第一,宋知晋在青溪县之时就已经投靠了方腊叛军,回来之后一直充当细作,招募民团意图配合方腊做内应。   第二,苏牧一直带着人手,配合杭州府的郑则慎和余海捕头,调查这件事情,并成功袭杀了数十名细作,城中叛军生怕错过机会,拼死烧了粮草营。   第三,宋知晋被俘的方腊叛军谍子会供出自己,狗急跳墙,带着三百亲卫要将苏牧的粮仓给烧毁,让杭州断绝最后的希望,却被苏牧带领锦鲤营的一百人,以少胜多,杀了个落花流水,如今宋知晋已经被押送到杭州府衙,等待府衙发落!   那胥吏一口气说完,正期待着整个学堂的气氛轰然炸开,可咽了咽口水,却发现整个学堂死一般的寂静!   他有些迷惘地看着这些读书人,心想这群书呆子是不是累傻了?这等爆炸性的消息,居然入泥牛入海,引不起一点点动静?   过得片刻,终于有人笑了起来,所有人齐刷刷放眼望去,却见得一名锦袍书生缓缓站起来,指着胥吏大声道。   “开什么玩笑!简直荒天下之大谬,宋知晋乃我杭州城的栋梁之才,青溪县抗匪有大功,朝廷钦点的从五品团练使,又怎么可能是叛军细作!”   “肯定敌军烧了粮草营,苏牧生怕自己的粮食会被充公,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陈公望是认得此子的,或者说,在场没有几个不认得此人,宋家因为宋知晋而成为杭州新贵,族中弟子也是鸡犬升天,如今起身质疑的,正是宋家二房的大公子,宋知谦。   宋知谦这段时间正享受着堂兄的声望所带来的种种好处,家中长辈又都偷偷逃去了北面,家里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他,可以说如今的宋家,就是他跟宋知晋在当家做主,宋知晋负责在外面赚脸面,他负责在家里收好处。   在宋知谦看来,宋知晋如今如日中天,手握二千多民兵,正是保卫杭州的第二大主力之一,从五品的团练使官职更是让宋家光宗耀祖,除非脑子被驴踢傻了,否则又怎么可能投贼烧粮?   他还想再反驳些什么,可却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自己,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大家都用同一种目光在盯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不!这绝对是假消息!我要到府衙去问个究竟!”   宋知谦勃然大怒,抬脚之时还带了一下桌案,将桌上的文书都打翻了下来,慌慌张张就往府衙那边快步而走。   宋知谦走出房门之后,学堂里才响起沙沙的议论声,文人士子们纷纷往苏瑜那边扫视,也有人禁不住好奇,三五成群就追了出去,要去府衙看个究竟。   而角落里,堆叠起来的文书挡住了苏瑜的脸面,他的笔停了下来,当陈公望走过来的时候,这位苏家大公子微微抬头,只是笑了笑,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是有多么的骄傲。   陈公望郑重其事地给苏瑜行了一礼,苏瑜慌忙起身来回礼,前者却执意要拜,摆手道:“此非敬汝,乃敬苏家长房,出了个好儿郎也。”   或许是为了躲避苏瑜的目光,又或许他们确实想要看热闹,学堂里的人很快就走了个精光,倒是赵文裴仍旧静坐着,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听到陈公望与苏瑜的对话,赵文裴才起身走了过来,朝苏瑜和陈公望轻叹道。   “一起去看看吧...” 第一百零零章 满饮断头酒一杯(2) [本章字数:3354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9 08:00:00.0]   夜色如墨,很纯粹,仿佛一个欲求不满的黑洞,急着要吞噬整座杭州城,寒风吹落了青楼楚馆美娇娘的步摇和银钗,吹散了美酒和脂粉味,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铁锈和血腥味,红红绿绿的颜色也变成了贴近死亡的苍白。   经历了一天的浴血厮杀,杭州城的人们本该好好休息,可如今却全部聚集在了府衙的门前,黑压压的人头涌动,站在最前方的,是数百士子袍服的读书人。   数千人围住府衙的景象实在太过壮观,平日里上百人规模的围观就已经足够拥挤,数千人的围观也只能用壮观来形容了。   虽然府衙掌了灯,前方维持秩序的公人也举了火把,百姓自己也有打着灯笼,但除了前方三四层的人,再往后的人群估计就已经看不到府衙前面发生的事情。   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来看热闹,因为这个消息对于他们,对于整个杭州,都实在太过震撼,哪怕站在最后面,只要前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收不到消息,唯一的遗憾就是亲临现场却又无法亲眼得见罢了。   此时的府衙公堂上,除了镇守四方城头的军中校尉,杭州城内最具权柄的人,几乎都汇聚到了一处,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了堂下跪着的断臂年轻人身上。   就在昨天,这个年轻人还意气风发地骑着骏马,招摇过市,到难民营去抚慰流民,招募新丁,发表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讲演。   苏牧站于堂下左侧,双手笼在袖中,低垂着面目,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心思却并没有放在宋知晋的身上,而是放在了大堂首座之上!   今日首座上坐着的并非知州赵霆,他跟廉访使赵约一左一右作陪罢了,首座上那人身着黑蟒袍,佩紫带,足下银线皂色靴,却是百闻难得一见的越王赵汉青!   这越王乃官家(皇帝)最小的一个弟弟,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平素里连知州都不敢轻易去打扰,没想到今夜竟然亲自到观审,可见宋知晋的叛变,对杭州的影响有多么的巨大!   赵汉青也不想来掺和这种事情,不过宋知晋要烧粮草,要叛变,直接关系到了杭州城的存亡,他也不能不来表明一下自己的姿态。   这一切都因为他乃一方藩王,别人能逃离杭州,他却不能,非但如此,他们的家眷也不能,擅自离开藩地,等同于谋反!   他的手底下也有一千精兵,而且清一色的精锐骑军,可非到万不得已,却不能轻动,因为官家对藩王的忌惮,甚至要超过对方腊叛军的忌惮。   这也是赵汉青的一千骑军为何从战争伊始至今,从未传出过任何消息的原因之一。   除非杭州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他都不敢擅自发兵,一旦动了自己的兵马,城中的官家眼线便会发动起来,到时候无论胜败,相信都是朝堂掀起又一轮争斗的最佳理由了。   赵汉青虽然面容平庸,眼睛很小,嘴唇有些厚,但久居上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寻常官员哪里敢正面瞧他一眼。   而这位越王殿下也没有要主持场面的意思,只是微闭着双目,冷眼看着公堂上所发生的一切。   府衙外的人群本来只是过来看宋知晋的,可看到了越王府的华丽马车,消息瞬间传开来之后,人群规模自然直线飙升起来。   没过多久,围观的民众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消息,宋知晋投贼在先,潜伏城中招兵买马,图谋不轨,焚烧粮草,叛变在后,证据确凿,立叛处斩,传首三军!   “轰!”   这消息如同投湖巨石一般,在人群之中引起了惊涛骇浪一般的反响,许多人都以为赵霆和赵约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迁怒于宋知晋的叛变,才下了如此重手,否则也不会在后面加一个传首示众!   但有心之人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加上越王殿下亲自前来,事情脉络也就越发清晰起来了。   宋知晋叛变,赵霆和赵约自是颜面扫地,任人不淑,差点让杭州陷入覆灭的境地,哪怕战后清算,他们也跑不掉这桩责任。   如果只是为了挽回颜面,处斩也就罢了,传首示众也就没太大意义,但要知道,宋知晋是必死无疑了,可他手底下的二千民团还在保卫杭州之战中,充当着第二主力的角色!   杀宋知晋,传首示众,这些除了振奋民心士气之外,其实也是在震慑群龙无首的民团,也好顺利将这支力量接收过来。   再者,越王赵汉青亲自来旁听,姿态再清楚不过,这是希望杭州府将这件事闹大,最好闹到已经关系杭州生死存亡的地步!   他要的只是“生死存亡”这四个字!   也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他越王的一千精锐才能够加入到这场战争之中!   杭州的权贵富绅绝大部分都已经逃离,可他赵汉青乃堂堂藩王,就算杭州城的人都死绝了,他越王府的人也不得走脱一个。   难道他不怕死?   他也怕死,而且比所有人都怕,那他为何不及时出兵?因为一旦他忍不住出兵,战后就会面临更大的麻烦,让叛军杀死起码还能留给忠勇卫国的好名声,死后说不定还能赐个美谥,可擅自出兵,就算打赢了仗,朝堂上的无良言官闹腾一阵,官家动了怒,说不定下一刻就要被以谋反罪灭了族!   所处位置越高,走得便越要小心,否则一步踏错终身错,坠落万丈深渊,谁都救不了你,因为你直接面对的,是官家的怒火!   看到了想要的结果,越王赵汉青也就朝赵霆赵约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公堂。   虽然同样姓赵,但赵霆赵约的家族与国姓大族并不是一脉,否则也不需要这般战战兢兢,不过能够得到越王爷的一个点头,他们也就放心下来,心想自己的决定还是对了。   既然猜中了越王的心思,这件事就不能草草收场,也不需要太多商议,宋知晋就被带回到了府衙大牢,等待明日天亮,斩首示众!   被带走之前,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台阶下的苏牧,然而直到他离开,苏牧都没有看他一眼。   对于宋知晋而言,他最终输给了苏牧,甚至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后世的名声都输掉了,这等样的失败,已经让他彻底绝望。   可当他看到苏牧的时候,却觉得苏牧并没有将这种胜利放在心上,就仿佛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一般,这让他很愤怒!   不过当他顺着苏牧的目光,追索到越王府的马车上之时,他终于感受到苏牧此时在意的是什么了。   他宋知晋不过是个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大势已去,根本就不值得苏牧再去关注什么,而越王殿下,才是真正能够在关键时刻,扭转杭州局面的那个人!   或者说,他麾下那一千精锐骑军,才是苏牧眼下最关心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宋知晋似乎有点明白苏牧之所以一直能赢的原因了。   因为苏牧从来都不将他宋知晋,或者其他文人的挑衅羞辱当成一回事,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将他们当成对手!   不争便是最大的胜利!   所有的这些阴险手段,在苏牧的眼中,都不过是小打小闹,他可以不在乎什么第一才子之名,甚至可以忍受所有人对他的嘲讽和污蔑,因为他的志向,并不在文坛,也不在杭州!   他距离苏牧只有七八步的距离,可不知为何,当他想明白这些,再看看苏牧,却觉得中间隔了一片大海,隔了一座高山,永远无法逾越过去。   这似乎也在告诉宋知晋,从苏牧游学归来,从桃园诗会之上,他想方设法要羞辱苏牧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注定了他一生的败局。   因为傲视天下的雄鹰,又怎会看得上市井间相互撕咬并洋洋得意的狗?   或许是死到临头,宋知晋终于看明白了这一切,或许自己能够赢苏牧的,还真的只有夺走了赵鸾儿和李曼妙这一点了。   可回想过来,苏牧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赵鸾儿李曼妙,他宋知晋又如何算赢?   被押回大牢的时候,他还想着这个问题,直到天微微亮,牢头拿来了干净的衣服,要宋知晋沐浴更衣,大概赵霆和赵约吩咐过,宋知晋毕竟是个读书人,还是让他死得体面一些好了。   狱卒也取来了酒肉,这就是别人口中常说的断头酒了吧…   这一夜以来,宋知晋似乎都很平静,直到看到了这些,他才颤抖起来,才知道害怕,那牢头微微皱了皱眉,朝他说道。   “大人吩咐过,你有甚么要求就提,能满足的便也尽量满足了。”   宋知晋深埋着头,也看不清表情,此时才抹了一把脸,朝牢头说道:“我能不能见一见苏牧?”   若放在平时,牢头听见苏牧二字,说不定会呸上一口浓痰,而后跟大家伙儿一起咒骂嘲笑,可当所有的真相摆出来之后,当所有人都知道,今后杭州能否撑下去,关键就在于苏牧誓死保护下来的那些粗粮身上之时,他们都沉默了。   “俺帮你问问。”   牢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去请示上峰去了。   宋知晋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动那些酒菜,就这么守着望着,生怕苏牧连最后一眼都不屑于见他宋知晋,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宋知晋就是彻头彻尾的可怜虫,死得一文不值,就算死他都无法瞑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见苏牧,见了苏牧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但他就是想看一看这个男人,这种欲望甚至超过了他想要看到家人和妻妾。   时间过得很快,因为宋知晋此时是过一刻便少一刻,这已经是他人生当中最后的一小段时间了。   大概又过去了一刻钟,大牢又亮了起来,外面的苏牧看了一眼,在双手上哈了一口气,将双手笼入袖筒,慢慢走了进去。 第一百零一章 满饮断头酒一杯(3) [本章字数:3125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19 12:00:00.0]   苏牧自认不是矫情之人,既然不是矫情之人,自然不会做矫情之事,宋知晋死有余辜,他也没理由去探监。   况且苏牧又不是完人圣人,他也有这自己的脾气,否则当初陆青花差点受到污辱的时候,他也不会反过来辱了赵鸾儿。   但收到牢头传递的消息,他还是来了,或者说,哪怕宋知晋没有让牢头来邀请苏牧,他也会到这大牢来走一趟。   他并非想送宋知晋最后一程人生之路,一刀两断人头落地是一了百了,宋知晋会走得很干脆利落,可他却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经过昨日一战,民团还剩下大约一千多人左右,这些人都是宋知晋从流民营之中救出来的,可以说,是宋知晋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就在昨夜,宋知晋即将被斩首的消息传遍整个杭州城之时,白日里在城头拼死厮杀的焱勇军却得不到足够的休息,因为他们被临时派驻到了民团营地,以防止民团哗变暴动。   这样会直接影响焱勇军今日的作战能力,而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无论焱勇军还是民团军,都是杭州城赖以生存下去的绝对力量。   一旦任由这种势头发展下去,必定会拖累整个城池的防御,哪怕有粮草撑着,无兵可用,又当如何?   清除宋知晋和他的党羽本来就是为了解决内乱隐患,凝聚全城之力来对抗叛军,留下这些余孽的话,将宋知晋斩首示众,也就失去了意义。   也正是因为这些,苏牧才来到了大牢之中。   宋知晋也没有掩饰自己对苏牧到来的那种惊喜,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能去做,如今他成为阶下囚,成为将死之人,杭州城中的人恨不得跟他撇清八辈子的关系,又有谁敢来看他?   念及此处,宋知晋心里也不由叹息,没有想到最后来看自己的,却是自己一直在陷害,想要打败的苏牧,而且还是自己要求对方来的。   “坐吗?”不知为何,见到苏牧到来,宋知晋也镇静了下来,指了指地上的稻草铺问道。   苏牧没有客气,也没有嫌弃,敛起前襟就盘坐了下去,面色平淡地看着宋知晋,双手仍旧笼在袖里。   宋知晋嘴唇翕动了好几阵,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话来,连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请苏牧过来,都已经忘记了,只是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其实他一直默认了苏牧第一才子的名声,请他来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以读书人的身份死去罢了。   所以当牢头将书生袍等衣物取过来的时候,其实他心里是有一点开心的,因为杭州人终究没有忘记他的读书人身份。   见宋知晋说不出话,苏牧也耐心等了一会儿,可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也不想再等下去,因为他来这里还是有目的的。   苏牧朝外面的牢头看了一眼,后者很快就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都端了进来,放在了宋知晋的身边。   宋知晋终于明白了苏牧的来意,原来他并不是应邀而来,他的脸上不由展现出愤怒之意。   他对于自己的内应叛变计划也做了长久的准备,虽然这些计划都是一开始由方七佛提前制定的,但民团的每一个人,每一柄刀,每一颗粮食,都是他宋知晋争取得来的!   眼看着自己即将被斩首,杭州城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自己,他连留下遗言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请来了苏牧,本想着来一场枭雄与英雄之间的煮酒之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却发现苏牧来的目的,并不是单纯与自己说话!   “这是一个多么没有人情味的地方啊…”宋知晋由是想着,可他并没有去想,在此之前,他对这座城市,对这些人们,做了多少那么没有人情味的事情。   苏牧不是来跟自己谈天,对他宋知晋的遗言也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宋知晋却不想像一文不值的垃圾一样被丢弃,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想,如果当初在青溪,他能够像十六公那般死去,也是极其美好的一件事情。   “你觉得我会写?你太高看我宋知晋了!”他冷哼一声,盯着苏牧那张不悲不喜的脸面,愤然说道。   苏牧微微抬起眼眉来,看了宋知晋一眼,很确定地说道:“你会写的,我没有高看你,否则我就不会来这里了。”   得到苏牧这样的回答,宋知晋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淡淡的喜悦,他苏牧还是不得不承认我跟他实在一个水平线上的,我宋知晋哪怕将死,也有巨大的价值,哪怕我即将死去,这座城市的存亡,也掌控在我的手里!   当然了,只是一小部分的机会掌控在他的手里,那就是民团里面他安插的那些亲信。   宋知晋毕竟只是一个读书人,而不是枭雄,因为他最后还是失败了,所以他知道自己做不来乱世枭雄,既然不是枭雄,他也做不出玉石俱焚的狠辣抉择。   他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哪怕觉得这座城市再没有人情味,他也不会拖着整座城市给自己陪葬,因为这城里,还是有些人,有些东西,值得他去迟疑一下的。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好像做出了极其艰难的抉择,朝苏牧低声问道。   “能不能拜托你做一件事?”   这话说起来有点像交代遗言,有点向苏牧示弱,但苏牧没有任何的得意,反而面色郑重起来,直了直身子回答道。   “说说看,力所能及的话,我是不介意的。”   宋知晋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苏牧道:“如果…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以后能饶过鸾儿一次…”   他知道以赵鸾儿的脾气,肯定要向苏牧展开疯狂的报复,他在担忧,担忧赵鸾儿会重蹈覆辙,所以他再次未雨绸缪地拜托苏牧,如果赵鸾儿落到了自己这样的下场,希望苏牧能够放她一次。   他不管这是不是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就笃定了赵鸾儿一定会失败,不管自己是否将苏牧当成了胜利者。   在这一刻,在他即将死去的这一刻,他只是希望赵鸾儿能够好好地活着,也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在意这个女人。   苏牧沉思了很久,最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朝宋知晋说道:“好。”   宋知晋仿佛松了一口气,苦笑一声,将笔墨端到桌子上,用左手书写起来。   一个个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纸上,有些大,有些小,字也很丑陋,完全不符合一个文人才子的风格,但宋知晋却写得很认真,就好像每写下一个名字,他肩头就轻一分,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的罪恶感就淡一分。   他的左臂已经被砍掉,而砍掉他左臂的那个人,就在眼前,他第一次用左手执笔,写下了人生之中最后一页纸,可惜那些并非诗词歌赋,不得不说,这是极大的一个遗憾。   他也曾想趁机写上一首诗词来,为后世留下一些什么,但想了很久,竟然想不出半个字来,他终于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了。   当他写完名单之后,连他自己都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压抑在心头多时的石头,一瞬间被搬开了。   苏牧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吹干了墨迹,而后收入到袖笼之中,想说些什么,但此时他才发现,他跟宋知晋一样,原来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他倒了一杯酒,轻轻推到宋知晋的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朝宋知晋道。   “敬你。”   宋知晋微微一愕,但心底很快就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想哭的冲动,他做了那么多,不择手段却打压欺辱苏牧,不就是看不惯他这种目中无人的高傲吗?不就是想让他低头吗?   说到底,他宋知晋只不过是想得到苏牧的尊重罢了,因为在他的眼中,苏牧从来不懂得尊重别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不管外面的指谪谩骂,似乎没有什么能够伤得到他,因为他苏牧根本就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而现在,他敬了自己一杯酒!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给自己敬一杯酒,他们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他宋知晋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可惜,凡事只有结果,没有如果,就算苏牧一开始就敬酒,或许还会有其他的“苏牧”,能够让他误入歧途。   哪怕苏牧一开始就没有正眼瞧他宋知晋,他也完全可以选择淡然处之,不必介怀,走上另一条路,归根究底,还是他宋知晋自己的选择罢了。   他本对这断头酒有着莫名的恐惧,不知为何,看着苏牧郑重而严肃的表情,他笑了,而后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哈哈笑出声来。   笑声很真诚,从未有过的真诚,就像…就像他未读书之前,想象之中那些读书人该有的那种云淡风轻的洒脱朗笑。   虽然字写得丑,跟诗词歌赋无关,但他终究还是能够以读书人的身份死去,多亏了这一杯酒,哪怕是断头酒。   苏牧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宋知晋作揖,宋知晋只有单手,无法回礼,于是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后他听到一句话。   “字不错,谢谢。”   苏牧没有再回头,径直走了出去,而躬身的宋知晋没有起身,任由眼泪滚落下来,打湿脚边的稻草。 第一百零二章 满饮断头酒一杯(4) [本章字数:3194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20 08:00:00.0]   今日难得好天气,晨曦喷薄而出,让人看着就暖洋洋的,城外的叛军大营还在埋锅造饭,杭州城内却早已万人空巷。   这条大街曾经迎接过从青溪归来的抗匪英雄宋知晋,当时街道两侧人满为患,人们热情高涨,山呼海啸。   而今日,街道上同样人潮涌动,只是他们并非要来给宋知晋送行,他们只是单纯的想看着宋知晋被砍下头颅!   人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够想到宋知晋这样的大英雄,青溪县陷落之际宁死不屈的代县令,飞速崛起的从五品团练使,会是潜伏着的叛军细作?   就像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整日被他们嘲笑辱骂却绝不还嘴,甚至于不屑出来辩白的第一才子,早已被骂臭了的第一才子,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宋知晋被揪出来之后,一些小道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包括苏牧当初游学南方,被虏入摩尼教的分舵,而后宁死不屈,逃了出来,又与摩尼教的贼子斗智斗勇,协助杭州府的捕头抓获贼子,得到了叛军即将起事的关键情报!   然而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些田间地头的苦哈哈和装神弄鬼的摩尼教徒胆敢做杀头的买卖,苏牧却深信不疑地开始筹谋布局。   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帮助他,他的所有努力似乎都得不到回应,反而招来一次又一次的污蔑和打压,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不解释,不辩驳,不反抗,他就像一个独行的先知,只是为保卫这座家园而默默做着自己的努力。   那些质疑他的人反而要去阻止他,直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所有人都知道苏牧的付出,他们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可笑。   当然了,也有许多人仍旧在怀疑,认为宋知晋之所以落马,不过是官场上的争斗罢了,其中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苏牧不过是借机洗白自己而已。   可无论如何,苏牧宁可杀人都不愿意放手的那十几万石粮食和物资,却是实打实地让杭州人有了最后的底气。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和物资,不需要叛军强攻,他们根本就熬不到朝廷大军的到来!   难怪苏牧不在意文坛的名声,只是不断结交武人,从锦鲤营的组建,人们仿佛看到了苏牧所有布局的一角。   真理或许永远属于人们,但真相却从来不会让大家看到,因为真相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无论古今,大抵如是。   经过一重重的道听途说和添油加醋,真相会被放大或者缩小,会扭曲,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人们只能通过这些表象,来揣测真相背后的意义。   眼下也是如此,有人反过来支持苏牧,自然也有人仍旧质疑他,用苏牧后世的语言来描述,那便是由黑转粉,就会变成死忠粉,但那些坚决黑到底的,则会越来越黑。   杭州城的百姓就这么分成了两个阵营,并同时走向了两个极端,一边是幡然醒悟,将苏牧当成了先知先觉的独行者和杭州城最默默无闻的保卫者,是真正的贤人。   而另一边则认为苏牧欺世盗名,阴险狡诈,城府心计深厚之极,为博取名声不择手段,不顾百姓生死云云。   这个世界便是这样,无论你多么努力,总有人不喜欢你,但也有人喜欢你,但求无愧于心,也就足矣。   人群之中也不乏叛军的余孽,因为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杭州城的捕快和大光明教的复仇者都在流民营之中盘查搜索石宝的踪迹,因为那里绝对是最安全的避难所。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石宝就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而且正大光明,没有做任何的伪装和改扮。   他本来就出身贫寒,本来就是从市井之间摸爬滚打出来的苦哈哈,所以他不需要任何的伪装,只要他收敛自己的杀气,往人群里一站,仿佛回归到了本色,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看着宋知晋的囚车缓缓驶过来,看着人群不断往宋知晋的身上投掷垃圾和脏物,他还看到一颗颗石头,将宋知晋的脸面打得血肉模糊。   但宋知晋却保持着笑容,虽然他的衣物脏了,他的身子染了血,但他的笑容是那么的干净,就好像第一天从学堂回来,急着要跟父母述说今日学了几个字一般。   石宝不懂文人那一套情怀,但他却看得出来,军师方七佛的棋子彻底废了,布局彻底失败了。   当初宋知晋投诚之时,他没有怀疑宋知晋的诚意,因为他知道宋知晋是个小人,而且是读书人之中的小人。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这是非常有道理的,而披着君子外衣的小人,那就更加不能得罪。   很不幸,宋知晋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军师方七佛才放心地用他,但现在,方七佛失败了,因为宋知晋纵使背负着万世骂名,此时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或许他不算是君子,但确实算得上是一个读书人。   石宝不由想起了翁开,那个青溪县的十六公,在十六公死的时候,宋知晋已经投靠了军师,但现在,他反而觉得,宋知晋真的有几分十六公的气度。   以往处决死囚,总是要穿越大半个杭州城,去到有些偏僻的弃市,可如今,整座杭州城,哪里不是弃市?   街头巷尾遍布流民营,虽然有接济,但仍旧每天有人死去,四方城头抵御着叛军攻打的军士百姓,一天下来也不知要死多少,鲜血将杭州城的道路几乎都涂了个遍。   为了宋知晋这事儿,焱勇军的将士们小心警戒着民团,百姓们也在纷纷猜测,夜里还要提防叛军夜袭,又有谁能够睡得安稳?   大灾大难之前,见人间真情真意,而大战在即,礼法也便趋近边缘,为了尽快结束这件事情,处决的队伍也并没有去弃市那边,而是直接在城下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赵霆和赵约在亲兵的簇拥之下,做到了监斩台上,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的宋知晋仍旧出奇的淡定。   他的右臂被苏牧斩断,虽然更换了书生袍,但鲜血还是浸透了层层绑带,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赵约朗声宣读了宋知晋的罪状和知府衙门的决议,而后停顿了片刻,将令箭捻在了手中。   跪着的宋知晋猛然抬头,缓缓环视了一圈,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惊恐。   他往监斩台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侩子手的鬼头刀,甚至还点了点头,似乎对那刀很满意。   当令箭落地的那一刻,宋知晋朗声大笑,高声吟唱道:“胸有凌云志,刀马却来迟,待得修来世,桃花洗白衣!”   这就是宋知晋,作为一名读书人,最后的绝唱。   无论他的为人如何,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总之,最后的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一首,让人印象深刻,并有可能传唱下去的诗词,没有遗憾。   石宝杀人无数,也见惯了鲜血,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宋知晋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双手却轻轻颤抖起来,从很久开始,他便没有再品尝过恐惧的滋味,而现在,那种久违的感觉,终于还是回来了。   大焱朝崇文抑武,以文制武,用文人来治国经世,想来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武人或许杀伐快意,但读书人发起狠来,甚至比武人还要狠!   武人是对待别人狠,而读书人却是对待自己更狠!   翁开如是,宋知晋如是,苏牧也如是。   他们之中有人成为万世传颂的忠义之士,有人成为遗臭万年千夫所指的奸佞叛逆,也有人默默无闻,只是单纯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   但无论是哪一种,发起狠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人力有穷时,再勇猛的武夫,也有力竭不敌之时,可一个拥有智慧的谋士,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他被人斩断手脚,只要他还能保持清醒,就能够举手投足之间,使得樯橹灰飞烟灭!   石宝最初看不起的书生,突然之间变成了最让他恐惧的人物,这让他感到很荒谬,感到很不可思议,但自己却又无法不去面对。   他看到自己曾经最崇拜的那个人,站在了苏牧的身后,就像他当初看到乔道清成为苏牧的左右手一般,或许这也是让他恐惧的最根本原因。   他甚至开始怀疑,军师和苏牧,到底哪一个跟狠一些,哪一个更强一些。   他开始站在乔道清和那个人的角度,思考他们为何会投靠到苏牧的麾下,最后却发现,如果是他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投靠苏牧,再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然后他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考虑自己的选择,于是他再次得出了一个结论来。   虽然他有些害怕那个结论,但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   宋知晋被斩了,民团之中那些安插着的细作估计也不会存活太久,他石宝也彻底失去了出城的希望,所有人一切,似乎对将他往那个结论的方向推去。   他不是一个懂得屈服的人,他也不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否则苏牧三番两次放他走,他早就像前面两位一样,投靠了苏牧。   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继续活下去。   因为他始终相信,活得最久的那个人,才是最大的赢家。   于是他悄悄退出了人群,往城中小巷的那座宅子走去。   满饮断头酒一杯,一个书生死了,一个武夫却醒了。 第一百零三章 流血二斤六两三(1) [本章字数:3422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20 12:00:00.0]   新的一天开始了,老天今日心情不错,不再下雪,暖阳仿佛要将蛰眠的万物都唤醒,杭州城内外,却不断有人沉睡过去,再也无法醒来。   方七佛驻马高坡之上,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战场,身边不断有斥候来报,又有背后插着角旗的传令兵打马而去,将方七佛的军令传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书生样的中年人,就仿佛是五六万叛军的大脑,这些传令兵便是体内飞快游走的神经元,而五六万叛军将士,便是执行命令的手和脚。   圣公军中许多绝世猛将都拥有着不败的神话,然而大家都知道,方七佛军师才是最功不可没的那个人,没有之一。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涌出无穷无尽的信心,自信迟早能够打下杭州。   战斗的号角和鼓声震彻一方天地,他们就开始了新一天的疯狂进攻,有了这几日的经验,叛军将士变得很熟练,看到同袍被杀死,也变得麻木,他们已经习惯了将悲伤瞬间转为愤怒,将愤怒瞬间转为力量。   城头的李演武看着不断蚁附攻城的叛军,只是不断地挥刀,再挥刀!   他曾经想过,这些人怕是永远都杀不完,将一批斩落城下,马上又会补充另一批悍不畏死的上来,城下的壕沟几乎被尸体填满,开膛破肚或手足残缺的尸体,已经再也引不起战士们任何的厌恶。   李演武曾经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婆娘变成寡妇,害怕自己的儿女失去父亲,但作为焱勇军之中少数参加过数场生死实战的中高级将领,他深知自己不能分神去害怕,否则只能变成城下那些丑陋的尸体。   想要活下去,就要摒弃脑海之中所有的想法,将自己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曾经是大焱朝鼎鼎大名的西军之中一名百战偏将,连关少平都不知道他得罪了何人,以致于被“流放”到焱勇军来当一个实权校尉。   但焱勇军的人都知道,这位李校尉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所以有他在,大家的安全感便多一分。   这几天厮杀下来,焱勇军的人手折损很多,但剩下的人都仿佛变了样,他们不是不再害怕,而是懂得如何将这种恐惧,转化成活下去的力量。   他们的身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援军也遥遥无期,唯一的选择,只能不断地厮杀,接下来是死是活,也只能听天由命。   早在三天前,杭州府方面已经将叛变的宋知晋以及他手下数十名亲信,全部挂上了墙头,好生震慑了叛军一番。   或许也因为此举彻底激怒了叛军,让叛军知道除了强攻,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叛军的攻势越发的恐怖,如同狂风骤雨一般,完全就是用人命来推来填!   杭州方面只能不断从流民营之中抽调招募,甚至强行征召兵员,只要能够拿得动扛得动,甚至走得动的,几乎都被赶上了战场。   而在叛军如此猛烈的攻势之下,杭州城的物资也以异常疯狂的速度在不断消耗着。   杭州的战略意义对于叛军而言实在太过重要,所以方七佛的策略也简单到了极点,他仿佛将整个叛军的命运,都牵系在了杭州城之上。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他们攻陷杭州,那么杭州将成为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据点,最大最牢固的一个据点,是一个能让他们继续北上的跳板和大本营。   而如果他们攻不下杭州,待得朝廷大军下来,他们根本无险可据,无力面对朝廷军队的围剿,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事,也只能止步于杭州。   方七佛不断给军士们灌输这种观念,他和大哥方腊都出身于摩尼教,兄长方腊更是成为了如今摩尼教的教主。   当初方腊谋夺摩尼教之时,教中发生了大暴动,总坛作为最主要的攻击目标,猝不及防之下,几乎被打散,除了光明左右使和四大法王逃离之外,五行旗旗主和五散人,以及诸多舵主堂主护法,全部都归顺了方腊麾下。   至于教主和圣处*女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教中老人也一直在传言,说教主和圣处*女已经往西域的总教去朝圣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摩尼教的这些骨干和主力作为管理框架,方腊和方七佛才能让这数万大字不识一斗的流民,明确了心中的信仰,甘愿为大家的事业去拼命去牺牲。   他们的身后同样没有退路,来到杭州城下已经差不多七天,对于一路北上所向披靡的圣公军而言,这是一场极为艰苦的战役了。   日头过午后,方七佛下达了暂时撤退的命令,军士们退回大营前,就地休整。   以他们对军师的了解,这样的休整只为了一个目的,也只能为最后一个目的,那就是一鼓作气,发动总攻!   从战斗没有打响开始,方七佛便制定了速战速决的战略,若非希望宋知晋能够充当内应,他也绝不会拖那么久。   如今知道内应计划彻底失败了,他没有别的选择,拖得越久对他们也就越是不利。   方腊军的将士们知道这个意图,杭州城头的李演武也知道,坐镇指挥的关少平也知道,甚至一些从战斗第一天一直活到现在的老卒,也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关少平眉头紧皱,同样下达了命令,让守军们从城头撤下,尽量休整,甚至还额外发放了一顿饭,有肉的饭。   大战将临的压抑感让城头附近变得极为安静,关少平想了想,从怀中摸出自己的鱼符,塞给了身边的亲卫,耳语了几句之后,亲卫脸色微变,而后快步下了城头。   那亲卫跨上一匹战马,正欲往城中最高处疾驰而去,却发现街道上迎头走来了一支不甚整齐的队伍。   “是锦鲤营…”   作为关少平的亲卫,他对苏牧以及锦鲤营都不陌生,这支新建的营团至今还未参加过战争,他也不好妄下论断。   但他却对锦鲤营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一直都知道苏牧在协助刘维民改造军粮军械军器等,然而除了军粮和一些甲衣的设计,其他的东西都未曾见过。   加上苏牧如今毁誉参半,让人又爱又恨,他实在很好奇苏牧这次会带来些什么。   不过军令在身,他也没有办法久候,只能与锦鲤营擦身而过,可背后却传来了一阵阵的骚动。   斩杀了宋知晋之后,这是苏牧第一次露面,也是战争开启之后,第一次来到城头附近。   守军的骚动表明了他们对苏牧的态度,或惊讶或迷惑或释然,各怀心思。   对于苏牧,他们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因为这个不算文人也不似武夫的年轻人,总能够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奇。   苏牧高坐于马背之上,落后杨挺半个马身,徐宁和岳飞相伴左右,乔道清却不在行伍之中。   如果不是要亲眼看一看实验成果,他也不想来城头这一边,因为他留在城内的作用,远比上阵杀敌要大得多,虽然宋知晋已然伏诛,余孽也被清扫干净,但苏牧还有别的谋划,需要他亲自出马。   想到这些,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无论是新加入的石宝,还是杨红莲和那位络腮胡中年大叔,抑或乔道清,这些都不是好说话的主儿,实在让人头疼。   虽然有杨红莲帮忙劝说,但那位络腮胡酒鬼却死活不愿加入战局,他们的目的是刺杀摩尼教的叛徒,其中当然包括方腊和方七佛,但他们却不是来打仗的。   可他们也没有办法离开杭州城,更不用说深入敌营去刺杀方腊或者方七佛等人,所以苏牧需要想个办法,如何将这些高手都利用起来。   他便在马背上沉思着这些,直到周围的骚动越来越大,他才微微抬起头来。   他从来不太在乎民众的议论,他不想因为一些无关人等的闲言碎语,就影响自己的人生,在这个读书人最是注重面子的朝代,他的作风很显然有些格格不入,说是异类都不以为过。   他也从来不奢望民众会对自己有好脸色,或者善意的看法,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内心的最深处,他还是渴望得到这些杭州人的认同。   因为他们认同了自己,才会认同自己的话语,才会慢慢接受自己的思想,他才能够通过自己的言行举止,来改变一些东西。   于是,当他听到骚动,看着街道两侧那些守军怪异的表情,他的心里还是很失望的,他又不是圣人,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如今也算是真相大白,这些人为何还不能接受自己?   徐宁扫了一眼,撇了撇嘴,颇为自家少爷感到不值,为了保卫杭州,苏牧少爷可是第一个开始筹划,连自己的全副家当都奉献了出来,那些粮食的转移,除了他徐宁,还有老管事张昭和以及刘维民手底下的亲信,花费了一个多月才顺利完成,其他的事情也都如此,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倾注了少爷极大的精力心力。   然而到头来,这些人还是不领情,甚至有些人因为宋知晋被斩,而迁怒于苏牧,虽然自己都觉得没有道理,却仍旧要到处说苏牧的坏话,到处传谣说里面有内幕阴谋云云,说苏牧害死了杭州城真正的英雄云云。   一想到这些,徐宁就感到很厌恶,只觉得这些人实在愚蠢之极,死了也就死了!   然而苏牧却只是不可察觉地轻叹了一声,苦笑了一下,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校尉却带着十几个守军,拦在了锦鲤营的面前!   苏牧不认得这校尉,却认得校尉身后的一名亲兵,哪怕他穿着军士的甲衣,苏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是宋知晋的堂弟,宋知谦!   “站住!”那名校尉沉声喝道。   “好无聊的人…”苏牧小声说道,毫不掩饰脸上的恼怒之色,他的这一声轻叹,也真真切切,落入到了那校尉的耳中。   他在城头出生入死,居然被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指谪为无聊?就算没有宋知谦暗中怂恿,就算他不是宋家的姑爷,他都已经不能再忍了! 第一百零四章 流血二斤六两三(2) [本章字数:3341 最新更新时间:2015-09-21 08:00:00.0]   在过往那些风雪交加的日子里,方腊叛军冒着恶劣之极的天气,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可在今日这个暖阳高照的日子里,他们却诡异地退兵了。   只要是军中老卒,都应该能够看得出来,敌人正在为总攻做着最后的准备,午后的这段时间,便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   如此紧要的时间里,杭州守军都希望能够充分利用起这段时间,为自己的生死,为杭州的存亡,做最后的准备。   然而他们战场上却来了一位大家并不是太欢迎的人物,那便是苏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所以这个世界并不缺少固执的人,哪怕他们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们的心中,终究还是保留着自己的固有想法。   苏牧给他们留下的印象一直都不算好,到了后来,更是变得臭不可闻,直到现在,仍旧有人认为宋知晋的死只不过是权力斗争的悲剧,认为苏牧害死了杭州城的大英雄。   当然了,这只是少数一部分人的论调,他们虽然固执,却并不愚蠢。   而城头下这些守军之所以不喜欢苏牧,完全是心里的情绪在作祟,或有嫉妒,或有质疑,更多的是心里的不平衡。   他们在战场上生死厮杀,为保卫杭州做出实实在在的牺牲,可苏牧呢?当大家拼死搏杀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到底有没有传闻之中那么神秘而强大,为保卫杭州预早做出种种谋划和准备?   这个问题有人相信,也有人质疑,但有一件事,连苏牧本人都无法反驳,那就是从开战至今,他还没有上过一次战场!   或许这也是唯一一个他们能够找得到的理由,以此来劝服自己去憎恨苏牧。   很多人也会在想,城中的文人士子都在白虢书院做文书工作,以他们的方式来战斗,苏牧没有上过战场又有何可质疑的?   但他们又很快自己否决了这种想法,因为苏牧从来就不是文人,他鄙夷杭州文坛,不屑与杭州文人为伍,假清高又目中无人,连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人家都不稀罕,大家又何必将他当成文人?   其实他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城头出生入死,用性命来搏杀,凭什么苏牧远离战场,坐在书房之中写写画画,就能成为杭州城的救星?   有一些付出和牺牲无法看到,甚至无法感受得到,但并不代表没有任何的作用,只是人们已经习惯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并不愿意去承认他的价值所在,仅此而已。   宋知晋被斩之后,主要势力早已北迁的宋家更是一落千丈,宋知谦的家主之梦也彻底破灭,只能投靠了焱勇军的那个校尉姑爷孟璜。   关少平看到孟璜拦下了苏牧,心里也是有些烦闷,且不说如今决战在即,军士需要抓紧时间备战,单说这么一闹,军心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军营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苏牧确实没有上过正面战场,也没有足够的资历能够服众,如果他帮苏牧出面镇压,势必会引起孟璜和诸多军士的不满,进而挫败了本就不算高涨的士气。   苏牧想要在军中立足,也只有靠他自己去面对和措置,再者,苏牧只是都虞侯,而孟璜却是与李演武一般的实权果毅校尉,手底下三百多人,身份地位绝不是苏牧能够相提并论的。   苏牧明显对孟璜并无太多的敬意,甚至一开口就嘲讽对方是无聊之人,没有丝毫的顾忌,且不说他动不动礼貌,单说这军中规矩,就已经足够将苏牧压死了。   果不其然,孟璜见得苏牧这等目中无人,当即怒火中烧,用刀尖指着苏牧骂道。   “呔!好你个泼胆的白脸儿!何敢冒犯至此!俺们整日里杀敌流血,没来由被你这等样的无用废物折辱!还不快快下马来赔罪么!”   孟璜久混军旅,深知这些糙汉子的脾性,这么一提醒,诸多军士果然看到苏牧以及麾下锦鲤营的人手,一个个衣甲光鲜,没半点脏污和血迹,再看看自己人不像人鬼不似鬼,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苏牧自然看出了孟璜的意图,哪怕撇开宋知晋这节不说,自己想要在军中立足,受到排挤和欺负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们并没有苏牧的见识,在苏牧的印象之中,这场围攻杭州的战役,最终是以方腊叛军胜利而结束的,也就是说,叛军迟早有一天会攻陷杭州,甚至因为宋知晋等人的从中作梗,这个时间点会提前很多!   说得更晦气一些,说不定今日就是叛军破城的日子!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的顾虑,苏牧才不得不提前将研制了好几个月的半成品,全部都搬了出来。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东西能够改变历史,反而觉得这些东西并不能让他满意,距离他的预期目标实在相差太多。   但他也很清楚,今日的总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杭州城就算不被攻破,也会被打残,以后这些东西根本就没办法再派上用场,自己的所有努力和尝试都将白费,还不如拿出来试一试,权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所以他并不想理会孟璜,就像以往他不像跟那些书生文人来往一般,就算得罪你又如何,等方腊叛军攻进来,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两说,有这个功夫斗嘴,还不如赶紧填一下肚子,多回复一些力气,就能多劈砍出两三刀,活命的几率也就大一些。   念及此处,苏牧心里再也没什么顾虑,也懒得下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便夹马继续前行。   “知道了,麻烦让一下。”   “知道了,麻烦让一下?!!!你以为你谁啊!!!”如果说先前苏牧惹怒的只是孟璜,寻常军士对这位已经人尽皆知的第一才子还保留着一丝敬意,如今这份敬意都早已荡然无存了!   这是一个社会等级极其森严的朝代,否则家财万贯的苏府也不至于受限于商贾之家,拼命往官绅士族上攀爬。   苏牧虽然不归孟璜管制,但孟璜的军阶和官职都要比苏牧高很多,该有的敬意还是要表现出来的,又有谁敢如此无礼!   然而苏牧仿佛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身后的锦鲤营弟兄一个个嘿嘿窃笑,仿佛这种事只是寻常!   锦鲤营的弟兄都来自于草莽江湖,对官府和军方本就抱有敌意,又都是些自由惯了的人物,对官场之中的框框条条最是方案,苏牧此举是正中弟兄们的心意了!   孟璜一看苏牧竟然没将他这位果毅校尉当成一回事儿,似乎终于明白为何整座杭州城的文人要团结起来抵制苏牧了,这人才华是有些,但为人处世实在太过让人恼怒!   他身边的十几名亲卫早已按捺不住,在宋知谦的带头之下,便锵锵拔刀,街道两侧也有上百的麾下军士腾然起身,拔刀助威!   他们是朝廷的正规军,拥有最完善的武备,连宋知晋这样的土财主组建起来的民团,他们都不正眼瞧上一瞧,更何况苏牧手底下这一百来号泥腿子?   苏牧稍稍勒住马,身后弟兄们同样是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的狠角色,气势上谁会输给谁?   这些焱勇军战士自以为厮杀了几天,养了一些凶戾杀气,怎么都要吓唬吓唬苏牧,却没想到苏牧是从训练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而锦鲤营里面的弟兄们,哪一个不是曾经刀头舔血,在绿林里摸爬滚打的滚刀肉?   当锦鲤营的人拔出刀剑来,一股强大的杀气顿时弥散开来,此时焱勇军的人才醒悟过来。   锦鲤营当初校场选拔,他们焱勇军这边也只有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校岳飞能够占得三分便宜,其他人可都是噤若寒蝉的!   再想想宋知晋那三百亲卫可算是民团精锐之中的精锐,武器甲仗与他们正规军相差无几,可却被一百人的锦鲤营杀了个片甲不留,差点就是兵不血刃的下场!   孟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副厕所点灯笼找死的样子,手握刀柄,锋刃出鞘三寸有余。   然而苏牧却抬手朝身后压了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够听清楚:“咱们是来打仗的,省点力气,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情。”   杨挺是个老江湖,虽然不在官场,但为人处世比苏牧要圆滑太多,此时见得苏牧如此,也不由皱了眉头,替苏牧的前程感到担忧,可徐宁和岳飞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时跟锦鲤营的弟兄们一样,别提多解气了!   苏牧一声令下,锦鲤营的弟兄们一个个言听计从地收刀入鞘,苏牧一马当先,与孟璜擦身而过,后者拔出半截刀来,牙齿都要咬碎了,最终还是没有出手。   “好一个来打仗的,俺们倒是要看看你怎么个打仗!”孟璜恶狠狠地冷哼道。   而宋知谦也是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听说叛军的军师也是个读书人,俺们的苏大才子作诗一首,阵前喊过去,说不定那方七佛就自动认了输,带着叛军贼子灰溜溜投降了咧!”   “哈哈哈!”   宋知谦此话一出,满满的嘲讽,城头附近的守军顿时哄堂大笑!   关少平见得苏牧面色如常,命人将十数辆大车的东西都搬上了城头,这才轻叹了一声。   不过他身为焱勇军主将,对战局走向自然很清楚,如果苏牧这些新鲜玩意儿没有起效,那么今日可就是杭州城的最后一战了!   所以他虽然不认同苏牧的行事作风,但却很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   想到这里,关少平不由低声问了一句:“苏牧,这东西果真能用吗?”   苏牧极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而后摸着下巴嗯了一声,回答道:“说实话,能否见效我也不敢打包票,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给方七佛作首诗试?”   关少平微微一愕,而后拍着苏牧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临战而不乱,就凭这份云淡风轻的气度,苏牧就已经算得是一个合格的谋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