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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旅馆 / 项龙 著 ] 书籍介绍: 身世凄凉、才华横溢的酒吧歌手谢小楼与出身豪门的富家女子白灵深深相爱,但两人最终却因女方父母强烈反对而不得不分开,白灵陪母亲洋野夫人远走日本。谢小楼在伤心失意和痛苦挣扎中自甘堕落,于暗恋他多年的商界女强人秦芳所开的旅馆内当了一名靠出卖色相赚钱的男公关。在此过程中他过度思念白灵,沾染毒瘾,身患恶疾,结交不法犯罪分子,遭遇了种种恐怖离奇的灵异事件,再加上被好友丁飞(白灵的暗恋者)、秦芳和白灵父亲白礼诚设计出卖,使他对白灵产生严重误会,从而导致他性格分裂、精神失常,终于走上一条杀人后自杀的不归路。但出卖他的那些人也都因遭遇连串灵异事件而不得善终。后来白灵回国,获悉谢小楼的死讯悲痛欲绝;她在查明对方死因与事实真相后割腕轻生,不料却竟和谢小楼突然离奇相聚……。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第一章 序幕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1 本章字数:17245   青春洋溢在零点酒吧周围,青春播撒在热情奔放的少男少女们身上。他们雀跃欢呼,手舞足蹈;他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他们跟随着震耳欲聋的摇滚节奏尽情起舞,放声高歌……这般兴奋、热闹和激越如同战场上凯旋归来的一支队伍,斗志昂扬,骄傲放纵,啤酒与音乐就是他们最好的战利品。这个疯狂的派对似乎稍不留神便会将整间酒吧闹的个底朝天,但是谁也懒得管。因为此时大伙儿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凝视着谢小楼,好像他正是这支队伍的头目。   啤酒早就摆在各人面前,音乐源自一把火红色的电吉它。谢小楼施展着浑身解数,舞动着那把电吉它,每个夸张的动作和每种摇摆的姿势都促使大伙儿的情绪更加高涨。而他那双明亮透澈的眸子却在忙着跟台下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胸佩红色蝴蝶结的妙龄少女频繁接触,交流和传递着爱的讯息。   这女孩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白灵。她所在的位置距离舞台最近,这场表演她因此看得最清;她早已将全副身心投入到这狂欢的气氛里,脸上流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正不断向在舞台上卖力演出的谢小楼输送着深深的眷恋与爱慕之情。从这炽热勇敢,大胆放肆的眼神里,谁都能看出他们是一对情深意笃而且天真烂漫的热恋中的情侣。   白灵实在长得漂亮极了;她拥有秀美端庄的容颜,风姿绰约的轮廓;她的秀发乌黑飘逸,柔顺光滑;她的肌肤娇嫩细腻,白可凝雪;她还拥有窈窕动人的身材,玲珑浮凸的曲线;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清幽的、迷人的芳香,这又使得她那独特的少女气质越发优雅恬淡,宛若一朵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清新脱俗,让人见之忘忧。——倘这世间真有倾国倾城之绝色女子,那么,她无疑就是!   是的,她是这样美丽,美的简直让人无法呼吸。不信你看她扭动腰肢翩翩起舞时,立刻就变的像是一支纯洁的白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娇柔妩媚,婀娜多姿。尤其是当她那双顾盼有神的眼眸飘向你时,你的灵魂一定脱了壳,不再属于你的身体,因为你早就心摇神荡,迷恋不已,你的理智和思绪则会因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溜走,好一阵子都找不回来。这完全是她的容貌和气质吸引了你,撩动着你的欲望,牵动着你的情感,在有限的空间里引发无限的遐想,那一刻想要与她形影不离的,只有你那醉倒的目光。   而此刻,从那一方舞台上投射下来的谢小楼火辣辣的眼光,也同样使周围的女孩子们热切关注,无法抵挡。大概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更没有多少人会想到,这个曾经在二十多年前被人遗弃在离这繁华都市很偏远的贫困山区的可怜孤儿,长大成人之后,居然如此英俊潇洒,强壮结实!   他的眉毛浓密,眼神炯炯,鼻梁微微隆起,鼻尖和鼻翼几乎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他的嘴唇厚薄适中,下巴椭圆,脸颊红润饱满,微笑时嘴角两边露出浅浅的酒窝,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紧身背心,发达的胸肌和腹肌连结起来,呼之欲出;浑圆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在耀眼夺目的舞台灯光照映下,即便藏身于最阴暗角落里的观众,也能够看见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折射出来的健康光泽。他额头跟眉宇之间,闪烁着一颗颗豆般大的汗珠,脖子和手背上的青筋犹如蚯蚓在浅泥下潜伏。但他好像不知疲倦,仍旧挥洒自如;他精力充沛,神采飞扬;他浑身是劲,充满了青春活力和神秘力量!   他是这间酒吧里的歌手,天生拥有异乎寻常的音乐禀赋和才华。他为人憨厚老实,不太会说话,因此喜欢并已习惯用音乐与人沟通。对他而言,那一方小小的舞台,就像是他的家。   他手里的电吉它是全新玩意,他还没有玩过几天,在此之前从未摸过,至于在大众场合拿它出来表演,今晚可是头一回。他没料到自己竟能弹奏的这么好,台下竟有这么积极、热烈的反应,令他感到既意外又开心。可他相信白灵一定会比他更开心,因为这个秘密他只告诉过她一个人。跟以往一样,他觉得他的秘密只有一个人最值得分享,他的才华只有一个人最懂得欣赏,他的心声只有一个人最愿意倾听。——那个人,当然就是白灵。   所以,在这演出过程中,他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白灵。他要用他的汗水、音乐、动作和表情,向白灵彻底炫耀他的成功。   白灵立刻感受到了。她情绪激荡,心潮澎湃。她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和骄傲,于是她放下了少女的羞涩与矜持,站起身来和大伙儿一块高唱、拍掌,一块大声欢呼,她还在舞台下朝谢小楼竖起拇指,并打着胜利的手势。不用多说什么,这已无疑是对谢小楼最大的鼓励和支持,因此他就将那把电吉它舞动的更卖力,更起劲。   音乐跟啤酒,青春与激情,很快让零点酒吧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歌声、笑声、掌声、碰杯声、欢呼声、口哨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这就是年轻人——   他们任性,他们快活,他们单纯,他们洒脱;他们风华正茂,朝气蓬勃;他们魅力四射,热情如火。   他们有个性,有主见,有梦想,有活力,有精神,有冲劲。他们渴望自由与浪漫,追求新鲜与刺激。   他们正走在时代和潮流的最前端。他们要怀着对生命的无限热爱和感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向往,去开创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未知的崭新世界。   然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常感到空虚和迷惘,困惑和悲伤。   所以他们需要加油,需要充实,需要冲开一切束缚,挣脱一切枷锁,更需要抛弃恨的烦恼,释放爱的力量!   2   演奏大约持续了半小时才慢慢沉寂下来,观众席也渐渐归于平静,大伙儿都翘首以盼,等着听歌,因为接下来是演唱时间。酒吧侍应已跑上舞台,送来了一张高脚椅和一支麦克风。   谢小楼坐上椅子,卸下电吉它,又将麦克风小心地插进面前的支架里。这时候,音乐缓缓响起,那是一首抒情民谣的小提琴伴奏,曲目叫做《在爱你的路上》。   谢小楼心里数着节拍,眼睛望着白灵,目光蕴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绵绵情意。在优美舒畅的旋律中,他面对着台下上百位观众,试着用言语表明心迹:   “感谢各位如此赏脸光临零点酒吧,给这地方又增添了一个如此美妙的夜晚;更感谢我的女友白灵,允许我用这种特殊方式为她庆祝生日,在此我不仅要借这个机会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而且还要借这个机会,在大家面前向她吐露我此时此刻的心声,对她再说一句:白灵,你就是我的全部,我的唯一,我爱你,永远爱你!”   掌声响起,哄动而热烈。众目睽睽之下,白灵脸上顿时泛起少女的嫣红;那是一种心花怒放的羞怯,那是一种如醉如痴的感动。她眼里闪着泪光,一颗心跳得扑通扑通响,仿佛一不小心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对谢小楼大声说:“小楼,我也永远爱你!”   大伙儿的目光也因此变得殷切艳羡起来,变得含情脉脉起来。是的,这是一种多么温馨和谐的气氛,足以见证这对恋人甜蜜浪漫的爱情:灯光如梦幻般绚丽柔和,旋律如天籁般悦耳动听。谢小楼的声线在底沉时缠绵醇厚,在高亢时嘹亮成熟,他手里稳稳地握住麦克风,嘴里轻轻地唱道:   “在爱你的路上,   不管将面对多少坎坷崎岖,   我也要与你同行;   在爱你的路上,   不管将经历多少狂风暴雨,   我也只为你钟情!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人生因你而美丽,你给我最多惊喜!   “在爱你的路上,   你若孤独忧郁,我的天空也会飘起雨;   在爱你的路上,   你的笑容是最明媚的春光,   你的眼神赐予我无穷力量;   你为我驱散了黑暗,你让我看到了天堂!   “是谁?是谁点燃了爱火,   照亮这片有情天地;   是你——我生命里的唯一;   有你就有意义,有你就有奇迹!   请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   我的心里只有你!”   柔情蜜意,深深依恋,从谢小楼唇齿之间缓缓倾泻出来,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填满了每处角落。懂得唱这首歌的人也在跟着轻声附和;他们在为爱情而唱,在为生命而唱。他们将一切美好祝福都献给了白灵,他们祈求上天给予这对恋人足够关爱与怜惜,他们盼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白灵陶醉了。她沉醉在这片欢乐的海洋里,那样完全,那样彻底。她觉得这一刻就是她毕生难忘的最开心不过的时刻,坐在舞台上那个健康、俊朗的歌手,就是她将来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她的眼神因此充满了对爱情的笃信和忠诚,而且无比勇敢,无比坚强。她深深祷告,期待着耳边的掌声和祝福有一天会变成婚礼上的奏乐,带领他们携手走进教堂,让美满婚姻,让他为她精心挑选的婚纱和戒指,最终在那一天为这两年多的爱情终点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接下来,他们当然要有个孩子,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从此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   爱情令人盲目,令人充满幻想,恋爱中的男女对于未来常常充满自信,内心有着各种各样的计划和打算,而每一次计划,每一回打算,必定都会围绕他们各自心爱的人去展开和执行。在情人们的眼中,这世上最值得做和最应该做的事,莫过于为自己心爱的人付出各种代价,作出各种牺牲,苦也在一起,乐也在一起,相互信任,永不分离!   不错,的确如此。这就是幸福,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当谢小楼把那首歌唱完,音乐也跟着结束。这时候,零点钟声敲响了。   “咚、咚、咚……当钟声响到第十二下,零点酒吧内所有灯光竟突然一下子全部熄灭,坐在舞台上的谢小楼也跟着不知所踪!   台下便是片刻的沉寂,大家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只过了一会儿,灯光忽然亮起。一座漂亮的蛋糕架穿过舞台后方的帷幕,被人缓缓推出。架子上摆放着一个制作精美的超级大蛋糕。蛋糕共分三层,第一层上面插了五支蜡烛,第二层插了八支,第三层插了九支,加起来二十二支蜡烛——代表白灵二十二岁生日。   是的,这个生日蛋糕正是特地为白灵精心准备的,而将蛋糕架子推出来的人,当然就是谢小楼。   谢小楼这时已换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衬衫,一条浅棕色的休闲长裤,看上去既干净又斯文,而且更加帅气。他推着蛋糕架子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微笑着朝白灵招了招手。   白灵掩嘴一笑,飞奔上舞台,紧紧搂着谢小楼不放。   谢小楼脸上微微一红,忍不住努起嘴,在白灵额顶深深一吻,然后轻轻打起节拍,唱起“生日快乐”的歌。   舞台下面,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附和着他的节拍,唱起了“生日快乐”的歌。   “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歌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瞬间连成一片,营造出温馨美妙的感人气氛,好像全世界都在为这对情侣祝福。大伙儿一边唱一边走上舞台,让那璀璨绚丽的生日烛光,照亮自己的双眼,温暖自己的心灵。   白灵在这片歌声中愉快地闭起双眼,把双手交叉摆在胸前,默默许了个愿,接着把眼睛睁开,深吸一口气,忽然低下头去吹蜡烛。   蜡烛很快就被吹熄。酒吧内,灯亮起的同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久久未停。谢小楼在掌声里,灯光下,一只手轻搭着白灵的肩膀,另一只手拨弄着白灵的长发,忽然低头在她耳畔沉声问道:   “灵,许了个什么愿,说来听听?”   “不,”谁知白灵却一撇小嘴,撒娇似地回答,“我现在不想说,待会儿再告诉你!”   “这……也好。”谢小楼莞尔笑道:“那咱们就开始切蛋糕吧。”   “好啊。”白灵说着便一根根拔掉蛋糕上的蜡烛,让谢小楼拉起自己的手,握着架上的刀,将蛋糕一层层切下来,分成许多块,装在事先准备好的纸碟里,端给周围的好友们分享。   就在蛋糕快要切完的时候,一个身材矮胖,蓄着短须,脸上一团和气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气喘吁吁地挤过来,笑嘻嘻地轻声叫唤道:“白小姐,生日快乐——”   白灵微微吃了一惊,定神一看,却差点笑出声来,略带歉意地说道“乐叔,怎么是你,啥时候进来的?真是不好意思……我竟把你给忘了。”   谢小楼不禁皱眉问道:“灵,这位是……”   白灵嫣然笑道:“这位是我爸新请来的司机,刚到我家上班没多久,我们都管他叫乐叔。”   谢小楼听了,眉头立刻舒展开来,殷勤地对这个叫乐叔的中年人点头致意道:“乐叔,你好……来,你也来吃一块蛋糕。”   “不了,谢谢……”乐叔连连摆手,随即又别过脸,对着白灵抱怨道,“小姐,出门前咱们不是跟老爷说好了很快就回去的吗?可是你却让我在酒吧外边足足等了四个钟头……你瞧瞧,现在都几点了?”   “对不起,乐叔,”白灵扁起嘴,吃吃说道,“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今天可是我的生日,玩晚一些不算过份吧?”   乐叔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本来是一点也不算过份的。只是你爸刚才至少打了三次电话过来,我都这样跟他说过了,他老人家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老是一个劲地催我快点接你回家。我……我真是没啥办法,所以才跑进来了。”   周围许多人听到这里,纷纷发表意见,替白灵打抱不平:   “白灵,我看你老爸才真的过份呢,管你管得这么严这么死!”   “对呀,这样太不近人情了吧?”   “何止不近人情,简直是蛮不讲理。”   “我看也是!咱们这帮人哪个过生日不是玩到半夜三更的?白灵,你家里好像把你当成小孩子看待了!”   “……”   白灵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没法子啦,谁叫我在家中辈份最小呢,每一个人都可以来管教我,我爸,我妈,我哥,我姐,还有我嫂子,我姐夫……哎呀,真受不了他们!特别是我爸,老和我妈两个人一唱一和,絮絮叨叨在我面前念个不停,烦都烦死了,哪里还听得进耳朵?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他们吵上一架!”   谢小楼一面听着,一面轻抚着白灵的头,这时忽然笑道:   “灵,别这样好吗?其实你爸这样做无非是为了你好,他老人家担心你在外边呆得太久会出事。”   “胡说,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白灵紧紧依靠在谢小楼臂弯里面,嘟囔道,“再说了……我每次出来都是跟你在一块的,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好了,灵,总之现在时候确实不早了,你真的应该快点回去。不然你爸又会打电话过来催。”   “催就让他催呗,我才不怕。”   “小姐——”乐叔又苦着脸叫道。   “怎么啦?”   “小姐,你当然不怕了,我可就惨了啦……老爷眼看我完不成任务,会马上解雇我的。他老人家的脾气我可领教过不止一回了!”   谢小楼见状又劝白灵道:“是啊,灵,你家的司机换了一个又一个,还不都是因为这种事?你还是乖乖听话,别再惹你爸他老人家生气了,好么?”   白灵迟疑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好吧,小楼,既然连你也这么说,我回去就是了。不过,我要你送送我。   谢小楼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白灵便转过头去对乐叔说:   “乐叔,我想先到街上走一走再回去,麻烦你开车到街对面的电影院门口等一下我好吗?“   “这……好吧。”乐叔抬着头望了望白灵,又望了望谢小楼,然后用一种近乎同情的语调回答说。“不过,你们不要到处闲逛,让我等得太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挤出人群,转眼就离开了零点酒吧。而这时候一块三层的生日大蛋糕,也快被大伙瓜分完了,只剩下两小块摆放在谢小楼和白灵的面前。   两人刚好一人一块,吃得干干净净。   “白灵,你这就走吗?”人群中站出一个大胖子,忽然问道。那是白灵的高中同学。   白灵一边用纸巾抹嘴,一边回答:“是啊。这是老爸亲自下的命令,没法子啦。”   “唉,真没劲!”大伙儿异口同声地摇头叹息,纷纷转身走下舞台。片刻,又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似的高个子忍不住问道:   “小楼,外面下雨了,这儿还有啥节目吗?没有的话我们也想开溜了。“   “有,有,你们先别急着走,找位子坐下。”谢小楼咬了咬嘴唇,大声挽留道,“接下来的节目是也很精彩,因为到了大家点歌的时间。不过我得先送送我的老婆大人,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老婆大人?”酒吧内爆发出一阵哄笑,尴尬的气氛顿时又变得轻松快活起来。谢小楼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看白灵。只见白灵脸上羞答答地泛起一片红晕,仿佛春风吹拂下一朵盛开的鲜花,妩媚,艳丽,娇嫩欲滴。   两人愉快地牵着手,用几乎奔跑的速度离开了酒吧。   3   外面真的下雨了。   但雨下得并不大。纷飞的雨丝宛若白灵那一头滑不留手的秀发般细,晚风轻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街道两边树影婆婆,随风摇曳;散发着淡淡光晕的霓虹灯,将每一对情侣的身影都拖的很长很长。   谢小楼撑着伞在路上默默前行,白灵轻轻依偎着他,陪伴在他身旁,心里充满了温暖。   夜阑人静,暮色低垂,烟雾弥漫四周,长街清冷无声,天地间寂寞得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一处幽暗的屋檐底下,谢小楼轻吻了白灵的面颊。白灵发梢间飘散出来的缕缕清香和身体里透身出来阵阵热力,是如此令人销魂;谢小楼一下张开怀抱,搂住她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   他越搂越紧,压迫得白灵高耸的成熟的胸部隐隐生疼。然而白灵并未加以抗拒,反将自己的身体主动地相迎,和她的心上人贴得更近。   谢小楼的呼吸开始急促了。他身上某些部位正不由自主的骚动着,汹涌的激情在燃烧,炽热的爱意在震荡,促使着每一处神经兴奋,逼迫着每一根血管贲张。   此时此刻,白灵的心深处也同样交织着一种极不安份的欲望。这种欲望仅仅凭借单纯的幻想是来满足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无法压抑,又不可控制,只可惜在雨中的街边却实在难以进行。   欲望如烈火,残酷地焚烧着两人的肉体和灵魂,让这对热恋中的年轻爱侣如痴如醉,难舍难离。   白家那辆黑色宝马轿车正在这条街的另一头等着,与他们遥遥相对,虽然看上去好像有点远,可是他们毕竟正朝那个方向一步步走近,在电影院门口终须一别。   他们说不出有多想永远占有这一刻,让夜雨不停洒下去,让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漫长些!   近了,更近了……   两人相顾无言,继续往前走。终于,他们快要走到长街尽头,隔着宽阔的路面,已能清楚看见乐叔撑着雨伞在雨中苦等的身影。   “灵,快告诉我——你今年生日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在另一处滴水的屋檐下,谢小楼终于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会吧?”白灵抿嘴笑问,“难道你还没猜着吗?”   “我想我应该猜着了。”谢小楼答道。“但我要你说出来,像去年那样亲口说给我听。”   “那好吧。”白灵忽然踮起脚,在谢小楼嘴边亲了一口,“我许的愿跟去年是一样的。就是——我想嫁给你;小楼,我想一生一世都和你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   彼此心灵间的默契和感应,让这对恋人同时停下脚步,深深地拥抱着,疯狂地,忘我地亲吻着,抚摸着对方。雨伞“啪”的掉在地上,连同那些被冲动赶走的思想与理智,全被冷落在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再不能如胶似漆地贴在一起。夜更深,雾更浓了,白家那辆轿车的喇叭声从对面隐隐传了过来。   分手在即,谢小楼忽从怀内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木匣,递到白灵手里,“送给你,生日快乐!”   白灵瞪大了双眼,问道:“是什么?”   谢小楼神秘地笑了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白灵小心翼翼地把这小木匣打开来看。   原来那里面竟装着一枚闪闪发亮的白金戒指!   “灵,喜欢吗?”谢小楼看着白灵,不眨一眼。   “好漂亮,我好喜欢!”白灵一副欣喜若狂的开心样子,“小楼,你……你这就算是向我求婚啊?”   谢小楼蓦地捧起白灵的手放在胸头,柔声说道:“不,这只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罢了。灵,我要先用它来套住你的心,以后我要再买一只钻戒来套住你整个人;到那时候我才真正向你求婚,要是你反悔,我就长跪地上永不起来!”   白灵“嗤”的一声笑了,可是明亮的眼里却有泪光在闪动,滚烫的泪珠颗颗晶莹剔透,片刻就夺眶而出。她合上匣子,用湿润的脸颊在上面轻轻磨擦,心里感到无比的甜蜜和珍惜,痴痴地说:   “小楼,我不反悔,我怎么会反悔呢?你要知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我把什么都给了你!小楼,你要答应我……”   “什么?”   “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你一定要好好争气,努力挣钱,别让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爸我妈瞧不起你,说你没出息,懂吗?”   “我懂!”谢小楼自信地回答。“灵,一直以来你爸妈是怎么样看我的,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一定会比从前更用心爱你,让你做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今晚我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白灵微笑道,“小楼,老实说,物质上的享受我并没有太多渴求。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一心一意地对我,真的。”   “灵,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今生今世我只会爱你一个人。若有半句假话,我就……”   “别……小楼,别往下说了。我不需要你发这样的誓,我绝对相信你!”   喇叭声又传来了过来。两人心口骤然感到一阵局促,一阵茫然。   白灵依依不舍地松开捂着小楼嘴巴的手,悄然转身,背对着谢小楼,因为泪水又一次涌出,模糊她的双眼,她不愿让谢小楼看到她笑中带泪的样子。   “小楼,我……”她边擦泪边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过去……”   “不,不用了……。”   “灵……”谢小楼双眼也已潮湿,身不由己地向前跨出一步,问道,“灵,我们几时再见面?”   “我不晓得!这段时间我家里人把我看得很紧,老不让我出来……”白灵含着泪回过头,在谢小楼唇上又亲了一口。接着,她就捧起那只精致的红匣子,勉强地笑了笑,“小楼,谢谢你送我的礼物,在我收到的所有礼物当中,它是最珍贵的。……再见!”   白灵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身后留下了怅然若失的谢小楼,孤孤单单、浑浑噩噩地站在水花四溅的屋檐下,心里一片迷惘,眼前一片迷茫。   慢慢地,白灵那袅袅婷婷的身影,一点一点离开了谢小楼的视线。马路对面很快响起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白家那辆轿车的车灯在黑暗中亮着两道光柱,白灵刚坐上去,关好门,车子便开了;只一会儿,车和人一起驶离这条积水的长街,消失于灰濛濛的夜色里。长街北面那个转角,仿佛就是世界的尽头,谢小楼像站在悬崖边上,陪伴他的,只是身旁那把雨伞。   天际漆黑,景物朦胧,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响过之后,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夜幕下风雨飘摇,无休无止;屋檐底水帘铺开,雾气蒸腾。   谢小楼的眼神渐渐空洞,心里渐渐空虚。他在无奈中暗暗嗟怨着,独自拾起雨伞迈步前行,只感到双腿有些麻木,有些僵直,沉甸甸地不太听使唤。而他自己,此时已听不见雷声,听不见风声……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   这只因为他心乱如麻,耳边只回荡着一句话:“小楼,你一定要好好争气,努力挣钱,别让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爸妈瞧不起你,说你没出息。”   ——白灵刚才所说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温柔地刺进谢小楼的心里,使他的心里一阵阵悸动,一阵阵生疼。   他爱白灵,爱得那样投入,那样痴狂,那样沉醉,那样执着;他是那样在乎和白灵在一起的每一天,那样珍惜和白灵的每一次约会。一旦白灵离开,烦恼和困惑,忧伤和彷徨立刻就会接踵而来,使他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他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非常害怕失去白灵,是因为他深知这种可能真真切切、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短暂的温柔刹那间冷却,缠绵的欲望刹那间蒸发。是的,谢小楼是深深知道的。他知道他的担忧并非多余,从两年前的一个夜晚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他本来很不愿意去多想什么,现在却因为白灵的一句话,他把什么都想起来了!   4   二000年四月十六日,晚上九时许,像往常一样,零点酒吧里的生意显得很一般。谢小楼和白灵挨着肩坐在一个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上,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说笑聊天。聊得正起劲的当儿,白灵的父亲白礼诚突然从外边走进门,跟他俩打了个照面。他身后簇拥着一帮人,个个满面红光,浑身酒气,显然在外边已经喝过了酒,还想到这儿来买醉。   白礼诚一看见白灵,就立刻拉长了脸,朝这边径直走来。   白灵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怯意,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因为她很清楚白礼诚为何会有此反应,在她的印象里,一向对她管教严格的父亲甚少到这种地方来,也从不允许她到这种地方来。   见到她那惊疑不定的目光,谢小楼心中生奇。她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一晃,问道:“灵,你咋了?”   白灵稍一回神,吞吞吐吐地回答:“爸……我爸,小楼你瞧……我爸来了……”   “哦,那又怎样?”   “没怎样,我不想在这种场合里面遇见他……”   “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不,来不及了……他走过来了。”   “是哪一位?”   “先别问,你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谢小楼很快就知道正朝他们走过来的那些人中间,哪一位是白灵的父亲。——白礼诚的身份和地位,在整个奉阳市里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商界极负盛名的“白氏投资集团”的行政总裁,是国内两家著名企业的大股东,他同时还掌管着旗下一间大型物流公司的经济命脉。这就说明他是一位很成功的企业家,更说明他很有钱。   在谢小楼的感觉里面,很有钱的人身上往往总会带一种霸气,让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而当晚白礼诚似乎喝过好些酒,身上不仅带着霸气,而且还带着很重的酒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他女儿白灵和谢小楼的面前,蓦地刹住脚,两眼直勾勾地盯住这对恋人,好像要在他们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无论谁被他这种眼神盯着,都难免会浑身不舒服,不自在,更别说白灵。她身不由已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吃吃地问道:“爸,你……你到这儿来……”   她的话还没有完全问出口,就被她父亲一下子打断:“小灵,你想问爸爸为何会在这地方出现是么?哼,爸还想问你呢!快说……是什么人带你来这儿的?”   白灵连忙分辩:“爸,没人带我来,是我自个来的!”   “什么?”白礼诚已很有些气恼了,“小灵,爸告诫过你不止一次了——一个女孩子家千万别到处乱跑,有些地方不适合你,特别是这种地方。你怎么老是不听,成天跑来这里?”   “爸,我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那我问你,最近你咋一天到晚不顾家,老喜欢往外面跑?”   白灵张口结舌。父亲这句话说的倒是事实。自从她跟谢小楼认识以来,出门在外的时间的确多过呆在家里的时间。   谢小楼一直在旁默默不支声地听着他们父女俩的对话,这时听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想要站出来替白灵解围。   谁知道就在这时,忽听对面一人大声对白礼诚说道:“诚哥,令千金芳龄已有二十出头。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该不是瞒着你老人家在外面谈恋爱、搞对象了吧?”   一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白礼诚微微一怔,脸上也随即露出笑容,对着白灵柔声问道:“乖女儿,有这样一回事么?快跟爸说说……这可是好事,老爸绝不会怪你的。”   白灵的脸颊立刻羞的臊红。她忍不住瞟了一眼身边的谢小楼,轻轻地点头默认。   白礼诚便立刻将目光转向谢小楼,用审视的态度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凑过脸,压低声音向白灵问道:“就是这位?乖女儿,来……快给爸介绍介绍,让爸认识认识。”   白灵默不作声,却用手指在谢小楼背后戳了一下,谢小楼心领神会,马上站起身来朝白礼诚鞠了一下躬,彬彬有礼地说道:“白先生,您好……您请坐。”   白礼诚再次打量着谢小楼。过了足有一分钟的工夫,他忽然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道:“五官端正,相貌堂堂,从外表上看倒是跟我们小灵挺般配的。”   白灵心中乍喜,趁机说道:“爸,他叫谢小楼!”   白礼诚连声说好,又道:“来,咱们坐下来说话。告诉我,你们两个是在哪儿认识的?”一边问着,一边自己先坐下了。   白灵拉着谢小楼跟着坐下,随口便答:“爸,我和小楼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白礼诚刚刚翘起二郎腿,听到这话又放了下来,四平八稳地端坐着道:“在这儿认识的……怎么认识?”   “朋友介绍呗。”   “朋友介绍……”白礼诚满腹狐疑,又将目光投向谢小楼,继续盘问,“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是在念书还是已经在外面做事?”   “回伯父的话,我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出来做事很长时间了。”   “你从事的是什么职业?”   “唱歌。”谢小楼爽快地答道。   “唱歌?”白礼诚却眉头一皱,“你是个歌手?”   “对,我在这间酒吧里当歌手,若有客人要求点歌,我就负责演唱。”   白礼诚“哦”了一声,脸色开始沉了下来:“那么,你一个月有多少收入?”   谢小楼勉强笑了笑:“酒吧生意好的话有一千多,生意差的话就只有几百块钱。”   白礼诚紧绷着脸,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小伙子,你的家庭背景如何,我是否可以简单了解一下?”   就在这刹那之间,谢小楼变得神色黯然,嘴唇蠕动着,嗫嚅道:“白先生,这……这个么……我……”   “别这样结结巴巴的,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做事要豪爽点。如果这里不方便,我们大可以换个地方!”白礼诚一脸不悦,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从他说话的口气,大家听出的不是豪爽,而是一肚子的纳闷和不耐烦。   “爸,这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白灵赶紧插进一张嘴来,抢着替谢小楼解释“爸,你这样问本身就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人人都有家庭背景,难道他没有?”   白灵垂下头,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凄然说道:“是的,他没有……爸,实话告诉你,小楼的身世十分可怜,刚出生不久,爹妈就相继去世,抛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白礼诚闻言一阵错愕,脸上的怒容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却又掩饰不住的鄙夷,而他的目光一瞬间又已变的像两把刀,两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冷冰冰地盯着谢小楼。“你既然自幼父母双亡,那么从小是在哪儿长大的?”   谢小楼浑身一颤,半天才从牙缝时里迸出三个字:“孤儿院。”   “哪一家孤儿院?”   “西郊……梧桐山下那一家。”   “在这个城市里,你莫非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一个也没有!”谢小楼沮丧地摇了摇头,“如今我最亲的人,就是在我八岁时领养我的一位山区小学教师,他姓谢,我也跟他姓谢,而且管他叫干爹。”   “你的学历多高?”   “我……我只有初中学历。”谢小楼讷讷地回答,“我在奉阳中学念完初中,本来可以继续上学,可是干爹家里贫困,我不愿给他老人家加重负担,就把念高中的机会让给了他的一对子女,孤身一人跑到城里来打工。干爹在学校里面是个教音乐的,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音乐知识,会弹吉它,会拉小提琴,还会打洋鼓,就凭着这些,四年前我通过一个初中同学介绍进了这间酒吧,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再饿肚子,也不用在再给干爹家里添麻烦。还有……”   “够了,谢小楼,请你别再往下说了,我可没兴趣听!”不知为什么,白礼诚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完全变了,变得说不出的难看。   他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一个箭步跨上前来拉住白灵的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扯。   “小灵,走……咱们快点离开这儿!”   他说。   白灵莫明其妙。她的手臂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尖叫,身体因骤然偏离座位而失去平衡,幸好谢小楼反应迅速,及时扶住她才得以勉强站稳。   “滚开——!”白礼诚竟大发雷霆,拼命架开谢小楼的手,嘴里撒酒疯似的嚷道:   “谢小楼,你这天生没爹娘教养的野种!我坦白告诉你——我根本一点也不喜欢你!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碰我女儿,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谢小楼惊呆了,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很想开口,反唇相讥,但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野种”——这两个字他从小到大已经不知听过多少人辱骂过多少次,这次居然出自女友父亲之口,在他听来简直无异于当头捧喝,震耳欲聋。   白灵也惊呆了,但她只是怔住了一下,便使劲挣脱父亲的手,气冲冲地问道:“爸,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喝多了,为何这样污辱小楼?要知道是我的男朋友,你不可以……”   “呸!”白礼诚很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的男朋友?就凭他这副德性也配做你的男朋友?乖女儿,你可真够眼光!”   “你说说他怎么了,他有什么不好?”   “这还用得着我说吗?你瞧瞧这傻小子,你仔细瞧瞧——他只不过是个卖唱的,除了弹弹吉它哼哼曲儿之外,他还会做什么?我看他什么也不会做!”   谢小楼终于被激怒了。他瞪大眼睛盯着白礼诚,瞳孔里然烧着两团愤怒的火焰,要不是白灵在场,他恐怕早已忍不住对着眼前这个年近六十的老人拳脚相向。因此他依旧只有强忍着这股冲动,对着白礼诚咬牙切齿地说:“白先生,请你放尊重点!虽然我只是个卖唱的,但卖唱的也是人,人都是有尊严的。即使我不是小灵的男朋友,你也不能够奚落我的身世,底毁我的人格,更不能够贬低我的职业。因为我热爱音乐,我喜欢唱歌。——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我是会出人头地的!“   白礼诚嘿嘿冷笑道:“你省省吧,傻小子,干这行的一向只会给人看扁,从来没一个会有出息!再者说了,以你这般条件,凭啥出人头地?“   白灵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容颜失色,怒嗔道:“爸,你咋能这么说他?你……你未免太把人看扁了!”   “不是我看扁他,事实本就如此。”白礼诚说得振振有词,“傻女儿,你应该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个社会有多么残酷,多么现实,你看它虽然充满了机会,但同时也充满了挑战,在一切竞争面前,没有金钱是万万行不通的。所以,只有适者才能生存,只有财势兼得的人才能挺得直腰,站得起身来!好了……你再看看身边这个穷光蛋,他每月能挣到的钱就那么一丁点,还不够你老子我买烟。”   说着他便从衣兜里掏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根叼在唇上。他身后立刻有人抢上前来,拿火机替他将雪茄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和酒气一起从嘴巴和鼻孔里狠狠地喷射出来。   空气似乎因此而变浑浊了。谢小楼不会吸烟,被呛得咳嗽起来。耳边却听见白灵为他大声辩驳道:   “爸,你说得太绝对了吧?不错,小楼是很穷,可是他穷得有骨气,有志气!他的音乐天赋和才华只是暂时尚未得到某些人的赏识而已,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他肯定会有大红大紫,名成利就的一天!”   “假以时日……是猴年还是马月?”白礼诚对女儿的话嗤之以鼻,用眼角睨着谢小楼说,“这小子出身如此低贱卑微,身后又没有强大的后台靠山,咋能指望他会有出头之日?我看他一辈子都只配在这小酒吧里头哼哼曲唱唱歌罢了!小灵,你就别再那么单纯幼稚,那么痴心妄想了……要知道你是爸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只要你答应爸从此跟这小子一刀两断,爸什么都答应你。你就算……就算要天上的星星,爸都可以想办法摘下来给你!”   “不,不!”白灵用双臂紧揽着谢小楼的胳膊道,“爸,你又不是不晓得女儿的脾气,女儿决定下来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女儿以前什么都听你的,但这一次女儿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终生大事,女儿非要自己作主不可!”   “好啊——白灵,你反了你!”   白礼诚暴跳如雷的样子实在可怕。他居然不同分说,举起手一巴掌朝白灵劈头盖脸地手打过去!   白灵顿时尖叫起来,她已来不及躲开!   然而这一巴掌并没有打中白灵。因为白礼诚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抓住,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那是一只强有力的手。——谢小楼此刻怒目圆睁,鼻翼贲张,全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渗出黄豆般大的汗珠,在灯光下隐隐闪着光。   若目光可以杀人,白礼诚早被他眼中喷出的怒火烧死了。   这一刹那间,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几乎所有顾客都已站起身来,瞪大双眼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浪漫的气氛全没有了,有的只是尴尬和沉闷。   “臭小子,你……你想干什么?“白礼诚恼怒成羞,一张脸涨得通红。   谢小楼却还在尽量保持着镇定:“白先生,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口口声声称白灵是你老人家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她,居然动起手来了?“   “你快点滚一边去!臭小子,老子管教女儿你来捣什么乱?”   “过去你对她怎么样我管不着,但现在身为她的男朋友我就非管不可。我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这是我的责任。”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会知道老子的厉害!”白礼诚一只手臂被抓住,动弹不得,但另一只手臂依然能够向身后那帮手下发号施令。他盛怒之下龇牙裂嘴,回过头去朝那些人用力一挥手道:“统统给我上,把他往死里打!”   那些人于是一齐蜂拥过来,将谢小楼团团围住,拳打脚踢……谢小楼当晚的记忆便到此为止。因为慌乱之中,他的后脑勺突然被人用酒瓶之类的硬物重击了一下,接着就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在此事件发生之前,谢小楼与白灵几乎天天相见,可在此事件发生之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和次数就明显减少了。因为白礼诚对白灵的管教更加严厉,更加苛刻了。长期以来,他一直都很神秘而谨慎地监视着白灵,密切留意着白灵的行踪和举动,以至于她要和谢小楼每见一次面都颇费周折。就像今晚一样,他们必须事先秘密约定,经过一番妥当安排之后才如愿以偿。只不过这么做久而久之难免偶尔会被白礼诚所察觉,当他在百忙之中得知女儿仍在瞒着自己与谢小楼暗中来往的时候,他又会冲着女儿大发脾气,并将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然而白灵天生就有一种反叛的性格,父亲对她越严厉,越要束缚,遏制她,她就越要想法子与谢小楼在一起。这使谢小楼既担心又感动,也因此坚定了立场,增强了决心。   是的,他们的爱情之花好似盛开在悬崖边上,但却更茁壮地成长;他们的爱情之火迸发于急风密雨之中,但却更炽烈地燃烧。   只不过,凡是有过类似这种痛苦经历的任何一对情侣,心里难免总会笼罩一层抹不掉的阴影。这阴影犹如一个不祥的征兆,静静地潜伏,深深地隐藏在每一段真诚、执着的感情里面,不知何时会变成现实。而情侣之间彼此都能做到的,只有将它封闭和排挤,各自默默承受和祈祷,只希望有一天幸福终会降临。这就是他们最坚决的信念。   5   谢小楼在白灵的生日祝福里,随着白灵的远去渐渐卸下了幸福的伪装,带着本不应该有的哀伤穿过冷冷清清的街道,独自依原路返回。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零点酒吧的门口。   他突然在那里停下脚步,没有进门,而是像一位神秘过客似的偷偷地朝门内窥探。他被自己这个异常举动弄的莫明其妙,哭笑不得。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居然萌生出一种畅快淋漓的快感。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偷窥也是一种欲望。   酒吧里面很安静。他的同事丁飞不知几时已经脱掉那件侍者的外套,换上一件米黄色的汗衫,手持麦克风在舞台一角轻声哼唱着一首歌。   那是一首他很喜欢的歌,只可惜丁飞唱走了调。但他并不理会,反而跟着那忧郁的节奏痴痴地哼唱了起来:   “……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谁不是分分秒秒计算幸福?   “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谁不是清清楚楚,却又情不自禁泄露?” 正文 第二章 幸福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1 本章字数:8831   1   深夜。白灵带着生日的美好祝福和谢小楼送给她的礼物,回到了家中。   白家的府邸跟城里多数豪宅大抵相似。这是一座诺大的花园式海景别墅,里面居住着白氏家族数十口人,倘要将管家、保安、佣人及司机都一起加上,人数已过百。   笨重的大院铁门还没有关,已经有两个女佣人从大厅里跑了出来。他们慌张地打着雨伞,争先恐后地把白灵接下了车,其中一个说道:“小姐,哎哟……你回来得太晚啦!”   “是啊。”另一个赶紧附和,“老爷刚才在公馆里边发了大火,亲戚们一个个吓的躲在楼上不敢出来。小姐快点进去看看吧。”   白灵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大厅,刚要走到门口,蓦地一偏身子,却朝右侧一道小门走去。从那条路走同样可以到达自己在三楼的房间,她想无论将会发生什么事,都要先将礼物收藏好了再说。   两个女佣见状急忙赶上前去,一个说道:“小姐,老爷正等你去呢。你不去的话,怕是连我们都要遭殃。”   “是啊!”另外一个赶紧附和,“小姐你还不知道,刚才老爷把一肚子火气发泄到了管家头上,还差点把他给撵走了!”   白灵仍旧默不作声,兀自朝前走,连头也不回。   两女佣紧随其后,神情惊恐,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哀求说:“小姐,我们只不过是佣人而已啊,你这样一言不发就走,剩下我们两个怎么交差?”“是啊,小姐,你这岂不是叫我们为难么?”   白灵终于止步,霍然转身,极不耐烦地嗔道:“我很累了,要回房休息。替我转告我爸一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   两个佣人顿时怔住,一脸难为情,吃吃道:“这……这个么……”   突然间,黑暗中蓦地闪出一个人来,朝白灵颤声喊道:“小姐!老爷他……他叫你进来,快点……”   白灵定神一望,只见那人正挨在大厅门槛边,脸上一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表情。——白公馆的大管家年迈四十,平日神气活现,派头十足,只有在挨批和受训之后才会变成这般气蔫蔫的熊样,所以白灵隔得老远都能一眼认出他来。   “唉——!”白灵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长叹。她知道这回她是非去不可了,她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和父亲赌气罢了。她的任性与倔强,始终是不敌父亲的霸道与威严的。   金碧辉煌的会客大厅内今夜竟只亮着两盏琉璃壁灯。灯柱下面站着一个两鬓斑白,神情肃穆的老人。   此时此刻,他正背负着双手,凝神注视着两盏壁灯之间挂着的一幅价值连城的国画。   他身材魁梧,腰杆挺直,宛若一座岿然不动的铁塔;他精神矍烁,目光锐利,眉宇间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霸气。这道貌岸然的样子当真令人不敢逼视,也容易使人淡忘那些早已爬上他眼角眉梢那种种衰老的迹象。   他,就是白礼诚。   黯淡的灯光悄然摄去了白灵身上的戾气,静谧的气氛慢慢平息了白灵心头的懊恼。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深宵中有种深入骨髓的凉意正在催逼着她要去做某些事情,她浮躁的心灵已渐趋平静,仿佛正在被过滤、被爱抚一般清醒。   她眼望父亲,踱着细碎的脚步一点点向他靠近,然而他们之间长期存在着的矛盾、代沟与隔膜,却又使她不敢靠得太近。她依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庞大家族里面,很应该保留这一点自由和权利。   这样一想之下,她不知不觉又已变得矜持起来。她的态度是尊敬的,眼神却是冷傲的。她怀着平静的心情走到白礼诚的背后,在与之相隔两米以外的啡色橡木地板上陡然站定,这才轻轻叫了一声:“爸——”   白礼诚默默低头,缓缓转身望着白灵,不知为什么,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充满了陌生和怀疑。每当这对父女因发生争执、冲突而相互对峙之时,白礼诚就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她总是喜欢这么远远地站着,真的,每次都是。由于工作忙碌,精神紧张,白礼诚平时与儿女们很缺乏直接沟通,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现象和事实。   血浓于水的亲情要是出现裂缝,向来不易修补。这种局面一旦造成不仅令人难堪,想要挽回也相当吃力。   而对父亲的陌生和怀疑,白灵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并没有别的举动。   白礼诚忽然往前跨出一步。   白灵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一步。   两米——不变的距离使两人看上去好像不曾移动过。   白礼诚有些纳闷,又往前跨出一步,同时伸手道:“小灵,你……”   白灵一下打断他的话:“爸,你别动,站着别动,可以吗?”   她说这句话时,用的竟是一种近乎商量的委婉语气。说完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心想父亲是会接受她这个建议的。   白礼诚果然缩回手,不再动。   然而他的妥协并没有让白灵感到骄傲,恰恰相反,她感到的是局促和甭扭,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她宁可父亲在她一进门时就对她来一阵喝骂,并像从前一样狠狠责罚她,这样她心里反而会好受些。的确,妥协与让步跟父亲往往是沾不上边的,他今晚看来似乎有点反常了。   “爸,真对不起,我这么晚才回家,又让你操心了。”白灵试图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于是她仍旧委婉地说,“可是爸……你没有必要生那么大的气,发那么大的火,要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玩得晚一点根本不算什么。难道这样你都不允许吗?”   “小灵,你听我说,”白礼诚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有点沙哑,“爸爸刚才是生气了,是发火了,但其实并不是因为你回来得晚。”   “那是为什么?”   “小灵,如果爸没记错,你好像三年没在家里过生日了。对吗?”   白灵点头承认。   白礼诚仰天长叹,沉默良久,又道:“这次生日,你是不是又和谢小楼在一块?”   “爸,我……”   “你不必解释,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你们两个认识多长时间了?”   “三年。”   “也就是说,自从你们认识以来,你对这个家就不再像从前那么留恋了。要不然你怎么会把跟他在一块过生日,看得比跟父母、家人、亲戚们一块过生日更重要,不管我们怎么反对和劝阻,你都一概不听不理?”   白礼诚丝毫不给女儿插话的机会,兀自埋怨道:“小灵,爸爸有时真的很想不通,那个穷小子身上究竟有何魅力,居然能让你这样认真对待?你要明白在你周围有那么多追求者,没有一个条件不比他好的。可你居然执迷不悟,连一个也不曾考虑过!你能告诉爸爸这其中的奥秘吗?”   白灵笑了笑,淡淡地回答:“爸,事实上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奥秘。原因说白了很简单,只有一点——那就是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情,什么是爱……作出这么愚蠢的选择,难道你就不怕将来后悔?”   “爸,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因为小楼是个善良、勤备、上进的男孩子;他有理想,有目标,有个性,而且做每件事都很有计划和主见,因此我才选择了他。这个选择我是经过再三考虑,而不是一时冲动之下作出的,所以我绝不后悔。”   白灵也同样丝毫不给父亲插话的机会,继续发表她的宣言,“爸,也许你说得对,我年纪还小,对情情爱爱这类东西真的还不太懂,可是跟小楼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很踏实,很自然,很舒服,这些就已经很足够了。我知道将来我们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可能是风雨不断,可能是荆棘满途,总之一定不会很平坦,很顺利,但我和小楼早已下定决心要一起坚强面对,勇敢克服所有困难。我想这就是缘份,这就是幸福!爸,你说呢?”   白礼诚当场怔住,哑口无言。   2   白礼诚就那样沉默着,呆站着,像一座顽固不化的古老石山伫立在灯光底下,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无可奈何地点了一下头,冷冷说道:“好吧,小灵,既然如此,爸爸也无话可说……从今以后,爸爸便不再阻止你们来往了,你们两个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白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年多来她第一次听见父亲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呢?是怜惜,还是决裂?   没有语言能够形容白灵此时此刻对父亲的情感。这刹那间她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倾吐。她只能吃力地喊出一声:“爸——”   白礼诚叹息着转过身去,挥了挥手。   这动作的意思明白得很。白灵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只有默然转身,走往通向卧室的楼梯口。   “等一下。”白礼诚忽然命令道。   白灵戛然止步,但未回头。   于是这对父女便由原先的面对面,变成背对背了。他们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占据这宽敞豪华的会客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却有一种无形的挤迫感,在压抑着白灵执着的心,使之变得疲惫和迷惘。这也使白礼诚的话音听起来更加阴沉,阴沉得连一丝热情和慈祥都像完全欠奉。“小灵,你知不知道这个家里头,反对你和谢小楼在一起的人,并不止爸一个?”他问道。   “我知道,”白灵低下头,咬了咬牙回答说,“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反对我。”   “你知道就好。嗯……小灵,还有一点你必须明白,——你和谢小楼的感情若想得到大家认同,你若想让大家都赞成你们两个在一起,你就得先让大家多了解谢小楼,让大家改变原先对他的看法和态度。你应该很清楚,整个白氏家族有多么庞大,有许多事情并不是完全由我一个人说了算,还得多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否则的话,长辈们会认为你对他们相当不尊重的,尤其是你母亲。”   “爸,”白灵缓缓地回转过身来说,“你讲了这么多,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傻孩子,连这意思你都不晓得,亏你还是个大学生。”白礼诚也已缓缓地回转过身来,但眼神仍然带着无奈和冷漠,“我只想告诉你,我们都很想见一见谢小楼。”   白灵开始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父亲,道:“你们?”   白礼诚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们的意思就是说,不仅是我,还有你母亲,你哥哥、姐姐、嫂子、姐夫以及所有亲戚。大家都很想见一见谢小楼,一睹这位酒吧歌手的风采。”   白灵听了这些话,有些愕然,又有些兴奋;有些糊涂,又有些害怕……总之她的脑海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一片混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两年多了,她和谢小楼相爱两年多了。两年多来,父亲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这太突然了,面对这突然但却一点也不过份的要求,白灵来不及作出反应,眼睛就已经不自觉地潮湿起来。   “那好吧……”白灵咬了一下嘴唇,忍着泪道,“改天我一定把他领到咱们家来。”   “不,不用改天。就明天罢——明天下午你就叫他来,跟咱们全家一块共进晚餐!怎么样?”白礼诚流露出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同时语气似乎也不乏诚恳。   白灵的表情却很古怪。她沉默着,迟疑着,过了很久,终于点头答应说:“好的,爸,我明天一定叫他准时来。”   点头答应的这一刻,白灵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毕竟这是另一个好的开端,她和谢小楼的关系倘若能够冲开与家人的隔膜,必定会有更新的突破,那样的话,一切就全都会变得简单而美好得多。她以一个少女天真浪漫的情怀,这样敞开心扉自我陶醉地痴心妄想着。   她始终没有留意,或者可以说她根本没有看清父亲的脸色。   白礼诚的脸色是铁青的,深邃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使他的样子顷刻之间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3   夜更深,客人们渐渐全都走光,零点酒吧已开始打烊。这时候,谢小楼摆在宿舍床头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而他的人却已进了浴室,关起门来准备洗澡。   “小楼,你的手机响了!”跟谢小楼住同一间宿舍的同事丁飞朝着浴室喊道。这会儿他正歪倒在电视机前打瞌睡,眼看着渐入佳境,却被这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谁打来的?”谢小楼在浴室光着身子大声问道。   “不晓得,让我瞧一瞧。”丁飞转身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去瞧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白灵——你老婆打来的!”   “别胡扯。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好吗?”   丁飞“哦”了一声,直奔到浴室门口,从门顶的玻璃窗缝里将手机递了进去。谢小楼早在门后边候着,一接过手机就急忙按了一下接听键,不无担心地柔声问道:   “灵,这么晚了昨还没睡?是不是又和你爸吵架了?”   “不,不是。”谢小楼听到的是白灵喜滋滋、乐呵呵的声音,“小楼,我睡不着,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   “我爸他……他……”   “你别紧张,慢慢说。”谢小楼耐着性子相劝道。“你爸怎么了?”   “他老人家允许咱们好下去了!”   谢小楼一听便来劲了。他开心得似乎有些忘形,赤身裸体在浴室里来回踱步,将信将疑地追问着:“真的?为啥会这样?他老人家到底怎么咋说?”   电话那头的白灵一声窃笑,忽然问道:“我怎么听见哗哗的水声,你是不是在洗澡?”   谢小楼赶紧伸手一拧墙上的水龙头,笑道:“没关系,我已经洗好了,正准备晾衣服哩。你说就是了。”   白灵于是便将今晚回家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谢小楼听。末了,还添上一句:“小楼,我爸这次亲口邀请你到家中做客,是一次很要好的机会,你可要穿得体面一些,好好表现一下自己。”   谢小楼重重的点了点头,道:“这个我懂,你不提醒我都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点,是至关重要的。”   “哪一点?”   “初次到访,你一定要清楚应该对我家里人说些什么,让我家里人对你的外表和仪态都留下一个好印象。明白吗?”白灵轻声细语地叮咛着。   “我明白的。”谢小楼满怀自信地回应,“灵,你放心,到时我一定会以一种认真、诚恳的态度,正正经经地去跟你家里人谈咱们的事情。我和你一样也想消除他们心中的疑虑与偏见,建立他们对我的好感与信心。”   “我相信你,小楼,尽管我爸妈很挑剔,很自私,还有我哥哥,姐姐和嫂子,他们都并不那么容易相处,但我还是相信你能做到我想要的这些,而且能做得很好。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谢谢你,灵。我也相信我自己,我是不会让你和你家里人失望的。“谢小楼语声稍顿,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来,“对了,灵,你家几时吃晚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六点半吧?”   “你没有记错。”白灵在电话那头笑着回答。“小楼,你明天下午最好提前来,可千万别迟到。我爸是生意人,他最忌讳这个。”   “我知道。灵,很晚了,快点去睡吧。”   “我这会儿还在床上呢。你也要快点睡,小楼,记得要把头发完全弄干。”   “我会的。那就这样吧,晚安。”   “等一等。”   “啥事?”   “让我亲一亲你。”白灵忽然对着空气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当作是吻过了对方,“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小楼一边摸着面颊,一边苦笑着笑答道。   “香不香?”   “香极了。”   “那就再来一个……”   “别闹了。灵,咱们都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似的。”   “好吧,放过了你,我知道你明天还要上早班。”白灵娇气地嘟嚷着,依依不舍地道了声“晚安”,接着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发现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谢小楼洗完澡从浴室里面开门出来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他的同事丁飞正挨在浴室对面的门墙边,看着他傻笑,眼神中却充满了艳羡的猜疑。   “真没想到,”丁飞情不自禁地说,“你和白灵竟然好成这样!”   “你小子……”谢小楼使劲一瞪眼道,“全都听见了?”   “不错。明天下午,你……真的要去白灵家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告诉你吧,丁飞,白老先生同意我和白灵在一起了。”   “嘿!祝贺你,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对,好消息……现在回想起来,我和白灵能够坚持走到这一步,确实很不容易。”谢小楼不由得大发一声感慨。   丁飞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你们俩当真是天造地设、羡慕死人的一对!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我也可以找到一个像白灵那样的女朋友,老天爷叫我短命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谢小楼的眼睛里,顿时流露出骄傲自豪的神色,言语里也充满了对上天眷顾的知足与惬意。“白灵的的确确是个好女孩子,各方面都很出众,很优秀。——我谢小楼今生能够把她拥有,早就已经别无所求!”他痴痴地、很陶醉地说。   4   凌晨三点。丁飞早已呼呼大睡。谢小楼却始终无法入眠。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奇异幻想,精神状态一直很好,像吃了兴奋剂一般。   爱情有时就是一种兴奋剂,可以使人迅速补充体力。   谢小楼无时无刻不在感激。他想要叩谢上苍对他如此厚爱,给予他一个莫大的恩赐,那就是白灵。他已经无法停止对白灵的精神依赖,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们从相遇、相识到相恋,是从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起。   那是一个多么值得怀念的时刻!那句真情流露的表白,那段坦诚直率的心声,还有那场刻骨铭心的缠绵……一次拥抱,一番热吻,便使他的生命增添了种种浪漫色彩与温馨回忆,内心深处不再只有冰冷苦涩的童年往事。白灵,宛若一位美丽的天使,来到人间与他邂逅,并且总是在他遭受挫折之时为他抚平创伤,总是在他情绪低落之时为他带来惊喜。是的,正是由于白灵的出现,他对人生的看法和态度才开始变得乐观积极!   今晚,又是白灵一番温柔体贴的话语,使得谢小楼心头的阴霾烟消云散。他那颗单纯而炽热的心,极易被情感左右。他此刻有一种想飞的冲动,他想飞向白灵——他这辈子早已确定的,未来唯一的目标、梦想与希望。   有了她,就有激情,就算是在最漆黑的夜晚,谢小楼也能够看见天堂!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悄悄降临。   白礼诚从床上坐起身来,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出来;又深深的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片刻,那根烟只剩下半截。   “老爷——”白太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同样没有睡好。这是个年过半百、身虚体弱的日本女人,跟丈夫一样,她也长期在为白灵——他们最小的宝贝女儿日夜操心。“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何必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唉,我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小灵的将来着想,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白礼诚死死盯着指间那半截烟,目光比这深宵的风还阴冷。“时间过得真快,小灵竟然和那穷光蛋好了两年多!你说我怎么还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话虽如此,你也得事先同小灵商量一下……”   “没啥好商量。我是这一家之主,凡事我说了算!”   “说实在的,我好害怕小灵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长痛不如短痛。——小灵还那么年轻,年轻人碰到这种事,难免总要痛一阵子的,过后就没事了。”   白太太一听之下,忍不住黯然叹息,点头说道:“那好吧,老爷,我全听你的……不过凡事得留有余地,千万不能做得太绝,那毕竟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啊。”   白礼诚冷冷地答应道:“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怕只怕你明天见了那姓谢的小子,不懂该说什么!”   白太太忙道:“不,老爷,我懂得的。”   白礼诚道:“懂得就好。夫人,你身体欠安,就别再为这不争气的女儿过份操劳了,快点睡觉是正经。”   “是,老爷。”白太太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老爷,你也快睡吧。”   “嗯。”白礼诚随口含含糊糊地应一声,却连头也没有回。他双眼直勾勾,冷冰冰地盯着烟蒂上那一丁点儿微弱的红光,忽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睡……白氏旗下一连两间企业被迫停产,设在日本的总公司由于经营不善,也快摇摇欲坠了……突如其来的一切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发生,叫我怎能睡得着?”   话音未落,背后的女人已发出鼾声,烟蒂上的那点红光也已悄然熄灭。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泼墨似的天际漆黑一片,久久不见曙光。   夜,不但太黑,也太静,静得深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儿风,空气烦燥、郁闷得直叫人想撒野…… 正文 第三章 豪门(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1 本章字数:3326   翌日,下午五点半。   暮霭沉沉,霪雨霏霏。   这并不是个好天气。平日里门庭若市的白公馆,今天显得平静异常。   此刻,白家及白家的亲戚们都正忙着张罗各自的晚餐,饭菜酒肉的香气,散布在每个楼层和空间。   风不大,却很急,院子里花落遍地,空气中随处可以闻到木叶花草的芬芳。   别墅两旁设有各类大型运动场地:室内羽毛场,露天网球场,蓝球场,高尔夫球场……各场地之间隔着宽阔的草坪和跑道,四面依山傍水,绿荫苍翠,环境优雅,景色壮观,气派非凡。若是晴日,这里一定充满了欢声笑语,球场上一定随处可见前来做运动的青年,草地上一定有许多孩子在玩游戏,捉迷藏,跑道上一定有不少情侣在散步,或者观看孩子们嬉戏追逐,而在湖畔山坡,则一定会有许多少男少女,成双成对来此欣赏满天夕阳、日落余晖的美景……山光水色自然清新,让人心旷神怡,天边云蒸霞蔚,瞬息万变,绚丽多姿。   然而此际适逢夏末,阴雨连绵,这里到处都湿漉漉,空荡荡的;接近晚饭时间,就连游泳池也不见半个人影,平时常来玩水的一些顽皮小孩个个被大人们关在家里不放出来。所以整个白公馆周围无处不是一片冷清寂静。   细雨如丝,风中翻飞,铺天盖地,起雾之后这里完全是另外一番凄美朦胧的景象。   距离吃饭时间越接近,白公馆内各成员就越不能走远。他们分散在别墅各处,客厅、厨房、书房、更衣室、卧室、健身室、澡堂、化妆间……总之各忙各的,时间一到自然就要在餐桌边集合,谁也不能来迟了。这是白家一贯的规矩。   傍晚六时许,一辆红色出租车从风雨中驶来,驶进白公馆,然后在白家大院门口缓缓停下。   一阵汽车喇叭的响声传入别墅,竟给整个白氏家族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震动。——几乎所有朝着大院正门的窗户和阳台上都聚集着若干对眼睛,在不善的气氛里好奇地窥望;有的人甚至打破了沉默,在暗地里忍不住窃窃私语——   “哟,大家快来瞧瞧,有稀客到了。”   “什么稀客?”   “就是跟三小姐谈了三年恋爱的男朋友呗!”   “哦……听说他出身不好,背景也很糟。是不是真的?”   “可不是!”   “那他在哪儿做事?”   “好像在市区一间酒吧里。”   “天啊,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唱歌。他是个酒吧歌手……”   “嘿,这可真新鲜!真想不通咱们三小姐怎么会看中这小子!”   “不仅你一个人想不通,白老爷全家人都想不通。为了这件事,白老爷和白太太不晓得有多恼火,可惜三小姐偏偏就是执迷不悟!”   “嗐!这说明人家对感情专一嘛,关你啥事来着?”   “这当然不关我事。我只不过在为三小姐感到不值:这么好的姑娘,竟白白糟蹋在一个穷光蛋的手上!”   冷不丁,一张嘴插了进来:   “嗬,你们几个等着看,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那你有何意见?”   “这个饭局八成是一次‘鸿门宴’,是三小姐和那穷光蛋‘最后的晚餐’。”   “怎见得?”   “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一向很灵验的。”   “哼,灵验个屁……”   “信不信由你!”   又一张嘴插了进来:   “嘘——你们别吵了,那小子进来了不是?”   “白痴!隔得这么远他都听得见,我写个‘服’字给他。”   “被他听见了不打紧,被白家的人听见怎么了得?”   “嗯,这倒是……”   “哗!你们瞧,那小子是‘打的’过来的,而且手里边还有鲜花!”   “是啊,他还穿着一身西装革履呢,看样子一点也不穷。”   第三张嘴插了进来:   “傻瓜,难道你没听见‘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吗?他不弄得光鲜点,有派头点,咋能衬得起咱们三小姐呢?”   “嘻嘻,就是!这就叫作‘打肿了脸充胖子’……”   “哇噻……瞧那小子,长的好像还蛮帅。”   “呸,帅顶个屁用,有钱才有用。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咳咳,别这么势利眼看人好不好?”   “我说的是事实嘛……”   “……”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中,谢小楼早已从容不迫地下了车,徐徐走进这座山环水绕、华丽壮观的宏伟庄园。   他今天着实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头发上涂着保湿定型水,脚上穿着擦得锃亮的真皮鞋;一身新买的黑色西服上喷了香水,里边是一件银灰色的恤衫,中间系着条海蓝色的领带,领结打得饱满。而他的笑容也很灿烂,腰杆挺得很直,步伐迈得沉稳。另外他的双手可没闲着,左边挽着好大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右边撑着一把整洁干净的橙色雨伞。所有这些都无疑使他看起来更加潇洒英俊。   然而,从矗立前方那幢豪华别墅上面射下来的眼光却相当不一致,其中不仅包藏了陌生和好奇,而且还包藏了冷漠和刻薄,藐视和嫉妒,嘲弄和讥讽,甚至于还有残酷无情的痛恨与敌意……谢小楼搞不懂也没多大兴趣知道这些素不相识的眼光是怎么来的,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假装没看见,尽量避免它们正面接触。   无论是谁孤身一人进入这样的氛围里,被这么多并不友善的眼光直直盯着,难免多少总会有些尴尬。谢小楼在下着蒙蒙细雨的大院内走了不过两三分钟,不见白灵,心里不其然感到一丝窘迫,脸上也微微有点发红。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白灵出现了。   白灵身穿一袭洁白如婚纱的连衣裙,在化妆间里听见车声,早跑下楼来等候。当谢小楼那穿过风雨的挺拔身影渐渐出现在眼前,她先是在大厅门口悄然站定,当确定眼前人真的就是谢小偻时,她便连伞也不打,不顾一切地朝他飞奔过去,然后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紧紧搂抱作一团。   “小楼,你今天真的好帅,简直帅呆了!”白灵忽用手捧着谢小楼的脸又揉又搓,使其不由自主地做出各种鬼脸,她自己却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地傻笑起来。   “别闹……灵,好多人瞧着呢。”谢小楼举起了手上那束鲜花,柔声道,“送给你。”   白灵“哇”的叫出声来,道:“好漂亮!”当下张开双臂,把花抱在怀里。   “喜欢吗?”   “喜欢!哪儿买的?”   “倾城。”   “‘倾城’花店……就是零点酒吧斜对面那一家?”   “对啊。”   “那儿的花虽然好看,但是真得好贵。你舍得买么?”   “只要你喜欢,再贵点我都舍得。”   白灵调皮地皱了一下鼻子,斜眼瞟着谢小楼道:“油腔滑调……啥时变得这么会耍贫嘴哄人?跟谁学的,是不是丁飞?”   谢小楼低下头干咳两声,笑道:“当然不是……丁飞那张嘴皮不知哄过多少女孩子,我却只会哄你一个。”   白灵忍不住伸手一刮谢小楼的鼻子,娇嗔着道:“哼,又卖乖!”望了望天色,又道:“是时候吃饭了,小楼,咱们进去吧。”   谢小楼点点头,用手搭着白灵的肩头,任由她小鸟依人般靠在身旁。   两人默不作声地步入白公馆,心里都有些紧张。   不一会儿,谢小楼就看到了这幢豪华别墅的主人,奉阳商界极负盛名的“白氏投资集团”的行政总裁——白礼诚。   谢小楼仍旧未将这个名字淡忘。两年光阴说过就过了,毕竟不算太长。   他甚至一眼就认出了白礼诚,这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在这两年里他们从来不曾见过一次面。 正文 第三章 豪门(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2 本章字数:2603   白礼诚那副尊容跟两年前相比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发掉多了,头顶有点儿秃,脸变瘦了,皱纹变深变长了而已。   他安坐在大堂里一张四平八稳的檀香木古董椅上,那位子显然只有主人才能坐得。而他的坐势也正像那长椅一般四平八稳,这坐势是有象征意义的,代表着一家之主的尊严和在这个庞大家族中所拥有的其他人不可企及的权力。同时这也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些道貌岸然的地方官与自以为是的独裁者。   谢小楼如今已不再对两年前发生在零点酒吧的那段不愉快的经历耿耿于怀,恰恰相反,此刻他心中充满了真诚和友善。因为他很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何在,所以从一进门开始,他就总是保持着一种礼貌、随和的笑容跟不亢不卑的态度,既便是在与白礼诚见面时也例外。   “爸,你瞧,小楼来了!”白灵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   “白先生,您好。”谢小楼上前彬彬有礼地朝白礼诚鞠一躬。   “嗯——”白礼诚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目光倏地垂下,刀锋一般冷冷盯着谢小楼与白灵那双紧扣在一起的手。   那双手像触电似的,突然分开了。   白礼诚的嘴角泛起一丝秘而不宣的笑意,这使他的神情有些令人难以捉摸。他又抬头望了望谢小楼,指着身边一张雕花白梨木椅说:“请坐。”   谢小楼道了声谢,轻轻移开那张椅子,慢慢坐下,同时瞟了白灵一眼。   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十分巨大的椭圆形吸顶吊灯,此刻正光芒四射,大放异彩,照得人眼花缭乱,也照得这宽敞明亮的房子富丽堂皇。谢小楼忽然有点不习惯,脸上被灯光映射出一种陌生的拘谨,仿佛正置身于某高级酒店的贵宾厅,或某大型娱乐场内的豪华会所。他从来没有到这样的地方来过。他简直不敢想像,这里就是白灵的家。而他自己,却是个从小就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正在诧异与羡慕之中,因此并未觉察到白礼诚眼里竟然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椰榆和欣赏。   白灵也未觉察到。事实上,这般神态是不易觉察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佣从厨房里走出来,毕恭毕敬地对白礼诚说:“老爷,可以开饭了。”白礼诚微微颔首,把目光转向白灵,道:“小灵,你快上楼去摆好那些花,顺便叫大家吃饭。”   白灵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趁机问道:“爸,我想带小楼一块上去,参观一下我的房间,行吗?”   白礼诚顿时板起脸来,道:“当然不行,你是大家闺秀,人家是男孩子,初次上门作客,你就带他进闺房,这样成何体统?你自个儿上去好了,我和小楼许久不见,得单独聊聊。”   “哦,那好吧。”白灵自觉讨了个没趣,无奈地耸了耸肩,看着谢小楼道,“小楼,你就在这儿坐着陪我爸,我上去一会儿就下来。”   白灵说罢转身就走,却在刚要上楼梯的当儿,蓦地回过头来朝白礼诚暗中翻眼挤眉吐舌头,以示不满。谢小楼不经意间一眼瞥见这鬼脸,忍俊不禁,掩着嘴巴,险些笑出声音来。再看白灵时,已经连蹦带跳上楼去了;面前只剩下一直朝他干瞪眼的白礼诚。   “小伙子,你笑什么?”白礼诚忽然皱眉问道。   “呃,没……没什么……”谢小楼立刻收敛笑容,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我只是想起了刚才我和小灵见面的情景,觉得开心罢了。”   “你们每次见面都那么开心吗?”   “是的。我们每个星期难得的见上一两次面,所以彼此都很珍惜。”   “那你是否觉得这一次比较特别?”   “不错,这一次见面的方式,时间,地点都和过去有所不同。过去我和小灵要见一面并不容易,——我们得想方设法躲着你老人家才行。”   “为什么?”   “因为这事一旦被你老人家知道了,小灵免不了又要吃一番苦头。白先生过去对小灵管教一直非常严厉,而且还坚决反对我和她交往。不是吗?”   “的确如此。”白礼诚尴尬地裂嘴一笑,眸子里和闪露出一丝犀利而神秘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谢小楼问,“凭良心说,小伙子,你是否觉得我这样很残忍?”   “这……”谢小楼一时语塞,迟疑半晌才说道,“过去我觉得是,但现在又觉得不完全是。”   “怎么说?”   “小灵的身世与我大相庭径,她从小娇生惯养,不谙世敌,不像我从小孤苦伶仃,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按道理讲我和她各自属于两个不同世界,不可能走到一起,更别说会爱上对方,彼此还爱得那么深。这本来就是个奇迹,难免会让人感到吃惊和怀疑。而作为小灵身边最亲的人,白先生害怕她会上当受骗,处处小心提防着,这种心态应该说是无可厚非的。但您老人家对她的管教方式,恕我直言,好像确实是有些过火了。”   “哦?”白礼诚似乎听得饶有兴致,“那依你说,我该怎样做?”   谢小楼毫不犹豫,侃侃而谈:“依我说小灵的年龄不小了,白先生实在不该把她整天关在家里闷着,相反的,您必须创造更多让她好好接触社会、见识世面的机会。她应该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结识更多的朋友,认识更多的事物,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变得更加理智和成熟。我想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风浪和坎坷,失败与挫折,那么她是永远不会真正独立和坚强起来的。”   白礼诚听了这一番话,终于忍不住大笑,道:“难怪小灵在我面前讲起道理来总是一套一套的,原来都是跟你小子学的!”   谢小楼也憨然一笑,不慌不忙地说:“白先生,你别误会了,我可没教过小灵什么大道理,一切都是她自己领悟出来的。只不过,事实上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心里应该早就清楚得很。”   白礼诚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着道:“我想也是。我这女儿偶尔也会在我心情好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提起你,跟我谈你们之间的事情。她还常说……”   谢小楼道:“说什么?“   白礼诚道:“说她年纪老大不小了,这时候谈恋爱已经不算是早恋。“   谢小楼微微一怔,欲言又止。突然间,一个声音吃吃笑着,从楼上传了下来:   “何止这样?小灵还常说她这时候结婚,已经不算是早婚的了呢!” 正文 第三章 豪门(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3 本章字数:2095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谢小楼猛地转身抬头,只见那女人早已上了年纪,高高瘦瘦,身上穿着的一袭红绸晚装使她看起来显得更加单薄,而脸上抹着的那一层厚厚的脂粉也仍掩盖不了沧桑衰老的迹象。她发髻高耸,油光黑亮,一看就知道是被染过的。至于她的五官面相,却于冷艳端庄之中透射出一种让人不可逼视的威严。因此,尽管她浑身上下并没有穿戴那些特别名贵的金银首饰,没有一点珠光宝气,但却还是能够带给别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想要猜出她的身份对谁来讲都不困难,因为她的脸型跟白灵的脸型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此刻这老女人正从二楼的环形楼梯上不疾不徐地走下来,一双深褐色尖头高跟鞋踏在磨砂钢化玻璃和云南红松木搭建成的梯板上,咯噔咯噔作响。   谢小楼心里也在咯噔咯噔作响。他眉头紧锁着,仔细再往后看,立刻瞥见了这老女人背后跟着的两个派头十足、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个留着平头,蓄着短须,额阔眉宽,目光炯炯,看上去似乎相当孔武有力;另一个头发曲蜷,印堂发亮,下巴也干净得像从来没有长出过胡子一样,他不论身高或是体型都远不及前者,但神情却非常傲慢,那满含狐疑、闪烁不定的眼光,让人一见之下,就感到十分难以相处。他的眼神之所以那样飘忽,可能是因为他身边紧紧缠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岁数——谢小楼心中暗暗断定——不下三十五,长得并不漂亮,身材也差,然而她却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脸浓妆艳抹,仿佛是要竭力挽回远去的青春。她头上绾着的发髻造型奇特,指间套着好大一枚钻戒,在灯光底下夺目生辉。而她身上披着的一件黑色低胸套裙,应该足以让她出尽身为一个贵妇人的强劲风头:单看裙脚,后面极短,前面却极长,有点像是倒转过来穿,以至于她走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因为稍不留神就会闹出四脚朝天的笑话。所以她要安全稳妥地下楼,必须低头收腹,一只手挽着裙子下摆,另一只手扶着紧靠在她这边的男人的胳膊,这样她才不会跌倒。   谢小楼看得心中忍不住发笑。对于上流社会他虽然孤陋寡闻,但他却能认得那女人赫然竟是过去曾经在某地方电视台的娱乐节目中频频亮相而且专门饰演丑角的三流电影明星施玉容。两年前她不知为何息影,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白家二少爷白崇文的结发妻子。既然如此,那么眼下被她扶着的那个中年男人,不用说就是白崇文。走在最前面那个老女人自然就是白灵的母亲洋野夫人,她的话音刚落,大家就忽然听见白灵娇嗔的声音。   谢小楼连忙别过脸去看,只见白灵已经从另一边楼梯上面红着脸走下楼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遍身玉器珠宝,明艳照人,模样跟白灵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嘴唇稍厚了一些,而且口红也涂得太鲜艳,远远望去,宛如两根香肠横在半空,让人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谢小楼心里便猜测这女人若不是白灵的大姐白璇,就应该是二姐白倩。至于走在最后的女人则不苟言笑,不施脂粉,容貌清秀,衣着简朴,右边下巴长了一颗绿豆般大的黑痣,谢小楼曾听白灵说起过她大哥白崇武的妻子周月云有这样的特征,那么那女人想必就是周月云。白灵还常说她这位嫂子也许算得上是整个白氏家族里面最贤惠、最老实的女人了;而她的二嫂施玉容则恰好相反,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全家人都不喜欢。   白灵很快下了楼,来到谢小楼身边为他介绍眼前所见这部会家庭成员的身份,果然不出他所料,一个不差,可惜人数不对。谢小楼“咦”了一声,忍不住问:   “灵,你不是说过你有一对双胞胎姐姐的吗,另一个咋不在这儿?”   “哦,你说我大姐白璇哪。”白灵眨了眨眼睛道,“她到朋友家喝喜酒去了,今晚不回来吃饭。”   “那么你两个哥哥的孩子呢?”   “他们到外面看电影去了,电影没放完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别管那两个调皮的小家伙了。”白礼诚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谢小楼的肩膀,微笑道,“小伙子,饭菜都上齐了,咱们快上座吧。来来来,千万别客气。”   “好,好,不客气,不客气……”谢小楼一面陪着笑,一面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着,然后转身朝餐桌上望去。   这一瞬间,他惊呆了。   饭菜果然都已上齐。满满一大桌美味佳肴,完全是他平生仅见!   用一整块雅土白大理石和四边磨花的天蓝色烤漆玻璃制成的长方形餐桌上,摆设了源自西方各国的特色名菜,菜谱中的名字谢小楼闻所未闻:马赛鱼羹,鹅肝排,巴黎龙虾,红酒山鸡,这是法式名菜;鸡丁沙拉,薯烩羊肉,明治排,这是英式名菜:焗馄饨,比萨饼,奶酪焗通心粉,这是意式名菜;什锦冷盘,鱼肉包子,牛油鸡卷,这是俄式名菜;烧火鸡,橘子烧野鸭,糖酱煎饼,这是美式名菜;酸猪蹄,啤酒烩牛肉,这是法式名菜。到于中国菜,桌上竟只有两碟:鱼翅炖鲍鱼和状元红蒸黄油蟹。   各色菜肴香气扑鼻。饭是泰国特级饭,汤是各类海鲜加鱼翅煮成的汤。再看餐桌旁边的酒架子,上面搁着中国的茅台,法国的轩尼诗,美国的威士忌,俄罗斯的伏特加,另外还有两支日本清酒。 正文 第三章 豪门(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3 本章字数:2609   虽然菜肴十分丰富,但是气氛却有些异样。或许是因为谢小楼突然加入的缘故,整个饭局显得很沉闷;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家一味顾着吃摆在自己面前的饭菜,不去理会旁人,而且姿态和动作都很规矩和拘谨。   除了白礼诚,没有人喝酒。仆人在倒酒的时候,白礼诚含笑看着谢小楼,忽然问道:“怎么样,要不要也来一点?”   谢小楼这时正在大快朵颐,随口便答:“谢谢,我不要。”   白礼诚道:“小伙子,你在酒吧做事,应该很会喝酒才对的。”   谢小楼道:“不,我向来烟酒不沾。”   白礼诚道:“真的?”   谢小楼道:“真的。我在酒吧里面只是为客人唱歌,别的什么也不做。”   白礼诚连说了几声“好”,呷了一口白兰地,搁下酒杯,再无言语。谢小楼便低下头,兀自扒了几口饭,然后撕了一块野鸭翅,放进嘴里大嚼。嚼着嚼着,他忽然间发现了一件事。   餐桌周围,除了周月云,每个人都好像在偷偷望着自己。   这一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吃相有失斯文,脸上微微一红,悄然瞄了一眼身旁正在默不作声地剥着一只蟹壳的白灵,小声问道:“我帮你剥好吗?”   白灵轻轻摇了摇头,还是默不作声。过了半晌,她将蟹肉和蟹膏用汤匙剜了,拨进谢小楼的饭碗里,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慢慢吃,别急。”   谢小楼“哦”了一声,埋头细嚼慢咽起来。正吃得半饱之际,洋野夫人已经放下筷子,一边用餐巾抹着嘴,一边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一旁的周月云忽道:“妈,你身体不好,得吃多点才是。”   洋野夫人摇头说道:“不了,我真的很饱了。”言毕,便转身离开。   她刚离开不到一会儿,白倩也放下了筷子。她只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随便夹了几道合胃口的菜聊以充饥。   接着离开的是施玉容。这女人好像是在减肥,吃得少而精,因此将心思大半花在挑食上,吃了不过十来分钟就完了。   就在这时候,一段《梁祝》的音乐缓缓从客厅里传了过来,声音凄美悠扬,悦耳动听,但却使这个饭局的气氛显得更加沉闷。白崇文几次偷望谢小楼,忍不住想笑,都被白礼诚狠狠瞪着,没有笑出声来。白崇武、周月云夫妇不时抬眼对望,摇头叹息,而这叹息也同样是无声的,就像一出哑剧。   整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停下来。   饭后,谢小楼去了一趟洗手间,好一阵子才出来。   他走出洗手间时,发现白灵正站在门外等着他,而且抿着嘴窃笑。   “灵,你笑什么?”谢小楼问道。   “你瞧你今晚那吃相,一点也不斯文。”白灵嘟嚷道。   “我哪儿不斯文了?”   “你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筷子一路横扫过去,一道菜没咽下又夹另外一道菜。你咋吃得那么急?”   “我吃不惯西餐,用不惯餐刀和叉子……”谢小楼支吾着回答,“如果像你们那样细嚼慢咽,我不晓得要吃多久才能把肚子填饱。……我的饭量很大,一餐起码要吃三碗,你又不是不知道。”   “唉,真拿你没办法!”白灵摇头叹道。她忽然伸出手拍,在谢小楼鼻梁上用力刮了一下,“告诉你吧,我家里头的规矩可多着哩,你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谢小楼懵懵懂懂地点着头,正想开口,突然听见背后有人故意咳嗽的声音。他霍然转身,立刻看见一个女人正挽着裙裾,倚靠在过道的门墙边,用一双三角眼斜斜地瞟视着他和白灵。   是施玉容。   施玉容的唇边挂着一丝残酷的冷笑,神情傲慢,目光里充满了不屑之意。   “嘿嘿,下次……”她忽然开口了,一开口便以冷言相讥,“难道你们以为像这样的晚餐,还会有下次?”   白灵心中一阵激动,忍不住反问道:“二嫂,你这话是啥意思?”   施玉容慢条斯理地回答:“啥意思……你们很快就能晓得,我在这儿可不便多说。”她忽将目光投注到谢小楼一个人身上,接着说道,“不过我想提醒你,谢小楼,凭我多年的经验和直觉来看,这个饭局可能是别有用心的‘鸿门宴’,是你和白家在一块吃的‘最后的晚餐’,真的……待会儿说话做事得多留个心眼儿,别把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谢小楼愕然听着她这一番话,心里渐渐有些混乱起来。   施玉容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得意地冷笑着侧转身子走向客厅,经过谢小楼身边的时候,她又故意停下脚步,挑逗般朝谢小楼睨了一眼才离开。谢小楼不禁浑身一颤,久久回不过神来。白灵连忙伸手抚摸他的脸,柔声道:“小楼,别听她胡说八道……走,咱们一块到外边散散心去。”   谢小楼神色恍惚,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愿向前挪动半步,好像旁边的角落便是他藏身立命之所。   白灵一见之下,心中便有些发慌,吃吃问道:“小楼,你……你怎么了?”   谢小楼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什么,只是心里面有点儿不舒服。”   白灵叹了口气,道:“别这样,小楼,你不了解我二嫂,她这人天生就牙尖嘴利,喜欢惹事生非。所以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权当没这回事发生得了。”   谢小楼猛一摇头道:“不,我做不到。你二嫂说的那些话一定不会是空穴来风,我要去跟她计较个明白!”   话音才刚落下,走廊拐角处忽然走来一个女佣,对白灵说道:“三小姐,老爷叫你和这位谢先生去客厅。”   白灵点头应道:“好,我们这就去。”随即拉起谢小楼的手说,“小楼,与其去跟我二嫂计较,倒不如到客厅去和我家人好好聊聊。你说呢?”   谢小楼道:“也好。不过待会儿我们说话真的要有分寸,不能太过冒失了,更不能出言顶撞你爸你妈两位老人家。”   白灵笑道:“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去和他们说。”再次伸手拍拍谢小楼的脸,又道:“小楼,我敢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总会向着你这一边!”   谢小楼也忍不住笑了。他痴痴地看着白灵,炽热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暖之意,也充满了他对白灵无言的、真心的感激。 正文 第四章 梦魇(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3 本章字数:3632   华丽宽敞的客厅内灯光耀眼,布置清新,陈设别致,所有家俱及装饰的造型无一不是经过世界顶级名师设计的,美观大方、格调高雅,彰显出有别于大堂的另一番自然舒适、美仑美焕的欧陆风情与高贵气派。显然,在这座全城独一无二的豪华别墅落成之初,它的主人们就早已其内部装修格局经过了一次又一次极其周全、细致和讲究的琢磨与挑选。   无论谁走进这个客厅,都不能不被它的东面墙角所吸引。因为那里耸立着一根非常巨大的缕空雕花水晶圆柱。圆柱内充满水,养着许多热带鱼。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繁茂的水草和珊瑚丛中畅游,形成一个迷人的微型海底世界。灯光投入水中,再从水面和柱子边缘折射出来,让人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此时此刻,白礼诚就坐在靠近那根柱子的沙发上,脸上毫无表情。洋野夫人挨在他身边,神情凝重。当谢小楼拉着白灵在他们对面缓缓坐下时,他们的眼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谢小楼,仔细端详,上下打量,眼神里满含挑剔与冷漠。   可惜谢小楼并未对他们这种眼神多加理会。他用双眼往那根水晶圆柱里面好奇地盯着,灯光照着他,映出一脸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稚气来。   这时候白崇武、周月云夫妇俩悄然对望了一眼,相视而笑,但都没有笑出声音。白礼诚却嘿嘿地冷笑出声;他也与太太悄然对望了一眼,然后问谢小楼:   “怎么,小伙子,觉得这柱子很特别吗?”   “是的,它的确很特别。”谢小楼笑着回答。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零点酒吧里面也有个与它造型相似的鱼缸。”   “不错,但那个太小,而且远不及这个漂亮。”   “那当然了。那个最多只值两三万块钱,这个造价连设备加起来已经将近十五万。”   “哦……这么贵?”   “是啊,你瞧这里面所养的全是热带鱼类中最罕见也最珍贵的稀有品种,每一条都价值不菲,有些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到。物以稀为贵,道理就在这里。”   “道理是不错,可是我对养鱼和宠物,并不那么感兴趣。我要是有钱,一定不会花在这种事情上。”   “那你会把钱花在什么事情上?”   “等着我去做的事情还真不少……”谢小楼语音微顿,忽然别过脸去,深情地凝视着白灵。“譬如说买房子,还有娶媳妇。”   白灵的脸颊立刻泛起一片红晕,羞怯怯地低下头。   洋野夫人皱着眉朝他们瞪了一眼,忽然插口问道:“小伙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们大家了解一下你目前的经济状况?”   话音未落,白灵已霍然抬头,失声叫道:“妈!你怎么……”   “别出声,不许你多嘴!”洋野夫人眉毛一挑,向白灵扫一眼。   白灵只有忍气吞声,不发一言,可是握着谢小楼的手却已开始在暗中颤抖。谢小楼立刻感觉到了,但他依旧沉着镇定,面带笑容回答说:“没问题,我不介意。”   “很好。”洋野夫人笑道:“那么请你告诉大家,你现在每月的固定收入是多少?”   “跟从前一样,我没有什么固定收入。酒吧生意好时我的薪水就高一些,差的时候就少一些。”   “最好的时候能有多少钱?”   “一千五到一千八,有时是两千,很难说得准。”   “那就是说,你平时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千把块钱左右。是吧?”   “大概如此。”   洋野夫人的脸色似乎有点儿变了,但眼神依旧安静从容。她沉吟了半晌,又一再追问:   “小伙子,对于一个在城市里工作、生活的人来讲,你觉得衣食住行哪一样最重要?”   “只有安居才能乐业。”谢小楼回答得冷静而干脆,“因此,我觉得‘住’最重要。”   “嗯,有道理。”洋野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眼下楼市动荡,要想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动辄得出十几万至几十万,普通家庭需动用多年积蓄才能买得起,更何况个人。从你目前的经济状况来看,要达成这个目标,实现这个愿望,得等上多少年?我想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   “是的,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我目前的积蓄和收入不足以让我对任何物质享受有什么奢求,我暂时无法兑现我曾经对自己和小灵许下的承诺。”谢小楼平静地说,“所以,我想我还是很需要伯父、伯母、各位大哥大姐的支持。”   “哦,怎么个支持法?”   “我希望你们不要阻止我和小灵交往。小灵是真心喜欢我的,而我也深深地爱着她,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快乐。我会一如既往,拼命工作,用心挣钱;我会全力以赴,用生命去爱她,呵护她,照顾她。其实我的要求并不多,只希望大家要像白灵一样相信我,给我们多一些空间和时间。我们一定会用我们认为正确、诚实的方法,去把我们所有的梦想一一实现。只要我们共同努力,那些梦想并非遥不可及。因为有了小灵,我才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今天我鼓起勇气到这里来,主要目的就是想对大家说这些,同时我也很想听听大家的看法和意见。“   洋野夫人听完谢小楼的这一番话语,认真考虑着,低头思索着,始终保持沉默。   每一个人都保持沉默。客厅里没有一点活泼的气氛,这样的话题本来就是严肃的。洋野夫人忽然转过脸去瞧了瞧白礼诚,一张脸绷得很紧。片刻,她霍然起身,用手一抖衣服下摆,淡淡地对谢小楼说道:“好吧,小伙子,你跟我来一下。”   洋野夫人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就像是在对下人发号施令。谢小楼闻言,竟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白灵见状连忙一把将他拉住。   “妈,”白灵皱着眉头,忍不住问道,“你要领小楼上哪儿去?”   “去我房间,”洋野夫人回答,“我有话对他说。”   “你有什么要紧的话,在这儿说不行吗?”   “不行。”   “那我也去。”   “你去更不行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妈,你究竟要把小楼怎么样嘛?”白灵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慌意乱起来。   “小灵,你别紧张,妈哪能把他怎么样?”洋野夫人轻描淡写地说,“妈只不过是想和他好好单独谈谈而已。”   “妈——”   “小灵,妈可以向你保证,妈将要和他谈的事,对他讲的话,一定会给你们两个人今后带来很多好处。”   “真的?”   “妈啥时候骗过你?”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的心会扑通乱跳,为什么我的手会不停发抖?”白灵颤声道,话语里已带着哭音,“还有……为什么在这刹那之间,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呼吸也变得急促困难?所有一切是否都带着不祥的征兆……妈,你先告诉我!”   洋野夫人无动于衷。这个外表看来体面端庄的日本女人,此刻嘴也正挂着一丝讪讪的微笑,使她说话时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不愠不火的神韵,然而语气却比刚才更强硬了些。总之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已和昨晚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什么征兆。”她说,“我只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太放纵,作风太前卫,遇事懵懂无知,偏又胆大妄为,从来不会顾及他人感受,只会凭着性子去做,任由自己一意孤行,这样实在太危险了!为人父母若不严加约束,一再听之任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洋野夫人痛快地说完这些话,又向白礼诚问道,“老爷,你说是不是?”   白礼诚脸色凝重,向白灵点头说道:“小灵,你妈说的是。一直以来,你妈都很想见见小楼,找他好好谈谈,这无疑是个好机会。你就别再怀疑什么了,放心让小楼去吧,不会耽搁他很长时间的。”   终于,白灵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双眼痴痴地凝视着谢小楼。   谢小楼也在痴痴地凝视着她。   两人虽无言,但彼此默默交流的眼神,已经胜过千言万语。耳边,只听得洋野夫人一声干咳,笑道:“小伙子,走吧,跟我来。”   谢小楼极不情愿地含糊应了一声,脚下轻轻移动着。他心里何尝没有白灵那样的预感,何尝不是刀割般隐隐作痛?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也不能说出口。他只能在转身的最后一刻安慰白灵,同时也聊以自慰:“灵,事情不会比咱们想像严重的。不就是离开一阵子吗?你放心好了,我会没事的。”   白灵看到对方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那么凄凉,便努力地稳定了一下自己浮躁的情绪,但却仍感到有些心神不宁,说话时声音也仍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嗯,我相信你……小楼,虽然我很害怕,我还是相信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小楼,别管我,你去吧。”   谢小楼点了点头,黯然转过身去,跟随洋野夫人上了楼。 正文 第四章 梦魇(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4 本章字数:5235   楼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谢小楼并未加以留意。墙壁,他不觉得美观典雅;地板,他不觉得清洁靓丽;家俱,他不觉得奢豪高档;装饰,他不觉得雍容华贵;摆设,他不觉得玲珑趣致……总而言之,一切都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赏心悦目了,因为他全身上下都已经被那种可怕的预兆包围着。这时他猛然记起施玉容刚才在楼下说过的那些话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觉立刻笼罩在他心头,萦绕在他脑海里。他脚底虽然踩着坚硬的花岗石,但是每个步伐迈开时都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了一堆棉花上。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根本就不适合他,更不可能属于他。过去,他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他也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姑且莫论大小,至少装璜设计也得与跟前所见相媲美,可现在他知道这种期待是奢望,是空想,是虚假渺茫、遥不可及的幻影。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似锦前程,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白灵就是他的一切。   他带着满怀忧伤,不停地往楼下俯瞰。在一个走廊的拐角处,他看见了白灵,目光一再聚集到她身上。白灵的目光里也带着同样的忧伤。当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的心犹如悬挂半空,一阵阵地紧张和刺痛。白灵孤独无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见他时,恬淡中竟露出了微笑。然而他知道,她笑得很勉强。——一个人只有在心快要破碎了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走廊的尽头,就是洋野夫人的房间。   房间并不算太大,但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完全脱离了尘嚣:四面墙壁是菊黄色的,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亮,角落里的壁灯透出温暖的光,草绿色的百叶窗帘底下,栽着一株花卉盆景,几朵殷红色的小花早已无声绽放,薄暮里,空气中,有阵阵暗香浮动。地板是用大块柚木铺就的,打扫得非常干净,各种檀香木制成的家俱,铝合金和烤漆玻璃制成的门窗,不锈钢和羊皮砖、玻璃马赛克制成的橱柜,里面陈列的各类陶器、古董和水晶器皿,以及墙上挂着的石英钟、相框、日历、字画和中国结,看起来也全都一尘不染。   谢小楼一进门就感到拘谨。他弯下腰看了看自己的脚,已忍不住想脱鞋,免得把地板弄脏。耳边却听见洋野夫人说道:“别脱,很快会有人来打扫的,就这样进来好了。”   谢小楼道了声谢,也不多说什么就跟着洋野夫人步入房间,一双眼睛四下张望。他很快就发现这屋里挂着三幅字画,上面写的全是日文。南面墙下横着一条棕色真皮沙发,旁边立着一只矮凳;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很漂亮的小圆桌,周围是四张靠背木椅,分别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别客气,请随便坐。”洋野夫人看似热情地打着招呼,自己倒先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谢小楼一时犹豫了,他既不敢坐在洋野夫人身旁,怕挨得她太近,又不敢往沙发和矮凳那边坐,怕离的她太远。呆了半晌,只有在她对面坐下。   这样一来,谢小楼便清楚地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两张照片,左边是白氏一家的“全家福”,右边则是白礼诚和洋野夫人多年前的结婚相,相中的洋野夫人竟没有穿婚纱,而是穿着一套传统的日本和服。看到此处,谢小楼不由心想:这女人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谢先生——”洋野夫人忽然唤道。   “嗯……白太太,什么事?”谢小楼缓缓地回过神来。   “我渴了,想喝东西。”洋野夫人笑答。“你也要点吧。”   “呃……好的。”   “来点什么?这儿有咖啡、奶茶、果汁和甜酒。”   “我想,我要杯奶茶好了。”   “好的,马上就来。”   墙柱上面有个可视对讲机装置,洋野夫人伸手一摁按钮,说道:“倒两杯热奶茶过来。”对讲机内立刻有人应道:“是,夫人。”   片刻,一名女佣端着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托盘里搁着两杯热奶茶,香气四溢。那女佣缓步走到大厅中央,小心翼翼地将两杯热奶茶分别摆在洋野夫人和谢小楼的面前,然后朝洋野夫人鞠躬道:“夫人,还有何吩咐?”洋野夫人并不答话,只是轻轻地扬了扬手。那女佣便低着头,转身走出房间。洋野夫人笑了笑,向谢小楼介绍说:“这是地道的日本奶茶,别处很难喝到的。不信你尝尝。”   谢小楼也笑了笑,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奶茶,呷了一口,果然觉得芳香馥郁,爽滑清甜,又忍不住呷了一口。洋野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小声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嗯,确实很不错。”谢小楼很享受地点了一下头说,“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奶茶了。我记得两年多前,我和小灵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就在市区一间叫做‘迎香阁’的甜品屋里面喝过一次日本奶茶,之后就没有再喝了。”   “唉——“洋野夫人听了谢小楼的话,竟皱起了眉头,喟然发出一声叹息。   谢小楼见状便不由自主地一阵紧张,吃吃问道:“白太太,你为何唉声叹气?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洋野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答道:“不,谢先生,你并没有说错什么。我只是……只是想不到就连一杯奶茶也能让你提起小灵!我这调皮捣蛋的小女儿,也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跟我说你和她是怎样认识的,曾在哪里吃过饭,逛过街,去过哪里玩耍,拍照……说得起劲时还一边指手划脚,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真是叫人又好气又好笑。由此可见,你们俩在一起真的蛮快活,蛮开心。”   谢小楼展颜笑道:“是的,两个人只要是真心相爱的,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会给彼此留下许多温馨甜蜜的美好回忆。浪漫是一种感觉,在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心中永远也不会衰退。”   “说得不错,浪漫是一种感觉。那么幸福又是什么?”   “在我眼里看来,幸福就是一对有情人能够风雨同舟,终生厮守,到老到死也不舍不弃!”   洋野夫人端起杯子,慢慢移到唇边,低头呷了一口奶茶,然后说道:“实际上幸福也是一种感觉,是一种责任感、安全感与归宿感。谢先生,我知道这两年来你一直都很用心、很专一地爱着小灵,使她能够从你身上找到这些。可以坦白地说,从来没有任何男孩子像你对她这样好过,就连我也能感受到你们之间那份热切真挚的情意。我实在很感激你,这种感激完全发自内心,因此你不需要怀疑。”   谢小楼立即用强调的语气说道:“我没有怀疑,白太太,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只是有点儿纳闷,你老人家有什么话不能当看大家面说出口,非要叫我到这儿来不可呢?”   “真是不好意思,谢先生。”洋野夫人捧着茶杯,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其实我要跟你谈的远不止这些。你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好的。白太太,你说吧。”   “听着,谢先生,我是这样想的: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吗?天底下任何一对男女从相遇、相识到相恋,都是因为有缘份。世间万事万物之中,唯独缘份是无法解释的。就拿你和小灵来说,你们俩的身份、地位和背景有天壤之别,居然能够走到一起,这种缘份就很不可理喻,甚至叫人难以接受。而最难接受这个事实的人,首当其冲就是我和白先生这些为了养育儿女含辛茹苦、为了维持家庭呕心沥血的为人父母者。站在我们的立场和角度上说,恕我直言——我总觉得你和小灵之间的这段经历,真的是一种孽缘。”   洋野夫人的这番言语深深触动着谢小楼的心,并已在无形中造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谢小楼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的语气越是委婉诚恳,谢小楼的心里就越是感到苦涩沉重。   “白太太,”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和思考,谢小楼郑重地对洋野夫人说道,“我知道我比起其他人来,经济条件很不优越,而且我在各方面都无法与小灵相配,我和她是本不应该相爱的。可是我们两人年纪相仿,性格相近,趣味相投,因此拥有许多共同语言。在这两年多时间里,我们对音乐不舍不弃,对生命充满热爱,对爱情坚贞忠诚。是心灵交往形成的默契和信任使我们爱上了对方,而不是金钱和物质;这样的爱是纯洁、健康和高尚的,而不是肮脏、畸形和肤浅的。爱情是一种无条件的奉献与牺牲,途中难免会有许多艰辛坎坷,困难波折,我和小楼都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对这段缘份倍感珍惜。我日夜祈祷,翘首期盼我们最终会有一个美满结局。白太太,能够与白灵——您这个最疼最爱的小女儿相遇在茫茫人海,是我今生最大的意外。你知道吗?对上天的这个恩赐,我一直都是心怀感激的。因为自从有了小灵,才使我清楚地看到了未来生活的方向,才使我这辈子有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白太太,你必须相信我,我真的已经离不开小灵了;为了她,我真的愿意付出所有,放弃一切!”   “付出所有,放弃一切?”谢小楼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对于自己这番肺腑之言,洋野夫人的反应居然是嗤之以鼻。她凝神注视着谢小楼的那种目光,就好像是一部自动聚焦的照相机,要将谢小楼的整个轮廓都清晰地摄入脑海里。而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挑,唇边发出一种颇不以为然的讪笑,冷冷地质问谢小楼道,“谢先生,冒昧地问一句,这两年来你究竟为小灵付出过什么,放弃过什么?我想你这个连自己父母姓甚名谁都不晓得的野孩子,最多也只不过是为她消磨了两年光阴,耗费了两年精力而已吧?可是小灵呢——为了你,她无心念书,荒废学业,竟主动放弃了出国留学深造的大好机会;她主修的课程是国际贸易,原本可以通过各种渠道,接触很多商界名流和富家子弟,从而大展拳脚,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为了你,她又把这些放弃;还有,正如你所言,她喜欢唱歌,爱好艺术,表演欲和上进心很强,而且从小就有当歌星、演员或模特的愿望,但为了你,她放弃了参加歌唱比赛和进入电视台演艺班培训的机会,将这两年宝贵时间都白白浪费在你一个人身上;更可气的是,她身后本来有众多追求者,那些人当中不乏位高权重的青年企业家,在大公司里身居要职的白领阶层,更不乏家财万贯的大富豪以及出国归来、事业有成的华侨和留学生,但又为了你,她竟连一个都不去考虑,她使白氏家庭的脸面不晓得往哪儿搁,也使她自己跟家人的关系变得紧张,父女、母女、兄妹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隔阂,我们作父母的万分焦急,而她自己也说不出的伤心难过……所有这些你都懂吗,了解吗?青春易逝,年华似水,人的一生能够拥有几个像这样的两年,你好好算算!因为你的存在,给我们一家带来多大影响,给小灵的身心造成多大压力……谢先生,你究竟想过没有?”   谢小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咬着嘴唇,吃力而冷静地回答说:“我想过。白太太,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白家这两年来因为我和小灵之间的事,到底发生过怎样的冲突,也不太清楚小灵在和别人相处和交往过程中的一些细节,但我发誓我真的有仔细、彻底地想过!事实上这两年来我心中不只装着小灵,还有你们全家,我为你们设身处地地考虑过,反省过,脑子里总会出现一次又一次应不应该和小灵继续这样下去的思想斗争。这种思想斗争是异常激烈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带来不幸,让我不断被惊醒。然而每次醒来我都会鼓励和安慰自己,给自己增添勇气和信心;我还是觉得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要用生命去爱小灵。因为小灵给我的爱是热切而真实的,我一定不能够辜负她。她虽说是一个涉世未深、天真烂漫的女孩子,但她可以用她的勇敢和执着去面对那么多痛苦创伤,挺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我为什么不可以?她为了我承受住了种种折磨和打击,如果我辜负了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洋野夫人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可不这么想。谢先生,要知道人是易变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关系也是需要讲求条件的。再热切、再真实的爱,一旦遭遇生活危机和经济困境,最终也只会落得个支离破碎、不堪收拾的可悲下场。谢先生,你为何不回头想想,小灵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全家人都宠她宠得不行,而你却穷成这样,养自己尚且困难,哪里还能养得起她?就算你养得起她,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况且你还要购房添衣、缴款纳税,什么水电费、煤气费、交通费、手机费、物业管理费……一大堆使人发愁的问题涌上来,以你的能力恐怕还无法妥善处理。所谓浪漫和幸福始终是要面结现实的,而现实又是如此残酷无情……我看,你还是得听我的话,必须择善而从之。”   “择善而从之?”谢小楼忍不住浑身一颤,连声音也跟着发抖,“白太太,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再也明白不过了,谢先生,——既然明知情路艰辛,命途坎坷,就不应该一条道走到黑,更不应该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样拖下去既会累坏了你,又会害惨了小灵,两人一块煎熬受苦,最终却得不到一点好处。试问一句,你又于心何忍呢?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没有结果的事情就无所谓继续下去了;谢小楼,看劝你还是趁早和白灵分手的好!”   洋野夫人讲到这里,脸色便阴惨惨地沉了下去,像是笼罩了一层寒霜,说不出的僵硬冰冷! 正文 第四章 梦魇(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4 本章字数:1106   谢小楼的心也沉了下去。   刹那之间,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震得头皮发麻,神经紧张。   “劝我和白灵分手——”谢小楼在悲伤中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瞪大眼睛望着洋野夫人,“白太太,这就是你让我到这儿来的真正目的?”   “不错。”   “不!白太太,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失去白灵,白灵也离不开我,你怎么忍心就这样硬生生地将我俩拆散?!”   洋野夫人这次并未答话。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忽然笑了笑。   她只是笑了笑,跟平时的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她的笑容里,却隐藏着一种难言的痛楚和无声的狠毒。   谢小楼的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问道:“白太太,你在笑什么?”   洋野夫人道:“我在笑你。”   “笑我?”   “对,我笑你大概是想讨老婆想疯了!你难道没听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两句中国话么,干嘛一定非要娶白灵不可呢?以你的相貌和才智,离开了白灵,保证很快又能找到一个比她更适合你的女孩子……算了吧,别再沉醉于你们共同编织的美梦里执迷不悟了!”   “假如与她过往那一切真是个梦,那么……我真的情愿醉死在梦里,永远也不要醒来……”谢小楼黯然心碎,痴痴地说。   洋野夫人慢慢收敛了笑容,摇头叹道:“这点或许你能办到,但是小灵不能。老实对你说,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小灵重新回到现实当中来,回到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天地,你休想再骚扰她,因为那片天地里头根本没有你,也绝对不可能有你!”   谢小楼怔住,怔了半天,接着便痴痴地傻笑起来,喃喃自语道:“对,白太太,你说的一点不错……我谢小楼天生就是个孤儿,是一个被人整个世界遗忘在阴暗角落里的可怜虫!像我这种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野孩子,怎能奢望拥有一段充满纯真和浪漫的爱情?哈哈……我真是太幼稚、太愚昧无知了,居然没有想到所有这一切其实只不过是个误会,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的一个玩笑罢了!哈哈哈……”   他不停的地笑,越笑越大声,以至于不能自抑。与此同时他眼角的泪水也已决堤似地涌出,在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上尽情地滑落。   洋野夫人铁青着脸,木雕泥塑一般看着他那沮丧颓废的样子,听着他那绝望无肋的声音,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流露出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突然从门外闯了进来,美丽的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是白灵! 正文 第五章 出走(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5 本章字数:2576   “小楼,你怎么了?”白灵一进门就冲到谢小楼面前,使劲摇撼他那僵直的身体。“小楼,出了哈事?你快跟我说……”   谢小楼似已完全失去了知觉,面孔木讷,不发一言。   眼泪一次次被抹掉,又一次次夺眶而出。片刻,他已经哭成一个泪人。   白灵慌忙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从背后将他牢牢抱住。耳边,却突然听洋野夫人鄙夷不屑的冷笑和嘲弄的话语:   “嘿嘿……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连这点小小的打击都承受不起!”   “什么打击?”白灵别过脸大声追问,“妈,你究竟对小楼说了些什么?”   “你先让他走罢,妈等一会再告诉你。”洋野夫人慢吞吞地说。   “听见没有?”谢小楼忽然开口叫道,“白灵,你快放手!”   白灵不由一阵错愕,一阵心酸。她吃惊地瞪着谢小楼,眼睛一眨不眨,“小楼,你叫我什么?过去你叫我,只叫一个字,现在你竟叫我的全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说到这里,她的眼眶便慢慢湿透,话语里已带着哭音。   不料谢小楼却又大笑了起来,恨恨地说道:“白灵,你这么冰雪聪明,看见这种情景,早就应该知道有什么事发生,还装什么蒜?现在回头想想,还是你二嫂说的对,你们今晚设下这个饭局是别有用心的,是我和你们一起吃的最后一次晚餐。哼……先请人家好吃好喝一顿,再往人家伤口上撒把盐,你们有钱人都这样!”   洋野夫人道:“谢小楼,你别说的那么难听!识趣的就快点离开,别逼我下逐客令!”   谢小楼道:“我早就想离开这儿了,是你的女儿硬拉着不让我走!你难道瞎了眼看不见?”   洋野夫人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出言不逊?”   谢小楼道:“无所谓了,反正我没打算今后再踏入这地方半步!这见鬼的地方原本就不适合我,正如你所说的,白太太,你女儿也一样不适合!”   洋野夫人顿时气黄了脸,朝白灵大声嚷道:“小灵,放开他!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混蛋、瘪三!”   谢小楼也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你嚣张神气什么,白太太?你们有钱人也统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骂战使得白灵当场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刹那间她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罢了。   一直以来,母亲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总是那么高贵,那么和蔼,虽然有时也很严肃,可是她从未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气恼过。   慑于母亲的威严,白灵终于不得不缓缓松开紧扣的双手,但眼睛依然心疼地看着谢小楼。她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人一定是她母亲,在这之前,谢小楼一定听过了许多冷言冷语,才会表现得如此冲动。   她的手刚一松开,谢小楼就马上转过身来,颤声说道:“对不起,灵,原谅我的失态,原谅我刚才……那样跟你妈说话,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我知道,小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白灵满面泪痕,情绪动荡,却丝毫不顾自己,反过来安慰谢小楼道,“小楼,你平时一直都是很坚强、很能沉得住气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总是能够保持沉着冷静。你刚才一定是受了非常大的刺激,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不对?”   谢小楼紧咬着牙,声音哽咽嘶哑。他像一个无辜受伤的孩子,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不住地点头。   这般凄凉的景象看在洋野夫人的眼里,却无疑更使她急火攻心,怒不可遏。她蓦地里狠狠一拍桌子,指着谢小楼道:“姓谢的,你少在我女儿面前装可怜!谁不晓得你一定要把小灵娶到手,目的是为了夺取我们白家的财产?哼,实话告诉你,我们大家早就识破了你的阴谋,你一个子儿也休想得到!”   白灵浑身颤抖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道:“妈,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楼跟我在一起两年多了,从来就没有要求过什么,而且他绝也不是你们所想像的那种人!”   洋野夫人道:“什么?你说他是君子,妈是小人?他才跟你好了两年,你就这么信任他;妈把你从小拉扯大,为你辛苦操劳了整整半辈子,在他面前就这么一文不值?好好好,既然如此,你也给我滚出去!”   “妈……”   “你别再叫我妈!我洋野静香没有你这种不孝的女儿,自甘堕落,败坏家风!”   “妈,你别这样,求求你……”   “滚!跟这没爹没娘的野种一块滚吧,滚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别回来了!”   白灵泪如雨下,心如刀割,原本坚强笃定的目光在谢小楼与洋野夫人之间游移着,已变得惊慌、脆弱和迷惘。   谢小楼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痴痴地说:“灵,听你妈的话,让我一个人走吧。我现在才知道我原来是这样不受欢迎,你就别再为我继续耽误下去了,毕竟这是你的家,有你最亲的人,我在他们眼里,永远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只有远离我,你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总之,忘记以往,向前看,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和折磨了。不是吗?”   白灵愕然摇头道:“不、不,小楼,你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不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为了这段感情,我们彼此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花费了那么多心机,只要再坚强、再勇敢一些,我们就会成功的。假如就这样半途而废,那我这辈子肯定要因此而后悔!”   谢小楼道:“灵,你说我怯懦也好,软弱也罢,总之我是意冷心灰了……你妈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没有结果的事情无谓继续,趁我们现在都还年轻,分开了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真的不忍心让你跟着我一起受苦。”   白灵道:“就算再苦再累,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小楼,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这是我今生确定的唯一方向和目标,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因为什么名利,什么前途,跟这一比都微不足道,你就是我的所思所想,是支撑着我精神世界的全部力量!”   突听一人在门外骂道:“好啊,小灵,你居然敢在你妈面前这样放肆,真是反了!”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闯进一个气急败坏的人来,铁青的脸色如同夜幕一般阴沉。   是白礼诚! 正文 第五章 出走(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6 本章字数:1482   白礼诚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白家上下所有成员,刹那之间几乎全部到齐。大家紧绷着脸,神情充满了焦虑和恐慌,唯有施玉容在暗地里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这种时候人多并不能代表什么。白灵一见之下,非但没有丝毫胆怯,反而更加努力维护谢小楼,时刻站在他这一边,处处顾及他的感受。   “难道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她高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问道。“爸、妈、哥、姐,我承认你们是我身边最亲的人,但小楼他却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除了他我谁也不嫁!我已有言在先,不管你们怎样使手段,花心机,都休想改变我的主意!”   白礼诚顿时暴跳如雷,大步冲上前去,二话不说就给了白灵一耳光!   只听“啪”的一声,这巴掌打得好响亮。白灵发出一声惨叫,苍白的脸上立刻泛起一片嫣红!   霎时间,每一个人都惊呆了。   沉默,短暂的沉默。空气郁闷得几乎快要令人窒息。   白礼诚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右手掌心,眼神中渐渐流露出几分懊悔之色。   白灵是他最小的女儿。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成自己的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娇宠与呵护。   可自从谢小楼出现之后,父女俩的关系就开始变了,变得紧张和恶劣起来了。   现在,白礼诚竟然动手打了她,而且竟然打得这么狠!   白灵扑倒在谢小楼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痛苦。然而她的双眼,却一直在冷冷地逼视着白礼诚。   她已敢断定,自己眼下所承受的这份伤痛,就是今后她与父母感情走向破裂的开始。   不光是她,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紧张的气氛促使大家心里更加焦虑,唯有施玉容在暗地里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白礼诚脸上阵青阵白,不敢抬头去看女儿一眼。   “走吧,小楼,快带我走吧!”白灵用手捂着发红的脸,一边哭泣一边向谢小楼说道,“求求你快点,小楼。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儿,他们……他们全都不要我了!”   谢小楼像块木头似的愣在那里,过了半晌,他终于经不住白灵的催逼,狠狠地一咬牙,牵起白灵的手,转身就走。   不过他们尚未走到门口,就已被白崇武、白崇文兄弟俩硬生生地拦住。   “小灵,你听我说,”白崇武用同情的眼光看着白灵,心疼地说道,“爸妈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好,你却为了一个如此普通的男孩子跟全家人都翻了脸。值的吗?”   白灵默默啜泣着,一言不发。   白崇文立刻接了白崇武的话茬,柔声说道:“小灵,大哥说得不错,这样的男孩子满街都是,何必为了他连家都不要了呢?你这一时冲动会后悔终生的,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   白灵对他的话也同样置若罔闻。   白礼诚在旁冷冷瞧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道:“她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你们多说无益,还是让她走罢!”   白氏兄弟互相对望一眼,再也无可奈何,只好各自侧身让道。   白灵抢先一步跨出门槛,拉着谢小楼的手臂,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房间。   洋野夫人快步走到门口,眼睁睁地望着他的离去的背影,心急如焚,欲言又止。过了一阵,她骤然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便身不由已地往后倒退两步,却终于还是无法自持,轰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正文 第五章 出走(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8 本章字数:2668   白灵没有携带任何一件值钱的东西在身上,就和谢小楼一起离开了白公馆。   两人沿着一条偏僻的林间小道拼命地向前奔跑,一口气跑了很远,直到确定后面无人追赶,才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   树林外,一条公路横在眼前。   笔直宽阔的公路,由西向东延伸,一直通往遥远的奉阳市区。   天空不时闪着电,响着雷,雨势和黄昏前相比明显小了许多,阴暗潮湿的柏油路面上仍旧车来车往,繁华热闹的景象一如往常。   尽管雨很小,两人还是被淋的浑身湿漉漉的。一路上的泥泞,将鞋袜和裤脚都弄得很脏,这使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委实有些狼狈。然而他们的心情却似乎比在白公馆里的时候轻松了不少,有一种大难已过、如释重负的感觉。   天色已晚,今夜要在哪里度过,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正在躇踌之际,忽见不远处有一座天桥,行人稀少,两旁树影婆裟,牌坊矗立,城墙高耸,在霓虹灯光的照映下,景色宛如飘浮在迷蒙的烟雨和氤氲的雾气之中,像海市蜃楼一样,说不出的苍凉凄美。   “那儿风景看上去挺不错。”谢小楼伸手抹了一把脸,喘着气向白灵建议道,“咱们不如过去散散心,你说怎么样?”   “好啊,干嘛不呢?”白灵回答的不假思索,“反正现在我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你要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这样的话未免太过直接,让人听了有些心酸。谢小楼本来还想对她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硬是给吞了回去。   于是两人便都不开口,默然前行,但两只手却始终握得很紧。   不一会儿,雨停了。   风仍在吹,一阵紧接一阵,在马路上呼啸盘旋,刮得两人衣裤裙角猎猎作响。   已是深秋季节,风里透着森森寒意;烟雾不断扩散,渐渐弥漫四周。马路边上,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黑暗中随风摇摆,瑟瑟发抖。   白灵也在发抖。谢小楼将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膊上面,无意间触摸到她那光滑如缎的肌肤,蓦地里,一股想要拥吻她的冲动在他体内暗涌、翻腾,几乎喷薄欲出。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两人便登上了那座天桥的最高处。   高处不胜寒。天桥上风更急、更冷。白灵的身体抖得也更厉害。   谢小楼看着她,骤然一阵心痛,便脱下上衣裹在她的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恤衫。   白灵顿时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感动而关切地问道:“小楼,你不冷吗?”   谢小楼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真的不冷。因为他健康、强壮、结实。况且他体内的那股冲动总是不听使唤地骚动着,不但挥不去、抹不掉,反而逐渐形成一种想要完全占有的疯狂而极端的欲望。   只不过这种场所并不允许他那样做;虽然他曾经占有过她,她自己也认为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所以他的手脚仍旧还很老实。可是他的眼睛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从头到脚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是灼热的,跟他的内心一样灼热。   便在这刹那间,他似乎已经忘却了以往所有的不幸、痛苦与失落。   他的脑海里又开始充满了幸福的幻想。   白灵呢?   她的目光也是灼热的,跟她羞红的脸颊一样灼热。   “小楼……”她忽然垂下头,羞怯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盯住我看,难道我脸上长出一朵花来了?”   “啊,没……没有。”谢小楼涎着脸回答,“只不过你的脸蛋长得比鲜花还要美丽娇艳。”   “噢,你可真会耍嘴皮子!”白灵听得满心欢喜,忍不住格格娇笑起来。“小楼,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   “我平时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看别的女孩子,是不是也用现在这种眼神?”   “不,当然不是。灵,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最漂亮的,绝对没有哪个女孩子可以比得上你!”   白灵听在耳里,甜在心上,又忍不住笑了。   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白灵在笑声中快乐地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谢小楼,眼神中充满了陶醉。   然而她只陶醉了一阵子。   这一阵子过后,她的胸口便开始感到郁闷,一种无法释怀的凄凉与酸楚正悄悄地向她袭来。   她毫无防备,又不能避开,只好轻轻地别过脸去,不愿让谢小楼看见她那黯然神伤的样子。   可惜谢小楼已经看见了。他侧转过身望着白灵,痴痴问道:“灵,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   白灵淡淡地摇头否认,嘴里却说道:“小楼,你说咱们今晚这样,算不算是私奔?”   “当然不算!”谢小楼沉吟半晌,故作轻松地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所谓‘私奔’,就是趁着别人都不知情没留意,一对情侣私自外出,远走高飞的意思。咱们今晚这件事,被你全家上下都知道了,还算什么私奔?最多只能定个离家出走的罪名!”   “唉,这么没有诗意,一点也不浪漫。”   “别逗了行不行?离家出走从来就是狼狈不堪的,哪来什么浪漫!只不过……离家出走跟私奔两者之间,却好像有个共同之处。”   “是什么?”   “就是都害怕会被人给捉回去。”   “那你害不害怕我会被人捉回去?”   “怕,怕得要命……你们白家富甲一方,无人能及。这里虽说只是一个小镇,地方偏远,但以你爸的能耐,仍然随时可以找到咱们。说不定今晚这事,明天一早就会登上报纸,人人皆知。”   “啊,那样岂不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不错。”   “唉……离家出走已经很不光彩了,要是被捉回去的话,不知还有何脸面见人!”   “所以我很佩服你当时的勇气。灵,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身上就不会招惹来这么多的麻烦事……。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白灵忽然在彷徨中抬起头来,毅然道,“爱情一定是会经受挫折和考验的,很多人都是在有了类似经历之后才发现了它真正的伟大之处。假如当时我退缩了,反悔了,那么这段感情岂不就等同儿戏了?” 正文 第五章 出走(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8 本章字数:1223   谢小楼神情沮丧地叹了口气,苦恼地说:“灵,话虽如此,可我真的很担心这样做会坏了你的名声,毁了你的前程!”   白灵道:“不,不会的,人们不会总是记着这种事。我说过,小楼,只要咱们能够如愿以偿地走在一起,这些对于我来说并不是太重要。”   谢小楼道:“还有呢,像你这样衣食无忧、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真的能够和我这样一个无跟浪子,一块挑起生活的重担、承受命运的打击吗?   白灵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能!小楼,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走出一这步,无非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内心对你存在着怎样一种依恋!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愿意……小楼,相信我,我的生命里早已不能没有你,失去你才是对我最大的打击!”   看着白灵一脸坚决的表情,听着白灵一番真诚的话语,谢小楼眼中的迷惘彻底消失了,心里的冲动已经变成了感激。他忽然张开臂将她拥抱入怀,眼眶在刹那间潮湿了。   滚烫的泪水在彼此眼里闪动,在霓虹灯光下看来,便有如珍珠般晶莹剔透。   “灵,我相信你……我不再犹豫,不再心存怀疑和有所顾虑了!我发誓我会用心去爱你,好好爱你,胜于一切,包括我的生命!”谢小楼含着泪说道。   白灵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表。总之她终于忍住了泪水,破涕为笑。   她的笑厣如花。   “这就对了,小楼,这才是我最想听你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很肯定地“嗯”了一声,对谢小楼说道,“小楼,拿出你作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来,所有的苦和累就全都难不倒我们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可以实现每一个愿望和目标。你说是不是?”   谢小楼满怀自信地点头道:“是的。事实证明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证明了我并非真的一无所有,因为我至少还有你。只要有你在身边陪伴,我相信自己能够战胜一切困难!谢谢你,灵,谢谢你给予我这么多信心与勇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   白灵立刻伸手捂住谢小楼的嘴巴,眨着眼睛道:“我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只要你能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爱我!今后用你的行动兑现今晚的誓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说完,这才把手慢慢松开。   谢小楼柔声道:“灵,你放心,今晚说过的话,发过的誓,我将永远铭刻于心,几时都不会忘记。”   白灵微笑着轻吻了一下谢小楼的脸颊,茫然抬头仰望漆黑遥远的天际,最后发出一声叹息。   “小楼,我累了。”她说,“我感到很疲劳,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你呢?”   “我也是。”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别着急,”谢小楼忙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现在先别问,等去了自然就会知道。” 正文 第六章 夜店(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8 本章字数:3279   白灵终于不再言语。她身心俱疲,似已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谢小楼背着她下了天桥,走到霓虹灯照映下的十字路口。数分钟后,他们拦截了一辆出租车。谢小楼从随身携带的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司机说:“照这上面的地址开就行了。”司机点头会意,开着车在路口中央的环形岛边上绕了半个圈,接着朝远离奉阳市区的一个偏远小镇飞驰而去。   车子在黑暗中颠波摇晃,白灵在谢小楼的怀里睡着了。   那个偏远小镇叫做长龙镇,镇上只有唯一一条可供人休闲购物、吃喝游玩的商业街,叫做文华街。   大约过了快一个小时,车子在文华街口缓缓地停了下来。谢小楼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白灵扶下车来,说道:“灵,咱们到了。你等一会再睡吧。”   白灵迷迷糊糊地揉了一下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这条她从未来过的街道路面宽阔,车少人稀,两旁俱是将要打烊或者已经打烊的食肆餐厅,而所有的店铺、摊档和商场全都关门了;但是就在她面前,却高矗着一座楼上挂满彩灯、楼下停满车子的建筑,里面不时传出一阵阵欢歌笑语、喝彩掌声以及各种各样令人心荡神摇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此大排筵席、大开派对似的,热闹非凡。不管从哪一方面看,这座宏伟气派的建筑物都是那么抢眼,此刻矗立在这条冷冷清清的街上,简直犹如鹤立鸡群。   谢小楼挽着白灵的手,从楼下的停车场绕过去,来到正门前,说道:“瞧,这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地方。”   白灵抬起头,立即看见楼上挂着的灯箱里映出的四个描金正楷大字:平安旅馆。登时“哦”了一声,睡眼惺松地道:   “原来是一个旅馆,看上去真的很不错。可是……在这儿住宿挺贵吧?”   “是挺贵。”谢小楼莞尔一笑,“不过,我认识这儿的老板,——是个女的。”   “那又怎么样,难道可以给优惠吗?”   “不是可以优惠,而是根本不用花钱。”   “不用花钱?那就是白住了!”白灵惊讶地说,“这怎么可能呢?”   “是真的。”谢小楼连忙解释,“因为这老板是零点酒吧的常客,每次来光顾总会点上几首歌,让我唱给她听;而她跟我们老板很要好,每次点歌都不用花钱。我记得有一次她玩得很开心,便来郑重向我许诺,说如果哪一天我有需要到她这里来住,她随时欢迎,而且不管要住多久,她都分文不收。”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一定是豪爽大方的女人了?”   “是啊。”   “那我倒想见识一下。”   “嘿,刚说完曹操,曹操就到。”谢小楼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前方说,“你瞧,她来了!”   迎面走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体态轻盈丰满,衣着高雅时髦,而且浑身披金带银、珠光宝气,一看外表就知道是一位相当有钱的贵夫人。   白灵也跟着眼前一亮。再细看时,她又发现这女人不仅身材极好,而且容貌也很标致:弯月眉,丹凤眼,眉心长着一颗美人痣;小巧的鼻子下面,生就两片轮廊鲜明、厚薄适中的樱桃嘴唇,口红涂得很鲜艳,张翕之间娇嫩欲滴,叫人怦然心动。   只不这女人毕竟已经一把年纪,尽管她再怎么天生丽质,光彩照人,肌肤保养得再好,脂粉涂抹得再多,也难以掩盖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刻在她眼角眉梢的那些皱纹,就是一个明证。   她的右手指间,居然夹着一支香烟。   女人很少有抽烟的,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一瞧见那支烟,白灵心里对这女人的好感便去了一半,只觉得她气质比常人高贵些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然而,谢小楼却偏偏看得呆了。   白灵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竟似有一些醋意。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相比的;女人与女人之间更加不能相比,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嫉妒和猜疑是女人的天敌。可惜大多数女人都偏偏喜欢与之为伍,尽管她们常常为此吃尽苦头。   因为争风吃醋这类事情,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领。   至于男人,虽然也有这般本领,但是往往欠缺火候,因此便没有女人那么敏感。   白灵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谢小楼对自己这一举动竟然毫无察觉,毫无反应。   这一瞬间,谢小楼似已被迎面走来的这个女人深深吸引住了。   很明显,这女人比普通女人令男人倾倒的并不只有那点高贵的气质,还有一些更妙不可言的东西。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用这句老话来形容这半老的女人,当真再也合适不过。   “嗨!芳姐——”未等这女人行至跟前,谢小楼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她热情打着招呼。“芳姐,你今晚打扮得真漂亮!”   一句赞美的话听得这女人喜上眉梢,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乐呵呵地笑道:“哎哟,小楼,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言语间隐约带着一口东北乡音。   “没有……没有什么。”谢小楼陪着笑,含糊地回答,“今个儿倒霉,遇上了一些麻烦,想到你这儿来……打扰一晚。”   “别说‘打扰’那么难听,你肯屈就大驾光临,我秦芳不晓得有多高兴!别说一晚,住多少晚都不成问题,小店保证分文不收!”   谢小楼闻言,忍不住得意地朝白灵眨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不料白灵却用一种严厉的目光狠狠向他斜视,发难般小声警告说:“神气什么?迟点再跟你算帐!”   谢小楼自讨没趣,不由一怔。正当纳闷之际,忽然发现这个名叫秦芳的女人在她用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对白灵上下打量,同时嘴里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之声:“啧啧,这姑娘长得可真是迷死人!小楼,她——是你的女朋友吧?”   谢小楼点了点头,微笑道:“是的。芳姐,她叫白灵。”   秦芳道:“哦,白灵——这名字起得忒好听!小楼,艳福不浅呀,找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真有你的!”话音未落,已经殷勤地牵起白灵的手,缓缓步入旅馆大堂,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说,“闺女,告诉你吧,我就是这里的当家,姓秦名芳,认识我的人都管我叫芳姐。”   白灵见她如此热情,一时怯生生地反应不过来,听她这么一说,便勉强笑了笑,叫了一声“芳姐。”   秦芳连声答应着,又喜滋滋地回头对谢小楼说:“这闺女的声音真甜,我听着十分亲切,就宛如回到了咱们东北老家一般!”   谢小楼一面唯唯诺诺地随声附和,一面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只见这旅馆大堂内装饰气派,设计独物,布置豪华,摆设高档,充满了欧陆情调,几乎可以与白公馆相媲美。   谈笑间,秦芳已领着二人行至柜台前,先将烟熄灭,然后自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向他们笑问:“你俩想要个怎样的房间?”   谢小楼张口便答:“单人房。”   白灵一听,急忙纠正:“不,双人房!”   秦芳不禁掩嘴窃笑,喃喃自语:“原来两公婆还没商量好,……双人房单人房还不都是睡在一起……”   白灵听得不甚清楚,问道:“芳姐,你说哈?”   秦芳忙道:“没啥,没啥……这样吧,我给你们开一间豪华双人房如何?”   谢小楼愕然说道:“不,不,这咋好意思呢……普通双人房就得了。”   秦芳道;“客气啥呢!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们随便住好了!”低头查看了一下楼上双人房的住宿情况,接着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两位若不嫌弃,就住在五楼第一间房。好不好?”   谢小楼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秦芳轻轻松开白灵的手,拿着钥匙朝楼梯走去,“小楼,带着你这位漂亮的小媳妇儿,随我来吧。” 正文 第六章 夜店(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9 本章字数:3178   平安旅馆,501号房。   宽敞舒适的房间里,布置得十分华丽:地板是用高级橡木铺就的,四面粉壁贴着墙纸,天花板上,一盏蝴蝶形状的吸顶吊灯撒下柔和的光,与东西两边角落里的宫廷式壁灯相映成趣,这便使得其中的格调更加清新时尚,气氛更加静谧温馨;电器、家俱以及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壁柜里的摆设和玻璃架上的装饰品不但精美小巧,而且古色古香。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芬芳诱人,白灵闻着很是喜欢。   可惜她太疲累,太困倦。   一进屋,她便瘫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连鞋也没有脱。   她睡得那么恬静,那么深沉,以至于谢小楼连片刻也不忍心打扰她。   秦芳见状便将谢小楼拦到门外走廊说话,轻声细语地问他:“这是咋回事?小楼,你们小夫妻俩今天干啥去了,浑身脏兮兮的?”   谢小楼已渐渐收敛了笑容,望着周围凄迷的夜景,痴痴地发了一阵呆,接着才将这天在白公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秦芳睁大眼睛听着,听得一脸忿然,不过等对方一说完,她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小楼啊小楼,我早在两年前就告诫过你了,姓白的那家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你竟偏偏不听!大丈夫何患无妻?城里满街都是女孩子,你找谁不好,偏偏去跟那姓白的宝贝女儿好上了!瞧吧,惹祸上身了是不是?”   “我……”谢小楼撇撇嘴道,“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祸事。”   “不是祸事难道是好事?我倒有言在先,千万别让白家的人碰见你,否则他们定会把你撕成两半。白礼诚那老家伙是啥事都干的出来的!”   “白礼诚我的脾气我早已领教过了,而且白太太也跟他一样鲁莽粗俗,蛮不讲理。但是……我不可能就这么放手啊!我爱白灵,白灵也爱我,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   “那又如何?你小子是个孤儿,穷得叮当响;他们白家呢,大富大贵,有权有势!醒醒吧,傻小子,要知道门户偏见永远是一堵墙,早晚会把你们隔开的!”   “芳姐,”谢小楼故意板起脸道:“我风尘仆仆地大老远跑来这儿找你,无非是想从你身上求得一点儿安慰,你咋就净泼我冷水?”   “不是我有心泼你冷水,而是事实就摆在面前。小楼啊小楼,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啥世道,也不好好想想自己往后要过的是啥日子!你想啊,即便是他白家拿你们没辄了,心甘情愿就此罢休了,那白灵呢,她一个堂堂千金大小姐,经得起这长年累月的奔波流浪之苦么?”   “能的,能的!芳姐,就在今晚她还亲口对我说过,只要我一心一意爱她,她愿意一辈子就这么跟着我,再苦再累也不怕!”   “呵呵,真有意思,我想当时那情调、那气氛一定很感人、很浪漫吧?年轻人在初恋时的情话总是说得那样动听!可一旦到了情海翻波、劳燕分飞的时候,大家就都想赖账,恨不得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到时情侣成了怨偶,知已成了仇敌,竟连普通朋友也做不了……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我秦芳实在已见过太多,见多了就慢慢总结出经验来……”   “啥经验?”   “情人们分手的原因,来来去去无非就是五点:第一、性格不相衬,趣味不相投;第二、门不当户不对;第三、生活方式和节奏不一致,语言不相同导致心灵不相通;第四、年龄相差太大,彼此配合不默契,甚至出现代沟;第五——最要命的一点,就是贫富差距过于悬殊。归根结底其实不过只有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想。”   “好吧,那你听好——爱情是要讲条件的,不讲条件和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到头来只会落得鸡飞蛋打一场空!”   谢小楼不禁皱眉道:“不,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现实和市侩的,真正纯洁的爱情并不重视这些,因为它是精神上的享受,而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至少,我和白灵都是这么样认为的。”   秦芳叹道:“你之所以这么样认为,是因为你从不曾发迹,手头没有大把钞票;白灵之所以这么样认为,却是因为她从小锦衣玉食,不谙世故,从来没有尝到过生活窟迫潦倒的滋味。如此而已!”   谢小楼直听得头皮发麻,,嘴里发苦,神情木讷地问道:“哦,真是这样吗?难道就再没有一点别的原因了么?”   秦芳摇头苦笑,道:“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只有怪你们俩一个长提太帅气太英俊,一个长得太可爱太漂亮。双双都被对方迷倒了!”   谢小楼脸上一阵发烧,一时无言以对。   秦芳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秦芳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谢小楼的肩膀,淡淡说道:   “小楼,我和你认识四年了!四年来,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平淡无奇,默默无闻的,可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却是与众不同,你做出来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就像今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你居然会带着白灵跑到我这儿来。你难道不晓得,我跟白家的人也是有交情的?   “哦?”谢小楼愕然问道,“这我倒从来没有认真听你说过……不知是哪一位?”   “我且卖个关子,日后你慢慢会晓得的。”秦芳语音微顿,却突然转了话题,关切地问道,“小楼,你今后有何打算?”   “先找个静僻的地方好好安顿下来,然后给白灵找一份称心的工作。”谢小楼不由长叹一声。   “我是问你,你自己有何打算?”   “我自己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照样跟以前那么过?”   “还去零点酒吧上班吗?”   “不去零点酒吧去哪儿,——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难道你不怕白礼诚上门找你晦气么?”   “怕有什么用?有些事情,应该面对的就要勇敢去面对,逃避是没有用的。”谢小楼淡淡说道。   秦芳抬起头,用一种异样而欣赏的眼光看着他,笑着问道:“小楼,过我这儿来帮忙,咋样?”   谢小楼不由吃了一惊:“帮忙……帮啥忙?”   “唱歌。”   “这儿是旅馆,也会请歌手吗?”   “下面二楼因为生意不景气,已经重新装修了一遍,开辟成一间歌舞厅,现正准备招聘歌手。我一想就想到了你。”   “待遇如何?”   “食宿全包,薪水是你们那儿两倍。”   “哦?”谢小楼自言自语地沉吟道,“听起来好像蛮不错……”   “那你不防考虑一下。”   “好……”   “考虑清楚之后给我电话,我等你的好消息。”秦芳再次伸手拍了拍谢小楼的肩膀,小声说道,“夜很深了,今晚就聊到这里吧,有啥事改天再说……我走了,明儿见。”   秦芳说完转身就走。刚走没几步,谢小楼就从背后追上来道:“等一等,芳姐,我送你下楼。”   “谢谢,不必了。”秦芳婉言相拒。接着她忽然从裙袍内摸出一个又圆又扁的东西,轻轻滑进谢小楼衣袋里,脸上又露出刚才在楼底下与谢小楼相见时那种神秘兮兮的笑容,乜斜着眼睛说道,“白灵在屋子里面等着你呢,快去,别让她等急了。还有……玩得开心点!晚安,明儿见。”一边说一边匆匆转过走廊拐角,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谢小楼目送秦芳背影离开,呆了半晌,这才将那个又圆又扁的东西从衣袋里慢慢掏了出来,拿到灯火下照看。这一看他立刻又吃了一惊——原来是个安全套。   然而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当他把安全套藏好,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背后赫然站着一个人! 正文 第六章 夜店(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49 本章字数:2700   白灵一动不动地站在501房间门口,直勾勾的眼神满含妒意。   “灵,你……你不是已经睡下了吗?”谢小楼忍不住激伶伶地打了一个哆嗦,“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做什么?”   “拿来。”白灵并未答话,却突然伸出一只手。   “什么拿来……拿什么来?”   “你刚才放进口袋里的那玩意,拿来我看看是什么。”   “哪有?”谢小楼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没有啊。”   “我……我……”   “你再不拿出来,今晚就准备睡在走廊里!”白灵威胁道。   谢小楼无可奈何,只有硬着头皮把那个安全套从衣袋里夹出来,战战兢兢地递到白灵的手上。   白灵睁大眼睛一瞧,顿时羞红了脸,继而恼羞成怒。“从哪儿来的?”   “这……”谢小楼张口结舌,“这个……”   “刚才我好像听见老板娘的声音……你老实交待,你趁我睡着了跟她在外面干什么?”   “没有……没干什么。灵,你不要误会……”   “哼,事实明摆着,你还想抵赖?”   “什么事实,我为何要抵赖?”   “我怀疑……你和她有不正当的关系!”   “不,没有!灵,你听我说,我和她只是朋友关系,因为很久不见,多聊了几句而已。”   “哦,就这么简单,没别的?”   “没有,绝对没有。”   “那么这玩意……”   “这玩意是我从地上捡来的。”   “哪边地上?”   “那……那边。”谢小楼伸手一指走廊的拐角处。   “哦,别人都没有发现,偏偏被你捡着了,你的眼睛可真好使啊。……哼,胡编瞎扯,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白灵话未说完已转身跨入房间,“嘭”的关上了门。   谢小楼不由得心慌意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拍门叫道:“灵,你快开门,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啥好说的,你没一句实话!”白灵在屋里嗔道。“谢小楼,我一心一意对待你,死心塌地跟着你,为了这段感情,我甘愿放弃一切,连家也不要了……。没想到你这没心没肺的,居然一直瞒着我在外面勾搭上别的女人!”   “不,我没有!”谢小楼急忙分辩,“灵,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如果有的话就叫我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灵禁不住一阵心软,道:“那我最后问你一次,这玩意你从何得来的?”   谢小楼立刻冲口而出:“是老板娘给我的!”   白灵一颗心马上又硬了起来,转身背对着门嚷道:“你去死吧,谢小楼,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说完她竟真的不再理会对方,甚至把灯也关了,回到床上倒头便睡。   “灵,你开门哪!我发誓这回我真的没有撒谎……你快开门让我进去,外面好冷……”任凭谢小楼在门外如何哀求,白灵就是充耳不闻。   就在谢小楼快要感到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不过不是501号房间的门,而是旁边另一间客房的门。   “臭小子,三更半夜在这儿大呼小叫!活的不耐烦了是吧?”   随着一把粗鲁的叫骂声响起,一个满脸胡渣、满身肌肉的彪形大汉从那道门后面直窜出来,凶神恶煞地冲到谢小楼跟前,喝问声中口沫四溅:   “喂,臭小子,这么会喊,要不要我给你来几下,让你喊的大声点?”   “不,不要……”谢小楼先是傻傻怔住,然后连连摆手。   “那你安静点好吗?”   “好,好的……”   “***!活腻了就朝这儿往下跳,别再吵死人!”这大汉一面掉头转身一面骂骂咧咧的,显然余恨未消。   他刚走到那间客房门口,里面就传出一个女人撒娇的声音。   紧接着,一条藕嫩的手臂,伸着五根春葱般的手指,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温柔地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单瞧这只纤纤玉手,单听这把销魂声音,谁都想像的出屋子里的女人一定长得不难看,而且一定是个风情万种、活色生香的性感尤物。   所以刹那之间,这个粗犷鲁莽的大汉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像中了邪似的,三魂七魄都被屋子里的女人勾了去。   “砰!”那道门又关上了。房音里随即传出那女人银铃般的娇笑声。   走廊里平静得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不平静的是谢小楼的心。他在501号房间门口茫然跌坐,作声不得,只好垂头丧气地叠起手臂,靠着下巴,挨着房门,眼睛半张半合地打盹,心里一个劲地自怨自艾,叫苦不迭。   白灵在房间里听见外面的叫骂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先是觉得好笑,后来又感到难受。   结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发了半天怔,嘴角不停地嘀咕,“该不该现在就开门让小楼进来呢?反正他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外边真的很冷。”她想;但马上跟着又想,“不,这惩罚还不够重!谁叫他背着我和那该死的女人聊得这么起劲……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定真的不一般。这年头人心难测,不能如此轻易相信一个人!就让他独自在门口呆着好了,我非要他牢牢记住这次教训不可!”她内心实在矛盾之极。这想法尚未确定,她又忽然有了另一种想法:“哎呀,不好……我对他这么凶,要是万一那女人对他放心不下,回头再来招惹他,他岂不是可以把心一横,理直气壮地跟着那女人跑路?天呀,整整一晚,两个人不准还真会干出怎么样的勾当!这样一来,我就反而吃大亏了!算了,算了,还是放他进来再说!”   一想起秦芳——这间豪华旅馆的老板娘——白灵就浑身不舒坦。她动作极迅速地一骨碌坐起身来,摸黑下床开了灯,接着就去开门。   她感到房门比先前沉重了许多,好像正被什么物体给压着,要打开并不那么轻松。   于是她使了点劲,将这扇门往前用力推搡,然后拉掉门上的插销。   门这才开了——是一个人的背脊把它顶开的。   谢小楼早挨着门板睡着了。他自己当然一点都不知道,有人来开门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门一开,他的上半身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若非白灵及时扶住,他肯定会一头撞在地上。 正文 第七章 缠绵(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0 本章字数:4377   开门的这刹那,可把谢小楼吓得不轻。   他眼睛猛地睁开,额角直冒冷汗,一双冰冷的手用力支撑着地面,然后定了定神,望着白灵那张苍白憔悴但仍美丽动人的脸,心疼地说:“灵,这么晚了咋还没睡?瞧你,眼圈都黑了!”   白灵见他如此困顿,还如此紧张地惦念自己,心中一阵愧疚,不知不觉双眼已有些潮湿,泪珠在灯光下隐隐闪烁,差点就要滑落下来。但她嘴里却毫不客气地嘟嚷着:“都怨你,弄得人家睡不着觉!”   谢小楼勉强笑了笑,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这位千金小姐要为**心。”   “谁为你操心了?我只不过是想过来看看你……会不会给别的女人拐跑!”   “当然不会!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人,何时何地都是。”谢小楼一本正经地说,“要知道别的女人,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使我动心!”   “那老板娘刚刚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一定在屋里等得很急,还让咱们俩今晚要玩得开心点。”   “哼,这女人……”白灵红着脸,低着头说道,“敢情这间旅馆是专门教人做这种勾当的。”   “怎么会呢?灵,你别想歪了。”   “你才想歪了呢!不然干嘛要接受她这玩意呢?”   “这是她硬塞给我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离开了。”   “你和她的关系就算不暖昧也一定亲密得很,否则她干嘛给你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给的么?”   “灵,你想到哪里去了?老板娘的岁数比我大得多,而且又是个有夫之妇。我跟她做朋友,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言语上挺谈得来,私底下并没有任何感情瓜葛,因此我和她可以称得上是忘年之交,但说到底也只纯粹是一对比较要好的朋友——这是一条绝对不可以超越的界限。灵,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可是……”白灵冷冷瞟了一眼手上那个又圆又扁的东西,“不管你如何解释,这玩意我一瞧见心里就甭提有多别扭。如扔掉它算了!”   “哎!别,别扔……这是好东西,留着有用。”   “什么有用,有什么用?”   “这玩意是进口货。人瞧,包装上印的全是英文……”   “那又怎样?”   谢小楼故意压低声音,凑近白灵耳边说道:“灵,有了这玩意,咱们今晚既可以尽情享受,又不必担心太早怀上孩子。你说对吧?”   白灵便拿手指头往他后脑勺上一戳,嗔道:“一肚子坏水!哼,我不理你了!”   “因为这儿的环境挺舒适,气氛又那么浪漫,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那你一个人想个够好了,我可没兴趣想这个!”   白灵再也懒理对方,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准备回床休息。   就在这时候,一阵刺耳而销魂的女人发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从隔壁房间传了过来。   “灵,”谢小楼忽然一把挽住白灵的胳膊,“你听听,什么声音?”   “这还用问吗?”白灵早听的脸上发烧,含羞带嗔地说:“这个你心里头恐怕比谁都清楚!”   “走吧,咱们看看去。”   “看啥呀看,又不是现场表演。”   “看不到过去听听也好。”   “变态!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嘘——小声点。”谢小楼打了个禁声的手势,拉起白灵就走。   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502号房间门口,只见那道门铁桶般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可惜左侧的窗户却居然没有完全关紧,一线灯光透过窗帘,从屋里漏了出来。   谢小楼很快就发现了这条缝隙,马上俯着身子踱上前去,同时朝白灵轻轻招了招手。   白灵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便屏着呼吸,抖抖地把脸凑了过去,跟谢小楼贴在一起。——两个人,四只眼睛,瞄准同一个方向,一声不响地朝屋里窥探。   屋里的气氛简直热火朝天:乳白色的灯光底下,一对男女如胶似漆地搂抱成一团,在大厅右首的一张沙发椅上疯狂地做爱。男的高大健壮,女的娇小玲珑。两人身上都脱的精光,一丝不挂。   过不多时,那女的似已将达到高潮,呻吟逐渐变成了叫喊,一脸的酣畅淋漓;那男的好像颇有成就感,立刻换了姿势,往椅子上一倒,让那女的骑坐在他胯间。那女的便顺势半跪下来,闭起眼睛,宛若一架穿梭机似的发足马力,不断地来回折腾……   白灵在窗外看的浑身哆嗦,但却不是因为发冷,而是因为发热。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对谢小楼颤声说道:“小楼,那女的样子太放荡。他们这姿势……真叫人恶心,我……我看不下去了……”   谢小楼却突然露出一脸坏笑,道:“你懂什么,这样才刺激哩……咱们待会儿也不妨试试。”   白灵二话不说,伸手就打。谢小楼赶紧侧身避开,不料却一头撞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嘣”的一声响。   这响声一下子惊动了屋里那对痴男痴女。两人像被人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朝窗户这边喝问:“谁?!”   谢小楼眼看大事不妙,立即捏着鼻子,学了一声猫叫,然后拉着白灵撒腿就跑。两人一溜烟似的钻进501号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把门反锁,把窗关紧,把灯熄灭,最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掩起嘴巴偷笑。   不一会儿,两人便听见那男的在走廊里走动和侦查的声音,好在眼下四周一片寂静,悄无人声,那男的探不出个究竟,只是对着空气叽叽歪歪地咒骂了几句而已,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过了半晌,屋外的气氛又渐渐归于平静。   然而这时屋里的气氛却再也无法平静。——谢小楼的嘴巴突然间被一样东西给堵住了。   那是白灵两片滚烫的樱唇。她在主动和谢小楼接吻的同时,用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身躯。   她那成熟的胴体也是烈焰一般滚烫,她的腰肢纤细灵活,柔若无骨。   刹那之间,谢小楼有了一种婴儿的反应。他的灵魂已随着双唇的吸吮蠕动和双手的拥抱抚摸,被情欲默默地吞噬。   白灵也一样。她渐渐坠入了这个灵与肉的空间,渐渐坠入了这片能够使情欲彻底释放的小天地。她感到无比满足和欢愉,她决心要让自己与她心爱的男人溶为一体。   在黑暗中,在摸索中,在如梦如幻的宽衣解带的过程中,他们仿佛能够听得见爱河里的潮水正在上涨,时而卷起漩涡,时而泛起波澜,就像彼此急促的呼吸声那样快乐地流淌;他小心翼翼地拥吻着她,一双手就像夕阳下暗涌的浪涛轻拍着沙滩那样温柔地爱抚着她。   夜太黑了,没有人能想像她那赤裸裸的胴体是怎样的娜娜多姿,窈窕动人。她宛若一朵风中摇曳的鲜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每一处轮廓都玲珑浮凸,每一寸肌肤都光滑如缎。这是上天赐予她最心爱的男人的一件最宝贵的艺术品,因此要求这个男人务必无时不刻对也加倍地珍惜,细心地呵护,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也应当如此。   所幸的是她遇到了这样一个男人。他将上天赐予他的这份厚礼当成件不可多得的、无法替代的稀世奇珍,决心不惜牺牲任何代价来作报答。他要终生眷恋着她,守护着她,倾尽对生命对青春的全部热忱,全情投入地深爱着她,痴缠着她。   这个男人当然就是谢小楼。尽管白灵早已将自己最宝贵的贞操奉献给了他,然而在他的内心,她依旧永远是个圣洁的处女。   因为他知道,他们都知道承诺不是爱情的起点,占有也不是爱情的终点。   爱情的根源,在于缘份的牵引,共同的默契,温柔的怜惜,甜蜜的回忆,坦诚的相处,悉心的照顾,厮守一生的信念和无怨无悔的付出。   因此爱不需要承诺,也不等于占有。它像一堵可以用来抵御悲伤、失望、诱惑、冰冷和不幸的侵蚀的城墙,恋人们必须深怀着一种乐观、勇敢、真诚、信任和宽容的态度来修建它,才能够使它得到巩固,否则它就会倒塌。   要进入白灵身体的时候,谢小楼并未将那个又圆又扁的东西拆开来戴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白灵居然暗示并默许他这么做了。   “小楼,我想我这辈子都再也离不开你,也忘不了你了。因为我的体内已经流着你的血,甚至可能留下你的种子。”   就在这深秋的后半夜,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白灵紧紧依偎在谢小楼的身边,轻轻地对他说:“好好对我,小楼,今生今世,你就是我唯一的男人,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跟着你。”   谢小楼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阵子,他嘴里开始默念着“天涯海角”这四个字,眼角流出无言的泪水。   “小楼,不要想得太多,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和包袱。”白灵看见他这模样,连忙开解他说,“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并不是一定要让你带我远走高飞,而是不论我们走到哪里,都必须一起对这段感情负责,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处境而缺乏勇气,丧失信心。就目前而言,你固然应当更加努力地赚钱,我也会尽快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我们共同进退,携手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庭。”   “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庭?”谢小楼重复和回味着白灵这番话,明亮清澈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是啊!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愿望,虽然一切看上去都并不容易,但只要咱们俩一心一意去做,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愿望就会变成现实。到那时,我就会为你生个孩子。”   “孩子?”   “嗯,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们俩的爱情结晶,都能为这个家庭增添无穷乐趣!”白灵计划得那么遥远和周全,那么幸福和甜蜜,以至于谢小楼一刻也不忍打断她的话语。“小楼,”她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继续说道,“你长得这么强壮结实,我想我们将来生下的孩子,一定会很健康活泼,很聪明伶俐的!你说呢?”   “呃……是,是,这个当然……”谢小楼嘴边应得唯唯诺诺,心底却正在发出一声忧郁的叹息。   为什么女人总是这喜欢自我陶醉?难道爱情果真是盲目的?   白灵脑海里编织出来的这些美梦,最终真的是会如她所愿,还是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眼前困难重重,谢小楼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真的没有底。可是白灵却仍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向他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天真的梦想,一直说到天亮……。 正文 第七章 缠绵(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0 本章字数:3325   第二天清早,七点零五分。   白灵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   谢小楼却起了床。   他彻夜未眠,却毫无睡意。   秦芳昨晚上那些怂恿他跳槽的话,多多少少有些打动了他。   白灵是从六点半开始被他哄着睡着的。他自己无法入睡,就一动不动地躺在白灵身边,心里一直考虑着是否应该辞职的问题。   他感到进退两难,犹豫不决。最后他心想:还是暂且不要自作主张,应该先和白灵好好商量,听听她的意思怎样再作打算。   他边想边穿衣服,接着静悄悄地走进浴室刷牙洗脸。忙完之后他就找来一支笔,写了一张纸条,临出门前用一枚大头针在门板上钉好。   秋风一天比一天刮得起劲,浓雾里几乎望不见城市踪影。   但是谢小楼却还要往城里去。零点酒吧位于市区,从这镇上坐车到那里,至少需时一个半钟。   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现在是七点二十三分,若不抓紧时间赶路,恐怕是要迟到了。   所以一路上他行色匆匆,三步并作两步走。他一口气赶到附近的公交车站,正好搭上开往市区的第一班车。   然而这辆车却在半路上开进油站加油,而且走走停停,直到车上人满位满。结果,谢小楼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十二分了。   更不幸的是,他一下车就碰见了零点酒吧的老板洪安——一个体重超标、头顶秃得一毛不拔的台湾商人,已经年届不惑,但却缺乏修养,常常以一对势利的三角眼看人;最要命的还是他的脾气,大得几平要跟他的身材成正比。   当时,这位洪老板正好从酒吧里面走出来,一看见迟到的谢小楼,他就不由分说,用一种由闽南语和广东话混合成的特殊语调,将谢小楼狠狠地臭骂了一顿。最后他要谢小楼解释,迟到的原因是什么。   谢小楼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路上塞车。”   洪老板一听,立刻就跳了起来:“塞车……又是***塞车!为什么有些人迟到老是喜欢找这借口,我真***想不通!喂,臭小子,我今早也是坐车过来的,为什么我没有迟到而你却迟到了?”   “因为你坐的是私人小车,而我坐的是公共汽车。”   “不,这不成理由!我之所以没有迟到是因为我起床比你早。听懂了吗,臭小子?还不快进去做事!”   “是,老板。”谢小楼垂头丧气地应道。临进酒吧前,他忍不住回头往背后望了一眼。   马路边聚集了不少人,因为听见洪老板咄咄逼人的叫骂声,纷纷驻足观看,眼神中既带着好奇,又充满了陌生和冰冷。   只不过这洪老板一向好出风头,一瞧见附近有人围观,似乎更加趾高气扬。   这一切使谢小楼黯然神伤。他无计可施,只有故作镇定地进了酒吧,回到自己岗位上做事,整个上午都面无表情。满腔的忿恨混合着辞职的念头,憋得他几乎快要忍无可忍。   这一刻,他的心里只惦念着白灵一个人。   白灵一直睡到十点多才起床。   她一觉醒来,不见了谢小楼,心里竟有些着了慌。   但她很快就发现钉在门后的那张纸条,她知道那是一定是谢小楼留给她的,于是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将那张纸条扯下来;由于太过心急,她差点被穿在纸条上面的大头针刺伤了手指。   “灵,我上班去了,今晚才回来。你若想外出,千万要跟我打声招呼,好让我知道你在何处。中午打电话给我,我有话对你说。小楼。”   白灵看完纸条,心安了些,便钻进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顿时觉得浑身舒服了许多,只是肚子有点饿。她打开角落里的冰箱,看见食物架上摆满了吃的,便胡乱弄了一些来吃,一边吃,一边回想着这两天来发生过的事。   一切都忧如梦中。白灵尚未填饱肚子,昨夜离家出走的情景,已经在她脑海里掠过了三四遍。   离家出走,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白灵茫然地、莫明其妙地战栗了一下,一种无比震撼的压迫和撞击,促使她全身血脉翻腾,心潮汹涌澎湃,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这是她的初恋,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由此引发的事情真的数不胜数,而且没有一件是和谢小楼无关的。譬如说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相约看戏、写情书、过生日……所有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在充满温馨和浪漫的气氛下进行的。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了他们第一次做爱。   那是前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夜晚,十二点过后,来到城西“情人湖”聚会、漫步和赏月的游人渐散。谢小楼和白灵在落英缤纷、芳草连天的湖畔山坡上对着皎洁明亮的月光一起许下了内心的愿望和祝福。   然后,谢小楼背着白灵走下山,来到郊外的护城河边,在一块刻着“天涯海角”四个大字的巨石下面搭起一个小小的帐篷。两人便在那里面过了一夜。   那是他们的初夜。白灵永远不会忘记在那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两人世界里,那种被欲望燃烧、被激情占有的场面。谢小楼像是一个快要乱了阵脚的初上战场的士兵,呆头呆脑而又不知道所措,他最后是被引导着进入白灵身体的。那一瞬间的疼痛伴随着快感而来,从局部迅速扩散至全身;落红时的兴奋使双方都忘乎所以;两人合二为一时的意乱情迷使得天旋地转,阴阳颠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之疯狂……   不错,正是由于有了那么多对于过去难舍的回忆和对于将来美好的憧憬,才让他们爱得更加投入,更加奋不顾身。从彼此互相占有的那一刻起,他们已决心要将爱情进行到底,尽管在这时候暴风雨也已将来临。   一切都正如白灵当时预见的那样,为了这段感情,她只有疏远和放弃另外一些本不该疏远和放弃的相当宝贵的东西,譬如说她与家人之间的感情,还有她与朋友、同学之间的感情。   是的,她想,离家出走,的确没有比这更糟糕更可怕的事情了;不过假如时光倒流,能够让我重新做一次选择的话,我还是会选择这样做的!因为这是我的终身幸福,我要自己来作主!   当回忆慢慢沉淀下来,当脑海细细过滤了这一切之后,白灵便又渐渐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来。   她这才发觉空气有些郁闷,她已经在这屋子里独自呆了很长时间。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分明指向了十二点。   房间里有电话,她很快就拨通了谢小楼的手机。   她听到的是一把略带沮丧和落寞的声音,她感到很吃惊。因为电话的另一端,确乎是谢小楼在说话。她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谢小楼当时正在宿舍里,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着饭。耳边只听得白灵不无忧虑地说道:   “再小的事情你也的讲,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况且我还是你的女朋友,更加有权知道。”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今早上班我来迟了,被老板狠批了一顿。”   “就这样?”   “嗯。”   “这真的是小事一桩,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我开始受不了这台湾佬的脾气了。这几个月来酒吧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了,这台湾佬也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人看。”   “哦……上个月我听我爸说,这位洪老板半年前在台湾,曾经被人骗了一批珠宝,心疼的直想上吊,也难怪他会成天拿他的属下员工出气。”白灵柔声安慰道,“小楼,你要看开点,不然我的心也会跟你一起不好受。”   谢小楼咽下最后一口饭,故作轻松地笑了:“好,我听你的,看开点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   “灵,我……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叫你这么难以启齿,只管对我说就是。”   “我想辞职不在这儿干了。”   “不在这儿干,那你想去哪儿干?”   “平安旅馆。” 正文 第七章 缠绵(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0 本章字数:880   白灵不自觉地惊噫一声,问道:“好端端的干嘛要跑到平安旅馆来干?”不等谢小楼回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抢着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昨天晚上秦芳对你说过些什么,对不对?”   谢小楼苦笑着:“对,对极了……灵,你真是冰雪聪明,啥事也瞒不过你。”   “那是当然!”白灵得意而带点狡黠地笑了。“只不过平安旅馆是个供人住宿的地方,你是歌手,在这儿能帮上什么忙?”   “我听芳姐说,旅馆二楼因为生意不行,已经弄成个歌舞厅,现在正要招聘歌手,待遇比我们这儿好的多。所以……”   “所以你就心痒痒了是吧?”   “芳姐跟我是很要好的朋友,她是不会骗我的。”   “那你有没有马上答应她?”   “没有。”   “为啥?”   “因为我很想知道你的意见怎样。”   “我的意见怎样不要紧,关键是你自己觉得怎样。”白灵的语气好像一个法官,“小楼,我问你,除了待遇不错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促使你有跳槽的想法?”   “有啊,有两个重要原因。”   “哦,说来听听?”   “第一,酒吧老板不擅经营,任人唯亲,我留在这儿继续干下去,并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因此不是一个长久之计;第二,长龙镇位于郊区,相对于城里地方比较偏僻,我们在那边做事,不易受到干扰,也不易被你爸找到。”   “我们?”   “是的。我希望你也在那边找一份工作,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们再重新找个地方住,到时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天天在一起?”白灵听得满心欢喜,立即兴冲冲地附和道,“小楼,这主意倒很不错,我就向往这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   “灵,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   “嗯!”   “太好了。”谢小楼像得了圣旨似地笑逐颜开,大声说道,“灵,谢谢你这么支持我,我决定下午就把这事给办了!” 正文 第八章 暗恋(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1 本章字数:3935   到了下午,谢小楼真的就把辞职这件事办了。他在离职申请书中说了一整箩筐自己的不是。洪老板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用异乎寻常的眼神看着他,一边在申请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谢小楼便顺理成章地拿到财务室去领了工资,然后回宿舍收拾东西。在这过程中,他首先让丁飞知道了这件事。   下午三点二十分,谢小楼刚把东西收拾到一半,忽然听见宿舍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谢小楼回头一望,来人正是丁飞。   “小楼,”丁飞看上去神情显的很紧张,他一进门就问谢小楼,“你真的要走?”   “那还有假,没瞧见我正收拾东西吗?”谢小楼吃力而坚决地答道。他当时正往行李袋里塞进一件棉袄和一套被单,累得头上冒汗。   丁飞赶紧过去帮忙,同时依依不舍地说:“你走了之后,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儿独守空房,上班干活时又没人陪我谈天说笑,真不知道有多无聊!”   谢小楼不由的一阵心酸,却勉强笑了笑,道:“怎么会呢,飞哥?酒吧内新旧员工不下二十个,少了我一个算的了什么?”   丁飞道:“可是这么多同事里边,却只有你最跟我谈的来。我一直将你当成身边最好的朋友看待,没想到你要走了居然也不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谢小楼忙道:“对不起,飞哥,真的很对不起!我今天中午才临时做出了这个决定,而下午我又一直在忙着填离职申请,所以……”   “所以你就可以完全漠视我的存在了,是么?”丁飞在埋怨和颤抖的语气中,渐渐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来。“你不要忘了,”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大声叫道,“谢小楼,当年你一事无成,手头拮据,贫困潦倒,若不是我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在老板前面大力推荐你,求他招聘你来这酒吧里唱歌,你小子的生活怎会有着落,而你小子本人又哪会有今天?!”   谢小楼终于忍不住停下手来,愕然望着丁飞。   他只是两眼发直,脸色骤变,嘴里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因为他已哑口无言。   因为丁飞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七年前,谢小楼离开在他八岁时收养过他的奉阳山区民办小学音乐教师谢道远的家,独自一人背着个大行李,带着把小吉它,跑进城里找工作。由于学历太低,毫无工作经验,再加上人生地不熟,他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一份工作。而城里生活节奏快,各方面消费又高,所以尽管他再如何省吃俭用,从家里带出的几百块钱也支撑不了许多天。两三个月下来,他只剩下不到五十块钱在身上,眼看即将山穷水尽,流落街头。   那时候,他每天一大早就走上人行天桥,自弹自唱,乞求路人施舍。若是碰见雨天,实在无法在天桥上唱,他就躲进人行隧道里去,依然用这种方式一天捱过一天,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将近年终时就更不用说,天冷的要命,路上行人总是匆匆而过,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哪里还会有心思停下脚步来听他唱歌?因此他渐渐断绝了经济来源,身无分文,一贫如洗。更何况他身上穿的衣服很单薄,就算不饿死也得被活活冻死。幸好到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使他一颗伤痕累累、面临崩溃的心,又重新燃点起生存的希望。   那个人当时也跟谢小楼一样,一颗心布满伤痕,而且非常失落和沮丧。原因是他失恋了,他的初恋因为认识快要一年的女朋友的一句留言和一声再见而宣告结束了。他经不起这种打击,于是在毛毛细雨中爬上一座天桥,跨过栏杆正准备往下跳。   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一个人的歌声。——那一天,那一刻,谢小楼饿得两眼昏花,冷得浑身哆嗦,唱的却是一首充满激情的励志歌,旋律粗犷,歌词豪迈,歌声激昂,在雨中听来自是别有一番风味,而且居然吸引了几个路人,撑着雨伞站在那里痴痴地欣赏。   那个人也一下子被这歌声所吸引。于是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插进那几个路人中间,不清醒的头脑竟促使他心血来潮,掏出腰包,毫不犹豫地扔给谢小楼一百块钱!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特别是谢小楼,他已穷得几乎快要忘了一张百元钞票是什么模样的。“这位兄台,”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想干嘛?”   “你放心好了,我不是来捣乱闹事的。”那人大声道,“我跟这几位爷们一样也是来听歌的!”   “听歌用不着给这么多,一点点就够了!你这样……我没法把钱找散。”   “用不着找散,我只要听你唱,一直唱到我满意为止,这钱就属于你的。”   “……”   “唱呀!什么‘分手算什么,大不了一个人过……’我现在心里最想听的就是这样的歌。唱呀,怎么不唱了?”   “这位兄台,我看你是失恋了。听说失恋是很悲惨的,你不要伤心难过,快把钱收好,我免费唱给你听如何?”   “不不不,只要我喜欢,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与你无关。你快别管这么多,给我唱就是了!”   “哦……那好吧,我唱……”   谢小楼说着又弹起他那把心爱的小吉它,放声高唱起来。   过了几分钟,歌唱完了,那几个路人走了,天也快黑了,天桥上冷清的只剩下他们两个。谢小楼正想为那人再唱一首歌,那人却不同意:“不,还唱这一首,我再听多一遍就够了。”   谢小楼无可奈何,只好把那首歌又唱了一遍。唱完之后,那人果然就走了。谢小楼赶紧揣着那一百块儿去下馆子,着着实实地吃了一顿好的。   打这以后那人竟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每天的同一时间他都会来到这里听谢小楼唱同一首歌,而且每次出手都很大方。   就这样,一个星期下来,两人居然成了朋友——一个失业、一个失恋的患难之交。   有一天,那人带着纳闷的心情跑到这里来,问谢小楼道:“喂,伙计,那道歌是不是你自己创作的?”   谢小楼很自豪地点头回答说:“不错,作曲和填词都是我一手包办的。”   那人脸上不禁露出敬佩之色:“怪不得我在酒吧里翻来找去,都找不到收录那道歌的碟子,原来它竟是你的专利!”紧接着他又对谢小楼凄凉落泊的处境深表同情和惋惜,忍不住问道:“伙计,你这么有才华,怎么会沦落至此?”   谢小楼闻言,笑容立刻消失,变成一脸愁容:“还不是因为一句话:没人肯来赏识!在这个繁华都市里面,我举目无亲,身无旁技,而且人生地不熟,只好带着这把小吉它四处流浪,走到哪儿算哪儿。唉……从穷山沟里出来混了三个月,一事无成,连一分正经工作都没找着,真是窝囊!”   “哎,伙计,你只不过是一时运气不佳而已,用不着如此愁眉苦脸,垂头丧气。”那人忽然满怀豪情的安慰他说,“不就是一份工作么?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好了!”   “包在你身上?”谢小楼先是怔住,然后没好声气地摇了摇头说,“算了吧,哥们儿,我曾经去过好几间职业介绍所了,那里边的人刚开始都个个这样对我说,结果能够说到做到的竟没有一个。”   “伙计,别这个样子的好么?你这样自暴自弃,谁也帮不了你!”   “那你能否跟我说说,你准备怎么帮我?”   “难道你忘了,我是在哪儿做事的?”   “我没忘。哥们儿你在一间叫做‘零点’的酒吧里面做事,那间酒吧是一个姓洪的台湾商人开的,你跟他有一点亲戚关系。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我怎么会不记得?”谢小楼娓娓说道,“但我又不像你一样会调酒,会陪客人玩骰子,我能到你们酒吧里做什么?”   “做歌手呗!”那人不假思索的回答。   “歌手?”谢小楼满腹疑惑,“有阵子你不是跟我说过,那里面已经有一个歌手了么?”   “那家伙今天走了。因为他昨晚得罪了几位熟客,被老板炒了鱿鱼。”   “哦,真的么……”谢小楼已经从对方话语里听出一些眉目,心情显得开朗起来,“所以你今天特地来告诉我,打算介绍我去做?”   “不错,完全正确。”   “可是……我这个样子能行么?”   “你放心吧,伙计,虽然老板脾气差,不太好说话,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他老人家。”那人用力拍着胸口说。   “呵,那太好了!”谢小楼顿时喜出望外,不能自抑,“如果能够如愿以偿的话,哥们儿,我真的不知要怎么报答你呢!”   “唉,别说这些客套话,谁叫咱们俩是朋友呢。朋友有难,理应尽力帮忙,如果没有你我说不定早就没命了!总之一切想开点,困境很快就会过去的!”   谢小楼听完这一番话,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因为他知道,他遇上了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依赖、有情有义的好朋友。从此以后,他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城市里,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孤单了。   他决定好好地活下去。   那个人当晚回到零点酒吧,和他姨父——零点酒吧的老板洪安——谈了很久。他费尽口舌,说了一大堆谢小楼的好话,最终使谢小楼得到一次正式面试的机会。   接着,谢小楼又在那个人的帮助下,顺利通过了老板的面试和酒吧人事部的笔试。三个月试用期过后,他便成了零点酒吧里的一名正式员工。   他在那里面,一干就是七年。   那个人就是丁飞。那首歌的名字,就叫《失恋之歌》。   那一年,谢小楼还未满十八岁。 正文 第八章 暗恋(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1 本章字数:3722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转眼七年过去了,但对于这件事,谢小楼却依然记忆犹新,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此时此刻,他回想起这段经历,心里不胜唏嘘。——的确,当年若非丁飞的仗义相助,带他脱离饥寒交迫、穷途未路的困境,他或许早已被人遗忘在这城市某个冰冷阴暗的角落,孤独地、无声无息地死去。而且,假如不是因为丁飞,他不会实现在酒吧里当一名歌手的梦想,他的歌声,他的才华,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欣赏,他也就不会因此而认识秦芳;甚至就连白灵,也是丁飞在一次同学聚会里面,介绍给他认识的。   相比之下,对于丁飞,谢小楼却自以为没有付出过什么,虽然在日常生活和工作接触中,他们彼此结下的深厚友谊为丁飞带来了不少快乐,可谢小楼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丁飞太多。   因此,每当午夜梦回,在他那半睡半醒之间的灵魂深处,他都会对这种亏欠怀着深深的负疚感。他一心想要好好报答丁飞,但却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在感情方面。谢小楼与白灵一见钟情。这段初恋刚开始没有多久,谢小楼几乎就将自己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恋爱中去,从而忽略了身边所有人,其中一个就是丁飞。   对此,丁飞嘴里不说,心里却多多少少总有些不平衡,想要和谢小楼计较。然而他们都是思想成熟的大男人,对于这种矛盾和冲突,无论用何种方式都令他们难以启齿。   如今,谢小楼要走了,丁飞却偏偏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吐了出来。他的用意何在?   刹那间谢小楼百感交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他无言以对,无法可想,只有红着眼睛,忍着眼泪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拥抱丁飞。   丁飞又何尝不是热泪盈眶?他知道谢小楼太老实,不善与人沟通,这个拥抱已然代替了许多言语。   这种时候,面对这种事情,男人与男人之间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那样只会令局面更加尴尬。   任何一种值得珍惜的感情,到了临别之际,都是最宝贵的。   “别这样,小楼,”趁谢小楼的眼泪还没有流出来,丁飞还是不得不劝道,“大白天的,两个大男人躲在房间里搂作一团抱头痛哭,这像什么话?”   “谁叫你平白无故来招惹我?”谢小楼赶紧松开手臂说。   “好好好,是我不对,行了吧?”丁飞摇头苦笑,“小楼,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和白灵要往什么地方去?”   “长龙镇。”   “长龙镇……好像并不太远。”   “是的,不远……飞哥,你放心好了。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好,一有机会你就带着白灵一块来吧,要知道这里毕竟是你干了七年活的老东家。”丁飞话说到此处,眼神中的那点怨恨早已化为乌有。他看起来是那么惘怅和伤感。“还有,小楼,到了那边做事,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记得找我帮忙。……别有了情人,就忘了朋友,听懂了吗?”   “懂,我懂得……飞哥,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而且对我又有知遇之恩,这点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谢小楼冷静地说。   “对不起,小楼,我刚才……真的不应该旧事重提,勾起当年那段伤心的回忆。”   “不,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其实对我而言,那段回忆是开心的。当年若不是你的及时出现,我谢小楼真的不可能有今天!”谢小楼仰天长叹道,“飞哥,我欠你实在已太多,多得不知道应该怎么还!眼下我要离开这里,却没有事先跟你好好商量,征求你的意见,这岂不是等于又欠了你一次……”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走的始终是会走的。所以你不必这样自责。”丁飞揉了一下双眼,勉强地笑了笑。“刚才那一番话,只不过是我一时激动发出来的牢骚而已,你别放在心上。现在我已经想通了,一点也不生你的气了。”   “真的?”   “真的!”   两人相视而笑,握手言欢。丁飞抬头望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要走就快点的好。你还有什么没收拾,我来帮忙怎么样?”   谢小楼点了点头,默默无言,但眼眶里却终于滴下两颗忍了很久的晶莹的泪珠。   这一刻,他心中真的充满了温暖和感激。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对这地方还是满怀留恋的。正如丁飞所言,此处毕竟是他干了七年活的老东家。——无论谁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七年之久,都一定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的。   然而这一刻,他要离开这里的决心却仍丝毫没有动摇过。   因为他知道,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在不远的将来,他必须与她携手开创,共同进取,履行一个无怨无悔、不舍不弃的约定。   那才是他真正向往的生活。   傍晚时分,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谢小楼已经坐上了从市区开往长龙镇的第十六路公共汽车。   丁飞陪着他走到马路斜对面,从站台上帮他把行李和包裹搬上车,依依不舍地跟他挥手道别,最后神情黯然地目送他的身影离去。   起雾了。   好大的雾。周围的街道、房屋、楼宇、灯光,还有花草树木,都一一变得模糊。   丁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刚想迈步向产走,却突然发现前面的路灯底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体重严重超标、头项秃的一毛不拔的中年人,长着一对势利的三角眼。   洪老板平时的脾气,大的几乎要跟他的身材成正比。这点众所周知。   不过此刻他的眼神看来似乎比丁飞还要复杂,心情也比丁飞显得沉重。   除了丁飞,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但丁飞却目光闪烁,别过脸想要避开。   他只是轻轻别过脸,并没有别的举动。   但洪老板却有,——他已朝这边跨大步走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现在更近。丁飞想怎样避开都不行。   他刚抬起头来,还没有来得及望对方一眼,就已听见对方那把冷硬的声音在对他质问:   “告诉我,你暗恋那个女孩子有多久了?”   “姨父,我……”丁飞吃了一惊,颤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再问你一次,”仍是那把冷硬的声音,仍是同一个问题,“丁飞,你暗恋人家多久了!”   “三年……”丁头终于肯回答。   “她跟那小子在一块也才不过三年,当初你为何不敢大胆跟她说?”   “不是我不敢,而是我知道……她心里面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所以你就只好一直忍气吞声,苦苦压抑,隐瞒自己对她的感情?”   “是……”   “是个屁!”洪老板突然暴跳如雷,“有我在你背后撑腰,你还怕什么?当初你即使不敢跟她说,那么跟我说也行,我只要略施小技,就能把那小子撵走!现在倒好,那小子辞职不干了,那个女孩子当然也就不会再来了。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成双成对,远走高飞,你说你还能够做什么?你这懦夫,孬种,蠢猪!”   还没有等洪老板骂完,丁飞就已经黯然落泪。“是的,姨父,我知道我这样是很没用!”他再也沉不住气,大声嚷道,“可是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因此而失去谢小楼这个好朋友……”   “好朋友又怎样?”洪老板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曾经告诫过你吗——爱情是自私的。别的事可以分享,这种事绝对不行!谢小楼算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而已,凭什么跟你争,有什么资格做你的情敌!不是吗?你这胆小鬼,缩头乌龟!你……你弯下腰来,把裤脚扯上来给我看看!”   丁飞一听,浑身便打起了冷战来。“不……姨父,你饶了我吧。”他呜呜咽咽地哀求道,“我求求你饶了我,这儿那么多人……”   “哼,人多才好呢,让大伙儿都来瞧瞧你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你……你扯不扯?”   “不扯!”   “不扯是吧?那好,我来替你动手!”洪老板说完,便掖起衣袖,泰山压顶一般朝丁飞扑了过去。   丁飞一声惊呼,像只被人踩中尾巴的耗子似地跳了起来,然后远远地跑开,边跑边喊道:“不,姨父,别逼我!再逼下去我会发疯的……!”   洪老板扑了个空,气得火冒三丈,脸色发黄,跟在后边大声喊:“臭小子,你滚吧,有种你就滚远点,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不知几时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雨。   烟雨凄迷,暮色苍茫。   丁飞转眼不见了踪影。街头围着一大群人,没有一个人不晓得洪老板的脾气。因此大家冷冷地袖手旁观,谁也不敢上前来阻拦。 正文 第八章 暗恋(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1 本章字数:1927   丁飞慌不择路,跟一只无头苍蝇没有什么区别。他拼命奔跑,左冲右突,横冲直撞,过了约摸十分钟,他忽然钻入一条胡同,躲进了一个无人角落。   那里边空空荡荡,就只有一盏黯淡的街灯,孤零零地悬挂在墙头。附近倒是有一堆垃圾和一道水沟,臭气熏天,隔得老远还能闻见。巷外一户深宅大院内立着一棵梧桐,往墙上投下许多斑驳的树影。   阵阵冷风从墙外倒灌进来,吹得丁飞瑟瑟发抖。   丁飞奔跑时似乎并无任何不适,然而一旦停下来,他除了觉得冷之外,还觉得双脚多处地方有灼热感,并且一直在隐隐作痛。   于是他就将两边裤管都往上卷,然后照着灯光看。   灯光下依稀可见他的腿部伤痕累累,狰狞可怖!   这些密密麻麻的伤痕并非意外事故造成的,也并非打架斗殴造成的,而是丁飞用刀子自残造成的!   他为何这样做?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本不应该爱上的女孩子。   因为那个女孩子早已心有所属,而且意志坚定,对她所爱的人忠贞不渝。   她早已把她全部的爱和关怀,连同她少女宝贵的贞操,一齐献给了她的心上人。   丁飞知道不论自己是否向她表白,都不可能得到她的爱。   更何况,那个女孩子的心上人,偏偏又是他身边最要好的朋友!   所以深深的爱慕,最终换来的只是深深的绝望。   这种情感的隐瞒和折磨,常常使人心力交瘁,痛不欲生,不是谁都可以忍受的住的。   然而丁飞却忍受住了。每次当他走到思念的尽头,面临崩溃的时候,他就会给自己发出警告,不要再去想那个女孩子,不要再白费心机地为自己编织各种谎言和借口,因为那是对她一种不可饶怒的亵渎,同时那也是对朋友一种不可饶恕的伤害。   接下来他就会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在自己的腿部划上一道长长的口子!他要以肉体的痛苦代替情感的煎熬,以此来求得心灵上的解脱!   他就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来支撑他的整个精神世界的。因为那个世界已被那个女孩子和她的心上人完全占据了。   可惜的是他们却一点也不知情。   于是这便成了丁飞心里最大的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身为他姨父的洪老板之外,就只有他自己。   现在,丁飞又将他那把用以自残的小刀拿在手里,咬紧了牙关,然后狠狠地扎下去,让自己的腿部又添多一道长长的口子!   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景象,居然使他获得了一种血腥的快感。   他并没有因为疼而叫出声。他只是轻轻地呻吟着,若无其事地看着那条血痕,时而流泪,时而冷笑。   突然间,一张照片从他内衣口袋里面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他不由一阵心慌,立即将它拾起,目不转睛地端详。   照片中并未显示具体时间,地点则是在他一个同学的家里。画面上有一台开着的电视机,旁边一张阔背藤条长椅上,并排坐着三个人,从左至右分别是:白灵、谢小楼、丁飞。   丁飞依然很清楚地记得,这张照片正是三年前的一次同学聚会里面,他把谢小楼介绍给白灵认识的时候拍下来的。   当时谢小楼和白灵只不过是初次见面,但白灵竟然主动要求坐在谢小楼的身边,却跟丁飞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从那一刻起,丁飞便知道了白灵的心意,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   丁飞拿着这张珍藏已久的照片,手在发抖,心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过了一会儿,他竟发疯似的将照片猛地一折,用小刀把自己的影像从照片中狠狠地切去!   于是照片上就只剩下谢小楼和白灵两个人。——男才女貌的两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永远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   “谢小楼,这回我算是成全你们了……你自己说说看,你亏欠我的,何止是一份知遇之恩?你回答我,回答我呀……。”   丁飞一边邪笑着一边喃喃自语。他用嫉妒的目光看着他们,心里却在默默悼念着灵魂深处那一段彻底落空的幸福。一时间,他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仓惶失措地站起身,茫然回顾。只见天色阴沉,夜空泼墨的黑,眼前是个枪眼般毫无生气的胡同口,剩下的全都是围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处。   将断未断的爱念,在翻飞的细雨里随风飘舞,又渐渐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最后埋葬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坟墓,那里只有寂寞和孤独。 正文 第九章 欢颜(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2 本章字数:3141   黄昏过后,细雨连绵。   夜太黑,雾也太大。开往长龙镇压的第十六路公共汽车,在一段崎岖不平的泥路上颠波着。车里只有谢小楼一个乘客。   长龙镇快要到了。谢小楼透过车窗,抬头仰望,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雨雾交织,形成灰茫茫的一大片阴霾。   谢小楼此刻心情压抑,而且还带着点落寞和空虚。   一路上他仍在不断的自责,他为自己辞职时的一时冲动和一已私念而感到内疚。   是的,他想,“我实在很应该提前告诉丁飞这件事情,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但不知为何,我竟没有那样做,我真是太自私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居然疏忽了我们这七年间彼此积累起来的珍贵友情,的确令人反感和难以接受。所以下午丁飞那样指责我是无可厚非的。但愿丁飞日后能将此事淡忘,还像以前过得那样开心……。”   “哦,对了,”谢小楼又突然想起,“临别前我和丁飞在一块交谈了那么久,到头来我还是忘了把辞职真正原因告诉他!唉,瞧我这记性……不晓得丁飞现在怎么样,在做什么。趁他还没有上班,立即给他打个电话。”   谢小楼念及此处,便拿起手机拔通了丁飞的号码。   夜晚,七点四十九分。   丁飞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瓶“白兰地”,躲到这城市另一个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喝。   他只想快些将自己灌醉,别的事他一概不理。   所以手机响了他也不接。   片刻,手机又响,他又不接。   响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索性关机……   谢小楼觉得很纳闷,同时又很为丁飞担心。   他满腹狐疑,苦苦思索这其中的原因。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车已经到了站。   白灵手里撑着把雨伞,站在路边等候着他。   一个女人靠在平安旅馆门前,用一种艳羡而又带点嫉妒的目光,静悄悄地看着这对情侣,看着他们相见时的甜蜜与欢喜。   那是秦芳。   平安旅馆,501号房。   “也不知丁飞出了什么事,打了三次手机他都没有接。”   这就是谢小楼的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   谁知白灵听了反应竟十分冷淡。她只是随便地“哦”了一声,问道:“几时?”   “刚才,快要下车的时候。”   “可能他没把手机带在身上,又可能酒吧里面太嘈杂,他没听见罢……。嗳,管他干嘛?”   “灵,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谢小楼大惑不解。“丁飞可是你的好朋友啊!”   “不,不是。”白灵马上纠正道,“我和他是最最普通的朋友,是见了面也只是打声招呼,并没有太多话讲的那一种。”   “不会吧?”谢小楼听得直发愣,“原来丁飞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子的!……你可知道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白灵却忍不住笑道:“那是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我可管不着!”   谢小楼一下子怔住。   他有点想不通:为何女人对待她们的友谊,远不如男人那么看重和珍惜?   事实上,女人漠视友谊,早已人所共知。而男女之间则似乎并不存在什么深厚友谊。大多数情侣在相恋之初,往往正是从做朋友开始。这也正是大多数青年与异性深交的真正目的。倘若这目的没达到,有时会导致连朋友也做不成,即使做成了也只能算是普通朋友而已。因为,朋友关系并非他们最后想要确立的关系。   从这角度来说,女人是薄情寡义的。女人一旦遇到自己不喜欢或不适合自己的男人,不管对方是谁,都会暗中将他彻底打入冷宫,在感情上做多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投资,她们也会觉得浪费。   男人却并不如此。至少,并不完全如此。   谢小楼是个男人,所以他才会想不通。   所以他郁结于心的那些与丁飞有关的问题,才会因为白灵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就此打住。   接下来,他们就要好好谈一谈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他们自己的问题其实更多,加起来恐怕能装好几箩筐。   首先当然就是吃饭的问题。谢小楼从中午一直饿到现在,腹中空空如也,就好像刚刚洗过胃一样。   白灵也是如此。幸好她早已想好了对付这个问题的法子。   大厅中间摆着满桌的饭菜,全部都是白灵一个人亲手做的。   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还会写一手好字,会做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椒盐排骨、葱爆猪肚、蜜汁叉烧、清蒸桂花鱼、白灼鸡爪子……”白灵指着桌上那一道道美味佳肴介绍说。“这些都是我折腾了半天才弄出来的拿手好菜。怎么样,小楼,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小楼已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拼命地点头。   白灵开心地笑道:“那么,咱们就准备一起来大快朵颐吧!”   谢小楼饿得简直可以吞下一头牛。他一听白灵这么说,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哎——”白灵见状忽然阻止道,“等一下!”   谢小楼硬生生地将手停在半空,问道:“怎么啦?”   白灵噘起嘴来,反问道:“你难道忘了,吃饭之前要先做什么?”   “哦……”谢小楼经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对了,要洗手!”   “那你还不赶快去?”   “好,好……”谢小楼于是便放下筷子,一阵风溜进了洗手间。   等他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变了,变得更加温馨浪漫了:灯光稍微调暗了些,玻璃餐桌上竟点起了一根红蜡烛,两边还各摆着一支香槟和一瓶红酒。白灵那花一般的笑靥,在烛光照映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谢小楼不禁看得呆了,吃吃地问道:“灵,你……你这是……”   没等他问下去,白灵已娇笑着回答:“这你还不懂?我这是在准备庆祝咱们恋爱三周年啊!”   谢小楼这才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和白灵在那个美丽的情人湖畔相约,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互相许下了爱的诺言,确立了正式的恋爱关系。   时光飞逝,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三年里面他们所共同经历的各种辛酸与波折,早就足以鉴证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么纯洁,有多么牢固和真实了。   “是啊,”谢小楼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灵,咱们俩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很不容易,是很值得庆祝庆祝了。”   于是他便动手开启了香槟,倒进桌上两只透明的高脚玻璃杯里,一杯递给白灵,一杯自己拿着。“灵,咱们先来好好地干一杯如何?”   “好!”白灵爽快地举起酒杯笑道:“不过在干杯之前,我想咱们得先各自说上一两句祝酒语。”   “好啊,我同意思。”谢小楼举杯笑道:“灵,你先说。”   “不,小楼,我要让你先说。”   “那好吧——我祝咱们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心心相印,情比金坚,今生今世,永不分离!”谢小楼一口气说道。“灵,现在该轮到你了。”   “好,我也祝咱们能够永远在一起,永远健康快乐!另外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昨晚的那些计划,希望它们在不久的将来会都可以美梦成真!”白灵带着甜蜜的憨笑,无比乐观地说。 正文 第九章 欢颜(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2 本章字数:5194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亟待解决的当然就是工作问题。   对此白灵显得非常自信。她下午去逛超级市场的时路过一个书摊,顺便买了一份报纸和地图回来。   现在她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那张地图。   谢小楼却在默默注视她,眼神有点怪。   看完地图,白灵又打开报纸,看那上面的招聘广告。   她看得那样认真仔细,谢小楼片刻也不忍心打搅她。   十点零八分。谢小楼已收拾好碗筷,准备去洗澡,忽然听见白灵开心地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谢小楼赶紧转过身问:“你找到什么了?”   白灵指着招聘广告上的一条信息回答说:“长龙科技园内有一家外资企业急招一名日语翻译,工作环境很不错,我很想去试试。”   谢小楼不禁哑然失笑,道:“灵,我差点忘了你是半个日本人,会讲一口流利的日语。你往这方面去想,倒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那当然了。”白灵悠然说道,“小楼,还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就是我有一个高中同学,正好在那家企业里边当人事主管,如果他肯出面帮忙,这份工作我一定十拿九稳。”   “真的吗,这太好了,我真替你高兴!”谢小楼听她这么说,也跟着一起兴奋起来。“灵,那你准备几时去面试?”   “事不宜迟,我今晚打个电话给那个同学,告诉他我明天一早就去。”   “要我陪你一块去吗?”   “小楼,你最好陪我一块去吧。因为没你在我身边,我什么劲也使不起来;况且我还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晓得面试是什么样子的。我怕到时我会怯场,你得在一旁给我加油打气。”   “好吧,”谢小楼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好,那就让咱们再来干了这一杯,预祝明天一切顺利怎么样?”   白灵不等谢小楼回答,已经将满满一杯红酒递了过去。   谢小楼今晚有点喝多了,感觉酒酣耳热,但他还是接过了这杯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白灵也跟着一饮而尽。她的酒量在女孩子当中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可她再也不会想到谢小楼放下酒杯后,就突然把她抱了起来!   “啊!”白灵尖叫一声,瞪大眼睛问,“小楼,你……你想干啥?”   谢小楼的眼神又变得跟刚才一样怪。“灵,”他轻轻贴近白灵耳边,小声问道,“咱们……一块洗澡好不好?”   白灵一听,顿时羞的满脸通红,拼命摇头摆手道:“不,不要!你快放我下来!”   但是谢小楼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白灵就往浴室里奔去……。   一切都照着他们的计划进行着。第二天他们七点就起了床,坐车赶往位于长龙镇西南方向的长龙科技园。   在报纸上刊登招聘广告的那间外资厂占地面积并不大,但位置却很显眼,他们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   白灵一看时间尚早,就拉着放谢小楼到附近一间快餐店里去吃早餐。   两人边吃边等,一直等到八点半才走回那间厂门口,然后打电话给白灵在厂里做事的高中同学,请他出来接自己进厂去面试。   不一会儿,那人就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是个一米八二的高个子,可惜面黄肌瘦,看上去好像有点营养不良,又好像刚刚病过一场。   “小楼你瞧,他来了。”白灵悄悄碰了一下谢小楼的胳膊说,“他就是这家企业的人事主管,名字叫做孙扬。”   “哦!”谢小楼皱眉一瞧,喃喃道,“这人好瘦,跟一支竹竿似的……。是不是这间厂里的伙食不太好?”   “才不是哩。”白灵使劲忍住笑道,“我这同学从小就这模样,说吃其实他也很能吃,只是怎么都不长肉,也不晓的是什么原因。”   两人正说话间,那个叫孙扬的高个子已经行色匆匆地走到保安室,跟保安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出门来,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神情严肃地对白灵说:“不好意思,白灵,九点半我有个重要会议要开,恐怕等一下要失陪。稍后将会陆续有人来面试,而且全都要由我们老板亲自监督,由人事经理和行政经理亲自考核,我没份参加。所以我能帮到你的最多也是跟他们招呼一声,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同学,其余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努力争取和把握。假如你过不了他们三人那关,那么我也将爱莫能助。……这里面的人事关系比较复杂,希望你能够理解。”   白灵微笑道:“放心好了,老同学,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孙扬道:“这样最好。走吧,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进去吧。记住了,白灵,你只有半个小时的面试时间,你要诚实、认真而快捷地回答好主考官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绝不能够考虑得太久。知道吗?”   白灵道:“我知道了,孙扬,谢谢你的提醒,真的非常感谢。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很想请教。”   孙扬道:“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白灵便指着谢小楼,怯生生地问道:“这位是我的男朋友,他今天一大早陪我一起来到这里,现在……能不能让他一起进去?”   孙扬闻言,莞尔一笑:“对不起,你恐怕不行,因为这样做有违厂规。”   谢小楼便赶紧对白灵劝道:“灵,千万别难为人家。我对日语一窍不通,就算进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白灵道:“但是……”   谢小楼急道:“别‘但是’了,灵,你要明白有些事情到最后总得要靠自己的。镇定点,我对你绝对有信心!时间不等人,赶快跟孙先生进去吧!”   白灵仍旧不乐意:“那……那你咋办?”   谢小楼扬手说道:“我就在这门外等你出来,绝不走开。快去——”   白灵这才慢慢地转地身,跟着孙扬进了厂门,一直朝着写字楼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时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谢小楼。   谢小楼站在原地不停地向她扬手,示意叫她别再回头。直到她的身影在眼前完全消失,谢小楼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嗳,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竟然怕成这样!……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大风大浪,还真不晓得要怕成什么样子呢!”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亟待解决的当然就是工作问题。   对此白灵显得非常自信。她下午去逛超级市场的时路过一个书摊,顺便买了一份报纸和地图回来。   现在她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那张地图。   谢小楼却在默默注视她,眼神有点怪。   看完地图,白灵又打开报纸,看那上面的招聘广告。   她看得那样认真仔细,谢小楼片刻也不忍心打搅她。   十点零八分。谢小楼已收拾好碗筷,准备去洗澡,忽然听见白灵开心地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谢小楼赶紧转过身问:“你找到什么了?”   白灵指着招聘广告上的一条信息回答说:“长龙科技园内有一家外资企业急招一名日语翻译,工作环境很不错,我很想去试试。”   谢小楼不禁哑然失笑,道:“灵,我差点忘了你是半个日本人,会讲一口流利的日语。你往这方面去想,倒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那当然了。”白灵悠然说道,“小楼,还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就是我有一个高中同学,正好在那家企业里边当人事主管,如果他肯出面帮忙,这份工作我一定十拿九稳。”   “真的吗,这太好了,我真替你高兴!”谢小楼听她这么说,也跟着一起兴奋起来。“灵,那你准备几时去面试?”   “事不宜迟,我今晚打个电话给那个同学,告诉他我明天一早就去。”   “要我陪你一块去吗?”   “小楼,你最好陪我一块去吧。因为没你在我身边,我什么劲也使不起来;况且我还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晓得面试是什么样子的。我怕到时我会怯场,你得在一旁给我加油打气。”   “好吧,”谢小楼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好,那就让咱们再来干了这一杯,预祝明天一切顺利怎么样?”   白灵不等谢小楼回答,已经将满满一杯红酒递了过去。   谢小楼今晚有点喝多了,感觉酒酣耳热,但他还是接过了这杯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白灵也跟着一饮而尽。她的酒量在女孩子当中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可她再也不会想到谢小楼放下酒杯后,就突然把她抱了起来!   “啊!”白灵尖叫一声,瞪大眼睛问,“小楼,你……你想干啥?”   谢小楼的眼神又变得跟刚才一样怪。“灵,”他轻轻贴近白灵耳边,小声问道,“咱们……一块洗澡好不好?”   白灵一听,顿时羞的满脸通红,拼命摇头摆手道:“不,不要!你快放我下来!”   但是谢小楼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白灵就往浴室里奔去……。   一切都照着他们的计划进行着。第二天他们七点就起了床,坐车赶往位于长龙镇西南方向的长龙科技园。   在报纸上刊登招聘广告的那间外资厂占地面积并不大,但位置却很显眼,他们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   白灵一看时间尚早,就拉着放谢小楼到附近一间快餐店里去吃早餐。   两人边吃边等,一直等到八点半才走回那间厂门口,然后打电话给白灵在厂里做事的高中同学,请他出来接自己进厂去面试。   不一会儿,那人就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是个一米八二的高个子,可惜面黄肌瘦,看上去好像有点营养不良,又好像刚刚病过一场。   “小楼你瞧,他来了。”白灵悄悄碰了一下谢小楼的胳膊说,“他就是这家企业的人事主管,名字叫做孙扬。”   “哦!”谢小楼皱眉一瞧,喃喃道,“这人好瘦,跟一支竹竿似的……。是不是这间厂里的伙食不太好?”   “才不是哩。”白灵使劲忍住笑道,“我这同学从小就这模样,说吃其实他也很能吃,只是怎么都不长肉,也不晓的是什么原因。”   两人正说话间,那个叫孙扬的高个子已经行色匆匆地走到保安室,跟保安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出门来,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神情严肃地对白灵说:“不好意思,白灵,九点半我有个重要会议要开,恐怕等一下要失陪。稍后将会陆续有人来面试,而且全都要由我们老板亲自监督,由人事经理和行政经理亲自考核,我没份参加。所以我能帮到你的最多也是跟他们招呼一声,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同学,其余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努力争取和把握。假如你过不了他们三人那关,那么我也将爱莫能助。……这里面的人事关系比较复杂,希望你能够理解。”   白灵微笑道:“放心好了,老同学,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孙扬道:“这样最好。走吧,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进去吧。记住了,白灵,你只有半个小时的面试时间,你要诚实、认真而快捷地回答好主考官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绝不能够考虑得太久。知道吗?”   白灵道:“我知道了,孙扬,谢谢你的提醒,真的非常感谢。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很想请教。”   孙扬道:“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白灵便指着谢小楼,怯生生地问道:“这位是我的男朋友,他今天一大早陪我一起来到这里,现在……能不能让他一起进去?”   孙扬闻言,莞尔一笑:“对不起,你恐怕不行,因为这样做有违厂规。”   谢小楼便赶紧对白灵劝道:“灵,千万别难为人家。我对日语一窍不通,就算进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白灵道:“但是……”   谢小楼急道:“别‘但是’了,灵,你要明白有些事情到最后总得要靠自己的。镇定点,我对你绝对有信心!时间不等人,赶快跟孙先生进去吧!”   白灵仍旧不乐意:“那……那你咋办?”   谢小楼扬手说道:“我就在这门外等你出来,绝不走开。快去——”   白灵这才慢慢地转地身,跟着孙扬进了厂门,一直朝着写字楼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时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谢小楼。   谢小楼站在原地不停地向她扬手,示意叫她别再回头。直到她的身影在眼前完全消失,谢小楼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嗳,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竟然怕成这样!……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大风大浪,还真不晓得要怕成什么样子呢!” 正文 第九章 欢颜(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2 本章字数:2092   孙扬说的果真不假,白灵刚走进这间厂还不到二十分钟,后面又有好些人到此应聘,应聘的职位几乎全是写字楼里的高级人员。谢小楼闲着没事,就跟这些人聊起天来,这时他忽然发现他们当中   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身材矮胖,皮肤黝黑,其貌不扬,但应聘的职位居然也是日语翻译。   谢小楼虽与那人素不相识,可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不爽。于是谢小楼就趁写字楼无人出来接待之际,忍不住上前搭讪:“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来这里应聘翻译的吧?”   那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神情十分倔傲不恭:“是啊。……你想怎么样?‘   谢小楼道:“我不想怎么样。我只不是想来告诉你,你恐怕是白跑了一趟。“   那人道;“哦,为什么?“   谢小楼道:“因为日语翻译这职位已经不招男的了。“   那人不由一阵错愕,对谢小楼的态度忽然改变了许多。“你……你怎会知道?”   谢小楼故意压低声音,慢吞吞地回答:“因为我也是来应聘这职业的。门口保安刚才对我说,这职位已经刚招满,咱们俩都来迟了!”   那人连连摇头道:“我不信。”   谢小楼凄然叹道:“不信你可以进去问问啊……。我刚才不但被拒之门外,而且还碰了一鼻子灰。你若进去肯定也是这个下场!”   那人还是心存疑虑,吃吃追问道:“既然如此,……人……你小子还干嘛呆在这里?”   谢小楼道:“我在等我女朋友出来。她应聘的职位是……采购部文员。”   那人一听便哭丧着脸,终于信了一大半。他仍心有不甘地等了一阵子,见还没有人出来,于是便失去了耐性,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走开。   谢小楼等他走远了,这才暗中松了口气。他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是脸上却极力装出一副很为对方惋惜的样子。   这时日上之竿,已经过了九点半。谢小楼仍不见白灵出来,渐渐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忍不住转身四下张望,忽然望见马路对面正好有一个石墩,于是他就跑过去在那上面坐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和煦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他,并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奇怪而模糊的影子,就好像是一座化石。   白灵从那幢白色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快要十点了。   她扁着嘴,脸上带着莫名的哀伤,叫人看了心疼。   谢小楼远远望见,心情已经不同自主地紧张了起来,等白灵走到门口,他便忙不迭地冲上前去,握起白灵的双手关切地问道:“灵,你为啥这种表情?……怎么样,成了么?”   不料白灵突然间换了一副面孔,眉飞色舞,雀跃欢呼:“成了,成了……我有工作了!我当上这家企业的日语翻译了!”   白灵笑嘻嘻地道:“人家想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嘛!”   谢小楼哭笑不得,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这鬼灵精,差点把我给吓坏了!……怎么样,你的竞争对手多不多?”   白灵摇头道:“不多。有一个从外地过来的女孩子,跟我一样也是大学刚毕业。她形象很好,表现得也很有礼貌,不过日语说得没我流利标准,所以没有被选中。听说好像还有一个男的,是外语学院的研究生,工作经验相当丰富,日语说的也棒极了,只可惜商务经理约他九点准时见面,但一直等到快要十点他居然还没有来。老板最恨别人不守时,一气之下就命令经理把约会取消。于是在这种情形底下,我就很幸运地过关了……”   谢小楼忽然忍不住插口说道:“其实那家伙刚才来过了。”   白灵不由一怔:“真的吗……长的啥模样?”   谢小楼道:“贼眉鼠眼,难看之极。非但形象不好,而且态度也相当恶劣!”   白灵半信半疑:“你见过?”   谢小楼笑着回答:“非但见过,而且还跟他聊了好一阵子。”   “这么说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只不过看他很不顺眼,而且又是来应聘你这职位,跟你抢这个饭碗的,于是就忍不住上前跟他聊聊。”   “聊了些啥呢?”   “我骗他说我也是来应聘日语翻译的,但这职位已不招男的了,我是因为要等人才留在这儿的。”   “那他听过之后有何反应?”   “他起初不怎么相信,后来等不到有人出来招呼,就慢慢死了心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哦,原来如此,这人看来还真有点白痴。”白灵揶揄道,忽然也伸手捏了一下谢小楼的鼻子。“还好意思说我呢,你也是个鬼灵精!”   谢小楼一把捉住她的手,顺势在她胳肢窝上使劲挠了挠,使她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   愉快而爽朗的笑声中,两个人开心地搂作一团。过往路人纷纷用羡慕的目光,毫不各啬地投到他们身上。睛空万里,阳光灿烂。这刹那间世界充满温暖,像是永远摆脱了黑暗,清清朗朗,亮亮堂堂…… 正文 第十章 噩耗(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2 本章字数:3105   谢小楼和白灵怀着无比愉悦的心情,坐车返回了平安旅馆。午饭过后,他们就手牵着手,一起出去外面逛超市,买衣服,看电影,喝饮料,吃零食……;到了夜晚,他们就跑到旅馆二楼唱歌,跳舞,听音乐,玩骰子……;他们尽情地享乐和放纵直到深夜才回到501号房。   就这样,一整天过去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他们就要起床上班,各有各忙,一直忙到晚上,他们才能重新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散步、逛街、上网和睡觉。   之后三天,他们的生活情况还是如此。转眼到了周末,正好两人都休息,他们就会睡一阵懒觉,然后作一次短途旅行。他们要一起去游山玩水,去亲近大自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会很快乐、很开心。   繁华的都市充满了污染与噪音,也充满了竞争与压力,人们经常被太多琐事围困着,被太多应酬干扰着,被太多烦恼牵绊着,被太多情感纠缠着,疲倦,劳累,困顿不堪。   所以,像他们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还是每个都市人所要追求的。   日子就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过去了,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过去了。   转眼间,冬天到了。寒意刺骨,北风凛冽,给这城市带来了冰雹和霜雪。   但不管天气如何恶劣,也绝不会影响他们在一起时那种欢快愉悦的心情。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场可怕的变故突然发生,日子一定还会照样在不知不觉中,一直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过下去的。   那一天,是入冬以来最寒冷的一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整个奉阳市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下午四点半,白灵提前下了班,便匆匆走出厂门,朝着附近一间银行快步走去。   她手里攥着一张工资单。她不时将它打开来看,那上面很分明地打印着她在试用期满后第一个月所得到的薪水:两千八百六十元。   这数目几乎是她在试用期内所得到的两倍,她因此而兴奋莫名,开心得合不拢嘴。她准备从这几个月的积蓄中取出一点钱,今晚好好犒赏犒赏自己。况且明天又是周末,不用上班,她既可以睡睡懒觉赖赖床,又可以自由自在地跟谢小楼的一起渡过。   这样一想,白灵心里更加美滋滋的,快乐的情绪促使她体内每个细胞都活跃了起来。在她的眼中就连这漫天纷飞的大雪,也已变得异常美丽和可爱。   虽然路面积雪甚厚,但她步履轻盈,只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就已到达目的地。   然而,就在她正要转过银行左侧的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突然看见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宝马轿车,就停在白灵身旁的一处空地上。   白灵不禁浑身一颤。   她虽然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坐过那辆车了,可是她对那辆车仍旧一点也不感到陌生。   她只不过是对坐在那辆车上的人感到陌生。她之所以会感到陌生,是因为她觉得害怕。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兆,随着她视线的转移,残酷无情地笼罩在她心头。   但坐那辆车上的人的视线却一直没有转移,一直在盯着她。   这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打击。   “不!这不可能……”白灵嘴里嗫嚅着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幻觉,……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但她终究还是心惊胆战。   因为那辆车真的就停在那里,那个人真的就坐在车上。这是谁也无法推翻和否认的事实。   这使白灵不得不选择逃避。   只可惜她刚转过身,甚至还没来的及转身,那个人就已经下了车,面带哀伤和疲倦地对她喊了一声:“小灵——!”   那一把她过去非常熟悉的声音,此刻突然钻入她的耳朵,偏偏让她感到有几分陌生。   她之所以会感到陌生,仍旧还是因为她觉得害怕。   她还想要逃避。可是她知道,这回她再也避无可避了。   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无奈地回转过身,默默地看着那满脸哀伤和疲倦的老人。   白礼诚在下之前,就已经知道白灵会逃避。   所以当白灵终于肯转过身来面对他的时候,他那把声音就显得更加苍老衰弱了:“小灵,你母亲她……她……”   白灵一听见“母亲”二字,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和激动起来:“爸,你想说什么?你快告诉我……母亲她怎么了?”   白礼诚黯然回答:“她心脏病复发,情况相当严重!”   这句话说出口来,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平地惊雷,震的白灵浑身发抖,直冒冷汗。她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怔了半天,仍然不愿也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不,不会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拼命摇着头,颤声道,“爸,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又想骗我回家,然后再把我关起来,不许我见谢小楼!是不是?”   面对白灵的不信任,白礼诚显的既惊讶不已又痛苦万分:“小灵,爸万万没有想到,原来爸在你心目中居然是一个骗子!你可知道,爸这心里面有多难受么?”   白灵张口结舌,欲言又止,眼眶里却有泪光闪烁。笼罩在她心头的那个不祥之兆,瞬间就应验了,她想不到会这么快。她脸上那种心碎的表情,让人看了也会跟她一起心碎。   就在这时,白家的司机乐叔在车里怎也无法安坐,终于忍不住打开门,下车来对白灵说:   “三小姐,这种事非同小可,是不能闹着玩的。老爷他并没有骗你!其实他早就知道你在这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和那个姓谢的小伙子在一块生活得很好。他本来要将事情一直隐瞒下去,可是夫人实在病得不轻,而且身体每况愈下,倘若你再不去见她,恐怕今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白灵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眩晕。她只有努力支撑着,拿出自己的全部勇气,对抗那些瞬间冷却了、荒废了的热情,这样她才能够勉强保持住镇定。   “乐叔……”白灵沉默良久,忽然问道:“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情?”   “上星期五。”乐叔冷静的回答。“实际上,三小姐,自从那天你离家出走之后,夫人就一直茶饭不思。她每天都在念叨着你,牵挂着你,生怕你在外面会出什么事,会受到什么委屈。不出一个月,她整个人就消瘦了许多。而老爷也常常因此受到良心的责备,自己埋怨自己,后悔当初不应该那样对你。……这两件事情加起来,使老爷寝食难安,身体也一下子垮了!总之三小姐你这一走,全家人的心都挂着,不知所措,不得安宁。老爷这次来找你的目的,无非只是想让你去探望一下夫人,并没一点恶意,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   白灵听完这番话,心乱如麻。她低下头沉思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才拿定主意,别过脸对白礼诚说:   “爸,真的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我更对不起妈,明知她身体一向不好,却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回去,问候她老人家一下。……爸,妈现在在哪里?”   “在市中心,第二人民医院。”白礼诚喟然叹道,“听医生说你母亲因为激动过度旧病复发,从而引起心肌梗塞和充血性心脏衰竭,需要动一次大手术。她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正在抢救之中,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渡过危险期……”   “妈——”白灵终于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失声痛哭,“爸,你别说了,求求你别再往下说了!我跟你去,我这就跟你一起去!” 正文 第十章 噩耗(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3 本章字数:2437   冬季的夜晚通常都降临得很早,特别是那天晚上,不到五点天色就已黑齐。   雪已停,风未住。   冷风如刀,苍穹辽阔。天际一片漆黑,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白灵坐车赶到奉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时候,洋野夫人的心脏起博手术正在紧张的进行当中。   几乎整个白氏家族的成员都到齐了。大家看见白灵时的表情和神态全都有点异样,仿佛早已将她当成了局外人,这件事跟她全无半点关系似的。有些人开始在私底下交头接耳,说三道四;还有些人竟以怒目相向,对她逼视,甚至在暗中指手划脚。   然而白灵此刻却已完全未将这一大堆远房亲戚放在眼里。她一心只惦念着母亲的安危,所以对那些怨毒责难的眼神视而不见,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流言蜚语置若罔闻。她忐忑不安却又冷傲矜持地面这一切,她心急如焚却又闭目塞听地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为母亲祝福,为母亲祈褥。   时间在不愉快的气氛里总是特别难熬得过去。白灵在手术室门外默默守候了半个多小时,没有等到这次手术的任何结果,却突然等到了谢小楼从平安馆给她打来的电话。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挤出人群,急急忙忙地冲到救护区的楼梯口,接了这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用一种难以掩饰的哭音,把这件事对谢小楼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谢小楼,听到这个不幸消息的反应也跟白灵当时一样震惊。他不断地安慰白灵,最后问道:“灵,我想请个假,今晚过去陪你。你看好吗?”   “不,不好。”白灵哽咽着回答。   “为什么?”   “这里来了不少人,全是我家亲戚,还有……我爸也在这里。万一他们迁怒于你,恐怕对你会很不利。”   “那我晚些时候,等他们全都走光了再去如何?”   “不,小楼,你今晚最好整晚都别过来,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好好地静一静,陪一陪我妈。”   “那……那好吧。”谢小楼终于无可奈何地说,“灵,我答应你不过去就是了。你自己一切要小心,特别是要注意身体,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受风寒和患感冒。”   “我知道。小楼,你上夜班,更加要注意身体。”   “我会的。谢谢你,再见。”   “再见……”   白灵黯然挂上电话,走到手术室门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又一声不吭地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八点四十九分,手术室的灯总算亮了!   白家的亲戚们一拥而上,将刚走出手术室门口的医生团团围在中间,纷纷询问情况。   只听那医生说道:“手术很成功,病情暂时得到了有效控制。但是形势仍不容乐观:首先,由于手术才刚做好,病人身体又十分虚弱,所以仍须留院观察;其次,在此期间,病人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尤其是精神上的刺激。因为病人的情绪本就很不稳定,如果再受外界干扰,病情就会恶化,导致猝死的机率增高。最后必须提醒大家的是,以上所述的第二点,即便是在病人出院之后,也一样很值得大家注意。”   白灵刚刚站起身来,听见医生的这一番言语,又茫然跌坐了下去……。   时间正在不愉快的气氛里,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家的亲戚们已随着这次手术的结束陆续离开,纷纷奔走相告。   施玉容有意无意地跟在人群的最后头,将要离去时却欲走还留。她站在白灵面前,忽然振振有词地对白灵教训道:   “傻丫头,我早就警告过你,那个姓谢的小伙子是一个灾星,他每次出现都绝不会给咱们白家带来好运,可你偏偏就是不听!现在倒好,两位老人家被气成了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很开心?如果是的话,那你明儿索性把那小子叫过来,当着大伙儿的面亲热给他们看好了。我保证老太太前脚刚伸进棺材,后脚老爷子就马上会跟着被送进医院来!“   “二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种恶毒的风凉话!”白灵瑟缩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苦苦哀求,“我现在孤立无援,心乱如麻,正需要有个人在我身边替我出出主意,想想办法,而不是像你这样,往我头上使劲泼冷水!你知道吗?”   “我泼你冷水正是为了想让你好好清醒清醒!”施玉容故意发出一声长叹,脸上却又像上次在白公馆里那样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你必须得想通,傻丫头,你若是真想让大家都相安于事,就一定要在感情方面作出牺牲!”   “牺牲……什么样的牺牲?“   “还是以前那句话:趁早跟那个姓谢的小子摊牌,趁着年轻另外再找一个男朋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只需跟那小子摊牌分手,另外再找一个男朋友的事……也许就不必劳你费心了。”   “二嫂,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灵在痛苦中愕然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望着施玉容。   “这话的意思岂不明摆着么,你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怎么会猜不出?”只听施玉容嘿嘿冷笑道,“根据有关人士的分析,白家这最后一位乘龙快婿,两位老人家心目中恐怕早就有了理想人选了!”   白灵听得一头雾水,一脸恐慌,连声追问:“什么‘有关人士’,什么‘理想人选’?二嫂你快跟我解释清楚!”   施玉容又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道:“小灵,不好意思,这种事情不配由我来解释,迟早会有人跟你解释的,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说完最后这句话,施玉容便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但等到下楼的时候,她却偏偏躲在楼道某处,掩着嘴巴吃吃地窃笑起来!   白灵刚刚站起身来,听到施玉容的这一番言语,再次茫然跌坐了下去…… 正文 第十章 噩耗(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3 本章字数:2113   深夜十二点,奉阳市第二人民医院四楼八号病房里,隐隐约约地传出了白灵的哭泣声。   她哭得那么凄凉,那么无助。   她的脸色看起来是那么憔悴,那么苍白。   躺在病床上的洋野夫人仍在昏迷当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形容枯槁,只剩下皮包骨头。   她脉搏微弱,只剩下奄奄一息。   她铅华尽洗,满面风霜。她那干瘪的脸颊,凹陷的眼眶,失去弹性和光泽的皮肤,还有刻在她眼角眉梢上面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皱纹,仿佛正在向人诉说她曾经饱经忧患,她这一生是如何的坎坷艰难。她是一个步入晚年的日本女人,青春和梦想早已像花残叶落一般凋零,只因病魔正在侵蚀她那本就弱不禁风的躯体,死神正在不远处等她,向她无情地召唤!   白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海里不断回想自己的童年,回想着自己小时候在母亲怀抱里撒娇地情景,回想着母亲这么多年来含辛茹苦、任劳任怨的养育之恩……。现在,她看到母亲病成这个样子,怎能不黯然心碎,悲痛欲绝?   泪水,在白灵的眼中暗涌,泛滥,决堤,最后崩溃。她的视线因此而变得模糊不清,她对未来的方向已渐渐把握不住。前面的路似已注定不会是坦途,她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泥潭,跌落陷阱,甚至坠入深渊!最可怕的是,此时此刻谢小楼非但不在她身边,反而离她越来越远……。   同样是深夜十二点。   谢小楼准时下了班,准备回房休息。   他带着一身疲倦爬上旅馆五楼,掏出手机,想要给白灵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五楼走廊的转角蓦地里闪出三条人影!   三个浑身漆黑、脸上戴着面具的不速之客,竟不分清红皂白,对准谢小楼的后脑就是一记闷棍!   谢小楼当场头破血流,眼冒金星,连忙以手招架。   棍子又雨点般落下。若非两名保安及时赶来,谢小楼恐怕早已不省人事。   他浑身瘀肿,遍体鳞伤,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已经昏迷。然而他的嘴里却仍在一直默默呼唤着白灵的名字……。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白灵哭得累了,趴在母亲的床边,就快要睡着了。   突然间,她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的是谢小楼的手机号码。   可惜说话的人却并不是谢小楼:“小灵,……小楼出事了!”   白灵一下子就听出了秦芳的声音,一阵恐惧感骤然袭上心头,迅速蔓延到全身。她激伶伶地打一个冷战,颤声问道:   “芳……芳姐,出了……什么事?”   “小楼刚在五楼被打了!”秦芳叫道。紧接着又补充道,“三个人打他一个,打得他好惨!”   “啊!”白灵忍不住尖叫起来,脸色吓得苍白如纸,“那么,他……他现在人呢?”   “在医院。”   “情况怎样?”   “糟透了。医生说他有内伤和轻微骨折,正忙着给他止血缝针,明天要拍片子,而且还得住院,恐怕会花不少钱。”   “芳姐,这钱麻烦你先垫着,改天我再还你……”   “钱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谢小楼平安无事!他现在把你的名字不停挂在嘴边,……小灵,他很想见你,你能过来见他吗?“   “我……我……“白灵一时左右为难,泪如雨下,”我眼下正在医院里照看我妈,哪能过得去啊?”   “唉!”秦芳不禁扼腕叹息,喃喃说道,“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你们小俩口子好不容易才走到一块,这才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情?唉,这真是倒霉透顶……”   “芳姐,打小楼的人抓到了吗?”   “没有。那几个该死的王八蛋不知几时混进了我们旅馆,等保安发现他们行凶时,他们早就逃之夭夭,没了踪影!唉,这事都怪我不好……“   “芳姐,这不关你的事。”白灵跺了一下脚,忿忿不平地说,“我已经猜到在幕后指使的人是谁了!”   “哦?”秦芳在电话那头愕然一愣。“小灵,那个人……该不会是你爸吧?”   “除了他还有谁!”   “凭啥这么肯定?”   “不凭啥,就凭我的直觉,我就猜到一定是他……”   “在没有事实根据之前,先别那么快下结论,否则意气用事就不好了。”秦芳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最后说道,“小灵,我还没有替小楼办完住院手续,咱们暂且先讲到这里。这几天你还是尽量抽点空来一趟吧,小楼在这种时候特别需要你,好吗?”   “好的。芳姐,谢谢你!”   “不必客气。那就这样吧,再见。”   秦芳一说完就匆匆挂了线。白灵手中依然握着无声的电话,整个人瘫在那里,动弹不得,仿佛也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这一刻,她心乱如麻,头脑里也是乱成一团糟。   这一夜,她整晚以泪洗面,通宵未眼。 正文 第十章 噩耗(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3 本章字数:1174   洋野夫人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才渐渐苏醒过来。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白灵。   母女俩悲从中来,抱头痛哭。旁人见此情景,无不泫然欲泣。   过了好一阵子,母女俩的情绪才平静下来。洋野夫人一只手握着白灵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白灵的脸上轻轻抚摸,问长问短。白灵于是便将近况简单地说了一遍。洋野夫人不胜唏嘘地叹了口气,道:“小灵,你知道自从你离家出走之后,妈有多担心你、想念你么?妈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灵忙道:“妈,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现在不还好好的吗,咱们今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洋野夫人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摇了摇头道:“小灵,你别再安慰妈了,妈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小灵,妈心里有个非常强烈的愿望,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对你说,眼下有了机会,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白灵也勉强地笑了笑,柔声道:“妈,你别着急,慢慢想,慢慢说,我会在你身旁耐心听着。”   洋野夫人又叹了口气,道:“小灵,你知道妈是日本人,嫁到中国来的时候才只有二十出头。如今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妈已经一把年纪,人老珠黄,所以妈心里一直盘算着,……妈该到落叶归根的时候了!”   白灵不禁眉头紧蹙,道:“落叶归根?”   洋野夫人道:“妈的意思是说,妈很想回日本,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白灵道:“妈,你是几时开始有这种想法的,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洋野夫人道:“留在这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妈归国心切,对家乡的父老乡亲无时不刻不在怀念着、牵挂着,妈实在渴望回去看看,趁着有生之年回去看看,说不定妈的病在那边还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多活几年命。这样岂不一举两得?”   白灵道:“话虽如此,但你怎么忍心抛下这里的一切不管呢?”   洋野夫人道:“正是因为这样,妈才长期忍受和隐瞒着这份思乡之苦,不敢将这个愿望付诸行动。不过……自从妈上星期旧病复发,妈心里原有的计划又有一些改变了。”   白灵道:“改变……为什么?”   洋野夫人道:“因为妈看见儿女们一个个都已长大成人,用不着妈操心劳累了。况且妈也深深知道,妈留在这世上的日子,已经实在不多了……”   白灵嗄声道:“妈,你快别再说这样的话!如今医学昌明,日新月异,只要你每天保持愉快开朗的好心情,你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你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健康的!”   这番好言好语在洋野夫人听来似乎完全变了味,只见她脸色猛地一沉,咬牙切齿地问道:“可是你如今天天都跟那个姓谢的小子在一块,叫妈的心情怎么能够好得起来?” 正文 第十一章 枷锁(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4 本章字数:2578   白灵浑身颤栗,哑口无言。   她知道母亲一定是因为她和谢小楼之间的事而病倒的,也知道母亲迟早要跟她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她怎么也预料不到母亲会那么快就将这些话说出口来。   她默默垂首,暗自落泪。   泪水沿着她那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慢慢渗进她的嘴角。   她满嘴的苦涩,满腹的辛酸,但却不敢向母亲吐露半句。   要是换作是在过去,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对母亲的这一番话加以反驳。   可眼下母亲正在病中,她又如何忍心再次加重母亲的精神压力和心理负担?   她哭得那么无辜。一方面她既不愿对爱情背叛,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时刻为母亲的身体着想,正是到了进退两难的关头。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洋野夫人含着泪,心疼地望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儿,过了很久,她那紧张激动的神态才渐渐趋于缓和,痴痴地道:“小灵,对不起!妈这段时间……也不晓得怎么了,情绪老是稳定不下,而且动不动就要发脾气,脾气一发起来,心脏就会隐隐作痛,呼吸就会变得很不顺畅……。妈知道妈这样下去对身体十分不利,老毛病一旦再犯,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妈明明晓得这个理,却偏偏总是忍耐不住性子,控制不了情绪!小灵,你别怪妈,求求你!……”   白灵痛苦地摇了摇头道:“妈,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只怪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为什么要一再让你失望伤心!您老人家活到这把岁数了,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安渡晚年、享受清福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您老人家的身体也不致于弄成这样!”   洋野夫人咳嗽几声,恨恨说道:“小灵,其实这也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你那个没出息的男朋友,自从他出现之后,咱们白家就没有一天安宁。……你二嫂说得不错,那小子累人累已,绝对是咱们白家的灾星!”   白灵道:“妈,你不能这样辱骂和怪罪小楼,他是最无辜的。”   洋野夫人道:“事情都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要袒护他?”   白灵道:“不是我有心袒护他,而是事实的确如此。……妈,我想你还是不太了解小楼,所以对他仍然存有很大偏见。其实小楼是个纯朴善良、积极上进的男孩子。他为了我放弃了原来那份工作,进了一间歌舞厅唱歌,每月薪水是以前的两倍。虽然目前他的积蓄还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但是我会全心全意地协助他,和他一起朝那个方向大步迈进。”   洋野夫人突然失声叫道:“家庭!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概念,你明不明白?”   白灵道:“老实说,我不是太明白。妈,你能解释给我听么?”   洋野夫人道:“所谓‘家庭’,就是以缘份为起点,以婚姻为导线,以一个拥有权势与财富的男人为中心,以这个男人或其对像的直系亲属为后盾的复杂团体。”   白灵不禁咋舌道:“妈,好像……并没有那么复杂吧?按照我的理解,‘家庭’的意思无非就是一对真心相爱的男女最终结合,幸福地走在一起并有了爱情结晶,他们为了使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有所保障,所以就用智慧和勤劳的双手创造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乐园。这个乐园就是家庭。家庭要以整个团体为中心,而不能单纯地依赖某一个人;而且,它的前提应该是真诚和团结,而不应该是权势与财富。”   洋野夫人听闻,淡淡一笑道:“倘若没有权势与财富,真诚和团结要靠什么来维持?”   白灵不答反问:“倘若没有真诚和团结,权势与财富要靠什么来寄托?”   洋野夫人道:“权势与财富不需要什么寄托,只需要有人支撑跟继承。”她似乎不想再给女儿辩驳的机会,马上又用咄咄逼人的语气接着说道,“小灵,爸妈那么辛苦把你拉扯大,培养你读书,教育你做人,为你提供最优越的生活环境,在你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深切希望。凭着白氏家庭的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你本来可以很好地展现你的各种才华和本领,成为一个大明星;你甚至还极有可能在你所喜欢的其它领域显露身手,尽情发挥,成为一个女强人。你本来对自己有很严格的要求,很坚强的信念和很美好的人生计划,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会取的成功,一定会在事业上有出色表现和非凡成就,让整个白氏家庭的人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可是,自从三年前你认识了那个姓谢的小伙子之后,你就开始变了,变得几乎完全判若两人,连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怎么认识你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妈,我知道……”白灵强忍着眼泪,声音哽咽地说,“这是因为我过份沉迷恋爱,以至于……一下子忽视了身边所有人和事的结果。”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部份,微不足道的一部份。”洋野夫人振振有词地分析道,“谈恋爱虽然不是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但关键在于应该和什么样的人去谈。小灵,你好好想想,像你这样一个大家闺秀,跟那个姓谢的小伙子走在一起已经等于自降身份;假如你再下嫁于他,那就无疑是自掘坟墓了!不是吗?你把三年宝贵时间都白白浪费在他身上,把全部精神都尽数消耗在这场所谓的恋爱当中,哪里还会有心思理会别的?人的一生何其短暂,青春年华何其仓促,等到爱火平息,激情消退,等到你厌倦了那种枯燥乏味的平淡生活,你如何能够再去寻回像这样的三年?你又如何能够重拾以往的信心,显露你的锋芒和本领?不,你不能,你只会变的跟那小子一样毫无出息。因为一切都已经太晚!”   “可是……妈,人终其一生为的不就是要找一个深爱自己的好伴侣,一个属于自己的好归宿么?”   “小灵,你错了。……有的人天生注定就不可以做一个平庸之辈,你就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因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的安排?”   “是的。若非命运的安排,你何以出身高贵,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本就是你应得的福份,你切莫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听教侮,一意孤行,否则你将众判亲离,自食其果。”   “妈——”白灵忿然站起身来,跺着脚问道,“照你这么说,我……我连谈恋爱的自由都没有了?” 正文 第十一章 枷锁(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5 本章字数:2404   洋野夫人猛一抬头,静静地望着白灵。过了半晌,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不,小灵,你误会了,妈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白灵道:“妈,那你是什么意思?”   洋野夫人道:“妈的意思是,你理所当然应该拥有恋爱自由,但你对恋爱对象的选择必须经过慎重考虑,不能单从你自己的观点和角度出发,还要顾及父母、家人和亲戚们的感受。”   白灵道:“那么,你们究竟是想让我找一个怎样的人作白家的女婿,你们才会觉得心安理得?”   洋野夫人不假思索地答道:“事实上我和你爸的要求都不高。作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因此我们要求这个人,首先必须拥有一份前景广阔的事业。”   白灵道:“其次呢?”   洋野夫人道:“其次,这个人应当精明能干,有生意头脑和危机意识,而且必须拥有一定的权势和财富。也就是说,他的身份地位和社会背景至少能与咱们白家攀比,这才可以称的上门当户对。不然的话,整个白氏家庭的人都将感到脸上无光。”   白灵道:“还有吗?”   洋野夫人道:“本来还有一点,但我和你爸既不太重视,也不敢奢望,所以……不说也罢。”   白灵皱了皱眉,道:“妈,你指的是不是这人的身材和相貌?”   洋野夫人点头道:“不错,小灵,你真聪明。……那天我在家第一眼看见那个姓谢的小伙子的时候,就觉得你在他这方面并没有夸大其辞。那小子的模样确实蛮帅,个头也挺高,就好像你爸当年那样,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穷太没有出息,我想我差点就会试着去接纳他。只可惜他不仅没有出息,而且头脑也太迟钝、太单纯,整个人老实巴交的,文化程度又不高,根本就不配当咱们白家的女婿!小灵,妈真的很想不通,你千挑万选,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他,而且还要那么投入去爱他?你难道没有想过,你们俩在一起走到最后,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白灵用力咬着嘴唇,低头沉思良久,忍着眼泪道:“妈,你别说了,什么话也别再说了!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可能一下子就舍弃这段感情。——您的话我会考虑的,但我需要时间。“   洋野夫人道:“多长时间?“   白灵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洋野夫人道:“感情的事不能拖泥带水,必须当机立断,否则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   白灵凄然笑道:“我现在已经无法自拔了……。万一我的决定遵从了你和家人的意愿,那么它就违背了我自己的意愿。这是一种可耻的背叛,使我感到万分为难。我不敢想像这将会给小楼带来怎样的伤害;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跟他说……”   洋野夫人道:“你若不敢说,就让我去说好了。”   白灵道:“不,没有这个必要,任何时候都没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了,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他,亲自去跟他道别的……。妈,这点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洋野夫人那张消瘦不堪的脸上,突然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她怀着始终起伏不定的心情,想要从床上坐起身,然后把腰伸直,但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咳嗽不止!   白灵一见之下失声惊呼“护士、护士……”同时扑上前去搀住母亲那瑟瑟发抖的身子,问道:“妈,你怎么了?你快说,你哪儿不舒服?”   洋野夫人双唇发柴紫,鼻翼贲张,只知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快,三名护士已闻声赶到,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医生。   那三名护士反应敏捷,动作迅速,在极短时间内已为洋野夫人做完全身检查和护理。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瞬间,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那医生也很快看完了洋野夫人的病历,侧转过身问白灵:“这位小姐,请问你是病人的女儿吗?”   白灵惊魂未定地回答:“是……是的。大夫,我妈她……怎么会这样?”   那医生连忙解释说:“你母亲得了感冒,而且还有点发烧。之前她患的是充血性心脏衰竭,这种病能使患者心跳减弱,心律失常,由心脏喷射出来的血液供应不足,难以快速抵达全身各处,回流过程也较为缓慢。这样一来,患者就出现四肢麻庳、手脚冰冷、呼吸困难、胸闷气短等症状。感冒发烧无疑会导致病情加重与恶化。”   白灵瞪大眼睛道:“这……这该怎么办?”   那医生道:“你放心,白小姐,我们已经给你母亲打了针,吃了药,接下来我们还将继续为她做胸透与化疗,密切观察和监视她的病情,全力以赴,阻止那些情况的发生。”   这时一名护士走上前来,对白灵说道:“对不起,白小姐,你母亲刚做完全身检查和护理,需要好好地休息,你已不便在此逗留,请下午再来探访好吗?”   白灵道:“可是我妈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还没有吃过东西……”   那护士微笑道:“这点也请你放心,白小姐。你母亲的一日三餐我们医院早已安排妥当。但她现在刚醒过来,不能马上进食。必须等中午验完血后才可以吃东西。所以,你还是下午再来吧。”   白灵微微一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一面踌躇着朝躺在病床上昏昏入睡的母亲挥了挥手,一面身不由已地挪动脚步,跟随医生和护士一起走出病房。   这一刹那间,她突然感到无比的空虚。她的心里非常想念一个人。   那种想念,犹如一日三秋的祈盼,对美梦成空的追思。   “不知道小楼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伤好点了没有?”   无论如何,只要一想起谢小楼,白灵的内心深处,依旧还怀着满腔的热情和深深的眷恋,尽管那些热情和眷恋,如今已被套上了枷锁——   冰冷的、沉重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正文 第十一章 枷锁(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5 本章字数:3526   从下楼到走出医院,从医院门口到走过人行天桥,直至钻入马路对面一个大型综合批发市场里的一间便利店,白灵一路上都在小心留意背后是否有人跟踪。   没有。她四下观察了好一阵子,才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满意的答复。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起店内一个公用电话,迫不及待地拔通了谢小楼的手机号码。   手机响了很久才有人接。电话里,谢小楼的声音很虚弱,“喂……灵,是你吗?”   白灵忍了好久,才终于忍住哭泣:“小楼,是我!你……你怎么样了?”   谢小楼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没事,只是……头有一点儿疼……”   白灵大嚷道:“你骗人!芳姐昨晚打电话告诉我你被人打了,伤得很重!”   谢小楼却似乎笑了笑:“别听她胡说,我……我真的没事。灵,你妈的病……”   “小楼,别再提我妈了,好不好?”白灵气急败坏地叹道,“她今早一醒过来,就一个劲的强迫我,催逼我,要我和你分手!……她的情绪是那么激动,那么反复无常,而她的身体又是那么差劲,那么弱不禁风;医生说她这病千万不能动气,一动气身体就会受到严重影响。我把医生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决定今后一定对她千依百顺,不再惹她生气,不再给她增添忧愁和烦恼。可是当她再次向我提出和你分手的要求时,我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觉得自己还是像前一样茫然失措,甚至比从前更加糟糕,因为我已经完全无计可施了。小楼,请你原谅我,我当时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最后只好……”   白灵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噎住了。   谢小楼却在电话那头紧张地追问:“只好怎样?……灵,最后你答应你妈了,是么?”   白灵哽咽着道:“不,我没有……。我只是对她说……这事我会考虑,但我……我需要时间。”   “除了这事之外,你妈还有没有跟你谈起别的?”   “有,她还说过……她很想回日本……”   “哦?她病成那样,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   “正因为病成那样,所以她才会有这种想法。她是日本人,家住北海道;她认为自己活不长命了,想要落叶归根,到那里去治病和休养,渡过她的晚年。”   “那你怎么说?”   “她既然心意已决,我还能再说什么?我只有劝她留在这里把病治好,其余的事将来再慢慢从长计议。但是,她……她却突然间大发雷霆。”   “为什么?”   “因为她已无法容忍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她看见咱们这样,心里永远都不会好受,身体永远都不会复元。因为你若不离开我,永远都会变成她和我爸的一块心病;因为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女婿,是一个有身份地位、有社会背景的人,是一个不管权势还是财富都能够使他们得到满足的生意人,他们早已确信,这种种条件,你永远都不可能企及。所以……”   “够了,小灵,别再往下说了!”谢小楼突然忍不住打断了白灵的话,颤声说道。“我原以为经过这几个月,两位老人家已经想通了,不料他们竟反而更加残忍地对待这件事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道,“现代人的爱情,好比餐厅里用的纸杯,好看、结实,就是不能长久。——灵,你若真的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和我分手的问题,那就请别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因为一个人的容忍度有限,我听够了那些风言风语,受够了你父母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如果他们再这样一直步步为营、苦苦相逼下去,我恐怕迟早会崩溃,会发疯的!”   白灵不由得一阵错愕,嘴唇颤抖着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另外一把声音,嘟嚷着埋怨道:“哎呀,小楼,你瞧你这副窝囊相儿,说的这是啥话嘛!来……让我跟小灵聊两句!”   那是一把女人的声音,说话的人正是秦芳。白灵听得分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对谢小楼说:“小楼,把手机拿给芳姐听罢,我正好有事找她。”   谢小楼也似乎愣了愣,问道:“啥事?”   白灵淡然回答:“昨晚那件事。”   谢小楼支支吾吾地应道:“哦,……那……那好吧。”   于是电话那就换成了秦芳在说话,声音却是风风火火的。“喂,小灵,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都得给你提个醒——千万别拿昨晚的事情去找你爸晦气,因为这事不是他老人家干的!”   秦芳的话令白灵当场吃了一惊。“芳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满腹狐疑地问,“莫非你……你认识我爸不成?”   “当然了!”秦芳立刻回答,“你爸可是奉阳城最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哪里会不认识他!”   “这话是他亲口对你说的?”   “不,不是。虽然我认识你爸,但你爸却不认识我。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事并非你爸所为,是因为我有个朋友跟你爸的私人律师交情不错,那个律师告诉我的朋友,说你爸这阵子一直都在忙着准备跟一位日本客户打官司,昨晚两个人又讨论到半夜才休息。因此对于小楼被打件事,你爸真的一无所知。”   “那么,这件事的幕后指使者究竟是谁?”   “这个我也猜想不到。”秦芳忽然叹了口气,“小楼平时为人忠厚老实,又爱交朋友,照理说,这种事情应该不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   “芳姐,你快告诉我,小楼他现在真的没事么?”   “真的!小楼刚输过血,伤口缝了针,消了毒,眼下早已没有什么大碍,医生说过两就可以出院了。……小灵,你妈那边呢?”   “我妈这边麻烦大了。她身体太虚弱,恐怕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康复出院。”   “哦,这么说……你是不能抽空来看望小楼了?”   “暂时还不能。”白灵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黯然答道。“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的,一有机会我就马上过去。”   “……”秦芳似乎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也难怪呀,……毕竟亲娘只有这么一个,没了就没了;男朋友没有随时可以再找,根本算不得什么!”   白灵听不太清楚她说的话,忍不住地道:“芳姐,你能不能大声点,把话说明白些?”   秦芳苦笑一声,支支吾吾地道:“呃……好的,小灵,我刚才是说……这真叫做祸不单行,一边是你男朋友,一边是你亲生母亲,你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人。”   白灵勉强地笑了笑,道:“芳姐,你理解我的苦衷就好,我真心希望小楼也能像你一样体谅我。”   秦芳立刻说道:“你放心吧,小灵。小楼虽然性格内向,但也不至于那么小心眼……。他现在快睡着了,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芳姐,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小灵,听芳姐最后再说几句:白氏集团最近生意出了点乱子,你母亲又刚好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这两件事情加起来,已将你爸弄的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了。你若在这个关节眼上去跟你爸他老人家闹什么甭扭,恐怕就是你的不是了。”   “芳姐,那依你的意思,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么……”秦芳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对不起,小灵,我确实也没什么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总之你就见机行事了,好自为之吧。”   “我会的。芳姐,无论如何我都得多谢你的一番提醒,更得多谢你对小楼的关心和照顾。”白灵感激地说。   “不必客气,作为朋友,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秦芳笑出了声,又安慰道,“好了,小灵,别想太多了,咱们见一步走一步吧。我相信矛盾会化解,一切终究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芳姐,那就这样吧,咱们暂且聊到这里好吗?”   “好的。小灵,天气好冷,你千万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芳姐,你也多保重,再见。”   “再见。”秦芳最后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接着便挂了线。   白灵这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电话,心里只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空虚,正在无情地向她侵袭。   谢小楼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会常常遇到这种感觉。   而此刻套在她身边无情枷锁,也忽然越箍越紧,越压越重,刹那之间已使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对自己无能为力。只因她根本抗拒不了这种束缚,更不用说逃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照着计费表上的话费付了钱,然后悄悄转身。   这时候,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人。 正文 第十二章 亲情(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5 本章字数:3628   白礼诚就站在白灵的斜对面,一动也不动,但潮湿的眼眶却像是蓄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这个最小的女儿说,但却始终开不了口。   白灵在这刹那间的表情也跟父亲有差不多,只是朦胧的泪光里隐隐闪露着一点惊讶和愤怒之色。   父女俩的距离很近,只要各自向前迈开一步,就立刻能够伸手触及对方的身体。   可是他们的腿脚却不约而同地僵直了,谁也没有向前移动半步。   相反地,白灵偏偏好像有点要往后退的意思。她瞪大眼睛望着父亲,呆了半晌才忽然开口问道:   “爸,你……你跟踪我?”   “不,不。”白礼诚连忙解释,“我……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本来并不知道,是……是我的手下告诉我你往这儿来的。”   “这么说,你那些手下一直在偷偷监视我喽?”   “不,他们只不过是碰巧在医院外面看见了你……”   “碰巧?”   “对,确实是碰巧。这种地方相当复杂,他们生怕你会出什么事,于是就打了电话给我,我接到电话之后就马上赶来找你,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儿。”   “够了,爸,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相信你就是。”白灵终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爸,现在你看见了,我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啥事也没发生,这下你满意了吧?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可要走了。”   “小灵,你又要上哪儿去?”   “我又不是你那些手下,上哪儿去也要向你汇报么?”   “不,小灵,爸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白礼诚一边咂着嘴,一边吞吞吐吐地回答:“小灵,你已经好一阵子……没吃东西了,肚子一定很饿。爸也刚好……没吃午饭,想要你陪爸一块去……去下馆子,……可以吗?”   白灵倔强地摇了摇头,冷哼一声说:“我不饿,有时我一见你就饱了!”   事实上经父亲这么一提醒,她才觉得自己实在饿得慌。   然而,长期以来形成的隔膜,竟已将她对父亲的那种仇视态度深深地扎进她的思想意识里,经过这数月时间的磨砺,更加根深蒂固,难以逆转。除非父亲彻底摒弃门户之见,同意跟她一起接受谢小楼,让她和谢小楼继续相爱下去,情况才有可能改观,否则父女关系只会更加恶化。只可惜她深知这种希望是相当渺茫的。因为父亲的胸襟毕竟还没有那么宽阔,可以容纳得下与他的性格、观念、思想和趣味都极不相投的人,存在他的内心世界里面;即便可以也未必能够长久,他迟早还是要把那个人逐出去的。   他们毕竟是一对父女。白灵觉的自己在数月前离家出走的那一刻,就已把父亲看透了!   面对女儿反叛的样子与冷漠的回应,白礼诚作为一个父亲,立刻流露出沮丧的神情。   只见他突然间一阵错愕,木雕泥塑般呆在那里,紧接着眼泪就夺眶而出,在他那憔悴的脸庞上轻轻滑落,却留下烙印般的泪痕。   是的,他们毕竟是一对父女,有着血浓于水的骨肉深情!   只不过这二十多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泪。他本来很应该尽情地大哭一场,以宣泄他的痛苦和郁闷。   可是他并没有哭出声音。——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天生就不懂的哭泣,伤心难过都是别人的事情。   他在女儿面前,似乎有不少权利都被剥夺了,哭泣只是其中之一。   那么,白灵呢?   白灵正拼命地忍住眼泪,同样地,她也坚持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无法形容眼前的情景给她的心灵带来了多大震撼。刹那之间她似乎已经感到有点后悔,心中正在怀疑自己刚才的言行是否有些偏激,给她父亲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因为至少从表面看来,父亲这一次对她是十分真诚的,是的的确确出于一番好意的。   可惜的是她的这种后悔与怀疑,一眨眼竟又已被她的倔强冷冷地掩饰过去,这使得她至少从表面看起来依然是不动声色的。   这样一来,白礼诚就难免陷入了彻底的失落当中。他咬着牙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怒意,嗄声问道:   “小灵,爸爸真的……真的就那么可怕,那么讨你厌吗?”   “不错,”白灵不假思索地回答,“事实就是如此。”   白礼诚一听之下,已完全心灰意冷。“那好……”他忽然扬了扬手,像一只斗败的大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对女儿说,“小灵,你走吧,走吧……”   谁知这下白灵反而不走了。因为她看见父亲这副德性,脑海里猛地记起一件事情来。   她思前思后的犹豫了好一阵,才慢慢鼓起勇气问道:“爸——听说你最近生意上出了乱子,而且还准备跟日本人打官司,是不是?”   白礼诚浑身一震,拳头突然握紧,手背上的表筋根根暴露,脸上也同时露出慌张的神情。   很显然,女儿冷不丁问出的这句话,着实让他大吃一惊。“灵,爸生意上的事情,你向来……从不过问。但这一次你……你却为何……”   “爸,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白灵目不斜视地盯着父亲,满腹疑云。她想不通父亲为何会那么大的反应。   “是……”只听白礼诚支支吾吾地回答;继而又叹了口气道,“不,不过……也不完全是……”   “哦,这怎么说?”   “生意上出了乱子……是千真万确、不可避免的事实。但至于说到跟日本人打官司,……我始终认为并非万全之策,因此也就不太赞成。”白礼诚的口舌忽然变得有些结巴,说话时的样子也让人觉得他犹如骨骾在喉。“做生意嘛……讲究的是以和为贵,顾全大局,最好是能绕过法律这一条途径,打通……各方关系,关系打通了,什么事都……都好办!再说……万一官司败诉,白氏集团的损失……将更加惨重,说还定还会……一下子破产倒闭的!”   “啊!破产倒闭?”白灵只听得脑海里“嗡”的一阵乱响,愕然追问,“怎……怎么会如此夸张?”   “不,一点也不夸张!”白礼诚又是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黯然答道:“白氏集团眼下,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国内两间企业,因为资金周转不灵、原料价格上涨、能源供应不足等等问题,已经被迫停产了。更要命的是……设在日本的总公司,有三成以上的股份,被牢牢掌握在一个……日本人的手里,现在那家伙居然趁人之危,跟我发难。他不但处处与我作对,还扬言……将在短期内退股撤资,从此以后……不再和我合作。小灵你说……这要是换作是在以前,他这样做是吓不倒我的。但如今……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总公司那边,已开始陷入困境,需要投入一大笔资金,才能保证原有的计划……顺利进行。目前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跟银行贷款,用银行的钱来还清债务和解决融资问题,可是……我并不主张那样做。因为我仍想跟那个日本人重修旧好,稳住他要退股撤资的情绪……。只不过,这种可能性现在看来好像小之又小,小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唉,白氏集团这回恐怕是在劫难逃了!我……”   “爸,等一等——”白灵不等父亲把话说完,突又问道,“据我所知公司各个大小股东手头都有一份协议,上面说‘凡持股者和投资者,依照约定六年之内不得退股撤资’。那个日本人是几时入的股?公司从注册成立至今不过五年,那个日本人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岂不是违反股东协议了么?”   “说得不错,问题就出在这里。”白礼诚伸手抹了抹脸,苦笑着道,“小灵,你真是聪明,而且还很有经济头脑和法律意识,真不愧是我白礼诚的女儿。只可惜,你在感情方面……”   白灵又一次忍不住打断了父亲的话,道:“爸,你又扯到哪里去了?你还没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那个日本人在六年期限内退股撤资,属于违约行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怕他?”   白礼诚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女儿的问题。他抿了一下嘴,偏偏又把话茬叉了开去:“小灵,爸真的好饿,饿得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走,给爸一点面子,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搓一顿!怎么样?”   白灵望着父亲那孤独中带着哀求的眼神,心里似乎砰然跳动了一下。   她肚子里的肠和胃好像已在打架,敲锣打鼓般沸腾,正应和着她那不由自主的心跳声。——昨晚至今她竟滴水未进,此刻正是午饭时间,父亲再次提出这建议,不能不说对她确实具有一定的诱惑力。   低头沉思片刻之后,她终于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十二章 亲情(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7 本章字数:2512   中午十二点半,白礼诚面带笑容,阔步走进了兴隆饭店;女儿白灵在他身后一声不响地跟着。   兴隆饭店就在零点酒吧的斜对面。过去谢小楼和白灵经常一块儿来这里吃饭,——白灵记得很清楚,谢小楼最爱吃这里的两道招牌菜:蜜汁叉烧和酱炸排骨。于是点菜的时候,白灵特意将这两道菜都点上了。   父女俩貌合神离地坐在饭店二楼一张靠窗的餐桌边。今天虽然没有下雪,但是空气却十分阴冷潮湿。透过挂满水珠的落地玻璃,零点酒吧的轮廊在白灵的眼中若隐若现,谢小楼的身影也若隐若现,仿佛他此刻就坐在旁边。   白礼诚一直在暗地里留意女儿脸上的表情,默不支声。等过了一阵上菜时,他的话匣子才跟着打开:   “小灵,你怎么从一上楼就老是盯着对面那间酒吧看?在想啥呢,……是否在想以前的事?”   白灵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定和谢小楼有关吧?”   白灵仍未开口,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他现在哪儿工作?近况如何?”   白灵似乎被问得不耐烦了,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爸,这问题我可不可以不回答你?”   “呃,这个么……”白礼诚讨个没趣,窘态顿时露出来,但他仍勉强陪笑道,“可以……当然可以!来吧,小灵,饭菜都上齐了,快趁热吃!”   白灵也不用筷子,拿起一根排骨就往嘴里啃,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片刻工夫她已啃了六根排骨,左边五个手指头都已沾满油腻。   这种吃相虽然一点也不雅观,不过白礼诚却没有一点要刻意阻止的意思,因为他们是一对父女,白灵是他最小的女儿。   几分钟后,白灵已吃饱了大半。她这才打起精神来,用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地语气问道:“对了,爸,你刚才一口气向我提了好几个问题,怎么我提的那个问题,你好像反而忘了回答?”   白礼诚尴尬地笑了笑道:“不是我忘了回答,我是想等你吃饱了再说。”   白灵道:“那好,我现在就要吃饱了。爸,你快告诉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莫非你有把柄被那个日本人抓住了不成?”   白礼诚道:“把柄倒没有,可是那家伙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因为当年我在创业之初,他曾经出钱出力,替我处理过不少棘手的问题,而且也多亏有他协助,白氏集团总部才能够在日本顺利成立。对此我心里充满感激。当时为了表示报答,我承诺让他参与公司内部的投资计划,并占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说到此处,白礼诚的情绪便开始激动起来。他忽然从衣袋里掏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根用火机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一边喷着烟一边接着说道:   “谁知不出三年,那家伙就开始变得不安份了!他背着我偷偷挖起公司的墙角,自己在外面另起炉灶,注册成立了一间公司。后来由于他经营有术,管理得好,那间公司发展迅速,居然成为我们国内两间企业的整个东南亚最大的客户,所有货源和销售渠道无一不经他手。如今他的身份和地位已跟从前大不相同,他在商界的影响力举足轻生,很多人都不敢得罪他,就连我也要让他三分!”   “真想不到……”白灵语带讽刺地说,“爸,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人!”   “这就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嘛。”白礼诚自嘲似地叹道,“更何况生意场上无父子。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吃了败仗的人,是没有太多机会去和别人谈条件的。”   “爸,那你准备咋办?你得尽快想办法出手反击呀!……白氏集团是你历尽千辛万苦一手创办起来的,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毕生心血付诸东流么?”   “我已为此大伤脑筋,可一时之间就是想不出万全之策……。小灵,你能不能给爸出点主意?”   “爸,你可真会开玩笑!连你这个在商场上打滚了几十年的大企业家都没辙,我一个弱质女流当然更加没辙了。如果硬要说有的话,可能只有一条:那就是跟那个日本鬼子打官司,咬着退股限期未到这点不放,顺便告他违约,要他赔偿违约金!”   “这个……似乎真的不太现实!因为不管官司输赢与否,白氏集团都会元气大伤,而且自己人告自己人,难免会引起内江,会让公司名誉扫地……“   “唉!爸,看你左右为难,优柔寡断的样子,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叱咤商界、雷厉风行的企业家了!“白灵边吃饭边摇头,目光又开始透过那扇玻璃窗,凝注在马路对面的零点酒吧上。   白礼诚看着她,也跟着最后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你说得对,小灵,爸年轻时根本不是这样子的,或许爸真的老了,胆子变小了,脑子也变糊涂了……”   白灵不等父亲说完话,突然放下筷子,拿起餐桌上的纸巾把嘴一抹,道:“爸,你怎么说也是一位商场老手,总该有办法解决这事的,我想我是爱莫能助了。不过我刚发工资,这一餐饭算我的如何?”   白礼诚忙摆手道:“别、别,还是算我的,算我的罢!”   白灵正要伸手掏钱,看见父亲反应如此紧张,忙不迭又把手缩了回来,笑道:“那谢啦!爸,下次再有机会一块儿吃饭,我一定请你。……现在我得走了。”   白礼诚道:“你要上哪儿?”   白灵站起身道:“去医院看妈。要不要一起?”   白礼诚道,“不了,等一下我有个会要开,开完会我再去。”   白灵道:“那好吧,我自个儿去……”   白礼诚疲乏:“我叫司机送你。”   白灵道:“不必了。爸,你刚吃完饭休息一下吧,我先走了……记得开完会一定要去医院看妈!“说完转身就走。   白礼诚欣然点头答应。望着女儿的背影匆匆离开,他一脸的寂寞萧索,但是他那原本自怨自艾,可怜巴巴的眼神却不知为何,忽然间变得说不出的狡黠和诡异!   窗外漫天阴霾,乌云密布,使人宛若置身海底;沉闷、压抑之中,一场更大的风雪仿佛即将来临…… 正文 第十二章 亲情(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7 本章字数:1587   下午一点五十分,白灵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买了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兴冲冲地奔上医院四楼,及至赶到八号病房时才渐渐放慢脚步,踱到病房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立刻有人应道“请进”,但却不是洋野夫人的声音。   白灵一扭门把,缓缓地将门推开,探眼望向房内。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靠墙端坐,手里托着一个碗粥,正小心翼翼地喂着病床上的洋野夫人。   那女人一眼瞥见白灵,便将调羹搁在碗中,向白灵热情地招手说道:“呵,小灵,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来……快进来坐!”只见她笑容亲切,憨态可掬,穿着朴素,大方得体,脸上不施脂粉,使得右边下巴那颗豆大的黑痣格外惹人注目,——正是白家的大媳妇周月云。   白灵对这位大嫂向来都很有好感,当下也朝她报以微笑:“大嫂,天气这么冷,你还特地抽空大老远跑来看妈,真是难为你了!”   周月云笑道:“千万别说这些,都是一家人嘛,应该的!”夹起调羹继续要给洋野夫人喂粥,谁知洋野夫人却忽然摆了一下手,道:“我不吃了。”   白灵刚进了屋,还没有来的及放下手中的东西,听见母亲这么说,不由一怔,问道:“妈,你……你咋不吃了?”   洋野夫人病容憔悴,没有一点表情,恹恹地回答说:“我刚喝过一碗参汤,再叫我吃这些玩意,我吃不下去。”   周月云陪笑着柔声道:“妈,那你还想要吃啥,,只管说,我立马给你整去……”   一语未了,洋野夫人已截口说道:“我胃口不好,啥也不想吃。”   白灵听得心里发慌,难受之极,她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周月云却早在一旁抢着说道:“妈,你千万别动气,一动气老毛病又该犯了。……小灵一向都很孩子气,这你是知道的,还要跟她计较什么?你呀,还是好好地安下心来养好病是正经!”   洋野夫人兀自气咻咻地说道:“小灵一日不和那姓谢的小子断绝关系,我这心就一日不得安宁,我这病就一日好不起来!月云……你是知道的,妈要去日本的决定绝不会改变,可惜妈偏偏就是说不动小灵;小灵平日里最听你的话,这回你一定要帮我好好劝劝她,让她尽快跟妈一块去日本,一定要!否则妈留在这儿,恐怕真的……捱不了几天了!”   周月云道:“妈,你放心好了,我会照是你的吩咐去做的。不过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别老让自己这么容易就激动起来!知道吗?”   洋野夫人道:“知道,我知道的。可是……不懂为啥,我一看见小灵,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些事。啊,那些事太可怕了,我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全身发抖,整个人就会变得很紧张,就像刚才那样……”   周月云张口结舌,欲言又止。她一面起身将洋野夫人身上的棉被捂紧,一面扭转过头去瞟了白灵一眼,眼神显得既悲伤又无奈。   白灵带着一脸哀怨,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一切,整个人已经再次陷入了矛盾与痛苦的漩涡当中去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回她那原本无比坚强的信念,终于情不自禁地开始动摇了。   是的,这一回她是对自己承认的。但她不知道她将会在何时何地对她心里深深爱着的那个人承认。   那一刻仿佛就在眼前,使她措手不及,让她深感恐惧。她不愿也不敢去面对这个事实,这个莫名其妙的、出乎自己意料的事实,因此在这一刻她心乱如麻,焦燥不安,然而除了拼命地忍受这种情感的煎熬和挣扎之外,她竟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刹那之间,她的视线被泪水掩盖了,变得空洞和模糊了,眼前这一切,她已渐渐看不清楚了。耳边,只听见洋野夫人在呻吟、在嘟嚷着要独自安静一会儿的声音,还有周月云在叹息、在缓缓后退、唯唯应诺的声音……。 正文 第十二章 亲情(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7 本章字数:2474   周月云拉着白灵离开病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医院特有的奇怪而浓烈的气味,闻不惯这种气味的人呼吸起来会很不自在。白灵尤其觉得难受。她想要出去走走,可惜这时外面偏偏下起了雪,只得作罢。   寒意深重,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冰冷;没有一丝儿风,四周一片沉寂,静得几乎听得见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遇上这样的天气,享受人生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舒舒服服地安躺在家中,躲进被窝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白灵此刻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虽然她很冷、很累也很困;她甚至只要一闭上双眼,倦意就会立即袭遍全身。   但,这是一种挥不走、甩不掉、已经深入骨髓的倦意,不可能单凭睡觉来使它解除。   因为那里边夹带着太多的世俗杂念与矛盾冲突,他已无法将它们统统释放出来。她唯有尽量不去想、不去理会那些让她混乱、彷徨、恐惧和苦恼的问题。   可是她又怎能不想不理?母亲当着大嫂的面说出那些难听、刺耳的话,又使她和谢小楼之间从来未曾痊愈的感情旧患像她母亲的病一样骤然复发。伤口彻底崩裂的时候,她的心在颤抖中滴血,那鲜红的液体有一半是为谢小楼流的,如今她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谢小楼的那一半渐被抽干而爱莫能助,这叫她怎能不心急如焚,忐忑不安?   如果说父母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和要挟,是造成这次感情危机的致命因素的话,那么,周月云无可奈何的配合态度,还有她自己内心强烈而悲观的自我暗示,则是导致她意志消沉的主要成因。   是的,此时此刻白灵的内心世界就是这样子的。她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似乎不太懂得如何逃避跟掩饰,因此她居然未能及时地意识到自己竟会那么快就将她此刻复杂而矛盾的心情写在脸上,以至于身旁的周月云一眼就已把她看穿。   周月云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看,看了很久,才终于叹息着打破了这场可怕的沉默:“小灵,听大嫂讲几句好吗?“   白灵强忍眼泪,别过脸回答:“大嫂,你若是专程来此给妈帮腔的,那就免了。“   周月云宛尔一笑,道:“傻孩子,怎么会呢?我只不过想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你们母女俩中间讲几句公道话而已,你要是不想听就算了。“   白灵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讲,我听。“   “首先我来问你:小灵,你认为这件事情再这样一直拖下去,对你和家人哪一方有好处?”   周月云一开始就提出了这么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使得白灵愕然一怔。但她尚未来的开口回答,周月云已替她答道:“很显然,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不是么?”   “是的,没有什么好处。”白灵嗫嚅着将这个不难想像的答案重复了一遍。   “你明白就好。”周月云渐渐收剑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继续问道,“可是你又有没有把这件事情的利弊好好地权衡一下?譬如说:事态已弄成这般田地,到头来伤害最大的人会是谁?”   她又不等白灵开口就自己答道:“是你母亲!因为你母亲的病情每况愈下,随时都可能病入膏盲,含恨九泉。——要知道她老人家一去世,所带来的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纵使你和谢小楼能够如愿以偿,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我想你们俩的关系可以维持多长时间显而易见!”   白灵漠然抬头,望着头顶上白得耀眼的天花板,淡淡地问道:“怎见得?”   周月云道:“因为这样一来你和家人的关系将会彻底恶化;老爷失去了夫人,从此以后很难再认你这个女儿;你的两位兄长和你一样失去母亲,从此以后很难再认你这个妹妹。他们不但会恨你入骨,而且还会迁怒于谢小楼,认为他是害死你母亲的罪魁祸首!你们俩以此为代价而走到一起,从此以后就会过得开心、甜蜜和幸福么?我相信你们将时刻饱受良心的责备和精神的困扰,因而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试问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白灵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脸转过去满含幽怨地瞪着周月云。   她从来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这位大嫂。然而几乎就在同时,她的眼角也终于渗出了两颗泪珠。   “大嫂,为什么……”她悲愤交加地问道,“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情,你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也像他们一样威胁我,恐吓我?”   “小灵,我这样说并不是危言耸听。”周月云不徐不疾,不愠不火地回答,“这当中并没有任何威胁和恐吓成份,因为一切都是可以预测的事实。”   “唉!”白灵冷冷地叹道,“早知道……当初早知道爱一个这么困难,我宁可从未跟小楼认识过!”   “所以说小灵你也太幼稚了,现代人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哪一个像你这样?又有谁不晓得爱也是需要讲求条件的?嫁个穷光蛋跟嫁个有钱人的命运差得远了!”周月云一边伸手轻抚着白灵的头发,一边柔声念叼着。“爸妈他们极力反对你跟小灵在一块,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因为以你的条件,完完全全可以找个比他好不知多少倍的男孩子。你看你……既年轻又漂亮,追求你的人何止千百,你又何愁嫁不出去呢!”白灵黯然低头,默不作声,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周月云见状,便知她意思到底有些松动了,忙又说道:“小灵,趁着眼下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必须当机立断,赶紧去跟谢小楼摊牌,把话说个明白!”   白灵不由得吃了一惊:“大嫂……你要我跟他说什么话?”   “当然是把这里的情况统统告诉他,接下来——你就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分手。”   “分手?!”白灵一听到这样的字眼就浑身打哆嗦,连声音也跟颤抖。“大嫂,我爱小楼,我离不开他!我只能够答应你们……陪妈去日本一趟,要我跟小楼说分手,我……我……我真的说不出口!”   话音刚落,突听一人大声说道:“哼!你不敢说,就让我去跟他说!” 正文 第十三章 相聚(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8 本章字数:2204   冷不防响起的话语,使白灵悚然心惊。她没有转过头去看,就知道谁来了。   白礼诚虎着脸从走廊转角大步走来的时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白灵,那种冷漠、残酷的眼神,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白灵带着一脸无辜和哀怨,抬头望了望父亲,刹那间泪如泉涌,不知所措。   她只是个思想单纯、不谙世故的女孩子。爱一个人并没有罪,她不明白父亲究竟为何会一转眼变得判若两人,为何要用那种凶巴巴的眼光看她;这刹那间她只感到一颗心刀割针刺般地痛,这颗心正在面临从坚强到软弱,从执着到妥协的境地,她一直默默坚守着的最后那道防线,眼看就要被攻破了!   然而白礼诚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可怜的小女儿,他径直走到她跟前,突然怒气冲冲地场起了手。   白灵索性闭上了眼睛。   但是这巴掌并没有打下去。白礼诚的手刚扬起,周月云就已猛扑上前,用尽全力阻止这件事发生。   “老爷,别打小灵!”周月云苦苦央告,“求求你,老爷,你看小灵现在的处境已经够难堪的了……”   “你说什么,她处境难堪?我的处境更难堪!”白礼诚暴跳如雷,厉声叫道。   他似已将嗓门提高到了极根,那音量几乎可以震塌整幢医院大楼。过了一会儿,楼道和走廊两旁的房门开了一大片,跑出了好些人往这里挤眉弄眼地看热闹。   紧接着来了两个保安,手持电棍,见没什么大事发生,便驱散了人群,然后走过来盘问。   白礼诚早就把手放下了,僵硬的脸上充满悻悻然的尴尬表情。白灵神色黯然,目光呆滞,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无动于衷。   周月云的脸部表情却极为生动,又是陪笑又是道歉,好说歹说将那两个保安打发走。   白礼诚闷哼一声,使劲瞪了白灵一眼之后便悄然转身,打开了408号病房的门。   他刚一脚踏入病房,就立刻惊呆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洋野夫人的右手竟拿着一把水果刀,眼看就要划向自己的手腕!   她居然想要割脉自尽!   白礼诚虽已上了年纪,但反应一点也不迟纯。只见他三两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洋野夫人的手臂。   洋野夫人尖叫一声,手里却仍紧紧握着那把刀,丝毫不肯放松。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白灵六神无主。周月云也大惊失色,一颗心差点就要从喉咙里边跳了出来。   两人仓惶之下,不约而同地冲进病房,一起伸手去夺洋野夫人手中那把刀。   谁知洋野夫人却将刀握得更紧了,嘴里同样没有闲着:“别管我,你们别管我!”她发疯一般叫道,“把手放开,全都给我放开!”   白灵这时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妈,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   洋野夫人怒道:“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儿个个那么孝顺,而我生出来的女儿就这样不听教诲?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儿都懂的凡事三思而行、顾全大局,我生出来的女儿做事情就这样天真幼稚、冲动鲁莽,为了一个没出息、没教养、没前途的穷光蛋居然敢背叛家庭,背叛父母?我……我这个当母亲的,与其等着被活活气死,倒不如趁早自己作个了断的好!”   周月云连忙抢着说道:“不,妈……小灵现在比以前懂事多了,真的!她已经想通了,……肯陪你老人家一块去日本了!”   洋野夫人却冷冷地回应道:“哼,月云,你用不着帮她说好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和那小子分手,断绝关系!……”   白灵浑身颤栗,双腿发软,听见母亲说到这里,禁不住“噗通”一声,身不由已地跪倒在地,边哭边说:“妈,我答应你了!只要你别再想不开,别再做这样的傻事,我……我就什么都答应你!”   洋野夫人一听,当声怔住。呆了半晌,将信将疑地问道:“小灵,……你真的……真的什么都肯答应妈了么?”   白灵哭得声音沙哑,喉咙哽咽,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当下掩面而泣,只知道拼命地点头。   洋野夫人见状,这才叹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松开。   “哐啷”,她手中的水果刀应声落地,周月云赶紧用脚拨开,扶起洋野夫人挨墙坐下,然后趁机对白灵说道:“小灵,嫂子知道你向来都说一不二,相信这次你也绝不会食言。……妈年底就要去日本,你必须在一星期内去向厂里辞职,去跟小楼分手,希望你能尽快抓紧时间,把该办的事都给办了!”   “是啊,是啊……”白礼诚马上又是换了一副面孔,柔声附和道。“小灵,你大嫂说得很对!既然决定要断了,就必须断得干干净净,感情的事千万不能拖泥带水!”   白灵擦干眼泪,缓缓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我自己晓得该怎么做,不用你们来教我!”   话音未落,她已兀自转身跑开,连头也不回。   病房里只留下周月云和白礼诚夫妇。在沉闷而尴尬的气氛中,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她,谁都不愿先开口说话。   情景相当无趣。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心怀鬼胎的阴谋,又仿佛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正文 第十三章 相聚(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8 本章字数:3561   白灵夺门而出,飞奔下楼,坐上了一辆计程车,匆匆忙忙地赶去长龙镇。   入夜之后的长龙镇,景象异常冷清凄迷:天黑得早,彤云四合,道旁积雪很厚,行人稀少,霓虹灯光在灰茫茫的薄雾里亮得耀眼,但却反而使这个本就不甚繁华的小镇看起来更加空荡。   通往长龙医院的西南路段,不知几时发生了车祸,一辆严重超载的大客车在路中央打横摆着,地面上满是玻璃碎片和滩滩油污。天黑路滑,又下着雪,过往车辆唯恐避之不及,纷纷绕道而行。于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崎岖山路居然成了一条交通要道。从座落于半山腰的长龙医院楼上向下俯瞰,那儿的人就像是蚂蚁,车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突然出现的一群甲壳虫。   这时候谢小楼就站在长龙医院住院楼五楼的一间集体病房里,挨着墙,凝望着窗户外边的景物。   窗外景物朦胧,一辆铲雪车在路口缓慢地行驶着,高高在上的探射灯发出强光,照射着顶风冒雪而来的每一台大小车辆。   刚过了八点半。白灵在医院楼下一块空地下了车,摇摆不定的探射灯像刷子一样频频照在她脸上,使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尽管那样,谢小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灵!灵——”谢小楼近乎失态地把头探出窗外,大声呼喊着这个他最心爱的女孩,“灵,我在这儿!你快上来!”   白灵猛地抬头抑望。望见谢小楼的那一瞬间,她鼻子一酸,眼圈一红,两行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谢小楼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去,白灵挽着裤脚飞快地跑上楼来。两人终于在三楼的楼梯口见了面。   一见面,白灵就扑倒在谢小楼的怀里,呜呜地哭。   “灵,你咋了?出了啥事儿?谁欺负你了……”面对白灵的辛酸和痛苦,谢小楼发出一连串疑问。   然而所有一切在他心中似已都有了答案。   那是不甚清晰的答案,但他一向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已告诉了他,不幸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白灵当然不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这个他最心爱的男人眼中既看到了伤心和失落,又看到了让自己稍微坚强起来的一点理由。尽管这点理由是那么脆弱,那么牵强,但她仍可借此聊以自慰;同时这点理由也让她临时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暂时推迟提出分手的事情。于是,她忽然将满腹委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摇头说道: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我没事……”   “你撒谎,”谢小楼大声说,“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不,真的没有!”   “那你怎会把眼睛都哭红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突然又看到你,太高兴……高兴得掉眼泪而已!”白灵用强调的语气回答说。   谢小楼终于没再问下去,他百感交集的眼神很快就被对方的泪水冲淡,最后只剩下怜惜。虽然他内心深处仍残留着那些无法言喻的困惑,但是朝思暮想的人此际就站在面前,这就已足够,又何必再去追究些什么?   “既然如此……”谢小楼慢慢抬高手臂,用掌心贴着白灵的脸颊,然后在她额头深情地吻了一下,柔声说,“小灵,你就对我笑一个,可以么?”   白灵便擦干眼泪,抬起头来,静静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她笑的时候总是鼻子先皱起,唇角才往上翘,眼睛也跟着渐渐眯成一条缝。   这般特别的笑容很有趣,也很好看。谢小楼含情脉脉地欣赏着,片刻就痴了,醉了……。不知不觉间,他的潜意识里就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切实际的冲动,此起彼伏,欲罢不能。于是他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地在白灵耳边温言软语:“灵,咱们好像……很久没干那事,不如咱们今晚……”   话没说完,白灵就也余斜着眼瞪着他,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嗔道:“你这个人真是死性不改,伤成这样还这么不正经!”   谢小楼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部和脖子,他的头部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裹在纱布里;他的脖子随处可见碘酒与红药水涂抹过的痕迹;甚至他的脸庞,也还有些轻微的瘀肿没有消散……单看这些地方,就不难看出他身上其他部位一定还有许多伤。白灵看得咬牙切齿,恨恨地问道:“知不知道谁干的?”   谢小楼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是秦芳的声音。   谢小楼拉着白灵的手往上跑,甫上五楼,就看见秦芳正转过身去,准备走向另一个楼梯口。谢小楼便气喘吁吁地叫道:“芳姐,我在这儿呢!”   秦芳猛然回头,一眼瞥见他俩,顿时喜形于色,呵呵笑道:“小楼,原来你下楼去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害得我好找!”又问白灵道:“小灵,原来是你来了,几时来的?”   白灵也笑着回答:“芳姐,我才刚到。”   秦芳狡黠地睨了她一眼,吃吃傻笑起来:“刚到?我看你们小两口子在楼下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有好一阵子了吧?”   白灵顿时脸上飞红,咬着嘴唇只装作没听见。谢小楼也一脸尴尬,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秦芳见状,立即识趣地调转了话题,对谢小楼说:“小楼,跟你说个事儿。”   谢小楼忙问:“芳姐,是啥事?”   秦芳答道:“我刚找院方谈过。他们已经同意把那间空病房腾出来,让给你一个人去住了。”   谢小楼愕然道:“芳姐,这恐怕……不太好吧。”   秦芳道:“怎么啦?”   谢小楼道:“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东西搬来搬去的太麻烦。”   秦芳道:“有多少东西可搬呢,不就是几件衣服和一些药品么?要知道眼下天气冷、湿气重、疾病传染率高,你和那么多病人挤在一块,不觉得难受吗?”   谢小楼道:“不觉得。反而一个人单独住一间病房,会怪冷清清的。”   秦芳笑道:“咋会呢,我这两天不是都有来看你么?医院是最不能讲究热闹的地方!况且现在小灵一来,你就更加不愁寂寞了!”   白灵也忍不住在旁帮着搭腔道:“是啊,小楼,我明儿就去公司请几天假,然后回来陪你,一直陪到你出院。好吗?”   谢小楼仍迟疑道:“好是好,但是……”   秦芳截口道:“别‘但是’了,就这么办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情不可以这样优柔寡断、婆婆妈妈的。”   谢小楼一听便连声称是,唯唯诺诺地道:“芳姐,真是太麻烦你了。我想因为我的事,你一定没少破费!”   白灵跟着说道:“对了,芳姐……小楼在这里的住院费、医疗费和手术费加起来共有多少钱,我现在就还给你。“   秦芳道:“一点小意思,计较那么清楚干嘛?最重要的是小楼能够早日康复,平安出院,别的都不必放在心上。”   白灵忙道:“不,亲兄弟还明算帐呢,这钱说啥也是一定要还的!”   秦芳又笑道:“那也得等小楼伤好出院再说,何必急于一时。……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尽快打点好一切,今晚就把房间换了是正经。走,我这就你们去看房间。”说完就侧转过身,朝着楼道另一端走去。   谢小楼和白灵相互对望一声,都觉得不便再说什么,只好默不作声地紧跟在秦芳的身后。   楼道狭长,另一端早有个护士在那儿等着。三人一到,那护士便用钥匙打开了北边倒数第二间病房的门,说道:“外科七号病房,就是这一间。”   房内光线充足,窗明几净,大理石地板亮铮铮的一尘不染。眼前除了有电视、沙发和桌椅之外,居然还有空调、衣柜、饮水机、储物架等配套设施,对面角落里的那张弹簧床垫,大得容纳三个成年人还绰绰有余;浴室里甚至配备了名牌热水器和洗衣机;洗手间里的马桶是自动抽水式的,墙上还点着一盏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的香薰灯……谢小楼一见之下简直大吃一惊,就连白灵也暗暗咋舌。若非亲眼所见,他们还以为走错了地方,住进了某个星级宾馆的豪华套房里去了呢。   秦芳办事利索,不出半个钟头,就已将一切全部打点安排妥当。只是这时天色已晚,夜空昏暗低沉,阴风阵阵,寒冷刺骨,秦芳在房间里面坐得不安稳,想要早些回旅馆去。谢小楼心中满怀感激,再三挽留。秦芳虽然去意已定,无奈盛情难却,只得逗留片刻。三人言谈甚欢,彼此又客套了好一阵子。不知不觉便过了十点,夜渐深沉,寒意也更为深重。秦芳再也坐不住,执意要走。谢小楼不便强留,便亲自起身为她开了门,将她送到楼下,目送她坐车离开方才回房。 正文 第十三章 相聚(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8 本章字数:3202   谢小楼回到病房里,看见白灵正在灯下坐着,手中拿着一块烤面包蘸了牛奶吃,膝盖上搁着一本刚翻到一半的相册,边吃边看,吃的津津有味,看的也津津有味。   门是敞开着的。虽然外面很冷,谢小楼还是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让白灵知道他回来了;进屋后他又轻轻关上门,这才问道:“灵,没吃晚饭吗?”   白灵不假思索地回答:“嗯。但我不饿,吃两块面包就饱了。”   “这咋能行?我去给你弄个夜宵来吃。”谢小楼说着就要转身开门。   “小楼,别去,我真的吃饱了。”白灵连忙阻止道,“赶快过来一块研究这些照片是正经!”   “这些照片我都看过千百回了。”谢小楼回过身来,平静地说道,“灵,你不是也有吗?”   “对,我是有。”白灵嫣然一笑,“我也跟你一样已经把它们收集了起来,保护好,没事就拿出来翻翻。我总觉得它们百看不大厌。”   “我也是。”谢小楼微笑着走上前,“我敢说我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最甜蜜和最浪漫的回忆几乎都收藏在这里面。”他忽然在白灵身边半跪下来,像童话中的王子亲吻公主那样吻了一下白灵的手,又深情地说:   “灵,你知道吗,你的出现,是上天恩赐给我的一份厚礼,让我对生命充满了感激。因为如果这辈子没有遇见你,我永远也不会找到人生的目标和意义!”   白灵听他这么说,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蓄得满满的,随时可能渗出眼角,断线珍珠一般掉下,沾湿谢小楼的脸颊。   她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也同样需要爱和被爱,情感中也同样有着脆弱的一面。因此能够打动她芳心的并不是费尽口舌的百般讨好,而往往是她所心爱的男人的一句真心话。在适当的时候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抵得上任何仰慕者与追求者挖空心思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因为它真实、朴素、自然,散发着阵阵令人陶醉的芬芳,而且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然而白灵此刻对谢小楼的爱却已掺入了杂质,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璧玉上出现了斑点,而且在逐渐地扩散;又像一个强壮结实的躯体里感染上病毒,而且在无情地蔓延。很明显,这样的爱是有缺陷的,爱得越深,缺陷就越大。正如她母亲所说的,长痛不如短痛。——分手的冲动在白灵的内心深处苦苦压抑着,即将离别的绝望无助比起短暂相聚时的幸福喜悦来得更加真实!她情愿小楼给予她的爱别再那么炽热,那么浓烈;如果这段无法割舍的感情会被她眼角滴落的泪冲淡,那么她情愿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痛痛快快在哭上一晚,直到眼泪彻底流干!   可是她不能那样做,因为她必须要为谢小楼着想。她已下定决心要继续隐藏那个残酷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好好珍惜半跪在她身边的这个单纯的男人;再过几天她就不得不离他远去,与他天各一方,相隔万里,她要让他看到的是一张纯真愉快的笑容,而不是一副泪眼婆娑、慌乱和恐惧交织成的凄惨面孔。所以她强忍了泪水,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痴痴问道:   “是真的吗?小楼,我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是真的!小灵,请你不要怀疑,你在我生命中的地位真的是至关重要的!”谢小楼很认真地回答说,“事实上,你已经成为我身体和灵魂中的一部份了。灵,我无法想像,假如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怎么能够有勇气活得下去……”   “我不准你再说这些。”白灵忽然竖起手指,轻轻按住谢小楼的嘴唇,“小楼,你我既然见了面,就应该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不要有太多离愁别绪残留在彼此心底。好吗?”   谢小楼似已无言以对,只有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白灵竟低下头去,主动请求说,“小楼,吻我吧。”   谢小楼微微一怔,似已有点不知所措了。   明亮的灯光,忽然变得像梦幻一般温暖、柔和;门和窗都紧闭着,外面冰天雪地,严寒刺骨,屋里都是春意浓浓,令人陶醉。   恍惚之间,谢小楼已经听见白灵的娇喘,急促中带着兴奋,在他耳边吹气如兰,散发着阵阵诱人清香,就好像百合花在夜里悄然绽放。“吻我吧。”她说,“小楼,用最温柔的方式疼我、爱我、抚摸我、占有我,跟我合而为一,让肉体和灵魂都合而为一!”   谢小楼的喉咙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似的,舌头也像是打了结。   事实上面对这种情景,大多数男人都会有这种婴儿般的反应。   因为在这种情景下面,任何言语都根本是多余的。   所以,只有动作。   赤裸裸的情欲,醉生梦死的动作!   突然间,灯灭了,欲望在黑夜里火焰般燃烧,狂热的灵魂已被歇斯底里地占据,不再属于彼此的身躯。深宵中,爱在升华,梦在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渐渐归于平静。谢小楼已经酣然入睡。   白灵却久久不能安眠。   因为她的心总是偷偷地哭泣,她的梦正在狠狠地撕裂。她害怕自己睡着了,会忍不住在梦里哭出声音。   于是她就悄悄下了床,拿着谢小楼那本相册走到浴室后面的阳台去看。   正如谢小楼所说的那样,相册里珍藏着许多甜蜜和浪漫的回忆。因为每张照片都是他们俩在这三年期间拍下来的。那段罗曼史是由一千多个难忘的日日夜夜组成的,那段纯真的岁月是他们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白灵在痛苦中默默回忆着那些快乐的片段,把相册一页页地翻,津津有味地看。   看着看着,她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去年中秋节,她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一个人大老远坐车到城外郊区去找谢小楼。那天晚上,谢小楼早早带她出了门,在他干爹家所在的小镇上逛街,逛得累了他们就到公园里歇息、散步和谈心,肚子饿了他们就到公园附近一间有名的西餐厅里共进烛光晚餐。   在温馨惬意的西方情调和优美动听的音乐旋律包围下,白灵用心教着谢小楼如何吃西餐。   餐厅内座无虚席,放眼望去,来的几乎都是蜜运中的青年男女。他们成双成对坠入爱河,沉浸在祥和、优雅、宁静的浪漫气氛里。如此美妙动人的情景就像情人节般令人毕生难忘,尤其是对初恋的情侣来说,这样的夜晚是相当独特的,用这样的方式分享喜悦、共渡良辰是十分甜蜜幸福的。因此谢小楼和白灵也像别的情侣一样,让这间餐厅特地请来的摄影师为他们拍下了两张彩照,一人一张作为纪念。   照片拍得非常自然,非常好看,而且意义又是那么重大,所以白灵对属于他的那一张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保存着。   但是——谢小楼的那一张呢?   白灵将整本相册翻来覆去地找,却怎么也没找着!   “为何张张都有,唯独缺了那一张,而且还是最最珍贵的那一张?”白灵心想。   她蹑手蹑脚地踱回房,双眼透过阳台外面射进来的微绿灯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熟睡中的谢小楼。片刻,她竟朝他撇了一下嘴巴,吐了一下舌头,同时连鼻子也给皱了起来。   这俏皮的鬼脸看来甚是可爱,惹人怜惜。谢小楼便在这时突然翻着身梦呓了一句什么,完了再搂着被子痴痴傻笑了两下,仿佛对此有所感应似的。   他睡觉总是这样,白灵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每当她在黑暗中看见那张憨厚朴实的脸,就会忍不住偷笑。   这一回她笑得算是比较厉害。所以她用手拼命地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笑……笑吧,看你明天怎么笑得出来……”   夜很深了。白灵心里这样嘀咕着,却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替谢小楼盖好被子,自己也上床睡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插曲(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9 本章字数:3220   次日清晨,谢小楼还在睡梦中,白灵已经起了床。   她匆匆洗舆完毕,就做了一份早餐搁在床边。临出门前,她还不忘找张白纸,拿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压在餐盒底下,然后才赶去上班。   整个早上白灵都在处理着公司的内部资料和电脑文件,忙得不可开交。午饭过后,同事们有的回到宿舍,有的在看报纸,有的上网聊天,有的继续工作,有的闭目养神,……天气太冷,没有一个人外出。白灵也没有外出,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室,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辞职的事,该如何向公司上层交待呢,她一直在想,万一经理不批那该怎么办?   就在她想得还不十分停当的时候,公司里面突然来了一个日本客户。经理亲自出来接待,跟那人寒暄客套一番之后,就把白灵叫去,要她和秘书陪同那人一起到仓库和车间里面参观。白灵心事重重,本不想去,但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到什么借口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听从。   经过一番接触,白灵才知道那个日本客户不仅左耳失聪,右耳听力也不大行,偏偏一张嘴却很叼,除了说话大声之外,那人还不时向白灵和秘书提出一些奇怪而敏感的问题,弄得她们进退两难,尴尬不已,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这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白灵的视线里——孙扬,她的高中同学,在这间企业里当人事主管的那个高个子。   孙扬看上去行色匆匆,步伐仓促。他径直朝车间走去,而且远远叫着白灵的名字,分明就是来找白灵的。   白灵一见之下,心中窃喜,暗想这下可好,机会来了,便忙不迭地跟秘书打了声招呼,摆脱了那个日本客户,往孙扬这边直走过来。   “怎么了?”白灵刚走到孙扬面前,孙扬就立刻小声问她,“阿灵,你为啥要辞职?”   白灵当场吃了一惊,反问道:“孙扬,你……你咋知道我要辞职?”   孙扬一边喘气一边回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下午上班没多久,我拿着一份人力资源报告去经理签名,无意间听到他在跟你爸讲电话的声音。”   白灵不禁皱起眉头,哑然失笑:“不会吧?你咋知道跟经理通话的那个人是我爸?”   孙扬一本正经地答道:“因为前台刚把电话转入经理室,经理起初是用免提接听的,打电话来的那个人一开始就自报姓名,说他是白礼诚,这不正是你爸的名字吗?”   白灵脸上的笑容仿佛一下子给冻僵了,淡淡说道:“不错,我爸是叫白礼诚。”双眼环顾四周,又道,“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太方便,咱们到会议室里去吧。”   孙扬道:“不行,那儿有人在开会。咱们不如去食堂好了,现在未到吃饭时间,那儿准没人。”   白灵想了想,点头表示赞成。   食堂里果然连个人影都没有。白灵和孙扬左转右拐,从车间走到这儿,找了张干净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刚一坐下白灵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孙扬,我爸到底跟经理说什么了,你听清楚没有?”   孙扬道:“具体谈话内容我没听清,反正大概说的也就是关于你的事情。你爸以当事人的身份告知经理,说你几天之内将会辞职,要求经理别为难你。可是辞职原因你爸却不肯透露。”   白灵道:“那么,经理听了有啥反应?”   孙扬道:“似乎颇为不悦,甚至有点恼火,但在电话里面的语气却恭恭敬敬,唯唯诺诺,好像跟你爸的关系挺熟稔似的。白灵,我敢肯定……”   白灵道:“肯定什么?”   孙扬道:“肯定你爸跟咱们头儿早就认识,也许他们过去还曾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呢。”   白灵道:“何以见得?”   孙扬笑道:“这一点只要想想当初你到这厂来面试的时候,为何如此轻易就能过关就不难看出了。——在决定正式聘用之前,咱们头儿已经事先看了你的个人简历和自我介绍,知道你就是白氏集团总裁的千金女儿,掌上明珠,他怎敢不立马给你机会,拍板用人,那样岂不等于不给你爸他老人家面子?”   经孙扬这么一说,白灵终于恍然大悟,如梦初醒。“这就难怪了……”她一面低头沉思,一面喃喃自语,“难怪两天前我爸会跑到这儿来找我,我当时就想问他为什么,原来……他老早就知道我在这间公司做事了!唉,我真是太天真了,满以为从此就能与他脱离父女关系,谁知一切……竟都还在他掌握之中!”   她嘴里不断发出一种苦涩的笑。笑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了;况且笑声叫人听了也不免有些发毛,孙扬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浑身一颤,勉强陪着笑道:“这就叫所谓的‘树大招风’嘛,谁叫你爸是咱们奉阳城里屈指可数、德高望重的大企业家呢,就连市长、书记对他老人家都必须礼让三分,何况一个企业经理?”   “孙扬,你别再往我爸脸上贴金了……”白灵长叹一场道,“他老人家是个怎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好吧,咱们现在不谈这些。”孙扬道,“阿灵,你我同学一场,眼下又还是同事,总算有些缘份。……很快你就要离开公司了,我和同事们都会很舍不得你的。在你离开之前,你可否将辞职原因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白灵沉吟半晌,点头道:“好,我把实情告诉你,但你千万要为我保守秘密。”   孙扬道:“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泄漏半句。”   白灵道:“其实原因并不复杂。——我妈旧病复发,要我跟她一起回日本去,还要我跟男朋友断绝关系!”   孙扬不由一阵错愕,吃吃道,“原来你……你要去日本,要去多久?”   白灵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   孙扬道:“那你全都答应下来了?”   白灵道:“头一件事我还能勉强听她的,但第二件事……我和小楼在一起三年了,我们彼此深深相爱着,怎能说分手就分手呢?”   孙扬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最终还是屈服了,对不对?”   白灵叹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爸我妈想尽了千方百计,我妈甚至割脉自尽,以死相逼!……孙扬,你倒说说我该咋办?”   孙扬也跟着叹道:“这的确很叫人为难,换作是我也不懂咋办。但我知道,有些情侣仿佛天生注定会相遇,只可惜不管彼此相爱有多深,到最后还是要分离,——这就叫做有缘无份。——或许你和谢小楼,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白灵道:“嗯,或许吧。……可是,我已经离不开小楼了,我不可能失去他!这件事……我真的不晓得应该怎样去跟他说。”   孙扬道:“该负责的始终要负责,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这种事谁都逃避不了的。”语声微顿,随即转了话题,“至于辞职的事,你已不必提出书面申请了。因为刚才经理在写字楼里安排好了你的岗位交接工作,并且要我重新物色一名日语翻译,眼下全厂的人几乎都知道我们的‘厂花’要离开这个厂了。等一会儿你上去跟大伙儿打完招呼之后,便可收拾东西走人,出厂时把厂牌交给保安,从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上班了。……你做事向来喜欢低调,这样的安排希望你能满意。   白灵心中一阵酸楚,黯然神伤,却忍不住笑道;“唉……随便罢!都快要走了,还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孙扬赶紧陪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让员工和我们自己好来好去。所谓山水有相逢,日后大家即便不做同事也还可以做朋友嘛!对不对?”   白灵随口答应一声,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模糊、苍凉的景色自言自语:“真不愧是人事主管,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相比之下,小楼的为人却太不圆滑!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们也许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正文 第十四章 插曲(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9 本章字数:2428   上午九点半,谢小楼一觉醒来,立刻发现了床边的餐盒和压在餐盒底下的那张纸。   十点二十分,谢小楼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那张纸。   那张纸已在他指间夹了半个多小时,就好像是一道圣旨,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还记不记得去年中秋节晚上我们一起照的那张相?不见的话你会死得很惨。”   冬夜总是降临得特别快,不到六点天就完全黑了。   暮色苍茫,寒风凛冽。白灵带着一身疲惫,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她的同事们,离开长龙科技园,又来到了医院。   外科九号病房亮着灯,可惜里面没有一个人。   谢小楼不知去向,床边依旧搁着那个餐盒,底下也依旧压着那张纸。   只不过餐盒里头空空如也,那张纸上却多了一行字:   “我可不想死的很惨!还记不记的我曾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白灵的脑海,“不错,小楼过去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她暗忖着,“难道相片被藏到日记薄里去了?”   这样一想,白灵马上着手寻找谢小楼的日记薄。   谢小楼显然不想让她找的太费劲。因为那本日记薄就放在对面书桌的抽屉里。跟她印象中一模一样,海蓝色、杏黄底、镀金边的磨砂皮外套封面上,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烙印般的黑色钢笔字——   谢小楼永远深爱着白灵,一生一世。   这句爱的宣言,直接、简洁、隽永,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   白灵一见之下已深深陶醉,心潮暗涌。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日记簿。   那张相片果然就藏在日记簿里面。它被放大了,而且过了塑,刚好占据了整整一页的位置。   相片中,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正在一间格调高雅、布置华丽的西餐厅内共进烛光晚餐,两人隔着一张小方桌相视而笑。在温馨惬意的烛光照映下,在馥郁芬芳的玫瑰花香中,他们那炽热的眼神充满了纯真与默契;那真情流露的甜蜜笑容,更充满了令人艳羡的喜悦和感动。……   这张相片照得真美,美到了极致,美得简直叫人不忍心伸手触碰,幻想要置身其中。那天晚上的记忆,宛如这对情侣命途里的强音,每个人都能读懂。   相片后面的日记,记录了与此有关的一些事情。每个人都能看出,这对情侣体内,跳动着两颗深深相印、勇敢而炽热的心——   二00一年农历八月十五日晴   今天是一年一度传流中秋佳节,是全世界所有华人一家欢聚团圆的好日子。我今天正好休息,不用上班,所以一直待在干爹家里。   下午我正在干活,白灵竟突然从家里偷跑出来,大老远坐车到干爹家里来找我。我劝她回去,她怎也不肯,说她家人管她太严,成天把她困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没有一点自由。最后她还说她无时不刻不在想念我,只有跟我在一起,她才会真正开心。这句话使我很感动。   时间过的真快,没多久夜色就降临了。我玩心很重,等不及和干爹打声招呼,就拉着白灵的手到外边玩去了。   我们先逛了一回干爹家所在的那条繁华的“高地街”,接着就走进公园里散步。   公园面积很大,里边有个远近闻名的景区,叫做“情人湖”,那里一个风景秀丽的天然湖泊,每逢中秋佳节,许多情侣都会一对对地跑来这里赏月。当晚我们望着那令人心旷神怡、留连忘返的湖光山色,互相依偎,窃窃私语,甜蜜地计划着来年来月那属于我们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在铺满花香的园子里,在绿荫如盖的林间小道上,我们俩谈笑风生,互诉衷肠,倾吐着命运旅途中的点点滴滴。最后,在白灵的提议下,我们俩走出公园,一起步入街心那家比“情人湖”更有名的“夜玫瑰”西餐厅。   我们俩真的有些饿了,一进餐厅就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并很快点了菜。我们俩一边听着悦耳的萨克斯风一边小声聊天,不会儿菜就上来了。   老实说,我长这么大压根就从未进过西餐厅,今晚可真是头一回,所以吃起西餐来难免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在用餐刀割牛排、用叉子插肉丸的时候,我的姿势和动作都显得很笨拙。白灵和我不一样,在家经常吃西餐,因此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得那样灵活轻巧,熟练自如。她一瞧见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就立刻主动给我做示范,认真教我掌握每一种技巧,耐心跟我解说每一个细节。在这过程当中我们不可避免地闹出了一点笑话,但我们还是觉得十分开心。   在柔和的烛光下,在浪漫的气氛里,在优美的旋律中,我和白灵悄悄探讨着不远的将来,共同道出彼此的心声、爱慕与信任。这样完美的西方情调感染着每一对痴情男女,就连散发着浓郁花香的红玫瑰,也会忍不住偷偷倾听情侣们的甜言蜜语。因此临别前,我们俩便合了影,把这一晚这一刻作为一个美好的留念,永久保留了下来。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美丽、多么难得、多么让人刻骨铭心的夜晚啊。我看见月光如水,是那样皎洁明朗;繁星点点,是那样迷人璀璨!我又看见白灵宛如那月宫中的仙子,是那样纯洁、妩媚,是那样婀娜多姿!是的,我不能忘记,我怎能忘记她在芳草盈野的小山坡上对我许下的诺言?怎能忘记她情不自禁地将那两片红唇印在我脸庞时散发出来的清香?我又怎能忘记在深宵中那风光旖旎、充满诗情画意的情人湖畔,与她那些温柔的缠绵和如梦如幻的缱绻?……   此时此刻,我深深陶醉着,在我胸怀间,一股暖流在翻腾着,激荡着,我要告诉全世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爱白灵,白灵就是我这一生中的最爱,就是我这辈子全部的幸福!   是的,这辈子我已经离不开一个人,今生今世我只会因一个人而存在。拥有她,生命就有意义,就有色彩;失去她,生命将永远是一片空白!   她的名字,就叫做白灵。 正文 第十四章 插曲(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3:59 本章字数:5938   白灵含着泪看完这篇日记,心里像被刀割针刺般疼。往事历历在目,那些曾经拥有过的快乐与幸福,宛如飘荡在流金岁月里的一支支动人插曲,是彼此生命旅途中不可或缺的强音,每当情感遭遇挫折时,那美妙的音符总会悄然响起,促使她想方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聆听。这样她便能够从中得到启发、勇气和信心。   但如今,往事已不堪回首,越令人难以忘怀的片段就越使人伤心。   还有五天。是的,只剩下不到五天时间,他们的爱情就要走到终点。分手迫在眉捷,该如何让小楼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呢?要怎样才能将他的痛苦减轻呢?白灵心里矛盾极了。倘若这种痛苦可以分担,她真的情愿一个人背负下来;虽然她自己也已不胜负荷,但毕竟小楼才是整件事情当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正在踌躇者,门忽然被打开,谢小楼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怎么了,灵……你的眼睛怎么湿湿的?”谢小楼一进门就看见白灵在揉双眼,便忍不住问道:“灵,你刚哭过?”   “不,我没有哭……”白灵连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我……我只不过是刚刚看过了这篇日记,被感动的要流眼泪而已。小楼,想不到你的文笔还挺不错,而且字也写得端正漂亮,是谁教你的?”   “是我干爹。”谢小楼立刻答道,“我干爹待我如同自己的亲生儿子,在我读书求学期间,他手把手地教会了我好多东西,写字就是其中之一。我以前作文写得差劲,错别字一箩筐,语句也不通顺。有一回我拿着卷子去身干爹请教,干爹就要求我常翻字典,常写日记,把平日里的所见所闻和心中所想如实记录下来,这样一来,既可以抒发情感,又能够积累写作经验和煅炼写作水平。于是我就照做了,每天坚持翻翻字典,写写日记,时间一久,果然如干爹所说,我的作文渐渐写得得心应手了,还常被干爹来念给他的孩子们听呢。”   谢小楼一边说着,一边将饭盒搁在书桌上,脸上流露出纯真的笑容,仿佛他的思绪已回到了童年,沉浸在温馨详和的家庭气氛中。   白灵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那样的家庭温暖,她从小到大很少感受到。因为父亲是个大忙人,成天只知道做生意赚钱,极少顾家;母亲学识不高,但却十分讲究人情世故,这位休养尊处优了多年的贵妇人,跟她丈夫一样是个拜金主义者,除了偶尔会亲自照顾孩子们的起居饮食外,她已几乎习惯于将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交给佣人们去打理,而她自己则长期忙着外面跟其他所谓上流社会的人物应酬和交际。夫妇二人直到年事渐高,才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放荡生活里面渐渐悟出了一些关于人生的道理,便不再只顾他们的家族生意,开始关心起孩子们的发育、学习和成长,盼望着有朝一日,几个子女全都能在白氏集团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一席之地,好把全盘生意放心地托付给他们打理。然而不久这对夫妇就发现了一件糟糕的事。   在几个子女之中,长得最漂亮、最让人疼爱的小女儿白灵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异数,因为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总是跟别人不大一样,金钱、名利和权势在她心目中好像根本不值一提。这可使父亲大伤脑筋,生气之余,对她的管教也突然变得更加严厉。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白氏家族的所有成员都没有想到,一向被他们视为掌上明珠的三小姐白灵,居然会邂逅并爱上了一个在酒吧里面卖唱的穷小子!   这件事情,作为一家之主的白礼诚当然更加想不到。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个笑话,而且还是一个耻辱,一个天大的耻辱;他因此而感到汗颜,感到无比失望和愤怒。可想而知,这段早就不被外界看好的感情,能够发展至今,是多么不简单,不容易!白灵心中正暗自思量,假如父亲也能像不楼的干爹那样通情达理,和蔼慈祥,时常怀着一颗平常的心,对谁都一视同仁,那样的话该多好啊。只可惜……   她不愿再想下去,后面那些回忆,到头来只能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谢小楼听见了这声叹息,觉得很奇怪,便又忍不住问道:“灵,在想啥呢?”   白灵稍微抬起头,支吾回答说:“我……我没想啥。”故意捂了一下肚子,借机将话题叉开,“我有点饿了,饭盒里边装的是什么?”   “是两个快餐,一个是你喜欢吃的海南鸡饭,一个是我喜欢吃的脆皮烧鹅饭。”谢小楼微笑道,“另外还有一碗肉丸紫菜蛋花汤和一碗咸菜鱼头豆腐汤。”   “肉丸……是什么肉丸?”   “当然是你最爱吃的潮州鱼肉丸!”   “想不到你还这么记得。……”   “我当然记得了。你喜欢吃什么菜,看什么书和听什么歌,还有你喜欢哪种颜色,哪个星座,哪款首饰和哪类运动,所有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谢小楼骄傲地说。   白灵已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她忽然紧闭上双眼,但两颗泪珠还是不听话地从她眼角里渗了出来。   她已经忘记了这是她第几次在他面前落泪。她只知道眼泪跟血液一样也是有温度的。   这两颗泪珠滚烫得似乎从此就要在她那苍白憔悴的脸颊上面留下两道抹不去的泪痕。因为她所经历的这一段情感,是世上最真挚最纯洁的情感。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她是真的这样想。   谢小楼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泪,内心的怜惜同样无法言喻。   他悄悄走近她身边,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柔声说道:   “灵,咋又哭了……,这两天你怎么总是爱哭?”   “这——”白灵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这全都怪你!”   “怪我?”谢小楼一怔,“怪我什么?”   “你有事没事老喜欢招惹我,我还没来的及反应,就让你稀里糊涂地弄哭了。”躲在情人怀抱中的白灵,语气半是撒娇半是掩饰,“你说……这不怪你怪谁?”   谢小楼一听,不禁哑然失笑:“好好好,怪我,怪我。我承认是我不对,这总行了吧?”语声稍顿,伸手替白灵擦干眼角的泪痕,“快去洗洗手。天气这么冷,饭菜得赶紧趁热吃。听话,快去。”   “哦。”白灵随口应了一声,突然一溜烟似的地跑进浴室,关起了门。   谢小楼见状,心中又有些纳闷,皱起眉头问:“灵,洗个手而已,关起门来干嘛?”   白灵侧身挨着门板,回答得含糊其辞:“没……没干嘛。我只不过是想……顺便把妆卸了,很快就出来。”话未说完,她已一把拧开了墙角的水龙头。   刹那间,水哗哗地流,立刻掩盖了白灵哽咽的声音;她潸然泪下,立刻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   她抬头望了望左边墙上挂着的镜子,看见那里面有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泪汪汪,情绪激动,仿佛随时可能大哭一场。只因她心如刀绞,难以自控,只因她只是一个涉世未深、感情专一、单纯脆弱的女孩子,但她却要去忍受和面对一个痛苦的选择。——不,准确地说,那并非选择而是决定。因为分手已摆在眼前,一切已成定局,全不由她作主。而她所能做的,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水好冷,冷得像冰,冷得泼在脸上,就会立刻使人变得清醒。   可是在这种时候,谁又愿清醒?   过了一会儿,白灵卸了妆,洗了脸,用最大的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打开浴室的门。   谢小楼早就摆好了饭菜,坐在餐桌边等白灵出来。一看见白灵,谢小楼立刻起身上前问道:“灵,你刚才差点把我吓坏了。……你没事吧?”   白灵摇了摇头,放作轻松地笑了笑:“别胡思乱想行么!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没事……真的没事。”   谢小楼也跟着笑了笑:“没事就好。……来,咱们吃饭。”   白灵只应了声“好”,便再也不发一言。她知道小楼多多少少已经对她有点怀疑,但她同时也知道他是一个心无城府、不存机心的人,很快他就会将这件事情忘掉。因此这点怀疑不会给他对她的感情造成什么影响。而且她若不肯说,他也一定不会老是缠着她追问。   果然,谢小楼真的没有再追问她什么了。于是两人就在沉默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不久他们便又开始有说有笑了,所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开了刚才发生的这个看似很小的风波。   饭后,谢小楼就钻进了浴室洗澡。白灵又拿起了他那本心爱的日记簿,随手翻了起来。   她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日记,看着看着,她的心潮又开始澎湃了,她的思绪又开始翻腾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初恋,回到了过去那段岁月的甜蜜幸福中。当中有一篇日记,更使她看得入迷——   二00年二月十三日多云   今晚是情人节前夕,明天就是我和灵将要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我们的心情都很激动和愉快。可惜灵因为今晚家中有事,在零点酒吧里待了没多久,就不得不回家去了。她父亲派人开了车来接她,临上车前,她说我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让我务必在明天照那上面所说的内容做一件事情,我要是办不到,那她今后就会对我不理不睬。   我看了这条信息,禁不住一阵错愕。原来她明知我脑子笨,竟还不知从哪儿弄了一道谜语给我猜,而且不准我去问别人。   那道谜语说的是:   关公策马走单骑   人尔相逢两不离   数千数万从我起   几棵树木不成林   文字里面我最行   阴曹地府为首领   谜面是六行诗,每行诗得猜出一个字,那么谜底就是六个字,而且必须能够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按照灵的话说,我明天务必照着那句话为她“做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心想灵既然说那件事简单,那件事情就一定不会复杂,可眼下她要我猜的这道谜语,对我来说却相当有难度。我一时之间搞不懂她究竟要我为她做什么。   于是我整晚瞧着这道谜语,一个劲地冥思若想起来。我把那几行诗从字面上理解,一行一行拆来拆去,只盼能够尽快找到答案,今晚好早点休息。   只可惜我不但脑筋不好使,而且书也读得不多,更加不是什么猜谜高手。所以我绞尽脑汁地猜了半天,也只望文生意地猜出头两行诗生成的两个字,应该分别就是“送”字和“你”字。咦,灵要我送她什么呢?我心中暗忖,她说过明天要我做那件事情不会复杂,意思想必就是说,要我送一个比较稀松平常的节日礼物给她。   那么,男孩子通常会在情人节送什么给女孩子呢?我用心一想,突然茅塞顿开:对了,是花,一定是花!我再仔细瞧了瞧谜面上的最后那两行诗,所谓‘文字里面我最行,阴曹地府为首领’,说的岂非正好是“玫瑰”两个字么!   我顿时欣喜若狂,顺着这条思路低头又想:灵要我送多少玫瑰花给她呢,应该不会太多吧?   夜阑人静,我独自一人回到宿舍里,一头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谜面中间剩下的那两行诗,反复推敲了许久,才把那两个字给猜出来,赫然竟是“一枝”!于是谜底就出来了,顺理成章地拼成一句完整的话就是——“送你一枝玫瑰”。   我此刻的心情真是说不出的兴奋。情人节到了,灵居然什么都不要,只要我送她一枝玫瑰花,如此而已!灵真是一个既善良可爱、又知足常乐的好女孩子,我今后一定对她加倍珍惜与呵护。而今年的情人节,我们俩一定会过得特别开心,特别浪漫!   白灵一口气读完了这篇日记,会心地笑了。   是的,二000年二月十四日——白灵依然记得——她和谢小楼在一起渡过的第一个情人节,的确是特别开心,特别浪漫的。   那天白灵很早就醒过来了。她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小楼,问他是否猜出了昨晚那道谜语。小楼回答说猜出来了;白灵又问他准备得怎么样,小楼笑着回答说早就准备好了。他笑得十分得意,隔着电话都听得见他那自我陶醉的笑声。白灵的心情也顿时开朗起来,只说了句“那我马上过来找你!”就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换衣服,然后坐车离开了白公馆。   “送你一枝玫瑰。”刚一见面,谢小楼就对白灵说,同时递给了白灵一支开得正艳的红玫瑰。白灵含着羞,痴痴地接受了这份节日礼物,心里好似吃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她正要开口道谢,谁知小楼手上又忽然多了枝花——一枝鲜艳的白色玫瑰花。白灵不禁愕然一怔,谢小楼便连忙解释说:“灵,刚才和那枝红玫瑰是你要我送你的,现在这枝白玫瑰是我自己要送你的。因为红色代表浪漫与激情,白色则代表了纯洁与真挚。我记得这两种颜色你都很喜欢,所以我买了两支一起送给你。”   “谢谢你,小楼,你对我真是太好了。”白灵兴高采烈地伸手接过那枝白玫瑰,往谢小楼脸上深情一吻。   要不是路过零点酒吧门口的人看了发笑的话,白灵是不会很快发现小楼脸上那个唇印的。原来那天早上她涂了口红……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几乎走遍每一条大街小巷,度过了一个令他们彼此都终生难忘的情人节。   事实上在恋爱的初期,在白灵的父母尚未了解这段恋情,因此也就没有横加干涉和阻拦的时候,她和谢小楼一起走过的那段岁月,分分秒秒都是那么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仿佛每一天都是值得庆祝和纪念的情人节。彼此内心在那段岁月里产生的炽热、真实而强烈的情感,还有无比坚定和勇敢的信念,使他们携手共同渡过了许多现实的难关,像一棵小树,接受了一次又一次风雨的洗礼之后,反而更加茁壮地成长。   事到如今,他们的爱情已经深蒂固,他们俩已经谁也离不开对方,一旦离开了,生命的意义仿佛就会荡然无存,因为他们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对方,而他们也已将自己视作对方肉体和灵魂里的一部分。这样疯狂,这般歇斯底里的爱情,在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背叛,一旦背叛了,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正因为这样,白灵此时此刻的心情才会充满了矛盾,充满了痛苦和不安;——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在这个情感陷得最深、最难以自拔的时候提出分手,都无异于一场末日浩劫,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涉世未深、不谙也故的女孩子。在这之前她从未恋爱过,因此她对谢小楼太依赖了。   谢小楼刚洗完澡走出浴室,白灵就捧着那本日记跑上前来,兴冲冲地拉着他的手臂说:   “小楼,我已经请好假,这几天不用上班。咱俩得像从前那样,趁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出去玩一玩。” 正文 第十五章 别离(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0 本章字数:1383   第二天谢小楼虽仍不能出院,却静静带着白灵,坐火车来到了另一个城市。   这是一个美丽而独特的海滨城市,山清水秀,风光旖旎,环境优雅,气候宜人,湖泊岛屿星罗棋布,名胜古迹数不胜数;这里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美食天堂,山珍海味、特色佳肴应有尽有,所以前来旅游观光的人一年四季都络绎不绝。   在接下来的四天时间里面,谢小楼和白灵尽情享受了他们的两人世界,这个城市中许多旅游景点都留下了他们快乐的足迹:在挺拔陡峭的深山幽步,他们一起看过日出;在风和日丽的海边沙滩,他们一起嘻戏追逐;在万吨巨轮停泊的港口,他们一起放眼远望;在长满奇花异草的岛上,他们曾一起高声呐喊;在游人如鲫的海洋公园,他们一起观赏了海豚表演;在宁静祥和的日式菜馆,他们一起品尝了刺身鱼汤……总之他们在这四天里,似已极尽了吃喝玩乐之能事,不在乎也不计较金钱挥霍多少,不回首也不慨叹曾经走过的路;总之只要能够在一起,即便会被放逐天际,他们也都在所不惜!   他们自备了照相机,四天旅程里他们竟用掉了六七筒胶卷,拍下了两百多张照片。在那些照片上他们互相依偎时灿烂的笑脸,他们紧紧拥抱时痴情的欢颜,处处流露出他们无比甜蜜的喜悦心情,处处洋溢着他们风华正茂的青春气息。   可惜的是时间总不会停留,从不曾因为任何事而停留。   四天很快就过去了。   星期六那天上午,他们很早就坐车返回长龙镇。途中谢小楼睡着了,白灵悄然离开座位,钻进洗手间,偷偷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她父亲白礼诚。   父女俩一向都不怎么谈得来,这一次便更不投机:一个要追查女儿这数日来的行踪,一个要询问母亲这几天内的病情。   结果是双方都说了实话。女儿的回答使原本就有点怪异的气氛要变得更不融洽。白礼成的反应很激动,虽然没有面对面地谈,但是白灵还是可以想像得出父亲那大为光火的样子,仿佛他就在面前,看见谁都不顺眼。   “你这没用东西,我真快被你气死了!”电话那头的白礼诚一得知女儿的行踪,立刻泼妇骂街似的大嚷起来,“你说你要跟一个野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嘛,找死啊!”   白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喂,小灵,你怎么不吭声?”白礼诚继续嚷道,“你认为我有说错你吗……一连几天都没个音信,而且还要关了手机!知不知道你妈有多担心你?”   “妈——”白灵轻轻啜泣着,嗫嚅问道,“爸,妈今天几时出院?”   “下午三点。”   “那我三点准时去接她。”   “喂,小灵……”   白礼诚正想再说什么,白灵却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她伸手抹去泪痕,拧开水喉,把冰冷的水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泼,再用衣服擦干净,这才失魂落魄地走出洗手间。   她悄悄回到座位,默默望着沉睡中的谢小楼,鼻子又有点酸,眼眶又有点红了。   耳边汽笛在响,火车已快到站。白灵赶紧别过脸,凝神注视前方,刹那间就有欢乐都已消失不见,只感到一阵阵心慌。   ——那一站,仿佛就是幸福的终点站。 正文 第十五章 别离(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0 本章字数:2450   整个上午白灵的心情一直都是那样起伏不定。但从表面上看来,她却真的可以当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下了火车后,她依然有说有笑地陪谢小楼回到了长龙医院。   经过几天休息,谢小楼的伤势已无大碍,白灵却一再坚持要让他去复检。得知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白灵这才安全放心。   两人办完出院手续,就雇了一辆出租车,带着行李直奔平安旅馆。秦芳早准备好了一桌饭菜,站在楼下只等他们来。   饭后已过了晌午时分。白灵和谢小楼一起将行李搬到了他们曾经同居了数月之久的地方——平安旅馆五楼的第一间房。   房间里阒无人声,一片寂静,只有左边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要提醒白灵,往事不堪回首,终于到了别离的时候。   白灵不由黯然神伤。她目光闪烁,环顾四周,突然间,一股无限留恋之意涌上心头。   只因她忍了很久的“分手”两个字,此刻还是说不出口。   挂钟不停滴答作响,仿佛每一下都在敲打着她的心,使她的心完全破碎。   怎么办?再不走的话,就来不及接母亲出院了。   怎么办?这草率而匆忙的道别,可能会让小楼从此恨她,恨她一辈子!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   可惜那滚烫的泪珠早已在她眼眶里打转,像即将决堤的洪水,早已泛滥成实。   正在忙着整理衣物的谢小楼,不经意间回过头,一眼瞥见白灵脸上痛苦的表情,不由吃了一惊。   “灵,你咋了?”他忍不住转身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白灵在颤抖和绝望中,急急忙忙地掩饰。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掩饰不住了。   “没什么?”谢小楼立刻走上前连声追问,“那为何你的样子看上去怪怪的,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好像不大对劲?你……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你快对我说!”   “没人……真的没什么。”白灵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勉强笑了笑道,“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哦,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的病好了,下午三点钟就可以出院。”   “嘿,这是好事啊!”谢小楼裂嘴一笑,“你应该高兴才是,哭啥呢?”   “我……我想……”“分手”两个字刚到嘴边,白灵却欲言又止,沉吟半晌才回答,“我想等一下去接我妈。”   “等一下……”谢小楼抬头望了望墙上的钟,催促道,“我看不必等了,你得快点去,不然会赶不上的。”   “好,我去……我马上就去!”   白灵说着就迈开沉重的脚步,转身往外走。   在转身的那瞬间,她将一个白色信封偷偷地插进了谢小楼的日记簿里。   “灵,”谢小楼忽然问道,“要我陪你一块去吗?”   白灵停在门口,却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谢小楼便提了一大袋旅游时买来的特产赶过去说:“要不就把这个带上,记得替我向你妈问好。”   白灵依然保持沉默,一边摇头一边推开了谢小楼的手,捂着嘴巴跑下楼。   谢小楼又吃了一惊,木头似的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白灵飞快地跑出平安旅馆,在十字街口挥了挥手,招来了一辆计程车。   刚一坐上车,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   下午三点钟,白灵及时赶到了奉阳市第二人民医院,和家人一起将她母亲洋野夫人从医院接回了白公馆。   白灵回到家中,惴惴不安地洗了澡,吃了饭,陪洋野夫人聊了一阵子,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相册很宽很厚,里面装满了她与谢小楼在一起时最浪漫的合影,也装满了过去这三年来最美好的回忆。   她翻得极慢,眼泪却流得极快。往事虽已不堪回首,然而即将离别的阵痛,却总在绝望中一次次将它们硬生生地刺入脑海,像幻灯片那样一幕幕掠过,又如同眼前这些合影,一张张叫人难以忘怀。   翻到最后,相册末页中间那两行硬笔书法顿时投入她的眼帘,写的是——   不奢望天长地久,   只在乎曾经拥有。   这并非谢小楼的字迹,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洒脱。   白灵当然也没有。   对于爱情,他们一直都是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原来“天长地久”在有些人的眼里,只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奢望。   倘若他们真的只在乎“曾经拥有”,那么又是什么让他们对终身幸福和美满婚姻拼命追求?   想到这里,白灵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那么苦涩,那么辛酸。   她忽然发现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并不一定就是个洒脱的人。   因为有的时候爱是一种责任,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对一段感情充分理解和尊重的人,必定会全力以赴地去爱他所爱的人,除非那段感情真的已经到了尽头,否则谁也不愿轻易放手。只有那些狡猾善变与玩世不恭的人,才会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这样的人真可怜,因为洒脱并不能跟狡猾善变与玩世不恭划等号;或许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吧。白灵心想,“可是和他们比起来,我不是更加可怜么,在恋爱之初,我岂非也同大多数人一样怀着这种心态,准备轰轰烈烈地、醉生梦死地恋爱一场,爱过了就算么?为什么事到如今,我又如此期待拥有一个天长地久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又想,“唉,其实最可怜的人要算小楼了,他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而且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小楼,小楼,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是否已经发现那封信了?” 正文 第十五章 别离(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0 本章字数:3011   谢小楼的心情糟透了。   从白灵忍痛离开这房间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他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为何小灵临走时情绪会那么激动?然而这些天以来,我们俩不是一直过得好好的么?”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他孤独而困惑的眼神里,充满了各种谜团和疑问。   他感到很疲倦,本想好好睡个午觉,但却偏偏因此而失了眠。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夜幕降临。   没有白灵陪伴,这注定又是个寂寞空虚的夜晚。谢小楼洗澡、吃饭都草草了事,连电视也不想看。   墙上挂钟的指针仿佛也怕冷,时间好像就要凝结了似的,过得好慢好慢。   谢小楼以为自己又在床上躺了多久,抬起头来一瞧,才不过八点半。   总得找点事情做做吧,不然长夜漫漫,一个人该怎么办?他心想。   他浑浑噩噩地想了好一阵子,才忽然想到要做件什么事。   “对了,写日记,……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谢小楼伸伸懒腰,迅速爬下床,一边走到书桌,一边喃喃自语。   一想到又可以像从前那样用笔记录与白灵的罗曼史,谢小楼心里简直兴奋莫名。   可是当他拿起那本心爱的日记簿,发现有样东西从里面掉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就立刻沉了下去。   室内光线虽然不大充足,但他还是分明看见了那是个白色信封。   刹那之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已像个阴影笼罩在他心头。   这一定是白灵中午离开之前留下的。他想,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一定不会是一个惊喜罢。   不错,信封里面装的的确不是一个惊喜,而是一个惊吓。   端端正正、工工整整的黑色钢笔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近三页的鹅黄色信纸,上面还有眼泪浸湿过的痕迹。   谢小楼便在这一瞬间瞠目结舌,手足无措。   他颤巍巍地站着,直勾勾地盯着,眼眶顿时湿透了,视线顿时模糊了,仿佛剧烈跳动的心脏里面泵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泪水!   是的,白灵过去也曾经写过不少情书给他,但绝没有一封写得是像现在这样子的——   “小楼:   原谅我一直没有勇气面对面地将真相告诉你:由于父亲的蛮横无理,家人的强烈反对,还有母亲的以死想逼,我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小楼,今天是我留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不得不跟母亲一起告别这个城市,坐飞机前往她在日本北海道的老家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应该如何亲口向你坦白,我只知道这个恶梦般的事实,对你一定是个天大的打击;但它对我又何尝不是?   小楼,我爱你,我是那样深深地爱着你,我曾经发誓今生今世要好好对你,心里绝不会再有别人。这三年来我从不曾将这个誓言忘记。可是从现在开始,请你忘记吧,忘记我,忘记从前,忘记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风风雨雨,忘记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幸福和甜蜜,将我和我们的爱情从回忆里慢慢地消除,慢慢地抹掉,不要再留恋往昔,不要再怀念过去。这样我的心也许才会安稳些,好受些,尽管我知道那将是多么的不容易!   小楼,或许正如某些人所言,无论我们怎样努力,今生还是无缘走一起;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们等待来世;来世若有缘再聚,我想我一定会嫁给你。因为不管今生还是来世,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全部选择和唯一决定。因为我爱你,你就是我的全部和唯一!无论这世界怎么变,我这一颗爱你的心,都将永远坚定不移!   所以小楼,请你不要怀疑导致我们分开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出现了什么问题。不,绝不是的。我给你写这封信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想告诉你我要离开的消息,而且更是为了想告诉你: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任何人都无法代替。虽然我们很快就要天各一方,相隔万里,但是不论我走得多么遥远,我的心都仍将永远留在你这里!直到有一天,你慢慢心灰意冷,慢慢爱上别人,慢慢把我忘记……。有人说爱情有时就像一场比赛,比看谁先开始讨厌对方,谁先开始把对方抛弃。或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小楼,我走了,我真的要走了,尽管我仍然那么爱你,尽管我仍然那么不舍得你。但现实终归现实,它总是如此残忍,仓促之间不允许留下任何转弯的余地,只能留下一片遗憾与两颗破碎的心,还有那些曾经相爱过的痕迹。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白灵   二00三年一月十一日凌晨亲笔”   谢小楼断断续续地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心就已经碎了。   他整个人就好像陷进了一潭沼泽里,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他泪流满面地站在房间的角落,一动不动,仿佛完全失去了知觉。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在颤抖中慢慢地哭出了声音。   是的,他终于明白过来了,终于清醒过来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白灵会选择在这几天把手机关了,陪他到外面痛痛快快地玩一次了;他终于懂得为什么白灵要在离开的那一刻,对他的殷勤与热情报以一种奇怪的冷淡和沉默了!   原来,一切早就已经有答案了。   可是为什么——谢小楼转身拿起床边的电话,拨通了白灵的手机,一开口就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   电话那头的白灵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开始哭泣,拼命地哭泣,似乎要用这种方式代替一切言语。   谢小楼一听见她的哭声心就软了下去:“好了,灵,别哭了……。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激动了,对你也太凶了……”   “不,”白灵忽然说道,“是我不好,小楼……我不应该一声不吭就从你身边跑掉。”   “告诉我……”谢小楼怜惜地说,“灵,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可以么?”   白灵轻轻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就将上周末发生在母亲病房里的那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谢小楼说了。   谢小楼听过之后,先是惊讶,接着就是黯然叹息:“没想到……没想到你爸妈到现在还这么讨厌我,而且竟然讨厌到了这种程度!唉,我早就料到这一关,我们是怎也逃不过去的……”   “小楼,我……”白灵战战兢兢地问道,“我这样做,你会恨我么?”   “不,不会。”谢小楼勉强笑了一下,强装镇定地回答,“怎么会呢?灵,这又不是你的错。”   “那么,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念你,此时此刻很想见你。”   “我也是。但现在太晚了,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谢小楼抬头一望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对着凌晨,夜真的很深很深。“那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白灵沉思了片刻说,“明天你到机场为我送行,可以吗?”   “嗯,我一定会去的!明天你坐几点的飞机?”谢小楼问道。   “上午十点。“白灵回答。 正文 第十五章 别离(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1 本章字数:3724   谢小楼彻夜未眠,整个晚上都在翻看他和白灵一起照的那些相片。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刷牙洗脸时又发现自己的头顶多了几根白发。另外一夜之间,他下巴长出了许多又粗又硬的胡渣。   他现在才知道失恋对一个人的打击,原来竟是如此之大。   他一直隐隐作痛的心,现在更加痛了。   从长龙镇坐高速巴士前往位于市区北部的奉阳机场,大概需时两个半钟。   谢小楼不到六点就从平安旅馆出发了,当时天还是黑的。   他一路上心乱如麻,透过车窗抬头仰望,望着天空慢慢亮起来。   亮起来的天空是灰色的,他的心情也是灰色的。   当汽车驶下高架桥,缓缓转入车流较为稀少的机场路的时候,他的心却反而跳得又快又急了。   因为他知道这次约会也许将会变成永别。他只想赶在白灵离开之前,跟她见上最后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   上午九点,当他快步走进机场时,这最后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   白灵就站候机室外面,位置显眼。她不停地环目四顾,希望谢小楼能早点出现。   终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谢小楼,一下子闯入了她的视线;而她那穿着白色丝质雪纺裙的纤纤身影,几乎同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泪水,突然浸湿了彼此的双眼。   时间,仿佛就停顿在这一刹那。   这一刹那,谢小楼目光焦灼,内心火热,恍如一个血气方刚、不谙世故的莽撞少年。   这一刹那,白灵笑靥含羞,呼吸急促,也好比一个情窦初开、芳心暗许的天真少女。   他们周围是一片茫茫人海,然而他们此刻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彼此眼里只有对方。   过了一会儿,谢小楼忽然朝白灵轻轻地招了招手,白灵便立即朝他奔跑过去。两个人很快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泪水不停涌出,从彼此眼中蜿蜒流下。   滚烫的泪水瞬间冷却,扑灭了所有美好的梦想和希望,但心头的爱火却还在熊熊燃烧。   ——当分手的现实已成定局的时候,爱情便有如毒药,徒具艳丽的外表,偏偏常在人前炫耀它的美貌。经不住诱惑的情侣们中了一种叫做执迷不悔的毒,沉醉中往往只记得她的好,而且恨不得在情人的怀抱里死掉。   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温柔得过情人的怀抱?浪漫得过情人的怀抱?   是的,往事是已不堪回首,现实是已不可挽救,但缘份是否真的已经走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白灵终于还是离开了谢小楼的怀抱。   她轻轻一吻谢小楼的脸颊,然后慢慢拉起他的手,将十指紧扣。   梦还不愿醒,泪仍继续流,可惜时间永远不会暂停,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等候。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眼看就要发生了!   谢小楼心里骤然感到恐惧,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开始使他浑身颤栗,两手发抖。   他的脸上充满了憔悴,他的眼神充满了悲伤。他看起来是那么无助,那么彷徨。他似已将面临崩溃边缘的种种反应,远远超出了白灵的想像!   白灵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心里又何尝不是充满了绝望?   但她却在绝望中泛起一丝笑容。   “小楼,差点忘了——”她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说着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件小小的玩意,放在谢小楼的手里。   那是一只精致透明、闪闪发光的水晶音乐盒,从外观上看便如同一架微型钢琴。   谢小楼愣住了,忧郁的目光里竟掠过了一丝兴奋之色。   “喜欢吗?”   “嗯。”   “打开看看。”   “好。”谢小楼一边点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只音乐盒的盖子。   一阵动人心弦的优美旋律立即回荡在耳际。   那是他们从小到大都很爱听的《梁祝》插曲。   谢小楼只听了一下子便已听得入了迷。   “想不到……”他一边听,嘴里一边喃喃自语,“想不到我们的结局,居然会跟他们一个样。”   “不,怎么会呢?”白灵嫣然一笑,柔声说道,“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都死了,咱们都还好好活着呢。”   谢小楼抬头看着她,热泪盈眶:“可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不能走到一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灵,我实在很想知道,你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   白灵突然间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顿时像结了冰。   因为这个问题,正好触及她内心最深的隐痛。   她又想像上次那样闭上双眼,不让眼泪流出来。   但这一次她的眼泪却偏偏来得特别快。   这一次伤心欲绝的眼泪带着最后残留的那点温度,终于能将爱火扑灭,并且让它不再死灰复燃。   谢小楼凝神注视着白灵的这种反应,一颗心又在往下沉。   刹那之间,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因为他终于明白过来,暂时分开和永远失去,区别究竟在哪里!   眼泪,似乎已经快流干了。这时白灵眼神闪烁,脸上却已经失去了任何表情:   “小楼,我知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要等我回来。可惜我只想对你说——你不必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一走,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白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说一个字就咬一下嘴唇。   她咬得那样用力,以至于一不小心就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谁也无法形容,谢小楼听了这句话心里有多么难受。   他开始带着一脸幽怨,嘴唇不住地哆嗦:“灵,你今天约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是的。”白灵淡然答道,“这些话我本来并不打算说,是你逼我说的。”   “灵,你说什么……我逼你?”   “对!我本想把这音乐盒送给你之后就跟你分手的,都怪你……好好的提什么最后的结局,提什么活着还是死了,才会弄得现在这么不开心!”   “但是我……”谢小楼张口结舌。耳边却听见白灵那一把又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越说越激动,“你听着,小楼,——这个世界永远都是不公平的,然而不管失去了谁,地球都会照样转动,太阳都会照样升起。生命毕竟是美好的,能活着毕竟是件好事。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在人生的旅途你还有这么远的路要走,你凭什么这么自私,动不动就拿生与死来要挟一段本来就崎岖坎坷的爱情,要挟一个本来就痛苦不堪、心里难受之极的女孩子?难道你没有认真看过昨天那封信?难道你一直都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怀疑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在一起这三年光阴,这一千多个快乐的日子,岂不是都白白走过了?”   “灵,我错了……我知错了。”谢小楼潸然泪下,却用尽了最大努力克制住自己摇摆不定的情绪,“灵,其实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一时之间……你叫我如何放得下这份感情,如何接受得了分手这个事实?当我知道自己将要永远失去你了,心里那种滋味真的比死还难受!你懂么?”   “我懂……我懂的。”白灵啜泣着,颤巍巍地握紧谢小楼的手说,“小楼,原谅我,我前面那些话,是情非得已才说出口的。因为我虽然还是爱你,但却真的已经对自己无能为力;许多事情并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因此我再也不敢给你任何承诺。……现在,此时此刻,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倘若有缘,我们今生一定还会相见,所以今后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即便不是为了我。行么?”   “嗯!”谢小楼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而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却仍像个孩子般无助。   就在这时,机场广播突然响起,提醒乘客注意各个航班的飞机的起飞时间。   已经将近十点。不知为何,谢小楼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与白灵紧握的手。   白灵依依不舍地含泪转身,看见多名白氏家族成员聚集在候机室门口。她母亲洋野夫人拄着根拐杖,被人搀扶在中间,只朝她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中似有泪光闪动。   这般无奈的情景,促使白灵觉得应该再次狠下心,回头望了谢小楼最后一眼,终于说出一声“再见”。   这一声“再见”,她说得坚决如铁,可是她的泪眼却在跟谢小楼同样的孤独无助中,显得那么伤心欲绝。   谢小楼闭上了眼睛,已不忍再看。   等他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白灵那穿着白色丝质雪纺裙的纤纤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从此就只能够在他梦魂里出现。   可是他却仍然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尊化石…… 正文 第十六章 宿命(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1 本章字数:1455   上午十点,飞机准时起飞,徐徐升起。   白灵的心却在一个劲地往下沉。   飞机越向远方飞去,白灵的心就越向谢小楼靠近。   此刻,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写给谢小楼的那封信:   “小楼,虽然我们很快就要天各一方,相隔万里,但是不论我走得多么遥远,我的心都仍将永远留在你这里!直到有一天,你慢慢心灰意冷,慢慢爱上别人,慢慢把我忘记……。”   “小楼……”白灵心不在焉地坐在母亲身边,嘴里默默地嗫嚅着,“小楼,你是否真的有一天会心灰意冷,然后爱上别人,最后把我忘记?”   明知道世事难料,变幻无常,明知道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   男人永远想做女人的第一个男人,女人却永远想做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   谁都必须承认,爱情有时就是如此自私和残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彼此都爱得很深。   假如爱情所包含的成份里面,少了自私和残忍,那么妒忌也就不会产生。   然而,比出现了第三者导致情侣分手更加残忍的,就是根本没有出现过第三者。   所以白灵才会伤得这么深。   分手的悸动还在激荡,还在盘踞她心头。爱与恨重重叠叠、反反复复地纠缠不休。   她终于为父母乃至整个白氏家族了却了一桩心愿,她终于又回到了母亲身边,但这一切却并未使她得到片刻安宁,她依然无时不刻不在替谢小楼担心,担心他会堕落,担心他会消沉,担心他会从此一蹶不振……总之他万一要是承受不了打击,做出什么傻事,那么她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为了谢小楼的幸福着想,她情愿与他分开两地,各奔前程;她情愿选择逃避与背叛,使谢小楼能够尽快痛定思痛,忘掉过去,另觅新欢。可惜她很好强,眼睁睁看着三年感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付诸东流,她真的心有不甘。   她心里仍带着一丝奢望、期盼有朝一日能与谢小楼破镜重圆,旧梦重温,可惜偏偏她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把握不住缘份。   这样的奢望,这样的矛盾与恐慌,已经让她备受煎熬。她知道,她将来还要面对那无穷无尽的思念和没完没了的牵挂;她害怕,她独自一人难以支撑得下去,她的感情总有一天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思绪太混乱,她的心情太沉重。   她已经想得太多。她太累,太需要冷静。   倦意袭来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在寂寞里无声地袭来。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白灵迷迷糊糊地醒了,睡意惺忪,眼神空洞。   恍惚之间,她看见一个人正在凝神注视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恬淡而神秘的微笑。   熟悉的脸孔,陌生的笑容。   洋野夫人似乎很少笑。自从她病倒以来,就很少有人见过她笑。   她大概已经养足了精神,看上去气色挺不错。   母亲面带笑容,静静望着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儿。   这种情景本来很亲切,这种场面本来很温馨。但不晓得为什么,白灵竟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   直觉告诉她,这一切可能有些不真实。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也勉强笑了笑。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事情——母亲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正文 第十六章 宿命(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1 本章字数:4253   那是一张快褪色的旧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发黄。   照片里,一个在游乐场内骑着木马的小男孩,正对着旁边一个身穿米黄色碎花短裙的小女孩嘻嘻傻笑,脸上充满了稚气和童真。   洋野夫人微笑着将照片递给白灵,问道:“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白灵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否定地摇了摇头回答说:“这穿裙子的小女孩应该是我,但这骑木马的小男孩……我认不出他是谁了。”   洋野夫人似乎有点惊讶地看着女儿说:“哦?不会吧……你再好好想想。”   白灵顿时陷入沉思,努力在童年的回忆中搜寻照片里这小男孩的影子,可惜童年距离现在已太遥远,童年里发生过的事情十之八九她都早已遗忘,再怎么努力搜寻也全是白费功夫。所以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道:“妈,这小男孩到底是谁?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洋野夫人不由发生一声苦笑,道:“小灵,妈来问你:你的童年最初是在什么地方度过的。这你总该记得吧?“   白灵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记得——是在日本北海道,外婆的家里。“   洋野夫人道:“嗯,不错。那你还记不记得,外婆家附近有个游乐场,你小时候经常跑去那里玩?”   白灵道:“记得。”   洋野夫人道:“这小男孩也住在那个游乐场附近,他也经常跑去那里玩。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才六岁,他也才只有六岁半。当时你们俩为了争骑同一只木马,差点没吵起来,最后双方家长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把你们分开。这件事妈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回想起来,就简直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说到这里,洋野夫人脸上又露出笑意。   白灵的反应却很冷淡:“妈,平白无故的,干嘛跟我提起这个?”   洋野夫人心潮起伏,思绪似已飘回十几年前,似已飘回阔别已久的故乡。她神情恍惚,竟未听见女儿的提问,兀自追忆道:   “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这小男孩就成了你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就连双方家长居然也成了好朋友。小男孩的父亲佐川岩木,跟你爸一样也是个做生意的,同行三分亲,两人简直就一见如故。当年白氏集团急需将业务向海外拓展,佐川先生不遗余力地帮忙,可谓居功至伟。为了表示感激,你爸答应让他参与了白氏集团的投资计划,成为日本分公司的一大股东。两人本来合作得很愉快,可谁也想不到,不愉快的事情会紧跟在后面,接二连三地发生……”   “哦?”白灵听母亲说到此处,突然间像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震,忍不住插进一句话来,“妈,后来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我好像倒听爸提起过。”   “是啥时候?”   “就在不久前,爸曾对我说白氏集团里有一个日本股东背着他自挖墙角,在外边另起炉灶,自己注册成立了一间公司,而且还摇身一变,变成了白氏集团旗下两间国内企业在整个东南亚最大的客户。如今正当白氏集团面临严重经济危机的时候,那个日本人却声称要退股撤资,与白氏集团脱离关系,让爸头疼不已,大伤脑筋。妈,……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爸所说的那个日本人,应该就是照片中这小男孩的父亲佐川岩木吧?”   “是的,就是他。”洋野夫人一边点头,一边凄然笑道,“他的儿子佐川次郎,也就是照片中这小男孩——如今已长成一个斯文帅气、知书达礼的小伙子。去年你爸去日本谈生意时,就在北海道见过他;无论从哪一方面说,他留给你爸的印象都相当不错。”   “那又如何?“白灵不由一阵错愕。   “小灵,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洋野夫人慢慢伸出手,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佐川次郎真的是个非常好的日本青年,咱们母女到达北海道之后,正可借此机会顺便往他府上拜访,和他好好见上一面。”   她说出这番话时的语气简直就跟一个前来提亲的媒婆没有什么两样,这使得白灵更加吃惊:“妈,他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我为何一定要去见他?”   洋野夫人忽然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他是你爸千挑万选的未来女婿;你这次跟妈一块回日本,就是为了要去嫁给他!”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震得白灵头皮发麻、脑昏眼花,过了很久很久,她还迟迟未能反应得过来!   但也就在这一刹那,白灵已经慢慢开始清醒。   因为母亲实在把话说得太明白。   卸下伪装后的洋野夫人,样子实在太恐怖。白灵只看得心惊胆战,耳边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回响:   “……白家最后一位乘龙快婿,两位老人家心目中恐怕早就有了理想人选了!”   这是她二嫂施玉容上星期在医院手术室外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可惜当时她并没有听懂。   现在她听懂了。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的终身大事一早已经被人控制,原来她的未来丈夫一早已经被人选好,原来她这一生的归宿竟是那样飘渺虚无,原来一切的一切竟全部由不得她来作主!   但现在她已经懂得太迟。   因为梦想已经破灭,爱情已经告终,离别已成定局,希望已经落空!   一想起谢小楼那满脸哀伤的表情和那孤独忧郁的眼睛,白灵就会骤然感到一阵心痛。   她哭了,哭得那么憔悴,那么无辜。   甜蜜的往昔,浪漫的回忆,那无数个充满幸福和快乐的片段,仿佛一张张幻灯片似的,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   为什么?为什么已经分了手,它们还是那样灼热,就好像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   “小楼……”白灵紧紧用手捂住嘴巴,她已经声嘶力竭。   “小灵,不要再去想他了。”洋野夫人在一旁满怀同情地劝道,“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家伙,根本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你为他这样做。”   白灵置若罔闻,仍只是哭。   洋野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   她叹息着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但嘴里却仍是不停地喃喃自语:“要知道你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今生已注定无缘在一起,这是上天的安排……”   白灵不等母亲把话说完就忽然用力撕毁手中的照片,颤声说道:“不……这不是上天的安排,这是你和爸在刻意阻止,是你们精心布置的圈套!……为了讨好你们的竞争对手,为了保住企业的经济命脉,你们竟不惜拆散一对情侣,出卖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你们这样做,心也太黑了!”   听见女儿的责备,洋野夫人只感到满嘴的苦涩,满腹的辛酸。   她忽然笑了,她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残酷,却又是那样凄凉。   “命……”她咬着嘴唇,一字字道,“要知道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命刻如此,怨不得谁,只能怨自己一生下来就是女人,命中注定要一辈子做男人的奴隶、玩偶和工具。”   “不!什么奴隶,什么玩偶和工具?我不要任人摆布,受人利用,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够做回我自己!”   “别傻了,小灵,女人是做不回自己的!一个女人无论能耐有多大,本事有多高,最终还是得找个男人嫁掉;嫁得好倒也罢了,嫁得不好这辈子就算完了。因为一旦身为人妻,就必须恪守妇道,从一而终,做每一件事情都必须以丈夫和家庭为中心,不能越轨,更不能背叛,否则就会受到道德和良心的谴责。”洋野夫人又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女儿,“小灵,你是妈的心肝宝贝,妈本不该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但你爸是一家之主,我只能够顺从你爸,听从你爸的命令。……你离家出走的这几个月,你爸一直都在到处找你,佐川先生曾不止一次到咱们家来提亲。白氏集团是你爸的命根子,佐川先生每次一提到退股撤资的事,你爸就会显得手足无措,胆战心惊。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你将来过得上像如今这样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为了我能够好好养病,安享晚年,你爸经过再三考虑,最终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所以小灵,你必须理解你爸,体谅你爸,乖乖听他老人家的话。你要认真想一想,哪一个为人父母的辛辛苦苦半辈子,为的不是要让儿女们过得快乐和幸福?”   “但是……”白灵突然冷笑道,“我跟那个佐川次郎素昧谋面,根本没有一点感情基础,你们叫我怎么能够听你们的话,马上就去嫁给他?”   “小灵,你要相信你爸的眼光,相信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洋野夫人不愠不火地回答说。“听妈最后再讲一遍:这个世界笑贫不笑娼,拥有金钱与权力,实在比拥有什么都强!”   “妈,别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了!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早就已经听腻了……”白灵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转身时流露出一种厌倦与妥协的神色,仿佛那些她曾经听过了无数次的宿命论和金钱观,已在长时间的潜移默化之中,慢慢渗透着她的思想。   然而,洋野夫人大概怎也不会想到,女儿的这种厌倦与妥协,竟会是伪装。   白灵故意装出一副认命的样子,目的就是为了要让母亲认为她已屈服。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屈服。相反的,当她从母亲口中获悉这个可怕的真相,她不仅变得清醒,也变得比过去更加坚强。   她无话可说,是因为她再也不愿留下任何承诺。她终于明白,承诺是不可靠的,只有行动才是最真实。   为了自由,她已决定要反抗到底!她那受伤的灵魂突然充满了愤怒,绝不允许让这个可怕的阴谋得逞;她要步步为营,绝不能够让那个可恶的日本人主宰她的命运!   不可以绝望,绝不可以!她想,“一定还有很多机会,我以后必须牢牢把握每一个机会;我还没有输,至少还没有彻底失败。”——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她读过海明威,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飞机即将抵达日本中部中心国际机场。白灵冷冷地闭上双眼,默默无言。   但她并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她那一颗驿动的心,仍旧在为谢小楼强烈跳动着,为他们之间那艰难坎坷的爱情大声呐喊着。   她只希望谢小楼能够听见她此时此刻的呼唤;她只希望谢小楼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像她一样勇敢——为了她而勇敢! 正文 第十六章 宿命(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1 本章字数:2574   飞机早已去得远了,远得再也看不见了。   谢小楼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中怀念着往昔,追忆着过去。   往昔的温柔已不再,过去的眷恋已成灰。   人生,原来是这般坎坷,这般曲折;爱情,原来是如此辛酸,如此苦涩。   起雾了。   谢小楼在雾里渐渐分不清方向,只感到心头一片茫然。   有风。寒风刺骨,却驱不散四周的愁云惨雾。   谢小楼瑟缩在风中,抬头仰望天际,眼角的泪水似已凝结成冰。而他的眼神依然还是那样孤独,那样空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白色奔驰小轿车朝他迎面驶来,在他身旁缓缓停下。一个人摇落车窗玻璃,探出头来大声问道:“喂,小楼,你呆在这儿干嘛?”   谢小楼低头一看,那人赫然竟是丁飞,便苦笑着回答:“到机场来不是走人就是送人,还能干嘛。”   “看你的样子一定是来送人的。你送谁哪?”   “白灵。”   “白灵?!”丁飞吃了一惊,“她要飞去哪?”   “日本。”   “日本?!”丁飞又吃了一惊,“去日本干嘛?”   “陪她母亲回老家。”   “哦,那要几时回来?”   “不知道。”谢小楼叹息着摇了摇头,神色哀伤,表情木讷,“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丁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们两个……。”   “分手了。”   “分手?!”丁飞张大嘴巴,舌头都像打了结。   他痴痴地愣了半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不用问,肯定是她父母要她这么做的。”伸手拍了一下谢小楼的胳膊,“来吧,哥们儿,快上车。”   “去哪?”   “零点酒吧。”丁飞勉强笑道,“情人走了,朋友可还在这儿,咱哥们两个好久没有聚在一块,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了。”   “可是我……”谢小楼跟着笑笑,吞吞吐吐地说,“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哗,你也太痴情了吧!你以为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她就会回来么?”   “我……”   “你还犹豫什么?”丁飞劝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再怎么不舍,迟早还是要走的。莫非你连这道理都不懂么?”   “其实这道理……我早就想通了。”   “想通了干嘛还站在这里傻等?等多久她都不会来的!”丁飞又拍了一下谢小楼胳膊,故作轻松地说,“其实做人最要紧的就是要开心,要及时享乐。来吧……别再想那么多了,快点上车。”   谢小楼又迟疑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打开车门,坐上了车。   车内没有别的人,丁飞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谢小楼见状忍不住问道:“飞哥,这车子是你的么?”   丁飞顿时面露得色,点了点头说:“不错。”   “你怎么突然间变得那么有钱?”   “因为我姨父一家要去台湾,他把这儿的生意全都交给了我打理。这不,今天一大早我就开车送他来上飞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嗯,没想到……我也没想到。人生真是不可思议!”谢小楼满怀惆怅地望着窗外,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假如我换作是你,那么我跟白灵坚持到最后,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子,一定不会……”   丁飞似乎并没有在专心开车,谢小楼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钻进了他耳朵里。   就在这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似已蒸发。   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这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在暗地里深深迷恋着白灵,他对白灵的爱意从来没变,仍旧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倒后镜。镜子里的眼神告诉他自己,对于谢小楼这个好朋友,他曾经多么羡慕,甚至妒忌!   但如今他们已是同病相怜,羡慕已变成庆幸,妒忌也已变成同情。   “唉……”由于害怕暴露自己的情绪,他竟不敢正视谢小楼,只有在心里暗自叹息。“是的,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对于丁飞这般反应,谢小楼丝毫没有留意。   他实在太累,太疲倦,太需要休息。   车上开着暖气;车头香座里释放出阵阵茉莉花香,芬芳馥郁,令人着迷;环绕耳边的,是一支既抒情又浪漫的流行歌曲,歌词早已广为人知,尤其是时下的少男少女,谢小楼记得它的下半阙白灵非常喜欢,而他自己也相当熟悉。每当那动人的旋律一传出来,谢小楼就难免会沉醉于和白灵初次相约时的浪漫、甜蜜与幸福里: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答应永远也不让对方伤心。要做快乐的自己,照顾自己,就算某天一个人孤寂;   “你我约定一争吵很快要喊停,也答应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我今好好地爱你,傻傻爱你,不去计较公平不公平。……”   气氛恬淡而平静。倘若不是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谢小楼一定会昏昏睡去。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收件箱,屏幕上立刻出现这样一条短信息:   “小楼,我爸病重,生命垂危,请速赶来家里!”   谢小楼大惊失色,瞠目结舌。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丁飞也跟着吓了一跳:“小楼,咋了……出啥事了?”   “飞……飞哥,知不知道西郊怎么去?”   “西郊啥地方?”   “梧桐山。”   “嗯,知道。”   “那麻烦你开快点,送我去一趟。……中不中?”   “中!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到底出啥事了?”   “我干爹的大儿子发信息来说,干爹他……病得快要死了!”   “啊?!”   丁飞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脚下一踩,使劲加大油门。车子在一个三岔路口驶上了奉阳西郊快速干线,载着谢小楼那疲惫不堪的身躯,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正文 第十六章 宿命(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2 本章字数:791   谢小楼赶到干爹家里的时候,他的干爹生命已危在旦夕。   这个在偏僻的穷山沟里当了半辈子小学民办教师的七十多岁老人,中年丧偶,家境贫寒,但他仍数十年如一日地奋斗在自己的工作岗位和教育事业上。为了尽快改善西北贫困山区落后的环境与面貌,他贡献了自己最后一份力量,自己却在这古稀之年积劳成疾,卧床不起,实在叫人扼腕叹息。   下年三点,谢小楼坐车到达奉阳西郊,从梧桐山小学徒步行走了十多分钟后,抄近路直奔老人家里。   听说老人身患绝症,数日来探访者络绎不绝。三点二十分,谢小楼气喘吁吁地跑到老人家里,便立刻看见了满屋子的人,当中包括了老人的两个亲生儿子和一对双胞胎女儿。他们个个面容悲戚,泪下如雨,只因老人已将快要到了撒手人寰的境地。   老人的书房里没有亮灯。病榻前点着一支白蜡烛;东面墙角那张看起来极其简陋的书桌上,摆着老人去世已久的妻子的遗像;遗像前也点了一支蜡烛。两支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无声无息地照着这个清贫的家,照着每一张悲痛的脸,照着每一双哭红了的眼睛,也照着老人那一副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奄奄一息的面容。   谢小楼进得屋来,只见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张只比书桌稍大一点的木床板上,满头白发,满面风霜,双眼凹陷,两颊干瘪,那灰暗的肤色和那虚脱的身体,处处显露出地早已病入膏盲的可怕迹像。   谢小楼忍不住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他那两只冒着冷汗的手用力紧握成拳,而他那一颗脆弱的心早已裂成了碎片!   他知道,老人之所以苦苦撑着不让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正是为了想要见他最后一眼。   现在他已经来了。他一看见这位可敬的老人,就立刻跪倒在他的面前,声泪俱下地喊道:   “干爹,你快看看我!我是小楼,……小楼回来看你了!” 正文 第十七章 窒息(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2 本章字数:1390   老人这时候的反应已很迟钝。他慢慢睁开眼睛望了谢小楼很久,呆滞的目光里才终于掠过一丝喜悦之色。   “小楼……我的好孩子……”他颤巍巍地拉着谢小楼的手,激动地说,“你……你终于来了!”   他瞳孔扩散,呼吸微弱,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十分沙哑低沉,谢小楼必须将耳朵凑得很近才能听得清。   “是啊,干爹,我来了,我来看你来了!”谢小楼含着泪大声说,“干爹……为何出了这样的事,等到现在才知道我?”   “我知道你一直……和小灵在一起,我不想……打扰你们。”老人答道。语声一顿,微微抬头,环顾四周,忽然吃力地问谢小楼:   “对了,小灵人呢……她没来么?”   “小灵……”谢小楼想了想,“她……她这两天很忙,我没敢告诉她这事。”   “小楼,小灵可是一个……好女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对她,……知不知道?”   “是……干爹,我知道。”   “那你们俩……打算……几时结婚?”   “结婚……就快了……”谢小楼强忍着心中巨大悲痛,边擦眼泪边回答,“干爹……,就要去了,恐怕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谢小楼颤声道:“不,干爹,你会看到的,……你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   “别再安慰我了……孩子,干爹自己的事,难道干爹……自己还……还不清楚么?”老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孩子,干爹这一生当中……感到最遗憾的,就是……没有把你……好好培养成材,没有让你……多读几年书,害你受了……受了那么多的苦!孩子,你……会不会怪干爹?”   谢小楼张开嘴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懂得一个劲地摇头。   这个气若游丝的老人已将油尽灯枯,但即使停留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里却还一直在为一个并非自己亲生儿子的年轻人的前途深感忧虑。   “孩子,不要灰心,不要泄气。……虽然你书读的少,文化不高,但是你……你既勤快,又勇敢,而且……上进心强,将来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会有出息!”   老人说到这里,原本凄凉怅惘的眼神里,竟又回光返照似地掠过一些笑意。   他悄然抬头,凝视搁在东面墙角的妻子的遗像,老泪纵横,喃喃自语:   “香琴,香琴……你别害怕,也别着急,我……我很快……就会下来陪你……”   “你”字未说出口,一道道暗红的血丝已从老人的嘴角渗透出来!老人突然浑身一阵抽搐,双手一阵颤抖。   抽搐和颤抖过后,老人就不再动弹了。   他已停止了呼吸!   满屋的人目定口呆。   一阵极短暂的沉默过后,各种凄厉的叫喊和悲怆的呼号便从沉默中爆发出来,响彻整座梧桐山谷。   老人的四个子女早已跪了下去,声嘶力竭地哭倒在病榻前。   谢小楼眼中泪如泉涌,紧握着老人的双手,怎也不愿放松。   可是老人那双枯枝般的手,却早已僵硬冰冷。“香琴”是老人早逝的结发妻子的名字;谢小楼知道,老人现在真的已经去陪她了。   她只比老人小两岁。他们的爱情故事很凄美。 正文 第十七章 窒息(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2 本章字数:2600   黑夜。   夜已很深,谢小楼从酒吧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神智不清。   他步履蹒跚,东歪西倒,口中语无伦次,手中还拿着瓶酒。   烈酒。   他独自一人,像孤魂野鬼似的,游荡在街头。   这个城市在他眼里曾经是那么熟悉,如今却又突然变得那么陌生。   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烟雾迷茫,冷风如刀,天地间一片凄凉萧索之意。   对付这种见鬼的天气,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钻进被窝,蒙头大睡。   只可惜谢小楼还是没有喝够,还要借酒消愁。   今晚——老人“头七”过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决定放浪形骸,一醉方休。   所以那瓶酒才刚喝完,他立刻又钻入另外一间酒吧,买了另外一瓶烈酒。   这回他便彻底了了心愿。   凌晨时分,愁未消,酒已尽。   他醉得如同一滩烂泥。   最心爱的人已经不在身边,最敬仰的人已经撒手而去。   生离和死别都发生在同一天,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这一醉,他但愿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但这心愿他却十分难了。   因为就算是在梦里,那一幕幕惨痛的画面,还是会不断在他脑海中重现。   况且黑暗不会永远笼罩大地,漫漫长夜再长,终究还是会过去。   “嘭——”雷声轰然作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初春的第一抹曙光,穿透重重迷雾,正好照在谢小楼身上。   他在梦魇中惊醒,慢慢睁开刺痛的眼睛。   他心乱如麻,头昏脑胀。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躲藏在这城市某个角落里。   被人遗忘的孤儿,被人遗忘的角落。他仿佛天生就应该属于这种地方。   天虽已大亮,但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就又被黑压压的云团所遮挡。   紧接下来,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雷电过后,又是一场凄风苦雨。   谢小楼半跪在自己昨夜呕吐过的那堆污秽里,周围一片狼籍。   他落魄潦倒,万念俱灰。   他意志消沉,精神颓废。   肉体,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失去了爱情和亲情,人生还能剩下什么?   一想起这个问题,谢小楼就会忍不住偷偷哭泣。   他哭得就像一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孩子。   他在令人绝望的寂寞中瑟瑟发抖,就像一个坐以待毙的死囚……   突然间,他感到唇干舌燥,又很想喝酒。   所以他又去喝酒。   今晚——老人“头七”过后的第二个夜晚,他又决定放浪形骸,一醉方休。   他又像昨晚一样,接连喝了两瓶烈酒。   可是今晚毕竟跟昨晚有点不太一样。   因为除了喝酒之外,他今晚还学会了抽烟。   学会抽烟之后,他发觉自己的酒量更好,更适合这种醉生梦死、杂乱无章的生活了……。   这种生活日复一日,居然持续了三个月之久。   在这三个月里面白灵打过无数次国际长途电话给谢小楼,可是每次都打不通。   因为谢小楼的手机在某个醉酒的晚上弄丢了。至于怎样弄丢、丢在哪儿,他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谢小楼到第二天中午才发现自己不见了手机。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心中一片慌乱。   “唉,手机就这样没了……要是白灵联系不到我那该怎么办?”他心想。   当晚他就跑到零点酒吧去找丁飞。   他是在零点酒吧楼上,丁飞的私人办公室里找到丁飞的。   “飞哥,”一见面,谢小楼就问丁飞,“白灵有没有打过你的手机找我?”   丁飞立即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反问道:“她要找的人是你,怎么会打我的手机?”   谢小楼叹了口气回答说:“我的手机昨晚丢失了。白灵知道你的手机号码,我想她打不通我的手机,一定会跟你联系的。”   丁飞闻言呆了半晌,然后也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呛着!”想了想又道,“这样好了,你尽快换一部手机,把新号码告诉我。一有白灵的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谢小楼道:“行,我会尽快换的。谢谢你,飞哥……看你挺忙的,我就不多打扰了!”   丁飞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谢小楼道:“嗯,我还有点事……”   丁飞道:“一起到下面去喝两杯如何?”   谢小楼道:“不了,谢谢……改天再说吧。”边说边转身,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丁飞的办公室。   事实上谢小楼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也很想和丁飞一起去酒吧喝两杯。   但他看见身着名牌西服、手戴白金戒指、脚穿高级皮鞋的丁飞,不禁暗中对比一下自己的不修边幅,早已有些自惭形秽。   想当年丁飞也跟他一样不修边幅,懒懒散散,整个一副浪子形象。   可是现在丁飞有钱了。他已今非昔比,已开始懂得怎样花钱装扮自己,而且他身上已开始出现一种派头,一股霸气,一股像白礼诚那样的霸气。这使得他看上去已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并没有没多少挽留谢小楼的意思。谢小楼一见之下,心中更是凉了半截。   “唉——”谢小楼暗自叹道,“丁飞变了,变得就连当年一起时那种同甘共苦、惺惺相惜的朋友情分都所剩无几了!瞧他那副德性,好像生怕我会向他借钱似的!呸,我才不稀罕他那几个臭钱呢……”   只不过想到最后,谢小楼还是不得不承认:人,原来真的是会变的。   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为何一旦面对金钱利益,就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这个世界,果真如秦芳所说的那样,笑贫不笑娼? 正文 第十七章 窒息(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3 本章字数:2570   谢小楼很快就重新买了一部手机,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码。   但他首先通知的人不是丁飞,而是秦芳。   那是一个寒冷的周末。那天晚上不到十点钟,谢小楼就独自一人抽掉了两包烟,喝下了半打啤酒。   彤云四合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烙铁般的暗红色,虽然飘起了绵绵细雨,但空气却依旧沉闷得令人快要窒息。   秦芳突然接到久未联系的谢小楼给她打来的电话,感到十分惊讶。   当她听到谢小楼那些不幸的遭遇时,她的反应也跟丁飞差不多,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眉头紧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灵居然会远走高飞去了日本,撇下你一个人不管了……”她呆了半晌,吃吃地说,“我……我有没有听错?”   “你没有听错,这是真的。”谢小楼半醉半醒地强调着。   “唉……”秦芳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繁华都市里的男女关系实在太复杂、太微妙了,让人越来越搞不懂了!”   “芳姐,我……我不甘心……”谢小楼说不到几句,话语里已带着哭音。“莫非这真的就是天意?难道我真的终生注定要跟寂寞和痛苦打上交道,注定要跟烦恼和困惑纠缠不清?……不!没理由的,没理由会这样的……我真的很不甘心!”   “不管你甘不甘心都得接受,因为这是事实。”秦芳在电话那头安慰道,“生离死别虽然意味着一段缘份的终结,但同时又意味着另一段缘份的开始。小楼,你只需要把它们当作一种巧合,或许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然后……我想你应该把所有的悲哀和不幸都交给时间,时间会帮你冲淡一切的。”   谢小楼黯然摇头道:“不,芳姐,你知道有些回忆会像烙印一样永远留在脑海里,永远也不能够抹去。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思念,一种根深蒂固、刻骨铭心的思念!”   秦芳又叹道:“是的,小楼,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些我都懂。好吧……既然你如此怀念过去,伤得又如此之深,那么我想你现在就只剩下一种法子,可以抚平你内心深处的某些伤痕。”   谢小楼道:“什么法子?”   秦芳道:“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谢小楼怔住,默然不语。   秦芳却似乎早知他会有这种反应,不急不缓地补充道:“就像三年前——你还没有认识白灵之前,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让我们一起从头来过。好不好?”   谢小楼的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但还是默然不语。   秦芳却忍不住笑了笑:“我知道这个建议提得很突然,会使你一时难以接受。……这样好了,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考虑,你考虑清楚之后再答复我。如何?”   谢小楼不及细想便支吾着回答说:“这……这个……好的。”   “对了,小楼,你啥时能来上班呢?”   “芳姐,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多流浪些日子吧,我喜欢这种感觉。一旦这种感觉消失,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自动现身,当面答复你刚才提出的建议。这样行吗?”、   “行,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秦芳爽快地答道。“不过……小楼,你刚买了手机,身上是不是还够钱花?”   “够。再过半年无业游民的生活都没问题……”   “别吹牛了,小楼,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底细?”秦芳又笑了笑,“一个男人若是身无分文,囊中羞涩,是会在人前出丑,甚至抬不起头来的。所以你一旦没钱,千万别死撑,一定要向我开口。记住了么?”   谢小楼用心听着秦芳这番话语,胸怀间顿时涌起一股热意,温暖遍及全身。接着,两颗泪珠忽然从他眼角渗透出来,沿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悄悄滑落。   在莹莹的泪光中,他仿佛看见秦芳就站在他的面前,那姣好的面容,那飘逸的风姿,那雪白的肌肤,还有那依然保持完美的苗条身段,早已使他心跳怦然,眼前一亮。他痴痴地点着头,吃吃地问道:   “芳姐,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已经三十多岁,而且还离过婚。”秦芳回答,“因为自从我丈夫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那一刻开始,我这颗心里面就只装着你,再也容纳不下别的男人!”   “真的吗?”   “千真万确。……至于我对你感情,这么多年来都一直没有变过,所以也请你不要再怀疑。而你对我的感情我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一直都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来的。”秦芳说到这里,言语中居然流露出几分陶醉,几分痴迷。“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够早点预知我们各自的幸福,总有一天都会支离破碎,那么在相爱的当初,我们就应该大胆公开一切,奋不顾身地走到一起!只可惜当初你我都已对自己无能为力,只可惜……”   “只可惜我们想尽了千方百计,却怎么也冲不开现实的束缚!到最后我们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互相保持距离……。”   “我还记得那是怎样一种距离,我还记得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我们彼此付出了多大的勇气!”   “可笑的是现在看来,我们好像都白费了心机。”   “不,我相信我们不会白费心机,除非你不肯答应跟我在一起。小楼,记得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等待你的好消息,……再见!”   “再见!”   谢小楼轻轻合上手机盖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那一段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感觉有悔恨,也有感激;那当中的滋味有辛酸,也有甜蜜。谢小楼忽然从口袋抽出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香烟很快就被点燃了,谢小楼大口大口地吸着。   他那忧郁的眼神,很快就隐藏在蓝色烟幕背后。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风也停了。   天空却依然呈现着一种烙铁般的暗红色。   那是思念的颜色,那是回忆的颜色。   空气,还是那样的沉闷,沉闷得令人几乎快要窒息。   思念和回忆有时真的会令人窒息,令人恨不得立刻就能终此一生,或在心爱的人怀抱里死去。 正文 第十七章 窒息(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3 本章字数:2659   谢小楼和秦芳七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那年的九月二十六日,谢小楼第一天当上酒吧歌手。秦芳刚好在朋友陪同下第一次光顾零点酒吧。   那天晚上,谢小楼那俊朗洒脱的外形,那醇厚细腻的嗓音,几乎迷倒了酒吧内所有的女性。   尤其是秦芳,她简直就对谢小楼一见钟情。   从此她就成了零点酒吧的常客,经常陪朋友来这里消遣,打发时间,当然,有时她也会一个人来。   她喜欢听一些节奏缓慢、旋律优美的国语情歌。而这类歌曲,恰恰正是谢小楼最擅长的。   每当谢小楼弹奏并演唱这类歌曲时,都非常用心、非常投入,这使得秦芳每次点到这类歌曲时,都有一种想要上台去跟他一起表演的冲动。   秦芳是个很要强同时又很爽快大方的女人。有的时候,为了能够立刻欣赏到谢小楼演唱她所点的歌,她会毫不犹豫地付给酒吧侍应高于别人两倍的小费,以便在有限的点歌时间里,将她所点的歌安插在别人的前面。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酒吧侍应早就习已为常,而身为歌手的谢小楼却一直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同在这间酒吧做事的丁飞把这个秘密偷偷告诉了谢小楼,谢小楼这才茅塞顿开。怪不得每次收到的点歌纸,搁在最前面的那张,上边的字迹往往都是出自同一个女人之手,他心想,原来那女人赫然竟是“平安旅馆”的老板娘!   从此谢小楼就开始留意秦芳。他坐在酒吧中央那一方小小的舞台上,眼睛会不时透过柔和的灯光,在浪漫而恬静的气氛里,情不自禁地朝秦芳所坐的那个位置窥探。   每当两人四目相对,秦芳便会感到些许紧张。但不知为何,她那想要上台跟谢小楼一起表演的欲望却反而更加强烈了。   谢小楼也一样,每次登台演唱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幻想秦芳就坐在他身旁。   一对身份地位相差悬殊的男女,还没有开始正式认识就已经在互相欣赏和留意对方。这实在是一种很微妙的情感。   这种情感往往会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有一次,谢小楼按捺不住性子,竟主动邀请秦芳与他同台演唱。   众目睽睽之下,秦芳竟显得有些害羞和腼腆。但她看到谢小楼盛意拳拳,深情款款,为了不使他觉得尴尬,她最后还是怯生生地登上舞台,拿起麦克风,跟他合唱了一首《迟来的爱》。   没有故作姿态,没有设计对白,他们的表演却很有默契,而且相当精彩。   因为秦芳一上台,那个没有拿麦克风的手立刻就被谢小楼轻轻握住。这轻轻一握,竟使她那紧张激动的心情一下子缓和了许多,仿佛突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似的。   从此以后,谢小楼的身边就多了一位朋友,一位很要强同时又很大方的异性朋友。像大多数人一们,谢小楼管她叫“芳姐”。   他们情投意合,以诚相待,每次见面都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因为除了唱歌之外,他们还拥有许多共同爱好和兴趣。   从顾客变成朋友,他们所经历的时间并不长;从朋友变成情人,时间更短。   四年前的农历三月初四,秦芳带着一大班人来到了零点酒吧。   那天是秦芳的生日,她竟花钱包下了整个场子。   当晚,谢小楼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全身脱得精光。   秦芳也一样。   她也才刚醒不久,正用眼睛盯着谢小楼。   那真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谢小楼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颤抖。   “对不起,芳姐。”他说,“昨晚我……我喝多了!”   “你不必跟我道歉的。”秦芳忽然笑了笑,“我昨晚也喝了不少……“   “这里是啥地方?”   “平安旅馆。”   “天啊!我咋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而且竟还和你睡到了一块?”   “不知道……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   “不,一定不是。”   “何以见得?”   “因为上帝从来都是教人向善的,绝不可能教人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哦,你以为这种事情很见不得人?”   “嗯。”   “难道你不喜欢我?”   “不,芳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虽然我也喜欢你,但你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小家庭。所以我们……”   “哈哈哈……”不等谢小楼把话说完,秦芳突然发出连声怪笑。   她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凄凉,那么辛酸;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又是那么痛苦,那么无助:“美满幸福?!你难道忘了我的过去,忘了我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丈夫?”   谢小楼哑口无言,当场怔住。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美满幸福”四个字像四支针,深深刺痛了秦芳的心。   因为事实并非如此。   人浮沉于世间,伤痛在所难免。有些回忆是那样刻骨铭心,令人终生难忘。   而有些经历既是鲜为人知,又是不足以为外人道的。   真正的苦不能说。假如都能说了,那还有什么好苦呢?   一直以来,谢小楼都觉得自己实在有太多理由愤世嫉俗和怨天尤人。因为命运对他的确很不公平,他的身世的确相当凄惨,他的人生旅途的确充满了曲折与坎坷。   可是自从他认识了秦芳,他对人生的看法就开始有了一点转变。   原来他的所谓不幸,跟秦芳一比并不算什么;原来秦芳过去所受的种种苦,才是说不出来的苦。   谢小楼在这刹那间忽然想起去年的农历三月初二,也就是在秦芳生日的前两天,秦芳竟把一肚子苦水都在他面前吐了出来。原因居然只是为了要他在她生日那天,陪她一起过。   谢小楼当时既不忍拂她之意,又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芳过去那些可怕遭遇,真会让人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听完之后咋舌不已,就好像亲眼目睹一场恶梦在现实中发生那样震惊! 正文 第十八章 轮回(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3 本章字数:1740   秦芳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孤儿。   她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是否尚在人世。她只知道从她开始懂得记事起,一直陪伴着她、照顾着她的人,是一个不能生育的舞女,别人管她叫玉香,秦芳管她叫玉娘。   玉娘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年轻时经常出没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风月场合。她虽然不知何故丧失了生育能力,而且还曾经发过毒誓终身不嫁,可是在她身边却总不乏男人。每当夜深人静,她们所居住的那幢豪华而别致的小阁楼里,经常会传出一种令人销魂的喘息和呻吟的声音。   秦芳年纪尚幼,当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声音从何而来。有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会实在忍不住摸黑爬上楼去,躲藏在玉娘的房间外边,支起窗架,静悄悄地往房间里面偷窥。   她每次见到的几乎都是这样一幕: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在一张木制双人床上拼命地折腾,其中的动作总少不了接吻、拥抱、抚摸和打滚。——那女人每次都是玉娘,而那男人的身份每次都不尽相同。   那些男人总喜欢把玉娘压在自己身体下面,施展浑身解数,尽情地玩弄、摧残和糟蹋。   秦芳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做爱,也不知道好端端的那些男人为何要这样对待玉娘,更不知道她所依靠和尊敬的玉娘为何要这样作贱自己。   但是,她知道钱,知道钱是好东西。   每次干完那种勾当,那些满身大汗的男人在筋疲力尽的同时,总会给玉娘一些钱。然后,秦芳在第二天就会有很可口的零食吃,就会有很漂亮的新衣服穿。   这就是玉娘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青春难留,光阴易逝,当岁月的年轮无情碾过,谁也无法阻挡,无计可施。   秦芳常常觉得这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因为当她渐渐长大,玉娘也就渐渐洗尽铅华。她看见这个过去曾经挥金如土、放荡不羁的女人,已经开始不再留恋欢场,而是经常一个人闷闷不乐、独守空房;她又看见这个过去曾令万千男人为之神魂颠倒、兴奋若狂的女人,已经开始遭到城内各大酒店、舞厅和夜总会新来的一群妙龄少女的排挤以致黯然失色,起初是失去喝彩、欢呼与掌声,后来更是迅速冷落红尘。   再后来的局面就更加尴尬了:不管玉娘怎样心有不甘,怎样护肤养颜,保健修身,还有未能将隐藏的脂粉下边那种年老色衰的迹象完全掩饰。倘若公开真实年龄,她恐怕挂着牌子在街头巷尾叫卖也无人问津。   不能倒流的时光,就这样硬生生地堵住了玉娘的财路。   所幸的是她多年混迹江湖,早已存下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积蓄。当她终于被迫退出欢场之际,这笔钱就正好能够派上用场。有一回她心血来潮,带着秦芳跑去奉阳西郊四处闲逛,不知不觉两人就来到了长龙镇。在那里,她看中了一幢楼房。   那是一幢六层高、八成新的商住两用型楼房,位于长龙镇商业区,外形设计独特,宏伟壮观,当时业主本来打算将它整幢出租,玉娘却突然提出要将它整幢买下。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幢楼房就换了一位业主。接着,经过一番豪华装修,这幢楼房就成了一间旅馆。   玉娘想了很久才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平安旅馆。   不过秦芳却对此不太满意,她觉得这名字未免太过俗气。   “不,不,还是这名字好听,要知道‘平安’二字值千金!”玉娘坚决反对替她的旅馆改名,逢人就说。   从此她们就搬离小阁楼,来到长龙镇上居住。玉娘似已渐渐忘掉了以往种种不开心的事情和不愉快的经历,开始着手干起了正当生意。   那一年,秦芳才十九岁。   十九年来,她没有过过一次生日。   因为她是玉娘在一座天桥底下拾来的养女。她的生日别说玉娘,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天。   她总觉得自己很应该和别人一样有一个固定的生日。所以从搬来长龙镇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决心要把三月初四那一天定为自己的生日。   因为那天不但是平安旅馆开张的好日子,而且还是玉娘对天发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好日子! 正文 第十八章 轮回(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4 本章字数:5213   平安旅馆自从开张以来,生意一直很不错。玉娘的生活也一直过得很安稳、很平静。   秦芳当然更不用说,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那样快乐过,舒坦过。   在她眼里看来,玉娘肯做正经生意,不再重操旧业的坚强决心,已经是给她生日那天带来的最好礼物。更何况玉娘言而有信,不但规规矩矩,安守妇道,而且还无时不刻对她宠爱有加,呵护备至,仿佛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不再像过去那样放任自流,爱理不理了。她深深知道,玉娘正在全力以赴,告别从前,割断过去,正在用心朝着成为一位慈母的方向转变。   这样的转变,怎能不叫秦芳欣喜若狂?她就算是在梦里,脸上也会露出种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微笑。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   平安旅馆开张还不到两年时间,秦芳就惊奇的发现,玉娘虽然已经一步步改变了自己,但却偏偏无法告别从前。   只因她早已无力割断过去。   只因她的过去跟现在,甚至遥远的将来,都暗藏着某种极其隐蔽、藕断丝连的关系!   一九九0年,一个深秋的傍晚,秦芳正在平安旅馆楼下大厅柜台前为客人结账。   突然间,一辆警车从旅馆门口呼啸而过,在街口附近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紧接着,五六个警察冲出警车,直奔街边一座四层楼高的黄色公寓。   秦芳远远看见,心情顿时变得说不出的紧张。   因为她和玉娘就住在那座公寓里面。   她结完账,收完钱,拿钥匙把柜台抽屉一锁,就朝街口方向跑去。   她刚气喘吁吁的跑到那里,就看见那几个警察押着一个披头散发、面无表情的女人从公寓楼上大步走下;及至走到楼梯口时,秦芳大吃一惊。   因为那个女人不是别人,赫然竟是玉娘!   那几个警察正要将玉娘押解上车,秦芳就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把当头一个警察拦住,追问原由。   “对不起,秦小姐,”那警察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们怀疑你母亲涉嫌一桩杀人案,现在要请她回警局录口供,协助我们调查。”   杀人?!秦芳一听到这两个字,情绪就无比激动起来,大声说道:“不,不!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妈胆子很小,平时连杀只鸡都不敢,又怎么会杀人?”   语音未落,只见玉娘在对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小孩子懂什么?快回旅馆,别在这儿捣乱!”   “玉娘,你怎么了,为何你会用这种凶巴巴的眼神看着我?你……你平时不是这样子的!”秦芳哭着扑了过去,拼命摇撼玉娘的身体,“你一定有事瞒着我……玉娘,快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何要把你抓起来?”   “一时之间我不懂怎么跟你说。”玉娘忽然叹了口气,眼中也隐隐泛起泪光,淡淡道,“明天叫我的律师跟你一块进城,到时一切你自然都会清楚的。”   从表面上看来她是那么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可实际上秦芳却知道她心里一定害怕的要命。她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只不过是为了不想让秦芳为她过份忧虑和担心。   混乱中,秦芳只能连声说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玉娘被押上警车,绝尘而去。   直到夜幕降临,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怀着满心恐惧,带着满腹狐疑。   这时候,天空开始下起了雨。   雨下了一整夜,秦芳也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在玉娘的私人律师陪同下,从长龙镇飞速赶到奉阳市区。   在市公安局的拘留所里,她见到了玉娘。   玉娘嘴里叼着一支烟,拼命地吸着;吸完了一支,立刻又点燃第二支;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她看上去跟一台抽油烟机没什么两样。   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这样的形象,离开玉娘不知已有多久。   秦芳愕然望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耳光,双眼睁得老大,浑身瑟瑟发抖。   在一种冷漠而严肃的气氛里,玉娘忽将香烟和火机一起朝秦芳扔了过去。“你也来一口。”   “我不会……”   “不会也得抽。”   “……好,我抽……”   于是,秦芳便开始抽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支香烟。   两人你吸一下,我抽一口,不停地吞云吐雾。   片刻,冷漠而严肃的气氛,竟然因此有所缓和。玉姐这时才说:   “不错,我是杀过人,他们并没有抓错我。”   秦芳惊呆了。   她张口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那是误杀。”玉娘语声稍顿,清了一下因烟酒过度而造成的沙哑嗓音,“大约五年前,当我刚刚被迫离开欢场的那阵子,我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那人在上海做珠宝生意,成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外表也挺帅气,挺潇洒。他很有钱,出手相当阔绰大方,一看就知道是上流社会里的人物。本来像他这种人,到哪里都不愁包个二奶,金屋藏娇,只要不被他妻子发现,他喜欢找什么样的女人来玩都可以。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看上我,而且感情居然还很投入,很专一,他甚至为了我居然不惜跟他妻子离婚。可是他妻子死活不肯。因为这样,我总觉得跟他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我在他身边最多只能扮演一个情妇的角色,永远也不会变成他的太太。但我俩还是不顾一切,疯狂爱上了对方。”   “那么……”玉娘的话,听得秦芳一愣一愣的。“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纸包不住火。——我和他在一起还到半年,就已经被他妻子发现了。他那多疑而凶悍的妻子,竟从上海大老远跑来找我晦气!有一天深夜,那泼妇竟手持匕首,不知从哪得知我在夜总会附近的临时住址,也不知用啥办法偷偷潜进我的宿舍阳台,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闯入了我的私人房间。而我呢,当时正反锁了卧室的门,跟她丈夫在里面做爱。   “我们做完爱后就准备一起跑去浴室洗澡。不料门刚打开,黑暗中刀光一闪,就朝我们刺了过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女人手里的匕首已经刺进了她丈夫的心脏,使她丈夫当场死亡!”   秦芳忍不住“啊”的一声尖叫:“那么……再后来呢?”   玉娘黯然叹道:“她杀死了她丈夫之后,又想要来把我也杀死!我当时虽说已被吓得手脚发软,但却还是极力反抗……。在激烈的殊死搏斗过程中,我不小心将她绊倒了,她身体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在地上。而她手上那把锋利的匕首不但没能杀死我,却反而割断了她自己的喉咙,使她也跟她丈夫一样,当场气绝身亡!……”   “那你当时有没有报警?”   “没有。”玉娘叹息着摇了摇头,“我当时心里很恐惧,很慌张,并没有立即报案,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制造出他们夫妻俩自相残杀的假象,然后我又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最后才找人去报了案。”   “找人报案?”   “对。因为我害怕会坐牢,害怕露出马脚,所以我不但没有自己去报案,而且还花了不少钱,买通了几个同在夜总会里做事的死党。警察来录口供的时候,他们众口一词,为我提供了那天晚上我不在案发现场的假证据,使我连误杀的罪名都避了过去。”   秦芳听到这里,也不禁跟着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已隔五年之久,不是早就应该结案了么,为何现在又要重审了?”   玉姐淡淡一笑,平静地说道;“也许这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当年在一起的那几个死党,原本一直都是撑我的,但不晓得为什么,其中一个近两年来却故意跟我疏远了。我心里一直在怀疑,这件事八成是她告的密。因为那女人不但长得丑,而且话也属她最多,在我们几个中间,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不折不扣的长舌妇。”   玉娘微笑着抬头看看秦芳,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从嘴里呼出一个烟圈来,又接着说道:“只不过即便真的是那女人告的密,我也不会怪罪她。”   “哦,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昨晚想了一夜,已经想通了。我觉得这次我应该认命。”   “认命?”   “是的。我想我应该信佛,信缘份,也信因果……。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对他曾经做错的事负责,逃避是没有用的;如果选择逃避的话,只会受到更大的惩罚。”   “这么说,你是打算向警方供认事情的真相了?”   “不错,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做。”   “但你这样做……是要坐牢的。”   “我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所以我才会叫你来,跟你交代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好好打理平安旅馆的生意。”玉娘目不转睛地望着秦芳,“我已经通知过我的律师,正式将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划归到你的名下,包括我在文华街买下的那套房子,还有平安旅馆里面的一切,全部都由你来继承。”   “不!”秦芳失声叫道,“玉娘,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玉娘憔悴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笑容,“想我一生碌碌无为,只做过两件令我感到满意和骄傲的事情,每一件就是收养了你,第二件就是开了平安旅馆。现在我身边唯一可依靠、可信任的人就是你,我不把这一切交给你交给谁?”   “但是,我……”   “不用多说了,小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做出来的任何决定都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还有……”玉娘略为深思了片刻才接着说,“小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从小到大,我一直对你怎么样?”   秦芳立即冲口而出:“玉娘一直以来都将小芳视为已生,体贴入微,细心照顾……这份大恩大德小芳刻骨铭心,永世不忘!”说到这里,她悲痛难支,声泪俱下。   耳边,却听见玉娘连声称赞:“好好好,小芳,你果然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玉娘果然没看错人!能够听到你这一番肺腑之言,玉娘即便是死,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秦芳哭道:“玉娘,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这种话?你不能死,你也不会死的!……要知道你犯的不是故意杀人罪,你只是误杀,罪不致死啊!”   玉娘痴痴地摇了摇头,凄然笑道:“小芳,你不必为我开脱,也不必为我伤心至此。我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人老珠黄的风尘女子,欢场过客。这世间除了你,恐怕再没有人会把我放在心上……。因此对我来说,生有何欢,死……又有何惧呢?”   秦芳这时已哭成了泪人。她鼻翼翕张,嘴唇颤抖,还想要对玉娘说些什么,然而喉舌凝噎,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绝望中只见玉娘点燃最后一支烟,轻轻地扬了一下手道:“好了,小芳,你走吧,快点离开这里。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你改天再来看我吧。”   秦芳浑身一阵颤栗,无可奈何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拘留所的那一刻,她听到玉娘最后对她说:   “记住,小芳,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忍耐、克制和坚强,今后不管你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许像现在哭成这样,——除非你遇见了你真正喜欢的男人。”   秦芳走后的第二天,玉娘就遭到了法院起诉。   玉娘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供认不讳。审判结果因此很快就下来了。判决书上这样写道:   “秦玉香,女,四十三岁,河南新乡人,……因误杀罪、卖淫罪、逃逸罪、扰乱社会治安与公共秩序罪、以及严重破坏他人婚姻与家庭生活罪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即日宣判并执行……”   这样的审判结果,大大出乎了秦芳的意料。   十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早已下定决心改邪归正的女人,竟会因为五年前的一桩案子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深深体会到玉娘为何要将她的旅馆取名“平安”。   平安是福。然而乞求平安,有时却是为了要隐瞒真相。   事已至此,秦芳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玉娘。   然而玉娘却似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她坐了不到三年牢就发了疯,并在监狱里自杀身亡。   她死的时候双掌合什,掌心之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对笑得很好看、样子很亲密的男女:那女的就是她;那男的就是她今生唯一爱的男人,那个五年前从上海来的珠宝商人。 正文 第十八章 轮回(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4 本章字数:3647   那一年,秦芳刚满二十四岁。   那一天,她披麻戴孝,泪流不止,但是没有哭出声音。   因为她记住了玉娘当年说过的那句话,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她再次失声痛哭,除了失恋;除了为她深爱的男人,她再也不会轻易掉下一滴眼泪。   可是,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去爱?   那样的男人,又要到哪里去找?   类似这种问题在往后的日子里,经常在她脑海中打转。   她毕竟已不再是个小女孩了。跟别的普通女孩子一样,她心里边也充满了对爱情的希冀和幻想。   然而她等了好久,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始终都没有出现。她周围男性朋友有很多,却没有一个能令她心动的。   她只好继续默默期待,用心打理和经营玉娘留给她的平安旅馆。   平安旅馆的生意一直很不错。她在忙碌的工作中不断奔波操劳,在平淡的生活中不断充实自己。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学会了忍耐、克制和坚强。只是成就感和满足感,并不能够彻底取代孤独感。   这是除了岁月无情之外另一个可怕的事实。   因为寂寞有时真的会把人逼得发疯。纵使万人共欢,当中的孤独者也会倍感空虚与失落。   这种滋味不是每一个人都忍受得了的。   秦芳这时才明白为何玉娘明知自己无法生育,一直以来还要从不间断地去找男人,甚至还要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有妇之夫!   女人再怎么厉害,到头来还不是要从男人身上找寄托,找归宿?可见女人天生就是为了爱情而存在,为了男人而活着的。   玉娘在世的最后那几年,常常对秦芳这样说。当时秦芳总是听得似懂非懂。   现在她全懂了。   一转眼又过了一年。她快二十五岁了。   她开始着急起来,甚至有点担心自己会嫁不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终于遇到了一个能令她心动的男人。   那人名叫杨明德,二十六岁,虽然年纪轻轻,相貌平平,但却很能说会道,很懂得察言观色,而且她很有男士风度,举手投足之间总是给人留下一种成熟稳重的深刻印象。他在当地一家大型商场做事,秦芳和他初次相遇时,他刚从一个普通的财务主管调升为销售经理。   两人相识的时间很短,相处的时间则比较漫长。毕竟在相爱之初,秦芳对他并非一见钟情。为了证明他的人品,为了证明他不是单凭一副油嘴滑舌和一些甜言蜜语来打动她的芳心,她在被他热烈追求的过程当中,经常会故意设下一些难题和圈套来诱惑他,看他是否正人君子,看他是否经得起考验。   譬如有天夜晚,秦芳在一个朋友的婚礼宴会上假装喝醉酒,要杨明德开车送她回去。杨明德虽然感到有点惊讶,可还是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她。   首先,扬明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秦芳从地处长龙镇北的长龙大酒店的六楼上面背下来,塞上了车,接着在半小时内,他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秦芳从车上抱下来,一直抱到位于镇中文化街口的那幢黄色公寓的四楼。他气喘吁吁地走进秦芳的住处,小心翼翼地替秦芳打开卧室的房门,扶她上床之后还帮她脱了鞋袜,盖好被子。最后,他只是轻抚了一下秦芳的额头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独自下楼打道回府。   他刚走没多久,秦芳就哭出了声音。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男人哭泣。因为这个男人出于真心的关怀与与尊重,总算换来了她的珍惜与感动。   从那天晚上起,秦芳就渐渐开始接受了杨明德对她的追求。   两年之后,他们结了婚。   可以说,秦芳相当珍惜这段缘份。她一心一意地爱着杨明德,并且为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杨明德为孩子取名杨港生,因为孩子出世那一天,正好就是九七年香港回归的那一天。   那一天,杨家的许多亲戚朋友都闻讯赶到了长龙医院,杨明德更是寸步不离地守护在秦芳的身边。   那一天,一向与公婆想处得不太和睦但已身为人母的秦芳,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一种来自于一个大家族的热闹与温暖和来自于一个小家庭的甜蜜与幸福。曾经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幻想刹那间变成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现实,前后对比是何等强烈!   那一刻,秦芳犹如生活在童话般美妙的梦境里面,爱她的丈夫就是她的白马王子,初生的婴儿就是她的宝贝天使。   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多久,不幸的事就接踵而来了!   大概没多少人能够弄清楚,问题究竟出在谁的身上。   就连秦芳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稀里糊涂。但整个事件的轮廊,她基本上还是记得的。   首先是时间——一年多前,她与杨明德新婚燕尔,正式结为夫妻。放完婚假、度过蜜月后的杨明德,因为公事要出一趟远差,而且一走就是将近三个月。   在这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秦芳天天独守空房,百无聊赖,又因与公婆不和而决定搬回自己的寓所暂住。这样一来,她既可以不受公婆唠叨、约束跟管教,又可以离自己心爱的平安旅馆近些。   一个雨后的黄昏,几个久不相见的朋友突然打电话给她,约她一起去市区玩。正好那天旅馆生意不佳,她没多少事情可做,于是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和那几个朋友玩得很疯。她们逛遍了市中心每一条繁华的街道,每个人手上都提着至少两只塞满女性秋冬服装的购物袋。   夜渐深沉,又逢雨天,不少商场和店铺提前打烊关门,渐渐地她们就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几个朋友于是把秦芳带到了零点酒吧。   那是秦芳第一次进酒吧。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她的感情生活里面,会从此抹上一层艳丽而暧昧的色彩。   因为她在那里初次见到谢小楼并开始被他深深吸引。   这种吸引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谢小楼身上的某些气质和魅力,不仅在杨明德身上找不到,而且还秦芳所认识的所有男人身上都找不到。   但在当时,在众多朋友面前,秦芳还是将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很好。——毕竟她已经嫁了人,杨明德已经成了她的丈夫。   她是思想道德比较传统和保守的女人。所以即便是在日后她慢慢开始把持不住自己,跟谢小楼慢慢开始接近、熟悉甚至变得异常亲密时,她还是守口如瓶,并且要求谢小楼也为她保密。   所以一直以来她的丈夫杨明德都蒙在鼓里,对此事毫不知情。他们的婚姻生活,也因此而过得风平浪静。这正是她所想要的。   其次还是时间——孩子生下不到一年,她身边就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的丈夫杨明德居然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那女人是个混血儿,不论身材还是样貌都可以跟秦芳相媲美。不同的是那女人年龄虽小,学历却很高,而且家中有财有势,她父亲还在一间大型跨国公司里身居要职。秦芳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安琪,因为她和杨明德是同事,秦芳知道上次陪同杨明德一块外出公干的四个同事里有三个女的,其中一个就是她。   原来那次这班人不是出差办事,而是公费旅游!   原来在秦芳怀孕在身,每天大腹便便地呆在家中静心养胎的时候,杨明德表面上看起来很勤快,天天早出晚归,实际上每次出去不是为了工作、为了应酬,而是为了要去跟那个叫安琪的女人约会,特别是在夜晚!   秦芳前面那个猜测是否真实谁也无从得知。但后面这个猜测却先被她从杨明德忘记删除的手机留言信息里无意中发现,接下来又从杨明德本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不错,我在外面是有别的女人。”杨明德的回答毫不遮掩,干净利落。“你问我和她在一起多久?一年多,快两年了!”   一年多、快两年了——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秦芳不敢再往下想,她能听到这个答案已觉足够。这个答案已经像一个平地惊雷,震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刹那之间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走到幸福的终点,崩溃的边缘。   绝望中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将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往丈夫怀里一塞,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杨家的大门!   那天正下着暴雨,秦芳不一会儿就被淋得浑身湿透。   她徘徊在到处铺满落叶和积水的大街上,面孔木讷,神色慌张。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个方向走。事实上她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要回平安旅馆。   她在那里大病了一场。   病好了之后,她就立刻去找谢小楼。   最后还是时间——那天正好就是农历三月初四。 正文 第十八章 轮回(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4 本章字数:2583   秦芳大病初愈,瘦了一圈,不过喝醉酒后醒来的第二天,她的样子还是很妩媚。尤其是当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含情脉脉地看着谢小楼的时候。   谢小楼光着身子,不停地回避。他的表情和姿势看起来有点滑稽。   秦芳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笑道:“你这么怕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小楼也勉强陪笑道:“不,我不是怕……我是在后悔自己说错话。你的遭遇的确比我还惨,……到目前为止,除了孩子出世的那一天,‘美满幸福’这四个字确实好像从来没有跟我沾过边。”   秦芳道:“那你现在还想跟我说什么?”   谢小楼道:“我现在只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勾起了那些伤心的回忆。”   秦芳不由叹了口气,道:“是的,那些回忆的确很叫人伤心……。我连做梦也无法想像我丈夫原来竟是一个心猿意马,一只脚踏两条船的爱情骗子;原来他当初不早对我说出事情真相,只不过是因为我肚子里面已经怀有他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事情后果也许就会更加不堪设想!   谢小楼道:“那么,眼下你准备咋办?”   秦芳道:“我不知道。眼下杨家一定在派人到处找我……”   谢小楼咬了一下嘴唇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去罢。”   秦芳道:“我不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谢小楼道:“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秦芳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跟你在一起!”   谢小楼苦笑道:“不……芳姐,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有了丈夫和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本不应该对我这么认真的。”   秦芳道:“我不管!我丈夫可以在外面勾三搭四,跟别的女人鬼混偷欢,我为何就不能偶尔放纵一下自己?”   谢小楼道:“你这叫做红杏出墙。假如被人传了出去,你的脸要往哪里搁?”   秦芳道;“无所谓啦……反正我早就豁出去了。”   谢小楼道:“那么你丈夫呢?你就这样随随便便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难道真的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   秦芳嗤嗤冷笑道:“我为何要去顾及他的感受!试问他当初在外面乱来的时候,怎么就不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谢小楼忍不住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你跟他又是夫妻,两人若是各自忍让一步,不就海阔天空、风平浪静了么!”   秦芳道:“小楼,你的想法太天真了……。杨明德这个人向来都是死要面子,好胜心又强,所以做什么事都不会很轻易善罢甘休的!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非要成功跳槽到那间大型跨国公司去发展不可,而那个叫安琪的女人的父亲,又正好在那间公司里面身居要职。所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他撒手放弃,那简直比登在还难!”   谢小楼道:“这么说来,你丈夫背你偷偷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是怀着一种趋炎附势、登高望远的目的。那么你背着你丈夫偷偷跟我在一起,怀的又是什么目的?”   秦芳眼珠子溜溜地一转,道:“其实也没啥目的。……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也只有一个,就是占有你。”   谢小楼道:“占有我?”   秦芳道:“不错。”   谢小楼道:“为什么?”   秦芳道:“因为情难自控,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谢小楼道:“你可知道,爱并不是占有?”   秦芳道:“当然知道。可是如果不占有,我会觉得很难受。”   谢小楼道:“这说明你自私。”   秦芳道:“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谢小楼皱了皱眉道:“但我对你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强烈;我承认我很喜欢你,但也许并不爱你。”   秦芳笑道:“那是因为你一直都还没有看清楚我。——等你看清楚我了,你就会爱上我的!”   笑声中,她突然用力掀开了被子。   原本隐藏在被子下边的胴体,立刻在谢小楼面前展露无遗!   如梦已初醒,春光已乍泄。   谢小楼已看得两眼发直,呆若木鸡。   秦芳却是笑得那样骄傲,那样得意。   因为她虽然已将步入中年,虽然早就不是处女之身,甚至还生过孩子,但是她那窈窕动人、阿娜多姿的身材,却依旧保持得相当完美;她那白可凝雪、光滑如缎的肌肤,却依旧保养得相当娇嫩。   她的容颜依旧青春美丽,她的秀发依旧乌黑亮泽,她的乳房依旧饱满坚挺!   她全身散发着一种清幽恬淡的水仙花香,她并没有喷过香水。这是她身上本就具有的芬芳。   这种味道不断刺激着谢小楼的鼻子,使他仿佛失去了嗅觉。   她不断在他身边吹气如兰,使他仿佛失去了听觉。   她乳房顶端那两颗鲜艳的蓓蕾不断在他眼前煽动,使他仿佛失去了视觉。   当四片灼热的嘴唇如胶似漆地紧贴在一起时,他又仿佛失去了味觉。   他拥抱着她那美妙的胴体,抚摸着她那柔若无骨的腰肢,沿着她那玲珑浮凸的诱人曲线一路吻了下去……   当她将各种动作与姿势在他身上重复一遍时,他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但他感到很舒服,同时却又很紧张,因为他毕竟还有一样非常宝贵的东西正在等着失去。   他就算做梦也不曾想到夺走这东西的人,居然会是一个有夫之妇   “待会儿轻点,”他忍了很久才说,“我这是第一次……”   “嗯,看得出来。”她点着头答应道,“你尽量放松点,别太紧张;你是男人,别跟个处女一样……”   “嗯,……好的。”   “你真壮!”   “……”   “……我为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一个了。”   “……”   “……”   …… 正文 第十八章 轮回(五)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4 本章字数:1651   自从那天以后,他们就成了情人。   关系发展得如此迅速,令谢小楼有些措手不及。   直到过了很久,他仍然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他感觉这不是一场恋爱。恋爱不会是这样子的。   但他却又偏偏说不知这到底是什么。   后来他终于不从自身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他站在秦芳的立场上观察和思考,觉得这有点像是一种轮回。   “十年前你母亲爱上了一个有女之妇,十年后你身为有夫之妇,也背着你丈夫出轨。”有一次在公寓做完爱后,他这样对秦芳说。“你说这像不像是一种轮回?”   “或许吧。”秦芳答道,“不同的是我母亲爱上的那个人,他的妻子并没有背叛他。所以她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认为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倘若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跟那个姓杨的离婚了;我不怕离婚。”   “那我呢?”   “你也不会,只要我们彼此保密,不将这事公开。”   “可是我才二十出头,我还想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人人都有恋爱自由和选择的权利。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而那个人又是真心爱你的话。我一定会尊重你的选择默默退出,全心全意照顾我的家庭和孩子。”   “真的吗?”   “我从不拿感情当玩笑。不过……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在没有第三者插足的情况下不再爱我了,我想我是会伤心欲绝的。”   “这点你放心,我发誓我绝不会那样对你的。”   “还有,千万不要学我丈夫,偷偷背着我去爱别人。知道吗?”   “我知道了。要是哪天我看上了哪个女孩子,或者有哪个女孩子看上了我,我是一定会把有关她的一切都统统告诉你的……。”   一年之后,白灵出现了。   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谢小楼。   谢小楼说到做到,把有关白灵的一切,告诉了秦芳。   秦芳也说到做到,选择了默默退出。   然而在退出之前,她却告诫谢小楼:不要对这段感情太快投入。   因为她认识白灵的父亲白礼诚,她知道白礼诚是一个怎样的人。   “小楼,我相信你的眼光,白灵一定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子。”秦芳在电话里这样对谢小楼说,“但是我不得不坦白告诉你,我认为你们之间这段感情的前景很不容乐观。”   “为什么?”谢小楼紧张地问道。   “因为白家财大气粗,人多面广,是奉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假如白灵的父母同意你和白灵在一起那固然是好事,可要是万一他们不同意,我想你们的关系一定岌岌可危,不会维持得太久。依我看他们不同意的成份还是居多。因为白礼诚是个非常现实和固执的势力小人,门户观念和思想,早已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这件事他不插手也就罢了,倘若一插手横加干涉,麻烦可就大了,我想你们在一起最多三年左右,就肯定会分手的。”   秦芳的话,本来很值的谢小楼反省。只可惜谢小楼当时正与白灵共坠爱河,满脑子是对初恋的美好寄托和厚望,对爱情到来所获得的无比欢欣和鼓舞,因此对这番看似打击和诋毁的肺腑之言,他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更何况他似已将被情感冲昏了头脑,对于这段突如其来的缘份,他只知道应该好好珍惜,又哪会像秦芳那样深思熟虑?   这样下去的结果,似已造成了某种客观的必然现象,以至于三年之后,他跟白灵努力过后的结局,居然会比秦芳不幸言中的判断更加残忍,更加可悲!   这结局如此残忍和可悲,不但令谢小楼痛苦,同时也令秦芳心碎!   然而,这并非最后的结局。他们的故事还没完;他们的情感正在失落里摇摆不定,却在寂寞里死灰复燃。   他们仍然互相守候,期待着下一次轮回。 正文 第十九章 过客(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5 本章字数:4622   三个月后——   春节早过去了,天气还是异常寒冷。   谢小楼每天都会做同一件事情,就是遗忘。   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寂寞和痛苦虽已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但仍牢牢占据着他的灵魂;酗酒与吸烟虽已令时间变得容易消磨了些,但他还是学不会麻醉回忆。   回忆,无穷无尽的回忆,有时就像漩涡,能够把人拉进一个永远见不到底的深渊。   可是那个深渊却偏偏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思念。   奉阳城南的“蓝月亮”,是一间专为失恋者而开的小酒吧,里面播放的歌曲一律都是情歌,而且调子总是那么叫人伤感;镭射投影机上的镜头,总是往墙上荧幕撒去一片光影,时而闪现一些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和情侣们悲欢离合的唏嘘画面,叫人看了一再触景生情,浮想联翩。   谢小楼近来常常去那里买醉,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谢小楼又一头扎进了那里。两罐啤酒刚下肚,耳边就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旋律,那是一首他很喜欢的《思念谁》。他听着听着,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想要登台的冲动。于是他指着面前那个小得可怜的舞台对酒吧伙计说:“我想上台去唱这道歌。可以么?”   那伙计一时拿不定主意,正在犹豫不决,忽听得站在柜台里的酒吧老板对谢小楼大声回答说:“当然可以,这位先生尽管上去就是,这首歌我帮你重放,然后消音。”   谢小楼顿时站起身来,向酒吧老板很有礼貌地点头道谢,接着走上舞台,毫不迟疑地拿起麦克风。   已被消音的歌曲伴奏稍停片刻再次响起。谢小楼根本用不着去看电视屏幕上的歌词就开口唱道:   “你知道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点一滴聚成热泪;   你知道不知道,忘记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寂寞是因为思念谁?你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痛苦是因为想忘记谁……”   他唱得那样投入,那样动情;唱着唱着,眼泪就来了。   等他唱完整首歌,他已经热泪盈眶。   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痴了。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很有磁性,加上他中气十足,嗓门洪亮醇厚,对付这首音阶落差较大的歌曲《思念谁》竟也完全游刃有余。   音乐尚未停止,酒吧内已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酒吧老板情不自禁地紧起拇指,啧啧称赞道:“哇噻!唱得真不错,简直叫人听出耳油了!”   众人纷纷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更有人趁势怂恿谢小楼再唱多一首。   谢小楼此刻当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痛并快乐着,泪水已令双眼模糊,一不小心就要夺眶而出。   但是台下众目睽睽,他仍需要在人前假装坚强。所以他泪中带笑,故作轻松地说:“好吧,既然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情场失意者,那么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却不知道各位能否听得懂粤语歌?”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能——!”现场群情汹涌,气氛十分活跃。   谢小楼微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么,音乐——《往日情》。”   他所说的曲目是一首八十年代香港极为流行的情歌,在这间小酒吧常被播放。   酒吧老板立刻找来一张黑膠唱片,放入他的古董唱机中间。   音乐随即响起,又是一支哀伤的旋律。   谢小楼仔细听着节奏,怀着满腹辛酸用粤语轻轻唱道:   “痛别离,懂分飞,缘份一朝忍心抛弃。往日情未泯,泣咽凄声怨苍天太狠;   鸟倦还,影孤单,无奈美梦顷刻吹散。往日情未泯,泣咽凄声怨苍天太狠。   暴雨中,相柔相与共,梦已空,太匆匆;泪暗涌,偷偷心底送,遍地红叶怨秋风。   再会难,呼不返,寒夜对月几番嗟叹。往日情未泯,泣咽凄声怨苍天太狠!”   谢小楼不怎么会说粤语,但由于对这首歌情有独钟,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练习,所以歌中每一个粤语发音,他都唱得很标准。   他几乎倾注了内心全部感情来唱这首歌,因为这首歌的歌词代表了他此际全部心声。他的嗓音也突然因此变得相当细腻和低沉,听起来如怨如诉,悲戚委婉。   全场的人都听呆了。气氛一片静谧。   不知不觉地,入骨的相思又开始在心中作崇。   谢小楼仿佛又回到了初恋时的那段甜蜜日子里,仿佛又站在了零点酒吧的那个圆形舞台上。   他看见白灵就坐在酒吧正中央,痴痴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笑容仍是一派天真。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情人节的夜晚,繁星点点,月色撩人。白灵一身在典装束,穿着别出心裁,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她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粉雕玉琢。   事实上她根本用不着打扮就已经够迷人了。比如说她的腰肢,只堪盈盈一握,比大多数少女苗条;她的眼睛犹似一汪清泉,时常泛起美丽的涟漪;而她的嘴唇,则像极了两片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   她这晚来不光只是为了听谢小楼唱歌,她还要把自己精心制作的情人节礼物,亲手交到谢小楼的手里,然后要他当众拆开。   她要用这份礼物来证明地对他的爱完全发自内心。她知道这一天,全世界都会为有情人欢呼喝彩,她正期待属于他俩那一刻的到来。   那一刻很快就已到来。12点钟,音乐尚未停止,每一对情侣都已互相贴近,开始深情的拥吻对方。   气氛浪漫之中透着尴尬。谢小楼望着白灵那娇羞的面容,心里早就蠢蠢欲动。   他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拉起白灵的那春葱般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白灵默不作声地站起,一脸羞赧。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在偷偷地笑。   而这一吻的兴奋,也令谢小楼的心狂跳不止。   可惜的是这一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就在这刹那间,突然传出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不知是谁,一巴掌打在了谢小楼的脸上!   谢小楼一怔,顿时睁开了眼睛。   面前确实站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女孩子,年纪也很轻。   但她却不是白灵!   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竟只不过是幻像,只有在回忆里在睡梦中才会出现的幻象!   谢小楼被打醒了,额头直冒冷汗,脸上火辣辣的生疼。   耳边不用说是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冷嘲热讽:   “咦?对了——这家伙不就是谢小楼么,我们以前听他唱过歌的!”   “是,是,是!他是谢小楼,在零点酒吧里面当过歌手!”   “听说他的女朋友长得非常漂亮,而且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哦,那他怎么还要跑到这地方来占人便宜?”   “嘿,嘿,这还不好猜:哪有猫不偷腥的?况且他又长得这么帅。”   “……长得帅有什么用?又没钱,还是一个没爹娘管教的浪子!”   “嗯,这么说我明白了,他跟他女朋友八成是吹了……被白礼诚给弄吹的。”   “白礼诚……”   “就是那个大企业家,咱们奉阳城里第一号头面人物——也就是他女朋友的老爸!”   “什么?!他竟敢泡白礼诚的女儿,胆子也太大了!”   “是啊,也不看看清楚自己是啥身份……”   酒后吐真言。   看来这巴掌打醒的人还这不止谢小楼一个。   大家酒酣耳热,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议论着,好像少说一句会吃亏似的。   这一刻,谢小楼在这些失恋者眼里,已经根本算不了什么。   爱上大企业家的女儿,对他这种人来说,仿佛已是罪不可赦。   他刹那间泪流满面,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知道大叫一声,发疯似地冲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得老远。   可是那阵阵讥讽与嘲笑,却似仍不绝于耳。   有雾,雾很浓。   浓雾里竟不断闪现着白灵的身影,但却没有一个是真的。   回忆,思念,寂寞,痛苦,狂乱心碎,浮躁不安……一切可怕的情绪都像那些讥讽与嘲笑冷冷包围着他,死死缠绕着他,似已终生注定要与他为伍!   他已无处可逃,只有一路发足狂奔,一路捕风捉影;他只希望白灵的身影不要在雾里飘忽不定,能够让他仔细看清。   然而,他的希望却每每落空。   蓦地里,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烟消雾散了。   谢小楼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这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十字路口,空旷而潮湿的路面上居然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行人。   寒风凛冽,夜色茫茫。   谢小楼在茫茫夜色里已渐渐分不清方向。   他形孤影单,感觉是那么空虚,心境是那么凄凉。   他已按捺不住寂寞,忍受不了孤独。   就算抽再多烟,喝再多酒,他也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发疯。   他像是一匹从荒原上闯入城市中的狼,既不肯饶恕自己的莽撞,又不愿向残酷的现实投降。   “我不能这样乖乖就范!”他想,“我还很年轻,我还有希望!”   烟雾刚刚消散不久,又被另一阵风吹了回来。   浓雾里隐约有光。   一辆计程车远远驶近此处,仿佛也是被那阵风吹来的。   车上只有一个司机一个人。当他发现谢小楼的时候,谢小楼正在风中发着抖。   天空黑漆漆的,雨意甚浓。   那司机想要就此驶过,却又于心不忍,于是就把车开到谢小楼身旁,摇下车窗问道:“喂,老兄,三更半夜咋还不回家?”   谢小楼皱皱眉头,冷冷答道:“我没有家。”   那司机想是见惯了世面的人,竟丝毫不以为然:“那你想不想坐车?”   谢小楼不答反问:“那你呢,想不想搭客?”   那司机也跟着不答反问:“你要去哪儿?”   谢小楼道:“长龙镇。”   那司机道:“好,上车。”   谢小楼道:“那么远的地方你也去?”   那司机道:“反正我跟你一样,也没啥地方可去。”   谢小楼不由一怔,懵然看着那司机,一脸狐疑。   那司机也正用相同的眼神看着自己。   两人就在这冷清清、空荡荡、阴沉沉的十字路口,互相对视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两人都笑了。 正文 第十九章 过客(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5 本章字数:4651   那司机显然刚喝过酒,脸红得像关公。   谢小楼上车后,车里的酒气就更重了。   长夜漫漫,白雾茫茫。两个酒徒游魂似的开始伴随车子一路颠波晃荡。   后来那司机为了炫耀车技,把车子开得像越野比赛般风驰电掣。谢小楼黑暗当中体验到一种速度的刺激和快感,同时也不禁为他深深地捏了一把汗:   “这位大哥,……小弟不赶时间,可否稍微……开慢点?”   “咋啦,你害怕了?”那司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一阵浓烈的酒气顿时扑鼻而来,醺得谢小楼想作呕。   “不,我不是怕。”谢小楼扇了扇手说,“我是担心你的车……”   “你安啦!”那司机截口道,“我这辆车引擎特捧,性能超强!”   “可是你酒后驾驶……”   “这个你也安啦!我十四岁开始开车,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除了坦克之外,哪种车我没有开过?”   “呃,这……”谢小楼一时为之语塞,隔了好一阵子才悻悻然地说道,“这位大哥,咱俩陌路相逢,一见如故,也算是很有缘。……你车技了得,小弟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小弟我我确实很想找人谈谈心,解解闷,……你开这么快,叫小弟我如何跟你开口说话?”   那司机听完他这一番言语,沉吟了半晌,终于一松油门将车速放慢。这时车子刚经过一段凹凸不平的崎岖山路,地势开始变得平担。   “好吧,”那司机用略带歉意的语气缓缓说道,“现在我不开快了,伙计,你有啥要我说的,尽管开口好了。”   “哦,这位大哥……”   “别老大哥前大哥后的,我也有名字,我叫言兵,语言的言,士兵的兵。你就叫我言司机好了。”   “嗯……言司机,你今年三十岁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你十四岁开车,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十四加十六岂非正好等于三十岁。”   “呃……不错。你呢?”   谢小楼微笑着回答:“二十七。”   “叫啥名字?”   “谢小楼。”   “谢小楼?”   “怎么,这名字有啥不妥?”   “没啥不妥,只是……好像在哪儿听过。”言兵不停挠着头作沉思状。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小声问谢小楼,“你小子刚才是不是去过一间叫做‘蓝月亮’的小酒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路过那间酒吧,在那买了瓶啤酒喝,听见里面的人正在谈论一个酒吧歌手,是不是你?”   “是的。”谢小楼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刚才在那间酒吧喝得半醉,上台去唱歌,唱到一半眼前就出现了幻影。我一进分不清真假,就把台下一个女孩子当成分手没多久的女朋友给摸了,结果就……”   “结果就挨了人家一巴掌是么?”   “不错。你是不是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取笑我?”   “不,恰恰相反。”言兵摇了摇头道,“谢小楼,其实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同时也很同情你的遭遇。”   “为什么?”   “因为情丝难断,情关难闯。我在爱情这条道路上,也有跟你类似的经历。”   “哦?”谢小楼瞪大眼睛问道,“难不成你也被女朋友甩过?”   言兵叹道:“不是女朋友,而是未婚妻。”   谢小楼道:“可否说来听听?”   言兵道:“两年前我背井离乡,孤单一人跑到奉阳来找工作,认识了一个叫汪霞的打工妹。我们俩一见钟情,关系发展得很快。去年刚过中秋节,我和她就订了婚。可是订婚后还不到一个月,她就跟一个年纪比我大整整十岁的香港客商跑了,做了人家的二奶。”   谢小楼道:“二奶?”   言兵道:“‘二奶’的意思就是小老婆。听说广东深圳有个什么‘二奶村’的,她就住在那儿。”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   “我和她在订婚之前曾经看中了一套房子,原来打算供下来,可是她跟那个香港客商跑路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用来付首期的那将近两万块钱给卷走了,就像风卷残云一样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谢小楼道:“所以你在这城市劳碌奔波了两年,到头来连个固定的地方住都没有?”   言兵凄然笑道:“有是有,只不过是租来的。事实上汪霞这一走,我就没必要也没有钱再去供楼了。唉,……看来我还是得回农村去,恢复以往平淡无奇的生活,繁华都市本来就不适合我,我在这儿……自始至终都好像一个过客,除了那些伤心的回忆,我还能带走些什么?”   谢小楼淡淡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如果能够让我重头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跟我最心爱的人在一起。”   言兵道,“为什么?”   谢小楼道:“因为她跟你那个所谓未婚妻的情况不同。她很单纯,很善良,也很爱我,假如不是她父母硬要把我和她拆散,我想……”   言兵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别想了,想也是多余的。——情况再怎么不同,结果还不都一样?现代人做事往往关心的只是结果,又有谁会在乎过程?——这正如赚钱,有的人赚得盆满钵满,腰缠万贯,开跑车,住洋房,那么他就时时受欢迎,处处被尊敬,而且绝不会有人怀疑他所赚的钱,靠的是什么手段;而有的人赚来赚去却始终不及别人万分之一,当不上老板,只能一辈子打工,那么他就难免要受别人的气,有谁还会关心他的现在和过去?”   谢小楼听完他这一番话,似乎有所顿悟地喃喃道:“说得不错,情况不同,结果还是一样。……成功与否,关键往往还是取决于自己本身的底子,是薄还是厚!”   言兵点头道:“这就对了!要知道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有很多事情没有钱是行不通的。假如你现在手头有钱了,身价提升了,地位抬高了,你想想有谁还会在意你曾经是个酒吧歌手,又有谁还会在意你从小就一直是个孤儿?”   谢小楼道:“假如我现在变成了富翁,白礼诚还会回心转意,将女儿许配给我么?”   言兵道:“那当然了,我想那糟老头子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这个世界笑贫不笑娼,许多人都长着一双势利眼,习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谢小楼道:“那么你呢,你也属于这种人吗?”   言兵道:我当然不属于。如果我也跟那些人一样视财如命的话,当初汪霞带着我那两万块钱离开我的时候,我早就报警捉她了。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原因是我太重感情。要知道汪霞虽然不是我的初恋情人,但我们俩在一起这两年时间里,她为我带来的欢乐,却比任何人都多。当时我想爱情是无价之宝,是用金钱买不到的,她之所以离开我,是因为我太没用,太没有出息了,那些钱反正我也不急等着用,就权当作是给她的青春损失和感情赔偿好了。“   谢小楼笑道:“那女人那样对你,你还在这么替她着想,真是有点傻得可爱……。”   言兵道:“或许吧,爱情不但会令人变得盲目,有时也会把人变成白痴。”   谢小楼道:“难道你就不怕那个香港客商并非真心爱她,而是在故意玩弄她的感情?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到头来岂不是要落得个人财两空?”   言兵抿了一下嘴唇,微笑着道:“怕,起初一段时间我简直怕得要命,日夜都在为她担心这个问题。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小楼道:“为什么?”   言兵道:“因为她上个月打过电话来说,那个香港人一直对她很不错,还为了她跟他老婆离婚了。她还说她这个月就要结婚,叫我一定要去深圳喝她的喜酒,到时她会亲手把那两万块钱还给我。”   谢小楼连忙问道:“那你去不去?”   言兵摇摇头,沉默不语。   谢小楼道:“为何不去?即便你不是专程为了去参加她的婚礼,但两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你至少也得先把钱拿到手再说啊。”   言兵道:“这并不是钱的问题。……当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难受……”他又用力地抿了抿嘴,再次摇头叹息,“当时我才终于能够体会彻底绝望的滋味,从此不必再为自己深爱的人继续等下去的滋味,原来竟是这样叫人痛不欲生!今晚如果不是遇见你,我想我可能真的会一死了之!”   谢小楼看着对方一脸痛苦的表情,自己也忍不住黯然神伤起来,痴痴说道:“假如今晚我也得到跟你同样的消息,我想我可能也会选择跟你同样的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言兵道:“可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还有家,我的家在江西,那里有我所有最亲的人,包括我那生我养我、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的老母亲。再过些天就是她老人家的六十大寿,我想我是时候应该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回去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了。”   谢小楼道:“我也不能就这样去死。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在没有得到白灵的确切消息,我所能够做的,只有等待和忍耐。”   言兵道:“白灵就是你心中最爱的那个女孩子么?”   谢小楼道:“是的,她是白礼诚最小的女儿。”   言兵道:“那她现在人呢?”   谢小楼道:“去了日本。”   言兵皱眉道:“日本?”   谢小楼道:“她母亲是日本人,她被迫陪她母亲一起去了北海道老家,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言兵道:“真的搞不懂为啥今晚碰到的全部都是失恋的人……”   谢小楼道:“这也许是因为城市中的男女关系太不稳定,这样的事每天都会重演的缘故吧。”   言兵无奈地耸了耸肩,作了一个表示相当遗憾的动作,最后问道:“你答应过回她身边的那个女人,住在什么地方?长龙镇很快就要到了。”   谢小楼道:“我不晓得,不过,明天就是农历三月初四她的生日,我猜她一定会在平安旅馆里面等我的。”   言兵道:“为什么是旅馆,而不是家?”   谢小楼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浪子,根本不应该有家。”   言兵道:“浪子也是人,凡是人都会想要个家。”   谢小楼道:“可我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在这城市中流浪,从未有过想要有个家的感觉。”   言兵道:“这也许是因为能够给你这种感觉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谢小楼道:“谁?”   言兵道:“白灵。”   谢小楼怔住,哑口无言。   言兵说的的确是事实。   爱一个人越深,想要跟那个人一起拥有一个家的愿望就越强烈。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谁都无法否认它。   这时两个人正好已经到了平安旅馆的楼下。   言兵停住车,看着谢小楼。   谢小楼也正看着他。   两人就在车内互相对视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两人都笑了。 正文 第二十章 暧昧(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5 本章字数:2142   旅馆楼下灯火辉煌。   谢小楼直到这时才完全看清楚了言兵的模样。他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一些:浓眉大眼,悬胆鼻,厚嘴唇,两颊瘦削,轮廓鲜明,肤色黝黑,满脸的胡渣使他显得更加粗犷,就好像一个刚刚退伍的孔武有力的军人。   谢小楼刚从裤袋掏出钱包,要付他车费却被他一口拒绝了:“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这趟车就算是我请你坐的吧。”   谢小楼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言兵道:“没啥不好意思的。不过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谢小楼道:“什么问题?”   言兵道:“你咋有钱住得起这种地方?这儿的房间可不比城里便宜。”   谢小楼笑了笑,道:“因为我认识这儿的老板娘。她叫秦芳,跟我关系不错。”   言兵“哦”了一声道:“所以你在这儿开房可以打折?”   谢小楼道:“不是打折,而是免费,老板娘从不收我一分钱。”   言兵讶然道:“有这种事?那你跟老板娘的关系一定很不一般!”   谢小楼道:“你可别乱说,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罢了。”   言兵道:“我不信。”   谢小楼道:“信不信由你。……我住五楼,要不要上去歇一会儿?”   言兵道:“不了。我还有点事要办,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城里,顺便回去公司报到。”   谢小楼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门,“记得有空来坐坐。”   言兵忽道:“等等。”   谢小楼道:“啥事?”   言兵道:“交个朋友可以吗?”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张名片,朝谢小楼递了过去。   谢小楼立刻接过那张名片,道:“当然,我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说完便掏出手机,拨通了名片上面的手机号码。   言兵身上的手机很快响了起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道:“这就是你的手机号码?”   谢小楼点头道:“是的,有空打给我。”   言兵道:“好。下次我再没有地方去的时候,一定会找你出来喝两杯。”   谢小楼莞尔一笑,下了车,关上车门,然后默不支声地朝言兵挥手作别。   这时候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这是欢喜的泪光。   因为他太寂寞。他的朋友本就不多,现在总算又交上了一个。   言兵也一样。   他们都不属于这城市,他们都只是这城市里的过客。而说到爱情,他们也同样都是失败者。   言兵含着笑,最后望了一眼谢小楼,把手机塞进口袋,接着打亮车尾灯,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倒出了文华街,向远方开去。   片刻,他连人带车一齐消失在那无边无际的茫茫夜色里。但他车内音响里播放着的那首《麻花辫子》,却还一直在黑暗中盘旋,在谢小楼的耳边回荡:   “你那美丽的麻花辫,缠呀缠着我心田,叫我日夜地想念,那段天真的童年;你在编织着麻花辫,你在编织着诺言,你说长大的那一天,要我解开那麻花辫。   你幸福的笑容像蜜那么甜,不知美梦总难圆;   几番风雨吹断了姻缘的线,天变地变心不变!   是谁解开了麻花辫,是谁违背了诺言?谁让不经世的脸,转眼沧桑的容颜?”   “……”   这般伤感的歌词,让谢小楼那颗本就满怀惆怅的心,又增添了几分悲凉。   他几乎是哭着在心底轻轻哼唱这首歌的。   唱完之后,他便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走上旅馆门前的石阶,一边步入大厅一边问柜台前的服务员:   “芳姐呢?”   “没来……”那服务员对着墙上的镜子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这两天她一直呆在家里。”   “哦,谢谢……”   谢小楼皱了皱眉,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内空无一人,他的心也空落落的。   电梯正缓缓上升,他的心却迅速下沉。   过了一阵,他听见“叮”的一声。   五楼到了,电梯的门自动打开。一条铺着大理石地砖的走廊横在眼前。   谢小楼走出电梯,脚步突然变得很沉重。   这条走廊,不知留下了多少快乐的回忆。   从前他和白灵时常会经过这里来搭电梯。   走廊的那一头,正对着五楼的第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里面,充满了更多快乐的回忆。   然而,所有的快乐如今都已变了悲伤,所有的甜蜜如今都已变成了苦涩。   就像一场恶梦还没有完全醒来,这当中的虚实与真伪,他到现在都无法分辨得清。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他已不能在这个老地方再见到白灵。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他是否需要花光这一生的时间来适应。 正文 第二十章 暧昧(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6 本章字数:4688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里没人,但却亮着一盏灯。   灯光是粉红色的。窗台前,矗立着一只透明精致的浅紫色冰裂玻璃花瓶,瓶内插着的十三枝玫瑰花开得正艳。   气氛宁静而浪漫。谢小楼从怀里掏出白灵送给他的那个水晶音乐盒,摆放在桌上,小心地把盖子翻开。那首他们挚爱的《梁祝》插曲,立即从音乐盒里面倾泻出来。   谢小楼跟着这调子轻轻哼唱着,从入墙柜里找出内裤和一套睡衣,然后灰沓沓地走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音乐盒早不响了。他于是打开电视来看。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已没有什么节目好看。谢小楼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歪在床头不断地换台。   凌晨四点,电视屏幕上只剩下一部粤语长片的画面在闪动,颜色只有黑白两种。   四点零七分,谢小楼仍旧软绵绵地半躺在床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一颗心却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意,袭遍了谢小楼的全身。   谢小楼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抖抖地伸了一个懒腰。他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小,然后就盖上被子睡觉。   门窗都关得严实,但仍隐隐约约听得到外面雷声阵阵,风雨飘摇。   只是谢小楼累极了,他不到两分钟便已睡着。   凌晨四点三十九分,一个女人用钥匙打开了五0一号房间的门。   她身上穿着的睡袍是猩红色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火。   她静悄悄地拔出钥匙,把门关上,接着又静悄悄地走近谢小楼的床边。   她伸手关掉了电视机,顺便低头闻了一下窗台前的玫瑰花。   最后,她把系在腰间的蝴蝶结往两边轻轻一拉,睡袍上的海蓝色丝带立即松脱下来。   睡袍从中间慢慢散开。柔和的灯光,照着她美妙的胴体。她穿着一套肉色的比基尼内衣,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当中包括一对浑圆的呼之欲出的乳房以及由此形成的乳沟,尼龙裤袜里面套着的两条丰腴结实的修长美腿。   她高挑匀称的身材没有一点赘肉,她缓缓摆动的腰肢只堪盈盈一握,从胸部到臀部,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雪白细腻,光滑得如同绸缎一般。   她真是个天生丽质的性感尤物。对任何正常的男人来说,她都无疑是种诱惑。   她低下头,默默地自我欣赏了一番,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她只希望谢小楼也会同样满意。   因为她已等了太久,她已不能再等下去。   她脸上带着陶醉的表情,用一种相当优雅的姿势斜斜地靠在床沿,然后拉起谢小楼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并且一点一点地朝下方游动。   她的胸部坚挺,她的小腹滚烫。   在谢小楼的面前,她本来就是个热情如火的女人。   谢小楼被烫着了。   他悠悠地醒转过来,但却并没有缩手。   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也可想而知。   只是他的精神有点恍惚,他的目光有点呆滞。   他痴痴地看着这女人,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的手还在下滑。   这女人渐渐发生了呻吟。   她已潮湿。   “你还等什么?”她温柔地问道。   谢小楼的回答只是一声叹息。   冷冷的叹息,淡淡的微笑。   然而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冷淡。他轻轻地反手捉住了这女人的胳膊,往后一拉。   这女人肩膀一歪,顺势倒在了谢小楼的身上。   谢小楼喘着气,本想要对这女人说些什么,这女人却已用舌头将他的嘴堵住。   他顿时有了一种婴儿般的反应。   这女人的嘴唇是那样柔软,舌头是那样香滑。   她的体香阵阵扑鼻,迅速蔓延,使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暧昧的空气。   是的,这女人是对的。谢小楼心想,她已为我付出太多,她已等了我太久。所以,什么都已不必再说,不必再等了……。   沉默。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   “这两天你不是一直呆在家里么?”   “不,我没有家……我早就没有家了。”   “杨先生跟你离婚了么?”   “是的,他娶了另外一个女人。”   “那么……孩子呢?”   “被他带走了,带去了美国。”   “……”   “小楼,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得多么空虚,多么寂寞?我感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就只剩下你了。”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你不是还有平安旅馆么?”   “荣华富贵犹如过眼云烟,根本不值一提。平安旅馆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财富的象征,除此之外毫无意义。而如今我最需要的,是一个真实可靠的男人,一个能够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不舍不弃地陪伴我的男人。因为只有感情才是女人的终生抱负,别的都不是;一个女人的感情生活若是枯燥无味的,那么她的一生就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了,她这辈子就算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所以……小楼,我现在除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是说真的……”   “我相信你是说真的,我相信!……三年前,这样的话我也曾听你说过一次,可惜当时……”   “小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   “我可以不提,但我不可以忘记!”   “这三个月来,难道你一直都没有忘记?”   “如果只用三个月时间就能够将那一切忘记,我又何来那么多辛酸和怨恨?”   “回忆是痛苦的根源。小楼,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要再去想它了。”   “我也常常这样告诫自己,不要再迷恋过去,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可是我却偏偏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我真的很没有用!”   “不,不,小楼,不是你没有用,而是现实太残酷,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而我……我给你的时间也太少。”   “不少了。芳姐,你已等了我三年。”   “但若白灵不离开,我知道这种等待将会遥遥无期。所以我想我本应该给你更多时间考虑……”   “不必了,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芳姐,我已在外面漂泊流浪了太久,现在是时候兑现三个月前的承诺了。”   “可是我不希望你带着那些感情回到我的身边,要是那样的话,我会觉得你很勉强,你回到我的身边只是为了敷衍我,而不是给我带来幸福和快乐。”   “幸福和快乐是一种责任,我怕我担负不起这种责任。”   “你我都是喜欢放纵和自由的人,不太适合处处受缚的婚姻生活。因此我要你给我的幸福和快乐不是一种责任,而是一种慰藉和满足。”   “慰藉和满足……是心灵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两者都有。……小楼,,我们只是情人,情人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芳姐,你不要误会,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你有恩于我,我报答你都只怕来不及,还能够拿什么跟你计较?”   “其实你肯回来陪我,就已经是给我最好的报答了。小楼,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是否真心喜欢我?”   “嗯,是的。可是……我对你的爱,没有白灵那么深。”   “为什么每次谈到这种问题,你总要将我和白灵牵扯在一起?”   “芳姐,我……”   “忘了她吧!小楼,就算你忘不了,至少在我面前你也要假装把她忘掉!好不好?”   “……”   “小楼,你应该知道,我和她是不能比较的,我也无法和她比较。”   “是的,芳姐,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我有多爱她,我只要一想起她,就很难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不错,这我也知道。她毕竟是你的初恋情人,初恋总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可事到如今你们分开两地,相隔遥远,无论你有多爱她,多想她,她都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你这样为她付出值得吗?”   “……”   “还有,忘了告诉你: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她一个电话都没来过。”   “……真的吗?”   “我没必要骗你。”   “……”   “丁飞那边有没有她的消息?”   “没有。”   “两边都没有消息,你觉得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   “这只能说明你们缘份已尽,她已经不再爱你了。”   “不……这不可能。”   “就算这不可能,但至少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爱你了,这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像从前那样爱着她呢?”   “芳姐,你究竟想要跟我说什么?”   “我想要跟你说的话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小楼,白灵曾经与你朝夕相处、形影不分,可是她的母亲身体一出毛病,她就立刻抛下你不管;丁飞曾经与你称兄道弟,是可以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莫逆之交,可是白灵一离开你,他就立刻变得判若两人。小楼,你看,他们都变了,每个人都变了……可是我没有变,我仍然那么爱你,尽管我自己也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可是我对你的感情,还仍像过去那样浓烈,那样真实!小楼,你能否感受得到?”   “是的,芳姐,我感受到了。这世上除了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对我如此情深意重,不舍不弃!说实在的,芳姐,我心里真的对你充满了感激!”   “小楼,从此以后,你就跟了我吧……”   “跟了你?什么意思?”   “做我背后的男人,服从我,伺候我,在我伤心失意的时候给我关怀和呵护,在我空虚寂寞的时候给我慰藉和满足。如果你想报答我的话,我想我要的就是这些。”   “为何选择我来做这些事情?”   “因为你很优秀,很出色,你有符合做这些事情的基本条件,也就是‘三好’。”   “‘三好’……哪三好?“   “模样好,身材好,脾气好。”   “我的脾气不太好,而且……我不是很有耐性。”   “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小楼,你想不想变得有钱?”   “……想,做梦都想!如果不是因为没钱,我就不会被人看扁,更加不会失恋……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   “这就对了。钱可是非常有用的东西,——它不但能使你的脾气变好,而且还能使你变得有耐性。”   “芳姐,你这样说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每天都来陪你?”   “不,小楼,你错了。你只需要偶尔来陪我就行了。这世上孤独而有钱的女人太多,想让你陪的女人也许还远不止我一个。”   “……” 正文 第二十章 暧昧(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6 本章字数:1751   天早已亮了,电视机还在开着。   粉红色的灯光照着两张颓废的脸,堕落的眼神里充满了肉欲。   床上一片狼籍。灵魂在暧昧的空气里喘息。   又是一阵骚动过后,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一条白生生的女人的长腿从被窝里面慢慢伸出,“叭”的,关掉电视,然后从床沿边上挂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叭”的一声,谢小楼打着了火机。   他开始躺在床上吞云吐雾。暧昧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虽然有点腥,有点臭,但闻起来却竟像是迷香一般刺激。   谢小楼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享受。   一只保养得相当完美的女人的手从被窝里面慢慢钻出,搁浅似地停留在谢小楼的胸前,涂得亮晶晶的指甲油的食指,不断地在那两团深褐色的乳晕周围来回划圈。   她的动作是那么轻佻,她的声音却是那么温柔,温柔得令人心摇神荡,意乱情迷。   “你把那些东西射在床上,以后会留下精斑。你晓不晓得精斑是很难洗得掉的!”   “那又如何?”   “这房间再怎么好,还是留着她的味道。……我不希望你呆在这里,因为我会妒忌。”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搬。”   “搬出平安旅馆?”   “不是。搬到下面那一层,419号房。”   “……好,我今天就搬。”   “用不着你自己搬,一切都会有人替你打点妥当。你今天一整天的任务,就是陪我玩。”   “陪你玩?”   “对,陪我出去外面逛街,沐足,健身,桑拿,我要带你去吃大餐,看电影,还要买几套漂亮的衣服给你穿。”   “不,芳姐,何必这么破费……”   “谁叫我喜欢你呢,小楼?钱花在你身上,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疼;只要你能开心,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芳姐……”   “好了,什么话都先别说了。咱们抓紧时间洗澡,然后好好想想怎样安排这一天的节目才是正事。”   “哦,……那么……你先洗吧。”   “不,咱们一块洗。”   “这……”   “怎么,你害臊啊?”   “我没有和别人一块洗澡习惯……”   “难道你现在……还当我是‘别人’么?”   “我……那好吧,一块洗就一块洗。”   浴室内热气腾腾,温暖如春。   谢小楼已渐淡忘他们上一次一块洗澡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但他永远都会记得当时的情景,尤其是如梦幻般令人销魂的脱衣过程。   那是他第一次和女人一块洗澡。他激动的心情,慌张的态度,笨拙的动作,神魂颠倒的欣喜混合着患得患失的顾虑,一览无遗地呈现出来,就好像这女人的身体。   如今,那情景又重现眼前,仿佛旧戏又再上演。   谢小楼恍如隔世。他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是犯罪,他只知道欲望正在不断地燃烧,不断地膨胀。   水温刚好,室内光线的亮度也刚好,房间里播放的爵士乐演奏曲,声音更是调得恰到好处。   气氛是如此浪漫。柔和的灯光下,朦胧的水雾中,秦芳一丝不挂,风情万种。   她诱导着谢小楼的每一个动作,让他的双手在她湿滑的身体周围前后游走,上下抚摸。   慢慢的,一点点的,他又终于不由自主地闯入她的禁区。她感到浑身一阵酥麻,兴奋地叫了一下。   同一时间,他下身有件玩意,正在硬梆梆地翘起。   她一手抓住了那件玩意。这使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又粗又急。   “小楼,……咱们就站着来做好么?”   “好的……”   ……野性的喘息,疯狂的吞吐,凌乱的呻吟,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站着做爱,他想,有时竟比躺着做爱更加舒服,更加过瘾……   ……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亵渎(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6 本章字数:5407   从上午九点到夜晚九点,谢小楼陪秦芳出去玩了一整天。   秦芳在花钱方面的阔气和豪爽,简直令人咋舌,不管娱乐、消遣,还是吃饭、购物,她都不让谢小楼破费半分。   傍晚时分,两人在奉阳大酒店里吃饱喝足之后,就去了逛街。秦芳把谢小楼带进一个大型商场,一口气买了两件皮衣,三套西装,三条高级领带和两双名牌皮鞋送给他,这才驾着新买来的那辆银色雪佛兰轿车打道回府,尽兴而归。   一天之内,秦芳已经用信用卡刷卡消费九千八百多块钱,加上游玩途中以现金支付的加油费,她总共花了不下万元,其中大半都花在了谢小楼的身上。   所以这一切,让谢小楼感到受宠若惊,同时又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金钱真的可以买到欢乐,换来开心?   他不敢确定。   他只能够确定一件事情……他对白灵的思念,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改变。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抬头仰望汽车顶篷的茶色玻璃。   寒风簌簌,月冷星稀,窗外的天空一片明净。   谢小楼的心底却不知为何,忽然乱成了一团糟。   他搞不清楚,他弄不明白,他真的很想再问秦芳一次,为什么她要对他这么好。   然而当他一转过脸,立刻就能看见秦芳正对着他笑。   那是一种少女般纯真无邪的笑。   只不过这笑容,只会让谢小楼更加糊涂,更加懵懂。   已经到了嘴边、就快要问出口的话,难免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感情造成一定的伤害。   作为一个男人,心胸必须开阔一些。女人很敏感,任何担忧和顾虑,都可能引起她们的猜疑。   所以谢小楼又将那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此刻,车里正放着一首很好听的国语歌,歌名叫做《携手同游人间》。从环绕立体声音响内释放出来的音色纯净清新,曲调婉转流畅,那感人肺腑的歌词缓缓地钻进了谢小楼的耳朵里,悄然涤荡着他内心深处沉淀已久的感情杂质。他用心聆听了一会儿,几乎忍不住要跟随着节拍轻声哼唱了起来:   “……你我相隔遥远,人世偷偷改变,历尽万水千山,心意是否相连?不管分分合合,也许聚聚散散,但求平平安安,携手同游人间。   “谁说两地眷眷,最是扰人心田;谁说人海浮沉,难有恒久情缘?不愿生生世世,不要朝朝暮暮,但求平平安安,携手同游人间!”   谢小楼听着听着,心中不免泛起一丝伤感。   白灵的身影,又开始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忽然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汽车在环城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两旁花草树木和路牌栏杆飞快掠过。华灯初上,田野茫茫,远方一片黑暗。   快到长龙镇了。秦芳减缓车速,一转方向盘,将车开上一条高架桥,同时伸手按动一下车内数码影音配置遥控器上的灰色键盘,换了一首歌来听。   这也是一首旋律十分优美的国语歌曲。谢小楼曾听秦芳说过,这首歌是她的至爱。但谢小楼早已忘掉它叫什么歌名,当中的歌词也只记得这么一两句: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真,爱那么浓……”   秦芳看见谢小楼正在闭目养神,便将音量调小,自己却腻着嗓子悠然哼唱道:“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忽向谢小楼瞥了一眼,忍不住道:“小楼一阵回到歌舞厅,我要你唱歌给我听。”   谢小楼点头道:“好。你想听什么歌?”   秦芳道:“我想听现在咱们正听着的这首歌,另外还有一首《我愿意》和《我只在乎你》。”   谢小楼道:“这三首都是女人唱的。“   秦芳笑道:“谁规定女人唱的歌男人就不准唱了?我偏要你唱。“   谢小楼慢慢睁开眼睛,转过脸望着秦芳。只见秦芳脸上不知几时又换了一副笑容,目光狡黠,鼻翼翕张,嘴唇微微上翘,妩媚而自信的外表偏偏隐藏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谢小楼这一见之下竟已有些怦然心动起来,痴痴地笑了笑,道:“好吧,我唱……我唱就是了。”   秦芳脸上随即流露出胜利的表情,神气地“哼”了一声道:“这还差不多。”   要下桥了,汽车车身在转弯处轻晃,一路往下俯冲,沿途景物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   谢小楼在黑暗中禁不住一阵颤抖,但不知为何,伴随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淋漓尽致的刺激与快感,就好像在荒野里做爱一样。   下了桥,前方的路便不再阴冷凄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灯火辉煌。   原来两人已然身处长龙镇的商业区中央。透过挡风玻璃,抬头便可望见不远处那四个彩灯环绕、熠熠生辉的招牌大字:平安旅馆。   然而秦芳却径自把车开到她所住的那幢公寓楼下停车场。   谢小楼凝视着车子所拐的方向,一脸茫然:“芳姐,你这是……”   秦芳截口道:“走,到我屋里坐坐,顺便上去洗个澡。”   谢小楼咬了一下嘴唇,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秦芳嫣然笑道:“有啥方不方便的……上边就住我一个人。”   谢小楼道:“那我这身衣服咋办?”   秦芳道:“扔进洗衣机里洗,等明儿晾干之后我叫人给你送去。”   谢小楼道:“我怕赶不及上班。”   秦芳道:“还没到点唱时间,迟些没有关系。”   谢小楼犹豫半晌,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   秦芳的住所相当豪华宽敞,光是客厅的面积就有将近七十平方米,加上卧室、厨房、洗手间和前后两个阳台,总面积已超过两百平方米。   “好气派的房子。”谢小楼缓缓步放客厅,情不自禁地说道,“这么大的地方,真的就住你一个人么,芳姐?”   “本来是住两个人的。”秦芳淡淡回答,“自从玉娘走了之后,我就从来没有带过别人来这里,所以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   “那你可真称得上是单身贵族了。难道……你不觉得寂寞吗?”   “觉得,我一直都觉得很寂寞,很空虚。”秦芳凄然笑道,“所以这段时间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北面墙角,伸手启动了摆放在那里的激光唱机和电子扩音器。   环绕立体声镭射组合音响顿时传出了一段极其优美动听的音乐,那是电影《人鬼情末了》里边的主题曲。那缠绵绯恻的抒情调子缓缓地扩散,配合着隐藏在天花板和墙壁周围的小射灯里释放出来的柔和灯光,使整个客厅的气氛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浪漫。   谢小楼好奇地环目四顾,很快就发现那些小射灯不但会随着音乐节奏自动旋转,调换角度,而且光芒绚丽多彩,颜色变幻无穷,它们在铺着浅棕色高级玫瑰木板的地面上交织出来的各种异彩纷呈、奇怪有趣的几何图案容易令人眼前缭乱,更容易令人产生各种美妙而神奇的浪漫幻想。   谢小楼不由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   有钱真爽,有钱人的心思真的很多种多样!他心想。   他神思恍惚,想到此处,不禁暗暗自惭形秽起来。   只要一念及自己孤苦伶仃的身世,漂泊不定的生活,艰难坎坷、充满挫折的成长道路,他就会立刻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这样的心态,常常使他消沉、自闭、倍感失落和孤独。   他长这么大,见过不少豪宅,但真正进去过的只有两套,一套是白家居住的白公馆,另一套就是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   在白公馆里,他受尽了冷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在这地方,他的遭遇却截然相反。   或许是因为谢小楼太过单纯,又或许是因为秦芳天生就有种透视的本领,她一眼就看穿了谢小楼的心思。   她忽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谢小楼,在他耳边轻轻地吹气,吐出一串柔情似水的温言软语:“小楼,想通了吗,做我的男人吧。只要你做了我的男人,你的身份和地位,就会立刻变的跟以前不同了。”   谢小楼木雕泥塑般站在那里,微笑着道:“我听不太懂你说的话,芳姐,做你的男人……意思是不是要我和你结婚?”   秦芳温柔地“嗯”了一声:“不错。只要你和我结了婚,那么我的旅馆,我的小车,还有我的这层楼房,你也全都有份……。到时你拥有百万身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有钱人。这岂非正是你所梦寐以求的事情么?”   谢小楼点了点头道:“是的,芳姐,你所说的这一切,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但有一点我必须重申——我之所以会选择跟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一直以来你对我有情有义;即使在我最困难、最落魄的日子里,你也没有把我放弃。老实说,我心里真的很感动,你对我的真心付出,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秦芳痴笑道:“那你还等什么,马上娶我就是了!”   谢小楼道:“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何必一定要结婚呢?   秦芳道:“因为如果不结婚的话,我这一颗心就会放不下。”   谢小楼道:“什么意思……你怕我会在外面乱来?”   秦芳道:“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帅。”   谢小楼道:“可是你又怎么这样肯定,我一旦跟你结了婚,就不会在外面乱来?”   秦芳道:“因为我已见总识过你对爱情的认真执着。你只要确定自己爱上一个人,就肯不惜为那个人付出任何代价,作出任何牺牲。我想我要选择的终生伴侣,就是像你这么好的男人。”   谢小楼紧闭着双唇,忽然转过身去,把秦芳轻轻搂在怀里。过了很久,他才含着泪柔声问道:“真的吗?芳姐,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秦芳紧紧地拥抱着他,没有说话,只知道拼命地点头。耳边,却听见他在向她含泪诉说:   “芳姐,不要对我太好,不要在我身上投入太多。因为如果有一天,当你发现我原来并没有像你想像中那么好的时候,你会大失所望的!”   “小楼,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要相信我。”秦芳轻叹道,“我只不过是想要让你尽快进入这个角色,真心实意地对我罢了。难道这都有错?”   “不,芳姐,你没有错。”谢小楼咬了一下嘴唇说,“错的是我,——我不能同时爱两个人。”   “好,很好……”秦芳激动得连声音也在发抖,说话的同时很用力地点着头,“说到底,你还是没有把她给忘记……”   “忘记一个人需要时间,培养感情和适应环境也需要时间。芳姐,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逼得太急。”   “那你要我等到何时?”   “芳姐,我答应你,假如哪天当我发现她已不再值得让我这样空等下去的时候,我是一定会像过去对她那样全心全意对你的。”   秦芳依偎在谢小楼怀里,眼眶中忽有泪光闪动,嘴里却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既然你肯给我这样一个承诺,那么我就会一直好好守着。”   “谢谢你,芳姐。”谢小楼轻轻吻着秦芳的额头,痴痴地说,“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但此刻我只要你陪着我,一分一秒也不准离开我。”秦芳悄然抿嘴一笑,“不,小楼……我们一块洗澡好不好?”   “……好。洗完了澡咱们就去三楼歌舞厅,我为你唱那三首歌,你为我唱《人鬼情未了》如何?我还记得,这是你唯一会唱的英文歌。”   “才不是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你还没回来的这三个月里面,我又学会了一首英文歌。”   “哦,是哪首?”   “你听听……就是这一首!”   话未说完,音乐又已缓缓响起,在浪漫和谐的气氛里袅袅上升,如烟雾般轻轻缭绕,那声音清脆悦耳,悠扬激杨,凄美动人,谢小楼立即就听出了它是电影《铁达尼号》的主题曲。   “喜欢这首歌曲吗?”   “喜欢。”   “喜欢这种气氛吗?”   “喜欢。”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谢小楼突然弯下腰,一把抱起秦芳,跳着舞旋转起来。   秦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欢乐和幸福。   然而却有一股神秘的火焰,燃烧在她内心深处。   事实在上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怀着怎样一种感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谢小楼又何偿不是如此?   他对怀抱中这个女人同样怀着一种心照不宣却又莫名其妙的感情。   他知道无论这种感情和关系如何发展,对已身在异国他乡的白灵都是一种亵读。   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对白灵的爱仍然根深蒂固。   那样的爱,恐怕连时间也无法消除。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亵渎(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7 本章字数:5417   从上午九点到夜晚九点,谢小楼陪秦芳出去玩了一整天。   秦芳在花钱方面的阔气和豪爽,简直令人咋舌,不管娱乐、消遣,还是吃饭、购物,她都不让谢小楼破费半分。   傍晚时分,两人在奉阳大酒店里吃饱喝足之后,就去了逛街。秦芳把谢小楼带进一个大型商场,一口气买了两件皮衣,三套西装,三条高级领带和两双名牌皮鞋送给他,这才驾着新买来的那辆银色雪佛兰轿车打道回府,尽兴而归。   一天之内,秦芳已经用信用卡刷卡消费九千八百多块钱,加上游玩途中以现金支付的加油费,她总共花了不下万元,其中大半都花在了谢小楼的身上。   所以这一切,让谢小楼感到受宠若惊,同时又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金钱真的可以买到欢乐,换来开心?   他不敢确定。   他只能够确定一件事情……他对白灵的思念,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改变。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抬头仰望汽车顶篷的茶色玻璃。   寒风簌簌,月冷星稀,窗外的天空一片明净。   谢小楼的心底却不知为何,忽然乱成了一团糟。   他搞不清楚,他弄不明白,他真的很想再问秦芳一次,为什么她要对他这么好。   然而当他一转过脸,立刻就能看见秦芳正对着他笑。   那是一种少女般纯真无邪的笑。   只不过这笑容,只会让谢小楼更加糊涂,更加懵懂。   已经到了嘴边、就快要问出口的话,难免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感情造成一定的伤害。   作为一个男人,心胸必须开阔一些。女人很敏感,任何担忧和顾虑,都可能引起她们的猜疑。   所以谢小楼又将那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此刻,车里正放着一首很好听的国语歌,歌名叫做《携手同游人间》。从环绕立体声音响内释放出来的音色纯净清新,曲调婉转流畅,那感人肺腑的歌词缓缓地钻进了谢小楼的耳朵里,悄然涤荡着他内心深处沉淀已久的感情杂质。他用心聆听了一会儿,几乎忍不住要跟随着节拍轻声哼唱了起来:   “……你我相隔遥远,人世偷偷改变,历尽万水千山,心意是否相连?不管分分合合,也许聚聚散散,但求平平安安,携手同游人间。   “谁说两地眷眷,最是扰人心田;谁说人海浮沉,难有恒久情缘?不愿生生世世,不要朝朝暮暮,但求平平安安,携手同游人间!”   谢小楼听着听着,心中不免泛起一丝伤感。   白灵的身影,又开始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忽然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汽车在环城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两旁花草树木和路牌栏杆飞快掠过。华灯初上,田野茫茫,远方一片黑暗。   快到长龙镇了。秦芳减缓车速,一转方向盘,将车开上一条高架桥,同时伸手按动一下车内数码影音配置遥控器上的灰色键盘,换了一首歌来听。   这也是一首旋律十分优美的国语歌曲。谢小楼曾听秦芳说过,这首歌是她的至爱。但谢小楼早已忘掉它叫什么歌名,当中的歌词也只记得这么一两句: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真,爱那么浓……”   秦芳看见谢小楼正在闭目养神,便将音量调小,自己却腻着嗓子悠然哼唱道:“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忽向谢小楼瞥了一眼,忍不住道:“小楼一阵回到歌舞厅,我要你唱歌给我听。”   谢小楼点头道:“好。你想听什么歌?”   秦芳道:“我想听现在咱们正听着的这首歌,另外还有一首《我愿意》和《我只在乎你》。”   谢小楼道:“这三首都是女人唱的。“   秦芳笑道:“谁规定女人唱的歌男人就不准唱了?我偏要你唱。“   谢小楼慢慢睁开眼睛,转过脸望着秦芳。只见秦芳脸上不知几时又换了一副笑容,目光狡黠,鼻翼翕张,嘴唇微微上翘,妩媚而自信的外表偏偏隐藏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谢小楼这一见之下竟已有些怦然心动起来,痴痴地笑了笑,道:“好吧,我唱……我唱就是了。”   秦芳脸上随即流露出胜利的表情,神气地“哼”了一声道:“这还差不多。”   要下桥了,汽车车身在转弯处轻晃,一路往下俯冲,沿途景物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   谢小楼在黑暗中禁不住一阵颤抖,但不知为何,伴随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淋漓尽致的刺激与快感,就好像在荒野里做爱一样。   下了桥,前方的路便不再阴冷凄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灯火辉煌。   原来两人已然身处长龙镇的商业区中央。透过挡风玻璃,抬头便可望见不远处那四个彩灯环绕、熠熠生辉的招牌大字:平安旅馆。   然而秦芳却径自把车开到她所住的那幢公寓楼下停车场。   谢小楼凝视着车子所拐的方向,一脸茫然:“芳姐,你这是……”   秦芳截口道:“走,到我屋里坐坐,顺便上去洗个澡。”   谢小楼咬了一下嘴唇,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秦芳嫣然笑道:“有啥方不方便的……上边就住我一个人。”   谢小楼道:“那我这身衣服咋办?”   秦芳道:“扔进洗衣机里洗,等明儿晾干之后我叫人给你送去。”   谢小楼道:“我怕赶不及上班。”   秦芳道:“还没到点唱时间,迟些没有关系。”   谢小楼犹豫半晌,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   秦芳的住所相当豪华宽敞,光是客厅的面积就有将近七十平方米,加上卧室、厨房、洗手间和前后两个阳台,总面积已超过两百平方米。   “好气派的房子。”谢小楼缓缓步放客厅,情不自禁地说道,“这么大的地方,真的就住你一个人么,芳姐?”   “本来是住两个人的。”秦芳淡淡回答,“自从玉娘走了之后,我就从来没有带过别人来这里,所以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   “那你可真称得上是单身贵族了。难道……你不觉得寂寞吗?”   “觉得,我一直都觉得很寂寞,很空虚。”秦芳凄然笑道,“所以这段时间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北面墙角,伸手启动了摆放在那里的激光唱机和电子扩音器。   环绕立体声镭射组合音响顿时传出了一段极其优美动听的音乐,那是电影《人鬼情末了》里边的主题曲。那缠绵绯恻的抒情调子缓缓地扩散,配合着隐藏在天花板和墙壁周围的小射灯里释放出来的柔和灯光,使整个客厅的气氛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浪漫。   谢小楼好奇地环目四顾,很快就发现那些小射灯不但会随着音乐节奏自动旋转,调换角度,而且光芒绚丽多彩,颜色变幻无穷,它们在铺着浅棕色高级玫瑰木板的地面上交织出来的各种异彩纷呈、奇怪有趣的几何图案容易令人眼前缭乱,更容易令人产生各种美妙而神奇的浪漫幻想。   谢小楼不由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   有钱真爽,有钱人的心思真的很多种多样!他心想。   他神思恍惚,想到此处,不禁暗暗自惭形秽起来。   只要一念及自己孤苦伶仃的身世,漂泊不定的生活,艰难坎坷、充满挫折的成长道路,他就会立刻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这样的心态,常常使他消沉、自闭、倍感失落和孤独。   他长这么大,见过不少豪宅,但真正进去过的只有两套,一套是白家居住的白公馆,另一套就是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   在白公馆里,他受尽了冷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在这地方,他的遭遇却截然相反。   或许是因为谢小楼太过单纯,又或许是因为秦芳天生就有种透视的本领,她一眼就看穿了谢小楼的心思。   她忽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谢小楼,在他耳边轻轻地吹气,吐出一串柔情似水的温言软语:“小楼,想通了吗,做我的男人吧。只要你做了我的男人,你的身份和地位,就会立刻变的跟以前不同了。”   谢小楼木雕泥塑般站在那里,微笑着道:“我听不太懂你说的话,芳姐,做你的男人……意思是不是要我和你结婚?”   秦芳温柔地“嗯”了一声:“不错。只要你和我结了婚,那么我的旅馆,我的小车,还有我的这层楼房,你也全都有份……。到时你拥有百万身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有钱人。这岂非正是你所梦寐以求的事情么?”   谢小楼点了点头道:“是的,芳姐,你所说的这一切,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但有一点我必须重申——我之所以会选择跟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一直以来你对我有情有义;即使在我最困难、最落魄的日子里,你也没有把我放弃。老实说,我心里真的很感动,你对我的真心付出,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秦芳痴笑道:“那你还等什么,马上娶我就是了!”   谢小楼道:“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何必一定要结婚呢?   秦芳道:“因为如果不结婚的话,我这一颗心就会放不下。”   谢小楼道:“什么意思……你怕我会在外面乱来?”   秦芳道:“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帅。”   谢小楼道:“可是你又怎么这样肯定,我一旦跟你结了婚,就不会在外面乱来?”   秦芳道:“因为我已见总识过你对爱情的认真执着。你只要确定自己爱上一个人,就肯不惜为那个人付出任何代价,作出任何牺牲。我想我要选择的终生伴侣,就是像你这么好的男人。”   谢小楼紧闭着双唇,忽然转过身去,把秦芳轻轻搂在怀里。过了很久,他才含着泪柔声问道:“真的吗?芳姐,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秦芳紧紧地拥抱着他,没有说话,只知道拼命地点头。耳边,却听见他在向她含泪诉说:   “芳姐,不要对我太好,不要在我身上投入太多。因为如果有一天,当你发现我原来并没有像你想像中那么好的时候,你会大失所望的!”   “小楼,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要相信我。”秦芳轻叹道,“我只不过是想要让你尽快进入这个角色,真心实意地对我罢了。难道这都有错?”   “不,芳姐,你没有错。”谢小楼咬了一下嘴唇说,“错的是我,——我不能同时爱两个人。”   “好,很好……”秦芳激动得连声音也在发抖,说话的同时很用力地点着头,“说到底,你还是没有把她给忘记……”   “忘记一个人需要时间,培养感情和适应环境也需要时间。芳姐,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逼得太急。”   “那你要我等到何时?”   “芳姐,我答应你,假如哪天当我发现她已不再值得让我这样空等下去的时候,我是一定会像过去对她那样全心全意对你的。”   秦芳依偎在谢小楼怀里,眼眶中忽有泪光闪动,嘴里却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既然你肯给我这样一个承诺,那么我就会一直好好守着。”   “谢谢你,芳姐。”谢小楼轻轻吻着秦芳的额头,痴痴地说,“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但此刻我只要你陪着我,一分一秒也不准离开我。”秦芳悄然抿嘴一笑,“不,小楼……我们一块洗澡好不好?”   “……好。洗完了澡咱们就去三楼歌舞厅,我为你唱那三首歌,你为我唱《人鬼情未了》如何?我还记得,这是你唯一会唱的英文歌。”   “才不是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你还没回来的这三个月里面,我又学会了一首英文歌。”   “哦,是哪首?”   “你听听……就是这一首!”   话未说完,音乐又已缓缓响起,在浪漫和谐的气氛里袅袅上升,如烟雾般轻轻缭绕,那声音清脆悦耳,悠扬激杨,凄美动人,谢小楼立即就听出了它是电影《铁达尼号》的主题曲。   “喜欢这首歌曲吗?”   “喜欢。”   “喜欢这种气氛吗?”   “喜欢。”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谢小楼突然弯下腰,一把抱起秦芳,跳着舞旋转起来。   秦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欢乐和幸福。   然而却有一股神秘的火焰,燃烧在她内心深处。   事实在上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怀着怎样一种感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谢小楼又何偿不是如此?   他对怀抱中这个女人同样怀着一种心照不宣却又莫名其妙的感情。   他知道无论这种感情和关系如何发展,对已身在异国他乡的白灵都是一种亵读。   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对白灵的爱仍然根深蒂固。   那样的爱,恐怕连时间也无法消除。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亵渎(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7 本章字数:2474   当晚,谢小楼一直陪伴在秦芳的左右,形影不离。   两人尽情玩乐,直到深夜一点多钟才离开旅馆三楼。   谢小楼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要人搀扶着才能够爬上四楼。   曲终人散的滋味,对谁来说都不会是一种享受。   谢小楼在这夜里总算躲过了寂寞的煎熬,一进419号房间,他就倒在床上睡大觉。   秦芳静静望着他,一脸的无奈,不停的摇头。   突然间,手机响起。   秦芳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也一变,转身就走。   她乘电梯下了楼,来到旅馆大堂的柜台前面。   她独自出现,让坐在柜台里的服务员感到吃惊不已。   “秦小姐,”那服务员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不是和那位谢先生在一起么,怎么一个人跑下楼来了,而且……连手机也不接?”   “你明知我和谢小楼在一起,干嘛还要打我手机?”秦芳狠狠地瞪了那服务员两眼,不答反问。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每次接到那叫白灵的女孩子从日本打过来的电话,就必须马上通知你?”   秦芳那气急败坏的声音差点把那服务员吓坏了,而她那奇怪的眼神,也同样使人看了有些不知所措。“那么,”那可怜的服务员很勉强地笑了笑道,“秦小姐,我以后应该怎么做?”   “以后一接到白灵的电话,你就跟她说……说……”   “说什么?”   秦芳皱着眉头沉思片刻,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回答:   “对了,你干脆就说谢小楼一个星期前就已经辞了职,不在这儿干了,叫她以后别再打过来了!”   “这……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秦芳厉声道。“还有,下次要是再有白灵的消息,必须当面通知我,而且只能对我一个人说。知道了么?”   “知道了,秦小姐……下次我一定照办!”那服务员唯唯诺诺地应道。   “刚才白灵打电话来说什么?”   “还是和以前打过的那些电话一样,她一个劲地向我询问谢先生的消息,并老是说要找你。”   “那你怎么跟她说?”   “我跟她说谢先生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回来过,而老板你刚换了手机号码,我无法跟你联络。总之……秦小姐,一切我都照足了你吩咐去做。”   “好极了。”秦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看来,我真的是时候该换一个手机号码了。”   “秦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要去准备换班了。”   “好,你去吧,顺便把我刚才所讲的,在所有上夜班的同事面前强调一遍,提醒他们不管今后谁找谢小楼,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秦小姐。”那服务员毕恭毕敬地朝秦芳鞠了一个躬,然后提着个手袋匆匆离开了柜台。   秦芳挨在柜台边上,拿着手机不停地查看。   在数十个已接或未接电话号码里面,大半是白灵从日本给她打过来的。   实际上这三个多月以来,白灵已打过上百个电话到旅馆找谢小楼,或直接打秦芳的手机打听谢小楼的消息。   可是她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正如刚才那服务员所言,旅馆内的员工众口一词,都说没有见过谢小楼,早已和他失去了联络。   这样的回答,使远在异国他乡的白灵伤透了心。   秦芳却在电话这头暗自欢喜。   因为她要让白灵彻底绝望。   只有让白灵彻底绝望,她才能够完全得到谢小楼。   另一方面,为了让谢小楼对白灵彻底失去信心,她也同样对谢小楼隐瞒,谎称白灵从未打过电话到这里找他。   而谢小楼不慎丢失手机这件事情,正好帮她圆了这个弥天大谎,让白灵信以为真,同时也使这对仍旧互相爱着对方的情侣之间误会更深!   “呜”的一声轻响,秦芳忽然关掉手机,若无其事地走出旅馆,脸上带着十分得意而残忍的笑容。   午夜,午夜过后。   此时此刻的丁飞,脸上也带着同样的笑容。   这三个多月以来,白灵也曾多次打过电话到零点酒吧去找谢小楼。   每次接电话的人都是丁飞。   丁飞每次给她的回答都与秦芳相似,像事先约定好似的,他们两个人都在编织着同一个谎言。   “谢小楼好久没有到过这里来了。”丁飞每次都这样说道,“他好像失了踪,我们已经失去了联系。”   另外,丁飞在和白灵交谈时还有个与秦芳不谋而合的地方,那就是他说话的声音充满同情,而且语气也跟秦芳一样相当亲切和友善,这让白灵真的以为他依旧还是谢小楼最好的朋友。   “别太担心,小灵,我已让人四处打探小楼的消息,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定能够将他找到。”   今晚在电话里丁飞不停安慰白灵,并且昧着良心说和谢小楼失去了联系,他自己心里也很着急。   然而事实上他心里面半点不急。还没挂上电话,他就已经开始准备编织另一个谎言。   下次白灵再打电话来,他打算满怀失意地告诉她,谢小楼早已离开了奉阳城,不知到哪儿去了。   “这样一来,白灵就更加容易死心了。”丁飞心想,嘴里不停冷笑,“……谢小楼,我得不到白灵,你小子也休想得到!”   这世上有种人对待爱情的心态就像赌徒,永远学不会成人之美;恰恰相反,看见自己输了钱,便希望别人一起输,或者输得比自己更多更惨,他心里才会觉得好受些。   丁飞无疑就是这种人。   秦芳也是。   爱情,原来不但会令人变得盲目,而且还会令人变得自私。   或许,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男色(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7 本章字数:1864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悄然来临。   谢小楼做了一个梦。   美梦。   那真是一个美梦。他梦见白灵从日本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白灵回来之前,在日本打了电话给他,告诉他即将会坐哪个航班的飞机回来,抵达机场的时间大概是几点。   谢小楼大喜过望,提前了整整两个钟头来到了奉阳机场。   到机场接机的人并不止他一个,还有白灵的父亲白礼诚,以及白崇文、白崇武兄弟等人。   这些白氏家族的成员们见到谢小楼时竟一反常态,对他礼遇有加。原来他们已经想通了,同意他和白灵在一起了,白礼诚居然还主动向他提起怎样筹办婚礼的事情。   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让谢小楼受宠若惊。他知道他的生命从此就要充满希望,焕然一新!   飞机准时降落在奉阳机场。在机场大厅里,谢小楼终于和白灵见了面,两人兴高采烈地不顾一切地奔向对方,然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场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为他们鼓掌欢呼,为他们衷心祝福!   “白灵,白灵——!”   谢小楼在睡梦中不停呼唤白灵的名字,直到他突然醒来为止。   他这才开始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梦中发生的事情,在现实中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一切都是空的!   冷风如刀,阵阵呼啸,在苍凉萧索的天地间肆虐横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鬼哭狼嚎。   谢小楼倒抽一口凉气,唏嘘不已。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了。自从白灵走后的这三个月里,一直缠绕着他,困挠着他的只有恶梦,那些梦魇过后还会令人心有余悸的恶梦!   突然之间,他听见“当”的一声轻响。   那是吊钟发出的声音。   声音是从卧室外的客厅传进来的。   不过501号房客厅里面,根本没有吊钟。   谢小楼这才又开始清醒地意识到,他被秦芳安排到四楼来住了。他如今身处的这间房,房号是419,而不是501。   房号虽然不同,但是格局与布置却大同小异。因此谢小楼并未感觉到太大的陌生,一时也觉察不出它们区别在哪里。   然而,当他走出卧室,步入客厅的时候,他立刻就发现它们的区别了。   面积接近七十平方米的豪华客厅中央,矗立着一架扇形屏风。   那屏风由棉纱、丝绸及胡桃木制成,白可胜雪,薄如蝉翼,上边绣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东西两侧居然各有一组“行云布雨图”,绣的无非是些古时男女交欢与夫妻行房的场景,这赤裸裸的诱人画面看得谢小楼目瞪口呆,疑心自己是否依旧身处睡梦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两步,揉揉双眼,四下张望,只见整个客厅几乎已被那架屏风一分为二,变得像是古人居住的两间厢房,左边那间摆着张美观大方的双人床,周围一尘不染,壁橱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各类上等洋酒、名贵茶叶和高级香烟,以及一些精美的水晶饰物和手工装饰品;右边那间也有床,有烟酒、茶叶和装饰品,不过档次看起来似乎要低得多。   屏风正对着一个入墙柜,柜台上有电视机、录像机、多功能激光唱机、影碟播放器和一套镭射组合音响,下面则有三层白梨木制成的柜筒。谢小楼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上层柜筒。   柜筒内装的全是不堪入目的淫秽光碟。   中层柜筒呢,装满了避孕套。   下层更加叫人难以置信,里面所装的赫然竟是各种壮阳药和性用品!   谢小楼看傻了眼,两颗眼珠子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掉了下来。   他倒退着走回卧室,按动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光和楼上的房间一样也是粉红色的。   透过粉红色的灯光,谢小楼看见他心爱的那本相册,日记薄,还有白灵送给他的那个水晶音乐盒,整齐而端正地摆放在窗台前的桌上。另外,楼上那只透明精致的浅紫色玻璃花瓶也搬下来了,瓶内那十三枝玫瑰花还依然开着。   谢小楼慢慢走过去,轻轻打开音乐盒,在《梁祝》的动人乐曲中拿起相册,半躺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此刻,他的眼泪流下来了。那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悄然滑落,掉在照片上,渗进回忆里,一颗,接着一颗……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男色(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8 本章字数:2758   早上八点半。谢小楼刚刷完牙,洗完脸,手机就突然响了。   是秦芳打过来的,她约谢小楼到奉阳酒家喝早茶。   “穿上我为你买的西装和皮鞋,系上领带,头上弄些摩丝,身上喷点香水……总之,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来。”秦芳说。   “不就是去喝个早茶吗,干嘛要费这么大劲?”谢小楼不禁皱起眉头。   “因为我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哦,是什么人?”   “你现在先别问,等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秦芳故意卖了个关子,“记得别太磨蹭,我们现在已经在这儿等你了。”   “好的……芳姐,一会儿见。”谢小楼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放下手机,把相册、日记簿和音乐盒都藏进了桌下的抽屉里。   与此同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与空虚在他内心深处黯然升起。   奉阳酒家并不是在奉阳市内,而是在长龙镇里,与平安旅馆相隔不到百米距离。   谢小楼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里。   豪华气派的大堂两侧座无虚席。谢小楼从铺着枫木地板的过道上直走进去,走到大堂中央,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突然间一名身穿红色旗袍的咨客朝他迎面走来,很有礼貌地问道:“请问先生贵姓?”   谢小楼微笑地回答:“免贵姓谢。”   “哦,原来您就是谢先生,秦小姐已经在那边等着您了。请随我来。”那名咨客说完便轻轻地一扬手,然后转身朝谢小楼的右边方向走去。   谢小楼紧随其后,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见到了秦芳。   秦芳坐在靠近内墙的窗户边上,正和身旁另外一个女人愉快地聊着天。   那女人样貌和身材都不及秦芳,年纪看起来却早已赶上了四十,然而她全身上下佩戴的每一件珠宝饰物都价值不菲,单凭这点就足以证明她是个非常有钱的女人。   秦芳要介绍给谢小楼认识的人是谁,是她吗?如果是的话,目的又是什么?一连串单纯而模糊的想法迅速进入了谢小楼的潜意识,使他紧张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想得还不十分停当,秦芳已热情地招呼着让他坐了下来——坐在那女人的旁边。   那女人有意无意地将随身携带的鳄鱼皮革手袋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然后面带微笑,用一种火辣辣的眼光,刷子似的朝谢小楼身上打量。   谢小楼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柔软的座垫里藏着一支针,把他刺得有些坐不稳。   那女人似已看得呆了,仍在不停向他逼视。时间像是突然凝固在这一刹那。   谢小楼一脸羞赧,说不出的尴尬。   他抬起头来望了秦芳一眼,只盼着她能替他解围。   秦芳却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起了。   “喂,你看够了没有?”她用手肘碰了一下那女人的胳膊道。   “哦,哦……”那女人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干咳着道,“来,喝茶,喝茶……”举起杯茶,咕噜两声,一下子喝光。   “怎么样,没介绍错吧?”   “果然长得蛮帅,难怪白家的千金小姐会看上他!”   “这么说来,你收货了?”   “不,我还没验货呢。”   “什么,你还要验货?”   “当然!”那女人涎着脸笑了笑道,“要不怎么知道他是否中看不中用?”   “哦,原来你是担心这个——”秦芳忽将左手食指和拇指弯曲,两指相接形成一个圆圈,然后伸出右手食指从这个圆圈中间直穿过去,陪笑着道,“放心好了,包你满意!”   “那我也请你放心,”那女人道,“如果他真的能让我满意,价钱方面一定不成问题。”   她们所说的话,谢小楼听得似懂非懂,心里七上八下,惶惑不安。   他饿极了。餐桌上摆着早茶和各式各样的点心,他索性默然不语,自顾自吃喝起来。   他还没有吃饱喝足,忽然发现秦芳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里的笑意似乎暗藏玄机。   “小楼,先别急着吃,我来跟你介绍一下——”秦芳与那女人相视一笑道,“这位欧小姐是我的好朋友,同时也是这间酒家的大股东。”   谢小楼一听,立刻用餐巾抹了抹嘴,伸出手来向那女人勉强笑了笑,道:“欧小姐,幸会,幸会。”   那女人也立刻伸出手来将谢小楼的手紧紧握住,不停地摩挲,道:“我叫欧倩,几乎所有认识我的男人都叫我倩倩,你不妨也这样叫我。”   她说话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相当肉麻,那风骚入骨的神情,叫人看了浑身会起鸡皮疙瘩。   谢小楼暗地里吃了一惊,表面上却故作镇静,道:“是,是,倩倩小姐,我姓谢,你叫我小楼就可以了。”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把手抽掉。   无奈的是欧倩仍然将他的手握住不放,而且依旧嗲声嗲气地对他说:“我知道你的名字,秦芳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夸奖你!”   谢小楼不由皱起眉头道:“夸奖我……我有什么好被夸奖的?”   欧倩道:“怎么没有?她说你人长得英俊,歌唱得好听,而且还会弹吉它、作曲子,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专业歌手了。”   谢小楼展颜道:“哪里哪里?就我这水平只能够在酒吧歌厅里胡乱混口饭吃,成不了什么气候。”   秦芳忽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小楼,你可别太谦虚了,人家欧小姐钱财多,面子广,跟不少唱片公司和娱乐场所的老板都认识……”   还没说完,已被欧倩打断:“何止认识,还熟得很哩!小楼,只要你能把我服伺得好了,我就……”   一语未了,谢小楼也跟着截口道:“等等,倩倩小姐,什么叫‘我把你服伺得好了’?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欧倩顿时拉长了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不明白是吗,那就让秦芳跟你解释清楚好了……。我要去趟洗手间,失陪一下就回来。”说完便站起身来,兀自离开座位朝洗手间方向径直走去。   谢小楼见她一走,便马上睁大眼睛望着秦芳,吃吃问道:“芳姐,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芳并不答话,却从怀里掏出一盒用铁匣子装着的香烟,打开盒盖,抽出两根,一根递给谢小楼,一根叼在自己嘴里。谢小楼忙不迭拿出火机替秦芳把烟点燃,再点燃自己那一根,倾斜着身子等着听秦芳的解释。   秦芳叭嗒叭嗒地深吸了两口烟,这才说道:“小楼,一时半刻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么跟你说吧——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到三楼歌舞厅去唱歌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男色(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8 本章字数:3108   谢小楼不由得一阵错愕,大口大口地吸着香烟道:“你说什么,芳姐……你要炒我鱿鱼,不让我在旅馆做事了?”   秦芳淡然一笑,道:“瞧你,吓成了这样子!我并不是要解雇你,而是咱们旅馆最近开辟了一项新的业务,我想让你过去那边帮忙。”   谢小楼道:“但我只有初中文化水平,除了弹弹吉它唱唱歌之外啥也不会干,你要我帮什么忙?”   秦芳道:“别的忙你也许帮不上,而这项新的业务,你去做一定再合适不过。”   谢小楼道:“那你告诉我,这项业务究竟是什么?”   秦芳道:“公关。”   谢小楼道:“公关?”   秦芳道:“嗯,公司的‘公’,关键的‘关’。”   谢小楼一脸怔忡,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关公我倒听说过,就是三国里拿长柄大刀、红脸长须的那一个。可这公关……是干什么吃的?”   秦芳听得忍俊不禁,微笑着解释说:“公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小楼,你听说过应召女郎么?”   谢小楼回答得不假思索:“听说过,应召女郎就是三陪女郎。”   秦芳道:“哪三陪?”   谢小楼道:“陪吃,陪喝,还有……陪睡觉,总之这个行当,是专门为那些有钱男人而设的。”   秦芳道:“说得不错。那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咱们旅馆新增的所谓‘公关部’,不仅是专门为那些有钱男人设置的,同时更是专门为那些有钱女人设置的。”   谢小楼道:“你的意思是说,公关就是应召,应召就是公关了?”   秦芳道:“是的,只不过称呼不同而已,做的都是相同的事情。”   谢小楼道:“男的怎么也能干这个?”   秦芳道:“怎么不能?是谁规定只准男人可以在外寻花问柳,女人就不许出去寻欢作乐的?在这个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里,只要有了钱,道理还不都是一样的!”   谢小楼听得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他吸完了最后一口香烟,抬头仰望着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天花板,黯然神伤:“芳姐,为何突然之间,你会想到要我干这个?”   “原因有三个。”秦芳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解释说,“第一,你很年轻,身材很好,样子又帅,所以很讨女人喜欢;第二,干这行能赚很多钱;第三,平安旅馆将在奉阳市内开设分店,需要大笔流动资金,我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只有跟这姓欧的女人合伙才能办得成事。”   “所以你就利用我去和她做这个交易,是么?”   “事实并非如此。小楼,我今早上约她来这里谈生意,她突然提出说要见见你,而且态度很强硬,我一时无计可施,只好叫你来了。”   “如果我当了男公关,去陪别的女人上床,你是否真的忍心?”   “小楼,我……”   “你难道已忘记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许下的那些诺言吗?你不是要我这辈子都只伺候你一个人,只陪伴在你一个人身边的吗?怎么不出三天,你就出尔反尔了?难道你对我的感情,一直都是假的,你一直以来都只不过是在跟我逢场作戏罢了?”   “事已至此,随你怎么说、怎么骂都行。”秦芳弄熄香烟,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情——看在钱的份上,帮帮我。”   “不错,一切其实都是看在钱的份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可言!”谢小楼忽然紧闭双眼,发出一声冷笑。   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寂寞,悲伤和失望。   秦芳看着他那沮丧的神情,呆滞的目光,又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小楼,无论看在什么份上,就帮我这一回吧。欧小姐喜欢你,事成之后,她一定不会亏待你,我更加不会亏待你……“   “什么都别再说了。给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今晚上班之前我会给你答复的。“   谢小楼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却被秦芳一把按住道:   “小楼,你要去哪里?”   “我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等等吧,欧小姐快过来了,你不在这儿我很难交得了差。”   “好,不过等一会我还是要先走一步。——不瞒你说,芳姐,我一看见这女人就觉得恶心。”   “我又何尝不是?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娃荡妇,钱却偏偏多得数都数不完!”秦芳故意把说完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因为这时欧倩正朝着这边一步步走近。   欧倩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他们俩,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异样。   秦芳连忙端起面前的茶壶,一边替欧倩倒满一杯热茶一边笑着问道:“怎么上一趟洗手间那么久,欧小姐,是不是‘大姨妈’到了?”   欧倩大大咧咧地张嘴笑道:“哪里是!要是‘大姨妈’到了,我怎么还敢到处去找男人玩?”叹了口气,又道,“我只不过是在洗手间里补了一阵子妆罢了。唉,像咱们这样一把年纪的女人,弄个像样一点的妆简直比生孩子还难!”   秦芳莞尔一笑,附和着说道:“是啊,是啊,岁月不饶人,咱们都已经不再是一二十年前的纯情少女了!”   欧倩道:“怎么样,秦芳,你向小楼解释清楚了没有?”   秦芳道:“解释清楚了。不过……”   欧倩道:“不过什么?”   秦芳道:“小楼今早正好有点儿不舒服,想要回去休息一下,恐怕要到今晚他才能够陪你玩。”   欧倩呵呵笑道:“那没关系。干这种行当的人,身体多多少少总有些毛病,吃点药是会好的,只要别染上那种世纪绝症就行了。”   谢小楼一听便缓缓站起,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安的情绪,淡淡说道:“既然是这样,倩倩小姐,你和芳姐在这儿慢慢聊,我要失陪了。”   欧倩道:“那好,你请便吧。要不要我叫人开车送你回去?”   谢小楼道:“不必了,谢谢。”   秦芳忽道:“小楼,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欧小姐今晚会去听你唱歌。”   谢小楼点头道:“知道了。芳姐,倩倩小姐,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秦芳和欧倩抬头望着他孤独而落寞的背影,两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忽然相视而笑了。   “他长得那么帅,歌又唱得那么好,为何不想法子把他捧红?”   “很简单,因为他没有一点明星气质,捧他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但是你真的那么有信心,使他成为一名出色的高级公关?”   “女人可以为了金钱出卖色相,男人同样可以。况且……”   “况且你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是不是?”   “不错,一切都会在今晚重新开始。你将是他第一位客人。”   “假如他做完这一次,就不愿在继续做下去了呢?”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假如有一天他感到厌倦了,想要永远离开低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毁灭他,会要他死!”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那样招你恨?”   “是!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为了权力、金钱和地位,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所以我好恨……我恨死了他们!”   “……”   ……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男色(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9 本章字数:567   谢小楼刚走出奉阳酒家的大堂门口,手机又响了起来。   干爹家里给他打来了电话。干爹去世已久,在电话那头说话的人,是干爹的长子谢泽新。   “大哥,很久没有听到你跟二哥,小妹的声音了,你们都还好吧?”谢小楼亲切地问道。   “还好,还好。”谢泽新回答说。“小楼,你这趟进城,一去就是几个月,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你,特别是你小妹秀贞。”   “哦,是吗?说实在的,我也非常想念你们。”   “既然这样,为何不常抽空回家来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有一点……不过,我今天刚好有空,现在正闲着。”   “那你干脆现在就过来,我们兄妹几个全都在家。怎么样?”   “这个……”谢小楼略一深思,愉快地回答,“那好吧,我马上出发。”   “太好了!”谢泽新尚未开口说话,谢小楼就听见他弟弟谢泽群和小妹谢秀贞在他旁边欢呼雀跃的声音。谢秀贞道:“小楼哥快点儿来,我们这里中午加菜!”、   “嗯,放心吧,我一定会尽量在中午之前直到那里的!我现在就到车站去坐车,再见!”   谢小楼匆匆挂了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附近车站,坐上开往西郊的公共汽车,朝着梧桐山方向快速奔去。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雏妓(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9 本章字数:1579   中午。   将近十一点半,谢小楼在梧桐山脚的集市买了几斤水果和两只鸡,用手提着赶到了干爹家里。在干爹的遗像下面,他见到了正忙着张罗午饭、酒菜的谢泽新、谢泽群与谢秀贞兄妹三人,另外还有大嫂与二哥的未婚妻。   一番寒喧之后,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饭桌边聚餐。   酒过三巡,谢小楼微微有些醉意,忽见谢泽新渐渐收敛了笑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心中生奇,忍不住问道:“大哥,看你好像有点不开心,是不是最近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   谢泽新等人面面相觑,默然不语。   原本热闹温馨的气氛,便在这一刻沉寂了下来。   谢小楼又见到谢秀贞暗中回避他的目光,脸上俱是俗言还休、满怀心事的神情,便柔声对她说道:“小妹,平日里咱俩一起玩得最好,你有什么话都肯对我说,今个儿怎也变得这么沉默?”   谢秀贞抬头望着谢小楼,小嘴一扁,讷讷地回答说:“是啊,小楼哥,咱家最近是遇到困难了。”   谢小楼“哦”了一声,皱着眉头道:“说下去。”   谢秀贞却忽然别过脸去,对坐在身边的谢泽群道:“二哥,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向小楼哥开口。”   谢泽群和他的未婚妻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样子都似乎很难为情。   谢小楼眼见这番光景,心中越发觉得蹊跷,脸上却仍带着故作轻松的微笑,道:“二哥,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对我说,我只要能够帮得上忙一定会尽力帮。”   谢泽群一摸自己下巴的络缌胡子,勉强笑了笑道:“是这样的,小楼,你大哥和我凑钱在西郊农民公寓买了一套房子,打算给我和你二嫂婚后入住。可是眼下家里的钱用完了,我们也都花光了手头上的积蓄,再也拿不出钱来装修那套房子,所以……”语音停顿,向谢泽新瞥了一眼。   谢泽新立刻接了话茬说道:“所以我们想跟兄弟你借笔钱。就是不知兄弟你……手头宽不宽裕?”   谢小楼抿了一下嘴唇,笑道:“马马虎虎,还算过的去。……大哥二哥,你们想借多少不妨直说。”   谢泽群道:“三万块。”   谢小楼心中暗惊,喃喃说道:“三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谢泽群忙道:“要不两万也行!”   谢小楼道:“该多少就是多少,那是哥哥嫂子将来的安乐窝,无论如何都得弄得像模像样。”   谢秀贞忍不住插进一张嘴来,道:“这么说,小楼哥是拿得出那三万块钱喽?”   谢泽新道:“要是兄弟你感到勉强的话,那么……”   谢小楼截口道:“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身上。”   谢泽群闻言,喜不胜地道:“真的?!兄弟,二哥实在太感谢你了……等二哥日后有了钱,立马还你!”   谢小楼莞尔一笑。道:“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二哥,给我一本存折,我明天就去银行把三万块钱存进去,到时你拿卡到银行去取。”   谢泽群道:“这敢情好,不晓得明天几时,那笔钱我等急用?”   谢小楼道:“就明天上午好了,事情办完之后我会打电话给你。”   谢氏兄妹等人再次面面相觑,不过这回脸上那一筹莫展、郁郁寡欢的神情,早已被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欢喜所代替。   谢小楼含笑看着他们,心里却在忍不住叹息。   ——原来借钱才是他们叫他回家相聚的真正目的。   然而他手头上根本没有三万块钱,他存在银行帐户里面的钱已被他这数月来抽烟喝酒花去大半,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   这时候他很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一个人——秦芳。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雏妓(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9 本章字数:2560   晌午时分,谢小楼吃完了饭,独自上山拜祭干爹。   他在干爹坟前黯然落泪,默默无闻地跪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离开。   在下山坐车的路上,他打了个电话给秦芳。   “芳姐,可否借我三万块钱,我等着急用?”   秦芳也不置可否,忽然问道:“小楼,你不在旅馆,去了什么地方?”   “我在西郊,梧桐山上。”   “你跑那儿去干嘛?”   “拜祭我干爹。”   “要不要我派人开车去把你接回来?”   “不,不必了,我很快就会自个儿坐车回去。”谢小楼似已有些不耐烦,咬了咬牙道,“芳姐,那三万块钱……”   一语未了,已被秦芳打断道:“哦,小意思!你几时要?”   “明天一早。”   “没问题,今晚就会有人把钱送到你手上的。哎,小楼,今天早上说的那件事,你考虑……”   “我现在还没有考虑,我说过今晚上班之前一定会答复你。”   “那好吧,我等你的好消息。记得快点回来,再见。”   秦芳说完就挂了线,留下一串嘟嘟声响回荡在谢小楼耳边。   谢小楼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上衣内袋中,然后一边走,一边拿火机点燃一支香烟。   要在这穷乡辟壤找辆像样一点的车还真不容易,谢小楼又徒步行走到梧桐山脚的集市里。   纷乱拥挤的市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谢小楼穿梭在人群中,呼吸着浑浊的空气,静听着嘈杂的声音。那些声音是那么刺耳,同时又是那么真实,谢小楼一面听着,一面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儿时卖菜的一些情景。   上小学的时候,大哥、二哥常常带着他,挑着自家菜地里种出来的蔬菜下山去卖,卖菜的钱常常被用来给小妹交学费。   他记得很清楚,还是脚下这条铺满落叶和积水的街道,还是身边那些为了养家糊口日夜奔波劳碌的小贩和行人;他还记得他们经常摆卖蔬菜的那个地摊,当年的吆喝叫卖声犹近在耳;他甚至还记得有一次,治保会的综合执法人员连同西郊区委城管大队的纠察人员开着两辆大卡车,威风凛凛地跑到这里开展乱摆乱卖的彻底清查大行动,几乎所有在道旁摆设摊档的街头小贩们全都闻风而走,有的走避不及,被当场逮个正着,摊档上的东西全被没收,一件不留,还有的看不过眼,和那些人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总之场面相当混乱,而他们兄弟三人则趁机溜之大吉,躲进一个小胡同,爬上墙去往外看热闹。   那次行动城管大队收获颇丰,尝到了不少甜头,后来就常常打着综合执法的旗号,跑到这里整治所谓的市场秩序。   也正是从那时起,谢小楼渐渐体会到了生活的压力。谋生的艰难,成长的辛酸,就好像一粒快要萌芽的种子般深深埋藏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他常常对自己说,“我一定要争气,长大后一定要有出息!”   可是如今呢?   如今他早已长成人,在外打滚多年,但却还是一贫如洗。   要到何时才能赚到钱,要到何时才能出人头地?   谢小楼边走边问自己:“难道我这辈子都注定不会有出息,注定要被人看不起?”   一路上,他就这样不停地喃喃自语。寂寞和痛苦,颓废和空虚,不但使他精神变得恍惚,而且还要偏偏在这种时候唤起他许多伤心的回忆。   公交车站眼看就要到了,突然之间,一把甜得入心入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先生,需不需要服务?”   这声音若是听在别的男人耳里,心中的感觉定会像是吃了颗水蜜桃一般,但在谢小楼耳里听来却感觉很不是滋味。转过脸去看时,只见街边一间发廊屋檐下面站着一个身穿短裙、肤色白皙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的容貌就像她的声音一样甜美,而且年龄看上去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九岁。   谢小楼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刚才那句话就是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说出来的。   可惜他还来不及证实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这女孩子就已经不失时机地挨近他身边,替他作出了最后的判断。   “先生,是不是需要服务?”这女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那那句话;紧接着又补上另外一句,“我很便宜的!”   她的身材并不算太好,但却打扮得相当时髦。   “时髦”的意思通常就是说:身上的布很少。   她脸上的化妆让人觉得有些冷艳与妖冶,表情和神态也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谢小楼突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烧,身体也有些发烧。   他终于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眼前这位妙龄少女竟是暗娼,正于光天化日下站在街边拉客。   放眼望去,市场外面这条积水的长街上居然开着多间发廊,几乎每间发廊门口或附近都站着一两个像她这样的妓女,除了衣着性感和身材惹火之外,有的手里还夹着根烟;另外,不远处的天桥上边也有:总之到处都是。   载着许多童年回忆的奉阳西郊,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谢小楼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耳边,却又听到同一把声音再次强调:“先生,你到底要不要?真的很便宜的!”   “嗯……是吗?”谢小楼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有多便宜?”   “一百五十块一次——公开价。”   “公开价?”   “对呀。公开价就是行价,在这条街上做这一行的人都统一这个价。”   “呃,这个……”   “怎么,你还嫌贵吗?”这女孩似已下定决心不让谢小楼有时间考虑,竟一把伸手扣住他的胳膊,一边往身后的发廊里拽一边说,“唉,算了,看你长得这么靓仔,少收二十块也值!”   “靓仔”的意思,通常就是人们常说的“帅气”或“帅哥。”   谢小楼这回便从嘴里叹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并不长,只不过他还没有叹完,就已被这女孩子拉进了发廊。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雏妓(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09 本章字数:2669   发廊里面坐着七八个操皮肉生意的女人,年龄大小、高矮肥瘦都不统一。   七八双眼睛带着艳羡的神色不约而同地盯着这女孩子,见她拉了一位相貌堂堂、西装革履的客人钻进来,立即就有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看起来好像尚未成年的女孩子跑了出去接她的班。   这间发廊并不单纯只是一间发廊那么简单。发廊的楼上还有三层一房一厅的出租屋,每层各有十九间,每间装修都很简陋,除了床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而且光线也不足。   这或许只不过是因为有些事情是非要在床上、在黑暗中做不可的。   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见不得光。   “吱呀”一声,门开了。   谢小楼被带进了一个门牌号为418的房间。   房间窄小,一张双人床便已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橘黄色的灯光,照着左边墙壁挂着的一张电影海报。海报上,一对金发碧眼的外国青年男女倾斜在身子,摆出一种缠绵的姿势;那女的披头散发,半身赤裸,而那男的则一丝不挂地贴在那女的背后,双手紧握住她那两只饱满浑圆的乳房;两人均是一副极其陶醉的模样。   这充满诱惑的画面,无疑为挑起到此召妓的嫖客的性欲,提供了一定的想像空间。   谢小楼下身似在蠢蠢欲动,但不知为何,他心底不仅没有觉得兴奋,反而陡然产生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仿佛望见了一只没有脚的小鸟正从高空坠落却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前去营救一般。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个木头人。   带他进这房间的女孩子呢?   “哎,要不要先洗个澡再说,还是现在就做?”   她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做什么?”谢小楼看着她脱衣服的样子和动作,反应好像并不强烈。   “当然是做爱喽——到这种地方来还能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依依,‘依依不舍’的依依。你问这干啥?”   “没干啥,随便问问而已。……你今年多大了?十九,还是十八?”   “十六岁半。”   谢小楼怔住。   依依脱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就走过来脱谢小楼身上的衣服。   谢小楼仍一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依依那赤裸的身体。   她只有十六岁半,她的身体才刚刚发育成熟。   大多数年龄像她这样的女孩子,都还会躲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   可是她呢?   她却隐藏在这城市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遗忘的阴暗角落里,靠出卖自己的肉体为生。   她在出卖自己的肉体同时,也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小小年纪,她为什么要干这个?   “因为我爸病了,病得很重,我不但要赚钱养活自己,更要赚钱医好他老人家的病。”   “那你妈呢?”   “我妈早死了。”   “难道你就没有别的亲人了么?”   “没有了。在这世上,就只有我们父女相依为命。所以我一定不能失去我爸,一定要赚钱医好他。”   “赚钱的方法有很多,你为何非要选择干这个?”   “因为我的文化水平很低,又没有一技之长,很难找到工作。但这不并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最主要的原因是干这个钱来得快些,只要两腿一张钱就来了。”   依依很快就把谢小楼身上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   两人赤身裸体,面对面地站着。   “来,咱们抓紧时间,随便洗个澡吧。”依依说,“做这种事之前不先洗个澡,我会很不舒服的。”   小小的浴室里,居然装着热水器。   可是灯坏了。   两人在黑暗中,不断抚摸对方的身体。   “你真壮。”依依忍不住说道,“你不仅样子长得帅,而且身材也简直一流——你叫做啥名字?”   “谢小楼。”   “是真名吗?”   “是。”   “那我以后一定会牢牢记住你。因为我接过那么多客,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   “我也会记住你。你知道是为啥吗?”   “让我猜猜。呃……哦,我知道了,因为这是你平生第一次召妓!”   “嗯,你是咋知道的?”谢小楼愕然问道。   “从你的反应上面我就看出来了,成天在外风流快活的男人是不会像你这样子的。”   “看来你对这种事,经验还真不少。”   “当然了,我做这行都快一年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你才刚开始干这个……”   “笑话,我不到十五岁就已经有男朋友了,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就被他破了瓜,疼得我要死……”   “那他现在人呢?”   “早被送进了戒毒所。”   “什么,他还会吸毒?”   “是啊,他才比我大一岁,就已经有两年的吸毒史。我和他交往三四个月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瘾君子,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   这时两人已经洗完了澡。依依一面拿毛巾替谢小楼擦背,一面施施然地说道:“来,咱们先上床吧,等做完正经事,咱们再一起好好聊聊。怎么样?”   她不等谢小楼答话,已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出了浴室。   “不,我要先跟你聊完之后再做那事。”谢小楼忽然甩了甩胳膊道。   “那也等先上了床把被子盖好再说啊。”依依鼓着两腮扁起小嘴,白了谢小楼一眼道,“眼下还没有到夏天,天气冷着呢,你想冻死我啊?”   她鼓腮扁嘴的模样既俏皮又可爱,当真惹人怜惜。   谢小楼目不斜视地望着她,暗地里一阵酸楚,一阵苦涩,一阵甜蜜,一阵刺痛……总之千般滋味在心头。   因为就在这刹那间,他竟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内心深处最爱的那个女人。   他无言以对,只有微笑着点了点头:“嗯,那好,咱们到床上去聊。”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雏妓(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0 本章字数:1206   于是两人便上了床。   依依的肌肤光滑如缎,并且散发着淡淡的体香。   谢小楼一边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一边替她拄起棉被,盖住她的身子,然后说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依依侧着身,把脸紧贴在谢小楼胸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道:   “那家伙是被一帮猪朋狗友给带坏的。我听他说,刚开始学会吸毒的时候他是闹着玩的,后来吸着吸着就吸上瘾了,什么海洛因、吗啡、大麻、K粉,还有些不是用嘴巴或鼻子来吸,而是用一次性针筒直接注射入体内的毒品,他有哪一样没有试过?我一再劝他将毒瘾戒掉,可他不但没有听劝,反而变本加厉地吸,后来我忍无可忍,就干脆向他提出要分手,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在这之前就已经把我给出卖了!”   “出卖?”谢小楼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的,出卖……他把我骗到外地一家按摩服务中心里面,介绍给一位四十多岁的发廊老板认识,表面上是要让我去那里当一名按摩女郎,实际上是要我出卖身体,在那里跟客人进行性交易。”   “哦,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当时毒瘾已经很深,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可是他钱花光了,不但身无分文,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如果不在半年内把债还清的话,他很可能随时都会横尸街头。于是他就背着我,做出了这件无耻的事情。而我呢,当时不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心里还感激他帮我找了一份好工作,直到上了当才发现我原来是被自己的男朋友给出卖了,跟那个发廊老板上床所得的钱,我竟连一分也没有拿到!真是晦气,倒霉透顶……”   “后来你一气之下,就索性干起了这个?”   “嗯,反正我啥也不会,除了这个我啥也干不了。”依依说着又扁了扁嘴,用手指刮了一下谢小楼的鼻梁道,“喂,你是要来这里跟我做爱的,还是要来这里听我说故事的?”   “先听故事,后做爱。”   “那么现在我把故事说完了,咱们赶快做吧。”   “可是现在我不想做了。”谢小楼莞尔笑道:“我只想跟你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依依瞪大了眼睛。   “嗯,不过你放心,钱我地照付给你。”   “我不想这样,这样会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要收客人的钱,就一定要跟客人做爱,而且一定要尽量满足客人的要求。”   “你肯陪我说这么久的话,聊这么久的天,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这只是心里上的满足。”依依淡淡道,“来这里的人,都想得到生理上的满足。”   “但我已经突然没了兴趣。”   谢小楼说完,赶紧下床去把衣服穿好,搁下两百块钱在床上就匆匆转身离去……。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高潮(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0 本章字数:5141   谢小楼离开西郊时,天色已很不早。   沿途他不仅看见街边屋檐下站着很多像依依那样操皮肉生意的年轻女子,而且还看见许多形形色色的为了生活每天不停劳碌奔波的陌生人,以及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与那些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拾荒者和行乞者。   那些可怜的人们生活何以如此潦倒,命运何以如此不济?   谢小楼心中不住叹息,脑子里却一次又一次地强迫自己避免去想这个问题。   曾几何时,他所过的日子也是那样窘迫、无助、困顿不堪;他甚至也曾经像那些人一样流落街头,孤苦伶仃,找不到一个亲人,找不到一条出路。   对此他至今仍心有余悸,只要一想起,他浑身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栗。   车到站时已经入夜。夜幕下的长龙镇,仍旧是一派宁静详和的气氛。   谢小楼赶在上班之前吃过了饭,洗完了澡,然后打了电话给秦芳——   “芳姐,我接受你的安排,今晚一上班,就请你叫那个女人来。”   事实上,欧倩每次到平安旅馆三楼歌舞厅里消遣,都是不请自来的。   今晚她穿着一套驼色低胸露背晚装,腰间系着一条银光闪闪的丝质缎带,颈挂钻石项链,手挽鳄鱼皮夹,乘坐一辆旗舰版别克君威轿车来捧谢小楼的场。   点唱时间还没有开始,歌舞厅里面就坐满了人,其中大半都是情侣。   欧倩坐在舞池旁边,浑身珠光宝气,派头十足。在她身后的酒桌周围坐着七个人,中间一个是秦芳,其余都是秦芳手下的员工。   这种阵势,就好像歌舞厅里正举行着被电视台现场直播的新秀歌手大赛,只还过参赛的选手就只有谢小楼一个人。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小楼身上。在接下来的这个环节里,他无疑就是最惹人关注的焦点。   谢小楼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因此没有丝毫胆怯。恰恰相反,他面带微笑,泰然自若,信心十足。   他决定要好好珍惜这一段时光,因为他知道今晚是他最后一次登台演出。   过了今晚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一个酒吧歌手了。   他热爱这个职业,但却不得不与它告别。   他渴望自由,但却偏偏被各种种样的残酷的现实束缚着。   他不甘沦为金钱的奴隶,可惜他的才华得不到别人的赏识,因此他只能彷徨和忧郁中空耗着精力,虚度着光阴。   尤其是自从失去白灵之后,他更加感到自己的身份是那么卑微,地位是那么低下,未来的愿望和理想,又是那么渺茫。甚至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这个繁华都市里的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哀莫大于心死。在失去白灵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既然爱情是注定要变质的,未来是注定要堕落的,那么何不在这迷人的夜晚,好好地及时行乐?   谢小楼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跟台下的观众挥手致意。   他的心情忽然间又平静了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点唱时间开始了。   一盏聚光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照亮了整个舞台,并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舞台下,每一双眼睛都是透过灯光,痴痴地往同一个方向看。   舞台上,谢小楼从容不迫地拔动着吉它,边弹边唱。   当他唱快歌时,台下的气氛会变得很活跃;当他唱慢歌时,台下的气氛又会变得很伤感。   因为今晚客人们所点的歌曲,全部都跟爱情有关,跟失恋有关。   谢小楼唱得相当用心投入。他的表演搏得了阵阵喝彩,赢得了阵阵掌声。   有的人甚至还在黑暗中举起了萤光棒,为他打气加油。   假使歌舞厅里的面积再大一些,容纳的人数再多一些,那么,这个舞台几乎就会变成一个小型演唱会的现场了。   然而谢小楼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歌手。他因为得不到别人的赏识,所以并不属于任何一家唱片公司;他也从来没有进过录音棚,录过一首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歌。   他总是一直在唱别人的歌,用别人的歌来诉说自己的心事。   尽管如此,他今晚的表演状态还是异乎寻常的好。   点歌的人越来越多,唱歌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在四十多个点唱曲目当中,谢小楼只能够挑出二十首自己喜欢的情歌来唱。   最后那道歌是欧倩点的。谢小楼不但边弹边唱,而且还不时向欧倩投去一种异样的目光。   这让欧倩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她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这场表演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秦芳在一旁看着欧倩,心里显然很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她却似乎不太愿意流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感受来,至少从表面上,她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当谢小楼从舞台上面走下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曲终人散,歌舞厅里依然座无虚席。   聚光灯熄了,舞台四周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小射灯,每张桌子上都点起了暗红色的蜡烛,灯光与烛光交相辉映,照着每一张热情未减的脸。   欧倩叫助手送了一束鲜花给谢小楼,以示祝贺。   谢小楼冲欧倩莞尔一笑,点头道谢之后,却朝秦芳走去,在她旁边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闪烁不定的目光里,都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冲动。   秦芳从桌子上拿来一支罐装啤酒,“啪”的一声打开,递给谢小楼。   谢小楼毫不客气地接过那去啤酒,张嘴就喝。   眨眼工夫,整罐啤酒就已下肚。但谢小楼仍觉口渴,就自己从桌上拿来另一支啤酒,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面倒。   酒未喝完,秦芳和欧倩已经不约而同地拍起了掌。   她们一拍掌,在场不少人立刻也跟着拍掌。   掌声雷动,此起彼伏。欧倩忍不住赞道:“谢小楼,真有你的,不仅歌唱得好,酒量也相当不错!……来,快过来跟我喝两杯!”   谢小楼道:“好的,不过得先麻烦欧倩小姐你等一会儿,我同芳姐有点话要说。”   秦芳笑首问道:“小楼,你有啥话要跟我说?”   谢小楼故意压低声音道:“芳姐,我想问你,那三万块……”   秦芳截口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今晚自然会有人把钱送到你手上的么?”   谢小楼道:“我现在手头紧张,不知要隔多久才能还钱给你。”   秦芳道:“多久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记得就行。”   谢小楼道:“芳姐,谢谢你。”   秦芳道:“谢啥呢,咱俩谁跟谁呀。”语声稍顿,又道,“对了,小楼,我也有话要问你——今晚是你最后一次登台了,心里也很有些依依不舍吧?”   谢小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当他听到秦芳嘴里说出“依依不舍”这个成语之时,不知为何,他竟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西郊菜市场外邂逅的那个自称叫做依依的雏妓。   他有意无意地别过脸去,扫了欧倩一眼。   一看见这个相貌不足却风骚有余的肥胖女人,他就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和依依上床。   而今晚,他是非得陪眼前这个女人上床不可了。   “小楼,干嘛愣着?”耳边,听见秦芳又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谢小楼陪笑着吃吃道,“芳姐,干公关这一行,是不是真的很有钱赚?”   “那要看你干的出不出色,成不成功了。”秦芳忍笑道,“如果你能把你的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那么你何止很有钱赚,简直前途一片光明!”   “那我一个月具体能赚多少?”   “这个我也说不上。总之你若能够打响名堂,我保证你可以月入过万。”   “月入过万!”谢小楼瞪大眼睛道,“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   “一点也不夸张。”秦芳一本正经地回答,“小楼,可别太小看女人,女人出手有时比男人更加阔气,更加大方。尤其是像欧小姐这样的女人。”   “真的吗?”   “不信你今晚就试试看。记住,客户就是上帝,必须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和欲望;你在她们身上付出越多,就能从她们身上得到越多。”   “是,芳姐,我记住了。”谢小楼沉吟片刻,点着头说。   “那你还不快去陪欧小姐?今晚她可是特地从大老远赶来这里捧你的场的!”   “好的,芳姐,我这就过去——”   “等一等。”   “啥事,芳姐?”   “把这个带上。”   秦芳说着,忽从衣袋内掏出一盒香烟,塞到谢小楼手里。   谢小楼低头一看,只见那盒香烟包装极为精美,可惜盒身上面密密麻麻印的全是英文,既不知是何意,更瞧不出是何牌子。   “芳姐,这是……”   “这是特制的美国货,市面上绝对买不到的。”秦芳连忙介绍说,“做爱之前或力不从心之时拿出来,抽上一根,保证是飘飘欲仙、生龙活虎,就算阳萎的人也会被它弄得勃起。”   “哦,这么厉害?”谢小楼半信半疑地问道,“会不会很伤身体?”   “绝对不会。”秦芳沉声道,“你只记得要在有必要的时候才抽它就行了。”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芳姐。”   谢小楼说着便将香烟揣入衣服口袋里,侧转过身,不急不缓地走到隔壁那张酒桌,开始去陪欧倩。   欧倩手里端着高脚玻璃杯,杯子里面装的是上千元一支的红酒。   她是个很奢侈、很会花钱同时又很懂得享受的女人。   谢小楼对这种女人,根本就提不起一点兴趣。   但那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他对这种女人兴趣一点一点地提起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目的只是为了金钱。   为了金钱,他决心放下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人格和尊严。   因为他今晚忽然想通了一句话。他记得芳姐曾经跟他说过,这世界笑贫不笑娼。   从以往经历过的那么多风风雨雨来看,事实果真如此。   贫穷,对于这个向来并不陌生的词语,他有着切肤之痛。   他发誓他要从此远离它,再也不要和它扯上一点关系。   为此,他不惜像依依那样出卖自己,和像欧倩这样的女人发生关系。   公关,不但名字要比什么娼妓、舞女、情妇、性伴侣之类的字眼听起来文雅和舒服得多,而且身份看上去也要高级得多,他想,虽然他们每天所做的事情都大同小异,虽然这种称呼只不过是一个掩饰,真正的公关是不能够和从事性服务行业的人相提并论的。   更何况,在一间大旅馆内当一名必须牺牲色相以博取顾客欢心的高级公关,收入一定相当可观,正如秦芳所言,干得好的话,这种公关所赚的钱,一定来得又多、又快。-   然而,谢小楼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   这世上有些女人就好像是马桶,男人需要用它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它,可是每次用完之后,立刻又会忘掉它。   这世上有些男人也是这样子的。   不论公关也好,娼妓也罢,供人泄欲的命运是很难改变的。那些称呼,也只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为了金钱,他接下来还会失去什么,仅仅是人格和尊严吗?   今晚他喝了不少酒,陪欧倩聊了许多是非和他从前根本不感兴趣、漠不关心的话题。   然后他们就开始玩猜拳、摇骰盅,比点数、斗大小,输的那个罚酒三杯。   他们喝得半醉,便开始手牵手地走进舞池里跳起舞来。   ……   总之在今晚的上半夜,谢小楼已将过去在零点酒吧里学到的东西几乎全都派上用场了。   他很用心地陪伴着欧倩,令欧倩觉得很开心。   在这种公众场合里面,他们彼此都没有失去什么。   一切都是从下半夜才真正开始的——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高潮(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1 本章字数:2704   下半夜。   “419”这个数字,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夜情的代名词。   在平安旅馆的419号房间里面,谢小楼先是陪欧倩洗澡,然后就陪欧倩上床。   那是一张很大舒服的床。   漂亮柔软的羽绒被,掩盖着这对赤身裸体的男女。   激情在燃烧,欲望在膨胀。   两人紧紧地粘在一起,如胶似漆。   欧倩狂吻着谢小楼,不停抖动着身上的赘肉。   事实上他们刚才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一次爱了。但她觉得一次并不够。   她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   她正值虎狼之年,雌性荷尔蒙正渗透着她体内每一个细胞,刺激着她体内每一处神经,从而导致她性饥渴的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然而她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从谢小楼身上得到高潮。   因为谢小楼从第二次开始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准备开始做第三次的时候,谢小楼就想起了秦芳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秦芳给他的那盒香烟。   他迫不及待地把那盒香烟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了猛吸。   果然,等他吸完那根烟之后,下身就开始奇迹般勃起。   欧倩见状大喜,忙不迭地将自己的身体套了上去。   “欧小姐,我还没有戴套哩。”   谢小楼说。   “就在里边射得了,没啥关系!”   “那万一要是怀上了咋办?”   “别着急,”欧倩将谢小楼压在胯下,上下晃动起来,嘴里不停地喘息,“屋里有的是避孕药,保险怀不了。”   “哦……”   “……”   谢小楼仰卧在床上,任由欧倩摆布,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   这时天已快亮了。   谢小楼身心俱疲,气喘吁吁。   他耷拉着眼皮,死鱼般看着欧倩,眼神中尽是厌倦之意。   他的快感和高潮,就像他体内射出来的白色液体,一次比一次少。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性奴隶,专供富婆在床第之间来回差遣。   就在他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欧倩忽然问他:   “喜不喜欢听我叫床的声音?”   “嗯……喜欢。”   “那我们就再来做一次!”   谢小楼这回连嘴巴也闭上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好像是刚刚生吞了一只大鸭蛋。   欧倩见状,竟咬着嘴唇撒起娇来。   她撒娇的样子真叫人恶心。   谢小楼刚想要作呕,就看见她像蜘蛛似的叉开双腿,把下身那湿漉漉的穴位露出来给他观赏。   那地方犹如一片肥沃的黑土地,刚淋一场春雨,正等着谢小楼去开垦。   “来吧。”她说,“我答应你,这是今晚最后一次,而且我会好好犒赏犒赏你。”   “犒赏”的意思就是给钱。   听到这个词,谢小楼又忽然想起秦芳说的那些话。   “……你在她们身上付出越多,就能从她们身上得到越多。”   到底这女人能给多少呢?   谢小楼看着那片黑土地,满腹狐疑。   不管怎么样,他心想,芳姐是一定不会骗我的。   如果说谢小楼是一头牛的话,那么金钱就是一条鞭子,驱使他去开垦那片黑土地。   “好吧。”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说的,最后一次!”   可惜他下身的东西软绵绵的,似乎再也硬不起来了。   他狠狠地一咬牙,又点燃一根秦芳送给他的香烟,大口大口地吸着。   吸完之后,不到五分钟,那东西居然又雄纠纠气昂昂地翘了起来,就像一架高射炮,炮口正好对准了欧倩的穴位。   欧倩顿时喜形于色,笑逐颜开:“行,小楼,真有你的!”   于是两人又开战了。   这一战打得并不如先前那么激烈,但却相当精彩。   欧倩不停变换着各种姿势,占尽上风。   谢小楼感觉很被动。他只看到眼前有一堆堆肥肉在摇来晃去,只听见耳边有一阵阵怪叫在呼天抢地,弄得他晕头转向,不知应该如何招架才好。   最后,欧倩尚未再次达到高潮,他已先被她抽空。   两人身上汗津津的,倒在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浑身都似已虚脱。   “不错……”欧倩似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称赞说,“小楼,跟你一块……过性生活,……的确很不错。”   “那么,欧小姐……你说过,要好好犒赏犒赏我的……。”   “急啥呀……看看枕头底下……”   “哦!”谢小楼重重地应了一声,怀着激动的心情侧转身子,将枕头一把掀开——   枕头底下竟压着一沓钱,很厚,少说也有三千!   谢小楼兴奋莫名,拿起那沓钱的时候,他的手不停发抖。   数钱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   一共是三千五百块钱!   谢小楼顿时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欧倩居然会给他这么多钱,他以为她顶多只给他七八百,最多也不超过一千。   欧倩欣赏着他脸上的神情,故意板起脸来问道:“怎么样,多了还是少了?”   谢小楼吃吃答道:“多了,多了……欧小姐,想不到你出手如此大方,我只是陪了你一个晚上……”   欧倩笑道:“这是你应得的,往后只要你尽心尽力地伺候我,我保证亏待不了你。”   谢小楼连声说道,“是是是,欧小姐,我……我一定尽心尽力,一定尽心尽力。”   欧倩道:“快出去给我端杯水,拿一粒避孕药来。”   谢小楼点点头,立刻下床穿上底裤,走出卧室去倒了一杯开水,并从房间的入墙柜内找出一盒避孕药,弄出一粒给欧倩送去。   刚走回卧室,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只因这当儿床上又多一沓钱,而且居然比先前那沓还要厚得多!   “这里有三万块钱,是秦芳叫我拿来给你的。”欧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高潮(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2 本章字数:1170   天已经大亮。   欧倩光着身子喝了水,服了药,问谢小楼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谢小楼刚刚数过了那三万块钱,点头说好。   浴室里,两人一边拿着毛巾为对方擦洗身体,一边互相交谈。   “小楼,你认识秦芳多长时间?”   “七年多,快要八年。”   “你们俩认识了那么久,为何一直都没有走到一起来?”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丈夫,她跟她丈夫闹矛盾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唉,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何,也许是因为没缘份吧。”   “那现在呢?现在你已经和你女朋友分了手,而她也已经跟她丈夫离了婚,你们为何还不能够名正言顺地走在一起?是不是因为她太有钱,整天朝三暮四,到处雪月风花?”   “不,问题并不出在她身上,而是出在我这儿。”   “哦,这话咋说?”   “我放不下我和我女朋友的那段感情。虽然我们已经分了手,可是我这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她,牵挂着她。”   “那她现在人呢?”   “去了日本。”   “啥时回来?”   “不晓得。”   “有没音信?”   “没有。”   “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竟连个音信都没有,这种女人你还等她干嘛?倒不如天天跟秦芳一起风流快活实在!话又说回来,秦芳对你可真算得上是一往情深,不舍不弃,像她这样既漂亮又有钱、而且还那样重情重义的女人,天底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你若不抓紧时间泡她的话,她很可能早晚会被别的男人泡走的,到时你就人财两空了!”   “不,这点你讲错了,欧小姐。——我肯和她在一起并不是为了她的钱,而是为了要报答她,因为她对我实在太好,好得让我感到意外。”   “这怨不得别人,只能怪你自己长的太帅,帅得让人感到意外。”   “长得帅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你眼下不正靠着你这张脸蛋混饭吃么?公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哪个做这行的没有几分模样和身材呢?”   “这我当然知道,可我总觉得男人干这行,真不知道有多甭扭。”   “这有啥好甭扭的?花花世界,物欲横流,男欢女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再者说了,做啥事不是讲求你情我愿?只要有钱赚,一切都没啥大不了的!尤其是像这种事,一开始难免会感到有些吃不消,干着干着你就会慢慢习惯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笑贫不笑娼’这句话么?”   “……”   ……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高潮(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2 本章字数:2253   谢小楼对出卖自己的色相和身体来挣钱的看法,后来被欧倩不幸言中了。——这份表面上称之为“公关”的职业,实际上跟舞男没有什么区别,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他每天所接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那些有钱而寂寞的女人;她们腰缠万贯,一掷千金,肆意的挥霍使谢小楼收入颇丰,心悦诚服。按照平安旅馆内部规定,谢小楼每次陪客所得到的报酬不论多少,他所在的公关部都会从中抽掉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才能真正归为已有。尽管如此,他平均每天还是能够赚到五、六百块钱,月入过万是不大成问题的;即使除去一切费用和开销,他每月的净收入仍有八、九千块钱,比过去整整多了三倍,更比那些跟他一样操皮肉生意的同行人高出了不知多少倍。收入既高,待遇又好,环境和条件更是相当优越,这使得谢小楼对干这种不法勾当的抵触心理与矛盾心情渐渐平伏下来。   于是,慢慢地,他为了金钱,不但出卖了自己的色相和身体,而且还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与尊严。他不断豁出他天生外形俊朗、相貌堂堂的资本,不断耗费他的体力和精力,不断消磨他的时间与青春,违心地去陪那些贵妇人们到处消遣、逛街、吃喝玩乐,晚上就陪她们上床睡觉。   是的,金钱实在太重要了!谢小楼终于肯相信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了。那些有钱人在花天酒地时的阔绰,在放浪形骸时的豪爽,给他留下的印象真是说不出的深刻。每当他看见他们住的豪宅,开的名车,养的宠物,吃的美食,戴的玉器珠宝、金银首饰,他就打心眼里羡慕,想要跻身上流社会的欲望,像充气球一样在他心里逐渐膨胀起来。   然而公关部里面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才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平安旅馆就招收了大批男性公关,和他做同样的事情,住同样的地方。平安旅馆突然之间成为了那些阔太太、贵妇人们寻欢作乐的必选之处,那些失去了尊严的男人们极尽逢迎讨好之能事,在女人们面前卑躬屈膝,千依百顺,一个个活像早被驯服了的哈巴狗,见到主人就摇尾乞怜,目的只是为了多要些小费,多认些熟客罢了。因为那些女人从来不会在他们身上投入真感情,在她们的眼里看来,他们就跟马桶没有什么两样,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而他们也已经把他们自己当作了马桶,随时恭候那些女人的光临,满足她们的需要。   因此这样的接触和交往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易而已。除了秦芳之外,谢小楼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得到任何一个关于未来和理想的承诺——那些声称要将他一手捧红的女人,总是在完事之后只勉强记得自己曾于何时在何地买醉,至于谢小楼是何许人也,她们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谢小楼的愿望便一次又一次落空了。他那跻身上流社会的决心与自信,随着体力和精神的过度消耗,也彻底泯灭了。   过没多久,他从高潮跌入了低谷。   这时候,他想起了秦芳。   他想起了秦芳的笑容,也想起了秦芳的眼泪。   他忘不了秦芳的耐心等待,更忘不了秦芳的温柔誓言。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在他脑海里敲响了警钟。   那是离别的警钟,在告诫他千万莫要在这虚伪的圈子里面逗留下去,应该尽快转做别的行当,跟他心爱的女人一起,携手开辟另外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天地。   可是,那个女人还会爱他吗?   她是个名副其实女强人,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而他呢,却只不过是她属下的一名男公关。她还会看得起他吗?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决定要去找她,然后当面告诉她,——他已经想通了,金钱不是最重要的,她比金钱更加重要。   他要和她结婚。   那是秦芳过完三十四岁生日之后的第十五个周末,谢小楼推辞了所有约会,请了两天假,前往奉阳西郊去参观他为二哥谢泽群借钱装修好的新房子。   当天谢家高朋满座,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谢小楼表面上装作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却是无比的孤独。   尤其是当他看见大厅墙上挂着的干爹的遗像时,他就会从心底产生一种深深的负疚感。   儿女在父母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虽然谢小楼并非干爹的亲生儿子,可是干爹生前对他却比亲生儿子还要疼惜。   这份恩情谢小楼永远也不能忘怀。   干爹生前说过那些谆谆善诱的话语犹言在耳,谢小楼也将一辈子铭记在心。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却很难将其付诸于行动。   他甚至做出了许多与之背道而驰的事,失去了做人的基本原则与起码尊严的事。   为了金钱,他出卖了自己,也迷失了自己。   他在干爹的遗像面前,仍然表现得像是个十分听话的好孩子。   可惜的是这半年来——特别是最近这三个月以来,他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大人们的想像。   他因此身怀着那种负疚感,戚戚然地与干爹的儿女、媳妇、亲人们相处于同一天空下,同一屋檐下,心里只求干爹泉下有知,能够对他宽恕。   至于他本人,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自己的。   因为以后的路怎么走,他尚且感到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要迷惘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有的路一旦走了之后,就会很难回头。   他仍在低谷中徘徊,前方的路冰冷凄清,黑暗中看不到一点光明。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低谷(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2 本章字数:2263   谢小楼对出卖自己的色相和身体来挣钱的看法,后来被欧倩不幸言中了。——这份表面上称之为“公关”的职业,实际上跟舞男没有什么区别,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他每天所接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那些有钱而寂寞的女人;她们腰缠万贯,一掷千金,肆意的挥霍使谢小楼收入颇丰,心悦诚服。按照平安旅馆内部规定,谢小楼每次陪客所得到的报酬不论多少,他所在的公关部都会从中抽掉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才能真正归为已有。尽管如此,他平均每天还是能够赚到五、六百块钱,月入过万是不大成问题的;即使除去一切费用和开销,他每月的净收入仍有八、九千块钱,比过去整整多了三倍,更比那些跟他一样操皮肉生意的同行人高出了不知多少倍。收入既高,待遇又好,环境和条件更是相当优越,这使得谢小楼对干这种不法勾当的抵触心理与矛盾心情渐渐平伏下来。   于是,慢慢地,他为了金钱,不但出卖了自己的色相和身体,而且还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与尊严。他不断豁出他天生外形俊朗、相貌堂堂的资本,不断耗费他的体力和精力,不断消磨他的时间与青春,违心地去陪那些贵妇人们到处消遣、逛街、吃喝玩乐,晚上就陪她们上床睡觉。   是的,金钱实在太重要了!谢小楼终于肯相信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了。那些有钱人在花天酒地时的阔绰,在放浪形骸时的豪爽,给他留下的印象真是说不出的深刻。每当他看见他们住的豪宅,开的名车,养的宠物,吃的美食,戴的玉器珠宝、金银首饰,他就打心眼里羡慕,想要跻身上流社会的欲望,像充气球一样在他心里逐渐膨胀起来。   然而公关部里面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才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平安旅馆就招收了大批男性公关,和他做同样的事情,住同样的地方。平安旅馆突然之间成为了那些阔太太、贵妇人们寻欢作乐的必选之处,那些失去了尊严的男人们极尽逢迎讨好之能事,在女人们面前卑躬屈膝,千依百顺,一个个活像早被驯服了的哈巴狗,见到主人就摇尾乞怜,目的只是为了多要些小费,多认些熟客罢了。因为那些女人从来不会在他们身上投入真感情,在她们的眼里看来,他们就跟马桶没有什么两样,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而他们也已经把他们自己当作了马桶,随时恭候那些女人的光临,满足她们的需要。   因此这样的接触和交往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性交易而已。除了秦芳之外,谢小楼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得到任何一个关于未来和理想的承诺——那些声称要将他一手捧红的女人,总是在完事之后只勉强记得自己曾于何时在何地买醉,至于谢小楼是何许人也,她们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谢小楼的愿望便一次又一次落空了。他那跻身上流社会的决心与自信,随着体力和精神的过度消耗,也彻底泯灭了。   过没多久,他从高潮跌入了低谷。   这时候,他想起了秦芳。   他想起了秦芳的笑容,也想起了秦芳的眼泪。   他忘不了秦芳的耐心等待,更忘不了秦芳的温柔誓言。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在他脑海里敲响了警钟。   那是离别的警钟,在告诫他千万莫要在这虚伪的圈子里面逗留下去,应该尽快转做别的行当,跟他心爱的女人一起,携手开辟另外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天地。   可是,那个女人还会爱他吗?   她是个名副其实女强人,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而他呢,却只不过是她属下的一名男公关。她还会看得起他吗?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决定要去找她,然后当面告诉她,——他已经想通了,金钱不是最重要的,她比金钱更加重要。   他要和她结婚。   那是秦芳过完三十四岁生日之后的第十五个周末,谢小楼推辞了所有约会,请了两天假,前往奉阳西郊去参观他为二哥谢泽群借钱装修好的新房子。   当天谢家高朋满座,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谢小楼表面上装作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却是无比的孤独。   尤其是当他看见大厅墙上挂着的干爹的遗像时,他就会从心底产生一种深深的负疚感。   儿女在父母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虽然谢小楼并非干爹的亲生儿子,可是干爹生前对他却比亲生儿子还要疼惜。   这份恩情谢小楼永远也不能忘怀。   干爹生前说过那些谆谆善诱的话语犹言在耳,谢小楼也将一辈子铭记在心。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却很难将其付诸于行动。   他甚至做出了许多与之背道而驰的事,失去了做人的基本原则与起码尊严的事。   为了金钱,他出卖了自己,也迷失了自己。   他在干爹的遗像面前,仍然表现得像是个十分听话的好孩子。   可惜的是这半年来——特别是最近这三个月以来,他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大人们的想像。   他因此身怀着那种负疚感,戚戚然地与干爹的儿女、媳妇、亲人们相处于同一天空下,同一屋檐下,心里只求干爹泉下有知,能够对他宽恕。   至于他本人,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自己的。   因为以后的路怎么走,他尚且感到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要迷惘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有的路一旦走了之后,就会很难回头。   他仍在低谷中徘徊,前方的路冰冷凄清,黑暗中看不到一点光明。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低谷(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2 本章字数:3505   依照西郊山村里的风俗规矩,新居落成之后,是不准立刻让人入内居住的。   然而谢小楼百无禁忌,当天晚上就在二哥的那套新房子里歇下了。   他很累,睡得很沉。   那一夜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二天谢小楼睡到日照三竿才起床,洗舆完毕,就回到梧桐山干爹的家里去吃午饭。   饭后还不到晌午时分,谢小楼就急着赶下山去,准备坐车回长龙镇。   他行色匆匆,三步并作两步走。   其实时候尚早,况且他又推辞了所有约会,本来不必那么急着要走的。   事实上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这样早赶回去究竟想干什么。   他心里空落落的,无所寄托,但却不知为何,情绪竟比平时浮躁得多。   盛夏,骄阳如火。   谢小楼在烈日下快步行走了一里多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忽然之间,他感到自己下身有些蠢动。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往自己胯间瞧了一眼,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浮躁。   因为他需要发泄。   这数月间他已在平安旅馆招呼不下百位女顾客,其中有八成以上都是情感失落、婚姻受挫、性生活不和谐的单身贵族或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这些女人有钱无处花,经常跑到旅馆去开房,把像谢小楼这样在旅馆里面做公关的男人当成她们发泄情欲的对象。   被女人发泄久了,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谢小楼就觉得自己也很应该找个女人压压,发泄一下自己的情欲了。   那么,找谁好呢?   谢小楼很快就想到了依依。   谢小楼并没有找到依依。   在公交车站附近的那间街边发廊屋檐下面,仍旧像往常一样站着个打扮时髦、身材惹火,容貌和声音都很甜美的妙龄少女。   可惜她却不是依依。   “我叫艳艳。”   她说。   她的外表看上去,果然够妖艳的。   但是谢小楼却连看都有没多看她一眼。“我找的是依依。”   “你一来就能叫得了出她的名字,想必是她的熟客吧?”   “不是。”   “那一定是她的亲戚啰?”   “也不是。”   “那你是她的什么人,找她干啥?”   “你管不着。……我只问你,她现在人呢?”   “在楼上,”艳艳没好声气地回答说,“跟她男朋友在一起。”   “什么,男朋友?”   谢小楼瞪大了眼睛。   “你这么紧张干嘛?难不成……你也是她的男朋友?”   “不,不是……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既然只是普通朋友,那你何必一定要找她?”艳艳一撩外衣,酥胸半露,又向谢小楼抛了个媚眼,笑着问道,“你看我怎么样,一点都不比她差吧?”   谢小楼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艳艳确实长得并不难看,而且年龄也很小。   她说得不错,到这种地方来的人目的大都只有一个,何必找来找去都是同一个女孩子呢?   谢小楼还未来得及细想,又听见她说了一个更加不错的主意:“咋了,看我不上?那不打紧,我们这儿有的是漂亮女孩子,进去参观一下好吗?”   不等谢小楼开口回答,她已拉着谢小楼的手,转身走进了发廊。   发廊里面果然坐着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搓麻将,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玩扑克,有的在涂指甲油,有的在听收音机,还有的在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看见有客人走进来了,这些女孩子们全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高矮肥瘦,不尽相同,一个个面带微笑,只等客人来挑。   谢小楼只觉得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像行注目礼似的环顾一圈之后,他忽然冷冷地发生一声叹息。   “怎么样,看中哪个,随便挑。”艳艳道。   谢小楼苦笑着摇了摇头。   “嗬嗬!”艳艳不由咋了咋舌,“这位老板眼睛长在头顶上啦?这么多姐妹,竟连一个也没看中!”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意思那是啥意思?”   “我看……”谢小楼支吾着解释道,“我还是坐在这儿……等依依下来好了。”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似乎不太符合逻辑。   眼前这群女孩子们脸上不屑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很叫人泄气。   她们原本一个个翘首以盼,现在全都扫兴地坐了下来,只有艳艳仍旧站着。   她的样子当真说不出的尴尬,但似乎仍不愿轻易放弃眼前这位难得一见的年轻而又英俊的客人。“啊哟!天底下居然有像你这样痴情的回头客,可见依依的魅力简直没法挡,床上功夫也一定相当了得,并不是我们这些庸脂俗粉所能办到的!”她忽然面目含嗔,娇声娇气地对谢小楼说,“看来‘各花入各眼’这句话是说错了。假如天底下的男人都像帅哥你这样,那所有操皮肉营生的活儿都甭想干了!姐妹们说是么?”   “就是!”“说得不错。”“哪有人这样找乐子的?”“嗯,这人真没劲儿……”女孩子们纷纷附和。   话音未全落下,当中一个素面朝天却长得相当眉清目秀的女孩子霍然站起身来说:   “喂,靓仔,何必在这儿干等呢?过来让我给你揉揉肩、捶捶背、按摩按摩如何?”   “呃,这……”   “或者先来洗个头也很不错哦!”   看着这女孩子热情恳切的目光,谢小楼真的很有些心动。   他只迟疑了片刻,便欣然点了点头。   可惜脚步刚要迈开,他所要找的那个女孩子——依依——偏在这时出现了!   依依是从发廊后门走进来的。   她没有变,看起来依旧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性感。   她面带笑容,笑得也还像三个月前那么甜。   倘若非要从她身上找出一点跟过去不同的地方,那么一定是她的气质。   是的,她好像已经不再风骚和做作了。她那柔情万种的眼神里面,竟似隐藏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自信和韵味。   是什么使她身上产生如此微妙而神奇的变化?   是爱情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作为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相识者,谢小楼觉得自己一定要真心地恭喜她。   他心中简直已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见她那位新交的男朋友了。   “唷!是你呀,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刚好路过吧?”   依依一进门,看见谢小楼,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温柔的笑意使脸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很是清纯可人。   假使不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景之下遇到她,大概不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个容貌和气质都相当不俗的女孩子,居然是个尚未成年的妓女。   谢小楼心里暗暗发出一声叹息,却情不自禁地张开臂弯,给朝他飞奔过来的依依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同时打趣地说道:   “是呀,我又刚好路过,特地进来看看你。”   “哦,怎么样,你现在总算看到我了,感觉如何?”   “我感觉你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好看,更迷人了。”   “哦,是吗,你可真会说话!”   “依依,听说你男朋友刚巧也来了,他人呢?”   “上厕所去了,很快就过来。”   正说话间,一个浓眉大眼、肤色黝黑、满脸胡渣、外形粗犷的男人,突然大步流星地从发廊后门走了进来。   依依听见脚步声,立即转过头去,笑靥如春花,笑声如银铃:“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位大帅哥,就是俺新交的男朋友了!”   谢小楼顺着依依的眼光望向那男人时,那男人也正好抬头望向谢小楼。   四目相触,竟似撞击出一串火花!   谢小楼当场怔住,惊讶不已。   那男人浑身一颤,惴惴不安。   “谢小楼?!”   “言兵?!”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低谷(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3 本章字数:2622   大热天喝冷饮无疑是种非常不错的享受。   发廊斜对面有一间冰室,是喝冷饮的好地方。   冷气吹在身上,糖水吸入口中,虽然相当消暑解渴,但是谢小楼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真的很想问言兵,为何要找一个妓女作女朋友?   同样的言兵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也真的很想问谢小楼,是否曾经跟他女朋友上过床?   依依呢?   她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谢小楼和言兵居然是认识的,而且居然还是一对朋友。   “朋友”二字,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意义仿佛有些变了。   很明显,双方心里都已存在芥蒂,这误会之深,并非三言两语所能解释得清楚的。   男人之间的事情,既然解释不清楚,那就不如不要解释,有时甚至根本不必解释。   可惜这道理偏偏只有男人才懂,女人是不会懂的。   依依不懂,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跟来。   她这一来,却使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谢小楼看着她,一颗心又像从高空坠入低谷,整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言兵看着她,一腔热血,满腹狐疑。   依依的眼珠子溜溜转着,目光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好一阵子,忽然从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谢小楼的手里。   谢小楼一怔,吃吃问道:“依依,你……你这是……”   依依截口道:“这两百块钱还给你。我要你亲口告诉言大哥,我们两个……根本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   谢小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立刻对言兵说道:“不错,言大哥,我和依依之间纯属普通朋友关系,我没对她做过那种事情。”   言兵抿了抿嘴,微笑着道:“小楼,我相信你。”   依依道:“言大哥,既然你相信他,那么我也要你亲口告诉他……你是真心爱我的。”   言兵也用力地点着头对谢小楼说道:“是的,小楼,我是真心爱依依的。依依为了我,已经刚刚辞掉了那份工作,再也不做那种事情了。”   谢小楼皱眉道:“哦,是吗……那你又为依依做了什么?”   言兵道:“我已经替她找了另外一份工作,今后我们一块赚钱治好她爸的病。”   谢小楼道:“你俩认识多久了?”   言兵道:“两个多月。”   谢小楼道:“才只不过两个多月,就能爱得如此之深,我真的要好好恭喜你们……打算几时结婚?”   依依抢着说道:“还早着哩,起码得等我爸的病好了再说。”   谢小楼道:“那么,依依,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呢?”   依依冷冷道:“那禽兽不如的家伙还呆在戒毒所里,至少要等到明年才会被放出来。我早就和他一刀两断了!”   谢小楼又别过脸去问言兵:“那你呢,言大哥,你也和你以前那个女朋友一刀两断了么?”   言兵道:“是的。我和依依都已下定决心要忘掉过去,勇敢地面对将来;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够把我们俩分开。”   谢小楼叹息着笑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是怎也不会相信你们两个会走到一起的。”   言兵道:“别说你,连我们自己也不敢相信。世事就是如此令人难以预料,只要两个人有缘份,什么样的爱情故事都有可能发生。”   依依道:“是啊,我和言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言兵道:“所以,小楼,你也不要太灰心,只要你能拿出足够勇气和足够耐性,用最真诚的心去投入一段感情,你心里深爱着的那个人,总有一天就会回到你身边来的,除非你跟她有缘无份,或是她对你早已变了心。”   谢小楼勉强笑了笑,喃喃道:“对于爱情,我现在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时间可以证明一切。不管怎样,我还是真心祝福你们,并且希望你们的爱情……能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   依依道:“小楼哥,你的话中似乎暗藏唏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谢小楼道:“不,不是的……只是我自己多愁善感罢了。”   言兵忽道:“对了,小楼,最近有没有白灵的消息?”   谢小楼摇头道:“别说最近,自从她去了日本以后,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寄过一封信。”   言兵道:“那也许就证明她心里边早已没有你了。”   谢小楼道:“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她会如此绝情。”   言兵道:“这么说来,你心里边还一直牵挂着她了?”   谢小楼道:“是的,只不过我对她的思念,已不如当初分手的时候那么强烈,以至于我这心里面开始有了一种想要移情别恋的冲动。”   言兵道:“这是不是因为寂寞?因为寂寞才想要展开一段新感情,是一种很不可取的愚蠢行为。”   谢小楼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我要拼命赚钱,变成一个大富翁;我要过上上流社会生活,不再让那些有钱人看扁我!”   他忽然苦笑一声,从衣袋内取出一盒包装极为精美的香烟,翻开盒盖,叼一根在嘴里,用火机点燃,接着便叭嗒叭嗒地吸了起来。   他那一张阴郁而日渐消瘦的脸,很快隐藏在那一阵阵不断升腾缭绕的灰色烟幕后面。   他半闭着眼睛,带着一种极为享受的表情,把余下的香烟朝言兵和依依两人递了过去。   “要不要抽一口,很过瘾的。”   他说。   言兵和依依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摇头推辞。   “你俩真不识货。这可是从美国进口的特制香烟,市面上买不到的!”谢小楼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抖动烟盒,“来吧,都来一根,不抽就是不给面子!”   言兵和依依又互相对望了一眼,盛情难却,只好抖抖地从那烟盒中各取出一根香烟。依依先将香烟在指间摆弄和端详片刻,然后又搁在鼻孔下边闻了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再看言兵,却早拿火机把烟给点燃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深渊(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4 本章字数:1489   “小楼哥,上次我听你说你住在长龙镇最大的那间旅馆,而且即将成为一名男公关。是真的吗?”   依依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小楼,忽然问道。   谢小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具体是干什么的?”   “伺侯女人。”谢小楼不假思索地回答,“伺侯那些有钱的女人。”   “那就是做应召了?”   “不错。”谢小楼直言不讳,“干我们这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伺候那些富婆,把她们伺侯好了,啥事都好办,钱也来得快些多些。”   这一番讲解,听得言兵目瞪口呆。   他大感意外,他实在不敢相信谢小楼竟会干起这种勾当来。耳边,只听得依依又忍不住追问道:   “小楼哥,看你长得好模好样的,为何要去干这个?“   “很简单,钱好赚呗。”谢小楼张开嘴巴,喷出一口烟圈来,“模样又不能当饭吃!你说是不是?”   “话虽如此,可你也不能这样糟蹋你自己呀,长期做这种事情很伤身体的。”依依提高嗓门道,“还有……长期抽这种香烟更伤身体!”   谢小楼不由一怔,问道:“为什么?”   “因为……”依依突然压低声音,东张张,西望望,接着冷静地回答说,“因为这不是一种普通的香烟,它里面不但含有尼古丁,而且还含有古柯碱和某种能够令人产生幻觉并提高性能力的物质。也就是说……它实际上是一种毒品!”   “毒品?!”谢小楼先是一阵错愕,然后又勉强笑了笑说,“拜托,小姐,说话别这么危言耸听好不好?”   “不,这不是危言耸听。不瞒你说,小楼哥,这玩意我以前也碰过。”   “哦,是真的么?”   “是真的。”依依抬头看了一眼言兵,眼神里满含歉意,“我以前那个该死的男朋友,就是抽这玩意沾染上了毒瘾的,我被他连哄骗也抽过几支,结果好不容易才把毒瘾戒掉,但却因此学会了吸烟。……小楼哥,你听我说,这玩意实在碰不得,你碰它真的跟吸毒差不多,它会严重危害你身体健康的!”   谢小楼低头沉思片刻,忽将手上的香烟灭了,然后叹息着说:“好吧,既然依依小姐你真的出于一番好意,那我以后少抽一点就是了。不过……这玩意实在很神奇,我跟那些富婆们在一起时,没它实在不行!”   “小楼哥,你……”依依张口结舌,恨得直跺脚。   言兵轻拍着她的肩膊,咬了咬牙,对谢小楼说:“小楼,你几时变得如此颓废、如此堕落的?我记得咱们初次相遇,你留给我的印象还是挺乐观和挺有趣的,为什么……”   话未说完,已被谢小楼打断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好吗,言大哥?我的过去太沉重,那些无法抹去的回忆,将永远成为我这辈子的包袱,除非她能够回到我的身边来,否则的话,我将变成行尸走肉,注定永远无法重获新生。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呢?”   他口中所说的“她”,当然是指白灵。   言兵一听,也忍不住跟着叹道:“看来你对她早已相思入骨了,我相信这是真的。可我却不信你这辈子,难道就真找不到一个可以将她代替的人么?”   谢小楼黯然低头,颤声道:“不,……人倒是有一个,只是……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对她的感觉,究竟叫不叫爱情。”   言兵皱眉道:“哦,她是谁?”   谢小楼道:“她就是平安旅馆的老板娘,名字叫秦芳。”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深渊(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4 本章字数:2491   平安旅馆。   谢小楼赶在入夜之前回到了这里,吃过饭,洗过澡,又对着镜子将自己悉心打扮了一番;八点半,他衣着光鲜地出了门,在街口一间花店里买了束漂亮的红玫瑰,然后便去找秦芳。   一路上,他的心情真是说不出的激动。   以他和秦芳交往多年积累下来的情感为基础,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开口,秦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嫁给他。因为和他结婚,本来就是秦芳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夙愿,现在他亲自拿着鲜花上门去向秦芳求婚,对秦芳来说,无疑会是个天大的惊喜。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秦芳手捧鲜花时欣喜若狂、兴高采烈的样子和两人深情相拥时如胶似漆、缠绵绯恻的情景。   但是,他真的已经爱上她了吗?   抑或他突然想要娶她,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一时心血来潮,急于摆脱困境,找回自尊,并且从她身上得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名份而已?   又抑或他突然想要娶她,只不过是因为他已无法忍受思念的折磨和等待的前熬,他急于拿自己今生的幸福作赌注,来对白灵作一个行动上的报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原来男人对名份也是有要求的。原来男人也是很难耐得住寂寞的。   人生在世,至少有两种感觉是必须找到的——   安全感和成就感。   对于男人来说,后者显得尤为重要;而大多数女人则往往侧重于前者。   几乎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幸运地两者兼得,爱情与事业双丰收,此生才算不枉过。   然而人心是很难满足的。上天仿佛在冥冥之中就早已对贪婪的人们下了诅咒,诅咒他们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注定要失去另外一些东西;而且失去的有时甚至比得到的更加宝贵,还有,往往是追不回来的。   此刻,对于那两种感觉,谢小楼心里都没有,因为他还不曾真正得到,如果爱情是以婚姻成败与否作为结论的话。   此刻袭遍他全身的,只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这种感觉逼得他几乎快要发疯。他恨不得立即就狂奔到秦芳的面前,告诉给她听他对寂寞空虚的厌倦,对流浪生活的厌倦,对出卖自己肉体与灵魂的厌倦!就算这些她听不进去,他也要亲耳听见她说,她免费提供给他的那些让人上瘾的玩意不是毒品,她安排那么多有钱女人跟他上床真的只不过是为了要让他多赚些罢了,而她心里还是一直深爱着他的!   平安旅馆楼顶右侧有一个大笨钟。谢小楼从秦芳住的那幢黄色公寓底层跑到她家门口时,有意无意地朝那个方向望了望。   大笨钟的指针,不偏不斜刚好形成九十度。   九点了。时候还早,应该不会打搅秦芳休息。谢小楼心想。她的夜生活丰富着呢,哪有这么快睡!   于是他收腹挺胸,拨弄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一手捧着鲜花,一手举起敲门。   “笃、笃、笃”门只响了三下,就听屋里有人应道“唉,来啦来啦——”   那的确是一把女人的声音,但却似乎变了味,不像是秦芳发出来的。   谢小楼不禁眉头一皱。   “卡嗒”一声,门打开了。   谢小楼隔着外面一层防盗门向内一看,只见来开门的人不是秦芳,而是一个肩搭毛巾、腰系围裙、脚趿拖鞋的老女人,开门时手里还握着支拖把,看样子正在搞卫生。   这老女人隔着防盗门瞧着谢小楼,两只眼睛正像两把刷子,在谢小楼身上刷来刷去,似乎也想帮他搞搞卫生。   “咳,咳——”谢小楼被这老女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清了清嗓子,很有礼貌地问道,“对不起,阿姨,请问秦小姐在家吗?”   那老女人见他如此彬彬有礼,又听他叫自己作“阿姨”,心中受用,皱巴巴的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摇着头回答说:“哦,她没在,出去了。”   谢小楼心里咯噔一下,忙又追问:“她去哪儿了?”   那老女人道:“不晓得。”   谢小楼道:“那她是几时出去的?”   那老女人道:“应该是五点多钟快六点的时候,有个男人像你一样捧着一大扎鲜花来找她,约她出去唱卡拉OK。她乐得呀,连饭也没吃就跟那男人走了!”   谢小楼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一般,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沉入了一个黑得可怕的无底深渊。“阿姨……”他咬着牙,哭丧着脸颤声问道,“知不知道那男人……是谁,……长得怎样?”   那老女人立刻皱了皱眉头,勉强笑着答道:“不知道,没看清楚。不过……假如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个洋人,因为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别扭,让人听了心里甭提有难受。还有啊……”   谢小楼道:“还有什么?”   那老女人道:“还有就是那家伙的模样好差劲,跟你比起来——哦,不,他简直没法跟你这帅气的小伙子比!”   谢小楼心里好像稍微被这老女人夸得好过了一点儿,便淡淡地陪着笑说:“阿姨,听你说话操着湖北口音,请问你是……”   那老女人截口回答:“我是秦小姐新请的佣人,刚来不久,所以别说外国人,连本地人也认识不了几个。小伙子你又是秦小姐的哪位?”   谢小楼道:“我是她的……朋友。“   “朋友“二字,他简直是憋足了劲才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这使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活得很无奈,很辛苦。   然而这老女人一听倒高兴,马上伸手去把防盗门也打开,笑道:“呵呵,既然是秦小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半个主人!来,来,快请进来坐会儿,别在门口站着……”   谢小楼自觉多说无益,又暗地里嫌这老女人太啰嗦,便忙不迭地婉言拒绝道:“不了,谢谢。天色已很不早了,……我还有点事,改天再说吧。”   正要拔腿开溜,忽听老女人挨在门槛边上叫道:“小伙子,你还是等一下再走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深渊(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4 本章字数:2186   谢小楼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暗自忖道:我和这老不死的从未打过什么交道,她能有啥东西给我看呢?她该不是脑袋有点毛病,想来唬弄我,寻我开心吧?   但他一方面虽这么想,另一方面却又感到十分好奇,于是便停住脚步,回转过身来,要看看这老女人究竟是否真的在故弄玄虚,拿他来寻开心。   那老女人虽然已有五十上下的年纪,身体也已微微有些发福,可是行动却倒是敏捷得很。就在谢小楼的这一闪念间,她已冲进屋内,片刻工夫便又飞也似地冲了出来。   她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果然多了样东西——一个制作精美的水晶相架。   相架里面放着的自然是相片。谢小楼从她手中接过来看时,只见那张相片赫然竟是白灵尚未在他生命里出现之前,他和秦芳在奉阳市区一间咖啡厅里,第一次相约一起喝咖啡的时候,花钱让摄影师为他们拍下来的!   相片上,两人隔着烛光脉脉含情,默默相对,彼此脸上都焕发出一种只有在爱情火花因激烈碰撞而点燃起来时才具备的兴奋和光彩。特别是秦芳,那略带羞涩的灼热眼神,使她看来就像一个情窦初开、渴望被爱的纯洁少女;而谢小楼正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她,那炯炯有神的眼光,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有那略带紧张的淡淡笑容,没有一处不在流露出一个血气方刚的英俊少年应有的纯真和惬意。   他们的爱,在当时就像是一朵花。   一朵含苞未放的花。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白灵的出现,那么,现在它早就应该已经开了花,结了果。   可是——   可是什么,还有什么好可是的?一切仿佛都已成了定局:要失去的终归还是会失去的,要得到的却不知何时才能争取回来!   谢小楼望着这张相片,哑口无言,眼眶里却隐隐有泪光闪现。   老女人望着这张相片,似乎又要打算在他面前开始啰嗦。“小伙子,“她忽然问道,“如果我老人家没有猜错的话,相片里的这个男孩子一定就是你吧?”   谢小楼轻轻点头道:“对,是我。”   老女人心疼地笑了笑,道:“你和我们家主人当年都好成这样了,为啥还没结婚?”   谢小楼道:“因为后来我变了,她也变了,——我们俩都背叛了对方。”   老女人道:“那现在呢?”   谢小楼道:“现在我们俩都被另外两个人背叛了。”   老女人一听,苦笑着叹道:“真搞不懂为啥现在的年轻人对爱情会如此不忠诚,在各种欲望面前会如此把持不定,犹豫不决?”   谢小楼黯然答道:“不是我们不忠诚,也不是我们不坚强,而是现实太冷酷无情,有的时候根本轮不到我们自己作出决定,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老女人道:“怎么会呢?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要怎样走,最终还是得靠自己,怎么会没有选择呢?要知道,别人给的幸福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幸福,所以很多事情是不能等待,很多机会是不可错过的。人在关键时刻,一定要做回自己,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谢小楼不由苦笑道:“阿姨,你到底是秦芳的佣人,还是秦芳的老师,怎么知道那么多大道理?”   老女人淡淡道:“我并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我老人家只知道眼下秦小姐虽然年龄有点大,但是并不乏追求者,而且还大有人在,如果你不抓紧,她选择的机会可是多得很哪。”   谢小楼道:“你怎晓得我是来此追求她的?”   老女人道:“她又没病没痛,又不缺朋友,你若不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怎会在她离了婚回复单身之后手捧鲜花上门找她?她若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又怎会在你分了手回复单身之后把这相片摆在床头?”   谢小楼讶然道:“阿姨你说什么,她把这相片摆在床头?”   老女人道:“是啊,我天天在这屋里替她打扫,难道还不清楚这个?只不过她很少在人前提起你,就算提起也没什么好声气。……可见过去你一定当了回负心汉,把她给伤得不行,是不是?”   谢小楼不觉眼睛发红,低下头去道:“是的,我以前真的伤害过她……深深地伤害了她!”   老女人笑道:“那你完了,她这人好像还挺记仇的,尤其是对感情方面。”   谢小楼道:“真……真的吗?“   老女人道:“当然是真的。我家主人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欺骗她。“   谢小楼道:“但我从来都没有欺骗过她……“   老女人道:“我才没有心思理会你和我家主人过去那些风流韵事,这也不是作为一个佣人该理会的。”   谢小楼道:“那你干嘛跟我说这么多话,告诉我这么多事情,还把这相片拿来给我看?”   老女人道:“哦,关于这个么……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主人几乎每天都出去花天酒地,每晚弄到半夜三更才回来。她是因为感情失落、生活空虚才会变成这样子的……。我想她是否真的应该考虑嫁人,好好地给自己找一个归宿了!”   谢小楼张口结舌。   老女人最后又笑了笑,说道:“不管怎么样,小伙子,别灰心,大胆地去追求她吧,毕竟你们之间是有感情基础的。我老人家在这里衷心地祝你好运!”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深渊(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5 本章字数:2511   谢小楼手捧鲜花,怀着满腹悲愤和酸楚下楼去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   他走出楼梯口,沿着一条阴暗潮湿的林荫小道踽踽独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幢黄色公寓。   林荫小道的尽头,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谢小楼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不知不觉就已走到这片草地。   夜色苍茫,月光如水。   烟雾弥漫,芳草萋萋。   谢小楼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草地中央有一棵老槐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但周围空旷,鸦雀无声,却使得它看上去未免有些孤独,就好像此时此刻的谢小楼一样。   谢小楼就坐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与它默默相对,就好像已把它当成了一个又瞎又聋的即将分别的老朋友一样。而手中的鲜花,在月光下看来依旧是那么亭亭玉立、娇艳欲滴。   谢小楼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又看看树;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又看看花。   他真的很想站起身来,走过去,将花放在树下,就好像把心爱的情人拱手让给孤独的老朋友一样。   可是他却懒得动,宛若一个已然经过长途跋涉的困顿不堪的苦行僧。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昏昏欲睡。但他却不想在这里睡觉,于是他就点起一根香烟,叭嗒叭嗒地抽了起来。   刚抽到一半,突然间,一辆车远远驶来。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上只坐着两个人,黑暗里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车灯拨着迷雾,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竟在那棵老槐树下停止晃动,不过却仍没有熄灭。   车身打横挡在了谢小楼眼前,影响了他视线,更影响了他的心情。   他的心情本就不好,现在更是糟透了。   他气呼呼地站起身来,要找车上那两个人打上一架。反正四下静悄,揍他们也是白揍,他想,就算有人看见我也不怕。   就在这时,车上那两个人忽然都下了车,走到轿车前,先是手牵着手亲密地交谈了几句,紧接着便开始接吻,最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谢小楼全身一震,目瞪口呆,双腿也犹如深陷泥潭一般拔不出来。   因为这回他已透过灯光,将一切看得分明:从车上下来的是对中年男女,男的金发碧眼,洋腔洋调,明显是个外国人。   而那女的——谢小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赫然竟是秦芳!   是的,是秦芳,一点没错,就是她!   老女佣果真没有说谎,秦芳果真是和一个“鬼佬”在一起!   而且,更要命的是,看他们的样子,关系似乎已经到了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步!   “好得不能再好”,意思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早就已经在一起上过床、睡过觉。   要不然他们怎么胆敢在这种公众场合亲热?   恐怕还不仅仅是亲热那么简单罢!他们故意把车子停得如此霸道,故意把车灯亮得如此刺眼,难道是想要将一场激烈的床上戏搬到此处来上演不成?   谢小楼简直气炸了肺。他狠狠地扔掉烟头,把花往草地上一摔,暗地里大声咒骂起来:呸!呸……岂有此理,不知害臊!完全不知道“丑”字怎么写!   然而事态偏偏正照着谢小楼的想法残酷地、一发不可收拾地演了下去:秦芳和那洋人拥吻不过一阵子,就已经双双倒在草地上,然后开始互相脱对方的衣服。   秦芳的反应似乎比那洋人更主动,更强烈!   不会吧?谢小楼瞧得眼红耳热、心急如焚,暗叫着“秦芳,别这样,别这样不要脸,别这样折磨你心爱的人!”   奈何眼前事态发展仍愈演愈烈,已将快要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   终于,谢小楼火山爆发似地愤怒了,咆哮了。   他再也忍无可忍,箭一般猛冲上前!   但是,就在他快要接近那对狗男女的一瞬间,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   谢小楼怔住。   这么晚了,是谁给他打来电话?   是不是白灵?!是不是白灵?!   谢小楼心中一阵激动,一阵说不出来的的激动。   他迫不及待地从腰间皮套里掏出手机的时候,铃声还一直在响: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中没有你……”   这首歌曲是那样熟悉,可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却让谢小楼备感诧异。   那电话号码分明是秦芳的!   给他打来电话的人不是白灵,而是秦芳!!   不,不,不……或许也不是秦芳,或许是有人在用秦芳的电话打给自己也说不定。   再说,秦芳不是还在那棵老槐树下、那辆小轿车旁和那个洋人打得火热吗?怎么可能是她呢?   一阵冷飕飕的恐怖之意顿时涌上心头。谢小楼的情绪突然由愤恨不已变得战战兢兢。   他的心在颤抖,他的手也在颤抖。   就在手机铃声快要响完时,他终于按了一下接听键。   “喂,小楼,是你吗?“   天啊,果然是秦芳的声音!   那么刚才所见到的一切——   转眼之间,刚才所见到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统统都消失了!   哪有什么老槐树、小轿车、秦芳和洋人?哪有什么事情发生?   只有草地是真的,月光是真的;然而,四周空荡荡的死一般寂静,包围在身边的除了雾,还是雾!   噢,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谢小楼整个人像坠入了深渊,又像闯进了坟场,突然吓出一身冷汗。   “喂,喂,喂……”耳边,秦芳的声音仍一直在响。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鬼混(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5 本章字数:2125   “喂,芳姐……”谢小楼迟疑不决,终于还是接了电话,“是我,我在这。”   “你小子怎么啦?”秦芳在电话那头显然难掩心头怒火,大声责问,“这么久没接电话,接了又不说话!你小子见鬼啦?”   “是的……我是见鬼了……”   “哦,是嘛!”秦芳一阵浪笑,“那倒有趣,说来听听?”   “芳……芳姐,我刚才……在你家附近这块草地上边,坐着,坐着,突然看见……你和一个长得很丑的洋人……开车来到一棵树下,先是拉手交谈,然后拥抱接吻,再后来就……就……”   “就怎样?你快说!”   “就在草地上打滚、做……做爱。”   “什么,我跟洋人做爱?哈……”秦芳又是一阵浪笑,“看来你真是***见鬼了!”   “怎么,芳姐……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唉!”谢小楼叹了口气,狠狠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对了,小楼,你没事跑那儿去干嘛?”   “去找你。我本来是上你家去找你的,但没找着,佣人说你出去了,我问她……”   “等等!”秦芳突然将谢小楼的话喝止,又大声问道,“小楼,你……你说啥?佣人……啥佣人?”   “就是你新请来的那个说话带湖北口音、看上去一把年纪的女佣人啊。”   “哎,小楼,我看你是神经短路了吧?什么说话带湖北口音、看上去一把年纪的女佣人?”秦芳忍不住破口大骂。“告诉你,我家里一直都是我自个一人住,从来都没有请过什么佣人!”   谢小楼顿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吃吃说道:“不会吧?芳姐……我今晚去敲你家门,出来开门的……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自称是你新请的佣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所以……连我都不认得。”   秦芳不禁哑然失笑,骂道:“我看你小子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咋?芳姐,你又不信我说的话?”   “你鬼话连篇,叫我怎么相信?”   “我没骗你!芳姐,我敢对天发誓我所说的全是真话!”   “我也敢对天发誓,我真的从来没有请过什么佣人!”   “那……那难道……”谢小楼背脊上汗涔涔的,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整个人从头冷到脚,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连声音也抖得厉害。“难道你家……闹鬼了不成,芳……芳姐?”   “放屁!我家怎会闹鬼,是你自己不知在哪儿撞了邪罢!”秦芳冷笑道,“那女人开门之后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大概快六点的时候,你……你连晚饭都没吃,就……就被一个男人约出去了。那男人……”   “这更是屁话!”秦芳不等谢小楼把话说完,又截口道,“不错,我今晚是在那时候出门的,但我当时已经吃了饭,而且还是单独出的门,压根就没有任何男人来找过我!”   “这……这……”谢小楼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好了,小楼,咱们别再往下吵了。多说无益,事实可以证明你在撒谎……”   “什么事实?”   “你现在先别挂电话,立刻跑到我家门口去敲门,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来应你不就得了?”   “好……芳姐,你等等,我马上就去。”   谢小楼说完转身就跑。   他发足狂奔,一口气猛冲到那幢黄色公寓,在楼下喘了口气,又马不停蹄地猛冲上楼。   他很快就跑到了秦芳的住所门口,气喘吁吁地敲起门来。   敲了很多下门,没有人应。   电话那头的秦芳显然听见了敲门声,便冷笑着问:“怎么样,没人吧?”   谢小楼的额头和手心这时也已冒出了冷汗。眼前是铁一般的事实,他已被吓得非但笑不出,连哭也哭不出了。   他的手在拼命发抖,抖得连手机都快要握不稳了。   “是的……”他颤声回答,“芳姐,是没人……”   “既然没有,那就证明你是在撒谎了。”秦芳在电话那头不无得意地说,“现在你必须对我说真话了,小楼,你今晚找我有何贵干?”   “我……”谢小楼咬了咬牙,支支吾吾地说,“我想你了,芳姐……我突然间很想你,很想……见你一面……”   “见了面又咋样?”   “见了面……我就要亲口告诉你,我……我已经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芳姐,我要跟你在一起,我愿意娶你为妻。”谢小楼使劲咬着嘴唇,说每个字都像很吃力,“其实我今晚来找你的目的,就是……就是想要向你求婚,求你嫁给我,这一辈子都陪伴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   真心的话语,换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秦芳便在电话那头讪笑起来,淡淡说道:“这话说得可真够动听,就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白灵突然出现,你又当作何感想?”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鬼混(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5 本章字数:2927   谢小楼被秦芳这话问得猛地怔住,皱眉道:“芳姐,你这算啥意思?你难道认为我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会来对你说这番话的?”   秦芳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比上次稍微短暂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的话中仍旧带着揶揄之意:“这我可说不准。我只知道你眼下一定很寂寞,一定很需要人陪,对不对?”   谢小楼黯然叹道:“对,我是很寂寞,我寂寞得快要发疯了!芳姐,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愿不愿意嫁给我?”   秦芳道:“我今晚要跟别人谈生意,又忙又乱的,一时之间哪能给你答案?”   谢小楼道:“那你几时才能给我答案?”   秦芳道:“等我跟你一样想通了的时候,自然会把答案告诉你。”   谢小楼道:“既然你有生意要谈,为何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   秦芳道:“很简单,因为有人打电话给我,所以我才打给你。今晚不仅我有生意,你也一样有生意。”   谢小楼的心立刻沉了下去,道:“说吧,芳姐,又是哪位贵妇人?”   秦芳嘿嘿笑道:“你现在先别问,等去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谢小楼道:“你要我去哪儿?”   秦芳道:“还能去哪儿,当然还是老地方啰。”   “老地方”的意思就是平安旅馆。   平安旅馆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谢小楼漠然走着走着,途经一间快要打烊关门的精品店,他竟不知为何突然驻足,接着便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进去。   精品店里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玩意:水晶球、香薰灯、玻璃瓶、如意锁、磨砂镜、陶瓷杯……真是应有尽有;而一些既好看又好玩的精品,像被制作成各种动物形象的储钱罐、装上电池之后会自动换照片的活动相框、一拉动绳索就会不断叮当作响的风铃和只需要倒进一点水就会不停转动的木制大风车……诸如此类的东西都被搁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供客人玩赏。   然而谢小楼似乎并没有多大心思玩赏这类东西;至于那些稍不留神就易被打碎或摔破的所谓精品,他也同样提不起兴趣。等着收档的店伙一脸晦气地看着他,爱理不理,还一直打着呵欠。   谢小楼在这店里傻乎乎地绕了一圈,瞪了那店伙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子。正待离去之际,猛然间,他抬头瞥见左边墙角一处最不显眼的位置上,挂着一件既不好看又不好玩的东西。他顿时就来了精神,停住脚步。店伙很奇怪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而且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因为那东西非但既不好看又不好玩,而且还有些恐怖,令人心寒!   ——是的,那分明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后面裹着一块黑漆漆的幔布,被钉在一座象征着无怨无悔、至死不渝的铁十字架上。   这骷髅的主子,生前显然是位爱情殉道者。但见他牙齿掉了好几颗,却仍将一枝早已枯萎褪色的玫瑰花死死地咬着!   这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底下写着一行字,同样令人触目惊心:   Loveisatrap,don’tbelieveitforever!   字迹歪歪斜斜,很红,红得像血,或许正是那位孤独的爱情殉道者在临终前所留下的。   谢小楼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这一切,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痴痴地问身边的店伙:“那句英文是啥意思?”   店伙张口就答:“好像是说什么‘爱情是一个陷阱,永远不要相信它!’”   谢小楼竟裂嘴一笑。   他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辛酸,那样苦涩。   店伙盯着他,忍不住问道:“这位先生,你该不会是看中了这套骷髅面具吧?”   谢小楼点点头,道:“多少钱?”   店伙道:“老板吩咐下来,如果有谁看中这玩意,就马上打五折,半卖半送给他。”   谢小楼道:“为什么?”   店伙道:“因为这玩意太恶心,挂在这里大煞风景,而且从来都无人问津。”一边说着一边搬了张凳子过来,站上去将骷髅面具连架带布一齐取了下来。“多谢,盛惠二十五元。”   谢小楼二话不说就付了钱,又向店伙要了个大塑料袋,把那整套玩意装了就走,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   “‘爱情是一个陷阱,永远不要相信它’……这话说得好,说得好……”   快十二点了,谢小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平安旅馆,抄后门上了四楼。   419号房间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灯,粉红色的灯光透着浓浓春意,仿佛红杏出了墙。   谢小楼在走廊上脚步踟蹰,脑海时不断浮现出他平常这个时候和那些有钱女人在床上翻来覆雨的场面,心中暗暗在想:不知这回又是谁人的太太,非要找我侍候不可?不知她模样如何,在大厅屏风的左侧还是右侧等着?   419号房间大厅屏风左侧和右侧的区别之大,从接到第三桩生意开始谢小楼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假如他接到的客人是被安排在左侧等待他来招呼的话,那么这位客人一定非富则贵,不但相当有钱,而且还可能是出身名门,或者是哪位社会名流、巨商大贾的夫人也说不定,为了炫耀面子和地位,她们通常是一掷千金,连眼皮也不多眨一下的;但若来的是普通的有钱女人,出手也不怎么大方,那就必然会被安排在大厅右侧,享受档次较低一些的服务,作为高级男公关,谢小楼是有权不完全按照她们的要求满足她们的欲望的,当然,有一种情况除外,就是加钱。   一想到钱,谢小楼就来了劲。事实上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靠出卖自己肉体和尊严来赚钱的营生,他的自尊与抗拒心理,正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金钱压倒的。只要顾客出得起钱,不管什么女人,用何种方式做爱,他都一概来者不拒,尽量满足她们。   门并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屏风左右两侧都没有人。   谢小楼一进门,就听见了水声。   浴室里面居然也亮着灯。   不知是谁在洗澡,一边洗还一边哼着小调。   电视开着,屏幕上演着一出精彩激烈的床上戏,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镭射影碟机里显然又播着三级片。   屏风左侧那张漂亮的双人床,搁着一件同样漂亮的性感晚装。   谢小楼弯腰伸手,拿起那件晚装,但见胸口部位镶满珠片,金光闪闪。   谢小楼不由眉头一皱,只觉得它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侧转过身进了卧室,在墙上找了一处显眼的位置,将塑料袋中装着的那套骷髅面具连架带布一齐挂了上去。   片刻,水声停了。谢小楼有些尿意,连忙大步走出卧室,正好碰见浴室里的女人洗好澡,穿着一袭几乎透明的连身睡衣开门出来。   假如两人再走快点,难免就会撞个满怀。   可是就在这刹那间,谢小楼就像被人使了定身术似的,从头到脚都硬生生地定住了!   从浴室里出来的那个女人,赫然竟是施玉容!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鬼混(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6 本章字数:4671   不错,在这刹那间出现在谢小楼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家的二媳妇、白灵的二嫂施玉容。   谢小楼惊呆了,两颗眼珠子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掉了下来。   但施玉容的表情却全非如此,而是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跟半年前相比,她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   “怎么,小楼,你不认得我了?”她欣赏着谢小楼那惊惶失措的样子,微笑着问道。   她眼波流动,语气轻柔得就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正在花前月下与她的初恋情人偷偷幽会。   谢小楼一脸错愕地望着她,声音也似乎大不起来:   “不,施小姐……我认得你。你……你今晚……跑来这里干什么?”   “你说呢?”施玉容不答反问。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施玉容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妩媚,同时也带着一点淫邪。“女人通常是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的,除非她太空虚,太寂寞,太需要找个男人来陪她。”   “我……”谢小楼忽然干咳两声,故作轻松地说道:“我要价很高,并不是随便什么女人我都肯陪的。”   “说得好,我也一样不会随便找个男人来陪,所以才专程跑来找你。”   “你咋晓得我在这里做事?”   “我咋不晓得?只要有钱,啥事不能办到?”   “那好,你说你有钱……拿出来看看……”   “在你床铺的枕头下面。”   谢小楼立即转身走回卧室,掀开床上的枕头。   枕头下面果然压着一沓钱,张张都是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七八千元!   谢小楼再次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施玉容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后面,微笑着道:“怎么样,我出手还算阔绰吧?”   谢小楼半天才回过神,勉强陪着笑道:“不错,施小姐出手的确够阔绰的。”   施玉容道:“半年来,我这是第一次见你笑,……你瘦了好多,笑起来没以前那么好看,而且……你是见了钱才笑的,可想而知你这人如今变得多么虚伪!”   她边说边叹息,忽然抬头望着墙上刚挂上去的那套骷髅面具,冷冷一笑,接着说道:“‘爱情是一个陷阱,永远不要相信它!’——怪不得你会变成这样,谢小楼,原来你早就已经大彻大悟了!”   谢小楼用力咬着嘴唇,吃吃道:“施小姐,我……我……”   施玉容道:“啥话都甭说了,赶快做咱们该做的事……听着,待会儿在床上,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谢小楼神情木讷地看着她,鼻翼翕张,双唇蠕动,欲言又止。   可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开始给自己脱衣服。   当他脱得只剩下一条底裤的时候,施玉容身上早已一丝不挂。   她毕竟曾经是个三级片女明星,假如不是因为那张脸长得实在令人有点不敢恭维的话,那么她也许早就大红大紫了。   她的身材虽称不上一流,但肌肤却保养得相当好。   白里透红的肌肤,在灯光在幽幽发亮,使她看起来更加珠圆玉润。   只不过她的脸色竟苍白如纸,像是大病初愈,和她全身肤色相比显得极不协调。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谢小楼心里纳闷极了。   可惜他还来不及细想,施玉容就已经蹲下身去,(作者删去六十字)   刹那之间,一阵酥麻之意像股暖流浸透谢小楼的四肢百骸,让他全身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爽不爽?”施玉容忽然问道。   “爽……”谢小楼闭上眼睛,颤声回答,“爽死了……”   施玉容于是更卖力地动作起来。   约摸又弄了两分钟,谢小楼快要泄了,就用手按住施玉容的头,但却听见施玉容说:“想出水了是吗?别怕,往我嘴里出吧。”   谢小楼喘着息道:“不不,很脏……求求你快停下……”   施玉容略一沉思,便停了下来,道:“来吧,该我了。”一边说一边爬上床,(作者删去180个字)。   他实在不太愿意跟这妇人发生关系,只因她是白灵的二嫂,这样赚来的钱,他已不是那么想要。   然而这妇人似乎早看穿了他的心思,乘着高潮来到,忽然命令谢小楼上床,仰卧着,再把自己的大脚朝两边一张,将下身套了上去,在谢小楼的胯间不停摇晃,活塞般上下折腾。   “快!快点……亲我,摸我,抓我奶子!”   她说。   谢小楼这时虽然也有一种欲仙欲死的快感,但一闪念间,他却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等等!”他突然坐起身来叫道,“施小姐,我……我有个请求。”   “你说吧……”   “我要戴个安全套。”   “不行!”这妇人稍停片刻又剧烈动作起来,不一会儿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道,“小楼……抱我!快抱紧我……”   事实上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小楼就已达到高潮。   他一泄如注,双臂紧箍着对方,就好像抱着久别重逢的情人。   完事后,两人死鱼般瘫倒在床上,过了好一阵子才有知觉。   “小楼,”施玉容轻唤道,“今晚你哪也别去,留在这儿陪我过夜如何?”   谢小楼不置可否,只是凄然一笑。   施玉容痴痴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笑啥?”   谢小楼道:“你让我在你体内放闸,难道不怕怀孕?”   施玉容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是不会怀孕的,……永远也不会!”   “为什么?”谢小楼大吃一惊。   “因为,我……”   施玉容正准备回答,一阵手机铃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是谢小楼的手机在响。   施玉容连忙从床上爬起,光着身子向卧室门口奔去。   “你先接电话。”她边走边说,“我要洗个澡,洗完了再把答案告诉你。”   谢小楼见她不但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而且神色慌张,目光里竟流露出一丝惊恐之意,不禁又心生疑窦,感到十分好奇。   不过手机一直在响,他也只有先接听,再向对方问个究竟。   等他将手机从衣袋里掏出来时,施玉容已经没了踪影。   谢小楼挨在床头,强装镇定,清了一下嗓子,这才把手机拿起接听。   “喂,是小楼吗?”又是秦芳的声音。   “对……是我。”谢小楼答道。“芳姐,又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你今晚的生意吹了。”   “什么意思?芳姐,你说明白点。”   “本来今晚打算要给你接的那位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秦芳的话语里充满婉惜和歉意,“所以我特地和你打声招呼,叫你安心睡觉,不用等她了。”   谢小楼闻言,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秦芳显然觉得很奇怪,忍不住问道:“咦,只不过少接了一桩生意而已,你的反应咋这么大?”   谢小楼浑身发起抖来,不答反问:“芳姐,你说的那位客人她……她到底是谁?”   秦芳似乎笑了笑,道:“反正人都不来了,还问这么多干嘛?”   谢小楼一再追问道:“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女人说要来?”   秦芳拗他不过,只好回答说:“好吧,我告诉你算了。那个女人就是‘好运来’夜总会老板的二千金,龚楚燕龚小姐。”   谢小楼吃吃道:“龚……龚楚燕?不是……不是施玉容么?”   秦芳道:“你说哪个施玉容?”   谢小楼道:“就是白礼诚的……第二位儿媳妇……”   秦芳道:“哦,我道你说的是谁呢,原来是她呀!那泼妇,两天前就已经死了!”   一听到“死“这个字,谢小楼又“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   刹那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怖之意涌上心头,聚在胸口,并且迅速蔓延和膨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随时炸开!他脑海空白,思绪混乱,已然像是身处在崩溃的边缘;但他嘴角仍在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卧室门口,喃喃说道:   “芳姐,你……你胡说什么,我……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可以看看报纸或电视,这则新闻在昨天上了头版头条,绝对不会有假!”   “那么她……她是怎么死的?”   “呵,她死得可真够绝!”秦芳在电话那头幸实乐祸地笑道,“她是前天夜里在自己娘家,不知被谁用什么砍断了头颅,身首异处……”   正说得欢,外面突然传来一下重重的关门声响。   “嘭!”   听到这声音,谢小楼吓了一大跳,几乎连手机都快要握不稳。   “小楼,怎么回事?”只听秦芳隔着电话颤声问道,“你现在不在旅馆房间里吗?”   “不……我在。”   “那怎么我会听到关门声,莫非里面还有别人?”   “嗯……”   “是谁?”   “是……是施玉容。”   谢小楼话音甫落,就立即听到秦芳的尖叫声。   “芳姐,你别怕……,我想……她已经走了。”   谢小楼嘴里虽这样安慰秦芳,但自已心里却害怕得要命。为了确定施玉容是否真的已经离开这房间,他怀着满腹狐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裤子,赤裸上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面亮堂堂的,浴室内也空无一人,施玉容果然已经离开。   谢小楼松了口气,壮了壮胆,走到门后边,一只手握住手机,对电话那头尚未挂线的秦芳说道:“芳姐,她走了,真的。不过……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秦芳这时似已噤若寒蝉,作声不得,除了模模糊糊地应了个“好”字之外别无他话。   谢小楼于是就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房门。   门口没有人。可是——走廊上却有脚步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来的声音,清晰,缓慢,咔咔作响。   谢小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却正鬼使神差地催促他把头探出门槛,循声而望。   他不望则已,一望之下顿时瞠目结舌,倒抽一口凉气,连手机也拿不稳,“啪”的一声跌落在地!   眼前的景象简直恐怖之极:施玉容离开了房间,但并没有走远,而且她的脑袋已不在她的脖子上,而是被她倒提在自己的手里!   血,鲜红的血,正在一点接着一点,不停地注下滴!   只不过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她那张脸——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七孔流血,双眼圆睁;脸上本来毫无表情,但就在谢小楼与她目光交触的瞬间,她的嘴角居然露出一丝狞笑!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鬼混(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6 本章字数:499   谢小楼胆战心惊,毛骨耸然,吓得缩起头来,再也不敢去看。   他忙不迭抓起手机,匆匆关上门。   他已快要窒息,躲在门后拼命地喘气。   喘了好一阵子,他总算惊魂稍定,这才想起了一样东西。   钱——当然是钱!这个时候倘若还有一样东西能给他压压惊的话,那就是钱!   他立刻一溜烟冲到卧室床边,迫不及待地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仍旧压着一沓钱,一沓很厚的钱。   然而那沓很厚的钱却不是人民币,而是烧给死人用的阴司纸!   谢小楼呆若木鸡,一颗心砰砰乱跳,仿佛随时可能从他喉咙里面跳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施玉容真的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一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刚才所发生和所看到的一切,就全都不是幻觉了。   谢小楼只感到头晕目眩,险些就要昏倒。   他跌坐在床上,一脸茫然与恐慌,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   “天啊,我……我刚才……居然和一只鬼混在一起……”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情书(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6 本章字数:1634   凌晨两点半。   谢小楼裹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两只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凌晨三点。   丁飞把自己关在零点酒吧后面一间无人知道的密室里,一直没有出来。   密室面积很小,环境阴森而简陋,四周只有一盏壁灯,一张书桌和一条板凳。   丁飞坐在板凳上,冷冷地盯着书桌。   书桌上空空如出,只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笔筒。   可是笔筒下边却压着一封很新的信。   那封信并不是丁飞的。   可是丁飞却已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   书桌右侧有个开着的抽屉,里面装满了信封。   每个信封上面都写着这样几个很显眼的字:   “丁飞转交谢小楼(亲启)”   这些信没有一封送到谢小楼的手中,可是写信的人却前前后后寄了不知多少次。   凌晨三点半。   秦芳带着几分醉意从奉阳城回到了长龙镇。   她把车开到平安旅馆的地下停车场之后,一直坐在车里。   车里开着冷气,她却总觉得酷热难挡,额头和背部正不停地流汗。   她的心情很浮躁,很窝火,一阵阵郁闷与焦虑,使她无法安静得下来。   只因她旁边坐着欧倩,眼睛半醉半醒地睁着,嘴里喷着酒气,手中却拿着一台录音机。   录音机也是开着的,喇叭里面播放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谢小楼梦呓的声音:   “灵、灵……你在哪儿……灵,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孤独、绝望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碎。   听着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蜿蜒流下。她的心已碎了。   欧倩呢?   她非但没有流泪,反而笑出声来。   “怎么样,芳姐,我叫你在谢小楼的卧室里装窃听器,这做法果真没错吧?”她望着秦芳,忽然笑道,“你听听……这傻小子就连在陪别的女人睡觉时,梦里也还呼唤着白灵的名字!可见他并没有对你回心转意,他口口声声对你说出那些爱你的话全是假的!”   “欧倩,你别说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秦芳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大声哀求,一边掩面而泣。   耳边,却听到欧倩连珠炮似的继续往下说道:“你说得不错,这傻小子的确很痴情,可惜他的心并不在你那里,而是在白礼诚那个最小的女儿那里!你是一个能做大事、会赚大钱的女强人,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不识趣的男人苦苦折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秦芳没有说话,只是哭。   泪水,浸湿了她脸庞的每一个角落。   “对了,芳姐,你不是曾经说过你得不到的男人,其他女人也休想得到吗?”欧倩像是下定决心不放过她,仍要在旁煽风点火,“我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你拿出什么实际行动来?”她说,“难道你就不怕哪天白灵回来了,从你身边把谢小楼又抢回去么?”   秦芳在慌乱中猛地抬起头来,颤声答道:“怕,我好害怕……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我总不能叫人把他一刀给杀了吧?”   欧倩道:“这倒不必。要让一个人彻底死心,并不一定非得取他性命,还有许多别的办法可行。”   秦芳微微一怔,道:“莫非你有法子可以让小楼对白灵彻底死心?”   欧倩笑道:“不错,我眼下正好有一个法子,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去做。”   秦芳道:“是什么法子,你说。”   欧倩道:“不,我不说,我得让另一个人来跟你说。”   秦芳道:“谁?”   欧倩忽然“啪”的一声摁动按钮,关掉手中的录音机,道:“丁飞。”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情书(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7 本章字数:1634   凌晨两点半。   谢小楼裹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两只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凌晨三点。   丁飞把自己关在零点酒吧后面一间无人知道的密室里,一直没有出来。   密室面积很小,环境阴森而简陋,四周只有一盏壁灯,一张书桌和一条板凳。   丁飞坐在板凳上,冷冷地盯着书桌。   书桌上空空如出,只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笔筒。   可是笔筒下边却压着一封很新的信。   那封信并不是丁飞的。   可是丁飞却已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   书桌右侧有个开着的抽屉,里面装满了信封。   每个信封上面都写着这样几个很显眼的字:   “丁飞转交谢小楼(亲启)”   这些信没有一封送到谢小楼的手中,可是写信的人却前前后后寄了不知多少次。   凌晨三点半。   秦芳带着几分醉意从奉阳城回到了长龙镇。   她把车开到平安旅馆的地下停车场之后,一直坐在车里。   车里开着冷气,她却总觉得酷热难挡,额头和背部正不停地流汗。   她的心情很浮躁,很窝火,一阵阵郁闷与焦虑,使她无法安静得下来。   只因她旁边坐着欧倩,眼睛半醉半醒地睁着,嘴里喷着酒气,手中却拿着一台录音机。   录音机也是开着的,喇叭里面播放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谢小楼梦呓的声音:   “灵、灵……你在哪儿……灵,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孤独、绝望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碎。   听着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蜿蜒流下。她的心已碎了。   欧倩呢?   她非但没有流泪,反而笑出声来。   “怎么样,芳姐,我叫你在谢小楼的卧室里装窃听器,这做法果真没错吧?”她望着秦芳,忽然笑道,“你听听……这傻小子就连在陪别的女人睡觉时,梦里也还呼唤着白灵的名字!可见他并没有对你回心转意,他口口声声对你说出那些爱你的话全是假的!”   “欧倩,你别说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秦芳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大声哀求,一边掩面而泣。   耳边,却听到欧倩连珠炮似的继续往下说道:“你说得不错,这傻小子的确很痴情,可惜他的心并不在你那里,而是在白礼诚那个最小的女儿那里!你是一个能做大事、会赚大钱的女强人,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不识趣的男人苦苦折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秦芳没有说话,只是哭。   泪水,浸湿了她脸庞的每一个角落。   “对了,芳姐,你不是曾经说过你得不到的男人,其他女人也休想得到吗?”欧倩像是下定决心不放过她,仍要在旁煽风点火,“我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你拿出什么实际行动来?”她说,“难道你就不怕哪天白灵回来了,从你身边把谢小楼又抢回去么?”   秦芳在慌乱中猛地抬起头来,颤声答道:“怕,我好害怕……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我总不能叫人把他一刀给杀了吧?”   欧倩道:“这倒不必。要让一个人彻底死心,并不一定非得取他性命,还有许多别的办法可行。”   秦芳微微一怔,道:“莫非你有法子可以让小楼对白灵彻底死心?”   欧倩笑道:“不错,我眼下正好有一个法子,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去做。”   秦芳道:“是什么法子,你说。”   欧倩道:“不,我不说,我得让另一个人来跟你说。”   秦芳道:“谁?”   欧倩忽然“啪”的一声摁动按钮,关掉手中的录音机,道:“丁飞。”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情书(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7 本章字数:3033   秦芳一听,不禁哑然失声道:“丁飞——就是谢小楼的那个好朋友?”   欧倩点了点头。秦芳道:“我知道那小子现在已当上了零点酒吧的老板,身份和以前大不相同。但他跟这事扯得上什么关系?”   欧倩道:“关系可大着哩。据我所知,那小子也是个多情种子,他暗恋白灵已经有好几年了,只不过因为谢小楼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才一直没有找机会向白灵表白。”   秦芳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吃吃道:“那么……谢小楼……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欧倩摇头道:“如果知道的话,两人不反目成仇才怪。”   秦芳道:“连他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你又怎会知道?”   欧倩道:“酒后吐真言嘛!自从白灵去了日本之后,丁飞也经常像谢小楼那样伤心痛苦,借酒消愁……。有天晚上我闲着没事,跑去零点酒吧玩,正好碰见那小子喝醉了酒在撒酒疯;结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什么话都被我这有心人偷听了去。从那晚开始我才知道,原来他也爱上了白灵,而且也爱得非常深!”   秦芳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欧倩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丁飞很恨谢小楼,看不起谢小楼,特别是在当上酒吧老板之后,他就一直自视甚高,目中无人,根本没把谢小楼当成他的朋友。这一点,谢小楼似乎已经知道了……”   秦芳道:“那白灵呢?”   欧倩道:“白灵想必还不知道。她若是知道,就一定不会辛辛苦苦地把写给谢小楼的每一封信都寄到零点酒吧,要丁飞转交给谢小楼了!”   秦芳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皱起眉头大声追问道:“你说什么,欧倩,白灵给谢小楼写过信?”   欧倩点头笑道:“当然写过,而且写过很多很多封。”   秦芳道:“那她为何不把信寄到平安旅馆,让我转交给小楼?”   欧倩道:“可能她认为你不大靠得住;又可能她早就看出你和谢小楼的关系非同一般,从而把你当作情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记不住这里的地址和邮编,担心信寄不过来……谁知道呢!”语声稍顿,忽从搁在车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拿火机点燃,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接着说道: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芳姐——那些信连一封都没有送到谢小楼手中。”   “哦,”秦芳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这吸烟的女人,“这又是为何?”   “因为丁飞是个嫉妒心很重的人。他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他所爱慕的人跟他所怨恨的人有破镜重圆、和好如初的机会。要是那样的话,我想他非发疯不可。”   “要是谢小楼和白灵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也会发疯的。”   “所以我觉得你有必要跟丁飞好好谈谈,把白灵要他转交给谢小楼的那些信弄到手。”   “怎么弄?”   “丁飞这人最见利忘义,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当然就是用钱收买了。”欧倩悠然回答说。   “然后呢?”秦芳沉吟着,眉头紧锁,“我若把信都弄到手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办了。”欧倩回答得不假思索,“咱们再花几个钱,找人模仿白灵的笔迹写一封假信,送到谢小楼的手里,看他还对白灵死心不死心!”   “这……”秦芳颤声道,“这样做……会不会歹毒了一点?”   欧倩吸完最后一口烟,忽然冷冷一笑:“你连买凶杀人这种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她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份报纸,边说边朝秦芳递了过去。   秦芳接过那份报纸一看,只见头版头条上面分明写着:   “富商儿媳半夜送命身首异处死因成谜”   标题内容是:   “奉阳首富白礼诚次子太太、过气三级女明星施玉容昨晚惨死家中,尸体于今日凌晨二时许被其父母发现。目前警方正加紧追缉凶手,并暂将此案列为入室抢劫杀人案。”   标题相当醒目显眼,上方还刊登着施玉容的生前照片。   秦芳一见之下,竟也忍不住笑道:“欧倩,原来你早就已经猜出这事的幕后指使人——就是我。”   欧倩淡淡道:“我昨天一大早看到这篇新闻后,脑子里头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事肯定是你干的。”   秦芳道:“不错,是我干的!你知不知道这泼妇……”   话未说完,已被欧倩硬生生地打断:“这泼妇就是当年出卖你养母、使她老人家入狱自杀的罪魁祸首。对不对?”   秦芳点点头,恨声答道:“对!对极了……玉娘当年带着我隐姓埋名迁居此地,本来可以饱享清福、安度余生,谁知后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含恨自杀的可悲下场!这……这一切,全都是拜施玉容这贱人所赐!如果不是因为她向警方告密,玉娘到现在都会好好活着;如果不是因为她向警方告密,我就不会那么快就失去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以至于盯着施玉容照片的那双眼睛不但充满怒火,而且布满血丝,看上去就像一个变态的女屠户,盯着成天在外鬼混的丈夫。“这贱人如此多嘴多舌,如此爱出风头,砍下她的脑袋已算便宜了她!我……我恨不得亲自动手,割掉她的舌头拿去喂狗!“   她那恶狠狠的样子,那刀锋一般冰冷锐利的目光,再加上她说话时那疯狂残忍的语气,早已使她刹那之间完全变得判若两人。   欧倩默不支声地注视着她,过了很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自己那么胆大包天,难道就不怕这贱人变成冤魂厉鬼来找你算帐么?”   秦芳冷笑道:“我才不怕呢,大不了也是个死!”   欧倩道:“可你今晚听到谢小楼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时,为何会吓得大呼小叫?”   秦芳道:“那是因为谢小楼在电话里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根本不像是他本人发出来的,很明显他是吃饱喝足了没事干,故意装腔作势在编故事给我听,看看我是什么反应。我如果不配合他,装作好像真的被他吓个半死,岂不是显得相当无趣?”   欧倩道:“谢小楼这人老实巴交的,你怎么知道他当时是在撒谎?”   秦芳道:“你不太了解谢小楼,他现在人全变了,变得视钱如命和死要面子了。昨晚客人失约,生意泡了汤,我想他一定觉得我是在存心捉弄他,于是就泡制出这么一出恶作剧来报复我,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想,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何况施玉容本来就与谢小楼无冤无仇,好端端的去找他干什么,要找也一定是来找我。”   欧倩道:“话虽如此,但我总是感到有些不大对劲。”   秦芳道:“有什么不对劲?”   欧倩道:“我知道谢小楼前天回过西郊乡下,本来依照梧桐山区的地方风俗,凡是新居落成都是不能立即入住的,可那小子却偏偏不听劝阻,当晚就在他二哥刚买下的新房子里面独自过了一夜。这样做岂不是有意破坏那儿的规矩?”   秦芳道:“什么风俗规矩?我看那是封建迷信!”   欧倩道:“不管怎么说都好,总之你还是一切小心为妙。”   秦芳道:“我胆子可没你那么小。”   欧倩撇撇嘴,正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候,放在身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情书(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7 本章字数:1574   欧倩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只见屏幕上面显示的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丁飞的名字。   秦芳忍不住伸过头去瞥了一眼,嘿嘿冷笑道:“这个贱骨头,半夜三更还不睡觉,肯定是想白灵想疯了。”   欧倩却渐渐收敛了笑容,换上另外一副面孔。她郑重其事地摁了一下接听键,不愠不火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来:“丁飞?”   丁飞在电话那头淡淡应道:“是。”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欧倩道:“弄清楚没有?”   丁飞道:“弄清楚了——这大半年来,白灵总共往我这里寄了三十多封信,平均一个星期就有一封,不过这些信上边说的大半都是同一件事。”   欧倩道:“哦,什么事?”   丁飞道:“她说她母亲洋野夫人要她去日本,最主要的目的并非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想把她许配给当地一个富商的儿子。那个富商是白氏集团旗下多间企业的合作伙伴,他所在的公司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商业集团。本来两家联姻,既是门当户对,又可借机挽求白氏集团设在日本那间出现严重经济危机的家族企业。可惜白灵却死活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欧倩道:“为什么?”   丁飞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欧倩道:“难道她还没能放下她跟谢小楼之间的感情?”   丁飞道:“如果她能够放得下,就不会远在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还给谢小楼寄来的这么多封信了……。她在信中处处流露出她对当初还没有查清事实真相就跟谢小楼提出分手的悔恨与内疚;她终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无时不刻不在牵挂着谢小楼,思念着谢小楼!”   丁飞说这番话时,欧倩有意无意地拿开了手机,并将音量调到最大。   因此这番话,也一字不漏地钻进了秦芳的耳朵里。   秦芳听得坐卧不安,脸色阵青阵白,连牙根也因为咬得太紧而格格作响,仿佛忍住泪水需要用尽全身的力量。   忽然间,丁飞的话音变得说不出的刺耳,不论谁都能从他的语气当中听出他的仇恨与妒忌:“天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爱情,明明知道不可能结合,却依然苦苦相恋,苦苦纠缠着对方,而且还要周围的人陪他们一块悲伤,一起失望?   欧倩似乎笑了笑道,“道,丁先生,你大可以放心,你很快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只要你把那些信交给我,我保证谢小楼一定会死了这条心的。那样的话,只要白灵一日未嫁,你就仍有一日机会去追求她。……至于你所应得的报酬,我一分钱也不会少付你给的。”   丁飞沉默片刻,问道:“那些信你几时要?”   欧倩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信,很快全都到了秦芳的手里。   三十多封满载离愁别绪的信件,每一处字里行间,都诉说着忧伤、痛苦与思念。   不知道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天意的安排,竟要让它们统统都被付之一炬。   看着那一个个精美的信封,那一张张洁白的信纸,被慢慢地、慢慢地投入火中,秦芳脸上露出了一种残酷的笑容。   这刹那间她似已变了,变成了魔鬼的化身,正在挖掘一个用来埋葬爱情的坟;而她那只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手,显然就是邪恶的象征。   片刻,三十多封信只剩下最后一封,其余都已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候,欧倩突然扣住秦芳的手。   “芳姐,别——”   “为什么?”   “你瞧这封信,上面满是泪痕,可想而知白灵当时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去写这封信的。那么,看在你跟谢小楼曾经拥有过的感情份上,就请给他们之间的爱情留下一个证明,给他们之间的故事留下一点回忆吧,好吗?”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情书(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8 本章字数:1450   秦芳咬着嘴唇,不言不语,却又黯然低头去看这封信。   洁白的信纸上墨痕点点,泪痕斑斑,白灵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均匀得体,娟秀端庄。   她在信中这样写道——   “小楼:   前面那封信全部收到了吗,怎么连一封都没有复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小楼,为了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为了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够和你冰释前嫌,我费尽思量,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而你的电话又总是打不通,我只好不停地给你写信,向你诉说我近来的遭遇与心情。每次在提笔之前,我心里都在迫切期盼着你的回音,等待着你的来信,希望你有一天会在信中告诉我,你已经宽恕我当初的冷漠无情,你能够体谅我当时的迫不得已。   正如现在你所知道的那样,小楼,导致你我分开两地、远隔重洋的是一个骗局,一个又阴险又可怕的骗局:母亲当初是以治病为由要我陪她一块去日本的,然而,我后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母亲原来是受了我爸的指使,合演了那场戏,把我骗来日本,逼我嫁给当地一户有钱人家的少爷为妻,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好挽救白氏集团设在日本那间难以维持下去的亏损企业。天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竟会如此残忍,为了金钱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出卖!   可是,小楼,我不会屈服!半年前我屈服过一次,使我到现在还一直后悔;而这一次,不管周围的人如何劝阻,无论父母怎样威逼利诱,我都决不会屈服!只是婚期将至,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他们就要逼我过门,嫁入佐川家族。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我真的好害怕自己会独力难支,会无法坚持。小楼,你一定要给我勇气和信心,让我可以像为你守住贞操那样守住我们的爱情!   小楼,能够遇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我早已确定今生不能没有你,失去你我的生命将会变得毫无意义,因此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小楼,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正在设想我们的将来,也许正在回忆我们的过去。总之我在每一个孤独无助的失眠夜晚,都会这样深深地把你想起,默默地为你哭泣……。   小楼,你知道吗,虽然北海道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夜景,虽然佐川家族是一个财雄势粗的大家族,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已完全不重要。眼下如何想方设法躲过这场婚姻,已经成了我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相信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能够相见,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度过每一天。   请相信我吧,小楼,我一定可以做到。我早已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你,我只属于你,而你是我的唯一,永远不变的唯一。所以,你一定要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小楼,我爱你,永远爱你,此生不变,此情不渝!   白灵亲笔   0三、七、二十七”   秦芳看完这封信,泪水渐渐蓄满眼眶。   可是她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怨毒和残忍。   “丁飞说得对。”她含着泪凝神注视脚下的火盆,对着未熄的余烬自言自语,“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爱情,这两个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不会,永远也不会……”   她一连说了五六遍“不会”,手吊在半空,犹犹疑疑地颤抖着,但始终没有放开指间的信。深宵的风不停呼啸,刮得信纸猎猎作响。   欧倩衣鬓皆乱,低着头,沉着脸,竭力回避秦芳的眼光。   可是她凝望远方的那双眸子却比什么都明亮,正在黑暗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顽疾(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8 本章字数:1996   天终于亮了。   一缕阳光从窗户缝隙斜照进来,向天花板上投去些光怪陆离的碎影。   谢小楼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   他昏昏欲睡,却无法入睡,脑海里一片混乱。   床铺也是凌乱不堪,处处显露出颓废与疯狂的迹象。   颓废与疯狂过后,只留下一个麻木、虚脱、早已冷却了的躯壳。   谢小楼打了个呵欠,稍稍挪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从搁在窗台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用火机点燃了,便大口大口的吸着。   一支烟很快就吸完了,谢小楼只觉得有些飘飘然,比刚才舒服了许多。   但是昨晚发生的那件事情,仍会令他感到心有余悸,只要一想起,他就会忍不住浑身战栗。   他忽然抬高手,自床头上方的入墙柜内拿下一瓶已被喝剩不到一半的红酒来喝,接着又点起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   烟雾混合酒精,溶入他的血液,使他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眼前充斥着各种新鲜刺激的奇异幻想。   然而烟一吸完,酒一喝光,不到片刻工夫,他心里又变得空空荡荡,痴痴呆呆,迷迷惘惘。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那些香烟,真的就是毒品?   “不,不会的……”谢小楼不停打着呵欠,一个劲在想,“芳姐是个好人,她绝不会害我的……”   没有一丝儿风,沉闷的空气使人烦躁不安。   谢小楼百无聊赖地披衣起坐,翘起二郎腿,背贴着墙,又准备开始抽烟。   正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软绵绵的枕头底下好像少了样什么东西——纸钱,对,就是纸钱!   谢小楼心里禁不住一阵紧张,额头、背脊,甚至连手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他急忙一屁股滑下床,战战兢兢地掀起枕头来看。   那叠厚厚的纸钱,果然已经消头不见!!   是谁?究竟是谁偷走了那叠纸钱?   他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离开过房间。   那么,那叠纸钱是的何时不翼而飞的?   或者是否可以说,那叠纸钱根本就从来存在过?   如果这种假设能够成立,那么昨晚发生的事情就可以全盘否定。如此一来,这一切就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谢小楼满腹狐疑。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脑子就越糊涂。   但无论如何,这场风波总算已经告一段落。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反正再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烟是不敢再抽了;他全身黏乎乎的,决定先洗个澡再说。   于是他转身打开衣柜,从中取出一套西装,走出客厅,进了浴室。   临关门前,他无意间瞥了客厅墙上的挂钟一眼,这才发觉那挂钟的时针正指着四点。   而眼下天已大亮,早过了拂晓,时针应该指在七、八点钟的位置上才对。   “差了三四个钟头……”谢小楼一边关门一边喃喃自语,“看来得赶快给它换个新电池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侧转过身去照镜子。   他不照则已,这一照之下,又是吓得瞠目结舌!   但见镜中反照出来的谢小楼,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一副营养不良、萎靡不振的样子,乍看上去,眼眶黑了一大圈,身体瘦了一大圈,犹像一个已经死了大半的病痨鬼似的。   霎时之间,谢小楼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拼命抽搐,嘴里发酸发苦,忍不住弯下腰去呕吐。   可惜他腹中空空如也,除了一些胃液和胆汁外什么也吐不出。   他进了浴室之后还不曾沾过一滴水,但是此刻他浑身竟完全湿透,仿佛刚刚才喝下去的酒,都已经变成了汗珠。   黄豆般大的汗珠,一颗连着一颗,从他身上籁籁而落;他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热!他吐完之后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乏力,胸闷气短,视力一片模糊;紧接而来的,就是热!   他急忙打开水阀,让清凉的自来水从头顶上的水洒里尽情落下。   哗哗的流水声中,他边脱衣服边洗身子。   等衣服全脱光了,他便开始对自己身上各个部位逐一冲洗,务求洗得干净彻底。这点对像他干这种行当的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可是洗着洗着,谢小楼就赫然发现自己下身(作者删去109字)   谢小楼吃惊不已,叫苦不迭。   他搞不懂这些肉瘤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点是敢肯定的:他患上性病了!   这种事非同小可。他于是匆匆洗好澡,拿纸巾擦掉脓血,穿好衣服裤子就出了门,往医院方向径直赶去。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顽疾(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8 本章字数:2834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谢小楼气喘吁吁地赶到长龙医院,排队挂了号之后,便直奔门诊大楼三0六室,去看男性生殖泌尿系统专科。   这个专科隔壁就是不育不孕专科,两个科室看病的人都不少,其中竟以女的居多。   谢小楼害怕在此遇见相识的人,于是耷拉着头,像条哈巴狗似的无精打采地半蹲半坐在门口。   等了大半个小时,总算轮到自己。谢小楼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这才发现这个专科的主治医生,居然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女人!   这女医生不等谢小楼完全说明来意,就把他带到了观察室,并且要求他脱裤子。   观察室内除了这女医生之外,还有一位女护士。   谢小楼顿时手足无措,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连声音也跟着哆嗦:“医生,我……我能不能……不脱?”   女医生摇了摇头说:“不能,你不脱我怎么看!”   “一……一定要看吗?”   “废话!看病看病,不看咋能治病?”   “我……我……”   “你还等什么?别浪费时间,后边还有人等着呢!”女医生看样子是不耐烦了。   谢小楼无计可施,只得松了腰带,解了裤子,照医生吩咐把裤头拉到膝盖,让下身在她们面前暴露无遗。   不论谁碰到这种情形,姿势和动作都难免会因为难为情而变得笨拙,甚至有点滑稽。   那位年轻的女护士就站在谢小楼的对面,此刻已是忍俊不禁,掩嘴偷笑。   谢小楼更加不好意思了,一张脸立即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再瞧那个女医生,却早就洗过了双手,戴好了手套,用镊子夹了团棉花,走上前来,蹲下身去,(作者删去28个字)。摆弄了好一阵子,女医生竟讪讪地冷笑起来。   这笑声听得谢小楼心里直发毛。他低着头,擦着汗,忍不住问道:“你笑啥,医生?”   女医生道:“本来嘛,年轻人身强力壮,血气方刚,偶尔到外面玩玩也无可厚非。可你小子玩得也太过火了,居然把身体弄成这样!”   谢小楼道:“这样是咋样?“   女医生道:“小伙子,你得了啥病知道吗?你得的是淋病,还有尖锐湿疣,外生殖器和尿路系统、内分泌系统都受到了严重感染,而这些症状,通常是由于不洁**引起的。”   谢小楼浑身一震,道:“什么……不洁**?”   女医生道:“嗯,除此之外,你身上还有神经衰弱、气血两亏的毛病。根据我几十年的研究经验判断,你一定是房事过多,长期睡眠不足,从而导致虚火上升,肝肾受损,假若再不注意休息、好好调养,你的身体恐怕就要从此垮掉!”   谢小楼道:“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女医生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色字头上一把刀,男女之事,你以后还是少碰一点好。”   谢小楼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正想俯下身去提裤子,却被女医生拦着道:“哎哎哎,干嘛这么猴急,我还没跟你做手术哩。”   谢小楼愕然道:“手术……做啥手术?”   女医生道:“切割手术——割掉上面的肉瘤子,另外还要给你消毒。这手术必须尽早做,否则你这玩意会很容易就废了!”   谢小楼一听,差点没“啊”的叫出声来。这时一直站在谢小楼对面没有开口的那位女护士忍不住说道:“只不过是个小手术而已,不会很疼。先生你用不着紧张,更用不着害怕。”   女医生道:“对对对,这只是一个小手术罢了,就像切个包皮那么简单,你只需要往病床上一躺就行,别的啥事也不用理。”   谢小楼无可奈何,又只得照做。   他光着屁股躺在病床上,歪着脑袋,斜着眼睛,只等着看这两个女人如何处理他(作者删去5个字)。   但见那护士已打亮病床上方的聚光灯,推来一个载着各种手术器材、工具、药物和消毒用品的手推车,关了门,洗了手,戴上口罩和手套之后,就开始配合医生开刀,(作者删去16个字)。   手术果真进行得很快,不过两支烟的工夫,那些肉瘤子已全给医生切除下来;化验用的玻璃皿里,满满盛着一滩秽物,血肉模糊。   再看谢小楼(作者删去5个字),经过千刀万剐,布满累累伤痕。   谢小楼暗中叹息一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耳边,却听见那护士正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对女医生说道:“嘿嘿,好家伙,这玩意就算医得好也是条半残废!要是我老公也像他这样到处去风流快活玩女人,我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定要将他斩草除根,看他还敢不敢成天在外鬼混!”   女医生讪笑道:“你可别随便乱说,小李,要知道未必只有成天在外鬼混的人才会得这种病;假如没有做足安全措施,运气不好的话一次就会中招。因为这种病的传染性实在太强太高了。”   那护士闻言,又忍不住说道:“这就有点奇怪了。医生你瞧,这玩意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这位先生居然今天早上才发现!我猜他八成是在撒谎,没有跟咱们说老实话。”   女医生道:“来这地方看这种病的人,有几个是肯实话实说的?”   那护士点点头道:“不错,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是好东西。”   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听得谢小楼咬牙切齿,但却不能发作,唯有忍气吞声,佯装闭目塞听、充耳不闻的份儿。   手术做到最后,只剩下包扎伤口了,女医生已离开房间,留下护士一人在那里,(作者删去12个字)。   谢小楼只觉得下身又痛又痒,心中生奇,便轻轻抬起头来,吃吃问道:“护士小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那护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说:“不把你这东西弄粗起来,我怎么能包扎得紧呢!”   谢小楼哑口无言,又只得任凭她摆布。   过了一会儿,他只觉得下身一热,(作者删去26个字)。那护士连忙抓紧时间拿棉纱蘸了药水(作者删去14个字)。整个过程不过十秒,一气呵成,瞧得谢小楼两眼发直,心中暗叫佩服。   伤口包扎完毕,那护士就兀自抽身离去,再也没有理会谢小楼。   谢小楼见状赶紧下了病床,穿好裤子,灰头土脸地走出观察室。这时他才发现那女医生早已在门口候着,手中捏着一张便笺和一份病历。   “把这些拿去注射室先打一针,完了再到楼下交钱拿药。”她态度似乎还很温和,望着谢小楼谆谆善诱地说,“谢先生,你将会吃很多药,在没吃完药之前,切记不可以跟任何人有任何性接触,就算戴套也不可以!”   谢小楼不由一阵错愕:“那些药得吃多久?”   “少说也得一个月左右。”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顽疾(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8 本章字数:3112   谢小楼心中咯噔一下,脑海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他首先想到了他那份工作,那份特殊、低贱但却收入颇丰的工作。   紧接着他就想到了秦芳,还有他欠秦芳的那三万块钱。   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更别说该如何向秦芳启齿。   然而他得了这种腌脏的病,将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适合再从事眼下的职业了,因此秦芳还是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倘若眼下不告诉她,万一以后被她自己给发现了,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而且更糟糕的是,要是到时他失了业,他将要靠什么来养活自己?还有,要是万一秦芳逼他还钱,他将要拿什么去还?眼下他吃她的、穿她的、住她的,甚至连平时抽的那些外国烟,用的那些避孕套、壮阳药,也无一不是她免费提供的,要是万一她一怒之下要从此与他恩断义绝,各走各路,他将情何以堪?要知道平安旅馆的419号房间,早已成了他安身立命之所!   所有这些,都是他拿捏不准的未知数。   女人心,海底针,本来就让人难以捉摸,特别是像秦芳这样的女人。   那么,白灵呢?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谢小楼居然会在这刹那间想起了白灵。   事实上他不管有没有想起,白灵都早已成了他痛苦的根源,成了他内心最深处永远的创伤。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将她淡忘,可是每当午夜梦回,或每当孤枕难眠,他又会情不自禁地怀念那些与她一起拥有过的回忆。她活在他的心里,活在他的梦里,他仿佛只有在半梦半醒之间,才可以找回他自己。   除此之外,他活着似乎只为了一样东西:金钱。   是的,就是金钱!他要拼命地挣钱,不择手段地挣钱,他觉得只有积累足够的财富,才可以证明他有出息。他用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白灵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到时他再选择转行也还来得及!   可是他贪念太盛,以至于利令智昏,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身体,终于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百病缠身,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算有一天白灵真的出现了,还能够与他尽释前嫌、握手言欢么?倘若她某天获悉他曾经有过这样一段令人不齿、令人心寒的经历,那么,她是否还肯与他和好如初,重新开始呢?   回忆!可怕的回忆就像一支支针,在他最不想记起的时候,偏偏剌得他一阵阵心疼!   他终于可以肯定自己就是属于那种活在回忆里的人。而他的天地太小,小得除了白灵之外再也容不下别人。   假如爱情真是一个陷阱的话,那么,他已经无法自拔。因为他已经相信过它。   有些人,有些事,只要相信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谢小楼神经一片絮乱,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   那女医生果然给他开了许多药,而且统统都是价格不菲的药——合计一千八百四十元!   看着药费单,谢小楼眼珠都像快要掉了下来。   他一脸懊恼和晦气,茫然跌坐在医院大厅的某个角落里。   沉默。他无话可说,只有沉默。   一切都是自找的,既不能怨天,也不许尤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想通了,终于决定要主动给秦芳打个电话。   偏偏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   是秦芳打过来的。   谢小楼犹豫片刻,便按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拿近耳边。   秦芳的声音立刻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喂,是小楼吗?”   谢小楼道:“芳姐,是我。”   秦芳道:“你怎么不在旅馆,你去了哪儿?”   谢小楼道:“医院。”   秦芳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语气马上变得轻柔和关切起来:“什么……医院?小楼,你哪里不舒服?”   谢小楼凄然笑道:“我全身都不舒服,尤其是下面。——芳姐,说出来你也许会不相信,——我得了性病。”   秦芳似乎竟也笑了笑,问道:“性病?是哪一种,梅毒还是花柳,早期还是晚期?”   谢小楼道:“都不是。是淋病和尖锐湿疣,还有什么外生殖器病毒感染之类的,我进不清楚,要不拿病历给你看看……”   秦芳当下便截口道:“哎,不用了、不用了!我一见到那些东西就想吐……。唉,小楼,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干这行的,怎么那么不小心?”   谢小楼吃吃回答:“这……这个……芳姐,我不懂怎样跟你说,我一向都是很小心、很讲究卫生的,这几个月来那地方……也从末试过出现任何问题,只是身体比以前稍差了一些而已。但不知为何,经过昨晚发生的事,我今天早上起床洗澡时就……就发现自己整个人好像……完全变了样,还有……”   秦芳道:“还有什么,你那地方长了东西?”   谢小楼道:“对,长了些小肉瘤子,而且后边的皮肤……几乎全烂掉了!”   秦芳讶声道:“啊,这么恶心!那么,小楼你……你岂不是往后再也不能继续从事这个行当,去赚那些有钱小姐贵妇人的钱了吗?”   谢小楼道:“我得吃一个月药,至少在这一个月时间里——医生说——我不能跟任何人发生关系。”   秦芳道:“那医生有没跟你说,平安旅馆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如果个个都有像你这样,那么一个月下来,我的损失该会是多少?”   谢小楼忙道:“不不,芳姐,我很明白这一行的规矩,怎么会随随便便告诉人家说我是做这营生的?这岂不是自断财路么?”   秦芳道:“这说法我倒中听。好吧,我就看咱们往日的情份上,买你这个人情,放你一个月大假,你爱去哪就去哪。但若是过了这个月之后你还不接客的话,咱们干脆就一拍两散、分道扬镳算啦。……别忘了,你小子还欠我三万块钱呢!”   谢小楼道:“你放心,那三万块钱我定会尽早还你。……对了,芳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秦芳道:“哦……是这样,有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可否帮她物色一位熟悉本地风土人情的男孩子,陪她在奉阳城内逛上几天,吃喝玩乐一切费用她全包下,而且还给每日千元的酬金。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第一个就想到你,但现在看来……我是非得另请高明不可了。”   谢小楼沉默半响,忽然发出一声叹息:“芳姐,白白辜负你的一番好意,真是对不起!”   秦芳淡然说道:“别跟我说对不起,这种事一次就够人受的,而且手尾会很长,小楼,你好自为之吧。要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不能病,一病便如山倒,除了大夫,其他人什么忙出帮不了。”   谢小楼连声称是,咬着嘴唇,颤巍巍、一字字地问道:“芳姐,假使有一天……我这病再医不好了,你会故意疏远我么?”   秦芳似乎又笑了笑,娓娓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岂止会故意疏远你这么简单?依我的性子,一定会干脆跟你来个一刀两断,从此各不相干,就当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你这个人一样!”   谢小楼不禁脸色一变,追问道:“那是为什么?”   秦芳道:“那是因为我老早就看中了你,既将你视为情人,又把你当成摇钱树。如果那一天真的降临,你一身是病,既不能陪伴我、满足我,又不能替我卖命、帮我赚钱,那么请问到时候我还要你来干嘛?夫妻还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呢!小楼,你该不会这么傻,连这一点都想不通吧?”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顽疾(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9 本章字数:1495   这一番既是回答、又是挖苦的话,听得谢小楼脸色阵青阵白,浑身颤栗不止,两眼发直,头皮发炸!   想来这就是秦芳的真心话了。谢小楼仰天长叹,索性关了手机。   只因他已心灰意冷,别的话他已再也听不下去。   钱!钱!钱……什么都讲钱,什么都牵扯到钱;什么都是假的,唯有钱才是真的!   难道这年头人与人之间,除了金钱,除了利益,就没有别的什么能够维系彼此的情感了?   难道这真的是个笑贫不笑娼的现实世界?难道在这个现实世界里,金钱竟真是至事无上、可以超越一切的东西?   也许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并非完全是肯定或者否定的,然而过去那些铁铮铮的事实,却是那么令人不可辩驳——   因为没有钱,他令白灵无法坚持、无法继续支撑下去,最后只有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做出一生中最痛苦的选择,致使两人不得不分隔两地;   因为没有钱,他最好的朋友也刻意对他疏远、冷落甚至回避;   因为没有钱,他开始消极、颓废、放纵和虚伪,甚至不惜在灯红酒绿下堕落沉溺,在纸醉金迷中出卖自己;   因为没有钱,他每天戴着面具做人,一心想要攀附权贵、飞黄腾达,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跻身上流社会,好让他早日脱离苦海,告别从前,与他过去那种卑微低的身份和地位彻底决裂!   只可惜无论他自己身上牺牲的是多么宝贵的东西,除了秦芳,从没有人正儿八经地把他当人看,被他招呼、接待过的那些有钱有势的女人们,还是一如往常地藐视他、小看他,对他不屑一顾,随随便便地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有的甚至索性已将他当成了一只马桶,有需要的时候就光顾一下,完事之后就撂在一边,再也不会去瞧上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些跟过去截然不同的做人道理,他抱着“要在人前显贵,必须暗地受罪”的心态,流连于上流社会和声色犬马里;他不断充当公关或男伴的角色,参加各式各样的酒会和晚宴,出席各式各样的仪式和典礼,不断陪那些玩世不恭的都市女人一块放浪形骸,醉生梦死……。然后,他就等着像个正漏着气的皮球一样被已玩腻他的女人们扔来踢去!   但是这也没关系,她们有这种权利,只要她们给得起钱就可以;只要秦芳能够在背后默默为他撑腰就可以!   然而事到如今,居然就连秦芳也变了,变得跟那些曾经玩弄过他的那些女人一样冷酷无情了!谢小楼这才终于把他给看清楚——原来她和那些女人根本就是一路货色!她只不过是一直都在将他当作是一棵摇钱树罢了,一直都在利用他替她赚钱罢了!   那么,她过去曾经对他流露过的万种柔情,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曾经对他许下的那些令他感激涕零的约誓和承诺,莫非都是假的?   “不错,是假的!”谢小楼强忍着眼泪,用力咬着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了血,但他仍不断反复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刹那之间,整座城市对他而言,也似已完全改变,变得说不出的可怕,说不出的陌生。   在这个可怕而陌生的城市里,已经没有谁能够让他感觉值得的去珍惜,值得去信任。   是的,过去曾经背叛过他的人,欺骗过他的人,赫然全都是他自以为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还能够相信谁呢?   秦芳、丁飞、欧倩、白礼城、洋野夫人……刹那之间,都已在他脑海里一一隐去。   只有白灵,依然像个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正文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9 本章字数:2985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盛夏便已悄然逝去,秋天随即来临。   二00三年八月二十八日,谢小楼下定决心要辞掉工作。离开奉阳的那一天,一个月的假期已经快过完了,医生给他开的那些药也快吃完了。   可是他的病还没见好,而且身体也反而越来越差,甚至每况愈下。   因为他学会了吸毒,染上了毒瘾。   这件事的具体情形还得从半个多月前的一个雨夜说起——   那天是周末,谢小楼前往奉阳西郊的“富临酒店”参加言兵和依依的婚礼。   晚宴开了八桌,座无虚席,好不热闹。谢小楼孑然一人,孤身只影,独自坐在他所不认识的人群里面,除了偶尔与言兵交谈几句、共饮几杯之外,他便只有独尝寂寥,郁郁寡欢地一个人喝着闷酒。   他强装笑颜,借酒消愁,筵席未散已喝得酒酣耳热、满面通红。这时候他更加觉得百无聊赖,闷得发慌,于是突然起身,借故离去。   偏偏也就在这时候,秋风乍起,寒意侵袭,原本湛蓝清澈的天空,竟没来由地乌云密布,突然下起了雨。   雨势颇大,雨点乱得简直就好像是疯子在撒水。   谢小楼也像疯子似的不顾一切地冲出酒店,沿着积水的长街一路狂奔。   天昏地暗,电闪雷鸣,不时划破长空,响彻云宵。   暴雨打在身上,犹如万箭穿心。   但谢小楼却似乎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逆着风,一边奔跑一边呼唤白灵的名字;而湿透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早就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对白灵的思念,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街心的天桥底下,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正在避雨。   他们紧挨着一支霓虹灯柱,把雨伞撇在一边,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完全没有把这见鬼的天气放在眼里。   忽然间,一辆黑色跑车乘着茫茫夜色疾驰而来,穿过天桥底又飞奔而去,由于车速太快,车轮便猛地将一排水花从地上带起!   明晃晃的水花,溅出三米开外,差点就要打湿灯柱下那女青年身上穿的白色碎花吊带长裙,幸好那男青年眼明手快,大呼一声“小心”,同时竟将那女青年拦腰抱起,迅速转过身去。   那女青年尖叫一声,惊魂未定,那男青年的背部已被水花打湿!   那女青年脸上充满了喜悦和感动,那男青年脸上则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谢小楼脚步骤停,伫立在天桥边,两眼无神,呆若木鸡。   只因他刚才正好瞧见了雨中这一幕,他居然浮想联翩,脑海中的思绪,一下子就扎进了去年白灵生日那天的回忆里。   那天晚上,在这条街上,也同样下着雨,他跟白灵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记得白灵当时也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跟他一起留恋于这夜幕雨中一角。   两人相依相偎,难舍难分。那种痴狂和甜蜜,那种温柔和欢喜,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惜那段回忆,如今早已随着白灵一起远离,他若要寻觅,就只能够到梦里去寻觅!   既然如此,还要再去想它做什么?   再去想它,又可以挽回些什么?   谢小楼突然发疯似的仰天长啸,仿佛他所身处的是一座空城。   然而这毕竟不是一座空城。贫穷挡不渴望,富裕不住贪婪。在这沉没于黑暗中的城市的某些角落里,还藏着许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雨一直下,下到深夜才渐渐停息。   风还在吹,天边还隐隐响着闷雷。   彤云回合,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已变了颜色。   那是一种生铁经过煅烧后呈现出来的猩红色。   谢小楼穿过积水的长街,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茫无目的地向前跑着。   跑着跑着,他不知不觉地就跑进了一户人家后院的小胡同里。   在一处滴水的屋檐下,他突然看见了四个人。   四个蓬首垢面、不修边幅的男人,像野鬼一样盘踞在墙根,倘若不注意看,谁都很难发现他们。   谢小楼怔住。   起先他以为这四个人是沦落街头的乞丐,躲在这地方避雨。   后来他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们个个手里都拿着一支塑料注射器,针头早扎在各自手腕或胳膊的血管里,只不过他们似乎不但不觉得疼,脸上反而都流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欲仙欲死的表情,好像他们不是在跟自己打针,而是在和女人做爱。   谢小楼瞧得两眼发直,喉咙发痒。   正在发愣,那四人当中一个满头瘌疮的秃子已打完针,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谢小楼,用一种嘶哑而阴沉的声音问:“喂!你……你是什么人?”   谢小楼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才答道:“呃……我是过路的,过路的……”   语音未落,其余的三个人都已打完了针,快活得神仙似的面面相觑,望了一眼谢小楼,又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那秃子道:“哎,光头佬,这家伙是谁?”   秃子耸了耸肩:“不晓得。他说他是过路的!”   那三人中间一个嘴里缺了颗门牙、脸上多了道刀疤的瘦高汉子似乎对谢小楼的身份颇为怀疑,紧皱着眉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沉吟着道:“过路的?不会这么巧罢……万一又是个条子咋办,我可不想再让脸上挂彩。”   “条子”属于黑话,意思就是警察。这人脸上的刀疤,显然就是警察赏的。   谢小楼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暗忖道:这几个家伙该不会是黑道上的人物吧?   但见剩下的两个人里面,一个瘦骨嶙峋,面颊没有二两肉,却天生一个硕大无朋的猪胆鼻,模样甚是滑稽;另外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五短身材,头大如斗,相貌看起来不但愚钝,而且奇丑无比。   无论谁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奇人异士,都免不了会心生恐惧,惟恐避之不及。   但谢小楼却不知为何,恐惧之余不仅没有逃避,反而有种很想要和他们结交之意。   那满头癞疮的秃子目光炯炯,暗带笑意,仿佛已从谢小楼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当下便回应那刀疤脸道:“不会吧,高佬?这小子看上去挺憨厚老实的,咋能是个条子呢?”   刀疤脸冷哼一声道:“人不可貌相啊,老兄!好多便衣外表都跟他差不多,哪个认得出哩?”   模样滑稽的猪胆鼻嘴里叼着根烟,这时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忍不住插口奚落道:“高佬,你这傻冒,真是个惊弓之鸟!这小子若是个便衣不早冲过来抓咱们了吗,还愣在这里干嘛?”   相貌奇丑的大头鬼听到这话,也不禁在旁嘻嘻傻笑起来,附和道:“这是不是就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呢?我说高佬,你的胆子也忒小了不是!呵呵……”   刀疤脸被他们一唱一和撩拔得火冒三丈,忽然侧身,举手便打;好在大头鬼脑袋虽大,反应却一点不慢,及时闪开。刀疤脸一掌劈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回转过身朝谢小楼厉声喝问道:   “臭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正文 第三十章 末路(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19 本章字数:2985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盛夏便已悄然逝去,秋天随即来临。   二00三年八月二十八日,谢小楼下定决心要辞掉工作。离开奉阳的那一天,一个月的假期已经快过完了,医生给他开的那些药也快吃完了。   可是他的病还没见好,而且身体也反而越来越差,甚至每况愈下。   因为他学会了吸毒,染上了毒瘾。   这件事的具体情形还得从半个多月前的一个雨夜说起——   那天是周末,谢小楼前往奉阳西郊的“富临酒店”参加言兵和依依的婚礼。   晚宴开了八桌,座无虚席,好不热闹。谢小楼孑然一人,孤身只影,独自坐在他所不认识的人群里面,除了偶尔与言兵交谈几句、共饮几杯之外,他便只有独尝寂寥,郁郁寡欢地一个人喝着闷酒。   他强装笑颜,借酒消愁,筵席未散已喝得酒酣耳热、满面通红。这时候他更加觉得百无聊赖,闷得发慌,于是突然起身,借故离去。   偏偏也就在这时候,秋风乍起,寒意侵袭,原本湛蓝清澈的天空,竟没来由地乌云密布,突然下起了雨。   雨势颇大,雨点乱得简直就好像是疯子在撒水。   谢小楼也像疯子似的不顾一切地冲出酒店,沿着积水的长街一路狂奔。   天昏地暗,电闪雷鸣,不时划破长空,响彻云宵。   暴雨打在身上,犹如万箭穿心。   但谢小楼却似乎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逆着风,一边奔跑一边呼唤白灵的名字;而湿透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早就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对白灵的思念,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街心的天桥底下,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正在避雨。   他们紧挨着一支霓虹灯柱,把雨伞撇在一边,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完全没有把这见鬼的天气放在眼里。   忽然间,一辆黑色跑车乘着茫茫夜色疾驰而来,穿过天桥底又飞奔而去,由于车速太快,车轮便猛地将一排水花从地上带起!   明晃晃的水花,溅出三米开外,差点就要打湿灯柱下那女青年身上穿的白色碎花吊带长裙,幸好那男青年眼明手快,大呼一声“小心”,同时竟将那女青年拦腰抱起,迅速转过身去。   那女青年尖叫一声,惊魂未定,那男青年的背部已被水花打湿!   那女青年脸上充满了喜悦和感动,那男青年脸上则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谢小楼脚步骤停,伫立在天桥边,两眼无神,呆若木鸡。   只因他刚才正好瞧见了雨中这一幕,他居然浮想联翩,脑海中的思绪,一下子就扎进了去年白灵生日那天的回忆里。   那天晚上,在这条街上,也同样下着雨,他跟白灵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记得白灵当时也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跟他一起留恋于这夜幕雨中一角。   两人相依相偎,难舍难分。那种痴狂和甜蜜,那种温柔和欢喜,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惜那段回忆,如今早已随着白灵一起远离,他若要寻觅,就只能够到梦里去寻觅!   既然如此,还要再去想它做什么?   再去想它,又可以挽回些什么?   谢小楼突然发疯似的仰天长啸,仿佛他所身处的是一座空城。   然而这毕竟不是一座空城。贫穷挡不渴望,富裕不住贪婪。在这沉没于黑暗中的城市的某些角落里,还藏着许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雨一直下,下到深夜才渐渐停息。   风还在吹,天边还隐隐响着闷雷。   彤云回合,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已变了颜色。   那是一种生铁经过煅烧后呈现出来的猩红色。   谢小楼穿过积水的长街,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茫无目的地向前跑着。   跑着跑着,他不知不觉地就跑进了一户人家后院的小胡同里。   在一处滴水的屋檐下,他突然看见了四个人。   四个蓬首垢面、不修边幅的男人,像野鬼一样盘踞在墙根,倘若不注意看,谁都很难发现他们。   谢小楼怔住。   起先他以为这四个人是沦落街头的乞丐,躲在这地方避雨。   后来他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们个个手里都拿着一支塑料注射器,针头早扎在各自手腕或胳膊的血管里,只不过他们似乎不但不觉得疼,脸上反而都流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欲仙欲死的表情,好像他们不是在跟自己打针,而是在和女人做爱。   谢小楼瞧得两眼发直,喉咙发痒。   正在发愣,那四人当中一个满头瘌疮的秃子已打完针,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谢小楼,用一种嘶哑而阴沉的声音问:“喂!你……你是什么人?”   谢小楼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才答道:“呃……我是过路的,过路的……”   语音未落,其余的三个人都已打完了针,快活得神仙似的面面相觑,望了一眼谢小楼,又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那秃子道:“哎,光头佬,这家伙是谁?”   秃子耸了耸肩:“不晓得。他说他是过路的!”   那三人中间一个嘴里缺了颗门牙、脸上多了道刀疤的瘦高汉子似乎对谢小楼的身份颇为怀疑,紧皱着眉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沉吟着道:“过路的?不会这么巧罢……万一又是个条子咋办,我可不想再让脸上挂彩。”   “条子”属于黑话,意思就是警察。这人脸上的刀疤,显然就是警察赏的。   谢小楼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暗忖道:这几个家伙该不会是黑道上的人物吧?   但见剩下的两个人里面,一个瘦骨嶙峋,面颊没有二两肉,却天生一个硕大无朋的猪胆鼻,模样甚是滑稽;另外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五短身材,头大如斗,相貌看起来不但愚钝,而且奇丑无比。   无论谁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奇人异士,都免不了会心生恐惧,惟恐避之不及。   但谢小楼却不知为何,恐惧之余不仅没有逃避,反而有种很想要和他们结交之意。   那满头癞疮的秃子目光炯炯,暗带笑意,仿佛已从谢小楼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当下便回应那刀疤脸道:“不会吧,高佬?这小子看上去挺憨厚老实的,咋能是个条子呢?”   刀疤脸冷哼一声道:“人不可貌相啊,老兄!好多便衣外表都跟他差不多,哪个认得出哩?”   模样滑稽的猪胆鼻嘴里叼着根烟,这时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忍不住插口奚落道:“高佬,你这傻冒,真是个惊弓之鸟!这小子若是个便衣不早冲过来抓咱们了吗,还愣在这里干嘛?”   相貌奇丑的大头鬼听到这话,也不禁在旁嘻嘻傻笑起来,附和道:“这是不是就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呢?我说高佬,你的胆子也忒小了不是!呵呵……”   刀疤脸被他们一唱一和撩拔得火冒三丈,忽然侧身,举手便打;好在大头鬼脑袋虽大,反应却一点不慢,及时闪开。刀疤脸一掌劈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回转过身朝谢小楼厉声喝问道:   “臭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正文 第三十章 末路(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0 本章字数:1720   谢小楼被他唬得情不自禁地向后倒退两步,赶紧陪笑着回答:“我真的没有什么来头!我只不过是个连自己爹娘都不晓得是谁的孤儿罢了……。今晚朋友办喜事摆喜酒,我多喝了两杯,到处乱跑,刚好跑到这儿,撞见诸位大哥,觉得奇怪,就傻乎乎地走上前来。”   刀疤脸信了几分,却不尽信,斜着眼睛一字字道:“就这么简单?”   谢小楼点点头,重复他的话道:“就这么简单!”   刀疤脸又信了几分,却仍不尽信,便霍然起身,凑过鼻子在谢小楼身上嗅了嗅,这下才悻悻骂道:“果然是一身酒气,你***真喝多了!”   谢小楼被弄得哭笑不得,却还是按捺不住性子,颤声问道:“敢问……诸位大哥,你们又是……哪路人马?”   刀疤脸正要开口,无奈却被猪胆鼻雄纠纠气昂昂地抢先答道:“说起俺们的来头可大着呢——俺们就是在奉阳城中专干奸淫掳掠、逼良为娼、打家劫舍、绑架勒索这类勾当的四个大奸大恶之人!江湖上大名鼎鼎、恶贯满盈的‘奉阳四鬼’,说的正是俺们几个!”   谢小楼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其实“奉阳四鬼”这绰号,他从来也没有听过,他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孤陋寡闻,才故意这样说罢了。语声稍顿,又继续追问,“那么,都这么晚了,诸位大哥还呆在这里干啥呢?”   忽见大头鬼鼻涕长流,边打呵欠边回答说:“俺们哥几个毒瘾发作,正在这儿聚餐呢!”   “聚餐”二字又是黑道上的暗语,说白了即是一伙“瘾君子”凑到一块注射或吸食毒品之意。   谢小楼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才知道这“奉阳四鬼”原来竟藏于此处吸毒!他们刚才手中所拿的塑料注射器,里面装着的赫然全是毒品!   毒品对人身体健康危害极大,怪不得他们个个都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呜——呜——”   突然间,一阵凄厉的警笛声冲破深夜的寂静,摧心裂肺地传来,钻入各人的耳朵!   “奉阳四鬼”闻风丧胆,脸色尽皆大变。首先是秃子惊呼一声道:“有条子要来了,快跑!”其余三人得令,顿时欲作鸟兽散。   正是在这紧要关头,突听刀疤脸站在巷口叫道:“大家且慢!先听我讲——”   这话好像定身术,暂停一切混乱与恐慌。每个人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定刀疤脸,只等着听他发表高见。而谢小楼看时,他已汗下如雨,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道:“各位弟兄,咱们好不容易才从市区逃到此处,人生地不熟。所以眼下……咱们绝不能各走各的,万一走散了咋办?”   秃子不停点头,显然觉得他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口中却忍不住问道:“就算咱们四个人不分开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还要愣在这里等着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刀疤脸张口结舌,本来很想说什么,一时之间却又拿不定主意。   谢小楼则本来一直都在保持沉默,但见事已至此,一闪念间,心中却竟然有了主意,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诸位大哥,小弟我从小正是在奉阳西郊长大的,对这儿的环境和地形再熟悉不过。诸位大哥若信得过我,就让我来带你们逃出这儿!如何?”   “奉阳四鬼”又面面相觑,接着就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猪胆鼻最先说道:“那敢情好!俺可不想死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俺们干脆就把这条烂命交到他手上怎么样?”   话音甫落,大头鬼马上附和,连声叫好。   秃子本来还在犹豫,一听他们都表示赞成,当下便也顾不了那么多,拍拍谢小楼的肩膀道:   “小子你听着,这麻烦可是你自找的!万一你带咱们走的是条死路,咱们就算真的做了鬼也非得拿你来陪葬不可!”   “不会的,不会的!”谢小楼立刻回应,“诸位大哥,你们只管放心跟我来好了!”   “哼!”刀疤脸突然跺了跺脚,大声喝道,“那你还在这儿啰嗦什么?走就是了!”   谢小楼连声称是,拔腿就跑,四个人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正文 第三十章 末路(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0 本章字数:1852   凌晨一点钟,警笛声四起。   五条瘦削的身影一阵风似地冲出胡同,转过一条小巷,闯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弄堂。   霎时之间,灯光大盛,三辆警车兵分两路而来,堵在堂口!   警车上各自冲出四名巡警。   谢小楼见状暗呼不妙,急忙闪身转左,脚下像装了弹簧似的,从旁边一道矮墙一跃而过。   跑不多时,绕过一幢公寓,遇见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颓砖败瓦,简直满目疮痍。   谢小楼记得这地方,原本是一座遭人拆迁弃置的化工厂。   化工厂的东南面,搁着一个比四十尺货柜还要高还要阔的大水箱,谢小楼小时候因为贪玩,经常独自一人偷偷跑去那里,跟别家的孩子打水战。有一次他不慎失足掉入水中,好在干爹及时赶到,要不然他恐怕就要被活活淹死。   “不晓得那大水箱还在不在那儿。”谢小楼忽然灵机一动,“要是我们五个人跳进那里面去,躲到靠近底部的阀门里,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么?”想得停当,脚底抹油般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只跑了半盏工夫,一个庞然大物便赫然矗立于各人眼前。   谢小楼一见之下心中暗喜,说了句“是这儿了,快跟我来!”带领“奉阳四鬼”分秒必争地从水箱侧面的铁梯子爬了上去。   刚下过雨,水箱底部蓄满了水。尽管周围黑魃魃的,但是阀门仍然隐约而见,水也正是从那年久失修的缺口里漏到下边的排水管道的。   转眼之间,身后追来的那群巡警,脚步声已渐逼近,听得五个人一阵阵胆战心惊。   谢小楼匍伏在水箱边缘,别过脸问“奉阳四鬼”道:“敢不敢随我一起往下跳?”   “奉阳四鬼”此时已有些乱了阵脚,不知所措,仿佛兵临城下似地拿不定主意。   又是这生死关头,突然听见刀疤脸狠狠地啐道:“杀头的事情有人干,亏本的生意没人做。他***!若是这一跳能够捡回一条命来,倒也不亏!……反正横竖都是个死,跳就跳罢!”   话音甫落,其余三人都附和说好。   于是大家便各自壮胆,憋足了劲往下跳。   谢小楼好不容易才在水箱底部站稳了脚。他忙不迭地摸黑扭动方向盘似的阀门开关,片刻便将阀门打开了。   “快快快!藏进排水管道里!”谢小楼赶鸡赶鸭似地催促“奉阳四鬼”藏进排水管道,自己也藏了进去,紧接着就扭动开关,重新将阀门关得严实。   过了大约三分钟,水箱四周一阵骚动,顶部更是爬上七信名巡警,有的手执警棍,有的肩托竹竿,还有的倒提电筒朝水箱底部不停地照。   水很混浊,电筒光线所及之处全无半点人影。谢小楼等人敛气屏息地瑟缩在管道内壁,任凭水箱上面警棍怎样敲,竹竿怎样捅,也一动也不动。   不久他们就听见那些巡警四下散开、纷纷离去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终什么也听不见。   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大家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谢小楼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阀门,“奉阳四鬼”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排水管道,因为那里面又臭又脏,沉闷的空气中,处处充斥着一种死老鼠般陈腐得令人作呕的味道。   大口大口地喘息声在水箱里不断回响。突听大头鬼捏着鼻子咒骂道:“他***熊!老子差点就顶不住了……要是那些该死的条子再慢走几分钟,可就得给俺们来个瓮中捉鳖啦!”   谁知刀疤脸却笑了笑,拍拍谢小楼的肩膀说:“不管怎样,这次咱们能够逃出生天,大难不死,实在是多亏了这位小兄弟的帮忙。”   谢小楼伸手一抹脸上的污水,转过头去望向刀疤脸。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笑,使得两人之间的矛盾与猜疑,顷刻云散烟散。   猪胆鼻见状也立即陪笑道:“既然如此,那这位小兄弟现在就是俺们的大恩人了!不知大恩人如何称呼?”   谢小楼胸口一热,心头豪气顿生,赶紧回应:“不敢当,不敢当……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当然是能帮多少就帮多少了。我叫谢小楼,今后诸位大哥就叫我小楼好了。”   秃子忽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小楼兄弟,附近这一带有没像样点的饭店或酒楼,俺们‘奉阳四鬼’定要请你去大快朵颐,痛饮几杯!”   谢小楼连想都不想就答道:“有。” 正文 第三十章 末路(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0 本章字数:3158   当晚,谢小楼并没有带“奉阳四鬼”去什么饭店酒楼,而是将他们带到了平安旅馆,为他们开了房,让他们洗了澡,接着又拿了几套衣服给他们换上。   一切办妥之后,五个人就在房间里面叫了酒,点了菜,开始放开肚皮大吃大喝起来。   “奉阳四鬼”看来确实饿得慌,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很快就将满桌大鱼大肉扫了个底朝天,像是已经至少三天没吃东西。   谢小楼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脑子里却不禁想起初见他们时一个个脏兮兮的狼狈样子,心中好生奇怪;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完全吃饱喝足,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诸位大哥,有件事小弟真的很想知道:大凡靠走偏门讨生活的道上人物,只要敢做敢拼,一般都会混得不俗,可是你们却为何沦落到这种地步?”   “小楼兄弟,你有所不知……”秃子闻言,黯然叹道,“俺们这一伙人本来有八个,江湖人称‘奉阳八鬼’。但在三年前警方一次‘大扫除’的联合行动中,俺们的龙头大坤叔为了掩护俺们逃跑,不幸中枪身亡;老二为了替他报仇,竟拿着颗手榴弹跟两个便衣同归于尽,追随坤叔去了。而老三老四呢,则在两年多前卷入一场帮派纷争里头,一个寡不敌众,惨死于乱刀之下;另一个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就跳进了奉阳城北的护城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都还下落不明,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了!”   刀疤脸立刻接过他的话茬来,愁眉苦脸地说道:“四个做大的一死,剩下俺们这四个做小的势单力薄,顶多也只能算是江湖上的四个小混混,不成气候,难有作为。两年来俺们一方面要躲开条子的缉拿,另一方面又要逃避仇家的追杀,最后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天只能靠些坑蒙拐骗、敲诈勒索之类的把戏弄钱,小打小闹、糊里糊涂地过日子,真是好没意思!”   谢小楼一杯酒刚喝下肚,忽然感觉又酸又苦,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但是耳边却听见秃子忽又说道:   “小楼兄弟,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今晚俺们‘奉阳四鬼’承蒙兄弟你出手相救,才得以绝处逢生、免于一死,不仅这样,你还如此盛情款待、细心安排,实在于俺们有莫大的恩情,依照江湖规矩,俺们得立下毒誓,定要替你做件大事当报答,以示感激!”   “大哥言重了。”谢小楼闻言,简直受宠若惊,“今晚之事小弟实际上也没帮什么忙,没出什么力,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哪敢轻言感激?”   不料秃子竟定眼望着他,郑重其事地道:“兄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出来混的,最讲究的就是义气。俺们虽然只是江湖上的小混混,可也不能够随随便便地坏了规矩,欠人人情,既然已经欠了,那就说什么也一定要还的。”   大头鬼这时也在一旁跟着说道:“不错,有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兄弟你虽说没有向俺们施以钱财,但在关键时刻向俺们施以援手,助俺们虎口脱险、逃出生天,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父母,试问一句:俺们不报此恩如何过意得去?”   谢小楼只好勉强笑笑,点头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眼下我倒很想知道,你们替人消灾,通常会用什么手段?”   刀疤脸道:“任何手段。”   谢小楼道:“比如说呢?”   刀疤脸道:“比如说兄弟过去曾经和谁结过梁子,积下怨恨,有如针刺在肉,不拔不爽,又如骨骾在喉,不吐不快,那么就请只管告诉俺们,俺们有本事能让那家伙人间蒸发,而且保证兄弟丝毫不受牵连!“   谢小楼一听,立即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但也就在同时,他的瞳孔却骤然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之意!   只因刹那之间,以往许多极不开心、极不愉快的旧片段,已纷纷在他脑海中汹涌而出。   “奉阳四鬼”一见之下面面相觑,个个心中生奇。猪胆鼻当先一个耐不住性子,抢着问道:“怎么,兄弟有何心事?不妨直说!“   谢小楼仍然狠咬着牙,紧闭着嘴。   猪胆鼻又追问道:“到底是谁得罪了兄弟你?俺们一定替你出气!”   谢小楼这才开口,颤声说道:“不,那个人……你们恐怕惹他不起……”   猪胆鼻冷哼两声,一脸的不服气:“那倒未必!兄弟不告诉俺们他是何方神圣,又怎知俺们惹他不起?”   大头鬼马上附和道:“说得不错,奉阳城中除了那些公安,还没有哪个是俺们惹不起的哩!快说来听听,那人叫啥名字?”   谢小楼眉头紧锁,终于一字字地回答说:“白礼诚。”   “白礼诚”三个字一说出口,“奉阳四鬼”脸色尽皆大变,半晌未能反应得过来。   大头鬼道:“白礼诚可是眼下的奉阳首富,大企业家……兄弟你咱会跟他有过节?”   谢小楼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拿起杯酒一饮而尽。   接着他就将他与白灵如何被白礼诚夫妇蛮横拆散的大致经过,向“奉阳四鬼”慢慢讲述了一遍。   “奉阳四鬼”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刀疤脸更是气得一拍酒桌,霍然起身骂道:“白礼诚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仗着自己口袋里有几个臭钱就如此欺人太甚,真是岂有此理!”   话音未落,大头鬼也跟着站起身来,恨声说道:“不错,这事莫说俺们四个,就是搁着谁也定饶他不过!”   秃子连忙拍着两人肩膀,好说歹说把他劝得坐下,然后便别过脸去问谢小楼:   “小楼兄弟,既是这样,那依你的意思……是不是要让咱们把姓白的老头给宰了,好替你解恨?”   “不,不是。”谢小楼摇了摇头,“杀了他也于事无补……”   猪胆鼻道:“那一定是要咱们合伙绑票,狠狠地敲他一笔了?”   “也不是。”谢小楼又摇了摇头,“我谢小楼即便是做了乞丐,也绝不会向这种人伸手要一分钱。”   秃子奇道:“那兄弟要咱们干什么?”   谢小楼道:“我只要你们把他请来这里,听他亲口回答我几个问题。”   此话一出,“奉阳四鬼”的脸色又全变了。大头鬼皱眉道:“就这么简单?”   谢小楼道:“就这么简单。”   猪胆鼻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何必兴师动众,兄弟打个电话到白家去问问不就得了?”   谢小楼道:“白礼诚一向妄自尊大、趾高气扬,这种人不给他瞧点颜色,尝点苦头,我看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猪胆鼻闻言望着秃子,秃子望着大头鬼,大头鬼望着刀疤脸。   最后大伙儿全都望着刀疤脸,似乎正等着他发号施令。   刀疤脸沉思半晌,忽然笑笑,不慌不忙地对谢小楼说道:“小楼兄弟,你的话不无道理。请放心,这事就包在俺们身上,不出这个月,俺们必将姓白的绑来见你。”   谢小楼道:“那小弟便在此等候诸位大哥的好消息。事成之后,诸位大哥与小弟就两不相欠了,好么?”   刀疤脸道:“一言为定。”   谢小楼站起身子,举起杯酒道:“一言为定!小弟在此敬诸位大哥一杯,预祝你们马到功成,有朝一日东山再起,非富则贵。来,小弟先饮为敬,干!”言毕,手起杯空,镇定自若。   刀疤脸等人也一齐起身说道:“干——”各自举起杯酒,一饮而尽,豪气如云。   但偏偏就在这时,大家酒杯尚未放下,却先听见“啪”得一声轻响,有件东西自大头鬼上身衣服口袋中掉了下来。   大家连忙循声望去,只见跌落在酒桌上的那件东西,赫然竟是一包海洛因! 正文 第三十章 末路(五)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1 本章字数:2778   一包巴掌大小的海洛因,用透明胶袋装着,袋口本来封得严实,此刻却因跌落在酒桌上而崩裂,以致于里面的白色粉末向外漏出了好些。   刀疤脸、秃子和猪胆鼻一见之下,全都心疼得不行,你一言我一语地责骂大头鬼办事不够谨慎和细心。   大头鬼自己也是一脸懊恼,低着头连声认错,话语里似已带着哭音。   谢小楼见状既感到尴尬,又觉得甭扭,于是忍不住插口问道:“诸位大哥,不就是这一小包白粉吗,犯得着如此生气么?”   秃子道:“小楼兄弟,你有所不知,眼下到处都在禁毒扫毒,白粉、大麻、古柯碱,甚至连K仔和摇头丸都不但价格昂贵,而且很难弄得到手。”   猪胆鼻道:“要知道这最后一小包白粉,可是俺们整个月的精神粮食,没了它俺们的日子就不晓得要咱过了。”   他们正说话间,大头鬼却已用一片牛皮纸卷成了小纸管,一头插进自己的鼻孔,另一头对准从胶袋裂口处洒漏出来的海洛因,然后按住没有插管的那个鼻孔使劲地吸气。片刻工夫,他便将胶袋裂口外的海洛因吸食得干干净净!   这情景瞧得刀疤脸直冒口水,秃子猛打呵欠,猪胆鼻鼻涕长流,想来他们的毒瘾也已开始发作了。   大头鬼脸上却带着极其享受和满足的表情,痴痴说道:“人情可以两不相欠,好东西就一定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来来来,三位老大都来过过瘾瘾吧……小楼兄弟,你也来!”   谢小楼连连摆手道:“不……小弟不会玩这个……”   刀疤脸早将那包海洛因攥在了手里,笑道:“不会就学嘛!我来教你,包你一下学会,而且比做神仙还快活!”   谢小楼将信将疑地说:“真好……真的比做神仙还快活?”   刀疤脸用力点着头道:“当然是真的!你是俺们的救命因人,俺们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他嘴巴一边说,双手一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海洛因在酒桌上,拿筷子轻轻摊开,接着就从大头鬼手中接过那支纸管,又道:“刚才他已经给你做了一次很好的示范,你便像他那样把管子插进一边鼻孔,用指头按住另一边鼻孔,对准桌上这点玩意来回用力一吸就行了。来,你快试试,很容易的。”   谢小楼一时间只觉得唇干舌燥,咽喉发痒,本来就跃跃欲试,再加上秃子、猪胆鼻和大头鬼在身边不断怂恿,他终于经受不住诱惑,无所顾忌地接过刀疤脸递给他的纸管,将一头插入鼻孔,将另一头对准酒桌上面搁着的那一小撮海洛因,学着大头鬼刚才的样子,按住另一边鼻孔猛地一吸——   刹那之间,那些白色粉末随着气流透过纸管直达鼻内,刺激着他的鼻腔粘膜和脑部神经系统,使他产生了许多幻觉和快感,然后浑身酥麻,飘飘欲仙,快活得犹如腾云驾雾一般。   “奉阳四鬼”在旁争相问道:“感觉怎样么,爽不爽?”   谢小楼迷迷糊糊地应道:“爽,真的好爽……”   秃子趁机又问:“那你还要不要再试试?”   谢小楼点了点头:“当然。“   秃子笑道:“刚才这种玩法已经过时,俺不喜欢,俺现在就来教你另外一种新鲜玩法,你快看看。”   说着,他便自裤袋中摸出一块香口胶,褪了外包装,剥开内层的锡纸,在酒桌上展开、压直,紧接着倒了一点海洛因在中间,用筷子摊平,再将纸管一头含在嘴里,最后轻轻端起那张锡纸,拿火机在底部轻轻来回地烧。   过了一会儿,锡纸中间开始冒出一缕缕白色烟雾。   原来那点海洛因经过加热,慢慢溶化、蒸发,变成了气体。   这一变化过程时间短暂得很。秃子赶紧深深吸了口气,将那些白色烟雾全吸进了嘴里,好一阵子才一点点吐出。   但见他双目微睁,鼻翼翕张,唇角上翘,不住呻吟,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乐在其中,回味无穷。   “来,小楼兄弟,你也来试一下。”他说,“刚才那是生吃,现在这叫熟食,也很爽的。”   谢小楼又欣然点头,伸手拿起那包海洛因,倒了一点在锡纸上面,学着秃子的模样如法炮制起来。   片刻,锡纸上面又有白色烟雾在袅袅上升,谢小楼马上用纸管去吸,一种浓郁的怪味顿时钻入嘴里,顺着喉咙直咽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快感,迅速溶入血液,蔓延至身体各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使他一下子沉浸在一种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之中,整个人失重一般飘飘然,就连灵魂也仿佛要脱壳飞去。   这种感觉对谁来说,都无疑充满了诱感,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秃子一见之下得意洋洋,情不自禁地别过脸去和刀疤脸对望了一眼。   刀疤脸顿时会心地笑了。   吸毒的人看到别人也学会吸毒,通常都会觉得很高兴。   这就像是酒色之徒,若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既不嗜酒又不好色,心中一定会难受之极。   这时候,忽然听见大头鬼“咦”了一声,说道:“奇怪!”   刀疤脸怔了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大头鬼道:“初次整这玩意的人一般都会感到胸闷气短,恶心想吐。为何他连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刀疤脸淡然回答:“这是因为他本身就有这方面的基础。”   大头鬼仍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俺不明白你这话是啥意思。”   刀疤脸道:“你瞧瞧他抽的那包烟就明白了。”   大头鬼便伸手从酒桌上拿起谢小楼所抽的那包用铁盒装着的包装印刷极其精美的香烟,皱了皱眉道:“这玩意是走私货,市面上买不到的。”   刀疤脸点头道:“这不但是市面上买不到的走私货,而且里边还加了一点东西。”   大头鬼道:“是啥东西?”   刀疤脸道:“是一种成分类似于古柯碱或者冰毒的违禁药物,既可以壮阳、防止阳萎和早泄,又能够使人暂时精神错乱,产生幻觉,而且还会让人很快上瘾。因此它说起来,也算得上一种新型毒品。”   这一番话,正在疯狂沉醉中的谢小楼也听见了。   这一瞬间,他恍然大悟,心里开始充满不安与恐惧。   秦芳的虚伪与阴险,一向都是他所不愿承认的事实,但在此刻一切都已昭然若揭!   不错,那些里面藏有违禁药物的外国香烟是秦芳给他的。秦芳正在将他引向一条末路。   现在,“奉阳四鬼”——这四个黑道上的人物——又教他学会了吸毒!   这种自甘堕落的特殊方式,唯一用途就是加快了他走向这条末路尽头的速度……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丧钟(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1 本章字数:2753   夜。   夜凉如水,月色凄凉。   夜已很深,天地间寂静如坟。   谢小楼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心情简直坏到了极点。   这大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场恶梦一般。   首先,他下身的顽疾久治不愈,那些声称能够很快医好他的大夫,似乎总是只会一个劲地从他身上搜刮钱财。   其次,他已有三四个星期没有上班,以前被他接过的那些客人如今都对他不理不睬、不闻不问,态度冷漠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因此他的收入锐减,便是可想而知的事。   由于少了经济来源和资助,他很快就入不敷出,后来就连香烟也已快要抽不上了,更别说有钱吸毒了。   但他的毒瘾已越来越深,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每当他的毒瘾发作,他便会涕泗横流,浑身抽搐,呼吸困难,万分痛苦;有好几次他都是靠拼命抽烟才勉勉强强地捱了过去的。   只不过这些对他来说暂时都还不算什么。因为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自从上次“奉阳四鬼”在平安旅馆与他道别之后,居然就不知所踪、杳无音讯了。   一个月期限眼看就要到了,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即将以失败告终,更意味着他又交上一帮只会自吹自擂、夸夸其谈而不守信用和承诺的猪朋狗友了!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他的直觉一天到晚告诉他,刀疤脸等人不可能会背信弃义,更何况这个月还没有完全过去。   于是他便忍不住开始猜疑,那四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是不是在绑架行动中被警察给抓住了?如果是的话,他们会不会把他也给供出来呢?   他每每想到此处,心里便会惶恐不安,隐隐充斥着一种犯罪感。   然而猜疑归猜疑,忧虑归忧虑,日子还是照样要过的,想得太多又有何用呢?   谢小楼刚走进卧室,忽觉喉咙骚痒难忍,一阵狂咳。他连忙倒了杯水服下些药,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近来患了感冒,畏寒怕冷,四肢无力;而前阵子所患的前列腺炎以及肾亏阳虚等症,引发了夜尿频多的毛病,又间接导致了长期困挠着他的失眠。   凌晨三点,月渐西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   谢小楼在卧室南面墙角边的穿衣镜前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地坐了下来。   镜子里立即出现了一个满脸病容、憔悴不堪的自己,但眸子里却流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怨毒之意。   刹那之间,这屋子内仿佛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而他那刀锋般犀利的眼神,便犹如垂死之人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谢小楼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对自己的转变心疼得不得了。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只往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就已不忍再看,顺手从床边拽起一块啡色花边绸布将那面镜子蒙上。   他的动作小心得就好像正在替一个生前患有狂躁症、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症的遇难者盖上裹尸布一样。他担心自己长此以往,早晚有一天也会患上这些症状,变得神经不正常。   就在这时,墙上的灯光闪烁不停,忽明忽暗,耳边听得见电流正“兹兹”作响!   屋外,夜幕沉沉,阴风阵阵。   谢小楼激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赶紧站起身来要去将窗户关好,不料一阵狂风突袭,“呜”的一声,将蒙在镜子上的那块绸布猛地吹落!   谢小楼顶不住风寒,又是狂咳不止,咳得胸口生疼,疼得弯下了腰。   被风吹落的绸布,偏巧就在他的脚边,他连忙伸手去捡。   但他很快就发现,他从地板上抓起来的不只是一块绸布,另外还有一把粘乎乎、乱糟糟的头发!   好端端的地板上何以多了一把头发,莫非是假的?   谢小楼浑身颤栗,满腹狐疑。   等他站直身子,将这把头发拉高来看时,这才发现它不是假的。   因为那下面赫然连着一颗脑袋!   血淋淋的脑袋本来是脸朝下的,被他这么一拉,立刻反转,变成脸朝上了。   ——施玉容,又是她!   不错,又是她!虽然屋内灯光黯淡,谢小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而她似乎也一眼就认出了谢小楼,因为看见谢小楼的这一瞬间,她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狞笑!   像上次一样的狞笑!   谢小楼吓了一大跳,立刻触电般松手,将头发扔掉。   只听“啪啪”两声闷响,施玉容脑袋落地,滚了两滚。   可是她脸上不仅仍带着笑,而且竟还笑出了声音!   那声音忽远忽近,刺耳揪心,仿佛来自地狱。   或许她根本就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鬼魂!   嘿嘿的冷笑声中,施玉容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最后定在眼角,直勾勾地往镜子方向看!   她在看什么?   谢小楼只觉得毛骨耸然,阵阵能把全身血液冷透的森寒之意,从他心底直往喉咙上窜。   他知道那是一种多么可怕、多么不祥的预感:这一定是间凶房鬼屋,这房屋内一定还会出现比刚才更加恐怖离奇的景象!   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   更加恐怖离奇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在房屋内,而是出现在了镜子里——   谢小楼顺着施玉容的目光,望向身边那块穿衣镜的时候,镜子里反照出来的窗台上,突然多了一条人影!   那是一条不完整的人影,因为她竟没有脑袋!   她的脑袋在镜子外边!   谢小楼有意无意地转过头去,朝身后的窗台上瞥了一眼。   窗台上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见。   但等他回过头来往镜子里看的时候,那条人影却已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然后,她就朝镜面一步步逼近!   谢小楼则朝墙角一步步后退。   他满头大汗淋漓,两腿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墙角。   他已无路可退。   而那条人影却已经一脚跨出了镜面——果真是一具无头尸体!   她身上穿着一件镶满珠片的黑色低胸晚装,和上次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是施玉容!真的是她!   她究竟是死是生,是鬼是人?   对于这个问题,谢小楼此刻不感兴趣。   他一心只盼着她能尽快找回她的脑袋,马上离开这里。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丧钟(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1 本章字数:1586   是的,施玉容的尸体从镜子里面走出来了;她像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找回她的脑袋。   但见她躯壳僵硬,四肢呆板,一举一动都那么笨拙缓慢,就像是个不听使唤的扯线木偶一般。   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过了好一阵子才走到她的脑袋旁。她颤巍巍地弯下腰,全身骨头关节快要散架似地“格格”作响。   又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抖抖地把她的脑袋从地板上捧了起来,放在她的脖子上,一双手血迹斑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跟谢小楼设想的不太一样——   施玉容把她的脑袋放在她的脖子上之后,居然好像死而复生了。她的手脚刹那间竟变得跟一个会武功的人被人打通了任督两脉似的,简直说不出的灵活!   而比这更要命的是,她居然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离开这里的意思!   “嗨,小灵,你还好吗?”她搔首弄姿地侧转过身,扭着屁股朝谢小楼这边走来,“才一个月不见,你咋就变成这般人模鬼样?”   “施……施小姐,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别再缠着我了,好吗?”谢小楼瑟缩在墙角,曲蜷成一团,颤声哀求道。   施玉容却突然发现几声浪笑:“放过你?没这么容易!”   谢小楼咬了咬牙:“那你究竟想怎样?”   施玉容耸着肩膀道:“我没想怎样,只不过要你陪陪我而已。”   她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去,挨近谢小楼的脸庞,与他鬓发厮磨,并在他身边吹气如兰,幽幽地接着说道:“上回你把人家弄得好舒服,好快活……你还记得么?”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谢小楼立刻抬起头回答说,“我只记得你不是人,你……你已经死人!”   “我已经死了?不可能。”施玉容呵呵笑道,“你瞧,我还活得好好的。”   “施小姐,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行么?”   “好……”施玉容想了想,终于点了一下头,“不过我仍然要你陪我,像上回一样伺候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不可以?”   “不,不可以……一次都不可以。”谢小楼拼命摇着头,把头都快摇断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拒绝我?我真的答应你,这次以后,不会再有下次了……”   “不不不,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谢小楼憋足了劲,涨红了脸,吃吃说道,“施小姐,老实告诉你,我……我得了性病,下身用纱布包得……像个手榴弹似的,恐怕……伺候不了你老人家!”   施玉容听闻,浑身顿时一震,皱眉问题:“哦,啥时候的事?”   谢小楼道:“打从上次跟你上床之后,就已经那样了。”   施玉容道:“我不信。”   谢小楼道:“事实如此,信不信随你的便。”   施玉容道:“那你把那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谢小楼道:“没啥好瞧的,反正不是什么好鸟。”   施玉容淫邪地笑了笑,道:“我若一定要瞧呢?”   谢小楼拗她不过,只得面向着她,分开两腿,无可奈何地说道:“那你就瞧个够好了。”   施玉容涎着脸,猫着腰,伸手就去解他身上的睡袍。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钟声。   悠扬深沉的钟声有如梵音,“咚、咚、咚、咚”响了四下。   施玉容一听,不知为何脸色惨变,跳起身来恨恨地道:“算了算了,不瞧也罢!”   说完她便用力地跺了跺脚,一个箭步冲到穿衣镜前,身形一闪,居然闪入镜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丧钟(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2 本章字数:1468   这一幕,看得谢小楼心里扑扑直跳。   不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假,他都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然而惊魂未定,钟声竟又传来,又是“咚、咚、咚、咚”地响了四下!   谢小楼又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只因这回他听得真切——那钟声赫然竟是从大厅里面传过来的!   大厅里面挂的根本就是个不会响的电子石英钟。   那么,何来的钟声呢?   况且谢小楼还记得很清楚,他自从上次发现那个挂钟因电量不足而走不准时之后,还是一直忘了要给它换新电池。这也就是说,现在那个挂钟应该比上次走得更加不准时。   那么,现在那个挂钟又何以会走准时了呢?   谢小楼带着种种疑问,情不自禁地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然后沉着气打亮了大厅的灯,同时抬头往大厅墙上看。   谁知这一看,又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只因大厅墙上那个挂钟的指针,居然不偏不倚地刚好指着四点!   不错,正是凌晨四点。因为挂钟显示的日期刚好是八月二十九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明明是一个电量不足而且没有闹铃设置的普通电子石英钟偏在此刻会走准时,而且居然还能发出如此古老的钟声?   为什么施玉容——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听到钟声就落荒而逃?   谢小楼百思不得其解,茫然跌坐在地。   难道那是一个丧钟?他心想,它所发出的声音一定来自地狱,之所以会在此刻准时响起,一定是为了要提醒那些闯入阳间的游魂野鬼回他们的阴曹地府去!   如果硬要给这段奇闻怪事一个答案或解释,或许这种看似荒诞不经的说法倒会相对比较合理。   “丧钟……那就姑且当它是一个丧钟罢!”谢小楼浑浑噩噩地环目四顾,喃喃自语,“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反正世界末日眼看就要到了……。是的,白灵已不在我身边了,对我而言生有何欢?死,又有何惧?”   这看破红尘、参透生死的念头并未就此一闪而过,而是像一个恐怖的电影画面似的,突然被定格在他脑海里。   这一刹那间,死亡,非但不是威胁或恐吓,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咚、咚、咚、咚——”   凌晨四点虽已过,钟声却有如空穴来风,竟忽又莫名其妙地响起!   “是的,丧钟又响了,死神又开始在召唤我了……”   谢小楼嘴唇翕动,嗫嚅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扭转过身,迈开沉重的脚步,黯然走进卧室里。   他兀自走到那面穿衣镜前,驻足而立,却慢慢伸出了手。   指尖即将触摸到镜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但是他的心里却老想着那个念头。   他只盼着镜内会突然伸出另一双手,将他硬生生地扯到镜内那个可怕的幽冥世界里去,好让他一死解千愁!   是的,此时此刻,他对生命真的已没有太多留恋了。   他甚至还希冀着,或许这么一死不必去到幽冥世界,说不定老天见怜,会让他往生极乐。   于是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去看,不去想,一心只等待着死神的再次召唤。   只可惜他等来的并不是死神的再次召唤,而是一阵悦耳动听的手机铃响!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丧钟(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2 本章字数:1269   谢小楼耸然动容,立刻缩手,转身冲向床头。   床头上的手机正响个不停,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虽然陌生,但谢小楼却一下断定电话是从奉阳市区打来的。   一定是“奉阳四鬼”!他心想,他们一定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于是他便迫不及待地按动了接听键。   果不其然,手机里面传出的,真的就是刀疤脸那把久违的声音!   “哈哈……”他一开口就笑,“喂,是小楼兄弟吗?”   “是是是,是我!”谢小楼难掩心中兴奋之情,似已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却仍记得刀疤脸姓殷,“殷大哥,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   “托兄弟的福,过得还算不错!”   “那么,其他三位大哥呢?”   “也还马马虎虎……。你呢?”   “我?”谢小楼微微一怔,勉强笑道,“我可就惨了,天天像坐牢一样躲在旅馆里,苦苦等待你们的消息。“   “不好意思,小楼兄弟。”刀疤脸沉默半晌,语声里带着歉意,“这段时间风声太紧,俺们东躲西躲,也不太敢露面,所以要你久等了。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谢小楼截口道。“是兄弟就别计较这个……对了,我托你们办的事情,你们办得如何?”   “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刀疤脸似乎又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就先听好消息了。”谢小楼不假思索地说。   “好消息当然是俺们不负兄弟所托,把那个姓白的老不死给逮着了!”   “哦?”谢小楼顿时喜形于色,“是真的?”   “俺骗你干什么?你若不信的话,去买份报纸来看就知道了。”   “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殷大哥你别误会了。那么……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刀疤脸又黯然片刻,“俺刚才说过,这段时间风声太紧,俺们逮着白礼诚后不敢轻易抛头露面,就把他弄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下室里,恐怕你那儿……俺们是暂时过不去了。”   “这也没关系。”谢小楼笑道,“奉阳市区我很熟悉,你们过不来,我可以想办法过去!”   刀疤脸闻言又大笑道:“兄弟你真够爽快,真够意思,俺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听你这一句!”   谢小楼道:“趁现在夜深人静,我这就立马赶过去,大哥你说可不可以?”   刀痕脸道:“那再好也不过了,俺们‘奉阳四鬼’随时恭候。”   谢小楼道:“好!你们目前在市区的哪个位置?”   刀疤脸道:“‘鸿运大厦’c座六楼,一位道友家里。”   谢小楼道:“‘道友’……是啥意思?”   刀疤脸道:“意思就是‘瘾君子’。俺们正在一起‘开餐’,要不要留一点给你?”   谢小楼道:“如果有的话最好不过,小弟我早就已经‘断粮’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圈套(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2 本章字数:2048   谢小楼赶到奉阳市区的时候,已是早上七点。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   “鸿运大厦”位于市区西北的工业大道295号,人烟相对比较稀少。   谢小楼颇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刀疤脸的那个所谓“道友”家里。   这是一间装修简陋的出租屋,二十平方米大小的地方,到处是易拉罐、啤酒瓶、旧衣物、果皮屑、饼干盒、塑料袋和避孕套,不管是吃完的还是没吃完的,也不管是用过的还是没用过的,全都跟那些日常生活垃圾堆在了一起,一眼望去,一片狼藉。   谢小楼捂着鼻子走进屋内。等他慢慢习惯这里面的味道之后,他才开始看清楚这屋子主人的长相:八字眉、三角眼、蒜头鼻、招风耳、尖嘴猴腮、脸颊凹陷。至于整个外表,即使除去有点驼背弯腰,给人的印象依旧不妙,因为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所至,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走起路来居然是个罗圈腿;另外他瘦得像稻草,弱不禁风,两边胳膊上却偏偏各有一块狰狞可怖的骷髅纹身图案,似乎生怕别人不晓得他是混哪一行饭吃的。   “小楼兄弟,很高兴能认识你。”谢小楼进了房间,屁股还没坐热,就看见这人向他伸过手来,一边跟他套近乎,一边向他自我介绍,“我姓莫,道上的朋友都叫我莫师爷。”   “莫师爷,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出于礼貌,谢小楼也只有伸出手去握对方的手,勉强笑着与他寒暄道。“莫师爷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兄弟的名字简直如雷贯耳,早就在道上传开了。”莫师爷挤眉弄眼地巴结道,“如今敢在道上混的有谁不晓得兄弟的名字?除非他是个聋子!”   谢小楼暗地里咋了咋舌,心想:有没有那么夸张,这样说来我岂不是快要变成了警方的通缉犯?当下便立即转了话题,问道:“对了,坐了这么久咋就只见到莫师爷你一个人,我那四位大哥呢?”   莫师爷正待开口,突听一人扯着喉咙应道:“小楼兄弟,俺们在这儿!”   另有一人随即附和道:“对,兄弟快进这边来说话。”   谢小楼立刻就听出了这两个人的声音,不是“奉阳四鬼”里的大头鬼和猪胆鼻,那还会是谁?   奇怪的是,他偏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房间里四下张望都找不到他们。   莫师爷忽笑道:“不必找了,他们都在这儿呢。”   房间左首墙上有个看似调节光线强弱的电灯开关,莫师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扭动那个开关。   只听得“喀”的一声响,迎面开了一堵墙。   墙后边居然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密室!   谢小楼惊讶不已,一脚跨了进去。   但见那“奉阳四鬼”正在密室里面一人一支烟竿,聚在一起抽鸦片哩!   不知为了什么,谢小楼一见到“奉阳四鬼”就百感交集,好像真的已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   又是另外一番寒暄之后,“奉阳四鬼”就开始教谢小楼怎样抽鸦片。   谢小楼又是一学就会,仿佛有这方面的天份似的。   不出半个钟头,五个人都过足了瘾,这才把话题转到了关于绑架白礼诚这件事情上面来。谢小楼就忍不住问:   “诸位大哥是在何时在何处逮到白老头的?”   “就在昨天夜里,”秃子答道,“在他出外应酬回家的途中。”   “他没带保镖么?”   “当然有!可是俺们四人制定了一个严密周详的计划,把那些保镖都引的远远的,剩下一个贴身保镖中了我们的麻醉枪,可能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哩!”   刀疤脸忽然补充道:“那老不死的东西吓得屁滚尿流,浑身发抖,躲在车里打死都不肯出来;后来被俺一怒之下拿石头砸烂车窗玻璃,连人带车一块掳走了,谁管***三七二十一!”   谢小楼闻言笑道:“殷大哥做事一向爽快麻利,真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语声稍顿,又道,“对了,关押白老头的那个地下室在哪里?”   大头鬼道:“兄弟现在就想去?”   谢小楼点了点头。   猪胆鼻道:“何必这么着急?那老不死的,先饿他两天再说!”   谢小楼道:“千万不可。”   猪胆鼻道:“这是为何?”   谢小楼淡淡道:“诸位大哥,还记不记得小弟曾经说过,我只是要请白老头来问几句话而已,并没有别的目的。”   大头鬼抢着说道:“但是兄弟你也不是说过,若要让那姓白的说实话,就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给他点苦头尝不可么?”   谢小楼苦笑一声,道:“我叫你们给他瞧颜色,尝苦头,意思只是说必须得先给他个下马威,吓唬吓唬他,并没有叫你们伤害他啊。”   刀疤脸咬了咬牙,大声道:“这你为何不早说?我……我连他的车都给卖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圈套(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3 本章字数:5241   谢小楼一听,登时大惊失色,颤声说道:“殷……殷大哥,你说什么?你竟卖了……他的车?”   刀疤脸道:“是啊,不把他的车卖掉,俺们哪里有钱吸白粉、抽鸦片、弄大麻、买香烟,还有吃喝玩乐找女人,哪一样不需要用到钱?”   谢小楼道:“那是辆什么车。”   刀疤脸道:“保时捷。”   谢小楼道:“卖给谁了?”   刀疤脸道:“莫师爷。”   谢小楼一怔,沉声道:“莫师爷……就是刚才开门给我进来的那个驼背汉子?”   刀疤脸道:“你别小瞧了他,他可是道上出了名的大毒贩,有钱得很!”   谢小楼道:“那他把钱给你们了么?”   刀疤脸道:“还没有,不过他说他下午就去银行转账,把钱划到俺们的户头上。”   谢小楼道:“快叫他别去了,这车不能卖。”   刀疤脸陡然变色,与秃子、大头鬼和猪胆鼻三个人对望一眼,问道:“为什么?”   谢小楼淡淡道:“因为这样一来,这件事的性质就跟拦路打劫、敲诈勒索没什么分别了。”   刀疤脸哑然失笑道:“小楼兄弟,你怕啥呢?那姓白的糟老头子富甲一方,一辆小车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为了保住老命,我谅他也不敢报警。”   秃子也附和道:“就是!即使他开小差报了警,俺们也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保证不让兄弟你受到牵连。”   谢小楼忙道:“我并非怕受牵连。怕的只是他一旦恼羞成怒起来,吃不了兜着走的人会是咱们。”   突然间,密室门外传入了莫师爷的声音,道:“怎么可能?我看这个哑巴亏,白礼诚是吃定了!”   谢小楼别过脸去看时,莫师爷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道:“这话各位要是不相信,可以看看今天的报纸。”言毕一扬手,将手里那份报纸抛给谢小楼。   谢小楼赶紧接过一看,只见那是一份《奉阳日报》。   像白礼诚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奉阳,打个喷嚏就会挂起风球,跺一跺脚就会引发地震;况且这次发生的事情非同小可,又怎能不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因此今天报纸上头版头条的人物,自然又是非他莫属——   “昨夜被绑轰动一时,今晨来电虚惊一场”   醒目显眼的标题下面,白纸黑字地印着这样一行说明:   奉阳首富白礼诚今晨致电家中报平安,称友人恶作剧制造了一幕绑票的假象。   谢小楼读完这篇新闻报道,忍不住喟然叹息起来:“看不出白礼诚竟然也会这么贪生怕死。”   莫师爷笑道:“有钱人都是如此,越有钱的人就越怕死。”   谢小楼道:“莫师爷,你没对他耍什么手段吧?”   莫师爷道:“当然……我只不过拿了把枪指着他的头罢了。”   谢小楼愕然。   莫师爷又笑了笑,道:“一个这么有钱的大富翁要是被人用枪指着头,别说打个电话,骗家人说他在奉阳城外的朋友家里作客谈生意,就算你让他叫你亲爹他都肯叫的。”   刀疤脸道:“还有那辆保时捷,俺们已经暗中设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让他的贴身保镖做了代罪羔羊,背下这个黑锅,保险不会留下什么后患。”   谢小楼怒道:“可是这个玩笑,你们开得未免也太大了!想想当初我叫诸位帮忙的目的,无非就是请他来亲口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此而已。而你们却怎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私底下惹出了那么多麻烦事?”   大头鬼连忙在旁陪笑道:“兄弟息怒,先听我说……”   一语未了,已被谢小楼硬生生地打断:“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头鬼碰了一鼻子灰,便没好声气地沉着脸着:“既然如此,兄弟待会儿有什么要问那姓白的就马上去问,此地不宜久留,问完了你快赶紧走。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俺们几个来摆平,……这样你觉得满意了吧?”   谢小楼道:“是的,我很满意,我实在满意极了……但如果我早知你们要这么做,我是一定会阻止你们、不让你们得逞的!”   大头鬼道:“不就是一辆保时捷而已,你犯的着这样吗!况且车子又不是你的,你何来这么多意见?你是不是每件事情都这么喜欢钻牛角尖?”   谢小楼不愠不火地答道:“并非我想事情喜欢钻牛角尖,而是你们做事情太过一意孤行、自作主张。一辆保时捷值好几十万,你们不问自取,就等于是挣了不义之财。”   莫师爷这时忽又插进一把嘴来,冷笑着道:“听这口气兄弟倒像是正派人物,怨不得对这种事情的看法会跟咱们不太一样。不过——据我所知,兄弟你所挣的不义之财,似乎也很不少啊!”   谢小楼浑身一震,道:“莫师爷,你不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我谢小楼做人做事一向对得起天地良心,几时挣过什么不义之财?”   莫师爷面不改色地悠然说道:“你说我信口雌黄、含血喷人是不是?好,我来问你,你在哪做事?”   谢小楼道:“长龙镇。”   莫师爷道:“哪个单位?”   谢小楼道:“平安旅馆。”   莫师爷道:“何种职业?”   谢小楼道:“高级公关。”   莫师爷道:“高级公关……具体是干什么的?”   谢小楼怔住,一时为之语塞。   莫师爷却趁机说道:“怎么样,羞于启齿是不是?好,既然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么这个问题就由我来代你回答:你那个所谓的高级公关,说穿了其实不就是做‘鸭’嘛!”   “鸭”的意思与“鸡”相对。在世人眼里看来,所谓的“鸡”(与“妓”字谐音)就是指那些靠出卖自己肉体和色相来赚钱牟利的妓女;那么,“鸭”自然就是指依赖同样手段谋生的“男妓”了。此外,还有什么“三陪”、“应召”、“舞男”、“街女”之类的色情业中的人物,也都渐被世人的思想意识同化、纳入其中的范畴而统一谑称为“鸡”或“鸭”了。在现实社会中,后者比前者出卖的更多是自由和自尊。   谢小楼当然不会不清楚这当中令人汗颜的厉害关系,莫师爷似是存心要转移大家的视线和话题,好让他当众出丑。   然而,偏偏就在此刻,他失去已久的自尊又回来了。“不!”他说,“我不是男妓,我没有做‘鸭’……”   他想极力分辩,奈何莫师爷的语气却是那么咄咄逼人,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有没有做‘鸭’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关键是你一直以来在平安旅馆里所干的勾当见不得光,跟做‘鸭’已没什么两样!换句话说,你这位男公关最主要的职责就是陪女人上床!你的职位前面之所以会加上‘高级’两个字,那是因为你的服务对象是那些腰缠万贯、出手大方的富婆富姐阔太太,你每接一次客,都会得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报酬!请问……我说的对不对?”   谢小楼又闭上了嘴,哑口无言。   他涨红了脸,无地自容地愣在“奉阳四鬼”面前。   “奉阳四鬼”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也全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不说话,只是意味着他们万分惊讶,惊讶地无话可说。   而他自己不说话,却无疑表示他已经默认了!   这气氛是何等的沉闷,何等的尴尬!   沉闷而尴尬的气氛中,刀疤脸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小楼兄弟,无论过去别人怎样看你,怎样评论你,俺们都可以置之不理。可是现在俺们只要听你说一句——莫师爷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谢小楼凄然一笑,反问道:“那你觉得呢,殷大哥?”   刀疤脸道:“我觉得好像是真的,可我还是要亲耳听你承认这个事实。”   谢小楼道:“假如这是假的呢?”   刀疤脸瞥了一眼莫师爷,一字字地道:“假如是假的,我就毙了他!”   此言一出,莫师爷脸上的笑容登时冻结。   谢小楼也不禁浑身一震,吃吃问道:“殷大哥,这……这又是……为了什么?”   刀疤脸道:“为了你的面子和尊严。”   莫师爷突然跺了跺脚,暴跳如雷,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指着刀疤脸骂道:“姓殷的,你真可恶!想我莫休与你共闯江湖二十年,同声同气、惺惺相惜,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友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可是今个儿,你居然为了一个做‘鸭’的要杀我?!”   刀疤脸兀自气定神闲,不动声色,道:“莫兄此言差矣。你我虽然足足相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但眼前这位小兄弟却是俺们‘奉阳四鬼’的救命大恩人;你如此奚落他、污蔑他、诽谤他,不仅是对他本人不敬,而且更是对俺们‘奉阳四鬼’大大的不敬!”   谢小楼听他说到这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潸然泪下道:“殷大哥,我来问你——男人的面子和尊严,真的可以胜过一切吗?”   刀疤脸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   谢小楼嘴角噙着泪,淡淡说道:“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真的就是一个做‘鸭’的,我在平安旅馆里正是操着皮肉生意,出卖自己,出卖一个男人身上最最宝贵的东西!”   听完他自己亲口承认的事实,莫师爷立刻禁不住在旁抿嘴偷笑。   “奉阳四鬼”则一个个不知所措,只感到面上无光。   他们再也想不到他们心目中所谓的大恩人、好兄弟,居然会是一个靠出卖自己色相营生的男妓!   刀疤脸当下怒目圆睁,瞪着谢小楼这个处处为他们的安全和利益着想的大恩人、好兄弟,眼珠子好像一不留神就要掉了下来。   耳边,却听见秃子忍不住大声问道:“小楼兄弟,俺没听错吧?这话是真的吗?”   谢小楼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没必要骗你们。”   秃子道:“可是俺们咋就从未听你说起过?”   谢小楼道:“小弟与诸位大哥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罢了,何来机会说?况且这等不光彩的事,又有何可说的?”   猪胆鼻忽道:“幸好你现在说也不太迟,至少你并没有做出对不起俺们兄弟的事。”   莫师爷却在他背后冷不丁地邪笑一声,道:“那倒未必!或许这只龟公老早就把你们出卖了,你们却还蒙在鼓里呢……”   猪胆鼻霍然转身喝道:“莫休!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庄某敢以项上人头做保证,小楼兄弟绝不会是这种人!”   莫师爷道:“这只龟公连自己都能出卖,还有什么昧着良心的事情他做不出来?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家伙跟咱们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妙。”   刀疤脸紧握拳头,突然冷冷说道:“别再口口声声‘咱们咱们’的了!恐怕跟‘咱们’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是他,而是莫师爷你吧?”   莫师爷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勉强笑道:“殷大哥……何出此言?”   刀疤脸立刻盯着他,眼神正像两把出鞘的剑:“莫师爷,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你与他素昧平生,何以知道他这么多事情,又何以对他的事情如此感兴趣?”   话说出口,众皆动容。大头鬼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头,恍然说道:“对呀!这俺怎么偏偏没有想到……莫休,你像个苍蝇似的嘤嘤嗡嗡在俺们中间不断挑拨,究竟居心何在?你说!”   莫师爷伸手摸摸下巴,故作轻松地道:“嘿嘿,我莫休若想探听一个人的来历多得是办法,何必一定要认识他?况且这位靠女人养活、吃软饭的小白脸,经常陪那些富婆富姐阔太太们出没于各种各样的公众场合,他身上的那点糗事早就算不得什么秘密,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稀奇?至于会在各位面前摊他的牌、揭他的底,只不过是想好心提醒各位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而已,绝无对你们有丝毫挑拨之意。”   刀疤脸冷笑道:“莫师爷当真好口才,一句话可以分析出一篇大道理来。……怕只怕你话虽说的冠冕堂皇,人却未必真有这么好心。”   莫师爷道:“殷大哥此言又是何意?”   刀疤脸道:“此言之意就是说,莫师爷似乎不是来提醒俺们防暗箭的,而是来替一个人传口信的。”   秃子、大头鬼、猪胆鼻异口同声地问道:“谁?”   刀疤脸道:“白礼诚!”   话音甫落,秃子等人又是一惊;谢小楼脸上更是充满诧异的表情。   而莫师爷却骤然收敛了笑容,目露凶光!   他的手里,同时多了把手枪!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圈套(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3 本章字数:1401   黑洞洞的枪口,正顶着刀疤脸亮堂堂的额头。   秃子等人脸色惨变,望着莫师爷瞠目结舌。   谢小楼则吓得面如死灰,失声惊呼道:“莫师爷,不要——”   莫师爷硬生生地截口道:“谢小楼,你这个吃软饭的!此事完全由你引起,你还有何话说?”   谢小楼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已无话可说,只求你放过殷大哥!”   刀疤脸毕竟是个身经百战、见惯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江湖,这种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事情在他看来竟只不过是一出小打小闹的恶作剧罢了。此刻他虽命悬一线,却兀自临危不惧,处之泰然,甚至笑着安慰谢小楼道:“小楼兄弟,莫要害怕和慌张,俺看这厮玩不出什么花样。”   莫师爷听见这句嘲弄他的话,气得脸色阵青阵白,眼中杀机大盛。“姓殷的!”他说,“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信不信我立马一枪就毙了你?”   刀疤脸还是连眼皮都不跳一下,反而狠狠朝对方啐了一口,“呸!有种你就开枪,俺怕你个鸟甚!”   莫师爷二话不说,用手一托手枪底座,使手枪发出“喀”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就要扣动板机!   秃子等人当下大声喝止,猪胆鼻问道:“姓莫的,那白老头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非要置俺们于死地不可?”大头鬼也赶紧附和道:“三哥说得不错。莫师爷,倘使你是为了那辆保时捷,俺们大可以拱手相让,你又何必动刀动枪?”   莫师爷斜着眼睛瞄了瞄他们俩,又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嘿嘿,何止一辆保时捷?那只不过是慰劳费,另外还有四百万现金,用来换取你们四人的性命!”   秃子一听,登时大发雷霆,恨声说道:“莫休!你这小兔崽子吃了豹子胆了是不是,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好,你有本事就将俺们四人一齐撂倒,假若还留哪怕一个活口,也定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刀疤脸怒吼道:“二弟快别说这种晦气话!大哥死不足惜,绝不让你们也白白送命;待会儿枪声一响,你们就立马扑将上去,把这厮给阉了,以祭大哥在天之灵!”   莫师爷恶狠狠、凶霸霸地说道:“好啊,姓殷的,那你就等着让他们先替你收尸,然后再来找我报仇罢!”   刀疤脸索性闭上了双眼,笑道:“啰嗦什么,你只管开枪!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莫师爷见他态度仍如此强硬,咬了咬牙,就要用力扣动板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偏有一阵铃声响起。   清脆悦耳的手机铃声,是从莫师爷身上传出来的,——原来是他的手机在响。   莫师爷顿时有点乱了阵脚,连忙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把手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接听。   手机里面立刻传出了白礼诚的声音:“干掉他们没有?”   莫师爷道:“暂时还没有……”   白礼诚道:“且慢动手,把他们统统带下来见我,特别是那个谢小楼。”   莫师爷满脸堆笑,连声应是,放下手机后又拿手枪在刀疤脸面前晃了晃,道:“白老板要我枪下留人,算你走运。”目光一扫,投向谢小楼,又道:“他老人家点名道姓要见你,你随他们一起下去!”   谢小楼道:“去哪里?”   莫师爷道:“地下室。”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杀机(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5 本章字数:3016   地下室就在鸿运大厦负一层停车场的地底下,阴森潮湿,暗无天日,位置隐蔽得仿佛与世隔绝,不为世人所知。   在那里,谢小楼终于见到了白礼诚。   和去年相比,白礼诚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因为一夜未眠,看上去显得苍老和憔悴了一点而已,另外他的额头鬓角也好像增添了几根白发。   地下室内的摆设相当简陋,除了一张冷板凳之外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现在白礼诚就坐在那张冷板凳上面,用一种冷冰冰的眼光逼视站在对面一字排开的谢小楼等人。   而莫师爷则站在东边墙角的阴影下,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们。   谢小楼的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同时又充满了愤怒。   “奉阳四鬼”脸上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表情,刀疤脸尤甚。   如果眼神真的能够杀死人,那么莫师爷此刻只怕早已被他们大卸八块之后又碎尸万段,接着再从这幢大厦楼顶往下扔!   可惜的是他们此刻偏偏敢怒不敢言,因为白礼诚的旁边站着一位保镖。那个身材魁梧、粗犷结实的彪形大汉犹如张飞再世,只不过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丈八长矛,而是一柄手枪。   气氛表面看似平静,实际上危机四伏、剑拔弩张。   热,没有一丝儿风。谢小楼只站了一阵子,便已满头大汗。   白礼诚冷冷地盯着他,盯了很久,才终于把目光从他身上慢慢移开,投在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也将目光从莫师爷身上移开,与白礼诚相互对望。   四目相触,竟似碰撞出一连串火花!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两个心怀叵测的人,各自发出两种不怀好意的笑声。   这笑声竟使莫师爷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他真的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个人因何发笑。   谢小楼也是不明就里,莫名其妙。   但这两个人紧接下来的一问一答,却又使他茅塞顿开。   只听刀疤脸首先问道:“你笑什么?”   白礼诚不假思索地答道:“我笑你。”   刀疤脸道:“笑我?”   白礼诚道:“我笑你遇人不淑,交友不慎。”   刀疤脸道:“哦。”   白礼诚道:“那你又笑什么?”   刀疤脸道:“我笑我自己。”   白礼诚道:“笑你自己?”   刀疤脸道:“我笑我自己的项上人头,居然只值一百万。”   白礼诚摇了摇头,道:“不,你错了。”   刀疤脸皱眉道:“哦?”   白礼诚道:“你的项上人头,价钱应该值得最多。”   刀疤脸道:“这是为何?”   白礼诚道:“因为如今这‘奉阳四鬼’里面,就数你江湖最老,辈份最高,经验最足,胆识更是最大。”   刀疤脸道:“怎见得?”   白礼诚道:“就凭阁下方才那一笑,便足以见得。”   刀疤脸道:“那么依你之见,俺们‘奉阳四鬼’的项上人头,价钱应当如何分配才称得上公平?”   白礼诚道:“阁下的人头值一百六十万,其条三人各值八十万,三八二百四十万,加起来也正能计出四百万,而且各得其所,分厘不差。你说是么?”刀疤脸苦笑一声,道:“非也非也!白老板这笔账未免算得太糊涂了,若是到了商场上也照搬着这本糊涂账去做买卖,非但如意算盘打不响,而且很可能会血本无归的!”白礼诚淡淡道:“这笔账之所以要这样算,是因为这里并非商场。再说了,亏本的买卖若没人做,杀人的事情又怎会有人干呢?”刀疤脸道:“说得好。不过我等临死之前,尚有一事迷惑不解,还求白老板不吝赐教,好让我等死得清楚明白。”   白礼诚道:“不必客气,但说无妨。白某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刀疤脸道:“这样再好不过。白老板,莫师爷既然会被你收买,肯与你串通,起初又为何要拿枪指着你,逼你打电话回家,骗家人说你平安无事?”   白礼诚冷笑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给家人致电,是在跟莫师爷谈条件之前。另外……有个问题我想阁下又弄错了。”   刀疤脸道:“哦?”   白礼诚道:“那个电话就算莫师爷不用枪逼我打,我本来也是要打的。”   刀疤脸不由一阵错愕,道:“为什么?”   白礼诚正待开口,谢小楼忽然忍不住插嘴答道:“因为他不想让家人担心,把事情闹大,从而引起公众注意,使各类新闻媒体又有制造社会舆论的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可谓语惊四座。白礼诚立即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仿佛已经对他刮目相看。   可惜他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但真正的事实并非如此。莫师爷包括你在内,咱们都上了他的当!”   莫师爷听闻,又是浑身一震,吃吃问道:“咱们上……上了他……什么当?”   谢小楼恨声反问道:“这是他的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之计,你怎么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大头鬼道:“蒙在鼓里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我。兄弟可否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呢?”   谢小楼当下别过脸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道:“阁下的头长的这么大,究竟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事?”   大头鬼顿觉讨了个没趣,脸上没有一点光彩,连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我……我……”   突见猪胆鼻用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似地说:“哦,我明白了!这一招可不是叫‘瞒天过海’么——姓白的,你今早跟家人联络,用的是本地电话;你当时故意谎称在城外朋友家里作客,而你家中电话来电显示的号码却是本地的!你摆明了是想提醒家人静悄悄地跑去报警,不要让此事被媒体披露曝光!而你故意利诱莫师爷,令他调转枪头背叛俺们,又跟俺老大说了那么一大篇废话,则摆明了是想拖延时间,好让警察及时赶来替俺们收尸,是不是?!”   放小楼点着头大声喊道:“说得很对,莫师爷,这样一来你又中了这条老狐狸的离间计和借刀杀人之计,为何你还执迷不悟地愣在那里?!”   莫师爷这时有如醐醒灌顶,幡然醒悟。只听他恼怒成羞地暴喝一声,杀气腾腾地举起了枪!   只可惜他的枪口尚未来得及对准白礼诚,他就先听到了枪声。   “砰——!”震耳欲聋的枪声,每个人都听见了。   与此同时,莫师爷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地直往外流,每个人都看见了。   唯独莫师爷自己本人,却什么都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不过他仍有一息尚存;他在生命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刻张牙舞爪,垂死挣扎,口中拼命狂呼:   “我的四百万,我的保时捷……拿来给我……快给我!”   这就是他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像只被人抽空的袋子一般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终于,他枉费心机,搜索枯肠,到头来却还是什么也没得到——除了一颗子弹。   这就是他的下场!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杀机(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5 本章字数:1447   莫师爷的尸体冰冷僵硬的时候,发射出子弹的枪口还在冒着烟。   白礼诚的保镖那只握枪的手,还兀自纹丝不动,他的脸上也不见有任何表情。   他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但是如果白礼诚的生命此刻再受到威胁、那么他还是会再次迅速举起枪来,而且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的!   为了白礼诚的人身安全,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哪怕此刻倒在血泊中的人不是莫师爷而是他,他也绝不会有半点后悔!   因为他受雇于白礼诚,他的命早就卖给了白礼诚。   所以白礼诚就是他的主人,他要对他的主人性命安危负起百分之一百的责任。这,似乎就叫忠诚。   白礼诚回过头看了他这位保镖一眼,感到十分满意。   他喜欢忠诚的人,尤其是以实际行动对他表示绝对忠诚的人。   他又低下头去看着莫师爷的尸体,嗤之以鼻,并且用力吐了一痰口水在那上面。   紧接着,他就给保镖打了个眼色。   这保镖随即调转枪口,对准谢小楼!   谢小楼紧握拳头,故作镇定,双腿却偏偏已有些发软。   站在旁边的刀疤脸大惊之下急红了眼,一个箭步跨过去,奋不顾身地挡在谢小楼的面前!   谢小楼顿时惊呼:“殷大哥,别这样!此事因我而起,要死的人应该是我!”手臂发力,抓着刀疤脸的胳膊使劲往外扯。   奈何刀疤脸却兀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铁青着脸大声说道:“俺说过若非兄弟当初鼎力相助,俺们‘奉阳四鬼’早就性命不保!如此大恩此时不报,更待何时?”语声稍顿,指着白礼诚怒目而视,又道,“白老头,别人怕你俺可不怕!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只是莫要伤害俺们的救命恩人!!”   白礼诚点着头,抚着掌,阴恻恻地笑道:“好,很好,你既一心要替他送死,那我就成全了你!”   “你”字出口,大家又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一发子弹自枪膛内激射而出,打中刀疤脸的脑门!   刀疤脸应声仆倒,死不瞑目!   “殷大哥——!”秃子、大头鬼和猪胆鼻一齐奔上前去,伏在他尸体上面放声痛哭!   谢小楼呢?   他泪已流干,喉咙哽咽,连哭都已哭不出声音。   这无声之怮,犹如万箭穿心,撕肝裂肺,正是人世间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滋味!   白礼诚眼睁睁地望着面前这惨烈的一幕,不但没有丝毫惋惜,脸上反而带着种极其享受的表情。   这是他手下的精彩杰作,他怎能不好好欣赏一番?   过了一会儿,似乎还没有欣赏够,于是厉声喝道:“还有哪个要替谢小楼送死的,速速报上名来!”   话音未落,秃子等人已怀着满腔忿恨霍然起身,气势汹汹地扑向何白礼诚!   他们宁死不屈,誓要与他同归于尽!   突然间,枪声再次响起,地下室的铁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   说时迟,那时快,十余名警察已从地道内一下子涌了进来!   “站住!”“不许动!”警察们争先恐后地大声吆喝着,并纷纷用枪指着秃子等人的脑袋。   秃子等人立即刹住脚,举起双臂,赤手空拳,一动不动。   谢小楼则两脚一软,身不由已地跪倒在刀疤脸的尸体旁……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杀机(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5 本章字数:1592   在去往市郊高地街派出所的路上,谢小楼终于如愿以偿地从白礼诚口中得知了白灵的“消息”。   “你想都别想了,小灵是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的。”   白礼诚的回答便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谢小楼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为什么?小灵不是说她陪母亲去日本,是为了治她母亲的病,等她母亲的病一治好,她就会从日本回来的吗?”   “不错,她本意的确如此,可感情的事很难说,”白礼诚冷笑道,“她去了日本之后,不久就认识了另外一个男朋友,而且……”   “而且怎么样?”   “我说出来你得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我有的,你快说就是了。”   “小灵和那个日本男人,最近已经结了婚!”   结婚?!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震得谢小楼魂飞魄散,元神出窍,久久反应不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白礼诚已经在他保镖的陪同下下了警车,跟随警察录口供去了。   然后他自己也被领入派出所,魂不守舍、六神无主地录了口供。   录完口供之后,他就被单独关进了一间临时拘留室。   面对各种打击,他的精神已变得恍惚,情绪也相当低落。   他满脑子困惑,满肚子苦水,整个下午都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他沉浸在即将令他崩溃的伤心绝望里,难以自拔,无法解脱。   如今支撑着他生命的仿佛只有一丝希冀,那就是他到目前为止的一切所见所闻都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幻影与错觉。   尤其是绑架白礼诚这件事,他处心积虑了这么久,换来的结果却是永远失去一个他认为可以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好朋友!   至于白礼诚所说的那几句话,他心底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并不是真的,但他却苦于一时之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为自己的想法辩驳。   他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黄昏来临之前,会有个人前来为他保释。   那个人并非别人,赫然竟是秦芳!   秦芳来派出所保释谢小楼的时候,与刚要走出派出所门口的白礼诚恰好擦肩而过。   她有意无意地转过头去望了白礼诚一眼。   白礼诚也有意无意地转过头去望了她一眼。   “我决定不起诉谢小楼了。”他说。   “那你自己呢?”她问。   “我自己当然无罪。”   “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我杀的;我的保镖承担了一切罪名。”   “你好厉害!”   “彼此彼此!”   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笑了。   谢小楼在临时拘留室里看见秦芳的第一眼,心情无比激动。   可再看第二眼时,他非但已不激动,反而心事重重,疑窦频生。   “莫师爷之所以会知道我那些丑事,显然是白礼诚告诉他的。”他心想,“但白礼诚如何会知道呢?那又是谁告诉他的?”   难道是秦芳?   如果是的话,那她和白礼诚之间,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满脑凌乱的谢小楼,似已从千头万绪里,找出了一点端倪。只可惜,答案最后还是否定的。   因为他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论断,因为他心里同时又想:“假如秦芳真的有心要害我,那么她又为何要在百忙之中主动抽空来看我、保释我?“   他怀着几分感激,几分惊喜,觉得自己又可以重获自由,还得多亏了秦芳;既然自己已不爱她,就不应该再对她妄加猜测和怀疑了。   男女之间最忌互相猜疑,不管他们是否能走到一起。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奸情(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6 本章字数:2801   秦芳办好保释手续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齐。   在尚未离开派出所之前,谢小楼一直都保持着沉默。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要对秦芳说,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罢了。   秦芳好像也一样。   现在,两个人默不支声地坐进了秦芳最新购置的一辆高级房车里,她的私人司机按照她的意思把车子往长龙镇方向径直开去。   气氛尴尬而沉闷,因为谁也不愿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秦芳沉不住气——她忽然像个大姐姐似的,冲着谢小楼这个小弟弟微微一笑。   谢小楼却皱起眉头,真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他显然不知道秦芳为何发笑。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秦芳又忽然用手指从衣袋中夹出一封信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刹那之间,谢小楼只感觉眼前一亮!   “谁的信?“他忍不住大声问道。   “你的。“秦芳笑着回答。   “谁寄给我的?”   “你猜呢?”   “白灵?!”   只要一把“白灵”这两个字提起,谢小楼就会像一连吞了两粒特效兴奋剂,顿时展露欢颜,精神百倍。这种感觉简直比注射了吗啡和四号海洛因还要过瘾!   秦芳也跟着点头笑道:“我想也一定是她。你瞧,信封上边还有日本北海道邮局盖的邮戳,绝对错不了!”   “真的?”谢小楼叫道,欢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芳姐,快把它给我!”   事实上,这一刻他真是说不出的激动,说不出的开心。   秦芳似乎也真的很替他开心。但她却偏偏有意要吊一吊谢小楼的胃口,故意板起脸来,说道:“把信给你当然可以,不过你的先回答我三个问题,另外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小楼微怔道:“是啥问题和条件?你说。”   秦芳道:“第一个问题:才没见你一个月,你的身体就弄成这样?”   谢小楼渐渐收敛了笑容,道:“这……这还不得怪你?”   秦芳瞪大双眼道:“怪我?”   谢小楼道:“不是么?芳姐,你瞧瞧这个!”边说边从衣服内袋里面掏出一盒秦芳过去源源不断地提供给他的特制香烟。   秦芳定神一看,笑着问道:“小楼,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谢小楼一本正经地回答:“就是这种该死的香烟使我沾染上毒瘾的。我那死去的殷大哥曾说,这烟里边含有某种成分类似于古柯碱或者冰毒精神药物,不但可以提高男人的性能力,而且还会令人瞬间产生幻觉和快感,跟真正的毒品没什么两样!”   秦芳听闻,嗤之以鼻地道:“胡扯,简直是胡扯!这些香烟并非毒品,对人体危害性也远比毒品要小得多,因为它只不过是在表面上涂了很薄很细的一层大麻油罢了。人抽了它之后,的确会提高性能力,产生幻觉和快感,但它的成瘾性却并不强。我想你之所以对它那么依赖,也许只是因为你在实际上作中有这方面的需要,因为你既觉得它好抽,又很舍不得把它丢掉,如此而已!试问一句,你以前每次抽完这种烟,体内有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   谢小楼略一沉思,道:“那倒没有。”   秦芳道:“你是否平时没买烟,长期都在抽这种烟?”   谢小楼道:“是。”   秦芳道:“这就对了,你并没有听我的话,只在接客之前抽这种烟,怪不得你会抽上瘾了!”   谢小楼低下头道:“好吧,算你说得过去。……芳姐,我之所以会把身体弄成这种,一来是因为我长期在旅馆里干那种勾当,精力消耗过度;二来是因为我月初得了暗病,到现在月尾了都还没有治好,我花了许多钱,种种折腾令我精神上备受困挠,我在这期间无所事事,寂寞空虚,成天思念白灵、牵挂白灵,感情上又备受煎熬!所有这些凑在一块,弄得我痛不欲生,人怎能不消瘦,怎能不憔悴?”   秦芳似乎黯然神伤,轻声叹道:“对不起,小楼,近来由于生意太忙,我一直对你缺乏必要的关怀和照顾,还有……我要对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些冷漠无情的话向你表示歉意。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心里一直充满了不安和内疚,所以今天我一收到白灵寄来的信,就第一时间赶去找你,要把信亲手交给你;同时我也想趁这个机会乞求你的原谅!小楼……事到如今,你心里是不是还很记恨我?”   谢小楼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   秦芳道:“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小楼,你刚才说什么……你沾染上了毒瘾?”   谢小楼默然点头。   秦芳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小楼道:“也是这个月月初。”   秦芳道:“那几个绰号叫什么‘奉阳四鬼’的家伙,纯粹是社会上的人渣败类,为何你还要跟他们交往?”   谢小楼道:“因为我觉得自己也是社会上的人渣败类。”   秦芳侧目道:“小楼,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妄自菲薄,看轻自己?”   谢小楼凄然一笑,道:“芳姐,那四个人虽然只是江湖小混混,但他们每个人都很讲义气,是可以肝胆相照的好朋友,请你以后不要用这种话来辱没他们,好吗?”   秦芳点了点头,微笑道:“好。不过毒品对人真的有百害而无一益,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把毒瘾想办法彻底戒掉,好不好?”   谢小楼道:“好。芳姐,现在你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   秦芳道:“你真的依然很爱白灵,是么?”   谢小楼回答得不假思索:“是的,这辈子如果真的注定不能和她在一起,我情愿现在就立刻死掉!”   秦芳道:“她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   谢小楼道:“真的。”   秦芳道:“那我呢?”   谢小楼道:“芳姐,你在我心目中当然也很重要,不过……”   秦芳截口道:“不过和白灵一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可不可以这样说?”   谢小楼不置可否,却反问道:“芳姐,这是不是你的第三个问题?”   秦芳答道:“是的,我三个问题都问完了。”   谢小楼道:“你不是还有一个条件么?”   秦芳淡然笑道:“我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谢小楼道:“那你现在可以把信给我了吧?”   秦芳道:“当然可以!”   说完她就立刻将那封信交到了谢小楼的手上。   这时,车子已经开到了平安旅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奸情(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6 本章字数:4480   谢小楼小心翼翼地把信当宝贝一样揣入怀中,兴冲冲地问道:“芳姐,一起上去坐坐如何?”   秦芳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改天罢。”   谢小楼道:“那么我自己上去了。再见。”言毕,又兴冲冲地下了车,顺手关了车门,走进旅馆,步入电梯。   秦芳目送着他离去,忽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她就扬了扬手,示意司机继续开车。   司机很快就把车子开到了前面那幢黄色公寓。   秦芳下车之后,就径直往公寓楼上走。   过了大约三分钟,她已经来到了自己家门口。   她刚拿钥匙打开门,就立即看到了一番非常温馨浪漫的景象——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小盏乳黄色的小桔灯。   饭厅里的一张浅棕色长方形枫木餐桌,不知何时已被移到客厅中央。   餐桌表面覆盖着一块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色餐布,正中搁着一个金灿灿的铜制雕花高脚烛台,上边点着三支橙色长明蜡烛,烛影摇红,熠熠生辉,令人怦然心动;烛台旁边的海蓝色磨砂玻璃花瓶内,插着二十五朵开得正艳的玫瑰花,两侧摆放了各款名贵洋酒、高级餐具和西式美味佳肴。   另外,整个房间里还回荡着一支旋律相当优美的意大利抒情名曲。   烛光下,一个人穿着套笔直的圆领西装,斜靠在餐桌旁边一张真皮沙发座椅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跟随音乐节拍轻轻敲打着桌面,样子显得极为潇洒与陶醉。   秦芳还没进门就一眼认出他来——   白礼诚!   “秦小姐,你回来了?看见你真是太高兴了!”白礼诚抬头见到秦芳,便忙不迭站起身来,向秦芳礼貌而热情地打招呼。   秦芳呢,却似乎对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不怎么欢迎,甚至可以说是不屑一顾。   “好在小楼刚才没有跟来,否则的话,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只见她撇了撇嘴,冷冷地说。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我早就料到他是不会跟来的。”白礼诚阴恻恻地一笑,接着又说,“那小子拿到那封信之后一定开心死了,哪里还会顾上理你呢?”   “你分析得没错。”秦芳随手关了门,一边脱袜换鞋,一边自嘲似地回应说,“小楼就算没有拿到那封信也是不会理我的,因为他所爱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宝贝小女儿。”   “那就化悲痛为食欲好了。秦小姐你看,我特地为你准备了多么浪漫、多么丰盛的烛光晚餐!”白礼诚迅速换上另外一副嘴脸,热情相邀。   秦芳慢条斯理地往前挪动了几步,态度依然显得既冷漠又傲慢。   “白老板,”她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奇怪而暖昧的眼神瞟着白礼诚,“你今晚这么做的目的恐怕不光是为我,而且更是为了咱俩之间的合作……请问我说得对么?”   “都对,都对!”白礼诚当下颔首回答。“秦小姐,为了咱俩合作愉快,关系更加亲密无间,我提议咱俩不妨立刻就来干一杯。你意下如何?”   他不等秦芳答应,便已从餐桌上托起两只盛着法国经典红酒的高脚酒杯,一步步走向秦芳。   秦芳欣然点头,迎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一只酒杯,问道:“白老板,你上次说过,要在我刚开始筹建的那间新旅馆投资两千万,是不是真的?”   白礼诚道:“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拿钱开玩笑。”   秦芳道:“那么,那笔钱究竟几时能到帐?”   白礼诚道:“那得看我的心情,我如果心情好的话,或许明天就能到帐;心情不好的话,恐怕就永远也到不了帐。”   秦芳道:“那你想怎样心情才会好呢?”   白礼诚笑道:“秦小姐,你为人知情识趣,善解人意,而且一向最懂我心……应该明白我想怎样!”   秦芳冷哼一声,故意板起脸来,嗔道:“白老板为何把话题越扯越远了?咱位从相识到交往才不过半年,你就把我形容得跟你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请问我真的有那样厉害么?”   白礼诚拼命点着头道:“当然有!我想你的本事和手段还多着呢,要不然也不会把旅馆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了!”   秦芳道:“也不知道你这是在奉承我、夸奖我,还是在讽刺我、挖苦我?”   白礼诚立刻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敢对天发誓,我白礼诚对秦小姐你的仰慕之情,完全是发自内心,刚才所说的话也完全是我的一番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   秦芳一听偏偏别过脸去,斜着眼睛瞟着他,冷笑道:“恐怕同样的一番话,白老板过去也曾经对不少女人说过吧?”   白礼诚的脸上顿时微微一红,吃吃说道:“秦小姐,你……你……”   秦芳随即回过脸来,举起酒杯道:“白老板难道听不出我这是在跟你开玩笑么,为何还当真了?来来来,咱们快干了这一杯!我先饮为敬,就当给白老板赔个不是,希望白老板莫要往心里去!”说罢抬起头来,将杯中的红酒一口喝光。   白礼诚一见之下,顿时又转忧为喜,忍不住赞道:“秦小姐好酒量!来……赶紧再来一杯!”拿起桌上一支白兰地,拔掉瓶塞,替秦芳将酒杯斟满。   秦芳笑了笑,二话不说,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下去,她已是面绽桃花,颊起红晕,在烛光下看来显得娇艳无比,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   白礼诚色眯眯地瞧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秦芳见状又笑了起来,问道:“白老板,你老是叫我喝,自己怎么滴酒不沾了?快喝!”   白礼诚连声应道:“好好好,我喝、我喝……”话未说完,已手起杯空,将那杯中之物满满倒入口中,咕噜一声吞下肚去,却仿佛品尝不出一点滋味来,只是一个劲地痴痴发笑,道:   “秦小姐,你……你今晚真漂亮,真的好漂亮……”   秦芳轻移莲步,缓缓走到桌边,朝插花瓶内的玫瑰花瞥了一眼,接着又朝白礼诚瞥了一眼,悠然问道:   “白老板今晚大驾光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想要和我共进晚餐这么简单吧?”   “秦小姐真是秀外慧中,冰雪聪明,连这都瞒不过你。”   “你这是司马昭之心!难不成你待会儿吃完了饭,还要在此过上一晚?”   “嘿嘿……如此良辰好景,美酒佳人,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   “那好,我来问你:这花瓶之内,一共插着几枝玫瑰?”   “嘿嘿,瞧你这话问的……二十五枝!”   “不错,是二十五枝。这二十五枝玫瑰,代表的是什么?“   白礼诚闭上了嘴。   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忽见秦芳伸手拨弄一下一朵玫瑰的花瓣,笑着问道:“怎么,白老板连这都看不懂?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这二十五枝玫瑰,一枝就表示你大我一岁。——你说,你一共大我几岁?”   白礼诚非但闭上了嘴,而且沉下了脸。   秦芳却兀自面不改色,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淡淡说道:“白老板,你要知道你今年已经整整六十岁了。……一个年届六旬、儿孙满堂的老人家,成天在外面跟一个同样已是老大不小的女人厮混,而将自己的老伴跟女儿丢在远隔万里重洋的异国他乡不管。这种事情可真叫人看不懂……白老板,不晓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怎样?”   白礼诚这回终于按捺不住性子,振振有词地开口说道:“正是因为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所以我才顾不上去想这么多;而且我觉得人生在世,理应行乐及时!我在商场上打滚了大半辈子,努力拼搏了这么多年,才用自己的汗水和心血换来了今天这样的成就,现在停下来学学别人到外面风流快活,仔细品味和感受一下这个花花世界,又有什么不可以?”   秦芳颔首道:“当然可以。但你为何不找别人,偏偏要来找我?”   白礼诚道:“因为我有的是钱,有的是大把大把的钞票,我想找谁就找谁,想跟谁好就跟谁好,没有人能管得着!”   秦芳道:“难道你就不怕我将这事向媒体披露曝光,让全世界都知道?”   白礼诚道:“这样最好!这样我就可以趁机向全世界宣布,我白礼诚其实在外面不是不懂情趣,不会风流,大家眼前这个我仰慕和追求已久的情妇,就是我最好的证明!”   秦芳不由皱起了眉头,道:“你说什么,白老板……你要我当你的情妇?”   白礼诚道:“嗯。”   秦芳道:“你不是说你的夫人她……”   白礼诚截口道:“她是得了重病,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所以我看你还是乖乖地等着当我的情妇好了,待遇真实也很不错。”   他突然略略转过身子,手臂一揽秦芳细腰,然后拼命去亲她的前额、脸颊和脖子,边亲边道:“不信的话,咱们就从今夜开始……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陪我睡觉!好不好?”   秦芳被他紧紧搂住,欲拒还迎,当下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闭上眼睛任他狂吻一阵,喘息着道:   “你……你这么老了,体力和精力……还接得上来么?”   “接不接得上来何必多问?”白礼诚伸手去解开她的衣服,“待会儿上了床,你自然就会知道。”   他人虽已老,可是动作却依然敏捷、迅速;秦芳只穿着两件衣服,瞬间已不见了一件。   这撩人心扉、春光乍泄的场面,似乎已经过多次排练,要不然白礼诚的姿势不会那么优雅、举止不会那么轻佻、表情不会那么温柔,而眼神里,也不会充满了怜惜……所有这些,都无疑是一个正在半推半就、犹豫不决中的女人所需要的。   只在这一瞬间,他已变被动为主动,完全占尽了上风。   可遗憾的是,不论他怎么不服老,他确实已经老了。   他的身上无处不在散发着一种老年人独有的特殊气味。   这气味有如狐臭,甚至比狐臭还要难闻。   秦芳渐渐感觉有些难受,忍不住想要作呕。   最后,她终于突然按住白礼诚的手!   这一按,竟使情欲正有高涨的白礼诚心头一窒,停止了一切动作。   他瞪大双眼望着秦芳,一脸愕然。   他自以为秦芳这时候还要拒绝他,是在有意玩弄他、侮辱他。   不料秦芳却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对不起,我饿了,真的很饿。”   她说。   “饿就先吃东西,咱们边吃边谈。”白礼诚立刻又笑出了声音,“你应该知道,秦小姐:有许多交易都是在餐桌边上谈成的!”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奸情(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26 本章字数:2134   同一夜晚,同一时间。   奉阳东郊,枫林镇迎宾路214—230号,“太平盛世”夜总会。   “常兴旺”沐足桑拿俱乐部里的生意常常很兴旺,一到入夜时分,许多三教九流的人便会开始鱼龙混杂般聚集于此;这当中有些人到此来的目的,却常常不是沐足桑拿,而是为了干别的事情。   俱乐部顶层。在一间门牌号为119、门楣两边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的按摩房内,白家二少爷白崇武懒洋洋地趴在一张很舒服的按摩床上。   他刚洗过澡,推了油,擦完背,正等着女技师来替他按摩。   等没多久,一个女人打房门,端着盆热水,搭着条白色宽边大毛巾,施施然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随手关了房门之后,就用一种奇怪而温柔的语气对白崇武毕恭毕敬地说道:   “白公子,今个儿就让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白崇武骤然听见这把声音,觉得相当耳熟,况且他平时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认识他的人通常都会唤他作“白少爷”,极少有人唤他作“白公子”的;现在这女人一进门就这样叫他,顿时时令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于是猛地侧转过脸,抬头一看,果然就看见了欧倩。   欧倩打扮得像个按摩女郎,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身体悄悄往前倾斜,使胸前一对丰满浑圆的巨乳更加呼之欲出。   白崇武只朝他瞥了一眼,便又没好声气地回过头去,淡然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欧倩放下水盆和毛巾,莞尔一笑,道:“当然是我!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这么样亲密地称呼你?”   白崇武道:“你少来这一套。施玉容才刚死一个月,我看咱们暂时还是不要如此亲密的好。”   欧倩道:“这是为什么?莫非你怕会露出马脚?”   白崇武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露出马脚?”   欧倩道:“上个月你故意命人放风出去,让当年是施玉容向警方告密、出卖了秦芳养母的假消息传到秦芳耳里,使秦芳信以为真,将一切原本是莫须有的罪名统统加在施玉容身上,后来秦芳盛怒之下雇凶杀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施玉容送上了西天。这个计划当真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白崇武笑道:“再完美的计划,如果没有人在一旁向秦芳煽风点火,恐怕也是难以成事的。……施玉容那种人只配去拍三级片,她身上那股风骚劲儿总是在我面前飘来荡去,是男人都受不了她。而同样是女人,你却跟她有区别。”   欧倩皱眉道:“哦,有什么区别?”   白崇武道:“你比她懂情趣多了,而且你很有办法,很会讨男人的欢心;更加可贵的是,你做事比较有条理、有分寸,不会唱高调、太张扬,因为你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一点。”   欧倩道:“哪一点?”   白崇武道:“就是祸从嘴边生,舌头底下压死人。尤其作为一个女人,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开口,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这一席话说得欧倩满心欢喜。她忽然搔首弄姿地走近白崇武,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轻轻地噘着嘴,柔声说道:“白公子,我很明白你这些话指的是什么:借秦芳的手除去施玉容这个惊天秘密,天底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接下来你又要暗中对付你大哥白崇文,夺取白氏集团掌门人的宝座,这个惊天秘密天底下又只有你我两人知道。不过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白公子,我是一定会守口如瓶,绝不把这两件事情传出去的,只要今晚你跟我……”   她并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因为她已不必再往下说了。   男女之间如果有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那么就一定会有许多话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更何况她穿着一条长不及膝的石榴裙。她风情万种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又风情万种地拾起白崇武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裙摆下面。   她大腿上的肌肤光滑如缎,白可凝雪。   白崇武的指尖不断深入,在她两腿之间进行探索,不一会儿便摸到了她的私处。   他这才发现她已经湿了。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汗下如雨?   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他的情欲。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来,默默盯着欧倩。   欧倩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正在开始发出呻吟,令人销魂的呻吟。   她的裙子是火红色的,她的人此刻也一样热情如火。   她真是个天生的性感尤物,虽然没有天使般的面孔,虽然没有魔鬼般的身材,但是她却十分懂得利用时机发挥她的女性魅力,从而将男人的心占据。她的石榴裙底下,早已不知拜倒了多少柳下惠!   另外她还深深知道,有些男人并非那么容易被女人的美色引诱上钩,所以她就用指尖不停划过对方的背,用嘴巴不停呼出兰花般的气味,在对方耳边轻轻地吹。   她的身体也正不停倾斜,使得春光乍泄,使得那对坚挺的乳峰从她内衣里豁然弹出,摇摇欲坠。   所有这些动作,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无疑是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崩溃(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0 本章字数:1645   谢小楼迫不及待地钻入旅馆419号房间,关上门,反了锁,然后冲进卧室,脱去鞋袜,半躺在床上,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四肢,将两条腿伸得笔直。   把信自怀中抽出的那一刻,他原本干涩浮肿的双眼又开始发红,紧接着泪如泉涌。   他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的话他怕自己会因为过度开心激动而发疯。   他郑重其事地双手合什,抬头仰望窗外,怀着绝对的虔诚与敬意祷告上苍。   他别无所求,只盼这次老天见怜,给他带来的是一个惊喜,而不是又一个打击。因为他那即将面临彻底崩溃的心灵,已经太脆弱,脆弱得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打击!   过了一会儿,他祷告完毕,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割开信封的封口,将里面的信纸一点一点地拔出,再一点一点地打开,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然而这封信他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当场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整个人完全愣在了那里!   原来信上居然这样写道——   “小楼:   分手后这大半年来,你过得还好吗?提笔之前我在遥远的日本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心情愉快,事业有成。   小楼,听我爸和我哥他们说,自从我走后不久,你就在长龙镇那间旅馆里当了男公关,你每天为了能多赚钱,不惜出卖自己的尊严,陪那些有钱女人、有夫之妇出没于各种各样的风月场所,一到夜晚就和她们回旅馆开房;你们在那个门牌号是419的房间里面所做的一切无人知晓,但谁都能够想到。想不到的只是你为了钱竟如此不择手段,不顾面子,这种做法真的太令我失望!   因此,小楼,我下定决心要离开你之后,又下定决心要放弃你了。因为曾经相爱过的男女之间若是做不成情人,往往是会连朋友也没得做的。那么,从此你我便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干脆连朋友也不要做了,这样于你于我都是有好处的。否则如果再让这段本就不应发生的感情这样不现实地继续藕断丝连、拖泥带水的话,我们彼此都会对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对你这种不道德的可耻行径耿耿于怀,从而互相猜疑,互相避忌;这样一直下去难免导致双方两败俱伤,日子过得更加辛苦,更加不安。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要断,就必须断得干净彻底,最好就当我们素昧平生,从来没有认识过!至于断了之后,你当然想要怎样就怎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就是你的事,从此再与我无关!   只不过即便如此,小楼,出于礼貌,我还是觉得应该借此机会通知你一声——我过两天就要结婚了。   我的未婚夫是一个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质检工程师。我和他相识于浪漫的海滨城市,也就是我母亲的老家北海道。这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夜景,风光旖旎、景色迷人,特别是在入夜时分。而我未婚夫所在的佐川家族在本地财雄势广,享有很高声望,我嫁给他心里充满了安全感,不像跟你一起的时候那样,心里总是感到十分迷惘与彷徨。   小楼,也许看见我上面所说的一切,你会觉得惊讶和沮丧。但这不能够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穷,太不谙世故,太没有出息,我真的从你身上看不到多少希望,就算有也相当渺茫。仅此一点,就已让我有足够理由远离你,而所谓的幸福与归宿,我绝对相信就你个人而言,更加无从谈起!   小楼,这就是我之所以会鼓起勇气坦然面对你、提起笔来写这封信给你的原因。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请你从此死了那颗爱我的心,别让爱火在你心底还留有余烬。另外,倘若在分手之初我有说过什么‘如果有缘,我们定会再次相见’之类的傻话,那么现在我真心希望能把这些话给收回来。因为我早已确定你我今生无缘,而且我将永远都不会再离开母亲,离开北海道。这将意味着你我曾经共同拥有的美梦、承诺和约誓,全部遥遥无期。   是的——后会无期——这就是我要带给你的最后消息。我在这里过得很幸福。勿念。   白灵亲笔   二00三、八、十七”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崩溃(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0 本章字数:2348   没有人能形容谢小楼此际复杂的心情。   暴戾、狂怒、失意、空虚、羞愧、气恼、悲哀、焦燥、落寞与颓丧,还有各种矛盾与困惑一齐郁结在他胸间,使他的灵魂刹那间沉浸在一种深深的绝望里面,无法自拔,更无法解脱!   他呼吸局促,冷汗如雨。   他惊恐万状,坐立不安。   他全身发冷,四肢哆嗦,特别是一双手抖得最厉害,到后来几乎要连一张轻薄的信纸也拿不稳了!   什么叫“恩断义绝”?   什么又叫“后会无期”?   这八个字,一个字就像一把刀子,割在谢小楼的身上,割得他体无完肤,伤痕累累。   这真是白灵说出来的话么?   信未读完,谢小楼的喉咙就已塞住,哭不出声音。   可他每往下读一个字,眼泪就会往下坠落一颗。   信未读完,他的眼泪又已将流干。   在莹莹的泪光中,他极尽目力,仔细观察和辨别着他手上的信,生怕这封信是假的。   但他很快又相信这封信不是假的。   因为他认得白灵的笔迹。信封和信纸上的每一行字、第一句话,他都相信真的是出自白灵之手。   而且白灵已经嫁人的“事实”,也与她父亲白礼诚亲口所说的“真相”完全吻合。   “既然一前一后我所听见的所看见的都是事实,铁铮铮的事实,”谢小楼心想,“那么我还需要怀疑什么,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至此,他的精神,他的思想,他的全副身心,已然完完全全地崩溃了!   他突然发疯似地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他又狂咳不止。   紧接着,他开始感到眼前发黑,呼吸困难,浑身乏力,四肢酸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床上,缩蜷成一团。   与此同时,他的鼻涕和口水也已一齐流出,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像癫痫似的出现了痉与抽搐的现象。   ——他的毒瘾又发作了!   床头边,壁橱内,还存放着最后一点吗啡溶剂,装在一支已多次重复使用过的塑料注射器里。   谢小楼在慌乱中强打精神,用臂肘支撑着上身,歪歪斜斜地挨着床头坐了起来,伸手打开壁橱上的抽屉,从中摸出了那支塑料注射器,又在自己胳膊下方找到一处静脉,对准那位置将针头埋入皮肤,将塑料管里的吗啡慢慢注射进去。   吗啡药效霎时发作,幻觉与快感汹涌而来,使他顿觉呼吸酣畅,四肢酥麻,整个人惬意非常,仿佛正做着一个妙不可言的美梦一般,从头到脚都飘飘然。   恍惚之间,宛如隔世。他突然发觉墙角边的穿衣镜内,似乎有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窈窕身影,轻移莲步,婀娜多姿,袅袅婷婷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谢小楼精神一爽,眼前一亮。   ——白灵!真的是她!   镜子中的白灵,端庄秀美,煞是好看:那一绺乌黑亮泽、飘逸动人的秀发迎风摇曳,千丝万缕;那一袭量身订做的婚纱,瀑布般泻下;那一对春葱般的柔荑穿着白色手套,右边食指上戴着谢小楼送给她的白金戒指,在头顶一盏巨大的圆形吊灯底下闪闪发亮,放射出耀眼夺目的璀璨光芒;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正含着无限憧憬和浓浓笑意,而嘴角两旁那两个浅浅的、甜甜的小酒涡,则预示着她的蜜运正稠,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幸福美满的人生归宿,她总算遇见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这个男人外形俊朗,一表人材,潇洒倜傥,风度翩翩。他对白灵情深款款,爱意绵绵。   这个男人,可不就是谢小楼么?   是的,谢小楼心目中的准新娘,也正是像她这样!   是的,穿衣镜内反映出来的地方正是一座将要举行婚礼的教堂,白灵正是一身新娘的打扮,所以她看上去才会比平时更加明丽照人,艳压群芳!   谢小楼如痴如醉地瞧着这一切,心跳怦然,眼花缭乱。他几乎要忍不住对白灵大声称赞。   片刻,客似云来。前往祝福这对新人的来宾井然有序地挤满一堂,而婚礼进行曲也正在这时开始奏响。   但偏偏与此同时,怪事突然又发生了——   不知为何,白灵脚下的红地毯竟开始不断地自动向前伸展!   路因此越走越长,白灵的心里越来越慌。   谢小楼眼睁睁的望着这奇异的景象,越望心里也越慌。   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   两人正在惶惑不安,人群里猛地冒出一个身材硕长、满脸胡渣、面目可憎的独眼大汉!   只见他大大咧咧地冲上前来,不由分说,就将白灵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朝教堂大门奔去!白灵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呼喊,奈何这人膂力甚强,把她紧紧箍住不放!   这人公然横刀夺爱、明抢新娘的“壮举”,突兀、迅速、蛮不讲理,瞧得在场众人个个呆若木鸡。   等他们都反应过来的时候,独眼大汉已将奔至教堂门口;他们这才一哄而散,潮水般跟着涌向教堂门口,争先恐后地追了出去。   此时此刻,奏乐忽停。   刹那之间,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教堂,在镜中只留下一个空荡荡、静悄悄的画面,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灵!白灵……”   谢小楼口中不停呼唤着白灵的名字,惊慌失措地跳下床,光着脚冲向那面镜子。   可是他刚冲到镜子前面,镜内的一切却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像一个被人拔掉插头的电视屏幕似的!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崩溃(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0 本章字数:3453   谢小楼一下刹住脚,呆头呆脑地看着空洞的镜面,一脸疑惑而茫然。   隔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开始醒悟——原来镜内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幻影!   虚假的、永远可望不可及的幻影,偏偏比海市蜃楼还要更加真实,更加诱人,更加引人入胜!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连一面镜子都会这样三番两次地戏弄人、折磨人?   这肯定是因为这是一面魔镜,被施了法术、下了咒语,可以给冤魂厉鬼藏身的魔镜!   谢小楼一边这样想着,狂怒与暴躁就一边跟着来了。   他于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突然向后倒退两步,伸手从窗台上抓起一只烤瓷烟灰缸,狠狠地朝这面镜子砸过去!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这面镜子被砸得稀烂,轰然而倒,化成无数玻璃碎片!   “哈哈哈……”砸烂镜子的这一瞬间,谢小楼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痛快,顿时捧腹大笑起来!   只可惜他笑没多久,那点吗啡的药效就过去了。   他又开始不停地打呵欠、流鼻涕、揉眼睛,喃喃自语,萎萎蘼不振。   这时候,大厅里的挂钟忽又响起。“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郁闷,仿佛一个身患绝症、无药可救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尽头时唇角边发出来的叹息。   谢小楼的唇角边,也正在发出这种叹息。   生命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一处让他感觉值得留恋!   整个世界对他而言,也已经没有任何一处让他感觉值得留恋!   既然如此,生有何欢?   那么——死,又有何惧?   秦芳赤裸着身体,从被窝里面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礼诚也赤裸着身体,从被窝里面钻了出来,气喘得比秦芳更粗。   他已从秦芳身上得到最大的满足。   完事之后秦芳下床,倒了一杯水。   白礼诚仍靠在床角,点起一支烟。   秦芳喝完了水还在喘气,边喘边说:“没想到你的床上功夫真的还很不错。”   白礼诚得意地笑了笑:“哦,是吗?比起谢小楼那家伙如何?”   秦芳随口便答:“不相上下。”语声稍顿,忽然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又自言自语地说:   “不晓得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会没事的。”白礼诚又笑道,“他还这么年轻,哪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正是因为他太年轻,我才担心他看了那封信之后会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倘若刚才咱们在被窝里忙活的时候,你也说出这种话,我会毫不客气地赏你两耳光的。”   秦芳嫣然一笑,侧转过身问道:“那么现在呢?”   白礼诚干咳两声,道:“现在当然无所谓了。”   秦芳瞪眼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就把我们女人当作宝,千方百计想得到;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们女人当作草,千方百计想甩掉!”   白礼诚非但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反而涎着脸诘笑道:“你们女人不也一样?不看别的,光看你对谢小楼的态度就知道。”   秦芳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我承认,我是对他不够好,我辜负了他对我的一片情意。可是这错不在我,是他先把我辜负了……。你知道吗,他在陪其他女人睡觉的时候,居然也会情不自禁地不停念叨你那个小女儿的名字?”   白礼诚道:“那你不如干脆说这全都是白灵的错好了!”   秦芳道:“不,当然不是。这也不能去怪白灵。”   白礼诚道:“哦,那这应该去怪谁好?”   秦芳道:“我不知道,反正……感情的事,怪谁都不好。”   白礼诚道:“这就对了。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你又何必太过自责?”   秦芳道:“但不知为什么,我今晚右眼皮老是爱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真的有点害怕小楼会出什么事。”   白礼诚也忍不住叹道:“既然如此,你马上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他有没有出事了?”   秦芳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   于是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拿起了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   偏偏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她定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朝白礼诚悄然打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这才把手机拿起来接听:   “喂,你好……”   “好”字刚说出口,手机里就传出了一个女人破锣般凶巴巴的声音:   “好个屁!秦老板……知道我是谁吗?”   “怎么不知道?”秦芳当下陪着笑道,“你是龚楚燕龚小姐呗!”   “嘻嘻……”对方说话的语调顿时降低了些,口齿不清地说道:“算你聪明,秦……秦老板,你……你猜对了。”   “哪里用得着猜?你那把鸭公嗓子人间少有,我随时听得出来。”秦芳调侃道。“不过,龚小姐,你好像喝酒多了,说起话来有点醉醺醺的。”   “不,我没喝多,没……没有醉……”   “说自己没喝醉的人,往往就是要喝醉了。……来吧,咱们不谈这个了,谈点别的:龚小姐这么晚了还找我干会么?”   “怎么?你……还好意思问我?”对方不答反问道:“你忘了咱们……咱们之间的约定了?”   “约定?”秦芳不由一怔,“什么约定?”   “你不是曾经……跟我介绍说,你们旅馆里来……来了一批新的……男公关,其中有一个……叫什么谢小楼的小伙子,长得相当不错,叫我有空……去玩玩么?我上次……本来是想去的,可是没……没有去成。我……我今晚闲着没事,又想……过去玩玩,你……你说怎么样?”   秦芳很有耐心地听对方说完这一串结结巴巴、吞吞吐吐的话,略一沉思,这才回答:“龚小姐说的是哪里话,既然是龚小姐开的金口,我哪里敢说个‘不’字!”   “那好……你开个价!叫那个小伙子……陪睡一晚,要……要多少钱?”   “一万二。”   “什么?”对方听了秦芳报给他的价,显然很有些吃惊,“一万二……你不去银行抢还快点!喂,老老实实,给打……打了折,一万块……齐头数,如何?”   “一万块……”秦芳又静静地想了想,终于点头答道,“那好吧,一万块就一万块,龚小姐几时能来?”   “我现在……在你们旅馆附近的……一间酒吧,很快就会……过去你那里!”   “那好吧,你只管过来就是。我现在立刻就给小楼打个电话,叫他好好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再见。”   “再见。”   秦芳刚挂手机,就听见白礼诚在耳畔问道:“谁打来的电话?”   秦芳咬了咬唇道:“‘好运来’夜总会老板龚建南的二千金,名叫龚楚燕。”   白礼诚道:“她要来干什么?”   秦芳道:“包夜——而且指定要小楼陪她。”   白礼诚讶声道:“这种时候要那小子去接客?他……他能行么?”   秦芳道:“不行也得试一下。”   白礼诚道:“因为龚小姐出得起钱?”   秦芳默然点头。   白礼诚叹道:“你这样做,总有一天真的会把那小子给害死的!”   秦芳勉强笑道:“我只是说要他试一下,他不肯的话就再找个人补上,反正龚小姐从来没有见过他。”   白礼诚听闻,不禁失笑道:“你这鬼灵精,要说多狡猾,就有多狡猾!”   谢小楼在沉重而郁闷的钟声里,黯然叹息着蹲下身去,从地面上抖抖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来。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他咬牙切齿,双目微睁,含泪望着那块玻璃碎片里的自己,心中早已打定了轻生之意!   可是就在他用那块玻璃碎片对准自己的手腕、准备使劲割下去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罪行(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0 本章字数:1837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打电话过来?   谢小楼悚然心惊,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往搁在枕头上的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一个熟悉的手机号码立刻映入他的眼帘——是秦芳打过来的。   要不要接听这个电话?谢小楼迟疑了好一阵子才伸出手去,把手机拿起来接听。   他马上就听到了秦芳那把温柔而关切的声音:“喂,小楼,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你睡了吗?”   “我……”谢小楼想了想才回答,“还没睡。”   “那你现在在干嘛?”秦芳追问,“是不是在看那封信?”   “是的。”   “信上说了些什么?”“信上说……”谢小楼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地掩了一下嘴巴,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然后撒谎道,“洋野夫人的病快好了,白灵就要陪她一块从日本回来了。”   “哦,是真的么?”   “真的。”   “那太好了!”秦芳似乎感到欢天喜地,雀跃不已,“那样一来,你和白灵不久就能破镜重圆、又像从前一样朝夕相处了。小楼,我可得好好地恭喜你,为你庆祝庆祝!”   “……”“小楼,你咋不说话?白灵就快回到你身边来了,你为何还好像闷闷不乐?”   “不……芳姐,我没什么,我很开心……”   “真的?”   “嗯!”谢小楼用力咬着嘴唇,忽然问道,“芳姐,这么晚了,你还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   “你猜对了,真聪明!”秦芳吃吃笑道,“小楼,还记不记得……今天下午在车上,你还有个条件没答应我。”   “记得。我当时问你是什么条件,你说要等想好了才告诉我。”谢小楼淡淡回答说。“芳姐,你现在是不是想好了?”   “是的。小楼,那你又记不记得,上回‘好运来’夜总会老板的二千金龚楚燕龚小姐,本来说要到咱们旅馆来包夜的,最后却因为有事临时取消了?”   “我记得。”   “哎哟,你的记性可真好!”秦芳忍不住夸奖道。“今晚那位龚小姐又要来了,而且又指明要你陪她,不知道你……”   “芳姐,”谢小楼没等她的话说完,就硬生生地截口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她了?”   “是……是的。”秦芳言语里多少带点内疚和尴尬,“你知道吗,那位龚小姐是咱们旅馆的常客,而且我又跟她这么熟,……所以不好意思拒绝她。”   “那好吧,你叫她来,我会好好伺侯。”谢小楼不假思索地回答。   秦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登时喜出望外。“小楼,事成之后,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眼下我只担心一件事情,就是你下身的毛病……”   谢小楼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这点你不必担心,我下面虽然还没好,但是我一定会戴套。”   秦芳道:“还会起来吧?”   谢小楼道:“我得的不是阳萎。”   秦芳道:“那我就放心了……”   谢小楼道:“她什么时候来?”   秦芳笑了笑,道:“还在路上,现在应该快到了。”   谢小楼也笑了笑,道:“麻烦你告诉她一声,说我已经准备好一切,随时恭候她的大驾光临。”   秦芳道:“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告诉她。……小楼,再见。”   谢小楼道:“再见,芳姐。”说完,便将手机慢慢地从耳畔移开。   紧接下来,他又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手机。   关机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   只因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又使他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感到这种时候,他特别需要保持镇定。   所以他就狠狠地一用力,把双手握紧。   似乎已经忘了,他那只没拿手机的手并没有空着。   那块玻璃碎片一下子就刺破他的手心,割伤了他的手指!   鲜血,红得可怕,红得耀眼,一滴接着一滴,从他手里不断坠落!   但他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恰恰相反,他觉得无比兴奋。   他为无端遇到了一个在他临死前自找上门的陪葬者而觉得无比兴奋!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罪行(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1 本章字数:2881   “好运来”夜总会老板的二千金龚楚燕带着几分醉意,手中却仍紧紧握着一支快要见底的啤酒瓶。她跑到平安旅馆四楼来敲419号房门的时候,谢小楼已经包扎好了伤口。   他刚把满地的玻璃碎片清理干净,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他走出卧室开门之前,随手自窗台边上拿了把水果刀,暗藏在腰间。   门刚打开,龚楚燕——一个三十六七岁、离过两次婚、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体重一百六十九磅的肥胖女人——就突然朝谢小楼扑了过来!   谢小楼好不容易才将她接住并扶稳。   两人像跳探戈似的身不由已地打了个趔趄,又顺势抱成了一团。   谢小楼无奈地苦笑一声。   他早已见惯了这种尴尬的场面。从过去的经验看,大半女人光顾这里之前,通常都会由于某种原因在楼下歌舞厅或者其它夜店事先喝了酒。   有的女人一进房间,还没来的及看清他的模样,就已经醉倒在地上;还有的女人来到旅馆之前就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是被别人抬过来的。   这回他遇到的这个女人虽然还没有完全喝醉,但也已经差不多,不说别的,光看她手里拿着的那支啤酒瓶就不难猜到了。   “你……就是谢小楼?”她忽然嬉皮笑脸地问道。   “是的,我就是。”谢小楼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啧啧,果然长得蛮帅,身材……也挺好。”龚楚燕忍不住竖起拇指称赞起来;但她同时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只可惜还是好像跟秦芳介绍的……有点出入。”   “哦?”谢小楼不由皱起眉头,“芳姐经常在你面前提到我?”   “不错。”龚楚燕醉态惺忪地点了点头。   “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外形俊朗,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潇洒倜傥,真可谓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材。不过现在看来……你却是又黑又瘦,一副大病初愈、营养不良的样子!这究竟是咋回事?”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谢小楼不怒反笑道,“龚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酒色财气诸多挑战随时都会轮番上阵,长久下来,就算铁人也难免要变成废人。”   “干哪行不辛苦,不辛苦哪赚得世间财?”龚楚燕向后抬起脚,把房门用高跟鞋关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来,在谢小楼面前甩了甩。“做个男人哪儿废了都不紧,只要下面的东西没废就行。我今个儿到此……不是来听你吐苦水发牢骚的,而是来找乐子寻开心的。……嗱,这里有一万块,你拿去,今晚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一定要把我……伺候得既舒服又快活!你听见了么?“   “是,龚小姐,我听见了!”谢小楼伸手接过叠钞票,赶紧回答。“龚小姐,咱们这就进卧室里去,看看你对我的服务满不满意……”   他一边说话,一边点头哈腰,脸上故意装出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表情,可心里面却很不是滋味。   因为他“下面的东西”早废了。几天前他就惊奇地发现,自己因为注射了过量吗啡而导致了阳萎。   而他刚才之所以会爽快地把秦芳要他接客的请求一口答应下来,却是因为他突然恶向胆边生。   ——他想要杀人!   拦腰抱起龚楚燕的这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杀气腾腾!   像所有适合发生一夜情的场所那样,卧室内充满了暖昧的气氛。   龚楚燕的醉意渐渐变得更加歇斯底里,简直已完全失态。   她真的好胖,胖得像头母猪。   重重地瘫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满身肥膘震个不停,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恶心。   替这种女人脱衣服已经是种折磨。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件比这更痛苦的事,那无疑就是和她做爱了。   谢小楼伏在床沿,耐着性子亲吻她的颈部、肩膀、乳房和小腹,然后顺着她那水桶般粗壮的腰一路摸索到她的下身,紧接着又分开她那两条大象般笨重的大腿,(作者删去十一个字)。   龚楚燕一丝不挂地卧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尽情享受着谢小楼给她带来的快感。   她一身浓烈的酒气,醺得谢小楼直想作呕。   酒,本来就已快见底,眼下更是被喝得一滴不剩。龚楚燕喷着酒气的嘴里,已经开始发出了呻吟。   谢小楼见状,立刻并拢食中二指,(作者删去三十三个字)。   在这番折腾之下,龚楚燕口中不断发出淫声浪笑,呻吟也渐渐变成呼喊,向谢小楼发号施令道:“快脱衣服,快你下面的东西亮出来!光用手整解个什么馋?快!赶快……”   谢小楼顿时一脸坏笑,目露凶光!   他果然很听话,很快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只不过他最后亮出来的,不是自己“下面的东西”,而是暗藏在腰间的那把水果刀!   明晃晃的水果刀,在粉红色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锋芒尽显!   龚楚燕一眼瞥见,立刻三魂不见了六魄,惊声尖叫起来道:“谢小楼!你……你想要怎样?”   话音未落,谢小楼已突然向她发难!   但他却没有一刀了结她的性命。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得太快,这样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所以他刚将手指从她(作者删去两个字)抽出来,立刻又将那把锋利的水果刀使劲地捅了进去!   刹那之间,那部位血流如注,喷射而出!   龚楚燕只感动下身一阵撕裂般剧痛,顿时前仰后翻,左摇右摆,杀猪似的嗷嗷惨叫起来。   她刚叫不了几声,嘴巴就已被谢小楼的左手捂住。   “你知道吗,龚小姐?”他说,“就是因为这世上有你们这些自命风流的富婆富姐和不守妇道的贵夫人、阔太太的存在,才把我害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你……你刚才还好意思问我这究竟是为什么?现在你该知道答案了吧?”   他在凶神恶煞地说这番话时,右手也同样没有闲着。   只见刀光一闪,狠狠地扎进龚楚燕的右边乳房!   鲜血涌出,那只乳房当场变得血肉模糊!   这还不算,还有左边乳房——谢小楼丧心病狂地又是一刀,扎在龚楚燕的左边乳房上!   可怜龚楚燕的身体被他骑着,嘴巴被他捂着,动又动不了,喊又喊不出,酒醒了大半却无力反抗,只憋得汗下如雨,痛苦不堪。   但他并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反而变本加厉,杀得性起,将那把早已沾满鲜血的水果刀从她左边乳房上拔出,再次手起刀落,一刀刺进她的肚子里!   终于,他把她弄得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动也不动,看上去就好像一条死鱼……   “哈哈哈……”谢小楼红着眼睛瞪着自己的“杰作”,满身血污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声嘶力竭地仰天大笑!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罪行(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2 本章字数:1805   “419”号房间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因此所有的声音都没有被隔壁的人听到。   然而,远在奉阳东郊的欧倩却偏偏在无意中偷听到了!   因为她曾在那个房间里装了窃听器。   刚才那几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和惊呼,通过电脑音频接收器和耳机钻入她的耳朵,使她震惊之余,又感到心寒不已。   她既不敢相信、又不能理解谢小楼为何要杀人。   她的心中充满了各种矛盾和困惑。   她在慌乱中一把抓起了电话,拨打谢小楼的手机。   可惜她所听到的是机主已关机的语音提示。   她于是挂掉电话,继而又拿起,迅速拨打“110”,想要报警。   突然间,一只五指箕张的手比她更迅速地从背后伸过来,罩住了整个电话!   她猛一回头,马上就看见了白崇武那张阴沉的脸。   “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他皱着眉头问。   “谢小楼可能……杀了人,”她颤声回答,“我听到……他房间里有惨叫声。”   “你想报警?”   “是……”   “不行!”白崇武当下斩钉截铁地阻止。   “这是为何?”欧倩战战兢兢地问道。“也许……那个女人还没有死……”   “不管那个女人是否已死,你都不许这么做,就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好了。因为这么做容易打草惊蛇,引起警察的注意,平安旅馆里的客房隔音很好,秦芳会怀疑是你报的警,怀疑你一直以来都在利用那个窃听器,想要从谢小楼口中得知她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样的话她很可能会反过来对付你。”   “可是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又怎样?说不定平安旅馆死了人,对你反倒有好处!”   “有好处?”欧倩不禁怔住,“有什么好处?”   白崇武忽然阴恻恻地一笑,侃侃而谈:“一直以来,你心里都有两个愿望:一是取代施玉容的位置,当我白崇武的夫人,也就是白家的二媳妇;二是取代秦芳的位置,当平安旅馆的老板。第一个愿望我就快帮你实现了;而这第二个愿望,时机眼看也要成熟了。你想想,平安旅馆死了人,秦芳一定会招惹许多麻烦,到时你再假装好心,拼命装作想要帮她一把的样子,实际上就在暗地里从中作梗,拿她在旅馆里暗中组织**嫖娼的非法经营活动大做文章,使她在大量犯罪事实面前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接受公安机关的严厉处分,甚至被抓去判刑坐牢。那样一来,你想得到平安旅馆的经营权,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欧倩听完他这番话,登时转忧为喜,终于放下话筒,放弃想要报警的念头,喃喃说道:“白公子,你说得对极了。目前咱们就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静观其变,等秦芳被法院起诉的时候,作为她好朋友的我再伺机向她下手,将整个平安旅馆占为已有……。我想她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下场,到头来居然会是这样!……”   白崇武又笑道:“不错,这一招就叫作趁热打铁、混水摸鱼。你若是肯依计行事,我看平安旅馆老板这个位置,你想不坐都很难。”   不出半个小时,龚楚燕便因失血过多而死。   凌晨三点,平安旅馆419号房间的大厅里,回荡着一阵苍凉古老的钟声。   窗外,景物朦胧,寒意深重。   月黑风高,正是一个杀人之夜!   谢小楼这时早已对那钟声置若罔闻。他将那把沾满鲜血的水果刀往床上一扔,着手就去搜索龚楚燕搁在床头的衣物。   搜着搜着,其中一件上衣口袋里突然掉下了两粒摇头丸!   谢小楼见状又惊又喜,忙不迭将它们捡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干咽了下去!   趁着药效尚未发作,谢小楼抓紧时间用被单裹了龚楚燕的尸体,随随便便拖到洗手间里去,并且在上面撒了一泡尿才出来。   他光着身子走回卧室的时候,摘掉挂在大厅墙上的石英钟,往地上摔个粉碎,然后又顺手打开了cD播放器,将镭射组合音响的音量调高,等那两粒摇头丸的药效一发作,他就迅速钻进卧室,蹲在床角底下,跟随着强劲的摇滚节奏拼命地来回甩头,左摇右晃,手舞足蹈,就好像疯子一般!   事实上,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罪行(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3 本章字数:1201   这一回,药效持续了很久才过去。   这时候,天未破晓,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已经来临。   谢小楼已是困顿不堪,筋疲力尽。   然而他在自杀之前,还是做了另外三件事情——   第一,就是熄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电器。   第二,就是把那叠厚厚的百元大钞从窗口上扔下。   一个人在生命弥留不久之际,能够亲眼目睹那些崭新的、颜色鲜艳的红纸片像落花般散开,在风中漫天飞舞、徐徐盘旋,那种感觉一定妙不可言。   一个人在深深的绝望当中终于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彻底自我解脱的方式,那种感觉同样妙不可言!   谢小楼所做的第三件事情其实也非常简单:就是把他过去所喜欢的相册、所钟爱的日记簿、所珍藏的音乐盒和他今晚所看到、所憎恨的那封信整整齐齐地在窗台上摆放在一起。   他希望自己死后,白灵有机会看到这些东西。他想要告诉白灵,相册和日记簿代表的是浪漫而甜蜜的回忆,那封信则代表着残酷无情的现实。自从白灵走后,他一直都活在前者所记载的那些回忆里,他对未来仍怀着一丝憧憬、一丝希冀,他偶尔也会做着幸福团圆的美梦,这是赖以维持他生命的精神支柱;可就在这个深秋之夜,由于后者的到来,竟使所有一切憧憬、希冀和美梦都像泡影般幻灭!他想要让白灵知道,爱情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如果没有爱情,他这短暂的一生将不留半点痕迹;因为有了爱情,他方可带着最后的思念离开人世,因为他真的已经无颜再生存于天地间!   这就是他决定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唯一的心愿。   此时此刻,世界是冰冷的、凄凉的,就像窗外的夜空,是阴沉的、黑暗的。   但谢小楼却已心无挂碍,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躺在床上,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什么也不去记,什么也不去想。   因为他已经用那把原本是用来削果皮的犀利无比的水果刀,割断了自己两边手腕的动脉!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泉水般地涌了出来!   他的生命即将终结。他最后转过脸去望了望窗台上那些他所要留下的遗物,静静地、轻轻地合起了双眼。   这时,两滴泪珠忽然从他眼角渗出,沿着他那瘦削、憔悴的脸颊慢慢滑落。   可是他那苍白、疲惫的嘴唇,却仍挂着一丝微笑。   或许他在永远不会醒来的最后一个梦里,看见了天堂……   凌晨五点,古老的钟声竟再次响起,不停哀鸣。   谢小楼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断了气,永远停止了呼吸。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结局。   自杀身亡,这就是谢小楼的结局。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灵异(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3 本章字数:3847   虽然谢小楼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故事就此匆匆结束。   谢小楼和龚楚燕的尸体是在他们死后第三天才被人发现的。   他们的死,使秦芳大感震惊,同时也增添了不少麻烦。   其中一个最大的麻烦,就是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公安机关针对这起凶杀案,决定要起诉她;而谢小楼的生前好友言兵,也把她告上了法庭。   有人暗中相助,帮言兵请了律师。   那人赫然竟是欧倩,但秦芳却毫不知情。   言兵将他与谢小楼生前几次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向律师诉说了一遍。   律师很快就从他所提供的线索中总结出秦芳间接谋杀谢小楼的三点罪状:第一,组织和利诱他人以不正当的手段对其旅馆进行非法经营,从而导致谢小楼长期情绪低落;第二,对其旅馆内从事性服务的男性进行错误诱导,从而使他们走上吸毒的道路;第三,欺骗和利用谢小楼的感情,使其沦为不正当行业(即性服务)的从业人员,在其身上牟取暴利之后又始乱终弃,对其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听之任之、置之不理,从而间接导致其精神失常、情绪失控,杀人之后自杀。   欧倩故意向律师隐瞒秦芳托人伪造信件的事实,因为这件事她也有份参与。   只不过以上那三条罪状,就足以把秦芳弄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两个星期后——九月二十号那天,法庭开审,控辩双方即将对簿公堂。   可是就在法庭开审的前一天晚上,怪事居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这是一个月冷星稀的夜晚,天空像被煅烧后浸入水中的络铁那样,黑暗中隐隐透着殷红。   八点五十分左右,一辆黑色奔驰小轿车从位于奉阳市中心第九大道137号的“太和广场”内缓缓开出,驶向通往长龙镇的路。   刚刚离开广场大厦八楼“爱群律师事务所”的白礼诚和秦芳,此刻正坐在这辆车里,讨论明天打官司的事情。   “唉,这段时间运气真背!”秦芳一提起这件事情就不禁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对白礼诚说道。“本来结合你我两人的努力,跟那帮公安周旋完全游刃有余,谁知半途竟杀出言兵这个程咬金来,弄得我手忙脚乱,疲惫不堪。”   “想开点吧,秦小姐,不必这样忧心忡忡。”白礼诚连忙安慰道。   “眼下控方证词对我如此不利,叫我怎能不忧心忡忡?”   “你放心。咱们刚才约见的那个赵爱群律师,是奉阳城中数一数二的金牌大状,有他替咱们出头,胜诉是十拿九稳的事,不信你明天等着瞧好了。”   秦芳沉默半晌,忽然别过脸去问道:“对了,你叫丁飞出庭指证谢小楼当初在与白灵分手时,就已经患有狂躁症和精神分裂症这件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白礼诚嗤嗤笑道:“丁飞那小子是个见钱眼开的守财奴,只要给他一点好处,你叫他干什么他都愿意!明天他不仅会出庭,而且还会事先向律师出示一份诊断书。”   秦芳“哦”了一声,皱起眉头道:“什么诊断书?”   白礼诚道:“就是奉阳城北的精神病医院开出的精神病诊断报告书,目的在于证明谢小楼长期以来都一直患有上面所说的那两种症状。   秦芳道:“那份诊断书是假的吧?”   白礼诚道:“当然是假的!咱们既然能花钱叫人伪造信件,伪造诊断书这种雕虫小技当然更加不在话下。……秦小姐,你知道吗,有了这份诊断书,就可以证明谢小楼是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故意杀人,并且他自己是因为畏罪自杀而死亡的,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秦芳道:“那么,言兵同时控告我组织他人从事性服务行业,并向旅馆员工提供违禁精神药物从而导致谢小楼学会吸毒,这两条罪名我应该如何跟法官解释?”   白礼诚道:“这还用得着考虑么,当然是矢口否认。就像赵律师所说的,你在法庭上一定要强调你和谢小楼之间只不过是普通朋友而已。他因为被女友抛弃、一时想不开而自甘堕落、沾染上了毒瘾;同时他一心想要赚大钱,自愿在旅馆里面从事**易。这两种勾当都是他未经你许可自己私底下偷偷干起来的,你一直都被他蒙在鼓里,等到你发现并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这样说不就没事了?”   秦芳点点头,淡淡道:“好吧,明天上庭我就照你这样说……白老板,等一下我回到旅馆,要马上开一个紧急会议,命令所有属下对此事三缄其口,避而不谈,然后就要放那批公关大假,让他们暂时避避风头,你是公司的股东之一,是否也要参加这个会议?”   白礼诚摇头道:“我虽说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但眼下是非常时期,我想我最好还是暂避一段时间,尽量不要在这种场合公开露面。”   秦芳冷笑道:“说的也是。小楼生前差点做了白氏家族的乘龙快媚,但你讨厌他,蔑视他,看扁他,硬是跟你夫人合演了一出‘苦肉计’,把他和你那个可怜的小女儿给分开了!这件事现在几乎传得街知巷闻,家喻户晓;而小楼的死,更是闹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你若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公众面前,公然站出来维护我秦芳,岂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凡事既得顾全大局,又必须从自己的切身利益出发,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白礼诚兀自气定神闲,面不改色,“这,就是我白礼诚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这么说来,”秦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秦芳哪天真出了事、连累到你的话,那咱们岂不是要‘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吗?”   “这怎么会呢?”白礼诚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回应道。“秦小姐,你好像还没有听我把话说完:我那些所谓的原则,对谁都会坚持,唯独对你是个例外。我敢向你合格证,无论你出了什么事,我都决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的。”   “哦?这是不是因为……咱们俩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不只是因为这个,更是因为秦小姐你长得实在太漂亮、太迷人,我一见到你就神魂颠倒,什么原则都守不住了。”   秦芳又别过脸去,瞟了白礼诚一眼,微嗔道:“天底下就数你最油嘴滑舌了,简直像个老顽童!”   白礼诚裂嘴一笑,道:“不错,我是像个老顽童,但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变成这样子。”   秦芳道:“为什么?”   白礼诚道:“你知道为什么,谁叫我喜欢你呢!”   秦芳终于展露欢颜,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她脸色红润,眉目含情;她温柔妩媚,妖靥如花。   她这一笑,使白礼诚立刻看得呆了。倘若不是因为她在开车,白礼诚真的就会当场凑过嘴去一亲芳泽。   耳边,却听见她又忽然问道:“白老板,你……你傻愣愣的在发什么呆?”   白礼诚涎着脸,近乎失态地说道:“秦小姐……你今晚真漂亮,真好看!”   “那又如何呢?”   “秦小姐,我想……等这桩案子一摆平,咱们两个就……”   一语未了,已被秦芳毫不留情地打断:“等这桩案子一摆平,你夫人也就快从日本回来了!”   白礼诚脸上笑容顿时冻结:“哦,你怎么会知道?”   “你没看过白灵写给小楼的那些信么?”秦芳咬了咬唇,撇了撇嘴道,“你这位宝贝女儿、掌上明珠真是冰雪聪明,她老早就识破看穿了你跟你夫人的把戏!她知道你们骗她去日本是为了要逼她嫁给日本人之后,死活不从、茶饭不思,成天想着要回到这地方来见小楼,而且还声称再过不久就会回来……。我想如果她真的从日本赶回来,你夫人也一定是免不了要跟着回来的。”   “回来了又能怎样?”白礼诚故作轻松地冷笑道,“我才不怕那个日本老贱货呢!”   “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呵,白老板,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她?”秦芳瞪大眼睛责问道。   “秦小姐,我……”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嫁给了你,到了人老珠黄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像嫌弃她一样嫌弃我?”   “你要是也到了人老珠黄的时候,”白礼诚突然哈哈大笑,“我也许就得去阎罗王那儿报到了!”   秦芳一听,又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音。   但偏偏就在这时,车内突然多了另外一把声音,冷冷说道:   “何必等到那个时候?你现在就应该去了!”   这声音阴阴沉沉、凄凄惨惨、飘飘忽忽、模模糊糊,而且充满了令人毛骨耸然的怨气,完全不像是人所发出来的!   然而白礼诚和秦芳却同时都听见了!   车内就只坐着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凭空出这样一把声音?   两个人同时都吓了一大跳:一个伸手打亮了车内的灯,一个抬头望了一眼倒后镜。   结果是他们什么都没看见——轿车后排座位上根本没有人!   他们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白礼诚顺手关了车灯。   车厢里一片昏暗。   秦芳有意无意地往倒后镜内瞥了一眼。   顷刻之间,她立即就有了惊人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后排座位上,无缘无故地多了一条人影!   一条样子非常模糊的灰色人影!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灵异(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3 本章字数:3042   秦芳看不清楚这人的真面目,但却能够看清楚他身上所穿的衣服。   他身上分明穿着谢小楼生前穿过的一件名牌衬衫,胸前还打着条紫色斜纹领带。   秦芳一见之下,吓得浑身战栗起来,情不自禁地尖叫着问道:   “小楼!小楼……是你吗?是你坐在那儿吗?”   没有人应她,没有人回答。   可是那条灰色人影却仍旧端坐在这辆车的后排座位上,四平八稳,纹丝不动,甚至边姿势都没一点改变!   白礼诚听见秦芳的叫声,心中颇感纳闷。他连忙再次亮起车灯,扭过头去看身后有没有人。   ——没有。   除了真皮座椅、软垫、安全带和汽车门窗之外,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秦芳也什么都没看见。——车灯亮起的刹那间,那条灰色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秦芳不由觉得迷迷糊糊、恍恍惚惚。耳边,只听见白礼诚在颤声问道:“秦小姐,你……你刚才……真的看到了谢小楼?”   秦芳一阵深呼吸,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默然点了点头。   白礼诚道:“你敢确定?”   秦芳支吾道:“我不太敢,……因为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我认得他……他身上穿的衬衫,跟我以前……送给他的那件……一模一样!”   白礼诚追问道:“那他刚才在哪里出现?”   秦芳道:“就在咱们后面。”   白礼诚道:“他在干什么?”   秦芳道:“什么也没干。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个死人。”   白礼诚不禁失笑道:“秦小姐怎么吓成这样,语无论次的?他本来就是个死人!”   秦芳咬着嘴唇,一字字道:“正因为他是个死人,所以才……才更加恐怖!”   白礼诚忽然干咳两声,壮了壮胆道:“你……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要不这样好了:你把车停下,坐在我这位置上来,这车让我来开。如何?”   秦芳迟疑片刻,又默然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她转动变速箱,减缓车速,慢慢把车靠边刹停,然后开门下了车,跟白礼诚调换了座位。   白礼诚一上车就把倒后镜拗得面朝天,这才发动引擎,把车继续往前开。   秦芳惊魂未定地坐在一旁,表情诚惶诚恐、战战兢兢,闪烁不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紧张。   刚才所见到的恐怖离奇的一切,一定不会只是她自己个人的幻觉。   调换位置后,她心中反而出现一种更加可怕的不祥预感!   过不多时,车子驶入一条隧道。   隧道里路面宽阔,灯火辉煌,将整隧道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秦芳还在不时扭过头去向后窥探。   后车厢没有任何动静,一如往常。   还有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就能到达长龙镇了,白礼诚有意变速加油,把车开得飞快。   但偏偏就在这时,隧道里所有的灯都统统熄灭了!   一转眼,整条隧道变得黑暗幽深、寂静如坟!   夜幕沉沉,阴风阵阵。   秦芳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已不知是第几次转过头去向后窥探,还是觉察不出后车厢有什么动静。   不过等她拍着胸口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又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轿车后面两侧开门竟突然“喀”的一声凭空打开,在黑暗中来回摇晃、左荡右摆!   寒风凛冽,自打开的后车门不断倒灌进来!   白礼诚见状大惊,脚下暗暗用力踩住刹掣,想要一下把车刹停。   然而说来也相当不巧,这辆轿车的刹掣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失灵!白礼诚一脚踩到底,反而像踩在了油门上似的,车速变得更快了!   与此同时,隧道两旁的灯又逐一亮起,隧道里又重见光明!   但更令他们匪夷所思、不寒而栗的是,每根灯柱下边此刻竟都赫然出现一个人——   一个死人!   一个死去已久的女人!   一个虽然死去已久,但却能够用双手将自己那颗血淋淋的脑袋捧在胸前的女人!   ——施玉容!   秦芳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一颗狂跳不止的心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从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的嘴巴里跳了出来!   施玉容竟也跟着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喊声中,她突然举起自己的脑袋,像掷铅球那样朝秦芳和白礼诚狠狠地掷了过来!   掷掉了一颗,紧接着又有一颗,两颗,三颗……   一时间无数颗人头满天乱飞,在半空中打了好几个转,忽然纷纷钻进打开着的车后门,堆积如山!   堆积如山的人头,一个个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争先恐后地对秦芳和白礼诚飞噙大咬!   秦芳不断尖叫着以双手捂面,拼命闪避。   白礼诚也已被吓得冷汗如雨、五官扭曲,痉摩的双手惊慌失措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开得像没头苍蝇般横冲直撞。   这一刻他们可以说是命如在悬、生死攸关。   正是到了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刻,隧道尽头蓦地里出现了一条人影!   白礼诚头晕脑胀、两眼昏花,看不清楚那人的五官,只发现那人有一张死灰色的脸。   那人不但一张脸是死灰色的,而且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是死灰色的!   他张开双臂,紧握双手,腕部明显有刀伤,伤口处还不断有鲜血汩汩渗出!   谢小楼!一定是他!   他阴魂不散,向白礼诚和秦芳追魂索命来了!   白礼诚原本铁青的脸,刷的一下变成惨白。他用手拍了拍秦芳,涕泗横流地嗄声叫道:“秦小姐,快……快看!谢……谢……小楼!!”   秦芳猛地抬头,一眼望见前方那条死灰色的人影,登时吓得声泪俱下,呼天抢地地喊道:   “小楼,快走开!不要挡在那里!不要……”   可惜说时迟,那时快,失控的轿车犹如风驰电掣,一阵风似地冲到了隧道尽头,根本没有转弯的余地!   只听“邦”的一声响,那人当下像木雕泥塑一般被撞得四分五裂,然后又像散了架似的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突然间,一颗脑袋和两只断手穿破车头的挡风玻璃,跌落在秦芳的怀里!   秦芳“啊”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就被吓晕了过去!   而白礼诚居然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不算要命,要命的是满车的头颅都张开嘴巴跟着他一起哭!   霎时之间,哭声混合着怨气,震天价响!   紧接着整辆轿车宛若一匹脱缰野马,以超出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窜出隧道,撞烂隧道出口公路边的护栏,越过一座高架桥的石墩,继而狠狠地朝桥下的山坳俯冲下去,最后竟与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硬撼在一起!   “嘭——!”山崩地裂般的轰然巨响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轿车已经发生猛烈爆炸!   不过只是片刻工夫,灰飞烟灭,一切都已荡然无存……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灵异(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4 本章字数:3123   这个深秋的后半夜,月隐星沉,阒无人声,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萧索的气氛。   “奉阳酒家”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已熟睡。   欧倩也已进入了梦乡。   然而她所做的梦,却并非什么好梦。   睡在她身旁与她同床共枕的白崇武也一样,几乎一整夜都噩梦不断。   干了坏事、心怀不轨的人常常如此。这是上天对他们的一种惩罚和报应。   凌晨三点半,噩梦又来袭。   一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灵异现象和恐怖画面,一个紧接着一个出现在他们各自的噩梦里,使他们在梦魇时直冒虚汗,浑身颤抖,直到完全清醒时还心有余悸。   “啊——”三点四十五分,两个人竟像事先约定好了似的,同时狂呼一声,拍床坐起!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同时被噩梦惊醒。   白崇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颤声问道:“小倩,你……你又……发噩梦了?“   欧倩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憋得发慌,连气都几乎快要透不过来,只有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白崇武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又问道:“这回你梦见了什么?”   欧倩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道:“你先说。”   白崇武道:“你先说。”   欧倩道:“不,我要你先说。”   白崇武道:“上次是我先说,这次轮到该轮到你先说了。”   欧倩用力一拍额头,咬着嘴唇道:“好吧,我先说。……我这回梦见秦芳……来找我了。”   白崇武苦笑着道:“那跟我差不多,我也梦见我刚死去的老爸来找我了!”   欧倩道:“真想不到他们两个……居然会是一伙的!”   白崇武道:“我猜他们同样也不会想到,咱们两个居然也是一伙的。”   欧倩道:“那现在咱们两个应该怎么办?是就此收手,还是继续往下干?”   白崇武道:“当然是继续往下干。”   欧倩道:“你还想对付你大哥,独吞你父亲留下的那笔遗产?”   白崇武道:“你不也想当上白家的二媳妇,同时接手秦芳的平安旅馆么?眼下他们都死了,一切岂非正好如你所愿?”   欧倩轻叹道:“可是他们死得太突然、太蹊跷……。我总感觉他们的死因有很多疑点。”   白崇武忍不住皱起眉头道:“有什么疑点?他们同坐在一辆轿车里面,说不定是由于言语不和,发生口角,之后又互相争执,大吵大闹,混乱中我爸老眼昏花,一不小心就把那辆车开到山底下去,于是两人就共同死于一场严重车祸了。……今天的奉阳晚间新闻里不也正是这样说的么?”   欧倩沉默许久,忽然问道:“小武哥,今晚那段电视新闻,你刚才是否已用录像机录下来了?”   白崇武道:“嗯”。   欧倩道:“可否再放一遍给我看看?”   白崇武道:“当然,不过……半夜三更的,你真的要看?”   欧倩勉强笑了一笑,道:“反正是睡不着,看一下解解闷也好。”   白崇武二话不说便跳下了床,打开地面墙头摆放着的电视机和录像机,然后用手指头按了一下遥控器。   很快,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了许多图像不甚清晰的电视新闻报导画面。   原来白礼诚和秦芳驱车所经过的那条发生意外的隧道,入口和出口处均设有自动聚焦摄像镜头,对隧道内的路面和交通情况进行摄像、录影,以便有关部门在处理车祸等突发事故时进行监控、调查。   奉阳地方电视台将镜头拍摄下来的片段进行了转载与剪接,然后在晚间新闻节目里播放,同时派出了摄制组对车祸发生起因、过程、结果以及有关部门在事发现场的勘查情况进行了追踪和分析。   在摄制组的镜头面前,现场采访记者拿着麦克风,一脸凝重而又从容不迫地报导说:   “各位观众,昨夜十时许,本市环城高速公路大闸隧道路段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乘坐一男一女的豪华轿车行驶至该路段时,怀疑司机酒后驾驶,与车上乘客发生争执后开快车,由于车速过快、刹车不及而导致车辆失控冲出路面、撞烂护栏后翻下山,与山下一块千吨巨石发生猛烈碰撞,当场爆炸,车毁人亡。交警部门称,根据隧道出口监控录像所提供的片段分析,车上二人均为奉阳商界名流,其中男性死者更是奉阳首富白礼诚;而女性死者则是近日来饱受官司困挠的长龙镇‘平安旅馆’的老板秦芳。目前这起重大交通事故的起因和这两名死者的死因都暂时没有可疑之处……。”   记者口中虽然这么说,但电视台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却将闭路电视交通监控装置系统所录下的事故发生前后不少片段都给删剪掉了,例如隧道突然莫名其妙地停电,出事车辆两侧后门竟会凭空自动打开,等等。   然而轿车冲出隧道、失控撞向马路护栏的那一瞬间,后座两侧车门仍然还是打开着的。   欧倩透过电视屏幕,隐约看见车内的白礼诚和秦芳两人惊慌失措、左闪右避的模样,心里又开始发毛,愕然对白崇武说道:   “你瞧,小武哥……他们怎么会害怕成那个样子?是不是在……在躲避些什么?”   “哪个人亲身经历这种倒霉透顶的事情,心里不会产生恐惧?”白崇武不答反问道。“或许他们不是在刻意躲避什么,而是在想办法跳车逃生。”   “跳车逃生……那他们应该开门前才对,怎么反倒打开了后门?”   “当一辆车在内部失去控制、无法人为操纵的情况下,啥事都有可能会发生……。”白崇武喃喃道,“我却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稀奇。”   “小武哥,你快看看这个。”欧倩指着电视屏幕上一组奇怪的镜头,并迅速用录像遥控器将它们反复定格在那里,满腹狐疑地说道,“小武哥,你刚才说的是汽车内部问题,可是你现在看到的这辆车当时并未受到外界任何影响,却偏偏在冲出隧道的一刹那,好端端的车头挡风玻璃不但凭空碎裂开来,而且居然穿了好大一个洞,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崇武搔着脑壳,想了好一阵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勉强笑笑道:“这我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懂怎么回事。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很多超出常理的事情都让人无法解释得清。小倩你又何必非要疑神疑鬼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欧倩撇了撇嘴,语气轻蔑地说道:“依我看,这是因为他们两人亏心事做多了,连神灵都不庇佑他们,所以招来了厉鬼缠身,从而导致了这场车祸发生。”   白崇武又忍不住笑了,咂咂舌头,正想再说什么;偏偏就在此刻房间里居然多了一把声音,接着欧倩的话茬道:   “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亏心事也做了不少吧?”   这声音阴阴沉沉、凄凄惨惨、飘飘忽忽、模模糊糊,而且充满了令人毛骨耸然的怨气,完全不像是人所发出来的!   然而白崇武和欧倩却同时都听见了!   屋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凭空多了这样一把声音?   两个人同时都吓了一大跳,紧紧搂抱成一团,睁大眼睛瞪着电视机。   突然间,电视机平白无故地闪动了一下,所有画面都已消失!   紧接着,漆黑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人的面部轮廓!   苍白如纸的脸色,扭曲变形的五官,一头长发从两侧散落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施玉容!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皈依(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4 本章字数:3258   白崇武惊声尖叫着喊出了这名字,浑身簌簌发抖。   欧倩则像只被人踩中尾巴的母猫,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万状的表情。   只见施玉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冷冰冰地骂道:“贱人,别动!不许晃来晃去,晃得老娘头都晕了!”   欧倩中了邪似的,果然不动了。   可是她还知道发抖,跟白崇武一样拼命发抖,尤其是她那两条雪白光滑的大腿,此刻仿佛正弹着琵琶。   施玉容却已将目光投向白崇武,厉声喝问:“我到底有哪点比不上这贱人,你一定要先置我于死地,然后再去娶她?!”   白崇武战战兢兢地回答:“玉容……其实你……并不比任何人差,只是你演过……三级片,拍过黄色电影,所以……”   施玉容突然截口道:“所以我就注定不能留在白氏家族,否则就会败坏白氏家族的名声。对不对?”   白崇武含泪点了点头。   施玉容道:“既然如此,你三年前为何又要娶我过门?”   白崇武道:“要不是当年我喝醉了酒,糊里糊涂跟你上了床,弄大了你的肚子,我又怎么会照白家历代祖传的规矩娶你过门?”   施玉容顿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道:“好,很好……就算这个你说得过去,可是你也不能跟这贱人狼狈为奸!这贱人心如蛇蝎,她会借秦芳的手杀了我,同样也会借别人的手来杀了你的!”   白崇武不由一阵错愕,别过脸去望着欧倩,摇着头喃喃道:“不,我不信!我不信……”   施玉容冷笑道:“不信你就来亲口问问她,当年偷偷向警察告密、害死秦芳养母的人是不是她?!”   白崇武又是一阵错愕。但不等他开口,欧倩已经点头承认道:“不错,是我……当年是我告的密,拿走了举报费,害死了秦玉娘。”   白崇武颤声问道:“小倩,……此……此话当真?”   欧倩咬着嘴唇一字字道:“千真万确。”   白崇武茫然跌坐在床上,回头望着施玉容道:“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你何以肯定她会借别人的手来杀我?”   施玉容又冷笑道:“我看你死到临头都还会蒙在鼓里!这贱人……人尽可夫,她早就在你脑袋瓜子上扣了一顶绿帽子,你却竟对她这么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白崇武瞪大眼睛道:“绿帽子……什么绿帽子?”   施玉容道:“绿帽子就是你大哥——白崇文!她在你之前就已经跟白崇文睡过了不知几回觉,你居然还不知道!”   这段话简直犹如平地惊雷,晴天霹雳,震得白崇武几乎魂飞魄散,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刚才那一吓。   刹那间,他额头上汗下如雨,泪珠立即将从他眼眶里潸然而落。   但是他却偏偏强忍着凡是男人都承受不了的剧痛与悲伤,又一次别过脸去问欧倩:“小倩,她……她说的这些……是真的么?”   欧倩用力咬着嘴唇,又慢慢地从牙缝里迸出了刚才那四个字:“千真万确!”   白崇武恕不可遏,暴跳如雷,举起手来就是正反两个耳光,打得欧倩从床上摔了下来,下巴磕着地板,额头撞着墙角,一时鼻青脸肿,连牙血都流了出来。   施玉容似乎觉得这场面很刺激,不住狞笑,连声叫好。   她不笑的时候样子已经很吓人,一笑起来样子更可怕。   白崇武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指着欧倩的鼻子,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骚货!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我?快说……不说我掐死你!”   欧倩一只手掩着半边脸,另一只手擦着唇角的血丝,不发一言,只知道嘤嘤而泣。   施玉容忽道:“她不说,让我来替她说。”   白崇武即刻斜着眼睛,冷冷地朝她瞟了一瞟,面无表情地道:“好,你说。”   施玉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贱人勾引你大哥,是两年多前的事,当时她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真心喜欢你大哥,想要取代你大嫂在白氏家族中的位置,可惜你大哥在和她上了床之后就心生悔意,想要把她给甩了。她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就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你大哥。你大哥被她弄得晕头转向,无计可施,后来就拨了一笔钱给她,以作了断。她呢,便拿着那笔钱,如愿以偿地在长龙镇上开了一个奉阳酒家,从此也就跟你大哥划清了界线,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事本来就这么了了,不过后来……”   白崇武道:“后来怎样?”   施玉容道:“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贱人在你大哥身上得到这么大的好处,还是觉得不太满足,两年后她就盯上了你,并且重施故伎,拿自己的身体作赌注,引诱你上钩。而这回她的野心就更大了!你猜她想要什么?”   白崇武道:“她想要当白家的二太太,想要占有秦芳那间旅馆,想要和我一起密谋对付我大哥,争夺白家的财产,以便从中分一杯羹。”   施玉容道:“你说得都对,但却又不全对。”   白崇武道:“哦?”   施玉容道:“她和你一起夺到白家的财产之后,紧接下来就会着手对付你!因为她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想从白家的财产中分一杯羹。而是为了独自占有白家的全部财产!更可恨的是她甚至还异想天开,要当白氏集团的总裁!”   白崇武愕然低头,冷眼望着欧倩,大声问道:“所以事实上你一直都在想尽办法利用我,你从来都没有真心爱过我!对不对?!”   欧倩重重地点了点道:“对!对极了……我爱的人是你大哥白崇文,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是他呢?他却一直把我当成发泄性欲的工具,玩弄我于股掌之间!所以我要报复!我要不择手段,让你们白家的人全都死尽死光!”   她的眼神是那样恶毒凶狠,她的语气是那样咄咄逼人。   她所说出来的这一番话,直听得白崇武火冒三丈、七窍生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狠狠地用双手掐着她的脖子,凶神恶煞地说道:“就凭你也想把白家赶尽杀绝,就凭你也想独吞白家的全部财产?!好……在你没有动手杀我之前,我倒不如先把你杀了,免得你……你这害群之马再到处兴风作浪、为祸人间!”   欧倩几乎被他一下掐得窒息,只能不停地张牙舞爪,拼命挣扎,而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哪有白崇武这样孔武有力?   白崇武使劲地掐着她,跟要掐死一只小狗小猫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此刻在他的眼里,她简直已连猫狗都不如!   施玉容当然很乐意看见这对心怀鬼胎的情侣自相残杀,此情此景,更加令她得意洋洋、兴奋不已,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巴。   再看欧倩,不一会儿已被白崇武掐得满脸通红,舌头吐出。   可是就在她快要断气之前,她突然伸手从床边的梳妆台上抓下一只玻璃烟灰缸,极尽全身最后几分力气朝电视机砸去!   这一砸正中施玉容的面门,竟将电视屏幕砸得稀烂!   刹那之间,只听“嗷”得一声惨呼,施玉容的脸倏地消失无踪,不复再现!   欧倩这才两腿一伸,气绝身亡。   她死不瞑目,眼珠死鱼般凸出,仍在用一种充满怨毒的眼神盯着白崇武。   但白崇武却满不在乎。   他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所以他在杀死欧倩之后,自己也已经不想活了。   于是他就伸手打开梳妆台下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瓶安眠药。   他把满满的一瓶安眠药全部倒在自己的手心,含着泪将它们悉数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统统咽了下去!   他很快便已昏迷,奄奄一息……   然而,就在他距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猛地用脚踹开,门外冲进了三个人!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皈依(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4 本章字数:3147   那三个人分别是正在奉阳酒家值夜班的两名保安和一名服务员。   他们立即报了警,叫了救护车,把白崇武送往医院抢救。   第二天,生命垂危的白崇武渡过了危险期。   但他却等到第三天才苏醒。   他苏醒的时候,精神恍惚,仿如隔世,而且身体相当虚弱,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除了洋野夫人和白灵,白氏家族里所有尚在人世的重要成员,全部都在他的身边。   这当中当然也包括了白家的长子、他的亲生哥哥白崇文。   他刚悠悠地醒转过来,白崇文就跟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本应该知道白崇文为何要向他道歉;然而,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白崇文时的那种眼神十分陌生,就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这个人。   他望着其他亲人时的眼神也一样。   不但如此,当他听见白崇文口中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时,反应竟是另外三个字。   “你是谁?”   他紧皱着眉头,表情相当纳闷。   白崇文浑身一震,感到非常吃惊。   所有人都感到非常吃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的精神曾经受到严重打击,而且因为他吞服了大量安眠药,造成脑部神经系统受到严重损伤和破坏,从而导致神经衰弱,智商降低,记忆力明显衰退,甚至有可能完全丧失。也就是说,他患上了失忆症和思觉失调症。”   当时在场的脑科医生这样解释道。   失忆?!思觉失调?!   白崇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么,”白崇文难过得眼睛发红,热泪盈眶,赶紧向这医生追问,“他所患的这两种症状,何时才会消失?”   “很抱歉,关于这个问题,我无法准确回答你。”这医生叹了口气如是说,神色显得那样爱莫能助与无可奈何,“不过我有必要提醒各位,作为患者家属,你们应该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因为……”   “因为什么?你快说!”白崇文霍然转身,拼命摇着这医生的胳膊,摇得他全身骨头都几乎快要散架了。   “因为患者送院抢救之时已经休克,脑部严重缺氧,能够安然渡过危险期、捡回一条性命,已经算是不幸中之大幸。”这医生咬了咬牙,淡淡道,“至于他所得的这两种症状,属于永久性的可能比较大,或许会陪伴他一辈子!”   听完医生说的这一番话,白崇文的心已完全沉入谷底。   所有人的心都已沉入谷底。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对整个白氏家族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打击。   是什么致使这个富甲一方的大家庭在一夜之间,遭受如此巨变?   是上天的恶意安排,还是命运的无情捉弄?   “为什么?”白崇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两年多前欠下的债,不是由我自己来偿还,而是要在两年多后,把帐算在我这可怜的弟弟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口回答他这个问题。   老天爷仿佛正在跟这个大家族玩着一个致命的游戏,凡是参与了这个游戏的人,如施玉容、白礼诚和白崇武,都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白氏家族在奉阳之所以有如此之大的财力、势力、名声和地位,并非全靠合法途径和正当手段得来;在所有家族成员当中,做过投机倒把、造假走私生意的本已不在少数,而在发家致富之后为富不仁、作恶多端的则更是不乏其人。   善恶终有报。如果说这短短数日来发生的一连串怪事统统都是报应的话,那么,下一个要遭报应的人会是谁?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在场许多白氏家族成员都不知不觉地低下了平时看起来要么是高高在上、要么是神气活现、要么是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头,心里都很混乱,都很忐忑不安。   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要过到几时才会终止?   正在大家都感到一筹莫展之际,竟然听见白崇武又向白崇文问出了这样一句:   “施主究竟是谁,何以不答我的问题?”   这句话问出口来,更让大家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白崇文又是浑身一震,眉头紧蹙道:“我叫白崇文,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弟弟,你……”   一语未了,已被白崇武大声打断道:“不不不,我是出家人,是个和尚……和尚尘缘已了,没有什么亲人,更没有什么兄弟!”   又是一句让大家都一头雾水、满腹狐疑的话。这回连医生都给吓着了,喃喃道:“看来他简直就是个神经病,而且病得还很不轻。”   大家听闻都忍不住面面相觑,摇头苦笑,有的甚至还笑出了声音。只有白崇文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和白崇文交谈道:   “不,你不是和尚,你没有出家。……再说这里是医院,不是寺庙,而是你身上所穿的并非僧袍,你的头发也还长在你的脑袋上,并没有剃光。”   “不不不……”白崇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矢口否认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和尚法号静远,从小剃渡为僧,师从慧明大师,住在奉阳东北。……至于为何会躺在医院、身上没穿僧袍、脑袋没有剃光,这些问题和尚也想知道答案,诸位施主有哪位知道,可否一一相告?和尚在此感激不尽,先行谢过。”   没有,非但没有人知道答案,而且在场众人十个之中已有九个觉得刚才医生所说的话很有道理,剩下一个觉得就算不是发了疯也极有可能是中了邪。   但是白崇文却仍旧没有放弃帮助他这个唯一的亲生弟弟恢复哪怕是只有少许记忆的念头。   “好。”他说,“既然你硬要自称是个和尚,有个师父叫慧明,那么我来问你,你们住在奉阳东北哪一间寺庙?寺庙里有多少个和尚,当中谁是主持?”   “这个……”白崇武顿时有点为之语塞,“这个我倒真的全给忘了,回答不上来。不过我离开寺院那么久,一直没有回去,慧明大师肯定会来找我回去的;而且他昨晚还托梦给我说,他很快就会来这里的!”   他说话时样子认真,态度正经,完全没有一点存心撒谎骗人的意思。   可惜的是他的样子越认真,态度越正经,大家就越会当他是个白痴,越会当他的话是无稽之谈。   只有白崇文,他依然还在坚持,依然觉得事有蹊跷,依然相信白崇武不会好端端地说出这么一些没有来由、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他虽从白崇武口中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但他此刻心里却隐约产生了一种预感。   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他担心自己过了今天,从此就会无缘再和他这个唯一的亲生弟弟相见。   于是他前脚刚踏出病房,后脚就立刻派人四下打听奉阳东北面是否真的有一间住着一个叫慧明的和尚的寺庙。   结果他得到的答案既让人感到失望和沮丧,又让人感到啼笑皆非,更加觉得白崇武口中说出的那些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若是传了出去定会贻笑大方——奉阳东北面根本就没有寺庙,连一间都没有!   然而不幸的是,谁都没有想到白崇文当时心里产生的那一种不详预感,当晚就赫然变成了现实!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皈依(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4 本章字数:1688   午夜。   医院大楼里灯影寥落,寂静非常。   419号病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窗外,夜色茫茫,暮霭沉沉。   起风了。深霄的风寒冷如刀,砭人肌骨,非但没有驱散冥雾,反而使四周烟雾更加氤氲。   有风掠过窗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突然被风吹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飘落在病床上,遮盖住白崇武的脸庞。   白崇武本已昏昏入睡,睡得很沉,但却不知为何,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披衣起坐,伸手点灯。   灯光黯淡,与他手中那张纸笺一样呈现出一种鹅黄色,有如古时候的圣旨。   白崇武聚精会神地把那张纸笺捧着来看,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似的表情,真的好像是在读一道圣旨。   那道“圣旨”上面竟只有六个字:   喃无阿弥陀佛   这是一句佛偈。若是换作别人被它无端挠入清梦,一定会不知所云,将那张纸笺索性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但白崇武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像一个诚心向善的佛门弟子那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梦游般掀了被,下了床,开了门,拿着纸笺光着双脚走出病房。   他目光呆滞、面孔木讷地沿着走廊向前走着,一直慢慢走下楼梯,再抄门诊部后院的角门里走了出去。   走不多时,他来到一片荒无人烟、正待开发的丘陵地上。   夜更深,雾更浓。   寒风凛冽,一阵阵呼啸而过;落叶混合着杂草,在半空中飞舞盘旋。   白崇武的衣着很单薄,但他却仿佛丝毫不感觉冷。   他跨过一个草长及膝的丘陵,忽然驻足而立,双眼四下张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片刻,浓雾中幽灵般出现一条人影,朝他迎面走来,那人步履虽慢,而且正逆风而行,但却不知为何,只是一眨眼工夫便已行至白崇武的跟前。   白崇武看着他,一动不动,但呆滞的目光里却渐渐有了一丝神采,牙缝里也渐渐迸出了两个字来,道:“师父。”   原来那人赫然竟是一个头戴僧帽、手持佛珠、身穿布衣芒鞋的老和尚,年逾六旬却仍目光炯炯,精神矍烁,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位相貌威严、虚怀若谷的得道高僧,无论谁望见了都会禁不住对他肃然起敬,产生仰慕之意。   难道他就是白崇武今天在医院醒来之后口中所说的那位“慧明大师”?   没有人知道,只有白崇武自己心里最清楚。   “阿弥陀佛。”但见这老和尚将白崇武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双手合十,仰天长叹了一声,淡淡说道:“静远,想不到你心里竟还有我这位师父。”   白崇武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回应道:   “弟子静远,自小剃渡为僧,遁入空门,诚心向佛,从无二意,师父养育教诲之恩,更是永世铭记,没齿不忘!”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好,很好。”老和尚眼神里似已流露出几分笑意,“那师父再来问你:你是否真的已经摆脱十丈软红,情丝困挠,确定自己尘缘已尽,决定重新皈依我佛?”   “是。”白崇武回答得不假思索。   “阿弥陀佛!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静远,还记不记得后面两句?”   “弟子记得: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   老和尚说完,长袖一拂,转身就走。   白崇武见状,连答应一声也来不及便霍然从草堆里站起,紧跟在老和尚后边,大步离去。   他站起身来的刹那间,一身穿着打扮居然变得与老和尚一模一样,就连头发也不知何时已被剃得精光!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一齐消失在这茫茫夜色、沉沉暮霭里。凡尘浊世中,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这就是白崇武的结局。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皈依(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5 本章字数:1688   午夜。   医院大楼里灯影寥落,寂静非常。   419号病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窗外,夜色茫茫,暮霭沉沉。   起风了。深霄的风寒冷如刀,砭人肌骨,非但没有驱散冥雾,反而使四周烟雾更加氤氲。   有风掠过窗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突然被风吹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飘落在病床上,遮盖住白崇武的脸庞。   白崇武本已昏昏入睡,睡得很沉,但却不知为何,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披衣起坐,伸手点灯。   灯光黯淡,与他手中那张纸笺一样呈现出一种鹅黄色,有如古时候的圣旨。   白崇武聚精会神地把那张纸笺捧着来看,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似的表情,真的好像是在读一道圣旨。   那道“圣旨”上面竟只有六个字:   喃无阿弥陀佛   这是一句佛偈。若是换作别人被它无端挠入清梦,一定会不知所云,将那张纸笺索性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但白崇武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像一个诚心向善的佛门弟子那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梦游般掀了被,下了床,开了门,拿着纸笺光着双脚走出病房。   他目光呆滞、面孔木讷地沿着走廊向前走着,一直慢慢走下楼梯,再抄门诊部后院的角门里走了出去。   走不多时,他来到一片荒无人烟、正待开发的丘陵地上。   夜更深,雾更浓。   寒风凛冽,一阵阵呼啸而过;落叶混合着杂草,在半空中飞舞盘旋。   白崇武的衣着很单薄,但他却仿佛丝毫不感觉冷。   他跨过一个草长及膝的丘陵,忽然驻足而立,双眼四下张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片刻,浓雾中幽灵般出现一条人影,朝他迎面走来,那人步履虽慢,而且正逆风而行,但却不知为何,只是一眨眼工夫便已行至白崇武的跟前。   白崇武看着他,一动不动,但呆滞的目光里却渐渐有了一丝神采,牙缝里也渐渐迸出了两个字来,道:“师父。”   原来那人赫然竟是一个头戴僧帽、手持佛珠、身穿布衣芒鞋的老和尚,年逾六旬却仍目光炯炯,精神矍烁,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位相貌威严、虚怀若谷的得道高僧,无论谁望见了都会禁不住对他肃然起敬,产生仰慕之意。   难道他就是白崇武今天在医院醒来之后口中所说的那位“慧明大师”?   没有人知道,只有白崇武自己心里最清楚。   “阿弥陀佛。”但见这老和尚将白崇武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双手合十,仰天长叹了一声,淡淡说道:“静远,想不到你心里竟还有我这位师父。”   白崇武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回应道:   “弟子静远,自小剃渡为僧,遁入空门,诚心向佛,从无二意,师父养育教诲之恩,更是永世铭记,没齿不忘!”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好,很好。”老和尚眼神里似已流露出几分笑意,“那师父再来问你:你是否真的已经摆脱十丈软红,情丝困挠,确定自己尘缘已尽,决定重新皈依我佛?”   “是。”白崇武回答得不假思索。   “阿弥陀佛!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静远,还记不记得后面两句?”   “弟子记得: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   老和尚说完,长袖一拂,转身就走。   白崇武见状,连答应一声也来不及便霍然从草堆里站起,紧跟在老和尚后边,大步离去。   他站起身来的刹那间,一身穿着打扮居然变得与老和尚一模一样,就连头发也不知何时已被剃得精光!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一齐消失在这茫茫夜色、沉沉暮霭里。凡尘浊世中,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这就是白崇武的结局。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赎罪(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7 本章字数:1506   丁飞在最近这数日间,也经历了一连串恐怖离奇的灵异事件。   先从他所住的那幢位于奉阳城南的旧别墅说起。白礼诚等人出事的那天晚上,八点多钟,他在别墅楼下的游泳池内游泳时,突然发现游泳池底部凭空多了两顶头发,一长一短,慢悠悠地从水中升起,飘浮在水面!他游到哪边,两顶湿漉漉、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就随之飘到哪边!   他被这叫人匪夷所思的古怪现象吓个半死,急忙命人用网兜把它们打捞出游泳池。   可是过了一会儿,游泳池内的水竟开始变得混浊不清,而且赫然出现了两个偌大的漩涡!漩涡中央又凭空多了一长一短的两顶头发,头发周围都是血!漆黑的头发、鲜红的血!   丁飞顿时吓得脸色发青,冷汗如雨,软沓沓地瘫倒在地。   游泳池内的水很快被人放干,清理得一尘不染。但尽管后来甚至花钱请巫师去做了场法事,打那晚起,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那里游泳。   丁飞当然更不敢去。——他从此得了个莫名其妙的怪病,就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一闭上眼睛、哪怕只是小憩片刻他都会做恶梦,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一天到晚都会流泪不止,虚汗不停!   这怪病每天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地困挠着他,折磨着他,使他倍受煎熬。   于是他疲于奔命,四处求医。可惜无论他怎样打针吃药,怎样调理滋补身体,他的病情总是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他坐立不安,惶惑不已,过不了多久整个人就将近虚脱,变得形销骨立、弱不禁风,真可谓是一病如山倒。   他在彷徨和绝望中无精打采。混混沌沌地捱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仿佛对什么事都已失去了兴趣,甚而至于就算把一大堆金银珠宝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动心。   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往往不是金钱,而是亲戚和朋友。   丁飞向来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倒有不少。   可是他在零点酒吧结识的那些所谓酒肉朋友,真正称得上是可以胆胆相照的,根本没有几个。   在他那屈指可数的不过三个比较志同道合、臭味相投的好朋友中,听说他好端端地得了一种久治不愈的怪病之后认为他中了邪、着了魔而不敢来看望他的有一个;认为他得的是世纪绝症,只能坐着等死,而害怕被他像瘟疫一样传染,所以干脆假装不知道这事的又有一个;剩下一个已经成家立室,家中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下十人,全靠夫妻两口子赚钱养活,所以每天为了生计,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才抽空来看望过他一回,见到他那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吓得大哭了一场,从此便恩断义绝,再也不敢踏入他家一步。   就这样,别墅游泳池闹鬼加上丁飞自己身染怪病的事情,变成他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重要诱因。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诱因,就是他暗恋白灵的事情!   这件事情本来一直是他自己的个人隐私,他本来一直都藏的非常隐蔽,但却不知为何,自从谢小楼死后,这个隐私竟已不再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专利,而是变成了众所周知的公开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公开,流言蜚语纷至沓来!其间以讹传讹得最多最广的,是说丁飞因为嫉妒谢小楼,花钱雇凶,杀害了谢小楼,之后又嫁祸给秦芳,让秦芳也跟着死于非命!   后来甚至有人猜测说,当晚出现在丁家别墅游泳池的那一长一短两顶沾血的头发,分明就是秦芳和谢小楼冤魂不散,突然显灵,来向丁飞索命!   虽然这些只是社会上流传的谣言,可信程度并不高,可是无风不起浪,丁飞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件事情,只有他自己心里最知道。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赎罪(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8 本章字数:2301   说完了旧别墅游泳池内闹鬼的事情,接下来不能不说丁飞有一回前往奉阳市区一家私人诊所看病时的离奇遭遇。   那天早晨十点,丁飞准时按照预约时间来到那家私人诊所在的大厦楼下,独自走进了准备升往楼顶的电梯。   那家私人诊所位于大厦的第十五层,因此丁飞一进电梯就伸手对准梯门右侧的数字按纽,在“15”号数位置上摁了一下。   电梯于是徐徐上升,这时候怪事也随之而来的:刚开始的时候,丁飞透过梯门玻璃,赫然突然发现这幢大厦每一层楼的楼道都光线不足,有的幽深阴暗,有的灯管闪烁,有的甚至是一片漆黑,死气沉沉;从表面上看来,这种现象原本并不见得稀奇,可是从第八层起,丁飞又赫然发现每一层楼的电梯门口都好像一动不动地站着三五个甚至更多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些人影站立的姿势都很古怪,而且丁飞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双眼睛都显得那样麻木和混浊,每一张脸庞都呈现一种说不出有多可怕的死灰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那些人都是死人?”丁飞心想,“难道我又见鬼了?!”   想到这里,再联想起旧别墅游泳池发生的那件事,本已满头大汗的丁飞,瞬间全身湿透,活像一只落汤鸡。   然而怪事却并未因他害怕而就此结束。电梯升到他所要到达的第十五层的时候,居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上升,任凭他怎么用力按键,这部电梯就是停不下来!   丁飞登时吓得方寸大乱,六神无主。   谁知正当他想使劲拍打梯门,扯开嗓子高声呼救之时,电梯却突然停下,停在了第十八层!   与此同时,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了一把恐怖的声音,一字字说道:   “别开门,困死他!这种人罪大恶极,就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声音阴阴沉沉、凄凄惨惨、飘飘忽忽、模模糊糊,而且充满了令人毛骨耸然的怨气,完全不像是人所发出来的!   但是丁飞却偏偏听见了!   电梯内只有他一个人,怎么会凭空多了这样一把声音?   他吓得屁滚尿流,三魂不见了六魄,双腿一软,身不由已地跪了下去,环目四顾。   他这才发现地面上有一滩血!   他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刚才电梯里面也没有发生任何流血事件。   那么,地面上的这滩血从何而来?   血犹未干,因为不断有新鲜的血液渗入!   丁飞猛一抬头,立刻看见电梯顶板中央有一个巴掌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一滴滴不断下坠!   这恐怖离奇的景象顿使丁飞失声惊呼,向后跌倒,险些昏死过去。   偏偏就在这时,他又透过梯门玻璃,发现门外有一个信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梯门自动打开!   可是那个信封,却犹悬在半空。   丁飞迫不及待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活像只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爬出电梯。   突然间,他像被一只无形的脚绊了一跤,绊得他四脚朝天!   那个信封也突然跟着半空掉下,正好落在他的怀里!   他又忍不住尖叫一声,像躲避瘟疫似地想要用手将那个信封甩开。   不料那个信封却竟似已在他的手上生了根,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不能够将它甩开!   黯然无光的楼道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影,他拼命挣扎了半天也不见有谁来帮他一把。   正是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危急时刻,他又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牛皮纸制成的浅褐色信封,他竟似曾相识!   他当下便停止了一切无谓的挣扎,定了定神,仔细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只见那个信封上面分明写着:   “丁飞较交谢小楼(亲启)”   丁飞立即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信封的封口是开着的。丁飞怔了半晌,这才抖抖地把那里面的信纸抽出来看。   这一看之下,又令他惊慌失措,汗出如雨!   只见白纸黑字,没有一处不是白灵的笔迹!   而信的结尾,所签的日期也恰恰是“二00三、七、二十七”!   ——是的,这封信赫然正是上两个月丁飞收到的、白灵亲笔写给谢小楼的最后一封信!   丁飞哑口无言,泪流满面。   他已不再恐惧,已不再挣扎。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切,是冤魂显灵寻仇报复也好,是天意注定造化弄人也罢,他都已认了。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宛若醐醍灌顶般恍在大悟,如梦初醒。   这一切,已使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已使他清楚地懂得什么叫做疑心生暗鬼,他一直以来想要逃避的不是自己的罪孽,而是自己的心魔。   但心魔也是不能逃避的。他必须鼓起勇气,重新振作,直接面对这一切。   因为能否消除恐惧,取决于能否战胜自己的心魔。   而想要战胜自己的心魔,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赎罪!   一个人只有在事实面前低头,承认自己的过错并甘愿接受惩罚,才能够得到解脱!   渐渐地,丁飞拿着信的双手已不再颤抖,眼泪也已不再流。   他已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赎罪(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8 本章字数:3677   三天后——二00三年十月二日——白灵回来了,终于从日本回来了!   但她是带着无尽哀伤和悲痛回来的!   因为她在临上飞机的前一天夜里,已从家人口中惊闻噩耗,得知谢小楼已死的消息!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盼这个令她心碎与狂乱的消息只不过是家人道听途说,未必是真的。   然而,那天夜里跟她通过电话的人不知为何,竟有很多。   丁飞就是其中一个。   谢小楼已死的消息,就是从他口中得到证实的!   那一夜,白灵整晚失眠,以泪洗面。   她看起来是那样孤独憔悴,那样痛苦不堪。   而就在从她父亲白礼诚发生意外到她二哥白崇武无故失踪的那段期间,她还踌躇满志,还满以为她和谢小楼的爱情可以失而复得,重见天日,她心里还充满对美好未来的甜蜜幻想和对浪漫婚姻的幸福憧憬;她要让她归国返乡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有谢小楼的陪伴和参与,过得快乐、充实和有意义。   只因谢小楼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唯一,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她的生命就有意义!   可是就在那一夜,她所有的希望都忽然全部落空,那个突如其来的不幸消息,给她留下了永远无休无止、无边无际的寂寞与空虚!   为什么,为什么谢小楼会自杀?   在电话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丁飞明明知道,但他最后却以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要等他回来之后再说为理由,终止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于是白灵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去。   于是她很快就像谢小楼生前一样,变成了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   因为她和谢小楼之间的爱情故事,从来不曾在她脑海中消失;因为爱情就像人生,是一场永远不能重来的戏。   然而最后这场独角戏,却只剩白灵一个人,要她怎么继续演下去?   白灵回到奉阳城的时候,不久前刚发生过的那一连串灵异事件,正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结果白灵听到的不仅是谢小楼自杀身亡的死讯,而且还有关于谢小楼生前的许多悲惨、可怕、荒唐、离奇、令人难以置信的遭遇,当中包括了当公关、染毒瘾、得性病、结交黑社会团伙、自杀当晚杀死准备包他过夜的女富豪……所有这些事,似乎都和死在那一连串灵异事件里的人存在一定联系,甚至跟白灵的二哥、二嫂都存在一定联系!尤其是秦芳,她和丁飞可以称得上是罪魁祸首;而其余的人,其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为了更加有钱有势,一个个都成了那一连串阴谋诡计的主使者、教唆者或是幕后帮凶!   天啊,这是个什么世道?为何硬要把好端端一个才华横溢、热情奔放的年轻人往绝路上逼?白灵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在这大半年时间里,偷偷寄给谢小楼那么多信,说了那么多鼓励、支持和安慰他的话,难道真的就连一点效果也没有?难道真的一点也挽不回他的信心,还有他们之间的爱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白灵目瞪口呆地听着人们诉说这一切,内心充满了焦燥、不安和忿恨。   她满腹狐疑,义愤填膺。在无尽的哀伤和悲痛之中,她决定要弄清楚导致这一切发生的起因!   所以她回家后的第二天,就一个人孤身前往位于奉阳市郊的高地街派出所、位于长龙镇西南方向的奉阳公安局长龙刑警支队和长龙镇交警中队。   从这三个地方,她分别得到了种种确切可靠的信息。每一个事实与真相,原来都是那么令人震惊,令人咋舌,令人扼腕叹息!   一切首先还得从半年前说起。白灵跟随母亲去了日本之后没多久,身处上流社会的白礼诚在一个祝酒会上经朋友介绍,认识了秦芳。他惊艳于秦芳的性感、成熟与美貌,随即对她展开追求;适逢当时秦芳的事业遭遇经济上的困难,急需找人帮忙解决,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秦芳在生意上找到了一座大靠山,胆子也立刻变大起来。对金钱财富的贪得无厌使她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另辟生财门路,超出平安旅馆的经营范围,暗中干出了许多非法勾当,譬如说她私底下招聘、教唆或以高薪利诱了一大批样貌和身材都堪称一流的男女公关,在她的旅馆里从事**服务,专门侍候那些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大富翁、阔太太、女强人、单身贵族与纨绔子弟。谢小楼正是在那时候,糊里糊涂就从一个酒吧歌手变成那批公关当中的一员的;他出于对金钱的极度渴望,自甘堕落,在旅馆里一干就是半年。而他沾染毒品、患上性病、结交黑社会团伙、幕后操纵绑架白礼诚、故意杀害女富豪龚楚燕等等近来才发生的事情,也都从警方口中一一得到证实。   说完了他们,接下来不得不说说欧倩。这位惨死在白崇武手下的充满野心的阴险女人,是最近几起离奇命案中白灵唯一不认识的死者。她跟白崇武邂逅相遇的过程与上述两人极为相似,不同的是她在一个女性朋友的生日晚宴上认识了白崇武之后,就主动接近对方,并用自己的美色加以诱惑。   “谁也没有想到她当初勾引白崇武的动机,居然是要一步步铲除白家各个主要成员,从而霸占整个白氏家族的财产!”在长龙刑警支队下属的人口失踪调查科里,白灵偶遇比她稍微晚来一点的、欧倩生前那个介绍白崇武给欧倩认识的女性朋友,白灵听见她当时如向警方说道,“后来我猜她的阴谋一定已被白崇武识破,所以白崇武才会在一怒之下把她给活活掐死了!”   “我二哥是如何识破她这阴谋的?”白灵连忙问道。   “不知道。”这身穿椰青色带帽风衣和明黄色灯芯绒长裤的年轻少妇叹息着回答,“我和他们俩都只不过是关系稀松平常的普通朋友而已。欧倩的秉性很臭,生日那天我压根就没打算请她,是她自己不知为何,一听说你二哥也有份参加派对就立刻不请自来的。当晚这臭婆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走起路来扭怩作态、故弄风骚,而且她还非缠着我介绍你二哥给她认识不可;无奈之下,我只得依了她。怎料他俩彼此一认识就如鱼得水一般,好得不行,不出一星期关系就已变得死死的!当时许多姐妹都很羡慕欧倩,认为她不愧是道行玄妙、功力深厚的野狐狸精,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有妇之夫弄得神魂颠倒,哄得服服帖帖……”   她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废话,舔了一下嘴唇,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白灵又忍不住插口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知道她背后隐藏着这么多秘密?”   “酒后吐真言嘛!”这少妇忽然莞尔一笑,“有一回她在我的一个朋友家里喝得酩酊大醉,稀里糊涂地抖了那些鲜为人知的秘密出来,只不过因为我们当时都以为她是在发酒疯,口吐狂言,胡编乱扯,所以一直没有把她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更不敢随便往外传……。哪知过不了多久,你们白家就居然就真的发生了这许多变故!”   刑事案件侦察科一位姓许的科长和经济案件纠察分队一位姓邓的副队长当时也有在场。许科长听到此外,不禁皱起了眉头,叹道:“当时欧倩无意中说出的那些话,没有引起你们的足够重视,本来就已令人遗憾,而你们一直守口如瓶,偏偏要等到东窗事发、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来协助我们警方破案,这就实在太不应该!”   “可是我们当时真的好害怕!”少妇赶紧分辩道,“秦芳好端端出了车祸,欧倩好端端被人掐死,白崇武不久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信、下落不明……这一切来得实在太恐怖、太突然,试问我们怎敢随便站出来说话?常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不想像他们一样惹祸上身、自找麻烦,因此便只有听之任之的份了。”   “唉,你们这叫‘事不关已,事事挂起’。”邓副队长忽然一脸无奈地苦笑道,“正是因为你们的三缄其口和观望态度,才让我们警方没有及时掌握第一手资料、收集到足够证据逮捕有关犯罪嫌疑人。如今那几个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谢小楼自杀的原因岂不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妇人一怔,吃吃说道:“怎会解不开呢?谢小楼不是因为……因为沾了毒,染了性病,最后精神错乱而割脉……割脉自杀的吗?”   邓副队长摇了摇头,道:“不,整件事并非我们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当中必定另有隐情。”   许科长马上附和道:“不错,我也这么认为。”目光一偏,投向了白灵,然后又接着说道,“因为根据我们反复调查取证所得出来的结论,正如这位白小姐所说,那个姓谢的小伙子为人耿直老实,性情温和敦厚,而且还很重感情、讲义气。他是白小姐的男朋友,虽然大半年前白小姐被家人逼得向他提出分手并去了日本,但是这大半年来,他对白小姐的心意却没有发生过根本的改变。他还一直深爱着白小姐,默默期待白小姐的归来。这一点有个人可以作证,那个人至今都还活着。”   妇人眉头深锁,大感好奇,忍不住问道:“谁?”   突听一人道:“我。”   白灵一回过头,就看见了丁飞。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赎罪(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8 本章字数:4037   “丁飞……怎会是你?”白灵浑身一震,颤声问道,“你……你来干什么?”   丁飞痴痴地望着她,脸上尽是内疚与惭愧之色。他使劲地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鼓起勇气来,一字字地说道:“我来投案自首。”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就连许科长和邓副队长也都感到有些愕然。   “投案自首……”白灵满腹狐疑,大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见利忘义,因为我十恶不赦……”丁飞说这话时眼圈已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小灵,我不是人……我是杀人凶手,我是衣冠禽兽!是我……是我害死了谢小楼!!”   大家一听见他所说的这番话,更是惊讶不已。   “丁飞……”白灵尤其觉得半信半疑,勉强笑着问道,“丁飞,你是不是喝酒喝得多了,跑来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我并没喝多,我还清醒着呢。”丁飞忽然从怀内取出一个信封,大步走向白灵,边走边说,“如果你不信的话,那么……就请你看看这个!”   白灵连忙伸手接过那个信封,并且迫不及待地从中抽出了信纸,仔细一端详,顿时收敛了笑容,目瞪口呆。   她当然不可能忘记这封信,赫然竟是她七月份在日本亲笔写给谢小楼的最后一封信!   便在这一刹那,她似乎已经有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仍不敢确定,更不愿意相信!   丁飞仍在痴痴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泪水却几欲夺眶而出。“小灵,”他含着泪,忍不住问,“你看到这封信,一定觉得很奇怪、很纳闷……是不是?”   “是……是的。”白灵一脸惶惑地回答。“这封信……为什么还会在你那里?”   “不单只有这封信,还有三十多封信你亲笔写给小楼的信,全都在我那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除了这封信之外,所有信件……都已经全被烧了!”   白灵听了这句话,犹如听见平地一声惊雷,晴天一声霹雳,耳畔嗡嗡一阵乱响,震得她有些头晕目眩。她身不由已地向后倒退了两步,颤声问道:“丁飞……你说什么……烧了?”   丁飞神情木讷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对,烧了……统统烧了,统统烧成灰烬,化为乌有了……”   白灵道:“被谁烧了?是你……还是小楼?”   丁飞道:“都不是。……是秦芳!”   秦芳?!   这名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无不耸然动容。而白灵的眼中,也隐隐有了泪光在闪动:   “秦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她喜欢谢小楼!”   白灵顿时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只听丁飞正用一种不胜唏嘘的语调,又淡淡地接着说道:“因为秦芳非常喜欢谢小楼,可是谢小楼一直对你情深一往,念念不忘,每当午夜梦回,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把你想起,念叨你的名字千百遍以上!这使秦芳在伤心之余,渐渐地由爱生恨;她意图伤害和玩弄谢小楼,当作对他一种残忍的报复,并且利用各种手段,将他逐步逼向了崩溃的边缘,绝望的深渊!”   “那么那些信件……如何又会落到秦芳的手中?”白灵含泪盯着丁飞,眼神中充满了诧异,“难不成……那些信件……是你给他的?”   “不错。”丁飞叹了口气,直言不讳,“准确点说,是我以高价转手卖给她的。”   “这么说来……我从日本大老远寄过来的所有信件,你……你竟连一封都没有转交给小楼?”   “是的。”   “这……这又是为何?”   “这是因为你所托非人,这是因为你交友不慎!这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就好像秦芳对谢小棂那样!”丁飞越说心越慌,越说心越乱,最后他的情绪似已激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小灵,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我想你?你又知不知道……我暗恋着你已经快四年了?!”   他这一番话既是回答又是表白的话语,又让在场所有人都着实大吃了一惊。   霎时间,每个人都听得凉气倒抽,瞠目结舌,数十双充满惊奇的眼光,不约而同地朝他射了过来。   再看白灵,却早已犹如梨花带雨,泪流满腮。她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言语中已然带着哭音:“知道……我知道什么?我哪里知道?这种事你从来都不说出口,我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丁飞黯然神伤,痴痴地摇着头道:“这种事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口,就算是说出了口,也不可能叫你动心的……对不对?因为你的心,还有你的人,早就完完整整地全部给了小楼,除了他你心里向来装不下别的男人!那么……我又何苦多此一举,在你们之间插一只脚进去?”   白灵道:“可是你刚才为何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吐露心声、表明心迹?你是不是以为小楼一死,我就可能给你机会?”   丁飞道:“不,不是……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有这种机会,所以那天当我得知你和小楼分了手,心里边别提有多高兴,因为自从我有了钱之后,也开始变得跟你父亲一样瞧不起小楼,我开始觉得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我得不到的女人,小楼也休想得到!但每当我一看见你托我转交给小楼的那一大堆信件,我又会妒火中烧,我绝不能让你们俩旧情复炽,重燃爱火,因为对我而言,那是天底下最大的耻辱,最可怕的笑话!……所以,我最后想通了,要跟秦芳和欧倩合作,要暗中对付小楼,要先置他于死地而后快!所以我最后听命于她们,跟她们一起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主意……”   白灵道:“什么主意?”   丁飞道:“我们特地把最后这封信留下来,暗中花钱请人模仿你的字迹,另外写了一封信,装入这信封,并在信封上面动了手脚,恢复了原状,就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后来,这封信便由秦芳亲手交到了谢小楼的手里!”   “啊?!”白灵怒目圆睁,咽喉哽塞,悲痛之情不言而喻。她又身不由已地向后倒退了两步,脚下一软,几乎就要不支倒地。“丁飞!”她于悲痛之中颤巍巍地用手扶着墙,大声质问道,“你原本是小楼最要好的朋友,十分重情重义……。从何时起你居然变得如此卑鄙,去跟秦芳、欧倩那种女人互相勾结、同流合污?”   丁飞凄然笑道:“从明明知道不可以爱你,但却偏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内心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失衡与矛盾!我常暗想,凭什么小楼就能娶到一个貌如天仙、贤良淑德的好妻子,我却偏偏不受自己所爱的女人青睐和重视,甚至连正眼也没瞧过一下?所以我绝不能让小楼如愿以偿!所以我一定要他死,一定要他与自己最心爱的人阴阳相隔,永不相见!”   白灵任由自己断线珍珠一般晶莹剔透的泪珠停在脸颊,或是渗进嘴巴。她已尝遍了爱情的辛酸与苦涩,她已体会到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她虽然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可是她的思想意识却仍单纯、质朴如同谢小楼,由此可见他们彼此的灵魂依然相通;他们的灵魂深处依然存在着就连生离死别这种残酷无情的现实也无法抹掉、即便是死也带不走的怜惜与感动。这种怜惜与感动竟可使白灵对谢小楼的爱不但没有就此消亡,反而变得更加执着和强烈起来!这当然是那些一心想要分开并拆散他们的人所始料不及、大失所望的!   “丁飞,告诉我,”她说,“你们找人冒充我的笔迹所泡制出来的那封假信现在何处。我想亲眼看看你们编造出了怎样一个故事,你们的心肠是怎样的尖酸、阴险与恶毒!”   “在平安旅馆419号房间的卧室。”丁飞在绝望中慢慢地抬起了头,目不斜视地凝注白灵,然后小声回答,继而又更加小声地问道,“小灵,你……你真的要去?我听说,那里边好像闹鬼……。”   “是的,我要去!哪怕是刀山火海、阴曹地府我也一定非去不可!”白灵丝毫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应道。言毕转身就走。   正要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丁飞在背后顿足叫道:“小灵,枉我对你痴心一片,百般相思,难道就这样白白付之东流了么?你为何还是这么铁石心肠,连句好话都没有,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白灵驻足而立,却连头也不回,冷冷说道:“那你还想要我怎么样,丁飞?别忘了,你现在已是一个阶下囚!老实说,我恨透了你,巴不得你有生之年都在监狱牢房里度过!”   丁飞苦苦哀求道:“我无法逃避自己良心上的谴责,因此特地到此来向你忏悔,难道你就不能稍等片刻,留下来陪我一会儿?”谁知白灵却霍然转身咬牙切齿地大声说:“丁飞,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半年多时间来,你和秦芳对小楼的行踪一直都了如指掌,可是你们却偏偏口口声声地撒了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我每次打电话来找他,你们都找借口敷衍我说他不在,或者推搪说你们很忙,暂时没空找他;我每次问你们有没有把我在日本的电话号码给他,有没有把我寄过来的信转交给他,你们都说有,其实你们根本没有!你们隐瞒了一切事实真相,居然连小楼丢失了手机,重新换了号码这件事也瞒得严严实实,害得我一直无法和他取得联系!害得我一直误会他在生我的气,这辈子也不肯原谅我!还有,就连他自杀身亡的消息,你们竟也让我最后一个知道!……这种种下流无耻、肮脏龌龊的丑恶行径,天底下恐怕只有你们这样的卑鄙小人才做得出来!你们活得一点也不洒脱,一点也不光明磊落!是你们把小楼逼得走上绝路的,是你们的自私自利、假仁假义把小楼给害死的,一切惩罚与报应都是你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的!”   白灵气冲冲地发泄完她的满腔愤怒,便再次转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剩下丁彷徨无助地站在那里,双脚一软,茫然跌坐在地。   混乱中,只听得“咔”的一响。   那是手铐拷在他手腕上的声音。 正文 第四十章 天堂(一)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9 本章字数:1119   白灵表面的坚强,终究不敌内心的脆弱。   在前往平安旅馆的途中,她三番数次凝神注视着谢小楼的遗照,无语凝噎,泣不成声。   她毕竟是个女人。   黄昏,未到黄昏。   日光叆叇,已渐西沉。   白灵开着一辆红色跑车,刚刚驶过一片潮湿泥泞的洼地。   布满阴霾的苍穹隐隐响着闷雷,洼地上空烟雾重重,风起云涌。   突然间,笼盖四野的乌云里面,数道闪电纵横交错,亮得耀眼。   闪电过处,沙尘滚滚,遮天蔽日。   随即,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愁云惨雾,凄风苦雨。放眼望去,天地间何处不是一片苍凉萧索!   难道这就是秋末?   残秋的雨季,难道就是这样子的?   为何在从前,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总是只顾着自己谈情,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对已经到来或将来到来的任何天气都可以忽略不计?但如今一旦加入失恋的行列,成了伤心人,为何反而要在乎世俗的眼光,对任何天气都会变得要多敏感就有多敏感?这是否因为伤心人的伤心事,总是会被世俗的眼光看穿,总是会在恶劣的天气里被人故意提起?   白灵将车速慢慢减缓,怀着无限惆怅暗自垂泪,落寞伤感,宛如一只在茫茫荒野中迷失了方向的羔羊。   是的,因为她失去了心中最爱的人,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眼下应该把车开到何方。   偏偏此时,车中音响内传出了一首歌曲,一首跟她内心一样落寞伤感的歌曲,和着萧萧雨声、呼呼风声、隆隆雷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入她的耳朵里:   “如果这是最好的结局,为何我还忘不了你?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   “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为你等从一开始等到现在,才发现一切不可能;   “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等不到我爱的人?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如果再见是为了再分,失去才算是永恒,已死心的记忆,为何还要再生?   “……拿什么作证,从未想过爱一个人,会要那么残忍,才证明爱得深!……”   夜幕渐渐降临。白灵本已哭红了眼睛,但她刚拭去泪水,这时候听着这首歌,尚未听到一半,泪水又已决堤般涌出。她又开始嘤嘤而泣。   于是这雷电交加的夜晚,这风雨飘摇的荒野,仿佛成了伤心失意者哭泣的天堂…… 正文 第四十章 天堂(二)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9 本章字数:1587   天阴沉得可怕,仿佛随时都有倒塌下来的可能;厚重的云层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垂得很低很低。这样的天,容易让人产生喘不过气来的犹如置身海底的恐慌。   鬼哭狼嚎般的风,夹带着残枝败叶从未关好的窗外乘虚而入;雨,铺天盖地,纷纷扬扬,下得没日没夜。   空气郁闷而潮湿,而且隐隐透着一股腐味;地板却像刚冲洗过一样整洁干净,到处是滑溜溜、湿漉漉的。墙角那张被漆成明黄色的白桦木花架中央,矗立着一只透明精致的墨绿色方口烤漆玻璃樽,里面插着的二十七枝红色玫瑰花,花瓣凋零,叶片四散,枝枝颓败不堪。   窗台上的东西没有人敢动,怕遭天谴或被冤鬼缠身,因此所有装饰与摆设都和谢小楼生前根本没什么两样:五尺长、三尺宽、四周磨砂并绘有花鸟图案的钢化玻璃板制成的台面中央,由左至右整齐地搁着谢小楼生前的三件珍藏物品——相册、日记簿、音乐盒,另外当然还少不了一封信——假信;而台面的右上角,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部银灰色的小型收录机和一柄浅褐色的长方形磁带。   值得一提的是台面底下压着的一张被放大且过了塑的旧相片,虽已有点褪色,但因为它照得实在太好看,所以依然会令人觉得既浪漫,又有趣,以至于爱不释手。而这张旧相片的画面内容是这样的:   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正在一间格调高雅、装璜华丽、布置温馨、气氛恬静的西餐厅内共进晚餐,两人隔着一张小方桌相视而笑。熠熠生辉的烛光下,馥郁芬芳的玫瑰花香中,那两双充满纯真、默契与爱意的脉脉含情的眼眸是那样炽热和清晰;那真情流露的甜蜜笑容,又是那样充满了令人艳羡的喜悦和感动!   ——这就是平安旅馆四楼的第十九个房间的卧室。自从谢小楼死后这里面就一直无人居住,但却不知为何长期亮着一盏灯。粉红色的灯光阴惨惨地照着对面墙上一个白森森的骷髅。那骷髅背后裹着一块黑漆漆的幔布,而且还钉着一个象征无怨无悔、至死不渝的铁十字架。显然,这人生前是位爱情的殉道者——牙齿掉了好几颗,还将一枝玫瑰死死地咬着。可惜的是那枝玫瑰已经折断,并且早就枯萎。这画面本已够吓人的了,下方竟偏偏还写着这样一句:   “LoveIsATrap,Don’tBelieveItForever!”   字迹歪歪斜斜,很红,红得像血,也许正是这位悲惨而孤独的爱情殉道者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所写上去的。   白灵一进屋就一眼瞥见这位爱情殉道者,以及那句血红的英文字。   她看着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差点忍不住要张口惊呼。   然而这声惊呼,竟忽然转变成了一声叹息。   因为她刚低下头,马上就看到了那封信,那封仿佛来自地狱、出自勾魂使者之手的假信!   她不禁浑身一震,心中一凛,迫不及待地用手拈起了那封信,将洁白的信纸从浅褐色牛皮纸制成的信封中抽出,随即开始阅读。   洁白的信纸上,原来说的全都是黑心的话!随意捏造的谎言!还有尖酸刻薄的语气!   白灵只读了片刻,眼中便已泛起了泪光,眉宇间的刺痛在孤独无援中匆匆暗闪,而她的全身,也都开始打起了冷颤!   “结婚”!“定居”!“一刀两断,干净彻底”!“恩断义绝,后会无期”!   信中那一个又一个薄情寡义的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深深地扎进了白灵的心窝,扎得出了血,痛得她几乎快要一下子晕死过去!   她现在总算知道谢小楼何以轻生、割脉自杀了!   如果换成是她自己,收到了对方“亲笔”写下的这封信,她一定也会以一死铭志的!   因为爱情早已被他们视作如同生命,生命中若是没有了这段爱情,那将会是一片空白,整个生命的意义也已将不复存在! 正文 第四十章 天堂(三)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9 本章字数:2007   是的,白灵的心此刻又在悄无声息地滴着血,她的眼泪此刻又要潸然而下,在她的脸庞悄无声息地滑落。一颗颗滚烫、灼热的泪珠,使她美丽而苍白的面容上瞬间爬满了一道道泪痕。   是的,这无声之痛,还是世间最叫人难以忍受的痛!   哀莫大于心死。   白灵此刻的心已死。   她万念俱灰,什么也不想,只想着要怎样步谢小楼的后尘,在黄泉路上与他相随,与他成双成对!   像谢小楼一样,她在即将把轻生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之前,做了三件事情。   首先,她重温了一遍过去。她和谢小楼曾经共同拥有的那些充满浪漫、甜蜜、激情、欢乐、梦想与纯真的美好时光,是一段段永恒的、刻骨铭心的回忆,永远记录并储存在她的脑海里,窗台上的相册、日记簿和音乐盒,就是最好的见证。   她颤巍巍地自床沿站直身子,慢步走近窗台,用手来回抚摸谢小楼留下来给她的那三件遗物。   紧接着,她就轻轻打开了摆放在中间的日记簿。   那本日记簿的磨砂皮外套是海蓝色、杏黄底、镀金边的,跟她印象中一模一样,封面上仍然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烙印般的黑色钢笔字——   谢小楼永远深爱着白灵,一生一世。   这句爱的宣言,直接、简洁、隽永,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   看到这十四个字,白灵的泪又来了。   决堤般的泪水又已开始在她的眼中泛滥!   而她那颗滴血的心,正在变得支离破碎,碎成了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   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窗外吹入,为她将那本日记簿一页页翻开。   她于是看到了许多谢小楼亲笔写下的充满柔情蜜意的文字,心碎的同时又怀着深深的眷恋。   眼泪,于是流淌的更快了,她那模糊的视线,似已被泪水完全淹没了!   窗外,风狂雨著,伸手不见五指。   整座城市笼罩在黑暗之中,仿佛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根本就是座空城。   白灵开始感到慌乱、感到恐惧起来。   因为思念不断纠缠,因为寂寞不断偷袭!失去了谢小楼,她的生活就是如此空虚,她的生命就是如此缺乏意义!   “小楼……小楼,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匆匆离开?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下人,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世上?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忍耐多些时候,再等待多些时候,我就能实现自己的诺言,回到你的身边,跟你再续前缘?你又知不知道,我在异国他乡的那段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我坚贞不屈地为你守着清白的身子,为的就是相信你我终究会有破镜重圆的一天!”   白灵明知人死不能复生,明知再说什么也没有用,谢小楼永远不可能听见,可是她仍然要说,仍然希望谢小楼在往生极乐的途中能够听见!   她一边喃喃自语地这样说着,一边用左手打开音乐盒,用右手打开搁在窗台右侧的那个银灰色收录机,并将那柄浅褐色的磁带塞了进去,然后再按动机身顶部的开关。   收录机的喇叭里,登时传出了谢小楼生前自己创作、经常自弹自唱的那首名为《在爱你的路上》的歌曲。白灵过去也曾多次面对面地听他演绎那首歌,所以再也熟悉不过;于是她便情不自禁地跟随着那悦耳动听的吉它旋律和谢小楼嘹亮醇厚的迷人声线,轻轻附和:   “在爱你的路上,   不管将面对多少坎坷崎岖,   我也要与你同行;   在爱你的路上,   不管将经历多少狂风暴雨,   我也只为你钟情!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人生因你而美丽,你给我最多惊喜!   “在爱你的路上,你若孤独忧郁,我的天空也会飘起雨;   在爱你的路上,   你的笑容是最明媚的春光,   你的眼神赐予我无穷力量;   你为我驱散了黑暗,你让我看见了天堂!   “是谁?是谁点燃了爱火,   照亮这片有情天地;   是你——我生命里的唯一;   有你就有意义,有你就有奇迹!   请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   我的心里只有你!“   白灵边唱边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听到谢小楼唱这首歌的时候,是在她去年生日的那一天,地点是在零点酒吧;当晚的情景实在令人着迷,让她事隔一年之后还常常想起。   此时此刻,她痛,并快乐着。   除了追忆和怀念,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祭奠她的青春,抚慰谢小楼那不知是否已经安息的灵魂。 正文 第四十章 天堂(四)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39 本章字数:1446   白灵自杀前所做的第二件事情,也跟谢小楼当时差不多: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财物都掏了出来,搁在窗台上,跟谢小楼的相册、日记簿和音乐盒摆放在一起。那些玩意生不带来,死也大可不必带去。   最后一件事,更与谢小楼当时有着惊人的相似:除了卧室里头那盏壁灯,她关了419号房间所有的灯,使屋内和屋外同样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下来,她就开始着手寻觅自杀的利器,一把匕首、剪刀、水果刀或是开信刀,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自己的腕部动脉割断,就连男人剃须用的刀片都没问题。   可惜她偏偏竟连一种带刃的金属工具都找不着。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打麻将的声音!   声音忽大忽小,若隐若现,似乎离这卧室很近很近,又似乎离这卧室很远很远!   是谁?是谁半夜三更还在这座已被奉阳警局和工商部门查封的旅馆内打麻将?   白灵听了很久,也听不出声源究竟来自何方。   刹那间好奇与疑惑的心理,暂时压倒了轻生的念头,她决定要解开这个谜。   于是她又重新将房间内所有的灯亮起,打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她沿着门外的过道一直往前走,边走边用手敲过道两旁房间的门,不管有没有听出什么动静来,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试着把门打开。   约摸二十分钟后,她有了结果。   但这结果却让她感到很有些失望。   只见楼道两旁十室九空,每扇门都打得开,偏偏就是不见一条人影。   麻将声依然不绝于耳。   白灵一脸怔忡地站在楼梯口,想起了丁飞曾经告诫过她的那句话:   “平安旅馆,419号房间的卧室……那里边好像闹鬼……。”   “真是这样吗?”白灵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暗中寻思道,“倘若这是真的,那么那个所谓的‘鬼’,一定非小楼莫属了!他死后阴魂不散,仍旧寄居在这栋大楼里边!”   回头又一想:“咦?我似乎并没有猜对……。打麻将单独一个是没有戏唱的,至少得有四个才行。那么……另外三个‘鬼’是谁?”   她就这样兀自心绪不宁、精神恍惚地想,正想得还不十分停当,突然间,她竟远远看见419号房间的门无风自动起来,紧接着便“嘭”的一声自动关上!   这突如其来的怪现象令她震惊之余,居然有点儿暗自窃喜!   她立即快步奔上前去,在419号房间门口驻足而立。   她很想敲门,同时内心又很矛盾,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怕自己这回又会扑了个空。   等她下定决心要抬手敲门的那一刻,怪事发生了:那扇门还没等她把手抬起,竟自凭空打开,麻将声也已突然变得相当清晰,而且正是从这房间里传出来的!   只可惜又让她感动大失所望的是,大厅内空空如也,仍旧连一条人影也没有。   于是她就再次钻进卧室里头,环目回顾。   卧室里头也同样连一条人影也没有!不过这回她却终于有了新发现:窗台斜对面的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穿衣镜!而且镜中反映出来的并非卧室壁灯照射下的任何一样东西,赫然竟是谢小楼、白礼诚、秦芳和欧倩这四个已经死去的人正凑在一间灯光黯淡的小屋子里打麻将,而她那死去已久的二嫂施玉容,正陪同她那失踪不久的二哥白崇武翘着二郎腿挨在麻将桌旁,津津有味地观看! 正文 第四十章 天堂(五)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40 本章字数:2228   白灵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心跳加速,气血上涌,头昏脑胀,手脚发软,全身拼命颤抖,抖得直像个筛子一般!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似乎因受惊过度而忘记了尖叫,只知道不住地往后倒退,只懂得哆嗦着嘴唇不停地喃喃自语。   事实上她已很有些神志不清。她毕竟是个女人,假如不是因为有谢小楼在镜子里面,她此刻恐怕早已被吓得昏死了过去!   卧室里再宽敞,面积也是相当有限的,她只往后倒退了四五步就撞到了门板,一不留神打了个趔趄,重重跌坐在地上,花容失色,茫然失措,甚至连知觉也仿佛完全失去了!   但她撞到门板和跌坐在地所发出来的声音,却似已在无意间惊动了镜内的人。他们有的转过身,有的别过脸,有的回过头,有的霍然站起,有的端坐不动,有的抬眼而望——六个人不仅一人一种姿态,而且脸上神色各异,反应也都不尽相同;发现白灵之后,尤其如此。   谢小楼看着白灵时的眼神仍是一如从前,充满了爱慕与怜惜。只见他疾步飞奔过来,居然一脚跨出镜面,一个箭步冲到了白灵面前!   白灵惊魂未定,见此情景更是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小楼却面不改色,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态度甚是温文尔雅,气质更觉超风脱俗。他身上穿着一件古香古色的丝质长袍,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一个现代人物。   “你……你是人是鬼?”白灵见状又已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开口说话时也已变得有点语无伦次,“小楼,真的是你么……你是不是真的谢小楼?”   “真的,真的是我。”谢小楼莞尔一笑,柔声说道,“我就是谢小楼,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小灵,这就已经足够。是人是鬼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两个又可以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你说对不对?”   白灵在极度恐慌之下听见他这把熟悉、真挚、诚恳而且充满了感性的声音,顿时像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心情逐渐平伏并开始变得宽慰和舒畅。   但她还是抬头望了他很久,这才慢慢地、抖抖地伸出手来,搭在他的手心。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略一使劲,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热情相拥、真情流露的那一刻,两人都喜极而泣,流下了激动而滚烫的泪水。   他们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缱绻缠绵;他们梦呓般地呢呢喃喃,窃窃私语,似有道不尽的相思,说不完的情话。   他们久别重逢,道路蜿蜒曲折,中途百转千回,确实有百感交集,确实有千言万语。   然而此刻无声胜有声,他们彼此只能够用各自身体爱抚和安慰对方,一切语言又仿佛都是多余的。因此就连镜中小屋内的另外五个人,也都不识趣地、一声不响地走光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谢小楼忽然牵起白灵的手,指着镜内空无一人的小屋说道:“走吧,小灵,咱们进去。”   白灵不禁皱眉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谢小楼道:“那是一座通往天堂的小房屋,住进去的人,灵魂与肉体都不会再有悲伤和痛苦。”   白灵道:“真的么?我也可以住进去?”   谢小楼笑道:“当然可以,就看你愿不愿意。”   白灵道:“我当然愿意!可是……我如何能够走入这面镜子里?”   谢小楼道:“很简单。只要你闭上眼睛,紧握着我的手,跟我走就行。”   白灵将信将疑地噘着嘴唇,默不支声。   谢小楼又柔声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白灵忙道:“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只是真的有点害怕。”   谢小楼道:“别怕,小灵。有我在这儿,你什么也不用怕。”   白灵沉思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展露欢颜,嫣然笑道:“你说得对,小楼,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谢小楼笑道:“那就跟我走吧。”   白灵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再不言语,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握着她这一生中唯一的、最爱的男人的手,迈开双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步伐。当她数到了第十二下,便听见谢小楼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好了,小灵,你可以把眼睛张开了。”   她于是便慢慢地张开双眼,果然发现自己已经真的置身于镜子里面!而镜子里面的小房屋,也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间格调高雅、装璜华丽、布置温馨、气氛恬静的西餐厅——跟他们从前在一起时最喜欢去的那间音乐旋转餐厅一模一样的西餐厅!   谢小楼再次柔声问道:“怎么样,小灵?浪不浪漫,喜不喜欢?”   白灵顿时像小女孩般欣喜若狂地拍手笑道:“嗯!好浪漫,我好喜欢!小楼,其实咱们俩根本就用不着去天堂,因为这里就是天堂!只要有你在我身边陪伴,哪里都是天堂!”   窗外,狂风暴雨仍在恣意肆虐。   乌云密布的天空电闪雷鸣。   突然间,一道耀眼夺目的电光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从天而降,自窗外击入,震落了墙上的骷髅面具和十字架,靠在墙角的那面穿衣镜也已被震得四分五裂,颓然而倒,摔成了无数玻璃碎片!   闪电照亮了整个419号房间,哪里还有白灵的踪影?   没有人知道白灵的踪影! 正文 尾声 更新时间:2008-6-24 15:04:40 本章字数:1706   这就是白灵的结局。   她的结局也跟她的二哥白崇武一样,突然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宛如世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绝色女子,就好像世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谢小楼这么一位将爱情视作比一切的一切都更宝贵、更重要的痴情种子。   那么,丁飞的结局呢?   他被判多项罪名成立而瑯铛入狱。十年有期徒刑期间,他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且罹患癫痫病与肺结核。他还很年纪,又很有生意头脑,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命更本不该绝,然而后来他却偏偏莫名其妙地猝死狱中,仿佛上天注定要他英年早逝、寿终正寝。唉,这种人……不提也罢。   丁飞发疯之时,有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也突然变成了疯子;这人不但跟他毫不相干,而且跟这笑贫不笑娼的世上任何人都好像毫不相干,因为他只不过是活在这花花世界里的早被世人遗忘的老乞丐。他终日流落街头,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每天只靠捡些垃圾、卖些破烂或吃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勉强糊口,聊以为生。   像他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在这样一个太平盛世之中比皆是,本来也是不值一提。但后来大家之所以会把他提起,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因为他之所以会发疯,赫然竟是拜谢小楼所赐!   认真追究起来,事情源头还是得从谢小楼割脉自杀的那天晚上说起:   当晚谢小楼看过那封信后,心灰意冷,顿时起了轻生念头。他割脉自杀之前,曾往平安旅馆419号房间的窗口抛洒出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偏巧这老乞丐恰好由此地路过。他睡着半夜,饿得发昏,于是起身沿街翻找垃圾桶,像狗似的到处搜寻食物来填饱肚子;正在忙得不亦乐乎之时,猛然抬头望见楼上纷纷扬扬地随风飘散下来的那些钱,先是傻了眼,怔了半天,继而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和另外几个邋遢不堪、面黄肌瘦的拾荒者哄抢那些钱……   结果很快出来了:那整整一万元钞票,竟有大半是属于他的!   天降横财,意外之至。这老乞丐不劳而获,怀里兜着五六千元钱,自然是笑不拢嘴,乐不思蜀,便立马找了个隐蔽而黑暗的角落紧紧地抱住这笔钱睡觉,连做梦都笑出了声音,一心只想着第二天应该怎样好好挥霍这笔钱。   谁知第二天醒来,他一睁开眼,就即刻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原来他怀里紧紧抱住不放的好端端一沓人民币,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纸钱!烧给死人的纸钱!   想这老乞丐一生穷困潦倒,鼠目寸光,何曾见过这么多钱?然而这恐怖之极的怪现象他又何曾见过?非但不曾见过,就是连听也从来没有听过!   这一吓才真正称得上是空前绝后,非同小可,直把好端端的一个已是风烛残年、孤独终老的可怜老人逼得神经开始错乱,精神开始失常。他每日茶饭不思、坐立不安,没事就跑到平安旅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乱游乱逛,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419号房间的窗口不放,希望哪天那上面会再掉下一叠钞票,而且除了他自己,别人休想捡到。不久他就完全变得疯疯癫癫,住进了奉阳精神病医院。   和他同时住进这家医院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白灵的母亲洋野夫人。   顺便提一下白氏家族。这个在奉阳古城内威名盛极一时、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先是因为多番变故而大受打击,后来又因为经营不善、人才凋零而导致家族生意失败。白氏投资集团终因债台高筑宣告破产,整个白氏家族随即家道中落,一蹶不振,不复从前——从前是树大好乘凉,如今是树倒猢狲散。不出两年,白家竟连白公馆也已住不下去;白崇文夫妇苦苦支撑,仍无法力挽狂澜,最后为了还债而不得不散尽家财,举家搬出平日里门庭若市、眼底下冷清孤寂的大庄园,迁往西郊梧桐山区居住,过起了比普通人更加普通,比平常人更加平常的安稳日子。   这个时候,这个家族的成员才尝到了遭人白眼、受人冷落的滋味;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过来:他们当年那样子对待谢小楼,想尽千方百计强迫他和白灵分手,真是太不应该!   这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成败得失一念间。万事劝人莫瞒昧,抬首三尺有神明。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