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锦衣风流 第一卷 蔚州雪 第一章 大梦五百年(上) 大明弘治十六年八月,山西大同府蔚州城。 清晨的蔚州街头薄雾蒸腾,屋脊的瓦片上白霜皑皑,八月里蔚州的深秋已经有了寒冬将至的征兆,早起的蔚州百姓都已穿上厚厚的夹衣,缩着脑袋,嘴巴里哈着热气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城西小石桥的陋巷中一幢普普通通的宅院,三间青砖房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清冷的空气里,从宅院中传来哀哀的哭泣之声。 堂屋中点着数根白烛,正当中横放着一张竹床,上面直挺挺的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消瘦少年,竹床旁边,一名三十上下的妇人正嗓音嘶哑的哭泣不休,周围几名妇人抹着泪劝解着。 “人死不能复生,宋家娘子,节哀顺变,这孩儿没福气啊,也强求不来。” “是啊,还是赶紧叫人准备棺木设了令堂,人手不够的话,叫我家大牛来帮忙,他哥儿俩平日关系挺好,也算是尽些朋友之义。” “还要去通知宋府的人,毕竟……毕竟是宋家的血脉,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么?”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解出主意,那床边的妇人只是哀哀的哭泣,已经濒临崩溃了。 “哎,宋家娘子已经拿不下主意了,小萍,你家夫人伤心过度,这些事还是你出头张罗一下为好,啧啧啧,可怜的一对母子,怎么就落到今日这番田地了呢。” 一名穿蓝布襦裙的妇人抹着泪扭过头来,对跪在床前边哭边在火盆中烧着纸钱的一个小丫鬟道。 那小丫鬟已经哭成了泪人,闻言点头称是,直起身子转身欲行,忽然间,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定在那里,满脸的惊骇之色。 “快去啊,还愣着作甚?”妇人催促道。 “李……李婶,你……看看……看……那儿。”小丫鬟眼睛睁的溜圆,上牙打着下牙指着竹床上少年的尸体道。 李婶狐疑的顺着婢女的手看去,半晌也没看出个究竟,于是扭头道:“你这妮子,有什么可看的。” “不是啊,李婶,刚才我明明看到了少爷脸上的盖着的黄纸动了一下,少爷……少爷似乎没死呢。”婢女抖着嗓子道。 李婶吓了一跳,忙扭头仔细盯着,但半晌也没见有何异样,口中嗔怪道:“这妮子,定是你眼花了,哪有人死了还能……啊呀!!!” 李婶话没说完忽然惊叫一声,唬的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众人惊恐看过来,只见李婶一手捂着嘴巴,双目圆睁,另一手指着少年的尸体叫道:“动了……真的动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慈悲……” 众人惊讶不已,纷纷聚目于死者身上,屋内顿时鸦雀无声,白烛闪了两闪,猛然间众人看见盖在死者脸上的黄纸被吹开了半边,紧接着就听死者的喉间发出咯咯之声,顿时满屋子人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有人尖叫道:“了不得了,诈尸了,老天爷,诈尸了。” 除了宋家娘子和那婢女,其他人顿时发一声喊四散逃出,宋家娘子扑上前去,一把掀开少年脸上的黄纸哭叫道:“我的儿,娘知道你死的不情愿,定是舍不得娘亲,你莫害人,把娘带走便是了……” 那少年喉间咳咳作声,猛然坐起身来,咳出一口浓浓的血块,双目已经睁开,茫然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夫人,夫人,少爷好像没死,少爷好像没死。”那婢女看见少年口中呼出的白气,颤抖着嗓子道。 宋家娘子一怔,猛地抱住少年的身子喜极而泣,叫道:“我儿真的没死,我儿还魂了,老天保佑,菩萨开眼了。” 婢女小萍惊喜的高声朝外边探头探脑的众人叫道:“各位婶婶大娘,你们莫怕,我家少爷压根没死,只是被血块堵住了喉咙,我家少爷他没死……” 众人将信将疑的慢慢靠近,见少年脸色从煞白渐渐趋于红润,口中呼出的也是白色的热气,这才相信少年死而复生,纷纷惊喜不已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不已。 那少年面带迷茫之色,目光在面前众人脸上移动,半晌哑声说了句:“我好冷!”双目一翻白,再次晕了过去。 …… 宋家娘子当了绝大部分的首饰和值钱的贵重物品,买了很多滋补的草药和食物,按照郎中的吩咐慢慢的给少年调理,数日后,少年的身子逐渐恢复,已经可以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只是不爱说话,双眼总是迷茫不已。 午后的阳光温煦的照在身上,少年浑身暖洋洋的,院子角落的野菊花开的金黄灿烂,一阵阵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这一切多么的真实。 少年虽不说话,脑海中思潮如沸:活见鬼了,活见鬼了,这是在做梦么?却又不像,明明在海边享受假期,只记得踏在冲浪板上尽情享受冲浪的快感,一个超级大浪冲来,那是一排最适合冲浪的大浪,自己迎着浪头跃起,腰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失去了平衡倒在海水里,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好像是一群鲨鱼。最后醒来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 这不是做梦,脑子里清清楚楚的有另外一个人的记忆,自己现在的名字叫做宋楠,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早间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是一张年轻消瘦的陌生面庞,看来是自己的灵魂附身在这个叫宋楠的少年身上了,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么?这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阳光下的院落静悄悄的,院子门‘喀拉’一声响,一个粗壮的少年戴着一顶竹笠走了进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手中提着两条肥鱼,将手一扬高声笑道:“楠哥儿,俺去壶河摸了两条大鲤鱼给你送来,待会叫宋大娘给你炖鲜鲜的鱼汤喝,补补身子。” 说罢不待宋楠回话,便扬声朝里屋叫道:“宋大娘,宋大娘,俺给楠哥儿送鱼来啦。” 屋内正在忙活的宋家娘子忙走了出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尘笑道:“是大牛来啦,谢谢啦,这么照顾我家宋楠。” 大牛挠头笑道:“这算什么,楠哥儿和俺是好兄弟嘛,这一回大难不死,今后必然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宋家娘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接过鱼儿道:“等会别走啊,大娘炖了鱼汤,你也喝一碗。” 大牛答应了,取下斗笠,伸手拿过一个简陋的小木凳子坐在宋楠对面道:“楠哥儿,身子感觉如何了?” 宋楠微笑道:“好多了,多谢你了,为我这么上心,我娘说这几天跑腿抓药没少麻烦你。” 大牛憨憨的笑道:“说的什么话,你能保住一条小命,俺比谁都开心,俺大牛和你可是兄弟,你这么说话便是见外了。” 宋楠的记忆里有这个大牛的一切,知道他所言不假,自打五年前搬出北大街大宅到小石桥这座简陋的宅院之后,就和住在隔壁的李家成了邻居,李家在后街摆了个小摊,卖些小吃汤水,李大牛便是李家的儿子。 “小妹去山上替你采药去了,她听说大病初愈的人需要补身子,又没钱买,于是自己上山想碰运气,看能不能挖着野山参或者是何首乌什么的,哈哈,俺可没那个耐性,不过我会抓鱼。”大牛呵呵笑道。 宋楠心中一阵温暖,这几日虽然迷茫,心情恶劣,但身边这些人给自己的关爱倒是这陌生年代的一缕阳光,将自己雾霭重重的心照亮,也许自己将永远回不去自己生活的年代了,这些人都将是自己未来人生路上的伙伴。 两人闲聊几句,大牛说了些街头上的趣事给宋楠听,宋楠的心中宽松了不少,不多时,婢女小萍端了一大盆子热腾腾的鱼汤出来叫道:“鱼汤好了,两位爷快趁热喝些。” 大牛忙道:“可别折煞我,你家少爷是爷,俺大牛可是个泥腿子,小萍你要是这么叫我,俺今后可不敢来了。” 小萍抿着嘴笑,伸手拿了汤勺帮两人各盛了一大碗乳白色香喷喷的鱼汤,递到两人手中。 大牛皱了眉头,伸筷子将自己碗中的鱼肉夹着放进宋楠的碗中,仰脖子咕咚咚一口喝干鱼汤,咂嘴道:“香,鲜!宋大娘的手艺比我娘好了不知多少倍。” 宋楠端着热腾腾的鱼汤,眼中雾气蒸腾,渐至湿润。 (时隔三个月,新书终于和大家见面了,新的历程开始,请诸位多多收藏,多多投票,苹果拜谢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章 大梦五百年(下) 宋楠的心理反差很大,心情极为抑郁,后世自己名牌大学毕业,进入一家跨国地产公司之后短短数年便坐上年薪数百万的高管宝座,年少多金,正如天之骄子一般,身边充满艳羡的目光,打个响指便会有无脑大胸的美女投怀送抱,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平素工作之余,拿着带薪假期周游世界,又喜爱各种超前高端的运动,冲浪、滑翔伞、探险等是他的最爱,生活品质也高的离谱,吃穿坐行都是顶尖的奢侈品牌,尽情的享受人生。 可如今,魂穿数百年,来到几百年前的大明朝,看着家徒四壁的房舍,看着身上的棉布长衫,喝碗鱼汤就算是奢侈享受,这叫他如何能适应。 而且,他知道,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自己附身的这个宋楠是个病秧子,生病的日子里已经耗光了宋家不多的钱财,这一次宋母又将最后仅有的一些首饰当了换药和补品,除了三十亩租给农户耕种的贫瘠田地,家里已经一无所有了。 家中倒是还有满满一书架的古书,那是自己附身的这个宋楠唯一留下的东西,五岁开始读书,十年累积下来,家中这些散发着霉味不能吃不能喝的书本倒是积攒了下来。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在如此处境之下,这句话听着很是可笑,如今家中将要三餐无继,难道学硕鼠一般啃食书本么? 家中如今一共四口人,倒是标准的大户人家配置,母亲和自己,外加一个叫萍儿的婢女和一个老仆忠叔,如此贫寒之下还有仆人婢女,看似有些不合理,但那却是代表着宋家母子曾经的生活。 宋楠根据记忆得知,宋母和自己本来生活在蔚州宋府的大宅之下,过的也是丰衣足食的日子,宋府老爷宋德早年为官,后因病辞官回归蔚州故里,置办田地,从商经营,置办下偌大的家业。 自己的母亲原本是宋德身边婢女,人生的美貌,性子又温柔,宋德很喜欢她,于是便想纳她为侧室;不料宋府大妇闫氏善妒刻薄,大吵大闹的不许,一来二去,宋楠出生了,纳妾之事却不了了之,而宋楠便成了个连庶出都不如的婢生子。 在这个年头,长幼名分乃是伦常大礼,出身比什么都重要,大户人家中尤为显著,宋楠的意外降生,更是让大妇闫氏极为不满,就算是儿子都生了,闫氏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绝不准宋德纳宋楠之母为妾,而宋楠母子在宋府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宋德觉得亏欠了宋楠母子,又受不了闫氏的吵闹,于是便在东城北大巷给他们母子安置了别院,请私塾先生教宋楠读书,配备了马夫仆役和婢女,只是宋德本以为他能活得长久,却不料在宋楠十岁那年忽染急症而死,竟然没来得及对宋楠母子留下片言只语的安排。 宋德死了,闫氏和宋德嫡子宋环拒绝承认宋楠母子的身份,不但不准宋楠母子守灵戴孝,还将北大巷的房舍收回,彻彻底底的将宋楠母子逐出宋家。 宋母性子软弱,本就是婢女出身,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岂敢一争短长,只得带着宋楠悄悄的在宋德坟前烧了些纸钱磕了几个头,算是尽了人事。 幸而宋母节俭,持家有方,宋德生前偷偷塞给她的一些钱银物事她都精打细算的去打理,倒也积攒了几百两银子下来,离开北大巷之后,便在平民居住的小石桥置下了这所小院。 家中仆役也都作鸟兽散,唯有忠叔和萍儿两个不愿离去,忠心耿耿的跟着这孤儿寡母两人。 宋母虽会持家,但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拿出积蓄置办了南门外的三十亩田地,却又被掮客欺骗,三十亩地根本就不是说好的良田,而是贫瘠之极的山地,每年租给农家耕种,手上来的租子保全家的吃喝都不够,还要往里边搭钱,一来二去,坐吃山空,五年后的今天,宋家已经难以为继了。 宋母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宋楠身上,花钱供宋楠读书,但宋楠身子太弱,一年倒有半年缠绵病榻,虽然喜欢读书,但终究博不过身体的虚弱,几番挣扎,只博了个秀才的身份,再往前,那更是山高水远遥遥无期了。 …… 这日晚间,宋楠在厢房抑郁闲坐,外边堂屋中传来萍儿和宋母轻轻的说话声,宋楠隐隐听到叹息之声,于是屏气静听。 “夫人,忠叔今儿去南城收租子又空手而归了,今年夏天糟了虫灾,地里几乎没什么收成,忠叔实在不忍逼迫他们。” 宋母叹息一声,半晌道:“罢了,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叫忠叔去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 萍儿道:“可是,收不到租,家里怎么办?眼见冬天要来了,咱们这个冬天怎么过?少爷的棉袍子都破了好几处了,也没钱买新的,还有您将几件上好的冬衣都压在平义典当了,冬天可怎么出门?” 宋母再叹息一声,轻声道:“我倒是没什么,没棉衣便不出门罢了,倒是你和忠叔都几年没做新衣裳了,也没钱给你们发工钱,真是苦了你们,能遇到你们真是我和楠儿的福气。” 萍儿轻声道:“夫人说什么话,伺候您是应该的,当年若不是夫人搭救,我怕是在街上早就冻死了,只可惜小婢没本事,要是个壮汉的话,起码能上街做些苦力赚钱,现如今只能做些手头杂事,也帮不了夫人什么忙;忠叔老了,也做不来苦力,我们倒是成了累赘了,忠叔说明年还是这个光景,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死算了,不能拖累了夫人和少爷。” 宋母忙道:“你告诉忠叔,可千万别那么想,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谁也没把你们当仆役看,忠叔要是那样做,那是置我母子于不义了。” 萍儿轻声道:“我想忠叔也是说说而已,他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只是眼下的难关可怎么过呢?” 宋母沉默了一会儿,发声道:“萍儿,把这个拿去当了吧,也许能熬过这个冬天。” 萍儿惊道:“不可,夫人,那可是老爷留下的唯一物事了,当了可就没念想了。” 宋母苦笑道:“人都死了,留念想有什么用,还是当了换银子,养活一家老小算了,老爷泉下有知也应该不会怪罪,他的儿子没饭吃没衣服穿,这也算是他这个当爹的最后一次尽责。” 宋楠听得心里难受,家里已经赤贫如此,无论如何,自己顶替的是这个家中唯一能撑起门面的男子身份,怎么能袖手旁观;自己魂穿至此这十几天里,上到宋母下到忠叔和萍儿个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呵护有加,左邻右舍也都对自己很好,自己光顾着沉浸在巨大的落差中不能自拔,却忘了生活还要继续,难道自己便永远这样沉沦不成? 宋楠想了想,起身轻轻的掀了帘子走出厢房,堂屋里,宋母手中拿着一根精美的玉钗恋恋不舍的递给萍儿,不消说,那是自己的‘父亲’宋德留下的最后的信物了。 见到宋楠出来,宋母轻轻将玉钗陇入袖中,脸上瞬间堆满笑意,轻声道:“楠儿,读书读累了么?出来走走也好,虽然秋闱大考在即,但你的病刚刚好,还是要注意身体为好。” 萍儿附和道:“是啊,少爷读一会书便去跟隔壁的大牛哥去外边逛逛,对身体定有好处。” 宋楠静静道:“娘,咱们家已经山穷水尽了是么?” 宋母错愕,旋即嗔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山穷水尽?你尽管读你的书,家里有田有地,还有娘和忠叔萍儿,哪里轮得到你来操心。” 宋楠道:“娘你莫要骗我,我知道家中的情形,娘你不用将爹爹的送给你的玉钗当了,我来想办法,孩儿是宋家男儿,岂能让母亲担心穿衣吃饭之事,那孩儿也太没用了。” 宋母尴尬笑道:“哪有什么玉钗,我儿别分心,好好读书便是。” 宋楠道:“这样的情形我没法读书,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明儿我便去拿钱。” 宋母愕然道:“你有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在宋家人的眼里,宋楠是个瘦弱乖巧胆小的少年,见了生人都不太敢说话,此刻见宋楠说出这样的话来,确实有些意外。 宋楠并不计较宋母的语气,心道:你心目中的那个宋楠早已不知去了何处了,我既然附身于宋楠之身,连生计都维持不了,那我还混什么? “明日一早,我和大牛去办事,你们等我的好消息吧。”宋楠静静说完转身回到厢房中去了,留下宋母和婢女小萍惊愕对视,不明所以。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章 边城非净地 (感谢乐茶茶、休闲浪人两位的月票,感谢长河老大、玄武巨巨,骑鹤巨巨、七月桃花巨巨、曾饮沧海巨巨、love愛巨巨、扶风流苏巨巨的打赏,跪求收藏。) (今日四更,此为第三更,感谢新老书友的收藏和票票。) 宋楠东厢房的油灯亮了一夜,小萍半夜醒来小解,有些好奇,隔着门缝偷看少爷在做什么,却见宋楠将一大堆古书全部取出来堆放在桌子上,在里边翻翻捡捡忙的满头大汗。 小萍不明所以,少爷看来是想要发奋读书的样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是明摆着能考中科举,目前的难关又将如何渡过?宋楠白天所说明日一早去拿钱解决生计问题之类的话,在宋母和小萍看来不过是孩子气的笑话罢了,少爷又有什么来路能弄到钱财? 鸡鸣报晓,天蒙蒙透亮,小萍伺候好宋母穿戴完毕,两人走出堂屋之时被院子里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宋楠穿着一身睡衣在院子中央的大石磨上,身体扭动成各种奇怪的姿势,口中一呼一吸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中了邪一般。 宋母唬了一跳,儿子像是中了邪一般,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别是被脏东西附了身不成? 宋楠睁眼嘘气,结束了后世养成的晨间瑜伽锻炼,这个身体有些不听使唤,韧带肌肉完全不像后世的那副身体那样婉转自如,自己也只能做些最基本的姿势和呼吸吐纳。 “我的儿,你怎么了?一大早在院子里作甚么?你可别吓唬娘。”宋母紧张的上前来,掏出手巾给宋楠擦汗。 宋楠笑道:“我没事,我这是锻炼身体,我的身子太弱,老是生病,锻炼身体可以让我少生病,您不用担心。” 宋母吁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原来如此,我当我儿中了邪呢,刚才你的那些姿势很是古怪,娘可从来没见过。” 宋楠无语,也无从解释什么叫瑜伽,笑道:“以后再说,我肚子饿了,闻到小米粥的香气了,今日感觉胃口不错,我要喝个三大碗,之后我便去拿钱去。” 宋母狐疑道:“我儿何处去弄钱?可不许作奸犯科弄些不义之财,咱们家虽穷,但也不做那些为人不齿之事。” 宋楠道:“放心吧,我只是把属于我的钱拿回来罢了,绝不会作奸犯科,再说了,就我这弱不禁风的摸样,能去偷还是去抢?” 宋母不知道宋楠说的拿回属于他的钱是什么意思,但听宋楠一番话放下心来,她是不信儿子能弄回什么钱财的,但只要儿子高兴,出去走走也好,再说有隔壁的大牛陪伴,也出不了什么事。 吃完早饭,隔壁的李大牛已经在院外叫门了,昨天傍晚宋楠便和大牛打了招呼,要他陪伴自己今天一早去办个事,倒不是宋楠自己一个人不敢去办事,实在是对蔚州城完全不熟悉,分不清东南西北,需要大牛做向导。 蔚州城并不很大,主街只有横亘南北东西的四条,其余的都是小街小巷,最繁华的是贯穿南北的一条大街道,城市的布局也有些奇怪,一般城池都是四道城门而蔚州只有东南西三座城门,最北面是玉皇祠三元宫之类的庙宇道观,州府衙门也在那里,这样的布局原因也是为了便于防御蒙元的残余势力,毕竟明虽灭元,但北方大部分地区虽名义上臣服明朝,事实上还是蒙古人实际控制,游骑滋扰犯边之事也常有发生。 两人出了小巷往东,过了一座小石桥再行了数百步便拐上了一条大街;太阳升起,街面上的人群逐渐熙攘,叫卖喧闹之声充斥耳鼓;不时有一小队士兵昂首而过,或是有官员大轿鸣锣喧嚷,更有鲜衣怒马头戴高冠身着红黄罩甲衫的骑士威风凛凛的疾驰而过,吓得路人连滚带爬的躲避。 宋楠第一次真正的看到古代的街景,有些发呆犯迷糊,几匹快马疾驰而来,要不是大牛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差点被马儿撞飞,马上的骑士压根没有减速的意思,反倒丢下一句狠狠的咒骂疾驰远去。 大牛看着远去骑兵背影啐了口唾沫骂道:“呸,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宋楠皱眉道:“这些是什么人?怎地如此嚣张。” 大牛左右看看轻声道:“你终日不出门自然不知道他们,瞧见他们腰上的刀没?那便是绣春刀,这回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吧。” 宋楠皱眉道:“绣春刀?” 大牛道:“是啊,我大明只有一种人有资格可以佩戴这种刀,那便是锦衣卫了,据说是精钢打造,刃薄如翼锋利无比,可砍可刺,嘿嘿,哪一天俺也能有一柄便好了。”大牛舔着嘴唇目光中满是羡慕。 宋楠心头一凛,绣春刀,飞鱼服,锦衣卫,这些名词在后世并不陌生,在宋楠的印象里,明朝锦衣卫都是一些心狠手辣的密探,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蔚州街头亲眼见到锦衣卫,果然明朝锦衣卫遍布天下不是虚言,这小小的蔚州城都有锦衣卫出现。 宋楠心里合计,口中却调笑道:“你要来做什么,难道拿来上山砍柴么?” 大牛摸摸脑袋嘿嘿而笑,他也只是想想罢了,那绣春刀岂是轻易能得来的,传说锦衣卫每人一刀,刀上都有编号,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就算是有人送一柄给自己也不敢拿,那会惹来弥天大祸,自己可没那个胆子。 “楠哥儿,咱们这是去哪儿?你不是说有事要办么?”大牛从臆想中回过神来问道。 “宋府在何处?我要去要回属于我的东西。”宋楠道。 “宋府,你是说,你原来的家?”大牛睁大眼睛道。 “对,便是我原来的家,那里有属于我的财产,我要全部要回来,那样我娘便不必为生计发愁了。” “你疯了吧,他们怎么肯给你?那闫老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泼辣狠毒,俺听俺娘说,当年若不是这贼泼妇作梗,你和宋大娘也不至于会落到如此地步……” 宋楠冷笑道:“那是我当时年纪小,没有办法跟他们理论,现如今我可不怕他们,该是我的,我一分不少的要回来,可由不得她耍泼。” 李大牛有些意外的看着宋楠,仿佛第一天认识宋楠一般,宋楠这种语气说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的宋楠可是唯唯诺诺话都说不清楚,自己跟他玩耍了五年,有时候都把宋楠当成了小妹妹一般的看待,可没见过宋楠今日这般样子。 “别担心,我很久没出门,都不太认识路,你只给我指点路径便是了,到了宋府,你便可以离开了。”宋楠见李大牛表情错愕,还以为李大牛是害怕了,于是安慰道。 李大牛涨红了脸道:“楠哥儿,小瞧俺李大牛么?俺李大牛是怕事的人么?哪一回你被人欺负,大牛不为你出面?居然如此看俺,俺只是后悔没把柴刀带来罢了,你要是早告诉俺,俺便将柴刀别在腰间了;罢了,随便找点称手的家伙吧。” 李大牛扭头四下寻找,街道上又没什么棍棒之类的物事,牛屎马粪倒有不少,找了半天才在街角的乞丐屁股后面发现一块青砖,忙跳过去抓在手里,顿时招来那乞丐的一顿白眼。 宋楠哑然失笑,李大牛是个性情中人,原来自己是错怪他了,忙将他手中的青砖掰下来丢在地上道:“我们又不是去打架,带这玩意作甚?“ 李大牛道:“不打架恐怕不成,宋府可是有不少家丁护院,搞不好要吃亏。” 宋楠一笑道:“我自有办法,你一切听我的便是,咱们快些去办事,晚上回来好叫我娘包韭菜羊肉饺子给咱们吃。” 宋楠迈步往前走,李大牛满头雾水的跟在后面,不知道这弱不禁风的楠哥儿今天何来的如此自信。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章 同根煎何急 (第四更,求收藏。) 宋府坐落在景阳门内东门大街上,红漆大门兽环铜钉,相当的气派伟岸,宋家发迹数十年,宋德为官虽政绩一般,病辞之后行商倒是一把好手,加上闫氏娘家本也是蔚州大户,闫家无儿,家业尽数传给闫氏,有了巨大资本的宋德顿时将这些本钱滚起了雪球。 当然,正因如此,闫氏才跋扈泼辣,宋德拿人手软,也没办法在闫氏面前挺直腰杆,当年在北大街安顿宋楠母子,也是苦苦哀求得来的缘故。 四进八开的大宅院,奴仆婢女护院便有三四十个,宋德嫡长子宋环也不是窝囊废,宋德去世之后,宋环执掌家业,攀上了蔚州府衙的好几名官员的交情,更是气焰熏天不可一世。 在闫氏和宋环母子的心目中,宋楠母子早已如一抹灰尘一般被抹去,几年来他们已经忘了这世间还有故去的宋老爷的另一脉骨血。 太阳升起丈许高时,宋楠和李大牛来到了宋府门外,仰头望着高高的门楼,宋楠暗自慨叹,同父所生,命运却大不相同,一人住华宇大屋,另一人却连生计也无着落。 守门的两名家丁穿着崭新的蓝布短衫抱着臂相互聊着什么,见宋楠和李大牛走近便停止了交谈,一人下了台阶,上下打量了宋楠和李大牛两眼,随即横开臂膀瞪眼道:“这里是宋府,不是要饭的地方,去去去,莫来叨扰。” 李大牛怒道:“谁是要饭花子?你才是要饭花子呢。” 那家丁讥笑道:“瞧你身上穿的那破烂样儿,不是要饭花子是什么?快些离开,免得吃苦头。” 李大牛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补丁套着补丁,还有数处磨出了大洞,心气一下子全无,连争辩的心思都没了。 宋楠拍拍李大牛的肩膀以示安慰,上前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我要见你家主人。” 那家丁皱眉看着宋楠道:“你又是谁?” 宋楠道:“我姓宋名楠,你进去一说,你家主人便知。” 那家丁喃喃念叨了两遍宋楠的名字,转头对倚在门框上的另一名家丁道:“张三哥,你认识这个宋楠么?” 那张三不屑的道:“我哪里认识,常言说的好,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宋府哪一年没有自称姓宋的人来认亲?不过是来沾光的罢了,少爷吩咐了,这种人压根别理。” 台阶上的家丁点头道:“说的也是。”扭头过来对着宋楠摆手道:“你听见没?你这种来攀亲沾光的人咱们见得多了,别妄想能攀上亲戚,没用的。” 宋楠叹了口气道:“还真是两条看门狗,狗眼看人低。” 两名家丁挨了骂,顿时撸了袖子往台阶下走,口中嚷嚷着:“找打是不是?跑到宋府来撒野,也不打听打听去。” 李大牛见状不妙,心里虽然有些打鼓,但还是伸手在地上抄了块石头上前挡在宋楠面前,瞪眼道:“你们要干什么?” 宋楠伸手拨开李大牛,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转头对两名气势汹汹的家丁道:“事关你宋家生死,你们不愿通报也无妨,你家主子出了意外,二位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何去何从你们自行斟酌,我在此等一炷香时间,时辰一到我拔脚便走,到时候可别求我。” 两命家丁被唬的一愣,张三嘴硬道:“凭你胡说八道,我家少爷有何性命攸关之事?” 宋楠转身走到路边一棵大柳树下静静站立,连看也不看那两人一眼,宋楠对这种人太了解了;在后世,宋楠之所以能够短短数年爬上高管的位置,除了有真本事之外,还深谙人际之道,小人物的心态无外乎要体现自己的存在感,所以古话才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他们是绝不肯担当责任的,他们必会去通报无疑。 果然,两名家丁没有让宋楠失望,嘴上虽凶巴巴的,心里却虚了,这少年虽然衣着普通,但说话举止可不像是什么破落户来攀亲的,而且干系主人家生死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的有大事,自己二人如何担当的起;原本只是懒得迈步子通报,别因此连累了自己便不合算了。 两人对了个眼色,张三扭头走进门内,‘咚咚咚’跑去禀报了。 李大牛有些心慌,虽然他脾气勇敢,但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加上穷人天生便对富人有一种畏惧感,站在宋楠的身边显得不知所措。 “楠哥儿,咱们还是走吧,万一宋府的人翻脸,伤了俺皮糙肉厚的到也罢了,伤了你那可麻烦了,俺也没法向宋大娘交代。” 宋楠笑道:“大牛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用担心,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这世上总有些事要去面对,逃避也不是办法,将来你会习惯的,我要带着你大牛兄弟享尽人间富贵,便从今日开始。” 李大牛翻翻大眼,心道:别做梦了,能过的了今日一关便谢天谢地了;不过楠哥儿说话的口气跟换了个人似的,怎么感觉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片刻之后,宋府门口喧哗渐起,不一会,十几名家丁簇拥着一名青年公子涌了出来,那青年公子衣着华贵,面容白皙,五官和宋楠倒有几分相似,不用说便是宋府大公子宋环了。 “那贱种在何处?还敢来我家胡言乱语,你们一个个都是蠢材,我能有什么生死大事?摆明了是人家来恶心我。”青年公子满面怒容,怒斥两名看门家丁。 两名家丁差点后悔的撞墙,怎么就顶不住心虚去通报了,那张三的脸上还有五道手印,便是刚才通报的时候刚报出宋楠的名字便挨了大公子一个耳光留下的。 “在那儿,柳树下站着的便是,狗娘养的,居然还没走。”张三指着柳树下的宋楠和李大牛道。 宋环一撩锦袍迈步下了台阶往柳树下走去,十几名家丁忙呼啦啦跟上,迅速将宋楠和李大牛两人围在当中。 “贱种,是你诅咒我宋府有生死血光之灾么?你好大的胆子。”宋环喝道。 宋楠转过身来,细细的打量了宋环几眼,见他眉目口鼻和自己确实相像,确定是闫氏所生的宋环无疑,于是拱手微笑道:“大哥好,小弟宋楠有礼了。” 宋环怒道:“谁是你大哥,你个贱种,来此作甚?” 宋楠道:“大哥说话好歹毒,我和你是一父所生,我是贱种,你是什么?难不成要我回应你一句贱种大哥不成?” 宋环大怒,指着宋楠的鼻子骂道:“你敢骂我,来人,打断他的狗腿,叫他还敢撒野。” 家丁们虎视眈眈叉手欲上,宋楠高声喝道:“谁敢?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当街殴人不成?这里是大街上,可不是你宋府的地盘,大明律法可不是开玩笑的,当街斗殴杖四十,谁不怕去抓进州衙大狱,便来动我试试。” 两下里高声喧嚷,引得街上百姓驻足围观,不一会便有数十人围在周围,纷纷询问发生了何事;宋环冷静下来,他可不想被人指责当街指使家丁打人,虽然这样的事对他而言是件小事而已,就算是州衙门的衙役来拿人,也只是手下的家丁去挨板子,自己事后给些赏钱疗伤便可了结。 但宋环不想这么做,他明显的感觉到宋楠是有备而来,宋环也是个有心计的人,再没有摸清宋楠忽然到来的目的之前,他不想轻举妄动。 “都住手!我宋家诗礼传家,在蔚州也是有头脸的人家,犯不着为了个贱种坏了名声;宋楠,你无缘无故来此滋事意欲何为?是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求我赏你些钱银度日?这事好办,来人,叫管家拿几两银子来打发掉这个叫花子,就当是喂了狗了。” “哈哈哈……”众家丁一阵哄笑,本来这话并不好笑,但为了烘托气氛,便是不好笑也要从嗓子眼里挤出笑来。 宋楠冷笑道:“今日之事恐怕非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了了,该我得的我一分都不能少,统统都要拿回来。”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章 空有律令依 (感谢三刻黄牙、bobby75222、野鹤道人、廉价的妆、夜半问道、面若桃花、扶风流苏等书友和巨巨的打赏。跪求收藏!) 宋环张着嘴巴愣了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对着身边家丁道:“你们听见没?他疯了吧,可要笑死我了,还有这种没脸没皮之人。” 家丁们配合的大笑,纷纷指着宋楠七嘴八舌的奚落。 宋楠待众人的讥笑声平息下来,才静静的道:“笑够了么?无知不可怕,无知却无畏便可怕了;我乃宋家血脉,先父故去,家业自然有我的一份,有何可笑之处?我来拿回我的那一份不该么?” 宋环冷笑道:“原来你志存高远,倒还打着我宋家家产的主意,你认为你有资格继承我宋家的一份产业么?别做你的春秋大梦啦,劝你早些滚回你那狗窝去,真的惹火了我,我可对你不客气。” 宋楠静静道:“万事抬不过理字,我今日来是要和你们和平解决此事,否则我便要告到官府,请官府依律判决了,那样的话反让宋家没了颜面,你自己掂量掂量。” 宋环大笑道:“告官?亏你想得出来,告官又如何?宋家会怕你告官不成?你倒是去告啊。” 宋楠轻叹一声,拂袖道:“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这便去州府衙门击鼓,本是骨肉至亲,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亦无可奈何,但愿爹爹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的鲁莽。” 宋楠招呼李大牛转身往人群外走去,身后有人高声道:“且慢!” 宋楠转头看去,只见宋府门口,几名婢女婆子簇拥着一名雍容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那妇人四十许人,五官倒也端正,可见年轻时必有几分姿色,只是颧骨太高,破坏了整体的美感,看上去总是有些别扭。 宋楠心道:“正主儿终于来了,这妇人必是宋环之母闫氏无疑。” 来人正是闫氏,远远看到宋楠的时候,闫氏便知道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孩儿无疑,除了五官轮廓像极了死去的宋德之外,眉宇之间的清秀摸样也遗传了那贱婢的影子。 “拜见大娘,晚辈宋楠这厢有礼了。”宋楠拱手道。 闫氏侧身避开一旁不受其礼,脸上带着冷漠的神情淡淡道:“可不敢当,老身可没你这晚辈;你狐媚子娘呢?怎地不敢亲自来跟我见面,却指使你来我家中滋事?” 宋楠一笑道:“实不相瞒,我娘压根不知道我来此地,若是知道了,恐怕她会担心的要死了。” 闫氏冷然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不担心了?我宋府在蔚州虽不敢说是第一大户,但上至州官下至缙绅望族都有结交,你方才说要告官,你能赢得了官司么?” 宋楠道:“晚辈自然知道这些,但大明朝的法度可不管你势力多大,钱财几何,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我之所以不怕,便是有大明朝的律法撑腰。” 闫氏冷笑道:“幼稚,你倒说说看有何种律法替你撑腰?” 宋楠道:“也罢,既然长辈垂询,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宋楠伸手入怀,取出一本蓝皮书本来,朝周围扬了扬道:“这一本是我大明弘治六年内阁修改的《大明令》,在户令这一条中关于财产的继承权有清清楚楚的规定,让我为诸位读上一段。” 宋楠翻开书本,翻到以一片黄叶为签的那一页朗声道:“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止依子数均分;奸生之子,依子数量与半分;如别无子,立应继之人为嗣,与奸生子均分;无应继之人,方许承绍全分。” 闫氏面上变色,她是大户人家出身,自然听得懂宋楠在说什么,宋楠虽非嫡子亦非庶子,但他是婢生子的身份,按照大明令户令的规定,他虽然不能继承官荫世袭的爵位但却能继承家产;而且最要命的是那一句‘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止依子数均分’,也就是说除了自己的嫁妆之外,剩下的家业宋楠将有权分到一半的份额,因为宋府除了宋环和宋楠之外别无其他子息。 闫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半的家产,那可是个天大的数目,平白便宜了这小子,岂能心甘? 踌躇间,只听宋楠道:“大娘,当初你们欺我母亲良善无知,不仅不愿给她名分,还将我们赶出北大街的老宅,庆幸的是我娘供我读书,我才能识字明理,也让我明白这宋家的家业也有我的一份,如果你们稍有良心能救济我们母子到也罢了,但你们没有,我只能来到府上要回我的一切;便是你宋府手眼通天,我有大明令在手又有何惧?我相信蔚州州官必能秉法断案,也省的我去大同府越级上告,抑或是去京城上告,总之我相信总有人能秉公断案。” 周围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道:“原来如此,朝廷竟然有这样的法令,我们却一点不知,这一回宋家可要出血了。” “切!什么叫出血?人家本来就应该取得一份家业,是宋家大妇欺这小哥儿母子无知年幼生生霸占了去,这叫做物归原主。” “说的是,这宋家跋扈的紧,仗着和官府有几分关系,平日里甚是嚣张,这回看他们怎么办。” “……” 百姓的议论声如根根钢锥刺入耳膜,宋环暴跳大骂道:“你们这帮泥腿子,找打是不是?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群泥腿子哄的远远的?” 家丁们抓耳挠腮,数百百姓聚集,十几名家丁岂敢动手,少爷这个要求实在太难执行了,十几个人还没动手,人群中几名魁梧的屠夫宰狗的大汉已经将眼珠子瞪的溜圆,拳头捏的咯咯响,哪里还敢上前。 “娘,这可怎么办?难道便将一半家产拱手送给这个贱种不成?”宋环有些抓狂了。 闫氏心乱如麻,吁了口气斥道:“慌什么,稳住;告到州衙门倒还无妨,麻烦的是他扬言去大同府上告,又要去京城上告,那才是麻烦事;早知有今日之事,当初我便不该心软,该将那贱婢撵出蔚州去,当真失策。” “要不跟他打个商量,给他个百而八十的银子了事,再请官府上的朋友恐吓一番,让他不敢再闹,娘看如何?” “哼,出的什么馊主意,那岂不是当众告知众人他有资格继承我宋府家业么?想跟老身斗,这贱种还要吃个几十年饭才成。” 宋环喜道:“娘你有主意了么?” 闫氏白了他一眼道:“学着点,娘教了你二十年,你还是没学到娘的皮毛。” 闫氏脸上带笑,缓缓扬手,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停息,众人都想听听宋府如何应对,是甘心情愿拱手送出一半家业呢,还是有其他什么好办法。 闫氏盯着宋楠稚嫩的面庞缓缓道:“你很不错,居然读书明理,连大明令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些法令条文可都是官府中人才会去细究的,可见你志不在小;不过,这法令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宋楠一愣,一时没有明白闫氏话中的意思。 闫氏笑吟吟的道:“你这小哥,拿着本大明令便来我家门前要继承家业,岂不是太荒唐了;你虽姓宋,可是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是我家老爷的血脉呢?天下姓宋的人何止千万,照这样的话,岂不是随便一个姓宋的后生都能来我宋府要一份家业么?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宋家不计较你们这些穷疯之人的失礼之处,再不走的话,即便你不报官,我倒是要命人报官了。” 人群炸了锅一般的嗡嗡作响,没想到闫氏居然来了这么一手,直接否定了宋楠和宋家的血脉关系,当年发生在宋府中的事情本来就不为外人所知,有谁能够证明宋楠是宋德亲生的呢? 有人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后生看似文文静静,倒是心机颇深,竟然想到了这么一招,真是够无耻的。” 又有人道:“就是,富贵天定,这人是想钱想疯了,要是宋家报官,还不以奸骗之罪打个皮开肉烂么?” 闫氏得意的趁热打铁,对围观众人道:“诸位乡亲,总有人异想天开的梦想着能钻空子,这人本是我家婢女之子,十几年前因行止不端被我宋府逐出府门,也不知是和哪个野汉子偷生的贱种,居然跑来冒充我宋家血脉;今日老身姑且放了他一次,便不命人告官,诸位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围观百姓没热闹可看,顿时觉得无趣,边议论说笑边各自散去,口中无非是‘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不学好,偏跑来招摇撞骗’之类的话。 宋楠面色煞白,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倒,李大牛叹息一声扶着他的手臂道:“楠哥儿,咱们回吧。” 本以为宋楠真的有办法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却不料宋府如此无耻,竟然连血脉身份都否定了,这事过去了十几年,宋德都死了五年了,除了宋德,又有谁能够证明宋楠是宋德亲生? 宋楠咬紧牙关,将牙齿差点咬出血来,突然间,他甩开李大牛搀扶的手,高声喝道:“且慢!既然你宋家如此无耻,就别怪我和你们鱼死网破了。” 宋环扶着闫氏刚刚踏上府门台阶,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众人纷纷愕然回首,欲走的百姓们见仍有后续,又纷纷聚拢而来。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章 彼道还彼身 (元宵节快乐) 闫氏阴着脸回转身来斥道:“你莫非以为我宋家当真好欺?环儿,派人即刻去州衙报官,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欺诈讹骗,岂有此理。” 宋楠冷笑道:“到底是谁欺诈讹骗无耻之极,你们心里清楚。” 闫氏怒道:“难道你有证据证明你是宋家血脉么?” 宋楠道:“我无法证明,爹爹已亡故,十五年前的故人怕也是老的老死的死,便是活在人世我也无处找寻前来作证,况且亲仆不可证,即便是我母亲和家中仆役作证,在大堂上恐怕也不能成为证据。” 闫氏大笑道:“算你还不糊涂,奉劝你还是消停点,别做那一日暴富的春秋大梦吧。” 宋楠冷笑道:“我虽无法证明自己是宋家血脉,但我却能让你宋家家业彻底烟消云散。” 闫氏再笑道:“小贱种口气倒不小,老身倒要看看你有和本使能让我宋家倾家荡产。” 宋楠咬牙道:“是你们逼着我如此,我也只好对不住九泉之下的爹爹了,我这便去官府诉说情由,因为我怀疑宋环也不是宋家血脉,宋家的家业不应该由宋环继承。” “什么?你个小畜生说的什么?” “你个小贱种好没道理,竟然敢如此胡言乱语,来人,还不去拿了他打断他的狗腿撕烂他的嘴巴!” 闫氏和宋环气的暴跳如雷,连声的咒骂叫嚷,周围的百姓也是大眼瞪小眼,被宋楠的话惊得张口结舌。 宋楠冷笑道:“是否说到你们的痛处了?便要打打杀杀了是么?宋环若不是宋家血脉,宋家便无后继承家业,按照大明令,无后之人家产充公,嘿嘿,咱们一拍两散,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小贱种,你血口喷人,我家环儿如何不是宋家血脉?你信口开河官府岂会信你?”闫氏气的几欲晕倒,指着宋楠破口大骂。 宋楠冷笑不休,道:“那你拿出证据来证明啊。” 闫氏怒道:“我家环儿成化二十二年正月十九生日,接生的稳婆尚在人世,家中亦有经事的老仆健在,他们均可证明我儿的身份,你胡乱诬陷岂能得逞?” 宋楠哈哈大笑道:“他们只能证明贵公子是那天出生,又岂能证明他是宋家血脉?再说了,你忘了亲仆不可为证么?他们是你府中之人,说出来的话官府根本不予采信,你要证明贵公子身份,恐怕要另寻他法了。” 事情进展到这里,宋府中人和围观百姓都明白宋楠的用意了,宋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宋府要宋楠证明他是宋德亲生,宋德既死,他人之言又不足采信,自然无法证明,但这些偏偏又是宋环的难题。 宋楠知道古代没有什么出生证这玩意儿,谁也不会浪费精力去怀疑谁家生的子息不是亲生的,这种事连皇家都搞不清楚,否则又怎会有宫廷中以外人之子冒充皇子的闹剧发生,宋楠正是要抓住这样的漏洞,让宋环母子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尴尬境地当中。 “打,给我打,打死这个无赖贱种。”宋环眼珠子都红了,挥手怒喝命家丁上前行凶。 宋楠抱臂而立,面对涌上的众人不避不让,冷笑道:“有种便打死我,到时候自有人来抵命,众位乡亲父老给我作证,我宋楠戳中宋家隐秘之事,他们便要杀人灭口,到时候官府查将起来,还请替我做个见证。” 宋楠油水不进的泼皮风范,反倒让闫氏和宋环无从下手,辩又辨不明,打又不能打,真是气的几欲喷血。 双方斗鸡般的僵持半晌,谁也拿谁没有办法,闫氏嘴边喷着白沫怒骂道:“你个小贱种,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罢休?” 宋楠道:“我敬你是长辈,所以才不跟你一般计较,你若再满口贱种贱种的胡言,我便要改一改对贵母子的称呼了。” 闫氏怒骂道:“小贱种,小贱种,老身便是这般骂你,你待如何?” 宋楠冷笑道:“在未证明贵公子的身份之前,我是否可以称他一句小野种呢?而大娘你,不忠亲夫,我可以用更难听的话来形容你,你若不知收敛,我绝不怕当众称呼你为淫妇。” 闫氏百口莫辩,几欲抓狂,想命人即刻将宋楠按倒狂殴,但一想到这小贱种如果真的告到官府中,咬定说宋环不是宋家血脉,自己还真是棘手;虽不至于真的将家业充公,但为平复此事,定会付出大笔的代价,说到底官府和宋家结交,那都是银子铺的路,有了这个敲诈的好机会,那些当官的还不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般的疯狂攫取么? “你……你个小……小……”闫氏指着宋楠,气的胸口剧痛,强忍着将贱种两个字咽下肚去,捂着胸口喘息不已,身边的婢女赶紧帮她捶胸顺气。 “这才像话。”宋楠道:“我倒有个办法能证明贵公子是宋家血脉,就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宋楠忽然帮着宋家出起主意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这小子瘦瘦弱弱,脸上稚气未脱,偏偏将众人玩弄的云山雾罩,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这小……小……能有什么好心肠。”宋环怒道。 宋楠斜眼看着这个胞兄,冷笑道:“那你听是不听呢?” 宋环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宋楠呵呵一笑道:“我也不想闹到这步田地,都是你们逼的,你们若不是欺人太甚,我又岂会鱼死网破?” 宋环怒道:“便是鱼死网破,也不能让你拿到我宋家一半家产。” 宋楠挠头道:“这可难办了,既然如此,我只能去官府走一趟了,反正我贱命一条,便舍了这贫贱之身,也不能教你们好过,告辞了。” 宋楠一拱手,拉着李大牛便走,闫氏母子手足无措,不知拦阻好还是不拦为好。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宋楠和李大牛朝街上挤去,均想:今日之事可真够奇的,不知后续如何,瞧这小子的气势,怕是不搞垮宋府不罢休了,看来好戏在后头,可不容错过。不少闲人闲来无事,居然跟在宋楠身后,要去官府衙门看个后续。 “都他娘的在作甚?聚众闹事么?” 平白无故的炸雷般的一嗓子,将众人吓得一哆嗦,众人循声看去,顿时吓的白了脸,只见西首街角一名黑塔一般的大汉顶盔戴甲挎着腰刀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腰悬兵刃的士兵。 宋环一眼看见,顿时如见了救星一般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那大汉的衣袖,口中叫道:“这不是千户江大人么,千户大人,您来的正好,千户大人给评评理,有人来我宋府门前寻衅滋事,千户大人可要给我做主啊。” 宋楠心头一凛,看这架势,这个当官的和宋环必然熟悉,想必也是宋家用银子铺就的关系,当下打起精神静观其变。 那江大人皱眉喝道:“搞什么名堂,嚎丧么?有事说事,谁敢到你宋大公子家闹事,我却不信,八成是你欺负别人了。” 宋环委屈的道:“大人你可错怪我了,这一回真的有人来寻衅,求大人给个公道,不甚感谢。” 那千户瞪眼道:“哦?那倒是奇了,谁这么大胆子?” 宋环朝宋楠和李大牛一指道:“便是那两个人,无缘无故的跑来滋扰……” 那千户朝宋楠李大牛两人看来,宋楠感觉到一股凌厉之气直逼而来,这将军的目光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都看什么看?统统滚了开去,都不用忙活生计了么?要不要老子把你们统统抓起来去修城防?”江千户挥手怒喝道,身后的士兵迅速上前打的打踢的踢,顷刻间将围观的百余名百姓如鸟兽般驱散干净。 那千户缓步来到宋楠面前,上下左右打量着宋楠,冷冷的开口道:“便是你在此滋事么?” 宋楠拱手道:“回禀大人,在下并未滋事,在下是来讨个公道的。” 那千户见宋楠毫无惧意,倒有些意外,转头对宋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闫氏上前施礼道:“请大人入宅叙话,老身将事情经过告诉大人。” 那千户点点头,挥手道:“将那两个小子给我押进来,本大人要断一回案。” 士兵们推推搡搡将宋楠和李大牛推进宋府,李大牛身子有些发抖,显然是惧怕不已,宋楠捏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惊慌。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章 精明江千户 宋府大厅中,江千户大刺刺的坐在上首,宋环一叠声的吩咐下人沏上好茶端上美点,那十几名士兵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满把抓了点心往口袋里塞,弄得满地的狼藉。 江千户略有些尴尬,翻着眼珠子骂道:“一帮王八羔子,丢尽老子的脸,点心有什么好抢的?你们都是叫花子出身么?” 闫氏赔笑道:“无妨无妨,稍后老身命人每人包上一包,给军爷们带回去慢慢品尝,各位驻守蔚州,保我们百姓平安,吃点点心算得了什么?” 江千户干咳一声,挥手对众士兵道:“去去去,去院子里呆着,丢尽老子的脸。” 众士兵一哄出门,在院子里或坐或立一边晒太阳,一边将眼睛盯着宋府中来往的婢女,一副谗言欲滴的摸样,吓得宋府婢女们红了脸匆匆低头而行,不敢与之对视。 “说说,怎么回事?”江千户将头盔摘下,一只大脚踏在凳子上,鞋子上的泥污将锃亮的红木凳面踩得一片乌黑。 宋环赶紧上前,将宋楠来此讨要家产无理取闹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末了道:“千户大人,你说这等刁民可恨不可恨?我蔚州府中怎么会有这等样人?这事千户大人定要给我做主。” 江千户初时还漫不在意,边鼓着腮帮子将点心一块块丢入口中大嚼,一边频频点头,发出唔唔之声,但当听到宋楠反咬一口反说宋环不是宋家血脉的时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口中糕点扑簌簌落下,像是三月里的柳絮在地面铺了一层。 “好刁滑的小子!”江千户一拍桌案喝道。 “是啊,您说可气不可气?”宋环附和道。 江千户缓步走到宋楠面前问道:“刚才宋公子所言可是实情?” 宋楠道:“确实是实情。” 江千户上下打量两眼宋楠,嘿嘿笑道:“有点意思,你这般刁滑的小子,本大人倒是头一回见,居然敢反咬一口,你怕是要破罐子破摔不想好了是吧。” 宋楠静静道:“难道我的疑问没有道理么?他们诬陷我非爹爹亲生,我便不能同样质疑他们么?他们要我拿出亲生的证据,我便不能如此要求他们么?” 江大人哈哈大笑,点头道:“问的好,有点意思;可是你想过没有,即便你告上官府,你的胜算怕是不足一成,我敢说到了州衙门你便以污蔑滋事之罪被拿入大狱,看你年纪恐怕连大狱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凡是进了那里的人不脱一层皮休想出来,书生意气顶个屁用?” 宋楠微笑道:“就算是不足半成又如何?蔚州是大明的天下,即便有赃官污吏和望族勾结,纸终究包不住火,我被下狱,我的娘亲和好友依旧会替我四处申冤,但凡有青天大老爷得知,倒霉的可就不是我一个人了,谁包庇谁枉法一个也逃不了。” 江千户一愣,啧嘴道:“看不出来,倒是个刚烈的性子,听起来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你这是舍得一身剐,硬是要不依不饶了是么?” 宋楠拱手道:“我也不想如此,我原本只想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家业,他们既然不肯,还污蔑辱骂于我,我也只好和他们玉石俱焚。” 江千户呵呵而笑道:“有点意思,但这么一闹你岂不是既受皮肉之苦又拿不到想要的东西,这叫损人不利己呀,何苦来呢?” 宋楠道:“莫非大人想做个中人调停一番?” 江大人睁大眼睛咂舌道:“不简单,当真不简单,连我的心思你都揣摩出来了,你怎知本将军想做个调停?” 宋楠一笑道:“千户大人和宋家想必是熟络之极,但听了事情经过却没立即为他们撑腰,反倒对我有相劝之意,在下斗胆猜测,那是因为我一旦去衙门告状,说不准胜算会很大,宋大公子无法拿出证据来,弄不好还真的家产会被充公,由此也许会牵扯出许多人来,或许连大人你也会被牵连上,所以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人出面做个调停,平息此事,岂不皆大欢喜么。” 江大人挑起大指,连声赞道:“了不起,了不起,虽然说的不完全对,但也对了个五六分;你既然如此爽快,我也不妨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去府衙告状那是必败,我敢保证你会死的很惨;但今日之事难免会落入他人耳目之中,蔚州城……嘿嘿……可不只有州衙一家管事,总有一些爱管闲事之人会闻风而动,虽然也不难搪塞,但多一事总比少一事好;我既和宋府熟识,当然也不愿见到有人为难宋府。” 宋楠微微一笑,轻声道:“绣春刀、飞鱼服,大人是不是说这些人呢?” 那江大人眼神凌厉,旋即恢复平和,哈哈一笑不置可否;一旁的宋环母子见江大人和宋楠聊得熟络,心头暗自着急,本来指望着江大人能替自己撑腰,没曾想江大人居然是起意调停,对他们之间的对答,宋环母子也听得一头雾水。 “你是个聪明人,但人太过聪明不是好事,说罢,此事你打算如何善了?”江大人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点心复又大嚼起来。 宋楠知道,今日的契机就在此处,说去府衙告状云云,能不能奏效他自己也不清楚,这里是大明朝,和后世可完全不同,自己虽然在后世阅人良多,对于人际之间的微妙关系也把握的游刃有余,但对于这里的情形还是双眼抹黑一概不知,之所以做了那场戏,只是基于人性共有的弱点来针对罢了。 至于猜测出这江大人话语中的含义,那确实后世自己善于观察思考得来的本事,这江大人和随行士兵都是普通的军队服饰,其身份也许只是蔚州驻扎的朝廷军队;那江大人说:‘此地并非州衙一家管事’联系到今日来时街面上看到的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士,宋楠很轻松的便猜到他所指为何。 宋楠对明朝虽不是很熟悉,但锦衣卫臭名远扬,数百年后的后世也流传着对这个朝代的锦衣卫的种种描述,这些人为朝廷刺探情报,钻地鼠一般的打探各地的官员缙绅和平民的言行动态,遇到事情像是逐臭之蝇一般的闻风而至;宋家这样的大户虽然看上去实力雄厚,但在锦衣卫看来就是一块大肥肉,如果事情闹大,这个能攫取抄没宋家全部家业的机会他们岂会放过?锦衣卫一插手,宋家的家产便十有八九完蛋了。 这些事江千户自然心中有数,而宋环闫氏母子却压根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之处,宋环反而有些埋怨道:“千户大人,可不能纵容这种刁民的讹诈,您可不能帮着他说话啊。” 江千户鄙夷道:“你懂个屁?我问你,你能拿出是你是你老子亲生的证据么?” 宋环嗫嚅道:“大人岂能听这小子胡说八道?我是爹爹亲生的,这等事还需要怀疑么?” 江千户斥道:“废话,凭你一句话便能作数,那还要当官的作甚?要证据,懂么?” 宋环还待说话,江千户不再理他,使个眼色叫闫氏随自己到一旁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闫氏脸色大变,低低的询问了几句,江千户回了几句。 闫氏呆立半晌,轻声道:“大人说的是,这世间原有些事即便是事实,却也无法证明,先夫亡故经年,倒确实无法证明此事;大人是维护我宋府之意,一切但凭大人调停便是。” 宋环急道:“娘,你怎么……怎么能便宜这小子。” 江千户白了他一眼道:“还是老夫人识大体,我和这小子素未平生,干什么要帮着他?宋大公子,凡事多动动脑子,你和你这位兄弟比起来可差的远了。” 宋环叫道:“他不是我宋家血脉……” 江千户沉下脸来道:“你当老子是傻子么?谁吃了天大的胆子敢跑来冒认宋家之后,这等事用屁股想也能想的清楚,他是不是宋家之后你们宋家心里有数;如果他真不是宋家之后,你们怕是早就扭送他去衙门了,还轮的到求我?” 闫氏和宋环脸上青白,对视不语。 江千户伸手揉了揉大鼻子,缓步来到宋楠面前,盯着他道:“这位兄弟,你也别指望夺人一半家业,大明令虽清清楚楚写的明白,但宋公亡故是五年前,这五年里人家宋大公子打理家业忙的屁股朝天,你来了一句话便夺人一半家业,说的过去么?” 宋楠微笑道:“那依着大人的意思,该怎么办?” 江大人仰头想了想道:“你开个价吧,我看你也不是为了几个小钱便计较之人,若非你母子生活无着,想必你也不会来此讨要。” 宋楠低头想了想,开口道:“既然大人调停,自然要给大人面子,我也不贪心,宋家给我两千两银子,外加北大街老宅地契,我便再不来争家业。” 宋环母子愕然,连江大人也惊讶不已,宋家家业庞大,加起来何止十数万两,本以为宋楠会狮子大开口要个几万两,却没想到只要了两千两,闫氏母子差点偷笑出声。 江千户疑惑的道:“你确定?” 宋楠笑道:“当然,我知道宋家家业巨万,但大人调停,我岂能让大人为难?我卖大人一个面子,这两千两银子也是为我母亲生活无忧而索要,宋家亏欠我母亲良多,便是要两万两又能如何,能买回我们母子所受的苦难么?我只想告诫宋家之人,为富不仁必不长久,小时候爹爹便教导过我,我没忘,可是宋大公子恐怕早就忘了。” 江千户一挑大指赞道:“有气魄,有胸襟,难得难得。” 闫氏和宋环哪里有心思听宋楠的奚落,生恐宋楠后悔,忙不迭的命人从账房取银子来,并要宋楠立下字据,从此与宋家再无瓜葛云云,宋楠鄙夷不已,挥笔写就,叫李大牛出门叫了辆大车来,搬了两千两银子上车,怀揣着北大街老宅地契昂然出门。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章 当垆刺美人 (求收藏,书还没肥,可以收了养肥再看。) 满载银两的大车缓缓而行,李大牛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这么多银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让他如在梦中,手里抹着那一锭锭的银两,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宋楠虽然也没一下子见到过这么多的真金白银,后世银行存款上千万,但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个数字而已,亲眼见到五两一锭的银子堆了满车厢地板,视觉上确实震撼,但终究还能抗的住,只微笑看着李大牛的样子,笑而不语。 “楠哥儿,真的好本事啊,俺可没想到你真能从那老虔婆手中拿到银子来,不过你干嘛不多要呢?照你说,一半的家产归你,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呢,要拉几十车呢。” 宋楠笑道:“多了就没戏了,宋府和官府关系甚密,要多了伤筋动骨,宋家宁可将钱上下疏通,恐怕也不愿意给咱们。” 李大牛恍然点头道:“还真是,楠哥儿甚时候有这般算计了,俺刚才可都傻眼了。” 宋楠笑道:“放心吧大牛,今后我宋楠要带着你李大牛过好日子,光宗耀祖。” 李大牛哈哈笑道:“那便多谢楠哥儿了,你还别说,这话搁在以前说俺定然不信,但现在俺可真信了。” 两人对视大笑不已,笑声方歇,只听到身后似乎有人高声的叫喊,赶车的也将车停了下来,李大牛探头往后一看,顿时唬了一跳,叫道:“不好了,人家反悔了,追上来了。” 宋楠将头伸出窗外往来路上看,只见两名士兵边跑边喊,追着大车奔来,正是那江大人手下的随从士兵,宋楠心中疑惑,掀开车帘下车伫立等候,那两名士兵跑的气喘吁吁,来到宋楠面前弯着腰喘气。 宋楠拱手道:“两位军爷有何事?” 一名长脸士兵喘过气来,咽了口吐沫道:“宋公子,我家将军请公子稍候,他有话对公子说。” 宋楠伸手从车上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到两名士兵手中道:“二位辛苦,拿着去喝酒。” 两士兵狂喜,五两银子,那可是半年的饷银,普通人家一个月花销也不过一两银子,这下可发了大财了。 两人眉花眼笑,点头哈腰的谢过;宋楠暗自感叹,古今同理,有钱能使鬼推磨,后世自己和官场上的打了诸多交道,关系什么的都是扯谈,几十万款子往对方卡里一打,什么原则什么政策统统都成了屁话,更逞论这些毛头小兵了。 不一会,那黑面雄伟的江千户阔步沿长街走来,两旁的行人如避鬼神,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宋楠迈步迎上,拱手道:“大人有何见教?” 江大人呵呵笑道:“没什么,本人和你一见如故,想请你去喝上一杯,不知你肯不肯赏脸呢?” 宋楠无法拒绝,于是打发了李大牛先带着银子回家,叮嘱他午后将银子存入银庄中,免得召来贼跖觊觎。 江大人打发了随行士兵回营,领着宋楠左拐右扭拐入一条幽静的巷弄。穿过巷弄,眼前豁然一亮,只见一湾清溪从面前流过,溪边一排翠树掩映之下,一方酒旗挑出,却是一间酒家在此。 江大人轻车熟路,似乎不是第一次来此,宋楠略有些惊讶,不知这位江大人为何要领着自己来这种僻静的小酒家喝酒,蔚州城虽然不大,但豪奢酒楼想必不少,这江大人也不像是个没钱花销的主儿,想必是另有别情。 酒家甚小,一间小院,种着些花树在其中,院子里简单的搭着些遮阴的凉棚,下边摆着几张桌椅,便算是坐席了;江大人看似经常来此,大刺刺的寻了一张凳子坐下,拍拍身边的凳子对宋楠道:“来来,便坐在这里便是。” 宋楠依言坐下,便听身后有沙沙的脚步之声,刚欲回头,便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哎呦,这不是江千户么?什么风儿将您给吹来了?您可是好久没来奴家的小店了。” 一阵香风飒飒,一个纤细的人影一阵风般的来到身边,宋楠抬头注目,只见一个女子托着托盘,上边摆着一壶茶,脚步轻盈的来到身旁,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虽布衣钗裙,却明眸皓齿,笑颜如花,却是个极美的少妇。 江大人哈哈笑道:“芳姑,鱼儿放臭了,猫儿闻瘦了,我倒是想日日来天天来,可是连个腥味儿也沾不到,有何意味?所以便忍住不来咯!免得被人打骂出去,岂不无趣?” 那名叫芳姑的女子咯咯笑了个花枝乱颤,嗔道:“瞧大人说的,倒像是奴家是个母老虎一般,你个大男人倒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儿;您哪一回来奴家小店,奴家不是亲自伺候?你也不打听打听去,这蔚州城里有谁是我芳姑亲自端茶送水的?” 江大人斜着眼嘿嘿笑道:“说的倒也是,不过本官想要的可不是端茶递水的伺候,芳姑甚时候松松口如何?” 芳姑面色绯红,眼睛飞快的瞟过宋楠的脸,将茶壶往桌上一顿,叉腰啐道:“看来千户大人是不想喝茶了,那便请吧。” 那江千户举手投降道:“得得,我不说了成么?来几个拿手的小菜,今日我有个新交的小朋友来此,芳姑你可不能怠慢,也莫让人来打搅我们,来来,见过宋公子。” 芳姑秋水般的目光看向宋楠,见宋楠年纪不大,又是一身普通的棉布长袍打扮,略感惊讶,敛琚福了一福道:“宋公子好,奴家芳姑有礼了。” 宋楠忙起身拱手还礼道:“见过芳姑,在下宋楠有礼了。” 芳姑微微一笑道:“两位先喝些茶水,奴家亲自下厨弄些酒菜来,今日看来没什么客人,院子里也没人来打搅。” 江大人呵呵笑道:“有劳芳姑了。” 宋楠也道:“有劳了。” 那芳姑再福了一福,袅袅婷婷的去了;江大人盯着芳姑丰润的美臀和腰肢舔了舔舌头,转头对宋楠道:“如何?这老板娘够味吧?” 宋楠呵呵一笑道:“好一朵艳丽的玫瑰花。” 江大人幽幽一叹道:“可惜有刺!” 宋楠一笑,不便接口,忽然想起一事,起身拱手道:“原来大人是我蔚州卫的千户大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这可失礼了。” 江大人忙挥手示意宋楠坐下,笑道:“混口饭吃罢了,本官是渭州卫左营千户江彬,正经的说起官职来倒还显得别扭,蔚州城里恐怕没几个不认识本官的,宋兄弟算一个。” 宋楠尴尬道:“在下愚鲁,终日不闻世事,得罪得罪。” 江彬哈哈一笑,挽起袖子露出黑毛纠结的臂膀,蒲扇大的大手执起茶壶,替宋楠和自己各斟满茶水。 “我江彬可不在乎什么繁文缛节,不必纠结于此,宋兄弟恐也不想你自己说的那般,是个两耳不闻世事的书呆子,今日之事,我倒是对宋兄弟有些佩服,你敢去宋府讨要家产,光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人敬佩,需知宋家和州衙过从甚密,你胆子确实不小哇。” 宋楠笑道:“若非大人居中调停,此事也许会不得善了,还没感谢大人呢。” 江彬嘿嘿笑道:“你这是在拐着弯子骂我吧,你是怪我偏袒宋府么?如果我不出面,说不定宋府真的会服软,你所得也许会更多呢。” 宋楠摆手道:“岂有此意,我本来就没打算闹得不可收拾,大人出面也正好给了在下一个台阶,感激还来不及呢。” 江彬缓缓点头不语,忽道:“宋兄弟,我瞧你人很聪明,有胆识有机变,故而才生出结交之意,宋兄弟这是要读书应考博取功名是么?” 宋楠挠头道:“我娘是希望我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但是我恐怕不是那个料,不瞒大人说,我也很是纠结,一方面不想让我娘失望,一方面我对读书也没什么兴趣,读了十年数,只混了个秀才,中举怕不是不敢想了。” 江彬拱手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个秀才公,据我看来,宋兄弟倒是块做官的料,就凭你今日的手段,有几个能用的出来?” 宋楠道:“大人说笑了,若非逼得我母子走投无路,我又何必去寻宋府晦气,我的出身是婢生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闹,颜面又有何光彩?” 江彬摇头道:“那倒也不必自谦,英雄出草莽,出身如何可不是你的错,但上进努力,还怕没有好的前程么?宋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本人对你倒是很感兴趣,如果你真的觉得读书科考无望,我倒是能帮你想想办法;唔……我虽只是蔚州卫千户,官职也不算大,但说话还是有些分量,你若愿意的话,我倒是能在蔚州卫给你谋个职位,假以时日也可升迁晋升,虽然从军之途不同于科举正统,但倒也算是一条入仕捷径,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楠有些疑惑,自己和这江彬还是初次见面,彼此间认识没到两个时辰,这位江彬江千户倒忙着给自己寻出路了,感觉有些突兀;按照江彬自己的解释,他是对自己一见如故,也许今日自己的所为在这个年头有些惊世骇俗,引起这位江千户的好奇也未可知。 但非亲非故,又素昧平生,猛然间提出这件事来,宋楠可不敢贸然答应;后世的经验告诉自己,天上掉馅饼的事绝不可信,陌生人的示好和提携虽有可能是奇遇,但也可能是个大陷阱,自己岂能轻易应允。 “千户大人,这事过于重大,我自己恐不能做主,须得问过娘亲方能决断,多谢千户大人的提携之恩,容我考虑一番如何?” 江彬面庞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但转瞬即逝,满脸笑意道:“那是自然,是本官唐突了,此事暂且不提,今日一聚,便当是交个朋友,芳姑酒菜已备好,咱们尝尝芳姑的手艺,哈哈哈。”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章 玲珑七窍通 (跪求书友收藏,养肥可杀。) 江彬外表粗豪,却心细如发,看起来并未因宋楠的拒绝而恼怒,笑容不改,和宋楠推杯换盏起来。 那芳姑的手艺确实不错,普普通通的家常食材,经她妙手烹炒,确实美味可口,特别是那盘辣子兔肉,吃的宋楠满口流油赞叹不已,来到这年代十几天来,这可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美味。 芳姑人也泼辣干练,江彬要她来喝上几杯,她也不推辞,拿了小酒盅陪着宋楠喝了好几杯,直喝的雪白的腮边飞起酡红,明艳不可方物,看的江彬眼睛发直,连宋楠也心头火热不敢直视。 宋楠看的出来,江彬之所以光顾这间普通的酒家,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芳姑之故,两人之间熟络的很,但貌似又没有那层关系,相反江彬虽偶尔调笑,那芳姑只要秀眉蹙起,江彬立即闭嘴,不敢造次,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按理来说,身为蔚州卫千户的江彬若是对芳姑有什么想法,区区一个普通酒家老板娘应该无力拒绝才是,却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头。 “宋公子,今后无事,可常来小店照顾生意,小店虽僻静简陋,但食物干净,环境清幽,最适合你这样喜欢清静的哥儿前来呢。”芳姑喝完一杯酒,用白帕子沾沾嘴唇上的酒渍笑着道。 江彬不无醋意道:“芳姑又怎知宋公子是喜欢清静的哥儿?芳姑对我这位小兄弟倒是很有兴趣嘛。” 芳姑啐道:“江大人又来欺负咱们平民百姓了,宋公子是江大人的朋友,江大人不是说过喜欢奴家的小店清幽么?常言道‘人以群分’,江大人的朋友自然也是喜欢清静的,奴家说的不对么?” 江彬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好一张伶牙利嘴,只可惜这一回你怕是要猜错了,我和这位宋兄弟认识不到两个时辰,连我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又岂能猜测得知?” 芳姑奇道:“你们刚认识两个时辰?这可奇了,难道这便是一见如故么?宋公子是哪家大户出身?” 宋楠微笑道:“在下并非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草民一介罢了,家徒四壁,生活清贫。” 江彬笑道:“咱们聪明伶俐的老板娘这回也走了眼了吧,你以为我江彬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大户缙绅么?” 芳姑嘻嘻一笑道:“奴家倒是走眼了,自罚一杯便是,大人也不用啰嗦了。”说罢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来笑道:“奴家倒是好奇,江大人和宋公子两个大男人又是如何一见如故的呢?可否说与奴家一听?” 江彬喝的有些上头,加上芳姑询问,更是没法拒绝,于是便将早间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宋楠连打眼色,他也熟视无睹;宋楠本不想让此事沸沸扬扬,加上上午的事自己有耍无赖的嫌疑,也不见得多么值得张扬,但还是无法阻止嘴巴已经热乎起来的江彬。 芳姑边听边打量宋楠,待听到宋楠反咬宋环说他不是宋家血脉的时候,捂着小嘴咯咯咯笑个不停,半晌张着小嘴长长喘了口气道:“宋公子可真有一套,居然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聪明,太聪明了,不过,此举不像是读书人该干的事,倒有些像是街面上痞子无赖之行。” 宋楠微红了脸道:“我本就不是读书人,这辈子恐与科举无缘,我只信奉一句话,好人自有好报,恶人自有恶人磨,别人对我无礼,我便对他不客气,别人敬我三分,我便敬他一丈。” 芳姑点头道:“说的好,这世道是需要些任侠之气,否则老百姓都不要活了,芳姑敬公子一杯,为了你刚才的那番话。” 宋楠谢了,端酒饮下,江彬鼓着眼道:“我怎么觉得我是多余之人,你们二人倒似乎是一见如故。” 芳姑红了脸啐了一口,端杯陪着江彬喝了一杯,江彬这才满意。 “奴家很想知道宋公子所说的证明亲生骨肉的办法呢,宋老先生都故去五年了,他人之言又不足采信,你却说可以证明,那是何故?既然能证明,你自己又为何不用这个方法来证明呢?”芳姑听故事听得很细,这一点江彬都没注意,他还以为那只是宋楠的戏谑之言。 “难道你真有办法分辩亲生和非亲生么?”江彬杵着筷子问道。 宋楠微笑道:“当然有,否则上午江大人若不凑巧路过,我去衙门告官,又如何能证明自己是宋家后人?只是这个办法不太好轻易动用,或者说宋环可以用,而我则不便使用罢了。” “那又是为何?”芳姑和江彬几乎异口同声的问道。 “很简单,辨别父子亲生血脉与否,最简便的办法是什么?” “滴血认亲啊,这有何难?可是宋老先生已经亡故五年,血肉早已化为尘土,恐怕只剩下白骨累累,这办法当然行不通。”江彬沉思道。 宋楠一笑道:“事情的解决办法有很多,譬如亲子鉴定而言,可并非是滴血认亲这一种办法呢。” 宋楠心道:后世别说是化为白骨,便是只剩下一缕头发也能通过DNA比对鉴定出来,只是你们不知罢了。 “还有办法?倒要请教。”江彬来了兴致。 “当然有,而且很早便有了办法了,早在赵宋之时,有一名大名鼎鼎的提刑官叫做宋慈的你们可听说过?” “宋慈?我倒是没听说过。”江彬摇头道。 芳姑缓缓点头道:“这人奴家倒是听说过,奴家的祖父做过县衙仵作,家中有不少书籍,其中有一本叫做《洗冤集录》,好像就是这个宋慈著述而成。” 宋楠挑指赞道:“芳姑好记性,这本书确实是宋慈所著,而且在《洗冤集录》中便明明白白的写着如何利用尸骨鉴别亲子关系,叫做滴骨认亲,取亲子之血滴在骸骨上,血滴沁入骨骸便是亲子,否则便滚落并不沁入,我所说的办法便是这个办法了。” “啊?”江彬和芳姑两人倒吸一口气,滴骨认亲岂非要刨出宋德的坟墓开棺么?这可是大不敬大不孝之事,难怪宋楠说宋环可用,他却不能用;那宋环还好没有容他说出这个办法,否则一旦头脑一昏,为了偌大家业真的去刨了他父亲的坟墓,虽然能证明亲生关系,但这大不孝大不敬之名却挥之不去了,宋府在蔚州也就完了。 江彬暗自心惊,这宋楠比自己想象的还有心计,居然埋伏了这般堪称狠辣的后手,宋环母子岂是他的对手,若是闹到官府里去,宋楠决计要将此法抛出。 江彬对宋楠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江彬志不在小,只是觉得自己智计不够,本来遇到宋楠对付宋府的手段,便有心拉拢他做自己的幕僚,替自己卖力;到现在他才明白,宋楠的本事比自己想象的大的多,一件讨还家业的小事,他都能预备下数种走向和可能,一一加以应对,这可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智囊啊;江彬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宋楠罗织到手下为自己出力。 宋楠也是酒劲作祟,这才说了这些话,见两人面色有异,这才惊觉失了口,但宋楠倒也并不在乎,于是抬头看看天色,起身拱手笑道:“江千户,芳姑姑娘,耽误了这半天没回家,家里人定然已经等的着急了,我可是被蔚州卫的千户大人带走的,不知内情的也许认为我摊上大事儿了,我还是赶紧回去报个平安为好,这便告辞了。” 江彬哈哈笑道:“好说好说,改日登门向令堂谢罪,恐惊吓了他老人家了。” 芳姑敛琚行礼轻声道:“宋公子好走,常来照顾奴家的生意。” 宋楠拱拱手,迈步出门而去,身后传来芳姑的说话声:“江大人,您请自便,奴家喝了些水酒有些头晕,须得休息一会,失礼了。” 宋楠鬼使神差的回了一下头,只见那芳姑快步进屋拴上了屋门,只留那江彬一人目瞪口呆站在院子里,一副尴尬摸样。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章 何处觅功名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小石桥的宅院里热闹非凡,左邻右舍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但事实就在眼前,一盘盘的银锭被李大牛显摆似的搬下来摆在院子里的大石磨上,众乡邻围在周围既羡慕又开心,啧着嘴赞叹不已。 宋楠之母刘氏和萍儿等人倒有些手足无措,她们根本没想到宋楠居然说到做到,听李大牛将取银子的经过一说,刘氏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宋府大妇闫氏之刁蛮凶横自己可是领教过了,当年受尽了她的辱骂和欺负,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儿子居然能从她手中拿回部分家业,真是不可思议。 高兴劲一过,众人却又担心起来,听李大牛说,宋楠被那名居中调解的官爷留下了,宋家势大,会不会因此对宋楠不利呢? “大牛啊,那官爷留下楠儿会不会是宋府反悔了?要不要去打听打听,如果真的有麻烦的话,咱们这银子还是给人送回去为好,银子虽好,我儿的安危更重要啊。”宋母担心的道。 李大牛挠头道:“我瞧着不像啊,楠哥儿吩咐我押着银子回来,说是那官爷是请楠哥儿去喝酒叙话呢,不像是找麻烦的样子。” 忠叔转身道:“夫人,老奴去瞧瞧。” 宋母点头道:“那有劳忠叔了,我怎么感觉心里没着落,生怕出什么事情。” 众人的表情严肃起来,飞来的横财往往伴随着祸事,都快一个时辰了,楠哥儿还没回来,别真出什么事儿,那可就不值了;如今这官司可吃不得,宋家小哥儿大病初愈,可受不得过堂的板子,几十板子下去,还不要了他的小命。 忠叔分开人群往院外走,刚推开柴门,忽然惊喜的叫出声来:“少爷回来啦,谢天谢地,少爷你没事吧。” 宋楠刚拐过巷角,见忠叔满脸喜色的迎上前来,纳闷的道:“出事?我能出什么事儿?大牛回来了么?” 忠叔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连声道:“回来了,回来有一个时辰了,夫人担心你被官家扣住,老奴正想去寻你呢。” 宋楠呵呵笑道:“娘也太胆小了,我没事,进屋吧。” 说话间宋母和小萍已经出了院门,见到宋楠完好无损的样子,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宋母双手合十,连声的阿弥陀佛,宋楠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回到院子里。 “楠哥儿回来啦,好小子,有本事啊。”乡邻们七嘴八舌的道。 宋楠微笑拱手道:“这算什么本事,本就是我应得的东西。” 说罢低头在宋母耳边道:“娘,咱们周济些银子给乡邻们如何?” 宋母连连点头道:“我儿做主便是,这是应该的。” 宋楠笑道:“娘是这个世上最仁慈之人了。” 宋楠迈步走到石磨边上,看着小山一般堆放的银子,高声道:“各位大叔大婶平日对我母子照顾有加,此情此意虽非金钱所能报答,但请允许我略表心意,萍儿、大牛,你们来发银子,每一户十两,聊表心意。” 众乡邻惊讶的张大嘴巴,十两银子,那可是个大数目,大家累死累活,一年也不过挣下个十二三两银子,除去吃饭穿衣之后那是一两结余也没了,宋楠出手便是十两,这对贫苦百姓人家而言,是天上掉下的一笔巨款,有了这笔巨款,今年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楠哥儿,这可使不得,这是你家的银子,我们岂能白白的讨要?使不得使不得。”乡邻们大多都是质朴之人,这些话也不全是虚情假意的推辞。 宋楠笑道:“拿着吧,我母子在小石桥住了五年,诸位乡亲一直都照顾有加,家中无劳力,重活累活乡亲们都帮着张罗,这些我都记着呢;银子不算什么,没了可以再挣,这份情意却是千金难买;你们要是不接受,便是看不起我母子了,这银子可不是脏钱,那是我母子应得的家产。” 宋母也笑道:“是啊,你们就别推辞了,我儿一片心意,诸位乡邻千万不要推辞。” 众乡邻其实心底里还是想要的,只是觉得很过意不去罢了,但宋家母子既然坚持,也不好太过矫情;妇人们暗中拉着自家丈夫的衣角抖动,示意上去领银子,别说些客套话了。 李大牛和萍儿拿了银子挨家的发放,每户十两,也不过十几户而已,一百多两银子虽是大数目,在宋楠看来也不算什么,在宋楠看来,这些钱花的绝对值得,虽然乡邻们之前对自家的照顾不是为了钱财,但能够回报他们,对双方来说都是很幸福的事情。 “大叔大婶们闷声发大财便可,可不要出去张扬,若是教更多人得知,都来要上一份,咱家可就要倾家荡产啦。”宋楠开着玩笑道。 众人一阵哄笑,将银子紧紧掖在内里,陆续告辞回家偷着乐去了;待人都走散了,宋楠拿起十锭银子交到大牛手中道:“大牛兄弟,这五十两银子是额外给你们家的,刚才人多,不便出手,你踹在腰里拿回家去给李婶,完了赶紧回来帮我将银子存到钱庄去,这么多银子放在家里,今晚还让不让人合眼了?” 李大牛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楠哥儿,俺岂能要你这么多的银子。” 宋楠啧嘴道:“不要是吧,那我便丢到门外水沟里去啦,我不是说过么,将来要带着你享尽人间富贵,五十两银子你都受不住,将来给你座金山你还不吓死了。” 大牛挠头道:“俺……俺可没得到过这么多银子,俺有些心虚。” 宋楠哈哈笑道:“瞧你那出息,快去快回,我一个人可弄不来这许多银子,对了,借辆牛车来,咱们搬上牛车送到钱庄去。” 大牛连连点头,捧着银子像是呵护着初生的婴儿一般,弓着背垫着脚姿势怪异的去了。 不一会儿,大牛套了辆牛车到来,忠叔和大牛一起搬银子,剩下的一千八百两银子留下百余两备用,其余的全部存进钱庄换成银票,交予宋母锁在铁匣子藏着。 当晚,韭菜羊肉饺子煮了满满两大盘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着饺子,相顾之间未语先笑;宋楠暗叹:钱这东西真是古怪,没它万事皆哀,有了它顿时胆气立壮,心情也无比的舒畅。 得了一笔钱财,全家的生计问题起码三五年无忧,全家也没搬去北大街的宅院居住,宋母对那间宅院的记忆并不美好,宋楠也理解这些,于是让忠叔将宅院租了出去,也算是一份小小的钱财来路。 对于宋楠而言,最大的难题倒不是生计无着,而是即将到来的秋闱乡试;宋母不是个多言的人,但从她无声的目光便是一种鞭策,逼着宋楠不得不埋首在故纸堆中跟那些子曰诗云八股文章打交道。 不得不说,八股文章虽然迂腐陈旧格式拘束,但宋楠认为能写出这些文章的古人真是天才,即便是自己这个拿到后世名牌大学学位的人,想掌握其中的精髓也是力不从心;更何况八股文章除了形式之外,最难的是其中心思想是要宣扬儒家的那一套,什么修身、忠君、伦常等等,这对宋楠而言就是一场灾难,一个后世穿越之人,想全盘接受这些观点而且毫无做作,再颇有文采的用文言表达出来,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秋闱还是在八月底如期而至,宋楠不得不动身前往大同府贡院参加乡试,这件事成了宋家的头等大事,离出发之日还有三天,宋母和萍儿便已经张罗行装,采买必须之物,甚至还颇为破费的买了一辆厢式马车作为专车,因为宋母担心宋楠孱弱的身体经不住一路的跋涉,即便为此花掉了近百两银子,也在所不惜。 宋楠无语以对,他很想大吼一声:你们不要报太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看到宋母和小萍儿以及忠叔喜滋滋的忙前忙后,这句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来,只能暗叹一声,祈祷天上的文曲星喝醉了酒或者被门夹了脑袋,能让自己能蒙上一个功名。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章 好大一条棍 (感谢:梨花落似飞雪、moshaocong的月票,感谢66226633书友的月票和打赏。恳求收藏,嫌字数少的可养肥再杀。) 八月二十三之后,山西各州县秀才陆续抵达山西首府大同,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秋闱,一时间大同府中学子济济,上至耄耋老者,下至稚嫩少年,清一色蓝衫方巾的秀才服,穷困的自己背提着考蓝,有钱的请书童担着考蓝和行李,似宋楠这般自驾前来的也不少。 李大牛自告奋勇的跟随宋楠参加乡试,按照他的话来说:楠哥儿参加大考,自己这个当兄弟别的帮不上,随行照顾,搬搬行李还是可以的,遇到坏人还可帮着打发。 宋楠挠头不已,已经有忠叔驾车跟随,现在又多个李大牛自告奋勇,也太过声势浩大了些;如果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考上倒也罢了,问题是自己一点底都没有,弄这些大排场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可李大牛坚持,宋楠也不好推辞,就当带着李大牛一起出来见见世面,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对大同府一无所知,多个人跟着打个商量也挺好。 三人在大同府东南街口寻了家客栈落脚,考试的贡院便在离此不远的贡院街;客栈里居住的几乎都是来应考的秀才们,别的人落脚之后便抓紧温书备考,宋楠却直接便带了李大牛游览大同府去了。 两人游逛了一天,将个城坚墙高的九边重镇之一玩了个爽快,又吃了不少好吃的玩意,这才捧着肚子满意的往回赶,李大牛这时候倒不好意思的道:“楠哥儿,这会子应该抓紧温习才是,咱们这样游逛可不好。” 宋楠笑道:“你这会子才想起说这些,早怎么不说?” 李大牛挠头道:“俺是想,凭哥儿这本事,考个解元还不手到擒来么?” 宋楠嘁了一声道:“兄弟,实话告诉你吧,我对这次乡试实无半分把握。” 李大牛愕然道:“不会吧,那你还不抓紧温书么?” 宋楠笑道:“左右考不上,临时抱佛脚有何用?顺其自然吧。” 李大牛默然半晌道:“宋大娘可要伤心了,不过俺倒是觉得不错,俺在想楠哥儿若中举做官,从进往后俺可就没法与你结交了,俺是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如何高攀的上?”| 宋楠哈哈笑道:“就为这你就盼着我考不上?” 李大牛嘿嘿笑道:“可不是俺咒你,可是你自己说没有半成把握的。” 宋楠摇摇头苦笑道:“谁不想金榜题名,可这事自己做不得主,我本来就没打算来,只不过是怕说出来让娘亲失望罢了。” 李大牛道:“尽力而为,人做天看,考不上也没法子,凭楠哥儿的本事也不一定没有别的出路。” 宋楠哈哈笑道:“正是这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 “罗马?骡子和马?” “……” 次日宋楠和大牛依旧在街上闲逛,走到午间便在一家小饭铺随便点了些饭菜果腹,吃饭的时候,却听到整个饭铺里人人交头接耳的压低声音谈论,显得极为诡异。 宋楠拉了邻座的一名汉子询问出了何事,那汉子左右看看,略带鄙夷的道:“小哥儿,这事你都不知道?满城都传疯了。” 宋楠讶异道:“出了什么事了?” 那汉子低声道:“北边的柳树堡被鞑子土匪给偷袭了,听说堡里的二十多士兵都被割了脑袋,堡子也被烧成了白地,大伙都说要打仗了,听说衙门的官儿和都司总兵王大人带着一干将军们都赶去了呢。” 宋楠皱眉道:“鞑子土匪?鞑子不是投降我大明了么,怎地这般嚣张?” 那汉子翻了白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总之是鞑子的游骑化装成土匪来袭扰,这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不过这次进攻军队把守的堡垒倒是头一遭。” 宋楠皱眉沉思不语,那汉子正欲再说,忽然瞥见门口大踏步进来数人,赶紧扭头闭嘴,屋子里的人也瞬时鸦雀无声埋首吃喝。 宋楠抬眼一看,进来的是三名衣着光鲜的军士,黄甲圆盔,腰悬绣春刀,正是三名锦衣卫士;三人目光凌厉,扫过屋子,目光落到屋角一名埋头吃饭的汉子身上,领头的军士一挥手,三人快步冲近那人身前,一名卫士伸手抓住那人的发髻往上一扯,疼的那汉子不得不抬起头来,另一名卫士伸手在腰间取出一卷纸展开,纸上用墨画着一个人像,上下打量了数眼,拱手对那领头的卫士道:“启禀旗官,正是此人。” 那旗官哼了一声道:“带走。”两名卫士像拖死狗一般将那脸色煞白的汉子拖了出去。 那旗官走到门口想了想回转身来,环视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众百姓冷声道:“此人今晨在西城门口口出厥词,造谣敌兵攻城,我们怀疑他是细作,锦衣卫大同千户所奉命捉拿此人到案,尔等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有敢胡言乱语动军心民心者,老子便请你们去锦衣卫衙门走一趟。”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三名锦衣卫将那人死狗般的拖上马背疾驰而去,大家才松了口气,急匆匆的扒拉完饭食离座而去。 宋楠看的目瞪口呆,锦衣卫的威势确实不小,看百姓的样子,对锦衣卫畏如虎狼,不过锦衣卫也太闲的蛋疼了吧,那汉子不过和所有的百姓一样议论了几句便被戴上细作的大帽子,还兴师动众的画形拘捕,真是小题大做。 但经历了眼前的这一幕,宋楠的心头笼罩起一团乌云,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大明朝,可不是能够活得潇洒自在的年代,说话做事都有可能被人盯上告发,然后便万劫不复,宋楠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生命权利得不到保障的不安全感,说到底,自己目前的状况就和大明朝的万千百姓一般,命如蝼蚁,随时可能被权势上位者终结,想到这一点,宋楠心头堵得厉害,已经完全没了食欲。 …… 八月二十五贡院开考,全城举子齐聚贡院广场,贡院高高的大门后面便是一排排供考生考试的号舍,秀才们排着队缓缓往大门口挪动接受检查,一旁的军卒像是防贼一般死死的盯着秀才们,其中竟然有不少衣着显眼的锦衣卫。 宋楠提着考蓝东张西望的随着人群蠕动,一个时辰后终于挪到贡院南三号入口正门处,抬头看贡院大门的木牌坊上金光灿灿的大幅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为国选贤’四个大字,颇为有气势。 忽然间看到排在前面的一名考生放下考篮快速的解衣脱衫,宋楠有些奇怪,天气冷的很,手脚都冻得冰凉,难道这位仁兄激动的发汗不成? “年兄请了,衣服还是进去脱的好,大冷天的当心着凉。”见那秀才脱个不停,几乎要赤身裸体了,宋楠实在忍不住提醒道。 那人回头白了宋楠一眼道:“你当我喜欢脱衣服么?你看看前面。” 宋楠顺着他摆头的方向看,只见大门口几十名士兵排成一排组成卡口,两名悬着腰刀的贡院士卒正对着一名脱得只剩单衣的秀才上下其手,不由的大吃一惊。 “这是……”宋楠满头雾水,难不成……这年头也? “前年乡试,福建出了舞弊夹带大案,有人将小抄藏在内衣里带进考场,这不,今年礼部下严令,要求进场考生一律脱衣检查,别磨蹭了,快脱吧。” 宋楠郁闷的要死,左右看看大伙都在脱衣服了,只得硬着头皮缓缓结衣,终于到了卡口,两名专事搜查的士卒检查了考蓝之后,四只枯瘦的爪子便摸上身来。 宋楠心里直翻恶心,闭目忍受,或许是宋楠生的俊俏了些,两名士卒摸个不停,似乎乐此不疲。 宋楠既冷又烦,皱眉道:“还有完没完?上上下下摸了几回了?” 一名瘦刀脸的士卒斥道:“你当爷喜欢摸么?你又不是花魁娘子,爷们若不是公务才懒得摸你。” 另一名黄板牙士卒嘿嘿笑道:“就是,难不成你还是女扮男装的女子不成。” 宋楠翻翻白眼道:“你才是女人,小爷可是男人中的男人。” 瘦脸士卒闻言嘿嘿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男人中的男人。”说罢伸手在宋楠裆中一撩。 宋楠没想到这些士卒如此胆大,吓得一缩屁股脱离控制,边穿衣边怒道:“你们好生无礼。” 那瘦脸士卒呆呆的站在那里,表情惊愕,宋楠快速穿好衣服提着考蓝跨过卡口啐下一口吐沫,那士卒也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了兄弟?发什么愣啊,不用担心,不就是个秀才么,摸了他又怎样,虽说我大明朝秀才可以见官不跪,也有些身份,可那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些穷酸,摸了他又怎样?”黄板牙士卒拍拍瘦脸士兵的肩膀宽慰道。 “不是啊兄弟,这小子……好大的一根家伙啊……本钱十足,老子……老子一只手都没握过来……”瘦脸士兵面目呆滞的道。 “……”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二章 此路原不通 三天的大考乏善可陈,那些拗口晦涩且又限制发挥的题目让宋楠欲哭无泪,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秉承着后世读书的好习惯,宋楠算是将卷面写的满满登登,也不知是否文题相应格式规整,更别谈什么幻想中的被主考官一眼看中拍案叫绝之类的好事了。 宋楠自认尽了力了,考前的一番恶补基本上对八股文章的固定模式有了了解,至于模仿的如何,是否神似而型不似那也无暇顾及了,悔就悔在早知自己会穿越来此,怎么着也要在图书馆查几篇好八股文章背熟了带过来,可见世事难料,天下没后悔药可买。 出了低矮的号舍,走出贡院大门回首而望,宋楠对这场大考唯一的印象就剩了冷眉横目穿着大红官服的督学主考们,以及满号舍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那是在门口脱衣搜检带来的后果,大多数身体孱弱的秀才们都冻感冒了。 乡试放榜的效率还算可以,从送批到圈定中举人选也只需二十余日,这段时间,宋楠只好和李大牛和忠叔逗留在大同府等候发榜;其实宋楠心里明白,除非主考瞎了眼,否则自己绝无可能中举,但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妨在乎这二十余天的等待。 在大同府闲逛了数日之后,宋楠也腻味了,大同府是西北边陲重镇,除了防备东北方向的蒙元余孽还要防备西北方向鞑靼国的骚扰,城中除了高大坚固的防御敌楼和城墙之外,便是没日没夜巡逻查勘的各卫所巡城兵马,很多地方都不能涉足,只能在街道上闲逛。 时值深秋,城中一片灰蒙蒙黄尘飞扬,又无悦目景色可游玩,天气又逐渐寒冷,几日后,宋楠索性缩在客栈里烤火不出去了。 宋楠心里有些发愁,科举之途恐难以走通,然则将来的路该怎么走,总不能终日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吧,想来想去,宋楠决定还是利用自己的长处,后世自己是商界精英,何不利用这一点做生意赚钱,商道之途也许古今不尽相同,但起码有共通之处,凭自己的本事,当不难发家。 于是宋楠便有意识的在繁华的大同府街市上观察筛选,寻找可以能做买卖的项目,看着满大街的铺面,什么盐油、酒楼、、饭馆、妓院、粮店、棉布店、丝绸店、茶叶店、铁器铺、木材铺、牲畜所、陶瓷行、典当行、钱庄之类的,没有一样是自己熟悉的行当,自己后世从事的是房地产行业,在这里无半分的用武之地。 思虑再三,宋楠决定从饮食业入手,一来成本低,二来民以食为天,这个行当无论在什么朝代都有立足之地。 宋楠开始了在大同府的市场调查,各家酒楼茶馆小吃店都要去观察套问一番,结果让宋楠很是失望,大同府光是一家中等的酒楼便要三五千两银子的本钱,大酒楼恐无上万本钱无法开办;虽然大的酒楼利润还可以,但低档次的茶楼饭馆的利润便不够看了,大多数经营饮食的店铺都是有自家的房产店铺,免了租金这一条才能经营下去,自己手中的一千多两的成本恐怕也只能在蔚州那个小地方租个店面开个小酒楼经营。 好在宋楠很快想到了办法,从宋府夺回的北大街的那间宅院恰好临街,如今租给他人居住,只要收回来稍加改造,便可当做店面经营;这样一来起码可以省却三成的成本,而酒楼的规模便可扩大一些,越是规模大,越是高档,利润也就越丰厚,这是后世自己总结的一条不为人知的规律,不知在这年头能否行得通。 但宋楠还有个最担心的问题,本来讨回那两千两银子便是打算留着给母亲和家人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如果孤注一掷的拿去经商,万一血本无归,岂不是又一夜回到解放前?全家又要为了生计发愁?这是宋楠绝不愿意看到的。 纠纠结结的过了二十余日,已经到了九月中旬,贡院终于贴出了告示放榜,一干望穿秋水的秀才们顿时沸腾起来,贡院告示栏前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数千名秀才眼巴巴的看着大红榜上的五六十个名字,希望自己的名字便在其中。 宋楠靠在贡院广场一角的一棵大榆树下,他不想去看榜,因为他知道看了也是白看,倒是李大牛仗着一膀子力气横冲直撞挤进人群去找楠哥儿的名字去了。 入榜中举的秀才们有的默默流泪举手礼天,有的大叫大笑状若疯狂,有的豪气干云挥舞着胳膊要去请客摆酒,有的压抑住心头的狂喜用不屑的口气对身边贺喜的人装逼:“一切在我意料之中,有何惊喜可言?” 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还不死心,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将榜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残酷安排,白着脸默默离去,陪同前来的人也是一脸失望;更有的瘫坐地下嚎啕大哭,呼天抢地,一副要死要活的摸样。 人生百态尽在其中,命运尽在几张红榜的方寸之间或扭转或沉沦。 宋楠看着这一切暗自感叹,不得不承认,在这年头中举便从此走上一条康庄大道,普通百姓没有别的出路,唯有靠这一条道,端上皇上的饭碗,从此便一切无忧了;可悲的是,自己腹中有比这时代所有人都多的知识和经验,却偏偏走不上这条道去。 李大牛满脸沮丧的挤出人群来到宋楠面前,小心翼翼的组织着措辞,生恐打击了宋楠。 “楠哥儿……俺找不见你的名字,俺不太认字。要不你自己再去看一遍?” 宋楠吐出口中的草茎,微笑着拍拍李大牛的肩膀道:“不用再看了,咱们回吧。” 李大牛道:“楠哥儿,你可别伤心,你不是说了么,条条大路通那个什么罗马,没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干什么不吃饭。” 宋楠噗嗤一笑道:“你学的倒是挺快,不用安慰我,我没事,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倒是娘亲要伤心了。” 李大牛道:“宋大娘定会让你温书,三年后再考。俺觉得楠哥儿你好像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了,跟以前的你不太一样。” 宋楠道:“再读三年书也是白搭,没得蹉跎了青春,荒废了岁月,我已经想好了,回去后要跟娘亲坦诚心意,我已经决定从商,将来成为大明朝的大富翁,这不也挺好么。” 李大牛兴奋起来道:“这倒不错,大牛跟着你跑腿儿。” 宋楠哈哈大笑,两人勾肩搭背的离开贡院广场,回到客栈收拾东西,带着忠叔赶回蔚州。 数日后,宋楠等人回到蔚州,得悉消息的宋家小婢小萍早已携李大牛的妹妹二丫赶在城门口迎候,一路上宋楠想的好好的,可临近家门心头不免惴惴,他害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目光。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宋家上下一片静默,虽然极力的掩饰,但目光中深深的失望还是刺痛了宋楠的心,宋母一如既往的平静,做了好菜好饭让离家月余的儿子好好的吃一顿,对于宋楠落榜之事却只字不提。 天黑之后,宋楠下了决心去母亲房中和她谈谈,掀开门帘跨入西厢房宋母的房间之时,宋母正在油灯下呆呆的出神,宋楠心中一痛,虽然实际上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但实际上内心中却很自然的认同了母子的身份,让宋母失望难过是自己最不愿做的一件事。 “母亲。”宋楠低低的叫了声,垂首立在灯下。 宋母一惊,回过神来,看见宋楠顿时脸上满是笑意,轻声道:“楠儿,你来了。” 宋楠道:“孩儿不孝,来向母亲认错,孩儿叫母亲失望了。” 宋母拉着宋楠的手道:“别说傻话,科举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大明朝每科数十万学子应考,中举的也不过千余人,再往上中进士的不过数百,本就是条艰难之路。头几年你身子不好,也没读好书,这不怪你,都怪娘给了你个孱弱的身子。再者说今年没考好,好好温书,三年后再考便是了,你才十六,有的是年头呢。” 宋楠无语,想了想咬咬牙道:“娘,孩儿不打算温书参考了。” 宋母一愣道:“我儿怎么了?读书乃是正途,娘希望你能光宗耀祖,你以前不也发过誓么?再说了你爹在世的时候便交代我要供你读书,为娘的岂能让你爹失望?” 宋楠挠头道:“以前我发过誓么?我倒是不记得了;只是我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趁早别浪费光阴为好;我已经想好了,要从商做买卖,咱们赚钱成大富之家,不也挺好的么?” 宋母怔怔看着宋楠道:“儿啊,你真叫娘失望了,好不容易读到秀才身份,好歹也是个有头脸的读书人,你岂能自甘堕落去从商?行商虽能富家,但一来你何来从商的经验,二来你一个秀才经商,岂不叫人笑话;娘绝不容许你这么做。” 宋楠还待再说,宋母已经背转身子抹泪了,宋楠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规劝,但听宋母抽泣道:“儿啊,娘知道你这次落第心中必然极为失落,但你不能失去信心,凭我儿的才智,定能高中,只是时运未到罢了,听娘的,好好温书,三年后再考。” 宋楠叹了口气道:“若是三年后又不中呢?” 宋母蹙眉道:“怎么会?若真是那样,便再接着读三年再考,一直到考中为止,什么从商之类的话,娘再也不要听了。” …… 宋楠无可奈何回到东厢房,直到半夜依旧无法入睡,只睁着双目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耳听窗外寒风掠过树梢呜呜有声,宋楠的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章 竹林剑如风 (收藏收藏收藏) 接下来的数日,宋楠不得不重新拿起那些散发着霉味的书本,强迫自己在沉浸在晦涩难懂连句读都没有的古书当中,想让自己真正能成为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但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是徒劳,宋楠发现自己没法与书上的文字产生共鸣,更别谈驾驭它们写出能取悦主考们的八股文章来。 一日午后,宋楠终于忍无可忍,抛下书本走出家门,信步在街上游荡散心;初冬的阳光虽不温煦,但清冷的空气和高远的天空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在街上闲逛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宋楠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说熟悉也许有些牵强,这里正是那日和蔚州卫千户江彬小酌的那家小酒店,也许是记得这里幽雅清净,又也许是对那位叫芳姑的女子的风姿印象太深,自己不知不觉中便信步逛到此处。 宋楠自嘲的摇摇头,心想,既然来到这里,不如小酌一杯,借酒浇愁之事虽无根据,但这几天憋闷的厉害,来点酒谋得一醉未尝不是件好事。 推开院门走进去,院中的摆设和上次来时已不一样,也许是天气转寒的缘故,摆在院子中的桌椅已经不知去向,但正屋的门倒是敞开着的,只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想来是因为过了用饭时间之故,客人们都已散去。 宋楠迈步进入屋内,寻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轻敲桌面四顾寻找店中伙计,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宋楠有些纳闷,这小酒家开在僻静处便已经是有些古怪,更古怪的是来了客人却无人招呼,这般做生意还能撑下去倒也奇怪。 “可有伙计来招呼一声么?”宋楠高声叫道。 四下里依旧寂静无声,宋楠有些扫兴,起身欲走,忽然隐约间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隐隐传来,宋楠侧耳细听,那声响好像是从后门外传来。 好奇心驱使下,宋楠循声而去,掀开后门门帘,声音更加的清晰,脚步杂沓之声外还交杂着娇叱之声,宋楠沿着后门口的小石板路往前行,眼前出现一片青翠的竹林,那娇叱之声便是从竹林对面传过来的。 宋楠蹑手蹑脚的穿过竹林,隐身在竹叶竹竿之间,伸手缓缓拨开遮挡的枝叶往外看,但见一片平坦的空地出现在面前,空地南角的一根木架上悬着一件翠绿色的女子长袄,但空地上空无一人,侧耳细听,娇叱和杂沓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宋楠正纳闷间,猛然感觉脸颊上一凉,侧眼一看,吓得寒毛倒竖,一柄青芒正贴着自己的脸压在脖子上,紧接着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动一动休怪奴家割下你的脑袋。” 宋楠忙高举双手道:“别冲动,有话好说,我不过是来此喝酒,可没干什么坏事。” 那女子冷冷道:“喝酒便喝酒,跑来后院作甚?还鬼鬼祟祟的偷看,定是不轨之徒。” 宋楠急道:“在下叫了好几声也没人搭理,听到后院有声音,这才过来看看有没有人招呼在下,哪里有什么不轨之心?” 那女子疑惑道:“无人招呼?难道是青璃那妮子又偷懒了?” 宋楠低声道:“我可以放下手来了么?姑娘的剑可以拿远点么?这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手一抖,我这条小命便没了。” 女子咯的一笑,剑光一闪,紧接着沧浪一声响,长剑入鞘;宋楠这才松了口气,手摸冰凉的脸颊转过身来,只见一名女子身着素色劲装站在身前,正是那酒家女子芳姑。 只见她俏脸的面庞上微微发红,额头上还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头长发利落的用青布包在脑后,一身劲装将她玲珑的身形衬托的曼妙无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英武干练的魅力,若不是面目一模一样,宋楠根本无法和上次见到的那名风姿绰约的女子联系起来。 “你不是……宋公子么?”芳姑认出宋楠,睁大眼睛道。 “可不是我么?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便被姑娘用剑指着,你这小店我可再也不敢来了。”宋楠苦笑道。 芳姑精致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红晕,咯咯笑道:“这可失礼了,奴家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在此窥视呢,若早知道是宋公子,断然不会如此无礼。” 宋楠摆手道:“无妨无妨,原来芳姑姑娘还是个武林高手,倒是没看出来。” 芳姑抿嘴一笑道:“家传的武技罢了,家中无兄弟,爹爹便教了我些武艺,午后无事便来此练习练习,哪里是什么武林高手了,见笑了。” 宋楠呵呵笑道:“对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言,会武艺的便是高手,会武艺的女子定是高手高手高高手,姑娘不必自谦。” 宋楠算是明白了,上次和江彬一起来这里喝酒的时候,看江彬对这芳姑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自己还纳闷为何江彬不强行霸占,这芳姑居然会武功,看来这定是江彬不敢造次的原因之一了。 “奴家叫青璃那妮子照看一下,这妮子定是偷懒走开了,所以宋公子才无人照应,说起来却是奴家的过失;宋公子稍等,奴家拿了衣物就来,公子自回店中坐下,奴家这便来招呼。”芳姑微笑转身走出竹林,宋楠看着她细如柳枝的腰肢摆动,美妙圆润的臀部微微的扭动,不由的咽了口口水;待看到那柄腰间长剑之后,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多看,沿原路返回店中。 店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一名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女正围着围裙拿着抹布擦拭着桌面,见到宋楠从后门进来,惊讶道:“你是何人,怎地从后门进来了?” 宋楠苦笑道:“我也不想,叫破嗓子也没人理我,我只好自己去找老板娘了。” 那少女讶异道:“什么?你去找我表姐了?你……你这人,这不是让表姐知道我偷跑出去了么?” 宋楠见少女娇憨可爱,逗她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定是青璃小姐了,你表姐说你贪玩,一会儿要来打你屁……那个……手心呢。” 少女急的直跺脚,指着宋楠道:“都怪你,这都什么时候了,早过了吃午饭时间,偏偏跑来,你这人真是不识相。” 绿影一闪,芳姑掀帘而入,口中斥责道:“你这妮子,自己偷懒还怪别人,定是又跑去街上的茶馆听书了,成天疯疯癫癫的。” 青璃吐了吐舌头,赶紧转移话题道:“这位客官,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宋楠寻了位置坐下道:“随便来几个小菜,再来壶酒,菜如何无所谓,酒要烈。” 芳姑笑道:“宋公子还喜欢烈酒,倒是出乎奴家意料之外,本以为公子这样的秀才会要些米酒呢。” 宋楠叹道:“愁肠唯有烈酒消,米酒能抵什么用。” 芳姑不明所以,福了福道:“奴家去更衣,公子稍坐,奴家稍后来陪公子一杯谢罪,适才多有得罪了。” 宋楠摆摆手望着窗外萧索的秋景不语,芳姑转身从柜台后的一道楼梯上了阁楼,少女青璃手脚麻利的忙活了一番,用托盘端来几碟小菜和一小罐酒来摆在桌上。 宋楠伸手抓过酒罐满满斟了一杯,举杯一饮而尽,但觉一股热辣的火线从喉头直达胸腹,暴烈无比,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 “好酒!啊,带劲。”宋楠吐着舌头道。 青璃恶作剧般的捂嘴笑个不停,她早就预料到宋楠会受不住这辛辣的烈酒,等着看他笑话呢。 “青璃,你又胡闹了,你拿了最烈的伊犁曲酒么?宋公子是读书人,如何受的住?”芳姑从楼上下来,发髻一丝不苟,换了件红色的短袄和紫红襦裙。 “他不是要求酒要烈么?我又错了么?”青璃撅着淡红的小嘴唇道。 宋楠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大嚼,笑道:“无妨,不怪她,这酒正好,很是够劲。” 青璃听宋楠这么说,撅着嘴巴对芳姑做了个鬼脸,芳姑伸出芊芊玉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嗔道:“算你这妮子运气。”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章 何处不相逢 (求收藏!!) 芳姑落座,落落大方的陪饮一杯谢罪;宋楠就这几碟牛肉小菜喝了一杯又一杯,烈酒下肚,脸上渐渐泛起了酒气。 芳姑在一旁帮着斟酒,将宋楠喝的凶猛,有心想劝解几句,又觉得于身份不符,毕竟不算太熟,而且宋楠是客人,客人要买醉岂有不让人家尽兴之力。 伊犁曲酒是西南尕甘都司所产的一种青稞酿造的烈酒,以浓烈而著称,在大明东南各地没有什么市场,但在北方寒冷的边陲各镇倒是很受欢迎,盖因天气极寒,烈酒可驱寒暖胃之故,也符合北地百姓的口味;但对宋楠而言,这种酒实在太烈了,孱弱的身体经不住烈酒的侵袭,加上心情不畅,酒入愁肠更加容易醉些,不一会便醉眼朦胧了。 “来……在来一罐酒。”宋楠大着舌头举着空酒罐对坐在对面的芳姑道。 芳姑微蹙着眉头,接过酒罐,轻声道:“宋公子,这酒浓烈,暴饮之下极伤肠胃,还是少喝些为好,要不奴家给你上几碗米酒尝尝?” 宋楠咂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米酒无味,今日就是来博一醉,你们莫非担心我没银子付酒钱么?” 少女青璃啐了一口道:“呸,狗咬吕洞宾,我表姐是怕你喝醉了伤身,不识好歹的人。” 宋楠摆手道:“不用……你们管,但上酒来。” 青璃看了看芳姑,请她示下;芳姑看得出这位宋公子好像心事重重,这么喝下去必然烂醉如泥,虽然客人喝醉跟自己无干,但芳姑却不忍见这个清秀的小相公醉的像条死狗;想了想附在青璃耳边耳语两句,青璃一愣,疑惑的道:“表姐,这成么?” 芳姑轻声道:“照我说的做,去吧。” 青璃接过酒罐转身去打酒,不一会儿便提了酒罐过来,芳姑拿过一只大碗满满斟了一碗对宋楠道:“宋公子既要博一醉,何不大碗喝酒来的痛快,一小杯一小杯的喝,反倒糟蹋了这烈性好酒。” 宋楠半醉半醒,伸手道:“拿来,大碗便大碗,怕它何来。” 芳姑一笑,递过酒碗去,宋楠端起碗来送到嘴边,但闻一股酸味扑鼻而来,虽然半醉,但也明白这碗里压根不是酒,刚想说话,那芳姑伸手在碗底一用力,宋楠猝不及防,咕咚咚连喝几大口,顿时酸的浑身打颤,满嘴生津,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你这是作甚?给我喝的什么?”宋楠丢开酒碗,惊慌的站起身来。 芳姑起身赔礼道:“得罪宋公子,宋公子不要惊慌,适才喝的不过是醒酒的白醋罢了,青璃,快端碗汤水来让宋公子漱口。” 宋楠不悦道:“这是何意?我自愿大醉一场,与你何干?” 芳姑赔笑道:“奴家唐突了,但小店有个规矩,绝不让客人醉酒伤身,寻常人这等烈酒只喝个三五杯便醉了,宋公子已经喝了一罐,再喝的话对身子不好,所以奴家才弄了碗醋来帮公子解酒。” 宋楠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也是为我好,原谅在下的失态,买醉不成,我也该回家了。” 说罢站起身来往离座往外走,但酒意并未全消,身子趔趄了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芳姑眼疾手快,伸手搀住宋楠的一只胳膊,宋楠另一只手掌乱抓,抓住芳姑滑腻的香肩,这才撑住身子;这么一来,两人变成面对面,倒像是相拥在一起一般;两人察觉有异,同时哎呀一声松手分开,都成了大红脸。 “失……失礼了。”宋楠低声道。 芳姑拢了拢发丝轻声道:“那日见宋公子神采飞扬,为何今日却一副愁苦摸样,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公子又何必作践身子饮酒买醉?” 宋楠缓缓坐下,叹了一声,也不隐瞒,将自己大考失利,让母亲伤心生气的事说了一遍。 芳姑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原来只是这事,科举之途岂是坦途?有人形容其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仅才学,还需要运气,没中的举子千千万万,都如你这般颓唐,那天下的酒家可都要生意好起来了。” 宋楠摇头道:“姑娘错了,我可不是因为落榜而发愁,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只是觉得对不住娘亲和家里人的期盼罢了;我自己的想法是开个商铺从商,只要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又何必非要科举当官?可是娘亲他们不这样想,非要我再读三年再去应考,我既不想读书,又不愿让娘亲伤心,可愁死我了。” 芳姑捂嘴咯咯笑道:“宋公子倒是个孝子,偏偏又不喜欢读书,这可难了;你这个秀才公不读书跑来经商,令堂自然会受不了,再说了,从商未必便是件轻松的事,就拿我这家小店来说,客人少倒也罢了,来的人有的还不付酒钱,赊欠记账的居多,还好奴家不指望这小店挣钱,否则怕是早就关门大吉了。” 宋楠愕然道:“赊欠?” “是啊,来往的都是熟客,怎好意思多言?光是蔚州府衙的衙役们便已经欠了上百两银子了,人家又不是不给,到了年底基本上都结账,但小本生意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除非你家大业大,本钱周转的开,经得起消耗。” 宋楠刚要说话,只听外边脚步咚咚,一个大嗓门炸雷般的响起:“芳姑,我江彬可回回现钱付账,可没欠你一文酒钱,你可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呐。” 宋楠和芳姑愕然往门口看,之觉门口光线一黯,江彬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黑炭脸上满是笑容,大踏步走了过来。 两人赶紧起身,芳姑嗔道:“堂堂千户,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进来,吓了奴家一跳。” 江彬的目光贪婪的在芳姑身上逡巡,口中却酸溜溜的道:“我可是正大光明的走进来的,像是芳姑和宋公子言谈正欢,太过忘我之故吧。” 芳姑脸上一红,不愿在此事上多辩,宋楠拱手施礼道:“江千户,这么巧啊,您也来喝酒么?” 江彬拱手回礼,哈哈大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早过了喝酒的点儿了,我等苦命当差之人,岂能如宋公子这般的清闲,我可不是来喝酒的,我是来找人的。” 宋楠斜眼看了芳姑一眼,见芳姑脸上颇有愠色,江彬自然是来找芳姑的,这还用问么? 江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差点将凳子坐散了架:“我可是专门来找宋兄弟的。” “找我?”宋楠指着自己的鼻子讶异道。 芳姑也有些奇怪,本来还以为江彬说要来找自己,还打算他说出疯话来便立刻不给他好看,却没想到江彬竟然是来找宋楠的。 江彬摆摆手,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鼓着腮帮子大嚼,含糊不清的道:“坐坐,站着作甚?劳芳姑大驾,给再打一壶酒来,咱们边吃边聊。” 芳姑加了两个热菜外加一小壶酒送上来,自去院中整理篱笆杂草,江彬美美的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来冲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宋楠道:“宋兄弟,听说你参加秋闱大考刚回来没几天,可高中了?” 宋楠脸上一红,摇头道:“在下早说过不是读书的料,名落孙山,羞愧之极。” 江彬哈哈笑道:“考科举就像是咱们打仗一样,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何惭愧之处?记得当年我还是百夫长的时候,有一回去蔚州北槐树堡巡逻,遇到十几个鞑子骑兵,老子头脑一热便命手下跟他们干,可是打着打着发觉不对劲,鞑子有点鬼门道,一个个精的跟猴儿似的,最后我带去的四十人被撂倒了一半,四十人对十几个老子吃了个败仗,真他娘的!回来后那帮龟孙子都讥笑我,老子照样喝酒吃肉,过了一个月,老子巡逻的时候又遇到那群鞑子,你猜怎么着?” 宋楠微笑道:“定然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了。” 江彬一拍大腿道:“聪明,正是如此,这回老子带了一百多人,直接将鞑子包了饺子,砍了十几颗热乎乎的脑袋挂在马鞍上回来,那帮龟孙子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嘲笑我了;败一次又何妨,最主要的是要找机会捞回来,这才是正理。” 宋楠呵呵笑道:“受教了,多谢江千户教诲。” 江彬喝了口酒摆手道:“你也别文绉绉的说什么教诲,我江彬看人很准,宋兄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猜你其实并不以落榜为意,只是觉得对不住令堂罢了。” 宋楠有些惊讶,这江彬看似粗豪不文,心思倒是细密,连这一点也能看出?难道自己这般容易被人看穿么?这倒是奇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章 天上掉馅饼 (求收藏,另:投黑票的那位朋友,你要坚持住,这本书预计要写一年多,你可要风雨无阻哟。) 江彬放下筷子抹抹嘴,身子往后一仰,双目看定宋楠问道:“宋兄弟今后有何打算?是继续读书应考呢还是有别的门路?” 宋楠想了想道:“家母倒是要我继续温书三年后重头再来,我自己却想着拿些本钱做生意,好歹能混个温饱。” 江彬愣了楞忽然大笑道:“做生意?亏你能想得出来,你也不看看这世道,做生意有何出息?莫看别人吃豆腐牙齿快,这蔚州城里做买卖的有哪一家发迹了?。” 顿了顿江彬探头压低声音道:“除非你有宋府那般的巨万家业,你们宋家……嗯……应该说是和你无干的那个宋家在蔚州确实赚了些钱,但你可知道内情?” 宋楠摇头道:“我岂能得知。” 江彬笑道:“这不就结了,你知道但凡大商贾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秘诀是什么吗?” 宋楠心知肚明,后世的经验告诉他,江彬的意思定是指官府庇护,官商勾结之事;果然江彬续道:“咱们蔚州有六家大商贾,宋家算一个,你也知道宋家主营的是粮食买卖,这边陲之地缺的便是粮食,但缺粮归缺粮,官府收购军粮可不一定非要宋家供给,只要一个眼色,大把的商贾挤破脑袋进来;宋家在你爹爹手里便打下了关系,所以军仓官仓的粮食全部从宋家采买,而按照朝廷的政策,但供边镇军粮一石三便给予盐引一引,一引盐合两百斤,亦即是说宋家每从江淮两湖等地运来粮食入仓,便相应取得一定数量的食盐贩运之权;表面上看宋家做得是粮食生意,暗地里其实是靠贩盐赚大头,你懂了么?” 宋楠吸了口气,暗忖原来这里边有这么多的门道,自己完全不知其中的弯弯绕,若非江彬提及,自己还以为宋家一直是做粮食贩运生意。 “另外一点,宋家为了维持好这样的供应关系,每年上下疏通打点的钱银不计其数,我虽不知具体数额,但也让不妨告诉你,每年咱们蔚州卫都能收到孝敬的银子,我这个千户虽不济,每年光是分商贾的回扣都有上千两银子进账;嘿嘿,你道我为何当日帮着宋府说话,拿人手短啊兄弟,白花花的银子可不白给啊。” 宋楠皱眉思索道:“照这么说宋家每年孝敬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州衙门上下,蔚州卫所大小官员,还有……其他的衙门。” 江彬一笑道:“具体数目不得而知,这笔账谁也不知道,谁也算不清楚,咱们官职低微,拿些小钱罢了,别人拿多少我可不知。” 宋楠默默喝了杯酒道:“可是千户大人为何将这等机密之事告诉在下呢?你不怕在下泄露出去?” 江彬呵呵而笑道:“这算个鸟的机密,所有的边镇不都是如此么?再说了,你说出去有个鸟用?你还能蹦出花来?你们这些读书的秀才就是花花肠子多。” 宋楠面对江彬的奚落无言以对,他明白江彬说的也是实情,无论哪个朝代,这些事总是不能避免,很多已经成为公认的法则,大家默认如此,谁要是不识相,死的一定很难看。 江彬举杯和宋楠一碰,笑道:“宋兄弟莫怪我说话难听,我是粗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说你想从商,先不说你个堂堂秀才从商教人笑话,便是无人笑话你,你这没门没路又没钱的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难不成摆个煎饼摊或者开个小酒馆混日子不成?” 宋楠笑道:“那也挺好啊,自食其力于人无扰,只要能吃饱饭便成了。” 江彬沉下脸来道:“宋兄弟是瞧不起我江彬么?我和你说体己话,你却跟我言不由心,宋兄弟若是安分守己之人,我便自毁双目当瞎子便是。” 宋楠呵呵笑道:“江千户怎知我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江彬嘁了一声道:“你敢去宋府门前闹事难道还是安分守己之人么?一般人连从宋府门前过都避开三丈,莫说你那些歪理,便是有十足的理由那又如何?” 宋楠歪头想了想道:“看来江千户了解我比我自己了解自己还多,好吧,我承认我不甘贫困,但这又如何?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便是我的写照,我大考失利,想经商的梦想却又被千户无情碾碎,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彬嘿嘿笑道:“有一条康庄大道在你面前,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走了。” 宋楠想了想道:“是否是千户大人上回提及的入蔚州卫从军之事?” 江彬拍手道:“不错,亏你还记得,上回我诚心相邀,你说令堂希望你读书应举,读书乃是正途,咱也不好挡你前程;现如今你乡试落第,又不愿再等三年,经商之途乃是下策,这种情形之下我才来诚心相邀你入我幕下从军,虽不能说是雪中送炭,但也算是心里有你这个兄弟吧。” 宋楠眯眼道:“江千户这么一说,好像我别无选择了,不过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从军又有何前途?别说打仗,便是寻常街头斗殴打架,我也不是人的对手。” 江彬呵呵笑道:“打仗送死那是下边兵士干的事,你是秀才公,岂能要你去拼命;你入我千户所下只做军吏,管些账目进出之事,虽无官职,但亦是肥缺,地位不在百户之下,加之你是我江彬的人,谁敢不尊重你?寻个机会我给你补个百户的缺,那你便是正式的七品武官身份,在军中只要你机灵,机会一大把,还愁晋升之途?武职虽比不上文官体面,但也是朝廷的官儿,这不是条康庄大道是什么?” 宋楠听他说的热乎,心里有些心动,江彬画的这个饼儿倒是挺大,不过总感觉有些不踏实,好像要上贼船的感觉。 “江千户,我有个问题要问,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问啊,问便是了,江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必不会动怒。” 宋楠捏着下巴想了想问道:“你我虽见过两面,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既然有如此好事,为何落到我宋楠头上?长这么大我还没遇到这样的大好事呢。” 江彬黑脸微红,嘿嘿笑道:“咱们有缘分嘛,我不是说了么?咱们一见如故,是朋友何须见面千百次,一回便够了。” 宋楠哈哈大笑道:“我宋楠虽只有十六岁,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好歹也懂些人情世故,一见如故?你还是去哄哄三岁孩儿为好,看来江千户也并非如自己标榜的那般对我推心置腹呢。” 江彬一愣,脸色一黑道:“宋兄弟,这可是你的不对,我诚心指给你一条出路,你好像觉得我有什么阴谋,这也太……太伤人心了吧。” 宋楠笑道:“切莫误会,我只是想,天上不可能无缘无故掉大饼,而且偏偏砸我脑袋上,不合常理之事必有隐情,千户大人何妨明言,否则在下可不能稀里糊涂的便跟着大人跑,万一大人是人贩子拐了我卖了,我却替大人数钱,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哈哈哈。” 江彬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宋楠待他笑声停歇,起身叫道:“芳姑姑娘,结账,今日算我请客。” 芳姑早已上楼去,柜台后的少女青璃正拿着一方手帕绣花玩,闻言忙起身道:“表姐吩咐了,今日得罪了公子,酒菜免费。” 宋楠笑了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告辞了。”又拱手朝目瞪口呆江彬行了行礼道:“江千户,在下告辞了。”举步离座便朝门口行去。 江彬睁着大眼急了,忙道:“哎哟,话说一半怎么就要走了?宋兄弟,再聊会儿。” 宋楠道:“江千户公事繁忙,在下还是不打搅了。” 江彬眼见宋楠走出门口,突然拍了桌子叫道:“好吧好吧,宋兄弟回转来,江某跟你推心置腹还不成么?真是个犟秀才,难怪人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还真是难缠。”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章 把酒话惊情(上) (求收藏) 江彬起身拉着宋楠回转落座,搓着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宋兄弟,你觉得我江彬人怎么样?” 宋楠心道:我和你才见过两次面,焉知你人品如何,这话问的真可笑。 “嗯,若只论初步印象的话,在下感觉千户大人倒是个爽直之人,但恕我直言,因相交不深,我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江彬叹了口气道:“那倒也是,我自认为人够义气,对下属也颇为照顾,我对所领的北千户所属下兵士都待如兄弟,也从不克扣粮饷,轻易也不会打骂他们,在整个蔚州卫中,我自认名声不恶。” 宋楠道:“原该如此,我猜想江千户也不是那种黑着良心的官儿。” 江彬道:“承你夸赞,但你可知道,我从军已经十四年,自从袭父职入蔚州卫任百户以来,十四年里只从百户爬到现在的千户,在千户之职任上都已经呆了九年了;与我同时期的武官有的已经当了指挥使,有的当了指挥佥事;还有更离谱的,我有个好兄弟名叫许泰,他已经升任宣府副总兵之职,唯我江彬依旧在这蔚州卫千户的职位上熬着,心里着实不痛快。” 宋楠微笑道:“加官进爵之事我不太懂,江千户身在军中官场,当知道问题出在何处吧。” 江彬喝了口闷酒,摇头道:“起初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对下属好一点,打鞑子兵狠一点,军功立的多一点便可顺理成章的升职;但半年前我去宣府公干,跟我那好兄弟许泰谈了一宿,经他点拨我才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 宋楠感兴趣的道:“哦?愿闻其详。” 江彬道:“许泰告诉我,光有军功是不成的,还需要上面有人提携,至于什么爱兵如子之说更是毫无裨益,想升职可不是跟下边搞好关系,最重要的是跟上官搞好关系,兵士的话谁来听?上官的器重和推荐才是升官的冲要,便是你军功再大,士兵对你风评再好,也抵不过上官的一句‘不堪用’,经他一说,我才知道为何我不能像他人那般升职了。” 宋楠微微点头,江彬这话倒并不让人惊讶,这种事古今想通,后世也不鲜此例,不足为怪。 “既然你得知症结所在,照此作为便是,跟你的上官搞好关系,假以时日必得升迁。” 江彬再叹一声道:“哎,宋兄弟啊,当真这么简单倒也罢了,只是……只是我之前性子太过耿直,得罪了指挥使和同知大人。” 宋楠道:“补救便是了,无非是多送礼腿儿勤,多拍拍马屁罢了,江千户该不会不懂迎合之道吧。” 江彬黯然道:“我倒是想,之前是不懂升官之道,现在是懂了,可是却无从补救,只因我四年前做过的一桩错事彻底得罪了上官,他们恨不得将我降职调离,如今见了我都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想补救,压根没戏。” 宋楠奇怪道:“这么严重?那是为何?” 江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拿你当兄弟,所以说了这些话,你可要守口如瓶,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宋楠道:“你不信任我可以不说,我其实并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我入你幕下作吏罢了。” 江彬一笑道:“自然要告诉你,否则如何表示我的诚意;事情是这样的,我大明朝卫所之兵的来源大致有几种,一是罪犯充军为卒,二是投降的敌军,剩下的便是平民参军了;前两者人数不多,大多数士兵都是平民参军,而平民一旦参军,其家便被称之为军户,军户的身份世袭罔替,一旦参军便世代为兵,长子战死次子替之,家中绝子的话还要牵扯到旁系的亲眷之子替补,在我大明朝成千上万的卫所军中,士卒绝大多数都来自军户。” 宋楠翻翻白眼,心道:这他妈的什么奇葩制度,这不是等于给自己套上枷锁么?这么搞谁来参军? 只听江彬续道:“对于军户,朝廷也给予厚赐,每户分五十亩田地耕种,另外兵饷照发徭役减免,所以军户的日子过的比一般百姓要富裕的多,唯一可虑的便是打仗会死人,一旦从军之人死了,军户之家便必须出丁顶替;即便如此,自我大明朝开国以来,军户数目有增无减,因为五十亩田地可不易获得,足可养活一大家子了。” 宋楠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家三十亩平田光收租子都能勉强养活家中四人,五十亩地确实诱惑力不小。” 江彬道:“可不是么,我蔚州卫军户所分的田地均在城外四周,军户之家都扎根在此;我也是军户出身,我父原本也是士卒一名,只不过立了功劳,提了百户之职,而我从军之后便是袭了爹爹的百户之职,这原本也是吸引百姓从军的一条好处,毕竟一旦提拔升职,千户以下的职位都可世袭,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宋楠道:“确实如此,这种做法倒是提高了积极性,也有了点奔头,不过你似乎没说到重点呢。” 江彬呵呵笑道:“急什么,天色尚早,宋兄弟难道急着回家去啃书本么?等下请芳姑再热热酒,添上几道小菜,咱们掏心窝子喝酒聊天便是。” 宋楠笑道:“说的也是,左右无事,恭敬不如从命。” 江彬摆手大叫:“再来酒,再来几个小菜,那妮子,芳姑呢?请芳姑姑娘亲自炒两个小菜来。” 柜台后的青璃将手中活计一丢,没好气的道:“我表姐说这一餐不用付钱,你们便又要酒又要菜的,想占大便宜么?” 江彬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在柜台上道:“你这小娘们,把你家千户大人说成是吃白食的无赖了,这锭银子便是去四方楼也能摆一桌上好的酒席,可没得话说了么?” 青璃瞪眼道:“有银子了不起么?”嘴上虽如此说,还是起身去张罗去了。 宋楠看着好笑,一个堂堂千户大人被一个小妮子呛声却丝毫不动气,看来这江彬跟其他的官儿还真有些不同,起码没什么架子,他说的对下属很好,看来也不是虚言。 芳姑被青璃叫下楼来,脸上笑意盈盈,打了声招呼麻利的围上围裙包上头巾便下厨去了,不一会刺啦之声响起,屋子里弥漫起诱人的香味来。 江彬冲宋楠一挤眼道:“咱们要有口福了,芳姑的手艺没得挑剔。” 宋楠笑道:“还不是沾了千户大人的光么?” 江彬一叹道:“郎有意妾无情,我也只能吃吃菜喝喝酒了,带刺的玫瑰,不好惹。” ‘郎有意切无情’这样的话从江彬这样粗豪的汉子口中说出来,再配上幽怨的口气,委实有点好笑;宋楠忍住笑问道:“大人是如何得罪了上官,我想可能是跟军户之事有关吧。” 江彬挑指赞道:“聪明,一说就中,五年前蔚州卫现任指挥使王旦到任,这家伙实在不是东西,不仅好色而且贪财;城里的地皮刮一刮倒也罢了,还把主意打到手下军户的身上;这老东西和指挥同知黄通勾结在一起,竟然用卑鄙手段攫取军户们的田地,成千上万亩的军户田地便白白的被他们侵占兼并,然后御使军户替他们耕种,收获的粮食充入官仓换取金钱和盐引,私底下又拿盐引跟商户换钱,实在是胆大妄为之极。” 宋楠有些傻眼道:“军户的田地都被攫取,那不是要出大篓子么?” 江彬咂嘴道:“可不是么?他们这么一搞,顿时引发士兵们的不满,但士兵们有什么办法,最后只能选择逃走;一年之内,我蔚州卫本该辖员五千六百人,一下子跑了两成近千余人;老子实在看不过眼,于是将此事禀报给大同总兵府;可没想到总兵府来人核查此事的时候,这两个老狗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千多人抵足兵额,上边的查勘也是敷衍了事,最后不了了之,反弄得老子里外不是人,从此之后,两条老狗便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也许是怕事情闹大,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我,你想想,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如何去迎合他们?” 宋楠吸了口冷气,竟然有这样的事发生,这可是在边陲重镇,所涉的乃是重中之重的军务大事啊,身为边镇将领如此作为,何异于自毁长城。 江彬狠狠的吸干杯中酒,黑黝黝的脸上一片愤怒之色,显然谈及此事他还是不能释怀。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章 把酒话惊情(中) (求收藏) 江彬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我因此事与王旦和黄通结怨,明面上他们依旧客客气气,但我知道他们迟早不会放过我,只是在等机会罢了,对了,三个月前的黑山堡事件你可听说了?” 宋楠摇头道:“未曾听说,我终日在家中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江彬点头道:“也难怪你不知,这件事也并未公开;三个月前,据蔚州城北五十里的黑山堡遭鞑子骑兵突袭,死伤二十余人,偏偏镇守黑山堡的士兵是我北千户所辖下;虽则鞑子连夜突袭,人数也有五六十,多出镇守黑山堡的明军数倍,猝不及防之下伤亡在所难免,其实那几日我恰好告假去大同府会友,可王旦这老贼却将此事硬安在我头上,说我平日整军不严,防御措施不当,以至给鞑子可乘之机;这几天兵部考选司即将派人来调查此事,我估摸着,我这千户的帽子怕是戴不长久了。哎,一群小人,只怪我太过耿直,得罪了他们。” 宋楠心道:原来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却来邀我从军入幕,还许诺我什么提拔为百户之职,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 “宋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定然认为我邀你入军为吏目之事太不靠谱;我承认就目前的处境而言,我确实比较艰难;但自上月在宋府门前一会,我便认为你是个有智谋之人,江某打仗拼命那是不在话下,但在玩计谋上确实少些心眼,所以我诚意邀请你来我千户所任职,便是想请宋兄弟帮我拿个妥当点的主意渡过难关,若能帮宋某渡过眼前的难关,宋某将万分感激。” 宋楠终于明白了这江彬盯着自己不放的原因了,原来是想借用自己的脑子帮他想办法远离灾祸,宋楠不禁哑然失笑,这件事可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江千户有点像是病急乱投医啊,这等事我又能帮上什么忙?你要我替你在菩萨面前上柱香祈祷一番倒还可以,别的我就没什么办法了。”宋楠苦笑道。 江彬一把抓住宋楠的手臂道:“别啊,宋兄弟的本事我可是亲眼所见,三言两语便逼得宋府给银子,而且在去宋府之前便已想好了数种可能和应对之策,光是这一点宋某便自问做不到;况且你又是个秀才公,宋某是个老粗,却也知道读书人脑子快计谋多,否则为何连英明如太祖爷都要请徐茂公这个读书人为他出谋划策,可见光有兵马武力而无计谋策略成不了事,这也是数月来我苦思得来的结论,宋兄弟便不要推辞了,帮我想想办法。” 宋楠啼笑皆非,这逻辑可真够奇葩的,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刘玄德三顾诸葛孔明、刘邦争天下也要张良辅佐、就算是赵宋之时的梁山乱匪也像模像样的弄个书生军师吴用,这位江千户这么认为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了。 大明朝此时武将的地位已经大大不及文臣,在武官们的心目中却对读书人有一种既鄙视又自卑的情感,大多数武官表现出来的便是对读书人的不屑,江彬当然也是如此;但是此番情境不同,江彬遇到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偏偏又计策解决这个大麻烦,当他偶然遇见宋楠在宋府门前讨要家产的手段,不得不承认自家的脑袋没有人家好用;联想到自家的麻烦事,便想求助于宋楠,虽然宋楠只是个不第的秀才,甚至可用百无一用来形容,可在江彬看来,不啻为是块宝贝。 宋楠当然不知道这其中复杂的因果,他只诧异于此事的忽然转折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就江彬遇到的难题而言,宋楠倒是很愿意帮上一帮,毕竟总体而言,江彬算是个尽职尽责的边将,若他没有撒谎的话,对手下士兵也算照顾,而蔚州卫的指挥使王旦和同知黄通的行径便是典型的贪官暴吏的行径,置大明朝边镇安危于不顾,压榨手下兵士,事后又打击报复;宋楠虽不是那种正人君子,但若有能惩恶扬善的机会,又何乐而不为? 况且宋楠能看得出江彬的急切心理,他相信只要自己能帮江彬渡过这一道难关,日后江彬对自己定然推心置腹,自己目前的处境,哪怕是攀上一个官职不大的武官作为朋友,也是个不小的转折。 可问题是,自己帮的了么?如何去帮?这是需要好好掂量掂量的,帮不了江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这事儿可不能干。 宋楠皱起眉头起身缓缓踱步,认真的思考此事,江彬满脸急切的看着宋楠,头随着宋楠的身形来回转动,一个雄赳赳的武夫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小学生一般。 脚步轻响,芳姑身形婀娜的端了新出锅的小菜走了过来,放在桌上,笑道:“两位谈得热乎的紧,什么军国大事如此上心?来来来,尝尝奴家亲手炒的炒鹅肝,这一壶是从南边运来的花雕酒,暖胃不伤身。” 江彬竖指于唇轻声道:“小声些,宋兄弟在想事情,你自放下,有劳了。” 芳姑一愣,这江千户可从没这般无视过自己,无论何时自己只要一出现,他那双贪婪的目光便在自己的身体上转个不停,可现在不仅要自己小声说话,而且连眼睛也没离开宋楠的身形,对自己视若无物一般。 不过芳姑很快便释然,自己原本亲自下厨也不是为了表示什么,只是因江彬经常照顾生意,他下边的军士也因此经常来照顾生意,亲自下厨只是满足一下江彬的虚荣心罢了;不能任他有非分之想,但也不用古板刻薄毫无情趣,毕竟自己抛头露面当垆卖酒,也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无需那般矫情。 宋楠倒是停步扭头皱着鼻子大嗅起来,看到热腾腾的小菜赶紧转身回座,举起筷子夹了热腾腾的鹅肝入口咀嚼,连声赞道:“芳姑姑娘好手艺,鲜美的紧,这等小菜在大酒楼有银子也吃不到呢。” 芳姑心头大畅,有人夸赞自然心里受用,何况是个俊俏的小秀才。 江彬急切的想问话,碍着芳姑在场却又不好开口,又不好意思叫芳姑离开;宋楠微笑道:“千户大人,尝尝这爆炒鹅肝,芳姑姑娘亲自下厨,咱们可有口福了。” 江彬口不对心的道:“是是是,那个……想出来了么?” 芳姑聪明的很,知道在这里碍着江彬说话,于是打了个招呼要两人慢用便转身离开,耳边传来宋楠的赞叹声:“好吃,真是好吃,若能天天吃到这般美味的小菜,便是死也值了。” 芳姑脸上有些发烧:这小秀才是在暗示什么吗?刚才,刚才差点被他抱住,他身上的味道挺好闻的,也不知用了什么胰子。 “表姐,你脸怎么红了?”青璃站在柜台里探着脖子问道。 “去去去,你好生在这看着,我去后院弄弄葡萄架,有客人在,手眼可要麻利点,不许胡思乱想的走神,听到没。” “好好好,你是我表姐,可不是我娘,怎地这般啰嗦。”青璃撅着嘴缩回头去,躲在柜台下边专心对付手中的刺绣。 这边江彬看着芳姑走开,忙问道:“宋兄弟,可帮我还是不帮?可想出什么好办法了?” 宋楠嚼着鹅肝含糊不清的道:“这么急作甚?横竖也不差这一时,先尝尝这美味。” 江彬拍腿道:“哎呀,若是帮我度过这劫,我天天请你吃鹅肝。” 宋楠斜眼晒道:“天天吃芳姑亲手炒的鹅肝?你能做到?” 江彬傻眼道:“那倒是不成,偶尔一回倒是无妨,天天要她炒,除非娶了她回家,可是人家哪里会看上我。” 宋楠笑道:“你知道就好,这事儿一时半会也没个好办法,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问清楚之后便可以慢慢的想出办法,你这般急着催,当我是拉稀的驴儿,拍一拍便拉出一大坨么?” 江彬愣了愣,挠头呵呵笑道:“说的也是,没那么容易,你慢慢想,宋兄弟既然已经答应帮我,我这心里的大石头便算落下半截啦。” 宋楠道:“我何曾说要帮你了?” 江彬张口呆滞,宋楠呵呵一笑道:“得了,江千户看得起我宋楠,我岂能不识抬举,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要是想出了办法,便去从军,你也要遵守诺言,我可不愿当下边的小兵,另外我也不要军户的身份,否则我岂不是儿子孙子都要去打仗。若是想不出办法,我与你无用,便是我想跟着你混,怕是你也不愿。” 江彬连连点头道:“宋兄弟快人快语,非我太过实际,此劫不过我自身也难保,岂能承诺什么;至于军户身份问题,宋兄弟大可放心,军中也非统统都是军户身份,吏目便不是军户身份,升职之后便是军户身份也是世袭为官,那更是无所妨害了。” 宋楠点头道:“就是这个理,然则我问你答,我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 江彬道:“宋兄弟请问,我知无不答。”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八章 把酒话惊情(下) (求收藏) 宋楠轻轻敲了敲桌子,仰头沉思片刻问道:“你说当日黑山堡遇袭之时你去大同访友,可曾跟上官告假,抑或安排好军中事务?” 江彬道:“告假那是肯定的,至于事务的安排,按照蔚州卫的规矩,我走之后可由上官代为管辖,据我所知便是指挥同知黄通代管我北千户所军务,岂料出了岔子。” 宋楠道:“也就是说黄通代管之时出了漏子,之后的责任却由你来承担了。” 江彬道:“是啊,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毕竟是我所辖北千户所出了事,我虽告假,却也难逃干系,我也无话可说。” 宋楠点头道:“好,现在的问题是,你觉得王旦和黄通会在兵部下派的考选巡抚面前将责任尽数推给你,如果是这样,你最坏的下场会如何?” 江彬想了想黯然道:“要看他们如何编排于我,若仅仅是失职之过,可能被降职为百户或者更低的总旗之类的低级武职;若是更重些,可能会一撸到底待罪从军了。” 宋楠道:“那样的话,令尊和你这两辈子的努力便全部付之东流了。” 江彬叹道:“可不是说呢,都怪我自己不懂迎合之道,也吃了脾气的亏,边镇将领侵占军户田地,驱使军户为之耕种之事比比皆是,老子偏偏嘴贱,要去说一说,真是咎由自取。” 江彬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宋楠默然,江彬经过此事之后恐怕对这些贪赃枉法之事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在这样的风气之下,逼得人同流合污,当真可悲。 “或许你可以主动去王旦府上请罪,你不是说他贪财好色么?多送些钱银投其所好,多说些好话,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宋兄弟,不瞒你说,老狗这回是吃定我了,这些事我又不是没用过,那日我带着毕生积攒的五千两银子去拜访他,可那老狗居然跟我说什么他两袖清风,叫我不要来这一套,把老子气的要死。” 宋楠讶异道:“这倒奇了。” “我估计五千两银子他压根看不上,可是我平日花销大手大脚,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积蓄也不过五千两,如果我有五万两,还怕他不点头?”江彬黯然道。 宋楠摇头道:“按说这件事可大可小,王旦便是再有钱也不会无视五千两银子的巨款,他动动嘴皮子便可保你无恙,可见还是当日你上报的那件事让他对你恨之入骨,这一回是不把你弄倒不罢休了。” 江彬道:“是啊,老狗记仇的很,表面上笑咪咪的像个老好人,你若得罪他一回他怎么着也要咬你一口报复;西城千户所有个百户,在城中有个相好的小寡妇,生的有几分姿色,王旦看上了那小寡妇,派人去以钱财相诱,可那妇人却不为所动,还将此事告知那百户。那百户也是个性烈之人,跑去当面质问王旦,王旦当然不承认,两下里闹翻了脸;不久后那百户便被调往最北面的刘家堡镇守,刘家堡一带鞑子游骑滋扰最为猖獗,一般都是待罪从军的囚徒才会被安排在那里,去了没半个月,便丢了性命,此事大家心知肚明,谁都知道老狗挟私报复,你说这老狗歹毒不歹毒。” 宋楠听得心惊肉跳,蔚州卫相当于后世的军分区,指挥使便相当于军分区司令,越是边镇地带,资源和权力便越向军队倾斜,造就了军权凌驾于行政权的现象,其实也算是正常的很,但对于掌握军队的指挥使的约束便更小了,也造就了王旦这样的一批人肆无忌惮无所约束。 这件事棘手的很,按照目前的情形,想善了几无可能,王旦油盐不进摆明了要将江彬踩在泥潭里,自己如何能帮他脱困? 江彬感觉到宋楠的踌躇,他也知道这件事实在太过棘手,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什么办法,这才想碰碰运气,看看这个小秀才有没有惊天妙手,现在看来,希望渐渐破灭,小秀才也只是个普通人,怕是没有刘基诸葛之才了。 宋楠忽然开口道:“江千户,你若被降职为小兵之后该怎么办?” 江彬道:“那还不要了我的命,当了兵卒面子上过不去不说,王旦只需将我往北边拉锯地带的寨堡一派,迟早我便横尸荒野。” 宋楠道:“既然如此,江千户一定不惜以命相搏,免得下场凄惨是不是。” 江彬咬牙道:“我都想好了,老狗要是不给我活路,老子便黑夜带刀摸进去割了他的狗头,大伙儿一块玩完。” 宋楠笑道:“那可不是好办法,你家中妻儿岂非全部要被充军遭罪。” 江彬道:“去之前先了结了夫人和四个儿子的性命,免得遭罪便是,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下去。” 宋楠呵呵笑道:“这是偏激之言,但在下已经明白你的心意了,你有这般搏命的心态,在下倒是能献上一条计策,或许能挽回败局。” 江彬惊喜的拽住宋楠的手道:“你有办法了?宋兄弟快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宋楠手上剧痛,忙用力挣开他铁钳般的大手,手腕上已经两道乌青之痕,江彬连忙道歉,责怪自己过于激动。 宋楠不以为意,压低声音道:“此计便是以命搏命之法,鉴于目前的情形,你和王旦之间已无调和余地,你又有搏命之心,我才提出这办法,管不管用便看天数了。” 江彬低声道:“快说,快说。” 宋楠左右看看,酒店之中空空荡荡并无其他客人,柜台后少女青璃正聚精会神的摆弄着手上的针线,顶针和手镯相碰发出轻微的叮叮咚咚之声,窗外的后院,老板娘芳姑正用一根竹竿和草绳将倒塌的葡萄架撑起,不时擦拭下额上的汗珠,显然也听不到屋内的谈话。 宋楠压低声音探出身子凑在江彬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轻声耳语,江彬的脸色由急切变得惊讶,当宋楠回身落座之后,江彬整个人已经目瞪口呆了。 “这……这办法……也太……”江彬哑声道。 宋楠笑了:“江千户怕了?” 江彬咂舌道:“倒不是怕,而是担心办法不奏效,这法子要是漏了风声,我可一丁点回旋余地便没了。” 宋楠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轻声道:“所以叫做以命相搏,如果能保证不漏风声,结果一定好的无法想象。” 江彬道:“你为何坚信便会奏效呢?老狗可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他不买账,再加上他上面有靠山,我们能怎么办?” 宋楠摇头道:“江千户,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无权无势之人和大户人家权势高官相比优势何在?若两者相斗,无权势之人凭何能胜?” 江彬愕然道:“无权无势之人和大户高官比何来的优势?又如何能胜?” 宋楠反问道:“当然能胜,否则我那日为何能从宋府手中取得两千两银子和一栋老宅,那不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江彬挠头道:“那是因为……因为你占着理,那个……宋家理亏……故而……” 宋楠呵呵笑道:“江千户,这可不是原因,有理便能赢,你又怎会一筹莫展,还不是占着理却赢不了么。” 江彬恍然道:“那你说说有何优势可言?” 宋楠嘴巴噏动,轻轻蹦出几个字来:“光脚不怕穿鞋的。” 江彬缓缓重复这句话几遍,眼睛一亮,低声道:“说的对啊,当日我从中调停,也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如果闹到衙门,或者为锦衣卫所知,宋家便不是两千两银子能打发的了的,上下打点的银子起码要花十倍;我之所以出面调停也是为了双方着想,你若告到衙门,免不了受牢狱之灾,而宋家却要破大财。” 宋楠微笑道:“就是这个理,我光脚的岂会怕穿鞋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子烂命一条,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万贯家私高官厚禄之人岂会跟我这样的小民死磕,所以即便进了衙门我铁定要输官司,宋家也绝不愿将此事闹大;当日江千户若不出现,我猜那闫氏也定会与我私了,那妇人可比我那同父异母的胞兄宋环要精明太多,宋家没有闫氏主事,宋环岂能独撑的起来。” 江彬呵呵笑道:“你猜的没错,你走之后那闫氏确实如此数落了宋大公子,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之处。” “同样的道理自然也适用在王旦身上,你可否告诉我为官之人最怕什么人?” 江彬皱眉道:“无外乎怕两种人,一怕都察院御史们的稽核参奏,这第二嘛,最怕的便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捕风捉影,你是说咱们的计划要透露给都察院的人和锦衣卫的人?” 宋楠摇头道:“那可不行,真要追究起来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事情只需做到五成,人站在悬崖顶上,后面有人要推你的时候才是最害怕的时候,真要是掉下悬崖也就那么回事了,所以围而不杀才是王道,也更容易教他屈服;咱们的目的可不是玉石俱焚,而是要保住你的职位,帮你度过这一劫,这才是终极目的;真要是逼得太狠,结果就不好说了。” 江彬大喜过望,起身抱拳施礼赞道:“经你这么一剖析,江某心里便亮堂了许多,就说宋兄弟满腹计谋,毕竟不同凡响,我老江眼睛也够毒的,不然也不会向兄弟讨教。” 宋楠笑了笑道:“且莫先说这些,这件事要布置的周密,所以还有许多细节要安排的滴水不漏,我还要仔细的想想细节,这样吧,明日午后,你我还来此相见,咱们再聊如何动手之事。” 江彬点头道:“好,明日午后恭候大驾,现在咱们喝酒吃菜,一会回到军营我便安排你入军之事,宋兄弟放一万个心,你是我江某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也要提宋兄弟谋个好出路。” 宋楠笑道:“从军之事且不忙,容我先跟家母知会一声,我估计她必会反对。” 江彬道:“这样吧,明日上午我亲自上门说服令堂,让她老人家放心便是。” 宋楠不置可否,两人谈谈说说又喝了一会酒,红日西垂之时,江彬才起身告辞而去。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章 前程一念中 (跪求收藏) 宋楠在此混了一下午,肚子里也灌了不少酒,喷着酒气起身离开,傍晚时分也陆续有食客到来,宋楠见芳姑忙碌的很,也没跟她打招呼。 芳姑手上忙碌,眼睛却看着宋楠的背影,表情有些凝重,她虽然不知道宋楠和江彬偷偷的谈些什么,但从两人的神态和动作来看,显然在计划着一桩秘密之事。 芳姑倒没有兴趣知道那是什么事,她只是觉得宋楠这个小秀才跟江彬这样的兵痞子混到一起有些不太合适,宋楠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很好,跟江彬混久了,难免会近墨者黑变成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 宋楠带着浑身的酒气回到小石桥家中,家里人已经等的很着急了,宋家上下最近气氛有些不谐,都是因为宋楠落第之事,宋楠整天将自己关在房中读书,脸上也没什么笑意,让宋母和小萍以及忠叔都很是担心;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他出门散心,回来时又是满身的酒气,几个人更是惴惴不已。 宋楠打了声招呼便回到房中,倒在床上静静的回想今日之事,对宋楠来说读书经商从军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他只想自己有个出路,那日在大同府小酒楼中见到的锦衣卫抓人的情形给宋楠带来极大的震撼,脑海里时常想起那一幕来,也时刻提醒自己,这里不是提倡人人平等的后世,而是分阶级等级分贵贱贫富的封建王朝,若无权势在手,一切都得不到保障。 也正因如此,今日江彬相邀,宋楠才愿意帮他出主意,帮助江彬脱离困境,自己便能真正得到江彬相助,无论文职武职,只要能有一条踏入大明朝的官场之路,自己都要去尝试。 帮助江彬的计划危险不小,但宋楠奉行的原则是风险越大回报便越丰厚,唯一要考虑的是细节的安排,如何不走漏风声,如何能逼迫王旦就范;后世自己阅人良多,尤其是当官的,宋楠坚信自己的法则在这个年代依旧适用,没有哪个高官厚禄者会和一无所有的光棍鱼死网破,古今同理,但愿王旦不是另类。 宋楠躺在床上绞尽脑汁的思考,这是他来到大明朝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去思考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干系重大,关系着自己未来的人生之路。 天黑了,屋子里没有电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一缕光亮从门外照进来,灯动影移,一个身影端着一豆烛火轻轻走了进来。 宋楠没有动,他从脚步便可听出是母亲进来了,本来他想今晚跟宋母商议入江彬幕下为吏之事,但计划的细节未考虑周全之前,自己还不能贸然跟江彬捆在一起,所以便没有说。 耳边传来烛台放在桌案上的声音,脚步沙沙,一只温暖的手轻抚上宋楠的额头,宋母轻轻的坐在床沿,爱怜的看着宋楠,轻轻叹息了一声。 “楠儿,你还在生为娘的气么?”宋母看见宋楠睫毛抖动,知道他并未睡着,轻声道。 宋楠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张慈爱端庄的脸,缓缓摇头道:“儿岂敢生母亲的气。” 宋母拢起宋楠的鬓角长发道:“你不说为娘也知道,为娘逼你读书应考,你心里定然不开心,否则你又为何外出醉酒而归,要知道这十六年来,娘可从来没见你喝酒喝成这样。” 宋楠起身来握着宋母的手道:“娘可别这么想,只是偶遇朋友小酌几杯罢了,儿子没什么不开心的。” 宋母叹道:“知子莫若母,你的心思,娘岂能无所察觉?自你大病恢复之后性情也和小时候大不相同,小时候你立誓要读书应考,读书也是极刻苦的,娘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对读书毫无兴趣,忠叔说,去大同府应考之时你便说过这次考试必然不中,只是怕娘不开心才勉强前去,娘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宋楠默然,心道:我若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你的儿子,你能接受的了么?你以前的儿子能读下去古书,写的好八股文章,我可没那个本事。 宋母轻声道:“也罢,娘在想,你之所以和以前大不相同,可能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我儿已经是男子汉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娘不愿看你不开心,所以娘也不逼你读书,你想从商也曾,上回的银子还有一千多两,你尽数拿了做本钱;其实从商也没什么不好,咱们宋家本来就是从商之家,你爹爹做过官,后来不也从商了么?” 宋楠惊讶的道:“母亲居然同意我不读书应考么?” 宋母苦笑道:“读书乃是你爹爹的遗愿,你不想读书娘硬逼着也不成啊,再说出路也并非科举一途,娘遂了你愿便是,总之要我儿开开心心的便好。” 宋楠感动不已,他看得出宋母的遗憾,骨子里还是希望自己能正正经经的读书入仕,可是为了不让自己不开心,她还是选择了妥协;母爱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原则,哪怕是明知这样违背了自己的心愿,哪怕是明知儿子选择的不是一条正常的道路。 宋楠跳下床来纳头便拜,连声道:“多谢娘亲能理解孩儿,孩儿并非不图上进,而是自知读书这条路孩儿走不通,所以另选他途;孩儿定不会教娘亲失望,定会广大门楣教母亲过好日子,请娘亲放心。” 宋母微笑拉起宋楠道:“儿啊,你可要记着今日说的话,娘等着享清福的那一天,你长大了,娘也不能逼着你做什么,只要你自己觉得做的对,便自己拿主意吧,只记着娘的一句话:无论何时,要堂堂正正的做人,别给你们宋家祖上抹黑便成。” 宋楠斩钉截铁的道:“儿当牢记在心。” …… 次日上午,江彬果然来到小石桥拜访,一个蔚州卫的千户带着十几名士兵派来居民区进入宋楠家的院子,着实将四邻八舍吓得不轻,大家都以为是宋楠上回从宋府中取回来的银子有问题,现在军爷找上门,显然是事情漏了。 当初拿了宋楠银两的邻居们都害怕起来,当时怂恿自己的男人接过银子的妇人们开始埋怨自己丈夫不长脑子,为何要接受宋楠的馈赠,要是真出了漏子,岂不收到牵连? 有人赶紧将藏在米缸里,灶灰下的银子给拿出来,踹在腰里准备去还给宋家,那些银子花销了的百姓跺脚后悔不已,但也不甘被牵连,结伴偷偷在宋家周围探头探脑的打探消息,打定主意若是宋楠被锁拿出门,便是砸锅卖铁也凑齐了银子还回去。 然而宋家院子里的情形却让众人目瞪口呆,十几名兵卒规规矩矩的立在墙根下,而宋家的楠哥儿却和那名凶神恶煞一般的千户在院子里喝茶,那千户体格彪悍高大,坐在低矮的小木墩上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两个人不时的发出大笑,哪里有半分拿人的样子。 乡邻们瞅机会拉住在宋家帮忙端茶倒水的李家小妹问情形,得到的回答更是让众人大跌眼镜。 “你们就不能盼着别人好么?人家千户大人可不是来找茬的,他是亲自登门邀请宋楠少爷去蔚州卫里任职的,都别看了,赶紧回家忙活去吧,当心惹得千户大人发怒。” 李家小妹一阵风般的甩着两只小辫子跑了,留下众乡邻面面相觑,宋家小哥儿这么大面子?千户大人都来亲自请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院子里,宋楠正亲自给江彬倒茶水,江彬挂着两个黑眼袋,眼睛里满是血丝,很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宋楠很是理解,身处江彬的处境,能睡着便是怪事了,特别是在发现有希望渡过这一劫之后,他更不可能睡得踏实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章 锦衣方大同 (求收藏) 江彬的来意已经跟宋母说明,宋母没料到的是儿子竟然结交了蔚州卫的官爷,她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在百姓们眼中,对兵差这一类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排斥。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自己唯一的儿子居然选择去从军,这让宋母心里总是有些芥蒂;然而昨晚已经有言在先,宋母是个贤惠之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日子,她唯一的希望便是儿子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其他的也无暇多想了。 她的选择依然是让儿子好好招呼客人,自己则退回房中默默的垂泪,心中不断的祈祷诸天神佛保佑自己的儿子,即便是入军中任职,也要无灾无难。 院子里,江彬大口喝了几口茶水,便急不可耐的轰走院子里的士兵们便于和宋楠单独交谈。 江彬将那张大黑脸几乎凑到宋楠的脸前,低声询问道:“宋兄弟,昨夜可曾想好了行事的细节?今早得了消息,兵部的考选官员明日抵达蔚州,时间紧迫啊。” 宋楠低声道:“实不相瞒,昨夜我也是彻夜未眠,权衡计划中的细节,整体的计划倒无纰漏,但有一处不太好办。” 江彬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哪一处难办?” 宋楠道:“咱们的计划乃是攻心要挟之计,我在想,实施计划的如果是你,鉴于你之前和王旦的恩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你在幕后策划,一旦引人生疑,事情便不会顺利了。” 江彬摸着下巴上的硬胡子缓缓点头道:“说的也是,可是这事只能咱们亲自动手,否则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宋楠皱眉道:“咱们的目的不是搞垮王旦,只是为了让你过关,主要的手段是要胁迫王旦不敢将责任推给你,或许还能捞些好处;昨日你说王旦最怕的人有两种,一类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另一类便是厂卫,咱们要找的人只能着落在这两类人当中,你在蔚州这么多年,好好想想可有合适的人选?” 江彬苦着脸仰头呆呆的思索,半晌道:“都察院的人我可攀不上,蔚州锦衣卫百户所倒还熟络,锦衣卫百户所的方百户也和我喝过几次酒,关系也还不错,上回他赌钱输得精光,还向我借了八百两银子呢,不过你确定这等事去找锦衣卫帮忙?这不是自寻麻烦么?” 宋楠惊喜道:“你和锦衣卫的头儿熟悉?这可太好了,这件事若是锦衣卫出面,保你老兄渡过此劫。” 江彬愕然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锦衣卫岂是随便能招惹的,咱们本就是无中生有的设计王旦,若叫锦衣卫的人知道内情,咱们还不第一个完蛋么?锦衣卫里有什么好货色,别说是酒肉之交,便是亲兄弟,该锁拿还是不会手软。” 宋楠轻声道:“莫激动,咱们这不是在想辙么?再者说世事无绝对,你又不是那方百户肚子里的蛔虫,你又怎知他不会答应?关键是给的好处够不够,有大利可图之事,傻子才不愿意呢。” 江彬搓手道:“我都被你弄糊涂了,怎么个意思?” 宋楠笑道:“你说那方百户向你借八百两银子还赌债?” 江彬道:“是啊,我也没打算要回来,就当交个朋友。” 宋楠道:“那方百户怎么说也是蔚州锦衣卫的头头,怎么会潦倒到没钱还赌债?这岂不是说明他的日子过的也不如意么?” 江彬举起蒲扇般的大手摆了摆道:“别提了,这家伙花钱如流水,本来以他的身份,在蔚州油水捞的一定不少,可是他既好嫖又好赌还贪杯,瞒着京城的妻室在蔚州养了三房小妾,小妾要什么给什么,银子花的哗啦啦的;而且这鸟人也不知是不是女人玩的多了,赌场上十赌九输,动辄几百两打了水漂,你想想,有多少银子经得起他折腾?” 宋楠心中一动道:“以他的身份,输了银子别人敢要?” 江彬道:“那有什么不敢要的,这厮性子还算直爽,输了从不赖账,若是没了钱,便是到处去借也要还了赌债,赌品那是一等一的好。” 宋楠微笑道:“倒是个奇葩人物,他的家小在京城,这么说一定是京城下派的来蔚州任职的喽?” 江彬嘿嘿一笑道:“可不是么,据说这小子本来在京城做百户,不知怎地得罪了人,被一脚踹来蔚州,一呆就是三年;既不升职,也不调他回京,就这么晾着,倒和老子一样的倒霉。” 宋楠暗松一口气,点头道:“千户大人,可否约这方百户出来见面?最好是能说服他参与此事,如能如此,事情成功的机会将相当大。” 江彬没料到宋楠三言两语之间便决定请锦衣卫蔚州百户所的方大同帮忙,实在有些胆颤心惊,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果方大同不同意,那便大祸临头了,难道杀了方大同灭口不成? “宋兄弟,这件事可否再斟酌一番,毕竟无十足的把握……” 宋楠打断江彬的话淡淡问道:“你想不想被一撸到底,贬到最边境的寨堡戍守,最终横尸荒野呢?如你还有其他的妙计,在下愿洗耳恭听。” 江彬伤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心道:我若有法子,还用的着找你么? 宋楠轻声道:“实际上我等于将绳索往自己脖子上套,这事说起来是你的事,但我绝脱不了干系,你若不愿用此计,宋某求之不得。” 江彬挥拳砸在膝盖上,面有愧色道:“说的极是,你宋兄弟都不怕,我倒瞻前顾后成怂包了,我这便去安排,宋兄弟你放心,若那方大同不愿意,我便挥刀砍了他,然后我再去宰了王旦,总之绝不连累你便是。” 宋楠笑道:“但愿不要走到这一步,你放心,我只会一步步的试探他的口风,如果发现一丝不对,我会及时收手,不教他抓住把柄便是。” 江彬点头道:“我的脑子已经糊涂了,一切凭宋兄弟安排便是。” 宋楠道:“最好是能抓住些把柄要挟,关键时候能脱身。” 江彬沉思道:“好,我命人去细细调查一番,锦衣卫衙门的书吏是我手下一名亲信百户的大舅子的二叔父,没准真能探出什么消息来,你放心,便是探不出什么也不会打草惊蛇,那人精明的很。” 宋楠翻翻白眼,关键时刻,连转折亲都记得这么清楚,江彬也算是发挥潜能了。 …… 送走江彬之后,宋楠独自在院子里徘徊,他知道一旦和锦衣卫百户见面,这个拯救江彬的计划便正式启动了,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中间一丝纰漏也不能出,不然自己的穿越人生也会就此终结,宋楠已经衡量过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为了江彬将自己陷进去似乎有些不明智,但实际上帮人便是帮己,在这个时代,自己若不奋力打拼,便会沦为蝼蚁之民,随时随地被碾压成尘埃。 那绝不是自己的命运,经历过后世的春风得意,宋楠无论如何不能允许自己变成缩头乌龟一般的平庸小民,况且大明朝的平庸小民也并非能过平静的日子,大同府中因多说一句话便被锦衣卫抓走的男子便是明证,除非自己成了聋子瞎子,否则难免有一天祸事天降,却无力抗争。 当然,如果自己能写的一手好八股文章,能满腹诗书经纶锦绣,倒也不用涉险走这条路;但问题是,自己没那能耐,便只能另觅它途;帮江彬更像是自己在后世独立决策的第一项重大的投资,当时也有很多人劝说他不要投资风险如此巨大的项目,但宋楠经过周密的分析和预测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投资永远有风险,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为此减少失败的因素,后世如此,在眼下的这件事上,宋楠也是如此。后世锻炼出来的一切坚毅、自信、果敢、精细的行事品格促使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而这一切将会给宋楠带来什么呢?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章 请君入我瓮(上) (说一下更新:每天保底两章,偶尔加更,一个月大概请假一天,码字不容易,求看官多多支持收藏。) 和蔚州锦衣卫百户方大同的会面依旧安排在芳姑那间不起眼的小店,那里客人不多,也不引人注意,一到午后时分,基本上便没什么人出入。 方大同个子不高,身材合度,双目炯炯有神,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精干之气,和宋楠想象中的形象很不吻合,本来宋楠以为一个好赌好色好酒的人应该是大腹翩翩双目浑浊,这一回却大跌眼镜。 从方大同肌肉纠结的双手便可看得出,应该是个练家子,也许正因如此,才有这样精干的气质。 三人的会面在后院的葡萄架下,这样既可避免突然而至的客人打搅,也可以享受午后的阳光,茶水沏上,果品瓜子仁摆上,芳姑微笑点头道:“三位慢用。”便转身袅袅婷婷的去了。 方大同自打进了小酒店眼睛便没离开芳姑的身子,直到芳姑消失在门后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来,舔舔舌头道:“江老兄,兄弟还道你是个不沾荤腥之人,原来你寻到了这么个可人儿,难怪你看不上城里的那些风骚娘们儿了,不够意思啊,也不介绍介绍。” 江彬呵呵笑道:“我老江是个粗坯子,哪有你方兄弟的手段,这老板娘芳姑跟我可是一点关系没有,你可不要瞎说,叫我家婆娘知道了,我还有好日子过么?” 方大同连连摇头道:“不老实,说话不老实,若无瓜葛你为何知道这家小店?蔚州大大小小的酒家哪一家我没去过?偏偏不知道在这陋巷里还有这么个所在,你这是金屋藏娇啊。” 江彬赶紧摆手道:“可莫乱说话,这老板娘可不好惹,脾气爆的很,教她听见定会掀桌子赶人,方兄弟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碰碰运气,可别扯上我;不过别怪当兄弟没提醒你,吃了亏可别找我。” 方大同舔着嘴唇嘿嘿笑道:“这倒有点意思,烈性子爷们最喜欢,看来我倒是要领教领教了。” 宋楠对于两人这样的开场白感到很是无奈,果然江彬没说瞎话,方大同确实是个色鬼胚子,这种话题听着无趣,宋楠咳嗽一声提醒江彬别扯闲淡,赶紧说正事为好。 江彬会意,假意拍了自己的额头一巴掌,道:“瞧我这脑子,忘了给你们介绍介绍了,宋兄弟,这位是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方百户,方兄弟,这位是我的好友宋秀才,你们亲近亲近吧。” 宋楠微笑起身拱手道:“在下宋楠,见过方百户。” 方大同本就对宋楠陌生,蔚州上下大小官员没有他不认识的,就是没见过宋楠,江彬邀请他在列,还以为是哪一家的公子哥儿,本就没放在心上;此刻一听说不过是个秀才,更是无所谓了,当下连屁股也没离座,欠欠身随便一拱手便算是还礼。 宋楠不以为意,重新坐下,就见方大同丢了一块干果脯进嘴,边嚼边道:“江千户,突然叫我出来喝茶可是有什么事么?不是来向我讨债的吧,那八百两银子迟早还给你,你急也没用。” 江彬哈哈笑道:“方兄弟,你这是寒碜我么?我江彬是那种人吗?那八百两银子就当是送给你新婚的贺仪了。” 方大同道:“新婚?” 江彬眨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替惜月楼的怜香赎身娶了做第四房小妾,这不是新婚是什么?” 方大同愣了愣哈哈大笑道:“娘的,这等事你们也知道,你们蔚州卫干脆改锦衣卫衙门得了,个个跟钻天鼠似的,比咱们正经的锦衣卫管的还多。” 江彬笑道:“别人不管,方百户的事儿那可是要留意的,新婚之日可要请咱们去喝杯喜酒闹闹洞房什么的,不然我可不依。” 方大同摆摆手道:“一定一定。”一副志得圆满的摸样。 江彬跟着讪笑了一番,他想开个说正事的话茬儿,却又张不开口,心里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宋楠不断的递眼色他如何不知?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和方大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拖延,急的宋楠直皱眉。 “咳咳。”宋楠大声咳嗽两声,聊得正热乎的两个人都惊讶的转头看着宋楠,方大同的脸上明显有些不悦,显然是因为宋楠的无礼举动。 “方百户,恕在下冒昧,敢问方百户在蔚州娶了四房小妾,你京城中的正妻和子女都知道吗?” 方大同脸色大变,缓缓起身道:“你是什么意思?” 宋楠微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而已,方百户在蔚州城看似春风得意的样子,教人好生羡慕,我宋楠也想像方百户这般活得潇洒自在,特别是御妻之道,如何才能享尽齐人之福而不打翻醋坛子,这一点我最想学。” 方大同面色发紧,他明显感觉到宋楠的揶揄之意,如果他当真有这个本事能搞定在京城的夫人倒也罢了,问题是他在蔚州的偷嘴行为全部都瞒着夫人,一旦被夫人得知,自己指定会焦头烂额,要知道他这个百户职位可是借了老丈人的东风,老丈人虽然已经致仕,但是绝不是自己能惹的。 “你是不想活了么?”方大同铁青着脸,手已经轻轻抚上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只需一按卡簧,瞬息之间便可将眼前这张讥讽的笑脸劈成两半,对锦衣卫来说,这算不得什么。 江彬赶紧打圆场道:“别别别,宋兄弟快向方百户道歉,方百户,我这宋兄弟不会说话,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放心里去。” 方大同冷笑道:“我道今日为何要请我来喝茶,原来是来消遣取笑老子来着,江千户,叫你这位小朋友管好嘴巴,他要是喜欢多嘴,迟早有一天永远说不了话。” 江彬连声道:“息怒息怒,宋兄弟,你道歉啊,快啊。”江彬没料到今日之事竟然如此开局,对宋楠大加埋怨,说好的循序渐进呢?说好的慢慢试探呢?你这小子害人呐。 宋楠脸色同样不善,压根就没理江彬的啰嗦,直盯着方大同道:“方百户好大的威风,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杀人,好厉害,佩服的紧。只可惜表面上光鲜的很,其实落魄无比,我若是你,便不会做这些虚样儿。” “你是说老子不敢动你?你这刚出茅庐的雏儿,恐不懂外边的世界多么凶险,我蔚州锦衣卫要拿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进了锦衣卫衙门死活不论,跟你说,爷们已经动了真火了,江千户,这小子自己找死,你若还当我是兄弟便站在一旁看热闹,不然的话,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江彬尴尬无比,连叹气带跺脚,悔青了数段大肠。虽然来之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旦方大同翻脸,自己便动手取了他性命,可问题是事情都没挑明,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了。 “方百户,在下毫不怀疑锦衣卫衙门会轻易的治我于死地,但是杀了我又能如何?杀了我之后你便无需偷偷摸摸的娶几个粉头都不敢让家人知道么?也无需四下里借银子还赌债还嫖资么?原本在京城逍遥快活却被踢到蔚州三年无人问津,你倒是随遇而安的很,殊不知背后有多少人在笑话你呢;方百户,你过的可并不是舒心的日子呢,装的再像也不成啊。” 方大同嘴巴张的老大,心中升起一个个巨大的惊叹号,这小子居然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且说的话句句正中自己的心事,自己本来过的便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生活,升官之途遥遥无望,钱财也是左手来右手去,偏偏自己又是个好赌好色之人,这些耗费自己又无力支撑,只能四下卖了面子举债;如今身上的欠债多达万两,大堆的银子消耗在女人身上和酒桌上。 这一切一下子被人戳穿,就如同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一般,顿时四面走光,捂之不及。 “你到底是谁?你还知道些什么?”方大同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已经动了杀意,江彬在场不好动手,他要记着这个宋楠,从今日起,锦衣卫十二个时辰轮番盯梢这小子,只要有一句出格的话,一个出格的行为,便立即锁拿到衙门里,进了衙门,叫这小子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宋楠呵呵而笑道:“方百户,这些事又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有心打探一番自然会知晓。” 江彬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坚定了立场,沉声道:“方百户,这些事都是我派人暗中调查然后告诉宋兄弟的,要怪便怪我吧。” 方大同呵呵冷笑:“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巴巴的突然请老子来喝茶,原来是摆鸿门宴;老子的事你们也敢管,看来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了,咱们走着瞧,老子还有公务,少陪了。” 宋楠呵呵一笑道:“方百户留步。” 方大同伸手一按卡簧,绣春刀弹出半截,刀刃在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怎么?想硬留老子是么?问问老子的宝刀答不答应。” 宋楠笑容收敛,缓缓道:“打架自然是你厉害,在下可不敢跟你动手,我只想问一句,那‘公使银’花的可还开心么?” 方大同如同被巨雷轰顶,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愣在那里,脸色变得煞白。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章 请君入我瓮(中) 所谓公使银便是朝廷拨给各衙门用来平时用度的银两,衙门迎来送往、打赏请客都需要银子,这些钱自然不能从俸禄里出,而是单列一帐由朝廷拨给。 本来州以上的衙门才有这种银子,蔚州锦衣卫百户所本不够资格,但锦衣卫毕竟是锦衣卫,不但如数拨给,数量还不少的很,只是和其他衙门的用途稍有不同,可以说这些是校尉和力士们出门办事的活动经费;锦衣卫出动办案巡视暗查,吃喝拉撒睡全要钱,而方大同动的便是这笔银子。 一年的公使银数目有近万两,蔚州锦衣卫百户所一百来号人都把这笔银子当成是额外的外快,出门办差领个一二两银子,花费不过一小半,剩下的全踹兜里了,方大同实在是拮据的很,所以偷偷的动了剩下的三个月的公使钱,数目有三千两银子。 方大同倒不是想贪墨这笔银子,公使银另有账册登记,何年何月何日何人领钱办何事,用了多少,上缴多少,都有明明白白的记录,到了年底要一并交给大同锦衣卫千户所,再递交给南镇抚司稽核;小小的沾点便宜倒是可以,但大笔的银子装入口袋,又没个名目,那便是件大事了。 方大同授意手下的书办不要将自己挪用这三千两银子的事情登记造册,准备下个月想办法还回去,却没想到这书办正是江彬绕口令般说的那位‘手下百户的大舅哥的二叔’;架不住江彬‘手下百户的大舅哥’的一顿老酒,‘他二叔’将此事给说了出来;方大同万万没想到,会被自己人掀了老底,那书办可能也气愤方大同拿了三千两银子落口袋却没分给自己一两,怎么说自己也算是知情人,竟受如此慢待,所以压根就没有想着帮他保密。 对方大同而言,这件事足以毁掉他的一切,被调离京城便罢了,在蔚州也算是个管事的,可这件事若是教上头得知,自己这个百户算是坐到头了,而且还会受到严惩,锦衣卫内部的制度方大同知道的一清二楚,像这样的情形最少也要打个稀巴烂,追回赃款,再发配的远远的去作苦役;若是那样的话,京城的夫人会毫不犹豫的跟他划清界限,而在蔚州的几个小妾不用说会跑的一个比一个快,她们贪图的都是自己的金钱和地位,这一点方大同心知肚明。 “什么公使银子?胡说什么?”方大同怒道。 宋楠还是那副皮里阳秋的懒洋洋模样:“无需细说,你心知肚明,我可不敢拿这件事开玩笑,我也无意将此事宣扬出去,让方百户日子难过;不过,方百户还是耐心的坐下,听我把话说完,今日请你来可不是要来揭你老底的,而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落在方百户头上,方百户想不想听呢?” 方大同不得不听,虽然他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能将这两人的嘴巴堵住,甚至考虑到抽刀偷袭砍翻两人灭口的可能性,但看看江彬的粗胳膊粗腿和他腰间的大朴刀,他赶紧告诫自己不能冲动,江彬的凶悍可是早有名声的,还是先听听他们要干什么为好。 看着方大同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宋楠微微一笑道:“方百户,如果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出面帮忙,不费一刀一枪,事成之后便有几万两银子可拿,你愿意做么?” 方大同冷哼道:“你在消遣我么?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宋楠道:“当然有,不仅能拿到钱,还能立一功,教你的上司对你刮目相看,你认为怎么样?” 方大同道:“别他娘的绕弯子,爱说便说,不说老子走了,大不了百十斤交待给你们两个小人身上,又能怎样?” 宋楠呵呵而笑,看了江彬一眼,江彬缓缓点头。 “是这样,三个月前蔚州北黑山堡被蒙古鞑子偷袭之事你可听说了?” 方大同道:“自然听说了,鞑子连夜突袭,人数众多,黑山堡二十几名士兵死的死伤的伤,这件事我还上报给了镇抚司呢。” 宋楠道:“就是这件事,黑山堡乃是江千户辖下,出事的那天江千户告假去了大同访友,可是有人硬是要将此事归咎于江千户,兵部考选巡抚明日便到蔚州,江千户的军职怕是要不保了。” 方大同本想说:关我鸟事。口中却道:“这不公平,江千户既然告假,那责任自然不能归咎于他,谁他娘的这么缺德玩阴的?耍阴谋之人不得好死!” 宋楠故作不知他在指桑骂槐,压低声音道:“不是旁人,便是蔚州卫指挥使王旦。” 方大同惊愕道:“王指挥使?这是作甚?江千户得罪他了么?” 江彬叹息着将数年前因军户逃亡之事跟王旦的纠纷说了一遍,方大同心里骂道:活该!嘴上却道:“这……这不是公报私仇么?” 宋楠道:“何尝不是呢?这次考选巡抚一来,王旦只要轻描淡写的说上几句,江千户便完了,毕竟黑山堡属于北千户所管辖,江千户也有责任,这个黑锅算是背定了。” 方大同咬着下唇想了想道:“你们是想要我出面说情?” 宋楠摇头道:“非也,这件事江千户已经找到证据自证清白。” “那不就结了!” “可问题是,这证据实在过于震撼,若公布出来必然引起巨大的震动,我和江千户实在不敢公布,想来想去唯有你方百户的锦衣卫身份最为适合,若是方百户愿意出面,江千户的前程便算是保下来了。” 方大同被吊起了胃口,身为锦衣卫官员,他怕的不是出事,而是怕没事,没事发生意味着没功劳没情报,等同于碌碌无为,蔚州除了城外的寨堡时常发生激战之外,城里平静的如一潭死水,锦衣卫衙门也成天无所事事,这也是没机会调离蔚州回京城的原因之一。 “到底是什么证据?何必吊人胃口?快说。” 宋楠故作神秘的起身四下张望,又走到小酒店的后门口探头朝里便瞧了瞧,四下无异样,这才回到葡萄架下,轻声轻语道:“江千户昨夜带人夜袭鞑子游骑的野营,抓获了鞑子头目一名,本想宰了他了事,却无意间得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那鞑子头目突然说,黑山堡那晚的夜袭是有人通风报信说当晚我蔚州卫无夜巡骑兵,所以鞑子才敢悍然动手偷袭,而那报信之人你道是谁么?” “是谁?”方大同掩饰不住职业病般的兴奋,睁大眼睛问道。 “是王指挥帐下亲军偏将陈肃。” 方大同啊了一声,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脸色大变;陈肃是蔚州卫指挥使王旦的亲卫队统领,另一个身份是王旦的妻弟,说陈肃通敌,这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不可能,不可能。”方大同头摇的像拨浪鼓。 “嘿嘿,更劲爆的还在后面呢,那陈肃是奉了王旦之命前去通风报信,不是陈肃通敌,而是咱们的王指挥使通敌了呢。”宋楠轻笑道。 “那更是扯谈了,王指挥使是吃饱了撑的么?怎地会做这等事?”方大同脖子都快甩脱臼了,这事怎么听怎么不可信。 宋楠笑道:“我们也不信,可是鞑子头目亲口交代画押,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们起初也不信,王指挥使怎么会通敌呢?江千户将那鞑子一顿好打,打的快没气了,这家伙还是死咬着不松口。” 方大同继续摇头道:“可是为什么呢?王指挥使可是世袭的勋戚,虽然只是个侯爵,也受皇恩眷顾数代,怎会做出这等事?” 江彬哼了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怪道是他在北城外的庄园一次也没被鞑子滋扰过,现在想来,却原来是这个原因。” 方大同道:“王指挥使的庄园一次没被滋扰过?” 江彬道:“我还说假话么?南至十里庄北到二十里桥,上万亩的田地农庄从未被鞑子滋扰过,相邻的庄园却被骚扰过多次,这还不说明问题么?” 宋楠也道:“也许只是巧合,至于为什么会如此,我们也说不清楚,所以才觉得事有蹊跷,又太过重大,不敢轻易的公布,万一引起什么骚乱,那可了不得,王旦可是带兵之人呢。” 方大同脑子可不糊涂,他一方面不相信此事是真的,另一方面又希望此事是真的,这可是个大案子,如果自己查明了这件案子,那功劳可就大了去了,直升千户那是板上钉钉的,皇上召见嘉奖也是有可能的,到那时自己可就扬眉吐气了;但是这件事听起来怎么那么的不靠谱,王旦官高钱多,日子过的滋润的不行,又怎会干这样的蠢事。 “对不住,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们,你们尽可公开我挪用公使银之事吧,挪用公使银子只会丢官确不会掉脑袋,污蔑朝廷大员可是要抄家灭族的,老子可不是糊涂蛋,这笔账还是算的过来的。”方大同恢复了理智,阴沉着脸道。 江彬几乎要崩溃了,这件事就这么泡汤了,原本就觉得有些不靠谱,果然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现在骑虎难下,该怎么办?杀了方大同然后逃亡?还是硬到底继续进行这漏洞百出的计划?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章 请君入我瓮(下) (求收藏) 宋楠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见方大同起身要走也没有特别的表示,只咂舌道:“可惜,如此一个大发横财的机会就这么丧失了,太可惜了。” 方大同晒道:“命都保不住,还要钱?” 宋楠嗤之以鼻道:“原来锦衣卫也有怕事的时候,外间不是风闻锦衣卫无孔不入无风不捕么?看来都是传言,也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了,碰到硬茬立刻变怂包。” 方大同冷笑道:“你可知道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宋楠道:“我说的是事实,摆明了这件事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你方百户都不敢去抓住,不是怂包是什么?活该你这辈子别想发达。” 方大同怒道:“莫以为你抓了老子的把柄便来放肆,老子可是锦衣卫百户,蔚州城中我说一句话可不比什么指挥使知州的差。” 宋楠道:“那又如何?还不是怂包一个?” 方大同怒极反笑,指着宋楠的鼻子道:“你就是个无脑的雏儿,这样漏洞百出的诬陷也敢拿出来现眼,把别人都当傻子么?老子知道你们要干什么,无非是想逼的王旦放过江彬罢了,只是这办法也太过愚蠢了些。” 宋楠肃容道:“方百户,你说话可要负责任,怎敢说我等是诬陷王指挥使?好吧,既然如此,江千户,你便将人证物证连夜送往大同府交到大同府都察院御史手上,顺便告诉他们一声,这件事你已经告知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方百户,可是方百户选择了秘而不宣。” “你……无耻小儿!你敢!”方大同吓了一跳,虽然不信王旦通敌,但万事不可绝对,自己可不敢冒这个险落个包庇奸贼的罪名。 宋楠一笑道:“说实话,我和江千户也不信那鞑子头目的供词,王指挥使怎么可会通敌?但问题是如今有证据,我们该当如何?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护王指挥使,告知他此事,而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王指挥使会作何反应?如果他以为是我栽赃陷害,我岂不是上了你们的当了?” 宋楠微笑道:“你想的太多了,我来问你,如果现在有人证物证证明你方大同通敌,你作何反应?” 方大同张口结舌道:“我……我会自证清白。” 宋楠笑道:“如何自证?人证物证俱在,你倒是证明给我看。” 方大同瞠目道:“我……老子……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心里都明白这是诬陷……” 宋楠不说话,看着方大同既尴尬又恼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好笑。 “总之,没人会信我会通敌,必会以为你在诬陷。”方大同词穷了。 宋楠笑道:“别傻了,不知道多少人巴望着你出事呢,你不出事别人怎么升官?便是明知是假,也会有一大堆的人选择相信,你便是不倒,从今以后你的上官会信任你么?你的下属不会背后说你么?你还能在锦衣卫里立足么?” 宋楠的话可不是信口开河,这是人之常情,街头巷尾风闻某某女人偷汉子,即便知道是谣传,见到那女子的时候众人的眼里总是有些异样;如今的世道,别人过得开心便是自己最大的不开心,别人倒了霉丢了命,自己虽啃着咸菜疙瘩却还是庆幸自己还能张嘴吃饭抬腿走路,世风日下不过如此。 方大同显然知道这一点,搞不跨你,搞臭你,这是锦衣卫整人的一招,和宋楠所言大同小异,他岂会不懂。 宋楠淡淡的道:“所以,王指挥使是否通敌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方百户代表锦衣卫拿着这些证据上门去找他谈话的时候,王指挥使的心里作何想?锦衣卫风闻即可拿人,更何况是有了证据,就算事后弄清楚了原委,无非是鞑子头目知道必死随口诬陷,你方百户何罪之有?锦衣卫本就负责监视刺探官员百姓的言行,你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 方大同心头巨震,自己光考虑到危险,却没考虑到自己的权利,王旦虽是勋戚之家,也是朝廷边镇大员,但仍旧属于锦衣卫的监视对象之一,自己带着证据登门,确实无出格之举。 “你摆明态度是去通知王指挥使小心小人陷害,王指挥使不但不会怪你,反而要感激你,然则此事会悄无声息的了事,事情的最终结局是,你会得到一大笔封口费,江千户是知情者之一,会因此免于责罚,而区区在下你根本都不需要提,借江千户之力,我可以入江千户幕下混一份饷银养家,一举三得之举,你还想不明白么?”宋楠语音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可是……可是……”方大同心里大动,却又觉得不妥。 宋楠道:“没什么可是,你不敢去,事情便是另外一种结局,江千户被革职,而你也会因挪用公使银被革职,至于区区在下嘛,混不了饷银我便回去读书考举人去,没准能中个举人也未可知,别忘了,我可是个秀才呢。” 一边是一举三得,一边是三败俱伤,这种选择真的不难,方大同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小秀才面前智商实在太过底下,转脸看看江彬一脸崇拜的看着宋楠,方大同心中有了一丝安慰,看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弱智,这江彬也是个脑残。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且时间紧迫,方大同的加入与其说是被说服,还不如说是被逼无奈,这种情形下的加入非出自愿,也谈不上忠诚,随时有变化的可能,所以要趁热打铁。 方大同临走前要求见一见那个虚拟中的被抓获的鞑子头目,还要验证供词,被江彬以事关重大不敢将鞑子俘虏带回城里,暂时羁押在城外柳树堡中为由拒绝,但答应明日上午带方大同前去验证。 这样一来,今天晚上江彬恐怕便没空睡觉了,因为他要带人北上,无论如何也要抓个‘鞑子头目’回来,在方大同离去后不久,江彬便火速回营,带了一队士兵出城往北去了。 三个人当中只有宋楠最为清闲,抓俘虏的事自己去了也白去,江彬在蔚州这么多年,抓几个俘虏应该不难,难的倒是后续的动作,虽然宋楠将分析的头头是道,但这只是一厢情愿的计划,方大同会不会告密?王旦吃不吃这一套?这都是难以预料的。 宋楠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眯眼看着西下的夕阳,手中无意识的转动着茶盏,脑子里不停的盘算着各种可能,何处出意外又将以何法应对,这都是需要提前预备的,这是一场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博,绝不像自己和方大同所说的那样可以抽身回去读书考科举,因为事情一发动,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宋公子,可还要茶水么?”芳姑不知何时来到了葡萄架下,手里提着一只暖壶,轻声问道。 宋楠回过神来欠身一笑道:“有劳了,再饮一杯茶我便告辞了。” 芳姑微笑着拿过宋楠的茶杯来,换了茶包,冲上热腾腾的开水,再送回宋楠面前,宋楠看着她麻利轻巧的动作有些入神。 “宋公子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呢。”芳姑有意无意的道。 “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眉头紧锁,有时还吁气出声,这是胸腹郁结之象,奴家岂会看不出来。” 宋楠笑道:“芳姑姑娘对店里的每个客人都是这般观察仔细么?” 芳姑脸上微微一红,福了福道:“奴家失礼了,公子莫怪;奴家只是觉得,以公子这般年纪,不该有这么多心事才是,公子年纪和奴家表妹青璃相仿,瞧瞧那妮子,每日疯疯癫癫不知烦恼为何物,宋公子可就老成多了,也许是男女有别吧。” 宋楠笑道:“我看起来很老成么?” 芳姑抿嘴笑道:“怎么说呢,就是感觉有些奇怪,总感觉宋公子不像是十六岁,不是因为外貌,而是一种……一种感觉。” 宋楠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直觉的敏锐,需知自己的稚嫩外表下隐藏的是一个成熟男子的灵魂,言语举动中自然会流露出和外表不符之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宋楠掩饰道:“我文不能中举入仕,武不能策马杀敌,每日为生计前途愁白了头,想天真烂漫也不成啊。” 芳姑奇怪的笑了一声道:“宋公子如此自谦,奴家还头一回见到蔚州卫的千户和锦衣卫的百户恭恭敬敬的坐在那里听一个秀才公侃侃而谈呢,据奴家所知,今日这二位官爷可都是不好惹的人物,特别是那锦衣卫百户方大同,那可是蔚州城里的权势人物,公子能攀上他们的交情,还说自己没本事么?” 宋楠心生警觉,芳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这不是好事,莫非传说中的那样,习武之人耳目敏锐,这芳姑在暗中偷听了谈话不成? “只是江千户引见,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锦衣卫岂是我一介百姓所能攀上交情的。” “宋公子,奴家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宋楠道:“我又不是大人物,有什么忌讳。” 芳姑咬着下唇走了几步,忽然转身道:“宋公子喜欢结交朋友,奴家知道男子们交游广阔是件好事,但交朋友也要有选择,有些人一旦沾上便甩也甩不脱,到时候会后悔的,奴家知道这话说的有些唐突,公子不喜的话便当奴家多嘴便是。” 宋楠奇道:“芳姑姑娘似乎意有所指,不知可否明言。” 芳姑神色变得漠然,轻声道:“奴家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于公子自己,茶已经冷了,公子请用,奴家知道公子今日定有很多事需要考虑,便不来打搅了。” 芳姑的态度冷漠和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宋楠疑窦丛生,好像芳姑真的知道点什么,又在暗示自己什么,不过这种纠结很快便被宋楠抛诸脑后,看的出来芳姑并无恶意,只可能是因为对自己和方大同这类人混到一起而不满,毕竟锦衣卫名声狼藉,这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好心,自己一个身家清白的秀才公和这些家伙们混在一起难免让人惋惜。 宋楠甩甩头,一口喝干杯中茶水,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穿过竹林,快步离开。 小酒店里,芳姑和青璃两人站在后窗看着宋楠离去的身影,青璃道:“表姐,你说这宋公子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芳姑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是个有心计之人,胆子也不小,居然敢和王旦叫板。” 青璃点头道:“是挺让人意外的,表姐你说,他们的这个计划能成功么?” 芳姑咬咬嘴唇道:“狗咬狗,谁输谁赢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来蔚州一年了,陷害徐公子和爹爹的凶手还没查出来,这才是我们该要关心的。” 青璃道:“那你为何还说那样的话,告诫他不要接近那些人?” 芳姑冷冷道:“我只是不想世上多一个害人的人,他不听也是他的事,将来他害了人遭到报应,也不关我们的事。” 青璃点点头道:“现在看来,表姐一片好心怕是要被当成驴肝肺了,表姐,你有没有觉得这秀才跟徐公子有点相像?徐公子去世三年了,表姐你想他么?” 芳姑转头怒目,冷声道:“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我的事不用你管。” 青璃吐吐粉红的小舌头,不敢在说话,转身离开,芳姑静立窗前,看着宋楠的背影越过竹林消失在远处的拐角,脸上清冷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章 夜奔黑山堡 (求收藏) 夜半时分,宋楠满身大汗的惊醒了过来,数条大鲨鱼撕咬着自己的身体,那是冲浪身死之前让人肝胆俱裂的一幕;黑暗中宋楠呆坐床头,耳听窗外树叶沙沙随寒风而响,大口喘息不已。 梦境是现实的反应,宋楠虽不信解梦之说,但他也明白,自己内心中其实已经将即将到来的一切和穿越前身死的境地归于一处,换言之,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恐惧。 宋楠甩甩头,起身用冰冷的毛巾擦了擦身子,冷静一下情绪,告诫自己不要被恐慌占据大脑,恐慌会带来判断上的失误,会影响自己对整件事的设计。 拥被而坐,宋楠将事情仔仔细细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一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来:在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参与之下,此事的风险已经降至最低,锦衣卫有风闻查勘的权利,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光是这一点便可让足以保证自己脱身,大可以风闻为误之由化解此事;至于王旦今后如何暗地里报复,那是后话了,明里王旦也只能打落牙齿往下吞。 对自己而言,谁也不会相信,自己一介秀才能做得了锦衣卫和蔚州卫两位大佬的主谋,自己本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倒也不必如江彬和方大同那般的患得患失。 想明白了此节,宋楠心头逐渐畅快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茶,掀了被子准备再睡一会,就在此时,只听见外边马蹄哒哒,静夜里听起来极为刺耳,紧接着院门被人砰砰的敲响起来。 宋楠心头一紧,刚躺下的身子又一骨碌坐起身来,心头盘算着:莫不成是事情败露,方大同跑去告密了不成?来人莫非是王旦的人? 敲门声惊动了宋家上下,东西厢房的灯都亮了起来,住在院子东首偏房之中的忠叔点了灯笼披了衣服来到院门前,侧首低声询问道:“谁啊?半夜三更的敲什么?” “我等是蔚州卫北千户所江彬大人的属下,奉江大人之命求见贵府宋公子。”门外传来低低的话语声,夹杂着刀剑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战马不安分的响鼻声。 忠叔心惊肉跳,不敢开门,只道:“诸位军爷稍等,待老汉通知禀报我家公子一声。” “快去快去,军务紧急。”门外士兵们不耐烦的道。 忠叔哎了一声,转身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的往正屋跑来,正屋的大门哗啦打开,宋楠穿戴整齐的站在烛光下,忠叔一见,连忙喘着气道:“了不得了,楠哥儿,门外来了一帮官兵,说要见你,八成没什么好事。” 被惊动起身的宋母刚刚被婢女小萍儿搀扶出房门,闻听此言差点晕过去,急忙上前拉着宋楠的手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你在外边招了什么是非么?” 宋楠低声安慰道:“娘亲,不要惊慌,待我去问个明白,萍儿,扶着娘亲呆在这里。” 忠叔焦虑的道:“哥儿,怎么办?” 宋楠道:“开门。” “不能开啊,万一……万一……”忠叔搓手道。 宋楠道:“小小一扇院门能挡住他们么?开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罢整理衣冠迈步出了正房往院门走去,忠叔跺了跺脚提了灯笼赶紧跟上去。 院门外的士兵们已经焦躁不已,正欲拍门叫嚷时,忽见院门哗啦打开,一位少年公子挺胸站在门内,静静道:“我是宋楠,诸位半夜三更来寻我何事?” 一名身材壮硕的青年士兵上前拱手道:“宋楠宋公子?” 宋楠道:“正是在下。” “我等乃北千户所江大人亲卫亲兵,奉江大人之命请宋公子速速同我等一起赶往黑山堡,江大人说有要事相商。” 宋楠皱了皱眉头,心中暗骂一声,这江彬搞什么鬼,半夜三更大张旗鼓的派人来寻自己,弄得人心惶惶的,也不怕引人怀疑,但转念一想,估计是抓俘虏的行动出了纰漏,不然江彬不至于半夜三更的来要自己去黑山堡。 “江大人亲笔信,请宋公子过目。”青年士兵从怀中掏出一份信笺递了过来,宋楠接过来迅速拆封在火光下扫了两眼,上边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字:宋兄弟速来,十万火急!下边盖着千户所的戳印,当无虚假。 宋楠紧皱眉头,看来确实是抓俘虏的事情出了麻烦,整件事中这件事是关键所在,明日上午也答应了方大同去见俘虏,若此事出了岔子,事情将无法继续下去,方大同也最终会明白,整件事是个骗局。 “好,我随你们去。”宋楠伸手将信笺在灯笼上点燃烧成灰烬,“稍候片刻,我跟家人招呼一声。” 青年士兵一拱手,宋楠转身快步回正屋内,宋母和小萍儿已经惊恐的看着他,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宋楠握着宋母的手微笑道:“娘亲不必惊慌,江千户请我去商议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去就来。” 宋母惊慌道:“这江大人半夜三更的找你商议什么事情?天明不成么?” 宋楠微笑道:“娘亲,你不是答应我入蔚州卫中公干了么?既如此,就要守人家的规矩呢,军中之事如何还分白天黑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娘亲安心歇息,孩儿这是办正事呢。” 宋母将信将疑,但好在那帮士兵规规矩矩的呆在院门外并不进来拿人骚扰,多少缓解了惊慌的情绪,也信了几分,于是道:“我儿一切小心,既是正事,你便去吧,快些回来,免得一家子提心吊胆。” 宋楠捏捏她的手微笑道:“遵母亲大人之命,夜里寒冷,快些回房吧。” 宋母点点头,转头对小萍儿道:“萍儿去将少爷的大氅拿来,昨夜我刚刚收拾好,加了些棉衬,外边寒冷,让他压压风。” 小萍儿答应一声,快去前去,不一会抱了一件厚厚的棉布大氅过来替宋楠穿上,宋楠拱手一礼,转身快步出门,青年士兵拉过一匹马来,宋楠翻身上马,一行人挥鞭沿着小巷疾驰出去,拐上大街直出蔚州东门而去。 黑山堡在蔚州北六十余里处,属于蔚州寨堡防卫系统的最外围,这里便是鞑子闹腾的最厉害的地方,鞑子游骑骚扰无度,黑山堡驻扎的明军从来都没有完全的控制住这里,双方士兵时有死伤,这也就是为何蔚州卫士兵谈黑山堡色变的原因;但凡被派往黑山堡驻扎,能活着回来的委实寥寥,在此地驻扎的大多是充军的犯人和犯了错的士兵,当然,若要抓鞑子俘虏,此地也是绝佳位置,江彬选择在此地抓俘虏倒是正确的选择。 六十里地不算远,但道路崎岖,又是也路,即便有马儿代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还算后世宋楠经常玩骑马运动,骑术也算过得去,但一路颠簸,加上寒风凌冽如刀,脸上手上冷如冰窖,偏偏身上却又发汗,那种滋味真是难受之极。 十几名江彬手下的亲卫士兵倒是个个身杆笔直,看不出什么疲惫狼狈之象,看的出江彬练兵倒是有一套,这回来黑山堡抓俘虏也是带上了他的全部精锐。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急速奔波,天色微明之时,黑山堡模糊的影子出现在远方的小山上。 众人放缓马速,个个提了弓箭兵刃在手,眼睛谨慎的四下逡巡,神情紧张的沿着荒草连天的山坡慢慢靠近黑山堡,宋楠看的心头凛然,这些士兵的行动传递出一个信号,即便是在黑山堡左近也绝不安全,可能鞑子游骑让明军吃了不少的苦头。 寨堡大厅内,江彬满眼血丝如一只狮子一般来回踱步,不时的摔桌子踢板凳大骂,显然情绪极为狂躁,听闻宋楠倒来,江彬大喜过望,赶紧快步迎出厅外。 宋楠艰难的翻下马背,两条大腿酸疼无比,后世自己跑去马场骑马体会那种驰骋纵横的快感引为乐事,而今日才体会到原来骑马也是件苦差事,扶着马鞍站立良久,这才恢复了些力气,江彬的大嗓门也在前方响起:“宋兄弟,你可来了,可急死我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章 两个倒霉蛋 热乎乎的茶水和几样点心下肚,宋楠僵硬疲倦的身子算是缓过劲来,与此同时,从江彬的叙述中也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江彬急吼吼的请了宋楠连夜赶来,倒不是没有抓到俘虏,事实上昨日下午江彬率领自己挑选的精锐士兵两百余人赶到黑山堡之后,便立刻展开对鞑子小股据点的突袭。 鞑子兵最近气焰嚣张,在寨北十里筑建了五六处据点,用作骚扰大明边地的中转休息之所,鞑子骑兵总的作战原则是袭扰掠夺为主,也没什么大股常驻之兵,双方的交战也以小股部队作战为主,蔚州卫在黑山堡一带也是以防突袭防劫掠为主,黑山堡人数有限,常驻兵士只有四十余人,二来这些士兵都是被迫来此驻守,能保住性命便已经谢天谢地了,根本不会想到会主动去撩拨蒙古人,如此这般,蒙古游骑也胆量见长,进入十月以来,频繁的滋扰村庄,抢掠了不少的财物和百姓暂时囤在中转的寨堡中藏匿,等待机会运走。 江彬率众忽然进攻攻了鞑子兵一个措手不及,被连拔三座寨堡,直到蒙古游骑增援之兵到来,江彬才宣布撤兵,带着十几名俘虏和几十名被解救的百姓回到黑山堡中,抓俘虏的任务可算是圆满的完成了。 但麻烦的是,俘虏是抓到了,但可充作反诬人证的人选却挑不出来,蒙古兵一旦被俘虏都自知是死路一条,完全是一副等死的摸样,要说砍人杀人江彬是把好手,但这事明显是要动脑子和嘴皮子的,江彬一下子不知道如何下手,不得已才赶紧请宋楠前来,上午之前若是这个重要的人证和口供不弄得妥妥当当的,方大同肯定会炸毛了。 宋楠听了江彬的叙述哭笑不得,不过他也承认江彬的重视是对的,人证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人选和口供都要做实,而且保证在过堂时不会乱说话翻供,可不是随随便便拉一个人出来便可以的,本以为这些事无需自己操心,却不料还是要自己动手。 “江大人,鞑子俘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关在寨堡下层的石室里,我叫几个兄弟正在招呼他们。” 宋楠自然明白所谓的招呼是什么意思,忙道:“快带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大厅往东南方行,一排石阶缓缓而下,深入地面丈许,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石室,一进室内,一片鬼哭狼嚎之声,空气中夹杂着血腥和屎尿的臭味,宋楠皱眉看去,十几名鞑子俘虏被扒了衣服绑在柱子上,几名明军士兵正嬉笑着那皮鞭蘸了冷水往他们身上抽打,鞑子兵叽里咕噜的叫喊,有的已经屎尿齐出,狼藉一片。 宋楠皱眉道:“干什么拷打他们?” 江彬挠头道:“我是想先给他们个下马威,折磨羞辱一般狗鞑子,他们怕受罪,那咱们的事岂不就容易些么?” 宋楠苦笑道:“这当中可有头目么?” 江彬问身边的士兵道:“可有鞑子头目?” 士兵道:“不知道,问他们都说是普通士兵。” 宋楠问:“弄清楚他们的名字和身份了么?” 士兵摇头道:“不清楚。” 宋楠暗叹一声,事情要作假自然不能全假,姓名、身份都要对的上号,而且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方可选择最佳的人选,江彬看来完全没理会这些因素。 “放开他们,让他们穿上衣服,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最好他们当中有鞑子头目,当官的更加惜命,比普通鞑子士兵的供词也更有说服力。”宋楠轻声道。 江彬点点头,挥手命人给鞑子降兵松绑,众鞑子兵一个个抖抖索索的穿上衣服,排成一排站在那里,宋楠看了一圈,这些家伙长得跟汉人差不多,若不是服饰发型不一样,还真看不出和汉人的差别来。 “告诉我,你们中谁是头目?”宋楠问道。 鞑子兵们只求速死,对这个问题熟视无睹,谁也不愿临死前还供出自己的头目,反正也活不了,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你们听好了,本来你们这些鞑子滋扰我大明边镇,劫掠烧杀无恶不作,落到我们手里便是杀千刀也不为过,但这一次咱们千户大人却不想杀你们,只要你们供出你们当中的头目,便可重获自由,放你们回去和家人团聚。”宋楠厉声道。 众鞑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方交战从来就没有被俘虏还能活着回去的,都是想尽办法的折磨死对方,怎么恶毒怎么来,今日居然会有这等好事落在自己头上?长生天开眼了么? 鞑子兵们相互交流着眼神,有的人蠢蠢欲动,突然一名鞑子兵高声的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顿时其他鞑子兵都神色肃然个个紧闭嘴唇不敢乱动了。 宋楠看在眼里,问江彬道:“大人可知道他说了什么话?” 江彬伸手召来一名士兵道:“你不是懂鞑子话么?刚才那厮说了什么?” 那士兵道:“那厮是叫他们不要相信我们的话,说我们是骗他们的,最终难免一死;如果供出官长,回去后全家杀光,一个不留。” 江彬怒道:“日娘的,这狗鞑子定是个当官的,来呀,拉他过来,给他尝尝手段。” 宋楠本想反对,但一想,这些鞑子兵远比自己想象的难缠,杀一儆百是必要的;两名士兵蒿住那说话的鞑子兵拖了过来,江彬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踹到那鞑子兵的嘴巴上,只听‘喀拉’一声,那鞑子兵的下巴骨被踢的歪到一边,几颗牙齿连同碎肉和鲜血从歪斜的嘴里喷出;江彬一动手,几名行刑士兵立刻一拥而上,拳起脚落一顿狂揍,那鞑子兵全身骨头登时断了几十处,像一滩烂泥摊在地上。 “丢到野地里喂狼去。”江彬喝道。 士兵们拖了那鞑子兵便走,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怵目惊心。 众鞑子看的心惊肉跳,死便死了,死前受这般苦楚可受不了,刚才拖走的那人明显还没断气,这么大冷天的被丢在野地里,不被冻死也被野狼给撕了,这般死法实在惨不忍睹。 鞑子兵们不停的咽着吐沫,连看都不看看眼前的明军众人了。 宋楠道:“诸位,你们的家人在翘首企盼你们归去,难得咱们千户大人开恩一回,难道你们便要白白浪费这次机会么?都想像刚才那人一般被打个半死丢出去喂狼?” 一名鞑子兵忽然道:“左右是个死,出卖官长还要连累家人,我等可不能说。” 宋楠微笑道:“只是说出谁是当官的罢了,不算是出卖吧。再说了,回去后谁又知道你们说过呢。只要你们合作,我可立誓放你们活命。” 那鞑子兵道:“活着回去的人难免漏了口风,谁说谁倒霉。” 宋楠哈哈一笑道:“好办,来人,带他们下去,每个人都要供出官长的名字和职位,然后统一比对,若是有对不上号的,或者拒不交代的,杀无赦;这下你们个个都交代了,谁也脱不了干系,看谁回去还敢嘴巴不严实。” 众鞑子一听,顿觉是个好办法,活命固然好,但回去后若被人捅了漏子连累家人那可得不偿失,这么一来人人有份,谁都会将嘴巴闭得紧紧的,至于被供出的当官的,肯定是个死了,死无对证,这事便妥了。 当下众鞑子兵被带下去单独交代,不一会十三张纸片汇总上来,除了两名鞑子俘虏交了白卷之外,其他的鞑子俘虏们都得了满分,两个交白卷的家伙正是鞑子中的小头目,正好一胖一瘦,胖的叫达鲁赤是个牌子兵头;而那名瘦子居然是个百夫长名叫花不温。 江彬意外之极,本以为这里边最多有什长之流的兵头,不料居然冒出两条大鱼来;宋楠也极为高兴,官职越高,也越是惜命,便越容易下手,不枉费自己花了一番功夫。 两名鞑子军官面色青白的被带进一间密室,江彬屏退闲杂人等,只和宋楠单独提审两人,两人身份暴露自忖必死,唯求死的痛快少受些苦楚罢了,问答之际倒也说话干脆,有问必答,也不拐弯抹角了。 原来在蔚州以北的鞑子兵寨堡中本来只有些低级的兵头驻扎,鞑子兵南下滋扰本就是游骑来去,根本不会长期驻扎一处,花不温和达鲁赤本来在更远的北方军营驻扎,但听闻蔚州寨堡最近劫掠了不少物资还有不少妇人,花不温闲的蛋疼,想偷偷跑来弄些油水顺便快活快活,那达鲁赤是他手下的牌子军头,两人臭味相投,带了几十名亲兵便来到了蔚州黑山堡一带。 只可惜流年不利,也不知是那根香没烧到长生天座前,好巧不巧,江彬恰好展开抓俘虏行动,两人没来得及逃走,被江彬的手下一股脑给俘虏了。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用这句话形容这两个家伙此时的心情可谓是毫不为过,两人悔青了肠子,自忖此次必然无幸,交代完之后便梗着脖子等着挨刀了。 江彬和宋楠听完这两个倒霉蛋的故事相视大笑,冥冥中似有天意,鞑子百户的身份更能让人信服,剩下的事情便是要说服这两人中的一位,然后等待方大同来验货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章 一对应声虫 (求收藏) 在两名鞑子军官的张口结舌之下,宋楠将自己的要求娓娓道来,花不温和达鲁赤怎么也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不是磨快的砍头刀和无尽的折磨,而是这么个奇怪的要求,两人瞠目半晌,相互打着眉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出了极度的怀疑。 “怎么样?你们只需做了口供,证明我蔚州城中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与你们勾结,便有活路,我们非但不杀你们,还会赠与重金,放你们平安归去。”宋楠悠悠的道。 “骗人!哪有这么好的事。”花不温和达鲁赤几乎异口同声的道。 “骗你娘的腿!”江彬大骂道:“两个狗东西给脸不要脸,要不要老子打折了你们手脚丢到野地里去喂狼?” 花不温和达鲁赤身子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挨刀子倒是不怕,怕的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被野狼活活分尸,想想都不寒而栗。 宋楠微笑道:“千户大人莫发怒,天上掉肉饼的事情换做我也会不信,两位将军,你还别不信,这等好事还偏偏就砸到你们二人头上了。” 花不温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我明白了,你们定是跟人有仇,想借我二人之口诬陷他人通敌,借机除掉仇人是不是?” 江彬睁大眼睛道:“你他娘的是如何知道的?” 花不温略有得色,傲然道:“这等伎俩如何逃过我的眼睛,我花不温可是我蒙古大军中的儒将,你们一……一开口,我便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他本想说‘你们一撅屁股我便知道你们拉什么屎’话到嘴边惊觉有侮辱之嫌,和现在俘虏的身份不符,所以赶紧改口。 宋楠呵呵笑道:“好,既然你明白这一点,也无需我多费口舌,这笔交易你愿不愿意做,你替我们办事,我们饶你性命,放你归去,还赠送一笔酬劳;或者我们找别人帮忙,重金加上一条命的代价相信外边那十几名士兵中总有愿意和我们合作的,虽然只是普通的士兵,但办这等事其实也无需职位多高,而两位的下场刚才千户大人已经跟你们说的很清楚,那就是打折了手脚丢到野地里去,也许两位侥幸能活命也未可知。” 达鲁赤忙摆手道:“活不了活不了,天气严寒,手脚折断,野地里狼群纵横,怎么活?” 宋楠道:“那可说不准,也许两位吉人有天相也未可知。” 达鲁赤头摇的像拨浪鼓,连声道:“不成不成,那是必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们呢。” 江彬喝道:“啰嗦个鸟,由得你们挑三拣四么?老子说打折了手脚便打折了手脚,你想挨刀图个痛快,老子偏偏不依。” 达鲁赤怒目而视,和江彬凶神恶煞一般的目光一碰,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地上,不言语了。 宋楠微笑道:“两位,如此良机还犹豫什么?我们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我们大明朝有句俗语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给两位盏茶时间考虑,过时不候。” 宋楠撇过脸去跟江彬对坐饮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故意说些人生乐事,什么美女美食美酒之类的话题,摧毁两人的死志;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便听那花不温突然开口道:“我等如何知道你们会不会遵守诺言?万一事情了结了之后你们还是要了我等性命,我们岂不是白帮你们忙了么?” 宋楠心中冷笑:这两人还想活命,事情一了,江彬必然会宰了两人灭口,岂会让这两人活着回去散布消息。 “你们只能赌一把,因为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宋楠冷冷的道。 花不温和达鲁赤两人犹豫不已,宋楠冷声道:“好了,盏茶时间已过,也罢,瞧你们二位也是硬骨头,或许想杀身成仁当大英雄,我们也不为难你们,千户大人,就按照您的意思处置他们算了,我去在降兵中再找个识相的来,大不了叫他们冒了这两位鞑子官儿的名字,也叫花不温和达鲁赤罢了,其实也官大官小对咱们的计划也影响不大。” 江彬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一顿,道:“说的是,老子早看这两个磨磨叽叽的家伙烦的紧了。”说罢仰头朝外边叫道:“来人!打折了这两个家伙的手脚,丢到西边山谷里去,听说昨夜那里有狼群出没,好的紧,妙的紧。” 门外几名亲卫闻声而至,不由分说进来拖着花不温和达鲁赤便往外走,真到了这个时候,花不温和达鲁赤再无犹豫,忙高声叫道:“饶命饶命,我等干了便是。” 江彬摆手道:“迟了,老子不稀罕了,谁知道你们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拉走拉走。” “不敢,不敢,但求饶命,一定按照将军您的意思来办,再说了你们找人冒充我们,应对之际必出破绽,还是我二人亲自办此事较为妥当。”花不温和达鲁赤高声叫喊道。 江彬歪头看着宋楠道:“兄弟,他们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呢,当官的和当小兵的气度言语上确实有出入,你看如何?” 宋楠忍住笑伸手摸摸下巴煞有其事的道:“好像……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要不就还用他们办事?” 江彬皱眉道:“可是我最烦别人墨迹,一会这两个家伙又要鸹噪,岂不是又让我窝火么。” 花不温大叫道:“绝不再鸹噪了,将军放心,放一万个心便是。” 宋楠微微点头,江彬摆摆大手,示意亲卫们出去,花不温和达鲁赤惊魂未定,歪在地上喘息,面如白纸一般;若无活命的希望倒也罢了,一旦活命的机会摆在面前,什么视死如归,什么马革裹尸的誓言统统都成了狗屁,花花世界,大好人生,多少乐子可以享受,谁愿意被打折了腿丢到山谷里去喂狼?况且两人都是军中小官,虽然级别不高,但混到这个地步也是拿命博回来的,岂肯就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宋楠起身来到两人面前,伸手解开两人手上的绳索,将他们拉起身来,帮他们拍拍身上的泥土,笑道:“这才对嘛,大好的人生岂能就此终结,两位一死倒是博了些虚名,但从此之后醇酒美人花花世界便和两位无干了,家中纵有貌美如仙的娇妻,万贯家私,也只是便宜了别人;所以说,做人呐,还是实际一点好。” 花不温和达鲁赤连连点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多么愚蠢,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脚上的绳索未解,未经允许也不敢伸手解开,所以宋楠招呼两人坐下喝杯热茶商议细节的时候,两人如僵尸一般并着腿一蹦一蹦的蹦到桌子边,挪动屁股坐在凳子上,抱着茶杯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大口,长吁了一口气。 宋楠笑道:“二位,既然想明白了,咱们便进入正题,事情其实很简单,二位只需按照我们所说的话写下口供,然后一口咬定蔚州城中有人和你们勾结通风报信便罢。” 两人连连点头,却欲言又止。 宋楠笑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是想问事后你们如何脱身是么?” 花不温看了看欲要发飙的江彬,咽了口吐沫道:“没……没这么想。” 宋楠笑道:“好吧,为了让你们宽心,我便告诉你们如何安排你们脱身的计划,我们准备好两名你们的士兵作为你们的替死鬼,这件事最终完结,两位必然是要问斩的,而你面前的这位无所不能的千户大人会在问斩之前用替死之人将你们换出来,你们蒙古人都是五花头扎小辫,身子像个矮冬瓜,在我们看来你们长得差不多,加之在千户大人的周旋下决计不会有纰漏,替死鬼一旦行刑,你们二人便可重获自由回归家园,从此继续过你们的逍遥日子,这么安排你们可还满意么?” 花不温连声道:“满意,满意,这么安排自然妥当。”花不温明白,既然是面前这两人要作伪证,自然不会让自己二人落到不相干的人手中,所以倒不担心会被人拷打暗杀,唯一担心的是事了之后如何脱身,现在宋楠一番释疑正是消除了心头的疑虑,心头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我等还有个不情之请,往两位将军准许。”花不温大着胆子道。 江彬哼了一声,两人吓得一抖,宋楠却笑道:“说来听听。” 花不温看了江彬一眼,小声道:“跟我们一起被俘的兄弟你们当真要放了么?他们若是归去,我二人将来回归北地必会被盘问怀疑,不如……” 宋楠心中暗叹,人一旦泄了那股气节之后便什么都不顾了,这也可以解释历史上那些大汉奸投敌之后为何会变得变本加厉,言行更加的不要脸起来,一起被俘,将来脱身回去确实不好解释,若是无人活着回去,将来这二人脱身之后必会否定被俘的事实,甚至吹嘘如何机智躲避明军追捕,捏造出如何千辛万苦的脱出重围之类的谎言来。 宋楠看了看江彬,江彬满不在乎的道:“罢了,尽数宰了他们便是,留下两个给你们当替死鬼。” 花不温和达鲁赤连连拱手拜谢,丝毫无羞愧之意。 宋楠忍住心头的厌恶之情,冷冷道:“该为你们做的我们都考虑周全了,剩下的便要看你们的了,丑话说在头里,你们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少不得过堂受些刑罚,但你们若敢坏了我们的事,我敢担保你们一定会死的很惨。” 花不温和达鲁赤连声道:“绝不敢多言,您二位放心便是。” 江彬厉声道:“别不往心里去,我等既敢发动此事,便是早已安排周详,你们便是胡言乱语也无人信你们,更何况你们将要亲笔写下证词,便是反悔也被认为是攀诬狡辩,而到那时老子会活剐了你们,把你们的肉一片片的剐下来,给你们留一副骨头架子,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两人吓得一咕噜滚在地上连连磕头,以祖宗八代立誓一定不会胡乱说话。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章 蚍蜉撼大树(上) 宋楠口述,两名鞑子军官亲笔写下供状,画押签字,宋楠又细细的交代了些细节,教两名鞑子军官应答无误,这才命人将两人押下去单独看押。 两人出了审讯的密室时,天色已经大亮,东方红云翻滚,太阳都快要出来了。 忙活了一夜,宋楠略感疲惫,江彬倒是精神奕奕,见宋楠打着阿欠,江彬略带歉意的道:“宋兄弟,这一夜可辛苦你了,兄弟是个能人,今日之事须得要你来安排我才能心安些。” 宋楠笑道:“千户大人客气了,我只希望咱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江彬道:“兄弟为了我的事殚精竭虑,江某人从内心里感激不尽,我嘴巴笨,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但我江彬在此立誓,若能逃过此劫,日后必视宋兄弟为手足兄弟,但需江彬之处,江某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宋楠一笑道:“那便先谢了,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确保计划的顺利进行,锦衣卫方百户一会便要到来,江千户还是安排好这件事再说,真正的好戏开场了。” 江彬呵呵笑道:“兄弟好像很是期待呢,我没出息,杀人砍人倒是不带眨眼的,怎地现在的心情倒有些紧张呢。” 宋楠呵呵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用紧张,有些事看起来无法把握,但其实有规律可循,原本你也不会想到那方大同会参与其事,事实上他还不是被咱们说服了么?所以说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江彬一挑大指赞道:“宋兄弟沉稳老练,十六岁倒似是六十岁的座山雕一般,同你一比,我江彬这三十多年算是活到狗身上啦。” 宋楠哈哈笑道:“别,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呢,方大同将至,我不宜在此逗留,容易让他怀疑其中有诈,我还是回城中去为好。” 江彬忙道:“好,我命人护送你从小路回城,宋兄弟可还有什么交代的么?” 宋楠沉吟了一会,轻声道:“千户大人只记住两点,第一,这两名鞑子犯人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否则极有可能事情败露,一旦有人强行提审,千户大人须得当机立断;第二,不能容他人有单独和鞑子犯人接触的机会,看守的手下要选则你最信任的手下,关系你我命运攸关,万万不能懈怠。” 江彬郑重点头道:“放心吧兄弟,这一点我还是懂的。” 宋楠拱手告辞,在七八名亲兵的护卫下出黑山堡向西沿着小路赶回蔚州城。 …… 蔚州城北,高屋华宇林立,守备极为森严,这里是蔚州城的心脏,蔚州无北门,北城墙上建有高高的敌楼,以重兵把守,内里是玉皇庙、州衙门、以及各要害部门的办公场所,蔚州卫指挥使的军衙也在此处。 太阳升起三杆,蔚州卫衙门口聚拢着数百兵士,身材矮小的指挥使王旦一身戎装立在衙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站着白面黑须的指挥同知黄通,以及一干手下的偏将千户等人,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衙门前的大道上,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王旦小鼻子小眼,身材虽瘦小,却有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场,眯着的小眼睛里不时闪烁着精光,在他傲然的目光注视之下,满场数百官兵鸦雀无声,连咳嗽放屁的都很少。 王旦当然有他赖以自傲的资本,世袭定边侯的勋戚身份,再加上朝廷将边陲重镇蔚州的防务交予他手,光是这两点,便足以让很多人难望其项背。 当然,知道底细的人不免在这些光环下看到实质,王旦的勋戚身份是世袭而来,本身便是靠祖荫吃饭,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功劳,加上此人有两大嗜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且为了这两件事他没少做出出格的事来,了解其底细的人不免对他暗中不齿。 但这世上识相之人居多,很少有人像江彬那个愣头青暗中打小报告,鸡蛋碰石头的事傻子才会做,王旦侵吞兼并军户田地之事几乎不是什么秘密,城北近万亩良田都是王旦盘剥手下军户所得,这些军户还不得不被迫替他耕种。 来钱之道还不仅如此,城中商贾的孝敬是一项,另一处进项则更为让人瞠目结舌:在王旦的地盘里蔚州卫士兵每年逃亡数百,六千余人的编制如今实额不足四千,可上报兵部领兵饷的兵额却在不断增长,王旦以加强蔚州防卫为名每年都要求增加兵员名额,三千多空额加上与之配备的兵器盔甲等朝廷下拨的兵饷物资便统统成为王旦的囊中之物。 王旦也不是傻子,镇军太监、左右副手、相关人等他都照顾周全,确保大家都有好处,大家发财才是长久之道,一团和气中,王旦安安稳稳的将大把的钱财搂进囊中,谁也不知道他在蔚州任上的这七八年来发了多少横财,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光在京城中他购置的宅子地产不下十几处,精力旺盛的他军务倒是很少管,除了赚钱,剩下的时光基本上都在一个又一个妇人的肚皮上渡过,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大追求。 可偏偏就有些人不开眼,譬如手下的那个千户江彬,虽说此人打仗是把好手,这也是王旦将担当主要防务之责的北千户所交给江彬的原因;但是,会打仗是一回事,能否识时务是另外一回事,就是这个江彬居然暗中举报自己盘剥军户田地的事情,若非自己根基深厚,平日里的银子没白花,几乎将此事捅到朝廷中去;这件事便如一根骨刺扎的王旦胸口又堵又疼,既然江彬不识抬举,自己也不用和他客气,这种愣头青必须要彻底清除。 王旦不会给人以狭私报复的口实,他做事一向是稳稳当当滴水不漏,终于,机会到来,黑山堡被鞑子游骑突袭,守堡的数十名士兵尽数被杀,这样的事若是以前倒也罢了,王旦最多训斥一顿便罢,绝不会大肆的张扬出去,但这一回却成了弄死江彬的一个最好的机会,这小子偏偏那天告假跑去访友,活该他倒霉。 王旦将此事上报朝廷,除了自责御下不严之外,将主要责任尽数归于江彬的玩忽职守,兵部立刻派考选巡抚下来查询此事,今日便是考选巡抚钱万达抵达的日子。 虽然考选巡抚的品级只有五品,和王旦的正三品还差着四级,但毕竟是兵部下来的人,无需迎出城门,在衙门口列队相迎已经是相当大的面子了。 马蹄声响,一名士兵快马驰来,滚鞍下马行礼,王旦淡淡道:“来了么?” “启禀指挥使大人,钱巡抚的车马已经到了东大街了。” 王旦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那士兵退下,转头对指挥同知黄通道:“安排好接待事宜,无干人等不准和考选巡抚接触,对了,江彬去哪儿了?怎地没见他在此?” 黄通探头悄声道:“大人放心,卑职都安排好了,江彬不在营中,他手下百户说他昨日便率数百士兵巡视黑山堡防务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王旦哼了一声道:“临时抱佛脚却也迟了,早干嘛去了;罢了,他不来也好,反正他这个千户也做不长久了。” 黄通呵呵而笑道:“大人说的是,对了这个钱巡抚咱们是不是要意思意思,免得他多事。” 王旦想了想道:“看看再说,有些人自命清高,太给他面子反而不好,一个小小的考选巡抚,犯不着大惊小怪。” 黄通道:“卑职明白了。” 人声马嘶之声响起,大街上数骑飞驰而来,后面跟着十几人的车马队伍,王旦神色一变,缓缓伸手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缓步下了台阶,众蔚州将官急忙紧跟其后,朝车队迎了过去。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章 蚍蜉撼大树(中) 王旦于蔚州卫衙门设宴,盛情款待兵部来客,虽然此巡抚非彼巡抚,前面加上的‘考选’二字便说明了他的职权在于考选边镇武官的日常行为和功过业绩,对于王旦这样的地方军事大员而言,兵部的考选还需经皇上点头,但毕竟兵部考选巡抚有话语权,对这些人还是客气点为好,起码表面上要如此。 钱万达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并不急于办事,宴后便被引到驿馆住下休息,每年年底一趟的边镇之行,大大小小的武官都需要过一遍,起码花费月余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旦当然不会急于将江彬之事提出来,按照规矩,总是要从自己开始进行述职,然后一级级往下,同知、佥事、千户、百户,轮到江彬的时候,钱万达自然会来征求自己的评价,然则上报兵部的黑山堡大败之事在那时便可顺理成章的提出来。 王旦已经想好了说辞,要先褒奖江彬的才能,最后要惋惜的表示虽然自己对江彬之才爱惜的很,但江彬失职之行自己绝不会包庇,会举双手拥护兵部的决定云云,总而言之要有技巧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不能教人落下口实。 午后时分,王旦美美的睡了一觉,起来后练了趟拳脚洗了个热水澡,更衣后命人沏了壶好茶正美滋滋的品尝,忽见管家来报告说蔚州锦衣卫百户所方大同来访,王旦一愣,自己跟方大同来往并不密切,对锦衣卫的人自己一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因为那是一帮疯狗,关系处的再好也没有用,该翻脸时他们根本不管什么交情。 官场上最有名的一件事便是浙江布政司柳熏直的案子,柳熏直和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是同乡,据说还有什么亲戚关系,但柳熏直不过是酒醉后发了几句对当今圣上的牢骚,骂了几句娘,被锦衣卫得知后上报给牟斌知晓,牟斌竟然亲自带人从京城感到浙江查究此事。 柳熏直本以为既是同乡,又有亲戚关系,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却没想到牟斌大动干戈,逼着他承认大不敬和诽谤之罪,柳熏直这才觉察不对劲,动用上下关系求情,甚至给牟斌下跪求饶,最终也没能保住他的乌纱帽,牟斌回京还是上报了此事,讨了圣旨将牟斌抓进北镇抚司的大狱,最后被全家流放闽南,柳熏直年不过五十便死在了闽南。 虽然当时正值锦衣卫和东厂争斗甚剧,牟斌这么做恐怕也是因为希望以一件大案邀功压住东厂,但足以看出锦衣卫这帮疯狗毫无人性可言,这也给大小官员们提了个醒,珍爱生命远离锦衣卫才是正理。 王旦对方大同的印象也很模糊,自己刻意跟锦衣卫蔚州百户所保持距离,那方大同级别低微,平日也难得见面;在蔚州城中锦衣卫百户所几乎就是个闲置的衙门,在很长时间里,王旦甚至都忘了蔚州还有锦衣卫的手脚在此,今日这方大同求见,不知有何事? 虽然不情愿,但见还是要见的,王旦吩咐让方大同在花厅侯见,换了身衣服又坐了一会摆足了谱这才施施然前往花厅中见客。 方大同等的无聊,正细细研究着王旦花厅中的摆设,暗自咂舌不已,别的不说,便是那案上的两座青花瓷瓶便是个值钱的古董,更别提香案上老玉的烛台香炉和那尊硕大无比的纯金佛像了;方大同忍不住抱起一只花瓶把玩起来,猛听得身后有人咳嗽一声,吓得他手一抖差点将花瓶摔落地上。 “方百户喜欢这对花瓶么?喜欢的话老夫便送给你。”王旦一身黑布暗花的丝袍,不像个镇军大员,倒像个团团富家翁。 方大同赶紧将手中的花瓶摆好,连连拱手道:“岂敢,岂敢,这是王指挥使喜爱之物,卑职岂能夺爱,我只是见这花瓶精致可爱,一时手痒拿起来瞧瞧罢了。” 王旦拱手还礼,哈哈笑道:“什么叫夺爱,不过普通的一对元朝青花瓷瓶罢了,也值不了百两银子,方百户喜欢便拿去。” 方大同暗暗咂舌,一对普通的花瓶便值百两,就这么摆在花厅的桌子上,这位指挥使大人看来是钱多的没处花了。 “大人说笑了,卑职冒昧前来打搅,大人切莫见怪。” “是啊,我也纳闷,方百户可很少来登老夫的门,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王旦呵呵笑道,伸手示意方大同落座,又命人上茶,自己则大刺刺的在红木太师上一座。 方大同躬身道:“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平日无事岂敢来叨扰,今日确实有事前来请教,这不,也没事前通报,便急吼吼的来了,按理说该带些礼物来才是,实在是太过紧急。” 王旦哦了一声,好奇的道:“急事?什么事儿?” 方大同左右看看欲言又止,王旦皱了眉头,看这方大同一副鬼鬼祟祟的摸样,实不知他到底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挥手屏退厅中侍立的婢女。 方大同待闲杂人等退出厅外,快步关了厅门,来到王旦身边拱手道:“大人休怪卑职谨慎,只因我今日要说之事干系大人名节,不得不小心谨慎为好,教别的耳朵听了去可大不妙。” 王旦皱眉道:“干系老夫名节?方百户,你有话就说,何必这么神神叨叨的。” 方大同眨着眼道:“是是是,这件事嘛……怎么说呢,真要说出口,还真是难以启齿,这个……那个……” 王旦有些不耐烦起来,不悦的道:“什么这个那个的,快说便是,老夫稍后还要去驿馆拜见兵部考选的官员,快些说来。” 方大同干笑两声,抓耳挠腮了一番,一咬牙道:“好吧,终究要说出来的,事情是这样的,方某人身为蔚州锦衣卫百户,平日里职责所在,不免要按照上面的要求履行职责,有时候行事涉及大人属下和蔚州上下官员,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想必大人也能够理解卑职的苦衷。” 王旦道:“那是自然,你锦衣卫衙门之事老夫可从来没有指手画脚过。” 方大同笑道:“这个卑职知道,卑职的意思是说,这一次卑职不小心获悉了一条消息,正是关于大人的,卑职觉得此事过于重大,本想立即上报,但又觉得有必要前来跟大人求证一番,免得出了纰漏,卑职可担当不起。” 王旦心头疑惑,问道:“方百户,到底是何事?你不说老夫如何替你证实?” 方大同哈着腰道:“问大人一声,大人是否在城北有座庄园,庄园内有良田近万亩呢?” 王旦脸色一变,斜眼道:“怎么?方百户何时改作户部之事了?这是老夫的私产,那又如何?” 方大同摆手道:“大人切莫误会,卑职并无他意,只是想问,大人的庄园可曾受过鞑子兵的袭扰么?据卑职所知,鞑子游骑益发的嚣张,城北三十里外村庄田地备受袭扰之苦,据说大人的庄园却一次没受过鞑子袭扰,倒有些奇怪。” 王旦赫然起身怒道:“那又如何?老夫就是调了一个千户所兵马重点守卫,这事也轮到你锦衣卫插手么?老夫的田地也是我大明的地产,难道不该派兵守卫么?” 方大同连忙赔笑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是说你调了兵马守卫庄园?这才没有遭受鞑子兵的骚扰?” 王旦傲然道:“明人不做暗事,正是如此,十里堡和羊山堡一带我调了近千人守卫,那是我的权力。” 方大同歪头想了想道:“可是卑职听到的消息却不是这么说的呢。” 王旦哼了一声不予作答,这家伙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本就提防着他找事,却原来是为了自己调兵保护私产之事,这回自己可不输理,兵马驻扎在何处可不受锦衣卫的摆布,相反锦衣卫拿此事说事,倒有越权之嫌。 “卑职听到的消息是说……鞑子兵特意绕开大人的庄园,并不加以袭扰,左右的田地村庄都被鞑子兵祸害过,却偏偏放过大人的庄园,这件事……嗯……” 方大同似乎在自言自语,听在王旦的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惊得他目瞪口呆,话中之意便是傻子也能听的出来,一股怒火从王旦心头升腾起来,他伸手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那对价值百两的花瓶咕噜噜滚下桌案,哐当连响,摔得粉碎。 “方百户,你说话可小心着些,有些话可不是你这样的人扛得住的,我道你今日来干什么,原来是来找老夫的茬子来的,罢了,老夫会将你今日所言上奏朝廷,我看便是牟指挥使也不敢随意说出这样的话来,来人,送客!”王旦拂袖转身掉头便走。 方大同冷笑一声道:“王指挥使,何必反应如此剧烈,您不想解释解释么?卑职可是早跟你说过,我锦衣卫衙门干的便是刺探纠察之事,更何况没有证据,我又岂敢信口开河,用不着您老上奏朝廷,卑职这便回去写了公文上奏。” 王旦一怔停步,缓缓转身道:“证据?笑话,你还有证据?老夫孤陋,倒想见识一下你有何证据。”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章 蚍蜉撼大树(下) 方大同缓缓伸手入怀,慢慢的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王旦:“大人过目,这里是两份口供,大人看过之后便什么都明白了。” 王旦伸手过去三把两把扯开封皮抽出厚厚的一沓纸张来,展开仔细观看,脸色逐渐变得煞白,看完一份再匆匆看了第二份,终于不可遏制的大吼起来:“这是诬陷,这是诬陷,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诬陷老夫,还有王法么?还有天理么?” 方大同静静道:“大人息怒。” 王旦怒目盯着方大同喝道:“证词从何而来?这花不温和达鲁赤是何人?” 方大同道:“卑职也是今日上午才接到贵属江彬江千户的消息,他邀我去黑山堡审讯两名鞑子俘虏,我也觉得好奇;到了黑山堡之后,才知道昨夜江千户率部突袭了鞑子盘踞的寨堡,杀了几十个鞑子游骑抓获了这两名鞑子军官;江千户本想宰了他们了事,却不料鞑子军官为了活命,说愿以绝密情报换取性命,于是便得了这两份口供。” 王旦怒道:“江彬?口供是从他处得来?” 方大同道:“是,江千户觉得事关重大,不敢擅专,所以便叫了卑职去核查清楚,卑职这才得知此事。” 王旦冷笑道:“这可好笑了,江彬得了口供不来问我,倒叫你去核查,是何道理?” 方大同淡淡道:“大人莫忘了,我锦衣卫的职责便有暗查大小官员行至这一条,卑职可没有越权;再者说了,江千户此举并无不妥之处,毕竟……毕竟……” 王旦怒道:“你是想说,一旦报于我知,我会有所防备,抑或是杀人灭口是么?” 方大同静静道:“总之,江千户此举并无不妥。” 王旦怒极反笑,伸手将两份口供扯得稀烂,怒骂道:“然则你们便真的以为老夫跟鞑子勾结是么?陈肃是我帐下偏将,又是老夫的妻弟,此事与他有关则必然与我有关是么?你们是不是这么想的?嗯?” 方大同肃容道:“卑职正是因为不信,所以才站在这里,按照江千户的意思,此口供早已呈报上去;不过刚才大人扯碎口供之举倒让我觉得有些意外,幸而这两份口供只是抄录副本,否则大人恐有毁坏证据的嫌疑了。” 王旦怒不可遏道:“可笑!我堂堂蔚州卫指挥使会去和狗鞑子勾结?稍有常识之人便知道此举来栽赃之举,江彬,嘿嘿!江千户,老夫倒是小瞧你了;两名俘虏现在何处?老夫要亲自提审他们,问明是谁指使他们栽赃陷害?” 方大同正色道:“卑职以为,大人不该提出这个要求,大人应该即刻传唤陈肃,至于鞑子俘虏嘛,还是避避嫌不见为好。” 王旦手脚发抖,强自告诫自己镇静下来不能乱了分寸,在怎么说方大同是锦衣卫身份,他来告知自己此事,难保不是来试探自己,抓自己的破绽,越是慌张便越显得心头有鬼,冷静思考对策才是正经。 花厅内静的吓人,王旦从没想过竟然有人敢把歪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很大的可能是江彬那厮背后捣鬼,不过目前麻烦的是人家有证人和口供,自己只有想办法证明清白才成。 静谧中,王旦缓缓的开口了:“方百户,老夫认为,此事是有人暗中陷害老夫,老夫根本不需传唤陈肃前来问话,因为黑山堡遇袭前后,陈肃压根不在蔚州,老夫差他去京城办事去了,所以根本不可能去给鞑子送信。” 方大同眼中的狂喜一闪而没,语气却很惋惜道:“哎呀,大人呐,那可不好办了,陈将军不在蔚州,亦即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他当日在做什么,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王旦摇头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有人蓄意诬陷于我,这件事要查个水落石出。” 方大同摇头道:“口说无凭,大人可有证据?需知卑职今日来见大人便是相信大人是清白的,我也担心是鞑子的反间之计,抑或是有人蓄意陷害;可卑职来你这里也是冒着风险的,原本我根本不该来此,江千户说了,此事若不及时上报,恐生变故,现在证据和证人都在他手里,难保他不会直接上报啊。” 王旦咬牙骂道:“江彬,白眼狼!这件事若于他无干老夫把脑袋割下来当尿壶,定是这厮背地里耍阴招。” 方大同诧异道:“江千户?不至于吧,他和大人有何冤仇?岂会胆大包天做出这样的事来?” 王旦不好明言,只摆摆手道:“你不知我军中之事,江彬早就对老夫不甚恭敬,老夫对他也比较严格,定是怀恨在心了。” 方大同道:“军中之事卑职不便相询,卑职对大人尊敬之极,自大人坐镇蔚州,鞑子只敢小股滋扰,不敢越雷池半步,卑职是怕大人受了冤枉,所以才冒险前来告知;这件事须得赶紧查个水落石出,不然一旦传出去必然惹来无尽的麻烦,既然大人说这是有人蓄意而为,卑职认为索性由大人上报上去,着朝廷派员来彻查此事,还大人以清白。” 王旦嘴角抽动一下,连忙摆手道:“且不忙,容我理理头绪,仓促上报必然流言满天,反倒不好。” 王旦心道:这事要是上报,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老子落马,证据证人都有,不免有人乘机推波助澜,自己这蔚州卫指挥使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眼馋,就等着这个肥缺,主动报上去?,开玩笑不是?再说了,就算自己清白,世人都会以为空穴来风必有原因,皇上岂肯让我继续呆在边陲重镇?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拱卫京师的重地,只要有半分的怀疑,自己也必不能保住位置了。 方大同转了转眼珠子,看着王旦眯着小眼一会儿皱眉苦思,一会儿咬牙切齿,心里爽翻了天,老家伙平日眼高于顶,自己这个锦衣卫百户从没受过他礼遇,这回亲眼看着他受煎熬,也是一桩快事;若非方大同也心里明白王旦绝不可能勾结鞑子,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证人证据呈报上去。 “方指挥,你看这么着成不成?此事暂不上报,容老夫暗中调查一番,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查明了情形在做计较也不迟。”王旦的语气变得很柔和,隐隐有求肯之意。 方大同挠头道:“这个……不太好吧,卑职已经是多走了一步,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卑职就完了。” 王旦咂嘴道:“你这还是怀疑老夫和鞑子有勾连嘛,老夫对天发誓,若与鞑子勾结,叫我全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老夫明白你有你的难处,就算是帮老夫一个忙,老夫会记着方兄弟的通融之谊,老夫保证会尽快查明真相。” 方大同踌躇不已,王旦拍拍手掌,厅门推开,管家老仆快步走了进来,王旦低语几句,那老仆转身出去,不一会提了个沉甸甸的大包裹进来放在桌子上转身又出去了。 王旦提起那包裹往方大同面前一放,轻声道:“方兄弟,你帮老夫这个忙,这三千两银子便当是老夫先感你的情,带待事情查明了,老夫另有重谢。” 方大同忙摆手道:“这可不成,这不是教卑职难做么?要说平时,大人赏赐银子卑职必欢天喜地的领了,今日却无论如何不能拿。” 王旦叹息一声道:“方兄弟这是怕我拉你下水了,也罢,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 方大同想了想道:“银子是断然不能收的,不过卑职确实相信大人不会做出勾结鞑子的事来;此事也非我一人知晓,江千户更是知情人,光我替你拖延时间也不成,江千户万一将事情上报岂不是还是要糟糕;这么着吧,我这里暂且不报,江千户那里便要方大人自行摆平,就当我不知其事,如何?” 王旦拱手作揖道:“方百户义气干云,老夫感激不尽,有情后感,老夫不会忘了今日便是;老夫这便亲自动身去寻江千户,这边的事便请方百户多担待了。” 方大同笑道:“好说好说,大人可要抓紧时间啊,听说兵部考选巡抚来了蔚州,若是教他得知,那可糟糕了。” 言尽于此,方大同再无留下的必要,当下告辞离开,王旦亲自送到门口作揖告别,回到花厅中,心中的怒气不可遏制,噼里啪啦砸了几十个贵重的花瓶碟碗,撕碎数张名贵画作,踢青了好几名婢女的屁股,这才喘着粗气大吼道:“快去将陈肃给我叫来……”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章 何事惹人嫌 宋楠独坐在芳姑小店之中,面前摆着几碟酒菜自斟自饮,早间赶回蔚州之后倒头大睡,直到中午时分才起来洗漱,萍儿热了饭菜让宋楠吃一些,宋楠一口没吃便又出了门。 按照计划,上午方大同去了黑山堡验明口供和俘虏之后,会赶在王旦向兵部来人汇报江彬之事之前去王旦府中摊牌,事情顺利与否便在今日下午,要么是王旦翻脸拿人,要么便是他服软妥协。总之初步的结果便在午后揭晓;事情究竟如何发展,方大同会在芳姑的小店中和自己碰面详谈,所以宋楠提前赶到小店中等候。 不知为何,与前几次见面相比,芳姑对宋楠的态度冷淡了许多,没和他多废话,只问吃些什么酒菜,酒菜上桌之后便不知踪影;宋楠也无暇考虑芳姑为何会如此,独坐店内曼斯条理的饮酒吃菜,心中却焦急不已,外边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宋楠怀疑是王旦的兵马前来捉拿自己,总而言之,这件事做得够冒险。 宋楠也在反思,为了得到军职,为了让江彬对自己感恩戴德为以后的升迁铺好道路,这样的险冒得是不是太大了些,但很快宋楠便否决了自己的犹豫,看起来似乎太过冒险,但实际上还是值得的,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文不能以八股入仕,又无一技傍身,今后如何生存下去? 再者说,大明朝并非普通人的乐土,命运操控别人手中的感觉很是不好,经历了后世的风光,宋楠决不允许自己重获的生命在这个朝代浑噩渡过,夹着尾巴艰难苦恨的度日还不如不要再活这一世,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要上进,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这样的冒险绝对值得。 店门外脚步悉索,青影一闪,一个俏丽的身影一阵风般的冲了进来,来人正是芳姑的表妹陆青璃,小丫头张着一张明媚的大眼睛左右偷看,小脸上紧张的红扑扑的,见到宋楠坐在店中惊讶的看着她,忙竖指于唇‘嘘’了一声。 “我表姐呢?”陆青璃蹑手蹑脚轻声的问。 宋楠摇头道:“上了酒菜便去后院了,不知在何处。” 陆青璃舒了口气一把抓过柜台上的茶壶喝了几口,伸手背抹去小嘴边的水渍道:“吓死我了,表姐不在便好。” 宋楠微笑道:“青璃姑娘这么怕你家表姐么?做了什么坏事了。” 陆青璃跺脚嗔道:“人家哪有做什么坏事?不过每日下午去街对面的茶馆听那老书官说书罢了,老头儿当真可恨,拖拖拉拉的不愿说完,每天挤一点出来,听得人家急死了;表姐不准我乱跑,被她看见又是一顿训斥。” 宋楠被陆青璃娇憨的神态逗乐了,喝了口酒道:“什么故事这般吸引人?害的姑娘每天都要去听?” 陆青璃瞪着大眼睛坐在宋楠的对面道:“很好听的故事呢,宋公子一定没听过,说的是个猴子的故事,猴子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路上很多的妖怪拦路,真的很有意思呢。” 宋楠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这说的不是西游记么?好像西游记确实是明朝人吴承恩写的,不过好像年头不对啊,记得吴承恩是嘉靖时期写的书,可现在是弘治年间,相差好几十年呢,吴承恩应该还没出生才是。再一想不禁释然了,吴承恩写西游记或许正是根据民间流传的这些故事加以润色整理,在他之前未必没有猴子取经的故事流传,倒也不用大惊小怪。 陆青璃兴致勃勃的道:“猴子真有本事,拿着九齿钉耙见鬼杀鬼见妖除妖……” 宋楠忙道:“等等……九齿钉耙?” “是啊,好几百斤重的九尺钉耙呢。” 宋楠一头瀑布汗,这是哪儿跟哪儿,孙悟空拿着九尺钉耙,英雄形象全毁了。 “这故事我倒是知道,不过和你听的有些不同。” 陆青璃兴奋的道:“你也知道这个故事?” 宋楠很享受和这小妮子谈谈说说,多少缓解了些紧张的心情,于是笑道:“知道,三打白骨精你听了么?” “没有!”陆青璃摇头道。 “真假美猴王呢?” “没有。” “大闹天宫呢?” “没有。” “女儿国呢?” “没……” 宋楠眼前一黑,这么多经典的桥段都没听过,还敢说这个故事好听?这小姑娘也太容易着迷了。 “这些都是那猴子的故事么?为什么那老头儿一个也没讲啊?”陆青璃睁着大眼睛无辜的问道。 宋楠呵呵一笑,心道:那是因为吴承恩还没出世。 “那个……宋公子,你说给我听好么?”陆青璃双目放光期待的看着宋楠。 宋楠微笑道:“倒是不妨,改日有空便说与你听。” “别改日啊,现在你不是空的很么?说一段给我听听好么?大不了我去帮你加个小菜,再给你上一壶好酒,算你便宜点。” 宋楠还没说话,便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后门处传来:“青璃,莫要不懂规矩,姑娘家家的缠着客人攀谈成何体统?” 两人愕然望去,只见芳姑清丽的面庞上寒霜笼罩,一身劲装手握长剑站在后门口,显然刚才是去后院竹林练功去了。 陆青璃吐吐粉红的小舌头,赶紧起身往柜台后面溜,宋楠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芳姑姑娘,是在下的不是,不关青璃姑娘的事。” 芳姑冷哼一声淡淡道:“你是客官,客大主小,不与你相干。” 宋楠还待再说,芳姑已经扭身快步上楼去了,宋楠张口结舌,不明白自己到底因何得罪了这位俏丽的老板娘。 宋楠无趣的吃了几口酒菜,看看日光估计已经快到未时末了,方大同连个人影也没有,心头不免有些焦躁,站起身来探头从窗户向院门口张望,恰见一个壮硕的身影迅速的闪进半掩的院门,心中长舒一口气,正是方大同到了。 方大同神情谨慎,进了院门并不急于进屋,靠在院门后面侧耳朝外倾听了一会,半晌才轻手轻脚的将柴门掩上迈步朝小店堂中走来;宋楠轻轻招手,方大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宋楠面前坐下,双目在店里左右张望不休。 “事情如何?”宋楠开门见山的问道。 方大同做了个手势,目光落到柜台后托着腮不知在瞎想什么的陆青璃身上,出声招呼道:“店家小妹,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你找个地方呆着去。” 陆青璃一怔道:“可是我要看着店啊,万一来客人了咋办。” 方大同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抛道:“来了人也不伺候,爷包了你这小店便是,莫要啰嗦,本官和宋公子有话说,你呆在这里不合适。” 陆青璃睁大杏眼欲对方大同跋扈的态度给予反击,楼梯上芳姑的声音响起:“青璃,上楼来帮我做些针线,不要打搅客人说话。” 陆青璃不情不愿的离开柜台上楼去了,直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方大同才转过脸来低声埋怨道:“干什么要在这里见面,随便什么人闯进来见到你和我对坐说话都惹人怀疑,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宋楠低声道:“这里应该很安全,再说我也找不到什么好地方,这里僻静的很。” 方大同冷笑道:“僻静?这城里有僻静之处么?” 宋楠道:“怎地到现在才来,事情如何了?” 方大同道:“你当我想么?出了王旦的府门,身后便跟了几个尾巴,若不是老子机智甩了他们,根本没机会脱身来此;他娘的,王旦这个老东西居然跟老子玩这一套。” 宋楠皱眉道:“府中的谈话如何?王旦什么反应?” 方大同呵呵低笑,提着酒壶对着口咕咚两口道:“如你所料,气疯了,吓尿了,本来我还担心他会反应过激,却不料他很快就怂了,说起来我倒是有些佩服你了。” 宋楠微笑道:“谁摊上这样的事都要发懵,不过还是要多长个心眼,王旦是否央求你暂且不要公开此事?” 方大同道:“是啊,还拿了三千两银子堵我的口呢。” 宋楠惊道:“你收了?” 方大同白了宋楠一眼道:“你当老子这么多年白混了么?收了他的银子岂不是说这事有鬼么?老东西摆明是试探我,拉我下水,我岂会上当;不过也当真肉疼,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呢。”方大同嘬着牙花惋惜不已。 宋楠冷笑道:“三千两便能摆平?方百户的胃口也忒小了,这件事没个几万两银子岂能放过他,他最后怎么说?” 方大同道:“他请求我宽限几日,容他查明事情经过,还说定是江彬暗地里陷害;你老实告诉我,那两个鞑子俘虏和口供是不是捏造的?老子一直有种被你们玩弄的感觉,你和江彬是不是仅仅在利用我?” 宋楠微笑不语,方大同一拍桌子怒道:“老子就知道上了你们的恶当了,他娘的,你两个狗日的坑死老子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章 不抢待何时 宋楠替方大同斟了杯酒双手奉上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抱怨何用?你话都说出去了,也跟王旦摊牌了,难不成现在跑去解释不成?” 方大同气的脸色通红,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原我以为只是鞑子的反间计,没想到是你和江彬设的局,你们两个简直是不要脑袋了。” 宋楠微笑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咱们三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件事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你也抽身不去,一切照计划进行,保你赚的盆满钵满,你的那些债务顷刻便可勾销,我所要的不过是能借江千户之力在军中混个官职,江千户得利最大,他可以逃过一劫,一举三得各取所需。” 方大同怒道:“鸡巴毛!说的轻巧,王旦必会暗中调查,这事既是假的,便不免露出破绽。” 宋楠冷笑道:“假的便如何?若你是王旦你告诉我该如何破解?之所以请你出面,便是因为你锦衣卫的身份特殊,无事也能搅得风起云涌,更何况是有证据和证人。” 方大同默然半晌,颓然叹息一声道:“罢了,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老子也不说怂话了,王旦下午要去黑山堡找江千户,我怀疑他一定会带大批兵马前去抢夺鞑子俘虏,事情若是你们设计陷害,俘虏一旦被他得到,岂不是三言两语便供出你们了?” 宋楠摆手道:“不用担心,俘虏必不在黑山堡了,证据证人不到手,王旦不敢妄动;很快他便要彻底妥协,现在要做的是逼紧他,他拿不到证人和证据,必会跟江千户谈条件,这件事越来越好玩了。” 方大同怒翻白眼,生死攸关之事居然被形容为好玩,眼前这小子外表文静,内心却跟个疯子一样,实在是教人无语。 “下一步该怎么办?”方大同道。 宋楠想了想道:“你适才说王旦派人跟踪你,这说明他还不甘心妥协,你大可利用此点大作声势,譬如你即刻做出派人出城去京城或者去大同府锦衣卫衙门报信的姿态,让他觉得你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替他拖延,给他以压力,逼迫他尽快做出决定。” 方大同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做戏给他看,然后呢?” 宋楠道:“然后要做的便是等待了,逼是要逼的,但不能逼得太紧,狗急了也会跳墙,不能让王旦绝望。” 方大同骂道:“他娘的,你说话怎地这么难懂,又要逼,又要不逼的太狠,老子哪里知道什么叫正好?” 宋楠收起笑容道:“这个度都掌握不好你干什么吃的?亏你还是蔚州锦衣卫衙门的头儿。” 方大同勃然而怒,恨不得抽出绣春刀当头给这小子一刀,再一想如今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自己已经上了贼船,脱身不能了,唯有齐心协力熬过此事。 “你我在此时不宜多谈,方百户回去安排吧,不出意外的话,今晚王旦会和江千户长谈,明日上午事情当有定论,我只能说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等待天意裁决,明日若不是你我三人的幸运日便是我们的受难日,建议方百户今晚喝点酒,这样能睡的香甜些。”宋楠淡淡举杯,下了逐客令。 方大同满心懊恼,起身快步出门,肚里将宋楠和江彬的祖宗八代都骂了遍,堂堂锦衣卫百户被当猴儿耍,还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宋楠稍坐片刻也起身离开,他要回家去陪陪母亲,也许到了明日便再没有自由身了,母亲从昨夜到现在都表现出一种沉默的担心,自己虽不能跟她说明,起码在言语上可以安慰安慰她。 宋楠走后,叶芳姑和陆青璃两姐妹走下楼来,陆青璃倒是没什么异样,叶芳姑却面色更加的肃然,凭她的耳力,宋楠和方大同两人在楼下的交谈大部分落入耳中,叶芳姑对宋楠的好感尽数散尽,倒不是因为谈话的内容和阴谋诡计,在叶芳姑看来这是一场狗咬狗的游戏,谁胜出谁落败她才不在乎,她痛恨的是宋楠跟锦衣卫这帮饿狼搅合到了一起,三年前父亲和未婚夫被锦衣卫陷害致死的情景涌上心头来,让她咬碎银牙。 “青璃,你听好了,今后这姓宋的再来喝酒,绝不容许他进门。”芳姑双手紧握,骨节捏的发白。 “可是表姐……” “没有可是,咱们在蔚州呆的时间够长了,那人的行踪也摸得差不多了,寻机下手之后我便带你远走高飞,这小店本无开下去的必要,也无需对这些狗东西们客气了。” “好吧!妹妹听你的便是,话说这宋公子长得跟徐公子真的很像,表姐你难道不觉得么?” “住口,再别提起这个人,否则罚你每日练功五个时辰,不好好习武,将来受人欺负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陆青璃吐吐舌头,伸手抱住芳姑的臂膀道:“不是有表姐你么?你会保护我的,表姐莫要不开心了,报了仇之后咱们便四处游山玩水去,岂不快活?” 叶芳姑轻叹一声,伸手在陆青璃的青丝上抚摸,柔声道:“表姐也不能陪你一生一世,将来你嫁了人,表姐还能陪着你么?这世道有好人么?” 陆青璃跺脚道:“羞死了,表姐不要说这些,妹子一辈子不嫁人,陪着姐姐便是了。” 叶芳姑再叹一声,眼望院门外萧索的小院,沉默不语。 …… 蔚州卫亲卫偏将陈肃急匆匆的赶往蔚州卫衙门后堂,姐夫王旦急派人前来要自己去见他,陈肃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错事,一路上想了半天,除了前几日偷偷的玩了姐夫私养的小妾红玉之外,这几日自也没什么大漏子,难道是和红玉的奸情暴露了不成? 但陈肃很快便否定了这一点,红玉对自己死心塌地,自己在床第之间的表现也让她很满意,两人正是要死要活的热乎阶段,红玉不大可能会说出去;每回偷欢自己都做的隐秘之极,也绝不可能被人发现,看来是另外有事。 来叫自己的亲卫说姐夫在后衙砸东西打人,一向喜怒不显的姐夫怎会如此失态?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儿让姐夫抓狂了;等进了后衙花厅,听了王旦暴怒的叙述之后,陈肃傻眼了,居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而且还是一桩杀头抄家的罪状,难怪姐夫会如此的暴怒。 “这是栽赃陷害啊,姐夫,你是知道的,黑山堡遇袭那几日我不是奉你的命令回京城购置田产了么?怎么可能跑去给鞑子送信?再说了,你是我姐夫啊,我在渭州要什么有什么,怎会犯贱跟鞑子来往?姐夫,你可不要相信啊。”陈肃带着哭腔叫道。 “慌什么。”王旦喝道:“很明显是栽赃陷害,栽赃给你,目的便是针对我,我还不了解你么?你见了鞑子腿都发软,又怎有胆子去跟鞑子交往。” 陈肃感激涕零,抹着汗道:“还是姐夫懂我,多谢姐夫还我清白。” 王旦踱步道:“我是怕愤怒蒙蔽了心智,判断上出了差错,所以叫你来分析此事是何人暗中所为,你说说看。” 陈肃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忽然叫道:“定是他,江彬这个贼子,当初因军户田产之事他便告过你的黑状,这回一定是他;一定没错,您想想,恰逢兵部考选巡抚到来,他选择这个时机发难便是怕你在这次考选中追究他黑山堡被袭之事,这贼子处心积虑阴险的很,不是他的话我把脑袋割下来当尿壶。” 王旦仰头道:“这么说你也怀疑他了?这倒和我的判断相同。” 陈肃怒道:“奶奶的,还等什么?我立刻带人拿了那贼子来拷问,必教他承认阴谋。” 王旦缓缓摇头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此事蔚州锦衣卫衙门已经知晓,这是最棘手之事,锦衣卫一旦插手,麻烦就大了;加之人家表面上证据确凿,有鞑子俘虏为证,可不是拿了江彬便完事的,江彬既敢如此干,必是报了必死之心,拷问不出口供,事情便无法收拾了。” 陈肃傻眼道:“那怎么办?要不要将黄通大人叫来一起商议?他好像点子蛮多的。” 王旦斥道:“蠢材,你嫌知道的人少么?黄通是个好东西么?他巴不得我出事好补了指挥使的缺,不出事一团和气恭敬有加,一旦有事便能看出真实嘴脸了;此事目前只有江彬和锦衣卫方大同知晓,再不能扩散出去了。” 陈肃低声道:“要不这样,您不是说江彬将俘虏藏在黑山堡么?我立刻带人马前去将俘虏抢来,不管是鞑子俘虏随口攀诬也好,还是江彬暗中指使也好,俘虏到手之后大刑之下必会招供,到时候岂不水落石出么。” 王旦缓缓点头道:“也罢,即刻集合亲卫营兵马,奔袭黑山堡,事不宜迟,迟恐生变。”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章 看谁算盘精 王旦和陈肃率一千亲卫营兵马浩浩荡荡直奔黑山堡,天色擦黑之时,赶到了黑山堡南边的山坡下;北边的鞑子游骑得到探报还以为明军大举进攻,原本昨夜被江彬驱散的少量鞑子兵马刚刚回到寨堡中准备缓一口气儿,闻报又赶忙仓皇出逃,匿了个无影无踪。 黑山堡中的守军也早就得到消息,守堡的百户赶紧下来迎接,陈肃劈头便问:“江彬呢?叫他下来迎接指挥使大人。” 那百户忙道:“江千户午后便率兵去西边的万山堡巡视去了,早不在黑山堡了。” 王旦怒极,命人前前后后将黑山堡搜了个遍,不出意外,鞑子俘虏们一个没了,只有北面山坡的木柱上绑着十来个断了气的鞑子兵,那两个叫花不温和达鲁赤的鞑子军官压根也没见到,据黑山堡守卫的百户说,江千户将这两人随队带走了。 王旦即刻下令赶往西南方二十里外的万山堡,半个时辰后抵达万山堡却又扑了个空,守堡官兵说江千户已经在两个时辰前带着兵马回城了。 气急败坏的王旦大骂连声,急忙掉头率兵回蔚州,折腾到近三更时分,才到达蔚州城中,个个人困马乏气喘吁吁;王旦不敢耽误时间,他生怕被江彬抢了先将消息上报,于是马不停蹄率兵直奔城东的蔚州卫北千户所军营,江彬平日便在此处办理军务。 待进入北千户所军营的时候,王旦看见正在马棚喂食的百余匹战马才放下心来,这些战马明显是长途跋涉才归来,看来江彬确实回来了,这一回绝不会扑空了。 果然,江彬正在营中的住所里吃夜宵,一锅羊肉煮的沸腾滚开,香气扑鼻,江彬盘腿坐在凳子上就着一壶酒美滋滋的大吃大喝,两名老兵在一旁拿碗递碟子筛酒打趣忙的不亦乐乎,王旦心里这个气,自己又冷又饿的忙活了一下午带半夜,这厮倒好,美滋滋的躲在这里吃夜宵。 陈肃一脚将门踹开,高声叫道:“江彬,你倒快活,指挥使大人找你半天了,你却在此饮酒。” 江彬赫然站起,呸的一声吐出口中的一块羊骨头喝道:“谁他娘的如此大胆?敢在老子的军营里撒野?” 王旦阴沉着脸出现在灯光之下,冷声道:“是我,江千户好惬意啊。” 江彬一愣,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拱手施礼道:“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卑职失礼失礼,快请快请。” 王旦抓着马鞭负手走进,江彬连声吩咐伺候的老兵端凳子拿碗筷,笑道:“刚刚从北边寨堡回来,这不,弄了点羊肉锅子解解乏,大人要不要来点?” 王旦本想拒绝,但肚子却咕噜噜叫了两声,索性大刺刺的往桌边一坐,伸手取了筷子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大嚼,江彬赔笑拱手道:“大人深夜前来可有什么事要卑职去办么?” 王旦冷笑不答,忽然把手一摆,朝周围众人道:“都给我出去,在外边候着,老夫和江千户有机要军务商谈。” 众人赶紧退出屋外,江彬微微一笑,慢慢走过去将屋门拴上,回过头来一屁股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举起酒壶给王旦斟酒,王旦也不答话,端起杯子猛灌一口,重重的出了口气。 “江千户,你本事不小啊。”王旦斜眼看着江彬语带讥讽。 “卑职不才,没什么本事,只会出些蛮力,大人缪赞。”江彬把肉麻当有趣,权当这是夸奖之语。 “哼,蛮力?我看你智谋无双,堪比诸葛再世呢。” “可不敢当,大人为何今日这般抬举与我?我江彬在大人手下七八年还没得到这样的赞誉之词呢。” “少跟我装蒜,听说你昨夜突袭鞑子临时寨堡抓了不少鞑子俘虏是么?” “也不多,只十几个而已,尽数绑在黑山堡北坡下给兄弟们当了箭靶子了,这帮狗鞑子嚣张的很,年关将近,卑职是想打一打他们的气焰,给咱们蔚州军民过个好年。事前没有向大人知会,大人不会怪罪卑职吧。” “嘿嘿,哪里敢怪罪,你江千户做事什么时候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江彬忙道:“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昨日大人忙着接待兵部考选巡抚,卑职怕大人分心,所以便没禀报,也想着给大人一个惊喜,大人难道怪卑职么?” 王旦瞪眼道:“少跟我装蒜,你知道我今日所为何来,老夫午后去黑山堡绕道万山堡,追着你的屁股后面吃了半天的冷风,现在你却来跟我装糊涂?” 江彬转了转眼珠子无辜道:“到底是何事?大人倒是明言啊。” 王旦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道:“花不温达鲁赤这两人是否在你手上?” 江彬脸色大变猛然站起道:“大人如何知道这两人?” 王旦啐了一口骂道:“你背地里搞阴谋对付老夫,还想将老夫蒙在鼓里,休想!在蔚州城什么事能逃过老夫的耳目?早有人告诉了老夫了;江彬啊江彬,你胆子不小啊,居然敢算计老夫,你这是自寻死路。” 江彬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狗日的方大同,定是这厮跑去通风报信,大人,实不相瞒,这二人确实在我手中,但我却不能交给你,因为这两人所供之事极为重大,大人还是避嫌为好;我打算将此二人连同口供交予考选巡抚之手,让上边查明此事;原来大人带了大队人马来此便是为了这件事,本来卑职不信鞑子所言,但现在倒有几分相信了。” 王旦冷笑数声道:“还在装蒜,这件事分明便是你一手策划,你定是怕老夫追究你黑山堡被突袭的罪责,想以此要挟老夫,你做的好戏。” 江彬怒目圆睁叫道:“大人岂能血口喷人?我明白了,你是想反咬一口推脱罪责,难不成你真的和鞑子勾结么?若是如此,可别怪江彬对你不客气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原只当大人不过品行稍差,贪财好色,那些小节倒也罢了,只要不失大节仍是我大明男儿,却不料你连气节也丢了。” 王旦气的身子发抖,吼道:“住口,你瞎了么?你聋了么?你有脑子么?老夫岂会和鞑子勾结?我图的什么?” 江彬冷笑道:“这句话要问你自己才是,我怎么知道。” 王旦伸手呼啦一声将桌子掀翻,杯盘火锅倒了一地,满地烟尘汤水淋漓狼藉不堪,外边的陈肃和一干亲兵听到动静‘哐当’几脚将门踹开,看到江彬和王旦两人相对而立虎视眈眈纷纷拔出兵刃呼喝连声,将江彬围在当中。 江彬冷笑连声道:“果然,果然暴露本相了,我告诉你们,我江彬可不是软骨头,否则当初也不会冒大不违上报大人强行夺田之事了,便是杀了我,证据证人你也拿不到,明日一早便有人将证人证据送往京城,嘿嘿,老子在奈何桥上等着你。” 陈肃怒骂道:“胡言乱语什么?江彬,你犯上作乱,死有余辜。” 江彬大笑道:“哪来的狗东西在这里狂吠?轮得到你说话么?若不是靠着裙带关系,你也配当我蔚州卫亲卫偏将?” 陈肃怒喝一声,将手中兵刃抵住江彬的喉头骂道:“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王旦猛然大叫一声:“都给老子滚出去!!” 众人一愣,陈肃疑惑道:“姐夫!这……” “滚!!”王旦再喝一声,陈肃赶紧挥手带着人灰溜溜的出门去,进来的迅速,出去的同样迅速。 王旦缓缓坐下,哑着嗓子道:“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彬无声的笑了,伸手在地上扶起一张凳子,胡乱抹了抹上面的汤水一屁股坐下,慢慢道:“这要看大人想如何了,卑职是大人的属下,一切听命于大人便是。” 王旦无视江彬话语中的羞辱之意,叹了口气道:“江千户,你我共事多年,虽然谈不上如何融洽如何默契,但我王旦对你可没有亏待之处;当初你密报老夫兼并军户屯田之事,老夫也没有因此而对你报复,这一次老夫觉得是鞑子的离间之计,你怎么能当真呢?你若将证人证据上报朝廷,朝廷派人来查实之后对我其实并无影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是子虚乌有之事,想捏造罪名诬陷于我,那有那么容易的?” 江彬微笑道:“卑职也相信大人的清白,所以卑职才决定将此事告知锦衣卫百户方大同,由他上报朝廷派员查证,还大人清白。” 王旦摇头道:“既然你也认为我是清白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只需将鞑子俘虏交予我手,老夫自然会审问出实情;老夫也不说见外的话,虽然报上朝廷之后也会还老夫清白,但总有谣言四起,流言这个东西是世上最可恶的东西,难保有人别有用心的散布,这样对老夫的名节多少还是有损失,那样的话,你岂不是害了老夫么?” 江彬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流言岂可信?智者绝不会相信流言,皇上和内阁阁老们也不会因流言对大人另有看法,大人何须担心这些细节。” 王旦道:“这么跟你说罢,锦衣卫方百户也认为上报朝廷不妥,他认为拖延几日查出真相为好,老夫此来不是要兴师问罪于你,而是跟你打个商量,容老夫提审两名鞑子俘虏问出实情,江千户若是能帮老夫这个忙,老夫将感激不尽。” 江彬讶然道:“方大同同意了?按理说不能啊,锦衣卫巴不得出大案呢。” 王旦心头怒骂,既然知道锦衣卫唯恐天下不乱,你却第一时间通知方大同,摆明了是要老子好看;心中愤怒,口上却道:“那是因为方百户识大体,知道此事必有蹊跷,知道老夫绝不会和鞑子勾结,为了蔚州边陲的稳定,他才决定这么做的;你江千户人品武功都是一等一的,不至于连方大同都不如吧。” 江彬挠头道:“要照这么说,倒是卑职急躁了,看来卑职应该为大局着想才是。” 王旦眉开眼笑轻轻抚掌笑道:“这才对嘛,江千户明理识大体,来之前我就知道江千户绝不会犯糊涂呢。”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章 一石三鸟成 江彬呵呵而笑,忽然脸色一变道:“大人是要我将两名证人和证词交到你手上是么?虽然卑职决意为大局着想,但恕我还是不能照办。” 王旦变色道:“江千户太让我失望了,百般剖析劝解,你却油水不进,也罢,江千户若真以为老夫和鞑子勾结,便去上报吧;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件事对你毫无益处,最终水落石出之时,老夫或许名声受损,你江千户不问青红皂白搅乱边镇稳定,难道便有好果子吃么?” 江彬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低声道:“大人,卑职哪里管得到那么长远,卑职心里明白的很,这回考选巡抚来此,必会追究上回黑山堡遇袭之事,今日我还是千户,明日或为阶下之囚,卑职才没有闲工夫管日后如何呢。” 王旦心头一动,这厮果然心知肚明,自己要利用这次机会将他一撸到底的心思他完全知晓,在这种情形之下,要江彬乖乖交出人证物证几无可能,看来只能做一场交易了。 王旦想了想低声道:“老夫明白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在场,并无第三双耳朵偷听,咱们不妨开诚布公;考选巡抚此来确实是要查实黑山堡被袭之事,不过你放心,老夫认为那件事于你无干,当日你告假外出,军务由他人代管,在此期间出了差错并非你的失职,这一点老夫会跟兵部来人明言,所以江千户大可不必担心此节;江千户之前对老夫或有误会之处,殊不知老夫其实对你很是看重,否则为何将北面十几处寨堡的防御放心交予你手?还不是对你信任有加么?” 江彬心头狂喜,困扰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王旦的意思很明显,会在兵部考选官员面前替自己开脱,大事成了。 “卑职感激不尽,有大人这样的上官乃我等之福,大人放心,证人证言卑职会妥善保管,绝不会出纰漏,而且我会替大人好生的审问鞑子犯人,查明狗鞑子的真实用意,绝不容他人诬陷大人,时机成熟之时,卑职会让两名攀诬大人的鞑子在大人面前授首,解大人心头之恨,大人看如何?” 王旦心头怒骂不已,但也明白,江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想空手套白狼拿到证人证词是绝无可能了,江彬定是要等考选之事的结果出来之后才会将人交出来;王旦知道,两名鞑子证人必然被江彬藏匿的严严实实,就算自己下令搜查也未必能搜得到,反倒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不过王旦也算是松了口气,今日总算是将事情暂时压了下来,不会立即扩散出去,相比较而言,江彬这一关倒还好过些,难点倒是在方大同那里,虽然这厮答应的干脆利落,但要让这厮不再追究此事恐怕要大出些血才成。 江彬似乎明白王旦在想什么,居然主动开口道:“大人,卑职一时糊涂将消息透露给了方大同,大人放心,卑职明日一早便去寻他,要求他不要插手此事,卑职就告诉他,鞑子俘虏的口供似有疑问,还需再澄清一番,谅那方大同也不至于将未证实的消息上报。” 王旦点头道:“也好,你出面比老夫出面好,再说老夫这几日要陪同兵部官员进行考选述职之事,这件事便拜托江千户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一切为了大局,咱们不能辜负皇恩,将个九边重镇弄得一塌糊涂,当真让鞑子钻了空子,你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 王旦带人离去,江彬悄悄尾随窥伺,直到最后一名士兵出了军营大门,方才回身进屋关门栓紧门闩,轻轻的拍了几下巴掌,里屋布帘一掀,宋楠满面笑容的钻了出来,江彬冲上去给了宋楠一个大大的熊抱,哈哈笑道:“宋兄弟料事如神,老东西果然认怂了,这下好了,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宋楠挣开他的铁臂,整理下歪斜褶皱的衣冠笑道:“恭喜江千户。” 江彬哈哈笑道:“没想到这般容易,多亏宋兄弟运筹帷幄,江某感激不尽,果如宋兄弟所言,老东西害怕此事宣扬开去。” 宋楠微笑道:“那是自然,他不能不怕,一来证据确凿,二来朝廷若是真派人来查也许能替他澄清真相,可是他在蔚州干的那些事不都漏了么?岂不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他才不会那么傻。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他会不管不顾直接拿了江千户拷问,以江千户妻小相胁迫,到那时江千户恐怕难以招架了。” 江彬一愣道:“我怎么没想到此节?早该将妻儿藏匿起来的。” 宋楠笑道:“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告诉王旦你心中有鬼么?” 江彬一拍额头道:“蠢才,我可真是蠢。” 宋楠收了笑容道:“这件事正在朝我们期盼的方向发展,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而且远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光是如此岂不便宜了王旦。” 江彬道:“宋兄弟,适可而止吧,逼急了老家伙真的翻脸可就麻烦了。” 宋楠摇头道:“王旦也只是缓兵之计,一旦渡过这次难关,证言和证人势必要当着他的面被销毁,今后他若再寻衅于你,你该怎么办?难不成又来这么一出么?” 江彬愕然道:“这我倒是没想过,要不咱们攥着证人和口供不放,一直让老家伙忌惮便是。” 宋楠嗤笑道:“笑话,那不是逼着王旦发疯么?于你我有什么好处?” 江彬道:“宋兄弟的意思是?” 宋楠道:“最好是能逼走王旦,只要他离开蔚州,便不必担心这些了,罢了,此事从长计议,先顾了眼前再说,方大同那里明日你和他商议一下,须得敲到老家伙吐血才成。” 江彬哈哈笑道:“方大同这厮这回算是沾了光了,他一屁股的烂债终于有人替他还了。” 宋楠笑道:“没他不成呢,正因为他出面了,王旦才更加的忌惮,锦衣卫这身皮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点江千户应该比我更清楚。” 江彬点头道:“是啊,那一身狗皮可比咱这一身皮管用的多,他娘的,真不公平,老子们累死累活,饷银地位居然及不上区区一个百户。” 宋楠道:“经此事之后,方大同跟江千户可算是穿一条裤子了,这对江千户而言难道不是好事么?” 江彬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来来来,宋兄弟,我叫人重新收拾,咱们喝个通宵。” …… 次日夜间,江彬亲自登门拜见王旦,最终王旦答应以三万两银子的封口费让方大同闭嘴,明知方大同是狮子大开口的敲诈,王旦却不得不妥协,因为他得知方大同已经在安排人手去大同和京城,也许便是要去上报消息,虽然肉痛不已,但能跟引起的后果来比较,还算是值得的。 而江彬这边的条件除了要求王旦在考选巡抚面前明确说明自己在黑山堡遇袭之事上并无责任之外,江彬还提出了奇怪的要求,他要王旦答应任命自己的远房表弟入蔚州卫补了手下的一名总旗之缺。 总旗官是仅次于百户的军职,一名百户手下设有两名总旗,各领五十军卒,由于是低级军官,无需上报兵部,只需上报大同总兵府任命走程序便可,这对王旦而言是轻而易举之事。 王旦只是不明白江彬为何要附加上这个条件,本来他以为江彬会利用这一次谋求更高的职位,譬如蔚州卫指挥佥事一职即将空缺,王旦甚至已经做好了拿这个职位笼络江彬的准备,可江彬竟然没有提出来。 王旦窝心的答应了所有的条件,同时也要求江彬,在考选完结之后将诬陷自己的鞑子俘虏和供词交出来,江彬满口答应。 黑山堡遇袭之事,既然兵部考选巡抚重点为了此事而来,又不能归咎于江彬,王旦最终不得不痛下狠心,将责任尽数归于当日代管军务的指挥同知黄通之身,虽然黄通一直对自己尽心尽力的奉承巴结,关键时候也顾不得其他了。 十一月中,兵部考选巡抚完成任务回京,不久之后,无故躺枪的黄通便以失职之罪被免除指挥同知的职务,降了三级调往宣府任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彬信守诺言,很快便在私下里当着王旦的面将证词销毁,并砍了两名鞑子兵的脑袋,直到最后,王旦也没有捞到亲自审问鞑子俘虏的机会,只得到了一纸江彬再审的口供,鞑子俘虏承认是自知必死所以随口攀诬,恨得王旦抽刀戮尸百遍,砍得阎王爷都不认识那两名鞑子俘虏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章 青云从此始 十一月中,已是隆冬时节,一场大雪也纷纷扬扬的落下,雪后的蔚州城银装素裹,一扫边城的冷峻雄伟之姿,倒似变身为童话世界。 小石桥宋家院内爆竹声声,今日正是宋楠入职蔚州卫北千户所总旗的日子,宋家小子乡试落第后仅月余时间便混进蔚州卫军中成了一名军官,这多少有点让人意外。 要说大明朝想参军并不难,但凡年纪合适,身体康健之民都有机会,但成为普通的兵士容易,要在军中升职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像宋家哥儿这样一进去便当上总旗,那更是难以想象。 大明朝的军队编制实行卫所制度,每一卫设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各一员,那是总领之官,下边便是千户,千户之下是百户,百户之下便是总旗,总旗总体上来说还属于低级军官,若和后世的编制作个比较,大约类似于排级军官;入军而为总旗,在大明朝若非勋戚之家子弟想也别想,可见江彬在这件事上也算是卯足了劲了。 江彬原本给宋楠的承诺是先安排个帐下的吏目身份,虽然地位不低,但毕竟并无实际官职,吏目的权力也是直接来源于依附的官长,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爆竹炸的宋家门前的雪地里一片焦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香气,一波波道贺的乡邻挤在院子里说笑,宋家少爷入了军职当了军官,今后多多少少对诸位乡邻有利,所以大伙儿也不遗余力的说些吉利话儿,力争能给宋楠些好印象。 吵吵闹闹中,院外传来锣鼓之声,大牛不带宋楠发话,便挤出远门外查看,片刻后便挤了进来高声叫道:“楠哥儿,好大的排场啊,石桥那边来了一大波的人,还有不少穿红戴花的伶人,后面跟着一大群黑压压的骑着大马的军爷呢。” 宋楠一愣,立刻意识到是江彬来了,果然,一大帮唱戏的踩高跷的卖艺的家伙们呼啦啦挤到院子里来,高声说着恭贺之词,紧接着便围了场子演将起来,江彬神采奕奕的带着一大票士兵进了院子。 “恭贺宋兄弟升官发财,哈哈,当哥哥的来道喜了。”江彬的大嗓门连锣鼓点子都掩盖不住。 宋楠赶紧抱拳还礼,指着一帮群魔乱舞又踩高跷吹喇叭的卖艺之人道:“江千户,这是作甚?” 江彬哈哈笑道:“宋兄弟的好日子,当哥哥的找了这些家伙们来凑凑热闹,这样显得喜庆排场嘛。” 宋楠大翻白眼,七八名跟随江彬前来的军官也纷纷拱手道喜,宋楠一一还礼,引着大家入堂屋就坐,江彬带头将一个包裹摆在桌上,七八名军官也纷纷拿出大大小小的包裹来送上。 宋楠忙道:“这是作甚?” 江彬笑道:“贺仪啊,难道空手来么?这几位都是我手下的百户,这位是赵百户,这位是刘百户,这位是马百户,这位是……” 江彬一一给宋楠引见,都是北千户所所属的各位百户军官,宋楠一边施礼一边道:“这可使不得,哪有要诸位送礼的道理,诸位都是我的上官,理应我去拜见诸位,这不是折杀在下了么,这礼物我可不能收。” 江彬呵呵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是我江彬的兄弟,诸位岂能不卖面子?各位说是不是?” 那位马百户一脸的和气,笑眯眯的道:“是啊,江千户的兄弟,那就是咱们的兄弟了,些许心意,切莫推辞,除非是看不起咱们兄弟。” 众百户连声附和道:“是呢,难道是看不起兄弟们么?” 宋楠无奈,只得命萍儿将礼物手下,低声吩咐萍儿来了多少银子加倍回礼过去,这些军官恐怕也没几个是真心来道贺的,自己跟他们毫无交情,只是因为江彬之故罢了,不能要他们的礼,别没进军营便惹来一帮仇人。 茶水摆上,江彬等落座喝茶,没过一会儿,院里院外的百姓乱作一团,呵斥之声从院外传来;江彬将茶杯一顿,起身瞠目骂道:“谁他娘不给面子,今日宋兄弟的好日子敢来门前撒野,他娘的不要命了么?” 众百户纷纷起身往外走,要看看是谁在这里捣乱,却见几个身着红袍的锦衣卫校尉挎着长刀从院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大摇大摆家伙,当先那个宽肩阔步,挺胸叠肚,正是锦衣卫百户方大同。 江彬高声道:“老方,你他娘的搞什么名堂,你来捣什么乱?” 方大同诧异道:“捣乱?谁来捣乱的?老子是来送礼恭贺宋总旗入职的,许你来不许老子来么?” 江彬叫道:“他娘的,这些都是宋兄弟的乡邻,你手下喝五吆六的作甚?摆官威么?” 方大同愣了愣,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没想到江千户倒是爱民如子啊,得了,老子的错,宋兄弟,当哥哥的给你恭喜来了。” 宋楠听着两人的对答在忍不住偷乐,两个家伙都是大老粗粗话不离口。 “多谢方大人,如何敢当。”宋楠拱手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一点小意思,务必收下。”随行的锦衣卫校尉奉上两个包裹来:“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我这位兄弟的,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是我蔚州锦衣卫百户所总旗刘五福刘总旗,你们亲近亲近。” 宋楠赶紧上前抱拳道:“久仰久仰,在下宋楠,刘总旗好。” 那刘五福身材不高,一双小眼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物,眼睛小连眼珠子都小,眼露四白,教人一看便有一种阴测测的不舒服的感觉。 刘五福细声细气的还礼道:“恭喜宋总旗,方大人在我面前提过宋总旗多次,说宋总旗年少英俊,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言。” 宋楠连声道:“折杀在下了,里边请,备了粗茶粗点,几位大人简单用些罢了。” 方大同道:“喝什么茶水,我来之时已经在四方楼定了包厢,咱们一起去乐呵乐呵,快走快走。” 江彬哈哈笑道:“算你老方有心,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办,办了便走。” 宋楠不知所指,但听江彬一声大喝道:“呈上来。” 两名亲兵应声而出,各托着一个红木大托盘,一只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套甲胄和圆盔,另一只托盘上摆着一柄长刀和一根马鞭。 “授甲!”马百户一声高叫,江彬微笑上前,拿起托盘上的盔甲替宋楠穿上,这是一套全新的棉甲,穿在宋楠身上,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颇有些英雄少年的摸样。 院里院外众人连声喝彩鼓掌,宋家哥儿这一身盔甲穿上,倒像是天生当军官的料。 “授刀马!”马百户声音又起。 江彬双手拿过长刀替宋楠挂在腰间,又将马鞭别在宋楠的腰间板带上,退后几步端详了一番,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个文质彬彬的总旗官。” 宋楠心道:老子是儒将好不好。 甲胄战马佩刀都授齐了,这一象征性的仪式便宣告结束,一身装扮穿上,从此刻起,宋楠便正式成为蔚州卫的一名军官了,宋楠心头感叹,为了在这年头混出个摸样来,自己不得不费劲心思换了这身行头,今后长路漫漫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还需要努力奋斗才是。 宋楠全副戎装向宋母叩首行礼,宋母眼含泪水,不知是高兴还是遗憾,唯一的儿子跑去当兵,自己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但见儿子穿上盔甲之后英姿勃发的摸样却也怪欢喜的。 方大同连声招呼要去喝酒,宋楠赶紧抓紧时间吩咐萍儿和忠叔好生的照顾好乡邻们,又请李大牛在左近的酒馆定了座,好好的招待众乡邻吃喝,这才被江彬方大同等人簇拥着前往蔚州最高档的酒楼‘四方楼’庆贺去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章 芳踪无觅处 一个小小的总旗入职,不仅蔚州卫千户率众百户来贺,而且连锦衣卫蔚州百户所的方百户也来凑热闹,这件事颇有些不寻常。 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宋楠这个落第的秀才会得到如此的礼遇,以至于有人甚至去问王旦,手下忽然出个这么叼的总旗,是不是和王旦有什么亲眷关系,在众人看来,要不是和王旦有着密切的渊源,首先入职即为总旗不太可能,头脸人物上门道贺更不可能,多半还是看了王旦的面子。 王旦心里窝着火,很想打人骂人发泄一番,但又不能太过失态,只含混解释说军中缺少识文断字的军官,秀才公肯入蔚州卫从军自然要给予官职以示尊重云云;内心里王旦清楚的很,江彬说这个宋楠是他的远房表弟,王旦暗地里扒了江彬的祖宗八代考证,也没有这么个姓宋的表亲;相反倒是查明了这个宋楠的身份,此人便是蔚州大商宋德的婢生子,早已被赶出宋府,断绝了所有的关系。 王旦做梦也猜不到自己便是栽在这个宋楠手里,还以为宋楠耍了什么手段笼络了江彬和方大同两人,一个穷酸秀才是如何笼络这两个桀骜之人的,这一点倒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宋楠和江彬方大同三人已经结成了巩固的联盟,江彬自不必说,自己能逃过一劫全靠宋楠的计划,虽然江彬也曾认为这个计划太过冒险,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去执行,结果居然是大获全胜,江彬对宋楠除了感激和钦佩,已经无言辞可以形容。 而方大同原本是被逼上贼船,最终他获得的利益也不小,从此事之后,王旦再也不敢忽视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存在,以前敬而远之不予来往,现在恐怕要事事都要考虑锦衣卫的感受,绝不会再和以前那般的盛气凌人;而且对方大同个人而言,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王旦奉上的三万两银子,宋楠拿出一万两替方大同还清了所有的欠债,剩下的两万两方大同还是拿了大头,独得一万两;宋楠和江彬则各拿了五千两。 方大同很是过意不去,坚决推辞不受,宋楠道:“方百户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朋友之间谈钱财伤义气,看得起我等,便手下银子,不过首先要将挪用的公使钱的窟窿补上,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光是这最后一句,便让方大同感激的几乎落泪,宋楠没有继续攥着自己的把柄,这一点便足见宋楠的真诚,这件事如果发生在锦衣卫里边,那简直不可想象,宋楠之所以多给他分银两,便是要帮他擦干净屁股,这不是兄弟是什么?三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便给了自己两万,便是亲兄弟也做不到如此的潇洒。 关系铁到这种程度,方大同才不顾行为突兀跑去道贺宋楠入军,殊不知锦衣卫奉行的是独立自专的行为准则,和任何地方上的军政人员都不该结交热乎,方大同不管不顾,可见宋楠在他心中的分量之重。 …… 一晃到了年关,宋楠入蔚州卫军中已经一月有余,他的顶头上司便是上次道贺时在场的马百户,宋楠当日按照众百户所送的贺银双倍回礼,让北千户所的众百户都觉得宋楠为人爽直,当日送礼大多数人都是被迫而为,军中油水本就很少,即便是这些百户们每月饷银也不到三两,花销又大,当日江彬下了死命令要求每人送贺仪五十两,差点没让这些家伙们当了裤衩;而宋楠不但没收,反而回赠五十两,众百户们暗地里直夸宋楠会做人。 宋楠实际上也是借此拜拜山头,如果因为江彬是北千户所的头儿,自己便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那可是小人的行径,想在军中混得好吃的开,这些百户们和平级的旗官们的关系一定要搞好,这些经验宋楠在后世早已深谙其道。 除了平日的恭敬多礼,宋楠还不是借机施些小恩小惠,譬如做东喝酒,送些茶叶衣服等等,细微之行最暖人心,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不是要生死与共才会肝胆相照,平素细微言行足以让关系变得牢固。 若说一个月前宋楠初入军营之时,众人还因为是江彬的关系对他客客气气的话,一个月之后,这些人已经从心眼里对宋楠表示亲近了;宋楠在北千户所中走动之时,随处可见人打招呼,宋楠在军中也有了个亲切的称谓叫做“楠爷”。 “楠爷,来喝杯茶水。” “楠爷,老娘叫俺代问安好,你派人送去的布匹俺娘很是喜欢,楠爷实在客气,多谢啦。”| “楠爷,家里今日宰了头羊,晚上去喝一杯如何?” “……” 凡此种种,已经成了宋楠日常寻常之景,宋楠拿那五千两银子作不义之财,花起来毫不手软,只可惜大明朝银子实在太值钱,可劲的造,才花掉不到两千两。 在军务方面,原本宋楠隶属北千户所第三百户所马百户手下,理应驻扎在城北二十里外的黄牛堡,随着连续两场大雪的降落,城外简陋的寨堡条件艰苦,可以想象有多么难熬,可宋楠从没抱怨过;。 后来军务会议上,众百户受了诸多的恩惠,主动提出调宋楠回城中驻防巡逻,宋楠推辞了一番,众百户坚决要求,才由江彬拍板,将宋楠调回城中,负责东城巡城事宜;这小小的一次调动,不仅仅是境遇上的千差万别,更说明宋楠已经成功的在北千户所中获得了普遍的认可。 年关近了,蔚州城中也逐渐热闹起来,无论有钱无钱,作为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百姓们都将平日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毫不手软的花销掉,城里每天熙熙攘攘热闹不已。 宋楠自打调回城中之后,好几次来到芳姑小店,可惜总是吃闭门羹,先前一两次芳姑还在,只是对宋楠态度冷淡,推辞说缺酒少菜不接待宋楠,久而久之,宋楠也明白自己不知何时成了芳姑小店不受欢迎之人,也不再前去自讨没趣;最近一次,宋楠忍不住再去芳姑小店时,却发现小酒店已经人去楼空,问了问附近的邻人和食客,却说老板娘和她的表妹已经关店歇业,连人都不知何处去了。 宋楠错愕之际心头倒有些空落落的,虽然跟芳姑等人只是简单的熟识,也无太深的交情,但总感觉有些怪怪的,况且自己也没弄清楚究竟何处言行惹得芳姑不喜,还真是有些小小的遗憾。 这个新年过的热热闹闹,宋家举家搬到了北大街的大宅子里,年前因忠叔年老渐渐手脚不便,宋母合计着雇两个人回来帮忙,李大牛得知后毛遂自荐,硬是带着妹妹进宋家帮工。 宋楠本来不太愿意这样,毕竟当李大牛如兄弟一般,帮工便有使唤如仆役之嫌,李大牛不介意,宋楠自己都过意不去,但后来李家婶子亲自上门请求宋母,跟宋母说:“咱家大牛一人多高的半大小子了,也没个什么营生,不像你家楠哥儿年纪还小上一岁便已经做了军爷了,无论如何要让楠哥儿带着他教教他……”凡此絮絮叨叨的久了,宋母也熬不住了,便告诉宋楠这些。 宋楠想想当日对大牛说的要带他享尽荣华富贵的那些话,总不能让李大牛成天的游手好闲,于是便点头答应了,于是李大牛欢天喜地的带了李家小妹进了宋家帮工,而忠叔则荣升为管家。 忠叔临老居然当了管家,笑的合不拢嘴,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脸上的皱纹成天笑成了菊瓣,殊不知这个管家只是名义上好听而已,说到底宋家还是小门小户,跟真正意义的大户人家比较起来更是天差地别。 军营中本无春假之说,不过是轮流休息罢了,江彬特意给宋楠数天假期,宋楠也不欲别人说闲话,大年初二便回到军营正常办理军务。 大年初三晚上,正轮到宋楠带人巡夜,宋楠巡的是下半夜,三更天接班一直要到天明时分,就在四更天左右,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章 青楼夜半惊 宋楠带着手下的士兵正巡到东街一处叫做甜水井的街口附近,远处突然喧闹之声大作,静夜里这声响听起来极是瘆人,宋楠忙举手示意手下士兵停住脚步,侧耳仔细的辨识声音的方向,能听出是人发出的惊叫哭喊之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楠爷,好像是有人在哭叫,出事了!”手下一名小旗道。 宋楠道:“去看看,应该在前面的街角。” 众人发足狂奔,转过街角,眼前红灯闪烁,街对面的一座三层楼院前人影瞳瞳,门廊上的红灯笼摇摇晃晃晃得人眼晕,宋楠认出来这个地方了,此处是蔚州有名的风月场所‘怡红坊’,年节前后,正是生意兴隆之时,所以通宵达旦,客人也来往不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众人快步奔过去,一名小旗高声喝问道。 一名正自惊叫的女子见巡城士兵到来,忙上前急促的道:“军爷,不好了,出人命了。” 那小旗喝道:“好生回话,这是我们总旗官宋大人,出了何事速速禀于他知。” 那女子发乱鬓斜,满脸的厚脂粉也掩不住脸上的惊惶之色,尖声道:“了不得了,宋军爷,有人在楼上死了,快去瞧瞧吧。” 宋楠喝道:“慌什么?谁死了,是你院子里的人还是客人?” 那女子道:“是客人,我的老天爷啊,奴家怎么摊上这么个事儿啊,军爷啊,此事可与奴家无干呐,奴家和这院子里的人可都没那胆子杀人呢。” “可曾见到凶手?” “没……没见到啊,小翠上去送点心,一进门就看到两位爷死在屋里了。”女子哭叫道。 宋楠眉头紧皱,转头高喝:“立即封锁怡红坊前后门,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准离开一步,李智、方坚,你们两个随我来。” 众士兵高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将站在门口的客人和数名女子统统驱赶进大门内,几名嫖客生恐事情闹出来被家中人知晓自己来逛窑子,大吵大闹着要离开怡红坊,宋楠抽出腰刀喝道:“谁不想被当做凶手抓起来,谁便胡乱吵闹;这里人人可疑,未查明之前一个都别想走。” 说罢带着李智方坚两名小旗迈步上楼,二楼上早已空无一人,出了人命案,楼上的粉头和客人早已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逃到了楼下,整个二楼上鸦雀无声。 “老板娘,是哪一间屋子?”李智探首朝楼下问道。 那女子颤声道:“是西首第三间,军爷,可不干我们的事啊。” “费什么话。”李智喝骂道。 宋楠提刀在手,三步两步冲上走廊,身后的方坚赶紧抢上前去挡在宋楠头里,三人迅速来到西首第三间房门外,方坚使个眼色,抬脚飞踢,将虚掩的木花门踢了的大开,紧接着挥刀冲了进去。 宋楠和李智也紧接着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烛光摇曳之下,两名男子赤着上身倒在地上,满地的鲜血汩汩而流,洇了一大摊,房内乱七八糟,衣物鞋帽桌上的茶盏散落一地,似乎经历过一场搏斗。 宋楠轻轻绕过地上的血迹走过去,探手在两名死者的脖子动脉上各按了一小会,起身摇头道:“死了。” 方坚吁了口气道:“是剑伤,楠爷您瞧,两人身上总计伤了十几处,一人致命伤在喉部,一人在肋部。” 宋楠点点头,低声吩咐:“找找他们的衣物,看看能不能查出身份来。” 方坚和李智立刻在房中慢慢的翻找起来,忽然间,李智叫道:“楠爷,瞧,这件衣服里有块牌子,是腰牌!” 宋楠赶紧接过来凑在烛光下仔细查看,但见那腰牌是竹木制成,呈长条形,最上边雕琢有四方云纹,留有一空,穿着黑色丝绦,腰牌的正面雕有字迹上写:锦衣卫蔚州百户所总旗,宋楠翻过背面,一个人名雕琢其上。 “刘……五……福!”宋楠缓缓念道。 “啊?”李智和方坚同事惊出声来。 宋楠皱眉道:“这个名字好熟啊,我好想听说过这个名字。” 方坚忙道:“楠爷,是蔚州锦衣卫百户所总旗官啊。” 宋楠猛然想起,那日自己入职之日,随方大同前来道贺的便是刘五福,当时自己对他那双四方白的小眼睛还记忆深刻。 宋楠赶紧端起烛火凑近地上的死尸面孔仔细查看,在擦拭掉脸上的鲜血之后,终于认出了倒在床边的那人便是蔚州锦衣卫百户所总旗官刘五福,宋楠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在怡红坊中杀了锦衣卫,这事可闹大了。 一番搜索之后,另一人的腰牌也被找到,那是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一名叫郑大虎的校尉,显然这两人结伴前来寻欢,却丧命于此。 宋楠快步出了屋子匆匆来到楼下,招呼人带来老板娘问话,那老鸨子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连连申明此事于己无干。 宋楠问道:“死的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么?” “奴家……哪里知道他们的身份,咱们开院子的……打开门做生意,只图个客人舒坦……赏口饭吃,怎会问客人身份?” “死了的两人是锦衣卫!”宋楠喝道:“这下子你们麻烦大了。” 老鸨子本就瘫软无力,闻言如丧考妣,眼泪鼻涕汩汩而下,弄得满脸浓妆像是被火烧褪了皮一般,看着恶心不已。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觉死了人的?”宋楠再问道。 老鸨子自顾嚎叫,不回答宋楠的问话,方坚怒道:“问你话呢,快说。” 老鸨子忙道:“就……就刚才,客人之前点了酒水点心,小翠端了上去,便发现里边……里边死了人了。” “小翠呢?叫她来问话。”宋楠道。 老鸨子忙仰头四顾,伸手指着缩在花坛后面的一位少女道:“死丫头,你聋了么?还不来回军爷的话。” 那少女吓得赶紧跑过来跪在宋楠面前,连声道:“不关我的事啊,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已经死了。” 宋楠看那少女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单薄的很,头发也稀疏黄短,知道这少女定是全无姿色只能做送茶水的仆役,恐怕是贫苦人家的女子,于是温颜道:“你别怕,你只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小翠颤声道:“我端了酒水点心上去,到了门口,听见里边吵得很,后来……” 宋楠打断道:“你听到吵闹之声么?那你干什么还进去。” 小翠脸上一红道:“这里……这里的屋子里有吵闹之声……原也寻常的紧。” 宋楠稍微一想,旋即明白了原委,妓院是最肆无忌惮之处,屋子里发出什么样的怪异声音都不足为怪,男女肉搏起来什么声音发不出来? “继续说。” 小翠忙点头道:“我推了们进去,就见到两位客人……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好多血,我便跑出来叫人啦。” 宋楠道:“你只看见那两个客人么?他们没有叫姑娘陪?” 宋楠一语既出,地上的老鸨子像弹簧一般的蹦了起来,四下张望,口中连声道:“咦?孤芳呢?青儿呢?她两个不是陪着那两位客人么?怎么不见他们?” 妓院的姑娘和护院们连忙四顾寻找,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也没见孤芳和青儿两个粉头,宋楠心里有了几分计较,这杀人案八九成是跟这两名女子有关了。 “有没有人看见她们趁乱溜了出去?”宋楠问道。 两名把门的护院赶紧上前回话,赌咒发誓说绝无人趁乱溜走,何况是两名自己园子里的姑娘。 宋楠又问老鸨子这两位姑娘的来历,老鸨子支支吾吾的半天才说出了实情,原来这两个女子进怡红坊的时间不长,只有十余日光景,而且是自称生计无着自愿来此为娼,老鸨子见这两人生的容貌美丽,生意一定不错,便没有多想留了下来;这两个女子提出第一次接客人要自己挑选,否则便不愿接客,老鸨子也答应了她们;今日楼上那两位客人一来,这二人便提出愿陪那两位客人,那两位客人见是园子里的新鲜货色,加之又生的美貌无比,哪有拒绝的道理,却不知死期将近送了性命。 事情到了这里,基本可以断定两名锦衣卫之死和那两名女子一定有关系,宋楠低头想了想吩咐道:“即刻派人去通知州衙捕快和锦衣卫衙门,李智方坚,带十几名弟兄跟我上楼。” 方坚应诺,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道:“楠爷,带人上去作甚?不如等衙门捕快前来交接便是。” 宋楠低声道:“我估计这两名女子还在此楼中,能杀死锦衣卫,这二人应该有武功,叫兄弟们小心些。”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章 拨雾见蔽云 (老少爷们收藏一下,拜谢。) 十几名官兵重回凶案现场,屋内一切平静如常,两具尸体保持原样倒在地上,地上的鲜血已经开始慢慢的凝固。 宋楠站在门口仔细的环视整个房间,房间并不大,一目了然之下绝无可藏匿之处,刚才为了寻两名女子,怡红坊的人也楼上楼下找了好几遍,两名女子若是还藏在楼中,那定然是藏在极为隐秘之处。 宋楠的目光落到地上的一柄长刀上,那是锦衣卫随身携带的绣春刀,刀已出鞘,掉落在血泊之外,但宋楠却发现刀刃上有暗红之色,似乎是血迹。 宋楠端起烛台弯腰细细查看,绣春刀的前段数分之处确实有血迹,不像是地上的鲜血所污,倒像是刀尖刺入身体留下的一截血痕,宋楠心中一动,似乎是刘五福遇袭之时仓促抽刀应战刺中了杀人凶手的身体,这么看来,凶手已经负了伤,从刀口刺入的一寸多的深度来看,受的伤应该不轻。 如果凶手受了重伤,那就更加没有可能逃出怡红坊了,可是楼上楼下均已搜遍,凶手能藏身何处呢? 宋楠蹙眉思索,手中的烛火跳动不休,微一愣神差点烧到了脸上的肌肤,宋楠猛地一惊,三步两步冲到后窗前,后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冷风从缝隙中直吹过来,正是这股冷风将烛火吹得跳跃不定。 寒冬季节,又是春宵帐暖之夜,后窗却不关严实,实在是不合情理。 宋楠猛然伸手拉开雕花木窗棂,寒风直扑面孔,将手中烛火吹灭,窗外漆黑一片,北风呼啸着刮过树梢,发出呜咽之声。 宋楠探出头往外观察,借着清冷的星光,可见窗下是笔直的墙壁,由于在二楼,离地足有一丈多高,地面是一条黑乎乎的小巷,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枝桠横亘在眼前,挡住了平视的视线。 “楠爷,怎么了?”方坚赶紧命人点起灯笼上前来询问。 宋楠摆摆手刚要说话,方坚忽然叫道:“楠爷,你的手……” 宋楠低头一看,灯光下左手手掌一片通红,隐隐有血腥气冲上鼻端,宋楠略一思索,拿过灯笼往窗台上一照,只见窗台上数处血迹宛然,顿时心中如明镜一般。 “兄弟们,凶手受了伤,已从后窗逃走,你们看,这便是凶手跳窗时留下的血迹,看来伤的不轻,定逃不远。” “一定是如此,楠爷,咱们怎么办?”方坚李智等人点头赞同,同时请示宋楠。 宋楠道:“没说的,咱们去追,要是咱们能抓住杀人凶手,在州衙门面前也有脸面,锦衣卫衙门那里也好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宋楠留下大部分人手封锁现场看守怡红院众人等待州衙和锦衣卫来人,只和李智方坚带了七八名兄弟快步出门绕到怡红院后面的小巷中,正对凶案房间的窗口下果然发现数滩血迹和一堆断裂的树枝枯叶,看折断的痕迹都很新鲜,看来凶手受伤后正是利用靠近窗口生长的这棵大树逃离,可能是因为受伤太重,手脚不灵便,这才踩断了许多树枝,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循着血迹,追。”宋楠打着手势,众人举着七八盏灯笼,沿着雪地上零零星星却很醒目的血迹一路追踪往西,穿过数条小巷和偏僻的街道,那血迹依旧还在延续,宋楠心想:照这么流血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也许马上就能看到凶手僵死路边的情景了。 再追过两条巷子,宋楠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地形越来越熟悉,前方一片空地,空地边几大片竹林沙沙作响,虽是夜里,但宋楠依然能认出这个地方,他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这片空地和竹林不正是芳姑小店所在么?那日自己落第之后前来买醉,无意间误闯竹林,看见芳姑正在这片空地上练武,还差点被芳姑误以为是偷窥的登徒子,再后来又在此处来去了不少回,虽没刻意记忆,但还不至于弄错地方;再往前穿过竹林之后走个几十步便是芳姑的小店了,可宋楠却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因为忽然之间,宋楠的脑海里的一些细节自动串联起来,由此产生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猜测,从芳姑小店的突然关门到今夜怡红坊的人命案,整件事似乎朝着一条线索上发展:会武功的芳姑、自愿入怡红坊为娼的女子、此刻血迹通往的方向,受了伤之后理应赶紧寻一处包扎伤口或者藏匿,但她们硬是撑了这么远要跑来这里躲藏,显然是因为在这里是她们自己的地盘,躲在这里也更有安全感。 凡此种种都似乎预示着今夜的人命案和芳姑有关。 “孤芳……孤芳”宋楠心头默默念叨,猛然心头一怔:“芳姑……孤芳,这么是多么明显的巧合,另一位叫做青儿,不用说是取了陆青璃名字中的一个字化名了;怡红院命案的凶手必是芳姑陆青璃两姐妹无疑。” 宋楠整个人傻了,本来就觉得这两姐妹有些奇怪,开店当垆的年轻女子便已经是一桩引人眼球的不寻常之处,更何况自己还撞见她会武技的秘密,一切都预示着她们压根就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借开小酒店为幌子,暗中有其他的图谋,杀锦衣卫便是明证。 想明白了这一点,宋楠更加的犹豫,芳姑和陆青璃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无端作恶之人,和自己虽无深交,但对自己还算不错,回想自己和她们的数次交往,宋楠从心底里对芳姑怀有好感。 宋楠几乎可以肯定,只要再往前行几十步,过了竹林小径,必会在芳姑小店中寻到躲藏着的她们,自己可以轻易的便破获这起杀人案件;但心头有个声音告诫宋楠,这其中必有隐情,自己不应该这么草率的将两人捉拿拱手送给官府。 “楠爷,怎么不往前追了?”李智见宋楠站着发愣,诧异的问道。 几乎在一瞬之间,宋楠便做出了决定:“不追了,凶手逃往城西,咱们一路追去还不要追到天明么?别忘了,咱们的职责可是巡视东城,这等查案子抓人的事情还是留给州衙门的捕快们去干吧,咱们拿了人不过面子好看些,也没什么实际的好处,为此弄得大家困乏,反倒没意思。” 方坚愕然道:“可是,咱们都已经追了一个多时辰了,凶手一直在流血,恐撑不了多久,没准马上就能抓住了。” 宋楠摇头道:“天知道能不能抓的住,我可是困了,已经快天亮了,我可没那劲头了;这样吧,二位带着兄弟们回去,州衙门和锦衣卫的人应该已经开始大范围的搜索了,你们去告知他们血迹的通往方向,让他们来受罪吧;我偷个懒,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可要回去睡觉了,你们完事之后回营交了牌子,带兄弟们去澡堂子跑个热水澡解解乏,中午带他们去军营边上的酒家好好吃一顿,记在我的账上便是。” 李智和方坚忙道:“那怎么好意思。” 宋楠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去吧,别折腾了,犯不着。” 李智和方坚觉得也是,抓了又如何?抓了人还不是要移交州衙捕快,那帮孙子又不懂事,也许连个谢字都不会说,又何必狗拿耗子?众人一旦泄了气,顿时觉得身子困乏阿欠连天,跟着李智和方坚和宋楠道别,回转东城去了。 众人嘈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平息,宋楠又站在暗处待了一小会,确认他们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回头,这才从阴影里闪身出来,轻轻的迈步,一步步走向小竹林,轻抬腿慢落脚穿过竹林小道,不多时便到了芳姑小店的后院外。 院子里静谧无声,当日和方大同等人密商时的葡萄架已经被大雪压倒了半边,没有人打理的后院显得颓败荒凉;宋楠跨过院门慢慢朝小店后门走去,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发出咯吱的破裂声,宋楠的心没来由的剧烈跳动,来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上门板,微一用力,‘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章 殷殷救人意 (老少爷们收藏一下呗) 屋内漆黑一片,宋楠睁大眼睛往黑暗中看,借助身后射进来的微光宋楠才不至于两眼摸黑什么都看不见,屋内还保持着开小酒店时的格局,桌椅板凳整整齐齐的摆在堂内,左首边的柜台摆着各种坛坛罐罐,那里边原来盛放是各色酒水。 宋楠屏息凝神细听,屋内并无人声,他摸索着在店内走了一圈,确定店堂内无人,于是迈步走向柜台后,宋楠记得柜台后面有楼梯通往楼上,楼上才是住人的地方。 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噔咯噔的响,无论怎样轻手轻脚也消除不了这噪音,宋楠索性不再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因为如果芳姑和陆青璃在楼上的话怕是早已经知道有人上楼来了。 楼梯尽头是个小小的平台,一左一右两个房间正对楼梯口,宋楠想了想随手推开右边的一间房门,黑暗中鼻端突然嗅到一股蜡烛熄灭的焦糊味,紧接着身前风声响起,似有物事迎头砸到。 在嗅到焦糊味的那一刻,宋楠便已经连刀带鞘抄了在手,闻风声飒然,宋楠不假思索的挥动刀鞘挡在身前,同时赶紧抽身后退,当的一声刺耳的兵刃交接之声响起,蹦起数点火星,宋楠差点连刀鞘都把握不住;火星一闪而没,就在这一瞬间的微光中,宋楠看见一条黑影欺近身来再次发动攻击。 宋楠本就不会武功,身子也不够灵活强壮,自穿越而来虽然勤加锻炼,但想练得跟后世一样的一身腱子肉和机敏的身手还早得很,根据刚才这一击的声响和力度来判断,对方的力气不小,且手中拿着的是铁器或者是刀剑一类的兵刃,对方这第二击自己根本躲避招架不住。 风声飒然,重击临头,宋楠情急之下连忙出声叫道:“芳姑姑娘住手,是我,我是宋楠。” 四下里一片死寂,黑暗中对面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疑惑的道:“你是宋公子?” 宋楠听得嗓音娇嫩熟悉,忙道:“你是青璃姑娘?我是宋楠。” 对面那人悉悉索索的掏出火折子吹着了火,一张俏丽的面孔出现在火光里,看清了眼前景物,宋楠也吸了口冷气,一柄短刀正悬在自己的头顶,刚才若不是叫的及时,此事恐已成为刀下之鬼了。 陆青璃显得既慌张又有些激动,警惕的问道:“你来作甚?” 宋楠将刀连鞘放在地上,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轻声道:“点了蜡烛再说,谁受伤了?是你还是芳姑姑娘?她人呢?” 陆青璃紧张的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受伤了?你是来拿我们的么?” 宋楠伸手拨开额上的刀刃轻声道:“收了这玩意,我并无恶意,若有恶意就不是我一人前来了。” 陆青璃吁了口气,收刀入鞘,举着火折子进屋点着了桌上的蜡烛,灯光亮起,宋楠一眼便看见东首的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忙上前查看,只见芳姑双目紧闭面如白纸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全是鲜血。 “这可遭了。”宋楠砸嘴道。 陆青璃再也撑不住了,嘴巴瘪了瘪眼泪往下直掉,趴在芳姑身边连声叫道:“表姐,表姐,醒醒啊。” 宋楠细细的查看了伤处,芳姑的身上只有一处伤口,在肩窝之下胸口之上,伤口透入数分,很可能伤了血管,不然不会一路流血不止。 “宋公子,救救表姐吧,你救她,我去衙门投案便是,那怡红院的命案是我们干的。”陆青璃带着哭腔道。 宋楠皱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沿着血迹追踪至此,若不是我猜到是你们所为,故意支开了同来的官兵,你们就完了;至于为什么要杀人,你们的来历是什么将来你们要告诉我知晓,眼下要做的是赶紧救人,令表姐的伤势很重,而且你们留下的线索很明显,不一会便有衙门或者锦衣卫的人找来,要赶紧离开这儿。” 陆青璃抹泪点头道:“全听宋公子安排,可是,去哪儿呢?” 宋楠咬着下唇想了想道:“天马上就要亮了,一时也无处可去,天一亮衙门和锦衣卫定然全城搜捕,我北大街的宅子离这里不远,往北走不过三条街就到了,暂时去我哪里,这伤势须得赶紧处理,不然芳姑姑娘性命堪忧。” 陆青璃感动的珠泪滚滚,撩了裙摆便要给宋楠下跪,宋楠拉起她道:“别磨蹭了,伤口还在流血,不能给他们留下痕迹,我用床单将芳姑姑娘裹住背上,你收拾一下咱们即刻就走。” 陆青璃点头答应,随便拿了些衣物包了个包裹背上,那边宋楠已经用床单将芳姑的半边血身子牢牢缠住,不让血迹滴落;裹伤口之际,芳姑一度疼的醒了过来,看了宋楠一眼,便又昏了过去。 收拾妥当,宋楠将裹得跟大粽子一般的芳姑抱在怀里下楼出了小店沿着杂草小路行走避免楼下脚步痕迹,还好天气寒冷,天色漆黑一团,赶在黎明的最后一段黑暗消逝之前来到北大街自家的宅子外;开门的忠叔一眼看见宋楠抱着个大包裹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吓了一跳,宋楠也无暇解释,连声吩咐关上大门,抱着芳姑直奔自己的房间。 动静惊醒了宋家众人,李大牛和萍儿以及李家小妹本也到了要起来的时候,纷纷赶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宋楠连声吩咐取热水过来,一边心急火燎的解开床单,那床单上已经浸染了一大片血迹,看的众人怵目惊心。 宋楠皱眉道:“伤口还在流血,这么下去迟早送命,须得赶紧止血。” 李大牛道:“俺去街上药铺抓药去。” 宋楠点头但马上又摇头道:“不要去,一大早药铺还没开张,再说也来不及,对了,这件事不准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李大牛道:“可是,这姑娘的伤怎么办?” 宋楠仰头思索了片刻,一连串的吩咐道:“你们赶紧去拿些软布条、棉絮、还有娘亲烧香的香炉和厨房那一罐未吃的蜂蜜来,快去。” 众人忙着去准备,宋楠着手检查伤口,也不避男女之嫌,用剪刀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服,叫陆青璃用布巾蘸了热水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只见一抹雪白如缎子一般的胸肌上一条狭长的伤口殷红如血触目惊心,一丝丝的血从伤口中流出来,量已经不多了,可能是因为流淌的时间太久,身上的血流的太多之故。 宋楠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止血时机,看这样子应该没伤到大动脉,否则血早流干了,应该是伤了大的毛细血管,伤口过深,才导致血流不止。 萍儿和大牛等人取了宋楠要的物事过来,宋楠犹豫了一下对陆青璃道:“青璃姑娘,在下不是要故意对你表姐无礼,但如果现在不止血,你表姐会流尽血液而死。” 陆青璃道:“宋公子,你要做什么便做,只要救得表姐性命。” 宋楠点点头,示意众人离开屋子,只留陆青璃在屋里帮忙,随即伸手拿起剪刀,将芳姑的上身衣服尽数剪开,脱了个光光溜溜,只剩下衫;陆青璃红着脸用热毛巾将芳姑的身子擦得干干净净,口中轻轻道:“表姐,实在是对不住,事急从权,宋公子也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不要见怪。” 宋楠口干舌燥,上衣脱去之后的芳姑圆润挺翘的双乳姣美可爱,虽尽量不去看,但一双红丸颤颤巍巍的情形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了。 宋楠定定神,暗骂自己一声,这时候岂能有杂念,于是聚精会神用香炉里的陈年香灰倒了蜂蜜调和成糊状密密的敷在伤口上,再用棉絮团堵在伤口上,随后扶起芳姑的上身用长布条沿着臂下身周牢牢的缠住,缠好之后宋楠不免多看一眼芳姑的胸口,差点鼻血都喷出来了,布条将双乳束缚住,缝隙里露出两点殷红的红豆来,简直比后世自己观摩过的岛国捆绑爱动片还诱人犯罪。 宋楠不敢多看,让陆青璃找了衣服替芳姑穿上,将芳姑用软枕头斜靠在床头,保持心脏位置低于伤口,又等了盏茶功夫看那伤口包扎之处并未沁出血来,这才长吁一口气;后世宋楠喜欢登山远足探险,懂得紧急止血的办法,香灰,泥土等这些东西都可以做止血的急用,香灰调配蜂蜜虽无疗伤之效,但止血有奇效,好在这年头这两样东西唾手可得。 “我去弄几碗淡盐水来,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喝下去,失血过多必须要靠水分补充,否则还是要送命。”宋楠对陆青璃道。 这里毕竟是科技落后的明朝,自己附身的这个身体的血型也不知道,若是在后世,宋楠在紧急情形下会毫不犹豫的进行简易的输血,因为后世那副身子的血型是O型血,俗称的万能输血者,只要没有特殊的情形都不会被排斥。 陆青璃也不懂为何盐开水可以弥补失血,但此刻她奉宋楠的话如圣旨,别说是盐开水,便是宋楠要她喂表姐喝马尿,她也毫不犹豫的执行。 两大碗热的淡盐水灌下肚去,过了一会儿,芳姑雪白的脸色有了一丁点的血丝,宋楠搭着她颈部的动脉,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已经稍有起色,终于长舒一口气,不出意外的话,芳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宋楠这才感觉到身上汗湿冰冷,走出房外,已经是朝阳初升的清晨。 小萍儿烧了一大木桶水让宋楠去泡个热水澡,宋楠洗了个舒舒服服,热气蒸腾的困意袭来,赶忙擦干身子一头钻到李大牛屋子里倒头便睡。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九章 惶惶满城兵 南柯一梦直到午时,婢女小萍前来将宋楠叫醒,宋楠洗漱一番伸了伸腰出了屋子,见天井处李家小妹正在泥炉子上用一只瓦罐煮着什么东西,闻起来怪怪的。 宋楠奇怪问道:“熬得什么好吃的?” 李家小妹笑道:“是草药,少爷可不能喝。” 宋楠皱眉道:“谁让你们去药店抓药的?”昨晚的命案死了锦衣卫的人,今日城中定然大肆的搜捕,凶手受了伤,以衙门和锦衣卫办案的经验肯定会严查药铺和医馆,在这个时候去药铺抓药岂不是自寻麻烦。 李家小妹见宋楠脸色凝重,忙起身道:“不是的,这是草药,你瞧,这是野木耳、野菠菜,家里还有几根首乌藤和大红枣,一起熬了给那位姑娘喝着补血的。” 宋楠这才松了口气,歉意一笑道:“原来如此,我误会了,记着,千万别去街上的药铺抓药,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你抽空买点乌骨鸡红枣这些补血之物熬汤就可以了。” 李小妹点头道:“知道呢,少爷快去用饭吧,萍儿给您煮了最爱喝的鱼汤呢。” 宋楠一笑,迈步往前厅走,想了想掉转头来又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进了房间,只见陆青璃托着腮坐在床边打瞌睡,看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干净的,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显然上午已经沐浴整理了一番;床上的芳姑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昏睡,脸色蜡黄消瘦,完全没了昔日风姿照人的美态。 陆青璃被宋楠的脚步声惊醒,见宋楠进来忙要起身,宋楠轻声道:“不用不用,她怎么样?” 陆青璃道:“上午一直昏睡着,中间醒过来一次,我喂了她些汤水。” 宋楠道:“别担心,失血过多便是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清醒,你放宽心,我这里暂时安全的很,好生的伺候你表姐将养身子,你表姐是习武之人身体应该恢复的很快,那一刀没刺中要害,也没伤到大的血管,不会有性命之忧。” 陆青璃红着眼圈盈盈下拜道:“多谢宋公子救命之恩,青璃替姐姐感谢公子大德。” 宋楠忙道:“别这样,虽然我不该救你们,但我总感觉你们不像是胡乱杀人的恶人,这几日外边一定盘查的紧,你也不能在外边露面,安心呆在这里伺候芳姑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家里人说。” 陆青璃泫然欲泣,连连点头。宋楠查看了芳姑的伤口,又探了脉搏,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脉搏虽无力但也颇有规律,这说明芳姑的身子正在迅速的复原,这种情形下只能靠她自身的造血细胞迅速的造出血液补充身体,外人能做的便只是给她熬些促进造血的营养品加快这个过程罢了,总之一切要靠她自己才成。 午饭时满肚子疑问的宋母问宋楠救回来的是什么人,宋楠含混过去,只称是好人家的女儿遭了贼被自己撞见救回,同时再次郑重告诫众人守口如瓶,此事决不能传出去。 与宋府中的平静相比,蔚州城里早已翻了天,锦衣卫一名总旗和校尉被杀,其重要性远远比普通百姓死了十个八个要大的多,锦衣卫是什么人?那是直接受皇上管辖的部门,在某种程度上,锦衣卫的权利和地位甚至比内阁和内廷还要特殊,锦衣卫中哪怕是普通的校尉力士的命也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的,更何况一下子被人宰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总旗官。 昨夜案发之后,蔚州的各个衙门很快便得到了消息,蔚州州衙自不必说,城中的治安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蔚州知州周原连夜亲赴怡红坊凶案现场缉拿凶犯,在得到凶犯的动向之后,一干人等迅速扑到芳姑的小店处,却惊讶的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周原当即下令将怡红坊中一干人等带回衙门拷问,并调动全蔚州所属大小衙门的上百捕快衙役全力缉捕。 蔚州卫军衙指挥使王旦也得了消息,为表示对此事的重视,王旦命城中驻军封锁城门,严禁进出,配合州衙门的全城大搜捕。 最为震怒的自然是锦衣卫百户所衙门,闻听凶犯走脱的消息之后,方大同怒不可遏,将州衙门一干人等一顿大骂,捕快衙役们虽然委屈,但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只任由方大同等发疯;方大同将全锦衣卫百户所的所有锦衣卫召集起来,在城中疯狂的进行搜查,全城的药店老板和开医馆的郎中都被严厉警告,若有人采买疗伤止血的药物或者请医治疗,须得立即禀报,否则便以同谋论处。 整座蔚州城鸡飞狗跳,满大街的兵士、捕快和疾步飞奔的锦衣卫,躲得慢些或者眼神稍微不对便会招来无妄之灾,轻点的挨拳头嘴巴,重的被拉回衙门询问拷打,一时间全城人心惶惶,人人自求多福。 被抓进衙门的怡红坊一干人等也回忆出了芳姑和陆青璃的面貌,在他们的描述下,画出了两人的图形临摹数百份分发给各队搜捕的人马,并在各个街口胡同巷弄里张贴起来,士兵们举着画像肆无忌惮的瞪着街上的女子比对,吓得妇人们个个不敢外出。 午饭后,李大牛去街上买米油回来,一进家门便拉着宋楠到角落里偷偷问道:“哥儿,你救的那两个女子是杀人犯啊。” 宋楠道:“那又如何?” 李大牛挠头道:“街上都闹翻了天,满大街都是她们的画像,这要是被人知道可了不得。” 宋楠低声道:“所以才要你们不要透露出去,她们两个确实是杀了锦衣卫的凶手,不过我觉得其中有隐情,所以便救了她们回来,你怕啦?” 李大牛瞪眼道:“楠哥儿,俺就怕你这么说,俺是怕你不知道她们的身份,楠哥儿都不怕我怕啥?” 宋楠呵呵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李大牛心道:这倒是实话,当日去宋府要钱的时候自己就觉得宋楠变得有些不认识,现在更是连杀了锦衣卫的凶手都敢救回家,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宋楠不敢干的,楠哥儿早已不是小时候的那般摸样了,自己已经猜不透他了。 宋楠拍拍李大牛的肩膀道:“大牛兄弟,你放心,我做事还没那么糊涂,再说她们在我手里,如有异动,我难道不会将她们交出去么?” 李大牛点头道:“楠哥儿心里明白便好,俺也不多事,反正楠哥儿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俺没意见。” 宋楠哈哈大笑道:“这才是句话,咱们可是好兄弟。” …… 宋楠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可有点发虚,听李大牛说的口气,街上已经闹翻了天,画像都出来,芳姑和陆青璃的身份也暴露了,应两人曾在城中开过店,认识她们的人也应该不少,只要一露头恐怕立刻就会被人认出来。 宋楠很想去问问她们为什么要杀人,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应该出门去探探消息,以自己的身份应该能很快得知案件的进展,虽然昨晚黑夜里把人救回来,但难保不会有不开眼的夜游鬼看到了行踪,一旦报了官,自己连带全家都完蛋了。 这可不同于诬陷王旦之事,那件事有计划有布置,实在不成还有退路,毕竟谁也不信自己一介书生能指挥得动江彬和方大同,出了事如果被攀咬出来还可以以此来反驳;而这件事完全是个人行为,闹出来江彬想救都救不了,方大同更是绝对不会插手了。 宋楠穿戴整齐溜溜达达的出了门,沿着大街往东城千户所军营走,一路上见街上的紧张架势,不由的暗自心惊,锦衣卫的命果然值钱,寻常人死了绝不会如此的大动周章,行了一段,忽听侧里有人高叫道:“宋兄弟,宋兄弟。” 宋楠闻声看去,却见江彬挎着腰刀带着十几名亲兵从斜刺里的胡同走来,宋楠忙上前行礼道:“江千户好,这是要去做什么?” 江彬啐了口吐沫道:“还不是死了两个锦衣卫的案子,王旦命我们协助州衙捕快搜捕人犯,这不,他们人手不够,我只好带着几个兄弟挨家挨户的帮着搜。” 宋楠笑道:“这等事何须千户大人亲自来干,兄弟们可以代劳啊。” 江彬道:“那可不成,兄弟们有兄弟们的事,这等破事我岂能让他们窝心,你也不必参与,回营中自干军务,不就死了两个人么?犯得着这样么?” 宋楠微笑不语,江彬左右看看,伸手将宋楠拉到一旁,叹了口气道:“兄弟,你道凶手是谁么?” 宋楠道:“我怎么知道。” 江彬神秘的道:“说出来吓你一跳,你可站住了,别摔一大跟头。”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章 往事尤堪怜(上) (看官老爷给个收藏吧。) 江彬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张黄纸,展开之后,但见上面用毛笔寥寥数笔画着两个头像;宋楠一撇之下暗自佩服这画师有两把刷子,只勾画数笔便将芳姑和陆青璃的形象跃然纸上,就这水平,在后世怎么也是个开培训班的级别。 “这……不是开酒店的芳姑和她的表妹么?江千户揣着她们的画像作甚?没想到你倒是个多情种子,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们的画像。” “切,胡说什么?”江彬翻翻白眼道:“你还不知道吧,杀了两名锦衣卫的凶手便是她们。” 宋楠故作惊讶,啊了一声扶额连退数步,眨巴着眼睛道:“开什么玩笑,她们是杀人凶手?江千户,你可莫开玩笑。” 江彬急道:“这事能开玩笑么?没想到吧,哎呀,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在眼皮子地下,你我居然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和目的,说起来两个女子宰了两名身有武艺的锦衣卫全身而退,脱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倒是颇有侠客风范,奇女子啊,啧啧。” 江彬连声咂嘴,脸上颇有惋惜之色,这一双璧人恐难逃官府缉拿,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宋楠心头好笑,打趣道:“看江千户这样子,倒像是对她们念念不忘一般,别是江千户将她们收为私宠匿在家里了吧。” 江彬连连摆手道:“可不能开这个玩笑,方大同正红了眼,教他听到别一发疯真的跑去搜老子的家,那老子的脸往哪搁?不过说句玩笑话,若是要我亲手抓到了她们,还真的不好下手呢,毕竟都是老熟人。” 宋楠微笑道:“还是梦中情人呢。” 江彬老脸一红,摆手道:“不跟你扯了,我带人前面瞧瞧去,你回营告诉兄弟们,今日无事别在街面上瞎晃悠,免得扰事;你昨夜熬了一宿,也不用呆太长时间,今晚肯定通宵达旦的搜查,也无需巡城了,早些回去歇着。” 宋楠拱手笑道:“知道了,抓到芳姑姐妹可不能徇私情啊。” 江彬啐了一口,带人离开。 宋楠看着满大街忙碌慌张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人人都在抓凶手,却不知凶手正躺在自己的屋里,自己的床上。 一想到床上这个词,宋楠忽然没来由的想起芳姑那丰满如丘的双乳来,两颗红樱桃蹦出布带缝隙的景象让人老血奔流,挥之不去。 宋楠甩甩头,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色了,后世自己身边投怀送抱的美女可不少,自己也从没感觉有什么好刺激的,来到这里却有一种躁动的感觉,难道是因为穿越改变了这方面的兴趣?宋楠最终将这一切归咎于太久没近过女色之故,挥去脑中的香艳情景,迈步往东营走去。 …… 数日之间,城里搜捕不停,耗费了大批的人马,搅得全城不安,最终却一无所获,两个杀人的女凶手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个鬼影子也不见;方大同跟宋楠说起此事时气的大骂不已,咬牙切齿的发誓,若是抓到这两个女凶手,必定教她们好好尝尝锦衣卫的手段,宋楠暗自偷笑,心道: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芳姑的身体也在迅速的康复,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但外伤的愈合还需要一段时间,没个个把月外伤难以完全复原。 在清醒之后,芳姑得知是宋楠救了自己的时候略感惊讶,但她却并未对宋楠表现出很感激的样子,相反,私下里却嘱咐陆青璃不要太相信宋楠,伤一好便尽快离开。 对于宋楠替她治伤看了她的裸身之事,芳姑表现的也很淡定,并未要死要活或者羞怯不已的表现,只是人一旦清醒,便不在让宋楠查看伤口,伤口换布条棉球包扎之事只能由陆青璃代劳,陆青璃不会包扎伤口,每每弄得芳姑疼的满头大汗,她也绝不出声,只咬着嘴唇强自忍耐。 宋楠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救了她的命,虽不是为了图什么报答,但芳姑冷淡的态度让人心里堵得慌,一次两次不给好脸,宋楠的犟脾气也上来了,索性很少去探望,只吩咐萍儿和李小妹好生的照看,做些疗伤补身的好吃的让芳姑尽快的恢复。 宋楠心想,赶紧让她们把身子养好,寻机偷送出城,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总是放在家里,便像是定时炸弹一般,万一家里人说漏了嘴,抑或是江彬方大同和卫里的其他军官常来常往发现了秘密,那可要炸的粉身碎骨。 不过陆青璃倒是时常对宋楠表示感谢,小妮子嘴甜人又可爱,和宋楠相处倒也融洽。 正月十五上元之夜,全家人看了花灯吃了元宵之后,宋楠已经睡下了,陆青璃突然来到宋楠的房外敲门,说有事要跟宋楠说。 宋楠只得披衣起来点着了烛火,将火盆拨旺开门让陆青璃进来,却发现陆青璃脸上满脸泪痕,抽抽噎噎的站在门口。 宋楠拉她进屋,柔声道:“怎么了?又被你表姐骂了么?” 陆青璃点点头。宋楠皱眉道:“芳姑的脾气也太大了,我知道她对我有偏见,但也犯不着撒气到你身上啊,我从头到尾也没得罪她,如果救了她也算是错的话,那我可没话好说了,早知这样,或许我根本不该多管闲事。” 陆青璃忙道:“宋大哥别生气,表姐身子不便,伤口又好的慢,所以脾气大;我今晚来便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免得你对表姐有误会,你和我们无亲无故,却这么照顾我们,表姐不该这么对你,但其中确实是有原因的。” 宋楠拉着陆青璃坐下,替她倒了杯茶道:“我早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了,难道我宋楠天生便生了一副让人生厌的面孔么?” 陆青璃摆着小手急道:“不不不,宋大哥俊秀潇洒,很是好看呢。” 宋楠道:“你是这么认为的?” 陆青璃惊觉失言,红了脸低了头,蚊子哼一般的道:“是……是的。” 宋楠本有心调笑两句,见陆青璃如此发窘只得作罢,问道:“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原因么?说吧,我洗耳恭听。” 陆青璃恢复平静,看着灯花幽幽道:“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叶芳姑和陆青璃还住在大同府治下平鲁县,其父叶成宗承袭父业在平鲁县衙当仵作,陆青璃和叶芳姑本是姑表之亲,只可惜父母亡故的早,叶承宗便将陆青璃接来家中抚养,表姐妹两一处长大,一家子也算其乐融融生活的还算幸福。 叶家无子,家传武艺无人传续,于是叶芳姑自小便跟随爹爹习武,陆青璃也跟着学了些,只是资质不佳,再加上不喜习武的她在武艺上跟叶芳姑差了老大一截,因她在家中最小,叶家上下也并不太过苛刻的要求他。 叶芳姑十七岁的时候,有人上门提亲,提亲的对象是本县的一个落第的徐姓秀才,徐秀才满腹经纶,只可惜没有科举的命,连续考了三次都没有中举,蹉跎到二十多岁也没个起色,家中也一贫如洗;好在读书人毕竟受人尊敬,县衙中缺了个书办,县令老爷见徐秀才写的一笔好字,便雇他做了县衙书办。 同一县衙共事,叶承宗对徐秀才的人品也颇有了解,对他也颇为看重,于是便婉转教人询问徐秀才是否愿意入赘叶家,徐秀才也走投无路,叶家人正派,叶芳姑的美貌也尽人皆知,于是便托人说亲,定下了这桩亲事。 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叶芳姑本在当年年底便可嫁为人妇,今后生子相夫过平静日子,只可惜命运是个不可捉摸的东西,一场飞来横祸,让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第一根多米诺骨牌倒下之后,产生的连锁反应谁也预料不到。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一章 往事尤堪怜(下) (感谢看书虫虫、moshaocong两位书友的月票,求看官老爷收藏一下。) 弘治十三年八月,秋闱乡试又至,不甘心的徐秀才再次打点行囊去大同府应考,和前几次一样,红榜之上查无此人,徐秀才并未因经历过多次落榜而淡定,这一次反而更让他痛苦,因为他很想在娶妻之前能够高中举人,避免入赘被人谈论的命运。 落榜之后,徐秀才久久不愿离开大同府,每日在大同府中的酒楼买醉,喝多了便乱说话,乱题激愤诗文,正因如此,被大同府锦衣卫盯上了。 正常人都理解徐秀才痛苦的心情,天下文人落榜之后的疯言疯语多的是,很多时候,官府都一笑置之,根本不当回事,可偏偏大同南街百户所的一名小旗官当了真,因为此人正挖空心思立功,谋得晋升之途,此人便是刘五福。 刘五福搜集了徐秀才题写的诗文为证据,又逼了酒家店主为人证,将徐秀才拿进了锦衣卫;在锦衣卫里拷打用刑要徐秀才承认诽谤朝廷科考公开蛊惑人心等罪名。 徐秀才倒是个硬骨头,怎么打都不愿认罪画供,一来二去被折磨个半死,消息传到平鲁县,徐家二老均已衰老不堪,叶承宗这个未来岳父只能出面去营救,花钱打通各处的关节想将徐秀才捞出来,但钱花了不少,刘五福却死活不放人,因为刘五福已经跟徐秀才杠上了,将徐秀才酸腐嘴硬,立誓要折磨的他招认。 叶承宗无奈,只好亲自去大同找刘五福说情,三言两语之下两人言语闹僵,叶承宗激愤不过,加之当日喝了点酒按捺不住性子,一时不慎出手伤了刘五福,刘五福这下得了理,将叶承宗也抓进了锦衣卫中,污蔑其包庇罪犯,有共谋之嫌。 父亲和未来的夫婿统统被抓,叶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叶夫人忠厚本分,压根不懂操持,十七岁的叶芳姑只好挺身而出营救父兄;变卖家产,托人求情送礼,历经半年时间,家产变卖的七七八八,这才寻到了大同府一名正直的官员,在此人的斡旋之下,刘五福才放了翁婿二人。 半年时间,几乎日日拷打折磨,叶承宗和徐秀才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两人出狱时形容枯槁,衣衫破烂不堪,根本挪不开步子。 叶芳姑四处求医问药,寻郎中给两人治伤,只可惜努力全部白费,出狱一个月后,徐秀才自愧无面目立足世间,绝食弃疗死在自家的破屋子里;不久后叶承宗重伤导致下肢溃烂,一命呜呼,叶家顷刻间大厦倾覆,家破人亡。 叶夫人受不了这打击,丈夫头七之日在坟前撞碑而亡,可怜叶芳姑和陆青璃两人,自小在父母的溺爱庇护下长大,猛然间一切破碎飞灰,孤零零的两个小姑娘沦为孤儿,这打击何其巨大,就像是本来锦衣玉食在高屋大宇中生活,骤然间便置身在四顾无人的荒野之上,周围野兽环伺,那种感觉,岂是一个恐慌能形容的。 说到这里,陆青璃的脸色发青,双目泛红,呼吸急促,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宋楠心头哀叹,伸手抚摸陆青璃的肩膀安慰道:“青璃,别难过,都过去了,你们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后来如何?你说的那个刘五福是否就是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刘五福?” 青璃往宋楠身边靠了靠,身子能感觉到宋楠的温暖,这才心安了些,恨恨的道:“当然是那个狗贼,舅父和舅母去世后,我因为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天天拉着表姐的衣角哭泣;我们在家中待了一个多月没出门,后来有一天,表姐告诉我说:青璃,我们要为爹娘报仇,这一切都是刘五福那个狗贼造成的,我们告官恐奈何不了他,不如我们宰了那狗贼,替爹娘报仇!” 宋楠道:“所以你们便来蔚州杀了刘五福?” 陆青璃道:“我们先是去了大同府想找机会杀了那狗贼,却不料那狗贼已经调任别处,我们两又打探不到消息,所以花了两年时间在大同府各州县寻找他的踪迹,前年十月里,在蔚州发现了他的踪迹,原来这狗贼升了官,来到蔚州当了锦衣卫的总旗官。” 宋楠道:“这两年时间你们都在各处寻找?你们怎么生活的?” 陆青璃道:“舅母留给表姐的一对耳环被表姐当了,我们两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便宜的饭食,一切目的便是为了找到狗贼手刃他报仇,这点苦倒也不算什么。” 宋楠唏嘘不已,看向陆青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怜爱。 “来到蔚州之后,事情并没我们想像的那么顺利,那狗贼住在锦衣卫衙门里,那里人多,我们根本下不了手;我的武功寻常的很,靠表姐一人万敌不住那帮锦衣卫;表姐说要从长计议,于是我们将剩下的百余两银子盘了那家小院下来,开门做生意隐藏身份,同时暗中探查那狗贼的行踪规律,由于不能时时盯梢,又怕暴露了身份引起怀疑,所以进展缓慢。” 宋楠道:“这件事风险好大,要寻个机会下手,下手后又要安全的逃离,对方又是锦衣卫,你们两姐妹还真做到了,真是不可思议。” 陆青璃感激的看了宋楠一眼道:“宋大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们怕是早已被抓了,表姐恐怕也性命不保了。” 宋楠道:“你们是如何混到妓院下手的?” 陆青璃道:“我们逐渐探听到狗贼的活动规律,这狗贼无耻的很,每隔几日便去怡红坊那……那……淫贱之所找乐子,平日里都是三五成群的出动,就是去找乐子的时候常常单身;表姐说,只能在妓院下手,但外边人多眼杂又不好动手,于是表姐便想出个主意,我和她假扮成……成……那些人,等狗贼上门后咱们便诱他进房,然后趁其不备杀了他。” 宋楠道:“也亏她能想得出来,不过这倒是个好计策,家仇不共戴天,若易地而处,我也会放下一切去手刃仇人。” 陆青璃道:“是,当日那狗贼还带了个手下前来,表姐无论如何要动手了,不然在妓院的身份就要暴露,也再没机会了,于是我们两便主动去要求去伺候那狗贼和他的手下,狗贼果然见了我们姐妹色心大动,在房间里,狗贼和他的手下脱衣要作无耻之行,我和表姐便取出短刀动了手;那狗贼反应的很快,也怪我学艺不精,出手慢了些,被狗贼拔刀荡开了我的短刀,表姐为了救我被他刺了一刀,但最终我们还是杀了他们,然后我便扶着表姐从后窗跳上树梢逃离了那里,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也无需赘言了。” 陆青璃说的轻描淡写,宋楠听得心惊动魄,昨夜妓院房中的生死相博何等激烈,电光火石之间便有性命之灾,而最终两人能逃离虎口,不得不说是万幸之事;无需多问,宋楠也明白那凶案发生的房间定然也是叶芳姑精心挑选,因为只有那间房间可以从后窗借树枝安然逃离,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她怎也没算到刘五福会带一个去逛妓院,也没想到刘五福会反应如此迅速,差点自己赔上了性命。 宋楠吁了一口气,轻声道:“恭喜你们姐妹大仇得报,原来你们是为了报仇才杀人,我救你们算是做了件好事。” 陆青璃道:“宋大哥现在知道表姐为什么会对你冷淡了吧;自打家中出事之后,表姐对官府中人一概不喜,特别是锦衣卫,你初至我家小店喝酒的时候,表姐私下里还说宋大哥你有任侠之气,骨头挺硬;还说你有勇有谋,孤身一人便敢跟宋府叫板。” 宋楠微笑道:“我有这么厉害么?” 陆青璃道:“我认为是,表姐可不胡乱夸人,再说了你长得跟以前的未来表姐夫有些相像,特别是眉眼,表姐当初对你有好感,恐怕也有这个缘故。” 宋楠摸摸鼻子道:“这可真是奇了。” 陆青璃道:“后来你跟江千户还有那个锦衣卫的头儿打得火热,表姐才说自己看错了人,你和他们都是一路货色,从那以后表姐才对你冷淡下来,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宋楠想了想道:“好像还真的是这样,那么说来,你表姐是把锦衣卫和所有跟他们结交的人都恨上了,这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么。” 陆青璃幽幽的道:“宋大哥也别怪表姐,你若遭受我们的变故,难免也会有此想法,青璃这里替表姐给宋大哥赔罪,宋大哥绝非那种人,我坚信。” 宋楠呵呵一笑道:“我没那么小心眼,谢谢你肯跟我说实情,这样我这次救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这件事我要跟你表姐解释清楚,免得她对我误会,我可不想你表姐视我为奸邪之徒,万一你们姐妹发起狠来一人一刀,我这条小命可就完蛋了。” 陆青璃红了脸道:“我怎么会?……宋大哥是好人,青璃绝不会对宋大哥不利,绝对不会。” 宋楠哈哈大笑道:“傻丫头,骗你的。”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二章 诚言释冰心 (走过路过,给个收藏,好人一生平安。) 叶芳姑半倚在床头闭目养神,烛光照耀下,睫毛在脸上映出一道弯弯的弧形,她的心情很平静,自从那晚手刃仇人刘五福之后,叶芳姑便有一种从重压下解脱的感觉,三年了,父母和徐秀才的仇总算是报了,笼罩在心头的重重的铅云似乎散去了,似乎就要拨云见日了。 可不知为何,叶芳姑总感觉有一丝失落,三年来的心结打开之后,忽然像在荒野上迷途的小孩,一下子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仿佛生活的目标也随着大仇得报而失去,完全没了方向感。 表妹陆青璃不在房里,养伤的这十几天里,小妮子跟宋家上下的关系处的很好,叶芳姑不得不提醒她提防宋楠,按理着,宋楠救了自己和表妹自己应该心存感激,但叶芳姑总是对宋楠身为官府中人以及同锦衣卫关系密切而心存芥蒂,近墨者黑,这样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脚步沙沙,叶芳姑不用睁眼也知道是陆青璃回来了,她很想问问陆青璃跟宋楠说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闭目不语。 “表姐,宋大哥来看你了。”陆青璃站在床前轻声道。 叶芳姑眼皮一跳,睁开眼睛,房门口阴影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那是宋楠。 “他来作甚?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叶芳姑道。 宋楠迈进房门,微笑道:“芳姑姑娘不至于如此厌烦在下吧,我是来恭喜姑娘大仇得报的。” 叶芳姑一怔,看着陆青璃道:“青璃,你全跟他说了么?” 陆青璃点头道:“是,小妹觉得不该隐瞒宋大哥,宋大哥是好人。” 叶芳姑哼了一声,冷冷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要杀刘五福这个狗贼了吧,我们姐妹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报仇雪恨,这一点你一定很难理解吧。” 宋楠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低声道:“你错了,我完全能理解,也很赞赏你的勇气和魄力,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此仇不报,还如何立足天地之间。” 叶芳姑道:“你不是和方大同是好朋友么?你大可把我们姐妹交出去邀功。” 宋楠叹道:“你对我成见太深,我若对你们不利,又何必救你,当日夜晚便带人将你们抓获归案了。” 叶芳姑道:“谁知道你还有什么企图,也许……也许你另有打算……” 宋楠赫然站起道:“叶姑娘,我救你们是觉得你们不是无故胡乱杀人之人,听了青璃姑娘的叙述,我更是觉得救人救对了,你怎么看我我无所谓,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我宋楠也是堂堂正正的男儿,犯不着在你们姐妹身上打什么主意。” 叶芳姑毫不畏惧,直视宋楠的双目道:“宋公子处心积虑的攀附权势,和江彬方大同之流同流合污,合谋诬陷他人取得官职,这些事难道是正大光明的么?” 宋楠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叶芳姑道:“我不想知道,但你们在我小店中密谋,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钻入我的耳朵,我便是不想听也不成。” 宋楠哈哈大笑道:“那么你既然知道了我的隐秘之事,我是否应该将你们姐妹杀了灭口呢?” 叶芳姑道:“我们姐妹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大仇得报,死有何足惧。” 宋楠道:“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你能保证青璃姑娘和你的想法一样么?大好韶华青春,虽死而无惧,但问可敢说无憾么?而且青璃姑娘的想法你又如何知道?我很理解叶姑娘的心情,三年的背负血仇隐忍追凶,受尽风霜侵袭之苦,但人生不止有仇恨二字,人生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既然大仇得报,为何不重新来过,好好享受人生?这样令堂令尊在九泉之下也当欣慰。” 叶芳姑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宋楠道:“我不是教训你,我救你们也是遵从心中的感觉,非图什么回报,更无什么图谋;你说我和江彬方大同等人同流合污密谋上位,说的不错,我就是不愿自己的命运沦为他人掌控,就像你的父母还有那位徐秀才那般,横祸飞来,毫无抵挡能力,落得被欺凌含冤而亡的下场。那样的事我宋楠决不允许在我的身上发生,所以我才会力求上进,赢得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我这么做难道不对么?” 叶芳姑冷笑道:“然则就可以与猪狗为友,诬陷他人?” 宋楠道:“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目,在你看来锦衣卫官府中没有好人,你这是偏见,官府之中也有好人;而且我所针对之人劣迹斑斑,对付恶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就像你们挥刀除凶是一个道理,我不认为你们是杀人凶手,相反我还认为你们是在作善事,这就是我的解释,你可明白?” 叶芳姑默然半晌,开口道:“权势上位对你便那么重要么?你是读书人,岂非违背了先贤的教诲。” 宋楠哈哈大笑道:“记得我早跟你说过,我并可不是读书人,先贤的那一套休想约束我,我只想保护自己和家人不会遭受无端的灾祸,当今之世做到这一点很难。人在家中坐,祸事天上来,这是普通小民的悲哀,权势就像是一把刀,握在手便有安全感,便能震慑宵小;刀之可怕不在于它的锐利和冰冷,而是持刀之人是否冷血嗜杀,恶人握刀好人遭殃,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握这把刀呢?” 叶芳姑心头潮涌,这些话她从来没听过,也没想过,先前她鄙夷宋楠的做法,不屑宋楠结交江彬方大同之流上位的行为,认为宋楠是自甘堕落,她万万没想到,宋楠心中却有这么一番道理,而且听起来那么新颖却又很有道理。 宋楠放柔了声音继续道:“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今日是第一次说出心里话,我放弃科举走上从军之途,很多人都背地里讥笑我不走正途,甚至我的母亲也不能理解我的行为,在他人看来从军是走投无路之人的选择,也是一种自轻自贱的行为;然而他们不知道,科举之途对我来说便是条死路,我自认没那个本事能高中,但我又不能甘心成为蝼蚁随命运沉浮,对我来说,科举也好,从军也罢,只要能让自己和家人更有安全感,我便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同样是获取权势的途径,又有什么高下之分?” 叶芳姑心中豁然,是啊,有什么分别呢?三年前,未婚夫徐秀才死抱着科举一条路,其结果又如何?即便是他中了举,当了官,便比从军为官高贵多少?那王旦劣迹斑斑,宋楠替江彬方大同设计他又有什么不妥,除恶即是扬善,好人上位难道不比坏人上位要好上千百倍么? “我不指望叶姑娘能理解我的话,我只是不想让你误解我,我救你们也是出自心底的义举,如果因此让你不快,我也无可奈何;今日我要把话和你说清楚,免得你认为被我救下是一种耻辱,甚或是认为我别有企图,姑娘的伤势渐好,伤好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城,究竟我是什么人,一切让时间去证明,姑娘大可放一百二十四个心,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们不利。” 宋楠说完站起身来便往外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一大堆,这不是自己的性格,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自己心里有一杆秤,完全用不着在乎他人的目光,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不能这样,坚决不能这样,宋楠暗自告诫自己。 “宋公子留步。”叶芳姑轻声道。 宋楠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只道:“夜深了,两位早些歇息吧,宋某告辞了。” 身后悉悉索索一阵声响,陆青璃道:“表姐,你别动,莫要扯了伤口。” 宋楠回过头来,见叶芳姑在陆青璃的搀扶下下了床榻,慢慢的走到宋楠面前,忽然盈盈下拜道:“芳姑拜谢宋公子救命之恩,宋公子刚才的一番话让芳姑羞愧无地,请恕小女子偏激。” 宋楠忙道:“快起来,别这样,牵动了伤口可了不得,我是一番胡言乱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叶芳姑一笑道:“宋公子句句赤诚,是奴家愚昧,错怪公子了。和公子比起来,奴家实在太过浅薄。” 宋楠笑道:“别这么说,我可不是硬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只是不知为何要解释一番罢了,可能是受不得委屈之故。” 芳姑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了,待我伤好了,该好好像公子陪个不是,赔偿公子的委屈。” 陆青璃顽皮的笑道:“待姐姐伤好了,亲手下厨做一顿饭菜感激宋大哥便是,不然没诚意。” 宋楠道:“那我可求之不得,很久没吃炒鹅肝了,那几次去,都被拒之门外,馋的我口水都流了一地。” 芳姑和陆青璃均捂嘴娇笑,宋楠拱手告辞,芳姑让陆青璃送宋楠出门,芳姑扶着门框站立,目送宋楠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三章 死灰又复燃 叶芳姑的伤势一天比一天的好起来,到了正月底,已经基本行动如常,一个月的时间缠绵床榻,人也胖了一圈,每日清晨梳妆,叶芳姑都要埋怨一番;更让叶芳姑焦虑的是,胸前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淡黑色印记,那是宋楠用香灰拌蜂蜜止血造成的后果,结疤脱落后,新肉上的淡淡黑痕在缎子般的胸前肌肤上极为惹眼。 两姐妹坐在天井的花坛边晒太阳聊天的时候,叶芳姑悄声的跟陆青璃说了自己的担心。 陆青璃嘻嘻娇笑,安慰自己的表姐道:“只那么一丁点,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更何况那个位置都是衣服遮蔽之处,谁会盯着姐姐那里看?不怕表姐给他一剑么。” 叶芳姑恼道:“总是有了疤痕,不管能否看见,心中总是感觉不好呢。” 陆青璃调皮的道:“说的也是,未来的表姐夫肯定会看到的,到时候恐人家嫌弃。” 叶芳姑脸红不已,说实话,她担心的便是这个,她虽年过二十,但总是云英未嫁之身,这辈子虽未想过是否要嫁人,但如果一旦嫁了人,胸口的伤疤总是会为人所知晓。 陆青璃忽道:“小妹倒是有个办法弥补。” 叶芳姑忙问道:“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陆青璃道:“姐姐不就是怕将来未来的佳婿问起这伤疤的来历么?咱们找个知道底细的嫁了不就成了么?也省的啰里啰嗦的解释半天。” 叶芳姑啐道:“谁在担心这个,瞎说什么。” 陆青璃不管她,继续道:“眼下倒是有个人选,姐姐不如嫁了他算了。” 叶芳姑道:“不理你了,你这妮子也学坏了。” 陆青璃笑嘻嘻的道:“宋大哥人很不错,又有本事,又有男儿气概,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伤疤的来历,况且……况且当日他还看到了姐姐的……那里,姐姐可不要错过了哦。” 叶芳姑举手欲打,啐道:“嚼舌头根子,将来是要烂嘴巴的,再胡说,便给我每日练功五个时辰。” 陆青璃皱着小鼻子道:“妹妹说的可是真心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叶芳姑道:“我看是你这妮子看上人家了吧,每天宋公子一从军营回来,你便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要不要姐姐替你做媒?” 陆青璃羞红了脸道:“姐姐好坏,我那是想让他把那猴子取经的故事说给我听,他说的比茶馆里的说书老头可精彩的多了,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什么变成小虫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闹腾,真是好玩。” 叶芳姑道:“是么?若宋公子不会说故事,你便不理他了吗?” 陆青璃仰头想了想无语了,徒劳的狡辩是没用的,自己好像渐渐习惯跟在宋楠身边听他说笑,如果有一天宋楠不见了,自己还真的不敢想,这种感觉,还真的有点不同寻常。 叶芳姑看着小妮子一副情动的摸样,心中暗叹一声,陆青璃年方十六,正是情窦初开之时,遇到宋楠这样的翩翩公子,很自然的便会喜欢上他,何况宋楠还救了自己姐妹,更是有另一层的信任。 问题在于,宋楠对青璃似乎没什么感觉,倒是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眼中时常流露出动人心魄的深情,这让叶芳姑感到很是恐慌;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在乎胖瘦妆容,突然的为胸口的伤疤所困扰,很大的原因是自己心中描绘了一个情景,正应了那句‘女为悦己者容’的话,自己难道真很在意在宋楠面前的形象么? 叶芳姑吁了口长气告诉自己要理智,自己已经二十一了,和宋楠之间是肯定没有可能了,宋楠过了年才十七岁,无论怎样都不会跟自己有什么瓜葛,而且自己能看的出,表妹青璃对宋楠似乎有了好感,自己岂能夺青璃所爱。只是自己伤势已经痊愈,再无理由呆在宋家,宋楠也说了,等自己的伤好了便想办法送自己出城,从此也许都再也见不了面,又何须纠结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倒是青璃的事可以探探宋楠的口气,青璃生的美貌,岁数也正合适,难得的是青璃对宋楠有意,自己漂泊倒也罢了,不能误了青璃的终身,如果宋楠有意,不如撮合他们二人,自己也好安心的仗剑天涯,再无牵挂。 两姐妹各怀心事,陆青璃和叶芳姑调笑是试探表姐对宋楠是否有意,宋楠的面貌有点像是死去的徐秀才,陆青璃总感觉表姐对宋楠越来越有好感,而且陆青璃很明显的感觉到宋楠看表姐的眼光跟看自己不同;相对而言,宋楠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的随和些,对自己就像是对待小妹妹一般,而和表姐在一起便显得规规矩矩。 年纪小不代表不懂这其中的差别,情窦初开的少女其实最是敏感,可陆青璃也告诉自己,如果表姐喜欢,自己是绝不会跟表姐争的,那可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相处仅一个月,宋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让这两姐妹的心田泛起如此大的涟漪,不可否认,宋楠对这两姐妹也颇有好感,不仅是两人的身世堪怜,更因为这两姐妹的性格坚强,为报家仇不惜以命相搏的勇气,这一点很多男子都相形见绌;可那仅仅是钦佩和怜惜,离爱情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然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叶芳姑在宋楠心中的印象极为深刻;叶芳姑明显是那种外柔内刚有主见的女子,惊艳的外表,加上后来行事的泼辣作风,给了宋楠异样的感觉,所以宋楠也在某些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念头,但最终还是压下。毕竟这样的女子驾驭起来不太容易,宋楠也绝不会唐突的表示什么。偶尔眉目之间流露出的好感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对陆青璃,宋楠则完全把她当做了小妹妹,后世带来的喜欢人妻御姐的恶趣味并未随着穿越而改变,或者说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年纪已经不太适合和陆青璃这种小萝莉谈情说爱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宋楠现在完全没时间去想这些事情,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麻烦事不少,宋楠将心思完全集中在处理这些事上,无暇顾及其他。 第一件事便是吃了哑巴亏的王旦有了新的行动,虽然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给宋楠的感觉是这一切来的太快,似乎有些目不暇接。 五天前,江彬告诉宋楠,王旦暗中将城外聚敛的田产变卖,也不再驱使军户为自己耕种,从年前到年后的个把月里,王旦偷偷的将非法聚敛的六千余亩军户屯田以低价还售给军户们,只留下自己勋戚身份所固有的四千亩屯田。 乍一听这个消息,还以为是个好消息,王旦难道转了性子发誓要当个好官不成?可宋楠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同寻常。这种敏锐是来源于心底里紧绷的提防之弦,宋楠总是不信王旦会乖乖的认栽,所以当日他和江彬曾说起最好的结果是王旦卷铺盖走人,不管他是高升也好,低就也罢,只要别在蔚州呆着,才有真正的安全感;而且自打那事之后,江彬又不懂得收敛,走路都恨不得将将两个肩膀横过半条街去,在王旦的眼皮子底下,每天看着江彬如此做派,教他岂能忍受? 宋楠仔细的考虑了一番王旦的用意,得出这是王旦反击的前兆,当日王旦之所以肯妥协,一方面的原因是怕这件事上报朝廷之后会查出他侵吞军户屯田之事,而现在,鞑子的口供被销毁,鞑子人证当着他的面被处决,王旦会认为那件事已经对他毫无威胁;此刻将屯田狠心发散回军户之手,便是擦掉屁股上的最后一坨屎,接下来便可毫无顾忌的展开报复行动,具体如何报复,还不得而知。 另一件窝心的事便是蔚州的防务大事,上元节一过,鞑子游骑的活动便频繁起来,也许是报复年前明军的几次突袭,鞑子游骑调集了近八百重兵对蔚州以北的寨堡展开了连续的突袭,十三处寨堡有七处被彻底捣毁,蔚州卫损失近百守军。虽然江彬率千余兵马驱赶,但鞑子兵来去如风,压根不跟江彬正面交战,有一日胆大包天,居然突破近城寨堡防线,将城北近郊的三座村庄洗劫一空。 江彬一直是负责城北寨堡防务,这几日焦头烂额,王旦连下命令督促江彬稳固城北防务,再这么下去,恐怕大同府总兵也要亲自下命令前来斥责了。 两件事综合起来看,宋楠隐约明白王旦的用意所在,正是趁着这个时候,王旦完全可以将江彬以御敌不利的名义撤销职务,只要这种情形再持续数日,江彬几乎肯定要被扣上无能的帽子;不得不说王旦时机的选择真是好,宋楠恼火的是王旦这个狗贼完全没将精力放在蔚州防务上,外敌嚣张若此,他还选择这个时机搞内讧,此人的品行之差可见一斑。 但着急上火于事无补,这样的局面,必须要立刻改善,否则江彬难保,自己也要完蛋。 宋楠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也许当初设计王旦的时候留有余地,没能当时便逼着王旦离开蔚州便是最大的错误,现在的情形便是为了前面的错误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