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 ======================================================== 作品:金枝宫婢 作者:斜雨江南 分类:历史时空 简介:国破家亡,金枝玉叶沦为宫婢! 宫斗纷纷置身事外,复国大业退避三舍,红尘俗事别惹咱! 什么?这样温顺乖巧的一个小宫女,竟是天下纷争的源头? 拜托拜托,你们自去争你们的天下,不要扯上人家好不好? 你问人家在忙什么? 当然是耗死皇帝踹跑太子甩开王妃,拐个王爷逍遥天下啦! ~~~~~~~~~~~~~~~~~~~~~~~~~~~~~~~~~~~~~~~~~~~~~~ 本文每天16-17点定时更新,绝不断更,视反响可加更,求收藏求点评~ ========================================== ###第1章 深宫浣衣女   “这件衣裳谁洗的?”肥头大耳的嬷嬷随手从晾衣杆上扯下一件衣裳抖了两下,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云素裳听见正在晾衣裳的五丫头低低说了句什么,接着便有重重的脚步声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你怎么干活的?自己看看,洗成这样能穿吗?”随着嬷嬷的怒斥,一件湿淋淋的长袍“哗啦”一声落到了云素裳的盆里,溅起的水花淋了她满身满脸。   “这件不是我……”虽然明知无益,云素裳还是不习惯一声不响地忍受这种不白之冤。   意料之中,她的态度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那胖嬷嬷原本就拉得极长的脸此刻更是阴云密布:“不是你?别人冤枉你了不成?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惯会偷懒,不是你是谁?”   云素裳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胖嬷嬷重重地“哼”了一声,随手两鞭子招呼了下来:“教训多少次了,还是不长记性,废物到底还是废物!”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云素裳下意识地用手去挡,裸露的手臂上霎时出现了两道通红的痕迹,不一会儿便高高地肿了起来。   幸运的是胖嬷嬷今日似乎心情不错,面对云素裳无声的抵抗竟没有多说什么,重重地在她的腿上踢了一脚之后便摆弄着鞭子径自走开了。   远处似乎是五丫头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哼道:“该!怎么不打死她!我就瞧不惯她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以为她现在还是金枝玉叶吗?我呸!”   云素裳装着没听见,默默地将衣裳收拾好重新洗了起来。手臂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她觉得尚可忍受;手指手背上的冻伤肿得像馒头一样高,好在放到冷水里冻麻了也便不觉得痛了。每天的任务都是有数的,若是这会儿休息耽误了工夫,晚上少不了又要受罚的。   “我来帮你洗一会儿,你先去把手臂处理一下吧,已经渗血了,沾了脏水又要肿好几天。”小枝四下看看无人注意,悄悄地过来扯扯云素裳的衣袖,担忧地看着她手臂上深深浅浅的鞭痕。   “不碍事的枝子姐,这点小事我应付得来,”云素裳感激地看了小枝一眼,“这院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瞅着等我犯错呢,你这一帮我,让有心人知道了,少不了要陪我倒霉。”   小枝愤愤地向五丫头的背影剜了一眼:“黑了心的,也不怕遭报应!分明是她的错,回回推到你身上!嬷嬷也是,我们说什么都不听,偏五丫头说一句她信一句!”   “她哪里是信了,分明是跟五姐姐一样,只想找个由头教训我一下罢了,”云素裳苦笑一声,“这也是我的债,姐姐别替我生气了。”   远处五丫头忽然回头向这边看过来,不怀好意地朝她们笑了笑。小枝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低声吩咐一句“洗不完悄悄地给我两件,别一个人死撑着”便轻手轻脚地溜了回去。   云素裳习惯性地苦笑一下,没有答话。   不是没有人明里暗里帮过她,但哪一次求人帮忙的结局不是被惩罚得更惨?如今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知足了。   “快点洗啊,发什么呆呢!等着别人帮你不成?”小枝前脚刚走,五丫头后脚便走了过来。云素裳早已习惯她有事没事找点麻烦,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了站脚的地方,之后便继续做自己手上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了。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你?”五丫头学着胖嬷嬷的样子在云素裳的腿上踢了一脚,自己倒先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云素裳听到周围有窃窃的笑声,恐怕五丫头恼羞成怒又怪罪到自己身上,忙扔下衣裳飞快地起身提水去了。   五丫头有气没处撒,蹲下身子捧起地上的泥水便要往云素裳的盆里洒,却听到后面小枝的声音冷冷道:“五姐姐难道忘了上次被刘公公教训的事了?”   “要你多管!”五丫头想也不想便吼了回去,但想起上次陷害云素裳被刘公公当场抓到的事,感觉背上挨板子的地方似乎还在火辣辣地疼,到底还是不敢再造次,讪讪地将泥水泼回了地上。   云素裳待人总是淡淡的,不喜欢多说话,更从来不讨好任何人,却总有人明里暗里帮着她,这也是五丫头越来越看她不顺眼的原因之一。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最快接受这个现实的却是云素裳自己。也许别人会为她感到不平,她却只觉得命运已经给了她这样一个考验,她除了咬牙忍下来之外别无选择,所以也没什么需要怨天尤人的。   “云姐姐,你帮我把这两件罩衫给皇后娘娘送过去好不好?”五丫头走后,云素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个叫翠儿的小姑娘又走了过来。   云素裳正犹豫着应该如何拒绝,小枝已经气呼呼地嚷了起来:“你们能不能有点良心,谁手头没有些活儿要做?你的事情又推给云儿,待会儿她的衣裳你洗么?还是她做不完挨罚的时候你准备陪她?”   “算了,我去送。”云素裳见小枝嚷得厉害,生怕闹大了她又要吃亏,忙把翠儿手中的盒子接了过来。   翠儿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我就知道云姐姐最好了!不为这个也不敢麻烦你——前两天我在皇后娘娘面前说错了一句话,挨了好一顿教训呢!你也知道咱们娘娘的性子,眼里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这几天我不敢再往前凑了,左右娘娘喜欢你,你多往那边走几趟不打紧的,能者多劳嘛!”   小枝重重地哼了一声,云素裳已经一语不发地捧着盒子走了出去。   翠儿得意洋洋地斜了小枝一眼,嘀咕道:“有些人管得倒宽!她自己傻,腿又不值钱,这也能怪我啊?我就是喜欢看她受罚,罚着她又不疼在你身上,就你装好人,显着你是观世音转世了?”   五丫头刚收了晾干的衣物往回走,经过这边时也不忘顺口补上一句:“她昔年享的福也够了!老天有眼,活该让她跟咱一起受罪来的,这辈子休想翻身!你还等着她熬出头来,给你封个女官当当不成?”###第2章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云儿,真的是你!”云素裳正低着头沿着墙根急匆匆地走着,忽然有一道身影斜刺里窜了出来,惊喜地叫着拦住了她。   云素裳一时不防,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看清来人是谁才匆忙躬身行礼:“湘王爷。”   秦翰飞看着云素裳怯生生的神情便觉得有趣,每次都忍不住想逗她,一见她靠着墙根摆出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架势,他便愈加得意起来:“襄王已至,神女还想逃吗?”   云素裳想不到他这样孟浪,一时竟被他吓得发起愣来。待得回过神来想装作不懂,已然来不及了。秦翰飞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堵住了她的退路:“既然襄王有梦,神女有心,是不是可以……”   “此湘王非彼襄王,奴婢一个小小的浣衣宫女更不是什么神女,王爷请自重。”云素裳看看无路可走,索性豁了出去,将心一横冷冷地拿话堵了回去。   云素裳并不是鲁莽之人,惹恼了这位爷是什么下场她也不是不清楚,但心底残存的自尊让她不得不顽抗到底,哪怕豁出了性命,此时也顾不得了。   好在秦翰飞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觉得十分新鲜,兴致不减反增:“真奇怪,这宫里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见到本王既不肯欢喜也没有惧怕的,你还是第一个。改天一定要找母后要过来玩玩!”   虽然家世已经凋零至此,云素裳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一日成为别人“玩玩”的对象,一时恼怒,冲口而出:“那也要王爷玩得起才行,不过您若真有胆子找皇后娘娘要人,奴婢也算服了您!”   秦翰飞连遭抢白,一时倒也怔住了。   说真的,他并没有太多的勇气去向皇后要人。不过以他的身份和积威,别说一个普通的宫女,便是朝中大员也只有恭敬畏惧的份,何曾遭到过今天这样的冷遇?如今这宫里的小姑娘们都这么强悍吗?   云素裳趁着他发愣的功夫,侧着身子飞快地从旁边溜了出去,趁着四顾无人拔腿便跑。   人都说湘王如何英明果敢俊逸超凡,她却只觉得这人简直是一个地痞无赖,仗着自己的身份专以调戏宫女为乐,偏偏自己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忍受他的胡言乱语,实在是一种折磨。想到初次见到这尊大神的时候被他堵在昭华宫偏殿的夹道里,周旋了半个时辰才得脱身,云素裳便觉得毛骨悚然。   这尊大神,以后要有多远躲多远才好!   昭华殿外的阁子里,好些面生的女孩子在说笑着取乐,有些甚至是宫外的大户人家侍女装扮,想必是谁家的命妇进宫了吧?   皇后性喜清净,昭华宫中难得有今日这样热闹的时候。   云素裳担心要等一段时间才有人得空理会她,不想皇后的贴身宫女紫燕一见她来,立刻便拉了她进去,向皇后笑道:“方才还说缺一个有见识的,这不便来了一个?”   云素裳心头一颤,却见素衣常服的皇后已经笑吟吟地抬起头来:“云丫头?来得正好。这宫里人虽多,本宫却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你若得空常来就好了。”   云素裳照例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这才恭谨对道:“奴婢一个下等宫女,浣衣扫地尚且做不好,何谈什么见识,娘娘莫要拿奴婢说笑了。”   紫燕笑着一把将她拉了起来:“磕一个头就够了,次次都要行大礼!阖宫里就你规矩多,日后你一天来八遍,还要行八遍大礼不成?”   云素裳不敢多言,但笑不语。   皇后点头招呼云素裳过去,笑道:“外面刚送来今年的料子,她们都说好,你看着怎么样?”   云素裳早看见桌上堆着不少衣料,便猜到该是今年各地的孝敬了。单看这些布料,实在比前朝俭省了不知多少倍,自古成由勤俭败由奢,也难怪前朝历时不过百年便风流云散,那样不堪一击了。   粗粗地将料子翻拣了一下,云素裳退后一步,躬身回道:“衣料尚好,成色花式俱是无可挑剔,只是那一件云锦有些不妥。”   皇后目光一闪,向下面站着的命妇女官们瞟了一眼,这才温和地笑道:“怎么不妥?宫中诸人都道这件料子尽善尽美,你是第一个说不妥的。”   云素裳微微躬身,信口答道:“尽善尽美便是不妥之处。娘娘一向力求节俭,故而如今天下尚俭成风,宫中自是人人感戴,想必百姓同样感念圣德。若今日此物能得圣心,各地官员定然争相效仿,只怕到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宫里宫外一片花团锦簇,再要俭省便难了。”   皇后的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定定地看着云素裳,叹道:“难得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番心思。这两日从命妇到宫娥,没有一个敢说这件不好,唯有你——竟只有你一人懂得本宫苦心!”   云素裳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赞誉是吉是凶,慌忙跪下笑道:“奴婢不过是小人物小见识,受了娘娘感化才懂得些长短高低,只怕别的夫人姑娘们不是不懂,而是感念娘娘恩德,盼着娘娘多心疼些自己罢了!”   “你看,这么伶俐的姑娘,又有见识又会说话,是不是万中无一?放到浣衣局实在是太可惜了的。”皇后笑着向命妇们道。   紫燕顺口凑趣:“调到一个宫女昭华宫来,还不是娘娘一句话的事?也值得为这个可惜!”   云素裳看见皇后的眉梢挑了挑,知道不妥,忙捉住紫燕的裙角摇着笑道:“姐姐别拿云儿玩笑了!云儿肚子里有多少本事姐姐还不知道?又粗笨又没有眼色,只好给娘娘和姐姐们闲了逗趣罢了!浣衣局还有几大盆衣裳等着呢,不如先放了云儿回去,等娘娘何时闷了,再召奴婢来取笑?”   紫燕“救回”自己的裙角,笑得前仰后合,皇后指着她笑道:“打了这个猴儿嘴的丫头出去!”   云素裳不待紫燕动作,忙笑着磕了几个头自己退出了门,听着里面停不下来的笑声,扯扯嘴角才发现自己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在了脸上。   喜笑悲哀都是假,个中辛酸有谁知?   罢了,就算什么都是假的,浣衣局等着她的那几大盆衣服却是真的。已经耽搁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回去之后逃不逃得掉胖嬷嬷的鞭子呢!###第3章 夜幕掩盖的秘密   “枝子姐,你不用每次都帮我做这些事的,这点小惩罚我还受得住!你老是这样帮我,被她们发现了你就惨了!”云素裳在被窝里啃着小枝偷偷地为她藏下来的冷馒头,含混不清地小声嘀咕。   小枝给她端了一杯水来,低声叹道:“一次两次受得住,总这样不给饭吃,铁打的身子也有个垮的时候!你也是,明知道她们有意折磨你,还是不长记性!你替她们做了那么多事,挨罚的时候有人肯帮你说一句话吗?”   “你不明白。无论什么事,闹大了吃亏的一定是我,所以我只能忍。”云素裳苦笑。   “我确实不明白,总之你们都怪怪的。五丫头她们那样针对你,好像不仅仅因为你比她们漂亮吧?她们总说你从前怎么怎么样,你从前欺负过她们吗?我看不像啊!”小枝进浣衣局的时间比云素裳短得多,性子又比较孤傲,所以从前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她没有打听过,也没有人愿意主动来告诉她。   云素裳闭上眼睛将自己埋在了被窝里,过了良久才瓮声瓮气地说:“从前……也许有吧,我都不记得了。”   “又装失忆!每次问你从前的事你都装傻,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只瞒着我一个人呢!”小枝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句。   “枝子姐,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前尘往事,如今对我都是过眼云烟了,偏偏有些人会抓住不放,我是逃不掉的。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云素裳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没有灯的黑夜里什么都看不到,她还是怔怔地看着高高的房顶,好像能透过那里看穿什么似的。   小枝本来没指望她回答,听到这番解释愈加莫名其妙:“拜托,前尘往事?听起来怎么老气横秋的!你才几岁……十四岁多一点吧,比我还小呢!难道这样小小年纪就要看破红尘了?哎——说真的,你该不会是家里犯了事被罚进来的吧?”   “也差不多。”云素裳轻描淡写地说。   小枝扣着被角冷笑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家人的过错也不能推到你身上啊!我如今算是看透了,做人呢,还是洒脱一点的好!你看,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父母都没了,叔父嫌我是累赘,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把我弄了进来,我还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才不在乎他们那些腌臜事呢!”   “我若有你一半洒脱就好了。”云素裳诚心诚意地说。   “天下的人心,多半都是坏的,这宫里更是坏人比好人多,我们自己多留神就是了——对了,那个刘公公倒真是个好人,前儿个嬷嬷骂我,他还帮我说话呢!”云素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小枝忽然又说了一句。   云素裳在黑暗里忽然睁开了眼睛,沉默良久才轻轻感慨道:“是啊,他帮我逃过了好几顿鞭子呢。宫里这么善良的老人家真不多——你这两天见他了?”   “是啊,今天你去昭华宫的时候他来过一趟,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就走了,大概是来找嬷嬷的吧。”小枝谈兴也不高,声音有些闷闷的。劳累了一天,躺在床上总是很容易入睡的。   云素裳没再接话,整个脑袋都钻进了被子里。   迷迷瞪瞪睡到后半夜,远远地忽然传来一两声夜猫子叫,但很快便没有任何声息了。   宫里是不会允许这种“不吉利”的动物存在的,想必是巡夜的士兵把它赶走了吧?   小枝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云素裳听听四下里没有什么动静,随便披一件衣裳就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夜里的院子黑黢黢的,落尽了叶子的树木张牙舞爪地立在每一个角落里,变成一个个影影绰绰的暗影,在这个偏僻的宫苑里显得阴森可怖。   浣衣局地处冷僻,巡逻的队伍又少,胆小的女孩子是不敢夜里出门的,但云素裳显然没有什么顾虑。反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她像一只敏捷的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溜出了偏门。   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黑暗处一个人影敏捷地窜了出来,云素裳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地迎了上去:“找我有事?”   “三公主有消息带过来。”那人竟是匍匐在地上,极其恭敬地答道。   云素裳沉默不语,那人顿了顿,小心地继续道:“三公主说,上次的药方子不错,解决了军中一个好大的麻烦。还有,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我当然不会忘记,但是你也知道,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到的。我现在的身份连那人都见不到,如何能去找他的东西?如果你们着急,干脆自己去找好了!”云素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那人似乎没想到会遭到抢白,停顿良久才低声道:“三公主也知道此事为难,但那件东西实在至关重要,所以……您也知道,若非绝对可靠之人,那东西不该让任何人经手啊!”   三公主、大事、找东西,这就是那些人关心的全部了。那件大事能有多少意义?他们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奉献给那件虚无缥缈的“大事”吗?   云素裳心头冰凉,扶着墙壁冷冷地笑了起来:“那东西对我们至关重要,对那人又何尝不是?既然只有可靠之人才能经手,你做不到,难道我就做得到?他们对我的戒心,比对你更甚千百倍吧?要接近那个人,我只有一个法子——刘公公,你不妨去问问你的三公主,看她肯不肯?”   刘公公倒抽一口冷气,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老泪纵横地看着云素裳,似乎要将她此刻悲凉的笑容刻在心里:“说这话——您是要折磨老奴,还是要折磨三公主呢?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拼了这条老命也不敢让您动那样的念头啊!”   “哦?你倒好心,”云素裳不阴不阳地笑道,“那么,你们的三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三公主的意思,半年之内事情会有进展,所以请您加倍留心。”刘公公似乎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多说。   云素裳微微冷笑,不再言语,刘公公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隐身到墙脚的暗影里,融入到夜色之中了。   月亮上来了,周围的一切慢慢地清晰起来,唯有云素裳的心底仍是一片迷茫。###第4章 交锋!泼妇VS王爷   次日清晨,小枝看着云素裳红肿的眼睛,像见了怪物一样叫了起来:“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昨晚不是好好的吗?莫非你半夜偷偷躲被窝里哭了?”   “谁哭了?”云素裳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拔腿便走。   小枝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嚷:“你别犯倔,眼睛都肿成这样了,再吹一下冷风,够你疼好几天的!”   “死不了。”云素裳心情非常不好。连一个相处了没两年的小宫女都知道关心她的眼睛会不会疼,可是其他人……   虽然早已认了命,仍然觉得不顺心的事太多。是心还没有死吗?   “喂,你们听说了吗?皇上和皇后娘娘吵架了!”一个小宫女神秘兮兮地走了过来,凑进人堆里说起了悄悄话。   云素裳耳尖,虽然没有刻意凑堆,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吵架?这个词用在帝后之间本身就有些可笑。在她的理解中,皇帝可以生气,可以骂皇后,但皇后是绝对没有权利跟皇帝吵架的,宫中的小耳朵有几分可靠?   “胡说吧,谁不知道皇上和娘娘恩爱无比,相敬如宾!他们会吵架?你没睡醒吧?”另一个小宫女对这个消息表现出了十足的不屑。   “真的真的!我姐姐是昭华宫当差的,她说今天早上的动静闹得可大了,现在昭华宫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霉头呢!”   宫里上不得台面的消息,一向就是在这些不肯安顿下来的小宫女之间口耳相传的,虽然不是全然可靠,却也至少有三分真实。云素裳暗暗留心,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继续充当一截不会说话的木桩子。   午后时分,正是浣衣局最忙的时候,又要洗、又要翻晒、又要熨烫,还要分拣衣裳给各宫送去,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正乱着呢,胖嬷嬷忽然怪叫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满院子的小宫女都吓了一跳,不明白是什么状况让比母猪还重的嬷嬷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见嬷嬷一路跑到大门口,噗通一声扑到了地上,震得泥土飞扬三尺:“我的爷啊,哪阵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哎呀呀,这可不是您来的地方,您莫要为难奴才们呐……”   “奇怪了,这宫门口又没挂着‘禁地’的牌子,本王为什么不能进?难道你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随着这一声呵斥,胖嬷嬷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原本凑在一起准备看热闹的小宫女们霎时手忙脚乱地跪了一地。   云素裳垂着头缩在人后,暗暗祈祷这尊大神只是一时兴起过来走走,绝对跟她没有关系。   可是老天偏偏不随人愿。秦翰飞绕着这群宫女转了两圈,终于顺利地将几乎趴在了地上的云素裳揪了出来:“你,跟我来。”   云素裳不敢当着人跟他拧,只得垂着头跟了出去,心里暗暗叫苦。   跟王爷扯上了关系,只怕本来就不平静的日子更加没法过了。这尊大神是生怕她过得好不成?   在浣衣局里云素裳不敢造次,到了没人的地方可就不一样了,她怒冲冲地甩开秦翰飞的手,叉腰作泼妇状:“你想害死我啊?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您,大神您能不能放过我啊?”   秦翰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表演”,只觉得怎么看都有趣。   多久没有人在他面前露出过没有掺假的表情了呢?   云素裳只把眼前这位闲得到处乱晃的王爷当成疯子:“王爷千岁,您是大人物,家事国事没有小事,朝中军中哪一件事不值得您操心?您何苦来跟我一个小小的宫女过不去?”   秦翰飞待她骂够了,才摸着下巴笑着说:“你不记得哪里得罪过本王?本王不介意给你提醒一下:见到本王不行礼、不自称奴婢、当面骂本王无所事事不务正业、不经允许从本王眼皮底下溜走、嘲笑本王胆子小没有用……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你还说没有得罪过本王?”   云素裳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理亏的那一方,原来的理直气壮立刻变成了强词夺理:“可是……那也是你先招惹我的嘛……”   糟糕糟糕,这人是王爷啊!自己竟然当面顶撞他,还做了这么多“罪大恶极”的事情,这下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这下可怎么办呐?云素裳眼珠一转,抬起胳膊就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起来:“是奴婢不好,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爷您大人大量,饶了奴婢吧……”   秦翰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变脸极快的小宫女。没想到她居然也会求饶,似乎还蛮像那么一回事的——如果她不是斜靠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还叉着小蛮腰的话。   这丫头,真实的时候太真实,假的时候也实在太假了点!秦翰飞促狭地笑着去拉云素裳的手,想揭穿她假哭的小把戏。   “放手!”云素裳一见演不下去,立刻便恢复了泼妇本色。   秦翰飞却一时愣住了。   此刻的云素裳眼睛红肿未消,看上去倒确实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不过更令秦翰飞吃惊的不是眼睛。   “你的手怎么回事?”秦翰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他的气势其实挺可怕的。   云素裳见他变脸,一时也不敢胡闹,忙将双手背到身后,想偷偷地将袖子放下来。   秦翰飞却不许她耍花样,一把将她扯了过来:“胳膊上谁弄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云素裳忽然莫名地觉得有些委屈。到底还是孩子,受苦的时候尚可忍受,但有人关心的时候,还是难免心酸的。   “谁弄的?告诉我!”看到云素裳泫然欲泣的样子,秦翰飞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脸色不好,慌忙放缓了语气。   “没有谁弄的啊,”云素裳勉强笑了笑,“冬天洗衣服难免会冻伤的,活儿做不好挨两下教训也是应该的——做奴婢的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秦翰飞恼火地将她的手扯了出来:“伤成这样了也无所谓?宫里都拿宫女不当人的吗?你到底忍了多久?”   云素裳忍住鼻头的酸涩,忽然笑了起来:“下等宫女都是这样的,真的尚可忍受,就像王爷不会觉得军中的清苦不能忍受一样。命运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王爷不必为奴婢难过。”   秦翰飞皱眉盯着云素裳看了很久,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这番话的真假,云素裳也便坦然地任他看着。   “你跟我来!”秦翰飞再一次拉起云素裳的手,拣着人少的小道飞奔起来。###第5章 奇怪的小丫头   “跑死我了,你快放开我啊——”云素裳一路抗议,秦翰飞却毫不理会,直到拉着她跑进了一处陌生的宫苑,这才猛然停了下来。   云素裳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在墙上咳个不休。   “王妃在哪里?”秦翰飞随手拎过一名小宫女,急冲冲地问。   那小宫女抖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答道:“王妃一早去昭华宫陪伴皇后娘娘,至今未归。”   云素裳这才知道这所院子是秦翰飞新婚王妃在宫中的居处,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拉着我没命地跑过来,就是为了见你的王妃?”   “我自己去向母后要人很不合适的,本来想给王妃看看你,求她帮我开这个口,谁料那丫头居然不在!真是麻烦——累坏你了吧?”秦翰飞刚刚发现自己又一次做了鲁莽的蠢事,不禁有些赧然。   “还好,”云素裳觉得他傻乎乎的样子很好玩,不由得笑了起来,“跑急了,灌了一点风,已经没事了。真不知道你这莽撞的性子是如何带兵打仗的,总不至于每次都硬拼吧?”   秦翰飞涨红了脸,认真地争辩:“我只有在你面前才鲁莽,打仗的时候大家都夸我有勇有谋的!”   “那太不公平了,别人认识的湘王都是有勇有谋的少年英雄,只有我认识的是一个莽汉,我怎么那么倒霉啊……”云素裳装着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秦翰飞气呼呼地看着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拿这个迷糊的小宫女毫无办法。   “既然王妃不在,王爷还是放奴婢走吧,其实浣衣局还挺不错的,奴婢做得很习惯。王爷是做大事的人,真的没必要为一个普通的小宫女操太多心的。何况奴婢愚笨,在浣衣局做苦工还可以勉强应付得来,侍候王妃却难免不周,恐怕要辜负王爷的厚爱了。”云素裳难得用正常的语调认真地向秦翰飞解释,只希望他也能用正常主子的思维来对待她这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小宫女。   可是秦翰飞显然很难在云素裳的面前做一个“正常”的主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抵触,深感挫败之下却完全没想到可以放过她:“本王信得过你。你且再忍耐一两日,本王得空便跟王妃交代一下,一定尽快把你要过来。”   “要过来‘玩玩’吗?王爷把奴婢当什么了呢?”云素裳可没有忘记这位王爷纠缠她的初衷!如果把她要过来就是为了像养一只小狗一样逗着玩,她还是留在浣衣局做苦工的好!   秦翰飞的脸色红得有些奇怪。他一向以戏弄人为乐的,今日却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他自己说过的话,被这个小丫头问出来却总有种被当面揭疮疤的狼狈。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从来没有遭到过拒绝的秦翰飞深感挫败,“……这丫头怎么油盐不进呢?你怕本王吃了你不成?本王不过是看着你有些小聪明——你也知道,王妃年幼,在这宫中虽有母后照拂,也未必能事事周全,把你放在这边,本王恰恰可以两处放心,有什么不好?”   云素裳见他言辞恳切,不像平日真假难辨的玩笑,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胡闹的时候可以没大没小,可她毕竟不能忘记,眼前这人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按理说,她是完全没有权力拒绝的。   可是……   她不想过来的真正原因是万万不能说的,这位王爷怎么就这么执着呢?她苦心经营那么久的事,不会就这么毁在他的好心上了吧?   秦翰飞见她沉默不语,虽然没有再推脱,却也不像是欣然接受的样子,心下不禁也有了几分恼意。   云素裳却只想着尽快离开:“奴婢知错了,王爷……”   “你也会知错?我看你大胆得很!”秦翰飞恼火地打断她,“没见过这么倔的丫头!”   “倔丫头是不好用来服侍主子的,王妃是金贵的人,奴婢怕做不好,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云素裳还在作最后的挣扎。   “你不必多说,就这么定了!”秦翰飞的火气愈发大了起来。什么时候他决定一件事,可以任凭小宫女推三阻四了?真是把她宠坏了!   “奴婢知道了,谨遵王爷安排。”云素裳知道无可挽回,心里烦闷,也懒得再跟他周旋,索性拔腿便走。   “你给我回来,”秦翰飞一嗓子吼住她,“谁许你走了?”   “……”没有回应。   “你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要打板子的知不知道?”   “……”沉默。   “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依旧漠然以对。   “该死的小丫头,本王应该拿你怎么办?”秦翰飞很快败下阵来,暗叹自己一世英名,怎么就在这个小东西面前屡屡受挫呢?打不得骂不得,说一句不顺心的话她都可以甩脸子,这丫头当真是把“恃宠而骄”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你的伤……先上点药吧。”恼火归恼火,秦翰飞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   云素裳欲待挣扎,手臂已被他紧紧抓住,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拿了药棉帮她擦拭起手臂上的鞭痕来。   看到云素裳手臂上纵横重叠的伤痕,秦翰飞一肚子的火气不知怎的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想着这丫头小小年纪,在不为人知的去处还不知受过多少苦楚,便觉得心口微微地疼了起来。   这位除了征战沙场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王爷,显然对于给女孩子擦药这样的事十分陌生,只觉得轻也不是重也不是,细致得简直比得上大姑娘绣花了。   费了老半天功夫,终于两只手臂都处理好了,秦翰飞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平日到校场操练一圈都没有这么累。想他也是头一次这么对小姑娘献殷勤,某王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正等着小宫女感恩戴德呢,抬头却见那小宫女两眼泪珠盈盈,不禁又被吓了个手忙脚乱:“又怎么了啊我的小姑奶奶?”   “没事,谢谢你。”云素裳忽然挣脱他的手,擦着眼睛落荒而逃。   秦翰飞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飞奔而去,莫名其妙地嘀咕道:“奇怪的小丫头。”###第6章 浣衣局佳人舌战   不知是不是因为秦翰飞的威慑,云素裳这几日过得分外平静,非但胖嬷嬷没有因为事情做不完而惩罚她,就连处处与她作对的五丫头也安静了许多。   小宫女们之间仍然时常窃窃私语,声音却小得极少能听到了。云素裳不甚在意,小枝却终于耐不住性子向她打听:“最近宫里怪怪的,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怎么知道?有事也不会有人告诉我啊。”云素裳更是一头雾水。   “肯定有事,”小枝想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可能跟昭华宫有关系,你这几天没有发现昭华宫有什么动静吗?”   这两天翠儿越发懒了,往昭华宫送衣裳的差事已经完全推到了云素裳的身上,所以小枝有此一问。经她一提醒,云素裳还真觉得有些不对劲:   “皇后娘娘这两日似乎不太开心,下面的人也都小心翼翼的。我三次过去倒有两次看见湘王妃在一边陪着,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皇后娘娘也不似从前那样和气了。怎么,昭华宫又出什么事了,还是前两日当真吵架吵得厉害?”   小枝忧心忡忡地叹道:“如此说来差不多了。这宫里,怕要变天了呢!”   “变天就变天,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咱们做苦工的来顶,咱们操的什么心!”云素裳倒是不怎么在意。   谁知道上午刚刚跟小枝胡乱猜了一番,下午便有六宫里掌事的嬷嬷差人传话,浣衣局的小宫女们人心惶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传话的是个年轻的小太监,见人都到齐了,那小太监颇有气势地往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姑娘们进宫的时候,上面都是教过规矩的,皇后娘娘宽厚,并不代表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尚仪宫姑姑传过话来,若见到有人不遵仪制,艳妆媚行迷惑主子的,上面定不轻饶!昭华宫已经打发了两个,莳花馆发落了一个,姑娘们自己想想有没有本事一步登天,如果没有就好自为之吧!”   宫人们都知道“打发了”或者“发落了”意味着什么,闻言无不震悚。那小太监似笑非笑地向云素裳跪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昂着头走了出去,过了良久胖嬷嬷才回过神来,忙乱着招呼大家起身。   五丫头长吁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这一回上面可是动真格的了!幸亏我没做亏心事,真不知道那些平日里惯会装狐媚子的人这两天可怎么过哟——”   云素裳早已习惯了她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地继续去做她的事情了,五丫头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说句话啊云大小姐,一时半会也不着急干活儿,你躲什么呢?你倒说说,那些迷惑主子的狐媚子是不是该死?”   “该死。”云素裳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五丫头正等着她这句话,闻言忙接了过来:“可不是该死嘛,你自己也知道就好了,有什么本事赶紧使出来,快点儿逃出生天,别到时候出了事,连累了整个浣衣局就不好了。”   “喂,你什么意思?”小枝气呼呼地走了过来,像只抱窝的小母鸡一样,颇有气势地挡在了二人中间。   五丫头拉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嚷了起来:“我就是话里的意思啊,刚才薛公公那一眼看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吧?有的人每日里作出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模样,做点活儿就三日两头生病,往外面跑就比谁都勤快,打扮得娇娇娆娆的,不是狐媚子是什么?如果她不是狐媚子,前儿个湘王爷怎么特特儿地跑到咱这种下人做活的地方拉了她出去?小枝你也别太实心眼,你事事护在她头里,她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能告诉你吗?”   小枝被她一篇话堵得涨红了脸,却仍是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你别含血喷人!云丫头不过是生得好了些,到底也没挡你的路,你何必这么编排她!凭良心讲,你见她做过半点出格的事吗?”   翠儿这一阵子和五丫头颇为亲近,见小枝站在云素裳一边,忙出来给五丫头壮声势:“所以说你傻,她做出格的事能让你看见啊?你说她不出格,你见过好好的女儿家跟一个男人拉着手跑吗?你不见她巴巴儿地抢了我送衣裳的差事去,一出去就是半日不回来?她在哪里耽搁了工夫,回来告诉过你吗?信不信我跟你打赌,她若是清白的,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偷懒把差事硬推给云儿的,现在又出来拿这件事胡吣,你也不怕烂舌根子!”小枝一见翠儿站出来就火了。   翠儿正要拉开架势大吵一场,云素裳看着越闹越大了,忙把小枝拉到一边,低声劝道:“姐姐犯不着替我出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让她们说去好了。”   小枝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发泄完的火气理所当然地转到了云素裳的身上:“你就是个软柿子,怨不得她们捏你!你由着她们说去,她们说成什么样你也不管?那些混话若是传到外面去,你今后还做人不做?她们说你造反你也由着她们说去?”   “让她们说去呗,说不定我还真准备造反呢!随便她们怎么说,也要有人信才行啊。”云素裳摇着小枝的手臂,出人意料地抿嘴笑了起来。   当事人都不生气,自己在这里大吵大闹似乎傻了点,小枝在云素裳的阻挠下彻底败下阵来:“你不是气傻了吧?”   舌战因为云素裳一方的退出而不得不宣告结束,五丫头还不忘最后申明一下己方“胜利者”的身份:“哼,她一定是心虚了!”   胖嬷嬷平日张牙舞爪的,在这浣衣局是说一不二的身份,今日却似乎分外沉默,小宫女们吵闹,她非但没有像平日一样狠狠地教训,甚至连阻止的话都没有说一句。这会儿终于消停了下来,她才轻咳一声,昭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姑娘们,少生些事吧,安安分分地做一会儿活计行吗?”   云素裳乖顺地蹲下身子去洗衣裳,见胖嬷嬷没有注意这边,才偷偷地向小枝眨眨眼睛:“咱们吵架输了就没事,如果咱们赢了,说不准又要挨打,我总觉得嬷嬷等着教训我呢!”###第7章 逃出生天   “云儿姑娘,皇后娘娘传见。”浣衣局的宫女们安分了没多久,刘公公忽然走了过来。   云素裳没有感到丝毫意外,随手扔下衣裳,抬腿便走。   小枝忧心忡忡地跟了过来:“不会有事吧?”   “怎么不会有事?有大事!当狐狸精的事发了,活不成喽!皇后娘娘最恨狐媚子了,何况她招惹谁不行,偏偏心比天高,妄想迷惑娘娘最爱重的湘王爷,这不是找死是什么!”翠儿幸灾乐祸地接过了小枝的话茬。   云素裳微微一笑,安抚地拍拍小枝的手:“别担心,天上虽然不会掉馅饼,一时半会却也掉不下刀子来!我自己心里有数,没事的。”   刘公公在前面走得飞快,小枝不好跟出门,迟疑了一下只好停了下来。   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道:“还敢说清者自清,这不转眼就打了脸!娘娘治事一向严明,这下子可有她受的了!”   云素裳心底坦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快到昭华宫时,刘公公忽然慢下脚步,待云素裳走近了,他忽然低声说道:“如果进了霞影殿,事情恐怕就更加不好办了。”   云素裳一愣,硬邦邦地回道:“这个我自然知道,用不着你费心提醒。”   刘公公来不及叹气,云素裳已经绕过他,径自走到宫门前跟着翠翘进去了。   昭华殿一如既往的清静。云素裳礼毕起身,见皇后似乎又清减了些,虽然竭力装着轻松愉快,但神色间的憔悴却是再也掩饰不住,心下不禁有些唏嘘。   皇后身边的小女孩笑眯眯地打量了云素裳一番:“你就是浣衣局的云儿?”   云素裳忙躬身应是。   小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是个不错的丫头,怨不得人都说你伶俐。我霞影殿如今正缺几个人用,你可愿今后跟着我?”   “谢王妃厚爱,”云素裳定了定神,重又跪倒,“奴婢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奴婢出自小门小户的,自幼没什么见识,只怕侍候不好王妃。”   她刻意在“出自小门小户”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盼着皇后能跟她想到一块去,毕竟她一个小宫女是万万不能对湘王妃说“不”的,当下除了寄希望于皇后,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那怕什么的啊,我也是在‘小门小户’里面长大的,正好咱俩做个伴,不会的咱们一起学嘛!”小王妃自来熟地把云素裳划归了“自己人”的范畴,说话立刻熟络起来。   云素裳正在暗中叫苦,皇后不负所望地开口了:“胡闹!你以前是公主,现在是王妃,别总是把自己当成那些没见识的野孩子,胡言乱语的失了体统!”   湘王妃小孩子心性,闻言立刻便嘟着嘴不高兴了,皇后也不管她,径向云素裳道:“你既说不能,本宫和王妃自然也不会勉强你。你在宫里年岁也不少了,熟识的宫人里头可有老成些的?你荐几个人到王妃身边伺候,本宫也好放心。”   云素裳知道皇后极其宠爱这个生在皇宫长在民家的小王妃,当下沉吟道:“奴婢未曾与其他宫中的姐姐们来往,只看浣衣局中,小枝姐姐最是安娴良善的,五姐姐心直口快,难得的是真性情。王妃若是缺少能镇得住场面的大丫头,这两人可以考虑。若只需要踏实吃苦的,这宫中人人都是极好的。”   皇后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小王妃却不依不饶:“母后原说由着我选的,这会儿我看中一个,母后又舍不得给!”   云素裳从容笑道:“皇后娘娘自然要把最好的赐给王妃,奴婢无福进霞影殿,便是奴婢不够好,王妃可容奴婢再学些本事,或者过两年便有福分侍候王妃了,也未可知。”   皇后就势安慰道:“云丫头身子一向不好,跟过去只怕也帮不了你什么,她既说那两个丫头比她好,你便领了去吧,日后若用着不好,母后再重新给你找也是一样的。”   湘王妃年纪虽小,却是个最擅长察言观色的。眼看着皇后主意已定,她虽不明白原因,却也不敢再闹,闷闷地告辞而去。   皇后见人走远了,遣退了所有的宫女,看向云素裳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起来:“你倒有本事,竟然能让芊儿亲自来向本宫开口要人!在湘王那边下了不少功夫吧?”   云素裳直直地跪着,不卑不亢地道:“如果奴婢在这个方向上下过功夫,方才便顺着杆爬上去了。娘娘最是懂得奴婢的,该知道奴婢的心在哪里,奴婢在浣衣局待得惯了,哪儿都不想去。”   “你巧得很,自己不肯得罪人,拉了本宫来给你挡箭!”皇后怒气不减,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云素裳坦然笑了起来:“王妃一直知道娘娘是疼她的,所以娘娘出面阻止不是什么大事,奴婢人微言轻,说完一句话便上了刑场也是有的,所以万万不敢回绝,少不得只好跟了王妃去,不知娘娘可愿看到这样的结果?最不希望奴婢进霞影殿的,正是娘娘自己,想必奴婢前脚进了霞影殿,后脚娘娘的鸩酒就到了吧?左右奴婢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只好求娘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还算你明白,知道本宫决不许你活着出浣衣局!本宫虽糊涂,也不会在自己的儿子身边放一条毒蛇!”皇后冷冰冰的全没有平日温和慈祥的风范,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云素裳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那便是了,奴婢也恰好不想当一条‘任人宰割的’毒蛇。既然娘娘与奴婢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似乎也没有必要计较由谁来拒绝湘王妃吧?”云素裳并没有被皇后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到,反而以一种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强硬姿态侃侃而谈起来。   “你现在想怎么样?”被云素裳当面抢白一番,皇后的神色反而缓和了些。事实上,在云素裳刻意用“小门小户”来提醒她阻止湘王妃的时候,她的戒心便已经淡了。   云素裳静默片刻,轻笑一声:“我只要活下去。”   皇后手中的佛珠啪啪地在桌上敲打了许久,云素裳也不急。最终还是皇后怅怅地叹了口气:“既如此,本宫便让你活着。浣衣局你是待不下去了,明儿搬到昭华宫来吧,衣裳洗了四五年,你的性子,也该磨得差不多了。”###第8章 找太子拼命?我也去!   在昭华宫当差的日子,可比浣衣局轻松多了。   虽然偶尔也要当值上夜,但总会有足够的时间用来休息,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费力的事要做,所以云素裳现在的日子过得分外惬意。   过了那件事之后,皇后依旧是温和慈爱的样子,对云素裳尤其高看一眼,加上云素裳自己谦卑随和手脚麻利,又颇有些小见识,在昭华宫的宫女之中也算极出色的,故而短短的时间里,她便已经成了昭华宫里颇有几分脸面的主事宫女之一。   昭华宫掌事宫女紫燕对云素裳的到来尤其雀跃。这一日得闲,两人凑在一处做些针线,紫燕便取笑起云素裳来:“我就说你迟早是咱们昭华宫的人吧,你当日还不肯来!如今住得惯了,可还愿意回那浣衣局受苦去?”   云素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受苦也是命里所招,没什么可难过的。如今娘娘抬爱,于我已经是过分的福祉了,我只怕福薄命蹇,安生日子过不长呢。”   “真是个怪丫头,”紫燕完全搞不懂云素裳的脑袋里装着什么,“居然还有人嫌自己福多的!你怕命贱受不起,我明儿回了娘娘,再打发你回浣衣局去可好?”   云素裳淡然回道:“好。”   紫燕彻底服了这个怪丫头了:“当日我三番五次地撺掇娘娘叫你上来,娘娘都肯了,每次都是你自己推三阻四;这阵子好容易上来了,你还是念着浣衣局那个破地方?你在浣衣局地下藏了宝贝还是怎么的?”   “藏了好大一个宝贝呢,这都被你知道了!”云素裳一本正经地答道。   紫燕迷惑地摇了摇头,准备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傻丫头。   云素裳更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只好低了头默默地做针线。她总不能告诉紫燕,皇后把她调过来,是因为把“毒蛇”养在身边比较放心吧?   “紫燕姐姐,太子殿下来了哦!”两人相对无语的时候,翠翘忽然跑了过来,扔下这么一句话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啐,这个促狭的小蹄子!我今儿又不当值,做什么巴巴儿地跑来跟我说!”紫燕向着翠翘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继续摆弄起手头的活计来。   云素裳倒看着有趣,赶着问了一句:“莫不是姐姐素日的小心思被翠翘姐看透了?”   紫燕将笸箩里没完工的帕子往云素裳脸上一摔,张口便骂:“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前前后后的姐姐我没少照应你吧?这会儿那起子促狭鬼拿我取乐,你也跟着凑热闹!信不信赶明儿我求了娘娘,把你打发到东宫伺候太子去?”   云素裳慌忙笑着求饶:“好姐姐,我不过白问问罢了!姐姐若真有做凤凰的日子,还有个不叫妹妹沾点光的?”   “你们都是一群隔岸观火的,平日里好得什么似的,真正到了紧要关头,没一个人有半分真心!”紫燕见云素裳仍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气得脸色都白了。   云素裳见她不似玩笑,才知道这个春风得意的“大姑娘”也有排解不了的烦恼,忙扯住她的手不住道歉。   “我不是针对你,”紫燕擦擦眼睛,苦笑道,“你知道,我的性子一向是最要强的,照理说天大的事情到我这儿也没有怕的,可是偏偏……人家是天潢贵胄,咱们拿着胳膊去跟大腿拧,到底能撑多久?那起不懂事的傻丫头,还把这事当一件趣儿来说,以为我该有多么受宠若惊呢!傻妹妹,你可知咱们做奴婢的命,何时能由得自己做主!”   云素裳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这个一向八面玲珑的紫燕又多了几分好感,当下诚心诚意地安慰道:“你先别想太多了,事情哪里就到不能收拾的地步了呢?他想要你,总要看娘娘准不准吧?依我看咱宫里一时半会还没有人能替得了你,娘娘哪里就肯放人!”   紫燕冷笑一下,叹道:“你说得对,确实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呢!漫说娘娘肯不肯放人,只怕他根本没胆子跟娘娘要人呢!哼,只会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勾当,我就怕了他不成?真要拼命,他还不一定赢得了我呢!”   云素裳小心翼翼地拍着紫燕的背,生怕她气出个三长两短来。认识紫燕也有几年了,一直只知道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从容镇定的,今日才算见了她真实的一面,只觉得比平日见到的可爱得多,不禁会心笑了起来。   紫燕怒气稍定,见云素裳笑得奇怪,不禁相问,云素裳笑道:“举国上下敢说要跟太子爷拼命的,恐怕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所以云儿真心佩服并且喜欢姐姐。”   紫燕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盛怒之中说过什么,听见云素裳说起,顿觉赧然:“我胡说的。”   云素裳了然笑道:“就算胡说好了。不过真要走这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云儿永远站在您这边就是了。”   若非知道云素裳的性子是从来不会虚情假意的,紫燕几乎要以为这丫头在信口开河了。   她的话若传到外面去,完全可以算得上大逆,虽然知道云素裳绝不会靠告密、传小话来踩别人,但见她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兴冲冲地要跟自己绑到一起,紫燕还是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重重地握住云素裳的手,紫燕说的却是与感动完全不相干的话:“看不出来,你也是个不安分的!”   “彼此彼此!”云素裳不甘示弱地反握住她的手。   “紫燕姐姐,这个时辰当值的人少,太子又打发了几个小的出去跑腿,这会儿殿上人手不够了,你过来帮我撑一下嘛!”翠翘来回一路小跑,可见确实是忙得不轻。   “每次都用一样的招数,以为别人都傻吗?”紫燕恨恨地咬牙。   云素裳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如果每次都用一样的招数,只怕娘娘也早已看出来了!过不了多久就有人要倒霉了呢,好期待啊!”   紫燕勉强笑了笑,犹豫着要不要先把自己装扮得丑一点再过去,云素裳笑着按住了她:“今日你也不当值,哪有回回多派活给你的道理?这里还有一个闲着的呢——就不许我这新来的露露脸吗?”###第9章 只要你不死,天下必乱   云素裳轻手轻脚地捧了盏热茶,放到皇后身旁的小几上。   皇后抬眼看见她,目光闪了闪,没有作声。   坐在下方的太子仍然在高谈阔论:“母后您是没有看见,那群山贼有多嚣张,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当地的老百姓还编了个顺口溜,叫什么‘只知胡大王,不知圣德君’呢!别说当地富户的金银粮米,就连咱们朝廷救灾的粮草,十有七八也进了他们的寨子!那些领着朝廷俸禄无所事事的草包,别说剿匪了,见到贼人吓得连裤子都尿湿了的也有!也就是您的儿子胆大,只带了两千余人就冲进了山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帮乌合之众打了个落花流水!您是没有看见那胡大王最后灰头土脸地跪地求饶的那个样子啊……”   这太子虽然长着一副与秦翰飞极其相似的清俊面容,但云素裳本能地不喜欢他那双贼兮兮的眼睛,此刻听见他剿灭一拨山贼就得意洋洋自吹自擂,心下愈加鄙夷。   皇后显然更加厌烦,趁着太子稍稍停顿的工夫,她冷冷地打断道:“这么说来,那山贼的事都办好了?”   “那当然,”太子得意洋洋,“您儿子身为太子,可是经天纬地之才,对付几个小毛贼还不是小菜一碟?那几座山头上山贼共计一千多人,一个都没给他们剩下,巴蜀地区如今是彻底清净了!”   皇后握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颤声问道:“都杀了?”   “都杀了啊!除恶务尽嘛,这点道理您儿子还是明白的!”太子迷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这样紧张。   “收缴的粮草金银如何处置了?当地百姓你是如何安抚的?可知道当地官员有无渎职的,有无贪赃枉法的?”皇后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问道。   太子似乎没想到会有此一问,怔了半天才支吾道:“那山贼的老窝都已经抄检过了,没发现什么金银财宝啊,粮草倒有几车,已经充军了;官员都还不错,虽然胆子小了点,对儿臣却也还算恭敬;至于当地的百姓……他们过得挺好的,不需要安抚啊。”   云素裳已经大致可以猜到,太子大张旗鼓地去剿灭的所谓山贼,恐怕不是劫富济贫的绿林豪杰,就是不得不反的穷苦百姓,也真难为他下得去手。恐怕侵扰百姓的不是山贼,恰恰是太子爷本人带领的军队吧?   云素裳都看得透的问题,皇后当然更加不会不明白。她从一开始便是兴趣缺缺,如今失望伤心之下,更是心情郁郁。默然半晌才无奈地挥了挥手:“你先去吧。你父皇这会儿也该批完折子了。”   太子原本觉得自己立了一件大功,兴冲冲地等着皇后的夸奖和赏赐,谁料他说得口干舌燥,皇后连好话也未说一句,当下心里也是十分不舒服,坐在下方磨蹭着不肯走。   皇后只顾垂了头生闷气,太子无聊中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皇后身旁的云素裳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云素裳被那样明目张胆的目光看得一阵恶心,忽然开始后悔替紫燕揽下这桩差事了。   “母后,今日紫燕姐姐怎么不在?您身边这位漂亮的小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太子最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也不管皇后是不是生气,腆着脸笑了一阵,眼睛仍是牢牢地盯着云素裳的方向不肯移开。   皇后冷冰冰地看了云素裳一眼,神色莫名。   云素裳微微向太子躬身,忍着气笑道:“奴婢是新来的,紫燕姐姐今日身子不爽快,这才央了奴婢前来侍奉的。”   “不错不错,小姑娘生得好看,声音也好听,跟紫燕姐姐恰恰是一对姐妹花。”太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云素裳没想到太子的德行居然恶劣到这样的程度,当下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在皇后审视的目光下也丝毫不肯回避。   皇后冷笑一声,明显地提高了声音:“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迟早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你府里的王氏当年还不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怎样,你还肯多看她一眼吗?”   不得不说,这位太子殿下真不是一般的迟钝,皇后的不快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却仍是毫无察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母后就是太偏爱王氏那个贱妇了,她哪里有这位小姑娘水灵!对了,小姑娘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姑娘’吧?”   皇后一生最恨男子拈花惹草甚至宠妾灭妻,偏偏这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耐性,迫得她沉静雍容的风度几乎都要保持不住了,不知忍了多久才抛出一句“你还是赶着去见你父皇吧”。   太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出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慌忙站起身来,自以为风流潇洒地向云素裳抛个媚眼,出门飞奔而去。   云素裳长吁一口气,起身收拾被太子搞得杯盘狼藉的矮几。   皇后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在云素裳托着杯盘正准备退下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开口:“今日你也不当值的吧。”   云素裳躬身应是。   “是翠翘求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的?你的心里究竟还装着什么?”   云素裳习惯性地微笑:“娘娘明察秋毫。翠翘姐姐本来求的是紫燕姐姐,是我见紫燕姐姐有些倦意,这才一时淘气出来长长见识的。”   皇后日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本宫曾经以为自己确实是明察秋毫,如今看来……却是太过自负了。这宫里的小姑娘,一个赛一个的聪明,新的花骨朵绽开了,老的就该干枯了,哪怕你是神仙,也拿这个没有办法……”   云素裳静静地听着,没有理由反驳,也没有必要去附和。   “……整个宫里,只有两个女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一个是紫燕,另一个就是你。可是紫燕的心思本宫猜得透,你的心思本宫猜不透。你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这样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云素裳将杯盘交给小宫女带了出去,走到皇后身旁笑道:“那是娘娘思虑太重了。奴婢想要的,不过是平平静静地修完今生,来世托生到一户好人家,做女儿也好,做牛羊也罢,朝兴夜寐布衣蔬食,那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了。”   皇后的脸色在阴沉沉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说得倒不错。可是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注定不会平静?这天下,终有一日还是会乱的,除非你死!”###第10章 病中惊变   云素裳自打那年冬里受了些磨难之后,每到冬季必要生一场病,今年虽说来得并不凶险,但也已有数日卧病未能当值。紫燕感念她前几日挺身相救,一日倒要来她这里三五趟,喂饭喂药无微不至。   看着她一直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云素裳颇有些过意不去:“我才来了没几天,差事上处处要姐姐指点不说,如今竟要劳烦姐姐照顾我,实在是……”   “小丫头又矫情起来了,”紫燕笑着打断她,“谁还没有个困顿的时候?我还等着你养好了身子替我出头呢!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出了门谁都是亲姐姐亲妹妹,真遇上事了肯真心帮我的还不是只有一个你!来,乖乖把药喝了!”   云素裳皱眉看了看那碗药,飞快地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喝药了!”   紫燕早已经习惯了她每次喝药都耍赖,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只当看戏:“看这往壳里缩的速度,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是……”   云素裳正要高兴,听见“但是”两个字,小脸又垮了下来。只听紫燕继续笑道:   “……但是这药跟前日的不一样,这可是有人‘特地’给你找了方子熬好了送过来的,你不喝,岂不是辜负了旁人的一片心?”   “莫名其妙。这宫里除了你,谁还管我的死活。”云素裳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发现你真的挺没良心的,”紫燕不客气地将一勺药汁硬灌到云素裳的嘴里,“别人为你头发都急得白了,你还说人家不肯管你死活,你这句话让人听了该多伤心啊。”   “好……”云素裳吞下药汁,习惯性地想要皱眉叫苦,谁料嚷了一半,发现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苦,后半句便卡在了喉咙里,表情僵僵的甚是滑稽。   紫燕见状立刻一鼓作气地又给她喂了好几勺药汁进去:“你看,人家知道你怕苦,还特意给你多加了一味药去苦味,这份细致你还说人没有心?”   “究竟是哪边送来的?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积过善缘啊。”云素裳真的有些迷糊了。   紫燕不明白这个看上去很伶俐的丫头为何也会有糊涂得能气死人的时候:“还能有谁?霞影殿送来的呗!人家一听说你病了,就三天两头差人来问,我看你不便见人都给打发了,你这会儿竟然想不起人家来?你以为凭你一个命比纸薄的小宫女,这两天的人参肉桂是从哪里弄来的?”   “霞影殿?”云素裳似乎明白了,“是小枝姐姐来过?”   紫燕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所以说你是个笨丫头!小枝虽然在王妃面前还挺得脸的,到底也不过是个二等宫婢罢了,论身份比你还差一截呢,你指望她有多大本事啊!”   云素裳心头一跳,大概已经猜到这药和补品的来源了。当着紫燕的面,她忽然有些局促,只得胡乱嘀咕道:“那会是谁?总不会是王妃本人吧?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脸,王妃现在烦我还来不及呢!”   “装傻。”紫燕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喂完了药,顺手扔给她一只在这个季节颇为难得的梨子。   大概是病中多思,云素裳觉得心绪有些烦乱,不愿就原来的问题纠缠下去,便漫不经心地向紫燕打听起宫中的情形来。   “咱们宫中能有什么新鲜事,这么多年还不都是那个样?要我说咱们娘娘实在英明,六宫空置,给皇上省了多少事儿!历朝历代后宫里的斗争都比朝堂上还要惨烈,闹到最后每个人都血债累累,想想就觉得可怕!你看咱们现在多清净,除了娘娘,后宫里就没有主子,不然凭咱们姐妹这点小脑瓜,怎么帮娘娘立于不败之地啊!”紫燕不止一次表示过对皇后雷霆手段的敬佩,此刻提起来仍是赞不绝口。   对他的观点,云素裳深有感触:“六宫空置,不是因为娘娘英明,而是因为皇上对娘娘情深意重吧,如果皇上执意要三宫六院,娘娘能拦得住吗?”   紫燕忽然凑了过来,贼兮兮地问:“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懂得那么多?”   当然是经验之谈!我家以前几十位“母亲”闹得鸡飞狗跳,能告诉你吗?云素裳在心里暗道。   见云素裳只翻白眼不说话,紫燕忽然神秘兮兮地贴近了她的耳朵:“你问这个我想起来了,咱们宫里说不定过一阵子会添几位贵人呢!”   云素裳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明明两人声音已经小得不能再小了,紫燕还是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只能咱们宫里几个主事的知道,传到外面去可就不得了了!你道前一阵宫里草木皆兵的,还弄出去了几个人,为的是什么?”   “这我知道啊,不是已经晓谕六宫了嘛,说是她们不尊宫规媚惑主子什么的,大家人人自危了好一阵子呢!”事情过去了没多久,云素裳自然记得。皇后就是从那之后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该不会事情到现在都还没完吧?   紫燕拍着手悄声道:“你想想,宫里的主子除了皇上还有谁?自然是不长眼的小蹄子们想着一步登天呢,被娘娘发现了,岂能饶她!”   “前一阵宫中盛传皇上和娘娘吵架了,难道就是为这个?”云素裳迟钝的小脑袋刚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你既知道这个,怎么还想不明白!”紫燕咬着牙拿帕子摔在了云素裳的额头上。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啊,人都打发了,还要怎样?难道皇上吵架赢了,所以要填充六宫?”云素裳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紫燕怅然叹了口气:“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当年皇上亲口承诺过绝不辜负娘娘,所以娘娘本来是没有半点理亏的。可是你看看如今,皇上多久没来过昭华宫了?”   云素裳很中肯地说:“从我来了还没见过皇上呢!”   “所以说啊,无论有没有理,女人都只有认输的份。我听着娘娘的意思,似乎有意在宫中为皇上选几位美人,充填后宫呢。”想到这样的可能,紫燕忽然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这样啊……”云素裳忽然觉得自己懂的还是太少。   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故事可以发生的宫里,这样的可能,已经算得上一件很大很大的事了吧。###第11章 冒失鬼王爷   云素裳原本以为那件事不过是宫人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已,谁料就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里,皇后竟当真悄悄地在这宫里物色起人选来。   云素裳的病没有痊愈,所以并不曾到皇后的跟前去走动,只是从紫燕那里听说各宫里已经陆续送了名册过来让皇后过目,昭华宫中诸人无不唏嘘。   跟着皇后时间长了,每个人都会对这个一直周全贤良的女人产生敬重之情,但敬重主子是一回事,为自己考虑又是另外一回事。   紫燕气呼呼地跟云素裳抱怨:“这些人都是猪油蒙了心的不成!见着高枝就死命地往上扑,也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命!爬到高枝上再掉下来摔烂了她们才好呢!”   云素裳知道紫燕一片赤诚只为皇后着想,也只得泛泛地安慰几句,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哪一朝的宫中不是莺燕成群?当今皇后专宠二十余年,已经是旷古未闻的奇迹了。   色衰则爱弛,皇后挣扎了这么久,还不是一样无力回天!   “紫燕姐姐,娘娘那边又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两人正聊着天,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宫女忽然飞快地跑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   云素裳知道这几日昭华宫的主事宫女都在各宫里奔走,一时怕也找不齐人,小宫女们遇事难免手忙脚乱,忙催着紫燕快去。   “你去催一下太医,” 紫燕依旧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镇定,“太子禁着足呢;太子妃这两天正病得厉害,不顶事;湘王爷只怕还在校场上;云儿去霞影殿请一下湘王妃吧,王妃虽然年小,到底是正经主子,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对了,路上走得稳一些,别叫人看出慌张来。”   云素裳应了一声,胡乱梳妆一下便奔了出去,心下不禁佩服紫燕的细致周全。   最坏的打算也想好了,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心里有这点成算的,这宫里除了皇后本人,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昭华宫里一片忙乱,外面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云素裳也顾不得病愈后身子虚浮,匆匆忙忙地走着,只差没有一路小跑了。   这般走法自然是很难不引人注目的。路上免不了有几个宫人内侍远远地招呼:“云姐姐这是怎么了,走这么急!”   云素裳脚下也不停步,随口扔下一句“无事”便走,丝毫不管问话人错愕的目光。   霞影殿离昭华宫并不远,云素裳这般走法,不一会儿也便到了,她定了定神,忙忙地走到门前,不等人迎出来便叫:“昭华宫奴婢求见。”   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急忙走了进去,一会儿却是小枝迎了出来。   云素裳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小枝却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病着么?怎么又出来乱跑?你看你走得这一脸汗!”   云素裳勉强笑了笑:“原是在养病的,这不是昭华宫缺人嘛!我有要事求见王妃娘娘,快些去通报!”   “还等我通报呢,珠儿早去了!”小枝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拉着云素裳便不肯松手。   只是没等两姐妹说句体己话,就万般无奈地被打断了。   “云儿!”秦翰飞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一把将云素裳拉进了怀里。   云素裳大惊失色,死命地挣扎起来。无奈秦翰飞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牢牢将她箍住,只怕把骨头挣断了也是挣不脱的。   小枝脸色变了变,忙带着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宫女溜了出去。   “疯子,你要勒死我啊!”云素裳几番挣扎不成,终于在自己窒息之前发火了。   秦翰飞手忙脚乱地放开了她:“对不起云儿,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你没事吧?”   云素裳很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忿忿道:“当然有事!我都快要被你勒死了!你几岁啊还这么冒失!我死了不要紧,被丫头们看见成什么体统!”   话说,丫头们好像已经看见了。秦翰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又惹了麻烦,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我这不是高兴傻了嘛——前几日就听说你病了,我又碍着规矩不能去看你,每天差丫头去问,回来也说不清楚,我都快急死了!你现在可大好了?”   “这不活着出来了嘛,每年都要生一场病,习惯了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还没有谢谢你送去的药呢!”云素裳也觉得自己实在太凶了些,生怕被霞影殿的宫女们听了去,明日传出去给自己定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忙放软了声音。   “应该的应该的,”秦翰飞欢喜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好了便是天大的喜事。那药是我在军中认识的一位游方郎中开的,你觉着还顶用吗?”   云素裳见他傻呵呵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那药挺好的,一点都不苦。”   “你的意思,味道苦就不是好药,是不是?”秦翰飞无语中。   “那还用说,好药怎么会苦!”云素裳完全不认为自己的逻辑有什么不对。   “王爷,云姑娘,王妃出来了。”嬉闹间,那个可能叫珠儿的小宫女走了进来,恶狠狠地瞪了云素裳一眼,却被秦翰飞的一个眼神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湘王妃陆芊芊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是昭华宫的云大姑娘来了吗?本王妃倒是有失远迎了!不知道云姑娘是来找王爷的,还是来找本王妃的?”   云素裳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是因为自己不进霞影殿而生气,还是从别处听到了些不好听的话。犹疑间只得恭敬回道:“禀王妃,是皇后娘娘那边有些事情。原本不知道王爷在这里,所以紫燕姐姐吩咐了来请王妃的。既然王爷也在,一起过去自然更好。”   小王妃闻言倒是立刻顾不得生气了,拉着云素裳焦急地问:“母后那边怎么了?”   云素裳不慌不忙地回道:“娘娘身子又不大好,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没有大碍,王爷王妃过去请个安也好。”   小王妃还待说什么,秦翰飞已经抬腿走在了前面:“既如此,我们一起去看看母后吧。”###第12章 选妃   不出云素裳所料,皇后不过是因为连日伤感,心气郁积导致的心痛而已,湘王小夫妻赶到的时候,她早已像平日一样端庄地坐着等他们了。   “母后,芊儿就知道您不会有事的!哼,那个云儿竟然说您病得厉害,您说可气不可气?”陆芊芊一见皇后,立刻就扑到她怀里撒起娇来。   “云儿是这么说的?”皇后抚摸着陆芊芊的头发,深深地看了云素裳一眼。   秦翰飞忙替云素裳解释:“小丫头尽会夸张。云儿只说母后有些不爽快,已经看了太医,叫儿臣们来请个安罢了。”   “还算你是个知事的。本宫无碍,倒难为你抱病跑这一趟。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皇后的神色缓和下来,轻轻地向云素裳点了点头。云素裳忙福了个身退了出去。   陆芊芊气呼呼地瞪了秦翰飞一眼,显是责怪他多事,皇后看在眼中,但笑不语。   “母后,既然芊芊在这里陪您,儿臣就先告退了。”秦翰飞见皇后确实没什么事,也便不愿意在这里干坐着。   “去吧,本宫知道你事多,你父皇器重你,不像你皇兄那个不成器的。”皇后对这个儿子倒是基本满意的,虽不如何亲近,言语上却是慈爱的时候居多。   打发走了秦翰飞,皇后便把用不着的小宫女也赶了出去,拉着陆芊芊出起神来。   陆芊芊担忧地抚上皇后的额头:“母后还在为选嫔妃的事情伤神吗?”   “不管我肯不肯,这一步都不得不走。芊儿,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啊。”皇后幽幽苦笑,拥着这个比女儿还亲的小娃娃儿媳,像是拥住生命中最后的温暖。   陆芊芊小小的身子紧紧地窝在皇后怀中,像是依恋自己的母亲:“母后,芊儿不懂。母后为父皇做了那么多,父皇为什么还要纳嫔妃?别的女人比母后好吗?”   “痴情女儿负心汉,自古如此。本宫霸住这后宫多年,也该知足了。如今年纪大了,色衰则爱弛,没什么不甘心的。只是芊儿啊,男人的心是最难抓住的东西,虽然湘王一向不在这些地方留心,你也要时时小心着。他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小丫头们,可未必肯体恤你年幼!莫等到红颜未老恩先断,到时候苦的可是你自己啊!”皇后感慨之余,想到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孩子,有朝一日也会像自己一样经历这样的苦楚,便觉得一阵心酸。   陆芊芊一直知道皇后最恨男人三心二意,所以受到这样的提醒也不觉得奇怪。不过,日后湘王也会像皇帝一样薄幸,不管她做得多好都会惦记别的女人吗?   以前的湘王只会无条件地宠着她,对任何其他的女孩子都不会假以辞色,可是现在呢?   有些事,陆芊芊并不完全懂得,但众人纷纷的议论传到她的耳中,她还是可以模糊地意识到,那个叫“云儿”的小宫女,对她而言也许会成为某种威胁。   想到这样的可能,陆芊芊心头一震,小小的心里很快便有了成算:“我知道了母后,芊儿会小心提防的。”   见陆芊芊终于有了点危机意识,皇后颇感欣慰,却也终于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竟然在小孩子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忙岔开话题,强笑道:“既然都来了,就帮我看看各宫里送来的这些女子的名册吧。”   陆芊芊乖巧地起身将一大叠名册搬了过来,边看边感慨着:“平日里也不觉得这些宫女有什么特别,怎么送上来的册子上都把她们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咱宫里有那么好的女孩子吗?”   “这有什么奇怪,”皇后苦笑道,“进得宫来的每个女孩子,连洗衣扫地的在内,每一个都是全国各地精挑细选的,哪一个不是娇嫩嫩的一朵花啊。”   “这么说来,宫里每个女孩子都是好的了?我看也不尽然,至少那些尖嘴薄舌的、时常打扮得娇娇俏俏地到处乱走的、还有眼神里都透着媚气的就不好,看着就讨厌!”陆芊芊一页页翻着,毫不客气地指着册上的一些女孩子讽刺道。   皇后对这小王妃的见解颇为赞同:“正是这话。虽然要选嫔妃,也不能选了些麻烦上来。皇上年纪也大了,弄些狐媚子过来,他哪里受得住!”   “宫里漂亮懂事的小姑娘应该还有的吧,”陆芊芊转了转眼珠,“母后眼前,难道就没有合适的人?”   “本宫眼前?”皇后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虽然一直让各宫里物色,但皇后潜意识里定下的条件,就是一定要找自己不曾见过的。如果要与自己昔日熟识的奴婢共事一夫,以她高傲的性子,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陆芊芊想的,却是另外一个角度:“母后您想想,选了不知根底的上来,万一以后性子不好,母后不是又要加倍生气?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昭华宫里选两个,至少性子都摸得清楚,而且母后调教出来的丫头都是乖巧懂事的啊,至少不会出现那种天生狐媚的,惹人心烦!”   “你说的好像也是个理儿。”虽然陆芊芊多半是从小孩子的角度看问题的,皇后听罢还是不禁沉思起来。   昭华宫的人她是放心的。这么多年,她做得最细致的事,就是对自己身边的奴婢精挑细选,绝对不能出现有野心的或者格外漂亮伶俐的。既然昭华宫中人人对她又敬又怕,那么即使做了嫔妃,也该是好管束的吧?   陆芊芊见皇后神色有些松动,忙趁热打铁:“母后想想,不管怎么样您都是父皇心里最重要的人,如今给父皇选妃,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罢了。您就选两个乖巧的封了妃,父皇知道您贤惠大度,看着也高兴,那新妃也是一向敬重母后的,还是跟从前一样侍奉您,这样不是更好?”   皇后只觉得茅塞顿开,暗笑自己的心思竟不如一个孩子活络,心头一松连头痛也觉得好些了,不由得拉起陆芊芊的小手握了又握:“人都怨母后疼你太过,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的好!这样聪明懂事的孩子,怎么怨得人疼!”   陆芊芊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既然母后也觉得儿臣此计可行,不妨放眼看看昭华宫中,可有合适的人?”###第13章 风雨故人来   借着生病的由头不用当值的日子,简直太舒服了。   云素裳随意拣一卷书捧着,把自己像个粽子一样裹在被窝里,觉得这样的日子比起从前来,简直是神仙样的生活了。   “真是可恶!”紫燕一走进来,就把帕子往桌上一摔,坐在床沿上生起闷气来。   云素裳目光微闪,装作不经意地放下书卷:“又是哪个不晓事的小蹄子惹我们紫燕姐姐生气了?”   “我要知道是哪个小蹄子就好了,”紫燕咬牙切齿地道,“我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们稳着点、端着点,可这群贱腿子,总要弄出点事来才罢休!”   “究竟这是怎么了?”云素裳极少见紫燕认真生气,不由得也跟着担忧起来。   “还不是昨儿娘娘犯病的事,不知道是哪个小蹄子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传太医,让人看见了,以为娘娘不好了呢!现在满宫里盛传娘娘大去不远!娘娘病中最怕听见这个,方才生了好大一场气,午膳也不肯用,连我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紫燕提起这事就是一肚子气。   云素裳感同身受地跟着叹道:“咱们做奴婢的,总少不了要受些闲气。姐姐最是细心的,昨儿哪个丫头出门你不是嘱咐过几遍?小丫头们心里没谱,露出慌张来也是难免的。娘娘也不过是一时生气,心里定也是知道姐姐委屈的。姐姐是娘娘身边最靠得住的,娘娘有气不朝你出,还能朝着不相干的人出不成?”   “你倒会说话,合着我挨了骂还是荣耀了!不过你说的好像也有理,我只是气不过。”紫燕心里终于舒坦了些,想着自己生这没头没尾的闷气,却也不值。   云素裳笑着推了她一把:“好了好了,你在这宫里也算老资格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事情过了就罢了,这人是一定查不出来的,何况也是出于挂心娘娘的好意。以后还不是该怎样怎样,你生气也是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紫燕气是消了,却又更加忧心起来:“还说呢,我生这点气就怕气坏了身子,娘娘气得又犯病可怎么办?她老人家身子一直就不好,这样折腾下去……”   云素裳心下暗道,不这样折腾下去我不是白忙活了,嘴上却说道:“娘娘是有大智慧的人,还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动真气吧?”   “还说呢,”紫燕忽然想到了更严重的后果,“这事既然能在宫里传开,也就传得到宫外去!皇上和娘娘伉俪情深天下皆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此事兴风作浪呢!”   “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据你所说,还会有人借着这个机会造反不成?”云素裳干笑几声,心里却不禁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个女子心思这样远,竟是不得不防!   紫燕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也只得胡乱说道:“但愿是我胡思乱想罢了。”   “云儿,你伙计来看你了!”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声。   紫燕闻言先笑了起来:“这个傻丫头,可终于来了!”   云素裳正纳闷间,棉布帘子被掀了起来,进来的却是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你们姐妹许久不见了,好好聊聊,我还有差事呢!”紫燕向云素裳眨眨眼睛,起身走了出去,顺便一把将堵在门口的人扯了进来。   “云儿,你好些了吗?”来人局促地站在门口,不肯再向里挪动半步。   云素裳在片刻的惊讶之后,立刻就恢复了常态,笑着招呼:“五姐姐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坐!”   五丫头远远地站着,局促道:“一直怕你生我的气,不敢来见你。”   云素裳拉她坐下,顺手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的怀里:“这话说的,我怎么那么不识好歹呢,你来看我我还生气!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来那么多气生!”   “可是我以前那样对你……”五丫头愈发尴尬起来,“听说是你荐了我到霞影殿去当差,我只不信——我这性子自己也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我自己也数不清,本以为就是在浣衣局待到老的命了,没想到我的贵人竟然是你。”   云素裳暖暖地微笑起来:“这有什么奇怪,一个人的好,相处久了总会看出来的。五姐姐心直口快嫉恶如仇,只要跟对了主子就有大出息,一辈子消耗在浣衣局不是太可惜了?我只是命好,碰巧当了回伯乐罢了。”   “你说我嫉恶如仇?我以前可把你当仇人似的,难道你觉得你自己是‘恶’?”五丫头心里的忐忑好了些,不由得又开始牙尖嘴利起来。   “难道不是么?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开始处处挑我的刺儿,当然不会是因为我好欺负,不然怎么不见你对别人那样啊!定是我从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见我就烦啦!”云素裳却一本正经地认了下来。   五丫头闻言心头一凛,立刻想到了自己一直在猜测的某种可能:“这么说,我以前确实见过你——在你进浣衣局之前?”   “没错。”云素裳坦率应道。   “你以前究竟是谁……我记得至少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已经是个浣衣宫女,你却绝对不是个可以随便我欺负的丫头——当时还是前朝昭德年间,你穿着鹅黄色的宫装,后面十几个宫女跟着,因为我撞了一个小宫女,你就叫人将我批颊二十——那人是你吗?”五丫头陷入了回忆,表情甚是迷惑。   云素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前些年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叫人揍过的小宫女太多了,不记得哪个是你。不过想来应该没错,四五年前的时候,这宫里那么可恶的小女孩应该没有第二个。看你那么烦我,我就猜你该是故人,所以啊,你一提‘以前’如何,我便觉得你怎么揍我都是应该的了。”   “真不像同一个人,现在无论如何看不出你从前是个那么可恶的小霸王!”五丫头听到“千金小姐”,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只是脸上仍然掩不住惊讶。   云素裳颇有几分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看来我注定只有做奴婢的时候才有机会当好人了!幸而那个‘小霸王’已经死了,现在你眼前的,还是那个可以随便骂随便欺负的云儿!”   “其实,不懂事的人一直是我,你不过是教训了我一次,我却明里暗里给你吃了那么多亏,你还说我‘嫉恶如仇’呢,其实我才是那个小肚鸡肠欺软怕硬的‘恶人’吧?”五丫头转着自己怀中的手炉,在心里将自己的睚眦必报与云素裳的以德报怨作了一下对比,深感惭愧。   云素裳诚心诚意地说:“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和你一样,也是个不喜欢以德报怨的,不然我怎不举荐翠儿呢?我只因喜欢五姐姐的性子,所以肯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五姐姐瞧不瞧得起我?”   话未说完,五丫头已经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我还只怕你看不起我呢!就凭你不计前嫌这一点,这朋友我交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下俱是一暖。   在这人情薄如纸的宫中,居然也可以有朋友呢。###第14章 慌乱!不祥的预感   “紫燕姐姐,我的病已经好了,还没有安排我当差吗?”借病偷懒了很多天之后,云素裳终于发觉,作为一名宫女,她的日子过得实在太安逸了些。   紫燕漫不经心地道:“就显你是个勤谨的,病着也忘不了去当差?昨儿翠翘本打算给你安排的,可是娘娘吩咐了,说你身子弱,多养几天不要紧的。”   “这么好啊?”云素裳觉得自己应该兴高采烈的,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乱了起来。   “怎么,不高兴?别人都千方百计偷懒,你有了名正言顺偷懒的机会怎么反倒一副很失落的样子?”紫燕听出了云素裳语气中的不情愿,不禁有些诧异。   云素裳的直觉一向很准,此刻心里突如其来的慌乱,让她不得不慎重:“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紫燕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孩病中矫情罢了,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对她的担忧嗤之以鼻:“有什么不对劲,娘娘偏疼你罢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行,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云素裳“呼”地一下子坐了起来,随手抄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也不梳妆就忙忙地跑了出去。   紫燕吓了一跳,忙追了上去:“你又发什么疯!赶紧回来,你这样子让尚仪宫看见少不了要受罚的!”   云素裳哪里肯理她!   自来宫女生病多半都是任其自生自灭的,她仍被允许住在原来的地方、时常有太医过来诊治,已经是非常奇怪了,如今病体已经痊愈竟然还可以继续休息,这已经不是“某个人”特别关照所能做到的了吧?   皇后偏疼她?见鬼!她的药汤里面没有出现孔雀胆鹤顶红什么的,已经是皇后对她最大的仁慈了!   谁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云姐姐,你到哪里去?”路上遇到的宫人内侍俱是十分诧异,几乎每个人都少不得要问上一句,毕竟宫女在宫里横冲直撞是极其罕见的,何况是一向娴静的云儿。   云素裳却连回一句“无事”的心情都没有,只想着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找一个懂得她的人说说话,就像溺水之人急于寻找救命的稻草……   “你是……昭华宫云姑娘?”不知这样迷迷茫茫地跑了多久,忽然有一个并不怎么友善的宫女拦在她的面前,迟疑着问道。   云素裳好容易稳住自己,站定在这个宫女面前,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闯进了霞影殿,面前陌生的小宫女正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她。   “昭华宫有什么吩咐?是王妃有话要你传回来吗?”那宫女面色本来不善,见云素裳愣愣的,更加不耐烦起来。   原来此时湘王妃还陪侍在昭华宫。云素裳一时无法扯谎,十分尴尬,只得讪讪地说:“请问小枝姐姐或者五姐姐在吗?”   “在又怎样,不在又怎样?没有差事也胡乱往霞影殿跑,你当霞影殿是什么地方?没人愿意理你,狐狸精!”那宫女手帕一甩,转身便走。   云素裳极少被当面羞辱,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了,可是听到有些话,脸上还是挂不住。   正在手足无措的当儿,小枝忽然推门走了出来:“谁在外面吵?”   “枝子姐……”云素裳霎时湿了眼眶,顾不得宫规,拔腿便跑了过去。   小枝吓了一跳,忙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是怎么了?披头散发的,衣服也不穿好,是谁把你弄成这样?寒冬腊月的这样出来,你是要吓死别人还是要冻死自己?”   云素裳稍稍安心,可怜巴巴地拉着小枝不放:“枝子姐,我忽然好害怕……”   小枝也被她吓得心里乱乱的,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你也没少闯祸,又不是没挨过罚的,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害怕了?”   “我总觉得……”云素裳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无论对谁都是不能说的,只得含混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心里毛毛的,好像要出大事一样!”   “见鬼啊你!”小枝没好气地把热毛巾摔到她的脸上:“吓我一跳,你这幅形象跑过来,我还以为你被人怎么地了呢!”   “你别开玩笑,”云素裳急得大吼大叫,“我是真的很害怕!,你告诉我,最近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枝与云素裳相处数年,从未见她这样失态,当下也不敢玩笑,但仍对她这样的慌乱表示莫名其妙:“你真是奇怪,你是昭华宫的,又跟万事通的紫燕姐姐住一起,有什么事你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你该不是睡迷了,做噩梦了吧?”   “真的没有事吗……”见小枝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云素裳心里稍稍平静了些,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还说皇后思虑太重,这宫里,思虑过重的人一直是她自己啊!   “当然没有事,”小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若说有事也不是昭华宫的事,我们霞影殿的人还没有乱呢,你倒先乱了!”   云素裳心头一颤,仿佛不祥的预感被印证了一样,惊得她忽然跳了起来:“霞影殿出了什么事?”   “霞影殿……”小枝忽然停住,担忧地看向云素裳,“你先告诉我,你和湘王爷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他是主子,我是奴才,能有什么事。”云素裳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   小枝显然不太相信,但还是细细地告诉她:“昨日王爷过来,向王妃问起娘娘为皇上选妃的事,两人后来吵了起来,不知为什么闹到了娘娘那里,娘娘竟然吩咐将王爷禁足府中,不许进宫,听说似乎还专门派了人看守,所以……”   为了皇帝选妃的事,闹到不相干的王爷被禁足,这件事,想想便知道一定有内情瞒着下人。云素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可是那些被瞒住了的细节,究竟是什么?未知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在等着她?   云素裳觉得自己不能坐等下去,也顾不上小枝为她梳的发髻尚未完成,一把拨开她的手便向外面跑去。   “你要干什么,给我回来!”小枝急得在后面大叫。   无奈云素裳已经听不到后面的呼喊,此刻她的意识里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我要找皇后问个清楚!###第15章 昭华宫宫女云儿接旨   “云儿,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也太胡闹了!这宫里难道没规矩的吗?”云素裳没有跑出多远,就看见紫燕气喘嘘嘘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走开,我要去找皇后!”云素裳下意识地推开紫燕,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   紫燕吓了一跳,忙死命将她扯住:“你疯了!你这个样子敢去见娘娘?是不是娘娘对你太好了,你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更何况现在湘王妃还在呢,吓着王妃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云素裳怔了一怔,忽然冷笑道:“知道我疯了,你还拦我!”   紫燕一个不防,被云素裳狠命一推,狼狈地跌在地上,好容易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时,云素裳早已奔出好远了,她只得焦灼万分地在后面赶着。   “云姐姐,你……”守在昭华殿门口的小丫鬟绿竹迎上来正要说话,云素裳一把推开她,三步两步闯了进去,吓得绿竹跟着奔进殿中叩首不止。   皇后正与湘王妃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听见动静齐齐吓了一跳。皇后怒冲冲地站起来,看清来人之后神色愈加冰冷:“云儿,你不好好地呆在屋里养病,这样跑出来做什么?宫里的规矩都是白教你了不成?”   云素裳怔怔地站着,头脑中一片混沌,对皇后的斥责几乎充耳不闻。   陆芊芊阴阳怪气地笑道:“云姑娘这是怎么了呢?青天白日怎么会闹得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若这昭华宫的规矩都是这样教的,教规矩的嬷嬷只怕是不打算好好做了呢。”   是这个声音!对了,就是她!此刻这宫里与自己有过节的,除了皇后,就是这个人了吧?   云素裳猛然抬头,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陆芊芊,直到她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起来。   “来人,把这个没规矩的奴才拖下去!”皇后手中的佛珠一摔,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跪在地上的绿竹正心慌意乱,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闻言慌忙爬起来,扯住云素裳的手臂便往外拖。   哪知云素裳纤弱的身子爆发出极不协调的力量,一下子将没有防备的绿竹甩出一丈多远,撞在门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云素裳的头脑却渐渐清明起来,短短的片刻工夫,自己潜意识里所担忧的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她都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见皇后凌厉地盯着自己,陆芊芊盛气凌人的姿态却掩盖不了心虚和胆怯,云素裳不禁冷笑起来:“今日确实是奴婢斗胆了,依着规矩该如何处置,奴婢都认罪。只是在奴婢服罪之前,还要烦请王妃娘娘示下,借刀杀人该当何罪?”   “你说谁借刀杀人?本王妃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陆芊芊本来已经被云素裳盯得心里发毛,听见此刻矛头直指自己,立刻乱了阵脚,抢在皇后回护之前已经嚷了起来。   云素裳心里立刻有数了:“这么说来,王妃是承认了。”   “本王妃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芊芊闻言立刻像被火星烫到一样,尖叫着跳了起来。   “王妃娘娘如果没有做亏心事,何必如此慌张。”云素裳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陆芊芊脸色大变,竟然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了桌子才险险稳住身形。   “反了不成?还不快拖下去!”皇后气得直跳脚,连母仪天下的风范都忘了。   门外闯进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架着云素裳便往外拖。云素裳自知不敌,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拖了出去。   紫燕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见云素裳灰头土脸地被拖了出来,慌忙忧心忡忡地迎了上去:“娘娘可吩咐了押到哪里去?”   紫燕在宫中的地位不知比普通内侍高了多少,那两人见问,慌忙恭敬回道:“娘娘没有吩咐,按惯例是要先押到暴室去的。”   “不是这样的,”紫燕定了定神强笑道,“云儿向来深得娘娘宠信,今日偶然冒犯,娘娘虽生气,却定是不忍重罚的,若是押进暴室罚重了,日后娘娘心疼起来可不是玩的。”   两名内侍齐齐吓出一身冷汗。皇后宠信的主事宫女是什么地位他们还是知道的,若真自作主张罚重了,惹了主事的宫女衔恨报复不说,皇后面前也是万万讨不了好去。到时候里外不是人,可就当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小人们糊涂,做事不知轻重,还请紫燕姑娘提点!”两人毕竟是宫里老办事的了,听见这话便知是紫燕有意指点他们,忙陪着笑脸向紫燕献起殷勤来。   紫燕想了一想,笑道:“这样吧,我先接了她下去教导,若娘娘问起,你们就直说交给我了便好。”   那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云素裳却向紫燕冷笑道:“你何必往自己身上揽事?这一回我是奔着死去的,你也要陪着?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你交情这样好了。”   “你也知道会死?你看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还成什么样子!”紫燕一路怒气冲冲地拉着云素裳回了房间,一把将她扔在妆台前的椅子上,这才气呼呼地扶着腰骂了起来。   云素裳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只是冷笑。   紫燕的怒气好像发泄到了棉花上,半点儿回应也得不到,只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的大小姐,你今日究竟是中了什么邪?纵有天大的事,你也该说了出来,大家帮你出个主意才是啊!这样糊里糊涂地去送死,怎么不让人心焦?”   云素裳在镜中看见她这幅神态,呆了一呆,眼中渐渐晕起了雾气。   “到底怎么了?我原以为你是有事要找娘娘做主,谁知你竟然冒冒失失地去跟王妃吵!咱们是什么身份,你怎么……我看娘娘实在是宠你宠得过分,换了我一定当场砍了你!”紫燕见云素裳终于有了表情,不由得喜笑颜开,说话却愈加不留情面起来。   云素裳冷笑道:“她们如今不希望我死,我便不会死;可是她们要害我,我便再怎么恭顺也逃不掉的。难道因为我对她们毕恭毕敬,她们就会放过我了吗?”   紫燕听得云里雾里的:“越发胡说了,娘娘打发了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用心来害你?若真有心要害你,你怎么又说不希望你死?”   “你不知道,”云素裳苦笑道,“是我不好,到底还是连累了你。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她们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我……这一回她们铁了心要收拾我,谁都拦不住的。你我的情分也不深,从前纵有些好处,你今日这般对我,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且记着,接下来无论等着我的是什么,你都不要再替我出头便是了。”   “什么嘛,说话越来越怪了,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发烧呢!”紫燕莫名其妙地嘀咕道。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小太监尖细的喊声:“懿旨到——昭华宫宫女云儿接旨——”   云素裳冷笑着向紫燕道:“这不来了?这么迫不及待,怕晚一刻只能见到我的尸体是怎的?”###第16章 册妃,一步登天   “云儿,还不跪下接旨?”那小太监趾高气昂地往中庭一站,头仰得好像可以拿下巴看人一样。   紫燕忙拉着云素裳便要下跪,其他房间里几个不当值的小宫女也慌忙跑出来跪迎,云素裳倔强着不肯屈膝,反向那小太监冷笑道:“你也不必跟我拿什么架子,要跪也不是跪你,何苦来呢?这会儿皇后来了我也不跪,你反要我跪一块破布?”   “你……放肆!”那小太监一向接的是各宫里传旨的巧宗儿,平日里被阿谀奉承是惯了的,贿赂打赏更是比别的差事不知丰厚多少倍,哪里听过半句不顺耳的话?原以为今日是一趟大大的美差,没想到竟遭到这样一番当面抢白,一时整张脸涨成猪肝色,竟是进退两难起来。   云素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歪歪斜斜地站着:“我就喜欢放肆怎么了?你倒是念不念啊?那俩破字别是不认识吧?不念算了,我还回去补觉呢!”   那小太监已经下定了决心,暗想回去一定把这宫女大逆不道的言行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皇后知道。但是此时此刻,懿旨还是不能不宣的,他狠狠地剜了云素裳一眼,想象了一下她被皇后下令杖毙的场景,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下怒气,勉强展开懿旨念道:“圣德皇后诏,着宣六宫明晓:昭华宫宫女云儿,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侧四品婉仪,赐居慎思殿——”   包括紫燕在内,在场所有小宫女都是一副眼看着天上掉下凤凰来的表情,眼睛睁得比嘴巴还大,几个平日仗着老资格对云素裳呼来喝去的已经开始偷偷地擦冷汗,其余的人则开始飞快地盘算如何才能不那么刻意地来套个近乎,只有紫燕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忧心忡忡地关注着云素裳的反应。   幸而紫燕担忧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云素裳平静地听完旨意,一只手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张“破布”,冷笑道:“要告状赶紧去,晚了就没有用了。”   那小太监神情呆呆的,依言转身,走出几步之后忽然醒悟过来,忙回身扑到云素裳的脚下,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才该死,奴才绝不敢对娘娘不敬,娘娘您大人大量,饶恕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吧!”   “我才懒得收拾你。说真的,你回去把在我这里受到的委屈原原本本跟皇后娘娘说一下,若是娘娘恼了,再下一道旨废了我,就是你造化了。”云素裳拎了那“破布”回身便走,急得那小太监只管磕头,脸上泪珠涟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紫燕看着不忍,悄悄地拉了他起身,吓唬了他两句,叫他回去不得乱说,也便罢了。其余的宫人内侍见一时没什么事,三三两两地结伴消失在了各个房间里。   云素裳仍是原来的姿态,木然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冷笑不止。紫燕进来看到这样的画面,迟疑半晌才担忧道:“你早猜到是这样,所以才会如此焦躁,是吗?”   云素裳幽幽笑道:“原本只是觉得皇后待我实在是好得反常了,后来听到霞影殿那边的消息,我才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湘王妃小小年纪,竟有这份心机和魄力,不愧是娘娘宠了那么多年的至宝呢。”   紫燕在云素裳的脚边蹲了下来,微微仰头看着她过分平静的脸,潸然泪下:“我常恨自己身不由己,想不到你的命比我更苦……你的心里,是念着湘王的吧?今早听闻湘王被禁足,原来竟是为你?”   湘王……是为了此事与王妃争执,最终被皇后禁足的吗?   在狂躁地胡闹了这么久之后,云素裳终于冷静下来,心头唯余挥之不去的酸涩。   早知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只想不到第一道屏障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的。想来,这第一重难处就已经彻底隔绝了转圜的可能吧,如今二人之间,恐怕也只有“无力回天”四字可以形容了。   自己果然是不祥之人呢,这段感情尚未开始,便已经害了他。以后,也便不再有什么见面的必要了吧?   “云儿……”紫燕忧心忡忡地摇晃着云素裳的手,生怕她心里委屈,尽往无转圜处想。   “这样也好,”云素裳苦笑不已,“这条路,我自己不想走,也会有人逼我走,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紫燕听得糊里糊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云素裳显然并不乐于接受这道旨意。可是身为宫婢,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其实,抛开自己的心不管,这已经是宫女最好的出路了,这一点看方才外面一同听旨的那帮人的反应就知道了,此刻宫里还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得发疯呢!   从最普通的宫女一步登天,摇身一变成为侧四品的嫔妃,此事若放在别人身上,简直是喜从天降了。可是紫燕知道,云素裳与她自己都是一样的,这样的荣耀,于她,只怕是晴天霹雳吧?   可怜她十四五岁的小小年纪,便要将余生耗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身上了吗?   更何况那皇后……   别人不知道,她们几个贴身的宫女却是最了解不过的了。所谓选妃,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罢了,若皇帝当真亲近嫔妃,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紫燕为云素裳的余生而深深地忧虑起来,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想个办法见湘王爷一面?”   却见云素裳凄艳地一笑:“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   “可是……”紫燕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却只能转身抹一把辛酸泪,趁着云素裳不在意,悄悄溜了出去。   确实,相见又能如何?除了添几分愁苦,还能有什么用?说到底,看似尊贵的湘王爷也不过是一个束手束脚的可怜人罢了。只要他不能为一个宫女赌上自己一生的富贵,这件事就连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不会有。   云素裳却已经收起了满脸愁容,见紫燕走远,她缓缓起身走到院中的花坛旁边,拿石块在地上胡乱画了两下,便百无聊赖地靠着花枝发起怔来。###第17章 云婉仪   “婉仪娘娘,奴婢们是刚刚被分配到慎思殿侍候娘娘的,天色不早了,请娘娘移宫吧。”几个宫人内侍小心翼翼地跪在云素裳的面前,垂首看着自己面前的土地。   移宫?是啊,以后不是宫女,便不能再跟宫女一样挤在这处杂乱的偏院了。在这边唯一称得上朋友的紫燕,以后怕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了吧?   云素裳冷冷一笑,起身便走。   “娘娘,皇后娘娘已经吩咐下来,娘娘身子不适,就不必去昭华宫谢恩了。”一个看上去比较老成的内侍见云素裳起身,慌忙赶上去拦在了头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谢恩了?我一个小宫女没什么可收拾的,这就走吧。”云素裳不管旁人错愕的眼光,径自在前面走着,方才阻拦的那内侍忙赶到前面引路。   慎思殿。云素裳看着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皇后这提醒,未免太过明显了吧?生怕旁人不知道她霸道是怎么的?   身旁那内侍见云素裳站着不肯往内走,只当她不高兴,忙陪着笑脸介绍道:“慎思殿是宫里梅竹最多的宫殿了,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性子娴静,定然会喜欢这里,何况慎思殿离皇上的御书房也近,到时候娘娘以倾世姿容,又占着近水楼台,哪有个不得宠的?”   云素裳进了殿中,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向那内侍饶有兴致地问:“你说这话头头是道的,我倒爱听。只不知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还是你自己揣度的?”   那人见云素裳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忙跪下笑道:“前面是娘娘吩咐的,后面是奴才自己揣度的。”   “你的心思倒灵巧,”云素裳恢复了清冷的神态,淡淡道,“只是这后半句话若让皇后听到了,你这颗脑袋大概也就要搬家了。我用了几年时光来揣度皇后的心思,最后还是被她摆了一道,你说那个女人可怕不可怕?”   “娘娘您不要吓唬奴才……”那内侍垮着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慎思殿所有的宫人内侍都到齐了之后,云素裳没什么兴致地了解了一下,那个献殷勤却没讨到什么好处的内侍自称叫苏海,原是昭华宫偏殿的主事,难怪云素裳看着他有几分眼熟;主事的宫女叫诗筠,原是莳花馆的一个小管事,自报名字的时候被一个叫巧颜的宫女揭发,说她原本与莳花馆前一阵子被“打发”走了的那个宫女交好;另外的几个人不外乎叫什么小李子小毛子珍儿贝儿之类的,云素裳一时也记不过来。   好在宫女巧颜急着献殷勤,笑道:“娘娘一时记不得这些名字,也是有的,左右大家侍奉的日子还长着,以后慢慢地就会记住了,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巧颜就是了。”   云素裳想了想,淡淡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我都是一样对待,希望大家像一家人一样相互照应着,莫要学外面勾心斗角的,看着烦。另外请大家记住:日后莫要再提什么得宠不得宠的话。我原是不打算出头的,就算我肯,旁人也不会许我出头,所以进了这慎思殿,大伙儿就要做好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的打算。哪个有本事的求人叫了出去是你造化,出不去的大家自己安分些吧!”   众人原本以为,新册封的主子一步登天,之后定然会欣喜若狂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辉煌荣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家主子竟然一开篇就来了这么一番丧气话,不由得都有些目瞪口呆,暗暗猜测这番话有几分真实几分试探。   巧颜第一个忍不住笑了起来:“娘娘这是说哪里话,凭着娘娘的……”   “打住,”云素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可能会滔滔不绝的马屁,“我是认真的。”   巧颜的目光闪了闪,终于没敢再吭声。   云素裳早已倦了,听着这些人闹了半天,更觉得头疼不已,只想着尽早把他们打发走:“今日先散了吧,苏海去安排一下各人的差事,以后这宫里一应事宜都归你管,有不服的叫她直接来找我。诗筠留下。”   一伙人齐齐应诺散去。巧颜出门前深深地看了诗筠一眼,留下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娘娘……”诗筠接触到云素裳审视的目光,心头一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诗筠,莳花馆的?”云素裳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见冻伤的痕迹至今还没有消退,想着只怕又要过了春才好,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诗筠愈发心惊胆战,慌忙叩头不止:“回娘娘,奴婢从前是莳花馆的,现在和以后,都只是慎思殿的!”   云素裳终于产生了几分兴致,抬起头来轻笑一声:“倒是个嘴巧的。莳花馆前一阵子那档事,你怎么看?”   片刻的沉寂之后,诗筠直起身子,恭敬答道:“回禀娘娘,前一阵莳花馆被发落了的素月是冤枉的。”   云素裳微微挑眉,诗筠顿了顿继续道:“素月虽然比旁人生得好些,却从未有奸邪巧媚之举,只怪她为人张狂了些,惹人生厌,这才遭了小人口舌是非罢了。”   “就这样?”云素裳不置可否。   诗筠的手指已经握得发白,背上凉凉的沁出冷汗来,身子却仍跪得直直的:“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宫里每天冤死的人,比御膳房每天宰杀的猪都多,如果真要同情,怕也同情不过来。云素裳只是淡淡道:“风流灵巧招人怨,也是常事,可惜了的。她如今怎样了?”   “出了事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诗筠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责罚,宽心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云素裳透过开着的窗子看到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知道今日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来,心下愈加烦闷。   诗筠哭了一会儿,渐渐意识到自己犯了宫里的大忌讳,忙乱地擦看眼泪,告罪不已。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冤死了也就冤死了,没什么值得一哭的。你若有本事,替她报了仇就是,若没本事也便不必哭了。”云素裳冷冰冰地说完,也不看诗筠错愕的表情,径自起身往内室去了。###第18章 咱们私奔吧   这一夜,云素裳睡得极不安稳。   心里很乱,一会儿想起多年前宫里那一场大火,恍恍惚惚看见有几位亲人在火海中哭喊着要她快跑;一会儿想起师傅临终前的嘱托,感到所谓的大事虚无缥缈,连带着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像外面寒风中的树枝一样摇摇欲坠;一会儿又想到此番一时大意落了别人的算计,却误打误撞帮自己走到了原本下不定决心要走的路上,正不知是喜是悲……   这命运之诡谲,远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可以猜透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天换地的本领,她能做的,不过是随波逐流,勉强保全自身罢了。前面等待着她的,究竟是吉是凶?   夜深了,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大概又要下雪了吧?年关似乎也不远了,可是云素裳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欢欢喜喜地盼过新年了。   窗棂上啪啪乱响,也不知大风吹断了多少树枝,一阵阵地敲得人心慌。云素裳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却发觉窗棂上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寻常。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云素裳霎时睡意全无,“呼”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外间上夜的巧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寻常,只是窗棂上有规律的敲击声仍是不慌不忙地响着。   云素裳定了定神,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廊上,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云素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刻便被一个随着寒风扑过来的人影紧紧地裹在了怀中。   云素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那人已伸出冰冷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别喊!”   屋里的烛影闪了闪,蓦地昏暗了许多,云素裳猜想是门口灌进去的冷风吹熄了几根蜡烛,怕巧颜受冷醒来,忙摇头示意那人离开。   那人略一迟疑,云素裳已挣脱开他的手,急道:“你不该来的!”   那人闻言一僵,甩手便走:“我不该来?我是不该来!你既不愿见我,我走就是了!”   “秦翰飞,”云素裳压低声音急道,“你深更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赌气?”   秦翰飞离开的脚步立刻顿住。   云素裳急步追上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低声叹道:“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看我。我想,如果你对我有心,你也许会来;如果没有来便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只想不到你来了,却是为了跟我赌气。”   听了这一番低语,秦翰飞哪里还有怒气在?纵有再多的硬气,此时也只能化作绕指柔了。   在风里站了这一会儿,云素裳已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麻木,想了一想忙拉着秦翰飞进了旁边一间空屋子,紧紧掩住了门。   “云儿,云儿……”秦翰飞一把将云素裳拉回怀中,痛苦地唤道。   云素裳将头埋在他的臂弯中,默默地听着他一声声的呼唤,心头像他身上结满了霜花的衣裳一样冰凉。   北风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一下下地拍打在门上,铺天盖地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一点点渗进这间没有燃暖炉的屋里,侵扰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云素裳慢慢地抬起头来,低低叹道:“你身上,真凉。”   秦翰飞抓着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你还不是一样?”   “你真的不该来,”云素裳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袖中,“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少磨难才脱身逃出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了瞒过众人混进来费了多少周折,但是……你该知道你付出的代价是得不到回报的,何况还要冒着未知的风险……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你不会没想过。”   “我顾不得了!”秦翰飞焦躁不已,神色是云素裳从未见过的狰狞:“我想不到他们下手这样快,让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今日一早,王妃才向我露了口风,我真想不到才一日时间竟已成定局……都怪我,如果我不去找母后,如果我先来找你商量,事情也许就不一样了……”   “没有如果,”云素裳苦笑道,“你怎么还是不明白,这件事,在湘王妃向你露什么口风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定局。你以为他们会给你我翻盘的机会吗?他们让你知道,不过是等着你闹一场,然后就可以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你关起来罢了!”   “你误会芊芊了,”秦翰飞皱了皱眉头,“芊芊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对你的事,她一向是很上心的。”   原来这人至今还是一派天真。女孩子的心思,哪里是男人猜得透的?即使猜得透,也要假装猜不透。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云素裳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云儿,母后虽然下了懿旨,但正式册封还有些日子,你如今还算不得是父皇的妃子!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着我?”秦翰飞跟着站了起来,虽然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还是专注地盯着那道清丽的背影,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跟着你?跟着你去哪里?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云素裳唇边无声地勾起一个凄楚的笑容。   天地虽大,却早已不是她的天地。她是什么身份?养她在宫中,是当朝帝后对前朝、对天下人的一个妥协,也是一种无声的威压。只要她好端端地在这里,各方势力都会放心,如果她走了呢?   她知道,皇后昔日所言“天下大乱”,并不是危言耸听。只要她离了这皇宫,不肯放过她的,就绝不会仅仅是当朝皇室而已。   秦翰飞没有听出云素裳语气中的无奈,兴致勃勃地设想起来:“只要你肯跟我就好,办法还不都是人想出来的!母后只是需要立几个嫔妃,何必一定是你云儿?如今她生气,不过是气我冒失罢了,你先跟我在王府躲一段时间,等过一阵子母后气消了再来请罪就是!母后不会认真跟我计较,父皇更不会理会这些事,到时……”###第19章 一刀两断   “听上去很美好,”云素裳凑到窗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苦笑起来,“可是你太天真了。你难道不知,皇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你若执意不肯放弃我,我的下场可想而知,你自己只怕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此事确实已经无法转圜,你能来看我一眼,我今生已足。天色不早,你还是快些走吧。”   “我不放弃,”秦翰飞焦灼地抓住云素裳的双肩,“我没有试过为什么要放弃?我毕竟是皇室血脉,即使犯了错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不争位不争权,一生只执着一个你,母后不会如此不近人情!实在不行……至不济我们便说你不是云儿,只是一个和云儿很像的女子,行不行?只要你我不认,芊芊不认,母后便是知道真相又如何?”   秦翰飞越说越兴奋,云素裳却渐渐觉得心头冰凉起来。   他要她躲在王府之中,隐姓埋名,一辈子蒙脸做人吗?   这主意可行与否倒在其次,只他这主意,就足够让她绝望了。他要留下她,以什么身份?有王妃陆芊芊在,她便什么都不是!即使他心怀愧疚愿意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陆芊芊也一定会以各种方式和理由加以干扰!那么今后,他打算要她做王府的侍妾还是婢女?只怕骄傲如陆芊芊,连做一个婢女的容身之地也未必愿意给她吧?   想到陆芊芊天真无邪的面孔掩饰下的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云素裳便觉得不寒而栗。   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的角度,她都无法接受秦翰飞的提议,她还有她的使命、还有她的尊严,她是一个只能站在高处的女子,从一开始就是!   “云儿,你说好不好?我这就去安排,册封之前一定救你出宫,从此我们便再也不分开,好不好?”秦翰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行,竟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云素裳悄悄抬手抹去眼角不经意流下的泪水,冷静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说什么?”秦翰飞尚未从美好的设想之中回过神来,听到云素裳开口,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硬下心肠的云素裳毫不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这一次听清楚了。秦翰飞满脸不可置信,一手抓住她的肩膀,一手强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声音透着危险的信息:“看着我,说实话!为什么?”   “为什么?”云素裳无惧地对上那双危险的眼睛,冷笑道:“原因不是很明白吗?如今我已是皇上的嫔妃,除了皇后和将要同时册封的穆容华,我已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我为什么要走?去你的王府,你能给我什么身份?我要当王妃,你能做到吗?”   秦翰飞如遭雷击,不知不觉地松开双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云素裳残忍地继续笑道:“这些年在浣衣局受了那么多苦,我是为什么坚持到现在的?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摆脱这该死的奴才命!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再也不用卑躬屈膝、再也没有朝打暮骂,我为什么要放弃大好的前程,冒死跟你逃出宫去,躲在王府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即使在黑暗中,云素裳依然看得到秦翰飞煞白的脸色,她咬了咬牙,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其实也并没有很喜欢你,所以……你可以走了。”   “我不信。”秦翰飞咬牙切齿地说。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云素裳突然拉开房门,声如寒冰,“我对你已经失去耐心了。在我把其他人吵醒之前,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说罢,云素裳大踏步走了出去,房门在她的身后被风吹着,“哐”地一声重重地合上,又吱吱呀呀地打开了一条越来越宽的缝隙。   秦翰飞看到她飞快地走回隔壁亮着灯的房间,仔细地栓好了房门,再没了任何声息。   看天色应该是后半夜了,北风愈发紧了起来。若非身上侵骨的寒冷太过真实,秦翰飞几乎以为今夜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境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勇气,敢于不顾母后的严令,深夜从王府逃了出来,私闯宫禁。这是什么样的罪名,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是想不到,而是根本没有去想。   让他真正想不到的,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子,竟会残忍地当面拒绝了他。   那个从来不肯矫揉造作的女孩子呵,她说她在宫中辛苦,图的只是荣华富贵,以为他会相信吗?   如果自己识人不明至此,这一世的英名,也便不必要了。   他只是想不明白,这女孩子前后判若两人,究竟为的是什么?她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人在干涉她的决定?   墙外传来有序的脚步声,想必是巡夜的侍卫过去了。秦翰飞不敢多耽搁,深深地向亮着灯的那个房间看了一眼之后,便在夜色和寒风的掩护下满怀惆怅地走了出去。   看着那道黑影走远,窗前的云素裳黯然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擦了擦眼睛,知道一切终于结束了。   一刀两断干脆利落,这本该是自己希望看到的结局啊,可是心中为何这样苦涩难言?   这一世,她原本便不该有任何感情牵绊的。那些偷来的温暖,早该忘掉的不是吗?###第20章 缘尽于此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云素裳深深地吸了口气,拿湿透了的绢帕擦了擦眼角,正要起身将偷偷打开了的窗缝关严,却猛然看见亮光一闪,竟是一只眼睛带着悲悯的色彩,透过窗缝冷冷地看着自己。饶是她一向自诩胆大,还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莫怕,是我。”窗外传来极力压低的声音。   原来是这个老货!云素裳轻拍胸口,强忍满腔的愤怒,将声音压到最低:“你怎么来了?”   “不是您自己在花坛旁边留信,叫老奴前来的吗?”刘公公的声音一向不温不火的,仿佛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让他急躁一样,当然这并不妨碍云素裳却越来越讨厌他。   “是我叫你来的,但谁知道你选在这个时间来!居然还不声不响地躲在窗外扮鬼,成心吓我一跳是不是!”云素裳正一肚子没好气,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随便骂的靶子,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刘公公慢吞吞地辩解道:“老奴早来了,看见主子您正跟湘王说话,便不敢打扰,是以躲到此刻才现身。”   云素裳顿时哑口无言,想到跟秦翰飞的事不知被他看到多少、听到多少,心下更是懊恼不已。   “您放心,在这宫里,老奴长了眼睛、长了耳朵,却唯独没有长嘴,您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的。”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素裳竟然觉得这个老家伙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但云素裳对此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当然也就谈不上信任,她很不给面子地逼视着他:“在宫里可能确实如此,但出了宫就不一样了。你准备怎么对你主子说?”   “您就是老奴的主子啊……”刘公公假装没有听到云素裳的冷笑,继续道:“您希望老奴怎么说,老奴就会怎么说。只是您可以想见,如果三公主知道您今日的决定,一定会大发雷霆的!三公主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放心吧,你的三公主即使一开始会发怒,到最后还是会欣然接受现在的局面,毕竟我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不是吗?如今我是身不由己,但即使有本事逃脱,我也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告诉你的三公主,好好准备你们的‘大事’,等我好消息吧。”   云素裳一口气把话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回应,但除了呼啸的风声,她听不到任何回音,若非没有听到任何脚步移动的声音,她几乎以为那个老奴才已经悄悄离开了。   许久许久,刘公公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老奴知道您的难处,所以不会挡您的路。日后三公主也会多多派人进宫来保护您的安全,在此之前,请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云素裳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刘公公隔了良久才轻声叹道:“湘王那边……还是不要轻易放弃的好。”   云素裳心下着恼,“砰”地一声关严了窗户,也不管那老家伙是否可以顺利逃走。   “主子要茶吗?”外间的巧颜梦里翻了个身,嘟囔着问。   “不要!”云素裳闷闷地躺回床上,盯着那摇曳的烛火暗暗伤神。   不要轻易放弃?说得倒轻巧,难道她还有挽留的资格吗?   她如今是那人的嫔妃啊。秦翰飞是那人的儿子,她如何才能做到不放弃?   他有他的责任,她也有她的使命,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啊。她是一个注定只能活在黑暗中的人,怎么敢妄想什么光明什么温暖!###第21章 暗斗   夜里落雪了,云素裳听着院中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彻夜未眠。   很小的时候,这样的声音让她觉得平和、安宁、温馨,而现在,她却只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冰冰凉凉的气息,步步迫近人的心底,像那年铮铮的马蹄声一样,让人的心一点点揪紧,缩成一个小小的冰疙瘩,从身体最深处散发出寒气来。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云素裳听到诗筠的声音在外面问道:“娘娘起身了吗?”   巧颜显然是浓睡未醒,带着明显的起床气:“没呢,才什么时辰,你催什么催!”   “今日是一定要早些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又要大妆、又要用膳,路程又不近,不早些起身不行的!”诗筠显得十分急切,急冲冲地就要往内走。   云素裳静静地听着,果然在下一刻巧颜愈发恼怒起来:“显见得只有你一人会侍候主子了是不是?今日是我当值,你来献的什么殷勤?你以为到了娘娘身边就有机会爬上去了是吗?我告诉你不要痴心妄想!奴才命一辈子就是奴才命,你以为皇后娘娘会允许狐媚子的奴才飞上枝头吗?”   云素裳暗暗忖度着这番话,心下已经有数了。眼见得诗筠占不到什么便宜,她只得轻咳一声,果然巧颜第一个闯了进来:“娘娘醒了?夜里睡得可好?”   “很好,辛苦你了。”云素裳温婉地笑笑,毫不设防的亲切笑容晃花了巧颜的眼,却让后面跟进来的诗筠忧心不已。   “娘娘,今日是第一日,必定要早些给皇后娘娘请安去的,天色已经不早,娘娘还是快些起身吧。”诗筠到底是没有忍住凑了上来,后面数名小宫女捧着热水、毛巾等物鱼贯而入,显是已经等候多时。   巧颜狠狠地瞪了诗筠一眼,后者只当看不见。云素裳依言起身,笑道:“是呢,我倒疏忽了。既要请安那便快一些吧,皇后娘娘的性子最是严谨,迟了可不好。”   “今日除了娘娘,可还有一个穆容华要过去请安呢!皇上到时可能也会去,所以娘娘一定要装扮得漂亮一些,把穆容华压倒过去才好!不知娘娘喜欢牡丹髻还是莲花髻?”巧颜持着玉梳,对着云素裳的头发左看右看,一副庄重认真的样子。   在镜中看见诗筠在后面欲言又止,云素裳暗暗好笑,顺手接过巧颜手中的玉梳:“我是做奴婢出身,生来便是麻雀,今生也没有飞上梧桐枝头的野心,所以倒不必费心大妆的。昔日在昭华宫,皇后娘娘一直夸我梳的发髻简单大方呢!梳妆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帮我催一下早膳吧,要清淡些。”   巧颜心头一凛,暗暗猜测是不是自己今早对诗筠说的那番话惹祸了,听见后面让她去催膳,又暗暗放下了心。   待巧颜出门后,诗筠忧心忡忡地走了过来:“主子……”   云素裳了然地笑了起来:“不必多说,我都知道。”   话音未落,巧颜已经飞快地转了回来:“还算御膳房的奴才们懂事,不等去催已经给咱们送过来了。”   云素裳微笑点头,巧颜忙招呼人将早膳摆好,又殷勤地凑到云素裳身旁:“哟,主子您这么快就自己梳妆好了?这妆容似乎淡了些,不是奴婢说您,朝见皇后娘娘可是大事,您可不能这么马马虎虎的,会被有心人挑出刺来的!”   “就这样吧,”云素裳轻笑道,“素淡些总强似太过招摇,皇后娘娘知道我性子懒,应该不会苛责的。”   巧颜借着验看妆容的由头暗暗观察云素裳的脸色,半晌也没能看出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只得笑道:“那就依着娘娘,不过娘娘口中的称呼可千万要留心了,在奴才们面前,您是一定要自称‘本宫’的,可别错了。”   “是是是,知道了,就你小丫头规矩多!”云素裳嬉笑着,亲昵地攀着巧颜的肩膀站起身来,惹得她欢欣不已。###第22章 装神弄鬼   云素裳到达昭华宫的时候,紫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到云素裳淡妆素服,她似乎悄悄地松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云素裳按制向高高地坐在殿上的皇后行礼,不肯有丝毫马虎。   “平身吧。”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和蔼,带着些不容抗拒的威严。   云素裳依言谢恩起身,暗暗观察着这个尊贵的女人,只见她今日的装扮比从前庄重了不少,只不知是为了昭显自己的尊贵,还是为了掩盖苍白的脸色。   想来听了一夜北风和落雪的人,不止她一个吧?她还年轻,熬一夜至多带俩黑眼圈出门,皇后可就未必这样幸运了。云素裳觉得自己可以透过她过分浓厚的胭脂看得出她脸色的沧桑和悲哀,一时不知该对她怜悯还是憎恨。   “慎思殿住得可还习惯?”皇后也是暗暗观察了云素裳许久,这才轻轻地吹着茶叶,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谢娘娘关怀,慎思殿住着甚好,清净却又不偏僻,尤其是院中的梅花,煞是惹人喜爱。”云素裳斟酌着字句,尽量说得云淡风轻,避免去刺激这个可怜的老妇人。   “那便好,”皇后神色莫名,“夜里睡得可还安稳?”   云素裳心头一跳,不知这一问是否另有玄机,只得笑道:“自是安稳的。风雪之夜,最宜睡眠。说来这场雪下得也好,在红梅将开未开的时候,有一场雪催着,比什么都有趣。今晨醒得早,拥枕听雪,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皇后不置可否,抿了口茶淡淡问道:“是吗?夜里没什么东西侵扰吧?”   这下子云素裳可以肯定她是知道些什么了,眼见翠翘在后面悄悄向她使眼色,她也只能假作不见,心念一转轻笑道:“自然没有。想来花精竹影是不会扰人清梦的,至于其他东西嘛……这宫中是最‘干净’不过的地方,难道会有什么冤魂野鬼不成?若真有,嫔妾倒极愿意见上一见呢,说不定还可以跟它们叙叙旧什么的!”   皇后脸色一变,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敲在桌上,竟然叮叮当当连响了好几声才放稳。云素裳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冷眼旁观。   殿上的气氛一时静得诡异,云素裳眼梢瞥见一个穿着绿色夹袄的宫女悄悄地退了出去,也只作看不见,慢慢地喝着茶,还不忘露出一个“不过如此”的轻笑。   “云婉仪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过了良久,皇后干笑一声,掩饰似的又端起了茶盏。   “嫔妾自幼便不懂得什么叫‘怕’,父亲总说这大大咧咧的性子怕要吃苦头,谁料竟能平安活到了今日,许是先人有灵,一直在嫔妾身旁护佑,也未可知。”云素裳装着看不出皇后的异样,煞有介事地说着不存在的故事。   可怜一向最信鬼神之说的皇后,即使明知她多半是信口开河,仍觉得背后凉风嗖嗖的。心里有鬼,如何才能做到若无其事!   “呵呵……云婉仪可真喜欢开玩笑,”皇后似乎很难接受自己被一个小毛丫头三言两语吓住了,脸色铁青得吓人,即使满脸的脂粉也掩盖不住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恐惧。   云素裳得意地笑了起来:“嫔妾一向嘴拙,从来不会开玩笑。”   可惜皇后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生硬地扭转了话头:“湘王着了些风寒,你可曾听说?”   “哦?”云素裳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嫔妾倒是不曾听说。何时的事?太医怎么说?”   “便是今早忽然发病的,太医看过说是昨夜风大闪着了。也不知府中下人是怎么做事的,竟会出这样荒唐的事!”皇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逼视着云素裳的眼睛,似乎想把刚刚所受到的惊吓如数返还。   云素裳却仍是不动声色,笑道:“娘娘是慈母心肠,才会这样牵肠挂肚的,想来王爷吉人天相,一点小小的风寒,过一两日怕也就好了。倒是娘娘要多珍重自己,才能让晚辈和下人们心安呢。”   “婉仪娘娘可真会说话。”陆芊芊清脆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云素裳忙起身相迎。   “云婉仪,今日气色不错啊。”陆芊芊经过云素裳的身边,阴阳怪气地说。   “那是自然,本宫没有害人之心,也便不会有梦魇之症,怎会气色不好?”云素裳一声“本宫”说得分外顺口,只气得陆芊芊柳眉倒竖。   她怎么忘了,皇帝的女人哪怕只是个妃嫔,也是高高在上的“天眷”,身份与亲王妃是截然不同的,如今两人身份的尊卑可是颠倒过来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一见面就斗嘴!”皇后见陆芊芊一时接不上话,忙出来打圆场。   云素裳盈盈一笑,分外真诚:“嫔妾怎敢跟湘王妃吵嘴,娘娘说笑了。”   “哼,你倒不敢吵嘴,你却敢装神弄鬼信口开河,在这宫里胡说八道!”陆芊芊到底是小孩子,被云素裳拿话一激,就免不了心浮气躁,平日的聪慧乖巧都要靠边站了。   云素裳意味深长地瞅一眼那个重新出现在皇后身边的绿衣宫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神鬼那些东西,若人的心里没有,旁人是弄不出来的。王妃年幼,眼睛亮、心里清,本宫便有心在您的面前弄鬼,也是断断弄不来的。”   “还算你眼睛好使!”陆芊芊只当云素裳认输,却没有看见皇后瞬间铁青的脸色。   皇后对此刻的云素裳简直恨之入骨,直后悔多年前对她一再心慈手软,以至于让她此刻这样嚣张地胡言乱语!她说在湘王妃面前弄鬼是不成的,在她面前就可以,是因为她心里有鬼,是这个意思吗?   云素裳,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如此嚣张,你以为你已经羽翼丰满了吗?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你现在开始张扬,是不是有些早了?皇后飞快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心中暗暗发狠。###第23章 比比谁更嚣张   “穆容华到——”门外一声通传分外响亮,将殿上三个各怀心思的人齐齐吓了一跳。   云素裳心下暗暗叹息,这个新上位的容华娘娘只怕也是个没脑子的。第一次来拜见皇后,就敢摆这么大的架子,她当这个皇后是死的吗?   很显然这会儿云素裳已经忘了刚刚是谁在胡言乱语专拣皇后不敢听的话说了。   皇后坐直了身子摆出端严的姿态,云素裳和陆芊芊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相迎。   陆芊芊想到自己在宫中的地位莫名其妙地被挤下去了好多,心下烦恼,不禁迁怒于云素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云素裳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怕你啊?看在你这么不乖的份上,下次见面一定也不会忘记让你大礼相迎!   穆秋荷穿着红艳艳描金绣凤的袄子,插金戴银的,一进门便明晃晃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看得云素裳暗暗摇头。   衣裳不俗、首饰不俗、人长得也不俗,为什么这三样搭配起来,就这么俗不可耐呢?   可笑那花枝招展的女子还浑然不觉得自己的装扮有什么不妥,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在皇后面前盈盈跪倒:“嫔妾参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唔——”皇后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俗不可耐的女子,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选定了她作为嫔妃。皇帝该不会觉得她是有意的吧?   穆秋荷听见皇后开口,却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平身”之类的话,径自磕了个头就站了起来,看得云素裳和一屋子宫娥彩女目瞪口呆。   云素裳觉得自己已经够嚣张的了,没想到这边来一个比她还过分的,可以想见,以后皇后的日子可未必好过呢!   这样想着,云素裳的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在穆秋荷向她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得体地盈盈一拜:“嫔妾见过容华娘娘。”   穆秋荷轻轻地哼了一声,绕过她径直坐到了离皇后更近一些的位置上。   陆芊芊嘻嘻一笑,不知是笑云素裳被人无视,还是笑穆秋荷轻浮嚣张,但穆秋荷轻蔑地向她那边看了一眼之后,她的笑声也便停了下来。   皇后显然对穆秋荷十分不满意,她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哼道:“你宫里的嬷嬷没有教会你规矩吗?”   “自然是教过的,”穆秋荷理所当然地道,“嫔妾做得有什么不妥吗?”   “这……”皇后迟疑一下,竟然不知该如何对答。   大致看上去,这个穆容华的礼仪竟是不错的。若硬说有什么不对,她也只是在皇后没有明确叫她起身的时候自行站起来了而已,但这也有可能是太过紧张导致听错,毕竟在正常的情况下,礼毕就是应该立即起身的;至于后来就更好说了,容华是正四品,婉仪是侧四品,她完全有权力不理会婉仪的问候;王妃在该请安的时候非但毫无动作,反而无礼地嬉笑,她作为皇妃仅仅是一个眼神瞪过去,也是完全没有任何失礼之处的。   云素裳暗暗想着这些细节,心下不由得警惕起来。这一切如果仅仅是巧合,只能说穆秋荷实在是傻人有傻福,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可不可以理解为一个有野心也有心机的女人,通过这样的方式给宫里另外三个尊贵的女子一个下马威?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的胆量和心机都不可小觑!   这些问题,皇后显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很好。”   这一刻,云素裳忽然有些同情这个老女人了。   本来是她一人独霸天下的后宫啊,如今竟然被一个嫔妃搞得乌烟瘴气的,偏偏这局面还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这样的感觉,任何人都不会喜欢吧?   皇后有心妥协,别人却未必咽得下这口气。陆芊芊小脸一变,冷冷道:“母后,您是后宫之主,可不能对宫里的女人太纵容了!您看,这才第一天请安,有的人就让您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这不是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吗?”   云素裳忍不住暗暗赞叹这小姑娘的灵慧。迟到,确实是穆容华的失礼之处,虽然真正的原因是皇后实在起得太早,但谁会关心这个呢?   不料穆秋荷哈哈一笑,完全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嫔妾确实来晚了,不过这可怪不得嫔妾,皇上上朝之后嫔妾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谁料还是来迟了一步,嫔妾也是至此才知道皇后娘娘每日这般勤谨,竟比皇上还要早呢!”   这番话一落地,云素裳和陆芊芊惊疑不定倒罢了,皇后的脸色更是霎时一片苍白,整个身子几乎已经摇摇欲坠了。   云素裳想象得出那个芳华不再的女人此刻的震惊和心酸。   昨夜皇帝宿在穆容华的柔仪殿,阖宫里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只怕皇后也是浑然不知的吧!说起来皇帝也实在过分了些,嫔妃是皇后为他选的不假,却并没有正式册封,他就当真这么急吗?何况他没有对皇后有任何表示就擅自临幸,这是将与皇后二十多年夫妻情分置于何地?   云素裳知道,皇后这早起的习惯,其实也是有因由的。前些年帝后感情尚好的时候,每日早朝都是皇后陪侍到永安宫门前,待早朝完毕再同车而归,数年如一日。此事一直被宫中传为佳话,如今在这种情境下被嫔妃提及,让皇后怎能不难堪!   原来色衰则爱弛,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哪怕当初那样如胶似漆的一对爱侣,如今也免不了这样的结局!   云素裳心中暗叹,恍惚间似乎明白了有些人的坚持。   这人间,真相一直是这样残酷。女人将自己托付于任何人,只怕都免不了凄楚的结局,唯一真正靠得住的,确实只有自己啊。   紫燕忧心忡忡地替皇后锤着背,云素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皇后这身子,如今真的是在苟延残喘了。   只听皇后若有若无地咳了一声,叹道:“既如此,是本宫错怪你了。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先下去吧。日后两位……妹妹,两位妹妹可以得空便来,却不必每日早起来请安的。”###第24章 皇上,好久不见   云素裳和穆秋荷巴不得一声,忙齐齐起身便要告辞,在这方面两人倒是惊人的一致。   可惜没等两人走出门口,便有内侍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云素裳忙就地跪下,陆芊芊搀着皇后起身下座,唯有穆秋荷却不跪不拜,起身喜滋滋地迎了上去。   “皇上,您可算来了,嫔妾等您好久了。”穆秋荷的声音变得甜腻腻的,听得云素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哈哈哈……这就等久了?今日早朝恰好无事罢了,有事的时候,等两三个时辰也是有的!”皇帝显然心情不错,一路乐呵呵地在穆秋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皇后强忍着心头的酸涩,温婉得体地迎了上去:“皇上近来可好?”   “好好好,皇后辛苦了!”皇帝似乎至此才想起这位相伴二十余年的老妻,亲切地虚扶她一下,算作安抚。   “嫔妾(臣媳)参见皇上。”云素裳和陆芊芊同时开口。   皇帝像刚刚回过神来一样,目光不情愿地从穆秋荷身上移开:“哦,芊儿免礼;你是——”   云素裳淡然道:“嫔妾慎思殿婉仪云儿。”   “原来是云婉仪,快快平身,抬起头来给朕看看!”皇帝的注意力终于离开了始终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的穆秋荷,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地盯在云素裳身上,简直像要在她身上瞅出几个洞来。   云素裳深吸一口气,面容平静地抬起头来。   “你是……”看清云素裳的脸之后,皇帝脸色一变,竟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云素裳只作没有看出任何异样,仍是大大方方地站着,一副任人观赏的样子。   皇帝的脸色在一刹那的僵硬之后,很快便恢复如常,带着些见猎心喜的兴奋:“好好好,几年不见,出落得愈发好了,比起当年你母亲来……”   “皇上!”皇后吓了一跳,什么也顾不得了,慌忙厉声喝住皇帝未出口的赞叹。   皇帝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忘形,也有几分窘迫,但想到皇后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呵斥于他,便觉得颜面尽失,对皇后愈加厌烦起来。   云素裳咬牙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恨意,挂上最浅淡的微笑,坦然看着暗潮汹涌的帝后,只当自己是局外人。   皇帝不舍地转头再看向云素裳时,看到的恰恰便是这样一个无关恩怨甚至无关红尘的浅淡微笑,霎时心如擂鼓。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自己心仪的女子面前,局促不安地乞求着她一个微笑的施舍。   皇后不是没有看到皇帝那一个眼神中的嫌恶,但皇帝看向云素裳的目光更让她觉得心烦意乱。   她原本只是需要选两个妃子装一下门面,顺便用嫔妃这个身份捆绑住不安分的云素裳,但游戏才刚刚开始就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这让她心里涌起无尽的恐慌。   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点,那就是她选上来的女子,那样年轻那样美好,只需要轻轻地一个微笑,就可以轻易勾走那个男人的三魂七魄啊!   防狐狸精防了一辈子,最后恰恰是她自己给狐狸精铺了一条阳关大道,这是上天对她不自量力的一种教训吗?   皇后至此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芳华不再,她不可能还是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六宫之主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六宫之主仍然是她,但万千宠爱已经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做一个贤德的女子,帮他照顾好燕瘦环肥的一宫莺燕就好了。   虽不甘心,她却不敢再当面试探皇帝的耐心,只得悄悄用眼神示意从进得门来一直被忽略到现在的太子,想办法扰乱一下那两人不合时宜的眉目传情。   哪知太子确实领会了皇后的意思,但他扰乱的方式,却给皇后增添了另外一层烦恼。   只见那太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云素裳跟前,皱眉看了又看:“本宫好像见过你,你是——对了,你是那天母后身边那个漂亮的小宫女!你还说你跟紫燕是好姐妹,对不对?那天我问你名字,你还不肯告诉我呢!原来你叫云儿?”   云素裳嫌恶地皱起眉头,和远远地躲在大殿另一个角落的紫燕交换了一个万般无奈的眼神。   皇帝对太子的打扰十分不满,又见他对云素裳十分熟络的样子,心下愈加烦恼,当下冷冷道:“太子,不要吓到你的母妃。”   “母妃?开什么玩笑?她年纪那么小!”太子下意识地回敬一句,待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时候,皇帝的脸色早已铁青下来。   云素裳虽然对太子厌烦不已,却也知道如果太子因为自己而受到惩罚,对目前的自己而言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忙上前一步挡在皇帝和太子之间轻笑道:“上次贱名未曾向太子禀明,是嫔妾不是,只是嫔妾年纪虽小,到底已是皇后娘娘懿旨册封的嫔妃,太子若不喜欢叫‘母妃’,便称呼嫔妾‘云婉仪’也可,贱名不提也罢。”   皇帝显然对云素裳的反应颇为满意,对太子也算打消了疑虑,当下心情颇好地说:“如此甚好,皇儿啊,册封皇妃的礼仪,便由你偕同礼部操办,如何?”   “这……儿臣遵旨。”太子虽然极其昏庸好色,却也并不是完全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云素裳那一番话,已经是在明确地提醒他,如今佳人身份已定,不是他可以肖想的,他虽有意,也只得望宫门而兴叹,不敢再表现出半点轻浮之举了。   一切圆满解决,皇帝喜形于色,连带着看皇后也觉得顺眼起来,于是一屋子人各怀鬼胎,竟也聊得其乐融融。###第25章 皇帝老贼   天色至晚,雪仍未停,纷纷扬扬地下着,漫天漫地都是一片茫茫的白雾。   云素裳觉得自己此刻的心绪应该十分烦乱才是,但并没有。她只是十分平静地在这侵骨的寒意中,等待着应该属于她的命运。   时间已经够久,该来的终究会来。   “娘娘,天晚了,奴婢将火盆端进来吧?”诗筠在云素裳身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她知道主子有心事,不然也不会在给皇后请安回来后就命人撤去火盆,独个儿在开着的窗前呆呆地坐了一天。可是主子的心事,她哪里敢问?   “那便端过来吧,多烧些炭暖和些,灯也点上吧。”云素裳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矫情,这一天还不知把可怜的丫头们吓成什么样呢。   “奴婢遵命!”小丫头欢天喜地地去了,不一会儿便端了两个炭盆来。云素裳关上窗子,屋里立刻便泛起了丝丝暖意。   云素裳惬意地伸个懒腰,笑道:“好暖和。”   诗筠见她露出笑脸,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傻笑。   “娘娘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可要用晚膳?”小丫头鹊儿在外面探头探脑,被诗筠拿眼神一剜,忙乖乖地蹭了进来,在云素裳侧后方躬身立定。   云素裳揉揉额角想了一想,叹道:“再等等吧。”   “爱妃可是在等朕?”皇帝的声音朗朗地从外面传了进来,慎思殿的宫人们慌忙跪迎。   云素裳站起身来,待皇帝进门,才微微俯身,作出要行礼的姿态。皇帝果然一把拉住她,笑意满满:“爱妃不必多礼。”   云素裳默然起身,抬眼向前方看了看,皇帝身后的小内侍忙打了个哈哈:“娘娘可别怪罪,是皇上不让咱家通报的。”   皇帝笑着伸出手来,云素裳犹豫了一下,只得迎上去搀住他。皇帝笑道:“正要看看你做什么呢,却听见你要用膳,朕可算是赶上了——你这屋里怎么这样冷?”   云素裳觉得跟此人说话说不出的别扭,只得蹙眉应付道:“难道皇上连用膳的地方也没有?”   “用膳的地方倒有,能高高兴兴地用膳的地方却不多。怎么,难道爱妃不欢迎?”皇帝自来熟地坐到桌旁,随手一扯,云素裳便不由自主地跌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因听着他左一句“爱妃”右一句“爱妃”,觉得分外刺耳,索性便闭了眼睛不去理会,皇帝倒也不甚在意。   小宫女早已伶俐地去御膳房知会过了,不一会儿便送来了各色菜式,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今日菜色不错,爱妃尝尝可还合口味?”皇帝笑吟吟地夹起一片冬笋放到云素裳的碗中,对她的冷淡视而不见,乐呵呵地吃起饭来。   云素裳默然半晌,才向急得白了脸的诗筠冷声道:“带她们都下去吧。”   “爱妃怎么了?”皇帝见宫人慢慢地退了下去,知道云素裳定是有话要说,毫不意外地放下了筷子。   “爱妃?你不觉得这两个字很恶心么?”云素裳冷笑一声,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全无半分身为嫔妃应有的卑微。   皇帝仍是淡淡的,一派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恶心吗?朕不觉得。”   “对啊,忘了你的脸皮有多厚了,真抱歉。”云素裳眉尖一蹙,飞快地拍开皇帝伸过来的手,一脸嫌恶。   “这么多年了,你在这宫里也没少受苦吧?怎的脾气还是没有半点收敛?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的。”皇帝的眼中满是真诚的爱怜,见云素裳越退越远,他只得讪讪地收回手,放弃了继续逼近的打算。   他越是从容淡定,云素裳越觉得怒火冲天,恨不得立刻便扑上去,像一条狼狗一样撕咬抓扯,先把他的脖子咬断再说!   “听话,乖乖吃饭,小孩子家家的,没那么多气可以生。”皇帝带着淡淡的笑意,真的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那神情让人不得不怀疑,如果云素裳允许,也许他真的会拍着她的背唱一支摇篮曲了。   云素裳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墙边,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心头也是一阵冰凉,她不禁有些绝望:“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你觉得朕会怎么样?裳儿,朕什么时候害过你?你为什么总有这样重的戒心,像只小刺猬一样?”皇帝满脸的无奈,语气中亦是浓浓的宠溺,倒好像面对自己淘气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只得拿出全部的耐心来哄一样。   “不许你叫我裳儿!我不是裳儿!”云素裳忽然暴怒起来,随手扯下墙边搁架上的花瓶等物,没头没脸地就扔了过去。   “好好好,你不是裳儿,你只是朕的云儿。”皇帝很好说话地依了她,一边躲避着乱飞的“暗器”,一边竟还是好声好气地哄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嫔妃,这一幕若被别人看见,定然会引起全天下的轰动!   花瓶、砚台、笔筒、石雕、盆景……云素裳将手边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都扔了个遍,只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却没有一件能命中目标。看着她的“目标”仍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对面,面带宠溺地看着她,云素裳不禁悲从中来,蹲在地上抱起双膝呜呜地哭了起来。   “傻丫头别闹了,今天这样的事若是让下人看见,朕也不一定护得住你,你要乖乖的知道吗?”见云素裳哭得伤心,皇帝心疼地欲上前劝解,却又怕惹得她更加恼怒,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生生顿住脚步,有些手足无措地停了下来。   “你不必假惺惺地来装作关心我!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骗得了天下人也骗不了我!秦川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老贼,我父母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你今日便是杀了我,我做鬼也饶不过你!”云素裳感觉到皇帝的靠近,心头惊慌之下,更是什么话都嚷了出来。   皇帝骂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太监,忙忙地转了回来,脸上终于有些尴尬:“这样闹下去,明日还不知出什么传闻呢。你怎样才可以安静一下?”###第26章 侍寝   怎么样才能安静?她不是一直很安静吗?这些年,她已经安静得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了,他还想要怎么样?   “老贼,你怎样才可以放过我?我父母已在泉下等我多年,你什么时候送我走?”云素裳狠狠地擦了擦眼睛,忽然抬起头来,眼睛清清冷冷的,亮如寒星。   皇帝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朕何时说过要杀你?”   “难道你不想?那你今晚来做什么?”云素裳不但没有放宽心,反而更加警觉。   “云儿,别忘了,你是朕的嫔妃。”皇帝的笑容里满满的都是宠溺。   云素裳觉得自己被口水呛了一下,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秦川非常自然地走到身旁拍着她的背,轻柔得好像在抚爱一件稀世珍宝。   咳得好些之后,云素裳终于缓过劲来,嘲讽地笑出了声:“嫔妃?”   “当然。你已经被选为婉仪,忘记了吗?”皇帝自然地伸出手想揽住云素裳的肩,却被她僵硬地躲过。   “你是认真的?”云素裳扶着桌子站定,咬牙切齿地问。   被质疑的帝王很有耐心地点头应道:“当然是认真的。”   云素裳轻轻点头,惨然一笑:“我懂了。这么说,你从我母亲那里没有得到的,要在我这里找到吗?”   皇帝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了。   果然如此。云素裳冷笑一声:“老贼,我和我母亲一样瞧不起你!多年前你得不到我的母亲,现在你一样得不到我!你杀了我父母又如何?你做了皇帝又如何?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弑主篡位的乱臣贼子,就算过上千年万年,后世百姓读过史书还是会骂你一句窃国奸贼!你做人只会自以为是,用情只会一厢情愿,看上女人只会用强的,你就是一个人渣、败类!”   “真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跟你母亲当年一样。”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云素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跟你母亲一样,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她当年口口声声喊着说要杀朕报仇,可是到了朕的怀里,还不是……”   云素裳觉得自己应该掀翻桌子砸到他身上去,可是竟然忍住了。她只是双目赤红地看着眼前之人,咬紧牙关忍住跟此人拼命的冲动。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她竟然忘记了眼前的这个魔鬼有多可怕。   有五年了吧。五年前城破的那一日,一片哀鸿遍野之中,有一个地方却是歌舞升平。她永远记得,母亲被五花大绑送了进去,一路哭骂着,说是要为枉死的亲人报仇,可是后来……   虽然有人说过她并不是母亲亲生,但她自幼未曾见过生母,只觉得养育之恩并不弱于骨肉亲情。自那日目睹母亲惨死之状,她便暗暗咬紧了牙关,收敛起一身骄矜的性情,变得谦卑温驯,顺从地接受了魔鬼的安排,在这个肮脏的王朝最卑贱的浣衣局里做一个卑微的宫女,任打任骂,艰辛地等待着自己的成长。   谁料今日,竟还是操之过急了。凭现在的她,哪里谈得上报仇!人命在这魔鬼的手中一向贱如蝼蚁,她又算得上什么?   为今之计,除了一死,只有一个字:忍!   “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当年你母亲如何挣扎哭喊,如何辗转承欢,又是如何被生生折磨致死——你不是都亲眼所见吗?你隐忍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替她报仇?朕等你羽翼丰满等了这么多年,此时游戏尚未开始,你就放弃了?”皇帝的笑意渐渐狰狞,不复刚才的温暖宠溺。   这才是魔鬼该有的模样。云素裳虽然心里害怕,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憎恶之后,情绪却渐渐平静下来。   秦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缓和下来的脸色,随口赞道:“不错,这都能忍得下来,比你的母亲有趣多了。”   “多谢夸奖。”云素裳飞快地答应着,嘴角甚至还挤得出一丝笑意。   “好好好,果然有趣!”皇帝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云素裳强忍着喉头腥甜的气味,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甘示弱地站在桌子的另一个方向与他对峙着。   皇帝重新坐回桌旁,拍拍自己身旁的椅子:“小野猫,玩够了就给朕坐回来,菜都凉了。”   心中恨意翻涌,倒不觉得有多么害怕。云素裳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皇帝早已等得不耐烦,伸手一扯,云素裳便不由自主地跌坐在他的腿上,忍不住尖叫出声。   秦川好心情地扶她坐直,开怀不已:“哈哈哈,看你还淘气不?小东西,乖乖听话,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否则——”   难言的恨意和屈辱齐齐涌上心头,云素裳觉得自己几乎要发疯了。这魔鬼惯以折磨人为乐,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忍耐多久?在此人身边的未来,还要经历怎样的磨难?   这些年,日日在绝望中彷徨,又为着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希望咬牙活下去,竟然也糊里糊涂地活了过来。可是今后呢?若要在这样的折磨之中艰难求生,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坚持到为父母报仇的那一日?   “快些吃,美人当前,朕可有些迫不及待了——”皇帝将饭菜一样样夹到云素裳的碗中,看着她咬着牙忍着泪一点点硬往嘴里塞,心里的快意便多了些,当下更加不客气地连声催促起来。   云素裳呼吸一窒,喉头梗着的饭菜愈加咽不下去,到底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弄得满桌子满地都是。   “昔日周公吐哺,是迫不及待出门迎接贤人;今日婉仪吐哺,为的是什么呢?难道婉仪比朕更加迫不及待?”皇帝揶揄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云素裳捏着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到底忍不住泪珠滚滚而下,心头的异样却不知是绝望还是恶心了。   许是见云素裳确实难受得很,皇帝很“好心”地放过了她,叫了宫女进来帮她收拾。   诗筠忧心忡忡地收拾好离去之后,云素裳咬牙进了内室,皇帝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坐在绣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意满满:“爱妃,今日初次侍寝,可有些许感慨?”###第27章 屈从   云素裳脸色苍白,在门口踟蹰着不肯向前。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杀死她的父母兄弟的凶手啊!她不会忘记因为这个人的疯狂,她的人生遭遇过从天堂到地狱的变迁!因为这个人,多年前的那一日,血流成河,火光冲天,成百上千的亲眷仆婢死于非命,铮铮铁蹄踏碎了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一切!从那一日起,她便从原本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沦为奴婢,日日匍匐在仇人脚下乞讨一口残羹苟且偷生!事到如今,她竟然还要向这个毁灭了她的一切的恶魔献出她的贞洁吗?   如果她真的屈从此贼,父母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吧?云家女子是圣洁高贵的,此身只能献给最真挚的爱情,哪有任凭奸贼玷污的道理!   为今之计,只有死才能摆脱受辱的命运,可是……   如果就这样窝囊地死去,这些年苦苦忍受的艰辛与屈辱,又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忍下了一切不能忍的折磨,艰难地保住了一条性命,就是为了拖到今日来多受一番折辱么?若如此,当日何不随父母兄弟而去,至少还可以保全一门英烈的声名!   脚下的路只有两条,可是无论哪一条,都有万万不能选的理由。她,究竟应该如何走下去?   无论选什么都是错,她竟是只想落荒而逃。原本还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应对这一切呢,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这分明是一条绝路,她没有练就飞天入地的本领,如何能安然渡过?   “云婉仪,你打算靠着门口站到天亮吗?”皇帝兴味盎然地看着他的猎物脸上的神色变幻,像猎豹一步步逼近走投无路的羚羊,即使尚未享用到美味,仅仅看着猎物眼中那绝望的幽光,就足以让他感觉到快意和满足。   “裳儿……朕还是喜欢叫你裳儿,当年你父母也是这样叫你的,是吗?慎思殿,是你母亲当年住过的宫殿呢,还记得吗?当年这里叫做婉云轩,这一院子的梅花,都是你母亲的最爱……不知道你父母的灵魂还在不在这里,如果还在,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女儿在朕的身下婉转承欢,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恶魔想起往事,神情有几分悠远,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恨意,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云素裳知道,此人内心极其阴暗,多年前被母亲拒绝之后,他便已入魔,寄希望于他的恻隐之心,倒不如希求十殿阎罗的仁慈来得更现实一些。   难道今日,真的逃不掉吗?   惊惶之间,那贼已失去了耐心,步步逼近:“裳儿,傻丫头,你怕什么呢?朕会好好疼你的,你母亲当年欠朕的,你来一一替她偿还;朕许诺你母亲的,也会一一在你身上兑现,如何?”   云素裳双手在背后紧紧攀住门边,欲待后退却已是无路可退,心下早已只剩下绝望。她确信母亲当年并未欠此贼什么,可这老贼一厢情愿的所谓爱情,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国,他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至于他许诺母亲的——她宁可死,也不愿接受那样的“恩宠”!   她错了,从一开始她就高估了自己。她只是暖房中的娇花嫩草,怎么敢不自量力地以为自己可以像青松一样抗击风霜!   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她不要什么复国大业不要什么大义美名,她只要保住自己,可不可以?   老贼走得很慢,好像在享受一点点征服猎物的快感。但这短短的几步距离,到底有个尽头。他缓缓抬起手,抚上云素裳汗湿的鬓边:“裳儿,爱妃,乖乖服侍朕,朕的一切,都是你的。”   “说过了不许叫我裳儿!”云素裳下意识地挥臂拍掉那只脏手,回过神来又慌忙缩回门边,只觉得胸口疼痛不已,一颗心似乎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   皇帝诡异地笑着,重新抬起手摩挲着云素裳的鬓边,欣赏着她想逃却又不敢逃的惊恐神情:“不叫你裳儿,又叫你什么呢?你喜欢朕叫你素裳,还是……铭慧公主?”   云素裳再次无意识地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时隔多年,这个称呼,恍若隔世。昔日的身份无比荣耀,如今竟成了耻辱的象征,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早已走投无路,再没有什么可坚持的了,不禁悲从中来。   “随便你吧……”云素裳缓缓坐倒在地上,浑然不知冰冷的泪水已顺着面颊滚滚而下。###第28章 虎口余生   “这才乖嘛。”见猎物终于不再挣扎,那凶残的猎人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多年前在自己心目中的女神面前连遭挫败的怨恨,在今日终于得到了纾解。   被一个女人那样坚决地拒绝之后,还有什么比得到她的女儿更令人扬眉吐气的呢?   “乖,不要怕,朕向你保证,你将会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再不会有任何人让你不痛快,好吗?”皇帝恢复了他温和的笑容,温柔地擦着云素裳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自以为深情款款地安抚着她。   云素裳紧紧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被那魔鬼轻柔地抱起,又轻轻地放在自己日日躺着的绣榻上,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还有万万不能死的理由,所以……   到今日为止,铭慧公主云素裳真正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岁月中,活着,于她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但愿这样的牺牲总有一日会得到报偿吧。   偏那恶魔至此还不忘变本加厉地折磨她,连逃避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半分:“睁开眼睛,看着朕。”   要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魔鬼小人得志的神情,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摧残被折辱吗?那简直是比凌迟更残酷百倍的惩罚!云素裳将眼睛闭得更紧,一副即将上刑场的痛苦表情。   “哼,真不乖。”皇帝唇角的笑意隐去,神情显得狰狞可怖,冷冰冰地向着眼前的猎物俯下身来:“看来,还要好好教训才行。”   闭上眼睛的时候,触觉和听觉就会分外灵敏。云素裳听到耳边那魔鬼渐渐粗重的呼吸,感觉到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了自己胸前的第一颗纽扣,只希望生命到此便可以停止,不要再忍受接下来的折磨!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忽然远远地响起一阵喧闹,由远及近地向这边传了过来。   云素裳感觉到那恶魔的手指一僵,接着却更加急躁地在她的胸前撕扯起来。   “皇上……”房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云素裳觉得自己像是本已放弃挣扎的溺水人,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发现了水面上远远漂来的一根稻草。虽然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希求于神佛的仁慈。   与此同时,在即将享受到猎物的关键时刻被打扰的人是很难保持心情愉快的。侵略者对不识时务地在这个时刻打扰的内侍恨之入骨,对自己怀中充满希冀地睁开眼睛的猎物,更是充满了必定要立刻征服的狠绝。   “皇上,昭华宫走水了,这会儿烧得很厉害,皇后娘娘还没有出来呢……”门外可怜的小内侍并非不知道此刻绝不是来打扰的时候,可出事的毕竟是昭华宫,若是皇后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忽地一下子翻身下榻,一边整理衣裳一边飞快地向外走去。   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被命运眷顾的时候,云素裳很想起身看个究竟,无奈一身的力气似乎早已被抽空了,此时连动一动手指都成奢望。   皇帝脸色铁青,飞快地整理好衣衫走到门口。在云素裳屏住呼吸祈求他赶紧离开的时候,他偏偏忽然又回过头来,看向他即将到口的猎物:“乖乖等着,朕很快便回来疼你。”   听着房门打开又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云素裳终于忍不住,扯过被角蒙住头,失措地大哭起来。###第29章 匪夷所思的火灾   昭华宫的火势竟确实不小,秦川赶到时,主殿已经有大半的门窗冒出浓烟来,不断有太监和侍卫裹了浸湿的床单飞快地闯进去,然后又带着一身的火苗狼狈地窜出来。   皇后至今未能找到。   “跟着皇后的人呢?怎么会没找到?你们这群废物!”皇帝暴怒地扯住一个拎着水桶摔倒在地的侍卫,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皇上饶命,臣是外面进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侍卫吃了一惊,伏在地上叩头不止。   “父皇息怒。”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怯生生地插了进来,“不关旁人的事,是母后自己不要人跟着的。”   “芊儿?”晚辈面前,皇帝稍稍冷静了些,但脸上的神色仍是冷得吓人。   陆芊芊不慌不忙地盈盈见礼:“父皇勿忧,母后仁善,自有满天神佛保佑,不会有事的。”   “你母后在哪里?你何时赶过来的?”皇帝脸上忧色未减。二十多年的夫妻,他便是当真无情,也不可能完全漠不关心的。   陆芊芊说着安慰的话,脸上却也难掩忧色:“母后赏臣媳陪侍,故而臣媳今日未曾回霞影殿。晚膳过后母后要到佛堂礼佛,不许人跟着,不料过一阵子佛堂北面的阁子忽然亮起火光来,臣媳带人到佛堂去看时,却不见母后身影。臣媳已吩咐了众人四处找寻,一定会平安救出母后的。”   火势越来越大,但因着主殿高大空旷,一时却也烧不完,此刻真正烧坏了的,除了北面那座不起眼的阁子,便只有佛堂了。听见说皇后不在佛堂中,皇帝心下稍安,当下更加密切地关注着救火的状况。   只可惜一批又一批的内侍冲进去又冲出来,每一个房间都找遍了,救人的倒烧伤了好几个,无奈除了两个被呛晕了的小宫女,再也没找到任何被困在火场中的人。   皇后究竟去了哪里?在场众人都有一种脑袋随时要保不住的慌乱。皇帝紧紧地攥着拳,死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势,仿佛下一刻他的皇后就会自己从火中走出来一样。   偏偏今夜北风吹得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却全无熄灭的希望。眼看着火龙引过来的水连一个火头都压不住,一桶水泼过去之后不过多冒一阵水汽,那火势反而越来越大,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地揪了起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片爆裂倒塌声中,忽然响起一阵哭声,众人循声看时,只见是皇后素日最亲近的宫女紫燕哭倒在地上,挣扎着起身要冲进火场,却被三四个小宫女死死拖住,正在嘶喊不已。   皇帝心下愀然,忙嘱咐内侍好生抚慰,谁料那丫头安静了片刻之后,忽然趁人不防一跃而起,飞快地向着火势最大的地方冲去。   “快拉回那丫头去!”这下皇帝也急了。紫燕冲进去的地方就是一开始着火的那座阁子,此刻早已烧得连房顶都没了,只剩几道烧得通红的房梁撑着几片瓦,四面石墙也是摇摇欲坠——冲进这样的地方,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待吩咐早有人想把那疯丫头拉回来了,无奈那丫头平日文雅娴静至极,这会儿跑起来却是比谁都快,众人追赶不及,已见她一头扎进了阁子,只得望火兴叹。   “这丫头……”陆芊芊看着火中那道纤瘦的背影,眼中禁不住滚下泪来,余人也是无不唏嘘。   随着火势愈演愈烈,众人已经将忙碌的重点从救人和救火转向了防止火势蔓延,昭华宫没有烧起来的偏殿和院中的花木,都被一遍一遍地泼着水,周围一片水汽腾腾,倒当真止住了火势的扩张,但昭华宫主殿和邻近的几座偏殿阁楼是保不住了。   这些都是小事,让众人不得不悬着心的,是皇后究竟身在何方?   按理说,从开始礼佛到发现险情,不过一刻钟工夫,皇后便走得再快也不至于离开昭华宫主殿太远是,怎会至今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皇帝心中五味杂陈。二十余年的恩情非虚,想到那个一向温顺娴雅的女人此刻生死不知,他心中不亚于油煎汤煮,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若从此无人再在耳边絮絮叨叨甚至干涉国事,倒也未必全是坏事。只是宫中一向防火甚严,近来天气也并非特别干燥,为何偏偏在此时有此一变,实在想象不出。   因皇帝在侧,所有人都拼尽一身力气,没有半点怠惰之举,在主殿门窗差不多烧尽之后,火势终于不再蔓延,但此时也早已人人筋疲力尽,要求彻底将火扑灭,一时却也不易的了。   正乱着,忽然西北角上传出一阵尖叫,众人看时,只见那座一直被忽略掉了的阁子中,一个亮着火光的小点飞快地向这边奔来。一时众人也顾不得救火,齐刷刷地抬了水桶水龙往那边奔去,连皇帝也顾不得什么威仪,起身疾奔而去。   那火光近了,众人早已看清确实是一个人形浑身沐火,忙飞快地迎了上去,不管不顾地将几大桶水泼过去,在烟火的笼罩下,虽然那人形已是面目全非,大家还是立刻看出,竟是方才冲了进去的紫燕,背着早已昏迷不醒的皇后逃了出来。   当下众人无不惊叹,这样大的火势,这疯丫头进去时连一块湿毛巾都没有带,真不知她是如何逃出命来!###第30章 穷途末路   “娘娘,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下吧。昭华宫那边火势已经小了,皇后娘娘也已经平安归来,皇上正在那边陪着,已经说过不过来的了。”慎思殿中,诗筠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家主子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心担忧却因为不被允许进门,只得在外面干着急。   她进宫以来一直便只会侍弄花草,拨过来侍候主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幸而新主子不是个挑剔的,平日倒也不觉得为难,只是遇上今日这样的情形,她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按理说主子遇到烦心事,她应该责无旁贷地陪侍在侧,但主子不允许她进门,她又该如何?真要退下去吧,她又无论如何不能放心的。主子一向身子弱,那样伤心地哭了半夜,谁能受得住?她若当真退下了,万一……   真不明白明明应该是喜事的承宠,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变故?   见云素裳仍是怔怔地抱膝坐着不出声,诗筠当真急了:“娘娘,不管怎么着您也要体谅您自己的身子不是?原本就是大病初愈,有什么事不能先放一放,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你下去吧。”云素裳哑着嗓子吩咐一句,懒懒的不想与她周旋。   诗筠得了这一句却是喜出望外,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只要肯开口说话,事情便已经过去了大半,忙陪着笑轻轻地走了进来:“娘娘可是嗓子哑了?奴婢已经着人熬了些燕窝粥,娘娘先润一润嗓子再歇息可好?”   云素裳不置可否,诗筠已经自作主张地吩咐人将粥送了进来:“娘娘一整日都没怎么用饭,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奴婢不知娘娘因为什么事不自在,但娘娘总要想想您自己,想想担心您的人,要多爱惜自己才成啊!”   云素裳费力地咽下一勺粥,只觉得堵在喉头梗得难受,便不敢再喝,勉强向啰嗦的小丫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知道了,该歇了,你去吧。”   诗筠不敢再劝,看看内室床上地上一片狼藉,比外间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得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将自己的被褥铺在外间满是瓷器碎片的地上,最后劝道:“奴婢就在外间陪着,娘娘有事吩咐奴婢便好。”   云素裳低低应了一声,知道诗筠的性子,自己不歇下她是睡不着的,只得扯扯衣衫拥被躺下,眼睛虽是胀痛不已,却没有一丝睡意。   今日这一关竟算是逃过去了。但这样侥幸逃脱的机会可一而不可再,过了今日,以后又当如何?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谁料事到临头,竟这样无用。那些痴心的前朝老臣,将复国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太儿戏了?   她只是一个自幼被娇宠惯了的一无是处的小女孩罢了,哪里背负得起那样沉重的使命?她只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平平安安度完余生,可不可以?   为什么,那些恼人的争斗,纷纷扰扰地围绕在她的身旁,躲也躲不过?为什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她受了这么多年苦楚还不算,如今竟还要受到杀父仇人的恣意凌辱?   如果她真的用这种方式拿到皇姐想要的东西,为她们的“大业”作出贡献,皇姐将来又会如何看待于她?那些一心想着复国的前朝老臣又会如何看她?   其实,那些人在意的只有这天下的归属,她一个小女子的悲欢荣辱,根本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吧?   真的……没有退路了吗?###第31章 相见难为情   次日一早,云素裳才听到皇后受惊昏迷,昭华宫宫女紫燕为救皇后闯入火场被严重烧伤的消息,慌忙起身去昭华宫探望。   皇后看起来精神尚好,见云素裳一大早便来请安,竟十分亲热地拉着她不放,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叫得云素裳恼恨不已,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这个老女人的手,远远地逃开了才罢。   终于在云素裳企盼了千万遍之后,湘王妃陆芊芊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扑到了皇后床前,将云素裳远远地挤了出去:“母后您可好些了没有?这个坏女人有没有欺负您?”   云素裳有些尴尬,又见秦翰飞在小宫女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心头更是慌乱,只恨自己没有先一步离开。   见云素裳在场,秦翰飞的目光微闪,转瞬便已经恢复正常。问安罢,皇后感慨道:“本宫无事。难为你二人有孝心,一大早又从外面赶着来。芊儿也跟着忙乱了半夜,今早怎不多歇歇?翰儿也是,不是病着的么,一早出来吹了冷风怕又要不好了。”   秦翰飞笑道:“儿臣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那里就娇贵得不能出门了?”   陆芊芊跟着插嘴道:“母后您就别说他了,刚刚小何子还跟我抱怨呢,昨儿宫中走水的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个傻子当下就急冲冲地叫人备马,吓得奴才们鸡飞狗跳的!好说歹说的告诉他已经平安无事了,又有个禁足的由头绊着他,这才消停了那么一两个时辰,天一亮又闹了起来,知道的说他惦记母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着急忙慌地进宫抢馒头吃呢!”   皇后闻言哈哈大笑,秦翰飞只得抚着脑门无奈地陪笑,陆芊芊得意洋洋地斜了云素裳一眼,娇声笑了起来。   云素裳如坐针毡,得了个空当忙起身告退,也无人留她,走出门去还仿佛听到陆芊芊的声音道:“一大早看见她就生厌,母后为什么不早些把她赶出去!昨儿着火的时候她躲得远远的,平安无事了又跑来献什么殷勤!”   然后是皇后的声音笑道:“你这孩子,尽挑人家的刺儿!她昨夜新承宠,必然不适,怎好叫她冒着风出来?必是皇上嘱咐了不许她出门的。她肯清早起身问安,已是难得有心的了。”   云素裳腿脚发软,一时挪不动步,只得在门边廊柱上靠着歇息,殿中却渐渐地没了声音,秦翰飞自始至终一语未发,云素裳明知不该对他留有念想,却无奈管不住自己的思绪,猜测他心意又不可得,心下一阵酸涩一阵气苦。   “娘娘,廊下风大,我们回去吧。”诗筠见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俱用怪异的眼神看向这边,忙低声提醒。   云素裳也知道不妥,忙收摄心神,叹道:“我们去看看紫燕吧。”   紫燕如今是一个人住,但云素裳一进门却感到房间里比两人住的时候更加拥挤,细看下来却是堆积了一屋子的药材和珍宝,想必是上面赏赐的吧?   紫燕听到人来,咳了两声艰难地翻过身来,云素裳险些惊叫出声。   “很吓人吗?”紫燕看清来人,眼睛亮了一下,但包满纱布的脸上自然是看不见表情的,声音也是沙哑得吓人,若非朝夕相处过一段日子有了些了解,云素裳简直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紫燕见云素裳呆立着不说话,以为她被吓住了,不由得苦笑道:“一大早已经吓走好几个了,我不用照镜子,也可以知道这张脸有多难看的了。”   云素裳回过神来,忙扑到床前抓住紫燕的手,未曾开口先已哽咽:“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只听说你闯火场救人,却不知你伤成这样……”   “我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只要能救出主子就好,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相对云素裳的伤感,紫燕平静得有些过分,倒好像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不是包在她的脸上一样。   云素裳知道她如今终于放心,不用为太子的纠缠而伤神了。可是一个女孩子家,无论如何伤成这样都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吧。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很好,真的。经过了这件事,娘娘只会更宠信我,如今我也不求别的了。”紫燕反握住云素裳汗湿的手,软语安慰。   云素裳知道多说无益,也便不再多问。想来对这个痴心的丫头来说,事情已经发生,无所谓后悔不后悔,即使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出皇后的吧?###第32章 别有隐情   “太子殿下。”   云素裳出得门来,在昭华宫门外迎面撞见正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的太子,只得停步问好。   “哟喂,婉仪娘娘来了。”太子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热情地扑到云素裳的面前,那张大大的笑脸只差一步便要贴到她的脸上了。   云素裳尴尬地后退一步,信口胡诌道:“皇后娘娘正等着殿下呢。”   哪知太子眉梢一挑,笑得更贱了:“胡扯,昨夜本宫已经跟母后说过今日不会早来,这大清早的母后怎么会在等着本宫?云婉仪,你很不乖哦!”   云素裳想不到他竟当面揭穿自己的谎话,冷不防被闹了个大红脸。谁知这还没完,太子不依不饶地继续笑道:“既然婉仪连本宫都骗,这幅温婉贤良的面孔会不会也是假的呢?唔——本宫要想个法子看一看,真正的云婉仪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云素裳一步步被太子逼退到昭华宫门口,愈加手足无措起来,只得强笑道:“是我的不是了,太子殿下要打要罚……”   “哎哟,这话可就难为本宫了,像云婉仪这样的美人,谁舍得罚啊?今日有缘也是本宫的福气,若换了旁人,只怕赶着求婉仪骗,您还不肯呢!是不是啊婉仪娘娘?”太子觍着脸笑得更欢了,四下看看无人主意,他竟放肆地伸出手来,试图碰触云素裳的脸。   云素裳慌忙躲开,心知不妙借势便要逃走:“太子殿下说笑了,既然殿下大人大量不肯重罚……”   “婉仪娘娘别急着走啊,”太子转了个方向依旧挡在前面,“话还未说完呢!娘娘好歹是长辈,在晚辈面前信口开河总归不好吧?本宫真心钦敬娘娘,不如改日本宫到慎思殿叨扰一餐,算作娘娘赔礼的诚意,可好?”   云素裳明知不妥,无奈被堵在道路中间不得脱身,迟疑半晌只得应下,那太子又调笑几句,这才得意洋洋地大笑着走开了。   云素裳只觉得身心俱疲,本想找个地方靠一会儿,想到如今风口浪尖上,只怕又多生事,当下不敢停留,只得飞快地往慎思殿的方向逃去。   “太子殿下简直太过分了!娘娘,难道您当真要在慎思殿设宴赔礼吗?这可是大大的于礼不合!”诗筠眼看着太子走远,这才垮下小脸,忧心忡忡地向云素裳抱怨起来。   “他是太子,我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挂名嫔妃,就算明知他过分,我们又能怎样?”云素裳边走边叹:“只怪我运气不好,惹上这只天魔星!以后麻烦的事只怕还有呢!”   诗筠知道自家主子在太子面前也只有无奈的份,自己一个小宫女当然更是没有法子可想,只得闷闷地走着,想到太子一向放诞无耻,今日这番把戏定是没安好心,不知主子会不会想到这一点,心下愈加焦躁不已。   “对了,昨夜救火的时候,太子也在场么?”云素裳忽然想到一事,急忙问道。   诗筠想了一想,肯定地说:“应该不在。今早听到昭华宫的小宫女学舌,说是皇上还发了老大一通脾气呢,道是‘湘王在王府静养听不到消息也便罢了,太子东宫那样近,便是爬着也该到场了,他竟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偌大的宫中竟是湘王妃一个小小孩童在撑着场子,可见沐德天下后继无人了!’”   “那可就怪了。”云素裳本有些疑影,听罢心中更是惊愕。   昨夜他分明不在场,方才却言之凿凿地说他昨夜与皇后讲好如何如何,这其中原委,令人不得不深思。   难道昨夜昭华宫的大火,别有隐情?   慎思殿杂事不多,见云素裳歇下了,小宫人们便免不了又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诗筠姐姐,娘娘究竟怎么了,按理说昨夜承宠,今日无论如何也该高兴的啊……”   诗筠嫌恶地看了问话的珍儿一眼,敷衍道:“主子的心事,哪里是我们猜得到的?许是见皇后娘娘尚未大安,心下担忧吧?”   “事到如今你就不要敷衍我们了,”苏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插言道,“咱们的眼睛又不是瞎的,姑娘何苦瞒着我们一宫的人?初承恩泽就闹到把宫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的,咱们主子也算是旷古绝今第一个了,此事总与皇后娘娘的伤势无关吧?咱们不敢打听主子的事,也总要知道主子想做什么才好,不然怎么伺候得好?”   诗筠被众人灼灼的目光逼得退无可退,不由得也急了起来:“这些事主子也没跟我说啊!大伙都是一样侍候的人,何苦只针对我!”   “所有人里头就只你藏奸,不针对你针对谁啊?你是掌事宫女,你是有脸的,慎思殿就数你最大了?如今越发连苏公公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若这样,咱们呢只好不做了,你一个人侍候主子好了!”巧颜坐在几个小宫女中间,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诗筠也急了。她从一进来就莫名其妙被孤立,虽说主子信任她,但如果这些人处处使绊子,今后的事情还怎么做?   “不必说了,我们都懂了。”巧颜轻哼一声,转身便走,小宫女们竟有大半跟着她离开,剩下的也狐疑地四散而去,诗筠不由得一阵焦躁。   这样下去,不等外人来找麻烦,慎思殿自己就先闹了起来,该如何是好?   多事之秋,真是容不得片刻安闲。这不,清净了没多久,便有昭华殿的小宫女来传信,说是皇上有请。   云素裳在诗筠的扶持下翻身坐起,心头烦乱不已。   她特地一大早起身去探望皇后,为的就是趁着早朝的时间,避开那个可怕的魔鬼,没想到那老贼竟然还要在昭华宫召见她,他究竟想要怎样?   云素裳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老贼,更无法想象自己真正成为他的妃嫔会怎样。至此时她才知道,从前以为自己可以依附在他的身边来达成目的,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每次看到那老贼,她都很不能食其肉寝其皮,能忍着不冲上去撕咬已经竭尽了全力,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语笑嫣然?首先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忍辱负重成就大业!   虽然三皇姐曾说过,万事以保重自己为上,但此时便想要全身而退,似乎也难了吧?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这一生真的要葬送在这老贼手中吗?###第33章 剿匪   昭华殿中,前所未有的热闹。云素裳大致看了一下,自帝后起,到太子、湘王、王妃,甚至连那个据说缠绵病榻几乎从不出门的王氏太子妃也来了。   这么大的阵仗,说是没有事谁也不信。云素裳按规矩行了礼,挨着穆秋荷的下首坐下,对所有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   皇帝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人都来齐了?”   皇后靠在软榻上,低声应道:“都来了。”   太子已经不耐烦地东张西望了老半天,这会儿早已叫了起来:“父皇,您到底找我们有什么事?”   “你昨天夜里在哪里?”皇帝冷冷地盯了他半天,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支吾了老半天,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氏,太子昨夜在府中吗?”皇帝似乎一时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见太子不答,便把矛头转向了没什么存在感的太子妃。   太子妃苍白着脸色,悄悄看了看太子的脸色,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臣媳……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太子妃,太子的去向你怎么会不知道?”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   “母后恕罪,”太子妃慌张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三天里倒有两天不宿在东宫,平日也不许臣媳打听,所以臣媳不知道。”   “荒唐!”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气得额头上青筋都跳了出来:“你素日胡作非为,朕只当不知道,可你贪图享乐,连你母后遇险都不管,简直枉为人子!”   “皇上,逸儿也不是有心,毕竟谁也想不到会走水不是?他今日一大早已经进宫来看望臣妾了,这件事,就不要深责了吧?”皇后艰难地一边咳嗽,一边爱怜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太子,倒是一副十足母子情深的画面。   云素裳的心里却暗暗起了疑影。   皇后从未掩饰过对太子的失望和不满,按照云素裳的了解,即使皇帝今日突然说要改立太子,皇后也未必会出言阻止,但现在皇帝还没说什么,皇后先回护在前面,这是不是有一点奇怪?   皇帝显然是气得不轻,虽然皇后极力安抚,他仍是怒气未歇:“不仁不孝,难成大器!罚你在东宫思过半年,无诏不得外出!”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太子还想争辩。   皇后慌忙喝住他,又向皇帝求肯道:“太子还年轻,难免有些荒唐,也该磨炼他一阵子才好啊!”   “哼,磨炼?朕倒想磨炼他,可上次让他去剿匪,他给弄得民怨沸腾,朕哪里还敢再磨炼他!只等着他把这天下弄到水深火热罢了!”皇帝余怒未消,想到自己江山后继无人,大概也带了些悲凉的味道,在场不能感同身受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巴不得他亡国的云素裳了。   “父皇,儿臣可以的!上一次是失误……上一次那些草寇也许是儿臣太鲁莽了,但至少可以说明儿臣还是很雷厉风行的对不对?儿臣听说近来江南一带有前朝余孽作祟,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儿臣一定将草寇杀得片甲不留!”太子一听说可以有机会不用禁足,当下便蠢蠢欲动起来。   哪知皇帝已经对他失望之极,闻言只是摇头。   这时秦翰飞忽然站起身来:“父皇,太子言之有理,江南一带一向疏于防范,前朝余孽蛊惑人心,确实不得不防啊!”   “既如此,”皇帝沉吟一下,“便由你带五千精兵,前往剿匪如何?”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期许。”秦翰飞立刻躬身应下。   “既如此,你今日便回府准备吧,三日之后,朕亲率文武百官在城门为你饯行!”皇帝煞是高兴,完全忘记了先前因为太子之故造成的不快。   云素裳的双手掩在袖中,紧紧地绞在了一起,手中的丝帕几乎扯破,她也毫无所觉。   江南?前朝余孽?   老贼终于决定对三皇姐她们动手了吗?   江南柔美之地养育出来的那些兵士,抵挡得住秦翰飞在大漠中培养出来的“天鹰骑”的突袭吗?   自今日起,老贼一定会对慎思殿严防死守,绝不会允许她把消息传出去的,若是贸然行动,说不定反而暴露了宫中的内线!   怎么办?   殿中有一刹那的静寂,云素裳下意识地抬头,发现秦翰飞复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稍一停留,立刻便躲闪了开去。   “皇后既如此说,失火之事朕便不再插手,若有线索皇后还是早些说与朕知道才好。”皇帝长叹一声,站了起来。   云素裳这才知道皇帝今日兴师动众的目的,原本是要彻查昭华殿失火之事的,看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觉得事情不寻常啊。   但刚刚自己没听到的部分是什么?皇后阻止了彻查吗?原因呢?   云素裳觉得宫中有很多事情耐人寻味,虽然很不愿意去想,但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送走了皇帝,云素裳也不愿再在昭华殿停留,索性便要告罪离开,不料秦翰飞也急着要走,一个不防,两人竟是同时开口向皇后请辞起来。   在场诸人俱是一愣,还是皇后先笑了起来:“都这么着急走做什么?本宫这么讨人嫌吗?”   此话一出,云素裳便不敢再说话,皇后笑着向秦翰飞点了点头:“知道你有事要忙,先回吧。”   秦翰飞告罪离去,再未向云素裳这边看一眼;倒是陆芊芊恶狠狠地抛来一记眼刀,转身也跟着离开了。###第34章 你是我的   云素裳在昭华殿闲话了半日才得脱身,又不放心地去探望了紫燕一场,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慎思殿之后,只觉得浑身散了架一样,午膳也不肯用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在诗筠的坚持下,她才不得不勉强起身,活动一下酸软的筋骨。   见诗筠一直欲言又止,云素裳少不得问一问,那丫头却忧心忡忡地说,太子已经着人传过话来,说是婉仪许诺的赔礼酒饭,他今晚便要来讨。   云素裳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这宫里才这么几个人,却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这还让不让人安生度日了?   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情愿,她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太子虽说大事上愚蠢,但小事上却精明得很,又有个储君的身份高人一头,哪里容得人轻忽!   好在御膳房对新得宠的贵人还算敬重,拣着太子喜欢的菜色送了过来,加上云素裳强打精神奉承了几句,把个秦逸飞哄得喜笑颜开,慎思殿上下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虽说知道不合规矩,无奈已经许诺了的,皇后那边也说自家人不必拘礼,大家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酒过三巡,皇太子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婉仪娘娘,你说你向本宫赔礼,是因为你不该当面扯谎,可你此刻还不是在继续扯谎?天下人都说当太子好也罢了,连你也这么说,你不觉得太假了吗?”   云素裳被太子按着坐在他身旁,只觉得如坐针毡,此刻也只得装糊涂:“太子是未来的君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还不好?”   “哼,坏就坏在这个‘一人之下’!”秦逸飞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把,恨恨说道。   云素裳吓了一跳,见宫人内侍都已经远远地躲了开去,才低声劝道:“太子少喝些吧,您此刻说的痛快,明日被有心人听了去,又少不了一场风波!”   秦逸飞闻言咧了咧嘴,挪着椅子就要向云素裳身边靠过来:“婉仪这是在关心本宫吗?”   “太子殿下,您喝醉了。”云素裳嫌恶地躲开,又不敢流露出十分不耐烦的神色,心里不由得焦躁起来。   “哈哈,本宫怎会喝醉,本宫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不过是婉仪面前,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云素裳下意识地又向旁边挪了挪,心里开始后悔答应设宴赔礼这个荒唐的建议了。   太子犹自不觉,继续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着酒:“万人之上是不假,可就是为了这个‘一人之下’,本宫就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人成为别人的妃嫔,个中滋味,你可能体会?”   云素裳心头一凛,感到自己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起来,沉寂半晌才勉强笑道:“殿下说笑了。”   “说笑?呵呵,事到如今你也只好当作说笑罢了。本宫知道你见识不俗,一向瞧不起本宫鲁莽无能……”   “臣妾并不敢。”云素裳慌忙辩白。   太子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本宫确实无能,而且薄情寡义……你还在为紫燕不值吧?其实她冲进火场,把自己烧得人不人鬼不鬼,说是忠心救主其实只对了一半,另一半嘛——当然是为了避开本宫的纠缠……她以为本宫不知道!”   云素裳心中悚然一惊。   一直以为这太子是个糊涂虫,如今看来,竟是低估了他!   都说宫中步步惊险,难道太子的蠢笨无能好色昏庸,都是他为了自保所作的假象?若真如此,则此人心机不可谓不深沉!   秦逸飞无视云素裳瞬间苍白得脸色,继续喝着酒苦笑道:“本宫确实好色昏聩——一个无能的太子,除了在酒色上面用点工夫,还能怎样——可是你不一样,你跟那些徒有外表的莺莺燕燕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故事……你是本宫唯一真正看得上的女子……只是本宫万万没想到,母后会舍得把你放到父皇的身边去!他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凭什么霸着你?就算夜夜春宵又如何,他能给你几年的幸福?哼,本宫配不上你,他就更配不上!”   “殿下,您不能再喝了!”云素裳想不到他连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知道他定是不胜酒意,只怕他稍后还要说出更惊人的话来,一时也顾不得规矩,慌忙起身就要夺他的酒壶。   秦逸飞轻松躲过,一把将云素裳推倒在地上,仍是看着酒壶喃喃自语:“哈哈,你怕了?云儿,不要怕,本宫绝不会伤害你的——母后本来以为你是个好掌控的,这才放心把你放到了父皇身边,想不到……哈哈,想不到父皇也是色中饿鬼,一见到你这年轻娇媚的俏模样,哪里还忍得住?母后那日在昭华殿见着父皇看你的目光,就知道她自己大错特错了,所以她找到了我——”   云素裳无奈地站起身来,茫然四顾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此人喝酒的架势,只怕不到醉烂如泥是不肯停的了,偏偏内侍们怕事,此刻都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今晚这场酒宴该如何收场?   秦逸飞晃了晃喝干了的酒壶,不待云素裳回神,已径自抱起酒坛添满,继续笑道:“母后找到了我,让我在佛堂后面的阁子里放一把火……”   “殿下!”云素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大着胆子再次起身想要去夺酒盏,毫无悬念地再次被推倒在了地上,急得她不觉将嘴唇都咬出血来。   秦逸飞渐渐有些咬字不清起来:“……母后说,只要能阻止你侍寝,她哪怕豁出命去都在所不惜……一旦事成,你就是我的了……所以云婉仪,你知道母后为什么会允许你在慎思殿设宴向本王赔礼吗……”   “殿下,酗酒伤身,您真的不能再喝了!”云素裳慌乱地打断他,却再没有起身去夺酒壶酒盏的,而是借着跌坐在他身后的机会,悄悄地向门口挪去。   秦逸飞也不回头,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倒进杯中,笑道:“你现在才知道要跑吗?呵呵……太晚了,你的好丫头巧颜,已经帮你将殿门锁上了……”###第35章 强欢   云素裳立时呆若木鸡。   原来这深宫的无情,不是你永远孤军奋战,而是每一个你看得到的人,都可能是随时会给你一刀的死敌!   难道今日竟难逃此劫?   上午的时候,皇后满口允诺,说是一定帮她阻止皇帝前来,今后她只需安生度日便好,谁料到了晚上,事情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也怪她太天真了,明知这宫中最不该相信的人,就是那个“慈爱”的皇后,为何偏偏又选择信她?   原来皇后所谓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将她送入秦逸飞的虎口?   若是如此,比受那老贼之辱又有何分别?   云素裳惊恐地看着那摇摇晃晃起身向自己走过来的太子,感觉自己成了狼吻中的兔子,一身力气全部用来对抗恐惧,再没有半分可以用来逃生。   所以……   手足酸软得完全不能移动半点,云素裳只得尽力昂起头,祈求的目光看向秦逸飞带着笑意的眼睛。   “云儿,这一天,我等了好久。”   不同的人,似曾相识的情景。   云素裳如梦方醒。   自从这天下易主,她便已经成了别人的盘中餐,无论如何挣扎,结局却必是惊人的相似。   跟了那老贼,她至少还有希望拿到三皇姐想要的东西,至少还能寄希望于那老贼命不久矣;若是落入太子之手呢?   她可以想象得到未来的悲惨。所以即使此刻是那老贼前来相救,她也会心怀感激。   在秦逸飞扔下酒盏俯下身来的瞬间,云素裳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猛扑竟将他推到一旁,自己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出好几步,靠在窗前紧张地盯着她的强敌。   “呵呵,有意思……昨晚你也是这样对付父皇的吗?”秦逸飞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云素裳丝毫不敢懈怠,见随身没有可以用来作为武器的东西,她只得取下开窗用的竹竿拿在手中,权作壮胆之用。   秦逸飞丝毫不把她的动作放在心上,依然笑着一步步迫近。云素裳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竹竿,装出凶悍的样子:“你不要过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手下留不留情无所谓,只要你心里留情就可以了。”秦逸飞哈哈一笑,猛扑过来。   云素裳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扔掉竹竿转身便跑,无奈身娇体弱,厚重的宫装又限制了她的步伐,才跑出两步就被秦逸飞追上,一个拉扯干脆利落地便把她圈进了怀中。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感觉到浓浓的酒气喷在自己的脸上,云素裳紧张得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会这样?   “不要怕,本宫会好好疼你。”太子笑得开怀,酒气熏天的一张嘴渐渐靠近,不顾云素裳的死命挣扎,促狭地吻上了她的后颈。   “你去死!”云素裳只觉得恶心欲吐,恨不得立刻便与此贼同死!知道今日断断不会再有一场火灾来助她脱困,无奈之下只得又踢又咬,使劲浑身解数,只求拖得一刻是一刻!   “云婉仪,你真不乖。”秦逸飞毫不费力地将云素裳瘦小的身子圈在怀中笑道。   事出紧急,云素裳只得不分青红皂白地抬出皇帝来:“你还知道我是婉仪!我是你父皇的嫔妃,你不能这样对我!”   在云素裳的死命挣扎下,秦逸飞非但不肯放松,反而愈缠愈紧:“据本宫所知,你还不是。即使是又怎样?本宫的祖母是匈奴人——你该知道匈奴的习俗吧?只要父皇驾崩,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本宫的人,今夜本宫提前享用一番又何妨?母后绝不会再给你侍寝的机会,难道你宁肯寂寞度日,苦熬到父皇大去?傻女人,青春年少,何不及时行乐?”   “你这无耻之徒!”云素裳只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番污言秽语恼得云素裳恨不能撕烂了他的嘴,无奈双手已被牢牢压住,连此贼在自己身上撕扯揉压都毫无办法,又如何能阻止他言语轻亵?   “本宫就是无耻之徒,云婉仪不是早知道了么?怎么,挣扎得这样厉害,竟是真个不肯?你和湘王那点烂事,这宫里谁不知道?在他面前你不是挺骚的吗?难道他不曾这样对你?”秦逸飞终于被云素裳始终不肯放弃的抵抗惹恼,狠狠地一口咬在她莹白如玉的肩上。   云素裳此时才发现衣衫上的扣子已被扯开了好几颗,一大片雪白的肩膀已经露在了外面,被这贼反复撕咬吮吸之下,早已是狼藉一片。   不能这样啊……   到底还是忍不住懦弱地落下泪来。   没有人会来救她的。那个人昨天不来,今天也仍然不会出现。他根本不在意的吧?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展眼便是千里万里的锦绣,如何肯对一个卑微的宫女动一分真心?   早该绝望了不是吗?这片痴心,终是错付了。###第36章 东窗事发   殿门“咣”地一声猛然撞开,一声冷笑伴着寒风呼啸而来:“哼,倒是急得很,朕还没死呢!”   “父……父皇!”秦逸飞魂飞天外,手忙脚乱地滚落在地,转向殿门的方向,一边叩头,一边偷偷地整理衣裳。   云素裳终于得了自由,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攥住大半被扯开了的衣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苦笑不已。   夜幕沉沉,殿门紧锁,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滚落在地上,真是一幅香艳颓靡不宜观瞻的画面啊!   这时机把握得还真准:若早来一刻,看到的不过是无聊的争执;若晚来一刻,只怕面对的便是木已成舟。偏偏在这个时候,是真个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皇帝脸色铁青,眼见太子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血来,他却仍是直直地看着,没有叫停的意思。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云素裳终于攒够了力气,缓缓起身,不慌不忙地将纽扣一颗颗扣好,衣衫被揉皱的地方也缓缓地一点点抹平,然后抬头看向皇帝的方向,柔柔地笑了一笑:“皇上来了多久?”   语气平淡得好像最寻常的问候。   “殿门刚锁,朕便来了。”皇帝的声音与阴云密布的脸色极其不相称,竟也是沉稳平和的,云素裳甚至可以听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云素裳又笑了一笑,眉眼弯弯,是秦川从未见过的温柔:“夜风如刀,倒辛苦皇上了。”   “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父皇,是这个贱女人勾引儿臣的,请父皇明察啊——”秦逸飞的声音刺耳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粗噶难忍。   云素裳吃吃一笑,因手头没有帕子,便用手掩住了嘴,泰然自若地看着恶狠狠地瞪过来的傻瓜太子。   这一次她是真真看不透了。这个秦逸飞,说他笨吧,先前他说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说他聪明吧,难道他不知此刻对他最有利的反应,该是一语不发低头认罪?   他若不说话,皇帝念着父子之情也许会放他一马;若他执意在皇帝盛怒之下聒噪不已,只怕皇后也救不了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后有过救他的打算吗?   一场火灾,原来竟是一个连环计呢。只要今夜事发,皇后不仅可以除掉眼中钉,还可以废掉不成器的太子,真真是好计!不管以后改立的太子是孝顺端严的湘王,还是据说温文尔雅的沐王秦念飞,都比桀骜嚣张的秦逸飞好掌控得多吧?   只可惜的是,皇帝来得太早,而秦逸飞说得又太多,皇后这一次,只怕连自己都玩进去了呢!真是有趣的一个局,云素裳怎么能不高兴呢?   “父皇……”见秦川一直不肯理会自己,秦逸飞终于着了急,跪爬几步扯住龙袍的下摆,仰起涕泪纵横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看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再看看一直笑得事不干己的云素裳,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太子愣了一下,慌忙爬起身来,狼狈地跟了上去,又不敢跟得太紧,远远地在距离三四步远的后面一溜小跑,煞是有趣。   “恭送皇上。”云素裳这会儿礼数却又周全起来,声音里掩不住的洋洋喜气,让不知情的人听了去,定会以为皇帝又赏赐了她什么金银珠宝呢!   “娘娘,您没事吧?”皇帝刚走,诗筠和巧颜同时闪身进来,扑到云素裳面前,担忧地上看下看,一宫的太监宫人也都远远地跟了过来,个个神色复杂。   云素裳笑意未歇,不理会眼前两人,却将目光投向站在廊下的苏海:“苏公公,着人将巧颜带到外面去,即刻杖毙。”   “为什么啊?”巧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地站在云素裳面前,早已忘记了尊卑之分。   “不为什么,心情不好,杀人玩。”云素裳依旧笑着,那笑容却让巧颜毛骨悚然。   本以为这个主子是个好糊弄的主,即使得罪了,也不过是教训几句而已,想不到……   巧颜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冒了出来。不及多想慌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太子一进门就吩咐奴婢伺机将殿门锁上,奴婢不敢不从啊……娘娘大慈大悲,饶过奴婢一回吧,奴婢今后一定尽忠竭力侍候娘娘!”   云素裳捋一捋自己额前的乱发,笑道:“既然自称该死,为什么还要求饶?该死的便要去死,不然让不该死的怎么办?死到临头还要藏奸,让人如何饶你,你的主子明明是皇后,为何攀诬太子?”   说话之间,已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过来捉住了巧颜的双肩,此时这丫头吓得连求饶也忘了,像见鬼一样呆呆地看着云素裳不变的笑颜。   这个平日不是发呆就是掉眼泪,偶尔心情好了才会傻笑的小女孩,其实是个魔鬼吧?她什么都知道,竟一直在装疯卖傻?而且这心狠手辣,哪里是一个在棍棒和鞭子底下长大的浣衣宫女该有的?   这是巧颜的最后一个念头,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验证了。在场众人只听到外面接连不断的惨叫夹杂着钝物拍打的声音,一声一声渐渐低了下去,很快便只剩一片寂静了。   就这样死了,连等到天亮的机会都没有?   苏海脸色惨白,哆嗦着双腿蹭了进来:“娘娘,已经了事了。”   “很好。”云素裳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在场的太监宫娥人人背上都是汗湿了一片。   “娘娘,明日皇后怪罪下来,只怕……”苏海斟酌着词句,不知该如何表达,额头上的冷汗流进了眼睛里,刺痛不已,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明日吗?明日这宫中,只怕就没有皇后了。诸位且去高眠,本宫保你们无事!”云素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伸个懒腰径自进内室去了,众人之中只有诗筠壮着胆子跟了进去。###第37章 冷宫   次日一早,接连两道圣旨传遍内宫,惹得宫中人心惶惶,只有慎思殿的那位主子接完圣旨立刻回去高睡不起,似乎万事不关心。   “哟,婉仪妹妹还没起呢,还是躲着不肯见人呢?”穆秋荷摇着她那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在慎思殿外间的暖阁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就是不肯坐下。   诗筠只得苦着脸再来劝一遍:“我们娘娘昨夜睡得晚,所以确实未曾起身,娘娘若是要见,且请午后再来可好?”   “不好!”穆秋荷甩着手帕,嘟着小嘴嗔斥连声:“本宫就是现在要见,不管她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立刻便叫她起来!”   诗筠只得再次领命进去,所幸这一次云素裳没有再耍赖,叫了两便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又怎么了啊我的祖宗!”   “娘娘,穆容华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久,说是定要请您一见。”诗筠陪着小心,生怕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云素裳心里着恼,随手扯过一件衣裳披了便走出去,见了穆秋荷也不行礼,劈头就问:“是谁一大早扰人清梦呢?”   “哟,请得妹妹起身可真不容易!不过妹妹这样头不梳脸不洗衣衫不整出来见客,难道是慎思殿的嬷嬷教过的规矩?”穆秋荷见云素裳出来,反倒找了个位子坐下,针锋相对地笑道。   云素裳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慎思殿是没有规矩的,便是皇上来了我也照骂不误!容华姐姐如果喜欢找晦气,可以常来。不过姐姐大概不知道,皇上给慎思殿的旨意中,可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任何人无诏不得探视’,难道姐姐今日竟是奉诏前来?”   穆秋荷本来是兴冲冲地跑来看热闹的,谁料云素裳非但没有悲戚之色,反而气势汹汹毫不想让,使得位分本来就较高的她分外生气起来:“你……好一副伶牙俐齿!不过你也嚣张不了几天,皇上不过是因为年关将近不愿冲淡了喜气才不肯重责罢了,否则你今日得到的旨意是废立还是赐死尚不好说呢!”   云素裳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摆弄着手中的暖炉淡淡出声:“废弃也好,赐死也罢,都是妹妹的造化,倒犯不着姐姐费心。不过这里还是好心提醒姐姐一句,皇上虽然一时盛怒收回了皇后的凤印,不过毕竟还是没有交到姐姐的手上不是?姐姐可暂且收敛些日子,等到凤印到手再嚣张不迟。慢走不送。”   “你……简直岂有此理!”穆秋荷看着云素裳飘然离去的背影,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一日之间两道圣旨,皇后性妒无德收回凤印禁足昭华宫,云婉仪行为不检禁足慎思殿,这宫中转眼天翻地覆,如今唯一深得盛宠的女人只剩了她一个,本该尊贵无比的不是吗?为什么这个位分比她低又被禁了足的女人敢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   何况这女人的罪名居然是“行为不检”!一个行为不检的妃嫔,仅仅禁足也太轻了吧?   穆秋荷跺了跺脚,无趣地转身离去,暗下决心一定要在皇帝面前吹吹枕头风,早日把这个目无尊卑的云婉仪废了才好!   “娘娘,这样得罪了穆容华不好吧?毕竟她如今是宫中掌事的主子……”诗筠跟在云素裳的身后,不无担心地劝道。   云素裳淡淡一笑,分外笃定:“禁足已经是对慎思殿最重的惩罚了,别担心,皇帝不会把我怎么样。”   只要老贼想要的东西还在她的手中,她就可以高枕无忧。所谓禁足,不只是为了表示对她的惩罚,更多的是为了监视和保护吧?不然慎思殿外的侍卫,为何比从前多了三倍不止?   看来,老贼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外面的那个传言呢。   诗筠见云素裳信心满满的样子,不敢再劝。苏海从外面走了进来,头垂得很低,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叩头不止:“禀娘娘,今早点卯发现小毛子不见了,奴才已经着人去找,但至今未有回音。”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都住在一起的吗?”诗筠闻言第一个急了。   云素裳却波澜不惊地笑道:“只走了一个,倒真是出乎意料,我以为至少要走三五个呢。真是难为你们了,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吧。”   不出一会儿,慎思殿上上下下二十来个人都聚齐了,云素裳挨个点了一遍,笑着开口:“今早的圣旨,你们也都听到了。虽说皇上仁慈,只罚了禁足,但想必你们也都能猜得到,既然圣旨中公开斥责本宫行为不捡,皇上定是不会再来了的……”   “娘娘……”诗筠第一个哭了起来。   云素裳拍拍她的手,继续笑道:“……皇上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你们也该明白,从今往后慎思殿就是冷宫了,想在这里混出个名堂是万万不能的。这里也用不着太多人,想走的尽快去求穆容华吧,她必定是很愿意帮你们离开的。在这慎思殿,荣华富贵无望,杀身之祸难免,诸位莫要留恋,缺银子打点的,可以到本宫这里来领,光明正大地走,不要学小毛子,溜出去生死不知让人悬心。”   “奴婢等誓死追随娘娘……”下面有人低低地呜咽起来,云素裳也不去理会,静静地等着。   终于,一个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奴婢愚笨,怕侍候不好娘娘……”   有了带头的,旁人也就没了顾虑,一时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等到最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云素裳点了点数,向苏海笑道:“正巧,前儿皇后送过来杂用的银子还没动呢,左右这边以后用不着那些门面上的花销了,你且去我屋里拿了来,分给大家作打点之用吧,大家跟着我辛苦一场一无所得,是我对不住大家了。”   苏海知道她主意已定,也不多话,径自进屋拿了银子,带了那几个要走的出去交代去了。   云素裳看看剩下的这几个人,只见除了诗筠和苏海之外,还有五个宫女,三个小内侍,不由笑了起来:“竟还有人愿意留下,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不过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里从今往后就是暗无天日的了,要走还来得及。”   诗筠向剩下几个人看了看,笑道:“不错,剩下的都是老实本分的。这宫里没一处地方是安静的,我们不求荣华富贵,跟着娘娘赚个平安就知足了。”   “这一来,总算是清净了,从此以后,再不理那些肮脏的是是非非咯!”云素裳笑叹一声,懒懒地歪在了软榻上,剩下的几个宫人都笑了起来。###第38章 山雨欲来,闹中取静   云素裳若无其事的平淡态度,让宫中上下惊叹不已,人人疑心。有人说云婉仪手段通天,早有东山再起之计,所以从容不迫;有人说云婉仪性情淡泊,早厌倦了宫中是是非非,所以因祸得福;有人说云婉仪心底无私则无忧无惧,飞来横祸一概不肯放在心上,所以不慌不忙;当然也有人说云婉仪只怕确实与他人有些不清不楚,自信万事都有情夫打点,所以高枕无忧……   总之有一千个人,便有一千张嘴,诗筠有时听到一点半点,就当笑话传进来给云素裳听,她也不过一笑置之,并不在意。慎思殿中少了人也便少了些是非,虽说手头上洒扫的活儿累了一点,但人人心里舒朗,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转眼便是小年,云素裳照例磨蹭到近午才肯起身,过得片刻便有人来报,说是内务府送来大节的赏赐。   左右宫中人少,内务府并没有因为她无宠而过分苛减,反倒是慎思殿的人员裁减了大半,所以一应的用度只要有一点就是绰绰有余,看着倒比别处丰足了些,云素裳乐得不为衣食担忧,对年节的赏赐也不甚留意。   最后一个宫人磨蹭了半天,放下手中端着的盒子之后,同行的人早已走出门去。云素裳暗自纳罕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跪伏在她的脚下:“娘娘……”   “五姐姐?”云素裳吓了一跳,见除了自己身边一个小宫女,再没有旁人在侧,这才慌忙起身拉了五丫头起来,惊疑道:“你怎么来了?”   五丫头擦了擦眼睛,叹道:“早就想来了……先时听说你成了主子,我和小枝欢喜得什么似的,立刻便要来道喜,只是王妃不让,说是怕人骂我们霞影殿的人拣高枝飞……想不到一事赶着一事,没过几天就听到你这边又犯了圣怒,皇上不许探视,我俩也只得干着急,一拖再拖的,就到了如今,若非恰好遇见内务府缺人手,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   虽然离了浣衣局不过数月时光,云素裳却觉得已经恍若隔世,不禁有些伤感:“为我的事,王妃没少难为你们吧?”   “你可别这么说,”五丫头忙道,“王妃生你的气,还不是为了你不肯去霞影殿当差?若非如此,我和小枝至今还在浣衣局受冻呢!说起来你倒是为了我俩才得罪的她,是我俩对不住你才对!”   云素裳见她说话仍是炒豆似的,不禁笑了起来:“你还是没变,一个爆炭似的急性子!小枝可好?”   五丫头连连点头:“好得很,小枝确实是个当大丫头的料,王妃如今是一刻也离不了她,自从王爷离了京,皇后禁了足,王妃便带着小枝和几个小丫头回了王府守着,霞影殿中只有我带着几个不中用的小蹄子看着屋子。”   云素裳微微一怔,半晌才强笑道:“是呢,我倒不知道湘王离京已久……南边的消息,你可曾听说吗?”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五丫头贼兮兮一笑,“我就猜你放不下,定要为王爷悬心!你且把心放宽了,听说王爷一到江南就打了逆贼一个措手不及,捷报传回来之后,皇上高兴得连连称赞,赏了王府好些好东西呢!你念着的那个人啊,他有的是本事,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糟蹋了你自己的身子,让他回来见着伤心,知道么?我看你又清减了些,怎么搞的?”   云素裳苦笑一声,无言以对。   她真的至今未曾放得下那个人吗?   五丫头作出一副“我懂你”的神情,认真的样子看得云素裳汗颜不已。   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为什么这丫头反而一脸笃定的样子?   仔细想想,听到他打了胜仗,她确实先是一喜,然后才想到自己更应该为所谓的“前朝余孽”担忧的。难道经过了那么多的波折,心里竟仍然还有他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那个人,应该不会再为她伤心了吧?看他当日冷淡的模样,应该是早已以认了这命,她清减也好病弱也罢,都不会再成为他的困扰了。   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云素裳只得笑着打岔道:“我这里禁着足,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有趣的事说与我听听?”   五丫头小手一拍,张口便来:“还能有什么有趣的事?天下总共就这么点儿,咱认识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现在咱们知道的,宫里是穆容华在呼风唤雨,日日闹得宫中鸡犬不宁;皇后娘娘禁足在昭华殿吃斋念佛,听说身边除了烧伤了的那个紫燕姑娘,几乎连洒扫的丫头都打发了下去;太子不知为了什么被罚去了北疆戍守,连前几日太子妃病故都没有赶回来;北疆羌族一如既往地不安分,太子又吓不住他们,我朝也只能半威吓半安抚;沐王依旧在泰山侍佛,传说他明年春里会回来,有人说是因为太子即将被废,他回来争夺储君之位……”   “行了行了,”云素裳笑着打断她,“你还真准备给我说到天黑不成?真不明白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五丫头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   云素裳不禁笑了起来。   听起来像是在乱说一气,但她想知道的,这丫头竟都已经告诉她了,真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既然北羌族的骚乱一如既往,那便是三姐的计划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吧。云素裳稍稍放心:看来江南那边的损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呢。   皇储之争吗?听起来有趣得很。如果不是身不由己,云素裳真的很想给这场从古至今最有趣的闹剧添一把火呢!   生于乱世,她已知自己此生不可能平静度过,所以对于这天下的山雨欲来,她并没有太大的畏惧,更多的反倒是跃跃欲试的欢喜。   那一场交锋,迟早会来的。三皇姐绝非庸碌之辈,希望那个人……保重自身吧。   “云儿,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如果你有急事找我,可以跟御膳房的小喜儿说。”五丫头临走,拉着云素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落下了一丝半点。   云素裳被闹得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用得着嘱咐这么多遍?”###第39章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隆冬的江南,并不比北方来得温暖。湿冷的空气浸透盔甲,一点点凉进人的心里。   秦翰飞站在茫茫的天幕下,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面沉如水,心头却是乱如丝雨。   过节呢。   往年春节时,宫中一向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人人彻夜不眠,父皇母后和自己兄弟三人围炉夜话,像普通民家一样说些桑麻闲事,不知不觉就熬过了一夜。但今年……   今年的自己远在江南,守在军帐之中与将士一起饮酒思乡;三弟远在山东,应该正在佛前为国为家祈祷昌盛吧;大哥一向养尊处优,如今在北疆是否可以忍受那漫天风雪,那刀割一般的苦寒?   宫中的情形只怕更加冷清:母后幽居昭华宫烧香礼佛,这些民间热闹的节日只怕未必还肯上心;父皇此时应该是跟那个妖娆却无甚内涵的穆容华在一起吧;至于她……   那个时而俏皮时而灵慧的女子,如今是否已经安歇?本以为忍痛疏远和冷淡可以使她免于是非,谁料母后仍是不肯放过她,竟利用大哥再次将她牵扯到是非之中,害得她……   父皇心中已经埋下疑虑的种子,大哥只怕难逃这一劫,那么她呢?   她终于还是成了父皇的妃子,他不是没有悲痛不是没有伤怀,也不是没有千万句话要对她说,只是二人身份所限,已不能如昔日一般随心所欲。临行前,他苦苦压抑着想要见她一诉衷情的冲动,只因为不愿她为难,不敢让她承担任何风险,可是世事难料,因为大哥酒后的胡言乱语,他想隐瞒的事,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父皇的耳目,今后的她,该何以自处?   慎思殿红梅似火,可她毕竟只能寂寞度日了。未受册封而先入冷宫,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怎会不落井下石?   失宠妃子的悲惨,即使未曾亲见,他也有所耳闻。不知此刻的她是否有冬衣御寒是否有热饭果腹,是否有宫人侍婢听从呼唤?镇日无聊坐听风雪时,她会不会怨恨自己,怨恨给了她希望又断然离开了的薄情郎?   可恨自己空有满腹豪情壮志,却身不由己,只能眼看着自己珍爱的女子处境艰难而无能为力!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叱咤风云,真正能给她一个值得信任的承诺?   为人臣为人子,总有许多的艰难许多的无奈,此时的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胜利能够换来父皇的仁慈,使她不至因自己当年的唐突孟浪而与一生的荣华失之交臂……   可是这一次的胜利,谈何容易?   “王爷,不早了,您该歇了。”随侍的小豆子进来收走了帐中的冷酒冷菜,担忧地劝道。   秦翰飞依言起身,却仍是无心睡眠,只得走到门前,掀帘望着外面的茫茫夜幕。   小豆子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主子不声不响又走了出去,受那寒风苦雨侵袭:“王爷,逆贼虽强,却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眼下虽然还有挣扎之力,却必定抵不过王爷神威,您为何还是不能安心?”   “如何能够安心?”秦翰飞苦笑一声:“乌合之众?你太小看他们了!在他们的眼中,我们才是乌合之众!你道逆酋是什么人?大业皇朝三代忠良之后,岂是泛泛之辈?何况他军中谋士俱是前朝遗老,既敢起兵,便早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贼首常年以麻衣裹身,为的是什么?哀兵必胜!咱们的将士图的是封妻荫子,他们的将士想着的却是亡国灭家之仇啊!”   “可是前朝毕竟早已经灰飞烟灭了!群龙无首,这些小爪牙能成什么气候?王爷您想想,哪朝哪代灭亡了的国家还能复国的?不过是他们痴人说梦罢了!”小豆子信心满满地笑着。跟随主子东征西讨多年,他即便只是个内侍,也早磨练出了些过人的见识。   “但愿吧。”秦翰飞勉强笑笑不欲多言。   真的群龙无首吗?与逆贼接触越久,秦翰飞越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王朝覆灭也许不难,但将那个王朝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去,谈何容易?   可以想见这次征战必不是朝夕之功。他并不畏军中艰苦,只是不知那个日日思念却又不敢相见的人,再见时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同一时刻,一样的风,一样的冷,遥远的京城里,也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痴痴凝望。   那漫天的白雨,纷纷扬扬没个停歇,院中的红梅枝上花瓣上,也都积了厚厚的一层,远远望去,不见树不见花,只见一丝丝亮眼的红色从雪底探出头来,在这一片素白的世界里闪着媚人的光。   这一年的冬日,分外轻松,却也分外萧索。   不再有多年前兄弟姐妹肆无忌惮的嬉闹,也不再有浣衣局苦中作乐的温暖,只剩下这漫天的雪,孤寒的梅,橘黄色的灯光和火盆里噼噼啪啪的响声。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有人曾经承诺永不让她孤独无依呢。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江南的大年夜,是否也是风雪漫天?   对了,江南不常下雪。但凄风苦雨可会有?风雨之中,寂寥之时,他是否会偶尔想起,寂寂深宫之中曾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子,与他一起度过一些难捱的时光?   他是否会知道,他曾经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给一个已经僵死在生活的严冬之中的女子带来春天的温暖,带来活下去的勇气?   其实,她并不憎恨命运,因为有时候,一个瞬间的温暖相拥,已经足够她蓄积一生的勇气。   一个美好的回忆,值得她用一生的孤苦来保鲜。   哪怕是孽缘也好,人海之中初相遇,一眼万年,由不得你抗拒也不必愧悔,发生了便是发生了。   未来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也许有一日他会将江南的前朝子民一网打尽,也许有一日他会与三皇姐狭路相逢,也许有一日他会将她作为前朝欲孽斩草除根,也许有一日……   也许有一日,金戈铁马归于沉寂,爱恨情仇随风而散,岁月的黄沙掩盖所有的故事,只剩古道西风,无声地诉说着那些曾经明丽鲜妍的春天。   即使有一天,名将与美人都归于尘土,年轻时的悸动都尘封于往事,她也不会忘记更不会后悔在这个漫长的冬季,曾有一个人与她执手相看,诚挚地定下三生石畔的姻缘。   这世上原本没有永远,所以只要有片刻的真诚,那些转眼早已忘却的山盟海誓就值得用一生去相信。   此时此刻,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身份阻隔,就让她放纵自己,允许那个身在江南瘴疠之地的男人,占据她全部的思念和祝福吧……###第40章 云氏素裳   沐德王朝开国以来最冷清的一个新年在连日的大雪之中悄然远去,转眼又是民间最热闹的花灯节了。   这一日宫中张灯结彩,却不是为了庆祝灯节,而是为了迎接开国以来第一次盛大的册妃典礼。   太子被罚到北疆之后,册妃大礼的事宜改了由穆秋荷负责。穆容华一朝得势,自然是极尽张扬之能事,因此虽然只是两名嫔妃受封,礼仪却几乎赶得上当年立后的盛典。   已经被默认为冷宫的慎思殿连日来也是热闹非凡。虽然在禁足期间册封是闻所未闻之事,但既然皇帝授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当作新晋得宠的主子来办,所以各处礼官、裁缝和打首饰的匠人一拨走了一拨又来,生生把这个宁静的慎思殿搞成了热热闹闹的菜市场。   云素裳不胜其扰,却连找皇帝抱怨的机会都没有。知道万事由不得自己,也只得忍着。   这日一大早,云素裳无奈地被陌生的嬷嬷从床上拖起来,按在妆台前的椅子上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搞定了那一头繁复的发饰、那一脸精致的妆容和层层叠叠几乎要把人压死的吉服。   目光所及,一切都红艳艳的耀人的眼,那满园的梅花在漫天漫地的红绸之中黯然失色,云素裳心里烦乱,连睁开眼睛看一下妆容的兴致都没有。   册妃?从来就没有什么恩情的两个人,相见只有刻骨的恨意,那个人难道就不觉得这样的册封十分好笑吗?   一路在嬷嬷的牵引下走进那冰冷的大殿,云素裳心里压抑多年的愤恨,一点点流泻出来,在指尖凝成侵骨的冰冷。   那高高的御座上,曾经坐着她的父皇。虽然自己不是最受宠爱的女儿,但大业王朝金尊玉贵的公主,还是有权向那个王座上的人撒娇使性的。   如今呢?她幼年记忆中所有的美好,已经毁在了此贼手中,偏偏她还要装作受宠若惊地向此人跪拜,对此人感恩戴德!这是上天的无情,还是贼人的愚弄?   今日的穆秋荷一袭大红正装,美艳得如同盛开的牡丹。见云素裳只管发愣,她轻蔑地笑了一声,向前方盈盈下拜,三跪九叩:“臣妾容华穆氏,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居高临下地一抬手,穆秋荷慌忙起身,得意地看着呆呆站着的云素裳,暗笑对方没见识,上不得台面。   扶着云素裳的嬷嬷吓得浑身冷汗直冒,死命地捏着云素裳的指尖,低声求肯道:“娘娘,快些行大礼啊!”   云素裳微微躬身,敛衽为礼:“云氏见驾。”   在场的礼官和内侍齐齐抽了一口冷气,云素裳身边的嬷嬷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娘娘只是欢喜太过,一时忘记了礼仪……”   “岂有此理,”穆秋荷气得柳眉倒竖,“身为嫔妃,再怎么欢喜,也不该忘了见驾的礼仪才是!若硬说忘了,定是你不曾认真教习!来人啊——”   云素裳淡淡一笑,无惧地直视穆秋荷气得变了形的脸:“容华姐姐今日便要逞威风么?皇上尚未开口,您便要处置了我的嬷嬷,这不太好吧?”   赞礼官受到穆秋荷授意,忙上前一步,跪至阶下:“皇上,云婉仪藐视皇威,目无君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挑衅祖宗家法,若收为天眷,只怕难为天下表率!”   云素裳拂一拂衣袖,斜睨此人一眼,轻笑道:“祖宗家法?李大人倒是条忠孝两全的好狗!只是据本宫所知,当今皇上乃是开国之君,不知这‘祖宗家法’从何而来?莫非秦家祖先便知道后人将会登基为帝,已经定下过册妃的礼仪不成?”   赞礼官想不到云素裳竟敢问到他的头上,一时震住,竟半天不知道如何答话。   此次册封本来便没有先例可循,一应规矩都是参照前朝礼仪,他失口说是“祖宗家法”,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好了,云婉仪免礼,继续吧。”皇帝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先前的满脸红光已经消失不见。   赞礼官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看见云素裳轻蔑的笑容,想到自己今日已经得罪了她,皇帝那边也讨不了好去,前途已是堪忧,思量之后忽然又重重地跪了下去:“皇上,虽则皇上宽仁,但嫔妃恃宠而骄藐视君上不可轻忽,纳取此等无德之人恐非社稷之福,请吾皇三思!”   云素裳捂嘴嘻嘻地笑出了声。   这一下,除了皇帝依旧面无表情之外,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对她怒目而视起来。   云素裳泰然自若地笑够了,才向着上方显然有些不悦的皇帝说道:“什么册妃典礼,一点都不好玩。以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来打扰我的清静。”   “云婉仪,你疯了不成!”穆秋荷忍无可忍地冲了过来就要执行“宫规”,云素裳毫不示弱地迎着她的目光。   “行了,”皇帝怒冲冲地拍了拍龙椅的扶手,“都消停些吧!”   穆秋荷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在接触到那双阴鸷的眼睛之后,慌忙后退两步垂下了头。赞礼官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脸色灰败,有气无力地喊道:“奉册宝,谢恩——”   两个小太监诚惶诚恐地捧了册印出来,穆秋荷恭谨地接了,心里的狂喜早已被这一番闹剧冲得烟消云散;云素裳更是漫不经心,随手接了过来,草草福了福身,便将册宝转交到嬷嬷手中,袍袖一挥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仪式,已经完全没了进行下去的意义。幸而皇后正在禁足中,又没了凤印,这朝拜皇后的大礼省了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众人胡闹了一阵子,奉承了穆秋荷几句,午时刚过已经草草结束。   打发走了闲人,穆秋荷扯着皇帝的衣袖闹了起来:“皇上为何纵容那个无礼的女人?身为嫔妃当众以下犯上,宫中还有没有规矩了?别说她还在禁足呢,便是没有受罚,她的位分也不如我,皇上为何偏偏对她如此?今日皇上若不说清楚,秋荷一定不依!”   皇帝心中恼怒,又见穆秋荷吵闹不休,更是烦躁不已,随手一推便将她甩出老远:“胡闹!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不成?”   穆秋荷摔倒在另一侧的软榻上,虽然没有摔痛,但心里的委屈却完全爆发出来,不管不顾地哭道:“我不明白!她跟你的儿子不清不白,你只是象征性地将她禁足;她当众挑衅不守规矩,你更是一一味袒护!她到底有哪里比我好?如果你只喜欢她,又何必要宠我!”   “你永远成不了云素裳,所以你最好不要学她,朕对你——没那么多耐心!”皇帝猛然挥落桌上的杯盘酒盏,绕开哭闹不已的佳人,拂袖而去。   穆秋荷瞬间止住了哭,怔怔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了浓浓的恐慌。   得宠一来第一次自问,在君王的心中,她究竟能占多少分量?   那个云婉仪……   对了,刚刚他说,她叫云素裳?原来大家叫她云儿,不是因为名字中带有“云”字,而是因为她姓“云”?   这个姓氏,在前朝灭亡之后就已经成为禁忌了啊!她究竟是谁?一个连身份都要遮遮掩掩的女子,他怎么会纵容她在宫中为所欲为?###第41章 铭慧公主   “娘娘,遵照您的意思,院子里的红绸都已经拆下来了,您看……”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满脸惶恐地躬身立在云素裳的身后。   云素裳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看清外面除了疏疏落落的红梅,已经再见不到半点红色,这才满意地点头道:“这样舒服多了。屋里这些东西我也不愿意看见,或烧或卖,随你处理吧。”   看着满桌子满地的大红色绸缎和红色玛瑙宝石镶嵌的凤冠钗环,嬷嬷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手脚僵硬得不听使唤。   还是诗筠知机,见云素裳已有愠色,慌忙上前扯扯嬷嬷的衣袖,使个眼色同她一起包了那一堆东西退了出去。   “筠姑娘,这……”走至院中,那嬷嬷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诗筠苦笑道:“咱主子也就这点性子,不依着她可不行!东西是上面赏下来的,这会儿也不敢拿去变卖,烧了又可惜,不如先放到库里,以后再说吧!”   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诗筠将东西处理妥当,这才擦着汗叹道:“老奴也算伺候过几代主子了,像咱们这位一样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伺候久了少不了您的好,这会儿您老就别发牢骚了,主子还在等着你呢!”诗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推着她出去了。   老嬷嬷心惊胆战地进了寝殿,发现云素裳的脸色好了许多,这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主子,都收拾妥当了!”   云素裳从书中抬起头来,轻笑道:“妥当了便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烦。”   嬷嬷只得硬着头皮答应道:“是。”   云素裳轻叹一声:“你原本是尚仪宫的吧?如今要你来这冷宫伺候,有没有觉得委屈?”   “老奴不敢,”嬷嬷慌忙跪下道,“在宫中为奴,命贱如纸,若非娘娘仁慈,此刻老奴只怕难有命在!老奴对娘娘只有感激的份,焉有委屈抱怨之理?”   云素裳暗暗叹气。   明明是自己任性,却险些给旁人招来祸端,到头来对方还要对自己感恩戴德,这天下的道理,实在颠倒不堪!不过,做奴婢的命贱如纸倒是一句大实话,只是大家平时不敢说罢了。看来这嬷嬷还是有些见识和胆量的呢!   “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少年了?”云素裳心下烦闷,干脆放下手中的书册,与她攀谈起来。   嬷嬷自是受宠若惊:“老奴自壬戌年入宫,已经二十余年了。”   “深宫二十年……好长的一段时光。”云素裳从瓶中取出一枝绿梅把玩着,神色幽远。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嬷嬷心头一阵恍惚。   可不是好长的一段时光!在宫中的日子比在外面生活的那段岁月还要长得多,如今她早已忘记了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二十余年,从一个满怀憧憬的妙龄少女,变成今日这样一个满目沧桑的老妪,眼看着朝代更迭世事变迁……   忽然云素裳一声轻笑,将嬷嬷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壬戌年间入宫,嬷嬷伺候过前朝两代主子呢!”   嬷嬷悚然一惊。   这位年轻的主子知道了些什么?   偏偏云素裳对这个问题似乎很感兴趣,继续追问道:“嬷嬷在前朝是做什么的?一直在尚仪宫吗?”   “是……”嬷嬷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就想应付过去,但接触到云素裳探究的目光,不知怎的竟觉得心底发凉,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迟疑了一阵子,也只得实说道:“老奴刚进宫时在婉云轩做过一阵粗使丫头,后来仗着认几个字,才被调去了尚仪宫。新朝初建基本都换了新人,因为不能没有知事的老人带着,这才留下了一条贱命。”   “婉云轩……就是这里啊……”云素裳将手中的梅枝递到嬷嬷手里,幽幽道。   嬷嬷战战兢兢地接过,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自然知道这慎思殿就是原来的婉云轩,问题是,这个年纪轻轻的主子怎么会知道?   “这梅花,漂亮么?”云素裳见她怔怔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这梅花……”嬷嬷将心一横,大着胆子应道:“这梅花是前朝婉贵妃手植,花开时节每每阖宫来赏,此时不过是一枝初绽,来日盛开才叫独占天下春呢!”   云素裳点点头,似是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花自然是好的。只是那种花的人不在了,总觉得梅花也缺少了些生气,便砍了也不值什么了——你记得那位婉贵妃吗?”   “自然记得,”嬷嬷垂了头叹道,“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想不到天妒红颜……”   “不是天妒红颜!”云素裳勃然变色,回身夺回那支梅花,揉碎了掷在地上,恨恨道:“上天从来都不会妒恨任何人,所有的悲剧都是人祸!”   “是是是,老奴说错了!”嬷嬷吓了一跳,慌忙俯身请罪。   云素裳久久地凝视着她已经开始苍老的脸,忽然笑道:“我记起来了,你叫如萱,是婉云轩做杂事的,当年这里廊下架上有一只鹦鹉,每天都是你在喂,是吗?”   “娘娘怎么知道?”嬷嬷乍闻旧事,心下惊愕不已,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云素裳来。   “我当时虽然小,但对婉云轩的每一个人都有些印象的……后来你不见了,我还向母妃闹过呢。”云素裳微微一笑,轻轻地将她扶了起来。   嬷嬷怔怔的,半晌才回过味来:“你说‘母妃’?你是……昔年的铭慧公主?”   云素裳的眼中涩涩的,说不出是喜是悲:“铭慧公主……也许曾经是吧?”   时过境迁,如今天下都已易主,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不公主!   “奴婢明白了。”那嬷嬷深深地看了云素裳一眼,忽然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第42章 各取所需   “皇上驾到——”   外面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喊声,云素裳慌忙将如萱扶起来,外面诗筠也在同时闯了进来:“娘娘,怎么办?”   云素裳恨恨地抬起头,已见皇帝自己掀帘子走了进来:“裳儿还未歇下?”   云素裳飞快地背转身去,不肯答话。   皇帝向诗筠和如萱使个眼色,二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怎么,这么不愿意见到朕?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番胡闹惹了多大的麻烦?现在外面都在劝朕废了你,知道吗?”皇帝丝毫没有不受待见的尴尬,径自在云素裳刚刚坐的垫子上坐了下来,自取了茶盏来饮茶。   云素裳看见了,忍不住冷笑道:“你就不怕我下毒?”   “你不敢。”皇帝信心满满。   “你也不敢。”云素裳不甘示弱。   皇帝吹着杯中的茶叶,笑道:“真是个可恶的丫头,言语上也半点不肯吃亏!朕是皇帝,处置一个犯错的妃子,还有什么敢不敢?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了吧?”   云素裳径自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妃子,当然可以任你处置,就像穆秋荷,她再张扬也不敢学我,不是吗?”   “女人太聪明,可不是好事。”皇帝的脸色沉沉的,与外面的天气有一拼。   云素裳毫不畏惧,仍是浅浅地笑着:“对别人也许是,但对我无所谓。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便心有七窍也无妨,闹翻了天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我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你也就厌烦了,到时我便再蠢再呆,也未必活得过一时半刻,你说是不是?”   皇帝一时无言以对。跟一个太过于通透的人说话,有时未必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这人一心与你为敌的时候。   她看得透你所有的花招,开门见山她又可以宁死不屈,你能拿她怎么样?   秦川早已不敢用最初轻忽的心态来看待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多年前的那一日,宫中杀死的前朝宗室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偏偏这个当时看来毫不起眼的孩子活了下来,而且在宫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顽强地生活到了今日,真的仅仅是一个偶然吗?   为人君者,如果相信偶然,只怕有几百条命都不够用!   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秦川咬咬牙,尽量平静地道:“这样聪明的孩子,杀了实在可惜。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云素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明知故问。   “刚夸你聪明,又给我装糊涂!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彼此成全,你看如何?”皇帝拿杯子在桌上敲着,似是漫不经心地笑道。   彼此成全?听起来很有诱惑力的条件呢。   不过云素裳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那件东西,是老贼的心病,也就是她的性命。如果把那件东西拿了出来,她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老贼一早便知道东西在她这里吧?竟肯挨到现在才来要,也算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了!   可惜了,注定是敌对的立场,她怎么会轻易相信了这老贼的鬼话?   云素裳笑得更加风淡云轻:“可我是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啊,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在这里我过得很开心,真的。”   “你不要冥顽不化!”秦川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不轻,脸色一沉,看上去便是要“龙颜大怒”的征兆。   “我没有啊,”云素裳嚣张地别过头去,“我这里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不信你搜搜看啊,那东西早已被我父皇摔碎了——你若实在不信,杀了我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秦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云素裳非但没有被吓到,而且连头都不肯抬,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你试试看嘛,每次都只是威胁我,敢不敢来点真的?你当吓唬三岁小孩子呢?”   某皇帝被气得额上青筋乱跳,一双干枯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再攥紧,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叫人进来。   云素裳不怕死地再加上一句:“如果没有别的手段对付我,就请皇上移驾吧,婉云轩这座小庙,实在供不了大菩萨!”   “不管是婉云轩还是慎思殿,都是朕的天下!云婉仪,别忘了你还是朕的嫔妃,朕要留下,你敢赶朕走吗——对了,只要你成为朕的女人,咱们便是一家,那东西在你的手上玩两年,倒也无妨!”秦川铁青着脸,忽然上前一步,便要捉云素裳的手臂。   云素裳不闪不避,手腕被紧紧抓住也恍若不觉,仍是从容不迫地笑道:“换了两个月之前,这一招可能会吓到我,可是现在嘛——迟了。”   “为什么?”秦川眉心一跳,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云素裳嚣张地笑着,故意仰头迎着他的目光:“我已经是你儿子的人了——如果你执意要做禽兽,那么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云素裳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将她提了起来,狠狠地甩在榻上,撞得肩上疼痛不已,被捉住的手臂更是像要被扯下来一样,但她只是冷冷地笑着,硬是没有喊一声痛。   “是谁?太子还是湘王?”皇帝咬牙切齿地问。   云素裳抬起头来冲他眨眨眼睛:“呵呵,你猜啊!”   沉寂良久,皇帝怒吼一声,随手将身后的壁架推倒,花瓶壁架摔落一地。###第43章 羽翼   “娘娘,您怎么样?这……这可怎么办?”皇帝走后,第一个焦急地闯进来的人竟是如萱。一见这满地的狼藉,她便吓了一跳,慌忙过来查看云素裳的情况。   随后跟进来的诗筠笑道:“每次过来都弄成这样,你们不心疼东西,也要心疼一下奴才们的力气好吗?”   云素裳不在乎地挥挥手,将桌上摔坏了的茶盏一同扫落到地上,笑道:“我不嫌你懒,你倒生怕我不知道!你们成日闲得只差没有斗鸡走马了,帮你们找点事做怎么了?对了,赶明儿这地方改名叫作婉云轩,别忘了去内务府要一块匾,把慎思殿的这块破牌子换下来!”   如萱见云素裳有说有笑,方放了心,跟着笑道:“我倒吓了一跳!原来娘娘人前人后一个样,都是不气死皇帝不罢休的!伴君如伴虎,也亏你不怕!”   云素裳冷笑道:“江南战乱未平,塞北羌族更是虎视眈眈,民间士族多半还在观望,他虽然觍颜坐在龙椅上,却也未必不知道世事难料!只要他的江山一天不稳,他便一天不敢动我,我怕他何来?”   如萱神色一肃,默然垂首。诗筠虽是听不懂,却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当下也只得随口附和着,又笑着打岔道:“这就对了,咱们娘娘就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你看那柔仪殿的穆容华在下人面前那么招摇,她可敢在皇上面前冒犯一句?咱们娘娘却是专对下人好的,你不见如今虽说禁着足,从前受过恩惠的奴婢们却也不肯忘恩,今儿浣衣局的姑娘来请安,明儿霞影殿的管事来问好,就连昭华殿的奴才也都还惦记着咱们娘娘呢!刚刚刘公公还特地来过一趟,说是得了只巧嘴的八哥儿,特地来孝敬娘娘,若不是门口的侍卫凶得很,他还要亲自向娘娘请安呢!”   “哪个刘公公?”云素裳收了玩笑的神色,猛然转了过来。   诗筠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紧张起来的主子,迟疑片刻才道:“还能是哪个刘公公?原来在昭华殿奔走的那个嘛!如今昭华殿大半人都遣散到别处去了,刘公公这个传信官更是没了用武之地,如今被分到了勤政殿,却是降了一级受人管束,也算时运不济了,苦熬了那么多年的……”   云素裳静静听着,心里暗恨自己大意。前日昭华殿散人,她就应该想到了的,皇后没了凤印,六宫事宜自然不可能再管,刘公公这个传信官自然是第一个被遣散的!她怎么就忽略了这个人呢?   此人对大事上极为谨慎,若非遇到了十分重要的事,他是万万不会冒着被揭露身份的危险前来慎思殿的,他如今在勤政殿,那可是老贼身边的差事……莫非老贼那边又有什么阴谋?   思及此,云素裳再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情,在外人面前却又不敢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只得强笑道:“这些人也真是小题大做,我也没对他们有什么好,他们倒不怕被我连累?我还以为这宫里人人等着看我笑话呢!”   “宫里还是有好人的,何况娘娘只是禁足,他们都提防着哪一日皇上回心转意,所以想着提前来卖个好也未可知。”诗筠笑着说。   “既如此这样吧,”云素裳沉思一下向诗筠吩咐道,“你去内务府说一下匾额的事,若有人问起我,不拘是谁你都顺便替我带个好吧。”   “主子,慎思殿虽是咱们的地方,但到底还是受宫中管着的,咱们随意改名字真的可以吗?”诗筠有些担忧地问道。   云素裳不以为然:“改个名字谁管?内务府若问,你就说皇帝让改的好了!”   诗筠只得迟疑着走了出去,云素裳慌忙起身来至廊下,果然见到新添了一只八哥,昂着头高傲地站在笼子里。   云素裳小心翼翼地靠近笼子,心里忽然忐忑不安起来。   这笼子必定是被侍卫仔仔细细检查过了,即使什么也查不到,刘公公也未必免得了被皇帝疑心。究竟是什么原因,迫得他冒这样大的危险送一只鸟过来?   如萱躬身替云素裳把鸟笼子摘下来,试探着问道:“娘娘可有什么为难的事,要吩咐奴婢去做?”   云素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萱慌忙跪倒:“奴婢受婉贵妃大恩已久,公主便是要奴婢造反,奴婢也可做得,公主大可放心!”   云素裳仔仔细细将笼子查看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得叹道:“本不想牵扯旁人进来,可这慎思殿连一个自己人也没有,我早已是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八哥儿,空有一张嘴能说会道了……”   “奴婢愿做公主的羽翼!”如萱坚定地说道。   云素裳一愣,忽然将笼子打开,不顾八哥拼命扑腾,一把便将它抓了出来,硬是将它“能说会道”的嘴巴掰开,认真地查看起来。   “娘娘,您这是……”如萱有些被搞糊涂了。   云素裳却了然一笑,伸出小指甲在八哥舌下一刮,果见一条极细的丝线被拉了出来,轻轻一扯,便有一枚蜡丸跳入掌中,那只八哥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只顾哇哇地咳个不休。   云素裳将蜡丸捏开,并不急着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回头向如萱确认道:“你要知道,我的事情必定是要跟皇帝老贼作对的,他可能一时不会杀我,但我的羽翼就不一定了。你确定要牵扯进来吗?”   如萱毫不迟疑地应道:“奴婢愿意为公主奔走,万死不辞!”   此时束手束脚,不能不想法子培养几个臂膀。慎思殿原来的人连诗筠在内都可能有复杂的背景,一个都信不得,只有如萱是偶然得来,且确实是前朝宫人,便有所担忧,云素裳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娘娘可是要找那位刘公公?”如萱试探着问道。   云素裳碾碎蜡丸,取出里面藏着的纸条看了一看,笑道:“暂时不必。今日册封虽说是一场闹剧,但送了礼品过来巴结的人也还是有几个,皇帝未必一时便疑心到他身上去。你这一找他,反倒把他暴露了。从慎思殿走出去的人,一举一动必然会受人监视,你无故去见他,只怕话还没说一句,侍卫就把你俩都抓了。”   “那我们今后怎么办?”如萱开始担忧起来。   怎么办?   没有人比云素裳更担忧这个问题了。若非实在无法可想,她又怎么会被禁足这么久都没能摆脱那些恼人的侍卫?###第44章 婉云轩云素裳来访   “诗筠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如萱看见诗筠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忙捅捅云素裳的手臂,看着她将从蜡丸中取出的小纸条扔进火盆,这才笑着替诗筠掀起了帘子。   “真是奇怪,”诗筠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我听人说柔仪殿那边突然传了好些太医过去,不知道忙些什么呢!”   “柔仪殿?难道是穆容华出了什么岔子?”如萱也觉得十分意外。   “管她呢,咱这边又不能出宫门,她便死了咱也不用去凭吊的!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云素裳漫不经心地转过去,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诗筠却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怎么了?”云素裳不由得感到意外。   “奴婢回来的时候,发现咱们宫外那些冷着脸的侍卫都不见了,听门上的小林子说,咱们慎……咱们婉云轩已经解禁了。”诗筠疑惑地说。   “解禁?”云素裳和如萱都颇感意外。   今天才刚刚得罪了那个皇帝,他不给治罪已经很奇怪了,怎么会反而解禁了呢?他现在又在玩什么把戏,硬的不成来软的?   “算了,他明抢我都不怕,那些暗招又能把我怎么样?”云素裳大咧咧地一挥手,先把杂事抛到脑后再说!   几人正疑惑间,鹊儿忽然又来到门外低声唤了两遍“诗筠姐姐”,云素裳早已听见,赶着把她叫了进来。   “刚才听见外面传说,皇上好像不好了呢!”鹊儿夸张地四下张望了一遍,神秘兮兮地说。   云素裳颇感意外:“不是柔仪殿出事吗?”   “是啊,听柔仪殿的小宫女说,皇上从咱们这儿出去,黑着脸就进了柔仪殿,没过多久就派人出来召御医,对外说是穆容华犯了头痛,可知情的人却说是皇上忽然昏了过去,太医院那边现在是人心惶惶,可见症候不小呢!”鹊儿眨着眼睛,说得活灵活现,云素裳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条消息是真是假?如果确有其事,对天下大势又会造成什么转机吗?云素裳直觉她的安稳日子已经过不了几天了。   刘公公一定会尽快把这条消息传到北疆吧?刚才给她送来的任务……   怕也是拖不得了。   “走,我们去拜访一下皇后娘娘吧。”云素裳说走便走,连衣裳也不肯换,便一马当先地往门外走去,诗筠几人只得一头雾水地跟上。   与昔日庄严繁华的场景相比,此时的昭华宫显得分外萧索寂寥。烧坏了的佛堂和偏殿完全没有修复的意思,黑魆魆的废墟在金黄的琉璃瓦反射出的日光下呈现出狰狞的面貌,枯焦的花木给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机的园子更增添了几分颓败,单从这一个角落来看,这里不像是繁华盛世的内宫主殿,倒像是亡国破家之后残留的衰景了。   这个场景,像极了记忆中某个不敢回首的片段。云素裳久久地站在昭华宫主殿门前不敢入内,生怕一进门,看到的不是那个威严的皇后,而是——   多年前同一个地方上演的那一场悲剧……   “娘娘,我们还要进去吗?”鹊儿四下张望了很多遍,见云素裳仍是没有往前走的意思,禁不住有些着急起来。   云素裳如梦方醒,苦笑着摇了摇头,举步走了进去。   此刻的昭华殿实在比冷宫还要冷。她身边至少还有六七个人进进出出,昭华殿门口却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谁在外面?”   几人正要入内,忽然听到一声冷喝。云素裳从容答道:“慎思殿婉仪云儿求见。”   一个粗布衣裳的女子飞快地奔了出来,站定在云素裳几人面前。   鹊儿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原来来人脸上虽然蒙着面纱,却依然可以看见面纱下狰狞可怖的脸,说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点都不为过。   “紫燕姐姐?”云素裳没有丝毫意外地轻唤一声。   “难得你还能认出我来,”紫燕苦笑一声,“可见你是个有心的。皇后娘娘这里自从获罪,除了湘王妃以外,你竟是第一个来看一眼的,待我通禀一声吧。”   “没了凤印算什么皇后!也亏她还有脸拿皇后的架子!”鹊儿不满地嘀咕道。   “她算不上什么皇后,我也算不上什么嫔妃,就当是敬老了,等等又何妨。”云素裳淡淡地答道。   鹊儿受了训斥,却也不觉得没脸,反而嘻嘻地笑了一下:“是呢,她好老了!”   不过片刻,紫燕已经盈盈地走了出来:“娘娘有请。”   云素裳平静地走了进去,行礼如仪:“婉云轩云素裳参见皇后娘娘。”   “你说什么!”皇后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伸出挂着佛珠的手指着云素裳,脸色苍白。   “娘娘小心些,不要动气!”紫燕慌忙上前扶住,责备地看了云素裳一眼。   “娘娘莫非年纪大了,有些耳背?”云素裳自顾坐下,脸上已经收了恭谨的神色,一时周身的气势竟比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儿,你在做什么!”紫燕不可置信地看向云素裳,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谦卑有理的她一转眼就变了脸。   “大胆!娘娘的名讳也是你叫的?”鹊儿嚣张地上前一步,嚣张地指着紫燕的脸,把“狗仗人势”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鹊儿,回来。”云素裳冷冷地叫回了鹊儿。   皇后也同时喝住了正要开口的紫燕,苦笑着向云素裳道:“想不到你也有这么扬眉吐气的一天。终于爬到我头上来了,你很得意是吗?”   “还可以吧,五年前你有多么趾高气昂,今天我就有多么扬眉吐气。”云素裳脸上淡淡的,声音却带着透骨的寒意,让皇后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你说什么!什么五年前?”皇后颤巍巍地指着云素裳,脸色苍白似鬼。   “五年前,婉云轩的云素裳匍匐在您的面前乞命的时候,连您的一个小丫头都可以在她的脸上踩两脚。五年后的今天,您还有什么好委屈的?莫非过了这几年沐猴而冠的日子,你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货色?”   皇后的身子晃了两晃,紫燕慌忙扶她坐下。   “你……你怎么敢承认你是……难道这天下……”皇后神色恍惚,语不成句。   云素裳漫不经心地笑笑:“天下属于谁我并不关心,你只需要知道,做人还是不要太绝,以免断了您自己的后路才是。”###第45章 密谈   皇后脸色灰败,躺倒在榻上闭目不语。   紫燕在旁边又是拍背又是奉茶,始终不见什么起色,急得团团乱转,忍不住向云素裳发作起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娘娘昔日待你不薄,你今日趁火打劫是何道理?看不见娘娘病着吗?”   云素裳别过眼去,避开紫燕的目光,冷笑道:“她昔日是如何待我,我自然记得,每一笔账我都要跟她清算的,不用劳烦紫燕姐姐提醒了。”   皇后猛地睁开眼睛,支起半边身子:“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我今日这般,也是拜你所赐,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你今日这般是不是我的责任,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自己存着害人之心,不惜利用你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来把我逼上绝路,害人害己反倒又怪起我来了?”云素裳连连冷笑,对皇后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恳求之色视而不见。   “娘娘,”紫燕忽然哀戚地跪倒在地,“奴婢不知娘娘与皇后昔日有何纠葛,但皇后娘娘如今已然放下了所有的过往,决意每日吃斋念佛了此残生,请娘娘年在昔日的情分上,放过皇后娘娘吧!”   云素裳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侧身躲过她的跪拜,神色有一刹那的松动。   “真是个痴丫头。”如萱感慨地叹道。   “姐姐起来吧。”云素裳脸上戾色尽敛,几乎已经恢复了前些年那副无害的卑微宫女神色。紫燕见状满心欢喜,慌忙道谢起身。   皇后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仍是苍白着脸,艰难地问:“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云素裳使个眼色,如萱早已心领神会,忙拉着诗筠和鹊儿退了出去,紫燕仍是僵立在皇后身边不肯退去,皇后吩咐了两三遍仍是无济于事。   “奴婢便是皇后娘娘的心耳意神,娘娘在哪里,奴婢就在那里,绝不会有一刻离开娘娘!”紫燕字字铿锵,说得十分坚定。   皇后为难地看向云素裳,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恼了她。   云素裳却是有些感动,轻叹道:“你有这样一个心腹之人,这一生也算是不枉的了。只可惜她一片赤诚为你,你却往往置她的性命于不顾,实在令做奴婢的寒心。”   皇后黯然点头。   紫燕傲然道:“若无皇后娘娘栽培,便没有今日的紫燕,所以紫燕一身一命都是皇后娘娘的,哪有什么寒心不寒心的?”   云素裳赞叹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也不避着你了,他日你若因此得祸,莫怪我做妹妹的不肯救你就是了。”   皇后叹道:“紫燕不过与你亲厚了那几日,你至今还念着她的好,还肯尊重她,可见你也是个顾念旧情的。我知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只是当事之时,不得不如此,你该知道。”   云素裳微笑道:“我也知你是个英明仁义的女中魁首,况且你也命不久矣,我本不该咄咄逼人,可是当事之时,不得不如此,也请见谅。”   皇后眼角滑下一滴浊泪,黯然点头。   云素裳定了定神,笑道:“皇上适才在柔仪殿昏厥,太医院诸位大人还在诊治,你可知道?”   皇后愕然瞪大了眼睛,急道:“怎么会忽然昏倒?他……他的身子一向好好的,不该……”   “娘娘您别急!”紫燕慌忙替皇后拍着背,眼角垂泪,却再不看云素裳一眼。   云素裳无辜地笑了笑:“这也说不准,毕竟皇上昔年东征西讨,或许在军中受伤落下病根;再者这些年国事劳顿殚精竭虑也不知有无用心将养;何况还有这半年酒色相侵,或是有些气虚也未可知。”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皇后闭上眼睛,竭力维持声音平静,却仍是免不了有一丝颤抖。   云素裳笑得愈发无害:“我好心来告诉娘娘一声,莫要跟皇上置气不肯前去探望,落得将来天人两隔的时候再后悔啊!”   “我在禁足之中,不能出宫门的。”皇后几乎已经不能维持平静,却仍是犟着一口气,不肯松口。   “娘娘若不想去就算了,何必要费心找什么托辞!昭华殿宫门可以随意出入,哪里算得上禁足?我前几日禁足的时候,墙外的侍卫可是增加了三倍不止呢!虽说画地为牢也是佳话,但娘娘与皇上夫妻之间,还是不要这般较真才好。”云素裳诚恳地劝道。   紫燕狐疑地抬起头来看着云素裳,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后自然也不会相信云素裳是好心来劝她,闭目沉思半晌,才缓缓道:“你禁足的日子……那些侍卫哪里是盯着你的,分明是皇上怕我暗中作梗,派去保护你的才是!怎么,现在都撤了?”   云素裳也不觉得意外,笑道:“可不是,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赶着来拜望娘娘了。”   “不知皇上是对你死心了,还是对我死心了呢?”皇后的声音幽幽的,听不出悲喜。   云素裳不以为然地笑道:“或许是对他自己死心了呢,毕竟人死如灯灭,从前在意的那些人那些事,也都可以撒手不管了。”   皇后霎时又紧张起来:“皇上当真病得厉害?”   云素裳默然点头。   皇后倏地坐起身来,吩咐紫燕:“替本宫梳妆!”   “娘娘!”紫燕看看皇后,再看看云素裳:“事情未知真假,贸然前去只怕惹了皇上更加不高兴,咱们……”   皇后仍是挣扎着起身,紫燕也只得扶着,同时乞求的目光看向云素裳,无声地求肯。   皇后只装着看不见,平静地问道:“你的心已经被仇恨蒙蔽,巴不得我和皇上都死才是,所以我知你定然不是好意。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也是身不由己,”云素裳笑道,“求娘娘帮我办件事:勤政殿书架东边第二排第十六个格子的第三本书,抽出来,书架后面的暗格就会打开。娘娘只需要把里面的锦盒替我取出来就是了。”   “你好大胆!”皇后勃然大怒。###第46章 前朝遗物   “我一直是很大胆的。”云素裳继续无害地笑着。   “你休想让我去做危害皇上的事!”皇后将手中的玉梳一摔,就要躺回榻上。   云素裳不慌不忙地笑道:“我无意为难你。那件东西对皇上无用,对你们的沐德皇朝也无用,只因那毕竟是前朝的东西,所以三皇姐吩咐我一定将那件东西拿到手——其实我此刻自己去拿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实在不愿意见到你那个伪君子的皇帝,不然我何苦来求你?”   “你说真的?”皇后的神色有一点松动。她自然知道,凭着云素裳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她能到的地方,云素裳必然也能到,所以这个解释她是不得不相信的。   云素裳诚恳地点点头:“我也不想瞒你,那锦盒里是我母妃的发钗。我想你也不愿意皇上把那么一件东西放在身边,日日睹物思人吧?”   “我去!”皇后闻言立刻重新站了起来。   “多谢娘娘。”云素裳谦恭地俯身行礼。   紫燕神色怔怔的,握着玉梳的手一直在打颤,老半天也没能将皇后的发髻梳好。   皇后从她手中接过发梳自己梳理着,苦笑道:“我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无奈一念之差,始终没有下得了狠心,谁知到底会有今日。”   云素裳耐心地陪着笑:“娘娘终究还是失之仁慈了。须知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皇后的手僵了一僵,叹道:“正是这话,我竟不如你明白。”   云素裳自然知道自己平安活到今日,绝非由于皇后的所谓“仁慈”。想起民间纷纷的传言,她不禁暗暗好笑。   江湖骗子的话,哪里信得?若她真是什么应运而生的天女,前朝百年江山,也不至于被一个宵小之辈毁于一旦了。   云素裳暗暗观察皇后的神色,见她眼中虽有慌乱,行事却仍是颇为镇定,心下不禁暗暗叹服。   说真的,她确实是非常佩服这个女人的,只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死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接下来,她也只能对这个烜赫一时却不得不惨淡收场的皇后,说声抱歉了。   云素裳起身告辞,之后,紫燕欲言又止地看着皇后,一时竟忘了皇后还急着出门。   “她是前朝公主,很惊讶,是吗?”皇后看得透紫燕心中所想,不禁暗暗叹气。   紫燕木木地点了点头,如常帮皇后梳妆完毕,挑了件大红色的衣衫披上,出门而去。   宫门外果然没有人阻拦,皇后也不觉得惊奇。到了勤政殿,见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站了不少宫人内侍,皇后的心骤然悬了起来。   “恭迎皇后娘娘。”一个眼尖的宫女看见皇后,慌忙跪了下来,勤政殿外霎时跪倒一片。   皇后黯然点点头,举步往勤政殿而去,不但没有人拦着,反而一层层都有人殷勤地帮忙掀帘子,倒像是专门在等着她一样。   进了里面才知道,皇帝已经醒了过来,精神看上去还好,此刻只有两三个太医在外殿守着。   “你终于来了。”皇帝一见皇后进来,苍老的脸上立刻绽开了欣喜的笑容。   皇后一见,不禁潸然泪下。   这一刻,好像这半年所有的芥蒂都已经不值一提,两人各自暗中感叹,虽有再多的不愉快,却仍然掩盖不了二十余年相濡以沫的情分。这份相知相守,哪里是一两名年轻貌美的宫人几句莺声燕语所能敌得过的?   “我刚刚听说你病了,所以来晚了。”皇后噙着泪,颤抖着握住了皇帝枯枝似的手。   “我知道你会来,”皇帝像孩子似的笑了笑,“穆容华只会哭闹,我烦得很,所以就搬回勤政殿来了,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叫你,你就来了。”   皇后不停地擦着眼睛,强笑道:“年轻女孩子不懂事,也怪不得她。今后你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就找我吧。”   皇帝微笑着点了点头,褪去一身戾气,竟也像个孤单的孩子,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点温暖而已。   皇后只待他沉沉睡去,才轻轻地抽回了手,走到外殿把那几个太医叫了过来。   “皇上年事已高,连日操劳之下已是不支,近来又添上心气郁积,所以……”太医吞吞吐吐的,不肯把话说完整。   “你只告诉本宫,皇上这病治得治不得?”皇后攥紧双手,沉声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人大着胆子回道:“从今之后若调理得当,莫要劳神费思,不躁不怒,或者还有两年时光。”   皇后垂泪点点头,心下已是有数了。   处在那个位置上,天下有多少事需要他劳心费力,哪里能不躁不怒呢?若能做到,也便不会有今日的症候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毕竟上了年纪,谁都逃不掉那一日。她自己还不是一日病似一日,时时算着自己的大去之期?   遣退了太医,皇后的心里百味杂陈。   皇帝病重,她自然是忧心如焚的。但因为这一场病,竟然奇异地让皇帝的心思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这实在是一个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的结果。方才皇帝那毫不设防的一笑,竟然让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世争强好胜,所得来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了。有什么能比两个人相携到老更重要的事呢?   她不知道皇帝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触:他们两个人,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浪费了太多的情感和精力啊!   身旁的宫人内侍并没有跟进来,皇后一路想着,慢慢地踱向偏殿那几排密密麻麻的书架,心绪纷乱。   想不到皇帝对她仍是完全的信任,此刻完成云素裳的交代,实在是易如反掌。可是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可以选择忘记那个女孩的交代,相信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怎么能为了完成敌人的托付,而辜负了爱人的信任呢?   可是那锦盒中真的是前朝贵妃的发钗吗?皇帝竟然背着她将那个女人的贴身之物收藏在勤政殿多年,在他的心中,究竟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她应该转身就走的,皇后心里很清楚。可是……###第47章 得手   先看一眼吧,就一眼!   她不会把那锦盒交给云素裳的,只看一眼,然后就原样放回去,行吗?   东边第二排……第十六个格子……第三本书……   皇后轻手轻脚地动作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生循规蹈矩,从来不曾尝试过离经叛道,想不到此刻,仅仅取出一本书,就会让自己激动得心跳加快,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冒险的快乐……   第三本书抽出来了,书架却没有任何反应,皇后疑惑地向后退了两步,暗忖是不是那个奇怪的女孩子在偏她?   正在这时,书架后面发出一阵轻微的“呜呜”声,只见刚才取出书本的那个格子晃了一晃,整个儿慢慢地向外移动起来,不多时就完全暴露在了外面,内侧却仍是稳稳地固定在上面。   皇后侧耳听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战战兢兢地向前走了两步,艰难地屏住呼吸,颤巍巍地将手伸到那格子后面去,果然摸到一个很小的盒子。   皇后深吸一口气,将那盒子取了出来。   那盒子的外观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首饰盒子,只是触手发凉,不知是不是久藏于书架之后的原因。盒子上繁复的花纹,恰是浅绿色缠枝梅花的图案,这一发现让皇后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绿梅……竟然真的是前朝婉贵妃的遗物吗?   皇后犹豫着,颤颤地将盒子打开一条缝隙,却又猛地盖上,像是被烫到一样把它胡乱扔到书架上,扶着书本深深地呼出几口气,下一刻却又忍不住将那盒子重新捡起。   如此反复几次,终究还是不愿意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皇后想了又想,在第三次将盒子放回书格后面之后,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坚定地又一次取了出来。   不就是看一眼吗?为什么不可以?前朝的贵妃,真的有那么重要?   皇后暗暗给自己打着气,屏住呼吸飞快地打开了盒子。她只觉得眼前一亮,下意识地闭眼回头,因此忽略了盖子打开的那一瞬间,纤尘不染的盒子里面,却飘出了少量的暗黄色粉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空中。   盒子里的,确实是一支发钗——确切地说,是半支发钗。只见本该有两股的钗身,似乎被什么外力生生掰断,只剩一股银簪,末端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绿莹莹的夜明珠,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惟其如此,这件东西如此珍而重之地出现在这个地方,才更加令人疑虑。皇后禁不住去想,剩下的那一股钗子去了哪里?   “钗留一股盒一扇,钗擘黄金盒分钿……”那首千古名篇中被人传颂了几百年的佳句,忽然突如其来地跳出了脑海。   这半支银钗,究竟是谁和谁的承诺?   一阵风来,皇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才知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个书架是本朝新置的,所以对于这个锦盒这枝残钗,皇帝不可能不知情。皇后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断绝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心头唯余阵阵酸涩。   他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的那个女子,终究不是她。   皇后很想说服自己按照原来的打算,将锦盒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可是三番五次将那个不起眼的盒子放到原来的位置,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将格子推回去。   罢了!便依着那小丫头一次又何妨?那个女人的影子,困扰了她这么多年,难道不该做个了断吗?   皇后银牙一咬,将锦盒重新取了出来,一手将书架的格子重重地推回原处,然后又颤抖着手把取出来的那本书插回第三本的位置上。   做完这一切,皇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倒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般,浑身冷汗淋淋,喘着粗气斜靠在书架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皇后并不傻,她很清楚如果皇帝发现了她做的事,她将会面临的是什么,但这个时候她并不愿意再想以后的事。看见这个盒子,看见里面的那支残钗,她便知自己一生循规蹈矩的结果,便是一生都没有真正快意过。这一次她偏要不计后果一次,偏要冲动一次又怎样?至于会不会落了那小丫头的圈套,会不会失去她刚刚找回来的幸福,这已经都不重要了。   想清楚了这些,皇后喘息已定,忙将锦盒塞进袖中,艰难地迈动着疲惫的步子,走出了这间空旷的偏殿。   “娘娘。”意料之外的呼唤吓得皇后不禁打了个哆嗦,待看清来人之后才渐渐回神,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娘娘,您还好吗?”紫燕担忧地看着皇后,深恨自己没有跟进去。   她直觉地知道此事与云素裳吩咐的那件事情有关,这件事情可能遇到的危险不言而喻。作为一个忠心不二的婢女,她应该责无旁贷地跟着自己的主子一同冒险的,可是自从知道云素裳真实的身份之后,她的心情已经变了,迟疑良久之后,她竟然选择了在外面守着,而不是冲在前面替她的主子挡掉一切可能的危险。   现在皇后安然无恙地出来,紫燕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慌忙搀起皇后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道:“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皇后竭力装着若无其事,淡淡地说。   “娘娘,若是皇上醒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看见皇后要走,慌忙上前拦住,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皇后想了一想,终究没能忍心离开,只得趁人不备将锦盒塞到紫燕袖中,叹气道:“也罢了,没什么大事,本宫就在这里陪着皇上吧。你去慎……你去婉云轩告诉云婉仪,皇上龙体无碍,叫她不用悬心。本宫和皇上需要清净,叫她不必过来了。”   紫燕会意,慌忙答应着走了出去,皇后目送着她离开,这才扶了小太监的手,慢慢地向内殿挪去。=========================================== 阅读更多章节请登录看书网 http://www.kanshu.com 看书网 - 原创小说网站 ========================================== ========================================================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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