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内容由【蜜糖。】整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www.sxcnw.org)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木乃伊 作者:水心沙 ☆、序章   有人说,要是对历史没有饿的人对面包般的爱,没有人会喜欢埃及。   我想那些人说得没错。这地方的保守,炎热,干燥,脏乱和落后,如果不是对它怀有某种地方的热忱,的确是无法叫人对它爱得起来的。   我在这让人爱不起来的地方待了将近十年。   最初是不得不待在这里,后来是无法再从这里离开。   不得不待在这里,是因为在我手头最窘迫的时候,我知道我需要这地方的工作。而无法再从这里离开的原因,我却无法用我的思维去理性地解释这一点。正如很多时候我对窗外那座苍白的,亘古不变的金字塔尖有种腻烦到呕吐的情绪,却无法抵抗每次如一日的那颗闪烁的天狼星在它上方慢慢出现时,我心脏的某个部位给我带来的那种奇特而无法名状的感觉。   我姓艾,这地方的人都习惯叫我A,或者A博士,我是这里一处地方级博物馆的古物分析师。主要负责木乃伊的分析和归类,工作很单调,月薪三千埃镑,在埃及这工资不高也不算太低。   当然,这样的工资是很难让一个对这国家和其文化并不那么热衷的人待上十年的,而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五年前的我在开罗最高档的区域有着三套属于自己的别墅,两年前的我在这个陈旧而混乱的国家里每年约有五百万左右埃镑的收入。   那时候他们叫我,或者说我这类的人为“蟑螂”。在两年前那件事没有发生之前,我是一名专替钱多得发慌的那些有钱人物色真正埃及古董的古物鉴定师。   我想你一定会觉得奇怪,什么样的人会放弃每年五百万埃镑的收入,转而去做那种为干枯的尸体打扫,标签,归类……诸如此类无聊而收入平平的工作。很无法理解,是么。   事实上这问题也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两年前那件事么?   每次问到自己这个问题,我总会想起老默罕默德那张枯瘦得好像木乃伊一样的黑脸,还有他摸着那些坟墓里新刨出来的金灿灿东西时脸上的表情。我很厌烦那种表情,好像一头饿急了的骆驼,饥渴、诡黠。但有时候又是喜欢的,当他把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慎重其事地递到我手里的时候。   “价值,这就是价值。”每次把那些东西交给我的时候,他总会趁机捏一捏我的手,然后露出一排褐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用那种饿骆驼的表情对我道。然后一转身,把那些被我挑剩下的陶器全部踏碎。“诅咒,统统要销毁。”   那些陶器存放着陪伴了木乃伊们几千年的脏腑,碎裂的时候还有液体和一些发黑的凝固体从里头流出,气味很难闻,就像这老头咧开着的嘴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每次做完交易他总会重复这个程序,每次做完这道程序他总会对我这么说。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出于对那些古老坟墓里几千年来的幽灵所存的畏惧,因为如果他真的心存畏惧,为什么对做这种行当几十年如一日的乐此不疲。   或者这就是金钱的魅力。如同奶酪之于老鼠,因此这里的人把他这类人叫做“老鼠”。   老鼠和蟑螂,同样的嗜好,同样的目的。我们一度“亲密”得不分彼此,在那件事没有发生之前。    ☆、第一章   那时候我正在为中东某个油王寻找一样东西。   众所周知,那地方以乱和钱多得发烧着称。最具代表的是棕榈滩和数不尽的油王,王子,和公主们。有时候感觉那些大把大把绿花花的美钞捏在他们手里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挥霍,所以在我们这行当里,最喜欢打交道的也是他们这些人。因为他们给钱的时候往往无与伦比的爽气,只要合着了他们的心意。而不像某些有钱缺吝啬的美国佬,英国佬们。   那位油王就是这些人里的典型。   印象里,他同我做过的交易大大小小不低于十次,在短短的两年里,他大约往那些墓葬品里投资了差不多六七亿美金。而我从中的收益亦是相当可观。因此当时在接到他这笔单子的时候,我迅速放弃了手头所有的事情,巴巴地从美丽的爱琴海重新赶回了这片干黄乏味的土地。   但当时并没有想到他让我找的东西,会有着和他开给我的支票等价值的难度。   他让我替他寻找一枚戒指的主人。   戒指是油王从一次伦敦拍卖会上拍下来的,白银质地,上面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08年出土,是大约三千多年前的一件埃及古董。拍下来总共花了油王两百多万美金,其实通常来说这样一枚戒指值不了那么多钱,最多五十万左右了不起,不过这戒指有个比较特别的地方。   就在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里,肉眼可以分辨出里面有一只小小的金龟子,这令整颗宝石好像枚天然琥珀一样。但它并非琥珀,里面的金龟子也并非是真的金龟子,它是这种稀有矿石在亿万年的生成环境里自然产生的,俗称裂纹。   多数宝石里有了裂纹,基本就毁了,除了这种特殊的浑然天成某种具象花纹类的裂纹。   那是宝石里头罕见中的罕见。   也就因为此,所以抬高了这枚戒指的价值。当然油王花那么一笔钱拍下它并非因为这个原因。   真正的目的,是他要我凭着这枚戒指去为他找到它的主人,然后将它带给他。至于寻找过程中所必需的开销,他会全部报销给我,不列在报酬之内,并且无论寻找得成功与否。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并且合同上他给我开出的那笔报酬的数字,足以让我在世界上任何一座为有钱人而设的城市里过上一段足够奢侈的生活。这不能不说是种相当大的诱惑,尽管他让我替他寻找的,是现今被埃及政府查得极严的木乃伊。   为了钱没什么是不可以做的,也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但问题就在,我上哪儿替他找去?   戒指的主人据说是十七王朝时期的一位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那个历史上身世和他后事都是谜的人物。   史书关于这位法老王的记载很少,因为他在位的时间不长。只知道他很突然地取代了当时法定继承人的位置,继承了王位,简言之就是个篡位的。之后没过多少年就死于战乱,也有人说是一场宫廷政变,简言之就是被篡位了。   无论怎样,作为推行新政的改革派统治者,一旦搞不好,炮灰的下场必然在所难免。斐特拉曼二世在位时不仅是个宗教狂人,亦是个同阿肯那顿类似的宗教改革狂人,试图改革宗教,以此达到完全统治上下埃及的目的。当然其结果后人也是看到了。   别的就不知道了,因为后一任法老王即位后不久就抹去了关于他的几乎所有的记录,包括石像,壁画,甚至包括新建的城池。这一点同十八王朝的图坦卡蒙的遭遇,似乎有些类似。   而关于他死后的墓葬,更加是个谜。有人说斐特拉曼二世死后,为了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后任法老王用一整座城池作为了他的陪葬品。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专家研究了很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关于那段历史的记载实在太少,只能从民间流传的种种说法里去臆测。   所以关于这位法老王的墓葬,也是众说纷纭的,鉴于迄今为止始终没有找到过他的坟墓,于是有人猜测,或许斐特拉曼二世死后并没有被下葬到帝王谷,也许他是直接被埋葬在他新建的那座城市里了,如果关于用整座城池作为陪葬的那个说法是真实的话。   当然,后来也有一种说法讲,这位法老王的坟墓曾经被挖出来过。上世纪早些年代的确有过这种说法。但后来不了了之,因为那座坟墓被挖出来后不多久就自行消失了,很不可思议。所以关于这种说法,自然也就成了一种传说。   直到现今戒指出土,证明法老王的坟墓及其木乃伊,应该也真的已经被发现并且出土了,虽然至今市面上依旧没有任何关于它们的消息。   而没有关于它们任何消息的原因,说出来大概会没人肯相信。那就是除了那位油王,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那枚漂亮戒指背后所刻的一个小巧而模糊的印记,是斐特拉曼二世统治时期的王家印章。   这一点似乎对于考古界是个讽刺。   一个仅仅只是个古董收集爱好者的中东油王,却能识别出那些专家学者都无法识别的古埃及纹章,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这里我就必须说明的一下了。   迄今为止,考古界从没接触到过斐特拉曼二世时期的王家印章,因为那段历史和关于它们的记载都被后任法老给毁掉了,这一点,我想我还是有证明其真实性的资格的。那么那位油王是靠什么来判断那枚戒指背后的刻印,就是斐特拉曼二世的王家印章的?这点他没有告诉我,我甚至连他的面都还没有正式见过。   但不至于就以此怀疑他的说法,因为这件事他不太可能是在拿我开玩笑。毕竟,我帮他找的过程里到底会开销掉多少钱,那是个未知,并且显然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没人会拿这么多钱去玩人的,除非疯子。   只是,仅仅通过一枚戒指就要找到那具消失了几千年都没被人发现的木乃伊,似乎太困难了一点。我手头一来没更多关于那位法老王的资料,二来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可以去寻找。这种处境就好象某人给了我一把钥匙,然后叫我在一个国家里寻找这把钥匙所匹配的门,却没有给我关于那道门更多的讯息。   那叫我怎么找?   并且就算找到了,凭我真的可以把它顺利偷运出境么。   这些问题要么不去想,一旦想起来真是让人非常头疼,很长一段时间我仅靠着成功之后将会给我带来的那种令人垂涎的挥霍而硬撑着,好像海市蜃楼对沙漠迷途者的诱惑。   “不管你承不承认,有时候你不得不考虑到挥霍是必须具备其必然条件的,A,我亲爱的。”目睹我从接到这桩生意的兴奋,到后来无头苍蝇般的焦躁,小默罕默德对我说了这句话。   小默罕默德是我的助理,或者说搭档。   全埃及究竟有多少男人叫默罕默德?粗略地统计一下,没有70%,至少也有5、60%。小默罕默德全名默罕默德?莱明顿?桑切斯特,在刚到埃及的第一天我就同他认识了,一名刚从约翰霍普金斯毕业的带着眼镜的大男生,老实腼腆,在开罗大街上踌躇满志又惴惴不安。然后在不到半年的时间,被我从象牙塔的顶端拉了下来,从此在尼罗河边的臭水沟里靠盗买倒卖获取大量他曾意想不到的钞票,一直至今。   为此他常常耿耿于怀,就好象一个脱衣舞娘,在获取大把收益的同时喋喋不休抱怨着她曾经可能会有的美丽光鲜的锦绣前程。于是往往你能听到的最多的那些他挖苦我的字眼就是从这个学历厚得能用来颠桌脚的男人嘴里冒出来的。我想,也许他读那么多年的书,最终就是为了成就他诸如此类的口才。   “或许我有运气,亲爱的。”于是我这样回答他,用同平时一样毫不介意的好脾气。而他一如既往皱着眉,然后摇摇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尼罗河的方向。“你真的那么缺钱么,A?”   小默罕默德同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我为了钱可以抛弃一切原则。而无论对钱有多热爱,他始终是有原则的。譬如这次的生意,他就一直持着反对的态度,因为他觉得太冒险,冒险的数值已经同获得金钱的数目不成等比。   “你觉得钱什么时候够用过,小默罕。”   “运气是种不确定的东西。”   “而它通常总是关照那些冒险家。”   这番谈话后不到半个月,我突然接到一通来自棕榈滩的电话,是那位油王的手下打给我的。他告诉我,最近孟菲斯有一只“老鼠”正在出货,货里有些比较特别的东西,不相熟的人他不给看。因此他让我去看一下,看看是否有关于他们要找的那样东西的线索,因为那只“老鼠”是我的一位老相识。   而与此同时,我又接到了老默罕默德从孟菲斯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这兴奋让人隔着电话都能闻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骆驼奶的腥臭。他对我说:“A,来孟菲斯,我有一样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    ☆、第二章   孟菲斯自公元前3100年前起就是埃及最古老的首都,曾经拥有过几代最伟大的法老王,以及全世界最伟大壮丽的城市。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沙漠就像生活在时间里的巨型饕餮,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一切曾经的存在抹杀得干干净净。   但这并不影响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古董交易市场。   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时候,欧洲持续不断的埃及热已经令这片交易市场初具规模,后来随着几大交易大户的相继形成和地下交易的逐渐完善化,它由最初的散乱状态逐渐变成了完全系统化的管理和金字塔状生存模式。   但该模式并没有存在多久,无论怎样,作为一支庞大的地下组织,散乱的国籍,种族和阶级的不同注定它是不可被系统化很久的。在九十年代初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火拼之后,它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散乱状态。无政府主义,无系统管理,无阶级地位之分。当然这并不影响它日益的壮大——混乱造就便捷,凡事总归有弊有利。   从开罗驱车到孟菲斯大约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在赶到默罕默德说的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差不多比估计的时间晚到了两小时,因为那个地方地图上根本没有任何标记,我是靠着一个点接一个点,一路问着才找到的。作为一条街,它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许多年前它曾叫过什么,他们管它叫Manetho,源于西元前三世纪时某个祭司的名字。   Manetho是条脏乱而拥挤不堪的小街,细细弯弯的,在孟菲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一条扭曲的蚯蚓。街上小摊子很多,大多是些老人或带着幼儿的女人看守着,有一搭没一搭扇着盘旋在摊子上的苍蝇。路面几十年没有修整过,残留着大大小小动物的粪便,被太阳暴晒一整天后散发着一阵阵酸腐的闷臭。   到此车无法再继续往里开,我只能下车顶着那股闷臭沿街道朝前走。所幸没走几步就看到老默罕默德那张漆黑的脸裹在厚厚的围巾里,带着那种招牌式的笑在一间铺子口朝我招手。我朝他走了过去,他旋即转身走进那件小小的,挂满了各种干瘪埃及特产的铺子里。   铺子里很暗,并且散发着一股腐坏了的香蕉的味道。老默罕默德在前头带着路,并且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他解释Manetho是没有电的,这是孟菲斯最古老并最传统的一条老街。   有了灯可以看清这间铺子虽然很窄,却很深,在通过了一扇挂着毛毡的小门之后,里面有一条细长的走廊一直往前延伸直至一个狭窄的转角。过了转角是个小仓库,堆着很多积满了灰尘的旧料子和干货。推开堵在西面墙角的一堆料子后露出一层不那么光洁的地板,老默罕默德放下灯把它掀起来,那底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阶梯和通道。   这并不让感到我意外。孟菲斯很多看似普通的住宅或者店铺,里面都有类似这样的通道,表面做着普普通通的小生意,到真的大买卖光顾,便会把那些真正的主顾通过这样的通道接引到真正的商铺里去。   显然老默罕默德是把我带去其中的一家商铺,虽然迄今为止他仍然没有对我说他到底要给我看什么,是我所感兴趣的。我耐着性子一言不发在他身后跟着,做生意么,谁先急切,谁就先输了一成。   似乎是在那条昏暗闷热的地下通道里走了足有半个世纪之久,老默罕默德终于在一扇看起来像是门的东西前站住了脚,举着灯朝我照了照。   我走到他面前想去推开那东西,他却把灯提到了我面前,然后咧开一嘴蜡黄的牙。这表情令我反胃,但没有办法,这是他们这些人在这行的规矩,也是他每次最喜欢的一道步骤。所以我只能顺从地抬起两只手,任由他那十根潮湿粗糙的手指紧贴着衣服在我身上上下移动。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世纪之久的时间,确定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对他不利的东西,他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退后一步,朝身后那东西上用力敲了敲。   片刻那东西发出低沉的一声□,由内朝外推了开来,半张被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掩在它后面朝我们看着,一言不发。   老默罕默德朝他打了个手势,于是我们被引了进去。门里比通道里更加闷热,除了那个全身都被头巾包裹严实的矮个子,还有三个身体壮硕的男人,腰带上别着枪,手里把玩着锋利的阿拉伯弯刀。被这三个男人围坐着的那张桌子上堆着一些金灿灿的东西,手镯和几个托勒密时代的餐具,还有一些贵族用的漆器。   我想这应该不是老默罕默德特意把我从开罗叫过来,要给我看的东西。   “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于是我问他。   他嘿嘿一笑,手朝我指了指:“你会感兴趣的,A。”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因为边上那几个男人上上下下打量我的视线令我很不舒服。“让我看看。”我说。   老默罕默德仍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朝我微笑着的表情像只丑陋的老骆驼。“听说过36号坑墓么,A?”   “36号?”必须承认,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跳骤然间快了一拍。   36号坑,我怎么会不知道,当然知道,尤其是最近,我才刚刚将关于那个坟坑的事情在脑子里颠来倒去地想了一遍,以期望能从那段虚无缥缈的传说里找到哪怕一丁点我想要的东西。   它曾经同我要找的那具木乃伊有相当大的联系,因为有传言,它就是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几千年来一直都没有被世人寻找到的坟墓。   难怪他引起了油王的注意。   “是不是吉萨区那个挖到了又消失掉的坟墓。”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我问。   “是的。”   “怎么了。”   “我想我们找到它了。”这句话老头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嘴里那股浓烈的烟味和牙垢味熏得我有点作呕,但我仍然忍不住张嘴叹了一声:“哦??”   我的反应似乎如他所料般令他满意,因为他又笑了,用那种令我相当厌恶的笑容。而我不得不对他回报以同样的微笑,因为我需要他告诉我更多。   “1939年它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找到过这个墓,也有人说,那根本就是英国人杜撰出来的故事。老穆罕,你确定你们找到的是它?”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这屋子的更里边,那间被用一曾破旧而厚重的阿拉伯毡子隔开的房间里走了进去。   片刻掀开毡子出来,他手里多了只铁盒子,很小心地捧在手心里,一直到我面前,打开,露出里头一团发黑了的棉絮。   “什么?”那东西脏得令我迟疑了一下。   “打开看看。”   在他目光示意下我伸手拈起了那团棉絮,随即发觉棉絮下粘连着什么,硬,并且有一瞬间被边上的油灯晃得闪到了我的眼。   是几块有拇指盖那么大的红宝石和祖母绿……   红的像火焰,绿的像正午时分的地中海。被打磨成椭圆状,它们镶嵌在一些做工精致的金链子上,虽然只是原件上的一小部分,但仍可以看出在几千年前,他们作为其拥有者脖颈上的项圈,曾经有过怎样奢华的姿色。   但单从这点东西上,我很难推测出它的环数或者大小,这就意味着我暂时无法从它们身上推算出它们主人稍微精准一些的地位。   “就这些?”再看了会儿,我把这些漂亮的东西放回了盒子里。   “是不是很漂亮。”   “的确。”   “嘿嘿……我就知道,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抗得住它的光泽。那么……能大致看出它们的年代么。”   我抬头朝老默罕默德看了一眼。   他眼里闪着一层热切的光,以致额头泛出了层粘腻的油花。   “看到宝石下面的托座么,”伸手再次翻开那团脏棉絮,我对他道:“百合花的样子,这种样子在中王朝时期很流行。但项圈用这种卷花状盘起的造型是从阿波比一世时期开始流行,到新王朝时期被淘汰。所以大致可以推断,它们应该是十五王朝到十七王朝时期的东西。”   “不能说得更准确一些么,A,你是专家……”   “很难,如果还有其它的话,还有别的么?”   听我这么一问,老头眼里的热切稍稍褪去了一些,并且带着一丝尴尬的遗憾:“没了,只有这些。”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但听他亲口这么回答,我难免也还是有点遗憾,因为现在能挖掘到的新墓太少了,而能够搞到的像刚才这样档次的陪葬品,更是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找到一座新墓却仅仅出土那么一点东西,怎能不叫人感到遗憾。“那么别的呢,陶器什么的。”怀着一点希望,我又问了一句。   老默罕默德摇头:“差不多都坏了,没有留下一件完整的。”   “是以前的‘老鼠’干的?”   “不是。”   “不是?”   “只有确定完全带不走的,价值低廉的东西,‘老鼠’才可能把它们毁掉,‘老鼠’不可能连贵重的神龛也毁掉,他们只会将它拆开运走。”   “……那是什么原因。”我不解。   而老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事实上他似乎被别的什么想法给占去了思维,只喃喃再次问了我一句:“那么,真的不能再说得更准确一些么,关于这些首饰。”   “光靠这点东西的话,我现在确实不能。这里不是我的实验室,我需要仪器才能给你更多的答案,老默罕,你是知道的。”   “仪器,是的仪器……”低头将那个词重复了一遍,我发觉老默罕默德的眼神里有种似乎预备送我离开的打算,于是我赶紧道:“那么说说看,老默罕,为什么你认为你们找到了36号。”   “哦,这个,”听我这么一问,他目光再次一闪,然后道:“因为这些首饰的主人,那具木乃伊,它是一具没有将身体里的器官取出来就被木乃伊化了的木乃伊。”   “哦?”老头的话再次让我心跳加快一拍,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一些血液有点控制不住地爬上了我的脸。   没有将身体里的器官取出来的木乃伊,这样一种木乃伊,整个埃及历史上只有一个朝代出现过,那就是斐特拉曼二世时代。   斐特拉曼二世在位时所侍奉的神不是太阳神拉,而是死神安努,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阿努比斯。在安努的教义里,人死后只有将脏器继续保留在体内,所制成的木乃伊才能令其在幽冥河上获得永生。   这是他推行的宗教改革。   为此他耗费了整个人生力图使整个埃及跟随他供奉那座狼头人身的神像,并且因此修改了法律,制定了宗教新的规则,甚至还专门在孟菲斯以外数百公里的沙漠中建造起了一座专门供奉安努神的城市,也就是后来传说里作为他陪葬品的那座城市。   最终这导致了他权利的崩溃,以及他的死亡。   而1939年那座被英国人挖掘到,却又突然凭空消失了的坟墓,据说里面就有那么一具完全没有将内脏取出而被制成了木乃伊的尸体。   现在老默罕默德说,他找到的木乃伊也是这么一具尸体。   真的会那么巧么,偏偏在我正苦于无处寻找那些线索的时候……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虽然这样的共通点并不能真的证明些什么,但仍叫我不由得全身都激动了起来。所以颇花费了一些力气,我才克制住自己脸上不显出特别感兴趣的神情,只用略微惊讶的眼神看了老默罕默德一眼,道:“就凭这个?”   “当初挖掘到36号坟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描述那个墓里的主人的。所以我想……”   “我知道,老默罕。但如果光靠这个就下定论它是36号墓的主人,未免武断了一些。说起来,这种木乃伊的制作方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应该是十七王朝,那个时候推行新的宗教制度,国家强制民众信奉安努神,这一点,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所以那个年代用这种方式制作木乃伊的人应该不少,虽然迄今为止一具也没有找到过,但你也不能就此武断,那是36号坟墓。”   “是么?”听我这么啪啦啪啦一通说,老头浑浊的眼里露出一丝迟疑,继而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阵,并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子。   “当然如果你仍然坚持,那可以去请教一下这方面真正的专家,看看他们怎么说。”我再补充了一句。   然后看着他因为我这句话显而易见地陷入某种沉思。   他不可能去找其他专家,除了我。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所以我笃定地甩出最后一张牌。   如我所料,这句话刚一出口,他立刻惊醒似的眨了下眼:“但它可能就是位高贵的法老王,或者王子……像那些人说的那样。你真的应该去看看那个被毁的神龛,或者……它本身,A,虽然你对木乃伊从来不怎么感兴趣,但它确实可以卖一笔大价钱。”   “除非它‘真的’是个法老王,或者王子的木乃伊。”   “A,你让我觉得这地方很不舒服。”终于不见了他脸上鸵鸟似的笑容,他有些发灰的脸扬起着,朝我指了指他的胸口。   我对他歉然地笑了笑。   “可你也不能光靠推论就说它不是,对不对。”然后他又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也是。”我点点头。   “不如这样,你帮我看一下,那具木乃伊……”   “这……”我低头看了下手表:“事实上我等会儿和人有个约会。”   “小默罕么,让他去等着好了,我亲爱的A。”边说,他边用力抓住了我的手,几乎是拖一般强制着把我朝那道用厚厚的毛毡遮掩着的门的方向拉了过去。    ☆、第三章   门里是间不大的仓库,二十来坪见方,很挤,堆满了各种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些皮革器皿类的,但价值都不高,默罕默德不会把市场上热卖的商品随便放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一台巨大的风扇在北面的墙壁上嗡嗡转着,有点吃力地疏通着这地方被皮革、金属和某种浓烈香料混合而出的气味熏得让人有点窒息的空气。风扇下横放着一块铁板,上面用油布覆盖着一样东西,依稀一个人形的轮廓,瘦削,干瘪。   “你在熏虫么。”捂住鼻子我问老默罕默德。仓库里用的熏香是这里人常用的一种香料,味道很刺激,并且带有一定的药性,通常用来驱除埃及随处可见的毒虫,或者去除尸体上的臭气。   老默罕默德摇了摇头:“尸臭。”   “尸臭?”我有点意外。这里有什么尸体需要驱除上面的臭气,木乃伊么?不可能。几千年的封存,这些尸体早就被时间抽离得没有一点气味,甚至包括当初下葬时层层叠叠涂抹在他们身上的香料,哪儿需要用什么香去驱除它们身上的尸臭。   “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像现在这样躺着,在一整块黑曜石凿成的石棺里。”走到铁板前,老穆罕默德搓了搓手对我道,“上面没有盖子,它就那么躺在里面,像是在对我们说,来,把我带走吧。”   “你们发现它的时候棺材盖已经被打开了?”我问。   他摇头:“没有盖子,几千年前它被埋葬在那地方的时候,它就那么躺在里面,”继而压低声音,他耳语般对我道:“和39年他们发现它时一样……”   我没有回应他望向我的热切目光,但我也确实知道,当初那批英国考古学家在找到36号墓的时候,的确有提到这么一具没有盖子的棺材。不过当时新闻系统并不发达,所以我所知道的资料比较有限,因此也就不贸贸然回应他些什么。   “来见见我们的王子。”见我没作声,老头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后把那层油布慢慢卷了起来。而就在他做着这个动作的同时,一股淡淡的,被周围的熏香冲得几乎不易察觉的肉体糜烂味直钻进了我的鼻子。   我忍不住皱了下眉。不是因为味道的难闻,而是惊讶。   眼前的尸体,干瘪,枯瘦,闭着眼睛像一截干树枝一样横躺在风扇下的铁板上,□的皮肤部分呈现出一种蜡黄的颜色。这颜色和平时见到的木乃伊绝不一样,因为只有新鲜尸体才会出现这种颜色,而不是一具放置了几千年的木乃伊。   “我知道,它确实是有点味道……”老默罕默德心里想的显然和我不太一样。他有点拘谨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并且有点拘谨地斟酌着自己的话语。“你有没有留意到它的衣服,我亲爱的,你见过这种式样么。”   我倒确实没怎么留意过它的衣服。那东西几乎已经烂透了,所剩无几的一些布料粘在尸体蜡黄干瘪的皮肤组织里,露出一些破败的线头和皱折的纹理,包裹着它同样干瘪蜡黄的男性□。我带上手套将它们拈起一些看了看,点点头:“中王朝时期的努各白,罗印。”   “还看出些什么来……”   “看上去应该是贵族使用的样式。”   “贵族??亲爱的,很显然这是王族使用的样式。”   “别急,老默罕,别急。现在还确定不了什么,你看这些都成碎片了,也许我回去以后给你还原一下,说不定可以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OK?”   听我这么说,老头不再言语,只是嘴里仍旧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没有理会他,因为这具有些与众不同的木乃伊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虽然就在一分钟以前,我对于它的想法仅仅只是出于我那笔有些难度的生意。   它看上去年纪不太老,从它的牙齿来看。   生前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因为遗留在它干枯的脑门上那些木须似的头发看起来还挺多,有几缕从它宽宽的额头上垂下来,沿着收紧的脸颊覆盖在暴露的牙龈下,牙床很结实,牙齿健康而漂亮。   在当时的埃及,有这样健康的牙齿的人,年纪通常都不会很大。   “你一定急着把它出手,是么老默罕。”捏了捏尸体的手臂,我抬头望向那老头。他在短暂的等待里看起来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   听我这么问,他目光闪了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A。”   “因为它臭了,而且有点湿。”将那条手臂抬起,再松开手。手臂并不像枯枝一样直直掉落,而是有些柔软地划了道弧:“这样一种尸体完全没有收藏价值,为了快点出手,所以编造了诸如36号坑墓之类的说法,其实因为你心知肚明,它目前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博物馆的尸体解剖台。”   老头的神色迅速变了两三下,在我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眼球转动的方向告诉我,他对这具木乃伊的确有他的软肋。而我所要继续做的就是继续给那块虚弱点指得更加脆弱一点而已。   “它可能价值几亿,老默罕。”所以我接着又道。   这句话让老默罕默德脸上一阵惊喜:“几亿??”   “当然,对于研究院来说。没准几亿都不止,你知道我们国家马王堆那具女尸吧,湿的,臭的,但无价。”   一个人表情起落的迅速更替是令人觉得有趣的,特别当它们在老默罕默德这样一张脸上变换的时候。他看着我,嘴里轻轻咕哝着,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土语。我知道他是在诅咒我幸灾乐祸的戏弄。   “你知道我们没法同那种地方做交易,亲爱的。”最终咳嗽了两声,他悻悻然对我道。这一两年里他的脾气的确同我刚接触他时改观了不少,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于是我安慰道:“也许坟墓里其它的陪葬品能弥补你的损失。”   “我早告诉过你,除了我给你看的、和那些取不出来的,那座墓里只剩下一堆损毁的垃圾。”   “那件首饰……也只剩下这么一小部分了?”   “是的,到处找过,没有其它部分。”   “真遗憾,光这一部分你是卖不出高价钱的,老默罕。”   “去它的这一部分!我告诉你,那真的可能是36号墓!”突然间抬高了嗓门,我想是因为一而再我传递给他的那些令他失望的讯息使他失去了耐心。   “那又怎么样,”而我依旧说着我该说的话,给他看我该给他看的表情,正如每次小默罕默德对我泼冷水时那样。   “那就意味着我们可能找到了十七王朝斐特拉曼二世的墓。”   “证据呢?”   “英国人说……”   “英国人是根据当时刻在墓壁上的文字,以他们所能解释出来的词汇推算出来的,但你忘了一点,他们没在坟墓里找到任何关于它是斐特拉曼二世的证据。没有王家印章,没有王室用品,老默罕,你说连英国人都无法给出确凿证据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天真地去认为?”   “天真??”   “我知道你一直对那个富有的法老王很有兴趣,也相信他死后必然会有一大笔的陪葬品,是的,整座城市的陪葬呢……但现在你找到的这个,里头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对我们有价值的东西,就连尸体也只对这国家的国家机器才有利用价值。所以,它就是一个废物。不管它是39年失踪也好,49年失踪也好,我们不是国家研究院,不是历史博物馆,亲爱的默罕默德老爹,你必须承认这一点,它对我们来说就是个废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带我去那座坟墓,然后让我从里头找出能证明它就是某个你希望它所能拥有的身份的那种木乃伊。”   这句话一出口,老头没了声音,只默默在一旁站着,不停摩挲着手背上粗大的指关节。于是我识趣地闭上嘴。   凡事总得有个度的,说过了头,后面就不大好谈了。   “不过说真的,我有点好奇,老默罕,”几分钟后老头的呼吸看起来似乎稍微平静了些,我这才又继续道:“你说不是‘老鼠’干的,那到底是什么造成墓里的陪葬品全部被毁掉?”   “看起来……像是地震。”   “地震?”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听老默罕默德说出这句话,我专注在眼前那具木乃伊上的注意力倒是被他吸引了过去。“你怎么判断的,老默罕。”   老头迟疑了下,似乎我的问话令他想到了些不怎么好的东西,然后皱了皱眉:“那座坟里有不少裂痕,那种像撕裂一样的东西,有的很深,很大,地上和墙壁上都是。那应该不是人为可以造成的。只有地震,或者某种塌方。”   “但没有伤到木乃伊。”   “是的没有伤到,而且它还被保存得很好。”   “的确很好,它会让那些学者们幸喜若狂,也会让你出名,老默罕。”   我的话令老头的脸色再次沉了沉,并且狠狠地吐了句脏话。于是我站了起来,脱下手套塞进裤兜,朝门外走去。   “你要走么。”还没掀开毛毡,老头的声音如我所料响了起来。我点点头。   “那个首饰,你……”   我叹了口气:“我很难说服别人只买这么一个部分。”   “三七分成怎么样。”   “真的很难。”   “四六吧。”   “你很会给我出难题……”   “四六,不能再多了。”   “……好吧,老默罕你这个老吝啬鬼。如果能给我的实验室解剖台上再增加一具木乃伊,也许我可以为你动动脑筋。”    ☆、第四章   “你是不是想让我们两个后半辈子都生活在那群老鼠的阴影里?”这是小默罕默德看见那具被我带回来的木乃伊后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我得承认他说得没错,如果不太走运的话,过不了多久我和他都将会被整个圈子打进黑名单,因为我玩诈了。我利用老默罕默德对木乃伊的一知半解,诱骗他把这具湿木乃伊卖给我,只花了区区五万美刀。   实质上它的价值远高于此。   一则源于它的质地,它看起来那么湿润,并且新鲜,这是以往任何一具古埃及木乃伊所没有出现过的状况,如果公开,它一定会引起学术界的无比好奇。二则,我隐瞒了一些我在这具木乃伊身上的发现,这些发现能让我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把握去证明,它生前的身份可能不会低于一位王子。或者就如老默罕默德所说,它是位法老王,十七王朝时期的法老王。甚至有可能,他就是那个用一座城市来为自己陪葬的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   这些东西我一点也没有对老默罕默德说,虽然我也对他说了一些事实,比如这具木乃伊在学术上的价值,比如这具木乃伊很难在空气里保存长久,所以不具备收藏价值。   这笔交易我犯了这圈子里的大忌。   作为一个在这圈子里稍有点名气的鉴定师,虽然我们干的都是非法的地下勾当,但也是具备着自己的职业操守,譬如不可以靠自己的影响力和资历去欺骗自己的主顾,也不可以靠这些去欺骗那些为我们物色来各种货源的“老鼠”。否则整个圈子都会混乱,信用度不在,生意也就不存在,三方面没有信任可言,那还拿什么去做交易。   所以小默罕默德很生气,在听了我说了整个交易过程后,他耸了耸肩把我一个人丢在实验室走了,没有碰我特意买回来的香槟。那可是顶级的KRUG香槟王。   当然我并不介意。小默罕默德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好人,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所以他必然会因为我的行为而生气。因为我的行为不单叛变了这个圈子,同时也等于叛变了他这个拿我工资的合伙人。   不过不会太久。   就在同他谈起这笔交易之前,我已经给他开了一张支票,放在他的写字台上。看完那个数字后相信什么样的气也就会全消了,虽然他是个好人,但好人也是会缺钱的,不然我是怎么把他拉来同我合作的呢,不是么。   所以当他的脚步声在走廊的尽头消失,整个实验室因此安静得像座坟墓的时候,我一个人咬开了KRUG的瓶盖,在克里奥帕特拉那双漂亮的玉手曾经触摸过的犀角杯里满满斟上一杯冒着细细泡沫的液体,大大地喝了一口。   对面不远的地方躺着那具无名的木乃伊,解剖台的无影灯下它看起来格外的湿润,新鲜得好像刚被埋葬不久,象牙色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样的光泽,很漂亮。   “你叫什么呢。”我自言自语,一边走到它身边。   它身体很完整,没有动过刀的痕迹,因为它被木乃伊化的时候没有经过取出内脏的仪式,这很有意思。“你到底是谁呢。”翻开头发摸了摸它略显狭长的头颅,我问它。当然并不指望它回答我,虽然它暴露的牙龈令它看起来像在对我笑,很古怪的笑。   这叫我心里莫名其妙颤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的缘故。的确是太静了,静得可以听见杯子里沙沙的气泡声。   我放下杯子把无影灯拉近了点,将木乃伊的头发翻得更开,以便我看清楚里面头皮和头颅的样子。   它的头皮已经很脆了,在我力道的驱使下裂出一道白色的口子,里头微微有一些褐色的汁液渗出来,我不太确定那东西是不是血,但这木乃伊的湿润度如斯,再次令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一具几千年前的木乃伊会出现这种状况?   马王堆的女尸很新鲜,得益于那座坟墓无与伦比的密封程度和完善的保存。但老默罕默德说过,这具木乃伊被发现的时候棺材盖是没有的,坟墓有裂口,那就意味着它根本没有密闭的条件,尸体周身亦没有诸如沥青类的东西隔绝空气,如此,那究竟会是什么原因,造成尸体这么新鲜的?   很令人费解。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会不会在诱骗了老默罕默德的同时,其实我是被他诓骗了,用一具伪造的木乃伊。但这想法很快被我推翻,因为无论皮肤组织,骨骼还是毛发,包括它身上的衣服,种种都显示,这具尸体至少存在了三千年以上,不会更少。   尸体的头颅上有一圈不太容易察觉的压痕,隐藏在那些干枯的头发下,如果不仔细触摸的话也许很难发现。压痕以上后脑勺的部位略显拉长,这是长年被某种沉重的冠压迫所产生的颅骨畸变。我摸索着这片颅骨和那圈压痕,然后在纸上画出那个冠的形状。   倒扣的锥形,上面盘着蛇,古埃及人所信仰的眼镜蛇。   我一直很喜欢这种冠,自从我在纳菲尔蒂迪的头像上第一次见到它之后,就对它有一种病态的迷恋。但这种美丽的王冠带给其拥有者的压力也是蛮大的,当然,这种压力却方便了我们这类人在现代对它们主人所进行的识别。   “你的身份绝不会低于一位王子,是么帅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我对这具尸体道。   它静静躺在那儿,两眼深陷在眼眶里,薄薄的一层皮覆盖着眼球,看起来似乎没有完全腐烂。眼皮上清晰可见一排睫毛,很密很完整,在空调流动的冷风里微微颤抖,好像随时会睁开一般。这想法似乎有点吓人,因为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是忍不住又朝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趁着酒精的味道还没有在嘴里消散,我收拾完东西离开了实验室。    ☆、第五章   开罗的夜晚有点无聊,也许是因为我在这国家待得太久的缘故,那些吸引外国人的东西已经对我不起什么作用。而尼罗河也早就没了它几千年来的安静和神秘,现在的尼罗河漂亮而干净,每天晚上流光溢彩,到处能看到装满了兴奋游客的漂亮游船。   不过开罗塔还是很美的,夜空的黑衬托着它周身纯净的蓝,像一杯冰冷的伏特加,冰冷和灼热的交替,强烈刺激的美感。每天晚上我都会开着车朝塔的方向故意开上一段路,沿着尼罗河。然后过桥,再转过几个街区,到那里的酒吧街待上一阵。   通常是一整个晚上,如果第二天没有什么特别事情的话。   常去的酒吧叫“榆树街”,老板是美国人,说得一口地道的埃及土语。他说他在埃及待了快二十年了,从十五岁开始。他说他很爱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家。   看,这就是和我们这些人的不同之处,所以在这个干燥炎热而乏味的国家里,他能过得甘之若饴,而如果不是为了多赚那一点钱,我是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榆树街”是间颇有南美风情的酒吧,酒吧招待也颇为南美风情,风流而热情。第一次去的话他们会免费为你挑一杯浓烈的‘沙漠红’,这样的酒几杯下肚,你就会变得和台上的脱衣舞娘一样放荡得不计形象。   为此我送了样东西给这里的老板,一尊从某个贵族坟墓里淘汰出来的裸体阿顿神雕像。虽然上半身毁于几百年前的盗墓,下半身倒是完整无缺,每个来这里喝酒的客人都会习惯性地去摸摸它,跟它照张相。我说它就这间酒吧最形象的代名词——欲望。   老板很喜欢这件礼物,收下的当天我跟他在酒吧顶楼的天台上纠缠了一整夜,说不清是他用他的欲望征服了我,还是我用我的欲望征服了他。但是我知道每次只要成功了一笔交易,我的金钱欲得到满足之后,我总是喜欢上这间欲望的酒吧来找他。   今次也是如此。   驱车进酒吧的车道后,我的嘴唇已经像被‘沙漠红’熨烫过一样,很热,并且有少许的烦躁。于是有点急切地进去寻找那个男人高大而黝黑的身影,但令人失望的是,他并没在酒吧。   “老大刚回纽约。”嘈杂的音浪声里酒保大声告诉我。我点点头,抽出一支烟在吧台附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种酒吧的好处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它总是热闹的,充满活力,并且幽暗。你不需要为了躲开寂寞而暴露在光下,也不会因为黑暗就感觉到无处排遣的孤独。这是我那几栋数百坪的大房子所不能给予我的。   我点燃烟,看着吧台上被灯光勾勒着曼妙身体的舞女的身影,她们像蛇一样在穆斯林略带诡异的鼓点节奏里扭动,缠绕,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我用力吸了口烟,它们顺着我的喉咙像那些舞女的身体一样缠绕进我的肺。   这时一个人在我边上坐了下来,带着一身浓浓的金属味。   能穿透酒吧间被各种香水、酒精和烟混杂出来的空气的味道,很难不让人引起注意。   于是我朝他看了一眼,可巧,他也正朝我这边望过来。   男人很高,很瘦,浓密的金发朝后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他身上那套妥帖而昂贵的西装。   长得说不上好看还是不好看,因为他没有当地埃及人那种沙漠风暴般的英俊,也没有酒吧老板那种雕像般润滑而阴柔的美。   或许在人群里一站就没了踪影,如果他不是那样的高挑,眼神那样的温柔,嘴唇的弧度那样的漂亮。   记得谁说过,微笑也是种艺术,不是随便哪个人,随便一笑,便是好看的。   于是我不由自主也朝他笑了笑,嘴里的烟因此吹到了他的脸上,不知道是否不太礼貌。   “一个人?”他似乎并不介意,并且招手叫来一杯酒。   “对。”声音好听的人难免勾起人交谈的欲望,所以我回答了他。   他将端来的酒推到我面前。   一杯艳得像火的“沙漠红”。   这一晚上我一共喝了多少杯这种浓烈而充满欲望的酒,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后来我从椅子上坐到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问过的男人的身上,又从他的身上坐到了他的车子上。   车子还没到酒店我们已经纠缠到了一起,而酒店房间那张柔软的红色大床彻头彻尾成了“沙漠红”辛辣并伴着微甜的液体。   他的身体就好像那尊阿顿神的雕像,坚硬而欲望喷张,叫人疯狂。   疯狂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被疯狂的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我的头和身体痛得疯狂。   睁开眼,发现那男人已经不在了,我有点遗憾,也有点后怕。因为我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跟这么一个陌生人上了床。   摸索着接通手机,是默罕默德打来的,手机那头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古怪,他说:“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上午,你没在家。”   “酒店。”我老实回答。   “又通宵?”   “没什么事我要挂了。”被人管是我不喜欢的,尤其是被一个男人管,保守而无趣的埃及男人。   “别挂。现在有空么,你最好马上到实验室来一趟。”   “来做什么?”   “有样东西,你最好过来看看。”    ☆、第六章   出酒店门,发觉碰上了沙尘暴,整个城里一片黄蒙蒙的,我赶紧往车道跑过去,却想起来车还停在“榆树街”。   没有车又赶上沙尘暴,这让我头疼得更加厉害,而最让我头疼的原因是不得不叫辆出租。   一直以来最不喜欢叫这地方的出租。很脏,很旧,有些甚至连车窗也没有。很难想象一座世界闻名的旅游城市它的出租车会是这种状况,从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讨口饭吃,一直到多年以后有了自己的别墅和车子,这里出租车的状况就始终没有改善过。   司机见我不是本国人,要了我三十埃磅,我头疼得厉害也就没跟他讨价还价,只是跟他强调我在赶时间免得他带我绕圈子。说的时候用的是流利的阿拉伯语,这有效制止了他蹩脚英文的喋喋不休,只是安静后车里闷热的空气显得格外令人窒息起来,所有车窗都被关得严实,因为沙尘暴很厉害。   我到开罗那么久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强烈的沙尘暴。   一路过去,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原本刺眼的阳光这会儿勉强透过尘沙射出一些昏黄的光线,以致能见度很低,十步开外人和车都变得模模糊糊。因此原本就混乱的交通变得更加拥挤不堪,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上并排六七辆车扭动着缓缓前行,五分钟的路走上半个多小时都走不完。   “哈瓦日……”龟速朝前驶的时候,我听见司机咕哝了句什么。原本以为他在抱怨这拥挤的交通,可是后来发觉他通过后视镜在朝我看,那话像是正在对我说的。   “哈瓦日?”于是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点点头:“哈瓦日,伊西斯女神的风暴。”   伊西斯女神的风暴?听起来似乎挺酷的一个名字,但我实在无法将这片浑浊的颜色同那个美丽的女神联想到一起。所以我耸了耸肩。   “哈瓦日比一般沙尘暴都要强,它把北边沙漠整个儿都吹来了,该死的鬼天气。”说着话司机闷踩了下刹车,并且往边上那辆紧贴着他泥鳅般超了过去的丰田猛按了两下喇叭:“每次碰到这种天事故总是最多的。”说完,想想不太爽,他探出头去冲前面大吼了一声:“嗨!赶着去投胎啊?!”   这叫人忍俊不禁,显然各国间骂人的方式总是差不多的。   见到我笑,司机也笑了,然后对我说:“嘿,姑娘,你笑起来真是好看,有电话号码么?”   得,显然各个国家男人泡妞的方式也是大同小异的。   我没有理会他,把头转向了窗外。这会儿窗外能见度似乎已经变得更低,几步开外人影就已经模糊起来,路边棕榈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大团塑料袋在天上飞舞扭曲着,很快噗的一下就被卷到了更高的空间。   “风可真大。”忍不住叹了声。   司机见状挑挑眉,对我道:“第一次碰到吧?”   我点点头。   “我也快十年没碰到过这种天了。明天开始至少三天你要少出门,姑娘。”   “为什么?”   “因为伊西斯女神风暴来临的时候,阿努比斯会睁开他的眼睛。”   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午饭没吃就出酒店,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又饿又渴头又痛,这让人脾气无论如何也是好不起来的,所以看到小默罕默德衣冠楚楚地坐在实验台上,口气不免有点生硬:“叫我来看什么。”   他正低头在显微镜前看着什么,很专注,以致我问他他都没有反应。   直到我问了第二遍,他才做梦似的把头抬起来,直愣愣看向我,一边眼睛因为太靠近显微镜的边框以致有点红,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好笑。   “过来。”见到是我,他有些游离的神情看起来振奋了一些,甚至有些兴奋。手朝我招了招,一边将位子让给了我。   我坐□,按着他的手势朝显微镜里看了过去。   里头是组细胞,蠕动着,并且有一些正在发生分裂。“这是什么?”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我抬起头,朝目光看起来兴奋得有些闪烁的小默罕默德望去。   “细胞。”   “我知道是细胞,怎么了。”   “这是一组人的表皮细胞。”   “谁的?”   “问得好。”夸完,似乎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他负起手在边上走了两圈,然后问我:“它们看起来怎么样,死的还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   “这就有趣了,”说着,拿起桌子上的眼镜戴了起来,他再道:“猜猜它们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肚子里很猛地叫了一声,我没好气道。“如果不急着告诉我,那我先去吃饭了,小默罕。”   “它们是从你带回来那具木乃伊身上采的。”   “什么??”一句话,硬生生让我把离开的脚步给停了下来,我转过头仔细在他脸上看了看,以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拿我开玩笑。“木乃伊?”   “是的。”他点点头,并且在手腕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就从这个地方采集的,货真价实。”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话却让我没办法去相信。   你见过一具表皮细胞还活跃并且能发生分裂的木乃伊么?   怎么可能。   那东西经过几千年的时间早就干得彻底了,虽然……我带回来的这一具有点儿特别,特别的湿一些。   但也无法改变它已经死去了几千年的事实。   “你确定你给我看的不是细菌。”脑子里挣扎了一下,我问他。   他朝我摊了摊手:“镜片上的切片,你自己去确认。”   不需要确认,因为细菌和细胞的差异还是很明显的。只是无法相信而已,换谁都不会相信的,因为这根本就不可能。   “怎么会的……”再朝显微镜里看了一阵,我问他。   小默罕默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其实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的,没想到……”   “你想确认什么。”   “你的这具木乃伊,亲爱的A,你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就没发觉它比较特别么。”   “当然,不然老默罕怎么肯那么便宜就让给我。”   “我是说更特别的一些东西。”   “更特别?”    ☆、第七章   小默罕默德说,昨晚在看到那具木乃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对我所作的那些自私行为的愤怒,他当时就准备好好对它检查一番。   首先是尸体的湿度。   我们先说说所谓干尸和软尸的区别。当尸体处于通风良好、空气干燥的环境中时,体内水分迅速减少,尸体可不发生腐败,皮肤发生皱缩变干、硬固。这种现象称为干尸,又称木乃伊。而当尸体长期处于酸性土壤、泥炭沼泽中或深埋密封潮湿的棺材中,在酸性物质的作用下,使腐败变慢或停止,而皮肤变得密实、暗褐色,呈鞣革样,肌肉及内脏蛋白质逐渐溶解,骨质中的矿物盐类被溶解而变软,尸体体积缩小,容易切开和弯曲。这种尸体称为泥炭鞣尸,又称软尸。   我带回来的那具尸体显然是学术上所指的干尸,也就是木乃伊,无论从它的收缩程度以及尸表状况来讲都是如此。但它同时却具备软尸的条件,比如肢体容易弯曲,皮肤呈橘皮化但颇为密实,甚至有些部位呈鞣革样,那是尸体密闭于酸性土壤类条件下才可能发生的变化。   其次,这具木乃伊是他入这行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没有将内脏分离出尸体的木乃伊。   众所周知为了尸体的处理,也为了一定的宗教意义,古埃及人在制作木乃伊的时候是将尸体脑髓,脏器等一系列易腐化的东西从尸体里提取出来,另行安置的。没有经过这种手术处理的木乃伊几乎没有,因为一来尸体会难以保存,二来严重违背了古埃及人通过这种行为来祈求转生的宗教习俗。   但只能说是几乎,并不是绝对。   如果对古埃及历史有更深,或者说更偏门一些的研究,就会知道,在大约公元前1587~1577年,也就是十七王朝的某一段时期,曾经有过一次宗教改革。改革期间整个王朝所侍奉的主神不是传统的拉神,而是安努,也就是死神阿努比斯。   那个时候制作木乃伊是不将内脏器官移出体外的,为了保持尸体的完整性。那些祭司们认为,只有这样完成的木乃伊,才可以在幽冥河里得到永生。   注意,是永生,而不是再生。这是又一点同传统教义所相违背的地方。   但这种改革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因为很难得人心,对于长时间侍奉太阳神的那些神官和民众来说,代表黑暗的安努神是永远无法代替高高在上的太阳的,也就是说无论当时的执政者多么努力地推行新的宗教法则,最终它在人民的心目里是非主流的,最终在几次的政变里,宗教重新回归了原来的传统,包括制作木乃伊的方式。而短短的安努宗教文化因其不得人心而被后来的执政者抹去,包括大量那段时期的记录,雕刻,文献。由此,安努文化很快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甚至有人提出过,这段历史也许仅仅只是种虚构,流传在民间传说里的毫无历史根据的遐想。因为至今都没有人在出土的木乃伊中找到过那样特别的木乃伊,或许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也或许他们早就因为制作的方式问题而被时间腐化为尘埃,总之在正统的埃及历史学里,那段东西是完全不存在的,除了那位谜一般的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他将他全部的谜带进了他的坟墓,最终令他的坟墓也成了谜中之一。   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小默罕默德对我说,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A,但我是注意到了,这东西不但皮肤,甚至包括它的血管,还保持着弹性。   我想说这根本不可能,但没说出口,因为确实在昨天当我检查木乃伊的头颅的时候,我从它裂开的头皮里看到了一些褐色的浆状东西。   不过如果说那是从它血管里流出来的,未免太不可思议,三千年的时间足够将一条河变成一堆黄沙,何况是一个死人的血管。   可是既然小默罕默德提到这一点,必然有他的原因,所以我只是轻轻摇了下头,然后听他继续往下说。   小默罕默德说,种种原因,造成他一晚上彻夜未眠。因此虽然昨晚离开的时候他想过再也不回这间实验室,第二天天还没亮,他还是匆匆赶了过来。   到后第一件事情是用碳-14检测尸体的年份,那是一种根据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变来估算古尸存在时间的实验。   根据少量残留在尸体上的亚麻质努各白碎片,最终他判断这具尸体存在时间大约在三千到四千年左右,也就是古埃及中王朝至新王朝的交替之间。这一点和我的推算大致相同。因此也就意味着,关于那段时期对于安努神的崇拜以及另类木乃伊的制作方式,它们可能真的是在历史洪流中存在过的。   明确了这一点,小默罕默德开始给木乃伊进行声波检测,因为他急于想知道,在经过了几千年的时间之后,那些没有从尸体里取出来的内脏器官,现在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结果出来令他吃惊。因为那些内脏历经千年完全没有腐坏,在他给我看的打印图像里,可以清楚看到这个事实。   我看到了干瘪的胃囊,缩得很小的肝脏,还有因为干瘪而令画质显得相当模糊的大肠。   这真令人不敢置信。通常这些东西在人死后不久就会开始腐化,因为它们的构造材料。除非将它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面,才能让它们保持长时间的不腐败,而那具木乃伊的肚子干瘪的程度充分说明了它并不是一个变相福尔马林、或者别的什么防腐剂的容器。   位于左胸腔的死者的心脏,在图片里看起来就像一块长着一层厚核桃壳的鸡蛋,比正常的心脏缩小了很多,但并不影响它的完整性。它在那个干瘪的胸腔里安静躺着,几十个世纪之久,却没有一丝一毫腐烂的迹象。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奇迹的,那就需要通过手术才能知道的了,但手术前小默罕默德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先去解决,那就是尸体血管的弹性。   通常在木乃伊的尸身上是摸不到血管的,因为它们早就随着血液的干透而干瘪,与同样干瘪的皮肤混合在了一起。可是小默罕默德却在这具尸体上摸到了血管,并且不止一根,这不能不叫他感到匪夷所思。埋葬了几千年之久的木乃伊,无论怎样都是不可能再留有什么□的了,不然还叫什么干尸。可是这具尸体却有明显突出的血管,虽然摸上去硬得就好象一根实心电线。   他想知道撑在那些血管里令它保持如此饱满姿态的东西东西究竟是什么。   因此在手术前,他先用手术刀在尸体左手臂最明显的那根血管上划了一刀。   “之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说到这里他再次我问。   我依旧保持沉默,摇了摇头。   他道:“一些褐色的浆状物,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它们叫做血液,相当陈旧的,在血管里沉睡了几千年而没有干透并且消失的古老血液。”   “这怎么可能。”我说。   他挑挑眉:“我也觉得不可能。”   所以在呆坐了半天后,他做了一件令他自己都觉得非常可笑的,并且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在木乃伊干瘪得好像橘子皮一样的皮肤上切了一小块下来,然后放到显微镜下,然后将眼睛移到了镜头上。   而随后从显微镜里得到的结果令他瞠目结舌。   这具死了至少三千年之久的木乃伊,它的表皮细胞竟然还活着,并且有些正发生着分裂,这彰显着它无比活跃的生命力,这样的生命力根本不可能从一具干尸上能看到,它只可能属于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人。   说完,他啪的声合上了打印本,朝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现在我只想问你,你带回来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 ☆、第八章   可我怎么知道。   我只是把它带回来,想进一步证实一下它是不是我想要的那样东西的。谁知道那些还都没搞清楚,它却又给我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你不应该破坏它。”于是故意忽略了小默罕默德的问题,我转开话题对他道。一边走到控制台边打开了监视装置。   这些设备包括整个实验室是我花了两年时间购置的,包括一个密封舱和设备还算完善的手术台。密封舱同手术室连在一起,因为光这些东西已经几乎花光了我几年的积蓄,再添加一个额外的手术室,恐怕我就得负债了。   所以说干我们这一行钱来得快也去得快,于是对钱的欲望总也就源源不断。   “现在你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把它卖掉么。”听我这么说,他问我,语气带着同昨晚类似的不快。   “当然,”密封舱的灯光随着周围设备的激活而逐一亮起,于是那具令小默罕默德一晚上没睡着的木乃伊很清晰地出现在了监视器的屏幕里。“不然我带它回来干什么。”   “你知道它身上的价值么。”   “当然知道,足够我们即使现在就洗手不干,还能安心挥霍上一阵子。”   “我是说研究价值。”   “那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么,小默涵。”   透过镜片他足足盯了我有半分钟之久,在我说了这句话之后。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作为一个刚脱离象牙塔的高材生,在这一行当里有些追求他是和我不一样的,简言之,他还存在着一些他这种年龄和学历所特有的学术欲望。这具木乃伊的与众不同很显然地唤起了他这种欲望,并且强烈。而对此,除了必须当着他的面冷静地将这种欲望撕毁给他看,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让他清醒意识到这点——他,只是一只“蟑螂”而已,除了拿到手的现钱,他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去关心。   “你真的打算继续下去,为那个油王?”然后他问我。   “我想你应该已经看到那张支票上的数字了。”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A。你手里掌握的不是一笔美金,它是未知,是科学。”   “那又怎么样。”他的喋喋不休开始让我感到不耐烦。也许我当初找到这样一个人来为我工作本身就是错误的,他年轻而激进的脑子里太容易受到这种跟我们自身利益毫无关系的东西的诱惑。“这么些年我拿我的时间,我的命,赌在这块充满了黄沙和老人味的鬼地方,可不是为了你的科学,那样我索性不要离开考古队好了,小默罕,你也大可不要离开你那个高高在上的象牙塔。”   听我这么啪啪一顿说,小默罕默德没再吭声,只是低头看着显示器里那具泛黄的木乃伊。我则穿上了除菌服径自进了密封舱。   密封舱有很好的空气隔绝功能,只在需要的时候提供氧气,所以刚进门就有一股奇特的味道冲着我鼻子扑了过来,一股类似某种中药一般的味道。   味道是从手术台上的尸体身上传过来的,之前不知道是挥发在空气里的关系,还是周围各种各样的味道麻痹了我的嗅觉,所以一直都没有闻出来,这会儿在密闭的空间里闷了一个晚上,它的识别度变得很高。   “尸体曾经在某种药水里浸泡过,小默涵。”打开耳麦,我对控制台前看着我们的小默罕默德道。   他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一边锁上外间的大门,换上衣服快步跟了进来。   木乃伊躺着的姿势和昨天不太一样,我想是因为早上小默罕默德动过了它的关系。原本两只手以十字交叉状贴在胸口,现在一只手稍微朝上松了一点,露出手腕部的割伤,那片皱巴巴的皮肤被切割过的伤痕处有一片已经凝成了块的暗褐色物体。   而沿着这处伤痕,一直到腕部以下,两条血管很清晰地凸显在手腕干皱的皮肤上,苍劲有力,雕刻般给人一种视觉的弹性。   这让我感到有些疑惑。   疑惑在之前听小默罕默德讲述的时候已经产生了,关于木乃伊的血管问题。我并不是个不小心的人,在某些时候,可以说我是非常细心的,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我想我昨天在老默罕默德地下的商铺里第一次触摸这具木乃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血管,不然,以我的职业敏感度,我是不可能把它们给疏忽掉的。   如果不是我疏忽掉的问题,那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在我把它搬回来的时候突然生成的吧,这未免太可笑了。   寻思间,小默罕默德有点突兀地抓住了我的手,朝那两根血管上按了过去。我要挣开已经来不及了,只感到一种……拿他的话来说,就像摸到根实心电线般的感觉,从我的指尖上直直地传递了过来。   赶紧一收手,眼睛撞上他眼角的笑意。“什么感觉。”他问。   我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这是很有价值的东西,A。”   “我知道,所以才要快点弄清楚它的身份,然后换成美金。”   “你知道我指的价值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要对你说多少遍,小默罕。你所谓的价值,它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   “你想想看,也许它是世界上唯一一具这样安葬而能保持内部不腐朽的木乃伊。它到底是谁,究竟是什么样的处理方式令它内脏保存得那么完好,又是什么样的条件造成它干而不枯,明明木乃伊化却还存在着软尸现象的。你真的不好奇吗?”   镜片后小默罕默德的目光有些灼热,好像第一次我带他进入我的世界,给他看那些在他的象牙塔里根本看不到的某些随葬品时的样子。我知道用平时应付他的那套已经不管什么用了,因为不得不承认,其实他说的这些,对我来说也是种无比的诱惑。   在这行干了那么久,我还从没见到过这样一种木乃伊,它全身上下可说都是谜。谜底一旦揭晓,必然在整个古埃及研究学里造成一个不小的冲击,只要我们将它交出去。   而这么做是不可能的。   那些学术研究,那些解谜,对于我来说算得上什么,除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什么都没有,我只为金钱付出我的所学和所获。   “难道我还指望它给我带来一个诺贝尔奖么。”因此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我用这句话回答了小默罕默德。   他听完脸色微微一红,然后将头转向一边。   我知道他这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每每在我做了什么令他不悦的事情的时候,这个老实人只能以这样的神情来冲我发泄,而这种无关痛痒的举动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反正,拿到钱的那天他就消气了,男人的怒气本质上和小孩没多大区别。   可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似乎存心是要打破我这种自信,小默罕默德趁我一个不留神拿起边上的手术刀就朝木乃伊肚子上划了过去。   “你干什么?!”幸亏我反应快,没等刀子碰到尸体,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用的力气很大,以致他一时没办法甩开我。   “我必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再次挣扎了一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对我道。   “你破坏了它我还怎么拿去卖,对方要的不是一具开膛破肚的木乃伊!”   “卖?!卖了他妈的能给你多少钱?够你花一辈子吗??”突如其来一声吼,把我给惊得一跳,我从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他甚至都没有对我大声说过话。   手不知不觉从他手腕上松开,恢复自由后他撸了撸袖子,朝我看看:“再者说,它也未必就是那男人要找的,不是么。迄今为止除了猜测,你一点证据也没有。”这句话已没了刚才的火气,似乎有些后悔之前一瞬间的举止,他有些尴尬地咧着嘴。   而我反手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那也得等我确定了再说。”   “确定它是不是可以为你带来那大笔收入再做决定么?”吃痛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刚才一下子的爆发已经发泄掉了他全部的怒气,他只是笑了笑,扶正了被我打歪的眼镜架:“A,以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那么自私。”   “不自私的人不会来干这一行。”包括你自己。我心里说。   “是么。”他再笑,把手术刀丢到一边。   “不然你又为什么要来干这行,高材生。”   “你说呢。”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   一时愣了愣,也就那么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可是突然之间我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在我眼角边微微移动。   这让我冷不防地吃了一惊。   似乎连小默罕默德也注意到了,因为就在我循着那种感觉朝眼角扫到的那个地方看过去的时候,小默罕默德的视线也正朝那方向转过去,带着一种有些诧异的呆滞。   “这是什么……”继而听见他轻声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一味沉默着,因为眼前所看到的东西让我一时难以发出声来。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他再问,并且整个上身朝手术台上那具木乃伊探了过去。   我也是。   “SHIT……”然后我听见自己僵硬得有些陌生的话音:“这是心跳?”    ☆、第九章   经过骨骼,血液,脂肪和皮肤的层层包裹,人的心跳基本上是看不出来的。但木乃伊不同于普通人。□的流失造成它表面完好但身体变得很薄,薄薄一层皮肤紧贴着骨骼,最薄的地方就好像一层干巴巴的胶片纸。   一种跳动般的节奏正透过那层胶片纸似的皮肤,在那具木乃伊安静的胸腔处跳动着,一下一下,令脆弱的皮肤发出微微的抖动。这真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动作,仿佛那层脆弱的皮肤下包裹着某种不安分的小动物似的,扑通扑通,细微却有力。   “见鬼……”半晌小默罕默德闷哼了一声。   刚才靠近木乃伊的同时,他拿起了那把被他丢在一边的手术刀对准了这具木乃伊。但迟迟下不了手,那只手在木乃伊不断鼓动的皮肤上微微发着抖,他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我想我的脸色应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如果这副干瘪的胸膛下面不断跳动着的真是木乃伊那颗硬核桃似的心脏,那,我们真的是见鬼了……   但这怎么可能……   想着,我不自禁地把手伸到木乃伊的鼻孔下,探了探。而那地方并没有空气进出的动静,木乃伊的胸腔亦不见起伏,可见除了它胸口诡异的跳动,它并没有“活”过来。   但这种跳动又到底会是什么。   一时脑子有点运转不过来,甚至因为肾上腺素的突然激升而变得有点发晕,我咬了咬牙把手移到木乃伊的胸口处,按住了那个仍持续不断跳动着的部位。   继而猛地缩了回来。   那地方是暖的。虽然感觉很细微,但丝毫不影响我的判断,它很明显比胸腔以上的皮肤要暖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向小默罕默德,而他正两眼一眨不眨盯着木乃伊的胸膛,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直看到里头去似的。   这么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左右的时间,突然猛一挺身,他丢开手里的手术刀两手朝前一伸,一把扣住了木乃伊的脸颊和下颚。   “你干什么??”过大的力量令木乃伊脆弱的头颅发出阵吱嘎的轻响,这让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拉住他。   我以为他是在破坏这具木乃伊,但很快意识到,他只是低下头仔细地朝木乃伊那张被他扯开的嘴里看了看。然后手指一伸,他从木乃伊喉咙的深处抠出了些什么东西。   放到灯下看,是一团同手腕切口处流出的东西类似的一种暗赫色粘液,只不过它是完全干透了的,好像一团半透明的烂棉絮。   他将这团东西捻了捻,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拔下插在手术台边上的吸液器塞进了木乃伊的嘴里。   这本是用来吸收手术中病人喉咙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液体时用的,买来至今始终没有动用过,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没想到这会儿却派上了用场,在一具木乃伊身上。只是吸收起来有点困难,我想是因为那些东西太干的缘故。机器轰鸣了半天什么东西也没能吸上来,小默罕默德不得不用捻子塞进木乃伊的喉咙,将里头的东西一点点捣碎,这才被机器哗啦一声吸了出来。   好大一团暗褐色的东西,粘并且浓密,也不知道是当时尸体的血液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它们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大团棉花。这不禁叫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因为它被抽出来后的体积让我看着头皮有点发紧,不知道当时它们是怎么被塞进去的,或者,从这尸体的喉咙里生成的。我无法想象。   “嘶……”就在小默罕默德转身把那团东西丢进盘子里的时候,我听见那具木乃伊大张着的嘴里发出这么一种怪声。   好像某处一丝气体突然间泄漏了似的。继而,就在我俩眼皮子底下,无影灯光直直的照射下,那具干巴巴的尸体再次令我和小默罕默德大吃一惊。   它胸腔动了。   一上一下,非常缓慢,但非常明显。随着这动作木乃伊肺部微微鼓了起来,就那么一刹那,这动作令整具干瘪的尸体突然间变得有些饱满了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用语言去形容当时当地我所看到的这一幕,因为它太不可思议——   一具沉睡了几千年之久的木乃伊,它□尽失,塑料壳般的皮肤包裹着脆弱的失去了肌肉和脂肪作保护的骨头。就是这样一具木乃伊,它竟然会有心跳,甚至在我们清理出它喉咙里那些厚重的杂物之后,它居然开始呼吸了……   怎么让人敢去相信??   我不敢置信,并且把手再次探到了木乃伊的鼻梁下。   小默罕默德在同时跟我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我俩同时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因为我们探到了呼吸。   真正的,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狱般森冷,沉重而缓慢的呼吸。我不由自主退到了密封舱的门口,而小默罕默德根本就呆住了,手指在空气中凝固成一个奇怪而僵硬的姿势,他站在那里对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脸色由苍白转成铁青,继而变得通红。   “A……”半晌,我听见他对我道。声音轻轻的,仿佛怕惊醒了手术台上那具尸体一般:“我们还有没有瓶装生理盐水……”    ☆、第十章   小默罕默德离开后我就一直坐在密封舱靠近门的位置,眼睛看着手术台上的木乃伊。   他去买东西了,一些我的实验室里不具备的东西。   盐水顺着针管进入木乃伊那条僵硬的血管时,最初一滴也疏通不进去。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里头粘稠的褐色东西把整条血管都给堵住了。但仅仅过了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针管突然回流出了一些褐色的液体,烟雾似的一蓬,顺着软管往上冒。之后颜色逐渐变鲜艳,当完全变成血液一样的鲜红色后,针管里的生理盐水一下子通过那条血管朝里输送了进去。   这情景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怎么说都是没办法让人相信的。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碰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曾经和人谈论过尸变,就是死人复活。不过那只是说说而已,在这行后来做了那么久,看的东西和事情多了去了,尸变还从来没见到过,况且这是具死了已经有几千年的木乃伊。   但它的心跳和呼吸是实实在在的。   小默罕默德离开后这房子变得及其安静,除了空气不断从管道里排出的嘶嘶声,只剩下那具木乃伊罩在氧气罩下的呼吸声。它的呼吸一直很规律,从最初到现在,保持每三秒一次。心跳也是,每分钟四十下,很低的心律,但一直持续不断。   我很难想象那颗核桃似的心脏是通过什么样的作用,在停止了几千年后又开始工作的。而它不断鼓动后从那颗干瘪的身体里挤压出来,然后输送进血管的东西又会是什么,血液么?   琢磨着,我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想抽支烟的冲动。但又一步也不敢离开这里,我怕我走开哪怕几秒钟的时间,这里会不会出现什么难以控制的意外。小默罕默德甚至留了把枪给我,我想他大概那种美国的僵尸片看多了,不过戒备还是必须的,不然我不会坐得离门那么近。几千年前尸体活了过来,现在看起来非常安静,像个陷入熟睡的人,但谁知道过一会儿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起临走时老默罕默德给我看的当时他们在这具木乃伊的坟墓里所拍的照片,没多少张,因为光线的关系拍得很模糊,所以我当时没有仔细看,因为想着以后总得找机会实地过去勘察一次的。   现在突然很想再看一眼,因为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环境才会造就这么一具尸体,而它又到底会是谁。   会是那枚戒指的主人么,斐特拉曼二世,事实上我对此抱的期望不算太大,因为单从那些照片来看,它的坟室很小,按光照的距离来看不会超过三十平米,相对于过去曾看到过的那些王陵的墓室来说,面积真的是蛮小的。这样小的陵墓,实在不像是一个拥有整个城市作为陪葬的法老王的坟墓。   旋即突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想想,原本只是为一个嗜好埃及古玩的阿拉伯油王找一具木乃伊,现在倒好,居然搞回来了一具睡了几千年的活尸。如果运气好它真的是那个人所要找的东西,难道我要把一具活的尸体偷运出境。   想到这里,要不是当时的气氛安静得太过压抑,我大概真会笑出来,为了这个一念而出的奇怪想法。   情况超出了预料,计划跟不上变化,伸长脖子咽了口唾沫,我下意识咬起了自己的指甲。每每陷入沉思的时候我似乎总是没办法阻止自己这种小小的举动,从小到大都改变不了。   也不知道这样摧残了我的指甲有多久,外头大门的锁卡朗一阵响,开了,小默罕默德从外头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一头一脸的沙。   “这么快?”走出密封舱我问他。   他摇摇头,苦笑:“外面风沙太厉害,车子没法开了,估计我俩今天也没办法出去,怕要在这里留一晚上了。”   “这么严重?”   “是的。没想到是‘哈瓦日’,北非最强的沙漠风暴,周期很长,破坏力惊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服里抖出一大片黄沙,这或多或少让我见识了这场沙尘暴的威力。“你来这里到现在还没遇见过吧。”   我点点头。   “从这里出去整条路都堵住了,本来想把车开出去碰碰运气,谁知道才五分钟就给僵在卡塔西尔的书店那儿了,我只能走回来。不知道光靠那点盐水会不会有问题。”说着他朝密封舱了看了一眼。这具木乃伊的出现显然令他充满了某种激情,我从没见他眼神这么亮过,好像刚刚发现了一座金矿。   “不管会出现什么问题,它已经是个奇迹了。”我没有他那么兴奋,因为它不是我预期所要的,并且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现在开始我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多到我宿醉的头脑变得有点不太好使。我想我可能需要睡上一会儿,然后才有精力去想接下来怎么办。所以看到小默罕默德重新穿上了除菌服,我就把自己的那件脱了下来,对他道:“那你先去看着它吧,我到办公室睡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很熟。   我是那种碰到的事情越麻烦,就越容易睡得死的人,因为各种压力会让我的身体和大脑进入一个自我要求睡眠的状态,以便等一个长久的,质量很好的睡眠过后,能有更好的精力投到那些烦琐的问题里去。   所以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睡梦里没有戒指,没有法老王,没有复活的木乃伊,当然钞票是有的,不停地点钞票,点到手酸,点到眼酸,点到头脑发酸。几乎每一次我带着压力入睡后都会做这样一种梦,无一例外,原本以为我是想钱想疯了,后来心理医生告诉我,这是大脑排遣压力的一种方式,通过这种重复劳动,它将我的疲劳都释放出来了,所以是正常的。   一觉睡醒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几点,我睡了有多少小时,就觉得浑身发软,可见整夜的酒精输入对身体造成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所幸脑子清醒了很多,也不疼了,这样一来一下子就想起了密封舱里那具活了的木乃伊,全身细胞终于有了些小兴奋。   因为杂念一经过滤,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什么。   这真是无价之宝,无论是给那个油王,还是美国或者英国人,我都可以得到一笔无法估量的钱。因为这是一具复活了的木乃伊,他姥姥的真正的复活的木乃伊,如果我不是一只只能待在暗处的“蟑螂”,我想我甚至可以名垂青史了。   不过青史总不如金钱实在,不是么。   打开办公室的门,外头一片漆黑,只有工作台上的仪器还亮着,一闪一闪给整个实验室带来一点微弱的光芒。   小默罕默德在他的工作台上趴着,睡得很死,边上拉拉杂杂堆了不少纸,记着很多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的数据,我想在我睡着的时候显然他没有少忙活。   也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次同我合作了,我猜。如果有机会让他进入正轨的组织对这具木乃伊进行研究,他绝对不会放弃那个机会。金钱对他的诱惑比对我小了很多。   临睡前他可能还一直在盯着监视器里那具木乃伊的动静,因为虽然把密封舱的门和窗都关牢了,监视器仍旧开着,屏幕里那具木乃伊依旧安静躺在那儿,维持着一贯而来的姿势。不过心跳正常了很多,看了下数据,已经每分钟六十次。   如果它突然醒过来了会是什么一种状况?我问自己,但给不出答案,因为想象不出来,正如如果要我凭空去想象一具有心跳、会呼吸的木乃伊会是什么样的,我一定也想象不出来。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心脏开始输血的作用,还是不断输入生理盐水的作用,这具木乃伊较之之前似乎又有了些变化,这种变化说不太出来,因为很不明显,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想象得出死人和活人的不同。而它的那种变化就介于这两者之间,因此,真的很难去形容。   于是俯□准备看得更仔细些,脸刚凑近屏幕,我突然触电似的朝后弹了回去。   那具一直都雕像般安静躺在手术台上的木乃伊动了!   就像突然间脱离了某种力量的压制,那两只一直呈十字状贴在它胸口的手突然间朝上弹了起来。   没错,是弹。继而在空气中微微一阵晃动,这同时,它那张紧闭着的嘴猛地张了开来。    ☆、第十一章   脑子里反应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它窒息了。   当即二话不说我开了门就朝里头冲了过去,但到了门口我是犹豫了一下的,因为我不知道那东西突然这么一动后接着会出现什么状况。事实上我也深受美国僵尸片的荼毒,一般故事播到这里,通常紧接着就是倒霉好奇的角色被血腥了,这可不是我想遇到的。   但就是这片刻迟疑的功夫,手术台上的状况似乎更糟了。   两条干瘪的手臂依旧直直竖在空气中,好像个溺水求生的人,那具尸体胸口的起伏变得很快,快而短促,甚至可以听见清楚的喘息声从氧气罩里一波波传出来。氧气罩上一片雾气,里头那张几乎看不清嘴唇的嘴大张着,一开一合,像是极力要从氧气罩里吸入那些救命的气体。   莫非真的是缺氧了。   想着我迅速奔到手术台。先飞快地检查了下氧气罩,但它并没出什么问题,输送的状况完全良好。那是怎么回事?   这短短的时间里,木乃伊那双细长的手在空气里开始蜷缩了起来,仿佛人在痛苦中不自觉的那种用力。细微的卡嚓声从它掌心传出,一些干硬的表皮因着它的力道从手掌上脱落了下来。而边上心电仪因着它不同寻常的心跳也开始蜂鸣一起来,我一看,不好,它心跳都快达到两百了。   看起来情况相当不妙。我会研究尸体,但我不是个医生,因此面对这种局面,我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只凭着本能拔掉了它脸上的氧气罩,既然没法呼吸,那带着它也是没什么用的,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阻碍了它的呼吸。   学着默罕默德的样子,我用手指抵住了木乃伊的牙齿,一边把镊子伸进了它的喉咙。但翻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现,喉咙里是畅通的。   那应该是肺部出了什么问题,也可能是心脏。毕竟这是具干尸,奇迹般地在死后那么多年出现了呼吸和心跳已经实属难得,想来那些老化了太久的脏器在经过这么突如其来的复苏之后,怕是再也支持不住身体内部的复苏性运转了。   正这么想着,边上心电仪的蜂鸣声突然停止了,突兀的寂静令我一阵紧张,旋即发现,木乃伊的心跳停止了。   这实在太糟糕了!   几乎是上帝所赐,我得到了这么一具死而复活的木乃伊,它代表了什么?代表了难以估量的利润。可是转眼间它的心跳却又停止了,和这心脏刚刚起跳时一样突如其来,令人毫无防备。我接受不了,我真的接受不了。   但能怎么办,用电击么?似乎电击是让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恢复过来最有效直接的方法,可是我这只为死人而建造的手术室里根本不具备这种东西,包括强心针。   怎么办……   一时只觉得大片的汗从我额头上挤了出来,手脚冰冷,我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空白过。只下意识伸手朝那尸体干瘪的胸腔上按了上去,却没有考虑这种急救方法对于一具干化了千年的木乃伊来说可能是致命打击。   第一下用力压过去,一声轻微的某种东西断裂的声响从我手下传了出来。我暗道一声不好。但这时候反应过来似乎已经太迟了,感觉到手掌下那层塑料片似的皮肤因着我的力道裂了开来,我惊得迅速抬手,却不料突然间手腕一紧,我被一只冰冷而粗糙的手抓着一头朝手术台下跌了过去!   好大的力道……   几乎在我身体落地的同时,一团东西朝我飞快地压了过来,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喉咙被死死地卡住了,直卡得几乎要把我脆弱的喉管生生给捏断。   这才看清楚那压在我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是刚才明明已经心脏停止了跳动的木乃伊。它坐在我身上,低着头,整个上半身和头颅上还贴着检测它身体状况的那些仪器的橡皮探测头。深陷在眼眶里那两只眼睛仍紧闭着,不知道是睁不开还是不愿意睁开,只凭着本能探知着我的动静,一边用它干瘪如树干般的腿脚牢牢抵住我试图挣扎的肩膀,一边用两只手死掐着我的喉咙,恨不得马上将我的头从这上面拧下来。   这样的压制令我一点逃生的力量也使不出来,只胡乱蹬着两条腿,可该死的一点力道也借不上。眼看着肺里的空气在我的挣扎下一点点耗费干净,舌头无法控制地从嘴里伸了出来,我想我死定了,这具死而复生的木乃伊给我带来的不是财富,只怕是地狱。   这念头一出,也不知道我是窒息到眼睛发花,还是真的没有看错,那具木乃伊嘴角微微一咧,朝我露出口森森白牙。   似乎像是对我笑了一下。可是他姥姥的我都要被它勒死了,这时候还管它笑没笑,有毛用吗?!   想着,几乎气岔,这叫我的肺部和我被血压挤得快要涨裂的脑部更加痛苦。舌头朝外伸得更加厉害,我感觉到自己的口水不可抑制地从嘴里流了出来。   却在这时脖子上蓦地一松,一大口气立刻被我张大了的嘴猛地吸了进去,呛得我直翻白眼。   眼瞅着那具原本坐在我身上的木乃伊脖子一歪突地斜倒在了我的身上,整个人失去束缚登时瘫倒在地,我咳得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   老半天才缓过劲来,我用力推开了那具已经完全静止不动了的木乃伊。头顶一只手端着杯水朝我伸了过来,我抬头一看,看到小默罕默德那张书呆子气很重的脸,还有他脸上那双灯光下有点晃眼的眼镜。   “刚才怎么不叫我。”见我伸了半天手抓不住杯子,他蹲□扶了我一把,一边把杯子喂到我嘴边。   我用力喝了两口,喉咙痛得太厉害,我又把满嘴的水吐了出来:“你怎么才过来,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在找这个。”一边说一边丢了块纱布到我腿上,不用凑得多近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哥罗钫的味道。   我默然。   怪不得那具木乃伊突然松手不动了,原来,是被这书呆子给麻倒了。    ☆、第十二章   把木乃伊重新放回原处后,我用手术台两边固定尸体用的皮扣扣住了它的双手。想想不放心,又翻出了尼龙绳重新绑了一下,包括它的脚和腰。   不过它的腰实在细得可怕,所以绑的时候我没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折断了。只是令人疑惑的是,这看起来那么脆弱的部位,刚才经受了它那么大的动作,居然还依旧完好无损。这真叫人难以置信,要知道这部位是最主要的发力点,因此,也是最容易受损的地方,按照木乃伊干燥脆化的程度,它一早就该被自己的力道拧成两段了,可是没有。   不过这问题不久就被小默罕默德给解答了。   那会儿他正将那支被木乃伊挣脱的吊针重新插入它手臂。我不知道给这东西吊那些液体有什么用,因为它严重脱水么?天晓得这种方法能不能帮这东西补回来。所以我只是在边上看着,一边揉着我肿痛的喉咙。   过了会儿听见他问了句:“你刚才对它做过什么了。”   我留意到他正看着木乃伊左胸的位置。随即想起之前鲁莽的举动,我随口哼了声:“急救。”   他随即抬起头看看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能把它压穿了。”   我没吭声。   “偏偏怪就怪在你没能把它压穿。”接着又道,他一边拿起把镊子在那上面捣鼓了一阵,片刻慢慢夹了样东西上来。   看起来好像是种布料,因为很大一片,有点僵硬,粘着木乃伊的身体一时还难以完全被剥下来。   不过我随即想起,它这地方根本就没有布料。   原先的衣服被时间腐蚀得支离破碎,除了很少的部分和皮肤粘连在一起,基本上没剩下多少了。既然不是布料,那会是什么?   “你过来看。”正思忖着,小默罕默德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他身边,随即一呆,因为我看清了,原来被他夹起来的那片东西是木乃伊胸口干硬的皮肤。   “这是干什么……”一时不解,我问他。   他将镊子夹高了点,朝边上翻开,然后手朝里头指了指:“看到什么了没。   里头似乎有团东西,我伸手调节了下光度,以便看得更清楚些。片刻随着光线的加强,我发觉那是一团苍白色的,带着点粘液的东西。   被那层淡黄色的干皮包在里面,样子和我们受伤后皮肤外翻而露出的伤口有点类似。“肉?”犹豫了一下,我道。   “是的。”   “……是不是太新鲜了点。”我不太敢相信。   “这就是为什么你用力给它做急救的时候没有把它脆弱的肋骨给压断。同样的力道作用在一般的木乃伊身上,只怕这地方早就碎了,但它却不会。”   “因为里头的肌肉和脂肪再生了……”   “没错。”   回答得非常肯定,我想他这会儿心里一定高兴疯了。   一具死而复生的木乃伊,并且很明显,它身体还存在着非常发达的自我恢复能力,这要是在学术界一经公布,那该造成多大的轰动。我看为了把这东西搞到自己国家去研究,那些美国人把诺贝尔奖白送给他都有可能。   可是他姥姥的,这真的是人的木乃伊么?几千年前的人?还是我们搞到的……根本其实就是一具外星人的木乃伊。   不过好歹那也很值钱,我想。   “有强大的攻击性,说明它身体的韧性非常好,也许剥开这些表皮,它身体里面已经到处生成这样的组织了。”一旁小默罕默德仍在鼓捣着这具尸体。当然称尸体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因为很显然它还活着,呼吸均匀,并且随时可能醒过来。   我想起它刚才攻击的速度和力量,不由自主又摸了下自己的喉咙。   “先继续给它吊盐水,天亮看看能不能出去,我得搞点更有用的东西给它。”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舱门锁上以后你会很安全,宝贝。”   天亮后沙尘暴停了,可说是静得一丝风都没有。   拉开铁门的时候从外头泻进来一地的沙,几乎没掉我半边地板,这是我从没见到过的一种景象。不知道昨天一晚上风到底大到了什么程度,光凭说是很难想象的,因此也只有在亲眼见到之后的状况,我才能理解昨天司机那句话的含义:‘它把北边沙漠整个儿都吹来了’。   整条街几乎都被埋在了黄沙底下,层次不齐的房子变成了高高低低的沙丘,以致放眼过去一片连绵起伏的昏黄。   这就是伊西斯女神的风暴所带来的威力。   自然这种状况车子是没法开的了,但小默罕默德不愿意等到地面被清理干净才出去,所以徒步赶去十几公里外的他的大学研究所,那里有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我一个人留在实验室继续看守那具木乃伊。   他一离开我就锁死了密封舱的门,密封舱的门用的是制造太空船的材料,很结实,锁靠的是空气泵,用死劲是弄不开的。   之后转了一圈,看看没什么地方能疏忽的了,于是就在监视器前坐了下来,给自己点了支烟。   烟到喉咙里辣得生疼,我想我可能有点扁桃腺发炎。如果不是自己碰见,谁会相信这是被一具木乃伊给掐出来的,而这会儿它极其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的作用还没完全失效,所以看起来好像仍是具无害的尸体。但不知道麻药过后它会怎么样,透过显示器我检查了一遍那些绑在它身上的皮具和绳子,看上去应该还算牢固。   于是放心了点,我开始整理桌子上那些被小默罕默德堆得乱七八糟的资料。   显然他是打算对这木乃伊彻头彻尾做一番研究了,他建了档,影印了细胞切片分析,包括对它身体所做过的所有检查的数据。   我把这些东西复印了一份,锁进了我的档案柜,之后将昨晚监视器拍到的所有东西拷贝了一遍,做了几个备份。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得把它们拿给那些金主们看,然后让他们竞标。小默罕默德应该知道我会这么做,所以很可能他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给销毁了,正如现在我趁他不在时所做的。这倒也罢,万一到时候木乃伊彻底醒不来,那不等于到手的金凤凰白白飞走了。   我必须防着他这一手。   ‘嘶啦……’突然间我面前的显示屏仿佛遇到信号干扰似的模糊了一下,并且发出了阵细微的、静电摩擦般的声响。   然后一下子黑屏了。   我吃了一惊。赶紧蹲□查了遍电路,并且把所有插头全部按了一遍,随后站起来,在开关上摁了一下。   显示屏滴的声亮了,虽然紧接着又一阵信号干扰般的模糊,所幸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   我松了口气。   屏幕里依旧是一尘不变的画面:检测仪,手术台,木乃伊……如果不是点滴瓶里时不时冒起一些细小的气泡,它就像幅静止的画。扫了两眼,我坐回椅子上,继续我手头的工作。可不出几秒钟我立刻又站了起来,一附身贴近那个不大的屏幕,朝里头仔细看过去。   因为刚才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发觉镜头里那具木乃伊有点不对劲。   之前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和小默罕默德将它抬到手术台上后,它脸的方向一直是朝里的,对着对面那堵墙壁。刚才拷贝文件时朝它扫过的那几眼,看到的情况也是那样。   可是仅仅在显示器突然自灭又被我打开那短短不过半分钟的时间里,那张脸的方向却变了。它朝外了。   莫非醒了……   想到这点,我紧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但时间几秒钟几秒钟地过去,它丝毫不动,眼睛也依旧紧闭着,似乎从未睁开过。于是我忍不住吐了口气。腰因为过于弯曲而有点发酸,我不得不直起了身子,这时才发觉嘴里的烟头快烧到嘴唇了。   忙不迭松嘴,它啪的声掉到桌子上,立刻在小默罕默德的资料上烧出了一个黑洞。我赶紧伸手把它掐灭,目光再转回到屏幕上,我只觉得背心激灵一阵发凉。   木乃伊那张脸方向又变了。   之前仅仅只是朝外转了过来,而这会儿,很明显的,那张脸朝的方向正对着屏幕。   也就是密封舱安装探头的方向……   可是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着,眼皮满是皱褶,层层压着睫毛,同眼眶周围的皮肤几乎都粘连在一起。   这样子看起来真诡异。   好像它正透过屏幕在朝我看,透过那层干枯的眼皮。   手心不由自主起了层汗,只觉得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似的。只有我的心跳,一下下砰砰砰的,打鼓似的撞击着我的胸腔。   “砰!”突然一声闷响。   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我的心跳声,而是真真实实从密封舱的门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与此同时我看到木乃伊那双腿从手术台上垂了下来,刚才的声音,显然是它挣脱绳子的束缚时在手术台上撞击出来的。   “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那是它的背在手术台上重重撞了一下。   没能挣脱开缠在腰上的尼龙绳,它停了停,片刻腰朝上猛一挺,又往下用力一撞!   “砰!”手术台边上的东西被它震得一阵摇晃,与此同时,它腰上的尼龙绳因着它的力道而明显地松了不少。有什么东西在绳子松开的同时从它腰上脱落了下来,我猜,那不是它身上残存的衣服,就是……它的皮了。   这想法令我后背再次一凉。眼睛紧盯着屏幕,我期望那绳子够结实能够抵挡住它这样不断的冲撞,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面对这种令人无措的局面。   “砰砰!!”这时骤然两声撞击连着响起。似乎为了能使出更多的力气,木乃伊一边的肩膀已挣扎着从手术台上撑了起来,只苦于两手都被皮带和尼龙绳紧绑着,一时半会儿还挣脱不开来。   于是它只能继续用腰猛撞着身下的手术台,一下接着一下,令手术台开始摇晃了起来。   我不知道那看起来并不太牢固的东西还能撑多久,从密封舱里不断传出来的那一声声撞击声快得令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我开始想按G键了,那个专门控制密封舱氧气释放的按钮。它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它重新变回一具真正的尸体。   想着,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那按钮上面,我盯着屏幕里不停挣扎的木乃伊,脑子里也像它剧烈扭动的身体般艰难而用力地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   突然我的手动不了了。   不知道是我思想挣扎得太厉害,还是人太紧张了,那一瞬间我的手突然一阵发麻。   这时眼前那道屏幕突然再次暗了,完全熄灭前我看到那具木乃伊脸又朝探头的方向转了转,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错觉。之后整个工作台上的机器突然全部断电,空气里一阵焦臭的味道,似乎是某根电线短路把所有的插头给烧坏了……   “砰!”密封舱里再次传来一阵闷响,而这次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就和密封舱一门之隔那具木乃伊一样,现在,我俩处在了一个平等的位置。    ☆、第十三章   情况相当糟糕,但我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就在我刚刚失去了对密封舱的监控之后,几乎是同时,我听见“嘶”的声轻响从舱门那里传出来,紧接着,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噼……”。   好像闸门放气的声响,对我来说无异于地狱之音,这是密封舱那扇坚固的金属门在失去电力后所自动触发的安全设置,简言之,门开了。显然那阵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短路不单影响了工作台的电路,也影响到了门,明白到这一点我用力吸了口气,但仍控制不住牙关一阵颤抖。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布线的时候我绝对不会贪方便把那几条线路放在一起,绝对不。   但现在怎么样后悔都晚了,木已成舟,只能寄希望于舱门里的手术台够坚固,绑着那具木乃伊的绳子够结实,能把那死而复活的鬼东西拖延到我逃出这间实验室。想着,我迅速把桌子上的U盘和资料都扫进我包里,然后抓起包转身拔腿就跑。   这时候似乎有什么声音从密封舱方向传了过来,嗵的一声,好像是某种重物落地。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尽自己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冲到了实验室外间的门口处,掏出口袋里的磁卡用力一插。   磁卡滴的声响,门纹丝不动。   我一愣,以为自己慌乱中把卡的方向插错了,但抽出来看,并没有错。   再插,门依旧纹丝不动,只有扫描的蜂鸣器因着磁卡的作用不断在门上滴滴轻响,让人听得猛然一头冷汗。   哐啷啷!这时又一阵声音从密封舱方向传过过来,很响,像是一大堆东西被推翻了。我因此而惊跳了一下,不由自主把弄出那些蜂鸣声的磁卡丢到了地上,我抹着额头的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东西在干什么……我问自己,但回答不上来。   虽然密封舱的门开了,但那角度刚好有墙遮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凭声音猜测里头的动静,而最坏的可能,那东西大概已经从手术台上挣脱出来了。   怎么办……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一边自问着,一边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每个念头都离不开木乃伊那双用力掐过我的手。干枯而有力,细长而尖锐……喉咙口的肿痛因此突然间清晰了起来,脑子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停尖叫:这次不能再次被它那样抓到,绝对不能。否则,只怕我死一百次都嫌少的。   这么一来,脑子里倒渐渐冷静了下来。我稳了稳呼吸,听听密封舱里没再继续传出什么动静,于是贴着墙壁,慢慢朝小默罕默德那张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前移了过去。   刚靠近桌子,舱门口一道黑影划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无声无息地跑了出来。这让我差点惊叫出声。忙捂住自己的嘴朝桌子那里直扑过去,确切地讲,是朝着那张桌子上方总电闸的方向。   手摸到电闸门立刻拉开朝里头七手八脚一通按,几乎是瞬间整个实验室一下子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因为它建在地底下。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   切断了所有的电源,不止照明设备,排风和空调也都不再起作用,失去了这些声音后周围静得就像座漆黑的坟墓,我极力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才令自己的喘气声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显得突兀。然后凭着记忆,我在那张办公桌后蹲了下来,绕过桌脚,爬到靠右的那排抽屉边,伸手拉开往里一摸,不一会儿被我扯出只夜视镜来。   果然是在这里。几个月前小默罕默德心血来潮买下它之后就一直仍在抽屉里没用过,没想到,这次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我飞快地把它戴到了头上。   这种被美国陆军两年前淘汰掉的夜视镜,对于民用来说,十分轻便,也相当好用。戴上的瞬间我长出一口气,因为不用再面对那片让人压抑的黑暗,能看到对方所看不到的,我总算在这种时候给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有利的地方。   可是并不能因此就安心多少。一边适应着仪器里那种有些模糊的温谱图,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那具木乃伊的身影,但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现。我能看到周围的所有:桌子,椅子,柜子,洞开着舱门的密封舱……但在那些东西之间并没有任何异样的东西。   它去哪儿了?是仍在密封舱里,还是因为体温太低的关系用夜视镜根本没办法区分出来。   后者是我最不想要的结果,那会让我绝望。   于是继续小心翼翼地四处搜索,一边贴着那张桌子,一点一点朝它的左面移动着。谁知刚刚移动了两步,眼前突兀一片阴影垂了下来,极其突然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大吃一惊。   迅速停了下来并且朝后退,我一边透过夜视镜朝那兀然间出现在我面前的东西急急看了过去。看清瞬间心脏一阵猛跳,因为那东西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木乃伊……   它就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下半身倒挂在天花板的灯罩上,上半身垂在我面前。只要再往前挪两步,我就会撞在它身上。   所幸没有。   更幸运的是它也没有发现到我。可能是周围骤然的黑暗和安静令它有些无所适从,它吊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盘算着什么,如果它的大脑和它心脏一样功能还完好的话。   我趁着这机会把手伸到了桌子底下。   那里放着小默罕默德平时锻炼臂力时的小杠铃,细巧的,刚好一握的体积。将那冰冷坚硬的东西抓到手里的时候就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继续用最慢最轻的速度把它一点点握紧,然后从桌子底下抽到了我的身体边。   木乃伊的上身依旧静止不动,纤细的脖子连接着干枯的头颅,这令它看起来脆弱不堪。   而只需要轻轻的一下我就能把这脆弱的东西砸成两段。   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支起了身子,将那只杠铃对准它头颅的方向慢慢举了起来。   只需要一下,轻轻的一下。最后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我捏紧杠铃猛地朝那颗毫无防备的头颅上砸了过去。    ☆、第十四章   但是一砸一个空。   可能是最后关头我犹豫了一下,因为突然想起这颗头颅被砸碎后我将面对的后果,这念头一出,立刻像只强壮的手一样扯了我一把。而就是那么片刻的迟疑,面前那具倒吊着的木乃伊突然间就不见了。   我大吃一惊。   赶紧倒退着四下寻找,但夜视镜影响了我的动作,它令人不适的画面让人行动有点迟缓,甚至无法把握好重心,晕头转向间,突兀一下就被边上的椅子给绊倒了。这时一阵细微的呼吸声忽然从我背后传了过来,带着股冰冷的风,轻轻吹在我脖子后的皮肤上。   一个激灵,我几乎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起来,一转身滚到了桌子边角。   手里唯一的武器只有那把杠铃,但偷袭之外,它的沉重带给我的似乎只剩下累赘。我急促地吸气,一边朝刚才有呼吸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但那地方依旧什么也没有。   见鬼,真是见鬼,那具木乃伊的移动速度怎么会这样快,简直快得像个幽灵!我用力吞了口唾沫,一边四下继续扫视着,一边尽可能地把身体缩在桌子和墙角之间,而整个实验室再度静了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这令我心跳就像书里常说的那样,响得像在打鼓。   突然,那地方有团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和边上立柜的轮廓交叠在了一起,要不是它忽然动了一下,几乎不会引起人的任何注意。它慢慢把身体挺直,然后朝前走了一步,靠近心脏的部位出现了热反应,于是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它离我那么近,我却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因为它体温太低。基本上同死人没什么区别,尤其是静止不动的时候,意识到这点我开始感到有点绝望,它随时都可能同周围那些静物重新融为一体,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所幸黑暗令它一时没有发现到我,而只要我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躲在这里,想来可以坚持到小默罕默德回来而不被它找到。   正这么想着,它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头一低,朝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我心说不好。想再朝角落里退得更深一点,却不留神后脑勺被身后突出的桌角撞了一下。咚的声,声音不大,但足以令那具木乃伊立刻寻到了我确切的方向。   它身子一晃朝我这边猛地扑了过来。   见状我不假思索就把手里的杠铃朝它扔了过去,可惜被手汗滑了一下,那杠铃砸偏了,被它一闪身轻巧躲了过去。而这一闪身恰好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迅速扑出角落,朝那鬼东西挪出来的空地直奔了过去,一口气冲过它的身体,奔向前头更宽敞的地方。   我想奔进密封舱。那舱门内部有插销,没了电子锁的功能,我可以靠着这东西把那怪物同我隔绝开来。可是眼看着门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了,我后背突然猛地一痛,一些尖锐的、仿佛干树枝似的东西抓住了我。   继而力量一转,我被重重甩了出去。   直甩到斜对面我的办公桌上,头不偏不倚撞到桌角,几乎立时昏了过去。只觉得一股热流从鼻子里涌出来,但顾不得擦,我使劲朝桌底下一钻,因为那地方除了电脑的机箱外,有一只三层抽屉的矮柜。   迅速拉第一格抽屉我朝里头一阵摸索,但里头除了纸什么也没有。赶紧拉开第二格,谁知手还没来得及伸进去,我脚脖子上突然骤地一紧,继而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我就往外拖。   我忙死拽住桌腿。手指因着这股猛力被拉得生疼,我只能咬牙强忍着,一边腾出一只手伸进抽屉继续翻。却他姥姥的依旧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   砰!   突然一阵巨响,我上面那张桌子被掀翻了,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中药似的味道朝我直逼了过来,我刚控制不住一声尖叫,喉咙再次被五根冰冷干硬得仿佛死物般的手指紧紧扣住。   不知是疼痛还是突来的巨大恐惧,就在那些手指即将收紧的刹那,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迅速掰开了它们,然后猛拉开第三个抽屉朝里头一阵乱掏,终于在身后那鬼东西再次抓住我的瞬间,被我一把摸到了一样手电大小的坚硬的东西。   随即猛一扭身,我一下卸开了对方手指施加在我身上的力量,继而腿一伸一脚朝它胸口踹过去。   可能没防备我会反击,那鬼东西似乎愣了下,因此被我踢了个正着。   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天赐的契机。虽然我的力量并没能把它踢倒,但它还是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两步,而这正好是我所想需要的。就在它刚稳住身形再次朝我抓过来的时候,我就地一骨碌滚到了它脚下,将手里的东西朝它脚脖子上猛地一插。   那东西迅速蹦出一道蓝光,随即啪的一声脆响,那木乃伊仿佛触电般的一弹而起,然后重重朝后倒了下去。   错了,不是仿佛,而是确实。   拿在我手里的,是前阵子这个区的警察署长送我的电子防暴器。因为我给他弄到了一样比较稀有的,并且比较难搞的好东西,所以他一高兴,把这件警察专用的防暴器给了我。   这东西也就手电筒那么大,却有九十万伏特的超强电力,任凭多大块头一个人,被这样东西一击,怎么也都是扛不住的,何况一具脆弱的,刚刚复活了不久的木乃伊。   它跌倒在了地上,腿因着剧烈的麻痹而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沙哑声音。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更不想给它再次站起来的机会。于是迅速走到它面前,我将手里的防暴器开关再次打开,然后插向了它的脖子。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对于一具木乃伊来说,尤其如此。   于是一声爆裂般的声响过后,它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尸体般静躺在了我的脚下,也不知道是真的死了,还是暂时的昏迷。   无论怎样它只怕脑子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因为我用了最大的功率,   而防暴器亮蓝色的光依旧还在两根电击片间闪烁着,仿佛我手里握着一把完美的闪电。这感觉真是好得无与伦比,对于我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来说。   这时哐啷一声巨响,外间的电子门被破开了。“A!!”随即我听见小默罕默德吃惊的大吼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   “那为什么断电了?!”   “我是说我没事,”一边回答,我一边走到总闸前把电门一个个拍开:“不过我好像不小心把那鬼东西弄死了。”    ☆、第十五章   ‘伊西斯女神风暴来临的时候,阿努比斯会睁开他的眼睛。’那具被我标记为X的木乃伊复活后的第三天,我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就在前一天晚上,也就是我死里逃生后的那个夜晚,一股在红海上空酝酿已久的飓风席卷了红海沿岸。由于地处中心,所以形成了整个埃及处在风眼中心的地方风平浪静,而风眼之外暴雨纵横的奇景。天亮之后风向开始北转,但雨仍未减小,一大清早所有交通再次处于瘫痪状态,因为暴雨带进了泥沙流,把许多道路都给吞没了,而出城到沙漠的那段路更是寸步难行,导致所有在开罗的游客全都被困在了城里。   当然这对于我来说影响不大,除了不能回去睡觉,我觉得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而睡觉这种事情,只要有个可以躺的地方,哪里都是无所谓的,况且自从发生了那些事之后,叫我怎么还睡得着。   每每只要处在一个停顿的状态,我就开始满脑子计算这具木乃伊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少利益,后来发觉我竟然计算不出来,这东西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很显然,别说木乃伊,就是一个寻常的死人突然死而复生了,那也会引起世界性的轰动,何况一具死了几千年的木乃伊呢。甚至可以说,这会儿连它的身份都不太重要了起来,因为相比之下,我想所有人更想知道的是它到底是怎样才能死而复生的吧。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都在寻找的这种技术,但千万年来留下的只是空空传说而已,最后他们的真正归属,无一不化成华丽棺材里一堆枯柴。可谁能想,这种已经被认定是不可能的实现的东西,却在一具古埃及木乃伊身上实现了。   那么究竟是谁让它能在死去几千年还可以复活的,那些人用的又到底会是什么样一种医术——或者说法术,让它复活成功的?   这些问题对我来说无异于哗哗的钞票声,悦耳动听。   我庆幸自己没把这颗摇钱树给真的电死。当时处在生死关头,我想到的只有保住自己的小命,钱的问题一时给我抛在了脑后,毕竟小命没了的话,钱太多也是白搭。直到脱险,情绪恢复平静,我才开始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到底那是喉咙,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我完全可以调低点功率的。   所幸在小默罕默德给那东西全身做检查的时候,我们从它胸腔里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声,那真是比任何美丽的声音更加美好的声音。   于是在简单处理了下它的伤口后(其实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伤口了,那东西干枯的身体因着它的动作被搞得到处都是蜕皮和裂痕),我和小默罕默德简单收拾了一下被它搞得一片狼藉的密封舱,然后把它重新安置到了手术台上。   这次用了更牢固的方法将它绑住,为此用完了实验室里所存的所有橡胶带。它们分别裹住了木乃伊脖子,胸口,腰,腿脚和双手,将它们同手术台牢牢绑在了一起。   束缚力量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这种力量没办法释放。   小默罕默德说这是捕鳄鱼的绑法,我则觉得它经过那么一折腾,看起来更适合它作为一具木乃伊的身份了。不管怎么样,似乎这么一番捆绑之后,我站在它边上的时候觉得安全了许多。   那一整天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在观察这具木乃伊。   经历了和我的一番追斗后,它身体很多地方出现了状况,比如之前提到的蜕皮和裂痕。腰和关节处尤其严重,几乎是惨不忍睹。这种状况如果要换成语言来形容的话,那,就好象我们中秋吃的苏式月饼,它本来完美的皮,在被人咬了一口之后,就开始大面积脱落。现在这具木乃伊皮肤上的状况就是如此。我试着给它剥除了一些,但更多的仍粘连着它的身体,我不敢硬来,怕一不小心造成大面积损伤。   除此,这具木乃伊原本那头枯草般的头发开始脱落了。它们原本就早已没了生命力,只浅浅地扎根在它的头皮上,经不起它那么大的运动,所以开始大片脱落。令我感到后怕的是这木乃伊的眼皮仍和眼眶粘连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我以为黑暗给了我一柄保护伞的时候,其实它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额外的好处,这具木乃伊靠的是它对声音的听觉以及某种敏感的本能,在黑暗里寻找着我,而不是靠它的眼睛。   意识到这点,我不由得想起之前在监视器里看到的一幕。   那个时候它被一个人绑在密封舱里,没有人告诉它什么是探头,那东西挂在哪里。可是它却好像知道似的,虽然两只眼睛都没有睁开,却分毫不差地将脸转到了监视器探头安装的方向。   这不能不叫我回想起来一头冷汗。   于是我把这段过程告诉给了小默罕默德,但他不以为然,他认为是我多心了,因为手术台本就在探头的监视范围之内,而木乃伊又是固定住不能移动的,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出现类似它能看到探头的这种错觉可能性很大,这种错觉学术上叫‘视觉欺骗’。   我想想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于是就没再继续纠结下去,只一心用摄像机把木乃伊从头到尾拍了一遍,包括边上监测器里出来的身体数据。   那么忙碌了大约有个把小时后,突然有人在外头按了铃。   我的实验室有两层,地上一层,地下一层。为了安全起见。   地上那层是个巨大的仓库,堆放着很多废弃的旧汽车和轮轴类东西,因为之前这地方的主人是个汽车维修老板。被我买下改建后,现在上面一层基本废弃不用,只在需要的时候充充样子,让人以为是个还在营业但生意并不怎么好的旧五金铺子。   店门外一台老式的已经不能用的公用电话机旁我装了个隐匿式的暗铃,一般人并不知道,通常只有同我有长时间生意合作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用处和使用的方式。   因此铃一响,我知道是熟人来了,所以赶紧打开门口的监视器。   一看,来的人原来是道尔。   道尔是个金匠,在英国祖上三代从事的都是这个活儿。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祖先从事这工作的时候,是给英国皇室制作首饰,而到他这代,他开始搞起了赝品古董的制作。   不要因为看到赝品两个字就对它嗤之以鼻,事实上能从事这种工作的道尔,他手上的技术要比他祖先高明得许多。因为一般的首饰制作,那只要设计、工艺雕琢,就可以了。但古董赝品却不能那么简单就完成。首先它就得像。   像到让人一眼看不出来是假的,再多看多少眼也看不出来是假的,除非真的是那方面的专家中的专家。这赝品师的手艺那就叫绝了。   道尔就是其中一个。   我在中国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还同他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兴趣,我对考古,他对仿古。后来过着过着,这俩兴趣就钻到一块儿了,几乎是珠联璧合。因为有时候从一些古墓里挖出来的珠宝首饰都很不完成,特别是造盗窃严重的,能给你留下一两粒珠子宝石,算是很不错了。而这些东西,对于正统的考古学家来说,没所谓,得到一件是一件。对于我们这些“二道贩子”来讲,就比较为难了。   你说它们没价值吧,毕竟几百几千年前的东西。要说它们有价值吧,你单凭几粒小石头,怎么卖得出高价钱?   于是这种时候就需要道尔这样的人来帮一下了。我们称“润色”。   将古董宝石玉器,兑上现在的金银,按照古董年代所流行的式样打造成一把足以乱真的仿古首饰,再予以陈旧化处理。一旦做成功,拿到市场上去卖,那番个两三倍是没问题的。   我跟道尔的这种‘以新翻旧’的合作关系已经保持了有十五年之久。   这次我找上他,是为了老默罕默德交给我的那些从这具木乃伊坟墓里带出来的几颗宝石。老头托我卖个好点的价钱,作为好处他把这具木乃伊便宜卖给了我。所以我得给他卖个合适的价钱,所以我找到了道尔。   但没想到他会那么快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把首饰给做好了。屏幕里他浑身都是泥浆和水,显然这一路走得不轻松,于是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把密封舱关上,我跑上楼把大门打开将他迎了进来:   “这么早?”   而还没等我问他是不是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他先从口袋里摸出了样东西,递给了我:“我想你大概需要看一下,A。”   “是什么?”我问。那东西用布层层包着,是我当初把那些宝石包给他时的样子。   “你的东西,我在摘取它们的时候,从它们背面发现了点东西,我估计你可能有点兴趣。”   “哦?”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接过了那包东西,层层翻开,露出一片已经被摘掉了宝石的金片。   “那东西在这里。”从我手上取过金片,他将有宝石凹槽的地方转了个个儿,对准光线比较强的方向:“仔细看看。”   我仔细朝那地方看了看,随即一呆。   那应该是最大一颗首饰的镶嵌凹槽。就在凹槽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图形,那图形相当眼熟,因为造型很好记。   左边三条S,右边上面一个三角,下面一条蛇。   “知道这是什么吗?”紧接着听见他问我。   我摇头:“还不太清楚,我得下去查下资料。”   “这么说你对它还有点兴趣。”   “有。”我笑笑。   “我想也是,看起来好像是某种纹章,我估计你应该有兴趣……”正说着,小默罕默德忽然从楼下跑了上来,突兀打断了我俩的谈话:“A,”   我将金片塞进了裤袋:“什么事。”   “你最好下去看一下,有点问题。”   我朝他看了一眼,发觉他神色有点异样。   于是回头歉然地朝道尔看了看,他也识趣,点了下头,转身朝外走去:“东西就交给你了,再过几天我会把做好的东西带来。”   “谢谢。”   目送他身影直至离开,我关上门,这才转身重新望向小默罕默德:“怎么了?”   “跟我来。”他朝我抬了抬下巴,转身就朝楼下走。   我忙跟了过去:“到底怎么了,你要我看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边说,边把地下室那扇已经被他弄坏了的电子门推开,径自走入实验室,站到了密封舱门前。   他朝里努了努嘴。   我循着他的目光朝里看去。   密封舱的门已经被他再次打开了,因此里头的一切一览无遗。我看到那具木乃伊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边上仪器很正常地维持着运转。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不解,不知道他到底要我看些什么。   正抬起头想再问个清楚,突然全身一激灵,我迅速朝那具木乃伊看了过去。   然后看到一双眼睛,很清醒地睁开着,目不转睛盯着我的方向。   那是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轮廓很深,睫毛很长,长在木乃伊干枯的头颅上,衬着周围那些橘皮一样干皱的皮肤,漂亮得有点不伦不类。甚至有点儿妖异,因为……这画面实在是难以形容的诡异。   “他睁眼了……”不知不觉把“它”换成了他,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双眼睛。   这两颗眼睛在这木乃伊枯槁的脸孔上,就好象两颗堕进了地狱的天狼星。    ☆、第十六章   突然那双蓝宝石似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整个身体徒地朝上仰了起来!   看那阵势竟是朝我的方向要直扑过来,我本能地朝后一退,幸而那些捆绑够结实,他甚至连脖子都没能挺起来,就被迫重新躺回到了手术台上。   失败令他情绪变得激动,因为他开始真正地用力了。一边用那双妖异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一边极力地挣扎、扭动,用尽方式试图从那层裹尸布般的束缚里挣脱出去。而每一寸藏在干枯皮肤下的肌肉随着他力量的递增暴张而起,一些皮肤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开始撕裂,裂开的声响清晰可闻。   这同时边上的检测仪突然疯狂地叫了起来,我匆匆瞥了一眼,那上面不断升高的数字令我吓了一跳。   血压230,心跳210。   “阻止他!默罕!”呆了半晌才想起来叫身边的小默罕默德,他早已几步奔到了木乃伊的身边,几乎将整个上身都压了上去,才将那男人暴躁无比的身体压制住,迅速取出镇静止咬掉套子,一针朝他脖子上猛扎了下去。   药水进到一半,木乃伊男人的眼睛已经没了神采,却仿佛没看够这世界似的不肯将眼睛完全闭上。   “A,他一定是跟你有仇,”拔出针管后小默罕默德朝我看看,一边擦了擦头上的汗:“刚才他一直都很安静,一看到你,就全乱套了。”   “这种反应是正常的,”检测器停止蜂鸣后突然而来的安静令我长出一口气,才发觉手心不知不觉里被自己掐得有点发麻,而小默罕默德此时这样带着点嘲弄的语气令我很不愉快,因此我不屑道:“如果你一觉睡醒,看到自己被绑在一个餐桌上,边上站了一圈外星人,你的反应不会比他温和多少。”   “是么。”耸耸肩,他没再继续调侃我,仪器上显示的数据对他来说显然比我吸引人得多。“他身体比我想象的要结实。按理说,他这种情况应该和植物人的苏醒有点类似,但是植物人在躺了多年以后,身体肌肉因为缺乏锻炼而萎缩了,连站立都很困难,可是他却没有,或者说他的肌肉正迅速在再生,所以他能够在一瞬间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   “这么说,如果能掌握他这种复活的技术,那我们是不是都可以长生不老了。”   “没错。不过,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他都木乃伊化了,这样死了几千年,到现在才突然复活,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在刚刚死亡后就马上复活,而要等到几千年后的现在?”   我怔了怔。这问题我倒是从来没去想过。的确,既然当初有这么高超的医学能力可以让他死而复生,早在他刚死那会儿,为什么不让他马上活过来?   很令人费解不是么。   “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无法抗拒的原因,比如他不可以在他那个年代复活。”接着小默罕默德又道。   “为什么?”我问他。他耸耸肩:“这我怎么知道,我只不过随便说说,当年发生过什么,他身上到底存在了多少未知的秘密,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那倒也是。”不过,这也就等于意味着这些秘密怕是永远无人知晓了。早在十六世纪,古埃及语就已经从这块土地上完全消失,而按照目前检测出来的这具木乃伊所处的年代——中王朝时期,那时候的语言更是早在图坦卡蒙时期就已经不再使用。不能用语言交流,也不能用文字交流,这样的话无论如何我们也没办法弄清楚当年在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令他现在出现这样奇迹的了。除非,我们可以奇迹般地教会他使用英文,但就算这样,也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毕竟很多东西,譬如作用在他身上那种令他死而复生的力量,那可是单单用简单的语言所无法概述完全的。   想着,视线掠过那具木乃伊的眼睛,我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闪了下。“小默罕,你说,中王朝时期埃及人里出现蓝眼睛的白种人可能性多大?”   他正看着那些在不断恢复正常的数据,听我这么问,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我问得有点多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不过就我所知,那可能性很小,除非他们的人和当时的赫梯人也就是现在的土耳其人联姻。”   “那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眼睛?”我指了指他面前昏睡不醒的那具木乃伊。   他循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看之下呆了呆,嘴里轻轻啊了一声:“蓝色的眼睛……”   “你果然没有看到。”   “是没有注意到。”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推了推眼镜:“我只注意到他醒了,倒是没特别留意看他眼睛的颜色。这么说,现在他身上似乎又多了件有趣的东西。”   “是的。”   “蓝眼睛,”低头用手抬了抬木乃伊的下颚,小默罕默德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有意思,这应该不是某种疾病造成的色素变异,它们看起来很正常。”   “是的。”   “这么说他可能有土耳其的血统。”   “那个时候同赫梯人通婚而生的混血儿。”   “可能是这样。”   “那么看来,他活着的时候日子可能并不太好过。”   “为什么。”这次,轮到他来问我了。   而我的回答只有四个字:“阶级,异类。”   “阶级和异类?”   “中王朝时期赫梯并不强盛,所以,产生这样的‘通婚’现象,可能只是主人同奴隶或者俘虏间玩的某种小游戏。所以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无论父亲的身份地位有多高,他始终是卑微的。”   “那么关于异类?”   “蓝眼睛,又称美杜莎之瞳,这说法来自土耳其,他们对妖之瞳的崇拜。”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印象。”   “而对于敌对国家或者侵略者一方来说,这种崇拜就应该称之为亵渎了。因此,可想而知这么一个长着一双美丽而妖冶的美杜莎之瞳的男人生在一群黑色瞳孔的人种之间,他的处境是什么样的。”   “有点糟糕。”   “是的。所以,我说他活着时候日子可能不大好过,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有个彰显他高贵地位的坟墓,却连类似身份识别的标记都没有,甚至连棺材都那么简陋。”   “有道理。不过这么一分析,看来它属于王族身份的这个可能几乎就是零了。”   “为什么?”   “古埃及王族对他们血统在乎到用同自己直系亲属的婚姻来维系,这样的一种人,怎么可能让拥有美杜莎之眼的后代混入王室的血统。”   书呆子这么一说倒也有点道理。不过,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是不是王族,是不是那位油王想找的法老王,跟这具木乃伊的复活来比,价值那是一个天一个地。而我,总是只考虑钱最多的那一边的。   似乎看出我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念头,小默罕默德朝我挑了挑眉,转身又回去关照他的木乃伊去了。他就是个最称职的保姆,虽然木乃伊未必领这情,而我呢,自然在找到最大的卖家前先要安分一些了,免得他觉得我总惦记着钱太不安全,而开始采取某些我不想看到的措施。   这么琢磨着的时候,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接起一听,竟然是老默罕默德。   这让我一时紧张了一下。   怕他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关于这具木乃伊的,所以找上门来要搞事了。   所幸没有。   电话里他声音听进来有点迟疑,或者说紧张,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   他说:A,还记得我给你看的关于那具木乃伊的坟墓的照片么。   我说,当然记得。   那么明天晚上九点能不能来趟‘榆树街’?我还有些东西想给你看一下,你一定要过来。    ☆、第十七章   飓风带来的暴雨在埃及境内肆虐了整整两天一夜之后,终于减弱了势头,尽管如此,带来的灾害是显而易见的。飙升的尼罗河水位一口气越过阿斯旺大坝警戒线,大量的洪水冲击了纳塞尔湖,一度令这条久被泥沙淤积的人工湖无法让积水得到正常宣泄。此外,不仅沙漠,包括人口密集的城市也因为暴雨产生的泥沙流而造成交通瘫痪,这种状况比伊西斯女神风暴肆虐的时候更加糟糕。   不过这种糟糕的状况并没有令我因此拒绝老默罕默德的邀请。   事实上,早在他带我到他地下商店看那具木乃伊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这老头肯定瞒了我不少东西——关于那具木乃伊,关于木乃伊所在的那座坟墓,他一定保留了许多他所认为的比木乃伊本身更为重要的信息。   比如照片。   我就不信,他们在挖具到一座几千年前的看起来似乎颇有价值的坟墓后,会只拍了那几张画面模糊的照片。一定有更清晰的、至少能让人看得出一个大致的那种照片在他手里,但出于某些方面的原因,即使他急着把手里的东西清出,仍不肯把那些照片给我看,或者告诉我有关与此的那些主要内容,虽然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帮助我和他将他的货卖出更高的价钱。   而它们会是什么,为什么老默罕默德要将它们隐瞒住不告诉我,我感到很好奇。   赶到榆树街的时候已经过了预定的时间。   虽然这一整天雨下得并不大,并且有收敛住的趋势,但街道的清理要远比自然界的风雨走势慢上许多,无法在短时间里清理干净的泥沙令交通状况在短时间里无法得到缓解,因此一路过来,我根本无法叫到一辆包括两个轮子在内的交通工具。所以只能靠走,走得很狼狈,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完全成了个沙人。那些该死的沙浆就像浆糊一样牢牢地被雨水粘在我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每走一步都令我刺痒难忍。   进酒吧后却发现老头并没在约定的位子上等我。   这点倒是在我意料之中。天气如此恶劣,交通状况如此糟糕,老头那么大把年纪能准时出现在这里我才会感到惊讶。因此先脱掉了被水和沙搞得一团糟的外套,我用它把自己从头到脚抹了一遍,然后和往常一样叫了杯沙漠红,坐在那个约定的地方定定心心地开始等他。   受到天气的影响,酒吧里相当冷清,除了我以外可能没有第二个客人。因此没有DJ,也没有穿着暴露热情四溢的招待们,只有酒保一个人在店里守着,给我倒完酒后他继续趴回吧台里打盹,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昏沉的音乐声似有若无地响着,吧台的钢管上没有缠着平时那些蛇一样妖娆的舞女,显得冰冷而安静。   两口酒下肚,有点无聊起来,我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快要十点了,老默罕默德迟到了一个小时。我琢磨着,但愿他不是按照开车的时间来计算出门的时间,那样的话,我可能得等到明天早上。   于是拿出手机,我想问问他这会儿到哪里了,可是拨过去后,回答我的却是‘该用户不在服务区’。   这是我等人的时候最不喜欢碰到的事情。   对方迟到,想电话找人却找不到人,并且关键在于,我还不能因为这种状况就说走便走。走那么多路,那么狼狈地跑到这里,又等了那么久,我可不愿意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   可是不在服务区,那老头这会儿是跑到哪里去了?翻着手机盖我思忖着,然后突然想到,该不会是他突然反悔,不想让我看到那些东西,所以找地方躲起来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   认识老头那么久,他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这种事情他是做得出来的,然后,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他的踪迹,直到某一天因为买卖上的需要不得不冒出来,装作失忆一样跟我打哈哈蒙混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办。   思忖间,酒吧门咔啷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我精神为此一振,以为是老头守约赶到了,不过很快失望地发现,那不过是几个冒雨过来喝酒的客人。   个子很高大的几个男人,白皮肤,发色很淡,看五官应该是俄罗斯那边的人。他们聚在吧台边说着些什么,我留意听了听,口音的确是那边的。   酒保被他们的声音吵醒,打了个哈欠给他们端上奉送的那份沙漠红。倒酒的时候有两个人朝我这里看了一眼,然后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片刻,一人拿着一杯酒朝我这里走了过来。   显然是几个被伊西斯风暴以及后来的飓风困在城里而憋坏了的游客,本来大概想在酒吧找点乐子发泄发泄,却发现连这里都空空如也,所以,自然就不会放过跟这地方唯一的女人搭讪的机会。   可是我今天没有心情跟他们叨磕。因此在他们靠近我的时候,我站了起来,一边拿起我的衣服准备结帐,谁知就在这时为首的一个突然将杯子朝我面前一扔,啪的下从衣袖里抖出把枪指住了我。   我后脑勺一阵发凉。   心说坏了,上那老头的当了。   这些人一定是他找来的。前些天我利用他知识上的缺陷和急切想出货的心态骗了他一把,现在,他利用我对木乃伊的好奇心,反甩了我一巴掌。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准备怎么处置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这种俄国佬搭上的,总之撇开合作关系,他这种人其实就是一典型的亡命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是要我的命。   意识到这点我匆匆朝吧台处看了一眼,只看到那酒保低头擦着吧台,仔仔细细的,一副于己无关什么事都不管的态度。于是任命地叹了口气,我看了看那几个慢慢聚拢过来的男人:“老默罕默德派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我。   为首那个用枪指了指我,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听他的往外走,稍一迟疑,一个人突然几步上来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将我朝门的方向用力一推。   我被迫踉跄朝门外走去,而一脚踏出酒吧的大门,我才意识到这次处境有多糟糕。   门外停着辆黑色商务车,车外候着几个人,显然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一见到我立刻把车门打开,这同时身后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就往车那边猛拽。   身体几乎因此无法自由动弹,脑子里却是一片雪亮。我明白一进车门就不知是死是活了,所以,我怎么可以就这样乖乖束手就擒。   眼看着就要被他拽到车门口,没再多想我突然猛一发力,使劲让自己停了下来。   这另身后那人毫无防备间吃了一惊。赶紧换手试图控制住我,而这恰恰是我所期望的。就在他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而原先抓着我脖子的那只手不知不觉稍微松了开来的时候,我身体猛地朝后一仰,趁他匆忙闪避开我后脑勺那个瞬间,再可着劲地朝前用力一挣!   很成功,那一下狠劲让我轻易挣脱了身后人的控制,凭直觉迅速朝地上一滚,果然身后紧跟而来两声枪响,射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有一颗子弹几乎贴着我的头皮飞过,来不及后怕,我连滚带爬就朝边上那条被泥沙和垃圾几乎封住了口的巷子里窜了进去。   可是才进去就又退了出来,因为那里头早已有人等在那里。   靠!不由得暗骂了一声。   那死老头就为了抓我一个,居然搞来了那么多俄国佬,莫非我这次做的事真的让他气疯了?来不及细想,边上一阵风响,我被结结实实揍了一老拳。   拳头正打在我肋骨下,几乎没把我痛昏过去,当场脱力跌倒在地,翻身试图爬起来的时候被人猛踢了一脚,再次跌倒,我看到一个人举起枪托朝我头上砸了过来。   但没有砸到我,因为一声枪响,那人手里的枪就没了,连同他的手。   飞溅的血洒了我一脸,而没有片刻迟疑,我借着这机会抓住那把随着手掉到我身上的枪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瞄准了那个被射掉了手的男人。   很多枪同时指住了我。   却也有枪同时指住了这些拿枪的人。   “别在我地盘闹事,”随后一手用P228指着刚才为首的那个俄国佬,另一只手用AK-47朝车边那几个人指了指,酒吧门口这个一头银灰色短发的男人对他们道:“放了她,我让他走。”   他身后站着两眼惺忪的酒保,依旧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手里托着把贝内利M4超级90霰弹枪。    ☆、第十八章   榆树街,场面上的琴色酒吧,场面下的地下军火交易所,专门贩卖各国违禁武器。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知道跟老默罕默德的碰面有冒险性,还敢单身过来赴约,因为我知道在这地方要我的命不太容易。   不知道人质和武器占的比重哪个更大一些,总之在安静对峙了几分钟之后,双方很快顺利完成了交易。酒吧门口那几个被挟持为人质的俄国佬回到了他们的人中间,我则回到了酒吧门口。   命是暂时保住了,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既然他们肯那么干脆地就放我离开,证明杀我并不是首选,也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而我显然从此就同麻烦结下了关系,并且永远无法预测他们下一步会选什么样的时间什么样的地点找上我。   想到这点不禁让人头痛欲裂。   商务车很快从酒吧门口驶离。   车子开动的时候看了出来,它的轮胎曾经经过军事用途的改良,所以能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还能自如行走,因为它的轮胎是用一般市场上买不到的特殊材料制成的。   这不由让我感到有些愕然。   没想到老默罕默德会认识这种人——军事化的人,那其实对于他们这种从事那种勾当的人来说,是把双刃剑,无论是使用时还是使用后。而现在为了对付我,他竟然特意让那种人出面,一瞬间我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麻烦大了。”看我一直在发呆,“AK-47”把我打横抱起转身进了酒吧。   你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像女人一样漂亮并且纤瘦的男人拿着AK-47秒人的样子,我得承认我就是在那时被裴利安给吸引住的,如果说他的美貌令他不像个男人,那么他杀人的时候你完全没办法当他是个人。   裴利安是‘榆树街’的老板,也是我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很依赖的一个‘朋友’。   “我还以为你仍在美国。”拈着他左耳上的红宝石耳环我对他道。   刚和他认识的时候,他从我那儿买了这颗拉美西斯二世时期的红宝石耳坠,我觉得这颜色很适合他,他深棕色的眼睛在酒吧灯光的照射下和这宝石几乎没有区别。   “很运气赶在风暴前上的飞机,”他把我放到包间的沙发上,用一条靠垫垫住了我的背。“不然恐怕就得回来替你收尸了。”   “我命大……”话还没说完,他按在我肋骨处的手让我不由自住痛哼了一声。   “居然没把你的肋骨给打断,你的命的确蛮大。”他语气带着嘲弄,而我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他用他那双粗糙的手在我伤口处上上下下抹着药油,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你是怎么跟那种人搞上的。”然后听见他问我。   “什么搞,说得那么难听。”   “难道不是。”手势加重,他扯开了我的上衣,那里自肩膀到胸口有一大片被踢出来的淤肿。“那天晚上那个金头发的男人呢,你也让他搞你了?”   我抬头朝边上那个多嘴的酒保看了一眼,他耸耸肩,丢下我和这个开始变得危险起来的男人一个人回了吧台,就跟刚才把我丢给那些俄国佬时一样若无其事。   我叹了口气。“他们说你不在,而我,刚好有点寂寞。”   “有点寂寞?”他重复。手稍微用了点力,于是我的伤口就疼得让我两眼发黑。可是这种疼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特别想笑,所以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在他有些危险的目光下。“你知道要拧断你的脖子有多容易,A,它软弱得就像你那副表子般的心肠。”   “那就来拧断它好了。”我继续笑。于是他真的伸手捏住了我的脖子。   当然并没有将它拧断。   手指静静握在那儿,像是在感觉我的笑从我喉咙里一串串跳出来时刹那间的鼓动,另一只手则在我肿胀的伤口上掐出了一个坑,很深,一种能将血从皮肤里逼出来的压力。而我借着这股痛,从喉咙里叹出声长长的,长长的,长得令我自己也有些心跳加快的呻吟。“啊……”   “SHIT!”他轻轻骂了一句,掐在我伤口上的手指迅速移开,直接滑进了我的裙底。“上辈子你一定是个巫婆。”撕开我的内裤时他对我道,一边不顾我激烈的反抗一下把我压到了他身子底下。   反抗通常就是某种迎合的招数,对于裴利安这样的男人来说,挑起他欲望的东西从来就不叫顺从。这恰恰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地方。   我喜欢看他像只野兽一样的压倒我,吻我,甚至咬我。把藏在那张美丽脸庞和高级面料的西装下的优雅统统忘记掉。这会让我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虽然小默罕默德常常对我说,那感觉叫作变态。   变态就变态好了,如果没机会享受优雅男人的粗暴和粗暴男人的优雅,那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用我的腿夹住了裴利安的腰,他现在就好像一头伏在我身上的豹子,有着让人发疯的肩肌和腰线。拉美西斯二世时期的红宝石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下熠熠发光,漂亮得像团火,火点燃了他的眸子,因此令他的眼睛也像团火一样滚烫。   滚烫滚烫的……   烫得令人全身发烧,令人不由自主随着他的律动而扭动。   他用力掐着我的伤口,用力撞击着我的身体,两者都很痛,痛得我不停用力敲打着他,撕咬着他的衣服,他的皮肤,直到他喘着粗气用嘴唇封住了我的牙齿和舌头,然后再用更大的力量更深地进入我的身体……   “铃……”   突然一阵尖锐的铃声将这一切完全打破。   是我的手机。不知道是谁在这节骨眼上打来的,一声声欢快的节奏清脆无比,并且执着无比地持续不断,像一同冰冷的水唰的一下将我火烧的身体浇了个彻底。   极扫兴,扫兴得让人想骂娘,但不能不接,因为那号码很陌生。陌生的来电往往不是很无聊,就是很重要,为了不因为贪图一时的愉快而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能强迫自己从股那潮水般的快感里挣脱出来,然后按了接听键。“喂?”   “A?”电话那头熟悉的,带着点喘的沙哑声音一传过来,差点让我当场砸了手机。   这通陌生来电竟然是老默罕默德打来的。   在煞有其事地把我骗到这里,又安排了一群俄国人伏击我之后,那老头这会儿给我打来这通电话,目的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所以吸了口气,我用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的口吻对他道:“是我。”   “你现在在哪里,榆树街?”   “对。”   我的回答令他一时沉默了一阵。   片刻后,才又道:“我不能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跟踪我。”   “跟踪你?”这回答令我微微一愣。不清楚他这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样的药,于是顺着他的话,我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手机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烦躁,“那天你离开后,我就感觉到了,但一开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A,你最好当心点,我怕你的手机已经被监听。”   “监听?”   “是的。之前我过来的时候,发觉被人跟踪了,所以中途放弃,我去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但不知道你这边状况怎么样,现在看样子你没事。”边说,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我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   自己发觉有事脚底抹油溜走了,却连个警告也不留给我,因此我这边的状况也只能对不住了,我也决定先不同他提起任何一个字,在我把整件事的真相搞清楚之前。“是什么样的人跟踪你,你有发现么。”   “没有,本来我找你过来,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件事的,顺便把照片给你看看。我在想会不会……”刚说到这里,老头的声音蓦地一停,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令他一瞬间警觉了起来。片刻,重重了出了一口气,他压着声再道:“不多说了,我怕被他们发现,明天上午九点在我们常约的地方见,不见不散。”   说完,没等我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咔的声挂掉了电话。留下我一人对着这堆突然多出来的问题怔怔发呆,连裴利安什么时候穿好衣服起的身也没知觉。直到他点了支烟坐回我身边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才回过神。   “要走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没作声,只靠进沙发深吸了口烟,吐出烟圈,看着它消失在我面前。然后把烟取下,塞进我嘴里:“这活儿你还打算干多久。”   我摇头,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赚到多少钱,对于我来说才觉得够。   “不如收山,跟着我好了。”又道。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出是说真的还是同往常一样在说笑。所以我吸了口烟,冲他笑笑:“当酒吧老板娘?”   “跟我回美国。”   我再笑,掐灭烟头站起身,穿上了我的上衣:“我走了。”   但没等迈步,被他一把揽住了腰,被迫跌回了他的怀里。“你怕我养不起你。”   我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送命。”   “我知道。”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性感的疯子。”   “SHIT,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话音落,他用力在我嘴唇上吻了下,而我衣袋里似乎同时多了样什么东西,被他塞进来的,很硬,很沉。   我摸了下,问:“是什么?”   “带着它玩儿你的命去,疯子。你可以叫它沙漠勇士。”    ☆、第十九章   回到实验室,小默罕默德被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给吓了一跳,把事情前后经过跟他说了一遍后,他很理所当然地反对我再去同老默罕默德碰面。   “上一次当还不够么,A,这次你可能就没那么好的运气活着回来了。”他对我说。   我则对此持不同的观点。“但他犯不着再约我明天见面,只需要派几个人潜伏在我必经的路上伏击我,我今晚铁定就跑不了,何必要用那种显而易见的手法再来骗我一次?”   问的话令他语塞,我则借机安安静静把全身清理了一遍,然后在这个赤脚医生的帮助下重新处理了一□上的伤。   “他们没下死手,看样子确实并不想马上要你命的样子。”处理好伤口小默罕默德对我道。“手法很专业,分寸都掌握得极好。”   “你猜我这批人让我想到了什么人。”于是我问他。   “什么人?”   “军人。”   “俄罗斯军方的人?”   “也许是雇佣兵,”说到这儿我不禁皱了皱眉:“但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有招惹过那种人,或者说能雇佣得起他们的人。”   “这很简单。如果老默罕默德确实没有欺骗你,那么这件事很显然是因他而起的,听上去他们是先跟踪了他,然后才追踪到的你。”   “似乎是这样。”   “那你就得好好想想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把你同他联系到一块儿去的。”   这句话令我忍不住嗤笑:“你傻?我跟他做过多少笔交易,桩桩都可以把我同他联系到一块儿去,你要我怎么想。”   他再次沉默。直到看着我三口两口把他给我热的三明治全部咽进肚里去,他才又道:“会不会和他有关。”   一边说,一边朝密封舱的方向指了指。我朝那方向看了一眼没吭声。   关于这点不是没有想到过,当时在我听老默罕默德说我的手机可能被监听后,我就想到了,因为我和老默罕默德做的交易里就数这一趟里头藏的问题最多。但是最大的问题却是在我把这个木乃伊带回来之后才出现的,之前的话,根本不存在可以令人出动雇佣兵来猎捕我和老默罕默德这种因素。   我想不出来能让那些人这么做的价值在哪里,无论如何,那不过只是一笔关于木乃伊的地下交易。除非,他们一早就知道这具木乃伊价值非凡,因为它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死亡后又复活过来的人。   但人是不可能预知未来的。木乃伊刚刚才复活,所以除了我和小默罕默德之外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因此关于这一点的推测,我想我应该可以选择忽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另一个可能性了,那就是老默罕默德手里的关于这个木乃伊它所属坟墓的照片。   记得老默罕默德曾经提到过,那座坟墓很可能就是1939年失踪的那座36号坟墓,如果真是如此,那倒也不排除引起了对36号坟墓的情况有所了解的那类人的兴趣。   而那类人必然掌握着不少关于那座坟墓的秘密,虽然之前我对此毫无兴趣,可现在不得不承认,现在我对它好奇极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极想亲自去那座坟墓走一遭。   “他现在状况怎么样。”琢磨着,我站起身走向密封舱。   “不太好,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我只能用镇静剂让他睡眠。”   “用多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么?”   “应该会有,最大的可能是一睡就醒不过来,毕竟他身体各部分仍是木乃伊化的状态,我没办法算出最准确的药剂用量。”   “那就不要给他用。”   “这样的话他可能会因为过度挣扎而伤害到他自己。”   “总比睡了不醒要好吧,那样他就不值钱了。”边说我边打开了门,门里那具木乃伊安静躺在手术台上,似乎睡得很熟。   “有时候我真想打开你胸腔看看你心脏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为什么它除了钱以外什么都不会考虑。”小默罕默德的话音里带着点明显的不悦,我知道他又开始纠结了,但我不打算跟他计较,毕竟他还入行太浅,迟早有一天,他那颗心脏材料会变得比我的更加特殊,在这一点上,男人总是先天性就胜过女人。   于是翻开挂在手术台边的记事簿,我看了看书呆子的记录,随后发觉一些数据比刚开始记录的时候要差了很多。“小默涵,他怎么回事,很多数据看起来都不太好。”   “对,可能是营养吸收不进去。”   “靠输液也不行?”   “就是因为光靠输液,所以不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机能消耗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大过正常人,但却只能靠输液来维持生理需要,那对他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可能需要固体食物来维持身体的需要了。”   “那就给他吃。”   “你以为我不给么,可是他不肯吃。”   “拒绝进食?”   “是的。”   这倒是个问题。   我低头朝那具木乃伊看了看,这会儿他和死尸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胸腔在上下轻微地起伏着的话。   能知道拒绝进食,说明他的大脑已经恢复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有了很清晰的意志。我不清楚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几千年时间的跨度,对于他来说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没经历过的人是很难想象出来的,我想肯定不会是光光震惊那么简单。   而当他看到自己复活后的样子后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一点我想我好像可以回答,所以我想,在他变得更加结实一点之前,还是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比较好。   “那就先让他饿着吧,饿久了,他自然就肯吃了。”于是随口说了一句,我合上记事簿准备离开,可正当转身,突然脚步迈不动了,因为那个一直沉睡着的木乃伊就在这会儿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蓦地睁开了眼。   很妖异的一双蓝眼睛,撑开褶皱的皮肤,清醒而沉默地打量着我,仿佛一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或者亦早就听到了我和小默罕默德的交谈,天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清醒的,而他清醒时候的那双眼睛令他看起来就像条正在狩猎的蛇。   听说蛇的目光会令猎物麻痹,因此那瞬间我脑子有了短短两三秒的空白。   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我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很意外地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仍是和第一次听见时一样的沙哑,并且模糊不清:“库——塔拉——呀——哈……库——塔拉——呀——哈……”   费了半天劲我听清楚了这几个词,当然一个词也没听懂是什么意思,这种属于他的时代的语言也只有他自己明白在说些什么,而我所学仅仅只能让我看懂一些他们当时的文字而已。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有点呆住了,因为除了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说着那些含糊不清的字眼外,我什么也做不了,感觉不到。   所以虽然听见小默罕默德在密封舱外突然间朝我大喊大叫,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因为什么,直到看见一丝有些妖娆,又有些诡异的笑容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慢慢绽开,一种来自本能的力量促使我徒地朝边上让了下。   就那么一下,保住了我一条小命,因为我的头刚刚偏离原地那么一小点儿,一道冰冷犀利的风就骤然间从我耳朵边刺了过去,叮的声扎到对面的墙壁上,明晃晃的一阵抖动。   看清那东西的同时我后背一层冷汗。   那是把手术刀。   就放在我身后的工作台上,却不知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竟然飞了起来,差点扎在我后脑勺上。   如果不是我当时条件反射得那么及时的话……   “A!”身后小默罕默德从舱外奔了进来,直冲到我身边。我忍不住转身一把抱住了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一种近乎脱力的颤抖。“默罕……你看见了么……”   “是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这具木乃伊知道不知道?   努力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我回头再次望向那个木乃伊。   他依旧在看着我,专注而沉默,但眼里没了刚才一闪而过那种妖娆诡异的笑。   “给我镇静剂。”于是我对小默罕默德道。   虽然有些犹豫,小默罕默德还是转身从冰箱里取出针剂递给我,我接过来朝那木乃伊走了过去。   一针扎进他脖子,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点点从清醒变得木然。   这才收手。   “巫术。”转过身我对小默罕默德道:“这怪物他会巫术。”    ☆、第二十章   开罗的交通大约从第二天清晨就开始恢复了正常,至少我睡醒的时候外面车辆已经开始多了起来。我收拾了一下,借了小默罕默德的吉普车开始前往目的地。   从开罗驱车过尼罗河,沿着河对岸的大路一直往西走大约三十分钟的路,就到了吉萨省。再往西偏北行驶一小时左右的时间,位于奈特伦洼地和吉萨之间,有一小片已经废弃了的遗迹。   遗迹是波斯王朝时期的一处寺庙,依着山体而建,规模不大,可能是当时沿途朝拜者所建造的。二次世界大战时毁于一场地震,现在这座庙只剩下了山体外还没完全被风化的门廊,以及被残垣断壁所半封闭的一处狭窄的前厅。大概没太多历史价值的关系,地图上完全没有这座寺庙的标识,虽然离吉萨不远,它也没有被并作吉萨的游览景点之一。甚至连当地人也都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除了像老默罕默德这种特别缺乏安全感的老头。   我同老默罕默德的第一次会面就是在这里进行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初来乍到的新手,他则带着老奸巨猾的盛气凌人。那次我对古物没有任何迟疑的鉴定和杀价挫败了他的锐气,之后,开始了我们长达多年的合作关系。   这地方就是老默罕默德在手机里跟我提到的“我们常约”的地方。   到达目的地刚好八点,我特意早到了一点时间,以备老头在这里给我安下什么意外的“惊喜”。   把车停在离寺庙几百米远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面后,我徒步在周围绕行了一圈,并且爬到高处观察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发现,至少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我想这块地方是安全的。除了被山岩遮住的部分,这地方周遭一切都被暴露在沙漠干燥而平滑的沙粒表面,这种环境里,假使有一丁点不正常的东西,都是很容易被观察到的。因此定了定心,我进入寺庙开始等待老头的到来。   可是从九点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当头顶灼热的太阳开始晒得周围砂岩散发出一股令人焦燥的热气,老默罕默德依旧没有出现。   我开始渐渐失去了被好奇心所坚持着的好耐性。   寺庙外已经无法站人了,正午的阳光令地表温度至少高过摄氏五十度,我只能在寺庙残存的前厅里走来走去,但无法打手机找人,因为受这地方某种天然石头辐射的影响,手机的讯号在周围至少三公里的范围内都无法穿透出去。   是继续等下去还是马上走人?我考虑着,并且开始感到口干舌燥。最终决定还是继续等,因为我无法说服自己浪费掉前面四个小时的等待。   况且老头不是说过么,不见不散。我想不论早晚与否,他总归是会出现的。   时间继续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头顶偶尔一两阵风声或鸟叫,一点动静也没有,狭窄的寺庙前厅像个巨大的棺材,安静得令人窒息。于是点了支烟,我想把老头在手机里对我说的那些东西,以及他到现在迟迟都未出现的原因好好理一下。但不知道是周遭环境使然,还是昨晚的经历令我一夜没睡好,以致伤了精神,我发觉自己完全没办法集中思维去思考,甚至不一会儿开始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倦意席卷了上来,在我靠着门槛坐到地上,令手脚得到放松之后。没多久,我就叼着烟头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旷野里盘旋的冷风轻易穿透了我的外套,把睡得死沉的我激醒了过来。   地上躺着我的烟头,周围依旧安静得像座坟墓,我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老头让我整整等了十二个小时,却仍旧没有出现。他姥姥的,他最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不然在他出现后,我想我可能会把他变成一具尸体。   琢磨着,撑着墙我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长时间缩着腿睡觉令我两条腿变得有点麻木,我用力舒展了一下,以便血液重新加快它们的循环。然后俯□拾起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我靠着手机屏幕那丁点可怜的光,摸索着跨出寺庙的大门。   门外扑面而来的风令我一阵哆嗦。沙漠的夜黑得厉害也冷得厉害,我有点后悔自己为了地方那老头而把车停得那么远,现在我不得不摸黑走上那么多的路去取我的车,上帝保佑我不要被黑暗冲昏了头,在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走岔了路。   边想,我边靠着印象朝停车的地方摸了过去,可是没等走出这座破庙的范围,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一路传了过来,近了能听到一阵阵粗重的喘气,带着某种绝望般的窒息感。   “A!!!”然后听到一声尖叫,仿佛刀子般撕开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静。“A!!你在哪儿?!你他妈的在哪儿?!”   “老默罕??”我一惊,因为那叫声令我陡地紧张起来。几乎是立时我重新退回到了寺庙里,并且熄灭了手机的光。“这里,我在这里!”感觉到脚步声的接近我压低声音对外面道。随即见到一条黑瘦的身影跌跌撞撞从外头撞了进来,带进一股尘土混合着不知道是什么臭味的古怪味道。   他一头栽倒在门里,然后像只受惊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并且迅速滚进最里头的角落里。   “老默罕??”他这样子再次惊到了我,我蹲□试图去扶他,可他只是一边朝里缩,一边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似乎在提醒我别再发出任何动静。   妈的,既然这样,刚才又是谁在那里大叫大嚷的?   于是我没再管他,转身闪到门框后面,朝外头扫视了一圈。   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风卷着沙在门外一掠而过,什么样特别的声音都没。   可老默罕默德刚刚一路狂奔过来的样子就好像背后追着十头狮子,真见鬼,他到底在躲什么跑成这副德行?   琢磨着我回头再次看向他,发觉他蜷缩得更加厉害,几乎同周围的黑暗混在了一起。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赶紧走近他蹲□,我压低了声音问他。一边再次摁亮了手机的光。   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照,眼前的情形惊得我几乎脱口叫出声。   老默罕默德那张黑瘦的、干地瓜一样的脸上有五个洞,分别在脑门心,脸颊和下巴上。很深,黑油油的血随着他的呼吸不停地从里头滚出来,把他脸污得几乎看不清楚五官。   他肯定觉得有点痒,但一定没感到疼,因为他一边不耐烦地用手撸着自己的脸,一边喘着气嘿嘿笑着,满是血污的手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贴着胸口按着,好像那是样对他极重要的什么东西。“嘿……嘿……它们以为可以抓到我……嘿……嘿……”   “它们?谁?”听见他开口,我赶紧问他。   他摇了摇头,并且从喉咙里咳出一口血:“我伤得重不重,A。”   我看着他,没敢说,我怕他知道了挺不住。   “应该还行……我……想可以撑到咱们……到医院,你一定把车开来了……是不是,A……”   我点点头。   “停……停在哪儿了……你这个鬼东西……”   “离这里不远。”   “……那我们赶紧,在它们没找到我之前……”   “它们是谁?”再问,他不耐烦地摆了下手,似乎我手机的亮光令他很不舒服:“A,帮我看……看下后背……”然后他稍微侧了□,一边胡乱地扯□上那件被血还不知道泥浆浸透了的袍子。“有点痒……不,很痒……”   他背后的样子再次让我倒抽了口冷气。   半张背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和他脸上一样的洞,另半张背上仿佛山丘半起伏着一大片东西,不知道是肿块还是别的什么……   天,他到底被什么东西给袭击的……   “怎么样?”半天见我没吭声,他又问。   我支吾了一声:“有些伤。”   “不……不太重……对吧,来扶我一把,女人,快……”说着朝我伸出手。   我刚要准备把他拉起来,他手却突然一缩,然后朝我做了个关掉手机的姿势。   我忙把手机关掉。一瞬间周围的一切连同那个老头一起隐没在了黑暗里,只听外头唰唰一阵风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十一章   “怎么了,老默罕?”那么屏气止息地静待了半天,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发生,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但老头没有回答我,甚至我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声,就在之前他还有着相当急促和粗重的呼吸。   “老默罕?”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再叫了他一声。一边伸手朝他刚才坐着的地方摸过去,刚摸到一片湿冷的衣角,有个声音扑的下沉重倒了下去。   我赶紧摁亮手机,对准那方向一照,就看到老默罕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身下全是血,几乎把他下面的地弄出一片水洼。   “默罕默德!”我迅速过去扶起他,一探鼻息,已经没有一点气息了。手因为我的动作而软软地从他胸口滑落下来,连同他手里那只油布包,啪的声掉到地上。   那是什么东西,在他受到那么可怕的攻击的时候竟然还一直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放?我思忖着,一边把那只包拿了起来。   正要把它打开看看里头的东西,突然门外扑哧哧一阵风起,紧跟着哗啦一下从外头扑进来一团沙!   我赶紧朝边上避开,那团沙贴着我身体边一滑而过,撞到我身后的断壁上。   却没有因此而散开。   似乎被某种力量所凝固着,它们看似分散,实则团聚在一起,就像非洲某种攻击性极强的野蜂,涌动着,聚集着,慢慢在空气里勾勒出一个形状。   那形状像个人,我看到了清晰的身体和四肢,一开始是半跪着,随着那团沙的涌动,它慢慢“站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夜色里像团乳白色的幽灵。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来不及投以更多的惊诧,我拔腿朝门外跑了出去,却不料被门外扑面而来一阵风吹得一个踉跄。好容易站稳了脚步,头一抬,一看那幽灵似的东西竟然已经在我身边了。   我大吃一惊。   下意识飞快地从衣兜里掏出那把裴利安给我的“沙漠勇士”,我对着它没头没脑一通扫射,那把枪特殊质地的子弹从那东西身体上直穿而过,随着扑扑一阵闷响,无数团沙粒烟雾似的被子弹掀起,然后在风里迅速瓦解。   这让我长出了一口气。收起放空了的枪正准备继续朝停车的方向跑,突然一阵风起,刹那间尘土飞扬,那东西竟然又再度团到一起了。   依旧一个瘦瘦长长的人的形状,朝我摇摇摆摆地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很尖,很长,我几乎可以想象出老默罕默德被它们刺成蜂窝状时的惨状。后脑勺不由得一阵发麻,我心说我可不要步他的后尘,绝对不要。   想着,立刻拔腿就跑,谁知刚迈出几步,那人影倏地就已经挡在我前面了,如果不是我收步及时,差一点就朝它身上撞了过去。   妈的!忍不住骂了一声,我转身朝反方向跑,可刚回头,就看到无数沙粒组成一束束钢针般的东西蓦地朝我这里扎了过来,速度快得好像一条突然袭击的响尾蛇!   当时我就傻住了,好像被一下子切掉了所有反射神经一样,我看着那些急速朝我飞刺过来的东西,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几乎能感觉那些锐利的锋芒刺过风朝我身体直逼了过来,本来想让身体退缩一下的,可没想到反而朝那方向迎了过去,这就是该死的人条件反射出来的误差。   而我就要丧命在这见鬼的误差里了。我想,一边咬紧了牙齿准备承受住这一下可怕的撞击。   却在这时突然砰的声枪响,那些锋芒陡然间被打碎了,一下子碎掉了那个“人”一整条胳膊,而我趁这东西略微一迟疑,一头冲过它所在的位置,朝着停车的方向直奔了过去。   可是刚跑没两步,再次一声枪响,一股无比尖锐的劲风贴着我的耳朵一掠而过,这令我耳朵立刻火烧似的一疼。   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我身后那座寺庙的大门顶上站着个人,夜色里我无法看清楚他的样子,但很清楚地知道他拿在手里那把漆黑的,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把狙击步枪。   看它刚才射击那东西的威力可以看出来,这枪是经过改装的,搞不好之前那一子弹如果没有射偏,我整个头就被切掉了。   想着,我立刻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而背后枪声再次响起,这次他瞄准的应该是我的腿。   所幸我跑得快。连着几枪没有射中,那些子弹将我脚下射得飞沙乱起,这时候我整个脑子都已经完全空掉了,跟那些乱蓬蓬的沙一样,唯一的思维就是赶紧跑,迅速跑,跑到停车的地方。那几百米的距离,这会儿看起来就好像几千几万米那么遥远。   直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心急慌忙间走错了路的时候,那块巨大的岩石终于出现在我眼前,像只栖息在夜空下的巨大的鸟。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欢呼,虽然脚下差点吃到一颗子弹。   这一发子弹令我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没顾得上疼,我几个翻身躲过了紧随而来的那几枪,趁着对方可能上子弹的那瞬间停顿,我飞快爬起来继续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块岩石前,又用最大的速度最敏捷的动作完成了停止,转身,冲刺这三个动作,一口气冲到车子前一把拉开车门,朝里头钻了进去。   关上门的同时我长出一口气,因为小默罕默德的吉普车车身和玻璃都是防弹的,那主要归功于他的胆小和瞻前顾后。   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亲他几口。我想,一边发动了车子。车子启动得很顺利,这总算是我这一天所碰到的最顺利的事情。可是隐隐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在我将车子开出那块岩石背后的时候,我朝周围看了看。   太安静。   刚才一连串的枪击声停止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风也停了,整个旷野静得好像一块凝固了的果冻,静得让人发慌,除了吉普车持续不断的轰鸣声突兀地在这一片寂静中响着。   我觉得自己心跳再次块了起来。   透过后视镜我看向之前过来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刚才那个怪物真的没有跟来么?想起它之前神出鬼没的速度,我思忖,然后踩下了油门。   不料车子刚刚朝前驶出一段路,突然车身猛地一阵晃荡,好像猛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我大惊。紧踩刹车连打了几转方向盘总算控制住了车身,头却因为刚才那一下震荡撞在玻璃上,几乎把自己撞昏过去。只觉得眼前视线一阵模糊,强迫自己迅速恢复过来,我倒车,调整好方向盘,正要继续往前开,却发现无论我怎么踩油门,车子都开不动了。   它的轮胎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发动机每一下运转都似乎耗费着车子全部的力量,可无论怎么样它就是一步也前进不了。这同时,窗外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有什么东西遮挡在我车窗外,把视野搞得模模糊糊的,并且这模糊正逐渐变得越来越厉害。   该死!   我嘴里狠狠地诅咒着,一边继续用力踩刹车。使劲踩,使劲踩,总算在踩得我一头热汗之后车子终于朝前动了动,我精神为之一振,连头晕也顾不上了,用力挺了挺身。   却因此再度一头撞到车窗上,因为就在车轮刚刚托老天的保佑朝前滚了一下之后,车身突然再次一阵震荡,很猛烈的一下,要不是坐在车里,我几乎能被这力量给甩出去。然后那些蒙在车窗外令人视野模糊的东西突然间不见了,瞬间视线内一片豁然开朗,可还没等我来得及对这一切适应过来,突然前面出现的东西令我惊叫着整个人朝后使劲一仰!   那是一个通体由沙粒组成的人形。   不,不止一个,透过后视镜我至少看到有五个以上这种怪物,它们爬在车窗上,车身上,也许还有车顶上。细长的手腕连接着细长的手指,细长的手指尖锐得仿佛一根根钢刺。   它们用那些“刺”使劲朝我车身上或者车窗上狠砸,一下下,快而迅速。车身随即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同时被无数支机关枪在扫射着,车子因此而震动起来,至此我才明白,之前车子突然撞到的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这些沙粒生成的怪物。   每每一撞到车身,那些怪物手上的“刺”就碎裂了,散成粉末消散在空气中,但随即马上会有更多的刺生出来,源源不断,执着而坚韧地朝这辆防弹车坚固的装甲上猛刺,一刻不停。渐渐的我发觉边上的车门多了许多凹口,被外面的力量一下下撞击着,慢慢朝里鼓了进来,这让我手脚发凉。   那可不是个好兆头。   虽然小默罕默德的车是防弹的,但无论再坚固的东西,总有它受力的极限。外面那些怪物的撞击力到底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这种能把车都撞得周身震动的力气,再加上持之以恒的盯着一个点的撞击,我实在没把握这装甲究竟还能让我的车安全多少时间。   正这么想着,一声脆响令我真正开始恐慌了起来,因为面前那层防弹玻璃竟然在外面一次极猛的撞击下突然间裂出一道缝。   这对于这辆车及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而我此时完全走投无路,周围全是那种可怕的沙人,无论速度还是力量,我都是无法跟他们比的,所以想推门逃出去根本就不可能。   那只有束手待毙么??   我死盯着车窗外正对着我的那个白糊糊的身影,它似乎也在看着我,虽然它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当车窗上出现了那道裂缝之后它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间,那些在车身各处撞击着的声音全停止了,片刻沙沙一阵响,那些沙人竟然全都聚拢到了车窗前,围着那块裂出了缝的玻璃高举起手中的“沙刺”,集中,然后一起朝那方向刺了下去!   靠!我不由得大骂一声。   这些东西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那样的力量再加上这种智商,我想我死定了,周围到底有多少“沙人”现在?五个,十个?我想起之前在老默罕默德身上看到的伤,而这一下,我可能会死得比他还要难看了。   “咔!”又一声脆响,第二道缝从窗玻璃上裂了出来,蛇形出长长一行。我只觉得头顶冷汗刷的下就涌出来了,捏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阵颤抖,我咬住了牙,准备承受住它们破窗而入的最后一击。   可是说也奇怪,眼看着玻璃就要碎了,那些沙人却不动了,一个个将头朝后扭了回去,似乎后面出现了什么令他们更感兴趣的东西。   于是我忍不住也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看到大约百码远的地方,在车灯几乎快要照不到的范围,那儿站着个人。   瘦而高,站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像只孤独的大鸟。一把漆黑色的枪在他手里握着,很不错的狙击步枪。没有瞄准任何目标,只是随便搭在肩膀上,像他身影一样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   突然其中一只沙人一跃而起,朝那男人站立的方向扑了过去。刹那间其余沙人从车身上纷纷跳落,一起放弃了对我的围攻,转而向那男人团团包抄。   而我亦总算看清了这些怪物行动的方式——   它们是贴着地面滑翔过去的,风和沙构成了它们前行的动力,以致它们行动能如此快如鬼魅,所谓形随风动。   而面对此,那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安静得像座雕塑。   只是当那些幽灵般的怪物已经离他近得仿佛只要再次一个跳跃就可以扑到他身上时,他突然抛开手里的阻击步枪,反手一扯,从身后拽出两把银光锃亮的短柄格林冲锋枪。   一边健步后退一边由正前往两边一阵扫射,子弹所经之处那些沙人的身体像盛开的花一样四下崩裂。随即一把丢开已经放空了子弹的冲锋枪,他手轻轻一扬啪啪啪几枚手榴弹掷出,旋即翻身跃开,那同时一连串轰炸在我车前惊天裂地地爆开。   所有动作仅仅只是几秒内的一气呵成,而沙人超强的修复能力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显然一时大伤元气。所幸我这辆是防弹车,仅被爆炸掀起的气浪震得晃了晃,不然我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具烧焦了的尸体。   我钻在方向盘下目睹着这一切,几乎有点发呆。   呆呆看着原先寂静的旷野转眼变成焦土一片,呆呆看着原先漆黑一团的周遭转眼火光冲天,呆呆看着那个男人在几秒钟里消灭了所有怪物之后将身体转向了我,那瞬间火光映亮了他的头发,他的脸。   他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   五官是那种丢在人海里可能就找不见了的长相,偏偏那长相,却因为一副特别的笑容而令人过目不忘。   那样温和,柔软的微笑,因着嘴唇扬起的弧度,而漂亮到完美……   他那样微笑着从腰间抽出把自动手枪指向我,或者说我面前那道已经出现了两条裂缝的防弹玻璃。而我同时猛地清醒了过来,朝上一窜迅速坐回到了驾驶座上,在那男人轻轻扣动扳机的刹那迅速踩下油门,发疯般用力打着方向盘将车朝吉萨方向开了过去。   “靠靠靠!”   车子斜过他身影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朝他看了一眼,他似乎放弃了对我的射击,一手拿枪,一手从衣兜里抽出支烟塞进嘴里。   而我不由自主在嘴里冒出一叠声的咒骂。   这个男人,这个不知道究竟是杀手还是雇佣兵的男人,他竟然就是那天在酒吧里同我有过一夜风流的陌生人!   靠!    ☆、第二十二章   回到实验室,小默罕默德的脸如我所预料的那么难看,每个爱车的男人看到这种状况都会心疼的,我把他这辆防弹吉普变成了一团几乎快看不清形状的蜂窝。   “我会赔你的,小默涵,”所以我必须讨好他,免得以后出状况再也靠不到他:“保时捷、路虎还是悍马,看上哪个牌子尽管跟我说。”   “两百万支票。”他臭着脸回答我,“我对你的二手车没兴趣。”   看,这就是彼此太了解的坏处,有时候我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被他料到了,实在很无趣。   “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A,搞成这样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然后他又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命大还是什么。这次又是什么,搞得那么壮观,老默罕默德是不是把海豹突击队派来了。”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说到海豹突击队,我不能不想起那个试图射杀我的金发男人。突然发觉,在我的感觉里他似乎比那些沙粒构成的怪物还可怕一些。光凭一个人的力量,就好比一支军队,这样的人跑来埃及杀我,我到底是惹到了个什么样的人物。“对了,老默罕默德死了。”   “死了?怎么会?”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同他说了一遍,听完小默罕默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我想他一定是很难消化我所说的那些沙粒怪物。   “事情就是这样,他被那群怪物杀死了,我要不是靠着你这辆车,只怕也活不成,那些东西是有智商的,并且不低。”   “会是什么,那些沙人。”摸着从车上拆下来的一块钢板,他问我。   我摇摇头,把那只从老默罕默德那儿得来的油布包放到工作台上:“不知道,但应该和这只包有关,他很在意这东西,命都快没了还抓着它,我想一定很重要。”   “打开看看。”   他不说我也已经打算这么做了,事实上捡了条命从吉萨逃回来之后,这一路上我的好奇心就随着对那些怪物的出现、以及对老默罕默德的死的分析,而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们之间必然有联系,这是肯定的,但到底是种什么样的联系。而老默罕默德在死之前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他被这种怪物追杀,直至死亡?   难以猜测。   也许谜底就在这只包里,那里头到底会是什么。   我拖了张凳子坐下,将它牢牢缠裹在外面的油布一层层揭开。   油布总共包了好几层,每一层都紧致得一丝不苟,看得出包它时候的那种细心。最里头是层锡纸,把它撕开后,令我有点意外,因为里面只是一只式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头盒子。   以致我和小默罕默德同时叹了一声,因为本以为里面的东西或多或少会让人觉得特别一点的。   盒子的式样同我们装麻将牌的那种小盒子差不多,不过要小一点,并且四四方方。盖子是抽拉式的,拉开后里面立刻散出来一股照相纸的味道,我目测了一下,里头至少有二三十张照片。理成一堆塞在里面,连同一卷胶卷。   这大概就是老默罕默德想让我看的那些照片,我想。但我想不出它们和那些追杀他的怪物会有什么联系。   “这是什么地方。”把那叠照片归到工作台上后,小默罕默德拿起第一张看了半天,问我。   我接过看了看,没能看出来。   照片上背景是一望无垠的沙漠,零散安置着几顶帐篷和一些已经废弃了的施工架,正中立着老默罕默德,他站在一个已经被挖掘得很深的坑洞前,边上围着几个手下。他们在谈论着什么,没注意照相师的镜头,只有老头一个人脸对着镜头,脸上一如既往一副老骆驼般猥琐的笑,一只手指着坑洞,似乎是示意照相师拍它。   照片里的光线看起来应该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斜射的阳光进入了坑洞的里面,因此可以看得出在大量的沙土和岩石碎块下面,隐隐有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石梯,一直通向坑洞的深处。我想那个坑洞应该就是老头对我说起过的那座坟墓——疑是36号坑的坟墓,也就是现在在我实验室里那个复活了的木乃伊的“家”。这张照片估计是准备进墓前拍的,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大量的挖掘装备,看起来对这次开挖充满了期待。   于是将工作台清理了一下,我一边看一边把照片按着顺序从上到下依次摊放在了上面。   看着看着发觉这些照片拍得颇为连贯,从第一张准备进墓室开始,一直到深入墓室,每个经过的场景他们都拍了照片。并且相当清晰,比老头之前给我看的那些质量好了很多。   现在我总算可以看到了这座传说里的坟墓的大体构造。   沿着石梯一路往下,首先进入的是一条大约一米半左右高的甬道,甬道原本应该是被碎石木块之类的东西给填满的,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照片上老默罕默德的几个手下手指着甬道上那些斑驳的壁画正说着什么,看表情,似乎是想找什么而没有找到。   “难得这些盗墓贼还对艺术感兴趣。”瞥了一眼,小默罕默德道。   “不是,他们不是对艺术感兴趣。”照片上那些人对壁画看得相当仔细,甚至包括角落里的,也难怪他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卡特通过石阶上的图坦卡蒙印章确认了图坦卡蒙的坟墓,这些人只不过是在找墓主人的标记而已。”   “看来没有找到。”   “是的。”   继续往下看,不知道是不是照片角度的关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间宽敞的前室,死者棺椁的暂时停放处,木乃伊的制作地,也是最后存放一些大型墓葬品的地方。图坦卡蒙墓到这一间的时候,卡特已经有了很大收获,但可惜老默罕默德他们依旧一无所获。这地方空荡荡的,除了中间一块看起来显然是棺材停放处的石台,以及边上一具狭窄的石槽。石槽下粗糙简陋的排水系统可以看出,那是处理木乃伊的地方。但显然它们从设立在这墓穴里那天起,就没被动用过,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照片的光线给我产生的错觉。   再往下,又是一条甬道。这次很长,并且看起来比第一条要高和宽敞了很多,边上画着许多精致的壁画,已经被空气腐蚀得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红色和黑色。有趣的是这些壁画所描绘的并不是通常的那种主人生平,那上面全是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仿佛这是座神庙,而不是安置死人的坟墓。   看到这里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老默罕默德当时执意要说,这墓穴的主人地位应该很高,甚至可能属于某位王子或者法老王。因为按照这墓室的规格来讲,它已经具备了王室成员才能享受到的条件。除了一点,它里头实在是贫瘠得可怜。   如果不是早已遭到了盗墓贼的洗劫,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人的陪葬品同尸体并不是埋在一起的,可能是放在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以免遭到日后的洗劫。   琢磨着,我抽出了下一张照片。   而这张照片令我惊讶得几乎掉了下巴。   照片显示,他们再次进入了一间宽敞的墓室,但仍不是主墓室。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间石室,它呈四方形,上上下下画满了壁画,令它看起来整个儿是暗红色的。室内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根粗大的柱子,这根柱子就是令我惊诧的根本原因。   它被颜料涂成了大红色,上面盘着条漆黑色龙。   没错,是龙,而不是古埃及人很崇拜的眼镜蛇或者鳄鱼。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我曾经见过这种龙的图腾,可能一时也看不出来,它的造型同三星他拉玉龙极为相似。龙头朝下,龙尾在上,它盘踞在柱子上,仿佛正在吸水。   为什么一个古埃及人的坟墓里会出现这种东西,我搞不懂了,一时只顾着盯着那根柱子出神,以致忽略了这柱子地下的其它一些东西。   直到小默罕默德等得有点不耐烦从我手里抽出了下一张照片,随后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这才回过神来。   没等问他发现了什么东西这样吃惊,他已经将手里的照片抛给了我。照片上赫然一个坑,长方形的,里头大大小小九颗人头,从上到下依照大小嵌在里面。    ☆、第二十三章   再往下看,发觉这样的照片有八张之多。   每张照片里面一个坑,每个坑里都有人头,但细看的话很快就能分辨出来,每个坑里人头的排列方式是不一样的,于是数量也因为排列方式的不同而有所区分。   刚才第一个坑里有九颗人头,因此它的排列为上中下每排三颗,也就是三三三的排列。之后,有的坑里是七颗,排列的方式为二三二;有的是八颗,排列方式三二三,以此,一圈看下来,脑子里渐渐成形的概念竟然让我越看越觉得惊心。   直到八张照片全部看完,我再把前面那张柱子的照片拿了起来,对着刚才被我忽略掉的部位仔细看了一下。   果然,拉开距离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八个装着人头的坑,它们是以柱子为中心,辐射状呈一个圆周的方式所排列的。而这样的排列,这样的人头数字,只让我想起一样东西——   那就是中国的八卦阵。   对八卦图有所了解的话一定不难发现这两者间的共同点,那就是这些坑是以八卦图的八个方位所分列的,而坑里那些人头的数量及组合方式,同八卦图上各方位数字图完全相符。   这很难说是一种巧合。   但你要说不是巧合吧,八卦阵这种东西,起源自中国,而中国同埃及间的距离别说在当时,就是现在,也都隔着十多小时的机程。因此,别说这种东西能出现在几千年前的古埃及人坟墓里,就是那个时候古埃及人是否见过中国人,恐怕都是个问题,何况这样一种文化的涉及。   一时这问题撑得我脑子胀了起来,再加上那根雕刻得极具“中国特色”的龙柱,我发觉这组从老默罕默德那里得来的照片,令我从本来就已经够混乱的状况里,陷入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局面。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陪葬么,”一旁小默罕默德陷入了他的猜测。“一次性用这么多活人做陪葬,倒是少见得很。”   “不单纯是陪葬。”我道。   “不单纯?”   “一般来说,如果这是个地位显赫的人,那么给他作陪葬的无非两类人,一类他身边的亲人或者侍从,一类就是战犯奴隶。”继续看着那些照片,我一边点了支烟用力吸了两口,一边通过对小默罕默德的分析,一点点整理自己脑子里的思路:“但这类陪葬者的尸身通常都是很完整的,不然,你想一个断手断脚甚至断了脑袋的奴隶,在阴间怎么服侍他们的主人。”   “那倒也是。”   “所以我觉得这些人头在这个地方出现,应该是另作它用的。”   “比如?”   “比如祭祀。”   “祭祀……这里头少说有三十个人。”   “是的,一场规模颇大的活人祭祀,或者可能……”说到这里,好像一道电流突然间滑过了我的脑子,我突然猛地想起了一些东西。   一些被时间都快从我脑子里清理掉了的东西。   我想起来,这样一种在自己的墓室里设立龙柱以及八卦状的人头坑的殉葬手法,相类似的我过去曾经见到过。   那是在蛮早以前,我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父亲还活着,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所有的假期都用在跟着这位考古学家四处东奔西跑的旅途上。   有一年还没放暑假,父亲突然对我说,让我整理一下行李,他打算带我去长沙。   出发过去的那段路程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因为他们考古队最新在长沙某座深山里勘探到了一座古墓,西汉时期的,规模庞大并且保存完好。因此他跟学校请了假把我一起带了过去,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错过这历史性的挖掘。   说到这个,我想很少有做父亲的会和他一样吧,而显然我的血液里一定继承了他大部分的基因,以至于造就了我现在这样的自我和随性。   最初的挖掘是颇令人扫兴的,就跟老默罕默德的遭遇一样,从甬道到耳室,一路的挖掘除了一些已经损毁的陶器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振奋的东西出土,又因为要应付媒体的采访以及同当地政府的沟通,整个开挖过程变得缓慢而沉闷。   后来几天的挖掘尤其令人郁闷,因为他们在墓室的内侧发现了几处隐蔽的盗洞,并推算出大致的时间,早至西汉,晚至明末清除时期。   这发现令人泄气,因为它说明了这座墓可能并不是座保存完好的古墓,运气差些的话,可能里头都已经被盗空了。   就在所有人因此而进入了一个挖掘懈怠期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一场意外,令所有人因此而振奋了起来。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规模不大的地震,没造成任何损伤,却因此突然间坍塌了古墓里一道石壁。于是一座千年里始终没有进过空气的、保存完好的石室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这发现是令人极为惊喜的,因为里面极其新鲜的壁画以及罗列在里面的各种青铜器皿,无一不是极具考古价值的珍品。   可是就在他们因为这一新的突破性的进展兴奋不已的时候,紧接着而来的一个发现,却令整个考古队陷入了一种几乎停滞的僵窒状态。   他们在石室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像是某种图腾,那是一根巨大的雕功精美的汉白玉石柱,伫立在整个石室中间,上面盘了条巨大的石龙。   龙通体是黑色的花岗岩,这色彩同柱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尤其为人所注意的是它的姿势。大凡龙柱,一般都是龙头朝上,象征亢龙腾飞。但这条龙却是降龙,它是头朝下的。   龙头正对柱子地下一道圆心,圆心由八个土坑排列组成,每个土坑里都埋着好几个人头,每个土坑里人头的数字和排列方式都不相同。这一发现令整个石室一下子阴气森森了起来,仿佛他们踏进了一间交错了时空的屠杀场。   之后,有老一辈的考古学家把我父亲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所长,这墓恐怕是挖不得了。   为什么挖不得?   因为墓里有镇压某种脏东西的大型祭祀物品。   老人说,这种苍龙盘柱,底下八个埋着人头的坑以八卦图的方式围绕一圈,这种是老早老早以前所有过的一种丧葬祭祀仪式。   祭的是谁呢,是存在于墓里的凶东西。   说是祭祀,其实说镇压应该更妥当些,这种土法称作“苍龙压宝鼎”的丧葬祭祀法,是古代人一种为了克制墓里某样凶险的东西而使用的,非常极端凶残的镇压仪式。   什么样的凶东西需要采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来镇压,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老人也只不过是在古书上读到过,真正亲眼见识,这是有生头一遭。   于是,挖掘工作开始围绕继续还是不继续间产生出了矛盾。   一边,考古工作是科学性的,是唯物的,没有所谓鬼神一说,所以应该无视这种所谓镇压凶灵的说法,继续进行古墓的挖掘。   另一边,那老人祖上三代都以盗墓为生,虽然那些人被考古界所不齿,但不得不承认,很多对于古墓的挖掘经验,风水识别,以及一些必要的知识掌握,那些沿袭了千百年前人经验的盗墓贼,要比他们这些正规科班里出身的人强上许多。   正所谓不可皆信,也不可不信。   但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挖掘,一来不能仅仅因为那些迷信的说法而轻易放弃考古工作,二来,关于那种血腥镇压仪式的背后,还存在着一种说法,那就是凡是能找到这种墓穴的,必然可以挖掘到许多你无法想象的好东西。   你看这世界从古到今守则是一贯的,那就是只要你有胆,不怕没有令人艳羡的收获。   于是挖掘工作在停顿了两三周之后,又重新开始了起来,并且正如传说里所说的,他们最后真的在这座坟墓里大获丰收。   首先他们找到了这座墓的主墓室。其次,主墓室很干净,完全没有被盗墓贼光顾过。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些盗墓贼的盗洞仅仅到耳室为止,更深入的,就此绝迹。   主墓室的棺椁令人欣喜若狂,因为它是着名的黄肠题凑,这意味着这座坟墓的主人身世极其高贵,弄不好,可能是西汉某位王。   随后,更多的好东西从里头陆续出土,金缕玉衣,各种保存完好的绫罗衣裳和珠宝首饰,以及大量制作精良极具历史价值的青铜器皿……可是就在挖掘工作进行到最热火朝天的时候,我却突然病了。   印象里对这场病记忆不深,只知道发了场高烧,烧得人事不省。那之后父亲为了我放下了手头一切工作而带我进了省城进行治疗。   再之后,我父亲就去世了,死于很突然的一场心脏病发作。   记得那一年,我父亲的几位同事也相继去世,谁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曾一起热火朝天地挖掘着一具西汉时期价值连城的古墓呢。那真是相当悲伤的一年,悲伤得令我现今对它的记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手指被烟头的热气烫了一下,我从过去的记忆里回过了神。   苍龙压宝鼎,如果照片上这东西就是苍龙压宝鼎,那显然当初建造这坟墓的时候,设计者其中之一应该是个汉人,或者,对汉文化相当了解的人。   但是建造这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采用那么凶残的祭祀手法,用“苍龙压宝鼎”来镇压,那些几千年前的古埃及人他们到底是为了镇压什么。   镇压墓主人么?   琢磨着,突然听见对面密封舱的门内哐啷一声响。   怎么回事?我抬头朝小默罕默德看了一眼。   他打开监视器朝里看了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他又在看我们了,A。”    ☆、第二十四章   屏幕里,那个木乃伊侧着头,脸正对着监视器的方向。那张脸至少有一半的面积被用纱布层层包裹着,因而令整个画面看起来有点诡异。   自从昨晚被他用某种状似巫术的方式袭击之后,我对这木乃伊那双眼睛就有了种莫名的恐惧,说不清为什么,每次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的颜色和温度,令我觉得自己就像只被蛇眼盯住的猎物。   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今早离开前,我特意让小默罕默德蒙住了他的眼睛。   但这会儿他却好像仍能看得见似的。   尽管上半张脸被包得严严实实,却很清晰地能感觉到藏在层层布片下一种无形的目光,正穿透布片,穿透屏幕,笔直望到我们这里。   真是很奇怪并且令人不舒服的一种感觉。   “有意思,他好像知道你回来了。”沉默片刻,小默罕默德又道。那表情又像玩笑又不像在开玩笑。   “你乱说什么。”   “不觉得么,每次你在,他就会朝这里看。”   “看,怎么看?一具木乃伊能知道摄像头的用处么。”我问他。   他对于我的驳斥笑了笑。“说不准呢。”   “是说不准,没准他的眼睛还是台X光机。”我讽刺他,然后掐灭烟头朝密封舱走了过去。   密封舱的门最近已经处在完全停用的状态,我们让它一直保持敞开着,以便随时进出去观察木乃伊的状况。   刚走进门那木乃伊立刻将脸转向了我,似乎真能看到我一样。   真的可以看到么?我思忖,一边从工作台上的抽屉里取出把手术刀,走到他身边,作势用力朝下一插。   他毫无反应,尽管那张脸始终朝着我的方向。   我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无论是对着摄像机,还是对着我,他可能只是凭着记忆以及一种敏锐的直觉来感应方位。我把刀重新放进了抽屉,锁好。自从昨晚的袭击之后,我和小默罕默德就把所有原本散放在工作台上的器具全部都收了起来,以防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放好手术刀重新回到木乃伊身边,他似乎已经不再对我有任何兴趣,因为他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我看到离他不远的地面上横着只吊针架。架子上挂着的是掺了点镇静剂的维生素,小默罕默德用它来保持这木乃伊的睡眠和必要的安静。这会儿被整个儿弄倒了,我朝木乃伊手腕处看了看,果不其然,他手腕处的捆绑松了一些。   这一点空间足够他将吊针从自己手腕上弄掉,代价是手腕上被磨破了很大一层皮。我想他显然是不在乎的,那种干巴巴的皮肤本来就已经在他身体上摇摇欲坠。也因此露出了里头新生的皮肤,粉红色,同他的老皮混合在一起,那颜色看起来有点令人恶心。   扶起吊针架,我重新挂了袋维生素上去,换了针头按住了木乃伊的手腕。   他很明显地抗拒了一下,我从手腕改到肘部的静脉,这地方气力不好分配,因此任他再怎么挣扎也是枉费。有意思的是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在我把针扎进去后他没再尝试挣扎,看样子时间令他存在于大脑的人性开始逐渐复苏,我拖了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一边翻了翻边上仪器里读出来的数据。   数据显示不太好,很多地方都在出现衰竭的迹象,这是很显然的,正常人尚且无法靠吊针来过活,何况一个新陈代谢如此发达的人。大量细胞的再生正在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内为数不多的内存,如果继续得不到能量的补充,他会因为过快的恢复速度而导致死亡。   “他仍然拒绝饮食么?”听到门口传来小默罕默德的脚步声,我问他。   “是的,并且情绪波动很大。你最好看看他的脑电图。”   我依言过去看了下脑电波的数据。   他脑电波的数据很不稳定。有时候是笔直一条线,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会突然出现一些纷杂的线条,但持续时间不太长。当然这样的数据都是在可接受范围的,直到我一路往上拖,突然间一大片黑色的出现,突兀得令我手不由自主一抖。   那是一大片被仪器划出来的线条。之所以说一片,因为那些记录脑电波峰值的数据线已经长到超过了纸上的水平线。大量黑色的线条在纸上近乎狂乱地划出一大片狂草似的峰值图,虽然病理不是我的专长,但这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线条足够令人大吃一惊。   “这数据是怎么回事?”   “看到了?那是昨晚他袭击你时出现的,是不是有点可怕。”   “很可怕。”   “幸好时间不长,如果再持续相等的时间,我恐怕他大脑会崩溃。”   “你是说昨晚他那种袭击的方式同他大脑有关?”   “不然你说怎么解释。”   我没回答。在医学方面他是专家,而我只有听取的份。   “所以你说的巫术,用比较客观的名词来套的话,那可能是由他脑电波所构成的某种特异功能。”   “听起来有点科幻。”   “总比你的巫术靠谱点,亲爱的。你别忘了二次大战时德国人的地下研究所对这个做了多少研究。”   “我知道,但谁也没看到过那些研究资料,所以只能说是浮云。”   “那昨晚的袭击是不是浮云?”   我再次沉默。   想起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苍龙压宝鼎”,我想我好像大概了解了那些古埃及人用这东西到底在镇压什么。   一个具有“妖之瞳”的男人,并且他还具有能用脑电波来操控一些东西的能力,这么一个人别说是在当时,就是处在现在,也是个异类。   “我开始怀疑他当时是不是正常死亡了。”琢磨着,看着那张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脸,我道。   “他骨骼年龄显示在三十岁左右,这么年轻,并且身体上没有检查出任何病症,显然不是正常死亡。”   听他说到这一点,我不由得一怔。   是的,这么些日子以来,一直很多事情在忙,很多东西在考虑,以至于我竟然忘了去考虑这一点——这男人在几千年前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给他做尸检的时候,我们没在他身上发现任何致命的伤口,也没有找到任何疾病的症状。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看,存在于他身上的谜题有那么多,而你整天能想到的只有怎么去用他来赚钱。”不失时机地指责我,似乎是小默罕默德除了做研究外最大的乐趣。但虽然觉得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我却不以为然。“不然想些什么?你研究他又是为了什么,小默罕?不外乎名,但自古名利就是两兄弟,亲爱的,你不比我高尚多少。”   一句话说得他没再言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继续翻看那些记录。记得小默罕默德昨天还是前天跟我提过,如果木乃伊测量出来的数据继续变糟的话,可能得把他弄到小默罕默德的医学院去,那是小默罕默德除了我这边以外的另一个工作的地方,它有全埃及最好的医疗设备。   不过也就意味着我失去了对木乃伊的控制,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琢磨着,我把记录丢到一边,用棉花蘸了点蒸馏水,朝木乃伊的嘴上擦了擦。他嘴唇部位的状况有点糟糕,本就脆弱的皮肤因为干燥而离开了不少口子,很明显的脱水的迹象。   水碰到木乃伊的皮肤,他动了动,脸再次朝我的方向转了过来。我趁机把蒸馏水瓶塞到他嘴边,从他微微张开的牙齿间把水灌了进去。   但没成功,水流进了他的嘴里,又从里面流了出来,这鬼东西有着太强的抵触心理。   不过只要有吞咽的能力,还怕这水灌不下去么。我用瓶口抵着他牙齿,将他嘴硬撬了开来,继续将水朝里倒。但这一举动立时令我后悔,因为在水朝他喉咙里灌入的同时,他被呛得猛地咳了起来。   由于身体被捆绑得太紧,他没有更多空间可以让自己的咳嗽得到释放,以致这小小的症状成了种刑罚。要咳却无法好好地咳出来,回流的液体因此冲击到了他气管和鼻腔,一时间他喉咙里咔咔一阵响,继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连同他挣扎的动作。   一切由始至终只不多短短几秒钟,快得令我连采取措施的时间都没有。   我拿着瓶子呆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边上蜂鸣器因为检测不到他的呼吸而尖叫起来,我才陡地回过神。立刻用力扯开他脸上那些几乎连他鼻子都一并裹住的纱布,一边朝外大叫:“默罕!快进来默罕!!”   可是很快声音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就在最后一层纱布从那木乃伊脸上拆开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倏地睁了开来,径自看向我,并没有因为突然而来的光线而受到干扰。   但令我吃惊的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眼睛里的笑。   那种淡得几乎稍纵即逝的笑容。安静而优雅,漂亮得几乎令人一时忘记了拥有它们的那张可怕的脸。   可是这好看的笑却令我两只手不自禁地抖了起来,以致手里的水洒了他一身,因为那同时我看到,就在他身体的另一侧,我刚才没注意到的地方,捆绑住他手臂的那卷胶布竟然已经被割出了老长一条口子!   就像昨晚那把手术刀,一块塑料片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在那卷胶带上以极快的速度锉动。天知道究竟这样锉了有多久,它通体血肉模糊,但毫无中断的迹象。   “啪!”紧跟着一声脆响,最终那块胶布被完全割断,他伤痕累累的手从里面霍地伸了出来。   目睹这一幕我赶紧朝后退,却哪里还来得及,疾如闪电般的手指一把扣住了我的喉咙,翻转,我几乎是立时被他控制在了他的手腕间。   “A!!”被迫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小默罕默德脸色苍白地站在舱门口,手里握着枪,却因为无法瞄准目标而不知所措。与此同时骤然一股劲风从我耳朵边疾啸而过,随即砰的一声巨响,那张原本摆在我身后的手术台笔直射向了密封舱大门处,顷刻间在那道金属的门框上被撞得四分五裂。    ☆、第二十五章   碎在空气里的是大片胶布和绳子,掉在我身上、地上,仿佛一种讽刺,一种对安全所持笃信的讽刺。   小默罕默德说,昨晚攻击我时所释放出来的脑电波,已经是这木乃伊所能承受的极限。那么现在呢,现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如果还醒着是不是能回答我,他倒在离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虽然当时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没能逃过手术台那一下撞击。被撞的一刹那我看到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那瞬间我有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以致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缓过劲来,直到突然间脖子上火辣辣一阵疼,这才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岂料这动作令我的状况转眼变得更糟。   就好象拖着团破布,或者更轻更廉价的什么东西,那活尸手一转把我整个上半身夹在了他的腋下,然后拖着我径自朝前走。   剧烈的疼痛令我试着想挣脱,却很快就放弃了,因为那只会让我更加疼痛而已,他的手指和臂膀硬得就像最尖锐的矬子和刀子。   一直到墙边,他胳膊朝前一松,我立刻朝前撞了过去。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几乎晕厥,偏偏脑子却清醒得很,清醒地感觉着大脑里排山倒海般的震荡,清醒地体会到什么叫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而他却并未就此放松对我的钳制。   施加在我脖子上那股力气突然间再次增大,我一下子被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巨大的冲力令我不由自主张嘴就吐,随即脸上火辣辣地一疼,他扬手抽了我一巴掌。   那一下几乎令我左耳完全丧失听觉,不过总算让我又再度恢复了视觉。耳朵里一片嗡嗡作响,我模模糊糊看到这个活尸正抬头望着我,或者说观察着我,用他那双漂亮的,但感觉不出一点温度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我朝他啐了一口唾沫,于是他再次抽了我一巴掌。   “巴塔里瓦卡,埃洛达,哈卡塔里姆瓦拉。”抽完后他对我道。   却没想过我根本就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我咧开嘴冲他嘿嘿笑了起来,不出所料,他的手再次扬了起来。   我咬住牙等着挨揍,可是那一巴掌却没有过来。   不知为什么突然顿了顿,那只枯柴似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这同时扣着我脖子的那只手再次用力,他提起了我又将我朝墙上撞了过去。“库拉!库拉马萨瓦塔,艾咯?!”   木乃伊化的脸上是看不出多少表情的,但我听得出他很愤怒,愤怒地在质问着我什么,遗憾的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FUCK YOU。”所以我也用他听不懂的话骂了他一句,然后一脚朝他□踢了过去。   他毫无防备,或许因为我在他眼里是只已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老鼠。所以这一脚踢得他措手不及。   剧烈的疼痛令他一下子松开了钳制住我的手,我得以一跃而下朝门外直奔过去。   “艾伊塔!!!”冲出密封舱舱门的同时我听见他的吼声,尖锐而愤怒。我按着快跳出喉咙的心脏头也不回朝外面奔。   可是没奔出几步,我却突然跪了下来,如果不是刚好前面有桌子撑着,我几乎躺倒在地。因为我的心脏突然间疼得厉害,这感觉就好象一只手用力捏着我的心脏,而它正以每分钟一百几十下的速度在狂跳着。   太痛苦,以致除了跪在地上用力按着我的胸口,我一时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那个木乃伊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给我一道被灯光拉得长长的身影。我没有回头去看他,只一鼓劲从地上站了起来,抓着桌子继续朝前走。   他在后面跟着,像个正将自己的猎物逼进自己陷阱的猎手。   这种感觉令人异常愤怒。   所以猛一回头,我用尽全部力气抓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就朝他头上扔了过去。电脑哐的声碎裂在他脚下,他轻轻一跃到了我的跟前,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   我想他这一次一定是想立刻至我于死地,因为在他抓住我的同时,我在他眼里看到一抹很深的杀意。   但我根本就不想给他那个机会。   就在他抓着我的头发试图把我朝身后的墙上甩过去时,我奋力一挣,把刚才一直被我小心掩在身后的那样东西露了出来。那件之前我强忍着身体的痛苦,也要将他一步一步引到这个地方,就为了能让他看到的东西。   那东西是面镜子。   有女人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面镜子,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拿它来当我的救命稻草。   显然那木乃伊一定也没想到这镜子会救了我,因为在他看到这面镜子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呆呆的一动不动,继而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原本充满杀意的眼睛里骤然间透出股浓重的绝望,他忘了我存在般地松开手,朝后倒退了两步。   这两步对我来说是何等宝贵的机会。   没等他站定脚步,我手里暗自抓了半天的瓶子已经一气朝他泼了出去,里头装着半瓶双氧水,是小默罕默德给我处理伤口后剩下的,这会儿全部被我泼在了他的脸上。   水浇到他脸的同时他闷哼了一声,迅速捂住自己的脸。   我不知道人的眼睛碰到双氧水后会是种什么感觉,但我知道伤口碰到它时的感觉只有一样,那就是疼,火辣辣的疼。   所以他当时就爆发了。   闭着眼手一伸朝我直抓了过来,险险避开,我闪身一个箭步跑到我的工作台上,拿起放在上面的电子防爆器对准他湿透的身体就是一插。   电光闪过,他被猛弹开数步远,然后痛苦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而我并不打算就此停手。径自走到他面前,这时小默罕默德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看来那下撞击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伤害,他半跪在地上,冲我使劲打着手势。   我没理会他,再次给防暴器蓄了电,对着这木乃伊的身体又是一下。   剧烈的颤抖过后,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看上去像是休克了。   可是谁知道是真是假。所以在他身上用力踢了一脚,当他整个身体毫无反抗地平躺在地上之后,我继续蓄足了电,然后对准了他的头。   不电死,至少让他从此不知道怎样攻击。反正我要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木乃伊而已。   电流在金属头上流窜着漂亮的火花,蔚蓝,像这木乃伊双眼的色彩。我把它朝那颗丑陋的头颅上插了过去。   却又用最快的速度收回了手,并且关掉了手里的防暴器。   “靠!”随手将它丢到一边,我骂了自己一声。这时一边抹着自己伤口上的血,小默罕默德一边朝我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你下手太狠了,A。你打算弄死他么。”   “难道你想看着我被他弄死?”   他笑笑。“谁能弄得死你呢。”   “靠,”我用还在发着抖的手给自己点了支烟,也朝他笑笑。“就你这张嘴,我早晚得弄死你。”    ☆、第二十六章   小默罕默德被诊断出来断了两根肋骨,幸运的是内脏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将他安顿在医院后我重新返回实验室,那时候已将近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除了时不时从房檐上被吹落下来的沙子。我开着小默罕默德那辆被搞得像块废铁的吉普,抽着烟,一边看着沿途冷清的风景。它们的安静令我感觉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好像不是真的。   回来的路上依旧绕了点路,这样可以看到开罗塔的身影,也不过才两晚上没见,这会儿看着它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再一个转弯,铁塔蔚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大厦背后,我叹了口气。随手打开了唱机想换换心情,视线一瞥,却被路边一块闪烁的招牌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成人用品超市。   回到实验室差不多凌晨四点。   吉普巨大的轰鸣声令邻居的狗用它最大的嗓门欢迎了我,直到它主人砸破一只酒瓶然后吼出一叠声类似FUCK YOUR MOTHER之类字眼的鬼叫,一切才嘎然而止。我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地下室,然后把那些东西丢到密封舱门口。   转身走到镜子前,我拉开围巾查看了下自己的脖子,脖子上很清晰的几根手指印,伴着发青的淤痕,令我脖子看起来样子有点可笑。   我想未来可能得有很多天,我需要带着这根围巾才能够出门。   目光往下移,镜子里那个木乃伊仍保持着他被电倒那一刻的姿势,仰面躺在我身后的水泥地上。   小默罕默德临走前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量很大,据他说可以麻倒一头牛。啧,真可怕的剂量。所以说,虽然这男人义正言辞地指责我出手太狠,但其实他自己也已经从心底里没把这东西再当人看了,不是么。   转过身走到木乃伊身边,我踢了他一脚。   他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我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路拖到地下室那根粗大结实的水管边。水管已经被废弃了很久,里头填满了装修时倾倒的水泥,现在我总算给它找到了除装饰之外额外的用途。我把木乃伊斜靠在这根管子上,确认他不会滑倒后,我回到密封舱前打开那堆袋子。   那里头全是我从成人用品店里买来的东西,我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了两副手铐。回到木乃伊身边一副将他反手铐住,一副铐住了他两只脚。随后再回到密封舱前,从那堆袋子里找出了一个金属圈。   这东西拿出来后,我握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它的功能我在店里就跟营业员具体了解过了,并且有点佩服其设计者在那种方面“别具一格”的灵感。虽然我想象不出两人做口爱的时候,一方套着这种东西到底会使自己产生出怎样特殊的快口感,但我知道,它对我而言将会很有用。   事实上,在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怎么安置这个木乃伊成了我和小默罕默德最为困难的一个问题。   虽然我们可以用镇静剂让他暂时昏睡,但他总得有清醒过来的时候。而那个时候该怎样安全有效地控制住他,这问题就很难解决了。因为他不是个普通人。依照我们所看到的,这个活尸他能够通过某种精神力量去操控他周围的东西,小到手术刀,大到手术台。而,是不是还能控制更大的东西,谁也无法估算,因为他大脑对他这种力量的承受范围,早已经高出了我们的预算。   这样一来,我们对他进行怎样的束缚,似乎都是无用的了,除非有一间特殊的、令他无法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来使自己脱困的囚牢。自然,这对我们这样简陋的实验室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所以刚才一路上除了看风景,我满脑子都在考虑这个问题,直到看到了那家成人用品店。   按照说明书上的文字,我对这只金属圈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然后拿着它重新返回木乃伊身边。   他依旧沉睡着,昏昏然一无所知。   我把金属圈套到了脖子上,将那个特殊设计的搭扣轻轻扣住。   现在,除了我脑子里的密码,谁也没办法将它从这木乃伊脖子上取下来。当然了,这玩意儿的用途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点。   做完这一切,我从袋子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条粗而长的铁链子。   买它的时候那个营业员朝我偷看了好几眼,并且吞了几次口水,我想可能和这东西包装上的示范图片有关。现在我用它将木乃伊整个身体缠裹在那根粗大的水管子上,然后穿过他腕上的手铐,将他手腕同水管锁到了一起。   好了,这样一来,即使他现在马上苏醒,要想再使用他的异能把这些东西从他身上弄开,只怕没那么容易了。毕竟这些东西是金属,而不是胶布。   于是脱下外套将他的头重新裹住,我回到工作台边坐下,给自己舒舒服服点上支烟,然后将上面那叠还没看完的照片抓了起来,定下心继续往下看。   很显然,“苍龙压宝鼎”的特殊造型和充满了尸臭的布局,引起了那几个盗墓贼的强烈兴趣,他们为它拍了好几张照片。然而看到这组照片最末一张,却让我不由得骂了声娘,因为石柱上的龙头被这些人铲掉了半个脑袋。   仅仅只是为了龙嘴里衔的一颗珠子,他们就把几千年前这种极具研究价值的祭祀用具给毁了,类似的例子其实不少,很多时候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开,但真的亲眼见到,却往往发觉自己其实并未如自己所以为的那样足够淡定。   照片上老默罕默德捧着那颗珠子朝镜头露着老骆驼般的笑。从比例上来看,这颗珠子大约一颗龙眼大小,从品相来判断,应该属‘雷公墨’。这种夜明珠无论大小还是品相都同慈禧坟墓里挖出来的那些无法相比,因而作为考古学那部分的价值所横遭的破坏就更显惋惜,所以我想我之所以会为此感到气恼,多半就为了这个原因。   接着往下翻,那张照片里的画面一跳进眼里,我马上意识到这就是老默罕默德所说的,他们挖到的这座墓可能是当年36号坑墓的原因。   照片里是间“永恒”之室。   古埃及人笃信,死后他们将会在另一个世界重获新生,所以他们将自己的尸体制成木乃伊,以令自己的身体永世不朽。但“永恒”之室的出现令他们的这种文化在短时间里曾经遭到过一定的冲击。   据说“永恒”之室是间四门之室,它建造在甬道同主墓室相连接的部位,所以其中两扇门是真实存在的。另外两扇则是虚门,也就是在墙上做个门的造型,那两扇门一扇通往永生,一扇通往死神阿奴比斯的府邸。   “永恒”之室只在中王朝时期出现过,并且短暂如昙花一现,所以在当初英国人曝光那张36号坑墓墓室的照片之前,谁也没想到这种墓葬格局真的曾经在古埃及的历史长河里出现过。而那张照片的剪报就保存在我爸爸的剪报本里,作为参考用的数据之一,那个本子在他过世后就为我所拥有,光看就不下百遍,所以一看到手里这张照片,虽然角度存在了些差异,还是被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么看来,老默罕默德并没有为了生意而故意夸张了他所盗坟墓的背景,并且地点也符合。当初英国人在吉萨区挖掘到了36号坑墓,老默罕默德约我看木乃伊的地方是在孟菲斯,两者离得不远,这正好符合了老头一贯的习惯——出于对所盗物品的安全考虑,他交易的地点通常同他收获盗窃品的地方很近。因此大致可以推测,当初那个墓虽然莫名消失,但应该仍在吉萨的某处,并且被老默罕默德发现了。只是具体地方就不得而知,毕竟沙漠那么辽阔,只定位吉萨区一个范围,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这座坟墓的主人到底是谁,似乎也明朗了起来,因为埃及历史上只有一个朝代是因为信奉安努神,而采用这种有驳常规的木乃伊制作方法。也只有一个朝代因为信奉安努神,而将“永恒”之室作为死后通往永生的一条途径。   而那个时代能享用如此规模庞大的墓葬的,恐怕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斐特拉曼二世。但令我确定这一点的倒并非以上分析。早在道尔将那块被他无意中发现了古代纹章的金饰片交还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将那纹章认了出来,它同那位找我寻找木乃伊的中东油王所给我看的那枚斐特拉曼二世戒指上的纹章,一模一样。   所以,如果那枚戒指真的是斐特拉曼二世的,那么眼下被我用锁链层层捆绑在水管上的那个活尸,他就是复活了的斐特拉曼二世。   几千年来他被他那些笃信太阳神的同胞所唾弃,并且抹杀。而充满讽刺的是,在通往永生的信仰途中,那些持有正规信仰的同胞们最终与沙同在,化成了顽石一般的木乃伊。唯有他,经历了几千年的时间,再次活了过来,虽然不知道那股能令他复活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   是安努神的力量么?那么既然如此,镇压在他坟墓里的“苍龙压宝鼎”,它的存在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恐怕只有当事人才可以回答了。   于是没再去纠结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我继续把照片往下翻,而就在后一张照片被抽出来的一刹那,我心脏蓦地震了下。   照片上的画面令人震惊。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这样一种场面,因为看到它的那瞬间,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老默罕默德他们接着走进的一间石室,它整个儿被撕裂了。   建筑遭到破坏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为造成的倒塌,有地陷造成的倾塌,有地震造成的分裂,也有老化造成的断裂。等等。   而这间石室同我所有关于建筑破坏的印象都不一样。   它是老默罕默德当初给我看的为数不多的照片里所拍的那间墓室,也就是停放斐特拉曼二世棺椁的主墓室。   当初给我看的照片远没有这张来的清晰,因此所造成的震撼度也是远不能同现在所比的。那会儿对于老默罕默德所形容的墓室所遭到的破坏,我的全部印象仅仅只能来源于自己的想象。   却没想到真实的状况会是这样凄厉。   是的,凄厉。除此我找不出能更合适于这幕画面的词语。   它看起来就好像被无数只爪子给撕扯过,无论墙壁、地面,还是墓顶,到处都是一些极深刻的撕裂般的裂痕。这种裂横同地震所造成的断裂是完全不一样的,它们一道道烙刻在这间不大的墓室内,将整个空间刻划得遍体鳞伤。唯一逃过那些爪子的只有墓室正中间那具漆黑的石棺,而这具棺材再次违背了古埃及人的传统,它如此简单,如此粗糙,除了充满霸气的体积,以及一种肉眼可辨的坚硬。   棺材盖倾斜在这具棺椁旁边,拦腰断成了两截,从断裂面来看有些年头了,并不是最近才造成的破坏。   木乃伊就在那具棺椁里躺着,身上除了已经风化得所剩无几的布料,以及脖子上一点项圈的碎片,其它什么也没有。躺的姿势同那天在老默罕默德这里第一次见到它时完全一样。   而现在他正活生生被绑在我的实验室里,并且一度差点杀了我。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我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就在我视线所及的那个位置,除了低头安静靠在水管上的木乃伊,我看到了第二条人影。   它被灯光拉得老长,以致覆盖了我的影子。   那人就在我身后。   “我一直在等,”似乎已经从我的反应里知道了我的发现,那身影微微一动,然后我听见他在身后对我道。“等你什么时候可以发现到我的存在。”   话音很耳熟,因为对于这样动人的嗓音,我通常都拥有一个好记性。   何况这声音的主人还同我上过床。   “现在是六点。”于是我转身对他道。   “两个小时。”我的回答令他微微一笑。他就站在我身后的柜子边,两个小时来我始终在这附近走来走去,直到坐下看那些照片,这段时间竟然始终没有感觉到过他的存在。“他们找我来,原来是为了杀一个需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发现我存在的人。”   “好像令你失望了。”   他再次微笑,那笑容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总是令人难以抗拒。“有点。”   “那么你打算让我怎么死。”见识过他杀人手法的人不会再去考虑存活这个问题,所以我干脆问得直接点。   他点点头,然后走到我身边:“那得看你到底打算选择活还是选择死。”    ☆、第二十七章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淡金色的头发在灯光里折着柔软好看的光,脸上的笑容也柔软而好看。   几天前他用这样好看的笑令我糊里糊涂和他开了房,现在他用这样的笑跟我谈着一笔生和死的交易。但我猜不出会是笔怎样的交易。就我所知,杀手接下单子后,绝对不会同将被捕杀的猎物再做交易,哪怕猎物的出价更高。那是他们做这一行的基本操守。   “谁会选择死呢,”片刻后我道。“那么,多少钱可以让我选择活。”   “钱有时候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回答,一边朝斜靠着水管子的那具木乃伊走了过去。“听说你十八岁就从耶鲁大学毕业了,并且是在那里进修的阿拉伯语。”   几乎和正题毫无关联的话令我怔了怔,不清楚他这会儿突然说起这个是为了什么。“确切的说是辍学。”   “为什么不继续在那里待下去,留在美国你的生活会和现在很不一样。”   “大概吧,但那地方的生活不适合我。”   “什么样的生活适合你,现在这样的?”边问,他边蹲□翻开裹在木乃伊头上的外套,于是那张沉睡着的干枯而丑陋的脸便完整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好吧,其实我是被开除的。”见到他看着木乃伊时那种饶有兴味的眼神,我隐隐有些不安了起来。所幸他不一会儿就站起身,仍用外套将它罩好,似乎这活着的木乃伊并不是他最终所关心的东西。   他拍拍手重新朝我走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你很聪明。资料上怎么写来着?记忆力很强,几乎过目不忘;十二岁开始涉足考古这个圈子;十三岁时与英国珠宝专家合作,有限度地伪造古董进行贩卖;十四岁被人带去美国;十五岁考进耶鲁;十七岁以一篇埃及历代帝王编年史的论文获得学院奖;十八岁替文物做伪鉴而被学校开除……”   “你调查我?”   “我只是感叹,A,你的履历很精彩。”   我沉默。看他一时半会儿似乎还不打算切入正题,于是给自己点了支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当然之后更加精彩,如果埃及对于盗墓和走私文物的刑法还没做过更改,你大概能上几百次绞刑架。”   他的话让我脖子部位开始感到不舒服。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这时他走到我面前,将一张照片递给了我:“是不是见过这个。”   我接过一看,愣了愣。   照片很旧,泛黄并且发脆,以致令它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并不妨碍我一眼辨别出它上面那间石室的特殊布局。   前后左右四扇门,两扇真实,两扇虚假。虚假的两扇一边刻着奥西里斯,一边刻着阿努比斯,这象征着复活与死亡,永恒与终结。   那是“永恒”之室。   这张“永恒”之室的照片正是36号坑墓当初唯一公诸于世的那一张,据说它作为不可解答之谜中的一个,已经被尘封在英国情报局的档案室里。但它现在为什么会在这个杀手的手上。“是的,见过。”   “我要你替我找到它。”   “这座墓?”   “没错。”   这回答令我再度惊讶。   一个杀手想找到这么一座几乎像是传说般的坟墓,为什么?   这张照片他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思忖着,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想你应该知道,1939年它失踪以后,就再也没被找到过,很多人都说它是英国人为了博取世人眼球而编造的谎言。”   “它当然不是谎言。”从我手里收回照片,他将烟从我嘴里抽出,塞进他嘴里:“找到它的那支考古队,是我曾祖父资助的。”   这话令我一愣。   “挖掘到那座墓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并且替它拍了照片,而第二天它就消失了。现在我要你替我把它找出来,A。”   “开玩笑。没有线索在一片沙漠里寻找一座坟墓,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具木乃伊复活了是不是。”   手朝木乃伊的方向指了指,我不由得闭了嘴。   “从沙漠到这里,从这里到医院,从医院再回到这里,这一路上我至少有几千个机会可以杀了你。”伸手拈起我的下颚,他摸了摸上面那片被打肿的脸:“但我没有,亲爱的,我选择了旁观。所以,千万别告诉我它不是条线索,你心里明白。”   我用力推开他站起身,并且走到一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见状笑笑。突然出其不意地将我重新拽到了他面前,手一伸,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照片。   然后把将它朝我面前一扔,那张老默罕默德他们所拍的“永恒”之室的照片。“再问个问题好么,A。”   “什么。”照片从我脸上掉到地上,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已经有点来不及应付眼下的一切。   “你父亲怎么死的。”   这问题叫我霍地抬起头。   “你父亲怎么死的。”见状他又问了一次。   “这问题同我们正在谈的有关么。”我反问。   “也许没有。”   “那为什么要问这问题。”   “我听说他的死是因为你。”   很随便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所以我很随便地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扇完立刻朝后退开,而他不动声色看着我这一连串举动,仿佛觉得连阻止我都嫌多余。   “坦白地说,你对那座墓不好奇么。”过了会儿,他又问我。   “正如你看到的,它里面一无所有。”   “但它保存过一具复活了的木乃伊。”   我沉默。   想抽口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维,但是烟在那男人的嘴里,他微笑得弧度相当漂亮的嘴里。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重新拾回一些你过去所学的东西,替我找到它。   “那么找到后,你打算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口烟轻轻喷到我脸上,“找到它,我就给你一条生路。   “你知道这样做对你而言意味着着什么。我从没见过跟猎物谈条件的杀手。”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杀手。”   “那你是什么。”   “你可以叫我伊甸园。”   “伊甸园?”这是个什么见鬼的名字,我冷笑,却见他身子一倾,将地上的照片拾了起来。   手经过我脚踝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将照片插进我的鞋跟,然后将手指沿着我的小腿一路朝上滑动。直到裙底。   “你在做什么。”低下头,我问他。   他朝我笑笑:“你的腿很漂亮,A。”   “谢谢。”   “知道么,沙漠里,至少有两枪如果偏差0.1公分,你就要同你这双漂亮的腿说再见了。”   我嘴角牵了牵,却无法做到如他那样坦然地微笑。   “你打算怎样感谢我,A。”   “你打算要我怎样感谢你,伊甸园。”   这话令他脸上再次绽开那种柔软而好看的笑。继而他站直身子,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朝前推了过去,直压到身后的柜子上。   扯掉我衣服的速度就像他更换武器时的频率,并且用更快的速度,把他那根坚硬的东西插进了我的体内。   那瞬间很疼,我很想反抗。   但是对于这样一类人,反抗有用么?   偏偏这种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会儿他在沙漠里拿着枪的姿势。   SHIT……   那姿势让人亢奋。   所以放弃了反抗,并且希望他能更深入一点。   裴利安有句话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有着一肚子表子心肠的女人。    ☆、第二十八章   伊甸园离开实验室后,我平躺在地上抽着烟。   腿搁在桌子上,这姿势令我颇为舒服。那男人说我的腿很漂亮,他的恭维同他脸上的笑一样美丽而虚伪。   谁会觉得两条满是伤疤的腿好看,女人的腿尤其。那些伤疤有些很淡,有些还新,每一道都是一个记忆,虽然记忆里到底有些什么,我早已经记不太清楚。   只是每一次见到这些伤疤,裴利安的欲望就会变得很强烈。我问过他这是为什么,他说,这些东西看起来比我这个人来得真实。   什么才叫真实?   这问题他从没回答过我,只是揉着我的头发,然后把我抓到一边用力吻我。   手里抓着之前看剩下的那几张照片,我反复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那张令我震惊的主墓室之后,后面的照片基本大同小异。他们拍了不少墓室内遭到破坏的地方,还拍了一些木乃伊的特写,而单从这些东西上我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譬如一些可以告诉我有关这座墓,以及它所在地的讯息。和一路进去所拍摄的东西不一样,那间主墓室里一点壁画都没有,甚至墓室的装潢都是极其简陋的,几乎是个毛胚,可想而知当初下葬时的仓促。   而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仓促的下葬?想来,应该是墓主人死得突然,突然到令人来不及将还没建造完成的坟墓完全装修完,就将他葬了下去。   但细想,这观点很快被我推翻,因为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图坦卡蒙身上,这个年轻而突然早夭的法老王可并没有因此就缩减了坟墓的装修精致度,虽然他的坟墓确实要比其他法老王小得多。   古埃及人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如此简单地将他们的王草草埋葬,何况还是一个传说里被用一整座城市作为陪葬的法老王。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当初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令这位法老王仓促死亡又被埋进了这个一无所有的墓穴里,并且还被压上了“苍龙压宝鼎”这件只有中国才可能出现的东西?   想到这里,不禁想起老默罕默德的死以及造成他死亡的那些怪物。   他死得那样惨,而他拼死揣着这些照片来见我,只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照片么?   遗憾的是这些照片告诉我的东西并不比没看到它们前增加多少。   唯一现在可以基本确定的是,我找到了那位油王让我替他去找的木乃伊,而这个木乃伊刚好是1939年那座被发现后不久就突然失踪的36号坟墓的主人。可是随之而来的大量谜题冲淡了这两者所带来的成就感。   比如在沙漠废墟里遇到的那些怪物。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追杀老默罕默德,后来为什么又要追杀我。   也是因为这些照片么?它们是当时他带在身上的唯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   可是一切思考也只能到此为止,因为再继续深入地想下去,我发觉自己只能越来越迷惑。   但老默罕默德一定知道些什么,并且那些他所知的东西已经到了令他害怕的地步,不然他不会突然把我约出去谈照片的事,不然他可能根本不会死。   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可惜,直至死到临头,这个狡猾的老头心里所想的仅仅是也许他还有时间能被送去医院,于是那一切所知,如今便都跟他一起进了见鬼的地狱。留给我的只有那些转而追杀我的怪物,以及一切无法解决的谜团,偏偏伊甸园的出现,又令我陷入更深一层的问题——   是谁找他来杀我?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他又为什么要让我为他找到那座坟墓?   而这一系列问题随即令我的思维又直指向另一个谜团——1939年,那座被英国人挖掘出来的坟墓,它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毕竟它是座坟墓,不是一具尸体,或者一样别的什么能够搬动的东西,可以在突然间失踪得不留痕迹。这世界上除了魔术以外,还能有什么样的方式或者说力量,可以让一整座规模庞大的坟墓突然间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   思忖着,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个安静靠在水管上的木乃伊。   他是谜题的源头,也是谜题之一。   撇开所有问题,单就这个活尸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谜团,不论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而一旦能把他这个谜解开,相信一切便连锁性地迎刃而解。   所以伊甸园说得没错,它是整个谜团的线索,也是唯一的。   只是这个线索该怎样利用,我却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鬼东西极其暴戾,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我随时会被他撕成两半。   想到这一点,心里突然有点烦躁,我掐灭烟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想起将近有二十四小时没有碰过任何食物,于是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翻了翻,找出盒吃剩下的煎饼迅速啃了两口。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号码很陌生,但显示的区域却不陌生,那是从迪拜打来的。   我觉得太阳穴部位突突一阵疼。   犹豫了一阵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是个女人柔软的声音:“A小姐是么。”   “是我。”   “殿下听说您进展很顺利,所以近期他会派人来埃及探望您。”   ‘听说’,‘进展顺利’。   听谁说的?   什么事情进展顺利?   当然这问题我没有问出口,而那边在简短交代了要交代的东西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同以往一样干脆直接。   收起手机,手里的饼再也没有胃口咬进嘴里,我想抽烟,却发觉刚才那支是最后一根。   无处发泄,我朝冰箱用力踢了一脚。   如果没有发生之前的事,这通电话对我来说无疑是令人期待的,它意味着紧跟而来的钞票,以及摆脱眼下一切疑团的自由。   可是现在什么都不行了。在没有找到36号墓前,我不能把手里的木乃伊交给任何人,即使对方出价再高。   再高高不过自己的命。我用力咬着自己的指甲,头痛欲裂地想着,一边回头看向那个木乃伊。   随即用力拉开冰箱抽出瓶矿泉水转身大步朝他走了过去。   他看起来好像醒了,因为他动了动。   身体随即失去重心朝边上倒了下去,被束缚着的铁链条一下子牵制住,这令他很显然地吃了一惊,继而一阵挣扎。   可惜这次绑住他的是金属,不是胶布。   手部大力的挣扎令他伤到了自己,他嘴里发出声闷哼。我以为他会因此更加愤怒地去挣扎,但却没有,在听见自己通身金属的撞击声后,他就放弃了挣扎,只是用力甩了下头,试图把我的外套从他头上弄开。   我当然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将缠绕在他脖子处那根链条朝管子上用力绕了一把,他脖子就再也使不出一点力道,并且也从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他的呼吸,所以他被迫将嘴张了开来,以此舒缓自己窘迫的气管。   听说婴儿拒绝吞咽的时候,捏住他的鼻子就能迫使他张开嘴,并且将食物或水很干净地吞咽进去。   事实证明这招用在成人身上也同样管用。   我就势打开瓶盖把水朝他嘴里倒了进去。很成功,他连着吞了两口。   可是第三口的时候他冒着脖子被勒断的危险使劲把头一扭,避开了。瓶子因此脱手掉到地上,冰冷的水洒了一地。   “你以为这样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么?”没有气馁,我把瓶子从地上拾起来,晃着剩下的半瓶水对他道。“你死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说完我把那半瓶水从他的头顶浇了下去,然后把空瓶在他绷紧着的肩膀上按成饼状。   这显然是他从未受到过的侮辱,他全身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些,这令他外表那层脆弱的皮肤发出阵难耐的□。   “知道么,本来我指望你能给我带来点好处,之前我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现在看起来什么都不可能了。”丢掉那坨压扁了的塑料,我对他道,并不介意他完全听不懂我的话。“我没办法卖了你,因为那会要了我的命。可我也没办法不卖掉你,因为那个人很快就要派人来‘探望我’。 呵,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想杀了我,我却不知道那人是谁,还有人可以随随便便强女干我,因为我的一切,包括你,包括这个地方,包括我的命,全部都掌握在他手心里。SHIT,SHIT,SHIT。怪物有一个就够了,偏偏我碰上了两个,就是因为该死的我签了一笔让我流口水的单子。FUCKING MYSELF,SHIT!”   一口气把话说完,那木乃伊仍僵立在原地,也许我话音里某些激烈的成分被他注意到了,所以他头朝下垂了一点,那姿势看起来好像在看我。   “说吧,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吃点东西,跪下来请求么?”继续道,我一边把他脖子上被锁链勒出来的血抹掉。“可是我不是你的奴隶,而且我相信,就算我趴在地上求你,你也不会理会我,是不是,反正我俩就是对牛弹琴。靠,”我手指的动作令他再次用力挣扎了一下,这令他脖子上渗出来的血液变得更多,多得弄湿了我的手心。   “你一定要这样么,还是你根本没有痛觉。”推了下他的下颚,我问他,却冷不防他突然一用力,硬拖着脖子上身上那些粗重的镣铐,闪电似的朝我直扑了过来!   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他没能碰到我,而我被他这动作惊出一头冷汗。   即使被铁索绑着,他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如果这不是金属,我不敢想象现在我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在短暂的失神过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对着他脖子方向用力按了一下,仿佛这么一种力气的宣泄,能通过那按钮全部施加到他身上去一般。   而他在我按下那东西的刹那全身猛地弓了起来,继而咬着牙用力去掰脖子上那圈金属环,可是身体颤抖得实在太厉害,他甚至连摸都无法摸住那东西。   “咔……咔咔……”他脸朝着我的方向,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样子有点可怕,幸而外套罩着他整张脸,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朝后退开几步看着他在颤抖里持续挣扎,一边紧按着手里那块东西不放。   这块东西是个遥控器,遥控着他脖子上那个金属圈的放电功能。   虽然买回来前那家成人用品店的营业员已经对我详细说明了它的功能,但我没有想到真的用起来它会是这么简单有效。   它是个电击器。   采用脉冲式放电,输出脉冲高压可达30万伏,差不多是只套在脖子上的电子防暴器。唯一不同的地方,一个是防暴用的,一个是施暴用的。因为金属圈上有几个点分别对着人脖子上几个敏感的点,通过电压的刺激,可以达到一种——拿店员的话来说就是销魂入骨般的快感。非常迎合某些重口味爱好者剑走偏锋的喜好。   只不过别人用的时候不会调节到我这样高的强度而已。   继续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现在那金属圈的效果开始一点点在他身上体现了出来。电流不断的刺激令他再也无法坚持之前的站姿,他不得不将重心靠到边上的水管上,而同时他被欲望折磨着,那种被极度的痛苦所催化出来的欲望,以致他开始用头撞击水管,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无法摆脱电流对他身体的不断冲击。   这样子令他看起来像只被困到疯狂的野兽,而我就如同伊甸园掌握着我的命脉般掌握着他的一切。   这种感觉令我几乎忘记了之前的头疼,以致一时忘了关掉手里的控制器,如果不是小默罕默德在这个时候突然冲进来并且朝我一声大吼,我几乎闯了大祸。   “A!你在干什么!你想杀了他吗?!”他从我手里劈掉了控制器,这同时我也一下子缓过了情绪。   “你疯了,看看他的样子!”他继续对我吼,那怪物从下颚处淌下来的血让他心痛不已。   而我很快恢复了常态,并且无视他的愤怒。只径自去冰箱那里又拿了瓶水出来,转身朝那木乃伊走了过去。   脱离了电流的刺激,这会儿他虚脱般地靠到了水管上,张着嘴急促地喘着气。   我一把掀开了他头上的外套,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拧开瓶盖,把它塞到了他的嘴边。   如我预料,他这次再没有拒绝,并且喝得很快,仿佛饥渴到死。   而本来,性口欲,饥渴欲就是一体的,没有征服不了的欲望,只有不够强烈的刺激。   电击的刺激令他饥渴到了极点,所以这会儿就是让他跪下,他只怕也只能跪下求我施舍给他一碗水。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不是伊甸园,也因为即便是到了这么一种饥渴的地步,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旧阴沉到令我想后退。   “你看,他喝了。”于是我转头对小默罕默德道,在这个木乃伊一口气喝干了全部的水,然后将那双阴沉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    ☆、第二十九章   车子吱吱嘎嘎开进Manetho细长的巷子时,一路替我们引来不少闪烁的视线,那些人看着我们的眼神警惕得仿佛看到了政府的军队,这都得拜车身上那些密集的弹孔所赐。   再往里车就开不动了,越来越多的铺子占据了巷子狭小的空间,于是我停下车,让小默罕默德坐在车里等我回来。但他执意不肯,大太阳底下他那张脸苍白得像个鬼,所以我在他肋骨处轻轻戳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汗刷的就冒出来了,脸变得更白。   我把他按在车座上,替他关上了门。   凭着第一次来时的印象,我很快找到了老默罕默德在Manetho的商铺,那家铺子门口有个年纪很大的女人看守着,没什么生意,她低头飞快地编制着一段围巾。   我朝她走了过去,弯下腰问她:“有旧货没有?”   她迅速抬头朝我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老板出远门了,没货。”   “我们是彭切,他让我今天来验货。”我对她出示了老默罕默德的戒指。   ‘彭切’是种暗语,也就是合伙人的意思。听我这么一说女人接过戒指看了看,随后站起来把我让了进去。   “他好几天没有回来了,”一边在我身后跟着,她一边对我道:“你最近有见到过他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不能确定她同老默罕默德的关系,所以在走到地下室入口的时候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想一个人进去,她倒也没坚持,把油灯留在我脚边就转身离开了。   直到目送她肥硕的身影消失在外间的毛挂毯外,我才掀开地板,踩着通往地下室的台阶爬了下去。   伊甸园让我为他找36号坑墓,那是个线索如同浮云般渺茫的位置。幸而除了无法用语言来沟通的木乃伊之外,我还有老默罕默德这一条线索可走,因为他是第二次将那座坟墓发现并把它挖掘出来的人。   但他人已经死了,所以我只能跑来这里碰碰运气。   大凡他因为生意的关系寻到一个蹲点的时候,至少会在那地方待上一两年的时间,直到把手里的货全部出空。因此我想,也许他可能会在这里留下些什么有用的东西也说不定,毕竟这地方相当隐秘,而且他还把自己的手下都留在了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看守的东西,他大可不必这样谨慎的。   地下道的空气依旧和原来一样,闷热并且臭不可闻,甚至比上次更糟一些,我留意到没有听见排风扇的轰鸣声,可能没开或者坏了,所以空气才会这样糟糕。   一边走一边小心避开那些随时从角落里窜出来的老鼠,它们个头很大,被咬一口可不是好玩的。这样大约走了几分钟的时间,我终于看到了那扇包裹着厚厚一层锈斑的金属门。   上次来这里,是老默罕默德把我领进去的,我记得里头有个矮个子的包着头巾的人看守着。   这次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放我进去,我在门上敲了敲,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预备着见到那个看守后对他说的话。   但敲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出来应门。   我想是不是自己敲的太轻了。于是握紧拳头加了点力朝门上砸了上去,门砰的声响,出乎意料,它一下子就开了。   却不是被人从里头打开的,而是自己朝外弹了开来。   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腥臭,从里头直窜了出来,令我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用脚把门踹得更开一点朝里看了看,发觉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那个矮小的看门人,也没有老默罕默德那几个体格强壮的手下。   他们去哪里了?   犹豫了一阵,我慢慢朝里走了进去。   里头的灯似乎有点短路,一下亮一下暗,让人的视觉颇为不舒服。屋子里那张长桌子上仍和上次一样,堆着些不怎么值钱的古董,还有一些枪支弹药,这些东西零碎摊在桌子上,有些子弹还没被填好,枪膛开着,好像它们的主人有事刚刚走开一样。   越往里走,腥臭的味道更浓,几乎令人作呕。我不知道这些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既然一个人都没有,我索性把灯往桌子上一放,开始在周围那些柜子和架子里翻了起来,这里储存的东西还真不少,所以能找到一些线索的希望我相信应该还是蛮大的。   可是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这不禁叫人气馁。   这地方就像个小型博物馆,什么年代的古物都有一些,虽然大部分都不怎么值钱。但细看一遍,却只是以十九王朝之后的东西为主。十八王朝以前的东西就属于稀缺品了,老默罕默德这样谨慎,必然不会把有价值的东西那么随便放在这种唾手可得的地方。   那么会放在哪里?   站起身朝周围一圈扫视,目光落在通往里间的那条厚厚的毛毡上,这一看却不由得叫我大吃一惊。   那条脏得几乎辨别不出颜色的毛毡上挂着很大一片血印,好像是被泼上去似的,因而触目惊心。潮湿令毛毡显得很重,一点一点发黑的血水顺着那片印渍从毛毡上挂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滩。   于是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地方为什么会那么腥臭。   我迅速从桌上抓起一把手枪,上膛,对准那道帘子。   帘子很安静地垂挂在那里,它身后那间房间同样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同外头一样,里面的排风扇显然也已经失去了工作能力,所以令整个空间闷臭得像个屠宰场。   我慢慢朝那道毛毡走了过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是走到门口,却没勇气继续往里走,因为不知道被毛毡挡住的那一头会有什么在等着我。空气里的味道令人发慌,我握着枪的手里满是汗渍。   那么僵持着站了半天,忽然眼角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下,在我低头朝那滩血迹观望的时候。   于是把腰弯得更低些,我朝毛毡底下看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一枚纯金的圣甲虫。因为陈旧所以显得有点粗糙,它躺在一片凝固了的血块里。   一眼可以辨别出来,这东西绝对是十八王朝以前的制品,这一发现令我心跳立刻加快了起来,不假思索伸手朝里抓,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我怎样都无法够着它。   所以干脆地掀开了帘子,我握紧枪直接朝里走了进去,而刚进门我立刻就退了出来,并且一阵干呕。   那里头整个儿一个屠宰场!   一眼望去全是血,地板,墙壁,柜子……   老默罕默德那几个高大结实的手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身首分离,有些更惨的,四肢整个儿被卸了去,一条条撕开,长长的一片片拖在地上,或者挂在灯柱上。而周围那些同血浆混合在一起的,是他们被拖出几米远的内脏,以及连保险栓都没被拉开的武器。   继而找到了守门人。   他矮小的身体在排风扇上挂着,身体只有一半。另外半个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看到排风扇上一片血肉模糊,大量的肉和骨头的碎片堵住了风扇的涡轮,以致它完全失去了作用。   这情景终于令我大口大口呕了出来,不是因为恶心,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   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将这些高大结实得好像拳击运动员一样的男人弄成这样,况且他们手里还都握着武器。武器连保险栓都没来得及被拉开,可见当时他们死得有多突然,真见鬼……谁干的,这么可怕而充满暴戾的杀人方式,到底是谁干的……   脑子里迅速思考着,我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把地上那枚圣甲虫塞进裤袋里,这时候情绪已经稍微稳定了点,我开始用更清醒一点的方式去打量周围。   周围没有遭到什么破坏,尽管这些人死得那么凄惨,但周围的摆设保留得很好,包括那些易碎的陶罐。而满地的血浆上到处都是脚印,所以也就分不清楚,哪些是死者的,哪些是那个可怕的凶手的。   除此,周围应该是安全的,因为放眼四周一目了然,没有任何空间能够容身,所以也就不会存在潜藏的杀手。于是胆子稍微壮实了点,我朝里走了几步,走到原先停放过木乃伊的那块铁板前。   铁板上有一行用血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血迹。   之前我就注意到它了,现在距离接近,因此我很快就辨别了出来,那图形是种文字,很古老的象形文。通常在法老王的坟墓里会见到这种文字,它们被刻在石碑上,或者棺材上,是一种带有诅咒性质的铭文:   ‘亵渎吾主睡眠者,吾将以尔之鲜血祭祀吾主。’   守门人的尸体就在这快铁板的上方悬挂着,滴滴答答的血液冲淋着这块铁板,仿佛无声印证着这句话。   我发觉他嘴里似乎悬着什么东西,所以就凑近了仔细看了一下。   随即看清那是半截断掉的舌头,一阵恶寒,我迅速将头别开。却因此眼角瞥见身后有个人站着,很高,很肥,手里抓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道森森的光。   是之前看守铺子的那个老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没来得及细想我凭着本能迅速朝边上一闪。   好险。身体刚刚闪开,一把犀利的刀锋随即从我脸旁划过,一刀砍在守门人僵硬的脸上,将他的脸生生劈成了两半。   后背因此一层冷汗,没等她转过身,我拔腿就朝外面跑。没跑两步脚下一滑,我差点被地上的血水弄倒在地,后面倏的声风响,我一低头,一道劲风贴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   随即钉在对面的墙上,微颤着,一把剔骨用的尖刀。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那女人猛地朝我扑了过来,真是难以想象,她那么老,可是身手敏捷得就像只猴子。眼看着就要跳到我身上了,我赶紧后退,也不管那一下会让自己失去平衡滑到在地,我在跌倒的同时抬起枪对准那女人的胸口连着就是三枪。   枪很好,特质的子弹威力很强,因此在射穿她身体的同时将她肥硕的身体也朝后推了过去。这同时我已经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跑到门口。   出门同时回头朝里看了一眼,却吃惊地看到那女人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这发现叫我蓦地一呆。   那三发子弹已经把她的胸口打出了很大一个血窟窿,饶是再坚强的人也早就断气了,可她怎么还能站起来??   来不及细想,眼看着她一声尖叫再次朝我扑了过来,我赶紧掉头拔腿朝着这坟墓般的地下商店外逃了出去。   一口气冲过通道,冲上台阶,冲出了地下室。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奔出了这家店铺。   一头撞到迎面走过来的小默罕默德身上,他被我满身的血惊住了,一把拽住了我开口想问,而我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一边拖着他朝车子方向跑,一边对他吼:“上车!上车!!”   他没再继续追问,迅速跟我一起跑到车边上了车,发动。这同时迎面那个女人已经追出来了,摇摇晃晃,可是无比坚韧地追随着我的方向。   我倒车,再猛一踩油门。   吉普优良的冲力立刻带我朝那女人身上撞了过去,一声闷响她身体转眼被撞得斜飞了出去,在周围人的惊叫声中我猛一打方向盘,将车飞快地驶离了这块见鬼的地方。   “怎么了,A,出什么事了你搞成这样?!”一等进入沙漠,小默罕默德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没回答,因为心跳得太快,脑子也乱得很。直想快点回到开罗,可就在这时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陷,停了。    ☆、第三十章   也没看到前面有什么坑,这一带也不是什么流沙区,车子却下陷了。小默罕默德推门准备下去检查,我却一把抓住了他。   他不解,但没等他开口问我,车身下突然砰的一声撞击。   车因此晃了晃,我情知不妙,立刻一脚往油门上踩了下去,可这动作除了让车子发出一连串尖叫,什么作用也没有。方向盘被我的手抓得潮湿,我心跳突突变得混乱,眼下这状况是我极熟悉的,昨天在沙漠里就碰到过,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地震,现在我只想祈祷上帝能让这辆创痕累累的车多挺上一阵子。   砰!又是一声响,这次是在车顶处。   紧跟着喀拉拉一阵滚动声,一只长长的手由上而下探到了车窗外。阳光下清晰可辨这手上细密涌动着的黄沙,它们构成了这手的整体,也构成了它的动作。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我不得不用这样奇怪的字眼来描述眼前所见的这幕情形,这只手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在观察。五根指头蛇一样扭曲着,慢慢朝后伸展,拉长,片刻后突然集中拢起,朝车窗上用力一拍。   窗玻璃上本来就已经不短的裂纹咔的声再次拉长。随即一张脸倒垂着贴到了车窗上,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无数沙子涌动着,好像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虫子。   “这就是你说的沙人??”用力吸了口气,小默罕默德问我,他眼镜已经被汗蒸汽弄得一片模糊。   “是的。”   话音刚落,车底下又是砰的声巨响,这令车身整个儿而徒地朝上一震。   继而落地,毫无防备间我一头撞在方向盘上,几乎撞掉了自己的门牙。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我使劲晃了下头,一抬眼看到车窗前又多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几乎整个儿贴在了窗玻璃上,玻璃因此发出些细细碎碎的声响,那都是它脸上的沙粒在上面磨出来的声音。它的一只手同原来车窗上那只手缠在了一起,所以那只手变得更加粗壮,它们高高扬在半空,然后猛地朝下砸向车窗。   咔!裂缝再次拉长,并且掉落一小块玻璃。   “SHIT……”扯掉眼镜,小默罕默德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如果它们进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只知道老默罕默德死得很恶心。”   闻言他不再吭声。   我跟他描述过老默罕默德的死状,是人都不愿意自己落得如此下场,于是我再次猛踩油门,可车子勉强朝前推进了一点点后很快倒退了回来,完全无法前行。“该死……”   “不如弃车。”   他的话令我苦笑,我朝他边上指了指。   他不知所以地回头,随即惊得一颤,因为就在他身边那扇窗玻璃上,一张滚满了沙粒的脸正歪斜着,似乎在窥视着他。我身边那扇窗上也是。或许还有更多,因为明显可以感觉到头上的车顶被一种重力给压得咯咯作响,并且下陷,如果不是因为这车的钢材性能特别好,只怕早已承受不住。   “我会给你留颗子弹。”从衣袋里掏出枪上了膛,我对他道。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朝我做了个什么手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的车窗上连着卡拉拉一阵爆响,那片防弹玻璃终于在沙人持续的攻击下彻底瓦解。   飞溅的玻璃碎片朝我直刺过来,幸而小默罕默德反应够快,抓着我的头朝下用力一按,随即就听见头顶上仿佛直升机轰鸣般一阵巨大的喧嚣,它带着股巨大的冲力卷起了我的头发,紧跟着后背上一阵刺疼。   疼得我两眼发黑,枪脱手掉到地上,我忙去捡,这时身子被一撞,我朝车门处斜了斜。   小默罕默德立刻占据了我的位置,并且踩下了油门,此时头顶那股喧嚣声突然减轻了,压在上面的冲力也小了不少。   引擎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他迅速倒档,再踩油门。车子因此一气朝前跃了出去,弹落到地上的瞬间我得以抬起头,就看到小默罕默德一手拿着只灭火器,一手把着方向盘。四周白粉混着黄沙粘满了车窗和车子的各个角落,一个沙人探身朝车窗里抓进来,被他用力一转方向盘,猛地将它甩了下去。   “关键时候反应还是不行吧。”见我缓过劲了,他拉我坐到他身上,朝我扬了扬手里的灭火器。   “你最好戴上眼镜免得撞车。”   一边说我一边打开车窗朝后连射了几枪,那几个追来的沙人顿时在空气里裂成几团沙雾,后面尘沙滚滚,将这几个沙人完全吞没,然后凝成一团海浪般朝我们直扑过来。   “靠!还能再快点么!”眼看子弹所剩无几,我大声对他道。   他没吭声,只死把着方向盘,踩着油门。时速表上的数字因此一路攀升,眼看着就要到达红色警戒线的尽头,那团沙浪始终离我们不超过百码的距离。   “我们跑不过那东西的速度。”又朝后视镜里看了几眼,小默罕默德皱着眉对我道。   “那就把灭火器丢出去。”   “什么?”   “丢出去。”   “你以为你在拍电影么。”   尽管这样说,他还是把灭火器递给了我。我接过后立刻把它朝路中间丢了出去,然后端起枪朝着那方向连着两枪。   很自然,一枪也没中。在时速140码的车上朝一只小小的灭火罐射击,我一不是神枪手,二没在拍电影,所以揣着最后一颗子弹,我没继续射击。   很快后面紧追过来的沙浪将灭火器吞没在浓黄的尘沙里,并且同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我们能清晰听见它滚动时发出的闷雷般的声响,它的音浪远超过我们吉普车的发动机。   “最后一颗子弹你用还是我用。”缩回车内,我问小默罕默德。   他不置可否,只是用力踩着油门。就在这时突然间一声巨响从身后爆裂了开来,震得地面猛地一颤,小默罕默德的手因此滑了一下,几乎把车子偏出了路面。   “SHIT……”一眼望到后视镜里的景象,他脱口骂了一声。   后视镜里的场面真令人吃惊,因为那团沙浪爆炸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被我们丢在路上的灭火器所发挥的作用,可是撇开它没有外力的作用是无法被爆破的不谈,就以它那样小小的躯体,我很难想象它是怎样将这么一团沙浪爆裂成这种样子的。   它就在我们身后,腾空掀起,仿佛一座山脉的高度。爆裂的中心地带在它中间,于是它硬生生被炸出了一个圆形的断层,断层边缘朝上翻起,令整团沙浪看起来就好像一座爆发的火山,山顶浓烟飞滚,直冲云霄!   “停车!!!”就在小默罕默德的目光还停在后视镜上发呆的时候,我用力推了他一把,因为就在我们前面没多少远的距离,一道人影在路中间站着,很醒目,因为他通体白得耀眼,反射着太阳光灼热的光线。   小默罕默德被我这一推,回过神也立刻看到了。忙踩刹车,车子尖叫着一路打转,却根本无法在短时间里将它停住。它就像匹脱缰的野马一路尖啸着朝那身影直冲过去,打着转撞向那人身体,打着转从那人身体上直穿了过去。   那瞬间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只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雪白的身影被我们的车撞得粉碎,再回头往后看,那身影却赫然好端端站在原地。   同之前一样安静得如同一具雕塑,只将脸转向了我们的方向。而在他身后,滚滚的黄沙同来时一样迅速地退散开来,在天与地间消散成一片黄蒙蒙的浓雾,翻滚的气浪卷起了他身后长长的披风,那瞬间我发觉他身上那层夺目得有点刺眼的白色,竟是一套古战士的铠甲……   “海市蜃楼?”停稳车身后小默罕默德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喃喃道。   我没吭声。   这不像是海市蜃楼,因为海市蜃楼是没办法这样穿透的。   那会是什么东西,这个一身铠甲白得耀眼的人?   但又管他到底是什么。   只要不是同那些沙人一路的货色就好。正想着,那人身影忽然微微一动,似乎是要朝我们这里过来。   “开车!”拍了下方向盘我大声道,而同时小默罕默德已经把车重新发动了起来,一打方向盘猛踩了下油门,我们迅速将那身影远远抛在了车后。    ☆、第三十一章   回到实验室,我背上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痒。我迅速脱掉衣服让小默罕默德帮我看下伤口,但他看完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取了瓶双氧水开始给我做清理。   而我知道,他这种没表示意味着情况很糟糕。   从我衣服背面破损的程度就可以看出来,我后面伤的程度不轻,但究竟到了怎么样一种地步,却估计不出来。它湿透了,掐一把可以从上面挤出血水来,但是我却没有很强的痛觉,只有一种酥酥的痒,一大片很烫地烙在我身体上。所以虽然心知伤得严重,心里倒也并没有太多担心。   “拿面镜子来给我看看吧。”双氧水涂到身上的一刹那却真的疼了起来,火辣辣的,我不得不说点什么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有什么好看的,伤口无非都一种样子。”男人的手脚总是很重,小默罕默德给我擦洗伤口的动作有点粗鲁,刮皮似的。他也许真的在处理那些干尸上花了太多的时间。   “会不会破相?”   “反正不在脸上,有什么关系。”   “你真不了解女人,小默涵。”   “那你就把它当成一大块刺青吧。”   “这么严重?”   一问,他沉默了起来,只迅速地往我背上撒了点药粉,然后包了包好。   “就这样可以了?不需要缝针什么的?”穿好衣服我问他。   “不需要。”他回答。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发觉他脸色不太好看,边上垃圾桶里满是带血的棉花团,数量之多令我吃了一惊。   “真的很严重么默罕?”   “没事,今天先观察一晚上,明天如果没有好转,我们去医院。”   既然他这么讲,我也就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摸出从老默罕默德店铺里找来的那枚圣甲虫,走到工作台前坐下看了起来。   它约莫半只手掌大小,捏在手里实打实的沉。   从外观来看,这是一件典型的中王朝时期艺术品,因为它工艺朴实,并且有点粗糙,细腻度完全不能同后来的阿玛尔纳风格所媲美。不过较之我以前收罗到的那些,算是华丽和精致了,它被分成了上片和下片,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两者安插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看起来似乎可以拆卸,但在还没完全了解这东西的构造前,我不打算随便去解构它。   背部用玛瑙石和孔雀石区分了甲壳同翅膀的颜色,细微处,几条细长的腿蜷缩在上片和下片间的凹槽里,仿佛是在休眠。而再往下看,它底部的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是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同桂圆,边缘处有接口,所以我想它可能是某种机关。可惜开启机关的东西在哪里不得而知,所以这玩意儿的用处也就不得而知。无论怎样,我觉得它不会单纯只是个装饰品,它和我以前见过的纯装饰性圣甲虫不太一样。   “哪里弄来的。”洗完手小默罕默德留意到了我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问我。   “老头的店里。”   他拖了张凳子在我身边坐下,接过圣甲虫看了两眼,交还给我:“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到那个女人在追杀你,这东西难道是被你从她那儿抢来的?”   “不是。老默罕默德店里遭到了袭击,人都死绝了。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以前没见过,不过她攻击我的时候样子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我把去店里的经过以及遇到袭击那段简单同他说了一遍。听完,他沉默了一阵,继而道:“按你说的,心脏附近连中几枪,无论怎么样至少是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是的。”   “可是她还能站起来,并且一直追你到外面。”   “跑得还相当快。”   “那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她不是人。”   “活跳尸?”   这话令他笑了笑,“……不知道,反正,那些沙人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么。最近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的了,”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镜片下的目光有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小默罕。”   “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和这木乃伊有关。”   顺着他的目光,我朝绑在水管上那个木乃伊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睛靠坐在那里,我们离开前给他注射的针剂药效似乎还残留着,他看上去睡得很熟。   “你想说什么,小默罕。”   “你有没有发觉自从你把这木乃伊带回来之后,一切都在失去控制。俄罗斯人追杀你,老默罕默德的死,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怪物。那些明显都是因他而起……你看看你现在搞成了什么样子。”   “他是个根源,我承认。后面失去控制,我知道我们现在很危险,但我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必要么,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让你这么玩。”   “但我们哪次的工作是很安全的,小默罕?”   “哪次都不如这次那么匪夷所思。你觉得我们刚才在和谁交手?那是些怪物,说出去都没人会相信的怪物。过去我们再危险,也不过是在跟人斗,现在呢?现在只要那些怪物一旦找到这地方,你以为凭你我的力量还能侥幸逃脱得掉么?”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把他弄走。”   “卖掉?我还没联系好买家。”   “我是让你把他交给政府,随便哪个,总之是可以让我们摆脱眼下这一切的地方。”   听他这么一说,我嗤笑。“你还在动这个脑筋。”   “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么。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做什么事都先把利益放在头一位??”   听他这么一讲,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以为我不害怕么,他以为我真的为了钱可以完全不顾一切么。   他所不知道的是,我现在除了继续沿着这条路朝下摸索,别无它法。只是暂时还不打算把伊甸园的事情告诉他,一来那只会让他更加焦虑,二来,他同我想法上不太统一的地方,令我不得不防备着他一些。因此,这件事我一个人知道、一个人处理就可以了。   “总之这件事我会把握分寸的。”于是我道。   “把握,我看你怎么把握。”我的话令小默罕默德口气有些生硬起来,站起身走到一边,他替自己倒了杯冷水。“早晚你的命会搭在这上面,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要钱不要命的女人。”   “随你怎么说。有烟么,给我一支。”我转移话题,不想让他就这件事跟我继续争论下去,因为我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见他转身去找香烟,我拿着那枚圣甲虫又看了看,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在看着我,一抬头,一眼望见木乃伊那双蓝幽幽的眼睛。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似乎这样看了我已经很久,或者说更像是种观察,他的眼神这样告诉我。   我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圣甲虫。   他看到了,但神色里没有任何变化,因此我也就无法知道这东西究竟同他有没有关系。   自从他被我用那只金属圈电击过后,他似乎收敛了很多,不再像原先那样随时随地可能发出攻击,也不再有任何试图挣扎的举动。当然,这并不意味他就不危险了,屡次被他袭击所带给我的经验这样告诉我。   “斐特拉曼。”我试着念了下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读音的问题,他目光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因此我站起身从冰箱取了瓶水,朝他走了过去。   一路过去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冷静的目光看我,却反而令我有点不安,因为这目光令我想到他被我强迫喝下水时那种眼神。   所以在一段离他比较安全的距离处,我停了下来,蹲□,用手指沾了点水在地上画了个图形。   图形是古埃及文字,意思是法老王。画完后我抬头朝他看看,他目光正停在这个图形上,望着,却依旧没什么表示。   我不气馁。擦掉了那个图形,在边上又画了一组,大意是:永恒之门,重生,法老王。   他看着,抬头朝我看了一眼。   目光似乎终于变得有点不太一样,虽然还看不出,这一刹而过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抹掉,继续准备再写,可是却突然被外面传来的一声闷响给打断。   “砰!”   听上去是从外间的大门上传来的,一种很闷的撞击声。我立刻回头看向小默罕默德,他正从抽屉里飞快地取出手枪,拉开保险栓。   随后朝我做了个让我等在原地的姿势,他打开路灯朝外走去。片刻突然飞快地奔回来,一张脸变得煞白。“快把柜子里那把枪拿出来!A!”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把钥匙丢给我,他一边将隔着走廊的那扇门用力关上:“那些该死的东西找到这里来了!!”    ☆、第三十二章   门被关紧的瞬间,一大片尖锐的刺状物笃笃钉到了门板上,钉得门板一阵颤抖。   幸而门板用了最好的钢化玻璃,为了实验室的安全起见我在材料上没节省过一分钱。它坚固且充满韧性,所以在这波极强的撞击之后,它只是全身抖了抖,继而将那些刺状物的主人们隔绝在了外头。   一眼看到门外那几道流动着黄沙的身躯,我立刻站起来冲向保险柜,迅速开锁,输入密码。   一等它的阀门开启,我马上伸手刨出外面的古董和现金,从里面抓出了一把枪。   枪是小默罕默德从伊朗买回来的,缘于对电影《终结者》的崇拜。刚带回来时被他充满热情地把玩了一段时间,最终因为派不上什么用处并且也带不门,所以被他锁在了这地方的保险柜里。那是把温彻斯特1887型杠杆连发霰弹枪。   在我取枪的这段时间里,小默罕默德已经把所有桌子堵到了门前,然后取下了灭火器罐子,拉着我躲到角落那张金属实验台背后。   这个时候门上聚集起来的沙人已经越来越多,它们在空气里翻滚、扭动、拍打、并且甚至在交流,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片刻之后,它们不再如之前那样盲目地冲撞,而是挤在门口,一大团一大团,越挤越多。   我猜想是不是全埃及的黄沙都集中到我的地下室来了。透过玻璃门朝外看,整条走廊已经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堆堆黄沙密密层层地累积着,彼此扭曲交缠在一起,然后奋力集中到门口。   直到门板因为那股越来越大的挤压力而逐渐朝里凸起,小默罕默德咒骂了一声,转头对我道。“它们是想把门顶掉。”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光是知道这点我们又能怎么办。   跟那些东西相比,人乃至工具的力量都显得极弱,更糟糕的是我们被这种东西堵在地下室了,如果不能在它们冲进来后把它们消灭干净,那么我俩唯一的出路就是被这些东西撕裂或者活埋。   一想到这个,背部又开始痒了起来,我靠在墙上蹭了蹭,一边把子弹推上了膛。   “你最好不要碰到伤口。”朝墙上看了一眼后小默罕默德对我道。   循着他的目光,我看到身后的墙壁上被我蹭出了很大一片血痕,那情形令我手心一阵发凉。这时门上突然嘎嘎一阵脆响,没来得回头看发生了什么,被小默罕默德一把按住我的头朝下用力一压。   随即嘭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气浪从前面直扑了过来,瞬间几乎把周围的空气都给挤压干净。   紧跟着从头顶到墙壁一连串撞击声,要不是反应快马上钻到了实验台底下,我几乎就被劈头落下的那半张桌子当场砸扁。继而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干燥起来,只觉得喉咙里干痒得令我忍不住想咳嗽,这时小默罕默德朝我用力丢了个眼色,弹开灭火器的盖子从桌底下一气钻了出去。   就地一滚,实验台同墙壁的空隙本就不大,他找了个掩体迅速站起身,拎起灭火器对准门口方向一阵就是猛喷。而我也立刻跟了出去,起身哪里也不看,先朝正前方就是一枪。   子弹飞出,前面那团昏黄的沙雾登时散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并且从中心地带发出阵类似尖叫般的空气啸叫声。   “靠!”这情形令我不由自主骂了声。   而嘴刚张开,立刻吞进一大口沙子,我不由自主一阵猛咳。就在这时小默罕默德忽然将手里的灭火器转了个方向,对着我就是一通喷射。   激射而出的干冰瞬间把一只差点穿透我肩膀的“手”碎成了粉末,回过神,我立刻掉头朝那方向补了两枪。子弹将边上的沙团再次射出一只巨大的窟窿,但情形并不由此就变得乐观,那些东西的恢复能力太强太快,只短短片刻,穿透的部分就愈合了,这些张扬在空气里的沙团再次凝聚到一起,并且飞快从里面生长出一些又像手又好像刺的爪,从各个方向劈头盖脸朝我俩侵袭了过来。   而小默罕默德手里的灭火器却已经用完了,最后一点干冰在空气里划出道软弱的弧度,失去压力的阻挠那些黄沙构成的利爪速度变得更快更猛,闪电般刺向我们身体。   偏偏这种时候我手里的枪子弹卡壳了,那瞬间我一下子呆住,脑子里完全失去了所有思维,只眼睁睁看着周围那些尖锐的东西带着刀刃般犀利,刺破空气朝我们呼啸而来,我竟然连躲的反应也没了,因为没有阻止这些东西的工具,躲哪里都不外乎一个结局。   粉碎。   而怪异的是那些东西真的粉碎了……   在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在它们的尖爪几乎就要碰到我身体的时候,仿佛突然间我面前多了张看不见的墙,那些东西一下子碎裂,并且朝后四散开来。   再次聚拢,我和小默罕默德却不再成为它们的目标,因为我发觉它们的行动方向变了。   连同空气的走势似乎都发生了变化,在那些不断搅拌着空气的沙砾的作用下,整个实验室里的气流开始朝着靠左的方向旋转游走。   那方向绑着被我们几乎已经遗忘了的木乃伊。   他仍和之前一样坐在地上,蔚蓝色眼睛平静无波地望着我俩。整个实验室被那些沙人弄得像片战场,他却仿佛待在另一个空间似的,沙人破门而入刹那掀起的门和桌子没有一件影响到他,它们在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撞碎,并且落在地上,很整齐地形成一道半圆形弧度。   空气里突然喀拉拉一阵响,那团沙重新分开变成了沙人的形状,数量很多,从走廊到实验室到处都是。腿部是连接在一起的,手很长,几乎拖到地上,每个手的手指也是长长的,弯成倒钩的样子。它们拖着这样的手在空气里攒动、游移,并且发出些风一样的声响。慢慢聚拢在木乃伊身周像是在观察他,片刻一声尖啸,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那些沙人从地上猛地窜起,扬手朝木乃伊劈头抓了过去!   却在离他不到半步远的距离又碎裂了开来,就像刚才一样似乎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并且由于冲击力实在太大,几乎令这些怪物撞碎了一半的身体。   而此时木乃伊的目光已不再停留在我们身上。他抬头看着那些沙人,身体朝上扬起,周身的锁链因此被绷得笔直。   他这样子不禁令我想起他将整个手术台飞弹出去时的样子,那时候我瞥见他眼神就是这样的,冰冷犀利,像是有某种力量源源不断从里头喷射而出。   但很显然,这次的力量在那些沙人面前,显得弱了很多。   当那些沙人在碎裂后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再次凝聚,并且朝他袭击过去的时候,他身体很明显地朝后晃了晃,并且从嘴里发出阵□。   虽然这次的袭击仍没有对他身体造成直接的伤害,却撼动了他周身的锁链,那些本就被他身体给绷紧了的锁链这会儿朝上斜飞了起来,以致他也不得不跟着站起身,却仍被那些链条勒进了身体。极深,一时间将他原本就裂得伤痕累累的表皮变得更加糟糕,肉眼可辨巨大的裂痕从他干硬的身体表面蔓延开来,里面新生的肉体还未长严实,因此一并裂开,顷刻间血液爬满了他的全身。   血令那些怪物更加兴奋了起来,因为明显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动作幅度大了很多,争先恐后,此起彼伏,带着沙砾摩挲出来的啸叫声不停在木乃伊面前那堵无形的墙壁上抓刨着、挥击着……渐渐那道挡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墙壁变得越来越薄,它们同木乃伊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   我按捺不住朝那些东西举起了枪,因为这种时候,我绝对不希望这个唯一有希望令我们脱离绝境的家伙被弄死。   刚将子弹上了膛,突然间到那木乃伊朝我看了一眼。我被这举动怔了怔,却并没有就此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将手里所剩下的全部子弹一起朝那些怪物射了过去。   爆裂的散弹立刻将离木乃伊最近那几个沙人射掉了半个身体,子弹穿透它们的身体射在木乃伊身后的墙上,差不到半公分的距离能把他头掀掉一半,这令他目光蓦然一凌。   继而躺在他面前一片碎玻璃猛地朝我这里射了过来,幸好小默罕默德及时在身后拉了我一把,险险躲过了被一分为二的命运。而这举动显见抽掉了这木乃伊全部用来抵抗那些沙人的力量,因为它们突然间失去了原先的束缚,毫无阻拦朝着那木乃伊急速冲了过去,离弦之箭一般。   这时候那木乃伊的目光仍旧望着我,似乎混然不知有那么多尖锐的爪子即将把他全身穿透。   而偏偏,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些东西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刻,突然全部凝固了。而这幕景象若不是就在我眼前发生,我绝对不会去相信。   沙粒经过高温的提炼会变成玻璃,眼前这一幕突如其来的景象,似乎就是那种化学反应的展现。只是不知道高温从什么地方而来,因为它们瞬间就玻璃化了,而在我还没来得及眨眼的时候,它们玻璃化的身体顷刻碎裂并从半空坠了下来,在实验室里碎成一片悦耳的脆响。   一阵脚步声踩着这些碎片从走廊里走了进来,吱吱嘎嘎。   那是个一身雪白色古战甲的男人。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是个人,因为他通体雪白,头发和眼睛也是。手里拖着把同样雪白的剑,老长老长,一路走来同地上的碎玻璃摩擦出一道道耀眼的火光。   经过我们身边,他正眼也没朝我们这里看上一眼,只径自走到锁着木乃伊的地方,目不转睛看着他。   继而一把举起手里的长剑,劈头朝那木乃伊砍了下去。   剑身落,我费尽周章缠裹在那木乃伊身上的锁链应声而落,散了一地。而还没等我对这一幕缓过劲来,这白甲战士身影一闪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朝我再次扬起了他手里的剑。   有人知道那瞬间我是什么感觉么,面对这样一个“人”,面对这样一把剑。   我来告诉你,那就好像你仰面躺在断头台上,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把锋利而巨大的刀刃朝你脖子上掉下来。   当时我的脖子就狠狠地一紧。   眼见着那把雪白锋利的刃电光般朝我劈了下来,我不由自主眼睛一闭,想着不知道那一下究竟会有多疼,想着下辈子无论如何不再干这一行了……就这么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的当口,突然间我听到一声断喝:   “阿克拉姆,哈撒塔里姆!”   头顶一阵风过,剑却没有如我所想劈到我头上。   这个时候牙齿反而使劲地打起架来,只觉得两腿一阵发软,我禁不住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好一阵才想起睁开眼,一看,那白色的战士不见了,面前只见到那个木乃伊,脱离了束缚他仍在水管边站着,静静看着我。   见我睁开眼,他朝我走了过来,见状小默罕默德忙挡到我面前,并且朝他举起手里的枪。   而他对此显然不以为然,只停下脚步将视线越过小默罕默德的肩膀,又朝我望了一眼,继而转身就走,径自走向实验室外那条铺满了碎玻璃渣的走廊。   小默罕默德试图追过去,被我阻止了,这木乃伊被绑住的时候尚且危险,何况现在。于是两个人面对面静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上了楼梯,渐渐远离。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我拍了拍身上的碎玻璃渣,也朝外走了出去。   “你去哪里?”身后小默罕默德问我。   “我去带他回来。”    ☆、第三十三章   沿着带血的脚印一路朝外走,到了门口,不出所料,那个木乃伊就在门外不远处一个角落里坐着。   全身崩裂的伤口、大量的出血点,我知道他不会走多远。   幽暗的角落包裹着他枯瘦的身影,他看起来就像个若隐若现在夜色里的幽灵。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那条陈旧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有意思的是,两者之间的时间整整相差了几十个世纪,这会儿却彼此和谐地存在着。忽闪而过的车灯时而映亮木乃伊的脸,他目不转睛看着它们,眼里折射着它们的光。   但那光里什么都没有,因此,我也就无法从他那双眼睛里窥知到某些我想知道的东西,诸如在经历了几千年的变化后,这个世界所带给他的,哪怕一点点异样的触动。   我从他这双眼里什么也找不到。   “你运气不错。”忽然他抬头对我道。   “什么运气?”   随口回应,然后大吃一惊。   因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我竟然能听懂这木乃伊在对自己说些什么,而不可思议是,他说的话听起来竟然好像是中文。   这给我带来的震惊度丝毫不亚于第一次见到他使用特异功能。   “阿穆的剑只要砍出去就很难再收回,”见到我脸上的表情,他似乎笑了笑,伸手撸了把肩膀上渗出来的血,递到面前看了眼。“但为了找到我,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时间。所以说,时间把你从他剑刃下拖了出来,因此你的运气很不错。”   “那他现在到哪里去了。”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目光再次转向路上的车水马龙,那些飞驰而过的东西令他神情专注。   身后就是墙,他靠着它,同离开地下室时的姿态相比他仿佛换了个人,依靠在墙上的样子相当疲惫,以致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全部都卸在了那堵墙上,因而令他看起来单薄而衰弱,风一吹,就能散了架似的。   只是一双褪掉了旧皮的手,光滑的皮肤下经络凸显,这使得那十根修长的手指看起来遒劲有力。所以我下意识摸了摸裤袋,继而发觉他再次朝我看了一眼。   “你出来是找我么。”随后他问我。   我没吭声。   “为了再把我带到那个坟墓一样的地方去,是么。”   我继续沉默,并且开始发觉这样贸然一个人追出来,可能是个错误。   从来,我的商品没有一件会开口同我交谈,我只需知道它们能为我赚取多少钱,别的不用再关心更多。因而,会提问的商品是让人头疼的,他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告诉我,这次你想从我身上再得到些什么。”边说,他边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这令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黄金,权利,还是那个人的永生?”   这两句话我想我好像没听明白。   什么叫‘再得到’?什么叫‘权利’,‘永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话令他冷冷一笑。“你好像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追问。   他却似乎已经失去了同我交流的耐心。下颚朝实验室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他道:“滚。”   滚?我从没被人说过这个‘滚’字,即便是在最潦倒的时候。   于是暂时把他能同我交流的惊诧放到一边,我斟酌了下字眼,对他道:“但我现在走不了。”   他沉默,看了看我。   于是我接着再道:“因为我还没把你带回去。”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似乎当我空气般的存在。   只是脚步看上去有点慢,每走一步地下一摊血,所以我也就不去介意他那样的无理,只在他身后慢慢跟了两步,到一根灯柱边站定,从裤袋里套出了样东西。   “喂,”然后在他身后冲他喊了一声。他回过头,我手一抬,将那东西对准他脖子的方向轻轻一摁。   立时他全身紧绷了起来,并且发出阵痉挛般的抖动。   那瞬间一道怒气骤然从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直逼了出来。飞身跃起一个箭步猛扑向我,我迅速朝边上一闪,他的手如我所料拍在了我面前那根灯柱上。   灯因此啪的声灭了,没有车继续经过,周围变得更加昏暗。暗得令我再也看不清木乃伊那双蓄满了怒火的眼睛,所以胆子也就越发更大了起来,我朝他走近了一点,看到他正咬着牙试图伸手去扯脖子上的金属圈。   但那两只手完全不听使唤。   因而变得更加愤怒,他用力控制着自己抖动的身体,一边再次朝我的方向逼了过来。   我没有逃也没有退,只是将手里那控制器的挡往上推了一格。   不出片刻他的身体开始从抖动变成了一种抽搐,这令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动作,并且无法忍受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吼声。   可是抽搐得太厉害,那些声音根本无法从喉咙里得到畅快的宣泄,这令他几乎崩溃。而脚亦再也承受不住他的身体,他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意识到我在看他,他挣扎了下试图站起来,却不料整个人反而完全跌倒在地。   身体一接触地面,他扭动起来,那几乎无法感觉到表情的五官此时分外清晰地彰显着他的痛苦,他不停张开嘴,却又不断被发抖的牙关节逼得重新闭上,以致呼吸开始变得窘迫,他用力昂起头,可是除了令自己更加痛苦外得不到任何更多的空气。   差不多够了。   看到他开始痛苦到用头去撞击地面的时候,我把手里的控制器关上。   电击停止的同时那木乃伊身体的所有动作也一刹那间停止,他俯卧在地上,身体因为全身剧烈的动作而爬满了血痕。   “我说过我要把你带回去的。”走过去抓着他胳膊把他抬起来的时候,我对他说。   他眼睛紧闭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这句话听进去。   “你问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钱,很多很多的钱。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因为那东西还不值得我替它们去卖命,”一边把他往实验室大门口拖,我一边继续对他道:“可是现在我的命也在你身上,所以我必须把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不然我真的可以放你走,真的。可是你太不合作,所以不要怪我这样对你,你对我来说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枚地雷,如果我不能给自己一点安全的信心,我怕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你。”   “不如现在就杀。”突然睁开眼,那木乃伊对我说出这句话。我不由得一愣。   下意识脱开手,他飞身而起已经立在了我的身后。“可惜有点晚了。”贴着我的耳朵他对我又道。在我没来得及抽身逃开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朝门里拖了进去。   被推进门里的同时,门外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我张嘴就喊,可惜根本就没人听见。这一条街上到处都是我这样破破烂烂的旧商铺,所以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我那扇被沙人破坏了的大门,以及门里一堆废铜烂铁间的两个人。   “A!”幸而这时小默罕默德举着枪从楼下冲了上来,我赶紧推开木乃伊的手朝他奔过去,刻没跑两步头发就被扯住了,而小默罕默德突然像撞到了什么似的,在冲出楼梯口的时候一下子朝后弹起,咕隆隆直滚了下去。之后,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看,我已经让你滚了,但违背我的话似乎向来是你的乐趣。”耳边再次传来那木乃伊的话音,他站在我身后,被街角路灯拉长的身影幽灵般罩着我的影子。   而他本身又同幽灵有什么差异。   “那我现在滚好不好。”吸了口气,我道。   他一把抓住我的下颚,扭转,强迫我面对他那张鬼魅般的脸。“你确实变了很多。那个人叫你什么?A。A,你知道么,不管多少时间,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有一样东西你一直都没有变过,那就是无耻。”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我右手里抓着刚从裤袋里偷偷拿出来的遥控器。差那么一步我就能按到它的开关了,却在这时被他发现。   也或许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我从口袋里取出来,然后当着我的面令我失败。   他眼里闪出一丝冷笑。手一拧,我手里的遥控器落地,随即被他用脚踩碎。“无耻的女人,无耻到让人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蝼蚁。”话音落,他抓着我的头发将我一把甩到地上。   这一下摔得我真的很疼,却也是个绝好的机会,因为他离我的距离变远了。   当下一咕噜从地上弹起,拔腿整准备朝外冲,那木乃伊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抓着我的肩膀轻轻一扭,我就直接朝地上跪了下去,一点反抗余地也没有。继而一巴掌甩在我脸上,他道:“这是为了穆。”   我被他扇得两眼一阵发黑。很快嘴里涌出了一股咸腥,而视觉刚刚恢复正常,眼见着他第二巴掌又扇了过来。“这是为了那些因你而死的无辜者。”   “FUCK!!!”第三巴掌扇来的时候,我再也无法继续这样被动了,猛地一挺身,飞快抓住他扇过来的手对着它用力就是一口,他没防备我会这一手,因而不自禁地呆了呆。   我趁机抓起边上一只轴承就朝他头上轮了过去。   一下砸在他头上,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反手迅速把我的手臂抓住,继而朝地上用力一甩。   我毫无招架之力就被他甩闷了过去。   一时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我想我这次大概真的要被他弄死了,他对我这样愤怒,并且一直在对我说着些完全令我无法理解的话。   什么变了很多。   什么为了穆。   什么因我而死的无辜者。   靠他姥姥的,听起来好像我曾经对他做了多少十恶不赦的罪孽。   到底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边在脑子里飞快的想着,我边用尽全力朝后退。   而那木乃伊在将我甩到地上后似乎暂时停止了继续攻击的打算,他低头看着我,带着一种要命的冷静的表情。这种表情让我恐慌,因为完全无从找到他的弱点。   “现在你还想为了谁而揍我。”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话音落,他飞身一纵坐到了我的身上。“你说呢。”低头看着我,他用他修长的手指将我衣服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慢慢挑断,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于是更加恐慌起来。   以致无法再稳得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因为那一瞬他仿佛明了般直望进我的眼里,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继而一把撕开了我的衣服。   “滚!从我身上滚开!!”一时有些失控,在那张令人恶心的丑脸朝我逼近的时候,我冲着他尖叫起来:“滚!!”   他的脸因我的话和表情而变得更加可怕。   “滚?”一把抓起我的头发,他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全天下的男人,只要他们对你有利用价值,你都可以和他们上床,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哦,对了,我差点忘了,我现在是这样一种样子。”松开我的头发,他将手指摸向自己的脸,继而微微一笑,附□按住了我挣扎而起的肩膀:“原来你也是会有底线的么,A。那试试看我们今天跨过它如何,也许我可以因此而放你一条命,也说不定。”话音落,他猛地吻住了我的嘴。   那瞬间我几乎呕吐出来。   他通体中药般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血腥,令我胃里排山倒海般地翻腾。而更让我恶心的是他那张脸,那张枯槁丑陋到极致的干尸的脸。它就压在我脸上,嘴压着我的唇,恣意到放肆地辗转。   直到把我的眼泪都给硬逼了出来,那点儿从十三岁之后我就忘了它是甜还是咸的眼泪。它们疯狂从我眼睛里涌了出来,爬满我的眼角,我的脸颊。   却因此令那木乃伊愈加亢奋了起来。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两腿间的坚硬,他用它抵着我的身体,像把尖锐的刀子。刀尖随时都能插入,我的力量却完全不足以同他抗衡,他以此观察着我的脸色,然后更用力地压住了我的身体。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尖叫,在他吻我嘴唇的时候,在他舔我脖子的时候,在他用那天被逼迫喝水时那种眼神,咬着我身体每一寸皮肤的时候……   直到他观察够了,也对他的小游戏失去了耐心,他分开了我的腿。   这时候我的喉咙已经被我叫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果这会儿他仍在看着我眼睛的话,他应该很简单就看得出来,我眼睛里写着,我要杀了他,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不,杀了他怎么够。   我要他生不如死,就像我现在这样。   可他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我的脸上,甚至不在我身体的任何部位。   就在他不太费劲地顶开我的腿,并且沿着我后背将我的裤子用力扯开之后,突然间他所有的动作一下子全都停止了。   目光对着他自己那双手,手里有血,很大一片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那血是他从我背后摸出来的。   继而将我用力一翻,背对向他,他伸手在我背上慢慢一阵摩挲。   “你被那些东西碰过了么。”然后问我。   我没回答。目光朝四周搜寻着,可是周围手能触及的地方没有一件能类似刀子的东西。   FUCK!身体再次被他翻了回去,我心里狠骂了一声。   可是他没再继续索取我的身体,并且从我身上退了开来。   “你被诅咒了。”站起身后他对我道。   我用力擦着被他身上的血弄脏的身体,冷冷道:“你的诅咒么。”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回答。    ☆、第三十四章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算是个什么见鬼的回答?   皱眉望着他的时候,背上突然再次痒了起来,好像无数只小虫子突然开始蠕动起来的那种痒。于是忍不住伸手朝后抓了一把,这一抓却令我大吃一惊。   我整个背碰上去的触觉湿软得像团淤泥。   并且当手指抓在上面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一点感觉,除了发自伤口处的那层由始至终的痒。突然手上热了下,一股液体从背部的伤口里滑出,顺着我的手指落到了地上。   不自禁低头朝下看了一眼,那瞬间我脑子里猛地乱成一团。   地上很大一滩血,目测至少有五升以上的量,才能将如此大一块面积染得一片通红。眼前因此突然一阵发黑,我费了点劲,才让自己不至于马上跌回那团血泊。   ‘意识’这东西就是那样神奇,在它没有出现在人脑子里的时候,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而一旦它出现,随之而来所有附带的状况,那可就全都出现了。很快我开始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感觉到了失血过多后产生的异样,并且一阵阵发抖,受了寒一样,无法控制。   “再过不久你会死于枯竭。”用力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那木乃伊这样对我道。   而他枯槁的脸和身体却是‘枯竭’最实际的体现,因而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就仿佛是种讽刺,讽刺般地让我亲眼目睹:我将死于枯竭,而他在枯竭中得到重生。   “这是个什么诅咒。”牙关节一阵抖动过后,我问他。   “我想你在进入我墓室大门的那天,应该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   “但我从没有进去过。”   “没有?”他看了着我。目光里隐隐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弯下腰对我道:“既然这样,我告诉你,那叫塞特之手。”   “塞特之手……”我点头。塞特是古埃及人信奉的沙漠之神,这也就充分说明了,为什么那些怪物是以沙砾所组成的。   “他们对我的人民说,塞特之手将守护他们的王永世不受盗墓贼的亵渎。”   “永世。”背上的痒令我忍不住伸手又抓了一把,更多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这令我开始有点焦躁不安起来。   他看出来了,直起身后退一步,望着我,像是打量某件令他颇感兴趣的艺术品。“后来有个女人对我说,凡试图唤醒我者,都会被那东西吞噬得干干净净。”   “女人是你的祭司?”脱口问他。然后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凡试图唤醒我者,都会被那东西吞噬得干干净净。’   祭司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她不是你的祭司,她是你的敌人。”于是我再道,并且望向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奇特的笑。“你再说一遍,A。”   “她是你的敌人。”   “不,她是我的姬妾。”   “哦,”这令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有个很特别的姬妾。”   “是的,她很特别。”   “这么说这个诅咒同她有关,或者,就是她设在你坟墓里的。”   “说对了。”   我笑了笑,把自己血淋淋的手朝裤子上用力擦了擦:“知道么,迄今为止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是他妈的鬼扯。”   “是么。”   “可既然连死人都复活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最后一点血从手上抹干净,我叹了口气。“那么,这诅咒可以作废么。”   “不能。”   “为什么。”   “除非你可以找到下诅咒的那个人。”   “你是说让我穿过三千多年近四千年的时间去找那个人么。”   “三千多年……”   这个数字终于令那怪物眼里有了些不太一样的神情。他身子微微晃了晃,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朝大门外那条马路看了一眼。   绝好的机会!   趁机把身子迅速朝前一滚,我一把抓向离我几步开外那把便携式千斤顶,它躺在那里已经被我留意了足有十分钟。   可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突然腿上被用力一踩,我被迫停了下来。   那一下几乎将我的腿给踩碎。一时痛得两眼发黑,我甚至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却并不能因此就令那勃然而怒的木乃伊停下他的动作。他一把抓住我头发将我重新拖了回去,狠狠踩住我的肩膀,然后用一种看待牲口般的眼神看着我:“现在对你而言无非早死还是晚死两个选择,如果你选择早死,我可以成全你。”   不知道因为疼痛,还是他这句话,平躺在地上我突然笑了起来。“无所谓,可是死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话音落,他目光很明显地闪了下。   “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从开始到现在。可就在刚才之前我还没有意识到这点——你,恨我,是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加重了踩在我肩膀上的力量。   我听见自己身体和地面摩擦而出一阵碎响。   “什么是改变,什么是为了那个人的永生,什么是为了穆,什么是因为我而死去的无辜的人。”顾不上疼痛,我继续问他。   他目光因此变得更加阴沉起来,却始终没有开口。   可是明明可以感觉到有那么一瞬,他仿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很快被他以一种可怕的力量压抑住了。   于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怕。   “为什么不回答我。”我继续追问:“至少让我死得明白点。”   “因为我无法让你明白。”   “为什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告诉我,看看我能不能明白。”   “啪!”   话刚出口,他朝我脸上猛扇了一巴掌。   “住口,不要逼我想起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低下头,他对我冷冷道。   我不得不住口,不然一口血就要从嘴里喷出来。   他那双眼看上去冷得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冻住,可我却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到底在什么地方能令他这样愤怒。依旧是不知道,就如同那些问题所带给我的困惑。   “想知道为什么,是么?”再次抓起我的头发,一把将我的脸扯到他面前。“等你见了奥西里斯,你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话音落,一拳朝我头上挥了下来,速度很快,并且硬得像铁。   我拼命挣扎了一下,但躲不开,也避不掉。眼睁睁看着那拳头即将落在我脑门上,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令他的动作为之一顿。   砰!   子弹在他脚边溅射出一片火星,他目光一凛,丢开我朝子弹射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地方站着小默罕默德。   不知道他是几时再次跑上来的,半边脸上都是刚才滚下去时受的伤,他举着枪对着木乃伊厉声道:“从她那儿滚开!”   “说中文!默罕!他懂中文!”我提醒他。   “SHIT!你还分不分得清亚洲和非洲语系的发音区别?!”他冲我吼,气急败坏。   没来得及咀嚼他这话的含义,又一发子弹射了过来,因为木乃伊身子动了动。   子弹射起的碎石溅在了他的腿上,他低头看向我,对我道:“让他住手。”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问他。   “他武器的力度不错,但如果你不想让这东西反射在他自己身上,你最好叫他住手。”   “不。”   “不?”我的干脆令他微微一怔。   “因为你无法实现你的话。”我继续道。“你无法用你的力量瓦解我绑你的那根锁链,所以你也就根本无法令子弹扭转方向。毕竟你是个人,不是神,不然你可以试试看,斐特拉曼,让我们看看最后的结果到底是……”   话音未落,他身子突然一斜,整个儿朝我压了过来。   我一惊。   以为他又要袭击我,正准备马上逃开,一抬头看到他的脸,我没再继续采取行动。   因为我发觉他已经失去知觉了。    ☆、第三十五章   清闲了几天之后,‘榆树街’的生意重新恢复到了沙尘暴来前的热闹,即使凌晨两三点,里头依旧人头攒动,音响震天。   挤到吧台的时候,酒保正像机器人一样调着手里的酒,一本正经且一丝不苟。直到看见我,他机械的表情上才有了点变化,并且朝我身上连瞥了两三眼。   这不奇怪,因为没人会在不下雨的天气穿着全套雨衣。   “裴利安在么。”敲了敲桌子我问他。   他点点头,然后道:“很有想法的打扮。”   我苦笑。朝等在人圈外的小默罕默德打了个手势,他扛起地上那一大包东西,跟着我一起进了酒吧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裴利安背对着我坐着,一个人的时候他总会抽很多烟,将整个房间熏得烟雾缭绕。我走过去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他反手捉住了我,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怎么那么重的血腥味。”   继而他一愣,一把捉住了我的下颚:“见鬼,你被谁打成这个样子。”   我没回答,只挣开了他的手,软体动物一样朝他沙发里钻了进去。   “给她一杯水,加点糖,他需要这个。”一旁小默罕默德的插话,令他朝那个书呆子看了一眼,瞥见他肩膀上那包裹得密密层层的东西,微微一皱眉:   “这是谁。”   “我助手。”我回答。失血过多令我两耳蜂鸣得厉害,我不清楚自己的清醒还能维持多久,虽然来这里前,小默罕默德去医院给我弄了包血浆,但那点量并不够我消耗多少时间。   裴利安打电话让人送了杯糖水进来,并且给我点了支烟。不过这种时候,烟对我已经没有任何诱惑力,饥饿令我把他桌子上的点心扫了个精光,他耐心看着我,一口口吸着烟。   直到我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他才又道:“你惹上什么人了。”   我摇摇头。   “你看,我知道你不喜欢谈你的工作,”走到我身边坐下,他看了看我的雨衣:“但,上次是俄罗斯人,这次你像个鬼一样跑到我这里来。如果你仍然什么也不肯说,那么我只能请你离开这里。”   “我确实惹上了点麻烦。”接过服务员送来的糖水,我道。   “有点麻烦。”这话令他挑了挑眉。   “大麻烦。所以我来找你,想让你帮我个忙。”   “帮你什么。”   “用你的私人飞机载我们去个地方。”   话音落,裴利安不置可否,他用力吸了口烟,目光对着小穆罕默德肩膀上的东西。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白这么做,”一口气把糖水喝完,我再道。“二十万美元,或者一件图特摩斯时期的玉质荷鲁斯之眼。”   “听上去很诱人。”   “成交么。”   这句话令他微微皱了皱眉。“我不太喜欢听你用谈生意的口吻同我说话,亲爱的。”   “我只是很累了。”靠回到沙发,我发觉头顶的天花板在我眼睛里有时会浮动叠加起来,两层或者三层。这是个不太妙的警告。“你同意么。”   “至少你得让我知道,你要我替你们运送什么东西出境。”将烟头在茶几上掐灭,他站起身走向小默罕默德。书呆子见状立刻朝外退,却很快被门外的保镖逼了回来。   我苦笑:“别这样,裴利安。”   “你知道我做事的原则。”   “但我们此行同它无关。”   “既然要带着那东西上我飞机,了解下它究竟是什么,那是起码的。”边说,他边将手朝包着那东西的油布上伸了过去。   “裴利安!”在他即将把布撕开的时候,我跳起来一把扯住了他。   要甩开我的手并不难,不过他没这么做,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道。“它看起来像个人。”   我沉默。   “你真的不想让我看它是么。”   周围的东西开始变得有点晃动起来,我松开手勉强走到门边,将门关上。然后把身上的雨披脱下来,再解开了那件已经被血濡得很重的外套。   那瞬间我听见裴利安轻轻吸了口气。   再开口,他声音变得有点闷:“谁干的。”   “我没办法说清楚。”   “和那些俄罗斯人有关?”   “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那么和你最近的生意有关。”   “是的。”   “多大的价钱值得你这么做。”   我苦笑。“已经不是价钱的问题了,裴利安。别问我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因此一阵沉默。   片刻,他走过来把他的外套包到我身上。“那你现在唯一的、首要该去的地方,是去开罗最好的医院。或者让我直接送你去美国。”   “没有用。”   “没用?”   “看到伤口上的激光缝口了么,我已经去了开罗最好的医院,就在几小时之前。他们用最先进的设备替我缝合了伤口。而仅仅不到半小时,这些伤口就又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并且在持续恶化。”   “为什么会这样?”   我吸了口气,头晕得令我开始无法集中思维,他见状把我抱了起来,让我重新躺回到沙发上。“那么,你要我载你们去哪里。”松手后他问。   “中国长沙。”   他皱眉。“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思维一点点变得分散,我勉强集中着精神,慢慢回答:“那里有个人,她可能有办法……治疗我的伤。”   上飞机时,我已经只能依靠轮椅前行。   小默罕默德又给我搞来了三包血浆,在登机前给我一口气输完,但效果并不太理想,我依旧头昏眼花,并且心脏跳得像印第安人的战鼓。   裴利安让酒保担任了这趟飞行的驾驶员,并且让他带了一箱武器和一袋现金给我。酒保在当他的酒保前,曾是德国九十年代最出色的战斗机驾驶员,而那箱武器从手雷到枪到炸药一应俱全。   我想我欠这男人真的很多。   每次在我寂寞的时候找他,每次在我有麻烦的时候找他,而他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拒绝,所以令得我越来越依赖他。这不太好,因为当飞机离开地面冲向天空的一刹那,我低头看着他停在跑道上的车,突然觉得,我似乎该好好考虑下他那天对我说的话了,如果,我还有机会活着回来的话。   木乃伊在后舱里躺着,上飞机前小默罕默德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那针能保证他六小时里不会苏醒。   我到现在还不太清楚他突然昏迷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因为虽然他看起来有点虚弱,攻击我的力度仍是很强。有那样力度的人,按理说不会那么容易昏倒。   小默罕默德说,那可能是因为他终于超出了大脑所可以承受的负荷,所以一刹那间崩溃了。我想这有点道理,他在和沙人对峙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力量,那些力量远超过袭击我时所使用的。后来又在已经衰弱的状态下,用脑电波,或者诸如此类的方式同我交流,因为按小默罕默德所说,他上来的时候听见我在和那木乃伊交谈时用的语言,是某种非洲系语言,而不是我认为的中文。那只能说明一点,木乃伊在用某种很特别的、精神控制类的方式同我交谈,因此我能听懂他的话,而别人却不能。这种方式可能花不了他太多的精神,但却是持续不断的,直到小默罕默德的出现,他又再次使用了异能的攻击。   种种,造成了他最后的突然脱力,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再也无法承受他的消耗。   想到这里我不禁寻思,这木乃伊活在几千年前的时候,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具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量,在当时那种年代,即使不被人当成神来膜拜,也必然是个类神般人物。而他身份又是位法老王。如此强大,如此尊贵,却为什么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突然死了呢,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这问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而最令我无法理解的是他对我的态度,以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两者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很奇怪的错觉,好像曾经我们认识似的,并且因为我对他做了某些十恶不赦的事情,令他对我恨之入骨。   但这怎么可能,我同他的时代相差了整整三千多年,别说上辈子,就是上上上上辈子,也轮不到我跟他认识,更不要说结下这种梁子。况且,人死如灯灭,即使是学佛的朋友,私底下也是如此告诉我,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轮回转世,除非你是活佛再世……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如果这次如果我能侥幸活着回去,我必须同他面对面解决这个问题,不然他早晚会找机会杀了我,从他之前要杀我时那种眼神就看得出来。   想着想着,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渐渐处在一种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的状态。这状态令我很不舒服,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并且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于是忍不住□了起来,哼哼唧唧,似乎这样一种发泄能让我感到好受一点。   之后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迷迷糊糊里有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为我盖毯子,喂我喝水,然后在我一点意识都没有的时候,突然掐我一把,让我从一片空白里暂时缓了过来。直到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即使对方用力掐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处在一种完全无意识的状态,只会反复咕哝着:“让我睡一下,就睡一会儿……”   这时耳边有人对我道:“好了A,坚持一下,我们到了。”    ☆、第三十六章   出长沙市往西三十多里地,有个叫窨怀的村子。村子很小,人口也不多,总共百来户的人家零星分散在村子各处,守着几亩庄稼地,过着比较老式和安静的生活。   我们的车子像把锯子一样锯开了它黄昏慵懒的寂静,带着一溜汽油味,挤进了这个村子不知道多少年没整修过的土马路。   再往前开了几分钟,路面因为被大量野草侵蚀而变得越来越不利于驾驶,所幸不久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屋顶,那么多年没见,它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歪斜的烟囱上冉冉冒着缕炊烟,同周围密集的雨丝缠绕在一起,散落在小楼爬满了青苔的黑瓦上。空气里因此散发着股清甜的番薯味,很令人怀念的一股味道。   “到了。”于是朝它方向指了指,我对小默罕默德道。   从飞机上下来后,他和酒保马上就把我送去了长沙市中心医院,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了失去意识。   后来小默罕默德告诉我,那里的医生看到我的状况非常惊讶,因此在把我抢救回来后,他们坚持要把我留院治疗。但为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酒保一等我输完了血,就立刻趁换班医生没到之前把我弄出了医院。之后证明他这么做非常正确,并且及时,因为就在他俩刚把我带出医院的同时,医院门口已经停了辆新闻采访车。   之后的行程对于我来说除了颠簸就是颠簸。太久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我已经几乎记不清当初那个只去过几次的地方,幸而在兜转数小时,终于找到了村子以后,发觉它变化并不大。甚至连墙壁上当年刷漆大字报都历历在目,所以我还能凭着仅有的一点记忆,在这块对我来说很陌生的地方找到通往这栋青灰色小楼的路。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番薯味更浓了点。   门里很暗,并且闷热,左手边炊炉里的柴火明明灭灭,映着边上那个女人的脸,皱纹密布,看起来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苍老了很多。但仍同记忆中的印象一样,很安静,静得似乎总在打着瞌睡。   “娭毑。”被小默罕默德扶着走进门,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乍一见到我,微微吃了一惊。直到借着门口的光线辨认出了我的长相,那双被皱纹压得有些沉重的眼帘这才重新垂了下来,并且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妹坨哦……”   娭毑是当地人对上年纪妇女的一种叫法。   娭毑是村里的巫医,也是我父亲的一位老相识,曾经几次为他的考古队担任过向导,父亲最后那次考古挖掘她也在场,所以我才得以认识她。   那时候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总是一身干净朴素的蓝布衫,低垂着眼,在挖掘现场外的工棚里替队员烧水做饭。   刚到长沙那会儿,因为工作的需要,父亲一直同他的考古队员住在挖掘场的棚子里,所以就把我寄放在她家,每天白天跟着她一起跑现场探望他们。记得那时候很不喜欢住她家,因为她家里的条件很差,床很硬并且潮湿,吃的饭顿顿都是番薯,甜的咸的,佐以一些辛辣的酱菜之类。   但每晚必有一道荤菜,却从不上桌,是摆在堂屋那座佛龛前供着的。因而对于当时年纪尚幼的我来说无疑一种折磨。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吃,就算放冷了隔夜了,仍是不能吃,她宁可将那些供过的肉全部倒掉。   那时候正值发育期,所以嘴比较馋,一来二去没能忍住,有一天我终于趁她没注意的时候溜进了堂屋。想去偷吃一口解解馋,但没成功,被找进来的她抓个正着。而也就是那次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这些肉只能供奉以及倒掉,却不能吃。   因为那都是些病死或者因意外而死的鸡鸭猪羊。   娭毑说,这些动物都是人上辈子造了孽,所以这辈子投胎来通过人的口舌得到超度的,但若因病死或者意外而死,那一些就无法得到超度,需要再受一次轮回之苦。因此她就用这方式帮它们一把,也算是给自己的行为积点阴德。所以,这些肉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给人吃的,不然,它们身上的病或者罪孽就会转到吃的人身上,轻则病一场,重则会出意外。   这东西原我也不信,自幼跟着父亲耳闻目染,我从小就唯心得很。但就在娭毑对我说了这些话后不久,我确实目睹了一个来娭毑家串门的小孩,因为偷吃了供桌上的那盆肉,结果当晚就病了的。   上吐下泻,去医院无论打针吃药,一直都看不好。后来那孩子哆哆嗦嗦交代了偷吃的事,家里人一听,赶紧带到娭毑家赔罪。于是娭毑责骂了他一通后,就带着他在堂屋里坐着,用针给他在肚脐眼上挑了一个整夜。   我亲眼看到她从那孩子肚脐眼里挑出大半碗墨黑的血,病才见好。   那件事之后我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存了份敬畏之心,也从此不再嫌弃她家里简陋的生活,安心在她那里住了下来。并且由此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很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是这次我不远万里从埃及飞回来找她的根本原因。   雨在我们进屋后变得更大了些,酒保留在车上守着我们的装备,小默罕默德跟在娭毑身后把我扶进了里屋。   屋里仍和儿时的记忆一样,没太多变化,甚至那床暗红色的被褥也是我小时候盖过的。打量着周围的时候娭毑替我脱掉了衣服,让我俯卧在她那张古旧的小床上,一边蹒跚着走进隔壁房间去取她的工具。   总归是见识得比较多,她在见到我背后的伤口后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惊诧,但她背着我时那声似有若无的叹气,令我心往下沉了沉。   这里的人之所以称娭毑为巫医,是因为她会用一些不属于正轨医学范畴里的方法,替别人治病。   有时候是些很普通但很顽固的病症,有些病症则比较奇怪,比如腰或者臀这种部位长出很大的恶疮,疮里流出来的不是脓,而是虫。再比如脖子上长出一种好像嘴一样的东西,有舌头,还有肉眼可辨的肉芽般的牙齿。   在她不去挖掘现场的时候,总会见到这样的病人隔三差五找上门来,什么地方的人都有。而在我亲历的多次她医治病人的过程里,我只有一次见过她这样叹气,那次那个病人死了,死的时候全身溃烂,就在我躺着的这张床上。   “妹坨啊,你这些伤有多久了?”拎着口箱子从隔壁房间返回,娭毑用她生硬的普通话问我,一边把一些瓶瓶罐罐从那只古老的箱子里取出来,放到旁边的圆桌上。   “快三天了。”   她又叹了口气。“三天哦……”   接着一阵冰冷的感觉从我后背由上而下匀了开来,碰到伤口再次一阵刺痒,我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沾过水么?”   “用双氧水洗过。”   “是不是还去医院看过咯?”   “嗯,本来以为是普通的伤,所以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瞎来,这伤口都坏掉咯……”   她这一说不由得令我心再次一沉。“娭毑……”   “么事,我再瞅瞅。”一边说,一边继续用那种冰冷的东西在我背上涂抹着,片刻一股股腥膻的味道随着她的动作从背后传了过来,闻着很淡,却让人觉得恶心。   我瞥见边上小默罕默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于是忍不住问:“娭毑,你给我抹的什么?”   娭毑没有回答。一边继续抹,一边再道:“妹坨,你晓得苗家人的蛊么?”   “听说过。”   “你背上这伤口,我看着有点像蛊。”   “蛊?”   对于蛊,我了解得不多,所知道的仅有一些就是曾经听说,有某些苗家人懂得将一些毒虫长蛇类的东西,用一种比较特殊的饲养方式,令它们变成种可以侵入人体的药物。有些可以杀人,有些可以控制人,种类繁多,所以使得人只要一提到苗家,便不免会将其蒙上一层神秘的颜色。   但我身上的伤来自埃及,并且伤我的又是一些沙怪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来自于一个几千年前法老王坟墓里的诅咒,所以,我想象不出这两者间会存在什么共同点。   “可是这蛊奇怪得很喏,妹坨,你这伤是在什么地方弄到的?”   “国外。”   “外国?外国的蛊么……”念叨着,突然用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当地话咕哝了两句,老太太不再吭声,只一心一意专注着用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抹着我的背。很快我的背开始从痒变成一阵阵火辣辣的烫,好像被抹了过多的辣椒油。“什么感觉?”过了会儿,她又问我。   我道:“很热。”   “你伤口有烫过的痕迹,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医院里用激光烧的。”   “是为了止血咯?”   “嗯。”   “瞎来,这种东西用火烧什么光烧都是没用的。等等咬咬牙啊妹坨。”正说着,突然抓起把什么东西冷不丁朝我背上一撒,那一下骤然间让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这疼,疼得好像把我的背塞进油锅里煎。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曾经被油锅煎过,但被烫油灼伤过的经历是有的,而此时的感觉,就好像把那种经历同时重复几千遍。   “喂!你在干什么??”一旁小默罕默德坐不住站了起来,大声问老人。   老人自然听不懂,她以为小默罕默德是过来帮忙的,所以对他道:“来,帮我捉住她。”   “不用了我没事。”我抓着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背上的味道从腥膻变成了股焦臭,我想是不是老太用什么方式烧焦了我的皮肤。疼得我身体微微抽搐,老人见状揉了揉我的肩膀,安慰道:“莫怕,这是硫磺粉。”   我慢慢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娭毑站了起来,一边将那东西继续朝我背上撒,一边用手心猛地击打我的背。我抹掉被疼出来的眼泪继续忍着,并且用眼神示意小默罕默德坐回去。他仍不知道这老人在对我做什么,这陈旧的房子和这老人奇怪的表现,显然令他充满不安。   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似乎渐渐适应了背上的灼痛,我开始觉得没有刚开始那么难以忍受了。因此略微长出口气,我松开了抓住床单的手。   而这时那老人却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退后一步,她沉默了片刻,继而喃喃道:“麻烦咯……”   她这样的语气令我心脏蓦地一紧。“怎么了娭毑?”   老人没有回答我。   忍不住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正站在那堆瓶瓶罐罐前发着呆,似乎在想着什么,满脸的皱纹因此而揉到了一起,令我一时辨别不清她的神情。   “娭毑……”我不由得提高声音又叫了她一声。   她被突然唤醒似的吸了口气,然后将两只沾满了硫磺粉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吃饭吧,吃了饭再说咯。”    ☆、第三十七章   晚饭吃的是番薯拌饭。还有一锅放了很多块茎菜根的汤,闻着味道像中药,吃口咸里带苦,还有股子鱼腥味。娭毑说这东西很补血,是专门熬给术后大出血的产妇吃的,于是我把这锅没人肯碰的东西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雨小了很多,推开门,清冷的风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卷进屋子,很快把屋里的闷热吹走不少。觉得似乎比来时精神好了点,我找了把竹凳在房檐下坐定,给自己点了支烟。   身体靠到椅背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湿漉带给我的冰冷,显然不管娭毑用了什么方法,不管她是不是能治好我的伤,她暂时是帮我把血止住了,这给了我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琢磨着,听见身后响起了小默罕默德的脚步声,径直朝我这里走过来。   我知道他等机会跟我单独谈话已经等了挺久。   回头看到他走到门槛前坐了下来,我不理睬他,他也不说话,只耐心等我抽掉半支烟,然后用脚碰了碰我的凳子。   “想说什么。”于是我问她。   他想了想,道:“这里让我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你小时候一定很穷。”   “而且落后。”   我笑笑。   “你确定这老人真的可以治好你么。”   “什么叫确定,”吸了口烟,我抬头把它们喷到面前的雨雾里:“我从来没说过我确定。”   “那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给你涂了什么东西。”   我摇头。   “想要我告诉你么。“   我再摇头。   “那么至少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该有怎样的信任感,可以让你放心冒着被感染的危险,把自己这么大面积的伤□给那些肮脏的东西。”   说到肮脏两个字的时候,他眉头拧了起来,我从他那双嫌恶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我第一次见到娭毑医治那些病人的情形。记忆已经久远,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却是深刻的,不由自主闭了闭眼睛,我再次吸了口烟。“她医术很高明,而且她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倒觉得你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马上飞去美国。”   “去美国就能治好我么。”   “至少可以试试,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那种设备能治疗诅咒么。”   被我的话问得一阵沉默,小默罕默德站起身把烟从我嘴里拔了出来:“你少抽点。”   “我饥渴啊,你能代替它满足我么。”   “你神经。”   我大笑,看着他面红耳赤并且有些恼羞成怒地跑进了里屋。逗弄书呆子总是挺有意思的,特别是心情不怎么愉快的时候。   “崽伢子是你的男朋友?”身后响起娭毑的话音。收拾好了碗筷,她这会儿正坐在灶台边烧着水,一边编着只竹篓子。我朝她笑笑,摇摇头:“他不小咯娭毑,快三十老还崽伢子。”   “你也不小咯,阿七婶的囡跟你一样大,娃子都能生火做饭咯。”   “没办法,娭毑,我没人要咯。”   “瞎说。”一边说,一边笑,低垂的两眼弯出两片细细的皱褶。这样子不禁叫我想起小时候睡在她身边听她叨磕时的情形,一时有些出神,视线停在她身上发了阵呆。   忽然见她抬起头朝我看了眼,问:“妹坨啊,你还在做你爸做的那种工作么。”   “……差不多,不过和他的工作性质不太一样。”迟疑了下,我回答。   “你爸爸这种工作太危险咯,挖死人的阴宅,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什么工作不好做,偏也要做这个。”   见她埋怨,我笑笑没吭声,因为不想就这个话题同她再说下去。她见状站起来把编好的竹篓放到一边,拍了拍衣服,转身从边上的橱子里抽出支旱烟:“天凉咯……这里的风不比城里,不要多吹。”   “我想再坐会儿,娭毑。”   她没再言语,用火柴把烟丝烧着了,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娭毑,你刚才说我的伤像蛊?”那么枯坐了半晌,我打破沉默。   老人点点头。   “可是在国外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这是中了诅咒。”   “诅咒,诅咒和蛊有区别麽?”   这一问把我问得怔了怔。   有区别么?两者都是被某个人施加到人身上的东西;两者都需要借助东西作为媒介进行实施;并且两者一旦缠上人,都会变得很顽固难以破除。这么一想,两者似乎还真的很相似。   “妹坨,”见我想得入神,老太再次开口:“你不要怪娭毑问得仔细,你这伤……是不是你最近碰了别人的阴宅。”   “我没碰,但是同我做生意的那个合伙人,他碰了。”   “他现在怎么样?”   “死了。”   “死咯……”低头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她脸上的皱纹再次揉成一团。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抬头朝我看看:“那时候,我一直劝你爸爸不要再去挖那座墓,他就是不听,还把你那么小一点点娃子也带到那种地方去,现在……唉……”   我知道她这声叹气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她也常对着我这么叹气,因为她对于我爸爸不顾我正在读书的年纪,把我带到古墓的挖掘现场,这种做法一直持着反对的意见。只是别人家的小孩,她不好说罢了。   “妹坨,你晓得你背上这蛊是什么蛊麽。”   忽然听见她这么问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摇了摇头。   她低头沉吟了阵,然后道:“我年纪还轻的时候,有一次见过和这种很像的,也是在一个闺女身上。好像砂那么一点点的伤口,密密麻麻覆盖成一片,那血一流起来止也止不住。听老行家说,它叫血砂蛊,凶得很,是要养小鬼才能下的咯。”   “那么有办法治么?”她的话叫我精神一振。既然能听说,那么必然有治疗的方法,因为听她的话那应该是种有了点年头的蛊了。   “你莫急,我只是说像,也不一定它就是咯。”将烟头朝地上敲了敲,老太把烟嘴重新含进嘴里,咂了两口:“那种蛊是用童尸养的,可是要弄出你身上那么大片的伤,养一只小鬼根本是不可能的。妹坨,你这伤比我那次看到的,可要凶多咯。”   她的话令我的心再次凉了下来。   这时候似乎感觉到了,郊区的风确实有股透人骨头的冷,我紧了紧衣服,站起身走进了屋子:“娭毑,那个中了血砂蛊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朝我看看,沉默半晌,道:“死咯。”   “死了……但你不是能让它止血么。”   “能,所以才有胆子给她治,妹坨,那娃子是被治死的。”   不知是这个结果,还是老太当时当地说话的语气,在听她将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治死?”   “血砂蛊的蛊,是将养着蛊虫的童尸,埋在砂里,再用血喂上一定的时间,养成的。这种蛊用一般的方法破不掉,太凶,所以老行家想了个法子,用同样凶的东西去克,那东西是尸油。”   她的话令我不由自主再次朝衣袋里摸了进去,摸出一支烟,点燃了塞进嘴里。   “但也不是普通的尸油,必须是阴历七月十五那天出生的人死掉后,下巴处烤出来的油。然后拌上白公鸡的血,用这样的血涂到中蛊人的伤口上,把蛊逼出来。”   “但没成功?”   她抬眼看了看我,摇摇头。   “一开始成咯,血止住,伤口也开始结疤。可是没几天,伤疤突然又破了,血照旧流个不停,再用老法子去治,就不成咯,不治还好,那血油一抹上去,血像喷泉一样朝外冲啊……没多久她就走了……走得……”再次看了我一眼,她住了口,只是含着烟嘴闷闷地吸着,低垂着眼帘,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也叼着烟闷闷地吸着。   听她这番话,过去那个女孩子中的蛊没有我身上中的那么凶,尚且不治而亡,那么看样子我这样的,是根本就没希望的了。一时只觉得脑子和胸口部位空落落的,我蹲在她身边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吞云吐雾,一边怔怔看着灶台里的火噼噼啪啪,旺盛地挥霍着它们的生命。   “娭毑,”那么沉默了好一阵,我掐灭了烟头,开口道:“我记得你也养过小鬼。”   她脸色微微一变,目光转向一边。   “小时候我见你用过它们,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不过碰了碰它们,你就要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责骂我,甚至还打了我。”   听我这么说,她依旧没吭声,只是把烟头从嘴抽了出来,用一块手绢轻轻擦了擦。   “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要积阴德。是不是就是为了它们?”   “是的,”终于答了一声,她倒出烟斗里的余灰,站起来将它重新收进橱里:“老早以前的事咯,你都还记得。”   “可以让死人开口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她笑了笑,可是表情有点干涩。然后摇摇头,她嘴里一边轻轻咕哝着,一边走到灶台前将烧开了的水提了起来:“妹坨,早点去睡咯,明天再瞅瞅你的伤。”   “娭毑,其实这次我们一共来了四个人,而不是三个。”   突兀一句话,令她愣了愣:“四个?”   “还有一个,我一直都没让你见过,这会儿我想让你见见。其实这次跑来找你,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他,娭毑,我想让你看看他这个人,还有他脑子的东西。”    ☆、第三十八章   出灶间往左,就在娭毑的房间对面有一道狭窄的楼梯可以上二楼,二楼统共只有一个房间,很大,我小时候一直管它叫堂屋。   堂屋是用来专门接待一些疑难杂症患者的,因此里头除了娭毑用来诊断的桌子外,还放着一条卧榻,以及数张凳子。但看上去它们已经有些年头不用了,所有凳子上都蒙着层厚厚的灰,仅有的一扇窗因为长期没有被打开过,上面的蜘蛛网几乎都可以用来当窗帘使。只有桌子仍和我记忆中一样,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碗肉和几色水果点心,供着桌子前那座神龛里的金像。   金像是女娲神。   跟常见的那些神像所惯有的端庄不同,它粗糙,并且充满野性。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下两只硕大的乳×房,好像两只涨鼓鼓的球占据了她几乎一半的身体,腰部以下是布满了鳞片的蛇尾,粗长蜿蜒,盘旋支撑着她整个躯体。   正如每个孩子必然有件能诱发他们最早性×欲的东西,这尊神像,曾经启蒙了我最初的欲望。   一卷长长的油布包就在这座神龛前躺着。   乍一看,好像一卷地毯,但只要细看,不难发现它表面那层浅浅的起伏,一上一下,正规律而持续地进行着。   这一发现令娭毑有些吃惊地朝我看了一眼,我拍了拍她的手,朝那卷东西走了过去。   到它面前蹲下,用剪刀戳开了绳子和布料,然后将它用力扯了开来。于是里头那张被包裹了很久的脸出现在了我俩眼前,那张蜡黄的、干枯的脸。   那瞬间娭毑嘴里一声闷哼,触电般朝后退了几步,指着他惊叫:“妹坨……活……活尸啊……活尸啊!”   见状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才使她不至于跌倒在地。她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脸色苍白瞪大了两眼紧盯住我,急急问:“怎么会的……这个东西……怎么会的?!”   “他就是那个诅咒的源头,娭毑。”   “阴宅的主人?”大口喘着气,娭毑仍没有从最初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将目光再次转向地上的木乃伊,她嘴里发出阵模糊不清的咕哝。   “是的。”我回答,并且试图将她搀到一旁坐下。   但没成功,虽然她看起来惊恐得像是随时会昏倒,可是很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跟我离开。一边颤抖着念念有词,她一边仔细朝那具木乃伊看着:“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第四个人?”   “对。”   “怎么可能,看起来死了很久很久的咯……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既然没办法拖动她,我只能走到一边拖了张凳子过来,按着她坐了下去,随后把我如何得到这木乃伊,以及之后所碰到的事情,挑了一些比较要紧并且可以说的,简单同她讲了一遍。   她沉默着听完,脸色始终很难看。   好几次抬起头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直到我说完才重重叹了口气,略带愠怒地对我道:“妹坨,你什么样的生意不好做,偏偏要去发死人财。”   我没作声,只默默点了支烟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那一直微微颤抖着的嘴唇这才略微平静了点下来。   “你知不知道那些死人是很可怜的。”再吸了一口,她又道。   我依旧沉默。   “你做这些事情不要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死了,可是很多还是可以看得明明白白,就好象你爸爸当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她将烟用力塞进嘴里,闷哼了一声。   “娭毑,不是说,人死如灯灭么。”   “人死如灯灭,”她再次闷哼,继而将目光扫向地上的木乃伊:“那你说说,他是怎么回事咯。”   我语塞。无话可说,只能也给自己点了支烟,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你说他好像认得你?”大约抽掉半支烟,听见老人又问我。   我点点头。“他很仇视我。起初,他追杀我,我以为那是一种诈尸后的表现,后来我发觉他思维很清楚,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并且按照他说的话,很显然他把我错当成了某个人。”说到这里,略微犹豫了下,我继续道:“他憎恨那个人,恨到随时随地都想杀了她,而糟就糟在,他认为那个人就是我。所以他把我往死里打,并且对我说,这个人是因为我死的,那些人也是因为我而死的……即使后来他明明已经明白我们之间隔着三千多年的时间,可是仍然想置我于死地,完全不给我、也不给他一个弄清楚整件事的机会。所以,我很费解,我真的很费解……”   说到这里,喉咙里有点发涩,我不再说得下去,只连着狠吸了两口烟。而听完我这番话,老人垂下眼帘,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边轻轻拨弄着手腕上那只乌黑透亮的墨玉镯子。   “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娭毑,”片刻后清了清嗓子,我继续道:“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他,他死前的记忆,无论多少。因为我想,那可能会对这问题的解答有点帮助。”   她依旧沉默着,抬眼望着我,一边慢慢吸着烟。过来会儿将烟一气吹了出来,她道:   “可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事咯。”   “我知道。不是因为万不得已,我也……”   “它真的对你会有帮助么,妹坨。”   “有。如果能找到他仇视我的原因,如果能因此解开他的仇视,我想也许他会肯帮我解除我身上的诅咒。我是说,可能有这么一点儿可能性……”   “既然这样,”将最后一口烟吸进嘴里,老人掐灭了烟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那就再看一回咯。”   娭毑是个特别的女人,说她特别不仅仅因为她是个巫医,能够医治一些医学上都无法解释的奇怪毛病。还因为她可以让死人开口。   当然让死人开口并不意味着她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然后开口说些什么。不是。而是她可以借助某些特殊的东西,让活人可以通过短短一瞬的时间,从死去那人的脑子里看到一些什么。   有时候是生活里细碎的片段,有时候是死前一瞬所停在脑子里的记忆。她曾经用这方式为警方捕获过一个一级谋杀犯,虽然至今警方仍不肯承认,那次成功的查获是因为她一段令人无法信服的、充满了迷信手段的帮助。   不过他们不肯信,总归是有人相信的。为此很多人找过她,想让她帮自己看到死去亲人的记忆,但她极少同意,甚至对此表示厌恶,尽管她从来不说这是为什么。   在娭毑的示意下,我除掉了木乃伊身上所有的油布,然后将这个全身被铁链捆绑着的男人拖到了靠窗那张竹榻上。   之后我也躺了上去。   榻不宽,躺一个人尚且有些挤,何况是两个人,所以我不得不侧面挤在木乃伊身边,然后抱住他的身体,以免从榻上滚下去。   娭毑说整个过程我同他离得越近越好,所以我就尽可能的离他近一点,近到可以看清楚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每一根令人恶心的线条,以及感觉到他身体上,那道仍同死人一样冰冷至森然的体温。   这之后,娭毑桌子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这只盒子小时候我一共见她取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在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将一具全身是血的尸体带进这屋子的时候,另一次,这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将这只盒子放在桌子上,忘了把它锁回抽屉。因此我得以将它偷偷打开,并且看到了它里头藏着的东西,并且还触碰了它们,以致后来被娭毑狠狠骂,并且打了一顿。   那盒子里装的是两只小小的瓷瓶子。白净的瓶身,发黑了的红绸布包裹着瓶塞子。   到此,娭毑朝我看了一眼,我将头重新转向面前的木乃伊,不再看她。因为娭毑忌讳别人在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看她。   面前的木乃伊依旧熟睡着,我忘了计算上次那针在他身上所产生的药效还能持续多久,不过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将要苏醒的迹象,所以我也就打消了让小默罕默德过来再补一针的念头。   第一次以这样近的距离那么仔细地观察他,我发觉他脖子部分已经恢复得很好,也许因为这部分是动作最多的部位,所以死皮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部分皮肤光洁紧致,平滑地包裹着他的血管,他的肌肉,他的喉结。因而反衬得那张脸以及脸上干瘪皱折的皮肤愈发丑陋,并且可怖,像一张无法被剥离的面具。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飘来阵熏香的味道,很甜很浓,一下子钻进鼻子里,这令我有股想吐的冲动。   明明很香,却比臭更令人感到恶心。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住在这栋楼里我几乎每天都可以闻到这种味道,但因为隔着一层楼,所以也不会觉得太难受。没想到近距离它给人带来的嗅觉冲击会这么强烈,这是一种近似于印度香,却比那种味道更加浓烈,更加甜腻,并且更加刺激的气味。   忍不住轻轻调整了下姿势,我不想在一切都还没开始之前就先吐出来,却因此被身后娭毑低低呵斥了声。于是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这同时,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踢踢踏踏一路蹦跳着,朝我后背方向飞快地跑了过来。   紧接着扑的一下,一样什么东西落在了我脖子上,很轻,很臭,冰冷并且滑腻。   这种感觉同空气里浓重的甜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更加想吐,但我只能僵持着身体丝毫不敢动弹,因为我知道身后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只能由着它们在我脖子上攀附着,轻轻移动,有时候滑到背上,有时候钻进我头发里……   贴着我耳朵滑过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的笑声,咯咯,咯咯……细细小小的,好像某种耳鸣。   慢慢的我觉得胃里更加难受了起来,熏香的味道让我脑子逐渐变沉,而背后的东西令我两只眼睛眼皮重得好像灌了铅。   我努力睁着它们,看着它们打开,又承受不住重量而合拢。再打开,再合拢……如此反复,也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最后突然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在眼前猛地一阵发黑的时候。   “妹坨……”   黑暗里隐隐听见娭毑叫我的声音,离得好像很远。   我不由自主应了一声,一边用尽全部力气强迫自己将眼皮使劲撑开。   “妹坨……”片刻后听见她又唤我。   我再应。   “妹坨睁眼看看咯……妹坨……”   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我用力眨了下眼睛,但仍什么也看不到。   于是我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道:“我看不到,娭毑,看不到……”胃里的难受和身体的沉重令我连说话也变得艰难,而眼睛,我的眼睛,这会儿就好像有一团东西正蒙在它们上见面,又粘又沉,令我忍不住伸手去拉。   用力拉,用力扯……   突然那东西倏地消失了,于是我一下子把眼睛睁了开来。   那一瞬突兀一片亮光令我立刻把眼睛重新闭上,又在不到二分之一秒的时候,再次睁开。   进入眼里的一切令我不由自主深吸了口气。   因为我看到了满眼的黄金。 ☆、第三十九章   黄金色的墙壁,黄金色的柱子,黄金色的雕塑,黄金色的一切。   金灿灿晃花了人的眼。   当我意识到我的思维无法控制我身体的时候,这些流光四溢的东西已经在我眼前一晃而过。随着一扇巨大的、如同西斯廷教堂正门般宏伟的铜门在一阵闷响里被缓缓推开,我看到了一道至少有三车道宽的长廊,冗长幽深,在边上两排熊熊燃烧于石柱镂花灯托中的火光照耀下,仿佛是浮空般的虚无。   还没来得及对这一切看得更仔细些,我的身体再次朝前走去,走在那条宽阔的长廊上,步履稳健,对两旁整齐下跪的身影视若无睹。   那些一身青铜铠甲,头上包着白色头巾的高大强壮的身影。当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这些人将他们高傲的头颅垂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火光照着他们身上粗糙结实的铠甲,闪闪发亮,隐隐散发出一股汗与金属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野性而粗犷,就像这条高得几乎一眼看不到顶的长廊。   再往前走,眼前再次出现一扇门。   门比之前那扇小了很多,但也精致了很多,造型非常特别,因为是扇形的。伊西斯女神的塑像被雕刻在门的正中,身后辐射状雕着细密的光纹,大量的切面令整扇门被火光折射出一种钻石般的光泽。   不知为什么,这具不被我所控制的身体,在这扇门前停了挺长一段时间。   因此我的目光也就不得不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女神脸上停了很久,直到她耀眼的色彩将我眼睛反射得有点发花,“我”才伸出手,将门一把推开。   推在门上的那只手很漂亮,并且其关节的线条,以及手指的形状,都是我所熟悉的。   木乃伊斐特拉曼的手。   虽然此时看起来,同木乃伊新生的皮肤相比,这只手更为粗糙,尤其是拇指同食指之间,包裹着一层很厚的茧,令他手指看起来甚至有点变形。但并不妨碍我轻易辨认出它的形状,特别是中指上那枚戒指,通体雪白,上面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这东西同油王给我的照片上那枚戒指的样子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时,这枚戒指在火光里闪了闪,里头的金龟子因此清晰显露了出来,活灵活现的,比之照片看起来神奇得多,也漂亮得多。至此终于明白,我这会儿已经被娭毑带进了那个木乃伊的大脑,或者说记忆里。   我所看到的,就是他看到的;我所感觉到的,也是他所感觉到的。那些曾经的,已经逝去了很久的东西。   这一切听上去是多么不可思议,却又如此真实地反馈在我的眼睛里、我的感觉中。我的心脏因此跳得很厉害,但我无法靠我的大脑去操控这具正带我一点一点进入他世界的身体。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尽我所能不放过通过他眼睛所能看到的任何细节。   我不知道再接下来,我将会被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带进他曾经的一段什么样的过往里。   门里扑面而来的光线令“我”眯了眯眼睛,我意识到这是个正午的时段。   太阳光很强,强到把整个房间都照得通亮,那些陈列在房间各处的金属器皿因此被镀上层玻璃般的光泽,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看得出来这是个女人的闺房,精致细腻,因为被大面积的阳台所包围着,所以显得格外宽敞和亮堂。   房间里充满了一个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料的味道,淡淡的,好像起伏在中间那张圆形大床上的白色帷幔,干净通透,一种触摸不到的柔软。床边安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包裹在半跪着的荷鲁斯神雕像上,很少见的一种设计。   镜子有个女人背对着“我”在阳台上站着,俯瞰着阳台下方,一边似乎在想着什么。乍一眼看去好像幅画。   大凡能吸引到女人去仔细观察的女人,一个是因为她们的身材,一个是因为她们身上的衣服。我得承认这女人在那两者上都吸引住了我。   因为她的身材,所以我特别留意到了她身上那套古老却美丽的衣服。   也因为她这身美丽的衣服,所以显得她身体特别漂亮。   那种古埃及人的精致而短小的衣服,金线勾成的,仿佛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包裹在她被太阳晒得有点黝黑的皮肤上,恰当好处地勾勒出她腰的柔软纤细,和腿的光滑修长。   那真是双完美得令人嫉妒的腿,它们令我想起我那两条腿上令我无比憎恶的伤疤。   “我”朝她走了过去,走进了那道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阳台,走到这女人美丽的身体后面。很近的距离,近得可以闻到她压在层层金丝底下那把黑色长发上的蜜糖一样的味道。   然后伸出手拈起其中的一缕,“我”在它们上面吻了一下。   这动作令我想后退,因为我从没这样接触过一个同性,这样亲密的接触令同为女人的我很不舒服。可惜我无法控制“我”的行动。   女人因此从沉思里回过了神,因为她把头抬了起来。但没有回头,只是将头朝后靠了靠,似乎很清楚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并且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我”将两只手环了上去,环住了她的肩膀,将脸贴在她头发上。“艾伊塔……”然后我听见“我”开口道。话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柔软,风似的轻轻一掠而过,竟令我心脏不由自主跳慢了一拍。   那女人似乎也因此被微微触动了一下,并且很快将脸转了过来。   “王。”脸上一抹笑,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她叫“我”。   那瞬间我惊得几乎要尖叫。   却只能通过木乃伊那双眼睛静静朝她看着,那张微笑着的,明晃晃的脸。   那张我熟悉到无与伦比的脸。   那张我自己的脸。   该有多大的巧合能在世界上看到一张同自己完全一模一样的脸?   这问题恐怕没人能回答,因为就连孪生子,只怕也无法达到这样相似的程度。我看着这张脸,就好象面对着一面镜子,唯一不同的,是她脸上化着很精致的妆,黑色、金色和孔雀绿……漂亮的颜色,但我从来没想象过它们组合在我眼睛上会是种什么样子。   它们看起来很绚丽,所以“我”用手指掩盖住了它们,这动作令她再次笑了起来,于是“我”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瞬间我有种强烈的想要吐的感觉。   自己同自己接吻的感觉是什么,我大概是尝过这感觉的第一人,甚至可以清楚感觉到那两片嘴唇的柔软,和上面唇膏的甘甜。这种感觉令我发疯,可是她看起来却很享受。   视线穿过“我”的手指,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熟悉的东西,我知道那东西叫渴望。它因“我”的嘴唇而在她眼里蠢蠢欲动,潮水般起伏,暗涌,并且渐渐的从它最深处隐约折射出一个人影。   那人有双蓝得像海水一样剔透的眼睛。   长长的头发低垂着,遮住了他脸上的轮廓。那把同样漆黑色的光滑而美丽的头发,它们在阳光下折射着金子般的光,丝丝缕缕,被四周的风扬起,又散落……   再想看得更清楚些,“我”却将眼睛闭上了,身体往前一倾,她的身体被“我”压在了围栏上。   手指沿着她身体触摸着她每一根起伏的线条,于是我第一次知道,男人触摸女人身体时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他们更直观地感受到女人身体的柔软,并且因此而亢奋。因而在将她上衣扯开后,“我”将她身体压得更紧,一种急迫的力量从“我”□涌了出来,需要找个缺口去穿透,去发泄,这缺口就在身下那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身上,她的柔软承受着“我”的坚硬,并且因此轻轻发出阵□。   SHIT,这声音我无比的熟悉,每次当斐利安用这样的姿势压迫在我身上的时候,无论无意还是有意,我都喜欢贴着他的耳垂,对他叹出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会令他变得愈发有力,却似乎对“我”也起着同样的作用,甚至我开始感觉到疼痛起来,一种被柔软和□所触发出来的,无法立刻得到宣泄而导致的疼痛。   “闭嘴……”所以我听见“我”对她道。话音却低得没有任何说服力,毋宁说是“我”一种变相的□,于是她那魔音般的声音变得更放纵,更恣意。   “王……”用力抱住了“我”的身体,她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王……”   这声音令我恶心的感觉越发强烈。   却同时,又无法抵挡住身体带给我的那种最直观的兴奋和疼痛,真糟糕,糟糕透了……   我想着,一边无比清醒地感觉着,水深火热般的感觉。   突然那感觉蓦然地消失,突然到令我吃惊。   随即,一阵麻痹的感觉从手指和脚趾的最尖端处渗了出来,继而朝上蔓延,以一种极度飞快的速度。   “你做了什么?!”猛睁开眼,“我”一把推开身下那道柔软的身体,并且紧盯住她翩然滑开后靠在栏杆上朝“我”微笑的脸。   她笑吟吟看着“我”,那双被颜料涂抹得像画一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类似笑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一边敲,一边有人在外头大声喊:“穆将军出事了!王!穆将军出事了!!”   麻痹令“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手指向那个微笑着的女人。“你……”想对她说什么,喉咙却突然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声音被抽离,身体的知觉也被一并抽离。   最后一点知觉是“我”用力朝后退了一步。之后,除了我的思维,身体上什么感觉都没了。“我”因此扑的声跪到地上,落地同时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好稳住身体,我从身体细微的动作上可以感觉得出来。但没用,正如此时的我一样,这个身体的主人的思维也失去了对他身体的控制,于是在跪下的瞬间,他笔直朝地上跌了过去,一头跌倒在那女人的脚下,而视线就此无法再移动。   “来人!”这时头顶响起了那女人的叫声,惊惶而痛苦:“来人啊!快来人!王发病了!快来人!!”   之后的一切开始变得混乱。   我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很多人涌了进来。   有人在大叫大嚷,有人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抱到了房间正中那张美丽的,散发着那女人身上甜香味道的大床上。   之后他们簇拥在我身边,开始大声叫我,用力推我,拍我,并且撬开我的嘴,用一些红色的、气味古怪的水灌我……   而我无法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甚至眨眼的动作。   只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焦急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成铁青。直到后来一个白衣老者被人拖着踉跄到我面前,翻了翻我的眼皮,探了我的呼吸,再用手指压到我脖子上,探了我的脉动。   那样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最初的白亮变成了瑰丽的火红,最后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下头,站起来沉声道:“去告诉神官大人,王已经离开了……”    ☆、第四十章   当透光用的空隙在眼里闪出第九十九次夜空星光的时候,我头顶上出现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四方形天花板,而是一道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拱形天顶。   天顶下是间同样金碧辉煌的大殿,受制于视线的范围,被那些人抬进大门的时候,我只能粗略扫到那几座立在门口的巨大阿努比斯金像,以及金像背后用绚烂的颜色所描绘的壁画。   很多人在它们底下站着,雪白的袍子,黝黑的皮肤,当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开始念念有词,一些古老的祝祷类的诗句。顷刻间,整个庞大的空间里被这种低沉单调的声音所充斥,庄严而压抑,来来回回撞击着人的耳膜,隐隐鼓胀,并因此而令我心脏有些发慌。   直到我被放到了一张宽阔的大理石桌上,那些声音才停住,一瞬间周围又静得可怕了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熊熊燃烧在灯柱上那些火焰跳跃剥啄而出的声响,以及一道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径直到我身边,站定。   眼角的余光告诉我,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同周围那些祭祀类似的袍子,但更为隆重,因为我在他腰上瞥见了一根用各种宝石和玉镶嵌而成的腰带。每块宝石品质都极好,有些品质甚至只在罗马教皇和英国女王的王冠上才见过,这是十分难得的,因为同类的如此奢华的东西,除了法老王的陪葬品外,我只在拉美西斯二世的宰相坟墓里见到过。   很长一段时间,这男人似乎都在观察着“我”,因为他在“我”身边站着,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一旁有人轻声对他道,“希琉斯大人,请开始吧。”于是这男人用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弧度,然后将手按到了“我”的胸口上。   从胸口,到腰,很慢的抹了一道直线,再收回。   这动作一结束,等在边上的人立刻围拢了过来,那些衣着庄严,面无表情的祭司们。他们迅速解开了“我”的衣服,然后用丝棉沾着盛放在玉石托盘里的水,开始一遍遍擦洗“我”的身体,并且用一种散发着浓重香味的油脂涂抹“我”全身。   令我难以忍受的是,在他们一遍遍重复着这些动作的时候,尽管他们很用力,可是“我”的身体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感觉。这真是比疼痛更加令人痛苦。而更令我难以忍受的是,我想我已经能预料到之后将会发生些什么。   这些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其实没有。   我所看到的一切,这些正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就是那个名叫斐特拉曼的木乃伊当时活着时所看到的一切。他亲眼目睹了自己遭到背叛,并且在一种假死的状态里,他被迫从头至尾目睹了自己被人活埋的整个过程。   想到这个,我不寒而栗。   死的方式有很多,但无论哪种方式,没什么比眼睁睁看自己一点一点死去更可怕的了,上帝……这男人活着时究竟做了什么,会遭到这样的下场。他看起来如此地爱惜那个女人,那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却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至他于死地。   政治么?   见鬼的、让人恶心的政治。   历史上种种背叛阴谋皆因此而起,身为一个王朝的王者,并且是当时极具争议的一位王者,他遇到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令人意外。但过程太过痛苦,虽然这过程在历史的洪流里不过短短一瞬,短到当后人在读着那些冰冷历史的时候,往往都会忽略了它的存在。   而眼下,这种除了当事人以外谁都不会体会到的存在,我却正在体会着,并且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这种体会究竟还要持续多久才会结束。   思忖间,突然远远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大门方向传了进来,伴随一路锁链叮当,四周由此一阵喧哗。   但很快再次静了下来。   片刻嗵的声闷响,有人被推倒在了石桌边,随之我嗅到一股浓烈的腥臭。   “穆将军。”再次听见这个称呼,来自边上那个被称作希琉斯的男人的嘴里。他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并且柔和,柔和但没有一点温度:“我很意外,真的很意外,没想到他们带来的人会是你。”   对此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他沉默着,在希琉斯那番话停止之后,我只听见他一声声急促而浑浊的喘气声。   “神不知鬼不觉将十二万人马从底比斯调集到法雍绿洲,除了你,确实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到,只差一步你就可以兵临城下了,穆将军,让我费解的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或者,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东西又是什么。”话音落,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那个急促喘息着的人的身边。   “维西尔不希望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让我单独来问你。穆,什么时候开始你同喜可索人成了朋友,而他们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可以这样轻易背叛我们的主人。”   这句话一出,地上悉索一阵响动。   似乎那人要从地上站起来,但很快被人用武器猛击了一下,他又重新倒了下去。   四周依旧静悄悄的,那么多人,却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而我周围那些人依旧用清水和香油在我身上涂抹着,面无表情,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那样安静了很久,突然哧的声轻笑,地上那人用一种干燥得像把锉刀般的声音,轻声道:“现在,无论我回不回答,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死了。”   “你是说你放弃申辩的权利。”沉默半晌,希琉斯问他。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的确预备兵临城下。那些喜克索人,也是我亲自联络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灭掉孟菲斯。”   啪!   一声脆响,地上的人因此闷哼了一声。   却因而再次笑了起来:“呵……希琉斯,他的死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么,这样你就可以同那女妖光明正大地睡在一起,占据她的身体,再以此占据整个凯姆特。”   “我没你这样卑劣!”乍然怒吼,希琉斯一拳砸在石桌上。“而你,他从来最相信的就是你,你却妄想把他奉献给喜克索人。呵!你倒的确该庆幸他今天死了,穆,否则这地方就是你的地狱!”   “我已经在地狱里了,希琉斯,而属于你的地狱你看见了么。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能够瞒得过谁的眼睛。”   “闭嘴!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呵,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为什么要来对我强调。你早就对那女人神魂颠倒了不是么?你早就已经知道他活不长了,所以欲望变得越来越不受你自己控制,不是么?瞧,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哈哈,希琉斯大人……”   话音落,那人被一连串的咳嗽呛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很想回头看看这个人。他叫穆,我想他应该就是那个令我挨了斐特拉曼一巴掌的人。   可惜我一点也动不了。   只靠着眼角一点余光,看到希琉斯慢慢走到他身边,然后道:“欲望?”   继而冷笑,他将手轻轻一拍:“来人,割了他的舌头,把他的欲望从他身体里带出来,让我看看那东西是什么样的。”   “仅此而已么。”似乎存心挑衅,那人接口道。   “制成木乃伊,为王殉葬!”   一连串脚步声响起,拖着地上那人迅速离开了这座大殿。   而此时“我”的身体也已被清理干净,那些人随即捧来一些器皿,刚继续围拢过来,不知为什么又都退了下去,连同整座神殿里的祭司们也一并退得干干净净。很快这地方只剩下希琉斯一个人,他仍站在刚才的位置,呼吸声有些沉重,像是在想着什么。   “大人。”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处传了过来,令他身子一震。   “艾伊塔……”一改之前的冰冷果断,这男人的话音变得有些迟疑,亦有些抗拒,仿佛念这名字于他是种忌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这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为王清洗干净了。”   “昭告了么。”   “还没有,时局动荡,这件事越晚昭告越好。”   “也好。”边说,脚步声边慢慢朝里走了进来。“刚才我看到了穆,他怎么了。”   “他犯了罪。”   “什么罪?”   “很严重。”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为王殉葬。”   “殉葬……但他是王最亲信的部下。”   “所以才要他陪葬。”   “你不怕他的手下造反么。”   “如果不是先制约了他的手下,你认为我们能制住他么……”话音就此突兀停止,因为那女人的身体已近在希琉斯的面前。   “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大人?”轻声问,她靠在了他身上。   这令他呼吸声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叛国。”   “那我们现在这样是什么,大人?”   再问。   这问题令那男人身体蓦地一颤,随即反手一推,他将她用力推倒在了石桌上。   脸正对着“我”的脸,我看到这女人在朝我微笑,笑容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然后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她再问:“你打算怎样安置王的尸体?过去的,还是他的方式。”   “他的。”   “谁都知道那会令他失去神的庇护。”   “对他来说阿努比斯就是他唯一的神。”   “通往死之国度的神。”   “不,是永恒。”话音落,他走过来将“我”抱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站起身让到一边,女人问他。   “最后一点路,我想送送他。”    ☆、第四十一章   将近半小时的路,大部分时间都是行进在一条长而狭窄的秘道里,秘道处于那张大理石桌下面,按动机关桌子会自动移开,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   一路上希琉斯和艾伊塔两人并排而行,彼此没有任何交谈。我被迫仰着头,所以始终无法看清希琉斯的脸,但那女人的脸却一直看得很清楚,她就在我边上,衣摆随着步子时不时划过我的脸,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样一路沉默着直到秘道尽头,推开正前方一堵略微突起的墙壁,眼前出现一条走廊。   我不确定它属于皇宫的哪一部分,从视线所能给予的角度来看,我看到了墙壁上大面积的壁画,还有一些常年被烟熏火烤后,那些炭在这种土结构的墙壁上所残留下来的黑色痕迹。   壁画采用了大量的红色和黑色,以此画出了许多连续的大规模祭祀的场面,这不禁令我想起36号坑墓墓室里的某处情景,两者所描绘的东西极其相似,充斥着神像和某种祭祀场景,但不知道究竟是针对什么而刻画的。   走廊里没有一名侍卫把守,一路前行,除了希琉斯同艾伊塔的脚步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这样又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扇爬满了铜锈的窄门。   门里同样充斥着和走廊上一样的壁画。   大量红色与黑色相互交缠,密密层层布满房间每个角落,因而显得这本就不大的房间格外压抑,甚至令人有些透不过气。尽管,我根本没办法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一股浓烈的、香料和树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蔓延着,味道来自房间正中那张锈迹斑斑的长桌,桌上也画着同样的画,虽然因为生锈而严重腐蚀了上面的颜色。桌子两头分别雕着尊阿努比斯神像,以半跪的姿势握着手里的天枰,有意思的是,通常那天枰里一边放的是人的心脏,一边放着正义女神玛特的羽毛,而这两杆天枰里却分别放的是盾牌和一柄弯刀。我不知道这隐喻着什么,不过相信,那应该和十七王朝时期那段短暂的宗教变革有关。   几名祭司模样的男人在那张桌子边站着,见到我们进屋,他们迅速围拢了过来,躬着身,恭恭敬敬从希琉斯手里接过了“我”,然后将“我”托在他们散发着香油味的掌心里,把“我”抬放到了那张桌子上。   这么做的时候我一直望着那些人。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以我想我一直这么看着他们的话,他们总会有一点察觉,毕竟活人的眼神同死人是完全不同的。   但可惜没有。   无论我趁着他们搬动“我”的时候怎样紧盯着他们,他们都不曾朝“我”的眼睛看上一眼,只小心翼翼将“我”在桌子上放平,再把“我”歪到一边的头颅朝上放正。   随后,他们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器具将“我”嘴巴撬了开来,塞进一些布料把我嘴里吸干。这么做的时候我仍然没有任何知觉,好像上完了麻药后躺在手术台上任人摆弄的一种感觉,可是手术的麻醉好歹还是有一点知觉的,此时我却连那样的知觉都没有,仿佛被切去了所有的神经。   之后他们将那些布塞进了“我”的喉咙。   我无法形容那瞬间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因为其实并没有任何知觉,但,没有知觉不代表我没有感觉,那种目睹别人硬生生将一团团布料塞进自己嘴巴,再填鸭般往喉咙里塞进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死死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因为这是我唯一所能做的。   也是斐特拉曼当时唯一所能做的。   “为什么离得那么远,艾伊塔。”当那些人开始将一些粘稠的东西均匀涂抹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听见希琉斯道。   “我不喜欢那些东西的味道。”   “怕它们把你弄脏是么。”   “不。只是因为它们会让我想起一些我想忘记的东西。”   “想起?我以为你是没有记忆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不到过去。”   这回答令那女人一阵沉默。   涂在我身上的东西味道闻起来有点熟悉,像某种中药,虽然它们此时更为新鲜和浓烈。那是在斐特拉曼身上保留了几千年的防腐药物的味道。   小默罕默德曾经分析过它的成分,里头包含树脂,还有一些我已经记不清楚的植物的名称。这种淡黄色的东西在“我”身上被涂抹开来后不久我就感觉到了它的力量,它令“我”身体迅速变得更加僵硬起来,虽然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但那些人在搬动“我”手臂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我”的手关节已经硬得像根木头。   “你能相信么,他是斐特拉曼。”修长的手指在“我”那根硬邦邦的手腕上滑过,希琉斯再次开口:“一直以来他就像个神,而我以为,神是不会死的。艾伊塔,我突然有点想不起来……你第一次见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   “五年,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么?”   “我记得那时候你在麦德加驶往艾尔?卡比城的船上,他们把你绑在船桅的最高处,作为献给库什王撒路贝克纳的礼品。”   “后来他来了,带着五千名步骑兵烧毁了驻扎在艾尔?卡比城港口的全部战舰,并且在一夜间屠杀库什王的军队近两万人。”   “还记得他那时候说过些什么?”   “记得,当然都记得。”   “那时候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艾伊塔?”   “一个天生的王者,一个神。”   “那么过来点,过来再看一眼这个神,艾伊塔。今天之后你将永远再见不到他。”一边说,希琉斯一边将一条项圈带到了我的脖子上。那是条用整片黄金打造成秃鹫的形状,再缀以各色宝石的无比华丽的项圈,其中一部分看起来有点眼熟,我意识到那可能就是在木乃伊身上发现的那块首饰碎片的一部分。   艾伊塔最终没有过来,因为我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   我想那可能是因为她心里有鬼。她亲手杀了这个她口中的神一样的男人,那个男人曾经在库什人的手里解救了她,时隔五年,她却用这种方式“报答”了他。   无论她这么做是出于什么起因,什么目的,这都是无法被原谅的。此时斐特拉曼对她的恨究竟有多强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换作我是他,我会让这个女人死无葬身之地,只要她落到我手里。   “知道么,”沉默了一阵,当那些祭祀开始为“我”套上衣服的时候,我听见那女人开口道:“在我家乡,那些人死后是直接被放进了棺材里。”   “是么。那样的话,他们的身体必然全都败坏,也就无法得到永恒。”   “他们认为保存得太过完好的尸体会变成某些东西。”   “某些东西?”   “某些不详的东西,因而相比永恒,他们更深信轮回。”   “轮回?”   “灵魂周而复始,死亡,再进入一个新的身体,开始新的生命。”   “那不就是换了一个人了。”   “据说他们死后会到一个叫做黄泉的地方,喝下一个名叫孟婆的女人熬的汤。那汤会让人失去自己这一生的记忆,然后带着一无所知的空白进入到下一次生命的轮回。”   “这样同换了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么。”   “那么你们所谓的永恒又是什么。”   “身体不灭,得到阿努比斯的判决之后,毁灭,活着在永恒的世界里继续他的生活。”   “但再也回不到这个世界了不是么。”   这问题希琉斯没有回答。   静静等着祭司们替“我”把衣服穿好,他将“我”的头发撸到了脑后,用布一层层卷起,掖到了我的脸侧。之后,他才又道:“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爱过他,艾伊塔。”   这话令那女人再度沉默。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片刻后她问。   希琉斯道:“他建造了独立于孟菲斯和底比斯之外的最伟大的城池,却并不完全是为了他的野心。我想你应该知道还为了什么,是为了能让你这个异族女人在完全受他控制的城市和宗教里,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子。所以艾伊塔,告诉我,当你在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你心里是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呵,希琉斯,我是你的人,这点你比谁都清楚,五年里我的身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为什么你还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呵,艾伊塔,我的艾伊塔。身体是我的,心是谁的。”   “心是谁的。你想知道?”   “当然。因为我很想知道,在他死后,究竟会由谁来继承这个王位。”   “这同我的心属于谁,有关系么。”   “你觉得呢。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就像我的手对你身体的了解,艾伊塔,你这样一个女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失去强大的庇护。告诉我他是谁,艾伊塔,告诉我。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让你亲手杀了斐特拉曼,以此作为祭品供奉给他!”   最后那句话,话音明显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冰刀般刺进我的耳膜。   我有点意外,因为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早已透了这个女人,并且在这种时候剥掉她的皮。而显然那女人比我更加意外。   在希琉斯将那番话说完之后,她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慢慢朝他走了过去:“为什么要这么说,希琉斯,为什么要诬蔑我。”   虽然连着两个为什么,我却无法从她口吻里感觉出她的情绪,她似乎总是这样冷静,无论是对着斐特拉曼,还是希琉斯。   “诬蔑?”听她这样说,希琉斯笑了笑:“那么告诉我,艾伊塔,斐特拉曼将那个对你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人杀了以后,每次同他睡在一起,每次他进入你的身体,你究竟在为什么而□。销魂的,迷人的□……它们像巫术一样蛊惑了他,也蛊惑了我的耳朵和眼睛,以致我迟迟都没能告诉他,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你,穆,或者其他任何人。现在,他死在你的房间里,我不是傻子,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卸掉全部的警惕,那就是你。所以说说,我亲爱的艾伊塔,你这来自遥远东方的女巫,告诉我你到底用什么方式杀了他,可以不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他死于他的疾病,希琉斯大人,这是连医官都确诊了的。”   “你我都清楚他每次发病时的症状,或许两者很相似,但如果没有超出以往强度的痉挛,你告诉我什么才能置他于死地。简单的头痛么,那点疼痛死不了人,他甚至可以在病发的时候参加战争,而你,美丽的艾伊塔,你就是他抱病而战带回来的最好的战利品。”   “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   “你想要证据?”   “当然。”   “证据就是,”突然猛朝前走了一步,他一伸手指住离他不远一名祭司,提高声音对其他人提高道:“给我押住他!”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震,继而连退两步。   随即整个人朝“我”身上倒了下来,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已经因他身体的覆盖而漆黑一片。   直到片刻后他的身体被人从“我”身上拉走,我看到艾伊塔低头朝“我”看了一眼。   目光淡淡的,就像她那会儿眼睁睁看着“我”跌倒在她脚下。我发觉她身后站着个人。似乎是那些祭司中的一个,但被她身体遮挡着,我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看到那人一只手搭在这女人的肩膀上,指甲长而漂亮,修得像女人一样。   “走吧,”然后听见那人轻声道:“仪式快要开始了。”    ☆、第四十二章   古埃及人制作一具木乃伊所花的时间为七十天,而斐特拉曼这样一位法老王的木乃伊,那些人在制作时所花费的时间可能仅仅不过一小时。或者说,他们其实只是为他们的王身体表面涂了层防腐剂而已,其它步骤一概去除,这简直彻底违背了古埃及人的丧葬观,也难怪,他的宗教改革只维持到他死,就完全终止。   木乃伊制作完成后,应该用亚麻布条将尸体围裹起来,并以焦油或树脂加以固定。   这步骤同样没有被施行,当尸体身上的防腐剂彻底干透之后,他们很快为木乃伊穿上了衣服,然后,就那样匆匆将他送上了祭台。   匆匆,真的很匆匆。   从来没有哪一具木乃伊被制成之后,会这样快就送上祭台等待祭祀后进行安葬,它们往往要在住的地方停上一段时间,可是这个惯例,又再次被打破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很显然,这一点不可能包括在斐特拉曼的宗教改革里,任何一位帝王,再如何改革自己统治下的宗教制度,也不会这样草率解决自己的葬礼,因此,问题必然出在举行葬礼的那些人身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匆匆地进行这一切,为什么?   脑子被这些问题搞得有点混乱的时候,祭祀开始了。   祭台设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房间就在制作木乃伊那间屋子的隔壁,一样大小,四周也画满了各种神像和祭祀的场景。所不同的是它天花板上开着很多通气口,我想那是为了排遣掉周围大把大把不停燃烧着的香料的缘故,整个房间因此被熏得很黑,并且充满了那些香料甜腻浓烈的味道。   来参加祭祀的人并不多,显然为了不让外界那么快知道法老王已经暴毙的消息,所以他们大幅度地限制了来参加仪式的人数。于是很显然,这些能被密召来参加法老王秘密葬礼的人,必然是朝野里位最高,权最重的那部分人。那些人有老的也有年轻的,他们跪在祭台下,沉默而心怀着各自的盘算,对着祭台上他们死去的王的尸体。   而他们中很可能有那么一个人,就是神官希琉斯所说的,那个能让艾伊塔亲手杀了斐特拉曼的人。   他会是谁?   法老王的直系血亲?宰相?将军?还是某个德高望重的大祭司?   脑子里正胡乱猜测着,眼角瞥见艾伊塔头戴着胡狼的面具,手里握着一把祭祀用弯刀朝我走了过来。   艾伊塔是这场死亡仪式的祭司。   这点让我颇为意外,因为能给法老王进行开口仪式的祭司,地位通常不低。并且这名祭司还能念一口流利的金字塔文,以此诵读死亡之书。   艾伊塔不是埃及人,却能担当这样重要的祭祀角色,说明她不仅对当地文化了如指掌,并且在这地方,不止对于法老王本身,对于整个埃及,亦有着卓然的地位。   那么她究竟是靠什么能轻易取到这种地位的?又为什么在取得这样的地位之后,又要把这一切轻易地毁掉。   没人能比斐特拉曼更能保护她眼下的地位,她必然深知这一点,因而,她的一切行为也就更加令人费解。   按希琉斯所说,斐特拉曼曾经从库什人的手里拯救过这女人,然而,不知出于什么状况,他又将这女人某个对她而言比命还重要的人给杀了。这局面于是变得极其复杂,至少于我来说,我会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才会得到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无论怎样做,逻辑上都会矛盾重重,并且从感情角度,亦可能令我懊悔万分。因此,对于这个女人,我发觉自己越来越无法去看明白她,纵然她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完全没办法代入她的思维,也没办法理清楚她这系列行为的最终含义。   这真是个复杂到令人费解的女人。   现在,她又以祭司的身份给这个她亲手所杀的男人举行安葬仪式。不,不能说杀了,实际上他还没死。   从最初的无法行动,到现在,斐特拉曼的脑子始终是清醒的,他从头至尾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却无法去制止,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绝望?他看得到一切,心里对一切亦都明明白白,却不能动,也不能说。甚至周围的人在触摸他身体时,也感觉不出他还活着,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思忖间,头顶响起那女人的说话声。她用刀子将斐特拉曼身体各部位都碰触了一遍,并且用一种快得有点异常的语速开始诵读祷文。   祷文来自死亡之书,我曾经翻阅过一部仿造得极其优质的拓本。但奇怪的是她所念的每一句我都没从那部拓本里见到过,正因此而狐疑,突然听见有人道:“艾伊塔大人,请问您祝祷的内容是什么?”   艾伊塔的话音因此而顿了顿。   片刻,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她再次用之前那种语速径自念了下去,念得如此之快,像是怕一旦放慢速度,就会被人立刻阻止似的。   “艾伊塔大人,这不是死亡之书的内容!”再次有人发出质疑,这次更为直接并且响亮。   艾伊塔依旧没有理会。   轻轻将手里的刀子双手托起,举向头顶那张高悬在天花板上的、被血淋过的牛皮,于是周围蓦地静了下来。却也因此,令门外那条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一瞬间清晰了起来。   由远而近,那脚步声朝着这地方飞也似地狂奔了过来,随即砰的声巨响,门被用力撞开,一个男人火烧火燎般的吼声猛撞进了这间仪式房。“城门告急!城北和城东都被暴民围剿!诸位大人!王的死讯被泄露了!!”   这话令艾伊塔的动作为止一滞。   所有人也因此一阵喧哗。“泄露?怎么可能泄露??”他们问,声音里分明透着层惊惶。   “不久前有人在孟菲斯和艾尔?卡比两处散播王已去世的传闻,异教会徒借机集众肇事,两处城门被烧毁,已有乱党军队攻入主城!”   “又是他们!早有传闻他们在秘布军队,看来是真的。”   “穆!快把穆找来!”   “快把穆将军找来啊!他去哪儿了?!”   “穆将军不在这里。”短暂的停滞过后,艾伊塔将最后一句祷词念完,然后放下手里的刀,转身对那些人道。   那些人因此再度静了下来。   情绪这东西是可以被传染的,激动或者平静,只要被一个人特别显露地表达出来,其他人立刻会被同时影响到。   艾伊塔平静如念祷文般的话音,令那些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时惊惶失措的人暂时恢复了平静。   “这种时候穆将军去哪儿了?”之后听见有人问她。   “他在两天前被王派去了底比斯,难道你们都不知道。”   众人沉默。   对于这样重要的调遣,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女祭司了解得清楚,这种不悦感即使没有一个人说出口,要感觉到却也并不难。   从之前到现在,我能明显感觉到这女人在那群人中间的孤立,也能明显感觉到她为止而强硬的独立,这些特征如她的种族一样排斥在那些人之外。而她却始终在不露痕迹地令自己成为这些人所瞩目的焦点,并按着自己的步骤进行着祭祀,仿若她背后那座最强的靠山依旧还活着。   或者,斐特拉曼并非她唯一的、最强的靠山?我想。因为这样一种局势,很显然,即使她再怎样强干,以她一个女人的身份,异族的位置,那是根本无法控制得住的。   “现在我们不得不要尽快了。”之后,我听见那女人再道。“阿蒙教徒伙同叛军的入侵,他们必然是为了王的尊体而来,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王的身体落到他们手里,不能让他们侍奉异教的手玷污了我们的主人。”   “但没有穆将军的军队,城里守备完全不足以支持到援军的到来。”   “那就放弃死守,我们暂时撤离。”   “撤离孟菲斯??你疯了!如果这些人里混有喜克索人的军队,那不是正好给他们一个占领主城的契机?!”   “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做,法塔里亚目斯大人。死守,等他们全部攻进成,亵渎王的尸身么?”   问的人一阵语塞。   “还有谁想守城。”见他不再吭声,于是女人提高声问。   没人回答。   于是她道:“所幸这里离沙漠近,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找到这个地方,你们几个,把王的尊体带上,先从秘道离开,仍照原定方式去墓室。其他人同我一起把这里一切需要的东西全部带走,留两个人,在我们走后把这地方烧了,记住,火势控制住不要影响到上面,以免被人发现找到这里。”   一连串的吩咐,在这女人嘴里有条不紊地倾倒出来,并没有任何迟疑地命令着所有地位高过于她很多的男人。   仿佛此时,她不是法老王的姬妾,也不是个祭司,而是个女执政官,女宰相,或者……女法老王。而有意思的是,那些男人似乎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完全按照她的意思在做着,沉默并且迅速。以此看来,显然那些他们口中的异教徒,以及叛军的军事力量,可能远超他们驻城部队的数量,不然他们不会在听到这消息后这样惊慌,这样看来,类似的事情可能在这个国家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但过去有斐特拉曼在,有穆在,所以大局尚能控制,而此时这两人全都不在,于是他们心理已经全都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道白布蒙住了“我”的全身,至此我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感觉到很多只手把“我”从祭台上抬了起来,放到一块板上,然后前行,很快离开周围安静的混乱,进入一条静得令人有点压抑的通道。   我想那应该是条很窄很低的通道,因为里头回声明显比仪式房里小了很多。他们抬着“我”快步朝前走,一路无声无息,片刻,随着一道门吱呀一声轻响,一股干燥的气流随即扑面而来。   虽然隔着一层布,我仍然看到了太阳的光线,灼热刺眼,透过布料白茫茫一片朝我压过来。   原来,不知不觉一个晚上已经就那样过去了。   而我在娭毑家的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我无从知晓,事先怎样也完全没有料到,这大脑中的一行,会行进如此之久。   否则我会就这样贸然地闯进来么?   这问题,我却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我自己。   那之后,是一段漫长的路程。   我无法去计算时间,只能凭着眼前日照的强度和角度,来判断可能到了一天中的哪个时段。没有马,没有车,这些人靠着两条腿走了大概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在日落之前,总算把“我”带到了目的地。   我想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最简陋并且人丁稀少的法老王的送葬队伍。   寥寥无几的数名祭司,一路过来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见到坟墓,才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我们到了。’   我感觉我们仍在一片荒漠里,周围除了风就是沙,还有那座我的眼睛所无法看到的坟墓。   传说中的第36号坑墓。   现在我终于到了它的面前,虽然我不知道它的方向到底在哪里,但我闻得到它空空的墓穴口里散发出来的那种阴冷而死亡的气息。   这味道让我感到有点熟悉,似乎……我在什么地方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   然后突然想起来,那些沙人。对,是那些沙人。每次在遭遇到这些可怕东西的袭击的时候,我总能闻到这种味道,它揉合在风和沙的气息里,细微却又清晰,带着一种冷冷的,令人心脏会突然间觉得不舒服的感觉。   就是这种味道……   一时突然地紧张了起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由着那些沉默的祭司,在静立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再把“我”从地上抬起来,然后笔直朝着某个方向走。   片刻,随着那股死亡的气息逐渐变得更紧更为浓烈,我眼前蓦然地一暗。他们的脚步声随之变得空洞起来,一种进入了某个很宽敞的空间的声音。   我知道我被带进了斐特拉曼的坟墓。    ☆、第四十三章   那一瞬我真正的开始感到恐惧了起来。   说不清这是为什么,虽然这并不是我的身体,虽然即将被活埋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虽然我只是钻在别人的脑子里,透过别人的眼睛去浏览别人的历史。可是此时我真的很害怕,那种无穷无尽的心慌意乱的感觉,就在周围的黑暗连同墓室里特有的森冷突然之间扑向我的一刹那,在我心里猛地出现了,并且迅速繁衍,细菌般侵占了我几乎所有的感官。   而无法控制身体去移动甚至是感触,更令这种恐惧变本加厉。如果之前,在进入这座坟墓之前,我还能比较坦然地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观看和分析周遭的一切,那么此时,我却突然做不到了。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在进入这座坟墓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成了斐特拉曼,我看着他所能看到的,我感受着他所能感受到的,而无论所见还是所感,只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恐惧。   恐惧着这块地方的压抑寒冷;   恐惧着周围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   恐惧着即将就要面对的现实——即将被活埋的现实。   唯一能支持着我继续迫使自己冷静面对这一切的,是娭毑随时都有可能在一切发生之前把我叫醒。我想我已经看得够多了,对于那男人的一切,他死前的一切,我已经了解得够多够多,可以把我带回去了,娭毑,真的可以把我带回去了!   可是,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在一间相对而言空间小了很多的地方停止,我依旧清醒地停留在斐特拉曼的脑子里,清醒地面对着这一切。   最后他们终于将那块白布从我身上取了下来,在我被他们无比慎重地从板上抬起,再轻轻放入那口巨大的,漆黑色的石头棺椁里的时候。   那刻我真正的感受到了一种崩溃般的感觉。   满眼血红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壁画在我头顶上方的石顶上被描绘着,它们围绕着一张巨大的阿努比斯神的像。神像正对着我的脸,那张胡狼头的脸,看起来如此硕大,并且神情严厉。交错的双手里一手拿着一把刀,一手拿着一把盾,盾牌里放着一颗心脏,正义女神的羽毛被他踩在脚下。   这是我在这地方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点东西。   当我试图控制住自己混乱的大脑继续再多看些什么,以此分散我过于紧张的神经的时候,一晃而过我看到头顶处闪过艾伊塔那女人的脸。   依稀仿佛见她手里握着样什么东西,金灿灿的,像是只金甲虫。那之后,头顶的棺材盖被轰的一声推上。   随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从我眼前消失,周围一团浓烈的黑暗迅速朝我压了过来,紧接而来的是静,静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完全凝固了。   那一刻我真想尖叫。   疯狂地尖叫,并且用力推开头顶那块沉重的盖子。   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也无法令这具僵硬麻木的尸体有任何一点动作。唯一能做的就是呼吸,可是这小得只能容下一具尸体的空间里所仅存的那点空气,够我使用多久??   想到这点我彻底乱了,虽然脑子时刻都在不停提醒自己,这是在斐特拉曼的脑子里,这是思维,我只是思维,无所谓空气,无所谓死亡……   可是当鼻子里缓慢吸入的空气明显变得越来越稀少的时候,那些提醒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了。   思维又怎样,在别人脑子里又怎样。我他妈的是真真实实感觉着这种慢慢逼近过来的死亡啊!!   就是因为缓慢,所以才更令人恐惧,能有什么比活生生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弄死更可怕。   脑子因此而处在一种完全混乱的状态,我死盯着头顶上那片黑暗,死死盯着它,因为这是我在这棺材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片黑暗里有一张脸。   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如此清晰而深刻地烙刻在那片黑暗里,我有种想要撕碎她,或者将她一并带进这狭窄监狱的冲动。   如此强烈的冲动。   甚至因此而错觉她被我撕裂后发出一声尖叫。   长长的,无比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令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的承受能力竟然是这样的脆弱……   脆弱到随时都会土崩瓦解,只需要再一点点的时间,在这狗屎一样的地方再继续呆上那么一点点的时间……   砰!!!   正这么胡乱想着的时候,突然真的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了。   随即一大片碎片劈头盖脸从我头顶上撒了下来,而我完全无处可躲。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但弥漫着一大片浓重的尘土味。只是眼前依旧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因此我无法知道究竟出什么事了,就在刚才我被自己的幻觉搞得想笑的时候,我头顶上发生什么事了……   “A……”隐隐听见有谁在叫我,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娭毑。   但我仍不由自主应了一声,并且随后立刻吃惊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从嘴里应出了声。   “A。”那声音再道,似乎就在我耳朵边。   我立刻朝那方向抓了过去。   “啪!”随即脸上火辣辣一阵疼,我被一巴掌扇得一下子滚从棺材上滚了下去。   落地瞬间眼前突然一片雪亮,刺得我眼睛一阵发疼,忙伸手遮了遮,直到眼睛适应这光线,我看到了面前一道布满了蜘蛛网的窗。   窗下一张陈旧的竹榻,上面端坐着一具活着的尸体。他盘腿坐在那上面低头看着我,两手微微朝下垂着,手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黑漆漆两团小小的东西,好像两只肥硕的老鼠。   “那些经历愉快么。”见我清醒,他问我。“那些你施加于我的美好的经历。”   我抹掉了嘴角渗出来的血,朝他笑笑:“先放了它们再说。”   “跟我谈条件?”他也朝我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僵硬得几乎看不清楚。然后抬起手,手指微微用力收拢。   “唧!”两只黑老鼠似的东西同时在他手里发出一声尖叫。   我猛地跳了起来朝他扑过去:“住手!!”   但没来得及碰到他身体,被他一脚又踹倒在了地上。那一番可怕的经历令我神经变得有点迟钝,摸了摸被他踢得有点发闷的胸口,我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要动它们。”   “你在乎这些东西?”   “是的。”   “因为他们和你一样肮脏是么。”   他的话令我忍不住再笑:“斐特拉曼,无论我和那个女人有多像,我不是她,真的不是。”   “是么。“这话令他朝我看了看,随即扬起手,修长漂亮的手指再次猛地一收。   “住手!!给我他妈的住手!!!”再次猛地朝他扑了过去,我厉声道。“它们是那个老人死去很久的孩子!!”   这次他没有踢我。   所以我成功抓住了他的手,并且用力拉开了他的手指。   略微得到一点空隙,两只黑色的小东西立刻从他手指缝里钻了出去,随即闪电般跳离了竹榻,一边尖叫,一边踢踢踏踏飞快窜上了不远处的桌子,不一会儿消失在了桌上那两只小瓶子里。   我微微松了口气。   放开了那活死人的手,却反而被他一把抓住。   抓得很疼,却无所谓,我对他道:“谢谢。”   他一愣。   手因此松了开来,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将他身上的镣铐锁打了开来。   “你在做什么。”继续将那些粗重的东西从他身上扯下,这么做的时候,他看着我,问我。   “我不是那个女人,我只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了。”   “当然不。”   “那你还敢放了我。”   “因为我不是那个女人。”   “这句话你重复再多次也没用。”   “那么我还会继续重复,我不是那个女人。”   话音刚落,他猛一把抓住我的喉咙,把我直拖到他面前:“艾伊塔,三千年多年了,你撒谎的样子还是这样坦诚得让人心动。”   “我没有撒谎。”   “即使到了这个地方,即使忘记一切,也无法改变你是那个贱人的事实,我亲爱的艾伊塔。”   “是么。”我冷笑,一边将他按到我嘴唇上的手指,塞进了我的嘴里:“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做,斐特拉曼。”   这动作令他立刻抽回了他的手。   “是的她会。”我再道:“很多我会做的,她可能都会,只有一点她不会。”   话音落,他再次朝我看了一眼。   “我会觉得你很可怜,她会么,斐特拉曼。当她把你活活埋在那口棺材里的时候,她会不会因为同你上过床,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很可怜。”   砰!   话音未落,突然间窗外传入一声枪响,随即身后扑的一声有人闷然倒地。   这令我大吃一惊。   迅速起身朝后看,就看到本坐在椅子上昏睡着的娭毑,此时整个儿躺倒在了地上,一大片血从她胸口的枪伤处潺潺涌出,很快将她衣服染出一片猩红。   “A!”与此同时一声低喝,一道人影从楼下直冲了上来,在紧跟而来枪响的同时一把将我按倒在地上,随即抬起枪朝着窗口方向一梭子子弹射出,在对方停顿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掀翻了桌子将它挡到我面前。    ☆、第四十四章   来的人是酒保。   确认我没事后,他像只野兽一样在我边上蹲了下来,迅速更换了空掉的子弹匣。就在这时窗外突突一阵急响,一连串子弹疾风骤雨般朝里射了进来。   显然受到了意外的反击之后,外面的袭击者立刻更换了他的装备,可能类似于格林冲锋枪,火力密集并且凶猛,几乎是在瞬间削掉了一半的桌子。   期间酒保压着我的头匍匐到地上一动也不动。   窗的高度所造成的死角令袭击者无法往更低处扫射,而似乎那些人也并不想更进一步,他们无心恋战,因而在一阵扫荡式的射击之后,外头突然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弹壳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声响。   酒保抬手朝外射了两枪,半晌没有听见任何反应,他丢了把枪给我,并且朝我做了个留下的动作,随即身子一弓朝前窜起,一个翻身跃出窗外。   出去之后再无任何动静,想来可能那些袭击者已经跑远,但仍不敢大意,我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朝不远处躺在地上静止不动的老人爬过去。   “娭毑!”   一口气爬到她边上抓到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但老人没有给我任何反应。胸口的血已经把她衣服濡得透湿,我却无从采取任何急救措施,甚至都不敢朝她那件衣服上多看一眼,因为那伤口叫我感到绝望。   对方用的很显然是把改装过的手枪,口径很大,为的就是一击致命。以致,她胸口上那个巨大的伤口好似黑洞般深深烙在她破碎了的衣服里面,碎裂的骨头和内脏斜刺出身体,和着血的颜色,冷冷刺着我的眼睛。   而这一枪本该是射在我身上的,只是偏差了一点点,因为刚好在射击的一瞬间,斐特拉曼因为我说的那番话,而将我用力朝他方向拽了一把。   于是子弹射在了我身后不远处,这个无辜的老人身上。   她本不该死的,如果我不来找她,如果我不请求她用那种被她所不屑的方式,去读取一个活死人生前的思维。   是我间接杀死了她……   想到这儿突然一个激灵,我就地一滚急速抬起枪对准我身后的方向。“谁”!”身后那人因此而迅速止步,举起了手,急道:“别开枪!A!是我!”   看清楚小默罕默德那张脸,手里的枪不知怎的就掉到了地上,我直愣愣瞪着他,嘴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还好吧?!”见状他立刻蹲了下来,把我扶住。“SHIT!那个德国佬不让我上来,怕我碍事。我还以为你死定了,A,FUCK……”喋喋不休的话令我情绪稍稍稳定了点,我抱住了他,他身上的体温让我长出一口气。“默罕,婆婆她死了……”   “我知道,看到了……”声音放低,他把我抱了抱紧,并且不让我继续朝娭毑的方向看。片刻后,他问:“那个德国人呢?”   “追出去了。”   “木乃伊呢?”   这句话问得我不由得一怔。   迅速抬头朝斐特拉曼刚才坐着的那张竹榻上看了一眼,竹榻上空荡荡的,除了那团被我从他身上取下来的铁链子。   那个活死人他不见了……而我甚至都没留意到他究竟是几时从这屋子里消失的。   怔忡间,听见小默罕默德再次问我:“他的锁怎么解了,A?是谁干的??”我摇摇头推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是我。”   “你??”他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我不知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一脸疑惑的男人,我走到那扇被子弹射得遍体鳞伤的窗户边,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依旧在飘着细密的雨丝。   隔着数米远,一刻大树繁茂的枝叶同窗台遥遥相对着,树下一大堆子弹壳,好像碎玻璃渣般在泥地里闪闪发光。酒保就在那棵树下站着,抬着头,似乎在观察着它。一眼瞥到我,他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我后退,转身重新走回到小默罕默德身边:“那个活死人,他要走,那就让他走吧。”   “你说的什么话,不想活了是么?”   我苦笑:“他在我也活不了,那咒又不是他下的,他没有解除的方法,婆婆差不多就是我唯一的希望。现在她死了,所以,我的希望也就没了。”   “也许到他坟里我们会有点发现。”   “发现什么,一口空空如也的棺材,还是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墓志铭……”   啪!   话音未落,他朝我脸上扇了一巴掌:“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么消极的话,A,不喜欢。”   “那你喜欢听我说什么,”我问他,一边抹了抹脸。这男人打人的力度实在小得可怜,就跟他斯文到软弱的外表一样,所以令我生气,所以紧跟着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难道是那些调戏你的话?”   这话令他再度扬起了手,最终却没有打下来,只是忿忿地挥到一边,道:“有时候我真是很厌恶你这种样子,A,你自私到只是为你一个人而活着。”   “这人很快就不会再困扰你了,亲爱的。”别开头不再看他那双一直紧盯着我的眼睛,我径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但在那之前,我很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你看,我们这样秘密地从埃及飞来这里,事先连我们自己都没有预知这一点,而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这消息,并且一路追踪过来的,这简直……”话刚说到这里,我脚脖子上突然冰冷冷地一紧。   这叫我吃了一惊。迅速低头朝下看,就看到原本以为已经死去了的娭毑,此时两只眼微微睁开着,一动不动看着我。   “娭毑?!”我又惊又喜,迅速蹲下身,谁知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她,就见她哇地一声张开嘴,从里头呛出一团浓血。“娭毑!!”我惊叫,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边上小默罕默德也立刻蹲了下来,但他同样亦束手无措。   见状娭毑松开了我的脚脖子,嘴吃力地动了动,像是要对我说什么。   我立刻低下头凑近了她的耳朵。   听她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她那张充满了血腥味的嘴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我仔细听着,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那几句她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然后,她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连同那点点微弱的呼吸声。   娭毑的葬礼十分简单,但那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我把她埋在了屋子后面的菜地里,那只铁盒子我也一并将它埋进了进去,这是娭毑临终前交代的。   那只盒子里住着她很多很多年以前,因为一场事故而死去了的两个孩子,他们在死后陪伴了她很多年,因为她的执念,而让他们仍然“活着”,并且以此帮助了很多人。但这亦是她常常深感不安的根源,她说这行为是要遭报应的,无论对于她还是对于她的孩子,因而,她总是在她能力所在范围内,竭尽所能去做一些事情,好借以抵消掉部分的业障。   现在,她也走了,于是再也没人会打开这只盒子,将他们从里头唤出来,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们蹦蹦跳跳短暂地在人世间瞬息闪现。   那是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危险、幸福并充满纠结的一种日子。   埋葬她的时候雨突然又开始大了起来,飘飘洒洒,令埋葬的过程变得异样艰难。   小默罕默德叫我等雨停了再继续,但我没听,因为我必须将这个老人在她算好的时间里安葬了她。   小时候老人曾经告诉过我,人死后当天有一个时间段,是有罪的人最适宜被埋葬的时间,她固执地相信自己死去的时候也要在那段时间被安葬。后来长大了,一次无意中翻阅到此方面的书,我看到有人把这种丧葬时段,称之为罗生门。   即便这可能只是种迷信的说法,我也不愿意这因我而死的老人,再因为我,而错过了安葬她的最佳时机。所以虽然泥土被雨水冲得无比泥泞,我仍执意填挖着,没让小默罕默德和酒保帮忙,出于我某种方面的固执。   最后一铲土填完,差不多正午时分,雨水令我全身发冷,并且痒得厉害。   拖着铲子回到屋里,娭毑烧的炭仍在炉里燃着,明明灭灭,将屋子烘出一团闷闷的暖。炉子上热着一碗番薯,是临上楼前,她作为点心给预备在那儿的,我过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甜软软的,很香,香得令人眼睛发涩。   “我不该来这儿的。”身后响起小默罕默德皮鞋卡塔卡塔的声音,我转过身看着他道。   “来不来你都会后悔。”他回答我。   我觉得应该反驳些什么,但仔细想了想,他说的倒也没错。来了会后悔,不来同样也会后悔,所以有句话说得很对,后悔药是没得买的,所以做了就不要去后悔。   “你们之前在楼上,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然后听见他问我。   我没回答。   从进入斐特拉曼的思维之后,到我醒来,差不多用掉一整夜的时间,我在那段时间里像是做了场极长的梦。但这些没有必要同小默罕默德说,因为那会令他的思维更加混乱。   现在我面临三个问题,我自己知道就行了。一个来自我身体,一个来自斐特拉曼的思维,还有一个来自那批莫名袭击我的人。三者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处理,现今,斐特拉曼也失踪了,我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无处攀爬的深渊,往哪里看,哪里都看不到一丝一毫明朗的地方。   见我迟迟不语,小默罕默德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过来掀起了我的衣服。“做什么?”我问他。冰冷的空气令我背后的伤口变得更加刺痒,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挠,却被他阻止了:“别碰伤口。”他说。   “是不是还在出血?”。   “没有,那个老人在你身上撒的东西把伤口都盖住了,好像结了痂,没有再出血。”   “所以我说她是我的希望。”挣开他的手我把衣服拉好,从碗里又拿出块番薯塞进嘴里,转身朝门外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见状他跟了过来。   我朝他摆摆手:“别过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门外开始起风,风吹着我湿漉的衣服,刀似的冷。小默罕默德把他的外套搭我身上后转身进了里屋,我则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给自己点了支烟。   手里捏着支弹壳,是酒保回来时带给我的,他说这是M16A4 5.56毫米步枪的子弹,这种枪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现用的,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国家特种兵或者雇佣军使用。   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名叫伊甸园的杀手,他是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个持有类似武器的人。   但我想,这次来杀我的那批人应该同他无关,既然他要我替他找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在找到前突然想要我的命。因此必然还存在一波人,同样强大,同样背景令人莫测。这些人想杀了我,可以说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如果不是这次有酒保跟在我身边的话。而我,对于他们的情况却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忍不住用力吸了口气,大量的冷气令我肺里一阵刺痒,我咳嗽了两声,随即瞥见边上递过来一只酒瓶。   我接过拧开,一股剧烈的伏特加味道令我皱了皱眉。   “喝一点,否则你会病倒。”腿一伸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酒保对我道。   通常的时候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两眼低垂着,看着身下某个地方。   我喝了一口,对他道:“谢谢。”   “老板说你有危险,但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对方是什么人你看得出来么。”   他抬头朝我看了一眼,摇摇头:“看不出。”   “看样子我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棺材里。”   “那倒也未必。”   “未必?”他的话令我怔了怔,吸了口烟,我朝他看看:“什么意思。”   “他们并不打算杀了你。”   “为什么,那枪明明是冲我来的。”   “外行人。”从我手里取回酒,他朝嘴里倒了两口:“如果真是冲你来的,你有多少条命也保不住,一颗手雷就可以很简单地把你解决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确实只是想杀了这老人?”   “恐怕是这样。”   “为什么??”我不解。   娭毑从小到大住在这个地方,几乎隐居一般,而从我父亲那支考古队最后一次挖掘工作之后,她也就基本上不再插手任何考古活动。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被疑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人所杀?   “我怎么会知道。”挑了挑眉,他再度恢复那副似睡非醒的样子:“但不代表你就一点危险也没有,因为我们并不清楚她被杀的原因,不难保证之后你不会受到牵连。所以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你最好小心为妙,尽量不要离我太远。”   我苦笑:“这种人真的有心杀我,防能防得住么。”   “我已经安装了监视设备,并且在周围埋了点东西,应该可以防备一下。晚上我们离开这里,我想你在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也该办完了吧。”   “差不多。”   “那就这么定了。”   一时无话,我继续抽着我的烟,一边看着不远处那堆闪闪发光的子弹壳。片刻后,丢掉烟头我对他道:“晚上你和小默罕默德先走,顺便帮我订张机票。”   我的话令酒保微微吃了一惊,睁开眼他看看我,问:“你要去哪里。”   “上海。”    ☆、第四十五章   到达浦东机场已经是晚上十点,隔了好些年回到这地方,我已经认不出这座曾经居住了十多年的城市,它繁华喧闹得令我异样陌生。   拖着行李在路边徘徊的时候一辆出租停了下来,问我要去哪里,我报了个地名,他有些茫然地皱起了眉,道:“没听说过啊,小姐。”   说着,和前面几辆的司机一样,他重新发动了车。   “我记得那地方附近有个叫红房子的咖啡店。”见他年纪不算轻,我试着补充了一句。   他笑笑,朝后点了下头:“上来吧,真叫碰到我,现在只有老上海才晓得那地方的喽。”   车子经过枫林路后,一切变得熟悉了起来。   很多老建筑都还没拆掉,只是变更了不少街道的名字,外头装修一新的老房子看起来比过去整洁了很多,不过也生冷了很多。一路经过很少能看到过去小孩子一大串满街跑的景象,弄堂边一些古老的胭脂店也早被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条条狭窄而空落的小道,傍着弄堂口修整干净的门牌,看上去有点冷清。   “就在这里停吧。”过红房子再往前两条街,我指着不远处那家店招牌对司机道。   招牌是簇新的,店面也是,同我记忆中的那家已经完全不同。唯一没变的是它仍几十年如一日卖着中式点心,店名改得很现代,叫狸宝专卖。   下车后我在店门口那扇刷得干干净净的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店还没打烊,不过客人已经都走光了,一个头发很长的男人在里头弯着腰拖着地板,许是被我盯得久了,他抬起头,朝我的方向冲着嫣然一笑。   我被他笑得脸一阵发烫,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男人,美丽似乎只有妩媚和妖娆才能形容,但却又不能因此说他娘。   过了会儿他拎着拖把推门走了出来,见我仍在原地站着,他一边用力抖了抖拖把,一边对我道:“关门了,小姐,明天赶早。”   “我是来找人的。”我对他说。“我找你们老板。”   “老板?”听我这么一说,他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阵,回头朝里抬高了声道:“宝珠,有美女找!”   片刻里头踢踢踏踏一阵拖鞋声,一个满手都是湿面粉的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女人的脸看起来很熟,似乎从小到大变化不太大,每次我跟着爸爸来这里吃点心的时候,常会看到她在店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写作业,印象里她有点神经质,因为我曾见过好几次,她一个人边写作业边自言自语。   “你找我?”走到我边上见我不肯声,女人甩了甩手问我。   “你是老板?”   “对。”   “我从长沙来的,想问问你,认不认一个叫庄秀英的人。”   她怔了怔。有点茫然地朝我看看,又很快将目光转向边上那个男人,他在一旁看着我,不知为什么忽然嘴角一扬,对我道:“你是那女人的什么人。”   “……朋友。”   “我怎么不记得她有你这么年轻的朋友。”   听他这一说,我朝他多看了一眼。听语气他似乎同娭毑很熟,这倒有点怪。“确切的说,她是我爸爸生前的朋友。”   “哦呀……”眉头轻轻一跳,他再次笑了笑:“那个女人叫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让我找这里一位名叫胡离的老板。”   话刚说完,那女人伸手朝男人头上推了一把,转身踢踢踏踏朝里屋走进去。男人那头漂亮的长发因此粘上了一层黏糊糊的白霜,他倒并不在意,依旧乐呵呵的,弯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然后挠了挠头:“她让你找我干吗。”   我一愣。   原来他就是胡离?之前,听娭毑称他为先生,我还以为该是个一大把年纪的老人。没想到却是这样年轻,并且是个小小的店伙计。   “她说你见到我找过来,自然就会明白她让我来是为了什么。”   这么一回答,胡离脸上的笑意更深,媚媚柔柔的,像只狡黠的狐狸。随后手朝我方向一伸,他道:“那么拿来。”   看来没错,因为他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替娭毑把一样东西交给他。于是从口袋里摸出只小锦袋,我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现在怎么样了。”收回手的时候,他问我。   “去世了。”   “是么。”敛了笑,他将锦袋打开朝里看了看,然后重新握进手心:“是在那个时候把她埋下的么。”   “是的。”   “那就好。”淡淡三个字,他手朝上一翻,掌心里蓦地腾起一团亮绿色的火来。   我被这情形惊得朝后一退。   不一会儿那只锦袋就在他手掌心那团绿火里烧成了灰烬,手朝下轻轻一撒,那些灰转眼在风里消散无踪。   “咱两清了。”随后抬起头,他对我道。说完收起了拖把转身朝店里走,我忙把他叫住:“胡先生,娭毑说你会治病。”   他脚步一顿,回头朝我看看:“治病?”   “是的,她说她不行的,也许你行。”   “哦呀……”嘴唇微微一抿,胡离脸上瞬间闪现而过一丝笑,笑得有点诡异,像他那双眼睛与众不同的颜色。“我只是个做点心的,美女,要找医生打120。”   说着再次朝里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再道:“多少钱。”   “你出不起。”   “不开价怎么知道别人出不起。”   “因为没必要开价。”   “为什么?”眼看他身影就要消失在厨房门口,我跟着朝里走了进去。谁知刚进门步子就挪不动了,仿佛一道无形的网扯住了我整个身体,眼看着前面一大片空地,我硬是没办法继续朝里跨进一步。   没来得及感到惊讶,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再次朝我嫣然一笑,继而手轻轻一抬,打了个响指:“因为我从来不跟活死人做交易。”   话音落,我整个人突然间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把,头一仰朝后斜飞了出去。直到店门外落地,那扇门砰的声无人自关。   而里头的灯也一瞬间熄了,只留街边的路灯清冷冷撒在我身上,像街头一扫而过的风。   路上有人走过,在我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自己衣服的时候,他们回头朝我看了几眼。我没有理会,径自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想再将那扇门推开,但脑子里一闪而过刚才那男人的举动,于是我又迅速放弃了这打算。   很显然,这男人的能力强过娭毑不是一点点,从他之前随心所欲使的那一些小动作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人,如果存了心不打算理会我,那么我说再多做再多都是多余的。   但他说的活死人会是什么意思。   是仅仅不过随口一句戏言,还是他在明确对我指明,我身上的伤已经很根本地告诉他,我差不多就是个死人了?所以他很干脆地拒绝了我,因为就连他,也拿我身上的伤没有办法。   想着,远远看到一辆出租开过来,我招招手拦住了它。   “小姐要去哪里?”进车司机问我。   我摸了下又开始刺痒起来的背,对他道:“第三精神病院。”    ☆、第四十六章   第三精神病院是十多年前的叫法,从司机喋喋不休的嘴里了解到,它现在已经被改成了XX区第三精神疗养中心。   我想如果当初它就叫这名字,爸爸大概也就不会那么排斥把她送到这里来,也不会到去世都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他始终认为那是他的错,但往往病是不为人所控制的一种东西,一拖再拖除了让病者更无助,自己更纠结外,一无是处。   时至午夜,中心自然早就关了大门,除了值班室和走廊的灯,整个建筑笼罩在一团浓浓的夜色里,远望过去像横卧在树丛堆里一只巨兽。   事实上它的确是我年少时候,直至今日,一直都挥抹不去的一只兽。藏在我脑子里,无论我是在哪个国家,是在南半球烈日下还是北半球坚硬的冰层边,它始终冰冷并且鲜活,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从我脑子的最深处爬出来,时不时提醒我它的存在。   直到再次面对它,却原来仅仅只是一堆砖头混凝土而已,同我所见的一切建筑没有任何两样。   “停在这里吗小姐?”车子到门口减速,司机问我。   我点了下头。正准备掏钱,目光扫过后视镜,我拍了下司机座上的保护塑料,对他道:“麻烦继续往前开。”   司机愣了愣,但还是按照我的意思朝前继续开了过去:“到哪儿停?”开过医院大门,然后他问我。   “就这么开,我让你停再停。”   于是继续往前开,一路上司机沉默了许多,不再如之前那样喋喋不休。我则一直看着后视镜,那里头一辆深色的丰田在我们后面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开着,中间还隔着几辆车,但唯有它至少跟了我们已有四条街。   转眼到路口,我示意司机拐了个弯。一边继续朝前开,一边我继续看着后视镜,果不其然,在那几辆跟在我们后面的车陆续笔直开走之后,不一会儿,就看到那辆丰田不紧不慢转了个弯,继续保持着之前的距离朝我们跟了过来。   见状我朝油门上猛踩一脚。   趁司机还没回过神,一伸手穿过那道碍事的保护塑料,抓住方向盘用力朝左一转。   车立刻朝边上那条小路里直拐了进去,太过突然,导致身后喇叭声响成一片。我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将车驶出那条小路,一口气连过三道路口,这时候司机才回过劲来,一边用力扑向方向盘,一边冲着我大叫:“干吗?!你他妈干吗?!”   我没理他,继续朝他踏在油门上脚猛地一踩,他痛呼出声,以致抓着方向盘的手朝边上狠狠一滑,险些因此将车撞向边上的卡车。   我急忙用力转回,在即将撞上的刹那,将车扳回了原来的方向。   这同时卡车贴着车身呼啸而过,里头的司机冲着我们把喇叭一阵狂按。我长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转向后视镜,那里没再见到那辆丰田车的踪影。于是跟在那辆卡车后面将车开上高架,继续朝前开了约莫数分钟,确认那辆车真的没继续再跟来,我这才找了个道口下高架,往前绕了几个弯,驶到一处看起来颇为安静的地方。   然后将方向盘交还给了司机。那会儿他脸仍旧苍白着,抓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发抖,几乎是立刻把车停了下来,而我没等他开口撵我,甩了张百元票子给他,转身推门下了车。   下车后头一阵发晕。   听见身后那司机骂了我几声,我回头朝他干笑两下,他一踩油门风似的跑了,也许他以为自己载到了一个神经病。而我不得不立刻给自己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短时间的思维紧张比长时间的体力劳动更消耗人的精力,我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两口。   烟将喉咙辣得微微有些刺痛,也因此令我略微缓过了劲,抬眼扫了扫四周,很陌生,到处都是建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也很安静,因为夜已经很深了,偶尔几下狗叫声,短短的,很快被无穷的黑暗和寂静所吞没。   我想这样的地方要再找辆出租估计困难。   事实也确是如此,直到最后一口烟吸完,空荡荡的马路上仍没有经过任何一辆车,于是放弃等待,我丢下烟头站起身,随便找了个方向朝前走去。   但没走两步脚下一顿。   想后退,但知道已经没那必要。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道路灯下,有个人靠着灯柱在那儿站着,应该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因为他手里的烟已经燃掉了半支,另半支冉冉烧着,白色的烟绕着他的身体,柔软得像他脸上的笑。   “杀手吸烟,不怕在猎物面前暴露自己气味么。”隔了会儿继续往前走,我问他。   “在你转身之前,你有发现过我么。”弹了弹烟头,他反问。   我笑笑:“没有。   由始至终没有发觉过他的存在,就像那天晚上,他明明已经在我的实验室里观察了我很久,我却一直都没有感觉。更何况此时他站在我的下风处,那丁点烟味根本走不到我身边。   “你跑得倒挺快。”低头轻吸了口烟,他又道。   “不够快,还没甩掉你。”   “那只能怪你找错了司机。”   话音落,他抬手朝我丢了样什么东西过来。伸手接住一看,原来是只微型追踪仪。   我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费那力气了。”   “你看起来有点累。”   “是的。”   “从开罗到长沙,从长沙到上海,连着两天跑这么些地方,确实挺累人。”   “并且还在这地方看到了你,所以更累。”我补充。这话令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动人:“那么,我交给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点眉目也没有。”老实回答。“并且,现在我把唯一的线索也给弄丢了。”   “去找回来。”淡淡一句话,你都听不出这是命令还是随口一句自言自语。   我摇摇头:“不去。”   简单两个字,令他或多或少有些意外:“你说什么,A?”于是他问我:“我似乎没有听清楚。”   “我不去,因为我很累。”   他挑眉,并因此伸出了手,将预备从他身边走开的我轻轻挡住:“知道么,让一个人死很容易,问题在于怎样让他死,什么方式,什么感觉。你想试试么。”   “不想。”   “那么继续完成我们的协议。”   “哈哈……”不知为什么,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我朝他笑了起来。这倒反而令他敛住了脸上的笑。“你笑什么。”他问我。淡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滑落在他眉梢,软软的,发丝下注视着我的那双目光,也是软软的。   这样柔软到温和,实在不像个杀手。   我迎着那目光转身朝他走近了一步,脱掉自己的外套,脱下里头的T恤。   这么做的时候他继续注视着我,目光平静无波。   “你见过多少尸体。”最后扯掉胸衣,我挺了挺身问她。   “很多。”   “很快你会见到这么一具尸体。”转过身,我把自己的背朝向他:“有人说这叫咒,有人说这叫蛊,不管它叫什么,很快它就会要了我的命。完不成我们的协议你就会要了我的命是么,那现在就要吧,我见识过你杀人的手段,无论怎样,我想总比这样慢慢溃烂到死或者失血过多而死,要好过一点。是不是,伊甸园?”   一口气将话说完,再次望向他,发觉他的目光已经转向别处。“不多看看么。”于是我问他。   他笑笑:“所以,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是么。”   “好像是这样。”   冷风令我□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我把那些衣服再一件件穿了回去。他在边上一言不发看着我,直到我将最后一件衣服套上,他低下头,从衣袋里抽出样东西,递到我面前:“还有印象么。”   我朝那东西看了一眼,随即一惊。   那是张照片,很新,看日期是今天下午才拍的。照片上是个女人,一身蓝条子的病号服,坐在一棵大树下,一脸满足地咬着一只可乐罐。   “哪里来的?!”瞬间有种气透不过来的感觉,我一把扯住他衣服,厉声问他。   他笑笑,那种柔软得近似温和般的笑:“我给她一罐可乐,所以我们成了朋友。”   “滚!”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将他扇得头朝边上微微一偏。“离她远点!!”   “你仍然爱她么,A,这个差点杀了你的女人。”   “滚!!”   “现在告诉我,亲爱的,我还有没有筹码。”   “滚!!!”最后一点力气全都爆发在了这个字上,在我刚将这个字宣泄出喉咙之后,突然眼前一阵发黑,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我脸上,晒得我脸有点发烫。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朝周围看了看,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宾馆的套房里。身上依旧穿着我昨晚所穿的衣服,床边放着套簇新的套装。   我没去碰那套衣服。站起身径直走到桌边,那上面除了一份早餐,还压着张照片。是昨晚伊甸园拿在手里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我将它拿了起来,看着上面那个女人。   随后将它捏成一团用力丢到桌上。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接起,里头一个女人礼貌的声音对我道:“3012?您要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第四十七章   再次回到第三精神疗养中心,虽然正午的阳光有点烈,但走进病院走廊的一瞬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静悄悄的冷。   整栋楼里散发着股新刷油漆的味道,这味道令人感觉仿佛在透过窗,去看着外头那片茂盛在阳光下的草坪。草坪被阳光晒得很暖,窗内因寂静和窗外的生机而愈显冰冷。   穿过走廊时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光滑的水门汀地板上回响着,有时候会有一两声笑从边上的门里传出来,我边走边数着那些门牌,数到第23个,在那扇乳白色房门前站定脚步。   门上有道窗,四四方方,玻璃上裹着密集的铁丝网,令它看起来坚不可摧。   透过那层网,里头的一切一览无余。   门里那间房面积不大,不过还算对得起它那每天三百元的住宿费。房间朝南,有独立的卫生间,除了床以外靠窗还摆着只沙发,甚至还有台电视,不过显然是摆设用的,它积满了灰尘吊在角落的墙壁上,支架成了晾衣架,上面挂满了长长短短的衣裳。   一个女人在那排衣服下坐着,背靠着墙,瘦小的身体在地板上蜷成一团。我不知道她坐在那里究竟在看什么,她头歪斜着,目光对着正前方那道围满了铁栅栏的窗,脚在窗户投进来的那几道阳光里轻轻蹭着,一边用手一遍又一遍拉扯着那把半长不短的头发。   我伸手在窗玻璃上敲了敲。   声音令她眼珠微微一动,继而朝我这方向看了一眼。   那瞬间我很想转身离开。   眼前这张脸,同我记忆里十多年前的那个她,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时间忘了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白头发多了点,她看起来仍是当年四十出头的样子,年轻,并且有种类似孩童般单纯的美。这令我突然间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但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离开的念头,我继续望着她,并且努力朝她挤出一点笑。但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刚接触到我的脸,就重新转了回去,继续愣愣地看着那道窗上的铁栅栏,仿佛以此,就能将它们看断似的。   这情形同十多年前她刚发病时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种样子,莫名其妙地发呆,不说话,对着某样静止不动的东西能看上很长一段时间,但这差不多是她当时最好的状况了。严重起来,如果谁打扰了她这种静止状态,她会暴怒。有时候大哭,有时候破口大骂,有时候追着我和爸爸乱扔东西……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个月。辗转带她去了好几家精神病治疗中心,接受了无数种治疗方案,吃了无数种药,都不见效果。大多数药仅仅只能让她安睡而已,一旦醒来,又回到原样。   那时候爸爸为了照顾她,累得不成样子,因为她无法像个正常人那样接受治疗,接受照顾。当时很多人劝爸爸将她送去医院住院治疗,爸爸执意不肯,他觉得这种地方一旦进了,就等于毁了她一辈子,她会一辈子背负着一个“疯子”的称谓,永远在人前抬不起头。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作起来,差点用刀砍掉了我的脖子,才令他不得不将她送进了医院,因为他明白以自己的力量已经再也无法控制得住她。   那之后,一待就是十几年,因为爸爸走得太匆促,而我的年纪令我完全不足以承受这一切。   最初的日子令人不愿再去细想,那段四处借债,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日子。直到后来长大,无论经济和精神都有了承受的能力,不知为什么却依旧没有勇气回来看看她,甚至现在,我俩的距离仅仅一门之隔,我却依然没有勇气推开门走进去,坦然地叫她一声妈妈。   小默罕默德总是说,我胆子大到猖獗,但他并不知道的是,有时候,我其实胆小到无能。想到这儿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我把随身带来的花束放到门口的地上,转身离开。   楼外的阳光暖得令人惬意。   虽然有点刺眼,出门一刹那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鼻子里的油漆味被风吹得淡了点,我打了个喷嚏,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给自己点了支烟。   不远处一些人在草坪上走来走去,看起来很快乐,因为太阳很暖和,暖和的温度总是令人情绪稳定,或者小小地高亢。我用力吸了口烟再吐出,试图将那女人带给我的记忆也一并吐出。一旁有人嘻嘻笑着朝我走过来,并且指着我,嘴里咕哝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我朝他们吐了口烟,他们笑着就跑开了,都是些几十岁的人,一个个却都又像是些还没长大的孩子。   再将烟塞进嘴里,他们又朝我围拢了过来,并且朝着这方向指指点点。   细看却又并非指着我,而是指着我头顶的上方,一边指一边嘴里咿咿啊啊的,看起来有点兴奋,却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能让他们这样感兴趣。   但无论是什么,反正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让自己情绪稳定一点而已。   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些围拢过来的人却变得越来越多。   就在我低头弹了下烟灰的当口,已经有十来个人聚集了过来,一个个手伸得老高,指着我头顶上方又是笑,又是拍手。   这倒让我开始有点好奇了起来。   继续抽着烟,继续看着那些傻乐傻乐的脸,就在这时突然身后数处开门声接连响起,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绕过我身边飞快奔向阳光下那些欢乐的人群。   “回去!都回去!”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人群于是一哄而散。可是边被那些奔出大楼的护士们撵着朝远处走,那些人依旧一步一回头地朝我头顶方向看。到底看什么看得那么有趣?我琢磨着,不由自主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抬头朝上看了一眼。   但视线被高处的遮阳层挡住了。   “你!是家属吗?不要出来不要出来!”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在台阶下冲我嚷嚷,一边用力朝我挥着手,脸色很难看,像是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我不由自主停了停。   也就在这时,突然头顶上一阵风过,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就落在我眼前,离我两道台阶,两步路的距离。   片刻一滩猩红的颜色撞进了我的眼里,在地上那具摔得像破碎了的娃娃般的女人一阵抽动之后,它们迅速从她脑后扩散出来,混合着白色的脑浆。   直到看清楚那张脸,我朝后腿了两步,随后猛地朝她冲了过去。   “妈!!”冲到那具尸体边我对着她尖叫:“妈!!!!”   那张脸静静对着我。   真他妈安静。   静得就像之前她呆呆看着阳光里的窗栅栏。   那么安静,他妈的安静……   十点过后,Richbaby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仿佛是一瞬间,周围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多到拥挤,来来往往都是人身体的味道,还有浓得与空气无法剥离的烟味。几个俄罗斯女人的出场把气氛掀出了一个□,拥挤的感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令人亢奋,烈酒和烟草混合出来的味道令人忘乎所以。   因此连着几杯甜雪利下肚,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我是谁,也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个偏远而寂静的医院跑来了这里。唯一记得清的是自己在医院一遍又一遍抄着自己的身份证,一遍又一遍地填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直到最后陪着那女人进入太平间,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来后无处可去,也想不起该去什么地方,脑子里很乱,头疼得厉害。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具行尸走肉,这么多年我一直努力赚钱,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在最好的治疗环境里康复起来,回到十五年前她健康时的样子。无论怎样我都想不到她会自杀,并且选在我鼓起勇气跑来看她的这一天。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明白。   他们告诉我,当时在监控室里他们看到她有点异常,担心她有什么问题所以开门进去看她。谁知道她那时候就躲在门后面,门一开,她野兽似的跳了出来袭击了他们,然后冲出病房一口气跑到了大楼的天台。   那时候她神智可能是清醒的,因为她知道锁上门,不让后面的人跟过去。之后,她就走到天台边缘,像走钢丝一样沿着天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这就是当时那群病人看着又笑又拍手的一幕,对于他们来说,那情形就好象一场突然而来的精彩马戏。   戏的结果是她跳了下来,用一个很漂亮的姿势,然后重重摔在我面前。死的时候两眼还看着我,静静的,淡淡的,就像她病情初始时那副发愣的样子。   我等了十五年,等到的却是这么一幕。   “他们打赌你能把这些全喝了。”   靠在吧台上转着空杯子的时候,有人给我推过来几杯酒。仍旧是甜雪梨,摇摇晃晃的液体在细长的杯子里晶莹剔透。   “赌多少。”   “一百美元。”   我一杯杯拿起,再一杯杯喝了下去。然后伸出手,在那人面前一摊。“拿来。“   一百美元很快塞进了我的手心,赚钱原来如此容易。   那些人在我身边围拢了过来,什么样国家什么样肤色的都有,他们给我带来了更多的酒。“这些喝完两百。”   “五百。”   “五百,OK,五百。”   当你处在一种思维和大脑脱离的状态时,你会发觉你是个无与伦比的酒鬼。我不停朝自己嘴里灌酒,不停收着那些洋人递过来的绿颜色钞票。   有些人拉着我进舞池,跟那几个俄罗斯女人一起,我把酒倒进她们嘴里,于是她们抱住我,吻我,让我的身体跟随她们的节奏一起扭动,然后听那些男人一波比一波亢奋地吹着哨。   这时候我发觉自己的意识竟然仍是清醒的。   我算着自己喝过的杯数,算着同那些女人亲吻过的次数,可是无论怎样计算,无论那些人怎样用他们热情的身体和气味把我包围,当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张躺在血和脑浆里的冷静沉默的脸,我便需要灌进更多的酒,更多更多,以及摸到更多的钱,绿色的红色的,或者各种各样的样色。   后来他们将酒瓶塞进了我的嘴里,在我的脑子已经开始无法控制自己两条腿的时候,有人抱住了我,在我耳朵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一遍将酒瓶里的酒缓缓倒进我的嘴里。   然后我看到他们对我笑,笑得很开心,以致令我也开心了起来,我抓住他们的衣服,对他们放声大笑,一边骂他们,拉丁语阿拉伯语德语西班牙语,混合在一起乱七八糟不知所谓,骂得很爽,骂得他们和我都很开心,因为我不懂我在骂什么,他们当然也听不懂我在骂什么。   “Sexy hooker。”有人在边上那么叫我。   我扬手扇了他一巴掌,扇得他哈哈大笑,并且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低下头想吻我。   可是脸还没靠近我,一只手却挡在了我们中间,那只手把他的脸朝边上轻轻推了一把,他就朝地上滑倒了。   这副样子令我忍不住大笑,一边笑一边把酒瓶里剩下的酒朝他脸上倒,于是周围那些人也都大笑起来,学着我的样子,朝这个显然已经醉成一团烂泥的男人脸上浇灌了起来。   真是个令人乐此不疲的游戏。我这么想着,一边朝吧台上摸索酒瓶。   可是手却被拉了回来。   那只将那男人推倒的手。   我不自禁朝后看了一眼,可是灯光太暗,我只看到他一身黑色的衣裳,还有脸上一副黑色的墨镜。   于是伸手去拉那副墨镜,却拉歪了,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控制我的四肢。“这么暗你带什么墨镜。”于是我问他。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拽到了他身边,低头朝我看了一眼。   我想他一定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因为他那双漂亮的嘴唇抿得很紧,一言不发看着我,不知道想从我脸上找到些什么。   “你也想打赌么?”于是我再问他。   他嘴里轻轻一声低哼。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卷纸丢到吧台上,然后对我道:“走。”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就被他从这块热闹的环境里拖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我跟得踉踉跄跄。   偏偏我很想笑,还笑得连肚子都抽痛了。   因为他丢在吧台上的分明是卷卫生纸。   “你他娘的太无耻了……哈哈……”直到被他一把扔到马路边的台阶上,我才终于有那口闲气喷笑了出来:“卫生纸,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他依旧沉默着,一边用卫生纸擦着被我唾液和呕吐物一路弄脏的衣袖。这种安静令我开始觉得无趣了起来,所以挣扎了一下,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准备丢开他再返回那个热闹的空间。   可是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倒了下去,一个没撑稳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再次大笑,一边笑一边看着那个无趣的男人,他大部分的脸都被墨镜和连衣帽罩住了,真的有点浪费了他那些暴露在外的好看的轮廓线。   “喂,拉我一把。”笑够了我朝他招了招手,但他没有理会我,头朝一边低垂着,像是在想着什么。我正准备再叫他一声,他却忽然将脸再次转向我,并且朝后退开了一步。   我不知道这动作意味着什么,也来不及去想明白。   就在他刚刚退开的刹那,我身后突然砰的声巨响。紧接着哗的一声,一股冰冷的水柱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将我浇得个彻彻底底!   “啊!!”明白过来我一声尖叫,并且一下子从地上窜了起来。   但仍没逃出那片冷水对我的袭击。它们来自我身后的消防水管,整个管子的头都爆裂了,大量压迫在里头的水一得到释放立刻火山爆发般从里头喷射而出,浇在我身上,在这样的气温里那真是如同万把钢刀在我身上锉。   “SHIT!!”再往前窜,总算逃出了水管喷射的范围,我抱着肩膀匆匆望向那男人。   他沉默依旧。   直到水声在一阵疯狂的喷发之后渐渐弱了下去,他这才迈步朝我走了过来,一边褪开头上的帽子,一遍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清醒了?”然后他问我。   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我舌头微微打了个结:“是你……”    ☆、第四十八章   眼前这张脸很美。   很,非常,极致……搜肠刮肚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去描述这种美所带给我的震撼。   好莱坞曾这样形容过某个已故女明星的美丽,说她的五官是人类进化到极致的代表。我想这会儿用它来形容这张脸,应该并不过分,因为很少有人能美到让人感到窒息。   如果不是脱下帽子刹那暴露在我眼前那些干皱的皮肤和伤痕,谁能相信就在一天前,它还属于那具丑陋到极致的活尸。   那张干瘪可怕的,来自几千年前坟墓里的脸。   现在它仍保留着最初一部分干裂的死皮和伤痕,在鼻梁到右边额头那些部分,以及半边颅骨周围。它们看起来就像艺术家手里最诡异的刺青,霸道地铺展在那张几乎完美的脸上,生与死、天使与恶魔般地共存,突兀却又异样地令那张脸呈现出某种妖冶的美。   可是这美却令我反胃,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身上没法逃开的冷。“看上去你恢复得不错,那,是不是该恭喜你。”   他没有回答。   风吹着身上湿透的衣服,紧贴到我身上,又从每一个毛细孔里将那些针似的寒气逼进我体内,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突然胃里一阵抽搐,我张嘴吐了一地。   吐完抬起头,那男人依旧没有吭声。   只是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用他那双在昏暗的路灯下变得像夜色般浓黑的眼睛,而就在它们边上,那片张扬在眼角边尚未恢复的干皮,像层魔鬼的外衣,遮挡着它们妖精似的暗光,令它们愈发捉摸不透。   这种无法捉摸的感觉令人喉咙干燥。   “不是走了么。”于是咽了口唾沫,我再道,一边用力搓了搓胳膊。“还是觉得,回来让我卖掉可能更好一点……”   话没说完,身后哗的声巨响,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大片冰冷的水从天而降,再次把我冲了个彻头彻尾。   滴滴答答的水顺着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鼻子,一行行往下掉,这些刚刚转暖过来的地方,转眼再次冷得透心。   “现在清醒了么。”水从我裤管里滑落到地上的时候我听到那男人的话音,冷冷的,像我身上的水。   我被风吹得哆嗦了一下,冲他笑笑:“SHIT,真他妈的爽。”   他没理会我的表情,或者,无论我说什么,表现什么,他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你走了很长一段路,A。”重新将墨镜和帽子戴上,因为远远的有几个人正从酒吧里走出来,说说笑笑。   我期望有人能朝这边看上一眼,毕竟这里的动静还是很大的。   可惜没能如愿。   这狗日的自扫门前雪的年代,当那些人远远超这里瞥来几眼,并指指点点一阵之后,他们就跑远了,甚至连头都不回。   看着他们直到消失,我才回了句:“是很长。”   “那个女人是你母亲么。”这时突然听见他这么问我。   我一怔。   这句话电似的触及到了我某根神经,我迅速将视线转向他,不知道此时他突然问起这个是为了什么。   “我看到她在楼顶上走路,走在边缘,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没理会我的目光,他继续道。“那时候你就在她下面坐着,抱着膝盖,晒着太阳。知道么,当时你表情很有意思,但可惜,你自己却看不到。”   “后来她真的从那上面掉了下来,我猜你当时一定很震惊,因为我从来没在你脸上见到过那种表情。她是你母亲么。”   我没回答。   只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依附在魔鬼外套下的妖精般的眼睛。   好一会儿,听见他再问:“她是你母亲么,A。”   “是的。”   “但她并不是。”   这话令我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比她大整整三千多岁,所以,她怎么可能会是你母亲。”   话一出口,我失控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FUCK!”一边笑一边朝他走过去,伸手指住那张漂亮得像只妖精一样的脸,我道:“知道她为什么不爱你么,斐特拉曼。”   这话令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做声。   “无法沟通,无法理解,无法交流。你活在你的世界里,却还总是自私地把这种世界强加给别人。为什么这么执着?我他妈要跟你说多少遍我不是那个女人你才能死心,啊?为什么你非认定她是我,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吗?靠!全世界他妈的有多少人你知道么,全中国有多少人你知道么,十多亿人里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很难么?你硬要把我当成她你他妈的扯不扯?!”   哗!   话刚从嘴里倒完,头顶再次冰似的一阵冷。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些水柱从头顶直浇到我脚跟,再沿着我身体的每一部分往地上淌。直到身上那些冰冷的压力完全消失,我睁开眼用力抹了把脸,转身朝马路上走去。   可惜没走几步脚下一软,我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上哪儿去。”身后那男人问我。话音淡淡的,似乎知道我跑不多远。   “滚,滚得远远的,滚到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我俩就都省心了。”   “很难,因为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为什么。”我停下脚步。远处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呼啸而过,我招了招手,但没能拦住它。   “因为我得杀了你。”   “呵……”这话令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问我。   “我笑你和那个女人。你那么爱她,她却把你活埋了,现在你复活了,又一心要弄死她。你俩是个怎样见鬼的关系。”   我的话令他一阵沉默。   “斐特拉曼,你很爱她是么。”转过身我继续问他。   身上开始抖得厉害,牙关也是,所以令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我把胳膊抱了抱紧,用力搓了两下。“那么你有没有这样对待过她。”我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   他朝我看了一眼,依旧沉默。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她,但你看看你是怎么对待我的,看看我的脖子,看看我的脸,看看我身上。你他妈的就是在把我当成一头畜生在虐待。所以,你要是还留着几千年前那点人性的话,现在就把我杀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算玩完了,你不杀我,呵,我早晚也得给背后那个该死的诅咒弄死。现在,我妈也不在了,你也变成了这副样子,老子除了把你送进好莱坞以外想不出还能把你卖到哪里去。斐特拉曼,你A姐我这辈子算是玩完了,所以你行行好现在就解决了我吧,干脆点,痛快点,那样我到阴曹地府里还能感激你一点。”   一口气把话说完,我胸口里憋来半天的难受劲总算卸掉了一点,不过这么一来,身体对寒冷的感知却一下子变得更加厉害,我再次用力搓了搓胳膊,摇摇晃晃朝那男人走了过去。   径自走到他面前,没有理会他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我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朝自己指了指:“来,杀吧。”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扣住了我的喉咙。   “痛快点。”我再道。   一边等着他用他非人的力气一下子把我的喉咙给拧断。可是等了半天,他却朝前轻轻一推,把我给推了出去。   “你做什么。”我皱眉,用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回答。   目光有些闪烁,他望着我,片刻将视线转向别处:“你走吧。”   我咯咯笑出了声。   酒精和寒冷开始让我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我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去,摇摇晃晃地朝这男人笑着:“喂,其实你根本杀不了我,斐特拉曼。”   他没有理会我,再次伸手把我推开,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   “你不是说我就是那个女人么,”望着他的背影我再道。他脚步停了停。   “好吧,我就是那个女人。”   这话令他回头望向我。   “所以斐特拉曼,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路。”他问我。   我伸出两根手指朝他晃了晃:“一条,杀了我。但你现在不干。既然这样,那么你只能选择另一条了。”   “另一条是什么。”他再问。   “照顾我。”我说。   话一出口,他目光一怔。这令我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   笑够了,继续用那两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一边再次摇摇晃晃朝他走过去:“好好照顾我,把我当成那个女人,好好照顾……”   话还没说完,腿一软,我一头朝他方向跌了过去。   他没有扶我,如我预料。   眼睁睁看着我跌倒在他脚下,然后迈步离我而去。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哈哈大笑。   只要是人,都会有他的底线的。   这就是他的底线,是的。   现在他终于不会再来烦我,在我死之前。   于是,是不是该去喝点酒庆祝一下了?想着,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坐起身。路口吹来的风再次令我一阵哆嗦,我放纵自己打了阵寒颤,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起身却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一步,因为,那离我而去的男人竟然就站在我边上。   “见鬼……你怎么回来了……”脱口而出,我发觉他似乎笑了笑。   然后突然揪起我的衣服一把将我甩到他肩膀上,道:“来照顾你。”    ☆、第四十九章   凭着记忆找到十几年没回去过的家,在上海是件比较不太容易的事,因为整座城市这十来年格局变化太大,很多地方改建得连一辈子都住在这地方的老住户也不太容易认得出来,如果不是有地址可以查,基本上已经没办法从那圈高楼林立的住宅区里,辨认出当年老宅周围一丝一毫的景象。   记忆里那些交错纵横的弄堂,以及弄堂口玲琅满目的店铺,早已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分布在我家那片灰黄色老公寓楼外,除了修整一新的大马路,就是一座高过一座的住宅楼。它们彼此突兀却又无比和谐地存在着,如同我和这来自几千年前的古老男人。   他一路扛着我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路上我又吐了两次,弄脏了他半条裤子,他裤子工艺极好,挂上那牌子价钱至少两千以上,却不知他是不是同样用那些手纸去“支付”的。   借着酒精路上没少胡说八道,说了些什么自己也忘记了,只知道斐特拉曼一直沉默着没有理睬我。后来我也渐渐沉默下来,因为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干了,酒也醒了一大半,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考虑他说的“照顾我”会是什么意思。   那两条出路之说,是我仗着酒胆兴口而讲的,想来他也不会把它当真,因为当时他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后来又回来,证明他考虑到了什么,因此返回,显然是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而那决定会是什么,一路上我始终推测不出来,正如我始终无法推测那个跟我极像的女人究竟身上存在什么样的魅力,能吸引一个王者在被戴了不知道多少顶绿帽子,又被她活埋的情形下,仍对她怀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感情。   斐特拉曼一口咬定我就是那个女人,但如果我是她,我断不会这样葬送他的一生,我会享受他的爱以及享受他能给我带来的一切,很多女人穷极所有,就为了在自己青春耗尽前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份爱,因而我想不通那女人为什么要将这一切、将这几乎是每个女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一切亲手葬送。   打开房门后扑鼻一股霉味,夹杂着多年不沾人气的阴冷,我感觉自己不像是推开了家门,而是推开了一扇坟墓的门。   门里一团漆黑,我凭着记忆摸索到了门边的电灯开关,打开,那间尘封了十五年之久的房间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那瞬间我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想马上转身离开,就像当初毫无眷恋地离开这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冰冷的地方。但忍了下来,并且走进去,把那些家什上罩着的白布一件一件扯开。   桌子,椅子,玻璃橱,沙发,缝纫机,写字台……白布上积满了灰尘,每扯开一块,它们纷纷扬起,呛得我一阵咳嗽。之后,那十五年前的历史仿佛一下子就随着这些陈旧的家具跳了出来,和头顶的灯光一样包围住了我,令我一时无法动弹。   “这是你住的地方?”直到听见斐特拉曼的说话声,我才从眼前这些东西里缓过神,长出一口气,对他点点头。   他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周围每一件东西。   很仔细,但并不感兴趣。事实上作为一个来自三千年前的古人,他对周围一切所表现出来的平静一直令我有些意外,我本以为他会更惊骇一点的,面对路上的车,路上光怪陆离的服饰,以及一切他在几千年前根本就无法看到的东西。可惜没有,他对周围一切的感官似乎已经到了一种麻木的地步,或者,他的感官神经早已在被活埋的当时彻底摧毁,以致一切都无法再令他情绪波动起来,除了,那从棺材里带出来的最原始的愤怒。   “地方很小,你随意。”撇下那男人走进卫生间,我开始往浴缸里放水。这一路虽然衣服早被风吹干,冷却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我无法控制自己一直打着冷颤,因而这时候我急需要一盆热水。   却不知道这水还能不能用,长久没有开过闸,以致它们在笼头里啸叫了好一阵子,才突然从里头冲了出来,带着血一样的颜色,哗啦啦冲进浴缸积满了污垢的身体里。   “这些画,画的是谁。”这时听见斐特拉曼再次问我。我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正望着玻璃橱里那几只镜框。   “我爸妈,还有我。”   “小的那个是你?”   “对。”   “你觉得她像你么。”   我咬了咬嘴唇。   知道他在指什么,因而没有回答,只低下头将刷子伸进浴缸用力刷了起来。他也没再继续说什么,脚步声轻轻响起,他走到我身后站定。   “你在干什么。”然后又问我。   “刷浴缸,洗澡。”   “你在发抖么。”   “是的。”   “一路上你都在发抖。”   “因为很冷,你感觉不到冷么。”   他没回答,伸手搭在我脖子上,我脖子立刻感到一阵冰凉。   “拿开!”我用力缩了下脖子。   他收回手,轻轻说了句:“很奇怪。”   “奇怪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看你,觉得很奇怪。”   “这整个世界在你眼里都是奇怪的不是么,斐特拉曼。”   “我不知道。”   “所以你才回来。”   “什么。”   “你回来,因为觉得我很奇怪。”   “我不知道。”   我丢下手里的刷子,站起身:“我要洗澡了。”   他无动于衷。   这并不令我感到意外,我脱掉衣服朝浴缸里跨了进去,里头依旧很脏,满是清除不掉的污垢,就像我背上那些无法去除的伤口。但水是热的,很热,冲到身上的一刹那令人有种死而复生的痛快。   我由着那些热得有点烫人的水把我从头冲到尾。   直到身体停止颤抖,我抹掉了脸上的水睁开眼,看到那男人依旧在门口望着我,不离开也不预备靠近的样子。   浴室的蒸汽模糊了他鼻梁上的镜片,他将它摘了下来,露出那双蓝得剔透的眼睛。   妖之瞳。   我想那些土耳其人这样称它也不是不无道理。这种颜色的确有一种妖异的美,有时候你觉得它宛如处女般纯真,有时候又如魔鬼般蛊惑。   如此矛盾的色彩和神情,此时全都集中在这男人的眼里,令人感到奇怪,而越是奇怪的东西往往越是吸引人去注意,正如同他的去而复返。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突然他问我。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昨天离开后,你其实一直都在跟着我是么。”   “是这样。”   “也跟我上了飞机?”   “那种会飞上天的东西么,是的。”   “他们怎么放你上去的?”   “你是怎么听懂我话的。”   “噗……”我笑了。处女般的纯真和魔鬼般的蛊惑,他真的给我这样一种感觉,虽然他说话始终这样淡淡的,仿若他全部的感情已经在三千年坟墓的镇压中全部耗尽。“我开始喜欢你了,斐特拉曼。”   “是么。”他望着我,目光依旧淡淡的,仿佛我的话是阵风,吹过就散。   于是用手指握着那些握不住的水,我问他:“要不要进来一起。”   于是他也笑了,第一次从他脸上真切看到的笑,不是猜测,不是好像。   那笑从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一掠而过,他转身走了出去。   而我继续用身体感觉着水的温度。   只有它们是真实的,真实地烫着我的身体,真实地给我最真实的感觉,为我身体一点点注入活的讯息。   所以当门口再次响起他脚步声时,我有点吃惊。   迅速抹开脸上的水,我看到他从外头返了回来,径自走到我身边。   “……为什么?”我问他。   他一声不吭把我推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之后我忘了是我先抱住了他还是他先抱住了我。   所唯一记得的是我俩发疯似的挤在了一起,急速而下的水将他身体淋得透湿,热量逼出了他身上的味道,那股原始的令人口干舌燥的味道。   它令我心跳加速。于是我急促地呼吸着,急促地寻找着他的脸,他的嘴唇。他嘴唇冰冷而湿润,新生的皮肤细腻得像玫瑰花瓣。   碰到一瞬他似乎朝后退了退,继而用力吻了下来,狠狠的,放肆碾压着我的嘴,我的眼睛,我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直到我忍不住呻吟出声,那嘴唇突然滑开,滑落到我耳边。   “A,”轻轻叫了我一声,他冰冷的手穿过热水插进了我的两腿间:“抹掉它并不能抹掉一切。”   我一怔。   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话究竟是意思,他已经一把将我提了起来,压在墙壁上,用他□抵在我的两腿间。   我突然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他刚才手摸的地方有块疤,硬币大小,很早以前就有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但我想不起来它究竟是什么时候有的,并且因为什么而生成在这个地方。   一点也想不起来。   就在我不知道该为此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撕裂般疼痛了起来,他用力抱住我,用力进入我的身体,不给我一点挣扎的余地。   我低着头,看到血随着他身体的律动而从我□一点点掉进浴缸,然后化成一团团淡淡的粉红色,很快被水冲得一干二净。他也看到了,没有停止,持续撞击,像把刀子似的一寸寸凌迟我的身体。   “见鬼,我又不喜欢你了。”最后一次深深的撞击之后他把我扔进了浴缸里,我在满头撒下的热水里看着他对他道。   他似乎怔了怔,然后伸手把我从缸里捞了出来。   那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两条腿的存在。一路被他拖着,将我拖进卧室的床上,血在床单上滑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SHIT,你这只禽兽。”仰天躺在床上我对他道。   他一言不发看着我,站着,雕塑似的。   “滚。”我再道。   他却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滚!”突然而来的爆发令我一下子挣扎着坐了起来,可是手却被扯住了,因而又在瞬间重新跌倒在床上。   那男人把我的手抓得很紧,却没有看我,仿佛我的挣扎和愤怒在他眼里都并未存在一般。   只是握着我的手,像世界上最坚固的镣铐,无论我怎样挣扎怎样对他破口大骂,都无济于事。   直到我把脑子里所能搜罗到的最恶毒的词全都骂了个遍,才渐渐安静了下来。因为我累了,累得两眼发黑,口干舌燥。   所以我只能和他一样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紧挨着他的身体。   “为什么那么爱那个女人。”然后我问他。“为什么那么爱她。”   他没有回答。   我也无所谓他回不回答。   只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发泄着,以一种虚脱过后的执着。   “如果你再把我当成那个女人,我就杀了你,斐特拉曼。她活埋了你我就活活凌迟了你。”   “知道什么是凌迟么?”   “一刀刀活割了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直割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要让你……”后面还想再说得更痛快点,可是朝边上看了一眼,我却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男人睡着了。   手却依旧将我抓得很紧。我想挣开,却没有这么做。   他的手很冷,冰似的。   一个被活埋了三千年又独自一个人活了过来的活死人。   那女人对他的背叛和他对那女人的坚持,令我无法对他真正的怨恨起来,纵然他曾经用他那些狗屎一样的坚持和理由神经质地伤害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想到这里,愤然翻了个身,这时脸却突然碰到了样东西。   冰冷坚硬,就在我枕头下面。   这令我不由得愣了愣。   下意识伸手摸了过去,随即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只镜框。镜框里两张脸朝我微微笑着,无比熟悉的笑脸,因为那男的是我爸爸,而边上的女孩,是十岁时的我。   这张照片是十岁那年我爸爸带我去顺风照相馆拍的,十岁的生日礼物,一直都存放在爸爸的皮夹子里。   此时它却被放大了裱在这个镜框里,这情形徒地令我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镜框是黑色的。   谁会把活人的照片裱在黑色的镜框里呢?   没有人。   因为那是只有在人死后才会使用的东西。    ☆、第五十章   手一抖,镜框落地,上面那块玻璃啪的声碎成两片。照片因此从里头跳了出来,没了玻璃的遮罩,黑与白的颜色突兀得更显刺眼。   这令我不由自主朝床里缩了进去。   直到撞上身后那男人的身体,才把动作停了下来,我用力吸了口气,听着窗外的风把窗台上的挂绳吹得啪啪作响。   那些绳子是我十三岁时挂上去的。挂的时候五颜六色,现在褪得只剩下暧昧不清的灰败,残破而陈旧,就像我记忆里那点遥远到模糊的内容。   十三岁那年我在长沙生了场大病。   爸爸说,我这条命几乎是捡回来的,因为当时我得的是脑膜炎。这种病因高烧而起,对大脑的破坏力极大,很多人被抢救回来后往往留下了终身不治的脑疾。而我无疑是幸运的,在昏迷了数天后清醒过来,那病并没有对我的大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唯一的后遗症是丢了点记忆,那些在我被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似醒非醒时的记忆。而这同脑疾相比算得了什么,况且,大多数高烧者通常都记不清楚他们病得最厉害时的情形。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常听人说得多的就是,幸运总跟不幸这东西形影相随。   就在我病好后跟着爸爸赶回上海,开开心心预备给等待在家的妈妈一个惊喜时,没想到,那等在家的却是一个没人能料想到的不幸——   我妈疯了。   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得令人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   至今都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发疯时的情形。   那天我刚跟爸爸回到上海。很久没回家,当时心情是雀跃的,因而跑上楼的速度很快,一边飞快地往上跑,一边大声叫,妈妈!妈妈!   而她就在楼梯口坐着。   嘴里哼哼唧唧,哼着一首跑了调的歌,手里抱着热水瓶,好像抱着个小孩子。   见到我迎面朝她奔过去,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我下午去看她时那副样子,漠然的,仿佛在看一样于己无关的东西。然后突然间,在爸爸意识到不对劲正要把我拉住的时候,她猛地站起身,把手里那只热水瓶朝我一把丢了过来!   毫无防备间我的腿当场被热水瓶砸了个正着。滚烫的水立时粘住了我的裤子和皮肤,幸而水不多,浇得也浅。   那是我腿上第一道伤疤,它来自我的母亲。   “你怎么了。”   身后突然而来的话音令我惊跳了下。   回过神发觉自己身体正抖得厉害,不着寸缕,我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夜里阴寒的空气里,冻得皮肤隐隐发青。   见状斐特拉曼松开手将床单朝我丢了过来,把我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我牙齿咯咯作响,床单里没有丝毫温度,因而令我冷得更加厉害,这感觉让我再次呕吐了起来,扒在床沿吐得眼泪模糊,可是吐出来的东西却很少,全是些粘液和一些粉红色的泡沫。   吐完后总算抖得好了点,我大口喘着气,发觉斐特拉曼坐在一边在看着我的背。   “再深点它就进入你骨头了。”继而他对我道。   我恨他说得这样直白,就像一个医生在对患者明确指明他的癌细胞已进入晚期。   “那样我还能活多久。”抹干净嘴巴问他。   “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总好过告诉我一个精确的数字,让我没办法再冷静面对剩下来的那点儿时间。未知有时候并非是件坏事,不是么。   琢磨着,目光扫过五斗橱,我站起身摇摇晃晃朝它走了过去。   那上头摆着瓶八零年的XO,是爸爸四十三岁生日时别人送的,一放就是十多年,一开盖子味道香得厉害。我扬起脖子朝嘴里猛灌了几口,一股凉一股辣,又冷又热地顺着我的喉咙窜进我的胃,再次令我全身一阵冷颤。   “爽。”头一下子晕了起来,我踉踉跄跄跑回床边。   没等上床却一脚踩在碎玻璃上,痛得我两眼一阵发黑。“SHIT!”我跳起来大骂了一声,人随即滚倒在床上,翻倒的酒瓶把床浇了个透,那整瓶藏了二十多年之久的人头马。“日!!”于是再骂,因为从头到尾那男人只是坐在床上看着我,无动于衷,更别说伸手搭上一把。   骂完后叹了口气,我问他:“我为什么要把你买回来,斐特拉曼。为什么?”   他依旧无动于衷看着我,然后把我手里的瓶子抽了过去,扬起脖子将剩下的酒倒进了嘴里。   “你知道这瓶酒现在卖多少钱么?”   “你把我买下来花了多少钱。”   “呵,我就不该把你买下来。便宜无好货,这种人尽皆知的道理偏偏人尽不信。”说着话,身体再次一阵颤抖,我将床单重新裹了裹紧,把自己挪到比较干燥的地方。“冷么,真他姥姥的冷。”   他没有回答。俯□,将那张从镜框里跳出来的照片拾了起来,看了看,随后把它放到我面前:“你刚才看着它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为什么。”   我别过头。“把它拿开。”   他将它丢到一边。   “很多东西我不知道现在想它们还有没有什么意义,”过了会儿我对他道。“所有同我那些记忆有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爸,我妈……但有时候它们仍会让我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想到它们,人无法抓住自己做梦时的经历,所以那些片段对我来说应该是毫无意义的,可是我总是忍不住会去想到它们,就好象你身后有个悬崖,一望无底,你明知道弄清楚那下面到底有什么会很困难并且毫无意义,可是总抗拒不了自己经常去想到它。”   “这张图让你想起什么了。”等我把话说完,他问我。   “没想起什么。但这不叫图,它叫照片。照片用这种颜色的框裱放起来,在我们国家,传统上只有人死了以后才可以这么做。我们把它称作遗像。”   “就好象坟墓里那些壁画?”   “是这样。”   “这么说,这两个人都死了。”   “不。”   “那为什么他们的照片会被这样放置。”   “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硬要把我当成另外一个女人。”   这话令他目光微微一闪。   似乎想说什么,但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阵,他一句话也没说,将目光转向一边。   “介意谈谈她么。”于是我再道。   “谁。”   “那个女人,那个和我很像的女人。”   他再次朝我看了一眼。   目光复杂得令人忍不住放弃尝试的努力,于是我道:“算了。”   “他们说她是被尼罗河水吸引过来的女妖。”他却意外地开了口,在又朝嘴里灌了一口人头马之后。“如果你的确想听的话,这就是我所能告诉你的。”   “女妖,听上去好象不错。”   “现在还想知道什么。”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要那样对你。”   这话换来长久一阵沉默。   沉默得令我有些后悔问得这样直接,而他一边朝嘴里继续倒着酒,一边用那双被酒染得有些晶亮的蔚蓝色眼睛静静注视着我。   直到我按捺不住将自己的视线从他目光里移开,他才再次开口:   “我唯一对她做的,就是令她嫁给了我这个被神所遗弃的人。”   “难道安努不是你的神么。”   “安努,”念到这个名字,他突然微微一笑。“安努即是我。”   “你?”我一愣。   正想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见他目光蓦地一凌。“谁!”   一声低喝他手朝我猛地推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砰的声枪响,他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了我的身上。   与此同时门砰的下被踹开了,几把黑洞洞的枪齐刷刷对准了我,令我毫无选择余地地选择了放弃了抵抗。只把身上的床单裹紧了,抬头看着那些破门而入的男人。   两个黑人三个白人。不用走近都能嗅出他们身上吃皇粮的气味。   “FBI。”果不其然,还没等我开口,其中一个掏出衣袋里的证件朝我出示了一下:“你涉嫌跨国武器走私,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FBI……   我心里不由得暗骂一声FUCK。   虽然做这行对此心里早有准备,但这种时候被捕是我完全没料到的,更没想到会落在FBI手里,并且罪名是跨国武器走私。   这比倒卖文物的罪名更加麻烦,一进去可能就保不出来。   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被捕的原因会是这个。因为裴利安用私人飞机携带武器送我们到中国的关系么?但裴利安有外交豁免权,入境尚且可以避免盘查,这些美国佬又是怎么知道我们飞机里藏有武器?   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脑子里念头风车般转着,对方已经用枪指着我逼我朝他们走过去。   我朝自己身上指了指,示意自己什么也没穿。但他们无动于衷,无奈,只能当着他们的面把衣服套上身,然后慢吞吞走到他们面前。“我可不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到时间会允许你打,小姐。现在不行。”   “也许你们弄错了,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明天还要为我母亲举行葬……”话还没说完,一回头突然见他们抬起了斐特拉曼朝外走,我忙道:“等等!你们要带他去哪里??他和我不是一起的!”说着朝那些人追了过去,可是刚迈步,后脑勺突然一阵发麻,眼前随之一黑,我陡然间失去了全部知觉。    ☆、第五十一章   清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是要裂成两半。我忍痛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躺在一辆面包车的车厢内,挤在前后两排座位狭窄的空隙之间。   车窗外天刚蒙蒙亮,潮湿清冷的风透过窗缝吹进车里,吹得我浑身一阵寒颤。用力搓了搓胳膊,长时间的蜷缩令我全身僵硬,费了很大劲才从两张座位间挤了起来,正准备继续往外爬,手刚搭上前座的椅背,不期然摸到一把冰冷的湿滑。   立刻收回手放到眼前看了看,手掌里一团粘湿的血。   这令我一个激灵。   忙起身朝前看,登时呆了呆。前面一排座位上斜靠着两具尸体,一黑一白,是那几个来拘捕我的FBI其中的两名。他们背对着我歪斜在靠座上,半边头颅破裂了,血混合着脑浆潺潺从脑壳的破洞里涌出,一部分已经凝固,在微亮的天色里闪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   再往前看,随即看到了另三名FBI的尸体。两个倒在座位边的空隙里,一个胸口中了至少三枪,一个被子弹洞穿了眼睛。第三个是司机,他半站在驾驶座前,似乎临死前经受了一场极大的冲撞,他大半个身体都冲出了车窗,因而,被锋利的窗玻璃活生生扎成了一个血人。   有意思的是,车厢里那四个人手里都握着枪,并且都维持着开枪的姿势,仿佛他们在一瞬间突然起了内讧,互相射击致死。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没有费那神去思考,因为很快我被之后的发现给吸引去了注意力。   就在正前方那道四分五裂的车窗外,那条位于高速公路边的斜坡上,笔直一条线出现了道至少有十米左右长的断裂带。纵向里的截面,将里头的泥土都给翻了出来,仿佛整条路被用铲车给铲过似的。而就在其最前端,那根位于斜坡下的电线杆,则被拦腰断成了两截。   这情形叫我不由得一身冷汗。   如果眼前没有这段断裂带,那么此时在斜坡下被弄成两截的,恐怕就是我所在的这辆面包车。很明显,在行驶过程中突然发生了意外,造成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时突然偏出了车道。本来,按照常规,这车不是径直冲下坡道,就是大翻身滚下坡道。总之逃不开撞到下面那根电线杆的命运。   而那时奇迹却出现了。   一股突然的力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而来,在车子刚刚冲下斜坡的刹那起到了一个缓冲的作用,不但在车撞上电线杆之前阻止了车子的继续前行,还干脆撞断了那根电线杆,并且因为力道过于强劲,甚至把路面都给磨坏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那对于这场车祸来说简直犹如神助般的力量……   思忖着,我推开前面的尸体爬下车,朝那根只剩下小半截身体的电线杆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而没走两步脚一顿,我停了下来。   就在离那根电线杆几步远的距离,一个人躺在一堆碎石中间,一动不动,漆黑色的衣服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像纸,好像死了一般。   “斐特拉曼?”我叫了他一声。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但睁开了眼。   这令我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几步跑到他面前,发觉他虽然醒着,但瞳孔相当涣散。忙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略一检查,正如我所预料,他肩膀上插着支麻醉管,显然就是在我家时候中上的。我用力将它拔了下来,此时斐特拉曼的意识已经全部丧失,他软软靠到了我的身上,一时间压得我几乎跪倒在地。   但我不能就这样先让他留在这里,派来逮捕我的FBI的人全都死了,一共五个,相信不超过半小时,那群嗅觉灵敏得像猎狗一样的生物就能找到这里,因而在那之前我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先避一避,否则,麻烦大了,我不单背负了走私军火的罪名,还得算上那五个FBI的命。   但能躲哪儿去?什么地方对现在的我来说才是安全的?琢磨着,我放下斐特拉曼的身体折回面包车,开始一具具翻查那几个人的尸体。   从那几具尸体上翻出来的证件证明,这些人他们FBI的身份都是真的,所以之前我所揣着的希望他们只是‘假借FBI之名行绑架之实’的期望也就落空。   这真是令人失望。   想想真是诡异,联邦调查局的人为了区区我这样一号小人物,一口气派出了五个人过来跨国拘捕,而且拘捕我的罪名是跟我浑身没有一点关系的“跨国武器走私”。这就跟之前我被那批疑是职业军人的人追杀一样,实在令人费解。   但现在我完全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琢磨这些问题,因为如果死了或者被捕,那么即使弄清楚这一切的缘由,恐怕也是白搭,我不认为我还有机会对此说出我的声音,尤其是在这几个FBI的人被杀之后。   所以,现在的我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逃。   问题是怎么逃,能逃去哪里,逃掉之后我又该怎么做。   首先,市里是不能回去的了,那个信息网极其发达的地方,恐怕我一回去,不消一会儿功夫就会被位于某处隐匿角落的某个探头给卯上。而不能回去也就意味着无法拿到我所有的证件,拿不到那些证件,就意味着我将无法离开这个国家;无法离开这个国家,就意味着我只能被迫待在这个地方,给人捕猎般地尽情瓮中捉鳖……   想到这里,头又开始剧烈地疼起来,我忍耐着,将那些尸体再次逐一仔细搜了个遍。将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现金全部揣进自己的兜里,然后把他们的证件全部烧掉,最后尽可能多地塞了几把枪在身上,虽然携带这种武器在这个国家里可能会给我惹来更多的麻烦,但不管怎么样,有了它们至少能让我感觉安全许多。   直到全部收拾停当,我站起身朝周围看了看。   这是处相当偏远空旷的地方。   从周围环境来看,可能是位于上海至哪座周边城市的高速公路中间段。沪宁高速?还是沪杭高速?我不清楚,而暂时,了解这一点对我来说意义也并不大。   时间尚早,所以一辆过往的车辆也没有,一望无垠的农田被高速公路分成两半,在晨曦里模模糊糊展露着它黑压雅的身段。远处零星几处小房子,在那片农田的尽头隐现着,目测大约十来分钟的路程。   我拖起斐特拉曼朝那方向走了几步,犹豫了阵,转而向路边最近那处田埂里走了进去。    ☆、第五十二章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当警笛声开始在公路上大规模喧嚣起来的时候,我同斐特拉曼就在离那儿不到百米远的一片玉米地里,确切地说,是玉米地边上那座化粪池附近的小工具屋内,安静地守着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如果当时放弃这个地方转向附近农舍,那么此时我仍在几乎一望无垠的农作物间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朝前走,也许根本就已经停止了前行,因为我的体力完全不足以支持我走那么远的距离。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很难不被人发现,并且因为形迹可疑而被带走接受盘查,最终搞到不可收拾。   不像此时,唯一不可收拾的,只是周围的气味和苍蝇令人难以忍受的鼓噪。   所以说还不算太糟。   这真是间小得可怜的屋子。   像立在田埂边上的茅厕,窄而凌乱,容纳两个人几乎已是它的极限。我尽可能地把自己挤在最里头的角落里,才勉强塞进了斐特拉曼的整个身体。他仍昏睡着,把他拖到这地方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量,因而一坐下来整个人就垮了,昏昏沉沉在地上坐着发呆。   嗓子眼疼得像是要裂开,但虽然自来水管就在田埂边上,我却完全没有再站起来走一步路的力气,身体一经放松,什么样可怕的感受都立刻随之而来,疼痛,疲劳,酸涩,刺痒……心脏因此而出现一种近乎收缩般的闷胀感,仿佛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个呼吸,一个动作,而彻底崩溃。   就那样一动不动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好像快睡着了,这时外头突然一声轻响,把我从地上惊跳了起来。   迅速抬起头,透过砖头的缝隙朝外看,我看到一个男人拖着把铲子正朝这间小屋的方向径自过来。看起来是准备进来放东西的。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倒霉,一边将手摸到了边上那根铁锹上,我把它握了握牢。   这时那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前。   位置的关系,我没办法再看到这个人以及他的行动,只听见那扇门咔的声发出了阵轻响,随即眼前一亮,阳光透过斜开的门缝朝里投进了一片光线,以及一道黑糊糊的身影。   片刻一张脸从外头朝里探了进来。   我不假思索抡起铁锹照着他头上就是一下,铁锹在脑壳上撞出砰的声闷响,那人身体因此一晃,却并没有就此倒下。   反而将脸朝我转了过来,那瞬间我心脏咯噔一个惊跳。   因为那人的眼神很奇怪。   明明把头转向了我,两只眼睛却歪斜着,朝着地上昏睡不醒的斐特拉曼,并且在我迟疑的那个瞬间一伸手朝斐特拉曼的脸上抓了过去。   我忙再次抡起铁锹朝他甩了过去。   很重,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把他打死。但显然没有,他只是头朝边上歪了歪,依旧稳稳站在原地。但动作停止了,他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斜歪着头,目光依旧对着斐特拉曼的方向,头微微低垂着。   突然一些黑色的东西从他鼻子里喷了出来。   我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谁知那些东西从他鼻子里喷出的同时突然朝上一浮,仿佛活物般朝着我的方向直扑了过来。   这令我不由得一呆。   与此同时猛听到一声低喝:“蹲下!”我不由自主往下一蹲,随即感觉头顶上冰冷冷一阵风掠过,片刻扑哧一声轻响,我身后突然间霍地扫进来一大片阳光。   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我回头去看个究竟,那男人突然身子一弓朝我猛地扑了过来,一头扑在我身上,把我撞向了身后的墙壁。   这时才明白身后的阳光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后面那片墙壁上破出了一个大洞,洞就在我头的位置,上面冉冉飘着几缕还未消散的黑色东西,像是烧焦后产生的黑烟。   如果刚才不立刻蹲下,那么这会儿破的,可能就是我的脑袋。思忖间我用力朝那男人踹了一脚,趁他朝后一个趔趄的间隙抽出衣袋里的枪一把指住了他:“别动!”   那人没有动。   头依旧歪斜着,他两只眼珠慢慢转向了我,继而,又慢慢从眼眶里钻了出来。   钻出来?   这意识令我后脑勺蓦地一阵发凉。   眼看着那两只黑色的眼珠从他眼睛里凸了出来,拖着一丝黑色的线朝我方向慢慢移动过来,我手指扣在扳机上,脑子里一瞬间空得没了任何意识。   只怔怔看着那两团东西闪烁着某种黑油油的光,在半空里悬浮着,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就在一只手的距离,突然它们猛地朝两边一弹,继而啪地下爆裂在空气里。   一些冰冷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我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味道很腥,像是血,但颜色是黑的,墨汁一样。   于是抬起头看向那男人,发觉他整个人已经扑倒在了地上,头朝下埋在地上一堆破烂间。   斐特拉曼的手就压在他的后脑勺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五根修长的手指仿佛铁爪般扣着他不停挣扎着的头颅。而他挣扎得极其厉害,不停的反抗令他半边脸瞬间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没有任何痛觉般始终不停在地上那堆钢索绳套间用力扭动。很多黑色的东西在他挣扎的时候从他眼睛里滑落出来,然后从鼻子里,嘴里,耳朵里……那些凡是跟身体相通的孔洞,渐渐全都被那些黑色的东西所侵占。   我很难形容那东西的确切样子,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雾气,又好像一大团活生生的黑色的虫子,它们蠕动着,在从那男人身体里出来之后,迅速地蔓延开来,并且发出一种嘶嘶声响。   有那么瞬间几乎蔓延到了我的脚下,我刚用枪指住它们,它们又都突然朝后缩了回去,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顷刻间啸叫成一片。   声音尖而细,好像一大群响尾蛇。   继而那些东西朝地下渗了进去,渗透的速度很快,仿佛墨水滴进了海绵。这时那男人的挣扎终于停止了,他一动不动躺在斐特拉曼原本所躺的地方,身体僵硬,没有一点生气。   “那是什么东西……”回过神见到斐特拉曼收回手,我稳住声音问他。   他没回答,只用力吸了口气,似乎想站起身,不知怎的突然腿一滑猛地躺到在了地上,随即整个人虾子般蜷了起来,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吃了一惊。   想伸手去拉他,他随之而来的动作却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因为他突然将自己的额头猛地撞向了地上的砖块,一下又是一下,不出片刻将额头撞得血肉模糊。   直到我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扯住他的手,他的动作却嘎然而止,与此同时我两只手猛地一疼,抓在手里的枪不由自主掉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我立刻朝后退,却根本无法动弹。他的手镣铐般钳制住了我的手腕,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睛透过睫毛上垂下来的血丝冷冷望着我。   “干什么!!”再次挣扎,这一次却毫无预料的成功。他手松了开来,我因此一头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站稳脚步我摸着手腕盯着他,不确定他还会继续对我做什么,这个无论情绪还是状态都极不稳定的活死人。但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安静躺在那里,看着我,也不知道是看着我身后那片渗入了阳光的墙壁。   阳光模糊了他的脸,他看起来又平静得和之前昏睡时一样,但我知道他清醒着,并且在思考着什么。   “别再这样了。”于是我对他道。   “为什么。”他问。   “因为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也许吧。”   “我已经够麻烦了,看起来你好像也是。所以如果你不希望我们成为彼此的麻烦因而加重彼此的麻烦,那么我们之间现在最好可以少给对方一些压力。”   “我让你有压力了么,A。”   他这样明知故问,倒叫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略过这话题,我继续道:“刚才你怎么了。”   “老毛病。”   轻描淡写一句话,我却想起了曾在他记忆里看到的那些片段。   艾伊塔用某种方式令他看起来是死于他某种顽疾,现在看来,虽然他死而复生,那种病症却依然跟随着他,并且,发作的状况的确同当时的样子有点相似,除了……那样痛苦到用头撞向砖头。   “你在想什么。”长久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令他问了我一句。   我踢了踢地上那具僵硬的身体。“在想他。”   斐特拉曼沉默了一阵。   片刻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翻起了那男人的头,那男人显然已经死了,因为他两只空洞的眼眶里除了一些黑色的粘液外什么也没有。“A,你说你已经够麻烦了,是么。”   “是的。”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我干巴巴地道。   “但你还会更麻烦。”   “因为这男人?”   “是的。”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还记得那些沙砾般的东西,那么,刚才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就是它们。”   “什么……”我一怔,因为我很难将那些东西同眼前的联系到一起。   “长时间的存在,它们变成了这种样子,有点脆弱,却也更加棘手。”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神罚的降临。”   “这似乎只意味着你的麻烦大了,斐特拉曼。”   “为什么。”   “因为显然刚才他攻击的是你,不是我。”   他挑了挑眉。手轻轻一松,那男人的头颅闷声落地,“因为我是被它们所禁锢的,而你是入侵者。”   “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么,A。当我被重新禁锢后,你也将逃脱不掉被消除的命运,就同之前所死去的那些人一样。”   “所以你活着我就能继续活着?”   “只要你不继续做出攻击它们的行为。”   “那么你活着,我背后那东西能消失么。”   这问题令他再次沉默。   “不能。”因此我替他回答。“所以,我无论如何还是死路一条。”   “差不多是这样。”   “所以你放弃了亲手杀死我,斐特拉曼,并非因为我不承认我同那个女人有一星半点的联系。而是因为,因为这样可以亲眼看着我一点一点死去,可以让我更加深入地体会到当初你在坟墓里一点一点死去时的每一点感觉,是么。”   说完我望向他,望向他那双美得无与伦比的眼睛,那双等待着看我一步步踏进坟墓的眼睛。   “你很聪明。”然后听见他道。   “你很混蛋。”   说完,跨过地上的尸体推门朝外走去,他慢慢从后头跟了出来。   “去哪儿。”静静跟了一段路,他问我。   “想办法找人把我弄出这个国家。”   “然后去哪儿。”   “你的国家。”   “我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埃及。”   “它现在叫埃及了么。   “是的。”   “它变了很多。”   “你却从没变过。”   这话令他笑了笑。“但你回去做什么,A,继续寻找存活下去的方法么。”   我停下了脚步。“不。但我也不想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并且毫无价值。”   “你看,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停止过我的步伐,斐特拉曼,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所以,迟早我会找出这一切的真相,那些试图杀我的人,那些FBI的人。并且还给你一个真相。”   “还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真相,A。”   “我不是艾伊塔。”    ☆、第五十三章   那之后又走了多久,有点记不太清楚,因为后来我的两只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东西,甚至连听觉也变得有点迟钝,全凭着一种本能在朝前走,直到后来搭上了一辆去奉贤装货的卡车,那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才总算得以歇了下来。   从司机的口中了解到,我们所处的位置是上海至南汇的某条公路上,并且已经出南汇,再往前,过了中港就是东海。   知道了确切位置后,好一阵子我觉得自己脑袋里有点混乱。   坐在车尾,看着周围不停倒退着的农田,我琢磨着前一晚上发生的事,发觉自己很难理解那些人把我和斐特拉曼一路运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准备走海路带走我们,但既然出海不走吴淞口,明摆着走的就是暗路,也可能这次的追捕完全撇开了中国政府,是纯粹私自的行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此行的目的显然不会仅仅因为我“走私军火”那么简单。   或者是因为斐特拉曼?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即逝,因为觉得不太可能。知道斐特拉曼这个复活木乃伊秘密的人,迄今为止除了我和死去的娭毑,就只有小默罕默德和伊甸园两个人。但伊甸园自身就有秘密,况且还需要利用我替他办事,所以肯定不可能在这里、在现在这种时候,给我制造出这种麻烦。而至于小默罕默德,他这样谨慎的人,绝对不可能把这情报出卖给FBI这类很容易引火烧身的人物。况且,这么做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这样,那么那些人到上海来逮捕我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奉贤,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   因为地处郊区,所以之后又花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我们才找到了家合适的招待所安顿下来,那时候算了算,我差不多已有二十多个小时粒米未进,当真是饿到前胸贴后背。   招待所是个黑店,背景黑,店面黑,价钱黑,床铺被褥更加黑。不过住宿不需要任何证件,这就够了。所以,他们看斐特拉曼是个老外因而额外增收了30%的钱,我忍了。一盘炒面开价二十块,我也忍了。以人民币的面值等数收取我的美金,我还是忍了。   反正,那些美金都不是我自己腰包里的。   吃完面上楼,推开房间门扑鼻一股浓烈的烟酒味。   门窗关得很紧,味道出不去,混合着地上潮湿的味道,闻着让人胃里有点发胀。我推了推窗想换换空气,谁知刚把它推开,一阵嗯嗯啊啊声就从对面猛地被风吹了进来。   对面是间发廊,同这家招待所几乎是连体的,楼下剪头发,楼上做推拿,那种名义上的推拿。原本住进来,就是看上这种结构所形成的混乱,但没想到大白天的他们也不晓得避讳,并且还有点嚣张。那女人就趴在对面那扇窗户上,男人站在她背后,张大了嘴不停朝前顶动着身子。见到我推窗发现了他们,一下子似乎更来了劲头,发狠似的朝前猛顶了两下,女人因此从呻吟改成了嚎叫,嗷嗷嗷的,叫得楼下那只癞皮狗一阵狂吠。   “在看什么。”身后传了来斐特拉曼的脚步声。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走了进来。我在他走到窗口之前关上了窗。“没什么。”   窗外那个女人的叫声更响了起来,一边叫一边看着我们,或者说是看着我身后的斐特拉曼,脸上笑意盎然。   我用力拉上了窗帘。   房间因此暗了下来,但窗帘遮挡得住光线,却对声音并不起任何作用,那女人的叫声依旧从外头断断续续传进房间,并因着房间的昏暗而更显清晰。   其实凭心而论那女人叫得很专业也很性感,但人疲劳过度的时候可能听什么都是刺耳的,况且我身后还站着那个给我压力很大的男人。   性感英俊,身体每一根线条都完美无缺,偏偏这样一个男人除了压力以外给不了人任何东西。   “为什么要上这儿来。”一阵长长的尖叫过后我听见这男人再次问我。   “因为想找个地方安静睡一觉。”回答完,一头躺到了那张黑糊糊的床上。闭上眼睛前看到那男人在另一张床上也躺了下来,头枕着被子,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叫声持续不断,声音高亢而潮湿,像我身下那层湿气很重的毯子。   我在这声音里来回翻了几个身。发觉虽然累得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入睡却很困难,也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叫床声还是身下毯子的湿冷,总之突然间后背又开始剧烈地痛痒了起来,那种让人按捺不住想用手将背后那层皮狠狠抓开的感觉。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撑起身体把手伸进裤兜去掏昨晚抽剩下的那包烟,然而烟没摸到,却摸到了样有点坚硬的东西。   费了点力把它从裤袋里扯出来,发觉那是本烟盒大小的小牛皮本子。这才想起来,它是被我从医院带出来的,那些我妈所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中的一件。当时看到上面有字,所以把它收了起来,之后去了酒吧,酒一喝多,也就把它给忘干净了。   本子很旧,边角已经开始发黄,看起来有点年头了,最初的页面上只是记着些电话号码和买东西要记的东西,后来渐渐开始记录一些零碎的琐事。许多页面已经快被翻烂,满是油渍和水渍,看起来我妈曾经一直在翻看这本东西,特别是中间的部分,一打开就能自动翻到这个地方,合上,它边缘的颜色很明显和其它那些页面不一样。   正拿着它仔细研究的时候,窗外再次响起那女人的嚎叫声。   在短时间的寂静过后,她似乎叫得比之前更大声,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那两人如此持久的“战斗力”。因而原本想放好本子等睡醒了以后再好好看看里头的内容,这念头被我干脆打消,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靠到被子上,掀开一边窗帘,我开始从之前翻开的那部分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1月8日,晴   元旦刚过老艾就迫不及待走了,好像那边才是他的家。女儿说过年想要吃万山蹄,但愿他不要忘记带回来。   虽然没有标明确切的年份,但我很清楚我妈这段东西所写的是哪一年,因为她所提到的万山蹄,最终过年的时候爸爸忘了带回来,因为他当时被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那件事是他们考古队在长沙发掘到了一座汉代古墓,也就是之后不久,他带着我去亲历挖掘仪式的那座古墓。   1月27日,小雨   除夕老艾没有回来,今天也没有,他说队里所有人都没回家,因为他们需要做很多调查分析。今天给女儿做了水晶肴蹄,她吃了几口就去看电视了。我知道她很没劲,我不会像老艾那样给她讲考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2月3日,阴   今天跟女儿吵架了,她赌气在房间不出来吃晚饭。晚上和老艾狠狠吵了一场,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不关心女儿的学业却整天惦记着带她跑动跑西看那些土坑,我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这段我的印象也很深,因为那天是我爸爸第一次跟她提起想带我去长沙的挖掘现场。本来我以为她会同意的,之前很多次她都默许。但没想到这一次她却怎么也不肯同意,也许其实以前那许多次,她也是不想同意的,但她很爱我父亲,所以很少违背他的想法。只是顺从多了,脾气难免会有爆发,于是那次的事情成了导火索。   2月5日,晴   女儿两天没有跟我说过话了,今天出门碰到老同学,她带着女儿在逛街,说到我女儿,我跟她说我女儿这次数学又是全年级第一名。她很羡慕,因为她女儿读书成绩一直都很糟。但她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忍着很想哭,女儿现在人大了,跟我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不知道这次她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说话,或者还是我先跟她说吧,老艾今天又不回来,谁都不说话家里很冷清。   2月8日,晴   今天女儿终于理我了,她坐车回家的时候被人偷掉了钱包,急得哭。真是傻女儿。   2月30日,阴   全家去了必胜客,老艾涨工资了,天气不好可是心情真好。   晚上他又悄悄问我能不能带女儿一起去长沙,我能说不么?他这么期待,女儿也是。   3月18日,雨   女儿要去长沙了……   3月20日,雨   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不想他们去长沙……   3月22日,雨   他们去长沙了。   3月23日,雨   我想他们,想老艾,想女儿,他们会想我吗。   3月24日,阴   女儿给我打电话了,我想他们   3月25日,晴   今天女儿那没有打电话,老艾打了,我想他们。   3月26日,晴   今天谁也没打来电话,我想他们。   3月27日,阴   今天仍然谁也没打来电话,我想他们。   3月28日,阴   今天女儿终于打电话来了,她说住在一个叫艾杰的女人的家里,那个女人家里很穷,连肉也吃不起,她住得很不开心。我想他们……   4月3日,晴   快一周没有任何电话打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事,所以我打了电话过去,但一直占线,明天继续打吧。我想他们。   4月4日,晴   女儿终于来电话了,她说她现在很开心,那个叫艾杰的女人很有意思,她养了两只老鼠一样的小东西。今天下午我去花鸟市场兜了一圈,买了只老鼠回来,很可爱。等女儿回来看到了不知道会什么表情……我想他们。   4月10日,阴   最近电话越来越少,老艾总是不在,他们说他很忙。这么忙为什么不让女儿回家呢,她有她的生活,已经一个月没有上课了。   我想他们。   4月20日,阴   老鼠死了,女儿病了,我想去长沙。   4月23日,阴   翻到这一页,正看得心里隐隐觉得闷得有点难受,突然发现除了日期外,这一整个页面都被撕掉了。   这令我不由自主吃了一惊。   而就在这时耳朵边突然传来阵无比清晰的呻吟。   听声音是窗对面那个女人发出来的,长时间对日记的专注令我几乎忘记了她和那男人的存在,此时那呻吟乍一进入我耳朵,突兀得令我一个激灵。   猛抬起头看向窗户,随即看到的东西惊得我几乎丢掉了手里的东西。我看到那个女人,之前那个在对面窗户里跟人忘乎所以上演着肉搏戏的女人,此时整张脸正贴在我们这房间的窗户上。   两只眼睛斜歪着,似乎正竭力透过那道被掀开了一角的窗帘朝房间里看。   目光对着谁?那扭动着的,躁动不安的黑色眼珠。   显然不是对着我。   我忍着剧烈的心跳回过头,望向她目光所对的那个方向。   那方向躺着斐特拉曼。   他仍靠在那张肮脏小床的被子上,湛蓝色的瞳孔微微闪烁,不动声色望着窗口那颗头颅。手却指着我,似乎是在叫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当然不会动。   “扑!”这时窗上传来一声撞击。紧接着又是两声,那女人咧着嘴嬉笑着,一边用头猛地撞向窗玻璃。   一下,又是一下。   直到血从她额头上滚落,她两眼一翻突然大声尖叫了起来。叫得就想之前高×潮时那样,欲仙欲死,令人血脉喷张。   这时窗咔的声碎了,一道冷风随即席卷而入,那女人一阵尖笑像只野兽一样倏地从外头直窜了进来。   令我毛骨悚然的是她身后那个男人竟然依旧还在,同她紧贴在一起,一嘴张得老大,仿佛还沉浸在之前的快感里。   可是整个人硬得就像块石头。   这样两个以奇特的姿势奇特地连接在一起的男女,他们从窗洞里飞快地钻了进来,又在眨眼之间扑向了床上的斐特拉曼。   但是一扑一个空。   再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床上的斐特拉曼已经不见了,那两个连在一起的人尖叫着想收住身形却早已来不及。巨大的冲力将他们连同床一起压在了地上,眼看着一大团黑色的东西从那女人尖叫着的嘴里喷射出来,我肩膀突然被一股力量用力一扯,随即全身腾空而起,朝那扇洞开了的窗户外直飞了出去。    ☆、第五十四章   冲出窗口的瞬间,那团黑色的东西已紧随在我身后攀爬到了窗前,几乎差几公分就能碰到我脚的距离。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是怎么从那上下两片碎玻璃间滑出去的,就被眼前一团飞溅的血液模糊了视线。   之后整个人就有点懵懵懂懂的。视觉贯通着人大部分的感触神经,一旦这地方被突然掩盖,人的知觉就迟钝了很多,我只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滑行,有时候身下是平的,有时候凹凸起伏,撞得我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直到抓着我的那股力量突然间停下,我才得以抽空用手抹了下眼睛,再睁开,不由得一个激灵。   因为我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栋房子的房顶边缘。   脚底下就是条马路,车来车往,只要脚尖再往前半步,我就得躺在那些车轮子底下了。刚意识到这点,身子突然间朝后一仰,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随即又被猛地朝下一推。   随即身后那人纵身而起,在我跌落的瞬间一把卷住我的腰,顺着临空的堕势朝着下面那条马路直冲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掉在马路中央,所幸落地刹那一辆集装箱卡车呼啸而过,一分不差在我们落地的瞬间刚好经过我们脚下。落到那层充满了弹性的钢板上就地一滚,在集装箱边缘稳住了身形,我伸手一把抓住那圈钢边就再也没松开,身后那人则在我边上躺了下来,面不改色气不喘,两眼望着刚才我们跳下来的那个屋顶。   我顺着他目光朝那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上头黑压压一层东西覆盖着,隐隐涌动,好像一层浓重得挥散不去的黑烟。不消片刻,却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似的,而楼下人来车往,似乎没有一个留意到就在短短几秒钟之前,那上面发生了些什么。   “你差点杀了我们两个,斐特拉曼。”转了个弯后再望不见那座建筑和那条杂乱的巷子,我回过头对身边那男人道。但他的样子却令我停住了继续往下说的打算。   他脸色变得很可怕。除开刚新生的皮肤,其余地方一片煞白,隐隐透着层黑气,这令他看起来同死人毫无差异。同那会儿在农地里见过的情形一样,他的身体再次像虾子似的蜷缩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头,抓得很紧,每根手指都仿佛深陷进了皮肤里。   沿着手指上暴涨而起的青筋,我看到两条长长的蛇般的伤口攀爬在他手臂上,似乎是被某种机锐利的器皿割出来的,严重的地方深可见骨。我想起了之前在窗台上模糊了我眼睛的那团血,迟疑了下,把日记本塞进裤兜,我伸手按住了那两条伤口。   岂料却被他一把甩开。“别碰我!”抬头朝我低喝了一声,他一边挣扎了下试图坐起身。但是很快再次倒了下去,并且因为过于痛苦而将头用力朝钢板上撞了两下。额头上的伤口因此再度裂开,黑红色的血顺着鼻梁滑了下来,这令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他略微动了动,然后终于坐了起来,一仰头靠到我边上。“在我病发的时候不要碰我。”   “这是什么病,脑疾么。”往旁边让开了一点,我问他。   他朝我看了一眼,摇摇头。   我也没再继续追问,因为我觉得我可能大致能猜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早在实验室时我和小默罕默德就发现了他异乎寻常的脑电图,那是第一次见到他使用那些超能力的时候。那时候小默罕默德就说过,以他脑电波这样的释放量,持续到一定的时间,大脑必然会崩溃。   当时我们低估了他的脑容量,因为我们谁也没遇到过这样一种人,他能用自身产生的脑电波操控一张手术台,或者更沉重的什么东西,而其大脑不至于崩溃。但无论怎样,一个人的大脑再怎样强悍,终究还是有它的极限的,显然,现在斐特拉曼的大脑使用量已经到了它的极限。   如果不出意料,那些FBI的死,我想应该就是他的力量所造成的,这男人对于外界所赋予的任何威胁,给出的抗拒力大得惊人。之后在农田里一次,在招待所里为了对付那对连在一起的男女,又用了一次。频繁超能力的使用,他的大脑终于承受不住,并起了负面反应。而他在他的时代所被认为的顽疾,我想,指的也应该就是这个。   那种战乱的时代,作为一个王者,一个在国民心目里类似神的人,拥有这种力量而不使用那是不可能的,他必然在战争里经常使用这种力量,导致大脑不堪重负而频繁发出警报。   果然人强到一定的程度,必然就会被以某种方式所抑制的么,不然,那就同神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想到这里,头似乎也隐隐开始疼了起来,我朝边上看了一眼,发觉那男人似乎已经睡着了,放松下来的那张脸美得像幅画,但画上布满了血腥。   一路跟着卡车又走了将近半个多小时,眼瞅着它即将驶进前面一片厂区,斐特拉曼醒了,趁着车子减速,他带着我跳下了车。   那时候天已经黑得像锅墨汁,夜风夹杂着一点雨丝在旷野里横行无阻,扫在人身上,冷得能渗透进骨子里去。斐特拉曼走在我前面,这样的气温对他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他走得很快,我却渐渐已经到了体力消耗的极限。潮湿的风将寒气不断逼进我体内,这种感觉令人心脏发麻,呼吸也觉着困难。我不得不张大了嘴用力吸气,并且尽力让自己的脚步跟上那男人的速度,可是很难,寒冷让我的两条腿变得不听使唤。   那样又走了大约十来分钟,雨一下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了一身。幸而这时一排仓库远远出现在了我们面前,那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天赐的福音,所以也没问斐特拉曼要不要过去避避雨,拔腿就朝那方向奔了过去,可没跑出几步脚下突然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想再站起来,却已经没了可能。我四肢关节都发硬了,冷冷的雨水把衣服冷冷包裹在我身上,把我冻得像快冰箱里的猪肉。   抱着肩膀猛打了几个寒颤,发觉斐特拉曼已经走出很远,我只能破罐子破摔地让自己滚到地上,再借着肩膀的力量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一抬头,却看到斐特拉曼不知什么时候已返回到了我边上,手一伸抓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拎鸡崽似的。我挣了下没能挣脱,也就由着他一路把我拖进了那排仓库。   仓库可能是隶属于之前那片厂区的,但被废弃了很久,没有看守没有电,窗户上的玻璃也没有几块是完整的。几只野猫蹲在里头吃食,听见我们的动静喵的下就散了,留下一堆骨头,还有半尾红烧带鱼。所幸地上是干燥的,还堆着几板包箱纸,斐特拉曼把我丢到了那些厚纸板上面,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   身体碰到纸板的时候特别难受,又冷又湿,但我没办法计较这些,因为我很累,累得要死,累得很想能把自己浸在一盆热水里然后一头睡死过去。可是偏偏又睡不着,潮湿和寒冷对抗着疲劳,两者固执地僵持着,固执地折磨着人的身体以及神经。   于是在强迫自己闭了会儿眼睛之后,不得不又爬了起来,靠在身后的机器上把自己衣袋摸了个遍,摸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含进嘴里掏出打火机啪啪点了两下。   没把潮湿的烟头点着,却不禁嗤笑了一声。真叫累糊涂了,明明手里有打火机却不知道生个火热热身,对着支香烟倒点得起劲。   当下一咕噜翻起来,四下随便一搜罗,弄了点断椅子破桌子,往中间一罗,用纸头引燃了,不出一会儿,一大蓬热烘烘的火焰就在那些断木头中间烧了起来。   不消片刻周围暖了许多,升高的温度让我稍微恢复了点体力,于是三下五除二剥光了衣裳,丢火上烤,一边稀泥似的在火堆边趴了下来。   正想闭上眼,却看到斐特拉曼在一旁望着我,一边用外套包扎着他手臂上那两道伤口。意识到我的目光,他很快移开了视线,火苗舔着柴火啪啪爆裂出许多火星,洋洋洒洒在空气里,绕着这男人的脸稍纵即逝,将他那双眼睛映得格外的蓝。   我从地上拾起那支被我丢到一边的香烟,抬起头时,发觉他又朝我看了一眼,于是扬了扬手,问他:“要不要试试?”   他眉头轻轻一挑:“你似乎很喜欢吸这东西。”   “因为它能让我放松。”收回手,把烟放到火堆上,看着熊熊的火将它前端烫亮。随后重新趴到地上,将它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你现在很紧张?”然后听见那男人再次问我。   微苦的烟团在喉咙里滚了个来回又滑进了肺里,再从肺里挤出,这过程令我疲惫不堪的神经稍稍得到了一些平静。我朝火堆边又挪了挪身子,将脸凑近那团缓和的光线:“是很累。”   “那睡会儿。”   “睡不着。”   “是在担心那东西追来么。”   我没吭声。继续吸了口烟,透过边上那团跳动的火焰,我知道他仍在看着我。有时候看着我的背,有时候看着我的脸,有时候是身体的某个部位。   “它们碰过我的血,暂时不会找到我们。”继而他又道。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很漂亮的弧度,我用手指比了下线条,却没想到他突然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干什么?!”我吃了一惊。   过大的力道猛然间令我手臂疼得像要断掉,我刚一挣扎,却又不动了,因为那瞬间我看到就在刚才我趴着的地方不到半步远的距离,一条绿尾巴长蛇正盘在那里。   斐特拉曼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但惊到了我,也惊到了它,它忽地朝上直窜而起,笔直像根拐杖似的,朝我嘶的声吐出道细细的红信。   却没有继续朝我的方向窜过来。因为它七寸部位处夹着斐特拉曼的两根手指,就像他当初用它们夹着我的喉咙。   “怎么不提醒我,”将蛇穿上铁丝架到火上去烤的时候,我问那个男人。“我还以为你又要……”   “又要什么。”   “没什么。”   转着手里的铁丝,我看着那男人走出门去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随后又走了进来,背对着我把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脱了下来。之后似乎感到舒服了很多,他轻轻吸了口气。   我也吸了口气。   喉咙有点干燥,我摸到刚才抽剩下的小半支烟头,重新点燃,将它塞进了嘴里。   “就那么喜欢抽这东西么。”听见动静回头朝我看了一眼,他问我。   我点点头:“最后一支,明天开始准备戒掉。”   “既然它能让你放松,为什么要戒。”   “有一种饮料,它叫咖啡,很香很醇,喝一口也能让人放松。”喷出一口烟,见斐特拉曼似乎在仔细听我说的话,于是收回逗留在他侧面轮廓上的视线,我继续道:“从小到大他们总说我很聪明,聪明源自于我记忆力,我记忆力高过常人,但那也意味着需要比常人更大量地耗费我的脑细胞,透支我的精神。所以有一段时间,我常常感到头疼,疼得无法入睡,也没办法集中一点精神去做任何简单的思考。后来发觉,咖啡这东西不错。好闻,好喝,并且可以缓解我的头疼。经常一喝,头就不疼了,那样持续了好几年,有一天突然发觉,一旦我不去碰咖啡,头疼得会变本加厉,疼得好像要裂开一样,于是决定戒掉它,因为,它已经渗透进了我整个生活里。”   “这东西也是?”   “是的。”   “所以要把它戒除。”   “没错。无论什么,一旦上瘾,一旦介入你的生活,它就成了你的弱点,你无法简单拒绝它们,它们给予你的任何抚慰,任何愉悦,任何快感,乃至任何毒素。”   “那就戒了吧。”   简单丢下这几个字,那男人站起身重新走到了门口,抬头看着天,似乎那漫天的雨丝是令他所唯一感兴趣的。   我躺在地上继续看着他的背影,他背部□的□的优雅的每一根轮廓的线条。   直到烟头烫到了我的手指。   我把它丢到地上。转了个身朝向火光,火光温暖的热度却令我喉咙的干燥似乎变得更加厉害了一些。   如果现在走过去抱住他,吻他背上那些线条,他会拒绝么。   我想应该不会。   但我不会那么做,因为他只是将我当成另外一个女人。   这世上,有些东西很容易戒,比如烟酒,比如咖啡。有些东西想戒却难,并且很容易被重新诱发。比如海洛因。   那女人就是他的海洛因。   令他生,令他死。令他在无比痛苦的死亡以及漫长的孤独之后独自醒来,仍对她念念不忘。   FUCK……我突然发觉我在嫉妒那个女人。   有点儿嫉妒。   天亮时雨已经停了,一顿蛇肉加上一晚上的好睡,总算让人恢复了点元气,我俩出了那间废弃的仓库,穿过农田找到公路,沿着它继续开始前行。   之后发觉原来我们其实离南桥镇已经很近,大约又走了三十来分钟就已经看到了指向路牌,之后搭上了去镇上的车,一路进了南桥镇。   进镇后头一件事就是去店里买了两套衣服,用的是在黑店里跟老板兑换的人民币。我和斐特拉曼身上那些衣服是难以在街上大模大样地走动的,因为早已破得不成样子。   之后找了家客人比较多的小餐馆坐下,一来准备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二来,我想在电视新闻里看一下,自从昨天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新闻里是不是会说到些什么。   但一直到新闻结束,始终没有关于昨天那家招待所里有人离奇死亡的事件被播报出来,自然,关于那家店里当天不翼而飞的两名可疑客人的报导,也就不可能有的了。   我不知道这对于我俩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为什么会没有报导呢?一家旅店里突然死了两个人,而且死法那么诡异,纵然这家店是个黑店,也没理由不被人捅出这新闻来的。所以,这事没有被报道出来,不能不说是件古怪。   正琢磨着,店伙计把我要的两份菜饭端了过来。服务倒也周到,不仅碗筷摆得工工整整,还将我面前那张本就干净的桌子抹了又抹。   我抬头冲他说了声谢谢。   他笑笑,站在一旁没有走。   我再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依旧没走。   不禁奇怪。于是抬头又朝他看了一眼,他却放下手里的抹布在我边上坐了下来:“A小姐是么。”   这几个字令我脑子一个激灵。   几乎是从凳子上直窜而起,手却被那人轻轻按了按住:“别紧张,A小姐,我只是想跟你聊几句。”   边说,边从衣袋里掏出了样东西放到桌子上,同那些碗碟一样,工工整整推到我面前:“鄙姓钱,你可以叫我小钱。联邦调查局驻华第36号探员。”    ☆、第五十五章   没去看摆在我面前的证件,我只是打量了下这个自称是FBI的男人。   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学校里毕业的学生,面孔白晰,理着中规中矩的板寸头,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一套水蓝色的牛仔装让他看起来有点土,除此,五官倒还算清秀,细鼻子细眉细眼,一团和气。   “你认错人了,我不姓A。”半晌,我对他道。   他脸刷的下就红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他们都叫你A不是么,我琢磨着这样叫我俩距离可以近些。”   “谁跟你距离近?”   这话很显然令他尴尬了起来,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对我道:“不如我们谈正事吧。”   “先等等。”我把证件朝他推了回去:“除了这,你还能拿什么来证明你是FBI,钱先生?”   “叫我小钱。”收回证件,朝我看了眼:“别的证明,我也不知道拿什么给你,不过如果你需要点安全感的话,我们可以去就近的派出所聊,这次你的行踪就是他们帮忙提供的线索,我想,那应该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我吸了口气。   扭头朝周围扫了一眼,周围人来人往,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寻常,而每个人似乎一瞬间都因为他刚才那句话,而变得有些不寻常起来。   我的行踪是警方提供给他的?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掌握我行踪的。是从那家黑店开始,还是前边那批FBI的人逮捕我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么?”见我迟迟不吭声,这男人又道,并且朝我对面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忘了问,这位是?”   “我旅伴。”由始至终斐特拉曼一直侧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也没有因为这调查员的突然介入而有所表示。我觉得有必要引开一下这调查员的注意力,大白天的,他脸上还没长好的地方难保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随便扒了两口饭,我抬起头再道:“如果你确实是FBI,我倒的确还有个问题要请教。”   “什么问题?”收回视线他将目光重新转向了我。   “我不知道你们那边究竟派了多少人过来,你之后,还会再有其他人过来找我么。”   “什么意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目光有些疑惑。   “前两天刚有一批FBI找过我,你是第二批。”   “呵,这不可能。”   “哦?”   “同一宗案子同时由两方人负责,程序上不太可能。即使有这特例,两方人都应该被通知到位,以免调查时起冲突。不过,你是怎么确定他们就是FBI的?”   “我检查过他们的证件。”   “那为什么我的证件没办法得到你的信任?”   “因为我疑惑了。”   扑哧一声笑,小钱朝斐特拉曼肩膀上用力拍了一把:“你女朋友很有意思不是么。”   我一愣,因为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做。   斐特拉曼似乎也怔了怔。转头朝小钱看了一眼,我不确定小钱会不会因此看到他那半边伤口有点明显的脸。他对小钱笑了笑。   小钱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我:“那么他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他们?”随手朝衣袋里摸了一把,然后想起最后那根烟已经在仓库里被我抽掉了,于是问他:“有烟没?”   “我不抽烟。”他笑笑。   “好吧,反正也准备戒了。”说归说,烟瘾上来了总是有点难受的,特别是在这种让我有点费神的时候,于是抽了根筷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先说说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钱先生。”   “叫我小钱。”一边说,一边坐了坐正:“这次上头派我来找你,实不相瞒,是为了一块战国时期的锦帛而来的。”   闻言一怔,我朝他看了看:“战国时期的锦帛?”   “是的。”   “中国的古董,它跟美国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但它同我们调查了很久的一桩案子有关系。”   “什么案子。”   “先不管是件什么案子,我们先谈谈那块锦帛好么。”   虽然心存疑惑,但我还是点了下头:“行。但我术学不是专攻的中国史,所以……”   “没关系,你父亲不是这行的专家么。”   “我父亲?”   突兀听见他提到我爸爸,我不由得一个激灵。   为什么一个联邦调查局的人会提到我死去那么多年的父亲?   “找到你之前我专门做了点调查,关于你,以及你家人的,希望你不要介意。”边说边从衣袋里抽出只纸袋,打开,里头是一小摞照片,我父亲的照片。   “不如说你专门调查了我父亲。”翻了翻那些照片我对他道。   他朝我笑笑。“他在圈子里很有名气,特别是九十年代的时候。我手头有几本书就是他写的,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你父亲。”   “你也喜欢考古。”   “是的,有点兴趣。”推了推镜架,继续道:“九十年代初他所带领的一支考古队在长沙挖掘到了一座西汉时期的古墓,是么。”   我点点头。   “那你一定知道那座墓内部有个流传已久的别称,叫什么。”   “西汉疑冢。”   “是的,西汉疑冢。那座墓的主人是个女人,外界所知她是汉武帝时期长沙轪侯的一名夫人,不过据我了解,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可能是汉武帝刘彻身边的一名祭司。”   这点我是知道的。墓主人的身份有两重,一重是长沙轪侯的夫人,另一重是从随葬的那些册子记载里推断出来的,还包括一些陪葬时的器皿、御赐物品,种种迹象显示,她可能是一名御用祭司。但推断不代表事实,虽然当初爸爸他们为此研究讨论了很久,最终对外界宣布的还是她轪侯夫人这一身份。   没想到这FBI连这些也都调查了,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调查这些东西?它们同他来找我,这两者之间又究竟存在着些什么样的关系?   琢磨着,听见他继续又道:“无论怎样,那是一次收获极大的挖掘,那女人的陪葬品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在当时的女性墓葬中可说罕见。仅钟、鼎、钫、壶、盒、奁、盘、杯、木俑、屏风等漆器就达六百多件,同样的数目,现在已知的能数得上来同她一比的,只有马王堆辛追墓。”   “你不会专程跑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补充中国考古课的吧?”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他一如既往带着那种彬彬有礼并略带腼腆的笑,摇摇头:“而后来,大约是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接手那批文物保管的人员发现,在所有那批罗列出来的出土文物中,独缺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就是促成你我现在坐在这里,进行这番交谈的原因。”   “那块帛?”   “是的。”   “我不知道它同我们的交谈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道云锦么。”   “云锦?”听名字有点耳熟。仔细想了想,似乎想起来了,当年在长沙的时候听我爸爸和他的队友们谈到过这个词,并且好多次。当然彼云锦并非是指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那种南京云锦,它只不过是一种称谓,称作为云锦,可能同它周边所秀的云状花边有关。那是块保存得很完好的缎子,或者丝棉之类的东西,依稀记得虽然已有两千多年历史,那块东西颜色依旧非常新鲜,光照下五颜六色的,十分漂亮。“是的我知道。”   “那名轪侯夫人的墓志铭里记载,当年的汉武帝曾一度非常沉迷于巫术,并为此专门暗地建造了一座地下庙廊,安置那些擅长巫术的人在那里为他提供服务。而他所需要的服务是为他炼制一种丹药,一种人吃了以后可以长生不死,或者死而复生的秘药。但这药却不是为他自己而炼的,他所作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对于当时的大汉,对于他,都不可或缺的人。”   “霍去病。”   “对,霍去病。当年霍去病突然病倒,之后遍寻名医都无法治愈,汉武帝只能寄希望于巫术,他网罗了当时所有那些有名望的巫医术士来到宫里,专门为霍去病炼药。内中有一个,巫术尤其高明,就是这个墓主人。据那上面所写,她能白日操纵傀儡,夜晚对话鬼魅,几乎就有操纵生死的能力。只可惜眼看丹药就要炼成的时候,这巫女不知为什么突然暴毙了,之后连夜被运回长沙,丰厚下葬。而因为没有弟子传人,她所掌握的一切巫术从此绝了后,唯有一本自战国时期就留传下来的医书保留着,怕被汉武帝的人搜走所以跟她的衣服绣在了一起,于是与尸体一同被埋进了坟墓。这就是关于那块帛,和它主人的故事。”   “当然了,关于这种记载,难免带有夸张性,所谓的长生不老的丹药之类,但那块锦帛却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在出土后不久就失去踪迹。所以,现在我想问问艾教授的女儿,作为当时亲历考古现场的一员,你自然也见过那块锦帛了,那么身为他的女儿,你是否可以告诉我,现在那块帛的下落。”   一口气听他把话说完,我轻轻吸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为了一块当时从西汉古墓里挖掘出来的一块锦帛。   刚知道原来那块漂亮的布头背后还藏着那么样一个故事,关于汉武帝,关于霍去病,以及两千多年前一名女祭司。这些我爸爸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或许是当时我年纪还小,也可能是因为之后发生的那一连串的变故,导致他再没有心情对我说那些。   可是锦帛的失踪又怎么会跟我爸爸扯上关系?难道,就因为他是当时的负责人。想到这里,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起来,我咬了咬筷子,朝他看看:“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块帛的失踪同我父亲有关。当时我生了场大病,所以他很快就退出了那次挖掘,所以,他哪来的时间把那块帛藏走。”   “你生病的那段时间他依旧是在挖掘现场保持着走动,这是其一。其二,当时他是唯一的,那块帛的保管人。之后,再没有第二个人碰触过那块帛。”   “既然这么说,为什么早不派人查,现在才跑来问。”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被带去了美国,而且出于带你去的那个组织的社会地位,所以无法同你进行接触。”   “咔。”   筷子被我牙齿断成两截,断口戳到了我的舌头,疼得厉害,所以适时掩饰了我当时的心慌。   当年因为我智商的关系,我被一家企业相中,同一批和我差不多类型的孤儿一起被带去了美国。说是要重点培养。   后来才慢慢了解,那企业实质上是一个集团,在整个美洲大陆有极高的社会地位,经常在全世界寻找智商卓越的人带回美国培养,以成为日后为集团效力的工作机器。   我脱离那个组织耗费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也可能因为我学业上的混帐行为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培养的兴趣,最终靠一笔巨额款项赎回了我的自由身。   而这一切都是机密的,因为对外他们以慈善和教育着称,没人知道他们背后所暗藏的勾当,包括美国政府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这个效力联邦调查局的男人却了然一切,这说明什么……   “但我的确不知道那块帛的下落,无论它是被我父亲藏掉了也好,还是怎样失踪了也好。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而且生了场大病。”   “病中你仍在长沙逗留了很久不是么。”   “是的,因为那时候我哪儿也不能去。”   “是么,”镜片背后那双细细的眼朝我扫了一眼,那男人微微笑了笑:“也不尽然,你是不是知道当时在你病中的时候,你父亲还曾经带你去过那座墓的挖掘现场。”   “还带我去过??”我吃了一惊。“不知道,那时候我整个人都烧糊涂了,连带当时的记忆都没了。”   “这么严重?”听我这么一说,他眼里闪过丝失望。   “所以你找到我也没用,我当时近乎一个植物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你真的认为那块帛是我父亲弄走的,要不你就去上海我的家里去找一找,那地方是他最后待的地方,也是我唯一能提供给你的线索。”   “你的家?”   “是的。”   “已经不可能去找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看一下这个。”话音落,再次从衣袋里取出只纸包,小钱将它推到我面前。   我把它拆了开来。   只是朝里撇了一眼,随即倒抽一口冷气。因为我看到了一片废墟。   如果不是周围熟悉的环境,几乎认不出那就是我原先所待过的地方,就在两天前刚刚待过的地方。那栋楼,那栋我离开了十多年还未被拆迁,还没起过太多变化的承载着我所有记忆的老楼,在这张照片里变成了一大堆焦黑的石块。周围一张张惊恐的,木然的,悲痛的脸,而我拈着那张照片的手指瞬间冰冷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好一阵,我丢开那张照片,问他。   “你说两天前碰到一批FBI,这栋楼,就是前天夜里被炸的。当时所有居民都在楼里睡觉,没有一个活着逃出来,很惨。”   “SHIT!”   “所以我希望你能尽量配合我们的工作,有些东西看起来似乎无关,但可能息息相关。”   “你想说那块帛和这栋楼被炸有关系?”   “只是有可能,因为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到底谁炸了那栋楼,现在根据你所说的,显然我们还得再调查一下,之前找到你的那批FBI真实身份又究竟是什么人。”   “我可以相信你么。”   “这要看你了。”   “我不知道。”   “但现在除了选择同我们合作,你别无选择。”   “呵。”听他这么一说,我瞥见斐特拉曼朝我看了一眼。于是不由自主了笑了:“别无选择,最近碰上的事,似乎都是别无选择。”   “那么?”   “那么能不能先给我说说那件案子,小钱。”   “什么案子。”   “那件你们调查了很久的,同失踪的锦帛牵扯在一块儿的那起案子。”    ☆、第五十六章   1939年6月,英国一支考古队在埃及吉萨地区寻找安努城遗址的时候,无意中发掘到了一座中王朝时期的坟墓。   安努城是中王朝时期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所建造的城池,但因为千百年来始终没有找到过其相关遗迹,所以对于它存在与否一直都众说纷纭。有人说它是真实存在的,如同那位着名的法老王阿赫那顿无视自然的警告,在沙漠里所强行建造的城市埃赫塔顿。也有人说,那座城只是个传说,因为斐特拉曼死时太过年轻,并且从即位到死亡,由于他的独立特行,他对宗教的蔑视,毫无疑问令他离不开大大小小的战乱和政变。所以,他应该没有那样的时间和精力去建造这样一座城池。   不过无论怎样说,那座坟墓的发现,无疑是令人振奋的,因为它是很典型的中王朝时期的墓葬,并且从墓门口尚未风化的雕塑和铭文来看,它属于一位生前地位卓绝的人。可能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或将帅,可能是法老王某个宠姬,也可能是某个王子,甚至可能,是法老王。   而中王朝时期,那个法老王们仍执着于将自己坟墓修建在金字塔里的时代,无论王室成员乃至贵族,他们的坟墓大多都已经被洗劫一空,但这座坟墓却从未被开启过,连封印都保存得无比完整。所以,虽然没有找到古城的遗址,仅这一发现,其价值也是相当可观。   价值。是的,对于那些英国人来说,价值等同于大量的黄金,大量的宝石,大量埋在古老坟墓中陪伴木乃伊度过几千年历史长河、等着被他们从里头大把大把捧出来的宝藏。   错错错,之前不是说他们是考古队么。   当然了,考古队。   那个时候的考古队,大部分都是名义上的,由民间发起,私人投资组织,并没有什么政府背景。譬如当时这支队伍,他们中有真正的考古学家,不过更多的是商人,一些有远见的,从埃及疯狂的古董淘金潮里打算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发财路线的商人。他们来自欧洲各地,住着最豪华的庄园别墅,开着最新款高级的福特车。本可以在世界任何一个最漂亮的岛屿最舒适的海滨悠闲打发自己无聊的时光,是什么令他们不远万里,顶着烈日,踏着黄沙,前来在一片荒芜中寻找一座传说中城市的遗迹?   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所谓的人类历史文明。   之所以支持这些人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斥资组队跑到那么遥远的非洲,唯一的信念,其实是源自于几千年前从这个文明古国里流传下来的,关于一座消失的城市、以及城市里埋藏着的大量财宝的传说。   正如我也曾听过诸如此类的传闻——   三千多年前,为了平息年轻的斐特拉曼法老王死时的怒气,他之后的王位继承人用一整座城池作为他的陪葬,随他一同被埋入了地底下。   那座城就是安努城。   据说,谁能找到它,谁就能找到埋葬法老王斐特拉曼的坟墓,而谁能找到斐特拉曼的坟墓,谁,就能找到沉入地下的城市。传说那座城里埋藏着大量的宝藏,它们是斐特拉曼生前从战争中掠夺而来的。   历经整整三年时间,这些人没有找到那座传说中的陪葬城市,但找到了一座同那座城市差不多年龄,规模不小并且保存完好的坟墓。   兴奋之余,那些人并没有急着向媒体发出公告。长时期的寻宝生涯令那些人无比谨慎,他们不奢望自己能有霍华德.卡特那样的好运气,能在一位最年轻的法老王的坟墓里挖掘到最丰富的陪葬品。并且他们还无法确定这座坟墓的主人身份究竟是什么,因为坟墓里一切有关墓主身份的标识都被人为破坏了,这一点很令人费解,也令鉴定工作变得很困难。   因而在排除他们所找到的不是一座影葬(为了蒙蔽盗墓者的眼睛而建造的空穴)之前,在一切有关问题还尚未明了之前,他们采取了最低调保守的做法,没有任何声张,只默默将那块发现了坟墓的地方圈了出来,开始有条不紊地着手于开挖。   然而开挖工作比他们想象中要艰难。   了解古埃及墓葬传统的人基本都知道,在费尽心机地建造了一座坟墓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它的防盗措施。措施包括设置机关,填补甬道,掩盖墓穴的外表痕迹,极端的话还包括杀人灭口。其中,最普通,但也必然会进行的一个步骤,是填补甬道。   通常在建造墓穴的开始,人们会先建造一条甬道,通过它将一车车的建筑材料和陪葬品运进墓室里。到彻底完工,里头所用剩下的废弃石料就不再被弄出来,而是被那些工匠们堆砌在了里头,以此彻底封死整个墓穴唯一通向外界的出口。   而这座坟墓里的堆砌物尤其多,并且紧密难以处理。这支队伍所雇佣的劳工用着当时最为新式的工具,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把这条甬道彻底打通,之后又连着两天两夜不休不眠地劳作,才把里头层次不平的石料勉强清理干净。   即便这样,也就清理出一条仅能容纳一人前行的通道,长长一条阶梯由上而下,通向底下一间庞大的地下室。   进入地下室后所有人心里都一凉。因为那间巨大的,描绘着精美壁画的石室内除了为制作木乃伊而准备的一系列工具设备,什么也没有,按照常理它应该堆放着很多大型陪葬用品才对。而同样的,他们在这间石室里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墓主人的标识或者记载,虽然墙上画着不少壁画,但没有文字,或者说,有文字,但全都被抹去了。显然这个身前有着显赫身份的墓主人,出于某些方面的原因,被埋葬他的人所厌恶,甚至侮辱性地抹去了一切他曾经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记载。   想到这一点,队里所有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斐特拉曼二世。   他的王位是靠篡夺而得来的,因而他的政治地位极其不稳,而他对宗教的态度又是那样嚣张独断,因此,死后被人这样对待也不是不可能。   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没人可以肯定这一点,所以在关于这个坟墓的记录上,至今署名仍是“第36号坑墓”。   可是不管它的主人是谁,大费周章建造了这样一座坟墓,难道真的只是座影墓而已么。   在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仍然找不到一点除了那间石室外还有其它隐藏部分的可能性后,队里的情绪一度降至冰点,幸而那时队里一名资深的考古专家,在其他人喋喋不休地争论,无头苍蝇一样乱摸乱找的时候,他靠着长期而来的经验敏锐地判断出了石室中一处墙壁质地上的异样,虽然经历了三千多年时间的埋葬,几乎将这条线索给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于是照着这名专家的指点,他们重燃斗志,开始在那片坚硬的石壁上凿挖起来。   谁想,那石壁竟然比之前甬道上的弃料处理更为困难。   因为它无比的坚硬。   “很难描述那是种怎样的硬度。”说到这里的时候,小钱低头沉思了下,然后接着道:“实在要举个类似的例子的话,好比慈禧太后的墓,当年军阀去盗墓,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光在开凿上就碰了壁,之后用了炸药,才将墓室强行破开。我想,当时那座36号坑墓的地下室,它墙壁的硬度应该就同那个差不多。”   “那么说的话,它就不是用天然岩石做成的了?”我问。   他点点头:“是的,类似混凝土。”   “古埃及的……混凝土?”   虽然古埃及人靠其智慧建造出了金字塔,不过混凝土,这玩意在人听来终究是不可思议的。   “或者说类似的东西。”   “那他们后来是怎么把它弄开的?”   “跟破开慈禧墓一个方式。”   在整整一天用手头所有能用的工具,最后只在那堵墙壁上凿开一个几公分深的口子之后,那批人沉不住气了。   这样凿要凿到什么时候,看起来它那么厚,并且背后究竟还有多厚,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都不得而知。也许最后能挖出个新的空间出来,也可能最后发现,它的背后什么都没有。谁知道呢。   于是在经过几拨讨论之后,他们最终决定,采用最粗鲁也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炸药,去一次性解决这个令他们所困扰的问题。   炸药就埋在那个被他们凿出来的口子里,用的是当时最新的塑性粘结炸药,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爆破却并没有成功。因为担心炸药过猛破坏了周围的东西,所以他们把火药量减去了很多,结果,轰然一声爆炸之后,他们发觉那炸药只在那堵坚固的墙壁上炸出一个半米深,半圆状的巨大口子。   于是第二次爆破。   这次终于成功了。   爆炸声过后,他们欣喜地在那堵固若金汤的墙壁上看到了一道无比清晰的裂口,更让他们欣喜的是,当他们透过那道缺口,将灯光射进去的刹那,他们看到了一大片明晃晃,晃得无比灿烂的颜色。   金子的颜色。   这真令人振奋。   卡特找到了图坦卡蒙的宝藏,而眼前那片灿烂耀眼的光泽,据他们目测,至少是图坦卡蒙坟墓里那些财宝的数倍。   这样数目庞大的随葬品,并且被那么样特别的石头的墓室所保护着,能享受到这样高贵的待遇,全埃及只有一个人才有这种可能。那就是法老王。   除了他还会有谁能有这样的人力财力做出这样坚固的坟墓呢?   而在中王朝时期又能有哪位法老王,这样显赫,却又被人如此憎恨,恨到要抹去一切能让世人知道他存在的讯息。   只有斐特拉曼二世。   于是当天他们就立刻将这条消息公布给了闻讯赶来的各国报社,他们说,他们挖到了一座保存极其完好的中王朝时期的法老王坟墓,其墓葬很可能是图坦卡蒙墓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他们还说,这座坟墓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三千多年前,那位一意推行宗教改革,后来突然暴毙,之后再无任何关于他的信息的年轻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   消息立刻在埃及,伦敦,乃至全世界引起了轰动。而这支队伍也暂时放下了手头一切工作,在那天晚上聚在工地上放肆痛饮狂欢起来。   一个个喝到月上中天,一个个喝到烂醉如泥。   谁也没想到,悲剧就是在这样一个狂欢的夜晚,在谁都没有任何预感的状况下,悄然发生的。    ☆、第五十七章   最先发觉出事的,是这个队的领队。   他是这趟埃及行的发起人,也是最大的投资者和将来最大的收益人。因而当别人都在为收获而庆祝狂欢的时候,只有他滴酒未沾地在那座坟墓里待着,同几名守夜人一起,一边看守坟墓一边研究墓里的壁画。   平均每半小时,他会走到那道被炸裂的墙壁前,透过上面的孔隙去看看里头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像女人刚得到件簇新的时装,那种一遍又一遍都无法将它看腻的感觉。可是,当怀表指向十二点,他再一次走到那道孔隙前朝里看的时候,发现里头竟然是一片漆黑。   这让他大吃一惊。   忙叫人换了更强力的手电筒朝里照,可是无论怎么照,灯光所及之处,里面始终是一团漆黑,仿佛里头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在短短半小时不到的时间里,突然被无声无息地搬走了,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还想再放进更多的光线去看个仔细,却无法行得通,因为孔洞太小,除非再用炸药炸一次,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这个问题。而就在整个墓室因此而乱作一团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把本已六神无主的领队惊得直奔了出去。   说到这里小钱再次停下,从衣袋里掏出只手机递到我面前,打开后直接点到一个视频开始的画面:   “这是当时留下来的一段资料,很小一段,很珍贵。本来擅自拷贝出来是违例的,但因为这件事上有些东西光靠我的嘴很难表达清楚,所以,我觉得还是给你看一下会比较好。”   听他这么说,我接过手机按了播放键,片刻随着一阵雪花晃动,一团模糊的,看不出个所以然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中间。   那样大概有几秒钟的样子,由模糊到清晰,我慢慢看清楚那是片沙漠挖掘场的局部。影片是无声的,最初是在对着远景的方向调整焦距,当周遭景物渐渐清晰后,一个人飞快地闯进镜头,扬了扬拇指,然后又很快闪到一边。   期间连续跳跃了好几帧,导致图像很不稳定,这是那个年代简陋摄影机的通病。片刻镜头移动,随着明晃晃的灯光一闪,我看到了一副典型的欢庆场面。   那是在一顶硕大帐篷前的空地上,正中央生着很大一团篝火,好些人围着那团篝火坐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一边眉飞色舞地喝酒聊天,一边摇动着篝火上那块油光锃亮的烤肉。周围风有些大,那些悬挂在帐篷上的旗子不停飞舞着,隔老远依稀可见他们身后连绵起伏的沙丘,以及大大小小停止了工作的挖掘器械,它们就好象一只只沙漠巨兽般静卧在这些人身后。   大致有半分钟左右的时间都是这样一幅场景,没太多变化,因而有些无聊。可是就在半分钟过后,画面上突然起了变化。   一个男人有点突兀地从那些人中间站了起来,好像是喝多了,因为站的姿势有点摇晃。那么摇了两三下,他一伸腿朝面前那堆熊熊燃烧着的篝火笔直跨了过去。   周围人立刻都被他的举动给惊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忙跳起来伸手去拉他,谁知刚抓到他手臂,他突然转身用力一扯,反将那人一把扯进了火里!   刹时火顺着那人身上的毛料衣服猛地引燃,几乎是一瞬间把那人烧成了一个火人。更糟糕的是那人在极度痛苦中一下子冲出了火堆,朝站起来预备救他的人堆里直扑了进去,他身上和被他从火堆里带出来的火焰霎时将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也烧着了,登时火光冲天,急速蔓延的火舌在周围风势的作用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侵占了整个屏幕。   之后镜头歪了下来,可能是混乱中被撞倒在了地上,之后仅能看到地上摇晃的光线和一些飞奔而过的鞋子。再然后镜头突然猛地一震,屏幕里就彻底黑了。   “就这些了。“这时听见小钱再次开口,他从我手里抽回手机,低头看了看,继续道:“当时那个领队出来后见到的场面,就是这个样子。”   “一场灾难。”   “是的,一场灾难。可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就在所有人都冲到这顶帐篷前灭火和救人的时候,营地边缘处一顶小帐篷里突然传出阵可怕的尖叫。   片刻一个人踉踉跄跄从那顶帐篷里冲出来,一边叫一边朝人多的方向奔过去。直到近了,人们惊恐地发现,他身上全是血,从头到脚,那些几乎不停从他身体里喷涌出来的血将他全身染成了可怕黑红色。   更可怕的是那些造成他流出那么多血来的场口。见过的人说,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忘记这样令人恐惧和恶心的伤口。那是一些密集的洞,无比密集,大片大片分布在那人□在外的皮肤上,好像被万根钢针穿擦而过一样。   可究竟是什么造成这些伤口的?   那个伤者没说。就在人们七手八脚寻找着东西给他止血的时候,他因失血过度而陷入了深度昏迷,并且在之后不多久就咽了气。唯一留给人们的从他那些凄惨的尖叫声里依稀可辨的话语,只有一句,那就是:“鬼,鬼啊!!”   而这个人是这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名灵魂人物,因为他就是那名凭丰富经验判断出古墓暗道入口的考古专家。   这两起灾难的突发,令整支考古队失去了将近一半的成员,这打击不能不说是几乎致命的。但他们没料到更致命的打击还在后面。   由于连着出了那么大的事,令所有人一时都忘记了那座给他们带来莫大兴奋的古墓,整整一晚上他们都在忙着处理尸体、照料伤员,以及一片恐惧和不安中惴惴度过。   直到天亮,领队才突然想起自己在墓里所发现的那一幕,忙带着几个人返回墓穴准备再好好确认一次,可是当他们回到那座坟墓所在地的入口时,不由得都惊呆了。   因为那地方空空如也。   头顶烈日当空,照耀着周围那些被他们从那坟墓里挖出来的沙土,它们仍像山丘般堆积在不远的地方,而那道临时堆砌起来为了防止风沙侵袭破坏了坟墓入口的石墙,也依然存在着,它的存在为他们指着无比准确的墓室方位……   一切都在,偏偏那座坟墓却不见了。   唯有一个巨大的凹坑在石墙里埋着,当下他们立刻跳进去挖,可是无论怎么挖,挖出来的除了一铲铲黄沙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之后,整整两个星期,这支考古队带着雇佣的当地劳工发了疯似的没日没夜在那个点拼命钻挖,因为他们怎么也不肯接受,怎么会好好的一座如此庞大规模的坟墓,在被他们挖掘到至少已经有了百分之二十以上进展的时候,会突然在一夜间消失了。这又不是一只箱子,一台桌子,可是说要搬走,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搬走,那可是一座埋在地下的坟墓。   可是事实就是,两个星期后,他们撤了。   即使无比痛苦,无比不甘心,他们只能撤离,因为那道被石墙围着的地方他们用最好的机器挖了整整两个星期,却除了沙土和几块石头以外,什么发现都没有。   不,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发现。他们在那个坑里挖到了几具尸体。尸体全身发黑,像烧焦了一样,但并没有焦,只是干了,干得连皮带骨都包在了一起。从身上的衣服辨认出,这几具尸体就是那天晚上负责看守坟墓的那几个当地劳工。   时隔两天,那支队伍的领队由于情绪大起大落后连日郁郁得失眠,最后一次在挖掘现场巡视的时候失足掉进了坑里,被摔断了脖子。   没有领队,没有了最大的投资人以及将近半数的成员,继续留在这地方徒劳地继续进行挖掘工作,也就没了任何意义。于是分道扬镳,带着最初的热情,后来的狂喜,以及最后的恐惧和黯然,那些队员各自撤回了自己的国家。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那一切已随着死去的和消失的所酿成的悲剧,化成了他们不愉快记忆里的一部分,却没想到那次挖掘所带来的厄运,还远未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大约在他们离开埃及后半个月,他们得到消息,说队里那名一直充当他们向导的埃及当地人,在开罗闹市区出车祸死了。谁都知道开罗的交通状况有多混蛋,车辆行人牲口一起占着狭窄的马路,这种交通状况别说是人,就是连只鸡都未必能被车撞死,可偏偏他就这么被撞死了。   这消息没过去多少天,队里两名来自法国的探险者也出了事。   两人生前在同一家博物馆就职,出事当天约好了一起喝酒,可是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俩,就好象人间蒸发了。之后家人报了人口失踪,遗憾的是,至今都没有那两个人的一丁点下落。   而就在法国人出事没多久,队里唯一的一名女性成员被人发现死在伦敦桥下,死因是注射了太多的毒品。据她朋友说,自她回国后,她就一直看起来很紧张,怎样也放松不下来,即使是在人很多的酒吧里。因此不得不靠酒精和注射那些毒品来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出事那晚她喝了很多酒,也嗑了很多药,后来一个人悄悄走了,到第二天再得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报纸上。   这一系列悲剧的发生,看上去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却引起了那支考古队剩余队员的警惕。因为每个出事的人都是他们那支队伍里的一份子,这不禁让他们想起了曾被他们所不屑的,那些关于古埃及法老王坟墓的传说。   传说盗墓者侵扰了死者的安宁,所以沉睡在死者坟墓里的诅咒会对其展开报复。   听上去有点可怕,但因为千百年来盗墓的事件时有发生,却从没有人真的因此就见到了什么诅咒,所以一直都是被人所视作笑谈的。可是这次一件又一件可怕的事情的发生,令他们不得不对此感到怀疑和恐惧起来。   真的会是坟墓里的诅咒么?如果是真的,那么,下一个不幸的人会轮到谁……   带着种种不安,曾参与过这件事的那几名剩余队员相约来到伦敦,打算就这件事好好做一番调查,因为这整件事被政府出面干涉并接手调查,所以一切活动只能私下暗地进行。   可是就在两周后,警察在伦敦郊外一所别墅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尸体的状况同那晚浑身失血而死去的那名考古专家一样,身上布满了密集的孔状伤口,系失血过多而死。并且死时表情极度扭曲,仿佛目睹到了某种令他们极度骇然的东西一样。   那之后,政府再次出面封锁了一切有关的消息,因为事件太过诡异,怕引发民众恐慌。之后他们委派了最优秀的探员和专家开始着手对这系列案子进行调查,这一查就是十年,到1949年,英国政府出面邀请美国FBI协助调查,之后又进行了整整五年,仍然没有任何头绪,当然,也没有更多与此相关的诡异事件继续发生,于是为了不再继续浪费人力财力,在1954年,正式将它们归纳入无法处理档案,尘封至今。   一口气说到这里,我想大概应该已经结束了,因为小钱似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的打算。我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想从他脸上找找看当他听完这些关于他坟墓的事情后,他是否会有什么反应。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他依旧静静看着窗外,宽大的墨镜遮盖了他大部分的脸,要从这样一张脸上捕捉到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是很难的。   于是放弃,我将视线重新转向小钱,对他道:“所以,那支考古队的成员都死光了是么。但这故事到底和那本失踪的战国帛书有什么关系,我没听出来。”   他微微一笑。“不,并没有死光,还有人活着。”    ☆、第五十八章   “还有人活着?谁?”   “他叫劳伦斯,那个考古队的发起人之一,也是整个队能够成行的基础。因为他是安努城遗址地图的拥有者。”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一愣。“安努城有地图?”   “有,据说有很详尽的线路标识,是两千年多年前一名非常精通星象的人根据那座城市流传下来的种种说法,再对比星星的位置推算并绘制出来的。”   “但并没有带来多少帮助不是么。”   “是的,”他笑笑:“按照那个地图他们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安努城,只找到一座让他们深陷诅咒的坟墓。”   “那么那个叫劳伦斯的,他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问完见他微微皱了下眉,过了片刻,才继续道:“这件事说起来还蛮奇怪的。当时他也在那栋别墅里,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确认过他们都已经死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解剖台上,他又活了。”   “死而复生??”   “这种说法太飘渺了。医学上倒是对此作过解释,说他当时因为失血过多所以出现一种假死状态,就好象一台几乎快要耗尽电量的笔记本电脑,自动处于休眠状态,但内部其实还在做着最基本的运作。而解剖过程刺激到了他的中枢神经,所以,把他给激活了。”   听完他的说法我没吭声,不过对面前那盆饭有了点倒胃口的感觉。不是因为那解剖台上死而复活的状况令我恶心,而是那瞬间,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突然闪电般形成——   那个死而复生的劳伦斯,他受过的伤,以及他那些同伴所受的伤,听上去似乎同我背上的伤如出一辙。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么劳伦斯是怎样存活下来的?连斐特拉曼都说过,这伤无可救药,那他是怎么从这诅咒里逃脱出来的?   “之后,他开始慢慢康复。那个时候人们开始盘问他那栋别墅的事情,还有他们身上那些密集的伤口,到底是因什么而形成的。可惜,他却失忆了,这个幸运的、死而复生的男人,他在经历了别墅里所发生的事之后,又在解剖台上受了过大的刺激,所以把别墅里所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他把那张地图交给了英国政府,这算是他对这系列诡异可怕的事件所能提供的唯一帮助。”   “然而可惜的是,当时谁也没有把多余的精力投注到那张看起来破破烂烂、不知道画了些什么鬼画符的地图上去。因为他们认为比起寻找血案的幕后真凶,这东西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这张所谓的地图,它由一大片奇怪的花纹所组成,有几千年的历史,是件真正的古董,但在这系列案件中,它不起任何作用。”说到这里,手指交叉捏了几下,他抬头朝我看了一眼:“你看,这就是当时的调查局状况,他们甚至都没有去仔细研究一下,那幅地图上鬼画符般的花纹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似乎他说话的时候不太喜欢看着对方。琢磨着,我问他:“它们是什么东西。”   “文字。”   “文字?”   “是的,文字,西周大篆。”   “西周大篆??”这四个字不由得令我微微一怔:“你是说,这地图是中国人绘制的?”   他没回答,转过头朝边上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随后道:“之后因为迟迟没有进展,那起案件于54年起归档,被尘封了大约五十多年,直到最近,由于埃及突发了一系列重案以致当地政府不得不寻求联邦调查局的协助,关于那起案子的档案,才又重新被激活。”   “埃及?”   “是的,几天前,孟菲斯一个名叫Manetho的街区里发生了一宗……可是算是暴动的事件。”   听到那个街区的名字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暴动?”   “不好说,不太好说。据目击者称,有人持枪行凶,还有人发了狂一样冲到街上杀人。后来警方在暴动发起的地方找到了好几具尸体,死状很惨,简直像是恐怖分子的极端行径。而就在当天,当地警察又通报政府,说发现了一具十分可怕的男尸。尸体是个名叫默罕默德的老头,”说到这里他话音再次一顿,朝我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默罕默德全名默罕默德.哈里.侯赛因,此人我想你应该认识,因为据说你们有过工作上的合作。”   “没错。”当着这种人撒谎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回答得很干脆。   “他的尸体被人在奈特伦洼地和吉萨之间一座废弃的寺庙里发现,死状很令人骇然,因为他全身包括脸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类似针孔般的伤口。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A小姐?”   “是的,和那几个考古队的人身上的伤口一样。”   “没错。两起事件几乎是同时发生,并且很诡异,令人联想到三十年代时那系列血案。所以他们当即同我们总部取得联系,经过仔细研究,决定重新调出那次事件的全部档案,以协助调查此次的案件。而这次,他们把首要的调查目标就定在了那张地图上,而调查结果令人匪夷所思,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问。   “因为经过仔细的分析,并且请了中国的有关专家专程到美协助确认之后,他们发现,那张所谓的地图,竟然是战国年间,诞生于中国的一张锦帛。锦帛是用羊皮制成的,再纺以金银丝线,历经数千年仍保存完好。上面的花纹是西周大篆,纂写着一些类似于医术般的文字,而不是当初劳伦斯所谓的,地图的标识。而至此,问题出现了,那名被请到美国协助调查的专家称,这幅锦帛是九十年代初在中国被挖掘出来的,至今应该仍保存在中国的博物馆珍宝库里,怎么会跑来美国。并且当天他就跟中国文物局取得联系,将这件事告知,要求他们马上去长沙博物馆——那个保存着锦帛的地方进行确认,看物品是不是仍安全存在。”   “结果,反馈回来的消息令两国间一下子处境尴尬了起来,因为博物馆里那幅锦帛失踪了,或者说,它根本没有在博物馆里被放存过。可是,一匹九十年代初才被挖掘出来的锦帛,为什么会出现在三十年代的英国贵族手里?是它穿越了,还是本身这种帛有两块?可惜两名当事人——你的父亲,以及劳伦斯,都已经过世了,谁也无法再为我们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带着这个谜团,上面找到了我,让我在这里进行调查。于是,现在我坐在了你的面前,A。”   终于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听完,我推开面前的盆子,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太复杂,把原本就已经被自己的事情搞得筋疲力尽的我弄得更加混乱,什么战国的锦帛,什么汉武帝的巫女,什么穿越……听得越多,谜团越多,就好象在一团浓雾里走迷宫,越走越复杂,越走越找不到出路所在。   但唯一有一点,是让我所特别注意的,就是那些考古队员的死,以及劳伦斯的活。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在中了那种东西的诅咒之后……这问题令我心脏砰砰跳得飞快,我有种似乎要抓到了什么,却不知道怎么下手的冲动感。   “在想什么?”正琢磨着的时候,听见小钱问我。   我抬头朝他看了看:“我在想,这故事听起来很有趣。”   “故事……”他脸微微一红,看上去有点儿尴尬。   “三十年代一个英国贵族所持有的地图,成了我爸爸九十年代初从汉代坟墓里挖出来的一块锦帛,这块锦帛在中国失踪了,现在却在美国的联邦调查局档案库里。多有意思,也许是外星人干的好事。”   听我这么说,小钱的脸再次红了起来,轻轻挠了下后脑勺,他对我道:“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么?”   “当然。”   “那你背上的伤是不是也很不可思议?”   这句话令我蓦地一凛。   而他那张脸依旧红红的,带着初出校门的学生般稚气的笑,把手伸到我面前,继续道:“两天前,他们在长沙中心医院的监视录像里找到了样挺不可思议的东西,说让我看看。我看了,的确很不可思议,那里头录了一个女人,全身都是血,血快要流干了,因为背上那些密集的、仿佛针孔样的伤口。说来……介意让我看下你背上的伤么,A?”    ☆、第五十九章   记得以前有谁对我说过类似这样一句话:‘如果你被联邦调查局盯上了,你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有些原因未必是你所能想到的那个。’   我先后碰到了两批自称来自联邦调查局的人,一批像绑匪,手法很粗暴很直接;一批应该是正牌的,他们知道得很多,但又很有限。而无论像绑匪的还是官方正统的,找上我的目的无非一个——他们都想从我身上找到某些答案,某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   走出华山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稀稀拉拉落着几片雨丝,牛毛似的,在这样的季节里粘得人皮肤一阵阵发凉。   跟着小钱的车回到上海后,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我都是在这所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听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器在我后背发出嗡嗡的声响,并且被用一些暖和的光线将我背上的皮肤从头至尾扫描了一遍。   扫描,真是个奇怪的词,特别是用在人身上的时候。   我不确定那些医生究竟在我身上做了些什么,他们的脸大部分都被口罩遮盖着,所以很难辨认出他们的神情,也永远无法从他们职业历练出的习惯性语气中感觉到些什么。   长达数小时的检查过程里,那些人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用他们冰冷的语气不停交流着一些冰冷晦涩的学术用语。我不确定小钱能从他们的话语里听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不过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听。更多的时间他在观察着我背上的伤,我确信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伤结痂的样子,因为当他第一眼见到那些伤时,他立刻以迅速而直接的口吻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而不像之前在南桥的小饭馆里时,那种慢条斯理的笃定和耐心。   当然,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最终我并没有给他任何能令他满意的回答。整个答案牵涉着太多复杂的东西,一旦说出来,必然会被细究,而一旦被细究,恐怕会令我的处境变得更加麻烦。   之前他问我会不会选择相信他,其实他当时看着我的那种眼神早就替我做了回答。   信?信个鬼,信鬼都比信这些替政府办事的谍报人员来得强。   而良久的沉默似乎并没有给这年轻的FBI探员带来多少负面情绪,他一如既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慢慢踱到一边,在那些医生身后继续观察着我背上的伤口。   “你自己有看过它们的样子么?”之后他再次问我。   我摇头。   他笑笑:“很明智的做法。”   “因为它们很糟糕?”   这问题他同样没有给我正面的回答。   一度我俩处在了一个相对沉默的状态里,只有机器嗡嗡的声响,还有那些医生交头接耳的话音。直到进入最后检查的那个环节,他突然再次开口:“A,油王是谁。”   我呆了呆。   “你合同单子上最后那名客人。”怕我没听明白,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朝他勉强挤出一丝笑。   油王是谁,这问题似乎对我来说都是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虽然有过数次生意上的交往,但那人都是通过中间人同我取得联系的,而从最初到现在,那人给我的全部概念就是:他住在迪拜,他很有钱,他是个挖石油的。   除此,他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肤色是黑是白,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作为一个不需要对此了解太多的商人,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甚至连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知道。   很多时候,对于我们这种非传统的商人而言,那些客户仅代表一行数据,一些金额。   我只需要他们的信用度和银行打款速度就够了,因为经常性的,为了安全起见,那些客户通过虚拟身份,代理机构和帐户,来取得同我们的商务合作。而至于那些称呼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人,有着怎样一种身份,怎样一张脸,于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干我们这行,往往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不是么。   “我不知道他是谁。”于是我回答。   小钱朝我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好吧,我们慢慢来。”   之后不多久,小钱接到了一个电话,随即离开。临走前给了我一张附近酒店的房卡,很高级的酒店,并好心告诉我钱已经支付了。   我并不会因此感谢他。   当时至少两台机器在我身体上轰轰作响,那些白大褂们通过机器人隔着一层玻璃观察着我的伤口,令人感觉自己就像一台被绑在实验室手术台上的外星人,身上充斥着令地球人感到害怕的外星细菌。   而离我不远的地方,斐特拉曼靠在墙边目不转睛看着我,就像那时候他作为一具尸体躺在我的手术台上被我观察时的样子。   我发觉我很不喜欢这种状态所带给我的感觉,它令我作呕。所以一走出医院大门,我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也一并呕了出来。吐完后觉得天似乎变得更冷,我习惯性地想找小默罕默德借件外套,然后意识到他并不在我身边。   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不要把什么都当成一种习惯,因为有些东西早晚会被从你身边剥离。被剥离的时候觉得难以习惯,那感觉是很遭罪的。   是的,的确遭罪。   经过那家酒店时我把小钱给我的房卡丢进了门口的花坛里,然后搓着冻僵了的手臂继续朝前走。   可是究竟要走去哪里,我却不知道。   家已经被炸掉了,兜里剩下的钱也不多,没护照没身份证没一切证件,这茫茫大城市,虽然陌生而又熟悉,我却真不知道自己能上哪儿去。小默罕默德,裴利安,那些能帮我一把的人,此时一个都不在我身边,只有那个活死人在我身后,像个活死人一样跟着我,冷眼看着我带着身上的诅咒走在他的世界之外,等着我最后的死亡给他带去超脱的平静。   思及此,更有一种苍白的无望感,令我无所适从,而身体上逐渐蔓延出来的不适将这种感觉无限制扩张,将我的情绪开始往最糟糕的一面引领。   此后整整一个多小时,我带着这种情绪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都懒得去思考。直到最后用所剩不多的体力爬上了一座立交桥,站在桥上对着周围那些林立着的大厦发着呆时,忽然听见斐特拉曼走到我身后,对我道:   “累的话,不如找个地方睡一觉。”   我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短短一天时间,他脸上的皮肤又恢复了不少,原先围绕在眼睛和额头上的死皮几乎已经看不清了,所剩下的那些也被隐藏在了浓密的头发里,那把漂亮的头发在雨水里像镀了层釉的瓷,灯光下闪着柔软的光。   “找地方睡觉,找什么地方?”抱着手臂我问他。   他朝桥下花坛里指了指:“哪里都可以。”   “神经。”问一个几千年前的木乃伊找什么地方睡觉,或许本身就是种神经的行为,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是在骂谁。无奈之下转过身继续朝前走,继而发觉,一段时间没有走路后,两条腿有种生了锈似的酸沉,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又问我。   “累。”我老实回答。   “那跟我过来。”话音落,他掉头朝桥下走去。对此我本不想理会,可是脚步却管不住似的跟了过去,仿佛他的话和他的背影有某种令人顺从的能力。   “去哪儿?”跟到他身边时,我问他。   他扬起手朝前面指了指。   我抬头一看,马路对面不远处一栋金碧辉煌的大楼上洋洋洒洒几个华丽的、充满了诱惑的花体单词——Hilton hotel。   “希尔顿?你确定?”   “你不是要找地方睡觉么。”   “那是有钱人才能去睡觉的地方。”   “是么,我以为你很有钱。”   我愣了愣。   他这是在讽刺我么?我又朝他脸上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如死尸般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钱人有时候也会碰到缺钱用的时候。”我回答。   “那就不要花钱。”   “不花钱怎么进去睡?”   “就说,你想睡。”   “神经。”   “你究竟要不要进去睡?”   “要。”   “那就跟我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还想问个清楚,他已经径自朝马路对面走了过去,我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直到他身边,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令我下意识勾住了他的手臂。   这动作令他低头朝我看了一眼,我立刻松开手,后退,几乎同迎面而来的车撞到一起。   “会走路伐?!”汽车贴着我险险擦过的当口司机朝我咆哮了一句,我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而那男人转眼已经到了马路对面,安安静静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于是我的嘴终于找到了适当的宣泄点。“你知道要看红灯吗?!会走路吗?!”指着边上的红绿灯我朝他咆哮。周围路人因此纷纷掉头看向我,这令我感觉自己更像个傻子。狼狈不堪累到极点的傻子。   而不知是不是我把这种想法表现在了自己的脸上,我看到那男人死尸般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稍纵即逝。   “你笑什么?!”我恼羞成怒地再次咆哮。而他不再理会我,转身朝前面那栋井壁辉煌的大楼里走了过去,我没有任何犹豫地立刻跟了过去,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做,才能不花一分钱住进这家昂贵无比的酒店。   他到底能怎么做。 ☆、第六十章   每个需要经常出差的人大多有一处或者几处习惯性居住的酒店,希尔顿是我常年在外工作旅行时必住的酒店之一,有时候有种把它混淆成家的感觉。但自从这些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再踏进这间酒店,却油然而生一种无法适应的局促感。   那些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和辉煌的水晶大吊灯,那些服务员笔挺的制服和脸上温文可亲的笑,甚至包括空气里那种几年几十年都不变的浓烈香水味,无一不令人感到刺眼。   当兜里只剩下不到三百块钱,汽车旅馆都成了一种奢侈,何况是希尔顿?   但最终还是跟着斐特拉曼站在了酒店的前台处,因为他说这地方他能让我想住就随便住。   和我正相反,这个来自三千多年前古埃及的男人并没有对周遭一切有任何不适感,他很自然地在门童的目送下走进希尔顿大堂,很自然地将沾满了水和泥浆的鞋子踩在大堂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很自然并且没有任何差错地走到前台这里,让人错觉他那多出来的三千年岁数,似乎并非是在他长眠中所增长的。   “两位入住么?”在盯着斐特拉曼那张脸看了足有十秒钟之久后,前台服务员用她柔得可以化成水的话音问我们。   “是的,一间行政小套。”半晌斐特拉曼没有回答,我只能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那几张钞票替他回答。   不远处两名保安一直在打量着我们,从我们的外套一直到脚。显然,我俩身上这些廉价的行头在这种地方是颇为格格不入的,虽然他们不会如小说里所惯常描写的那样直接露出歧视的表情,可是他们能以如影相随彬彬有礼的目光完全做到相同的效果。   “不好意思,行政小套今晚已经没有了。”   “那就大床套吧。”我瞄了眼价目表,里头那些曾经让人觉得性价比很高的价格,此时昂贵得烧人眼球。   “真不好意思……大床套也没了,商务套还有一些,可以吗?”   我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到目前为止他似乎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似乎已忘了之前他对我说过些什么。算了,说让我跟着他不花一分钱住进这里的人是他,进来后却始终一声不吭的人也是他。于是我顺水推舟道:“既然这样我们换一家。”   可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斐特拉曼却突兀开了口:   “最好的。”   我近乎石化地站定脚步。   “先生,您说什么?”服务员茫然的话音令我缓了口气,我想起来,除了我之外似乎应该没什么人能听懂他说的话。   “我要这里最好的房间。”他随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正等着服务员继续以迷惑的表情重复那句‘先生,您说什么?’,可是回过头的时候,我只看到一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她完全忘了我存在般地注视着斐特拉曼,用更温婉的话音道:“总统套房么,先生?”   我突然感到头开始疼起来。   “是的。”   “入住本酒店总统套房可享受贴身管家服务。先生想选择哪种类型的房间,我们有中式,日式,欧式,以及全景观……”   “无所谓。”   服务员那张笑脸于是变得更加生动和灿烂。   有钱,爽气,不挑剔,这种客人通常是酒店最为喜欢的一种客人。因而此时,服务员那张脸可用灿若桃花来形容。但她并不知道这位豪爽不挑剔的客人身上其实一分钱也没有,信用卡金卡之类,那就更是浮云。   我再次看向那两名保安的方向,奇怪的是他们不再注意我俩。   当异类做出更加异类的行为,它反而成了一种正常,有个学心理的朋友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而此时的状况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好的,请两位出示一下证件。”   这句话一出,我不由自主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手心里捏着两张纸片,是刚才他交给我的,犹豫了一小会儿我以一种豁出去的心态抽出一张,把它放到服务员的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键盘上匆匆敲了几个字。“现金还是卡?”随后她又对我道。   这次没再犹豫,我把剩下的那张推到她面前:“卡,没有密码。”   记得那天在酒吧里喝醉,我看到斐特拉曼把一卷卫生纸当作钞票支付给了酒保。那时候以为是自己醉得眼花,直到现在我亲眼看那位服务员把两张衣服的吊牌没有任何怀疑地当作我们的证件和信用卡,至此明白,这男人不单能侵入别人的思维去让别人听懂他的语言,还能控制别人的思维。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能力。若他有心害你,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力,直接用思维暗示就可达到他所想达到的一切目的。亦可见初醒时的他在面对我时怀有多大的憎恨,以致弃他的异能于不用,而直接对我斥之武力。   琢磨着,身体不由自主离那男人远了一些,这动作很快被他感觉到,毕竟电梯的空间实在有限。   他朝我看了一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随口回答,却也不是真的随便扯来搪塞他的想法。   虽然想明白了刚才那些东西,但有一些我还是不能完全想透,那就是思维可以控制,但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服务员输入有效证件号,以及让随便一张纸起到信用卡作用的?这个问题我始终没能想明白。毕竟,控制得住人的思维,那些机器却是无法控制的。   “我只是让他们见到他们所想见到的。”   “但你怎么知道你让他们见到的,必然是他们所想见的?”   “很简单,放任他们的思维就行。”   “放任?”他的回答很模糊,让人无法理解。但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从他身后那片漂亮的镜子上,我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紧张,充满戒备。   “你似乎有点紧张。”意识到我的视线,斐特拉曼回头朝身后镜子里的我看了一眼。   我发现自己无法正式他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即使是通过镜子的反光。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怕么。”于是移开视线,我顺着他的话道。“连人的思维也能操纵,不难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在你死后还要用邪术封住你,对于他们来说你无疑是个……”   “魔鬼。”   他的话令我不由自主再次望向他。   魔鬼?是的。无可挑剔的容貌,操纵人心的能力,死而不灭的灵魂和躯体……种种,除了‘魔鬼’,的确想不出更适合的名词来形容这个男人。   如果不巧生于他的同时代,如果不巧他又是我的对手,我断不会让这么一种人活到十五岁。这么想着,周遭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凝固起来,我在他的视线里迎着他的视线想着关于他的种种,却亦无法控制自己在悄悄怀疑,怀疑自己的思维是否正被这男人所窥视,或者不露声色地操纵。   这种奇怪的感觉令我无法开口继续说什么,或者继续做什么。所幸此时电梯门开,一些人从外头走了进来,男的女的,带着扑鼻的香水味,以及艳光四射的张扬。   走到我身边时,那些衣着时尚的女人似乎条件反射般都朝我投来轻轻一瞥。而那些目光瞬间压过了斐特拉曼所带给我的紧张和困惑,让我周身每一个细胞都激昂了起来。   女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同类间哪怕只是一小点令她们感到异样的目光,足够让她们忘记自身任何困境,哪怕她们此时已经累得用手指戳一下就能跌倒。   于是在电梯上升到我们所住那一层的时候,我突然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这动作令斐特拉曼颇为意外地微微一怔。   他用目光询问我在做什么,我没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看着电梯门打开,再又合上。   裴利安说过,危险和诱惑是并存的两样东西,正如他,正如伊甸园,也正如斐特拉曼。   异能是一样危险的东西,却同时意味着拥有着他的那个男人,不仅是个三千年前的法老王,复活的木乃伊,还是一座移动的金库。   当我走进酒店服装部的最初,每一个店员即使很清闲,但经过她们身边时没一个人朝我看上一眼,更毋论过来招呼。而当我用斐特拉曼的“卡”给我刷下第七双鞋子第十二件衣服的时候,那些店员眼里已经没有别的,除了我。   这种往死里花钱的感觉很爽,比□还爽。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我可能根本就没机会去穿,那些露后背的,那些全是毛的,那些跟高得一折就断的,那些轻轻一扯就能变成碎布的……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最终,我穿着一身轻轻一扯就能变成碎布的夏奈尔长礼服,披着一条全是毛的范思哲毛皮坎肩,踩着一双跟高得一折就断的普拉达,挽着全身衣服不超过三百块的斐特拉曼的手腕,走进酒店的西餐厅。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头至尾斐特拉曼没有从我身边离开,即使是我在一件件试着那些衣服的时候。他的配合满足了我情绪上的某种宣泄,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配合?”所以点完了菜以后,合上菜单,我这么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我身上看了看。   “好看么。”我再问他,带点无聊的故意。   “的确瞩目。”他答道,一边摘下墨镜,露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但你有没有好好照过镜子。”   “什么?”   “好好照一照,你就知道了。”   我不懂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疑惑间,习惯性伸手去摸烟,然后意识到,自己早就抽完了所有的烟。   “那样花钱好像让你很开心。”这时听见他再次开口。   “因为那是一种快感。”不假思索,我老实回答。   “快感?”   “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那么它和你抽的那种东西所带来的感觉,哪种更让你开心。”   我再次一愣。   随即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我迅速道:“你在入侵我的思维?”   “什么?”他似乎没听明白我的话。   “你是不是进入了我的思维,斐特拉曼”话音不自觉有些提高,周围人因此朝我纷纷看了过来,我压了压胃里的躁动,压低声音继续道:“和刚才对那服务员一样,你在用这样的手段获取我的想法?!”   “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想抽烟。”   他目光闪了闪,继而微微一笑。“因为你的眼神,还有你的手指。”   “我的手指?”不自禁收起自己的手,我抬头迎向他视线:“我的手指怎么了。”   “你的手指在捻动。每次你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你的手指就会这么捻动,而每次你捻动之后不多久,你就会抽那种东西,然后你会安静下来,好像那些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什么……”   “所以,获取你的想法并不需要入侵你的思维,A。你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话音落,我点的那块价值上千的上等牛排被端到我面前,三分熟,很厚很嫩,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醇香。   这味道没来由让我胃里排山倒海般一阵恶心。   忙伸手捂住嘴,可是手刚抬起来,突然全身骨骼响被针扎了似的一阵剧痛。不由自主猛地一阵哆嗦,这动作令斐特拉曼迅速望向我的脸: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回答。   手撑着桌子试图站起来缓和一下这突如而来的疼痛,可是身体刚刚伸直,那股剧痛再次从我骨骼中刺了出来,变本加厉,以致我一下子朝地上直跌了下去,同时眼前一阵发黑,只听见有人惊叫,有碗盆落地发出的乒铃乓朗的脆响。   而最终怎么落地,我全然没有任何知觉,因为当时一瞬,我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意识。    ☆、第六十一章   醒来时,全身的疼痛几乎让我再度昏厥,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挤压出来的刺痛,令人难以忍受。   不由得深吸了口气,想翻个身缓解一下,于是用力抓住了什么在沙发上挣扎了一通,直到勉强坐起身,才发觉原来抓住东西的是斐特拉曼的手臂。   他就坐在我边上,垂着脸,似乎在看着我。可我看不太清楚他的样子,因为眼球也是刺痛的,迎着光线涨得两眼发花。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全身上下就好象被□了无数根钢针,疼得太阳穴一阵阵急跳。   “醒了?”从我手里把手臂抽离,斐特拉曼问我。   我疼得开不出口,只强迫自己从沙发上挪下地,摇摇晃晃走到吧台一阵乱翻。   “你昏迷了一个晚上。”随即听见他再次道。   这当口我找到了咖啡包,迅速撕开,把所有咖啡倒进了杯子。   可是冲水的时候,水壶却被自己发抖的手直接甩到了地上。试图去把壶拿起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像筛子,无法控制,甚至连开水溅在皮肤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   这令我脑子一阵晕眩。   斐特拉曼走到我身边,在我跌倒瞬间扶住了我,把我推到一旁的椅子上。   “把它泡上水给我。”转身离开前,我扯住了他衣服,指着杯子里的咖啡对他道。   他朝我看了一眼,拎起水壶把里头剩下的水全部倒进杯子里。   “这是什么。”将杯子递给我后,他问我。   “药。”我将那杯浓黑的液体一饮而尽。   咖啡不是药,但很多时候它比药还有用一些,譬如在我头疼的时候,它的镇痛效果往往好过阿司匹林。更何况此时我手头连阿司匹林也没有。   甜和苦的味道很快让我两只抖个不停的手稍微稳定了点,我合上掌搓了搓,只觉得每一下就像有无数针尖在皮肤里划过。   “操!疼得要命!”忍无可忍,我低声骂了句粗话。   “什么样的疼。”他问。似乎我疼痛的状态令他颇感兴趣。   “针戳一样,好像骨头里生出刺在扎我。”   他撩起我的头发朝我脸上看了一眼。   “看什么!”我用力甩了下头,这动作让我的身体再次一阵刺骨的痛。   不由自主抽了口冷气。   见状他收回手,沉默着慢慢走到一边的窗户前。   “伤口呢。”片刻后他再问。   而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突然将面前的窗帘一把拉开。   大片阳光瞬间透过玻璃涌进了房间,猝不及防间刺得我眼睛刀割似的一阵剧痛。   “你干什么!”我捂住眼尖叫。   “让我看看你的伤。”对比我的急躁,他话音平静得让人愤怒。   “见鬼!快把窗帘拉上!”我大吼。   “等一会儿。”   话音落,他的脚步声已到了我身后,没等我伸手制止,他一把撕开了我那件单薄的礼服。   背上皮肤同空气的接触,就好象炭火同冰水的碰触。   这感觉令我手脚一阵发抖。   而更让我发抖的是斐特拉曼在一阵久久的沉默之后,对我说出的这句话:   “你时间不多了,A。”   把手按在我抖个不停的肩膀上,他这么对我道。   声音真他妈的好听,语气真他妈的无情。   “伤口怎么了。”于是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他再次朝我后背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指,在那上面轻轻一点。   霎时一股剧痛袭来,猛烈得几乎一瞬间将我的意识打垮!   我不由得尖叫出声。   他用力捂住了我的嘴。   我在愤怒和剧痛中一口咬住了他掌心的皮肉。   “长期的压制,现在它们已经侵入你骨髓,”嘴里很快尝到他血的咸腥,但他并没有就此放手,依旧用力按着我的嘴,用他平静得无情的话音对我道:“所以你会疼痛,并且以后会更加疼痛。”   然后他将手松开,并且用手指将我嘴角的血一把抹去。   “是么……”喉咙被他的血呛得连咳了几声,咳嗽让我疼得全身发抖,以致我不得不让自己控制在一个相对冷静的状态。“这么说,如果不能像其他那些中了诅咒的人一样失血而死,我就会被活活疼死。”   斐特拉曼没有回答,只在离我咫尺间的距离垂着他的脸,用他那双漂亮得像魔鬼般蛊惑人心的眼睛看着我。   而不知道是咖啡因的作用,还是我被那双眼睛给蛊惑了,我忽然觉得全身针扎般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足够让人在不堪负荷的痛苦里缓过一口气。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斐特拉曼,行行好。”   这句话令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朝后退开了一些。   我冲着他笑笑:“如果是真的,你行行好,杀了我。”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片刻低头看了眼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他问:   “你放弃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了?”   “你觉得我还有那么多时间去寻找么。”我反问。   他再次沉默。   “可是我真的不想死,斐特拉曼。因为我还没活够。”说着一下敛了脸上的笑,我猛一用力朝他推了过去。   试图将他从我面前推开,却并不成功,反让自己手臂上的关节再次剧痛起来,我痛得咧了咧嘴,在他一把捏住我肩膀将我拽向他的当口用力伸出手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这间宽敞华丽的房间:“这辈子,那么拼命地赚钱,那么挖空心思地赚钱,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好挥霍这一辈子。我没挥霍够,斐特拉曼,我没有挥霍够。可是为什么偏偏我会碰到你!你看看,那么多的人,他们挖了一辈子的墓,找了一辈子的木乃伊,可偏偏就让我那么好命碰到你这具能复活的木乃伊……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上辈子欠你的?!所以这辈子把你复活了,还要拿一条命赔给你??我只是想赚一点点钱啊斐特拉曼!一点点钱!为什么现在会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   话音未落,他将我一把仍到沙发上。“你太激动了,A,这样会加速诅咒的恶化,别的没有任何用处。”   这话这举动令我想冲他尖叫,可最终我只是在沙发上挣扎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我的失态除了让我身体再次疼痛起来之外,给不了我任何帮助,我即无法让时光倒流,也无法改变现状。   眼前只有两条路,继续寻找解开诅咒的方法,或者等死。我所剩下的全部时间和精力只能与这两点纠缠。   意识到此,突然脑子里空空如也,连周身的刺痛也感觉不到了似的,我呆呆躺在沙发上,呆呆看着不远处那个魔鬼般美丽而冷血的男人。   这个心和身体都没有温度的活死人。   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用他美丽而平静的那双眼睛,去欣赏我一点一点进入死亡的整个过程。   可是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三千年前同我长得一样,却毫无干系的女人,去替她承受这种诅咒?   无论那诅咒来自这男人,还是来自他的坟墓。   我为什么要替她去承受。   “你在想什么。”沉默间,那男人朝我走了过来,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我。   “我在想,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是什么。”   “继续想办法解除诅咒。”   “你真的不想死。”   “哪怕不择手段我也要活下来,斐特拉曼。”   “挥霍一辈子,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的。”   话刚出口,忽然间他侧头微微一笑,这笑笑得让人心里微微一动。   “你真的一点也没变,艾伊塔。”   艾伊塔?   我呆了呆,不自禁脱口而出:“我不是那个表子。”   他脸上笑容蓦地一敛,蹲□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你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表子。”   他一把将我拽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我猛地抬腿一脚朝他踹去:“我他妈告诉你一千万遍!我不是那个表子!”   可是没能踢到他,反而让自己一下子滑到了地板上。   头皮因此被扯得生疼,我愤怒地咆哮起来:“那个表子早就死了三千多年了!!如果你还想继续找到她,让她活埋了你,就他妈滚回你的棺材!滚回你的……”   后面的话被他的嘴唇所吞没。   他用力吻住了我的嘴,如此愤怒地用着他的力量。   正如我如此愤怒地想用我的嘴活活将他咬碎。   可是抓着我头发的手却松开了,他用它抱住了我的肩膀,像要把我碾碎般将我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怀里有一股浓重的死亡的味道,三千年的长眠中沉淀出来的味道。   那味道让人发疯般暴怒,却宣泄不出一点力量。   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了。   因为我发觉纵然是这样愤怒到疯狂的时候,我竟还会被这种味道所痴迷。   被他的吻所痴迷。   无可救药……   我他妈的无可救药……   “打扰了……”突然一道话音从门口出传了过来。   腼腆而局促。   斐特拉曼的动作迅速停止,而我几乎是立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真不好意思……”那声音再道,并且相当没有不好意思地朝里走了进来。“今早接到希尔顿的报警,内容怪有意思的,说是酒店遭到经济欺诈了,诈骗人一共诈取了酒店将近……十万元的金额,却无从查找那伙诈骗者究竟是谁。啧……你们说奇怪不奇怪,真见鬼了……”    ☆、第六十二章   来者是小钱。   可能一宿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他依旧穿着昨天那身土里土气的牛仔服,眼圈有点发黑,眼球有点血丝,因而令一张脸看起来有点呆。纵然如此,毕竟是联邦调查局的,仅一个晚上就排除掉全上海那么多家酒店旅馆找到了这里,找人的速度自是没话说,虽然他们在那些连环杀手案里的表现并不如此给力。   “你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了?”于是一边捡起坎肩把自己裹紧,我一边问他。   他听后笑笑,朝一旁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你以为那玩意儿想装你身上就随便能装上的么,况且你疑心病多重呐,A。”   “你这是夸奖我?”   “算吧。”目光转回到我身上,他又道:“其实也没什么,报案时他们提供了昨天晚上一整晚的监视录像,凑巧被我看到你和你朋友到前台做登记那段,虽然很短,但好歹让我知道了你们的下落。”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看样子昨天用吊牌冒充信用卡做交易的那些镜头必然逃不掉,所以干脆闭上嘴,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却将目光再次转向斐特拉曼,指了指他边上的沙发问:“我能坐下么?”   我刚想替他回答,斐特拉曼却朝边上让开了一些,点点头:“请坐。”   小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如释重负地伸了伸腿,继续道:“说来也巧,关于你们俩的视频,总共不到两秒钟长度,之后,至少有大约一小时左右,镜头里一直出现一种干扰状态,什么图像也没有。”   “干扰?”我问。   “是的,类似电磁干扰,但酒店保安部推测可能是摄像机出了点故障,因为包括酒店服装部和餐厅,都出现了类似的状况。”   我挑了挑眉:“那可真够巧的。你怎么认为?”   他挠了挠头,看看我:“暂时先以保安部的说法为准吧,技术上的东西我不是行家,不好说。”   “那对于你们来说可就增加麻烦了,一小时的时间可以发生任何事。”   这话让他再次笑起来:“也对啊。啊,对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挺起背坐了坐正:“为什么把我给你的房卡给扔了?”   “我不太喜欢那家酒店。”不假思索,我回答。   他笑:“不喜欢?那还好。如果是为了断掉咱以后的联系,那可就不太好了。”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不确定他这是认真说的,还是在和我开玩笑。但他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所以他心里头到底在动些什么念头,倒也真不好说。于是沉默了片刻,我对他道:“你来这里不会就为了特意告诉我们酒店被人骗钱的吧?”   “呵,当然不是。”说着话从随身带着的皮包里取出一摞照片,摊开放到我面前:“你说在我之前你还被另一批自称是联邦调查局的人找过,昨天我跟美国那边的人交涉了一下,他们转给我这些照片,你看看是不是这些人。   我拿起照片翻了翻,一眼看到一张被玻璃扎得几乎面目全非的脸。   手抖了下,继续朝下翻。之后那些照片上的人虽然我在现场都已经亲眼目睹过,不过经由照相机的拍摄,那些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清晰得令人微微作呕。“是的,就是他们。”匆匆翻完,我把照片交还给小钱。   小钱收起照片对我道:“他们的确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但都不是现役人员。”   “哦?那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顶着FBI的名义找你?”   “是的。”   “我们也想知道,可惜他们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我沉默,悄悄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他默不作声在一旁坐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小钱。   这时小钱又道:“当时你是不是在这辆车里。”   我不确定是否要实话回答。   “虽然你应该是把车里你所留下的痕迹都处理过了,不过我们还是从一些皮屑的DNA里找到了你存在过的痕迹。”   “DNA……”   现在查案的工具是越来越高科技了,所以我想,就算我再不想坦白,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因而点了点头,我道:“是的,那天他们用FBI的名义把我强行带上了他们的车,所以当时我的确是在那里。”   话刚说完就见他咧嘴一笑,轻轻摸了下自己的板寸头:“其实我们并没找到你的DNA,发觉你还挺容易被蒙的,A。”   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见状他敛了笑,重新坐坐正对我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们说正经的,A,你能不能给我回忆一下当时他们那辆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状况导致他们一个死于巨大的冲击,其余死于互相射击。这看起来实在有点奇怪不是么?”   “我不知道。上车前他们给我用了麻醉药,所以他们出事的时候我正处在昏迷当中。”   “所以你什么都没看到或者听到。”   “没错。”   “那么车里还有其他人么。”   “什么?”   “车里除了你和这几个冒充FBI的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没有。”不假思索,我干脆回答。   “是么?”他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又朝斐特拉曼的方向扫了一眼,他自言自语似的道:“当时的情况,很显然车子在急速中撞到了什么,所以产生了那样的冲击力将司机推出了车窗。但车子前面并没有任何东西,它离开那根唯一可能对它造成威胁的电线杆距离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如果说那是因急刹车而起,那么车的挡泥板上那一大块凹槽又怎么解释。真奇怪不是么。”   “是很奇怪。”我应道。   “而更奇怪的是那辆车前面的状况。离车不远的纵向路面有一条至少十米长的断裂带,好像被什么东西拦腰铲断一样,而那根离车还有一段距离的电线杆,就好象被什么东西猛地撞过,拦腰断成了两截。你说……这情形能让你想到什么?”   “科幻片?”   “呵,”他扑哧一笑,脸微微一红:“还真有点像。”   “可惜我没能看到当时的情形,我猜一定比电影要精彩。”   他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转向我的鞋子,微微吸了口气:“鞋子很漂亮。”   我下意识收起脚:“谢谢。”   “这牌子很贵的吧。”   这次轮到我不置可否。   他倒也不介意我的沉默,目光继续往上,从我的礼服一直到我裹在身上的坎肩。继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单纯呼气,还是某种嗤笑。   随后又道:“其他人死于互相袭击。四个人,四个人手里都握着枪,并且都维持着开枪的姿势。似乎是行车途中突然间一下子起了内讧,不过即使是内讧,我也从没见过有射击得那么整齐的一个案例。”说到这里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说A,真太可惜了,为什么当时你就没能醒着,不然我猜,你一定会见到一幕让你终身难忘的东西。”   “无所谓。”我道:““最近我见过的能让我终身难忘的东西多到数不过来,所以,无所谓多一幕还是少一幕。”   “呵,是么。”挑了下眉,小钱冲我笑笑:“好吧,不提这个了,今天来还有件事要找你,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比较重要。”   “什么事?”   “关于那匹战国锦帛,你想起什么来了没?”   “没有,我早跟你说了,那时候我还小,而且发高烧到昏迷,对于那地方的左右东西,我差不多都忘干净了。”   “那你为什么还去长沙找庄秀英?”   最后那三个字一出,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很快入了那探员细长的眼睛里,他朝我微微一笑,好似得到了某种满足。   “庄婆婆是我爸生前的好友,我回国探望她,有问题么?”   “没问题,但她却因为你的到来而丢了命,这却又问题。”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点子上,虽然我尽量回避开来,也存着份侥幸。   但并不意外他能调查到这些。   “是的,她因为我的到来而丢了命,我想我爸爸一定不会原谅我。”   “那些追杀到她家的人是谁你知道么。”   我摇头:“不知道。”   “那女人过去是个巫医,当年你父亲带队挖掘那座西汉古墓的时候,他就把你寄宿在那女人家里,不是么。”   “是的,没错。”   “据我们了解,当年你病重的时候你父亲曾带你找过她,并且她医好了你。”   “什么?!”这句话令我吃了一惊。   爸爸他曾找娭毑医治过我?并且她医好了我??这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我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如果真是娭毑治好了我,爸爸为什么从没有告诉过我?!   于是当下我厉声追问:“你听谁说的!”   小钱看了我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   “当地人。”片刻后他推了推镜架对我道。“给你治病的时候有不少人去围观来着,难道你父亲从来没对你说起过么。”   “……没有。”   他再次推了推镜架,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不难理解,也许他觉得巫医什么的传出去会令他难堪,毕竟他是个学者。”   这么说倒也有点道理,可真的是这样么?为什么对此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我让你迷惑了是么。”见我不再吭声,小钱又问我。   “有点。”   “你也一样。”   “我?”   “你让我也迷惑。”   “为什么。”   他没有直面回答这问题,沉思片刻,话头一转,他突兀道:“你为什么要做贩卖古董的生意,A,你很缺钱么。”   我怔了怔,然后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爱好。”   “爱好,”他笑着挠了挠头:“呵……这爱好会要了你的命。”   “生活有点刺激才会比较精彩不是么。”   他笑得更深,并且点了点头。“那么,能不能透露下那个油王找你买的东西是什么,A,那个编号为00368M的东西。”   这问题令我心里再次咯噔一下。   这男人真的很喜欢搞突然袭击。每每绕那么大一圈子,把你绕晕了绕松懈了,然后突然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不由自主将目光再次望向斐特拉曼,却随即发现小钱也正在朝他看。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了?   想到这,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自己的脸,我头微微一阵发晕。   险些跌倒,小钱眼明手快站起来扶了我一下:“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没睡好。”   这回答并没有让他满意,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斐特拉曼无声无息走到他身边,将我从他手里接了过去,他才扬起嘴角,朝斐特拉曼微微一笑:“她脸色似乎不太好。”   “昨晚我们一宿没睡,她累了。”   斐特拉曼的回答令那年轻人细白的脸涨成粉红,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这么说,我还是先告辞让她休息下比较好。”   “是的。”   “那么这份东西我先放在这里,等你休息好了希望你能看一下。”   “交给我就行了。”伸出手,斐特拉曼将小钱试图递给我的一大包东西接到手里。   这举措似乎让小钱有了那么点情绪,因为有那么瞬间我看到他两条眉毛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就又舒展了开了,仍然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然后他朝我看了一眼,嘴张了张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不知怎的又住了嘴。   随即转身离开,直到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看了眼斐特拉曼手里的那包东西:“是什么?”   他没吭声,只将那包东西随手丢到了桌子上。   东西并没有包得很紧,落到桌子上的一瞬随即就散了开了,原来是一摞文件,还夹杂着不少打印出来的相片。有几张落到了地上,我推开斐特拉曼的手走了过去,从地上拾起一张看了看,随即一呆。   因为我在照片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很熟悉,因为几天前我才在上海的街头跟他有过一番追逐战。   可是这张照片的年代却是1939。   1939年36号坑墓的挖掘现场照片,为什么伊甸园会出现在那里面……    ☆、第六十三章   再次回到长沙,天阴有点雾蒙蒙的,气温很低,冷得让我几乎感觉不到骨头里钻出来的疼痛。   小钱说,照片上那个几乎和伊甸园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叫易登,他是当年失踪的两名法国探险者之一。但他并不是法国人,他只是在法国斯特拉斯堡拿的学位,之后在卢浮宫博物馆从事研究工作,一直到他失踪。   但就算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也没能查到易登的国籍,他证件上写着玻利维亚,但那证件后来被确认为是假的,以当时的技术来说伪造得很高明的一份假证件。而他也并不像是南美洲人,小钱说如果光看长相的话,他可能更接近雅利安人种一些。   至于卢浮宫那边,小钱说他们对于这种几十年前的工作人员所保留下来的档案不多,易登的资料尤其少,大部分都是些研究论文和笔记。此外,他流传在外的照片也极少,除了证件和那张挖掘现场里拍的,没能再找到任何一张他在其它场合所拍的照片。   看上去似乎是个谜一样的人物,根据卢浮宫提供的资料来看,他的性格也相当孤僻,几乎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不知怎的却和一同失踪的那名法国人走得很近。1939年他能得以加入那支考古队,似乎也是因为那名法国人牵的线,而他的专长是非洲象形文字,这对于那支考古队来说无疑是相当有价值的,因而虽然当时他所能提供的私人资料少之又少,队伍还是破例吸纳了他。   有意思的是,易登在英语里的意思就是伊甸园。   所以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易登和伊甸园之前是有某种联系的。同名可能是巧合,但两个长得几乎完全一样的人有着相同的名字,这就很难再说是某种巧合了。因此我想,他们会不会也许是祖孙俩?这么一来,似乎也就间接解释了为什么伊甸园会让我替他寻找斐特拉曼的坟墓,因为易登是由于参与挖掘了那座墓,所以导致的失踪。   但这念头没多久就被后来小钱的进一步说法给否定了。   他说易登没有婚姻史。   没有婚姻史,没有子女,哪怕领养的也没有。   既然这样,怎么会有孙子。   甚至这个人连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都没有。小钱说,无论是学校资料还是博物馆的资料,易登的家庭成员一栏里始终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件里提到过他的家人。易登是个孤儿,一个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   这样一来,显然两个人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那么伊甸园让我给他找斐特拉曼坟墓的动机,又成了一团似是而非的迷雾。或者也不排除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逗留过短短一瞬,但很快被我自己否定。   那就是伊甸园这个人会不会同斐特拉曼一样,具有不死之身。   当时他和另一名法国人一起失踪之后,也许他确实是死了,之后,同斐特拉曼一样,他又被某种力量复活给复活,醒在了几十年后的现在。   但后来细想,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古埃及制造了那么多木乃伊,成功被复活的恐怕只有斐特拉曼一个。神不会这样无限度地让人为所欲为,不然,这地球只怕早就被无限复活的人给占满了,生育这项功能,于是也就成了多余。   车到长沙博物馆的时候天开始下起了雨,湿嗒嗒的让气温又下降了几度,下车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又开始发作了起来,我嚼了几粒止痛片,勾着斐特拉曼的手腕朝大楼左手方向走了过去。   这地方一切都和我记忆当中没太大变化,所以虽然十多年没有来过,仍是很容易地找到了当年那扇父亲带我走过数次的小门。   门开右手就是一道狭窄的木楼梯,上世纪六十年代搭的,古朴厚重,踩上去一阵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依稀能闻到一股特殊的纸张混合着防腐药水的味道,无比熟悉,熟悉得让人心里头隐隐有点发慌。   “找谁?”   刚上了两节楼梯,听见有人问我。   回头看原来是保安。   “我找王教授。”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又朝我身边的斐特拉曼看了看。“王建清?”   “是的,王建清。”   “有访客单吗。”   “没有,他是我爸爸的同事。”   “你爸爸的同事?”他又仔细朝我看了一眼,目光有些犹疑。   我走下楼梯给他让出一条道:“不如你帮我先去问问他?就说艾清源的女儿来了,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个面。”   他点了下头,蹬蹬蹬几步上了楼,一边还朝下看了我几眼,好似我会趁机搞什么鬼。   我当作没看见,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搓了搓疼痛的身体,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到斐特拉曼身上,他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慢慢踱着步,一边看着墙上的馆所简介和照片。   “我爸爸以前在这里工作,小时候这里就像我半个家。”   “他做什么的,和你一样?”斐特拉曼似乎对那些青铜的器皿照片有点兴趣,站在镜框前细看着,一边问我。   “不是。”我笑笑。“他是保护这些东西的,我则是贩卖这些东西的。”   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没什么不同。”   “哦?”   “无论保护还是贩卖,你们都让它们离开了它们的主人。”   我怔了怔。   似乎很久以来我都快忘了这男人的本质存在,此时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他也是件文物,因而,这种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似乎最有种难以言明的力度。   “但也正因为此,才让后来的人可以了解这些东西属于它们年代的那些历史。”想了想,我回答。   他嘴角牵了牵,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情。“历史?已经过去的东西,何必再去牵挂。”   “你不是也在牵挂么,三千年前的那些是是非非,还有那些……”想说‘那些人’,但在看到他微变的神色后我迅速闭了嘴。   这种时候,我断不会去让我俩之间好容易建造起来的略微平和的局面被打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对立对于谁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他可能没有这点意识,我则必须用心维持,因为我不想死。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斐特拉曼。”过了片刻,我转移话题对他道。“既然你的坟墓几十年前就被挖掘开了,为什么那个时候的你没有复活?”   “那个时候我在什么地方。”将目光从一张青铜方鼎的图片上移开,他问我。   我想了想,把小钱那天在饭馆里对我说的故事快速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然后发觉,似乎确实存在着一个被我当时忽略了的问题,那就是39年那支考古队的挖掘工作只进展到炸开了通往地宫内室的隐性墙壁为止,之后就因为连续出事而导致了工程的进展,所以他们连斐特拉曼的棺椁都还没见过。   倒是通过石壁的裂口窥见了他的陪葬品,那些陪葬品在老默罕默德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完全被搬空了,除了保留在斐特拉曼身上的部分残缺金饰,一件也没有留下。   这么说,是不是还存在着另一批盗墓者?   “你想到什么了?”见我半天没吭声,斐特拉曼走到我身边问我。   “那时候你应该还在你的棺材里。”我犹豫了一下,坦白道。“所以你没有复活,因为只要在那口棺材里,你就永远保持沉睡的状态,是么?”   “也许吧。”   “也许?你自己都不清楚你的祭司为你的复活所做的准备么?”   “我的祭司。”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看着我。“我的祭司是艾伊塔,她对我的坟墓做了什么,除了她没人知道。”   我被他的目光望得有点不太自然。   张了张嘴正想着要找些什么话题转开他的注意力,突然脚下猛地一晃,紧跟着从右方的窗户外突然间嘭的声传来阵闷响!   我吃了一惊。   迅速起身跑到窗外,这时的窗外已不再似来时那么安静。   大群的人从主楼的台阶上狂奔而下,一遍惊恐地尖叫着,一遍回头看着身后的大楼。大楼里滚滚黑烟从透过门窗蔓延而出,被风一吹立刻带着股浓重的焦臭直扑到我面前。   “嘭!”这时再次一声闷响,博物馆建筑上方那大片玻璃仿佛雪山坍塌般从建筑上剥落下来,登时警报声尖锐响起,楼下顷刻间变得更加混乱。   可就是这样混乱的一种状态,那名上楼去找王教授的保安却始终没有下来,也许是正在楼上的窗口处观望?可是楼上资料室听起来一片寂静,仿佛没有人一样。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来不及叫上斐特拉曼,一个人朝楼上直奔了过去,一口气跑到二楼资料室门,正要伸手去敲,却发觉门是半掩着的。隐隐有尖叫声和焦臭味从房间内的窗户外传进来,我把门用力推开,朝里头叫了一声:“王叔叔!”   没有人回答。   资料室里层层书架挡着我的视线,隐约看到一个人在最靠里的书架边站着,看样子似乎是之前上来替我找王教授的那名保安。   “王叔叔!在么?”看了看四周没别的异样,我朝里走了进去,一路走到最里头那副书架背后,透过书的空隙朝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把我惊得一跳。   就看到那名保安面对着我整个人贴在我对面的书架前,舌头伸得老长,脖子几乎被一根钢丝勒成了两段!   绳子看着极眼熟,是部队里配给军人用军用钢绳。   离他不远处,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十多年未见,他仍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半秃的头,瘦得微微有点驼背的身体。只是比十几年前看起来更加佝偻,也多了许多白发。   他是我爸爸当年合作了很多年的助理,王建清。   此时他静静匐在那张十几年前我爸爸使用过的书案上,侧头对着窗的方向。深度近视镜一半架在他鼻梁上,一半斜在桌上,镜片上全是血,他面前的书桌上也全是血。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起来。   一边想后退,一遍仍无法控制地朝前走了过去。而没走两步,突然肩膀被人用力一搭,我被一只手用力一拽,一把拉到了边上的书橱背后。   回头就看到那拉我的人是斐特拉曼。他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目光灼灼看着房门口的方向。   “奇怪……”然后他忽然有些莫名地说了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突然门口处那条昏暗的走廊里一点红光蓦地闪过,随即劈头盖脸一阵子弹声骤然响起,顷刻间将我面前那只厚重的书橱射穿了一大半!   从弹孔来看那显然是10毫米以上口径的自动步枪,同样是军队里才有的配置,用来射穿装甲车都不成问题。若不是我被斐特拉曼及时按到了地上,只怕瞬间已被射成了一堆碎肉。   想到这点,不仅手脚冰冷。   此时被弹药和木头碎屑激起的硝烟已渐渐消散,隔着剩余的硝烟隐隐看到门口处一道“人影”慢慢朝里走了进来。说是‘人影’,那‘人’却是没有头颅的,只肩膀上架着挺自动步枪,头部激光瞄准器光线灼灼直对准我的方向,之前门口那点红光,估计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玩意。   我呼吸变得紧迫起来。   手摸到插在裤兜里的枪,握着,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看来那“人”还没找到我和斐特拉曼的踪迹,那点红光很快从我面前移开,转向了别处。我微微送了口气。如果能不正面接触,那是最好的,可就在我试图示意斐特拉曼跟我朝后走,走到资料室那间隐藏在角落尽头的后门的时候,突然那道红光蓦地转了过来,倏地指向斐特拉曼的身体!   斐特拉曼突然一把按住了自己的头,全身抖筛子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大惊。   这状况就像那天在郊区农田里所发生的一样,早不来晚不来,他竟然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病了!   耳听到滋的声响,无比熟悉的自动步枪蓄力的声音。我全身一个激灵,意识到不好迅速一把拉住斐特拉曼的肩膀猛地朝后倒了下去,这同时笃笃一阵枪响,一大排烟雾伴着尖锐的流弹光芒迅速将我们身后那堵墙扫得千疮百孔。   而我没等那“人”发现它的失手,已连滚带爬拖着斐特拉曼从地上站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刺向对面的小门,在那“人”再次朝我们射击的瞬间一把将门打开,朝里直扑了进去。   随即用力把门关上,反锁,旋即听见子弹在这扇厚重的防盗门上发出咚咚闷响,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却随即发现,眼下的状况并没有多少起色。   这间暗室是全封闭的,当年为了储藏一些特别珍贵的文物所建,所以使用了最坚固的材料,却并非为人所准备,所以,它里面完全没有供氧设备。   而门外的机枪声仍然持续不断,我用附近找到的钢杆把门插紧,和斐特拉曼一起跌坐到了地上。    ☆、第六十四章   这间暗室的名字叫合金箱子,因为它的门采用的是近五厘米厚的钨钛合金板。周围用混凝土包裹厚达半米的花岗岩砌成,包括地砖,所以说,即使用炸药炸掉了这整座楼,这间暗室仍然会完好无损,它是镶嵌在二楼中间的一只坚固无比的保险柜。   而我之所以对它如此了解,是因为在大约二十年前,我曾经被锁在这地方过一次。   那时候爸爸被派来在这家博物馆工作,每次放假,他都会接我过来住上一阵子。这座暗室就是最后一次跟他来这里住时他带我进去的。记得那天爸爸说,要带我进去看一处‘宝藏’,可是就在他刚把我带进暗室后不久,有人叫他听电话,他就丢下我一人离开了。离开后,门被不知情的助手反锁了将近一刻钟,而就是那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令我刻骨铭心至今。   这房间一旦关上门后会自动切断照明系统。密闭的空间,密闭得看不到一丝光源,所谓伸手不见五指,就是指那种浓稠得仿佛橡胶般把你胶着在里头的那种黑暗。而你在里头无论怎么大声喊叫都是没用的,如此的狭窄和如此密封的程度,你的声音在里面可起到的作用为零。   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对银行保险库、电梯之类的地方怀有一种类似幽闭恐惧症的心理,每每进入那种地方会有种无法名状的压迫感,好似被活埋一样。   没想到时隔二十年我会再次面临这种境遇。   所不同的,是这次身边多了个人,而身后那堵坚固无比的合金门,正因着外界不停施加于它身上的巨大穿透力而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声音令我稳了稳呼吸。   伸手朝边上摸了摸,摸到了斐特拉曼几乎没有一点温度的手,他身体仍在不停痉挛着,灯光在门关上的瞬间就自动熄灭了,我看不到他此事的状况,但从他皮肤表面经络暴张的程度可以判断,他这会儿状况非常糟糕。   “你怎么样了?”于是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他没有回答,只迅速把自己的手抽离了开来,然后好像消失了般把自己静静融入了周遭的黑暗里。   这时身后的枪击声突然停止了。   也许是因为看出了继续射击的无意义,这令周遭立刻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隔着厚重的门,我听不出外面那“人”到底走了还是仍然留着,却又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静坐着。这周围的氧气被消耗光前,我们应该还有至少一小时左右的时间,而这点时间里除了等待,我想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期望这扇门足够牢固,因为如果之前博物馆主楼的爆炸是因外面那个‘人’而起,那么,‘他’肯定除了枪以外还带有炸药。而这扇门是五十年代时建造的,那个时候一般的炸弹可能基本都对它没有办法,但现在,那就很难说了,这‘人’带的武器很显然是军用装备,破坏力恐怕难以估计……   正当我坐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胡思乱想着的时候,身后突然嚓嚓几声响,然后咔的一声,那扇厚重的防弹门同墙壁连为了一体。   我大吃一惊。   原本一心想着的是门是否会被破坏,没想到,它现在却是被外面那‘人’给反锁了,那把锁我刚刚进门时匆匆瞥到过一眼,积满了灰尘,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被使用过,却没想到依然还能使用。这么一来,这座暗室真的成了座坟墓了,如果在一小时以内没人来,我必然死定了,一点一点窒息而死,就如当年斐特拉曼活活闷死在自己的棺材里一样……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一个激灵,我迅速爬起来按着刚才的记忆摸到门上那根钢杆,用力一扯将它拔了出来,对准门上狠劲一砸。   门砰的声被砸出几点火星,巍然不动。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到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身后响起了斐特拉曼的话音,听上去有点虚弱,但比起刚才看到的情形显然应该好了很多。   “我们有麻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心里乱得很,黑暗和寂静让脑子变得很空,几乎无法思维,我继续徒劳地又用钢杆在门上砸了两下,然后放弃:“我们被锁在里头了。”   “可以想办法撬开它。”   斐特拉曼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很显然我所说的麻烦在他眼里完全够不成是一种麻烦。无知是无畏的,三千年前的古人不知道钨钛合金门意味着什么,于是他永远不会体会到我现下的恐慌。   “这门是撬不开的,多大的力气也不行。”我咽了口唾沫对他道。仅仅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这里头的空气似乎已经开始变得有点稀薄了起来,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以免把这些本就捉襟见肘的氧气资源被挥霍得更快。“而且,这里头是全封闭的,很快我们就没有空气可以使用了。”   这话令斐特拉曼沉默了一阵,我想他应该是从我的话里明了我们目前处境了。   片刻后我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用一种略微有些怪异的口吻对我道:“听起来有点像坟墓。”   我知道他这句话在指什么,所以没有吭声。   是的,眼下无论环境、境况,都和当年他当年活生生躺在棺材里目睹一切在自己身上发生时一样。但我不想要感同身受,我不要被活活闷死在一口边缘直径至少半米厚的花岗石混凝土混合棺材里。   就在我这么暗想着的时候,我听见他又道:“你不想活活闷死在这地方是么。”   我怔了怔,继而开始感到除了恐惧之外胸腔里又多了点愤怒:“你又在用你的读心术是么!”   “不需要。你的呼吸声替你说明了一切。”   我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里自己又加快了呼吸,赶紧想办法稳定自己的情绪,可是很难,周围的环境和斐特拉曼平静的口吻弄得我心烦意乱,我无法像往常一样让自己迅速地镇静下来。   “你怕了?”这时黑暗里再次响起斐特拉曼的话音。   我正要否认,忽然一只冰冷干燥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仅仅只是一瞬,我希望你也可以体会一下我曾有过的那种感觉。”   和他手指一样冰冷的话音令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透过身周那层浓黑,我几乎可以看到斐特拉曼的眼睛,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虽然我看不见他。然后听见他继续用他冰冷的话音一字一句慢慢对我道:“黑暗,慢慢走近的窒息,寂静……你能感觉到它们在你身边看着你么,艾伊塔,就像我那时候独自一人看着它们慢慢朝我靠近……”   “够了别说了!我不是艾伊塔!”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一头撞在上方某样突出的东西上,砰的一下,很重,撞得我几乎背过气。   于是不得不再次朝地上坐了下去,却不料一下径直坐在了斐特拉曼的身上。   短短一瞬我摸到了他的头发和他比手指温暖很多的肩膀,这令我再次惊跳了起来,飞快朝后跳开,直到肩膀被身后某个尖锐的突起撞疼,才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我再说一遍,斐特拉曼,我不是艾伊塔。我也不想和你一起死在这座该死的混凝土棺材里!”   “那你可以出去。”他道。   我一把将手里的钢杆用力朝他的方向丢了过去:“你给我闭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愤怒终于让他感到满足,在我发出那声尖叫后,他不再开口。四周因此而再度寂静下来,除了彼此的心跳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于是略微稳定了些情绪,我摸索着身后的东西慢慢坐到地上。   “头疼得好点了没,斐特拉曼。”过了会儿,我开口问。   并且如所料的没有得到他的回答。   不由得自嘲地一笑,我脱下外套,把自己被恐惧逼出来的一头冷汗用力擦了擦干。这时却有点意外地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并且道:“你还在关心我么,A。”   “关心你的身体?”我反问。   他没有回答。   我再次擦了把汗,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然后?”他问。   不知为什么,那瞬间我似乎又再次感觉到了他望向我的目光,在这片该死的浓到粘腻的黑暗里。这令我沉默了阵,直到呼吸里多了点沉闷的浑浊,我不得不继续道:   “然后,我想起来,那时候在我的实验室里,你试图杀了我。”   “是的,我确实那么做过。”   “你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迷人,斐特拉曼。”   “你在恭维我?”   我笑笑。“我记得那时候你用你的力量把我们固定在地板上的手术台掀了起来。”   “那台绑住我的桌子么。”   “是的。”   他没有继续吭声。   我舔了舔舌头,继续道:“你的那种力量究竟有多大。”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斐特拉曼。”   我的话令他再次沉默。   直到过了十来秒种的样子,才听见他再度开口:“你现在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是么,A。”   他的答非所问令我皱了下眉。   一边计算着剩余的时间,我一边点了点头:“我想是的。只要思考,我似乎就可以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你开始变得让人反感。”   “反感?”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我以为那两个字并不代表贬义。所以我没有介意,只继续用他反感的冷静,把我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了起来:“能试试看么,斐特拉曼。”   “试什么。”   “试试看用你的力量,把这扇门打开。”   话音落,我清晰可以感觉到周遭空气蓦地一凝。这令我条件反射地朝后退了退。   但没能退多远,因为身后有东西抵着。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一笑:“既然都说出来了,何必还要怕成这样。”   我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   “而我确实可以把它打开。”   然后听见他这么道。   这回答意外得令我一怔。   很直接,很轻松,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却是我完全没想到的,因为我甚至没有想过他会正面回答我。   “……你真的可以??”试探着追问。   “是的。”   回答依旧直接干脆,干脆得令人心跳加快。   于是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那试试……”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突然伸到了我的嘴上。   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了下我的手指,我闻到了那男人身上一丝几千年光阴都没有散尽的草药清香。这气味意味着他离我很近,而我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近我的,此时又在我哪个方向……   “然后你会再带着我的尸体回到那张桌子上,完成你未完成的实验么,A?”沉默间我听见他问我。   我一愣。“你说什么?”   嘴里刚脱口而出这句话,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他之前发病的状况,我一个激灵:“你的意思是,用过那个力量之后你会死……”   “是的。”   “真正的死亡?”   “是的。”   “不会再复活?”   我的追问令他抚在我嘴上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你在试图求证什么,A?”   我摇了摇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试图求证什么。   只是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不由得大口呼吸了起来,可是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稀薄,我一时竟然有种随时会窒息的感觉。   他说他能打开那扇门。   但那么做他会死。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说他能把那扇门打开?   结论是,他根本不会把那扇门打开。   之所以要对我说出那些话,他只是为了欣赏。   欣赏什么?   欣赏死亡是一种欣赏。   欣赏自己希望弄死的那个人,在求生和必死之间希望又绝望,更是一种绝佳的欣赏。   思及此,他手指已从我嘴唇滑到我脸颊。“难受?”近在耳畔,他问我。   我摇摇头。   他手指在我脸上逗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我轻轻推到一边:“好吧,走开。”   “你要干什么?”我问他。   “你不是要我试试把那扇门打开?”   “……是的。”   “那就让开。”   “不要了。”   简单三个字,出口一瞬间似乎令他怔了怔,因为我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   “为什么不要了。”片刻后他问我。   “因为那么做你会死。”   这话令他再度沉默了一阵。   “真正的死亡,无法复生。”所以你不会这么做,所以我没必要让自己在被活活闷死之前,再因为你的这种小小的乐趣,而白白浪费自己的期望和感情。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当面揭穿他,也没有那个心情和精力。空气变得更稀薄,我索性敞开了,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不用了,斐特拉曼,不用了。我陪你一起感同身受……”   话音还没落,突然间嘭的一声巨响,眼前一片雪亮!   没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大团新鲜的空气倏地从前方那道缺口处直扑了过来,带进一股令人瞬间清醒的冰凉寒意,随即一眼看到一杆黑洞洞的枪口森然对准我的方向。   “小钱??”   “A??”一听见我的声音,握枪的人立刻放下枪朝我走了过来,带着一脸的惊讶:“你真的在这里?!靠!居然还活着!”   “是你把门炸开的??”   我的话再次令那个学生模样的FBI惊讶了下。   一边推了推镜片朝我俩之间那扇弯成半月状的合金门仔细看了眼,一边挠了挠头,呐呐道:“原来门这么厚,怪不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朝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炸?你觉得我会为了你冒着赔偿几十亿美金的风险,去炸这扇门么?”   我一呆。   “A,”就在我下意识回头朝身后的斐特拉曼望去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一搭,一只手把我扯着朝后退了过去。直到撞在身后那人身上,他把手里一样东西递给了我:“这东西,见过么。”    ☆、第六十五章   问的人是斐特拉曼。   不知道他是几时靠近我的,手里一块比铜钱略大,品质极好的羊脂白玉,装在只腐蚀得已经快辩认不出纹理的木匣子里。所以虽然他的举动有些突然,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他手上这件古物给吸引了去。   从色泽的老化程度来看,这块玉至少在土壤里浸淫了两三千年之久,边缘包金,所谓的金镶玉。金子部分已有磨损,但玉身保存得极完好,中间穿孔,圈以丝线,丝线有点年头,但和玉的年头没得比,至多也就几十年的样子。   就在我还在仔细看着那块玉的时候,小钱在边上嗳了一声,道:“这不是西汉将军佩么。”   “你见过?”有点惊讶于他的见识,我不由得问他。   他点点头:“见过照片,是和那块战国云锦一起影印给我们总部的,同属那座轪侯夫人墓。难道你没见过?”   似乎在某些人眼里,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几次挖掘现场,我就肯定得记住人家坟墓里那么多的陪葬品。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摇摇头:“这么多年,那么小的一样东西,就算见过也早忘记了。”   这回答令斐特拉曼微微皱了下眉。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迅速瞥了他一眼,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朝王教授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   尸体的位置离我们并不远,之前因为一时的紧张和恐惧,我并没有好好看过它,此时循着斐特拉曼的视线再次望去,不仅立时吃了一惊,还发现了一些之前完全没有被我注意到过的东西。   尸体整个儿几乎已经被之前那“人”的武器给射烂了,一张背血肉模糊,由于弹孔太大,于是也就看不清所谓的弹孔,只看到一片连着一片的肉沫,仿佛一朵朵仰天绽放的血肉之花。   依稀可辨他手里和它所伏着的那张办公桌上摆着好几件文物,同样也已经被子弹给射烂了,显然,王教授被杀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正在将这些东西往办公桌上放。   而这些文物来源的方向,应该就是我们身后那件暗室,因为它们身上全都挂着只有被归入“合金箱子”后才会被按上的标签。   所以由此意识到,之前当我们看到“合金箱子”门的时候,它并不是锁着的,那是因为王教授刚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并打算过不多久仍将它们归还进去。但没料到的是,才把它们取出来放到桌上,他就遭到了袭击,却也因此给我们留了条生路。   但他把这些东西从“合金箱子”里取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思忖间,小钱朝我摆了下手:“先别管这些,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对了刚才那个……”   想问他刚才袭击我的那“人”上哪儿去了,但刚问出口,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并不确定那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所以下意识住了嘴,小钱倒也反应得快,朝我看了一眼,立刻道:“那东西是机器人,很先进的先遣型战斗武器。在我追到这里的时候它撤了。”   “机器人??”我愣。   “是的,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种东西来袭击你。你到底惹了谁,A。”   “联邦调查局探员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说我怎么会知道。”   “呵……”这回答令他笑了笑。突然走道处咔啷一声轻响,这令他脸色微微一变,一把拉开枪的保险栓朝门口处瞄准片刻,半晌没再听见任何异样的声音,确定周围尚且安全,他这才抬起手对着朝前一摆,自己先行往外跑了出去。   大楼外此时已被消防车和警车包围得水泄不通,大雨有效阻止了火势的扩张,但滚滚浓烟让这座建筑看起来就像遭受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无数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镁光灯在夜色里此起彼伏,隐约分辨出那些新闻播报员在即时播报着新闻,听那些内容,似乎是在对外宣布,博物馆这场爆炸和火灾是因为燃气管老化破裂所导致的泄漏而引发的。   “真蹩脚的解释。”上了小钱停在大门外的车,我看着窗外那些继续涌入博物馆的记者随口道。   “但很有效。”   “燃气管泄漏,你觉得博物馆里亲身经历到的那些人会信?”   “当然。”笑了笑,小钱转着方向盘把车驶离这块闹哄哄的地方。“袭击你的人行动很专业,用的爆破手段和燃气管泄漏引发的爆炸很相似,非专业人根本看不出个中的区别。”   我看了看他:“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那间几十年前储藏珍贵文物用的暗室,还是我?”   “虽然杀了两个博物馆的人,但他们并没有破坏暗室,所以目标显然是你。对了,说起来,你一声不吭丢下我跑到这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再问:“以你的经验,你觉得这些人可能会属于什么组织。”   他透过后视镜朝我看了一眼:“这问题可问倒我了,A。现在只要有钱,哪里都弄得到军用装备,所以你这问题涉及的范围是世界性的。”   “这就是说,即时有你这个FBI的人在,我们也只有被动等他们找上门的份?”   他脸色微微一红,轻轻揉了下鼻子:“也不是,至少那台机器人可以看出些端倪。它是美国军方去年才投入使用的FX-88型。”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它在私人销售上应该还没被普及很广。”   “那可以查出可能开始销售使用的那些名单么?”   “难,能最先买到这种货色的,一般不止财力,阶级地位也不简单,即使是联邦调查局,也未必能有权利去搜集关于他们的情报。”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不以为然。“也有不需要特意去搜集情报就能知道的对象。”   “谁?”   “美国政府。”   “美国政府?”他再次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要把它列入你的怀疑名单?”   “因为美国军方是率先使用它的不是么。”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来杀你,A?如果他们真的要杀你,又为什么派我来找你。”   这问题问住了我。   是啊,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只能沉默,转头看向车窗,窗玻璃上倒映着斐特拉曼的脸,侧对着我,闭着眼,抿着唇,似乎是在打着盹。“你还好么。”于是我问了他一声。   也不知道是汽车发动机太响,还是我声音太轻,他依旧闭着眼,在车身微微的振荡中保持着寂静的沉默。   这时车身突地转弯,令我身体不由自主一斜,胳膊一下子撞到斐特拉曼,被他膝盖上摆放着的一样硬东西撞得隐隐作痛。   “你把这个带出来了?!”一眼认出那东西是装着西汉玉佩的木盒,我吃了一惊。   而听我这么问,斐特拉曼终于睁开了眼,并在我试图抽出那只木盒的时候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你把它带出来做什么。”于是我再问他。   他侧过头朝我看了一眼:“它不属于那个地方。”   “它属于什么地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有。”   这反问令我愣了愣。   按在我手背上的手慢慢松开,他又道:“你真的没见过它么。”   “没有。”   他目不转睛朝我看了一小会,然后点点头:“那就算了。”   “你失望了?”   “我说算了。”   “呵……”算了?我忍不住冷笑。   但见到小钱从后视镜望向我们的眼睛,我忍着没有继续吭声,只收回手仰头靠到车座背上。直到小钱的目光从我们这边移开,被前方有点拥堵的交通状况吸引去了注意力,我才在四周的嘈杂声里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他道:“别告诉我你的艾伊塔曾经见过它,斐特拉曼。无论时间还是国家,他们都不可能碰到一起。”   这话令斐特拉曼的嘴角微微朝上扬了扬,我不确定那是笑还是什么。但他并没有回应我,甚至没有因此而朝我看上一眼,只是低下头在那只腐朽的盒子上轻轻摸了一把,然后将它打开,从里头取出那枚白润如脂的玉佩。“刚才你说它叫什么,将军佩?”   隔了老半天,小钱才反应过来,斐特拉曼那句话是在问他。当下脸再次红了起来,几乎有些匆忙地点了下头:“……是的,将军佩。”   真是个特别容易腼腆害羞的男人,不禁让人有些奇怪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被他混进FBI的。或许因为他有某种常人所不能有的特长,不过,该人的缺点极可能盖过特长的锋芒。   “为什么叫它将军佩。”将玉佩在手指间翻了个个儿,斐特拉曼再问。   “因为,你仔细看看它上面,正面还不知道反面,有字,那是汉武帝的御笔亲批。”   听小钱这么一说,我倒来了兴趣。汉武帝的御笔亲批么?是批给谁的。   于是慢慢凑到斐特拉曼的身边,可巧他将玉佩再次翻了个身,这时由于是特别留心了的,所以我很快凭我的直觉在玉佩边缘处看到了一枚浅小的龙纹印章,以及一行几乎不易察觉的小纂体:‘御赐去病 元狩五年’   “是汉武帝赐给霍去病的东西??”我脱口而出。   小钱点点头:“是的,所以给命名为西汉将军佩。”   “但霍去病的玉佩怎么会在轪侯夫人的墓里?”   小钱耸耸肩:“我不是史学家,小姐。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我可就问错对象了。”   说得也是,小钱知道得再多,也不过是从他手头的资料上知道个大概。真想要了解个中的原因,只有去找对此深有研究的那些人,比如我爸爸,比如王教授。   但他们都死了……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深吸了口气,小钱在后视镜里朝我笑笑,一言不发将车停了下来:“我们到了。    ☆、第六十六章   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招待所门口。   说实话,要不是旁边墙壁上写着大大 ‘住宿’ 两字,都看不出那是供人借宿的地方。不过还算干净,楼下是食堂,楼上是住所,水门汀的地板拖得纤尘不染,桌椅也都是半成新的,没有那种用久了的油腻腻的感觉。   上楼后小钱把房门钥匙交给我,接到手后我问了他一句:“你们开始节约成本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凑合住住,这里有熟人,比较安全。”   “那就是说这里有你们的眼线了。”我抬头朝周围扫了一圈,但并没有见到有类似探头的东西。“还没碰到我们之前就订好了房间,你是很自信会在这里碰到我们了?”   小钱没有回答,只笑嘻嘻比划了个OK的手势,于是我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里也颇为干净,两张床两只柜子一台电视机,□十年代流行的那种款式,很土但还算新。门正对着窗,窗半掩着,外面铁笼似的罩着防盗网。看起来倒算安全,不过光线因此损了不少,令到整个地方暗幽幽的冷。   “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我。”转身要关门的时候,小钱拉过我的手,在我手掌上抄了个手机号码。我刚把手抽开,他伸手又把门推开了一点:“关于那块云锦的事,如果你想起什么了,记得随时通知我。”   我不置可否。   他看了看我,又道:“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瞒着我。当然,我也不指望这么点时间你能对我有多信任,不过无论怎样,今后你不要再擅自行动了,A,不然我会不得不采取原来的计划。”   “原来什么计划?”我问他。   他笑笑:“你不会喜欢的。”   说完,他替我关上了门,而不知怎的,那张隐退在门外的笑脸令我一时愣了愣神。有点奇怪,虽然那张脸笑得一如既往的憨厚腼腆,但此时却突然让我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直到背上突然一阵刀绞似的疼钻了出来,我才猛地回过神,借着门背稳了稳身子。   “又开始发作了?”身后响起斐特拉曼的话音。   我点头,并且迅速从衣袋里摸出止疼药倒进嘴里。   这种非处方药物的缺点就是见效慢并且持续时间很短,说明书上说一天三次每次一粒,而我,至少要每次吃五粒以上才能缓解这种骨头里钻出来的疼痛。而大把吃这东西的后遗症,就是让我时常处在一种无法集中精神的状态,这令我很烦躁,有时候几乎无法控制这种恶劣的情绪。   “SHIT!”于是用力朝门上踢了一脚,但这种宣泄却令身体无形中更加疼痛。不由自主将身体蜷缩了起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这时身后脚步声响起,斐特拉曼朝我走了过来,在我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把手搭到了我的背上:“你越吃越多了,这种东西。”   手指很冷,透过衣服那种冰似的温度很快传到了我的皮肤,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皮肤受冷后带来的错觉,我身上的疼痛略微缓了缓,这令我长出一口气,放松身体把自己靠在了门背上:“老默罕默德死在我的面前,我亲眼目睹了他死亡的过程,虽然很惨,但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而我,现在却疼得想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从身体里□丢掉。”   “之后你会更疼。”听完我的话后他道。   似乎他并不明白,我在说了以上那么多话后,想听到的并不是他这么实在的答复,索性一句话都不说反而会更好些。   所以想我应该发火,却最终只是一声苦笑。   这男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他似乎从来不会对你撒谎,即使是在你非常需要他用谎言来安慰一下的时候。当他暂时隐去了对我所怀有的敌意,他在我面前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我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永远不会给我传递任何我想要知道的情绪。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直接。直接给出我一些他所能给予的最直接因而也最残酷的答案。   于是朝他伸出一只手,我对他道:“拉我起来。”   他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却没想到我会顺势抱住他,甚至当我那么做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所以他愣了愣。   “那扇门是你弄开的对么。”然后我抬起头问他,并且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   于是我就对着那双眼睛看得更久一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觉自己很喜欢这样看着他的眼睛,那种令人很平静的蓝色,却被土耳其人称之为美杜莎之瞳。   也许太过美丽的东西往往会令人害怕,害怕它带给人的那种夺人心魄的感觉。   “不是小钱干的,门自身也不可能那样爆裂开来,没有火,没有强气压……那么,只有你了。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是么?”片刻后我再道。   他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想从我神色里看出些什么,却并不成功。“没错。”于是他道。   “你不是说这么做你会死么。”   他沉默片刻,道:“我撒谎了。”   “撒谎?”我笑笑:“不太容易。”   而我的话令他费解了,他用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我,一瞬间的疑惑,令人有种想笑的冲动。   这挺不容易。   一直以来,他始终主导着我的情绪,因为我无法看透这个男人,却又总是被他轻易看穿自己所想。而此时,他却无法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并不知道当时在那间暗室里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此时我想说谢谢他,谢他在那个时候打开门。   但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抱着他,他几乎感觉不出体温的身体令我有种放松的感觉。“我有点累。”   “看得出来。”   “王叔叔和我爸爸一起工作了很多年,本来以为,这次找他或许可以打听下那块帛的情况。谁知道却因此害死了他。也许我这次真的不应该回国,如果我没回来,那么我妈,娭毑,还有王叔叔,我想他们都不会死……SHIT,我真他妈不该回来。”   “谁都无法预知未来。”   “我知道。”他淡淡地回应,于是我也就淡淡地回答。“如果能预知未来,也许我会选择和老默罕默德一样没有任何知觉地死去。”   “你打算放弃了。”   “放弃?不。”虽然这短短几天发生了很多事,而我则像只被绑在了齿轮上的老鼠,只能顺着它的推力和轨迹不停地往前滚下去,却看不到尽头到底会是什么。但放弃,那是不可能的。生意人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既然下了本,不得到结果没道理撒手放弃。   此时背上的疼痛已经缓和了很多,于是松开抱着他的手,我走到床边躺了上去:“王叔叔死前打开了那扇密室的门,我想应该和他知道我去了他那里有关。”   “你认为他拿出那些东西是为了给你看?”   “应该是这样,但那些东西都被射烂了。”   “还有这个不是么。”话音落,他把那只装着将军佩的匣子丢到了我的床上。   “霍去病的玉佩?”我把匣子打开,将那枚玉佩取到手里。“元狩五年,霍去病去世前一年汉武帝赐给他的东西,也是那座轪侯夫人墓里的东西。但我不认为它会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正要把它重新放回盒子,忽然想了想,我把它对着窗口的光线又仔细看了几眼。“……有意思,这东西不是佩,应该是块玦。”   我的话没有令斐特拉曼有任何反应。这是很自然的,对于其他国家的人来说,做成环状的玉就是玉环,用途就是首饰,远没有中国人分得那么细致,一块小小的环玉可分数种种类之多,每种的样式细微不同,却因此带来的意义也就完全不同。   玉佩为中间穿孔的环形玉,作饰物用。玦则不同,它形如环,却有缺口,同时,它有多到五种的用途——   一作佩饰;二作信器,见玦时表示有关者与之断绝关系;三寓意佩戴者凡事决断,有君子或大丈夫气质;四为刑罚的标志,犯法者待于境或一定地方,见玦则不许还;五用于射箭,使用时将玦套戴在右拇指上,以作钩弦。   手里这块玉很容易以其形状被看成一块金镶玉的玉佩,但玉身上有一段同样被金包裹着的部分,并不是装饰用,而是为了掩盖玉上缺口的部分,这从金子包裹的方式上可以看出端倪。   那么,汉武帝在霍去病去世前一年赐他这块玉玦,是为了什么?   思忖间,背上疼痛似乎又开始隐隐加剧了起来,我无心在这么件很明显同我关系不大的东西上继续浪费自己的精力,于是将它放到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   正准备站起来走走分散下对疼痛的注意力,不料手突然压在了样东西上,那东西咔的声脆响几乎因此被我压断,我赶紧收手,低头看了看,却原来是一片被放在塑料套子里的光碟。   “这是什么。”听见声音朝我手边看了一眼,斐特拉曼问我。   我没有回答。   这是一张没有任何标签的光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住这间房的客人留下的。可是翻了两翻,我打消了这个想法。   既然房间是小钱预先订的,作为FBI的人,事先不把这地方彻查一遍是不可能的,所以,这张盘必然是他们彻查之后才会被放进来。谁会在那之后把它放到这房间的床上?我想只有小钱。也许他又有什么东西想让我看看了?想到这儿一抬头,我见到床对面那台老式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果然放着台还算新的DVD机,指示灯亮着,这再次契合了我的想法——光盘的确是小钱放在这里的,并且他希望我能尽快从里头看到些什么。   会是什么?   琢磨着,我站起来走到DVD机前打开驱动,把盘放了进去,随后摁亮电视机。   不出所料,电视已经被预先调到了接收DVD的频道。   画面一开始很模糊,近距离一片黑暗,显见拍摄工具正在匆忙间被主人从某个东西里取了出来。   之后不久,画面一片雪亮,瞬间什么也看不清楚,隐约镜头中间有个类似建筑物似的东西,随着焦距逐渐的调整,慢慢一栋高楼的顶层天台出现在屏幕中间。   不知怎的,觉得这栋楼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但仅仅天台方寸的地方,一时倒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正看得仔细,斐特拉曼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亦有些专注地看向屏幕里那片静寂的画面。   那样大约过了几秒钟的样子,一个人慢慢从画面外走了进来,个子很小,从镜头这个角度看起来尤其,因而显得一身病号服尤其大,空落落套在她身上,同她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一起被天台的风吹得猎猎抖动。   这情景令我整个身体蓦地抖了下。   下意识朝前坐了坐,这是刚好那人抬起头,头正对着镜头的方向,于是清清楚楚显出她那张脸,那张同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年轻并且微笑着的脸。   “妈?!”我脱口惊叫。   心脏因此而一下子跳得飞快起来,我强忍着心里某种蠢蠢欲动的紧张和恐慌,一眨不眨盯着那片略显模糊的屏幕。   是谁拍的……   这段镜头会是谁拍的?!   脑中迅速掠过这个问题时,画面里我的妈妈又开始动了起来,她似乎在看着什么,时不时回头张望几眼,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   然后她开始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挥舞着自己的手,一边在天台边缘出慢吞吞地走来走去。   这情形不知不觉中令冷汗从我额头慢慢滑了下来。拽着床单的手已经湿透了,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着什么,这是当时我妈妈在我离开后跳楼前的那段镜头,没有错。   想马上把电视关掉,可是手并不听使唤,它僵硬着紧紧拽在床单上,似乎强迫我要把这片段继续下去全部看完。   于是忍耐着继续往下看,看她一圈又一圈摇摇欲坠地从镜头前那道单薄的围栏边缘走过,两眼空落落的,仿佛魂魄早已脱离了她的身体。   直到第六次从镜头外挥舞着两手慢慢走进,她走到在天台边缘,突然不动了。   透过镜头可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正在往下看,而奇怪的是,她看着下面的表情有点儿犹豫,甚至清晰表现出一种惊慌。   似乎一瞬间她那早已远离的灵魂又回来了,她两只手慢慢搭住了面前的围栏,一边嘴巴里喃喃说着什么,一边小心翼翼朝下看。   突然她身体猛地一震,飞快回过头,似乎极惊恐地缩了一下。   继而手朝上一扬,在我脱口而出一声惊叫的同时,她身子猛地朝围栏外一倾,像只断了线的鹞子般无声无息朝下坠了去!   随后,那片就此空无一人的天台角落上,一道人影从镜头外慢慢走了进来。   高而瘦的一道人影,身上穿着病院大夫的白大褂,棕色的长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   面容因为光线的作用而看不真切,只模糊一个轮廓,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年轻,并且五官细致立体。   他低头慢慢走到我妈妈刚才跳下去的那个位置附近,没有走得更靠前,也许是不想让楼下围观的人看见他。   他在那地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头朝镜头的方向微微一抬,屏幕倏的下就黑了,再也没有任何画面。   “FUCK!”意识到这段片子已经到此为止,我猛擦掉脸上的眼泪从床上跳起来,直冲到电话前。   迅速按着手心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小钱的手机,听见他喂的一声接起电话,我立刻冲着他大吼:“那个人是谁!小钱!天台上的那个人是谁?!!!”    ☆、第六十七章   “天台上的人?”电话那头小钱的话音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什么天台上的人?”   “床上那盘光碟里的。”   “什么光碟?”   我怔了怔:“那盘光碟难道不是你放在房间里的?”   电话那头一阵寂静。   片刻后他道:“等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后转过身,发觉斐特拉曼在看着我,眼神有点儿古怪。   我没理会他,径自走到床边坐下,将DV倒回到那个男人出现的地方,再次看了起来。   从这男人出现到结束,大约有二十来秒的时间,但可惜的是即便最靠近镜头的那个画面,我始终没能从那张被焦距弄得模糊的轮廓里看出些什么。   这男人到底是谁。   本来一直都以为,我妈妈跳楼是因为精神失控导致的自杀,而现在从录像里可以看出,她跳楼前的那一系列表情和动作,显然和这男人的出现不无关系。但究竟会是什么原因导致她一见到这人的出现,就绝望地从楼顶跳了下去?   再者,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出事当天院方给我的说法是,我妈妈跑到天台上以后,把天台上的门反锁掉了,所以才导致院方的人无法及时作出救助的行为。那么这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人,是怎么会在我妈妈跳楼的当时出现在天台上的?   种种问题,一瞬间从我的脑子里被引了出来,却无法理出一个头绪,只好将镜头定格在那男人走到镜头近前的那瞬,继续对着那张模糊的脸费力地辨认。   “见过他么。”这时听见斐特拉曼问我。   我朝他看了一眼,摇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神再次变得有点儿古怪。“是么。”随口应了声,他转过身将那枚被我随手放在床上的玉玦拾了起来,拈在手里看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好像对它很有兴趣。”不由得问了他一句。   “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些事。”   我朝他手里的玉看了一眼。这玉至多两千多年的历史,比斐特拉曼的时代相差近千年,如果这块玉让他想起艾伊塔,那不太可能,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艾伊塔有一块和这看起来颇为相似的玉。   就在我这么胡乱琢磨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砰砰砰,连敲三下,之后却没了动静。   我不确定要不要去开门。   正犹豫间,突然斐特拉曼站起身一把将我朝床上推倒,紧跟着砰的声响,那扇材料并不怎么结实的门板被猛地踹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托着手里的消音枪径直朝里头走了进来。   进门同时枪口已经指向了我,我情知不秒赶紧朝床下使劲一滚。   刚落地,头顶上方噗噗一连串声响,大把棉絮顷刻间被子弹射得飞扬而起。混乱中眼见他枪口一转朝下瞄准了过来,我下意识把身子一弓,就地朝床地下滚了进去。   几乎是刚滚到床底的瞬间,一排子弹已将我身后的地板射出一条弯槽,我连滚带爬朝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墙,突然扑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重重倒了下来。   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一呆。   就看到那个袭击我的男人此时脸对着的我方向躺在地板上,一枚尖刀从他喉结处刺出,殷红的血开了闸似的沿着刀口突突朝外涌出。   正兀自呆看着,一只穿了军靴的脚朝那男人脸上踢了踢,随后在他边上站定,弯下腰,将挡在我面前的床单一把掀开,朝我微微一笑:“光盘看了没。”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笑容,熟悉的金属般的味道。熟悉得令我不自禁一个激灵。   “伊甸园……”   “出来。”他再度笑了笑,对我道。   我不得不从床底下慢慢爬了出去。   越过地上那具尸体,在这男人面前站了起来,一边抹掉手上被蹭到的血,一边避开他望着我的那双笑得温和好似无害的眼睛。   “那张盘是被你放在这里的?”然后我问他。   他点点头。   “你拍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将手上的枪指住斐特拉曼。   我伸手按住了他。“他是和我一起的。”   “他是谁。”   “一个和你无关的人。”   “和你有关么。”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就不会和我无关。”   “那张盘里的东西是你拍的?”话锋一转我再将之前的问题丢给他。   他笑笑:“一个小孩拍的这段东西,觉得有意思想放到网上,被我截了下来。”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把将我扯进他怀里,旋即转身,枪一调头顶住我太阳穴:“你新交的朋友还不少么,A。”   对面门口处站着小钱。   手里握着枪,枪口指着伊甸园。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个学生样的FBI,手里的枪也和他那张脸一样,稚嫩而小巧,好像女人用的一样。用这种枪指着伊甸园,无异于猫爪对着猎豹,所幸伊甸园第一反应只是扣我当人质,而不是反手给他一枪。   “反应还真挺快的,”闻言小钱朝他笑笑,一边把枪收了起来,慢吞吞道:“不过你一个人怎么快过六把枪?”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留意到有数点红光分别游移在伊甸园身体要害处的各个部位,红光是从窗外射进来的,看来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小钱已经在外头布置了人。但显然没有瞒过这杀手敏锐的嗅觉,也难怪他一出手第一件事是先扣住我,而不是攻击小钱。   不过对此明显居于劣势的处境,伊甸园倒也不以为意,只低头朝我看了一眼,用枪戳了戳我的脸,对小钱道:“那要看你对她的重视程度了。”   “嘛,那就是要谈条件了。”   “条件么,让我带走她,我让你们活。”   话音落,小钱目光闪了闪,脸色一红。   而伊甸园似乎已不再对他有什么兴趣,脸一侧,朝站在不远处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道:“介意我带走她么?”   斐特拉曼没有回答。只朝后退了一步,朝身后那把椅子上坐了下去。   于是突然间我脖子猛地一紧。   几乎被伊甸园的手臂给勒断了气,而仅仅只是这一眨眼的瞬间,他身子一转已朝窗外连发数枪。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竟然同他枪响的速度是同步的,而他身上那些游曳的红点也瞬间一齐消失。   这得多快的速度和多快的识别能力……   愣神间听见他手中咔的声轻响,空了的弹夹落地,同时夹着我脖子的手朝上一抬推入新的弹夹,他胳膊肘朝外轻轻一顶,我人已不由自主被甩到了一边。   “趴下。”眼角朝我一扫,他手里的枪已瞄准了门口的小钱。   而我刚刚用最快的速度蹲到地上,一阵枪响,门框上顷刻间一排被硝烟所笼罩的碎洞!   可是硝烟散去却并不见小钱的踪迹。   伊甸园朝前慢慢走了一步。一边换掉了枪上的空弹夹,一边抬眼朝周围扫了一圈。   “英格拉姆MAC,枪不错么。”突然小钱的话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我吃了一惊。   抬头见到他脚勾着天花板上的水管匐在那上头,像只山猫似的,见到我的视线冲我咧嘴一笑,手朝后一探,倏地抽出把轻机枪来。   难以置信,居然是把HK23。   我呆呆看着这个文职人员一样瘦弱的男人单薄的胳膊扛着那么把重量级的轻机枪。   第一次见这玩意是从裴利安那里,记得他说过这是陆战队常用武器,因为后坐力大,通常是需要借东西来固定射击点的。此时握在这男人手里,却有种孩子玩具似的随意。他随随意意地将它瞄准了我的方向,却在伊甸园一把抓起我冲向门口的时候突然猛一转手,对准大门没头没脑就是一通扫射!   登时大片水泥板倾泻而下,逼得伊甸园不得不拖着我朝后倒退,而小钱手里的机枪随即跟着我俩的脚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串弹孔斑驳的轨迹。   “带着她累赘不。”片刻后头顶再次响起小钱的话音。   说话方式一如既往的和气,神情也是。可是手里粗暴的射击方式却令人实在难以辨别他到底是想救你,还是想要了你的命。他完全不顾及我安危地大肆扫射,直到把伊甸园逼到窗口处,枪膛里卡卡两下脆响,没子弹了。   伊甸园趁此机会一抬手把枪瞄准小钱。   可也就在这同时,他扣着我脖子的手突然痉挛似的一震。   小钱见状丢开手里的枪朝他笑笑,道:“怎么了,开枪呗。”   伊甸园松开手把我推到一边:“你找了狙击手?”   小钱点点头:“这是必须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没用了。”   这句话一出口小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一纵身从水管子上跳下,落地同时迅速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随即目光一凝,他一把扯下鼻梁上的眼镜丢到地上,反手抽出那把小巧得好似女人用的手枪,慢慢指住窗口方向:“SHIT……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背对着窗,所以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就在我试图回头去看的时候突然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下意识快速朝门口方向跑了两步,没人追来,倒反而让我停下了脚步。这时突然身后一声枪响,震得我一个惊跳,不由自主回头看了眼,只见面前那道窗户外做得结实的防盗网上站着一个人。   血淋淋仿佛是从巧克力酱里捞上来的一个人。   这人像只蝙蝠一样紧紧贴在金属网罩。手脚穿过栅栏勾着窗框,头朝一旁歪斜着,以致整个身体朝一边倾斜,勉强靠着从喉咙里斜刺出来的狙击枪枪管固定着他躯干的平衡。   这么一个人,想来是应该已经死透了,可是他仍在呼吸。刚才小钱那一枪打断了他一只手上的手指,而他似乎没有任何察觉似的,一边从断裂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呼吸声,一边继续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攀这窗框朝里抓探。   小钱手里的枪再次射出一发子弹。   这次射在那人的肩膀上,嘭的一声闷响,他的肩膀顷刻间被削掉一大半。露出森森一个血洞,洞里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一下子从里头滑了出来,绕着肩膀迅速滑动一圈,随即顺着那条胳膊蛇似的笔直朝着窗户里滑入!   极眼熟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赶紧对着小钱脱口一声:“跑!”话刚喊出口,手腕上陡地一紧,一道人影贴着我身侧飞速而过,抓着我就朝门外冲了出去。   一口气冲到门外,手一扬,原本被踢开的门朝上一竖,嘭地合在了门框上。这时屋里有金属声哐的下巨响,随即子弹声如疾风骤雨般响成一片。   “他们……”指着房门刚要开口,斐特拉曼朝我冷冷丢了个眼神,随即将我的腰用力一揽,单手一提朝着走廊上的窗户外纵身跃出。与此同时轰的一声巨响,一蓬乌黑的浓烟从窗内炸出,顷刻间将整个二层卷入一片火海之中!    ☆、第六十八章   直到过了两个街口,仍可以看到那家旅舍二楼散出来的黑烟滚滚散在阴云密布的天空里,爆炸来得如此突然并且声势浩大,我想小钱和伊甸园可能无法逃出生天。   这对我来说会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很难说。   伊甸园就像我身边一枚定时炸弹,过去他用我母亲来胁迫我,现在既知我母亲已死,不知道他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以后还会再设法对我做些什么。而虽然小钱总表现得似乎像个友善的寻求合作者,可今次他在旅舍房间里所施展的手段,让我意识到我对他这人有多么不了解。   两者都非善类,离得越远总归越好。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从他们身上或许可以挖掘到的线索,就此中断。   想到这点不禁隐隐有种奇特的焦躁感,此时雨是越下越大了,很快路上的行人变得稀少,我感觉到雨水透入衣服后滋生出来的冷意,它令我后背疼痛的状况开始变得渐渐恶劣起来,痛并奇痒的一种感觉。于是在进过一处小杂货店时我停了下来,摸出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钞票买了两包烟,用最快的速度拆开取出一支,点燃了塞嘴里用力吸了两口。   “你不是戒了么。”烟顺着喉咙滚进肺里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斐特拉曼问我。   我拍了下自己的背,没有作声。   他走到我边上从我手里抽走一包烟。   “你做什么?”看了他一眼我问。   他没回答,只学着我的样子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看了看,然后递到我面前:“点燃它。”   我愣了愣。   以为他也想试试,于是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了,可他拿着那支烟却并没塞进自己嘴里,而是咬破手指在烟头上一淋,再将它朝我面前甩了一把,令那被血液激得滋然而生的烟熏得我一头一脸。   “你干什么??”不由得后退,他却拉住了我,将烟从头至尾在我身前熏了一遍,然后突兀拈住了我下巴,将我的头转向右前方。   右前方是一栋商务楼,□十年代那种建筑,比较陈旧了,被雨水一淋显出一层暗黄的色泽。   我不知道斐特拉曼这么特意转过我的头是为了让我看什么,正打算开口问,突然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耸动了下,就在前面那栋暗黄色建筑物的墙壁上。   不由得用力眨了下眼睛,再仔细看,后背陡地一阵发麻!   那覆盖在建筑上暗黄的色泽,哪里是该建筑的表面,它们是一大片密密麻麻随着雨水朝下缓缓滚动着的沙砾!   仿佛有生命似的,它们源源不断从建筑的最顶端往下滚动,一边朝着我们站的方向,以一种几乎不为人所察觉的动作和速度贴着马路涌了过来。只是快到近前时,却又都慢慢渗入了地表,似乎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似的。   “不要动,这么站着就好。”斐特拉曼突兀的话音令我一个激灵。   维持原先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我呆看着那些东西不断从对面的大楼上涌下来,又如潮水般消褪在我前不到半米远的马路上,而周围车来人往,在雨里匆匆而过,没有一人留意到此时脚下正发生着的一切。   “你得感谢这种气候,雨天它们的感觉会非常迟钝。”片刻后他又道。   “那么大的爆炸,这些东西都没被炸死吗?”我问。   “死?这种东西是死不掉的。”   这句话令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它们到底是什么,斐特拉曼?”   “你不是知道的么,咒。”他淡淡应。   “咒?既然你们国家的人拥有这么可怕的东西,我不懂为什么最后还会被灭国。”   话出口,斐特拉曼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变。   但身上的疼痛和眼前正发生的一切令我无暇顾忌到自己的措辞,所以我没有因此而避开他的视线,反是迎着他那双森冷下来的目光朝他再次看了眼。   我认为我问得没错。   自第一次遇到这些东西至今,它们的行为已经明明白白告之,这简直是一种神或者地狱里的妖怪才可能掌握的力量,它们强大到不生不死,任何先进的现代武器除了对它们暂时延缓外,起不到一点有效的作用。唯一一次看到它们被毁,那还是借助了非人类的力量,所以,既然三千年前古埃及人就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为什么他们还是在日后的战争里逐渐变成历史里的尘埃,甚至现在连自己的语言都无法保存下来。   他们早就该凭借那样的力量统治全世界了吧!   似乎从我眼里读出了我心里所想,斐特拉曼在最初的愠怒之后很快平静下来,移开视线朝那些移动的沙砾看了一眼,道:“这咒本身并没有这么强大,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全拜一人所赐。”   “艾伊塔……”   他的沉默让我明白自己没有说错。   艾伊塔……又是艾伊塔。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会那么狠毒,并且又那么强大。   我想起她设在斐特拉曼坟墓里的苍龙压宝鼎,用那么多死人的头颅所做的镇墓用的咒术。这种咒术之前只在我国的西汉墓里见到过,而两者间相差了整整一千多年时间,莫非身在古埃及的艾伊塔,才是这种咒术的创始人?   “你在想什么。”愣神见听见斐特拉曼问我。   我想了想,道:“我在想……我是不是要去找一个人。”   “这人能帮你?”   “能。”   “那就去找。”   我把烟叼嘴里用力吸了两口烟,苦笑:“但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突然间想到要找的那个人,他叫汪炳德。   汪炳德是我爸爸的老师,我一直叫他汪爷爷。记得当年见到他的时候,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七八十岁的样子,所以我不确定现在他是不是还活着。不过他住的地方我倒是还有印象,因为那地方比较容易记住,他退休后一直住在湘潭县第一中学附近,如果那地方改变不大的话,我想我应该还能找到他的住处。   记得我生病之前,一度爸爸常带着我去找汪爷爷,到了他家就把我交给保姆,两人关上门谈话。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现在想起来,或许同他们新挖掘的西汉古墓有关,因为虽然汪老爷子早已退休,却是西汉文物研究上的权威,爸爸如此频繁地去找他,应该是有所请教的。   所以,也许他会知道那块锦帛的事情。于是存着那样一份侥幸,在确定那些移动的沙砾已全部消失在马路上之后,我带着斐特拉曼一同前往湘潭。   坐车到湘潭县要一个多小时的样子,安全起见,我和斐特拉曼上了一辆直达那地方的私家小巴士,很脏很拥挤,不过拥挤嘈杂的环境让人比较安心。   安心后人就松弛了下来,加上上车后困倦已极,几下晃悠,就此睡了过去。那样迷迷糊糊了半个多钟头的样子,醒来睁开眼,车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也已经停住,只有风带着透骨的寒意从窗外时不时卷进来,吹散一车厢浑浊的空气。   “那些东西还会追来么。”看到斐特拉曼在安静看着窗外,我问他。   他透过窗玻璃反光瞥了我一眼,摇摇头。   我看了看手表:“再过会儿我们就要到了。”   “你找的是你什么人。”   “我爸爸的老师。”   “他能怎么帮到你。”   “他是一名学术上的权威,那时候我爸爸经常会去找他,所以,我想他可能会知道那块锦帛的下落。”   “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不然我能怎么办。”   我的反问令他沉默,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对了,能和我说说她么。”片刻后我再问。   “谁。”   “艾伊塔。”   透过窗玻璃反光,我看到他朝我瞥了一眼,除此没有任何表示,似乎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起不到任何反应。   于是我不再继续追问,把头重新靠回到椅背上,打算在到达目的地前再稍微小憩片刻。   “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却在这时听见斐特拉曼开口。话音很平静,似乎谈的不是那个活埋了他的女人,而是同他毫不相干的一个陌生人。   “了不起?”   他的目光依旧对着窗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无所有,她在路上拦住我的坐骑,要我把她买下来。而我让人把她撵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这么淡淡一句话让我突然很想笑,如果不是因为周围那么多人,我想我真的会笑出来。   我想他应该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我的情绪,于是话音顿了顿,他朝我回过头:“有意思么。”   我不置可否,只问:“后来呢。”   他看了看我,接着道:“第二次遇到她,她已经成了卡隆的女人,全身戴满了黄金,被绑在送往库什王行宫的军舰上。”   这段我发觉我好像似曾相识,似乎从什么地方听到过……或者见到过。片刻后想起来,是在斐特拉曼的脑子里。   那段存在于他脑子里的记忆。   这么说,艾伊塔第一次见到斐特拉曼,并不是如她所说,是在那艘捆绑着她的船上。而是在斐特拉曼的国家。   但为什么她同希琉斯交谈的时候会忽略了后者。是记错了,还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这时发现斐特拉曼在看着我,湛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似乎在试图感觉出我的思维。   “后来呢。”没有回答,我问。   他目光再次微微一闪,继而道:“后来我把她带了回去。也是在那时,我渐渐发现了她身上一些特殊的,了不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阵,似乎有那么瞬间的迟疑,继而淡淡一笑,道“她很贪婪,对金钱和权力极其的贪婪。”   这话一出,令我不由自主地一愣:“这……很了不起么?”   “很了不起,与我来说。我极需要这样一个人,女人,祭司,一个对欲望索求无度的追随者。”   “为什么……”   他看向我,目光有些似有若无的古怪。   我心跳突然没来由地快了起来,一种不太确定的忐忑感。   而他不等我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突然低头凑近了我的耳朵,轻声道:“因为她可以替我处理掉很多我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东西。”   我喉咙蓦地一紧,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他说的这番话。   然后听见他继续开口,用一种听来有点遥远,并且有点陌生的声音,慢慢道:“我把她辗转赠予了很多人,让她成为他们的妾,他们的女奴。最终她会再次回到我身边,带着我所期望的东西,而同时,我亦给予她那些她所想要的。”   “她所想要的……她要的是什么……”干巴巴问出这句话,我再次望向他那双眼睛。   也就在此时,忽然有些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称这双眼睛为美杜莎之瞳,因为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就在他刚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直白地说起这些。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他的那个她,我很好奇,好奇地想知道有多恨可以让一个女人这样狠心地折磨死一个男人,有多爱,可以让这个男人在被她害死之后仍对她念念不忘爱恨交加。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些东西。   真的没想到。   “你手很冷。”呆坐着等他回答的时候,他却握起了我的手,放在他胸口处的地方,对我的问话只字不提。   “她想要的是什么。”于是我强迫症发作般再次清楚地问了一遍。   他没回答,此时车却突然停了,嘎的下轻晃,伴着卖票员的大声叫嚷:“终点站到了终点站到了!行李都别忘记!行李都别忘记!”    ☆、第六十九章   汪老爷子住的地方的确没变。   一路打听着找到他的住处,原本几栋老公房现在已和新建的房子一起连成了一片小区,走在外面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但进了里面倒还有几分眼熟,尤其是通到他家楼下的那条歪斜的石子路,以及楼边上那堵长满了爬山虎的墙壁。   走在石子路上的时候,依稀有当年父亲牵着我手带我走过的感觉,此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刻意放慢了步子在那条高高低低的小道上走了一阵,临到楼道口正准备进去,突然头顶上掠过扑嘞嘞一阵拍翅声。   很突兀的声音,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发现原来是两只老鸹。   从我头顶上飞过后就停在楼道口上方的房檐上,歪头看着我,朝我张嘴呱地叫了一声。   未免觉得有点晦气。   这种鸟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是不讨喜的,因而拾起地上的碎石朝上扔了过去,看它们惊起,拍着翅膀飞快消失在阴沉的天空里。这时斐特拉曼忽然闪身从我身边走过,快速朝楼道内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回头对我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愣了愣。   经他这么一问,不出片刻,我果然从楼道内飘出的那股陈旧的垃圾和油烟味里闻到一股令人微微有些恶心的味道——燃气泄露的味道。   赶紧跟了进去,一入内那气味立刻变得越发清晰起来,瞅方向很明显是从正前方102室的门里飘出来的,登时心怦怦一阵急跳,因为102室正是汪老爷子的家。   家里亮着灯,显然有人在里头,当下不假思索立刻冲过去用力敲门,一边大叫:“汪爷爷!有人吗!汪爷爷!汪爷爷!!”   半晌没人应我,而周围其它两户人家的铁门都锁着房里暗着,显然全都没有人在。   我急得手心一层冷汗。   汪老爷子的老伴走得早,膝下没有子女,一直以来都是一人独居的。此时屋子里一股浓烈的煤气味已经泄露到外面的走道,里面又没人应答我,显然他一定是出事了。   当下没多加考虑,我抓起地上一只被人丢弃的旧花盆一把朝着102室对着走道的那扇窗上用力砸了过去。   老房子的好处就在于,厨房设在正门口,所以大门边上就是窗。   窗玻璃刚被砸碎,一股浓烈的煤气味就从里头直冲了出来,呛得我几乎喘不上气。透过窗台可以看到一壶水放在煤气上,灶台周围全是从水壶里溢出来的水,炉火早熄,由于是非常老式的那种煤气灶,因此煤气正源源不断朝外面释放。   正打算想办法把门弄开的时候,一道走廊之隔,那扇通向客厅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从里头蹒跚着出来,随即被扑面而来得煤气味呛的一阵倒退。   “爷爷!汪爷爷!”见状我赶紧叫住他。   他闻声满脸惊惶地朝我看了两眼,随即呆了呆:“你……是小艾?”   汪老爷子家和十几年前我见到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老旧的家具老旧的书,满满塞了一房间,令整个屋子散发着股陈旧的油墨香。他说人老了就不大能接受变化了,一切都不想改变,让它们保持一种不变的样子守候在自己身边,维持着一个老人一段老式但完整的记忆。   唯一起了变化的是他自己,倒并不是因为他日益增多的白发和皱纹,而是因为他病了。   身体一向硬朗的汪老爷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   大约已经快两年了,这种无法治愈的病症令他独自一人的生活变得异样艰难,因为他随时会让自己处在一些危机的边缘而不自知,比如今天的状况。   他说他记得自己是烧了水的,但一放下后人走开,就什么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实在看不出他生了这种病的样子。他看起来很健康,并且精神抖擞。在之前的事故给他带来的惊吓过后,他很快恢复了过来,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给我泡了麦乳精,又乐呵呵地看我把这一大杯东西都喝了下去。   他说他始终记得我小时候每次到他家喝上一杯麦乳精后,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会有多满足。那个小孩子吃杯麦乳精都会感到幸福的年代,我很意外他对这样琐碎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   所以,当他微笑着说出自己的病情时,我是很不敢置信的。   “它是个记忆的剽窃者,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偷偷抽走你的记忆,或者你的感觉,而你对此一无所知。”靠到藤椅上后,汪老爷子微笑着这么对我道,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有一种孩童般得安详和快乐。   然后他问:“那么,老艾他近来身体怎么样?”   我呆了呆。半晌后呐呐回了一句:“爸爸已经去世了。”   “去世……”这回答让老人脸上的笑容一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起来,片刻后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到一边:“这么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没回答,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爸爸去世后的葬礼是他主持的,而现在,他却连我爸爸早已离开人世这段记忆都忘记了,于是终于明白这病的可怕所在,于是我只能沉默。   “怎么会突然想到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片刻后他又问我。   我一边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到桌子上,一边道:“难得回趟国,无论如何是要过来看看您老人家的。”   他笑笑。“其次呢?”   “其次……”我朝这老人看了一眼:“其次想跟您打听件事。”   “什么事?”   “还记得我爸爸当年带队去挖掘的那座西汉轪侯夫人墓么,汪爷爷?”   “西汉疑塚?”老人反应得很快。   “是的。”   “当然记得。”   “那座墓里出土过一幅战国时期的锦帛,他们叫它云锦的,不知道您对那块东西还有没有印象?”   “云锦?”他眼睛闭了闭,片刻后睁开,点点头:“记得,那块东西……我当然记得。”   “那您知道它现在在哪儿吗?”   听我这么问,他朝我看了眼:“在哪儿?什么意思。”   “它可能不在国内了。”   用了半个多小时时间,我把小钱跟我说的那些东西挑了重点跟汪老爷子简单说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听得很仔细,只是快说完的时候,不知怎的他忽然颇感兴趣地将视线投到了斐特拉曼身上,对我后面那些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整件事就是这样,所以汪爷爷,我想以前您和爸爸一起工作过,那么他是不是曾经对你提到过那块帛的下落?”于是草草结束了我的讲述,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目光依旧停在斐特拉曼身上,片刻后朝他伸出一只手,道:“能不能把你手里那样东西给我看看,小伙子?”   斐特拉曼收回投在窗外的视线,朝他看了一眼。   过了会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一伸,将手里捻着的那样东西递到他面前。原来令老人感兴趣的不是斐特拉曼本身,而是他手里那枚轪侯夫人墓里陪葬的古玉。   接过古玉后老人拿起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架到鼻梁上戴了戴正,仔仔细细看了几眼,之后推了推镜架,轻轻说了一句:“将军玦……”   我留意到他叫这块玉为“将军玦”,而不是“将军佩”。这么看来,他一定对这东西是有所了解的。“您以前见过它么,汪爷爷?”   他点了下头:“见过,还对它做过一阵子的研究。你知道它是谁的东西么,丫头?”   “按照玉上面的字,应该是汉武帝赐给霍去病的。”   “那你知道汉武帝赐给霍去病,是派什么用的么?”   我一愣:“这……我不知道。”   “玦即是决。元狩五年汉武帝把这块东西赐给霍去病,为的是督促尚在病中的他做一个决定,而此后不到一年,霍去病就一命归西。至今各界对于霍去病的死因仍众说纷纭,而根据当年我跟你爸爸的研究,霍去病的死,很可能和这块玉关。”   “是么……”   “而汉武帝赐给霍去病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座轪侯夫人的墓里,你又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老人的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闪烁着。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着实对他所提出的那个问题深感兴趣。当下摇了摇头,一边反问:“您知道?”   他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原因是什么?”我追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捻起那枚古玉在灯光下照了照,然后问:“丫头,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突然而来的发问令我迟疑了下:“……因为,一点意外。”   “意外?”汪老爷子微微皱了下眉:“我记得,当年老艾他们为了安全起见,把它存在了长沙博物馆的保险库里。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只保险库还是找瑞士人过来专门打造的。”   “它被炸毁了。”犹豫片刻我对老人道。   老人因为我的话而吃了一惊:“炸毁??”   “是的,当时我们就在保险库附近,这东西是唯一被我们救出来的东西。”   “那老王呢??”问得有点急,以致话一出口老人连着咳嗽了好一阵,我忙给他倒了杯水,等他渐渐平静下来,才道:“王教授死于那场爆炸。”   他拒绝了我递过去的水。喉咙里一阵痰声,他有点吃力地吸了几口气,好一会儿才重新又恢复过来,他靠到椅背上喃喃咕哝了两句,随后将玉递还给斐特拉曼:“把这东西拿走,我不想再看到它了。”边说边又狠狠地咳了一阵,然后用力吸了口气,轻声道:“那个做饭的女人说得没错,他们确实不应该去动那座墓的,不祥,不祥啊……”   “您也认识庄婆婆么?”听他提起娭毑,我赶紧问。   老人点点头:“那个女人跟着老艾很久了,经常在工地帮忙,还懂点医术。当时,老艾他们勘测到了那座古墓,我们所有人都很兴奋,摩拳擦掌,准备马上打开看个究竟,是她给我们泼了冷水。”   “她说了什么?”   “她说,”微皱眉头思忖了一小会儿,老人慢慢道:“那座墓坐北向南,按地形,它原本是千里来龙千里结穴,典型的上格龙风水。可惜主山脉在几千年前被地震震断了,造成正对墓门的那道山沟一入雨季就泄洪,于是形成了玄武垂头,朱雀悲哭的凶相。按理说懂风水的都会将它弃了,不知为什么还会坚持使用。”   “是不是有破解风水的法子?”   “没有,龙脉被震断了,那么即使再高明的风水师傅也是挽救不了的,你看那地方除了那座轪侯夫人外,还有其它墓穴么?”   我摇头。   “那就对了。如果真的可以破解,那周围类似的墓葬绝不可能只此一座。”   “既然这样,墓主人为什么还会选择这地方安葬?”   “这就是庄秀英当年所提到的不祥的地方。那座墓两侧山峦明显右高于左,为白虎压青龙,暗喻此处墓穴葬的是个女人,一个权高位重的女人。这个女人身份高到能拥有千里来龙千里结穴的阴宅,却不知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个已经被破坏了风水的地方来建,而且墓前还横着一处地下活水,水声很大,为风水里所说的“水响龙哭”,是大凶之兆。把一个身份如此之高的女人埋在这种地方,如果不是有仇,那显然是这女人生前犯了十恶不赦之罪却又不能明着处罚,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处置了。”   “所以,和墓里的苍龙压宝鼎也有关系?”   老人点点头:“或多或少有点联系,但是,你知不知道这座墓是座衣冠冢呢。”   我一怔:“衣冠冢?”   “是的,在你爸爸他们从那座墓里挖出了为数极多的陪葬品后,最后打开棺材,他们发现那副黄肠题凑里埋的仅仅只是一件衣服。而那块云锦,也就是在那件衣服里被他们找到的。”   这番话一时让我的脑子里有些混乱。   事实上确实,关于那座坟墓以及坟墓里的东西,在当时年纪还小的我的脑子里所留存的印象已经不多了,但我没想到自己还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样记忆。   轪侯夫人墓的棺材里是空的,如此精心铸造,并还被苍龙压宝鼎这样一种凶煞的东西给镇压着的一副黄肠题凑,里面根本没有墓主人的尸体。   这么一来,是不是意味着所谓风水,所谓封印,都只是形同虚设而已……   “但那块云锦确实是不见了。”继而老人再次慢悠悠说出来的一句话,令我再度怔住。   “确实不见了?”   “是的。而且它失踪的原因,还和你有点儿关系,丫头。”    ☆、第七十章   帛的失踪和我有关系?这话未免令人费解。   虽然很想立刻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还是按捺住了没有吭声,等那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然后慢慢开始对我说起了那块帛的过往。   原来,当年我爸爸在见到这块帛后,做了件违背了规定的事情。   由于对它上面的文字颇感兴趣,他明着将它同其它文物一起归档保存,私下却将那块帛留在了自己身边,并曾带到当时已退休了的汪爷爷家中,两个人一起对它做过一番研究。   帛的年代被鉴定为公元前220年以前,大致为战国时代末至秦始皇称帝前期,帛上的文字是西周大篆,那是秦始皇统一文字前所使用的一种文字。因而,他们将这块帛定名为‘战国锦帛’。   按照小钱所说,那块帛是墓主轪侯夫人的一部记载了战国时期医学知识的书。生前那个女人用这部书里所学,令自己成为一名能“白日操纵傀儡,夜晚对话鬼魅”的巫女,并因此得以留在汉武帝身边,为他炼制长生不老的药物。之后不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突然死了,死前将这部书缝在了自己用来下葬的衣服内,并穿着它进入了坟墓。   而汪老爷子的说法,可以说是小钱说法的加强版。   他说,那位轪侯夫人,虽然查不出她的姓氏宗族,但从随葬物品的记载来看,应该有个名字,名字叫‘织’。织是闺名,前缀无姓,可见她未嫁,既然这样,那她就不太可能是什么轪侯夫人了。不过即便如此,地位也不会低于那个身份,一坟墓的随葬品和黄肠题凑,那显赫的地位是明摆着的。   有意思的是,拥有这样高规格墓葬的织,原本却只是平阳公主府的家奴,这一点是从那块帛里发现的。   帛正反两面,一面绣着色彩斑斓的图样,一面绣着字。字有三百六十行,其中十六行记载了关于织的一点短短的生平。大意是,这个名叫织的女人自幼无父母,六岁时携此锦帛被卖进平阳府为奴,因生得清秀文静,被安排跟随在平阳公主的身边服侍。却同生活在奴仆中间的霍去病最为交好,常私下照顾其饮食起居。   十二岁时,织已在霍去病的指点下识得锦帛上全部三百四十四行文字,并开始潜心研习帛上记载的医术。一日巧治平阳公主突发的疾病,被公主认作养女,从此在府邸上下行走自如。   十五岁时,霍去病满十八,第一次随军出征,以 800骁骑斩杀匈奴兵2028人,被汉武帝以2500户封为冠军侯。自此霍以随军照应为借口,顺利将织从平阳府讨至身边,此后形影相随。   两年后十七岁的织离开霍的身边,至长沙,原因没有写。   又过两年,期间霍去病两度发起河西大战,战胜而归,之后不久却突发疾病。为了治好他的病,汉武帝网罗天下名医,乃至擅巫术者,但都对他的病症束手无措。后因对织的医术有所耳闻,汉武帝急召她入宫,为其修建丹房,专为寻找治疗霍去病的良药。   次年三月,织感染顽疾,请辞,未得汉武帝允准,并将其隔离于深宫。   五月,织病体每况愈下,自知命不久矣,因而在帛上绣下这些文字,以期有一日可交予霍去病。   短短十六行字,记载的东西到此为止,带出的东西却令我爸爸和汪爷爷都深感疑惑。   首先,在十七岁时,本来和霍去病形影相随的织为什么会突然去了长沙。   其次,元狩五年霍去病发病,织被召入宫,次年三月感染疾病被隔离,五月之后,应该就如小钱所说的,暴毙,被送回长沙安葬。   这段时间霍去病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将死去的织送到霍去病这里,而是送去长沙安葬,只字未提。   再再次,织得的病症,疑似会感染,但如果该病凶险,为什么汉武帝没将织驱逐出宫,而是反而将她隔离在宫里。   同年九月,霍去病死,织临死前大概已经预知了这一切,所以在绣下那些文字之后,她并没有想办法找人将帛带到霍去病的身边,而是将它绣在了自己的寿衣上,将一切带进了自己的坟墓。而她的墓为什么会选在‘玄武垂头,朱雀悲哭’,甚至还包括‘水响龙哭’这么一块凶煞的地方,墓里的苍龙压宝鼎又到底是谁给设下的?   不得而知。   于是两个人继续深入研究,毕竟,如果能通过这个女人的坟墓而解开困扰世人已久的关于霍去病的死亡之谜,那将为历史添上很有价值的一笔。   之后他们将研究重心移到了锦帛其余的文字上。   一段时间后,通过对那些文字的研究,两人意识到这所谓的医书,应该是一本记录了战国时期某个山野道士所撰写的,以一些特别奇怪的药引和方式来达到治人救病目的的巫术知识。概念同苗疆的蛊、西方的巫毒都有些类似,若说能用来治病,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药引诡异,是不会被正统医学所认可的一种文化。所以关于织的巫女一说,应该由此而来。   而怪就怪在当时,汉武帝应该对巫术是有所禁忌的,他的皇后陈娇就是栽在“惑于巫祝”上,虽然那也可能只是废后的借口之一,足见刘彻对巫术所采取的态度是负面的。只是既然这样,为什么后来会“迷上巫术”,并大兴土木,驱使众巫医炼制长生不死之药呢?   带着种种疑问,我爸爸原本准备在汪爷爷那里小住上一段时间,而就在那个时候,我病倒了。   接到娭毑的电话后爸爸马上带着锦帛赶回娭毑家,之后,大约有半个月时间之久,爸爸再次出现在了汪爷爷的家里。   汪爷爷说,那天他被我爸爸的样子吓得一跳,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我爸爸憔悴成那种样子,整个人几乎瘦脱了形,脸色苍白,有点魂不守舍。   问起我的状况,爸爸只字不提,只是从随身带去的包里抽出那卷锦帛,对汪爷爷说,他有了点新的发现。   原来,那张锦帛上除了被织后来绣上去的那十六行字外,其余三百四十四行字是呈井字状排列,按照从右至左的顺序去看,会发现那是除了原来所列的医方外,暗藏着的一条藏头隐方。   但那条却并非医病的方子。   【生老病死,谓之常情,若逆常伦而为之,并非不可。依此方者,活人,可寿与天齐,亡者,可死而再生。然,用法凶险,所需药引,有违天道。擅用之,逃得过天道轮回,恐难逃天劫,谨记。】这是写在方子前的一段话,汪爷爷说,即使隔了那么多年,即使自己得了那种磨人的病,这句话始终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意思是不是说,它就是汉武帝希望织能炼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丹药的方法?”我问他。   他点点头。   “那……药引是什么?”   老人想了想,道:“太岁。”   ‘太岁’又叫肉灵芝,样子呈肉状,分层,表面层乳白色,中层或下层为深色,肉质,表面胶质。在太阳暴晒下不会发臭腐烂,在结冰的水缸中也不回被冻死,生命力极强。传说中,它就是秦始皇遍寻不找的长生不老药。   但从目前所找到的那些‘太岁’来看,它们并不具备什么长生不老的功效,甚至连能否延年益寿都不得而知,更不要说起死回生了。无非长相上古怪一点而已,罕见一些而已,若说有违天道,我真的看不出这种天然而成的怪东西,有什么地方是有违天道的。   似乎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惑,老人摆了摆手,对我道:“此太岁非彼太岁,你是不会想得出这方子上的太岁到底是用什么制成的。”   “那到底是用什么制成的?”我追问。   他道:“人。”   所谓长生不老,起死回生,实质上就是以命换命。   以活人,用方子上记载的方式,耗费一年的时间,将其心脏养成‘太岁’。这是‘太岁’最快形成的一种方法,也是形成得最有违天道的一种方法。因为整个过程极其残忍,想想看,硬生生把一个活人的心脏在十二个月的时间里慢慢变成一块‘太岁’,期间此人所受的折磨,可以断言无人能够描述。   说完以上那番话,老人再次一阵咳嗽。   而我听得浑身一阵悚然。   所谓药方,原来是用这么残酷的手段制成的,那么,它究竟有没有作用?而当时的织在生病之前,又到底有没有炼成‘太岁’?我想应该是没有,因为时间似乎不够。   思忖间,老人又再度陷入回忆。   就在他看着锦帛上那个隐匿药房的时候,他发现我爸爸在一旁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他问我爸爸,这次来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肯定不会光为了给他看这张隐方那么简单。   我爸爸的回答令老人有点意外。   他说,“老汪,如果当年那个叫织的女人已经在宫里炼出了‘太岁’,并且死后同她尸体一起被带出了汉宫,你说她会把那只‘太岁’藏在坟墓的哪个地方?”   汪爷爷被这问题呆了半晌。之后他摇头道,“根本不可能炼出‘太岁’,按照时间来看,霍去病从发病到死,都不足一年的时间,织因病而死要比霍早了几个月,所以,那块‘太岁’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炼成的。”   “但墓里有关于那块‘太岁’的记载。”我爸爸再道。   这回答让老人吃了一惊。“有记载?在什么地方记载的?”   于是我爸爸从包里取出一张东西,展开后递到老人面前。   那是一张壁画拓样的扫描图。壁画来自轪侯夫人墓的耳室,画的是下葬当时的实景图,应该是封墓之前所绘的。   画上很长一队人马,带着大量的殉葬品,以及织的棺椁,一路进入地宫外的长门。   内中一幅上面被用笔画了个圈,那是个年轻的侍女,如果不是因为被笔勾画出来,在这一长串的人像中完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和其他侍女一样,作为运送随葬品的一员,她手里托着只长方形的盘子,里面盛着陪葬品,这些由侍女手捧的陪葬品大多是比较珍贵而小巧的物件,比如首饰盒,比如镜妆箱匣。   但仔细看,发现这名侍女盘子里所托的东西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那是只八角形的鼎,鼎似塔状,有八足,足的头部雕塑有些特别,那是八颗人头。   正仔细看的时候,老人听见我爸爸开口问他:老汪,刚才看那个方子的时候,你留意到它对盛放‘太岁’的器皿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了么。   于是老人立刻回到锦帛边再次朝那个隐匿的方子仔细看了一遍。   之后很快醒悟到我爸爸问那句话的原因。   方子末梢处有那么一句话:   【若现异像,是为太岁脱胎。即以八足人头鼎封之,养之,经年,即可食之,可令死者生肌,凡人登仙。】   壁画上那个侍女手里的东西,显然就是方子上所写的八足人头鼎,这么看来,织入葬的时候,确实还没炼成‘太岁’,但此时的‘太岁’已不需要人体做它的载体,它‘脱胎’了。只需要封在八足人头鼎里,即可在之后的时间里慢慢完成它的养成。而这个正待继续养成的‘太岁’,被先于霍去病死去的织,带进了自己的坟墓。   那么它到底被放在了坟墓的哪个部分?   当时我爸爸所带领的考古队已经几乎把整座坟墓都挖掘透彻,所有被发现的所能搬动的陪葬品,尽数被从坟墓里搬出,包括织的棺椁。但纵观所有的物品,唯独不见壁画上那只人头鼎。   如果它当时真的如壁画所描绘被埋进了坟墓,它到底会被摆放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爸爸来找老人的最终原因。   他希望老人能替他解答这个问题,因为老人对于古代的殉葬系统和风俗上所积累的经验,要远比他多得多。   但老人却在这时犯了迟疑。   他对我爸爸说:“老艾,你看你们已经把整座墓差不多都清空了,既然这样都没找到那个鼎,不如还是算了吧。毕竟,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方子前面为什么要写那么一段话作警示。而且,你知道‘太岁’一直以来都是什么意思么,如果它真有那么好的用处,秦始皇早就用它让自己长生不老了,怎么还会有后来的改朝换代。”   谁知我爸爸一听他这么说,突然扑的一声朝他跪了下去。当时就把老人给吓愣了。   手忙脚乱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急匆匆喝斥他不作兴要这样,太罪过,罪过了。   可是扶起来后一看到我爸爸的样子,他再次一呆。   因为我爸爸脸上全是泪水。   仿佛突然间崩溃了似的,他在老人呆愣的注视中哭得泣不成声,直到很久之后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一边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对老人哑着声音道:“老汪,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老汪被他的样子弄得不知所措,只呆呆地反复问他:“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他到底怎么了??”于是我也忍不住脱口问他。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很深的一眼,然后道:“他说,一切等到你见过了我的女儿后,你就知道了,老汪。”    ☆、第七十一章   当夜,汪爷爷随同我爸爸离开了湘潭。   一路匆匆到了目的地,令老人感到极其意外的是,本以为我爸爸是带着他去长沙的医院里看我,没想到,他却转道把老人带去了娭毑的家。   为什么要去那儿?原来,当时病重的我根本就不在医院里,而是被我爸爸寄放在了娭毑的家里。说到这儿,老人似乎微微有些激动,从喉咙里呛出一连串激烈的咳嗽。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脸色是怎样的,但我确实感受到了老人当时的感受。真奇怪,为什么当时的我不在医院,而是在娭毑家里?   平静后,老人继续道,当时躺在娭毑床上的我脸色看起来极其可怕。   两眼紧闭着向下凹陷,脸色蜡黄,手探在鼻子处几乎感觉不到我的呼吸,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火烧似的烫,跟一具尸体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仅靠边上的氧气罐和手上吊着的不知明的药水维持着我的呼吸。   于是老人当即怒冲冲地质问我爸爸,为什么我病成这种样子不送去医院急救,而是随便放在一个赤脚大夫的家里。   而爸爸当时的回答令人吃惊。   他说,医院已经救不了我了,所以他只能抱着我去找到娭毑,希望以她的方法能够救我一命。但显然娭毑也没办法救我,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了老人的家里把他带来,希望他能够救我一命。   爸爸的话让老人惊呆了。   第一反应是扬手狠狠打了爸爸一巴掌,骂他一声好歹也是学了一肚子文化,怎么会做事糊涂到这种地步。   随即一拍桌子,惊道,老艾!难道你是想用‘太岁’?!   而确实被他说对了,我爸爸的确是想要用到‘太岁’。因为他想用它来救我。   听起来很荒谬是不是?一名学识渊博,从事考古事业多年的学者,竟然在自己女儿病重的不单不把女儿送去医院,还将所有的救治希望寄托在一块几千年前的、都不知道是否存在过的物体上。   汪爷爷当时以为我爸爸是疯了。   可是当他看了我的诊断书之后,他发觉自己也无措了,因为诊断书上显示我当时得的病并不是单纯的发烧,而是一种由病毒所引起的肺部炎症。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毒,也不知道当时的我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被感染到的,它非常可怕。一经感染,它会迅速腐蚀整个肺部,导致肺叶钙化,从而令肺功能逐渐丧失。而仅有的几起类似的感染例案来说,这种病毒是无药可治的,即使是用上最先进的抗病毒药剂,也对它无济于事,医学上将它称之为阿尔法病毒。   所以说,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就是在等死,所有的医院,所有看过我血样报告和肺部X光片的医生都这么对我爸爸说。   但我爸爸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希望。   焦急之余他想到了娭毑,那个能用一些奇怪的非正规医学方式的手法给别人治病的巫医。因为曾经亲眼见她只好过不少疑难杂症,所以他想也许她可以治好我,当下不顾医院反对,他硬把已处在昏迷状态的我从医院里带出,连同氧气罐一起背到娭毑家里。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虽然尝试了各种方法,但娭毑对我的病同样也无能为力。   眼看着我一天比一天衰竭,她也开始游说我爸爸,试图让他把我重新送回医院去接受抢救。我爸爸在她的说服下有点动摇了,但医院那边的诊断书几乎等同于死亡判决,他知道再带我回去也没什么用处,甚至可能因路上的颠簸而导致我情况变得更糟,所以举棋不定。   就在他因着这种矛盾而陷入一种绝望的境地时,一次非常无意的巧合,令他突然间发现了那块帛上的秘密。   由此迅速想起来,曾经在工作人员交给他的那些资料里,他的确见过那只八足人头鼎的拓件。当下立刻赶到博物馆发疯似的找,终于被他在厚厚一摞资料里找到。   当见到那幅壁画的一瞬间他的情绪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既然有八足人头鼎,那意味着真有‘太岁’这种东西。   既然有‘太岁’,那么关于帛上的记载看来并非是神话般的传说,而是真的。   既然这盛放八足人头鼎的画出现在古墓的耳室里,那么是不是证明,织当时不单炼出了‘太岁’,还把它带进了自己的坟墓。   既然这样……那如果把‘太岁’从织的坟墓里找出来,是不是就能让活人长寿,死者复生了呢……   种种念头,如野草般在我爸爸当时几乎快要崩溃的脑子里疯长了起来。于是经过一整晚的考虑,毅然跑去湘潭找到了汪爷爷,将他带到了娭毑的家里。   因为此时他唯一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找出那口鼎到底被那些埋葬织的人藏在了坟墓的什么地方。   了解了整件事之后,汪爷爷开始和我爸爸一起分析研究寻找那口鼎的关键。   汪爷爷不仅是名资深的考古学家,还是个非常资深的民俗文化研究专家。年轻时为了考古业的研究走南闯北去过各个地方,因此对于全国各地处在各个不同年代的不同丧葬习俗和传统,他都有一定的研究和了解。   所以在将所有手头现有资料看过一遍之后,相较于我爸爸所执着于的在黄肠题凑中心及边缘继续挖掘的想法,他果断提出,以墓葬所设的位置来看,‘太岁’不可能存放在织的棺材附近,倒不如按照风水布局的诡异,想想最不可能的地方。   那么,哪里会是最不可能的地方呢?   最初他们想到了‘苍龙压宝鼎’。   ‘苍龙压宝鼎’是古人以一种很极端的方式用来镇压某些凶物的祭祀物品,大量死人的头颅以八卦的布局围绕着降龙柱,龙的戾气加上死者的阴气,使柱子周边如同被罩上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压着某种东西从中无法离开。所以,会不会当时织就是用它去压住八足人头鼎里的‘太岁’的呢?   细想却不太可能,既然‘太岁’是一件能令活人长生,死者复活的物品,何必要用‘苍龙压宝鼎’去镇压它,根本没理由。因此,这条推论很快被他们两人推翻。   那既然如此,墓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保存人头鼎?答案是很多。这么大一座墓,要藏匿一只西瓜大小的鼎,是轻而易举的,但总不见得每个地方都挖开来找找看吧。   之后两人的研究一度陷入僵局。   整个一晚上没有讨论出任何有用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汪爷爷随着我爸爸亲自去了趟墓地,在附近将四周的地理环境仔细观察了一遍,又结合手绘的地图相比较,他才幡然醒悟,一直受到那幅壁画的迷惑,所以他们都想当然地认为,那口鼎一定是随同其它殉葬品一起被埋在了织的坟墓里,但事实并非如此。   以织当时的身份和她的学识,要选一处风水宝地安置自己的坟墓并不难,为什么会选择现下这块凶煞地方,恐怕不是因为葬她的人同她有仇,也不是因为她生前犯了什么罪,要死后以此得到惩罚。而是因为她为了养育某样东西。   ‘玄武垂头’,‘朱雀悲哭’是因为上格龙风水遭到破坏后演变而成的,所以比起天然而成的凶地更加凶险,所谓好到极好,恶到极恶,谁在这块地里埋坟,等于是咒了自己,还祸及子孙。但在墓前又多了条‘水响龙哭’,格局却就大大的不同了。   ‘水响龙哭’是横在墓前一条地下水,在‘玄武垂头’,‘朱雀悲哭’的影响下,变成了黄泉道的格局。黄泉道一开,百鬼必经,成了过往阴气必经之地,于是成了最佳的养尸地。   而织的墓是衣冠冢,所以她将自己的坟墓选在此处,必然不是为了养尸,那既然这样,是为了将这块养尸地派做什么用途呢?自然就是为了养育那块从尸体上掉落的,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太岁’了。   因此,那块装在八足人头鼎里的‘太岁必然是在离’黄泉道’最近的地方,又是最贯通阴阳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   自然就在墓的入口处。   这么一分析,两人立刻行动,用随手带来的工具,分头在墓门前那块开阔地处开挖了起来。   但挖掘工作进行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困难。   从下午三四点开始,直到晚上□点,挖出了一个宽一米多点,深三米不到的坑洞。这个时候两人已是筋疲力尽了。虽然目标锁定的范围已经是最小,但毕竟没个精准的方位和深度,所以很难判断他们挖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正确,要不要朝别的方向移动点位置。   而就在两人犯着难的时候,我爸爸一铲子下去,铲子突然断了。   吃惊之余扒开一层泥土,两人惊讶地发现土下竟然有一层类似水泥状的,质地极硬的土壤。   非常特殊的一种混凝类土,在周围包括织的坟墓里都没有见到过,这种土显然是人工做成的土,必然是人为地为了掩盖某种极其重要特殊的东西。   这发现令到两人惊喜。   但问题是怎么才能把它挖掘开来。   两人一商量,还是用钻头钻吧。   当即连夜从回城租借到了冲击钻,第二天一早重新赶到挖掘现场,一气将钻头打了下去。   这一打打了将近半小时的光景,愣是没见底。   也是因为我爸爸当时心急了点。   半个小时没见底,人都钻得木了,只一个劲埋头用力将钻头朝里钻挖,一不留神,连手下的异样都没感觉到。   半小时后只听到尖锐一阵响,汪爷爷大叫一声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股黑红色的液体突然间从那层厚而坚硬的混凝土里直喷而出,顷刻间没头没脑浇了我爸爸一身。    ☆、第七十二章   随液体从土壤里冲起来的气味腥臭得几乎能把人呛昏过去,按汪爷爷的形容,那是股如同蒸汽一样从地下直冲而出的白气。   白气散尽后露出那片被电钻钻到的东西,看上去是一团暗褐色的肉糊,密密层层堆积在离地表土层约莫一指厚的地方,原本应该是整的一大块,被钻头捣毁了,碎成一大滩稀烂的肉末,和土层的碎片混淆在一起,并从里面不断流出那些暗红色的液体。   当时他俩都以为坏事了。   第一个反应是他们破坏了‘太岁’的肉身,那一霎我爸爸急得快要发疯,也不管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流出来的液体对人是否有害,他一把推开冲击钻就朝那堆东西扑了过去,然后用两只手使劲地在那堆东西上刨,用力地刨……   “他是想尽可能多地把那些碎肉收集起来。”似乎有些不堪于回忆当时的那段情形,所以说到这里,老人话音顿了顿,然后微微吸了口气。   脸色看上去有点难看,我想让他喝口水,但他拒绝了,只略略平稳了下呼吸,然后继续道:“知道么,丫头,对于你的病除了害怕和担心,他更多的是存有自责。自责不该带你来长沙,不该带你随便进出挖掘现场。”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的病就是因为你在挖掘现场玩耍时候弄伤了自己,而导致感染的。”   原来如此……   “所以他做事的时候难免有点失去理性,特别是遇到那些突发的状况。以致很容易忽略掉一些本显而易见的东西,比如那些从肉里渗出来的水,它们明显是带着毒的,因为不多久我就看到老艾的脸上、手上……凡是沾到那些液体的皮肤,都发红变肿了。”   见到这样的状况,汪爷爷最先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即刻反应过来,这团被我爸爸破坏的东西不可能是‘太岁’。   按照图示,那只‘太岁’应该是被存放在一只八足人头鼎里的,体积也远不如这团东西那么大,医书上不是说了么,它是由人的心脏炼化而成。所以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太岁’。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一时还无法去了解,当下他一边大声喊着我爸爸的名字,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一边拿了把铁锹过去,想给他搭把手。   就在这时天却突然下雨了。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日雨,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雨来势极其凶猛,豆大的雨点顷刻间把整片挖掘场包围在一片水幕里,并且很快在两人挖出来的那个坑洞里聚集成一个水洼。   “老艾!先撤吧!”见状知道情形不妙,老人对我爸爸道。   我爸爸没有理睬。还想继续挖,但已经做不到了,短短不过刻把钟的时间,雨水已经漫过两人小腿,并且将他们脚下那团肉酱似的东西完全吞没。再往下挖,不仅会越挖越糟,而且相当危险,因为除了坑底水位随着雨水的冲击在不断上升,被两人堆积在坑外的那些土堆也因为雨水冲刷的关系,开始慢慢倾斜,朝坑里一点一点坍塌了进来。   意识到这点,爸爸停下手先把老人顶出了坑外。正当老人出了坑转身要拉我爸爸,却见他一转身拿着铁锹又开始挖了起来,当真是倔强得像头骡子。   可这样做的结果完全只是白费劲而已,越来越多的雨水转眼漫到了我爸爸的腿,又在片刻后不知不觉吞没了他的腰。见状老人急坏了,趴在坑洞口对着他大吼:“老艾!你不要命了是吗老艾!你他妈不要命了是吗?!没命你还他妈的怎么去救你女儿?!!”   许是最后那句话起了作用,我爸爸倔骡子似的盲目狠挖了一阵后终于停下手,抬头朝汪爷爷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朝下一沉。   幸而有铁锹插在地里支持着,没让他被身下突然往回打旋的水流给拖下去,但这突变的局面足够令人感到吃惊。   汪爷爷说,当时那局面看起来诡异极了。   原本一直在坑里不停往上涨着的水,不知道突兀起了什么变化,从中间忽地起了阵泡沫,之后生出个漩涡,一路打着转迅速地将水位朝下退了去。   直到退至我爸爸的脚踝处,才看清原来就在铁锹所插的位置,那块碎裂的土层中间绽裂出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积水就是从这块裂痕里渗下去的,显然下面是处极深的空洞,否则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坑里的水排泄得一干二净。   那裂缝下面到底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汪爷爷重新跳下坑,同爸爸一起跪在地上,打开手电朝那处裂缝里照了进去。   几乎是手电光照进的一瞬间一道金光反射了出来,刺得两人不由自主朝后一退。回过神互相望了一眼,立即二话不说抓起手边的工具猛地朝那处裂缝铲了下去,片刻后卡啦啦一阵裂响,原本数公分宽的缝一下子豁开了脸盆状一只口子,赫然露出里头一大团被泥浆水冲得发黑的肉块状物体。   这奇怪的东西就像棵树根似的架在一道极深的洞隙之上,洞是天然而成的还是人工开凿,不得而知,瞬间消褪的雨水就是从它这里排走的,底下隐隐传出水声,显然同墓穴前那道“水响龙哭”的地下水脉是相通的。   一只雕工精致的铜鼎赫然镶嵌在那团肉块内,看情形原本应该是被密封着的,但大量泥水的冲击冲垮了顶部的部分肉体,于是将这只保存完好,被肉块如裹尸布般紧紧吸附着的铜鼎显露了出来。   “那是我从事考古工作以来,所见过的被保存得最最完好的一样东西。”深吸了口气,脸上因兴奋而略略泛起一丝晕红,老人对我道。   它同壁画上所描绘的形状一模一样。   也许是因为长年被那种奇怪的肉状物包裹在地下,所以那只鼎长期处在一种真空状态,因此纵然历经千年,它通体没有一丝一毫被时间侵蚀过的痕迹。当它被我爸爸小心翼翼从肉堆里剥离开来,捧出地下的时候,它全身是金光闪闪的,华丽得像块雕工精致的黄金。   只可惜仅仅出土不到几秒钟,这只精巧的铜鼎表面就开始褪色,金色外层一瞬间发黑脱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内胆,瞬间显露出时间的沧桑。不过倒反而显得底下那八颗人头栩栩如生,清晰可辨每颗人头分别有着不同的表情,喜怒哀乐,或讽刺或刻薄或张扬得意。诡异的是却又拥有同一种眼神,每张表情各异的脸上,它们的眼睛都以一种相同的方式睁得大大的,齐刷刷朝上看着铜鼎的腹部,像是要将它看穿似的。   神奇的是,摇一摇这只鼎,竟能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以及感觉到一块东西在鼎内微微晃动的震荡。   毫无疑问这必然是壁画上那只盛放着“太岁”的铜鼎,并且毫无疑问,铜鼎里真的装有传说中的“太岁”。   所以当时两个人都兴奋到了极点。汪爷爷说,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忘记当时我爸爸脸上那种笑容,他紧紧握着那只鼎,在瓢泼大雨里大声笑着,像个小孩子似的蹦跳着,对着汪爷爷大叫:“老汪!真的有太岁!真的有这种东西啊!!”   之后,得偿所愿,本鼓着的劲登时也就散了,终于感觉到老天爷的淫威,爸爸同汪爷爷先后爬出了那个坑洞,收拾收拾,匆匆跑进墓穴躲避那场下得越来越放肆的大雨。   墓里借着灯光,汪爷爷发现我爸爸皮肤上那些红肿似乎消褪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被雨水冲洗干净了的缘故。不放心又问了问我爸爸有什么异样,爸爸的回答令他再次放宽了心,因为除了略微有些痛痒外,并没有什么更糟的感觉。于是同爸爸一起坐在地上,两人开始研究起那只鼎。   鼎外仍残留着不少那块肉里的残余,灯光下细一分辨才看清楚,原来所谓的‘肉’,其实是一种同肉色极相似的真菌,极罕见,因为割开后会分泌出类似血一样颜色和气味的液体,所以俗称‘人肉菇’,不能吃,因为汁液有毒。   由于需要终日生活在庇荫温热又潮湿的地方,所以这种菇体积一般都很小,偶见拳头大的,据说曾在一些很老的坟墓里见到过,靠墓穴里滋养的细菌发酵物为生。但像包裹着这只鼎那么大的人肉菇,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它甚至都已经钻过了压在它上面那层硬土继续在繁殖,可见生命力有多顽强。几乎可以用异变来形容。   而这种异变是因什么而造成的呢?两人分析,这可能是周围风水形成的磁场所导致的,但也可能因为鼎里的这样东西。如果它真的如锦帛上所说,可以让活人长命,死人复生,那么让一颗本来弱小的真菌千年来一直不停生长,直到变成一颗真菌树,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两人这么推测着的时候,突然他们听见一阵水声从墓室的内部传了出来,声音来自当初被地震震出来的那间墓室。   因为突兀,于是显得十分诡异。   当初施工时为了防止雨季,挖掘场上方是做了厚厚一层防雨蓬的,所以,处在中间段的墓室里怎么会突然传出水声?当下两人立刻怀着份忐忑拧亮照明灯匆匆跑进那间墓室。   朝里一望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水声竟然来自墓室中间的苍龙压宝鼎。   就看到原本倒垂着盘旋在柱子上那条降龙,龙头上滴滴答答到处在渗出一丝丝鲜红色的液体,液体经由龙头垂淌而下,落在底下放置人头的坑洞里,依然聚集出一滩不小的面积。   显然这“龙头滴血”的状况已经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液体积累成洼最终弄出了声响,两人根本发现不了。   但好端端的,这明明是石头雕凿出来的龙头怎么会从里头渗出这种血似的液体的??   疑惑间,突然见到一脸惨白的娭毑从墓外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对着他们大叫:“老艾!快回去!你女儿没气了!你女儿没气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隐隐感觉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要在此刻被揭开了,那段伴随我的病被抽离了整整十多年的记忆。但临到面前,突然有种感觉……是不是对那一切我还是不要知道会更好一点?   随即感觉脸上有视线罩着,于是抬头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碰触到我目光,他将头转开了,手指间仍在玩弄着那枚将军玦,似乎有种笃定的期待感。   他是在期待什么?   “你爸爸听完,当时就抱着那只铜鼎一头扎进了雨里。”此时老人再次回忆了起来:“我们跑出去追上了他,把急得失控的他拖进车,一路快速返回了庄秀英的住处。”说到这里再次停住,他抬眼朝我看了看,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毕竟,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我迟疑。   想知道那些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但又有点担心,担心它可能会超出我所能接受的程度。   垂死的我、锦帛、医书、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太岁……   连在一起,几乎不用老人继续往下说,我都可以大抵猜出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给我吃‘太岁’了是么。”于是在斟酌了半晌后,我稳了稳呼吸,问。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声响。   似乎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没能听清楚,然后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是块很特别的东西……”   当他们赶到娭毑家里后,所看到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脸色铁青,全身冰冷,甚至有点儿僵硬。   所有症状都显示,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已经死了,并且死了已经有一定的时间。从娭毑家到挖掘现场那段路很长,天雨路滑,时间就是那样在路上给耽搁掉了的。   爸爸当时看着我时的表情非常可怕,汪爷爷说,那是一种介于控制和失控间的悲痛。   虽然对此早有准备,但显然真的见到这一幕,他仍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了。   见状老人本想去安慰他,但他不等老人走到自己身边,已然急不可待地转身将那只铜鼎放到桌上,并且用力将那只铜鼎的盖子揭了开来。   当时老人是想阻止的,因为毕竟间隔了千年的时间,万一鼎里的东西同它外层一样遭遇到空气就迅速腐化,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爸爸也是在那瞬间突然把这一点想了起来。   想收手,却已来不及,所以只能眼看着盖子被自己贸然地掀起,那瞬间呆站在原地发了愣。   过了好一阵,才同汪爷爷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鼓起勇气,朝那敞开了口子的鼎里看了进去,随即见到一汪碧青透底的水在那只鼎里微微晃动着,约莫半鼎不到的水,一块比拳头略小的淡黄色东西漂浮在里面,却同他们想象中的“太岁”有些不太一样。   锦帛上说,“太岁”是用人的心脏炼成的,但这块东西的形状显然不像是心脏,更像块茶杯大小的鹅卵石,圆圆润润的,内中隐约勾勒着血色的线条,纵横交错,颇为美丽。   同空气的接触并没有令它迅速败坏,想来应该是周围那些水的缘故。鼎中的水很清,但也很稠,同那些保存了百年以上的老酒一样,呈半凝胶状态。将‘太岁’从里面捞出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一缕缕粘稠的丝同它一起被从液体里捞了起来,在空气里轻轻飘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按照锦帛上的说明,那些丝是要被去除的,因为它们是炼制‘太岁’时的药液,有毒。   所以在将‘太岁’装碗之前,先要将包裹在‘太岁’外那层糖衣般的东西在白酒里彻底洗净,然后切成片,倒进碗里,用水煮上六个小时。直到‘太岁’的身体由淡黄变成粉色的肉状,才取出,此时留在碗里的汤汁,就是锦帛上所记载的那种长生不死的神药。   可是当时由于情绪激动,所以爸爸在动手处理‘太岁’的时候,再次犯了个错。他没等把‘太岁’洗净,就将它先切开了。   等到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当下才找了酒去冲洗,可是酒一碰到那些切开的肉立即冒出一团白烟,灼烧似的令那些肉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登时,离‘太岁’最近的爸爸一声不响就朝地上跌了下去,几乎将捧在手里的碗也砸碎。幸好被汪爷爷眼明手快地接住,再看向我爸爸时,却发觉他已经昏倒了。   昏迷大约持续了刻把钟的时间,就在汪爷爷和娭毑焦急地守在他身边商谈着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的时候,他出人意料悠悠地醒了过来,醒后人看起来异样的疲惫,却仍惦记着我和那副药,一叠声地用沙哑的声音问汪爷爷,药准备得怎么样。   汪爷爷只能继续为他处理那块‘太岁’。   由于有了前车之鉴,老人处理的时候小心了很多,因而再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顺利将那些肉块洗净,放在锅子里蒸了六个小时,取出,碗里已经熬出了小半碗的‘太岁’肉汁。   之后他和娭毑用筷子撬开我的嘴,朝咽喉里插入软管,以这种方式,将小半碗从‘太岁’身体里熬出来的汁液慢慢灌进了当时完全处在僵死状态的我的嘴里。   那样之后,便是焦躁的等待了。   等待无比漫长,因为谁都不能确定那张锦帛上记载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能如它所说那么神,毕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神奇的药方,为什么由古至今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长生不死地存活到现在。如果真的有那么神奇,为什么汉武帝当时不将这药物留作几用,而是打算赐给霍去病。   难道他就没有动过长生不死的念头么。   包括秦始皇,他曾经那样执着于寻找这种长生不死的药物,为什么他最终仍然没有逃过死神的邀请。   种种,在当时漫长的等待里,始终是令那三人焦虑不安的阴影。   直到有一天,他们听见我喉咙里发出轻轻一阵声响,然后像是突然间吸到了氧气似的,嘶的声从胸腔里挤出这样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已经距离他们味喂我喝下那碗药整整第三天了。   三天里,我始终一动不动,并且毫无呼吸的症状。三天后,我却突然间再次开始了呼吸,并且身体迅速回软,回暖。   这不能不说是种奇迹,就算说是神迹,也毫不为过。   我死而复生了。   老人说,那天我爸爸开心得几乎发疯。   虽然我仍然非常虚弱,连眼睛也睁不开,身体也无法自如地动弹,可毕竟活过来了,好像做梦一样。   这比什么都来得真实,也比什么都来得让他满足。   余下的日子,他们陆续将那块煮熟的‘太岁’肉切碎,混在粥汤里给我喂下。一天又一天,整块拳头大小的‘太岁’肉,整整喂了我十天。   到第十天的早上,我已经能从床上自己站起来,慢慢扶着床栏杆走路,但意识仍然模糊,经常清醒一阵后倒头就睡,醒来后之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忘得一干二净。那天开始他们将我重新送进了医院,给我医疗上的辅助护理,而我也从那天开始,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总以为自这以后,一切都变好了,那帖神奇的药救回了我,救回了一切,我爸爸也准备将那块锦帛找个机会重新放回长沙博物馆。   谁知就在即将替我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爸爸却病倒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话音再次顿住。   我忙问:“爸爸他病倒了?什么病?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老人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太记得了,那些伤啊。”   “什么伤??”继续追问,老人看着我的那双眼睛目光却有些奇怪了起来,原本虽然浑浊,但还精神,此时不知怎的突然涣散,直愣愣看着我,一边再次从喉咙里发出阵模糊的声响。   继而拍拍裤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周围看了一圈,慢吞吞朝前走了两步:“敏敏,敏敏,吃晚饭了……敏敏……”   我一愣。   半晌才想起来,敏敏是汪爷爷妻子的小名。她生前也是从事的考古专业,之所谓我会记得这名字,因为以前常听他跟我爸爸谈起她。   此时突兀听老人叫起这个名字,我意识到我们的谈话可能就此终止了。   汪爷爷的记性极好,好到跟他聊到现在,我几乎忘了他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将近两个小时的叙述,他始终是清醒并条理清晰的,完全看不出那种病在他身上所产生的症状。   此时突然发作出来,一时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因而望着他慢吞吞朝厨房走去的身影时,想起他之前还精神奕奕的模样,鼻梁忍不住微微有些发酸。   见他又在那只空着的水壶下点了煤气,我忙过去替他关上,将他拉出厨房:“汪爷爷,找个保姆吧。”   “敏敏……”他顺从地跟着我返回房间,一边看着我,一边叫着他妻子的小名。   “或者我给您联系一家养老院看看。”明知道这些话他可能一点都不会听进耳朵里去,我还是对他说着。而他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地在我拖到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捧着我递给他的茶,呆呆地如入定般坐着不动。   “他怎么了。”从之前一直沉默至今,此时察觉出了异状,斐特拉曼站起身走到我俩边上,看着老人木讷的神色,问我。   “他病了。”   “病了?”老人的症状显然不在他知晓的范围,因而伸手抬起老人的下巴,他朝老人呆滞的瞳孔看了两眼:“好像喝醉了似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打算安顿好了老人然后离开,突然一阵电话铃响,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我怔了怔,不知道这种时候会有谁来电话找这个孤独的老人。   想置之不理,可是铃声一阵接着一阵,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那么来回响了三四圈,我不得不在斐特拉曼的目光中朝那台已经积满了灰尘的电话走了过去,拎起了话筒:“喂,找谁?”   “A小姐么。”   电话那头一名男子的声音。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但带着显而易见的中东口音,一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这不能不令我大吃一惊。   于是迅速朝边上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道:“油王派我来联系您的,A小姐,不知道现在谈话是否方便。”    ☆、第七十三章   油王?!   听到这两个字我不由得心里一阵惊跳。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之后,我几乎已经快忘了那个人的存在,那个由最初一张合同,很无心却又无比巧合地将我卷进眼下整个深渊般迷途的人。   此时突然被提起,我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当时捏着电话人就怔住了,半晌听见对方又重复了一次我的名字,方才回过神来,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勉强应了声:“是。”   “最近过得怎么样,A小姐,他说很久没有收到您寄给他的账单,所以让我转达他对您的念想。”   “挺好,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没有心思跟他穷客套,我直接了当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继续又道:“事情进展还顺利么。”   我迟疑了下,答:“还在办。”   “有件事,我想你可能听说过,埃及政府最近在吉萨发现了几具尸体,他们的身份被证实是一批经验非常丰富的盗墓贼。”   “不,没听说过,最近我一直都在中国。”我矢口否认。   “里面有个叫默罕默德的,有人说他在死前曾经和你见过面。”   “默罕默德?我认识的叫默罕默德的人很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据说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哦……”对方的话说得这样直接了当,我再继续打马虎眼,就有点没意思了。于是道:“你说的是他。没错,我们是见过,怎么,他死了?”   “是的。”   “那太遗憾了,他手头货源一直不错。”   我的话令对方一时没有吭声。   片刻后,他道:“不妨直说吧,A小姐,殿下想知道他几时能收到货。”   “货……”虽然知道被问到这个问题是早晚的,但我是不自禁地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慢慢道“现在不是很方便,你看,我正在中国办事。”   “带着货办事,不是很方便吧。”   这句话一出,登时令我狠吃了一惊。   瞬间的失态立刻引起了斐特拉曼的注意,瞥见他侧头朝我看了一眼,我匆匆别过脸,稳了稳心跳对着电话那头道:“你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那件东西在吉萨时已经被你找到并带回开罗,而你也是因为它的关系,所以才去了中国。”   “我……”   “我们不打算过问你是怎么得到它的这一过程,但这次到中国,你也将它一并带了过去,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A小姐?合同里我们的交易条款不是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么,在取到货物的三天内将货物交给我们,我们则将余下的钱同时转到你账户上。或者,你是不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我捏了捏话筒,没有回答。   这人的每一句话都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口吻缓缓道来,而这样平静的句子,每一个字却都仿佛是把锤子似的砸在我绷紧的心脏上,让我思路变得有点混乱。   我开始意识到,此人同以往代表油王和我联系的那些人有些不同,因为他谈话所涉及的东西远比过去那些人要多,要直接。   不仅早就知晓我在吉萨找到了斐特拉曼的木乃伊,他甚至知道我把斐特拉曼带到了中国,那么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些什么……他知道木乃伊复活了么?他知道木乃伊是因为什么而复活的么?他知道我正同联邦调查局的人牵扯在一起么?他知道目前有很多人或者怪物在追杀我么……   而他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这些东西的?是通过对我的追踪调查所得,还是一切本就在他的所知的范围中……例如,做个大胆推断,其实那个油王早就知道他所要我寻找的木乃伊,是一具会复活的木乃伊,所以他才会开出那么优厚的条件,优厚到不容别人怀疑和拒绝。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寻找木乃伊的目的,显然就不是出于奢侈的收藏那么单纯了……   闪念间,不觉手心冰冷一层汗,几乎连电话都有些握不牢。   “A小姐?”迟迟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对方再次开口:“有什么问题么?”   我轻轻擦了下手心:“我还是不明白,先生,我到中国怎么可能带着一具……尸体。”   “那你不妨问问那具木乃伊,为什么他会活生生跟着你一路跑到湖南。”   如此直白的回答,瞬间令我无言以对。   不出所料,他果然知道斐特拉曼复活这件事。但关键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于是稳了下心跳,我婉转道:“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话音落,显然我的再三托词已令对方有所不快,小顿片刻,他淡淡道:“戒指的主人既然已经找到,那么请尽快履行合同上的约定吧。”   “我说过我在中国办事,一切合同上的事宜,还是等我回开罗再谈,好么。”   我的话令对方再次沉默。   “如果没别的事,那我挂了。”于是趁机道。   但没等收线,对方却已再次开口,用着同之前的平和完全不同的冷淡:“我希望我们可以尽量合作愉快,A小姐。”   “我也这么希望。”   “所以我不希望听到诸如此类的借口。我的主人希望本周内就能见到他的货,希望你可以给予配合。”   “但本周内我恐怕无法离开中国。”   “是么?您这样的回答,我恐怕无法对我的主人有所交代。”   “那不如一切等我回到开罗后详谈。”   “抱歉,如果您本周内无法履行合约的话,那么您将暂时无法回到开罗。”   “是么。”听完他这句话,突然脑子里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一改之前的谨慎和迟疑,对着听筒冷冷笑了声:“那不如你们直接到长沙来取货。”   电话里瞬间一片寂静。   似乎我的口气嚣张了,但没有一定的把握,我是断不会贸然将这句近乎挑衅的话说出口的。我有把握我的态度不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   最初被这通突然而来的电话惊到,我几乎完全失去了思维和应对能力,但之后对方对我步步的紧逼,倒反而让我在一阵紧张的无措后,从之前由震惊所造成的迟钝中迅速恢复过来。所以,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的交谈中,我用最快的速度思考了一下目前我同他们之间的现状:   首先,他们一定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我的方位和处境,也应该知道斐特拉曼就在我身边。   其次,他们急于想得到斐特拉曼,当然,目的绝不是我最初所认为的收集奢侈收藏品那么简单。一具复活的木乃伊,既然他们能知道有关于他会复活的秘密,必然还知道一些更多的东西,那些我所不知道的、而他们花费再多财力人力,也志在必得的东西。   所以,综合上面两点,可以看出其实他们要找到我是轻而易举的,但现下却是通过打电话的方式联络到我,那么看来,他们似乎并不想,或者不能接近我,并以此直接从我这里将斐特拉曼带走。   这么一番分析后即可看出,此时即使我说得再嚣张,那男人也无法对我采取什么手段,因为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有在电话里对我步步威胁。而之前我几乎就被他的语气带着沦陷进去了,此时一旦清醒想通,他那步棋显然对我已经没有什么作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状况能有任何改观。我依旧处在一种棘手的状态中,只是目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一时还不会对我采取些什么实际性行动而已。   想到这儿,突然电话那头咔沓一声响。   就在我以为对方彻底失去耐心从而挂了我电话的时候,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忽地响起,片刻,话筒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缓慢而陌生的话音:“A,伤口怎么样了。”   我一惊。   男人的话仿佛有某种暗示的力量,原本几乎忘了背上的伤,此时经他提醒,只觉得骤然一阵刺痛从背心上钻出,迅速扩散至整个上半身,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片刻后深吸了口气,我问:“你是谁……”   “他们叫我黑金皇帝。”   “……油王??”我脱口而出。   黑金皇帝是我对油王真实身份所唯一了解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到底叫什么,事实上即使是代表他同我签约的那些人,对此也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很多人都以黑金皇帝来称呼他,因为他是个比台面上那名原油之王更具势力的原油皇帝,自萨达姆死后,伊拉克百分之七十的原油仍在他掌控下,其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也可以这么叫我。”一阵电磁嘈杂声过后,他道。   略带沙哑的话音混合着电话里头沙沙的电磁声,听起来有些模糊,以致我无法判断出他的年龄,也感觉不出他话音中的情绪。只是突然间一个只在合同上出现过的人此时无比真实地出现在电话那头,未免让人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感觉再次让我思维有点迟钝了起来,轻轻擦了把手汗,我下意识道:“合同上的事,我们另约时间再谈。”   “我不是来同你谈合同的,A。”   “那是为了什么。”   “想同你聊聊一样你最近颇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据说你最近在找一块战国云锦,是么。”   他的话令我再次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我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以及他所掌控的那个庞大机构所了如指掌的,因而只呐呐应了声:“对。”   “找到了么。”   “没有。”   “他们让你在中国找它下落是么。”   “……对。”   “不用找了,A,不用找了。”   “为什么。”   “那块云锦,全世界只有一块,现在它在美国FBI总部最严密的保险库里存放着。”   这话让我皱了下眉:“这不可能。我爸爸90年代在长沙古墓里挖掘出了它,而FBI的那块则是三十年代从古埃及法老王的墓里出土的东西。”   “90年代出土的那块,就是30年代的那块。”   “呵……怎么可能。”   “如果你死而复生是个事实,为什么那个不能成为可能?”   话音落,我蓦地一呆。   小时候生病靠吃太岁肉活转了过来,这是刚刚才听汪爷爷告诉我的,而这人远在棕榈滩,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知晓这件事,难道这房间里被装了窃听器??   闪念间迅速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电话里再次沙沙一阵杂响。片刻,那人轻轻一笑:“我知道关于你的很多事,A,譬如在你小时候收容了你的那个组织,譬如……在那张光盘里出现的男人。”   听他说到光盘里的男人,我再次一惊,迅速问:“那男人是谁?!”   “你感兴趣了?”   我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忍住了没再继续吭声。   “再说个你感兴趣的。那块战国云锦,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想我可以帮你把它弄到手。”   “交换条件是什么。”   “呵呵……我喜欢你的直接,A。”   “条件是什么。”   “把木乃伊交给我,以一种很安全,稳妥的方式。”   我缓缓吸了口气:“你既然对我的现状了如指掌,那么应该很清楚,我办不到这一点,除非他自愿去你那儿。”   “你很聪明,A,所以我相信你会有办法去办到的。”   “我做不到。”   “给你两天时间,好好想想,云锦和木乃伊,你必须得选择一个。”   “必须?”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所指的意思。”   “明白。”因为我背上的伤一直在迅速恶化,因为只有那块云锦才能帮我找到斐特拉曼坟墓的下落,因为只有找到斐特拉曼坟墓的下落,我才有可能可以解开我身上被施加的诅咒。“但那不过是个毫无把握的赌博。”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确实没有。”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你能用什么来令我相信你必然可以弄到那件东西,并且把它交给我,阁下?”   问题一提出,对方如我所预料的沉默了下来。   “如果做不到的话,抱歉我只能……”   没等我把话说完,电话那头嘶啦一阵响,然后我听见那男人道:“半小时后有辆车会停在外面,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车里面。”   “什么车??”再追问,电话却已经挂了,忙音响了好一阵我才想到挂上电话,回过身时望见斐特拉曼在汪老爷子身边那张凳子上坐着,手里拈着将军玦漫不经心转着圈,也不知道他对我刚才跟油王说的话听进了几句。   意识到我的目光,他朝我看了过来:“说完了?”   我勉强朝他笑笑:“说完了。”   “这东西有点意思,多远的距离能让你和那边的人说上话?”   我略略定了定心,显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我同别人的交谈上,而在这部电话上面,它引起了这个来自几千年前的男人的好奇心。“只要有人的地方,有多远,差不多能通过远。”   “很了不起的东西。”   “是的,很了不起。”刚说完,背上再次一阵刺痛,痛得我几乎直不起腰来。勉强抓着身边的桌子才不使自己倒地,我忍了忍,在最初那阵距离的疼痛感逐渐适应过来之后,慢慢往地上坐了下去。   “你怎么了。”看着我的脸,他握住玉玦站起身问我。   “背上疼得厉害。”   他走过来掀起我背上的衣服看了看,然后放下。   “怎么样?”我抬头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捻了捻手里的玉玦。   边上突然响起阵呜咽声,是一直呆坐着的汪老爷子。本来一直安静得像根木雕似的,此时也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呆呆看着天花板,嘴里拉长了声调发出种长一下短一下的哭声。   “汪爷爷?”我试着叫他,他没理睬我,只是那么呆呆傻傻地对着天花板哭,哭声令我后背上的伤更加疼痛,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我从衣袋里摸出烟点燃了,狠狠地吸了两口。   “那东西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看着我的样子斐特拉曼问我:“你看上去很紧张。”   “没什么,生意上的事。”一边说一边将烟塞进嘴里,我发觉自己手指抖得很厉害。   “生意和我有关么。”他又问。   我再次朝他看了一眼。这人很敏锐,虽然我和那两人通话时刻意注意了自己的话语,仍是被他感觉出了我那些零碎话句里潜藏的东西,或者,也许是从我脑子里窃取到的。但他目光看上去很平静,我无法从中窥知任何情绪,所以说凡人同特殊能力者的落差就在这里。“不,没有关系。”而撒谎是我的天性,即便他感觉出来,只要他不道破,我也不需坦白。   这时背上再次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令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不得不闭紧了眼睛咬了咬牙,慢慢试着继续将这种痛感消化掉,但很难,每一次的发作强度都要高出原来数倍,疼痛让我胃里排山倒海似的恶心,我不由自主哆嗦了起来,像刚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发抖。   而这过程那男人就在边上看着,仿佛当初艾伊塔在棺材边静静看着他被活埋那样,平静得令人心寒。我的牙齿咬断了烟头,它从我嘴里掉了下去,在我腿上烫了个黑斑。   “如果实在忍不住,你可以叫出来。”他弯腰将烟头从我腿上拾起来时淡淡对我道。   我冷笑。   一边继续发着抖,一边再次摸出支烟塞进嘴里,但是摁打火机时却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将它点燃,它在我手里被抖得不成样子。   “要不要我把你打昏,那样你会好过点。”最后近乎狂躁地摇晃着打火机里液体的时候,斐特拉曼按住了我手背静静对我道。   我吐掉香烟一张嘴咬住了他的手,他也没有抽离。   皮肉在我牙齿间被咬碎时的吱嘎声令我身体疯狂的疼痛和颤抖变得略微好受了一点,嘴里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血腥味,我突然想起他木乃伊的本质,连同刚才汪老爷子所描述的太岁肉,胃里不由得一阵排山倒海的搅腾。   赶紧松口,只感觉到喉咙里一阵痉挛,一扭头哇的一大口黑水从嘴里直喷了出来。出乎我意料的是那男人倒也没有避开,只由着我抓紧了他的手一大口一大口将胃里那些折腾不已的东西尽数呕空,方才抽开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好点没。”   我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说来也怪,胃里被掏空后背上密密麻麻疼痛的感觉似乎一下子减轻了很多,我挺了挺腰发觉自己可以直立起来了,于是甩开他的手,朝地上那堆呕吐物看了一眼。   “SHIT……这都是什么,胃酸?”   “你器官里的血。”   “血?”斐特拉曼的回答令我一激灵。   “诅咒已经透过你的皮肤和骨髓侵如你脏器,假以时日,你吐出来的不单是这些东西,还会有被彻底腐烂的内脏。”   不自觉脚底一软,我几乎又跌坐了下去:“那我会有什么感觉?”   他用他那双澈蓝的眸子看着我,微微一笑:“我没有中过这种诅咒,怎么可能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SHIT……”   砰砰砰!突然一阵敲门声响令我将咒骂了一半的话吞了回去,紧接着听见有人在外头大声嚷嚷:“有人吗?102室有人在吗??”   我怔了怔。   夜已深,此时来人未免有点突兀,虽然如此我还是立刻擦干净嘴转身匆匆走向外间。   外间被走廊亮起的感应灯照得很亮,隔着房门边的窗玻璃,我见到两个穿蓝灰色制服的人在外头站着,见我出来立刻敲了敲窗:“汪炳德在家吗?我们是长城乡敬老院的!”   “敬老院?”迟疑了下打开门,我朝对方又打量了几眼,瞥见两人制服上别着徽章,徽章上‘长城乡敬老院’这几个字还挺显眼的。   “对。”点头后其中一人朝身后停在大楼外那辆小面包车指了指:“管理处让我们来接他回去。”   “接他回去?”我怔:“你的意思是他在你们那里入住了?”   “对。”   这回答倒也不让人有多少意外。毕竟汪爷爷年纪一大把,还得了那种病,既然已经有了看护他的地方,倒省去我一桩心事。只是抬腕看了下表,我不禁皱眉,这种时段还跑来接人,这家敬老院未免也敬业了点。“现在就要带他回去?”于是我问。   “是啊。”回答完,对方看了我两眼,道:“您是他亲戚?”   “……对。”   “原来他还有亲戚……”   “远房的。”   “哦,那麻烦帮忙签下这表格吧。”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知道是斐特拉曼,于是后退了一步,将两人从门外让了进来:“什么表格。”   “一张是暂离申请单,一张是回院证明。”依旧是之前那高个子,边说边从包里取出两张单子递到我面前。   我从对方手里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不解:“他出来时没填这个表格么?”   “没有,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自己?”   “是的,这次还算发现得及时,要是跟上两回那样出走了两天才发现,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意外,”一边说,那男人一边朝自己脑门处戳了戳:“老大爷这地方现在是越来越不好使了啊。”   “他经常这样不说一声就出走么?”我在单子上签了字递还给他。   “没错,还好每次都是回自己家,如果是满大街乱走,更加麻烦。”   话音刚落,身后悉索一阵响动,我回头瞅见汪爷爷从里屋走了出来:“敏敏,吃晚饭了。”   两个男人朝我看了一眼。   我退到一边,目送他们走到汪爷爷身边,一人馋住他一条胳膊,小心搀扶着走向门外。   一路走,老人一路东张西望着,温温吞吞问那两个男人:“敏敏呢?”   “敏敏在等你吃饭。”男人好声回答,像在哄着小孩。   “敏敏睡觉了。”   “是啊敏敏睡觉了。”   这情形看得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恍惚。   就在之前,那老人还在以他极好的记忆力对我述说着过去那段不存在于我记忆力的往事,转眼,除了他那位已经死去多年的妻子,他脑子里似乎已经不存在任何东西。   好大的落差……大到让人油然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正兀自出着神,忽然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匆匆从车里返回,将一只油布包着的盒子交到我手里:“对了,这东西是有人寄到医院给他的,我估计老爷子也看不明白,不如您帮着看一下是什么吧。”   我接过看了眼,发觉没有填寄件方地址,盒子很轻,摇一摇没有任何声音。   不知道会是什么。当下拆开,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随即吃了一惊。   这只外表极其普通的旧月饼盒里装的东西,竟然是小半块战国锦帛……    ☆、第七十四章   目送敬老院的车带着汪老爷子离开后,我关上门将那块锦帛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这块距今有两三千年历史的帛看上去依旧是结实新鲜的,质地柔软而坚韧,并且色彩层次非常分明。当然,还是不可避免因氧化而改变了不少本质,比如总体色调偏向一种近似咖啡色的暗红,不过并不影响对它色泽的识别。   在我靠近它的时候,隐隐一丝草药似的气味从布上散发出来,闻着有些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正仔细辨别着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空落落的绞痛,紧跟着眼前一阵发花,我险些晃倒在地上。   这才想起来,今天这一整天我几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仅有的那点残存也都被我吐光了,此时稍微一动就是一身虚汗,别说思考问题,就连站着都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于是赶紧在碗柜里翻了一圈,翻出两包泡面倒进锅里煮了,挖了几大勺辣酱往面里拌了拌,也顾不上烫,一边吹着气一边哗哗就往嘴里塞了起来。   一口气吃掉大半碗,心慌气短的感觉登时消了很多,抬头瞥见斐特拉曼的目光,才想起他也有一整天没碰过任何食物了,于是把剩下的面朝他面前推了推,问:“吃么?”   他摇头,我也不跟他客气,将碗重新拖到自己面前,继续大口把面往嘴里塞。直到整碗面条下肚,身上不停打着寒颤的感觉才彻底消失,脑子也开始重新正常运转了起来,我把桌上的月饼盒拖到近前打开,再度看了看里头那张古老的锦帛。   一度曾觉得这东西的出现是自己的幻觉。   打从知道它的存在那天开始,我就辛辛苦苦到处打听寻找,但一直都毫无线索。转眼却以那么随便的方式到了自己的手里,虽然说只是锦帛的一部分,着实也来得太容易。我不知道那油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是疑惑于他如何弄到了这块锦帛,而是他到底怎么知道我会跑到眼下这个地方、怎么知道我确切跑到汪老爷子家的时间,以及又是怎么样才能做到可以刚好在这一天,把这份锦帛弄到敬老院,由他们在出来寻找汪老爷子的时候顺便正好带给我。   某些行为都是我临时起意,而不是原先策划好的,却都被他准确捕捉到了,仿佛他能预知我行踪似的。如果说是巧合,那只有梦里才有这种可能,而我是个不相信梦,更不相信梦一般巧合的人。   而此外,这房子本身也存有一些疑点,是令我所费解的。那就是,既然汪爷爷已经在敬老院里入住,那这房子的水电煤是谁给他缴付的?他是个孤老,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按理说他走后这里所有一切能源应该都被切断了,可现在它们仍能被继续使用。究竟是谁在替他缴付?   思忖间,忽然听见斐特拉曼问:“伤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见他靠在一旁看着我,把玩着手里的玉玦。   我觉得他对这块东西有某种种特别的兴趣,却也想不出是因为什么,一个帝王应该不会少见这种小玩意,再说这东西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拥有它的那些主人。“还好,比刚才好多了。”   “接着你打算做什么。”他又问。   听他突兀问道这个问题,我不由得怔了怔。   半晌慢慢放下筷子,我擦了擦嘴道:“不知道,还没想过。”   答是这么答,其实真正原因只有自己心里明白,因为无论后面怎么计划,我面前已只剩下两个选择——云锦,或者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他,两者选一。我只需要做出一个对我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而我的回答令他目光微微一闪,转而低头看了看我放在桌子上的那块锦帛。“之前那老人对你说的东西,倒是挺有意思的。”   “关于哪方面?”   “太岁。”   这名字令我再次想起了汪老爷子的描述,不由得胃里再次一阵难受,表面却不得不若无其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病让他脑子里的记忆变得很混乱,说不定,那都是他自己的臆想。”   “你认为那些话都是臆想?”   “不然呢?”抽出支烟点上,用力吸了两口:“说实话,在欧洲我见过一些地下商人卖所谓的太岁肉,跟他描述的很像。但那些东西归根到底不过是些菌菇类的东西,连益寿延年的功效都没有,别说起死回生了。”   我的话令他嘴角牵了牵,似乎是在笑,只是很快就将视线转向橱柜上方一只镜框:“那你怎么看待我呢,A,我的起死回生,你又怎么解释。”   “你的起死回生只有艾伊塔可以解释。”朝他吐了口烟圈,我道。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烟的味道,还是我的回答。   但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走到橱柜边伸手将那只积满了灰尘的镜框取了下来,指了指上面那几张照片,问:“这都是他家人么。”   我没有看照片,刻意的,因为那里面除了汪老爷子的妻子所拍的一些照片,还有我妈妈。年轻时代刚跟我爸爸恋爱时的妈妈,很美丽,很阳光,跟我记忆里最后她留给我的那副样子截然不同。“不全是。”   “这张脸和你长得很像。”他又道,目光指着镜框里我妈妈的照片。   “对,她是我妈妈。”   “你妈妈?和我见过的不太像。”他直截了当道。   “是的,”我站起身一把从他手里抽过镜框丢到一边,抓起锦帛径自进了汪老爷子的房间:“岁月是不饶人的。”   他在我身后慢慢跟了来:“你还打算在这里留多久。”   “天亮吧。”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这个被堆得书房似的地方登时亮如白昼,我在里头转了一圈,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些对我来说有点用处的东西:“爸爸是他学生,两个人一直走得很近,我在想爸爸会不会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东西放在他这里,也许可以给我点帮助。”   “例如?”   “例如,”我把桌上的锦帛摊开,递到他面前:“例如我想知道为什么它会被人称之为地图。你觉得它像地图么?”   他看了眼,没有吭声。   这整块布上密密麻麻绣着很多字,细小娟秀,非常清晰。但无论从什么角度,以什么样方式,都无法从这张布满文字和花纹的锦帛上看出一丝类似地图的特征。   “我在想爸爸他当年是不是从中有所发现,”收回锦帛我再道:“因为他是研究这东西研究得最久的,可是家里的一切都被烧毁了,而这地方……只有这地方应该还有可能保留下一些他过去的东西。”   “不如说你想找回一些可以保留你记忆的东西。”淡淡一句话,令我脸微微一烫,我别过头将他视线从我眼里移开,走到一旁理了理那张被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桌:“也可以这么说,斐特拉曼,关于我爸爸,我不想连一点东西也保留不住。”   “对你这样自我的人来说,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东西,这么执着有什么意义。”   “那你呢,你复活后这样同我在一起,不也是为了寻找和保留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东西么?”话一出口,见到他明显起了变化的神色,我下意识避到一边。   这举动令他挑了挑眉:“你在怕什么,A。”   “怕后果。”   “什么后果?”   我没有回答,因为翻开桌上那些层层积压的书杂后,我在桌子的玻璃桌板下见到了一些照片,一些已经发黄了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同汪爷爷一起拍的,有群体有单人,在家里时我从没见到过这些。怔怔看了会儿,我把它们取出来收到月饼盒里。继续在桌子上翻,没再能翻出其它于我来说比较有意义的东西,只在抽屉里翻出几摞爸爸手写的文件,都是关于古物鉴定的论文,有些都已经汇编在他的书里出版过,本想一起收拾起来带走,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可就在准备把抽屉关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些东西,于是重新把那些文件抽了出来,一屁股坐到地上飞快翻了起来。   凭着印象翻了十页八页,然后见到一个不太醒目的标题:“灵魂说”。   ‘人真的有灵魂么?一个濒临死亡或者说已经死去的人,在同死神擦肩而过之后醒来,是否还会保留其原来灵魂。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人的躯壳是否能承载他人的灵魂,这一点首先要基于人是否真的拥有灵魂,如果前者成立,那么如果灵魂进入躯壳时发生了错误,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这段话在纸上被用淡淡的红笔勾勒了出来,之后很长几段文字,详细抄写了一些国外有过类似灵魂脱离身体,又重新返回的记录。有些记录我也曾见到过,在一些没有名气的八卦杂志上,说得有模有样,实质上有些是一些病人在昏迷中产生的错觉,有些则完全是胡编乱造,被辟谣过的。   我不明白爸爸怎么会在这些严肃的、记录学术问题的东西里提到这些。一个研究古代文物的人,为什么突然会研究起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东西?不免感到疑惑,但连翻了几页也找不到写下这些东西的确切时间,于是也就无从考证爸爸当时所处的时间环境,以及研究这些东西的目的。所以只能作罢,又看了一阵后,我将它们重新放进了抽屉。   捏了捏发酸的脖子抬起头时,见到斐特拉曼正拿着那块帛在灯下看着,似乎他对这东西也颇有兴趣的样子,我正想问他要过来再仔细研究研究,突然一个发现令我身子不自觉地一震,我徒地翻起来一把抓起台灯拧亮,对着他手里那块帛照了过去。   他因我这动作吃了一惊,及至见到手中那块被灯光照射的帛,眉头微蹙,朝我看了一眼:“这块布里还藏着画。“   “地图。”   之前一直没有看出来,锦帛上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玄机,会被三十年代那支考古队当作地图来使用,这会儿因为斐特拉曼在高处将这块帛对着光看,所以才被位于低处的我终于将这奥妙看了出来。   原来锦帛上那些刺绣不光是文字记录,它们还有着另外一层用意。   由于下针的手法不同,那些针线在锦帛的内部粗粗细细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副非常清晰如水墨画般的地图,这图光看帛的表面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只有当它对着灯光身体呈半透明状时,那些隐藏其间的画面才会在光照的作用下清晰显现出来。   如此奥妙的刺绣手法,不得不令人惊叹当年那名叫‘织’的女人,她的心思和手艺如何了得。   而费尽心思用这种隐匿的手法绣下这幅地图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她远在中国,却能知道一个同她年代和国家都千差万别的埃及法老王,他远在沙漠里那座地点永远在变幻不定的坟墓?   联想到她坟里那个同斐特拉曼坟墓里几乎完全一样的苍龙压宝鼎,我只觉得脑子一瞬间变得更乱了,完全无法将所有线头整理到一起的乱……   突然身后滴的一声轻响。   就在匆忙间跑到斐特拉曼身边拿灯去照他手里那块帛的时候,我发觉自己令一只手在他身边那条案几上压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原来是那架积满了灰尘的电话机,它的录音播放键被我压到了,里头嘶嘶一阵响,随即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老汪,我老胡啊,最近好不好,很久没联系了,打过来一直没人接啊。”   我伸手想把它关掉,想了想也许会有些对汪老爷子比较重要的信息或许可以帮他听一下,也就由着它继续往下播,一边转过头,继续对着灯光仔细看向那张锦帛。   它以地图的状态摆放在我面前,也同时以一个难题的状态摆放在我面前。   既然这块锦帛的确是真品,既然它上面的确包含着寻找到斐特拉曼坟墓的地图,那就意味着若想要找到斐特拉曼的坟墓,我只有选择同油王做那笔交易。   但,我从未拿活人做过交易,何况他是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活死人。   这个人在三千年前被他最爱的女人背叛,于是进了那座棺材,现在,三千年后,为了我自己的命,我不得不去做同那女人类似的行为。这事一旦被他知晓,我会怎么样……我无法想象,亦不敢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去看他那双眼睛。   那双安静通透,仿佛随时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握着灯的手不由自主微微一抖,被他留意到了,我感觉到他朝我脸上瞥了一眼。   身子不自觉因此而变得僵硬,正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摆脱眼前的状态,突然边上电话录音里嘶嘶一阵嘈杂,紧跟着,一个女人令我无比熟悉的带着哭腔的话音从里头传了出来,瞬间吸引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汪老师……是我,她要从美国回来了!”   “我很怕,汪老师,我很害怕,那个人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来,”   “我很害怕啊汪老师……我怎么办,”   “回答我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之后,一阵剧烈的抽泣声,压抑而无助,听得我心脏都揪紧了。   直到录音时间结束,那哭声才嘎然而止,整个房间里迅速寂静了下来。意识到斐特拉曼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放下锦帛:“你怎么了。”   “那个女人,”我咽了咽干燥的喉咙,下意识一把抓紧了他的手腕:“刚才那个女人……她是我妈妈……”    ☆、第七十五章   “你妈妈?”斐特拉曼的眉头再次蹙起:“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是她去世前的留言。”   “她听上去很恐惧。”   “是的,恐惧,很恐惧……”但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恐惧什么。   那个‘要从美国回来’的她;那个‘可能会跟着她一起回来’的人……我妈妈指的这两个人,究竟会是谁?   困惑间,录音机里沙沙一阵响,我妈妈那带着哭腔的话音再次从里头传了出来:   “汪老师,是我……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求求你接接电话,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们……没人相信我说的话,阿妹不是人,真的不是人,她害死了老艾,又马上要从美国回来了……”   “汪老师你到底在不在,求求你接接电话,求求你……只有你可以证明我的话是真的!汪老师!汪老师……”   最后那句话几乎被她的哭声所模糊,而我从头至尾听得有种手脚发凉的感觉。   她说,阿妹不是人。   阿妹是我的小名。原来我妈妈之前所指那个令她感到恐惧的,要从美国回来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我……   自从我离开中国后,一直没有直接联络过我妈妈,所以她一直都以为我在美国。因而从这段话可以判断,她在打这通电话给汪爷爷的时候,离现在并不太久,应该就在我通知院方我要回国探望她之前。   但她为什么要说我不是人,为什么还说是我害死了我爸爸。   我知道自从她疯了以后就一直对我怀有种莫名其妙的恨,恨到想亲手杀了我。但现下电话里说的这些,却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在录音机里的声音听上去是如此的恐惧和绝望,叫着我的小名,仿佛叫着一个令她恐惧得无处可躲的魔鬼。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变成这样……   于是倒带,将刚才那两段录音又反复听了几遍。   印象里,自从妈妈病了之后,她就很少开口。大多数情况下她同我们的交流仅限于肢体,砸东西,丢东西,打我……偶尔开口也只是同爸爸语无伦次地说上一两句话,或者非常突然地朝我大吼大叫。   而电话里的她话语虽然充满恐惧,但听上去很清醒正常,完全不像患了疯病的样子。   只是那些话却让我费解。   她为什么说我不是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的女儿?还说,汪爷爷可以证明她的话是真的。汪爷爷可以证明我的确不是人?他用什么来证明……   想到这里,突然脑子里一个念头兀地闪过,我不由得一激灵。   我想起汪爷爷是除了我爸爸和娭毑以外唯一知道锦帛秘密的人。   如果汪爷爷所说关于那块太岁,以及我被太岁救活的事情确实是真的,而不是他老年痴呆症所胡扯出来的东西,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不是人。莫非我妈妈所说的话真的跟这块帛有关?   思及此,不由想起自己刚到上海时,那个名叫胡离的男人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因为我从来不和活死人做交易。’   当时我完全没有把他这句话放在心里,此时想起来,不禁手心里一层冷汗。   难道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么,‘太岁’,‘活死人’,‘不是人’……   再继续深入,却不敢去细想,我怕自己想出来的东西会让我陷入一个更加黑暗的洞穴,一个没人可以把我从中拉扯出来的洞穴……只能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将那两段录音反复播放,直到手被斐特拉曼一把按住,我抬起头,朝这个来自三千年前的男人看了一眼:   “我越来越糊涂了,斐特拉曼,自从你出现之后,我觉得我好像活到了另一个世界。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们每个人都是命运手里的一颗棋子。”   “你想说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当有人试图打乱这盘棋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轨迹已经完全被自己给打乱,再想回去时已经完全不可能了,而可笑的是,终究仍是在命运的棋盘里被一如既往地摆布。”   “你相信这种见鬼的宿命论?”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沉默的时候那张脸异样美丽,像座冰冷却充满了诱惑力的雕塑。于是我伸出手,用自己冰冷的手指掠开他的发丝,抚住他的脸:“再者说,我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做出那种所谓打乱自己命运的举动……”   话还没说完,四周的灯突然灭了,停电来得如此突然,我不由自主在一片黑暗里深吸了口气。   而他依旧没有吭声,只突然将自己的手按在我手背上,然后将它圈向他脖子。   我感觉自己手指再次颤抖了起来,在他脑后的长发掠过我皮肤的时候。   黑暗里他的心跳听起来异样的清晰,仿佛从来没有枯萎过,随着他的呼吸慢慢起伏,令人不由自住贴近了过去,抚摸它跳动的感觉。它在我掌心仿佛黑暗里最充满诱惑最邪恶的精灵。   奇怪的是这种感觉竟然有点似曾相识,同样的黑暗,同样的他的手按着我的手,同样安静地在黑暗里听着,并抚摸着他的心跳……   “很熟悉的感觉是么。”耳边响起他的话音。   我怔了怔,然后用自己抚摸着他胸膛的手用力抽了他一巴掌。   “我不是艾伊塔。”然后抬起头,我对他道。   他抓着我的手用了点力。   “我他妈不是艾伊塔。”我再道。   他抓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然后将我推离了他的身体。“走开。”朝后退开一步后他对我道,话音很冷,许久未见的冷。   我几乎可以透过这话音想象出此时隐藏在黑暗里的他的表情,仿若初见时的他那样,森冷得令人逼之唯恐不及。   应该就是这样一种表情,可笑之前我还几乎将他当成了我眼前唯一的依靠。   那充满诱惑充满邪恶的精灵永远不会属于我。   它只属于一个人。   那个亲手埋葬了的人。   艾伊塔……   “该走开的人是你。”于是我站直了身体对他道。“你早就该从我的生活里走出去,不要再来打搅我。”   “我说过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他的话令我苦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已经同死没有多少区别了,斐特拉曼。这诅咒我没有希望能解开,你可以走了。”   “地图在,你就有希望。”   “你在,就算全部地图都在,我也没有任何希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是艾伊塔。”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他妈不是艾伊塔!不是艾伊塔!!”突然尖叫了声,我冲到他面前一拳打在他身上。   他没有避开,也许是被我的叫声震得有些错愕。   直到我收回拳头沉默下来,他才再次开口,话音依旧淡淡的,仿佛同我处在两个世界:“你是不是艾伊塔,这同我有什么关系,A。”   我用力搓了下自己的手臂,它在我剧烈的呼吸中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情绪激动到这个地步,但我知道我此时根本无法控制它。它就像只呼之而出的野兽,在黑暗里突然爆发了出来,伸长了利爪,试图将任何可以捕捉到的东西撕扯个粉碎。   但我却捉不到那个东西。   它在我面前那男人的眼里,话音里,一只让人压抑到发疯又充满了诱惑的精灵。我看着它不停撕扯着我的心脏却无法将它捉到自己爪子里,对手如此强大,所以我只好将自己的利爪抓进自己的心脏。   “斐特拉曼,你给我滚。”   “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之前,我不会离开你。”   我听到自己嘴里发出重重一声□。   然后慢慢坐到地上,看着他在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苦笑着搓了搓手臂:“我上辈子大概真的欠你的,斐特拉曼。”   “是么?”   “所以,我想我必须好好给自己订个计划了。”   “什么计划。”他蹲了下来,看着我,像只匍匐着的野兽。   “我要给你注射那种可以麻倒大象麻醉剂,这样至少一周内你不会再睁开你那双眼睛了。”   “听上去似乎有点意思。”   我点点头。   在他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透过夜色慢慢朝我靠近的时候,我朝它们笑了笑,再道:“然后把你卖给出价最高的那些人,然后带着那笔钱离开,离得远远的,到一个无论是你还是那些见鬼的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话音落,野兽似的身影已近在身侧,我下意识避开,却被他一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迅速抽离,他却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将我按住。我朝自己肩膀上那只手看了一眼,在那男人身影压到我近前逼得我几乎无法透气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有一天,也许我会嫁给裴利安。你见过那个男人么,他很有钱,也很会□,最重要的是他不会想看着我死。你觉得我这个计划怎么样,我亲爱的法老王陛下。”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点了点头:“不错。”   “如果你从来没出现过就好了。”我叹了口气。   “是你自己找到了我。”   “那就让我把你卖掉吧,斐特拉曼。”   “悉听尊便。”   “见鬼……你滚……”   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捉住反制在我身后。这令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有点气馁:“好吧,也许应该是我滚,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卖掉你,你是这世界上最混蛋的商品。”   他也笑了,一边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我的脖子:“你给我闭嘴。”   我乖乖闭嘴,因为我不想被他咬死。   咬死我就听不见他的心跳了,也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了。为什么已经被他把生活搞成这种样子我满脑子还是这种蠢念头,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瞬间我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牙齿因此而从我脖子上松开,由胸腔内发出轻轻一阵□:“艾……”   “我不是艾伊塔。”   我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纠正他,他是如此的顽固不化。   而他没再吭声,转过头,将唇压在了我同样顽固不化的那张嘴上,然后将我整个儿扯进他怀里。   砰!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脆响从窗户处响起,紧跟着边上扑的下闷撞声将我俩在黑暗里迅速分了开来,来不及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被抛入,紧跟着一道熟悉的话音响起,带着点微微的歉然:“抱歉,我也不想这么煞风景的。”    ☆、第七十六章   在房间微弱的光线里,我看到那落到我和斐特拉曼边上的东西是只帆布包,包是被人从窗户外丢进来的,丢包的那个人是小钱。   一眼看到他跨到窗台上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场几乎炸毁了一个楼层的爆炸竟然没能要了他的命,他看起来甚至是完好无损的,只是额头上被擦破了点皮,我无法想象这一再刷新我对他印象的男人究竟是靠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在那种状况下安然全身而退的。而我脸上的表情令他朝我笑了笑,然后从窗台上跳了进来,动作有些缓慢,因为他肩膀上还扛着个人。   当他将那人放到地上后,我再次吃了一惊。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刚跟敬老院的人离开的汪爷爷。老人此时一脸煞白地坐在地板上,呼吸急促,全身上下都是血,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这不由得令我一下子怒了。   对于被追杀,被很多莫名其妙的人追踪到,当即站起身迅速走到那FBI面前用力推了他一把,我朝他大吼:“你他妈什么意思,追踪我就可以了,用得着再对其他不相干的人下手么?!”   他后退两步,有意避开了我愤怒中无所顾忌的肢体,伸手朝地上那只包的方向指了指:“先不要激动,A,看看那只包好不好。”   我下意识回头朝它看了一眼。   包鼓鼓的,也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东西,但不论装的到底是什么,它能同这老人被他袭击有什么干系?想着,暂时压住了一肚子的火,我几步走过去将那只包解了开来。   一眼看清里头的东西,人仿佛当头被浇了盆冰水,当即沉默了。   因为里头是一捆将近十斤重的土制炸弹……   显然它刚被从一栋建筑物的某个地方拆下来,因为它边上还牢牢沾着房子墙壁上的水泥块。而虽然这东西做工很粗糙简陋,但做法很巧妙,它的引爆器是热感应的。   “怎么回事?”呆了片刻后我回头问小钱。   他耸耸肩,朝我看了看:“很巧妙的设置不是么,你们这样铺张地用电,很容易出事的。如果我晚到几分钟,你和你朋友大概已经被这东西炸上天了。”   “你是说有人把这炸弹装在了这栋房子里?”   “没错。”   “以电集中产生的热量作为引爆源。”   “对。”   “这是谁干的?”   他没吭声,只是朝地上的老人看了一眼。   老人此时似乎已经缓过了点劲,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意识到我目光,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勉强地朝我笑了笑。   我见他似乎要起身,忙过去拦住他:“你不要动,小心伤。”   “我没受伤。”   老人的话令我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一旁小钱走到我身边,将手里的手机递给了我:“在离这里两公里的地方我发现了他们的车,驾驶座两个穿制服的都死了,他运气不错,在后车厢没被发现,逃过一劫。”   我接过手机看了眼。   里头那张照片可说是惨不忍睹的,因为如果不是那身眼熟的制服,我几乎看不出堆在车座上那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被一种很大的力量给扯裂了,大肠挂满了方向盘离合器,还有无数辨别不清的肉块和内脏。   这情形让我想起在埃及那个小镇里我所见到的噩梦般的一幕——那场发生在老默罕默德地下基地里的血淋淋的‘血祭’。两者仿佛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尽相同,因为这次的死者所残存的肢体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针刺般密集的伤口。   那伤口只有一种东西会制造出来,它们就是杀了老默罕默德,并且一直追杀我至今的那些锲而不舍,杀伤力极强的来自坟墓的毒咒——塞特之手!   沉思间,身边那老人突然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继而低下头,一把捂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一呆。试图劝慰他,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不知所措间,小钱从我手里抽回手机,对老人淡淡道:“你应该高兴她没被你炸死才对,哭什么。”   我再次怔住。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笑:“知道在这房子里装这炸弹的人是谁么,就是你的这位汪爷爷。”   “什么……”我吃惊地望向老人。   他哭泣着,喉咙里有明显的痰音,我怕他激动过度有个万一,于是将那些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将目光再次移向小钱,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我皱眉,迅速看向老人。   可还没等我开口问他,他的哭泣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脸都憋红了,我没敢追问,只迅速给他取来了茶,扶住他喂了两口。   两口茶下去那阵咳嗽总算止住,他大口喘着气,一边有些突兀地抓住了我正要收回的手,一边直愣愣看着我,仿佛我脸上有什么令他极其专注的东西似的。   那么看了好一会儿,他长叹了口气松开我,摇摇头:“你妈和我都以为那是你干的。”   “什么?”他的话令我摸不着头绪。   “丫头,你爸爸当初怎么走的。”紧跟着听见他问道。   我迟疑了下。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关于那场变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儿时过度的伤心,所以记忆是模糊的。   只依稀记得爸爸当时是出了什么事,抑或是突发了场大病,他走得很突然,突然得令我完全无法接受。   “他……因为生病……”思考再三,我回答道。   老人突然两眼一瞪,朝我大声道:“屁!你爸是被人杀死的!就在你眼前!你都不记得了吗??难怪你妈一直都认为他是你杀的!你这丫头怎么会连这都没记性呢?!”   “什么……”   短短几句话,骤然令我无所适从。   我爸爸是被人杀死的??   他当时就死在我眼前??   我妈一直都认为爸爸是被我杀死的??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令我脑子里一团混乱,我呆坐在老人面前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话语里找出一星半点关于当时的记忆。   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汪爷爷……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点告诉我,详细点……”   他瞪了我一眼,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下,最终长叹了口气,摇摇头喉咙里再次发出阵呜咽:“你爸妈都是可怜人啊……可怜……”   我朝他靠近了些:“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确实都不记得了?”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汪爷爷,告诉我!”   他再次朝我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望了望小钱和斐特拉曼:“我先得告诉你一件事,丫头。”   “什么?”   “这房子里的炸弹,我是因为你而按下的。”   他的话令我脑子里再次一阵混乱。   无法去想这是为什么,只能沉默着看着他,等他继续将话往下说。   “当时你爸爸的葬礼是我去主持的,那天你妈妈很疯颠,我想你应该记得。”   我点点头。那天是我把她从医院里带了回来,本来想让她见爸爸最后一面的,但后来很后悔,因为那天她疯得厉害,几乎毁了整个葬礼。   “那是做给你看的。”老人接着道。“后来,私下她单独来见了我,告诉我一件她一直在恐惧并且无人可诉说的事,她说你不是她女儿,从你跟着老艾回去那天她就知道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她没有明确地说出原因……”   “但你并没有觉得意外。”我看着他那双疲倦而浑浊的眼睛,道。   他微微吃了一惊,朝了我看眼,随后点点头:“我确实……自从你被那块太岁肉救活之后,我就……”   “你就对我的生命产生了怀疑。”   他迟疑了下,再次点了点头:“是的。”   “包括我爸爸也是。”   他怔了怔:“你……”   “我在你抽屉里看到了他的笔记。”   “那个。确实……因为有时候,你的表现有点反常。”   “怎么反常。”   “记忆的混乱。最初一段时间,你总也记不住任何事情,对任何人也相当陌生,包括你爸爸。”   “是么……”   “直到后来才慢慢恢复正常,如果不知道那段历史,几乎没人会留意你身上发生过的事。”   “那为什么我妈妈会说那种话?”我追问。   他再次一怔,随即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作为一个母亲,敏感性远大于任何一个人。她嗅到了你身上曾经死亡过的味道。”   这说法我不置可否,因为当我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失去理智了,她所说的所做的都不像是仅仅出于敏感那么简单。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那么她又为什么说是我杀了我爸爸?”   “你好好想想,那天所发生的事你是彻底全都忘了,或者也许还能够再想起一些什么来。”   这问题令我微一迟疑。然后道:“我记得,那天妈妈也在家。”   “对,因为那天是他们俩的结婚纪念日,所以你当天向医院请了假,把你妈妈接了回去。”   “是的。”   “那之后呢?”   “之后……”我怔了怔。想起那天带着妈妈回家,我们三个人一起逛了会儿街,一起在他们过去常去的那家老店吃了顿饭,然后一起回了家。因为药物的关系,那天我妈妈非常安静。   但之后呢……   回家之后呢……   我好想记得自己为什么事同爸爸争执了起来,妈妈在一旁尖叫,之后我跑回房间,爸爸也跟了来,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然后……再然后……   他死了……   “我不记得了。”收回记忆,我对老人道。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不相信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却也不想追问我,只嘴里轻轻咕哝了一句,然后道:“你妈妈说她看到你和爸爸吵了起来,她很害怕,想阻止你们但无济于事,后来她还听到很多脚步声。”   “脚步声?”   “是的。但她不知道那些脚步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只看到你跑进了你房间,你爸爸也跟了进去,之后不久她听见房间里传来你爸爸的惨叫声。当她跑进房间的时候,你爸爸已经死了,身上全是血,你身上也是。一个人从你房间的窗户口跳了出去,而你呆呆站在你爸爸的尸体旁边,她怎么叫你都不睬她。之后,你就晕了过去。”   “是这样的么……”老人的述说直白而简单,短短几句话,将当初的情景仿佛录像般展露在我眼前,那段在我记忆里被模糊得已经支离破碎了的记忆。   直到此时完整听到,却仍然无法将它在我脑子里恢复起来,却听得我手脚冰冷,有一种仿佛人被掏空了的感觉。   那天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让我将这段记忆几乎完全抹去,并且让我妈妈对我极度恐惧并恨之入骨。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她有没有说那个从我房间窗户口跳出去的人,是谁?”   “没有,她只说是个男人,一个同你相熟的男人,因为在她闯到你房间的时候……”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微微迟疑了下,然后再道:“闯进你房间的时候,她见到那男人正抱着你。”   “什么……”我怔。忽然意识到斐特拉曼的身影朝老人身边靠近了些,这段话显而易见令他产生了兴趣,因为在那之前,他只是坐在一边转动着手里的玉玦。   “后来你妈妈再次被送进了医院,并且因为病情的加重而被彻底隔离了起来,”停了片刻,老人接着再道:“而你,也被人带去了美国,从此再也没有消息回来,直到那天……也就是前些天,我收到了你妈妈的电话留言。”   “她说我要回来了。”   “是的,你已经听过那段录音了?”   “是的。”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她听起来如此恐惧,好像一场灾难马上就要临头了一样。我也因此受了感染,终日惶惶不知所措,因为当时,我和她一样,都认为你可能就是杀害你爸爸的凶手。”   “所以你在家里装了炸弹,是为了对付我?”   “准确的说,为了对付那个‘协同你’杀死你爸爸的那个人。”   “那你后来怎么又否定了这一点。”既然他肯将炸药的安放点告诉小钱,既然他能在这里对我说出这些话,证明他现在已经完全否定了当初我是凶手的想法。是什么让他变了这想法?   “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老人道,并且朝小钱看了一眼:“他刚才应该也给你看过了,那两个人身上的伤。”   “是的。”   “他们身上的伤同你爸爸当时尸体上的伤一模一样。”   “什么?!”我惊。   爸爸也是因为这种伤而死的??这怎么可能,那些东西是知道老穆罕默德开启了斐特拉曼的坟墓后才重新出现的,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并杀害了我爸爸?!   “而你一定没想到那都是些什么东西……阿妹……”说到这里,老人那张脸再次苍白了起来,他转头望向窗外,喃喃道:“真可怕,那些怪物,那些细小的……沙一样的东西……所组成的庞大的怪物……   话音未落,窗外突兀一阵风吹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与此同时斐特拉曼身形一闪已到了窗台边,伸手将窗帘一把拉拢,回头朝我做了个退后的手势。   我迅速带着老人朝外间方向退去。   此时小钱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在原地站着没动,他嘴角微微扬起,一边凝视着那道不断被风吹得瑟瑟抖动的窗帘,一边轻轻擦着自己那十根细长的手指。随即手轻轻一滑,一把小巧的枪已握在他指间,枪正对着窗帘,那道起伏不定的窗帘上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样子,纤细,修长,长得像条人形的蛇……    ☆、第七十七章   那东西好长一阵子一动不动停在窗外,像凝固了似的。   就在我以为它可能不打算进来的时候,它头突然朝前一探,猛地向里头挤了进来。窗帘自然承受不住这种冲力,当下嘶的声裂了开来,与此同时一张脸高高在上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之前来接汪老爷子的敬老院工作人员中的一个。   他应该早就死了,五官里滴滴答答淌着还没干掉的血,可是眼睛张着,放大的瞳孔在黑暗里莹莹闪着种磷火似的光,带着头颅下那根被拔长了至少三四倍的脖子从破裂的窗帘里嘶啦一下钻了进来。   见状小钱朝后急退了一步迅速举枪朝它射击,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快得像支箭一样,虽然被子弹连射了数下,一点也没能阻止住它迅雷般得速度,随即咔嗒一声脆响,它那张下颚整个撕裂的嘴已咬在小钱肩膀上,带着他硬生生朝后连退数步,一头撞上身后的墙壁。   肩膀里喷出的血迅速溅射到我脸上,他和那东西离我不过半肩宽的距离,我胳膊里一沉,低头看,汪爷爷已经晕了过去。   “SHIT!”小钱嘴里一声咒骂,调转枪头对着那颗头颅的太阳穴一通射击。   等枪声停止的时候,它大半个头已经没了,只有血淋淋的牙齿深陷在小钱的肩膀里,半个下颚连接着拉长的脖子,脖子后面拖着条被拉扯得连内脏都流出来了的身体。   那身体随着头颅的破裂猛地从窗台上垂了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抽搐了阵不再动弹。   可就在我微松了口气以为它已经被小钱解决掉的时候,它突然再次一阵抽搐,剧烈抖动的身体将皮肤原本就扯裂的伤口拉得更开,一些黑色血液迅速从里头涌了出来,却并没有流到地上,而是像突然失去地心引力一样朝上浮了起来,一大片一大片仿佛有生命般摇曳在半空中。这才看清原来它们根本不是什么血液,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沙砾组成,那种从埃及一直追踪我到这里的“赛特之手”!   它们紧紧簇拥在一起,随着地上尸体的抖动而积累得越来越多,有些甚至迅速沿着尸体的躯干朝小钱直冲了过去。   “见鬼!”小钱见状赶紧将那块深嵌在自己肩膀的下颚骨一把扯下来,想把它丢掉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大蓬黑色沙砾蓦地穿过尸体直刺入小钱握着下颚骨的手指,眼见更多那种东西朝他蜂涌而去,突然它们凌空一阵扭动,仿佛被只看不见的手骤然压制住了般,在它们凝聚而出的形体上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圈手指状得凹槽。   随即它们却嘭的下四散了开来。   一团团四分五裂的黑雾滚滚散开之后,显出斐特拉曼和他的手,他的手握在那具早已被拉扯得不成形状的尸体上,那段应该是喉咙的部位,将它拧得像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蛇。边上经络由此暴起,在发青的皮肤上突突跳动,斐特拉曼默不作声朝它们看着,直到它们跳动得快要令尸体的皮肤不堪负荷,他另一只手一把朝它们抓了过去,轻轻一扯,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它们从尸体上拉断。   随即大量黑色的沙粒从那地方倾泻了出来,但没有同刚才那样高高浮起,而是直接滚落到地上,斐特拉曼看着它们,嘴里轻轻说了句什么,而不出片刻,这些东西在地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时那尸体仍在地上颤抖着,仿佛仍有生命一般。   小钱捂着伤口走到近前举枪对它一阵射击,直到那把自动手枪里所有的子弹被全部射空,它才彻底静止下来。他朝它用力踢了一脚,随即用一种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的速度将枪里的弹夹卸了下来换了支满的,一把抬起,对准正低头擦着自己手指的斐特拉曼:“A,你这朋友到底是谁。我用遍了所有方式也没能找出有关他的任何资料,所以,能不能坦白告诉我,这个没有身份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我一愣。   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问到这个问题,突兀得连撒谎都没有足够的时间,于是慢慢放下怀里昏迷不醒的汪老爷子,我摇摇头:“……这我没办法告诉你,小钱。”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结伴到中国。”   “我们……”我抬头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我们是在工作时候认识的,一起到中国,纯粹只是巧合。”   我的话让他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种拙劣的谎话么A?”   “我没撒谎。”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   “这么说你承认你们是一起到中国的。”   “没错。”   “OK。”他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然后又将视线转向我:“那么我们往回了说。你到中国的那天,那班私人飞机我们已经查出它的所有者是谁,A,我得说你真的蛮厉害的,一个女人,混在一堆从坟墓挖出来的东西里,还跟军火商的儿子关系不错。”   我笑了笑。   “不过有意思的是,那天飞机上一共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的助手默罕默德,还有一个是飞机驾驶员,同时也是飞机主人所开的酒吧里面的酒保。所有,你能不能告诉我,既然他是跟你一起到的中国,那么那个时候这男人在哪里?你们莫非分开入的境?”   我沉默,发觉自己之前不小心掉进了他玩的文字游戏里。   “而从长沙市的医院一直到你们所停留了一晚的那个小村庄,那整段时间,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记录全都是空白,可以说,这个人在那个时候,根本就像还没在地球上出现过。可有意思的是,突然有一天,也就是你坐飞机去上海的那天,我们却在机场的监视器里见到他了。”   他这话令我微微吃了一惊:“是么?”   “啧,这表情真有意思,好像你对这个一点都不知道一样。”   “我确实不知道。”关于斐特拉曼怎么跟着我,用什么方式到的上海,以及到上海的确切时间,这一段东西,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况且,机场里人那么多,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人是他。”   小钱笑了笑:“想知道原因?其实很简单,你们住希尔顿那天发生的那些怪异的事情给了我一点小小的灵感。联系到机场那天监控器同一时段同时出现的同希尔顿类似的小故障,联系到在故障发生前摄像机所拍下的你这位帅哥男友的一点点片段,虽然仅仅只是小半张脸,要认出来,确实没那么困难。”   “……是么。”原来如此。   “而这男人——你刚才说的,你们一起到中国来的男人,他明明一直在跟着你,却不和你同行,甚至都不想让你知道他在跟着你,直到你在上海的母亲跳楼之后,他才正式同你出现在一起。所以,A,请你坦白告诉我,这个看上去介于白种和红种人之间的、让人一看到就很难不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他到底是从地球的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听他把问题问完,我看着他那双微笑着的眼睛,轻轻吸了口气。“他是一个经验很丰富的盗墓者的后人,埃及土着人,叫斐特拉曼。”   “是么。”   我从小钱注视着我的那双眼里读不出什么东西,不知道他对我这信手拈来的谎话究竟信或者不信,或者半信半疑,于是继续道:“为了一笔生意我在吉萨找到了他,要他帮我一起把这笔生意完成。”   “什么样的生意。”   “寻找一具木乃伊。”   “呵,你胆子很大么,木乃伊都去搞。生意委托人是谁,那个油王?”   “对。为了钱没有办法。”   “那为什么跑来中国。”   “因为我们在寻找木乃伊的时候碰上了些麻烦。”   他目光微微一闪:“你指的是你背上的东西。”   “是的。我想回国找人帮忙解决,因为有个认识的人是个擅长蛊术的巫医。”   “但你身上的伤仍在。”   “对,因为她对这东西没有任何办法。”   “这么说你到中国是白来了。”   “差不多是这样。”   他沉吟片刻,再次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最后一个问题,A,你背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我以为你们都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   “我们只知道你同死在吉萨的那个老盗墓贼穆罕穆德,以及Manetho那起屠杀事件及发生在那地方轰动整个埃及的暴动有关。”   “不是我干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干的,A,但到底是谁干的?老穆罕默德身上的伤,你身上的伤,到底又是因为什么造成的。”   我再次沉默。   他回头扫了我一眼,眉梢扬了扬:“是不是因为你们找的那具木乃伊的关系。”   我没吭声。   “如果没猜错,那具木乃伊所在的坟墓应该就是当年消失了的36号坑墓,对么。”   我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这么说你们找到它了,它到底在什么地方。”   “应该说,是盗墓者穆罕默德找到了它,所以和当时那批考古队一样,他被诅咒了,于是死了。”   “那墓呢?”   “墓?不知道,老头死之前没有告诉我,或者,它又消失了。”   “消失……有点可惜,不然也许可以在它身上解开不少让人困惑的谜。”   “也许那是命运。”   “怎么说?”   “因为历史是不会给你太多机会去让你了解它全部的,所以必要时它会玩儿消失。”   他听后莞尔一笑:“你很有意思,A。”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咔的声打开保险栓再次把枪朝斐特拉曼指了指,因为他正视若无睹地朝我这边慢慢走过来。   “站住。”小钱对他道。   他停下脚步朝小钱看了一眼:“为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她保持一点合适的距离,以免万不得以的时候我不小心伤到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不如先告诉我你在希尔顿玩的那套把戏是什么。让所有的监视器失灵,包括机场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希尔顿,也不知道什么叫监视器。”   “那刚才你做的又是什么。”   “刚才?”眉梢轻轻一挑,斐特拉曼朝地上那具扭曲变形的尸体瞥了一眼:“我弄死了一只怪物。”   “你怎么弄死它的,那些黑沙上出现的奇怪的形状,你是怎么把它们弄出来的?”   斐特拉曼没有回答,只抿起了嘴唇朝我径直走了过来,在即将到我面前的刹那,我看到小钱的目光微微一沉,手指朝后一勾,他朝斐特拉曼扣动了扳机!   “小心!”我惊叫,却早已来不及,只听见呯的声巨响,一道青烟突然从小钱耳边的墙壁上冒了出来。   青烟散尽后显出清晰一个弹孔,而斐特拉曼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侧眸看着小钱,那个一脸惊讶脸色变得苍白的小钱,轻轻对他道:“下次这么做的时候要小心,我不是每次都这样对不准方向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钱,”没等斐特拉曼开口,我插嘴道。   小钱怔了怔,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想知道轪侯夫人墓里那块战国锦帛在哪里么。”   他眉毛微微扬起:“你知道?”   “是的。”   “它在哪儿。”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得帮我个忙,成了,我不单能让你知道它现在在哪里,还能帮你弄到它。”    ☆、第七十八章   听完我的话小钱有些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然后扬了扬眉,道:“这么说,那块锦帛真的有两块。”   我没有吭声。油王的意思是,那块帛应该是他们从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弄来的,所以按这来看,帛仍然只有一块,至于原先被我爸爸找到的那一块到底在哪里,同中央情报局那块是不是就是同一样物品,仍是未知。最后一次它出现的时间,应该就是我病重得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   “你为什么笃信你可以帮我弄到它。”小钱又问。   “因为我手里有一样价值更高的东西,对方想用它来和我交换。”   “你还真是个生意人,A。对方和你做交易,你来同我做交易。”   “怎么说来着,这世道本来就是如此。总得有些价值来让人产生动力不是么。”   他笑笑,收回枪:“那你说,要怎么帮你。”   我迟疑了下,眼下似乎并不是谈交易的合适时候,但此时他问起,又不能不说。   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身边的汪爷爷突然一阵咳嗽,在地上缓缓睁开了眼。“汪爷爷,”见状我就势蹲□,将他扶了起来:“你怎么样?”   他朝地上那具尸体看了一眼,嘴唇微微抖了抖:“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一路从埃及到这里,这东西没停止过对我的追杀。”   “它追杀你?!”他吃惊地抬头看向我:“为什么……”   “一眼难尽,老爷子。”   他再次朝尸体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说起来,它和当初你爸爸说过的那东西很像……”   “我爸爸?”他这话一出口,迅速令我想到之前他所说的话,我猜他可能还知道一些更深的秘密,关于我爸爸。于是我忙问:“我爸爸也碰到过这种东西?”   “是的,它之前在车里袭击我们的时候,还有它刚才那种样子,跟你爸爸在电话里同我说过的那诅咒很相似。”   “诅咒……”不由得抬起头,我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而他似乎也被老爷子的话给吸引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低头目不转睛望着这老人。   “我一直以为是你爸爸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用力咳嗽了两声,他继续道:“因为自从他找到太岁给你吃了之后,他人就变得有点奇怪,总是问我一些关于少数民族蛊术的事情,还有苍龙压宝鼎的确切用意。”   “那你们查出什么来过么?”我问。   他摇摇头:“那是非常偏门的东西,记录有限,怎么查也查不出个究竟来。后来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口吻对我说,他看到了黑色的龙。”   “黑色的龙?”   “是的。我很奇怪,问他,什么黑色的龙。他说他也不知道,但那东西一直在盯着他,从他回上海之后开始,这让他感到很害怕。后来有一天,他再次打给我,用一种很惊惶的口吻对我说,那东西根本不是龙,那根本就是一堆会上天下地像有灵魂一样到处追踪着他的沙砾。”   一口气听他把话说完,我很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那个时候爸爸确实一直都有点心神不定的,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妈妈的关系,没想到尽然还会有这一层原因。联想到之前老爷子说我爸爸的死因,他说,‘他们身上的伤同你爸爸当时尸体上的伤一模一样。’   这么说,爸爸真的是死于这种咒了?但这时为什么?我中了这种咒,是因为斐特拉曼的坟墓遭到了老默罕默德的亵渎。那我爸爸又为了什么而中的诅咒??就因为两座坟墓里都有苍龙压宝鼎么?但苍龙压宝鼎不就是个镇压‘凶’物得器皿吗……   正思忖着,见小钱走到那具尸体边,朝它看了看:“有意思,这么说,这东西早在九十年代就已经有了。”   “但我不能肯定老艾说的就是这种东西,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老人道,随后看了我一眼:“不过,如果真是这东西追踪你爸爸,我不难理解你妈妈为什么会吓得发疯。只是奇怪在,为什么那东西没有伤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兀地一怔。   是啊,如果两者是相同的,为什么那个时候它们没有伤害我,却在现在因为一个死去的盗墓者而对我穷追不舍……难道年代和国家不一样,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   突然觉得这想法有点可笑,我叹了口气,在老人身边坐下:“你说的这些快让我疯了,汪爷爷。”   “有时候这些记忆也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亲眼看到……老艾……他当时到底经历了多少……”话音未落,他再次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试图给他倒水,被他制止了,突然发现在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嘴角有些血丝,我不由得心里一凉:“汪爷爷,你……”   他朝我笑了笑:“实不相瞒,老年痴呆是假,有病是真的,这两年越来越重,你要是再晚点回来,估计就见不到我,也听不到这些东西了。”   “你……什么病……”   “肺癌。”他再笑,笑得有点勉强:“有时候真希望自己能真的得那个痴呆症,这样,什么样的感觉都没有了。你说那该多好。”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至少现在可以释然一点,因为知道你爸爸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不然我到死都会想着这件事。”说着,他搭住我手腕握了握,轻声道:“老实告诉你一件事阿妹,你听了不要生我的气,我一直都在后悔那时候不但没有阻止老艾去找那块太岁肉,反而还帮了他。”   我笑了笑,摇摇头。   “这真是场噩梦一样的经历,你是不知道的……”他又道。听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他身体恐怕已经到了极限,于是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站起身对他道:“天快亮了,我收拾一下出去找辆车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他摇摇头:“不用,回养老院就可以了,这身体看不看医生都没差。”   “还是先去医院。”   说完正要离开,他突然抬头叫住我:“阿妹,知道我为什么装病住进养老院么。”   我一愣。这问题倒真没想过,当下回过头,问:“为什么?”   “有人……有一些人,大约从两年前开始一直到我这里来打听你的事情。”   我蹙眉:“什么样的人?”   他摇摇头:“不知道,据说是政府里的,因为陪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便衣警察。”   “政府……”   “他们一直在调查你,阿妹。关于你的一切,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在试图旁敲侧击地从我嘴里得到一切我所知道的。甚至,我怀疑他们是不是还在我家里按了窃听器。”   “有么??”   “不知道,”他摇头:“我没找到,但我总是心神不定。他们让我有种很不安的感觉,总觉得……似乎要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在你身上……特别是你妈妈后来给我打来的那些电话……所以我干脆装成得了痴呆症,住进了敬老院,彻底杜绝掉那些人找我的念头。”   “原来是这样……”   “偶尔我会回来看看,看是不是你妈妈会给我留下什么比较重要的消息,然后就在前几天,我接到了她的那两个电话。”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他看着我:“阿妹,你们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弄成现在这样……”   我朝小钱和斐特拉曼慢慢看了一眼,然后对这老人摇了下头:“不知道,不要去想这些了,汪爷爷,我送你去医院。”    ☆、第七十九章   ‘沙人’的这次出现,让我意识到这古老诅咒的辐射面已经越来越广,如果不设法解除它或者令它停止,它会无休止地造成各种杀戮,仅仅是为了追踪到我并致我于死地。因而在医院将汪老爷子安顿好后,我没敢再多做停留,当即同他告别离开了长沙,跟随小钱一起返回上海,因为我需要借助他们的工具检查一下我的身体。   我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被安装了窃听器,或者定位器之类的东西。   油王对我行踪的掌控已经到了精准的地步,这不能不让我怀疑自己可能被窃听或者被定位追踪了。但检查的结果却令我意外,仪器没能从我身上找到任何类似跟踪器或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既然这样,那么油王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在一直追踪着我的?   疑惑间,我把这个人以及他带给我的这个谜团告诉给了小钱,并要他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想联邦调查局的人总该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人的真实信息,至少可以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黑人还是白人?年轻还是年老?有没有什么明确的政治倾向性……而这些东西可以在最基础的地方给我一些联想,以便让我能试着找到解决那些困惑的方法。   可令我失望的是,在小钱调查了一天一夜之后,给我带来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那位油王的身份很隐秘,所以关于他这个人的资料少之又少,除了一张被曝光的拍摄于九十年代的照片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透露出这个神秘人的真实长相。   而这个被人称作黑金皇帝的男人,长期以来一直低调得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被人所知,直到伊拉克战争爆发之后,联邦调查局才留意到这个人在阿拉伯政治军事上的地位。但那个时候想介入调查这个人的背景时已经晚了,他的身份和行踪被一群极其专业的人保护着,其中包括前苏联的退役克格勃,还有一些从世界各国组织到一起的武装精英。他们同他一起在他小小的地下国度里过着隐士般的生活,并在幕后操纵着整个阿拉伯的政治外交。   “你到底怎么会惹上这么一号人物的?”说完之后小钱用一种奇特的表情看着我,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坐在角落里用力吸着烟,一边对着窗外步履匆匆行走在上海阴沉潮湿的空气里那些忙碌的行人发呆。   他坐到我身边把一张打印的照片递给了我:“这就是那张照片,要不要看看。”   我接过朝它扫了一眼。   这照片对我来说基本没有任何价值,因为它纯粹是个背影。看地方应该在开罗机场附近,照片上那个人穿着件很传统的阿拉伯服装,所以基本上看不出他的样子,不过跟周围那些行人的身高对比来看,个子显然应该很高,并且很年轻,这一点是从他的站姿体态上看出来的。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并非一无所获。   由于他当时正拿着副墨镜往鼻梁上戴,这举动让人因此而或多或少窥见了少许他的五官:高挺的鼻梁,长而浓密的睫毛,露在帽檐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看起来像簇闪闪发光的白银。   除此,就再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似乎很年轻的一个富豪,也不太像纯粹的阿拉伯人。”把照片还给小钱后我道。   他瞥了我一眼:“不像纯粹阿拉伯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种地方的人接触多了会很好辨认他们的长相,这男人不太像纯的阿拉伯人。”   “你眼睛真毒,他的确不是阿拉伯人,据说是以色列还是土耳其混血儿,谁知道呢……知道白宫有些人怎么称呼他么?”   “怎么称呼?”   “不露脸的皇帝。”   “噗……”我忍不住笑了笑。   而他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坐了坐正,再次看了我一眼:“好吧,我们来整理下思路。你说这个人要你帮他找一具收藏用的木乃伊,这个人在又大约从你正式开始着手替他寻找木乃伊之后,开始了对你的追踪。但他既没有用监听的方式,也没有用追踪器的方式,所以你和我都很好奇,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你的行踪查得一清二楚的。”   “对,是这样。”   “现在我有一个假设,也许他用了卫星系统在跟踪你。”   “卫星?”我怔了怔:“GPS不是本来就是卫星定位系统么。”   “我指的不是GPS,而是美国国防部专用卫星防御系统,它完全不需要再你身上安装什么设备,就可以以最快最精准的方式捕捉到你的行踪。”   “……老美军事上的高阶类装备一向处于封闭保密状态,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专用卫星防御系统也用于私人监视了?”   “有可能,如果他有足够的权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按照你说的那些,显然是这样。”   “该死……”虽然仍觉得欠缺一定的说服力,但这无疑是眼下关于我被精准追踪的最好解释,当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闷闷地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吸着手里的烟。   “那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么?”随即听见小钱又道。我不解地朝他看了一眼:“说什么?”   “你找到的那具木乃伊,它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的话令我不自禁朝他看了一眼:“木乃伊?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笑了笑:“你认为我会告诉你么?”   “那为什么不把它交给油王?A?你在等什么。”   “等他给出一个更合适的价钱。”   “更合适?”他沉吟着朝我看看,摇摇头:“据我所知,你们这笔交易至少值五千万美金。而一具木乃伊在黑市上怎么卖也不可能卖到这个数字。”   “那要看是谁的木乃伊。别的木乃伊也许卖不到这个数字,但36号坑里的木乃伊都不同了,”说着,我凑近他耳朵边,朝他轻轻喷了口烟:“你我都清楚它背后的价值。”   “你是说那一整座城市的陪葬么。”   我不置可否,继续抽着我的烟。   他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回过头,朝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那么关于你的这位朋友,你也真的不打算再对我说些什么了?”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男人。   自从长沙回来的路上,我就发觉他变得有点疲倦,我想可能是他在汪老爷子家里用了他那种力量的原因,他精神损耗超负荷了。所以在之前我接受检查的时候,他就在那张沙发上睡了过去,直到现在,他始终还没有醒过来。   “我能说的都已经跟你坦白说了,小钱。”   “你有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把你们扣押在这里,然后慢慢把这些问题调查个清楚。”   “当然可以,不过,这个‘可以’单纯指的是我。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他脸微微一红。朝斐特拉曼又看了一眼,轻轻挠了挠头:“真有点伤脑筋啊,他的确不太好对付。不过这怪物你到底怎么会跟他认识的,嗯?你有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对付那种沙怪的。”   “换个方式套我话也没有用,小钱,不知道的东西我也没办法跟你说。”   “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呢?”   我笑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你的主要职责是调查战国锦帛在中国的存在与否吧?”   听我这么一问,他仰身靠向椅背,耸耸肩:“说到这个,你上次跟我提的那笔交易呢,A?”   我再次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他看上去仍睡得很沉,不知道几时才会醒过来,当然,我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真睡还是在假寐。“正如我和你说过,我要同别人做一笔交易,但交易的东西很昂贵,并且存在着某些不太稳定的因素,我不确定这个交易能否守信并且安全地进行,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能参与这笔交易的进行过程?”   “是的。”   我的回答令他微微一笑,又挠了下头,他问:“为什么。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在旅馆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身手,而且,除了你以外我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选。”   “你有的,A,你有。”说着目光朝斐特拉曼的方向指了指。   “他只是个帮我寻找文物的,我不想把他牵扯到这件事里去。”   “是么。”他挑了挑眉,似乎对于我的回答并不满意,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话锋一转,问:“但你就不怕我把一切都搞砸么?你应该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猫和老鼠,你有见过猫和老鼠在一起好好合作过的么?”   “确实没见过。”   “所以……”   “所以那样的话,你就永远找不到那块锦帛。”   “哦?为什么。”   “因为对方同我交易的物品,就是那块锦帛。”   话一出口,小钱微微愣了愣。片刻后再次笑了起来,他轻轻搓了下手指:“你这女人,说得好像我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似的。但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用那块锦帛来交易,A?我比较好奇这一点。”   我沉默。   他看着我,目光微微闪了闪:“要不我猜猜。对于一个靠倒卖文物为生的女人来说,能用来和对方做这种交易的,应该不会脱离文物这个范围,是么?”   我不置可否。   “从你的记录来看,你手里拥有的好东西应该不少,但你曾说过,那东西比战国锦帛的价值更高,那样一种好东西可不多,对么。”   我依旧沉默。   “这样的话,我只能想到一样东西了,那就是你替……”   刚听他把话说到这里,忽然见到斐特拉曼原本靠在沙发上的头抬了起来,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瞥向我,朝我静静看了一眼。   “其实你可以先考虑一下,我不勉强。”迎着他的视线我打断小钱的话,对小钱道。   “或者你可以先跟我谈谈你的计划。”   “没有计划。”   “没有计划?”他挑眉:“那么和你交易的人是谁?”   “这个的话,等我们确定有合作的可能性,也许我会告诉你。”   “只是也许么?”他咧开嘴笑,像个憨厚老实的大学生。   “也许不等我说,你自己也可以查出来。”   这句话说完,见他没再继续问什么,我穿上外套道:“今天谢谢你帮忙了。”   “没什么,举手之劳。”   “我朋友醒了,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我的匆促道别似乎令他有些迟疑,但很快点了点头,轻轻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朝我和斐特拉曼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第八十章   走出身后那栋灰色建筑物时,我几乎从台阶上滚下去,背上的疼痛至少发作了十来分钟,我无法回想刚才那点时间我是怎么用最冷静的方式撑过来的。   身体朝下倒的时候斐特拉曼扶住了我。说来有点意思,每次他肢体同我身体接触时会有种特别的怪异感,有些僵硬,有些忌讳,即使是在他用力把我抱住的时候。却从不因此就退避开来。   我顺势朝他怀里靠了靠,看着他那双蓝宝石样的眼睛在深秋淡淡阳光下漾出一点斑斓的光,这颜色让人平静,于是背上的疼痛似乎也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得以缓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小钱给我们找的住处离他们办公的地方不远,也是我很熟悉的一条老街,早先全是人挤人的个体商铺,现在全被肃清了,取而代之一片安静的居民楼,簇新的外墙包裹着陈旧的建筑,白天见不到几个人,只有两三条流浪狗在小区里慢慢转悠着,刨着满地的落叶,懒懒晒着太阳。   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斜照在四楼窗台上的那片阳光,温暖里带着点干燥的枯叶味。却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保持多久,想起了长沙那栋被炸成两段的小旅馆,我不禁琢磨,眼下这一切是否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遭到同样的命运。但我希望果真如此的话,那就最好能在睡梦里把我炸碎,那样我就不用在忍受背上这越来越频繁发作的疼痛了,它就像一块巨大的、已经腐烂成灾的溃疡,持续的几乎没有间断的痛楚有时候让人麻木,以致似乎忘了它的存在,却又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折磨得你生不如此,恨不得把这块地方的肉狠狠挖下来,剁碎,再用硫酸把它们腐蚀干净。   这样想着的时候,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把披在身上的毯子拉了拉紧,我朝自己冰冷的手心里哈了两口气:“还不是冬天就这么冷,我已经不能习惯上海的季节了。”   “是你的体质在变差。”一旁斐特拉曼道。   他说话总是这样直接,没有任何同情心,不给人留一点幻想。这样的自我显然来自他曾经的王权和□。   但不可否认他说得一点儿没错,我的身体状况正变得越来越糟。背部的伤口造成了身体内的感染,它们不停地让身体产生炎症,令我总是处在一种低烧的状态下。最初这种状态是可以让我忽视的,长期沙漠里的工作使我具备一副非常健康的身体,它使我在遭受了这种伤以及流失了那么多血液后仍然可以保持一种比较精神的状态。但自回上海后,也不知道是气候的关系,还是我体能的透支已经到达了极限,我开始感觉到明显的虚弱。疼痛也比以前更加难熬了起来,而对于那块记载着斐特拉曼坟墓地图的锦帛是否真能被我弄到手,还是个未知。   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更加乏力了起来,我靠近窗玻璃坐到了地板上,让外面的阳光暖和一下我的身子,然后点了支烟贪婪地吸了两口。   最近烟瘾变得如此之大,似乎已经不受我的控制,本想把它戒掉,现在看来……也许它会成为我死之前最后一点乐趣。   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着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窗下那处花圃被太阳照得绿油油的,三两个小孩在那里兜圈子跑着,穿着单薄的外套,满头油腻腻的汗。他们是如此的精神奕奕,不知疲倦,而我则像那几个老人一样静静在一旁看着他们,没有朝气,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就好了。”又朝手心里哈了口气,我自言自语。   透过玻璃的反光我看到斐特拉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倒退到什么时候。”然后他问我。   “倒退到我签那份该死的合约之前,或者倒退到我选择这个行当之前。”这样我可以在一切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前更改自己所有的选择,宁愿继续在那个学校里循规蹈矩,总好过现在的不死不活。   “光时间倒退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   “时间倒退不代表你能带着这段经历和记忆倒退,仅仅只是时间倒流回去,你既不能把这段记忆带回去,也没人能告诉你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所以,你仍然会选择你的老路,再次把这一切经历一遍。”   “SHIT……”他再次用他没有任何同情心的坦白的话打了我一巴掌,而我完全不能反驳。   是的,即使时光倒退,我无非是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除非我能带着自己的记忆倒退回去。这是多么科幻的不切实际的愿望……所以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用斐特拉曼去交换那块锦帛。   但即使得到了那块锦帛,能找到解除我身上这咒语的可能性又是多少呢?   我觉得微乎其微。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一座行踪成谜的坟墓是很难的,沙漠里寻找一座坟墓,同在大海里找一块石头本质上没有太多差别。而即使我撞了狗屎运真的把那座坟墓找到,谁能保证里面真的藏有解除诅咒的方法,这甚至连斐特拉曼都不确定,亦或者,这种诅咒根本就没有解除的方法。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正琢磨间,忽然听见斐特拉曼问我。   原来我在动着那些念头的时候一直都在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他,几乎是死死盯着他,很失态的举措。“我在想一些事情。”于是吐了口烟喷在玻璃上,以此遮去他望着我的那道视线。   “想什么事?关于你刚才跟那个人谈的交易么。”   “算是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拿我去交换那块锦帛。”   我愣了愣。随即笑笑,用力吸了口烟:“你是不是又用你的读心术了。”   “人的思想是无法被读取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还没问出口,他走到我身边抓住我头发,将我的脸转向他:“对于你,只需要明白为了你所需要的,你会为之做任何事,就够了。”   “你弄疼我了。”我皱了皱眉,把烟灰掸在他手指上。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在我身后坐了下来。“况且,你并不打算瞒我。”   “你怎么知道?”   他朝脑子的位置轻轻指了指:“如果你想隐瞒,在我问你的同时你的这个部位就已经开始替你想好一千个合适的理由,以说服我在误解你的为人。”   这话令我忍不住大笑出声,几乎忘了背上的痛。“你介意么。”然后我回头问他。   他捻着他脸侧长长的发丝看着我,笑笑:“我只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即使我拿你去做交易,你也无所谓?”   “无所谓。”   “如果这么做的人是艾伊塔呢?”   他没有回答。   “算了,其实我和她没有太大区别。”   “确实如此。”   烟头烫到了我的手,我手指微微抖了下,从衣袋里又抽出支烟续上火,轻轻吸了一口。“所以,与其瞒着然后很快被你看穿,还不如坦白承认比较好,我是这样想的。”   “你总是这样明智,A。”   “谢谢夸奖。”   “但为什么要拉上那个男人。”目光再次转向窗外的时候,听见斐特拉曼又问。   “因为我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   “油王这个人,太隐秘,势力太强。一个连联邦调查局也查不出多少背景资料的人,他同我做交易,就好像一只大象在跟一只蚂蚁做生意。高兴了,也许他会奖励给蚂蚁一粒花生,但如果他决定不付出任何代价地从蚂蚁手里得到些什么,蚂蚁是连一点反抗力都没有的。”   “所以你觉得那个人可以给你安全感?”   “安全感?”我挑了挑眉,从玻璃的倒影中看了他一眼:“我从来没有信任过这个人。”   “不信任为什么要合作。”   “因为他可以起到一个化学效应。”   “化学效应?”   “就是某种变异的作用。”我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小钱说过,我同他的关系,就像老鼠同猫。所以,当老鼠在同另外一只老鼠做交易的时候,猫会在一旁看着,并且带着它的爪子。”   “你想利用他破坏这场交易?”   “这场交易只是我得到那块锦帛的契机,而能让我最有效利用这个契机的人只有小钱。他可以保障交易安全稳妥地进行,也可以保障交易的中断。”   “为什么要中断?”   “因为……”   话还没出口,突然一阵电话声响了起来,打断了我俩的谈话。   我按捺着突然加快的心跳朝那架不停响动的电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第十次响起,我才站起身走过去,将话筒拎了起来,然后看着上面那排陌生的号码,一声不吭地听着。   “A。”片刻后,电话里传来阵沙哑的话音。   “是我。”我认出那是油王的声音。   “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的交易。”   我听着他淡淡的话音沉默了阵,然后道:“我接受,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亲眼见到锦帛的其余部分都在你手里的证据,此外,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我来决定。”   “……有点过分,A。”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势力的小人物来说,安全感是必不可少的。”   “我让你很没有安全感么?”   “完全没有。”   “那好,我同意。”    ☆、第八十一章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辆黑色悍马从北边那条路上缓缓驶了过来,车牌号和电话里说的一样,应该是过来同我交易的人。但车到我附近却没有停,只闪了两下车灯,然后径直朝前又开了过去。   我迟疑了下发动汽车跟上。   “A,怎么回事,位置有变。”耳麦里听见小钱问我。   到底是联邦调查局的东西,很小的一块隐匿在耳朵背后,同肤色相似,佩戴着几乎毫无感觉,而声音却是无比清晰。   “不知道,他们好像不准备停在这里。”   “先跟过去看看,我们会一直追踪着你。”   “好。”   清晨四五点的空气冷得像块薄冰,从车窗里钻进来,刮在我一夜未睡的脸上,冻得我连打了几个冷颤。透过后视镜往后面的路上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我想小钱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临走前他一边将□装到我身上,一边跟我反复保证过,他一定会让他的人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以最安全的方式跟踪我,直到确定我们交易完成。我想我实在不应该怀疑他的信用度,以及他对那块锦帛的关切程度。   但不免总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干我这行干久了,缺乏安全感已经成了由内而发的一种习惯,在一切没成定数之前,我很难让自己安下心来,况且眼下又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变故。   红灯亮起时前面的悍马停了下来,我趁机靠近仔细看了看那部车的里面。   里面只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一身阿拉伯长衫,头上裹着黑色纱丽,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男的则穿着西装,肩膀上挎着只包,想来包里应该装着那块锦帛的剩余部分——那最为关键的中间段部分。   其余部分现在则都在我手里,因为除了最初他们寄给我的那小块锦帛外,昨天下午我又收到了他们给我的另外一块锦帛。当时它被装在一只月饼盒里,同第一块锦帛一样,油王以这样的方式证明了锦帛的其余部分的确都在他手上。   而收到东西后,我曾试着拼接过它们,但没成功,两块不是一个部位的整体,中间那块被裁掉了,在我手里的两块帛一个东一个西,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意识到我的视线,那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几个数字。   随即我听见小钱昨天给我的那部手机铃响了起来。接起,听见那男人对我道:“不好意思,计划得做一点点改变。”   我认出这是那天在汪爷爷家时最先给我打电话的那名男子的声音,原来今天被派来同我做交易的人就是他,难怪他比以往那些同我联络的人知道得都多。“什么意思。”透过车窗看着他,我问。   “我们保障了你的安全感,所以也希望你能保障一下我们的,所以我们希望你能跟着我们把地点错开一点,这样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比较公平。你觉得呢?”   “你是怕我在交易地点做什么手脚么?”   他笑笑,没有回答。   “也好。不是太远吧。”   “不远。”   “是随机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刚看到你们打左车灯。”   “是,直走要上高架,我想我们不需要走那么远。   “那我们能不能往东开。”   我的话令他再次回头朝我微微一笑,然后遮住话筒,他对身边那女人说了句什么。这时绿灯亮起,悍马启动后没有如方向灯所示的大转弯,而是左拐往东面的小马路上开了过去。   “如你所愿。”手机里再次传来那男人的话音。   我点点头。   收了线慢慢在后面跟上,一边回头朝躺在后车座上斐特拉曼看了一眼。他躺在那里已经有两个多小时没有动过了,好像死了一样,为了更真实化,我给他注射了适量的麻醉剂,这剂量会令他在两三个小时里维持昏睡的状态,以免被对方怀疑。   算算时间,再过不多久他就该醒了,希望一切都能如我预想的那样顺利。   琢磨间前面那辆车停了下来,比我预料得要早,因为我选择的这条路正前方不远处好巧不巧是片被废弃了的工地。   几排烂尾楼耸立在堆满了建筑材料的工地上,长时间没人管理,周围的隔离板倒的倒拆的拆,可能即将要被回收整顿,周围被拉上了黄色警戒线,也因此封闭了周围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   “选的地方不错。”下车后听见那男人对我道。   我笑笑。   “货现在怎么样。”他朝我车子看了一眼后问我。   “可能要到中午才会醒。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里。”从肩膀上把包卸了下来,他将它扔到我俩的中间。   我迟疑了下,这当口他身边那女人忽然走了过来,高挑的个子袅袅婷婷来到我身边,垂下头,用她那双唯一暴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随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绕着我的脸和身体轻轻一转。   我不由得怔了怔。   那双近在咫尺的深棕色眼睛不知为什么突然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却一时又想不起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什么地方,因而当我意识到她的动作有点不太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手掌内一只手机大小的东西在经过我耳朵和安置追踪器的地方时突然发出了阵尖锐的蜂鸣声,见状女人立刻再次看向我,朝我摊开手指。   “请把它们交出来。”倚靠在车门边,那男人打破沉默对我道。   “按他们说的去做。”耳机里听见小钱的话音,我顺从地把两件东西分别摘了下来,交到那女人手里。她接过看也没看直接丢到了地上,往往越是精密的东西越是敏感和脆弱,因而一落地,那两件小东西立刻就碎了。我暗自叹了口气,听见那男人又道:“你破坏规矩了,A。”   “我很抱歉……”   正想着该找什么借口来解释,却见那女人已绕过我径直朝我的车走了过去,打开车门探身进车里翻了翻斐特拉曼的眼皮,随后钻出车子朝那男人点了点头。   “看来货没有问题。”男人道。   “那就是能交易了?”我问,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说的话才作数。   “能。”男人回答。   “那请你把东西给我。”   “东西就在地上,你走几步就可以拿到了。”   我朝地上那只袋子看了眼,摇摇头:“它不在里面。”   “为什么这么说。”   “没确定我的货是否有问题前你不可能把它那么随便丢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那女人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到那只袋子边将它从地上拾了起来,从里头抽出卷颜色和质地相当眼熟的布。   “你这是第几次估算错误了,A?”男人问,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开始感觉头有些发晕。   第几次了?我也不知道。从之前他们的车子把我带出我定的交易地点后,一切就变得和我原先所想的越来越偏离了起来。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你不打算把它给我么?”吞了吞嘴里有些微微发苦的唾沫,我道。   他没有回答,只抬腕看了下手表。   我也下意识看了下表。   距离刚才那女人砸坏了我身上的耳麦和追踪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十分钟还不够小钱和他的手下找过来么?   思忖间,突然头顶上由远至近一阵轰鸣声传了过来,令我吃了一惊。   那是架直升机。   上海不是纽约,要在市内见到直升机本身就是很难得的,何况那还是架私人直升机。它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朝我们方向飞了过来,在头顶上方盘旋了阵,随后缓缓降落在离我们不远处,那片烂尾楼前的空地上。   “你看,所以我说,你选的地方很不错。其实往东还是往西都是没差别的,A。”边上响起那男人的话音,他从女人手里接过锦帛朝直升机走了过去。   而我立刻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的确没差别,无论往东还是往西,他们在乎的根本不是交易地点被对方做手脚,只是在找个合适停降直升机的地方而已。   意识到这点,我赶紧转过身,试图趁他们注意力都在直升机处时返回车里。却在这时肩膀被人用力一搭,身体不由自主朝后靠了过去。   一头靠在身后那人的胸前,我抬起头,见到那高挑的阿拉伯女人低头看了看我:   “知道什么是钱和权的力量么。”她问。   第一次听见她开口,却是无比分明的男人的嗓音,这令我再次吃了一惊。   下意识摇了摇头,见状他微微一笑,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门:“就是你这点小算盘怎么算,都无法与之对抗的力量。”   这动作和他的话音熟悉得让我一个激灵:“你是谁……”脱口而出。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我试图挣扎开来的肩膀再次捏了捏紧,另一只手朝前一指,贴近我的耳朵轻轻道:“是不是认不出他了?”   他手指的方向正对着那架直升机。   在关闭了引擎之后,那名驾驶员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摘下头盔朝我挥了下手。   看清他脸的那瞬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下的心情,因为那名驾驶员不是别人,正是我一直都在等着的,那名同我达成了协议,说会追踪我,一直到我安全完成交易的那个人,小钱。   在美国和埃及混迹了那么多年后,我自以为已经经历过不少事和不少人,看得多了,应该很少再会看错些什么。更何况这两个人,一个是中东油王,一个是美国FBI驻中国的联邦探员。无论怎样,我都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这个姓钱的年轻探员依然露着一张刚出校门的大学生那样不经人事的单纯笑脸,甚至在发现我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的脸又一次微微红了起来,在油王那架漂亮的白色直升机机舱边上。   “你们合作多久了。”半晌稳了稳自己的心跳,我问。   “在你同他做交易之前。”   “所以……他选择了你们,因为从你们这里得到锦帛的希望比从我这儿大得多。”   “呵呵,人都是很现实的。这句话你应该深有体会。”   “这么说,你就是油王了。或者该叫你……黑金皇帝。”   “随意。”   “可是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为什么要费这些周章,阁下。你要买通一个FBI探员,要追踪一个人的所有行动,要得到一样东西,全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正如你所说,钱和权的力量。可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章把我引到这里来?”说着,慢慢搭住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把它慢慢从肩膀上扯了下来,我转过身面向这个高挑的‘女人’,朝我的车看了一眼,抬头再道:“不就是为了得到他么,你什么方式不能用,非要这么麻烦。”   他笑了,虽然脸上蒙着漆黑的纱丽,我仍能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看出那丝熟悉的笑意:“因为,A,我亲爱的A,我想让你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我皱眉,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胃里翻了出来,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边上车身砰的声响,斐特拉曼推开车门从里头跨了出来。   药性还未完全消失,他脸色有点苍白,在众人随之投诸到他身上的目光下,他望见了我,以及我身边那个高挑的‘女人’。   “A,怎么回事。”他问我。   没等我回答,‘女人’转身面向他,朝那方向朝前走了一步:“好久不见了,斐特拉曼。”   我一惊。   斐特拉曼也是。   微微眯起眼,他一动不动注视着这个朝自己方向走来的‘女人’,直到这‘女人’在离他不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伸手慢慢扯掉了头上那层漆黑的纱丽。   一瞬间一头银灰色的短发从纱丽间滑了出来,柔软的,在风里微微轻颤着的银亮的短发。   而斐特拉曼望着他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了。   无比冰冷,甚至凌厉,仿佛第一次醒来时见到我的那瞬神情。   “裴利安……”薄削的嘴唇里一点一点吐出这个名字,他全身突然间猛地颤抖起来,仿佛遭到了一股强烈的电击,那阵剧烈的颤抖迫使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咬着牙试图爬起来,却随即又被某种更加巨大的力量压制了下去,再次挣扎,再次倒下,再次挣扎,再次倒下……   无数次的尝试,尽管额头和手臂上的经络已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剧烈地膨胀起来,却始终无法站起身。“裴利安!”他因此而咆哮出声,一口猩红的血随着他这声吼叫从喉咙里喷射而出,这令我不由得尖叫着朝那背对着我的男人猛冲过去。   不去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去想那个原本守着一个小酒吧过着偷闲日子的男人,转眼却为什么成了整个中东最大的油王。只一把将他抓住,对着他大声尖叫:“你对他做了什么!裴利安!你他妈对他做了什么?!”   “安静。”手朝后轻轻一甩,我整个人已经斜飞了出去,一头跌在地上,裴利安回头看了我一眼,微笑道:“不是跟你说了么,A,我想让你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第八十二章   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会是这男人眼里所谓有趣的东西?肩膀上迅速扩散出来的疼痛让我意识到,那必然不会是什么能让我感到高兴的东西。   而正当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时,仿佛是印证了我的猜测,在一阵剧烈的颤抖过后,斐特拉曼再次跌倒在地上。   这次跌得很彻底,因为他甚至连跪都无法跪稳。   重重倒地的同时整个人迅速在地上紧缩成一团,太阳穴上的青筋随之暴涨而起,他失控般用力朝地上捶了一拳。随即将手往前伸了伸,似乎是试图想抓住什么东西支撑住自己身体,却突然间放弃了,就在手即将碰到边上车门的时候,他触电般迅速缩回,一把将它压在了自己的脸上。   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声音突然从他身体里传了出来:咔……咔拉拉拉拉……咔拉拉……   听着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裂开似的,无比清晰,随着他背上一块块长条状物的突起,针扎似的刺我耳膜。   这令我不由自主朝后倒退了两步。   我想我是不是看错了,也许是因为风,也许那只是他衣服上的皱褶……当下用力甩了甩头再次朝他看去,这次看得更加清楚,我清清楚楚看到斐特拉曼的背上真的蠕动着某些东西……   那些东西从他衣服底下突了出来,有些大有些小,顶着衣服在他后背靠近腰椎的地方一阵扭动,不出片刻,便如同蛇一样从腰椎一路滑向他脖子,然后沿着颈椎飞快而集中地冲进了他的后脑!   那瞬间一声无法克制的低哼从他紧抿着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脸色因此而变得更加苍白,他费力地用肩膀顶着地,费力地抬起头,然后透过手指间的空隙死死盯着裴利安,像是要生吞了他一般。   可是很快他被身体更大的痛楚打败了。一阵剧烈的痉挛过后,他重新跌倒在地上,边用力捂着自己的脸,边像是要把头顶什么东西推开似的,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头顶空气中用力划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直到确认这动作完全徒劳,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忽然使劲抬起头迅速朝我看了一眼,问:“A,你让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这话令我喉咙里不自禁地卡了一下。   想申辩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和他一样掉进这只为了我和他准备了很久的套子里去了。不知怎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身体再次一阵颤抖,继而蜷缩得更紧了,一滴滴冷汗从他额头涌了出来,他费力地让自己侧躺在地上,呼吸急促,那张脸像是被糊了层纸一样变得煞白。   紧接着,我突然发现他那张脸上似乎起了某种非常特别的变化。   他额头急速涌出的汗水令他皮肤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   清晰可辨那些充满了血液的经脉在他皮肤里面形成一道道色泽诡异的网,随着血流更加迅速的聚集,它们在他皮肤内纵横交错,急速累积,于是不到短短数秒的时间,将他那张脸分割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可怖形态。   随即那些经络似乎一下子爆裂了开来,因为就在我被眼前的情形给惊呆了的时候,一道道暗红突然从他惨白的皮肤内渗透了出来,沿着那些密密交错的经脉,快得仿佛幻觉般将他的皮肤染红,又在眨眼间,无比浓烈地堆积成了墨一般的色泽。   墨黑的手,墨黑的腕,墨黑的……几乎分辨不出五官了的脸……   “斐特拉曼!”见状我迅速从地上爬起。   正试图跑到他身边看他究竟出了什么事,谁知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头皮蓦地吃痛,我被裴利安反掌一卷扯住了自己的头发,硬生生被拉回到了他的身边。   “急什么。”低下头朝我看了一眼,他那双女人般美丽到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然后手指再次一紧,他强迫我将视线重新转向地上的斐特拉曼:“好好看着,精彩的还在后面。”   精彩?   狗屁的精彩。   在裴利安手指有力的钳制下,我看到斐特拉曼近一改之前隐忍的压制,他近乎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并且用力在地上以肩膀抵着自己不停颤抖着的身体。   如此痛苦,痛苦得令我背上的伤口再次刺痛起来。   于是我使劲挣扎了一下,却未遂。   身边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此时却无比陌生了的男人,他过去所独有的兄长般的体贴和温存已荡然无存,甚至完全不在意他的手指用力过度扯断了我的头发,只一心执着于将我的脸扳向一个他所满意的角度,一个无论我怎样挣扎,也无法将视线从斐特拉曼身上偏离开来的角度。   妈的FUCK!   我心里咒骂着,身体却无能为力。   当那个你一心所以为可以信赖的人,以一种你所无法想象的姿态背弃了你的信任,这种感觉是让人无力的。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即使是在知道自己身上的咒会致我于死地的时候。   而就在这时斐特拉曼的身体上再次起了变化。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他身体真的在变,我发觉他那把凌乱披散在后背的头发变得更长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长长地遮盖了他的手,他的腿,同他□在外的肤色渐渐融为一体。   那些此时此刻黑得在晨曦中闪闪发亮的肤色……   与其说它们仍然是他的皮肤,毋宁说更像是皮肤外突然生成了一层薄薄的盔甲,它们反射着清晨第一道太阳的光线,在他身体上折射出种类似金属般的光泽。   然后他全身剧烈的颤抖停止了,包括之前那种听得让人心惊肉跳的碎裂般的声响,他安静了下来,只是头依旧深埋在他掌心里,并被他长长的发丝遮掩着。   我知道他是在极力抗拒着别人的视线,可我身不由己……   由此寂静下来的空气中渐渐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粗很重,几乎不像是一个人所能发出来的。伴随着这呼吸他身上的衣服突然裂了开来,一片片落到地上,这令他本能地缩了□子。匆忙手去掩盖那副暴露在外的黝黑色身体,却因此将那张脸露了出来,意识到这点他身子微微一震,继而,似乎做了个决定,他面对着我将头慢慢抬了起来。   于是我终于完整看到了那张被他藏匿很久脸。至此,才终于明白裴利安所指的‘有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斐特拉曼纵然遭受着某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仍坚持要将那张脸遮着,直到最后的失态。   因为就在他身体的皮肤和头发经过了刚才那阵奇怪的变化之后,他的脸也变了,并且变得无比彻底,让人无法相信这竟然是真的。甚至好一阵,我都无力去形容他的脸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根本就不是一张人的脸……甚至比目睹他木乃伊时的复活所给我带来的感觉更加震撼,因为这是一张来自埃及神话故事中,地狱深处的脸——   阿努比斯的脸……   突然这张脸倏地扭曲了起来,在我直直发愣的目光下,它猛一张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箭般直冲了过来!   却又在嘴里的牙齿离我脖子不到半掌远的距离骤然而止。   仿佛我们间阻隔着一道无形却又坚韧的墙,斐特拉曼飞冲向我的身影眨眼间被倒撞了回去,重重跌倒在地上,那张变了形的嘴里咆哮出一声非人的吼叫。   “是不是很有意思。”下意识往后退时,我听见裴利安开口对我道。“这在三千年前这是无法想象的,A,不是么?科技的确是样好东西。”   我不知道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再次被他揪着头发被迫朝斐特拉曼望去时,我才明白过来,这男人所说的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原来,令斐特拉曼身形受到牵制的东西是一层几乎看不见颜色的“膜”。   “膜”是种白得近乎透明的颜色,看似很柔软,软软地包围在斐特拉曼身周,像层气晕似的环绕着他。可是每当斐特拉曼试图做出大一些的动作,或者走得离原地更远一些的时候,那东西就仿佛有吸引力般强扯着他回到原地,束缚得他宛如一头处在极度焦躁边缘的困兽。   他不停朝我的方向闯过来,仿佛我是他目标中的猎物一样。可是每每靠近就被拖了回去,反复再三,而他一改以往的冷静,好像突然退回到了当初刚刚复活过来时的样子,狂怒,暴躁,情绪极度失控……甚至连瞳孔都异常地紧缩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不见了原本静若大海的蓝,取而代之一片充满了猩红的萧杀,以及不可抑制的狂暴。   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好好一个人外表变成这种样子……   疑惑间,连续数次袭击未果已令那野兽似的男人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冲着我的方向愤怒地发出一声嘶吼,像只真正的野兽一样。   这副样子令我想别过头,但依旧做不到。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裴利安。”于是轻轻问了句,我费力抬高了视线,看向身边那个神态自若的男人。   他朝我笑了笑:“我只是为他做了件很适合他的衣服。”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他的做法,更无法了解他这样做的动机,虽然照刚才两人见面后的情形来看,似乎他们是认识的。于是这令我更加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裴利安?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嘴角牵了牵。   手再次一紧,他将我的脸转向他,那双暗褐色的眸子静静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温和而细致地在我脸上轻轻划了一下:“当然,也许你无法理解,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   “是的,你,我的艾伊塔。”   艾伊塔?!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裴利安也知道艾伊塔?   为什么他也叫我艾伊塔?   “可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包括我。”见我不语,裴利安接着又道。“不过也因为此,所以你是幸运的,否则我不知道你该如何面对现今的结果。你看,他还是原来的他,没有任何改变,你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甚至连塞特之手都无法应对……”   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艾伊塔,那个幽灵般虚幻却又仿佛真实存在于我身边的女人。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三千年的时间,她怎么能够跨越三千年的时间像个幽灵一样紧紧缠着我?又怎么会连我身边认识了那么多年的人也同她有关联?!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着,突然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一扭头使劲从裴利安手掌间挣脱了开来,在他因此而微微愣神的时候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然后趁他不自禁朝后退开时,我扭头朝着斐特拉曼奔了过去,几步跑到他面前一把拉向他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东西对他大叫:“走!我们走!”   可话还没说完,我心脏突然像被某种坚硬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刹那间呼吸停止了,眼前也骤然黑了下来,来不及辨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在一片漆黑中没有任何知觉地躺倒在了地上。    ☆、第八十三章   恢复知觉时,我发觉自己躺在一架飞机的机舱里,周围没开灯,隐约可以看到一团团灰白色的云从窗外划过,引擎沉闷的轰鸣透过隔音良好的舱壁在四周嗡嗡作响,听得我太阳穴突突胀疼。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有多久。   寻思着当时是清早,此时天却是黑的,这中间究竟还发生过些什么事,我试图去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昏沉沉的,好像溺水似的混沌。   意识再清醒些的时候,开始感觉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渴。抬眼见到窗台边的茶几上放着杯水,忙挣扎着起身去取,却不料这动作让后脑勺突地一阵剧痛,刀割似的,令我不得不再次跌回那张华丽而柔软的沙发里。   沙发很舒服,就像这间机舱,宽敞,舒适,适合人像尸体一样躺在上面,静静地看窗外浮云流动。   但我很难享受到这种惬意,因为头很疼,背上的伤也是。   “醒了?”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我。   很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已知道他是谁。我闭了闭眼睛,没有吭声。   耳边听见他的脚步声,他走到我身边将那杯水拿了起来,递给我:“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接,只别过头将视线转向窗,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还好。他怎么样。”   一开口才发觉喉咙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裴利安究竟听没听清我说的话,黑暗里我只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在我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拧亮窗边的壁灯。   那瞬间我在他身后靠近舱壁的地方看到一口透明的‘棺材’。   那东西真的很像口棺材,晶莹剔透,似乎是玻璃制的。   但显然并不是玻璃,因为它就是我白天在斐特拉曼身上看到的那层透明,但无比坚韧的东西。此时它似乎固化了,形成一块矩形的样子,而斐特拉曼就被这东西包裹在里面,静静躺着,好像当年睡在他自己的棺材里那样。   脸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依旧很苍白,两颊和眼眶泛着病态的青色。脸上蒙着只氧气罩,连接着‘棺材’外的氧气瓶,氧气泵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缓缓起伏,这情形看在眼里,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后来被困在这东西里的斐特拉曼,他一向冷静的情绪会变得如此失控。   一直以为那是他身上发生的‘变异’所造成的,那极为可怕的变异……   现在看来,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因为这口‘棺材’。   在我以为他只是被这东西给束缚住了行动的时候,这口看起来柔软而美丽的‘棺材’,其实当时正在活埋他,就好像当年他活活埋进那座坟墓,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剥夺掉呼吸一样。而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根深蒂固在他脑子里存在了三千年的感觉,突然间再次发生,再次清晰无比地施加在他身上,这是很难不令人崩溃的。   所以,他变成了一只野兽,在这种错乱了时空的恐怖感觉之下。   “很有意思的一样东西不是么。”出神间,听见裴利安问我。   我不置可否。   “这世界唯一令人留恋的东西就是它的科技。比如这飞机,那些枪炮,还有这口能捆绑住这只怪物的棺材。说真的,你今天很莽撞,A,斐特拉曼都无法挣脱的东西,你为什么直接用手去碰。”   “忘了。”将视线转向窗外,我回答。   裴利安说得没错,当时我的确很莽撞。   也可能是最近积压着的情绪在当时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所以冲动之中什么也没考虑,就直接朝斐特拉曼伸出了手。   现在想起仍是后怕的,当时那一下冲击,我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被那股可怕的力量给震碎了。 “那东西是什么,磁场?”我问。   “类似的物质,价值三亿欧元。”   “不愧是黑金皇帝,这样一个大手笔,仅仅只为了囚禁住这么一个人。”   对于我讥讽的语气裴利安并不以为然,话锋一转,他朝我晃了晃他手里的杯子:“你声音哑得可怕,确定不想要它?”我沉默了一阵,片刻后终于敌不过这杯东西湿润的诱惑,伸手接了过来,将里头的液体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又冲动了,不怕我在杯子里放什么东西么。”他笑。   闻言我手用力一甩,将那只杯子丢到了地上。   但效果并不好,它没有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发出那种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只闷闷在一片厚软的地毯上滚了两圈,然后沉默地停在了茶几下的角落里。   正如我一般沉默而颓然。   于是微微有些烦躁起来,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支烟,正要塞进嘴,却转瞬被他抽了出来。他将那支烟含进嘴里转过身,从身后的吧台里倒了杯酒给我。   浓烈的‘沙漠红’。   “有加什么特别东西么。”接过酒杯时我问他。   他笑笑:“你可以不喝。”   我端到嘴边近乎贪婪地喝了两口。   辛辣的味道伴着微甜滑进喉咙,暖暖地流进我胃里,身体的疼痛似乎因此而略微缓了缓,于是轻轻吁了口气,我再次朝‘玻璃棺材’里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裴利安,你怎么会和他认识的。”   他笑了笑,咬着嘴里的烟头反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和他认识会让你觉得那么好奇?”   “你我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来自三千年前的过去,而我活在三千年后的现在?”   “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自从他复活后,他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是跟我在一起,所以你和他不可能是在现世中认识的。所以……”   “所以?”   “……所以,除非你也来自他那个时代。”   这句话出口得有点艰难,但自从认识了斐特拉曼,自从知道了一些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故事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而这话令裴利安再次笑了起来,轻轻摸着耳朵上那枚赤红色的耳钉,他点点头:“是的,我和他来自一个时代。”   干脆的回答令我不由一怔。   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这样若无其事地将这个回答说出来,我仍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他们真的是来自同一个时代,显然也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斐特拉曼是死而复生,他却又是靠什么样的方式来越过这三千年时间跨度的?   这念头令我喉咙再次变得干燥起来:“那么,你也是死而复生?”   “不是。”   “那……”   “我只是走过了一道门。”   “门?”   “永恒之门。”   “永恒之门?”这名词听起来有点耳熟,所以我将它重复了一遍,以试图唤醒脑子里某处被我遗忘的记忆。但没起任何作用。“它是什么。”于是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然后从我手里抽出那杯喝了一半的沙漠红,倒进嘴里一饮而尽。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又道。   他笑笑。似乎不愿意在这问题上给我任何有用的提示,他站起身走到那口‘玻璃棺材’边上,俯□朝里头的斐特拉曼看了看:“你看,他现在多安静,像个真正的人一样。”   “难道他不是个人么。”   “不是。”   我怔。如此干脆的答案,有那么一瞬间令我试图反驳,转念间却又沉默了下来,因为想起了斐特拉曼身体里隐藏着的那只野兽。   那只仿佛狼一样的黑色野兽,却不知究竟是什么造就了这种现象。   “他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裴利安可能会知道个中原因,既然他一早已经知道斐特拉曼这个秘密。   但他没有回答,只低头再次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如果他能永远这么沉睡下去就好了,A。可惜我必须让他复活。”   这话令我再次怔住。   裴利安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可惜我必须让他复活”。   难道斐特拉曼的复活不是个意外,而是因为他的授意?   不过这怎么可能。他甚至连斐特拉曼的木乃伊都要我去替他寻找到,又怎么可能决定斐特拉曼的复活与否。而从头至尾他连碰到斐特拉曼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又怎么能令他的木乃伊复活。   闪念间,像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裴利安回头对我道:“我的确无法令他复活,A,但你可以。因为你是他复活的关键。”   “我?”这话让我吃了一惊。   而脸上骤变的神色被裴利安轻易觉察,他朝我笑了笑:“你很意外?”   “很意外。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觉得荒谬?”   “我怎么可能有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裴利安。”   “那你怎么看待你当年的复活?”   这问题令我沉默。   复活一说是从汪老爷子这里听来的,虽然存有质疑,但他确实没必要就这事对我撒谎。可是我的复活同我是否拥有复活斐特拉曼的能力,有什么直接关联么?   困惑间,裴利安走了过来,没有返回他的座位,而是径直来到我边上,蹲□将遮在我脸侧的头发轻轻掠了起来,然后用他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看着我:“知道么,每次看到你这样我总是会很烦躁。”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觉得我忘记了什么?”   “很多,全部。”   “除了小时候生病那段日子,我想我的记忆一直都很清楚。”   “却忘了我是谁,他又是谁。”   我再次沉默。   这反应令他也沉默了下来,静静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用他那双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眸子看进我心里去似的。这种被透视的感觉令我觉得很不舒服。   当下别过头,我将视线转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却不料他一把拧住了我的脖子,强迫我将视线再次转向他:“我说过,每次看到你这样我都会很烦躁。”   我挣扎了一下,挣不脱,却牵扯背后的伤口一阵剧痛。   疼痛发作起来是种煎熬,不知道现在那些伤口到底扩散成了什么样子,有时候会觉得背上湿漉漉的,伸手去摸却又什么也摸不到。痛的时候全身发冷,不痛时背上又仿佛火烧一样,就那么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反复交替,折磨得人筋疲力尽。   我疼出一身冷汗后开始全身发抖,所以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呆呆看着他,这令他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微微一缩,随即脖子一松,他放开了我。   “抱歉。”在我身边坐下后他轻声对我道。   我没有回应,只别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窗外黑色的天空令玻璃反射出我和他的倒影,他在反光里看着我,用着我所熟悉的那种温和的样子。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他回来了,那个我所熟悉的,在酒吧里随心所欲,又能让我随心所欲逗留在他身边的裴利安。而不是沙漠里的黑金皇帝。所以当他将手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没有拒绝,他顺着手背抚摸向我的手指,然后将它们握在他手心里。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店里来的那天么。”然后听见他问我。   “记得。那天你告诉我什么叫沙漠红。”   “因为它是你的颜色。”   “这个倒从没听你提起过。”   他淡淡一笑:“因为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不是因为这同我的记忆有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再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向我,静静的,随后提起我的手,用他薄削的嘴唇吻了吻我的手指:“它是我唯一无法控制的东西。”   “有时候,当我看着你,你就在我眼前,我却只能将你当作另一个人,陌生且遥远,你和从前一样对我笑,同我说着话,却又同从前完全不一样。而,你对我一无所知,A,我却对你了如指掌……”   这话令我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他一眼:“包括我在长沙的行踪?”   “以及一切的一切。”   我深吸了口气。   不知是他的这番话,还是我背上的疼痛又开始加剧,我悄悄避开了他,靠窗将身体蜷缩了起来。“为什么要让斐特拉曼复活。” 然后我问他。   他贴在我手指上的嘴唇微微一滞,继而移了开来,带着点喑哑,他慢慢道:“因为他可以重新打开永恒之门。”   “为什么要重新打开永恒之门。”   “因为,”略一沉默,他再道:“因为那可以让我们回去,回到过去,回到真正属于我们的那个地方。”   “我们?”   “对。我得把你带回去,艾伊塔。”   “我不是艾伊塔。”   这句话肯定的语气令他手指一紧。   我蹙眉,但没有挣脱。“我真的不是艾伊塔。”   “等你回去你就会想起一切。”   “你确定么?”   “就像确定我有多爱你。”   这话一出口,令我手不受控制地一抖。与此同时飞机突然也颤抖了一下,整个机身由此微微一斜,窗边那盏灯闪了闪,倏地熄了。   “怎么回事。”按下沙发上的呼叫键,裴利安问。   “没事,碰上了气流。”扩音器里传出小钱的话音。而这时灯光又亮了起来,飞机亦恢复了原有的平稳。   “那就好。”松开按键,裴利安朝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怎么,你认为是他干的?”见状我脱口而出。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瞥向我,慢慢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三万英尺的高度,他不会冒这种险,否则我们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似乎很了解他。”   “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所以你就忘记了他曾经有多危险。”   “有多危险?”   我的追问令他目光沉了下来。紧握着我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他淡淡道:“你又开始让我烦躁了,A。”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他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因为机身再次颤动起来,比之前强烈得多。   猛地上下一个颠簸,我头几乎在窗玻璃上撞个正着。忙摸索身后的安全带,却突然发现裴利安的视线正朝左边那口‘玻璃棺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   我不由自主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随即一怔。   那口美丽的‘棺材’里,斐特拉曼不知几时已经醒了。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他一动不动躺在里头,只将头微微侧着,对着我俩的方向,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静静看着我们。   然后我听到他嘴里轻轻说了句我所听不懂的话语。   这同时机身猛地朝下一沉,在一阵尖锐得一瞬间掩盖了机舱内所有声音的嚣叫声中,整架飞机骤然间朝着三万英尺高空下的地面直坠而去! ☆、第八十四章   纳哈马是阿尔及利亚东部大沙漠里一个小村子,人口很少,也很落后,隔着小寺庙的窗有时候可以看到一些光屁股小孩牵着他们的牛从外面经过,嬉闹蹦跳,说着些无法听懂的当地土话。而我躺在这个小地方破旧的病床上,闻着牛粪,香料,以及消毒水混合出来的味道,他们是我目光所及范围内一成不变的唯一风景。   算起来,距离飞机失事的那天,我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最初的记忆是模糊的,但我仍清楚记得在我透过机舱窗户眼睁睁看着地面那片焦黄的土地倾斜着朝我迎面扑来的那瞬,那时候我非常肯定地认为,这一次我肯定是死定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当时真的曾经发生过,在我当时混乱如麻的记忆里,我隐隐觉得那架急速下坠的飞机突然间在离地大约数十米的距离停顿了一下。   似乎是时间一瞬间静止了一样的感觉,但奇怪的是,却没有感觉到因而造成的巨大冲击力。按理说,这么大一架飞机从这么高的地方以如此之高的速度坠落,又因某种原因在坠落中途嘎然而止,这过程造成的反冲力是无法想象的。因此,我不确定当时那一刹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样的停顿,正如后来,我无法确定那架迅速坠落的飞机在我全部意识消失之前,是不是真的坠毁了。   我相信没有一个人能从这么快速度下坠毁的飞机里逃出生天。   可是我却活了下来,并且除了轻度的骨折和一些擦伤外,任何稍微重一点的伤都没有,这不能不令我感到困惑。   遗憾的是,在飞机里的最后那段时间,由于机舱里骤然下降的气压,我昏了过去,所以之后发生了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当我从昏迷中苏醒时,我已经躺在了这个村子唯一一座小清真寺的病床上,它是整个村子的医护站,站里的医生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告诉我,我是被他们村里的人在离村子数公里远那片沙丘地带里发现的。   ‘是不是附近还有坠毁的飞机和其他的伤者?’之后我问他。   他听后看上去很惊讶,然后用一种非常疑惑的表情望着我,然后问:‘难道你是从坠毁的飞机上掉下来的?’   我默然。   很显然那地方除了我以外他们没有再发现其他任何人,包括那架应该是坠毁了的飞机,因此,这问题就不知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于是只能保持沉默,然后在一片寂静下来的空气中,对着窗外零零落落散布在黄沙地里的低矮建筑怔怔发呆。   我呆想着那天飞机的突然失事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是因为飞机突然发生了某种重大故障,还是斐特拉曼当真不顾当时三万英尺高空的距离,在他苏醒后动用了他的特异功能?   如果是后者,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同整架飞机里的人同归于尽么?可我始终不认为他会是个这样决绝并莽撞的人,况且即使真是那样,为什么我还能好好活着?我不相信这能用“运气”两字做解释。   而既然我活着,那此时飞机上其他人的境况又究竟是如何。   费特拉曼呢?   他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元素做成的囚笼里,那东西极其柔韧坚固,令他无法移动,亦无法脱身。所以,飞机坠落的话,他必然仍在那架飞机里。   那么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他同飞机里其他那些人,以及那整架飞机,此时到底在什么地方……整整三天,这些问题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被轻微脑震荡搞得有点混乱的大脑。   第四天中午,我仍在为这些问题所困扰的时候,那名唯一会说点儿英语的医生再次来到了我的病房。磕磕巴巴指手画脚了半天,才让我听懂他方言极重的那些英语,他说,有个自称是你朋友的人来看你了,你要不要见他?   我怔了怔,没等回答,门突然开了,一张极熟悉的脸从外头探了进来,带着一股沙漠里的仆仆风尘:“上帝啊我的真主!你真他妈让我好找啊!A!”   “到底是上帝还是真主?小默罕……”念出这名字时不由得眼眶有些发热,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已经丢掉行李几个大步朝我奔了过来,扑到床边一把抱住我,几乎没把我的肩膀给勒断:“我还以为你他妈死在中国了!妈的!我真他妈以为你已经死在中国了!”   小默罕默德是通过这里的医生发布在网上的信息找到我下落的。   他说他当时用尽了所有方法尝试联系我,但都以失败告终,于是他决定干脆重返中国去找我。就在启程前一晚,他无意中在网上关于寻人启示之类的页面上看到了我的照片,才知道我已经不在中国,而是到了阿尔及利亚,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到了这个地方,他仍是以最快的速度按照网上给出的地址找到了这个地方。   “这些天你到底跑哪儿去了?A?为什么该死的连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给我,手机始终处在停机状态,妈的,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之后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指责我。   “我不能联系你,小默罕,因为我不能把你也拖进这个坑里来。”   “坑?什么坑?”   我斟酌片刻,然后撇开我身上所发生的事,斐特拉曼身体发生变异的事,以及斐特拉曼和裴利安之间互相认识的事,我把自从小默罕默德返回埃及后我在中国的所有经历简略地同他说了一遍。   听完他沉默了好一阵,之后回过神,讷讷对我道:“我能说什么好,A,没想到黑金皇帝居然会是‘榆树街’的老板……”   “我也很吃惊。”   “他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得到那具木乃伊吗?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这问题我无法回答,所以只能苦笑了一下。   “SHIT,也许他是为了防止自己被那些诅咒缠上。”他猜测。   我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可能是的。”   “这么说……那些见鬼的东西到现在都还在追踪着你么。”   “那些沙怪么,是的,几乎如影随形。”   这回答令他皱了皱眉:“看我说过什么,A,我早就说让你尽快把那具木乃伊转手,不然哪会有后来那么多麻烦。”   “如果转手了我怎么去找那座墓?”我问。   他愣了愣,随即反问:“但你现在找到了么?”   “没有。”   “所以你只是浪费了自己的时间。还有,那些布呢?你说的从裴利安这里得到的那几块画有地图的布呢?”   “它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哦?”   “临走前我把它们寄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哪里?”   我看了他一眼:“只有我知道,小默罕。”   “好吧,那至少还不算是一无所获,是么。”   “你的表情可没这么说。”   “你期望它怎么说?对你丢掉半条命才捡回来的几块破布表示赞赏么?”   “妈的,你看起来就好像是专门跑来责备我的。”   我的话令小默罕默德沉默了下来,可能是我说这句话时的口气重了。正打算要打破僵局,突然背上一阵刺痛袭来,疼的我不由得把身子缩了缩。   “你的伤怎么样了。”见状小默罕默德迅速站了起来,将我身体一翻,卷起了我后背上的衣服。   “越来越糟。”我勉强道。   随即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见鬼……”   “很糟糕么?我把这里的医生都吓坏了。”   “不是。只是……有点奇怪。”他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我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什么感觉?”   “麻,几乎没有感觉。”那背上这么强烈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我疑惑,一边忍着痛扭头望向小默罕默德。   他继续观察着我背上的伤,此时他不像是我老实木讷的助手,而更像个职业医生:“这些伤口结痂得非常好,和我最后那次看到时完全不一样了。”   “是么……”难怪这里的医生在见到那么可怕的伤口后并没有立刻把我转走,可能他们以为我这伤已经恢复好了。   “但是触感很不对劲。”说着他又在我背上按了按。   这次力量相对大了很多,我能感觉到他手指深深陷入我肌肉时那种穿透感,与此同时,突然一道剧烈的痛疼刀割般地从这部分蓦地直透了出来,毫无防备间痛得我不由自主一声尖叫:“默罕!!”   他骇然住手:“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用力捏着拳头,以等待这股剧痛平息下去。   身后紧跟着响起一阵细琐的声音,我没力气回头,只隐约感觉小默罕默德用酒精棉在我脖子处擦了擦,随后脖子上细细一痛,他将什么东西注射到了我体内。   片刻疼痛非常明显地缓和了,并很快消失,我得以重重缓了口气,像死而复生般放任自己尸体似的平躺在床上:“你给我注射了什么,小默罕……”   “吗啡。本来是怕你伤重,这地方很可能没备这东西,所以从实验室里搞了点过来。”   “谢谢……”   “不要道谢,我害怕你道谢,你只要记得分成的时候多加点百分比就行。”   “小默罕……”这话令我不由得想笑,却不知怎的叹了口气,我望着这个黝黑的,放在人堆里几乎就找不到踪影了的男人,由衷道:“除了你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放心去相信的了,小默罕。”   “你曾经有放心相信过任何一个人么?”他问。   我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从没见过你真正相信过谁。”   “不可能吧……”我笑笑。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想继续再说些什么,却很快住了嘴,只将话题一转,问:“那架飞机,真的不见了么?”   “是的,他们只发现了我,没提到其他任何人,以及那架飞机。”   “也许它没坠毁。”   “是么。”   “如果真的坠毁了,那得多大的动静,新闻里早就该播出了。”   “那倒也是。但,如果没有坠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其他人和飞机又去哪儿了?”   他目光闪了闪:“这就不知道了。   “真他妈的见鬼……”轻轻骂了一句。还想继续琢磨那些问题,却发觉脑子开始有点不太听使唤,我想可能是吗啡对我脑神经开始起了作用。   “对了,你说飞机坠落是因为那个复活的木乃伊?”耳边听见小默罕默德又问,声音变得有些遥远而空洞。   “我只是猜测。”我含糊应了一句。   “如果真是这样,看来他比最初的时候更可怕了……”   “是。神一样的力量……”   “有想过他这种力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么?会不会同他的复活有关。”   “不知道,没想过。”也没时间去想,不过我猜应该同他的变异更为有关,但这一点我不想同小默罕默德说。毕竟知道得越少,对他越是安全。   “这么看,裴利安找他恐怕应该和他拥有这种力量有关。”   “可能吧……”继续含糊回应,我觉得自己思维越发浑浊了起来,以至于开始连他说了些什么也有点听不太清楚,只依稀见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说:“如果当时我没有回开罗就好了,A,我真不应该回去的……”   我勉强朝他笑了笑,然后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隐隐听见有道歉声,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随即吃了一惊,因为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架飞机的座椅上,腿伸到了过道以致被乘务员的推车给撞到了,本来应该是我的错,那美丽的乘务员却在不停地对我身边的小默罕默德说着抱歉。   “没事,”一眼瞥见我醒了,小默罕默德忙对她道:“能不能给她杯水,我想她一定渴极了。”   “好的马上。”   乘务员随即看了我一眼,并很快倒了杯水递给我:“真的很抱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朝她笑笑。   目送她曼妙的身影推着小车渐渐走远,我回过头,望向身旁的这个男人:“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在飞机上。”   “因为我们必须早点离开那地方。”   “为什么?”我皱眉。   “因为你的照片在网上,A。”   这回答令我微微吸了口气。   是的,我几乎忘了这一点。寺庙里的医生把我的照片发到了网上,这就意味着我的行踪被彻底曝光了,而既然小默罕默德能再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我,那就更不要说其他人。   “我们要去哪儿?”于是我问他。   “美国。”   “为什么去那里。”   “开罗不安全,最近为了老默罕默德的案子和Manetho发生的事,各方的人都盯得很紧。听说Manetho整条街都被撤空了,也不知道是真的撤离,还是……”   “我知道。”我点点头。   对于走私,有时候政府为了老百姓的生计,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一旦动真格去查,那通常是带有毁灭性的。这也是在埃及地下市场里混口饭吃的刺激之处。   “再说美国有我几个比较可靠的朋友。”   “你在美国有朋友?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这话令他脸色微微一红,轻轻挠了下头,他勉强道:“其实也不算是我朋友,是我父母的。”   “哦?”   “我父母是埃及驻华盛顿特使。”   “……是么……”我朝他看了眼,并试图从他目光中找出他隐瞒了那么久,几天却对我将这事坦白的理由。   事实上从最初时开始,我就已经查明这个在我身边几乎对我言听计从,除了丰富的医学知识外没有任何专长的男人,他有着一对身世相当显赫的父母。   他一直对我隐瞒着。   我也一直对他隐瞒着我所知晓的这些。   但为什么我们彼此间要这样隐瞒。想着,不由自主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   “你生气了?”然后听见他问我,有些小心翼翼。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这个我一直都瞒着你。”   “我也瞒着你不少东西,小默罕默德。”   “所以……”   “所以,小默罕,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他:“我们地下室保险库左边那扇小门,你还记得它么。”   他怔了怔,然后点点头:“是的,我从没见你打开过。”   “事实上正如你常常用来取笑我的那样,它的确是我的小金库。”   “……怎么突然想到要提这个?”   “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你名字的缩写。”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的话令他脸色微微一变。   “里头装了一些我这几年存下来的积蓄。你也知道的,我有多不信赖那些银行,所以,里面装的都是黄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他再问,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那是因为,如果我不在了,它们就归你了。”   “A!SHIT!你给我住嘴!”   如果不是在飞机上,我想他可能要拍案而起,因为我看到了他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青筋。奇怪的是这令我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快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整个世界上只有他,只有这一个男人,是我所真正了解的,并将之掌控的?琢磨间我握了握他的手,对他道:“事实上我能遗赠的人也只有你,小默罕。”   “别说了!”他低喝。   我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朝脸色难看的他摆了摆手:“好了,不说了,是不说了。我并不想死的。”   “A……”   “好了,你也别说了,记得我今天对你说的话就行了,免得我辛苦赚的钱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够了!”   “嗯,够了。”   话音落,听见扩音器里乘务员在提醒目的地已到达。   久违了的罗纳德?里根华盛顿国家机场。   我坐了坐稳,看着飞机在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机场内缓缓降落。机轮同跑道摩擦到一起的刹那我脑子再次晕眩起来,我想可能是吗啡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关系。于是我问:“你朋友来接我们么,小默罕?”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只将手搭在了我的手指上。   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不知是否仍是为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话的关系,所以我没将手抽回,尽管他手指冰冷而潮湿。   “想什么?”飞机停下后小默罕默德没有起身。   听见我问,他吃惊似地身子震了震,将投在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到了?”   “是的。”   他站了起来,有些迟疑似的。   “你好像有心事,小默罕?”所以我再问了一次。   “没什么,好像有些晕机。”   “是么。”   他点点头。   SHIT,他以为我真的连有心事和晕机都分不清楚么。但没有揭穿他,隐约觉得背上的伤又疼了起来,我转身随着人流径自走下飞机。   “A!”走下最后一格梯子的时候听见他在我身后叫了我一身。   我回过头,见他在舱门口站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你在纳哈马说的话,是真的么?”   “什么话?”我皱眉,边上最后一名乘客从我身边走过。   “你说,除了我,你好像真的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放心去相信的了。”   “是的。”   “我爱你,A。”   “什么?!”   “我爱你。”   “你……”还没从他这突然而来的告别中缓过劲来,我肩膀上突然被人轻轻搭了一把:   “A。”   我大吃一惊   迅速回头,就见一名穿着身无论面料还是做工都无比考究的陌生男人微笑着站在我身后。看上去似乎是地中海一带的人种,瘦高的身形,精致的五官。   见到我的神色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然后再次道:“A?”   “你是谁。”   他从衣袋里抽出本证件递到我眼前:“联邦调查局的。”   又是联邦调查局……   我沉默着看着这张烫金的证件,以及证件上那张微笑的脸。   “兰斯?希琉斯。”然后念出证件上那个名字。   “没错。”   “这张证件是伪造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抬头朝上看了一眼,笑道:“莱明顿,这么聪明的姑娘你是怎么把她骗来的?”   我心脏猛第一紧。   旋即拔腿想朝人群处跑去,身边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两道人影,将我双手一箝反拗到背后,然后一把将推向那个名叫希琉斯的男人。   我在靠近他的刹那稳住了自己的脚步,回过头,朝舱门前那个仍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我的男人望了一眼:“所以,这就是你的朋友?”   “A,相信我……”看着我的眼睛他道。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带到美国的真正理由,是么,默罕默德?莱明顿?桑切斯特。”   “我只是希望能帮助你……”   “我真的没想到……”   “A……”   “真的没想到……”肩膀上被人退了一把,我被迫朝前走了两步,而希琉斯适时地搂住了我,令我在前来维修的机场工作人员眼里看来像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   “A!”直到那些人走远,我再次听见小默罕默德的叫声。   我没有回头。   四天前,我深信并且试图打算嫁给他的那个男人,他让我明白什么叫做真实的谎言。   四天后,我深信并且以为他是我在地球上唯一可以信赖并掌控的男人,他用我唯一的信任把我交给了一群假冒的FBI。   “A!”   他的叫声令我眼眶刺痛,我朝后用力摆了下手。   然后抬起头,用谁都无法听清的声音,对自己轻轻说了一句:“默罕默德?莱明顿?桑切斯特,连你也他妈的背叛我……”    ☆、第八十五章   小默罕默德说,我从没见过你真正相信过谁。   我想他对我真是很了解。   大约是在我父亲去世之后开始,我发觉自己渐渐变得很难再对别人产生真正意义上的信任感,有人说这叫安全感缺失症,源自过早失去长辈所给予的依靠。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在这个靠着相互间所需所取才维持住“信用”这个词平衡运作的世界,除了利用价值,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构成人与人之间的信赖。由此,一旦利用价值消失,或者被另一种更有价值的东西所取代,那么背信是必然的。包括那些曾经在我身边走得很近的人,那些曾经令我一度以为或许真的可以安心去信赖的人,他们最后无一例外都背弃了我,如同裴利安,如同小默罕默德。   所以,我的确是真的没有真正相信过谁,即使是在飞机上对小默罕默德说着我保险库密码的时候。   那时候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他可能背着我做了些什么,一些他觉得无法面对我的事,一些他需要借助过量的吗啡,以防去往机场那长长一段路程上有可能被我窥出蛛丝马迹问题来的事。   所以我故意对他说了那些话,关于我保险库的密码,关于我的遗产继承,关于我的绝望……   而这过程里细细观察他脸上不断变幻着的表情,实在是一种无法言明的乐趣。   “在想什么。” 左前方那扇门第三次被打开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名叫希琉斯的男人的话音。   他声音有些特别,柔和却又清冷,带着面罩听时尤其如此。   因而特别好认。我朝他方向抬了抬头,道:“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把这玩意从我脸上拿开。   他似乎笑了笑。片刻后脚步声朝我走了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了阵,随后脸上一凉,那只在我脸上蒙了至少两三小时之久的厚重面罩终于被卸走。   不由如释重负地深吸了口气,却随即被前方突然而来的光刺得紧闭上眼睛。   “见鬼,这是什么地方。”别开脸后我问。   自从被他们带上停在机场门口那辆黑色福特后,他们就用面罩将我脸蒙得严严实实,一路车开了很久,直到来到这个地方,他们将我带下车用轮椅把我推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所在,但我嗅到了枪械和机油的味道。正如人们常说,当眼睛无法发挥用处的时候,嗅觉会异乎寻常地灵敏,这地方有着很浓重的军人的味道,由于曾经和一些私人军队待过一阵,所以我对这味道特别敏感。   所以我猜,这可能是某个军事基地。   思忖间,眼前的光突然聚集得更强了起来。似乎是想将我看得更清楚些,那男人把面前那盏灯的光线全部集中向我脸部,强烈的光灼得我脸上隐隐发烫,我想避开,但全身都被绑着,无能为力。   “不用猜了,这里是五角大楼。”他道。   这话令我吃了一惊:“五角大楼?”   本以为是个军事基地,却没想到会是五角大楼,既然这样,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国防部的?但默罕默德为什么要把我交给国防部的人??   沉思间,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希琉斯又道:“虽然我们的确不是FBI,但我们同样是替美国政府工作,所以不要过多地责怪那个默罕默德,A,把你交给我们,那是因为他真的是在为你好。”   “是么。”我抬头望向他,视线却被刺眼的光线阻挡住,于是闭了闭眼,问:“他凭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你的遭遇让他感到害怕。”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他认为你快死了,那具木乃伊带来的诅咒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不希望你遭到这样的厄运。”   “所以他把我卖给了你们。”   “他只是希望能够借助我们的力量帮助你摆脱那个诅咒。”   “是么。”不由笑了笑:“我倒不知道,原来美国国防部还会真的会有人相信古埃及木乃伊的诅咒这类莫须有的东西。”   “真的是莫须有么?”   他的反问令我沉默。   片刻后,我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冒充FBI。是怕被别人知道国防部的人同我这个倒卖文物的人有牵扯么?”   “的确。”   “这么说,在上海绑架了我,又炸毁了我家的那批人,也是你们的人了。”   “没错。   回答得如此干脆,倒令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再次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听见他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A。”   透过强烈的光,我隐约见到希琉斯拖了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漆黑的身影闲靠着椅背,轮廓很模糊,模糊得像是在梦里似的。   却不知为什么这感觉忽然让我觉得熟悉。   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身影似的。但是,是在哪儿?   思索间,我随口道:“你想谈什么。”   “谈谈你把你的木乃伊弄哪儿去了。”   他的话直截了当得令我一怔。   似乎预感到我的表现,他十指交叉轻放到桌上,附身朝我方向探了探:“有点奇怪是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也对你的木乃伊感兴趣。”   “是的,为什么。”适应了光线后我目不转睛望着他。   在朝我靠近之后,他半张脸笼罩在了灯光里,那头棕色的长发被灯光染得通红,血似的,奇怪的是这轮廓这颜色无一不令我感到眼熟。   多熟悉的感觉,一种呼之欲出的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熟悉……   “因为我一直都在找你。”随即听见他的回答。   我微微一愣:“找我?为什么。”   “因为……”话音顿了顿,他从黑暗里朝我伸出一只手。   手指冰凉,他用它们轻轻抚在我脸上,然后顺着脸颊下滑,到我嘴唇,揉开,露出里头的牙齿:“你不记得了么,真有意思,所有的一切,你都不记得了。”   我由此身子突然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   “希琉斯……”然后突然念出他的名字,然后发觉,自己的手指也开始变得冷了起来,冷得像此时钻进齿缝里那些细细的风……   而希琉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瞬间沉默地望向我,目光里隐隐滑过一丝闪烁。   “你是希琉斯,”我再道。   他嘴角微微一扬。   此时我的心跳突然间快了起来,当最终那个记忆突然间从我脑子深处显现出来的霎那,我骤然有种气快要透不过来的感觉:“你……是斐特拉曼身边的大神官希琉斯……”   “你想起来了?”贴在我嘴唇上的手指被收了回去,我望见面前那张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   “是的,我见过你。”   “为什么发抖。”他看向我身体,它正因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的记忆而亢奋得微微颤抖。   “因为想起来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是斐特拉曼忠实的追随者。”   “再比如?”   “再比如,”咽了咽干燥的喉咙,我一字一句道:“就在几天之前,你是不是曾经去过一个名叫第三精神疗养中心的地方。”   他目光微微一闪,不置可否。   “你去那里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女人。”我用力吸了口气,望着他在灯光里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而见她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个女人从那地方的顶楼跳下去,然后活生生摔死在我的眼前。是么希琉斯,你想让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摔死在我眼前。”   话音落,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只是这些?”然后他问我。   “足够了。”   “不够。”   “不够?你还期望我能记起些什么?”   我的话令他身体朝后靠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期望你还能再想些什么,A,因为我和斐特拉曼不一样。”   我蹙眉:“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他做不了的,我可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斐特拉曼在哪里。”话锋陡地一转,他问。   “我不知道。”   “最后的追踪记录,你和裴利安带着他上了裴利安的专机。”说到这里十指交叉,他在黑暗里幽幽望着我:“而你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所以,我也不再同你转弯抹角,告诉我你们把斐特拉曼弄去哪里了,艾伊塔,如果你不想让自己后悔,那就坦白点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话音落,我咬了咬我的嘴唇。   一些甜腥的味道顺着唇边滑进我嘴里,我将它们咽了下去,然后慢慢道:“我不是艾伊塔。我也的确不知道斐特拉曼到底在什么地方。”   “是么。”   “是的,不知道。飞机失事后我昏迷了过去,之后醒来,他们全都不在了。”   “飞机失事,你是说那架专机坠毁了?”   “没错。”   “它为什么会坠毁。”   “不知道,可能是碰上了气流。”   “而你从一架坠毁了的飞机里幸存了下来。”   “是的。”   “而飞机里的其他人全都不见了。”   “这一点小默罕默德可以替我作证。”   “那么飞机呢?”   “不知道,它也不见了。”   “所以,那架飞机上的人,包括那架飞机,在失事后全都消失了,只有你一个人留了下来。”   “我并没有说他们都消失了,只是同我不在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到处都没有见到飞机的残骸,那么也许它并没有坠毁。”   “这么说,他们把你丢在纳哈马,而自己离开了。”   “有可能。”   “呵……”黑暗里希琉斯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我看了看他隐在黑暗里的轮廓,皱眉:“你笑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过去的某个时候。”   “什么样的过去。”   “那时候你也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试图让我相信。”   “那么你信了没有。”   “信了。”   “希琉斯,我不是艾伊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有些疲倦,而他似乎也是。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我,慢慢地呼吸,慢慢地摩挲着他指关节漂亮的细长手指:“有些东西或许可以遗忘,但心的本质不会变。”   “什么意思。”我问。   “我太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你这样一个女人,存活于世,为了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样的谎言都能信手拈来。如果可能,我真应该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杀了你,而不是等到现在。”   “我不是艾伊塔。”我重复这句话,觉得自己的舌头和嘴唇有些麻木。   “你这个毒蛇一样的女人。”他看了我一眼又道,然后站了起来,慢慢靠近我,慢慢用那双冰冷的手捧起我的脸:“我不会让你再一次害死斐特拉曼。”   “我从没想过要害死他。”   他微微一笑,手松开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我以为他是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再次朝我走了过来,随即一把将我的头发拽在手心,连人带着身下的轮椅朝着我身后那片黑暗里大步走了过去!   “啊!!”我痛得不由自主一声惊叫。   头皮疼得仿佛随时会被他扯断,我不得不用我唯一没有被束缚着的脚紧跟着他的步子随着他朝前移动,直到突然肩膀同一样硬物撞在了一起,他脚步骤停,随后猛地将一块布迅速而熟练地缠绕在我头上,将我脸裹得几乎密不透风。   “你干什么?!”我慌了。强烈预感到他要对我做什么,可手脚全都被绑着,我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凭他再次抓住我头发将我狠狠朝上一提,再往前用力一推,我整个人顿时腾空朝下直跌了过去。   随即伴随扑腾一声巨响,我被一片冰冷腥臭的水淹没了,这让我条件反射地想朝上游,可即刻被身上的绳索绊住,绊得全身皮肤一阵巨痛。   这时一只手再次将我头发抓住,我被使劲从水里提了上去。   露出水面一刹那我张嘴贪婪地吸气,却被吸进的附在布上的水呛得一阵咳嗽。   而他旋即又将我扔进水里,片刻再提起,看着我呼吸,咳嗽,再扔进水中。   如此循环,反复,而我的肺经受不住如此再三的刺激,渐渐失去呼吸的能力。我想我可能死定了,这人是如此的恨我,不同于斐特拉曼初见我时的那种恨,那决绝地要将我至之于死地。   于是渐渐放弃了挣扎和呼吸。   反正我原本也活不久了,背上的诅咒即使我能找到斐特拉曼的坟墓也未必真的就能解除,与其到了最后被烂尽全身而死,倒不如死在这里还痛快些。   正这么奄奄一息地想着的时候,希琉斯再次将我从水里提了起来。   这次没有很快将我丢进水里,他把我扔在了水池边的地上,朝我胸口按几把强迫我吐出肺里的积水,然后将布从我脸上松开:   “现在可以说了么,A。你应该知道我不在乎多让你受几次罪。”   我苦笑:“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我早说了,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可样的人。”   我的话令他眼里闪过一丝愠怒。   有那么瞬间我以为他捏着手里那块布要再次朝我脸上蒙过来,但没有。他直直注视着我,从我的眼睛到我的嘴唇,再到我被水浸透了的全身,然后他突然抿着嘴唇一把撕开我的上衣仔仔细细地看着,用力摸着,直到皮肤被他手指搓得发烫,他扬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站起身大步朝外走了出去。   “贱人!”   门被用力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这样骂了我一声。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这样折磨我,撕烂我的衣服,把我身体摸得发烫。   却骂我是贱人。   我和他比到底谁比谁贱。   “贱人。”于是我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口唾沫。   此时脱离了之前的恐惧,身上被反复折腾出来的疼痛开始剧烈的反应出来了,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阵,我努力转着身体,试图让自己找个能让自己略微好受一些的角度。   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悉索一阵轻响。   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那上头待着,我挣扎着想抬头看看那是什么,正在这时冷飕飕一阵风轻轻掠过,有道身影忽然间在我身边落了下来,轻轻飘飘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空地上,低头看着我:“很狼狈,女人。”   这声音熟悉得叫我一怔:“伊甸园……”    ☆、第八十六章   伊甸园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从上面的字样来看应该是五角大楼保洁员的工作服。身后背着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已经在我头顶上方那根巨大的横梁上潜伏了很久,他一边将包丢到地上,一边拍着身上的灰。   我则用我那双被水泡得有点刺痛的眼睛恍恍惚惚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个鬼影,因为我一直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死在长沙那家旅馆的大爆炸中。   自从长沙那家旅店发生爆炸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伊甸园的出现,但直到小钱出现后,我才敢确定他已经死了,因为对于伊甸园这样的人来说,只有死,才可以阻止他杀死猎物的脚步。   却没想到他此时会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随身带着的包里鼓鼓囊囊,显然是有备而来。   “网上的信息帮我找到了你的下落,所以你不用很惊讶。”瞥见我的目光,他朝我笑笑:“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带到这里来,也没想到你会跟国防部的人扯上这么直接的关系。”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他用匕首撬开那些锁在我身上的镣铐时我对他道。   “失望了?”   “你活着还是死了对我并没什么太大影响。”   “大实话。不过那场爆炸确实差点要了我的命,虽然……”说到这里他似乎犹豫了下,然后转口道:“刚才拷问你的那个男人,你是不是以前对他做过些什么。”   “什么?”我怔了怔。   “他看上去似乎对你怀有某种私人上的恶意情绪。”   “不知道,也许他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另一个人?”他抬头朝我看了眼:“艾伊塔么?我听你们谈起这个名字。”   我点头。   “如果他同那个人恩怨很深的话,那么你和我可能会有相当程度的麻烦。”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是谁么。”   “国防部的。”   “希琉斯?佩德罗中将,欧洲佩德罗家族第八代继承人,参加过伊拉克战争,参与过科威特维和,国际反恐组织联盟中心的第二把交椅,其他头衔还有一大堆。”   “……听上去身份显赫。”   “这个人你惹不起,A。”   “我没有惹过他,是他找上了我。”   我的回答令他轻轻一笑:“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是的。”   “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对于你这样一个小角色,他实在是无需亲自出手的。是为了那个他想找的人,斐特拉曼么。”   “对。”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迟疑了下。   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却似乎并不在乎我回答与否,头一低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最后那把锁上,一阵用力后撬开,将全身麻得几乎没有任何感觉的我从轮椅上拖了起来:“好了,比我预算的多了两分钟,我们还有大约五分钟的时间。”   “五分钟什么?”湿透的身体同空气大面积的接触令我全身一阵颤抖,他拉开包,从里头取出件同他身上一样的工作服丢到我身上,道:“我对监视器所做的设置并不能维持太多时间,而且也不排除一些不确定因素出现,所以如果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从现在开始跟好我,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从这里出去?”我将衣服穿上,然后将头发拢了拢,收进他丢来的帽子里。帽子的帽檐很长,阴影刚好盖住我红肿的眼睛。   “不是,是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先躲起来。”   “躲?”我怔,一边下意识看向他那只巨大的包。“我还以为你带这些东西来是为了……”   他了然,微微一笑:“为了从这里直接闯出去?”   “没错。”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仿若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看来你把我想象成了一个超人。可惜我不是超人,而这地方却是实实在在的五角大楼。如果我们此时是在它的外面,也许我会试着用些比较直接的方式,但在里面,”将包拎起,他朝我抬了抬下巴:“在里面我们必须先像只老鼠一样忍耐着。”   说完,人已提着包快步朝门口走去,我赶紧跟上,一边轻声追问:“从这里出去?外面有人看守的吧?”   “没有看守,这地方是地下四层,最早时期的军械库,现在只作为仓库用,所以监视器都很老式,正因为老式,所以比较难控制。”   “这么说这里不是专门用来关人的地方……”   “是的。”一边漫不经心回答着我的话,他一边在门口处站停脚步朝我打了个站定的手势:“你对希琉斯而言似乎很特殊,他把你弄到这个地方,一则为了确保没人能把你弄出去,二则是不希望你的存在被那些生活在五角大楼上层的人看见。”边说边在门前蹲了下来,从衣袋里摸出样细小的东西从门缝处塞出去,轻轻转动着它。   “是么……”我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朝墙边站了站:“但既然说是仓库,那为什么能确保没人把我弄出去?它的戒备程度显然是根本不能和其它地方相比了……”   话音未落,他将那根细长的东西收了进来,又从衣袋里取出样手机似的东西,同它接驳上,随后打开屏幕看了看。   “这是什么?”我不由凑近了问。   屏幕里是一条走廊,同这间房间一样,幽暗而陈旧。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辆清洁用收纳车停在门口。   “微型摄影机。走,我们出去。”话音落打开门,伊甸园率先走了出去,并把手里的包扔进那只收纳车里。   “它怎么会刚好停在这里,你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推着车自顾着朝前走。   我忙跟上,跟得有点吃力,因为被捆绑和浸泡得浮肿了的腿脚实在很难跟上他那看似悠闲但实则迅速的步伐。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迎面走来两名穿制服的。见到我俩随即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没下班?”这同时伊甸园放缓了脚步对他们道。   他俩下意识看了看表,并耸耸肩:“还早,你们已经清理完了?”   “完了。”   说着话,两人已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头也不回朝我们身后走去。   伊甸园的脚步再次加快,到转弯处回头朝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快走,还有两分钟不到的时间。”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跟上他脚步:“两分钟后会怎么样?”   “他们会在监视器里看到我们。这地方的监视装置无处不在。”   “SHIT……只有两分钟我们能跑去哪里?”   “跟我来。”   话音落,在又一次转过一条走廊之后,他突然提起车里的包一把抓住我朝前飞奔起来。   “伊甸园?!”我惊,踉踉跄跄被他拖着朝前跑,也不知在这弯道遍布的地下世界里究竟跑了多少路,他在一扇装有密码锁的小门前兀地停住,随后取出张磁卡在锁上划了下,锁滴地声开启,他一脚踢开门将我推了进去,随后迅速闪入,关门,朝手表看了一眼:“一分钟。”   我跌倒在地上喘得几乎透不过气。   可是没等我缓过劲,他再次将我拉了起来,并用极快的速度拖着我朝房间另一扇门走过去,重复用磁卡打开门,将我带入一间全封闭的小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我以为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他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拖着我朝前走,到房间边缘处将我一把抱起,提到天花板处:“打开那扇门。”   我抬头看到一扇铁丝网的小门,排气通道入口的门。   伸手向上一推,门竟然没被钉死,是活动的,它被我轻易顶开,我将它迅速推到边上。这时伊甸园的手再次朝上一提,我接着这股力搭住通道边缘朝里钻了进去,刚爬到一边,伊甸园已轻轻跃了进来,随即将门重新合上,抬腕看表:“两分钟。”   我用力喘了口气:“安全了?”   他点头,朝周围看了看:“相对安全了。”一边说一边继续朝通道深处爬行,这次速度慢了很多,所以我勉强能继续跟着。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四个小时左右。”   “然后呢?”   “然后是那把锁换码的时候。”   “什么锁?”   “出口的锁。”   “再然后呢?”   “运气好的话我就可以不浪费一枪一弹把你从这里弄出去。”   “是么。”用力吞了口唾沫,突然脑子里一阵晕眩,我不由自主躺倒在他身后。   嘎然而止的声音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停下:“休息会儿。”   “好的。”我求之不得:“我觉得全身都快散架了。”   “必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一支肾上腺素。”   “你还带着这种东西……”   “这是必不可少的,为了防止你被拷问得连路也走不了。”   我苦笑:“你想得很周到。”   他笑笑,坐在一旁沉默了下来。   四周也因此而沉默了,除了通道里不停响动的排风声,嗡嗡地单调重复,这令我全身的疼痛变得透彻起来,异常渴望能抽上支烟,但仅仅只能念想一下而已。   “渴了?”喉咙吞咽的动作令伊甸园望向我。   我点点头。   他从包里取出瓶水丢给我:“少喝点,这地方没有厕所。”   这话令人不由得想笑,却牵扯得脸上的伤一阵刺痛。脑子倒因此变得有点清醒起来,我喝了两口水,问他:“你在这地方不是一个人对么。”   他目光微微闪了闪:“什么意思。”   “既然连你都无法在这里轻举妄动,很显然如果没有内应的话你很难进来。审问室门口那辆车也是,必然有人在确定了周围状况安全后给你安置在了那里,以及包括,你进到这里用的磁卡。”   他笑笑:“没错。”   “那个人是当初雇佣你杀我的人么。”   “不是。”   “那么雇佣你杀我的人是谁。”   “你猜猜看。”   我看了他一眼,又朝嘴里灌了两口水,然后道:“希琉斯。”   他不置可否,但我想我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你说这个人我惹不起,那么你没有遵照他的要求杀掉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背叛了他。”   “对我来说无所谓背叛与否,我的概念里没有背叛,也没有忠诚。”   “因为相比于他,找到那座墓更重要是么。”   “是的,斐特拉曼的墓。”说着,忽然将目光再次望向我:“那位法老王,也叫斐特拉曼。巧合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随后再问:“你为什么要找那座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所以我并不就此停住,只略略沉默了阵,然后道:“知道么,我曾在一名联邦特工手里见过一张照片。照片是1939年时拍摄的,在当时36号坑墓的挖掘现场。”   说到这里顿了顿,如我所料,他目光再次瞥向我:“说下去。”   “照片上是所有当时在场的考古队员,而其中有一个人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几乎’一模一样,而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第八十七章   听完我的话,有那么瞬间我觉得伊甸园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之后他笑了笑,对我道:“世界上相像的人很多,你不会认为我从1939年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吧。”   “不。我只是觉得,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凑巧你们又都对斐特拉曼的坟墓有兴趣,这挺有意思的不是么。”   “是挺有意思。”   “我还记得那男人叫伊登(Eden)。”   “伊登。”他重复了一遍这名字,看着我眼睛。   “而你叫伊甸园(Eden)。”   “伊甸园。”将自己名字也重复了一遍,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想他应该明白了我将这两个名字摆出来的目的,于是我直接道:“你们俩名字也是相同的,伊甸园。”   “的确。”   “所以,是不是很有意思。”   “是的,很有意思。”   淡淡的回答令我俩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沉默令周围狭窄的空间变得有些压抑,很快我感觉身上的伤痛重新又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连背也开始隐隐作痛,这感觉叫我有点不安。此时见到伊甸园将登山包拉了开来,从里头取出一台电脑,于是借机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凑近了一点,问他:“你在做什么?”   “检测一下我的设置,”   “什么设置?”我朝屏幕里看了一眼,里面尽是些我看不懂的软件画面。   “预防他们探测到我们的一些设置,我得确保这四小时里我们不会被一些意外给打扰。”   “你不是说这里很安全了么。”   “是相对,亲爱的。但我从来不信任这些电子的东西,你呢。”   我没回答,因为背部突兀一阵剧痛令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觉察到我的异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指指我的背。   “是那伤?”他目光轻闪,随后迅速放下电脑挪到了我身边,掀开衣服朝我背上看了看。   “怎么样?”他查看时的沉默令我忍不住问他。   “和上次看到的不太一样,”他看得很仔细,因而隔了好一阵才回答,一边用手指在我伤口上轻轻按了按:“颜色变深了,但总得来说状况还好。”   “状况还好么?”   “没错。”   “这么说你是见过它状况不好时的样子了?”   我的脱口问出的话令他手指的动作微微一滞。   “我说对了?”于是我借机再问。   他没回答。只用手指继续在我背上慢慢抚摸着,片刻后将我衣服放了下来,他重新移到一旁拿起他的电脑,一边看着屏幕,一边道:“你问这些是想证明什么,A?证明我和你说的那张照片里的人是同一个人么?”   我不置可否。   “那么可以实话告诉你,是的,我见过,这种类型的伤口,它恶化到极致时的样子,我相信你宁可永远不要见到。”   他这话让我呼吸不由得为之一顿。   不知道是因为他突兀的坦白,还是他对这伤口恶化所持的轻描淡写又充满威胁的描述。以致好一阵才回过神,我继续问他:“……什么时候?”   “1939年。”   “这么说,你就是……”   “是的,我就是伊登,你在照片上看到的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的确就是我。”   “是么……”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却仍不免感到吃惊,他这样平静无波的口吻让人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于是不由得再次确认:“你真的就是他?”   “没错。”   “那你怎么会……”   “怎么会从1939年至今始终维持这个样子,是么?”还没问完,他接口道。   我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因为我猜不出如他这样一个人,在对我这样坦白的背后,他究竟还隐藏着些什么。   而他似乎知道我心里在动些什么念头,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放下电脑,交叉十指再次望向我,淡淡道:“事实上,我也一直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怔了怔:“你自己不知道原因?”   “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成功,因为我得了记忆缺失症,同曾经的你一样。”   他的话令我再次一怔:“记忆缺失症?”   他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有很大一部分记忆,很久之前开始就在这地方消失了,至今我没能将它们找回来过。”   “比如?”   “比如我的身份,我来自什么地方,我曾经做过什么,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有一天……让我想想,那应该是一百五十多年前吧。某一天早晨,当我从睡梦里醒来,我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人敲门走进来,一个女仆,她叫我伊登先生。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却对我很熟悉的样子,她熟悉地朝我微笑着,然后拉开窗帘,将屋子外陌生的空间里的阳光放了进来。”   “而当她离开后,我站起来,对着房间里那面镜子往里看。然后我发觉我完全不知道镜子那一端的人是谁。他是谁?他长着一张很陌生的脸,这张脸属于一个叫伊登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因为关于他的记忆,一切一切的记忆,仿佛被一种最强效的洗涤剂给洗干净了似的,在我的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SHIT……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完这些话,我不由得脱口问了句。   伊甸园的话从头至尾都是平静无波的,如同说着别人的一个故事,简短冷静并且直接。   但听得我喉咙隐隐有些发干,因为我曾经有过这样一种体会,无所适从,恐惧,茫然不知所措……尽管如此,却应该比他要好一些,毕竟我只是丢了生命中短短一小部分的记忆,而他却是将自己整个人生都忘记了,一切的一切。   我无法想象他当时的状况,却又感同身受,这体会叫我感到呼吸急促。   他看出来了,于是停顿了很久没有开口,他只静静看着我。直到我呼吸逐渐恢复平静,他才又继续道:“我疑惑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做。然后,在渐渐恢复了平静之后,我开始试着适应那地方的生活,并且在那个他们称之为我的庄园的地方逐渐着手展开调查,查寻一切可能唤起我记忆的蛛丝马迹。”   “查到什么没?”我问。   “没有,除了一份手记。”   “手记?什么样的手记?”   “从字迹来看,那应该是我写的,笔迹完全吻合。但它写于1767年。”   “十八世纪……”   “是的,十八世纪。”   这么说他至少有两三百岁了。我一边计算着时间,一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却无法从他脸上找出几百年时间流逝所烙刻下来的痕迹。   如果不是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想也许我根本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这些话,而那些事令我此时可以很冷静地待在这里听他说着这些听上去似乎完全不可思议的东西,就仿佛有因,于是有了必然的果一般。   而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恐怕得问上帝。   “手记里写了什么?”   “写的是一座城市,一座叫安努的城。”   “死神之都……斐特拉曼的城市。”   “是的。”   “为什么提到这座城?”   伊甸园轻摇了下头:“不知道。从字面来看,写下这份手记的人,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我,他当时对这座城做了不少详尽的调查,并且有数次亲自前往埃及去寻找这座消失了的城市。但由于没有正确的地图指引,所以一直没能将它找到。”   “所以你对它产生了兴趣?”   “不,当时并没有。当时的我完全没想过这手记和它上面所提到的安努城对我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直到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是的,二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妻子在用她那双爬满了鱼尾纹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观察我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竟然不会衰老。没有皱纹,没有白发,二十年前我醒来时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后,依旧是那副样子,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已在我身上永远地静止。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那张被我遗忘了很久的手记,我记起手记上提到过一个传说,关于不死的传说。”   “不死的传说?”   “是的。你知道,古埃及人将死去的人做成木乃伊,是为了有一天他能复活。但这个传说和其它那些传说有点不太一样。它说在死神所居住的那座城市里,死神阿努比斯赋予了法老王的大祭司长生不死的能力,以守护她的王在冥河的航行中平安归来。而那种能力是真实存在的,在斐特拉曼王朝所存在的那短短时期内,它曾经真切地存在过。”   “是么……”我想到了斐特拉曼的复活,以及裴利安和希琉斯这两个三千年前的人在这个时代里的存在。这一切,不知是否就是因了那种力量所赐。   “而手记中的“我”之所以一直在寻找那座消失的城市,就是因为听说当年那位年轻的法老王斐特拉曼去世后,他手下的忠实奴仆将封存着那种长生不死能力的东西,连同安努城,一起陪葬给了那位法老王。而之所以“我”一直想寻找出那种长生不死的能力,我猜想,也许那个时候的“我”已经……”   “已经感觉到自己不会变老。”   “是的,并且为之所深深困扰。”   “困扰?”他这话令我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困扰,为不老不死而感到困扰?我想这世上若真有人能有这样的运气,应该没人会因此而困扰的。这几乎是神的力量,神所赐与的奇迹。   似乎从我神情里读出了我的所想,伊甸园沉默了一阵,然后朝我微微笑了笑:“你是无法想象出这种困扰的,A。它带着无数的谜团,让人昼夜不得安宁。所以不久之后,我离开了我的庄园,带着那张手记,远离那座我居住了二十年的城市,去了东欧。”   “后来呢?”   “后来,我就成了伊甸园。时间让我随心所欲,让我能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而我将之全部投入在对那座消失的古城,那座几千年来从未有人发掘到过的古墓里,一直至今。我想知道我究竟是怎样变成这种状态的,我究竟是谁,我究竟来自哪里,究竟……”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似乎在看我,却又仿佛在看着我身后很遥远的某个点。   “究竟什么?”于是不由轻轻问了句。   “究竟我脑子里那种对这一切迫切求知的欲望来自于什么。”   “欲望么……”   “是的,欲望。”   我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所以,虽然知道我被带进了五角大楼,你还是冒险跑了进来救我。”   “对。”   “但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帮你寻找那座墓了,伊甸园。”   “为什么。”   “因为我的生命就像一节快要用到底了的电池,而唯一能帮助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座坟墓的地图,一半在这世界上最有钱的那个男人手里,另一半,则被我弄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顿了顿,我再道:“不过,你还是有时间和能力去把那两份地图弄到的,同我相比,我猜你的生命恐怕会跟这个地球一样漫长,如果没人能杀了你的话。”   “是么。”他看着我,目光微闪:“那就有点问题了。”   “什么问题?”   “因为在我替你弄到了黑金皇帝手里那一半地图之后,你却告诉我,你已经像节快耗尽的电池一样,很快就要完了。”   “什么?!”   一时惊讶得几乎有些忘形,他一把按住我的嘴,朝我笑了笑:“沉住气,亲爱的,你想在这里自杀么。”   “你是怎么得到那些地图的?”半晌稳住了呼吸,我压低声音问。   他松开了手:“他们对这地图的重视远不如对你,所以要找到接近的机会,倒也不是太难。”   “这么说在飞机出事后你见过裴利安和……”‘斐特拉曼’这几个字几乎脱口而出,被我适时顿住,因为在那瞬间我想起,按照他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应该自从长沙之后就没再见过斐特拉曼才对。   “和什么?”见我突兀沉默,他问我。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那架出事的飞机。黑金皇帝还活着?”   “我不知道,在我找到地图的地方我没见到黑金皇帝本人,据我所知那时他应该是和你在一起。”   “是么……”   “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   这回答并不令他满意,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好一阵,直到我再次开口:“对了,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那座坟墓,伊甸园?你现在有地图了。”   他嘴唇微微抿了抿。   似乎在盘算着怎么回答我,但忽然间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般,他迅速转头望向身边的电脑,随即眉头微微一拧:“有意思,有人破解了我的设置。”   “这意味着什么?”我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一片色彩斑斓且无法看懂的块面里出现了几个闪烁的红点。   “意味着,”他拿起包一把将我拽了起来:“意味着我们得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了,A,不然这地方就是我俩的坟墓。”    ☆、第八十八章   话音刚落,一阵枪声骤起,将离我身体不到半尺距离的那块空间射出一长排硕大的弹孔。这突然而来的袭击令我立刻触电般弹起,用着从未有过的速度紧随着伊甸园飞快朝前爬了过去。   所以说人的求生欲望就是这样神奇,尽管当时我背部的疼痛已经开始彻底发作起来,但在那一刹那的爬行过程中,我竟然没有感到丝毫来自疼痛的阻碍。只是爬动声显然给管道下的袭击者提供了定位的精准,正当我刚跟着伊甸园脱离原先位置,底下再次枪响,弹孔形成的轨迹蛇一样疾速追踪在我身后,数次几乎当场穿透我的鞋子。   所幸不出片刻我便被伊甸园带进一个转角,刚一拐弯,那些咄咄逼人的子弹就没能再继续追过来,因为弯口下方堵着一道墙壁。这令我得以歇了口气。停了数秒正准备继续朝前爬,一抬头却见到伊甸园不知几时手里多了把枪,硕大的枪口对准我的方向,朝我做了个低头的手势。   我立即把头埋了下去。   脸刚贴到管道上,一声枪响,我身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倒了下来。紧接着听见刚才我们过来的方向有爬动的声音疾速朝后倒退,直退到管道入口处,那些人跳了下去。   “安全了。”然后听见伊甸园对我道。   我立刻抬起头朝后看了眼,随即见到一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半个身子已过了转弯口,伊甸园的子弹射穿了他的眉心,于是他像条死狗一样堵在了弯口中间。   “路被挡住了……”虽然明白由于这原因所以那些人没能继续从后面追杀我们,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被掐断了一条路。   “正好省事。”说着话伊甸园又继续朝前爬了起来,他在通道里的身手灵活得就像条蜥蜴,一转眼间已经把我甩开很大一段距离,而我的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因为在暂时得到安全之后,我放松下来的神经立刻再次被全身伤口所弥散出来的疼痛所占领,那些被镣铐和同地面所摩擦出来的伤口肿得像石头一样,严重干扰着我的行动。“他们会想别的方法追来。但不从通道,他们就只能从下面那个房间出去,绕过走廊到另一头,穿过两道门,才能进入我们底下这个房间。所以这给我们离开这地方增加了不少时间。”   我轻轻吁了口气:“你来之前什么都已经考虑到了是么。”   “但如果还有另一批人两边夹击的话,就会比较麻烦。”   “两边?你是说……”没等我把话问完,突然伊甸园头扭回头一把举起枪朝前面通道深处连射数下,弹光闪过处一阵噼啪声响,几只铁盘似的东西在黑暗里通体迸出团团火花,从通道半空纷纷坠落。   “这是什么东西??”不由得爬近了问他。   “热感应枪,它们会根据我们的体温自动攻击我们,比人危险得多。”一边回答,他一边伸手对着我轻轻一摆,另一只手则丢开空枪从包里抓出样东西朝通道尽头用力一抛,随即那地方一道白光骤起,刺得我眼前瞬间一团漆黑。   伴随着光亮我身下的通道似乎微微震了下,继而一股焦臭传了过来,像是有大块的肉给烧糊了似的味道。此时我的眼睛已经重新适应了周围的光线,立刻抬起头朝前看了一眼,隐约见到通道尽头一个人趴在那里,半个身体已经烧焦了,一缕缕青烟从他身上冉冉而起,将整个通道熏得臭不可闻。   “两头路都挡住了。”回过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但伊甸园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个上头,伸手在我面前轻轻一挥示意我不要再靠前,他从包里翻出只墨镜似的东西架到鼻梁上,随即又从里面取出只巴掌大小涡轮装的东西拧了下,随后朝前面那具尸体丢了过去。   我试图去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但视线被他身体挡住了,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噗噗一阵闷响,伴随着道红光闪过,在我还没来得及去辨别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突然身下喀拉一声脆响,紧跟着管道再次一阵波动,一道裂口霍地在我身下的管道上绽了开来!   “伊甸园?!”登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不由得一声惊呼。   这见鬼的男人竟然在两边通道都被尸体堵住的情况下干脆炸开了这段通道。   而通道下是哪个房间?里头会有多少人?带着多少武器?   完全不知道……   情急之下向我赶紧用力朝边上伸出手,试图想抓住些什么,却哪里还来得及,只见一股光亮透过身下巨大的裂缝直冲了上来,灯光中隐约可见数张被惊到了的脸朝上抬起,他们大叫并且拉开了机枪的保险栓,这同时我整个人蓦地朝下一沉,伸出的手刚刚摸到边上的管子,人已一头朝着管道下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直堕了下去!   房间里登时一片枪响。   那瞬间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从这种地方掉下去,掉在房间那些军人的中间,无异于一张活靶子。   但我没死。   很神奇。   因为就在落下的一刹那伊甸园突然先我一步朝下坠了过去,一根保险绳连接在我和他身上,横跨于通道的钢管之间,因而他坠落的速度一快我就被他朝上提了起来,而他借着下坠的缓冲三百六十度一个旋转,将手里机枪的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送了出去。   因此,在我坠落当口耳朵里听见的机枪声其实并非是屋里那些军人的,而是完全来自于伊甸园。他手里两把格林冲锋枪宛如喷火的狂龙般在短短一瞬间扫清了全场,直到他身形落地,整个房间里已躺满对方的尸体。   “看来A计划已经完全行不通了。”解开保险绳把我从上面放下来后,他对我道。   我落地脚仍有些发软,以致连背上的疼痛也似乎感觉不到了,只追问:“那B计划是什么?”   他将手里的枪丢了把给我,随后再次将包拉开,从里头取出一堆大块的零件:“B计划可能有点直接,所以我可能会顾不上你。这枪你应该会用吧。”   “会。”一边回答一边看着他一件一件将那些零件组合到一起,单手操作,也不知过去到现在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他速度快得我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手指。   “那就好,因为我用这东西的时候可能管不上你。”   话音刚落,我一把抬起枪对准前方那扇门,因为门外走廊里纷杂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们来了,伊甸园。”   “知道。”简单两个字,他一把将我朝边上推开。   这动作令我不解,我以为自己至少是可以帮上一点忙的,只是当看到他手里扛着的那样东西时,我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是一架火箭炮。   它正对着门的方向。   就在门上电磁锁嘶地声被启动时,他指下的扳机同时按了下去,刹那间轰的声巨响,那道坚韧的钢门朝外直飞而起,将站在门外的那些人全部压在了前方的墙壁上,旋即手里的机枪一转,一排扫射,将余下的人尽数射倒。   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如同第一次遇到他时所见的样子。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所谓B计划,其实就是一个扫荡的计划。当无法用最隐蔽简单的方式把我带出去的时候,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因而也就不知道究竟当了多少年的杀手,选择了他最为擅长的方式,以此来将我弄出这栋布满了军事力量的建筑。   “现在整个五角大楼的人都知道我们在这儿了。”最后一个人倒在地上后,我对他道。   “不会。”他闪到门边查看着走廊里的状况:“如果你在这里是完全保密的,那么我想现在除了希琉斯,应该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搞出来的这些动静。”说着他提枪朝外走了出去,我赶紧跟上,却不料刚到他身边,他突然纵身跃起一把推着我朝房间里用力一扑,与此同时一阵枪响,我原先站立的地方瞬间出现一长排冒着烟的弹孔,而我甚至完全没有听见对方过来时的脚步声。   随即门外枪声再次响起。   猛烈的弹药把那道坚硬的合金门硬生生炸出一片凹槽,见状伊甸园一把丢开火箭炮从衣袋里取出枚榴弹样的东西朝外丢了出去,并对我迅速一挥手:   “找个地方躲起来!”   东西落地霎那我钻进了边上桌子底下,这当口走廊里倏地一阵尖啸,一长串疾风暴雨般剧烈的射击骤起,汪洋般吞没了原先响彻在走廊里的机枪声。   直到那些声音全部静止,大约过去了二十来秒的时间,我听见伊甸园从他藏身的那处高台上跳了下来,走到门边停了停,然后往外走了出去。   他脚步声很慢,在寂静的走廊里异样清晰,我甚至可以听出他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又从那头反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然后走了回来,到我藏身的桌子前站定:“你可以出来了。”   我从桌底下爬了出去,然后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了呆。眼前满地一片细小的子弹壳,从我脚下直到走廊,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古铜色光芒,好似一地黄金。而墙壁上,柱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弹痕印,简直像刚刚经过了场世界大战。   “你干的?”不由得问他。   他没回答,只侧头看着门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轻轻说了句:“那些人是黑鹰部队。”   “空军?”   “不是,国防部特级行动用军队的代称。”   我怔了怔:“他们用那种人来对付你?”   “没错。”   “但好像并不是你的对手。”   这话令他回过头朝我笑了笑,然后微微摇了下头:“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他们不应该这么快放弃攻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有另外的打算,要知道,这些人和一般军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追问,他却再次沉默,只将手伸进衣袋里摸了摸,我以为他又要找出些什么奇怪的武器,他却只是从里头掏出了支烟,塞进嘴里点燃慢慢吸了一口:“二战时期我和他们合作过几次,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敢死队类型的。”   “二战?”   “对,他们最早成立于二战中期,现在比过去强化了很多,应该隶属于希琉斯的管辖。”   “希琉斯……”   “所以,他打算杀了你。”弹了弹烟灰他直截了当道:“因为这部队本来就是用做灭口的。”   “……是么。”   “你好像并不意外。”   我没吭声。   “但我让他有点意外。”他又道。   我点头:“的确是这样。”   “一名黑鹰队员的价值是一千万美金的话,现在我让他损失了一亿五千万,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他现在终止继续派人追杀的理由。”   “那理由是什么?”边问边听着四周的动静,而周围除了我俩的声音,静得像座坟墓。   他摇摇头站起身,抬头朝天花板看了一眼,随即将桌子拖了过来往上跳去。   “你做什么?”我疑惑。   直至见到他站直身体将手里燃烧着的烟头放到天花板上的烟火感应器前,仍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将烟头在感应器前放了很久,然后长出一口气,低下头对我道:“什么也没发生。”   经他这一说我才意识到,这只火警器并没有因为那支燃烧的烟头而发出任何警报,于是突然间明白了过来:“这是希琉斯干的是么?他完全不想让五角大楼的其他任何人知道我在这个地方。”   “没错。”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只出动了十五名黑鹰队员。因为他权限所至,在不惊动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他只能出动十五人。”   “既然这样,我们从这里出去的希望是很大的了?”   “未必。”   “……是因为太容易想明白的问题,反而令人更加困惑是么。“   他用力吸了口烟看着我,然后将嘴里的烟吹到我面前:“的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只火警器,嘴唇微抿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样的沉默让人隐隐有些焦躁,即使只是短短的片刻。   烟在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我闻着那股淡淡飘来的味道,嗓子眼里干燥得微微有些发痒。排风管很快将空气里的硝烟味吸收干净,一股略带新鲜的空气从之前被伊甸园毁坏的通风口里溢了出来,我抬头朝那方向用力吸了口气,试图缓解这男人所带给我的无形不安感,却不料就在此时他忽然手指一掸将烟头弹飞了出去,一把拉住我的肩膀,甩包似的将我朝门外直抛了出去!   他这是在做什么?!   惊愕只是一刹那间,落地同时身后轰的声闷响,一股巨大灼热的气浪从室内猛冲了出来,我混乱的目光只来得及看清伊甸园的身影鹞子似的从我头顶上方一掠而过,紧跟着再次一声闷响,一道火焰倏地吞没了他原先所在的位置。   脑中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那股逼近的火舌朝我身上扑来的霎那我一骨碌爬起身,连滚带爬朝着走廊前方跑去。   追着耳边隐约能听见的脚步声,一路疾跑,背后烫得像随时都能把人化开似的,灼人的热浪将走廊空气烘出一片低沉混乱的回流声,并且很快将整个空间烧得一片浑浊。空气霎时间变得无比呛人起来,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矮了身形慢慢朝前走,所幸在那一阵巨大的爆发之后,火势迅速消退了下去,而这地方用的建材又是极好的防火隔热料子,所以虽然发生了那样大的爆炸,扩散的面积却极小。   一路踉跄着前行,渐渐看到了前面伊甸园的身影,他在一片浓烟里径直朝前走,目的性很强,似乎能透过周围那些烟看到前面的路似的。片刻忽然停下脚步,他像只野兽般半蹲在地上,手朝我一摆示意我停下。   此时周围的烟已越来越浓,很快几步开外什么也看不清了,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清楚他在前方发现了什么,也无法知晓此时他正在前面做些什么,前面一团混沌,并且静得像座坟墓。于是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令我吸入了更多刺鼻的气体,以致头很快昏沉了起来,连同整个人忽然像腾云驾雾似的发飘,心知不妙,我赶紧靠墙让自己处在一个更低的位置,用袖子蒙住了鼻子。   而周围的烟雾越发浓烈起来。这很不正常,因为它们来得太集中,仿佛空气在把这些挥散不掉的东西集中推挤到这一块地方似的,这样极差的能见度和窒息感让我在这寂静狭窄的空间里失去了耐性,我开始摸着墙壁试探着继续往前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避开这块浓烟聚集地。   就在这时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道人影贴墙站着,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我。   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伊甸园,当即忍着剧烈想咳嗽的冲动,我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伊甸园?”   他听见了,身形一晃朝我走了过来,我心下登时一阵松懈,一把按住袖子用力咳了阵,边朝着他过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怎么样?我们该怎么走?”   他没回答,径自来到我身边朝我伸出手,我踉踉跄跄抓了上去。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稳住身体,正准备跟着他走,突然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   随即一个激灵,我迅速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不是伊甸园。   伊甸园的头发要比他短得多,也不是这样枯血似的色泽。透过烟雾,这男人在离我一步之遥的距离看着我,模糊又清晰,如同那天在旅馆的录像里看到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希琉斯!   意识到这点忙用力甩开他的手,我扭头就往后跑,却哪里还来得及,就在刚转身瞬间,他手朝我脸侧一伸,轻而易举阻断了我的退路。   我被迫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此时他已离我很近了,近得能让我清清楚楚看到他那双漆黑色的眼睛,在四周涌动的烟雾里直直注视着我。“知道么,A,”然后他笑了笑,用带着点儿沙哑的嗓音对我道:“你最让我感兴趣的一点,就是你总能找到一些很特别的人帮你,比如他……”   话音未落,突然头朝边上微微一侧,那双眼里朝我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来。    ☆、第八十九章   我不知道这神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知所措间只见一道锐利的白光如同闪电般刺破浓烟在我眼前一闪,没等我反应过来,脸侧冰似的一蛰,随即耳边咄的声响,一把军刀不偏不倚齐柄没入我脸边的墙壁上。   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就差那么一点点,它就扎在我脸上了。   我看着那把刀柄一时忘了呼吸。   “好精准。”轻轻说出这句话,希琉斯扭头看向身后。   他身后的烟雾淡了些,隐见一个人在远处的烟雾中心站着,边朝这方向过来,边解着身上的衣服。   “我最中意的狩猎者,却背弃了我们的协议,这似乎不是你的一贯的做法,伊甸园。”   “因为我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将军。”脸上带着一贯而来那种无害般的微笑,伊甸园将手里的外套丢到地上,轻轻揉了下手指,在离希琉斯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是么。”希琉斯望着他。   “不惜动用黑鹰,不惜在国防部的地下室进行引爆。本以为只是个单纯的猎物,现在,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你让我感到很好奇。”   “所以你干脆背弃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是么。”   伊甸园笑了笑:“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本来就无所谓协议之类的东西,谁的价码更高,我就属于谁的。”   “哦?”这话令希琉斯的目光微微闪了闪:“有意思,你让我想到一个人。或者说,你这样的本能,应该是来自于她。”   “谁。”   希琉斯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道:“这么说,她出的价码更高了。”   “没错。”   “如果我出的价码更高呢。”   “没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只是我的阻碍。”话音落身形一闪已到了希琉斯身后,手一伸一把抓住他喉咙,食指和中指间寒光一闪弹出把薄削如纸的匕首来,尖锐的刃正对着他喉结。眼看着就要一下切割过去,不知怎的忽然顿了顿,转手轻轻一划,一丝极细的红从希琉斯皮肤里慢慢渗了出来。   “那个她,是谁。”沉默片刻伊甸园问。   “你感兴趣了?”   “关于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很多。”   “这么说你我的合作并非偶然。”   “你这样的人会相信偶然,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我到底是谁。”   “这个么……除了那个人,我想,没人能回答你。”   “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她,死了。”   “死了?”   “死了,在很久之前。”   话音刚落,伊甸园的手再次一转,由上而下从他脖子上割下一层皮。   希琉斯的眉心微微一皱。   目光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他看向了我,然后朝我笑笑:“你看,我总是同一些特别危险的东西合作。”   我扬手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带我们离开。”   “你觉得这可能么,A。”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这个特别危险的合作者应该会给我答案。”   “呵……有意思,你让我开始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   啪!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再次扇了他一巴掌。   因为他这话让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想吐。   “我不是那个女人,我不是艾伊塔。如果我是那个□,你早死了。”   “这么确定艾伊塔能杀了我?”   “如果她有我现在这样想杀了你的心,她就可以杀了你。”   “是么。”   “是的。因为我见过她。”   这句话出口,希琉斯的目光终于起了点变化:“你见过她。”   “是的。”   “什么时候。”   “你感兴趣了?”   “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   空气里的烟雾淡了很多,所以我终于不用再挣扎在咳嗽和克制之间,用力吸了两口气,我对这目不转睛望着我的男人看了看,接着道:“不仅如此,我还见过你。我知道你和那女人一起弄死了斐特拉曼,然后你带着你所谓的正义开始把你虚伪的自责和懊悔变成怒气发泄到那个女人身上,却没有想过,那个女人的成功,大部分原因来自于你,祭司大人。”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因为我在希琉斯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从他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溢了出来,那是之前在审问室里他拷问我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子在眼里所流露出来的东西。它们令我手指微微抖了抖,却依旧坚持着,我继续往下道:“这称谓我说得对么,希琉斯,你就是当年那个协助艾伊塔害死了斐特拉曼,之后又将所有罪孽都推卸到她一个人身上的人。一个为了爬上她的床不惜背叛自己的主人,之后又将一切背叛的罪孽感发泄到她身上的人。还要我再说得更多更清楚一点么?希琉斯,你这个懦夫,如果说艾伊塔是个女表子,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我前方冲撞了过来,一头将我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几乎令我一下背过气去。   倒地的时候见到的那一幕令我惊呆了。   就见伊甸园和我一样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可能离那力量的距离太近,所以他受到的撞击力度远大于我,一大片血从他脑后那片墙上滑了出来,他两眼对着希琉斯的方向,试图站起来却一时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只松开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慢慢喘着气。   那只手上全是血。   原本用来胁持希琉斯的匕首整片刃都扭曲了,朝上翻了起来,以致几乎割断了伊甸园的手。   而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力量……   我呆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着我的希琉斯,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斐特拉曼。   只有他能不动一根手指而将对手控制于无形,因为他有着某种巨大的念力。这种力量让他在三千年前他的国度里被人恐惧而敬畏地尊为神祗。   为什么希琉斯也能这么做……   而在我的记忆中,当年艾伊塔在斐特拉曼的葬礼仪式时把希琉斯囚禁了起来,他又是怎么逃脱囚禁,并且还来到这个时代的。   是同斐特拉曼一样死而复生?还是有其他的方式……例如……如同裴利安那样……   种种问题在我脑子里风车般急转着,令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   “没错,是我协助艾伊塔杀了我的王,”这时听见希琉斯开口道。   他站在那个地方,神色看起来有点奇怪,不像之前的平静,也不像后来的愤怒,如果他后来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令我手指发抖的东西确实叫愤怒的话。   那么他此时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   他在用怎样一种情绪说着这么一句话……   我沉默,抹掉了嘴角滑出来的血,抬头看向他。   “我帮她杀了我的主人,因为我太爱她。”他说。话音落手朝后轻轻一甩,身后那堵墙壁咔的声巨响裂出了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缝 ☆、第九十章   但伊甸园不在原地,不然他的血肉会是这道墙上流动的色彩。   这想法让我全身一个激灵。   短短一刹,那杀手突然自原本所待的那个位置消失,因而很适时地回避了希琉斯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否则,水泥墙都能被造成那样大的裂口,何况血肉之躯。   这简直是人同神的较量。   “你看,这就是我一贯很赞赏他的地方,”爆裂扬起的大片粉尘逐渐消散开来后,希琉斯低下头对我道。“没有胜算的状况下,他永远只会选择离开,哪怕你出的筹码再高,也不会令他为你做任何停留。”   “我知道他的现实。”   “所以,在这个地方你不会得到第二次奇迹了,A。”   “我也知道。”   “你也知道。”他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我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种力量。”   我一怔。   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种力量?既然这样问我,那么他的这种同斐特拉曼相似的力量,并不是与生而来的了。不由得再次看向那堵被他震裂的墙,突然一道剧烈的绞痛从后背袭了过来,毫无防备间令我一阵抽搐。   继而一发不可收拾,那层层的痛如同无数把刀子在后背上反复不停地翻卷着,瞬间冷汗就从额头上直逼了出来,我用力蜷缩起身体,却怎么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将这连绵不断的疼痛从身体里排挤出去。   这过程希琉斯一直在我身边静静看着,如同没有表情的石雕一般。   直到我无法控制地翻滚到地上,他俯□,一把抓住我头发,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时间把你的记忆都榨干了,艾伊塔。”   “我不是艾伊塔。”身体的疼痛和重复的纠正让我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而背上的痛再次加剧,以致当这男人硬扯着我头发强迫我面对他的时候,我竟一点也感觉不到头发被从头皮撕扯开来的疼,只像只死狗般一动不动蜷缩着,任何一种姿势的改变都足以让我疼得太阳穴突突急跳。   “不是艾伊塔,”希琉斯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点点头:“也是,三千年过去了,无论记忆还是身体,你确实不再是艾伊塔。”   “那为什么还要追杀我!”他的话令我怒气油然而生,却苦于疼痛的折磨,于是只能用沙哑的嗓子质问了句。   他没回答,将我头发在他手上绕了一圈,拖着我朝来时的方向慢慢走了起来。   我心知无法抗拒,只能由着他拖着,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一路上全是爆炸后的石块,还有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它们烙着我的后背,最初一次接着一次地剧痛,后来麻木了,我开始想象它们割破我背后那些密集伤口时会是种什么样子。那些长时间被娭毑的药封闭在我身体里的血液,只怕早已是急不可待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带着千年前诅咒剧烈的毒,不知是不是能把这鬼地方的地板给腐烂掉。   而我还能在这诅咒里生存多久?其实这问题已经不用我想太多,因为很显然,这个男人应该不会让我活过今晚。   他对我的杀意显而易见,到底几时下手,只是个时间问题。   就在我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希琉斯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向我,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说起来,真可笑不是么,整整三千年了。三千年之前,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这本属于你的时间会被错加在我身上。”   “呵呵……”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抓着我头发的手一松,我失去束缚一头倒在地上。“现在我刚好有点儿时间,也许可以帮你来理解一下。”   “是么?”我仰天躺在地上,疼痛和失血让我两只耳朵嗡嗡作响:“我听着。”   见状他翻了翻我的眼皮,以确定我是否还清醒着,随后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把我朝前方一扇门内推了进去:“三千年前,一个叫艾伊塔的女人,为了得到来自大神阿努比斯的力量,不惜背叛了她的丈夫——凯姆特的法老王。她将他活埋在坟墓里,用自己学自东方的咒术封印了他,并且将唯一能救他的大神官毒死在法老王坟墓的祭坛里。”   “那个大神官就是你。”门里很黑,从屋里摆设的轮廓来看,依稀是之前关押着我的那间刑房。   “是的。”见我站在门口不动,他在我身后用力推了一把,迫使我不得不踉跄着朝里面走了进去。   “既然你已被毒死,为什么还会继续活了三千年。”于是我再问。   “因为艾伊塔的仪式出了错。”   “仪式?什么仪式。   “封印法老王的仪式。”说着再次推了我一把,我一个没站稳跪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来自走廊的光源消失了,希琉斯在我身后关上了那扇房门:“她以此试图为自己和她卑劣的情人换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和无限的生命。”   “为什么没有成功。”   黑暗令人紧张,这地方熟悉的铁腥味和水池冰冷晃动的声音尤其加深了这种焦虑不安的感觉,我尽力让自己适应眼下的光线,可是很难。   “因为她遭到了天谴。”   “什么天谴?”   这问题不知为什么令希琉斯微微迟疑了下,片刻再次听见他开口,声音却已到了我耳边:“艾伊塔释放了阿努比斯,阿努比斯吞噬了她,也吞噬了整个安努城。”   “什么……”这话让我不由得呆了呆。   安努城,历史上传言,它是作为陪葬品而随斐特拉曼的坟墓一同消失在了古埃及。但此时,这个来自当时那个世界的男人却说,它是被阿努比斯所吞噬的。   阿努比斯是谁?古埃及所信奉的死神,更是斐特拉曼王朝时期最崇拜的神祗,他们当时对它的崇拜甚至取缔了拉神的位置。   这样一个神,为什么会吞噬了安努城这座以它为主神的城池?   想想似乎毫无道理。   这么胡乱思忖间,忽然听见耳边飒的声轻响,紧接着一样细而冰冷的东西贴在了我的脸上:   “三千年,A,你无法想象一个人独自活了三千多年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活了三千年?”   “是的。”   “可你看上去并不像活了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   他轻轻笑了笑:“是的,我的时间在三千年前终止了,A,拜艾伊塔所赐。”   我再次从牙缝里挤出丝冷笑:“这是自古多少人求神撒钱也得不来的好运。”   “好运?你觉得这是好运?”   我希望我当时有足够的清醒能听出那隐藏在他平静话音下的愠怒。   但是没有。   我被背上连绵不止的疼痛和四周无法适应的黑暗混淆了思维,混淆了我所有的感官,以致在那飒的声奇特而犀利的凉风再次从我脸侧略过时,我仍无知而昏沉地冷笑着,为我之前那一时的口舌之快。   直到肩膀上一阵剧痛,我才从那种混沌的意识中骤地清醒过来,此时后悔刚才的言语轻率,已经来不及,那男人手里的鞭子一落到我身上便如尝到了新鲜血液的蛇,无法停止它的侵袭,带着嗜血的快感,一下接着一下疾风骤雨般落到我身上。   “知道么,女人,”一边抽,他一边用他依旧平静的话音对我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早在三千年前就该这么做了,用你的血和你的痛苦去祭祀我的主人。可是我没有,你生就一副妖精的面容,蛊惑人忘了最初的意志,不知不觉被你所驱使。”   “所以我切断了这地方全部的光源,艾伊塔,这样你就无法用你的眼睛,你的身体,施展你魅惑人心的妖术。”   “在诅咒把你彻底腐烂之前我必须让你受到这样的惩罚,为了这,我足足等待了三千年,艾伊塔。足足忍耐了三千年。”   “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最后那句话说完,那条鞭子缠上了我的脖子,在我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一把拖着我重新摔倒在地上,于此同时他身体朝我身上压了下来,沉重而滚烫的身体,他压得我毫无挣扎之力,然后开始吻我,从我的头发,到我的脸,到我的鼻子,直至封住我的嘴……随即手里的鞭子迅速收紧,再收紧,饶是我用尽力气将它往下扯,也休想扯动它一分。    ☆、第九十一章   这种窒息感很快令我连身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全部的血液都被那根细长的皮鞭挤压到了头上,太阳穴处血管突突急跳,快得要炸开似的。   它让我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清醒着面对死亡,有什么能可怕过这种感觉。我全身每一个细胞因此而奋力抵抗,抗拒这种生命被活生生撕裂的感觉,却在这男人强大的力量下显得无比徒劳。   一片混乱中,突然右手似乎摸到了什么。   冰冷而坚硬的一样东西,随即想起是之前被伊甸园丢在地上的手铐。不由一喜,赶紧抓住它朝希琉斯头上用力砸了过去,但还没碰到他头发,手腕已被他扣住,反手一甩把我的手拍到了地上,几乎把我的手腕就此震碎。   那刻我想一切是不是就此要结束了,因为就在那之后,还来不及从剧痛中回过神,希琉斯一提鞭子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随后手压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冷的手指按着两侧的动脉,似乎想透过那层皮肤刺进血管里去。   我以为他将要用给我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闭上眼等了片刻,并不见他有继续的动作,反是脖子上的鞭子不知怎的忽定然松了松。于是赶紧借机用力吸了两口气,耳膜里那股被血压逼迫出来的嗡嗡声消失了,头部的压力骤减,这令那股被我快打消干净的生存欲望一下子重新窜了出来。黑暗里虽然见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沉思着什么,这短短瞬间的机会怎能错过,当下猛一蓄力,我瞅准了空隙在他钳制下用肩膀使劲地朝前一顶!   却没想到什么也没有撞到。   身上的束缚突然消失了,我的冲撞让我一头跌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希琉斯一脚上前踩住那根绕在我脖子上的鞭子,在我试图挣扎而起的当口再次抓住了我头发,将我拽到他面前:“圣甲虫在什么地方,A,圣甲虫被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一怔。   他在说什么?   无法理解这个男人此时突兀问起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圣甲虫?什么被我藏到哪里去了……   在差点把我勒死之后,他为什么会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思忖间,我脱口道:“什么圣甲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闻言沉默了阵。片刻嚓的声轻响,一点火光在我眼前亮了出来:“孟菲斯,Manetho那批盗墓者的地下仓库,我知道你得了样东西。那曾是被穆将军所看守着的。如果你忘了,现在是否想起来了。”   打火机的光幽幽映着希琉斯的脸,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仿若那天在录像里他望着我妈妈跳下楼时的样子。   我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点点头:“是的,想起来了。”   原来他所指的是那个东西。   Manetho是孟菲斯的一条几乎已经被人忘记了它名字的小街,它是盗墓者地下仓库的集中地,那天为了寻找斐特拉曼坟墓的更多秘密,我只身一人进了老默罕默德位于那条老街的地下仓库。   但没找到任何我所期望的线索,却只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屠杀现场。那些替老默罕默德工作的人都死了,死状极惨,仿佛被人活生生给撕裂了一样。而就在那堆尸体间,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也就是希琉斯所说的——圣甲虫。   约莫巴掌大小,纯金打造的圣甲虫,印象里做工有些奇特,它被分成了上片和下片,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两者安插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底部有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同桂圆,边缘处有接口,像是某种机关,但找不到开启机关的东西,于是也就无从知晓这东西的用处。   之后被我存放了起来,随着后来越来越多的事情发生,我几乎已经快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此时听希琉斯问起。   “你把它藏去哪里了。”这时听见他又问我。   我扯了扯脖子上的鞭子:“你想知道?”   他没有回答。   “所以你才手下留情,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突然想起了我这副蛊惑人忘了最初意志的妖精的长相。”   啪!   话刚说完脸上挨了他重重一巴掌。一股咸腥迅速从牙龈弥漫上了舌头,我闭上嘴,用力咽了咽口水。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否则……”   “否则怎么样?”我抬头咧开嘴朝他笑了笑。   牙齿上应该都是血,所以这是朵血腥的笑。这想法令我不由得觉得更有趣了些,于是嘴朝他咧得更大了点。   他手里的打火机倏地灭了。   一切再度湮没在黑暗里,除了我和他的呼吸此起彼伏着。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当看不到对方的神情时,人会失去把握的感觉。   于是在彼此沉默了好长一阵后,我开口道:“我妈妈真是你杀的么,希琉斯。”   “是的。”   我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样干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和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反问。   我不由一怔:“什么意思,难道我妈妈和艾伊塔也有关系?”   “你妈妈。”黑暗里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肯定她是你妈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时间对你有些残忍,A。但这残忍,却又是你自己赋予给自己的,那种聪明到极致的愚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未尝不好。看看你眼下的样子,或许在一切恢复原样后,也许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什么是恢复原样?”   “我的主人从艾伊塔的封印中解脱出来,重回凯姆特。”   “凯姆特已经消失了,希琉斯,如同巴比伦。”   “那只是对时间而言。”   “你能逆时间而为之?”   “为什么不能呢。”   “所以,那只圣甲虫,它是做到这一点的关键。”   我脱口而出的话令希琉斯再度沉默下来。   黑暗里,他似乎在看着我,用他那双同周遭的颜色融合在一起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它们令我心脏跳得有些快,以致喉咙干燥得有些发疼。   “是的,它是做到这一点的关键。”然后听见他开口道。   我擦了擦手心里的汗:“那么我告诉你之后,你会放过我么。”   “放你一条生路?”   “放过我,把我从这个鬼地方放出去。”   “……会。”   “但你不会。”   “是么。”   “一个独自在仇恨里活了三千年的人,绝对不可能因为她对过去历史已经一无所知,而轻易放过一个曾经将斐特拉曼和安努城全部给毁了的女人。”   “这么说你承认你就是艾伊塔了。”   “无论我承认与否,结局对我来说都没甚么差别。”   “你倒也现实。”   “但有意思的是,其实不用你动手,我的命很快也就保不住了,因为我身上的咒。所以,你的放与不放过,断不会仅仅是让我生或者死那么简单。”   “哦?”   “所以,很抱歉我不会告诉你那东西现在在哪里,即使……”   “即使我掌握着解除你身上诅咒的方法?”   “你?!”猛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一瞬间抽紧了,几乎忘了眼下的处境,一咕噜起身正要继续追问,忽然头顶上唰的一亮,一道声音自上方冷冷传了过来:   “你信?蠢不蠢。” ☆、第九十二章   你信?蠢不蠢。   的确,我的确已经不知道现在那些来来去去于我身边的人,到底还有谁是可以让我相信的。   有些人欺骗我,有些人背叛我,有些人要杀我,有些人说能帮我……   ‘相信’这两个字,虽然从很小以前就知道轻易碰触不得,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那么遥远。每一次相信势必付出某种代价,一步步走到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代价可以被用来挥霍。   但希琉斯的话不能不让人感到诱惑,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   过去为了钱,我可以付出任何我所能给与的代价,现在为了命,有什么代价是不能付出的?却就在我几乎为了这个想法而松懈了防备的时候,有人出现用他直接的话把我从中拖了回来。   但为什么这个人却会是他?我抬头望着上面那束光,一时觉得两眼有点发花。   光晕里那张脸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如果不是他耳垂上那枚红宝石耳坠的反光提醒了我他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我一时未必能把他那么快就辨认出来。   裴利安,这个长时间以来像个情人又像个父亲一样照顾着我的男人,同时,也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将我编织在一个谎言里的男人。此时他坐在我头顶上方那根粗大的横梁上,低头看着我,照在我脸上的光来自他手上那把自动步枪。   “你怎么会在这儿?”怔忡间脱口问了他一句。   他没有回答。站在我身边的希琉斯却不知怎的轻轻笑了笑,道:“是被你的伊甸园带来的。”   “伊甸园?”听他这么一说,随即发现裴利安身边果真还有个人,像头黑色的猎豹般匍匐在他身侧,同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辨认出那道身影的同时我吃了一惊,因为他正是之前从希琉斯的攻击下逃脱的伊甸园。   却不知为什么此时会和裴利安待在一起,两人身上穿着相同的国防部的制服,这么看来,虽然早已猜到在这地方伊甸园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在行动,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那个不曾出现过的同伴,竟然会是裴利安。   意识到这点不由得眼前再次一阵发花,半晌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将目光重新转向裴利安:“是伊甸园把你带来的?你们是合伙人?”   “不然你觉得他是怎样把地图弄到手的,我亲爱的A。”   “所以,你以将我带回到他身边的条件同他索取了那些地图。”我望向伊甸园。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眼,只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带着他一如既往那温和无害的微笑:“没错。”   “所以,我所以为的那些在我身边每一个也许我可以相信一下的人,其实全都在骗着我。”   “错了。”   “错了?”   “其实你一直都不肯轻易相信别人,至于为什么偏偏要相信我,只是因为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他的话令我胸口突然闷闷然一阵发堵。   当即张开嘴哇的下吐出口血,眼角瞥见身旁的希琉斯朝我伸出手,我迅速将它一把甩开:“别碰我!”   希琉斯因此而微微一怔,手停在半空顿了顿,随后慢慢收了回去。   “你真的有解除我身上诅咒的方式么。”随即回头看向他,我问他。   他目光轻闪,没有回答。   “有没有。”我再问。   他抬头望向裴利安,嘴角牵了牵:“没有。”   这个回答让我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   笑够了,全身的力气也用尽了,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我忍着背上汹涌而来的疼痛,再次问他:“那么至少是不是可以告诉我,那只圣甲虫是作什么用的。”   他沉默了阵,然后道:“它是打开永恒之门的钥匙。”   “永恒之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朝他看了看:“我知道它是什么,古埃及人用来复活木乃伊的东西。据说穿过那道门,走过地下的冥河,死人会得到重生。”   “是的。”   “这么说你要用它打开斐特拉曼坟墓里的永恒之门是么。”   “没错。”   我再次笑了起来:“你又骗我,神官大人。斐特拉曼早就穿过了永恒之门,所以他才会死而复生,你为什么还要把那扇门再打开一次?嗯?这次你想要复活谁?”   话问出口,希琉斯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变,与此同时头顶上方哧地声轻笑,裴利安俯低了身子,轻声对我道:“他并不想复活谁,他也并不是为了要打开那扇永恒之门。”   “那他是要做什么。”我抬头问。   “伊甸园说你已经见过那些拍自斐特拉曼坟墓的照片,所以相比也应该已经见过,在他墓室里一共存有四道门,两扇真实,两扇虚假。虚假的两扇一边刻着奥西里斯,一边刻着阿努比斯,这象征着复活与死亡,永恒与终结。”   “是的,我都还记得。”   “但那两扇假门其实并不假,它们都是可以被打开的。其中那扇刻着奥西里斯的门,被称作活门,意为永恒,开门不用钥匙,全在一处机关。当棺材被送入的时候机关就会被打开,这样就为死者打开了永恒之门。”   “那另一扇呢。”   “另一扇却是做死的,你看不出任何可以将它打开的地方,那道门叫死门。而在几千年前,我们把它叫做隐匿的阿努比斯之门。”   “它是做什么用的?”   “它能将死者送入死亡之地。而在你手里的那只圣甲虫,就是打开它的钥匙。”   这么说,希琉斯留着我的命逼问我圣甲虫的下落,是为了把斐特拉曼重新送回死亡之地吗……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时无比地困惑了起来,我回头怔怔看向希琉斯,只觉得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一波一波晃得我发昏。“你想把斐特拉曼送回死亡之地么希琉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希琉斯始终在望着裴利安,脸色有些苍白,没有任何表情。   听我问他,他没有立刻作答,只将目光慢慢转向了我,那样直直看了我还一会儿,然后慢慢道:“我永远不可能将王送回死亡之地。”   “那你为什么要打开阿努比斯之门。”   “因为……”似乎是要回答,不知怎的话到嘴边顿了顿,他再次沉默下来。   见状裴利安笑了笑,接口道:“因为阿努比斯之门还有另外一种用处。”   “什么用处?”   “活门和死门,意为永恒和死亡,但对于真正知晓它们用处的大祭司们来说,它们还有着另外一层意思。”   “是什么意思。“   “它们象征着过去和未来。永恒象征着未来,死亡,则意味作为过去。”   “所以……”   “所以,所谓死亡之门,那其实是一扇借助了阿努比斯的力量,重回到过去的大门。”   原来如此。   忽然间,很多疑问似乎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希琉斯和裴利安这两个三千多年前的古人会在这这个地方?   我想,既然穿过死亡之门意味着回到过去,那么如果穿过永恒之门,是不是就意味着走向未来。所以,他们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应该是用了这种方式而来到了这个时代。   寻思间,忽然见到裴利安身子再次俯低,望向希琉斯:“但是,你说你永远不可能将你的王送回死亡之地,是又在撒谎了。”   这话让我迅速看向他:“他撒了什么谎?”   “在把复活后的斐特拉曼送回凯姆特前,他的确是要将他的王先送入死亡之地。”   “为什么?”这话我问的是希琉斯。   这个在斐特拉曼死后就一直沉溺在懊悔和仇恨中的男人,此时一言不发站在我身边,漆黑色眼睛幽幽然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不肯从那张紧闭着的嘴唇中吐出来。   “你为什么要把他送入死亡之地。”于是我再问。   他依旧没有回答。   我只能重新望向裴利安:“为什么?”   “因为你。”片刻后,他答:“你是能让斐特拉曼复生的唯一可能,所以他等了你三千年,但他没想到的是,你仅仅复活了一个不完整的斐特拉曼。”   “不完整的斐特拉曼?什么意思……”继续追问,却忽略了身旁那个男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什么意思……”裴利安却比我更在意这一点,所以在重复了一遍我的问话后,他转过目光看向希琉斯,慢慢道:“如果你还记得那天,在被我带离上海前你所见到的那一幕,应该不难理解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被裴利安带离上海前我所见到的那一幕。   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人活生生从人变成野兽的样子。   而那个人就是斐特拉曼。   我清清楚楚记得他因为勃然而发的怒气所导致的身体上的突变,那只在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可怕的变化,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发生了,它给我带来的震惊不亚于他的死而复生。   可是,这突变跟裴利安所说的话有什么关联……   不完整的斐特拉曼……   “我……还是不明白……”   “仍不明白么,”朝我看了一眼,裴利安轻轻一跃从横梁上跳下,慢慢朝我走了过来:“那不妨告诉你,安努城的法老王斐特拉曼,自出生那天起,对凯姆特而言就是个不祥之兆,不仅仅因为他那双妖瞳,更因为他是个……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轰!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巨响自我身后炸开。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碎石从后面直冲过来,硬生生将毫无防备裴利安和希琉斯撞到了离他们不远的那堵墙上!   却并没有令我遭此冲击。   就在我下意识要避开那股气浪的当口,一只手猛地将我扯住,随即一道身影闪至我身侧挡住了那股无比刚劲的气浪,在我被它余波冲得快要窒息之际转身一跃,朝那堵被他破开了的墙壁外纵了出去。    ☆、第九十三章   外头警报声彻响,浓烟密布了整条通道,应急灯的光将四周染得一片猩红,似乎刚刚经受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火灾。   在我们冲出墙壁的一霎那,很多带着防毒面具的军人举枪朝我们冲了过来,但在离开几步远的距离,忽然极莫名地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我被身边那人紧抓着逃离了他们的射程范围,仿佛一瞬间全都傻了似的。   没等我从中缓过神,一道电梯门从前方一片浓烟里显了出来,随即手臂被用力一扯,我不由自主跟着前面那人冲进了那道门里。   没等站稳,却先已发觉这是架内部专用电梯,没有识别码的话,无论谁都无法启动它的程序。意识到这点我正要开口,电梯门却倏地关上了,距离那些从呆滞状态里回过神继续追来的士兵奔过来朝我们开枪,仅仅不过分秒的间隙。   子弹射在门上的同时电梯稳稳上升,毕竟是国防部专用的电梯,机枪的子弹射在门上几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咄咄一阵闷响,便被扶摇而上的距离给拉远。   至此,一阵粗而沉重的喘气声把我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中拖了回来。   这声音似人却又仿佛是头野兽。   很可怕的声音,因而只要听到过一次,便轻易不会把它忘记。   我突然意识到了此时在我身边这个高大的身影是谁。   当下迅速抬起头,随即撞上了一双蔚蓝色的眸子,它们闪烁在那张漆黑的兽脸上,被电梯忽明忽暗的灯光晕染得有些诡异,让人不由自主心跳迅速加剧。   我不得不用力吸了口气,在他试图转身避开我视线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斐特拉曼……”   “别看我。”他甩开我,话音同他手指一样冰冷。   我闭上了嘴。   却不知为什么两只手抖得厉害,在被他甩开后,我突然发觉自己无法控制住它们的动作。   于是只能悄悄把它们掩藏在我身后,但它们抖得这样厉害,以致连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我不得不别过脸,面对向前面那道光滑的电梯门,慢慢呼吸,再呼吸……   “你出血了。”这时听见他对我道。   话音依旧是冰冷的。我沉默了阵,点点头:“我知道。”   “这样的话你活不过一天。”   我嘴角牵了牵,再点头:“我知道。”   这时电梯叮的声响停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眼楼层,脱口问:“你有车?”   电梯停在B1层,地下停车场的位置。   斐特拉曼没有回答。在电梯门缓缓开启的那瞬,他目光沉了下来,越过我的脸目不转睛望向电梯门外。   这让我意识到了什么。   迅速回头看去,只见电梯门外一整排士兵安静地杵在那里,漆黑的枪洞整齐而森然地指着我俩的方向,显然已在那里守候了多时。   此时见到门开,见到斐特拉曼的样子先是蓦地一惊,随即迅速冷静下来,枪齐齐上镗,那清脆的声音在地下车库宽广的空间里撞击得人心脏一阵惊跳。   这时候想关电梯门,却哪里还来得及。一眼见到我手伸向按钮,那些训练有素的军人立刻电光火石般举枪朝着我方向就瞄准了过来。眼看就要被乱枪射死,突然不知哪里来一阵突突闷响,那排士兵瞬间一声不吭就躺倒在地上了。   随即听见阵发动机轰鸣由远而近,不出片刻,一辆漆黑色军用悍马驶到了电梯口前,车窗上搁着架改装过的半自动步枪,枪后一双烟灰色的眼,自窗内不动声色朝我看着。   “伊甸园??”一眼认出是他,我不由朝后退了两步。   他朝我微微一笑,一脚把车门踢开:“上车。”   “是裴利安让你来的么。”我问。   “你认为呢。”   我没回答,因为背上再次发作的疼痛痛得我一个激灵。   远处传来了枪声和追踪而来的脚步声,伊甸园朝声音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   “无论是谁让我来的,眼下只有我能把你们带出这个地方,上还是不上,A?”   我微一迟疑。   正僵持间,一枚流弹紧贴着我脸侧飒然而过,还来不及为之吃惊,肩膀上突地一紧,我被身后那男人一把拽住朝车里丢了进去。随后跟着坐了进来,关上门,他干脆道:“走。”话音未落,这辆黑色悍马一声轰鸣,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速冲过那些追踪而来的军人,朝着布满路障的五角大楼外飞驰而去!   ******   一路疾驰,只能以横冲直撞来形容整个过程。   当车驶离弗吉尼亚州后那些紧追不舍的警车和直升机才渐渐没了踪迹,期间几乎被直升机上的榴弹射穿,幸而伊甸园将其中一架引至隧道口将它撞毁,才令我们得以摆脱这些最缠人的东西。   “比较幸运的是,五角大楼的军队没有这种东西的追踪能力和持久力。”   上了洲际公路时,已将近凌晨,天下起了雨,很大,所以伊甸园放缓了车速。   我忍着发花的视线翻了翻他朝后扔过来的那包照片。   照片上拍着那些一直在追踪着我的沙砾状的东西,有些是早期的,有些看得出来是最近拍摄的,它们一直在起着变化,如斐特拉曼所说,它们在变得更加可怕。   但变可怕的同时,也限制了它们的行动力,所以它们渐渐难以如过去那样很快掌握我的动向。   “裴利安要你把我们带去哪里。”看了会儿后把照片丢到一边,我问他。   他透过后视镜朝我笑笑:“我可以背叛希琉斯,也就可以背叛裴利安。任何人,只要合作的价值被另一方取代,他们对我来说就没什么用处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不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服务。”   “为什么。”   “因为你身边那个人让我更加感兴趣。”   他的话让我不自禁朝身旁的斐特拉曼看了一眼。   此时他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留颈边的皮肤仍残留着黑色的痕迹,一张脸苍白如纸,显然之前力量的过度消耗已令他相当疲惫,因而沉默地在一旁坐着,伊甸园同我的交谈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句,一双眼始终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撒谎,伊甸园。”片刻后将视线重新转向伊甸园,我对他道。   他扫了我一眼:“哦?”   “在没得到他所需之前,裴利安不可能把地图碎片给你,而没有那些地图碎片,你亦无法解开你身上的谜。斐特拉曼是无法带你找到那座坟墓的,这点你自然清楚地很,否则我也不需要去找那些地图。”   他笑笑:“这倒确实。”   “所以,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呵,看你说的,好似确定我们会跟你一起去一样。”   “不然你能够去哪里,A?按照你身上失血的速度,也许不到天亮你就不行了。”   他的话令我沉默。   后背不停渗漏出来的血,虽然缓慢,却也已将我衣服濡湿一大片,照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的确不到天亮我就熬不住,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却是个不可规避的现实:“似乎……的确是这样。”   “所以,合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合作,什么样的合作。”   “用裴利安同你手里的地图,找出王陵。”   “裴利安为什么要找出王陵。”我问。   这问题出口,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知他不会就此说些什么,于是替他回答道:“他根本不想找出王陵,不是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了斐特拉曼。”   “也是。”   “所以,停车。”   简单‘停车’两个字,前方那男人眉梢轻挑,有些愕然地朝后视镜里的我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一丝笑从嘴角边微微扬起,随后放慢了车速。   我想那兴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我手里这把枪的关系。   他在五角大楼地下室时给我的枪。双持中的一把,非常轻巧,易用,并且两百连发。这种枪对男人来说很好掌握,对女人来说尤其如此。   从他给我至今,我还一直都没机会用过它,刚开始不知道怎么用,后来知道了,却又用不上了,因为在被希琉斯重新追捕到后,这把枪也被他扣了下来。直到后来裴利安的出现让形势出现了混乱,我暗地将这把枪藏在了我的衣服里。   本想找时机用它搏一下,没想到斐特拉曼会突然出现,并把我带出五角大楼。   直到此时,这把枪方才终于被我派上用场。   我用它指着伊甸园的后背,他倒也并没有任何异样。   的确,要他这样的人出现些异样,显然不是我这样的角色所能做到的。我只是尽力争取一下而已。   争取什么?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说得没错,出了同他们合作,我别无出路,地图的另外部分在他们手上,而我所需要的血液也只有他们才能提供。   却不能同他们合作。   因为合作的代价是……   是什么呢……   我眼角瞥了□旁。   那个有着一双蔚蓝色眼睛的男人依旧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对我通伊甸园之间发生的状况充耳未闻。只是他究竟在看什么呢,这么黑的夜,出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车内人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思忖间,忽然觉察出伊甸园又在加速,于是用枪朝他脖子上用力一顶:“停车。”   “拿枪指着我是个危险的举动,A我亲爱的。”   “我知道。”   “所以,还是放下的比较好。”   “可是对于我这样一条命来说,无论什么样的危险似乎都是无所谓的了,不是么,伊甸园。”   “说得倒也没错。”他点点头,然后再次放慢了车速。   “所以停车,不然我只有朝你开枪了。”   “你做不到。”他微笑道。   而在他那道笑还没完全扬起的那瞬间,我朝他肩膀上开了一枪。   很突兀的一枪,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开枪。   所以,他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了。   因而方向盘一个打滑,车蓦地停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一下子朝前扑了过去!一头撞在前座上,伊甸园反手一抓一把将我半个身体拖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扬起似乎一拳要朝我挥下来,不知怎的手突然一滞,他抬头朝后座看了一眼,随后松手放开了我,转身开门跨出了车子。   “你到底还是有忌惮的东西。”眼见他一边看着车里一边慢慢朝后退开,我爬到车座上坐下,摇下车窗朝他笑道。   他亦再次笑了起来:“是啊,人总有为之忌惮的东西,无论是谁。”   “所以我不会把他交给你们。”   “他救不了你的命。”   “你们也一样。”   丢下这句话,我一踩油门,开着这辆被枪弹扫射得伤痕累累,但仍坚固异常的黑悍马朝前急速驶去。   只是驶向哪里?   暂时我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也许应该是机场,但那种地方现在必然布满了警力。也别说机场,各个道口必然已经设下了关卡,只等我们出现,马上会将我们包围。所以,我的确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去向哪里。   后视镜里,斐特拉曼仍在静望着窗外,石雕似的。在我将车开了好长一段路后,才终于动了动,侧眸看向后视镜里的我,用他那双蓝得剔透的眼睛:“你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忽然希望他依旧同刚才一样沉默,因为只要他开口,总是会说一些令我不痛快的话。   “那些人可以给你补充失去的血液。”   “我知道。”   “为什么不跟他走。”   “因为我不想同他们合作。”   “是因为我么。”   方向盘兀地打了个滑,因为眼前突然一阵发眩。   我稳住了,笑笑:“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他们摆布的感觉。”   “哦?”   “从来,我只选择我认为有必要,或者有价值的事去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是么。”   “伊甸园这样的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为了更大的利益价值,他可以轻易背弃任何一个人。而裴利安,一个可以用好几个年头来培养你对他的信任和依附感,然后再短短一天的时间把这些感觉轻易在你面前撕破的人。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同他们合作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   “所以你拒绝了他们的合作要求。”   “是的。我的工作是冒险,但冒险就意味着时时要替自己保险。他们不是能让我觉得保险的人。”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所以你选择了我,因为我让你觉得保险么?”   “你么,”我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那里头一双蔚蓝色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读不出任何表情。   却在我忍不住再次朝它们望去的时候,忽然一阵模糊。   我吃了一惊。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手脚似乎有些不听使唤起来,因为在我试图打方向盘将正在偏离公路的车纠正向正规的时候,它们偏偏让它朝更错误的方向滑去。一路滑,我视线一路模糊,连带思维也变得模糊起来,隐约见到前方一棵大树孤独地耸立着,正对着我车头的方向,情知不好,大脑却完全无法指挥自己的手脚去纠正这个方向。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路急急地朝着那棵树直撞过去,短短一刹,弹指之间。   随即轰的声巨响,我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力透过车身,透过方向盘,透过弹出的安全气囊朝着我身体直撞过来!   随即眼前一片漆黑。   失去意识前隐隐听见一声叹息,轻轻的,来自身后。   之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九十四章   生命的流失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它似有若无,漫长而黑暗。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自己,整个人仿佛飘荡着似的,漫无目的地胡乱飘荡着,直到似乎走入了深渊的尽头,我停了下来,然后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我开始做梦。   梦是散乱的,没有头没有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还很小的年纪,叉着两条腿坐在爸爸的自行车背后,他骑着我穿过那些高低不平的山路进到他工作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声音,他一边骑着车一边对我说着些什么,沿途风景一闪而过,我两条腿在车上不停地晃悠。   之后梦见了一片大海一样辽阔的黄沙。   黄沙层层堆叠,在那一望无垠的蓝天下,平滑得像匹丝绸。我在那片丝绸一样的沙丘上坐着,身上穿着长长的裙子,上好丝绸做的裙子,它在风里翻飞着。一个人走到我身后,把它从我身长扯了下来,我看到那个人是裴利安,他身上穿着白色亚麻制的衣服,银灰色头发很长,长长的垂挂在身后,用金丝编缠着。我把那些金丝从他发束上解开,于是那些银色的头发水似的流淌在了我的手指上。   “你背叛我。”然后我听见耳边有个声音轻轻道。   一晃神间,我看到自己站在了一处高高建筑的露台上。露台鸟瞰底下大片纵横交错的街道与房屋,它们广袤而美丽,如一幅错综复杂的巨大画像。一只手正朝着这幅画像指着,手指坚毅而修长,上面一枚猩红色的戒指在阳光下折射着火炬似的光,映着里头一枚小小的圣甲虫闪闪烁烁,好似活的一样。   “你看,我手所指的范围,它们都是你的,”然后听见那声音再次对我轻轻道:“这样还不够么,艾伊塔,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循着声音迅速回过头,随即见到了斐特拉曼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它们冷冷地看着我,冷冷地如同冰锥一样一点一点透过我的眼睛慢慢刺进我原本没有任何知觉的心脏里去。   于是突然间我心脏微微地疼痛了一下,然后开始感觉到它跳动了起来,从最初的细若游丝,到慢慢如同鼓一般急促地颤动。   “斐特拉曼……”我叫他。   他却似乎没有听见,只继续用那双冰冷的视线注视着我,然后嘴角慢慢朝上扬起,扬出一道美丽、却让我不由自主感到隐隐有些惶恐的弧度。   随即收手,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个蒙着脸的人被他身后的侍卫推了过来,一路踉跄着被推到我身边,手起刀落,血光顷刻模糊了我的眼睛。   这同时我听见露台下一片欢快的喧哗声。   血光散尽,我看到一颗人头坠落下露台外那片繁华辽阔的城池之中,而尸体则重重跌倒在离我一步之遥的距离处,微微抽搐着,似乎是想要竭力朝我爬过来。   但最终归于死亡的平静。   我失声尖叫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身上突如其来一股无比强烈的烧灼感。   那是一场突然而起的大火。熊熊燃烧,卷着冲天的火舌横冲直撞,铺天盖地包裹住了我。层层而起的烈焰滚烫得让人忘记呼吸,如同斐特拉曼紧抓着我的那些手指,犀利而尖锐,像是要透过我的皮肤刺进我血液和骨髓里去,把我整个儿灼空。   这让我不顾一切地用力挣扎起来,拼命挣扎,拼命尖叫,一路跌跌撞撞寻找着火势较小的地方,但四周到处都是火,无边无际,仿佛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绝望之际开始窒息,这种鲜活的感觉比疼痛更令人恐惧,我不得不使劲张开嘴,但除了滚烫的空气和灰烬,我吸取不到一点所能让我得到缓解的氧气。   我开始诅咒这些梦,还有那场把我拖进这些鲜活梦境的车祸。   如果是死,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毫无知觉地死去,为什么要让我活生生感觉到这种频死的滋味,为什么它们会如此真实?   脑子里这么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突然一个人从火场外钻了进来,闪电般扑到我近前手朝我直伸了过来:“主人!抓紧我!”   我没有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因为在那大片明晃晃的火光下我认出了这张脸,他是伊甸园。   “A!”这时猛地听见耳边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禁吃了一惊,因为眼前的伊甸园和那场熊熊燃烧着的火陡然间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这令我不由自主倒吸了口气。一股冰冷的空气瞬间撞进我灼烫的喉咙和肺叶里,呛得我咔地下从喉咙里发出阵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声音。   “A。”这时听见那声音再次叫我。   声音有些遥远。片刻,随着眼前的黑暗被一些朦胧的光线所渐渐取代,我混乱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了一道身影。   模糊又有些熟悉。我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嘴唇由此一凉,那人匐□将嘴里的水度给了我。我贪婪地吞下,不够,张嘴索取。他再度匐□,又度了口凉水到我嘴里。   抬起身时我看到了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它们朝着我脸上轻轻地瞥了一瞥,这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斐特拉曼……”于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听见,因为他又往自己嘴里灌了口水,并朝我低下头。   我等着他将水再次度到我嘴里。   但在嘴唇即将碰到我的时候,他却将水咽了下去。“你醒了。”然后他问我。   “醒了。”我看着他的嘴唇。   “做梦了?”   “是的。”   “梦见了什么。”   “你想知道?”   他没回答。   至此才发现,我两只手里似乎抓着什么,很紧,随即发现原来那是斐特拉曼的手臂。   手臂上伤痕累累,而我指甲上全是未干的血迹。由此一怔,我匆忙松手,视线再次模糊起来,我费了半天劲才让自己眼里的焦点重新稳了下来。   “我做的?”然后我问他。   他看着我,慢慢道:“你几乎撕碎了我整条手臂。”   我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收拢,因为它们在微微发抖。   那样沉默了片刻,我道:“我还以为撞车那瞬我就已经死了,原来没有。看来我的命还够硬的不是么。”   他没做声。   “我甚至还看到了地狱。”   “地狱什么样。”他问。   我想了想,随后牵牵嘴角:“其实是梦。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什么梦。”   “梦见了很多人,我爸爸,裴利安,伊甸园……还有你。”   闻言他微微一怔。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向他那张安静美丽的脸:“我梦见你在我面前处决了一个人。”   “是么,什么人。”   “不知道,他蒙着脸。”   “有意思的梦。”   “可怕的梦。”一边说着,视线恢复得更清楚了些,我得以慢慢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这是个小小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胡桃木的,式样老旧,上面刻着简陋的花纹,被灰尘勾勒出淡淡的黑色。除此几乎没有别的任何东西,甚至连窗也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床边的壁炉,炉子里烧着火,火上滚滚烧着壶开水,因而整个房间又闷又热,充斥着柴火被烤焦的味道和水蒸气的潮湿。   “这是什么地方。”看了一圈后我问他。   他侧过头,看了看炉子上那壶水:“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你把我带来的?”旋即想起之前那场车祸,我撑着窗慢慢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   身上全是伤,大大小小,所幸运的是没有一处是致命的,也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部件。   于是微微松了口气,继而发觉手臂上吊着针。   当意识到那吊着源源不断输入我血管内的是两大袋血浆时,我不由得一下愣住,因为我不知道它们是被斐特拉曼从哪里弄来的。而作为一个来自三千年前的人,他又是怎么会懂得用吊针的方式给人输血,并且准确判断我所能用的血型的??   惊诧间,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外面走廊斜射入的灯光清楚照亮着他的脸,辨认出他的一瞬,我再次愣住,因为来者不是别人,竟是被我用枪逼迫下车的伊甸园。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到这里头一下子剧烈地晕眩了起来,我按捺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迅速看向斐特拉曼。   出乎意料,他却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在伊甸园关上门慢慢走到屋内后,抬眼朝他手里那只沉甸甸的包看了一眼,问:“都找到了?”   “找到了。”伊甸园看了我一眼,答。随后将包丢到斐特拉曼的脚下:“有点难找,所幸北面村落里还保留着这些东西。”   “那就好。”淡淡应了声,他低头将包拾起,竟似完全没有望见我脸上的神情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只能用尽自己的力气放开声问了他一句。   他回头看向我,明知故问:“什么怎么回事。”   “他,”我指向一旁安静望着我的伊甸园:“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斐特拉曼没有立即回答,只朝他看了一眼。   见状伊甸园朝我微微笑了笑。   我心脏由此跳得剧烈起来,剧烈得让我几乎透不过气,于是只能斜靠到墙上大口呼吸着。他一言不发看着我的样子,片刻后从衣兜里取了包烟出来,抽出一支丢到我床上,再抽一支塞进自己嘴里,点燃吸了口,然后将打火机丢到我床上。   屋里由此散发出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这味道让我情绪略微有所缓和,伸出手摸到那支烟咬进嘴里,点燃,用力吸了一口,我再次望向斐特拉曼:“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他在这里。”他漫不经心的回答令我费解。   “为什么。”   “你放弃同他合作,我所想做的,却同你正好相反。”   “什么……”   “我必须同他合作,A。”   “你知不知道他是裴利安的人。”   “我知道。”   “你以为你可以控制他?”   “我并不试图控制他。”   “他不是个可以合作的人,斐特拉曼。他绝对不是。”   “但我必须同他合作。”   “合作什么?”我想不出对于斐特拉曼来说,伊甸园能同他有什么地方可以合作。但他似乎对这话题不再有回答的兴趣,只沉默地打开了膝盖上的包,一只手伸了进去在里头轻轻翻搅了起来。   “他需要我把你弄到这个地方来。”于是伊甸园接口道。   我回头看向他:“这个地方?”   “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   我沉默了阵,摇摇头:“美国的哪个州?”   “这里是吉萨。”   “吉萨?”我怔,手里的烟几乎落地。   “准确地说是距离吉萨二十公里远的阿索克村。”   “阿索克?十年前被沙漠毁掉了的村子?”   “是的。”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的对手现在是美国五角大楼。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躲开任何现代科技能够发现到我们的东西,包括卫星。”   “而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听我这么说,他笑了笑:“我确实比较擅长这一点。”   “所以我们必须同你合作。”再次吸了口烟,我道。   “不仅如此,还因为我带着这个。”说着,从衣袋里摸出卷东西丢到床上:“以表达我的合作诚意。”   我朝那东西东西看了一眼。当看清上面的纹理和色泽时,呼吸不由得一窒:“锦帛……”   “对。裴利安手里所掌握的那个部分。因此现在不仅五角大楼的人在追踪我们,还包括黑金皇帝的所有势力范围。”   这话和眼前的这卷东西令我开始感到某种更加让人费解的困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伊甸园?”   “因为无论五角大楼还是黑金皇帝,他们都不可能给我带来我最终所想要的,但你们可以。”   “你怎么确定这一点。”   “因为他是斐特拉曼。”   不得不承认伊甸园的话开始让我感到动摇起来。   他说得没错,没有任何人能比36号墓的主人更接近事实的真相,无论对方是美国的五角大楼,还是富得只手遮天的黑金皇帝。   思忖间,听见他又道:“所以,你寻找解开你身上诅咒的方法,我寻找我所寻找了无数个年头的答案,我们目的地相同,又各取所需,谁说我们不能合作呢,A。”    ☆、第九十五章   阿索克村,印象里它一直被当地人叫做风村,因为这座介于吉萨和利比亚沙漠之间的小村子由于特殊地理环境的关系,常常会受到沙漠风暴的侵扰,一年四季不会间断。听老人说,就在几百年前它还是片绿洲,作为来往商队途经的补给点之一,曾经热闹过一时。之后被风暴带来的沙砾日渐侵蚀,最终在十年前一场特大的沙暴中完全被风沙所吞没。   地图上现在已经没了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因为气候环境使然,埃及政府已经放弃了重建它的打算,再过个几十年,我想风和流沙可能会把这村里最后剩下的那些遗迹也一并带走,如同历史里每一个曾经存在最后又消失了的东西一样,把它们抹擦得一干二净。   思及此,不禁想起了伊甸园临走前告诉我的一些东西。   他说这次能这样顺利把我从美国带到埃及,原本是他也没有料想到的,但幸运的是最近这段时间埃及国内出现了大规模的暴动。   暴动是为了推翻埃及总统穆巴拉克的政权,这的确是让人所料不及的。   由于不满政府腐败、物价上涨和失业率高等问题,埃及首都开罗、亚历山大和苏伊士等地都爆发游行抗议活动。此后抗议者多次示威,并且还同穆巴拉克支持者发生流血冲突,穆巴拉克三十年的政治生涯看来已岌岌可危。   看,这就是历史和政治,无论曾经存在过多少时间,一朝一夕它们风云突变,如同沙漠里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天气,之后,便如同风沙中的废墟一样,最终慢慢变成了时间洪流里的一颗沙粒。   而伊甸园正是趁了这样一个混乱的局势,借机绕过层层关卡,通过海运再走空运,把尚在昏迷中的我弄回了埃及,又连夜用骆驼把我带到了这座被风沙湮没了的村子。   此时我躺在它遗留下来的某栋还算坚固的建筑里,在同伊甸园结束完那番对话后,我又昏昏然睡了好一阵,直到被屋子外那阵阵仿佛地狱鬼魂尖叫一样的风声给吵醒,睁开眼,我闻到闷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气味是从壁炉处传来的,味道令人作呕,因为它香得过于浓烈。   疑惑间挣扎着坐起身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在一片模模糊糊的光线里,我看到斐特拉曼一个人在炉火边坐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美得有些不像真实。   不禁让我想起历史上对于他样貌的一段描写。   记得大致这样说:少年时,曾被父亲作为人质扣留在库什,令库什国上下惊为天人,后来发生了着名的拉比什战役,赫梯国同库什的战争,战争中库什王子被杀,为报复作为当时是赫梯同盟国的埃及,库什王将斐特拉曼绑上刑台,却最终因为他的美色而放弃了杀他的打算,导致多年后被他带兵攻破了库什国城门。   这段历史在史书上仅仅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现在细想起来,这个年轻的法老王他短暂的一生竟始终是这样跌宕起伏的,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权倾过一时也颠沛了一世。   世人也曾充满好奇地试图将他同他建造的那个死神的国度好好研究一番,终因缺乏考据用资料而作罢,却不想那个历史里迷雾般的人此时就在离我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似的。   他刷新了我对那段历史的所有认知,却又同时带来了更多的未知。   而就在我这样静静看着他的时候,斐特拉曼始终低垂着头在搅拌着手里一盆什么东西。   脚下斜躺着那只被伊甸园带来的包,从里头散落下不少不知名的植物,大多已经干枯了,搅拌间隙它们被他一把一把从包里抓住来,扔进炉上那口冉冉冒着热气的水壶里。   水由此而沸腾翻卷,汁液经过漫长时间的熬煮已经变得浓稠,好像一壶滚滚冒泡的黑色胶水。   “你在做什么?”又那样默不作声地看了很久,我开口问他。   他抬头朝我看了一眼,随后又继续搅着盆里的东西,一圈又一圈。   直到盆里的那些厚厚的浆液由暗褐色慢慢变成了血似的红色,他将盆子放到地上,伸手挑出其中一点,用指尖涂抹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细长的一道红线,从额头,一直到鼻梁。   “把另一半地图的藏匿地点告诉他,你是确定同他合作了?”然后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的话说服了你。”   “我还有别的选择余地么。”   “也是,除了他,没人能替你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它们从你的藏匿处带来。”   ‘他’,是指伊甸园。   我得承认,无论说服也好,没有选择余地也罢,接受他的提议是对我以及对他来说唯一最好的方法。所以在同他最终谈妥了合作协议之后,我把我藏匿另半部分锦帛的地方告诉了他,以让他替我将它们带来。   此时他应该已经已坐上了前往中国的飞机,因为我告诉他那些锦帛仍在上海,我并没有把它们带出那个地方。   听我这样说的时候伊甸园是有些意外的,很显然,在我被裴利安带走后,无论裴利安的人还是他,想必应该已经把上海那些可能被我藏匿锦帛的地方都搜过了无数遍。既然没有找到,自然以为被我以某种方式寄去了国外。因而听我告诉他藏匿的确切地址后,他不由苦笑起来,因为那地方是我母亲所住的那所精神病院。   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后,斐特拉曼再次沉默了下来,他脱掉衣服将盆里的浆液涂抹到自己身上,由脖子开始,抹得很仔细,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仿佛是要用那些绛红色的东西把自己身体全部封闭住似的。   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在干什么,却也不打算再问。   既然之前问他不愿说,那么再问仍是不会给我答案的,所以将它暂放到了一边,因为此时有些更要紧的东西我有些迫切想从他嘴里得到解答,就在当下。“永恒之门是真实的么,斐特拉曼?”于是我问。   他闻言怔了怔。   “希琉斯说,你的墓室中有两道特别的门。一道叫永恒,一道叫死亡,死亡之门又被称作阿努比斯之门,据说永恒之门能让人死而复生,阿努比斯之门则会把人带去死亡之地。这,是真的么?”   “没错。”慢慢搓了下手指,他朝我看了一眼:“为什么想到问起这个。”   “因为裴利安说,希琉斯想让你进入阿努比斯之门,以此令你进入死亡之地。”   “是么。”这话似乎并没有令他感到意外,只淡淡应了声,便又低下头继续用浆液擦起了身体。   “我有点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斐特拉曼。听说他这么做是因为我复活了一个不完整的你。”   “是么。”   “什么叫做不完整的你。”继续追问,我看着他在火光照射下隐隐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身体。   那有着完美线条的优雅而美丽的身体。   我看不出一丝一毫不完整的地方。   “那是我身上一处小小的秘密。”过了许久,就在我以为他试图以沉默来拒绝回答这问题的时候,斐特拉曼再次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我:“自我出生那刻起它就同我如影随形。”   “什么秘密。”我问。   他目不转睛看着我,手里慢慢拈着那些血一样的东西:“你见过我另一副模样,A,说说你对它的感觉。”   我微一迟疑。“很可怕。”   “它真实么?”   我再次迟疑,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我又该怎样去回答。   真实。亲眼所见,自然是真实。却又不真实,因为那根本是传说中才有的荒谬。   于是想了想,我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一笑,手指伸进盆里抓起一大块浆液,他将它们握在手里,微一用力,看着它们从他手指间一点点淌下:“A,这三千多年以来,世人是怎样评价我的。”   我一怔,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世人怎样评价斐特拉曼。   如果不是他这样突兀地问起,我发觉自己竟从未去想过这个问题。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只是纯粹的几百万美元,后来,他又成了一个把我逼到生死无路的魔鬼。以致史书中对他评价过什么,我几乎从未去好好想过,在遇到了活生生的这个来自三千年前的法老王之后。   但他们的确是评价过他的,在那些书籍和野史中。   而那些评价现在回想起来,我却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坦白地对他直言。因而又犹豫了阵,然后我只字不改地将那些词逐个念了出来:“骁勇,好战,狂妄……”最后那个词出口时再次犹豫了阵,然后慢慢道:“残忍。”   “残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依旧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我。   我想书上应该说得没错。   一个不顾众生的苦难,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执意在远离尼罗河岸的沙漠中为自己重新建造一座新城的帝王,一个为了宗教统治而强行变革对神祗的崇拜,违者格杀勿论的地方,无论怎样,用残忍这个词毫不为过。   只是此时这样一个人活生生在我面前,褪去了帝王的光环,褪去了高高在上的距离,这样一个人,我实在无法将他同史书上那个斐特拉曼等同在一起。   因而咽了咽干燥的喉咙,我有些尴尬地将目光移向一边。   而这动作令他站了起来。   径直走到我身边,他伸手将我的脸别转了过来:“什么叫做不完整的我,A,这就是不完整的我。那个凯姆特凌驾一切的王者,希琉斯所忠实追随着的王者,他没有被带到这个世上来,来的人只是我。”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弯下腰,将涂满了浆液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我的额头上:“我说过,我即是阿努比斯。”   “你……”   “我亦是在出生前便夭折在我母后体内的斐特拉曼的双生子。”    ☆、第九十六章   斐特拉曼的话让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出生前便夭折在我母后体内的斐特拉曼的双生子。’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指,他在出生前就已经死了,所以,他是个理论上来说并不存在的人。   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他身体是斐特拉曼的,记忆也是斐特拉曼的,醒来之前裹着三千年前属于斐特拉曼的裹尸布,却突然有一天,在我已经习惯了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对我说他其实是另外一个人,是斐特拉曼的孪生兄弟,并且是出生前就夭折了的孪生兄弟。   这让我本就昏沉的脑子变得更加混乱,因而闭着眼睛在床上静躺了好一阵,我才开口道:“你在耍我么。如果你不是斐特拉曼,那么你对我的愤怒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这很显然,如果他不是斐特拉曼,那么对艾伊塔的爱或者恨都是同他无关的,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这完全没有道理。   但他并没有回答我,只转身在我床边坐了下来,将手上残余的浆液继续涂抹在自己手臂上,这样慢慢抹着,直到整条手臂的颜色被涂抹均匀,他将它抬起朝着炉火的光亮处照了照:“你见过这种东西么,A。”   “没有。”但我可以从满房间被炉火的热气蒸发出来的气味里,隐隐分辨出一两种所含植物的味道,番茉莉和曼陀罗,它们被融化后的气味是我所熟悉的。   所以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东西有毒。   “用十二种带有不同毒性作用的植物所煎熬出来的汁液,在凯姆特,他们把这称之为神血。”手轻轻一挥,那些粘液已在瞬间凝固,仿佛一层外皮似的包裹在斐特拉曼的皮肤上。   “神血?”   “你见过亡者之书么。”突兀转口,他问我。   亡者之书,它是古埃及人封存在坟墓里一种必不可少的文献,因为他们深信可以通过这种记录了死者生前种种的东西,去安抚死者的灵魂,并令他在地府通过奥西里斯神的审判。所以干我这行自然是见过这种书,而且为数不少。   但正要点头,却听见他又补充道:“我说的是金字塔之书。”   我怔了怔。   金字塔之书,那是亡者之书在古王朝时期的叫法,而此时会被斐特拉曼突兀提到的,我想显然不会是寻常可见的那种。这么看来一定是那一本了,那本同玛雅人的水晶头颅一样,因为其年代久远以及复制品众多,而被世人认为只可能存在于传说里的书。传说中它被伊西斯女神用来复活了她的爱人奥西里斯,也是一切亡者之书的始祖。   这样一本书,我自然是从未见过了。“没有,没见过。”   “很显然,因为它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为什么想到问起这个?”   “那本书上有这样一种记载,说是一切灾难,无论自然或者人为,其源头皆因凶神来到人间。即是说,从很古老的时候开始,那些撰写了这本书的人便深信,由于掌管灾祸的神借助某种力量来到人间,于是人间才发生了灾难。”   “这和你涂抹的东西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而凶神能停留在人间的道具就是人的本体。每当天灾或者战事发生的时候,祭司们会将那些被凶神所附体的人从人群里寻找出来,然后将这东西涂抹在那些人的身上,它会将凶神封印在被它们所寄生的人体内,直到一切不详的征兆结束,或者被涂抹了这东西的人,因身体长期受到毒物的浸染而全身溃烂而死。”   听到这里不由心里咯噔一下,我不由再次看向他身上那些已经完全凝固了的东西:“……那你涂它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封印我体内那个蠢蠢欲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斐特拉曼。”   啪。旺盛的炉火内轻轻发出一声剥啄,仿佛这名字从他嘴里吐出那瞬我心脏异样清晰的那一下跳动。   而空气中的温度随炉子上不断沸腾的热气更高了些,这让我呼吸变得愈发有些艰难,以致忽然错觉眼前这张涂满了血色浆液的脸变得有些陌生,这种感觉令我迅速不安起来,稍用了点力撑起半个身体,我抬头仔细朝他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内看了看:“斐特拉曼,你是说斐特拉曼。”   “是的。”仿佛为了迎合我的举动,他朝我面前靠近了些。   这动作叫我本能地朝后一退。   见状他微微笑了笑,笑容因着脸上的颜色而令他愈显陌生,他伸手拈住我下巴,问:“你怕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   头再次晕眩了起来,花了点时间才重新定下神,我借着他手的力量重新躺回到床上,朝他咧开嘴笑笑:“有意思,你说得好似这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似的。”   “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斐特拉曼在里面,这会儿坐在我床上的人又是谁。”   “阿努比斯。”   “我以为你刚才是在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是个常和你开玩笑的人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但阿努比斯是神……不是么?”   就在同他进行着以上那番对话的时候,我反复看着他脸上那双湛蓝色的瞳孔。虽然脸在光线和色彩的作用下变得令人陌生,那双眼依旧是蓝得透彻,如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于是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又什么也说不出来,而这样子让他嘴角再次一扬,微微笑了笑:“A,我比较喜欢你现在这种样子,没有把握,深陷茫然,却又故作镇静……好像你真的已经被我吓到了似的。”   “你什么意思。”   “曾经就是这样,被你用这样的姿态简单地蛊惑了,非常简单,简单到让我至今难以相信。所以,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我倒是希望我能有这样的本事。”我苦笑。“但你不是早在出生前就已经夭折了么,既然这样又怎么会同斐特拉曼共存。”   “因为人的贪婪。”   “什么意思。”   “一些人将我强行留在了他的体内,或者说,他的出生是完全错误的,他们需要的是我,而不是他。”   他以如此淡然的口吻说这这句话,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却突然感到恶心了起来。   神成为人类的胎儿。   神的胎儿在母体中夭折。   为了留住神的力量,一些人用某种手段把神的灵魂强行留在了另外一个真正的婴儿的体内,然后出生,生成一个具有两个灵魂的怪物。   这就是斐特拉曼的真实面目……   剧烈的恶心感令我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按捺着呕吐的冲动沉默着,一边慢慢理着他的话所在我脑中造成的混乱。直到慢慢从中恢复过来,我才开口道:“这么说,从最初醒来时开始,你就是阿努比斯,而不是斐特拉曼。艾伊塔欺骗和谋杀了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对么。”   “错。”   我愕然。“错?”   “这个女人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就在于,她贪婪,贪婪的不是局部,而是全部。而如果最初在你面前复活的那一个是我,恐怕你早就已经成了一堆黄土。”   “那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你。”我迅速追问。   他瞥了我一眼,站起身,将脸凑到我面前:“从天空上如同鸟儿般坠落的感觉怎么样,A。”   于是我迅速了然:   “是那个时候……原来坠机是你为了杀我而造成的。”   “以及你的那个银发情人。”   “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这反问令他微一迟疑。   半晌微抿了抿嘴唇,他眯着眼上下看了看我,随后道:“因为他阻止了我。”   “斐特拉曼?”   “是的。”   “他怎样做到的……”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低头笑了笑:“看,即使是到了现在,面对你,他依旧这样软弱。”   “但你却不同。”   “哦?”   “因为你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这意味着……”   “意味什么。”   我看着他朝我投过来的视线,那双蓝的剔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某个灵魂,如此时的斐特拉曼……或者说阿努比斯,他所说的另外一个灵魂,但做不到。于是咽了咽嗓子,我道:“意味着你已经决定要杀了我,在利用我替你完成某件你所需要我完成的事情之后。”   “比如……什么样的事情,我亲爱的A?”   “比如,在国防部时希琉斯说过,我复活了一个不完整的斐特拉曼,这显然指的就是你,阿努比斯。而希琉斯,那个有愧于斐特拉曼,并且忠实于斐特拉曼的大祭司,为什么会要我交出死亡之门得钥匙?因为他想要让自己复活了的主人进入死亡之地。但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主人进入死亡之地?因为那地方必定存在有一种力量,它可以让作为凶神存在于他主人身体内的阿努比斯,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并且永远不能再影响到他的主人。”   一口气把话说完,我脑子里几乎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而周围的声音似乎也在一瞬间被抽离了似地,因着我面前这男人的沉默。   他沉默地用他那双蓝宝石似的眼睛看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瞳孔穿透到我灵魂里去似的,久久之后,才慢慢吸了口气,伸手在我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按了按:“你看,若非是这样一双眼睛,即便是斐特拉曼也未必能阻止我的决定。我是多么的沉溺于这样一种感觉,艾伊塔。”   “但你仍会杀了我。”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在你带着那枚钥匙,同我一起进入我的坟墓之后。”   “你也想打开死亡之门么。”   他不做声。   “是了,正如希琉斯可以藉由那地方的力量将你从斐特拉曼的身体里除去,你亦可以借由那股力量将斐特拉曼的灵魂彻底抹杀。”   他笑,点点头。   “你的笑和他一样迷人,阿努比斯。”   “我很荣幸。”   “所以,这就是你要取代他的原因是么,你厌倦了你的原形。”   话刚出口,他朝我脸上扇了重重一巴掌,带着斐特拉曼那淡淡而迷人的微笑。“你变蠢了,艾伊塔,三千年前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我说出这种话,你这头只会用最诱惑人心的笑容钻在男人身体下献媚于人的母狗。”   我疼得咧嘴笑了起来:“真迷人的赞美。如果我是那头母狗,我会让你三万年尝不尽被棺材封印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再次扬起了手。   我本能地朝后缩了缩,他那巴掌却没有落下来,在我脸侧轻轻一滑,顺势抓住我的脖子:“你想死得痛快点,艾伊塔,可我不会如你所愿。”   手指的力度令我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见状他将我扔回到了床上:“你时间不多了。”   “没错,也许等不到伊甸园回来,我就能解脱了。”   “我们为什么要等到他回来?”   他的反问令我呼吸微微一滞。“因为我们在等他取回地图,你忘了?”   “我没忘。”他道,然后转身走到火炉边将衣服穿上:“但是地图并不在你所说的那个地方,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等到他回来?”   “你……”眼前一阵发黑,我用力吸了口气。   “地图在哪里,A,说老实话。”我的神情令他脸上的微笑更加迷人,那种令人嗓门发干的迷人。   “既然你能读到人的思维,何必还要我回答。”   “它并不总是那么灵验的。”重新返回我身边,他俯□在我疼痛欲裂的太阳穴处轻轻吻了一下:“告诉我,或者等我慢慢从你这个地方把它挖出来,A,可是那样你必然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苦。”   “而我不喜欢吃苦。”我苦笑。   “所以,告诉我,它们在哪儿?”   “在……”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在他将脸从我头顶上方移开的时候。   这动作令他微微有些惊愕。   然后顺势又将脸垂了下来,直到贴在我脸上,我顺着他的发丝慢慢摸到他的脸,这种有些熟悉的感觉令我呼吸慢慢稳定了下来,我推着他的脸直到我额头,轻轻对他道:“瞧,它们都在这儿。”    ☆、第九十七章   我的一些‘朋友’曾对我说过,人不要想得太多,想太多了,无论对事或者对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处,说白了,人活得要略有糊涂。   后来,这些‘朋友’如我所多想的那样,或者为了一些利益背弃了我,或者为了某种立场离我而去。   所以我明白一点,无论对人或者对事,多想多思考一些,总归是没错的。也许这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利益,但至少是种预警。   我没办法相信伊甸园。   正如那些当着你面说别人不是的人,你不能轻易相信他们的情谊,因为他们这样说着别人,亦同样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你。而一个能轻易在几种立场前为了自身利益随时作出改变的人,更加无法令人相信他们的诚意,或许在他们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诚意’这个词,在面对利益的时候。   但我亦无法直接拒绝他所提出的计划,因为我不想因此再增加这样一个棘手的对手。所以我在最快的速度里编造了一个谎言,把他支去了离埃及路途遥远的上海,而真正保存着那些地图的地方,则是我的大脑,因为在得到这些锦帛的时候,我就已经考虑过了种种会产生威胁的可能性,因而凭借天生的过人记忆和后天的训练,我用一些技巧把那些图完整地藏在了对我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我的脑子里。   我以为这样以来,至少可以给我留出一点时间,好让我借着斐特拉曼的力量单独带着那把被希琉斯所觊觎的钥匙,找到那座消失的坟墓。   但我没想到斐特拉曼身上会出现问题。   此时我就如同跟一只狡猾的野兽捆绑在了一起,他带着他的目的一路不动声色将我弄到这里,并静静等着我将伊甸园从这里支开,直到只剩下我和他,并且我已经完全不设任何防备,他在这样的时间突然对我揭晓了一切。   而我的回答令他从嘴里发出一声奇特的叹息。   叹息声随着他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了我额头上,我刚下意识朝边上缩了缩,他突然翻身一跃跨坐到了我身上,并一把扣住了我试图推开他的两只手。   “你做什么!”我用力挣扎了一下。   他没回答。   居高临下,他低头俯视着我,像条注视着猎物的蟒蛇。我的抗拒对他毫无用处,他微笑着,单薄的衣服松垮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在他涂满了“神血”的肩膀上褪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他□,掩盖了他□微微隆起的那部分坚硬。   呼吸声更重了些,他弯下腰,在我再次挣扎的时候手一用力将我胳膊朝两边分开,一边低头野兽般用牙齿撕开了我身上的衣服。   这动作痛得我缩了缩身体。   胳膊上的针刺出皮肤被从我血管里顶了出来,针孔内涌出的血浆迅速将手腕下的被单染红了一片,它们冰冷地缠绕在我手腕上,如同我身上这男人冷冷而有力地游走在我皮肤上的手指。   “艾伊塔……”他念着这个名字,蓝得剔透的眸子一动不动注视着我:“你总能让我这样兴奋,如同地狱火池里那些疯狂喷射的岩浆……”   “你的艾伊塔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只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身子蓦地下压,他将他身下那坚硬的东西抵向了我,向我传达着它灼人的热量。   这感觉让我不自禁微微抖了起来。当下猛用了点力扭了□体,试图脱离他的控制,却不料因此而同他□贴得更紧。他咬住我脖子大笑起来,震动的身体同那愈发坚硬的灼热冲撞着我的身体,把我逼到床的角落尽头:   “反抗什么,A,你连伊甸园都不曾反抗过,为什么要反抗我。”   “因为我不是艾伊塔。我不会让一个连我是谁都弄不明白的人糟蹋我的身体。”   这话令他笑得更加开心,以致牙齿咬穿了我脖子上的皮肤,他用舌头舔着迅速涌出的血液,呼吸里很快混和了我血液的气味:“你又在撒谎了,我的艾伊塔。如果在乎这一点,你为什么还要相信斐特拉曼,他弄清楚你是谁了么?他区分清楚一只三千年前的母狗同一个三千年后的娼妓的区别了么?”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话音未落,我猛一抽手在他脸上狠狠抓了一把。   这令他惊诧之下下意识朝后退了退,我逮着机会用力一挣逃出他的钳制,迅速朝床下扑去。岂料脚未着地头发蓦地一紧,我被他猛地朝后一扯,狠狠摔回到床上。   “倔强会让你的智慧变得钝化,A。”再次跪坐到我身上,他低头对我道。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双换了一道灵魂的眼睛。   这令他有些不悦。用了点力扯住我头发,试图让我重新面朝向他,但在几次扯断了我的头发后,他没再继续尝试,只将手粗暴地从我脖子揉向腰下,然后撕开一张纸般轻易撕裂了我的裤子。   “有些东西,我希望你能明白,艾伊塔。无论你的欺骗,你的背叛,对我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那你有所谓的是什么。”我用力蹬了下脚,这动作在他有力的钳制下没有任何作用。   他朝我伸了伸他修长的手指,从我鼻尖划道嘴唇,然后将它塞进我嘴里。“我唯一在乎的是,被你这样一个女人背叛了,我却仍痴迷于你的身体,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说我该怎么做,艾伊塔,也许我应该将你永远封印在地府那些用万年的寒冰铸就的墙壁里,让你无法开口,无法微笑,无法用你的眼睛蛊惑那些看着你的人。”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牙齿咬了下去,听着他手指上的肌肉和骨骼在我牙齿的用力下发出阵细微的吱嘎声,然后张开嘴,将那些从他手指内涌出来的血一口吐到了他脸上。“你就这样迷恋我么,阿努比斯,迷恋到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得到永生,而不是瞬间的灭亡。”   这话令他神色微微一变。   就在我为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愉悦地深吸着气的时候,他突然像只发情的野兽一样一把分开了我赤果的双腿,将自己勃发的欲望猛地顶进了我的身体。   那瞬间我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   这男人几乎撕裂了我的身体,那火烫的,疯狂膨胀的欲望,如同一把巨大的刀子撕开了我的皮肤,刺进了我的体内,然后用力撞击,再撞击。   而他那张脸亦在瞬间发生突变,那张充满了兽口口欲望的野兽的脸,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凌驾于我身体之上,咆哮着,咬着我身体每一个部分,用他尖锐的手指划破我每一寸被他触及的皮肤……   直到我不再挣扎,喉咙里亦不再发出一点声音,他恶狼般的脸才渐渐恢复成原样。   但并未就此放过我。   在将他的嘴唇从我胸口最高处慢慢移开后,他冷冷看着我,双手迫使我将身体蜷了起来,蜷缩成一团,然后将他的欲望再次朝我体内一刺,深深地刺了进去,随后抓住我的头吻住了我,将他的舌头蛇一样伸入我嘴里,狠狠吮吸着我。   随后突然将我推开,仿佛碰到了某样令他无比恶心的东西似的,他以哪种无比憎恶的眼神看着我,冷冷道:“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外面的风声一停,我们就走。”   “走去哪里。”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一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刮过,而身上火烧火燎地痛,痛得我再次朝床上跌了过去。   “去给我找到死亡之门。”他道。一边伸出手,手里不知几时多了样东西,在火光的照射下流光四溢。   一只巴掌大的黄金圣甲虫。   我大吃一惊:“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除了藏在你脑子里的东西,你说有什么东西是我所找不到的,A?”他冷笑。    ☆、第九十八章   当你必须把一些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身边的人保存,而却又无法完全信任对方,那你该怎么办。   你就只能寻找他们价值观上的偏差,以此从中选出最合适的,来降低可能遭受损失的最大限度。简言之,就是各人对价值的理解不同,一样东西对甲价值非凡,对乙却很可能没太大诱惑力,那么交托的人选择谁,自然就很明显了。   所以在得到那只圣甲虫,却还不清楚它的价值和用处时,为了防备小默罕默德,我把它保存在了裴利安的酒吧里。因为相比小默罕默德,对学术地位完全没有兴趣,对古董也没太多研究的裴利安,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显然要可靠得多。   但我并没有将它直接保存在裴利安身边,甚至没告诉他我在他这里存放了某样东西,而是在去他酒吧时把它顺手放在了堆满各式各样装饰品的展台上,于众目睽睽之下。   当然那些人并不会留意充满了酒精和香烟味道的空间里某个女人看似随意的举动。   每天展台上人来人往,充斥着舞娘妖娆的身影,所以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们身下那堆古里古怪的装饰品里有个纯金的古董,所以我想,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比它更安全的了。   但现在它就在斐特拉曼的手里,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叫阿努比斯的人。   阿努比斯是神,神想知道些什么,总是有办法去弄个清楚的。   而有意思的是,一个月前我是个真正的无神论者。   一个以倒卖古董为生的人是不需要任何信仰的,信仰意味着对自我的惩戒,亦会严重妨碍我的钱途。但一个月后,我不但见识到了什么是起死回生,还见到了一个真正的神。   虽然他不是天堂里的上帝,而是来自地狱的死神。   但神为什么会成为凡人身体里的胎儿?   从阿努比斯那些对往事只字片语的述说里,看得出那是因为人的贪婪。   因为贪婪,三千年前某些人把它从地狱深处唤醒,并化成胎儿的形状进入人的子宫。又因为贪婪,在他的胎儿形态意外死亡后,那些人又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把他强行留在了真正婴儿的体内,导致一个人拥有了两个灵魂。   神和人。   但人的贪婪真的能驾驭神么?   那得是怎样一种强大的贪婪,又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力量?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并不久。当他像丢破烂一样把被他折磨得几乎只剩一口气的我仍回到床上,撬开我牙齿强迫我吞下一些难以下咽的干粮和水之后,我满脑子所想的只剩下如何才能从这个神的身边逃离出去。   相比斐特拉曼本人,这个披着斐特拉曼外表的神几乎同蛇一样冷血,他没有斐特拉曼的愤怒,所以也就不会有斐特拉曼的迟疑。   迟疑最终会导致放弃一些最初的决定,所以斐特拉曼一直没能亲手杀了我,这是阿努比斯所不会具备的弱点。斐特拉曼视艾伊塔为爱人,阿努比斯则分明视她为娼妓。   所以,他尽可以充分施展他的所长,折磨我,利用我……直到这个被古人所俘获的、丧失了大部分力量的神,从我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可以供他利用的东西……我想,到那一天他应该会没有任何犹豫地让我从这世上消失。   迟早的事。   建筑外的风声变小后,阿努比斯把我带出了那座小小的避难所。   门外正午光景,之前沙尘暴的扫荡让这片废墟有一半掩埋在了黄沙里,两匹骆驼被拴在半截断裂的墙壁处,他朝它们指了指示意我上去,我用了几下力,但失血过多造成的虚弱令我最终没能爬上去。   身上的血腥味让那两头牲口明显地不安,它们喷着鼻息,流着唾沫,谨慎而烦躁地看着我。我想退后,那男人却不允许,只抓住我肩膀将我推到一边,伸出手在其中一匹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摸。   我以为他是在安抚它的情绪,孰料手移开后,那头骆驼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眼睛和嘴里血像喷泉般潺潺而出。   它边上的同伴瞬间安静了,蹲下了庞大的身体,我得以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勉强爬了上去。   随后他也跨了上来,坐在我身后,两手绕过我的肩膀扯住了缰绳。他身上带着那些毒药浓重的气味,混合着斐特拉曼身体上那股淡淡的来自棺材中沉淀了几千年的味道。我慢慢呼吸着这种味道,忽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次次想着那个已经不知去了哪里的男人,并且一次一次地将他同我身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对比在一起。   我希望他可以突然间回来,就如同他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因为我发觉这一次无论我怎样在脑子里转着种种逃离的念头,却没有一个是可行的,因为我的身体已经糟糕到无可救药。   一路上沙尘暴的余威仍在持续着,但阿努比斯仍执意前行,因为他说,一旦沙漠彻底平静下来,那些东西就会以它们灵敏的嗅觉追踪过来。   过去在城市中,那些车水马龙,钢筋水泥以及巨大的噪音和人流,无一不严重干扰着它们。但在沙漠里,它们几乎是无敌的,因为它们就是沙漠。   而他所说的‘它们’,就是那些一直在追杀着我和斐特拉曼的沙状怪物。   我有些意外阿努比斯对那些怪物会有所忌惮。但细想,却也不难理解,人类的身体束缚了他,否则,他根本无需要靠我带他进入死亡之门,因为那地方本就是他的地盘。因而突然想到,也许他打开死亡之门把斐特拉曼从这身体里彻底抹杀掉后,他除了能完全拥有这身体,也许还会得到另一个更加大的好处,那就是恢复原来所有的神力。而这才是他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吧,没有哪个神能够忍受自己被人类所制造出来的东西所压制,何况他这样一个掌管着死亡的神祗。   想到这里,忽然对斐特拉曼当年在远离孟菲斯的沙漠中心地带建造安努城的动机,格外有些感兴趣了起来。   在伊甸园把另半部分的锦帛交给我后,我就把它同脑子储存的部分拼凑了起来,然后发觉,那竟然和博物馆里几千年前古埃及人绘制的上埃及地图几乎完全吻合。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张从西汉古墓里挖出来的锦帛,比正统的古埃及地图要多出一些区域,而这部分区域就是从古至今世人所遍寻不到的安努城城址。   地图上可以清晰辨别出地中海和尼罗河,以及位于尼罗河北部的孟菲斯和吉萨,就在离吉萨三指宽的地方,有一块有些抽象的形状安静勾勒在那儿。按现今地图,它应该是一片巨大的空白,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我知道这地方曾经有过不少考古队试图挖掘出那座古城,因为它同民间流传下来关于那座城的位置最接近,但从未有人挖到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除了39年那支考古队。   但他们只是找到了斐特拉曼的坟墓,并没有挖掘到安努城的遗址,而且发掘到坟墓的地方是在离安努城至少有数十公里远的吉萨。这让人一度以为这座城也许根本就从没有存在过,整个历史长河中,唯一做出过这种叛逆行径的只有新王朝时期法老王阿肯纳顿。   直至现在见到了那幅绣在战国锦帛上的地图,才总算可以大致推断出当时那支考古队为什么能挖掘到斐特拉曼的坟墓,却始终没能找到安努城遗址的原因。   因为它根本就是座空中之城。    ☆、第九十九章   当然所谓空中之城,并非指它是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市,而是同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一样,它被建造在了一处很高的地方。   那是非常大规模的一片山脉,应该同帝王谷差不多类型,充斥着几千年乃至上万年不曾风化的坚硬岩石,是一座储量相当丰厚的采石场。却被用来改建成了一座高高凌驾于半空的城市,让人想到亚述当年同样凭借山体优势所建造的不破之城,但相比之下,安努城缺乏水源,这是个致命的缺陷。   由于所有建筑用材料只需原地采集便可,所以整座城市的建设速度很快,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斐特拉曼在位时间并不长,但却能建造出这样庞大规模的一座城市的原因,丰富的矿石资源造就了一座城市的迅速诞生,也铸就了一个神话般的传奇。   但那么一大片山脉为什么会完全消失了呢?甚至连一点废墟也没有留下。   想到这里突然脑子里一阵空白,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骆驼身下一头栽了过去。   所幸离开地面不到半米距离的时候,阿努比斯出手抓住了我,让我得以避免滚到地上后被那只迟钝的骆驼踩踏的命运。   重新坐回到驼峰上的时候我神智仍是模糊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恍惚间背撞到了身后那男人的胸口,那厚实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骤地清醒了过来。   我意识到之前我休克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   “你很糟糕。”随即身后响起他的话音,靠得如此之近。   我忙使劲挣扎了一下。   试图把身体挪开,就如之前一直所做的那样,同他保持一个触及不到的距离。但很快发觉这只是白费力气,越来越多流失的血液让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手脚和腰腿,于是只能继续靠在他身上,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力量勉强压制住胸口涌出来的那股强烈的憎恶和恶心感。   我真的是相当相当厌恶同这男人身体的接触,因为每一下碰触,都他妈会让我脑子里闪现出他进入我身体那刻时的全部情形,以及所有的感觉。   我不想去回想到那些东西,它们让我无法忍受。   可是这种强烈的屈辱感却又同时让我感到相当费解。   诚如他所说,我连那时候的伊甸园都没有抗拒过,为什么要抗拒他。他同伊甸园当时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伊甸园对我施加的侮辱我可以忍受,并将它们慢慢消化在自己的脑子里,他的却不行。似乎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为此而愤怒,这种从未有过的无比屈辱的感觉,让我即使是在眼下这种状况里,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样可以远离他,不同他身体乃至他身上的气味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接触。   “啪!”正这样僵持着的时候,脸上突然被他扇了一巴掌,然后下巴被他抬高,迫使我不得不抬头看向他低垂下来的那张脸。   “你在做什么,A?”之后他开口问道。“想用这样愚蠢的方式从骆驼背上逃开么?”   “呵……”他的话让我无法控制地笑了。   这个自以为是的神,他认为我刚才的休克是一种逃脱的手段。   好吧,我倒真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了不起的手段,那样至少可以让我摆脱眼下的悲剧,而不是像个傀儡一样死气沉沉地靠在他身上等死。   所以在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后,我像个傻瓜一样笑呵呵地看着他,反问:“你知道人流失多少血液后会死么?”   他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你再猜猜我身上现在这些血够我背后的伤折腾多久?”   他沉默。   “这么说吧,”我咧嘴笑笑,朝他比划了下手指:“一个成年人身体里血液大约有五到七千毫升,失去其中百分之三十的量,人就会挂掉。这过程能持续多久呢,十分钟?二十分钟?你看看我……闻到血的味道了么?拜你们所赐,它一直不停在往外流着,好像一只坏了阀门的水龙头。所以,阿努比斯,你最好别指望我能和你一起进入斐特拉曼的坟墓,因为你断掉了我的输血供应,所以,我刚才不是要逃,那只是我的身体在告诉你,我很快就要完蛋了。”   一口气把话说完,他松开了我,扯住缰绳把骆驼勒停: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次换作我沉默了下来。   “还是你觉得,跟着我从那里出来后,你能找到机会从我身边逃开?”   我冷笑:“你觉得我这样子能逃走么。”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朝我衣领里一把抓了进去,没等我来得及反抗,他已准确地抓住了里头那件被我小心藏着的东西,收手一甩,将它用力甩在了地上。   “小心!”我惊呼。随即猛地推开他的手朝地上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地上那只金属罐,用力将它抱在了怀里。   “这就是你的输血供应吧,我猜。”面对我的失控阿努比斯显然并不意外,他坐在驼峰上,好整以暇的神情令人无法控制自身愤怒更加强烈的蔓延。   我没有吭声,只低下头慢慢将手里的罐子擦干净了再次塞进自己衣服里,这一只小型冷藏罐,里头装着我离开‘风村’时偷偷带着的几包血浆袋。   “但就算逃开,你又能走多远呢,A。”随后听见他又问我。   我继续沉默。   四周的风似乎平静了很多,抬头四顾,周围被太阳烤得灼灼发光的沙砾刺得我两眼生疼,而触目可及的范围,除了黄沙便是黄沙。所以,能跑多远?这问题我从未想过,因为想了只能让自己轻易丧失逃生的欲望。   “我猜你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耳边听见阿努比斯轻轻补充了一句。随后见他从驼峰上跳了下来,站在我身边,伸手在我头发上摸了一把。   这动作再次让我恶心起来:“别碰我!”   说着起身就想跑,可没等迈步腿已经先软了下来,我不得不重新坐回地上,用力在自己发昏的头颅处狠拍了一巴掌。   正想再拍第二下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又在我脸上掴了一掌:“很抗拒我碰你么。”   “你让我恶心。”   “如果换了斐特拉曼呢。”   “你可以把他叫出来试试。”   “呵……狡猾的女人。”   “也许他的床上功夫比你好一些。”   “是么。”   我没再回答,因为嗓子干得让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刀割似的。   “要喝水么。”他看出了我的状况,问我。   我点点头。   他于是转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壶水递到我面前。   朝我晃了晃,我没去接。这反应令他嘴角扬起一丝笑:“为什么不接,A?你的嘴已经干出血来了。”   “因为我不想在伸手的时候见到你把手收回去。”忍着痛,我一字一句勉强答道。   这回答让他大笑起来。   笑够了,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我:“用你能拿出的任何一样东西同我交换,愿意么。”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罐子。   这令他嘴角再次扬起,然后将腿伸到我面前,踢了踢我:“吻我的脚。”   我抬眼朝他看看。   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干得已经连口水也吞不下去了,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我心里非常明白。   于是慢慢低下头,我将嘴朝他□着的那只脚上靠了过去,直觉到他在注视着我,因而在碰到他脚背之前,我也抬头朝他看了一眼。   他眼睛真美,即使是在这样一种时候,这样一种境地……仍是那样如同湛蓝的海一般清澈地美。   我为自己的想法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猛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那只脚背上,感觉到血突地从皮肤下涌出,身体不由自主一阵颤抖,随即像吸着最甘甜的饮料般对着那些液体狠狠地吮吸了起来,直到他一脚将我踢开:   “你这个蛇一样的女人。”   我跌滚到一边。   喉咙仍沉溺在微腥的甘甜带给它的润滑里不可自拔,但意识已清醒了过来,因而见到那男人的脚步再次朝自己靠近时,我迅速朝后退开,尽自己最大的力气爬出了一个自认为算是安全的距离,用力喘着气,抹掉嘴角的血抬头看向他。   他没有再继续跟过来。   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任由自己脚上的血流淌着,带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看着我,朝我笑笑:“一点都没变,虽然你丢光了她的全部记忆。”   “你不应该和我做什么交易。”   “也许吧。不过,倒也让我想起过去一些已经很淡了的东西。”说着,在原地坐了下来,他把手里的水瓶丢到我面前。“告诉我,A,如果不知道我身上这个小小的秘密,你说我们相处得还会不会这样糟糕?”   我迫不及待拧开盖子朝嘴里猛灌了几口水:“不会。”   “为什么。说说看,我和斐特拉曼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这问题让我皱了下眉。   区别在什么地方?我还真的说不出他们两者的具体区别在什么地方。同样的外表之下,无论说话方式还是看我的神情,阿努比斯和斐特拉曼都是差不多的,如果阿努比斯不透露他们之间的秘密,不将他的本质实际地表现出来,我根本分不清楚谁是阿努比斯,谁是斐特拉曼,因为这两个人,我对他们一个都不够了解。   “说不上来是么。”   “是的,”又朝嘴里倒了两口水,我按了按自己发昏的脑门:“人格分裂者都比你们更好区别,当然,那是因为人格分裂源自自身性格的强烈冲突,而不是体内存在两个灵魂。”   “所以如果我说现在在你面前的其实是斐特拉曼,你信么?”他突兀问道。   我一怔。   没等开口,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我怀里的冷藏罐:“把那东西给我。”   我迟疑了下。   想拒绝,但不知怎的下意识就将它递了过去,刚放到他掌心,他突然反手一转抓住我手腕一把将我扯到了他身边。   这变故让我大吃一惊。以为他又要对我做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只是把我推在一边,随即取过罐子将它打开,从包里取出简易输液工具很熟练地插了进去,拔出针头,准确地扎进了我手腕上的筋脉里。   “斐特拉曼??”见状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他听见怔了怔,随即手一伸,抓住我的脸一把扯到他面前:“是什么让你突然觉得我是斐特拉曼?嗯?因为我刚才问你的话,还是我现在做的这些事?”   我哑然。   怎么会突然把他当成了斐特拉曼?这似乎同他所说的那两个原因都有点儿关系。   前者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点点催眠,而后者就如同催化剂,让我一下子产生了他可能真的就是斐特拉曼的念头。沉默间见他轻轻笑了声,然后甩开我的脸:“看,我俩还真是很难让人分辨不是么。所以你怎么确定你意识里在反抗的到底是我,还是斐特拉曼。”   “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也是。无论我还是斐特拉曼,眼下谁也阻止不了你生命的流失,这一点是比较可惜的。”   “作为一个神化解不了区区一个凡人的诅咒,不是更令人感到可惜么。”   “放肆!”突来的喝叱令我一个惊跳。   急急朝后退开,我没想到我的话会让阿努比斯脸明显转色,这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似乎这句一时冲动而出的话比我想象得更令他介意,他倏地站起身低头看着我,蔚蓝的眸子冷得如同两点冰晶一般。   “这完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然后他踩住了我的腿对我道。“今日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所以……”刚说到这里,突然脸朝上一抬,两眼微微眯起,他注视着前方整个人蓦地静了下来。   这同时我感觉到身下的沙砾一阵颤动。   细微而悠长,并且随着这股几乎无法感觉到的波动,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间从我身后传了过来……   喀拉……   喀拉拉拉拉……    ☆、第一百章   当我回过头时,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起。   因为我看到身后那大片荒漠最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腾而起一片黑色的雾气。它们无风而起,如同浓密的乌云般由那方向蔓延过来,这感觉就仿佛在海面上看到了飓风来临的前兆,可是比飓风的速度显然快上不知道多少倍。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随着突然而起一股冰冷的劲风卷过,那团密集的由密密麻麻漆黑色飞沙所组成的雾气带着隆隆咆哮声已近在咫尺,层层叠叠堆积在头顶上方那片失了颜色的天空里,像个巨大的躯体般慢慢蠕动着,由上而下,仿佛在俯瞰着我和阿努比斯。   而我刚刚下意识朝后一退,它们立刻轰地朝我压了下来。   我简直难以形容当时这种让我几乎窒息的感觉。   那真仿佛是巨山压顶似的,因为它们如此庞大,就好象是一片被乌云覆盖的天突然间倾塌了,然后哗啦啦一下朝我头上直倒了下来。这种时候想逃,能往哪里逃?下意识手朝上一遮,完全凭的是本能反应,而随即手腕上被无数钢针戳了似的一片剧痛。   所幸这时边上的骆驼受到了惊吓。   突兀的恐惧让它一下子发作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怪叫了叫声后,它扭头撒开蹄子就想跑,试图跑离头顶那片直逼下来的阴影。而这巨大的动静让那些原本扑向我的沙砾徒地一顿,继而一个转向朝那头惊恐得有些癫狂了的牲口身上蛇似的盘旋了上去!   刹那间的飞沙走石,由此而起的滚滚沙雾几乎让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雾团里那头骆驼一阵乱窜后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随之沙雾蓦地泛红,复又变黄,然后喀拉拉一阵响,沙雾突地散开,于是一眼看到那头骆驼原本站立的地方,一堆血肉拉杂的骨架眨眼间倒了在地上。   这景象让我原本空白一片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撑着一口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我奋力朝着前边有砂岩耸立的方向急急跑去,可是没跑两步腿一下子就软了,一头跌倒在地上,再想挣扎着起来,手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因为我看到自己面前那片沙地上正有极大一片阴影如海啸般地朝我影子吞了过来,连绵起伏,带着它们蠕动时所摩擦出来的声响——   喀拉……喀拉拉拉拉……   这无比尖锐的声音听得人完全乱了阵脚。   直愣愣看着那片阴影完全覆盖了过来,最近的那些已经刮擦到我两腿,它们像粗重的胳膊一样把我两条腿裹了起来,层层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眼看着就要将我活活吞没,就如同之前迅速‘吞吃’掉那头骆驼时一样,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猛地将我从地上拖起,紧接着一个旋转,阿努比斯高高的身影已挡在我面前。   另一只手朝上升起,对着那团黑沙席卷过来的方向,说来也怪,那只手扬起的刹那,沙团的前行突然停止了。仿佛我同阿努比斯面前挡着堵看不见的墙壁,而仅仅就那么极短的一刹,他将那只手蓦地一转,低头猛一锤,把手狠狠□了身下的黄沙中。   “轰!”   他的这一动作令那团铺天遮地的黑沙骤然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咆哮声。   原本朝着我方向的势头突然就变了,它们像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般猛地朝上窜起,紧接着一声巨啸,一头朝下笔直朝地上扎了过去!激起地面扬沙立时如排山倒海般地升腾而起,一时间连头顶的天也好似被完全遮盖住了,只感觉天连着地地粘着天,恍惚间被阿努比斯推了把,倒地的时候他压在了我身上,而这同时身周的沙像落雨似的坠了下来,带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小型炸弹似的将周围的沙土一片片砸开。   直到一切渐渐平息,我大半个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被浮沙给埋住,起身时更是发觉,四周已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起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我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这就是我刚才所待的地方,原本平滑得如同丝绸般的地表,此时就如同伊拉克劫后余生的战场,到处都是被从天而降的沙雨砸出来的坑洞,原本起伏的丘陵也早已不在原先的位置,如果不是头顶上的阳光,这地方已经完全让人无法辨识出原先的方位。   而离我最近,密集数排大小不一的坑洞显示我刚刚逃过一场类似冲锋枪般的袭击,所幸阿努比斯的身体替我承受住了这一切。当然,我不会因此而感谢他什么,这样做很显然并非出自他的善心,只是因为我还有活着被他所用的价值,况且这种破坏力对一个神来说并不具备什么威胁性,不是么。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正慢慢从沙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听见阿努比斯忽然开口道。   为什么?我想问,但没有问出口,因为抬头看向他时,发觉他望着远处的那种眼神让我突然隐隐有些不安。   这不是轻易解决了那些沙怪后所该有的眼神。   那些沙怪对他来说完全构不成多少威胁,这是我所没有想到的,我一直以为他之前所说的话源自他对那些怪物的忌惮。   可既然如此,他此时眼里的神情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从他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我就没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谨慎,戒备,甚至有些不安。我想他是在害怕什么,但那会是什么……   疑惑间,忽然感觉到确实周围有些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是天。   在经过了那些风的洗涤后,头顶那片天空已恢复了原先的清澈。   但少了些什么。   阳光。   阳光不见了,它被一大片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浓厚云层所笼罩,周围的风也似乎越来越大,吹着更多的云层慢慢聚拢,在天空中垂挂出一团又一团乳口头状的暴风云。   这本没什么好奇怪的,沙漠和海一样,气候千变万化,前一刻晴空万里,后一刻暴风侵袭。但眼前这片暴风云的色彩实在太诡异了,它们是血红色的。   一大团一大团血红色的乳口头状云块,倒垂在辽阔的天空,于是将那原本灰蒙蒙的天也晕染上一层铁锈似的颜色。   而这样张扬的颜色看上过去离得如此之近,不能不让人心生出一种冰冷的颤栗感来。   不由自主挪开视线,别过头的时候发觉阿努比斯在望着我,当下不由得问他:“这天是怎么回事,要起风暴了么?”   “比风暴更糟糕一点。”   “那是什么……龙卷风?”   他没回答。再次抬头朝天上看了眼,他突然一伸手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打横抱起,朝着云的色彩还不怎么浓烈的那片天空方向快步走去。   这行为愈发更加深了我的不安:“到底要发生什么了??”   “圣舟。”他简短答道。   “圣舟?判决之物??”我莫名。   ‘圣舟’是传说中被古埃及帝王用来作为判决工具的东西,我不明白它怎么会和眼下那诡异的气象产生了关联。   疑惑间阿努比斯的脚步突然一停,回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眼,嘴里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下雨了。”   我果然感觉到一丝丝冰冷的细雨随风飘到了自己的脸上。   “圣舟要来了。”然后听见他又道。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当口,我循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到那片被落沙砸得千疮百孔的平地上,一个一身素白的人影慢慢朝着我们方向走了过来。   那白色在周围暗红的光线里显得如此耀眼,灼灼的,仿佛光耀琉璃。随着距离的接近一阵喀拉拉的声响从他身后传了过来,是他手里那把长剑,无比巨大,在身后的沙漠里喀拉拉拖出一片巨大的尘埃。   我想我突然明白造成阿努比斯如此神色和行为的原因所在了。   来者是穆。   那个对斐特拉曼无比忠心,并为他而死的穆将军。   所谓圣舟便是法老王用来做决裁的工具。   穆是圣舟。   那么穆便是替法老王行使决裁的武器。   他是斐特拉曼的武器。   想到这里突然身体被猛地抛开!   没等反应过来,人已重重跌倒在了地上,这同时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随之而来一阵狂烈得让我头都无法抬起的风蓦然间从我头顶处卷过,逼得我不得不一动不动匍匐在原地。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那风才渐渐平息下来,而我再次被埋在了半堆黄沙里。   这次挣扎出来费力得多,因为无人替我遮挡使力。直到好容易从沙土间爬了出来,头顶炫目的阳光竟刺得我几乎昏厥过去。   云开了?   意识到这点不由得一怔,随即匆匆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整个人登时惊呆。   身后那片沙地上偌大一个坑。   仿佛巨大的漏斗般深陷在地面,而放眼四周一片空旷,除了我以外,竟再也不见一个人影。   阿努比斯和穆都不见了……   头顶轰然一声雷响,一阵急雨倒豆般从天上冲了下来。   沙漠里的太阳雨……    ☆、第一百零一章   雨越下越大,哗哗一阵仿佛天罗地网般模糊了整个世界。   隐约有琴声透过雨幕从一堵连绵起伏的高墙内传出,断断续续,仿佛弹奏者手指虚弱无力。而墙外一个女人抬头听着,全身被雨浸透,似乎浑然不觉,素白的纱衣粘着乌黑的头发,她静静跪在朱漆大门前,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片刻琴声嘎然而止,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里头轻轻传了出来:“为什么要用奇门遁甲之术,小织。”   女人身影由此微微一动,抬手将细白的指按在门背上,仿佛以此就能触碰到里面那男人一般:“入宫三月有余,皇上始终不让小织觐见将军,小织只能以此方式前来。”   “如让人瞧见,定是死罪。”   “生无惧,死亦有何惧。”   “你总是这样任性。”   “如不能医好将军的病,小织纵使任性再过也是徒然。”   女人的话令墙内静默了下来。   许久,一阵压抑后的咳嗽声若隐若现响起,伴着阵轻轻的脚步声,大门吱嘎开启,显出里头清瘦一道人影:“病已入膏肓,再治也是枉然,趁三鼓还未响,你快回去吧。”   “先容小织为将军把脉。”说罢伸手探向那人的手腕,他却倏地朝后一退,长袖轻甩,看似飘飘然的力道却令那女人蓦地朝后一翻,连着几滚跌倒在门外的石阶下。   “将军……”雨声更大,几乎掩盖了女人的抽泣声,她匍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容小织医治将军……”   “回去!”男人的话音却陡然转厉,仿佛突然虚弱褪尽了一般:“出宫!给我回去!”   “将军!”眼见那男人说完话转身要走,女人急急跪爬上台阶一把扯住他衣袖:“前次西域之行,小织偶得上古神术一部,如真能炼就太岁之肉,将军病体复原指日可待……”   “住口!”挥手再次一挥,那女人如脱线风筝般斜跌了出去。“那些邪术须付出怎样的代价你知不知道!万岁留你在宫中是为了什么,你亦想过没有?!”   “只要将军病体复原,什么样的代价不可付出?!”   “回去!”   最后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声音在庭院里金属撞击般一阵回荡,震得半空急骤而落的雨如浓烟般四散而开。霎时四周茫茫然一片混沌了起来,高墙、竹林、人影……一时间全都消失了,只留余声的震颤还在耳边波动着,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发现视线忽又清晰了起来。   清晰地看到随风而起的沙粒在我眼前弥漫着,如之前那些雨雾似的,不一会儿被更大一阵风吹过,便散了,然后看到有个人影朝我靠近了过来:“醒了?”   我没回答。   只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但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于是只能继续安静地靠回到原地,这实在是片很舒服的坐垫,属于一辆宽敞结实的军用吉普,它在沙漠里行驶如同巡洋舰在大海里航行,极其迅速,带着优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车主人是裴利安,不知为什么在看清他那张美丽的面孔时,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上了他的车,但当我看到坐在他身后的伊甸园时,一切似乎也都不言而喻了。显然是伊甸园带着他找到了我,也显然我所以为的一个小小手段,对于伊甸园这样的人来说根本不奏效。他根本没去上海,离开只是为了配合我演好一场戏,而他同他真正联手合作的人好整以暇地等待戏演完,然后过来收拾残局。   “斐特拉曼在哪儿。”短暂的沉默过后,裴利安再次问我,一边用手指将我遮在脸上的发丝轻轻掠开。   手指上有他常用的那种香水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很好闻,此刻却令我有些烦躁。别过头避开他的手指,我抬眼看了看天,天空一碧如洗,连一丝云也没有,更看不出一点曾下过场暴雨的迹象:“不知道,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A。”他扣住我下巴将我的脸重新扳向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你,不要这样不知好歹可以么。”   我不确定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到底是怎样的,他话音很平静,阳光在他身后,照得他耳垂上那枚耳钉火焰似的闪闪发光,却叫我看不清他脸上哪怕一丁点的神情。“为我?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说,你故意花钱让我给你找到斐特拉曼的坟墓,就是为了让斐特拉曼复活,然后让我被他墓里的诅咒半死不活地纠缠到现在,是这样么。”   他低笑一声,推开我的头:“你不该这样说我,A,墓里那些东西是你自己搞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我?”想反唇相讥,因为他和斐特拉曼将艾伊塔所做的一切摊在我头上这一种行径让我已经厌烦到极点。可是胸口突然闷得发慌,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张开嘴用力吸了几口气。   见状他示意身旁的随从将氧气面罩戴到了我脸上。   随从便是他酒吧里那名酒保,依旧那副温吞的模样,他微笑着小心翼翼为我将氧气罩带好,然后沉默地像个哑巴一般继续坐到一旁。此时才发觉,我身上的伤已经被很好地处理过了,虽然不会起什么作用,而一支输液管源源不断地给我身体补充入血液,令我苟延残喘地延续着悬于一线的生命。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缓过劲后感觉到了车身的颠簸,我转头看向车外,发觉车子已驶入一片丘陵云集的区域,到处是林立的岩石,自沙丘间贯穿而起,仿佛一块块巨大的某种野兽的骸骨。   “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裴利安答。一边点燃了支烟轻轻吸了一口,靠着车窗望着我。“你是在存心保护他么。”然后他突然这么问道。   我怔了怔:“什么?”   “斐特拉曼。你不愿意告诉我他的行踪,你想保护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额头轻轻弹了弹:“因为你忘了很多东西,所以你现在很容易被一些东西所迷惑,那些来自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你指什么。”   “他很吸引你是么。”   “我想我不需要回答你这种问题。”   “他确实很吸引你,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呵……”再次将烟塞进嘴里轻吸了一口,他将那股淡蓝色的烟雾慢慢吹到我脸上:“三千年后他对你而言是无法抗拒的,即使我为之努力再多。”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你在我说起他名字时你眼里的神情,A?”   “什么样的神情。”   “无法形容。”   “那只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形容些什么。”我嗤笑。   “是么,”他由此也朝我笑笑,将烟嘴塞进我嘴里:“让我再看看你这种样子,亲爱的。”   我吸了口烟,喷出。感觉肺里燥得厉害,强忍着没有咳出,我转过头将视线从他那张神情模糊的脸上移开:“我曾经现象过自己嫁给你的情形,裴利安。”   “是么。什么样?”   “忘了。”   “而你曾经就是我的妻子。”   “呵,那个人是艾伊塔。”   “艾伊塔……是的,艾伊塔。我想要她回来。”   “她已经死了三千多年了。”   “她没有死。”   “是么?”   “她只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折磨她自己。”   “什么方式。”不禁回头再次望向他,他侧过身将烟从我嘴里取出,塞进自己口中用力吸了一口:“我希望能再见到她,A。我渴望见到她。因为这么多年,我始终有一些问题想当面问问她。”   “什么问题?”   他没回答,因为这时车忽然停了,而周围砰然一股浓重的尘埃扬起,罩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极为兴奋的喊叫声:“殿下!安努城的七莲花柱!安努城的七莲花柱!”   这句话让我立时从车窗口探了出去,几乎忘了自己脸上的氧气罩。   直到被它猛绊住了脸才急急将它扯脱,随即再次探身出窗,透过扑面而来的热风,透过扑面而来那片密集的尘埃,我一眼看到正前方那片停满了军车和铲车的沙地上,被一大群人所围拢着的一只硕大无比如同悬崖般的巨坑内,有一根至少三四米宽的圆锥形石柱半个身体冲破沙砾挺身而立,顶部七支含苞欲放的莲花交叠缠绕,鲜活得仿佛刹那间便要盛开。   “七莲花柱……”那瞬间我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快要裂开了,因为我知道这东西,甚至见到过这东西,虽然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它只存在于传说中。   我在老默罕默德所拍摄的那组斐特拉曼陵寝的壁画上见到过它……它们。   极其庞大而美丽的一些东西,据说当年林立在安努城巨大的城门之间,每一根有三四米宽,将近二十米高,如同神之高塔般伫立在安努城前。   “美么。”一只手轻搭在我肩膀上,带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的香水味。   我下意识点点头。   他身体朝我靠了过来,下颚轻轻搁在我头发上:“想必你已经发现了,安努城是一座空中之城,早在三千年前这地方是一片起伏的山脉,而安努城被建造在山脉的最顶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是的,我发现了。”   “而就在斐特拉曼死去之后没多久,他下葬的当天晚上,安努城一夜间在凯姆特版图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的。”   “很多人传说,那是凯姆特人为了平息暴死帝王的愤怒,而将那座城当作了祭品献祭给了他,将之一同埋葬了。”   “是的。”   “但无论多少人,多少多的力量,也无法在一夜间将一整座城埋葬。”   “对……”   “所以,那其实并非是人能所为。”   “那是……”   听得专注,于是也就没有在意他将嘴唇贴在了我耳垂上,轻轻把我抱在他怀里,轻轻对我道:“那天晚上这地方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地震摧毁了一切,也埋葬了一切,就在艾伊塔将斐特拉曼埋进那做坟墓的时候。所以,你刚才问我,那是些什么问题,我想要问艾伊塔。”   “现在我告诉你。”   “我想要问她,亦想听她亲口回答我,那天晚上,在她将那个男人禁闭在那座墓穴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当初的主意。是什么让她在那做墓里设下了那些东西,是什么让她赐予那男人死而复生的机会,是什么让她要毁灭她自己!是什么……”说到这儿他突然用力咬住了我的耳垂,用力地、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腰:“告诉我……”    ☆、第一百零二章   傍晚最后一点夕阳把沙丘高低不平的曲线染出一层金红色的边,又沿着那些边一路而下,朝漫天飞尘中那道深不见底的坑洞内弥漫了进去,仿佛一团幽幽燃烧的暗火,吞吐着这地方经年不变的空气和尘埃,吞吐着周围来来往往忙碌运转着的机器和车辆。   那些巨大而喧嚣的铁兽,贴着坑洞边缘小心翼翼移动着,不停地从坑洞内挖出沙土和碎石,再将这些东西运送出去,机械循环。久了,一支支参天石柱便依次从那洞穴内林立而出,慢慢抛去岁月缠裹上的镣铐,显露出曾经美丽优雅的纹理和线条来。   安努城的七莲花柱。   七支巨大的莲花石柱,原是安努城辉煌大门前张扬挺拔的标志。据说当年来往于此的人,无论国籍,无论身份,无论高贵抑或低贱,在来到这七根石柱下时皆需卸下武器,离开座骑,步行进入或者离开这座城市。现今,则成了这座城市废墟上最先呈现于世的七块墓碑,无声无息看守着当年这座历经风雨,辉煌一时、却又如昙花一现般迅速凋零于历史之中的古城。亦无声无息俯瞰着它们四周那些来来往往,不知疲倦地工作着的现代化工业器具。   “现代和过去的碰撞,总是很有意思的一种场面不是么。”在我独自一人被留在车上对着前方那片喧嚣的挖掘场出神观望着的时候,背后响起伊甸园的话音。   他跳上车在我边上坐下,和我一同看着前面那片挖掘场,烟灰色眼睛被夕阳的余晖染出一点琥珀的色泽,带着一点颇有些闪烁的神色。随后指着第七根柱子脚下隐露出来的一片浅黄色的石头,又道:“那应该就是传说里的黄金大道了,不知道它是不是真跟传说里讲的一样。”   “黄金铺成的大道么?”我随口应。   他笑笑。   黄金大道是从七莲花柱下延伸至安努城三重城门内的一条非常宽广的大道。相传埃及人喜好黄金,又拥有太多的黄金,所以这整条大道是用金沙掺杂在石板内铺设而成的。   当然,传说毕竟是传说,历来哪有奢侈至此的帝王,会舍得用黄金去铺设路面。所谓黄金大道,只是铺设路面的石板中掺杂了硫磺类物质,再经由高超的工艺烘焙,于是烤制而出的一种色泽金黄的材料。可想而知,在当时它尚且簇新光鲜的时候,经由天空灼热阳光的照射,会呈现出一种怎样辉煌奢华的景象。只是时至今日,在地下被足足掩埋了三千多个年头后,那些石材早已褪去曾经的色泽,徒留一些浅浅的黄在周遭苍白的沙粒中若隐若现,随着挖掘机不停的挖凿过后,依稀仿佛还能从中看出一些曾经的面貌来。   “他们沿着那些边路把那些远道带来的奴隶和女人带进那座城,”这时指着黄金大道旁显露出来的一些黑色沙粒,伊甸园又对我道,“他们被装在那种木质的囚笼里,好像牲口一样被带到集市,供人挑选。有时会有人从里头逃出来,他们砍断自己的手臂或者脚踝,已挣脱那些镣铐的束缚,但很快,他们就会被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狗追踪到,然后被砍掉头颅,丢弃在那个地方。”   边说,手指边从黑色的沙粒往北边方向移。那方向是一片被众多挖掘机所忘却的地方,高低起伏的沙丘和石骸嶙峋密布,隐隐可见一些建筑样的残骸从被挖开的土层中□出来,虽辨别不出是个怎样的所在,但从伊甸园的言语中大致可猜出,似乎是当年惩治逃奴的一种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那样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安静地说着这些东西,好似曾经亲眼见过,或者在哪些确凿的文献中读到过似的。但关于安努城的文献实在少之又少,所以即便是专门研究这些东西的历史学家,只怕也很难对此有太多了解,于是我不由朝他看了眼,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为了那座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收集关于它和这座城的资料。不过,”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他握起酒瓶喝了两口,朝那方向再次指了指:“有些感觉,似乎是在看到它们的那一瞬自己从脑子里浮了出来。你有过这种感觉么,A。”   “什么感觉?”   “从没到过一个地方,却在看到它的一瞬,好像有一种呼之欲出的,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亲眼见到过它的感觉。”   我没吭声。   只看着他手里的酒瓶,他见状将它递给了我。在我接过用力喝了两口后,他再道:“照眼下的进度,午夜前也许可以看到这座城内部的状况。也可以看看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大地震后,这座空中之城究竟还能保留下多少原来的模样。”   “你很想知道么。”我问他。   “难道你不想么?”   “我不知道。或者应该这么说,对于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明天的人来讲,很多东西似乎都没太大意义了。”   “只要打开那道门你就不会死。”   “阿努比斯之门么?”我笑笑。   “当然不是。”他也朝我笑了笑:“我指的是重生之门。”   说着这句话时他目光转向了我,静静望着我。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忘了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这个地方时为了什么。   因为他目光令我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如他所说,‘从没到过一个地方,却在看到它的一瞬,好像有一种呼之欲出的,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亲眼见到过它的感觉。’   直至听见他再次开口对我道:“斐特拉曼在什么地方,A?”   如此随意而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好似之前指着北方那片废墟静静对我描述着三千年前某段场景时的样子。   这令我苦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然后突兀问他:“伊甸园,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存在过一个你从未背叛过的人?”   他似乎被我问得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笑,讲手里的空瓶子轻轻抛出窗外:“你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是怎样存活到现在的么。”   “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是的。”   “所以不要再问我刚才那样的问题了。”我道。   他再次怔了怔。   随后再次将目光转向我,似乎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在此时远处那片挖掘场内再次沸腾出一阵喧哗声。依稀听见有人在叫,“快告诉殿下!看到阿尔塔玛之心了!快去告诉殿下!!”   我不知道什么是阿尔塔玛之心,所以自然不能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话音听上去会如此的激动并不安。   只突然间好像那片挖掘地内所有的机器全都一瞬停了下来。   骤然间的寂静令人有些不知所措,随后轰的一声巨响,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又在转瞬之间被那波响声给轻易打破。   ☆、104第一百零三章   过了大约两三秒的时间,我看见那道坑洞被沙丘遮挡住的部位内猛地喷出一股浓重的尘土来。   带着股巨大的气浪直冲到车前,竟把车身震得微微晃了晃。随后就见那些沙丘仿佛瘫软了似的往地面内凹陷了下去,视线于是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我透过前方被风吹得渐渐四散开来的尘埃,望见那巨大幽深的坑洞内赫然又多出了一个洞。   它是被从底下坍塌山体的岩石上被用炸药炸开的。   这种穷凶极恶的开挖方式如果被考古学家看见,必然心痛得不行,因为炸药不光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这片被地震压埋了三千多年的古迹外厚重的石壳,也把它原本保存得还算完整的石墙、和外面那些壮观的七莲花柱给破坏了。   那些柱子历经千年,即便在大地震中都屹立不倒,却当以一种令人惊艳的方式在阳光下仅仅展露了不过几小时后,就被现代文明的武器给轻易摧毁。   离洞口最近的那两根柱子直接轰然倒地,落下的时候砸毁了数架起重机和运输车,但没人在意这点,所有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在那道刚刚被爆破出来的洞口处,那地方仍聚集着厚厚一片还没散去的尘土和硝烟。   可是负责爆破的人显然已经从那里头看到了什么东西,他们一边用望远镜朝里看着,一边兴奋地大声说着什么,随后我见到有一些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从那洞里流了出来,飞快地好像被什么给用力推挤着朝外流。那样流了大约半吨重的份量之后,它们停了下来。   此时洞口周围的尘土和硝烟也已散得七七八八,透过逐渐变清澈了的空气,我依稀看到那洞里虽然被爆炸弄得一片狼藉,但隐约能分辨出一条路,上面堆满了那种白色粉末状的东西,那东西似乎在黑暗里能产生出磷光似的物质,所以即便里头很暗,还是能看到在离洞口很深的那条路的内部隐隐有个东西在里头矗着,且发出一种低而有节奏的嗡嗡声。   但那到底是个什么?   我使劲眯着眼睛想将它看得更清楚些,但距离太远,实在分辨不出。这当口就见几个当地的埃及人纷纷从他们躲避爆破的掩体后跑了出来,直奔向洞口处,随后一边兴奋又略带不安地仰头喃喃对着天念叨着什么,一边跪倒在地,将全身匍匐都在地上,无比虔诚地朝着洞内顶礼膜拜。   然后继续念叨,好像在诵着某种经文。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我断断续续听到点只字片语,发觉那些埃及人用的竟然是托勒密时期之前古埃及语言。应是科普特语种,说得太快,令我完全听不懂一个字,只有‘阿尔塔玛之心’这个词是听得最清楚的,但那到底是什么?在我接过伊甸园朝我递来的望远镜时我不由问他。   但他没回答,只示意我用望远镜朝那方向看。   于是我举起望远镜再次朝那方向看了过去,这次,那点距离在被望远镜一下子拉近之后,洞内原本模糊一片的景象骤然便近在咫尺般清晰了起来。我看到那个洞里到处都是那种白色的沙粒般的东西,半透明的,盈盈发亮,好像灯光打在钟乳石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线。   它们不仅铺满了整个洞,而且还一直都在微微颤动着,即便是在最初的水流般的涌动停止后,它们其实仍是在动着的,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洞内变幻着一些细微的姿态。   而促使它们始终这样变化着的,正是洞的深处那个发出嗡嗡声的东西。   那些人叫它‘阿尔塔玛之心’ 。   它看起来是个巨大的双向锥形体。由上中下三个部件组成,上面和下面分别是两个巨大的椎体,中间安插着一个圆盘状的东西。它们看似分开实则却是个整体,在被倒塌的山石封闭了在地下三千多年之久后,仍在缓缓转动着,却不知道究竟靠什么作为动力,也不知它究竟是派作什么用处。   而它的造型看上去亦真有点出人意料。   它看起来同它的实际年龄所应该生成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差异,因为它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个几千年前的古董,若说它原本曾是那座空中之城内的一部分,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种工业时代最初所设计出来的一种巨大而笨拙的机器。   从我的距离所看的大小来判断,估计那块圆盘约莫有一间七八十平米的房子那么大,所以那个‘阿尔塔玛之心’整体有多大,由此可见一斑。这巨大的怪物如同一颗不停跳跃的心脏一样以一种非常均匀的节奏缓缓转动着,带着周围那些晶莹剔透的沙粒一样的东西在那洞内慢慢移动,并不断变化,甚至我觉得就再我边看边沉思的那点时间,它似乎连位置都有所改变了,虽然我不确定那究竟是真的,还是我眼睛发花所致。   “你没听说过‘阿尔塔玛之心’么?”这时听见伊甸园在一旁问我道。   而我正要回答,回头一眼望见他看着我时的眼神,却又沉默了下来。   看上去漫不经心的一问,可是望着我的目光却似乎是种审视。   于是将他递给我的烟塞进嘴里慢慢吸了一口,我再次抬起望远镜朝那坑洞看了过去。   他见状笑了笑,将望远镜从我眼前推开,道:“‘阿尔塔玛之心’是游走在沙漠里的道路。”   “什么意思?”我蹙眉,因在埃及待了那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这样一种说法。   “也有种说法,说它是流动在沙漠里的血液。是古埃及祭祀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所制造出来的一种最有效的,最令盗墓者们望之兴叹的机关。”   “你的意思是,它是坟墓里的机关?”   “是的。而且是上下数千年以来,唯一的一个被制作成功,并至今都还在维持着正常运作的机关。”   “可这里不是安努城的遗址么?为什么坟墓的机关会在城门附近??”   我立即追问。   这问题和我眼中急促的神情令他朝我微微一笑。   然后抬起头朝我身后看了一眼,道:“来带她走了么?”   身后有人不知何时已打开了车门。不等我回头,一只手将我手中的望远镜取了下来,随后我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抱出车外,然后如同只布袋一样,被裴利安一把甩上了他的肩。    ☆、105第一百零四章   自左塞王朝时期起有了古埃及第一座金字塔后,随着不断被后世帝王所递增、宏伟化和奢侈化,由此,被它们所代表着的财富及奢华所吸引而来的盗墓贼也日益增多。盗墓手段亦层出不穷,到后来,猖獗得令当权者们不得不舍弃那些伟大而醒目的建筑,转而将自己的坟墓迁入荒寂的山谷里,埋在深深的地下,但是,却依旧无法抵挡住盗墓者贪婪的嗅觉和追踪而来的脚步。   于是相对的,那些服侍在法老王身边的祭司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王死后不被侵扰,也都费尽心机,常年累月地在各地寻遍能工巧匠,为法老王陵墓制作了一个又一个精巧险恶的机关,以抵御那些贪婪者的侵袭。   但无论多么能干的工匠,无论做出多么设计精妙的机关,最后总会被盗墓者在屡屡失败后找到更好的方法破除掉,于是这整整数千乃至上万年来,无论古埃及也好,古中国也好,古代的任何一个帝国制国家,凡是有哪些伟大的陵墓存在,便总有保护陵墓和盗窃陵墓这两类人存在,并始终都在明争暗斗,却又好似一场打了无数个世纪都无法分出胜负的战役,至今仍未停止。   而就在那样一段被时间渐忘的历史长河里,风闻在古埃及的某一段时期中,曾经存在过一批特别强悍的机关制作者。   他们由法老王身边最伟大的祭司团,以及整块非洲大陆上最灵巧的手工艺匠人所组成。   为了抵御盗墓贼的贪婪步伐,这些人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财力,在失败了无数次之后,制作成了一种稀世罕见的墓室机关。据说这种机关不仅保护着法老王的陵墓不受盗墓贼的侵扰,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能有效防止陵墓所在地被那些偷盗者敏锐的鼻子所嗅到,从而令整座陵墓有效而彻底地隐匿起来,消失于所有世人的视线之外。   甚至连那些常年居住在建陵区、一步步将陵墓建造起来的工匠们也无法凭借记忆找到它,因为就连那些亲手制作了这种机关的人,一旦将机关开启并进入工作的状态,他们也将从此再无法寻觅到那座陵墓的下落。据说那是因为机关同陵墓是连接在一起的,为一个整体。   若把整个陵墓比作一具躯壳,那么那种机关就是躯壳内勃勃而动的心脏和血液。   它引导着整座坟墓如同一个活生生的生物般蛰伏在地底,并且每一分每一时每一刻,乃至每一天每一年,都令那座坟墓在机关的操纵下以一种设定好的轨迹在地底做着非常缓慢,并且几乎找不到规律的旅行。   由此,与其说那是座坟墓,毋宁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活动着的地下堡垒,经年累月变幻着它所藏匿的地点,亦因此无论多少年过去,它被那神奇的机关所保护着始终没被任何外来的力量干扰过,如此安然且安静地尘封着,任时光荏苒,始终完好无恙。   那个机关便是此时裴利安正一步步带着我靠近过去的‘阿尔塔玛之心’。   而那座具有如此神奇,神奇到几乎如同是科幻产物般机关的陵墓,就是建造了同样堪称为神奇的空中之城——安努城的法老王斐特拉曼的坟墓。   亦是那座在30年代时突然被人发掘出来,又在一夜间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36号墓。   千百年来它带着它的主人在这片沙漠里不停地游走着,仿佛是个居无定所的幽灵。   但现在,它所守护的那座墓早已空了,主人不知去向,它却就那么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周遭空气中充斥着三千年未被更替过的气味,脚下布满了三千年积累下来的尘埃和那些沙粒般细小又闪烁的晶体。这些东西在被裴利安的手下刚刚清除到一边去后,就立即又重新聚拢了回来,然后沿着最初时的轨迹继续慢慢地移动,似乎是有生命的,由此可见,它们具有某种磁力,但那磁力同空气接触后会发生一些变化,这变化导致它们之前如泉水般从洞内喷涌而出,直到再次被洞中‘阿尔塔玛之心’运转时产生的某种力量稳定住。   我不知那究竟是种什么力量,也没有问。因为就在刚才那些沙粒般的东西被清除开的短暂时间内,我被眼前的一些发现转去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我发现这洞内的地表上雕刻着很多花纹似的东西。   它们被篆刻在这机关所在地漆黑色的地面上,痕迹模糊,最初完全看不清那都是些什么。直到又被裴利安肩负着往里走了一阵后,我才渐渐看出来,原来那都是些文字。有意思的是,这地方依照裴利安所说是一处古埃及陵墓的机关,可是地上这些遍布各处的文字,却分明竟都是中国古代的篆体。   跟那从西汉墓里挖出来的锦帛上的文字一样的字体。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不是么?   就在我为此而呆看着发愣时,裴利安的脚步停了下来。   随后他用之前那些埃及人所说的古老语言对身旁紧跟在侧的酒保说了句什么,那酒保听后立即回头,同身后那些满副武装的阿拉伯人和埃及人打了个手势。   那些人见状立即也停下了脚步。随后往后退,直退到数米远的地方才再度停了下来,一部分人继续清理着洞内那些沙粒样的东西,一部分人则进进出出,同外面那些人一起把一些粗重的石条拖运至洞口,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见状我不由问。   裴利安没有回答,只带着我继续朝里走,但没走几步,随着一股浑浊闷热的风扑面吹来,我闻到空气里突然充斥出一股非常浓烈而刺鼻的香味。   那是一种类似树脂和熏香混淆而成的香料味,这种香闻着让人很不舒服,因为带着种蛋白质腐烂发酵后生成的味道,虽然藏在那股浓重的香气里几乎难以分辨,但两相掺杂在一起,那种怪异感令我几度作呕。   “知道么,我至今都还记得艾伊塔对我说起它时的情形,”这时裴利安再次停下脚步,低头看了我一眼后道。“她对我说,她将能拥有一种改变一切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这机关是艾伊塔制造的?”我再问。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沉默着将我从他肩膀上放了下来。脚一落地我立即便想朝不远处那隆隆作响的‘阿尔塔玛之心’走去,但随即眼前一黑,令我几乎跌倒在地上。   他从身后扶住了我。   那一瞬,我觉得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我所熟悉的裴利安,他托着我的后背让我靠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带着我慢慢朝前走,在迎面又一股热风被那巨大的‘阿尔塔玛之心’鼓动出来的时候,指着它缓慢转动着的身躯,低头对我道:“很精湛的技艺是么。无论三千年前的过去,还是三千年后的现在,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制造出这么奇特的一样东西,能让一座坟墓在地下安然无恙地移动了整整数千年。”   “是的,的确精湛。”我道。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见到他手指上戴着枚戒指。   鲜艳如火般灼灼生光的红宝石戒指。戒指内似有一只金龟子在里头静静躺着,细看,却是内部的裂纹,裂纹在宝石内部天然形成的金龟子形状,而镶有这样一块奇特宝石的戒指,从古至今也只有那么一枚。   法老王斐特拉曼二世的戒指。   他的权力之戒。   此时被裴利安戴在了他自己的手指上,他想以此说明些什么。   “这是斐特拉曼的戒指……”于是我对他道。   他朝我笑笑:“是的,但它曾经应是属于我的。”   “是么。”我不置可否。   而他话锋一转,问:“他曾对你说过他有个兄弟么,A?”   这问题令我怔了怔。   随即脱口道:“那个胎死腹中的婴儿么?”   “不是。”   “那……”   “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个弟弟是我。”   “什么……”   一瞬间我将原本望着‘阿尔塔玛之心’的视线迅速转向了他。   他那张脸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令我无法判断他这话究竟是真实还是仅仅只在戏弄我。   就再我为之狐疑着的时候,忽见他目光里有些许神情微微一变。   似乎他在我身后看到了什么。   某些会让他情绪上有所触动的东西,因他神色随之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奇怪的令我不由自主挣脱开他的手朝后退了一步。   随后转身往他所望着的那方向看去。   而就再我一眼见到那让他神情产生变化的东西的同时,我全身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婴儿,他以在母腹中安睡着的姿势蜷缩着,在那台隆隆转动着的巨大机关中间,那个圆盘状的东西内,像一团枯黄的蝴蝶标本一样,被安置在那个东西上,随着它缓缓的转动慢慢将整个身躯朝向我转了过来。   那瞬我感到我突然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好像一下子我的鼻子我的嘴乃至我的肺都石化了,于是情绪突地失去了控制,我一声尖叫急转过身匆匆对着裴利安大喊大叫起来,并对着他做着一连串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搞不明的手势。   所幸他看懂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很快制止了我激烈的举动,并立即将随身带着的氧气罩扣到了我脸上,为我接通了氧气。   随着一缕清淡的气流随着塑料管迅速进入我肺部后,我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好像有某种极其恐惧又慌乱的情绪在我目睹那婴儿尸体的一瞬从我身体内冲了出来。   排山倒海般冲撞着我的心脏和我的思维,令我手脚冰冷。   而裴利安依旧以他几乎平静无波的目光望着我。   在刚才情绪略微的变化之后,他很快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低头看着我,用他那带着斐特拉曼戒指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   然后道:“看,你还是留存着一些记忆的,不是么,A。否则为什么会抖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要把一个孩子放在那里?!”我无视他的话迅速问他。   他笑了笑,似有些不解地问我:“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裴利安!不要跟我装傻!”   “但那真的不是什么孩子,A。当年这可是你自己亲口对我说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说它叫太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确实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甚至还记得你抱着它朝我走来时的样子……”说到这里他话音顿了顿,随后将手指轻轻盖在我两眼上:“别这样看着我,A。好吧,我说错了,我应该说,我甚至还记得艾伊塔抱着它朝我走来时的样子,如此美丽,仿佛一场梦。”   “够了!”我呼吸再度艰难起来,仿佛氧气罩的作用正在减弱,亦或者因为空气中浑浊的程度正在失控。“让我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总算这三千年来,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为什么要这样急着出去。”   因为我不是艾伊塔!   我想这么说,可是嘴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似乎氧气罩的塑料管卡住了我的气管,我忙伸手想将它扯下来,却在无意中朝前望了一眼后,又立即停了下来。   我看到那被镶嵌在石盘的上‘婴儿’,此时它已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我面前,枯黄,蜷缩,样子可怜得叫人心碎。   但它真的不是个婴儿。   它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没有哪个婴儿是长着根须的。   它有着长长的根须,那些根须令它牢牢固定在石盘上,令它看起来就好像被固定在标本架上的一只标本。   所以,其实它只是株长得像极了婴儿的植物,仅此而已……   意识到这点我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见状,裴利安也在我身旁盘腿坐了下来,似早已料定般微笑着看着我,然后从衣袋中取出支烟点燃了,轻吸了一口,将那淡蓝而清香的烟吹到我脸上:“趁他们在固定这东西的时候,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关于三千年前一位年轻的法老王,他的弟弟,以及他们共同所拥有着的那位美丽、却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妻子的故事。”    ☆、106第一百零五章   公元前1617年,那是盛夏一个无比燥热的夜晚,年近五十的法老王斐特拉曼即将迎来他生命中第一个孩子。   但蔓延在底比斯宫廷内的并非是迎接王室新子嗣的兴奋和喜悦,而是一种深深的焦虑。   无论斐特拉曼本人,还是他身边的神官和妻妾,他们都跪在神庙巨大的阿努比斯像前做着祈祷,而后宫内传来的阵阵惨叫声昭示着产妇生产很不顺利,自第一次阵痛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一夜,婴儿始终没有被顺利诞出,御医多次隐晦地表示,若再过一晚胎儿仍不能分娩出来,那无论如何必须用人为的方式硬性将它从母腹中取出,否则不仅婴儿,恐怕产妇本人性命也将堪忧。   而法老王给予的回答始终是‘继续等’。   黎明前他们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但母亲死于出血过多。那是个非常漂亮的赫梯国女奴,即便疼痛令她脸色发青面孔扭曲,依旧不难看出她曾经的美丽,她静静躺在染满了她鲜血的床上,单薄的怀里紧抱着两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两个男性的婴儿。   其中一个面目像极了她,白皙,美丽,精致……在她尚且温暖的胳膊内躁动不安地啼哭和蠕动着。   另一个却截然不同。他非常瘦小,小得几乎看不清那张皱巴巴面孔上的五官,小得在包裹着他的襁褓内几乎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就仿佛一只被层层布所包裹着的老鼠,他无比安静地躺在里面,跟他死去的母亲一样安静,因为他也死了,早在他还是个胎儿的时候,就死在了他母亲温暖的子宫内。   杀死他的“凶手”正是那个健康而美丽的孪生兄弟。在匆匆将这响亮啼哭着的孩子清洗干净,再小心翼翼观察了一阵后,那些围绕在产床边忙碌了两天两夜的神官和祭司将他抱到了仍在神殿中祈祷着的法老王面前。此时号角声四起,响彻神庙和整个底比斯,昭示着王位继承人——古埃及凯姆特王斐特拉曼的儿子诞生了。   那天举国欢庆,因为早在小王子仍是个胚胎的时候,他就被这国家最高大神官所预言,他是受阿努比斯神的祝福和庇佑而诞生的,并将拥有阿努比斯神的力量,令他成为这个在战火中动荡不安的国家最强有力的庇护者。   但只有身为父亲的斐特拉曼王、以及他所最信赖的那几名大神官,彼此间才心知肚明,他们为了这个神所赐予的孩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代价几乎随着一卵同生的另一个婴儿的出现而毁于一旦,所幸,在他们无数个日夜的祈祷下,在那些不足为人启齿的秘法的帮助下,这个错误在两个孩子出生前被纠正了过来。那个不被人所期望的孩子死了,留下了日后将令整个斐特拉曼皇朝强大无比的孩子,他给他赐名为斐特拉曼二世。   斐特拉曼二世的诞生和他的健壮使得一切牺牲都有了意义,即便为之奉献上的,还包括斐特拉曼最钟爱的那个女人的性命。天知道,他是如此钟爱着那个美丽的赫梯国女奴,却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即便他曾有过机会将他从死神的手掌中夺取回来。   只要小斐特拉曼二世如他所愿成长起来,那么一切牺牲对他来说便是值得的。   那时候斐特拉曼是这样想着的。   在他见到那孩子睁开眼睛朝他微笑之前,他是这样想着的。   但就在第二天,在斐特拉曼终于离开祈祷了两天两夜的神坛,抱着他新生的儿子来到底比斯最高的建筑上,将这孩子高高举起给整个城池的百姓所膜拜时,那孩子忽然歪过头,在他掌心中睁开眼朝他笑了笑。   那一瞬他险些就此将这孩子从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上脱手扔下去。   那孩子竟长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同他那来自赫梯国的奴隶母亲一模一样的,如同大海般蓝得晶莹剔透的眼睛。   如此美丽,却也如此恐惧地如刀一般用力扎进了斐特拉曼的心脏上,令他一瞬间白了所有的头发。   他失败了……   他为此而精心准备了那么多年,做出了无数的牺牲和令神所唾弃的行为,一心一意迎接到这世上的儿子……   那个原本应该继承着死神阿努比斯大部分力量的儿子……   他竟只是个普通人。   原来他才应该是那个在母体中时便死去的孩子。而那个早已收缩得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婴儿,才是斐特拉曼同他的神官们千方百计选在最恰当的时机,使用了古书上所记载的方式,将之束缚进他怀孕情人子宫内的阿努比斯。   他们犯下了近乎弑神般的罪孽。   可是到头来,却仍是一场空。   甚至为此他献上了他最爱的女人的性命。   从此他再也看不见她甜蜜的微笑,听不见她甜蜜的声音。   从此以后只有这个完完全全继承了她的笑容和她双眼的孽种常伴在他身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此生最大的失败,以及他所为之犯下的罪孽。   “这孩子有妖之瞳!”于是那天,他当着全国上下所有人的面,对那些无知又兴奋着的人大声道。   “他继承了最低贱种族的血统,和象征灾难的妖之瞳孔,所以他不是我的儿子!从此以后我将以奴隶之身份待他,鞭挞他,而他必须在凯姆特最阴暗最丑陋的角落中长大,否则,他将令这国家蒙受不幸,正如他给予他的母亲此生最大的不幸!”    ☆、107第一百零六章   从那天开始,那位尚在襁褓内的王子便同奴隶们生活在了一起,由他母亲的姐姐抚养着,过着几乎和奴隶一样的生活。而随着五年后法老王的妻子顺利产下了一名真正的王位继承人、那位具有着凯姆特最纯正高贵血液的王子——裴利安,于是,这名被皇室所遗弃的孩子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所有人都不再心存顾忌,因他不再是法老王唯一的子嗣,于是除了奴隶之外,任何人都敢肆意轻践他,侮辱他,以至有那么一段日子,因着他低贱的血统和那双妖之瞳的缘故,他甚至比奴隶还不如。   人们不允许他进出任何一道皇宫的正门;不允许他正眼看他弟弟裴利安王子;在裴利安王子玩乐的时候,他必须和所有奴隶的小孩一样被当做狗一般跟在裴利安身边供他玩耍……   年复一年,他就这样慢慢长大,空带着一个王子的身份,却始终见不到那个整日穿着神一般金光闪闪的衣服,如神祗般唯一的男人——   法老王斐特拉曼,他的亲生父亲。   于是渐渐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如若人本身毫无希望,便会学着不再去有所期望,对于一个无依无靠手无寸铁的十二岁孩子来说,现实便是如此。但是,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能会伴随他一生,直至他如他那奴隶母亲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凯姆特伟大的国土和宫殿的某个角落里走完他平静又混沌的一生,却未料突然有一天,一场战争的到来,令这孩子悲苦的命运突兀出现了一个变化,   一个不能算好,却也不能算有多糟的变化。   那是一场发自库什国的战争。   从很久以前开始,那个极其好战并善战的国家就对埃及——即‘凯姆特’这个尼罗河畔的富庶之国垂涎很久,但因它国力强盛而始终没能轻易进犯。时至斐特拉曼当政,此时的库什无论军事还是财力都因战争而扩张到了一定的程度,于是它终于向这个过去以来一直有所忌惮的国家借故发动了战争。   战争的结果是凯姆特惨败。   这个结果老斐特拉曼是早有预料的。很早以前,他就明白自己所统治的这个国家空有一副奢华的外表,实则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尤其是军事上,因多年安逸的生活,令他所有的军队早已名存实亡,更有一批还算骁勇能战的武装力量被一直觊觎着他王位的将军所控制着……无论内忧还是外患,对他和他头顶上这顶皇冠来说,都是致命的。   所以在大神官的帮助下,他甘愿冒着背叛神祗的罪孽,令自己的情人怀孕并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为的就是让日益衰弱的凯姆特和他的权力因着那个特殊孩子的出生,而在自己的手中重新强大起来,回复到当年胡夫王的时代,令一切奴隶的血统安分于奴隶之身,令一切权利和力量,牢固而安定地重归于他这个王权的中心。   却没料想,那孩子并未令他如愿以偿。   所以他战败了,并为此,他几乎丧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   而为了表示对这结果、以及对这场战事的毫无异议,并表达出他对库什王无条件的服从和尊重,老斐特拉曼允诺了库什王,将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库什国内,作为代表他的人质,常年定居在那里。   自然,那个儿子断不可能是他那唯一的继承人裴利安。   于是在斐特拉曼二世十二岁的那年,他那将他遗弃了整整十二年的父亲,终于在神祗的面前重新承认了这个儿子,并第一次允许他抬头看自己,如一个真正地父亲对他的儿子一般,和颜悦色地同他说话,并婉转地将这孩子未来的命运告诉给了他。   他以为这孩子听后一定会极其愤怒,然后拒绝,然后直至他采取任何一种方式强迫他从奴隶之身转变为人质,被押解到那个陌生的国家,忍受新的一种常人所无法忍受的侮辱和折磨……   但出乎他预料,那年近十二岁的男孩听后没有任何异样。   甚至在面对他父王允许他抬头看他弟弟这一格外的恩惠时,他都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只静静站在那儿,如同他母亲第一次被俘虏进这座宫殿那天,当所有同她一样的奴隶们都在为此感到恐惧或者悲伤时,唯独她静静地站着,站在整个宫殿的中心,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亦仿佛是同这世界完全隔离了开来。   这令老斐特拉曼微微有些不安。   但片刻后,孩子的回答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说父王的决定便是他为之所必须遵循的一切,无论那决定是什么。   父王决定不要他,他便是一条狗。   父王决定将他送去库什,他便会代替父王在那个国家安安分分地待着,直到有一天父王决定是否将他领回去,或者永远地留在那个陌生的国度。   随后,这孩子带着一脸的平静,由着众女侍将他盛装打扮,然后以着一个王子应有的种种尊贵和体面,异样隆重且慎重地被送到了前来接取他的库什使者面前。   听说那一天,凡是见到这位面目一新的王子的人全都惊呆了。   所有无数次唾弃过,侮辱过,轻慢过这位王子的人,那一刻他们全都跟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他坐在他那顶奢华的轿子上被缓缓抬出底比斯的城门。他们从未想过这年少王子在他褴褛的衣衫和肮脏的污迹内,竟藏着那样一张芳华绝代的脸。   如此俊美,美得竟令那尼罗河上盛开着的莲花、那底比斯上空银辉扬撒的月光,都变得黯然失色……尤其是那双蔚蓝色的眼,眼波流转间,仿佛轻轻一触,人的魂魄便被勾走了。   妖之瞳,这便是妖之瞳。如此妖惑人心的瞳孔……   而就在那天之后,命运不知不觉中悄然奏响了它的变调。   年少的斐特拉曼二世在整个底比斯惊诧又惊艳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踏进了库什的领土,并由此,他那原本注定不见天日的命运开始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那变化源自于他自身,也源自于老斐特拉曼没有坚持的信念。   而彼时,七岁的裴利安依旧在深宫中被悉心呵护着慢慢长大,他的母亲则在为他今后王位的继承,继续且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因有的准备。却因此而从未留意到她丈夫身上正发生着某种变化。   一种自他在同他第一个儿子见面后,就悄然开始发生的变化——   他为那生产死去的女奴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寺庙,寺庙叫做蓝色的莲花。   这名字是那女奴活着时他对她的昵称。   皇后并不知晓这一点。   也是,对于一个全部心思都在她儿子身上的慈爱的母亲来说,又怎会留意到这一点。    ☆、108第一百零七章   那之后,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十五个年头弹指而过,但对于年轻的裴利安来说,却并非如此。   在他父王当众承认小斐特拉曼的王子身份所带来的震惊过后,他很快忘记了那个身为质子的兄长的存在,也忘了去追究为何长时间以来,他父王要将一个亲生的儿子去当做奴隶般对待。   因他被更烦乱的事所困扰着。   二十二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年纪,且因着裴利安的身份地位,原是应该更加多姿多彩的。但不幸的是,这年轻的王子在他十岁的时候突然得了一种病。   并不严重,但无法根治,并令他终日必须靠着药物来维持正常的生活。于是,原本他所被寄予的一切期望,便因此而变得遥远,而他日复一日那些因病症而困住了他的生活,亦令他度日如年。   他无法如他父王和母后所愿,在他十六岁开始后陪同他父王一起处理朝政;也无法像他父王一样骑在马背上统帅千军。每次当他不得不坐在大堆奴隶所抬着的轿子上,跟在那些骑着高头骏马昂首阔步着的军人们身后,看着他父王如神祗般高高在上,并充满了强而有力的威仪……他那时是有多么羡慕他身下那些皮肤亮得折射着金属色泽的奴隶。   他们健康的身躯、他们坚硬发达的肌肉、他们通体散发出的汗水和太阳直晒出来的气味……   埃及王是沙漠之子。风和沙的子嗣,怎可以如他那般羸弱。   每每在裴利安这样望着老斐特拉曼的时候,那位法老王眼中淡淡失望的神色便是这样告诉他的。   于是他开始变得放纵。放纵自己在宫中有时小小地任性一下。   他会为了一点小小过错去惩罚那些强壮、但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奴隶,他将他们吊起来,看着比他们更强壮的士兵用鞭子将他们抽得皮开肉绽,直至蜷缩成一团,用微弱的声音向他乞求宽恕。   这会让他有种奇特的快乐感。   虽然那快乐持续的时间并不久,有时甚至是昙花一现般。然后面对着侍女送来的药,他会亲手去把那些奴隶解下来,随后看着他们身上那些伤,哭泣着乞求他们的原谅。   这样的过程日复一日,渐渐开始令他母亲感到担心,她不止一次来到他宫殿内,或者婉言相劝,或者厉声斥责。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为君王之道,不是以这种凌虐般残酷可笑的手段,王者的威仪并不是这种可憎的面目。   他这样继续下去必将令他父王失望。   但父王本就已经失望了不是么?他听后每每都会如此反问。   反问得令他母后由严厉到沉默,由沉默再到一声叹息。   随后他会再次这样对她道:“王者的威仪并不是这种可憎的面目,那么当年,父王又是以怎样的面目去对待他另一个儿子的?”   每次那女人一定见他这句话,必然会痛哭失声,仿佛被一把无比尖锐的利器刺中了她身体最软弱的部分。然后她一边用力地抽打他,一边大声道,你不会明白的,你是永远都不会明白他的!   裴利安自然是不会明白他。   他觉得他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也只有在这样的一刻,他才会突然间再次从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中想起那个少年,那个终日穿的破败不堪,脸比城外的流浪狗都还要肮脏的小斐特拉曼。   他都快记不得那少年究竟张得是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他洗去污迹后惊鸿一现的容颜几乎令整个底比斯为之沉默,亦为之叹息。   于是,当有一天裴利安再次被勾起那些回想,想起了那个少年时,他不知不觉到了尼罗河边上。   那是天狼星带来大量尼罗河水灌溉着这座城市的季节,河水涨得很高,河边芦苇摇曳。   他记得那天他就是躲在这样茂密的一片芦苇丛中,目送那个应该被他乘坐兄长的少年坐在库什人的船上,头也不回地离开的。他记得他背影美丽而挺拔,如一名行将远征的战士。   无数个夜晚他躺在自己床上,受着他经年累月所纠缠着他的疾病的折磨时,无数次将那背影想象成是自己。   他想,若自己也有这样一副健壮的身躯该多好,即便多年来被当做狗一样驱使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依旧生成的那样一副健壮的身体。若真是这样,父王一定会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有一个强壮的子嗣,去为他分担那终日困扰着他的内忧和外患了。而不是一个整日脸色苍白,虚弱不堪地坐在一边,连聆听他教诲都无法坚持太久的弱小的孩子……   那样想着,他看到一个女人远远地朝他走来。   眼中闪着惊惶和不安,却如此美丽,美得令周围一切声音都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   “大人……您能高抬贵手帮帮那个孩子么?”她指着她身后一个被士兵强行从一艘商船上拖拽下来的少年问他。“我可以为此为您做任何事……”   “他做了什么?”他问。   “他们说他是贼。”   “那么他是贼么?”   “当然不是,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艾伊塔,大人……”   “那么艾伊塔,你先跟我回宫吧。”   同年十月,面对越来越不受控制南凯姆特要塞中那支部队,以及管辖着他们的那个地位仅此于法老王的将军,老斐特拉曼在宰相的建议下,同当时尚未建立国家的赫梯人悄悄缔结了盟约。   次年尼罗河泛滥的季节,在他们的帮助下,法老王军队出其不意从底比斯出兵,一举攻下了当时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南部要塞,并当夜便将束手就擒的那名将军斩首示众,甚至连审判都没有。   地位重新获得巩固后,凯姆特便开始了同赫梯的贸易和军事往来。   由此,亦令逐渐统一起来的赫梯人在其部落大首领的带领下,巩固了其经济和原本薄弱的军事势力,一步步也变得强大起来。并由此与凯姆特在边疆区设立了联盟防线,亦在库什人毫无察觉的情形下增强了水上军备。   所以当有一天,赫梯在凯姆特的暗地帮助下通过水路攻破库什的军事要地拉比什,直攻进库什大门时,几乎是没费任何吹灰之力就扫平了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城凯尔迈。   那便是有名的拉比什战役。   据说那一场无比残酷且残忍的战役,为了报复库什军曾经的野蛮侵略,赫梯军铁骑所踏之处一片血海,一片哀嚎。   他们在战争中俘获了库什王年仅十八岁的儿子,并在远征于他国的库什王风闻此消息急急派使者前来和谈的那天,将他头颅割了下来,让使者带着这颗因‘屈辱而死’的首级回到库什王身边。   之后,正式成为赫梯王的赫梯大首领将老斐特拉曼迎进了刚被他占领下来的凯尔迈城,将城里大量的黄金和最美的女人赠送给了他。   就在他享受着这一切,几乎在那座城市中流连忘返的时候,凯姆特传来消息,说裴利安王子结婚了,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异族女人,叫艾伊塔。   紧跟着,在老斐特拉曼带着冲天的怒火迅速集结了人马,欲待赶回底比斯去阻止那场可笑婚姻的时候,底比斯再次传来了一个消息,一个令他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震惊的消息。   他们说,斐特拉曼王子回凯姆特了,但并非一个人回来,而是带着库什王的军队。   他带着库什王安置在凯尔迈城以北的军队,在赫梯人进攻凯尔迈城那天,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取道凯姆特,并在赫梯人如此迅速地攻破凯尔迈城门那天,轻易而迅速地攻破了没有法老王镇守,而所有的重军亦被移去孟菲斯,因而疏于防范的底比斯的大门。    ☆、109第一百零八章   就在赶回底比斯的途中,老斐特拉曼病倒了。   有人说他是气急攻心,有人说他只是感染了风寒,也有人说他其实是被下了毒……总之,在遥望见胡夫金字塔的那个夜晚,这个一向身强力壮的法老王突然间一病不起,最后的那点路程是被八名奴隶用肩膀做的床抬回去的。   之后他没能活着见到黎明的光辉从底比斯巨大的城墙上升起。   因为在见到城墙上高高飘扬着的那些陌生的旗帜时,老斐特拉曼带着张仿佛见到了活鬼般的脸色朝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停止了呼吸。而他的军队亦是在他断气的那短短片刻后,就被城内如潮水般喷出的箭雨一举击溃的。   死亡一万人,伤三万人,当群龙无首的时候,剩下的便是束手待毙般的败仗。   战事结束后,败军在城下见到了那位年轻的新王。   这男人有着同老斐特拉曼一样的名字,有着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强健体魄,也有着他母亲来自赫梯国的美如月光般精致的脸庞,和一双妖冶如深海般的瞳孔。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在那些迎风招展的属于他的旗帜下俯瞰着他们,妖冶的瞳孔里闪着与之不符的沉默和萧杀。   然后他示意人们把老斐特拉曼的遗体抬进了底比斯。   那天底比斯城内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被军队禁足在自己的家里,每个人都在自家窗外看着老斐特拉曼的遗体沿着城门大道一路移向卡纳克神庙。但是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哭声,哪怕是那些跟了老斐特拉曼王一辈子的老臣们,以及他的妻子。   他们以着一种死一样的沉默面对着老斐特拉曼的遗体,直至他被卡纳克的僧侣们接去。   在那个地方他待了七十天,以完成木乃伊的制作。七十天里裴利安只去见过他一次,离得远远的,在那扇散发着浓重的香料和腐臭味的门外看了他一眼。他几乎已认不出他父王的样子,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金属光泽的皮肤,只有一具皮肤褶皱,干得仿佛树根一样的躯壳静静躺在石台上,让他微微有些恐慌。   于是他慌乱地走了,走在卡纳克悠长寂静的甬道中,脑中空空如也。   因而在见到他妻子同一道强健的身影靠在一起时,他也似乎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地走远了,直至再也看不见那两道身影,再也见不到他哥哥那道酷似他父王的身形,才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微微喘过一口气。才发觉自己脸上似乎有泪水在爬动,却不知这泪究竟是为了谁。   老斐特拉曼死后的第七十一天,他的木乃伊被带进金字塔,同他自杀殉情的妻子一起被封进了他十八岁时便开始建造的那座陵墓内。这意味着斐特拉曼的朝代终于彻底结束,新的朝代篇章开启,而这一朝代的王者名为斐特拉曼二世。   斐特拉曼二世没有依照千百年来古凯姆特人的安葬习俗给老斐特拉曼进行开口仪式,这一行为曾在底比斯民众间掀起轩然大波。有大祭司公然抗拒他的这一决定,带领众僧侣前往王宫求见裴利安,但裴利安没有出来见他们。第二天,卡纳克神庙的僧侣团便全部被撤换,换上了年轻的僧侣希琉斯成为新一任大祭司,并由斐特拉曼二世的亲信穆将军派兵镇守卡纳克,以防激怒的民众引发暴动。   就在这半胁迫半镇压的方式下,斐特拉曼二世完成了他父亲的葬礼。   有意思的是,在他将金字塔地门封上的那一刻起,那些曾经对他行为感到怒不可遏的人民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朝代的更换。他们不再抗争,也不再谩骂,仿佛那场七十天前在底比斯城墙外的杀戮,和底比斯被赫梯军队攻破所导致的沦陷,已离他们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整座城市很快恢复了原先的运转秩序,亦适应了新的政权所带来的种种不适。与此同时,对于手到擒来的战果似乎完全不屑一顾的斐特拉曼二世,则很快开始了他对凯姆特另一座主城——孟菲斯的正式出兵宣战。   “那真是个充满了野心的男人,不是么。”说到这里裴利安话锋一转,看向我道。“当他站在那张代表了一切王权的座位前的时候,你根本无法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备受屈辱、在生死的夹缝里勉强过活的奴隶般的孩子。我至今都还记得他跪在我面前看着我脚背时的样子,低垂着头,目不转睛,脸脏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他五官的样子。我让他舔我的脚背,他就舔了,没有一丝犹豫,像条乖乖听话的狗一样。而后来,当他指着地图上孟菲斯的方向说拿下它,紧跟着他就立刻去拿下了,像头雷厉风行的狮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底比斯沦陷后,你父王死了,你母后自杀了,而你却还活着的原因是么?”我道,“他进攻底比斯的时候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抵抗,裴利安,你这个凯姆特的王子把自己的国家拱手让人了,因为你害怕那头狮子。”   话出口的一瞬我有些后悔,我想这可能会激怒眼前这个男人。他是他故事里那个远得几乎虚无缥缈的男人,却又不是,因为现在的他和故事里的他似乎完全是两个人。“……我是说,其实这很明智,换了我也会那样做。”于是我吸了口气补充道。   他看着我,眼神看不出有过愤怒亦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随后轻轻吸了口烟。“没错,这是我的艾伊塔才会说出的话,无论你承认与否,你就是我内心的另一个我。”   “呵,你又……”   “所以我俩才会同时被同一种人所吸引,那个可以像狗一样低贱,也可以像狮子一样伟岸的人。”   “……你不恨他?”我微微有些疑惑。疑惑着他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却依旧读不出他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指间绕动着的淡蓝色烟雾,笑笑道:“恨?为什么。我曾以为我是可以同他一起共同执掌那个国家的,靠着我和他之间互补的力量。”    ☆、110第一百零九章   老斐特拉曼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底比斯大军一举攻破孟菲斯大门,将常年统治着那座城市、令老斐特拉曼每每想起就经常茶饭不思的将军菲姆迪斯的首级,悬挂在了孟菲斯最高防御塔的塔台上。   取代他位置的是常年跟随在斐特拉曼身边的将军穆。   裴利安说,穆是个很年轻也很沉默的男人。像个哑巴也像条最忠实的狗,在斐特拉曼身旁如影随形,说一不二。他为斐特拉曼屠杀了菲姆迪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八名忠实的部下,被当地人恐惧地称作血之屠夫,而在他屠城后不久,斐特拉曼就在那座侍奉着太阳神拉的城市里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寺庙,叫安努寺,寺内供奉着死神阿努比斯,而裴利安的妻子艾伊塔,则被从底比斯的寺庙转进了这座新建神庙,成为它的最高大祭司。   那是裴利安正式同艾伊塔分居两地的开始。   他知道斐特拉曼为什么要把艾伊塔调去上埃及。并非因她对神的虔诚信仰,也并非为她对众祭司的领导力有如何出众。只因她是艾伊塔,尼罗河上盛开的夜百合,所以即便她是异族人,斐特拉曼仍能力排众议封她为大祭司;即便她已经身为王子的妃,斐特拉曼仍能堂而皇之地在公众面前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入底比斯太阳殿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将他跟艾伊塔分开是迟早的事,送艾伊塔去上埃及能令斐特拉曼更为无所顾忌地同她在一起,关于这一点,裴利安自是心知肚明,且在众人非议的目光中沉默而隐忍着,正如当年年少的斐特拉曼是如何一天天在底比斯王宫的最底层,沉默而不动声色地忍受着一切,直至终于能从那座桎梏着他的囚笼中离开,并有朝一日回归,将囚笼变成了他手中所玩弄着的鸟笼。   鸟笼。   是的,对于裴利安来说,那些年的日日夜夜,他就仿佛是生活在一座巨大的鸟笼里,看着那个年轻而酷似自己父亲的男人君临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把他妻子据为己有。   有人因此而唾弃他的软弱,但亦有人反而比过去更为忠诚地开始追随在他左右,因为他们觉得,相比斐特拉曼那令人恐惧的铁血统治,和对自己祖国民众生死的不屑一顾,裴利安才是真正适合统治这个国家的王者。   他是如此仁慈,如此谦恭,不像斐特拉曼那样嗜好征战,也不会像他那样摧毁这古老国家历经千年的习俗和文明。况且他是老斐特拉曼唯一纯正王室血统的继承人,也是在斐特拉曼当权改变了全民宗教信仰之后,唯一一个敢默默坚持供奉拉神,且没有因此而被斐特拉曼怪罪的人。   但他真的仁慈而谦逊么?   那些死于他之手的奴隶和战俘们恐怕不会这样认为。   每每在情绪有些失控的时候,他会退回到自己后宫最为隐秘的地方,在那里践踏着那些无力抗争的人,割下他们身上的器官,肆意玩弄他们,在他们尖叫和恐惧中发泄着日复一日被王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所压迫而出的愤怒。   直到情绪恢复平稳,神情褪回仁慈,他才再次回到那片人来人往的世界,在斐特拉曼的身边静静伫立着,看他做着一切对或者错的决定,看他站在烈日灼灼的光线下完美得如同一尊真正的神祗。   他知道总有一天那尊神祗会倒下,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伴随着那个美丽女人的回归。   因她亲口向他许诺过,带着她的卑微,她的忠诚,她所谓的爱,对他许诺,有朝一日她会为他将一切从那个神的手里取回来,只要她能在他身上得到她一直在寻找着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艾伊塔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每次他试图想对她知道得更多一些的时候,她就会慢慢解开她身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直到露出她尼罗河水般柔软的胴体,再以尼罗河水般柔软而温婉的姿势跨坐到他身上,亲吻他瘦弱的身体上每一寸皮肤,直到他病弱的躯体开始有所反应,有所悸动,有所急于撕裂些什么、如同刀子般狠狠戳动些什么,并依此爆发的冲动。   那种无论对周围那些卑微的仆从蹂躏过多少次,也无法令他真正感到满足起来的冲动。   于是他便将一切都给忘记了,甚至忘记那令他痴迷的身体已在斐特拉曼的身躯下绽放过多少次,那令他疯狂的□声有多少次是因着那个神一样的男人而起……   他忘记了,只任由那女人将自己压在身下,紧紧抓着他的双手,紧紧同他身体糅合在一起,再将他那勃发的欲望引进自己体内,然后喘息,发出那令神庙都会为之疯狂的声音,将他嘴唇咬住,将他舌头缠住,将他身下的灼热一遍遍撞进自己身体……   说到这里时裴利安的面色有些不正常地潮红起来。   他轻轻呼吸着,带着同他语调一样急促的速度,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看着我。   随后在我试图朝后推开时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手指有力得令我不由自主尖叫了一声:“裴利安!”   他瞳孔缩了缩。   定定对着我脸上的氧气罩看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我。   “你这女表口子。”然后他冷冷说了一句。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在他脸上和那张剥削的嘴唇上狠狠扇了两巴掌。   他嘴角被我扇出了一丝血,却笑了起来,微笑着抓着我的手,微笑着一把将我拖到他怀里,低头几乎像野兽一样狠狠地在我脖子上吸了一口。   “我真该在那时就杀了你的,艾伊塔,谁听信你这女表口子的话谁就是在自掘坟墓,我如此,斐特拉曼亦是如此。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又到底在守护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事是能令你这样一个唯己主义所倾心,乃至不惜一切代价去关切的?!你告诉我,告诉我啊艾伊塔!”    ☆、111第一百十章   我自然是没办法回答他些什么。   他的质问和他近在咫尺的压迫感令我窒息,我不得不使劲推开他,尽最大的可能离得他远一点。   他目光一瞬变得哀伤起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我,直到我混乱的呼吸慢慢恢复稳定,他朝我露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艾伊,你就像躲着只怪物一样地躲着我。还记得你曾说过什么?斐特拉曼才是那只怪物。时间改变了一切,是的,时间该死的改变了一切……”   “时间没有改变一切。”我冷冷打断他的话,“如果你还是‘榆树街’里那个裴利安,我几乎以为选择嫁给你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的你到底是谁,裴利安?我不认识现在的你,在你把整个世界颠覆给我看,说着一些发生在几千年前的故事,口口声声把我当做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是你自己改变了一切。”   他听完再度沉默下来。   似乎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那么点暗藏在他眼底的哀伤于是转瞬消失,他静静看着我的眼睛,静静看着我在一口气说完那些话后张开嘴用力地喘气,静静地看着我在一阵头晕目眩里几乎休克。随后在这个洞穴突如其来一阵滚雷一样的轰鸣声中,他站了起来,抬头朝中间的阿尔塔玛之心看了一眼:“快了。”   “什么快了……”   “当阿尔塔玛之心即将带着这座坟墓重新走动起来的时候,它将打开通往生和死的大门。”   “然后?”   “然后,”他低头望向我:“然后它将为你打开一个能让你想起一切的世界。”   “三千年前的世界……”   “是的。我从那个世界而来,为的就是寻找这一天,以及你。现在我把你们两个都找到了,甚至包括那个男人。”   “你要把我带到那个世界去么……”   “是的。”   “我是否有选择同意与否的权利?”   “这不存在同意不同意的问题,A。这么多年来,我所等待着的就是这一天,等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亲口告诉我,那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你所做的一切、以及最后的背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答案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个上了锁的密码箱,而我现在正试图把解开它的那把钥匙交给你,只要你跟着我一起进入那道门。”   “太可笑了!”   “可笑么?”   “我不是你、或者斐特拉曼、或者任何人记忆里的一件物品。我不会为你记忆里的那些死了几千年的事物负责。更不会为它们付出我整个人和记忆作为代价。”   “是么。那么难道你不好奇么,A。”   “好奇什么。”   “对于你的过去,对于原本属于你我的那个时间和世界。”   “我为什么要对它们感到好奇?从这一切开始时起,它所带给我的只有灾难。”   “而那道门叫做重生之门。”他话锋一转。   名字听着有些耳熟:“重生之门?”   “记得我说过么,只要你进入那道门,你身上所受的诅咒之伤就会因此而停止。所以,若问有没有选择同意与否的权利,也许我应该说有,而那个选择权就在你的手里。”   这句话一出口,我蓦地沉默下来。   一时情绪变得有些混乱,以致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答,只愣愣看着他在丢下那句话后便转身朝洞外走去,脑子里昏昏沉沉,因而不得不有些迟钝地将那话反复咀嚼了好多遍。   ‘只要你进入那道门,你身上所受的诅咒之伤就会因此而停止。’   我进入他所说的那道门后身上所中的诅咒真的就能从此消失么?   真的能从此彻底摆脱那些如影随形般的怪物么……?   这念头让我心跳不自觉地变得很快,近乎慌乱地快。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呼吸已经开始紊乱起来,我自知不妙,忙试图稳住呼吸,可是发觉根本做不到。或许是情绪的关系,或者是周遭变得越来越炎热和糟糕的空气,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没办法吸进氧气了,即便氧气罩的供应相当正常,即便自己仍在呼吸着,可怎么都感觉不到空气朝自己胸腔里灌入。   仿佛胸口里一下子被卡进一块巨大的石头,我忙用力扯开自己衣领站起来,想去叫裴利安,可是他已经朝走远了,而我紧绷着的胸腔和喉咙让我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强迫自己踉踉跄跄朝他追过去,但没走两步突然肩膀上一沉,一只手将我肩膀按住了,随后猛地把我往后一扯,令我被迫连着倒退数步,直到眼前突然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意识到自己被拖进了一扇门里。   周围很窄也很暗,带着股尘封多年的腐臭味,而当那道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门一下子在我面前无声合上后,就变得越发昏暗无比,并且原本隆隆在耳边不停运转着的那种机械声,也骤然变得细微而沉闷,令我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狭窄的地方变得无比清晰,也迫使我胸口更加闷到发慌。   情急下我猛一回头朝身后那人用力捶打过去。   拳头刚落到那人面前,却被他一把轻易扣住,随后连着倒退两步,我被他推到身后那扇门背上,氧气罩亦被他扯了下来。   这举动急得我不由尖叫了声。   第二声尖叫还没出口,那人一低头用嘴将它给堵住了,随后一股气流顺着他嘴朝我喉咙里直冲了进去,再沿着喉咙,慢慢渗透进了我憋闷到胀痛的肺。   那一刻我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因此在他将我一把推开,然后后退着,将他身影慢慢隐入背后的黑暗时,我迅速直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然后用着全身所有的力气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斐特拉曼!”   他似乎吃了一惊。   因为在昏暗里我看到他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随后他再次将我推了开来,直到被我再次抱住,他才迟疑而僵硬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斐特拉曼。”   “我也不是艾伊塔。”   我的回答令他目光再次闪了闪。   而我却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对着他笑了起来。   笑得有点傻,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笑眼下这状况?还是在笑我自己?笑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糟糕透顶的事,在经历了随着他的复苏之后所带来的一切噩梦般的遭遇、甚至还几乎被他弄死在沙漠里之后,乍然在这地方见到他,我第一、也是唯一的反应,竟是这样紧紧地抱住他。   我他妈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果真是失血过度所以整个人都疯了么……   这么想着,抬头将他那张在昏暗中沉默望着我的脸仔细看了一遍,我松开了紧抓着他身体的手,朝后慢慢退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被那片沙漠给吞下去了,阿努比斯。”    ☆、112第一百十一章   “穆把我送到了这里。”他沉默片刻后回答,随后转身朝后面被黑暗笼罩着的地方走了进去。   这时我才有足够的精力去打量周遭的环境。   它应是个通道,之前没有在进入的地方看到有门的存在,所以想必是个隐形通道。同外间的地面上一样,它四壁画满了灰色篆体文字,文字是以一种类似荧光体的物质写成,在完全没有光源的情形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以此令这与世隔绝的空间不至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它们一路在这通道内延伸着,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所以重新戴上氧气罩,我拖着氧气瓶紧走几步跟了过去,追到前面大步而行的男人身后,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你要去哪里?”   “艾伊塔建造它时我曾进来看过,这是条密道,通往墓室的核心。”   “停放斐特拉曼棺椁的地方?”   “是的。”   “你要去打开那里头的门?”   这问题他没有回答我,因为眼前一道从黑暗里显现的墙壁挡住了他的去路。      似乎是走到尽头了,那道墙和周围的通道一样狭窄,墙上有个人。   一度我以为那是幅壁画。   直到走至近前,闻到了一股淡淡松脂和沥青交杂而成的味道,我才发现它竟然真的是个人,一个死了几千年,但被松脂和沥青保存得还算完好的人。   看不清是男还是女,因为它从头到脚都被用麻布包裹着,呈祈祷的姿势被用石膏固定在身后的墙壁上。依稀可辨手和脚上都带着镣铐,镣铐下长长的锁链一头拖在地上,一头穿透在墙壁内。   “罪人。”在同我一样抬头朝那尸体一张漆黑的脸看了一阵后,我身旁的男人轻轻说了句。   “犯了什么罪?”我下意识问。   “不知道。”他瞥了我一眼,“你忘了么,我‘活着’进来时这地方还没完全建成,等到建成时再进来,那会儿我已经‘死了’。”   “……的确忘了。”   他没再言语。抬起手在那具尸体上轻轻一阵摸索,过了片刻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听见墙上咔啷一声轻响,伴着脚下轰的声震动,那几根原本垂在地上的锁链突然朝墙里收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团灰尘似的东西从墙里喷了出来,没等我回过神,他迅速背过身一把将我拉到了他怀里:“过来。”   透过他胳膊的缝隙我看到那堵墙哗啦一下在他身后倾塌了下来,酥软得仿佛不是岩石,而是用巧克力饼干制成的。自然上面那具尸体更是无法幸免,当我好容易找到它时它几乎已化成了一滩脓水,黑糊糊浓稠地沿着散乱的石块滑落到地上,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焦臭味。      “怎么回事……”一切平静下来后,我看着那堵碎裂的墙壁后显现出来的另一堵墙,脱口问。   阿努比斯没有回答。   在松开我后,他再次转身走到那堵墙壁前,伸手在那堵因常年密闭而显得相当簇新的墙壁上慢慢抹了一把。   “死去的亡魂守护着地底亡灵的宝藏,”随后自言自语般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背对着我,抬手在墙上敲了敲:“她对鬼魂的信赖远胜过神。”   “谁?”我问。   他仍旧没有回答。只继续朝那墙壁敲着,过了片刻,朝后退开一步:   “我记得艾伊塔在第一次说到这座坟墓的制作方式时,曾对我说过,这坟墓的设计让她想起在她的家乡时,她曾见过的他们那里最伟大的祭司所建造出的一种古墓。那座坟迄今没有被人找到过,也因此,迄今为止它里头所埋藏着的无数珍宝至今都未曾现世。而我的这座墓也是如此,”说到这儿,他再度伸手沿着墙壁一阵摸索,过了片刻,随着一阵细微的轻响,那墙静移动了起来,慢慢往右方推移,由此一股阴冷的风从墙壁方向扑了出来。   风过后一团光突然而至。   非常巨大的一团光,突兀从墙后显现而出的那道巨大黑洞内直冲而出,刺眼之极,逼得我不得不在那瞬间立刻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等好不容易适应了那片光,我看到阿努比斯已径直朝洞里走了进去。   我却没有立即跟入。   因为在一眼看清洞里的状况时,我觉得自己两条腿就好像胶着了似的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动不了了。   之前的窒息感再度席卷到了我身上,以至我好一阵都无法呼吸,也没有任何知觉,似乎一切感官在面对眼前那一片金光四射的洞窟时,瞬间全都被抽出了我的身体,因为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子,这辈子上辈子乃至下辈子加在一起都不可能见到的数量如此之庞大的金子……      它们如此奢靡地铺成在那堵隐藏了几千年的墙壁后面。   一大片一大片的金块,砖头一样满地满墙壁乃至满天花板贴得到处都是,在四周骤然亮起的火把照耀下,在那至少有四五个足球场大的空间内,带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如此毫无防备地撞进我眼里,生生把我逼得如同石化了一般僵硬得无法自已。   更为奢靡的是那一堆堆如同小山般堆砌在金洞内的珠宝。   早知道古埃及法老王随葬品多到奢侈,虽然现今从他们被盗窃得几乎什么也不剩的坟墓里再看不到当年的景观,但一度觉得从图坦卡蒙侥幸保留的那座完好墓穴中应是能窥得一斑。   但时至今日,在斐特拉曼这座奇特的坟墓里,在如此突兀的状况下,我才知道,原来图坦卡蒙那可怜小国王的墓葬在这名帝王面前,竟然渺小到连冰山一角都称不上。   那些珍珠翡翠和宝石,形形j□j,闪闪烁烁,极尽妖娆。   却如同粮仓里的大米一样随意而张扬地堆放在这座墓穴里。围在它们中间的是一匹匹玉石雕琢的骏马和奴隶,还有一台台镶满了珠宝的战车,它们通体散发出来的宝光将整个洞窟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泽,以至有那么一瞬间,站在它们面前,站在这逼人的光芒面前,我不禁想着,所罗门王的宝藏算得上什么……   难怪几千年来世人一直没有将它当成一个传说而彻底遗忘,并一直不停寻寻觅觅着它们的踪迹,试图在这片辽阔的沙漠里寻得它的蛛丝马迹。   哪怕希望再渺茫,为之所付出的代价再巨大,也前仆后继。   但它们被藏匿得如此之好,若没有墓主亲手将它打开呈现于世,它们便只是世上一抹神奇的传说而已……想到这里时,忽然感到一双眼始终一动不动注视在我身上,我这才收回了游走的神智,抬头朝那目光投来的方向看了眼。      那是墓主人那双蔚蓝剔透得比这洞窟内任何一块蓝宝石都晶莹纯粹的眼睛。   他站在那堆宝藏中间不动声色望着我,似乎在观望着我此刻显露在脸上的表情,每一丝每一毫,并由此嘴角显出淡淡一丝笑。   笑中所透露出的东西令我垂下头慢慢朝里走了进去。   一步步小心翼翼踩在那片黄金铺设的路面上,这一刻的心情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去形容。   若不是身上受着那样顽固致命的伤,我想我可能会因此而兴奋到发疯。   但现实的无奈就在于,当生命只剩下屈指可数那一点点时间时,即便脚下整片大地都变成了钻石,却又能怎样。   所以在短暂的激动过后,我脑子终于不再那么混乱,脚步也不再迟疑和颤抖。   只是在经过那一堆堆珠宝时仍忍不住伸手在它们中间挖了一把,挖出满手璀璨夺目的宝石,送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阵。在视线因此而被染得有些发炫时,听见阿努比斯的脚步声慢慢朝我走了过来,用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话音,问我:“很美是么。”   我点点头。   “但当你变成一具尸体后,这些再美,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再次点头。   正要将那把珠宝丢回去,他搭住了我的手腕,从我手心中拈起一串红宝石项链,将它戴到了我的脖子上。“很适合你。”   “谢谢……”   “它们本就属于你。”   “你是说艾伊塔。”   “呵……是的,艾伊塔。”   “她爱你么,斐特拉曼?”   突兀一句问话,如我所预料,令他目光在我脸上凝了凝。   随即脖子上一阵刺痛,因为他突然间将手指收紧了,扯着那根项链将我拽到他面前:“你叫我什么,A?”   “……斐特拉曼。”   “我说过我不是斐特拉曼。”   “你也不是阿努比斯。”   “为什么这样确定。”   “因为他对我不会像你这样客气。他也不会在我将他误认成是你的时候,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此时在我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他会不动声色地继续看我误会下去,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机会里,再将真相揭露开来,以此观察我脸上身上哪怕最细微的一丝表情,并从中满足他某种变态的欲望。”   闻言他手指松了开来,淡淡一笑:“看来这点时间的相处让你对他了解不少。”   我顺势跌坐到地上。   这一番钳制和挣扎再度消耗光了我的力气,我不得不用力对着氧气面罩吸上一阵气,随后缓过劲,抬头看了看他:“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   “是什么,A”   “是穆。”   “是么。”   “在我被裴利安带到这里前,我看到穆袭击了阿努比斯。我知道那个男人跟希琉斯一样是只效忠于你的,而并非那个死神。所以在你刚才说到,是穆将你送到这里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肯定,我最开始并没有将你认错,你就是斐特拉曼。”   “呵……”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装成是他。”   这句话令他牵了牵嘴角。   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不屑回答这问题。   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扔还给了他:“那么至少可以回答上个问题吧。艾伊塔爱你么,斐特拉曼?或者也许应该这么问,她到底有爱过你们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谁么?”      他仍旧没有回答。   如我所料。      这些日子以来,无论他也好,阿努比斯也好,裴利安也好,希琉斯也好……他们一直在跟我说着那个女人,说他们有多么恨她。有多恨、就曾经有多么的爱她。   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说过一点。   很重要的一点。   她到底爱不爱他们。   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个,都从没说起过这一点。   呵……艾伊塔艾伊塔,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让这些男人在完全不去探知她究竟有没有爱着自己的情形下,疯狂地爱着她,又最终疯狂地恨着她。   即使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有着如此动人眼睛,仿佛海一样深邃又莫测的男人,也逃不开被她戏弄的命运。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到这里时,我突然发觉此时我心里也正燃烧着一种恨。   熊熊燃烧着。   我不懂为什么我要替她承担这么多的恨,承担这样一种恨意所带来的命运。即便到头来我因为她而死,在这些人的心目中,也不过是——‘艾伊塔死了,她罪有应得’。   而我是谁?想来,他们根本无所谓知道与否,正如他们当年无所谓知道她心里究竟对他们爱或者不爱,或者怀有怎样一种情感。   所以我想,她何尝不会因此而恨他们……      “你在想什么?”   兀自沉思间,我听见斐特拉曼问我。   我摇摇头。   他蹲□伸手抬起我的脸,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我:“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回避你刚才那个问题,是么。”   我不置可否。   他笑笑,手指划过我嘴角:“你沉默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A。”   “妈的……”我别过头低低骂了一句。   但他再次将我头抬了起来,看了看我:“我不知道。A,我不知道她爱不爱我。”   “妈的。”这回答令我不得不再骂了一声。“你蠢得叫我无法相信。”   “是么。”   我点点头,“我看到你当着她的面杀死了一个人,”   “是么。”   “如果你还记得那段过往的话。”我再度点点头,感觉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变得有点硬冷,于是笑了笑,问他:“那个蒙着脸,被你当着她面砍掉了脑袋的人是谁,斐特拉曼?是她的情人?”   这问题令他再度沉默下来。   我望着他那双由此而变得同他手指一样冰冷的眼睛,突然感到刚才烧灼在心里的恨消失了,转而变成一种我无法言明的情绪,那情绪搅得我心脏有点儿发疼,以至令我一度无法说出话来。   片刻后吸了口气,我苦笑:“看来是的。”   他松开手,用手背将我的脸推到一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杀了他,所以艾伊塔用活埋的方式折磨了你整整三千年。可怜的斐特拉曼,你说你爱她,可是明明就知道她心根本不在你身上。裴利安也是,希琉斯也是,你们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瓜!”   话音未落,突然我感到身下好像波浪起伏般狠狠一下震荡。      这奇怪的感觉叫我吃了一惊。   正要站起身,第二波震荡紧跟着又起,这一次更为直接和明显,让我一个不稳一下子倒地直往身后一堆珠宝处滚了过去,幸被斐特拉曼一把扯住,在我头险些撞在玉马上的时候将我一把拖了回去。   “怎么回事??”感觉到第三波震荡涌来时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一手抓着我一手按在了地面上:“是阿尔塔玛之心。”   “那东西怎么了??”   “它在动,它就要带着这个墓穴离开这里了。”   “离开?那……”   “那意味着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他低头望向我:“打开墓室的时间,打开永恒之门的时间。”   说着打横将我一把抱起,往后倒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他刚才所站的位置突然地面上豁开一道口子,自里头冲天而出一根石柱,如锥子状,带着阵风扇一样的巨响呈螺旋形转动着,一路攀升至石洞顶端。   刚刚同顶部契合到一起,周围火光倏然而灭,黑暗骤降,带着股巨大沉闷的寂静铺天盖地压了下来,迫使我不由自主一把抓紧了斐特拉曼的身体。   “它来了。”随后我听见他道。   什么来了?   我迅速朝周围扫视了一圈,但除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什么都没有看见。   当即抬头想问他,他却仿佛感觉到了般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就在这时,那阵风扇轰鸣般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在这巨大的洞窟里隆隆盘旋,带出一波波充满了土腥味的冷风。   风吹得一度令我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将头埋进他怀里,随后隐隐感觉周围温度似乎缓缓升高了起来,风势也在逐渐减弱。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似乎还听见有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至近。   说的话是英语,焦躁又带着点儿兴奋。   随后我紧闭着的眼帘外突然骤的一道光闪过,我吃惊立即睁开眼,发觉周围竟又充斥满了火把的光芒。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   欧洲人和非洲人。   他们穿着二三十年代时期欧洲非常流行的那种西装,举着手里的火把和极其老式的照相机,围成一圈在我身周惊诧地观望着。   并非是观望我和抱着我的斐特拉曼。   事实上他们对我俩根本就视而不见。   只是一味环顾着四周。   而诡异的是,就在刚刚还堆满了珠宝的这个巨大的洞窟,此时却变成了一间石室。   四四方方,非常陈旧且伤痕累累的石室。   四处可见经历过一场巨大地震后所留下的创伤,无论墙壁也好承重柱也好,坚硬的岩石表面爬满了深深的裂痕。   咔擦!   又是一道闪光掠过,是其中一名欧洲人手中的相机。   他离我最近。   在朝我正前方一样东西拍摄完后,立即回头指着它朝身后那些人喊了声:“看!多可怕的图腾!”   话音很模糊,表情也很模糊。   甚至身影也是模糊的,而就在他刚刚将那句话喊出口的瞬间,他同周围那些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只留我同斐特拉曼两人站在那间一瞬间空荡下来的石室中,面对着正前方那根异样粗大,且色泽妖冶的柱子。   柱子通体被用颜料涂成了大红色,上面盘着条漆黑色龙。   造型同三星他拉玉龙极为相似的龙。   龙头朝下,龙尾在上,它盘踞在柱子上,仿佛正在吸水。而就在它下面,四周围绕一圈坑,按照八卦的样式有序排列着,每个坑里九颗人头,从上到下依照大小嵌在里面,令整间石室充斥着一股历经数千年都无法散尽的淡淡尸臭。      见状我不由呆住了。   就好像第一次在老默罕默德给我的那些照片里见到它时的样子。   但震撼感却远比那一次剧烈得多。   如此近距离又直观的视觉冲击,它真实且诡异得让我气也透不过来。   苍龙压宝鼎……   这就是镇在斐特拉曼主墓外的苍龙压宝鼎……   几乎出自一种本能,那一瞬我浑然忘了一切从斐特拉曼身上挣扎而下,抱着氧气瓶朝它直冲了过去。   想亲手触碰一下这历史所遗留下来的残骸,尽管它如此令人颤栗。   但手刚刚触碰到那根巨大龙柱的同时,我听见空气中传来咔擦一声轻响。   极其熟悉的声音,几乎不用判断便立即让我惊觉到那是什么。   当即惊跳着朝后倒退,试图在一切还来得及前立即退到斐特拉曼身旁。   却根本就来不及了。   耳畔随即传来一阵枪响,巨大声音震耳欲聋地充斥了整间石室,亦惊得我脱手甩落了氧气瓶,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在它从我手中脱手飞出的一瞬穿透了它,又在它被引爆的一瞬间,不偏不倚穿透了我的身体。    ☆、113第一百十二章   一切是在眨眼间发生的,   子弹打碎了我的肩胛骨,氧气罐爆炸的声音和震荡让我两只耳朵霎时失去了全部听觉。   快到让人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但疼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剧烈的痛楚像只犀利又迅猛的兽,在我失聪后短短不到半秒时间,同一片骤然而来的寂静疯狂地撕碎吞没了我。   我疼得全身发抖。   紧跟着两眼一黑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那当口,就见斐特拉曼纵身一跃,在一片交织纵横的流弹中挡到了我面前,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可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随后他转过身。      转身刹那,我看到他眼里闪出道耀眼的蓝光。   而原本苍白的皮肤隐隐透出一层漆黑色,那颜色迅速遍布他全身,并在一片层层叠叠的人影从石室幽暗处显现而出时,令他嘴里发出低低一声咆哮。   那些人穿着同阴影一样色泽的黑色军装,军装上印着美国国旗。   一眼见到斐特拉曼,为首那名军官原本指着我的枪蓦地垂落了下来。   于是我看到了希琉斯那张吃惊的脸。   也看到了他身后倚靠在一道狭窄石门前一动不动注视着我的裴利安。   那男人暗红如血的眸子里藏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神情。   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随后伸手朝我身后方向指了指。   手指往上,又慢慢往下。      我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立即忍着剧痛用力扭头朝那方向看去时,两眼再次发黑,视线也变得极其模糊起来。隐隐约约见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想来斐特拉曼已是看清了,因为他抱着我的那两只手突然间用了用力。   就在这时那蠕动的东西猛朝这方向冲了过来!   亦在同时,我发觉那东西竟是‘苍龙压宝鼎’的柱子上那条漆黑的龙……它竟活了过来。   一件木头雕凿的东西怎么可能突然活过来?   幻觉么?还是……   没等我来得及辨明这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那条龙已骤然间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咆哮着轰然冲到我和斐特拉曼的面前,在斐特拉曼正要试图避开那瞬,一头朝着我俩撞了过来。   巨大到可怕的力量。   随后我感到自己就像被一辆飞驰中的十吨卡车猛地刮了一下。   刮得生生从斐特拉曼紧抱着我的怀里直飞了出去,飞到了裴利安和他身后的那道窄门前。   之后,什么感觉也没了。   无论是听觉还是视觉。      等到重新恢复这一切时,是因了眼前突然而来一团光亮。   一度我以为那是来自天堂的光。   但后来,随着视线的逐渐清晰,我很快意识到我是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   全身绑得像具木乃伊,床边静静坐着小默罕默德。   见到我苏醒,他看起来很高兴,高兴得仿佛他从没有背叛过我,而我俩的友情也从未因此而终止过。   他告诉我说这里是开罗市立医院,目前开罗市最安全的一个地方。外面那些埃及人正在游行,反穆巴拉克的游行,可能会引起动乱,但只要是在这家医院里,应该不用太担心。   他还说,他是前几天在开罗城外一辆被示威者所遗弃的卡车里发现我的,那时以为我已经死了,所幸还有口气在,于是立即把我带到了这里。   但从头至尾他没有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全身会受那么严重的伤。   也从没提起过那些在我失去意识时同我在一起的人。   斐特拉曼,裴利安,希琉斯……他一个都没有提起。   我也没有问他。   因为无论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来,我不确定自己真的就能因此而相信些什么。   而那之后,很多天就那么眨眼间过去了。   但直至我身上的伤完全康复,我也始终没见到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正如他们曾经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我生命中,然后他们突然间消失了。   我去过‘榆树街’,去过那片埋藏着斐特拉曼坟墓的那片沙漠,也去过一次美国。   但始终没有再得到过关于他们的任何一点消息。   他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而在斐特拉曼那座会在沙漠里游走的坟墓里所经历的一切,更如同一场梦。   当我站在当日裴利安挖掘出七莲花柱的地方,回忆着那浩大的工程场面和巨大如深渊般的挖掘现场,眼前却只有茫茫一片沙海。   干净得真是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仿佛那一切都被浩瀚的沙漠在一夕间吞没了。   或者,被重新启动运行起来的阿尔塔玛之心给带走了。   真可惜,即便差点因此而没命,我最终仍没见到那间传说中的四门之室,以及室内那两道代表着过去和未来的大门。   永恒之门。   重生之门。   管它们叫做什么门。   那天我几乎只差一点就能见到它们了,也许还能亲眼见到它们所隐藏的奇迹。   但它们就那样轻易地将我抛弃了出去。   连同我背后的那片可怕的诅咒之伤。      有意思,那伤同那三个男人一样,也在那一天突然消失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它们的消失,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不用再为我生命如同沙漏般的流逝而担心。   这大约是我从那坟墓中得到的唯一收获。   每次想到这一点时,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在那座坟墓里所见到的那片从未被世人见到过的宝藏。   那铺天盖地的黄金,那如山一般堆砌着的珠宝。   曾经它们就在我眼前,就在离我一手臂远的距离,我随手一抓就能抓起几百万美金的财富。   可惜烟消云散了。   仿佛是一场无比绚烂,且令人垂涎的美梦。   而那有着双蔚蓝色眸子的男人,何尝又不是一场美梦。      他在我的梦里出现,又在我梦里消失。   带给我一场无比可怕的噩梦的同时,又让我在今后无数的夜晚的梦里总是会梦见他。   每一次,每一次。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而每一次梦见他,我几乎都会对他说上同一句话,那句当日在他坟墓中,同他站在一起,听着他念着艾伊塔的名字,透过我的脸谈着那个女人时的神情,于是被我始终隐忍在口中,始终没有对他说出口的一句话。   我想对他说,别去打开那道门,别再想着过去。我不是艾伊塔,我也不想成为她。      真可惜,只有在真正做梦的时候,我才有勇气将这句话对他说出来。   我想取代艾伊塔,我不想成为她,我不想要他在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和口里只有她。   所以,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那个有着一双海一样颜色眼睛的男人。   可惜他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一点。   况且,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这一生,如此漫长的一生,所有的爱和恨全都只给了艾伊塔。   所以,我应该选择忘记。   就像他和那些突兀闯入我生命的可怕的人、可怕的事那样。   干脆地消失。   消失在我眼前,消失在我生命里。   而我则要干脆地学会忘记。   忘记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曾经出现过那样一些事,虽然对我来说何其艰难,但只要拥有时间,总可以忘记。      但我说不好为什么之后我仍是选择让自己留在了埃及。   尽管那地方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糟糕,谋生也越来越艰难。   我仍是没有离开它。      有人说,要是对历史没有‘饥饿的人对面包’般的爱,那么没有人会喜欢埃及。   我想那些人说得没错。这地方的保守,炎热,干燥,脏乱和落后,如果不是对它怀有某种地方的热忱,的确是无法叫人对它爱得起来的。   我在这让人爱不起来的地方待了将近十年。   最初是不得不待在这里,后来是无法再从这里离开。   现在我在一处地方级博物馆担任他们的古物分析师,主要负责木乃伊的分析和归类,工作很单调,月薪三千埃镑。   一晃眼这份无聊的工作就做了两年。   两年里埃及发生了很多事。   开罗发生j□j;总统穆巴拉克辞职并被法庭判处终生j□j;穆尔西当选了新总统;开罗再度发生j□j,穆尔西下台;军方和示威者发生冲突并造成八百多人死亡……   期间小默罕默德回来找过我数次。   他邀请我跟他一起去美国,说他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给我找了份很不错的工作。   每次都被我拒绝了,但最后一次来找我时,我不得不考虑他这一条橄榄枝。   因为几天埃及刚刚发生的暴动导致暴民到处趁火打劫,并直接影响到了博物馆。   博物馆被洗劫一空。   当我在家看到这条新闻时心里有种刺痛的感觉。   那一具具被弃之在地上的棺木,那些被损坏的雕像,那一片狼藉的展厅……   我想,这国家终于还是让人完全无法再继续逗留下去了。   即便对它存有如此一份我甚至无法言明的留恋。      决定离开的当天夜里,我再次去了“榆树街”。   它早在两年前就被转手,接任者是个意大利人,将它改成了一间充满了意大利风格的不伦不类的夜总会。   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勇气走近这个彻底改头换面的地方。   因为那会让我想起除了斐特拉曼以外的另一个人,一个我几乎想要嫁给他,却发觉他在我身边纯粹是个巨大阴谋的男人。   呵,有意思的是,对他来说我何尝不也是个阴谋。   拜那位伟大的艾伊塔所赐。   艾伊塔艾伊塔……   如有机会遇见她,我真想替那些男人,替我自己,一刀捅死她。   但在那之前,必然还要同她问个清楚,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引来那么多恨,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多人,为什么以活埋的方式折磨一个如此爱她的男人还嫌不够,要以苍龙压宝鼎镇他。   当年在她同那些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此外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   比如那块战国锦帛,为什么会绣有古埃及法老王坟墓所在地的地图。   为什么在我爸爸用太岁肉将我复活后,我妈妈会认为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   如果不是原来的我,那现在的我又到底是谁……   无解。   一切的一切,都无解。   除非我能借助时光机回到当时当地,亲眼目睹那一切的发生,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导致我后来遭遇到了那无比诡异的一切事情。   时光机……   想到这个,不由想起那个叫做伊甸园的男人。   他奇怪的身世似乎一点也不亚于我那些诡异的遭遇。   如他所说,那应该活了很久,也失去记忆了很久。   而他那些失去的记忆很显然同我、同斐特拉曼的坟墓,有着不可忽视的联系。   但自那天之后他也失去了踪迹。   再没有出现过,不知是同那三个人一起在那座神奇的、会自己走动的坟墓里失踪了,还是独自一人离去,继续寻找他失去的那些记忆去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一个男人在酒吧幽暗的光线里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最初我并没有注意到他。   后来我感觉总有双视线从他这里似有若无地投向我,尽管他带着墨镜,我甚至无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楚他的脸。   于是带着种隐隐的不安,我站起身想离开这地方。   谁知就在这时他让酒保给我递来杯酒。   ‘沙漠红’。   见到它的一瞬我不由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两年来我一直没有再喝过这种酒,也没在其它酒吧里见过它。   现在它就摆在我面前,令我无法抵挡诱惑地一口喝干了它。   直至它辛辣火热的滋味沿着我喉咙一路而下,进入我的胃,我才放下杯子重新打量那个男人。   依旧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也不知是因为酒吧光线的关系,还是我喝得有点多的关系,他那张隐在宽大墨镜下的脸看起来如此模糊,模糊得令我有种伸出手去将那层挡在我眼前的模糊抹去的冲动。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这困扰。   于是朝我笑了笑。   笑的样子似乎有点眼熟,但我实在想不起他是谁。   正愣愣朝他看着,他抬起他的右手,将右手的食指放到唇边朝我再次微微一笑。   那一瞬我呆住了。   呆呆看着他的手指。手指上套着一枚环。   白色的玉环。   确切的说,是白色的玉玦。   闪烁的黄金包裹着玦的断面,我清清楚楚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斐特拉曼的身上。   那块汉武帝赐予霍去病的玉玦。      意识到这点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急得一度令我有点窒息。   回过神时却见那男人已站起身朝酒吧外走去,我忙起身跟上,谁知到了门外,却怎样也找不见他的踪影。   我有些着急,一边在门前的路上团团转,一边四下寻找着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但怎样也找不见。   他又消失了……又消失了……   嘴里这样反复自言自语的时候,面前突然一片光亮刺到了我的眼。   我下意识用手挡了挡,随即看到前方很多人影朝我围拢过来。   手里举着刺眼的探照灯,雪白耀眼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无意中撞到了示威游行的队伍?这么想着,我后退了两步,试图避开这些疯狂的人,但那探照灯依旧打在我脸上,巨大的热量照得我皮肤微微发疼。   随后为首的人一边大声喊着什么一边朝我指手画脚地走了过来,我看着他们发着愣,一时完全没听明白他们飞快的语速到底在对我说着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这么呆呆站着时,突然身后一只手猛地朝我抓了过来,一把抓在我手腕上,随后拖着我就往后飞跑起来。      “喂?!”刹那间回过神,我不由惊叫。   但那人力气极大,跑得也极快。   快得让我不由自主使劲跟着他,唯恐一慢就要跌倒在地被他拖着跑。   身后随即想起一阵脚步声,那些人在朝我俩追过来。   我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被这些人盯上。   这令我不得不全神贯注跟随在那人身后继续加快脚步,一路飞奔,完全忘了留意周围的路况,也完全不知他究竟是要带我跑到哪里去。   直到后来累得我连气都透不过来,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为什么这人一路跑着,却连声气都不喘。   即便是长跑运动员也不至于这么耐跑。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这么想着,我立刻用力挣扎起来。   说来也怪,之前他抓着我手腕的力道还大得惊人,如同铁钳似的。此刻被我用力一挣,竟轻易挣脱了,以至毫无防备间朝后一个趔趄,被巨大的惯性推得直接跌倒在地。   肩膀上的旧伤因此而生出一股剧痛。   我来不及顾忌,一个翻滚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随即回头朝身后望去,想看看那将我一路拖来的人究竟是谁。   但一眼见到身后的景象,不由立即叫我惊呆在当场。      我看到身后那条原本堆满了垃圾和听着几辆破车的小马路,此时竟变成了一条崎岖冗长的碎石小道。   道路两旁暗着灯的商铺和楼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一间间土屋,亮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仿佛时空一下子倒退了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在刹那间将我一把推进一个扭曲而古老的空间。   空间里站着很多同样古老的人,穿着古老的粗麻布衣裳,或者发着呆,或者吧嗒吧嗒抽着烟,在那些古老又简陋的土屋门前坐着,带着漠然的神情望着我,时不时朝我露出一丝有些怪异的笑。   随后我听见身旁有人在重重地喘息,好像刚刚疾跑了几千米。   我不由抬头朝他望去,随后再次一愣,因为我发觉我竟再次见到了伊甸园。   只是时隔两年,在这奇怪的、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地方,他看起来跟以前几乎判若两人,所以我不得不再次仔仔细细朝他打量了一阵。   没错,这真的是伊甸园,他金色的头发,烟灰色的眼睛……无一不属于伊甸园。   但他为什么看起来比两年前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看上去至多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他两手撑着膝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用他那双烟灰色眼睛望着我,然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用一种费解的神情望着我道:“你疯了么,在法老王的军队前站着发呆??你从哪里来的外乡人??脑子有病么??”      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就在他这样训斥着我的时候,自他身后的黑暗深处,一队人马远远朝这方向走了过来。   肃穆,又极为奢华的一支队伍。   将近百人,那些军人骑着整齐的黑色骏马,身上穿着的铠甲一如黄金般耀眼,在这古老简陋而肮脏的地方,被四周的火把照得熠熠生辉。   为首那人分外耀眼。   那个头戴金冠,身披金色披风的男人。   身下座骑毛色纯白,长长的鬃毛同他一席白衣交缠在一起,一路走,一路如雾气般飘摇不定。      “王……”   “吾王……”   路经之处那些原本或者呆坐或者站立的人群纷纷跪下,头贴着地,亲吻着他和他军队一路而过的足迹。   这情景令我全身鸡皮疙瘩一路而起。   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以至当那匹白马近在眼前时,我依旧如一根木头般呆站着,呆呆看着马背上那如神祗般庄严又俊美的身影,以及他头顶金冠灿烂夺目的光华下,那双静静将目光投注到我脸上的蔚蓝色眼睛。   直至眼睁睁看着他和他的军队从我身侧一路而过,越行越远。   这才如梦初醒。   随后疯狂地跑了起来。   追着那支队伍的背影,追着那匹白马上宛如神祗般的背影,一路飞奔一路大叫:   “斐特拉曼!”   “斐特拉曼!!”      第二声叫出时,我的嘴被人用力捂住了。   “你果然是傻的!”然后被他用力往后拖,一边哭笑不得地在我身后咒骂:“活腻了么!傻子!真他妈活腻了!”      (木乃伊下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木乃伊三部曲第一部《木乃伊》到此告一段落。其余的谜题和故事发展将在第二部《死神的国都》和第三部《巫女传》里继续揭晓。 ━━━━━━━━━━━━━━━━━━━━━━━━━━━━━━━━━ 本文内容由【蜜糖。】整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www.sxcnw.org)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