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皇帝李后主》由飞库小说网http://www.feiku.com 授权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提供本书的下载服务 1.下载电子书,就到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2.阅读更多精彩在线小说,请访问飞库网:http://www.feiku.com 3.TXTBOOK原创中文网正式上线,欢迎作者达人入驻安家,发布书籍即可优先推荐:http://www.sxcnw.org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章 换了人间(上) 江山如冢,血河尸山,埋了多少黎民与英雄。 权欲如鸩,父杀兄残,演了多少丑恶与悲凉。——卷首语。 中元2008年。七夕夜。 天幕昏黑,四野阒然。 一名少年酩酊大醉,躺倒草地上,笑指苍天:“都说七夕牛郎会织女,何独不见有星天!这不是上天欺人是什么!” 忽而狂风骤起,电闪雷鸣,犹如天公震怒。 少年愈发狂笑:“我李煜生有二十年,空有才智,奈何生不逢我,所学无所用,天公若真有感,乃赐我用武之地,岂不美哉。” 说完,踉跄爬了起来,长吟道: “少无适神韵,性本爱江山。生我山野中,一困二十年。 猛虎征幽林,苍鹰搏蓝天。丞相出草庐,将军来民间。逍遥江湖路,汹涌男儿血。披坚战沙场,醉酒营中怜。孰道恋功名,为谋苍生幸。拔剑妖魔灭,用计天下平。 少年怀大志,老成建功业。敬仰宋武帝,敢笑陶靖节。” 既罢,又重重颠倒在地,沉沉睡了。 睡梦中,却是有三副场景不断在脑海里快速的交替呈现,搅得李煜头晕目眩、脑胀欲裂。 良久,这场景才开始渐渐清晰起来。 他发现自己披龙袍,志图强,建了“龙翔军”,操水师,屯兵马,意气风发,俨然是英明神武的君王。 场景忽而变了。 那是深宫重帷,百多匹五彩罗飘飞,妖娆美色,轻歌曼舞,琴音靡靡,极尽人间风流事。 岂料尚未品尝其中滋味,场景再又一变。 龙袍已不再,宫眷多怨尤,伤痛懊悔对故国,身为阶下囚。人语恶毒,山河改,凌辱深,恨书虞美人。词才唱毕,牵机毒酒已推至。 李煜百感交集,双泪垂泣,看着酒杯,终毅然饮下。紧接着窒息痛楚的感觉随之而来,他两手抓颈,痛苦挣扎,两眼满是红红的血丝,状态可怖至极。李煜却是心中愤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站了起来,厉声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就在此时,李煜忽然双目猛开,一梦惊醒,耳旁竟还隐约听到“我不甘心”的回音。 惊魂未定,他重重的喘息,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紧裹被褥,浑身酸麻,头痛欲裂。当触手摸到额头的时候,已是满脸的冷汗。 惊悸中,察觉有檀香入鼻,稍微清醒,心神安定了些,头也不再那般痛了。 于是李煜坐了起来,开始环顾四周,他发现屋内画屏、绣帘,房外锁窗、雕檐,还是其它室内几案器具,装饰摆设,一切古色古香,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李煜逐渐回过神来,揪紧的心开始舒缓。眼前的光景让他的心中宁和了许多。 呼! 这个梦也太真了。 亦好在梦只是梦。 这么多年来,李煜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这个梦也太荒唐了,荒唐得太真实,真实得就不象个梦。梦里的人显然不是自己,一定不是自己,因为那个人,是李煜,是历史上的南唐后主。那一切场景,就是李后主继位后的宿命。 然而这个人真的不是自己吗?他开始迷惑。 如若不是,为什么他的感触会如此之深,到现在,还是犹有余悸? 李煜不禁摇头苦笑,自己也许是中邪了,否则怎么有这样的想法,他不会是李后主,一定不是,因为他生在新中国。 梦只是梦,何必当真。 只是,眼前的事物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理清思路,却发现七夕那天,自醉酒以后的事情,已再也记不清楚了。 他只依稀还记得,那一晚又风又雷又电的,甚是痛快淋漓。 幸好他还记得自己姓李名煜,与五代十国时候的南唐后主李煜同名。 只要是中国人,有点文化修养的,大概是没有不知道后主李煜的,李后主一生的造诣不在治国,唯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其中又以词的影响最为深远,俨然一代词宗。 对于后主之事迹,因同名的关系,李煜亦颇了解,乃总结为八字:“怜其不幸,恨其不争”。 此君若生在唐,当是李白,若生在明,当是唐寅,可惜却是生在帝王家,且正逢乱世,后主既没有同时代的柴荣、赵匡胤之雄图,又求偏安自在而不得,最终魂归其四十二岁的七夕之夜。此可谓:“天教心愿与身违,转烛飘蓬一梦归。” 记得爷爷给自己起名李煜的时候,是因为自己的生日与历史上的后主一样,正好也是农历七夕,算是与李后主同月同日生了。 而最近一个七夕,却是他二十岁的生日,奈何情场失意,但谋一醉,岂料醒来看到的却是这一番光景,如他所料不差,这个房间应是姑娘家的香闺。 李煜下了床榻,凭窗眺望,发现街路上一众商贩走卒、屋舍车马,皆为古风,哪还有丝毫现代的气息。 李煜不觉思接千载,自己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呢,还是误入世外桃源中?又或者是梦中有梦? 不过疑虑虽多,待主人家来时,却也一问便知。 如是黄粱美梦,终有醒时,如是世外桃源,终有去时。他虽觉得眼前景物颇为惬意宜人,令他中意留恋,但他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李煜应声望去,见到一位古代奴婢装扮的美丽姑娘走了进来,微一点头,算是礼貌上打了招呼。 美婢端着香炉进来,此时见李煜转醒,不禁喜笑颜开,瞿然道:“公子你可醒哩,待我去请我家小姐过来。” 美婢将香炉放在案上,也不更换原先的那只,只是空手蹦跳着出去了。 李煜不禁失笑,他尚未来得及礼貌的说出“还没请教姑娘芳名”的话来。 他生性随和,既来之,则安之,只觉得眼前人事皆新奇,心中微讶而已,倒是那个南唐一梦,让他唏嘘不已。 美婢走后不多时,李煜就见刚才那美婢陪同一位落落大方的绝色女子过来。 等到了房门,那美婢就守在门外,只有绝色的美女婀娜多姿的过门而入。 第一章 换了人间(下)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初见她绝代的风华容貌,初嗅她清淡的女子芳香,人未逼近时,李煜即感到一阵窒息目眩,那是一种令人迷醉的美,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香。 想不到刚醒来就能遇到如此佳人,李煜心中多少有些窃喜。 看她一身衣饰华贵,料来不是普通人家。 李煜由衷赞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李白若是有幸见到姑娘,当知这两句不必独用在西施身上。” 心中则开始思虑自己身处的到底是黄粱梦境还是桃源仙境。 见到神仙一般美人,若是梦境但愿不复醒,若是桃源但求与共眠,如此岂不美哉。 美人估计是听惯了李煜这般的赞言,脸容不现喜怒,只是恬淡的道:“蒙公子谬赞了,公子请入坐。”她的声音轻细甜美,婉转悠扬,名副其实的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待李煜坐下之后,美人自己才优雅坐下,看到李煜脸带疑惑的神情,她会意一笑,悠然道:“妾身是天香阁苏灵窅(音:咬),还没有机会请教公子的大名。” “大名不敢当,在下李煜。”美人询问,李煜自然不敢怠慢,看到苏灵窅秀眉微微一蹙,于是又补充道,“姓是木子李,名是‘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的煜。”煜字,正是照耀、明亮的意思。 岂料苏灵窅竟还是摇头微微一笑,显然是李煜会错了美人“秀眉微蹙”之意了。 苏灵窅道:“公子莫非到如今还不肯坦言来历不成?我观公子的衣冠谈吐,都像是读书人,却为何身漂江湖,遭人杀祸,命悬一线。如果你不肯明说,妾身怕即使有心也不好帮你。” 李煜不禁闲情尽去,失声道:“什么!竟是有人追杀我李煜?” 这回轮到苏灵窅疑惑不解,道:“莫非公子还不知自己的处境?” 李煜心道:“我能有什么处境,不就是失恋了吗?”同时问道:“还希望苏小姐有以教我,坦白说,我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灵窅明眸直溜溜的望着李煜,像是为了分辨李煜这句话的真伪。 李煜再次问道:“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此处究竟是何地何时?可是靖节公笔下之桃源吗?”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是目前他最迫切希望知道的,也只有先知道自己身处的时地,他才能明白自己的真正的处境。 苏灵窅终于放弃直视李煜,怅然叹道:“还说什么桃源,能够暂得偏安、不沦落为人间地狱已经是万幸了。此间乃是金陵首府秦淮河,今天是保大十三年十月十七,离你昏迷开始到现在,恰满百日。” 李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惊,拍案惊起,脸色数变,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苏灵窅差点儿没被吓得跳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李煜如此震惊的真正原因。 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给予李煜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太过不可思议,太过骇人听闻。南唐一梦,梦醒已是百年身。 “保大十三年,保大十三年。”李煜嘴里喃喃颂出,内心却是搜肚刮肠,历史上,以保大为年号的政权虽然不是唯一,然而其中以金陵为首府,又长达有十三年的,则只有一个政权——那就是五代十国中的南唐。 更要命的是,历史上的南唐后主李煜,今年亦正好虚岁二十。且事情还远不止于此,因为据他的了解,保大十三年十一月,正是一代雄主后周世宗柴荣大举进攻南唐之期,距今已不到半月。是役,后周大军长驱直入,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将南唐仅存的十五万大军消耗殆尽。中主李璟惶恐之下,不仅割让给柴荣长江以北十四州,且自去帝号,改称唐国主。 从此江南衰弱,南唐不复霸主地位,奴颜婢膝臣服后周,此亦间接酿造了后主李煜后半生的悲戚惨淡。 “我是李煜吗?我真的会是李煜吗?”李煜喃喃自语,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难道他将会是历史上的李后主?莫非那奇怪的梦境就是一种不祥之兆?预示着他李煜来到南唐的未来命数? 不!就算这是命中注定,他也要改命。他是不信命的人。 苏灵窅此时见李煜一副失魂落魄、又惊又疑的样子,怪异之余过来搀扶李煜坐下,关心之情流露言表,柔声道:“李公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这个时候,天下人应该还不知有李煜,因为李后主初名李从嘉,李煜之名是后来继位登基后才改的,所以当他一开始说自己是李煜的时候,身在南唐的苏灵窅才会不知他的大名。 李煜惊魂甫定,自己拿起茶杯斟了茶,一连饮了三杯,哭笑不得,自嘲道:“这怎么可能呢?” 苏灵窅却以为他不信自己昏睡了一百天,解释道:“虽然不可思议,但事实确是如此,在一百天前,也就是七夕,我和小苎在金陵西郊踏青,正巧看你被人追杀,且还受了重伤,所幸一个老道及时现身把你救下,后来那老道给了我一颗灵丹,叫我给你服下,可保你百日之内不食不饮而无虞,不过却需在一个安适在环境中调养才能复原,所以妾身就带你回天香阁来静养来了。” 李煜逐渐冷静下来,此时他才开始注意自己的衣襟,身上所穿的是轻裘宝带、锦衣华服,无论布料还是工致都是极佳,用现代的话说,也就是一身名牌。起先他尚以为这是救他回来的苏灵窅等人替他换上的,现在想起来,则应该是在苏灵窅救回自己以前早已穿在身上。 而这衣服显然是这个时代的衣服,并非自己原有。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煜苦笑一声,感觉到自己胸前衣襟内挂有饰物,拉出来一看竟是一块翡翠美玉,暗忖若这块玉能让他带回到中元2008年,那必然就是一笔不菲的创业基金了。 李煜有些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下这块美玉,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留心之下,赫然发现美玉上刻有二字:“从嘉!” 李煜为之一振,霍然起身,大手一扬,对门外的美婢吩咐道:“给我拿镜子来。”身为客人的李煜贸然说出这般命令的口吻的话来,显然是太过孟浪,似乎有些喧宾夺主,霸道无礼了。 苏灵窅见李煜沉思了半天,却忽然毫无征兆的有这个动作,没头没脑的说这样的话,香躯一颤之余,芳心也不禁随之悸动——想不到在儒雅文弱外表下的李煜,竟也会透入出如此霸气。 倒是门外的小苎有些怪李煜无礼了,不是怪他的要求无理,而是怪他的语气无礼。 第二章 凌云壮志(上)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当李煜拿起镜子对照,看着铜镜里面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的时候,他不自觉吟出了毛泽东的这句词,如今他不但是换了人间,更是换了人身。 虽然镜中的相貌与原先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但李煜可肯定那不是自己,而是南唐后主。 史书上载,李后主相貌天生奇特俊美,广颡丰颊,尤其是长得“一目重瞳子”——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更为人津津乐道。 须知上古神话中流传,凡有重瞳之人,盖皆圣人也。而在李煜之前,上古圣主虞舜和西楚霸王项羽,都长有此特征。 此外再结合身上刻有“从嘉”的宝玉,时代和年纪亦正好符合,当诸多巧合同时出现,事情就变得清晰明朗了——此李煜即是彼李煜,也就是李从嘉。 “九嶷连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李煜心中不禁感慨万端,“今夕是何年,今夕是何年。” 一梦惊醒,已是南唐,且还是二十岁的李从嘉,这荒诞的事实多少让李煜难以接受。 然而他的命运也就是李后主的命运吗? 不!他不信命!天命渺渺安可倚,前程在手方可期。他信自己! 就算他是李从嘉又如何?是天命他也要改。违命改命,谋运机筹! 又转念一想,心境豁然开朗起来,他的脑袋竟忽然的清晰活跃,狂风大作那夜的情景都变得历历在目了。是以,料定必是天公作美,要让他李煜有一番作为。如此他又岂能辜负天意眷宠,坐失良辰。至于所谓的梦境,该只是预警、激励而已。 从此刻起,他就要励精图治,鞭策自己奋发图强,他定要与柴荣、赵匡胤之辈一争长短,消弭五代十国之纷乱,一统中原;防患南北两宋之积弱,大展宏图平天下,定四夷。 李煜放下铜镜,忍不住昂扬起身,豪气长吟: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古今谁与争!” 《破阵子》经李煜如此一改,而意境与原词迥然不同,此可谓“浮想联翩吞天下,壮志凌云气纵横”,还哪有丝毫会怀才不遇之遗憾。 苏灵窅和小苎二人,当然不知李煜的“换了人间”的沧桑是来自毛泽东的《浪淘沙》,也不知那“古今谁与争”的豪情是源自辛弃疾的《破阵子》,此时听了,只道是李煜才学满腹,胸怀大志,心中都是暗暗欢喜,芳心悸动。 世上大概再也没人能辨出这两首词是否是李煜盗用的了,皆因无论是那种对沧桑的感喟,还是那种对抱负的渴望,无疑都是李煜发自内心的。 苏灵窅欣然赞叹,许是受了李煜豪情的感染,拊掌笑道:“好,好,好一个‘古今谁与争’,李公子这首词的豪放,更胜唐朝李太白,当今天下,冯延巳、韩熙载、徐铉之辈不能望其项背,虽蓬峰居士怕也不及,不说词中公子的雄心抱负,单说这首词的泱泱之风,堂堂之气,怕天下已无人能出其右了。” 行家出口,立知有无。李煜此时方知苏灵窅非但生的不是普通人家,养的也不是普通学问,不禁对这个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的才艳双绝的女子另眼相看。 李煜同时心中好笑,此女子口中所述的“蓬峰居士”其实正是李从嘉的别号,隐有挖苦戏弄之意,似乎怪他一开始不肯坦言自己是李从嘉,而说自己是李煜。 她这么说,很明显是要告诉李煜,她苏灵窅不是好糊弄的人,这么看来,她应该早已从李煜衣着样貌上看出了端倪,只是李煜没说,她也便故作不知罢了。 李煜道:“我忽然觉得有些饿了,小苎姐可否为我弄些吃的来?” 小苎噗嗤一笑,道:“李公子人真风趣,明明自己年纪比我大嘛,却还称呼人家为小苎姐。”她显然是对李煜的这个“姐”字极为受落,含春带笑的端了原先案上的用旧的香炉,出去弄点心去了。 李煜心道:“若真要论起年龄来,我这个生在当代的人,别说叫姐姐了,怕是叫她姑NND姑奶奶也还欠奉。” 苏灵窅却肃容道:“公子有心支开小苎,莫非是你记起自己的处境来了?” 李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灵窅有些不悦的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李煜高深莫测的一笑道:“我记起来了,但又没记起来。” 这回苏灵窅反而开始信了:“公子的意思是……” 李煜道:“我记起自己是李从嘉,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换句话说,我失忆了。” 苏灵窅香躯一颤,道:“失忆?” 其实当李煜确定自己就是李从嘉之后,当然也就知道了自己是南唐的六殿下以及李从嘉的诸多事迹,他所以这般说来,除了因为“失忆”是对自己目前“举目无亲,不识一人”的这种特殊的情况的最好解释之外,还隐有试探苏灵窅之意。 自己既然已当自己是皇子身份,那就很有必要多留个心眼,尽快给自己的立场作出定位。 身在帝王家,舍己皆疑人。 这也怪不得李煜要试探这位照顾自己百日的绝色美人兼救命恩人。 宫闱之内,父杀兄残、权臣叛乱的丑剧时有发生,权欲熏心,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皇帝、储君、权臣等政客才会诸般多疑,相互猜忌。 比如说,皇帝的多疑,并非是皇帝生性多疑,而是一旦到了皇帝这个位置,皇帝就不得不多疑起来,就像赵匡胤得有了天下,还不是要来一招“杯酒释兵权”。而这样的后果,则是知有大才而不敢用,或用之而猜忌不安,最终鸟尽弓藏。 皇帝只用自己培植的亲信和可以驾驭的庸才、奴才。 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能深信。 这很可能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最大不幸了。 然而在政治中,事实就是如此,与其说这是政客多疑,倒不如说这是他们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罢了。 所以李煜既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他便也开始认真多疑起来了。 因为眼前不但有很多问题在等着他,更有很多凶险在等着他。在前面的是明刀明枪也好,是暗礁险滩也好,既然来了,他就要全力以赴,周旋其中。 第二章 壮志凌云(下) 在政治的游戏中,不是算倒别人,就是被人算倒。而算倒的后果,轻则贬职被黜,重则斩首灭门。 他深信凭自己的才智,再加上时空穿越的优势,使他身怀了“未卜先知”的绝技,定能游刃有余,一展鸿图。 思绪及此,遂出言追问道:“苏小姐可否告诉我,我是谁,李从嘉又是谁?又是什么人要杀我?七夕那日的情形又如何?” 李煜一连数问,苏灵窅不禁咋舌语塞。 苏灵窅一脸怪异的望着李煜,沉吟了半晌,才美眸闪烁道:“你真的仅知道自己是李从嘉吗?若是如此,何以醒来的时候,却说自己是李煜?” 李煜暗忖女人的心思果然细腻,心中一动,道:“这正是我发现自己失忆的原因。不瞒说,在我昏睡的百日,我做了一个长久怪异的梦,梦里的自己是李煜,所以醒来后,我以为自己就是李煜了。直到我看到这块‘从嘉’玉,见到自己的容貌,才突然想起自己是谁。” 当李煜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己亦觉得古怪,究竟是自己梦到了李从嘉呢?还是像自己说的是李从嘉梦到了自己? 庄周晓梦迷蝴蝶。此时他不觉佩服庄周的哲思,当庄子梦见蝴蝶醒来,第一句话发问的就是:“是我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我?” 人生也如梦,梦也是人生。 李煜就是李从嘉,李从嘉就是李煜,又何分彼此,何分彼此? 苏灵窅怎料李煜醒来会是这样的光景,感慨之余,正要细说从头,此时却是小苎端了一盘荔枝上来。 李煜道了声谢,也不客气的拿起荔枝就要剥开,岂料尚未动作,忽闻门外歌声伴着乐音传来,浑身一震,荔枝也掉到了地下。接着就是听到外面很多人的叫喝赞美之声,隐有议论之声传入耳内。 李煜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也怪不得他震惊了,因为那歌声唱的正是李煜刚吟的《破阵子》。此词一经流传,因词中其志高远、睥睨天下,怕要给自己惹来不尽的麻烦了。若是身在清朝“文字狱”期间,更有可能锒铛入狱、身首异处。 小苎却不知李煜的顾虑,喜孜孜的道:“自然是我叫人弹唱的,这么好的词,怎能埋没了呢?怎么样,我们天香阁里的姑娘,唱得还不错吧?” 李煜为之气结,道:“糊涂!”话说出口,就发现自己语气重了,想收回来已是来不及。 果然,小苎原以为帮李煜扬了名,定能博李煜开心,怎知到头换来的却是“糊涂”二字,负气之下,跺了脚就跑了出去。 苏灵窅虽然多少能揣测到李煜震惊的原因,但此时怎都要帮自己的姐妹出气,花容不悦道:“小苎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但跟在妾身身边,却也没人敢重语相加,说到底,她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公子是有些过分了。” 李煜连声道歉道:“是在下失言了。”接着,就借着去拾回落地的荔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 同时他亦开始反思自己,按说他并非是如此没有气度和雅量的人,之所以这么紧张,该是一时间对自己是殿下的身份还无法适应的缘故,他毕竟很是兴奋的,心跳到现在还未平静。 不过话说回来,这首《破阵子》一传出去,该算是好坏参半,也未必真的如自己假象的那般恶劣。其害处,自然是更要受到李从嘉的大哥燕王李弘冀等人的排挤猜疑,知他有大志,必争王储,怕是要兄弟阋墙;其好处却是借此词可以明志,就好似当年燕昭王筑黄金台以揽贤能,有心人自会上门来结交投效。 苏灵窅却是没给李煜好脸色看,只是平淡向李煜说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然后便也出门去了。 李煜摇头苦笑,想不到简单的“糊涂”二字,却一连得罪了两个女人,看来他真是活糊涂了。 不过在听了苏灵窅的话后,李煜却再没有心思来计较这些小节。 他主要是因苏灵窅描述的七夕那天的事情感到五代的暗流汹涌,若是尚未站足脚跟他就贸然行动,怕还未见到中主李璟就可能被暗害了。 七夕那日,是李从嘉的生日,他与随从正要上鸡笼山的净居寺礼佛,岂料中途遇到一批黑衣人埋伏,从人为保护李煜全部战死,只剩下自己一人仓皇逃脱,且是身负重伤,之后才被一个道士救下了。 苏灵窅当日是恰巧从净居寺拜佛回来,碰上了这一幕,遂把他带了回来。 不过当苏灵窅说到拜佛的时候,李煜总觉得苏灵窅言辞有些闪烁、情绪有些波动,似乎有什么事情隐瞒着他。 从苏灵窅的叙述中,李煜还对这个时代的武功也初步有了了解,总应该不至于像武侠小说中的飞来飞去那样离谱,至于当今天下是个怎样的江湖,怎样的武林,有什么门派道教,他还暂时没有闲情去理会。 不过从那个救下自己的老道能轻易的以一当十、在一众敌人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武功看来,大概亦可以想见,乱世中,该是武风极盛,而那个道士自然也可谓是绝世高手了。只可惜那老道也没有留下姓名道号,不然他日有机会寻访,拜他做个师傅倒也不错。 对于七夕之难,至此李煜心中已经大概有谱,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而李从嘉的这个后福却实在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李从嘉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呢?李煜越想越是糊涂,若说死了,他的肉身分明活着,若说没死,他的思想分明没了。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哪来什么后福可言? 不过这还不是他目前最需要关心、头痛的,他的当务之急,应是尽快想办法回宫,然后培植自己的势力亲信,虽然如此肯定会受到储君李景遂和燕王李弘冀等人的百般猜忌和阻挠,但从大局上来考虑,这显然要比李从嘉之前的醉情酒色、声色犬马的消极忍让来得有用许多。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争南唐的朝廷,而是要争中国的天下,届时如果心有余而且力有余的话,他甚至还想争世界的天下。 第三章 五日心机(上) 五天。 自李煜醒来,他又在天香阁呆了五天。 虽然眼下时局紧迫,离后周大军压境已不到十天半月,但李煜还是决定在这里呆足了五天。 这五天,绝对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在战略上的说法就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等着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来杀他。 一切都是为了谋定而后动。 这五天,对李煜自己来说,也是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总感觉自己本来就生长在五代十国这样的环境当中,不但没有丝毫排斥,而且还乐在其中,更有种如鱼得水、龙归大海的感觉。 五天时间的潜移默化,李煜很快就适应了南唐的生活,他发现自己已然真正融入了这个乱世的社会之中,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李煜还是李从嘉,那种异样的代入感,当真是越来越是强烈了。 他好像,觉得自己是回家了,回老家了,真正的老家。 一切都是那种朦胧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仿佛根本就不用花工夫去融入这样的时代。 这样怪异的穿越,在穿越史上,似乎也该算得上史无前例了吧。 此时的他,已再没有七夕那日生不逢时的感觉,心中更感到无比的畅快,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振翅欲飞的苍鹰,正感应着时代对他搏击苍穹的召唤。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的利用这么一块英雄的用武之地吧。 从醒来后的第一个晚上开始,李煜就用尽心智、绞尽脑汁的好好布署策划了一番,接下来的几天也是一直没有停止过。 这五天的煞费心机,也可以说,他是被逼出来的,总是环境在诱导着人的潜力。他亦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李煜首先想到的是,得到苏灵窅的真心。因为他初来南唐,迫切需要有一帮自己可以亲信、任用之人。而苏灵窅作为唯一知道他“失忆”这个秘密的人,再加上她还辛苦照顾了自己百日,算得上是半个救命恩人,自然是李煜极力争取的对象。 在李煜的理解中,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无疑是最值得信任的女人。 为了尽快虏获美人芳心,李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他搜肠刮肚的将历史上五代以降的婉约动人的关于情爱的诗词一一罗列心中,剽窃盗用了不知多少,严重侵犯了苏轼、李清照、柳永等前辈的权益。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开始鄙视自己。当然,其中也不全是盗版,因为他还用了不少后主李煜前半生的香艳之诗,如今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版权归属人。 李煜每见到苏灵窅一次,他就要吟上一首诗词,既显示出自己的才华,又表达自己的爱慕,外加上李煜现在的俊秀容貌以及富贵身份,条件可以说是得天独厚,无与争锋。 李煜心中无疑快慰,本来在和现世的女友交往的时候,女友总是恼他不够浪漫,只懂得吟些过时的不解其意的情诗,实在迂腐至极,最终跟时髦的男生走了。 不过如今这些不管用的招式可算是物有超值,这几天下来,李煜和苏灵窅之间进展迅猛,终确定了恋爱关系,就差没有洞房花烛了。这也更加坚定了李煜在情场上的信心。 期间,虽然和苏灵窅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一天,但这种若即若离的妙感,更有利于李煜对苏灵窅展开铺天盖地的爱情攻势,以至于让李煜差点儿忘了自己现世的情场失意。 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了无数的甜言蜜语、几次三番的深交谈心、层出不穷的情爱佳句,几天下来,苏灵窅终于成为了李煜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另一方面,由于天香阁是十里秦淮河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在金陵,只有国色楼可与之婢美,再加上苏灵窅是天香阁当之无愧的头牌名妓,所以来这里的文人才子不计其数,李煜那些个盗版的诗词最终不胫而走,再配合他之前豪气丛生的那首《破阵子》,一时间李煜之名响震士林,五日之内,全金陵城已是街知巷闻,风头之劲,冠绝南唐。 谈情谈出如此高调,实在有些出于李煜的意料。李煜索性因势利导,借用苏灵窅的闺房,假借“以文会友”的名义,开始收揽人才以为后用。凡有文人纵情声色者,多半是因为怀才不遇,此所谓“玉皇若问人间事,乱世文章不值钱”,乱世中,除非有李煜、冯延巳这般的家世背景,一般的读书人实在难以出人头地,惟有感叹生不逢时。 李煜在天香阁的这些天,却始终是居住在醒来时的那间厢房,他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除了一些流连花丛的才俊见过他之外,其它人只知天香阁有李煜,若非民间传得厉害,有些人甚至还不知李煜究竟是男是女。 这五天中李煜虽然出尽风头,极为高调,但他考虑到个人的安全问题,所以对外都只是用了李煜这个“化名”,也从不轻易见人。他会见的那些才俊,也都是经苏灵窅事先考证,背景家世清白,甚至是没有背景之人。故而使人一时间不至于将他和李从嘉联系起来。 庆幸的是,在这几天之内,李煜还真就相中了两个幕僚之才,其一人叫谭照,年纪二十五岁,另一人叫卢梓舟,年在三十五岁左右,皆是潦倒不得志之人。 一有机会,李煜就会向苏灵窅和卢谭二人询问南唐乃至天下间最近几年发生的大事,只有纵观全局,才能思虑全面,谋定后动。虽然有些关于李后主的人事,他自己是耳熟能详的,五代的历史他也比较熟悉,但那些毕竟是史书上了解来的东西,怕也未必可以奉当圭臬,尽信之。所以他觉得很有必要再从他人的口中核实对照。 好在苏灵窅虽一介女流,但她身为天香阁的头牌名妓,慧质兰心,在耳濡目染之下,她不但对唐朝朝廷人事所知甚详,且更有自己的一番见地,给了李煜很大的帮助。 而卢梓舟更是从中原流亡南下的别有怀抱之人,对于契丹、燕云十六郡乃至天下的情况都如数家珍,让李煜有种奇货可居、如获至宝的感觉。 再者,李煜对于五代时金陵、南唐乃至天下的地理一无所知,所以也向他们细细询问了金陵有名的街巷庙宇及其它建筑。 这些天,他先是画了一张中国的雄鸡版图,之后,才在上面划出契丹、后周、后蜀、北汉、南唐、吴越等疆域,连长城关外、朝鲜半岛,亦囊括其中。另外还有一份金陵城的粗略地图。 至此,李煜踌躇满志、信心百倍,他感觉现在自己已成为了真正的李从嘉,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对于父皇母后、贤妻岳丈等人的样貌都不清楚,但他可以肯定,对于这些人的性情,他比之李从嘉怕要更为了解。 这一天,他终于准备成熟,开始走出梦醒南唐之后的第一步棋。 第三章 五日心机(下) 李煜让小苎去请了谭照、卢梓舟过来。 小苎毕竟还是个毫无心机的女孩子,虽然那日李煜小小得罪了她一把,但因为小苎本身性格爽朗天真,再加上如今追女孩子的绝技已练到炉火纯青的李煜的有心赔罪讨好,小苎这些天反而与李煜走得更进了,甚至她和李煜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苏灵窅还来得频繁。 不过小苎到目前为止,她也还不知道李煜的真正身份,在天香阁,知道李煜就是李从嘉的,只有苏灵窅一人。 而见过他的那些文人,即使心中曾有疑虑,但一来因李煜早已换了平凡的儒服,二来李煜的豪气风度与传闻中的李从嘉简直判若两人,再加上他们都钦慕李煜的才气,故也未敢妄加揣测,节外生枝。 与此同时,让李煜值得一提的就是自身的生理状况,不知何故,李煜自醒来第二天开始,便明显感觉到自己精力充沛,浑身发热,全身都是劲,用句老套的话来说,他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时常有一种发泄的冲动,跃跃欲试。 这种情况,李煜并非全然不懂,他小时候曾随爷爷习过气功,凡练气功初见成效之人,起初都会有这般现象,只不过现在李煜感觉自己的状态,要比当初习气的时候强烈了百倍。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也许是老道的那颗救命神丹还在发挥功效,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了。 正当李煜心中窃喜的时候,小苎已经带了卢梓舟和谭照进来。 这尚是李煜第一次同时会见两个人。 小苎请卢梓舟和谭照二人入座之后,知机的退了出去,掩紧了房门,守在门边。 卢梓舟、谭照二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均感到此次的见面非比往昔,他们看着背对负手而立的李煜,竟忽然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而事实上,就士林而言,李煜的诗词成就虽不说无人能及,但也算登峰造极了。 李煜并没有即刻转过身来,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情,卢谭二人更感怪异,当较为年轻的谭照正忍不住要出声试探的时候,李煜终于有了动静。 只听李煜怅然道:“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冢,一场恶梦。” 此为马致远作曲,满是意志阑珊,劝人归去退隐之意,此刻当然又被李煜连“谢”字也不说一声的盗用了去。 卢梓舟、谭照二人明得其中滋味,都是吃了一惊,暗忖前些日还是气吞山河的《破阵子》,今日却为何又忽然如此心灰意懒了? 若说李煜吟的是壮志满怀的诗词倒还可以理解,当如此一个年纪轻轻之人,竟然有此沧桑与明悟,直让卢梓舟、谭照二人觉得不可思议。 同时也是心中一阵激动,他们知道李煜这般开场,显然是有意与他们分享其心中的秘密了。 李煜终于转过身来,坐入主位,赔笑道:“李煜一时想及伤心失意之处,方有此感,让两位贤兄见笑了。” 谭照劝道:“我与李公子连日交谈,知阁下有鸿鹄之志,乃引为知己,人固有失意之时,权当待价而沽而已。我等正值风华岁月,理应胸怀大志、报效家国,何意如此悲观?” 李煜道:“试问子迁兄至今失意待身,留恋花丛,可有沮丧气馁之时?”子迁是谭照的字。 谭照笑道:“若是身有旷世才学,即使深居草庐,又何愁无用武之地。谭某不才,虽有孔明之志,即无伯乐相之,则退而求其次,恰年少则尽风流,临花甲则意垂钩,乱世布衣,独善其身而已。” 李煜又问道:“如此岂非枉了一身才学?” 谭照摇头道:“非也,英雄有迍邅(音:谆沾),由来自古昔,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未能年少而遂志者,古来有之,又岂独子迁一人。他年我若有幸可与竹林七贤、陶公靖节齐名后世,也足以**平生了。此之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光阴荏苒,大丈夫当可进可退,去留随意,得失他由,我自不枉了我自己快活写意,笑谈人生。” 李煜鼓掌而赞道:“子迁解吾困惑矣,李煜敬你一杯。”他第一次与谭照交谈,最看重的就是谭照“得失他由”的平常之心,可谓是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实在难得。这种人,要么不出仕,一旦出仕,就必然不会卖主求荣,为利所动,为武所屈。 李煜忽然对着卢梓舟道:“正光兄为何悠然自酌自乐,一语不发?”卢梓舟字正光。 卢梓舟道:“我正在想一个问题。” 李煜、谭照同时眼前一亮,等待卢梓舟娓娓道来。 卢梓舟看到二人聚精会神的神情,不禁哑然失笑,道:“我只是在想,要再过多少年,天上的月亮才会像贞观时候那样的圆。”接着又饮了一杯酒,喃喃道:“也许快了,也许是真的快了,希望是真的快了。”贞观,即是指李世民的贞观之治了。李谭二人都是才智之士,这句话的意思自然不言而明。 李煜心知卢梓舟已看出了些许端倪,趁机道:“以太宗之贤,其文治武功,千古来不过一二帝可堪比肩,正光何出此言?莫非当今之世,有圣皇出焉?” 卢梓舟笑而不答。 倒是谭照笑道:“正光又在卖弄关子、胡言乱语了不是,数今天下诸帝,最雄莫过于周朝的柴荣,余子皆不足道也,又哪来什么圣皇?” 李煜奇道:“素闻周世宗雄才大略,人臣敬仰,难道连他也没有资格成为圣皇?” 第四章 潜龙出渊(上) 谭照嗤笑道:“若论对天下民生的了解,我自然不及正光兄万一,不过对于柴荣,我却是比许多人都要了解得多,柴荣此君刚愎自用,凡事亲力亲为,手下将臣有余而文臣不足,常以帝王之尊御驾征讨,内政浮空,缺乏辅国之才,股肱之臣,政局未牢就大肆改革、推行仁政,对外则是四处树敌,不用纵横之术,可谓是空有楼台高万丈,却是筑基不稳,权衡难均,大厦不倾则已,一倾则片瓦无存。” 接着又长叹道:“柴荣纵有唐太宗之才,怕也难成太宗之事。关键就在于他自己是皇帝,但他又长于武功,能征惯战,如项羽一般喜爱亲征。哎,若是其父尚存,子征天下,父筑国基,内政外功都牢牢掌握在手,则李唐之盛世未必不可再也。又或者将征战之事交由手下将领,他自己则镇守朝中,物色辅宰富国之材,巩固柴氏根基,亦为不可。” 李煜心中叹服的同时,又大为欢喜,后周政权窃取于后汉,前后不到十年,故谭照屡有内基不稳之言语,亦因此,后周大行仁政以得民心之举措才势在必行,后周之不足,在于根基,谭照可谓是一矢中的了。当然,如果柴荣能够像刘邦那样长命百岁、福星高照,则谭照的这些问题都还不大,甚至都不成问题,但关键是,一旦柴荣壮志未酬身先死,那么后周就会片瓦无存了。 也许柴荣并非不清楚自己的问题,只是他自信自己武功盖世,活上六七十岁当不在话下,所以就潜意识的忽略了内政的作用。 卢梓舟显然也不料谭照竟有此见地,讶然道:“子迁这番言语可谓深矣,一针见血,一针见血。我观柴荣一生戎马,劳苦费神,不肯轻易下放权力,神力终要虚耗过度,此是福薄之人,恐过不了四十大关。若非如此,卢梓舟早投奔柴荣,希冀借其力可复我中原。” 李煜心中惊骇,亦开始对古人的相人之术大有改观,皆因卢梓舟此语准确的吓人,在历史上,柴荣果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病卒于三十九年。 这番话若是由他李煜说出,当是事后诸葛亮,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从卢梓舟口中说出,如何还不叫李煜惊叹。 卢梓舟之所以有恢复中原之语,是指当年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夺取后唐江山,出卖燕云十六州给辽国,以争取辽主耶律德光的支持。燕云十六州为北地之险要,易守难攻,石敬瑭为了帝位拱手让出,自毁长城,置北国百姓于契丹铁骑**而不顾,实在可耻可恨至极。从此,中原腹地尽失天险,犹如赤裸的美女受尽契丹的践踏,没多久,辽兵攻入汴梁,即开封,后晋遂亡。 此后,燕云十六州便一直为契丹占据,终宋一朝,力不能复,在中国历史上,只有到了明朝,朱元璋派遣徐达、常遇春攻克元大都以后才重归汉人手中,到了清朝,则又被满族人统治,故燕云之汉人,可谓是命途多舛。 李煜每思念及此,亦不自禁呜呼哀叹。此时忧愁之感亦油然而生,这一幕,自然也逃不过卢梓舟的眼睛。 谭照听到卢梓舟言及柴荣不能过四十大关,却是愕然以对,叹道:“正光兄既然知柴荣命薄,亦应知此世间纷乱,苍天不眷,黎民倒悬,怕不会再赐有太宗之贤能了。” 卢梓舟好整以暇,道:“非也,在百日之前,卢某夜观星象,见帝王星偏移南方,知金陵将有圣皇出世。某虽无孔明之才学,但也希望能寻得明主而尽力辅佐之,故而南下金陵,逗留多日。” 此语一出,李煜心中自是又惊又喜,卢梓舟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炯炯的看着自己,其意不言而喻,这也正好应了李煜之帝王怀抱。与此同时,李煜对卢梓舟的能耐又是敬佩了三分,料来这几天来,不是他相中了卢梓舟,反而是卢梓舟看中了自己。 谭照此时亦开始明白过来,卢梓舟指的圣皇,正是眼前的李煜。 李煜忽然心中一动,起身道:“我等三人,话语投机,志同道合,不如就效仿古之‘桃园结义’,就此义结金兰,以年纪论长幼,如何?” 谭照未有多想,豪情催生,也当即站起附和道:“有何不可!” 当李谭二人望向卢梓舟的时候,岂料卢梓舟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来,道:“不可。” 两人愕然以对。 卢梓舟微笑道:“非是结义不可,而是以年龄排长幼不可,昔日‘桃园结义’,不以云长为兄,而以玄德为长,此何故也?” 谭照道:“自然是身有贵贱,位有尊卑,刘玄德当时虽然落魄,却是皇族血统,此君臣纲常使然。正光的意思是……” 李煜心中暗叹,他之所以决定在说明自己身份之前和此二人来个结义,正是怕他们有此顾虑,他可不习惯有两个比自己年长的人,还叫自己哥哥。怎想到卢梓舟竟还是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一面感叹古人之迂腐,一面却庆幸在纲常败乱的五代,还有卢梓舟这般固执可爱之人。老实说,李煜既然有帝王之志,自然是希望皇权至上、无人侵犯了。 他自己虽然对君臣看淡,但他也不会蠢至教人如此,否则那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卢梓舟细说从头,娓娓而谈道:“自五天前,《破阵子》流传伊始,我便已开始注意李公子之名,后来蒙公子邀我以文,见到公子样貌,古之虞舜也,一时间惊为天人,此后又经两三次详谈,得知公子是项庄舞剑,意不在以文会友,于是某乃尽托身世来历,果然公子兴致勃勃,问我于燕云臣民之疾苦,不问鬼神问苍生,此岂是昏聩平庸之君可以并论,再昨日,某见公子绘了一张版图,天下形势跃然纸上,且版图全貌,有如凤鸟啼鸣,气势磅礴,可知公子之志不止于江南与中原,契丹、回纥、党项等部全都了然于胸,图谋深远,其志凌云,可与天比高。至于今日,公子邀见我二人,故作阑珊之意,乃试探我等可有报国之心,欲收归麾下也。公子既有大志,胸中又藏有韬略,且才情气度皆为人上之人,如此人物,数遍十国天下,唯大唐六殿下一人而已。” 此时李煜也不再隐瞒,点头道:“在下正是李从嘉,卢先生诚古之张良也,尽道李煜心中痴念。”同时心中好笑,他的那副地图,明明是雄鸡状,却硬被卢梓舟说成是凤。 谭照则是一脸恍然之色。 最终,李煜三人歃血结拜,以李煜为兄长,卢梓舟次之,谭照次之。 结拜仪式过后,谭照先说出了心中几日来的疑虑,道:“我初见到兄长样貌的时候,也曾妄自揣测兄长到底是何身份,虽曾想到过或有可能是六殿下,但转念一想,世间传闻六殿下乃是寄情山水花丛、风流倜傥之人,一心辞隐,志不在朝廷,所以却又否定了,如今看来,却是民间谬传不成?” 李煜会心一笑,安然道:“自然不是谬传,正光以为如何?” 卢梓舟也是一笑,又转而反问谭照,道:“三弟以为如何?” 谭照再作一想,已然明白了过来,喜道:“此必是兄长韬晦之计也。如此则一切都变得合乎情理了。” 李煜忽道:“两位可知为何我李煜会飘零至此?” 卢梓舟理所当然的道:“兄长虽韬光养晦,寄情诗画,但以兄长之民望,心胸狭小的嫉妒者自然会百般陷害。” 李煜心中好笑,说到他的民望,自然得从他的出生说起。 第四章 潜龙出渊(下) 后主李煜降生的那一日正是七月初七,民间的“乞巧节”,也就在李煜出生这一年,他的祖父李昪(音:变)称帝,开创了唐朝,他的父亲即当今皇帝李璟则被封做了吴王。 那年李璟的七夕,可谓是双喜临门,见南唐国的纪年也与自己的儿子同岁,所以就为儿子取名“从嘉”,来庆贺李煜那生年、生日都“与美相伴,与善同行”的随缘命运。此一巧也。 李从嘉天生奇像,史书载李煜“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长相与虞舜、项羽类同。此二巧也。 更巧的是,李煜十八岁那样,又娶了南唐开国功勋大司徒周宗的女儿周娥皇为妻子——娥皇、女英两姐妹正是虞舜的妃子。 如今李煜娶的妻子的名字又是“娥皇”,他自己又是“虞舜”,如此一来,怎不使南唐之官民议论纷纷、津津乐道。 再加上,李煜自幼精通诗词音律、仁孝随和,很对父皇的脾性,简直就是储君之位的一大威胁,仿佛从出生那天起,李煜就显示了将来继位为皇的帝王命相。 相较而言,他的大哥燕王李弘冀就不为李璟所喜,时常遭受喝斥。 凡此种种,说是李弘冀要加害于他,并非是没有可能的,因为李煜实已成了李弘冀登上权力巅峰的绊脚石。 李煜先是向卢、谭二人说出自己七夕那日的遭遇,然后才道:“这么说,正光你是认为,暗害我的人,不是敌国之人,而是嫉妒从嘉之人了?” 事实上,此事李煜心中早有答案,首先,若是敌国之人来犯,那么他们的目的就不会是要杀他李煜,因为生擒他以作质子的用处显然更大。再者,李从嘉生性仁孝,轻易不会得罪人,故仇杀的可能也可以排除,而对方能动用一批训练有素的黑衣高手来杀他,显然他的势力肯定不弱,如此推理下来,幕后策划者已是呼之欲出了。 卢梓舟不答反问,微笑道:“兄长既决定今日同时见我二人,该是主公自己心中早有计较,不知眼下第一步棋,主公决定如何走?” 不知不觉间,卢梓舟已从“兄长”的称呼改为“主公”。 李煜淡然道:“我的第一步棋,就是要使自己成为李世民。” 谭照为之一振,道:“主公的意思是……” 李煜眼露崇敬之色,道:“当年太宗之有天下,是因其有天策府,故李煜回去之后的第一步,就是要将府第改名为‘龙翔府’,将李从嘉之名改为李煜,招兵买马,广纳贤才。” 煜为明亮、闪耀的意思,李煜急切改成这个名字,一来李煜是要确定自己是有足够能力改变历史的,他再无须理会这种无形的枷锁(史书载李从嘉是继位后才改名李煜的,而今他要在二十岁的时候改名,显然是已开始改变历史的轨迹了。),二来,改名也可以明志向,他要告诉世人,他今后再不要“从嘉”——与美偕行,他要的是“煜”——明耀。 卢梓舟却为之愕然,道:“是否操之过急了?” 谭照也道:“子迁也认为在没有一定的根基实力之前,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否则怕要逼急了某些人。”他指的某些人,自然是有意争夺王储之人。 李煜无奈道:“其实此亦是我的顾虑所在,无论隐忍还是张扬,都各有其利害,如非必要,我也不愿如此急切。不过,如今我已经决定,不管如何,此举都将势在必行。” 接着长长一叹,在谭照、卢梓舟二人耳边轻轻低语了一句,话音未落之时,两人已是大惊失色,望向李煜的眼神,却是更加的钦佩、叹服了。 是夜。 李煜在天香阁与苏灵窅一起进膳,至于卢梓舟、谭照二人,大家约好一些事宜之后,就已经在黄昏的时候相继离开。 席间的气氛有些尴尬,皆因李煜和苏灵窅意见不合,竟破天荒的小闹了一架。 这一小架,是因为即将而来的离别而闹的。 这一闹,却倒是使二人的感情又更加的深厚了一重。 李煜是希望苏灵窅就此脱离天香阁,随自己回府,虽然苏灵窅是那种卖艺不卖身的名妓,但让她留在这里的话,李煜心中还是放心不下。 可是苏灵窅却始终不肯答应自己,非是心不甘,情不愿,而是苏灵窅知自己正是要大展宏图之时,故不忍分了自己的心思,而她一时间也不忍离了这些天香阁的姐妹。另一方面,苏灵窅更知道在李煜的家中,还有个精通音律的如花似玉的娇妻周娥皇在苦苦等着他。 这些天,在李煜的有心打听之下,始知周娥皇这百日来念夫情切,茶饭不思,人儿越见消瘦,到了七天前,终于病倒了,且是一病不起,似乎很是严重。这多少让李煜有些感动和心痛。 晚饭过后,李煜拉着苏灵窅的小手,淡淡的道:“灵儿,我真的要走了。” 苏灵窅不敢正视李煜的眼睛,有些哀伤的道:“你走吧,你走就是了,我就知道你迟早要走,象我们这样的青楼女子,是留不住你的。” 李煜愧疚道:“灵儿,你不要这般说,你是我李煜见过的最美的可人儿,我李煜心中最喜爱的红颜知己,如果可以,我又怎舍得离开你呢?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今晚,我就要走了。” 苏灵窅听到李煜的情话,竟是死死的拥住了李煜的虎躯,感情也突的变得激烈起来,半晌,她的螓首才离开李煜的肩膀,玉脸直直的贴近李煜,一双明眸射出来的居然是浓烈的欲火。 苏灵窅脸色绯红,羞赧道:“煜郎,今晚…留下来好吗?为了我而留下来。” 李煜几天来一直憋着欲火无处发泄,再加上丹药药力的作用,他本身的把持能力就已不大,到了此时听到苏灵窅这般赤裸裸的邀请,更如何能经受得住,终于猛的吻上苏灵窅迷人的香唇。 两人几日来积累的感情,终于爆发了。 山洪爆发了,岩浆也爆发了,衣服熔化了,心也熔化了。 男人的山洪和女人的岩浆最终融合在一起,摩擦出了这个世间温度最为高涨的火花——爱情的火花。 良久,等这个温度开始冷却下来,李煜才温柔的抚摸着苏灵窅的秀发,信誓旦旦的道:“灵儿,在不久的将来,你就将是我李煜的宠妃。” 苏灵窅没有说话,只是柔荑默默的拥着李煜,她的玉手也是紧紧抓成一团,就好像要死死的抓住李煜的真心,抓住时间的流逝。 但有些东西,毕竟是抓不住的。 这一晚,李煜还是走了。 苏灵窅最终还是放他走了。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因为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因为她知道,这一晚,不是李煜自己要走,而是天下要李煜走。 她不想对不起天下人,更不想对不起李煜。 第五章 行家出手(上)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人间路,难走莫过于剑阁蜀道;而人生路,最难走的,却莫过于官道。 李白的《蜀道难》之所以闻名天下,亦不无其中隐喻人生官场之艰难险阻的原故。 而这一晚,李煜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虽然金陵街巷是一片坦途,但在李煜眼中,前途无疑是困难重重,暗礁险滩,随时都有可能栽倒。 他虽然自信,却并没有盲目,既然身在局中,自然要深知局中利害,且还要时常警惕自己,免得因一时的春风得意,忘乎所以,如此恐怕会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得善终了。杨广、李存勖之教训,今日尚犹在耳旁。 李煜自己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他不是浪子,所以他不会回头,且更会一往无前。 在这条“路漫漫其修远”的道路上,他李煜的结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成就了王图霸业,一登九五;要么终于未能得尝夙愿,身死人手。舍此再无其它。 李煜从天香阁出来的时候,已是很晚,而一路上他据自己所绘的地图走的几条街巷又是格外松散悠闲,故此时街道上行人已经不多,房舍灯火稀疏,其时接近半夜,全城人怕有九成已经入睡。长街上可谓万籁俱寂,只是偶尔能听到街巷深处的犬吠声。若非有月华星天明路,李煜一时间还真不知这些路该如何走。 今日与谭照、卢梓舟二人的相会,确实让李煜受益匪浅,一来让他更加的坚信“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的言语,只要他能做到礼贤下士、知人善任,未必就不能在五代中找到赵普这样的宰辅之才——赵匡胤之有天下,其中自免不了宰相赵普的莫大功劳;再者,李煜更有种吾道不孤的欣慰感觉,他与谭照和卢梓舟二人虽结识不过五天,但彼此意气相投,高谈阔论,说是推心置腹也不为过了。 李煜开始对自己的运气感到庆幸,才五天的功夫,就让他遇上了卢梓舟、谭照这样万中无一的人才,而且一遇就是两个,并能够为他所用。 不过细细寻思起来,其实偶然之中,这也有一定的必然。 这也许就要感谢祖父李昪的功劳了。 说起来也是讽刺,他的祖父李昪,即南唐的开国皇帝,当年就是因为服用丹药中了丹毒而死,如今自己却是因服丹药而生还。 李昪建立唐朝于长江中下游,以金陵为首府,地理位置优越,国家环境安定,鱼米之乡,又得长江以为天险,故当时金陵亦称“江宁府”。再加上李昪亦有雄霸之才,实在是五代中屈指可数的有为之君,故其在位之年,南唐休养生息,国力蒸蒸日上,成为了江南第一大国,使毗邻臣服。 到了李璟之时,南唐灭楚,版图一再扩大,同时契丹灭取后晋,所以南唐又吸收了不少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劳力和文人,使得南唐经济迅猛发展起来,形成了五代十国罕有的繁荣之气。 亦因此很多失意的文人纷纷聚集南唐,并在此过着安定风雅的日子,像国色楼和天香阁如此盛名的风月场所亦因此应运而生了。 十里秦淮河,风月胜扬州。 所以说李煜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能遇到谭照和卢梓舟,也算是偶然之中也有必然。 若非因其身在天香阁,恐怕即使明知卢谭二人是大贤,怕也要白白错过收为己用的机会。 因为,此二人感兴趣的,是志在千里的李煜,而不是忘情声色的李从嘉。 更妙的是,在古代,兄弟结义之情,君臣五常之纲,已足够将此二人死死的绑住,放心大用。再者他亦深信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必能做到使属下心悦诚服,身在现代的他,自然比谁都清楚人才之重要,而且他本身也无高高在上、自以为尊的等级观念,更能够发自肺腑的平易近人、礼待下属,而不会给人做作虚伪的感觉。 当然,他亦有自己的不足之处。其中自己的最大的弱点就在于目前毫无根基可言,而且自己只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在自己之上,皇位的顺位继承人还有李璟之弟即当今的皇太弟李景遂和李璟长子即燕王李弘冀,所以从目前的形势看来,自己若强要争权夺利,很多事情都将变得名不正言不顺,在政治上实在是处于极为恶劣的弱势。 至于李煜以上,李璟的其余子女皆已早殁,此亦正好应了李唐皇朝“旺财不旺丁”的老话。所以从实际上来讲,李煜已经是李璟的次子。亦因此,李弘冀、李景遂等人才会对他多方掣肘打压,甚至欲除之而后快。 关于皇储之争的这一弱点,卢梓舟和谭照亦早为他分析过,所以若在平时,他们便不会支持李煜回去之后即如此高调行事,而是要劝他继续雌伏,韬光养晦,暗中发展势力。 不过这种按部就班的想法,都被即将而来的后周大军给打乱了。 没有人比李煜更清楚此战给南唐带来的伤害,所以无论如何,此战他绝不能坐视不理,任凭柴荣南侵,否则他日即使南唐的权利到了他手里,也已经是元气大伤,一时间难有作为。 好在后周南侵虽然有此害处,但对李煜而言,也有其利处。那就是可以尽力争取领兵抗击后周的机会,一旦成功,那么他就能够毫无顾忌、大张旗鼓的招揽人马,再不用担心一众臣子会在廷议上对他进行人身攻击。这么个绝妙的迅猛发展自己势力的理由契机能否好好的利用起来,一切就要看他能不能说服父亲李璟,把握住眼下的天赐良机了。 说到领兵出征,李煜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热血沸腾,大凡开国君王,多是能征惯战,横槊立马而有天下。他想学李世民,自然少不了要南讨北伐,树立威名,慑服天下。 他虽无冷兵器时代的实战经验,但是对于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却都有一定的认知,再加上他平时还看了几部经典的历史军事小说,也曾研究过现代一些高明的军事战略,所以他相信,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再有谭照、卢梓舟以及岳父周宗的辅佐,未必就没有与柴荣一战之力。 届时军功赫赫,再回头来争取南唐的权利,就肯定能够事半功倍,有如神助了。 想念及此,一副壮丽的沙场宏图画卷自然而然的在李煜的脑海展开了来。 回来南唐,美人他已经有了,且以后肯定还会陆续有来,所以美人,他是根本不用愁的;至于现在,他想要的是江山,他需要的是根基,亦因此他必须全力以赴,扑在风口浪尖的权力之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此理通了自己目前的形势处境、强势与弱点,李煜也算做到真正的知己了。 不!李煜忽然想起一事,心道也许他还不算是真正的知己。因为目前他还搞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方面的事情,也许就要去讨教自己的岳父大司徒周宗了。 周宗是追随烈祖李昪马上打天下的元勋人物,料来武功应该相当不错。 凉风习习月色撩,华光如水心如涛。 此时的李煜可谓雄心万丈,一头埋进了五代的江山,再也无法自已,现世的父母兄弟开始逐渐淡忘了去,取而代之的是苏灵窅、谭照、卢梓舟以及李璟、周娥皇、柴荣等其余还未蒙面之人的人际关系。 第五章 行家出手(下) “阿弥陀佛!” 正当李煜心中感触丛生之际,耳旁忽传来一声苍老却不失洪亮的佛号,心中一凛下,这才仔细看了下四周的环境,发现此时万家灯火已皆灭,长街上不见行人,只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他看见自己对面是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僧。 那老僧双掌合十,不动如山的立在街心,正好拦住李煜的去路,只听他禅味十足的道:“施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李煜不禁愕然以对,看着老僧一副得道高僧的派头,却是问出如此俗套的话来。李煜一时间不知这个老僧为何找上自己,不过他自不会答早泛滥了的那个标准答案“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李煜微微一笑,反问道:“大师又是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那老僧静如止水,意味深长的道:“我既未来,也未曾去,天下皆佛,佛在心中,此既是彼,彼既是此,老衲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罢了,步履所到之处,又有什么区别。” 李煜心道老和尚果然有些门道,这个答案确实别开生面,此谓众生如一,禅理精深,自非一般骗吃骗喝的光头可比。 那老僧又道:“施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李煜不禁失笑,道:“大师为何临近深夜,找人说禅的兴致还是如此高涨?莫非大师总是在晚上出没不成?” 那老僧却还只是道:“施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他的声音语调一点没变,就仿佛是录制的一般。 李煜这回却开始认真起来,老和尚一连三问,其中必有玄虚,否则一般和尚怎会一见到人就锲而不舍的要人回答这个答案? 正当李煜想不到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口中却竟然忽的脱口而出,道:“我从鹊桥来,到鹊桥去。”话一说出,李煜自己都是心惊肉跳,一脸惊骇,就仿佛中了邪似的,身不由己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李从嘉生也七夕,亡也七夕,这句话既有一定的禅理,却仿佛又是后主李煜的命途谶语,可谓怪异至极。 岂料此时那老僧得了这个答案却是大感满意的点了点头,待李煜正要细问情由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那老僧已然消失不见了。 李煜倒抽了一口凉气,脚下便仿若重逾千斤,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景物依旧清晰真实,显然不是身在梦中。 这个和尚究竟是何来头?他那连看都看不清的身法,莫非就是武侠小说中的上乘武学?来也无形,去也无踪,此是当之无愧的高手风范。 想到这里,李煜心中不禁没来由的一阵失落,他虽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此时亲眼所见神功,如何不受打击。 要是这个时代的人,练武功都可以练出如此境界,那么来自江湖刺客的威胁当真是防不胜防了。这五日来,李煜因为也没见过什么武林中人,以为古代的武功之用莫不过沙场争雄,能够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已算是极限,再厉害也就是《三国演义》中描述的“五虎将”那般身手,而像救了自己的那个道士就该是“左慈”那样绝顶的方外高人。 只是如今看来,他却是有如坐井观天,大错特错了。一个老和尚随意的一个来去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功架,由此这个时代的武林人士以及武功造诣可见一斑。 只恨在李煜自己的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经脉、穴位的认知,恐怕与这般上乘的武功将会缘悭(音:千)一面,到时候在沙场征战起来,如何能够快慰?面对各方派来的刺客,如何足以自保? 一时间,李煜心中连那句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从鹊桥来,到鹊桥去”带来的强烈震惊也淡化了去。皆因此老僧的突然出现,给他带来了一个未知的全新领域,以往在看武侠小说的时候,因是身在其外,故而感触不大,管他所谓的武功境界如何高深,与自己都没有关系。只是如今他却是身临其境,甚至将来的生活就将与武功融合一起,由此如何还能叫他无动于衷。 若是有希望让他在这里也圆一个武侠梦,练出一身武功,未必要顶尖高手,足够驰骋疆场及自保就成,这倒也还差强人意了。 既而又想到了那颗可能在自己腹中已经连渣也不剩一滴的救命丹药,他一定要尽快弄清其中秘密,习练武功,要不然难免有一天,自己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司徒府附近。 一个江湖人士打扮的中年人倚靠窗角,全神贯注的盯着几十丈外司徒府附近一草一木的动静,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人是在监视司徒府。 不多时,他的身后有一人提着一壶酒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蔺刚,先休息一下吧。” 蔺刚接过来人递来的酒壶,眼睛却仍没有放松,喝了一口酒后,叹道:“在这里守了一百来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纯粹是浪费人力,我们兄弟也憋着难受,金楼,你说我们这样是否值得?” 金楼道:“这并非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我们既然受了主公恩惠,蒙他器重,自然要想办法办好主公交待的事情。” 蔺刚点了点头,叹道:“若是七夕那天没有那个鬼道士出来搞乱,我们如今就不用这般辛苦了,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在这里,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金楼苦笑,道:“我想,宫内一天没有传出李从嘉的死讯,我们只怕就需守在这里。不过主公也是英明,他料准李从嘉是胆小怕事之人,经过这次教训,如果他还要回来,就必定第一时间去找周宗救命,亦因此主公才只派我们二人守在这里,其它的兄弟则空出工夫来全力去办其它的任务。如果李从嘉侥幸没死,我们还是有希望在司徒府的大门前除掉李从嘉的,这也算是功劳一件。” 蔺刚嗤之以鼻,道:“我倒觉得主公是多此一举了,那小子中了我们马老大的‘拨云掌’,哪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金楼道:“不说这些了,我来和你说点新鲜事吧,上午我出去买酒的时候,听说这两天秦淮河的天香阁忽然多出一个才子,据说是才气纵横,独领风骚,风靡一时呀。” 岂料蔺刚笑道:“你说的该是李煜吧,还什么新鲜事,我昨日就曾听说他了,好像他的关系还和天香阁的第一名妓苏灵窅很不一般,令人艳羡。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金陵城怎会忽然冒出这样一个人来呢?” 金楼却是忽然联想起一件事情,一震道:“不好!” 蔺刚愕然望着他时,金楼道:“我们赶紧回去禀报主公,李煜极有可能就是李从嘉。” 蔺刚再次愕然,道:“这怎么可能!” 金楼叹道:“因为当日我曾在鸡笼山下见到过苏灵窅。李煜本身来历神秘,令人可疑,再加上他和苏灵窅的这么一层关系,让我想到,那个道士救走李从嘉之后,很可能就已把李从嘉托付给苏灵窅照顾了。” 蔺刚霍然道:“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走。” 金楼正待转身离开,眼角又瞥了一眼寂静的长街,忽然道:“等一下,好像有人来了。” 第六章 韩公熙载(上) 李煜抬头望了望自己来到的府第的门牌,心道总算没有走错地方。 韩府。 这里面住着的,就是在南唐鼎鼎有名的韩熙载了。 韩府此时大门紧掩,门前却是悬了一盏大红彩灯,此是卢梓舟的暗号,意思是日间他已说得韩熙载意动,至于能否收为己用,就要看李煜自己的造化了。 韩熙载因是北人,又世传他与后周柴荣倚重的宰相李榖(音:谷)交情甚笃,故投身江南之后,宦途坎坷不平,屡有升、迁,始终遭到南唐三代皇帝多多少少的猜忌,及其死后,李后主才后悔未能用之为相,辅佐江南,遂下诏赠韩熙载左仆射、同平章事,即宰相之职,谥曰“文靖”——在古代,凡与“文”字沾边的,都是极好的谥号,可谓殊荣极矣。 韩熙载博学善文,才华横溢,很有政治才干。史载:“制诰典雅,有元和之风。”此君工书法诗词,与江南另一名士徐铉齐名,时称“韩徐”。 只是韩熙载此人狂傲,生性放荡不羁,家蓄歌姬四十余人,生活糜烂荒纵,颇有魏晋风流。据传后主曾有意拜为宰相,只是对韩熙载的恣意放纵很不满意,于是就派南唐著名画家顾闳中潜入韩府,窥看其纵情声色的场面,目识心记,回来之后画出来给他过目。这幅画就是书画界耳熟能详的《韩熙载夜宴图》,至今珍藏在故宫博物院,可谓国宝矣。 李煜心中暗叹,他既知晓韩熙载之为人,自不会再派人去弄什么《夜宴图》,如此一来,岂非失了一幅为人乐道的国宝?又转念一想,只要他日称帝,亦仍然可叫顾闳中到韩府去画出《夜宴》来,只是初衷不同而已。 心念之时,李煜早已推门而入,自有管家等候在此,恭敬的带他到韩府的书房去见韩熙载。 李煜梦醒南唐虽已有五日有余,但此尚第一次进入豪宅之家,不禁大开眼见,雕梁画栋,图壁漆栏,虽不入客厅、住室观望,江南官员之富贵,由此亦可见一斑。 区区韩府已是繁华至此,那么他自己的安定郡府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心中期待的同时,亦是感触丛生。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江南之亡,或亡于奢也。 到了书房附近,李煜远远望见其内烛火明亮,正有两道人影投着窗格子幢幢的映了出来,房门则是严实的关着。 李煜油然打了个手势,叫那管家可以自行退下了,然后才收拾心情,不再去考虑尚没有根底可言的武功,用韩熙载一人,实胜过千军万马,如今能亲来会见南唐如此才俊,李煜见猎心喜,哪还有闲情去忧虑武功这种不着边际之事。 李煜正要举手敲门,“吱呀”一声,书房竟自开了,出现李煜眼前的是卢梓舟,显然是卢梓舟见自己来了,才主动开门迎接。 韩熙载却兀自悠然的坐在高椅之上,只是稍微的瞥了自己一眼,怡然自得,神态不卑不亢,果然不愧是狂傲之人。 “主公请坐。”此时卢梓舟已让出原先与韩熙载对坐交谈的位置,他自己则侧立李煜身后。 李煜也不推辞,泱泱然显露出王者气势,入座的同时,眼睛明亮有神的逼视韩熙载。 韩熙载也是直视回敬,只微微起来,欠身行了一礼,然后与李煜一起坐定。 韩熙载年纪与卢梓舟相若,两人又因出身中原,也难怪他们能够一见如故,秉烛谈欢至现在。 李煜从天香阁出来的第一站,不是皇宫,也不是安定郡府,更不是岳丈的司徒府,偏偏先选中了韩熙载的府邸,实在是李煜兄弟三人在天香阁的时候,深思熟虑而决定的。 所以日间谭照、卢梓舟二人先行离开,其时已开始为李煜奔走出力,因韩熙载是李煜重视的贤能,所以他就让卢梓舟先来一晤,以试韩熙载之心意,毕竟此时的李煜还没有丝毫将来能够继承皇位的征候,可谓势单力薄,想要拉拢人来投靠他,实在困难。至于谭照,则为李煜出去招揽谭照在风月场所一些不得志的挚友,以及拜访李煜的岳父周宗。 李煜现在除了李从嘉仁孝、友善待人的性格,以及父皇对他的宠爱,再有就是传奇色彩的出生命格和民望之外,可以说再也没有其它资本筹码了,想出来独树一帜、与人分庭抗礼确实可谓艰难险阻重重。 所以这个时候,他虽明知韩熙载官任中书舍人,在中书省掌管制诰,即拟草诏旨,为父皇倚重,却仍不得不求其助力。 中书省共置中书舍人六人,正五品上,是中书省的骨干官员,掌侍进奏,参议表章、草拟诏旨制敕及玺书册命,此时南唐的另一才士陈乔,也是任中书舍人之职。 如今南唐朝中之大臣,或为唐皇李璟心腹,或为皇太弟李景遂所用,或投燕王李弘冀麾下,再有就是太傅宋齐丘和宰相孙晟(音:圣)分别朋结两党,就连齐王李景达也算是自成派系,凡今朝堂上之人,十有八九已有其阵营。这一切,自然是李煜通过史书再结合这几日的努力了解得来。 李煜此时若仍像李从嘉那般柔弱性格,怕早就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知难而退,谋求一已之安足矣,哪还敢于这种混乱局面出来趟这浑水。 “枉了闲愁,细寻思,自古风流,都曾志未酬;白了青丝,也曾想,孔明吕望,戎马誓封侯。”李煜一开始就先吟了此词,这一句踌躇满志、失意待身,即使不得其志而不失其锐气,可谓是韩熙载此时的人生写照,正中了韩熙载的心事。 果然韩熙载听得脸色动容,傲然之色敛去了几分,代之以讶然恭敬之神态。 李煜已收先声夺人之效,故而从容问道:“韩公过而立之年久矣,可是自以为已成就功业了吗?” 韩熙载一时受宠若惊,道:“安定公此言过矣。这‘韩公’二字,叔言愧不敢受。”叔言是韩熙载的字。 其时李从嘉被封安定郡公,又称安定郡王,故韩熙载有此称呼。 李煜因自己是现代人,加之韩熙载比自己年长许多,为父有余,而且其本身对韩熙载之才干、遭遇又怜又敬,故这“韩公”二字,可谓发自肺腑,绝非一般王公为笼络人心而刻意为之的虚伪之言。 卢梓舟和韩熙载都是阅人无数之人,此时听到李煜对韩熙载如此敬称,又绝非做作,心诚已至,心中都是暗自折服,仅此二字,其礼贤下士、君王之气度可进而窥之也。 须知韩熙载虽然颇有盛名,天下却从没有人以“韩公”称之,今日李煜开此先河,一经传出,日后韩熙载之名声,将更盛荣也。 韩熙载喟然叹道:“昔年见安定公时,尚还嗷嗷待哺,及公年长,又是醉情声色、长诗词、工书画、通音律、不闻政事,叔言是以为殿下并无家国大志,今正光来访,言及天香阁李煜之雄才,淮南无出其右,叔言窃以为传言夸焉,而后又得正光暗示,李煜即是殿下之化名,叔言震惊,迟疑不能深信,如今见安定公堂堂至此,始知正光所言不差,盖公前二十年,是韬晦以自守也,非无宏志,叔言拜服。” 李煜于是趁机道:“凭师领鹤去,待我挂冠来。李煜听闻当年韩公南下之时,途经汝阴,曾对挚友李毂说,江南若用韩公为宰相,韩公必将长驱直入以定中原,李毂则笑而对曰:‘中原若用我为相,取江南如同探囊取物。’,今柴荣果拜李毂为相矣,且不知韩公复有当年之怀抱?” “凭师领鹤去,待我挂冠来”这两句是韩熙载《溧水无相寺赠僧》中的诗句,李煜在此和“韩李之答”一并提出,自然是激励韩熙载心中抱负之意。 韩熙载遗憾道:“非叔言之志移也,实在是世无伯乐,至今所谓的功名,远不足以慰藉叔言心中之失落,非我所意,非我所求。” 韩熙载当着李煜的面直言“世无伯乐”,即隐含有对烈祖李昪、元宗李璟的不满,当真是不惧权贵,由此亦可看出,他对李煜已开始坦言相对。 卢梓舟适时道:“今我主公欲建‘龙翔军’,成立‘龙翔府’,效仿唐太宗成就丰功伟绩,不知叔言兄可愿随就?” 李煜恳切道:“诚望韩公为我大唐献以房杜之策。”房杜指的自然是天策府的房玄龄、杜如晦,李煜以此二人作比,意思已经很明显,等于允诺了韩熙载,他虽然现在还不能拜韩熙载为宰相,但是他日继位,必然用他为国之辅宰。 若换了是别人听了李煜这番话,自然是要自谦一番,但韩熙载是狂傲之人,反笑而念道:“钓巨鳌者,不投取鱼之饵;断长鲸者,非用割鸡之刀。是故有经邦治乱之才,可以践股肱辅弼之位。得之则佐时成绩,救万姓之焦熬;失之则遁世藏名,卧一山之苍翠。当年孔明卧草庐,昭烈帝不得志,隆中对答,而预演三分天下,刘备有三顾茅庐,安定公则尊我为‘韩公’,盖世之知遇,莫不过于此也,今韩熙载且效孔明,自请为主公之天下大事姑妄言之。” 李煜一拍几案,瞿然笑道:“如此,大事成矣。” 第六章 韩公熙载(下) 这一晚上,李煜与韩熙载、卢梓舟彻夜商谈,至于天明,三人都还是心情激动而没有倦意。其间,韩熙载又为李煜推荐了中书舍人陈乔和秘书省正字潘佑二人。 李煜仰头望了望天色,想起谭照,于是随口问道:“按理说,谭照这个时候,应该早从司徒府过来了,总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 卢梓舟微笑道:“殿下还是先用些早点吧,子迁为人机警,阅历资深,就算真有事情发生,料来他也能从容应付,殿下无需为他担心。我倒是奇怪,殿下叫子迁去找周大人,却又不让子迁说出自己是为殿下办事,这又是为何?” 李煜叹道:“正所谓人各有志,我叫子迁暂时先隐瞒,只是想知道我那岳父是否有意朝廷之争,故而叫子迁先试探一番。若是他原本一心退隐,却因为我的这一层特殊关系要出来帮我,因为人情而违背了他自己的意愿,如此反而不美,我亦宁愿他老人家能够悠闲度日、安享晚年。” 卢梓舟欣然赞道:“主公真明主也。” 三人略微吃过早点之后,已是上朝时间,待出来韩府大门,韩熙载见到自己上朝的轿子和轿夫,心中一动,提议道:“我有一计,可使圣上见到安定公之后,对殿下更为紧张荣宠,进而主公可以借着圣宠正浓,趁机向圣上提出更多要求,而且如此亦不至于太过突兀,惹起圣上些微的反感,但却不知安定公肯否屈身。” 另一边的卢梓舟则是笑捻着一撮山羊胡,道:“此之谓动之以情,好计。”显然是明晓了韩熙载的计较。 李煜却不禁奇道:“鸷鸟将击,卑飞敛翼。大丈夫能屈能伸,韩公有何妙策尽管说来,切不要为我顾虑太多。” 韩熙载微笑道:“当今圣上是性情中人,正光说得很准,所谓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主公若是表现得寒碜、煽情一些,也许会对我们更有帮助,主公以为如何?”说话时,一手指着门前的轿夫。 李煜恍然,赞道:“善哉,正合我意也。” 李煜于是立即更换了衣服,扮作韩熙载的轿夫,一同进宫。 至于“正合我意”这四字的真正含义,却只有李煜自己清楚。 其实他早就在头痛应该如何进宫方更为妥当。 扮作轿夫虽然是韩熙载的提议,但对于李煜来说,好处却不仅仅是韩熙载说的这一点。 本来,他在无计可施之下,只有硬着头皮以王子的身份随同韩熙载大摇大摆的进宫,只是如此一来,他就必须同时面对许多朝堂上的人事,这对于与这些人全都素为蒙面的李煜来说,肯定会露出马脚,非到必要时刻,李煜还真不愿抖出“失忆”的真相,因为若是人人都知他失忆,只会在原本就已相当艰难的筑基途上横生变纣,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还会失去了父亲的宠爱。 再者,此亦是可以保证在进宫途中的万全,免得节外生枝。在亲眼见识了老和尚的身法之后,李煜做什么事情都不得不预留一个心眼儿,谨防为刺客暗杀,刺客会对六殿下感兴趣,但绝对不会在意一个轿夫。 李煜心中同时亦为自己的眼光、魅力感到自豪,能有卢梓舟、韩熙载这样的人物辅佐自己,也算是他李煜的运道、造化。为上位者,不必要智慧如孔明,亦不必要骁勇如关张,但却不能没有刘备的礼贤重士,此时的他对此可算是深有感触了。 若非他真情实意的称呼了一声“韩公”,表现出非同一般的礼贤下士,韩熙载也许就不能如此轻易的收为己用,少不得要多花些唇舌和时间。 此时的韩卢二人心中对李煜却也是佩服不已,以李煜的尊贵身份还肯如此屈就自己,这就已是十分难得,而且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愠色,如此情怀当真是难能可贵,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纡尊降贵了。 谭照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放亮,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已经除去,而敲昏自己的那两个人也已经离开。 想不到人还没进司徒府,居然马上就遭到了迫害,这让警觉的他,开始切实的感到朝廷的凶险,他可以肯定,如果昨晚来见周宗的是主公本人,恐怕未及进门,就已遭人毒手了,当然,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主公也像他一样,是个双手仅有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过他虽没有见主公出过手,但从他的神情气质看来,主公多少也应该懂些武功吧。 这当然只是谭照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李煜此时亦正为了武功头疼。 谭照浑身发麻,缓缓的站起身来,手摸到后颈时还很是吃痛。 亦幸亏他自己机灵,否则现在的他,就不是吃一记手刀这么简单,而是要吃一记钢刀,人头不保了。 他敢肯定抓自己的两个人就是七夕那日追杀主公之人。 其中一人也算聪明,竟当他莫名其妙敲晕被缚,第一次转醒过来的时候,当头就厉声喝道:“小子,三更半夜的独自行走,你这是想入司徒府行窃不成?”两人显然是一副司徒府家将的派头。 若是谭照一个不留神,说成是来找周宗的,恐怕日子就会很不好过,幸好他生性谨慎,于是马上装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哆嗦道:“两位大哥饶命,两位大哥饶命,我只是受人之托而来,不是来偷东西的。” 另一名大汉则神色一缓,道:“叫你来的人,可是姑爷?哦,就是六殿下。” 谭照心中窃喜,知道原来此二人要对付的是主公,此二人虽尽量装成是司徒府的人,但谭照却心中早有疑虑,皆因若是司徒府家将,手中拿的,就不该是刀,而应该是棍帚之类的东西。 谭照略带尴尬的摇头道:“其实……其实是你们府上的小红姐叫我来的。” 大汉又斥道:“胡说,三更半夜的,小红会叫你来?” 谭照此时更加肯定二人的身份可疑,皆因小红这个名字纯属他杜撰,于是暗暗留心他们的样貌,嘴上当然赧然道:“因为,因为,我只能三更半夜来的,小红姐他要我小心谨慎,千万别被人发现,我们还原想着春宵……春宵一刻值、值……” “春宵一刻值千金。”此时那两个大汉疑虑尽去,呸了一声,谭照再一次被打,在全然昏迷之前,还隐约能听到一人不满的声音,“真扫兴,原来却是偷情的,我们不用理会他了,还是赶紧回去禀报主公,明日再去天香阁看个究竟吧。” 此时谭照身体恢复了些,再一次走到司徒府大门的时候,街上行人已多,他虽苦恼昨晚被那两个人插了一杠,但心中也是庆幸,要是这两个人等他见过周宗之后,从司徒府出来再跟踪他,说不定,他就可能暴露了主公的行踪。 好在这两个人虽然不笨,但是心切找到主公,故而没有耐心多等。 其实谭照哪想得到的是,那是因为蔺刚和金楼方才推测出李煜就是李从嘉,想要及早回报他们的主公罢了,不然以他们二人监守百多日的耐力,又怎会失去一时的耐心。 第七章 唐皇李璟(上) 廷议散去之后,韩熙载又等了老半天时间,等到李璟和当朝宰相冯延巳一同进了御书房,他才忍不住上前觐见。 君臣之礼过后,李璟讶道:“韩卿此时不去中书省,却反来见朕,可是有事?” 韩熙载恭敬道:“是臣新得一首好词,喜不自胜,想与陛下共赏之。” 李璟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对着冯延巳,笑道:“叔言之词,自当不可等闲视之。” 韩熙载于是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璟、冯延巳二人听罢,大为动容,沉吟回味其中,久久未能言语。 李璟叹道:“韩卿有此《水调歌头》,名声当可排在徐铉之上了,此亦可压下这几日来民间传言的那个名声大噪的‘等李白’李煜的风头,免得让人笑话我朝中无人。” 冯延巳见李璟如此盛赞韩熙载,心中自然不快,不过此词亦确实让他大开眼见,想不到韩熙载心境竟然如此旷达。尤其是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虽脱于谢庄的“隔千里兮共明月”,却又更胜之,情切意真,堪称千古佳句,让他不得不佩服。 忽而又想到韩熙载乃是只身南投、举世无亲之人,又与谁千里共婵娟呢?念及此处,冯延巳终忍不住试探道:“此词意境旷达,情真意挚,似在千里之外,有至亲念焉,然正中愚昧,不知韩叔言千里之外,竟还有可念者何人?”正中是冯延巳的字。 李璟此时亦疑问道:“卿当为正中解惑也,不过朕亦很想知道,究竟何人值得韩卿如此叨念。韩卿若是尚有亲人在外,可引之江宁,朕自当酌情用之。”江宁是指“江宁府”,即金陵。 韩熙载微微摇头,长叹道:“陛下仁义,如此厚臣,臣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之。若是微臣之父兄尚在,自当劝之南来,奈何微臣之至亲早年俱死于中原叛军之中,无福享陛下之荣恩,此诚微臣一大憾事也。” 李璟稍微安慰了句,然后讶道:“既然如此,可知词中提及千里共婵娟者,应是爱卿虚幻之人了。” 冯延巳冷然哼道:“如此恐有欺君之嫌。” 韩熙载勃然色变,道:“冯相何出此言,词中自有其叨念之人。” 冯延巳笑道:“然,若真有其人,却不知此人是周朝之柴荣,还是叔言之挚友李毂,又或者是为风流韵事、青楼歌姬?” 冯延巳屡次三番提到韩熙载之痛处,若是平时,韩熙载怕早已反唇相讥,然后拂袖而去,此时却是强忍了下来,道:“陛下,说来惭愧,适才臣所谓的新得诗词,却不是指微臣原作之意,其实此词是得自微臣手下一轿夫之口,故词中拳拳真情所谓何人,臣亦无所知焉。” 李璟为之动容,道:“如此好词,竟是出自轿夫之口?朕想亲自见他一面,韩卿可否为朕引荐此人?” 韩熙载道:“此人现在正与臣的其它轿夫一起守在宫墙之外,待臣归去。” 李璟当即宣太监去领,韩熙载适时道:“陛下,只是此人怕生,不欲多见外人,故臣斗胆请冯相、宫娥一众皆退出书房等候。” 李璟迟疑道:“这……” 冯延巳见皇上犹疑,乘机喝道:“若来者是为刺客,韩熙载你担当得起吗?陛下,韩熙载此言,居心难测,万万不能从之。” 韩熙载嗤之以鼻,却是拿出袖藏的字条递给李璟身边的小太监,字条上面写着“此乃六殿下之意”,李璟滩开一看,又马上将字条收了起来,冯延巳虽很想知道其中内容,却不敢造次。 正当李璟犹疑再三的时候,出去传领轿夫的那个太监已经回来,并在李璟耳旁低声说了句:“陛下,是六殿下回来了。”显然是这个太监认得轿夫就是李从嘉。 李璟登时为之一振,龙颜大悦道:“准韩卿之言。”一时间,御书房内,除了韩熙载和他自己之外,再无别人。 李煜第一眼见到李璟的时候,是发现李璟一脸的欣慰、激动的神情,而李璟看自己的眼神,自然也满是慈穆怜爱之意,这个时候,李煜除了觉得李璟身上穿的是龙袍之外,其它的,都和一个普通的父亲没有区别。 李璟霍然离开了龙椅,走到李煜身前,伸出其微微颤抖的手上下打量着李煜,眼眶里则是满盈了泪花,嘴里一个劲的念道:“好,好……”由此可见其念子之深切。 李煜本来侯在宫门的时候,因为久不见召,加之疲累,竟沉沉睡去,等太监来唤醒他的时候,他正忧心该如何使自己表现得父子情深。而此时见到李璟思念关怀之情油然而发,深受其感,亦不由得想起了与自己天人永隔的父母,他们又会是怎样的思念自己呢…… 再者李煜内心深处,似乎对李璟亦有着异样的熟悉,昨日见到老僧时的那种不能自控的奇异感情再次迸发涌现,李煜终于重重的跪在了李璟膝下,一时间声泪俱下,潸然泣道:“父亲,儿臣几与您天人永隔了。” 李璟将李煜扶了起来,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个时候,不消说李璟已知《水调歌头》中的亲念之人正是他自己,此时对于李煜自然是更加的宠溺喜爱。 父子二人一番真情流露之后,李璟似乎才发现了李煜的衣饰的异样,心痛道:“为何作这般打扮?孩子,你要回来,只需与韩爱卿一同来见朕就是了,又何必还要受此轿夫之苦。” 李煜故作惊惧,道:“是有人要杀儿臣,儿臣再不敢轻易显示身份。七夕那日之危,儿臣心胆俱裂,至今犹有余悸,所以我……” 李璟不禁雷霆震怒,道:“究竟是何人敢对我儿如此,韩卿,对于此事,你可有端倪?” 韩熙载摇头,道:“恐只有六殿下自己知之。” 李璟这才知道自己问错了人,转问李煜时,却只见李煜痛哭道:“父皇,恐怕儿臣这辈子都需忧思度日,藏匿己身以避灾祸了。儿臣根本不知自己得罪的是谁,只知欲杀我之人,应该极有权势,手有重兵,可能就是周朝之人也不一定。父皇,儿臣无能,身无自保之力,几死人手,使我大唐丢了颜面,还请父皇降罪。” 李璟对李煜疼爱还来不及,又怎忍心降罪,更何况,李煜本就没有罪过,此时李璟不禁失了方寸,于是问韩熙载,道:“叔言,可有什么计策,能安六殿下心神?对了,朕听闻无相寺的文益禅师刻下正在金陵,不若就请他到安定府上作一场法事吧。” 韩熙载点头道:“此亦不失为一个良方,不过微臣听说,求人者不如求己,况且长命久安之人,除了拜神求佛之外,同时还会勤修已身、养心健体,故天命可以求之,而人事不可偏废。” 李璟道:“然而可以如何尽人事?” 第七章 唐皇李璟(下) 韩熙载道:“微臣其实昨晚就已为安定公想好应对之策,奈何安定公不允。” 李璟正要问之何故的时候,李煜断然道:“韩公切勿再提此事,本王即使身死人手又何妨,总不可叫我父皇的亲军有所分弱,万一有贼子闯来谋刺陛下,惊吓了父皇,其罪大矣。” 李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韩熙载是想叫他派一队亲军去保护李从嘉,此时当然不假思索,道:“皇儿不用替朕担心,朕在深宫,自有御林军护驾,朕最放心不下的倒是皇儿你了,就依韩卿之言。” 李煜又是心中一恸,感动道:“叫父皇为儿臣担心了。不过此事还是不可为之,儿臣以为若是父皇独对儿臣派以亲军,而二皇叔、皇兄皇弟,却都不曾享此恩宠,恐朝廷说父皇过溺儿臣,惹人不满。故若是父皇为儿臣着想,只需答应儿臣两件事就成。” 李璟对李煜可是百依百顺,见李煜有所求,满口答应,道:“莫说两件,就是多少件朕都依你。”李煜心中暗喜,却并不急于一时,而是岔开道:“父皇,儿臣还没有和你说这百日来的事情哩!” 李璟即脸露关心之色,道:“皇儿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了。” 李煜道:“这倒也不是,七夕那日,我自重伤被一个道士救下之后,就昏睡了足足一百天,哪里也未去得。” 李璟又仔细了看了李煜上下全身,惊道:“竟有这等怪异之事?” 李煜心中窃笑,侃侃而谈道:“这还不是最怪的,更怪的是,在儿臣昏迷的时候,儿臣做了一个梦,梦里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那里的人头发都是剪得短短的,衣服紧俏开放,时常露出手臂和小腿。那里的马路也特别宽,在马路上面不是马或者马车在奔驰,而是有二个轮子或者四个轮子的东西在飞快的移动,比之千里马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要么在那东西上面驰骋,要么在那东西里面驾驭,轻松惬意,很是神奇。” “后来又有一个人引导我去学习了许多东西,说是兵法韬略、将帅之道,将来我会用得着,等我学习摊开书来看时,书上面写着的赫然是《武经七书》、《武经总要》,其中总纳了自孙吴兵法以来至今的所有大成之兵书,而且还详加了注释和一些战例,实在令人惊异。于是儿臣赶紧用心记下来,等儿臣将来有一天或可以将他献给父皇,只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儿臣也只记得其中八九分,尚有些地方很是模糊。不过父皇放心,等儿臣休息几日,定能一一写将出来。” 李璟和韩熙载此时听了,都不由得大大吃惊,目定口呆,就仿佛是听闻了晴天里的霹雳——头发短是为一惊,衣服如此开放是为二惊,再有就是那比千里马还快速的东西,更为吃惊的是,世上竟然还有《武经七书》《武经总要》这等容纳、集注了历代兵书之精髓的军事宝典? 韩熙载此时则不禁暗暗为李煜捏了把冷汗,前面说的那些东西都是虚妄之言,无法求证,倒还好说,只是若是到时候李煜写不出这两本书来,岂非是欺君之罪、沦为把柄,留有后患。 他非是如李璟那般信佛之人,自然对李煜所言不会轻信。 心中这么想来,如今既已决定为主公效力,自然要帮他说话,留条退路,于是道:“陛下,安定王所梦之境,恐乃天国也,臣以为天国之书,浩瀚无涯,奥妙精深,非常人所能参透,若安定公最终不能带之以为陛下所用,亦不足以怪责安定公。” 李璟却大是感叹我儿之福缘深厚,至于有没有这两本书,倒还在其次,他虽也免不了要见猎心喜,但说话之人是自己心爱的皇儿,就且当是神奇鬼怪之言,姑妄听之而已。 此时李璟亦欣慰道:“皇儿不用如此,你能安然无恙的回来见朕,已是给朕送来了最大的礼物,至于能不能写出这两本书来,并不用着急,想来以我大唐之泱泱,人才之济济,少了两本奇书也无妨。” 接着又道:“对了,朕尚不知皇儿所求何事?” 李煜精神面貌一改,竟忽然变得豪气起来,道:“第一件事,是改。父皇,儿臣准备将安定郡府改名为龙翔府,自己则改名为李煜。记得梦中之人说了,儿臣只要如此一改,就会得有神兵天降,来我府上保佑儿臣,其余宵小之辈,自然再不敢前来骚扰。” 李璟一听是如此小事,欣然答应道:“好,改,改,就依你所言,把府邸改为……”说到此处的时候,竟忽然龙躯大震,惊道:“李煜?你要改名李煜?莫非天香阁传出来的‘等李白’李煜就是皇儿你吗?” 李煜讶道:“父皇,孩儿醒来后的几天因为害怕有人对儿臣不利,所以确实就在天香阁用了‘李煜’这个名字,只是这‘等李白’三字却是从何而来?” 李璟不禁老怀大慰,呵呵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煜既是皇儿,皇儿既是李煜,这般说来,我儿之才华,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也。”他显然亦很为有李煜这样的儿子感到自豪。 韩熙载则解释道:“‘等李白’三字,其实是士林为表示对安定公才华的崇拜之意,故而荣膺之。其中这个‘等’字,除了有‘等同李白’之意,亦更有‘等李白追上来’之意,可谓其意远矣。” 李璟龙颜大悦,又随意问道:“皇儿还有何事要求,且一并说来。” 李煜把心一横,单膝跪请,朗声道:“父皇,儿臣请父皇能恩允我暂停文事,加修武备,请赐我‘龙翔军’番号,让我可以自建成军,他日有机会亦复望可以领军出征,如此方不负梦中百日之学,一展所长,为父皇北伐中原,平定天下。若父皇不准,儿臣必然心中忧郁,虽不为贼子所杀亦将终生抱憾,乃长跪之。” 李璟心中不禁再是吃惊,想不到一向忘情山水的老六居然突的变得胸有大志起来。如此性格,却是与他所了解的孩子大相径庭了,心忖区区一梦就能使人改变如此之大吗?再一想,也许是因为七夕那日受了惊吓,再加上韩熙载怂恿,遂有此想法。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老六能够也自己的一番势力,也就不用担心会有人再这般明目张胆的加害,如此既可不用调动他的亲军,又能使老六自己得保安全,拥有自保之力,却也很是不错。 李璟抱着让老六姑且一试的心态,道:“皇儿既有此抱负,朕自然快慰,只是行军打战之事非同寻常,朕亦不想你再去受那军旅之苦。不如这样吧,朕先准你自己招募人马,期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朕说,你只要有能力自保就足够了。至于战事,朕相信你二皇叔、三皇叔和你的皇兄他们能处理好。” 这番话的意思显然是告诉李煜说,要他不要插手国家军队之事。其初衷或是担心李煜更遭李弘冀等人的嫉妒,一个不好把他们逼急了,对李煜也没有好处;又或者是他不放心让李煜出征在外——不管是因疼爱而担心李煜,还是不相信李煜的能力,总之不放心。当然也有可能是,李璟已开始警惕国内的权势党羽之争,他不想让李煜的突然冒出而打破了他辛辛苦苦才维持的各方势力的权利平衡。 但不管初衷究竟如何,总之结果就是不让李煜带兵打战。 李煜对这结果当然还不甚满意,再要侍宠要求的时候,另一旁的韩熙载微微摇头,给他打了个见好就收的眼色,意思说,皇上允许你自建龙翔军已经是很大的荣宠和让步了,至于领军出征,还需从长计议。 李煜心中一叹,非是他如此心急,只是若等到南唐军队为后周大败的时候,再从长计议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但此时既然父皇不应允,他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惟有悉尽人事,尽快发展自己的实力才是计较。 第八章 妻室周宪(上) 李璟亲自扶起李煜,语重心长道:“重光啊,你能想到替朕分忧国事,果然是长大成熟了,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看来这一次的变故确实让你认识到了许多东西,好在你福缘深厚,命不该绝,再加上有此梦境奇遇,朕亦由衷为你感到高兴。只是你母后忧思挂念,若还叫你风餐露宿、行军打战,朕也是于心不忍,所以这些日,你就好好的回府休养压惊,至于国事,就让他们折腾去吧。一会儿朕就从宫中挑选几名高手给你,在你的‘龙翔军’还没有一定根基之前,暂且就由他们来保护你吧。” 重光是李从嘉的字,因为李从嘉天生“一目重瞳子”,故而取字“重光”。 李煜有点不甚情愿的点头,道:“谢父皇关心。”心中却开始暗暗戒备起来,看来他确实是把李璟这个无为的南唐中主给看轻了,这几名高手虽美其名曰“护驾”,但亦不无监视他的意图,以免他在建立“龙翔军”的时候太过胡作非为,触动了太过广泛的利益。看来李璟对于他这个最宠爱的儿子,也还是不放心。哎,又或许自己太过心急求成,以至于让李璟起了戒心吧。 李璟接着又对身旁的小太监,道:“你去叫御膳房多准备几道六殿下喜欢的菜,今天午膳,朕要好好的和我皇儿吃顿家宴,来,这会儿随朕去给你母后请安。” 李煜心中叫糟,他现在是连自己喜欢吃什么菜肴都不知道,若皇后钟氏一旦和自己闲谈起家事来,不定什么地方会露出破绽。心中当然开始求神拜佛,希望有奇迹发生,比如说,让他忽然就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不然的话,后果也许就可能要比晕倒过去更加的糟糕。 所幸的是佛主果然保佑,李煜虽然没有立即晕倒,却恰于此时来了根救命的稻草。 正当李璟找太监来为李煜换轿夫衣服的时候,御书房外有一把尖细的声音响起来道:“陛下,大司徒周宗周大人求见。” 李煜心道:“周宗是自己的岳父,加上身居高位,他在这个时候来,自然是有要紧事情找父皇商量,如此一来,李璟就不得不将拜见钟后的事暂先耽搁,而这点空闲的工夫,已足够自己找到借口趁机开溜了。” 李璟当然不可能知道李煜心中的想法,只是高兴的笑道:“周宗来得正好,快宣。” 周宗的年纪应该是和李璟相若,正值壮年,但李煜见到他进来的时候,却发现周宗的样貌要显得苍老许多,简直就像是个近甲子的老人了,这也许就是戎马倥偬,岁月催人老了。亦幸好此时只有一个人进来御书房觐见,否则李煜还真不能肯定此人就是周宗。 周宗行了大礼,却是悲从衷来道:“皇上,小女昨日病情忽有加重,今日臣始知晓,所以急忙入宫面圣,希望能请得太医令吴廷绍亲自为小女看病,请皇上怜之。” 李煜心中一颤,原来是周娥皇的病情更为严重了。按理说,周娥皇本是他还不认识的人,但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内心竟是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她就是自己缘定了三生的人,十分的紧张。 李煜还弄不清自己怎会有这般感受的时候,韩熙载已然微笑道:“这里早已有比吴太医更高明的医师在此,周司徒且看那边正换衣服之人是谁?” 周宗顺着韩熙载手指望去,精神一振,道:“六殿下!” 李璟对着周宗微一点头,道:“如此家宴只好暂且延后了,正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重光,你就先随周司徒回府去吧。” 李煜自然百般愿意,点头应是,同时暗道自己处事还是不够成熟,今趟若非有周宗及时到来,恐怕他的这招“瞒天过海”就要被穿帮。 看来自己的确太过年轻,算是智慧有余阅历不足吧,有些事情,只要稍微想一下,李璟留他在宫中用膳,该是在情理之中,若是他能早一步想到这点,也许就能预先做出安排了。 看来以后对于一些细节,他亦很有必要更为留心了,尤其是在宫闱的斗争中,确实足以用如履薄冰来形容,不然指不定第二天就会在哪条阴沟里翻了船。 等李煜、周宗二人走后,韩熙载又和李璟说了一些朝事,然后才退了出去。经过了这许久,韩熙载却发现冯延巳此时还仍然守在殿外,竟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李璟自然也要召冯延巳来安抚商谈一番,然后才令其打道回府。 等到整个御书房只剩下皇帝自己一人的时候,李璟似自言自语的道:“这个老六,他应该知道若是有冯延巳在,朕定然会询问冯延巳的意见,届时有冯延巳的干预阻扰,‘龙翔军’一事怕就会无疾而终、不了了之,如今却是真的长大成人了,用心计懂得用到朕的头上来哩!” 这个时候,却是从一直没有声响的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眉须皆白的和尚,一宣佛号,道:“六殿下素来仁孝,又与陛下父子情深,这也只不过他为自己安危着想而已,陛下何用如此介怀。” 李璟叹道:“既为人君,又为人父,难呐。”继而又道:“这个老六,才回来见朕片刻工夫,倒是让朕一连吃了好几惊,文益大师,你说你昨日深夜时却已见过他了,可是什么情况?” 文益禅师道:“昨晚我本幕天席地而修心,后来听到有脚步声,其步伐龙行虎步、稳健有力、气势不凡,隐含有高手风范,好奇之下一见,原来此人却竟是六殿下,确实也曾暗吃了一惊。” 李璟讶然道:“高手风范?老六自幼不喜学武,身子文弱,大师怎会有此想法?” 第八章 妻室周宪(下) 文益禅师反问道:“莫非陛下就没有注意到六殿下体质的变化吗?老衲以为,陛下应当相信六殿下昏睡百日之言语,皆因这在道家的内功心法上,有个说法,叫做‘百日筑基’,而且他这种胎息筑基之功,更使得他的体内之气先天精纯,远非普通练武之人可比,如此之造化,实在是六殿下之莫大福分,如今的六殿下可谓是脱胎换骨了,只是目前估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罢了。” 李璟长叹道:“历来丹药之事难以捉摸,当年先皇就是因服用丹药中毒而死,那一场景,朕尚是历历在目,更以此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妄求延寿长生,一切都是命有注定,如此而已。如今老六说他是被一个道士救下,又说吃了丹药而昏迷百日,朕也自是能够相信,老六生来就不会说谎,这点把握,朕还是有的。至于百日之梦境,虽然扑朔迷离、奇异怪诞,朕也是姑妄听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文益禅师道:“既然如此,陛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李璟苦笑道:“正因为如此,老六才会自以为有上天眷佑,既有苍天授意,必然跃跃欲试,如何还不想和他的大哥一争长短、吐气扬眉?只是如此一来,朕怕影响到了燕王,结果弄得兄弟不睦,此实非朕之所愿也。” 文益禅师道:“燕王殿下大刀阔斧,立志改革,整顿军纪,确实颇有才干,只是老衲以为,如今朝廷党派纷立,虽然陛下驾驭有术,至今不至出了乱子,但久之恐非国家之福。老衲原是方外之人,对朝廷之事,本应不置妄词,如今却是想劝陛下一句。” 李璟道:“大师有何良言,尽乞告之。” 文益淡淡道:“堵不如疏,顺其自然。” 李璟讶然道:“大师似乎很看好老六。记得当年重光出生之日,还曾请大师为他批命,大师言重光虽是大福之人,但因他出生于七七之日,一生会历有三劫,第一劫是为一七之年,第二劫是为三七之年,第三劫是为六七之年。果然,重光七岁那年高烧不退,大病了一场,可谓应了第一劫,及其今日,恰好年近二十一岁,第二劫也算应验了,然大师又说,若重光能侥幸躲过第一劫、第二劫两个大坎,那么第三劫来临之时,就必然是在劫难逃的了。换句话说,重光之命,命不过四十二岁,朕是故对重光犹为惜之,不愿他生年不幸,忧思劳苦,卷进这宫廷之中。” 若是这句话被李煜听到,必然又要大吃一惊了,皆因李后主享年正是四十二岁。 文益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三劫之命或已解了。陛下,六殿下恐怕并没能真正的逃过这第二个坎啊。” 李璟惊道:“大师何出此言?” 文益禅师道:“六殿下当年,是应天命而生,如今,却是应天意重生,这是不是苍生福祉,尚不可知。老衲当年曾与陈抟老道一晤,言及南北各有一人应天命生,两人是为宿命。天命可知,然天意难测,是故天机不可泄漏也。” 李璟请教道:“却不知天命与天意又有何区别?重生又是何解?” 文益道:“天命者,命也,是为无我之境;天意者,意也,是为有我之境,又云:民为天,是故六殿下可谓是应民意重生了,至于所谓重生,其中奥秘,不可解,不可解。大概这也就是佛门里常说的——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吧。” 李璟此时眼神竟变得有些期待起来,道:“天命与民意之争,又当如何?今朕从大师之言,乃顺其自然,惟其不要有隋宫政乱、玄武之变,朕愿足矣。” 安定郡府。 当李煜第一眼见到病榻上的美人的时候,他首先想起的不是自己的妻子周娥皇,而是在中国文学史上大大有名的一个人物——林黛玉。 眼前的美人与他所了解的林黛玉实在太相似了——神似。 幽怨的眼神、苍白的忧容,多愁善感、纤纤弱质,似有流不尽的泪水,理不清的愁思,端的是——女人呵,那就是幽幽的一池春水。 一路上,李煜只是和周宗简单的打过招呼,然后他就装成十分紧张周娥皇病情的样子,性急匆匆赶了回来。所以到现在他连自己的府邸究竟有多大,比之韩府又是如何的豪奢,尚不太清楚。 但也许这焦急之色并不是装出来的。 此际,卢梓舟、周宗等人,都已经知机退出了周娥皇的闺房,奴婢下人自然也都遣得一个不剩,就只留下李煜和周娥皇这对恩爱鸳鸯倾诉衷肠了。 李煜扶起周娥皇,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上,另一只手却拿着汤药喂着她。对于眼前这张华贵美丽的脸蛋儿,李煜真是越看越是喜爱了。 娥皇,其实只是眼前美人的字,她的大名是叫周宪,即是历史上的大周后——李煜的知己红颜,薄命兮。 两人相互深情的注视了良久,周娥皇忽然要起身下榻,虚弱的道:“殿下,请让妾身为你弹首曲子吧。” 李煜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周娥皇好好儿的休息,岂料此时周娥皇却是拗劲上来,竟使力下了床榻,也不顾她自己身上的素衣单薄,拿起琵琶上了弦,就要弹奏,显然是要将其满腔的思念之情转入了琴音中去,借着弹奏重重的传流出来。 李煜不禁大为感动,在周娥皇的真情挚意面前,他竟忽然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卑鄙、那么的虚伪。 周娥皇爱的,肯定是与她志趣相投、相亲相爱的那个李从嘉,而不是他这个对古音律一窍不通的李煜,当然,也就更不可能爱失去了李从嘉的灵魂的这副身体了。 他不是周娥皇思念的人,他不是!他不是李从嘉! 这种感觉,是李煜这些天来,从来没有尝到过的,即使有,也不象现在这般的强烈。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痛苦,也许他能骗得了所有人,但绝对骗不了他自己。 当他面对着周娥皇的时候,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罪恶与自卑。 他开始感觉自己配不上周娥皇,他欺骗了她的感情,甚至将要——强J她的感情……还有肉体。 “不,我李煜绝对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我不是个骗子,更不是强占他人东西的罪犯,我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男子汉,我不是小人啊——不是!”李煜开始感到自己头痛欲裂,七夕醉酒那日梦到的三副情景开始再一次纷乱的出现,并在他的脑袋不停的折腾。 正当李煜戾气滋生,感觉自己就快暴走抓狂的时候,琵琶声响起。 这琵琶声婉转悠扬、情意绵绵,恬淡就有如一洌甘泉,直沁入李煜的心扉,如沐春风。 李煜虽不解其中音律,但亦晓其中情韵,感受着最难消受的美人恩,心里虽然仍有些不是滋味,但心境却已渐渐平和下来,既而又好像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浑然欣赏起这动听的曲调来。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激烈的思想挣扎,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已几使他陷入了疯狂的境地,若非有周娥皇及时弹奏出来的天籁宁和、情深似海的声音,李煜心魔深受其感,故而缓和之下才克制了下来,否则此刻李煜恐怕已经遭殃。 本来凭李煜自己所练的微薄气功,所谓走火入魔,其实亦无大妨,最多不过是头昏乏力罢了。只是如今在其昏睡百日,胎息筑基期间,体内的真气早已焕然如同江海,此时若不慎走火入魔,就会像是大江决堤、海啸汹涌一般,其后果实在非常人所能承受。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 又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而使物化,序,而有群分。乐由天作,礼以地制,礼乐者,系乎人情,二者有如阴阳,不可偏废。 这一回,在周娥皇世无匹敌的纤细十指之间,李煜可算是领略到了音乐的真正滋味,而心中的戾气亦被化于无形。 孔子有闻韶乐而三月不识肉味,李煜总以为是夸大之词,如今他自己却是深深的陶醉了其中,一时间,似乎忘却了一切人情世故,心中惟有流水高山,馨香芳草。 亦幸好是周娥皇的琵琶救了他一命,凡是内力越纯之人,越不容易走火入魔,然后一旦因为心生邪念、或有愧疚,出了岔子,后果就很严重。 这些事,此时的李煜自然暂不知晓。他只道是周宪之琵琶,果然名不虚传,举世无双。 第九章 改造府第(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意境犹深。 周宪见李煜如此醉心于自己的音乐之中,心中自然满是欢喜,花容月貌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就连十指的酸麻也淡忘了去,大病果然已是愈了七八分,由此可见李从嘉在他心中的地位。 李煜在听琵琶曲调的时候,不知何时,已感觉自己不再那般罪恶,甚至有种理所当然、舒心惬意的感觉。令他奇怪的是,他听懂了——他不但听懂了周宪的韵,亦听懂了其中的律,就仿佛对于音律,他是生而知之者。 他将颈上的那块“从嘉”美玉拿在手里,细细的感受摩擦,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似乎还有另一个声音。 当然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的时候,他竟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已让他有些奇怪;还有就是昨晚见到老和尚的时候,那句怪异的“从鹊桥来,到鹊桥去”的言语;再就是上午去见李璟的时候,由衷的生出思念之情,到了现在,见到了有如仙女的周宪,这种感觉就更加的无法抑制了。 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明明是自己在主宰,但他又确实是情不自禁。 莫非是李从嘉的灵魂还没有死去? 这个想法生出的时候,李煜自己都吓了一跳,若果真如此,自己的天下大计岂非有可能被这个“一心只想风月事,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李从嘉给破坏? 不行,他必须尽快找人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心中多少会有个疙瘩,很不舒坦。然而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别说找人帮忙了,就是说出去,怕亦不会有人相信。再者,他亦不能大肆张扬的说出去。他该找谁帮忙呢? 李煜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昨晚那个老和尚,那和尚能诱出自己说出“从鹊桥来,到鹊桥去”这句话,料来和自己有些渊源。 “殿下,想什么事这么入神?”此时周宪已收起了琵琶,柔荑挂在李煜颈上,整个娇躯都投入了李煜的怀中。 软玉温香,李煜几乎所有心思都被眼前的可人儿给吸引了去,仿佛脑筋再也转不起来。眼睛更是从周宪花容下的雪白鹅颈顺沿至她那饱满坚挺的胸脯,再加上她本就单薄的衣裳,李煜几可切实的感受到女人香嫩的诱人肌肤,深层的欲望一触即发,差点儿就没流出鼻血来。 “除了想你还能想谁?”李煜的手指轻轻梳理了下美人慵散的秀发,怜惜的道,“娥皇,以后在家就叫我煜郎,或者重光也行,我们夫妻俩举案齐眉,不要反受身份约束了。” 接着应受到周宪琵琶的感染,李煜又道:“夫人,让相公为你唱一首歌来听。”说罢一边轻轻的拥着周宪,温情脉脉的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用的当然是现代流行的那种曲调。 一时间,周宪受着词和曲带来的双重震撼,秀眸睁得老大,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欢喜的在李煜的脸颊上香了一吻,然后却又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喜孜孜的道:“煜郎,妾身是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没有你了。”接着又带着几分激动的站起身来,道:“你刚才唱的调子当真亲清新奇特、回味无穷,令人赞不绝口,待妾身也来为夫君翻唱一次。” 然后就边弹着琵琶边将李煜的《水调歌头》又婉转深情的唱了一遍,其中的词曲,竟与李煜唱的时候丝毫不差,区别只在于她甜美的女音更加的宜人动听,再加上琵琶的协奏,端的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荀子曰:“乐者,天下之大齐。”看来音乐不仅是天下“大齐”——即大同,而且古今也是“大齐”的,不然这首歌虽然颇有古韵,但周宪未必能这么快的就适应这种现代的曲调,并且得其精髓。 李煜此时早对周宪的才华造诣见怪不怪,只是感慨江南之水土养育出来的如此灵魂,却是被他李煜深深的收在深闺之中,其它人再无福听此天籁了。同时又想到若是以周宪之才貌生在当代,恐怕早成了音乐大家、歌坛天后,不知又要让多少青年俊彦为之疯狂。 李煜放下周宪手里的琵琶,并一把将美人的玉体横抱起来,让她缓缓的躺回床上,然后为她盖上了被褥,柔声道:“睡吧,好好儿的休息会,别累坏了,着凉了,等你醒来之后,我还有些话需和你说。” 李煜此时是真的以为自己是李从嘉了,或者他根本就再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竟是那般的自然和谐,他既在扮演着自己,又在扮演着李从嘉,似乎两个灵魂就融合在了一起,这是从没有过的和谐舒坦的感觉。 这一次,他并不是牵强的欺骗自己说,李煜就是李从嘉,李从嘉就是李煜,而是他真切的感觉到了李从嘉的存在——不是作为自己的附庸,而是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李煜等周宪合上了眼,鼻息均匀了之后,才轻轻的走出房门,并低声吩咐了一个丫鬟进去照看着,自己则找卢梓舟、谭照等人去了。 这一刻,李煜终于有了那种切实的龙归大海的感觉,比之在天香阁时候的空谈和空想,现在的他,无疑已将许多人事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像眼前的安定郡府,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他可以放开手脚,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等李煜走到客厅的时候,是看见周宗、卢梓舟、谭照三人谈笑正欢,由此亦可见周宗虽是大臣,却并没有一般大臣的架子,很是随和,平易近人。他们看见自己过来,脸上都是露出微讶之色,估计是料不到素来深情风流的李从嘉竟只与爱妻相处了个把时辰不到就出来了。 李煜知道他们有此疑问,遂耸肩道:“娥皇太累哩!我安抚她先睡下了,料来她已许久没有好好的这般踏实安稳的睡觉了。呼!如今一百多天没有回自己的府邸,才刚走了几步路,竟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正想好好的看看,岳父,正光,子迁,你们也随我到处走走吧。” 第九章 改造府第(下) 三人听李煜如此,自然知道是他有话要说。 岂料李煜逛着自家的花园房舍的时候,却竟是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其间只是四处观望,一语不发,三人紧紧尾随其后,一时不知李煜弄的什么玄虚。 本来以周宗司徒的官职,位列三公,朝廷正一品大员的身份,再加上又是李煜的岳丈,大可与李煜并肩行走,只是一来他正留心李煜给他那种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气质,再者他亦想知道李煜这般叫他们跟着究竟是何意图,所以倒也是悠然自得的欣赏起安定郡府的楼舍草木来。 谭照和卢梓舟却是暗暗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将来是准备在李煜身边谋划效力之人,此时当然不像周宗那般自在轻松,反而开始揣测起李煜的心思来。 李煜悠然的转了一圈自己的府邸,几乎什么地方都走过,就差没有进厕所里去看了,他更在其中一块硕大的空地上逗留了良久,并不时的抬头望向高空。等到李煜再一次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和路遇的多少下人打过招呼,走了到底多久的时间。 回到客厅,李煜自己也没坐在主位,叫周宗三人一起坐下后,才意味深长的道:“岳父,你觉得我这间宅子如何?” 周宗一时不明所以,反问道:“莫非殿下对自己现在的府邸尚不满意?” 李煜微笑点头道:“确实不太满意,得改改。”接着转而问向谭照,道:“子迁,刚才我们走了多长时间?” 谭照略微想了下,道:“半个时辰有余了。” 李煜接着又问卢梓舟,道:“正光,知道这宅子该如何改了吗?” 卢梓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明了七分,但又有三分不太明白,还请殿下再说得明确些。” 李煜淡淡道:“我想好好的种菜,但我又不想因此妨碍到娥皇。” 卢梓舟道:“如此殿下尽可放心,这宅院该如何改法,正光已了然。” 李煜向周宗告了声退,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妨碍你们继续闲聊了,呆会等娥皇睡醒过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她来给岳父请安。” 说话时,竟又朝周宪闺房的方向走了,只留下谭照、周宗二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谭照最终忍不住问道:“二哥,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周宗大讶道:“子迁,正光,我观你二人都是大智之人,非是趋势求财之辈,却不知为何会拜六殿下为兄长?” 谭照笑道:“原来连周大人也不知我兄长之怀抱,由此推之,可见兄长的韬晦之策,确实足以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只是今趟兄长大难不死,却是打算要一展抱负了。我和大哥,二哥,正是前几天在天香阁相识的,至昨日始结拜为兄弟,想来只要周大人与六殿下好好深谈一番,也就必然会为之心折的。” 周宗这才露出恍然之色,道:“难怪老夫觉得这次见到他,人似乎变了许多,好在殿下对我女儿的感情还是那么真,待人接物也还随和,只要这两点不变,老夫对他也就再没有什么要求了。” 谭照道:“但以殿下目前的起步,恐怕还少不了周大人您的一臂之力。” 卢梓舟笑道:“子迁,这种事殿下自有分寸,眼下你只需尽快替殿下找来所需之人就足够了,等我们做好了这一切的准备之后,那时才算是真正大展手脚的开始。至于周大人,目光如炬,老而弥坚,哪里还需要我们来枉作好人。” 周宗道:“被你们这般一说,我倒真开始对六殿下感兴趣了,正光,不如就由你来说说刚才殿下的意图吧,他究竟是想怎么个改法?” 卢梓舟于是笑道:“殿下说他对自己的府邸不太满意,继而又问子迁,我们转了一圈郡府花了多少时间,这其实是殿下嫌自己的府邸太大哩!” 谭照讶道:“太大了?这又是如何说法?据我说知,安定郡府固然是金陵城中极其豪华的府第,但以如今江南之繁盛,与郡府这般规模的达官显贵的府宅应不下二十所,二哥,我恐怕这次是你揣测有误了。” 卢梓舟摇头笑道:“这也怪不得你有此想法,事实上,若是你昨晚能赶来韩府聆听兄长之言,当知我所料不差。” 谭照期待道:“莫非你们昨晚又定出了什么计策?” 卢梓舟道:“也不关计策什么事,只是殿下今早临离开韩府前,又回头意味深长的感叹了一句话。” “是什么?” 卢梓舟淡淡道:“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周宗双目放亮,一拍桌子,赞道:“说得好!” 卢梓舟道:“从明天起,安定郡府就将改成龙翔府,殿下名讳则改为煜字,届时亦正是卢某替殿下改造府第之时。” 谭照又道:“二哥,刚才大哥说的,他想好好的种菜,那又是什么意思?” 卢梓舟反问道:“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谭照有些赧然道:“我只是不太明白,这个种菜,殿下是真的要种,还是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卢梓舟满意道:“殿下确实是想把后花园改成菜园,不过其中也是含有寓意。种菜此举,可以说,有两大妙处,一来表示殿下愿意与百姓同甘苦之心,非是不体民情的上位者;再者,菜不是花,花是拿来欣赏的,但菜是拿来用的,如果说,将种花看成是养美人的话,那么种菜,就是养栋梁了。子迁,你是心细之人,应当注意到殿下适才对郡府东面的那块空地特别上心了吧。” 谭照一震,道:“莫非殿下是想在那里建立屋舍,然后养门客、栋梁于此?” 卢梓舟尚未回答,周宗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瞿然道:“好小子,老夫现在就去找他。” 第十章 左右仆射(上) 冯府。 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冯延鲁从中书省匆匆赶到其兄长冯延巳的府第,在后院找到冯延巳劈头就道:“大哥,今天六殿下回宫了,居然还是韩熙载那斯带回来的,现在圣上竟决定让六殿下组建成军,还钦赐龙翔府牌匾,圣上更有意擢升韩熙载以作褒奖,此事明日朝会一经公布,必然朝野震动,比之当日六殿下的遇袭失踪还要更具影响,而且波及牵涉甚广,大哥,你说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冯延巳一边挥退身侧的家丁奴婢,一边斜眼望着气喘吁吁的冯延鲁,手中还不忘捻着花蕊,气定神闲的道:“叔文啊,怎么说你也是个大学士了,遇事要沉着,处变需不惊,我都不知跟你说了多少回,再说了,六殿下回来便回来了,又碍着你什么事来了呢?”叔文是冯延鲁的字。 冯延鲁老脸一红,道:“大哥教训的是,只是六殿下如今一回来就有这么大的动作,我恐怕将来对我们冯家不利呀。”接着压低声音,在冯延巳耳旁悄悄的道:“我担心这是圣上有意要削弱我们冯家的权势了。” 冯延巳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叹道:“在朝廷上混了这么多年,你也总算还有长进。当年我们冯家势微,遂不得不倚仗宋齐丘立足根基,党同伐异,时人更因此将你我兄弟二人、陈觉、魏岑、查文徽合称为‘五鬼’,我虽表面上对此不闻不问,心中又岂会没有感慨?至于圣上的这个决定,反倒远不用我们来担心,需要担心的自有人在,我们只需做到为臣子的本分就足够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疏远宋齐丘。如今宋齐丘赖其两朝元老,自矜跋扈,企图独揽朝政,隐有不臣之志,若我们再不与他划清界限,恐祸害也将不远了,这才是我们冯家真正的灾难。” 冯延鲁大吃一惊,道:“大哥为何如此悲观?想那宋齐丘身为太傅兼中书令,位高权重,在朝廷中经略三十年有余,党羽如枢密使陈觉、枢密副使李徽古之辈争相附焉,其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甚至连齐王、燕王都在刻意去讨好拉拢他,即令圣上想要动他,怕也要三思才行,若是我们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与他分道扬镳,恐怕便是以我们如今的地位,日子也会很不好过啊。” 冯延巳失笑道:“我有说要提出来吗?” 冯延鲁眼前一亮,接着眼神却又有些迷茫的道:“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对宋齐丘只可虚与委蛇、敷衍了事,不可相谋共事,然而,若一味如此应付,频频交往,我们又如何才能让圣上相信我们其实已经开始疏远宋齐丘了呢?这样却和以前又有什么分别?” 冯延巳不答反问道:“叔文,这么些年来,你觉得,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冯延鲁肃容,虚心求教道:“还请大哥指点。” 冯延巳苦笑,来到后院的一坐石亭,安然坐下后,冯延鲁立即为他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道:“大哥还是不要卖关子了,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动这门子的脑筋,我只知道,有大哥在,我听你的,就准错不了了,嘿。” 冯延巳又数落了其弟一阵,之后才放下茶杯,道:“当官至我们如今的地位,其实最难,但也最为简单。难就难在高处不胜寒,一面要小心揣测圣意,一面又要提防政敌,实在如履薄冰,而若是立志要当一个有为的好官,那就更加的困难了。” 冯延鲁道:“然而又简单在哪里呢?” 冯延巳笑中带着一丝苦涩,道:“像我们这样圣上身边的近臣,只需要做到,君有所好,则我必投其所好,君有所恶,则我必恶其所恶,如此自有圣上喜爱庇佑,天大的事情,有圣上撑腰,如此又岂不简单?” 冯延鲁为之愕然,不过细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他冯家之所以有今日的地位,也确实全靠着这么一条为官之道,也难怪大哥多年来一直要他勤修文学,不得有所松懈,皆因当今圣上是一个嗜文若痴的君主。 冯延巳等冯延鲁体味良久,忽然没头没脑的道:“现在你明白该做什么了吗?” 冯延鲁先是一愕,接着恍然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找些礼物,明日亲自到安定郡府向六殿下道贺。” 冯延巳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记住,礼物要挑得越贵重越好,切勿爱惜吝啬,你甚或可以私下给六殿下大批金银,料来筹建军队少不了开支,只要注意些遣词就不会有问题。” 待冯延鲁将要退下,冯延巳又唤道:“对了,我叫你去查天香阁那个叫李煜的人,可有什么进展?” 冯延鲁耸肩苦笑道:“这回却是连大哥你也看走了眼,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李煜这个人。” 冯延巳奇道:“此话如何说来?” 冯延鲁道:“因为圣上除了赐六殿下龙翔府之外,更赐他更名煜字,换句话说,其实李煜就是六殿下。” 冯延巳愕然道:“这怎么可能?” 冯延鲁道:“虽然不可思议,但却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圣上的这份诰书,正是由我一手拟制,当陈公公过来传这个旨意的时候,中书省所有的人亦全都为之震惊,执笔不稳。再加上早上天香阁传出话来,说李煜于昨晚就已离开,所以我敢肯定李煜和六殿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冯延巳却是置若罔闻,喃喃自语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难道,一直以来,我都并没有真正的看清楚六殿下吗?这怎么可能呢?一个人怎么可能短期内就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冯延鲁从未见过兄长如此迷惘的神情,有些担心的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冯延巳似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断然道:“你赶快去备好礼物,明日我要亲自去拜见安定公。” 看着冯延鲁走后,冯延巳萧瑟的后花园,却不禁怅然道:“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入秋千去。” 冯延巳这个时人眼中的一代奸相,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心中的惆怅与忧愁呢? 第十章 左右仆射(下) 孙府。 尚书右仆射(音:匍叶)孙晟今日的心情无比畅快,不为别的,就因为韩熙载把六殿下带了回来,再加上自己的心腹中书舍人高越以及李家明李公公都刚传来消息,说是圣上已同意让六殿下成立龙翔军,最妙的是,在诰书之上,圣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龙翔军的规模、藩属、性质,换句话说,六殿下的龙翔军既不属于禁军,又不属于藩军,根本不受枢密院以及其他节度使的辖制。说不定,这只军队,只不过是圣上借题发挥,以六殿下需要武装保护自己为借口,而最终直辖于圣上自己的麾下,成为圣上除禁军之外的另一股心腹力量。 此事最需头痛的自然该是宋齐丘和“五鬼”了,圣上甚至不用再有所动作,只需明日朝堂宣旨,就足够宋齐丘及其党羽寝食不安,心中忐忑一阵子,孙晟越想越是大快人心。说到五鬼,他又不禁对冯延巳咬牙切齿起来,冯延巳那斯凭借着有几分才气,受着圣上的恩宠,又不见有什么真本事,却官拜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位在他这个副相之上;更可恶的是,那老东西还欺负自己口吃,每每与之争辩,自己总是斗不过他,还好自己平日里为人谨慎,没有落下什么话柄,否则被那家伙吹到圣上那里攻讦,不定又能闹出什么波澜来。 不过孙晟心中对圣上此举亦不是没有担忧的地方,就怕圣上如此偏宠会引起皇太弟李景遂、燕王李弘冀等其他皇室势力的不满,甚至一个逼急了,使得李景遂和他的太傅宋齐丘这对貌合神离的师生联起手来,如此反而不美。 噫! 说到底,弄至如今朝廷党派纷争、各自为营的局面,还是在于储君不定。一方面,圣上即要遵守自己在先帝面前许下的“兄终弟及”的承诺,将来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太弟,另一方面,圣上从心底里有意在自己的诸多皇子中挑选一人作为太子,尤属意者就是六殿下从嘉和七殿下从善,是以圣意摇摆不定,储君随时可能变更,人臣难揣,故不得已而党附各方势力。 所有人都在豪赌,赌将来谁最有机会继承皇位。 关于储君之事,孙晟亦曾多次跟圣上提及,却都被圣上巧妙的回避了过去,可知圣上根本没有魄力面对、处理这个问题。提出几次之后,圣上明显有不耐烦之色,孙晟亦只好作罢。 就在孙晟独子坐在书房摇头叹息的时候,一个英姿飒爽、明艳动人的年轻美貌的女子走了进来,亲昵的贴在孙晟背上,嗔道:“父亲,该吃晚饭哩!劳神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好啦,整天躲在书房,对身子可是不好的。” 孙晟一脸慈爱,轻轻的拍着女儿挂在自己胸前的柔荑,仿佛愁思尽去,一个劲的道:“好,好,我们这就一起用膳去。” 待要起身的时候,孙晟却又忽然想起一事,徐徐坐了下来,道:“对了,菁儿,你不是很喜欢李煜的那首《破阵子》吗?明天你代爹爹去见一见这个李煜如何?” 孙菁美眸一闪,接着却摇头道:“我才不要哩,躲在苏灵窅香闺里头不敢见人的臭男人,哼,我才不要去见他,混迹那种地方那种男人,女儿根本不屑一顾,这个李煜实在太可恶了。爹爹你要是自己看上他了,你自己派人请他过来不就得了,我就不信当朝的堂堂宰相去请他,他还敢不从怎的。” 孙晟不禁失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言不由衷,爹爹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学花木兰吗?现在参军的机会终于来了,你去还是不去?” 孙菁顿时夸张的叫道:“天哪,父亲,你竟赞成我去从军?你该不会是病了吧?”接着伸出玉手在孙晟的额头上试了一试,疑道:“爹爹你不是一直都反对女儿投军的吗,你这总不会只是在试探女儿的心意吧?” 孙晟为之气结,拿下孙菁的手,佯怒道:“胡闹!我正和你谈正事呢,你再这样,以后可就别再怨我不曾给你机会了。” 孙菁立时摆了个英武的军姿,一本正经、掷地有声的道:“马前小卒孙菁敬请将军大人明示!” 孙晟差点拿这个孩子没法,摇头失笑,道:“首先你要代我去会一会李煜才行。” 孙菁开始有种上当的感觉,苦恼道:“不是吧,父亲?你绕来绕去,说到底还是要我去一趟天香阁吗?你太狡猾哩!” 孙晟此时却是收起了玩笑之色,敛容道:“不是去天香阁,李煜其实昨天夜晚,就已经离开了那里,我现在要你去的是安定郡府。” 孙菁讶道:“爹爹的意思是……” “是的,李煜已经回到了安定郡府。”孙晟淡淡的道,“我刚收到消息,其实李煜根本就是失踪多日的六殿下的化名,如今六殿下正获得圣上亲允,准备筹建龙翔军,所以我要你……” 孙菁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道:“所以你要我去投龙翔军?我的天,父亲大人,六殿下那个家伙,平时只知道吟风弄月的,他会懂什么军政?他建龙翔军充其量也不过是骑骑马、过过瘾头罢了。你叫我去投他,这不是叫女儿我自断前程吗,你就真的忍心吗?找他我还不如去投奔燕王来得痛快。” 接着静下心来,似才想明白了其中关键,秀眸闪烁道:“爹爹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的意思是,李煜就是六殿下?那首气吞山河的《破阵子》竟然是出自这个斯文儒弱、不问家国大事、一心风月、声色犬马的六殿下之手?这怎么可能呢?” 孙晟心知这句话勾起了女儿的兴致,脸上却失望的道:“既然你一直不喜欢六殿下的为人,我看还是不要勉强你算了,难为谁也不能难为自己的乖女儿嘛。” 孙菁此时却哪肯放弃这个机会,借口道:“明天还是女儿我勉为其难的代爹爹走一趟得了,我也正好顺便去求证一下,看看这首词是否果真出自六殿下之手,说不准这词还是他盗用的也不一定哩。” 此时若是让李煜听到孙菁说的这句话,估计吃到嘴里的饭也会喷将出来,暗道一声:莫不是见鬼了不成,居然还有人能一语道破《破阵子》的玄机? 第十一章 坦诚失忆(上) 李煜静静的守在周宪的床前,看着周宪安详中带着满足的睡容,李煜心中真有一种冲动,一种与美人相拥而眠、享受雨水的冲动,一种将自己的经历向周宪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个秘密,这是对他自己好,同时也是真正的对周宪好,对于任何自己在意的人来说,也许这才是个最好的决定。 然而他当然不愿什么都瞒着这位枕边的美人,何况即使想瞒也瞒不过,他甚至还需要连同这个美人,一起去隐瞒、欺骗其他人,比如说,欺骗钟皇后,比如说,隐瞒周宗。 他会告诉周宪一些事实,告诉她,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告诉她,他梦醒来之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在脑海里,只是还残留着一些梦里面的人事。 他需要坦诚,他要坦诚自己的确是失忆了。当日他对于苏灵窅所说的“失忆”,可以说,是不得已之下找的一个借口,并算不得是他主动坦诚的,但是现在,他需要坦诚,他发现自己实在有必要找一个人来倾诉,而这个最佳的倾诉对象,无疑就是周宪。 政治这个东西,有时候想想,实在叫人恐惧、不安,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处处算计,处处堤防,这是很容易让人患上失心疯的,甚至最终做出一些天理难容的事情来。而历数古来失心疯最为严重的时期,就非这个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五代十国莫属了。 他算是明白了一句话,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的支持着他的女人,这个女人,对男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个女人,担任着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替代的角色。 李煜对周宪有信心,她绝对能成为这样一个女人,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她深爱着自己。 夕阳西下。 周宪终于转醒,睁开了她的明艳的美眸,看着正深情的望着自己、流出于会心微笑的相公,她由衷泛出了甜美的笑容,她感到自己已经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人。 当周宪正要起身的时候,李煜却轻轻的点了点周宪的香肩,道:“娥皇,再躺会儿,先好好的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周宪眨了眨明眸,再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的聆听着。 不知为何,李煜说得很平静,而周宪则听得很平静,就好像,李煜在讲的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失意的人失忆的故事,一个失忆的人在彷徨与不安中急欲找回记忆与自我的故事。 看着周宪竟然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坦然的接受着李煜所说的一切,脸上除了对李煜那个梦中奇异的场景微微的动容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对李煜受伤之后,昏迷百日、失去记忆的怜爱与紧张,李煜再一次深深的感受到了美人对自己深深的爱恋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煜说完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娥皇,你对我刚才讲的就没有一点想法吗?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我这样一个什么记忆都没有的李从嘉吗?” 周宪终于缓缓躺起身来,玉手抚上李煜俊美的脸庞,眼神中透露出无限的欢喜,夹杂着一丝的遗憾,平淡的道:“妾身原本是有一些想法的,只是现在听你这么坦白的说来,那最后的一丝疑虑就全都消散了。你知道吗,煜郎,以前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你总是喜欢叫我‘宪姐’的,而你之前却是破天荒的称呼我‘娥皇’,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安,似乎,似乎我们之间忽然变得生分了。只是如今你能回来,我就已经很满足,其他的事情我也懒得再去计较。而现在听你这么说来,原来并非是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而只是你失忆的缘故,这样我反而更容易接受,我也终于可以释怀了,因为你失去的仅仅是记忆,但你的才学和感情都还保留着。” 李煜心叫侥幸,周宪本来就比李从嘉年长一岁,在两人还未成婚以前,李从嘉肯定一直都称呼周宪为“宪姐”,遂到了现在,为了能重温成亲以前的甜蜜时光,李从嘉私下一直都还这么叫着。而像这类在生活中的细节,肯定还有许多,李煜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不露破绽的。 亦幸好他并没有隐瞒周宪的打算,否则日子一久,周宪思想多了,终难免沦为同床异梦的悲哀。 周宪续道:“今天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总感觉你好似变了一个人,你变了许多,变得成熟了,你终于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在你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你的这份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你是我的重光,我是你的娥皇,永远是的,我能够感受得到。重光,你不要再离开宪姐姐了,不要再让我担心,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你答应我,好吗?” 当她说完的时候,整个人早已扑进了李煜的怀里,既是喜极而泣,同时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她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竟变得沙哑,更似是一种哀求,让李煜深深体会到了美人这百日来的辛酸与凄怨。 李煜心中顿然涌起如潮般的愧疚,席卷着他麻木不仁的全身,冲击着他的脑门和内心,久久不能退却。 李煜轻柔的为美人梳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如云秀发,直到这一刻,他的心才敢真正的松懈下来,并开始随意的张望着这房间的装饰布置。 两人深情的相拥了好半晌,李煜才想起客厅中的周宗等人,遂道:“娥皇,我们还是先去见见岳父吧,也好让他老人家安心。” 等李煜看着周宪梳洗妆罢,两人携手走到了客厅的时候,李煜却发现这里只有卢梓舟、谭照二人,周宗已然不在。 这尚是卢谭二人第一次见到以琵琶绝艺名传天下的周宪,虽无非分之想,却难免生出惊艳之感,眼神也有些不自然的多看了周宪两眼。 第十一章 坦诚失忆(下) 简单的一些介绍、礼仪过后,李煜不禁问道:“周大人呢?莫不是等不及我和娥皇出来,先行回府了吗?” 卢梓舟和谭照对望了一眼,前者皱眉道:“殿下难道并没有见过周大人?适才他说是来找你的。” 李煜讶道:“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莫非和我们在过来的路上错过了不成?” 象安定郡府这样的豪华府第,从客厅到内房,除了曼回的廊腰之外,自然也有石径小路等其他途径可以行走,故而李煜有此一问。 卢梓舟却是两眼一颤,开始警惕起来,道:“周大人早在一个时辰以前就已过来找你,我和子迁尚以为殿下二人商谈正洽,故也一时没有多想,只是现在看来,我恐怕是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给周大人遇上了。” 正当李煜要传下人上来细问情况的时候,客厅外已经有笑声传来:“老夫回来晚了,让殿下和各位空操心一场,实在不好意思。” 众人一起往厅外望去,说话者赫然正是周宗,在他身后,尚有六、七名便装打扮的武士默默跟随着。 周宗走进客厅,那几名武士则很有规矩的守在客厅外面,只有其中一个领头的人物随周宗一起进来。 李煜正要开口说话,周宗却打了个有什么事情稍候再议的眼色,接着爽朗的道:“殿下,这位是殿前司申屠令坚,勇力冠绝三军,精忠机敏,颇受圣上倚重,如今圣上亲派令坚来保护殿下,殿下今后的安全可保无虞了。” 与此同时,申屠令坚早已下跪参拜,等到周宗说完话的时候,申屠令坚才朗声道:“申屠令坚见过六殿下。”接着便不再言语,等待着李煜的免礼。 众人无不愕然,原以为申屠令坚还会趁此机会自报官阶、以及身负圣上的旨意,不想却只说了这么句简明扼要的场面话。 李煜仔细端详了下申屠令坚,此人年纪只在二十左右,一脸的自信与坚毅,眼神炯炯,虽是跪着,却仍掩不住他散发出来的名将气度。 李煜此时暗叹自己孤陋寡闻,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南唐中竟有这么号人物,再者周宗所说的“殿前司”三字,他连这是机构还是官职都弄不清楚,这才认识到,原来自己在这里还有很多人事是根本不熟悉的。 李煜亲自扶起申屠令坚,道:“令坚请起,在我府上所有礼节可以一切从简,今后本公尚要仰仗诸位勇士保我府第周全。” 申屠令坚不卑不亢的道:“我等身负皇命,义不容辞,能受安定公差遣,亦是我等荣幸。”说话间,他才从身上拿出一块刻有“禁卫”篆(音:赚)文的镏金铜牌,向众人表明他的身份和任务。 看着申屠令坚俣俣在站在自己跟前,李煜这才感到一种压力,他的魁梧身材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再加上一言一行中无不透露出慑人的军人风姿,抛开身份的区别不谈,李煜还真想好好的坐下来与他把酒言欢,细谈一番,毕竟难得遇到这样一个和自己年纪相若的年轻人,而且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还很是不错。 不过这也并不是没有机会的,等以后在一起久了,对申屠令坚的为人了解了些,时机自然就会成熟。 晚膳过后。 李煜先叫卢梓舟和谭照开始着手对安定府的人事、规章进行一些调整,自己则和周宗到书房议事去了。至于申屠令坚等七人,只留下其中二人守在书房门外,其他的都吩咐他们去帮忙卢谭,算是变相的支开了这几个李璟派来保护外带监视自己的耳目。 其实在晚膳期间,李煜和周宪都曾开口闲问周宗适才的行踪,怎么会忽然离府,之后又和申屠令坚等人一起回府,当时周宗估计是顾忌到申屠令坚他们在场,故而却是装作迷糊,避而不谈。 如此情态,让李煜立感事情并不寻常。 果然,当周宗掩实书房的门窗后,即压低声线,肃容道:“在安定府的众多奴仆中,可能有人会对殿下不利。” 李煜心中一凛,道:“岳父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周宗点了点头,道:“之前我本打算过来找你谈些事情,可是到你房前的时候,我却发现有个奴婢正贴着门窗窃听你们说话,之后就偷偷的潜出安定府,我心中起疑,于是便也跟了出去。哦,对了,这个奴婢叫小莲,是娥皇比较信任的一个丫环,半年前,她曾随娥皇一起来过我府上,所以我对她多少有些印象。” 李煜倒抽了一口凉气,惊道:“这是几时的事情了?”同时暗忖自己疏忽,以为回到自己的府第,便可以松懈下来,若是和周宪所说的“失忆”的事情都被这么个奴婢偷听了去,问题就有些棘手了。同时也开始感到,一旦卷入了这朝廷之中,确实就是危机四伏,想不到竟早有人将眼线安插到自己身边来了。 周宗却是奇怪李煜这么大的反应,心里则估略算了下,道:“其时正好是夕阳半坠。” 李煜心中稍安了些,这么看来,所谓的失忆真相应还没有被人偷听了去,皆因当时周宪转醒的时候,夕阳就已经西下了。料来该是那名奴婢原本想从自己这里听些机密的事情出去,只是见自己半天不言语,故而再没有耐心等待下去。 李煜于是问道:“岳父跟踪此人,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周宗苦笑道:“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皆因这名奴婢最后进了皇城去了,料来宫墙之内必有接应她的太监或者宫娥,只恨尚不知她是受何人指使。亦正好在那个时候,陈公公带着申屠令坚等人出来,老夫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便和他们一道回来了。” 李煜沉吟道:“皇城?皇城里头,不是除了父皇和母后之外,就只有一些嫔妃、太监了吗?究竟会是谁处心积虑的想算计我呢?” 周宗宽慰道:“此事殿下心里有数就成了,至于这名奴婢,我想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其实你也不用太过在意,像我们这样的臣子,身边插着几个的眼线,也数常见,只要平日里多留个心眼就可以了,到时候,说不定殿下还能反过来利用这些眼线呢。” 李煜苦恼道:“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了,以后有些事,重光还要请岳父多些指点才成哩。”虽然知道了自己府里的下人中谁是间谍,但是李煜心里难免有种针芒在背的感觉。 如果说,申屠令坚是李璟派来明处的眼线,那么小莲就不知是谁派来的或者收买在暗处潜伏的间谍,而且说不定这间谍还远不只一个。 第十二章 一身冷水(上) 书房里,翁婿俩又围绕着周宪闲聊了会,最后李煜却是怕说多错多,终于引开话题,道:“对了,今日在御书房的时候,我曾允诺父皇要编撰出《武经七书》《武经总要》,只是现在手头上却缺了一些现成的兵书,届时编写起来怕会事倍功半,不知道岳父可否帮我找齐这几本书来?” 周宗愕然道:“武经七书?” 李煜道:“是的,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凡此七部,合称之为武经七书,我有意将此历来大成之兵书整理出来,集于一部,然后再加上注疏,颁行于世,以方便他日为武举、武学等选拔军事人才的举措提供部分参照,同时亦可保千古之兵法精髓不至于散佚失传。”武学在古代,指的是军事学校。 周宗不禁对李煜另眼相加,暗忖卢梓舟、谭照所言果然不假,须知如今世上盛行之兵书不下三四百部,李煜能在如此卷繁秩浩的兵书中挑出这么七部兵书来,只此一点,就足以证明他过人的眼光和魄力了。 周宗奇道:“殿下能得知此七书之盛名,从千百兵书中挑选出来作为后世武学之经典圭臬,理应曾对这几本书都翻阅过了,而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今却为何又要老夫……” 李煜暗叫自己糊涂,周宗因到现在还未听说过他编出来的那个奇异的梦,故而顺理成章的推之,以为自己早已熟读了这几本兵书,所以才有这般了解。既然自己都已经读过了,那么要找齐这七本书,自然就再简单不过,又何必还要假周宗之手去找呢?也难怪周宗会提出这个疑问,李煜此时若是一个答得不妥,效果却和自己掌了自己一记嘴巴差不多了。一面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面却是连找齐兵书的能力都欠奉,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李煜心里悻悻,表面却不得不笃定道:“正是因为我欲集注这几本书,故而需要对这些兵书历来不同的版本、卷数作个全面的对照、了解,看看是否有所散佚,如此才不致画虎类犬、误人子弟了,最好是民间有所流传的其他版本,亦能网罗起来以作参照。” 周宗恍然,郑重的点头答应,之后才小心问道:“听说殿下还要成立龙翔府,雄心勃勃,却不知准备从何入手?希望把龙翔军建成何等的规模?” 李煜心道正题来了,事实上,当他在客厅听到陆梓舟说周宗本要过来找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周宗果然还是宝刀不老,泰山大人这个强有力的助力如今看来已是准了九成。 李煜遂想也不想道:“事起于微。既然要组建成军,自然是需要从招兵买马开始,不过在这之前,尚还要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曰造势,其二曰军资,造势可震我声威,军用以备我精良。至于龙翔军的规模,贵精不贵多,我自是希望将来这是一支百战之师、无敌劲旅,驰骋天下所向披靡的。” 周宗微颔,接着又肃然道:“我相信以殿下之才智,所谓造势,定然能够使江南轰动,只是我心中尚有两个疑问,第一,殿下所指的军资从何处来,殿下又知否维持一支普通军队经年需要耗费钱银多少万贯?再者,如今我朝金陵城中乃至江南腹地诸镇,粉饰太平,重文而轻武,人无从军之志,糜烂松殆,毫无斗志生气,即令明知参军有薪俸可取,而民不往投焉,殿下的兵马又当从何处招徕?” “这……”说到这些较为具体、现实的事宜,李煜不禁一时语塞,沉吟了半晌才道:“若是情况果真如岳父所说,臣民纵乐,不思武备,偷安而无进取之心,恐怕兵马的招收确是比较棘手了。好在军资方面应该问题不大,父皇本答应过我……” 周宗哂道:“这应该不过是圣上的场面之词罢了,殿下的军用开支若只是寄希望于此,则建军一事,可以就此作罢。” 李煜心中一冷,表面却强自镇定道:“岳父的意思是……” 周宗笃定道:“国库不足矣。” “什么!”只是这淡淡的几个字,却让李煜浑身打了个激灵、失声叫了出来,直让他有种两眼昏黑的感觉。一直以来,在他的印象中,江南是天下间最为富饶的豪奢之地,南唐朝也处处显露出它醉人的富贵气象,是断没理由会沦落至国库不足的境地的。 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周宗却又是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他应不会在这时候说出无的放矢、危言耸听的话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几日来眼光的南唐浮华都只不过是一种假象吗? 富庶的唐朝国库居然也会“不足”?这句话若是传出去,天下间怕根本是不会有人信的,甚至连柴荣之辈,也只会当成笑话来听。 周宗正要细说一番的时候,书房外的申屠令坚听到李煜的叫声,遂出言问道:“殿下,出了什么事情?需要卑职进来吗?” “不用了。”李煜讪讪的回了句,大感自己失态,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这么紧张,皆因若是从李璟那里拿不到半分军饷,那么他这支尚还没有形成雏形的“龙翔军”就八成摆脱不了夭折的厄运。最终即使勉强成立了,也终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许这也正是李璟预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如此痛快的答应自己。 难道自己的建军就这么不合时宜吗? 金鳞欲化龙,需得乘风云。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可以说不在自己这一边,他还拿什么来组建军队? 第十二章 一身冷水(下) 周宗唏嘘续道:“我朝所以有今日之盛,实先帝休养生息之功,内政开明,国丰民富,虽不伐毗邻而邻邦以自臣服。然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保大元年,先有虔州妖贼张遇贤作乱,帝以严思、边镐(音:浩)统兵镇之,二年至四年,则闽中大乱,冯延巳之辈不知军国大事,冯延鲁、陈觉、查文徽各自争功不能合作,竟使我朝三万精兵在闽中兵败于吴越钱氏,埋骨千里,虽福建之得,得不偿失焉。时契丹灭晋,中原无主有隙可乘,圣上虽欲北上而朝廷兵力、国用皆弗支也。” “五年,召九华山宋齐丘回朝任太傅职,与五鬼朋党营私,进谗以贬韩熙载、江文蔚等忠良贤臣,由是内政始乱。八年至十年,楚乱,又以边镐兴兵伐焉,虽占有楚地,然楚国疮痍,刚平战火而府库空虚,冯延巳窃平楚乱以为己功,不但不开国库以赈济楚民,怜加抚恤,反加重搜刮楚地百姓以供养军队。最终楚人怨怒,遂附楚将刘言而反朝廷,边镐不能守,仓惶逃回。” “十一年,金陵大火逾月,百姓疲累,复耗国库,十二年,天下饥荒,民多死于瘟疫,天灾人祸,国始有衰微之象。及至今年,先有安定公七夕之难,圣上盛怒加于军伍,兵马不得歇,掘土三尺只为寻求安定公,卒有怨言。再有几日,又即将是皇后娘娘四十岁寿辰,则冯延巳等人数月前大兴土木,筑母仪亭,一面工程繁浩,一面中饱私囊,凡钱资有所出,具出于国库。外则征战经年累月不断,内则宋齐丘、孙晟之辈结党营私;远交契丹,却是一岁三贡,近结臣邦,则每年一赐。数国库之钱银,出如江海之势,入如细水之流,长此以往,焉能不空,焉能不空。” 周宗这一席话,却是让李煜听得呆了,就如同腊月里受了一身冷水,悚然刺骨,令人瑟瑟颤抖。他原以为南唐之衰,是从北败于后周开始的,如今看来,千里之堤溃蚁穴,大厦之倾祸萧墙,这是诚然不假的,后周之犯境,最多也只不过是加速南唐的衰亡罢了。 国家的衰微之势,其实早已在人们尚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一点一滴的呈现出来。 而周宗的这些话,恐怕是智慧如卢兹舟、韩熙载等人都无法告诉他的,皆因他们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算他们能从近些年来的国事中推知一二,也不过是门外窥探,对于内里虚实,肯定没有周宗这般深刻的透入骨髓的认知。 李煜此时更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仔细系统的去翻读《南唐书》《五代史》,若是能知悉边镐、陈觉、江文蔚等人的生平事迹,将来对于这些人的交往、驾驭,都将会大有裨益。 周宗一边说的时候,却是一边暗暗留心着李煜的脸色变化。 一番话下来,李煜脸色已不知变了几回,终于摇头哀叹,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此亦攻守一道也。今为政者好战,为下者忘战,攻不得,而守不得,奈何,奈何!” 周宗亦叹道:“好一个攻不得而守不得!如今殿下已略知国事之艰辛,可是还要一意孤行,建立军队,徒然忧国扰民吗?” 李煜为之愕然,难道周宗说了这么多,却只是为了劝他放弃建立龙翔军?想想又觉得不是,皆因周宗如果真的心灰意懒,不再想有所作为,那么劝不劝自己建军都已是无关痛痒的事情了,他亦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李煜踌躇间与周宗对望了一眼,略微捕捉到周宗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已然明白周宗极有可能只是在试探自己,想看看自己迎难而上的决心到底有多大罢了。 李煜心中苦笑,也难怪周宗要如此试探了,料来必是以前李从嘉柔弱的性格给他的印象太深,使他一时间难以信服。而若自己一味怯懦,在未来的道路上缺乏一往无前的刚毅和坚韧,那么即令有周宗来辅佐自己,也并不能给自己乃至南唐的情况带来改善,反而始速祸矣,遭到其他势力的残害。 李煜于是断然道:“岳父不要再劝我了,建军一事,势在必行,至于军资,我自当会想尽办法,开源节流以供养之。” 周宗追问道:“且不论开源节流是知易行难之事,即令殿下军资充足又如何呢?建军之事,首重兵源,后重钱资。如今江南百姓,喜文厌武,山盗海贼,亦已招安收编,诸镇兵权,全都掌握在各方势力手中。在金陵城中,欲聚乌合之众尚且难哉,何况殿下求的是百战之师,再加上宋齐丘等人还会处处掣肘、从中作梗。兵源无觅,老夫实在看不出,龙翔军将有何发展的空间、前景。” 自己连日来辛苦的决策与争取,被周宗说得如此不堪,李煜多少有些不忿,驳道:“百战之师,从来都是训练出来的,我所求者,先有将才,而后一传十,十传百,而后有燎原之势;先有贤名,而后一传十,十传百,而后有沛然来归。” 周宗摇头嗤笑道:“如此重将而轻卒,重名而轻实,无异于舍本逐末、缘木求鱼,吾恐殿下沛然之势未成,却已先身死人手了。” 周宗这句话却是说得有些无理取闹、强词夺理了,李煜怎料到刚才还好好儿说话的周宗突然会迸出这样的话来,难道莫非自己真看走了眼?周宗竟真只是为了打消自己建军的念头? 李煜终究还是个年轻人,气火有些按捺不住,傲然道:“今日多谢岳父大人指教了,至于本公他日究竟会死于何人之手,相信亦不用你来挂怀。苟利国家死生以,岂因福祸避趋之,此生若不能求遂志,生不如死。本王意决,岳父你老人家再不用劝我了。” “老人家”这三字李煜说得尤为突出,倒似是讽刺的意味多过尊敬了。 周宗倒也不以为意,坦然道:“如此,老夫便只好拭目以待了,我亦真心希望六殿下的人格和魄力能为你赢得璀璨的将来,唯只求殿下不要因为太过操劳大事而冷落了娥皇。” 李煜这会才冷静下来,感觉自己刚才确实太过情绪,不够成熟,此时带着几分愧色道:“我绝对不会辜负娥皇的。” 周宗于是起身告退,出了书房,李煜望着周宗的背影,心中自然有感失落,踌躇满志的雄心,竟忽然生出难以名状的空荡荡的感觉。 其实他可以接受周宗不帮忙自己,他原本就有意让周宗自己选择,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周宗不但没有选择襄助自己,结果却反而还来泼自己一身冷水,这多少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再加上这几日来,他和卢兹舟、韩熙载等人都是一拍即合,交谈很是顺利,所以遇到周宗这原以为自己十拿九稳可以争取的人物,却反不能倚为臂膀,这样的结果,甚至影响到了他近乎盲目的信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晚与周宗的深谈,他并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周宗让他更深切的了解到了朝廷的真实情况,以及预演了在建军过程中,将会遇到的一些麻烦。 兵源?兵源又到底在哪里呢?他总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征兵吧?若是如此,却又与盗贼何异? 唉!难道以他六殿下的身份,再加上李璟的授意,招兵买马就真会这么难吗? 周宗说得没错,建军关键的一处,就是因为现在江南普通百姓享乐偏安,对参军打仗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受到的压迫还不够深。只有压迫,才能让他们从心里起来反抗,投效军伍。 然后江南的百姓如此,天下的百姓也都如此吗? 结论显然不是这样的,五代纷乱,除了后周和南唐,其他地域国家的百姓,日子恐怕都很不好过。李煜忽然心中一动,把目光透向了西边的黑色夜幕中,既然兵源不在江南,他又何必把自己的有限的精力、人力局限于此呢? 第十三章 福至心灵(上) 对李煜来说,这一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明日就需早朝,他要准备的事情,实在太多。 周宪亦是彻夜不眠,直至翌日黎明到来,她才终于没有挨住,沉沉的睡了过去。 周宪才是这漫漫长夜中,最是劳心劳力的人。李煜感受着她大病初愈却又坚持熬夜的这份执著,看着她脸色略微苍白的海棠酣睡,心中不禁慨然,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自日间李煜向她言明自己“失忆”,又委婉表达出自己不欲被其他任何人知晓的时候,周宪便开始思想、筹划着如何更好的帮助李煜圆这个谎言。 而当李煜还在书房里,召见卢、谭二人说了些话,直近深夜回到房间的时候,周宪已经画了一地的肖像画,且还在执笔挑灯的继续画着。 周宪看到李煜进来,只是会心的微笑以对,接着便又画起了人物画来。 李煜小心的从地上画纸的空隙间走过,一面留心着周宪作的画像,见每一幅画像旁都具名所画者何人,李煜如何还不知周宪的用心良苦。望着美人执笔的倩影,他的两眼不禁迷湿了。 周宪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尽快回忆起那些已经失去了记忆的亲朋的容貌、事迹啊。 等周宪画完手上的一幅年轻公子画像,具上“七殿下从善”之后,李煜终于夺下周宪手中的画笔,怜惜道:“娥皇,你真傻。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如此,你只需粗略的告诉以前我身边一些人事的样貌、经历,这样我就可以应付裕如了。你又何苦如此费心,担心别累坏了自己。” 周宪却是开心得不知疲累,喜孜孜道:“妾身反正也是百无聊赖,就当是练笔嘛,在病榻上卧了这么些天,手都生了呢。”接着又对着案上刚刚完成的画像,道:“对了,这位就是七殿下从善,煜郎的同胞弟弟,他平日里可粘着你呢,他是你诸多兄弟中,感情最和睦的一个,以前你甚至有什么心事,宁愿去告诉他都不来和我说的。” 李煜在周宪迷人的琼鼻上微捻了一下,轻快道:“那肯定是我不想你为了我烦心的事情不快乐嘛,男人有些心事,并不一定都要说出来的。”然后又郑重的道:“娥皇,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只要知道在家里还有你这么一位才貌双绝、又温柔体贴的夫人在默默的支持着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我,我就会有无穷的力量,我一定能坚持下去,奋斗下去,直到有一天,没有人再敢来打扰我们、拆散我们为止,我一定会让你称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一定能的。” 周宪赧然道:“妾身能看到煜郎安然无恙的回来,就已经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了。” 李煜从周宪背后紧紧拥着美人,感受着女体身上传来的芳香和温度,道:“对了,我打算将府第大刀阔斧的给改一改,后花园改为菜圃,还有东边的那块草地则起一座文武馆,除了我们居寝的主屋之外,其他地方也可能稍有变动,届时府上会比较闹腾,希望娥皇不要介怀。” “这些事情夫君做主就是了,妾身又怎会介意呢。”周宪幸福的道,“娥皇只要有这一间房子就足够了。” 周宪接着又为李煜一一介绍了地上画卷中的所有人物,然后又嘱咐李煜特别要注意一些宫中的称呼礼节,甚至连朝廷的官制军制也都有说到,而这些也恰好是现在的李煜最需要清楚的。一言扫千总,凡是周宪能够想到的,对李煜有帮助的,她都兴致勃勃的提了出来。 李煜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仿佛周宪就是幼儿园的年轻的漂亮老师,而自己则成为了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小孩子。 至此,李煜那一些从别人口中不方便或者不能了解的事情,也全都心里有了个谱,而不至于到时候应付起一些人事来,尴尬失礼、进退失据。至于南唐庞大的军阶官职系统,他只要有空的时候拿些来相关的典籍翻阅查读,就不会出现之前不知道“殿前司”为何物的这类尴尬了。 夫妻俩就这样,整整聊了一个夜晚,其间当周宪说到李从嘉以往一些可爱好笑的事迹,两人又难免一阵对视哄笑,感情亦随之加深加固。 对于周宪来说,这既是帮助李煜,更是再一次对着往事的重温,她隐隐的感觉到,虽然李煜的爱不会变,但以前的那种烂漫的日子却怕是再不会有了。 李煜劝周宪睡下之后,自己并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握着周宪的嫩手,静静的看着这位一切都以自己为中心的美人入睡。 也许只有周宪这种近乎盲目、愚昧的爱,才是真正无私的爱。 他开始觉得,古代的女性,其实更有着一种鲜有人能够体会的伟大。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五更天到了。” 寂静的长街上,隐约传来了更夫专业的吆喝,继而配着连续的一快四慢的“咚咚”的打更声,说明时辰已经进入寅时了,也就是在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到五点。 更声刚落,已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显示着正有人朝他的卧房走近,接着却是申屠令坚的声音响起,道:“殿下,该起床准备上朝了。” 李煜并没有应声,只是轻声的走出门去。外面天色还很是黑暗,以现代人的角度来理解,确犹是三更半夜,然而在古代,倒是五更天了。 李煜对古今的时辰对照还是比较清晰的。其实他本没有刻意去了解“时辰”,只是他清晰记得以前在外婆家七月半做羹饭拜祭祖宗的时候,曾听外婆说过:羹饭的相关仪程,一定是要在十一点以前做好的。当时自己还好奇的问了个为什么,结果被外婆取笑了一通,说:你这个大学生,却是连这点常识都不懂的,要知道鬼怪在十一点和十三点之间,是躲在坟里不肯出来的,因为这个时候是午时,又叫日中,阳气最重,所以一旦过了十一点,祖宗不出来,这羹饭也就不好做了。 那个时候,李煜表面上一副受教的神色,心里却是不以为意,感觉好笑,只是现在想来,却正好结合着十二生肖来推算时间了。 到了此时,李煜才真正体会到了“一天之计在于晨”的现实说法,因为一旦五更天打响,古人就要开始陆续起床做家务了,而像他这样的官宦人家,则要开始准备上朝议政。 好在李煜这些天来,精力充沛,一连两个彻夜,犹感精神,否则像三点就要“早起”的习惯,还真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前几日他之所以对此没有深刻的认知,概是因为身在秦淮河青楼的缘故——青楼是没有早晨的。至于昨日,则是因为身在韩熙载府中,所以也无暇留意这方面的事情,到现在,他却是留意到自己不得不开始调节一些日常的习惯了。 说到这个生活习惯上的差异,李煜又不禁想起“如厕”一事,在天香阁的时候,他就曾试过用小木片或者小竹片制成的“厕筹”揩拭秽物,虽没有什么不妥,却总是感觉别扭,浑身的不自在。 可以想见,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用手纸的习惯,这一点,却最是让李煜感到苦恼的。莫不是以后如厕,他都要偷偷的带上书画写字用的纸张去吗? 想到这里,李煜自己都感好笑,连日来的正襟危坐、高谈阔论,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料此刻思想一松懈下来,却便想到这般恶俗的事情上去了。 接着则是心中一动,他的到来,有没有可能提早改变人们的这一个习惯呢? 若是可以从观念上改变他们,让时人接受如厕时改用手纸,李煜便倒是可以找人专门负责制造些揩拭用的粗纸、精纸,薄利多销,那么他首先就可以依赖这方面的经营,为自己赢得第一笔可观的军费。 第十三章 福至心灵(下) 一里通,百里明。 难道除了手纸之外,就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事物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想到此处,李煜的心境不由得豁然开朗,双唇更不知不觉的咧了开来,露出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诡异笑容。 如果事情能够顺利展开的话,不但军用不是问题,甚至连国库他也有办法使之便得充实起来。届时是要充实南唐的国库,还是另建他自己的国库,都可以从长计议,悉凭他自己高兴了。 想不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打更声,却是能让自己联想起这等好事来,所谓的福至心灵,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李煜简单的洗漱、整理,填了些早点之后,就坐上官轿进宫去了。途中,申屠令坚以及其余四名护卫自然是一步不离的紧随着,还有两人则留在府里,以便策应。 昨天晚上,李煜已经初步任命卢梓舟为郡府总管,总领府中包括人事调整的一系列大小事务,相信卢梓舟比起自己来,一定能做出更为妥善的安排。 至于谭照,自然是负责对外的奔走联络、招揽人才、打探消息等事情。 既然相信他们,李煜自然要知人善任,给他们最大的权利,让他们发挥对自己的最大助力。至于韩熙载,李煜至少表面上不能给人交往过密的感觉,他算是名副其实的自己在朝中的第一片羽翼了。 李煜深信,卢内谭外,只不过是自己初期缺乏人手、规模没有成型的一个过渡阶段,在未来的道路上,已经有着更宽大的舞台,更广阔的天地正等待着自己和自己的属下去征服、主宰。 一路上,李煜闲着无事,于是又向申屠令坚了解了下江湖的情况。 说到底,他真正感兴趣的,其实不是江湖,而是武功。 至于江湖上的纷争是非,现在的他,还哪里来这份闲心去理会。 他是放眼江山的风流人物,江湖——这个舞台,对堂堂的六殿下来说,似乎已经变得太小了。 从申屠令坚的口中,李煜了解到这个时代的江湖,其实并不是帮派林立的,更多的是一人一剑的游侠,一钵一珠的和尚。而真正能够坐大的门派,其实背后都有一方诸侯的支持,其实质上,已经沦为了统治者耳目、爪牙。 尤可叹的是,江湖上,竟然是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比例占了大半,远远多过了所谓的门派。而像申屠令坚这样的人才,想不到原来却也是山贼出身,只是后来有幸被李璟的心腹大将刘仁赡(音:善)看中,并提拔荐于朝廷,遂始有今日的风光。 令李煜奇怪的是,昨夜周宗告诉他的是山贼十有八九已受招安,而今从申屠令坚嘴里说来,却又是迥然不同了。也许这其中别有文章也不一定。 “草莽多英雄,性情本豪杰,奈何小人迫,落草以为寇。人虽山寨屈,心犹壮怀烈。我若遂凌云,招徕饮胡血。” 一时间,李煜想到了梁山好汉、水浒英雄,不自禁有感而发。世态纷乱浑浊,又将多少才俊豪侠埋没在了山间,逼上了这条不归的路?很多时候,非是浪子不欲回头,而根本就是因为回头路已经死了。 申屠令坚想不到素来崇文的李煜竟是对草寇如此咏颂,心中却仿佛有种得遇伯乐的无比畅快,让自己的沉冤得雪了一般,他那透过轿帘望向李煜的眼神,第一次由衷的生出敬意。 念及梁山,李煜不禁又想起了嫉恶如仇的花和尚,笑了一笑,叹了一叹,之后却是忽然想到了前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僧人,继而又想起来昨日李璟好像曾有意叫“文益禅师”到自己府上来做法事,于是问道:“令坚,你觉得文益大师这个人如何?你对他的情况清楚吗?”李煜当然不会直接问出“文益禅师是谁”这样徒惹人疑窦的蠢问题来。 申屠令坚果然以为李煜是在询问自己的看法,知无不言道:“文益禅师是安徽无相寺的得道高僧,又是佛门禅宗一支的灵魂人物,即令是在庞大的佛门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取代他的人。他经常云游天下,弘扬佛法,怜悯众生疾苦,其民望之高,四海之内只有道士陈抟一人可以比肩,世人称之为‘一道一僧,南文北陈’,圣上见文益大师的时候,也只是执宾主之礼以待之,可以说,文益禅师不愧是实至名归的一代高僧。” 李煜暗暗点了点头,不料文益原来却是有这么大来头的。 文益的名号他说没有听说过,但是开创了宋元道教的内丹派、号扶摇子的陈抟老祖却是耳熟能详,据传陈抟还曾指点过赵匡胤武功,当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时候,还指点江山,宣称“从此天下定矣”,而今文益能与陈抟齐名,其名声自然不可能是盖起来、吹出来的。 同时想到的是,如果历史上取天下的是南唐而不是北宋,也许盛名流传下来的,就将是文益而不是陈抟了。统治者的这种造势的伎俩,李煜可是看得通透了,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自己也要用上一用也不一定。 接着却是心中一动,问道:“你觉得他的武功如何?” 申屠令坚愕然道:“文益大师还会武功吗?” 这一会轮到李煜为之愕然了。原本听到申屠令坚说文益是禅宗的高僧,他还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遇到的那个禅法精深的和尚九成可能就是文益,现在看来,却又不大可能了。 不等李煜出声,申屠令坚却又神色有些迟疑的道:“也许大师是真的懂武功的,只是深藏不露罢了,只不过天下间,好像还从没有人亲眼见到大师出过手。” 李煜待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轿子已落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宫门已然在望了。 李煜的第一次上朝终于临来,想想多少总有些期待。 第十四章 勾心斗角(上) 李煜到的时候,早已有满朝文武等在金銮殿外,这些人的官帽、朝服、革带、玉笏等衣饰因官阶品级不同,各有讲究,他们趁着太监还未来宣那一声经典独特的“皇上驾到”,早已各自结为阵营,预先磋议着一些事情,党派之势,泾渭分明矣。李璟虽深恶之,却是不能禁绝,由此可见,朝廷实在已经显露出失控的迹象。不过这对于“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五代十国来说,也属正常现在,无论君臣,想要拥有权势、地位,一切都是要用实力来说话的。 李煜的到来,却是立即成立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有的近前来打过招呼,有的则是远远的目光示意,李煜这个时候,也是留心着众人的样貌,并与昨日周宪所作之画一一作了对照,结果竟能认出个八九成,不由再次感叹周宪之才华,果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韩熙载趁着这点空闲,先是为自己引荐了户部尚书知省事常梦锡、中书舍人陈乔、以及驾部郎中知制诰兼中书舍人乔匡舜。 李煜与这几人虽交谈不到几句,却已能从言语中听出这几人都是对中书令宋齐丘颇有微言,其中又以韩熙载、常梦锡表现得最为激烈,至于陈乔、乔匡舜则估计还要顾虑宋齐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故而言语间要含蓄、客气了些。 李煜待要再问些事情的时候,却便是“皇上驾到”了,百官于是列队拜迎,之后才入殿朝议。 殿内金碧辉煌,朝列浩浩泱泱,气势磅礴,李煜始知封建朝廷果然不是盖的,光这阵势,就足够使古装电视剧中所看到殿堂无法望其项背了。 君臣朝礼过后,李璟先是询问冯延巳监造的“母仪亭”事宜,又询少府监、将作监、礼部尚书等有关的官员,可见他对未来几天的皇后寿筵确是极为重视。 接着便是大臣们例行奏本,多是歌功颂德,说什么南唐境内海晏河清,民生安泰,贼盗归安之类的言语,李璟虽不是喜爱听阿谀之言的昏聩之君,听了也不免心里舒坦,龙颜愉悦。 李煜心中却是开始警惕起来,原来钟皇后的寿筵却是当成国之大事来操办的,亦难怪在朝堂之上,时能听到燕王李弘冀、舒州刺史周弘祚、歙(音:社)州刺史朱匡业等一众镇守藩王将陆续回京贺寿顺带述职的相关事宜。其中又以周弘祚行程最快,下午便能抵达金陵。 如此说来,因为光穆皇后钟氏的大寿,使得边镇诸多大将返回金陵,边境守备必空,有隙可乘,亦是间接造成兵败的原因,怪不得后周柴荣千挑万挑偏要挑在这个时候举师南侵了。 李煜虽然有所忧虑,此时却并不方便提及此事,同时心中想到的是谭照在司徒府外遇袭一事。 依谭照昨日的描述,按情理推之,当时那两名大汉口中所说的主公应该是身在金陵才对,而此时的李弘冀却仍然坐镇润州,尚没有回到金陵。照如此看,这两名大汉的主公——即很有可能就是当日设伏预杀害自己的幕后指使者,也许可能是另有其人,而并非一定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定的李弘冀。 然而在朝廷中,除了李弘冀有此动机之外,还会有谁竟然要以这种激烈非常的手段来谋害自己呢? 想来想去,却还是觉得李弘冀的嫌疑最大,皆因有实力者如宋齐丘、李景遂等人似乎都还没有谋害自己的必要。说不定当日那两名大汉说的“回去禀报主公”指的就是回润州告诉李弘冀也不一定,当然,也有可能李弘冀根本就已经秘密潜回到了金陵,躲在暗中冷眼窥探了。 此时,耳旁却是传来中书令宋齐丘倚老卖老的声音:“陛下,老臣听说陛下有意让安定公组建军队,不知有否此事?” 老半天过去了,总算把事情说到了自己身上,李煜遂暂且搁下忧虑疑窦,全神留意起来。心中却明白宋齐丘此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要是李璟命中书舍人制了诰,其中内容却瞒得过政事堂这个权倾朝野的中书令,那才是怪事。 李璟略显愠色,道:“确有其事,此昨日朕已决之,无需再议。” 岂料宋齐丘却直接驳道:“不可不议。” 李璟皱眉,冷哼道:“然宋太傅之意,是以为不可建军了?” 宋齐丘理直气壮道:“非是不可,是为不妥也。陛下贵为天子,若欲执意为之,普天之下又有什么事还不可为的?只是建军历来为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兹事体大,还请陛下三思之。” 孙晟嗤笑道:“使安定公建一军,近可以自保其身,远可以戍卫家国,如此圣明之策,臣以为大善,却不知宋大人何来不妥之言,孙忌洗耳,希望宋大人不要危言耸听才是。”孙晟又名孙忌,因“晟”字因与“圣”同,故在圣上面前,避讳以孙忌自称。 宋齐丘先是瞥了孙晟一眼,讥道:“孙大人之有此言,皆因不知军事也。”看到孙晟气恼咋舌,之后才恭敬的对李璟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举不妥有四。今我朝已有兵士三十余万,兵精粮足,攻守皆备,力足以应付任何战事,陛下若于此时增建军队,恐有穷兵黩武之嫌,徒使邻邦戒惧,此其一也。又,兵者,肃杀之气,今皇后娘娘寿辰在即,当歌舞以庆之,六殿下此际建军,吾恐有失祥和,而民议六殿下疏忽仁孝,于国于身,皆无裨益,此其二也。其三,今六殿下开此先例,来必有亲王争相欲效仿之,陛下若不复允,则怨偏私,臣恐兄弟由此不睦。尤可虑者,六殿下尚无军威,假使让六殿下自领龙翔一军,而不依编制,独立于枢密、节度之外,则恐将士不服,更有不信任藩外的将领军队之嫌,臣恐戍将由此受他国趁隙离间,生有贰心,则非国家之福也。” 此言一出,自然有大批文武跪拜齐声谏道:“太傅言之有礼,请陛下三思。” 第十四章 勾心斗角(下) 李煜不由暗道厉害,宋齐丘不愧是沉浮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表面上,他是处处为国家着想,据理力争,出于大义而不惜触犯龙颜,而实际上,当然是不希望自己一方的势力不会由此受到削弱。若是李煜不知就里,听了宋齐丘如此不着痕迹的这番话,还真以为宋齐丘是一代贤相。 再者宋齐丘这四点,虽然有些不着边际,但也绝对不是虚妄之言,这种理由,好似微言大义,却是最叫人难以反驳的。在宋齐丘如此气势之下,孙晟、常梦锡之辈已然不能作声,自己一时间也找不到支持自己的更好说法,即使有,也很难在道理上压倒宋齐丘。他原以为建军一事只要寻得李璟同意便是十分有底了,如今看来,事情却不会这么简单。 李璟亦是一时语塞,想不到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却被宋齐丘叩了这么多顶帽子,只好避而问周宗,岂料周宗干脆利落,竟以徒增开支、耗费国用为由,亦直陈此事不妥。 包括宋齐丘、李璟在内,殿内众人无不愕然,想不到身为李煜泰山的周宗不但没有为李煜说话,亦没有保持中立,反而还出言反对其事,这怕是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亦不为过了。 李煜更是对周宗首次生出不快之感,继而想到周宗既是周宪之父,在昨晚又曾好言劝过自己,心境便很快平复下来。可以说,在殿内的所有人中,他反而对周宗此举最是容易接受。 韩熙载此时却是表现出他的急智,禀道:“陛下,宋太傅一人之言,力陈四不妥,虽无实据可依,而以情理推之,臣亦以为然。只不过安定公已有七夕之难,百日煎熬,今幸得返,如不求对策,恐一日重蹈覆辙,则陛下悔之莫及,而亦非宋太傅所愿,今臣有一言,请献于圣上。” 李璟大喜,道:“韩爱卿请直言。” 韩熙载微微一笑,道:“陛下所忧者,安定公之安危也,宋大人所患者,建军之不利也。既如此,陛下大可以选一藩镇,遣安定公为节度使,则如此,军无所加,可解宋大人之顾虑,安定公有其势,则陛下无忧其弱,此一举两得之。” 李煜心中称快,韩熙载不在建军一事上与宋齐丘纠缠,却是另辟战场,使得原来宋齐丘所言全都无处着力了。而且对于李煜来说,节度使的诱惑根本不在组建龙翔军之下,须知节度使自辖军政,等若一方首脑,划地称王。 李璟询问了李煜意见,李煜自然不会蠢得反对,李璟遂同意道:“善,此事就依韩爱卿所言,至于建军一事,可待钟皇后寿筵之后再议,如此宋太傅可有异议?” 宋齐丘偷鸡不成蚀把米,暗骂了韩熙载一句,表面上却道:“此是陛下任命之事,老臣不敢有异议,只不过节度使一职,关系重大,历来俱以擢有大功之将臣,若是随意调任,则恐失度,军心躁动,遂敢请陛下与臣等议,谨慎而选之。”言语中,又是间接阴损了李煜一记,潜台词根本就是说他没有军功,不能服众。 其实李璟本意不愿李煜离开金陵,出为节度使,不过宋齐丘一时气焰太盛,若是因无法驳倒宋齐丘的理由,终不能建军,还叫他天子的面子还往哪里搁?让李煜出任节度使,倒也是个不错的提议,老六将来既然有意军争,早点到地方上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李璟遂一连说出了几个派遣李煜任命的南唐大镇,不料却都被宋齐丘、冯延巳等党羽均以“已有节度使在任,有功无大过”为由一一否决,有几处地方,甚至连周宗、孙晟等人也表示不妥,如此一议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最后李璟怒而问枢密使陈觉道:“陈爱卿可有合适之选?” 陈觉毕恭毕敬的道:“楚州位有缺,然其地小,吾恐六殿下不能屈就。” 陈觉初为宋齐丘客,当年陈觉与冯延鲁兵败福州,唐师两万多余士兵皆战死,韩熙载曾请斩之,后因为宋齐丘、冯延巳等人的求情,李璟不过轻贬之,旋又复职,由此亦可见李璟对陈觉还是颇为器重的。 李璟点头,最终决议升楚州为顺化军,治山阳县,任命李煜为顺化军节度使。 当李璟宣布任命结束之后,李煜无意间却瞥见宋齐丘、陈觉两人正四目交投,脸露得色,心中开始涌起不妙的感觉。 最后李璟才想到要嘉奖韩熙载,于是道:“今日从嘉得以复归,韩卿功不可没,朕意升任以褒奖之,诸位爱卿有何建议?” 宋齐丘断然道:“为臣下者,见王公难,而救归之,此乃分内之责,老臣以为陛下这是小题大做了。” 户部尚书常梦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厉声喝道:“照宋太傅此言,将士守卫疆土亦分内事也,然有功可以不赏乎?若赏罚不分,如何教臣下信服?宋太傅莫不是想叫吾皇背负昏庸之骂名邪?” 宋齐丘一时咋舌语塞。 李煜、孙晟等人心中亦无不暗暗称快。 冯延巳此时却道:“陛下,户部缺侍郎一名,臣以为韩熙载可以擢用为户部侍郎。”户部侍郎,历制设有二人,而此时南唐的户部侍郎则仅钟谟一人,是冯延巳有此言。 百官再一次愕然,开始感到今天的事情处处透露出古怪。本来应该帮李煜的周宗,结果却帮了宋齐丘,本来与宋齐丘一党的冯延巳,此时却与之唱着反调,本来只是打算让李煜建立龙翔军,结果却是出任为节度使。其中微妙处,真正能够看出来的,就只有孙晟、冯延巳这些官场上的老人了。 李璟遂问李煜道:“从嘉,如此安排,你可满意?” 李煜刚说出“父皇圣明”四字的时候,却是看到韩熙载暗中投来焦急的目光,微微摇头示意李煜不要同意,只是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了。 同时感到奇怪的是,韩熙载从中书舍人到户部侍郎,官品已从正五品上升到正四品下,直接越过了从四品的上下阶,可谓连升三级。而且在户部,韩熙载是为副官,职位仅在户部尚书常梦锡之下,如此安排,难道韩熙载还不甚满意吗? 韩熙载却是微微一叹,原推辞了几句,岂料李璟等人俱以为这不过是韩熙载谦恭之词,遂命受之,韩熙载无奈,终于还是接受了李璟的这份奖赏,同时得黄金五十两,奴婢四人。 正当李煜以为今日朝事将告结束的时候,忽一人执笏而出道:“陛下,臣以为关于六殿下一事,独赏韩锡载而不赏辛寻六殿下百多日的将士,是有些不妥,正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陛下体察,酌情以犒(音:靠)赏之。” 说话之人,却是翰林学士、文理院学士,户部侍郎钟谟。 李璟也不再问百官,当即应允之,赏军士,加封李从善为纪国公,赐府。 李煜这时才知道原来钟谟其实是乘机要价,为李从善争取名利,皆因这百日来,寻找自己的事情,全是由李从善一手负责。韩熙载既因为自己的回朝而得赏,若不封这些将士确也有些说不过去。 而李璟亦甚爱李从善,早年本欲封从善,惜其年幼而留宫中,后竟搁置。再者李璟本是好名之君,遂正好应钟谟之请,赏士,一并封赐李从善。 李从善此时却并不在朝堂之上,李煜昨日才知,李从善是不用上早朝的,也许这是因为他年未及冠、尚无议政之能力的缘故吧。这种礼制之事,却是李煜目前无暇理会的。 相对于李璟、韩熙载、宋齐丘等人为了建军一事争得面红耳赤,钟谟如此不动声色的轻易就为李从善取得名利,亦不可谓不高明了。 李煜由是略知朝堂百官之“阴”“明”也。 第十五章 龙翔府卫(上) 朝退之后,李煜又于宫门外和韩熙载、常梦锡等人闲话了几句,此时因李煜第一次上朝,观多于言,并未表现得如何出众,所以常梦锡、陈乔等人亦未真心折服,只是力赞了几句自己作的《破阵子》《水调歌头》。韩熙载又约好三人下午未时到李煜府中一聚,之后才各自回府去了。 待李煜要上轿的时候,却有一名小太监来唤自己,李煜认得出来,正是昨日来叫自己入宫的那人。忽而感叹世间之奇妙,昨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这个小太监来传自己,然而自己的身价、地位却是迥然不同了。 李煜对这名小太监还是有些好感的,问话中,才知他叫李家明,这一回却是光穆皇后忍不住思念之情,遂昨晚就请李璟今日一等朝散之后,立即传李煜去后宫见驾。岂料李璟却似乎一时忘了这事,幸得李家明提醒,于是才吩咐李家明匆匆赶来传唤。 当李煜见到母仪天下的钟皇后时,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过好在多是安慰、疼惜之言语,而很少提及往事,故而李煜倒也能应付自如。 李煜想不到的是,此时李从善原来却也身在后宫,正陪在母后的身边。 李从善年不过十六、七,史称“器度凝远”,不过此时在李煜看来,却颇似天真烂漫、与世无争的,就仿似还稚气未脱,其行就好像几年前的李从嘉,也难怪周宪说以前自己和李从善最是臭味相投,如今从李从善对自己的举止看来,说其粘人亦不为过。 光穆皇后钟氏本意是留李煜在宫中用膳,只是李煜怕宴席间言语多了,难免会有破绽,遂婉言道:“母后,儿臣今已回宫,来日方长,也无需及于一时嘛。其实也怪儿臣疏忽,我本早该来给母后请安的,只是娥皇她大病未愈,重光心急火燎之下,一时忘了礼仪,还请母后见谅。现在儿臣恐怕娥皇已在家中等我,她那人执拗,等不着儿臣回去,儿臣担心她便不肯先用膳了。” 光穆皇后钟氏点头,语重心长的道:“你也是的,家里有娥皇这么好的丫头等你,可千万要好好待她,不要风流成性,流连花丛,疏忽了娥皇。我听说你前几日,就是呆在天香阁里的,以后那种地方还是不要再去了。本宫是过来人,有些话,娥皇虽嘴上不会说,脸上也不会表露出来,但心里却决计不能好受的。” 李煜经钟氏提醒,这时才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是自己粗心,忽略了周宪的感受,连忙道:“儿臣明白了,此事我回去之后就马上向娥皇交待清楚,也免得她胡思乱想,于养病无益。母后放心,我决不会辜负她的。” 李煜走前,却担心粘人的李从善跟来,于是以兄长的身份,道:“子师,你有时间就多陪陪母后,等再过几日,娥皇的病痊愈了,我便携着她一起来给母后请安。”子师,即是李从善的字。 李煜不知道的是,趁着他在后宫和光穆皇后闲聊家话的当儿,申屠令坚却趁机跑去觐见李璟了。至于申屠令坚和李璟到底说了什么,他自然就更不清楚了。 等李煜回到府第的时候,正好是午膳时分,李煜遂温馨的与周宪一起共进了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第一顿午餐。 之后,李煜才鼓起勇气,向周宪坦白在天香阁时与苏灵窅之间的故事,周宪却只是微微蹙了下娥眉,说道:“殿下既已失去记忆,况天香阁苏灵窅亦非寻常女子,动心而爱之,人之常情,委实难免,此殿下不说,而妾身亦能猜出个大概来,妾身今别无所求,惟求夫君可以欢愉度日,并倍而恩宠妾身。至于他事,殿下自己心里有数便成,不必要悉告妾身,娥皇心中,宁愿不知殿下外有女子。” 周宪这般自欺欺人的言语,却是让李煜首次感受到了女人淡淡的醋意,心忖即使以周宪如此杰出的女性,亦很难在爱人、感情一事上做到真正的大方、洒脱。 虽说古有正室风范、落落大方之母仪,但真正的情爱之事,愈爱愈切,越不愿有第三者插足却是千古来不变的至理,只是古代女性人微言轻,凡事以夫为纲,加之观念上三妻四妾习以为常,故而所有酸楚只有隐埋心底罢了。 李煜继而想起周宗提及的小莲,于是问道:“对了,小莲是什么时候来我们府上的?” 周宪奇怪的望了李煜两眼,道:“小莲是和流珠一起来的,她们原是宫娥,当年妾身来归,钟皇后见此二婢善歌舞、体人意,遂赐我以随嫁,如今除了妾身的贴身丫环翠心之外,却属她们跟我最久了,夫君问起小莲,可是有什么事么?” 李煜听说小莲竟是钟皇后的人,心中不由有些迷惑,钟皇后若是想知道自己的情况,只要召自己过去问句话就成了,她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吗? 然而小莲如果不是去见钟皇后,她去皇宫见的又会是谁呢? 李煜整不出条思路来,微微摇头,叹道:“我只是当心她们会知晓我们之间的秘密而已,若此事因此被传了出来,就怕有人会说我是欺君,届时就麻烦了。” 周宪甜甜一笑,道:“夫君不用担心,此事妾身必然是要守口如瓶的,就连昨日妾身作的画,我都已经偷偷焚毁了,免得惹人起疑。” 李煜感动不已,深情的在美人额上吻了一吻,道:“娥皇,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 第十五章 龙翔府卫(下) 宋府。 宋齐丘恼羞成怒,指着冯延鲁大骂道:“你们两兄弟如今是羽翼丰满了不是,竟然敢在朝廷之上公然与本公作对,你给我回去告诉冯延巳那斯,叫他不要忘了,当初我能提拔你们上来,助他登上宰相之位,现在我照样能把你们打回原形。哼,你们两兄弟的那档子事,休想能瞒得过本公,欠不要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以高枕无忧了。” 冯延鲁赔笑道:“还请卫国公息怒,今日之事,实有下情,起初,下官亦不知兄长帮韩熙载、常梦锡之辈说话,究竟是何道理。待回府问后,始知韩熙载任户部侍郎,实乃一石三鸟之计也。” 当初李璟即位之初,拜宋齐丘为太保、中书令,与司徒周宗并相。后,宋齐丘与陈觉、魏岑等倾轧周宗,周宗乃泣诉于李璟,李璟于是命宋齐丘出为镇海军节度使。宋齐丘怏怏不平,原想以退为进,遂力请归九华山就隐。岂料李璟亦不喜宋齐丘势大,竟从之,于是赐号宋齐丘为九华先生,封青阳公,食青阳一县租税。 及至保大中,冯延鲁、陈觉等兵败福州,李璟忧局面难控,始召宋齐丘入朝,复中书令,兼太傅职,加封卫国公,赐号国老,位极人臣。 冯延鲁遂此有称呼宋齐丘为卫国公者。 宋齐丘冷然道:“噢,此任命竟有三得之多?若果真如此,冯延巳却为何不亲来解释?” 枢密使陈觉则道:“其一得,盖韩熙载之任户部侍郎,似升实降,可是此语?” 冯延鲁点头,道:“然。众所周知,中书舍人自大唐天下文章道盛以来,一直都是文人士子企慕的清要职位,所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是跃居台省长贰以至入相的一块重要跳板,诸官莫比焉。今韩熙载出中书省而历户部,除了官品、俸禄擢升之外,未必就得了多少真正的便宜。” 宋齐丘此时冷静下来,他原是开国元老,在未居如此高位以前,也是极尽算计谋略之士,是以烈祖李昪才会对他倚为臂膀,只是如今人老了,再加上权势薰天,只要打一声咳嗽,朝廷就会震动,所以阴谋之事不曾细想了许多。 如今听到冯延鲁提及“三得”,他便也立即想通了其中关键,道:“户部左曹侍郎钟谟,小人也,此人与尚书郎李德明为伍,又仗着与钟皇后那么点亲故,事李从善,诡辩以得元宗宠信,几次三番与我为敌,竟敢不把本公放在眼里,而韩熙载就更不用说了,此人性急孤傲,与钟谟同为户部侍郎,必然互不容焉,两相倾轧,而本公亦可落得清闲,此实为二得也。再者,韩熙载此迁,而中书舍人位缺,我自当用心腹以充任,如此则本公之于中书省,可以一手遮天,此三得也。哼,冯延巳是否是和你这么说来着?” 冯延鲁立即阿谀奉承了几句,之后才道:“卫国公之才思,实人所不能及也。家兄之第三得,却不如卫国公想得深远,他说的是,使常梦锡与韩熙载同主户部,走得接近了,则可使圣上疑为朋党,其无事则已,有事则可以使连贬之。” 宋齐丘由是拍案叫绝,笑道:“好一个冯延巳,如此不动声色,却便是一石数鸟了。”接着脸露祥和之色,道:“对了,此事正中自己为何不亲来向本公解释?本公是讲道理的人嘛,决不会随意怪责人的。” 冯延鲁心道:信你的才是怪事,兄长其实打算开始疏远你们了,又怎会随意到宋府走动。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道:“大哥他正巧接了圣上的诰书,此刻该是到安定郡府宣读去了。” 陈觉奸笑道:“区区乳臭未干的毛头,胃口倒不小,竟然是想当起节度使来了,哼,就怕李从嘉不几日便要灰溜溜的回来,向李璟哭诉说:‘父皇,还是快请收回成命吧,儿臣不干了。’” 说完时,自然是得意洋洋的笑出声来。 就看他敢直言李璟名讳,可知此人如何跋扈骄妄了。 宋齐丘则是冷然道:“有命回来才是好事,也亏得韩熙载能想到这主意,如今却千万别是将他往虎口里送了。” 安定郡府。 卢梓舟听李煜讲述完朝中人事之后,皱眉道:“周大人果真是不赞成主公组建龙翔军?” 李煜知道卢梓舟不会无的放矢,讶道:“难道这也有假不成?” 卢梓舟道:“以正光看来,此时断言周大人无意襄助主公,尚是言之过早。主公有所不知,昨日周大人与我和子迁闲谈的时候,对主公却很是满意的,更大有一展作为的势态。所以吾恐周大人此是用心良苦。不过至于周大人到底是何盘算,却需要看他下一步如何动作了。” 李煜沉吟半晌,细细回味着卢梓舟的话,继而问谭照道:“子迁,你却为何一语不发?” 谭照叹道:“我为主公楚州之行担忧矣。” 李煜剑眉一蹙,道:“子迁何出此言?” 谭照道:“楚州,贼盗蜂拥之地也,虽国有屯兵,久废之师,且其地又近吴越,使钱氏来侵,旦暮且至,故而惶惶不可以为据地。吾恐此是宋齐丘、陈觉之辈故意刁难,是欲使主公知难而退也。” 李煜疑道:“然而为何朝廷却还以为常、楚二州宴然?” 谭照道:“此不过宋齐丘之辈欲表功绩,欺上瞒下而已,我当年投柴荣不果,南下途经常、楚,曾亲临其境,是以略知其虚实。” 李煜恍然,同时明白了为何周宗和申屠令坚两人在盗贼一事上的看法竟会有这么大的出入。 谭照续道:“所以主公若欲知楚州,凡事应谨慎而行,不可过于急切、苛严,宜徐而图之,若是逼急了草寇,使归往吴越,反而不美。若是依子迁之言,楚州并非要地,主公或可上表请圣上收回任命,无需徒耗精力于此。” 李煜却是昂扬而起,道:“此是宋齐丘送功劳于我也,我若不能探囊取之,如何对得起他。楚州之行,子迁可随我同往,正光则留守此地,为我朝中应策,稳固发展势力。使一州不能平,何以平天下!我自当全力扫匪患也,此亦为楚州百姓计,不可推之。” 卢谭二人亦是被李煜“一州不能平,何以平天下”的豪言壮语说得沸腾起来,轰然应诺。 之后谭照才唏嘘道:“只可惜了龙翔军建立一事未能通过廷议,否则主公待有自己的班底,再配合当地之兵士,图楚州之安泰,则朝夕可就也。” 李煜却是不以为杵,笑道:“只不过是没有番号罢了,我照样可以招兵买马的。其实能不能通过廷议,于我而言,短期内没有多少区别。” 卢梓舟适时道:“主公之言,实正光之所想也。即令没有番号,不能成军,主公亦能以招揽府卫家将为名招揽之。只需要他日管治的时候,不明目张胆的套用军制就可以了。不若凡是招徕之武人,就全都称之为‘龙翔府卫’,主公以为如何?” 李煜轻声的吟了两遍“龙翔府卫”,之后猛然握拳于胸前,道:“大善。” 待卢梓舟、谭照二人正要向李煜汇报两日之所得的时候,府外忽然一把尖细悠长的声音却传了进来,其言曰:“圣旨到!” 于是众人出迎。 第十六章 门庭若市(上) 这是李煜第一次接触圣旨。 圣旨是古代帝王权力的展示和象征,故而材料质地都十分考究,美玉做的轴柄,上好蚕丝制成的绢布,触感极佳,其上又有祥云瑞鹤的图案,圣旨两端还有翻腾的银色巨龙,富丽堂皇,色彩丰富。 此时的李煜尚以为圣旨这东西都是这么铺张扬厉的,若是如此,经年下来,光是用于制造圣旨的花费,就不知需要多少万贯了。 只是后来过了段时候,李煜才知道,原来圣旨也是按接旨官员的品级不同,严格区别的。比如其轴柄质地,一品为玉轴,二品则为黑犀牛角轴,三品为贴金轴,四品和五品为黑牛角轴。 还有,圣旨的颜色越丰富,就说明接受封赠的官员官衔越高。 其时李煜为安定郡王,是从一品,用的自然就是最好的圣旨了。 圣旨的内容无非就是改名李煜,钦赐“龙翔府”牌匾,任职顺化军节度使,然后就是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绢帛黄金之类的物质上的东西。这时候李煜最感兴趣的倒是黄金了,虽然只有百两,但聚少成多,聊胜于无。 反而是身旁的周宪听到李煜即将出任节度使,娇躯微微一颤,幽怨的眼神投来,直让李煜心疼、愧疚不已。 李煜接了圣旨,先是安排卢梓舟领着那几名宫人抬着数只大红彩带系着的箱子,前往府库存放,之后又麻烦申屠令坚等人给自己换了牌匾。等他跨出门来的时候,始知今日府外挤满了人,包括朝中大员、文人士子、商贩走卒,甚至连衣着开放的青楼女子亦可见一二,虽然还算不上是万人空巷,但谓之门庭若市则并不为过了。 当然,驻足观看的那些平民,却都是身在数丈之外的,仿佛李煜以及其周围的官员就和百姓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使得他们无法靠近,只得远远羡慕,看个热闹。 李煜感受到一些人士眼神中流露出的嫉妒与渴望,可算明白了为何有那么多人恨不能生在帝王家了,因为单就表面的风光而言,确实是如天眷宠,无于比焉。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身在福中,未必是福。尤其是在五代十国这样的时代,纲常败乱,目无法纪,君主为将臣谋害之事时有发生,上位者每日无不如履薄冰,每夜无不战战兢兢,更有甚者,惶惶不可终日,日子过得未必就比一般老百姓舒坦。而像李璟这样,似乎能够高枕无忧的君主,在五代以来,却是少之又少的。 李煜热情的应承着冯延巳、韩熙载、舒州刺史周弘祚等人的道贺,李从善此时却已是反客为主了,帮着李煜招呼一任官员。 谭照则并不在此间,李煜甚至并没有让谭照一起出来接旨。皆因在他的勾画中,卢梓舟、谭照是一明一暗的,这样安排使得有些事情,办起来会方便许多。 周弘祚刚到金陵不久,才从皇宫觐见出来,就被孙菁一道拉来了这里。他本不喜欢李煜这般文绉绉的书生,即令对方是皇子,他也照样不喜欢。今天若非看在孙菁面上,即便是请他,他也不愿意来此。 周弘祚在孙菁的催促下,终于自报家门,勉为其难的朝李煜道了几句贺语。 李煜听到周弘祚上前来自称“舒州刺史周弘祚”的时候,却是为之一振。 周弘祚之名,他是这几日才听说的,但是其父周本,却是五代难得的一代名将,力能独格虎杀之,骁勇善战,李煜早在以前就曾听说过了;再有其兄长周邺,曾事烈祖,典亲军,独当一面,曾一人杀退数十敌。可见周弘祚之父兄,都是勇冠三军的猛将,武功盖世,可叹的是此二人俱已卒于烈祖时期,周弘祚遂成了“周氏三雄”中硕果仅存的一人。 当初周本病逝的时候,烈祖李昪曾为之废朝三日,谥恭烈。须知前唐朝皇帝曾为汾阳王郭子仪废朝五日,今烈祖此举,等若将周本的身价与郭子仪并论,可谓殊荣极矣。 亦由此,周本长子周邺,次子周弘祚难免性情狂傲、暴戾飞扬,然烈祖以周本故,每优容之。 当李煜掀下牌匾上的红幕,正要请诸位官员入府的时候,周弘祚身侧的一名美少年却忽然出声道:“听闻安定公前几日曾在天香阁快活,以‘李煜’这个化名题了《破阵子》一词,当真意气飞扬,然以我观历来安定公之词,俱是声情靡丽之作,故心中有疑惑,还请安定公为我解之。” 此人声音清锐不失宏亮,全场清晰可见,于是周围开始冷静下来。 李煜哑然失笑道:“这位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那名少年于是鼓起勇气,嚷道:“我怀疑《破阵子》恐非殿下亲作!” 包括李煜在内,众人无不愕然。想不到区区周弘祚身边的一个随从,竟敢说出这等狂傲的话来。 李煜开始暗暗的端详着这位随从,见他长得清秀俊美,一幅有恃无恐的神态,周弘祚对他更是庇护有嘉,不忍责备,脑海中不禁很恶寒的迸出一个十分恶寒的念头来,这家伙,该不会是周弘祚的脔童吧?即是东方不败的杨莲亭。 李煜给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嘴上却笑脸相迎,道:“还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那少年也不客气,道:“本人孙青,和汉武帝时候的卫青是同一个名字。殿下还未为我解答疑问哩!” 李煜心平气和的道:“《破阵子》确实是我一时之作,本公自以人格作保,如此你可满意?” 岂料孙青竟还得寸进尺,道:“我当然还不满意了。”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隐约开始明白孙青根本就是周弘祚派来找碴儿的。 韩熙载此时劝李煜无需再理会这种人,有什么事情可以入府再说。而冯延巳、常梦锡之辈却没有什么表示,泰然自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第十六章 门庭若市(下) 李煜则感到好气又好笑,好整以暇道:“然而孙兄弟以为我要如何才能使你满意?” 孙青闪过狡黠之色,傲然道:“很简单,昔日曹子建七步可以成诗,今日我姑且放低要求,殿下若能够五步成词,而豪放、气势又不减《破阵子》,则孙青不但叹服,而且还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力。当然,如果意境不能达到《破阵子》这个境界,我也勉强可以相信殿下之言,只是却无缘投效殿下了。” 李煜故作迟疑之色,最终还是应道:“如此,孙兄弟请出题。” 众人再一次哗然,哄闹之声到达了最高朝,其中更有不少人开始敬佩李煜敢于应战的胆色。 要知道,五步之内填成一首词,其难度怕比曹子建的七步成诗怕还要更高一筹了。 其实李煜心中却是偷笑不已,同时则暗暗感谢爷爷逼着小时候的自己背诵了千百首唐诗宋词,如今算是派上大用场了。无论孙青是要他填有关“风花雪月,高山流水”中的任何意象,他总能在五步之内搜肠刮肚的找出一首词来。虽然境界豪放未必再能比得上《破阵子》,但光能成词,就足以铸就自己不灭的名声了。 他甚至还要感谢孙青如此热情、免费的帮他造势。 不料孙青却也是别出心裁的人物,他故意环顾了四周景象,最后却是指着周弘祚,道:“不如就以我家将军为话题,作词一首,如何?” 李煜不禁为之一愕,原本心中想好的词全都派不上用场。 冯延巳和韩熙载等人则眉头微皱,似有所思,估计也是心中在盘算着自己面对如此与众不同的话题,是否能填出一首词来,旋又觉得自己没有文思,暗自摇了摇头,这或者根本就不是难度高低的问题了,而是在周弘祚身上,根本就不可能有文章可做。 孙青看到李煜的愕然表情,一脸得色,道:“怎样,若是你填不出来,那么我就换个题目好了。”此时他心里想的却也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难了。 正当李煜要颓然叹声的时候,身边的周宪却忽然低声提醒,道:“周弘祚乃是东吴南郡太守周瑜的后裔。” 李煜听了登时眼前一亮,陡然转身,昂首望着龙飞凤舞的“龙翔府”三字,负手挺立。 众人见李煜如此气势,都是为之一振,莫非须臾间,竟果已有所得? 孙青却犹自挑衅,道:“怎么?莫不是你怕了不成?放心,我接下来不出这般难的就是了。” 岂料李煜却忽然哈哈的大笑起来,豪情道:“不用换了,我胸中有数矣。”接着便是朝着自己的家门走了三步,正好是到了门槛处,于是油然高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一阕,他却是抑扬顿挫,做足了派头,一句一句的徐徐道来,就仿佛吐出的是石破天惊的言语,深深的沁入心扉,牵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使之震鸣。 李煜感受着全场的寂静,始跨过门槛,边往里面走去,边唱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当他说完的时候,府外的众人正好失去了李煜的身影,只留下这一首急就旷达的《念奴娇》,在众人的耳边回荡,久久不能平息。 那孙青一时间更是目定口呆,再也说不出话,俄而似乎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异常恍惚、复杂。 恰于此时,秋风过耳,众人始倒抽了一口凉气,冯延巳喟然长叹,道:“虽魏之曹植、唐之王勃,今比之安定公,怕也要失色不少了。” 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中书舍人乔匡舜则道:“公岂文曲星下凡邪?” 众人之中,却惟有周弘祚心怀嫉妒,脸泛不愠之色,不屑道:“只不过一书生尔,口舌得以骋疆场、保家国乎?” 一时间,周围众多的文人士子如箭一般齐齐射向周弘祚,周弘祚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句话,不但骂了李煜,却是连所有的书生都得罪了一遍。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受到李煜的感染,连刚才的说话也变得之乎者也起来。 孙青此时却也是横了周弘祚一眼,接着竟是在众人还未有所动作的时候,率先跑进龙翔府去了。 天香阁。 小苎推门端着水果进来,看着苏灵窅又是一个人在静静的相思、发呆,不由劝道:“小姐,李公子这才走了两天不到,你就这般茶饭不思的,又是何苦来呢?将来要是公子回来了,见到你形容如此憔悴、疲廋不堪,万一就认不出你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苏灵窅玉手点了一记小苎的脑门,俏脸带红的嗔道:“你这个鬼丫头,可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接着才是长长一叹,道:“李公子也许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象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又如何能留住他的心呢。” 小苎却道:“小姐又何用杞人忧天呢,姻缘是天注定的嘛,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当日小姐从净居寺求姻缘回来,那住持不是说,我们回来的路上,就能遇到小姐的真命天子了?果然,我们不但凑巧遇上了李公子,而且还救了他回来,可见,净居寺的这姻缘还是很灵验的,对了,小姐当日就没有和李公子说起这事吗?” 苏灵窅赧然道:“这种事叫我如何说得出口呀,我和李公子说起七夕那天事情的时候,他还以为我言辞闪烁,有什么事情隐瞒了呢。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我自己也感觉怪怪的。我本来是很想说的,但话到嘴边,又羞涩难言了。” 小苎取笑道:“噢!噢!噢!原来你果然是对李公子有所隐瞒的,这可糟了,住持说,这姻缘若是心不够诚的话,却是会长上翅膀飞走的。” 苏灵窅不禁花容失色,惊道:“呀!这该如何是好?” 接着看着小苎窃笑的样子,始知小苎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于是摇头轻叹了声。 小苎此时却趁机问道:“对了,小姐,这李公子到底是去哪里了呢?难道你连他是什么人,将要去哪里都不清楚吗?” 苏灵窅叹道:“我却宁愿自己不知道他是谁,这样兴许心里还能有几分幻想、奢望,现在却越想越觉得没有可能了。” 小苎讶然道:“这怎会没有可能哩!”看着苏灵窅神色黯然,才信了几分,叹道:“想不到连我们天香阁的头牌名妓、素来眼高于顶、对男人不屑一顾的苏小姐也会有自惭形秽的时候,哎。” 接着又好奇的道:“小姐,那李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啊?” 苏灵窅摇头道:“还是不说了,等时机成熟,你自然也就会知道了。” 小苎看着苏灵窅暗自神伤,又是深深一叹,幽然唱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十七章 军队编制(上) 当李煜正在客厅招呼冯延巳等人的时候,卢梓舟和原先府里的一众家丁却已在龙翔府外忙得焦头烂额,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在府外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招龙翔府卫若干,不论男女老幼、三教九流,惟有理想者收,职用不限。凡应聘者,历三试。经过一试者,无论录用与否,即可取十钱;经过二试者,即录用,先取百钱。三试由六殿下亲会,过关者,赐银一两,任要职,并赠六殿下亲笔字画一幅,年薪另计。” 这告示,当然是李煜亲自口述、由卢梓舟执笔写下的,估计天下间也只有李煜这个没有封建观念的人,才会设下这样一个不是门槛的门槛来。 用李煜自己心里的说法,这即是硬件上不把人卡死,但软件上一定要过关。 其实李煜首重的并非是理想,而是忠心。但是忠心这种东西,是需要时间来考验的,短期内却是要比理想更加的捉摸不到,所以李煜亦只好提出这样一个富有弹性的门槛来。 他认为只要人还有理想,而他则能够掌握或者提供别人完成理想的条件和捷径,那么这便要比任何强迫、威胁等手段来得更加的具有慑服力,更能够收服人心。 这种取材的方法,当李煜昨晚提及的时候,便是连卢梓舟、谭照也有些哭笑不得、为之侧目。只是后来二人越想越觉得新鲜,而且也未必就不是可行之策,兴许一个不留神,还能收到出乎意料的奇效也不一定。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来,确已收到奇效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告示旁边,还题着一首诗:“九州生气侍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首龚自珍的《己亥杂诗》,此时落款人自然是成了李煜,而诗名亦被改为了《伤九州》。 当冯延巳、周弘祚、李从善、韩熙载等人从龙翔府大门出来的时候,是申时将尽、酉时将至的时候,即临近下午五点,此时夕阳欲坠,然而长街上,应聘之人却犹自长长的排着两队人马,一时竟望不到尽头,让冯延巳等人看了,不由大为震惊,心忖若是募兵的时候,普通百姓也有如此兴致,那就是天下奇事了。 然而冯延巳等人、包括来聘的百姓,却都是被蒙在了鼓里。 因为李煜此举,实质上便等若是在募兵了,区别只是换了个招牌而已。 韩熙载、常梦锡等人从龙翔府大门出去之后,却是从后门悄悄的折返回来,孙青则更是夸张,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说服周弘祚,居然留下来一直没走,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的这首《念奴娇》确实丝毫不比《破阵子》逊色,依照前面的约定,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 一个美男子,大大咧咧的说出这样的话来,确实让当时在场的李煜、韩熙载等人一阵目眩,李煜则感叹这个极力推销自己的家伙,其手段怕要比自荐的毛遂还要高明三分。 奇怪的是,周弘祚竟只是心切的劝了他几句,而并不敢叱喝孙青,或者拿孙青怎样,最后只好悻悻然同冯延巳等人一道离开。 这也使得李煜等人对孙青和周弘祚的关系更为好奇。 趁着韩熙载等人还未到来的空闲,李煜忽然问道:“孙兄弟这辈子可有什么理想没有?” 孙青没有留心,脱口而出道:“我的理想是要当花……”说到这里才觉得不妥,“花木兰”三字终于还是没有吐露出来。 李煜好笑道:“花什么?是要当花花公子吗?” 孙菁鄙夷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花花公子了。哼,那些自命风流,却是不学无术的家伙,令人实在羞与为伍。” 李煜于是笑道:“那么你到底是要当花什么呢?” 孙菁一时连说了几个“花”字,却始终花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竟是气恼的一跺脚,道:“唉呀,你这个人也真是古怪,好端端的你问我的理想做什么,居上位者,不是只要清楚手下的能力以及忠诚不就行了吗?” 李煜哈哈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如今能够信守我们之前的约定,那便是以信义为先的汉子,那么我对你的忠诚就可以放心了不是?”看到孙菁理所当然的点头,李煜却忽然沉声道:“然而我又焉知你不是那种受了别人指使、别有居心的人呢?” 孙菁气得脸色发青,差点儿说不出话来,结果竟是手指着李煜,骂道:“笨蛋!真是个大笨蛋,亏你还能填出这么气势磅礴的好词来,我算是看走了眼了。” 李煜却是知道孙青为什么骂自己笨的,皆因如果孙青果真是受人指使的,那么也就不会用这么具有风险的手段了,试问之前又有谁能想到,自己不但能够三步成词,而且填出来的,意境与豪气却都要比同时代的词高出几筹不止。他之所以故意这么质问,只是想旁敲侧击的了解孙青的更多底细罢了。 李煜心中对孙青的无礼丝毫不以为意,内堂里的谭照却是忍不住转出身来,喝道:“休得无礼,你既是来当下人来了,就要有下人的规矩。” 孙菁却仍然自若道:“吓人的规矩吗?这个我懂,三刀六剐、腰斩车裂,你是要我执行哪样规矩呢?” 谭照待要出声怒喝孙青的强词夺理,李煜却向后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谭照不用理会,然后才敛容正色道:“孙青,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孙菁却是不卑不亢的道:“这就要看殿下需要什么了。”估计她亦感受到李煜神情的转变,于是也变得认真起来。 李煜忽然站起身来,手指北方,淡淡的道:“我需要的是卫青。” 孙菁为之一振,应道:“殿下若是汉武,卑职自然就是卫青。” 李煜两手一拍孙青的双肩,豪情的道:“好,答得好,你既然已自称卑职,那么我现在便任命你为龙翔府卫第一营营长。” 谭照、孙菁二人同时一怔,愕然道:“营长?” 第十七章 军队编制(下) 李煜诡异一笑,这其实也是他刚才心中一动的想法,既然廷议不能建军,那么他的龙翔府卫自然就不能再用唐代军队的那一套编制了,况且他本身对这古代的编制亦不甚熟悉,若是能别开生面用现代的这一套,则宋齐丘等人纵使明知他在建军,亦根本抓不到话柄,只能兴叹奈何。 李煜越想越是佩服自己的高明,心中正咧着嘴笑,表面上则当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侃侃而谈道:“营长下面,还将设有连长、排长、班长,再下面才是兵卒,初期先规定一百人为一营,等将来规模成型之后,包括后勤人员在内,可增至五百人。当然,在营长上面,还会设有更高的军职,哦,应该说是职位才对,因为目前我们的龙翔府卫还不能明目张胆的称之为军队。” 谭照、孙菁二人却是听得一楞一楞的,只是清楚了一点,即李煜等若已经给了孙青掌管一百人的权利。 孙菁此时忍不住问道:“殿下还没有见过卑职的能力,就能放心授我这个任命吗?” 李煜却似答非所问的道:“第一,我喜欢你的率性,第二,我更喜欢你的自信。你的有恃无恐不可能是装出来的,更不可能是周弘祚的面子给的,而应该是你自身的实力使你有所凭侍,再者你有一种不畏权势、敢于质问的勇气,不然今天你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挑战我的极限。而在我看来,这一切恰恰都是名将所应具有的必备条件。你让我觉得,其实你是在待价而沽,如果我今天错过了,将来我必定会后悔莫及。” 孙菁却是被李煜的一连几个“喜欢”说得有些脸红起来,道:“可是你还是没有见过我的身手,如果我不懂武功,不会骑马射箭,那我将如何担当营长之职?” 李煜忽然双目精芒大闪,目光直射入孙菁水灵有神的眼里,就仿佛能看透孙菁的一切秘密一般,自信的道:“我相信你会功夫的。一个长得细皮嫩肉的男人,掌中却是老茧丛生,可见你手上下了不少功夫。再者,即令不懂武功又如何,文有文用,武有武用,军队固然少不了猛将,然而更少不了智将。” 孙菁此时的感觉有些古怪,一直以来,她都是以自己的这双久经磨练的手为自豪的,只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煜留意到了,才觉得一个女儿家的手这般粗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不知为何,竟忽然有一种想将小手别起来,不要再被李煜看到的念头。 孙菁暗叫邪门,微微晃了晃脑袋,道:“既然殿下如此信任卑职,不如就先让卑职在殿下面前露上一手,如何?” 谭照冷然道:“这里是客厅,却不是让你显摆身手的地方。” 李煜却倒也想开开眼见,故意叹气道:“只是现在这里没弓没箭,没刀没枪,加之场地又小,束手缚脚的,恐怕并不足以使孙兄弟尽展所长啊。” 孙菁挑衅的横了谭照一眼,嘴里却道:“这也无妨,所谓行家出手,一招可见高明,卑职只需要有一人稍作配合就可以向殿下证明自己的能力了。” 李煜以为孙菁是想乘机报复谭照,倒也好笑,正要唤门外李璟派来的一名禁军进来的时候,谭照已经站出身来,抢先道:“需要我如何配合,不妨直说。” 岂料孙菁却摇头道:“你这个书生,一看就知道谋略有余,胆气不足,根本是不够资格配合我的。我说的这个人,其实却是指殿下自己,也惟有殿下才能配合我。” 谭照愤然无语。 李煜则感觉有趣,欣然应道:“那么我又该如何做呢?” “铮!” 孙菁忽然拿起龙翔府挂在墙壁上作为装饰的铁剑,并掣剑出鞘,顿时引得守在外面的两名高手越门而入。 申屠令坚此时却不在这里,而是被李煜派往后门接应韩熙载等人去了。他并不打算向李璟隐瞒与韩熙载、常梦锡等人的密会。 李煜心想有些事情反正是瞒不过贴身保护自己的申屠令坚等人,即瞒不过李璟,与其刻意堤防,他倒不如直接让申屠令坚参与其中,也好看看李璟的反应以及干预自己行事的底线。 李煜大手一挥,示意那两名好手退回门外,此时孙菁却已经撩了檀香炉中的一点香灰,道:“殿下的配合最为简单,却也最难,你只需要一动不动就成,你亦必须要一动不动才成。” 李煜好奇心起,他还真想看看孙青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得到李煜应允之后,孙菁竟然将手中的香灰抹在了李煜鼻尖,自然又惹得一旁的谭照气愤不过,暗忖殿下对这个孙青实在太纵容了。 李煜此时却是眉头微皱,惊疑道:“你这是……” 孙菁诡异一笑,道:“殿下可曾听说过‘郢(音:影)匠挥斤’的故事?” 李煜心道本公却还真未听说过,嘴里则道:“子迁,你来说说看。” 谭照欲挣回面子,此时却不无卖弄的道:“这是《庄子·徐无鬼》中的故事,其言曰:‘郢人垩(音:饿)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音:卓)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前朝杜工部又有‘脱略蟠溪钓,操持郢匠斤’的诗句,后遂以‘运斤成风’喻指技艺之谙熟、高超,而‘郢匠’则有文学巨匠之喻意。” 说到这里,却不禁浑身一颤,厉声喝道:“孙青,莫不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李煜此时却也明了了几分,谭照说的这个典故他虽没有听说过,但这“运斤成风”的成语他还是听说过的。 如今大概这个孙青是想让自己当这个“郢人”,而孙青自己自然就是“匠石”。 如此一来,却等若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孙青的手里,谭照亦由此才会失声喝骂。 李煜心中却也有些迟疑了,皆因这样的“配合”问题可大可小,万一孙青果真是政敌派来的刺客死士,那么自己就这样人头落地的话,死得当真比冤死鬼还冤。再者,即使孙青是真心来投效自己的,那么若是他的本领没到家的话,说不定自己的鼻子就有可能不保。 孙菁此时犹自悠然的弹了弹剑身,从容笑道:“殿下,可胆敢一试乎?” 到了这个时候,李煜才真正体会到,不但这个运斤成风的匠石不好做,而立不失容的郢人也不好当。 这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就是信任。 此时李煜却开始明白了孙青为何偏要选这样的手法来显露身手,因为这已经不单是身手的问题了,要是李煜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一动不动的信任他,那么如果孙青真不是刺客的话,自己和孙青之间的君臣关系就必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就建立起深层的信任,甚至是过命的信任,乃至于是一种知己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除了自己和孙青之外,再没有其他外人能够体会出来的。 这孙青大概也是在博,博李煜到底有没有过人的气魄、胆识。 那么他李煜到底是该博还是不博呢? 忽然间,他感觉这就像是赌场的豪赌一样,区别只是赌客若输了,至少还能有条命,而自己若是赌输了,就包括性命在内,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自禁叩问了自己,他敢赌吗? 他赌的不只是对孙青的信任度,更是自己内心胆怯与胆识之间,天平的平衡度。 这是一种对不知明事物的恐惧。同时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他敢赌吗?他有这魄力吗? 李煜再一次思想的时候,却终于有些迟疑了。因为现在他并不是一无所有的人,这世间,他还有很多留恋的人,很多未酬的事。 李煜的这些想法当然都是眨眼间完成的事情,故而一时间谭照、孙菁却并不知道李煜心里到底如何决定。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正当李煜开口想要退缩的时候,却是眼前一亮,结果竟是中气十足、豪情盖天的道:“好!本公就且为你剑下之郢人。” 第十八章 后周将侵(上) 李煜的这眼前一亮,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在电光石火间,他看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他发现孙青手里的,仅是一把挂剑,是一把还未开锋的钝剑。 第二,李煜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正往客厅走来。他肯定这个和尚就是那天晚上神秘出现的、自己正打算去寻找的和尚,虽然当时光线暗淡不足以看清楚这和尚的长相,但这种感觉却非常真切、笃定。 剑是钝剑,再加上他曾亲眼看到过这个和尚的身手——不知为何,他深信如果有必要,这个和尚定然会出手救他。 虽然这两点都并不足以保证李煜能够在孙青的剑下无虞,但这却像是一种征候,一种提示。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敢答应,那么他心里难免会留有遗憾,甚至阴影。 一旁的谭照却是为李煜捏了一把冷汗,当他想要开口劝言的时候,李煜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听到李煜如此气概的话,孙菁却反而有些犹豫了,一直以来古井无波的芳心竟破天荒了荡起了涟漪,脸上更有种火辣焦热的感觉。 孙菁终于还是举剑过顶,看见李煜眼神坚毅的傲然立定,心里第一次担心万一自己失手。 孙菁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是变得明亮了。 李煜的眼睛虽然睁得老大,却似看不见任何东西。他虽然不会对自己的决定后悔,此时亦没有恐惧,但自然的条件反射却是不能避免的,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他才尽量使眼神变得迷离、无神。 终于,手起剑落,一气呵成。 李煜只感觉自己的鼻尖凉飕飕的,眼睛却仿佛并没有看见有剑身晃过。其他的地方,除了心中大石落定的踏实之外,再没有任何异样。 李煜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鼻尖,手指上看不到任何污迹,仿佛香灰是被丝巾抹去的一样,由衷赞道:“好快的剑,好俊的身手。营长一职,孙青你确是当之无愧的。”此时的李煜对孙青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同时暗暗佩服自己的英明,经过这么一次配合,孙青确是可以放心大用了。 身旁的谭照却仿佛窒息了良久,到了此时才贪婪的喘着气息。 孙菁此时却再无话可说,跪拜叹服道:“殿下的胆识气度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豪杰之士,同时也说明殿下目光如炬,能够知人善任。卑职希望能够终生追随殿下骥尾,长驱捣匈奴,左顾凌鲜卑。” 李煜亲自扶起孙青,笑道:“本公武有孙青之骁勇,文有谭照之深谋,北定中原,何用终生。盖披甲上阵二十年,足使海晏河清矣。” 说是二十年能够平定天下,以如今的形势看来,却是十分狂妄的言语了。只是谭照、孙菁听了,却并不认为李煜这只是大放厥词而已,两人饶有默契的对望了一眼,会心一笑,之前的针锋相对竟是不翼而飞了。 两人毕竟都是聪明人,如何还不清楚李煜将他们相提并论的这句话的深意。 李煜此时却径自走到了客厅的门槛处,四处张望,竟没有发现那老和尚的半点影子,不禁问道:“胡仝(音:同),刚才可曾看见有人走来?” 胡仝是和申屠令坚一起过来的,此时恭敬的道:“回殿下,适才这里只有两名奴婢经过,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李煜于是惊异,难道是自己眼花了不成? 然而他刚才却分明感受到了老和尚的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煜还未及细想,申屠令坚已经独自走了过来,在李煜耳边道:“殿下,都已经在议事厅等候了。” 李煜点了点头,收拾心情,道:“令坚,你且叫梓舟的招聘散去吧,叫有意者可以明日再来,然后你就和梓舟一起到议事厅去。” 国色楼。 尚书郎李平硬着头皮闯进国色楼,这些姑娘们的热情差点儿把他吓得调头离开,但他终究还是进去了。 在天香阁一楼的角落里,李平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李平看着此人烂醉如泥的趴在案上,桌前则横七竖八的散落满了空空如也的酒瓶子,摇头长叹。 “朱元,朱元。”李平在此人身边坐下,摇了摇酒醉之人,使劲唤道,“嘿,醒醒,我是李平。” “朱元?朱元是谁?李平又是谁啊。”朱元无力的仰起头来,却只是梦呓了几句,并没有理会李平,之后又重重趴回到了桌上。 李平呼出一口浊气,轻轻叹道:“舒元,我是杨讷。” 朱元听到这句话,却陡然精神起来,双目圆睁,双臂有力的一拍李平,吃惊道:“杨讷?你这个木讷的嵩山假道士,今天是刮了什么风,你竟然主动走进青楼来?要知道平时我可是用九头牛也拉不动你的。” 李平年少时曾是嵩山道士,本名杨讷,与汝阴布衣舒元共学,数年后学有所成,两人遂一起投奔后汉护国节度使李守贞。后来李守贞自称秦王叛汉,遣杨讷、舒元共赴南唐请求援兵,当时李璟层出师数万,声援李守贞,只是军队才出南唐边境,中原已传来李守贞兵败自焚的消息,两人无所复命,遂留在南唐,李璟待之亦厚,同拜为尚书郎。此后,杨讷改名李平,舒元则赐姓朱。 李平半晌无语,忽然站了起来,负手临窗,背对着朱元,吟道:“九州生气侍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第十八章 后周将侵(下) 朱元眼前一亮,接着却是自嘲道:“好一句我劝天公重抖擞,好一句不拘一格降人才。想不到你这个假道士却也能吟出这样诗句来。只恨当朝宋齐丘之徒嫉我才能,圣上酷诗书,好浮屠,我辈务实之人,不能投其好,从其流,遂下意不能达天听。空我舒元自命倜傥,通晓左氏春秋,兵书韬略,最终却只能醉卧青楼。哼,不拘一格降人才,你倒是说得轻巧,用事者不能知人善任,又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哉。” 李平感受着朱元心中满腔愤懑,两人既是故交,又是知己,若非他深知朱元的怀抱,怀才不遇,又怎会一听到龙翔府告示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跑来青楼告诉他呢。 李平淡然道:“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句话却不是我说的。而是李煜说的。” 朱元为之一振道:“李煜?就是天香阁作《破阵子》的那个李煜?” 李平却不答反问道:“昨日失踪百日的六殿下已经回宫,朱元可知晓此事?” 朱元哂道:“我且自管饮我的酒,其他的事,你别来和我说。”说罢竟是要开口叫酒,并劝李平一起共饮。 李平这回却是没有阻止他,与朱元碰杯之后,淡淡道:“李煜就是六殿下了。” “噗”的一声,酒到一半的朱元顿时为之喷酒,那愕然的表情,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李平却像是没见到朱元的反应一般,道:“昨夜秘书省正字潘佑曾来找过我,约我今日到安定郡府门前一会,结果见到的景象确实让人大开眼界。六殿下这趟回来之后,已经不再是六殿下了。” 朱元再次愕然,道:“不是六殿下是谁?” “他是李煜。”李平道,“他做到了礼贤下士、知人善任,他将是光耀众生的人。” 朱元此时却再也坐不住了,竟直接从国色楼的窗口跃到了大街上,认准安定郡府的方向去了。 朱元知道李平的为人,李平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恭维权贵。他此刻真想插上翅膀飞到直接李煜面前。 李平看着斗志重新昂扬起来的挚友的背影,不禁大感宽慰,直觉得这趟为了他破例到青楼来,真是来对了。 当李平正要举步离开的时候,却是有一名小厮上向他要酒钱来了,李平不禁摇头莞尔。 龙翔府。 当李煜和谭照、孙菁到达议事厅的时候,韩熙载等人正对李煜这几日来的举止津津乐道,众人随意的交头接耳,既有议那首《念奴娇》的,亦有品《伤九州》的,也有对“告示”欣叹的,话语中或多或少总流露出敬服之意。 众人见到李煜进来,行了礼节,神色却都收敛了起来,但李煜却似能看到他们眼神之中潜藏的兴奋与热血。 此时卢梓舟也已经在座,申屠令坚却只是守在议事厅门外。 李煜当仁不让坐上主位,好整以暇道:“我知道各位心中必然都存有疑惑,若是你们知道今年十一月,柴荣将会亲率大军南下入侵我朝,恐怕就会理解我为何不顾时局处境,一意组建军队,招兵买马了。” “什么!”李煜淡淡的一句话,却使得常梦锡等人脸色大变,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李煜心中好笑,皆因众人的这番反应,却是和当日他在天香阁对卢谭二人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不禁又回想起那天与卢谭二人的对话来: [李煜是清楚二人为何会有这么大反应的。第一,当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三,离十一月不过短短数日,可谓是迫在眉睫;再者,这些天,后周的京师开封府已在动员兵马,但其对外间的说法是,筹划准备北伐契丹,一时间天下人全都以为柴荣将会对契丹用兵,而若事实果如李煜所言,柴荣的这招声东击西之计可谓炉火纯青,瞒过了所有人。第三,南唐和后周同为汉人政权,此时若这世间数一数二的两个大国争斗内耗,其结果无论谁胜谁败,最终便宜的将是作壁上观的契丹人。 如此亦预示着二十年来,安定的江南,将不再是想象中的那么安定。 卢梓舟即刻冷静下来,道:“若主公所言属实,则柴荣此举在战术上用兵可谓是如臂使指了,只可惜的是,如此一代雄主,他的战略却出现了偏差。哎,现在我越想越觉得此事极有可能了,试问谁能想到素来和唐朝井水不犯河水、隔着淝水和大江的周朝,会突然举兵攻至?” 谭照道:“二哥何出此言?” 卢梓舟解释道:“因为现在实是北伐收复燕云的大好时机。在半年前,辽国的耶律察割发动政变,杀死世宗耶律兀欲,而后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子耶律述律,又趁机镇压叛乱,夺取帝位,如今辽国境内政局不稳,人心浮动,以柴荣之雄,又怎肯轻易错过如此良机。” 谭照不解道:“既然如此,柴荣却为何又要舍北而取南?” 卢梓舟道:“这该是柴荣觊觎江南之富庶了,又或者说是情非得已,势在必行。他若不借着这个声东击西之计策,如何能够奇兵突出,达到他预料的目的,毕其功于一役?对于唐朝这样的大国,柴荣又岂敢等闲视之,故其不来则已,来则必以雷霆之势。之前若非有主公言此,我也险些信了柴荣是真要攻打辽国了,由此推之,江南君臣至今必然仍是悠然享乐,浑不知祸之将至。待其大军压境,柴荣就已先收夺人之效,此后就可以从容布局对付唐朝,只可惜,只可惜的是,天下所有的人,都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潜伏隐忍二十年的主公。想不到主公竟然有如此的先见之明,真可谓神机妙算,此乃我汉人之福也。知微见着,明察秋毫,这八个字,主公是当之无愧的了。” 李煜心中却是暗叫惭愧,他哪能一时间想到这许多,他之所以知道柴荣南侵一事,皆因他能“未卜先知”,但这个特殊的能力他又无法与外人道,故此时也只好作出一副欣然接受、胸有成竹的模样。 谭照道:“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战略究竟有何偏差?” 卢梓舟反问道:“子迁可知为何柴荣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南侵?” 谭照道:“不是为了奇兵突出、先发制人吗?” 卢梓舟摇头道:“此其一也。柴荣此战的真正目的,该是江南的粮草和军饷。周朝不比江南的富庶,若我所料不差,周朝几战之后,该是国库不足,很难维持将要对收复燕云的艰难一战,故柴荣不得不先取江南粮草,以为后勤补足,然后再图北伐契丹。然而以兵马取粮草,此实在是下策。” 李煜此时也来了兴致,道:“然而正光以为,上上之策又当如何?” 卢梓舟道:“从周朝的利益来讲,上策莫过于借粮。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来江南富庶之国借粮,则可不费吹灰之力凑足粮饷,然后就能从容收拾契丹。” 李煜点头道:“此计却是知易行难,柴荣手下除非有张仪、苏秦之客,否则怎能说服我朝借粮去壮大他国,为人作嫁。”此时因周朝与唐朝还未有过摩擦,所以李煜倒也不能称之为敌国。 卢梓舟同意道:“所以若是有我为柴荣策划,当出中策。” 李煜有些迫不及待的道:“何为中策?”李煜心中大快,此时那种指点江山的感觉越来越是真切和强烈了。 卢梓舟道:“中策当然是联合唐朝,一起出兵辽国,收复燕云,驱除胡虏,如此则兵力、粮草皆有余裕。事后再划分十六州,各取所需,两朝若能亲密合作,辽国必破。” 李煜点头道:“此策确实可行,不过如此一来,周朝反错过了一次大举南下、削弱我朝的机会,而且事后还要与我朝分享燕云的战果,虽然可以说是双赢,但最终怕会是周、唐两朝划大江而对峙的局面,这对于柴荣来说,也许并不乐见。” 卢梓舟大概也知柴荣未必有此气度,再加上柴荣必定以为仅凭借周朝的实力就足以恢复燕云,所以即使明知南侵是为下策,却仍是乐意为之。 卢梓舟叹道:“若是主公处在柴荣的位置,当取何策?” 李煜想也不想,道:“我有正光之才,自然取上策。” 卢梓舟又道:“若无上策又当如何?” 李煜笑道:“非中策不取也。”他知道卢梓舟这是在试探他是否有王者气度了。 卢梓舟毫不怀疑李煜话语的真假,喟然长叹,道:“上天让我能得遇主公,实正光之福,百姓之福也。某今日就此立誓,若生年不能助主公平天下,则死不瞑目。” 李煜也是一阵激动,道:“正光严重了,我兄弟三人,自当为天下苍生,共勉之。” 说罢,三人一齐伸出右手,叠加一起,道:“共勉!”] 李煜回想的时候,自然也在向众人转述着这一段对话,常梦锡等人听完,在消化李煜带来的震撼的同时,亦免不了多望了李煜身边的卢梓舟两眼,却不知道这是出于嫉妒,还是对他的另眼相看。 第十九章 用之于民(上) 这一次会见,李煜、韩熙载、常梦锡、陈乔、乔匡舜、潘佑、孙菁、卢梓舟、谭照共九人,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且出乎门外彻耳的申屠令坚的意料,除了李煜说出“周主即将南侵”之事以外,九人话语间便多是闲谈的内容,可谓是其乐融融,李煜似乎也并不急着要笼络他们。 期间若说真有谈到两件正事,其一,便是李煜叨扰了秘书省正字潘佑到秘书省找些兵书出来,然后便要安排人手准备开始编撰《武经七书》,此事由李煜自己亲自负责,潘佑则全力协助。 秘书省是管理唐朝的史馆,负责撰修国史,藏有大量的图书。而潘佑这个“秘书省正字”的任务则是校对藏书中的一些错误,故而李煜才想到通过潘佑去翻找相关典籍。 潘佑是昨日韩熙载极力举荐之人,事实上昨天夜晚,韩熙载就亲自到潘佑府上找他详谈。 至于第二件正事,则是李煜用常梦锡之计,决定悄悄的在民间广泛散播柴荣即将举兵南侵的消息,而并不是直接上报朝廷。此举却是有两个好处,一则可以通过民间的议论来给朝廷施加压力,即能叫南唐军民积极、主动的备战,又能使周朝斥候在回报了金陵传出的消息之后,使得柴荣在得知南唐已经有了防备的情况下,再不敢无所顾忌的举兵南侵,至不济也能拖延周师北来的时间;更妙的是,这则消息从民间暗中传出,那么事后即令后周的军队没有来攻打,李煜等人也不用背负“危言耸听、虚妄欺君”的任何罪名,而宋齐丘之辈也不能再以“钟皇后诞辰在即,言兵即不孝”的理由来攻击李煜。 说到底,民间流传出来的消息,就像是谣言,空穴来风,对消息的源头不要说根本无从查起,即令宋齐丘、李弘冀之辈最终知道了此事出于李煜之口,也还是抓不到凭据,难以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像李煜分析“后周将侵”这种本身并没有实据的揣测,用流言的方式来引起当朝者的警觉,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常梦锡此计一出,众人全都点头称善,由此亦可见,常梦锡能够和宋齐丘等人针锋相对而不倒,确实很有他的一套。 之后不久,常梦锡、陈乔、乔匡舜便先一步从后门离去。至于韩熙载、潘佑、孙菁三人,却是和李煜一起用了晚膳。 筵席间,潘佑推荐了李平,韩熙载则推荐了徐铉(音:炫)、徐锴(音:凯)两兄弟,本来李煜也是想于今日一起见见富有盛名的“二徐”,只不过因为其时徐铉正流放舒州,而秘书郎徐锴则较亲厚齐王李景达,遂一时间有些不便。 潘佑道:“说到徐铉徐大人,殿下不妨说于圣上,言《武经七书》除非有徐大人主编,否则不能尽全功,如此即可召回江宁府,殿下并可以询问其常、楚两州之事,待他日书成之后,徐大人亦有功而复可得升迁。” 徐铉在流舒州前,曾任乘传巡抚,至楚州,对楚州的官民贼盗情况比较熟悉,遂潘佑有此语。 李煜道:“若是如此,恐怕就需要你屈为徐铉之副了。” 潘佑道:“同是为国效力,主副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亦深信凭徐大人的才德,主持编撰一事,必然比我更为合适。” 李煜满意道:“如此明日我便奏明圣上。”接着叹道:“若是朝中人人都如潘正字这般先国后己,则天下之乱,庶几乎可以平也。” 韩熙载忽道:“殿下如欲过问楚州之事,除了徐铉之外,还有一人却是万万不能遗漏的。” 李煜欣然请教道:“还请韩公明言。” 韩熙载正要说话,孙菁笑道:“韩大人指的可是武昌节度使何敬洙(音:朱)?” 韩熙载道:“正是此人。何敬洙幼时,曾事吴将楚州刺史李简,精于射箭,百发百中,楚州一带人人称之为‘小李广’,李简亦深器之。后李简卒,烈祖召之为裨将。闽南建州之役,何敬洙功最诸将,复拜为楚州团练使,其在楚州共有数十年,察民疾苦,身体力行,名望之高,无与比焉。及至保大八年,楚国内乱,楚朗州节度使马希萼来附,乞我王师救援,圣上才迁何敬洙为武昌节度使,以镇两湖。今殿下将出镇楚州,若能事先与何敬洙通融一二,必定能事半功倍。” 孙菁则断然道:“主公若想赶在钟皇后寿宴之前,数日之内平定楚州以为贺礼,则非用何敬洙不可。” 包括李煜在内,众人无不讶然望向孙菁,想不到孙菁不但对何敬洙如此推崇,而且还雄思飞扬,竟是要劝李煜在几天之内,即往楚州一行。只此一语,便可见孙菁行事之魄力了。 要知道,现在离钟皇后之寿宴不过短短七日,李煜自己原也并不打算如此急着上任,至少也要等寿宴过后再说,自己也正好趁着江宁府风云际会的这几日,与各方人物打打交道。 而若是依照孙青之言,就算是现在即刻起身前往楚州,除去往来行程所需的一日时间,那么他在楚州最多也只有六天来处理人事。而这六天还只是保守的算法而已,皆因何敬洙何日抵达金陵尚未可知,再者即令何敬洙就在眼前,李煜至少也需花费些唇舌、时间,向何敬洙讨教治理楚州之策。如此计算下来,哪还有宽裕的时间让李煜从容布置。 李煜看着孙菁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却忍不住有些意动,试探道:“孙青似乎与何敬洙很是熟稔,不然也不会如此笃定,只不过眼下金陵城风云际会,必定有好戏连场,错过了难免可惜,再者治楚州也无需急在一时,心急吃不着热豆腐嘛,若是因为一个急促而有所疏忽了,如此反而不美。你的提议,不妨再从长计较,如何?” 孙菁反而激道:“殿下适才的气魄却是跑哪里去了?如此一个展示殿下才能的良机,竟也不敢一试吗?” 若是李煜能在短短几日之内,治理楚州政绩斐然,如此实政与名声相辉映,倒也是李煜梦寐以求的。 李煜故作迟疑道:“只是何敬洙终究与我不熟,我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得到他的尽心辅助。” 孙菁道:“此事殿下却无需顾虑,最多两日,我便能说动何敬洙,叫他和殿下同往楚州一趟。” 李煜大喜道:“此话当真?” 孙菁于是当即立下了军令状,然后便匆匆出府去了。 第十九章 用之于民(下) 韩熙载叹道:“这个孙青既与周弘祚相识,又认识何敬洙,且行事处处透露着古怪,如此人物,应当不是无名之辈,奈何数便江南,我却想不出有哪一个人能和他对得上号。” 潘佑讶道:“韩大人的意思是,孙青只是此人的化名?” 一旁的谭照听此,忽然提议道:“不如就请申屠将军跟踪孙青一段,如何?” 李煜摆了摆手,道:“随他去吧,英雄莫问出处,我对他的身份不是很感兴趣,现在我关心的只是两天后的楚州之行。子迁,你稍微收拾下,今晚就带上两个随从,连夜赶往楚州。我希望等我到达之后,你已经对楚州的情况有些了解了。” 谭照愕然道:“莫不是主公真打算去楚州?” 李煜目光扫向东方,沉吟不语,仿似没有听到谭照的话,脑海里却已开始思想着如何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平匪患,安定楚州。 事实上,何敬洙正是李煜求之不得的东风,如今有此良机,即令孙青不说,他亦不肯错过。 宋府。 宋齐丘挥退堂前汇报的手下后,摇头失笑道:“招收龙翔府卫?哼,也亏得那小子变出这样的戏法来,听说反响还挺不错,征古,此事你怎么看?” 枢密副使李征古冷哼道:“李从嘉真是太天真了,想在江宁府招兵买马,若是得不到国老的首肯,怕是连李璟也办不到。国老不妨通知马空凌干预一二,我倒要看看明天还有多少人敢去龙翔府。” 宋齐丘道:“征古啊,你倒是把李从嘉想得太简单了。言为心声,你看他接二连三的填出惊天动地的好词来,又有这么一首《伤九州》,可见其志不小。如今他的名声响震士林,唯一欠缺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若真让他有机会显示出能耐来,到时候他就是如鱼得水,再想压制他的风头可就难了。” 李征古道:“国老的意思是……” 宋齐丘阴恻恻的笑道:“本公听说楚州较是混乱,李从嘉若是一个不小心在那里被贼盗杀死了,该也并不奇怪吧?” 李征古欣然道:“如此我即刻派人往楚州去知会车廷规。” 宋齐丘叮嘱道:“车廷规是干不来这种事的,此事还需要你亲自走一趟,这几天李从嘉该还没有空闲去上任,你最好先到楚州好好的布署一番。切记要小心行事,不可低估了李从嘉。”然后又诡异一笑,惋惜道:“若是李从嘉不幸殉职了,这笔账就想办法划给李弘冀吧。” 翌日朝退。 卢梓舟悄然将李煜请到了书房。 李煜哂道:“正光,究竟什么事需要这么神神秘秘的,这可不象你啊。” 卢梓舟对道:“其实不是我神秘,而是冯延巳弄得这么神秘。” 李煜立时来了兴趣,笑道:“莫不是我们的冯相爷暗中给你送了秋波来了?” 卢梓舟闪动着眼珠子,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道:“今早我料理昨日圣上所赐之物的时候,发现那些箱子里头,竟然无端的多出三箱的金银珠宝来,共计白银三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李煜神色一敛,正容道:“正光的意思是,这三万两是冯延巳参进来的?” 卢梓舟微微点头表示肯定,半晌才道:“主公以为冯延巳这是什么意思?若说是贺礼吧,他明面上也有送来一尊镏金的观音铜像,据说这种镏金观音在天下间仅有两尊,其中一尊就贡在皇宫里头,其实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李煜好整以暇道:“管他冯延巳到底什么意思,这三万两正好能解我燃眉之急,我且用了再说。” 卢梓舟同意道:“用是自然要用,他敢送,我们哪有不敢用的道理,只不过怎么个用法却也需要有个讲究。冯延巳果然不简单呐,他的这三万两,可进可退,投石问路,送得当真高明至极,不愧是沉浮官海多年的老狐狸。还有拿昨天的廷议来说,他竟一反常态的暗助韩熙载出任户部侍郎,既能讨得圣上如意,又不至于得罪宋齐丘,倒也左右逢源了。” 李煜请教道:“却不知他的可进可退,又是什么说法?” 卢梓舟道:“冯延巳的进,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和殿下暗中修好关系,二则可以参殿下一本,说你收受贿赂脏银,当然具体选择前者还是后者,那就要看殿下来日的发展了。至于退嘛,因为他这三万两本是不具名的,只有我们双方自己心知肚明而已,并没有凭据,所以他也不用担心我们会拿到什么把柄将他绊倒。这三万两,无论殿下收与不收,用或不用,对于冯延巳来说,他都能掌握主动。” 李煜听卢梓舟这么一说,忽然联想起清朝鼎鼎大名的军机大臣来,心道冯延巳与和绅这两人倒还真有许多相似之处。 李煜道:“冯延巳能掌握主动,却并不表示我们就落于被动了。正光,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尽情的用这三万两,而又不至于落得个收受贿赂的罪名?” 卢梓舟微微笑道:“我观主公泰然,料来已经替这银两想好了去处。” 李煜忽提议道:“不如我们各将计策写于纸上,看看是否英雄所见略同,如何?” 卢梓舟欣然应诺,即刻写就,李煜则因为还不太习惯用毛笔,故而写得有些勉强。 不一刻,两人同时摊开纸张。卢梓舟写的赫然是“楚州”二字。 李煜欣然笑道:“正光所指,吾之所指也。” 卢梓舟却是更添了几分敬服,道:“我却不如主公的泱泱大气了,主公‘用之于民’这四字力透纸背,刚毅决然,非世之明主不能书也。” 李煜看着自己略显生硬的字体,在卢梓舟眼中却反而成了“刚毅”,心中不免好笑,而这样的好评或许就要归功于自己小时候苦练的硬笔书法了。 第二十章 出镇楚州(上) 这一日,整座江宁府的气息变得有些紧张。江宁,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躁动,贪安享逸长达三十年之久的南人,终于如醉梦弥散,有所醒觉。 一夜之间,周主柴荣即将南侵的消息笼罩了江宁府,而且更以甚嚣尘上、迅雷之势,传遍南北各国诸镇。先不论这则消息的真假,单是它的石破天惊带来的震撼,就足使任何人或多或少能够嗅到硝烟的味道——即令不至于人心惶惶。 也许从今以后,江宁府再不能称之为“江宁”了。 南下的赵匡胤却是不由得再一次对江南人士另眼相看。想不到周朝君臣秘密谋划了许久的声东击西之策,竟然就在将要行动的前几天被人揭破,引起了所有南人的警觉,可谓是功亏一篑。 他虽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有此高瞻远瞩的见地,但他却知道,将来此人必定是周师南下的绊脚石,甚至还会成为威胁周朝存在的一大劲敌。 只是这战略性的眼光,再加上无迹可寻的挥洒消息的手段,就足以令人为之侧目。 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这一句话,在金陵呆了两天的赵匡胤也是深有体会。看来江南虽然安逸,但真正的才智之士,却也未必就比中原少了。 这几日轰传江南的唐朝六王子李煜就不必说了,一首《破阵子》豪气干云,怕是征战疆场多年的将领亦未必能有此气魄,写出这样的篇章来。 除了李煜之外,就连朱元、李平这样不闻于诸侯的落魄之士,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也许江南什么都不少,少的只是一个像柴荣这样的雄主。 昨日在国色楼的时候,他碰巧听到了朱元、李平的对话,既感叹江南竟还有这许多不得志之才杰,同时也开始对李煜这个人重视起来,想不到才回朝几日的李煜,在士人心目中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以这样的势头看来,此人确是一大变数。 想到此处,赵匡胤心中陡生警兆。 只见来往行人步伐有些仓促的长街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凡人,正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自己。 经验告诉他,此人是个高手。 赵匡胤引那人到一处偏僻的穷巷,开门见山的道:“你就是田英?” 那平凡的高手出示了一块铁牌以表明身份,笑道:“荆罕儒说你赵匡胤胆识、武功卓绝不凡,竟破天荒出了一百金,而任务只是请我来辅助你行动这么简单,幸好我这个人素来重利不重名,否则这种不啻于污辱的单子,有头有脸的江湖人是绝对不会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我答应荆罕儒之前,除了这一百金筹银之外,我尚有一个条件。” 赵匡胤故作惊讶道:“难道响当当的‘金银刺客’除了对金银之外,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东西不成?” 田英不置可否,冷哼一声,手里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把剑来,掣剑出鞘,沉声道:“我的条件就是,你赵匡胤必须先胜过我手中的这把剑。” 御书房。 李璟单独召见了执掌禁军的心腹大将刘仁赡,一脸忧容的道:“守惠,关于今日风行的谣言,你怎么看?” 刘仁赡道:“陛下,此事恐怕绝非谣言这么简单。今日早朝的时候,宋党一口咬定周主南侵一事纯属空穴来风,无稽之谈,并不足以信,他们怕是别有用心的。”刘仁赡所说的宋党,即是指宋齐丘以及五鬼之辈。 “内忧外患,这正是朕最担心的地方。”李璟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刘仁赡接旨。” 说罢即亲自拟了圣旨,盖上大印,也不宣读到底什么旨意,等刘仁赡跪接起身之后,李璟询问道:“守惠,你走之后,该由谁来接替你的职位比较妥当?” 刘仁赡道:“可使江州节度使皇甫晖留朝权知,此人虽是降臣,却是衷心耿直,陛下可以放心任用。还有,今日六殿下言及召回流放舒州的徐铉主持编撰武经七书,陛下不妨以此为由,令其戴罪立功,并辅佐六殿下治理楚州。” 李璟点头道:“当初流放徐铉亦非朕之本意,此事朕理会得。”接着又紧握着刘仁赡的双手道:“守惠,江南之安危,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此行戍边,不知岁月,你可携带一家妻小同往,免了相思。” 刘仁赡再次拜谢,他心中自然清楚,唐末以降,君臣之间常常相互疑忌,而扣留外将的家属在都城,不啻于一种简单有效的要挟手段。而如今圣上却允许自己携带妻小同行,正显示出他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刘仁赡临行前忽又想起一事,言辞恳切道:“陛下,神武统军刘彦贞年少意气,飞扬跋扈,就像是古之赵括,将来无论战事如何,此人切不可以委与重任。再者,辽使萧无稽今日也已经到了江宁,正安排住在清风驿,此人乃是当今辽主的舅父,柴荣若果有图南之意,必会想方设法破坏我朝与契丹的联系,所以还望陛下多留意萧无稽以及周朝派来的斥候。” 李璟微颔,看着远去的刘仁赡,心里却再一次开始审思起自己的处境来。 一日之后,刘仁赡出任清淮军节度使,镇寿州,李璟携满朝文武赴大江码头,亲送刘仁赡登上旌旗飘扬的战舰,开往寿春,此举直接起到了稳定民心的作用,亦摆明了李璟对待后周的强硬态度。 要知道,刘仁赡不仅仅是李璟倚重的心腹这么简单。 此人出生将门,精于兵法,兼通儒术,早在烈祖李昪时,刘仁赡就曾经任黄州、袁州二州刺史,之后又入为龙卫军都虞侯,复拜鄂州节度使。及至元宗李璟伐楚,刘仁赡帅鄂州州师攻克巴陵,抚纳降附,深得人心,驰名于国中。至今南方军队中人,刘仁赡无论威望、兵略,可谓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杂在人群中观看的赵匡胤自然也知道刘仁赡名声,心中则开始为周朝感到头痛,刘仁赡于这个时候出镇寿州,看来南下之师不但不能出其不意,势如破竹,且更免不了要一场僵持的恶战了。 龙翔府。 李煜随李璟送走刘仁赡,等到回府之后,将近两日不见的孙菁却早已在府中等候。 看见孙菁,李煜原本还有几分担忧的心,立即变得踏实起来。 刘仁赡已经赶在他李煜的前头上任,他又如何能落在人后。 孙菁却并没有马上提到何敬洙,反而问道:“殿下,卑职刚才注意了府门外良久,却发现少有人来应聘了,比对起第一日的情景,可是冷清了许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殿下想要的人已经足够了吗?” 第二十章 出镇楚州(下) 李煜摇头叹道:“周公吐脯,天下归心。人才哪有嫌多的道理,要是有人肯来,自然多多益善,岂能拒之千里。只是从昨日早晨开始,来应聘的人就明显少了许多,后来卢梓舟找了人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大江联’的马空凌给这些平民百姓施加压力,不准他们再来龙翔府。这个马空凌也是有意思,看来他是存心闹本王的笑话,要让我招不到人手。” 孙菁冷哼道:“这个马空凌,仗着有宋齐丘给他撑腰,还真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了。殿下,楚州回来之后,不如就委任卑职先拔了宋齐丘这只爪牙,如何?” 李煜再次摇头道:“马空凌是我朝开国功臣马仁裕之子,我父皇尚且优容之,我又怎会连这点肚量都没有。他要闹就暂且由着他去吧。这个天下很大,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再说了,如今马空凌此举却无异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孙菁愕然道:“什么大忙?” 李煜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帮助我物色人才了,你试想想,真正有意于投奔本王的人,会惧怕马空凌这所谓的威胁吗?若是遇上连马空凌制造的这点压力都会退缩,这样的人,他日还如何随我征战天下?本王要来还能有何用?” 孙菁再次愕然道:“可是殿下的招聘告示上,明明不是这么写的。殿下招的,本就不是战士啊。” 李煜怡然笑道:“谁说不是战士了,人生无处不战场,在我看来,不仅仅是骑马射箭的才是战士,只要是能为国家的出力的,哪怕是缝制衣布的娘子,耕种田地的农夫,老少妇儒,一切都是战士。” 孙菁为之咋舌的时候,客厅后堂却是想起来雄浑而富有节奏的掌声,继而一个年在四十左右、神采奕奕的壮汉穿帘而出,赞道:“好一句老少妇儒,一切都是战士。殿下这句话,虽不无契丹等游牧民族‘全民皆兵’的味道,但在理解的上,却比之狭义的战士更进一层,实在引人发省。” 李煜不用想也知道此人就是何敬洙了,想不到他竟是随孙菁一道来了府上,不禁喜出望外,道:“何将军谬赞了,将军爱民如子,忧国忧民,李煜自愧弗如。” 何敬洙生性豪爽,倒也并不谦虚,之后却是和李煜很是投机的聊了开来,一谈便又是大半天时间过去,直到晚膳到来,两人仍是意犹未尽。 然而李煜、何敬洙不知道的是,就因着李煜的“老少妇儒,都是战士”这一句话,此时的孙菁却是心潮波动,突发奇想,联想到了李渊之女平阳公主李秀宁及其借以驰骋疆场的“娘子军”,竟是立志要建立一支以女性为主力的真正意义上的娘子军。 若干年后,在李煜的鼎力支持下,以孙菁为首领的“巾帼军”终告成立,并且攻城拔寨,建功立业,丝毫不比李煜自己的龙翔军逊色多少。君不见,娘子雄关今犹在,千年犹忆女将军。孙菁遂成了李秀宁之后,又一个声震天下的巾帼英雄。李煜还为之亲笔题词曰:巾帼英雄胆气豪,腰横秋水艳翎刀。功成名就天下定,女儿红装换战袍。 当然这是后话,未来的这副场景,却是包括孙菁在内的三人都无法逆料的。 当天晚上,李煜话别了含情脉脉的周宪,再交待了卢梓舟一些事情之后,即和孙菁、何敬洙、申屠令坚等人秘密前往楚州。 至于天香阁的苏灵窅,李煜虽觉亏欠,亦只好等楚州回来之后再去看她了。 马车上,当李煜、何敬洙、申屠令坚三人在谈论着平定楚州的对策的时候,孙菁却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敢情正忙着在脑海中构建她的娘子军的蓝图。 一行人抵达楚州治所山阳县的时候,正好是三更天。李煜片刻不停留,却不是直接去衙署,而是直奔谭照寄宿的客栈。 李煜到的时候,谭照刚刚吹了烛火,正要解衣就寝。 挑灯直至半夜的谭照本是疲累不堪,此时忽见李煜到来,却是立即精神起来,就仿佛是刚刚睡饱的人。 李煜看着两日间就变得形容憔悴、两眼通红的谭照,却开始有些后悔半夜了还来打扰这位忧心劳力的三弟。 谭照欣然将两日所得一一呈报给李煜,最后总结道:“欲治楚州,先平民愤,欲平民愤,先治车傅。” 谭照话语中的车傅,指的即是车廷规、傅宏营二人。当初李璟命内臣车傅两人屯田于常楚二州,处事苛细,人不堪命,加之吴越怂恿,终致盗贼群起。 徐铉来楚州的时候,曾奏罢屯田,吏治匪患,却不意被车廷规等人算倒,至今被流放舒州。 五更天到来,李煜携诸人同附衙署,亲自坐堂,并即刻召来山阳县大小官员数十人,何敬洙此时却并没有公开露面。 李煜看着陆续到来的官员,忽然心中一动,在孙菁耳边交待了一句话,孙菁却是被李煜毫无征兆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耳垂发烫,玉脸飞红。 只是素来细心的李煜因为此时一心放在堂上,并没有发现孙菁的异样。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一言不发的李煜忽然厉声道:“团练使车廷规何在?” 众人想不到外表看似文弱的李煜说起话来竟声如洪钟,凛凛威严,身躯不禁为之一颤。 团练副使傅宏营却是有恃无恐,应道:“禀安定郡王,车大人因昨夜得报山阳东南境的射阳湖有盗贼出没,于是亲自领兵追拿,一夜未归。” 李煜冷哼一声,他敢肯定这是车廷规、傅宏营事先商量好的托辞,目的就是要和自己抬扛。 在“主弱仆强”的时代,这本是常有的事,不过此刻的李煜正要立威,倒还真是希望这个“仆”表现得再强烈一些——不管是傅宏营,还是他背后的宋齐丘。 第一卷《筑基》终 第二十一章 釜底抽薪(上) 李煜不悦道:“简直胡说,本王今早才从射阳湖踏青回来,怎么就没见着丝毫动静?你这可是讥讽本王眼睛瞎了不成?” 看着李煜煞有介事的模样,一旁的孙菁差点忍俊不住,心道:“你才胡说呢。” 傅宏营为之一怔,想不到李煜居然能睁着眼睛说出这样的瞎话来,要知道射阳湖在山阳县东南,而李煜却是从楚州西南向的江宁府过来的,不要说李煜根本不可能路过射阳湖,即令真是绕道去了,时间上仓促不说,更离谱的是,哪有人三更半夜不睡觉,却大老远跑到寒冷肃清的湖边去踏青的。 而这一点,在场诸人亦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傅宏营自己也是瞎说,自然不好于此事上顶撞,只好悻悻应道:“那估计是车大人追着贼盗到别处去了。” 李煜冷笑道:“可千万别是追回到他自己家里去了。” 接着淡淡道:“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车廷规还迟迟不来见本王,堂下可是有人愿意为我去请他过来?” 李煜前面几句已摆明不给宋齐丘面子,不吃车、傅两人那一套,此时这么说,只是想看看在宋齐丘淫威之下的楚州官员,还有没有敢办事的人。 忽有一人挺身出列,毅然应道:“卑职愿意前往。” 李煜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足下可是张彦卿?”李煜的“足下”这两个字可是给足了此人面子,而这张彦卿三字一出,立即使人感到出来乍到的李煜,却是对楚州的一切都是了如指掌的。 李煜又在堂上等了半天,期间李煜再没有言语,堂下诸人也是战战兢兢站立着,煎熬着这节度使上任的第一把火。 车廷规果然被张彦卿传来,车廷规不慌不忙的跨过门槛,还没有其他动作,李煜即二话不说,厉声喝道:“给我把车廷规拿下。” 车廷规趾高气扬,脸无惧色的正要说话,却是被申屠令坚、孙菁两人联手一把制住,丝毫没有反抗的机会,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李煜心中好笑,大手一挥,车廷规就被鸭子一般被架了出去。 堂外立时就传来了车廷规凄厉的惨号,众人除了张彦卿之外,无不激灵一颤。 不多时,孙菁端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入堂,脸色如常。 李煜笑指着心脏,淡然自若道:“本王素闻车廷规有二心,今取其一心,留其一心,是希望他日后能够一心为民。今后若是谁发现自己也二心的,不妨就取出一颗心来作为礼物献于本王,本王乐于笑纳,至于其他的东西,则可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想,有两颗心的团练使车大人该不至于就此丧命吧?” 众人看着孙菁手中尚还在挣扎、跳动着的心脏,脸如土色,心胆俱裂。 兔死狐悲,傅宏营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一派忠臣指责昏主的势头,义正词严的道:“昔日商纣,宠信妲己,闻比干多人一窍剖其心,比干遂亡,商纣遂亡。今殿下不问情由,残杀忠心耿耿的车大人,于法不合,于理不容,难道殿下是想效法桀纣吗?我等虽为人臣,自当为主上死而无尤,然死亦有得其所而安,如今车大人却是死得不明不白,我等不服。” 自然有大片官员附和道:“我等不服。” 这等骚动的壮观场面倒是一改之前的沉闷,而张彦卿则是一脸尴尬,估计是料不到李煜竟然如此鲁莽行事,轻视人命,他虽然不喜欢车廷规等人,但车廷规毕竟罪不致死,何况李煜没有给他定罪就将车廷规处死,实在是过于孟浪,难以服众。 李煜却是更绝,狂妄道:“你们若是不服,大可以上奏朝廷,朝廷自然会有公论。现在一群人聚在这里闹闹嚷嚷的,却是成何体统!” 说完就接过孙菁手中的心脏,欲转入内堂去,此前还不忘诡笑着扫了众人一眼,道:“差点忘了提醒诸位,在朝廷的公论下达之前,若是被本王知道你们谁还有二心的,本王可是会毫不客气的借心一观。今日大概各位也站得累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龙翔府。 周宗亲自带人拉了一车收集的兵书过来找李煜,当他遇见卢梓舟的时候,这才知道李煜没上早朝的原因。想不到自己的这位乘龙快婿行事还真出人意表,竟然是马不停蹄去了楚州,而且还是拉上了何敬洙去的。如此看来,楚州之行虽然是显得仓促了些,但应不至于出了岔子,说不定还能收到出其不意、趁其不备的奇效。 周宗指着身旁的一个中年人,介绍道:“这位是任校书郎二十年的廖居素,六殿下要修撰兵书,居素是能帮上大忙的,正光不妨和殿下说说。” 卢梓舟欣然道:“素闻廖大人为人坚正,刚直不阿,殿下求贤若渴,知人善任,断没有拒人才于千里之外的道理,此事正光可以替殿下做主。” 周宗点了点头,道:“如此老夫可以放心回广陵养老了。” 卢梓舟吃惊道:“周大人这是......” 廖居素适时解释道:“周大人今日早朝已经向圣上提出辞官归田,圣上也已经同意了。” 卢梓舟沉吟半晌,忽然睛芒大闪,微笑道:“如此,正光明白了。” 周宗讶道:“这能有什么可明白的?” 卢梓舟淡淡的吐出两个字,道:“萧何。” 三人会心一笑。之后周宗却径自到厢房去见周宪去了。 第二十一章 釜底抽薪(下) 山阳县。 张彦卿暗责李煜莽撞,如此儿戏的就把车廷规的小命给打发了,虽然是能够大快人心,但是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往后的局面发展恐怕更会无法收拾。 他六殿下是圣上的爱子,真要有起事来,顶多是丢官贬黜,训斥一番,自然不会有什么,但自己这个小人物可就不一样了,今天也是怪自己沉不住气,偏要强出头,结果终于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宋党,届时宋齐丘追究起来,就怕要轮到自己的小命不保了。 六殿下毕竟还年轻,不懂为官之道,虽然初衷大善,但是这种凭着一己喜恶决人生死的做法却实在令人难以苟同。当然,若自己仅是个普通的楚州百姓,知道车廷规已死,自己只要额手称庆就足够了,现在则不得不考虑自己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正当张彦卿准备收拾东西开溜的时候,一把雄浑的声音响起道:“好你个张彦卿,你可是要扔下妻儿不管,准备潜逃了?” 张彦卿吓了一跳,看见说话那人推门进来,才缓缓舒出一口气,道:“原来是你小子,郑昭业,若你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就该好好替我照顾妻小,却怎么跑这来说风凉话来了。” 郑昭业反唇相讥道:“张兄若是还有点人性,就不该抛下光佑,他可是才只有九岁啊。” 张彦卿无奈叹道:“郑兄,今天那光景你也是在场的,我算是押错了宝,宋齐丘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这回怕是不走不成了。我若再不走,怕真要连累了我儿光佑。” 郑昭业看着有些焦急的收拾包裹的张彦卿,终于不忍促狭,言归正传道:“老张,难道你真以为六殿下是如此恣意妄为、藐视律法、不顾后果的人吗?” 张彦卿为之一怔,道:“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郑昭业肃容道:“如今六殿下可是名动江左的人物,江宁的士人对他那首《伤九州》的评价,更胜于曹操的‘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加之六殿下皇恩正浓,民望颇高,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老张,今日一博,我倒是觉得你押对宝了,跟着六殿下,铁定没错。” 张彦卿苦笑道:“我却是有些后悔了。名声从来都是虚的,而殿下不问情由斩杀车廷规却是你我亲见的事实,此举实在叫人有些失望。” 郑昭业否认道:“我可是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个所谓的事实。” 张彦卿为之咋舌,疑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昭业神秘的笑笑,道:“老张,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出身?” 张彦卿不耐烦的道:“你不就是一个佯装斯文的杀猪户。” “没错。”郑昭业却是一拍双掌,兴奋的道:“我就是一个杀猪的读书人,你既然知道这点,那么你也应该清楚,我对猪的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可都很是熟悉。” 张彦卿已经打好包裹,此时尚以为郑昭业还在拿他开玩笑,一把推开了郑昭业,举步就要跨出房门。 当张彦卿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却是惊呆了。 因为郑昭业不急不徐的说了一句话:“六殿下早上拿在手里的,根本就是一颗猪心。” 张彦卿立时扔下包裹,流星赶月般往屋外跑去。 郑昭业留在原地,捏胡微笑,他不用看也知道,张彦卿选择的肯定是山阳衙署的方向。 何敬洙听完孙菁的描述之后,终于忍不住的放声大笑,道:“像,像,实在是太像了,不光是心脏像,殿下这种视人命如草菅的言行更像。如此车廷规一来便轻易落于殿下之手,不啻为釜底抽薪之妙策。想不到区区一颗猪心,却是把数十号人吓了个面无血色,有趣,有趣。” 孙菁俏皮的道:“有趣的还在后头呢,何大人,你想想,当楚州的官员联名上书弹劾殿下的时候,想着宋齐丘在朝堂之上痛心流涕的表演,结果却真换回了个活生生的车廷规,他们脸上挂的又会是怎样的笑容呢?” 李煜却一本正经的道:“何大人,接下来就该麻烦你出场了,至于带来的三万两银子,一半用来招安贼盗,一半拿来赈济百姓,诸位以为如何?” 何敬洙摇头道:“招安的银子肯定是少不了的,不过赈济楚州百姓的一万五千两则可免了。殿下不妨先留下来充实府库,以便他日应策。” 李煜请教道:“如此说来,何大人可是有更好的对策来安定楚州百姓了?” 何敬洙道:“对于楚州百姓来说,田粮实胜过银两百倍,殿下只需一纸告示,将‘劳役地租’的屯田制度改为‘分成制实物地租’或者‘定额实物租’,再加上免赋税三年,自然民心所向,届时即令殿下当真斩了车廷规,有一州百姓做为后盾,宋齐丘亦只能徒叹奈何。” 谭照亦道:“徐铉上奏罢免屯田,是过激于朝廷,实不足取。时下举世纷乱、军争不断,不屯田无以继军粮。何大人的建议,审时度势,既可使黎民安定,又不致于军粮不足,可谓忧国忧民,官民两便矣。子迁听闻,往昔曹魏屯田,凡用官牛者,其收获官六民四;用私牛者,五五对分。今殿下不妨再宽一分,用官牛者,对半分,用私牛者,官四民六,如此可昭示天下,殿下之开明宽仁,实胜曹魏,亘古未之有也。” 李煜点了点头,却仍是虚心求教道:“不知何大人以上所说的劳役地租、分成制实物地租、定额实物租,到底有何区别?” 何敬洙不厌其详的道:“劳役地租,指的是朝廷给屯民以农具、粮种,集体劳作,收获除供屯户食用外,全部交官。之前车廷规便依此制,料理不当,终导致如今的局面;至于分成,正是方才子迁所说的办法;而定额实物租,则是明码规定,屯民耕一亩交粮六斗,此外收成无论多少,俱归屯民私有。” 李煜这才知道,原来土地管理中却也是这许多学问的,而且区区一头牛在其中所占的分量竟然这么大。 李煜信誓旦旦的道:“终有一天,本王要罢免屯田,使耕者有其田,百姓无忧口粮。今本王权从何将军、子迁之策,张贴告示,以慰百姓。” 正当李煜命人起草告示的时候,胡仝来报:“张彦卿求见。” 李煜自是欣然应允。 张彦卿第一眼看到何敬洙的时候,竟然是喜极而泣,道:“有安定郡王、何大人在此,楚州百姓总算是有救了。” 何敬洙长叹道:“彦卿啊,我不在这几年,可是难为了你了。不过如今有六殿下坐镇于此,实胜何某百倍,你和你的那帮兄弟也可以大展拳脚了。今后你当一心辅佐殿下,如此便不负我往日提携了。” 张彦卿恳切道:“何大人栽培、提携之恩,晚辈永生不忘。” 李煜、孙菁等人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原来何敬洙不但早就认识张彦卿,而且看样子关系还非同寻常。 李煜心道:这个何敬洙倒还真沉得住气。同时心中却是更加的期待,何敬洙在楚州数十年,除了张彦卿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关系,那么凭借着何敬洙的民望、关系,自己到底能否在数日之内扫平匪患呢? 第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上) 李征古虽然飞扬跋扈,但却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否则宋齐丘亦不会视他为左臂右膀。现在听了傅宏营的诉苦,不禁皱眉道:“李煜当真二话不说就把车廷规给杀了?” 傅宏营悲痛的道:“李大人,我们可是亲眼看见李煜拿着车大人的心脏在把玩呀。心脏端上来的时候,还血淋淋的会跳动,那李煜丧心病狂,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李大人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李征古摇头道:“据我所知,李煜绝对不是这般鲁莽行事、不知轻重的人,这里面说不定还有文章。宏营,你且去叫外面的那些官员少安毋躁,定定心神,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再好好思考思考。” 傅宏营虽然还不甘心,但他却是知道李征古脾气的人,闻言只好乖乖退下。 李征古一个人在屋里呆了半天,之后又召傅宏营进来,道:“车廷规在楚州可还有什么家人没有?” 傅宏营愕然道:“他倒是还有个堂弟在这里。” 李征古奸笑道:“如此就事情好办多了,你就让车廷规的堂弟带些人去府衙去闹腾,动静越大越好。堂兄死了,堂弟总是有权去要回尸体的吧。若确定车廷规真没了心脏,那么他李煜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李征古打发了傅宏营等人之后,却又一个人跑到了一间茶寮,刚坐下来就有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过来答茬。 李征古淡淡道:“你敢不敢杀人?” 那大汉先是一怔,接着却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道:“李大人你真会说笑,你既然能找上我,那你就该打听过,我吴先是堂堂的射阳湖三百里水寨的大当家,常楚二州、黑白两道,却不知道有哪个人曾听说过我吴先害怕杀人的?” 李征古道:“我想请你去府衙杀个人。” 吴先道:“你要我杀的,可是李煜?” 李征古摇头诡笑道:“我要你杀一个死人。” “是谁?” “车廷规。” 吴先两眼的凶光直射向李征古,一拍茶桌道:“好你个李征古,竟敢拿我寻开心?” 李征古却泰然自若的道:“府衙里,可是有个号称‘禁军三甲高手’之一的申屠令坚,吴头领去杀人的时候,不妨多带些人,声东击西,混淆视听,然后你自己就亲自找到车廷规,把他杀了。我已叫人搬了两箱钱银放到吴头领的船舱,事成之后,自然还有酬劳。” 吴先本也是不可一世的枭雄,狡诈有谋,此时却醒悟了过来,同时他也对李征古的诡计捉摸到了几分。敢情李征古是怀疑车廷规并没有真被李煜处死,现在他不惜血本的想要杀死车廷规,看来是要将计就计,狠狠的陷害李煜一把。 相通这点之后,吴先自然再趁机要价,然后才道:“明日正午,我会血洗山阳府。” 李煜的告示一经公布,山阳县的百姓即兴高采烈、奔相告走,反响异常强烈,气氛要比过什么大年大节还要热闹。 何敬洙的适时出现,更使得百姓们的心变得踏实起来,同时亦将府衙门前的告示牌的周围的那片场地的气氛推向了更高朝。 由此亦可见比起何敬洙在楚州的民望,现在的李煜这个节度使确实还不及其万一。 何敬洙回山阳的消息不胫而走,官民听说之后,立即风风火火过来拜访,很多人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何敬洙一眼,脸上都洋溢出满足的微笑。 傅宏营以及车廷规的堂弟见到这副场景,心知再难闹出什么动静来,最终只好灰头土脸的撤回。 当天晚上,楚州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在山阳县最好的酒楼为李煜、何敬洙接风洗尘,官民同宴,其乐融融。 其时,楚州领四县。即山阳县、盱眙(音:虚宜)县、淮阴县、宝应县,治所山阳。 晚宴开始的时候,正好亦有四县不少的县官赶到,李煜不管他们是几品官员、安的什么心思前来,都要求他们一并与百姓共进了这顿晚膳。 等到宴席散后,李煜也不再另外招待这些官员,只是根据需要,一一找来县官询问各县的情况,期间孙菁、谭照等人自然时刻伴随李煜左右,而何敬洙却是另有一批等着叙旧的官民,并不和李煜同在一处。 周都汴梁。 周朝重臣王朴半夜匆匆入宫觐见圣驾,正在寝宫的柴荣得太监传报,立即披起衣服,在御书房接见了王朴。 柴荣脸上没有丝毫愠色,反而忧心的道:“王爱卿深夜入宫,可是有急事禀报?” 王朴拿出一份书信,道:“这是赵匡胤的加急文书,臣恐事情有变,不敢延误,故而第一时间来找陛下商议。” 柴荣摊开文书扫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道:“莫非南朝有大贤相助,竟然能识破我们策划多时的计谋?” 王朴笑道:“唐朝有宋齐丘一日,便有大贤亦难受重用,单从韩熙载、史虚白的不得志就可以知之。再者元宗李璟胸无大志,庸庸碌碌,纵使唐人知晓了我们的计策,也根本无济于事。李璟虽派名将刘仁赡镇守寿州,然唐与我朝边境接壤几千里地,一个刘仁赡又如何能守得过来。我们只需稍微修改南下的路线,绕过寿州,先取江淮城池,然后再图寿州孤城。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届时就算刘仁赡再能战,也绝不敢出城挑衅,只会龟缩寿州死守,与我军主力根本不能构成威胁。” 柴荣道:“朕只怕南人有所防备之后,我军再难出其不意,一鼓作气拿下江北诸镇了。” 王朴道:“此事陛下亦无需担忧,南人素来怯弱,我只需常遣小队人马入其境,南人必然举全师来迎,届时我军不触即退,同时再命另一处人马进攻他处,如此反复,可使唐师疲于奔命,麻痹戒心,再不能知我军虚实。陛下更可以派一人潜入唐朝,暗中说以借粮之事,使唐朝误以为我朝军粮不继,届时便可以将计就计了。” 柴荣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一面接着往下看赵匡胤的文书,道:“赵匡胤在信中言及李煜名动江南,正要大有作为,此君一派贤明,却是非杀不可的,王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王朴叹道:“李煜于我朝虽然是一个变数,但对于唐朝同样也是变数。陛下令赵匡胤便宜行事即可,不必勉强为之。毕竟赵匡胤尚另有要务在身,若是因而顾此失彼,反而不美。” 柴荣又道:“谁可替朕南下借粮?” 王朴笑道:“非李榖不可。” 第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下) 当李煜正要解衣入寝的时候,何敬洙带了一个年轻人过来。 这个年轻人一身玄衣,手里则拿着正摘下来的面罩,很容易就让李煜联想到飞檐走壁的江湖人士。 何敬洙引荐道:“此人乃是射阳湖水寨的三当家刘茂忠,为人素有正气,只因两年前得罪了车廷规,故不得不落草为寇,投靠吴先。殿下欲平匪患,招募群盗为兵,有茂忠为内策,正好能事半功倍,一举扫平楚境。” 李煜大喜道:“本王正愁吴先之辈难治,一时不知该从何入手,茂忠来得及时,无异于雪中送炭也。” 刘茂忠恭敬道:“茂忠只不过是为殿下锦上添花罢了,殿下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才是真正为楚州百姓雪中送炭。” 李煜为之失笑,不着边际的道:“茂忠你是如何认识何大人的?”这简单的一句话,却不啻于试探刘茂忠是否值得李煜信任了。 刘茂忠诚恳道:“昔年何大人为楚州团练使的时候,茂忠年幼无知,也曾入山为寇,还不知深浅与何大人为敌。只是后来蒙何大人教化,茂忠心中始有另一个天地。今天下纷乱,苍生倒悬,大丈夫自当趁年轻热血,为国家出生入死,建功立业,焉能以祸患乡里、欺凌弱小为得意?茂忠本名刘彻,人言刘彻乃汉武帝,非人臣所能名,而‘茂忠’这两字正是何大人所赐。在茂忠心里,何大人实在如师如父,叫人钦敬。” 何敬洙亦是第一次听刘茂忠用“如师如父”这四字来形容自己,心中自然老怀大慰、感触丛生。 李煜欣然道:“茂忠助本王平定匪患之日,便是你出任楚州团练副使之时。何大人当为见证。” 何敬洙笑道:“若是如此,殿下怕是明日就需任命刘茂忠了。” 李煜为之一振,瞿然道:“莫非茂忠已有良策?” 刘茂忠道:“其实亦非什么良策,只是茂忠正好得知一则消息,是以建议殿下将计就计。” 李煜看着何敬洙对刘茂忠信心十足的样子,好奇追问道:“却是什么好消息?” 刘茂忠道:“今日吴先私下里告诉我说,车廷规并没有真的被殿下处死。” 李煜心中一凛,皱眉道:“吴先是如何知道的?” 刘茂忠据实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下午吴先曾秘密的去会见一个人,回来之后,吴先就动员了全体弟兄,说是明日正午要血洗府衙。” 李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吴先手下有多少人马?” 刘茂忠道:“总共将近一千人。不过其中有三成左右的人听到今日殿下公布的告示之后,都萌生了去意。殿下明日只要再贴出招安告示,相信届时吴先还能指挥得动的最多也就不过三四百人。其实吴先自己该比谁清楚,府衙附近即有屯兵,别说只有这三四百人,便是足有一千人,血洗府衙也只是妄想。” 李煜缓缓的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吴先扬言的血洗府衙该不过是个幌子,暗地里却是另有图谋。今日幸好有茂忠及时前来相告,不然在本王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还真可能被吴先得逞。” 刘茂忠道:“茂忠是以斗胆建议殿下将计就计,事先在府衙埋下人手,断其归路,到时候吴先之辈自投罗网,定能一举成擒。” 何敬洙却是讶道:“殿下莫非须臾间已知道吴先所图为何?” 李煜冷哼道:“吴先故意向茂忠透知车廷规没死,自然是不怀好意。其目的该是利用茂忠去杀车廷规。” 何敬洙、刘茂忠相视一眼,对李煜的才思却是更加钦佩了。而事实上,李煜说的这一点却是何、刘二人商议了半天才得出的结论。 刘茂忠道:“现在楚州人人都知道我和车廷规势如水火,却不知我与何大人情同父子,吴先的算盘,却是注定要落空的。适才何大人已和我分析了车廷规的重要,遂茂忠决定暂先放下私人恩怨,保全车廷规,此事殿下尽管放心。” 李煜摇头道:“若是如此,我反倒不放心了。吴先之贼,其在明也,不足为患;尤可虑者,是在吴先幕后之人。如今既然有人怀疑车廷规没死,我们就不妨真把车廷规给杀了。” 何刘二人为之愕然。 李煜笑道:“我这也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半夜,刘茂忠回到了射阳湖,而且还是带着伤回去的。 第二日,吴先找上刘茂忠,冷然道:“听说三当家昨晚半夜才回来,该不是出去喝花酒去了吧。” 刘茂忠却不以为忤,高兴的道:“老大你真够意思,我昨夜潜入了府衙一趟,暗中查访,结果发现车廷规果然还没死。我一时性起,就去把他杀了,哈,痛快,真是痛快。车廷规那斯抢我女人,害我有家不能回,如今总算是遭报应了。” 吴先一震道:“你果真把车廷规给杀了?” 刘茂忠指着床边一个血红的包裹道:“这就是车廷规的人头了。” 吴先一边拆开包裹,一边审视刘茂忠道:“你似乎伤得不轻?” 刘茂忠摆手道:“还不都是申屠令坚害的,若不是我机灵借着水遁跑了回来,自己的小命怕也要赔了进去。” 吴先瞥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人头,之后又询问了具体的一些经过,最后道:“既然你受了重伤,今天中午的行动就暂且押后,一切等你痊愈了再说。” 第二十三章 雷厉风行(上) 早朝退后,李璟在御书房内单独召见了韩熙载。 李璟指着楚州官员对李煜的联名弹劾,龙颜大怒,一拍龙案道:“胡闹,胡闹,简直胡闹。这个老六,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偷偷跑去楚州,朕且不去说他了,千不该万不该,却不该如此轻率斩杀了车廷规,如今犯了众怒,给宋齐丘抓了这个把柄,这下便是朕有心庇护,却也难了。” 韩熙载道:“陛下,臣听闻殿下此行,却是有武昌节度使何敬洙随同,何大人虽然是武人性情,但他明事理,知轻重,断不会任由六殿下如此任性为之,臣恐怕这不过是傅宏营等人串谋的诬陷之词,不可轻信。” 李璟哼道:“不可轻信?哼,你倒是给朕说说看,是这六皇子、何敬洙二人不可轻信,还是这数十名楚州官员不可轻信?他宋齐丘再有心机,总也不能叫这么一批人悬着性命来诬陷老六吧?” 韩熙载道:“陛下息怒,依微臣之见,车廷规一案怕是另有隐情。陛下不妨再想想,若六殿下果真杀了车廷规,申屠令坚又岂能无动于衷?他必然会第一时间派人来知会陛下的。” 李璟此时亦冷静下来,长叹道:“坦白说,朕亦不相信老六行事会如此莽撞,只是宋齐丘之辈咄咄逼人,再加上弹劾官员如此之多,一时间朕也找不着说法包庇老六。呵,他倒也会折腾,才到楚州两天就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来。叔言,你倒给朕出个主意,眼下该拿老六怎办。” 韩熙载道:“再有几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了,六殿下最多过两天必然也就会返回江宁。陛下可以先下道圣旨,责令六殿下即刻起身回宫,交待情由,先稳住满朝文武再说。只是这圣旨传达之人也有讲究,需有一明一暗两人,暗使奉可陛下口谕快马加鞭,事先说于六殿下,明使则奉圣旨拖延一日起身,放缓行程,等到圣旨传到山阳的时候,差不多也该是六殿下动身回宫,给娘娘贺寿了。臣相信,届时六殿下自有其应付之策,陛下只需拭目以待即可。” 李璟点头同意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但愿他不会令朕失望。” 宋府。 宋齐丘毫不吝啬的褒扬李征古,道:“征古的这一着将计就计,却是比李煜被人杀了还叫元宗难受,车廷规算是死得其所了。” 李征古道:“国老,只是这两天楚州被李煜搅得乌烟瘴气的,他煜改了屯田租制不说,还下令免收赋税,我们的损失可也不少啊。” 陈觉笑道:“征古兄却是多虑了。经傅宏营他们这么一闹,我们再只要推上几把,李煜怕是再也当不成这个节度使喽。” 李征古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我听说前两天周宗已正式奏请归田,此事可否属实?” 宋齐丘沉吟道:“这几天周宗确实反常,叫有些人捉摸不透,本公当时只道周宗离朝,于我有利无害,遂也没有多想,征古却又怎么看这件事?” 李征古道:“周宗与国老作对,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国老切不能因为他回到了广陵就把他给忽视了。征古以为,我们还是需要派人一直紧盯着周宗,以防其暗中作梗。而且如此一来,周宗到底有什么算盘,便也瞒不过国老您了。” 宋齐丘于是叫陈觉安排人手,之后又道:“今天下午,齐王李景达,燕王李弘冀已经陆续还朝,征古,你不妨去探探他们的口风,只要有这两人再出来对李煜指责几句,即令元宗想要庇佑,李煜怕也要无处藏匿了。” 李征古、陈觉正要退下的时候,宋齐丘一名心腹手下忽然来报,说是有位北方来的客人求见。 宋齐丘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间却不知究竟是何人拜访。 山阳县。 李煜募贼为兵的告示张贴了两日,其中招安的条件又格外优厚,使得楚州境内的不少盗贼纷纷来附。 李煜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些人会散怠难治,不过张彦卿、孙菁、郑昭业等人却正好精于练兵之道,弥补了李煜的不足。一日之间,这群弃暗投明的壮勇已被治得服服贴贴,相信不出一个月,在他们身上不但看不到丝毫的强匪气息,而且还能真正的融入军伍之中,唯命是从,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申屠令坚本身亦是盗匪出身,和来投几百号人却也很是谈得来,他更将李煜那日即兴所做的诗句——即“草莽多英雄,性情本豪杰,奈何小人迫,落草以为寇。人虽山寨屈,心犹壮怀烈。我若遂凌云,招徕饮胡血”适时的在这片人中流传开来,使得李煜在士兵眼中除了爱民如子之外,又多了一个“义薄云天”的名声,后来申屠令坚竟被众人推为代表,要求李煜为这首诗补上诗名,以方便在民间传诵。 李煜也不推辞,当即补上了《白马》二字。受招安的军士于是引以为豪,不知不觉中,李煜在他们之间的威望,甚至超过了直接训练他们的顶头上司,张彦卿、孙菁等人。而其他尚未投效的匪众听到以前的同行不但既往不咎,而且还能够得到如此厚待,当真可谓是前途无限,心中亦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 这一日,就在朝廷的暗使到达山阳的同时,刘茂忠方面正好亦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张彦卿禀道:“自从殿下下了招安状,一些迫于生计之人已经纷纷来归,射阳湖水寨中亦有不少人,心向朝廷,殿下审时度势,言今日时机已然成熟,遂我与申屠令坚等人领命,依照刘茂忠之前提供的山形水势,里应外合之下,终于一举平定的射阳湖,惟一遗憾的便是走了贼首吴先。” 李煜欣然道:“走了也是无妨,正好要那吴先替本王来背黑锅。”之后李煜又细细问了人员伤亡,对于射阳湖降众,李煜则是恩威并施,令其投效军伍,戴罪立功。 暗使见到李煜数日之内,便取得如此成绩,亦不禁为之刮目,李煜在其耳边低语几句之后,使者即起身还朝奏报李璟,片刻不做逗留。 第二十三章 雷厉风行(下) 至于宋齐丘一系的楚州官员却总算是领教到了李煜雷厉风行的强硬作风,走马上任第一日即以非常手段拿下了车廷规,收拢兵权,不出几日,单凭着几榜告示,便使得民心所向,贼匪归附。如今李煜一声不响的,又一举荡平了楚州境内势力最为强大的射阳湖水寨,如此奇招迭出的功架,却是让一些嗅觉稍微灵敏的官员后悔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弹劾李煜的奏折上面,心中再也不能踏实起来。 试想想,处事如此精明的六殿下,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轻率的取了车廷规的心脏,将其斩杀呢?难不成车廷规果然存有二心,并被六殿下拿了把柄,所以才不明不白的就戮? 就在这些官员于战战兢兢、胡思乱想中度日的时候,楚州却已昂首阔步,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 而这时赶到山阳宣旨的明使,也见到了一个民生面貌已是焕然一新的楚州。 此时,李煜以张彦卿平匪有功,辟举为楚州防御使,刘茂忠为防御副使,郑昭业为兵马督监,谭照为节度使推官,至于上报朝廷批准,获得正式任命文书,却不过是走道程序罢了。 李煜更趁机贴出招聘龙翔府卫的告示,正式授命孙菁为龙翔卫第一营营长,致使府衙周围数里万人空巷,其在楚州受欢迎的程度,确是令人为之瞠目。 需要说明的是,防御使负责一州军事,地位等同于团练使,而防御使与团练使两官不并置,从某一角度而言,两使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实质却并没有区别。 而这个叫法,却是因地而异,因时而异的。李煜于此时改团练名为防御,除了要暗示百姓李煜有革新之志以外,同时亦是照应周师将侵的传言,提醒楚州官民居安思危,举州进入戒备状态。 至此,李煜基本上已将楚州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剩下来要做的事情,除了整顿军纪、训练兵马之外,就是如何建设这个满目疮痍、百废待举的边境之地了。 来宣圣旨之人却是与李煜打过几次交道的李家明。 此时的李煜自然已知悉李家明的情况,此人能以一宦官的身份出任教坊副使,已可见李璟对他的宠信,而且李家明本身又与孙晟、韩熙载等人走得很近,可以说是孙晟派系的人,李璟这个时候派他来宣旨,虽然圣旨内容颇为严厉,其圣意却是不言而喻了。 李家明见李煜接了圣旨之后,却仍是一副悠然自得、浑然不知事情轻重的神态,却是有些急了,只听他尖细急促的道:“六殿下,这回您可真是让皇上伤透了脑筋哩,宋太傅紧衔不放、抨击殿下,朝中更有不少人已对殿下颇有微辞,境况很是不妙,您得赶紧想个对策才是呀。” 李煜却哂道:“车廷规反正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想的。李公公你来得正好,待你领教了这楚民之困窘、楚地之贫瘠之后,就正好是时候该本王启程回朝,给我母后贺寿去了。” 此时孙菁正好练兵回来,闻言数落道:“你这个李家明也真多事,天塌下来了,自然有我们六殿下自己顶着,却是碍着你什么事了?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李家明亦是好脾气,竟丝毫不以为意的赔笑。 申屠令坚却是不忍促狭李家明,道:“李公公其实是过虑了,此事殿下早已胸有成竹,不劳皇上操心,如今只等公公亲眼看过了楚州的情况,便可以回朝了。” 李煜走时,正好在楚州呆了四天。 楚州百姓夹道十里,引领相送,让李煜由衷欣慰、为之感动的同时,亦切实感受到了肩上责任的沉重与艰难。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煜留谭照在楚州,临行前又郑重的向谭照交待了一些事情,总结为一句话则是:“以民为本,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因势利导。” 值得一提的是,李煜来的时候,是乘坐马车,而此时回去,却是能够纵马驰骋、飞策自如了。 何敬洙看着一马当先的李煜,兴叹道:“人或有生而知之者,六殿下对于骑马射箭的天赋,确实远非常人能比。当年我初习骑马之时,却是足足花了一个月才有殿下这等架势。” 何敬洙号称“小李广”,骑射无双,李煜既有心征战沙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请教学习的大好良机。这几日一有空闲,李煜便是要何敬洙教他骑马射箭去了。 孙菁听何敬洙这般夸奖李煜,却是心中不服,当下一夹马腹,加快驰速,竟是硬要和李煜比个高低胜负出来。 艳阳下,欢声笑语,两骥双南飞,李煜短暂的楚州之行,可谓是满载而归。 后人有诗为证曰:皋翔心切前楚州,三更半夜到山阳。澄清射阳湖边水,笑谈指点境晏然。 金陵。清风驿。 辽使萧无稽有些不甚情愿的穿上汉服,瞅着自己转了一圈,一个劲的道:“别扭,实在别扭。” 身旁一位芳华正茂、个性张扬的汉服女子笑道:“我却觉得萧大人穿着挺合身的呢。” 萧无稽坚决道:“合身了也还是别扭。”接着却是露出告饶之色,道:“郡主,这服饰,我可不可以不穿?” 那女子不悦道:“这可是本郡主亲自替萧大人挑选的,难道这你也不喜欢?” 萧无稽立时语塞,转而牢骚道:“这个江南皇帝可真是麻烦,他不接见咱们也就是了,却还不让人随意去逛,还派了这许多人跟着,说什么是保护我们,这简直就是软禁、监视。哼,他也不想想,我们大辽的子民,个个武艺超群、能征善战,需要他们这般多此一举吗?麻烦,汉人就是麻烦。” 女子忽然正色道:“达罗千呢?叫他去了趟楚州,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吗?” 萧无稽道:“回来有一会儿了。” “他人呢?” 萧无稽嫉妒的道:“估计不是在天香阁,就是在国色楼吧,这老小子,除了那里,他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的。每次回来,他总是说,江南的姑娘可水灵哩。瞧他那得意劲,我还真想揍他一顿。” 女子闻言不禁摇头长叹,在她明艳的脸容上,双眸终露出了掩不住的失望之色。 第二十四章 即心即佛(上) 李煜回府的时候,除了卢梓舟以外,其他所有家仆望向李煜的眼神都是又敬又怕。在他们的眼里,仿佛再不是一个只懂吟风弄月的风流殿下,而是一个手操生杀予夺大权、动不动就会取人心脏来观赏的杀人魔王。 这样的后遗症却是让李煜有些苦笑不得,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周宪。这件事情,可千万别是把自己的这位爱妻也给吓着了。 李煜正要跑去向周宪解释事情始末,卢梓舟道:“兄长,嫂夫人这两天已经回广陵去了,并不在里屋。” 李煜为之愕然道:“广陵?”心中却开始后悔从楚州回来、途经广陵的时候,因为思念伊人心切,故而没在广陵逗留,谁料如此反而错过了机会。 卢梓舟点头道:“几天前,周大人提出告老归田,得到陛下首肯之后,曾来过府上。周大人不但送来了替殿下网罗的兵书,而且还向您举荐了困校书郎二十年之久的廖居素廖大人。周大人在见过主母之后,却不知为何,便带着她马不停蹄的去了广陵。” 李煜沉吟半晌,皱眉道:“我这岳父明明宝刀未老,想不到却偏偏选在这时候急流勇退,而且还带走了娥皇,莫非他真是信不过我吗?” “以正光观之,却以为恰恰相反,周大人不但深信殿下,而且还是不遗余力的支持殿下。”卢梓舟神秘笑道,“殿下可知周大人为何选择退隐广陵?” 李煜为之一振,道:“愿闻其详。” 卢梓舟娓娓道:“周大人回广陵,应是出于财、政两方面的考虑。其于政也,广陵为朝廷东都,历为军事重镇,上可追溯东晋,往昔淝水之战,其晋师八万北府兵,即屯练于此,下则可观吴杨氏之经略,至今尤在。今东都城内,殿有乾元、明光,宫分崇道、丹阳,其宫殿建制,庙宇规模,除西都金陵之外,江南无与比焉,再者,凡当年楚国马氏、闽国王氏之亡国君臣,朝廷使举家迁于东都,为之置办官署,并监察之,广陵遂有非常之势;其于财也,岂不闻俗谚称‘扬一益二’,自隋朝凿通运河以降,大江、运河交汇于此,且复为同济渠之始,广陵遂贯通南北,为天下水陆交通之枢纽要冲。广陵以其地利,于是淮汉以南,西至岷峨,南自岭外器物,皆尽集于此,而后始转运关中与北方诸镇。及至黄巢乱唐,北方大乱,而长安、洛阳等巨商多迁于广陵,加之此地水路便利,更有数万胡商不远千里而来,尤有甚者,累世定居,俨然以为汉人。凡我朝之丝绸、纸张、瓷器、茶叶,蕃国之香料、药材、珍珠、珊瑚,一切往来交易,其尽成于广陵也。今周大人舍江宁而退广陵,谋图远矣,且能使己身远离风口浪尖、是非之地,深为明智。” 李煜恍然道:“难怪当日周大人和我深谈之时,累次言及军饷之事,如今看来,他是想退居二线,效仿汉之萧何了。” 李煜在听卢梓舟侃侃而谈的时候,心中忽有灵感闪过,只是一时间却没能抓住,不觉有些气恼。然经卢梓舟这般细细的说来,周宗的用心良苦却是叫李煜深切的感受到了。周宗于此时向自己推荐廖居素,与其说举荐贤能,倒不如说是表明心迹更为恰当。 李煜虽然没能捕捉到那丝灵感,但此时真正明了了周宗的意向,心中自然无比快慰。 李煜轻松的转移话题道:“子迁这几日在楚州可是收获不少,正光你的情况却又如何?” 卢梓舟欣然道:“此时后花园已为菜圃,殿下呆会不妨过去一观,至于原本花卉,正光自作主张,除了留下主母心爱之株,我已将之悉数卖于王公贵胄,所得钱银总共八千两。” “八千两?”李煜立时目定口呆,原本在自己眼中,这些处理还嫌麻烦的花卉,到了卢梓舟手里,却成了八千两的白银,既惊异于卢梓舟手段的同时,亦不禁感叹江南王公的豪奢。 卢梓舟续道:“至于殿下嘱托之楼室,正光也已准备妥当,惟等殿下一个命令,既可施工。” 李煜担心道:“我府中之库银,可还足够?” 卢梓舟道:“若欲大肆建军,银两自是显得紧俏,如今却是绰有余裕,殿下尽可以放心。” 李煜点头微颔,接着问道:“人事方面,却又如何了?” 卢梓舟不厌其详的道:“依照殿下的标准,正光已经招收了府卫近千人。其中可以为府卫家将的壮勇占了六成,有一技之长的人占四成。这千人中,有几人却很是值得殿下关注。其中一人是朱元,此人乃是五鬼之一查文徽的女婿,深谙兵道,有将才;还有一人名金楼,又一人名欧阳广,此三者皆可用以为国事。至于三教九流,一人曰钱富,酿得好酒;一人曰辛娘子,厨艺精深;一人曰朴实,做得好鞋;凡此种种,实在不能枚举,不过在这群人中,最是值得一提的却还是一个恶人。” 李煜讶道:“什么恶人?” 卢梓舟面不改色道:“此人名曲神通,极似古之嫪毐,精于房事,能人所不能,只是其心术亦正亦邪,难以驾驭。” 李煜大吃一惊,道:“这样的人,我却招来何用?正光莫非是忘了昔日吕不韦之教训不成?” 卢梓舟却是自信道:“主公御人,用以泱泱王道,拳拳盛意,又岂是用人失当、居心不良的文信侯可堪并论。曲神通虽难控制,却也并不难治。终有一日,此人能派上大用场,且是用此一人,胜过千军。”接着卢梓舟在李煜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煜神色终于放缓,为之意动。 卢梓舟忽然想起一事,道:“殿下,就在你往赴楚州那日,辽国的东丹郡主曾经密访府上。” “东丹郡主?此人是何来历?”李煜为之愕然,若是南唐有个东丹郡主来拜访他倒勉强虽得过去,至于辽人,他却是不愿往来的。 卢梓舟如数家珍道:“东丹郡主本名耶律凤,乃是当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堂兄弟耶律羽之的孙女。耶律羽之是极力主张汉化的辽朝贵族大臣,其于辽朝之创立、东丹国之建设,力莫大焉,加之耶律羽之南征北讨,创契丹文字,文治武功,举族莫不敬仰。虽十多年前,耶律羽之去世,然其威势犹存,故而耶律凤在契丹女性之中,地位独特超然。此女自幼从耶律羽之习读汉典,对我汉人文化很是精通,且以正光观之,此女是欲效仿乃祖,有非常之志也。” 李煜问道:“她来找我,却是所谓何事?” 第二十四章 即心即佛(下) 卢梓舟摇头道:“此事非殿下亲询不能知之,此女智慧,颇有城府,与契丹他人,大相径庭也。” 接着卢梓舟始过问楚州事,只听卢梓舟好奇的道:“尚不知主公使了什么法术,如何能用一颗血肉模糊之头颅,骗过宋齐丘等人?” 李煜笑道:“正光为何认定这车廷规的头颅便是假的?” 卢梓舟道:“主公若果欲杀廷规,何用如此张扬,反遭人话柄。以我看来,主公实是以此为饵,分明泾渭,使楚州百官之阵营,无处藏匿。其联名弹劾上达天听之时,便是主公真正于楚州肃清宋党之刻。” 岂料李煜凝望着一本正经的卢梓舟,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想不到正光却是如此想法。先不说本王并无法术,即便是有,要瞒过狐疑如宋齐丘者,又谈何易哉。” 卢梓舟立时大惊失色,道:“岂非殿下果斩杀了车廷规?如此大事不妙矣。” 李煜难得看到卢梓舟这般神态,感到好笑的同时,却是事无巨细的将楚州之事全盘托出。 卢梓舟听罢,心下稍安,继而建议道:“殿下,楚州那三万两银子却需尽早用尽。” 李煜道:“于招安之时,已用一半,相信有子迁在彼,能得其用。” 卢梓舟摇头道:“非也。此三万钱银,殿下分文未用。” 李煜讶道:“此话何解?” 卢梓舟道:“凡用之于贼,非用于民也,藏之于库,未用于民也。况楚州贼众,多已为殿下士卒,若届时冯延巳以此诬殿下中饱私囊,蓄养死士、府卫,其咎难辞也。” 李煜心中一凛,求教道:“如此,正光可有良策?” 卢梓舟于是在李煜耳边曰如此如此。 当天晚上,李煜见不得周宪,心感孤寂,正唉声叹气之时,却忽然想起了天香阁的苏灵窅,于是只叫上了申屠令坚,微服直奔秦淮河去了。 待路经那晚与老和尚相见之处,李煜不禁驻足多逗留了一会。 有些事情,却是李煜到现在还未真正想明白的,只是这数日来忙于事务,他便也一时间无暇审视自己,不再吹毛求疵、刻意的苦苦思量了。 然而越接近天香阁,却越是容易想起这些迷惑的事情来,这个时代的人,都是从娘胎里出来的,而惟独自己,却可以说是从天香阁出来的。是以在情感上来说,天香阁对于他李煜,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更何况此间还有艳明远播、引为知己的苏灵窅。 “阿弥陀佛。” 一声熟悉的佛号想起,李煜精神陡然一振,申屠令坚的脸上却多了几分警惕。 待申屠令坚看清来人之后,不禁讶然道:“文益大师?”敢情他是惊讶于文益禅师的身法,居然是到了眼前几丈处才被他发现。 文益禅师微一颔首,接着却又对着李煜道:“施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李煜一个眼神支开申屠令坚,苦笑道:“大师就不会问些别的问题吗?” 李煜原以为文益又要再说一次的时候,文益却果真换了问题,道:“施主信佛吗?” 李煜想也不想道:“我不信佛,唯信自己。” 岂料文益却满意道:“这么说,施主是信佛的了。” 李煜不禁哑然失笑,道:“大师若知内里因缘,何不直接解我困惑,胜过故弄玄虚百倍也。” 文益双掌合十道:“非也,此为世之真如,并非故弄玄虚。佛不是佛,佛本是自心作,即心即佛,心即是佛。你信自己,即是信佛。” 正在李煜皱眉玩味文益这句话的时候,文益禅师又微笑道:“施主信轮回吗?” 李煜浑身一震,失声道:“六道轮回?”若换了是任何时候,李煜对于这些宗教之说自是嗤之以鼻,然而他自己偏偏是经历穿越之人,文益将之解释为轮回,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文益仍是脸色如常、不动如山的道:“阿弥陀佛,轮回非要六道,前世今生,即是轮回。施主可是明白了?” “前世今生,即是轮回;前世今生,即是轮回。”李煜喃喃了几遍之后,却开始有些明白过来,此时更是虚心请教道,“大师可否告诉我,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文益道:“此问答案,却惟有施主自己知晓了。天意冥冥难测,不可泄也。今施主或已觉醒,正不知不觉中影响着自己,抑或施主永远不会醒来,正如南柯、黄梁之梦,醒与不醒,其实并有什么区别。” 李煜徐徐的点了点头,正要再出声询问的时候,文益禅师眨眼之间已然不见,只是还有一句话仿佛从天际传到了李煜心里。 “同心同身,命同生同,施主即是施主,李煜即是李煜,毋庸狐疑也。” 当苏灵窅芳心大悦的来迎李煜的时候,李煜脑海里却正回想着文益的这一句话,难道这文益竟然真的看破了自己的玄虚,难道这就是这个时代通玄入圣的高僧佛陀? 造诣如此之深,仿如亲历,这却不得不让李煜收起了他的妄佛之心。 李煜虽然不信宗教,却开始有些信佛了。因为佛不是佛,佛只是一颗心,一个信念。 因为他信自己,所以信佛。 苏灵窅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李煜,忍不住出声问道:“殿下到底在想什么呢?” 李煜脱口而出道:“我在想佛。” 苏灵窅为之愕然,脸上更有佯装出些微的不悦。不过这须也怪不得她,试想想有哪个来青楼的公子,却是要谈佛论道的如此扫兴? 李煜这才知道自己扫了美人兴致,于是急忙补救道:“禀夫人,本相公想的正是欢喜佛。” 说完即一把横抱起苏灵窅往床榻走去。 “呀,老不正经。”苏灵窅登时吃了一惊,花容却是红霞满面,掩不住的盎然春意,小手亦不断的敲捶着李煜的胸膛。 嬉笑胡闹,鸳鸯戏水。谈佛于是谈到了床上。 第二十五章 三寸金莲(上) 这是李煜第二次与苏灵窅欢好,然而却是李煜第一次发现苏灵窅身上的一个特征。 这一特征,平时很难留意,因为穿着衣服,尤其是穿着宽松长冗的衣裙。 这一特征,惟有在床榻之间,欢好之余,才能细心把玩,看得真切。 第一次的鱼水之欢,是因为没有调情的闲心,是以李煜错过了。而这一次情况却迥然不同。 苏灵窅感受着李煜凝神望着自己白玉光滑的脚丫,脸容亦开始发烫。 苏灵窅赧然道:“殿下......” 岂料此时的李煜正抚着她的小脚出神,竟未作回复,苏灵窅更感尴尬,只好闭上美眸,心中却只道李煜如此着迷自己的三寸金莲,自然是甜甜蜜蜜,喜不自胜。 是的,苏灵窅拥有的,却是天生一双小脚。 然而这双小脚传达给李煜的信息,却不仅仅是三寸金莲,也不只是娇美可爱、光滑细嫩,而是让李煜想起了一个女人,以及一件风流韵事。 李煜确实是震惊了。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后主惜小脚,裹足至清朝。对于这个封建王朝遗毒残害旧时妇女近千年的裹小脚的恶习,李煜无疑是始作俑者。 因为南唐后主李煜的宠妃窅娘,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裹小脚的女人。 “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 这句诗就是唐缟描写李后主让窅娘用布带将其玉足缠绕成月牙状在金色莲花台上轻歌曼舞的情形。这就是所谓的“裹足”了。 窅娘天生一双小脚,所以成年之后可以裹布跳舞,李后主尤其爱之,一时成为美谈。岂料亦因此“脚小为美”逐渐形成了时尚,许多女子争相效仿,正和“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情况如出一辙。 女子裹足陋习滥觞于南唐,形成风气于北宋,遗祸了近千年,李煜尤为遗憾,怎知这个时候,却让他见着了这样一双三寸的金莲。 李煜一边喟然摇头,一边啧啧出声,望着眼前这双小脚的主人,感慨世事之奇莫过于此了。 李煜忽然柔情的对着苏灵窅,没头没脑柔声的道:“窅娘,真是你吗?” 这么多天过来,李煜一直对苏灵窅的姓名没有在意,但此时联系起这双独一无二的小脚,再加上苏灵窅和窅娘的“窅”读音相同的这个“窅”字,若再不能猜想到眼前女子的身份,那他李煜也不用来南唐混了。 岂料苏灵窅娇躯猛然为之一颤,玉手更不自主的搭在李煜肩上,轻轻摇晃,激动的道:“殿...殿下怎会知我的乳名?” 李煜不禁愕然以对,他又哪料得到刚刚还温顺如羊羔的苏灵窅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大。 同时,这也让他更加的肯定,眼前的美人就是他将来宠幸的爱妃窅娘,不过从她的反应看来,似乎身世有些坎坷不平。 呼! 乱世中的红颜啊,就好好的投进我李煜的怀抱,享受着我的怜惜吧,舍此再不用忧心其它。 苏灵窅眼睛迷湿的望着李煜良久,两手倏的收回,有些语无伦次,表情痛苦的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是唐朝的六殿下,你不可能是我哥哥,不是的,不可能的,我哥哥也许早已在不知名的地方死去了。” 这种光景,李煜多少可以想象得到,应该是苏灵窅小时候很受哥哥的疼爱,她哥哥也习惯唤她“窅娘”,只是后来出于什么原因分散了多年,所以当她听到李煜说出她的乳名的时候,才会误以为自己就是她的哥哥。 这种战乱中时有发生的事情,也不知苦了多少苍生黎民。现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可人也曾遭受如此苦难,那种平定天下的赤诚却又更加强烈了几分。 此时的李煜倒还真猜错了苏灵窅真正痛苦的原因,皆因在苏灵窅看来,若李煜果真是她哥哥,那么他们之间的恋情却无疑成了离经叛道、乱碍人伦,世所不容。 李煜正想好言安慰美人几句,伸手要为美人拭去泪水,岂料苏灵窅忽又紧张起来,道:“莫不是殿下见到过我哥哥不成?” 李煜不想一下子让她希望破灭,故作迟疑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见到过,也许没有。”接着又关心又无奈的道:“窅娘,我失忆了,这你是知道的。对不起,我头好痛,有些事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只是心里面忽然有个很强烈的呼声,不停的在说,你是窅娘,你就是窅娘。所以这才脱口而出,叫唤了你的乳名。” 苏灵窅此时仍是默不作声,李煜却怕她思兄太切,又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窅娘也无须过分思虑,须知先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有望寻得兄长。” 再沉寂了半晌,李煜才岔开话题,道:“对了,窅娘总知道这天香阁是何人名下的产业吧?你既然不愿随我回府,我且买下这天香阁来送你,也好让你真正的获得自由,更好的照顾你的这些姐妹。” 苏灵窅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当她正微启双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闺房外面却忽然闹腾起来,细细一听,像是有人大打出手了。 孙府。 孙菁和何敬洙一回来,即被一脸怒容的孙晟拉到书房。 孙晟痛责道:“瞧瞧你们在楚州闹的动静,也太不象话了。六殿下贪功心切,初历政事,不知朝廷章法,草率斩了车廷规,倒也情有可原。然而你们却应清楚事情之轻重,殿下当堂取心,如此儿戏之事,你们在场怎也不加劝阻?” 孙菁嬉笑道:“父亲,这心明明是我在胾(音:自)房取的,却怎地以讹传讹成了殿下取的,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当堂取了?” 孙晟一时气恼,口吃的毛病又有些上来,道:“你...你...你这孩子,竟还学会顶撞了不是。敬洙,你来与我说。” 何敬洙据实道:“孙大人,这丫头说的可都是实话呀。” 孙晟却兀自不信,道:“敬洙,我知道你们师徒情深,但你也不能总这么惯着她。这孩子,说是六殿下要去楚州,就亲自跑到武昌把你叨唠了来。单是如此麻烦你倒也算了,如今楚州却是出了这么件大事,拖累你这个节度使也要受到牵连,她也太任性胡为了。为今之计,敬洙需想好说辞,尽快与此事乞清干系,菁儿,六殿下那里,你却也不用去了。” 第二十五章 三寸金莲(下) 何敬洙道:“孙大人严重了,以敬洙观之,六殿下的楚州之行却可以说是政绩斐然的,当然其中菁儿也是功不可没,估计到了明天,楚州的情况就会传到江宁,孙大人不妨再耐心着,拭目以待。” 孙菁亦得意道:“就是,就是。区区一个车廷规,还不是手到擒来。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嘛。” 孙晟摇头道:“问题不在于车廷规,而是六殿下如此做法,实在太过轻率,这等事情,视朝廷命官如无物,哪怕便是当今圣上,也是万万不敢为之,以免招致昏君骂名。更何况如今还有宋党对此不依不挠,死咬着不放,即令圣上一心护短,六殿下也是难辞其咎,终免不了一番处罚。数十名官员联名弹劾,朝野震动,六殿下这一发,却是不可收拾,不可收拾矣。” 孙菁不禁向何敬洙扮了个鬼脸,何敬洙则是还以苦笑,皆因他们知道,接下来,却是需要一番唇舌来一五一十的向孙晟汇报楚州之行了。 “吱呀”一声,穿好了衣裳的李煜跨门而出,等带上了苏灵窅的闺门之后,李煜才不紧不慢的问道:“令坚,刚才是怎么回事?” 李煜今时今日的名声虽然早已传遍天下,然而他毕竟不是天香阁的熟客,加之在身份上做了些刻意的掩饰,故而天香阁中,当即便认出他来的人却也不多,而有的人即令是认出了李煜,却也并不敢说破。 申屠令坚指着被他轻松打趴在地的三四名身着胡服的大汉,道:“这家伙目中无人、酗酒闹事,之前殴打了几位客人,强行罢了姑娘不说,现在还偏要硬闯苏小姐的香闺,我遂自作主张,教训他们一通。却不料属下一时痛快,忘了动静,以致于打扰了公子雅兴,此确是属下之失,还请公子责罚。” 李煜虎目扫往踉跄爬起的大汉,睥睨道:“尔等为何无故挑起事端?需知此乃我大唐圣地,容不得尔等胡来。” 其中一个年级四十左右的人操一口纯熟的汉语,不服气道:“明明是你无理在先,却怎反而说成是我们的过错。” 李煜好笑道:“我却是如何无理了?”李煜见其他几人都唯唯诺诺的出声附和着,自然便知道此人是这群人的头领。 因为李煜等人是在阁楼之上,所以刚才的打闹虽然很是轰动,却也并没有引起围观,好事者最多只是远远看着,但李煜等人的对话,却是全阁都能听见的。 在这几个胡人后面,倒是愣愣的站着几名天香阁打手似的人物,神情有些不知所措。皆因在他们还未赶到之时,申屠令坚已经搞定了局面。 那人理直气壮的道:“我听说苏灵窅明明就是卖艺不卖身的,不会随便邀请客人到闺房去,更不会和客人上床,如今你却是从里面出来了,你说,这难道不是你坏了规矩吗?既然你不能进都已经进了,规矩不能坏已经坏了,那么我们几位弟兄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了不是。”说完之时,却很是得意自己的应对之词,和其余胡人猥琐放肆的笑了起来。 李煜亦想不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微一错愕之后,厉声喝道:“你们胆敢这般无理取闹,究竟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一拍胸脯,狂妄道:“说出来你可不要吓坏了。听着,大爷我就是堂堂的辽国使臣达罗千,我来这里,就是你给你们天香阁的面子,给她苏灵窅面子,识相的,你就给本使乖乖的让出路来,兴许我一高兴,便不会难为你了。” 李煜心中恍然,原来这些胡人却是辽使,难怪他们如此嚣张跋扈,闹事竟敢闹到苏灵窅的闺门前头来了,此时自然要仔细压压他们的气焰。 李煜肃容道:“你既然自称是‘聊’使,那我且拉你到公堂上去好好聊聊。令坚,带走。” 达罗千还未反应过来,却已经再一次被申屠令坚制住,象拎小鸡一般的被他拎了起来。达罗千脸色终于大变,他这才知道此时他那百试百灵的通行证如今却是不灵了。 “慢着。” 申屠令坚刚刚将达罗千押到楼梯口的时候,却忽有一名俊美的俏公子奔上楼来,拦住了申屠令坚的去路。 达罗千显然认出了那公子,不过却没有因俏公子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而得意,脸上反而又惊又惧,变得更加惶恐起来。 韩府。 韩熙载正准备出门拜访李煜,不意却忽然有人登门造访,而且此人还是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 韩熙载神色紧张的将来人秘密邀到书房,尚未说话,那人已是微笑着道:“叔言可还记得昔年‘汝阴对答’乎?” 韩熙载却是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李毂,你在柴荣帐前,风光便也就风光了,却如何还跑我这里来炫耀。须知如今你我各为其主,你此是叫我难为人,忠义难全也。你且速速离去,我当从未遇见过你便是了。” 李毂哈哈笑道:“韩熙载几时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了?你这又岂是待客之道,还不叫人递来香茗。” 韩熙载摇头道:“我前些日子尚听说你正为周主修治长河决口,徙役六万,工程繁浩,如今你这贵人弃彼大事,忽然造访江南,必定别有居心,谋图不小。我若就此将你拿住,是为不义,若是任你坏我朝事,是为不忠,你却叫我左右为难。” 李毂道:“这却好办,叔言只须与我共赴汴梁,同事一主,如此岂非忠义两全乎?” 韩熙载不悦道:“我又岂是朝三暮四之辈,且不说今叔言已得访明主,便是终身不用,也不过偷安江南,这番话,你却莫再说了。” 李毂讶道:“叔言所言之明主,可就是李煜?不过我听闻其在楚州恣意妄为,纵有贤明之德,恐无成就大事之能也。” 韩熙载催道:“此事却不用你来料理。你且说此来为何,若仅为叙旧,则可别矣,迟恐事情有变,你应知悉自己性命在我唐朝很是值当。” 李毂终于正色,步入正题道:“实不相瞒,我此来,乃是密奉我主之命,来江南筹借粮草。” 韩熙载一惊道:“周主果欲借粮?”说完之后,才知自己失言,皆因这是卢梓舟的臆测,李毂非常人,怕仅此一句,便要看出端倪来了。 李毂心中却是叫糟不已,他岂料南朝竟然已有人先一步猜到此事,如今此来借粮,却怕是要成了多此一举、欲盖弥彰了。 李毂奇道:“叔言却是如何得知,我主欲借江南粮草,然后北伐契丹?” 韩熙载好笑道:“这你也莫再问了,我须不想骗你。不过若你真有借粮之心,我或可为你引荐六殿下,你再通过殿下说与圣上,至于届时能否成事,却不是叔言所能在意的了。” 第二十六章 燕王弘冀(上) 李煜心中好奇,眼前这俏公子,才外貌上看来,丰神玉朗,秀美不凡,举手投足之间,分明十足便是汉人,却不知竟为何替达罗千等人说话。 若说是辽朝倚重的燕云汉臣吧,那达罗千对他也未必就会如此惧怕了。 李煜好整以暇道:“不知这位翩翩公子拦我去路,却又是何道理?” 俏公子一收折扇,不卑不亢道:“我却也不愿多管闲事,只想问阁下要个道理罢了。若阁下于此不能说通,那便是到了公堂,怕也讨不了好处。” 李煜笑道:“我如此积极为朝廷惩恶扬善、为百姓打抱不平,这不就是个道理吗?我观足下是孔孟门生,心中当有个是非才好。” 俏公子坦然道:“我若不问是非,自然便早已带走他们,而不会在此与你理论了。我且问你,适才达罗千等人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你是从这苏小姐的房里出来的,分明坏了规矩,无理在先,此时却硬说他们无理取闹,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李煜恍然,俏公子却原来是抓着这点不放,李煜忽然心中一动,朝着达罗千喝道:“你适才却是怎么说来的?” 达罗千虽然受制于申屠令坚,此时却仍是底气十足的道:“都知道苏小姐是卖艺不卖身的,也从来不接客人到闺房,如今你却自恃武功,不但进去了,还大摇大摆的从里面出来,自然不是道理。” 达罗千此言一出,天香阁所有人都留起神来,李煜会如何回答,却是他们最感兴趣的。 岂料令众人失望的是,李煜不但没有反驳,竟反而掷地有声道:“对!苏小姐的闺房,是容不得客人接近半步的。你们既然明知如此,为何还犯?”这“客人”二字李煜却是格外强调的说了出来。 达罗千自然趁机反唇相讥,笑道:“那么你自己又如何?我们这可是都向你学来的。” 李煜冷哼道:“哼,你们是客人,而我则是主人,这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须知你们辽人来我唐朝做客,便处处都是客人,时时都是客人,更应守着客人的礼节,不然便怪不得我朝大好男儿对你们不客气了。” “说得好!”李煜这句话,明明是偷换了概念,不过天香阁的人却不断为之欢呼、喝彩,大有在这辽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感觉。 俏公子倒想不到李煜竟来了这么一招,如此一来,达罗千等人的无理取闹却真成了无理取闹,再站不稳丝毫脚跟。 不过俏公子自然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人,当下也强硬起来道:“便算是阁下言之有理,然阁下一介布衣,随意出手殴打我国使臣,坏了汉人礼仪之邦的名声,已是不该,且不说你并无权利过问使臣之事,我使一切作为,自当由贵朝鸿胪寺出面打理,单是阁下恣意要将事态闹大的居心,不但损了两国邦交,更有挑起事端之嫌,一旦唐主怪罪,这却也是你理会得来?如今我劝阁下还是息事宁人,我亦可做主,将此事大事化小,不再追究,大家相安无事,阁下以为如何?” 众人这才知道这位俏公子不但来头不小,而且是非常不小,亦难怪达罗千等人对他毕恭毕敬,惟他马首是瞻了。 此时申屠令坚大概也知晓事态,却是不断给李煜使了眼色,叫他见好就收。 李煜心中却本对契丹没有好感,朝廷向契丹示好更叫他心里憋气,只是如今周朝将犯,他自身又因楚州之事树敌太多,故此时也不愿节外生枝,平添了宋齐丘等人抨击自己的把柄。 李煜于是道:“若是无人扰我清幽,我本也懒得理会。只是足下回去之后最好还是认真的给他们教些礼仪规矩,好好约束行径,否则保不准哪一日又有人看不惯了,要将他们修理教训一番,哈!我朝的汉子可都不似我这般好说话的。” 李煜说完便不再理会契丹人,交待了申屠令坚几句话后即退回房内。 他不知道的是,与胡人的这一插曲却落在了两个人的眼里。 其中一人是因为追踪达罗千而至的赵匡胤,而另一人则是连日混在天香阁、别有所图的蔺刚。 此二人虽然都有些佩服李煜对契丹人的强硬态度,心里则是各有算盘,不同的只是赵匡胤不露声色、城府极深,而蔺刚却是肆无忌惮的逸出笑意来。 燕王府。 夜悬弦月,一骑独尘,燕王府深夜了还迎来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燕王府管家远远听到马蹄声,早已侧立门前,一面安排下人照顾马匹,一面则不敢怠慢的亲自领来人去见李璟的长子、润州刺使、燕王李弘冀殿下。 管家李全道:“柴将军可算回来了,大殿下说你今晚定会到府,早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柴将军遂二话不说,直奔书房。 李弘冀在书房听到府内动静,却已然出门相迎,亲善的笑道:“克宏啊,你若是再晚到片刻,本王可就要睡下了。” 柴克宏容颜俊伟,体格威武,虎目熠熠生辉,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此人乃是久经沙场、百战历练的将士。而事实上,柴克宏至今却从未带兵出征,很多人之所以看得起他,只不过是念在乃父一代名将柴再用的威名。不过柴克宏却心知肚明燕王殿下对自己确是推心置腹,有知遇之恩。 李弘冀将柴克宏引进书房,同时命李全却办宵夜。 李弘冀坐下之后,即开门见山的道:“克宏楚州之行,结果如何?” 柴克宏正要回话,眼瞅见茶几上余温尚存、茶水分毫未动的两只茶杯,却不答反问道:“适才可是有人拜访燕王?” 李弘冀欣然笑道:“此是枢密副使李征古来访,刚走不久。克宏以为他找本王所谓何事?” 第二十六章 燕王弘冀(下) 柴克宏冷哼道:“李征古阴险狡诈、仗势欺人之徒,此来必是为宋齐丘探路来了。” 说到宋齐丘,李弘冀亦是神色严肃,道:“先不说我那六弟在楚州究竟如何行事,这也始终都是我们李家自己的事。哼,那宋齐丘想串通本王来掣肘安定郡王,却是打的好算盘。我李弘冀便再是艰难,也断不会不分亲疏,与之沆瀣一气,徒然枉姓了这一个‘李’字。克宏,你且说说,我那素来儒弱、甚至见着血光就晕的六弟,却如何能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柴克宏道:“不出燕王所料,车廷规果然并非死于剖心,此事我已仔细找人核查过。傅宏营之辈却是被六殿下吓破了胆,就知道胡言乱语,疏于分辨,这下宋齐丘等人却是难以收场了。对了,有一事却是燕王殿下需要注意的,六殿下逗留楚州虽不过短短数日,然楚州境内却已百废待举,一片晏然,可谓政绩卓越、成效显著,六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确是有治材,将来恐怕是燕王的最大劲敌。” 李弘冀不禁迟疑道:“真是奇怪了,这还是素来养尊处优的老六吗?一首《破阵子》,一首《念奴娇》,还曾扬言要编撰什么《武经七书》、《武经总要》,难道他失踪这百日,是果有什么奇遇?” 柴克宏也是感到奇怪道:“现在宫里宫外,人人都对六殿下津津乐道,有人说他是虞舜转世,又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更有甚者,竟说六殿下昏睡百日期间,却是元神出窍、神游太虚,到天国仙境学历去了。总之如今六殿下确是炙手可热、名噪一时,有些事情,燕王还是要及早防备才是。” 李弘冀忽然显得心灰意懒,长叹道:“我父皇却是死脑筋,如今他和几位皇叔正值壮年,倒嫌我等年少无知了。再加上父皇曾在烈祖爷爷陵前立誓要遵照烈祖遗愿,兄终弟及,不要说本王无望继承大统,老六便再能滚打也是一样没戏。本王更可肯定,当父皇听闻车廷规被戮之时,心中便已开始对老六滋生厌恶了。” 柴克宏吃惊道:“燕王怎可如此气馁?” 李弘冀苦笑道:“我这才回江宁几天,父皇便不问情由又将我召去训斥了好几通,实在叫人忧愤。不过克宏尽可放心,本王又岂会忘了生平夙愿,轻言放弃?适才言语,也不过本王是发发牢骚罢了。” 柴克宏这才释然,劝道:“总是非常之人,才能成就非常之事。如今国家内忧外困,燕王更应奋发振作、励精图治才是。” 李弘冀点头道:“克宏一日之间不但折返楚州,且还清晰了楚州境况,此刻必定是疲累了。你且下去好好休息,明日本王便打算叫你先回润州,替我料理润州军务。” 柴克宏欣然退下。 天香阁。 又是一番缱绻缠绵过后,李煜看着苏灵窅玲珑剔透带着汗珠的诱人小脚,信誓旦旦,道:“窅娘,我一定不会叫你裹小脚的,一定不会。”如今李煜即知苏灵窅在不久的将来就是自己的宠妃窅娘,那种信任与怜爱自是无以复加,甚至已然将窅娘看成了另一个周宪。 苏灵窅此时爱火得到发泄,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不禁奇道:“什么是裹小脚?” 李煜有感而发,叹道:“就是让你的小脚裹着布条成月牙形,然后在金莲台上手舞足蹈、轻歌曼舞。唉!窅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叫你裹的,这实在太痛苦了,对你们女性的伤害太深了。”李煜指的伤害,自然是对后世女子的伤害。 但苏灵窅心中却不是这般想法,她此时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自以为李煜之所以不让她“裹小脚”,完全是出于对她的怜惜,故而又是一阵感动。 李煜忽然想起一事,道:“窅娘,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哥哥是否不知道你的全名?” 苏灵窅愕然,道:“殿下为何忽然问起此事?因我哥哥和我分散时,妾身才七岁,而我哥哥则一直以来只会叫我窅娘,所以你的问题我也不好回答,不过我哥哥不识字,料来还是不知我全名的可能居多。” 李煜道:“如此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你们兄妹相认也不一定。” 苏灵窅香躯一颤,道:“煜郎,快说。” 李煜也不再卖关子以调情,平铺直叙的道:“如今窅娘在秦淮河可以说是艳名远播,无人不知了。我想若是从明日开始,窅娘就对外说,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艺名,以后人前人后都以此艺名称呼,那么我想,如此一来,取而代之艳名远播的,就将是你的艺名,而不是这‘苏灵窅’三字了。” 苏灵窅明白过来,欣然道:“便以‘窅娘’为艺名,是吗?若是我大哥尚在人间,有幸能听到这个艺名,他必定就会来寻访我的,至少也要来求证,看我是否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煜郎果真聪明,片刻功夫便能想到如此妙策。” 李煜轻轻刮了一记美人的琼鼻,笑道:“若不聪明,又如何能掳掠了我们苏仙子的芳心呢?现在我又替你出了如此好计,窅娘你说,该如何好好的奖励为夫?” 苏灵窅倒还真认真的思索起来,忽然心中一动,道:“煜郎,不若妾身就裹上小脚,为你舞上一曲,如何?都说是长袖善舞,如今手足皆拖着长长的绸布,舞动起来,这光景必是十分好看。” 岂料李煜却大吃一惊,决然道:“不可不可,此为陋习,却是万万不可为之。否则有朝一日,天下女子为求时尚,争相效仿,以裹足为美,则其遗祸深矣。” 当李煜说到“时尚”二字之时,却忽然灵感闪过,又望了望苏灵窅的玉足,想起了之前卢梓舟提到的鞋匠朴实,终于在制定手纸之前,先想到了一条发财大计,忍不住美美的笑出声来。 看着李煜又惊又笑的模样,苏灵窅却是有些懵了。 李煜忽又敛起得意忘形的笑容,正色道:“适才我曾说要将天香阁买下来送你,窅娘,此事你可觉得妥当?” 苏灵窅摇头道:“此事妾身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妾身自是希望自己能做了天香阁的主人,只是一来我怕殿下资银吃紧,拖累了殿下的大事反而不好,二来殿下如此任性胡为,妾身恐圣上会来怪罪,娥皇姐姐心里也是会难受的,再说了,妾身只是跳舞还好,打点这么大的阁楼却万万没那本事。” 李煜却欣然道:“这些事情,窅娘却是无须理会,你只要欢喜我送你这天香阁便是了,其他的我自然能够安排妥当。对了,尚不知这天香阁的东家究竟是谁?” 苏灵窅道:“这便是殿下欲购天香阁最大的难处了。因为天香阁的真正东家不是别人,而是饶王之子徐陵。人家富贵门第,家世显赫,又不缺银子花,就怕殿下想买,徐陵还未必肯卖哩。” 李煜惊道:“窅娘说的饶王,可是指徐知谔?” “对呀,难道我朝还有第二个饶王吗?哦,我想起来了,饶王可是义祖的第六子,要真算起来,徐陵可还是殿下的叔伯辈哩。”苏灵窅对着李煜的反应,不禁觉得好笑,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李煜的心中,甫一听到饶王徐知谔的名声,却满脑子都是古怪。 需要说明的是,义祖徐温乃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的义父,同时也是吴朝的权臣,李昪所以能代吴建唐,其中确多袭徐温之功。遂李昪称帝之后,乃加封徐温为义祖。 第二十七章 发财大计(上) 说起这饶王徐知谔,便不得不闲话提一提道教神仙列位中的“二徐真君”,以及在民间香火颇盛的灵济宫了。 皆因此二徐不是别人,指的正是饶王徐知谔及乃兄江王徐知证。 相传五代时后晋开运三年,二徐率兵入闽平定叛乱,路经今闽侯县青圃村一带时,应当地乡老请求,剿灭盘踞于鳌峰山的贼寇,当地百姓遂感恩戴德,称“此吾复生父母也”,乃“立祠于鳌峰以祀之”。 及宋,福州一带已建造不少二徐真人庙,私谥为“护境感应王”。嘉熙二年,朝廷赐庙额曰“灵济”。 宋元间,“二徐”累得加封真人。 然灵济之显赫,却是盛极于明朝。 《明史·礼志》载:“志云:闽县灵济宫,祀五代时徐温子知证、知谔。国朝御制碑谓,太宗尝弗豫,祷神辄应,因大新闽地庙宇,春秋致祭。又立庙京师,加封金阙真君、玉阙真君。正统、成化中,累加号为上帝,朔望令节,俱遣官祀,及时荐新,四时换袍服。” 此处太宗,即指明成祖朱棣,据传永乐帝出征,曾得奇病,药石无灵,忽梦知证、知谔二王施济妙药,于是寻方敷服,病始得痊愈。后朱棣遂立庙于北京,曰:“洪恩灵济宫。”并加封二徐为金阙真君、玉阙真君。其盛终明一朝,正统、成化间累加封号,香火连绵不绝。 直至后来清嘉庆间,八卦教教主林清叛乱,洪恩灵济宫受其牵连,终于焚烧殆尽,片瓦无存,至今北京,犹可见其遗址。 有趣的是,因“二徐”之名,其后仙封竟荫徐氏一族,上至父母,下至兄弟,皆被尊奉为真人,同祀于灵济宫,这在神仙史上,却是极为罕见的。 迄今闽、台、浙三省,犹兴“徐仙”之名,当地父老,每年逢二徐诞辰,则大宴以为节日。 此所谓“灵济香遍及一方,当时人物繁盛,随处立庙,如玉水、清江、桂宫、岳山、玉坂、富山、旗龙、新安、江尾、石舍、蓬山,青布之西南北至于白鹿合山、福藏、护法、迦蓝殿庙,虽异香火,皆本于祖宫,其实洪恩祖宫之一源也。” 以上详略,却是李煜未能悉知,李煜只是年少时曾因缘至闽侯灵济宫一游,故而知晓宫中主祀的便是徐知谔、徐知证二人了。 如今于南唐偶然听闻徐知谔名声,活生生的神仙人物就与自己如斯接近,怎到李煜不感慨以系之。 由此亦令李煜更加深切的体会到,神仙从来都是受人封的,百姓爱之,便可为神;百姓恶之,累世骂名,此是悠悠众口,不能防也。 呜呼!若能念及后来子孙,则为善为恶,不思想而可决矣。 李煜在其回府的路上,喟然想着这二徐之事,同时心中却已然多出了一条计策。 天香阁若果真是饶王之子徐陵所有,则自己或可不用分文而取之也。 心中盘算之时,府门已然在即。 李煜才踏进龙翔府,卢梓舟即上前禀道:“殿下,东丹郡主深夜造访,她已在客厅等侯有一会儿了,此女见不着殿下,就是不肯离开。” 李煜不以为意的笑道:“既然她不肯离去,那就叫她再多侯些时候吧,辽人来访,不管男女,准没好事。正光你来得正好,现在我却有一桩事情要找你商量。” 卢梓舟点了点头,又低声道:“韩叔言也在府上,且还带了一个人来,我正将他们安排在书房。以殿下臆测,来者到底会是何人?” 李煜边朝书房走去,一边笑道:“韩熙载当是为本王引荐贤人也,正光须难不倒我,我若所料不差,九成便是徐铉徐鼎臣了。” 卢梓舟摇头道:“也难怪殿下会想到徐鼎臣,此人确已于昨日回都,估计明日便会过府拜访。不过现在韩熙载为殿下引荐的,却是北来之人,殿下总应还记得‘韩李对答’吧?” 李煜吃惊道:“什么?竟是李榖在我府上?” 卢梓舟点头表示肯定,接着暗示道:“殿下以为,李榖此来却是为何?” 李煜脸色凝重,道:“按说便是万般理由,韩熙载也断不会轻易将李榖引来。”沉吟片晌之后,李煜始迟疑道:“莫不是李榖是奉了柴荣旨意,欲与我朝结好,一同图谋契丹?” 卢梓舟否定道:“若是如此,李榖必先使于圣上,又何须秘访殿下,以某观之,李榖当是来我朝借粮。韩熙载因知殿下曾以此揣之,始引见焉。” 李煜为之一震,道:“难道柴荣知我朝已有防备,竟知难而退,遂改而先行北定燕云?如此诚乃汉人之福也。”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果然便听卢梓舟分析道:“若是在殿下散播消息之前,柴荣便使李榖南下,或可如此推之。如今则恐借粮是假,其意却在试探我朝虚实,更可使周朝南侵之谣言不攻自破,麻痹我朝淮北边防之将士,其用心狡诈也。” 李煜微颔,同意道:“正光言之有理。柴荣自以为遣李榖来可消除我朝戒心,是为补救之策,彼却不知正光早已明了借粮之策,如此反是欲盖弥彰也。今既知其来意,则李榖不见也罢,否则难免落人口实,说我私通外敌。正光且与我商议他事如何?” 卢梓舟却劝道:“殿下不妨就去见见此人,将计就计可也。” 李煜一拍额头,恍然道:“好计!”临近书房的时候,李煜却又心中一动,低声道:“令坚,你且去请东丹郡主到这书房隔壁听着。” 李煜和卢梓舟这番对话的时候,却是并未刻意支开申屠令坚。故申屠令坚虽于数丈之外默默跟着,其内容却能一字不差的收入耳内,心中感慨为政者机关算尽的同时,亦是十分感激自己对李煜的信任。 此时申屠令坚自是二话不说领命去了。 第二十七章 发财大计(下) 冯府。 冯延巳失望的指着冯延鲁,恼怒道:“不过区区三万两银子罢了,叔文你又何必说与宋齐丘知晓?若欲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此非时候也。” 冯延鲁却不能明白道:“大哥,如今宋大人有理有据,攻六殿下甚疾,六殿下必不能再有得意,我以此事告之,不过是令宋齐丘可以多列一条六殿下的罪责罢了,其实并无关大局。” 冯延巳训斥道:“你却只是想以此来讨好宋齐丘,为谋自己方便。你的这点小小盘算,为兄又焉能不知。唉,我早已告诫你多次,宋齐丘专权必败,我冯家需暗中与之疏远,此方为上计。你却如何不听为兄之言?” 冯延鲁有些不服的道:“只不过泄露一句话罢了,便真要追究起来,李煜也未必能查到是我说的,大哥你这也太捕风捉影、草木皆兵了吧?” 冯延巳叹道:“你仅是知晓宋齐丘难缠,却并不知李煜厉害,方有此语。六殿下早已今非昔比,若你有一日亲自遇见了他,便再不会怪为兄谨慎了。” 冯延巳惊道:“他又如何比得宋齐丘?只是这车廷规一案,怕便再难风光起来了。” 冯延巳断然道:“车廷规一案,定是别有曲折,吾恐宋齐丘、李征古等人,坠六殿下榖中而不自知也。李煜,非常人也,智慧果敢,权谋机变,吾观孤傲如常梦锡、韩熙载之辈,对之以心悦诚服、恭敬有嘉,仅此便可窥李煜其一二也。故,我纵不可与之为友,而切不可与之为敌,此叔文当谨记之。” 龙翔府。 李煜亲自出府门,在送走李榖之后,耶律凤须臾找上前来,劈头就道:“此是周朝疑兵之计,安定郡王切不能亲信李榖之言,借其粮草,否则周人一旦举兵犯境,则悔之晚矣。” 韩熙载自是遂李榖一道走了。 李煜没好气道:“彼欲兴兵,先取燕云。我与周朝,同系汉人一脉,焉有自相攻伐之理?倒是郡主应及早回报辽主,自谋多福才是。” 因此时两人尚在庭院,且乌云正好遮蔽月华,故李煜暂且未能仔细看清耶律凤的相貌,他只是觉得此女身材高窕,声音也是有些熟悉,似乎才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怎么是你?”李煜率先回到客厅,当他回转身来与耶律凤打过照面的时候,两人却不禁都失声叫了出来,原来东丹郡主不是别人,正是在天香阁带走达罗千等人俏公子。 耶律凤也是沉得住气,明眸直视李煜,不紧不慢的道:“看来我与安定郡王倒也有缘,人皆曰唐朝六殿下倜傥风流,果然不假。” 李煜却是为之眼前一亮,此时眼中的耶律凤光彩明艳、落落大方,与之前的俏公子简直判若两人,加之耶律凤身上流着契丹人的血统,别有着中原美女罕见的动人风韵,故而见过周宪和苏灵窅如此美貌的李煜,第一眼瞧见胡服女装的耶律凤,仍是不免生出惊艳的感觉。 李煜忽然觉得自己原先到了嘴边刁难的话再不忍心吐露出来,本来故作不善的脸色竟也缓了几分。 李煜不得不暗呼厉害,耶律凤的眼神清澈水灵,仿是有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魔力,叫人再难恶语相加。 李煜心道邪门,按说自己并不是一见美色就发蒙的人,今天这奇异的感觉,却是连初见周宪时也未曾有过。 咳!说到底都是美丽惹的祸! 亦难怪有人说,美丽,有时候是一种武器,她不但能杀人于无形,且还能倾国倾城。 才坐在主位的李煜忽然又站了起来,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欠,故作困乏道:“今天本王估计是累了,郡主若果有急事,不妨先在我府上住上一宿,待我明日醒来,便立刻告知郡主,始作商量。” 说完时,竟然逃也似的离开了,耶律凤倒也奇怪,她不但没有恼怒,嘴角还反而偷偷逸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书房内。 李煜挑了一支最细的毛笔作一幅画,笔就之后,一旁的卢梓舟才出声询问道:“请恕正光孤陋寡闻,却不知殿下所画者何物?” 李煜神秘一笑,道:“稍候自见分晓,你且叫人去给我唤朴实过来。” 此时虽是深夜,然龙翔府恢宏,故朴实等“府卫”,李煜亦于府内暂置屋舍使住之,所以去传朴实,也还不算麻烦。 听到李煜要传竟是鞋匠,卢梓舟才大胆臆测道:“殿下画的莫非是一只鞋子?” 李煜点头道:“是履也,是亦发财大计也。” 卢梓舟错愕道:“什么发财大计?” 李煜却只是笑而不答,忽而问道:“对了,耶律凤果真没走?” 卢梓舟道:“我已为东丹郡主安排了房间,她现在该已经是睡下了。” 三更半夜,熟睡中被人唤醒,这本来是相当懊恼的事情,然而朴实的心里却犹是充满了欢喜、兴奋,皆因传唤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堂堂的六殿下,这可是所有门客梦寐以求的荣耀。 在朴实等人的心里,已不知不觉中用“门客”二字替代了“府卫”。 朴实有些受宠若惊的进入书房,正要叩拜行礼,李煜已早先道:“朴实请坐,不用拘束于繁文缛节,你就当本王是来找你定制的顾客便是。” 朴实讪讪的点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却是让李煜放心许多。卢梓舟有识人之明,这一点,李煜自然早已领教过了。 李煜忽道:“朴实可有什么理想没有?哦,或说是心愿也成。” 朴实赧然道:“我老朴家,几代人都是鞋匠,若说这心愿嘛,说出来,殿下可不许笑话小人。” 李煜哂道:“你说来便是,本王若有能力,说不定还能助你完成心愿。” 朴实遂鼓起勇气的道:“有生之年,小人只想做成一双鞋子。这鞋子穿起来是能够在水上行走的那种。” 李煜一拍桌子,朴实不禁吓了一跳,正以为殿下要责怪自己胡言乱语、异想天开的时候,却听李煜赞道:“好,果然是有理想的人,正光没有看错你。不过,本王倒也奇怪,你却如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朴实哀叹道:“因为在我举家南迁、横渡大江的时候,我老母亲却不幸坠船身亡,小人心中愧疚,于是便心愿能做出这般鞋子来。” 李煜徐徐点头,脸上自然流露出同情之色,道:“你母亲知道儿子有这份心意,该已得安心。如今本王却是有一事要请你帮忙,还希望你能多费些脑筋。” 朴实收拾心情,藏起哀伤,恭敬道:“殿下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李煜于是将那画纸递给朴实。 朴实一眼扫过,不禁吃惊道:“似鞋又不似鞋,这是什么?”话说出口时,才知道自己这种语气等若是失言了。 李煜淡然一笑,道:“高跟鞋。” 第二十八章 东丹郡主(上) 耶律凤并无睡意,她一边更换着衣服,一边则考虑着在两个选择之间,究竟该如何取舍。 事实上,日间她也曾拜访了燕王李弘冀,而今晚从天香阁带达罗千等人回到清风驿之后,一听达罗千禀报说李煜已经从楚州回来,她便立刻赶了过来。皆因在李弘冀和李煜之间,她要及早做出选择。 当然,当时的耶律凤并不知道,达罗千根本就没有去楚州,他的两天光景其实都是在青楼混过去的。达罗千之所以这么诓她,只不过是想先支开耶律凤,免得正在火头上的耶律凤给他难堪,料不到的是,李煜不但果然已经回来,而且还刚和他打了照面。 耶律凤心思如何细腻之人,此时自然便已明白了达罗千的小算盘,否则若达罗千真去过楚州,又岂有当着李煜的面,却仍不知道李煜真实身份的道理? 不过耶律凤现在也懒得再去料理他们,她感兴趣的却是李煜这个人。 她自幼受爷爷耶律羽之的教导,琴棋书画、四书五经,乃至于兵法韬略,凡是汉人懂的,她便也都懂得,内心中对这汉人的世界更是充满了向往——因为在契丹本族内,她已再难找到自己的知音。 自己虽然身为贵族,又有着宗室第一美女的荣誉,但如今的辽主荒淫无道,竟是胆敢冒着触犯人伦之禁忌,偷偷的开始打起自己的主意来了。然而对方毕竟是皇帝之尊,自己家世虽也显赫,终究还是惹不起。 既然是惹不起,那么自己便也只好躲了。 为了摆脱大辽皇帝耶律述律的纠缠,自己遂趁此出使唐朝的机会,随述律的舅父萧无稽一起南下,顺便也好见识一下粉饰太平的汉人生活,更可以来相一相夫,绝了耶律述律的妄念。 耶律凤在契丹何等尊贵,相夫自然也是眼高于顶,一来就把目光放在了李唐皇室身上。 在如今大唐朝皇室之中,她能看得上的却只有两个人。一个便是素有威名的李弘冀,而另一人则是新近冒起、轰传天下的李煜。 究竟是该选燕王呢,还是安定郡王? 在拜读了李煜的《破阵子》《念奴娇》之后,她芳心里其实是暗暗属意李煜的,尤其是那首三步而成的《念奴娇》,更将李煜的才情推到了世人不能望其项背、只能高山仰止的高度。 如此气势磅礴的华丽词章,如此天才横溢的惊世才华,若说并没有因此而对李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就是骗人的。当读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这一句的时候,自己心中竟莫名其妙泛起了涟漪。 她明白,那是悸动!她甚至更一种即便没有见过李煜本人,也想托付终身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州传来的一篇《白马》却让她有些犹豫了。须知这“白马”二字,不但表明了李煜对贼匪有“伯乐相马”之心,更有着曹子建《白马篇》中“长驱捣匈奴,左顾凌鲜卑”的血气与肃杀。 “我若遂凌云,招徕饮胡血。” 想不到文绉绉的李煜不但有杀气,而且还有十分强烈的民族自尊,对契丹的态度,似乎更是坚决,这一点,在天香阁的时候,自己也已领教过了。 到了方才,李煜听闻李榖来借粮草,是周朝为了积极备战燕云,便也二话不说应承下来,允诺要极力促成此事,更爽快的拿出楚州的部分粮草。虽然说他的决策有过于轻率、武断之嫌,然而这种拳拳的民族之心,却更加的表览无余。 再有值得注意的便是卢梓舟此人对李煜的影响。 卢梓舟的名声,她是早有耳闻的。 当年晋朝石敬瑭臣服辽朝,称辽太宗为“父皇帝”,自己则称“儿皇帝”,更割让出燕云十六州,以求支持。及至石敬瑭卒,二任皇帝石重贵继位,遂起兵反辽,其时汉人将士一心,辽太宗亦陷入苦战,不能得意。 而此战中,石重贵计多出于幕僚卢梓舟也。 第二年,辽太宗虽然成功劝降杜重威,并终于覆灭晋朝,然辽汉两族之嫌隙,却又更深了一层。 此后石重贵被封为“负义侯”,而卢梓舟则从此消声匿迹了。想不到事隔多年,如今却在李煜府上听到了此人名字,这对于契丹而言,显然不是好事。 先不说卢梓舟素有谋略,单是因为他是亲历当年汉辽血战之人,卢梓舟肯定对契丹深恶痛绝,进而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李煜,使得李煜对契丹更为反感,这或者也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 耶律凤对于李煜此人,还真是越发捉摸不透了。 原以为周师即将南侵的谣言的大肆散播、流传,对于她的唐朝之行,无异于锦上添花。皆因如此一来,辽国在唐人眼中的分量无形中又加重了几分。 而且一直以来,唐朝上至元宗,下至百官,对于辽国都是又敬又怕,每岁三贡,以为远交,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敌对、仇视。 只是如今到了李煜这里,又似乎全不是这般道理了。 难道李煜果真是想结好周朝,不怕与虎谋皮?还是他根本就不惧怕雄才大略的柴荣,认为可以从周辽之战中渔利?又或者,此人只是不好看所谓的唐辽结盟、友好往来,对此不屑一顾? 想到此处,耶律凤却是忽然泛起了得意的笑容。 不管李煜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他注定是要与周人决裂的。 因为耶律凤此时已经拿上宝剑,换上了夜行衣。 她之所以没有即刻回到清风驿,而选择就地住了下来,除了真心要和李煜谈谈之外,其实还想利用李煜的府邸来替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此刻,她正打算出去杀一个人。 只要她今晚能在江南暗杀了李榖,李煜的算盘不但打不响,而且根本是坏得不能再打了。 耶律凤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即令数遍大辽,能真正做她对手的却也不多,而这一切,自然都要归功于祖父耶律羽之的栽培。 有意思的是,除了与她交过手的几名大辽勇士之外,天下间便鲜有人知道自己的深浅,甚至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是否懂得武功。 当耶律凤潜出客房的时候,却正好在暗处看见李煜从书房里出来,心中不禁恼怒李煜躲着自己。当然,这也须怪不得李煜,皆因方才在客厅的时候,自己不知为何就对着李煜使了媚术,结果不但没有软化李煜,竟还弄巧成拙,把他给吓跑了。 不过说也奇怪,她的媚术可不同于一般低俗的妩媚诱惑之法,而是形于真、媚于心,无迹可寻,以风流见称的李煜明明不谙功夫,却如何知晓躲避她的攻势呢? 第二十八章 东丹郡主(下) 正当耶律凤准备再一步动作,却忽然发现庭院有一道黑影闪过,身法矫捷令人惊叹,耶律凤原以为是有刺客来杀李煜,正要现身拦截之时,那黑影已然在李煜眼前跪下,并拿出一个头大的锦盒 呈给李煜。 耶律凤这才知道,原来是李煜府上的门客完成任务,回来禀报来了。于是她便也不再理会,时间紧迫,还是先追上李榖要紧,然而就在她移动不出十来丈的距离,却忽然听到了李煜“啊”的一声惊叫。 李榖拒绝了韩熙载热情的留宿,以多有不便为由,还是决定去投客栈,韩熙载也不再勉强。 当李榖在一间客栈刚住下来的时候,窗门外却忽然窜进来一道身影。 “谁!”李榖警戒的喝了一声,并已掣出佩剑自卫。 那人摘去脸罩,露出气宇轩昂的姿容,道:“李大人,是我。” 李榖自是认得此人,风趣道:“原来是殿前都点检赵大人,却不知匡胤你如何有此雅兴,攀窗入室要来我处偷盗?” 赵匡胤道:“李大人忧国忧民、劳苦功高,的确有许多值得匡胤偷师学习之处。只是现在却没有这分闲心了。我劝李大人还是及早与我一道离开江宁,北返开封才是。” 李榖却是一震,道:“如此说来,匡胤终于得手了?” 赵匡胤自信道:“我不但成功杀了萧无稽,而且还要将这笔帐引到了李煜那里,要他百口莫辨,惹得一声麻烦。” 李榖失笑道:“却不知李煜何时得罪了你,需你如此算计此人?” 赵匡胤摇头道:“他倒没得罪我,只不过他今晚却是将李大人给算计了。我观李大人一脸春风,便知狡黠如李煜,已然将你骗了。”见李榖满脸惊异,又道:“若是李大人知晓数日前我朝即将南下的谣言便是出自李煜之口,当知今日暗访,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李榖吃惊道:“此话当真?” 赵匡胤笃定道:“料来宋齐丘不敢骗我,当日李煜决策散播谣言之时,正好有一名宋齐丘的心腹在场。这老家伙有心代唐自立,开始处处拖李唐后腿,清风驿一行,若非有宋齐丘暗中安排,我与田英便是能完成任务,恐怕也不能像如今这般顺利,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人首级。” 李榖脸色尽褪,道:“若是如此,我此次南下确是欲盖弥彰,徒惹李煜警觉,如今之计,走为上策,赵点检,我们还是连夜赶回京师,奏晓陛下。” 赵匡胤却道:“走是自然要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李大人此时更需稳住李煜,否则便要落人口实,心虚之下潜离,是无异于告诉李煜我朝果有取江南之心也。李煜此子洞察明细,善笼民心,诚然我朝之大敌也,废此一人,胜残江南千军。” 李榖此时亦冷静下来,点头道:“匡胤言之有理,李煜欲诓我入榖,这几日自然不会刁难于我,否则其将计就计之策,便要枉然了。我便先贺了钟皇后大寿再行回京,料来此不过鸿门宴,有惊无险罢了。” 赵匡胤道:“唐人反而不用担心,李大人这几日倒要小心耶律凤才是。” 李榖讶道:“为何是她?” 赵匡胤微笑道:“我能于江宁离间唐辽,她自也想挑弄周唐,若是她知道李大人就在江宁,如何会没有主意?” 李榖郑重的点了点头,道:“然也。” 龙翔府。 耶律凤听见李煜失声,于是又折返回来,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是让耶律凤一颗心铅坠下去。 因为此时的李煜正颤着双手,缓缓的去拾地上的锦盒。那盒中,装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颗头颅。 料来李煜没有准备,被头颅吓了一跳,失声叫了出来,并致使锦盒没有拿稳,掉落地上。 耶律凤的心直往下沉去。 此时从她的角度虽然只能看见那头颅的后面,然而对于究竟是谁的首级,她却能猜出七八分了。 须知胡人素有髡(音:昆)发的习惯。 髡发乃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基本发式。即契丹、女真、蒙古等族的男子都要削发,只是发式有所不同而已。其中契丹的男子多是将头顶的头发剔除,散发垂于两旁,女真男子则两旁垂辫发。 而如今在耶律凤眼中的首级,分明正是契丹男子的发式。 耶律凤心中震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且不管李煜手中的首级究竟是谁,他敢如此对待契丹人,恐怕自己与李煜之间是没有缓和的可能了。 耶律凤远远看见李煜表情也是有些震骇,只是听不到李煜、卢梓舟、申屠令坚以及下跪那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没数息功夫,三人退入书房,卢梓舟则是估计藏匿首级去了。 也就是角度的微一偏转,让耶律凤看清了死者面目。 轰! 耶律凤浑身顿时如遭电击,皆因死者不但是契丹人,而且还是此行南来的主使、耶律述律的舅父萧无稽。 耶律凤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若说死者仅是身为副使、且与李煜还有嫌隙的达罗千,那么她或许还能勉强找些理由来安慰自己,但是现在,李煜对辽的居心,却是再明朗不过。 忽而耶律凤又袭来一身冷汗。 难道李煜今晚将自己留在府中,也是想对自己下手了吗? 忽然间,她感到儒雅风流的李煜不但变得铁血,而且还很可怕。 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将李煜与传言中轻取了车廷贵心脏的杀人魔王联系起来。 原本还想出来当面质问李煜的耶律凤,此刻却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二十九章 各施奇谋(上) 李煜被忽然崩出来的这个人头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直到现在,想起那个眼睛睁得老大、像要吃人一般的头颅,李煜还是心有余悸。 他毕竟是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虽然人头的道具在电视剧上是见过不少,但如今甫一亲眼见到,虽不至于毛骨悚然,但那种强烈的震骇却是十分真切的。 李煜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稍微定了定神,思绪则开始从头颅带来的震惊转移到事情本身上来。 替李煜献来这颗头颅的不是别人,而是卢梓舟新近替自己招揽来的府卫,金楼。 据金楼自己声称,他之所以去刺杀了萧无稽,并带着首级回来,完全是得到了李煜的授意。 当然,这个授意绝对不可能是当面的,而是书面的。 果然在进入书房之后,金楼便拿出一张具名李煜的纸条来,上面写的正是金楼现已办成的事情。要命的是,那上面确确实实就是李从嘉的笔迹。 之所以说是李从嘉,皆因这笔迹与李煜从李从嘉留下的字画中了解到的,一模一样。 李煜清楚了金楼的片面之词、并询问其清风驿的刺杀过程之后,便叫金楼退下了。 而此时,卢梓舟亦正藏好了头颅回来。 李煜问申屠令坚道:“依照金楼描述,他于清风驿的行动,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申屠令坚道:“在一般情况下,即便是以文益大师的身手,也绝没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如此干脆利索的。如今看来,清风驿的守卫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否则萧无稽的首级不会失去了这么久还没有闹出动静来。” 李煜沉重的点头道:“而这动手脚之人,肯定便与递纸条给金楼的人有关。如今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先弄清楚的。即金楼究竟是被人利用,还是他根本就是窜通了别人来陷害本王。正光,此事你又是如何看法?” 卢梓舟叹道:“主观上来讲,我还是相信金楼的。此人有大义,重恩情,一般人很难收买他。只是如今这事情也实在凑巧,不容得我们不去怀疑。主公转瞬间能想到这点,亦足见主公之心思机灵、缜密。” 李煜道:“金楼且不去说他了,如今正光以为如何收拾才好?” 接着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一震,想到了耶律凤。 “不好!”李煜失声道,“正光,你即刻去请耶律凤过来,此事瞒谁也不能瞒了她,否则来日误会加深,我便更难摆脱干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梓舟回来,脸色无比凝重的道:“耶律凤已经离开,而且我方才埋藏的首级也已消失不见,看来是被耶律凤带走了。” 李煜倒抽一口凉气,与申屠令坚面面相觑。想不到一夜之间形势便急转直下,变得对自己十分不利。 本来在他看来,萧无稽死于金陵,进而与辽国断绝往来也并非什么坏事,皆因历年以来,所谓远交,根本不过就是一纸空文。辽国对于南唐,实质上并没有什么助益可言,即令是有,也是微乎其微,不能左右大局。加之方今辽主昏聩,结好不但徒耗贡银,而且还使得柴荣出师有名。 须知历史上,柴荣正是以唐“攻闽伐越,涂炭湘变,接纳叛臣,勾结契丹,罪恶难名,人神共愤”为由,下诏书罪唐,始得用兵两淮,攻略南唐。 然而糟糕的是,此事一旦追查起来,他李煜肯定便成了头号嫌犯,很难摆脱嫌疑;加之车廷规一案至今还没来得及澄清,而且同样也是被人割去头颅、身首异处,两件事情便很容易使人关联起来。 车廷规之死,使非议于内;萧无稽之死,使树敌于外。如此受着内外攻讦,一个处理不好,这十几日辛苦赢回的名声恐怕就会毁于一旦。 当然,此事虽然棘手,李煜却也并非全无招架之力。 想到此处,李煜当机立断道:“令坚,你且火速赶往皇宫,将此事据实说于我父皇知晓,并派亲信之人接替清风驿,暂且封锁之。在我解决车廷规之案以前,此事切不能从清风驿泄露出去。当然,若谣言者为耶律凤又或者是另有其人,则暂不用理会。” “且慢。”卢梓舟拦下申屠令坚,担心道:“殿下,若是如此,只怕会令耶律凤更加误会啊。” 李煜苦恼道:“她误会便误会吧,如今也料理不得许多了。更何况契丹之于我朝,其实出力不大,我所顾虑者,是因萧无稽之死,而徒令蜀、汉、吴越等来使萌生兔死狐悲之感,彼若以此为借口,不朝而退,则朝廷归罪于我,其重如山,不能负也。” 卢梓舟忽然建议道:“其实正光倒有一计,只是此计需有几分凶险,名曰‘引蛇出洞’,却恐有为蛇所伤之虞。” 李煜眉头微蹙,道:“正光之计,可是叫我不要刻意正面出来澄清此事,任由宋党攻讦,任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此三司推事,而我自不紧不慢、怡然自若?” 卢梓舟微微一怔,道:“正是如此。” 李煜缓缓的点了点头,卢梓舟说得没错,此计确实颇有凶险,若是一个不好,反而被坐实了罪名,弄巧成拙,悔之莫及也。 但若是“三司推事”之后,得以真相大白的话,那么自己经历了此次波澜,则名声将会更胜从前,而且还能将原本藏匿明处、暗处的所有政敌全都引将出来。更何况,疾风知劲草,板荡见诚臣,如今惹上如此麻烦,亦正好看看自己身边这些的人,是离者多,还是留者众。 更重要的,在李煜的意识中,举凡百姓多有一个情节,那便是对被诬陷、残害者如比干、屈原、檀道济、岳飞等名宿更加的同情与敬仰,甚至还过于皇帝。这种情节,或许与百姓自己在生活中便常受官、匪的欺压、迫害有关,因此而有种同仇敌忾之感。 第二十九章 各施奇谋(下) 李煜之所以能想到此计,一来是自己本就清白,故也不惧怕他人诬陷,再者便是若因受此罪,而使得百姓对自己愈加敬爱,则也不枉,更重要的是,他更可趁机表明自己对契丹的态度,须知南人之中亦多有当年中原之人,因家园深受契丹迫害,故而不得不南迁以求安生,李煜若以一个包庇元凶的姿态出现,自然又能赢得一批士人的敬重。 李煜自己并非没有魄力行此“引蛇出洞”之计,只是如今柴荣出兵在即,若只交由朝廷有司出面,他便一时间不能抽身回到楚州,主持大局对抗柴荣。 须知楚州所辖之山阳、盱眙,乃是守护淮南之重镇,东拒吴越,北防后周,其要丝毫不下于淮西之寿阳、钟离,否则当初李璟亦不会派遣车廷规等人屯兵于此,以为边防。 是以李煜才想速战速决,当庭澄清此事,免得殆误了战机。 卢梓舟见李煜半天没有说话,又道:“殿下虽表面上不用据理力争,然暗中犹可派人查清此事,收集于自己有利的证据,若三司推事不能还殿下清白,届时再行辩驳也是不迟。况且殿下身为圣上爱子,又有韩熙载等人应策,并非孤立无援,那宋齐丘便再势大,想要只手遮天、陷害殿下,却也并不容易,我们甚至可以利用宋齐丘急于扳倒殿下的心理,反过来设计宋齐丘。至于楚州之事,殿下其实也无须焦虑,彼有张、刘之勇,谭、郑之谋,加之盱眙、山阳本为重镇,柴荣一时亦莫奈之何,更何况,即令殿下因此困于江宁,则进可使周宗周大人代镇楚州,退可禁李榖以为要挟,亦非落于被动。及于此也,殿下复可以集徐铉、潘佑编撰兵书,同时又可使人南下往庐山、闽粤之地求贤纳士,虽明曰因案件而羁留于京都,其实却正好以此为由,坐镇府宅,遥控天下。毕竟殿下之志非止于楚州,金陵,江南之首府,其行事之便利远非楚州可比也。” 经卢梓舟如此一番分析,李煜反倒有些觉得嫁祸一事非但不是个麻烦,反而还方便了自己,李煜于是拿定主意,道:“正光之识见,远也,你即刻派人去请韩熙载过府一叙。至于令坚,你现在便去查清李榖所在,且时刻监控之,切不能失了他的行踪。” 申屠令坚原本是李璟派来保护李煜的,然而与李煜接触长久之后,却发现自己愈发的佩服李煜,且更加感激李煜对自己的信任,此时便也二话不说的领命去了。 在申屠令坚看来,李煜似乎天生便有着非凡的领袖气质。沉着坚毅、睿智果敢,更兼有礼贤下士之心,知人善任之明,确实是世间难求之明公也。 宋府。 宋齐丘听完马空凌的汇报,力赞道:“空凌手下看来也是人才济济呀,能混进李煜府里不说,难得的是还有人竟能模仿李煜的笔迹写下这么一张纸条,如今李煜可是二罪齐发、百口莫辩,即令他是皇子身份又如何?本公照样也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马空凌乘机阿谀道:“小人这都是仰仗了国老威名,所以才能招徕些许能用之人,倒是国老神机妙算,如此妙策一出,料来李煜便只剩下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的命了。” 李征古忽然道:“国老,楚州那边传回消息,说李煜所以能一举平了吴先,是因有刘茂忠为其内应,李煜离开时,已任命刘茂忠为防御副使。以此看来,吴先杀了车廷规,恐怕却正是中了李煜计谋,此事国老却不得不防。另外,李煜对于张彦卿之辈也是大胆提擢,数日之内,李煜便已经在楚州培植了一批信用之人,而且据说还都是颇为干练。这些家伙处处与国老作对,傅宏营等人如今已力不足以钳制了。” 宋齐丘冷哼道:“没了李煜,他们便不过是一群小虾米,能闹出什么风浪来。楚州之事我自有安排,征古暂且不用管了。” 李征古一怔,道:“国老莫不是......” 宋齐丘一个眼神制止李征古,叫马空凌退下之后,才低声道:“楚州地处淮南要地,为柴荣所必争,我其实早已暗中将楚州委于柴荣,如今楚州在李煜之手,我却正好不用头痛。” 李征古皱眉道:“只是柴荣雄心勃勃,果真只要这淮南的几百里地,就能换得他对国老的支持吗?” 宋齐丘笑道:“本公又如何不会不防着柴荣一手。昨晚秘密来访的赵匡胤你总见识过了,此人在见到李煜在天香阁与达罗千的矛盾之后,立即便能联想到将萧无稽之死嫁祸给李煜,如此周详毒辣的计策,可非一般才智。以我观之,赵匡胤乃是枭雄也,隐有独霸之心,待来日柴荣助本公夺取帝位,则本公可转而支持赵匡胤,离间此君臣二人,则周朝自有乱事。本公亦可趁此闲暇,修养生息,稳定朝廷,届时不要说划长江而治,便是收复两淮、进窥中原,亦非是没有可能。” 李征古叹服道:“国老英明。” 宋齐丘忽道:“对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耶律凤的行藏吗?如今可是需要她出来卖力了呢。” 李征古道:“我已亲自问过达罗千,他说耶律凤带他们回到了清风驿,在听说李煜回来之后,便又匆匆离开了。如果没有猜错,她该是去拜访李煜了。” 宋齐丘叫妙道:“还真是巧了,若是被她撞见金楼将萧无稽的首级献给李煜,岂不是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李征古道:“就怕那耶律凤并不好骗。据说此女在辽,可是以狡黠著称,据说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宋齐丘好奇道:“什么名号?” “银狐。” 宋齐丘终于露出一丝担忧之色,道:“若此非虚名,那么他们两相对质之下,岂非耶律凤相信李煜的可能居多?” 李征古道:“这却也很难说,毕竟赵匡胤此计全无破绽,尤其是那张密条,十足便是李煜的亲手笔迹,由不得他抵赖。如今就要看耶律凤如何反应了,若她果真以为是李煜杀了萧无稽,那么这个时候,估计她也该找上门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就有下人来报,说是辽国东丹郡主求见。 宋齐丘、李征古二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得意的笑出声来。 第三十章 蜀中学士(上) 翌日早朝,清风驿主事上表报曰:辽主其舅,夜宴清风驿,起更衣,忽仆于地,视之,乃失其首也。于是朝廷震惊,后蜀使臣翰林学士欧阳炯、南汉使内给事宦臣龚澄枢、荆南王高从诲之子高保勖、吴越使臣,皆人人自危也。 后查,得东丹郡主耶律凤之言,而事端引于李煜。 李璟得知李煜曾于天香阁与达罗千有隙,先装模作样叱喝李煜,以稍安辽使之心,然后才缓言询问道:“六皇子,东丹郡主言其亲眼所见,萧无稽之首级乃是你府上门客献于你手,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李煜叹道:“此实情也。” 殿中大臣如冯延巳、常梦锡、孙晟之辈,由是大惊失色。 李璟不料李煜既不辩驳,而不加修饰,大感头痛道:“然,萧无稽果是你遣刺客杀之?” 李煜感喟道:“如今追究萧无稽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其实无益,毕竟辽使死于我朝,虽非我亲手杀之,而与我杀之无异,此诚国家守卫之疏忽,有损于国体。儿臣以为,父皇或可暂缓追查此案,先加守备,以安蜀、汉、吴越使者之心,以免再有使者遇害。” 宋齐丘冷笑道:“安定郡王此欲推脱责任乎?圣上,今六殿下先有枉杀车廷规之忠良,后有隳毁萧无稽之友诚,此数罪并犯,视朝廷有司如无物,轻忽国法,若是不能严查此事,恐天下士人心寒,而契丹、吴越等国与我断往来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惩治六殿下之罪责,以昭朝廷之公正也。” 李煜耸肩,反唇相讥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责任若在于本王,我自无推卸之理。今宋太傅既不能信本王清白,我亦无话可说。然即令庶民犯法,定案亦须章程,今宋太傅断言本王之罪,不但不能令人心服,且有构陷本王之嫌。况本王听闻清风驿之守备多出宋太傅,便是没有同谋之罪,这玩忽职守之咎,怕也不能轻饶吧。” 想不到李煜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善能反攻宋齐丘,只此一手,百官便推知李煜果然名不虚传、今非昔比了。 皇太弟李景遂建议道:“陛下,今单凭东丹郡主一人之辞,以及所谓人证、物证,其实皆不足以下罪于安定郡王,若因而冤枉,则悔之不及也,以臣弟之见,此案断不能草率议于朝廷,必须三司推事。” 李景遂此言却似多此一举了,皆因此案事关重大,累及两国邦交和皇室贵胄,三司推事,估计是殿中所有人物都能猜测到的必然解决途径。 只是现在李景遂说的正是时候,于是李璟曰可,于是百官皆曰善,于是以刑部郎中、判大理寺张易、御使高越以及查文徽,成立三司,主持审理此案。李煜则以首要嫌疑之故,虽不用锒铛入狱,却也不能出府门一步,以供三司随时传召。 当然,若遇钟皇后寿宴这等的大事,李煜还是能够出府的,只不过届时要多道手续,多些监护的侍卫而已。只是在此案了结以前,或者说,在李煜洗脱嫌疑之前,这金陵城怕是如何飞都不出去了。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尽此中。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 残花旧宅悲江令,落日青山吊谢公。止竟霸图何物在,石麟无主卧秋风。” 欧阳炯其实自身也是饱学之士,堪继温庭筠、韦庄之后,花间派又一大成者,然欧阳炯在金陵游历了两日,虽然百感丛生,但此时却也只能吟以上韦庄的诗来倾诉心中感喟。 当年一代名相诸葛亮使东吴,登石头山观赏山水,赞叹道:“钟阜龙盘,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孙权于是建石头城,由京口迁都建康。而后金陵始有“六朝都会”之美名。 然,纵观古今,南方虽多有北伐之举,却无一能有成功,由北征南者,隔江淮之险,难也;由南统北者,隔锐取之心,益难也。 如今江南豪奢忘危,粉饰太平,李唐唯求偏安,已无讨伐中原,收复幽云之心,恐自己此行,徒枉然也。 欧阳炯本是益州人士,在蜀中历经两朝,早在前蜀王衍之时,便官拜中书舍人,后王氏败,孟知祥镇蜀,欧阳炯知其能,乃投效之,复望有三分天下,行孔明之志,未几,而孟知祥身故,只留下其子后主孟昶(音:厂),“乐不思中原”,意欲与江南竞奢,是蜀中始难也。 今年六月夏,周主遣凤翔节度使王景、宣徽南院使向训攻蜀,屡败蜀兵,取蜀秦、凤、成、阶四州,孟昶方才震恐,一面聚兵粮于剑门、白帝,以为守御之备,一面则求援于江南,共谋柴荣。 于是欧阳炯乃有此行。只是未免引起周人警觉,故而欧阳炯以贺寿为由罢了。 欧阳炯虽是文人,却并非全然不知兵事,以其观之,柴荣攻蜀,所以只取秦、凤等四州,而不举国来犯,是只为巩固关陇防务,使蜀兵不得进窥中原以为胁迫,其实此乃项庄舞剑,而意在江南也。 噫! 若是先帝犹在,蜀中有剑阁,江南有江淮,而遥想应策,全力料理荆南、吴越等国,纵柴荣再盛,其如曹魏,则鼎足之势必然成矣。其后柴荣知难取于西南,必谋北汉、幽云,以图发展,届时天下大势亦如三国,方是自己用武之地。 只恨先帝中道崩殂,后主年幼,为小人蒙蔽,而自己亦不及孔明才学、威望之万一,故而虽能念及此,亦有心无力焉。 这几天,欧阳炯已陆续拜会过皇太弟、齐王、燕王,并于三人言及援蜀之事,然救蜀则救己的道理,三人不能知之,欧阳炯大失所望。如今他踌躇来到龙翔府前,心知安定郡王李煜已成了他最后一个希望,若是李煜也不能知晓这个道理,那么他欧阳炯便也没有必要再在金陵逗留了,他只能回蜀中吟诗作对,安心的准备做一个亡国之臣,其他的事情,则不用理会,亦无法理会。 当欧阳炯被卢梓舟请到客厅的时候,见龙翔府大堂之内人才济济,方是吃了一惊。大臣如孙晟、严续,名士如韩熙载、徐铉,虎将如何敬洙、周弘祚,不能一一例举,凡金陵之官员,欧阳炯以臆测,盖十有其三,时下皆在于此也。 第三十章 蜀中学士(下) 想不到李煜新吃了官司,是为杀害萧无稽之重要嫌疑,而他在这批人中的影响力却不减反加,这一点却是叫欧阳炯如何都想不明白。 当李煜告退请欧阳炯到书房之后,欧阳炯迂回问起此事时,方知原来今日在龙翔府,便要开始编撰江南连日盛传的《武经七书》了,亦难怪聚集了江南如此多的名流。 李煜忽然邀请道:“欧阳先生乃饱学之士,横竖我母后之诞辰还须两日,不如先生亦留我府中暂住两日,助我编撰行书,待他日书成,我即以样刊馈赠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欧阳炯忙道:“这却如何使得。我观今日殿下延邀之阵容,便可想见他日此书识见、影响之深远,实可奉为国之瑰宝,欧阳炯才薄,恐无福得知。” 李煜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凡此七书,皆先杰所创,实应属我汉人所共有,而不可窃以藏私。本王以为,凡我汉人,欲读兵书者,有报国抗敌之心,则我皆可予其观,此实先杰之所愿,而亦本王之初衷也。” 欧阳炯深表敬重,接着赞道:“安定郡王虽如今身悬疑案,却犹能泰然自若,不以为得失,只此修为,便高出旁人数筹矣。更皆才思飞扬,无匹于世,礼贤重人,一如周公,实在难能可贵也。” 两人相互几句客套之后,李煜终于问道:“听闻欧阳先生在金陵数日,除了游山玩水之外,也常到我几位皇叔、皇兄那里做客,如今又不辞辛劳来我府上,却不知所谓何事?” 欧阳炯料不到李煜才从楚州回金陵一日不到,却对自己的行藏如此清楚,由此亦可推知,李煜果然是别有怀抱之人。须知他身为蜀使东来,李璟、李景遂等人对自己也只不过是以常礼相待,而并未有其他分外留意之处,似乎反而还要刻意回避自己求援的问题。 欧阳炯于是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今年夏六月,周师攻我,且于不久前,凤翔节度使已取秦、凤、成、阶,兵锋直迫蜀中,我主震恐,遂命我求援于江南,顺道携来贺表,祝光穆皇后寿辰。” 李煜心中一凛,想不到柴荣的动作如此之快,不声不响就扼住了北汉和西蜀进犯中原的咽喉,可以使周师全力南下两淮。若非有欧阳炯带来真切的消息,李煜还真有可能被李榖精湛的演技给弄得狐疑起来。现在李煜则更加肯定,柴荣由始至终,根本就是奉行着王朴定下的先南后北、先易后南的战略方策。 别人或许以为柴荣攻取秦、凤,是志在蜀中,而他李煜却知道柴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后周”如今的实力,虽然说是兵强马壮,发展迅猛,但想要西向破入蜀中,南下横渡长江,显然还是力未有逮。 柴荣之所图,该是两淮之地也。取蜀之秦凤,这只不过是柴荣南侵的第二步前奏罢了,至于他的第一步,自然是北拒契丹、北汉,声东击西,解除后顾之忧。 再接下来的第三步,无论李榖借粮是否不果,一旦其折返开封,李煜几可肯定,柴荣便必然即刻下诏罪我,使出师有名,然后才得以真正拉开战争的序幕。 李煜叹道:“看来齐王、燕王并未对蜀中之力引起足够重视,否则欧阳先生也不用再多此一举,来找本王,只是如今本王虽贵为王子,却如同身陷于囹圄,恐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欧阳却是炯眼前一亮,道:“如此说来,若是由安定郡王主军事,可是必然应援于我主?” “本王若能得意,自不能叫先生无功而返。”李煜微笑道,“再者,这也并非是单纯的救援之举,其实利出于两国也。在本王看来,唐蜀联盟,实胜于结好契丹百倍,一如当年孙刘合兵,虽曹操枭雄,犹只得铩羽而北窜。今蜀与唐,唇亡齿寒,救彼则如同救己也。” 欧阳炯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道:“安定郡王之所言,实欧阳炯心中之所想。只是如今唐、蜀之间,中有周行逢割据湖南,高保融占领南平,故欲联兵相救援而多有不便也。依安定郡王之见......” 李煜断然道:“若蜀主果有谋周之志,则我可相约先平周行逢、高保融,蜀兵可由夔州出,我军自鄂州出,则荆南高氏朝夕可以平也。而若蜀主戒惧,但求偏安天府,我虽心有余而力有余,亦只能徒呼奈何也。” 欧阳炯亢奋道:“欧阳炯自当全力陈说利害,说服我主与唐相约,先谋高氏,后抗柴荣。” 当天下午,欧阳炯便留在李煜府上协助整理兵书,一来你情我愿,此事正是欧阳炯力所能及;二来则可以掩人耳目,使李弘冀之辈看不透其中虚实,猜不到欧阳炯到底与李煜商议结果如何。 令李煜感到奇怪的是,欧阳炯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因为宋齐丘、李弘冀等人的排斥、掣肘而失势,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以上皆成为空谈,他更没有半句提问自己如今的实力情况如何,似乎此人并不关心自己到底是否有足够的能力促成唐蜀联盟,而更多的只是在试探自己的想法。欧阳炯究竟是病急乱投医、疏忽了“实力”这关键的一个因素,还是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终究能说服李璟用兵荆南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刘备、诸葛亮皆不得志,隆中对答而终预演了三分天下,如今形势微妙,局势则比当年汉末纷乱较为明朗,如果李璟、孟昶能听此计,则倒也不难成事。 只是李煜不知道的是,欧阳炯此时对于他自己能否说服孟昶出兵却也并无丝毫把握,欧阳炯之所以兴致勃勃的和李煜商谈了许多,其实原因有三:一是难得对李煜有知己之感,不吐不快;二则抱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心态,姑且一试,胜过坐以待毙;最重要的是,欧阳炯此时将孟昶与李煜两相对比之下,心中的想法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三十一章 寿礼之争(上) 李煜在龙翔府又呆了两日,直到光穆皇后钟氏的诞辰到来,李煜才被簇拥至母仪亭。 这两日里,李煜一直埋头于整理兵书,而对于辽使、车廷规一案,除了张易等人派人过来问话之时,李煜便再也未提只字,脸上无喜无忧,既没有大发牢骚,也没有担心戒惧,如此年纪便有这般镇定的修为,却是叫徐铉、陈乔等人暗暗心折。 对于编撰人事的安排,自然是以徐铉为主,而以潘佑副之,又以何敬洙、皇甫晖、朱匡业等名将作为军事顾问,邀其对李煜的注疏给予参详,并附上他们对于兵书的独到之处。 其中江州节度使皇甫晖方入朝数日,李璟即用刘仁赡之言,加封皇甫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相,以代刘仁赡,并隐有制衡枢密使陈觉等人之意。而歙州刺史朱匡业还朝,李璟亦授以神卫统军,以备国之战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支整理卷秩浩迭的兵书的队伍里头,确实可谓人才济济、阵容强大,因陈乔、韩熙载等人是有公务在身,不能久事,故而主要从事书写、校对等一任杂务者,实多为南唐白身之文士。 其中李煜最感兴趣的便是徐铉所推荐的卢郢(音:影),此人乃徐铉妻弟,不仅文才出众,善吹铁笛,且还膂(音:吕)力过人,精于武功,李煜得之,如获至宝。再有如宋贞观、乐史、丘旭、王则、陈皋等十余人,亦是文采斐然,俱乃仰慕李煜之名而至,投寄府上已数日矣。直到后来,李煜才知道,自己“等李白”名声的盛传,却始出于宋贞观等人之好事。 李煜惊于朝廷之外,尚遗漏了这许多人才,一问之下,始知南唐至今还未恢复科举,于是当着一众士人,即许诺在皇后寿辰之后,痛陈利弊,誓荐圣上大行科举,宋、乐等人自然又是一阵鼓舞、感动。 另一方面,周宪在听闻李煜吃了官司之后,便即刻从广陵赶了回来,且还带来了周宗老家经营数十年的万贯家藏,以为李煜后用。 李煜当然是又怜又爱,对于娇妻如此,他除了倍加疼惜之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此际,李煜坐于轿中,远远望见母仪亭,金碧辉煌,气象万千,正门处更一左一右立有干云雕柱,上刻龙凤呈祥,全亭恢宏不能尽窥,如此工程,却楞是只用了半年,可见光为此一亭,投入的人力、物力确是不能以数计,亦难怪周宗会有国库不足的感慨。 冯氏兄弟为了讨好圣上欢心,勉强也可说是煞费苦心了。 在李煜要带一众随从奴婢进入母仪亭的时候,却正好于门口处遇到枢密使陈觉。 陈觉侧目,指着李煜身后的随从,没好气的道:“这都是什么人呀?” 孙菁见陈觉嚣张如此,正要反诘,李煜却微一摆手,笑道:“此乃本王家臣,莫非陈大人对他们感兴趣?” 陈觉更是狂傲道:“无官无职,来历不明,就凭他们还想进殿?要知道今日能进母仪亭中可都是朝廷重臣,连一些卑小官员尚没有资格入内,殿下就不怕坏了规矩?我可是听说,殿下的家臣中,可是还杂有不太听话的刺客呀,若届时出了事情,扫了皇后娘娘的兴致,殿下恐怕是不能担待吧。” 孙菁等人自然一脸不忿,李煜也是故作肃容,道:“然而陈大人以为应当如何?”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陈觉嗤之以鼻,却不再搭理李煜,而是对着守卫,喝道,“你们都给我把严了,不然出了纰漏,我叫你们脑袋统统搬家。” 说罢即扬长而去。 李煜也不为难守卫,于是叫孙菁等人止步侯命,自己则和周宪二人携手入内,身后只跟着申屠令坚、胡仝。 待李煜入得正堂,内里宽敞气度自不消说,值得一提的还是时常能看到的一些佛像、佛器之类的雕塑壁画,甚至连悬挂的彩灯、窗纸,上画也尽是佛陀人物,由此亦可见,皇室之信佛,实在已到了如痴如迷的地步。 李煜看着如此耗费,心中却似流血一般的难受,恨不能将这些钱省下来给他招兵买马,蓄养国士。亦好在这些投资并非是民脂民膏,否则江南怕早已怨声载道,失尽民心。 李煜因与李弘冀、李从善二人,皆是光穆皇后所出,故而三人被安排在了同一席位。 李煜对这样的场合,却最是不自在,繁文缛节,等次森严,一切都须规规距距的,若非有周宪伴随在侧,应付一些礼数,李煜怕真有如坐针毡之感。 到李璟、钟皇后坐上主位,文益禅师等几名僧人却也是应邀列席,且就做在李璟下席,可谓殊荣。 丝竹声中,筵席开始,乃出宾器,贮龙脑数斤,李璟遂命李家明赐群臣。 冯延鲁却忽然起身,自告奋勇道:“臣请效汉之陈平,均分之。” 李璟悦而从之,等到遍赐群臣,龙脑犹余一半,冯延鲁于是手舞足蹈,道:“敕赐录事冯延鲁。”接着竟就拜倒跪谢,毫不客气的将所余龙脑藏入怀中。 李璟、钟氏不禁欢笑而赐之。 李煜心中好笑,这个冯延鲁在这种场合倒是如鱼得水,既能使自己受惠益,又能别出心裁博取圣上一笑,看似无赖,却也很不简单。 李煜留意了下殿中群臣,李弘冀、孙晟、常梦锡等人都是脸有愠色,显然是不齿冯延鲁所为。倒是身侧的李从善仿若弗见,叫李煜看不出他到底是何感受来,这不禁让李煜生出异样的感觉,李从善究竟是正巧别有心事呢,还是他虽年纪轻轻,却已深有城府? 圣上赐罢,自然有歌舞庆之,一切井然有序,尽显李氏皇家的气派。 第三十一章 寿礼之争(下) 正其乐融融之际,李弘冀忽冷冷道:“重光,今日母后四十大寿,满朝文武都已献上寿礼,为何独你到现在还没有表示?哼,你莫不是想要取巧,光准备用一些诗词曲赋来敷衍了事?” 李弘冀此言一出,似乎众人才知道,果然就只剩下李煜没有献上寿礼。 钟氏倒也爱惜李煜,道:“六皇儿近日繁忙,若是无暇准备寿礼,便是作上一首好词,也是无妨。母后什么也不缺,只好皇儿你有这份心意便心满意足了。” 宋齐丘嗤笑道:“安定郡王才思敏锐,作诗词故当世之风骚人物,老臣自愧不如。然今日皇后娘娘大寿,六殿下若仍是如此搪塞,不备贺礼,有失孝义是小,影响国体是大,故而老臣冒犯,还请圣上、娘娘忍痛怪责于殿下,以杜不良,以正民风。” 户部侍郎钟谟亦道:“娘娘母仪天下,疼惜子女,诚然世之典范,然以诗为母祝寿,古来所未之有也。今安定郡王分明疏忽礼数,娘娘却是万万不能过溺爱子。” 一时间,群臣起而攻之,除去韩熙载等与李煜亲近的几个大臣,多数李煜之非,此次连孙晟亦直言李煜应受责罚,只是语气轻重却有不同。 李煜想不到仅此一件小事,也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面对百官如此数落,李煜自己倒也没什么,本来是打算看好戏、看看大臣们都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的李煜,此时见到身旁的周宪脸色变得紧张起来,于是终于起身。 李煜一起身,即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无论敌友,大概都想听听李煜究竟如何说好。 李煜捂了捂周宪的小手,示意玉人安心,然后才慢条斯理道:“母仪垂则辉彤管,婺宿沉芒寂夜台。母后于儿臣之大恩,儿臣自是片刻不敢忘怀。事实上,儿臣自百日梦醒,便一直在思索着应当为母后准备一件怎样的礼物。” 李弘冀冷哼道:“这么说,六弟可也是有备而来的?” 李煜笑道:“其实儿臣确实备了薄礼,只不过是给宫廷守卫拦在外头罢了。在儿臣近来之后,见盛典气派如此,却一时间忘了禀报此事。” 李璟一听,当即恼怒道:“究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我皇儿贺礼?” 李煜心中窃笑,嘴上自然无辜的道:“是枢密使陈觉陈大人。” 陈觉一听,震惊道:“六殿下何出此言?” 李煜耸肩道:“适才在大门外,可是陈大人亲手拦的,此事令坚也可为本王作证。” 陈觉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不等李璟质问,便立即叫屈道:“陛下,微臣方才只是提醒六殿下不可轻易带随从入内,至于皇后娘娘的受礼,却是借微臣天大的胆,臣也不敢造次。再者,请恕微臣眼拙,其实始末我亦根本并未见有贺礼呀。” 李煜道:“陈大人所拦之人,便正是贺礼所在了。” 陈觉推卸道:“微臣这却不知。”不过这都不能说他是推卸了,因为他当时确实不知。 “不知你却为何不问?不分青红皂白,拦我从人?陈大人于本王尚且如此,而将于百姓何?”此时李煜自然步步紧逼,不肯就此放过陈觉。 陈觉不禁为之语塞,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幸好有一旁的李征古私下问清当时情况,遂出言帮忙道:“陛下,此事却也怪不得陈大人,陈大人忠君体国,是出于安全考虑,是谓不知者不罪。再有,若依照六殿下所言,殿下之寿礼,莫非便是几名奴婢了?” 李煜淡然道:“也算是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须知宫中却是最不缺奴婢,历来只有君上赐臣下奴婢的道理,却哪有儿臣送给母后的,而且还是当作寿礼? 不过众人看到李煜如此气定神闲的姿态,都不由得转念一想,心道:“恐怕寿礼不只是几个奴婢这么简单。” 李榖虽然没有出席寿宴,但他却也是派人给钟皇后送去了贺礼。李榖身在江南,且这两日常来往于韩熙载和李煜的府上,此事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然而却已经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 只是李榖与李煜的频繁交往,却是令一些观望人士更加的肯定是李煜谋杀了萧无稽,目的当然是为了要向周朝示好,以明唐、周联盟的决心。而且民间还传言,李煜曾经将李榖引见入宫,觐见李璟。 李榖对于这个效果,自然十分满意,事实上,自己身在唐朝的消息,却是叫赵匡胤刻意传播出去的,一来可以给李煜施加压力,再者也可麻痹唐人的抗周之心。 赵匡胤推门而入,看着正悠然欣赏夜景的李榖,道:“李大人,趁着今天晚上,我们还是连夜北返吧。” 李榖愕然道:“是不是有些急了?” 赵匡胤摇头道:“再不走,就怕是来不及了,这些天我发现申屠令坚已在暗中盯着李大人,此人颇有板斧,差点儿也将我瞒过。申屠令坚的出现并非偶然,这使我意识到,李煜已然断定李大人此来并非真心借粮,他这几日只不过是想先稳住大人罢了。若是李大人落于李煜之手,陛下投鼠忌器,则如作茧自缚也。” 李榖惊疑道:“不过我观李煜此人,对于借粮一事,倒果真出于真心啊。就在昨日,李煜当着我的面书写了亲笔信函,并且叫人快马加鞭的送往楚州,说是先要派人将楚州囤粮之十一送往汴京。” 赵匡胤冷然道:“他不过是真心想我们攻打北汉、契丹,然后江南则可坐收渔利,区区十一之粮草,莫说可能有假,即便是真的,也不过是李煜抛出的诱饵罢了。我听说这几日欧阳炯在龙翔府也是很吃得开,保不准李煜心中有什么算盘。哼,不过蜀主孟昶,小儿无知、乳臭未干,李煜若是以为联合那庸君、谗臣当道的蜀国,就能够与我朝相抗衡,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李榖点头同意,于是换了身衣服,也不收拾细软,即与赵匡胤一起离开客栈。 当赵匡胤方一脚跨出房门的时候,却忽然心生警兆,本能的掣出佩剑,行云流水,反手就是一剑刺出。 母仪亭。 李璟一来忍不住好奇,二来也想给李煜一个开脱的机会,最终派李家明亲自出去传唤,孙菁等人这才扬眉吐气般进了母仪亭。 一行人洋洋洒洒,正好有十数。其中婢女四人,再有就是孙菁、辛娘子、朴实、宋贞观、乐史以及陈皋。 只是此时除了四名婢女之外,孙菁六人正小心翼翼的推着一辆四方的大滑轮车子,车子上摆着一人多高的器物,只是却被孙菁支起来的帷幕挡着,一时间不能窥得内里虚实。 众人依足大礼给李璟、钟皇后跪拜之后,钟皇后忍不住道:“重光,母后素来知你仁孝心灵,是决计不会叫哀家失望的。”她虽还看不明白李煜手下这十人搞的究竟是什么名堂,但身为母亲,她知道李煜果然还费心思为她准备了寿礼,且不论贵重与否,心里的那份喜悦之情却油然洋溢脸上,就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 李煜此时早已站了起来,与孙菁等人同列,恭敬的道:“母后,其实儿臣所献礼物有三。” 钟皇后大悦,欣然道:“皇儿果有心矣。” 至于宋齐丘、李弘冀等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其中最甚者,却数陈觉。 当陈觉第一眼看到这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冒出来的装载寿礼的车子的时候,心中已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皆因当时在母仪亭外,李煜的随从可全是两手空空的,并不曾见有如此明显的寿礼。 此刻他方才知道自己在亭外的得意,却显然是被李煜给算计了。 李煜,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耶律凤料不到李榖身旁竟还有如此高手,使得她这两日来的辛苦尽付东流。 耶律凤才和他走了十来招,已感到招架有些吃力,重要的是,此人不但有扛鼎之力,劲道雄浑,而且战术高明,灵觉也是异常敏锐,若不是此人先前出其不意的喂自己一剑,占了先机,耶律凤现在便至少不会落在下风。 不过说来也是怪自己不够谨慎,否则对方未必就能如此轻易的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事实上,这两天她因为知道申屠令坚也在,故而知道一时间很难得手,所以虽然暗中监视了李毂两天,但终究是怕打草惊蛇。原以为今天申屠令坚陪同李煜进宫之后,李毂这边疏于防范,她耶律凤报仇的机会总算是到了,可是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 一个手下已经能将她迫得左支右绌,再加上直到现在尚未出手的李毂,耶律凤心知今天的行动不但已然完败,恐怕就连全身而退都将有些麻烦。 李毂身为柴荣得力的左膀右臂,出将入相,自然也是有些板斧,不过他的功夫耶律凤倒是调查了仔细,今天若非有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李毂铁定是难逃一死。 然而这个“程咬金”究竟会是谁呢? 脸相雄豪、器宇轩昂,加之出神入化的武功,数遍天下,也当不会是无名之辈。 柴荣手下虽然猛将如云,但如此人物,却觉得是独一无二的。 想到此处,耶律凤心中一动,厉声道:“赵匡胤,还我妹妹命来。” 耶律凤此言一出,果然赵匡胤为之一颤,眼神中露出莫名的神采。 不过赵匡胤也不好骗,须臾明白过来这不过是眼前这名黑衣蒙面的女子的计策,皆因女子若果真和自己有仇,便应该趁着自己微一愕然的当儿,展开愈加强烈的攻势,以挽回下风,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萌生退意,从容抽身,脱离了自己的剑网。 耶律凤虽然气恼,但是知道原来不但李毂来了江南,赵匡胤也秘密来了,也不算全无收获。 赵匡胤沉声道:“姑娘究竟何人?” “和你有仇的人。”耶律凤只是冷冷的丢下这么一句,便纵身投入黑暗中去了。 赵匡胤不知所以的和李毂对望了一眼,若不是如今需尽早护送李毂回到汴京,他还真想跟上去弄个明白。 第三十二章 母仪天下(上) 李煜的第一件贺礼,乃是一副轴卷,却是叫孙菁呈了上去。 李煜自己自然知晓,那轴卷上面的不过是一副图画,但用现代的词来说,也可以称之为蓝图。 钟皇后细细看了,不住颔首,一边又叫李璟一起过目,李璟速速扫过,忽地一拍龙案,赞道:“好一座清凉山,好一座报恩禅院,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报恩’二字,取得尤佳。重光你能想到如此,足见你还有仁孝礼佛之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朕相信你是绝对不会乱开杀戮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对车廷规、萧无稽之案件表明了支持李煜的态度。 众人正不知所以的时候,李璟已将蓝图交给李家明,叫他一一展现众人眼前。等到李家明走了一圈,把蓝图重又交回钟皇后手里,李璟才道:“就按这上面的意思去办,明日便开始准备报恩禅院的前期工程吧。重光,此事就由你来负责,朕希望三个月内,在清凉山上,便能看到这座报恩禅院了。” “皇上圣明。”百官异口同声,倒是难得的整齐,但这整齐的声音下面,各自怀的又是什么鬼胎,李璟不知道,李煜自然也不知道,这“鬼胎”除了百官自己之外,只有鬼知道。 只是众人不管服气与否,却都不得不佩服李煜的高明,这礼物送的明明比谁的都轻,但所有人都只得心甘情愿的承认他比谁的寿礼都重。而且李煜不但不用自己掏一文钱,说不定还能从这种工程中谋取私便,如此不着痕迹的招数,确实叫人惊惧。 李煜谢过之后,又建议道:“父皇,儿臣听说在南汉有云门宗,是一代高僧文偃大师所创建,此为我南方禅宗之盛举,泽披万物、光耀众生。只是几年前,文偃大师辞世,而云门宗后来者无以继大师业,由是佛门隐颓,此为憾事。然佛理之弘扬,千古之功业,却万不能因文偃大师之圆寂而受了羁绊,今文益禅师法眼识人,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高僧,儿臣遂斗胆请文益大师在报恩禅院落成之后,入院主持,还请父皇应允。” 这“法眼识人”四字,却是李煜亲自领教了,亦使他由衷的对文益感到敬佩。 只是李煜不知道的是,就因为他这四个字,后来李璟果然赐文益为“大法眼禅师”,而佛门南宗自“云门宗”之后,又多了一个“法眼宗”,而文益禅师自然而然就成了法眼宗的开创者。“此事朕却做不得主了。”李璟哑然失笑道,“文益大师方外之人,常年云游,朕尚且留不住他,恐怕文益大师无暇料理禅院吧?”接着才转而询问文益道:“大师,对于重光的建议,您却意下如何?” 文益禅师单掌立于胸前,一宣佛号,道:“难得六殿下拳拳盛意,老衲又焉有抗拒之理。坦白说,这么多年漂流下来,老衲也走得累了,想歇些年日,却正愁没有地方安生哩!” 文益大师此言才毕,众人无不哗然。须知文益大师是有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竟然就答应了李煜,可见是给了李煜天大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李唐乃至江南百姓,多是信佛之人,如今李煜替李璟留得文益在江宁,李煜在皇帝的心中,分量自然又要重了几分。 李煜却似乎早料到文益禅师会欣然接受,而事实上,李煜议建报恩禅院的初衷,除了要报答父母之外,尚还要报答文益的指点之恩。文益禅师当日的那句“李煜即是李煜”,无疑对李煜心神的镇定起到了很大作用。这些天来,关于身份之事,已不再困扰李煜,也不再叫他揪心难眠了。 李弘冀本来还想斥责李煜这个所谓的寿礼,不过只是借花献佛、徒然耗费国库,与民生无益,但此时得到文益禅师的支持,他却再也不敢出声,免得自讨没趣。 与座者中,脸色比李弘冀更加难看的,自然便数宋齐丘、陈觉等人了。 钟皇后满怀期待的道:“皇儿的第一件礼物,正好还了哀家多年的心愿,只是这第二、第三又是何物?” 李煜击了两下手掌,四名女婢于是到角落里褪去外衣,露出里面令人耳目一新的大红旗袍以及别开生面的高跟鞋。 四名奴婢在李煜的授意下,走台似的转了一转,将女性的曲线美酣畅淋漓的尽数显露了出来,男人见了是惊,女人看了是羡。 如今看到众人的神态,便知道其震撼的效果了。 李煜眼看着自己的成果,也是万分的欣喜,本来他只是叫朴实赶至了这高跟鞋出来,但是后来叫人试穿了下,总感觉别扭,恰巧在这个时候,周宪从广陵回来,在她的提醒之下,李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旗袍也祭了出来。 此事一旦从宫中传了出去,再加上天香阁苏灵窅等人的配合,李煜几乎已肯定这旗袍和高跟鞋必然能风靡一时,引领了一代女性的潮流。当然,这个都还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李煜会因此为自己赚了第一桶金。同时这也为他将来推行“以手纸代替厕筹”的伟大理想打下了坚实基础。 开国功臣、抚州节度使刁彦能生性矜庄,加之六十有五的高龄,此时首先质疑道:“六殿下这等装束,露骨轻佻,便不怕有伤风化吗?” 宋党自然乘机表明态度,坚决支持素来并不咬弦的刁彦能。 刁彦能一代名将,李煜自然不想反唇相讥,对他不敬,于是一脸无辜的道:“母后,这衣饰便是儿臣在百日梦境之中,那些奇怪人士的日常穿戴的了。儿臣还以为母后您见了也会喜欢,所以也命了依照您的尺码叫人做了一套,如今却不料有伤风化......” 李璟却是一震,道:“天国之女子,便都如此打扮?” 李煜自然憨厚的点了点头。 刁彦能于是眉头稍缓,钟皇后更是身怕刁彦能这般的老臣再出来搅事,当即道:“既然是天国之装素,哀家且收下了。” 钟皇后虽然年在四十,更皆生了三子,但她毕竟是雍容华贵、养尊处优之人,所以这个时候的她,却也是魅力非凡,别有风韵,看上去才似三十出头,再加上女人爱美的天性,此言钟皇后虽然口头上不能说如何欢喜,但她那欢喜的神色,却无疑都显露在了脸上。 李煜趁机道:“母后,只是这高跟鞋,起初穿起来却颇有些麻烦,儿臣希望母后您能在这四名婢女中,挑选一人留您身边以作询问。” 第三十二章 母仪天下(下) 钟皇后不疑有他,当下便挑选出来其中一名较为出众的年轻姣好的女子。 宋齐丘、冯延巳等人不禁面面相觑,想不到李煜竟然还有如此奇招,以小人之心度之,这等若是在皇后身边明目张胆的插下了自己的眼线。 当然,若是有监视了苏灵窅一阵时候的蔺刚在此,宋齐丘便能肯定这果然是李煜的算计,皆因被钟皇后挑中那女子,不是别人,而正是苏灵窅的贴身丫鬟——小苎。 另一方面,李煜又道出此鞋乃是朴实所做,于是朴实不但沾光见到了龙颜,还跟着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赐。 李煜携前两件寿礼所造之声势,接着又道:“儿臣的这第三件贺礼,却是需要母后来亲自揭晓。” 钟皇后于是在李璟的陪同下,爽快的下了正席,照着李煜的意思,接过孙菁手中的彩布条。 若在平时,不说钟皇后会不肯同意,但即便同意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应得如此痛快。这自然都是前两件寿礼的功劳了。 这一回,却是连李从善的眼中也不能隐藏的显露出嫉妒神色,只是此时的李煜却正春风得意,无暇注意到此罢了。 随着钟皇后的轻轻一拽,轻哗声起,风凉之感袭来,一层宽大的布帏终于掀去。 众人首先感到的就是一阵刺目,随之而来的,却是扑鼻的芬香。 再数息过后,才看清车架上的第三件寿礼。 只见车架上面,层叠立着从下到上、从大到小的四个雪白的低矮圆柱,而再最上面那层,则是整齐有序的点着许多蜡烛,适才的刺目光源就出于此也。而至于像李弘冀、周弘祚等眼明手快之人,一眼便看出有四十根,正好是应了钟皇后年岁之数。 更令人惊奇处,还在于这四层柱体的表面,还盘旋而上,绕着一只栩栩如生、色彩斑斓的金凤凰。在圆柱外圈,却原本架着一个木架子,以免烛火烧坏了用了遮挡的帷幕。而在钟皇后拉去之后,李煜自然第一时间拿掉了木架子。 钟皇后惊叹道:“重光,这又是什么东西?莫非也是天国之礼物?” 李煜欣然道:“母后真神人也。正是如此,在天国中,这东西有个名称,叫做‘生日蛋糕’,是专门给人过生日用的,不但好看,而且还可以食用,味道很是不错。” 钟皇后一听还能够食用,于是立即吩咐太监取来器具,待要浅尝,李煜又道:“母后,这蛋糕在食用之前,可还要先吹了蜡烛呢。我梦里的人都认为,点亮着的蜡烛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如果这时让过生日的人在心中许下一个愿望,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的话,那么这个美好的愿望就一定能够实现。等到母后吹了蜡烛,再可以切蛋糕,分给百官一同食用。” 钟皇后讶道:“这么多蜡烛,却叫我如何一口气吹灭?” 李煜遂道:“可以叫父皇一起帮忙嘛。” 李璟、钟皇后二人于是在一众随从的护拥下,登上了李煜事先准备好的几案,相约一鼓作气,终究将所有蜡烛全都吹灭。 不过高明如文益大师者,自然能看出这四十根蜡烛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的吹灭,却是一旁的申屠令坚以及孙菁暗用掌力相助的缘故。这当然也是李煜事先授意的。 在拔去了蜡烛之后,李璟等人才看得仔细,原来在首层的那柱面上,却还赫然写着四个气势的文字:“母仪天下。” 李煜于是率先鼓掌,辛娘子等人自然跟随着李煜的节拍,然后才齐声唱道:“祝皇后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声音之整齐洪亮,震响全殿,宋齐丘等人更是为如此声势震惊不已。 接着李煜忽然提议道:“适才我见冯学士有效陈平之意,不如这蛋糕且由他均分之,所有遗剩,则可叫冯学士一人吃了。” 李璟自然应允,冯延鲁于是尴尬笑笑,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分蛋糕于众臣,不过这一回,他倒是大方的很。 李璟、钟皇后回到主位,浅尝一口之后,钟皇后忍不住赞道:“如此食物,当之无愧的色、香、味俱全,皇儿,此是何人所作,哀家当赏之。” 新娘子自是当仁不让受赏,须知李煜这两天对这蛋糕的严格把关,确是叫她废了不少心思。 这蛋糕自然不比得奶油之类的现代成品,然而配之以古代的食物,确实也是别有一番味道,叫李煜自己也是赞不绝口,正好是应了钟皇后“色香味俱全”的赞誉。由此亦可见新娘子之技艺高明也。 殿中君臣初尝蛋糕,自然也是交头接耳、相互议论,或赞或叹,各有神色。 到最后,钟皇后才想起赏了谁还没赏李煜,于是高兴的道:“今天是哀家这么多年来,过得最愉快的一天,哀家意欲赏赐重光,却不知该赏些什么是好,你们倒是给我出个主意。” 李煜自然推辞道:“母后,儿臣身为人子,为母后的寿礼花些心思,自是应当,切不要再另行赏赐了。对儿臣而言,父皇和母后能够身体安康,心灵愉悦,这便是于我最大的赏赐。只是......只是......” 看到李煜难以启齿的样子,钟皇后急道:“皇儿你倒是说呀,只是什么?” 李煜遂忧郁叹道:“只是儿臣想起之前受到一些人的误会,枉然受了委屈,心中有些愤懑罢了。” 宋齐丘等人大吃一惊,脸色立时僵住,李煜果然是要秋后算账来了。李弘冀听了,自然也是心中一凛,今日之寿诞,与其说是母后为主角,倒不如说主角是李煜,因为他才是今晚最出风头的人,现在趁着父皇、母后高兴,李煜铁定是要报复自己了。 听到李煜的诉苦,李璟自然痛斥群臣不分青红皂白,钟皇后则犹自安慰李煜,最后李煜却巧妙的将责任引到了陈觉身上,道:“儿臣受了委屈其实倒也无妨,皆因百官不知不罪,且言之在理,若明知儿臣不献寿礼而不说道于我,恐怕如此官臣也未必是好。只是这误会的缘由却是在于陈觉陈大人,若非大哥提及寿礼之事,儿臣险些成了不孝之子,这才是儿臣心中真正不痛快的地方。” 李煜如此一说,李弘冀心中安了不少,但陈觉却是直冒冷汗,一时间,原本攻讦李煜的话词,全都加到了陈觉身上。 李璟于是趁机减了陈觉俸禄以及责令其交两万两罚银于李煜,陈觉也只能唯唯受落。 到筵席将散,忽有人建议道:“微臣适才进母仪亭时,却见亭前那两根参天门柱上少了一对联子,席间微臣听六殿下诵出韩昌黎的诗句,微臣建议,不如就请六殿下为母仪亭题此文款,请圣上定夺。” 李煜寻声望去,只见说话那人正是负责车、萧案件,这几日来与自己打过不少交道的张易。 李煜心中奇怪,张易不是趋炎讨好之辈,怎么突然有此想法? 第二卷《寿宴》终 第三十三章 民族使命(上) 对于这次“三司推事”的主审官员张易,李煜这几日来自然已对他的底子摸了个通透。 张易,字简能,刑部郎中,判大理寺。当初李景遂被初立为“皇太弟”,高选官僚,召为赞善大夫。李景遂召饮,以奇珍玉杯行酒,因与坐客传玩,及传至张易,张易忽大言曰:“殿下有重宝轻士之意何耶!”于是抵玉杯于柱础碎之。 坐皆失色,张易的其他此类事例不可枚举,然李景遂独不为忤,反而待易益厚,使掌书记,并荐之为大理寺卿。 张易可以说是皇太弟派系的人,且还深得李景遂的信任与器重,故而他也顺理成章成为了此次“三司推事”的主审,皆因此人能使李璟、宋齐丘、孙晟等各方面的人都较易接受。 至于所谓“三司推事”,其实是唐朝审理大案时的一种审判制度,后来明朝的“三司会审”便延于此也。 唐朝以大理寺为中央最高审判机关,审理中央百官犯罪与京师徒刑以上案件、以及地方移送的死刑疑案。 刑部为中央司法行政机关,负责审核大理寺及州县审判的案件,发现有可疑之处,徒流以下案件驳令原机关重审,或迳行复审;死刑案件,则移交大理寺重审。 御史台为中央最高监察机关,负责监督大理寺和刑部的司法活动,也参与某些案件的审判。 每逢大案,常常由大理寺卿会同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共同审理。也可以说,“三司推事”其实是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组成接受差遣推鞠大案的临时组织,而像李煜这样,先是被楚州过半的官员联名弹劾,可谓地方疑案;后又耶律凤告为谋杀辽使,是为京师徒刑。如此大事,自然名副其实的算得上全国第一等的案件,故而三司推事,形势所必趋也。 只是五代的三司虽然沿袭唐制,性质相同,但毕竟任命稍有差异,所以如今这“三司”遂成了刑部、大理寺的张易,以及御史高越、御史中丞查文徽。 其中高越又和孙晟、齐王李景达走得较近,而查文徽名列“五鬼”之一,自然是宋党派系的人,值得一提的是,查文徽还是如今常来往李煜府上的朱元的岳父。 说到朱元,李煜的心思不禁又飞离了母仪亭,皆因今天晚上,朱元、卢郢两名高手正率人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去了。 等李煜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有人替他备好了笔墨纸砚,皇宫之物,自然一切都是极品,此时的李煜虽还叫不出这些“四宝”究竟什么名堂,但是那种用起来趁手舒服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 李煜于是在众人的关注下,提笔一笔一划的写下来了韩愈《格言集锦》中的那句:“母仪垂则辉彤管,婺宿沉芒寂夜台。” 他虽然写得不快,看上去甚至还显得有些生疏,但是那种力透纸背的雄浑与遒劲,却是叫李璟等人都为之眼前一亮。 在书写中,李煜却不知不觉、全神忘我投入了进去,他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直到现代还有这么多人喜欢软笔书法。 皆因“大字”不仅仅是一种艺术,也不仅仅是一种传承,更重要的是,这对于书写者本身而言,其实也是一种激情的释放、气势的展现。 李煜似乎深切的感觉到,此刻,他写的已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诗句,而更加是一种指点江山的豪情荡气。 龙翔府。 这是耶律凤第三次来找李煜。 比起第一次的错过以及第二次的不欢而散,这一次,她绝对有信心说服李煜合作。 她虽然明知此刻的李煜应当还在母仪亭,但她也还知道,龙翔府中,肯定还有一位可以拿主意的人——卢梓舟。 她不得不再回来找到李煜。赵匡胤的出现,让她感觉到了周朝的难缠,此人秘密前来金陵,酝酿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中更隐约预感,萧无稽的死,八成与赵匡胤有关。皆因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辽使被刺于金陵,最得好处的,便是柴荣。 卢梓舟终于来了客厅,耶律凤开门见山的道:“卢先生,李毂已经离开客栈了。” 卢梓舟心中大讶,他从耶律凤的眼神中竟似乎感觉不到一丝仇恨,此女究竟是城府极深呢,还是终于发现萧无稽其实并非死于六殿下? 卢梓舟平静的道:“李毂离开便就离开了,此事东丹郡主似乎并没必要说于卢某知道吧。” 耶律凤冷然道:“先生怕还不知道,李毂走的同时,赵匡胤也随他一起离开了。” 卢梓舟终于脸色大变,失声道:“什么!赵匡胤竟也曾来了金陵!” 耶律凤登时为之愕然,想不到以卢梓舟的修养,甫听赵匡胤的名声,竟也如此失态。 由此亦可想见,李煜对于周朝人物,确实也下了一番功夫,不过这也正好省了她一些口舌,说实话,在未得知卢梓舟的反应前,她还真怕李煜、卢梓舟等人会忽视赵匡胤的存在。须知此时的赵匡胤虽说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但比起周朝名声赫赫的王朴、李毂、范质、李重进等人,赵匡胤却很容易被人忽略。当初柴荣出继帝位、御驾抗击汉、辽联兵的时候,耶律凤自己则因为亲耳听闻了赵匡胤在沙场上的势不可挡,所以印象深刻,加之自己对周朝包括赵匡胤在内的诸名大将都做了些研究,两相比对之下,故而在客栈时才能一语道破赵匡胤的身份,并感到事情的不寻常。 赵匡胤身为柴荣的爱将,又身任殿前都点检一职,若说此人秘密来到金陵,只是游山玩水来的,恐怕连鬼都不会相信,便说他是暗中保护李毂而来,这说法都觉有些牵强。 只是耶律凤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赵匡胤虽然只追随柴荣身边打了几场胜仗,名声并不显于诸侯,周朝的诸多将领中,甚至还没有赵匡胤的一席地位,但是李煜却是知道赵匡胤的厉害,平日里他就时常提醒自己以及部下要小心、警惕此人,任何人、任何时候遇上赵匡胤都不能掉以轻心。而卢梓舟更得李煜私下告知,赵匡胤是周朝唯一能继柴荣霸业之人,骁勇豪杰,所向无敌,是将来唐朝北伐乃至于夺取天下的最大障碍。又因李煜每次与下属、门客谈话之时,言柴荣必言赵匡胤,故而在龙翔府里,对赵匡胤的重视,其实不下于柴荣。 第三十三章 民族使命(下) 卢梓舟冷静下来,沉声道:“郡主以萧无稽沉冤未雪为由,故意辞退了母仪亭之邀,该不是只去客栈监视李毂这么简单吧?” 耶律凤坦然道:“我是要去杀他。但如今有赵匡胤在侧,恐怕仅我一人之力,实在很难办到。” 卢梓舟失笑道:“李毂与郡主,似乎并没有什么仇怨。你却为何不先找我家主公又或者金楼、卢某人来报仇?再者,你又如何肯定我家主公有意助你?” 耶律凤冷然道:“实不相瞒,若我果真要杀先生,当日先生去藏萧大人首级的时候,先生便早已死了。而至于李毂,我也知道,六殿下即令不打算杀他,怕也不肯就这样放他离去,否则你们也就不用派申屠令坚去监视李毂了。” 卢梓舟为之一震,接着又转念一想,惊道:“莫不是那日你取回了首级,也还没有离开?” 耶律凤点头道:“卢先生果然好才思。当晚耶律凤其实并没有仓促离开龙翔府,而是潜身在书房外面,且一字不差的偷听了安定郡王和卢先生、申屠令坚的谈话,亦正因为如此,之后我才直接找上了宋齐丘。既然你们有意让人诬陷,我自然要帮上一把。” 卢梓舟叹道:“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东丹郡主再出来替我家主公作证?并以此来博取我家主公的支持,甚至是好感、倾慕?” 耶律凤俏脸红霞一闪而没,竟显得有些羞赧,慨然道:“我知道安定郡王与卢先生对我们契丹素来有些偏见,但是卢先生也该清楚,一个民族里面,也是各有不同的。就像是你们汉人,有好战者,杀戮血腥;也有恶战之人,翩翩儒雅;还有野心家,为了权位、利益,相互攻伐,群雄割据,甚至是父杀子、臣弑君,弄至天下四分五裂,如此事例,其实也是屡见不鲜。可见当今世态,是不是敌友,是不是家人,都并不是以民族、血缘来维系的,决定这一切的,只不过是利益。利同,则仇雠可以相济;利分,则兄弟可以阋墙,天下人心兼有私,如此而已。所以我是真心希望能够帮到六殿下,并且可以真诚合作。” “啪!啪!啪!”卢梓舟正要答话,厅门外忽然有掌声响起,两人寻声望去,赫然便是李煜正从母仪亭回来。不过这掌声配合李煜轻蔑的神情,显然是挖苦多于赞叹。 李煜坐上主位,冷笑道:“郡主这番话,虽然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针砭时弊,然而本王终究还是不能苟同,所谓血浓于水,所谓疏不间亲,所谓非我族类,虽远必诛,郡主须知我泱泱汉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利益为先的。霍去病少年英雄,尚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豪壮,依本王看来,在人、家、国利益之上,还有一种民族的使命,而这种使命,才是真正高于一切的。” 耶律凤陡然色变,沉声道:“这么说,安定郡王是宁愿与周人联盟、自掘坟墓,也不肯和我大辽联手了?” 李煜好整以暇道:“素闻东丹郡主有‘银狐’之称,机敏过人,想不到却也会说出如此浅陋之语,实在叫本王失望。” 耶律凤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奚落,反唇相讥道:“却不知安定郡王又有何高远之见?与柴荣联合,这不是与虎谋皮、自掘坟墓又是什么?还请殿下有以教我。呵!若殿下不肯说出一番道理来,恐怕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信口开河、无的放矢、故弄玄虚、自作聪明,全部都是你们唐人的拿手好戏哩。”耶律凤矛头只指着“唐人”,而不将“唐人”说成“汉人”,当然是经过思虑的。由此亦可见,她虽然有些气恼李煜,但头脑还很精明,并没有因为李煜的刻意贬低契丹、划分民族而乱了方寸。 李煜打了个哈欠,哑然失笑道:“我又何时说过要与柴荣合作了?郡主若没有其他事情,还是先回驿站去吧,今天本王是果真困了。” 耶律凤霍然起身,气恼道:“想不到堂堂的六殿下竟也是敢做不敢当的矢口否认之徒,哼!算是我耶律凤看走了眼,白来了贵府这一趟。”她表面上虽然气愤,但却并没有即刻拂袖而去,可见耶律凤并非是意气用事的女人。她既然来了,自然不想无功而返,最起码也要说服李煜拦下李毂,破坏周唐的联盟。至于民族之间的事情,倒一时间还真让她感到棘手。 卢梓舟淡淡道:“坦白说,你今晚的确是白跑一趟了。郡主此来,无非是要我主公派人追杀李毂,而事实上,主公早已命人在李毂北返的必经之路埋伏了人手。只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们事前谁也料不到会有赵匡胤陪同李毂,这一点,确实还要多谢东丹郡主的提醒。” 李煜因为刚刚回来,并不清楚卢梓舟之前于耶律风的谈话,现在听到赵匡胤也来了金陵,却不禁脸色大变,当即密计授于孙菁、申屠令坚,两人应诺,火速离去。 耶律凤听到卢梓舟这番话,倒也是吃了一惊,难道李煜早就料到李毂会在今晚离开,并且早已做好了安排、布署? 孙菁、申屠令坚走后,李煜已再没睡意,对着耶律凤简扼的问了当时情况,然后凝重的道:“赵匡胤的功夫如何?” 耶律凤摇头苦笑道:“深不可测。” 李煜长叹一声,暗忖自己真是错失了良机,更隐约感到今晚的行动,怕要功亏一篑了。 待李煜又要开口,耶律凤断然道:“既然六殿下已派出人手,你我又话不投机,那我也再没有必要留在此地,告辞。” 岂料李煜却一反常态,忽然挽留道:“郡主无需急着去追杀李毂,去了也只能无功而返,你不如留在这里,我们再好好谈谈,如何?” 耶律凤想不到只是因为听说赵匡胤的出现,李煜的态度转变就如此巨大,她虽然对李煜有好感,但此时自然要趁机挖苦,道:“六殿下既然认为民族的使命高于国家的利益,你我胡汉有别,又还有什么好谈的,殿下总该不会如此快就想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吧?” 李煜却是置若罔闻,平淡道:“其实,你和我,汉人和胡人,也可以是同一个民族,也可以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汉胡一家,宇内一国,这才是我理想的天下。” 耶律凤嗤之以鼻道:“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不同的血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传承,这根本就是千古年来无法改变的事实,殿下不觉得你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很愚蠢吗?” 李煜喟然道:“所以我这才说你想法浅陋。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们都是炎黄的子孙,华夏的子民,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是同一个民族呢?” 耶律凤冷哼道:“那又是什么样的民族?” 李煜忽然感到自己热血袭涌了全身,昂扬起立,道:“那就是中华民族!一个属于我和你,属于神州大地,所有人类的共同民族!” 耶律凤、卢梓舟两人面面相觑,为之震撼不已。心中更是置疑,天下间,竟真可以有这样的民族吗?! 第三十四章 淮南烽火(上) 耶律凤望着李煜无比坚定的神色,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煜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感觉有着别样的复杂情绪,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民族的角度来对待,也许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都错怪了李煜。他这般对待自己,只是要让自己明白民族的重要,使人拥有一种强烈的民族感,而并非是自己单纯的自作聪明的以为,因为他是汉人,所以他看不起包括契丹在内的所有胡人。 也许在李煜的心里,确实是有民族界限的,但是这个界限,不是汉、胡,而是他所说的“中华民族”。耶律凤开始对李煜此人倍加的感到兴趣,一面似乎对胡人有着极深的仇怨,一面又似乎有着凌驾于民族之上的大义。他拥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怀呢? 卢梓舟也是被李煜突如其来的言语吓了一跳,这么多天过来,他还是首次听主公提到“中华民族”这个概念,也许这也是主公意欲效仿李世民这个“天可汗”,不过主公“汉胡一家,宇内一国”的这个想法,显然要比唐太宗的成就还要更加高远。他忽然觉得,自己襄助主公的道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至少要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艰难数倍,他的视野甚至已开始扩大,这条道路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呢? 汉人和胡人,果真可以消除千百年来民族的隔阂,真正成为一个大家庭吗? 这一点,耶律凤不知道,卢梓舟也不知道,但是李煜确是万分的坚信,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中华民族”的未来命运、沛然趋势了。 如果说,李煜想要成就王图霸业,或多或少是出于个人私心,那么这一刻,他对着卢梓舟、耶律凤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他无疑是明确的找到了自己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中华民族,想想就多么的令人热血沸腾呀! 金陵东门。 卢郢习惯性的抚摸了一把腰间的铁笛,有些急躁的心里立时平静了下来。 在江湖上,他卢郢这“铁笛生”的名号也算是响当当的了,加之文采也还差强人意,可谓文武双全,确实足够令自己引以为豪。不久前,燕王李弘冀、皇太弟李景遂都曾亲自来请他为其效力,自己只是婉言相拒,推说无志于朝廷,为了避开此二人,于是便随姐夫徐铉一起去了舒州,到最近几日才回到都城。 徐铉所以能够这么快回京,其中情由,卢郢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原本卢郢只是应姐姐卢氏之请,方才来到龙翔府上,希望能帮六殿下做些事情,算是报答其对姐夫徐铉的知遇之恩,而并非是怀抱投效之心。 只是闻名不如见面,在与六殿下一番深谈之后,卢郢终于被李煜非凡的气度、胸襟所折服,这才宣誓追随六殿下。 今晚,李煜派自己来守东门,目的就是为了擒拿李毂。 然而都过去了几个时辰,却为何仍不见李毂的踪影,难道李毂最终选择了从西门奔走? 按照六殿下与卢梓舟等人的推测,李毂最有可能就是从东门逃离,然后才是西门、南门,至于北门,则应可排除在外。 东向可以入吴越,西向则可以入荆南,若是被李毂进入了这两方势力,届时不说是六殿下,哪怕就是圣上有心捉拿李毂,怕也要鞭长莫及。 惟有希望西门的朱元,或者南门的曲神通能截住李毂了——虽然他并不喜欢孤高冷傲的朱元以及嚣张跋扈的曲神通。 金陵西门。 朱元召出暗中潜伏着的几十名好手,断然道:“弟兄们都散去吧,再用不着守株待兔了,因为今晚兔子不会在西门出现。再过一刻,城门就将关上,李毂已经错过了从西门逃脱的机会。” 众人迟疑未决,更有人指斥朱元玩忽职守。 朱元冷笑道:“若出了什么差错,我自会一力承担,主公叫你们听命于我,你们尽管听命便是了。当然,若你们执意不肯离去,那你们就继续留在这里喝西北风吧,我可是要走了。” 于是在众人的喝骂声中,朱元一人一剑,顷刻消失在街头。 南门的曲神通却最是悠闲,好整以暇的靠在墙边,眯着眼睛,打着哈欠,然后又伸了个懒腰,显然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曲神通拄剑地上,若无其事的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手下报过之后,曲神通这才精神起来,亢奋的搓手道:“那就是快要解放喽?嘿嘿,你们都给我擦亮眼睛,放机灵点,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可千万别是最后的时刻出了岔子。” 龙翔府。 耶律凤这回再没有任何隐瞒,将来意悉告李煜,只是她自己也明白,因着萧无稽的遇刺身亡,使得辽、唐的关系急转直下,变得十分恶劣,故而联姻一事,已然告吹。现在就算她愿意嫁入龙翔府,所有契丹人也都会声言反对,除非找出刺杀萧无稽的真凶,同时替李煜和唐人洗脱嫌疑。 这是民族的强大压力,使得她不得不为之屈服。 李煜和卢梓舟却是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名震契丹的东丹郡主此次来唐,真正的意图竟然是相亲,而相亲的背后,只是为了逃避辽主耶律述律的纠缠。 当然,这只不过是耶律凤的一面之词,至于她是否另有盘算,李煜现在也无须再妄加揣测了,皆因萧无稽的死,使得耶律凤再没有可能与唐人政治联姻。 不过只此一点,李煜已可看出,辽国时下果然可谓乌烟瘴气,就差没有众叛亲离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唐朝能与后周联盟,北伐契丹,那么收复燕云,驱除鞑虏,确实指日可待了。 哎!然而这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李毂趁着申屠令坚陪同自己入宫的当儿,不告而别,这已昭示了柴荣的南侵之心。 早在李毂还在客栈的时候,李煜其实已想过将李毂拿下,只恨没有真凭实据,故而只好来一招“欲擒故纵”,而申屠令坚、孙菁又是众所周知的自己的近臣,需一并出现在母仪亭才不至于惹人疑窦,所以他才暗中潜卢郢、朱元、曲神通守三方,至于北门,则是胡仝带了大批人手在那里虚张声势,其实实力却是最弱的。 第三十四章 淮南烽火(下) 按说李煜排出这等阵仗,也足够对得起李毂了,料不到的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赵匡胤突然杀出,这多少让他有些失措。 早知如此,他就不再顾忌,直接叫申屠令坚、孙菁直接守北门去了。而现在却极有可能弄巧成拙,皆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赵匡胤的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或多或少还弥留着一些阴影,毕竟赵匡胤是他的宿命之敌,是一代真龙天子,说到底,他李煜的突然到来,究竟能改变历史上的多少轨迹,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就在李煜将要与耶律凤进一步深谈的时候,府外终于传来动静,孙菁等人全都回来了。 李煜先请耶律凤退避后堂,然后才召他们入厅。同时心里暗暗叹气,他不用细看众人神色,也知道今晚的行动终告失败,而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赵匡胤。 果然就听孙菁气恼的道:“李榖实在太狡猾了,他们居然敢直闯北门,哼,要是我们能早到数息功夫,铁定他跑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保护他的那名高手,武功当真出神入化,我和申屠令坚、朱元三人联手夹击,他居然还能够从容走脱,这种人物,天下间应是屈指可数,他若是肯当刺客,必定十分棘手,主公他日可需要小心些了。” 李煜心中骇然,孙菁三人的武功深浅他自然心里有数,再加上耶律凤之前的赵匡胤评价的“深不可测”,管中窥豹,见其一斑,由此可知赵匡胤能够马上取得天下,确实不是侥幸。 李煜详细的问了当时情况,这才知道,原来在离城门关闭前约一炷香的时间,李榖和赵匡胤面对胡仝等几十人,居然还胆敢明目张胆的从北门闯将出去,如此魄力、胆识,又岂是寻常将士所能拥有的。 胡仝等人根本不是赵匡胤的一合之将,若非有镇守西门的朱元及时赶到,胡仝现在恐怕就不是身负重伤这么简单,而是牺牲了一条性命。 及孙菁、申屠令坚赶到之时,李榖已经突围逃脱,而赵匡胤则留下殿后,如此才有孙菁三人联手对付赵匡胤这一幕。 朱元脸色凝重的道:“现在细想起来,适才此人原有诸多机会可以在申屠大人、孙营长赶到以前将我们摆脱,他之所以不走,估计是想看看主公手底下究竟有多少实力。此人不但武功盖世,其胆力更加高人数筹,而且能还看破主公部署之虚实,选择从实力最为薄弱的北门突围,势如雷霆,神出鬼没,主公千万不可小觑。” 申屠令坚叹道:“只恨当时天色昏黑,加之此人头戴脸罩,使人看不清他的模样,猜不透他的身份,不然若能知道此人是谁,我们便可以先发制人了。” 孙菁亦道:“中原之地,虽然名将辈出,高手如云,但我还是不能相信竟有人会有如此功架,莫非他是陈抟老道不成?” 申屠令坚、朱元、卢郢等人忽听孙菁说出陈抟这个名字,俱是心中一凛。 李煜看着他们既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失意、不自然的神色,苦笑道:“你们不用猜了,此子不是别人,而是赵匡胤。” 金陵城外的一处密林。 赵匡胤沿着李榖留下的记号,与李榖会和之后,道:“以此往正前方三里便是大江,那里有我们接应的人,李大人,你一路保重。” 李榖愕然道:“赵点检不打算与我一同回去吗?” 赵匡胤点头道:“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李榖皱眉道:“你真要回去刺杀李煜?”看到赵匡胤毅然点头,李榖叹道:“此君可不是萧无稽,胆大心细,杀他实不容易,匡胤不如且与我回去,否则贸然行事,恐怕打草惊蛇呀。” 赵匡胤摇头道:“李煜在短短数日之内,既能平定楚州,如今又早一步料到李大人行迹,调动了如此实力来拦截大人,可见此人不但精于算计,而且还深得人心,所以势力扩展才得以如此迅猛。有他一日,我们南征的阻力恐怕便要加重一分,宋齐丘虽然势大,但终究迟暮之人,他根本不是李煜的对手,未免夜长梦多,此人非除不可。” 李榖知赵匡胤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更何况他对于李煜的估价也绝不在赵匡胤之下,于是紧握赵匡胤的双手,道:“若事不可为,赵大人切不要勉强。须知军中方是你的英雄用武之地,某望赵大人可及早回京,与圣上共谋天下大计。” 第二日朝会,江南朝野震动。 谋划良久的柴荣终于兵出淮南,同时敕我罪诏,是以为师出有名也。其辞曰:“蠢尔淮甸,敢拒大邦,跋扈飞扬,垂六十载,幸累朝多事,与北虏交通,厚起戎心,诱为边患......” 其中后周所列罪状,首以“通契丹”为兴师之名,然而李煜却是心知肚明,方石晋以父事契丹,而契丹每以兄事南唐。盖契丹诸北虏,习见大唐之威灵,故闻后裔在江南,犹尊之而不敢与他国齿,南唐亦颇恃以自骄,其实所谓相结约挠中原,皆虚辞也,非能为南唐助力。 李璟龙颜大怒,道:“朕数日来礼待李毂,为求可以相安共处,且姑以为所谓‘周师将侵我朝’纯粹为谣言、诬传,朕更已应安定郡王之言,筹策粮饷以供彼北伐之事,可叹柴荣咄咄逼人,欺我朝无人焉?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左右,替朕速速传李毂来!” 未等李家明传达李璟旨意,宋齐丘忽然出列,冷冷道:“陛下,李毂昨晚已从北门连夜逃回中原,现在恐追之不及。” 李璟及一众大臣闻言,都是一脸的惊愕。他们显然料不到昨晚还送贺礼到母仪亭的李毂,竟一夜之间就逃离了江宁,由此亦可想见,李毂来江南果然是早有预谋的,其实周朝自始至终,都并没有联盟之意。 霎时间,所有目光一齐扫过李煜,或不怀好意,或为之担忧。须知周师既出,李煜便无可避免的成为了众矢之的,因为这几日李煜不但与李毂走得最近,而且他也是唯一一个极力促成“周唐联盟”的人。 第三十五章 大理寺卿(上) 宋齐丘嘴角逸着奸笑,接着道:“北门守备星夜来告知老臣,言及李毂悄然之行,守备本可命人了拦下,然其时有禁卫胡仝在场,多方阻挠,故守备亦只好坐看李毂安然逃离,陛下,李毂所以能如此轻易北返,老臣恐怕是我朝中有通敌卖国之人,为李毂大开方便之门尔。” 李煜暗呼厉害,同时知道自己昨夜的行动谋划,除了算漏了赵匡胤之外,也小看了宋齐丘的势力,从宋齐丘能第一时间得知李毂安然北返的情况来看,北门守备显然是他的亲信,这一点,确实是李煜失算了。更糟的是,说不定宋齐丘正是他自己口中所谓的通敌卖国之人,早已和李毂秘密商定,暗助李毂从北门离开,现在宋齐丘分明是贼喊抓贼、恶人先告状来了。 枢密使陈觉趁机道:“除了胡仝之外,尚有龙翔府的一帮府卫,这批人表面上是要拦截的李毂,实则处处留手拖累,庇佑李毂离去,使得北门守备无法对其投掷箭矢,只能徒叹奈何。陛下,胡仝等人胆敢如此妄为,必是授意于安定郡王。依臣之见,安定郡王即便没有通敌之罪,也有私纵敌臣之嫌。如今皇子如此,陛下若不依法严惩,臣恐怕终要导致歪风蔓延、军心涣散,此非国家之福也。” 孙晟嗤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大人此言,也不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再者,所谓六殿下私纵李毂,也不过是守备一面之词,宋大人、陈大人,何故而不究原委,轻易信彼之言焉?陛下,臣恐怕此事无中生有,是奸邪宵小诬陷于六殿下之精忠也。守备不分青红皂白,诽谤皇子,妖言惑众,包藏祸心,老臣以为,若欲稳定军心,则非数守备渎职、诬谗之罪不可,理当斩首示众,如此方为上策。” 一时间,宋齐丘、孙晟两党各执一词,朝堂之上,哄然犹如市井。反倒身为当事人的李煜,并未刻意为自己辩驳,安详冷静的观望着众人争执。 李煜如此态度,却是为了让明眼人能够看出他并没有私纵李毂,故而面对宋齐丘的无端诬蔑,李煜亦能泰然若素、心安理得。 需要说明的是,韩熙载、常梦锡等人因为和孙晟一般,都与宋齐丘不和,而意见时于孙晟同,故而在庙堂内外,他们都被好事者归结为孙党。而事实上,韩熙载等人却也并没有刻意拉近孙晟,如此可谓是不朋自党、志同道合。 最后李璟来了个四两拨千斤,转而询问于李景遂,道:“宋太傅、孙仆射心系家国,使朕倍感安慰。只是如今当以抵御周师为首要,李榖既遁,究责亦无裨益,尔等不若将心思安放于家国军政。至于此事,朕便命皇太弟处理,希望你能够秉公办事。”等所有大臣齐声颂了“圣上英明”之后,李璟又道:“太弟,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议之?” 李景遂显然也不愿得罪宋齐丘、孙晟任何一方,当即提议道:“陛下,前些时候,张易、高越、查文徽等人致力于审理萧无稽、车廷规一案,现已颇有底细,如今朝堂持见既然亦关系安定郡王,不若由三司一并开堂决议,如此则可使众人心服口服,杜绝争议。” 接着李璟又遣李弘冀、何敬洙、周弘祚等节度使,回故地以镇边事,另一方面,李璟也对京师禁卫做了些人事的调整,举国警戒,备战淮南。 表面上,这些调整李璟也和枢密院、兵部当廷磋商,但是光看李璟对于安排任命的态度和手腕,就知道其实早在柴荣即将南下的谣言传出的时候,李璟便已经开始谋划了。 有皇甫晖、姚凤、郭廷谓、陆孟俊等一众心腹武将支持响应李璟,宋齐丘、陈觉便有异议,心中不满李璟的调动,也再不敢表露出来。 三日后,前线斥候传回战报,言及柴荣遣名将李毂、王彦超、韩令坤等侵我淮南,攻自寿州,至于急缓,则暂且不知。 李璟心中震撼,乃以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帅师三万援赴寿州,又任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北面行营应援使,原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帅师三万,屯定远县,遥观策应大局。 至于常州,则以赵仁泽接替姚凤,拜为常州团练使。 相对于两淮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江宁府却反而没有太大的骚动。也许是因为金陵士民对南唐充满了信心;也许是因为周唐两军还未真正的短兵相接,故而没有足够的警觉;又或者他们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偷安心理——淮南战事虽为国事,但并不足以殃及金陵城,皆因其间还横亘了一条天堑大江。 此际,在龙翔府的李煜,却很是心神不宁,如坐针毡。 他苦口婆心,一再提醒李璟,刘彦贞贪功气盛,不足赖以大事,只可惜结果还是事与愿违,他不但未能阻止李璟的这个决定,甚至还因为此事,间接与李璟闹得父子不欢。 刘彦贞也不知道使了多少银两与手段,不但宋齐丘、陈觉极力推荐此人出任都部署,甚至连李景遂、李景达、钟谟也都倍加赞赏。 李璟最终还是被宋齐丘等人说服,并没有听从李煜的劝阻。而这个时候,李璟也早已将刘仁赡临行前的话抛诸脑后了。 孙菁不解道:“刘彦贞乃前朝名将刘信之子,人或以韩信比其父,此人精善骑射,素有名声,虽年未及而立,亦可谓是久历官场、明晓轻重之人,为何主公却独议不能用此人为将?” 李煜喟然长叹道:“刘彦贞使我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 李煜道:“赵括。” 孙菁为之愕然,道:“赵括纸上谈兵、虚有其表,全然仰仗乃父威名,如今刘彦贞却是有其真才实学,此人自从大理评事,迁任将军,复刺海楚二州,魏岑等人推倡其用兵治民之能,以为一面长城,此二者又岂可相提并论?” 李煜哑然失笑,反诘道:“刘彦贞的名声又从何而来?是政绩还军功?魏岑何许人也,其为五鬼之一,言辞又安足以信?” 第三十五章 大理寺卿(下) 孙菁顿时为之语塞,卢梓舟冷然道:“时国政衰,用事者多贪墨,刘彦贞之声誉,其实乃广赂遗而得之。正光常闻海州曾有安丰塘,溉田万顷,民多富余,是故海州无凶岁。刘彦贞心机歹毒,以疏浚为托,而决水入城濠中,导致民田皆涸,加之督赋益急,黎民于是皆卖田去,彦贞择尤膏腴者,以下价鬻(音:玉)之,而后才复塘水如初,如此反复,岁入不可胜计。刘彦贞之德行,由此足以鄙也。其所有贿赂,皆是民脂民膏,及入为神武统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以如此豺狼统军应援,仿如置三万大军于水火,又焉有不败之理?今主公以赵括比之,尤善也。若依正光之言,其实刘彦贞尚不及赵括百倍。” 孙菁终于脸色大变,道:“刘彦贞如此沽名钓誉、胆大妄为,岂非有欺君之嫌?最糟的却还是那三万援师要受其牵累,若刘彦贞果然不谙兵事,战略失当,终恐祸及全国也。” 李煜一咬牙,断然道:“所以我们必须想个法子,使刘彦贞不得统兵出征。”同时心中暗叹,卢梓舟虽然独具慧眼,但除了自己之外,却再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一力阻止刘彦贞统兵的真正原因。 东宫。 李景遂召来大理寺卿张易,故作悠然的道:“简能啊,三司推事进展如何了?”听到张易只是简单的回到“还行”二字,之后则再没有多透露有关案情,李景遂才有些急促的催道:“如今边有战事,国有权臣,安定郡王的事情,举国瞩目,拖越久则对国家越为不利,此事恐不能再拖了。” 张易好整以暇道:“只是其中还有一个关键,我至今还未能弄个明白,如果草草了案,恐怕要惹人非议。” 李景遂头痛道:“难道就不能敷衍过去吗?” 张易理智气壮的道:“这怕是我万万办不到的。殿下其实应该比谁都清楚,在我们大理寺,惟有希冀求得真相,才能真正的做到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我们根本不能奢求一碗水端平,可以两边讨好。如今卫国公和安定郡王嫌隙已深,举国皆知也,而我们夹在此二者之间,总是要得罪一些人的。既然横竖都要得罪人,我自需多方求证,弄清每一个细小环节,尽量使自己的判断变得公正,变得有说服力、有影响力。” “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尽早结案,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迟则生变,其实这也是圣上的旨意。今天下午,圣上已私下和我说过,他希望你明日就能够还六殿下一个清白。”李景遂拿自己麾下的这个掌书记实在没法,最后只好抬出了李璟。 张易轻松的点头道:“若是只为还六殿下清白,倒也好办。事实上,对于车廷规、萧无稽之案,我早已查得七七八八,而且可以肯定此事与六殿下无关。” 李景遂愕然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迟迟不肯升堂结案?” 张易道:“之前下官早已说过,因为有一个地方,我还没弄清楚。” 李景遂听说可以证明李煜没事,当下心安不少,现在也被张易吊起胃口,于是好奇道:“究竟是什么地方,能够让你如此揪心?” 张易从袖口抽出两张纸条,分别呈列几上,右边的是当日李煜在母仪亭写就的诗句,左边的是金楼接到的所谓李煜的秘密授意,上面写着“清风驿拿下辽史”一行小字。李景遂虽然一眼便能看出这两张纸条的来历,只是一时间,他还是不太清楚,张易忽然拿出这两张纸条,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 不过他总算明白了当日为何张易突然提议要李煜当众写下这两行诗句,敢情就是为了拿回来当为证据。 李景遂皱眉道:“你这是......” 张易指着纸条,道:“殿下请看上面的字迹。” 李景遂不明所以的道:“此二者显然都是安定郡王的字迹,并没有什么区别。” 张易摇头道:“殿下请再仔细些看。” “咦?细细一看,笔迹果然有些不同,简能你看,这左边的字体显得纯熟,而右边的则较为生硬,左边的柔弱无力,右边的却遒劲雄浑,就仿佛这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李景遂倒也好脾气,丝毫不怪张易卖弄关子,当下又多用了几分神力,果然发现了二者不同之处。 张易断然道:“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人的笔迹。” 李景遂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找出一副画卷展了开来,比对起画卷旁的落款,道:“这是几年前重光亲自替本王作的上水画,上面的字迹与金楼所呈的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我想即令是有人仿冒他的笔迹,也绝不可能如此酷似,所以我可断定,左边纸条肯定便是重光笔迹。若是你们刻意的去留心笔迹,在此上面作文章,如此岂非愈加的对重光不利?” 张易安然道:“殿下放心吧,其他方便的问题我都已处理妥当。只是若依照殿下之言,六殿下当众写下的这两行诗句,便不算是六殿下的亲手笔迹了吗?” 李景遂为之咋舌,好半晌才缓缓点头,道:“也许这里面,的确是另有文章。亦难怪简能你弄不明白了。若说二者都是重光写的,则字迹分明不同;如若不然,当众写下的笔迹固然不可能有假,而这与落款相同的字迹显然也是真的,那么到底那一张,才是他的真正笔迹呢?” 张易道:“下官弄不明白的,却不是这一点,因为我已肯定,金楼提供的那张,并非是六殿下的亲笔,至少不是沉睡百日、醒来之后的六殿下的笔迹。我真正不明白的是,究竟何人要如此苦心孤诣,陷害六殿下,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六殿下与宋齐丘不合吗?” 李景遂讶道:“然而简能你又如何断定,这不是重光的笔迹?” 张易于是将两个大小纸条以及画卷逐一拿至李景遂鼻端,然后才娓娓道来,李景遂边听边不住的点头,显然同意了张易的说法,被他说服。 楚州。山阳。 谭照收到金陵来的一封书信之后,第一时间找来了张彦卿等人,郑重其事的道:“主公有急事,要我日夜兼程赶回金陵,楚州之事,就拜托给诸位了。” 张彦卿、郑昭业、刘茂忠三人面面相觑,均感事情非同小可,须知如今淮南战事告急,楚州更是首当其冲,何况谭照之于楚州,在后防稳定等诸多方面,都起着无人可以替代的作用。在这个时候,若非是另有要事,主公是绝不会轻易召回谭照的。 这件臆测中的要事,会是江南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司推事吗? 难道三司推事的情况,对于主公很是不利,比任何人逆料的还要棘手百倍,所以主公才不得已召回谭照,谋求对策? 谭照看到三人如此担忧的神色,哑然失笑道:“诸位不用为主公担心,这封书信虽然没有明言,但谭某可以肯定这与三司推事无关。” 兵马都监郑昭业叹道:“楚州如今百废待举,到处一片蒸蒸日上的景象,若是没有了谭大人坐镇,发展将立见滞怠,实在是太可惜了。却不知谭大人走后,将还有谁可担当谭大人之职事?” 谭照道:“这点诸位可以放心,主公早已安排欧阳广来楚州,并已奏明圣上,授其山阳县县令,只是欧阳先生年迈,故而行程缓慢了些。谭某素闻欧阳先生老成持重,体察民苦,有他来料理楚州事务,绝对能胜过谭某百倍。” 第三十六章 是福是祸(上) 郑昭业瞿然一震,道:“可是吉州欧阳广?” 谭照欣然点头肯定,张彦卿、刘茂忠却是不知此人名声,愕然问道:“欧阳广是谁?” 郑昭业如数家珍,道:“欧阳广本是吉州吉水人士,他虽无功名官衔,一介布衣,然而在江南士林,却颇有影响。保大中,边镐取得楚地,任潭州节度使,欧阳广即谒阙上书,言边镐‘措置乖刺,大失人心’,仁不足惠下,知不足谋远,义不足和众,礼不足得士,信不足使人,五者无一长,乃奏请圣上择帅济师,以全境土。可惜当时圣上并未采取欧阳广之言,及边镐果失湖南,圣上思广贤,欲授之以官。执政请召试欧阳广,广言上无尊贤待士之意,不肯就试。又授吉水县县令,欧阳广还是辞而不受。于是朝廷以为欧阳广无意为官,如今想不到清高如欧阳先生者,亦愿肯屈就于主公麾下,由此可见主公在士林之威望,如日中天,无与比焉。” 谭照点头道:“像欧阳广这般清高孤傲之人,出仕绝非求功名利禄,其不为官则已,既为官,则必鞠躬尽瘁。希望诸位大人能与欧阳先生好好合作,不负主公之厚望,谭某去也。” 查府。 枢密副使李征古深夜拜访御史查文徽,查文徽不想用也知道,必是宋齐丘要过问明日三司推事的事情了。 果然,在奉上香茗、挥退奴婢之后,李征古即道:“老查,明日有多少成把握可将李煜定罪?” 查文徽脸色凝重道:“张易素来公正,只信事实,不偏不倚,至于高越,更是一意替李煜开脱、护短,明日之案件,恐怕并不容易呀。” 李征古缓缓点头道:“其实这点国老也早已注意到了,不过张易等人也拿不到什么真凭实据,再加上金楼一口咬定李煜主使,可以说人证物证都在我们手中,何况表面上,李煜也确实有杀人的动机,形势对我们而言,还是较为有利。依照国老的意思是,即令明日我们不能给李煜定罪,也绝不可使张易、高越为他洗脱了嫌疑。能拖便拖吧,使李煜背负着这个首要嫌疑的名头越久越好,嘿嘿,届时就算我们不去对付他,契丹人也绝不肯轻易罢休。” 查文徽摇头道:“事情恐怕并不如李大人想象的这般简单啊。张易是出了名的机警难缠,加之圣上也已经亲自向我们施压,务令明日结案,还六殿下一个清白。此事还望李大人转告国老,切不要操之过急,否则一个不好反受其累。查某老矣,实恐无能为力。” 李征古想不到查文徽居然如此不给情面,勃然怒道:“查文徽不愧是被誉为五鬼之一的人物,只可同享福,不可共患难,果然打的好算盘,亦难怪你那好女婿会投效龙翔府,不过你想要左右逢源、到处讨好,可还得看看你自己是否有足够斤两。哼,从今而后,你可要好自为之,千万别怪我们不念这数十年的交情了,告辞!” 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查文徽连忙欠身,赔笑道:“李大人言重了。明日之事,查某必然是会量力而为的,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希望明日宋大人攻讦李煜过激,以致难以下台罢了。” 李征古冷哼道:“依照你的意思,明日的官司,我们铁定是要输了?” 查文徽叹道:“实不相瞒,张易现在恐怕早已找到证据替李煜开脱了。试想想以他的性格,在母仪亭那日,又岂会忽然提议李煜当众写下字句?如果要赢张易,除非是派人先烧了他手上的两副纸条,否则下官实在很难令国老遂意。” 李征古语气缓了下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张易要在金楼给的笔迹上大做文章?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曾仔细对照过,可以肯定在字迹这关,绝对没有丝毫破绽。” 查文徽道:“模仿的便始终都是模仿的,以假乱真,想要瞒过张易的眼睛又谈何容易?也许在这字迹上面,我们果然疏忽了某些因素也不一定。搞不好张易还能顺着金楼这条藤,一直往下摸出个究竟来。” 李征古诡笑道:“哼,他想要顺藤摸瓜,我便把这藤切了去,看他还能搅出什么局来。” 李征古自以为得计,只是他却不知查府中除了查文徽之外,隔墙还累着一双耳朵,有巧无不巧的将他的言语窃听了去。 龙翔府。 朱元风尘仆仆的赶来拜见李煜,待李煜屏退左右,朱元即没头没脑道:“金楼有麻烦了。” 李煜为之愕然,与卢梓舟你眼望我眼,一时间不明所以。 须知在他们的理解看来,金楼早已遇到了麻烦。皆因金楼不过一介武夫,并没有李煜的显赫背景,所以自从萧无稽被发现遇刺那日至今,金楼便一直被关押在刑部大牢。 朱元换过一口浊气,尽量简短的道:“适才下官的妻子连夜从查府出来找我,说是不经意间听到了查文徽和李征古的对话,始知宋齐丘准备对金楼下手了,殿下需要尽快想个对策才是,否则金楼一死,宋齐丘必然会嫁祸殿下,说殿下心虚,所以才将金楼杀人灭口。如此事情将又节外生枝、没完没了了。” 李煜一听原来朱元性急匆匆的赶来是为此事,于是神色一缓,好整以暇道:“做贼心虚的该是宋齐丘才对,朱元你来得正好,今晚且与我们一同看出好戏。” 这回却轮到朱元为之愕然,想不到主公竟然神机妙算至此。他看着李煜、卢梓舟二人气定神闲的姿态,不用想也能知道李煜对此原来已早有防备。 李煜笑道:“其实今日张易来找过本王,在一番商议之后,我们已暗中将金楼从刑部大牢转移出来,现在在牢房里假扮金楼的其实是申屠令坚。” 第三十六章 是福是祸(下) 朱元这才恍然大悟,亦难怪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见到寸步不离的守护殿下的申屠令坚、孙青二人的身影。不过朱元对李煜的才智又更加敬佩了几分的同时,心中却不免有些不快。如此大事,主公却一直瞒着自己,这是否意味着,因自己是查文徽女婿的缘故,所以主公并不信任自己? 好在卢梓舟察言观色,似能看穿朱元的心里一般,补充道:“此事并非主公有意隐瞒朱兄,只是当时你并不在府上,而若是特意派人来知会你,则恐怕打草惊蛇,惹起宋齐丘的警觉,如此反而误了大事,所以才没来得及知会一声,还请你不要介怀。” “朱元不敢。”朱元有些悻悻的点头,虽然卢梓舟的话合情合理,他自己也并非是小肚鸡肠之人,但事实毕竟就是事实,这或许也表明在李煜的心目中,自己还远没有申屠令坚、孙青来得重要。 枉自己一副侠热心肠、全心全意的来提醒李煜,而李煜却是对自己有所隐瞒,这样的主公,是否值得自己效忠呢? 不过话说回来,也怪不得主公如此。一来自己毕竟是查文徽的女婿,身份确实有些尴尬;再者自己与主公交情尚浅,远不足以推心置腹。所谓日久见人心,总而言之,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想到此处,朱元的思想也豁然轻松、阔达起来了。 与此同时,李煜却得卢梓舟眼神再三的示意,估计卢梓舟的意思是,要他注意开解属下的心结,团结、笼络人心,使君臣将帅之间没有丝毫猜疑、嫌隙。 李煜拗不过卢梓舟,无奈只好有所表示,于是道:“时下金楼正秘密安排在本王府中,朱元既然来了,金楼的安全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如何?”这句话,无疑是用实际行动表示对朱元的信任与重视,自然要比起任何言语的宽慰都来得实在,卢梓舟听了,亦是满意的连连点头。 朱元欣然应道:“下官必不负郡王所托。” 待朱元走后,卢梓舟皱眉道:“不知为何,我感觉主公似乎对朱元的信任,并不如孙青、卢郢,甚至还不如曲神通,哎,希望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朱元是难得的将才,加之怀才不遇、别有怀抱,主公若能深器之,将来于主公大业,必有不可估量的助益。” 李煜暗赞卢梓舟果然厉害,此人察言观色、知微见著,隐然有王佐之才,自己得其辅佐,实如刘邦之遇子房,刘备之得孔明也。 事实上,李煜对于朱元此人,的确是心有顾忌。而说起这顾忌的缘由,又不得不再次谈及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 虽然李煜对于五代的历史并算不得了解,甚至有许多人名听都未曾听过,然而对于淮南之战的几个关键人物,李煜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淮南之战中,决定战场成败的,关键在于三人。 其中第一人就是刘彦贞,史曰:“南唐丧地千里,国几亡,其败自彦贞始。”单从战争的层次而言,若非刘彦贞贪功、怯战一如赵括,战败身亡,则历史亦不无改写之可能。是役刘彦贞遇上后周猛将李重进,唐师大败,从而间接导致了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而这一点,也是李煜多方阻挠、甚至不惜顶撞李璟,一意反对刘彦贞统兵应援寿州的原因所在。 至于朱元,则是影响淮南战局的第二个关键人物。 在历史上,周师入淮之后,举国震恐,但在南唐顽强的抵抗之下,唐师曾趁着柴荣急于应付北汉、契丹之隙,一度收复失地。朱元便于此主动请求对言兵事,李璟大悦,于是任朱元为将领,从齐王李景达援寿州刘仁赡。朱元出兵,数有功,奈何监军使陈觉素与朱元有隙,更且嫉妒朱元才能,于是进谗言谋夺朱元兵权,朱元一气之下,乃举兵降周,由是诸军皆溃,唐师大乱。也正因为如此,李煜对朱元此人更格外留心。当初自己出镇楚州,回来时已听闻卢梓舟重荐朱元,只是一来当时自己一时没有想得许多,二来自己怎也不能以这般荒谬的理由而排斥朱元,徒然使卢梓舟难堪,故而对于朱元的讨论与召见才耽搁了下来。 至于第三人关键将领,自然非刘仁赡莫属。刘仁赡不愧为一代名将,周师入淮,攻城拔寨,往往旦暮而下,唯独刘仁赡死守寿州,誓不降周,使柴荣不能得意,从而也给了南唐军民对抗后周的极大的信心与希望,其于稳定军心、延长南唐国运,善莫大焉。 及刘仁赡病卒于镇,李璟哭之痛,乃赠太师中书令,谥忠肃,叹曰:“仁赡有知,岂肯舍我而受周耶?”举国唏嘘哀叹,就连柴荣亦遣使吊祭,追封刘仁赡为彭城郡王,可谓敌我皆敬。刘仁赡至今庙食寿春不绝也。 心念及此,李煜不禁大感头痛,如今刘仁赡果已出禁卫而镇寿州,刘彦贞也已受命应援,一切似乎都正沿着历史的旧迹行进着,他李煜还是没能够左右大局。朱元虽在自己府中,可他也是桀骜不驯之人,自己能否得心应手的驾驭他,至今仍是未知之数。 他李煜不速到访南唐,究竟是一只能引发“蝴蝶效应”的蝴蝶呢,还是一只“螳臂当车”的螳螂呢? 这个答案,包括李煜在内,估计世间再没有任何人能够知晓,也许这正是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李煜忽然道:“正光,你觉得当年诸葛亮认定魏延有反骨,欲杀之,又因爱其材而用之,究竟是对是错?” 卢梓舟差点儿被李煜没头没脑冒出的这句话吓得跳了起来,一脸吃惊的道:“主公何以将魏延与之相提并论?莫不是主公看出朱元脑后亦有反骨不成?” 李煜登时咋舌,知道自己一时不慎,说漏了言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卢梓舟。若对方是谭照,他抑或勉强可以用反骨这个借口来敷衍搪塞,只可惜卢梓舟却通晓观人之术,若以此诓之,无异于班门弄斧,谎言拆穿之下,更可能影响君臣之间的默契。 李煜当下只好反问道:“正光你又以为朱元此人如何?” 卢梓舟答非所问,道:“主公又以为什么才算的上真正的相人之术?什么才是脑后反骨?” 李煜目定口呆,为之愕然。 卢梓舟见状,肃容道:“主公误会我的意思哩!我之所以这么问,非是要考究主公的相学水准,而是希望主公能够明白一点,即使朱元此人真有反骨,主公也不可贸然断定此人将来必反。其中关键,或在于主公如何对待朱也元。当初若非诸葛亮先入为主,执意排斥魏延,致使魏延心存怨怒,始有叛逆。而若孔明一心善导,或许魏延后来感恩戴德,亦必不造反尔。所谓相,人与生俱来,不可变更之事,然人所以为人,除其有人相,亦因有其人性。所谓性,后天之造化也,内里万象森罗,又岂是独一相术可以尽道?人之命途,实在相、性并行也,又岂可凭一而断人是非?当初若非有孟母三迁,未必能成盖世大儒也。今主公之于朱元,亦如同孟母之于孟子,有再造之恩,将来朱元的命势,或主公一言可以决也。况朱元本是北来之臣,可谓已反出李守贞,纵有反骨,已然应矣,朱元并非愚士,除情非得已,又岂愿一反再反,终无颜面立足世间焉?” 卢梓舟这番话,却是说得李煜频频点头,更令李煜心中汗颜不已。须知他虽不谙所谓相术,然而“未卜先知”,亦类此也,若是自己仅因循历史的角度去审读历史人物,尽信史书记载,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支配,从而失去了自己的本身判断,错枉好人,那真就是罪过了。 也许自己的穿越、轮回所带来的识见、认知,就如同塞翁失马,是福是祸,只有往下看了才知道。 一直以来,李煜都以为自己凭借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可以神机妙算,能人所不能,如今看来,他根本已走向一个误区,大错特错了。所幸有卢梓舟在侧,及时提醒自己。 卢梓舟其言在理,人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凡事只能盖棺定论。史书的记载与现在自己亲身了解的人物,必定会有差异,皆因史书写的时候,这些人都已经作古,凡事已成定局,而现在则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甚至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与自己有关。 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然而自己若因为历史的成见而扼杀他们的向善、改进之心,亦绝非自己所愿也。 自己既然矢志改变历史、创造历史,那么必然要从简单的改变人、事开始,凭谁都能知道,从来没有大事,是一蹴而就的。 想到这里,李煜又逐渐对自己恢复了信心,更有一种前无所有的成就感、征服感。 他深信自己作为一只蝴蝶,必定能引发“蝴蝶效应”,小则改变人物的品性,大则改变历史的轨迹,而这一切,就看自己如何去把握、取舍了。 听了卢梓舟的一席话,他终于真正明白,历史的定见,只能成为历史,拿来借鉴、参考或可,却绝不能奉为衡量人士的绳墨。 第三十七章 三司推事(上) 翌日金陵府升堂,数不清的百姓拥聚于大堂之外,引领观之,议论纷纷。 张易、高越、查文徽三人坐上堂,李景遂、宋齐丘、孙晟等人则从旁听审。 可以说,无论宫内宫外,江南江北,所有人都擦亮了眼睛,洗净了耳朵,分外关注今日的结果。 事实上,自从立案以来,金陵府也曾开堂数次,传李煜过堂问话,但凭谁都清楚,那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并不能马上就断出个是非黑白来。然而今日却与往日大不相同,皆因圣上已下了旨意,以边事告急为由,无论如何,务必要于今日结案。 “啪”的一声,居中的张易一拍堂案,原本哄闹的大堂,顷时间鸦雀无声。 待“威——武——”之类的行堂例行程序走过之后,李煜终于在万千双目光之下,被传唤上堂,不过好在他是皇子身份,可免了当堂跪拜。 对于生长现代的他而言,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而古代这些动不动就要三跪九叩的礼节,实在令他难以接受。事实上,每日的早朝参拜,亦是李煜最感可怜的时刻,即令对方是身为自己父亲的天子至尊。 他生来就有傲骨,要他不问情由、奴颜婢膝的给人下跪磕头,却是比哑巴吃了黄连还要痛苦,好在他自尊心虽强,但也懂得变通,所谓入乡随俗,大丈夫能屈能伸,权当是告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的借口了。 张易、查文徽、高越三人分别盘问了李煜一些事情之后,查文徽慢条斯理的道:“昨晚六殿下的门客金楼已经坦白招供,说殿下因为当日在天香阁与辽史达罗千有些私人过节,故而回府之后即连夜秘计授于金楼,要他教训达罗千,岂料阴差阳错,金楼却反将萧无稽误杀,故而才有如今的事端。如今边事告急,殿下想要戴罪立功亦未必没有机会,只要殿下承认下来,使案情水落石出,免了朝廷人事的耽搁,加之圣上仁慈,知六殿下并非有意杀人,必然会从轻发落,如此国己两便,殿下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李煜大感有趣,查文徽的这番诱供不可谓不高明,表面上,他是一反常态的给自己开脱,尽量想办法减轻自己的罪责,将两国仇隙化小成为私人恩怨,其实却是以退为进,暗藏杀招。须知一直以来,查文徽等人给自己这个被告,安着的都是“蓄意并成功杀害辽国主使萧无稽,挑起辽唐纷争的首要嫌犯、幕后主谋”的大帽子,一旦认罪,即需面临来自契丹与国内的双重压力,后果非死即伤,十分严重。 而现在经由查文徽这么一说,自己则最多只是落了个气量窄小、睚眦必报的名声,至于一切后果,自然全可推由金楼这个命令执行者来承担,当然对于契丹会否因为这样的借口而放弃报复自己,却需要看耶律述律的决定了。 查文徽等人可谓把握住了被告的极其微妙的心理,皆因前后两相对比,为了摆脱没完没了的纠缠,尽快脱身,李煜一时心软之下,亦不无就此认罪的可能。更巧妙的是,在那张所谓证据的纸条上面,写着的“清风驿拿下辽史”七字颇有歧义,横竖都能说通。 所以查文徽突然转变原先看法,改而这般理解,不但不显得牵强,而且还顺理成章的说得过去。 若是李煜苦于官司,想要铤而走此偏门,那么他几可肯定,查文徽等人便会立即再以金楼暴死,告自己一个“杀人灭口”之罪,再加上车廷规一案以及私纵李毂两事尚未有定案,那么才真正是麻烦的开始。 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挺佩服查文徽能够找到这个突破点,若是李煜毫无防备,骤然得知金楼已死的消息,在“死无对证”之下,说不定真会苟同查文徽所谓的供词。 现在自己则可以将计就计,因为宋齐丘等人皆以为金楼已死,急功近利,很容易就露出破绽。 李煜故作迟疑,最后佯装犹豫不决的道:“我能否见一见金楼再说?” 查文徽遗憾道:“恐怕要令殿下失望了,皆因之前狱卒对金楼施了重刑,金楼直到现在还晕迷不醒。不过好在堂上有金楼的供词画押,此亦足以作为凭证。”说罢即将供词传给高越、张易过目,两人看过之后,不约而同的点头,表示这果然是金楼的画押。 由此也可看出,查文徽等人的准备功夫,确实也做了个十足。 李煜于是猛一点头,道:“既然如此,为了安定局面,使案情早有结论,那我姑且就......”依照李煜的口吻,似乎谁都能听出,在他“就”的后面,即是“认了”二字。 不过李煜说的这个“就”字,却是故意拖长了声调,他的目的当然是要吊人胃口,看看宋齐丘、查文徽等人的有趣表情,从而也可以从他们的神色反应来佐证自己的以上猜测。 遗憾的是,堂上宋齐丘、李征古、查文徽都很有城府,脸色由始至终,并没有丝毫波动、变化。 高越却有些按捺不住,急忙打断李煜的话,道:“当然,若是殿下并没有指使金楼做任何事情,殿下亦根本无需承认,张大人与本官,定会还殿下一个清白。” 宋齐丘冷嘲热讽道:“说得倒是好听,何以这么多天下来,案情还是没有丝毫进展?你们可曾抓到了其他嫌犯又或者真凶,找到了其他发现又或者新的证据?哼,随便一句话就能还人清白,高大人可谓断案如神矣,看来天下间从此再也不会有什么悬案、冤案了。按你的意思,车廷规是死得其所的,萧无稽则是死于非命,不能怨天尤人;至于私纵李毂、结交外敌,是否也成了为国为民之举呢?” 宋齐丘咄咄逼人,高越显然招架不住,只好求助的目光望向孙晟,孙晟却估计得到了什么消息,一反往常剑拔弩张的架势,此时竟还显得一副悠闲的模样,只是淡淡的道:“然而依照宋大人的说法,断案只需一个主观的解释,然后就可以无视证据、真相,草草结案了吗?” 宋齐丘反诘道:“然则孙大人难道找到了证据不成?若是如此,还请不吝赐教。” 孙晟目光转向张易,道:“其实本相与宋大人不过旁听,并无权过问此案,我们何不心平气和的,仔细听听大理寺卿张大人有何高见呢?” 经由孙晟如此一说,众人似乎这才知道原来身为案件主角之一的张易还未曾发力。 张易大概亦感时机成熟,在众人期待的神光中,当仁不让的道:“宋大人与孙大人俱为朝廷股肱,若因为意见相左而使彼此心存芥蒂,此非国家之福,此亦张易之罪也。如今大战一触即发,我等身为人臣,当同心协力,共同为圣上分忧才是,千万别是因此案而伤了和气。” 第三十七章 三司推事(下) 李煜不由暗暗称赞,张易不愧是有名的直臣,不畏权势,须知他的这番话虽然言辞诚恳,有劝阻之意,表明他不偏不倚的立场,但如此亦等若在众人面前数落宋齐丘、孙晟,揭露此二人朋党营私,间接使他们难堪,如此不给情面的话,哪怕是李景遂,也未必敢说;更何况,从身份上而言,除了当今圣上之外,恐怕凭谁都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一言即得罪了当朝的两大势力,张易却仍是能够气定神闲的安详坐于堂上,单是如此定力,便远非一般臣子可比。 宋齐丘冷哼道:“国家大事,本公自有分寸,张大人若果真处处为国着想,就当尽早了解此案,使我国民得以全力应付战事,而不是坐在高堂空口说白话。” 张易笑道:“宋大人教训的是,所以接下来,本官将要传唤新的证人上堂,为确保届时能够尽早结案,在本官审案期间,还请宋大人、孙大人不要出言干预。本官断案,有无不妥,百姓心中有数即可。”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哗然,若说张易前面一句话还说得隐晦,那么这一句是明显不给宋齐丘面子了。李煜更开始张易此人愈加感兴趣,若是在张易背后,没有李景遂抑或李璟撑腰,他说话还能如此掷地有声吗?同时更感奇怪,难道除了金楼之外,张易还找到了其他证人? 宋齐丘、李征古听说张易要传新的证人,不禁相视一愕,须知萧无稽遇刺,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先不说是否真有目击证人,即便是有,证人在他宋齐丘的高压之下,亦未必敢现身当堂作证。然而以张易笃定的神色看来,显然并非无的放矢的。 果然就听张易中气十足的道:“传证人奚廷珪。” 李煜心中一怔,奚廷珪这个名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者说,是在什么书上看到过。 难道就连普通一个证人,也是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或者说,奚廷珪的身份,未必就是普通的证人这么简单,也不知道张易是如何找到他的。 昨日张易来自己府上的时候,只是商量了关于金楼的安全与去留,至于其他的事情,刚直如张易者,自然不会对自己透露半分,所以有新证人这件事情,估计除了张易自己之外,其他人全不知情。 奚廷珪二十来岁,甫被衙役带上公堂之时,他似乎是因为从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故而神情有些紧张。 不过这也难怪,奚廷珪年纪轻轻,明显涉世未深,别说是他,当初李煜自己首次步入公堂之时,也是有种异常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这大概就是公堂的威严了,使得做贼心虚者,在这种氛围中,更容易受到影响,从而露出破绽,从心理的层次而言,此亦有助于断案。 李煜不禁随着奚廷珪的目光,再次环视了公堂。 古朴典雅的雕梁画栋,昭然天下的“正大光明”的匾额,使得步入大堂之人立即感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迎面袭来。 匾额下的屏风上是汹涌澎湃的海水,惊涛拍打着礁石,浪花飞溅,气势磅礴,借以告诫官员要清似海水,不可贪赃枉法。 在公案上,则是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断案台、发令牌,以及金陵府的大印和签筒,签筒内有红、黑令签各数支,案台两侧屹立“回避”、“肃静”的虎头牌,使大堂更加肃穆。 大堂前甬道的两侧是左厅和右厅、左军巡院、右军巡院、使院和架阁库等办公机构(注:左右军巡院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司法等机构,主要负责京城的治安与刑事诉讼案件,是后世刑事法庭的雏形。)在左右军巡院各自执法的过程中,两院相互监督,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舞弊与冤案的发生,这在当时的司法制度里是具有先进意义的。只不过今次的案件是钦定的由三司受理,故而金陵府的其他机构也只能靠边观看。 查文徽看出奚廷珪有些紧张,眼明手快的抢过惊堂木,猛然一拍,喝道:“堂下何人?还不速速下跪,报上家事来历?” 李煜心中好笑,若是以现代的司法理念,当是查文徽这句话,李煜便能告他恐吓。 奚廷珪被喝得下跪,有些结巴的道:“草民奚廷珪,是一介墨工,在歙州从家父制墨营生。还有......还有......家父名讳奚......奚超。”只看奚廷珪迟迟不敢吐露父亲的名讳,便可想见他是极重封建礼法的孝义之人。 李煜脑门忽然灵光一闪,联系起歙州、墨工、奚超这几个名称,他终于知道奚廷珪是谁了。 想不到在文化史上大名鼎鼎的“徽墨”的创始人之一,奚氏父子中的奚廷珪,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上。 须知徽墨名列“文房四宝”之一,乃是我国制墨技艺中的一朵奇葩,驰名中外,素有“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落纸如漆,万载存真”等美誉。其制墨技艺是我国十分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代代相传,至于今日。 李煜的爷爷便对徽墨情有独钟、赞不绝口,并时常在他面前说起他的徽墨珍藏,李煜在耳濡目染之下,遂对奚氏父子颇有些印象。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的南唐后主李从嘉得奚氏墨,视之犹如珍宝,遂令奚廷珪为“墨务官”,并赐国姓李作为奖赏,奚氏一家于是从此更姓李。歙州李墨于是名扬天下,以致后来,世有“黄金易得,李墨难获”之誉。 直到有宋一朝,歙州更名徽州,世间方有“徽墨”一说。至于此时,当然只能姑且称只为“奚氏墨”了。 想到此处,李煜已隐隐猜到张易传唤奚廷珪的用意。 此际,只听查文徽又道:“辽史萧无稽遇刺那日,你人在何处?可有其他人为你作证?” 奚廷珪据实道:“草民一直都在歙州,只是前两天,原歙州刺史朱大人忽然派人来召家父入京,说是有事需要家父上公堂作证,只是当时家父恰巧外出,所以便改由草民来了。” 奚廷珪口中的原歙州刺史即是指朱匡业,由于周师入侵,李璟于是授朱匡业为神卫统军,以备淮南战事。 宋齐丘讥道:“所谓人证,却原来与本案并无关联。张大人,如此你也太过儿戏了吧?” 岂料张易丝毫不给宋齐丘面子,轻哼道:“本官断案,自有分寸,无需宋大人教我如何。依照本朝典例,宋大人若再出言干预,本官便有权请宋大人移驾,届时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想不到张易如此强硬,使得宋齐丘自讨了没趣,可谓大快朵颐。只是宋齐丘也并非善类,他虽不好当众发作,鹰一般的犀利眼神却直视李景遂,使得李景遂骤感一阵心寒。 宋齐丘这当然是要通过李景遂给张易压力了。 龙翔府。 当金楼面对卢梓舟的时候,懊恼、愧疚、矛盾、失落等重重复杂的心理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他的确感到无颜面对如此信任自己的卢梓舟。 自从自己被关押大牢以来,卢梓舟每天都抽空来看自己一次,言语中不但没有提及与萧无稽有关的事情,而且还洋溢着对自己的信任与关怀,如长兄一般的情意,实在让自己愧疚不已。 相较于卢梓舟而言,自己以前所谓的主公就差了许多,他不断的审视自己的内心,因为大恩而一味的主公愚忠是否值得。 一面是恩,一面是义,实在有些难以取舍。 好在就于昨晚,马空凌终于帮他做了决定,使他再不用苦苦的饱受着煎熬。 在自己背受黑锅的这些天来,马空凌不来牢房探望自己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自己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听从宋齐丘的意思,决定亲自出手对付自己。 他始终不敢相信,马空凌对自己亦会如此狠心,毕竟大家这么多年的感情,有说有笑,如同手足一般,现在说没就没了,凭谁都会感到可惜,而其中最为难的则是蔺刚。 第三十八章 破案关键(上) “金楼,做出选择了吗?”卢梓舟请金楼饮茶之后,缓和道:“若你实在觉得为难,六殿下亦不会勉强你,坦白说,现在即令没有你替六殿下作证,殿下一样有办法还自己一个清白。你的出现,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金楼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吟良久,却忽然问道:“申屠大人现在怎样了?” 一旁的卢郢淡淡道:“放心吧,申屠兄现在并无大碍,不用你来操心。他只不过替你挨马空凌一掌,之后就掉下了悬崖,幸好我们事先早有准备,诱马空凌追到悬崖边,而我和孙青则在悬崖下面接应,这才得以周全。哼,若是申屠兄有何不测,金楼你玩死也难辞其咎。最无耻的却还是马空凌,此人假装劫牢,却在牢房外暗施杀手偷袭,实在有违一方霸主的身份,若不是申屠肯以身犯险,现在的你恐怕已躺棺材里头了。” 卢梓舟道:“这也怪不得金楼,此所谓各为其主,况且官场上的事情,是是非非,历来总说不清楚。我们作为臣子的,除了希冀寻得明公,能一展所长之外,还能有什么奢求。换了是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一样也会这么做。事实上,金楼你并没有错,错的只是你的主公,宋齐丘。” 金楼心中感动,猛一咬牙道:“我的主公,其实并不是宋齐丘。”金楼这么说,无疑是表示他在他的主公与李煜之间,做出了选择。 此言一出,卢梓舟、卢郢、朱元等人无不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原本在他们看来,金楼既已承认自己是马空凌“大江联”的人,而马空凌又是人尽皆知的宋齐丘的爪牙,那么金楼所谓的主公,自然该是宋齐丘才对。不过现在依照金楼之言,事情恐怕远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卢梓舟沉声道:“除了宋齐丘,还会是谁?” 金楼摇头苦笑道:“我只知道主公与马空凌关系相当密切,而他每次来见我们的时候,都是头戴面具,身份更显得神秘。不过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我敢肯定此人还很年轻,年纪与六殿下相若。至于主公具体是什么身份,我想除了马空凌之外,整个大江联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可怜宋齐丘还以为马空凌一心为他办事,事实上,马空凌却是自有打算,他所以投靠宋齐丘,只不过是想借助宋齐丘的朝廷势力罢了。哦,对了,模仿六殿下笔迹的那张纸条,便是主公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卢梓舟等人越听越是吃惊,均感陷害主公一事非同小可,表面上,宋齐丘是最希望扳倒主公的人,而事实上,除了宋齐丘这支明枪之外,显然还有不为人知的暗箭。看来辽使一案,内里非但别有曲折,甚至还有可能牵扯到宋齐丘以外的另一方势力。 然而这一方势力究竟会是谁呢?年纪与六殿下相若之人,又得马空凌尽心辅佐,还能在短时间内仿造出六殿下的笔迹,林林总总,所有迹象的矛头全都指向了一个人——即燕王李弘冀。 难道真的会是他? 江宁府。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张易取出了三样东西,其一是李煜在七夕之难前所作的字画,其二即金楼提供的纸条,其三即是在母仪亭写下的诗句。 张易将这三样东西拿给奚廷珪过目,好整以暇道:“奚廷珪可否替本官仔细看看这三张笔迹?有什么发现,你尽管当众说出来。”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又是一片哗然。 在场者除了张易、李煜、李景遂等有数的几人之外,奚廷珪、孙晟诸人一时间亦根本摸不透张易到底要做什么。 须知奚廷珪在一般人眼中,根本与此案无关,张易硬是传他上堂作证,已使很多人难以接受,现在张易拿出三副笔迹,还说要为李煜开脱,反应稍差一线者,此时恐怕更觉有些荒诞,皆因单从表面上看,这些字迹原本应该是用来定李煜罪的有力证据才对。 当日萧无稽遇刺,若非有金楼的纸条指证李煜,李煜亦未必会被列为首要嫌犯。 当孙菁第一时间知道此事的时候,她还毫不客气的数落李煜,指责他为何不当场焚毁纸张,不知轻重缓急,以致于现在惹出这许多麻烦来。不过如今站立在公堂之外的孙菁早已弄清来龙去脉,聪慧如她者,自然已知晓李煜不焚毁证据的原因。 正所谓清者自清,李煜不烧毁纸张倒未必有事,反而若是他亲手毁了证据,便有欲盖弥彰之嫌,届时这件事情,恐怕只会越描越黑;再者,宋齐丘既然有办法找人模仿六殿下的字迹,那么要再伪造一张自然也不是难事,所以此案的关键,其实应该在于金楼,而并非在于纸张;更重要的是,萧无稽之死一旦立案,贵为郡王的李煜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被告,那么这件事情就再也不能低调解决、不了了之了。朝廷遂不得不经过三司推事,派人全力追查此案,缉拿真凶,直至有今日的最后结案。而这一点,也正好到达了主公心目中预期的效果。可以说,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在李煜的掌控之中。 第三十八章 破案关键(下) 与其说,主公不为自己辩解,任由宋齐丘等人污蔑,是“引火烧身”,倒不如说,主公这是“引蛇出洞”,在张易等人全力的追查之下,一旦事情真相被揭露出来,那么就轮到宋齐丘“玩火自焚”,自食苦果了。更何况,主公亦并非被动的听天由命,将希望尽数寄托在张易等人身上。必要时,主公自然会祭出耶律凤这一记杀手锏,到时候即令尚不足以指认宋齐丘,但有耶律凤为主公作证,那么想要开脱这个罪名,也不过易如反掌。 其实这几日来,主公还一直派卢郢等人暗中保护、监视金楼,卢梓舟则表现得更绝,他深信金楼有大义,所以每日都去牢房找金楼聊天,表面上卢梓舟说的全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空谈,其实则是变相的笼络金楼的感情,潜移默化的影响着金楼的想法。 卢梓舟若是能够成功说服金楼,在公堂之上反咬宋齐丘一把,进而联合父亲孙晟等人,扳倒宋齐丘,一举将宋党的势力连根拔起,那就再理想不过。而这一点,其实也应该是当初主公任凭事态闹大、任凭宋党使劲浑身解数来对付自己的最重要的原因。 说到底,李煜甘当这个嫌疑犯,其实就是以身作饵,引的当然是宋齐丘这条大鱼。 想到这里,孙菁的神光再一次落到悠然立于公堂的六殿下身上,芳心深处更无法控制的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她发现自己与李煜相处越久,就越感觉到李煜的深不可测,难道他在百日昏迷期间,果真是福缘深厚,神游到了天界,以致于学成了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的本事? 孙菁不禁自问芳心,像主公这般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世间几百年出一个都难,若是自己眼睁睁的错过了,她甘心吗? 忽然间,孙菁觉得自己素来喜爱的这身男儿装竟变得如此别扭,心中更开始不停的暗骂李煜“笨蛋”。以六殿下的眼力,怎么可能相处这么久还看不出自己的破绽呢?难道说,自己女扮男装之后,果真一点不像个女人吗?又或者是,李煜根本早就识破了自己的女儿身份,只是始终不肯说破? 就在孙菁思想的同时,案情的推进终于也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只听奚廷珪指着李煜写的诗句和金楼供的证据,笃定的道:“三位大人明鉴,这两张纸条上的字迹,用的不但是用一种墨,而且还是我和父亲专门为皇宫订制的奚氏墨,因为这种墨是要拿来献于圣上,甚至还有可能影响国体,所以我们除用了桐油烟、麝香、冰片、金箔、珍珠粉等十余种名贵药材之外,还格外添加了特殊香料以及黄金,以确保其色泽黑润、入纸不晕、舔笔不胶、经久不褪、馨香浓郁、防腐防蛀等特点。我敢肯定,除非皇宫里有人私自将奚氏墨偷出宫中,否则除了皇室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拥有此墨。至于六殿下的那副书画,用的只不过是普通的墨而已,在金陵轻易便可以买到。”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张易遂补充道:“奚氏墨便是此案的关键。接下来本官会一一说明,现在先传墨务官上堂。” 墨务官上堂之后,在张易的询问下,只扔下了一句话:“近两年皇宫一切用墨,尽采于歙州奚氏。” 等墨务官退下后,高越心中虽多少有点眉目,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于是十分配合问道:“张大人,刚才奚廷珪和墨务官说的这一点,到底能证明什么呢?” 张易笑道:“若仅是这两人的供词,当然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如果大家清楚六殿下向来不喜欢用香墨做书画的这个习惯,加之奚廷珪所说的这种奚氏墨独一无二、珍贵无比,寻常人家根本没有可能得到,那么我们便有理由相信,写下‘清风驿拿下辽使’七字之人,非但不是六殿下,而且还极有可能是朝廷中与六殿下有过节的权贵,所以才如此处心积虑的要陷害殿下。至于六殿下究竟与谁结怨,这个权贵到底何人,目前本官尚在追查之中。” 查文徽冷笑道:“张大人说来说去,最多也只能说明你到现在还是没有真凭实据,不是吗?” 张易于是拿出一本账本似乎的册子,当众举了起来,笑道:“我早知单是如此并不足以令人心服,所以我曾亲自翻查了墨务官记录奚氏墨的每一笔详细出入,这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了何时何地皇室曾使用奚氏墨,某月某日,圣上曾赐予奚氏墨于何人,现在我们只须根据这上面的线索追查下去,即可知究竟是谁居心叵测。” 接着张易语锋一转,道:“宋大人,这上面可也还记着,在三个月前,宋大人曾得圣上御赐一块奚氏小挺双脊虎纹墨锭,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宋齐丘脸色铁青,不悦道:“即便是又如何?本公素来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张大人,你总不会以为是本公伪造了安定郡王的笔迹吧,胡乱说话,可是要遭报应的。”他也是颇有城府的人,当然不是气愤张易话语间的尖酸讽刺、含沙射影,他气恼的是,自己原以为十拿九稳的官司,却因为被张易抓到这么小的细节,进而层层深进,眼看着李煜的嫌疑将被打脱。 张易心平气和的道:“下官自然知道此事与宋大人无关,须知六殿下的书法造诣极为精深,普通人别说模仿的一模一样,哪怕就是习得六殿下的书法之十一,也已很不容易,由此可见,模仿者肯定曾下过一番苦功来效仿六殿下的笔迹,而且此人对书法也有着过人的天赋,故而从纸条上的字迹看来,可谓是天衣无缝,使得人人误以为这便是六殿下的亲笔。只可惜百密一疏,仿造之人必定因为事出突然,一时间未及多想,才顺手用了奚氏墨,岂料却因此而漏了破绽。今我观宋大人已经年迈,笔风文路早已定型,吾恐宋大人欲习六殿下之书法而不得也,故下官可以肯定,宋大人虽有奚氏墨,却并无嫌疑。” 李征古等人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范,当下又数出各种可能狡辩,务令李煜不能如此轻易得脱,只是张易显然早有准备,故也一一驳回,使得宋齐丘、李征古等人讨不到半点便宜。 一时间,公堂之上,唇枪舌剑,孙晟与宋齐丘派系的官员更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借题发挥,相互攻讦,加上有李景遂、张易的掺和,俨然一片混战。 倒是身为当事人的李煜,反而好像是与本案无关一般,孑然置身事外。至始至终,他都是问什么答什么,即也不刻意辩解,更不歪曲事实——他只不过是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些事实,也不管这些事实说出来之后,对他自己目前的处境是否有力。 正当众人舌战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超乎众人意料的,卢梓舟带着毫发无损的金楼出现了。 公堂的沸腾,须臾间全都冷却了下来。而宋齐丘等人的脸色,更仿佛置于冰天雪地,被严寒冻僵了一般,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鉴于金楼的突然出现,案情峰回路转,有了新的进展,张易于是宣布暂时退堂,半个时辰之后重新开审。 第三十九章 急转直下(上) 御书房。 约莫每隔一柱香的时间,便有一个便装打扮的内侍高手行色匆匆的从江宁府衙赶往御书房,向李璟报上关于李煜案件的第一手的消息。 不过这一次来通报的已不是普通内侍,而是李璟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李家明。 看到李家明亲自回禀,李璟的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可以落定,皆因这已预示着萧无稽一案,已成定局。 果然,听完李家明的报告之后,李璟即龙颜大悦,道:“这个张易平时看起来又倔又冲,还常顶撞太弟,如今看来,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这帮直臣,也只有他们才能真正替朕办事。这个张易,倒也有些本事,这回朕须好好嘉奖他才好。” 李家明这个时候,自然只能老套的答一声“皇上圣明”了。 李璟接着却是龙眉一蹙,感觉到不妥之处,似自言自语的道:“只是若任由张易从奚氏墨这里,顺藤摸瓜的查下去,朕怕将来又要惹出事端来了。哎,若诬陷老六的果真不是宋齐丘,便只可能是我宗室之人,家明,若是朕希望这件事能够到此为止,你可有什么好计策?” 李家明道:“皇上不想各位皇子嫌隙加深、手足相残,不愧为仁慈之君。家明倒还真有个想法,既然张大人是打算从奚氏墨着手往下追查,皇上何不在墨锭上做些文章?” 李璟眼前一亮,道:“家明你的意思是......” 李家明低声道:“皇上不妨命人秘密销毁几块墨锭,对外则宣称失窃,如此一来,则张大人的视线就不能只是注意皇室权贵,至少他也应该扩大追查范围,将目标锁定到全城的书法高手上去。” 李璟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叹道:“只是委屈了老六,要他平白无故蒙受了这许多日子的冤屈。” 江宁。 谭照快马加鞭的从楚州回来,一听说主公尚在府衙,他即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此时的江宁府衙门外,或足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许多百姓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大日子的到来一般,拥挤着翘首以待。 谭照本试图凭一己之力挤进人堆,结果却发现徒劳无功,最多亦只能往里进去少许,最终只好夹杂在人群之中,动弹不得。 就于此时,暂停了半个时辰的案子再次开审。 谭照遥遥望去公堂,看到金楼那副似曾相识的面孔,忽然心跳加速。 谭照眉头紧锁,苦苦追忆之后,他终于确定金楼即是那日在司徒府外打晕自己的两名大汉的其中之一,换句话说,金楼投身龙翔府,只不过是充当间谍的角色,图谋不轨,并伺机对主公不利。 想不到精明如卢梓舟者,亦被金楼骗过了,如此主公刻下的处境当是十分危险了。 只是现在人声鼎沸,谭照想要提醒主公显然力有未逮,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公一步一步走向危险,心急如焚。 随着“啪”的一声,惊堂木拍下,金楼跪在了离李煜不到一丈距离的身旁。 与此同时,受到惊堂木的影响,四下立时安静下来。 谭照于是觑准时机,扯开了嗓门,歇斯底里的喊道:“六殿下小心金楼,他要杀你!” 李煜登时为之一愕,谭照的声音他显然认得,他在这个时候这么大喊出声,理应不是无的放矢。好在卢梓舟及时的劝服金楼投效,危患已除,谭照的顾虑,是多此一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按说谭照既已回金陵,便应该从龙翔府中卢郢等人的口中了解到金楼现在是出来帮助自己澄清事实、并指证宋齐丘才对,何以谭照却还要如此用心良苦的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李煜不禁心生警兆,难道金楼果真有问题? 楚州,山阳。 欧阳广以一介布衣、穷儒的身份入主山阳县,已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临行前,自己又得主公千叮万嘱、破格授权,现在的自己,不但可以完全接替了谭照的位置,而且还有权过问楚州的一切军事调动,加之楚州本是江南的北门屏障、两淮重镇,不容有失,周师磨刀霍霍,大战在即,如今的楚州更加显得举足轻重,实可谓是多事之秋也。 主公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出任山阳县令,这也算是临危受命了。 想不过主公不过与自己交谈几次,便敢大胆的委以重任,他对自己这等毫不保留的信任与尊重,让欧阳广由衷的再次想起了“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 只不过楚州之行显然不是美差,他欧阳广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主公如此重用的自己,楚州团练使张彦卿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气,若非碍于主公的情面,他们怕早已闹腾开来。 为了方便以后相处、全力合作,看来自己也必须要好好的表现表现了。 令欧阳广感到有趣的是,他还未有所动作,张彦卿、刘茂忠、郑昭业三人倒先联袂赶来,光看架势就知到他们是来试探自己的能力来了。 果然,郑昭业即取出一份书信,道:“欧阳先生,这是数日前主公与李毂谈成协议之后寄来的书信,里面说是要我们从楚州七十万余石(音:旦,在唐五代,一石约119.9斤,)的粮食储备中抽调出三十万石来供给周师备战契丹,可是如今柴荣不但没有与契丹开战,而且还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们,那么这三十万石粮饷,我们究竟该给,还是不给?” 事实上,郑昭业是三人之中最为佩服欧阳广的人,只是一来他须与张彦卿、刘茂忠战同一战线,二来他也想亲眼看看欧阳广有何过人之处,于是才和张、刘二人一起试探。 欧阳广高深莫测的笑道:“给亦可,不给亦可。” 第三十九章 急转直下(下) 郑昭业三人立即为之愕然,须知他们其实早有准备要杀杀欧阳广的威风,若欧阳广回答是“不给”,自然可以以“违令”驳之,若他回答说“给”,自然更有一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一时,彼一时”、“穷则变、变则通”这类的大道理去数落他。 不过欧阳广的回答显然出乎三人意料,这亦令张彦卿等人感到些许有趣。 欧阳广阅历如何丰富,单论年纪,足以做他们的祖父有余,张彦卿等人打的小算盘,自然也瞒不过他。 郑昭业请教道:“欧阳先生何出此言,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玄虚?” 欧阳广淡然道:“事实上,即令柴荣决策出兵攻打契丹,主公字里行间之意,亦是不希望我们将粮饷交予柴荣,是以不给粮饷,诚主公之心意也。君不闻当年刘备借荆州,修书于关云长,明曰还,其实是寓不还之意。今日主公托此书信,亦正是这个道理,若我没有猜错,当时有谭照在此,他应当明晓主公之意。” 张彦卿三人你眼望我眼,开始感觉到欧阳广果然名不虚传,皆因欧阳广这番话,与谭照收到书信当日说的如出一辙。 郑昭业道:“既然如此,为何先生又言,给粮饷亦可?” 欧阳广忽然哈哈大笑,道:“君岂不闻黄盖降孟德,火烧连环计邪?” 郑昭业为之一震,道:“先生之意,是要我们诈降?” 欧阳广道:“亦未必需要诈降,我们或可上书周主,声称楚州流盗方息,百废待举,军民苦不堪言,实无意亦无力与周朝一战,今奉粮饷三十万石,乞周师可以为百姓计,暂缓兵压楚州。周主柴荣向来自诩勤政爱民、怜恤苍生,彼为笼络人心,必无不应之理。届时则我军或可趁机借贡献粮饷之名,烧其兵营、粮草,如此岂不快哉。” 张彦卿、郑昭业、刘茂忠这才真心叹服,亦难怪主公放心于此时回调谭照,委欧阳广以大事了。 欧阳广又道:“另一方面,我们表面上亦可以在西北面加强戒备,暗中则抽调主力兵马,伺机谋取东南。此之谓击东南而备西北也。” 张彦卿两眼放光,道:“击东南备西北?莫不是主公打算......” 欧阳广一个手势打住张彦卿继续说下去,接着又低声在三人耳边说了几句,张彦卿等三人于是更加佩服主公行事果然深谋远虑、出人意表。 至此,楚州之文臣武将,终于不再相互嫉妒,全心全意的替李煜镇守楚州。 江宁府府衙。 就在张易等人都以为事情将要水落石出、告一段落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谭照示警的声音犹在耳旁,金楼的举动却仿佛为了应证了谭照的话一般,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猛然直起右掌,无声无息的朝李煜的左胸拍去。 李煜虽然已觉不妙,但由于距离太近,加之他习武时日尚浅、对金楼并无防备,终于还是将金楼的十成功力,照单全收。 张易只觉得两眼忽然一片昏黑,他甚至还未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李煜“蓬”的一声,重重的颠倒在地,口中更压制不住的呛出了大口鲜血,紧接着就昏死了过去。 一时间,场面如同地震一般,混乱到了极点。 孙菁心中差点崩溃,不过她还是强行要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冲进公堂,一剑搁在金楼脖颈,以免金楼还要加害主公。 想不到在这关键时候,竟突然又发生了如此戏剧般的变化,这多少让人有些不能接受,经过金楼如此重重的当堂一击,李煜之嫌疑虽然可以说完全洗掉,然而他的小命却也有可能因此魂归地府了。 当场最难接受看到这一幕的却是卢梓舟,他心中自责不已。素来以冷静见称的卢梓舟,此时竟不顾一切的冲上公堂,狠狠举起右手,就要掴金楼一记耳光,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掌下去。 等到医务署的人将生死未卜的李煜抬走之后,卢梓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颤抖的手,指着金楼不停的破口大骂,丝毫不再顾虑这会否影响自己的斯文形象。 金楼的表情倒也古怪,脸上不但没有丁点得手的喜悦,反而陷入深深自责一般,跪在公堂上,一动不动的任人宰割。 龙翔府。 太医令吴廷绍替李煜切脉良久,最后一个劲的摇头叹道:“奇怪,奇怪,真是奇怪。老夫出诊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现象,六殿下之伤病,我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周宪闻言,悲从中来,刚哭停的容颜,不能自禁的又一次啜泣起来。 李璟比起周宪,自然要镇定许多,只是脸如铁铸一般,沉声道:“有什么话,廷绍不妨直说。” 吴廷绍道:“之前六殿下的心脏曾受过致命伤,本来在他百日昏迷期间,差不多也已痊愈,不会再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非常不幸的是,今日殿下的心脏又遭受了金楼的奋力一击,故而隐患再次发作,如此新伤旧疾并发,六殿下的情况恐怕很不乐观。最糟的是,殿下现在的心脏、脉搏、根本都已停止了跳动,若非殿下的体温一直如同常人一般,保持不变,我恐怕只能判定六殿下已经死了。” 周宪本已伤心过度,此时一听李煜的情况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百倍,终于再也受不住打击,昏迷了过去。 申屠令坚忽道:“陛下,当今世上,或许只有一个人,还有办法能令六殿下起死回生。” “此人是谁?”李璟此时早已乱了几分方寸,严厉的催促道,“令坚快说。” 申屠令坚道:“文益禅师。” 李璟恍然大悟,当即命申屠令坚亲往去鸡笼山的净居寺文益禅师。这几日因报恩禅院的建筑工程尚在开工,故而文益大师便明言暂住净居寺,此亦方便他为将来在报恩禅院开宗讲学、广收子弟打下基础。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申屠令坚一个人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禀道:“陛下,文益大师言,净居寺有一炼狱门,若欲救六殿下,则非用炼狱门不可。遂文益大师希望我们能够护送六殿下上山医治。” 所谓病急乱投医,更何况文益大师还是世外高人、能人所不能,李璟听到申屠令坚这般回报,果真认为文益有救治之法,当即想也不想,亲自带着禁卫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护送李煜上净居寺去了。 而事实上,这一趟去,大家却都是心里没底,这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文益禅师,而是文益似乎在卖着什么关子、拽了什么佛偈,使得他们捉摸不透。 须知净居寺贵为唐朝国寺,里面一景一物,可谓众所周知。所以李璟、钟皇后、申屠令坚等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在净居寺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炼狱门”。 第四十章 好事多磨(上) 宋府。 宋齐丘传来马空凌,十分满意的道:“空凌,这件事你干得不错,金楼这般牺牲,总要比被我们自己人杀人灭口,死得要有价值。不过话说回来,下次若空凌你另有安排,最好还是先知会本公一声,免得本公不知来龙去脉,反而坏了事情。坦白说,当金楼安然无恙的出现公堂之上的时候,本公还真想踹你几脚。” 马空凌暗暗舒了一口气,他原以为宋齐丘传他过府,是要给他颜色看,不过现在看来,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可以平静下来了。想不到宋齐丘竟会误以为金楼突然刺杀李煜是自己的安排,这也算是错有错着了。 李征古阴恻恻的道:“马空凌你既然有此安排,昨夜回报我们的时候,却为何说,金楼已经坠崖身亡了?此事马老大最好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马空凌心中一动,道:“并非是我不愿说,只是当时因有查(音:扎)文徽查大人在场,故而空凌不得不自作主张的先行隐瞒。” 宋齐丘好笑道:“老查跟了本公多年,他是自己人,可以信任。以后空凌若再遇到这种情形,尽管放心说开就是。” 马空凌点头道:“空凌倒是不敢防着查大人,只是我听说查大人的女婿、尚书郎朱元是六殿下府上的常客,所以才多留下了心眼,本来事后我想亲自回来禀告国公。只是后来查大人走后,护卫说卫国公已经睡下,所以空凌亦不便再来打扰。” 他话虽这么说,但宋齐丘、李征古等人自然明白马空凌的意思,即是他因为被宋府的护卫拦在外面,所以才没来得及禀明。 宋齐丘笑着给马空凌一块令牌,道:“以后空凌若有急事,可以直接来找本公。” 马空凌自然欣然道谢,皆因这预示着他与宋齐丘的关系又进了一层。 马空凌走后,一名心腹来报,言李璟带了李煜上净居寺求治去了。 宋齐丘于是亲自到一处秘密的地点,找到了正收拾包裹意图北返的赵匡胤,道:“赵大人,李煜此子向来福大命大,经受了金楼的全力一击,亦未必必死。难道你就不想亲自去求证一番?” 赵匡胤笃定道:“以金楼那一掌之力,别说是不谙武功的李煜受不了,便换作是我,起码也要辛苦好几天,除非有大罗神仙相救,否则李煜必死无疑。” 宋齐丘道:“有佛陀出手相救,又如何?” 赵匡胤嗤之以鼻,正要讥讽,却忽然心中一凛,道:“你是说,文益禅师?” 宋齐丘哈哈笑道:“现在李璟正带着李煜去净居寺找文益救治,李煜的性命究竟如何,其不在天,而是掌握在你赵大人手里。呵!赵大人,老夫就不打扰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净居寺。 当李璟亲当李璟亲临其境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文益禅师所谓的炼狱门,并不是有形的炼狱门,而是指佛门众多的高僧云集在净居寺、以“地狱”为议题的一次规模空前的集会。 其中如文益的两大得意弟子匡逸、慧朗,净居寺的方丈智明,与文益佛法齐名于世的深,以及无殷大师、缘德大师、木平和尚,都与李璟曾有数面之缘。 再经由文益介绍,始知闻名遐迩的得道高僧小长老、守讷也都赴会,加之还有南汉云门宗的高僧应之、清禀,如此阵仗,可谓济济一堂,尽集天下佛门各宗各派的灵魂领袖于此也。 与座僧人虽然并不以武功见长,然而在他们背后映射的却是整个佛门,更何况,李璟亦曾亲眼见识过文益、深、无殷等几名大师的本事能耐,若是有他们合力出手相救,李煜亦未必没有获救生还的可能。 李璟忐忑的心慢慢镇定下来,道:“想不到净居寺今日竟有如此盛会,智明,你为何不早些通知朕,朕亦好专程前来拜会。” 智明一边告罪一边请李璟入寺,之后智明遣散了净居寺内的闲杂人等,李璟则命令申屠令坚守住净居寺一应出入口,务令文益等人可以心无旁骛、不受外界干扰的全力施法。 文益显然早已说服各位高僧一同出手救治李煜,此时众僧再没多余的废话,当即在净居寺大堂的如来佛像前,饶有默契的替李煜运功疗伤。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夜幕降临,天色昏黑。 焦急的等在大殿外面的李璟等人看见李煜身上忽然金光大盛,仿若佛主显灵一般,一时间,鸡笼山上金光漫天、佛光普照,耀眼的光芒刺得附近的李璟、钟皇后一众人等,久久睁不开眼来。 李璟虽然不知何故如此,但看到李煜忽然有这等显著的反应,想来亦是文益大师等人努力将近一个时辰的成果,可以想见,诸位大师的行功该已到了最后关头,也许一旦佛光散去,李煜便复苏了。 “蓬!” 就于此时,坚不可摧的净居寺寺顶竟然硬生生的被人轰开了一个窟窿,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彗星般,一剑当先的笔直朝李煜射去。理所当然的,残碎的瓦片也随之一道落入宫殿内。 文益最先反应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势,犹是镇定的闭着双目,功集一掌,竟是丝毫没有偏差的直往黑影的剑尖拍去。 门外的申屠令坚、孙菁等人自听到房顶破碎的声音,已全速赶往内殿,然而比起文益与黑影的交锋,终究还是迟了一线。 眨眼之间,看不清有任何动作,那道黑影的宝剑即在真气的激荡下,如汤沃雪一般化成了铁末,与此同时,佛光潮水退却般一齐涌进李煜体内,紧接着文益、黑影、李煜以及一众高僧,所有人都呛出了大口鲜血,其中功力较次者,更直接被震晕在地。 文益大师喝道:“竟是陈抟的‘正易心法’,你是赵匡胤?” 第四十章 好事多磨(下) 赵匡胤身份被文益一语道破,再不顾伤势会否加重,大拇指尖点在地上,继而如箭一般朝房顶的窟窿急射出去。 孙菁、申屠令坚相互打了个眼神,亦飞身而起,不约而同的追击赵匡胤去也。 到了此时,殿外的大批禁军才蜂拥而入,将李煜等人森严的保护起来。 李璟心急如焚的道:“文益大师,重光的情况如何了?” 文益无奈的望了昏迷不醒的李煜一眼,叹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如今老衲亦无能为力了。” 李璟颓然,差点就站立不稳,接着却猛吸了一口气,盛怒牵于禁军,喝道:“你们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朕追拿赵匡胤?朕一定要为我儿讨回公道。” 当天晚上,李璟没有再回皇宫,而是在净居寺留宿。 李璟在晚膳之后,单独找来文益,恳切道:“大师,难道你们就真的不能再替我儿运功一次吗?” 文益摇头道:“陛下,事到如今,老衲亦不妨实话实说。刚才赵匡胤下手的时机的确把握的很准,他出手之时,亦是我们运功至最关键、功力最薄弱的时刻,他的突然出现,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不但老衲已功力尽失,余年无几,佛门的几名高手更因此而直接蒙难。阿弥陀佛,莫非果真是天命不可违?” 李璟仍是不肯放弃,问道:“大师,难道就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朕的皇儿?” 文益大师再次摇头,却忽然心中一动,精神陡然振作起来,道:“佛门没法救,未必道家就不可以,陛下不妨找来史守冲、潘佚问问。” 李璟不禁吓了一跳,心怀戒惧的道:“大师莫不是开玩笑吧?” 按说李璟听到李煜还有救治的希望,应该感到高兴才是,然而文益说的这两个人,却如何也令李璟高兴不起来。 须知史守冲、潘佚原是烈祖李昪时人,当初李昪笃信佛道,尝梦得神丹,于是欲物色访求。 史守冲、潘佚恰于此时诣宫门而献丹方,李昪皆神之,以为仙人,使炼金石为丹。李昪服之,多暴怒,往往群臣奏事,厉声诘让。 烈祖曾以其药赐李建勋,李建勋于是乘间言道:“臣服甫数日,已觉炎躁,岂可常进哉?” 烈祖则反而笑道:“孤服之已久,宁有是事?” 烈祖服药石,谏者皆不从,俄而疽发,中丹毒而亡,临终前,烈祖才幡然醒悟,告诫元宗李璟,道:“吾服金石求长年,今反若此,汝宜以为戒也。” 史守冲、潘佚等人亦因此而获罪,囚于天牢,监禁终身。至于道教,在南唐遂逐渐散失了往昔的影响力,最后终导致了如今佛教在江南一家独尊,至乎有过于泛滥之局面。 寿州。 寿州裨(音:皮)将胡则听闻将由神武统军刘彦贞援寿州,于是星夜求见清淮军节度使刘仁赡,道:“刘彦贞不过黄口小儿,不学无术,今若果任其统军而来,卑职恐怕刘彦贞终难免中了李毂的围点打援之计,将他的三万援师尽数吞没。刘彦贞贪功,根本只会扯我们后退,又何来救援可言?一旦援军失利,其对我军实力、军心都有不可估量的影响,后果难堪。刘将军,无论如何,你定要劝诫圣上收回成命呀。” 刘仁赡看着满腔忧愤的胡则,感觉这个年轻人确实很似十多年前的自己,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会拐弯抹角、隐晦其辞,却终不免要得罪官场上的一些人,吃亏的还是他。 当初自己若非有圣上的鼎立提携,自己亦恐怕做不大如今的位置。 自己来寿州数日,收获不可谓不多,然而在自己看来,其宗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在寿州发现了胡则这个难得的人才,相信只要自己多加善导,假以时日,此人必定足够独当一面。 刘仁赡赞许的道:“小胡你看得很准,这几天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起此事的人,实在令老夫感到欣慰。事实上,当日在我启程来寿州前,也曾亲口劝过圣上,言刘彦贞不可大用,只可惜的是,圣上终于还是用了刘彦贞。” 胡则皱眉道:“圣上并不是不明道理之人,怎会不听将军劝告呢?莫不是圣上还不知道刘彦贞的劣行,又或者,他忘记了将军临行前的话?” 刘仁赡哑然失笑,道:“刘彦贞是个怎样的人,相信圣上或多或少也清楚几分。至于我的提醒,圣上就更无遗忘之理了。” 胡则愈加觉得纳闷,道:“圣上既然明知刘彦贞不足以担当大人,却为何仍执意如此?” 刘仁赡遗憾的道:“圣上自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小胡,你可知当初刘彦贞何以能够入朝为神武统军?” 胡则冷哼道:“总归不是靠真本事得来了。卑职虽未能亲眼见到刘彦贞贿赂官员、沽名钓誉的卑劣手段,却也能猜他个八九不离十。” 刘仁赡又道:“若光是靠贿赂得来的军职,那为何圣上又不给他神卫统军、神龙统军,却偏偏是这个神武统军呢?” 胡则为之愕然,沉吟半晌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揣测道:“难道和列祖皇帝时的神武统军高大人有关?” 刘仁赡点头表示同意,他当然知道胡则口中的高大人,即指镇守寿州几十年如一日的高审思了。 高审思此人的确是大不简单,举凡寿州之人,没有人不曾听说过他的名字,就连刘仁赡自己,对高审思亦是万分钦佩。 其实高审思原本出生贫贱,为刘家家奴,永无出头之日。后来幸得刘彦贞之父刘信,将他举荐给吴武王杨行密,这才使得高审思有机会改变他的一生命途。亦因为如此,高审思对于刘彦贞,才始终以“少主”称之。 早在吴武王时,高审思便以其骁勇闻名三军,后又从刘信平虔州有功。高审思为人重厚沉没,烈祖爱之,用为神武统军,使出镇寿州,兼侍中,其在镇治守备,枕戈待旦,常如有警,修葺城池,整顿兵马,数十年未曾稍有怠慢。 或曰:“以公威略,守坚城,何大惧邪?”高审思则笑而答道:“事变无常,不可不过为之卑。”是以寿州军民,无不敬服。 高审思可谓名副其实的开国老臣,两朝元老,辈分之高,连宋齐丘怕也有所不及。只可惜的是,如此老而弥坚的将军,不幸却于数月前卒于镇,享年七十五岁。圣上于是为其废朝三日,追赠高审思为太师,谥号曰忠,以表圣上的敬重之心。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高审思虽业已寿终正寝,临终前,却还给圣上出了一道棘手的难题。 第四十一章 浴火重生(上) 高审思虽然已经作古,然余威犹在,其高氏一族之于寿州乃至江南,已然为显赫门第,高审思之后人,始终富贵,加之又有高审思之旧部追思,所以高审思在寿州还是当仁不让的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要命的是,不知刘彦贞用了什么诡计诓骗高审思,竟使得高审思临终前,不但举荐刘彦贞接替他的神武统军之位,更还告诫寿州的家人以及旧部,言刘彦贞有乃父之志,将来若刘彦贞统军,必要全力玉成,襄助其左右,否则高审思便死不瞑目。 亦因此,周师入侵,寿州一众文臣武将即在高氏家族的带领下,联名上书,推举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加之一旁又有宋党在侧怂恿,李璟难撄众怒,况且他自身对刘彦贞的了解亦未有深入,故而心怀侥幸,对“刘彦贞为一面长城”的传闻也是将信将疑,遂终于有此任命。 关于李璟的这点苦衷,估计满朝文武,却唯有刘仁赡一人能够明白。 是以刘仁赡虽明知刘彦贞不可为将,亦只能徒呼奈何。否则一旦他上书反对其事,不但直接影响到朝廷的团结,对于寿州的管治,恐怕更将适得其反。 有些事情毕竟是急不来的。 眼下寿州表面上虽然相安无事,然而高审思旧部多多少少还对自己有些排斥,若非自己亦有些威名,苦苦镇住这些悍将,恐怕寿州的兵马早已出事。 而若自己在这个时候反对刘彦贞统兵,等于给了寿州旧将闹事的借口,届时与周朝的战事未起,寿州怕便已自乱阵脚了。凡此总总,皆不足与外人道,只有圣上与自己心知肚明。 由此亦可知,朝堂之上,一举一动,皆是尾大难掉,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廷可谓政乱国危,已呈衰微之象,上下百官却不以为意,刘彦贞之辈更以为有立功之良机,殊不知周主柴荣有吞吐宇内之雄心,其不来则已,来必已万事周全,故而淮南一战,虽未正面的短兵相接,其战事之艰难,亦可以想见一二。 思念及此,刘仁赡不禁叹道:“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先拖延刘彦贞援兵的到来,我敢肯定,刘彦贞援师一日未到,李毂便一日不会有大动作。他若要围困我们寿州,就让他围个痛快好了。如今我们寿州坚壁清野、兵精粮足,虽攻取不足而守城有余,这亦多亏有高太师数十年之经略。李毂、韩令坤远来之师,若持久围战寿州,必然粮草不继,将士思归,于我们而言,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胡则在刘仁赡的暗示下,即能想到高审思这个关键人物,对于李璟、刘仁赡的无奈与难处,他自然也能推知一二。 胡则道:“却不知将军打算如何拖延刘彦贞北来?” 刘仁赡笑道:“三万大军,劳师动众,又岂能说来就来,马匹、辎重、后勤,盘整、誓师、激励,手续一道道的还多着呢。小胡,就由你亲自带我的口信去江宁一趟如何?你就说寿州固若金汤、坚如磐石,叫圣上不用心急。只要你将我的这句话说予圣上,圣上自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自有办法拖延三万援师的行程。现在等若是我们和李毂比耐心,若是李毂迟迟不见我援军到来,军心骚动,必不得已而改变方略、部署。” 胡则欣然应允,连夜从赶往江宁去也。 江宁皇宫。炼丹房。 李煜感觉如元神归窍一般,意识又逐渐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上来。 迷糊之中,李煜首先感觉到的便是浑身血气不畅,说不清的痛痒酸麻,紧接着脑海里似拨开了云雾,渐渐的清晰起来。 不过清晰起来,亦未必就是好事。 只见虚空中忽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魔手,追魂索命一般的直朝自己的头颅罩来,李煜惊慌之下,本能的侧过脑袋想要躲避,然而却始终未能如愿,最后被这只魔手活生生的拽下一只右耳。 “啊——” 李煜忍不住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还是叫出声来。等他猛然睁开眼睛,始知一梦惊醒。 李煜回复的神觉的同时,正好是发现自己从一个炼丹炉鼎似的的器物里跃离出来,而原本盖在炉鼎上的圆盖则飞出了数丈,以致于闹出了仿如天雷震响、焦雷爆炸的巨大动静。 李煜一边审视自己周身的环境,一边心有余悸的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双耳,确定两耳犹在,这才安心下来。 “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看到李煜从炉鼎里蹦跳出来,炼丹房里的两名老道穿扮的人不但没有惊讶,竟还高兴得相互手舞足蹈,额手称庆。 炼丹炉中一阵暖流袭过,李煜全身倍感真切,惊奇之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原本白嫩的皮肤更被炼丹炉蒸成了健康的古铜色,而且还似有似无的显现出强身练武之人所独有的肌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煜干咳一声,那两名欣喜若狂的老道似这才意识到李煜的存在,当即跪拜道:“恭喜安定郡王,浴火重生。” 第四十一章 浴火重生(下) 汴京。 柴荣心事重重,一脸担忧的道:“还是没有赵匡胤的消息吗?” 王朴道:“自从传出赵匡胤在金陵净居寺出现过的消息,至今已有两天。陛下也曾多次派出高手接应赵点检,可惜仍是音信全无,不过陛下实无需如此担心,赵大人智勇超绝,必能逃过唐军追杀。照微臣看,赵大人或是伤势太重,故不得已而觅地疗伤。如今大战在即,陛下还亦需要多关心前方将士才是。” 柴荣点头道:“李毂方面,可曾传来什么消息?” 王朴道:“目前形势还不太明朗,不过李大人言刘仁赡乃古之廉颇,刚毅坚忍、知兵善守,绝不可等闲视之。李大人曾多次骂战于寿州城下,刘仁赡只一招坚壁清野、闭门不出,便使李大人欲求一战而不得,若是长此以往,必然对我军不利。” 柴荣皱眉道:“若是不等刘彦贞援兵,强攻寿州又如何?” 王朴骇然道:“此则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如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行次下策。寿州自高审思经略以来,已如同铜墙铁壁,加之刘仁赡善守,绝非朝夕可下。依臣之见,还是先佯装围攻寿州,待一举歼灭刘彦贞援师,则用疑兵布寿州四围,主力便可以趁机攻取毫州、泗州等附近城池,使寿州真正沦为孤城,久之则可不攻自破也。” 柴荣本身即是饱战之君,御驾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如今要他如此干等,自然极不甘心,不过现在方略既定,亦只好静观其变。 就于此时,手下奉来楚州密函。 柴荣拆开浏览过后,即交给王朴过目,此亦可看出这位雄才大略的年轻君主对于王朴的信任与倚重。 柴荣道:“记得李毂说过,当日李煜曾答应从楚州调出三万石粮饷来资助我军,只是当时我等皆以为此不过是李煜戏言。岂料今日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却仍欲资送粮饷,说是借此以请和,王爱卿,此事你如何看?” 王朴认真的分析道:“一直以来,楚州都是宋齐丘的地盘,只不过自李煜上任数日之后,以雷霆手段斩杀车廷规,起用张彦卿、刘茂忠等人,至今楚州大势,基本上已掌握在李煜手中。只可惜我们对于张彦卿此人并不了解,所以此事,微臣一时间也难下判断。不过不管张彦卿到底是软弱、愚昧,还是别有居心,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先收了他这三万石粮饷再说。若是此三万石粮食有诈,则彼迁怒于我,是使我出师有名也,正求之不得;若此三万石是真,我亦可趁此离间江南,言李煜与我有密约,我虽攻江南,独不攻楚州,条件自然是这三万石楚州粮饷。届时李煜百口莫辩,我虽不攻楚州,楚州自乱。” 柴荣赞道:“王爱卿果然好计,不过我亦无需坐等张彦卿送来粮饷,关于和李煜有密约一事,我们现在即可派人散出风声,使江南风声鹤唳,相互猜疑。现在朕反倒希望净居寺一役,李煜得以保全性命,如此朕亦可看看这个赵匡胤推崇备至的李煜,将会如何招架。” 王朴叹服道:“陛下圣明,老臣这就去办。” 龙翔府。 李煜醒来之后,即被李璟、钟皇后叫去后宫,嘘寒问暖了大半日,还有侍奉钟皇后左右的小苎,亦显得格外的关心与欣喜,她还不忘私下提醒自己,定要去天香阁慰劳苏灵窅。 只是李煜在第一时间问过史守冲、潘佚之后,已知道自己被关在丹炉里面,正好是整整的二十四个时辰。换句话说,自从自己重伤至今,时光流逝又已过了两日有余。 李煜不用想也知道,龙翔府处在关键时刻,却群龙无首,此时必定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这些事情恐怕足够他忙个焦头烂额、天昏地暗,一时难以抽身,故而对于苏灵窅,李煜虽然满怀愧疚,此刻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念叨一番,并说声抱歉。 回到龙翔府,李煜先见过周宪,待简单的安慰玉人之后,便立即召来谭照、卢梓舟、韩熙载、孙菁、申屠令坚五人,商议大事。 本来李煜也曾想一起知会朱元、卢郢,然而一想起金楼,即感到一阵心寒,使得他再不敢如此轻易相信别人,而原本敢于任用新人的心理,亦再一次戒备起来。 他的防人之心,似乎又回到了初次梦醒南唐的时刻,好在如今有谭照、卢梓舟等人可以倚重,否则金楼一事,还真差点令他崩溃。 在这五人当中,按说是韩熙载距离龙翔府最远,而卢梓舟则就在府上,理该韩熙载最迟到来,然而事实上,却是卢梓舟迟迟未到。 李煜皱眉道:“子迁,正光是否心中愧疚,故自觉无颜来见本王?” 谭照道:“主公传唤,二哥又岂无应召之理?只是自从主公被金楼暗伤,险死还生,二哥终日自责不已,最后终于幽愤成疾。” 李煜大吃一惊,紧张之色流露言表,失声道:“什么!正光竟是病倒了?” 接着霍然起身道:“如此还要劳烦诸位在此稍等片刻,本王需先过去问候卢先生。” 就于此时,卢梓舟姗姗来迟,跪于门外,请罪道:“卢梓舟用人失当,错信非人,以致使主公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实在愧对主公,幸好主公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否则卢梓舟万死难辞其咎。今主公既已安然归来,还请主公重罚属下,以儆效尤,亦可令属下良心可以稍安。” 卢梓舟说这番话的时候,意态坚决,大有一副李煜不答应,他就不起来的架势。 李煜看着卢梓舟因为金楼一事,竟失去了往日的神色,仿佛数日间便苍老了几十年,心中大痛。 李煜搀扶起身子虚弱的卢梓舟,出人意表的道:“好!你既然甘愿受罚,本王便依你所请。” “谢主公。”卢梓舟说罢又要跪拜叩谢,李煜当然不准,硬是将他按到座位上去了。 李煜坐入主位之后,才装腔作势的道:“本王决定罚卢梓舟三日不得外出,这几日更需安心喝药静养,待三日之后,卢梓舟必须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二弟。诸位以为本王如何处罚可还合理?” 谭照、孙菁等人听此,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齐声道:“殿下英明。” 卢梓舟正要出言反对,李煜即一个手势制止他说话,接着道:“若金楼一事,正光执意请罪受罚,则应先罚本王,因为先是有本王信任正光,然后才有正光信任金楼。归根结底,本王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此事真要追究起责任来,本王当付首责。” “我若果真处罚了你,岂非等于自暴其短,让天下人都耻笑本王自作自受、没有识人之明?如此后果,正光你可担待得起?你若真是为本王着想,就应该快使自己康复起来,然后尽心尽力替本王物色大批人才,将功补过,如此才是计较。” 卢梓舟于是感激顿首,不再坚持。 第四十二章 从长计议(上) 李煜又稍微和孙菁等人寒暄了几句,接着才郑重其事的道:““言归正传,本王现在想知道在我昏迷期间,究竟还有何事情发生,我们就从三司推事那日说起,如何?金楼呢,他现在怎样了?” 一提起金楼,卢梓舟又满脸愧色的道:“当日经子迁于公堂外刻意提醒,金楼心中有鬼、以为暗度陈仓的计策被我们揭破,所以才仓促出手,偷袭主公。只是这似乎亦并非金楼本愿,在主公受创之后,金楼亦自杀身亡了。” 李煜心中一凛,道:“金楼最后竟然选择了自杀?照如此看来,他应该自从进入我龙翔府以来,就早已萌生死意,并不打算能够活着离开了。” 孙菁却反而赞道:“若是从武者的角度而言,其实我还真的挺佩服他,正所谓各为其主,事实上,金楼并没有错。史载‘要离之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上’,其不亦谓金楼耶?” 李煜叹道:“自古来,天理可测,而人性最难捉摸,金楼抑或真有其苦衷,不过如今此人既死,多说无益,坦白说,本王之所以问起金楼,亦并非是想追究什么,此之谓生死各安天命,与人无尤。关于本王在公堂遇刺一事,且就此打住吧,我希望大家以后也不要再提。” 卢梓舟苍白的脸上,却忽然闪着智慧的神光,淡淡道:“此事却还有下文,不容得卢某不提。” 李煜看见卢梓舟如此自信、笃定的样子,心里才变得真正的踏实,皆因这表示以前的卢梓舟又回来了。 李煜好奇道:“愿闻其详。” 韩熙载亦道:“卢先生素来谨慎多谋,想来金楼要将你骗过,必然需付出一些代价才行。” 卢梓舟苦笑道:“当日我之所以相信金楼,并带他来公堂作证,是因为金楼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消息。他说他自己是马空凌的人。” 谭照因这几日因心有顾忌,故而见到卢梓舟的时候,对于金楼一事只字不提,此事当然忍不住猜测道:“恐怕这个马空凌亦不仅仅是马仁裕之后人这么不简单。” 马仁裕是南唐的开国功臣,与周宗齐名于世,为李昪倚重,故今马仁裕虽已辞世,然马家却还是家世显赫,亦因此马空凌才有实力在金陵建立起‘大江联’这等江湖上一等一的帮会。 卢梓舟点头表示肯定,道:“没错,据金楼所言,马空凌并非真心依附宋齐丘,在马空凌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神秘人,此人不但亲自向金楼提供了六殿下的笔迹,而且依照子迁当日在司徒府外的遭遇,我们更可以断定,这个神秘人,同时也是七夕之日策划谋害主公的真正的幕后主使。可怜宋齐丘被人利用做了掩护还不自知,反而对马空凌更加信任了。” 韩熙载皱眉道:“金楼这番话,亦不过一面之词,可信度又如何?” 卢梓舟道:“卢某注意马空凌久矣,此人行踪神秘,背景复杂,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刽子手角色。故金楼之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加之这两日我亦嘱托卢郢、孙菁秘密留意马空凌,更加可以证实金楼所言非是胡编乱造。” 李煜当然知道卢梓舟所言不假,事实上自从上次招收龙翔府卫遭到马空凌的阻挠以来,卢梓舟便已留心上了此人。 “然而除了宋齐丘之外,还是有谁呢?难道真的是燕王?” 李煜哪料到因为萧无稽之死,事情竟会演变得如此复杂。他因为并没有“亲身经历”七夕之难,再加上这些日子,忙于应付宋齐丘,潜意识里更以为宋齐丘即是上次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所以七夕那天的遇刺事件,其实已逐渐从他的记忆中淡忘了去。 不过潜藏暗处对付自己的敌人,显然不肯轻易放过自己。如此苦心孤诣、千方百计的想要加害自己,除了燕王李弘冀,李煜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卢梓舟看出李煜的疑问,高深莫测的道:“意图加害主公的,或许亦未必是燕王殿下。主公请放心,卢某必定会全力以赴,找出暗中加害主公的真凶,使主公可以免除后顾之忧,周旋于天下。” 李煜听卢梓舟的语气,即知道卢梓舟心中恐怕已有答案,他现在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罢了。 李煜自然配合的道:“既得正光承诺,金楼之事,本王且放一边。那么在公堂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申屠令坚不厌其详的道:“在主公重创之后,圣上曾找来吴太医医治,可惜吴太医亦束手无策,说主公的伤势,已非属于单纯的医疗范畴。后来圣上又找净居寺的文益大师等人救治,结果在即将成功之时,赵匡胤却中途杀出,致使功亏一篑不说,文益大师更因此而武功尽失,还有三名高僧亦间接牺牲。” 李煜骇然色变道:“难道赵匡胤真的如此厉害,竟连文益大师也对付不了他吗?” 申屠令坚道:“殿下怕是误会了,若论真刀真枪,赵匡胤未必是大师对手,只是此子趁人之危,所以才被他侥幸得手。不过赵匡胤亦不好受,在他被文益大师击伤之后,我和孙青追杀了两天一夜,几次险些就将他拿下,直到追至滁州北面,这才失去了赵匡胤的踪影。” 李煜心道,赵匡胤不愧是有真龙命格的人,福大命大,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死去,或许在申屠令坚、孙青追击的时候,连老天亦帮赵匡胤逃脱也不一定。 谭照接着道:“再后来,文益坦言已无力救助主公,遂提议圣上去找史守冲、潘佚二人,庆幸的是,这两个妖道果然有些本事,如此也不枉烈祖皇帝留他们不死了。” 李煜愕然道:“为何称之为妖道?” 第四十二章 从长计议(下) 韩熙载道:“当初正是此二人献丹药于烈祖进服,才使得先帝中毒疽发身亡。当年若非先帝临终大悟,肯网开一面放过他们,这两个人估计早已被圣上处死。如今时隔多年,他们的名字一渐渐被人淡忘,遂每当有人提此二人之时,都是以妖道称之。” 李煜苦笑不已,长期服用外丹如李昪者,别说是史守冲、潘佚炼的丹药,哪怕就是晋朝著作等身、有“丹神”之称的葛洪亲自炼药,亦未必能够避免中毒。 可以说,李昪之死,实非史守冲、潘佚之过,而是外丹之过也。须知外丹这一套,在现在的化学理论上,根本就是说不通的。 讽刺的是,祖父李昪死于丹药,而自己则因丹药才得以复苏;时人都认定是史潘二人害死李昪,自己却反而又被此二人救活。冥冥中似有主宰,李昪穷其一身也无福享用的东西,却在机缘巧合之下,一一作用在自己的身上。世事之奇妙,盖莫过于此也。 再怎么说,自己也应该好好的酬谢这两名老道,想办法还他们一个清白,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吧。 想到此处,李煜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古代由丹药家发明出来的火药,也许史守冲、潘佚能帮助自己的,还远远不止救命之恩这么简单。 李煜长叹道:“看来本王能捡回这条小命,却也是殊为不易,其中最失望的,便该是马空凌的主子了。不过话说回来,本王亦需抽空,好好酬谢净居寺的大师和这两位道长才是。” 接着李煜忽然挺直腰板,正色道:“子迁,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心急,将你从楚州抽调回来?” 包括谭照在外,众人无不为之一振,皆因他们知道,今晚这次会议的主菜,终于要上场了。 谭照一脸兴奋的道:“还请主公明示,否则谭照今晚必定彻夜难眠。” 李煜哑然失笑道:“就怕本王说出来之后,你还是会辗转反侧。实不相瞒,我召你来,是希望你替本王走一趟西蜀。” 卢梓舟第一个明白李煜的深意,却不无担心道:“只子迁一人,恐怕不足以成事,主公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李煜道:“所以我还私下与卢郢谈过此事,他亦表示愿意与子迁同往,有他们二人相互照应,事情亦会变得容易一些。再加上必要时,可以请蜀国的翰林学士欧阳炯应策一二,此时经略,正是时候也。” 卢梓舟道:“若是如此,正光再无异议。” 此时谭照等人玩味片晌,亦终于明白过来,谭照正要开口,询问一些细节,李煜即制止道:“子迁不必心急,入蜀后的具体事宜,等卢郢过来之后,本王会自和你二人交代清楚。不过你们途径武昌的时候,最好去会会武昌节度使何敬洙。” 李煜接着又转向韩熙载,道:“韩公,接下来的事情却还需要麻烦你。” 韩熙载义不容辞道:“主公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李煜道:“我希望你能替我邀见孙晟孙仆射,另外再于朝中替本王物色一个既精通契丹语言、又能机警应变而不是大节的人才。” 孙菁忽然道:“主公若想结交孙相,与他的关系更进一层,或许卑职比韩公更为方便传达主公意愿。” 韩熙载一震道:“莫非孙兄弟果然是孙府出身?只不过韩某思来想去,却始终不能猜透,究竟孙府中,到底何人能有孙兄弟你的这般能耐。”从韩熙载的“果然”二字,可以看出,韩熙载亦曾对孙菁的身份下过一番功夫,不过结果当然不能如意。 孙菁神秘一笑道:“此事且容我暂时保密,他日自可见分晓。” 韩熙载哑然失笑道:“既然孙兄弟拍胸脯保证,要抢韩某的饭碗,那我亦只好谦让了。至于主公要的这个人才,韩某心中倒确实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李煜欣然道:“韩公勿再吊本王胃口哩!” 韩熙载如数家珍道:“此人系兵部郎中段处常,出身北方,且与韩某交情不浅,此人甚辩,明大节,纵横捭阖,是一流的使臣、说客,若殿下请他出使契丹,绝对能不辱使命。” 李煜道:“如此,韩公明日当为本王引荐此人,我要亲自会一会他。” 申屠令坚惊疑道:“萧无稽刚死,今我朝与契丹关系已破,若此时遣使契丹言和,会不会......” 李煜笑道:“令坚尽管放心,本王并无与契丹和谈之意,段处常使契丹,明为使者,其实另有任务。不过现在尚言之过早,我会亲自见过此人,方才放心任命。” 这回就连卢梓舟亦有些猜不透李煜,皆因现在萧无稽之案虽未必水落石出,然亦足以洗脱自己的嫌疑,这个时候,派一人去契丹向辽主澄清事实,免至误会,自然再合情理不过。只是听主公的口气,似乎消除误会倒在其次,内里其实另有玄虚。难道主公前几日与东丹郡主言和,并不只是为了使自己派去的使者有个照应这么简单? 李煜接着道:“孙青,你的第一营,如今训练得如何了?” 孙菁略带愧色道:“按照本来的进展,即使算不得训练有素,但也可以薄见成果,只可惜这一切,都因为主公前两日的九死一生而夭折了。” 李煜顿时敛容,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菁引咎责身道:“主要是因为卑职担忧主公安危,心思烦躁,疏于管教,怪不得府卫们不用心操练。” 李煜脸色一变,正要数落几句,谭照道:“这也须怪不得孙营长,主公恐怕还不知道,在你病危期间,龙翔府中十分混乱,流言飞语更是传得厉害,说连吴太医、文益大师也救不了主公,看来主公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许多人虽然感到惋惜,但亦不得不自谋出路,还哪里来的心思放在这里。” 卢梓舟亦道:“主公诚然巨龙之首也,一日主公不在,龙翔府便一日士气涣散、难有作为,此犹如举国无君、群龙无首,混乱在所难免,更有不少人因此脱离了龙翔府,转而他投。倘若主公危殆,不说一众府卫,便就是在府中编撰兵书如徐铉、潘佑者,亦心有牵挂,顾忌重重啊。” 第四十三章 扑朔迷离(上) 李煜虽料到一旦自己命悬一线、生死未卜,那么对于龙翔府乃至于楚州等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班底,或多或少都有些影响,只是他万万料不到的是,后果竟然会如瘫痪一般严重,这就好像是一部巨大、精良的机器,却唯独少了发动机,再也运作不起来了。这种结果,与自己心目中的理想航母,显然相差太远。 想不到才不过两天功夫,士气反差竟然就如此之大,这虽然足以表明自己的众人心目中已经奠定了无可取代的地位,姑可聊以自慰,然而这始终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李煜亦深知要改变这种情况,使属下们无论遇到什么突发事件,都可以风雨无阻、各司其职的运作起来,绝非朝夕之功。 况且这次的情况也的确比较特殊,先是自己垂危,生死没人可以逆料,再接着则是向来为龙翔府主心骨的卢梓舟病倒,没人主持大局,遂使得刚刚步入正轨的一切安排都脱离了原先的轨道,这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过李煜心里虽然没打算怪责下属,而且还暗暗引以为戒,但他的脸色却仍然十分严肃。 只听李煜沉声道:“下次若再遇变肘,正光、叔言、以及你们在座的各位,就应当全力合作、果敢行事,如此才是真正的替本王分忧,胜过惆怅、哀伤百倍。本王不希望日后再听到有这种情况出现,明白吗?”他这一句话,却等若是将最为信任、得力的五名手下都训斥了一通。 卢梓舟、韩熙载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个个不敢支声,都以为李煜这一次是动了真怒。须知他们与李煜相处这么多日以来,还是首次听到李煜用这种严厉的口吻说话,这一次他破天荒的称韩熙载为“叔言”,而不称之曰“韩公”,亦正显示出李煜心中的不满。 李煜看着众人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的看着自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继而语气一缓,道:“本王这么说,也并不是怪责你们的意思,只是我希望大家能吸取这次教训,下次若本王再遭遇什么不测,你们就不会措手不及,因此而误了国家大事了。” 申屠令坚狠狠的道:“日后令坚必寸步不离护卫殿下左右,确保殿下安全。倘若是再有下次,令坚亦无颜苟活,必自刎以谢殿下。” 李煜想不到自己语气稍微加重了一点,竟使申屠令坚感到如此压力,不禁吓了一跳,道:“本王只要你们全力以赴、尽忠职守即可,至于结果,则尽管交由老天来决定。在本王面前,你们千万别再提自刎二字。须知只有好好留着一条性命,才有将功补过、继续替本王效力的机会。还有,令坚,从今天起,你亦无须再浪费时间来保护本王了。” 申屠令坚虎躯巨震,失声道:“殿下!” 李煜微笑道:“你误会本王的意思了。我只是觉得以令坚之才,诚沙场之猛将也。如今圣上却只命你来保护本王,是有些屈就,所以本王想请令坚替我办些大事,如此你可愿意?” 申屠令坚立时有些意动,道:“殿下吩咐,令坚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如此一来......” 李煜笑着打断道:“令坚是想说,如此一来,就没人保护本王了,是吗?呵呵,你们尽管放心,无论如何,本王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作儿戏。护卫之事,本王另有打算。” 看着申屠令坚还有迟疑之色,李煜加重语气道:“难道令坚还信不过本王不成?” 申屠令坚于是跪拜道:“申屠令坚愿从主公驱策。” 李煜与卢梓舟相视一笑,两人自然心知肚明,对于申屠令坚这句话,李煜已经等了很久。 李煜示意申屠令坚起身,接着昂扬踔厉道:“从今日起,我要让天下人,都对我们龙翔府刮目相看。” 宋府。 宋齐丘听说李煜居然被史守冲、潘佚二人救活,大发雷霆道:“这两个该死的妖道,竟敢如此不识好歹,坏了本公大事,哼,他们能从天牢里出来又如何?本公照样要让他们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李征古悠然的道:“国老又何必为这等小事动怒,李煜既然命不该绝,不如就暂且放他一马吧。” 若换了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宋齐丘早一巴掌掴了下去,不过说话者是李征古,宋齐丘却反而高兴的笑了出来,皆因听李征古的语气,他就知道,李征古已有计较。 宋齐丘道:“征古,你就不要再与本公卖什么关子了。有什么对付李煜的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 李征古冷笑道:“若是李煜就这么死去,反而为李家赢得了名声与同情,这对于我们来说,亦未必就是好事。毕竟李家除了李煜,皇叔皇子比比皆是,老实说,少了一个皇子,对他们的根基并无多大影响。” 宋齐丘皱眉道:“征古你的意思是......” 李征古点头道:“不错,凭国老如今的势力,要导演一出兄弟阋墙的好戏并不难,事实上,我们凡事未必都要亲力亲为,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作壁上观其实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宋齐丘拍案叫绝,道:“既然如此,我们又应该先从何人入手?” 李征古道:“燕王李弘冀血气方刚、不知轻重,纪国公李从善满怀嫉妒、狡诈阴险,而李煜又几次三番遭人暗算,必然心急报复,今李唐皇室,没一人能成气候。国老不如就来一个大杂烩,这趟水也不必在意从何处何人着手,我们只管越搅越混就是,到必要时,国老再出了澄清、平衡一番,也是不迟。” 宋齐丘正要力赞李征古几句,管家宋鸣忽然来报,道:“老爷,承天少爷学成归来了。” 宋齐丘大喜,立刻整了整衣冠,疾步出迎,脸容上自然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第二日,在李煜的坚持下,未尽的三司推事照常进行。 这一回围绕的重心,已不再是萧无稽之案,皆因当日张易以为李煜洗脱了嫌疑,再加上金楼的临阵倒戈、刺杀李煜,使得李煜一下子从嫌犯成了受害者。 出于李煜意料的是,萧无稽之死居然又有了新的进展。 第四十三章 扑朔迷离(下) 只听张易笃定的道:“就在昨天夜里,我们找到了新的证人,而且还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根据证人提供的线索,本官已可肯定,杀死萧无稽的并非是金楼,而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刺客,此刺客名叫田英,外号‘金银剑客’,惯用一把独特的金银剑,而且他削人首级的手法也是与众不同,本官命人查证尸体首级之后,发现情况正好吻合,现在朝廷以贴出告示通缉田英,相信要不了多久,此案定能水落石出。” 李煜问道:“本王有一个问题,即张大人的这个证人,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如果本王没有猜错,这个证人恐怕是在听说本王安然无恙之后,才自告奋勇的来投案的吧?”这一次,李煜却一反往常的沉默、中庸,而是尽情的展现他过人的急智。 张易闻言,心中一惊道:“安定郡王之言,虽不中亦不远也。实不相瞒,昨夜其实是有人刻意引本官去找这个证人,进而使本官断定,金楼其实并非本案真凶。” 李煜道:“事情如此凑巧,张大人就不觉得可疑吗?依本王看,张大人还是不用这么快下定论的好,当初既然有人能在金楼身上下功夫,指使来诬陷、暗算本王,如今此人亦未必就不能在这个证人亦或田英身上做些手脚,以混淆视听。”李煜这句话自然是表明立场,同时亦是想提醒张易等人,不要轻易相信这个忽然出现的证人的话,从而放弃了追查金楼这一条线索。 须知金楼虽死,但他的关系圈还在,只要张易等人沿这条线索追查不放,即令最后不能找出真凶,指证宋齐丘等人,那么至少也能令宋齐丘、马空凌以及马空凌背后的主子心里感到不安。 此时的李煜早已认定萧无稽之死必然与金楼有关,而这个所谓的证人与田英,都只不过是宋齐丘之辈放出的烟幕。 查文徽却极不给面子的道:“我们如何查案,根本无须六殿下来教。如今案情既有新的发现,而且一切推断还合情合理,我们自然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查到底,断无放弃之理。六殿下这么紧张此事,总该不会是不希望我们继续查究下去吧。” 宋齐丘亦冷哼道:“或许六殿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被人抖露出来也不一定。” 李煜反唇相讥道:“宋大人这么多闲话,就不怕被张大人逐出公堂吗?” 宋齐丘愕然语塞,接着李煜才质问张易道:“张大人总不会如此糊涂,真的相信萧无稽之死,是田英作为吧?” 张易自然不会屈服李煜给的压力,平静的道:“铁证如山,不由得本官不信,今天有这样的结论,亦是本官和一众公职人员辛苦一夜才得来的成果,相信不会有错。不过六殿下亦尽管放心,金楼以及其提及的笔迹这两条线索,本官亦会继续派人追查下去,务必还六殿下一个公道。我想六殿下亦不想刺杀辽使的真凶逍遥法外吧。” 李煜挖苦的道:“若照张大人这么说,萧无稽一案,本王还是不能洗脱嫌疑,不是吗?皆因这亦有可能是本王指使田英做的,至于金楼一事,只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这还是李煜第一次有些恼怒张易的固执,一直以来,他都很是佩服张易的不畏权势、正直无私,若非他是李景遂的人,李煜早已过去拉拢他。 想不到的是,精明如张易者,竟然亦被宋齐丘等人利用,将视线转移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上去。 张易自然知道李煜说的不过是气话,于是中肯的道:“若是六殿下还有嫌疑,那么恐怕是包括本官在内,人人都有可能是杀死萧无稽的凶手或者主谋了。现在朝廷上下,有谁不知道六殿下才是萧无稽一案最大的受害者,而且还招人千方百计的算计、诬陷,甚至因此而险些丧命?所以下官以为,六殿下是断不可能指使田英去杀萧无稽的。” 李煜无奈摇头,心忖自己果然还是低估了宋齐丘等人,原以为自己以身作饵,将萧无稽之事闹大,最终必定能将事端引到宋齐丘身上,想不到的是,宋齐丘竟于这个时候忽然抛出田英这一号人,转移了张易等人的视线,使他再不用担心会被人抓到把柄。 若非自己人手奇缺,必然不会放弃亲自追查马空凌,直到找到证据,指证宋齐丘为止。不巧的是,自己心中策划已久的天下大计已然于昨晚启动,故而力有未逮,暂时抽调不出人手来插手萧无稽一案了。 原本他还想提醒张易等人继续查下去,不过现在看来,效果不大。 李煜苦叹道:“希望张大人不会令本王失望吧。现在张大人不如说说车廷规一案,以及私纵李毂之事,尽早结案,还本王一个清白。” 张易于是道:“关于车廷规一案,还请安定郡王稍作配合,将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李煜睁着眼睛,瞎说道:“当日本王初到山阳,车廷规即先秘密来找本王,说朝廷有人想要杀他,就求本王想办法救他一命。我思前想后,于是就在楚州傅宏营等人面前演了一出戏,令他们都误以为车停贵被本王剖心已死,希望这样可以逃过凶手的耳目。料不到的是,凶手神通广大,不但识破了本王的计谋,还将计就计,杀死车廷规,企图嫁祸给本王,对了,后来据射阳湖的人称,杀死车廷规的,正是射阳湖的大当家吴先,至于究竟是谁指使吴先去杀车廷规,相信只要找到此人就能见分晓了。” 张易循者李煜的口吻,道:“那么六殿下又知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杀车廷规?” 李煜耸肩道:“这个本王自然不知,否则我亦不用一直将黑锅背到现在了。” 查文徽却忍不住驳道:“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楚州那么多官员都亲眼看见你取了车廷规的心脏,又怎会有假?” 李煜轻蔑的瞥了查文徽一眼,即不再理会他,转而问向张易道:“此事张大人以为如何?” 张易轻松的道:“车廷规自然不是六殿下所杀,其实自始至终,六殿下都不过是受害者。” 张易此言一出,宋齐丘等人即脸色大变,再也安坐不住,而公堂之外的一众百姓,则是一片欢呼,大赞张易英明。 第四十四章 天下大计(上) 宋齐丘威胁道:“张大人,断案可是要有凭据的,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叫本公信服,那就请尽快收回原话,本公或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过,否则就不要怪本公不给情面,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毁了大人您的大好前程。” 张易却理直气壮道:“本官不这么判,才是真正的自毁前程。”接着叫人拿出证据,道:“这是仵作关于车廷规的验尸报告,验尸当日,高大人和我也在当场,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看见,车廷规的尸身上的心脏犹在,由此可见,车廷规其实并非死于剖心,而是被人削去头颅致死。” 宋齐丘如同被人泼了一身冷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傅宏营等人欺骗本公?哼,他们好大的胆子。” 李煜暗呼厉害,宋齐丘不愧是老奸巨猾,会演戏,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了傅宏营等人身上。 张易笑道:“倒也不是他们有心骗宋大人,因为他们自己也并不知道被骗,此事本官曾询问过龙翔府的孙青,证明当日所谓的心脏,其实不过是一颗猪心,傅宏营等人不过眼拙,又不肯细细推敲,以致于有今日的误会。” 李煜看着李征古等人异常难看的脸色,大感痛快道:“好了,总算还了本王一个清白。” 李征古看着李煜得意之色,欲言又止,估计他原是想说在车廷规去山阳府衙拜见李煜之前,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而那时候李煜则在府衙,两人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商量演这一出所谓的计谋。但是李征古仔细一想,他又担心这不过是李煜卖的破绽,其目的是为了引自己说出曾亲自到过山阳县。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就反而弄巧成拙了。皆因一旦吴先被逮,将自己供了出来,那么极有可能自己反成了杀害车廷规的真凶。 想到此处,李征古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接下来说的却是关于私纵李毂北返之事,因为这种事情并无真凭实据,加之李煜亦确实派人追杀李毂,而赵匡胤的行踪、功架又在净居寺得以证实,所以这一件事,自然也是以宋齐丘污蔑的失败而告终。 至此,缠着李煜多日的官司终于一扫而空,这不但李煜自己感到了轻松,就连江宁的百姓亦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李煜的声威因而更胜从前,贤名远播。 不过这两件事始终都未能引出宋齐丘这条大鱼,这让李煜或多或少感到有些遗憾。 其实在公堂上的时候,他亦注意到李征古张口欲言的样子,想不到的是此人亦如此狡猾,就差那么一点,最终还是被他及时收口了。 宋府。 不知为何,宋齐丘发现自己这段日子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随着年纪的增长,不知不觉间,心里逐渐多了一些不知名的恐惧,人或言老而弥坚,自己却似乎有些觉得时不我与了。 宋承天看到父亲闷闷不乐,郑重其事的道:“父亲大人,又是何人惹您不高兴了?待孩儿为你出气。” 宋齐丘看见阔别数年的儿子,心中却一下子变得祥和起来,老怀大慰道:“看见子升回来,为父还哪来什么不快。对了,你不是说很想看看这几年金陵城的变化吗,为父趁着下午有空,就陪你到处走走,如何?”子升,自然是宋承天的字了。 宋承天欣然道:“那就不如去城西走走吧,我记得小时候那里有一座老君观,很是热闹。” 宋齐丘心道:“现在江南还哪来什么道观,要么是成了废墟,要么都改成了佛寺。”不过他显然不想这么快就扫了儿子的兴致,当下点头同意,并没说破。 等到宋齐丘随儿子到了那道观,却发现这里情况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想不到这个时辰,竟然还有不少人在那里大行修葺,看来史守冲、潘佚误打误撞、侥幸救回李煜,却是给这些道士壮大了胆子。 就于此时,道观内走出一名仙风道骨的道士,慈眉善目的道:“子嵩兄,阔别多年,无恙吧?” 听到“子嵩”二字,宋齐丘不禁为之一振,这亦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间又年轻许多。 须知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已经鲜有人敢这么称他,哪怕就是当年,除了烈祖皇帝之外,以他的字“子嵩”来称呼他的,也不出十人。 宋齐丘定了定神,仔细的端详着这名道士,好半晌才恍然道:“你是泉州谭景升?” 龙翔府。 李煜松懒的坐于椅上,倍感遗憾的道:“宋齐丘果然有些板斧,亦难怪当初先帝会对他格外倚重,致使其有今日的名声地位。” 卢梓舟讶道:“主公是为公堂上的事感到可惜?” 李煜点头道:“本王原想叫宋齐丘自食苦果,可惜李征古之辈偏还沉得住气,他不上钩不说,重要的是,竟然还懂得弄出一个什么金银剑客,来转移张易等人的视线,减轻压力,确实不大简单。” 卢梓舟笑道:“恐怕事情并不是主公想象的这么简单。如果正光没有猜错,或许真是田英杀了萧无稽也不一定,主公在公堂上的时候,卢郢已经来过,我遂趁机叫他去查看一下,田英所谓的与众不同的杀人手法,相信等卢郢过来回来之后,事情便会有分晓了。” 李煜皱眉道:“这么说来,我可能误会张易了。不过按理说,区区一个江湖人士,怎么可能在清风驿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萧无稽呢?” 卢梓舟笑道:“或许田英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呢?” 看到李煜似有所思的神色,卢梓舟又道:“我从卢郢口中了解到,这个金银剑客,在江湖上确实大有名堂。据说前一阵子,周朝大将荆罕儒,曾下令扬言曰:‘能得吾头下之枕者,赏钱三百缗。’俄而金银剑客田英得之,荆罕儒即给赏如约。不过此事在江湖上亦并未大肆传开,江南人多数根本不知晓此事,卢郢亦是从北方的江湖朋友口中得知,而后方告知于我。” 李煜皱眉道:“又是周朝?事情怎会这么巧?”李煜接着心中一动,大胆猜测道:“莫非荆罕儒知有契丹使者来我江南,于是募遣客刺之以间唐?” 卢梓舟道:“虽不中亦不远也,否则赵匡胤亦不会这么巧在江宁出现。我恐怕他南下江南,是另有任务在身,而并非只是暗中保护李毂这么简单。” 第四十四章 天下大计(下) 李煜道:“而他的这个任务,即是暗中配合田英刺杀萧无稽,以使契丹与我朝绝往来?” 卢梓舟摇头道:“恐怕该说是田英配合赵匡胤才是,田英应该只不过是个操刀手,只负责砍下萧无稽的首级,给人替罪而已,如此一来,万一事情败露,亦不会有人将矛头指向周朝或者赵匡胤,弄不好,田英反而还成了江湖人士抗争契丹的典范。” 李煜道:“这么说来,宋齐丘亦应该是知情者,否则他也不可能将事情引到田英上去,依我看,赵匡胤极可能秘密会过宋齐丘,甚至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哎,此事越想越觉得可能,就拿当晚北门之事来说,若是北门守备机灵一些,趁早将城门关闭,则赵匡胤、李毂未必就能逃脱,还有当日净居寺的事情,赵匡胤的突然出现,亦恐怕与宋齐丘有无。亦难怪宋齐丘千方百计要给本王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敢情他是贼喊捉贼、肆意诬陷。” 卢梓舟赞道:“主公的确厉害,顷时间就能推算出这许多,坦白说,这也正是卢梓舟思量半天得出的结论。所以接下来,主公亦没有必要盯着金楼亦或马空凌这条线索不放,当务之急,应想办法尽早揭发宋齐丘才是,否则后患无穷。” 若是此时宋齐丘知道,因为自己安排人证供出田英,却反而弄巧成拙,留下了斧凿之痕,被李煜、卢梓舟看破他有通敌叛国的嫌疑,恐怕会后悔莫及。 就于此时,卢郢回来了,并且证实萧无稽的确是死于田英的独门手法。 李煜于是召集申屠令坚、孙菁、谭照,开了一次小型会议,道:“如今国有战祸,内有乱臣,,对于马空凌以及其背后之人几次三番暗算本王的这类私人恩怨,本王就暂且放在一边,相信只要本王格外留意,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亦不敢乱来。接连两次不成功,即使傻子也应该知道收敛了,我我看他们短期内,亦不敢再有什么针对本王的行动。接下来的几个月,就要看大家的表演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申屠令坚等人轰然应诺。 李煜乃尽倒胸中识见,侃侃而谈道:“自春秋以来,举凡南北对峙之际,南方军政之重心,必集于东南。南北之争,东则争黄淮,西则界秦岭,而若以天时、地利而言,可谓各有千秋,利弊参半,双方皆有战胜之机。利南方者不利于北,利北方者不利于南。今,秋冬时节,大地坚净,旷阔之原野宜于北方铁骑驱驰,利于北方发挥其骑兵野战的特长,故而柴荣始发兵于此时,若我强与之战于淮南,是以己之短对敌之所长,实不足取;故若以本王为帅,则我可修养停战,待来年春夏时节,江河水涨,利于我朝发挥其水战和守城战的特长,方一鼓作气反击之。” “何况以粮草、经济论之,中原之地,连年兵火战乱,满目疮痍,方以柴荣之雄霸,致力治之,始有起色;而我江南则相对安稳,沃野千里,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实优胜于中原也。然自五胡乱华以来,何故以历数南方诸多北伐如祖逖、殷浩、恒温、谢万、谢玄、刘裕、刘宋元嘉、萧衍、吴明彻之辈,始终未能一尽全功,甚至于一败涂地,而最终至于千古以来,举凡有一统,皆由北统南,而从未有以南统北之先例,此岂天意不在南邪?而至当今,数年前,契丹亡晋,中原无主,我朝先有征南不利,后又错失北伐良机,以致于被动授首,坐等柴荣加兵南下,此岂人心贪逸,不向大统邪?子迁、正光,你们且稍作思量,给本王一个答案。” 卢梓舟等人你眼望我眼,面面相觑。想不到李煜一时激愤,竟然一口气说出这许多言语来。 卢梓舟思路略作整理,于是道:“纵观历史,南北对峙形势之下,东南政权发起北伐虽多,然而真正彻底、真正成功的北伐却很少。以正光观之,其由不在民心,而在于南方朝廷上下,意见未能一统,上下未能高度整合、凝聚。所以往往北伐,非先失利于战,而先失利于己也。譬如东晋,皇权旁落,门阀迭起。王、庾、桓、谢等大族先后执掌朝政,几支高门望族相互牵制,又相互维系,从而使这种政出多门的局面得以维持。然而这种局面明显妨碍了南方统治秩序健全、完整的建立,同时也妨碍江南社会的全面整合,各藏私心。譬如祖逖北伐,戴渊节制;桓温北伐,而与司马氏相顾忌;及谢玄淝水大胜,朝廷复加掣肘。此古来唏嘘之事也。是故以史为鉴,如欲北伐,必先使南方人心、国政皆归统于皇室,而后始能议成败。” 李煜叹道:“正光知我心意也。虽本王意欲北伐,则朝廷内,党派分立,相互攻讦扯其后退,况今大江以南,尚有吴越、南汉等国,未必与我一心,甚至还与周朝通曲款。若非如此,中原有北汉、契丹虎视眈眈,柴荣何以嚣张,胆敢犯我淮南?” 谭照此时亦道:“北伐结果,除去政治因素,方略得失亦不无关系。以东南而北伐中原,进取北方,南北地理形势亦是制定北伐方略的基本前提。如今柴荣人心所向,中原固若金汤,如我战之于淮南,是苦战也,持久割据,智者不为。殿下既有北伐之志,必先以金陵为基础,西平荆南高氏,控制荆襄上游;东灭吴越钱氏,以巩固三吴根本。控制荆襄,可保障主公对长江形势的控制,进可攻退可守;巩固三吴,则可保障后防稳固,无虞粮草。如此时机成熟,方可大展宏图,扫平天下。” 李煜深以为然,心道谭照果然厉很有一套,须知他的这番见地,正与朱元璋由南统北、平定天下的方略如出一辙,自然也与自己心中的既定战略不谋而合了。 李煜抚掌叹道:“吾得正光、子迁,犹刘备之有卧龙、凤雏,则天下大势竟在本王手中,而令坚、孙青,一如关张之谋勇,足以睥睨纵横,来日北克中原,收复燕云,必指日可待也。” 卢梓舟等人异口同声道:“能追随主公骥尾,是我等荣幸。” 卢梓舟接着道:“非主公之贤明,臣下必不得用武之地。今天降主公于乱世,大任临身,是意欲主公一展宏图、泽被天下,此诚万民之福祉也。” 第四十五章 调兵遣将(上) 孙菁、申屠令坚、卢郢这还是首次听李煜与谭照、卢梓舟之间,这般详尽的纵论天下大势,不由心生敬佩。须知叫他们行军打仗、攻城拔寨,亦或并非难事,但要这般慎之又慎、又要富有见地、有理有据的制定天下方略,却是有些力有未逮。 而事实上,这也是历史上,名将与谋士的最大区别。两者相敬重,相辅相成,则战事得以利;而若两者相轻,嫉妒贪功,则国家不幸之始也。 三人看着李煜忽然拿出一卷画轴,正感纳闷,接着却见李煜奋力一摊,画卷上面的内容霍然映入眼帘。 申屠令坚为之一亮,惊叹道:“主公这是......” 申屠令坚跟随刘仁赡之时,亦曾见过刘仁赡有用这种军事地图,然而无论制作的工艺、手法以及囊括的范围,却都要必李煜手中的逊色不少。 李煜失笑道:“这是本王请娥皇画的,里面还有些许多地方待要改进,今日且先拿出来用用,希望诸位不用见笑才是。” 下笔的虽是周宪,不过地图上的线路、标志等一众事物,都是李煜经过现在地图的常识以及五代时候的制图技艺融合而成,故而李煜其实亦能料到申屠令坚等人会有如此反应。 申屠令坚叹道:“图中所绘之天下,使卑职大开眼界、自惭形秽。想不到西域之西,百越之南,契丹之北,尚还有如此广大天地,申屠令坚坐井观天,殊不知主公之胸襟如此浩瀚无垠,实在浅鄙至极。” 卢梓舟笑道:“申屠大人其实亦不必妄自菲薄,主公之才情智慧,卓绝不凡,天下间又有几人可堪比肩?申屠大人只要与主公多亲近,相信日后惊喜,还会陆续有来。” 李煜忽然道:“时间无多,我们还是言规正传吧。”接着一扫地图,指点江山道:“其实本王胸中思想已久。今时秋冬,我不足与柴荣战,然亦未必只得坐等死守,正所谓击东南备西北,我或可趁此闲隙,图谋吴越、南汉,一统江南。是以本王遣卢郢、谭照之西蜀,一面可暗中发展势力,一面则试图说服蜀主,与我合约谋取荆南。若蜀主不肯出兵,你们二人亦必留待蜀中,打点关系,发展势力,以策应本王将来。卢郢可以江湖人士的身份,多与蜀民接触,一待条件成熟,则建立门派,广纳壮勇。蜀中百姓自黄巢起义以来压抑已久,如今蜀主又穷奢极欲,不恤民情,来日必能借其力以取汉中。至于谭照,可以使者之名,周旋蜀臣之间,便宜行事。另外,西蜀之行,可途径武昌,相信何敬洙何大人亦会对你们提供方便。” “至于申屠令坚,本王命你南下福广,联络建州节度使陈诲,准备先取南汉。期间你可以本王之名,招兵买马,即刻起,你即是本王龙翔府第二营营长。” 谭照大讶道:“主公为何舍荆南、吴越,而先取南汉?” 李煜笑道:“今吴越之君,薄有作为,荆南高氏,亦无大过,骤然攻之,必招人口实,如此反而不妥。” 卢梓舟补充道:“自古兵事,先易而后难。今南汉主刘晟昏聩无道,致使宦官专权、奸臣当道,又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民心思变,主公之取南汉,顺时应命,必沛然可下也。” 李煜接着道:“南汉宫中,曲神通将我为内应,届时,令坚可与之谋。” 孙菁、申屠令坚等人心中一凛,亦难道这些时日,在龙翔府中,不见曲神通,敢情是早到南汉去了。 孙菁见与座众人,皆已有任命,忍不住请缨道:“卑职亦想延揽重任,还请主公成全。” 主公欣然笑道:“自然少不了要你出力。不过眼下,你先替本王邀请孙大人过府一叙,如何?” 孙菁大失所望,愕然道:“就这么简单?” 卢梓舟失笑道:“此事对于主公,却是极为关键。皆因主公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有想办法与孙晟拉近关系,甚至令其放下与宋齐丘的私人恩怨,全力襄助主公,如此一来,在朝堂之上,当主公再提出建立龙翔府一事,并且奏请恢复科举,才有把握通过廷议。” 孙菁却狡黠一笑,道:“若单为如此,恐怕没有必要这么劳师动众吧,老实说,主公是否想请左仆射投效帐下?” 李煜不置可否道:“素闻孙大人为国为民,不偏不倚,本王仰慕久矣。孙大人诚然与我同道中人也,须知兵者国之大事,单凭本王之力,不足以成事,是以若是孙大人能全意与本王合作,则往后再无须惧怕宋党势大,从中作梗。” 孙菁追问道:“主公放心,此事卑职尽管一试,只不过卑职想知道,除此之外,主公于我还有何安排?” 李煜忽然神色肃然,淡淡的道:“我要你一心一意训练出一支骑兵,一支横扫天下、所向无敌的骑兵,你能办到吗?” 孙菁为之一振,自信满满的道:“卑职必然全力以赴,不负主公厚望。” 李煜微一点头,接着道:“这方面的事情,就交由你和朱元来办。至于一切财政、后勤等事宜,则全部由卢梓舟居中调度,子迁、令坚、孙青,你们在财力方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王便就是砸锅卖铁,亦必先满足替本王拼杀的将士,相应的,作为要求,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最佳的成绩,明白吗?” 当晚,孙菁果邀孙晟过府。 第四十五章 调兵遣将(下) 孙晟、韩熙载、常梦锡三人汇聚李煜府中,秉烛直至深夜,由此亦可见李煜与孙晟二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至于谭照、卢郢、申屠令坚三人,则已连夜离开金陵,执行李煜安排的任务去也。 不巧的是,申屠令坚当晚离开金陵,却与奉了刘仁赡之命前来金陵的胡则擦身错过。 本来按照刘仁赡的意思,是要胡则先将他的想法告知申屠令坚,然后再由申屠令坚说予李璟,因为申屠令坚是为李璟近臣,比较容易劝服李璟,更重要的是,刘仁赡为了不致事情败露,担心胡则被围攻寿州的李毂截住,所以亦没有叫胡则携带一应文书。故而对于胡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寿州裨将而言,想见李璟一面,变得有些不易了。 第二日,李煜携打赢官司之余威,借周师入淮之名,旧事重提,请李璟赐准建立龙翔军。 宋齐丘、陈觉等人自然大力反对,不过李煜自二度重伤,李璟对李煜已更为怜惜、紧张,加之有孙晟、韩熙载等人相呼应,宋齐丘一时间也只能枉做小人,并不能阻碍龙翔军告成之大势。 最后李璟道:“六皇子拳拳报国之心,锲而不舍,朕感其诚,又母仪亭之事,朕迟迟未赏,今日就依诸爱卿之言,准建龙翔军,便当是一并赏赐了。” 而至于恢复科举一事,于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又可与后周之贡举分庭抗礼,不致落于人后,如此好事,就连宋齐丘亦不得不出言赞同,遂毫无阻碍的一致通过了。 宋齐丘却仍是心有不甘,忽然奏道:“臣最近得到匿名密报,言安定郡王私受贿赂白银三万两。安定郡王对于此事不但密不上报,而且还明目张胆、毫无顾忌的用于私建府宅,视朝廷律法如无物,陛下,若是长此以往,臣恐逐渐形成风气,上下百官效仿,则国家危殆矣。故贪污受贿,此风绝不可长,以臣之见,当严查六殿下,如此方能使百官信服。” 岂料李璟却开怀笑道:“送太傅所言极是。不过关于那三万两银子,重光其实早已告知于朕。”接着命李家明拿出一份文书示于百官,道:“这上面记载的是那三万银子的每一笔详细去向,无不是救助困苦黎民,替卖身的奴婢赎身、还他们自由身的义行,送太傅如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实一番。” 李璟接着道:“介于宋太傅之言,朕决定委任六皇子为沿江巡抚使,严查营私舞弊之沉疴,众爱卿可有异议?” 宋齐丘差点气得吐血,他怎么也料不到李煜竟然有此一招,弄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不说,反而还给了李璟一个对付他的借口,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当天下午,恢复科举制度的消息一经传开,江左震动。 而其中最为高兴的却是李煜府上乐史、宋贞观等文士,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消息令他们他们大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不说,亦更方便他们日后投身宫门,为朝廷效力。一时间,江南士林雄心勃勃、争先恐后的准备科考,务要一展所长,登科夺魁。 只可怜了那些风月场所,过客从此稀少,门庭冷落,就连天香阁、国色楼这样的明楼,生意亦受此风波及,虽不说是一落千丈,也大不如前了。 滁州北面,清流山下的某一村落。 赵匡胤在此调养了一段时候,感觉伤势恢复了八九成,于是打算北返,乃对寄宿的那间人家,道:“那日若非先生替在下隐瞒,引开追兵,在下恐怕早已身死人手,大恩不言谢,来日有机会,我必定回来还报。” 那名教书先生穿扮的青年儒士却忽然高深莫测的道:“将军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赵匡胤想不到自己的身份竟然被此人一语道破,大为惊讶道:“先生何出此言?” 教书先生笑道:“将军眉锁疑云,眼含杀机,断断瞒不过山人的眼睛。若我没有猜错,将军应是胸怀天下之人,如今不过龙困浅滩,来日必大有作为。不过将军需要切记,契丹、江南,皆不足取,欲取天下,必先取蜀中。” 赵匡胤如获至宝,又惊又喜道:“先生虽然高卧山野,却能知微见著,天下大势了然于胸,一如当年南阳孔明,不知先生高姓大名,赵某不才,可否请先生随我同回开封,共谋大事?” 教书先生笑道:“高姓大名不敢当,在下祖上与将军同宗,姓赵,单名一个普字。”接着婉拒道:“至于将军盛意,请恕赵普俗务藏身,忙于教书育人,抽身不得。将军如今既已痊愈,请自便吧。” 赵匡胤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大贤,几乎恳求,最后赵普盛情难却,终于道:“将军来日必会回来此地,届时山人再给将军答复,如何?” 赵匡胤是个明白之人,赵普既然没有一口拒绝,自然知道有戏,于是也不再勉强,拱手告辞,北返开封去也。 一个月后,龙翔府。 原本寂静无声的庭院,忽然爆出了雷鸣般的彩声。 只听李煜欣喜若狂道:“成了,成了,终于成了。今日真可谓是三喜临门,先后有报恩禅院、文物馆落成,现在《武经七书》历经一个月的整理,亦终于杀青面世,这还多亏了大家不遗余力的襄助本王。今天晚上,本王做东,就在文武馆宴请以报答诸位,请诸位务要赏脸尽兴,不醉不归。” 李煜所说的文武馆,即是当日叫卢梓舟在府中那块空地上兴建起来的,之所以取这个名字,除了有“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意,更因为从今日起,龙翔府中一众府卫,不论文臣武将,都将客宿于此也。 主编徐铉道:“理应我等报答六殿下才是,能够与六殿下合力完成这本《武经七书》,是我等的无上荣耀。” 秘书省正字潘佑亦道:“徐大人所言甚是,这一顿,该由我们大家一起做东,宴请六殿下才是道理。六殿下大度,坚持将我等姓名与六殿下一同题名书首,使我等名声,可以与《武经七书》并行于世,流芳千古,此既为国效力,上对得起陛下,亦是光耀门楣,下对得起父母,如此恩德,又岂容我等不报。” 乐史、宋贞观等人自然趁机起哄。 卢梓舟亦顺应民情,半开玩笑的道:“殿下,恐怕这一顿你就算是想请也请不了了。皆因府中已无多余钱资,再也请不起这一顿饭了。” 徐铉、潘佑等人不知李煜正不遗余力的策划蜀中、南汉之事,故以为卢梓舟这不过是句玩笑的话,不过李煜却是听得心中一惊,卢梓舟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看来财政方面,的确是遇到了问题。 李煜最后只好佯装可怜的道:“如此说来,本王便是想不领情也不成了。” 第四十六章 禅师解梦(上) 当晚筵席散后,李煜即找卢梓舟到书房,脸色凝重的道:“正光,我府上是否果真如此捉襟见肘了?” 卢梓舟道:“近一个月来,先是谭照、卢郢带走三万两,申屠令坚亦带走两万两,去北方购马的朱元则用去五万两,再加上一众府卫、门客的薪俸,以及兴建文武馆的资用,总计花费了四十万两,当初若非周大人请主母捎来的八万两白银,如今龙翔府的财政恐怕早已透支。” 李煜点头道:“本王知道正光你已殊不容易,这些时日,亦多亏了你精打细算,节流将开销降至最低,还有,若非正光眼光独到,把握时机,看准奚氏墨的市场,请奚氏父子为我们制墨,代理全国销售,恐怕如令龙翔府早呈不支之象,这亦怪本王当初考虑有欠周详,实在是难为你了。” 卢梓舟虽然对李煜的“开销”“市场”“代理销售”这些名词感到新鲜,不过李煜的意思,他自也能明白无误的理会。 卢梓舟叹道:“如今奚氏墨供不应求,只可惜奚氏父子人手有限,加之又需特意为皇宫供墨,不能加快奚氏墨的生产,否则定能为我们缓解不少压力。” 李煜笑道:“既然不能加快生产,就让他们暂停一阵子吧。” 卢梓舟惊愕道:“主公的意思是......” 李煜哑然失笑道:“我要等市面上的奚氏墨一扫而空之后,再抬高墨价,限量出售,届时江南必会出现‘千金易得,奚墨难求’的局面,于我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卢梓舟担心道:“这样会否不太合适?如今奚氏墨已经高出其他墨锭许多,若再抬高价格,恐怕弄巧成拙,反而没人购买呀。” 李煜神色笃定道:“江南士人,手头阔绰,他们有钱去喝花酒,区区墨锭,理应难不倒他们。更何况,朝廷百官,穷奢极欲,我们若将奚氏墨升格为一种奢侈品,他们必定会竞相攀比,以拥有奚氏墨为荣,皆因这是皇室内定的用墨,再非普通墨一般,任谁都可拥有。此亦古人谓之曰洛阳纸贵。本王更可奏请圣上,奏明来年科考,指定以奚氏墨为官墨,如此一来,奚氏墨生产虽不曾消减,而营业总额却得以倍增也。” 卢梓舟这才叹服道:“既然如此,正光姑且一试。” 李煜又道:“自古财政之事,莫过于开源节流,如今既再无可节之流,那就放胆开源吧,这方面的事情,趁年终将近,本王偷得空闲,《武经七书》又已告一段落,就由我来想办法吧。” 卢梓舟看李煜对“开源”二字说得如此轻巧,既知他心中早已打算,当下自然喜笑颜开、愁云尽去。 而事实上,李煜对于“开源”之事,确早曾思虑过,只是这些天来,一则忙于负责《武经七书》的编撰,二则因受“沿江巡抚使”的头衔之累,疲于奔命,故而一时间也抽不开身。 契丹南京,幽都府。 朱元、段处常二人带着近百名随从,扬帆启航,从大江出东海,再浮海北上,终于登陆,再经过一日的行程,抵达了幽都府(即今北京)。 朱元、段处常二人虽同朝共事,但并未曾打过交道,这几日的相处,却使二人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朱元惜别道:“段兄出使契丹,任重而道远,只可惜朱某另有要务,不能再陪同段兄进抵临潢府,段兄请一路保重。来,朱某先干为敬。” 段处常一饮而尽后,又再斟满,举杯胸前道:“这一杯,段某却非敬你不可。说到任重道远,段某此行不过与胡人喝酒应酬,口舌周旋于胡官汉臣之间,实不足道。段某又哪比得上朱兄你,替六殿下选购良驹,置办牧场于燕云,将来征伐天下,收复燕云,朱兄理当记首功。” 朱元竟少有的谦虚道:“记首功的却非六殿下莫属,六殿下高瞻远瞩,胸怀天下,我等能为其效力,此生无憾矣。” 段处常忽道:“请恕在下多言过问一句,我听闻契丹马匹管理极严,朱兄却准备从何处入手?” 朱元指着一众随从护卫的箱子,笑道:“胡人草肥马贱,却是最缺柴米油盐、丝绸锦缎,此谓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两相便利之事。购马选驹,段兄其实过虑了。你有所不知,今六殿下不但委我巨款,更使人备足货物以与胡人交换马匹,更重要的是,我来契丹,还有一个人可为应策,是以购选马匹其不难也,唯难挑选精良。” 段处常好奇道:“究竟何人如此能耐,可让朱兄感到这般放心?” 朱元神秘一笑道:“是契丹女性中,最有能耐的人。” 段处常恍然道:“原来是她。六殿下不愧是六殿下,行事出人意表,处处占人先机,实在叫人叹服。” 清凉山,报恩禅院。 李煜禅院的落成大典与佛像的开光大典,李煜身为工程的监督,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等到举国同庆,文益大师、李煜等人分别发言之后,百姓们始蜂拥而入,参观禅院、虔诚敬拜。 文益大师将李煜请到主持的厢房,又禅味十足的道:“施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文益大师犹是声如洪钟,神色、体态皆与他武功尽失以前并无不同,若非知道内里虚实如李煜者,其他人还以为文益由始至终不过是禅理精湛的得道高僧,而并不懂武功。照如此看来,文益大师虽然失去了武功,但对他的身体,似乎并无多大影响。 而这亦让李煜心中稍安,少了些许的愧疚,因为文益会弄得这般田地,皆拜自己所赐。 李煜想不到的是,文益一见到自己,竟然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立时目定口呆,同时当日初次遇见文益的情景亦历历在目,涌上心头。 李煜忽然心中一动,却竟然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答道:“我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文益显然料不到李煜会这般回答,不禁微感错愕,道:“施主信手拈来间竟有如此境界,果然非同凡响,这回连老衲也要自愧不如了。” 李煜立感汗颜道:“大师过谦了,其实李煜此来,出了道贺之外,还有两件事情,想请教大师。” 文益双掌合十,道:“施主但说无妨。” 第四十六章 禅师解梦(下) 李煜道:“这两件事情一实一虚。实,是为苍生福祉,虚,是为心安理得。”略微一顿之后,李煜即言辞恳切的道:“我听说当年南汉云门宗的创始人文偃大师与您有同门之谊,本王念如今南汉境地,苍生倒悬,黎民处于水深火热,有意解救众人,故而需文益大师帮我一把,若本王在南汉之事能得云门宗助力,必定能减少杀戮,早日大功告成,此亦功德无量也。” 文益大师却似乎早料到李煜有此要求,微笑道:“如今老衲寄居报恩禅院,行动多有不变,实恐无能为力。不过施主尽可放心,一个月前,老衲已派出两名得意弟子匡逸、慧朗前去南汉,施主若有需要,若可去找他们。阿弥陀佛,苍生福祉,莫过于天下太平,老衲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李煜大喜,正要开口言谢,文益又道:“不知施主所谓之虚,又如何?” 李煜讪讪道:“此事在下还确实有些难以启齿。实不相瞒,当日史守冲、潘佚将我救醒,我曾做了一个怪异的梦。心中一直疑惑,希望大师能指点一二。” 文益哑然失笑道:“又是梦?这回施主总不会又是上天国去了吧?” 李煜想起那场梦境的景象,心有余悸的道:“吾恐不是天国,而是地狱也。本王依稀记得,那场景电闪雷鸣、暗无天日,忽然就有一只巨大的魔爪毫无征兆的从黑云中向我头颅罩来,结果本王避之不及,痛失一耳,其撕心裂肺之感,痛入骨髓,至今犹深。本王原也不是迷信之人,向来对所谓异梦嗤之以鼻,奈何这几日来连连做此怪梦,每每将我惊醒,为求心安,故而冒昧求教于大师。” 文益大师皱眉道:“竟有这等奇怪的事情?莫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梦果真暗示了什么?” 李煜吓了一跳道:“总不会是说,我李煜遭了天谴,连老天都要收我吧?”这个想法确实令李煜感到毛骨悚然,须知他本该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稀里糊涂的来了这里,保不准哪天也会稀里糊涂的就一命呜呼了。 文益大师好笑道:“若果真天意如此,施主那日中了金楼一掌,亦未必就能够复活过来了。由此可见,天意还是向着施主的,凡事有因有果,做梦原是常情,无需太过介怀。对了,施主可否告诉老衲,异梦中,你失去的那只耳朵,究竟是左耳还是右耳?” 李煜想也不想道:“右耳。” 文益沉吟半晌,忽然笑道:“既然是右耳,当可喜可贺了。” 李煜越感纳闷,道:“本王失了耳朵,却是何喜?” 文益大师遂道:“这关键之处,就在于施主之名号也。施主本是安定郡王,安定二字,是有安邦定国、安定天下之意,而至于‘郡王’二字,施主既异梦失其右耳,则‘郡王’从此变‘君王’也。” 李煜一听,果然有几分道理,心下安定不少,接着问道:“那只从天而降的魔手又当如何解释?” 文益大师笑道:“自古成就君王事,重重险阻困万难,这恐怕是预示施主将来得天下不易,甚或有应天命之巨擘,为施主宿命之敌也。” 李煜喃喃道:“应天命之人?难道真的是他?” 楚州。 自当日李煜洗脱诛杀车廷规之罪名以来,傅宏营等人心中惴惴,深恐李煜秋后算账、借题发挥,将他们一网打尽,遂贪赃枉法胆小、如傅宏营者,竟效仿李煜处理三万两贿款的手法,暗中资助百姓恢复生产,建设家园,数十名官员皆如此,更有甚者,不惜散尽家财,只求自保安身。遂楚州境内一时间,欣欣向荣也。 这一日,张彦卿来找欧阳广,道:“先生,那三十万石粮食已经准备妥当,全部都是上等的米粮。” 欧阳广满意道:“那就好,再过几日,等下了一场大雨,水路通涨,粮食就沿泗水北上,直抵开封。” 张彦卿不解道:“可是当初先生与我们商议的时候,只是说用假粮草,为何如今却......” 欧阳广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柴荣能够纵横天下而不倒,身边必不凡智谋之士,对于此事,他们又如何不会小心谨慎的严查,你们也看到了,近一个月以来,周朝的斥候在我们楚州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一面是刺探军情,一面则查探我们三十万石的粮食是否有诈,所以想要以假粮瞒天过海,恐怕是不行了。” 张彦卿一惊道:“若是如此,岂非将三十万石粮食白白送给了柴荣?我们这如何对得起主公?先生,我看我们还是以紧促为由,将这三十万石粮食无限期的拖欠下去才好。” 欧阳广摇头道:“如今我们是骑虎难下,既承诺赠其粮草,以息兵戈,若是失信于人,反而落人口实,使柴荣师出有名尔。” 张彦卿叫糟道:“岂非进退两难,横竖不能向主公交待?” 欧阳广道:“非也,以此三十万石粮食为诱饵,虽然代价高昂了许多,但也绝对物超所值。” 张彦卿求教道:“先生莫非另有计谋?” 欧阳广于是在张彦卿耳旁低语曰如此如此,张彦卿边听边不住点头。 最后张彦卿大喜道:“若先生此计成功,周师必将不战自退也。”接着又想起一事道:“至于傅宏营等人,依先生之见,我将如何处理?” 欧阳广道:“傅宏营之辈,宜徐而图之,若攻之急,则彼必抱作一团,反而不好对付。如今他们可谓是惊弓之鸟,有车廷规前车之鉴,再不敢乱来了。我还听说有不少人已主动将在楚州数年来的民脂民膏都吐了出来,这是好事,我们且放他们一马,若真有心改过,对于朝廷,亦未必不是好事。” 张彦卿冷哼道:“就怕他们是本性难移。若依我之见,将他们统统搁置查办了才好。” 欧阳广大吃一惊道:“此事万万不可为之。当年曹操与袁绍战于官渡,大胜之后而不追究异心之臣,此何故也?一则可表曹操之宽宏,二则兹事体大、牵连甚广,牵一发动全身,无能之臣何所求也?趋炎附势,为求安身自保而已。故曹操高明,对此佯装不知。不闻不问,亦不失为妙策也。” 张彦卿欣然听之。 第四十七章 巧得天香(上) 天香阁。 按说这么多天来李煜都从未踏足天香阁,今日甫闻李煜到访,苏灵窅应该感到十分高兴才是,然而此时的她,却正噘着小嘴,心中不快。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李煜难得来一趟天香阁,第一个找的却居然不是她。 李煜他不来天香阁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来了,竟又不来找自己,这却叫苏灵窅再也找不出如公务繁忙这般的借口来替李煜开脱,亦或自欺欺人。 苏灵窅忽然感觉一股心酸涌上心头,这还是她认识李煜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是委屈,莫不是自己的一腔深情,到头来换来的竟只是李煜的移情别恋吗? 难道说,风流公子俱薄情,王孙贵胄皆寡意,真是一无例外? 与此同时,李煜却正在天香阁的一间雅座,会见一位轻裘宝带、珠光宝气的中年男子。 李煜客客气气的替那中年男子斟了一杯茶酒,极有修养的道:“若是论起辈分来,重光该称呼您一声叔父才是。” 中年男子却不吃这一套,淡淡的道:“安定郡王如此大礼,我徐陵却受之不起,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安定郡王忽然邀我于此,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这名中年男子,正是天香阁的后台老板、饶王徐知谔之子,徐陵。事实上,自从当日见过苏灵窅、提及买下天香阁一事,李煜便一直想来会会这个富甲一方的贵族。只是因为萧无稽突然遇刺,进而引发出许多枝节来,故李煜才迟迟未去找他。 李煜之所以称之为叔父,当然不是乱套关系。皆因徐陵的祖父徐温,正是本朝追封的义祖皇帝,亦是烈祖李昪的义父、李煜的太祖父。 当年若非有徐温权倾朝野,李昪承其利,恐怕他亦不能如此顺利的代吴称帝。 李煜笑道:“陵叔此言差矣,重光今日前来,其实是为徐氏光耀门楣、流芳千古之大计。” 徐陵却似不以为意,道:“光耀门楣,诚然已矣,流芳千古,虚妄之名,别说我不信你有此大计,即便真有又如何?” 李煜敬重的道:“陵叔治家有方,门第显耀,又淡泊名利,不至为虚名所累,实在令人钦佩。然俗语有云,富不过三代,家族之兴衰一如朝代更替,任谁都无力阻止,故为徐氏一门后来子孙计,陵叔亦不妨考虑一下重光的千秋之策。” 徐陵被赞得有些飘飘然,同时微感兴趣道:“你既然将你的计策说得如此之妙,那我就且姑妄听之。” 李煜欣然道:“我敢肯定陵叔听后必然会大感兴趣。我们不妨打个赌如何?” 徐陵脸露警惕之色,道:“你且说说赌什么,又如何赌法。” 李煜于是自信的道:“就赌陵叔你会否同意用重光的这一条千秋之策。若是重光赢了,我想要陵叔天香阁的产业,若是我输了,我便把我的龙翔府转给陵叔,如此可算公平?” 徐陵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人都说安定郡王如何的才智超绝,今日一见,却敢情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了。须知你如此赌法,其主动权俱在我手中矣,我想赢就赢,想输就输,你等若是自寻死路,怨不得人。” 李煜道:“我的事情,却不用陵叔来理会,你只要敢与我赌,愿赌服输,无论结果如何,我自没有话说。” 徐陵大声喝道:“好!既然你不将御赐的龙翔府当回事,我便与你赌这一把,你且说说,究竟如何计策,才算得上是千古留名,福荫子孙。” 李煜淡淡的吐出两个字,道:“封神。” 冯府。 冯延鲁自母仪亭才真正领教到六殿下的厉害,暗忖自己无论身份、才情,还是讨好陛下、皇后的功夫,都不能望其项背,而当那日宋齐丘当廷说出六殿下受了三万两贿银之时,六殿下却早已将自己这认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厉害的一招化解于无形,而且还连消带打的严查了朝廷不少贪污的官员,其中倒霉的多半属于宋党。估计这阵子,宋齐丘是连睡觉都要被半夜惊醒。 不过宋齐丘难堪,自己也并不好过,为谋退路,他还是厚着脸皮来找兄长了。 冯延巳看着心神不安的二弟,叹道:“早说了叫你凡事要学会忍耐,目光更需放得长远,局势若不明朗,就不要轻易落子。须知筹码输了,还有机会赢回来,但是若站错了队伍,下错了子,想要挽回就困难了。你要知道,从来没有鼠目寸光之辈,可以得意一辈子的。” 冯延鲁连连点头,接着又惊又惧的道:“如今六殿下的声势如日中天,宋齐丘显然奈何不了他,至于孙晟,更有传言,说他已站在了六殿下的阵营。想不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六殿下不但能扭转乾坤,还隐隐有独领风骚之势,就连皇太弟、燕王也要逊色不少。而自从六殿下主张恢复科举以来,江南士林对他更是奉若神明,对龙翔府亦是趋之若鹜,无不以身为龙翔府卫而自豪。想来以六殿下的精明,必能猜到那三万两银子是我等所为,当初若非我不听大哥劝告,自作主张将此事告于宋齐丘,六殿下当知是我们向他示好,不会再有刁难。如今六殿下身为沿江巡抚使,即将查到叔文头上来了,大哥,这回你千万要教我,到底我该如何应对才好。” 冯延巳忽然道:“你府上还是多少存银?” 冯延鲁支吾道:“十.....十万两。” 冯延巳冷冷道:“我要你说实话。” 冯延鲁一颤,低声道:“还有三十万两。” 冯延巳显然很是了解这个二弟,闻言怒喝道:“我叫你说实话。” 第四十七章 巧得天香(下) 冯延鲁瑟瑟,差点站立不住,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兄长这般认真与愤怒,终于猛一咬牙道:“总共有六十万余两。” 冯延巳这才神色稍缓,淡淡的道:“可都是巧取豪夺来的?” 冯延鲁小声的道:“有一些是朋友送的。” 冯延巳苦笑长叹道:“还真有你的,受贿就是受贿,和我又何必说得这么委婉好听。哎,要是你总这么不长进,就怕将来我百年之后,我们老冯家落在你手里,早晚被人抄了满门。不是每个皇帝,都会像当年圣上这么宠信你的。” 冯延鲁道:“叔文知错了,大哥,你还是快教教我,如何才过得六殿下那关。” 冯延巳眉头一蹙,沉吟道:“六十万贯,六十万贯家财,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天香阁。 李煜一进入苏灵窅的厢房,就见苏灵窅故意避开自己的目光,给自己好脸色看,心中愧疚,知道是自己对不住她,不过却并没有即刻告饶,反而故作一脸讶然之色,怜惜的道:“呀,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惹我们姑奶奶生气?” 苏灵窅气急败坏,赌气的道:“你才是姑NND,本姑娘风华正茂,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不愁找不到人家的。” 事实上,李煜来看自己,苏灵窅心里是喜不自胜的,不过她是看惯风月的人,自然明白,小小的撒娇可以怡情的道理。 李煜坐到苏灵窅身前,反而嬉笑道:“窅娘你吃醋了?要不要为夫从实招来,告诉你刚才我找哪位姑娘去了?看这样你会否好受一些。” “你果然是找别的姑娘去了,贱妾残花败柳,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苏灵窅微一侧身,不让李煜直视自己。不过她虽然有些气恼,但是听到李煜自称为夫,心里的怒意竟然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语气也随之一缓。而这句话,大概也就是典型的言不由衷了。 李煜听苏灵窅那“贱妾”二字,充满了自嘲与心酸,不禁心中一软,再不忍出言调侃,于是举手投降,可怜兮兮道:“对不起,窅娘,你就不要和为夫斗气了。这一个月为夫繁忙,实在抽不开身,知是冷落了你。不过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苦尽甘来了。你放心,山盟海誓的话,我会说上一万遍,直到我老得掉光了牙齿为止,我们每说一次山盟海誓的话,就做一次男欢女爱的事,你说好不好?” 苏灵窅破涕为笑,故作优雅大方的道:“你又老不正经了,那,这样吧,你只要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去找哪位姑娘了,然后发誓以后再也不见她一面,本姑娘宽宏大量,就姑且饶了你这一次。” 李煜惨然道:“我刚才其实是先去见了一个男人,然后才找你们的老板娘去了。” 苏灵窅秀眉一蹙,道:“你口中的姑娘,就是指天香阁的老板娘?没事你找她做什么?” 李煜哂道:“男人来青楼找女人,还能有什么事。老板娘也是姑娘嘛。”接着凑到苏灵窅的耳垂边,轻柔的道:“我找她,当然是做......爱了。” 苏灵窅立时花容失色,拳打脚踢,大骂道:“你竟连老板娘都不放过?简直下流、无耻、卑鄙。” 李煜夸张的道:“哇,想不到国色天香的玉人说出来的话竟也能这么狠毒,窅娘,你是说我还是说老板娘呢?” 苏灵窅嫩脸一红,重复道:“你们两个都一样,下流、无耻、卑鄙。” 李煜强忍着笑意,故作不解的道:“真是奇怪了。” 苏灵窅缓过一口气来,皱眉追问道:“你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煜忽然拿出一个镜盒递到苏灵窅面前,啧啧摇头道:“我奇怪的,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人,真是匪夷所思呀。” 苏灵窅一边满脸惊喜的接过李煜给的锦盒,一边迟疑道:“怎样的人?” 李煜又若无其事的道:“没什么,也就是这个人不停的骂自己下流、无耻、卑鄙而已。”他的这“下流、无耻、卑鄙”几个字,自然是学足苏灵窅的语气说出来的。 苏灵窅直觉古怪,立即打开锦盒一看,道:“这是......” 李煜得意的道:“这当然就是天香阁的房契和地契了。在我看来,从我拿到锦盒的那一刻,你就是天香阁的老板娘了。” 苏灵窅这回却没有李煜逆料中的兴奋神色,反而镇定的道:“这么说,你先前去找的那个男人,就是徐陵?”看到李煜点头,才一本正经的道:“殿下,其实窅娘知道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当日你说的话,我也不过当作戏言。窅娘知殿下壮志凌云、胸怀天下,现在大事之初,自然急需花费,你又何必花这无谓的钱来博我开心呢?窅娘可不想自己误了殿下大事,成为世人唾骂的祸水红颜呀。” 李煜大为感动,将苏灵窅紧紧抱住,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窅娘你放心吧,你的心意,本王亦岂会不知,所以我虽很想将天香阁送给你,却也懂得量力而言。实不相瞒,这房契、地契,根本不曾花了一分钱。” 苏灵窅讶道:“这怎么可能,不花一分钱,那你又如何得来?” 李煜促狭道:“是本王从徐陵手里骗来的,就像当初把你苏仙子骗到手一样,哈!” “骗来的!”苏灵窅显然不信,白了李煜一眼,嗔道,“怎么说着说着,你又不正经了。” 李煜哈哈一笑,道:“本王还有更不正经的。” 接着一把抱起美人,上下其手,一时间欢声笑语,满园春色。 在一阵翻云覆雨、兴风作浪之后,李煜正色道:“窅娘,实不相瞒,这些日子以来,我为了周详部署、一展报复,实已将府库耗尽,所以不得已才夺人所爱,将天香阁从徐陵手中接手过来。一方面,我是希望你见不到本王的时候,可以心有慰藉,不至胡思乱想;而另一方面,我其实也是想借天香阁多一份收入。”苏灵窅正要开口,李煜又一个手势阻止她,接着道:“我也明白,我这样等于赚取你们姐妹的血肉钱,你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但是我也希望窅娘可以谅解,有些事情,时势所趋,总是无法避免的。至于天香阁中,姑娘们的去留,或者她们是否愿意接客,你都可以自己做主,毕竟天香阁我已送给你了,本王最在意的,还是要你开心,其他的都在其次。” 岂料苏灵窅却十分明白事理的道:“殿下放心吧,这些事情,窅娘都理会得,轻重缓急,我亦分得清楚。我明白,这就如同平定天下一样,杀戮总是必须的。其实殿下能如此替我的姐妹着想,就已经足够了,如今能让我的姐妹有种‘可以将自己的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已是莫大的恩德。” 李煜忽然心中一动,道:“也许天香阁亦可以改头换面,不必再依靠出卖美色而生存。” 第四十八章 广开财路(上) 其实天香阁对于李煜而言,还有一个用处,即可以广布眼线,以为耳目,为自己收集平时在其他地方很难得到的消息。只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太露痕迹,被人察觉,效果将会适得其反,加之李煜亦生怕苏灵窅对此太过敏感,故而在天香阁的时候,李煜并没有说出来。 不过当卢梓舟过问此事的时候,李煜自然不加隐瞒,卢梓舟听李煜说完,忍不住欣叹道:“主公真神人也。不但能兵不血刃的从徐陵手中拿下天香阁,而且还与他达成了生意往来的协议,于缓解龙翔府的压力的确大有助益。主公如此妙策,能人所不能,委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 另一方面,李煜想要物色一个替自己负责情报的合适人选而不得,不由深以为憾,感慨系之矣。至此,李煜的求贤纳士之心,愈烈。 年关前后,李煜一心致力于敛财,忙得不亦乐乎。任何战争,都是以经济为后盾的,打仗就是打家底,这个道理,对于出生现代的李煜而言,自然再明白不过。 虽然李煜自认没什么商业头脑,但是一些商场上司空见惯的手段,多少还能抄袭一些。 李煜首先想到的,即是利用母仪亭广为流传的献礼一事,在旗服、高跟鞋以及生日蛋糕三者上面做文章。 李煜吩咐卢梓舟募集了一应人手,叫朴实、辛娘子等人日夜不停的赶制,为了扩大影响,又请苏灵窅在天香阁训练了一批走秀的模特,准备年前摆一场思想空前的时装秀。 从窅娘裹小脚,江南女性就争相效仿看来,李煜早知这个时代的女性不但爱美,而且还近乎盲目与疯狂,李煜就决定利用她们爱美的心理,大捞一把。 不过鉴于天气寒冷,旗服、高跟鞋这样的衣饰显然不太适合时节,李煜于是灌输理念,请来了金陵城有名的裁缝、绣工,大大鼓励他们对服饰的创新、对美的追求,为此,李煜还专门设计了一系列奖项,其中夺魁获得“最佳创新奖”者,即可获得一千贯奖金,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加之李煜亦许诺表现出众者,可推荐入朝廷的相关部门为官,不分男女老幼,一时间江左震动,传得沸沸扬扬。 最可怜的却是徐陵,被李煜的三寸不烂之舌蛊惑,稀里糊涂的成为了赞助商。 又因为年关将至,李煜叫辛娘子等人准备推出“新年蛋糕”,还要力求突破,格外注重喜庆以及隆重的特点。经过李煜的不着痕迹的宣传,新年蛋糕尚未开工制作,江宁府在韩熙载、孙晟等人的带头下,朝廷内外,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就已先下了订金,预约蛋糕,可谓生意兴隆,红红火火了。 不过如此一来,光靠辛娘子等龙翔府现有的人手当然不够,李煜于是将目光投向了皇宫。 一日,钟皇后在小苎一不小心说漏嘴的情况下,知道了此事,于是特意从御膳房抽调了几名名厨以及一干人手,作为对李煜进献寿礼的褒奖。 趁着名声大噪、稍有闲暇,李煜亦开始为日后触犯了古来所谓的禁忌——即用手纸如厕,准备先决条件。 须知自造纸术发明以来,古人所以仍用厕筹如厕,而不以手纸,是因为他们认为,纸张乃圣贤物,乃用以书圣贤文字,如用之揩拭秽物则曰大不敬,此非礼仪邦国所为。在中国历史上,只有到了蒙古人统治的元朝时期,才真正步入以纸代厕筹的时期。 而若是李煜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的提倡,就等于触犯了禁忌,更给宋齐丘等人攻讦的口实,是为智者所不为。亦因此李煜才不得不委屈自己的臀部,正所谓欲速则不达,他亦只能循序渐进,先从思想上一步一步的改变他们,直至他们可以完全接受。 这一日,李煜一身便服,与韩熙载、乐史、宋贞观三人参观徐陵名下的造纸、印刷的作坊。 造纸作坊多是依山伴水,一则利用水力,可以舂碓(音:冲堆)漂洗纸料,又可以广泛采取山区的造纸原料,如麻、藤、竹、茧、树皮、麦秆等。 自唐以降,由于用来造纸的原料扩大,成本降低,故纸张的使用已十分普遍,加之技艺愈趋成熟,纸的品类也已很繁多。 李煜看了作坊里热火朝天的场面良久,最后找来主持作坊的师傅,虚心一问之下,始知纸虽平凡,但造纸之术却也不大简单,一般造纸就需经过备料、蒸煮、漂洗、捣印、制浆、捞纸、压榨、干燥等多道程序,而且不同用途的纸张,需要的材料也有所不同。 在他的印象中,这似乎与做豆腐有些类似,不由联想当初蔡伦发明此术,亦可能是得益于豆坊的启迪。 造纸师傅又不厌其详的道:“我们这间作坊,在全金陵乃至天下间也是首屈一指的。如今我们已掌握了自唐以来,制作种种名贵加工纸张的技术,如硬黄、白腊纸、粉蜡纸、薛涛笺、水纹纸、洒金纸等等,而其中硬黄纸以黄纸加蜡处理,质地硬密、防蛀抗水的优点,最为常用;又以水纹纸的技术要求最高,至于洒金纸,顾名思义,乃是将金、银片或者金银粉装饰在纸张上得名,价格高昂,非富贵人家不能用之。我看各位在这里看了良久,也不像没有诚意的人。话都到这份上,你们到底需要哪一种纸张,赶紧开口说吧,像我们这样的老字号,凡是顾客想得到的,我们都能做得出来。” 听到造纸师傅的最后一句话,李煜大感愕然,他这才知道原来之前徐陵并没有和他的伙计交代清楚,甚至压根就没有提起过这档事,害得那师傅误以为自己是来预定纸张。估计那徐陵是小小的算计了自己一把,要自己骑虎难下,非逼着自己买些纸张回去不肯罢休。 李煜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这些纸张又有什么用途?” 第四十八章 广开财路(下) 造纸师傅有些奇怪的瞥了李煜一眼,敢情是纳闷天下间竟还有这么愚蠢的问题,不过碍于职业道德,还是一五一十的道:“官府文书,用的是白麻纸、五色麻纸或者青纸;抄经、书卷,部分用的是较为名贵的硬黄纸;一般书画则用经过加工的受墨性好的熟纸;除此之外,纸张还可用于屏风、糊窗、灯笼,包装茶叶、药丸,其他又如纸扇、纸伞、纸甲,甚至还有冥镪(音:抢)、送葬的纸人等等等等,这么多用途,够你满意了吧?” 李煜点头笑道:“用途确实比较多了。不过还是没有我想要的那种。” 造纸师傅脸色微变,道:“客官究竟是要什么样的纸?” 李煜煞有介事的道:“我想要一种吸水性强、光滑、精细、柔软、洁白,质感很好,摸上去很舒服的纸张。我想用它......用它,呃,这么说吧,比如用它来擦桌子啊,又比如用膳之后,拿来擦手以及揩拭嘴唇啊什么的,这种纸,你们好像没有吧?” 造纸师傅一脸谨慎,皱眉道:“这些不都是用布的吗?要这种纸拿来干什么?”接着一脸恍然的样子,狠狠的道:“哦,我明白了,你分明是眼红,看不得我们作坊生意兴隆,所以来找碴的,是吧?”他这句话一说完,其他的伙计就都暂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不善的看着李煜等人,有几个更是摩拳擦掌,一副非将李煜等人轰出去不可的架势。 李煜心叫误会,想不到问问题竟然也能问出这种麻烦了。李煜于是又十分诚恳的道:“我真不是来找碴的,其实我还想要一种硬纸,想用它拿来盛饭、盛菜。” 李煜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让他们更加肯定李煜是来闹事的,结果李煜等人竟十分狼狈的被轰了出来。 出了作坊,辛苦的憋着笑意的乐史、宋贞观二人终于忍俊不禁,哈哈的笑出声来,起先李煜故作姿态要喝止他们,到最后却连他自己也忍不住开怀的笑了,想不到他李煜堂堂的六殿下也有今天,竟然被人当成混混似的给轰了出来,这件事说出去,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由乐、宋二人的反应亦可看出,平日里李煜常与这些文士打成一片,故而现在他们同李煜在一起的时候,已不再那么拘束,性情也显得率真了许多。韩熙载的修养则明显到家,始终都是一个脸色,无乐无忧。 乐史佩服的五体投地的道:“殿下实在厉害,竟然想到这样的点子来刁难他们,让他们再不好意思自吹自擂。徐陵一心想看我们出丑,我看这回倒是他的作坊丑大了。” 宋贞观却还是一边偷笑,待发现李煜的眼神停在自己脸上,始一本正经的道:“殿下的识见处处与众不同,高人数筹,实在令我等大开眼界。老实说,用纸可以当饭碗,这可是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哈。” 李煜心道:“这不就是快餐盒喽,十分普遍。” 脸上则只好无奈的道:“你还笑,你们笑够了没有?妇人之见,坐井观天。你们知道什么是创新吗?创新是什么,你们懂吗?” 乐史、宋贞观二人立时为之语塞。 李煜忽道:“对了,方才那师傅说到的冥镪,指的是否即是冥币,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这回连韩熙载也有些奇怪的道:“所谓镪,即指成串的铜钱,至于冥镪,那是因为铜钱是用纸做的,用来烧给死者,所以才称之为冥镪。”接着顿了一顿,微感错愕道:“殿下,冥币又是何物?” 李煜正要脱口而出,却忽然想起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纸钞,不由暗骂自己糊涂,现在既然连宝钞都没有,冥币自然也不能可有了。同时心中一动,再骂自己糊涂,说起纸张,自己竟后知后觉,到此刻才想在现代人人眼热、造福万民的“钞票”,反而这么多天以来,却一直只想着要用纸张来善待自己的臀部。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自己,一来自己出身帝王家,很少亲自经手买卖之事,故而未留意到没有纸钞的诸多不便,再者这些天也是俗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确实还没有空闲时间思想这类短期内可有可无的事情。 那么,自己的出现,能否推进纸币出现的进程呢?这可是“光想想就能令人连做梦都能笑出声来”的好事,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试上一试,到时候可千万别是真的数钱数到手发酸才好。 看到李煜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宋贞观不由催道:“殿下可否告知臣等,什么才是冥币?” 面对宋贞观的反问,李煜忙打哈哈,道:“哦,其实也就是韩公说的冥镪了,只不过说法不同而已。” 韩熙载忽道:“其实我一直奇怪,为何殿下忽然要亲自去这种作坊,殿下若想知道什么,派人过来看看就可以了。” 李煜神秘一笑,道:“此事回去之后再议,现在我们先去印刷作坊。” 造纸、印刷同列祖国的四大发明,李煜在现代没有机会一开眼界,如今既然来了,自然要大饱眼福,何况他到造纸作坊的目的已经达到,而纸张与印刷向来秤不离砣,故去印刷作坊当然也在李煜计划的行程之中。 造纸术的不断提高,促进了印刷术的发展,唐朝遂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术——雕版印刷。而在唐以前,印章和拓石则被公认为是雕版印刷的先驱。 李煜等人到了雕版印刷作坊的时候,因有前车之鉴,故叫韩熙载直接亮出了身份,遂李煜得以安闲的看过每一道工序。 简单的概括下来,雕版印刷术是直接将阳文反手字刻在木板上,接着用刷子把墨刷在木板凸起的字上,然后在铺上纸滚磨。这样出来之后,稍加整理,一本书就诞生了。 不过雕版印刷和众所周知的活字印刷比起来,自然有很多不足之处,有待改进。于是李煜将活字印刷的理念告诉给负责印刷的黄师傅。黄师傅听了,立即来了兴趣,竟和李煜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出的环境,幸好李煜还大致记得《梦溪笔谈》里的记载,不致空口白话,被人看破了虚实。 及到最后,整个作坊的人简直对李煜敬若神明,就差没有顶礼膜拜了。至于韩熙载等人,自然目定口呆、倍为震撼,同时亦隐隐开始觉得李煜在造纸作坊时所言,并非是虚妄之辞。 难道,这就是六殿下所说的“创新”的力量? 李煜等人走后,黄师傅立即兴致勃勃的找到在作坊隐蔽处看着这一切的徐陵,并将李煜的活字印刷的想法一字不差的转述给徐陵,最后肯定的道:“此人不愧是个人才,老爷,若是您能招他到我们的作坊里来,黄正甘愿当其副手,我在印刷作坊干了三十余年,自以为得意,不曾想天下间竟还可以有这般奇技淫巧,我真是服了。” 徐陵哑然失笑,道:“那是一尊大菩萨,我们请不动他。”看黄正又要说话,徐陵即一摆手,道:“你且退下吧,我和少爷还有话要说。” 黄正走后,徐陵才对着身边一直未吭声的年轻人,道:“远儿,现在你总知道当初为父为何将天香阁送给他了吧?老实说,他的封神虽然让我颇为意动,但还不至于叫我将天香阁拱手让人。我之所以承认自己赌输了,那是因为我看好他,李煜轻易敢押出龙翔府、而且还能气定神闲、悠然自得,这样何等的自信与魄力。天香阁其实并没有输掉,因为在另一场豪赌里,天香阁还是我的筹码,我买他赢。” 徐远皱眉道:“父亲,只是有些地方,孩儿还是不太明白。” 徐陵欣然道:“你是想问,六殿下自己既然有这么绝妙的点子,却为何不自己开一间作坊,而偏要跑到我们这里来说,徒然便宜了我们?” 徐远点头道:“不仅如此,他竟还将《武经七书》的印刷权全交给我们来负责,而并不打算通过官坊印刷,这就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须知如今《武经七书》虽然没有刊行,但在江南乃至天下间,所有人无不翘首以待,他们首先看重的倒不是《武经七书》本身的价值,而是在意这位大唐的六皇子,到底能有如何惊人的战略见地,免得错失良机,下错了注码。就是傻子也能猜到,这必然是一笔赚翻的大买卖。” 徐陵满意的道:“你能想到天下人对《武经七书》的反应以及心理,表明这些年的磨练,确实让你长进了许多。李煜之所以不用官坊印刷,一则是希望通过与我们的利益均分来充实自己的府库,而最关键的是,他还想在《武经七书》的版本上面做文章,而这种事情,却是官坊不方便办的。至于为何他自己不开作坊,而且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活字印刷术是出自他手,则应该是出于敛藏锋芒的考虑。否则他若在任何方面都表现得这么出色,虽然可以博取名声,使天下才智纷纷投效,但此亦会让他的敌人感到恐惧、嫉妒,成为众矢之的,而这对目前的李煜来说,明显还承受不起。所以他才选择了竟可能的低调,不让别人看清他的底牌,不使自己锋芒毕露。也正因为如此,至今全江宁府,除了我和他以及有数的几个人之外,都不知道天香阁其实已经转到了他的名下。” 徐远似懂非懂的道:“父亲的意思是,六殿下还并没有真正的崭露锋芒?” 徐陵长叹道:“我不知道。他是为父冷眼旁观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看不透的人。” 第四十九章 高瞻远瞩(上) 龙翔府。 李煜一回到府第,即叫人找来了卢梓舟,乐史、宋贞观二人则知李煜、卢梓舟、韩熙载有事要谈,知机告退去也。 李煜迫不及待的道:“你们是否觉得有些时候,光靠铜钱等货币来流通,很不方便?” 韩熙载略一沉思,联想起李煜在造纸作坊一些列的问题,浑身一震,道:“主公莫不是想到了纸?” 李煜欣然道:“韩公真知我心也,本王确有此意。若是使纸张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比如地契、房契之类,那么纸张就不只是简单的一张纸,而是一笔财富了。” 韩熙载皱眉道:“若是在用铜钱的同时,又有纸张作为货币流通,确实会带来不少方便。只是这样真行得通吗?纸张容易被撕裂、烧毁、浸湿,引起作废不说,而且还会给人一种并不真实的感觉,总不如金银珠宝来得踏实,太过匪夷所思,叫百姓难以接受。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用纸张来代替,则容易造假,使人难辨真伪,在使用、收藏、流通等各方面的要求都要高出许多,福祸难料。更有甚者,若任由这种纸张无限制的印制流通,则朝市必乱。” 李煜心道韩熙载不愧是户部侍郎,对于钱币、财政果然很有见地,他于数息间提出来的这些问题,亦正好是纸币的不足之处,可谓是一针见血,韩熙载的确殊不简单。 李煜自信的道:“这肯定是行得通的。不过正光的忧虑亦很有道理,所以本王想到了一个循序渐进的方法,一方面,我们可以先在龙翔府试行,再一步一步见证效果,另一方面,则从造纸、印刷等相关作坊以及朝廷的相关部门入手,务求纸钞的质量可以达到令人满意的要求。到最后万事俱备,本王方上奏朝廷,由朝廷出面制定纸钞,天下流通,此可谓利国利民之事,为何一试?” 卢梓舟提醒道:“恐怕还是有些不妥,皆因纸钞想要大行,必须有一个前提,主公现在提出来,是言之过早了。” 李煜虎躯一震,一拍脑门,自省道:“本王明白了,本王还真就犯糊涂了。正光你教训的是,也许是本王这些日子太顺,有些得意忘形、急功近利了,致使看不清这最重要的一点前提。” 韩熙载则笑道:“卢先生所言之前提,可是必先天下一统、政稳人和?” 卢梓舟点头同意,接着言辞恳切的道:“主公不但能清楚的看到这一点,而且还能及时的警惕自己,实在难能可贵。然当局者迷,人或有时而忘,又举凡古来之明君,左右多有直谏之臣,以为进言,今主公不妨命一二人专掌谏正责失,以使主公时常有警,免蹈庄宗之恨事。” 李煜道:“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卢梓舟道:“非校书郎廖居素不可。” 李煜先是一怔,接着出人意料的问道:“可还有他人?” 卢梓舟惊愕道:“莫非主公以为廖居素不堪此任?” 李煜哑然失笑,道:“非也,廖居素困校书郎二十年,以正直见称,自是最佳人选,不过对于廖居素,本王心中早有安排。” 卢梓舟、韩熙载二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请主公明示。” 李煜道:“今次廖居素助本王编撰《武经七书》有功,遂本王趁机力荐此人为大理评事,圣上见过《武经七书》之后,也是龙颜大悦、赞不绝口,有意提拔此人。廖居素无论资历、才能皆足可胜任也,他所欠缺的,唯独是一个机会罢了。” 卢梓舟、韩熙载叹服道:“主公英明。” 韩熙载忽道:“主公将《武经七书》全权交由徐陵印刊,此事恐怕并不合规矩,朝廷亦必会大力反对。若《武经七书》是一般农书、医书倒还罢了,只是这兵书却......” 李煜好整以暇道:“本王明白韩公的顾忌,是怕兵书因此而流行于民间乃至敌国,恐为人作嫁、反遭祸事。然,兵者,双刃之器也,是伤敌伤己,不在于兵,而在于运器之人。更何况,朝廷上下,又何处没有宋齐丘的党羽?即令本王一意以国书护之,难保他人不使外泄,既然如此,到如此由本王自己亲来掌舵,可以随时控制航向。” 韩熙载听李煜的语气,似乎另有计较,不禁好奇问道:“主公的意思是......” 李煜笑道:“我们尽可以在印刷这道工序上面做文章,比如行文之中多有错误,又多印些许版本,而每个版本的错误不同,使人难以查对,更不知究竟是错在本王之编撰,还是错在作坊之印刷。而这一切,在官坊中则因影响国体之故,难免顾忌重重,较难把握。我们甚至还可以将《武经七书》远销契丹、党项等部族,而一律刊以汉文,使胡人欲读我书,必先习我汉字,这在将来,对我泱泱中华而言,自有莫大的好处。” 韩熙载一惊道:“如此岂非误人子弟?” 卢梓舟则又一次想起了李煜当日所说的“中华民族”,心中震撼不已,主公坐言起行、不愧是敢为之君,而且高瞻远瞩,竟于此时此境,就已想到先埋下火种,以待遥不可期之收成。天下间任何人,包括柴荣、赵匡胤在内,在这方面比起主公来,恐怕都要逊色不少。 不过卢梓舟倒也并不觉得李煜的“中华民族”是空中楼阁、匪夷所思,皆因在李煜的前面,已经有一位威震四夷、天下一家,明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天可汗”。 李煜慢条斯理的道:“真正在江宁府面市的书本,自然相对的错误会少许多,而且本王还想引用当年吕不韦主编《吕氏春秋》之旧事,凡可于兵书之上改一字者,酌情赏金,如此一来,思论纠正之风大行,当不至于使人照本宣科,还可趁势为国荐举人才,一待时机成熟,本王还将于江宁府兴办兵学,专为朝廷物色、培养军事将才,以备大用。” 第四十九章 高瞻远瞩(下) “兵学?”韩熙载大讶道,“自隋唐以降,虽贞观、开元之盛,臣下亦只闻官学中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弘文馆、崇文馆此‘六学二馆’,再有便是医学、历学、乐学、天文学以及崇玄学等等,却并未曾有听说过兵学。何况举将选能,兵部、枢密院以及军营自有其训练选拔之体制,如今若是突然像其他官学一般兴办兵学,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 李煜笑道:“我却暂未打算将兵学划入官学之列,只以本王名义办之,故而韩公无需如此顾虑。其实本王是希望江宁兵学可以一如当年稷下学宫,汇聚天下英杰、各抒己见、百家争鸣。所不同的是,齐国稷下学宫乃论治国纵横之策,而今则侧重治军驰突之良方;稷下学宫重在探讨,而兵学在重育才。” 韩熙载终于被李煜说服,道:“以主公如今的名望,若再加上《武经七书》以及筹划中的《武经总要》的推波助澜,亦确实可以办的有胜有声,不必有赖朝廷。只不过延请讲师、先生以及落馆等一应细节,还应当从长计议才好。” 李煜失笑道:“韩公尽可放心,这方面的事情,向来由正光负责,你信不过本王,总也该信得过他吧。”接着正色对着卢梓舟道:“如今龙翔府招徕府卫愈五千之众,正光不凡将兵学与宝钞之计划先在府中试行,谆谆善诱,力度轻缓,使人有感助益即可。本王希望来日天下大定之时,可以水到渠成。那时候,这两件事将不再是让人以为突兀,而是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大势所趋、理所当然。” 卢梓舟自是欣然应允,李煜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韩公可知江南还有何处人杰地灵,才俊辈出?” 韩熙载会意的笑道:“有一个地方,必定能让主公满意。而且那里还隐居着一个大贤,若主公能召起此人,则原本三十年方可尽取之天下,只用十年便可。” 李煜大喜道:“韩还公请明言。” 韩熙载道:“非庐山国学,不能满足主公之口胃也。” 李煜追问道:“那大贤又是何人?” 韩熙载笑道:“主公何不亲自去庐山看看,叔言可保证主公此行不虚。” 卢梓舟亦是若无其事的笑笑,看他的表情,显然已猜到韩熙载所指的这位大贤究竟何人。 北汉,太原府。 朱元在耶律凤的帮助下,一共选购了两批良驹,第一批的五百好马,早在十多天以前,他已叫人沿海运往江宁府,至于这一次的一千匹,则将由他亲自都运。表面上,人人都以为主公和耶律凤闹僵,否则当初耶律凤亦不会将主公告上朝廷,谋杀萧无稽。然而别人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过是主公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罢了。 朱元虽总共才见过耶律凤三次,但已可肯定此女的确名不虚传。她深知主公需要的是什么,不但热情的帮忙引荐一流的马市,让自己能够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马,而且还额外替主公物色了养马的良才尹马痴,并命他随同自己一道回往江宁。 耶律凤给自己的惊讶还远不止于此,在自己临行前,她竟还提醒自己,说:“既然来了北方,自然没有不去太原的道理。”此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也。 事实上,即令耶律凤不说,自己当然也不肯错过“顺道往太原一行”的良机。 太原,别称并州,嬴政时,太原郡既列天下三十六郡之一,郡治之曰晋阳——即太原,在北方诸多城池之中,除了长安与洛阳之外,即数太原最雄。 此地濒临汾河,三面环山,隋唐之交,就有“锦绣太原城”之美誉。 汾河为长河的重要支流,自北向南横贯太原约两百里。加之太原东有太行山阻隔,西有吕梁山作屏障,坐落在两山间的河谷平原上,是以太原俨然一座雄池,为山西之首要。 又因在上古时代,太原曾是一代圣王唐尧之故国,而隋末,李渊、李世民父子亦起兵于太原,太原可谓是陇西李氏的老家。遂李渊夺得天下以后,把新兴的国家命名为“大唐”,不无辉映唐尧之意。 与天下间任何一座城池相比,包括名都长安、江宁、开封、洛阳在内,太原亦毫不逊色。唐代大诗人李白就曾经盛赞太原曰:“天王三京,北都其一。雄藩巨镇,非贤莫居。” 亦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后汉主刘知远其弟刘崇建立的北汉,才得以苟延残喘,定都晋阳,号称太原府,统辖十二州疆域,北连契丹,南拒柴荣。 只可惜的是,自北汉建立以来,战事频繁,兵役繁重,故而河东十二州之地,常有百姓被迫流离失所,以避战乱与苛敛。 朱元本系本方出身,对于太原自然也较为熟悉。十数年不见,今日故地重游,太原的境地显然每况愈下、更不如前,这让朱元心中感喟黍离的同时,亦知道刘崇夹在契丹与柴荣之间,也的确很是辛苦。不过刘崇以后都可以安息了,皆因他已与去年辞世,现在的北汉皇帝,乃是刘承钧。 朱元忽见夕阳将落,于是收拾情怀,加快脚步赶往太原的马市。 朱元来马市当然是来买马的。之所以来太原马市,并不是因为他买好的那些马匹的质、量不过关,而是他忽然想起新年将至,需送主公一件礼物才好。 早闻主公骑术精湛,而凡善骑者,多爱骏马也,只恨那一千匹好马之中,并没有特别出众的良驹,自然也不好冒昧的任选一匹献于主公了,亦因此朱元才突发奇想,来这里碰一碰运气,希望能购得一匹好马。 不过逛了一轮马市下来,结果告诉他运气不好,只能失望而回了。看来要么是自己来往了,要么就是马市里,根本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好马。 夕阳已经半璧坠入西山。 朱元一声轻叹,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马市的长街尽头,响起来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骑胡商打扮的人出现眼前。 那人性及匆匆的到达马市门口,却见市门已然半闭,而马市里头,再也不见一名买主,于是大失所望道:“哎,我果然还是来晚了。” 朱元见此人有些落魄,心中一动,道:“这位兄台可是来卖马的?” 那胡商有些不舍的拍了拍自己的坐骑,道:“正有此意。” 朱元见此马健步如飞,正要仔细看看这匹好马之时,一把雄浑、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这匹马我买了。” 朱元哪料到事情竟会这么巧,这个时候想不到还会有抢买卖的人,于是不等胡商说话,即道:“我出二十金买你的马。” 背后的声音自然也不示弱,豪气的道:“我出三十金。” 此时这人已走到朱元身侧,朱元斜眼看去,只见此人高大威猛、威风凛凛、气度非凡,他的身上还披着一件张扬的大红战袍,如若朱元没有看错,此人必定是北汉一名久经沙场的猛将。 不过朱元不是北汉臣子,当然无需卖他这个面子,正要开口加价之时,那胡商又伤又喜的道:“想不到两位都是相马的行家,在下能在这里遇上两位,也算有缘。不过在下需先明言,我卖这匹马,却并不求高价,而只求买主可以好好的善待此马。” 朱元与那将军相视一眼,接着对胡商道:“兄台既然如此爱惜宝马,却为何还忍心卖了它?” 胡商忧伤道:“实不相瞒,我本是粟特人,祖上世代经商。怪只怪我自己数月前不听人劝,偏不从海路前往南方,结果近日行至北汉,料不得流寇四起,将我的商队洗劫一空,一众奴仆随从俱糟杀祸,我若非幸有这匹西域的汗血宝马救命,恐怕亦未能身免。如今我因急需铜钱以作南下盘缠,又已身无长物,故不得已而卖此宝马。” 将军一听原委,脸色微变,惭愧道:“在下是汉朝保卫指挥使杨继业,兄台今遭此不测,是亦我朝之过失,今杨继业且赠兄台三十金,稍尽绵薄,以使兄台得以保全爱驹。” 朱元心中一惊,想不到竟然在此遇到了威名远播、号称“杨无敌”的一代北汉名将杨继业,亦难怪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显示其耀人的名将风范。 朱元想不到杨继业出手如此阔绰,他杨继业忽然来这么一手,即赢得了胡商的好感,而自己亦清楚胡人向来买卖分明、从不无端受人恩惠的个性,看来自己是无望买得这匹好马了。 继而心中一动,道:“若兄台是要南下江南,则正好与我同路,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兄台信得过舒某,不如就由舒某载兄台一程如何,在下的私船正泊在汾河码头,不日启航。” 胡商感激涕零道:“想不到我安福海临危落难,在异地竟还能得两位朋友如此帮助,实在不甚感激。我现在想问的是,若是我将汗血宝马卖于杨大人,舒兄是否还肯载我一程?” 朱元失笑道:“我本是举手之劳,承蒙安兄看得起,此亦是舒某的福分。” 安福海于是道:“杨大人既是爱马之人,又古道热肠,今日我便以二十金卖于将军,如何?” 杨继业军人品性,自无推辞之理,于是宝马卖予了杨继业,而安福海则与朱元一起南下。 第五十章 四大发明(上) 御书房。 冯延巳单独谒见李璟,慷慨陈词道:“柴荣无故犯我,挑起战端,是不义之师也。而侍其周师精炼,无视我朝王师,是可忍,俗不可忍也。淮南之战,事关国家安危荣辱,不容有失。举国热血之士尚知守卫疆场,奋勇杀敌,而臣等虽文士,亦当为国出力,以报圣上知遇之恩也。陛下,就请准臣之所奏,允微臣二弟延鲁南下闽越之地,为朝廷招练兵马吧。” 李璟道:“延鲁有此心,已不枉朕这么宠信他,着实让朕欣慰。只不过如今之国库、太仓有些紧促,需全力应对淮南战局才好,朕恐抽调不得,加之六皇子的龙翔军亦正在筹措备建,朝廷负累已重,故而再招新兵之事,且从长计议吧。” 冯延巳道:“陛下若只为军饷忧虑,则暂可宽心矣,臣与延鲁,便是尽散家财,也要筹集银两替陛下招兵买马,叫柴荣再不敢小看我一心御敌、同仇敌忾的大唐军民。”接着长跪道:“臣只需一道圣谕,即保证替募集五千兵马,届时一众兵马将全交由神卫统军朱大人,由知兵之将替圣上掌管操练。陛下,请万万准臣所奏请,否则臣心中有愧于国家,再无颜驽马恋栈,必辞官归田也。” 李璟只好点头,欣慰的道:“正中之意如此决绝,而延鲁又知顾晓大局,朕又岂有不应之理,你且起来再说。” 寿州。 一个月下来,李毂在城下总算小打小闹的攻了几场,不过死伤轻微,见肉不见血。到了最近几天,李毂攻城的频率却越来越是频繁,投入的兵力也逐渐趋多,有的时候,甚至一天要攻上三四次,不过次次都要雷声大、雨点小,弄得守城的将士好不痛快。 刘仁赡看着守城的将士被李毂这么一闹腾,精神竟然显得有些麻木,甚至连雷鸣的战鼓也催不起他们的斗志来,不禁佩服李毂确实有些能耐,亦难怪柴荣敢放心将南线战事全权交由李毂指挥。 再如此被动下去,显然不是办法,看来自己有必要发动一场偷袭,以小胜而激士气。 胡则早已从江宁府回来,那几日他在江宁府找不到申屠令坚,正准备通过枢密院觐见圣上,就在这个时候,朝廷传出了刘彦贞援兵暂缓的消息,胡则才没有去找陈觉。 胡则在江宁府留心暗访了几天,始知这不过是安定郡王的计策,他任职沿江巡抚使,乃上告刘彦贞有贪污之嫌,于是一查就拖延了一个月过去。 只恨刘彦贞屁股擦得干净,安定郡王始终没能抓到他的把柄,加上援师与寿州兵士闹得越凶,故安定郡王不得不撤销此案。如今刘彦贞三万援师,已在北来途中。 刘仁赡见胡则刺探敌情回来,关切的道:“李毂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胡则道:“卑职亲自潜入敌营一趟,发现前几日的连场大雨,使得李毂粮草受潮,加之年关过后,春回大地,雨水增多,利南而不利北,现在周师军心已有些躁动,结果确不出大人不料。” 刘仁赡皱眉道:“是否随处可见他们的怨言?” 胡则一惊,道:“刘大人的意思是......” 刘仁赡微颔,道:“李毂治军,素来能与将士同甘共苦,以激励士气、笼络军心而闻名,在他的军中出现这等事情,必定有诈。” 胡则道:“这么说,将军是不打算出城偷袭了?” 刘仁赡笑道:“正好相反,我不但要亲率精锐出城,而且还要偷袭李毂军囤积的所谓受潮粮草的营地,一战则退。” 胡则轰然道:“卑职请追随将军骥尾。” 刘仁赡摇头笑道:“胡裨将当领一支人马,埋伏途中,静待敌军来追。” 龙翔府。 自从李煜被金楼重创之后,这一个月以来,他每天闻鸡起舞,舞刀弄枪,常找孙菁以及一众府卫陪练,然而让他无奈的是,效果总不能让自己满意。 去报恩禅院那一日,文益大师亦曾提醒自己,说自己经过百日筑基,早已脱胎换骨,大有机会成为一代武学巨匠,然而欲速则不达,若是急于求成,恐怕后果将会走火入魔,适得其反。 佛道之功,素来最重根基,可根基却偏偏是自己最薄弱的地方。 李煜虽尝试了千百种方法,试图寻求捷径,找到一种合适自己修炼的武功,结果却总是叫人失望。好在他不是容易气馁的人,为了宏图大业、包举宇内之夙愿,无论如何,他都要习得一身本事,即令将来不足以冲锋陷阵、疆场杀敌,但也要自保有余,留得自己的小命。在乱世之中,遭人暗算之将帅不计其数,自己只有懂得自保,才能再从容不迫的商谈其他。 金楼之事,正是给他敲响了警钟。 “啪”的一声,李煜一不留神,结果被孙菁绊倒在地。 此时天气虽然严寒,但经过一个早晨的对练,两人都已是一身大汗。 孙菁似乎察觉到了李煜的异样,一把拉起李煜,关心的问道:“殿下,你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是担心谭照、申屠令坚他们,还是担心淮南战局?” 李煜苦笑道:“我是在担心自己的小命,再过两天即是新年,初二我就要亲自去江州一趟,但又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所以决定微服前往。怕只怕途中遇到什么流寇,一不留神把本王给杀了,那岂非死得冤枉?” 孙菁被李煜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正想劝解、安慰几句,却又忽然听到李煜忍俊不禁的笑声,始知是李煜在调侃她。 不过孙菁显然是知道轻重的人,听李煜这么一说,不由问道:“主公为何突然要去江州?如今战事在北而不在南,攻取南汉之事,申屠令坚等其他方面亦尚未准备妥当,心急不得。如今之首要,卑职以为,该是前往楚州,东拒吴越,西援寿州,以为多方应策。” 第五十章 四大发明(下) 李煜道:“楚州之事,有欧阳广、张彦卿此二人配合无间,本王完全可以放手任由他们施为,昨日欧阳广刚送来密报,言三十万石粮食业已北上开封。想不到欧阳广素来老成持重,却也能巧施如此奇谋,实在令本王大开眼界。我江南三千里河山,的确人才济济,比之中原,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若本王未能礼贤下士,致使世有奇才而遗之草泽,岂非罪大莫及。” 孙菁恍然道:“这么说,主公是打算前往江州庐山国学了?卑职早就听说庐山多有隐居之高士,主公肯屈驾前往求贤,固然大善,然安危亦不可不忧,不如就请卑职陪同主公一趟,如何?” 李煜摇头道:“我有胡仝等人随侍,相信安危问题不大,你只管全力操练兵马就好,千万不要为其他事情分了心神。” 孙菁微微点头,接着道:“其实以主公如今的功夫,应付一般贼寇已是绰绰有余,加上主公临敌的急智与胆略,相信不出三年,主公的功夫就能超越卑职。主公能在短短一月间,就有如此成绩,进步神速,已经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迹了。” “什么?竟还要三年?”李煜大惊道,“三秋如隔世矣。难道本王真要再练三年才能和你打成平手?若是如此进度,本王这辈子,岂非都没有可能达到赵匡胤那个境界?” 孙菁不禁莞尔,无言以对。 待孙菁告退前往校场之后,李煜找来了史守冲、潘佚二人。 史守冲、潘佚自救醒李煜,不但获释赦免,在李煜的再三要求下,李璟还允准此二人到龙翔府专为李煜炼制丹药,可谓“沉冤得雪”,苦尽甘来,殊荣极矣。 韩熙载为此事却曾私下多次劝谏李煜,言不可迷信丹药、宠信道人,李煜只是笑而摇头,不怒不答。 直至李煜带韩熙载到了江宁郊外一处偏僻的道观,韩熙载才恍然大悟,从此对李煜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奉若神明。 原来,李煜之所以向李璟要来史守冲、潘佚,表面上说是为了修炼丹药,其实不过掩人耳目,而实际上,则是李煜要此二人为自己研制火药,以作为夺取天下的秘密武器。 好在李煜对高中时候学习的火药的反应式还有印象,“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混合比例规格更是记忆犹新,再加上史守冲、潘佚多年的炼丹经验,总算初步研制成功。 而事实上,火药用于军事,在唐末已经有过先例,故而对于史守冲、潘佚的思想工作,李煜亦变得容易许多。 只是此二人常常抱怨,说是李煜暴殄天物、大材小用,不该让他们两个堂堂的仙道来干这等折寿杀戮、有违天伦的事情。结果他们却被李煜一些简单的化学常识说得体无完肤,所谓仙道的谎言被猜穿,最终只好心甘情愿的替李煜效犬马之力。 不过火药的问题虽然已经解决,然而火枪、大炮之类的器械发明还是没有着落,李煜虽然能凭印象画出火器的形状,但毕竟对内里的工作原理不清不楚,遂寻找器械方面的能工巧匠,成为了李煜近段日子最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之一。 至此,古代的四大发明之中,除了指南针之外,李煜都已见识过了。同时他亦希望可以倾尽自己所能,一一的对这些发明的做些长足的改进,以推动历史的进程。 想起指南针,李煜又是心中一动,须知指南针是海上航行最为重要的仪器,在历史上,直至元朝才广泛运用于航海之中,预示着航海新时代的来临。 元朝将指南针用于航海,称之为“定盘针”,不仅如此,元朝还研制出第一具支撑式的指南工具——即指南龟。 李煜记得自己曾无意中见过指南龟的结构示意图。它是用木头雕成龟的形状,然后在中空的腹部嵌入磁体,再将木龟放置在竹制的尖柱上,由于地球磁场的作用,木龟的首尾就自然而然的指向南北了。 想到这里,李煜的热血竟不自禁沸腾起来,若是自己命人制成指南龟,然后将国人的视野引导扩向海外,则已如今南唐水师的实力,必定可以迎来了崭新的航海时代。 明朝的郑和下西洋,说不定亦能够在此预演。看来自己除了要留心骑兵之外,对于水师亦有必要格外关注了。 李煜美滋滋的幻想了一番,得卢梓舟的提醒之后,始知此史守冲、潘佚二人已经来到府上,而且还静候了许久。 李煜当下收回心神,照例询问史守冲、潘佚一些火药的进程的问题,之后则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问道:“史先生博闻广志,可知当今世上,有什么能工巧匠,最精于奇技淫巧?” 史守冲得意道:“殿下问贫道此事,可还真就找对人了。贫道心中,其实有一个不二人选,只可惜此人淡泊名利、退居山野、甘为农夫,无志于朝廷,故贫道恐怕殿下即使找到此人,也未必能劝服他。” 李煜为之一振,道:“这却是本王自己的事了,你且不妨说说,此人姓谁名谁,现今又在何处?” 史守冲摇头道:“贫道被困天牢近二十年来,时移世易,我又如何知得许多。不过若此人没有更名换姓,应该叫做墨经,殿下也许在江州庐山能找到他。” 李煜道:“又会这么巧的?本王正准备去庐山一趟,史先生不如就陪同本王去庐山云游一番,如何?” 岂料史守冲却断然拒绝道:“不去,炸死我我也不去。” 李煜愕然道:“先生莫不是怕了这个墨经?” 史守冲哂道:“我与墨经情同手足、多年不见,我倒是巴不得殿下能寻得到他,并请他来江宁府,这样贫道也好和他好好的叙叙旧。贫道又怎会怕了他。” 李煜不解道:“既然如此,本王邀你同行,你却有什么顾忌?”李煜看史守冲没有要说的意思,转而问向潘佚,道:“潘先生可知这是为何?” 潘佚正要说话,史守冲自然一个劲的阻止,最后史守冲却敌不过李煜的高压,只好告饶,道:“实不相瞒,在庐山有一个我这辈子,最怕见到的人。” 李煜好奇道:“是谁?” 史守冲露出难得的羞愧之色,道:“他叫史畏名,是我兄长。” “史畏名?”李煜皱眉道,“名字倒挺奇怪的。能令先生如此害怕之人,想来必定非同寻常,本王倒还真想见他一见。” 第五十一章 凤结珠胎(上) 史守冲一听,立即觉得遍体生寒,颤道:“殿下你见归见,可千万别是见猎心喜,把他给带回江宁府来了,否则到时候贫道脸上无光、心中紧张,恐怕会一个不留神把殿下的火药给配错了。” 李煜反而更加来了兴趣,好笑道:“听先生这么说,似乎这个史畏名颇有些板斧,他的事迹,可否说来给本王听听?”接着又促狭的补充道:“哦,对了,你自己也知道火药的威力,若是不小心配错了,你即令没有被史畏名吓死,也先被你自己炸死了。还有,你死了不要紧,可万一连累了潘先生,恐怕到时候太上老君、地藏王都不会放过你的。” 史守冲面对李煜赤裸裸的恐吓、威胁,最终只好勉为其难的道:“简简单单一句话,我那兄长,常自比孔明、李泌,有经天纬地之才,谁可召而用之,可安天下。” 李煜为之一振,道:“莫不就是韩熙载口中所说的大贤?” 史守冲却无精打采的道:“也许是吧。当初中原大乱,我兄长就是与北海韩熙载一同南投,这么多年来,他在江南还是亲友无几,韩熙载则是这些人中最被我兄长看重的一个。一直以来,两人志趣相投,交情甚笃。他对韩熙载,甚至比对我这个弟弟还要亲厚。” 李煜不解道:“既然是亲兄弟,先生又为何这么怕见你的兄长?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这也是一种缘分,先生要好好珍惜才是。如果兄弟之间有什么误会或者心结,不妨去当面说个清楚。史先生你是道长,又比本王年长了几十岁,这些道理,总该不需本王来教你吧?” 史守冲愧疚道:“话虽然这么说没错,但我肯定兄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他看见我,只会勾起往事、徒惹伤心,殿下,您还是放过我吧。” 李煜看史守冲一时也不会肯再说些什么,心中虽然纳闷,但还是叫他们退下了。 寿州。 刘仁赡偷袭李榖军营回城,登上寿州城墙,望着李榖军中漫天的火光,却是摇头长叹,片刻后,胡则来到刘仁赡左右,望着刘仁赡略微失望的神色,道:“将军,虽然李榖识破我们的伏兵,没有追来,然而我们已烧其粮草,也算是大胜了一场,为何将军还闷闷不快?” 刘仁赡叹道:“李榖果然不简单,虚虚实实,我虽能避开其精锐,奇兵突入,然而却摸不准他的粮草所在,适才我们烧的,不过是些柴薪罢了。” 胡则惊道:“这么说,李榖军所谓的北营粮草受潮,转屯西营是确有其事?” 刘仁赡摇头笑道:“在西营等我们的,肯定不会是粮草,而是李榖埋伏的主要兵力。李榖先是连番打击我们的士气,逼我不得不与之一战,接着又故意散播这个谣言,目的就是为了诱我军出袭西营。我所以亲自率军偷袭,不过是因势利导,借以重振军心。而我攻取北营,其目的也并不在他的粮草。” 胡则眼前一亮,道:“将军的意思是......” “小胡你想到哩!”刘仁赡赞许的道,“不错,我所以趁势烧其柴薪,而且不折一兵一卒,目的就是为了振奋士气,树立军威,让将士们都以为我军烧了刘仁赡的粮草。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周师虽然来势汹汹,但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周师亦并非是不可战胜的。所以此战的意义,并不在敌军粮草,而在于激励我军。” 胡则道:“将军就不担心李榖会派人揭破我们这个谎言吗?” 刘仁赡笑道:“李榖是知兵的人,自然恨不得我们都这么以为,那么他届时就可以巧布奇兵,又岂会如此不识情趣?所以为了不至弄巧成拙,我们一方面要派人送捷报回江宁,但另一方面,也需秘密知会圣上以及皇甫晖等一些高级将领,免得让他们误会。” 两日后,正是大年三十,也就是在这一日,传来寿州捷报曰:刘仁赡亲率两千精兵烧了李榖军粮草,一战尽搓周师气焰。江宁府由是人心鼓舞,新年之喜庆气氛愈浓愈烈,人人以为江南固若金汤,原有的警惕之心却也随着周师压境的恐慌,一同消散了。 寿州城外,李榖军营。 后周殿前都虞侯韩令坤到帅帐找李榖,沉吟不解的道:“将军,卑职还是想不明白,当日刘仁赡来袭我营,既觉之,我军追杀至途中,何以将军又忽然下令撤军返营?” 李榖似大不对题的道:“刘仁赡不愧为知兵之将,明知我故意散播粮草因连夜大雨而受潮、军心浮动的谣言,是为诱唐军来攻,他竟丝毫不惧有诈,将计就计、一反常态,破天荒的主动出击,只此胆识,已远非一般将领可比。” 韩令坤听得愈发迷糊,待要追问,李榖又道:“更难能可贵的是,刘仁赡竟然能早一步预料到我军部署之虚实,驰突如风,避实击虚,直捣我军守备最为薄弱的北营,令我们所有的安排如同画脂镂冰,徒劳无益,刘仁赡处处料敌先机,真名将也。” 韩令坤一头雾水,道:“将军,你还未解我疑惑哩!” 李榖好笑道:“难道你倒现在还没有看出来吗?刘仁赡撤军之时,表面上凌乱无章,其实则人马皆有所侍,并无惶恐之象,若我没有猜错,只要我们再追出两里,必遭刘仁赡伏兵。” 韩令坤惊道:“这怎么可能,两里之外一片旷野,刘仁赡如何会选在那里埋伏?就算是真要伏兵,也该是四里外的尖峰峡才对呀。” 李榖道:“此正是刘仁赡的高明之处,令我们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追击至原野,他则可趁机掩杀。”接着又笑道:“只不过刘仁赡一心想要激励唐军士气,却忽略了一样比士气更为最重要的东西。” 韩令坤皱眉道:“将军指的是......” 第五十一章 凤结珠胎(下) “实情。”李榖淡淡的吐出这两个字,心道:刘仁赡将错就错,诓南师曰已烧尽了粮草,自以为得计,殊不知这却更加的令唐师不能知己知彼,结果只能是弄巧成拙,刘仁赡既然一心如此,自己自然也用不着急着拆穿他的谣言。一旦刘彦贞信以为真,才是真正好戏的开始。 李榖续道:“我不但要敌方将士以为我们粮草被烧,更要使我军的将士也信以为真,小胡你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每名士兵粮饷减半。一旦我军军心浮动,被敌方获知,就不愁刘彦贞不贪功而来了。” 就在前方将士遥想对峙的同时,无论江宁还是开封,却都在同一时刻迎来了新的一年。 除夕,即年三十晚上,李煜与李璟、李景遂、李从善等皇室中人祭完祖先之后,又在宫殿一起和和气气的吃了一顿团年饭,放关门爆竹。李弘冀因要镇守润州,却是没有赶得回来。 在特别为皇宫定制的爆竹的燃放声中,一家人谈笑、守岁直至半夜,李煜等人这才各自回府去了。 这一晚的家宴,李煜却是听出些许的名堂来。 他开始觉得李璟越来越像李渊,而自己身处的情况也与当年的秦王殿下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自己现在尚缺少赫赫军功,此外便是在李弘冀与李从善之间,还多了两个人,即是皇太弟李景遂和齐王李景达。 因着烈祖李昪兄终弟及的遗言,此二人虽然在李璟面前,百般暗示自己并无觊觎皇储之心,但对于皇储,却也有着很大的威胁。尤其是李景遂,再怎么说,他现在还是皇太弟,一旦李璟驾崩,那么按照规制,便该是由他来继位称帝。 之所以说李璟像李渊,是指他的矛盾心理以及优柔寡断的性格。一方面,他既属意立自己的皇儿为储君,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违背先帝的遗诏,一旦他无缘无故废黜了皇太弟,宋齐丘自然就会以先帝之名大做文章,届时凭宋齐丘在朝中的威望、势力,不需他宋齐丘亲自出面,只要轻轻的说上几句挑拨的话,表个态,必然又将朝野震动。 更糟的是,李璟似乎对李煜两次的遇袭已经有些察觉,知道了是谁要处心积虑的陷害李煜,然而他却一心要庇佑此人。 在家宴上,李璟巧妙的有针对性的对幕后黑手做了告诫,但却并没有予以责罚,更加没有把话挑明。如此姑息、迁就,只怕不但达不到告诫的效果,反而还会更加长了阴谋构陷者的气焰。 念及此处,李煜不禁心中暗叹:看来想要拔除在背的针芒,只能靠自己了。这是李璟逼着自己走李世民那条老路呀。 马车中,周宪敏感的察觉到李煜的异样,关心的道:“夫君,你怎么了?” 李煜自然不希望周宪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免得爱妻为自己担心,心中一动,道:“适才我用了下宫中的奚氏墨,忽然想起一事,按说奚氏墨乃万中无一的墨宝,为何我以前书画却不肯用奚氏墨,反而选择了用普通的墨锭,而且这还是众所周知的习惯?” 周宪道:“因为重光你曾说过,墨不香而书画自香,墨不美而书画自美,这才是书画的最高境界。一个真正的画师或者书法名家,凭借的不该是笔墨纸砚的优劣,而应是更高一层的内蕴、意境,只有脱离了对俗物的追求,才能使你的书画真正达至大乘的境界。一直以来,重光你都是这样来要求自己的。” 接着周宪却忽然玉脸一红,拉过李煜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赧然道:“重光,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李煜看到周宪脸红的动人模样,促狭道:“呀,娥皇该不是动了春心,突发奇想,要和为夫在马车上欢好一番吧?” 周宪啐道:“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李煜故作惊讶道:“难道为夫说的,就不是正经事了?” 周宪佯怒道:“你若再这样,娥皇便不理你了。”看到李煜连番告饶之后,周宪才缓缓道:“都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你怎么还能这般没个正经呢,当心以后教坏了孩子。” 李煜感觉到周宪按住自己的玉手的力度,惊喜道:“什么!娥皇你有身孕了?你为何不早先告诉我?” 周宪显然满意李煜的反应,花容羞涩的道:“妾身也是方才知道的嘛。适才和母后一起的时候,母后见我有些不适,硬是找来吴太医给妾身把脉。” “结果吴太医就告诉你们,号的是喜脉?”李煜抢白道,“难怪我横看竖看,觉得娥皇你这些天有些长肥哩。原来你却不只多了些细皮嫩肉,还变本加厉,多藏了一个小生命。” 接着李煜对着周宪的肚子又摸又贴,最后挠痒逼供道:“说,是否已经又六个多月了?不然你又怎会重得这么快?” 周宪虽穿着厚厚的冬衣,却仍受不住痒,咯咯发笑,嘴上则卖着关子道:“小腹不隆不凸的,怎会一来就有六个月呢。” 李煜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加重力气,恶狠狠的道:“你竟还敢嘴硬,快给为夫从实招来。” 这回轮到周宪娇喘不过气来,告饶道:“才只有一个多月哩,夫君你饶了我吧。” 李煜当然不肯就此罢休,趁胜追击。 一时间,小两口打情骂俏,不亦乐乎,外带了个小崽子,尽享人伦,让李煜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仅有马车这般大了,而马车外面的一切,已不再是他的一切。 他的一切,其实是在马车内。 就于此时,李煜觉得自己体会到了李璟那种老牛舐犊、怜惜、无奈以及伤痛的复杂情怀。 身在帝王家,做儿子的难,但做老子的,也许更难。 寝宫。 钟皇后道:“皇上,臣妾听说六皇儿一心想要领兵出征,对抗柴荣,此事不知你允是不允?” 李璟讶道:“梓童,你一向不过问朝中事,今日为何这么问?”梓童是皇帝对皇后的专称。 钟皇后肃容道:“臣妾并非是干预朝政,臣妾这么问,只是关心自己的儿子罢了。” 李璟沉吟片刻,道:“那依梓童的意思,是希望朕给老六兵权,命他为帅,北拒中原?” 钟皇后摇头道:“臣妾只希望重光可以多花些心思,好好的陪着娥皇,其他的事情,不是还有弘冀他们那般满朝文武吗?” 李璟道:“梓童你没读过《武经七书》不知道啊,这个老六,在其注疏中,旁征博引,尽言兵道变化之能事,见解独到、天赋异禀,朕对他亦很是期待。对了,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朕给老六一个机会吗,为何如今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钟皇后道:“昨晚我曾召吴廷绍给娥皇看病,始知娥皇已经有了身孕,娥皇乃苦苦哀求臣妾,希望臣妾阻止重光亲上前线,免得她们母子担惊受怕。臣妾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她心中的苦楚,所以这件事我已应承下来了。” 接着又想起一事,道:“家宴的时候,皇上说的几句话有些奇怪,是否皇上已知道了指使金楼刺杀重光的主谋是谁。” 李璟忽然敛容道:“刺杀重光的,只是金楼,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幕后主谋,知道吗?” 第五十二章 波诡云谲(上) 宋府。 宋承天看过中书舍人陈乔送过来的《武经七书》,由衷赞道:“六殿下果然真非常人也,不但文采为士林之翘楚,就连军事之见地,也足令人叹为观止。我朝有此才俊,收复燕云,一统天下,指日可待矣。” 宋齐丘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给他的政敌、夺取半壁江山的最大的威胁如此高的评价,一时为之愕然。 一旁的李征古正想提醒宋承天,什么才是宋齐丘真正的立场,宋齐丘即轻咳道:“按说这个时辰,景升也该到了,征古,你且替本公去探探如何?” 李征古察言观色,自然明白宋齐丘是要他瞒着宋承天,于是知机退下。 宋齐丘叹道:“只恨老夫权柄过重,处处遭人猜疑,六殿下虽然智慧,却毕竟年轻,容易受人蒙蔽,加上又有孙晟、韩熙载之辈煽风点火,如今六殿下与为父是势不两立,如同水火。六殿下得志之日,即是老夫失势之时,奈何,奈何。” 宋承天劝道:“既然如此,父亲何不放下权位,和周司徒一般,急流勇退,早早颐养天年,也好让孩儿好好的尽些孝道。” 宋齐丘一声苦笑,道:“子升啊,你性格温善,总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这原是好事。但为父身在官场,世情险恶,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鸟尽弓藏,天下很多事情,都并非是你想象的这般简单。尤其是身在乱世,成王败寇,更是潜在的游戏规则,古往今来,权柄过重的人,又有几个能得善终的?何况这些年因为意见相左而和父亲结仇的政敌也不在少数,如若此时我把权利交出来,恐怕到第二日,我的死期便也来了。这一点,为父自从踏足官场的第一日,便早有觉悟,其实也是看开了。现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子升你呵。” 宋承天感受着父亲怜爱的目光,忽然咬牙道:“放心吧,父亲,孩儿一定会帮你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您,包括六殿下在内。孩儿在庐山国学这些年,也有些许朋友,其中还不凡高士。等过两天年节一过,孩儿便为父亲去招些帮手回来吧。” 宋齐丘倒着实有些不舍,一面想出言挽留,常留儿子在自己身边,另一方面,宋承天的提议,却也让他很是意动。 正当宋齐丘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李征古领着谭峭谭景升来了。 谭景升自幼聪明好学,经史子集,典章故事,莫不博览,小小的年纪便已博得了“神童”雅号,在邻里乡党间流传。此人仙风道骨,既是宋齐丘多年的挚友,同时也是宋承天的老师,更难得的是,谭峭在当今道教的地位,名声赫赫仅次于陈抟,又因谭峭还是众所周知的酒痴,天下人遂誉之为“醉仙”。 宋齐丘早为谭峭准备了美酒佳肴,这一日谭峭来此,不喝个酩酊大醉,自然是不肯罢休的。 一日,金陵城忽然谣言四起,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李煜竟派郑昭业送了三十万石粮食去开封,目的就是向柴荣屈服求和,甚至还暗中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则谣言来势汹汹,甚嚣尘上,为此李璟还刻意召李煜进宫,盘问了此事,并将李煜训斥了一通。再加上宋齐丘遍延天下的门生对此事煽风点火,李煜在士林如神一般的地位,终于动摇。 孙晟原不知郑昭业等人进献粮草的始末,自然也没给李煜好脸色看,甚至在朝堂之上,也破天荒的与李煜唱起了反调。 不过李煜为瞒过柴荣,不使周人起疑,并没有将欧阳广的计划说予任何人,包括李璟。李煜一面要顶着来自宋党和士林的压力,另一方面,就连自己的班底里头,也掀起了波澜,不少了提出此事来诘问自己。更难听的,还将说成李煜是一个苟且偷安、懦弱无能的区区儒夫,外强中干,对此,李煜的“同是汉人,以和为贵”的辩词自然显得十分乏力。 这也让李煜深切的感受到,什么叫众怒难犯。好在李煜的修养颇有火候,面对南唐举国的攻讦压力,他虽做不到唾面自干,但逆来顺受,还勉强能够做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皇太弟李景遂、燕王李弘冀、纪国公李从善等人的矛头,全都指向了李煜。自三司推事以来,名声、势力刚有些起色、正开始踏入轨迹的李煜,再一次被打压了下来,一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从此更不敢再踏足龙翔府一步。 这一次,情形也与斩杀萧无稽、车廷规之事件大相径庭,上一次的事情,无论怎么说,也是令人大快朵颐,即令得罪了宋齐丘和辽人,至少还有整片士林和一州百姓在背后支持着他。然而这一次,李煜却无疑坐实了通敌卖国的罪名,百口莫辩,其罪行之重,就差没有千夫所指了。 次日早朝,李煜即奏请圣上,请罢沿江巡抚使一职,对于领军抗周之事,更是只字未提,龙翔军的兵权,也交到了朱匡业手里。这在许多人的眼中,自然是李煜在百般无奈之下,为澄清自己而不得已的应对举措。 当天下午,李煜不顾韩熙载、孙菁等人的劝说,收拾行囊,决定要亲自往江州一行。 卢梓舟知道李煜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是意味深长的提醒道:“小心初七。” 李煜心知卢梓舟指的即是排名第七的李从善,会心一笑,便带着胡仝、乐史二人,南下江州。 韩熙载、卢梓舟看着李煜的马车远去,这才怨道:“正光兄适才为何不劝劝主公?他向来最是听你的言语。如何帝京形势一日三变,宋齐丘伙同诸王欲对主公不利,不说江州之行吉凶难料,就眼下这等严峻之势,咄咄逼人,也足使人穷于应付,主公却如何离得开京师?” “正因为如此,主公才更要抽身离开。”卢梓舟理所当然的反问道,“叔言既然知道江宁形势错综复杂,对于主公很是不利,却为何还硬要他留在这风口浪尖呢?” 韩熙载沉吟良久,方才恍然道:“正光的意思是......” 第五十二章 波诡云谲(下) 卢梓舟微一颔首道:“柴荣不愧为一代雄主,手下亦多有智谋之士,他们于此时大肆传扬郑昭业的三十万石粮食,火候时机,都把握得很是合宜,确实令人难以招架。而事实上,早在三十万石粮食送往开封以前,他们便已派人到处酝酿造谣,言及主公有意与周朝和谈,看来当时柴荣便打定主意,要陷主公于不义了。至如今,所谓勾结周朝的证据已然确凿,再不容主公抵赖。若是这时候主公仍然留在京师,徒然引起内斗不说,还会令柴荣有机可乘,影响前线战局,后果堪忧矣。” 韩熙载叹道:“就怕是主公去了江州,对于两淮战局,也是于事无补,我最是清楚李榖的功架,已刘彦贞应援寿州,溃败是早晚的事。即令是皇甫晖亲往,也未必能在李榖手中讨到便宜。再加上李榖手下,韩令坤、李重进等人,无一不是宿将,而我军空有刘仁赡一人,战局实在不容乐观。” 卢梓舟正要说话,一直未作声的孙菁忽道:“先生适才说的小心初七,是什么意思?” 卢梓舟一顿,似答非所问的道:“燕王做初一,宋齐丘做十五。”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是让孙菁恍然大悟,释然往军营去也。 “糟糕。”孙菁走后,卢梓舟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变,道:“忘了提醒主公,一定要留心一个人才好。” 韩熙载很少见卢梓舟这般神色,惊道:“是谁?” 卢梓舟道:“原射阳湖水寨的大当家,吴先。” 寿州,来远镇。唐师战舰衔尾,蔽淮而上,兵车旗帜横亘数百里余,此正是刘彦贞奉命应援寿州的三万人马。 裨将武彦晖拜见神武统军刘彦贞,一脸兴奋的道:“斥候回报,李榖军遭刘仁赡奇袭粮草,又忧患腹背受敌,今李军军心已乱,李榖不得已烧营退保正阳。将军,如今李军士气低落,正是我等大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何不举全师趁机追袭李榖?” 右裨将张延翰则道:“刘仁赡不是曾秘密派人知会将军,言李榖粮草犹在吗?李榖这般退去,却会不会是诈?” 武彦晖嗤笑道:“刘仁赡怕我们抢他军功,自然要这么说。末将曾亲眼看见李军士兵争食的场面,我敢肯定李榖军已再无余粮,还请将军快快定夺,机会难得呀。” 张延翰正要再劝,刘彦贞守不住武彦晖的怂恿,即拍案而起,喝道:“传本帅军令,挥师正阳,与李榖决一死战。” 汴京,皇宫。 柴荣收到宋齐丘派人送来的《武经七书》的原版,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深为震撼,乃连夜召王朴、赵匡胤进宫。 王朴粗粗看过,慨然道:“老夫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当初赵点检硬要除去李煜,此人文韬武略,确实是我朝吞并天下的最大威胁,李煜编撰的这本武经七书,可谓总概古来兵家之大成矣。更难得的是,这样的一部兵书,李煜竟丝毫没有藏私之意,反而还大肆刊行,光是这等心胸,已是难能可贵,亦难怪高傲如韩熙载、孙晟之辈,也甘心为他驱策了。” 赵匡胤却拿出一卷民间流传的《武经七书》,道:“恐怕李煜刊行《武经七书》,目的并不只是与人分享成果这么简单。宋齐丘该是已知道李煜不可告人的阴谋,所以明知兵书在我朝也已广为流传,却还是命人送来了手抄版的《武经七书》,务要让我们清楚两个版本之间的不同。” 柴荣、王朴都是智慧超绝之辈,挺赵匡胤一说,自然也就明白了李煜的用意,柴荣于是当机立断,道:“匡胤,朕命你即刻单骑驰援李榖,便宜行事。你去告诉李榖,务必要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尽灭唐军的主力。否则唐军兵权一旦落入李煜手中,这仗就不好打了。朕在京师稍作部署,过几日也将会御驾亲征。” 冯府。 冯延鲁苦苦哀求冯延巳,道:“如今六殿下已不是沿江巡抚使,我们也用不着再怕他了,兄长,我可不可以将用来招兵买马的那些钱扣一些回来?不然小弟这家徒四壁,心里空落落的,日子可真不好过了。” 冯延巳也不发怒,只是淡淡的道:“你若是不再相信我这个兄长,急着自己拿主意,那么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就都自己做主,再不要来过问我了。我也当是没有你这个弟弟,省得忧心。” 冯延鲁一听,才知道冯延巳心意竟然如此决绝,又惊又惧道:“兄长可要千万救我,以后我什么都听兄长的就是了。哎,只是叔文还有一事不明白,眼下六殿下通敌卖国,千夫所指,就连一向与他走得最近的纪国公,也公然向六殿下发难,照这情况,恐怕六殿下再没有翻身之日了。在朝堂之上,兄长对此却为何讳莫如深,一直不站出来说句话?” 冯延巳道:“你是要我落井下石呢,还是要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替六殿下说情?” 冯延鲁嬉笑道:“嘿嘿,自然是落井下石了。现在朝廷上下都是这个风向,要兄长说这样的一句话,应该不难吧?” 冯延巳冷哼道:“说出一句话不难,但说出去的话,再想要收回来,就恐怕难喽!何况朝廷的风力虽猛,但陛下的圣意,却也更不能忽视。” 冯延鲁一惊,道:“兄长是说,圣上并无真的怪责六殿下之意,六殿下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冯延巳淡淡道:“恐怕也不是什么东山再起,因为六殿下看似摔了,其实却根本就没有被绊倒。叔文,你明日就领着圣谕,亲自到福闽之地找买些兵马去吧,此行切记要公事为重,尽心办事,不要再给人留下些以权谋私之类话柄了。” 冯延鲁连连应承,正要告退,冯延巳又提醒道:“记得要多留心一个人。” “是谁?” “建阳林仁肇。”冯延巳如数家珍的道,“此人乃是旧闽裨将,沉毅果敢,纹身为虎,闽中兵士多敬重之,称之为为林虎子。我记得刘仁赡与圣上论世之名将的时候,曾经说过,当世南北有两大奇将,北有杨无敌,南有林虎子,俱为国之柱石也,用为辅国,可保疆域无忧。你此去福建,若能募此一人,胜得千军,又得讨圣上满意,你需多花些心思才好。” 第三卷《烽火》终 第五十三章 兵败正阳 钟谟阴恻恻的道:“一定要挑起圣上和安定郡王的不和。只有圣上不再支持安定郡王甚至厌倦他,国公爷才能高枕无忧,坐享其成。” 李从善一听钟谟想也不想就说出这番话,即知钟谟心中早有计较,于是请教道:“还请钟大人明示。” 钟谟道:“我随驾圣上多年,知圣上一直有心纳妾,国公爷若能遂了圣上这桩心愿,大事焉能不成。” 李从善皱眉道:“钟大人的意思是......” 钟谟道:“昔年董卓与吕布,因一貂蝉而成反目,如今天香阁的苏灵窅就是貂蝉,老夫就姑且扮一回王允又如何?” 李从善叫绝道:“我终于明白当初钟大人为何执意要派蔺刚去监视苏灵窅了,现在蔺刚终于派上了大用场。这件事,就交由你和马空凌去办吧。” 就于此时,朝廷急召,传亲王、国公及三品以上官员火速入朝议事。 李从善、钟谟二人面面相觑,知道是有大事发生,一时却不知究竟何事如此惶急,需等不得明日早朝再议。 翌日,刘彦贞阵亡的消息弥漫江南,南天明朗的高空仿佛被周朝的利剑生生的戳出一个莫大的窟窿,滚滚的浓烟战云正从窟窿里不断涌入,贪婪的吞噬着安宁,看得江南君臣人心惶惶,难以寝食。 接下来一连几天,整座江宁城都笼罩于惶恐的阴霾之中,再没有丝毫春节的气氛。 江州。庐山。 庐山巍峨奇峻,平地飞峙,主峰高耸入云,北临长江,南面鄱阳,自古来,就有“匡庐奇秀甲天下”之美誉。 李煜一行人乘船南下,至庐山脚下,已觉庐山山峰多断崖陡壁,纵横交错,云雾漫山间,变幻莫测。 这番景象,使得李煜忍不住由衷叹道:“庐山蕴云蓄雾,气象万千,果真名不虚传。” 乐史、胡仝二人深以为然。 又行几步,乐史忽然指着山脚的一间茶寮,提议道:“乐某早闻庐山茶叶驰誉天下,如今既然亲临其境,我们何不先歇脚品尝,然后再行登山?” 李煜一路来游山玩水,倒也不急着赶路,于是三人在茶寮捡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茶香更是沁人心脾。 李煜浅尝了一口,忽然想起老革命家朱德的一首诗来,乃欣然称颂道:“庐山云雾茶,味浓性泼辣,若得长时饮,延年益寿法。” 此诗一出,四座连声称好,无不动容,其中一名高冠博带的年轻公子更是不吝赞道:“好一句庐山云雾茶,既雅且切,足与此茶相得益彰,店家,依我看,从今日起,不如就将庐山茶叶命名为‘庐山云雾茶’,如何?” 所谓近朱者赤,那店家既在庐山国学附近开着茶寮,自然也懂得些诗文,欢喜道:“小人正有此意。”接着走到李煜跟前,爽朗的道:“多谢客官为此茶赐名,今日这茶钱便当是小店请了,客官请慢用。” 看到这些人的反应,李煜却不禁为之愕然,始知在南唐前尚无“庐山云雾茶”这个说法。想不到这名列中国十大名茶之一的“庐山云雾茶”,却是因他的这一句话而得名,实在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原先那位公子移桌过来,道:“我看这位公子很是面生,不知来庐山是来游山玩水,还是求学论道来了?” 李煜还是首次领略到古人喜好交游这个特点,不假思索的答道:“鄙人一半游山,一半求学而已。” 那公子欣然道:“如此岂非同道中人,足下若不介意,不如就由在下为诸位领路,如何?” 李煜下意识的朝乐史、胡仝瞥了一眼,那公子却以为是李煜有所顾忌,自以为唐突的道:“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乃庐陵宋子升,潜居庐山国学数年矣,国子助教朱弼是我恩师......” 李煜觉得这名字倒有些耳熟,不自禁在心中喃喃念了“宋子升”几遍,忽然身躯一震,茶盖竟没有拿住。想不到还真是冤家路窄,在这种地方遇到了宋齐丘之子宋承天。 宋承天见状,却以为李煜被自己父亲的名头吓了一跳,不禁好笑道:“有家父的名声做担保,兄台该不用担心我欲求与你同路,是想图谋不轨了吧?” 乐史心道:“不担心才是怪事。”他正找了个接口要替李煜回绝,却不料李煜一口应承下来道:“如此却是求之不得了,在下秦州李济安,幸会。” 正阳。李毂军帅帐。 赵匡胤示意李毂遣散一众裨将,只留下李重进、韩令坤二人,然后才语出惊人的道:“陛下对各位很是不满,所以决定御驾亲征。” 李毂、李重进、韩令坤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须知他们用计在正阳东歼灭唐朝三万大军,为僵持长达数月的两淮战线豁然打开了局面,可谓功劳莫大矣,却不料换来的结果,竟是赵匡胤带来的“御驾亲征”这则消息。 李毂首先领会过来,倒抽一口凉气道:“莫非圣上已改变主意,要在寿州城下打一场硬仗?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圣上竟然要行此下策?” 赵匡胤双目异芒大盛,淡淡的道:“是因为一本书。” “莫非是《武经七书》?” 赵匡胤却不置可否,忽然道:“现在唐军形势如何?” 韩令坤道:“自从刘彦贞败亡,皇甫晖、姚凤已退守清流关,希图借清流关之险恶,扼住我军南下之咽喉。皇甫晖与刘彦贞不同,此人持重有法,军纪严明,部队齐整,士卒亦多乐为其驱策,可谓上下一心,我们想要拿下清流关,殊为不易。至于寿州刘仁赡,这厮坚壁清野、龟缩不出,异常坚忍,陛下若想强攻之,不花些大血本,恐怕是挠不到寿州痒处。” 赵匡胤沉吟片晌,忽然道:“圣上命我便宜行事,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唐军主力,今我请李大人分五千兵马与我,就由赵某去清流关会一会皇甫晖。” “什么?”李毂脸色大变,失声道,“五千兵马?匡胤你莫不是疯了不成?你可知如今皇甫晖、姚凤会师一处,兵力已超过五万,加之敌军又扼险要,别说是区区五千,便就是尽起我部大军,想要撼动清流关,也是胜算不多呀。” 赵匡胤道:“正因为清流关敌军众多,而且赵某又素来没有什么功名,所以敌军看见只是我领了五千兵马,必然会滋生轻敌之心,届时我便有机可乘了。” 李毂正要再劝,李重进却激道:“找点检你说得倒是轻巧,可你敢立下军令状否?” “有何不敢!”面对清流关前皇甫晖的数万大军,赵匡胤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更增加了他的斗志。 清流关一役,注定要成就他赵匡胤的威名。 第五十四章 西林变故(上) 乐史在庐山国学呆了两日,忽然明白了为何安定郡王要化名李济安,还说自己是秦州人士。乐史心中暗骂自己后知后觉,概主公的亲信,无不知道主公以一代英主李世民为目标,所谓“济世安民”,李济安,李世民,盖主公的这个名字,便是取自于此也,至于秦州,其中“秦”字,则是对应了李世民的封王称号。想不到主公信手捏来,却是饱含深意,由此亦可见主公对于泱泱王道,心中慕念久矣。 让乐史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主公似乎对于宋承天并没有什么戒心,而且还称兄道弟,交情很是热乎。虽然表面上看来,宋承天道貌岸然,的确是一个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君子,与乃父宋齐丘有很大的区别,但却不能排除这不过是宋承天在演戏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了宋承天的介绍,主公对于结识庐山国学的国子助教朱弼等名流,的确大有助益,至少不用抬出主公安定郡王的身份来压人。何况如今江南士林多误以为主公通敌卖国,一旦主公昭示身份,结果还可能适得其反,不但求不到贤士,更可能被唇枪舌剑给轰出庐山。 这一日,乐史陪同李煜、宋承天等人游历庐山,宋承天忽然兴致勃勃,道:“庐山多断崖陡壁,峡谷幽深,有时淡云飘渺,似薄纱笼罩山峰;有时一阵云流顺陡峭山峰直泻千米,倾注深谷,就像眼前我们所见之景象,天下人谓之曰‘瀑布云’,当真俊伟诡特,天下之冠也。如此胜景,却是让我想起了李太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煜欣然道:“庐山之奇特,却是令我想起了另一个人,哦,不,是一首诗。”李煜心中捏一把冷汗,他差点就把苏东坡的大名给吐露了出来,幸好收得及时,不过苏东坡的那首《题西林壁》,却是再不能藏拙了。 果然,李煜此话一出,宋承天等人即充满期待的看着自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煜于是大放厥词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时的李煜早已剽窃成性,对于这种盗版的无耻行径已经麻木了。 宋承天、乐史听了,却自然不是李煜粗描淡写的那般姿态。 只见宋承天目定口呆,好半天才回味过来,不停的拍手叫绝道:“妙哉,妙哉,好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道尽人间众生百态矣。如此诗句,却豪不逊色李太白的《望庐山瀑布》了。前方不远处,即是西林寺,李兄不若将之题于西林壁,供来往文士共赏,如何?” 李煜盛情难却,一行人遂来到西林寺,宋承天正要叫家臣为李煜准备笔墨,却忽见三道身影从西林寺里窜了出来,嬉笑打闹,竟是对着西林墙脚,正准备解手。 宋承天显然认识三人,厉声喝止道:“卢绛、诸葛涛、蒯鳌,你们‘庐山三害’不好好在书堂呆着,却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既然是庐山三害,我们自然是出来害人来了。”其中一人哈哈笑道,“我卢绛倒要好好问你,前阵子你不是已经回江宁去了,现在又为何去而复返,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宋承天为之一愕,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事实上,卢绛还真没有说错,他这趟回来,的确是为父亲招揽人才来了。 宋承天略微思想,刚要开口说话,又一人抢口道:“卢兄,人家的爹可是堂堂的国公兼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手底下庸人太多,贤士太少之外,还能有什么企图呢,你这不是明知顾问吗?我蒯鳌敢打赌,宋承天此来必招隐士大贤,目的就是为了助纣为虐,帮宋齐丘祸国殃民。” 宋承天便是性情再好,又如何受得了这气,加上一直以来,宋齐丘在他的心目中,都是一个为国为民的贤臣,又岂容他们诬蔑。 宋承天想也不多想,当下指挥着几名手下,要将庐山三害痛打一顿。 那庐山三害见状,不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更加的手舞足蹈,还一个劲的四处嚷嚷道:“大家快来看啊,贵公子又要仗势欺人啦。” 西林寺倒还真出来些人,不过他们一看是庐山三害在喊,竟没人相劝,便又进去寺中了。李煜心中好笑,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这庐山三害顽劣成性,又没有口德,故而很是不惹人喜欢。 几人正要大打出手,李煜才道:“子升兄又何必大动肝火,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这一打,不但坏了咱们游山玩水的兴致不说,反而还遂了这庐山三害的心意,让他们好到朱弼那里告上一状。到时候,读书人打架传扬开去,落人话柄,大家脸上可都挂不住呀。” 宋承天虽然恼怒,但终于听了李煜的劝,叫了准备了笔墨,便不再理会庐山三害。 那庐山三害站在一旁,见没人理睬,竟是掩不住的一阵失落。忽见李煜走进西林壁前,提笔欲书,卢绛始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西林寺乃清净之地,施主何为信笔涂鸦,要在这圣洁无比的墙面上,留下些污痕?” 李煜微笑道:“是不是污痕,却不由你们说了算。” 那三人也是好奇李煜究竟要写些什么,一边数落李煜,一边却留心看着李煜写了什么,到最后李煜收到,三人竟然脸色动容,忍不住异口同声道:“好,好,好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蒯鳌叹道:“这境界,可要比世传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高出许多,诸葛兄素说自己是武侯传人,可是识得此人的庐山面目?” 三人之中,诸葛涛最是不动声色,他煞有介事的看了李煜面相,忽然惊道:“一目重瞳子,九五之相,帝王命格,你是六殿下,李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风流皇帝李后主》由飞库小说网http://www.feiku.com 授权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提供本书的下载服务 1.下载电子书,就到TXTBOOK爱书人的家:http://www.txtbook.com.cn 2.阅读更多精彩在线小说,请访问飞库网:http://www.feiku.com 3.TXTBOOK原创中文网正式上线,欢迎作者达人入驻安家,发布书籍即可优先推荐: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