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纸鬼 作者:沐一寒 文案 “唔唔,先生,什么是羞羞的事情啊?”某日,琴白这样问郦秋轻。 “啊?谁告诉你这种事情的??”郦秋轻大骇,慌忙不迭,又是紧张又是窃喜,心脏止不住砰砰乱跳,生怕被琴白看出自己的心思,又止不住盼望她发现。 “唔,我偷听到的。羞羞的事情好玩吗?先生会教我吗?”琴白懵懂得眨着眼睛,那扇呀扇呀的长睫毛就像扇在郦秋轻的心尖儿上,痒痒的,又碰不着,渐渐就一团火热……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琴白,郦秋轻(?) ┃ 配角:雪儿,绯鲤等 ┃ 其它:双处(?根本没X描写),1v1(?)   ☆、第一章 无题      又是一年一度中元节。   人间白日祭祀打蘸过后,夜晚便是热闹的中元节会。街头小巷处处张灯结彩,戏台歌舞,城外流淌的河中飘满了荧荧荷花灯,不知携着对谁家亡者的思念,散入远方的万千灯火中。   明月怜悯的洒落一地银霜,河岸齐聚男女老少,七八岁的孩童天真无邪,叽叽喳喳的攀比着谁家的河灯飘得最远,而白发苍苍的老者则是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那些阴间的孤魂野鬼能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寻到托生的道路。亦有单身素衣的女子,脸色肃穆哀伤,纤纤素手小心的将精致玲珑的河灯轻轻放在水中,遥祭亡夫。   柳岸阴影处,站着一位白衣长袍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玉冠束住墨发,安静的散在腰间,宽大的袍袖掩藏的清瘦苍白的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精细的竹叶灯。   郦秋轻俯下身,一缕墨发垂在他如玉的颊边,映出风流俊秀气质温和的侧脸,眉眼间却凝着久久散不去的哀伤,一双暗金色的瞳孔深处似曾湮没无数沧桑,淡淡却专注的望着水中散发着柔柔碧绿光芒的竹叶灯,随着微微漾起的水波,宛若流火,渐渐远去。   如果她还留有一缕芳魂,想必一定会很喜欢他亲手做的这盏漂亮的竹叶灯吧,她一向很喜欢这样精巧的小物件,以前一直缠着他要的。   只是,那时的自己从来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   现在,他明白了,却也已经晚了。   郦秋轻眉间淡漠,明明柔和的面容,最该有温润如玉的微笑,却空洞的有些怅惘。   “嘭!”一声响雷拔地而起,惊起漫天流火。   是谁家的烟火吧?   他有些痴迷的望着空中炸开的璀璨,散开散落的花火,有着最美最短暂的生命,也有最痴最决绝的死亡。   眼前不知何时渐渐变得模糊,那些飘渺成灰的光亮中,仿佛有个少女盈盈的笑着,烂漫盛开的焰火,仿佛蔓延了整个视线。   郦秋轻踉踉跄跄的走在偏僻的竹林小道,偶尔有人家烧过的冥币纸灰飘落身后,未烧尽的纸钱落在地上,宛若洒落的苍白的泪。   他停在一幢青瓦白墙的幽园小筑前,静静的看着阶前曼曼青苔,小筑前的百年竹开出明丽的白色花朵,洁白如雪,绽放的光华在夜色中灼痛眼睛。他恍恍惚惚的想着,不知不觉又是一百年了呵!   明日等这竹花谢了,又该重新种上一片竹林了吧。郦秋轻淡淡想着,阖上眼眸。   年年岁岁,花开花落,岁月轮回,千年百年,何时才是等待的尽头?   琴白,你只给了我一百年的记忆,却把我的千年都困在回忆中,你该怎么补偿我?   梦里的明丽少女盈盈浅笑不语,面容渐渐模糊,隐入无情的岁月。   大约在一千多年前,那时的郦秋轻还未度天劫,还常常温润的笑着,喜欢在竹林用九尾琴弹上一曲《竹吟曲》,谈吐行事风雅倜傥,颇为风流恣意。   或许是因为青阳山中灵气和寒拓寺上的梵音有助修行,又或是因为山下那一片翠绿丛生的百年竹很合心意,抑或竹林边不知哪个年代荒弃的幽林小筑幽雅有趣,种种原因之下,郦秋轻在青阳山下的绿竹小筑中停止了他一向漂泊的修行旅途。   青阳山中灵气浓郁,常常会有些草木生灵,却因同时有纯正的梵音荡涤,灵体大多纯善向禅,喜欢趴在寒拓寺外的碑石上眼巴巴的望着寺中;僧侣也慈悲为怀,自顾坐禅论道,并不去驱除。   绿竹小筑前的竹子每隔百年开一次花,花谢便尽皆枯萎死亡,因只生百年而名为百年竹,即使山中灵气充沛,但短短百年,根本不足以生灵,小筑前总是安安静静的。因此,郦秋轻倒是极为喜欢这间小筑,他可以每日在竹林中抚琴修道,不必担心受到其他妖灵的打搅。   哦,对了,郦秋轻是一只修行了将近两千年九百年的九尾玄狐,还差近一百年便是三千年的大天劫,九尾琴便是他用九尾所化。他琴艺极高,一缕琴音可入人心扉,可催人落泪,可抒人胸怀;他在竹林中专注抚琴时,便有竹叶簌簌飘飞,天地间如水墨,似乎只有这一缕琴音。   那一年的中元节,又是百年竹开花的时节,是一切的开始。   郦秋轻并不十分喜欢过人间的中元节,只是因为这是一年中阴气最重、人间供奉最为充足的时节之一,他才会偶尔到街上打打牙祭。不过他每每都会到七叶巷沽上一坛上好的竹叶青,幽清沁凉的酒香,芬芳馥郁的清夜倒是难得的享受。   许是有些微醉,他一时兴起,白衣飘飘将长袍随意的在竹林中一铺,席地而坐,怀中化出九尾琴,瘦长的指节轻拢慢捻珠弦错错,竿丛竹翠,白衣胜雪,竹花如雪,飘飘洒洒如飞旋的白蝶,随悠扬辗转的琴声,漫天漫竹林,似乎落了整夜整夜的雪。   “可惜了!”郦秋轻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暗金眸子如古井无波,似乎对这燃尽生命的灿烂芳华的即将消逝无动于衷。   漫长的岁月中,他早已看淡生死别离,灵生灵灭,原本就是天道轮回,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声轻轻的叹息而已。   他来这里已经近百年,明日百年竹若是枯败了,怕是要自己动手,再种上一片吧!毕竟,少了每日竹香的陪伴,有些可惜了。   “嘭!”不知谁家燃放的烟花在空中盛开,星星点点的花火渐渐黯淡,湮没成灰。   郦秋轻抱琴轻慨,这相似的两者,仿佛就要在这慢慢归于寂静的中元节之夜,也无声湮灭了。   “呐,你说!那天上的,是不是很漂亮?”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纯纯净净的,满是赞叹和憧憬。   郦秋轻不由愣住。他在这里已有百年,从来没有听说这绿竹小筑附近出现过小女孩,即便是妖灵见到他也因为道行差距太大而避而远之,所以他一直是独居。   他转过身,便见竹林繁复的如雪竹花中,俏俏盘腿坐着一个五六岁梳着双髻的绿衣小女孩,冰肌细眉,明眸皓齿,圆圆小脸上眉眼精致如画,是个美人胚子,两个包包头上别着一圈清秀的白色小花,其余乌发全部整齐的散在肩上,可爱清灵。而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托着腮痴痴望着天上的烟火,却极有喜感。   烟火散去,绿衣少女才转头看向郦秋轻,墨玉般的眸子似乎含着怒气,却更添了几分生动,“喂,你怎么不回答?”   郦秋轻不禁诧异了,他何曾见过如此刁蛮不讲理的女孩子,自己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上来便怒目而视。他只得苦笑的摇摇头,慢声说,“你我素不相识,我怎知你在和我说话?更何况,我从未见过你……”   少女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清亮亮脆生生的说,“现在你不是见到我了么!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在和你说话,难道在和鬼说话?还有,我叫琴白,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不就认识了么?”   郦秋轻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女孩子道行仅仅一百年,似乎是刚刚修成人形,倒还是一副不晓人事单纯无邪的模样,倒不是真正故意任性无理的意思,他比她道行不知深多少,便不与她计较太多,好脾气的回答,“郦秋轻。”   “郦秋轻?好怪的名字!”女孩子眨眨眼睛,嘟嘟嘴巴,好歹也没发表什么别的评论。她的眼睛瞄到郦秋轻怀里的九尾琴,忽然扭捏起来,圆脸红了红,好似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喂,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你会弹琴吗?”   问的问题都毫无章法!郦秋轻难得的腹诽一句,他今日莫名的心情不错,便耐心的回答,“是的,我喜一人住,每日抚琴作乐。”   少女面上一喜,眼神更加明亮,急切的看着他,“那你是不是每日清晨都会在这里的竹林抚上一曲?”   “确是如此。”郦秋轻想着她问得奇怪,点头应了,忽然心有所觉,便细细的观察着女孩,翠衣纱裙,隐隐还有淡淡熟悉的清香。   “哇——先生,琴白终于找到你了!”郦秋轻正观察着,得出自己的结论,不防着少女忽然喜悦溢于言表,竟然欢喜的一蹦而起,径自朝着自己扑来。   他一时间只来得及将九尾琴收回,以免划伤少女,自己却结结实实被虎头虎脑的女孩撞到,不由“哎呦”了一声。   少女从郦秋轻的怀里赶紧探出头来,圆脸上是全然的焦急,不住的在他怀里到处摸,急切的问,“先生,你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要不要琴白帮你揉揉?”   郦秋轻被吃了许多豆腐,却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只好将怀中圆嘟嘟的小女孩扶起来,郑重的说,“我不是你的先生,我们才刚认识而已……”   他还没说完,少女已经开始嚎啕大哭,哭的猛了激烈的抽噎着,白胖的小手使劲揉着眼睛,“先生,你是不要琴白了么?琴白等了好多好多年,才好不容易出来找先生,先生这就不要我了么?呜呜,该怎么办,琴白只能跟着先生,因为有先生,才会有琴白……要是没有先生,也就没有琴白了……”   郦秋轻一向是风轻云淡的性子,哪里遇到过这等阵仗,他手忙脚乱的帮琴白拭着滚滚而下的泪滴,一边忍着头疼安慰她,“我也没说不要你……”   小女孩的脾气变化莫测,立刻破涕为笑,把鼻涕和泪全都抹在郦秋轻洁白的衣袖上,带着浓浓的鼻音笑着说,“我就知道,先生最好了……”   郦秋轻无奈的叹了口气,领着琴白睡在绿竹小筑,他在外间打坐修行。   小女孩哭累哭花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纤细的柳眉微微蹙着,如花瓣般的嘴唇却勾着一抹大大的笑容。   郦秋轻看着琴白毫不设防的睡颜,心底柔软的一块无意间被拨动,他轻轻关上门,在小筑窗前静立。   窗外,月华如霜如纱,一片竹花如雪,晶莹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小沐开新文啦!!!撒花祝贺~~~   新文的题目事实上选的不太恰当,不过懒得改了……╮(╯▽╰)╭   存稿不多,所以会放文较慢,约隔日一更吧~~~如果收藏和评论数上涨的话,说不定会加更哟~(窃笑ing)   嗯,新苗需要大家的精心爱护,所以点击、收藏、评论神马的,就不要钱的扔过来吧!   ☆、第二章 过往      第二章过往   于是,琴白在郦秋轻的小筑住下。   清晨,郦秋轻如往常从打坐中醒来,不由往窗外看去,成片的百年竹依然是一夜枯萎,他不由的蹙起了眉头。   “先生!”琴白蹦蹦跳跳的从门外探进头来,招呼郦秋轻,“先生,我们再种上一片竹子好不好,青青翠翠的多好看!”   郦秋轻理理衣袍,白衣墨发,翩然如玉。他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一般,慢吞吞的出门。   琴白却等不得,上前便用她沾满泥土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扯着郦秋轻干净的袍袖,印上巴掌大的泥印子却丝毫不觉,只兴致盎然的嚷着,“先生,我们把这片枯萎的竹子葬了好不好,这样新种的竹子也会记得他们的!”   郦秋轻仍然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应了声,“好。”   琴白便极为开心的拿着小铲子在地上挖来挖去,看上去只是个顽皮的女童,却细心的将每一棵竹子都小心翼翼的埋在深土里,细致的铺上沙子,再将嫩竹笋整齐的移栽,仿佛照顾小孩子一般耐心的浇上泉水。   忙完这一片,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已是布满汗水,却只是眼睛亮亮的瞅着郦秋轻,“先生,明年这些竹芽,就该长成竹林了吧?”   郦秋轻看着满脸脏兮兮如同个花脸小猫的琴白眼神却明亮的惊人,心神一动,不由得脱口而出,“当然会的。”   琴白欢喜的拍手笑着,“那明年先生就又能在竹林里抚琴了!”   郦秋轻不由汗颜:其实以往这种小事,他都直接用灵术的,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年……   自此,郦秋轻早上只得对着一片光秃秃的矮竹笋抚琴,没有飘飘落叶,只有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托着腮坐在一旁听得痴迷……   “先生先生!您的九尾琴放在哪儿了,我怎么找不见了?”琴白在屋里翻来找去,瞅见从外面打酒回来的郦秋轻,便蹦跳着缠了上去。   郦秋轻手上提着一坛竹叶青,眉间笼着一丝淡淡的醉意,细长的眼线似能勾魂,听闻却是尴尬的一愣——他的九尾琴本是他的九尾所化,是他的修炼法宝亦是他的弱点所在,不能轻易离体,却是不便让琴白知道。   “唔,我一般都随身带的。”他含含糊糊的应答。   琴白似乎没有觉察到郦秋轻的尴尬,只是失望的哦了一声,便立刻转了另一个话题,“先生,你什么时候教我琴艺啊?”   郦秋轻懵了,浅酌的杯子一顿,“额,我说过要教你了么?”   琴白委委屈屈的觑了一眼郦秋轻,小嘴一扁,似乎又要哭鼻子了,“先生,我都叫你先生了,您怎么能不教我琴艺呢?”   郦秋轻最受不住琴白哭了,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他扶额叹息着,“那你得先有自己的一把琴才行。”   “嗯!”琴白抹抹眼泪,又是晴朗的笑,“那先生送我一把吧!”   郦秋轻想了想,要靠琴白自己定然是弄不到琴的,何况也该让她去人间游玩一番,便摸摸琴白柔软的包包头,和煦的笑了笑,“那我陪你去山下买吧。”   “嗯!”琴白满口应了,眯着眼睛,很享受头顶温柔的抚摸,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她鼻子轻嗅,循见一坛清洌洌的竹叶青酒。   郦秋轻眼神余光中看到琴白有些危险的眼神,摸摸鼻梁,举了举手中的坛子,“上好的醇酒,你要喝吗?”   “先生!”琴白美目圆瞪,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郦秋轻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她扑到,身形一转,琴白便只捉到他的一角衣袂,不满的哼哼,“先生你坏!明知道琴白也是竹子,偏偏还喝竹叶酒,你太坏了!”琴白年幼,只会用一个“坏”字来表示自己对郦秋轻行为的满心不赞同。   郦秋轻心下早已了然,此时却故作诧异,“琴白明明是个小女孩,怎么又会是竹子?”   琴白虽修为不高,但毕竟是修了百年的灵体,天性中多多少少对妖灵之间的法则有所了解,现在看出郦秋轻是故意逗弄,便嘟着嘴巴,侧着头不理他,“先生知道却还问琴白,当琴白是三岁小孩子吗?”   郦秋轻嘿然一笑,抿了口酒,笑道,“我已有千年的道行,你不过区区百年,你对我来说,可不就是三岁小孩么!”   “那先生还逗我!”琴白这次气得狠了,扭着身子就是不理会。   郦秋轻望着窗外冒着绿芽的竹笋,清清淡淡的说,“百年竹只生百年,花开竹枯;草木神识弱,非三百年以上不能生出灵识。你本体是百年竹,又为何能够能生灵化妖?”   琴白皱眉,似乎在凝神思索郦秋轻这一番话的意思,半晌才恍惚的,似回忆一般,艰涩的说,“是琴声。”   郦秋轻挑眉不语。   “那是个清爽的雨后,空气极是清新,七月的雨将我的叶子洗的干干净净,天地间我虽渺小普通,却仍然渴望像其他竹子一般挺拔直立,离天空更近一点。”琴白小脸由凝重转为轻松,神色似有种沉醉在梦幻中的眩惑,话语也越来越流畅,“那时我还只是矮矮的一株竹笋,即使雨水滋润了根须,即使我用力向上拔高自己,可还是离天空好远好远,远的看不到尽头。在我就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段琴声,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外面世界的声音,那琴声真的很美很美,我听到了天空中白云飘过,听到了风中竹叶萧萧,听到了细碎的雨水顺着山泉叮咚而下,听到了我想要到达的地方,好像我已经知道那天空有多高有多远,有多广阔了一样。虽然,这琴声只如过客,不过流连了一个平常的清晨而已,但是我想,我这一百年里都不会忘记这一段琴声了。”   郦秋轻眉间舒缓,他想到大约一百年前的确自己经过青阳山下的幽林小筑时,望见雨后绿竹青翠欲滴,宛如空谷幽兰独有品性,当时又值中元节喝了少许七叶巷的竹叶青正是微醺时候,印象里确实有自己在竹林中抚琴一舞以舒胸怀的记忆,犹记得琴动风动,残雨如玉碎敲竹叶,落木萧萧无边天地,着实淋漓尽致,胸臆尽抒!   琴白清脆无忧的声音却忽然有些低落, “或许是那个琴声满足了我的夙愿吧,那一个百年的冬天,我却险些活不过去。那个冬季,原本不是十分寒冷,百年竹既能生百年,自然不怕区区严寒。只是忽然有一天,天气忽然变得极寒极冷,滴水成冰,飘下鹅毛大雪,晶莹莹落了整片竹林。这一场雪,一下就是一整个月。那时才是真的冷,风雪交加,连绵不休,冷风似刀子似的,雪落了三尺厚,我们被埋在雪地下,一片黑暗,看不到阳光,没有温暖,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我一起长大的许多竹笋都没有挺过这三个月的风雪,连许多已经成年的百年竹都被雪摧折。最后,就连我都觉得自己好累好累,晕晕乎乎的好想睡着,只是我想到那个雨季的琴声,想在自己死去之前再看看一直想要看到的天空,哪怕离自己还好遥远,但就是想要看看。”   “或许真的是缘分呢!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那段熟悉的琴声!不,和原来的琴声不一样,但我却好像知道那是同一个人弹奏的一样。那琴声就像第一滴雨,像划破天空的霹雳,像我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曾经迎着狂风暴雨毫不畏惧,我听说雄鹰能搏击长空,我想,那时的琴声就仿佛故事里那只无畏的雄鹰,和暴风雪顽强相抗,饱含了生命的气息,为了活下去!那段琴声惊醒了我,我忽然觉得心底充满了力量,好像我突然有了极大的决心,我想要像那段琴声一样,绝对不要放弃,我相信,我一定能够活着触摸到天空!!我想要生存下去,想要自由的舒展叶子,想要呼吸湛蓝天空下的空气,我还想要见到那个琴师!”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不再沉睡,我在雪地里等待风雪停息,春回大地,我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又活了过来,我知道那个琴师住了下来,因为我每天都能在清晨听到他弹奏那首熟悉的曲子,那首曲子慢慢的浸透在我的心底,我仿佛知道那曲子的意思,我还知道那本是上下两曲了。我虽然能听到声音,却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可是我不怕,我一点点的成长,慢慢的能听的更清楚了,也渐渐的能感受到更清晰的天地万物,渐渐的有了自己的感觉、情绪,能听得到琴声中的海阔天空,像风过无痕的毫无牵挂。那一年,又到了百年竹开花的时节,我知道花开花谢之后,就是百年竹终亡的时刻,可是我无悔无惧,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命。”   “只是我还有遗憾,我还没有见过那个每天抚琴的琴师,还没有向他道一声谢,没有告诉他他曾让我听到了我不曾触摸到的天空,让我心里生了花,是雪地里最坚强的花!中元节那天,我也开了美丽的洁白的竹花,我想见他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我想在消亡前,记住他的模样。不知为什么,那夜的月色特别皎洁,我也不知怎么的,就好像从竹子里跳出来一样,就变成了个小女孩的样子。”   琴白说完,很孩子气的扭捏了两下,小声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美丽到极致的花,那么灿烂耀眼,好像天地的焦点都在它的身上,那一瞬间夺走了所有光华。我不是故意要不礼貌的,只是你那个时候偏偏不理人嘛!”   郦秋轻轻轻颔首,漂亮的瞳孔深处,漾出一抹温暖和柔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皇后别闹了》,看得惊心动魄,牵挂至极……   唉,不知道要再过多少年,我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啊……   不过,就偶这一副简单的头脑,估计是驾驭不了那么复杂的布局的…………   我还是写我的清清淡淡的流水文吧~   ☆、第三章 回忆   第三章   其实那一场大雪,严格来讲,与他脱不开关系。   郦秋轻听着琴白的讲述,默默的回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愧疚感的。   一百年前,北荒雪女找上青丘,竟然强逼着他娶她为妻。狐妖本就天生妖媚,他是素有浣花公子之称的九尾白狐,修炼两千多年的九尾琴,便更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格外风流潇俊,不少见过他的少女都倾心不已,自愿一荐枕席。   当年他最负盛名的是温润至极的微笑,青丘流传着“浣花玉郎浅眉笑,蝶不舞花水不流”的赞语,指的便是若是郦秋轻展眉一笑,连留恋花丛的蝴蝶都会停止舞蹈,奔流的泉水都会忘了继续流动。这自然不是真的,但是他的确曾经一笑迷晕过七八个少年女妖,可见郦秋轻的气质外貌不是盖的。   北荒雪女也是鼎鼎有名的大美女,而且修为不浅;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郦秋轻,从此对他一见倾心,狂追猛打,非要嫁给他不可。   郦秋轻天性不羁,爱的是自由潇洒,擅长守心,因此在潜心修炼的两千多年中竟不曾真正动情,对于雪女的强势逼婚十分反感,自然不会答应。雪女纠缠百年,求婚被拒,盛怒中竟与郦秋轻决战!   彼时青丘入口,银发雪肤的娇艳女子,与白衣墨发的如玉君子,对面而立,气氛凝重。雪女手中拈起一道冰诀,眸中掩藏不住的失落,却刚烈如火,“郦郎,你是真不答应娶我?”   郦秋轻温温一笑,浅浅嘴涡中晕开迷人的光,却冷冷清清,“雪姑娘,你初时为了想要得到我,不惜在我每日饮用的泉水中下药毁我修为,又三番五次对郦某加以绑架,雪姑娘这样的行为,实在令郦某寒心,这样的妻子,郦某也不敢要!”   雪女明眸闪过一丝委屈,娇怯怯的说,“雪娘也不过是想要和郦郎春风一度而已,只是郦郎对雪娘防备的太狠,雪娘不得不出此下策,实在是出于太爱郦郎的原因,郦郎何必要出口伤人!”   郦秋轻嘴角划过一丝嘲讽,拱手不再和雪女周旋,“郦某当不起雪姑娘的爱意,还请雪姑娘收回!”   雪女在北荒一向是老大级别的人物,性格暴烈,这次拉下脸来跟郦秋轻谈判已是极限,哪里能忍受郦秋轻的这番嘲讽,当场大怒翻脸,手中冰杖直指郦秋轻,“郦秋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然入了我雪娘的眼,就乖乖跟我回北荒成亲!否则,看我踏平你青丘!”   郦秋轻却只微微一笑,化出九尾琴,拨弄琴弦飞出音刀,发动无声的攻击。   一时间,青丘入口,银光闪烁,寒刀交错,看起来倒是势均力敌。各色妖术灵力交织变换,环出一方五彩结界,铿锵声不绝于耳,反而看不到相斗的两人。   少顷,从结界中飞出一道银色身影,迅速掠过天际,郦秋轻静静站在原地,衣冠整齐,丝毫不见打斗过的迹象。雪女修为虽略高于郦秋轻,但竟然在郦秋轻手中败走,想必郦秋轻对她毫不见怜的动手到底是伤了她的心,分了她的神。   一月之后,郦秋轻循着雪女受伤后留下的气息,找到了青阳山,便见幽林小筑已是三尺厚的冰雪!原来,雪女败走之后,选中青阳山灵气充沛,作为养伤之地;因她灵体冰寒,故而在青阳山的这一个月,幽林小筑便下了整整三十天的雪,百年竹几乎已经全部折损,从山上留下的泉水已尽结冰,周围的草木枯萎冻死的比比皆是。   郦秋轻心怀怜悯,怒战雪女,雪女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很快便体力灵力不支。郦秋轻本想饶过她性命,只要她承诺永世不再纠缠。   雪女摇摇欲坠之时,却只是咬着唇,苍白却艳丽的面容狰狞起来,“郦郎,郦郎!你既然如此狠心自私,就休怪雪娘无情!我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说罢,便竟以自身残魂为咒,化魂为诀,那法诀的光华迅如雷电,连郦秋轻都来不及反应,便极速隐入郦秋轻的左胸。   郦秋轻只觉心中一凉,仿佛有什么瞬间冰封,俊脸一沉,杀机顿起。   却见雪女此时状若疯癫,癫狂大笑,“郦郎啊,郦郎!你不顾惜我雪娘的真心,我便让你尝尝这锁心诀的滋味!一生断情绝爱,永不知情爱,让你空有真心,无处托付!呵呵呵——最妙的是,即便你付出真心,也绝对没有好结果!这就是报应,郦郎,你要记得,这是我雪娘给你的报应!总有一天,你会永远记着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哈哈哈哈哈——!”   雪女笑毕,忽然静静停在空中,眸色凄然地远远望着郦秋轻,哀伤地低语了一句,“郦秋轻,我真后悔我爱的人是你……谢谢,对不起……”   仿佛一场绚烂的雪色烟花,雪女化成瓣瓣雪雨,飘落了整个青阳山。   郦秋轻半阖金眸,古井无波。   “桑儿——”随着一道紫光从北方迅疾而来,一个紫衣男子呆怔片刻,忽然跪在在漫天雪雨中,悲声嘶吼。   郦秋轻仿佛对此无知无觉,便要转身离去。   “郦秋轻!”那紫衣男子愤声吼道,墨发飞扬间,一双紫瞳几欲喷火,“你竟忍心如此伤害桑儿,你明知她那么爱你,你怎么敢,怎么敢!你究竟有没有心?!”   “琅玄,”郦秋轻似乎并未生气,只淡淡的一笑,仿佛仍是那个风流不羁的浣花公子,“我族男子本就极难动心,这一点雪女也是知道的。她为一己之私,屡屡施计,我青丘屡受其害,我已是百般容忍,如今她以身为咒,也并非我出手,你何来怨恨?”   “你明明可以阻止她的!”琅玄紫衣翩飞,身为极北之地冰族,肌肤如雪似冰,一头墨发映着一双幽深至极的紫瞳,极俊秀间,却也极眩惑。   “呵…”不知是讽刺还是叹息,郦秋轻微挑长眉,斜睨向琅玄,“当初司幽为你如痴如醉,也未曾见你对她手下留情。”   “你!”琅玄语塞。他不由想起那个柔婉似水的女子,一向温婉却为了要嫁给他而与东荒之主争执,最后被他拒绝伤害之后,选择了自我放逐。“司幽她……我的确对不起她。”   不是她不好,只是,他的心早已给了空桑,那个北荒雪族,却性烈如火的女子。   “何况,我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心了……”郦秋轻望了望还在依稀飘飞的雪瓣,金色瞳孔映出点点雪花,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对你下了锁心诀?”琅玄诧异,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颤抖着声音,“她竟肯为你下锁心诀?不惜以自身为咒,拼上魂飞魄散,也要让你无心无情!郦秋轻,她恨你,桑儿恨你至极!可是,可是,恨极也便是爱极啊!”   “恨极,也爱极啊!”   “哈哈哈!”他如癫似狂地大笑了三声,紫光流转,墨发在点点碎雪中飞舞,“恨极,也爱极啊!桑儿,你的爱为何要这样极纯极烈?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留一丝希望?为什么,为什么!”   漫天雪花忽然愈发凌乱,茫茫将一切遮掩,却被那一声声质问撕得更碎。   郦秋轻依然冷冷看着,只是那一身白衣与飞扬的墨发,仿佛更加冰冷了一些。   “为什么?”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兽,琅玄喃喃道。他捂住胸口,想要让心痛减少一些。   无穷无尽的片片碎雪,落了满身,又被风吹落了漫山满地,却似眷恋着什么一般凝而不化,亮晶晶地,如伊人宜笑宜嗔却始终纯粹而浓烈的眸光,无端的令眼睛与心更加刺痛起来。   那墨发紫衣垂头跪在满地碎雪之上,一动不动,随着风雪渐次茫茫,青丝成雪。   郦秋轻忽然翘了翘嘴角,漫不经心的说了句,“谢谢,对不起……”   琅玄恍若未闻。   郦秋轻淡淡的望了望四处飘逸的雪花,道,“这是雪女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应当不是对我说的……”   琅玄抬起头来,黯淡的紫瞳中忽然泛起一点星光,望向郦秋轻。   郦秋轻好似无奈的叹了口气,“或许应当感谢你吧,雪女的锁心诀虽已成咒,但却并不完美,大约她的感情中,也留有一丝遗憾吧……”   “你方才……雪女最后说的……是什么?”琅玄却傻傻的怔在那里,有些回味不过来。   “她说,‘谢谢,对不起……’我觉得她大约是不会对我说这两句话的。”郦秋轻一副无奈的样子,转头看着琅玄,“还有,如果雪女有残魂的话,应该会化成她的本体模样吧。”   “你是说……雪花?”琅玄又惊又喜,仿若珍宝一般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的看向郦秋轻,“那你不早说!”   “我现在可是无心无情的人呢……”郦秋轻耸了耸肩,无辜的说。   “郦秋轻,你!”琅玄一边手忙脚乱的收集雪花,一边气急败坏的暗自咒骂着:还是这样一副故作淡然的样子,却是满肚子坏水!   “现在,我们两讫了吧?”郦秋轻无视琅玄故作愤恨的眼神,依然平淡而温和的问。   “唔,算是吧……”琅玄不情愿的回答着,将收集到的雪花放入怀中。   “那就后会有期吧。”郦秋轻淡然道,广袖负在身后,转身离去。   琅玄看着郦秋轻漫然离去的背影,咬咬唇,忽然道,“郦秋轻!百年后的天劫,若你需要帮助,到极北之地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   郦秋轻远远点点头,脚步未曾停顿。   “只是锁心诀不破,天劫难渡,郦秋轻,这次是我欠你的……”琅玄又低头瞅瞅怀中的雪花,一双紫瞳漾满担忧,低声自语,“桑儿,你心愿已了,我们回去吧……”   漫天雪花缠绵环绕在紫衣周围,寂然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看文很爽很在意觉得很好,什么逻辑布局文字功底都望其项背的五体投地,然后最后的最后,作者来一句随便写写,一天一小时,当做消遣而已——有必要这么打击人么?TAT   ☆、第四章 教学      不知不觉回忆起那一年,郦秋轻不由在心中轻叹,到底是多事之秋!   他能够猜得出开头,却猜不出结局。   他从来不曾预料到性烈如火的雪女竟采取如此两败俱伤的行为,不过,以自身-下咒,倒也颇为符合她决绝刚烈的性格。他虽然从未对雪女产生情愫,却也对她的果决十分欣赏,因此也对她多为容忍;若是雪女真的为此魂飞魄散,他亦会觉得极为可惜。   幸而,即便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的内心已经有了几分放下,因此在为锁心诀留下一丝瑕疵的同时,更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一个……机会。   想到琅玄最后那别扭的感谢,郦秋轻轻轻笑了笑,也许之前琅玄还没有发现,他其实早已悄悄入了雪女的心;但以后……想来,雪女再也不会有心思纠缠自己了。   郦秋轻弯了弯唇,勾起一抹自在的笑意,忽的想到在琴筑中埋头修行的琴白,嘴角上扬的弧度竟又耀眼了些。   他也没有想到,那一场与雪女的决斗,会造成青阳山连绵一月的大雪,同时巧合地封住了满山灵气;更没有想到,看似无意却又是因缘际会中,竟会有一株百年竹歪打正着地吸收了雪女灵气从而修成灵体,便是这个小娃-娃琴白。   不过,既然琴白能够修成灵体,那便是她的际遇,虽然这之中怎么看都跟他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关系。   罢罢罢,到底与他有因缘,平时自己也无甚事做,他也便教导她几年罢!   郦秋轻半阖了金眸,那松散的白色长袍慵懒地搭在藤椅之上,透出几分贵公子的优雅的同时,又似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鬓角几缕散乱的墨发沾染在薄薄的唇角,映着白玉般的肌肤,又夹杂着几分邪肆。这几分优雅、几分仙气以及几分邪肆混杂起来,便如迷雾般让人看不清楚他真实的心思;偏偏他此时轻叹了口气,入鬓长眉微微皱起眉峰,薄唇仿佛极为无奈的抿着,反而与他身上神秘的气质矛盾起来,倒显出一分的亲切,就如邻家的清俊男子面对着天真烂漫的女童时的手足无措,虽然仅仅一瞬。   好吧,看在琴白总是用软糯糯脆生生的声音唤他“先生”,他便也勉为其难的担负起这个先生的责任吧!   只是——这个学生看上去……怎么这么不靠谱呀?!   琴白虽说相貌只有五六岁,可到底也是出生了百年的竹子,即便一直生长在深山野林,既已生出灵识,灵智自然不俗。因此,在郦秋轻教导她识文断字与修行之术时,她迅速便掌握了要领,并很快能够触类旁通。   这样聪慧的学生,郦秋轻本该感到十分满意的。可是,草木妖灵本就心性单纯,而琴白几乎从未接触过人类,因此在人情世故方面,实在是一张白的不能再白的白纸了!   作为一只长期混迹于人间的狐妖,郦秋轻很清楚像琴白这样相貌不俗却性格简单的竹灵,若是接触了人心复杂的人间,最大的可能便是毁灭。只是,一方面他有些不忍心用人性中的污浊将这个小女孩染黑,另一方面,琴白太单纯了,只怕也难以理解那些表面背后的本质。   算了,琴白到底还只是个孩子,他暂时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就先护着这个幼稚的孩子吧!剩下的事情……慢慢来吧!   除此以外——琴白,你的字真的该好好练练了!   “先生,你看!”琴白肉肉的小手上捧着写好的大字,鼓着圆滚滚的小脸儿讨好的笑着,却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正是横一道竖一道十足画成个花脸猫儿,滑稽极了!   郦秋轻只斜眼看去,便被那纸上仿佛蚂蚁乱爬的墨迹逼得不忍卒视,顺道儿瞄到顶着一张小花脸儿期待又讨好的琴白,竟连一丝嫌弃的眼色都施不出,只剩下无奈的笑意,拍拍琴白的包包头,“恩,还算不错……吧。继续努力!”   “恩!”琴白脆生生的应了一声,两眼清泉也笑出了月牙儿,继续用圆圆的小手攥着毛笔,在纸上横七竖八的画着。   郦秋轻扶了扶额头——也罢,不过是稚子,也不必太严格;只要能坚持下去,总会写好的……吧。   某日,郦秋轻在书案前撑着额头,还在尽心尽力的为琴白安排之后的学习进程,便听到彷如泉石激荡的清脆泠泠,伴着斜入窗扉的春日暖阳,让人不由从心窝中感觉着暖洋洋的。   “先生,先生!”琴白一身翠色纱衣,宛若一片青翠竹叶般……蹦蹦跳跳地飞到郦秋轻面前,双髻上环着的洁白竹花分别缀着两串小金铃,叮铃叮铃的悦耳声音从门外流淌而来。   郦秋轻微抬双眸,暗金眸色映着深深的青翠,如金色晚霞洒落一片碧水,平静中似未起波澜,清峻严肃的面容不觉泛起一丝柔和的无奈,“琴白,又怎么了?”   “先生,”琴白仰着头,圆圆的黑眸满含期许的看着郦秋轻,一派纯真自然,“先生,我今天到山上去了,没爬到山顶,但是好好玩儿啊!半山腰上还有人住呢!不过他们的门上为什么有字啊?”   郦秋轻略一回想,便知道琴白去的是哪儿,便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感觉手感很好,嘴角不觉微勾,“那是寒拓寺。就像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一样,寒拓寺就是那个房屋的名字了。”   “噢,琴白知道了!”琴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软乎乎的双髻擦过温厚的手掌,“这样我们说寒拓寺的时候,它就知道我们是在说它了!”   郦秋轻手掌微顿,这样的解释……也说得过去吧。   “恩,先生,”琴白偏着头,如黑玉的眸子大大的,盛满纯粹的雀跃,“那我们的小筑,也有自己的名字吗?”   “额,这个,还没有。”郦秋轻愣了愣,摇了摇头。因为他并不常来这绿竹小筑,所以也还没有来得及关注这一点。   “唔,那……”琴白拧着秀眉,低头思索几秒,便又欢喜地望着他,“先生,那我们叫它‘琴筑’好不好?先生喜欢抚琴,琴白也喜欢。啊,这里面还有琴白的名字呢!”   郦秋轻既然之前没有想过为小筑取名,自然对此也比较无所谓,又望见琴白柔顺的像猫儿一般的圆眸,漾着满满的期待,不知为何心中竟是完全不想拒绝。   暗暗将心底那丝情绪甩开,郦秋轻沉吟少许,广袖拂过书案,却仍是纤尘不染的纯白。执一枝兔毫饱蘸了浓墨,   笔尖饱满圆润,墨汁却丁点儿不落地,郦秋轻微蹙浓眉,专注的暗金双眸仿佛也染上一丝墨色,羽睫轻扬,那墨色的幽深便似要将落笔的每一滴墨都吸入其中,不消片刻,他已执笔在空中行云流水般书写下“琴筑”两字!   琴白瞪圆了两只滴溜溜的黑葡萄,长长的睫毛也惊诧地一眨不眨,玉白的小手停在挺-翘的琼鼻上,掩住了因吃惊而张大的小嘴,“先,先生!那两个字……是飞着吗?”   说完,她还跑到那两个字前面,试着踮着脚尖,鼓起粉红的小脸,嘟着小嘴儿使劲儿的吹了吹。却不想那两个字看上去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风飘走,可她吹的嘴巴都酸了,竟还是纹丝儿不动。琴白只好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望向郦秋轻。   郦秋轻似早有预料的微微一笑,看看仿佛凝住在空中笔画灵动自如的翩若游龙的水墨“琴筑”,那笑容中似含了几分得意。他勾起唇角,仿若叹息般吐一口气,那丝丝烟墨便似真的游龙,腾云驾雾般乘风而上,盘踞在小筑门楣。   “先生好棒哟!”琴白看得出神,不禁拍手雀跃道,“真像上元节的时候,街上变戏法儿的哎!”   郦秋轻清俊的脸上那丝未褪去的得意笑容顿时一滞。   “啊,我什么都没有说!”琴白立刻反应过来,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交错捂住嘴巴,鼓鼓的像只小包子,糯糯的小声道,“上元节的时候,我才没有去山下玩儿呢……先生,我还有几篇字帖没有临完,我先走了……”   郦秋轻好笑的看着琴白像只胆小羞怯的小兔子一般偷偷后退,那双如浸在水中的墨玉般水润润的眸子却不时瞄下他的表情,似乎想要趁他不注意时赶快跑掉似的——事实上,她就是这样做的,果然像只活泼大胆的兔子,小腿儿蹬蹬蹬地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串清脆铃儿的余响。   “唔,竟然说我像变戏法儿的……”郦秋轻无奈又无力的扶了扶额,极低极低地喟叹出声,忽然瞥到书案一角,又忍不住弯唇笑了。   琴白一口气跑到竹林外的冷泉边上,一边呼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用她肉乎乎的小手抚着胸口顺气,“哎呀,可累死我了……唉,还是被先生发现偷溜出去玩儿的事情了,幸好我跑的快,不然,不然……咦,先生好像没说不让出去玩儿啊?”   她凝着浅淡的眉,整个小脸儿都皱成了一只白胖的包子,也没想起来郦秋轻当初时怎么交代的——唔,先生貌似只是说不要从这整片竹林出去,也不要被山下的人发现;她是沿着寒拓寺下山的山道,坐在山石上远远地看,好像都没有违背先生的话呢!   都怪先生当时的脸太臭,害的她来不及想清楚,就已经忍不住落荒而逃了。   哎呀,糟糕!字帖一直是放在先生的书房的,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儿?!坏了,这次回去少不得又要被先生捏脸训导了……   琴白想到以往每每犯错,郦秋轻都会揉捏着她肉乎乎的小脸儿,板着脸数落她,就忍不住捂着腮唉声叹气。虽说不疼,可她都是个小大人儿了,还总被当小娃娃一样的捏脸,多没面子呀!   小小的琴白,掰着手指,觉得十分的烦恼。   “先生!”某日,郦秋轻思索间,梳着整齐双髻的琴白捧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子推门进来,皎白干净的明丽小脸讨好的凑上前去,“先生,琴白采了露水给先生喝!”   郦秋轻眉头松了又紧,扶了扶额,问她,“琴筑外面有山泉,可以止渴,你采露水作甚么?”   琴白天真单纯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清脆的声音也不由有丝犹豫,“先生,难道我们不是要采集天地精华,饮食朝露增加修为么?”   郦秋轻眼角一抽,“你是听谁说的?”   “人类的话本上这样写的。”识了不少字的琴白,已经开始学着读书了。她歪歪头,神情迷惑的问,“先生,他们说的不对吗?”   郦秋轻一脸黑线,不知道该怎么跟琴白解释,平日习的书,和那些话本子虽然都是人类写的,但却是不同的……   从着手教导琴白的那一天起的一段时间中,郦秋轻过得颇有些心力交瘁,以往那些闲散潇洒舒心的日子仿佛一去不回头。一言以蔽之:这个熊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最近终于发现“关小黑屋”是个什么意思了!   以后这个小黑屋,要经常使用啊!哈哈哈哈(叉腰仰天长笑中……)      ☆、第五章 雪儿      五年后,青阳山上,琴筑。   晨曦尚还淡淡的,山色愈加空蒙,琴筑前已有个五六岁大的女孩,俏生生地立着。   大约是由于妖类的寿命极长,这五年中,琴白的相貌几乎没有变化,仿佛依然是那副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甚至那胖鼓鼓的双髻,还有那一身翠色,就像时光在此凝住一般。   不过,细看上去,却又觉得有些不同。   比如,圆润的脸蛋终于有了下巴的弧度,那白生生的藕臂似乎略微纤细了那么一丁点儿,好像也能找着腰在哪儿了——貌似这是……减肥成功了?(琴白:╭(╯^╰)╮)   “先生,我先去修炼了哟!”琴白冲着郦秋轻的房间招了招手,脆生生地告别,尽管知道他大概看不到。   “唔,要专心哦——”郦秋轻慵懒的声线软绵绵轻飘飘的,入耳却极为清晰,“记得摘些白叶果回来!”   琴白粉嫩如花瓣儿一般的樱唇倏地笑了,很开心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先生!”   郦秋轻优容卧在榻上,墨发散在白袍四周,宛如黑色漩涡,而他的手臂,便枕在这三千青丝中。他眯着眼看了看朦胧的晨光将纱窗映成了乳白色,心情很是不错。   微熹的晨光洒在琴白双髻上缀着的玲珑流苏上,随着琴白轻巧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像两只顽皮的荡秋千的小娃娃,时而互相亲近,时而又互相捉弄,那流光溢彩的玲珑珠,便如娃娃鼓鼓的圆脸儿,煞是可爱。   琴白迈着小短腿儿,虽然不像五年前那么幼稚的蹦蹦跳跳,却因着身量尚小,更有一丝少女的娇憨。她低头瞅瞅似乎比以前纤瘦不少的腰身,水青色上襦垂至上膝,腰间系着丝质腰带,还特意挽了个蝴蝶结;外罩着碧青色的短衫薄如蝉翼,随风飞扬;为了在山中行走特意换上薄纱长裤,裤脚特意用白色绸带扎起,显出几分利落,而裤腿略阔,行走时也仿佛随风而动,活泼而灵动。   看上去真是飘逸极了!琴白满意的点了点头,昂着小脑袋挺起小胸脯,往每日修炼的地方——走起!   郦秋轻早就告诫过琴白要避开人烟,因此琴白并不沿着山路,而是在浓密的山林中穿行。而她的一身青翠则成为最好的伪装,再加之她经过修炼,步伐格外轻巧,即便从林中穿过,也只会被认为是偶有山风吹拂,引起的树叶瑟瑟而已。   顺着惯常的路线,很快便到达了青阳山腰的竹林深处。   青阳山灵气充沛,方便琴白修炼过程中随时汲取吸收,而终日在诸多灵气的温养中,琴白的修炼也能颇有进益,这也是许多妖怪喜欢寻找灵气充足的洞天福地来作为自己修炼场所的原因。   而因为琴白是竹中灵,其实也就是竹妖,自然天性喜竹,而后来她发现竹林中酝酿的灵气和她的修习更为相合,便更加喜爱在竹林中修炼。   这一片竹林虽在从寒拓寺下山的路上,但却因为竹林极深极密,山中本就静谧,往来人烟稀少,又临近宣扬佛学慈悲为怀的寒拓寺,便使得琴白静静修炼时无人打扰。   这天,琴白也如往常打坐修炼。   晨曦渐渐褪去,灿烂却并不灼目的阳光破开云霭,将青阳山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光秃秃的山路上洒遍金色阳光,那青山深处仍是雾气氤氲,即便阳光热烈也不能蒸发殆尽,却半是雾色半是金色,更像是仙境中迷蒙的云烟。   若是赶了极巧,甚至能在山顶看到云海之上结成海楼的瑰丽蜃景,蔚为壮观!唯一可惜的是极难遇到,只有不知是寒拓寺的第几代方丈曾看到过,留下这样的传说,而山外的访客却是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   初夏的日出已是极早,当寒拓寺古朴的山门也被镀上金色时,寺中僧人早已做完早课,开始每日的清规生活。寒拓寺坐落在靠近青阳山顶的山腰处,山寺不大,却干净规整,钟楼、鼓楼、佛殿、讲堂、客舍、斋堂等虽简朴,却都一应俱全,僧人虽不多,却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寺院旧墙上随着岁月爬满的青苔似在沉默的诉说着山寺经历的风雨沧桑,而巍峨的主殿重檐歇山,正脊雕着庄严的金幡、宝塔与莲盘,垂脊饰有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而两脊相接处大吻宛如气吞万里的龙头,似要张牙舞爪地将正脊吞吃入腹一般!   暖暖阳光斜照在檐角,五色琉璃瓦依然鲜活的璀璨着,仿佛并未经受岁月的摧残,又若对斑驳的风霜淡然处之,恰在此时传来琅琅诵经声,那分淡然似乎也便有了几丝禅意。风动,心不动。   五识灵敏的琴白遥遥听着诵读声,便觉得如一缕清泉濯过经脉神识,顿时灵台一片清明。   阳光从竹叶参差中流泻,随着微颤的竹叶如点点洒落的金沙,散在一片水碧衣裙中,宛如粼粼波光,而在那溶溶碎金中,端坐着一个粉团儿似的玉雪可爱的女童,竹影幽明中,那女童眉目极清极秀,就如观音座下的童子,更如谪在人间的精灵,美好静谧的如一幅绝美的画,连过往的风都似停驻,不忍吹皱这画面。   琴白忽然微抬羽睫,如清澈的冷泉的双眸瞥见有数竿青竹微颤,唇角不觉漾起一抹笑意,仍静坐不动。   少顷,在微颤的青竹右方,才堪堪冒出一截灰蓬蓬的尾巴,又迅速闪到青竹后面,偏偏那只笨笨又好奇的灰尾巴非要想看看这边坐着的精灵,好不容易将尾巴藏住,那同样灰扑扑的小脑袋就不小心露了出来,而方才收尾巴时收的太急,脑袋又没了支撑,于是,自然而然的就——   “啪”的一声,悲剧了——   “嘻嘻——”琴白还是小孩儿心性,看到那只小小的东西笨拙地直直摔了个大马趴,那傻样儿一下子就把琴白萌到了,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而灰尾巴摔倒在铺满竹叶的地上,歪着半张灰灰的脸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似乎还在想为什么摔倒了没疼,而后眨巴了两下黑豆小眼儿才一跳而起,飞速蹬着小腿儿又藏到了竹子的身后,没多久就又探出头来试探着看向琴白。   “喂,灰尾巴——”琴白一手托着腮,笑眯眯的朝那只笨笨的松鼠招手,“小灰——小灰灰——”   灰尾巴的小松鼠“啪叽”一声坐在地上,两只灰扑扑的前爪缩在胸前,瞪着两只黑豆大的小眼睛,仿佛在质问琴白为何随便给它取怪怪的名字,那副傻萌傻萌的样子,几乎又要惹得琴白发笑。   正当琴白在思索要用什么来引诱小灰灰到她的怀里去时,小灰灰却忽然偏着头定了片刻,便哧溜不知钻到哪儿去了。   琴白也凝眉,歪头细听。似乎就在竹林的边缘,有陌生的人的气息,还有另外一道微弱的气息。她不由警戒起来。   只听那个人类低语了几句,还伴随着几声抽泣,便离开了。   待琴白确定那个人走远之后,才怀着疑惑的心情走到那个人离开的地方,小心查看了周围有无陷阱之后,才拨开丛丛绿竹,却见到凌乱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团雪白的毛球。   郦秋轻在琴白离开之后不久,也便开始照常修炼。体内还有锁心诀未破,届时天劫难渡,极有可能会修为尽毁;不过却也因为锁心诀锁住他的一魄,倒因此避免了魂飞魄散的后果,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丝幸运吧!   这样想想,还挺苦中作乐的!   郦秋轻修习仙道,遵从的是天道自然、因果轮回,因此主张顺其自然,面对天劫,他会尽全力,却也绝不强求,即便修为尽毁,他也会相信那是他的因缘。   也正是由于他这样的随性,才造就了他与琴白命运的相交;或许也是由于他的太过随性,也才无意中推动了命运的诸多变幻。   这是后话不提。   郦秋轻修炼过后正是神清气爽,看看时辰,大约该到琴白带着采摘的白叶果回来的时间了。像他这样修炼上千年的妖灵本是早已辟谷,仅凭体内灵气运转便不致腹饥,偶尔品尝些食物也只是满足口欲而已;而琴白本体是百年竹,也并不需要经常食用食物,而且再过不久,她也能够辟谷了。只是琴白年龄尚幼,以前从未尝过百味,因此对这山中野果的滋味十分喜爱,每每都要摘一些奇怪的果子回来,白叶果便是其中之一。   白叶果,顾名思义,果实呈白色肉质叶状,果皮光华无毛,果肉酸甜多汁,多生长在山涧低湿处。   偶然中,郦秋轻也尝了尝这白叶果,竟也觉得滋味不错,兼之琴白每日修炼的竹林另侧正是生长着一片白叶果丛的山涧,便每每交代了琴白采摘一些回来,当做闲时的点心。   ——他会告诉你,他其实也很喜欢和琴白抢这些小点心,尤其喜欢逗着琴白玩儿,看她认真捉急的样子吗?   他浣花公子温润如玉,岂会那么邪恶腹黑?   正当郦秋轻慢慢悠悠的在藤椅上一边摇晃一边等待琴白带着美味点心回来时,琴白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匆匆忙忙跑到琴筑门口,他兀自疑惑,白叶果不是光滑无毛的么,这团毛茸茸的是神马东西?   他还来不及想清楚,琴白跑的太急,一个趔趄连同抱着的那团白毛扑进他的怀里,急急带着哭声道,“先生,救救雪儿!”   郦秋轻顾不上揉揉被撞得有些酸疼的胸脯,闻言便是一愣,“雪儿?谁是雪儿?”   小剧场:   琴白(撅嘴):我每天都有换新裙子啦!!我才没有一年到头穿一件衣服呢!先生才是!   郦秋轻(挑眉):恩?   琴白(捂嘴):先生,我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亲爱的萌物,雪儿出现鸟~~~~~   下一章里,这团可爱的白毛就要露出庐山真面目啦!(*^__^*)      ☆、第六章 朋友      “雪儿?谁是雪儿?”郦秋轻没想到琴白一脸焦急的赶回来却是为了让他救治这一坨白毛,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雪儿,莫名的心中有些不快。   他想了想,大约是五年中习惯了琴白从未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如此看重过的缘由吧,毕竟亦师亦父也算是细心照料了这么久,太过习惯琴白眼中的无限孺慕。只是到底琴白也会渐渐长大,也许会有越来越多的其他人走入她的生活与世界,她也会有自己的朋友,甚至伴侣,而终有一天,琴白不再依赖他,他们也会分离。   郦秋轻摸了摸琴白柔软的头发,忽然生出莫名的感慨,只是一瞬,便被他摇摇头甩开。那都是多久以后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况世事多变,将来会发生什么都是无法预料到的。   低头看看琴白口中的“雪儿”,郦秋轻不由为自己心底那点儿小小的醋意而发笑:不过是一只刚满月大小的白色小狗,自己竟为了这个小不点儿而不自在?实在不是“浣花公子”的风格啊!   “先生,雪儿看上去病的很重的样子,可以把它治好吗?”琴白雾蒙蒙的双眸漾着水意望向郦秋轻怀中软趴趴的小白狗,小狗通体覆着的薄薄一层雪白的皮毛因沾了露水而变得湿漉漉的,在郦秋轻的白衣上滴落一片水渍,而小白狗却只是虚弱地蜷成一团,偶尔会极轻的挣扎几下,仿佛陷入噩梦的不安,紧闭着双眼,粉红的鼻子中似断还续的呼吸声微不可闻,仿佛一丝无力的沉沉死气。   郦秋轻皱眉思索,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雪儿的眼睑,看到眼白略有血丝,乌黑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似在挣扎着聚集焦点;余光中看到琴白严肃焦急的小脸儿,泪水氤氲的眼珠分秒不错的紧紧盯着病弱的雪儿,额角因奔跑竟也沁出汗水,不由抬手用衣袖为琴白拭去汗水,略微吃味的话脱口而出,“好了好了,肯定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雪儿好不好?怎么也不见你为我这么着急担忧?”   话未落地,琴白已带了嗔怒的责怪他,“先生不要这么说!琴白希望,永远都不会为先生担忧才是!”   简简单单,甚至还带了丝稚嫩的话语却令郦秋轻一怔,不知为何心底微微一颤,嘴角竟先于思维勾起优美的弧度。希望……永远都不会为我担忧么?真是个……好孩子啊!   心情颇好的他也便大度的原谅了虚弱不堪的雪儿,指尖丝丝流转着乳白又泛着点点金色的灵力,顺着他触摸到的穴位流入雪儿的体内,他很容易探查到雪儿的病因,略施小术便灭了病原。   琴白诧异的注视着郦秋轻的灵力,眼角还盈盈带泪,那双眸子经过泪水的温洗更加水润灵动,却正看得出神。   郦秋轻微笑地将在治疗中舒服的睡着的雪儿递给琴白,斜睇了一眼她眼角的斑斑泪痕,语气中不由带了些微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真是的,都哭成了小花猫儿!喏,大概过不久它就醒了,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养这个小不点儿吧!”   “恩!”琴白破涕为笑,大大的点着头,“先生真好!”   郦秋轻看着琴白仿若至宝般抱着雪儿,故作嫌弃的招招手,“记得给小不点儿也洗洗,脏兮兮的……”   “恩!”琴白清脆地应了声,忽然想到什么,灿烂地回头笑着说,“先生,我回来带白叶果给你!”   郦秋轻被阳光下那个如青丘最耀眼的金霁花般的笑容晃花了眼,待琴白走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琴筑外有郦秋轻从山上引下的山泉,虽然涓细,但供平时饮用也已足够。沐浴什么的可以直接施用洁净法术,但琴白亦是女子,在水中沐浴对她而言仍然有莫大的吸引力。冷泉在寒拓寺下,寺中僧人打水多去冷泉,故无法作为沐浴场所;经过费心搜寻,琴白终于在与冷泉隔着整片竹林的深山,终于寻觅到了一处未被人发现的湖泊,虽不大,但胜在人迹罕至,湖水冬温夏凉,早已被琴白视为专用浴池。   不过此次带着雪儿,只需要给雪儿沐浴便可,兼之有采摘白叶果的任务,冷泉便已足够。   琴白将陷入沉睡的雪儿放在冷泉边的草丛中,先鞠了一把清亮的泉水,浸湿泪痕斑驳的小脸儿。阳光下水珠飞溅,泉水冷冽清澈,泉底圆滑的鹅卵石映着波光,波光跃然,折在白净红润的脸颊,一双黑眸熠熠如玉,流动着异样的神采,竟是格外的清丽脱俗,宛若仙童。   待琴白洗净脸颊,仰起头让金色阳光烂漫洒落湿漉漉的脸庞,微风拂过,带来丝丝清凉。片刻后,她觉得脸上已是干爽舒适,就连浅浅细细的绒毛都仿佛在呼吸着阳光芳草的清香。   将粘在脸颊边的垂发别到而后,琴白轻柔的将雪儿捧起,放在泉边被晒得暖乎乎的石头上,一手固定,一手用法术引着涓涓泉水打湿雪儿的毛发,细致地洗涤。   阳光暖暖,微风习习,那个五六岁的女童温柔的照顾一只小白狗的画面,安宁又温馨。   当慧石背着小师弟,挑着木桶来到冷泉时,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幅美好宁静的图景,让任何人都不忍心踏足惊扰。他便双手合什,静静地含笑望着。   琴白专注地为雪儿洗涤干净,方松一口气,忽的警觉地转身,不出所料的望见一个年纪不大、身着朴素僧袍的和尚,朝她微颔示意。   琴白有些不知所措,尽管郦秋轻也教过她为人处事,到底她从未和人类接触过,一时无措之下,竟迅速抱着雪儿,跃入泉边的茂密竹林中。   慧石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抱着小狗的女童转眼就不见,许久才眨眨眼睛,对着背上的两岁孩童哂笑出声,“慧竹,你看,我这是惊扰了山中的精灵了呢!”说完,却也不等回答,径自挑着木桶打水。   本该立刻离开的琴白却犹豫了下,不由浮现出山中远远看到过的寒拓寺。   青阳山中的浓郁灵气以及寥寥草木妖灵的生成,多多少少与寒拓寺缭绕的禅音的感悟有些关系。   佛门慈悲为怀,佛家弟子对于生灵一向优容,常常会撒些食物在山寺周围,一开始有觅不到食的动物出没,久而久之,山寺也有了一些固定的“食客”。而越是对灵气敏感的动物,便越是喜欢隐藏在山寺附近;甚至有的已经修成灵体的妖灵,不敢混在和尚中,便化出原形,来聆听高僧讲禅,只因为佛禅对于他们的修炼也有进益。   琴白也曾趁着僧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寺里,躲在门外看宝相庄严的佛像,或是趁夜深无人时拨弄转轮。   还有那寺中高高的藏经阁的飞檐上,缀着一串长青叶编成的精致又小巧的翠色风铃,傍晚清风中响起低沉悠远的梵音,风铃便轻灵地转动,伴着轻微的沙沙摩擦声,如女子优美旋转的舞步,在染透天色的暮光中,不知停歇地忘了谢幕……   琴白眼馋那只风铃很久了,可她并不想要占有它,它是属于藏经阁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的,她好几次都看到那个眉目英挺很耐看的和尚望着风铃发呆,时而又哭又笑,时而恍若大醉。   那只风铃一定是他非常珍爱的东西吧!琴白又一次看到那个和尚精心擦拭着看上去根本没有落上灰尘的风铃,下意识的想着。   她从不觊觎别人的心爱,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风铃。   种种原因,使得琴白对于寒拓寺并没有普通妖怪的既敬且畏,反而觉得佛门弟子,也并不都是四大皆空的“木头人”。   怀着这样莫名的心情,悄悄躲在草丛里偷看的琴白敏锐的捕捉到“慧竹”两字,小巧的耳朵立刻支楞起来,“慧…竹?也是竹子么?”   乌黑乌黑的眸子滴溜溜地绕着冷泉边上的两个人类打转儿,不经意间竟与伏在慧石背上的那个两周岁左右的男童对上了视线。   两双乌溜溜的黑眸隔着参差的草叶相汇,彼此都愣怔了片刻。   那男童长的颇为可爱,浅浅淡淡的眉,粉粉嫩嫩的脸,绵软塌塌的小鼻子,还有薄薄润润像初开的桃花瓣般的嘴唇,瞪着黑漆漆如墨石的眼珠儿那呆萌的模样倒映在另一双乌黑如墨玉的瞳孔中。   琴白不防与这玉团儿似的呆萌男童对视,心中生出几分喜感,却不知她自己的表情也没有机灵多少。   “咿咿—呀呀—”那男童凝视着琴白的方向,忽然黑眸弯弯,咧开嘴笑着,露出几颗齐整洁白的小牙,白生生的藕臂上下挥舞着,仿佛在和她打招呼似的,却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琴白回望了一眼男童,咬咬唇,却没有停留的转身从竹林穿梭离开。   怀抱着雪儿,琴白默默的想:先生让她尽量避开人类,被那么小的孩童看见,应该没关系吧?她如今已经有了雪儿,人类的……朋友,她不需要! 作者有话要说:  恩,事先说明,郦秋轻没有恋童癖!   因为虽然琴白相貌是女童,但妖怪的相貌本就是改变自如的;而琴白的年龄其实应该是100岁,当然在妖怪中算是极小的小辈,但是由于妖怪的寿命太长了,修成人形之后就基本模糊了年龄的概念,所以最后如果郦秋轻喜欢上琴白,那也是正常的。   当然,现在他对琴白还不算男女之情,只能算是师徒,以及习惯,习惯而已!      ☆、第七章 苏醒   低头打水的慧石并没有看到小师弟与那个山中精灵对视的一幕,所以,他对师弟忽然的动作疑惑不解。   “慧竹,怎么了?”慧石放下手中的木桶,偏着头担心的问,“是不是腿上的伤口不舒服?”又忍不住数落,“早先师父不是告诉过你,每日习武要适量适度,你年纪又小,再有毅力身体也受不住啊,偏偏你要强……”   背上的慧竹却安静下来,粉嫩的脸颊上,乌黑的瞳仁难掩失落地望着琴白消失的地方,绷紧嘴唇摇了摇头。   “唉!”慧石没有得到回应,怜惜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此次戒嗔师叔云游回来能不能带回解语花,治好你的失语之症……”想到什么,忽的语调一扬,“不过慧竹你放心,等我云游时也会继续帮你寻找的,没找到之前,谁都不能先放弃!”   慧竹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阖上眼帘,遮住眼角的一丝晶亮,将柔软的脸颊贴在慧石背上,嘴唇无声地说着,“谢谢师兄。”   “慧竹扶好,走喽!”慧石将盛满水的木桶挂在挑担两端,小心的将竹担从头顶避开慧竹穿过,挂在颈上,又确认慧竹已扶在竹担上,才清声吆喝一声,起身挑着木桶稳步上山回寺。   一路偶尔有被惊扰而飞上云霄的鸟雀,或许还能隐约听到爽朗开怀的笑声,在山林中回荡。   琴白抱着雪儿回到琴筑后,用晒得柔软的枯草垫上棉布,给它做了个暖暖和和的小床,就并在自己的床边。   望着依旧昏迷的雪儿,琴白心中担忧,提不起精神来做别的事情。当郦秋轻走进琴白的房间,看到的便是她坐在床沿,双手支着腮望着雪儿发呆的模样。   “怎么没做今天的课程?”他走到床前,习惯性的摸了摸琴白的头,柔和的问。   “先生!”琴白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脑袋撞上郦秋轻的手,不由“哎呦”了一声,望向郦秋轻的哀怨的眼眸中满是控诉。   “很疼吗?”郦秋轻看到琴白小脸儿纠结成一团,手掌顿在半空中,犹豫的问。   “疼倒是不疼啦,”琴白可怜兮兮的摸了摸被磕到的头顶,语气哀中带怨,“主要是先生进来一点儿声音都没出,吓得我直到现在心跳还很快!”说着,还故意将手放在左胸前,作捧心状。   郦秋轻失笑,清瘦的指尖在琴白的额上弹了弹,“你这小脑袋瓜儿刚才在想什么呢,想那么出神,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明明是先生脚步太轻……”琴白还要反驳,抬眼看见郦秋轻勾着手指作势欲弹,忙缩了缩头,乖乖的换了话题,“琴白在想刚才碰到的两个和尚,那个小和尚跟琴白打招呼了,琴白却因为害怕被发现,胆小的逃走了,琴白是不是很没有礼貌?”   郦秋轻挨着琴白坐下,将那个正在头疼的小脑袋揽在怀里,不顾琴白皱着小脸儿挣扎,肆意的将她的头发揉乱,温和的叹了口气,“琴白,你要知道我们妖怪与人类是不同的,人类有一句话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今天你的谨慎并没有错。”   “恩,”琴白闷闷的应了一声,“可是,或许那个看到我的小和尚,没有坏心呢……”   “琴白,人心是复杂易变的,即便他现在并无恶意,也很难保证他将来不会。”郦秋轻板起脸来,语气也严肃不少,“琴白,你心性太过单纯,且涉世未深,很难分辨出人心险恶与否,所以我才让你避开人类;等你长大一些,我会带你入世,领略世间的生老病死、怨憎会苦,对你的修行成长与感悟也会有所帮助。”   听到以后会去人类的城镇去玩儿,琴白两眼放光,正要雀跃,又听郦秋轻道,   “只是琴白,即使看到世间百态,也要坚定自己坚持正道的信念,本心不变,方能修得大成。”   “我知道了,先生!”琴白也肃着一张小脸儿,庄严的承诺。   “恩,你是个好孩子,”郦秋轻目光柔和的望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琴白,暗金色瞳孔中似乎涌动着什么,却又消失不见,终究只是温声嘱咐,“寒拓寺的僧人向来慈悲,只要我们不存心害人,所以即便被他们发现,也并不十分要紧。但若是遇到着方巾道袍的道士,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开。那些修道之人自诩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不相信妖有善类,对于所有妖怪,不分善恶,全都以消灭为最终目的。被他们捉去的妖类,不是魂魄被彻底打散,便是被锁到丹炉炼化。因此,你必须远远避开那些道士,不要为好奇和轻信而送命,知道吗?”   “知道了。”琴白大约被郦秋轻的话惊吓到了,雪白的小脸儿几乎没有血色,好久才颤颤的回应。   看到这样打不起精神的琴白,郦秋轻心中一紧,不由懊悔把话说的太严重了,担心会给琴白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忙补充安慰道,“不过青阳山极少有道士来,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再说了,还有先生我呢,我可是很强大的,一般的道士不再话下!就算有道士来,先生也能把他们赶走!”   琴白苍白着脸,勉强笑了笑,“先生一定会保护琴白的,是不是?”   “当然!”郦秋轻看着琴白,仿佛心中有一根弦微微一痛,不自禁的再次将琴白揽在怀中,斩钉截铁道。   这一次琴白极其柔顺的埋在郦秋轻的怀里,窝了许久才小声问道,“即使是最厉害的道士,先生也能赶走吗?”   郦秋轻闻着怀中满是竹叶的清香,瞬间有些失神,闻言才好笑的拍了拍琴白的小屁股,“当然了!先生我活了这么多年……哎,你真是不乖,竟然怀疑你先生我的能力!”   “哎呀!”琴白虽小,却也已知羞耻,不觉羞怒地脸颊发烫起来,埋头赶紧转移话题,“那先生多少年岁了?”   “呃,”郦秋轻也被自己的动作搞得一愣,耳尖有些泛红,庆幸琴白已转移话题的同时,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回答得也便漫不经心,“两千多年吧……”   “那先生好厉害呀!”琴白崇拜的冒着星星眼,掰着手指算着,“琴白才一百零五岁,还要修行至少两千年才会和先生一般厉害……”   本是夸赞的话语,郦秋轻听着却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这小屁孩,这种隐隐的炫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心里别扭,郦秋轻的语气中不自觉的也带着点儿不得劲儿,“这算什么?待妖类度过天劫之后,寿命将会漫长到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只有度过天劫,才算修为有成;三千年小天劫后还有九千年大天劫,你离小天劫都还远的很呢!”   “哇——”琴白果然不由满满的都是惊叹,转而又问,“那先生岂不是快到天劫了?”   “恩。”郦秋轻漫声应着,方才奇怪的心绪倏然沉静下来。   他修为已有两千九百年,不到百年便是三千年的小天劫,而体内的锁心诀他已研究了五年,却毫无破解的线索,届时天劫难渡,虽不至于魂飞魄散,却也难保他近三千年的修为。   若是以前,即便修为尽失,从头修炼也便是了。   只是如今,他还有琴白。失去修为的他,如何保护琴白?   琴白性格太过纯真,尽管她修行极有天分,却终究是涉世未深的孩子,如果没有他的相护,如何在这复杂险恶、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   与琴白五年几乎无时无刻的亲近相处,琴白用满口满眼满心的“先生”,一点一点无法阻止地融入了郦秋轻的生活。   郦秋轻不得不承认,琴白到底还是在他的心上印了痕迹。   虽然由于锁心诀,郦秋轻很清楚这不可能是爱情,可琴白这样乖巧聪慧的学生,任是谁都不可能在经过五年的融洽相处之后,还能看着她的毁灭而无动于衷的。   更遑论他这个“面软心慈”的浣花公子了!   郦秋轻很容易为自己对琴白的关心找到了理由,并且更加心安理得的用心教授她。   他却不曾想到,以往那么多对他示好的女孩中,并不乏天真烂漫或者乖巧聪慧的,他会温柔对待,却从未有过这样发自心底的关怀。   只能说,世间的因缘太过奇妙;没有人会知道下一刻会遇到怎样的人,或是,陷入怎样的一段情。   一时之间,琴筑中只有无声的沉默,还有深浅不一的呼吸。   “呜……呜呜……”极轻浅的呢哝声打破了这难得的静寂。   琴白迅速起身,顶着粉红的双颊和红红的鼻头奔到雪儿的小窝前,不出所料看到一双水汪汪棕色如琥珀般的圆眼珠儿,像含着水儿般无辜的巴巴望着她,端的使人爱怜。   只一眼,琴白就被这双琥珀眸子俘获,连头都舍不得回的紧盯着雪儿,因担心惊扰了它而放轻声音,“先生,它醒了!”   还在为怀中空落落的微冷而莫名失落的郦秋轻,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得不到徒儿的安慰,不觉醋意满满的应了一声,“哼!”   雪儿仿佛睡久了脖子有点儿酸,活动下脖颈,转到了郦秋轻的方向,对上一双颇有敌意的暗金色眸子,自觉的“呜呜”了两声,垂下了雪白色头颅。   哼,竟然连眼睛的颜色也要跟我抢,不自量力!郦秋轻错开目光,心中暗讽,一点儿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   大概就算发现了,他也会以为是和灵智不过十岁多的琴白呆的时间太多,被拉低情商了吧……   小剧场:   郦秋轻和琴白聊到多年前的这一天。   琴白偷偷笑,“先生,你那个时候,真的好猥琐啊……”   郦秋轻耳尖通红,忍不住扑过去将琴白压在身下,用力拍了拍她挺-翘的小屁股,“谁叫你竟然嫌弃我老?竟然还怀疑我的能力?你知不知道,你最不能怀疑的,就是一个男人的能力!”   “哎呀!”琴白两颊泛红,媚眼如丝斜向郦秋轻,“你就是比我老嘛!我偏叫你,老-男-人!”   “小妖精,我这就让你看看,我这个老男人,到底行不行——”   “先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   (哎呀,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了,赶紧遁走……)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   网文查得严,呃,小沐也不好意思写过于露骨,所以一直比较清汤寡水的……   写写后面的小剧场当肉汤了…O(∩_∩)O   看在小沐每天都自觉地乖乖跑去小黑屋码字,大家就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多多点击嘛~~~   (想起《爸爸去哪儿》里,黄磊家的黄多多来了……)   那就再借用一下曹格女儿Grace的萌杀计:“拜托拜托~~~~~~”   ☆、第八章 中元      自从雪儿醒来,琴白一下子找到了除了修炼之外的休闲活动——遛狗。   青阳山中野果种类繁多,并不缺乏食物;而对于刚刚满月的雪儿,琴白幸运的找到一种外皮粗糙但果汁甘甜的乳白色果子,权当做牛奶哺给雪儿,偶尔也会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潜入山下小镇中“偷”些肉糜,来为雪儿补充足够的成长所需能量,磕磕绊绊的将雪儿抚养成为一只漂亮可爱的萌犬。   待到雪儿长大一些,琴白每次修炼时,便也带着雪儿一起去竹林。她打坐之时,雪儿便在她的身边跑来跑去,跳跃着捕捉草丛里的昆虫,或是偶尔误入的蝴蝶;但无论玩儿的怎么欢快,它都不会跑远。   琴白对于雪儿这种依赖十分自得,出入都带着它。在郦秋轻眼中,雪儿俨然已经超过他,跃居琴白心中第一人,哦不,第一犬了!(咦,肿么这句话感觉怪怪的呢!)这虽让他吃味不已,但是,琴白的年纪还小,雪儿对于她而言就是第一个朋友,这对于琴白的心智发展都有很大的好处,所以郦秋轻并不会阻止。   只是——   “雪儿,乖乖坐着!”琴白不耐其烦的招呼着自己的小宠物兼朋友,可完全语言不通的雪儿只是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继续扑腾着眼前凌乱的宣纸,又用它尖利的小爪子抓破了好几张纸。   “先生……”琴白只好求救于外援,她又不敢乱动,只能眨巴着黑幽幽的眸子望着郦秋轻。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时的表情和方才雪儿的表情如出一辙!   郦秋轻修长白净的手指捏着兔毫笔,微抬长睫,琴白那无辜又哀怨的样子便映在他暗金色的琥珀眸中,一丝笑容掠过不起微澜的眼底。   兔毫笔下,是溶溶三月的烂漫桃色,盛开的桃枝下,端坐着一位五六岁大小的娇俏女童,歪头打量着什么。女童耳畔垂下的长发折梳上发顶,用细细的花链固定梳成十字垂髻,前额垂下的乌黑刘海上圆下尖,又添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圆圆的包子脸上微微嘟着红唇,一双黑眸稚嫩又天真无邪,俏丽又灵动。顺着眸光,便看到一只笨拙的雪白小狗勾着肉肉的爪子,不知在地上玩耍什么,那懵懂的眼神,简直萌翻了!   而郦秋轻手腕轻动,那横斜出的枝头便纷扬下片片桃瓣,落英缤纷,美如仙境!   听到琴白乞求的声音,郦秋轻挪开定格在画中女孩的眼神,望向仍然不知自己如何惹到琴白的雪儿身上,指尖微动,一抹白光没入雪儿身体,顿时它便被定格在勾着爪子挠纸的瞬间——也不知是他故意的还是巧合,雪儿此时的模样倒是和画里的一模一样了。   雪儿是不动了,琴白乖乖坐着当了一小会儿模特就又坐不住了,被雪儿那双求饶的小眼神儿萌得撑不住了,就又眨着眼睛看着郦秋轻。   郦秋轻好笑的朝心疼雪儿的她点点头,琴白忙欣喜的骈指向雪儿一指,浅绿色的柔光随之没入雪儿,雪儿这才如解冻一般将爪子勾回来;不过已经得到教训的雪儿确实比之前老实多了,至少不再糟蹋宣纸了。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郦秋轻才开始收拾手中的画笔,琴白也大概端坐的有些不耐烦,看先生已经收笔,忙从地上跃起,旁边的雪儿也紧紧跟随着小主人,跑到郦秋轻身边打转儿。   “先生画的好像!哎,我有这么好看吗?”琴白一边仰慕的欣赏着刚出炉的画自恋的赞叹,一边帮着郦秋轻收拾画具,尤其是被雪儿抓破的宣纸,她还要用自己的灵力来恢复,也算做法术的练习。   “你还真好意思这么夸自己!”郦秋轻长袖拂过,朝琴白额头上轻轻一点,好气又好笑。   “嘿嘿,先生,这也是夸您画技好呢!”琴白比了个大拇指,狡黠的冲郦秋轻眨着眼睛。   “就会耍点儿小聪明!”郦秋轻也不忍责怪她,只嗔了两句,便道,“把画收好,等下陪你去山下逛逛。”   “真哒?!”琴白抱着画具一跃而起,圆圆的小脸儿荡漾着笑容,讨好的仰头看郦秋轻,“先生对琴白太好了!什么时候是先生的生辰,琴白也给先生作幅画!”   “你那画技可真的需要提高……”郦秋轻看着小脸儿都扬到天上去的琴白,忍不住出言捉弄她。   “唔,先生,”琴白嘟起嘴吧,不服的看着郦秋轻认真的说,“这是琴白的心意!先生每年都能收到琴白的礼物,就能年年岁岁,长命百岁千岁万岁了!”   “知道你有心,赶紧去收拾下吧!”郦秋轻方才故作严肃的脸立刻就软了下来,摸摸琴白软软的刘海,温和的说。   “嗯!”琴白大大的扬着笑脸,抱着画具去了书房,她也还要给自己装扮一下呢!   郦秋轻看着琴白又蹦蹦跳跳的跑回去,虽是摇了摇头,但眼底却是一片柔和。   他还以为这几年琴白成熟了许多,这一兴奋起来就现了原形,到底还是这么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亏她平时安安分分的修炼!   琴白是竹灵,并不知道自己最开始是从何时开启灵智,便将化为人形的那一天作为自己的诞辰,也正是人间的中元节。正逢人间的节会,郦秋轻便每年带着琴白到山下小镇上逛一逛庙会之类,也算是为她庆祝一下生辰;而从琴白读书知道人间如何过生辰之后,她便央着自己送她件礼物,他实在推不开,又许久未动丹青,才心血来潮给琴白画了幅画,其实心中并没有多在意。   只是,自己的生辰么……仿佛是太久的事情了,久得他自己都要忘记了……   郦秋轻眼眸一沉,负手站在院中,望向遥挂西方的明月,眼底一片幽沉,仿佛月光也被湮没在眼底。   “先生,先生,我们走吧!”琴白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白色轻纱,显得庄重又不失灵动,随着她像百灵鸟一般飞奔过来,轻纱飞舞宛若蝴蝶。   郦秋轻眼尖的看到琴白后面跟着的小短腿雪儿,像只胖乎乎的小蝴蝶般跳来跳去,心底一下子就轻松了,也颇为随意潇洒的挥了挥衣袖,朗朗笑着,“好!今晚我们就玩儿个痛快,不醉不归了!”   在前头牵着郦秋轻手臂的琴白忽的转过头,故作恶狠狠的模样道,“先生,不准喝竹叶酒!还有,要是先生醉了,琴白可扶不回来!”   郦秋轻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唔,我尽量吧。”他可是最最钟爱清香冷冽的竹叶酒的,不过之前他偷喝七叶巷的竹叶青时被琴白捉住警告了,还一直耿耿于怀,不时搞突然袭击,害的他很久都没有喝到那家好喝的竹叶青了!   所以,他盼着琴白长大的原因又多了一条,那就是可以甩开琴白,再偷偷溜进七叶巷去买一坛竹叶青!   不过呢,看看琴白一幅霸道的小模样,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他的竹叶青,看来要晚几年才能喝到啊!   琴白法术学的不赖,抱着雪儿很快便到达小镇入口,郦秋轻才飘飘白衣,踏着月色从空中缓缓落地,俨如当年浣花公子的风流不羁。   琴白的关注点不在这里,所以她视浣花公子的风姿于无物,顶多就是感叹一下果然还是先生的法术更高明;除此以外,就是迫不及待的望着灯火通明的城镇,急不可待的要进去看热闹。   郦秋轻一面感慨自己自从收了琴白做学生之后一直隐居山中几乎无所作为,简直要堕了浣花公子的声名,一面又要像个老妈子一样嘱咐琴白不要乱跑要乖乖听话紧紧跟着自己等等一系列注意事项。   幸好琴白还是对郦秋轻相当敬重的,很乖的点着头,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不然,郦秋轻觉得自己都会为自己觉得悲哀!   “好了,我们过去吧。”郦秋轻牵着满眼新奇东张西望的琴白,不慌不忙的从竹林中走出,就如其他拜祭回城的人们一样,混入喧嚣的城镇。   琴白低声欢呼一声,虽然心中激动不已,仍然乖乖跟在郦秋轻的身边。二人一大一小,一个风流俊雅,一个粉雕玉琢,气质与众不同,自然收到过往行人不由自主的注视与敬慕,都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尤其是郦秋轻。   结队出行的少女,躲在扇子后面,红着脸大胆的偷窥这个年轻公子,时而低声吃吃的笑,时而互相打趣。   青阳山下的小镇名为南城,大约是由于古时曾是南郡王的属地而因此命名。随着朝代更迭,南郡王族早已没落,王府也已腐朽,只剩下在南郡王府旧址上翻新的南府,还保留着旧时姓氏,仿佛以此纪念当年钦赐异姓王爷的无限荣光。   不过,如今朝代不同,都城已迁至别处,南城也沦落为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繁荣不再;但是,南家仍是当地的第一老牌世家,即使谈不上政治影响,商业和经济能力也是南城首屈一指,声望也是其他家族都无法比肩的。再加上,南家一向与人为善,并不仗势欺民,倒在南城风评相当不错;每年较为大型的上元节会、中元节会、中秋灯会等节会,都有南家的赞助——既博得了好名声,也为自家推出产品做了宣传,南家何乐而不为?   南家如何考量的琴白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玩儿好!   她一手拿着糖切糕,一手拿着玫瑰饼,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郦秋轻手上还掂着刚才琴白扫荡来的馂豏、栗子沙糕、糖丸子等等各色各样的小吃糕点,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四处望着满目琳琅的货品,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   “碰!”不知谁家放了烟花,耀眼的光彩如无数星子如雨,在夜空绝美绽放,漫天花火璀璨绚烂,无声无息落在载满万家灯火的河中。   全城的人们都驻足观看,人群中偶尔有几声低低的欢呼。   烟火繁华中,琴白仰着小脸儿,痴迷的望着天空,烟花消尽处。   明月清辉下,郦秋轻不知不觉目光落在那张饱满圆润的笑脸上,那对浅浅的梨涡,仿佛也漾在他的心中。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中元节绝对是JQ爆发的时节啊……尤其是对于小沐笔下的妖怪们……   ☆、第九章 戒痴   寒拓寺中佛烟袅袅,虽仍是佛门净地,倒比三年前略显繁华一些。约莫是因为住持戒贪大师常率领着一众和尚,一直为普度众生这项伟大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说到从上一届寒拓寺住持觉明禅师手中接过住持这一位置的戒贪大师,却着实不是个贪婪的大和尚,就连外貌都是一点儿看不出任何和贪字有关系来!戒贪大师骨架瘦小,住持的袈裟披在身上,愈加显得瘦骨嶙峋;相貌倒是慈眉善目,却与福态的弥勒相去甚远,仍是干干瘦瘦的慈眉善目。再说戒贪大师的性格,更是菩萨心肠,不仅仅是“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一生所求都不为己,也不论皈依不皈依,当然皈依最好,只盼着天下人都平安喜乐,终得圆满。   这样一个毫不为己,甚至于舍身饲虎的善心人,竟被他的师父,也就是觉明禅师赐了个“戒贪”的法号,这是多么的不合理啊!   不仅仅是寒拓寺的和尚,就是戒贪大师自己都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也就把这事压在心底,暂时不去想。戒贪大师在这一辈中入门最早,也年纪最大,因此对其他的师弟们都非常照顾。觉明禅师收徒很少,相隔时间也较短,因此和戒贪大师年龄最接近的同门师弟戒嗔也比他足足小了十岁,而他的小师弟戒痴比戒嗔还要小五岁。   戒贪大师与师弟戒嗔关系最要好。更确切的说,戒嗔几乎是戒贪大师从小看着长大的,因为年龄的差距很大,他对师弟戒嗔十分疼爱,简直是当儿子养的。   幸而寺中清规戒律十分严格,佛门又讲究四大皆空,戒嗔又对草药十分痴迷,且也十分有天赋,尽管性格时常粗暴些,好歹也有药理吸引并约束着他,他也就顺着医术的道路一路走下去了。不然,戒嗔早就被养成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了!就是这样,戒嗔也不时犯些嗔诫,让戒贪大师头疼好一阵子。   而他的小师弟戒痴是觉明大师圆寂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戒贪推荐的。   戒痴真可谓是寒拓寺的一个奇葩。他本是距离青阳山千里之外的青荀山脚的荀阳观观主青城子的高徒,法术高强,却因与一女妖相恋而不容于其师父,最终那女妖被青城子伺机杀死,他也因此与其师父青城子决裂,叛出荀阳观,不知怎的流落到了南城青阳山。   戒贪还记得那年大雪整整下了三个月,青阳山刺骨寒风中,他推开山门,见到的便是白茫茫雪地上,那将白雪都浸透的染了血的道袍。   戒痴就是这样被戒贪捡回了寒拓寺。三个月的极致冰寒让疗伤与维持体温变得困难,幸运的是,本预备出寺云游的戒嗔因为大雪封山,决定推迟行期——也不知道大雪都封了山,这个受了重伤的年轻人是怎样爬到寺门外的——戒贪只能将其称之为――缘。   纵使戒嗔的医术极高,浑身是血的青年道士也昏迷了整整十五天才醒来,哪里想到,醒来后的状况更糟糕——这个青年用他顽强的意志撑过了失血和低温,活下来却反而像没有生存的希望一般,成天不吃不喝不动,把自己当成木头人。   戒贪是个心地很好的和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就想劝一劝这个想死又本能地不想死的青年,也许是他说的话真的打动了人心,也许是这个青年道士实在也想找个人来帮他开解开解,总之磨来磨去,总算将事情的真相磨了出来。   青年道士就问戒贪,“大师,你说人与妖之恋,真的是悖逆天道、不被容许的吗?”   戒贪笑答,“容不容许,问你的心,不问世人的眼与口。”   青年道士再问,“大师,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师徒道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条路走啊!”   戒贪转了转手上的佛珠,“你自己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青年想了想,却仍然皱眉,“我虽然已经做出选择,可我仍然看不破我的选择啊!”   戒贪回答,“世上能有几人看破红尘?不如你皈依我佛,将来或许能了悟呢!”   青年又想了想,很干脆的答应了。   戒贪就将这个青年介绍给他当时还没有圆寂但却快要圆寂的师父――觉明禅师。   觉明禅师在静室打坐,燃着淡淡檀香。   戒贪做好心理准备,预备长篇大论的苦劝师父,没想到觉明禅师只抬眼望了望尽管清癯却依然不减风姿的青年,说了一句,“你悟性虽极佳,但我观你双眉紧锁,眸色深沉,六根未净,尘缘难了。”   青年淡淡道,“我对红尘已无牵挂,尘缘已了。”   觉明禅师这次连眼都未抬,“你对红尘亡者亦无牵挂?看不破生死阴阳,何来勘破红尘?”   青年垂了长睫,不语。   戒贪想说什么,为他辩解。觉明禅师缓缓摇头,“你并不适合这里。回去吧!”   青年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天地虽大,已无我归处。”   觉明禅师还要摇头,戒贪已双手合十,接过话头,“师父,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为何不能容无归处者一席之地?”   觉明禅师略一抬眉,盯着戒贪,直盯得他心里都有些发毛,才叹息道,“罢,罢,罢!你既来到这里,到底也算与佛有缘,我便留你在这寒拓寺。”   “多谢大师!”虽是感谢,青年却不喜不悲。   “多谢师父!”戒贪倒表现的比这青年还开心,大声又响亮。   “不过――”觉明禅师看着青年,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戒贪时又微微皱了下眉,顿了顿,道,“你到底六根未净,我却只能算你是记名弟子,待将来你了悟之时,便是我的正式弟子了。你虽极有悟性,却心魔难去,因此无法参悟;并非你无法参悟,实是你心中不想参悟。”   戒贪闻言,凝眉看向青年,果然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觉明禅师继续道,“□□,空即是色。你的心结并不在于女色。我送你法号‘戒痴’,你便试着参透这个‘痴’字吧。你以后就在藏经楼洒扫,无事便看看藏经阁的经书,也助你参禅。只是,你心性过于痴妄,不要太过在意是否参透的结果,要用心领悟参禅过程中的心得,记得问问你的本心。”   “戒痴?我知道了,师父。”以后就叫做戒痴的青年双手合十,真诚的对觉明禅师施礼。   “以后你就是我的戒痴师弟啦!”戒贪笑眯眯的也对戒痴施礼。   “师兄。”戒痴又对戒贪行礼,戒贪安然受了。   “戒痴,你先去找戒嗔领僧衣,安排下僧舍吧。择日我再为你剃度。”觉明禅师示意戒贪单独留下来,“戒贪,我还有话对你说。”   “是,师父。”戒痴施礼离开。   “戒贪,你可知我为何留下戒痴?”觉明禅师晾了戒贪好久,才沉声问道。   “师父,我佛慈悲,当普度众生。”戒贪恭敬地施礼,道。   “错!”觉明禅师摇头,“我观戒痴为人极聪慧机敏,领悟力极高,若一开始入我佛门,假以时日想必能明心见性,见与佛齐。可戒痴乃性情中人,情已入红尘,他又太执着,心便难以解脱,恐难免会落得痴癫。”   “可有解脱之法?”戒贪心中为戒痴担忧,不由急急问道。   觉明禅师望了他一眼,才缓缓道,“‘缘散则散,缘聚则聚’,他若能明白这个道理,便不会这样痴癫了。”   “戒痴会明白的。”戒贪松了一口气,肯定的说。   觉明禅师不置可否,却将话题转向他,“戒贪,你是我第一个弟子,也是我最满意的弟子。”   “师父过誉。”戒贪谦虚的合什行礼。   “嗯,不骄不躁。”觉明禅师点点头,又道,“你悟性虽非最佳,但你勤勉苦修,谨守戒律,又慈念众生,你并不贪财帛,亦不嗔不痴,你可知我为何为你取法名为‘戒贪’?”   “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戒贪思索片刻,琅琅诵读。   觉明禅师点点头,“我知道,你其实并不理解为何我送你法号为‘戒贪’。”   “弟子愚昧。”   “也罢,”觉明禅师望着即将燃尽的檀香沉吟少许,道,“纵使我现在点明,你怕也并不能够理解领悟。你也与戒痴一般,好好参悟这个‘贪’字。我知道你希望他能尽早祛除心魔,清明灵台,只是你也不必强求他,毕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待过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再问一问戒痴,他可曾参悟些什么出来,你再看你可曾参悟出什么来。”   “那师父认为,戒痴能参透么?”戒贪有些明白,又有些迷茫。   觉明禅师“呵呵”一笑,“戒贪,这又是你的强求了。戒痴他,有他自己的归宿。参透不参透,全系于他一人,纵然你为他点拨,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想明白。”   “弟子明白,不会横加干涉。”戒贪低下了头。   觉明禅师笑了笑,闭上眼不再说话。   戒贪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恭恭敬敬为师父点燃又一枝佛香,施礼告退。   待戒贪退出静室,觉明禅师才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淡淡轻烟,望了很久,才轻轻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于是,戒痴便成为了寒拓寺藏经阁一个特殊的存在。因为得了觉明禅师的嘱托,只要平时不犯寺中戒律,戒贪都并不管束他。   只是,很明显地,戒痴并未顿悟成佛。如觉明禅师所说“尘缘未了”,他似乎从未忘记他的过去,反而不知从何处寻来他心爱之人的遗物—风铃挂在了藏经阁上,他时时能够看到的地方。过往的回忆不断的折磨着他,他时常疯癫地痴望着那串风铃,在醉梦中沉沦痛苦。   戒贪为这样的戒痴心痛。   在戒痴清醒的时候,戒贪会问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归处么?”   戒痴便指指风铃,“它之所在,便是我之归处。”   戒贪不明白了,“那你还想参悟吗?”   戒痴留恋的目光一寸寸抚过风铃,“心魔太困苦,我却舍不得、放不下。”   戒贪还要劝说,“这样自我折磨,你又何苦?”   戒痴翻过枕在膝上的经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我等凡人,难脱八苦,因此坠入轮回地狱中。”   一旁的戒嗔已不耐烦,嘟囔一句,“疯子!”   “戒嗔!”戒贪提高声音警告。   戒嗔只得住口。戒贪再看戒痴,戒痴已翻过身去,背对着两人。   戒贪叹息一声,拉着戒嗔离开藏经阁。   戒痴,这个被戒贪大师捡回来的师弟,就这样一年一年的,随着对“痴”的参悟而变得越来越痴癫。   戒贪有时在想,是不是痴到了极点,就会顿悟了?   虽仍然不明白,但觉明禅师说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没到来,他还是继续当他的住持,和师弟戒痴一道参悟。 作者有话要说:  唉,肿么不涨收藏呢?   我要不要也定一个激励机制,鼓励大家催更?   比如:收藏每多10个的时候,就双更?   至于评论,也类似吧,每多10条,加一更……   不过看看那少得可怜的存稿,我简直是在自虐……   ☆、第十章 慧竹   戒痴不是戒贪大师捡回来的第一个和尚,事实上,在戒嗔很小的时候,也是戒贪把他捡回寒拓寺的。   戒痴也不是戒贪大师捡回来的最后一个和尚。戒贪的徒弟,慧石,是他在山脚下的石头边捡回来的;戒嗔的徒弟,慧泉,是他在冷泉附近捡到的。   他的大徒弟,慧石,仿佛也继承了戒贪大师捡人的优良传统。他的师弟,慧竹,便是他在竹林边捡回寺里的。   慧石仍然能回忆起五年前那个看上去没什么不同的清晨。   阳光微熹,寺里的僧人们开始活动,他挑着两个木桶去冷泉。疏落的鸟儿啼鸣,伴着寺里轻微的声响,一片祥和。他推开山门,一路望见的便是青翠欲滴的竹叶,不时滚落的露珠落在草丛中,时而惊醒一两只酣眠的蛩虫。   他像往常一样,步伐很稳健,呼吸很均匀,调息自如,直到他看到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静静躺着的襁褓。   于是,本应当挑两桶水回来的慧石,挑回了半桶水,和一个婴儿。   戒贪师父说,“既然在竹林边捡到他,便是和竹有缘,那就叫慧竹吧。”   于是,慧石每日除了平时的功课以外,还多了一项保姆的工作。他很快学会了帮慧竹换尿布、洗澡,还有熬奶糊糊等,磕磕绊绊将小婴儿抚养长大。   虽然无论挑水或是练功或是其他,慧石都要背着师弟慧竹,长此以往并不轻松,但慧石从不抱怨。   在他捡回慧竹的那一刻起,慧竹便成为了他的责任。   慧石知道自己也是孤儿,天然就对慧竹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惜在里头,更兼慧竹是他发现带回寒拓寺,不由便增加更复杂的情感,又有照顾相处之情,慧石对慧竹便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同门师兄弟的情谊。   况且,慧竹是个生的很漂亮的小男孩。尽管刚捡来时皮肤皱巴巴的,很是营养不良,从破旧的襁褓也能看出抛弃他的家庭大概也是极度贫困,但经过慧石的精心照料,可能也是因为豆腐吃多了,三个月便养的白白嫩嫩的,浑身胖乎乎的像个福娃娃,黑亮的大眼睛像深邃的夜空,眨呀眨的又像星星,脸蛋白里透红,菱唇一开一合吐着泡泡,粉生生的藕臂挥舞着挥舞,就把粉拳挥到了嘴里,涂了满手的口水。   慧石被那双纯净如水的眸子注视着,心里便软成一团,不由得托起婴儿,慢悠悠的晃一晃,或是逗弄一番,看着小小的慧竹无声笑的眉不见眼,他自己便也缓缓微笑起来。   没错,慧竹生来不能发声,是个哑童。想必这也是他的父母遗弃他的原因。   戒嗔师叔说,这种天生失语,极难治愈,除非找到传说中的解语花,或可还有一分希望。   慧石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遥远的传说中,他有意识的在平常的交流中教慧竹手语。从小学习与习惯,慧竹聪颖沉静,很快便没有了交流障碍。寺里的僧人也都对这个失语的孩子很是同情,平时多有照顾,慧竹过的很不错。   慧竹虽然自幼失语,习武却很有天分。周岁时,便已能稳稳的跑动;两周时,已能模仿着慧石师兄扎马步;如今五岁,已经能够将一整套完整的拳法打得像模像样,并且能够挑着木桶和慧石师兄一起在山路上来回。   上一年风调雨顺,为南城百姓带来了好的收成,春节也过得心满意足,也便有了余钱来到寒拓寺添些香油,为自己家人祈个平安符,或是过去的求签心想事成后也过来还愿的。   这一年的正月就过得特别热闹,一直到上元节过后,那股子热腾劲儿才慢慢冷淡下来。   等民间的“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南城的家家户户过起了“花朝节”,就连女子也纷纷踏青出游,郊外乍暖还寒,却都洋溢着初春的生机勃勃。   寺庙中倒是没有不许在河边打水的禁忌。只是这天慧石师兄被住持师父留下来主持早课,他便自己一人挑水。以前也有类似的事情,他也渐渐习惯了。   挑着木桶到达冷泉边上,他摘下木桶,打满,再挂在担子两侧的挂钩上,再扛在双肩上,两手一前一后分别扶住两桶水,迈着稳健的步子往回走。   白嫩的手掌已经有了薄茧,但每次仍然能够勒出红印;但他小小的个子,挑起水来已经足够熟练。师父教授的内家功夫在体内自如运行起来,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影响骨架的生长,反而能够达到练功的效果。   挑水练功已半年有余,慧竹担着慧石师兄特意给他做的更加轻巧的扁担和较小型的木桶,早已脸不红气不喘,只在光洁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滴,稳步前进中慢慢凝聚成大滴,再缓缓滴落在地上,滩成小小的泥点。   一路凝聚心神,慧竹并不像师兄那样游刃有余,还能腾出眼神来欣赏山中青翠风景,他必须格外聚精会神,维持身体的平衡。   忽然,从前方的竹林中斜刺里冲出一团雪白的毛绒,“汪汪”叫着跳跃到了路中央,惊得慧竹脚步猛地一顿,却来不及稳住木桶,漾荡出的水将他的罗汉鞋连同绑腿都打湿了,沁凉沁凉的。   毕竟年纪还小,慧竹不由露出几分懊恼,看向罪魁祸首,愣了愣,却连那几分懊恼之气都消失不见。   那罪魁祸首,却是一只小巧可爱的雪白狐狸犬,正蹲在路中央,好奇的看着慧竹。毛茸茸的三角耳支楞在头顶,鼻子略尖,小小的黑色鼻尖故作无辜的耸动,琥珀色的眸子水润水润的,像是月光溶溶照在冷泉水波的碎影,一眼望过去,澄澈透底。而小狐狸犬似乎也被突然出现的慧竹惊到了,歪了歪头,大大的眸子里盛满疑问,简直萌翻了!   这萌物蹲了片刻,见慧竹仍立在原地没动,自己便先不耐烦了,站起来晃晃毛绒蓬松的尾巴,就开始撒欢儿追着尾巴尖儿绕起圈子来。   慧竹动也不动,眼都不眨的盯着使劲儿活泼的萌物,抿着嘴无声笑着。   萌物原地自顾绕了几圈就支楞起耳朵,开始前后扑腾,大约自己也有点儿晕了,一开始走路还有点儿不稳当,不过很快就兴奋的前后左右的乱扑,还不时“呜呜”“汪汪”地叫上两声,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盯着竹林看。   慧竹似有所觉。是了,看这狐狸犬的毛发光亮洁净,想必不是无主之兽,它并不像野生动物一般,对人畏惧疏远,应当是被人驯养,习惯与人亲密相处了。   不知道这样可爱的小兽,它的主人会是怎样的呢?不知道以后它的主人还会不会带它过来,哪怕偶尔?   慧竹很喜欢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犬,又为它已有所属而感到可惜——如果是无主的流浪犬,或许他能够收留呢!   竹叶萧萧,枝竿抖动。他放下扁担,双手合十,垂眸行礼。   “嘻嘻!”只听得清脆的笑声,像是出谷的黄莺婉啭,又像藏经阁上戒痴师叔的风铃响动,又像是他闲时将石子儿丢入冷泉时的叮咚,但又好似都不像。   这笑声更好听!   这笑声比莺啼更活泼,比风铃更悦耳,比泉水更加纯粹,像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没有烦恼没有忧虑,笑声中只有无拘无束的欢乐!   只听着笑声,便好似笑声中的欢乐也能传染一般,让人不由自主也要弯起嘴角,扬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慧竹依然中规中矩的行礼,才抬眼看向笑声的发出者,只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是一个精灵一般的女孩儿!   一瞥间,慧竹只看到通身是竹叶颜色的青翠春衫,缀着些许白色竹花的刺绣,清爽的山风中,就连扬起的裙角都说不出的好看!   “咯咯——”女孩儿似乎是追着前面的小犬才误入山路,如今寻回宠物也没有多做停留,只看了一眼低头呆立的小和尚便又抱着小犬,消失在竹林深处,留下一串更加快活的银铃儿笑声。   慧竹红着脸抬起头,却只捕捉到了笑声的余音。   山风拂过,碧绿的竹叶萧瑟出声,枝竿横斜,毫无曾有人出没的迹象,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慧竹低头撑起扁担,罗汉鞋上洇湿的地方被风一吹,清凉中又显微寒,心中淡淡涌动的,却不知是欣喜,还是失落。   他如往常一般稳步前行,清亮的墨眸闪动着光芒。   他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却不由自主的暗暗期待着,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只可爱的小犬,还有……   接下来的一个月,慧竹都没有再遇到过那一人一犬。   直到三月份的第一场雨过后,被雨水浸润的山路还有些泥泞,在冷泉边打好水,慧竹套上挑担,他需要比平常更加小心才能避免鞋底打滑。   他就是在那时,远远地看到她小小的身量,抱着雪白的狐狸犬,站在竹林边上。   她一身碧衣,和竹林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小犬颜色鲜明,他也发现不了。   尽管他目力远较常人,远距之下,他也只看得到那碧色掩映中,那乌压压的鸦色发髻。   虽然知道她看不到,慧竹仍旧双手合十,远远行了个礼,便挑起扁担。   可她似乎看到了!   慧竹看到她朝他挥了挥手,便转身又入了竹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远远传来的清灵笑声仿佛比上次更多了几分愉悦,好像只听到笑声,他就能想象得到,她一定笑的眉眼弯弯。   那挑着木桶的步伐,好像更轻快了些!   下一次,还会遇到的吧!   慧竹清秀的小脸上,又漾起了粉色的云彩。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小慧竹~~~   哎,今天上线就发现了那篇关于【邀您评审】的信……“脖子以下的不能写”……   ╮(╯▽╰)╭什么都不想说了……      ☆、第十一章 两小      慧竹承包了寺里早上的挑水任务,风雨无阻,不仅其他师兄们赞他勤勉,就连师父戒贪也会慈祥的摸着他的头,夸上一句,“好孩子!”   只有慧竹内心暗自羞愧,他其实有自己的私心。   挑水的次数多了,见到那个笑声很好听的女孩儿的次数也相应多了起来。   慧竹觉得,她一定是山里的精灵吧!   女孩儿身量和他差不多高,白生生的手腕上环着一串竹花状的玉珠,她奔跑的时候,珠子细细碎碎的碰撞,混合着她包包髻上圈起的珠链的细琐声,就像是清晨寺里悉悉索索的活动声,让他觉得特别亲切!   因着这样的亲切,他也渐渐看清了女孩的样子。   就算没有见过多少其他的女孩,慧竹也能肯定,她长的可真好看!   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细细弯弯的柳叶眉,一双又大又圆又黑的杏眼水润润、雾蒙蒙的,有点儿像她怀里的那只小犬,又像月下的清泉水;鼻子小小的,连粉嫩如花瓣的樱唇也小小的,有时抿着笑,有时又嘟嘟着像盛开的花儿,有时又开怀大笑,那串在他心底藏着的银铃儿便又欢快的响起来,震得他的胸腔也仿佛随之颤抖!   她长的比观音座下的女仙童都要好看,说不定就是在凡间游玩的小仙女呢!慧竹又不确定的想。   就算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也是个特别贪玩儿的仙女!   看着扁担下第无数次被那只过分活泼的小狐狸犬扑洒出少许泉水的两只木桶,慧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嘻嘻,雪儿,我们走啦!”小仙女唤着小狐狸犬,回眸的杏眼弯的像夜晚清亮的明月,晶晶亮亮的看着他,笑声中没有半分歉意,灵巧地跳到一片碧色中。   慧竹照旧施礼送别了这位从未交谈过却仿佛约定般隔几天便会见面的朋友,看她在竹林中消失的毫无痕迹,才挑着轻了少许的水桶继续朝寺里走去,心中却仿佛已被什么涨得满满的。   青色僧袍后,天空划过虹光。   琴白作别她从未交谈却时而相与玩耍的小和尚,带着雪儿沿着往常的路回琴筑。   比起三年前,她昳丽的五官更加精致,虽然仍是稚气未脱的样子,但隐隐已经能看出以后的倾城颜色。   琴白得意之处,在于她每日坚持锻炼修行,因此减肥极有成效——“相对地”;她最大的挫败之处,就是身高与三年前一般无二,看上去仍旧是五六岁孩童的大小——就连雪儿都长大了一倍呢,她却分毫未长高!   私下里她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最后还是郦秋轻告诉她,因为妖的寿命远超过人类,而修行中又驻颜有术,所以相貌的改变极为缓慢——一般人类想要长寿还要不来呢,她就不要得了便宜卖乖了!   琴白撅着小嘴算是揭过不提,心中却碎碎念: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小孩子就是希望快快长大嘛,她偷偷隐身听过了,明明人类的小孩也是这样想的——就算想永葆青春、朱颜不改,那也要等自己到了青春、朱颜的年纪啊!先生又不是小孩子,像先生现在这样的身量相貌,自然不存在想要长大的想法,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难道先生小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快快长大么?或者说,先生愿意永葆一副小孩子的面貌么?想必,如果拿这些问题去问先生,他也未必会是肯定的答案吧!   琴白转了转眼珠,不由开始想象五六岁大小的郦秋轻,脑海中出现的便是这样一幅图景:   一个三头身的小男孩,墨发垂直过膝,头顶束着紫金冠,横插白玉簪,依然是白衣飘飘,广袖博带:从背影看,依然是个小小俊秀公子。待到转过身来,却又是另一种……萌状!英挺的长眉斜飞入鬓——却只有淡淡的眉色,凤眼狭长的尾尖微微上挑——因为年龄尚幼,实在勾不出什么邪魅,暗金的双眸似笑非笑,温和中更有几分邪气——错,是懵懂中添上几分稚气,再配上圆滚滚胖乎乎婴儿肥嘟嘟的脸颊,软塌塌的小鼻子,粉嫩肉乎的菱唇——着实是个再萌不过的小正太了!   琴白捂住发烫两腮,晃了晃晕乎乎的头,杏眼中忍不住泛起了星星:啊呀啊呀,实在太可耐了有木有有木有!   “呜汪——”雪儿每每奔出一段路程,都要停下来,蹬着后腿,支着前面两只小爪子等待小主人跟上来,不时还要叫上两声,好像在催促小主人,“快点儿,快点儿!”   琴白嘻嘻笑着,脚步却不紧不慢。如果细看,便会发现,她看上去是在走,双脚与地面却并不接触——这正是琴白在练习浮空的法术。   她老早就特别羡慕郦秋轻日行千里的御风飞行之术,可她的妖力太浅,并不足以支持她使用太高级的法术,因此她琢磨出将修炼法术融入每日的行走生活的方法,不仅仅增加了浮空的经验,还保证了持续不断的修炼和法术的大量练习,果然,她的妖力提高的十分迅速,甚至得到了郦秋轻的夸赞!   虽然她现在的妖力已经能够支持她日行数百里,她仍旧勤耕不辍,只因她没有忘记,郦秋轻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也曾有意无意的提醒过她,“永远不要忘记给自己多留一张底牌。”   青阳山中的修炼生活一直非常安逸而悠闲,生灵、人类(寒拓寺的和尚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和谐而友好的,琴白不知道为什么先生会告诉她这些明显是防范敌人的道理,但是,既然是先生说的话,自然是要牢牢记住的。   不过从不懈怠的修炼自然有百益而无一害,比如妖力的积蓄与提升,法术的熟练应用等。   又比如——   琴白看向天空,一道长虹闪过,她眉间微蹙,招手将雪儿抱在怀中,将御风而行的速度提升到最快,也如流光,与那道虹光的方向一致:目的地——琴筑。   如果依照她以前的妖力,是无法察觉到虹光之中的妖气的。   究竟是何方妖怪,要去琴筑做什么?它是敌是友?它的目标是不是先生?先生有没有危险?   一串串的疑问不断在琴白的脑海中浮现,如一把刀,悬在她的心上,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陌生而强大的妖气,将她从安逸悠闲地梦中震醒,她才意识到,青阳山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多得多!   此刻,她不禁怨恨自己的无知与弱小。   如果,如果先生遇到了危险……她不敢再想下去。   任何一点未知的猜测都仿佛化成一道浓烈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炙烤,仿佛要将早已沸腾的血液蒸发殆尽!   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她不知道,也顾及不到;即便她赶过去又能帮上什么忙,她没有考虑过,也来不及去想。   就连正常的推理,如果那危险连郦秋轻都无法解决,不论道行、妖力与法术都远远不及的她,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可能是被城门失火所殃及的池鱼,这些她不是不懂,可却无法阻止她因焦躁而恐慌的心。   她化灵而人是因为先生,她懂得修炼时因为先生,教她习字读书与为人为妖的是先生,带她出去玩耍的是先生,从她修成人形的第一天起,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先生!   如果失去先生,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不,不会的!琴白拒绝去想这种可能。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赶回琴筑!   琴白调动全部妖力,连平时护身的灵罩也全部撤去,她顾不得耳畔呼呼作响的风声,而急速飞行中的风狠狠的吹在她柔嫩的脸颊,带起阵阵刺痛,她只将怀中的雪儿又抱紧一些,咬咬牙再次加速。   终于,她到达琴筑的时刻比起那道流光堪堪落后四五秒钟而已!   考虑到琴白与该妖实力的悬殊差距,以及并不长的总距离,只落后四五秒种,已算是惊人的进步了!   (比如,我们可以给定琴白与陌生妖的各自速度和总距离,两人同时出发,琴白匀加速,陌生妖匀速,根据到达终点--琴筑的时间差,求琴白的加速度?)   琴白却无暇自得,甚至连停顿都不曾停顿,就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冲进琴筑,大声喊着,“先生,先生!”   “唔,琴白?”书房中传来郦秋轻舒缓而语气疑惑的声音,他推开纱窗,“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呼…哈…先,先生……”琴白完全没有形象的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衣衫尽湿。这并不是什么长途奔行,而是她的灵力在到达琴筑外便已用尽,没有灵力支撑,她的身体格外孱弱。   琴白抬起的小脸容色苍白,却朝着窗前的郦秋轻粲然一笑,“先生没事便好!”   郦秋轻望着几近瘫软在地的琴白,长眉蹙起,拧成一个疙瘩,却被她双眸刹那间迸发出的灿若朝阳的光华而骤然刺痛,一时竟将原本要说的话全然忘掉,心头仿佛涌动着一种全新的滋味,有点点酸涩,又有点点喜悦,还有点点释怀——   他觉得这应当是感动吧!   不同于朋友之间的安慰,又不同于亲人之间的关怀,更不同于以前浣花公子所接收到的迷恋;这似乎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被孺慕和全心牵挂,被全然依恋的感觉,竭尽全力只为看一眼他的安全,好像他的安全,比她的性命更重要一般!   若不是因为他已中锁心诀,早就断情绝爱,琴白又年龄太小,他一定会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若不是爱情,那就必然是这小妖太傻太天真。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妖?   不过是还不到十年的教导而已!十年,对于寿命可逾千年万年的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间而已!   为了这弹指间的些微连恩情都算不上的师徒情,几乎算作拼上性命的守护,值得么?!   禁不住又望了一眼长出一口气自顾在原地傻笑的琴白,郦秋轻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   可由此却生出更大的怒气来!若是换个别的人做她的先生,换一个穷凶极恶,哪怕只是一个自私自利,对她只有利用之心的人,她也要这样傻乎乎不分是非的拼上一切去冲锋陷阵么?   真是的,他平常教给她的“量力而行”和“凡事先自保”的训诫,都被她忘到哪个角落去了?!回头真该好好训斥一番!   如此,郦秋轻便也不顾心中那别扭难受的情绪,硬邦邦的吩咐琴白,“先去好好洗洗!”   他显然忘了之前的设想是完全没有发生过的,紧接着便将窗户大力关上。   “哎?”琴白刚刚松了口气,既为先生的安全而安心,又为自己虚弱的身体暗自叹息,正打算以后要好好锻炼身体呢,就接到郦秋轻比平常生硬许多的吩咐,余光中看到书房影影绰绰的人影,一边应了声,一边在心里琢磨:看来这个远方来客虽然不是敌人,但应该和先生关系也不大好,这不,他一来先生的情绪就很明显的恶劣许多,看来一会儿最好偷偷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听着传来“嘭!”的声响,琴白摸着下巴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关上窗的郦秋轻自己也有些懊恼,转过身来却尴尬地看到他“无理取闹”的导火索——这位远方来客正一脸兴味的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琴白尽管心性单纯,但第一次遇到实力远超自己的强大存在,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她首先警惕起来,更关键的是,涉及到郦秋轻,她关心则乱啦~因此,就不要怪她想的太多太消极啦。   郦秋轻:我才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呢!   ☆、第十二章 来客      郦秋轻望着好友好奇的目光,纵然他一向随性不羁,也不由尴尬地“呵呵”一笑。   “怎么,她就是你不愿离开的缘由么?”低沉的声音从几案旁冷冷传来。书房中,那影影绰绰的人影竟是一位长身玉立,披着月白色外袍的极其俊秀的男子,——银发垂泻,被白玉冠束得一分不乱,甚至连一丝碎发都没有;剑眉英挺,眉下狭长的丹凤眼与郦秋轻有两分相像,却多了几分厉色与威严,细看之下,一双灰眸中尽是冷漠,如荒芜的沙地;高鼻薄唇,线条冷峻,只看上去就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郦秋轻神色一僵,一边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一边玩笑般的揶揄那个冷酷男子,“我说郁离,你要总是这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得不到我姐姐的芳心哦!你现在还毫无进展吧?你看,是不是我说对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要面色柔和一些,浪漫一些,迁就她一些,最好是多笑一些~嗳,脸上的肌肉不要这么僵硬,要柔和,柔和懂不?回去多练习练习,省的你老是一副面瘫的模样,我姐迟早会被别人给抢走喽!”   “谁敢?!”郁离脸色一沉,青丘执事长老和多年执掌法典刑狱的威严尽显——也就是所谓的霸王之气外漏兼侧漏,继而很快就反应过来刚才歪楼了,赶紧正楼,“不要转移话题!”   “切——”郦秋轻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斜斜上挑的眼尾竟勾出几分慵懒的媚色,像是刚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般散漫却优雅,磁性而略带沙哑的声线仿佛显出几分不耐,“没劲!怪道姐姐看不上你这个样子,没一点儿情趣!我说了我不必回去,锁心诀的破解之法找不到,就算我回去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在这里多逍遥一些日子呢!”   “族长已去信四荒之主以及雪族族长,相信很快便有回音。”郁离语气平平,脸色却更加阴沉。   郦秋轻嗤笑一声,慢悠悠走到几案旁坐下,长腿交叉着搭在书案上,“锁心诀是雪族不传秘术,雪女是雪族中的不世天才,她为人性格刚烈,肯定偏爱这等玉石俱焚的法术,必然修炼的精妙无比;况且她更是雪族族长珍之重之的掌上明珠,她这次因为我而拼了个差点儿魂飞魄散,雪族的老族长不恨死我才怪,怎么可能把锁心诀的破解方法告诉宛如仇敌的我?我看他巴不得我度不成天劫,给他女儿报仇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郁离脸黑如锅底,他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视如亲弟的好友一脸不在乎的谈论着性命攸关的事情,好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似的,纵使他个性古板,也忍不住冷嘲起来。   “哟哟,你怎么也学会开嘲讽了?”郦秋轻倒对此颇为惊奇,正想多聊几句,挨了郁离一个狠狠的瞪眼,也只得讪讪的转回了话题,“当初怎么了?她雪女是性烈如火,可我郦秋轻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能陪她将就!”   也不知郦秋轻怎么从郁离那一副面瘫脸上看出不赞同的表情来,他偏过头去,明明已经是两千九百多年的熟男了,面对比他生生大上两千多岁的郁离,却忽然不知怎的,就像小时候犯了错误一般躲开郁离的炯炯注视,“你别不赞同,我这并不是故意犯倔,这是原则问题。我最鄙视毫无担当的软骨头,我既然对雪女无意,不想耽误她,她却想用强。我堂堂九尾玄狐,铮铮男儿,脊梁骨是硬的是直的,被她一个女子强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狐族男儿的尊严呢?”   “可能你们会想,送上门的女子,说起来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美貌,不吃白不吃,根本没必要闹得这么大。以前投怀送抱的女妖也不少,我从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风流不下流。我并不是自诩为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如果遇到让我动心的,我肯定连人带骨头地吃掉;可若是走不进我的心,我碰都不会碰——所以莫听她们说浣花公子最多情,其实我自己知道,我这个人是最无情不过的了!”   【作者:简而言之,你就是有感情洁癖;再说具体点儿,就是有点龟毛……小栗子——瞬间炸毛】   “且不说我,如果有人给你送一个绝色美女,你会不会接受?”说完,郦秋轻略有心虚的看了看周围,生怕被某个性格暴躁的醋坛子听到。   郁离听了郦秋轻这一番“肺腑之言”,难得的挑了挑眉,也赶紧的剖白心迹,“我心中只有秋婵一人。”   “这就对了嘛!”郦秋轻套出话来,得意的扬眉笑道,“我们狐族本就极难动心,万一将来遇到真命天女,却因为这些可有可无的风流债而错过,岂不就是终生遗憾了么?为了这么一小点儿芝麻,”他用指尖捏了一丁丁的缝隙,“丢了可能独一无二的西瓜,完全得不偿失嘛!”   郦秋轻这样搞怪,郁离也绷不起冷脸来。他从小就这样,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不顾形象的搞笑来活跃气氛,独自将事情压在心里头——难道他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宁肯所谓“顺应天意”的随波逐流,也不愿向他们寻求帮助?   想到郦秋轻的父母——那对不靠谱的前狐族族长和族长夫婿,不负责任的将小儿子丢给大女儿就双双成仙飞升,郁离不由叹息:或许父母和孩子的性格是反着来的吧!秋婵接任族长之位后,难免会因为政事繁琐而冷落了幼弟,说来,他也有责任——咳咳,他那时正忙着、那个,喜、喜欢秋婵呢,大概就疏忽了一旁的小不点儿?【作者:岂止是疏忽啊?虽然没有行动,但情绪上谁看不出来,你是恨不得把这个一千度的大灯泡撵得远远好不好?】   闷骚面瘫脸郁离良心发现了,当然,更为这么懂事的郦秋轻感到心疼,之前责备的话没法出口,只好无奈的摇摇头,“只是,本没必要到论生死的地步的。”   郦秋轻也自觉理亏,嘻嘻笑着讨好,连“郁大哥”都叫上了,“我知道我处理的手段不太恰当~不过,郁大哥你不知道,当时雪女的态度实在太恶劣了,我一时忍不住,一不小心就跟她动起手来。那时她纠缠了好一段时间,跟她好好说,她又不听,什么下药、绑架各种手段,让我防不胜防!我憋了一肚子的气,下手就没个轻重了……早先跟她说的她不信,等她信的时候她就跟我翻脸了,我也想不到她竟然使那么恶毒的咒术,一时不察,喏,就中招了。”   “你呀!”郁离也是恨铁不成钢,恨恨看着他们忧心如焚地担心着的郦秋轻,把极有可能导致修为全毁的雪族秘术说的像不入流的暗器一样轻松,他真想剖开他的脑袋瓜,看看他到底凭什么这么毫不在乎!   “其实你们真的不用太担心的啦~”郦秋轻嘿嘿笑着,又仰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想着还是要挂些玩意儿才好看些,更容易打发时间了,“最不济渡劫失败,没了修为,可有锁心诀锁住我的一魂一魄,不是避免了魂飞魄散么?你看我现在,要么天劫之前解除锁心诀,顺利渡劫;即便解除不了,修为这种身外之物,再重新修炼不就好了,重要的是保住魂魄啊!这样说来,我还赚了呢!所以说,雪女拼了个几乎魂飞魄散,可真是亏大发了!”   “我猜呀,这锁心诀最先发明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是为了防止雪族渡劫失败,保底的呢!不过,不知道有没有锁住其他魂魄的咒诀啊?要是都能锁住,那渡劫岂不是没了危险了?不如,我以后就去雪族问问有没有这方面的秘术,要是真能找到,那可就真是造福全妖界了!”   “对了,就是你们还得帮我找齐其他不乖的魂魄,可别让我聪明的头脑缺根弦儿,那样的话,像我这么相貌堂堂又负责人的好男儿,可就找不到老婆了!你可别有了我姐就把媒人——我,给扔过墙头,你们得帮我找个又温柔又聪明的媳妇儿,不然,等你们孩子会打酱油的时候,我可不带他玩儿……”   “够了!”郁离大声打断,狠狠吸了口气,灰眸倏地如浸入一汪清泉,闪动着逼人的光芒,“郦秋轻!你给我好好等着,等着我把锁心诀的破法给你带过来!去他娘-的,你自个儿的媳妇儿自个儿找!”气急之下,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说完,他大踏步走到书房门口,梗着脖子道,“走了!”   郦秋轻笑眯眯的跟到门口,朝隔壁窗内的小小身影努努嘴,“教坏小孩子呢!”   郁离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小声嘟囔了句,“不是设了结界了么?”转身深深望了一眼郦秋轻,“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姐姐的么?”   郦秋轻歪着头故作认真的想了想,“让她赶紧给我找个姐夫?”   郁离额头青筋凸起,差点儿压不住想要暴打他一顿的想法,声音都不稳了,“换一个!”   “唔,”郦秋轻指尖拂过唇角,凤眼中流转过万般情绪,淡淡一笑端的魅惑无比,“让她除了狐族的政事以外,好好照顾自己。让她记得,她不仅仅是狐族的族长,也是我郦秋轻的姐姐!”   郁离静默片刻,低声道,“嗯。”   “对了,”郦秋轻一扬眉梢,又贼兮兮的加了句,“关于送你美女的那句话,你就不要转达给我姐姐了!”   “我、知、道!”郁离咬牙切齿地回答,额角又有青筋要暴起了。   “那剩下的话,等我回了青丘,再亲自跟她讲吧!”郦秋轻等郁离转身离开之际,才笑着说。   郁离吸气、呼气:我不气,我不气!这小子……也忒气人了!早说你还回青丘,又让我帮忙带话,这是玩儿我呢还是玩儿我呢?   郁离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忍一时,风平浪静”,才迈上回程。被这小子翻来倒去地摧残一番,竟然还有不舍!   也不过走了一步,便又听到身后低柔的、仿佛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如果万一,就请姐姐帮忙照顾我的徒弟吧!”   郁离微微诧异的看向隔壁窗棂中藏着的那颗小脑袋,坚定的点点头,“好!”   心中平静中藏着波涛,鼻尖也有些酸涩,果然,这小子还是值得不舍的!   郁离踏着大步离开,老远才御风而行,化作天边一道流光。   小剧场:   “哼!╭(╯^╰)╮”郦秋轻一扭头:我才不是傲娇呢!我是一只成熟的九尾玄狐!成熟的!   比他大上两千多岁的郁离和郦秋婵齐齐冷哼一声:在我们面前,你还是那只傲娇炸毛的小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  写郦秋轻唠唠叨叨的那一块的时候,我真担心,以后郦秋轻完全严肃不起来了怎么办……   还好后面给掰回来了~~~   嘛,我们家的小栗子要上能跑马下能弹琴,镇得住场子,养得起媳妇,耍的了无赖,卖的了萌~      ☆、第十三章 规划v.s.死局      送走郁离,郦秋轻靠在书房门前的廊柱上,幽深的暗金双瞳闪动着莫名的光华,仿佛没有焦点的投射在远方的一丝流云之上,又仿佛在透过那片流云,看向不知名的更远方。   这次他不回青丘,以姐姐那暴躁的脾气,一定又会气急跳起来,一掌把刚换了一百年的新石案拍碎,叫嚣着把他给绑回去的吧?   姐姐知道他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估计最多也只会在口头上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过他不在她眼前,肯定骂不痛快。这样的话——希望郁离大哥不会被牵连的太多~   其实也不是不能回青丘,只是何必呢,相处越久感情越深,到时候看着他魂力全失,也不知道能不能捡全魂魄碎片的狼狈样子,姐姐肯定又会哭的稀里哗啦了——对他这种又无情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挂掉的人,还是少见几面,让感情淡薄点才好,到时才不会太伤心吧!   至于从他有浣花公子之名便嫉恨他的妖怪,虽然他从来也没有在意过,但少不得会有那么几个无知鼠辈得知消息后,跑过来落井下石,来掩盖他们一直被他全面压制的自卑心理吧——果然,真是不入流!   相比这些,他身中锁心诀的消息应该已经在四荒传开,从前迷恋他的相貌、身份、气质的女妖们,也应该冷静下来了吧?从前,总有源源不断的少女,冲着他狐族族长之弟、青丘殿下的身份,或是看中他出色的容貌,屡屡向他献媚,他对这种像是人类被围起来观赏的雄孔雀一样的现象很是不爽——他在人间的野记里还看到过有个叫卫玠的,也因为长得太好看总是被围观,最后还被看死了,只留下个“看杀卫玠”的传说。但他的行止举动总还要考虑青丘狐族的颜面,天知道那些虚与委蛇中,他有多累——在妖界像狐族这样的大族之间的关系,一点儿都不简单!   现在好了,想必如今前途未卜的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除了迷恋他这副皮囊的女妖可能还会觉得可惜,剩下的也不会在他身边浪费时间了,最多是假作悲伤地表示下遗憾——哦,可能不是假作的,毕竟少了一个可能的跳板,还是会难过的——严格来讲,妖族是以强者为尊,但类似人类世界,等级的差异影响地位的高低,进而影响资源的分配,所以也颇有些妖与人类一样,汲汲于名利——郦秋轻想想都为他们觉着累。   只怕也只有幼时一起玩得很好的司幽等人或许还会真心怀念着他吧!   不管“天道”为他安排的结局如何,在中锁心诀之后,他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意,自在恣意的生活!   就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安静的山间小筑,养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徒弟,看朝花夕岚、春华秋实、岁月更迭,偶尔在小徒弟看不到时候偷喝点小酒,即便被抓包,看着小徒弟鼓着小包子脸杏眸瞪圆,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也是件极有趣儿的事情!   唔,说到小徒弟,他又开始有点儿头疼了——这个小徒弟,实在是太单纯了点儿,单纯的让他不得不担心,如果他要是离开,会不会这个小傻瓜没过两天就会被人骗去卖了,她肯定还会傻乎乎的问,她学过数术,需不需要她帮忙数钱?!   在脑海中设想了下琴白应有的反应,郦秋轻忍不住又想笑又想气的。   不要说她从小在山林长大,没有接触过外人,心性单纯也是可以理解的——青阳山能化为人形的妖灵也不算少,哪个像她这样憨傻没个心眼儿的?就说寒拓寺附近的几只猴妖吧,比她大不了几岁,那真是猴精猴精的,几句话就哄得她跑了老远帮人家摘果子去了,她没找到果树附近那片所谓的“快要枯死的小竹林”,去找那几只猴儿理论,人家又七嘴八舌的说她肯定是走错了路,那个嘴笨的丫头也不知道理论几句就信了,光顾着担心那片子虚乌有的竹林,要不是接下来没几天就下了一场大雨,她肯定是要急哭了的!至于为什么大晴天的忽然就下了雨,就只有郦秋轻自己知道了。   说起来,琴白当年受他那一曲琴音所感,又从琴声中蕴含着的他对天地之道的感悟获得启发,又恰逢当年大雪成灾,机缘巧合之下,她凭着心中的执念通过渡劫而生出灵识,也因此她的年纪不过百年有余——要知道,一般草木若要通过汲取天地精华自然悟道生灵,至少也要三百年,还是要在灵气极其充沛的洞天福地,也不过有三成机会,数百上千年才能修出灵识的比比皆是——也还需要能幸运的活上数百上千年才行!因此,绝大多数草木在化灵之前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死掉了,对比之下,琴白简直不是一般的幸运啊!   也不知道这幸运是好是坏,琴白是年轻,但也太年轻了点儿!相对于数千上万年的妖族寿命,百年不过眨眼一瞬,琴白的年纪在妖界简直是婴儿般的存在啊!更何况琴白这百年,不是像他们狐族那样,是跟着父母或是前辈长老们学习,而是一动不动在原地傻站着——当然,她当时还无法化成人形是重要的原因,但是,这绝对不是琴白到现在跟着他学习了将近十年还一派单纯的借口!她的心机,还比不上五六岁的人类小孩呢!   想到人类的小孩,郦秋轻琢磨,是不是应该多让琴白接触接触人类?可是人性中有太多肮脏负面的东西,他实在不愿意亲手将那么干净纯粹的心灵染黑,那是另一种毁灭。因此,郦秋轻告诫琴白要提防陌生人,但同时每年中元会也会带她去山下的小镇上逛,这也是看在小镇的民风淳朴上。   至于怎样两全,或是寻找一个平衡,实在是一个难解的问题,还是先放两年再说吧。尤其是要等琴白学会收敛气息的时候,才能考虑增加她和人类的接触,不然不小心妖气外泄引来道士的追杀,或是被人类发现什么异样,总归会比较麻烦。   只是他的时间太有限了,只有不到一百年,能教会琴白足够自保的技能么?他想了想琴白的性情,实在不敢打包票。以前大把挥霍的日子,现在即便说不上争分夺秒,但也是要逐年逐月逐日的计算规划,仍是时间紧迫。   就算琴白到时还是傻呆呆的单细胞动物的思维,他不还把她托付给了姐姐么?姐姐一直想要有个小妹妹,这个妹妹虽然傻了点儿,但聊胜于无,姐姐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不过姐姐平时要处理政事,以后还要和郁离大哥成亲,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小宝宝,到时顾不上琴白不说,琴白在族中的地位可能也会尴尬。   要不,给琴白找个夫婿?只要夫婿强大成熟,琴白即使仍然单纯,也会有人保护。那么,就不能找太弱的,也不能找太厉害的,尤其是素食动物——不然,万一某天吵起来,直接把琴白当食物吃了怎么办?最好,是琴白能克制住的。琴白真身是竹子,基本什么都克不住,那就只有靠情-爱束缚了——要足够爱琴白,愿意守护她的;琴白的意愿也很重要,嗯,那还要是琴白喜欢的。但是,情-爱变幻莫测,难以保证终生如一;妖类的婚姻又崇尚自由,不具有约束力。似乎,这一条路也走不通。   不知怎的,想到以后会有一个人取代他,站在琴白的身边,也会摸着她的头,笑着逗弄她,甚至会与她更加亲密,在她的心中占有更重要的地位,郦秋轻觉得莫名不爽起来,不禁皱紧了眉。他把这个归为那个男子的危险性未知上。想了想,他又失笑起来:琴白才多大点儿,像个不知事儿的小孩儿,即使成亲也肯定会是很久很久以后,说不定那个时候他早就不在了——怎么感觉更不爽了?!   郦秋轻自己没有发现,向来奉行“天道自然”,对自己命数安排都不作为的他,却为了他的小小徒儿规划来规划去,甚至想要保证她一生一世的安稳——或许,是在他终于安宁的心中,每一天的快乐都有琴白的参与;或许,只是琴白对他全然无保留的在意的投桃报李。不管怎样,冥冥中,凡事都有定数。   郦秋轻给琴白规划着规划,把自个儿给整不爽了,在脑海里换了个主题,考虑起他如今的处境来。   锁心诀乃是雪族秘术,一般以下咒人的魂魄为引,魂魄湮灭的越多,锁心诀越难解;如果下咒人完全魂飞烟灭,那么所下锁心诀基本无解。锁心诀既然名为锁心,就有解锁之钥,只是锁心诀的钥匙因下咒人而异,必须要满足下咒之人的条件才会破解。而如果下咒人拼上魂飞魄散,一是无魂魄元神,自然就无从得知是何条件;二是付出的代价越大,那么破解条件必然十分严苛--比如中咒人也魂飞魄散之类的。   他之所以对锁心诀如此了解,主要得益于他的好友,司幽。司幽一向痴迷于研究各族的秘术,虽然得不到施用的法诀,也一定要尽量清楚秘术的施用条件、破解条件等等,锁心诀正是她所了解过的秘术之一。   那次北荒雪族族长在其女,也就是雪女空桑两千年的生日时,邀来各方青年男女,大摆筵席,为女儿庆生。   在那次宴席上,司幽一边搜罗美食,一边跟他详细地八卦了雪族的秘术——锁心诀。   也是在那次宴席上,司幽遇上了琅玄,雪女遇到了他。   仿佛那就是命运的转折点似的,从那天开始,他们本是平行的命运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纠葛在了一起。   短短才不到两百年,他因锁心诀而难度天劫,司幽早已自我放逐,雪女魂魄也化为飞雪,琅玄要想办法帮雪女恢复肉身,肯定过的也不好……   如果不是那次宴席,他还在和司幽一起到处寻觅美食,偶尔去哪个极荒之地探个险;而琅玄和雪女,一个跑,一个追,也还是一对令人啼笑皆非的欢喜冤家。   如果不是那次宴席,他不会知道锁心诀,也不会和雪女有交集,没有那场大雪,他也不会在琴筑停留——可能,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琴白。   他叹息了一番物是人非,命运难测,转而开始分析自己所中锁心诀。雪女虽然没有魂飞魄散,但也差不多,他还有一百年就要度天劫,不说这一百年里根本无法将雪女聚魂重生,即便重生也是没有记忆的雪女,也无法得到破解条件。   死局。完全的死局。 作者有话要说:  哎,小栗子对上小白白,实在太犹豫不决啦~~~   ☆、第十四章 客走      琴白担心着先生,心里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纵然妖力用尽身体也筋疲力竭,却始终怎么都没办法安心去休息。   她想了想,先生书房的隔壁就是给她辟的小书房,正适合偷听。她便跑到小书房里,隔着墙,竖着耳朵可劲儿听,却什么都听不到。   她又看看小书房的布置,黑黝黝的眼珠儿滴溜溜一转,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子就蹬着椅子爬到了小书案上——这花梨木的小书案正设在窗下,平日习字读书累了恰好能抬头看风景放松,没想到现在还附带“隔墙有耳”技能呢!   琴白趴着窗户边儿,偷偷露出脑袋,一动不动的观察着书房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儿,那书房中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安静极了!琴白最多不过有六七岁孩童的灵智,渐渐地,她就有点儿不耐烦。之前脱力的疲劳也随之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竭力支着精神,却仍旧忍不住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又一次迷糊中磕到窗棂,琴白吃痛,略微有些清醒,再一次掐了掐自个儿的胳膊,试图将清醒的时间再延长一点儿,就见到书房的门打开,大步走出来一个银发白袍,眉眼与先生有几分相像却满脸怒气的冷峻男子,而先生则随后跟出,笑眯眯的,却不像生气的样子。   琴白精神一振,正想看个清楚,却见到先生似笑非笑的朝她的方向睨了一眼,她赶紧把头一缩,轻轻拍了拍胸口,暗道“好险!”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先用手扒住窗棂,慢慢把脑袋往上探,直到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终于探测到了书房门口交谈的两人——不知先生说了什么,那个面色冷漠的男子似乎在强自压抑着什么,本就严肃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冰冷,让人看了就有点怕怕的;不过先生更厉害了,这个男子那么生气,都不敢对先生怎么样,还一下子就被先生气走了!   琴白咬着手指,很想知道先生到底说了什么,把这个御风如虹光的厉害妖怪给气成这样——没错,她只看得到他们嘴巴在动,根本听不到声音!   琴白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先生肯定是用了什么厉害的法术,等那个人走掉之后,就可以问下先生,让他教自己了。不过,自己偷听这件事,先生不会生气的吧?   嗯,反正先生也没说不准偷听的!大不了自己磨一磨,先生肯定就心软了~   终于看到那个陌生的来客正要走,先生却又笑着开口说了几句话——虽然是笑着,可琴白却觉得,那淡淡中又有几分落寞和温情的笑,不知怎的让她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那人俊冷的目光微带诧异的望向琴白,像是冬日里的冷泉泉水,凉丝丝儿地淌过她的心里。有些许她还看不懂的情绪从那双狭长的眸中泄露出来,有点儿像是忧伤,又有点儿像是悲悯,还带着一点儿莫名的失望,但好像都不是——她说不清楚,可莫名的心底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这个脸色特别严肃的大叔——虽然他的相貌看起来年纪和先生差不多,可先生不是说过么,妖类只要成年后,在丹田中的妖力运转之下,相貌的变化就变得微小了,更何况在妖力充沛的情形下,完全可以用法术易容或是维持面貌;所以,为了表达自己单方面的不满,琴白决定称呼郁离为大叔。   那么,这位大叔,他究竟在不爽些什么啊??   琴白郁闷的碎碎念着,看着郁离再次化作天边远去的一道迅疾的虹光,悄悄松了一口气,忙偷眼看郦秋轻,却是一怔。   在她的角度,琴白只能看到负手而立的郦秋轻,他温和俊挺的侧脸,紧蹙的眉头,与凝望着远方时,微微颤动的睫羽。   巳时初的阳光被山中氤氲的雾色滤过,柔和的金色仿佛也带着水汽,洒着那玉白的长袍、如墨的青丝,晕出一片烟色,雾蒙蒙的,有如谪凡的仙人,又如遗世而独立的隐居高士——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仿若雕塑般在廊柱旁立了许久。   琴白凝眉望着默然不语,宛如与世隔绝的先生,仿佛幻听般听到一声极浅极浅的叹息,却悲凉得,像是亘古的岁月在片刻间消亡,悠远绵长的歌谣咏叹着,破碎了的记忆。   沧桑而孤寂。   琴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揪扯着自己的心,压抑地堵在心口,隐隐的,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不知何时,温润的日光褪去金色,变得苍白起来。   山风渐起,细雨斜飞。   郦秋轻仍旧孤零零立在廊下,细雨如天上散落的珠玉,顺着那绣着墨竹的玉白丝缎滚落在地;山风恣意吹起他的墨发,仿若极致的白宣上纵横的泼墨——一片鸦色掩住了他莹白的面颊,也掩去了那双凤眸中的神色,只留下凝固般深思的侧影,在天地间独自落寞。   琴白看着更加难受,却不知是为什么。   她站在郦秋轻身侧的不远,手边拿着刚从书房中取来的从前在南城买的油纸伞,却仍旧呆呆的看着细密的小雨一点点将那墨发衣裾濡湿。   山中雨急,很快,丝丝的凉意顺着斜飞入廊下的雨点儿钻进她的脖颈,娇嫩的肌肤立刻自主打了个寒颤,才将琴白从方才呆望的状态惊醒。   她使劲儿眨了眨水润的乌眸,湿润的长睫颤了又颤,小小的手掌紧紧握着温热的伞柄,一如以往她笑嘻嘻撒着娇糯声道,“先生,您在这儿淋雨,是打算要在雨后发芽儿吗?”   沉思中的郦秋轻回过神来,听到这笨兮兮的童言稚语,不由失笑,心头难以破局的烦闷稍去。   他弯下腰来,接过琴白手中的油纸伞,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嘴角含着笑,“你当谁都跟你们竹子似的,雨后出笋啊……”   “喏,难道不是么?”琴白咕哝了句,指了指他的衣角。   郦秋轻垂眸一看,他玉白色长袍底边上精美的墨竹刺绣,湿漉漉的洇着雨水,歪歪扭扭地冒出几颗绿茸茸的小绿芽尖儿,见他望过去,忙讨好的在栖身的衣角上拱了拱脑袋。   “琴白——”郦秋轻哭笑不得,看着扬着一张肉嘟嘟的包子脸,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眸故作无辜的琴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下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凝重心情转眼就不翼而飞了,完全不能够严肃认真的思考了好吗!   “先生,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摘些白叶果回来吧?雨后的空气最好啦~”琴白轻轻摇晃着郦秋轻的衣袖,眼巴巴儿的仰着头,乌溜溜水蒙蒙的眼睛像被雨洗过,晶亮亮地满含期待,仿佛在说:拜托拜托,拜托啦~   郦秋轻垂了垂眼帘,没说话。   “先生,下雨以后,山里头有好多很好看的蘑菇,我们去看看吧?你看雪儿也想去呢~”琴白夹着雪儿的双腋,托着它的两条毛绒绒的雪白前爪,于是那张肉嘟嘟的包子脸与毛绒绒的狐狸脸并齐了望着他,两双溜圆的眸子,一双如墨玉一双如琥珀,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儿却如出一辙——感觉自己萌萌哒~~~   郦秋轻嘴角微钩,长眉微扬。   “先生,小小竹说,小墨墨也想出去玩儿了呢~”琴白手指动了动,小小竹——也就是那几团绿不拉几的笋尖尖儿,在郦秋轻的注视下开始使劲儿蹿高自个儿的身子,谄媚地摇晃着短短的貌似是身躯的一小截儿,艰难的弯着腰——如果有的话,指了指郦秋轻衣角上绣着的那丛墨竹,又直起身子欢乐的扭了扭,像是个又呆又萌的笋娃娃在笨拙的讨好他~   郦秋轻凤眼一挑,觑向琴白。   琴白脸色微赧,仍然坚持着微微期盼着看他,声音有点儿急切,还带着点儿让人怜惜的委屈,“先生,等会儿雨停,肯定有不少鱼儿顺着上涨的水位流到冷泉中,我们捞两条养在琴筑外的小潭里,好不好?会很好玩儿的,先生陪琴白去吧~~”   郦秋轻被琴白赖在胳膊上晃来晃去,晃得眼晕,只好无奈的笑道,“好好好~平时你不是经常和雪儿到泉边去么,哪次经过我的允许了?”   琴白得了郦秋轻的允诺,孩童心性尽显,蹦蹦跳跳的欢呼着嘻嘻笑着,也不松开手里攥着的衣袖,直像一只灵巧的绿蝶围着郦秋轻飞舞,而跳到地上的雪儿也学了小主人那时而脱线的性子,绕着两人转了会儿,就去追自个儿的尾巴了。   郦秋轻漫不经心的看着地上那只被自己毛茸茸绒伞似的尾巴逗得一愣一愣的,已经转圈儿转晕了的,那澄金的琥珀生生转成了蚊香,呆呆的对着对面的一大一小发懵。   琴白扒着郦秋轻宽大的袖子依在他的跟前,完成月牙儿的双眼笑眯眯的看看雪儿,又仰着头看看比她高半个身子的先生,软糯糯的童声饱含着孺慕,“先生,琴白不开心了有雪儿,先生不开心的话,琴白一直都在呢!”   郦秋轻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琴白絮絮叨叨撒娇打滚卖萌作痴无所不用其极地哄着他陪她出去玩耍的原因。   像是有股暖流,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满满涨涨的,驱散了这山中急雨的湿寒之气,熏得人暖洋洋轻飘飘的。   他低下头,长长的两缕墨发随之落下,垂在琴白莹白如玉的小脸两侧,沁凉的山雨中,淡淡的竹叶清香萦绕在鼻尖。   暗金色的双眸直直对上那双水灵灵天真无邪的乌眸,一个是眩惑幽深,一个是懵懂无知,却又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毫不掩饰的担忧——仿佛他的开心与否,其意义更重于她自己。   郦秋轻心中微微感动,那竹叶的清香如同从他的心尖拂过,令他灵台清明,再多压在心头沉闷抑郁也在此刻一扫而空。他不禁拢了拢衣袖,抬手温柔的为琴白整了整鬓边因数次瞌睡而弄乱的头发。   凉飕飕的风雨中,先生靠近的怀抱就显得格外温热起来。琴白觉得有点儿别扭,不知不觉包子脸染了胭脂般——她不知道为什么,身子僵着不大敢动,可是,先生耳畔垂下的长发被雨水浸润,湿漉漉软绵绵的,在她的耳珠边儿上擦来擦去,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不大舒服。   于是——   “啊啊啊啊嚏!”   郦秋轻再次哭笑不得,方才的感动不翼而飞。   琴白神色羞赧地半垂着头,目光躲躲闪闪地,像是要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却只发现了似乎被惊吓得完全愣住,呆呆看着她的雪儿,更是窘迫尴尬。   他微眯了下凤眸,却也是强作镇定,左手慢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子,仔细地将右手擦拭干净,施了个诀帕子就不见了。再次抬手时,他顿了顿,用手背触了触琴白被雨丝洇润的软发,左手放在唇边微咳了声,“那,雨后我带你去冷泉边上捉鱼——”   琴白匆匆点了点头,赶紧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逃也似的奔回了她的卧室。   雪儿呆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还一脸茫然的盯着琴白像云雀般跑远的身影。   郦秋轻再也绷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爽朗清越的笑声在胸腔激荡起来,仿佛肺腑被洗的透亮,由浊化清,那愈加琅然宛如金玉的声音,似有穿透重重雨幕之力,如投石波心荡起的波浪,次第间遥遥远去,惊起三两只在山林中迅疾飞过的乌色鸟儿。   小筑外,雨敲千竿翠竹,竹叶萧萧。   葱葱郁郁的竹林树木掩映的山道上,稀疏有一两人撑着纸伞缓行,雨丝缭乱间,隐约可见深青色僧衣。   从更远处看,灰沉的天空下,雨色渐渐模糊了整个青阳山的风景,彷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烟雨山水图,遥挂于南城小镇后的悠远天地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小栗子对小白白说:被你的天真打败了……   从下一章起,小白白就要渐渐走出青阳山啦~~~      ☆、第十五章 七年      不过,那一年雨停以后,郦秋轻和琴白谁都没有去采蘑菇或是捉鱼。   那场山雨足足下了一个月,青阳山脚的部分山体滑坡形成了泥石流,冲塌了由南城上山的山路。   幸好没有百姓伤亡。不过一时之间山下的百姓无法上山,山上武功不高的和尚也不能下山化缘罢了。   滑坡的地带离琴筑挺远的,琴筑并没有被影响。事实上,就算滑坡在琴白家门口发生也没有关系——琴白从郦秋轻那里得知,琴筑方圆一里的范围都被他设了结界,可以抵抗一定程度的物理攻击和法术攻击。   当然,以琴白如今的法术水平,应付一般的天灾已经足够。   滑坡事件之后,寒拓寺以住持戒贪大师为首的资深的僧人们,陆续下山去化来银两,预备重建上山的山路。其他如慧竹这一辈的和尚,除了每日的挑水、浇园的任务外,还要帮忙搭桥——山路被山洪冲断的地方,也不知道怎么的,汹涌浑浊的泥沙流着流着,水竟清澈起来,结果竟在冷泉以下山脚以上奇迹般形成了一条特立独行的河流。   说是河流,倒不如说是条宽点儿的小溪。河水不甚深,一个中等个子的和尚站进去,却也齐腰;河面跳像是跳不过去的,搭桥又显得太过兴师动众——鸡肋!   然而为了山下百姓的方便,自然还是搭个小小的石板桥比较好——宽窄容一辆马车行走有余就差不多了。   河水流经琴筑附近,约莫是冷泉所在山泉的上游决口,从上而下一路奔流冲刷而成的罢,清澈的河底沉淀着从山顶挟下的石砾,还有稍大颗形状不规则的石块,再经过上万年的水流碰撞摩擦,也就成了被打磨圆滑的鹅卵石了——世事大抵都是如此。   琴白站在这条河的中游地带,逆着河流向上望去,只见到并不宽广的河面蜿蜒着消失在更高处浓密的山林中。   她有点儿想去山顶看看,看这条河与冷泉的源头究竟是怎样的——   不过先生给她布置的任务挺多的,她每天都要学习很久才能消化;而关于人类的那部分,她就算花很多时间都不能很好的掌握——她不大明白人类的想法,为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什么会有人还杀害同类?又为什么有人汲汲于名利这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之物?还有那些道士,明明有些妖从不作恶,也要将其收服?   先生说,像她这样的小妖,生存空间比较小(比如仅在青阳山中),以后难免会遇到需要与人类打交道的地方。要学会保护自己,她必须学会融入人类的世界——至少,要学会掩饰自己妖类的身份和气息,要了解熟悉甚至学会人类的生活习惯,要学会遇到灵异事件——比如哪棵草忽然自己挪了个地儿时人类的反应,要学会从一个人的神情眼色中判断善意恶意,等等等等。   先生说得太多了,她觉得她至少需要一百年才能把那些东西学全。   另一个让她忧心的想法,她有点儿不敢想,是不是先生在计划着离开。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了很久,让她很不安心。她想,如果她慢慢的学,先生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可是,每当她的进度慢下来,先生嘴上不说,她却能看出先生的淡淡焦虑和担忧来。   何况,那天她亲身体会到了弱小落后的感觉,那是想要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却不能够的无力——虽然不过是虚惊一场,但她仍觉得后怕。   先生在担忧什么,焦虑什么?   她不知道。   她便想,是不是她的实力太弱,先生才对她避而不谈?   她想变强大些,至少,万一先生遇到危险,她也有一挡之力。那么,她不容许自己懈怠。   暗暗将变强的想法压在心底,她更加努力的修炼,也用更多的时间陪在先生身边——咳,是由先生教授文化知识。   两年的时间,足够南城的百姓从那场涝灾中恢复元气。   那一年,寒拓寺的和尚和南城百姓协作,以南家与南城首富钟家为首的世家与富商们慨然出资,众志成城成功重建灾后家园。   接连两年都十分的风调雨顺。百姓们欢喜之余,虔诚地相信有佛祖的保佑,倒是常去寒拓寺添些香油钱。   慧竹依然会早起去挑水,但却不再有活泼好动的小犬来拨弄木桶了,青阳山的山路仿佛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似的。   他没对任何师兄,包括师父说过那段经历,只在心中对佛祖告罪。   存在心底的故事就此成了秘密,随着岁月酝酿成花,幽幽盛开,却无人知道。   久而久之,慧竹甚至自己都觉得,那个仿佛山中精灵般的女孩儿,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幻觉,从来不曾存在过?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他来往无数遍的山路两旁,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小花,迎着春风春雨烂漫生长。   那些白的紫的花儿,映在慧竹乌黑的眼眸中,也映在他的心里。   春意浓浓,浅草乱花间泉水飞溅,还有一个青衣小和尚,扬唇笑的灿烂。   时光荏苒。花开花又落,小和尚的僧衣改了又改,转眼已是五个春秋。   寒拓寺的钟声依然雄浑沉厚,千年如一。   戒贪师父仍旧整日笑眯眯的喊他“小慧竹”,却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坐禅上;戒痴师叔仍旧在藏经阁守着他的风铃,却也偶尔会出来和师父论道说禅;戒嗔师叔去年就云游归来了,还带回来个徒弟,赐了法名叫慧泉。   慧石师兄接替师父,负责长期的早课,以及部分寺内的事务;而他每日除了早课、洒扫和晚课以外,又揽了清晨挑水的功课。   师父夸他勤勉,只有慧竹自己才知道,他仿佛是在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邂逅。   后来,慧泉师兄也加入了挑水的行列。   慧泉师兄比他大三岁。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师兄,总觉得他的性情有些古怪--出家人应当口业清净,但怎么说呢,慧泉师兄好像佛心不是很诚;他似乎对寺里的故事更感兴趣,还喜欢在他耳边说些有的没的--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不过戒嗔师叔既然选中慧泉师兄,应当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许慧泉师兄有佛缘呢。   慧竹挑水之时总是有点儿走神,望着路旁参差错杂的花草时尤甚,行走间总会溅出泉水。   晶亮的水珠反射了晨曦的淡金色,划着弧线落在初开的小小的娇柔花瓣上,仿佛晨露未晞。   慧泉师兄的脚步很稳,见此先是一愣,欣慰的点点头,道,“慧竹师弟果然佛性深厚,不忘爱惜一花一草。昔有佛祖舍身饲虎,今有慧竹师弟洒水浇花,亦是佳话。”   慧竹正要谦逊地回头推让,又听慧泉师兄话头一转,道,“只是慧竹师弟有所不知,这花草不同,对水的喜好就不同,有的喜阳耐旱,有的喜阴耐湿,你这样不分种类的一味洒水,很有可能反而不利喜阳之花草的生长啊!”   慧竹:“…………”   正无语时,慧竹双耳一动,缓步而行。   只听得远风拂过山林,阵阵竹海涛声。忽有一只云雀清声长唳,展翅纵上云头。   慧竹虽略略失望,却早已习惯了,继续闷声跟在慧泉师兄身后。   “咦?”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前方不远处响起,带着点懵懂的疑惑。   时隔七年,慧竹仍能听出这声音的淡淡熟悉感,他仿佛感受到自己的心猛地停了一下,继而是强烈的跳动。   他尽量平静的望向声音的来处,便如他想象中的那般,俏立在竹林旁的乌发翠衫的女孩儿,脚下依偎着纯白的小犬。   细看之下,他方觉得又不似他想象中,那个矮矮个子的萌包子了——身量比七年前长高不少,也逐渐抽条般显出腰肢,但依然不及他高;圆圆的小脸儿不再是鼓鼓的憨态可掬,却仍有些婴儿肥的天真烂漫;眉目间更清晰了些,有了少女的明媚娇憨,笑盈盈的看着他,就能让他刷的红了脸。   女孩儿就咯咯笑起来。那笑声,似乎更加清灵纯粹了!   琴白好奇的看着面前挑着水的两个少年僧人。   整洁的僧袍连挑水时也不起褶皱,掌上有茧,脚步稳健,看上去都是练过武的。   走在前面的僧人约莫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面貌颇英气,但却大胆地直视她的眼睛,一双桃花眼又似笑非笑、顾盼神飞,莫名有种邪肆。后面稍小约十二三岁还只能被称为少年郎的僧人,表现的却极为羞涩,只最先看了她片刻,便一直垂着头——不过琴白方才已看清这人相貌:身材偏瘦弱,容貌却很是清俊,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乌溜溜的眼睛澄澈见底。挺面善的,只是,太容易脸红了些!   琴白打量完二人,正要转身回去,瞥见路边野花蕊上晨露反射的璀璨日光,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哎呀!原来是你啊!”她这才想起为何觉得后面的少年僧人有点儿面熟了。   琴白又仔细端详着慧竹,直把慧竹看得满面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嘟嘟嘴巴,似有点不满又似真的不解,“你还在挑水呀?”   年方十二的慧竹涨红着脸,与同龄少女打交道的经验基本为零。他想摆摆手,想告诉她:他现在也在广读经书,偶尔还坐禅,住持师父还夸他悟性很好。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才想起自己的失语症,尴尬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好低着头,羞涩地不敢看琴白,加快脚步经过她身边。   鼻尖浮动一缕竹叶清香,慧竹又略微失神。旁边的慧泉师兄用扁担杵了杵他的肩膀,桶里的泉水溅到裤腿,他也没管,不由自主又放慢了脚步。   琴白纳闷又郁闷的看着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慧竹快步走过,又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只好笑着在他身后喊,“哎,慧竹——谢谢你照顾这些花儿!”   慧竹摇了摇头,脸上发热,口中无声道“不用谢”,脚步轻快了少许,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   慧泉师兄稳稳担着水桶,一路小跑着追上他,一脸的八卦,“哎,师弟!那个女孩儿你认识?嘻嘻,眼光不错嘛!”   慧竹差点儿被师兄的话吓得一个趔趄,赶紧摆手摇头示意。   慧泉揶揄了两句,也便放过已经如只烧红的龙虾一般滚熟的慧竹,接着八卦下一个话题,“听说戒痴师叔年轻时是个喜欢上女妖怪的厉害道士,他师父杀了那个女妖,他就跟他师父闹翻了;是我们住持当时讲,‘我佛慈悲,众生平等,即便是妖怪,也不能轻易杀害’,就这样把师叔忽悠进了佛门……是不是呀?”   直到两人走了很远,还能隐约听到慧泉那似含着笑的碎碎问:“……是不是呀……”   琴白带着已到她小腿高的雪儿,循着如今被称为檀河的河流的逆方向,目的地:水源头。 作者有话要说:  额,琴白已经渐渐长大,到了可以下山玩耍的时候了……   在此之前,要先介绍一个新的朋友——额,咳咳,下章见。(*^__^*)      ☆、第十六章 野遇   淡淡的云海缭绕在青阳山巅,葱葱郁郁的高大阔叶乔木与灌木丛相互掩映,半人高的凌乱杂草在无人来过的山地肆虐生长,只有从源头涌出的山泉水,将流经的地方自动冲刷成一条天然的路径。   琴白就带着雪儿,沿着这条路向山顶进发。   她踏着河边凹凸不平的岩石跳跃,身后跟着形貌健美毛发光亮的雪儿,时而会停下,环视着远处幽深秀丽郁郁青青的山谷,或是观察曾经到河边饮水的野兽足迹——没有大型动物,多只是松鼠、野兔等小型生物。   阳光透过山中林木浓密的枝叶,只剩下丝丝缕缕斑斑驳驳的碎光碎影,落在沿途枝蔓驳杂的野草丛中。   琴白扬着小脸,透过重叠的树叶判断太阳在天空的位置,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波影,点点金辉染上脸上细细的绒毛,柔和而纯粹,犹如童话般静美。   花了大半个时辰,琴白和雪儿站在她们忙活一大早上的目的地,面无表情。   这所谓的水源头没有华美壮观的瀑布,也没有嶙峋奇特的钟乳石,也没有什么奇花异草,甚至连个稍微独特点儿的景观都没有——只有方圆十米内平平常常充、其量只能说能看的石块,和仿佛从地底涌出的泉水,盛满了这个天然形成的、不浅不深又清澈见底的水池,顺着犬牙交错的缺口,淙淙流下山去。   好吧,那块横在池边、依山杵立的飞来巨石,勉强算个景观吧。   巨石形状也不美观,说得好听点,像个囫囵圆呼的元宝;不好听点儿,像没捏好皮儿的饺子。   巨石下面倒有个幽暗的山洞,洞口一人多高,洞顶滴答滴答落下的水滴,聚集成小股水流,曲曲折折地又流进水池。   琴白抱着一丝期待,扒开洞口前掩映着的蓬勃丛草,招呼着雪儿,踩着长年被水浸润腐蚀光滑的洞穴,扶着长满湿漉漉滑溜溜绿苔的洞壁,走的那是一个小心翼翼。   片刻后。   琴白脚边乖乖蹲坐着雪儿,面无表情的看着洞外茂盛的野草,以及野草外那一勺大小的池中欢快涌动的泉水。   果然当年还是 too young, too simple 么?怎么会认为引发山洪又创造河流的源头,一定会有得天独厚的奇妙造化?还有那个看似幽深神秘的山洞,根本就是个浅的让人无语的洞——洞顶被垂蔓遮住阳光,看上去当然幽暗了!   琴白站着“欣赏”了片刻,算是很给这个水源头面子,转身带着雪儿蹦蹦跳跳地走了。   来时心里难免迫不及待,脚步比较快,下山时又不需要再查探有无野兽出没,便可以一路慢悠悠看着风景回去了。   于是,鸟鸣山幽,青山绿水,秀丽的风景总算抚慰了琴白失望的心情,没多一会儿她就恢复那无忧无虑的状态。   在路过一处较为崎岖的凹陷时,雪儿忽然明显兴奋起来,围着琴白忽前忽后忽远忽近的跑个不停。   琴白知道雪儿这是发现什么动物的表现,她朝雪儿“嘘”了一声,招了招手,躲到一旁茂密的草丛中,扒开两片叶子挡在头顶,向外偷看。   外面安静了很久,几乎在琴白要放弃的时候,才从凹陷处蹦出大大小小的几团灰不拉几的毛绒——   两只大的灰毛,黑豆大的小眼儿呆萌呆萌的,长长的蓬松尾巴,后腿着地,前爪缩在身前,四处警惕的张望着,像是在望风;三只小灰崽子还不懂事,一边吱吱乱叫着,一边互相簇拥着往河边去,巴头巴脑地趴着块粗糙的石头探着脑袋喝水,还时不时扒拉几下爪子,摇摇晃晃的让人看着就不稳当,不由得担心会不会突然一脑袋扎到河里。   琴白静静看着,莞尔一笑。脚边的雪儿乖乖咬着裤腿,咬着咬着就开始拱来拱去,直到她轻轻拍了下它的头才安分下来。   等小松鼠们喝完水,齐齐撒着腿儿撤退以后,琴白才来到它们方才喝水的地方。   雪儿自顾去扑草丛中的蚂蚱。   琴白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流淌不休的溪水,发呆。   她想起了十年前“惊鸿一瞥”的那只又呆又萌、偷偷看她还摔了个大马趴的小灰灰,想着想着就不由得咯咯笑起来。虽然她一直挺想养只灰扑扑却傻的可爱的小松鼠的,但她不愿强行将其捉来驯养,小灰灰似乎被她惊到,之后她随身带着雪儿,就没再见过它了。   没想到现在竟然在这里遇到它的子孙——看来这种呆傻懵懂的性格,真的是遗传啊!   还有六年前,她把手浸在冷泉里,偶然游来的那只金色小鱼儿,趁她没注意突地吮了下她的指头,痒痒的、麻酥酥的,她抬头时,那始作俑者却已早已摇头摆尾遁到远处。   以及寒拓寺的小慧竹,第一次见时还只是个被背在背上的小小孩子,如今已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郎。   就连雪儿,她抬头看了看仍旧欢快扑腾的白色小犬,也早就是只成年的狗狗了。   先生说,犬类的寿命本就只有十来年,因为雪儿长年在青阳山受灵气滋养,当年为它治病时又附了一丝灵力在它体内,所以雪儿的寿命才得以延长数年。   距离初见先生以来,已有十五年。自己容貌虽也变化,却也只相当于人类的十岁女孩儿的样子。而且,修炼时间愈久,她愈加感觉到体内日益深厚的妖力和充沛的丹田灵气。   仿佛岁月对妖类格外优待似的,宛如对待一块美玉般的精心雕琢,在妖类漫长的寿命中,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雕出最完美的作品。   只是,此时的琴白尚不能理解,最完美,亦意味着最寂寞。   十五年时间,纵留下无数回忆,相对如这从不停歇的河水般足可流逝千年的时间而言,却真的好似弹指一挥间。   不过,琴白相当于诞世不久,这世间的一切对她而言还都很新鲜有趣,因而尚且没有太多感触,此刻也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潮来便有潮落。琴白起身,略整理下衣裙,准备招呼雪儿回家。   忽然,那河面无风却起了层层波浪,她瞳孔倏地一缩,便听见一个惫懒粗豪的女声,道:   “小女娃娃,过来下!”   嗯?琴白茫然的四处望望——那一瞬间,她的确感觉到一道陌生的妖气,但因为这妖气太过虚弱,若有似无的,她便又捕捉不到了;即便方才听到喊声,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自然有点儿摸不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小女娃儿,在这儿!”   中气十足的女声里夹着一丝不耐烦,嚣张得与方才妖气的虚弱极不和谐。   换了任何一个独身在外的人,在荒郊野外听到呼唤声,都少不得要怀疑一下,这会不会是个什么陷阱。古往今来,类似美女蛇的传说数不胜数,荒无人迹的地方出现不应该出现的声音,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可是,琴白自己就是生活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所以她完全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   “唔,你是谁?你在哪儿?”琴白茫然四顾,仍旧没见到半个人影。   “这里!小女娃儿,看水里!”这声音毫不客气的自论长辈,招呼琴白。   “哦。”琴白乖乖的看向河里。   泉水淙淙,清澈的水底交叠沉淀着粗糙的沙石,已有矮矮的水草,细细柔柔在河底招摇。   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你在哪儿呢?”琴白偏着头,纳闷的问。   “哎呀,笨死了!往左边点儿!”水里的女妖似乎脾气不太好,几句便耐不住了。   “哦。”琴白一向耐心很足,老老实实把头往上游的方向转了转,看到的与方才差不多。   “哎哎,错了错了!往右边儿点儿!真是个笨女娃子!”气急败坏的女妖,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怕是要跳起来戳琴白的脑门子了。   “哦。”琴白一如刚才,把头伸向右边,好像也差不多啊——   不对,好像在水底沉着一团圆滚滚的红色,乍看上去就像一枚红色的鹅卵石,偶尔红色动一动,也只是像流水泛起的波动,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看到了!”琴白怕那女妖又急起来,赶紧吱了声,“是不是红色的那坨?”   没想到那女妖险些暴跳如雷,几乎是吼得,“坨什么坨!还不赶快把我弄出来!”   “哦。”琴白在趴在河边,把手伸到水里,朝那坨红色使劲儿够了够。   没够到,却将那坨红色看的清清楚楚,竟是一条不大的鲜红的胖锦鲤!   咳咳,说这条锦鲤“胖”,纯粹是因为表面看起来它呼救的原因和这个圆滚的体型有点关系——这只锦鲤,却是被卡在两块岩石中间,除了一条尾巴还能无用地左右摆一摆,身子却是基本完全无法动弹。   琴白有点儿想笑。看上去太像是吃多了变胖,本来能顺利通过的石缝现在只能被卡住了有木有?   “赶紧的!你这小娃子,怎的恁磨蹭!”那鱼尾又摆了摆。被石头挡住,从琴白的位置看不到鱼头,不过她非常怀疑,鱼眼睛会不会瞪出来。   琴白移到与锦鲤最近的位置,看到锦鲤遍体都是被过往沙石和困住它的石砾磨破的伤痕,她笑不出来了。   溪流不深,却也能没过仅十岁女孩身高的琴白的肩膀;琴白是妖,学了不少法术,却是没学过游泳的——不管人间还是妖界,郦秋轻都是生活在陆地,一般没有突发奇想的话,是想不到要教她这门技能的。   毫无水性的琴白,在相对湍急的河水中,是很有可能因无处着力而被河水冲走——落水溺死的妖怪,却也不是没有。   但琴白倒想不了那么多。看到锦鲤身上的伤痕,她不由关心,“疼不疼?”   “嘎?”锦鲤的鱼尾一直,显然也没料到琴白会忽然这么问。   “你身上……伤口疼不疼?”琴白一边挽袖准备下水,一边问道。她看到雪儿也跟着趴在岸边,忙朝雪儿使了个手势,让它乖乖呆着不要乱动。   “哦,一般不疼,就是有的时候不小心碰上沙子……”锦鲤摇了摇尾巴,下意识的回答了,紧接着就意识到不对劲,粗暴的吼道,“你管那么多干嘛?赶紧把老娘弄出来!”   琴白没回答,河水很冰,初春时候的料峭春寒,仿佛都溶在河水里,顺着她浸在水里的腿冰到了每个发尖儿,直接冻得她打了个寒战。她却没有停止,而是略等了等,便扶着河岸,将腰在水里一沉,直到脚触到了河床。   “快点儿!”锦鲤不知在这里困了多久,对自由的渴望让她的耐心消耗的特别快,不耐烦的大声催促。   琴白扶着河岸的岩石,却发现够不到锦鲤。想了想,她一咬牙,松开了手,小心的踩着凹凸不平的河底靠近困着锦鲤的石块。   终于摸到了!琴白松了口气,开始用力搬开石块。水里虽然阻力较大,但幸好也不是使不上力气的。   在锦鲤唠唠叨叨的催促中,琴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将困住的锦鲤解救出来。   锦鲤赶紧欢快的摆了摆自由的尾巴,正要勉勉强强道声谢,却见一道翠绿的身影,挣扎着被河水挟着远去。   旁边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犬“汪”的叫了一声,跳入寒意凛凛的河水,扑腾刨着水去追那道身影。   愣怔的锦鲤一时忘了摆尾,也被河水顺带捎着一截。   虽它一张鱼脸看不出表情,原本彪悍的声音却终于含了一丝复杂,“原来竟是不会游泳……”   半句话没说完,又飞快地摆尾追着前面的一人一狗,嘴里还不识闲,“不会游泳你下个鸟的水啊?!快给老娘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这就是琴白的新小伙伴啦~~~   肿么样?彪悍的女王大人驾到,速来见驾!   另:这是最后一章存稿,算是我预支的一个双更吧~~~~   呜呜,为什咩别人写3000两个小时,我总要花上N个小时捏……   好吧,我忏悔。。。。当挂着网游的时候,我一定会码字的!!      ☆、第十七章 救回      琴白自己都觉得自个儿傻透了。   当时只想救那鲤鱼精,忘了自己不识水性了。水温太低,水流太急,她不太能集中精神运转体内的灵力,实施自救,好像小腿被冷水激的抽筋,稍一动弹就疼的哆嗦。   她挣扎着沉浮,想要呼救却被灌进去好几口凉水,也不知道河面上漂着的什么东西还塞了牙缝儿--真是倒霉到家了。   话说这样下去,她不会是第一个被水淹死的妖吧?   琴白想了想,又觉得应该不会。毕竟她是妖而不是人类,丹田中的灵气足以支撑着她在水里漂流很久,就算灵气耗尽,大不了就恢复本体——到时候肯定就会浮在水面上了!   她真是一只笨妖!   她就像被流水裹挟的沙石,无处着力,只能随波逐流——是真正意义上的随波逐流。冰凉的河水和她□□的肌肤亲密接触,生了一堆鸡皮疙瘩。   她开始百无聊赖的想,先生现在在干什么呢?先生好像有说过下午要检查她最近的功课哎,不知道能不能按时漂回去……嗯,等回去以后,一定要让先生教自己游泳……   望着跳下水扑腾着往她这边尽力游来的雪儿,她苦中作乐的想:这下,喝进去的可就是雪儿的洗澡水了!   她朝雪儿招了招手,示意它回去,没想到雪儿见了以为她在呼救,更加奋勇向前,速度又艰难地快了一丁点,终于咬住琴白的袖口,刨着水往岸边拉。   只是它的力气太小,反而被河水冲的差点儿稳不住身形。它执着的拽着小主人,徒劳无力的望岸兴叹,呜呜叫着颇为可怜。   琴白在水里说不出话来,只好心下哀叹:这个雪儿好像也学了她的笨性子了,怎么办……   咦,那水下还有一团拼命朝她游动的红影,是那条被她解救的锦鲤!   忽然,那团红影突然红光大盛,接着琴白便见灿若朝霞的光晕中,那锦鲤用力摆尾一击,河水的流动在此刻静止,窄窄的河道却瞬间扬起恍如汪洋般滔天的巨浪!   翻涌的波涛的力量将琴白与雪儿高高抛起,摔在岸边茂盛的草丛中。   白浪激岸,如堆云砌雪。   琴白来不及想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顾还在抽筋的小腿和浑身沾满泥土草屑,一瘸一拐的跑到同样被飞浪抛在地上的锦鲤身边。   锦鲤的运气不太好,着落点是块硬邦邦的石头,落地时的撞击顿时击飞了好几片鳞片。   琴白看着瘫在石块上伤痕累累的小锦鲤,也不敢触摸,生怕弄痛了它。   “现在……老娘……不欠你了……”锦鲤睁着眼睛望天,鱼嘴一张一合,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了几句,鱼儿尾巴动了几下便不动了。   琴白鼻子一酸,眼泪不由大滴大滴的落下,如雨点儿般打湿了小锦鲤的身上,没一会儿湿了一大片。   虽然她救了小锦鲤,可小锦鲤却用它的生命回报了她——纵然萍水相逢,它也永远作为知己,活在她的心里。   雪儿也从地上爬起来,无声的卧在旁边,低着头仿佛也在默哀一般。   “别…别哭…了,”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琴白瞪大眼睛,怔了几秒,突然更大声的扯着嗓子哇哇哭起来,眼泪不要钱似的顺着圆润的下巴滴落,边哭边抽噎着说,“太…嗝…太好了!”   锦鲤抽搐几下,声音费力而低哑,“你的……眼泪……疼死老娘了……”说完,便鱼头一歪,又晕过去了。   这可不是“你的眼泪灼伤了我心上的伤口”的文艺小清新,而是咸湿的眼泪遇到了尤为娇嫩的鱼皮上的伤口——也就是俗称的伤口上撒盐。   虽然被泪水稀释,可对于已经强弩之末的锦鲤本就受到摩擦的细皮嫩肉而言,也足足能把它痛晕过去。   晕过去之前,锦鲤心想:小女娃娃家的,就是麻烦!   琴白抽抽搭搭,后知后觉的想起从前不小心跌跤后脸上的擦伤,先生说是不能够碰水的。   她止了泪,还盈着泪珠的长睫眨了眨,挖了一捧半干不湿的泥土,手上托着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小锦鲤,带着雪儿可怜巴巴的回琴筑去了。   第二天,锦鲤在土里沐浴着朝阳醒来时,不禁悲愤大吼,“小女伢子,老娘我信了你的邪——”   郦秋轻最近颇有点烦恼,烦恼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他那个一向乖巧的小徒弟。   小徒弟呆萌可爱,十分温顺,他说一小徒弟绝不说二,他说往东小徒弟绝不往西——身娇体软的小萝莉一只,还对他忠心耿耿,全然信任与依赖,绝对不是(当年他那样的)熊孩子。   原本小徒弟是再令他满意不过的了。   但是——   郦秋轻发现小徒弟有个小小小小的毛病,肯定是她常常偷跑去寒拓寺,被那里的戒贪小和尚带坏了——郦秋轻曾来过琴筑多次,对寒拓寺自然不陌生,当年戒贪还只是个流鼻涕的小奶娃时,他还一时心血来潮,指引着迷路的小戒贪走出幽深的森林呢!   戒贪小和尚长成了戒贪大师,捡回了个师弟和徒弟;他的徒弟,又捡回来个他的师弟。这三个人分别就是寒拓寺的戒痴大师、慧石和慧竹。   郦秋轻不爽了——这种喜欢捡人的毛病,为什么要传染给他的小徒弟呢?!!   琴白小时候捡回个雪儿,没关系,就当宠物养着了。   现在,她又捡回来个鲤鱼精是肿么回事?!——郦秋轻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是个曾经修为不低的鲤鱼精。   幸好,琴白没有捡人;但是,就算捡回来的不是人也没理由啊,当他的琴筑是动物收容所吗?   自认为冷心冷肺的郦秋轻对琴白的心地善良很不满。她知道这个鲤鱼精的底细来头吗?她知道这只路遇的妖怪是不是有所图谋,居心叵测吗?她心里有没有点防范自保的意识,有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她难道不知道,除了人类以外,陌生的妖怪,即使看上去比她弱的妖怪,也不是能够轻易信任的吗?就算那只妖怪救过她,难道她就忘了还有引君入彀、挟恩图报的计谋吗?   如果能将种种计谋看透,如果能够运筹帷幄、胸有城府,那琴白也就不是现在的琴白了。   琴白就是这样天真,没心没肺的单纯。   她会为了解救一只生命垂危的幼犬,从冷泉边的竹林绕半座山一路不停歇的奔到琴筑;她会用一颗纯然不设防的心,虽短暂却也坦诚地与寒拓寺的小和尚交流;她会因为担忧同类,不辨真假地相信着即便是欺骗着她的猕猴,只为不想让那可能存在的另一片竹经历她曾经的绝望——她愿做它们的希望,就像他曾是她的希望一样。   她会为了对他的担心,不顾丹田的空虚,耗尽所有灵力体力。   如今,她还会为了一只素昧平生的被困鲤鱼,义无反顾地跳入冰寒的河水,几乎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上次把雪儿捡回来时,琴白还只是跑的满头大汗;这次捡回个来路不明的鲤鱼精,弄得他差点儿认不出她来,只以为哪儿来个叫花子呢!——不止小脸儿脏兮兮的,还鬓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身污泥,甚至一瘸一拐,怎一个狼狈得了!   知道的是她偶然出游,为救受困妖怪摔了一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单挑对群殴,滚到泥地里去了!   郦秋轻狠狠叹了口气。可谁让他就这么一个徒弟呢!他不为她着想,还能为谁呢?   不过,等这事过去,他一定要好好教育她,什么是顺应天时,因果轮回,每个生灵都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他无奈的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衣带飘飘、身姿俊逸地出门——为小徒弟收拾烂摊子去了。   琴筑不算大。   但作为青阳山唯二的建筑之一,在周围有大片可供利用的空地的条件下,崇尚简约的郦秋轻,仍是奢侈的为自己布置了一栋带院子的宅子——也多亏他设计的居室厢房不少,不然琴白就要没地方住了。   院子也不大,也就在厢房周围建了一圈不高的石墙,石质雕花拱门外是一条远远沿向山下的小路,施了障眼法以防人类发现——也就是以前郦秋轻去南城沽酒常走的那条路,现在成了琴白得到允许后下山的“官道”;至于她偷偷溜去山下的“私道”,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院外的广阔空间却也算在琴筑的范围内了。比如,被琴筑圈了一角的整片百年竹林,又比如,被郦秋轻引下山泉形成的小潭。   而那天琴白将锦鲤带回之后,“种”在土里的位置就在琴筑院内的那一角竹林内。   郦秋轻表面上“视察”琴白对锦鲤的安顿工作时,见到的却是一副这样的场景:   他天真可爱的小徒弟琴白一身玲珑精致的翠衫,蹲在竹林下的一个坑旁边,神情迟钝又纠结。   坑里躺着一只身上洒着泥土的红色锦鲤,几乎是愤怒的拍打着尾巴,大声道,“老娘可是翼如垂天之云、水击三千尺、扶摇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鲲鹏——的老乡,女娃子赶紧给我洒点儿水来!”   琴白咬着手指,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疑惑与不赞同,摇着头小声说,“先生说了,伤口不能沾水的。”   锦鲤翘起的鱼嘴巴一动一动,连带鱼鳃也一鼓一鼓的,有点滑稽,她自己却不觉,仍旧用粗放的声音训斥琴白,“谁说不让沾水的!老娘是条鱼,不沾水还让不让老娘活了?!你这小女娃子,也忒不讲道理了!”   琴白瘪瘪嘴,不服气的反驳,“原来我有次受伤的时候,先生就是让我化出本体,种在这里,没几天就好了——我都把我当时的坑让给你了……”   郦秋轻想了想,琴白说的是她诞成人身没多久时,修炼不熟练而导致灵力运行出岔的那次,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   锦鲤大约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大早上的精气神儿很足,粗声粗气的,特别的不客气,“老娘管你咧!你家那个先生哩——”   它的声音顿住,因为那双圆圆小小的鱼眼珠子死死黏在逆着阳光、仿若神祗的郦秋轻身上,声调生生拐了个弯儿,从暴躁的黑社会老大忽然转成了猥琐的流氓头子,“哎呦俺的乖乖,哪里来的小美人儿——”   琴白跟着抬起头,便看到郦秋轻背对着清晨的阳光,负手而立,白袍上洒落一片金辉,温润的容貌此刻抿着唇,表情稍带凌厉,英秀中竟是灼目的冷艳!   她看得有些痴了,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动。   郦秋轻却盯着锦鲤,目光中暗含警告。   琴白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神色呆滞(?)不住犯花痴的锦鲤,那锦鲤还不知死活的喃喃道,“哎呦,这容貌,这身材,真个爱死老娘了!”   琴白也不知怎的,心底仿佛梗着根刺,好像突然特别不舒服起来。   琴白不爽了,后果很直接——   “啪”的一声,一块泥土摔在锦鲤的身上。   “哎,你干嘛呢?!不长眼啊?”锦鲤惊得从坑里跳起,被打断花痴后很是气急败坏。   琴白面无表情,“抱歉啊,眼神儿不好。”   郦秋轻“扑哧”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小徒弟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锦鲤再次看呆了,琴白再次不爽了。   浅浅淡淡的晨曦中,那一笑风华流转,灿若云霞。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章就这样啦~   没存稿的日子,会很难过吧……   嗯,我要尽量保持日更。。。更。。。。   这条锦鲤,将会陪伴着琴白一起成长……   另外,59君为什么不评论了?你真的不需要给我省双更的。。。   我呕心沥血也会把双更给赶出来的……哪怕欠着,也是保持日更后面催的的鞭子~      ☆、第十八章 阿鲤      “奶奶的,老娘我头回看到恁靓的美人儿!”锦鲤咽了咽根本不存在的口水,干巴巴的感慨。   琴白把她不爽的原因归为有个特别不着调的流氓鱼竟然明目张胆的觊觎她风华绝代高贵典雅的先生,简直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了!   她毫不犹豫的公报私仇,挑着烂泥抹在这条很快就不是锦鲤而是臭鱼的家伙身上,还美其名曰,“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锦鲤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但一方面要保持自己在美人儿面前的形象(喂!你再保持也只是一条小脏鱼,能有什么形象哎!),另一方面,她望向郦秋轻的时候,不知怎的,竟从这个她一直看不透的人身上,感觉到一种被全面压制的天敌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完全没办法彪悍下去了!   郦秋轻的道行原本就比锦鲤高得多,何况锦鲤目前的修为连她的人形都维持不了,还是一条鲤鱼的模样,她自然无法看透郦秋轻的真身。   修为远超造成全面压制很正常,但这种天敌气息是肿么回事——难道郦秋轻的本体是只猫?   想到那种圆瞳利爪虎视眈眈的嗜鱼动物,锦鲤不由自主的浑身狠狠哆嗦了下,想想又不对,猫儿眼瞳是圆的,可郦秋轻却是丹凤眼——她心下一沉,想到一种狡诈腹黑同为鱼之天敌的生物。   她越看越像,那斜飞的妩媚凤眼,那妖娆绝艳的风流气质,那看似纯良却深藏威胁的邪魅眼神——难怪向来正经严肃坐怀不乱(?)的她一下子就被诱惑吸引了!   肿么办?!老娘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挂在这儿了?   不管锦鲤是多么的脑洞大开,反正她是再不敢用那种看被调戏的良家妇男的眼神儿去看郦秋轻了——她总归是明白了,郦秋轻可以光明正大的一脸优容似笑非笑地暗含杀机,他也可以用一根小指头就把自个儿碾碎沾上水就能当身上糊的泥巴,八成他洁白无瑕的长袍上还沾不上半点灰尘的。   对上能全面碾压自己的郦秋轻,锦鲤觉得自个儿就是真真正正摆在砧板上的鱼,面前还蹲坐着一只饿肚子的猫,哦不,是狐狸,她森森的怀疑自己有被整个儿吞吃入腹的危险!   【额,不得不说,小鲤儿你想多了,就算你送上门去给人吞吃入腹,小栗子都不会睬你滴~】   生死强敌面前,再容不得自己放肆!只好稍微收敛下,趁郦秋轻不在时再说吧。   锦鲤仰天长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不然……用美人计?   她倒是想魅惑一笑,抛个媚眼儿,“客官,您是准备清蒸还是红烧啊?奴家都随你~”   可她低头瞅了瞅自个儿泥巴点点的鱼身子(请不要问我一条鱼是怎么低头的!),欲哭无泪:她现在可是条活生生的真鱼!她怕她要是这么说了,她会真的被做成炸鱼片、烤鲤鱼、鲤鱼汤、全鱼宴的!   【小鲤儿,你真相了……】   所以,当郦秋轻扬了扬他那光滑矜贵的下巴,示意要审问她的来历时,锦鲤那叫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怕交浅言深,就怕底细没抖搂干净。   于是,琴白有幸欣赏了一番郦秋轻是冷面判官,而小锦鲤就在堂下老老实实招供的如下场景。   郦秋轻轻蔑一笑,“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小锦鲤道了道万福,没福下去,一改之前的粗放风格,娇娇柔柔道,“大人但问无妨,小女子定不会有丝毫隐瞒。”   郦秋轻问了三个发人深思的哲学问题,“你是谁?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小锦鲤先赞一声,“大人问的好深刻!小女子名为绯鲤,从鲲鹏来处来,欲要去道之归处去。”   郦秋轻皱眉,“非礼?”   小锦鲤红了红脸,想想郦秋轻也看不到,只好解释,“红色为绯,锦鲤之鲤。”   郦秋轻点点头,“嗯。来历。”   小锦鲤组织了下语言,“小女子本是北溟一尾绯鲤,修炼一千年整,将将要渡化成人形后的第一个三百年之劫。正逢鲲鹏将徙于南溟,附于其翼羽之上,本欲借力抵挡天雷,奈何那鲲鹏半路翼羽脱落,害的老娘——额,小女子我落入一过路白翅鹏鸟口中。那白翅鹏鸟欲以奴家为储备粮食,衔着奴家飞了数千里,恰巧奴家天劫已到,一道天雷将这白鹏劈成焦炭。奴家渡劫却是失败,修为毁尽,也身受重伤,幸而跌入这青阳山,顺着山泉顺流而下,又不巧被困石缝间,便在这山中汲取灵气修炼,直到昨日被这女娃娃——女郎所救,至今已七年。”   郦秋轻扬了扬眉,道:“那七年前的暴雨山洪?”   绯鲤道,“正是小妖渡劫。那天雷击穿鹏鸟,止于小妖,却因此引得青阳山缠绵霏雨数月。”   郦秋轻沉吟片刻,凝眉问,“你渡劫失败,为何魂魄完整?”   绯鲤忙回答,“小妖渡劫虽失败,一方面天雷被那白鹏分去部分,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妖体内有两枚妖丹。”   郦秋轻挑眉,“哦?”   绯鲤转过头去,掉了两滴鱼眼泪,“小妖幼时与一蚌精交情甚笃,姊妹相称,日日共同修炼,结下生死之谊。我俩本欲相携渡劫,怎奈我那姐姐快渡劫时却与一云游道士结下孽缘。我劝姐姐莫轻信人类,尤其是与我妖类对立、杀我同类的道士,可姐姐情之所钟,全然不听。终于有一天,姐姐重伤归来,已是支撑不住——我问过姐姐原因,姐姐却不告诉我,我猜想定是那道士暴露了抢夺妖丹的目的,与姐姐决裂相斗。姐姐心知她必定渡不过天劫,而她已无生志,硬将她的妖丹交付于我,便再……醒不过来了……”   绯鲤本是迫于郦秋轻的压制,为博取同情而硬逼出的泪,可讲述之时,她不禁回忆起当年姐妹二人在海边无忧无虑的嬉戏,两人说起彼此最渴望实现的愿望。彼时,她还是稚嫩的小鱼儿一只,尚憧憬着世间的情与爱,道要寻一个能够生死相许至死不渝的依伴;而姐姐,却一心崇拜强者,无比刻苦的修炼。而姐妹二人的结局却是一样悲惨,姐姐因情送命,自己也因天劫而修为尽毁,丹田破碎。这七年,全赖姐姐留给自己的妖丹支撑与青阳山浓郁的灵气补充,才勉强修补了丹田。   昔年的记忆历历在目,她还是那个小女孩,揪着衣角跺跺脚,仰着脸嘟着嘴抱怨,“姐姐明明是海里的蚌精,却为什么要姓何?”姐姐何泮脸上一片甜蜜,仍温温柔柔的回答,“或许是因为遇到值得的人,所以我愿为他放弃无际大海,只守着小小的河。‘所谓伊人,在水之泮。’何泮,是他给我的名字……”   忽然又是那个她永生难忘的黑夜,何泮浑身浴血,那仿佛永远都流不尽的血液,在黑沉沉的海底引来无数凶猛海兽,可更让她恐惧慌张的是姐姐越来越虚弱,彷如将要熄灭的烛光般的生命力。她呆呆的,任凭何泮将妖丹强塞到她的嘴里仍咬牙硬是不松口,唇齿间都是血,她也满脸是泪,甚至不敢开口再唤一声“何泮!”她还记得,何泮强自打起精神,笑容是多么美丽却苍白,“绯鲤,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保护自己……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一定要连带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绯鲤,答应我!”   那天之后,她再没有机会再叫一声“何泮”。   短短八年,她再不是被姐姐护着的无知少女,她必须蜕变,她必须变得铁血无情、心狠手辣,她必须将曾有的梦想亲手摧毁,才能以一颗坚不可摧的心,从无数血腥厮杀中闯过来。她可以变得粗鲁彪悍撒泼无赖,她可以变得令以前的自己都不认识,她可以活得不出色不自由也不快乐,可她必须活着!   因为她始终记得,作为绯鲤的生命中,也有着作为何泮的一部分。   千年的时光,如今想来,只恍若前世今生的旧梦一场。   不知不觉,又落了满地的泪。   当郦秋轻听完整个故事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何泮会编风铃么?”   绯鲤愣了愣,抽噎两声,回答,“会。但是,姐姐的肌肤太娇嫩,一点点锋利的东西都会划伤她的皮肤,所以她一般不会动手编织什么。”   郦秋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直到很久以后,绯鲤才知道,姐姐何泮付出了划伤很多次的代价,为她的恋人编成过一只很美,很美的风铃。   绯鲤心中总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受审过关了,可看到旁边哭的比她还伤心的琴白,又是一阵头大。   琴白一边止不住抽抽搭搭的哭,一边抹着眼泪儿摸着她的鱼背,安慰她道,“没…嗝…没事,阿鲤…你就在这儿住下…呜呜……我会代替何泮……保护你,照顾你的……”   绯鲤诧异了片刻,却也分辨出琴白的真心,不由感动,嘴里却仍然是不正经,“行啊!老娘靠你养着!”   琴白啜泣着点头,站起身道,“我去给你拿水。”   绯鲤想着,这小姑娘真上道,终于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了,便道,“行,你快去吧。”   琴白一路擦干眼泪,给绯鲤拿了一小杯水,贴心的说,“哭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来,喝点儿水~”   绯鲤忍不住哑着嗓子吼,“老娘要的是游泳的水,不是喝的水啊!!!”   明媚阳光下,琴白捧着茶杯,懵懂又无辜地呆呆站着。   隔着书房的纱窗,郦秋轻看向窗外的院落,莞尔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绯鲤这只二货,终于放出来溜了……   写着写着,发现时间线有点不对了……于是小修了下第二章和第三章,把那场大雪那一年作为琴白化出人身的同一年,也是戒贪捡回戒痴的同一年,以及其姐何泮身死之年。   大家不妨猜猜何泮是谁?   我觉得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设问句。。。      ☆、第十九章 青梅      虽然绯鲤的自述来历通过了郦秋轻的检验,与琴白的十分同情,但她是否留下,仍未得到明确的回应。   不过绯鲤并不在意留下与否。她是谁?独自在条件艰苦竞争激烈的北冥摸爬滚打足足八年的彪悍人物,就算现在她修为毁得差不多,暂时化不出人形,不管在哪儿,难道她连生存都无法保证吗?   倒是琴白挺希望她留下来的,毕竟,绯鲤是她除了师父以外,认识的第一只妖类。【亲,你忘了自远方的青丘而来的郁离了么?琴白:←_←我不认识他……】   郦秋轻也没说什么,默认了琴白的决定。   或许他也觉得,琴白需要一个妖类的朋友。琴白毕竟还小,无论是在情感上的交流,还是关于妖界的规则上的理解,或是以后未来的发展之路,同龄玩伴的影响都是不容忽视的。而绯鲤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另一方面,他也算是照顾故人之友了。   那年与雪女的青阳山决战前夕,他偶然路过从一个道士手里救下重伤的何泮,那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极其坚强的女子。她执着于她心中的爱恋,不屈不惧,至死不渝;她是精神上的强者,足以得到他的尊重。   所以,当何泮从怀中摸出浸了她的鲜血的风铃后,他按照她的托付,将风铃放在她昏迷着的恋人身边。   他曾问何泮,为什么不等那个人醒来,亲口道别。   他记得何泮温柔的凝望着那个浑身血色的青衣道士,摇了摇头。她说,若他醒了,她就再舍不得离开;她想在他的怀中死去,可她不愿他那样难过,宁愿彼此静静的铭记,或遗忘。   何况,她还有另外的责任。何泮笑的苍白却也平和,她的妹妹,绯鲤,在北冥等着她回去。她的妹妹需要她的保护,而现在,也需要她教会她生存。   郦秋轻没再追问什么。说到底,他与何泮只是萍水相逢;那时,只是尚未懂得情、爱二字的他,对于生死相依交托生命的爱情的一份触动与尊重。   最多,若真有缘遇到她远在北冥的妹妹,他也照顾一二便是了。   那不过脑海一瞬的想法,竟在多年后实现,不知这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不管怎样,仍旧算是重伤未愈的绯鲤,算是在琴筑暂住休养。   绯鲤可一点儿都没有客人的自觉,欺软怕硬是她的本性——不好意思,羞耻心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对上心软又呆萌的琴白,她是彪悍的没话说的大姐大,有事没事都要找琴白斗斗嘴,或是欺负欺负小雪儿,倒是将原本没几句话就被堵的跳脚的琴白也磨练的牙尖嘴利了许多。   事实上,绯鲤一开始欺负琴白脸皮儿薄面儿软,才占了上风。可是琴白读过书,有文化啊,又学得快,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没几天就将绯鲤驳得无话可说,可又不服气,还屡屡上前找不痛快,好像越不痛快,就越痛快似的。   这种现象,在未来的现代中国,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又叫抖M。   因为修为尽毁,一切都要从头修炼,绯鲤依旧只能保持本体的模样,这让她着实郁闷。她坚持认为,最开始琴白也是故意和她作对,才非要将她“种”在土里的。   虽然后来折中,在竹林旁修了个小小的水塘,算作绯鲤的居所,但她仍不依不饶地就这个问题数落了琴白好几次,生生惹得琴白也憋了一肚子火气。   这一天,琴白捧着书坐在院中的石凳旁,雪儿眯着眼睛卧在她的脚下。阳光透过她轻柔的纱袖,洒在一旁小塘的水面上,漾起涟涟波光,安静而宁谧。   绯鲤又呆的无聊了,在水塘里来回自由泳了几圈,就转到了琴白的方向,趴在水塘边浅浅露头的鹅卵石上。   她盯了琴白许久,见琴白不理她,她又觉无趣,甩尾拍拍水面,美好的阳光中溅起一片水花。   她潜到塘底露出鱼肚白,看着水中倒映着天空的蓝色发了会儿呆,又摆着尾巴仰泳几圈,最后还是浮在鹅卵石边上,甩尾用力一击水面,扬起一道水柱,哗啦啦将雪儿淋成了落汤犬。   “哈哈哈哈!”绯鲤一看,被水一洗,雪儿那蓬松的绒毛全都湿粘在一起,圆滚滚的身躯成了骨感,胖嘟嘟的头颅成了瘦瘪,还顶着那双滴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将下巴托在湿漉漉的前爪上,可怜巴巴的“呜呜”叫着——她觉得特有成就感,止不住笑的打滚儿。   雪儿受了欺负,开始向它的靠山求援——它伏在琴白脚下,撒娇打滚儿无所不用其极。只可惜,它被水淋湿之后的模样,实在不够萌,反倒有点二……   好吧,琴白承认自己也有点儿想笑,但好歹也是跟了自个儿十五年的小朋友,她想笑是人民内部矛盾,但对于“敌我矛盾”,她俩的立场是一致的,她怎么也得为它讨回点儿公道。   她轻轻用手掸了掸书上被水珠溅到的湿痕,支着腮看着雪儿,若无其事道,“其实以前雪儿也捕鱼吃,只是它挑剔的很,鱼骨鱼刺都要剔除干净。它还最喜欢喝鱼汤,尤其是鲤鱼汤……”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想平常那样有点呆呆的,绯鲤却不由缩了缩,把身子浸到水里。   琴白却看到雪儿因为寻到外援,就格外得意的摇头摆尾地甩了甩身上的水,忙一脸嫌弃的把书阖上,施了个小小的结界挡在身前,那大滴大滴的水珠便在如琉璃般透明的结界壁上绽开朵朵水花,灿烂的闪着光泽。   绯鲤却立刻没有防备地吃了一脸雪儿的“洗澡水”,还是刚刚她送过去的——立刻就忍不住骂街,“娘的,阴沟里翻了船!”   琴白眯着眼望了望,轻飘飘回了句,“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雪儿,干得好!”   雪儿似乎也知道琴白在夸它,忙摇摇尾巴,凑到琴白面前求抚摸。   琴白颇为嫌弃的虎摸了下雪儿的脑袋,把那湿粘在一起的长毛揉得更乱了,算是打发了它。   雪儿也不觉,得到了主人爱抚的奖励,乖乖又卧在琴白脚边。   绯鲤鄙视的瞅瞅雪儿,阴阳怪气,“真是没有眼色!净知道谄媚讨好,连被人嫌弃了都不知道!”   琴白不动如山,“嫌弃也是亲密的一种。哪儿像某人,救命之恩是用把恩人气死来报的吗?”   绯鲤几乎要从水里高高跳起,前鳍恶狠狠的指着琴白,“老娘才不欠你的!老娘也是使干净力气,把你俩从水里救出来的!老娘早就说,我俩一报还一报了!”   琴白笑了,笑的人畜无害,“你自个儿一报还一报去吧!肯定是你以前做坏事儿多了,才遭了那番劫难。”   科普:一报还一报,指做一件坏事后必受一次报复。也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自百度百科)   琴白心想:没文化真可怕!   绯鲤心想:老娘就是没上过学,有文化了不起啊?!   绯鲤辩驳,嘟嘟囔囔,“这水下就是老娘的地盘儿!要不是赶上老娘渡劫,哪儿会被卡在……卡在石头缝儿里!”   琴白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面无表情的放嘲讽,“幸亏卡在半路了,不然顺着水流到山下,迟早会被人类钓着吃了——你想啊,都好几年饿着肚子了,要是看见鱼饵,那不得疯啊!”   绯鲤再次哑口无言,本想说,老娘才没那么饥不择食,又觉得太没气势,就想来硬的。   正准备发射“水炮弹”时,绯鲤看到眼角余光中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闪过,差点没在鹅卵石上打滑,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远离岸边,躲在对岸的一朵小荷叶下面,瑟瑟发抖,十足的咬着小手绢儿委委屈屈泪眼汪汪的小媳妇儿模样!   琴白立刻就知道谁来了,换上一副纯良的小白兔表情,声音清清脆脆的,端的乖巧可爱,“先生早上好!”   郦秋轻将方才场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装作路过,淡定的点点头道,“嗯,不错,你们继续交流,增进感情吧……”转身离去,嘴角却含着轻松笑意。   “切——谁和她增进感情啊!”琴白嘟嘟嘴巴,鼻子哼哼拧到左边。   “嘁——老娘和她才没交情呢!”绯鲤张了张腮,鼻子哼哼拧到右边。   “喂,就算你求我,我都不会跟你有什么感情的!”琴白像只炸毛的小猫,指着绯鲤的鼻子(是的,鱼也是有鼻子的!)宣告。   “滚!老娘才不会求你!是你求着我才对!”绯鲤像只,好吧,就是一只跳脚的鱼——当然她暂时没脚,跳来跳去的是尾巴和鱼鳍,不甘示弱的表现了自己的决心。   两军对垒,各自为阵。   “哼!走着瞧!”   “哼!走着瞧!”   乌黑的后脑勺对上光溜溜的鱼背,中间夹着毛发全湿皱巴巴的雪儿,滑稽极了。   “别学我说话……”   “你学老娘说话还差不多……”   吵吵闹闹的,两妖斗嘴斗个不停。   不远处,郦秋轻微眯着眼,不经意间瞥了眼比起以前分外活泼的琴白,微微勾起嘴角。   果然,留下绯鲤是正确的。至少,琴筑现在是热热闹闹的,不再那么冷清。   三千青丝遮住他的侧脸,唯独看到乳白色的晨雾晕开淡金色的曦光,如最滑腻的脂膏敷在他那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却更加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半闭着眼,只见浓密的长睫将揉碎的阳光洒在眼下,如清澈的水底投下的淡淡波影,莫名让人沉醉心动——真是宛如妖孽般的存在。   不,他就是妖孽。   “刹那——”琴白轻声呢喃,目光痴迷。   “——风华!”绯鲤下意识接口,目光……额,呆滞。【亲,请参照:死鱼眼是如何炼成的】   两妖俱沉默了片刻,又彼此怒目而视:   “别用这么猥琐的眼神看着先生!”   “老娘欣赏美人儿,碍着你丫啥事儿?”   ………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郦秋轻不知从哪儿拈了挂着小小青梅的一枝,莫名轻叹,低声自语。   望向远山的目光幽远而迷茫。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到,好像有那么一点儿暧昧的情绪产生了(终于!)……你们感觉到了吗?   前面 59君提出了阿鲤作为妖为何被卡住的问题,为了防止其他人也有如此疑问,在此进行说明。   答案有二。一是文中提到了,鲤的妖气极弱,几乎是若有若无,可见她依靠自己是很难挣脱出来的(后面也讲到,她被卡住的时候,她是没有修为了的。)   其二,锦鲤此时是以本体形式出现的,鱼身被卡住,也就相当于本体直接受制。   再多加一句的话,就是即便是妖也不是万能的,该受伤的受伤。。。比如琴白不会水,她被溺就照样能淹死。      ☆、第二十章 三年      世间经年久,山中岁月长。   三载寒暑,于过去的郦秋轻而言,亦不过一瞬而已;然而在琴筑,就像过去的十五年一样,像未来的数十年一样,在琴白由稚嫩到深情的一声又一声的“先生”中,潜移默化地将每天每时每刻都掰碎了,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揉到他的记忆中,无可避免地融入到他的世界。   或许正因为如此,郦秋轻看似随心随意的生命中有太多过客,却唯独只有琴白,从相遇到相识,再到相伴,懵懂却坚定的成为伴随他一生都铭刻在心的缱绻风景。   当生命可能已到尽头,郦秋轻早已不必在意其他生存的附庸,此时他的心,反而是最清楚明白的。   琴白在郦秋轻最真实的时候遇到他,就注定她会是最特别的。   而郦秋轻决定将琴白留在身边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是他亲手将两人各自的命运搅乱,纠缠在一起。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郦秋轻对琴白的关怀,琴白对郦秋轻的依赖,百年间彼此交织的生活与相互间情感的付出,点点滴滴发酵的情愫,让他们成为彼此更特殊的存在,甚至是独一无二。   事实上,从郦秋轻让琴白在小筑酣眠的那个晚上,甚至从他在竹林中抚出那一曲《竹吟》,便早已有这样一段情缘,为他们注定。   只是,自以为身中锁心诀而断情绝爱的郦秋轻,却对此无知无觉。   于是,这三年,仿佛也只是寻常。   琴白与绯鲤看上去似乎依然有些不对路,每每见面都要相互拌上几句嘴,竟能一直维持着相对和谐的关系不破裂,反而有愈斗愈勇的趋势,有点儿不打不相识的意味——如果她们是一男一女的话,都可以成为是欢喜冤家了!   不过,想必琴白与绯鲤都对这个称呼会齐齐表示一番鄙视!   对了,绯鲤虽然渡劫时丹田破碎,但在她被困的七年中,体内何泮的内丹起了修复破损丹田的作用,所以她尽管修炼是从零开始,架不住她过去有着一千年的修为根基,修炼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进境一日千里!   琴白的修炼天赋本来极佳,化出人身也要百年,而绯鲤却只用了三年时间——虽然这其中主要是内丹的原因,可仍然令琴白耿耿于怀,修炼起来更为用心。   原本绯鲤千年的修为,也曾是个曲线玲珑身材惹火的成熟美人——从她荤素不忌的言谈举止上看,估计也不是清纯白莲花型的。可是,由于绯鲤总是在斗嘴的时候被琴白进行“鱼身攻击”,她对于化出人形难免有些急于求成。三年毕竟太短,堪堪能够修出人身,那么天劫的影响是必然的——   结果就是,她化成了和琴白最初的年龄相当——也就是五岁左右的小包子模样!   要知道,琴白现在的相貌已经将近十三岁,正是豆蔻芳华,而绯鲤却长得像个屁事儿不懂的小豆丁——绯鲤内心悲愤莫名,忍不住仰天长叹:这下老娘惨了,估计又要被那小女娃子嘲笑个没玩了!   这次,绯鲤倒是猜错了。琴白并没有怎么嘲笑她。   琴白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绯鲤,入目的便是一身艳丽如火灼伤到刺痛的红衣,那极致的浓烈仿佛开到荼靡的曼陀沙华,压过世间所有的红色,像是生命中仅只一次义无反顾的绝对惊艳!   这身华美艳极的红裳,却压不住那一双妩媚风流的桃花眼!   一对细长舒扬的远山眉下,似醉非醉的眼眸像极了桃花,浓密长睫,眼带红晕,眼尾微斜上翘,瞳仁黑白不明,斜挑觑向,迷蒙又朦胧,似语非语般,像是盛开着千朵万朵桃花,乍一看去,那眸中化出春风,似无数落英缤纷漫漫天地,端的是风情万种!   那双醉人的桃花眼下,才是微钩的高鼻,饱满的丰唇,圆润的下颌,颇有异域风情。她的肌肤却很白皙娇嫩,吹弹可破,此时带着薄怒,那两颊便晕开三月桃花般颜色,粉粉嫩嫩,如五月初熟却饱满多汁的蜜桃儿,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   引起绯鲤这番薄怒的不是别人,除了极不靠谱的作者以外,正是她的小“冤家”——琴白!   你道为何?   绯鲤红裳艳极没错,眼眸妩媚至极也没错,却是一张五岁小孩儿共有的圆嘟嘟婴儿肥的包子脸!   一张包子脸就够绯鲤郁闷的了,那头海藻般乌黑散开如波浪的卷发似乎也没有给她增加点儿成熟气息;她感觉她的期望就像冬天的冰花,被风一吹便一片片碎掉了,捡也捡不起来,只剩下无声的愤怒呐喊——尼玛老娘一个女王御姐为什么是萝、莉、专、用、的、齐、刘、海、啊!!!   ——就像三头身的琴白仍旧呆呆萌萌,三头身的郦秋轻邪魅不到哪儿去,你能指望一个三头身的小包子做出多妩媚的表情?就算是生气,大约也只会像憨态可掬的撒娇卖萌吧……   要知道,虽然现在琴白身材苗条,算是具备了少女的基本要求,她小时候可也是包子脸的,所以见到另外一只萌萌的桃花馅儿包子,本着“包子就是拿来捏的”原则,她的魔爪就淫笑着伸向了绯鲤的圆脸蛋——这下,真成非礼了……   桃花馅儿的包子真是热乎乎、香喷喷、软绵绵的,这温度这手感,简直要点32个赞!   于是,琴白的禄山之爪在那热乎乎香喷喷软绵绵的包子上戳了戳,蹭了蹭,揉了揉,最后还捏了捏——嗯,觉得手感真是不错,忍不住捏了又捏,捏了又捏,捏了又捏……   再于是,绯鲤嫩嫩的小脸儿被“非礼”个遍,白嫩滑腻的脸蛋早就黑沉的像锅底,高挑着眉,桃花眼中满是杀气,嘴唇抿地紧紧地,隐约还有“咯咯”的咬牙声,“琴——白!!!”   琴白见势不妙,敏捷地错步闪身,一道火红的长鞭夹着鞭风从腰侧险险劈过,击在她身后的一块青石上,竟生生将青石劈成两半!——可见,琴白着实惹恼了小鲤儿,小鲤儿气性也是相当大的~   “你还敢跑!你别跑,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绯鲤沉着小脸,顺手将长鞭收回,小小身子腾空一跃,红衣若虹,墨色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曼丽的身影中红与黑相间,长鞭已如劲风般再次劈出,准确的抽向琴白。   “嘻嘻~”琴白依然是气度悠闲地后退闪躲,吃吃笑着,那鞭影重重叠叠,却偏偏都落不到她身上,每次都只是擦身而过。   两人交手数次,实力不相上下,胜负各半。   这次似乎是琴白占了上风。   绯鲤到底还是小孩子的身体,辗转腾挪间便不如琴白灵活有力,琴白便趁着她又一次抽偏而来不及转身的瞬间欺身上前,右臂前伸晃了一晃,绯鲤身子忽然一顿,琴白的左手便顺势辖制住她的脖颈,彻底终止了这场PK。   “早跟你讲了,要把头发梳上,不然打斗起来很不方便的!”琴白松开手,面上颇为自得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半是埋怨半是总结道。   绯鲤臭着张脸,把长鞭收回,顺手从白生生如莲藕的手腕上扯下一根红绫,挺敷衍的在头上挽了个篡儿,嘴上还硬邦邦道,“老娘要不是头发没整好,哪儿轮得到你赢!”   琴白笑着,也不反驳,将右手的东西收到袖子里,原来是只碧绿欲滴的玉笛。刚才琴白就是用这只玉笛,将绯鲤的长发绞住,绯鲤头发被扯住也只能吃痛就范。   绯鲤本就有点儿无理取闹的意思,见找茬儿的对象没回答,嘟囔了两句“无趣”,也就算了。   远处,郦秋轻坐在琴筑的檐顶上,微笑地看着这边儿互掐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曲卧的腿边放着一坛酒,酒坛上红纸黑字分明写着“竹叶青”三个字。他特意看了一眼并没有特别注意这边的琴白,偷偷掀开坛口,却只用纤长的指尖蘸着酒解了解馋——这估计是他小半年的存粮,可千万不能让琴白发现呦!   琴白虽然眼睛没朝这儿看,可那小鼻子灵得很,瞄都不用瞄,大步朝着琴筑的方向,兴师问罪来了。   绯鲤也幸灾乐祸地跟在旁边,乐呵呵的捣乱,好似非常大度的说,“一个竹叶酿的酒,用的也不是你家的竹子,用得着这么斤斤计较吗?”   琴白额头青筋跳了两下,终于没忍住,气咻咻的哼了声,特别像只傲娇的猫咪,只用鼻音哼出来,“回头我买顿全鲤鱼宴,让你天天看着我们吃!”   绯鲤歪头想了想,很快发现自己也不能接受,便不说话了。她也是只讲道理的鲤鱼的!   琴白杀上屋顶,劈手夺了郦秋轻身边的竹叶青。郦秋轻装模作样的挡了两下,就任由琴白夺了酒,自己反倒懒洋洋地屈着一膝坐着,摆明了要耍无赖。   琴白板着脸,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肥嘟嘟的,却仍然圆润可爱,此时故意做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与其说在威胁,倒不如说更像只被故意挪走毛球玩具的炸毛猫咪,就算露出尖尖的牙齿和爪子,那咪呜咪呜的叫声怎么都是软软的毫无压力。   绯鲤在一旁围观,实际上心里还是偷着乐的:哼,摊上大BOSS,看这次你这小女伢子还不认栽!   郦秋轻被琴白一声不吭地无声瞪视了好久,终于觉得自己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地道,虽然自己酒瘾犯得厉害,实在太馋那家的竹叶青了,但总归不该当着琴白的面喝——唔,这不是今儿个天气太好,实在是太适合就着小酒晒阳光了么!   他讪讪笑着,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直起身,一双丹凤在酒坛旁瞄来瞄去,痞声痞气赖皮膏药似的语调软绵绵的道,“琴白啊~小白白~对不起呀,先生真不是故意的啊……”   琴白满腔愤懑,也被郦秋轻这无赖腔调堵了回去,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原谅他!于是晾了郦秋轻好久,才瓮声瓮气道,“先生早干嘛去了?”   郦秋轻嘿嘿笑,“早先嘛~不是帮你买琴去了么~”说着,广袖一翻,膝上已横了一把桐面杉底、形制极浑厚古朴的古琴,一按一拨,琴声温劲松透,清越如击金石。   琴白的怒气瞬间消散干净!她本就对郦秋轻的琴艺觊觎已久,但由于以前身量尚小,难以掌握尺寸较大的古琴,便只能先从较为基本的乐理知识开始学起,而把对抚琴的渴慕一直压在心底——这下,郦秋轻算是投其所好,琴白也是见猎心喜,一时间竟连郦秋轻的明知故犯都没空去追究,只顾着把热切的目光集中在优美大气的古琴身上。   想必,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这把古琴估计立刻就被焚烧成灰了!   绯鲤一脸鄙视的看了看几乎要融化在古琴之上、完全忘记初衷的琴白,心中郁闷地叹道:唉,果然还是个幼稚的女娃子!一点点好处就被收买了,太禁不起诱惑了!最关键的是,老娘又没看成好戏!   没来得及郁闷完,绯鲤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触到郦秋轻似笑非笑的目光,一下子就乖乖躲到角落咬小手绢儿去了。   郦秋轻也不在意,就着从琴白手中顺回来的青坛抿了口酒,清冽醇芳,微仰着头,对着耀眼的阳光半眯起双眸,浅叹一声:   真是好酒! 作者有话要说:  写琴白与绯鲤的时候,莫名有种在写百合文的赶脚……咳咳,琴白与小栗子才是官配啊!   不过话说,小栗子和小鲤儿,名字都很像啊摔!   琴白越来越邪魅,小鲤儿越来越二……男主,你去哪儿了?小栗子,快回来!   ☆、第二十一章 中元      这一年的中元节,由于有了绯鲤的加入,与往常似乎多了几分不同。   之前三年,绯鲤还是鱼身的时候,琴白和郦秋轻是把她丢在琴筑里,而自己去游玩的——这让自北溟远道而来、从未到人间玩耍过的绯鲤闷闷不乐兼埋怨了很久。   绯鲤的原话是这样的:“琴小白!你丫的就是这样待客的吗?!老娘我跟你关系这么好,你竟然不带我去玩儿!”请自行想象,圆包子横眉怒目的模样。   琴白也早有准备,振振有词,“阿鲤,你是客吗?是吗是吗是吗?再说了,你那会儿是鱼好吗?平心而论,我能带你出去吗?能吗能吗能吗?你是要我找个鱼缸托着你吗?是吗是吗是吗?”   绯鲤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闷声道,“老娘没水也能活……”   琴白万分鄙视了她一眼,“你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只没有水也能活的鱼吗?”   绯鲤理屈词穷,只好揪着衣角不说话,胖嘟嘟的小脸儿红的像红艳的石榴花,灼烫的像是似火骄阳。   虽然只是因为不服气而一时失言,可对于一向喜欢和琴白斗嘴对阵的绯鲤来说,又败在琴白手上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幸好此时恰巧从琴筑中走出来一位青丝如墨、白衣胜雪,身姿修长挺拔,宛如谪仙般的男子,正是郦秋轻。   郦秋轻逋一出圆月拱门,便见到琴白与绯鲤互相离得远远的,也不看对方,表情都有些不自然。非常熟悉这两只相处模式的他,猜到两人定又是拌起嘴来,只是不知这次是谁胜谁负?   琴白见到郦秋轻,立刻变成乖乖女,从表情到语调都甜甜的,非常自然的挽着他的手臂,道:“先生,我们走吧!”说完,还傲娇的横了一眼绯鲤。   绯鲤朝她做了个鬼脸,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丫的,真是区别待遇!对老娘就张牙舞爪的,对那老狐狸就笑的那么谄媚!老娘又不稀罕,横什么横!   可到底心里别扭,她便冲雪儿笑眯眯、非常和蔼的招手,没想到雪儿最亲近它的小主人,早就把这个时不时给它泼水——虽然它也喜欢洗澡没错,但是却打湿它美丽的绒毛导致小主人嫌弃它的陌生人归到了黑名单里,对绯鲤理都不理,三步并作两步地追着琴白跑跑跳跳。   绯鲤碰了一鼻子灰,讪讪收回手,看着雪儿“趾高气昂”地经过,难得的没有发飙,只是酸溜溜的撇着嘴自言自语,“切——又是一个虚伪的家伙!老娘前几天和你玩水的时候,不也玩得挺开心么~~现在装什么不认识……光冲着别人献殷勤……”   雪儿哪儿听得懂绯鲤的话,只顾摇头摆尾的撒欢儿。   绯鲤碎碎念着挪着脚,好似不情愿跟着下山去玩儿似的——只是如果那脚步再慢点儿,眉头没有那么欢快地扬着,再掩去桃花眼中的兴奋,想必更像是不甘不愿一些。——行了,绯鲤,别装了!打一开始就暴露了你明明就很想去!   郦秋轻把两人暗地里的较劲看在眼里,不由失笑,知道肯定又是琴白胜了一筹。   琴白和绯鲤,一个外表是少女,内心是小女孩;而另一个外表是小萝莉,而内心却堪比女汉子。两人反差如此之大,即便出现矛盾也不足为奇。可是,琴白一向单纯善良,通常不会挑事;而绯鲤则不同,她性格暴躁忍不得安静,琴白若有若无的一根筋又常常戳中她的痛脚,便总是有意无意要找琴白的麻烦——毕竟,她惹不起郦秋轻。   按照绯鲤的说法是“打发无聊的生活”,她接连不断的调戏却令最开始不想跟她计较的琴白烦不胜烦。泥人儿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呆萌却并不是憨傻的琴白——终于,当琴白决定开始反击的时候,绯鲤才知道原来这个扮猪吃老虎的琴小白一点儿都不嘴拙,简直牙尖嘴利的过分!   不得不说,琴白难得的一点儿腹黑属性,硬是全被绯鲤激发出来了!而且全部都用在绯鲤身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鲤儿,你这叫做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知道么!真为你默哀……   绯鲤对上琴白,从一开始旗开得胜,到后来胜负各半,再到后来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她偏偏还像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似的愈挫愈勇,非得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可就是这样,绯鲤和琴白的关系也没有丝毫恶化,反而越来越好——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革命友谊,也或者说是不打不相识,按照绯鲤的说法,就是“英雄猩猩相惜”——后被琴白纠正为“英雄惺惺相惜”。琴白尚且感慨,幸好阿鲤虽然文化素质低下,但还知道什么是英雄,什么是狗熊,不然弄出个类似“狗熊和猩猩相互吸引”这种解释,她就真的欲哭无泪了。只能再次叹息:没文化,真可怕!   更何况,两人嘴上互损是一回事儿,可心里头都知道谁对谁是真心还是假意。   也因此,郦秋轻放任她们吵吵闹闹,也不为她俩调解,径直率领着一帮小妖——其实就两小和雪儿,向着青阳山脚下的南城——出发!   三人均可御风,因此速度很快,绯鲤最终也“抢”到了雪儿的暂监护权(琴白根本就不打算抢好吧?),抱着快到她大腿那么高的雪儿——得亏她的修为够深力气够大,不然就不是抱着而是雪儿驮着她了!   总之,三人一宠还是很顺利的到达了南城镇外。   琴白与郦秋轻,连同雪儿都已来过南城多次,虽说是也不过一年趁着节日来几次,新鲜劲儿也有,却不如从来没有到过这里的绯鲤那般,看着什么都是新奇有趣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肉嘟嘟的嘴巴张的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镇里镇外飘荡着的万家灯火,以及十里飘香的美味小吃——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一向彪悍无匹的绯鲤难得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呆傻劲儿,让琴白与郦秋轻都看的忍俊不禁,就连雪儿竟也像看不过去一般,低声呜呜两声别过头去不看她,那轻蔑无语的表情,简直就像在说:我不认识这二货!真的!   郦秋轻照例帮琴白施法,稍微掩盖下容貌。为了方便起见,他直接施了一种不妨碍人类看清容貌,却转眼就会忘记的幻术。不过人们看到的会是一副和他们原本相貌类似却又略有差别的面孔,如此再见到他们时,人们便会觉得有点眼熟却并无交往——对于他们妖怪而言,这正是行走人间的最恰当的距离。   绯鲤也不得不抑制自己的口水,顺从的接受郦秋轻施下的幻术,但从她不断乱瞄的眼神便可看出,她是真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郦秋轻微微一笑,也不戳穿,领着一对小姐妹花,身后还跟着条体型健壮的狐狸犬,进了南城。   毕竟是中元节会,此时的南城除了热闹外,还弥漫着的是一丝淡淡的哀伤的肃穆。   人们或许会用短暂的狂欢来冲淡白天过于沉重的气氛,但曾有过的、与亡者一起的或痛苦、或快乐的回忆,却随着此时略显单薄的欢乐,而在心中更加深刻且珍贵。   但这样的心情,是小孩子们所不能、也暂时无需理解的。他们在意的,是有没有喜欢的玩具、小吃,或是在街上自由奔跑、玩耍的机会。   似乎绯鲤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来这里,来这里!”   卖豆沙糕的孙婆婆听到一声脆生生的招呼,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便见到一团火红冲着她飞来,先是吃了一惊。不过她人老了,行动和思维都慢悠悠的,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团红艳艳的小火苗已经在她的摊位前立住不动。   孙婆婆和她的老伴孙老头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顺理成章的两家定亲,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女双全,并且都挺有出息的。孙老头五年前去世了,是在睡梦里悄没声息的没的,喜丧!她觉得也挺好,至少老头子走前没痛没灾的,走的顺顺当当的,在黄泉路上等着她呢!老头子走后,媳妇们都挺孝顺,她在家却觉得冷清,就出来摆摊,卖自家拿手的豆沙糕。她虽然七老八十了,但身子还硬朗的很,耳不聋眼不花的,这一生都挺顺遂的,连带着她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   刚才那道火苗奔得急,孙婆婆再硬朗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愣了一时,才看到这道跳啊跳的小火苗,是个穿着大红锦衣、玉雪玲珑的女伢子。小女伢子大概五六岁,和她最小的小孙女一般大小,白净儿脸儿肉嘟嘟粉扑扑的,一双眼睛像桃花一样说不出的好看,一对儿黑葡萄似的瞳仁儿在里头转呀转,闪闪发光的盯紧了她摊儿上的豆沙糕,特别像一只护食的猫咪!   孙婆婆喜欢好看的小孩儿,也喜欢养猫,眼前这只像小猫儿似的漂亮女娃,就让她特别的喜欢。她见小女娃死盯着豆沙糕,眼珠也不错一下,不禁更欢喜了——这不是说明小女娃娃爱吃、想吃么!对于一个厨师而言,还有什么比得到食客的衷心赞叹更让人舒心呢?小孩子嗅觉味觉都灵敏,又不会说谎,爱吃就是爱吃,不爱吃就是不爱吃;她由衷地希望,这个小女孩爱吃她亲手做的豆沙糕,就像是她那馋嘴的小孙女一样。   孙婆婆直接拿起整整一包豆沙糕,皱巴巴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笑的眉不见眼的,将豆沙糕递给红衣小女孩,边塞边说,“伢子,快拿着!拿着哎!”   绯鲤迟疑的接过豆沙糕,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琴白早就告诉她,人类的东西是需要用钱来买的,不能不问自取,否则视为偷盗,会引起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不良后果;而一方面,她实在禁受不住豆沙糕上扑鼻而来的芬芳馥郁的诱惑,那种甜甜的又有种桃花的香气,简直能让她醉死在那里头;何况,这又不是她自取的,是人家送上门来的,她怎么硬的下心来拒绝这么好心的老婆婆呢?   而且,她私心想着,既然这包好吃的豆沙糕是送的,那些钱是不是就用来买更多好吃的糕点了?!嗯,她要吃糯米丸子、酒酿圆子、玫瑰馅饼,她还闻到了炸糕和虾饺的味道!天,再想下去,她的口水就真的要流出来了!   于是,在众多美食朝她不断招手的幻想中,她鬼使神差的预备把豆沙糕偷偷摸摸地往袖子里塞。   只是——   她腕上的这双纤长有力的手是怎么回事?   绯鲤仰起头,看到对方似乎温柔却隐有不赞同的表情,当真是欲哭无泪,心内仰天长叹:老娘我想吃个豆沙糕容易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天没存下稿子的后果就是,昨天没更完,于是熬夜呀熬夜,龟速写完这章,早上发吧……如果下午起来以后能再写一章,那么今天的更新就有了;如果写不完……   呜呜,伦家的睡眠,伦家的美容觉觉~~~     唉,真心懒得去描写中元节的场景了,好想直接写一个“场景参考《小小》及之前的中元节”……   还有,是的,咱家的小鲤儿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吃货!      ☆、第二十二章 面偶      阻止绯鲤伸向豆沙糕的“魔爪”的主人,正是郦秋轻。   郦秋轻温润谦和的贵公子模样非常轻易地博得了孙婆婆的好感,兼之他微微笑着,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婆婆,小孩子不懂事,请见谅。”说完,又转头看向绯鲤,依然笑眯眯,那细长飞扬的凤目勾起的光芒却隐含危险,“绯鲤,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够不问自取的吗?”   绯鲤挺委屈,小嘴一瘪,抬头看了一眼郦秋轻,天敌的气息到底是吓到她了,红扑扑的小脸儿有点发白。她想反驳来着,又有点儿不敢,只低着头,小小的闷声道,“我,我问了……”   郦秋轻也没有想到,他就那么一看,就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小姑娘给看出了泪花,一时也有点儿怔住,连打算说的话都给忘了。   只能说,天敌的威力是无穷的啊!没见平时不管绯鲤怎么和琴白闹得天翻地覆,见到郦秋轻都是一副缩在墙角泪眼汪汪的小媳妇样么?这种奇葩的反应,大约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吧,不管绯鲤和琴白、郦秋轻多熟悉,只要她还是鱼,他还是狐狸,就不可能改变的!   也幸好,我们的官配是琴白和郦秋轻,所以大约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反正,郦秋轻是只狐狸,不是熊猫~~   再说此时的孙婆婆,虽然觉得这个平易近人的公子也很不错,可她先入为主的更喜欢跟她小孙女差不多年岁的绯鲤,所以,见着绯鲤被郦秋轻训斥的老老实实的,尴尬之外,更为之觉得心疼,即便家长教育孩子天经地义,却还是忍不住插嘴解围,“公子您别生气,是我非要给她的。这孩子懂事着呢!”   绯鲤忙点点头,冲孙婆婆感激一笑,偷偷抬头看郦秋轻,却只见他淡然地笑,抬手付给孙婆婆一些碎银子,却看不出有没有继续生气,不由心底打着鼓。   朴实的孙婆婆不好意思接银子,忙摆手推辞,笑呵呵地说,“哎哟,公子,这太多了!这点小零食,几文铜钱的事儿,给孩子们拿去吃就好了。”   郦秋轻挑眉优雅一笑,端的贵气十足,“婆婆收着便是,当是替小孩子赔罪。”   孙婆婆本想说不用,可郦秋轻的气场太强大,她拿着不是,不拿更不是;她顿时觉得手中的银子有点烫手,又担心自己不收会不会给那个乖巧的小孩子带来麻烦,也只好小心的将这笔算作巨款的银子用布包好,贴身放着,朝满脸不安的绯鲤安抚的笑笑,包了大大的一包的豆沙糕递给她,慈爱的催促着,“这次付过钱了,伢子拿着吧,啊~~”   绯鲤的不安却是来自于郦秋轻。如果没有他,她早就毫不犹豫的接过了;可是,在郦秋轻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她只觉得心中忐忑,如坐针毡。可问题在于,那么大一包香喷喷的豆沙糕就在眼前,扑鼻的香气仿佛在故意诱惑着她:来吃我呀,来吃我呀~~   看在眼里却吃不着的痛苦,顿时令巴巴盯着美味豆沙糕的绯鲤泛起泪花:尼玛,这痛苦实在不是一个吃货所能忍受的啊!!!!   就在绯鲤心中天人交战最激烈、她都打算冒着郦秋轻“杀人”的目光伸手接豆沙糕的时候,横生枝节!   另外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接过这满满的一包豆沙糕,绯鲤那渴望的眼神顺着油纸包移到了一身翠衣之上——果然是琴小白这个冤家!   “谢谢婆婆!”被郦秋轻教导过礼仪的琴白,很有礼貌地脆生生地答谢了孙婆婆。此时,她和绯鲤化出的年龄差不多,都是人间六岁小孩的模样,又圆又萌还有俩酒涡的喜庆模样,特别招人喜欢。   孙婆婆自然也不例外,她这样的老人家,对粉嘟嘟玉雪儿般的小女童最没抵抗力了,立时便笑的眉不见眼,连声道,“哎哎,不用谢啦,不用谢啦!都是家里边儿做的,拿回去慢慢吃哎!”   “嗯!”琴白干脆的点点头,又附赠一个萌萌哒笑容,萌得孙老人家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一颗沧桑的心软成了水。   绯鲤一见琴白,就几乎满血复活,战斗力暴涨,在郦秋轻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斜了琴白一眼:“虚伪!你刚才敢拿出对我的态度吗?”   琴白毫不示弱的反斜一眼:“你还不是一样?那副乖巧、那副纯良,真的是你自己吗?”   针锋相对!火花四溅!   郦秋轻看得分明,心下好笑,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见事情了结后,便施施然领着两位试图用目光交战的小姑娘,继续逛街。   孙婆婆挺喜欢这两个像是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似的女娃娃,看她们什么都是好的,于是乐呵呵的说,“女娃娃们关系挺好的嘛~~”   琴白和绯鲤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反应——“=皿=!!!谁跟她关系好了!!!”   孙婆婆依旧笑呵呵:看!连那绷紧的小脸儿上的表情都一样一样的,看来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郦秋轻没理会两小的纠结,方才从熟悉的巷口飘来一阵熟悉的清冽冷香,凤目微微勾出一丝笑意,其中光华流转,刹如明月。   琴白一见郦秋轻抬步便走,也忙着跟上,大大的包满豆沙糕的油纸包被她抱在怀里,就在她鼻子底下散发着热乎乎的香气。   绯鲤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包豆沙糕,脚步不由自主的跟着豆沙糕的香气走,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   孙婆婆早就看出绯鲤这个小馋猫的心思,这时见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觉好笑又觉可人儿疼,悄悄唤住她,“女伢子!”   绯鲤愣了愣神,才把直勾勾的眼神从豆沙糕上移开,脑袋扭向做出豆沙糕的婆婆身上,那小眼神儿立刻巴住孙婆婆摊上摆着的豆沙糕不放——这里有更多更好吃的豆沙糕捏~~~~   可是——绯鲤尚且犹豫,之前郦秋轻的警告还有余热,何况郦秋轻还没走远——实在太危险了!绯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多看看解解馋。   孙婆婆看着绯鲤一脸痛苦,简直像极了她小时候养的那只花猫吃鱼时被鱼刺卡在嗓子,想吃又咽不下去的模样,忍俊不禁地朝她招手示意,“女伢子,再过来下!”   绯鲤犹疑了下,实在不确定如果再走近些,豆沙糕的香味再浓郁些,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自个儿扑向那一大波美味中去。她又想了想,对自己说:就近一点儿就行,她会控制好自己的!嗯,一定可以的!   于是,她又走近了些,热气腾腾的豆沙糕又香又甜,酥甜的香气弥漫了她周围的所有空气。   绯鲤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欲哭无泪:尼玛,老娘快要忍不住啦!!!   孙婆婆一边呵呵地笑,一边从摊位下拿出一对儿插在竹签上的面团捏的玩偶,色彩鲜艳、活灵活现的,好看且可爱!   这是她家老头子的手艺,她跟着学了两招儿,就会捏些简单的小动物和小人儿,现在只捏给她家的小孙女玩儿,正巧今儿带了出来,正好送给这两个她心里喜爱的小姑娘,尤其是这只像猫儿一般的红衣女孩儿,特别合适!   这一对儿玩偶对此时的绯鲤确实特别合适,真的!   ——它们巧之又巧的解救了绯鲤,从豆沙糕的香气诱惑中解救了出来。   绯鲤脸色煞白的望着面前娇小玲珑的面偶,那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会在晚上亮出圆圆的犀利的瞳仁儿,可以轻易发现她的藏身之处;那咪呜咪呜叫着的嘴巴里有锋利的牙齿和带着倒刺的舌头,能将鱼刺上附着的鱼肉刮得干干净净;那看上去毛茸茸的肉垫里藏着如刀般锋利的尖爪,一爪子就能穿透鱼类的身体——呜呜,好可怕好可怕!谁来把它拿开!琴小白,琴小白!快来救我!   孙婆婆正兴致勃勃地将她小孙女儿特别喜爱的面捏小猫咪塞到那个表情特别像猫儿所以她猜一定也特别喜爱猫咪的小女孩儿手里,却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地僵住,那面捏的可爱猫咪便停在绯鲤的眼皮底下——不动了!   可怜的绯鲤直面她最大的天敌,直觉地恐惧——猫咪,即使这只是面偶,那也是只猫咪啊!!还离她那么近,都要贴在脸上了!   绯鲤再嚣张狂妄,她的本体也是只怕猫的鱼——是的,就算她修成了妖,她依然畏猫如虎,不,即便是老虎,也没有猫那么令她胆颤!   至于原因,大约是因为她在幼时,就是还没有足够的法力的时候,曾经被一只猫抓去过,也是在那时,遇到了当时已经修成人形的她的姐姐,何泮。尽管得救,后来她也修成了人形,但对猫这类天敌的恐惧,仍然盘踞在她的心底不能消失;郦秋轻虽然不是猫,但不知怎的,他给她的感觉正是那种天敌的压迫,甚至比猫更甚。绯鲤想不通,就没再想下去,只得用狐狸是种比猫更狡猾更擅长捕猎的物种来解释。   不管绯鲤有没有真相,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能有个人把眼前的面偶拨拉到一边儿去,然后她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或许是绯鲤心底的愿望太过强烈,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一般,她的救兵来了!   “阿鲤?”琴白怀里还抱着豆沙糕,似乎是见“好友”跟丢了,就折回身来找。   绯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谢琴白的出现,她也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琴白的声音是多么的悦耳,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才颤抖着说,“琴…琴小白…把这东西……给我拿走……”   琴白一愣,这才发现绯鲤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惨白,额头沁着汗珠,面容十分僵硬,唯有灵动的桃花眼不断的在她和前面的面偶之间徘徊不定。她虽然不明白绯鲤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一向领悟力很强,盯着面偶看了片刻,才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绯鲤黑了脸,可此时除了琴白没有别的救兵——不要说还有郦秋轻!刚才我说什么来着,郦秋轻时比猫还可怕的存在!   她只好咬着牙,逼出一句话来,“琴小白!你救不救人!”   “救,哎呦,当然要救啦!”琴白放下糕点,一边捂着嘴哈哈笑,一边拉开孙婆婆的手,还不忘了解释,“婆婆,我这个朋友从小儿就怕猫。”   孙婆婆总算反应过来,尴尬地点点头,又不好意思的急急道歉,“对不住啊,女伢子,我不知道你还怕猫咪。我本来是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很像是猫咪,所以才……”   绯鲤暂时脱离险境,手脚还发凉着呢,就由琴白代为回答,“婆婆,不要紧的~~我替她拿着就好。”   说完,琴白便接过两根面偶,笑嘻嘻的在绯鲤面前晃了一下,见到绯鲤果然面色苍白的向后躲去,便笑模笑样地朝刚才放在一旁的豆沙糕怒了努嘴,示意她拿着。   绯鲤憋着一口气,可致命弱点在别人手上拿着呢,她又实在没法克服那天生加童年记忆的恐惧,只好乖乖认命,抱着豆沙糕的纸包跟着琴白走。   孙婆婆看着两人拌着嘴远去,红衣小女孩也渐渐从之前的胆怯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精神气儿,在远处的那位公子也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这边。她搔了搔满头白发,想了想,呵呵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人群中钻出一只雪白的狐狸犬,憨头憨脑地在地上嗅了嗅,有些迷茫地四处望了望来往的人群。   孙婆婆心中一动,将一些豆沙糕的碎片拨给那只同样萌萌的小犬,又看着小犬摇晃着尾巴顺着那两人的脚印嗅嗅停停,逐渐和两人会和。她望着远处,顿了片刻,才仿佛从记忆中醒过来一般,笑呵呵地收拾摊位。 作者有话要说:     诶,抱歉啦~这几天帮老板做事,作者已将近阵亡。。。。。。。。又有点儿烦躁不安,不想动笔。。。。   直到今天才略微恢复了下心情,码了一章,发现码的太慢了,这一章仍然没写到关键的配角。。。   下章一定会写到的~~还有阿鲤和琴白的吵吵闹闹,实在是欢乐和谐啊~~小阿鲤~~      ☆、第二十三章 吃货      吵吵闹闹的琴白与绯鲤没有发现,前方的郦秋轻正循着他熟悉且喜爱的芳香,拐到一个她   并不希望他去的地方。此时的她,为自己刚刚发现绯鲤的弱点而趁势追击。   “嘻嘻,原来你怕猫儿啊~~”琴白拿着面偶边走边晃,大大的杏眸水汪汪的眨来眨去,好   似什么都不知道般好奇地问。   绯鲤将心爱的豆沙糕抱了个满怀,虽然是被迫的,但温温软软的纸包仍然酥到了她的心里   。她眼尾一挑,斜斜觑向一旁故作无辜的琴白,咬牙切齿地嗤了一声,差点儿出口成脏,终于   想起临行前郦秋轻的嘱咐,才压着嗓子低声道,“老娘……我才不信,你遇到天敌不会害怕?!”   琴白偏着头想了想,皎洁的月光洒在她乌压压束起的丱发,点缀的竹花玉链晶莹剔透,将   清冷的清辉柔化,宛如流水落在嫩白的圆嘟嘟小脸儿上,那双乌黑的杏眸便如两湾泉眼,将丝   丝缕缕的光华全都吸入其中,睫羽拂动间,如两只黑翅蝴蝶飞过幽深沧海,于灵动中更见坚忍   。   绯鲤呆呆的看着琴白,一身翠绿的衣衫落满月华,无论是呆萌或是方才的狡黠,那虽不高   却挺直的脊背却真的如一竿傲然挺立的翠竹,于往来人群中卓然而出,玉竹临风,秀劲绝伦。   她忘记了刚才的问题,忘记了怀中的豆沙糕,眼中似乎只剩下明朗月色中那一张剪裁得当浓淡   合宜的侧影!   横贯南城小镇的街道,虽不如上元节的热闹,在这个节会中却依然充斥着属于尘世的喧嚣   。   而这一片喧嚣对绯鲤而言,却如同万籁俱寂。她听见那清脆的如泉水叮咚的声音,轻轻的   、却清晰的在她的心中流过,“百年竹哪里会有天敌呢?过往的动物、挖笋的女孩、酿酒的匠人   ,他们得去的不过是竹叶竹笋,百年岁月的风霜雨雪,摧残折断的也是竹枝竹竿,可我们的根   还深扎在大地啊,那就是我们生存的希望!经霜抱节,虽然只是人类的寓意比喻,可那就是我   们的生存之道啊!”   “更何况,百年竹永无躲避的宿命——花开竹枯,花凋竹亡。若要说天敌,想必该是这天道   轮回吧!”   “可若问是否害怕,我却不害怕的。一生一次的烂漫花开,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用生命在燃烧   着的狂欢,即便转瞬消亡,也是最令人难以忘记的美丽——就像是,那烟花!”琴白微仰着头,   带着几分天真的执着,凝视着夜空中耀眼绚丽如无数流火般散开的烟花,笑的比烟火灿烂!   “琴小白……”绯鲤喃喃道,那还是个孩子的身影,那几分孩子气的单纯笑容,倒映在那双晶莹的桃花眼中。这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似乎有什么异样情愫在心底酝酿之时,绯鲤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人潮中,那一双格外   流光溢彩的凤眸,深沉如夜。   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记重锤,猛地撞击在郦秋轻的心头,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随之裂开   一道缝隙,霎时一丝空落乘隙而入,钝钝的闷痛。   这一刻,郦秋轻竟无法分辨清楚内心那复杂的滋味,淡淡的酸涩与暖暖的清甜,正随着漫   天花火中,琴白那纯粹无邪却像修竹一般劲秀的笑容,从心底缓缓蔓延到四肢,不知何时、不   知为何,竟濡湿了眼眶。   他施下的幻术瞒不过自己的眼睛,故而郦秋轻看到的,正是十三岁模样、正值豆蔻年华的   琴白,稚嫩青涩的面容却仿佛已有了心中的坚守,纯净的双眸勘破命运的变幻般清透,却依然   会为自己决绝的选择而奋不顾身。   只是,她在坚守什么,看透了什么,又选择了什么?   半垂凤眸,郦秋轻藏去心中疑惑与百味,轻轻感叹:初见时的小豆丁,终于长成了窈窕少   女呢!   再回过神时,琴白与抱了满怀的绯鲤已穿过人群,和他会合了。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呀?”琴白现在仍然是五六岁的小孩子,只能用孩童般软糯的声   音,使劲儿仰着头问。   绯鲤撇撇嘴,嘟囔了几句,好像是什么“明明是大人,却让她这个小孩子拎着东西”之类   的抱怨,却终究不敢提高声音,只能故作无事地把头歪向一旁。   身后的雪儿从往来交错的人腿和钗裙之间穿梭而过,顺利的摆脱地上掉落的糕点的诱惑,   越过路上飞扬迷眼的灰尘,在身上被蹭上各种油污、糖汁、糕点沫沫之前,成功抵达目标地点   ——呜呜小声叫着卖萌刷存在感。   郦秋轻唇角弯弯,好看的长眉一挑,斜斜望了一眼雪儿,暗金的双瞳深处泛起一丝狡黠,   对着绯鲤笑的很是和蔼可亲。   绯鲤起初正在四处走神,但很快就警觉的感到一道“阴冷”的目光从上而下威逼而来。她迅   速抬头看了眼,心里霎时有点发毛。她故作不知,但被那狡猾的狐狸盯上的感觉,凉飕飕的,   她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心里一个劲儿的嘀咕:“郦狐狸啊,你要杀要剐的,一刀给个痛快行不   行?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老娘我忒难受啊!!”   郦秋轻散发的电波实在太过强烈,绯鲤终于受不了了,特别心虚特别没气势的顾左右而言   他,“啊……琴小白啊,那边儿有卖炸年糕的,我,我先去看看啊……”说完,她就要开溜,还   不忘抱着她的豆沙糕。   雪儿歪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琴白,确定了没动的那个是自己的小主人——话说过了这么   多年,肿么小主人还是小小的捏——垂下头舔了舔自己毛绒绒的狗爪,对正在离开的绯鲤一个   眼神都没有浪费。   琴白嘟了嘟嘴,回头望望独自离开的绯鲤,到底有些不放心,可她也想跟着先生,于是她   转头看郦秋轻,却见他弯着凤眸高深莫测的样子,突然就有种不妙的感觉。   “琴白啊~”郦秋轻清咳两声,明明是优雅贵公子的模样,似乎到底改不了狐狸狡猾的本性   ,而现在只不过冰山一角的算计。   琴白莫名打了个寒战,疑惑的问,“先生,怎么了?”   “唔,是这样的……”郦秋轻瞅了瞅绯鲤快要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笑的云淡风轻,“小鲤   儿貌似是第一次来南城镇吧,你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琴白虽然很听先生的话,可多年的相处让她对郦秋轻的本质也了解的七七八八,立时抓住   了他话中的漏洞,“尽地主之谊的不应该是先生么?毕竟,先生比我更熟悉这里吧?”   孩子大了就是让人不省心啊,骗都骗不过来,哪儿像小时候啊,告诉她什么就信什么,多   乖啊~郦秋轻纤长的手指摸了摸鼻梁,一边感叹,一边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琴白   你这就不知道了,你们小孩子嘛,比较能玩到一起去,还能增进感情呢!快去吧,不然小鲤儿怕   是要走丢了~”   “好吧好吧~”琴白不知是被哪句话打动,到底还是答应了,嘴上却不饶人,“谁要跟那个   女匪增进感情啊!”   绯鲤整天“老娘XX”的吼着,琴白通过人类的话本得知,这样的女人一般都是山寨的女大   王式人物,之后就一直以“女匪”来指代绯鲤。   “唔,去吧去吧~”郦秋轻笑眯眯的摆摆手,忽略了心中略微的纠结。   待琴白也消失在人潮中,郦秋轻才收回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施施而行,果然闻到了意料   之中的清冽冷香,止不住扬唇微笑。   只是,他未曾发觉,那翘起的唇角却无意中有着一丝僵硬。   却说另一边,琴白一路追着绯鲤,到了卖云吞的摊位前,正看到绯鲤抱着豆沙糕的纸包,   一动不动傻不愣登的盯着那热气腾腾的云吞汤,几乎要流出口水来!   琴白不禁扶额暗叹:这个吃货!是不是只要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了摔?!虽然那个云吞汤   看上去确实皮薄馅大、汤汁鲜美的样子啊~~~~【承认吧,琴白,你也是个吃货!】   叹归叹,她到底也需要尽一下所谓的“地主之谊”——虽然她完全没见到自己的地在哪儿,   也没有长工可以压迫,反而自己要掏钱,根本就不像是地主好吗?!【以上纯属作者YY】   总之呢,琴白摸了摸荷包里先生给的银子,果断决定和绯鲤一起点上一碗云吞汤——至于   为什么是一碗,她会告诉你们是打算留着肚子给其他的美食么?   在琴白和绯鲤吃的正欢快,还差点儿为了最后一个云吞打起来的时候,同样晚饭没吃饱(   ?)的小雪儿终于再次地、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找到了——背着它偷吃的小主人!   可怜巴巴的雪儿安安分分蹲坐在云吞摊儿前,哼哼哈哈吐着舌头,大大的琥珀般水眸特委   屈的望着它那“无良的偷吃”的小主人,不时还眨巴眨巴眼睛,微微侧低着头作娇羞状,勾出一   抹美丽的倩影~~   绯鲤是个大吃货,从头到尾都是埋头苦吃,就像雪儿之前没理睬她一样,她也完全不理雪   儿的卖萌求美食。倒是琴白让出最后一个云吞之后,瞥见了几乎要使出终极技能——打滚儿的   雪儿,不由嘻嘻笑道,“这也是个馋嘴的!”   绯鲤“抢”到了最后的云吞(其实是琴白让给你的好伐?),又哧溜把热乎乎的一碗汤喝完   ,最后摸了摸有点儿圆但还有更圆空间的小肚子,满足的喟叹一声,却又是故意针对,“说的好   像你不馋嘴似的!”   琴白无奈的扁了扁嘴,想到“地主之谊”四字,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横瞄了一眼绯鲤,“接   下来,你(这个吃货)还要去哪儿?”   绯鲤舔了舔嘴唇,把沾在嘴角的香浓汤汁舔得干干净净,指着她们来时的方向,一脸的憧   憬,“去那儿!我闻到了非常好闻的香气!”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我越写越觉得小鲤儿和琴白在一起好搭啊~~   难道我就是写百合的料么。。。。。泪遁。。。。   小鲤儿(傲娇地哼了声):管你写什么,不准说老娘坏话!   写了三章的中元节,还没写到重点人物!!!下章,下章一定会写的!   哦,下章是补的七夕特别篇~~继续码字。。。   ☆、第二十四章 七夕特别篇(序)      【本篇中众多角色可能会个性颠覆(比如统一或者部分变二之类的),可能会导致形象的幻灭,小沐友情忠告:慎入!   p.s.如果入了也没关系,就当部分是犯抽版的吧~】   七夕这天是特别的。   七夕,在现代已成为中国的情人节,那么自然要有玫瑰花、烛光晚餐,以及告白宣言。而在古代,七夕也只是乞巧节而已--想想也知道,古代门风那么严正,怎么可能有情人节这种男孩女孩表白约会的节日出现?所以经典的节目就是--对月穿针,乞巧。   如何过七夕?让我们先来采访一下,诸位主角们~~   对于这个问题……   青荀山上。面瘫柳温柔的看着窗前的苏渺,阳光很美,妻子更美,于是他是这样回答的:“渺儿绣技精湛,无需再乞巧。你看,这是她十岁的时候送我的帕子,那个柳枝柳叶绣的特别好看,那是因为我的本体就是柳叶blablablabla……”   小沐将话筒远离那个沉浸在美好回忆无法自拔的面瘫冰山女,心中先感叹一声:明明是冰山的,怎么会变成了话唠?【柳:在小说里切了我的台词,私下里还不能让我说么?】是不是被离夏他们带坏了啊?【柳:就是,就是!】嗯,看上去更像是遇到老婆的话题的原因……【柳已经再次沉浸在粉红回忆中……】   以上纯属小沐的YY。   事实上,对面瘫柳和温柔苏的采访,到“渺儿锈迹精湛,无需再乞巧”为止。   “咳咳!”小沐屡次清嗓示意,直到嗓子都咳疼了,都不能让面瘫柳再多说一个字,只好无奈的把话筒递给早就跃跃欲试的离夏,自己YY了上面的对话。   离夏腻在莺歌身边,用温柔的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说,“嘿嘿,我的老婆也不需要乞巧~~这是为什么哩?……”   好吧,离夏这个自来熟已经开始自问自答,掌握了作为播音主持人的基本技能。小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把话筒递给离夏,于是,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离夏很是得意的搂着莺歌,豪气千云的宣布,“我的老婆有一只(?)伟大的歌喉,她的歌声美得让人心醉,有了这样的技能,还需要做刺绣这等费眼力和手力的事情么?当然不用!所以,我的老婆是不用乞巧的!blabla……”   “呵呵。”小沐只能报以这两个字。离夏是【真·话唠】,特宠老婆,还妻管严,总之是个比较奇葩的好男人一只。不过,小沐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从他喋喋不休的间隙,把麦抢回来——咳咳,不是麦子,是麦克风,小柳柒同学。   小柳柒,乃是柳与苏渺的第二个孩子,注意,是第二个,而不是第七个——另外,请不要问我两个女孩儿是怎么生出孩子来的。她们是妖,请参照《妖界生育法》。   柳柒依然是个女孩儿。【这又是百合的节奏么??】   才三岁大的柳柒满怀依恋的依偎在苏渺的裙边,白嫩嫩的脸颊红润润的菱唇,还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小沐,忽的又害羞得把头扎进麻麻的裙子里,死活不再露出脸来,萌得小沐眼里要冒出N多个红心了,特别想把她捞到怀里使劲儿揉搓,嘿嘿嘿嘿嘿~~~~~【你这怪阿姨,离小柳柒远点儿!!】   柳柒太萌了,萌得小沐步子都迈不开了,还是绯鲤一声吼,把小沐震到了青阳山:“你还采不采访了?老娘的时间很宝贵的好不?要采访的就快点儿!”   听了小鲤儿【小沐可不敢当面这么叫】的夺命连环call,小沐赶紧飞速赶到,还不忘把麦克风的声音调小点儿,递给绯鲤。   绯鲤是个窝外横的,到了窝里,那叫一个乖巧顺从!   郦秋轻郦大BOSS接过话筒,那云淡风轻的笑容,让小沐也有点儿发毛:自家的这个采访,是自己编一个稿子呢,还是找找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抄一个呢?   郦大BOSS对外形象还是很不错的,所以没多难为小沐,只微笑的指了指绯鲤,“你觉得她乞得了巧?”言外之意:就她这幅彪悍的德行,看起来像是会穿针刺绣的吗?   小沐赶紧狗腿,“不不不,当然乞不了巧!”   郦大BOSS又一指琴白,“你觉得她需要乞巧?”言外之意,这个人,我罩着了!乞巧那种即无聊又伤神的事情……切!   小沐赶紧哈腰,“不不不,当然不需要乞巧了!”   “嗯。”郦大BOSS满意了,招了招手,“跪安吧!”   “嗻!”小沐赶紧跪安,安到一半想起来,小沐又不是太监侍卫,嗻什么嗻?!   抬了抬头,尼玛大BOSS看着呢!管她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跪安就跪安吧!   为什么说郦是大BOSS呢?有人可能会这么问。   为了避免小沐被你们连累至死,小沐必须要立刻开一个百科解答篇来回答你们的问题。   为什么郦是大BOSS呢?————————   因为郦是正在写的主角啊摔!   是不是感觉特坑爹,特别的被调戏啊?   咳咳,好吧,作为狐族最高贵血统之一的九尾玄狐,作为一族之长的弟弟,作为青丘最有修炼天赋的天才,更作为目前出现的修为最深、修炼年份最久的妖类,郦秋轻是有绝对的资格作为最终BOSS的!   【郦:能把最后“年份最久”这一句给去掉么?   小沐:不能。】   OK,小沐从郦大BOSS的轻蔑目光中幸存下来,要赶紧去往另一个时代,就没时间再解释更多啦~   云夏城堡中,作为夏氏集团的继承人,夏瑾瑜没少参加过采访,因此镇定自若;反倒是林初晓虽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却仍旧一副腼腆可爱的模样,两人看起来一个冷峻一个温顺,却是十分和谐养眼。   问到“七夕怎么过”这个问题,夏瑾瑜那是如数家珍——虽然看上去淡漠,但遇到和林初晓有关的问题上,她还是很长于表达自己的情感的,什么元宵节、情人节、白□□人节、七夕、圣诞节等等等等,只要遇到需要庆祝一下的机会,她一般是不会放过的。嘿嘿,谁叫庆祝之后,有福利呢~~~   于是,夏瑾瑜捋了捋清爽的短发,握着初晓软软的手,柔柔的低声问,“晓晓,这次我们去哪儿?听说A市最近新开了一家滑雪场,你不是老早就说要学滑雪的么?正好,又可以避暑……”   林初晓脸色微红,也低声说了几句,便见夏瑾瑜语气有点儿嫌弃的说,“还要带上他们啊……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小沐不敢阻挡人家秀恩爱,只好带着麦克风去找剩下的几人,比如苏灵和秦晋。   苏灵的八卦之火一直在熊熊燃烧着,并且在她入驻A市著名娱乐报社成为名牌记者之后,燃烧地更加旺盛了。秦晋如今是作为苏灵的贴身保镖,兼实习记者。说来奇怪,秦晋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当记者的料儿,可自从她跟在苏灵身边实习以来,虽然没有变的开朗活泼,却明显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大概是因为她观察事物细致入微,笔风又辛辣毒舌、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兼之她向来英姿飒爽、干脆利落的性格,她很快成为实习的小记者们心目中的“犀利姐”!   实际的原因又是为何?   据小沐揣测,依照秦晋对苏灵的在意,以及她那“醋坛子”的性格,她所谓的“观察入微”绝对是在侦测苏灵周围有无对其造成威胁的因素,划分为安全隐患和感情隐患两大类——也就是,分别以保镖的身份“贴身”保护苏灵,以及杜绝一切影响她们“夫妻”之间感情的意外,比如某个暗恋苏灵的富二代什么的。   鉴于苏灵和秦晋都有作为记者的经验,小沐也就啥都不说,把麦递过去完事。   苏灵很爽快的一捋长发,朝着秦晋妩媚一笑,“亲爱的,你说咱们七夕怎么过?”   秦晋立刻从冷酷冰山保镖化身忠犬,二得让人不忍直视,“媳妇……你说怎么过,咱就怎么过!”   苏灵娇嗔横了一眼秦晋,凑到小沐前面,低声问,“先告诉我其他几人怎么过的呗,我们参考参考~~”   吓得小沐落荒而逃:不愧是大牌记者,三句话不离本行,回答之前先要套些八卦,简直让人防不胜防。背后苏灵好心的添上几句:“哎,要不就写我们在公司加班吧,还能赚点儿加班费呢!”   小沐跑的更快了。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顾家兄妹俩,以及莫子兴,还有一位,是个深咖啡色波浪卷发、眉眼深邃的美女,却是当年顾良招惹的泼辣桃花一朵。   顾秀一贯和苏灵不搭,所以对于苏灵的同行竞争对手那是非常的友好,拦下小沐,笑眯眯的问,“哟,来采访的?要不要我帮忙透漏点苏大记者的□□消息?”   小沐哪儿敢接话,面对来人一个个腹黑狐狸般气场全开,真是前有虎豹,后有追兵,只能躲到角落里咬小手绢去了。   不过最后,小沐还是得到了第一线的消息,比如顾秀和莫子兴打算再生个小孩,又比如泼辣桃花揪着顾良的耳朵去美国见了家长,等等。   小沐还见到了最初被夏伯领出去玩儿的时雨时雪兄妹俩,确实是玉雪可爱,就是有点儿调皮~~~   关于七夕的采访就暂告一段落,在正式进入七夕特别篇之前,呵呵,本文的几位主角分别进行了七夕的爱情告白和宣言,就让我们来听听吧~~   七夕告白宣言:   郦秋轻:我心中的锁心诀,谁能替我解开?   琴白:最绚烂的爱情,哪怕只有一瞬,也值得我奋不顾身!   小鲤儿:我买了两份麻辣烫,一直在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吃。你若是再不来,我就要把你那份一起吃掉……【小鲤儿,你其实只是希望自己能多吃一份的量吧??为什么是麻辣烫捏?我会告诉你们,是因为我昨晚吃的就是好吃的麻辣烫么??】   ………………   至于其他人的告白,喏,下一章或许会见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呼——终于写完了序篇,纯搞笑的。。。。   ☆、第二十五章 七夕特别篇      七夕这一天,终于不负众望的来临了。   【好吧,我知道事实上现在已经过了。。但这里是小说,不是现实。】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琴筑的窗纱,将一片浓郁翠色也染入房间时,早已清醒的郦秋轻仍旧一副优雅公子的举止,白衣飘飘地接过【七夕特别栏目组】的任务卡片。   “唔?”雾蒙蒙的晨曦中,束得略微散乱的及腰长发纠缠着金色光线,勾出诱人光晕,而那个拥有着少有的暗金双瞳、温容秀雅的男子疑惑的看着纸片上的字,诧异地望向【栏目组】的工作人员,收到一个点头的回复,只好无奈的收拢在袖中。   隔壁的居室,并排睡着两个小女孩,一个十二三岁,清凉的纱被下的窈窕身躯已初具少女雏形;而另一个仍旧是五六岁大小的粉团儿似的,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旁边女子的怀里,大约是因为热的原因,那白生生的莲藕似的白白胖胖的大腿就大大咧咧地露在空气里。偶尔风从窗外吹过,带起凉凉的感觉,两人便轻声地、满足地齐齐喟叹一声,那一脸毫无防备的笑容,特别萌特别地令人爱娇!   而郦秋轻则微微笑着,朝着两人施了个冰沁术——顾名思义,可将温度降到冰雪温度的法术。   立刻,一身火红薄衫的绯鲤从床上一跃而起,眼睛还没睁开就怒声大骂,“TMD,谁把老娘弄醒的?!”   随之琴白似乎也迷糊着醒了,白嫩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嘟囔了两句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却是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继续睡。   郦秋轻呵呵轻笑一声,发完起床气正欲倒头大睡的绯鲤立刻一个激灵,眉头一挑,桃花眼警惕的睁开,果然见到郦BOSS意味不明的笑,当即醒得不能再醒了,背地里的另一只手还很仗义的推一推琴白。   “小鲤,别闹!”琴白啪地一声打在绯鲤推她的手上,不耐烦的嘟囔。   琴白睡得正熟,梦到自己站在青阳山顶,阳光妩媚、微风习习,暖暖的特别舒适的时候,突然又像是一刹那到了冬天,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冰的她立时就要醒来,迷蒙间觉得好像是做梦,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总算还好一些,却又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自己,肯定是那只烦人的鲤鱼!真是的,都是那只又馋又懒的鲤鱼带的她早上也起不来,现在还搅得她睡不了觉,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郦秋轻眯了眯眼,绯鲤胆儿一颤,琴白轻哼一声。   看着琴白闹别扭似的哼哼着把手边绯鲤的枕头扔到了地上,郦秋轻真是无比怀念绯鲤没来之前,既没有赖床有没有起床气、安静的清晨啊!虽然这样的琴白也有别样的可爱~~   “琴——白——”郦秋轻“特别的”慢悠悠唤道,显得“特别的”漫不经心。   轻飘飘的声音却像传音入密似的,就在琴白的耳边响起,琴白只觉凉飕飕的,一丝酥麻不知怎的顺着脊椎骨直冲到脑门,一丁点儿困意都不见了!   “嗯?先生?”小迷糊琴白终于情形,抬起脑袋,便看到一脸苦巴巴的犯错表情的绯鲤,以及皮笑肉不笑的先生,顿觉不妙,想了想最近好像随着绯鲤变得惫懒无比,不由心虚的跪坐着——听候吩咐。   郦秋轻也只是警告的意思,并没有准备什么惩罚,将早上收到的卡片递给两只小懒猪,便抄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七夕去哪儿?”   “七夕去哪儿?”   绯鲤和琴白齐齐换上惊诧的表情,异口同声。   琴白眼睛瞪圆,先是横了一眼绯鲤,“你不是一贯说你是文盲么?这不是认识字?”   绯鲤反横过去,“老娘只是认识的字不多而已,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琴白不欲和绯鲤吵起来,直接略过此话题,继续看后面的内容,却越看越皱眉。   绯鲤也看着卡片上的字,却越看越迷惑,没多久就忍不住碰琴白的胳膊,“喂,琴小白,这上面说的啥?”   琴白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认识么?”   绯鲤浅浅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说,“我就认识那么几个字而已,其他的就不认识了……喂,上面讲的虾米意思?”   琴白想了想,却弯了弯嘴角,“唔,你早上吵醒了我,所以我不要告诉你。”   绯鲤暴怒,却顾及到在一旁围观的郦秋轻,只得忍下去,冷哼了声。   琴白却笑了。这种时候,果然不知道会比较好玩儿吧~~   【绯鲤:琴小白,你的属性不是呆萌的么?为什么要这么腹黑!   琴白:还不是你老找茬!】   晕头转向!   彻底的晕头转向!   郦秋轻还好,飘飘白衣、三千青丝飞扬,依旧恍如谪仙般潇洒飘逸,身姿如玉。   琴白也还好,她一直抱着先生的胳膊,只是发髻微有凌乱,那白皙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水润润的眸子跳跃着兴奋的光,像两朵活泼的小火苗!   唯有绯鲤,身子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长发缭乱地盖了满头,整张脸都被埋在乌黑的发丝中,一身红衣更是如同惨遭□□之后般衣冠不整,遍是翻折的褶皱,扬起的一丝衣角掖在腰带边上——唔,还好腰带没散。   “噗——”绯鲤扒开满脸藤蔓般的卷发,一双桃花眼已经变成了蚊香眼,吐出嘴里的一缕,恨恨道,“早知道来之前先洗头!”   琴白扑哧一声笑了,“先生早就说过,传送阵里会有颠簸,让你搀着我,你非要逞强!你这不是自作自受么!”   绯鲤在地上躺着,缓解晕眩,也不辩解,只有气无力的插科打诨,“我自攻自受!”【咦,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郦秋轻已经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最直接的感觉是——这儿的空气怎么这么差!   听那个诡异的【栏目组】工作人员说,他们特地为七夕节目准备的时空传送阵的传送地点是随机的,时间也是随机的N年之后的七夕。   郦秋轻根据他活了将近三千年的经验,得出时间约推后,空气质量越差的结论后,判断这里估计得是一万年以后的人间了吧!(好吧,自从工业革命之后,空气质量变差的速度会加快,所以小栗子的推断是过于理想的捏~~)   他环视四周,果然沧海桑田。他前一刻钟还在青阳山中,后一刻钟便已在一个——四面环湖的小岛上?   浅草乱花铺遍整个岛屿,岛沿也是岸芷汀兰、水草丰茂,甚至还有方才被惊起的鸥鹭再次停落在水边。湖水碧绿清澈,波光粼粼,湖岸生长着茂盛的芦苇,丛丛碧翠,若是秋日芦花飞舞,定是一番美景!   这样的风景,甚至不弱于青阳山!   可为何空气中却有如此之多的污浊灰尘?   郦秋轻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再向远处看,他方恍然,原来那不到百里之外,竟是那般阴霾沉沉、污浊不堪!难怪,难怪!   他厌恶的移开目光,望向另一处,却见到一座尖顶的奇怪建筑矗立在一片绿杨之中,清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干净耀眼的金色光芒,煞是华贵雍容,仿佛是人间的宫殿一般!   “好美!”琴白也被那璀璨无比的金色吸引,不由赞叹。   “哪儿美了?”绯鲤依然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不无无赖地不起来,就差在地上打个滚儿了。   “快起来看啊!”琴白无奈地笑着踢了踢绯鲤,“阿鲤你快起来!”   绯鲤顺着琴白的力度——打了个滚儿,仍旧赖在地上,“就不起来!老娘还晕着呢!”   “咳!”郦秋轻清咳一声。   绯鲤立刻哧溜爬起来,“七手八脚”地把自个儿给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特乖巧的立在琴白的旁边。   琴白瞥了她一眼,心中早就笑开了花。   郦秋轻不经意间从琴白含笑的容颜略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此地可能已是千万年后。”   “千万年?!”琴白惊呼,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中充满着兴奋、激动、疑惑与好奇。她真的无法想象,过上千万年,这世界会是怎么样?!还会有青阳山吗?还会有寒拓寺么?南城呢?绯鲤的家乡北溟呢?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世界里,还有另一个自己、先生和阿鲤吗?!真想知道啊!   “唔,就让我们在这异世异地,过一个别开生面的七夕吧!”郦秋轻洒脱一笑,领着一行三人,开始了这历时一天一夜的任务。   待要御风而行时,琴白才发现自己的法术完全施用不出,虽然体内还有妖力的存在。修为高过她的郦秋轻和绯鲤自然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为了从小岛离开,只好由绯鲤先游过去,将小舟推到岛上,三人再一同乘舟渡湖——虽然郦秋轻也会水,但他和绯鲤相比,要谁下水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绯鲤的衣裳完全湿透了——还好现在是夏天,不然很容易感冒的亲~   郦秋轻便决定前去那个奇怪的房屋中借一件能穿的衣服。   当郦秋轻带领着两个小姑娘来到云夏城堡时,城堡的主人却不在——上一章已经说过了,夏瑾瑜带着林初晓去滑雪场了。哦,还有夏时雨夏时雪兄妹两个,也跟去了。所以,城堡里只有夏伯一个主事人。   夏伯遇到这三个似乎是拍古装剧的演员——由于他对现代拍的古装剧十分地不感冒,所以也无从得知是不是有什么古装演员在附近拍戏。总之,夏伯还是很有礼貌的接待了他们。   郦秋轻貌似淡定的和夏伯寒暄完后,彬彬有礼地表达了三人在此地路过、不小心落水、希望能借一件干衣服的意思,成功的收到了“三张一次性进门卡片”、“三杯热茶”、“一件干衣服”这三样任务物品。   实际上,郦秋轻的内心是很不淡定的,他看了看夏伯的衣服,还好还好,他知道随着时间流逝,人类的衣着服饰都会有很大改变,以前的人类还不穿衣服呢,所以黑色西装什么的,他是可以接受的!他又看了看周围的饰品,还好还好,不过是琉璃、水晶、丝绸、瓷器而已,这些在古代相当贵重的物品,必然会随着人类的发展得到普及,更何况这座城堡的主人肯定非富即贵;就像他的琴筑中,也收藏有不少名家作品和精美瓷器。他再看看空调冰箱电视以及电灯等电器,终于绷不住严肃的表情,不断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撼:真的是……太神奇了!   琴白和绯鲤就不像郦秋轻这么沉稳了,两人惊讶又好奇的摸摸泡了热茶的玻璃杯和软绵绵的沙发,又忍不住跑到落地窗前摸了摸明亮的窗玻璃,还去摸了摸电视旁边和绯鲤一般高的灯,却没想到刚一碰触,那灯却突然亮起来,即便在白天,也绽放着柔和的紫色光晕。   琴白和绯鲤就像两只小白,吓了一跳之后,却生出更多的好奇来,摸了又摸,灯亮了又灭……看得郦秋轻额角青筋直跳:能不能严肃点?!虽然他也有点想去摸上一摸。。。   夏伯慈祥的看着这三位气息平和的陌生人,尤其是两位可爱天真的小女孩,真的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呢!   郦秋轻想到今天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想了想,便不动声色的向夏伯打听,“我本欲陪小女过七夕,不知夏老伯有何建议?”   夏伯愣了愣,听过男朋友陪女朋友过七夕情人节的,没听说过爸爸陪着女儿过七夕的——而且,这么小的女孩儿,真的知道七夕是什么意思么?哦,不对,现在的孩子们也都很早熟……夏伯下意识的把看上去矮墩儿似的绯鲤和稍微纤细一点儿的琴白当做郦秋轻的女儿了。没办法,谁让郦秋轻他看上去不显年龄呢!   想着,夏伯便决定实话实说,“呵呵,我老了,不知道年轻人怎么过这情人节的。不过我想,贵千金暂时应当还不需要吧……”   郦秋轻也没想到穿越了半天,得到的结论竟是“不需要过情人节”,一时不由呆滞片刻。但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什么都不做,岂不也算作是完成任务了?   想到这点,他便如释重负地微笑,点点头,“老伯所言甚是。”顺便与夏伯攀谈起来。   那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琴白、绯鲤二人不明所以。   中午和晚上,夏伯招待了很好吃的食物,琴白与绯鲤表示很开心很开心~~   这个七夕过的真是愉快极了~   好吧,其实这里七夕特别节目就要结束了,因为这一行三人之中,并没有现成的情人啊~~【未来的不算啊!】   而【七夕特别栏目组】的工作人员则嘿嘿嘿嘿地笑得阴险极了,“小栗子啊小白白,古代的七夕有什么可过的,现代的七夕情人节才有料得多呢!小栗子要是成功吃到小白白,可要好好感谢感谢我们哟~~嘿嘿,要不要直接送他们一张房卡?算了,没钱买给他们……至于小鲤儿?电灯泡一个,pia一边儿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小沐表示现在更新完全不给力啊。。。。   我预感今天就要断更了。。。。15号回家以后就断网,开学以后才能继续更新……   所以,不要等更,等9月8日之后吧~~~~~   小沐泪别~~o(>_<)o ~~   话说,我前两天读《小小》的结尾和番外,真的有看哭哎~~~TAT~~~      ☆、第二十六章 竹娘      “喂,你去哪儿啊!”琴白被绯鲤拽着,走的跌跌撞撞的。   “就在前面的转角,很香很香的味道!”绯鲤舔了舔嘴唇,两眼放光,一手抱着就着云吞汤吃了一大半的豆沙糕,一手拉着琴白,她矮墩墩的身子在人群中却行走的非常灵活。   两人都是矮矮的萝莉体型,又长的圆润可爱,十分讨喜,往来行人都注意到这一对儿萌妹组合,大都笑呵呵的给她们让路。   “啊,好萌啊!”从南城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温柔而欢喜的女声,柔如泉水的声音让人感觉很舒服,“好想要一对儿这样的女儿啊~~哎,小小,你说好不好?”   琴白不由循声望过去,却见着彼此相携的一对气质出众的女子,正巧落在她望过去的一路的间隙,对着目力惊人的她便颇为显眼。   方才说话的女子乌发挽着堕马髻,穿着月白色对襟,用淡紫纱巾系着碧蓝色襦裙,裙角绣着点点墨翠柳叶,行动间柳叶翻飞,煞是灵动。   琴白望着那细长的枝叶,倏尔想起某人白色袍角的墨色竹枝,不禁弯唇一笑,便对这女子先有了几分好感,又移了目光看到这女子眉目清婉,尤其一双如墨玉般的凤眸如浸着月光般,对上她的视线善意的弯成月牙儿,更是温柔可亲!   琴白微微羞赧地偏了偏头,余光扫过,微带好奇的瞄到站在这个素不相识却很好看的女子身边的另一个女子。只是一瞟而过,却已经感觉到那个如劲拔的松般站立的女子似剑光般凌厉的目光,即便没有几分寒意,也让人不可轻觑!   琴白甚至没太注意那个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温柔女子身边的女子的相貌。那两人虽给人感觉大不相同,可当她们站在一起,双手相握,两人脸上一浓一淡的笑意,却让人觉得莫名的极为和谐般配!   “琴小白,快走啦!”琴白的愣怔无疑打扰到了绯鲤对美食的向往,她不由回眸催促。   “哦,好!”琴白也便不再过多关注那一对女子,跟上绯鲤的脚步。只是那双会说话般的墨眸仿佛还留在她的脑海中,那双眸中如春日朝露般自在甜蜜的笑意,竟让她心里升起隐隐约约的羡慕,却又说不清楚在羡慕着什么。   真是太奇怪的感觉了!她甩甩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便听到一声低低的、淡淡的,像是冰雪初融般的“好”。   如同魔咒般,她再次回头,望向那相携的二人。那两人正巧微笑着望向彼此,四目相对的刹那,如皎皎明月溶成了云烟、眸底的水光漫成了烟花!   真、真的、好奇怪!   琴白差点儿被自己绊倒,跌跌撞撞跟着绯鲤,绯鲤还在数落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儿跑一边儿发呆能不摔跤么?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竹妖哎——”   那一瞬间,像是时间都静止了一般哪!琴白懵懵懂懂的想着,却再也忘不了那一刻,心底忽然弥漫开来的羡慕。   此时的绯鲤虽然尚且腿短,但却丝毫无损她奔向美食的速度!没过一会儿,她们二人已经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家小巷子口的小摊前。   “哎,你说,好吃不?”绯鲤一口吞掉一块荷叶绿豆糕,拿手肘碰了碰琴白,含混不清的问,俏丽的桃花眼里满是得意。   “唔,好吃!”琴白也不与她争辩,咽下一口松软,满足的眯起了双眼。酥酥软软的糕点入口即化,荷叶的清香与绿豆的清爽在舌尖盘旋萦绕,唇齿留香!   “慢着点儿吃,别噎着!”简朴干净的小摊后面,站着卖糕点的小娘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四五,梳着妇人发髻,此时温婉地笑着招呼。   琴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心神一动,蓦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清净如水的眸子,她略微迟疑,“你……”   “嘘——”那双眸子的主人盈盈微笑着,纤长如玉的食指竖在唇间。   琴白微赧,微微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啄着手心的绿豆糕。   绯鲤虽然诧异琴白这突然格外礼貌的行为,但手上的美味时刻诱惑着她,清凉的芬芳萦绕了她的鼻尖,让她来不及多想。   不知是谁的裙底冒出来的雪儿,终于找到了组织,却也被香甜的糕点气味给馋的吐舌头,只是小摊前的两人都无暇顾及它,惹得雪儿十分失落。   琴白一边细细地吃,一边观察着这位特殊的摊主,心里却咕噜咕噜不停冒着疑问的气泡。   以前她来南城多次,却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糕点娘子呢!说起来,她好像也一直没有来过这条巷子附近,所以才一直和“她”错过吧?若是以前和这个“她”遇到,她肯定会特别特别开心的——当然,现在她也很开心,但似乎还可以更开心一点,毕竟,“她”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同类”呢!   这个“她”有温温婉婉的声音,有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鸦色长发梳成倭堕髻,发间没有别的装饰,只单单簪着一支翠色滴玉步摇,缀着几朵翡翠花,清清脆脆的很好听。这个“她”也是深碧色的齐胸襦裙,却在袖口紧紧绣了一圈缠绕的竹枝,似乎裙角也微微收紧,只少少的改动,便少了几分散逸而多了几分利落,想是为了方便摆摊吧。   琴白做了自己的揣测,却又有了更深的疑惑。“她”为什么在南城镇摆摊?“她”梳了妇人发髻——琴白尽管还不懂太多感情上的事,却也知道人间女子及笄后要嫁人这等简单的事理——“她”嫁给了谁?“她”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什么不像她一样,在山上生活?   “她”似乎看懂了琴白的疑惑重重,为她轻轻倒了一杯茶,秀丽的眉目中流露出淡淡的喜悦,却只对琴白轻轻摇了摇头。   琴白便明白“她”不想说,而她也并不是非知道不可。她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相逢,所以即便有疑惑,她也只是压下,抿了口清苦的茶,余味却是醇香甘甜。   等走之前,她一定要问一下“她”的名字——这总不会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吧?至少,她想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在这里,她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她”?琴白瞅了一眼埋头苦吃、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绯鲤,默默的想着。   只是,似乎没有要问的必要了呢!   巷口传来轻轻淡淡的脚步声,琴白便听到一声熟悉的、清越又带一丝慵懒的声音,像月光下拂过的风般悠悠然道,“竹娘子,你们家的酒——”   那道清风般的声音止住了,像是自在的风遇到了挡风的竹林,又更像是指腹按住琴弦时戛然而止的琴声。   因为,郦秋轻已经看到琴白了。   清辉遍洒的夜晚,正是一处稍显冷清的小巷,偶有夏夜微凉的风,吹过青瓦红墙里,高大的合欢树叶。月光下的粉色绒伞,摇摇晃晃,如醉酒酣睡的孩童,忽然被什么惊醒,望着天边的明月,晃着圆圆的脑袋。   一丝清冽的酒香,从白衫广袖间泄露出来,似与清冷的月华,溶成一缕淡淡的烟。   绯鲤望着自个儿的肉爪子上残留的糕点碎屑,偷偷的舔了舔嘴唇,却还是在心里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忍痛扭过头去,不看为妙。   小摊底下的狐狸犬也跪伏在地上,把头埋在胸前长长的绒毛中,还偷偷漏了条缝儿,眨了眨琥珀仁儿般的眸子。   这下,就连竹娘子都看出此刻气氛的微妙了。   她瞅了瞅瞪圆了杏眼儿鼓着两腮肉包子似的闷闷不乐的琴白,又扭头瞅了瞅拎着酒坛抬眼望天想要故作不知又显得不大自在的郦秋轻,倏地“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   “喂——”琴白郁闷又控诉的目光投向竹娘子,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分明在说,“不当这么嘲笑同类的哦~”   到底,竹娘子的忍俊不禁,打破了方才的僵局,就连仿佛停滞的空气,也变得活泼起来。   郦秋轻也从之前莫名的心虚中回过神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拎着酒坛的手负到背后,另一只手蜷成拳头送到唇边,轻咳一声,打算说些什么遮掩糊弄过去——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遮掩,以及为什么刚刚会有那种好像犯错般的紧张感。   琴白却已经忍不住要跳起来,因气愤而涨红的小脸儿上,那泛着水光的眸子格外晶亮,却是含着滔天的波浪般,平静而危险。下一刻,那积蓄了怒火的小小的身子却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像炮弹一般冲到郦秋轻的怀里,一边用沾满酥点碎屑的肉墩墩的爪子往他干净的白袍上招呼,还一边蹦跳着去够郦秋轻手上的酒坛,因委屈而嘟成一朵樱花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也只蹦出一句:“先生,你、你实在是太坏、太不守信用了!”   “额,有么?”郦秋轻微微拧着眉头,抬了抬手避开琴白快要摸到酒坛的爪子,本想就着青坛抿口酒来着,却又迟疑着放弃了。   “当然有了!”琴白瘪了小嘴儿,小鼻子也一耸一耸的,可是她觉得尽管现在施了幻术自己只是个小孩子,可她实际上可已经是一只成年的小竹子了,所以绝对不能是个爱哭鬼,何况那只小鲤鱼都从来不哭,自己怎么能轻易的掉金豆豆呢?   于是,再怎么鼻子酸酸的,她也只任眼泪儿在眼眶中打转儿,硬是不掉下来,可眼圈儿却是全红了,还犹自哽咽的控诉,“先生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喝竹叶酿的酒?虽说那酿酒的竹叶或许若未生灵识,可是物伤其类,琴白心里还是很难过啊!琴白知道先生喜欢饮酒,也并不想求先生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样先生也会不开心。琴白不想先生不开心。可是,可是、明明今晚,先生说要陪琴白和阿鲤逛一逛南城,却丢下我们独自沽酒,还沽的竹叶青!先生、你这样做,太令琴白伤心了!”   说完,琴白便丢下面面相觑的众人,蹬蹬蹬跑掉了。   绯鲤从琴白眼圈儿红的那一刹那,心里便不由生了几分怒气:琴小白就算被欺负,也只能被她欺负,旁的人,谁都不许!   她见琴白离开,怒瞪了郦秋轻一眼,也跑着跟了上去。   雪儿见小主人跑了,撒开四腿儿,继续追寻小主人的道路。   竟是不过片刻,巷口已只剩下竹娘和郦秋轻二人。   “这……”竹娘犹疑着,还是柔声劝解,“小孩子么,心思难免敏感些……”   郦秋轻紧蹙了眉头,环着酒坛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竟握的咯咯作响。   心底蓦地揪痛!不仅仅是琴白倔强地忍泪时的爱怜,亦不仅仅是她虽幼稚直接仍让他反思自己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分的话语,只单单是她毫不留恋地离开的背影,只单单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转眼消失在街角,眼前仿佛还晃过烟火中那个璀璨无邪的笑容,胸口便泛起闷闷的疼痛!   他郦秋轻奉的是“聚散皆因缘”,聚也好、散也罢,不过是道法自然,什么时候竟会因一个人赌气跑开而难受?   他爱喝竹叶青有什么不对?那些竹叶被采摘下来用于酿酒,这也是它们的宿命,即便他阻止一片两片、一株两株竹子免于采摘,天底下还会有千株百株的竹叶被摘去酿酒、甚至砍去竹枝做成竹筒。这天道循环,因循往复,他阻止不了,他从前也从未曾想过要去阻止。就算不是他,只要有酿酒的行当存在,也会有千千万万其他的人去喝,为什么要朝他发脾气?   他郦秋轻是风流不羁的浣花公子,嬉笑怒骂全由自我,何曾为了一个小姑娘的事情,乱、乱了心绪?   闷闷灌了一口酒,忽然又想到这酒正是引起此刻烦躁心情的诱因,竟差点儿呛着,只得又闷闷放下酒坛。   “郦公子?”竹娘前一句劝解没得到回复,尴尬的试问了一句。   “啊?”郦秋轻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见竹娘脸上也有些不自然,竟也觉得几分不好意思,“啊,竹娘子,抱歉!”   竹娘看出他似乎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也松了一口气,先前对琴白的担忧稍稍放下,才笑着提议,“若是郦公子不方便,不如由我去劝解一番?毕竟,小孩子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郦公子不必担心……”   “谁担心她了?”郦秋轻立刻大声反驳,却好似只是嘴硬,并没有阻止竹娘的提议,只僵硬的举了举酒坛,抬步便走,“竹娘子,告辞!”   竹娘愣了愣,却又看到郦秋轻举坛待饮,那青青酒坛在唇边停留片刻,颤了颤,却终于藏入了袖中。   “真是……哎~”竹娘一边收着摊,一边小声嘟囔着,仍是掩唇笑弯了眉眼。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苏渺和柳乱入一下~~   嗯,琴白和小栗子终于第一次吵架了,吵吵有利于增进感情哈~~   哎,我忽然发现,九月份开学以后,我也没有时间更新肿么办?(对手指……)   要不,我马马虎虎地更,你们马马虎虎的看……?      ☆、第二十七章 七叶      中元节时,寒拓寺的僧人们大多下山主持法事,因而寺中只有寥寥几人留守,显得格外空旷。   山中仲夏夜,清风亦带着些许寒意,在幽暗的晚山中,掀起阵阵松涛。   从寒拓寺高高的藏经阁顶向山下远眺,幽黑的大地上燃着万家灯火,更远处则是与夜幕相接的幽漆一片,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相比之下,小小南城仿佛不过巴掌大小,细细蜿蜒的护城河中却有千百盏河灯,宛若璀璨流光,又如无尽寒江上点点渔火,虽微渺却不熄——   月笼寒江,江风吹乱发丝吹动衣袂,吹过竹林如旌,猎猎作响。   竟也使人心境高远开阔起来!   是啊,天高地广,更有岁月如梭,万物不过沧海一粟,而这一时片刻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有什么烦恼需要放不下呢?   琴白性情本就温和,极少生气,何况此次突如其来的委屈伤心乃至跑掉的反应也是她自己不曾预料到的,也尚且没弄明白原因;既然想不清楚,她也就任自己的心情在开阔的风景中恢复平静,并未生郦秋轻的气——只不过,也休想她为自己的小脾气去向先生道歉就是了!   “哼!”琴白傲娇的撇了撇嘴,忽略了心底那一丁点儿羞恼。   当绯鲤抱着雪儿爬上藏经阁的飞檐歇山顶时,看到的便是盘腿坐在檐角单手托腮,望着远方出神的琴白。   挨着琴白坐下,绯鲤侧头仔细观察了一番琴白的神色,直到将琴白看得有些羞怒,横了她一眼,“看我干嘛?”   “没什么。”绯鲤难得淡定的回答,低头将雪儿放在一旁,又侧身伸手将琴白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才耳尖泛红地收回手,继续装淡定,“头发乱了。”   “哦,大概是刚刚跑得太急,风又大。”琴白被这好似突然转了性子的绯鲤弄得一时懵住,呆呆的任绯鲤柔软的小手拂过她的脸颊耳畔,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绯鲤的侧脸呆了一阵,才傻傻的回答。   “嗯。”绯鲤被琴白盯着,只觉得脸上也慢慢泛着热度,稍稍低下头应了声,又没头没尾的抚摸着雪儿略沾着灰的皮毛。   “呜呜~~”被顺毛的雪儿舒服地趴在屋顶,果然不在拥挤还飞灰的镇子上,晚风就是吹得很凉快啊!   “哈!”琴白立刻一跃而起,叉着腰指着绯鲤横眉冷对,“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你的手是不是刚摸了雪儿,直接就摸我头发去了?雪儿身上可是落满了灰了,你真是太狡猾了,这么低调的诡计也想得出来,幸亏被我识破!啊哈哈!”   “你!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绯鲤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是又气又笑,可偏偏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没办法,刚才一时情不自禁,的确没有考虑到要净手,被这个又呆又蠢的琴小白堵个正着,她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喏,难道要跟她说,是因为看着独自坐在晚风中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儿心疼,才忍不住想去安慰一下的么?   只怪平时绯鲤表现的太爷们儿,又和琴白针锋相对的互相斗嘴斗个不停,方才的行为实在不是她的风格,琴白不联想到阴谋也不可能啊!   被琴白“聪明地”、“揭穿阴谋”的绯鲤,早就涨红了脸尴尬得不行,心中更是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懊悔不已,更不可能跟琴白解释什么了,反而又恢复到了两人一贯的相处方式——于是,这个美丽的误会就再也没解开过。   “是啊,幸亏你识破了!”绯鲤硬着脖子冷笑道,语气那叫一个嘲讽。   “哼,识破就识破,得意什么?!莫名其妙!”琴白稍微被噎了一下,绯鲤虽时常与她拌嘴,可却很少有这么鲜明的嘲讽语气,使得琴白心底不大舒服,也没了找茬的情绪,只是小声嘀咕几句,便又坐下,继续吹风看风景。   绯鲤话一出口,也被自己极其不爽的语气吓了一跳,正后悔该怎么收回,没想到琴白竟也没有揪着不放,心下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也将目光顺着琴白的视线,投向无垠的天际。   夜色渐深,夜风侵寒。   琴白心中到底堵着一口气,又不见先生来寻自己,索性在人家寺庙的飞檐一直闷坐着,呆望着月上中天。   绯鲤几次转头望着琴白,欲言又止,却终究将目光落在已把头深埋在长毛中酣眠已久的小雪儿,轻轻叹息着,自顾默然而一厢情愿的陪伴着。   若是没有竹娘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竹篮,在寺外的竹林边上笑吟吟地招呼这两只,恐怕这一僵局要持续到明天了。   “唔,好香!好好吃!”绯鲤一边一块又一块地往嘴里填各色糕点,一边还意犹未尽的啧啧赞叹,好像不这样做就无法抒发此时心中的幸福感。   琴白用力点着头。她倒没绯鲤那么大大咧咧的,吃相显然也更秀气些,可品尝糕点的速度一点儿都不逊色于绯鲤——绯鲤对此甚为纳闷,只看了一秒就放弃了思考,继续沉浸在香甜的糕点中。   所以说,文艺青年也是需要体力的——别看琴小白和绯鲤这样状似忧郁地坐上大半夜,好像是在思索人生啊理想啊的,要知道到后来她们的肚子里可早就空空如也了,思考的只能是等会儿要去哪儿弄点儿夜宵充饥!   雪儿也大大的满足了,呜呜地咬着竹娘子丢给它的一块骨头,叼到前面舔上几口,再叼着骨头继续跟在琴白她们身后跑上几步,等跑到三人前方再停下来抓紧时间品尝几下食物,再继续追赶。以此类推。   “真是好久不来山里了呢~这种山林的气息,真是让人怀念啊~”竹娘深吸一口气,笑的轻柔温婉。   “竹姨要是想来,随时可以来啊!”吃完几块温热香软的糕点,琴白的心情也随之转好,歪着头糯糯问道。   “小琴白不知道么,竹姨已经在镇上安了家,所以就不能经常上山了啊。”竹娘依然温温笑着,低头摸摸琴白柔滑的头发。   “可是……是你相公不让你上山么?”琴白没有躲开,却是直愣愣的看向竹娘,一双黑眸盛满了懵懵懂懂。   “不是,相公他很好。”竹娘被那双黑眸望得一怔,慢慢绽开一丝甜蜜而羞涩的笑,“他对我很好,并不限制我的自由。是我自己不愿。”   “为什么?”琴白不明白,执着的问。   “因为——我想在他身边多呆一些时间啊!”竹娘停住脚步,顿了下,才出神地喃喃道。片刻后回神,她莞尔,“真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着孩子啊!”   琴白始终眼神迷惑,却到底闭口不再问,一手握着玫瑰花糕,一手空空握了一缕清风。   “今晚去我家歇息吧!”走到山脚,竹娘望着一脸纠结的琴白,眉眼弯弯地提议道。   “额。好吧!”琴白只迟疑了片刻,便应了。倒是一旁吃了一路糕点的绯鲤满脸诧异地看了一眼琴白,也含糊不清的应了声好,便继续啃点心去了。   喏,琴小白此时的心情就是和大人刚刚吵完架的小孩子,下意识的想要逃离回避的别扭心态,寻常意义下的做出的举动——也即,离家出走。   当然,一般小孩子也跑不多远,比如邻村儿的七大姑八大姨家,或者村口儿的山坡上,甚至是哪家房后边儿的那棵榆树上。   琴白最后选择的,正是和郦秋轻矛盾冲突的发生地点,南城镇七叶巷,正应了“大隐隐于市”,又曰:“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咳咳,跑题了。   总之,一行三人慢慢悠悠地,到达七叶巷时已经过了半夜。   就跟灰姑娘的魔法过了午夜就会消失一般,郦秋轻的幻术也已过了临界点失去效力,竹娘看到的便是已十二岁模样的琴白,和依旧矮矮的胖嘟嘟、憨态可掬的绯鲤,忍不住噗嗤笑了。   绯鲤郁闷地扯了扯裙裾,翻了个白眼儿,嘴里还嚼着点心含糊不清道:“唔揍姿道会仄样(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下,连琴白也笑了起来。   绯鲤抬头看看琴白,泄气地发现自己只到她的肩膀,吞下糕点,心里头在小小的呼喊:快快长大吧!   竹娘笑着牵着琴白,琴白又牵着绯鲤,踏入半是阴影半是月色的七叶巷。   至于雪儿,喏,叼着骨头颠儿颠儿地跟在后头的就是!   只是,当琴白隔着半边篱笆看到院中落满银白月华的小小竹林,以及竹林边上干净的青布锦幡上明晃晃写着“七叶酒家”四个隶体黑字时,只觉满心的不可置信,以及被欺骗的委屈!怀疑与不理解的目光看向竹娘,却对上那双清亮如水、静静含笑的眸子,她才压下心中的愤懑,跟着竹娘推开半扇篱笆。   事关自身,琴白等竹娘将竹篮放在竹林前的石桌上,根本也不想坐下,便迫不及待地质问道,“竹姨,你这是为什么?!”   竹娘却并不直接出言解释,径自招呼着绯鲤坐下。   只是已决定和琴白同仇敌忾的绯鲤尽管不想领情,碍于方才吃人嘴短,抹不开面子拒绝,只好分外尴尬的挨着琴白站着,脸却躲开两人的视线。   “为什么?!竹姨?!”琴白再次质问。   身为同类,她对竹娘的印象极佳;可印象愈佳,被背叛时的怒火越大。若说郦秋轻明知故犯令琴白委屈心痛于他对自己的毫不在意,竹娘此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行为,便触犯了琴白护短的底线——即便,竹娘也是她的同类;或者,正因为竹娘是同类,更使得她的气愤更深!   她不能理解,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残害同胞、亲者痛仇者快的行为!   竹姨,你不要让我失望!   竹娘淡然笑着,亦不辩解,只握住琴白的手,渡了一丝碧绿的灵气过去。   “!”琴白脸上愈是震惊,方才的怒火却霎时消失,只瞪大的双眼仍旧紧紧盯着竹娘,依旧是不可置信。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琴白怔了好久,才似乎失了全身力气,不解的问。   “嘘——”竹娘仍是清清亮亮笑着,竖起的食指纤长如玉。   一旁绯鲤看得莫名其妙,表示你们的哑谜我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小栗子打酱油去了。。。   大约下一章,也是个酱油党~~不过会出现帅帅的大叔~~   咳咳,帅大叔已经名草有主了。。。   话说,我颠颠儿的把刚更完的一章发了上来,为喵的收藏就是不涨呢。。。。( ⊙o⊙?)      ☆、第二十八章 两心      不管琴白与竹娘之间的哑谜如何,且也不谈琴白是否对竹娘的行为是否理解或者释怀,反正当晚,琴白拉着绯鲤,安安分分地睡在了竹娘安排的客房中。   月悬中天,点点月光星辉隔着窗棂洒了一地,清风透窗,沁出一丝凉爽。   身边的绯鲤吃完夜宵后睡得很熟,雪儿蜷在床底枕着早就被吮的没了味道的骨头,偶尔咂咂嘴巴,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琴白望着如霜月华,全无一丝睡意,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烦乱。   之前憋着气不去想那场风波,如今气也稍稍消了,当时的场景却又一幕幕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这一回忆,她又觉得好像根本想不起当时为何这么生气了。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就是先生又屡教不改的买了竹叶青么,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每次都被先生嬉皮笑脸的糊弄过去,自己也并不是特别小气的竹妖,也知道一草一木的生死枯荣均有定数,即便酿酒人采之酿入清酒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遑论先生也只是间接关系的饮酒而已。往日不曾生气,为何那一刻心里竟似含着一颗苦胆般,又心酸又委屈,非要不管不顾的冲着先生发一顿脾气呢?   而且发完脾气却又隐隐有些后悔……   想想当时,好像上一秒还在沉浸在寻到同类的欣喜之中,下一刻便看到先生一脸闲适地拎着酒坛的模样,还是一坛竹叶青!这才勾得她心头无名火起,和先生大吵一架——虽然好像是她单方面的吵架,先生一句话也没说。。。   那坛竹叶青算是导火索的话,竹娘也算是催化剂了——就好像女子受委屈时若是一个人也没什么,但若是在娘家人(?)面前,就特别容易委屈爱哭还要诉苦吵闹似的。【好像混进什么奇怪的词语了】   或许这也是一个原因。尽管与竹娘还不熟悉,但两人也算系出同源,天性便互相亲近,竹娘也说了可以唤她竹姨的,那自己也算是有长辈撑腰了!【好像还是有些不对……】   对了,先生当时好像还在说竹娘子家的酒什么的,听他未说完的话来看,似乎还准备在她们面前评论一番似的,根本不考虑她们这些竹妖们的感受!   原来先生特别喜欢的七叶巷竹叶青酒,竟然就是竹娘家所酿!   当时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这一点,现在虽然知道,却也因此得知了竹娘的秘密——她并非背叛,却是自愿,反而勾起更大的问号:竹娘她究竟有何苦衷,让她心甘情愿地做到这种地步?   只是明明知晓竹叶青酒的真相,也便不应当因此再和郦秋轻赌气,可心头那闷闷的感觉,为何似乎更难受了些?   是了,先生看上去和竹娘很熟,想必即便不知道竹娘的苦衷,也必定了解一二。至少,他早已知道竹叶青酒由竹娘酿造而成,却仍旧自顾沽酒品酒,就算她找上前去也将他质问一番,先生也必是说些天道自然因果轮回、什么“她既造如此因,也必由她承受如此果”之类重复无数遍的话。   是了,先生惯常喜欢这样说,顺应天道!当初先生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不也正是因为如此么?   她的出现正是先生一曲琴声之果,也算作注定因缘!可先生还说了,聚也是缘,散也是缘!   先生总是如此,好似什么都不在意。除了所谓的因果命缘,这二十年间朝夕相处,又算什么呢?倘若她离开,是否先生也会认为亦是注定而毫不挽留?抑或,倘若先生认为缘分已尽,是否会毫不留恋的离去?   琴白翻了个身,忽然轻叹一声,心中莫名的不舒服起来。   天命轮回,世间道法自然,这些她不是不懂;应天时,行正道,亦是她之奉行。只是,她觉得她的生命中有了这些,却应当还有所欠缺,欠缺的是一种更为灵魂、更能够深入心底的东西。   大约,那是先生从未对她讲过,她却能感受得到的——情。   就像是先生愿意容忍她的任性调皮,愿意手把手地教她修炼与处事,愿意为她医治雪儿、带她下山一般,像是曾经那场冰冻天地的大雪中清莹的琴声,像是那卷丹青绽了三月桃花落英缤纷中的无邪,又像是那场蒙蒙山雨中爽朗清越的朗笑……   太多太多的回忆,难道还不能让她相信先生的为人么?即便他面上或许并没有太多笑意或是关怀,但那掌心的温暖与无声的宽容,是不会错的。   虽然先生的脾气未必有多好,但先生他,他绝对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那么,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吧?改天,问问竹姨好了……或是,问问先生?   胡思乱想了一番,眼皮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琴白,终于完成自我解惑,沉睡入眠。   入梦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不知今晚,先生去了哪里……   那么,郦秋轻今晚究竟去哪儿了呢?   明月清辉,笼着七叶巷酒家院中的翠竹林,却也洒在了琴筑前的那片百年竹林中。   百年竹生长百年,此时不过二十年竹龄,正是青葱翠绿时。待到百年竹花开时,竹身的颜色便会转深绿,而竹花纯白,宛如翡翠上落得一片雪花,晶晶莹莹地十分好看!   竹林前亦有石桌石凳,此时却空无一人,仅有石桌上随意放着圆圆青坛,从坛口渗出冷冽的酒香,还带着竹叶的清芬,却又不知是酒中还是竹林中的气息了。   已是午夜。   夜色中,琴筑灯火已熄,比平时更加安静而宁谧,仿佛也陷入了沉睡。仅有淡淡银辉,如同路过的清风般,悄悄爬上半开的纱窗,在窗棂间凝了片片霜华。   于是,竟惊起一声叹息。   那叹息之人,正是郦秋轻。   郦秋轻在书房临窗而坐,窗外恰能看到那片熟悉的不知看了多少年的竹林,却只想起了十几年前,初初见到琴白的那一个夜晚。   那时,小小的人儿望着烟花便已痴了,白白的包子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她的情绪,偏又耍赖般赖上他,若要赶她便哭给你看,真是个小麻烦!本念在她之成灵归根到底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也便勉为其难的担下从没担任过的教养之职,误打误撞的被她叫了十几年的“先生”!   十几年而已,相对于漫长的妖寿而言,比眨眼功夫也长不到哪里去;就连他之前经过的两千多年时间,他记在心中的也不过是那寥寥无几的些许人些许事,大部分时间他竟不记得在做些什么,是闲着发呆,还是与某些连模糊的相貌都已回忆不起的女妖周旋?可为何,这十几年的每一天、每件事,却仿佛已在心中停留了好久好久,稍一回想,便记忆如潮?   想想,或许是那个小竹妖幼时太过顽劣,颇做了些让他哭笑不得的事,也让他不得不费上许多心思,即便长大后乖巧些,那呆呆的属性也令他放心不下了吧!   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还是忍不住偶尔要用竹娘家的竹叶青去撩拨她,看她肉嘟嘟的小脸儿皱成包子,粉色的唇瓣撅成花朵,大大的杏眸漾着控诉的波光,或是炸毛般的甩着袖子跺跺脚,嗔怪中又带着点儿娇憨,撒娇般又多了点儿委屈。   不知怎的,就会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划过一丝从未经历过的异样的情愫——似乎有点儿涩涩的甜蜜,又好似纠结的心疼,像是千丝万缕的紫金藤绕着他的心缠缠绕绕、密不透风的闷,又像是千万根细小的飞羽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痒,形容不出的难受,却更是难以描摹的舒服,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沉浸其中。   却只有一闪而逝的一瞬,让他难以沉醉,甚至无法捕捉。   或许,也正是因此,他才一次又一次地招惹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着那丝异样在心底滑过又消失。   美妙如醉,却又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隐隐地猜到,应当是锁心诀锁住情魄,所以令他无法透彻细微地感觉到情感的变化。   他甚至大胆猜测,锁心诀之效用会不会使他性情大变,甚至喜怒无常?虽然他寻到的资料并未显示出以前中诀之人有过这方面的异变,但原本相关的研究信息就十分稀少,兼之锁心诀的不可测性,参考价值也非常有限。   他只是从那屡屡溜走的情愫中推断,他可能已经有些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他无法将那缕感觉抓在心底,不是么?   又如,当琴白从他面前跑开之时,如浪潮般汹涌心头的酸涩与心痛,还来不及感受,却已如潮汐般迅速褪去,让他措手不及,只剩下莫名的气愤恼怒。   为什么会气愤恼怒?   他也不知道。正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看到烟花中琴白的笑容会不自觉怔住一般,他仿佛觉得心中不知何时蒙起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他有点儿看不清楚。   琴白。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细细咀嚼。   他模糊地感觉到,仿佛锁心诀产生的异动,与琴白有关。   可是,雪女并不认识琴白,没道理啊……   郦秋轻的心底有点儿烦乱,下意识的,他很不希望琴白与锁心诀扯上什么关系。   想着,他心中又无法控制的烦躁起来,往常幽雅的书房竟令他气闷,不禁走到院中散心。   此夜,琴筑的飞檐上,只有他白衣落拓,枕月而眠。   稍一偏头便可看到丛丛竹影,他轻轻叹息一句,转头阖上双眸。   竹影斑驳,浅风瑟瑟,隐约听着余音:“……约莫…是在竹娘子家睡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我决定要加快剧情进度!可是,要肿么加快啊……好纠结~~o(>_<)o ~~   就先让感情的进度加快把!至少,现在小栗子肯定肯定是动心了!   他们俩再不动心,我都想拆CP了。。。。TAT   然后,时间要快快的过去……   以及,帅大叔没有了。。。下章就让他打个酱油吧……╮(╯▽╰)╭   对了,我本来想给这章取名为——互相动心,互动——的!   好冷撒~{{{(>_<)}}}   ☆、第二十九章 十年      中元节的那次别扭吵架,终究还是无声无息的揭过了。可在心底不知不觉中酝酿出的情愫,却如竹娘手中洗干净放入坛底的竹叶般,不知何时便会发酵成酒,也不知会醉了谁。   第二天早上醒来,琴白也不负期望的见到了竹娘的相公,那个名为杜青的帅大叔。   据琴白观察,帅大叔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倒是眉清目朗的,只是唇上一字胡须,下颌还缀着羊尾巴似的一绺,却还爱惜的不得了,总是洋洋得意的自诩为什么“美髯”——竹娘还只是温婉笑笑,就是琴白和绯鲤受不了,每每忍不住会送他两双齐刷刷的白眼。   杜青却从来都不气,还是乐呵呵的,很是正直憨厚的模样。   其实平心而论,杜青对琴白和绯鲤是真的不错。或许是由于他和竹娘没有孩子的缘故,杜青和竹娘都像是把两个小孩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而这两只吃货也受不了竹娘做的美味糕点的诱惑,常常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溜下山来七叶巷拜访,兼蹭零食。   于是,郦秋轻只好无奈的把幻术教给琴白,以便使得她好似人类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长大一般。绯鲤倒是早已学过,无需他教。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俩过河拆桥地把他这个先生丢在脑后,奔着美食而去。   最后,郦秋轻也变得越来越经常的在杜家院子里闲坐。琴白到底是没有禁了他的酒,但他饮酒的次数却也明显少了很多,两人也十分默契的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当杜青的小羊尾巴又长了一寸有余,院子里的竹叶又被采了一茬时,用幻术将自己伪装成七岁女童的琴白渐渐发现,竹娘也在像人类一般正常衰老——不是幻术使然,而是她的妖力真的在日渐减少衰弱!   小小的琴白仰着头问竹娘,“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离开?”   每每此时,竹娘便温温笑着说,“等你长大后再告诉你啊~”   琴白便会嘟着嘴巴,闷闷地说,“我已经长大啦……”   当琴白终于不需要用幻术出现在竹娘面前,中元节卖豆沙糕的孙婆婆家的小孙女在这一年的三月份嫁给了镇子西边儿大她五岁的书生时,竹娘悄悄告诉她,她已经开始不适合再随意下山出现在南城镇上了。   琴白难掩伤心和失落。竹娘温柔的看着几乎是她看大的琴白说,她可以偷偷的过来,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又说她还会预备好各式各样的小点心,等着她过来,才勉强换的琴白不甘不愿的点了点头。   再后来,逐渐成长的琴白还是发现了,竹娘酿酒的真相。   她问,“值得吗?”   竹娘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忽然晕染出甜蜜的颜色,“等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知道值不值得了!”   “爱……吗?”琴白懵懵懂懂的重复,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此时的琴白已有了十五岁少女的相貌与身材,距离与竹娘的初遇,也已十年。   十年间,无论是青阳山上还是山下,有很多事都已随时间改变。   比如绯鲤。无论灵力还是法术均进展飞快,就连身高也再不是当时的肉墩子,反而比琴白高挑少许,惹得琴白不开心了许久,最后只好用“更方便翻白眼”这个理由把自己安慰过去了。   比如杜青和竹娘。虽然帅大叔的“美髯”已经垂至锁骨,竹娘的眼角也出现了第一道鱼尾纹,可两人仍旧十分恩爱,相濡以沫,除了杜大叔偶尔蹲在院子里,一边眯着眼看看日头,一边不时念叨着:“琴小白和绯小鲤两个小兔崽子,嫁了人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真是白疼她们了!”   比如寒拓寺的僧人们。继觉明禅师之后接任寒拓寺住持的戒贪大师,终因太过劳心劳力于六十岁时圆寂。   圆寂前,戒贪大师问仍在藏经阁参悟的戒痴,“你可曾悟出‘痴’字?”   仍半醉半醒间的戒痴,如木头般呆呆的,好似还在回忆中自言自语,却又如同回答般喃喃道,“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戒贪大师怔了半晌,仿佛心底落下一颗大石般长长吐了口气,终于阖上他常含慈悲的双目,微笑着圆寂。   这是一个何等简单的道理,他却参悟了三十多年都不能参透;原因或许还是当局者迷吧。   他终于明白为何师父为他取名戒贪了。他总是希求太多,贪心太过,却忘了轮回自有因果。   可他亦没有错。佛亦曰普渡众生,只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他的宿命。或许,这便是为何师父不曾为他道明,又常用悲悯的目光看他的原因吧!   所以啊,他终究无悔!   随后没过多久,早年就已重伤,又被多年的情殇拖垮身体的戒痴大师也随之圆寂。戒字辈只有习医的戒嗔大师,虽然脾气暴躁,却到底身体尚还康健;只是在送走两位师弟当年的冬季,也染上了伤寒,尽管病愈,却到底落下个受风咳嗽的毛病。   继任住持,是戒贪大师的弟子,慧石。   琴白想起小时候遇到的伙伴慧竹,也曾偷偷趁着夜色潜入寒拓寺;绯鲤也别扭的不说是去看那个和她姐姐相恋过的戒痴,反而说是为了监督琴白不被发现,跟着也溜到藏经阁附近。   后来,琴白在寺院中见到了眉目疏朗高大俊秀可相貌已十分陌生的和尚,听着一群下了晚课的小和尚尊敬的唤他“慧竹师叔”;绯鲤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戒痴,只看到藏经阁的檐下,随风轻响的一串沾染久远而熟悉气味的草叶风铃,已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残酷时光,不知不觉留下一些痕迹,又消磨另一些痕迹。   而对此尚无意识的琴白,只淡淡觉察到一丝无可凭依的茫然。   又比如雪儿。对于一只已经二十三高龄的狐狸犬,山中充沛的灵气也只能延缓它的衰老,却不能阻止它走向衰老。雪儿年纪愈大,行动也已日渐迟缓,再不能像十年前那般随着琴白蹦蹦跳跳下山来,而是只能巴巴儿地望着下山的路,疲惫的垂下眸子。   琴白看着这样的雪儿,心中焦急又难过,却无能为力。   郦秋轻告诉她,这就是生老病死,人生无常,是谁都无法抗拒的自然之力。妖也只能利用自然,却也不能悖逆自然。   琴白似懂非懂,却将这话记在心中。   十年,琴筑中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一天又一天的流逝。   宛如十五岁少女的琴白出落的颇为美丽,却唯独有两个硬伤。一个是和她挺拔修长的同类差异甚大的身高,一个是她怎么也改不掉的呆萌性子。   绯鲤虽是渡劫失败,到底法术底子也有一千多年的积累,因此进益几乎一日千里。不同于琴白那十年也不过从十二岁的小女孩长成十五岁的女孩,她则是一年一个变化,亦已是十五岁模样,那艳丽的桃花眼配上玲珑有致的身段,端的是妖冶非常!只是她一身红衣、一手红鞭、一口一个老娘的泼辣性格却丝毫没有改变。   琴白与绯鲤仍然吵吵闹闹的,绯鲤仍然对郦秋轻心存畏惧,所以即便琴白偶尔辩不过绯鲤,也会躲到先生背后,朝着绯鲤做鬼脸。郦秋轻总会笑着看着两人笑闹,却再也没将酒拿到小筑中饮。雪儿的动作不再如当年灵巧,在偶然的一次跳跃中折断了腿,虽然经过包扎治愈,却终究不复活泼。   于是,琴白渐渐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修炼与读书而非游玩之上。她喜欢坐在对着那片竹林的那方石桌旁读书,雪儿软软的趴在她的裙边瞌睡;这时绯鲤便会坐在琴筑院墙上,一手撑腮,一手摆弄着红鞭,时而斜眼去看琴小白,时而有假装正经的转回头去,却再也不去捉弄雪儿了。   至于郦秋轻,在第六年时收到郁离的传书,说是已将他的消息通知给当年的好友司幽,并收到司幽回复说会帮他查一查有关锁心诀的信息,并且过不久会到青阳山来看他。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并相信以司幽的能力,他也不能做更多,也便安心修炼,或是指导琴白法术与琴艺,一是为了满足琴白的愿望并为她增加独立生活的能力,二是每当想到天劫之后他便肉身尽毁只余残魄,从此或许再见不到琴白,他竟不如之前那般潇洒,反而生出一丝不舍来,不由自主的想要多和她相处些时日——尽管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但却不妨碍他每日在竹林中抚琴兼悟道。   琴白望着竹林中的翩翩白衣,想起那个雪天的琴声,想起那个明月夜的竹花如雪,想起烟花破碎时的繁华落尽,心地既温暖又酸涩,眸中悄然掺入了她不知的痴恋。   郦秋轻轻拨动琴弦,幽雅琴声中,他想起竹叶纷纭,想起竹花纷乱,想起那个爱看烟花的倔强女娃,别样的情绪似在心头发酵成酒,却仿佛有什么将那丝情绪渐渐吸走,心中已是骤然一空。   因此,十年的相处,让琴白心底那丝莫名的情愫与眷恋愈来愈深,也让郦秋轻越来越多的感受到心中忽然涌动的热流与乍然冰封;同时,也令冷眼旁观的绯鲤,心中沉浮不已。   然而,十年,亦是百年的十分之一;迄今为止,距离郦秋轻的天劫已只剩七十二年,然而锁心诀的解开条件早已消散于雪女空桑的魂魄中,其他的破解方式仍旧无人寻到。   不自觉沉浸在对郦秋轻尚不明确的依恋中的琴白完全想不到,其实她的先生一直处在危险的潜伏之中!   可就算知道,修为只有一百余年的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爱……吗?   爱,就马上行动!——爱玛电动车~~   今天有更,有木有很开森?      ☆、第三十章 雪亡      就在绯鲤堪堪明白自己难以言明的心意,琴白仍旧懵懵懂懂地纠结于她和先生之间那一丝令她摸不清头脑的尴尬关系,郦秋轻也因理不出更多头绪的锁心诀与思及琴白时心中莫名的颤动而烦恼时,青阳山迎来了这一年的暖冬。   细碎的雪花轻飘飘的,在琴筑的院内院外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似的,就连院外的百年竹叶上,霜色染碧,翠中镶银,煞是好看。   郦秋轻对春夏秋冬都无甚感觉,毕竟太长的生命几乎能将四季模糊。绯鲤生长在北方,看过的都是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对这江南般软绵绵的细雪颇看不上,只愿当做阴雨天般猫在屋中睡觉。琴白虽是经雪而生灵识,到底曾经差点儿被雪冻失了性命,终究也是对这雪喜欢不起来。   只有雪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名字的缘故,雪儿仿佛从小儿就喜欢雪花儿。   它既喜欢慢慢悠悠的在院中踱步,也喜欢蹦蹦跳跳的在浅浅的雪地上踩下一个一个的梅花印儿。   山中气候温和,即便下了雪也不冷,雪花落在又暖又软的毛发上,缓慢的融化成水,清清凉凉地沁人心脾;这时,雪儿便会用力地摇头摆尾,甩出一串串儿沁凉的水珠儿——尤其它还喜欢凑到琴白的脚边甩甩毛,非要溅琴白一身的雪水珠儿,惹得琴白哭笑不得的笑骂几句,再贱兮兮的呜呜装可怜,以博取小主人的同情。   只是——   琴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前,两肘撑膝双手托腮,一边看微寒的山风挟着细细如纤尘般的雪屑飞舞,一边偏着头去看身边趴卧着的雪儿——从这个夏天开始便食欲急剧下降神色恹恹的雪儿,尽管每日清洁使得雪白的毛发依旧干净,却光泽极其黯淡,却就连撒娇的呜呜声都透着一股虚弱的劲儿,昔日水汪汪琥珀似的灵巧转动的眸子也已发着暗沉,只在看到落下的片片碎雪时才有期望与神采一闪而过,疲惫的昂起头又疲惫的垂下,委屈的耷拉下眼皮,喉咙中轻轻咕噜着,眼皮轻抖着把头歪向别处。   琴白看着看着,不觉酸了鼻头。   可她真的无能为力。就像她无法阻止竹娘的意愿一般,她更无力阻挡时间的力量。   没有人无所不能。   就连那么厉害的先生,似乎也在为着什么而烦恼似的。   莫名的,心中涌上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却说不清到底在烦躁什么。   “啊!!好烦啊!!”琴白难得如此烦躁,她没有考虑过太复杂的问题,更没有处理过复杂的情感,从来都是思维简单直接,若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丢下不去管,也难怪会木木呆呆的。   只是这次,尽管烦躁不安无处排遣,她却不知怎的,竟无法丢到脑后不去管它,只能挠着头,闷闷叹着气。   入夜。   刚下过雪的天空明净剔透,寒星数点。一轮明月清冷似冰,月光清寒,映着青阳山上郁葱的深青,和寥落的数片洁白,仿若一池碧水中盛开的朵朵白莲,高洁冷秀,令人望之心折。   寂静的细雪薄薄似秋霜般在琴筑的院落和檐上浅浅铺了一层,在月下晶莹闪烁,如洒落的无数碎钻。夜间寒气浸侵,却扰不到屋内酣眠的人儿。   一片静寂中,从院中传来悉悉索索的细碎声音,过于明亮的月色下,地上阴影疏斜,光怪陆离。   “咯噔——”不知是什么被移动的黑影踢倒,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宁谧,变得不可忽视起来。   黑影也被吓了一跳,定定的回头看。   屋内的人儿却仿佛仍在酣睡,忽然打了个喷嚏,迷茫地半睁了眼睛,扯了扯被压住的被子——没扯动,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大约是放弃了,只好翻了个身,往被子方向蜷了蜷,砸了砸嘴巴,继续阖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黑影没有发现屋内有人被惊动,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更加蹒跚。   出了琴筑,再沿着以前走惯的小路往前,就要一直不停的走下去。   再舍不得,也无法停止了啊……   再回眸,看着月华如练笼罩着静谧的小筑,仿佛从没有这般静美过,又仿佛一直都是这般安宁温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轻轻从那扇月亮门中走出,笑盈盈的唤着它的名字——   可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石门,和错杂斑驳的竹影。   留恋的再看一眼,尽管眸中漾着水光,却不改初衷。   最终,还是要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宿命之路。   走过那片竹林,记忆中那曾经在她周围缱绻纷纷纭纭飘落的竹叶,曾被它含在嘴里嚼了嚼,涩涩的却另有一股清香,很像她身上的味道;穿过那片竹林,就是寒拓寺下山的山路,它曾与她在路上奔跑玩耍,那两旁争先恐后冒头的五颜六色的小花朵们,如今应当结果成实,预备春天的发芽了吧;再往山下走,便是它喜欢的冷泉,泉水清澈甘甜,阳光中反射的光华特别耀眼,水珠中跳跃着曾经嬉闹的画面。   只是,它定住片刻,对着竹林凝望许久,才缓缓垂下头,走向另外一条明显更偏僻崎岖的路,通往山深处。   这条路它并非没有走过,反而在跟随她采摘白叶果之时,走过不少次。那时,寂静的山林小路,洒满的都是她的欢声笑语,而它会或前或后地跟随。   那时,它还身强力壮,矫健无比;而如今,就连越过一级山石铺就的稍高的阶梯,都要摔下几次才爬得上去。   老了,真的是老了啊!老胳膊老腿儿的,还能撑几个时辰呢……   再次艰难地跋涉,只是后腿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素日干净的毛发被冰冷的雪水打湿,又沾上了无数灰尘,甚至开始打结,简直脏得让他无法忍受。   可是,停不下来。   一路磕磕绊绊,它在山中最深的一条山涧边停下来。   它艰难地仰着头。   茂密山林中,偶尔倾泻的丝丝月光,宛如神迹般照在那双浑浊的眸中,却在这个片刻恍如散发出昔日明澈璀璨的琥珀光芒!   那两点琥珀如同浸在月光中,又像是和月光一起,浸在一汪幽深的潭水中,波光粼粼,浮光掠影;那波光掠起,竟似被夜风吹皱,漾起的涟漪溢出眼底——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那琥珀般的眸中滚落,裹挟着这一瞬间的灿烂光华,似此生此世的最后一刻,眷恋回眸。   大滴大滴的泪水,亦从另一双墨玉般纯粹清澈的杏眸中滚落!   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过冰凉的脸颊,灼伤了指尖,亦灼痛了心尖。   琴白捂着嘴,望着前方凝滞如雕像般的雪儿,无声地流着眼泪。   雪儿也愣住,眸中水光愈加泛滥,半垂下头如平时那般委屈地呜呜两声,却是嗓音嘶哑,发不出声来。一路崎岖山路早已使得后腿打颤,此时更是摇摇欲坠,终究敌不过身体上的疲累,跌坐在地上。   琴白早已忍不住,冲上前去,将雪儿轻搂在怀里,低泣出声。   这一抱,她才发现,雪儿虽然看上去身躯高大,可隐藏在皮毛之下,竟是瘦骨嶙峋;不仅一身骨头硬的硌人,就连脊梁都早已挺直不起来——曾陪伴了自己二十余年的雪儿它,已是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了!   岁月,真当是如此残酷!   怀中愈加沉重,她仿佛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力在从雪儿身上,片刻不停地流失——从它用脏兮兮的爪子越来越轻地挠她的掌心,从它眷恋欣喜地眼神越来越涣散,从它越来越小的呜呜撒娇声到轻的几乎听不见地哼哼……   “雪儿……”   琴白将头依偎在雪儿的脑袋旁,小声呜咽。温热的泪水片刻打湿了沾满尘土的毛发,尘泥也抹在她的脸上。   湿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侧颊,痒痒的,就像它经常那样做的一般,以它的方式安慰着她。   琴白却忽然觉得,这就像是雪儿的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让她的心里也酸涩起来。   因不忍让雪儿失望,强撑着笑容看着雪儿不复明亮的眼睛,却依旧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吸了吸鼻子,她像平时一样笑起来,指了指脸上的尘迹,哽咽着道,“瞧你,又把我弄成大花猫儿了!”   看着雪儿果然认错般垂着眸子,她一边擦了擦眼泪,一边起来跪坐着,也如往常般嗔道,“再胡闹,还不是要我给你洗!”   熟练地用法力引了一道山涧中的清水,加了三分炎术加热,待水温恰当时,才引水浸湿雪儿的毛发,并格外小心轻柔地用手指梳理已打结的长毛。这个过程雪儿极为享受,趴在地上舒服地闭着眼睛哼哼,惹得一旁为它服务的琴白又是想笑骂,又红了眼圈儿。   幸而琴白常为雪儿打理毛发,所以此次洗净梳理并未花费多少时间。琴白一边用法术一点点烘干雪儿的湿毛,一边压抑着鼻酸佯作平静地回忆,“我还记得第一次给你洗澡,那时候你也不过满月,小小软软的雪白一团,真是可爱极了!我抱着你去冷泉,却笨手笨脚的只会撩水,背着慧竹的慧石来了,我还差点儿把你也扔到泉水里,嘻嘻!你还记得慧竹小和尚吗?就是经常被你撞翻木桶的那个不会说话的笨笨和尚,自从他喂了你块馒头之后,你每次见他都汪汪地绕着圈儿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小馋鬼!还有那次中元节,你一路跟着我和阿鲤,不知捡了多少的点心屑儿吃,还跟竹姨要糕点吃,你还真好意思!小雪儿啊小雪儿,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呢?你是真的以为,你偷偷溜出来,我就不会发现么?你怎么敢、怎么敢独自跑到着深山里头,连我都要避开、你怎么能这样、孤独地死!”   浑身干干净净温温软软的雪儿依偎着琴白,极浅地蹭了下她,才让低着头的琴白将它揽在怀里。   落下的滴滴热泪,却透过细软的毛发,连同它的皮肤都灼伤。   从冥冥中得知大限将至,天生的灵性却令它犹豫不决。对小主人的不舍,更见不得与她的离别,最终,使它选择孤独离去,于深山无人处,迎接死亡。   可没有想到,小主人竟一路跟随;如她这样单纯又重情,心中怕是比它还痛苦——它、令她失望了么?   最后一次,竭力大睁着沉重的眼皮,最后一次,以孺慕的目光濡湿她的眼眶,最后一次,贪恋她怀中的温暖。   最后一次,虽然不甘,仍旧愿她忘掉自己,莫再悲伤!   别了,我永远的小主人!   “雪儿,雪儿!雪儿——”   琴白唤了几声,愣愣地看着雪儿的瞳孔终于完全涣散,怀中的躯体仍旧温热,可胸膛却已不再起伏;她虽有预感,却仍旧无法相信,陪伴了她二十余年,一直在她身边跑跑跳跳的那只活泼灵动又贪吃馋嘴的雪儿,将永远地陷入沉睡,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呜呜地撒娇,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在她的怀中打滚儿!再也不会,再也不会!   月光下,山涧安静地流淌。月影中,悲伤凝成雕塑。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第一个小虐点~~   雪儿死了,这只一直活跃在琴白的生命中的小可爱小萌物,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   失去,会让人更懂得珍惜。而琴白,也终将成熟,并认识到她对郦秋轻的感情。   至于绯鲤,失恋之余,也会遇到和她纠缠一生的人。。。。。。      ☆、第三十一章 离开      雪儿离开后,琴白抑郁不乐了很长时间,许久都无法从雪儿亡故的阴影中走出。即便是绯鲤几度故意开开玩笑拌拌嘴,都没法子令她振奋起来。   更何况,绯鲤最近也一直愁眉不展。她有种预感,自己可能是——失恋了!   那个深夜,琴白抱着雪儿冰冷的尸体跑回来,葬在了那片竹林深处,在那小小坟冢前悄无声息地落着眼泪,却格外使人心酸,令她心疼地恨不能替她分担。   她想告诉琴白,即使雪儿去了,也还有她会一直陪伴身边,与她一起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与她一起在竹林中打坐修炼,与她一起在中元节的七叶巷品尝美食,与她一起静静地坐在雪儿墓前倾上一杯水酒。   她想告诉琴白,她希望看到她永远开开心心地再不悲伤,她希望能够尽一切努力哪怕是她出糗也想让她绽开微笑。   她想说,她的心里一直为她留着最重要的位置,只要她容许。   虽然笨口拙舌,但她会为她说温柔的话,做温柔的事,只要她容许。   当心脏仿佛被她的泪撕开一道口子,绯鲤狠狠闭上眼睛,终于无法掩饰那难以言明、不知何时已变得隐隐作痛的暗恋。   心底仿佛翻涌着无数的情绪,暴虐的、烦躁的、酸涩的、忧伤的,都是说不出口的。   酸甜苦辣齐聚心头的复杂情感,如一团棉花堵在了她的嗓子眼儿,让她来不及说什么,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已看着琴白安葬完雪儿,奔回琴筑,扑在郦秋轻怀中放声大哭!   胸口闷闷的,绯鲤清晰的感觉到心中的百味交加一滞,齐齐化作苦涩,从心底一直苦到了舌尖儿。   是啊,她怎么会看不出,琴白看着那个人的目光中,有着与她看她的眼神中相同的情愫!   当初她不承认这是恋慕,如今乍然看清自己的心思,又如何再装作不懂?!   可越是懂得,越是明了这种心情的难以自控、情不自禁的亲近与专注,就越是明白自己之前错过了什么……   可正如她即便知道心中爱慕之人已心有所属,也无法决绝斩断情丝一般,她宁愿将恋慕暗藏心底默默守候这段独属于自己的无声暗恋,也不愿用表白将这份纯粹的感情掺入太多纠葛——无论琴白的答复是拒绝还是接受,呵,一定会是前者,她们之间的关系都将再无法回到过去,她对她的这份感情也将再不复纯净;而她,至少现在,只愿让时间将涌动的情怀沉淀尘封,只有回忆,才能让这份珍贵的初恋慢慢发酵成酒,愈加香醇,回味无穷。   或许未得到的,将是永远的最美;或许这是我的爱情,与你无关。   书房内,郦秋轻轻拍琴白颤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一丝他不曾察觉的疼惜,无声的安慰着她。   而窗外,绯鲤静静的看了许久,默然转身,遗落在身后一串无声叹息。   “先生,雪儿真的会回来么?”琴白扬着头,红肿的眼圈儿里包着一泡泪水。   “当然了!天地轮回,雪儿它,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郦秋轻摸摸她的头,轻叹道,“别哭了,你看你,眼眶里都能养鱼了!”   “嗯……”得到满意答复的琴白终于破涕为笑,“那我去看看小鲤愿不愿意住进去!”说完,她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门外绯鲤转身远遁前,深深望了一眼琴白,心中黯然:我想住进去的,又岂止你的眼中?   待琴白与绯鲤相继走远后,郦秋轻才从怀中摸出一团小小的白色元神,神色莫名地望着,弹指将其收入一块玉匣之中。   “轮回过后,那时的雪儿,还是你的雪儿么?”   被郦秋轻安慰(顺毛)之后的琴白,心情略微缓解,却仍有些不安,又一时说不清为何不安。正值失意的绯鲤终日看着“卿卿我我”的琴白与郦秋轻,难免压抑怏怏,终于在某个春日,向琴白提出告别。   “什么啊?小鲤,你真的要走么?”琴白拽着绯鲤的袖子,依依不舍,还使出了撒娇的语气,“雪儿才刚走,你就忍心在这个时候抛弃我么?”   从雪儿离开之后,绯鲤就很少和琴白怎么吵了,大多都会顺着她,兼之雪儿的离开仿佛给琴白留下了阴影,她似乎变得没有安全感,除了黏着郦秋轻之外,也就是和绯鲤一同在琴筑附近修炼,都没有再出门。两人的感情反而升温不少。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过些日子心情好了,还会回来的。”绯鲤无奈又宠溺的摸摸琴白的头发——好吧,一向彪悍的她忽然这么温柔,琴白听了都忍不住被肉麻得哆嗦了下,于是——被琴白斜了一眼躲开了。忽视心底的失落,绯鲤顺手搭在琴白的肩膀,嘱咐道,“我不会出去很久,你在琴筑要乖乖的,好好修炼,偶尔去找竹娘谈谈心,但要小心轻易不要被其他人类发现……”   “小鲤,不走不行么?我们也可以一起在南城镇散心啊!竹姨的点心很好吃,上次我就是吃了竹姨做的桃花酥,心情一下子就治愈了!”琴白似乎又回味了一番桃花酥的味道,眼神都有些发直。   “喂,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绯鲤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天然自带嘲讽的语气。   “呃——”琴白赶紧擦了擦嘴角,才发现受骗,不禁怒目而视。   离别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一块桃花酥就能忘掉所有坏心情,不管之前关系多糟糕,一旦示好就会对你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旦认定是朋友,就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就像一张白纸,所有情绪都展现在你面前,让你不舍得辜负这份好这份信任,不由自主的想要维护这颗简单干净单纯纯粹的心。   而同样,她还不太懂得掩饰自己对那人的爱恋,无意中、那么残酷的将她的心意拒绝。   她却画地为牢,将自己的心困锁。   好像动心之后,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原来的洒脱只剩下伪装的潇洒,不羁早就被羁绊,而彪悍的个性也仿佛软化了许多。   似乎越来越像以前那个柔弱的自己了呢!   只是,怎么能忘记天地自然的残酷呢?怎么能忘记北溟深海中的厮杀呢?怎么能忘记身上担负着何泮的生命呢?   所以,也不能够太柔弱啊!要带着姐姐的那一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就一定要顽强啊!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连同何泮的呼吸一起;她的每一寸血肉,都有何泮的一丝精血;她活着的每一个日夜,都该是与何泮一起活着!   这样的她,连生命都不该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有什么资格去沉浸在安逸的生活,享受与恋慕之人朝夕相处呢?   太久的安逸,甜美的相处,几乎让她忘了最初离开北溟的目的了。   而现在,琴白已有了爱恋所托,而她,也应当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旅程。   如果还有机会,再让我默默守护你吧……   绯鲤灿然一笑,分外妖娆艳冶,几乎晃花了人眼。   只是她一说话就可惜了她一副妩媚诱人的相貌,“老娘这就要走了,琴小白可不要想我啊!”   “谁、谁会想你啊!”琴白揉揉眼睛,没什么底气地反驳。   “你呗!”绯鲤眨眨眼睛,眼尾如浸水的桃花般润泽粉晕。   琴白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被绯鲤抛得媚眼儿电的呆愣,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推搡她,“哎呀,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老娘可真走了!”绯鲤一边顺着琴白力度往外走,一边倾着身子回头坏笑,心中却默道:琴小白,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哎,真走啊?”琴白又犹豫地松了手,望着眼前的好闺蜜,几乎鼻子又酸了——好舍不得啊……   “别磨磨蹭蹭的了,老娘走了!”绯鲤也忍不住声音有些沙哑,狠狠心肠转身大步离开,还挥了挥手,“琴小白,别再哭鼻子了,再哭就更丑啦!丑小白嫁不出去啦!”   “不归你管!”琴白抹干泪花,朝绯鲤大喊,“你这个女汉子也没人娶啦!”   绯鲤笑了笑:老娘不要别人娶,老娘想自己娶。最终她摆摆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琴白望着那走在山路上张扬如火的红艳裙裳,宛如夕阳迟暮辉煌绚烂的余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苍茫,呆呆站着,望了许久。   “那么不舍得,为什么不追上去?”身后熟悉清朗的声音响起,隐约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温润。   “啊?”琴白一脸茫然的看着郦秋轻。   “我说,”郦秋轻微微笑着,忽略了心底闪过的一丝不爽,摸了摸琴白手感很好的头发,心情又阳光起来,“如果不舍得绯鲤,为什么和她一起离开呢?”   “我才不要离开先生!”琴白不舍的看了一眼绯鲤的背影,却很坚决的回答。   “唔,只是散散心而已……”郦秋轻莫名觉得心情格外好,手上不由更加轻柔,舒服得琴白都要像猫儿一般眯起眼睛了,“其实,你和绯鲤也——我也不太放心,自然会跟你们一起,就当做历练吧!”   “真哒?!那太好了!我去追小鲤!”琴白开心的拍着手,一边迫不及待地要跟着绯鲤,一边又改变主意往卧室方向跑去,“啊,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先生,我们要多久回来啊?嗯,我要先去收拾下行礼!”   郦秋轻看着琴白活泼的背影,一边摇着头不自觉宠溺地笑,一边略微不解的想着,刚才明明想说“你和绯鲤也已经足够了”,却不知为何竟突如其来的改了主意要与他们同去,难道还真的带着两小历练?   真是想不通啊,想不通啊!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听郁离传消息说,司幽可能过些时候就会过来,也不知道那时自己在不在。还是先留封信笺吧!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绯鲤就是没恋爱先失恋……这只悲催的小鲤鱼~~马上就给你安排新的CP了~~   呵呵,我终于也用上了宠文必备情节——“喂,口水~”“哪儿呢哪儿呢?”“哈哈,真好骗!”“你——”   绯鲤表面上是有点二又彪悍,但其实她的内心中一直沉睡着悲伤的往事……      ☆、第三十二章 噩梦      绯鲤没有谈一次奋不顾身的恋爱,琴白也没有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只有郦秋轻,顺从了内心中某个瞬间的冲动,却也不过是一场注定的情缘。   琴白暂时告别了竹娘,与郦秋轻一前一后地与绯鲤会和。   且不提绯鲤见到琴白如何开心,见到郦秋轻后又略微失落,也不提郦秋轻心中时而起伏时而消失的复杂情绪,只说三人结伴,因为往来都是城镇,所以不得不以人的正常速度行了一天,结果自然是没有到达目的地。   晚上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休息,三人各要了一间房。琴白和绯鲤表示自己一直都是身无分文,连吃住在郦秋轻家,到了需要用钱之地,必须也只能抱好郦土豪的大腿——虽然她们也十分不解,一向只见到郦秋轻花钱没见过他赚钱的,他是怎么拿出一锭锭的银子来的?   郦秋轻笑而不语。   客栈名曰通达客栈。要知道,开得起客栈的镇子一般都不小;可以说,江北城算是相当繁华的一座城,不同于民众散居的南城,江北城甚至有自己的城主府,是真正的重锤之地,接受朝廷派遣官员的管理,享受着作为北地中心之城的便利——正如客栈匾上所言,四通八达,通达客栈。   一楼大堂,客流量颇多。郦琴绯三人占了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子,点了几个小菜,像模像样地用起了晚餐。   这里是江北城,可不是南城那个身份最高也不过是没落世家的小地儿。江北城气候适宜,不干不燥,受到了不少世家乃至江湖有名人士的青睐,在此置地长居。   城中往来人群,普通百姓到名门显贵乃至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不一而足。挂着茶酒布幡的茶寮前,可能坐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携剑挂刀不羁豪迈的江湖游侠,路边的哪家酒楼上,也不乏啜饮小酒气度上佳的风流名士。   纵然如此,郦秋轻一行三人出众的外貌与出尘的气质,仍旧引起了见识广博的江北城中人的纷纷侧目。毕竟,他们的气息和特质,也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郦秋轻白衣翩然,动作流畅文雅,十足的养尊处优教养上佳的贵公子模样;绯鲤红衣红裳,却动作语言粗豪狂放,似是出门游历的江湖侠女;而琴白则是浅绿色少女襦裙,又是单纯无邪的娃娃脸,举动有礼却分明对什么都好奇,更像是哪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小姐。   这三人分别看来都不奇怪,只是一组合起来倒是着实怪异,反倒让路人对他们的身份猜疑不定。   不过,他们倒都不是会在乎旁人议论的类型——大约是不同种族之间,思维不同么?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遇到了问题。   “喂——”琴白闷闷的戳了戳正在埋头苦吃的绯鲤,“还要走多少天啊?”   绯鲤吞下好大一块喷香的虾米丸子,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回答,“应该还有……额,四五天吧……”   “啊?还有四五天啊……”琴白失望地垂下头,有气无力地用筷子对着碗里的青菜拨来拨去。   “琴白,怎么了?不喜欢这里么?”一旁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红烧鸡的郦秋轻,吃相也温文尔雅,引来大堂中数名女子的频频注目。   “唔,”琴白把头歪向郦秋轻,小声说,“不太喜欢呢……”   “为什么?”郦秋轻有些微的纳罕,他还以为从未出过南城的琴白,会对丰富多彩的人类世界感兴趣呢!没想到,琴白却与其他初初修炼成人形的妖不同,她不仅没有跃跃欲试地融入人类,反而表现出一定的避世——或许,他之前的确有些多虑了,琴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约莫遇到的危险的概率会大大减小。   “这里的草木没有山中多,灵气也稀薄了很多,人们之间的气息很不和谐。嗯,还有,”琴白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条,长睫眨了眨,偷偷扫视了一眼大堂,咬了咬唇,垂下眼眸,更小声地说,“我不太喜欢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嗯?”郦秋轻好像没有听清楚,不由微扬了声鼻音。   “没、没什么!”琴白却不知怎的,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避开郦秋轻含笑询问的眼睛,慌乱的摆了摆手,“真的没什么!”   “哦。”郦秋轻也就没再追问了。   “哦什么哦。”琴白又觉得失落了,蚊子哼哼似的哼了两句,却没有看到一旁的郦秋轻嘴角微微勾起好看的弧度。   “我吃饱了。”绯鲤心情有点儿不好,一向不吃撑不罢休的她竟然第一个放下碗筷。惹得琴白特别诧异地盯着她,像是要盯出朵花儿来。   “喂——”琴白两眼瞪得滴溜儿圆,一路跟随着绯鲤上了二楼,才回过神来,语气惊异地问,“阿鲤这是怎么了?终于想起要减肥了么?”   郦秋轻笑笑,没有回答琴白的冷笑话,只是依旧不紧不慢地吃完最后一口粥,摸摸琴白的头发,略宠溺地催促,“快吃吧……吃完就赶紧休息。”   “那不成小猪了……”琴白有些不满又没有底气地抗议了下,最终也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郦秋轻温温一笑,眸光却若有所思地渐渐深沉。   半夜。月明星稀,秋虫轻吟。   绯鲤躺在床上,双眸明亮,明媚的眼尾略染了淡淡的红晕而更显妖娆。她望着窗外的明月,毫无睡意。   她想,最开始琴小白追上来的时候,她是真的很开心!她知道她终于还是舍不得她离开的,那只单纯的傻竹妖!   那一瞬间,她险些要下定决心,等她了了心愿,不管琴小白愿不愿意,趁着傻小白还没有意识到对那只狐狸的感情,她都不想再继续等待;她想要先下手为强,最好能将琴小白带走!在之后无论朋友也好,闺蜜也好,即使她不会爱上她,一辈子在一起,也就够了!   可是,她又看到了随后跟上的郦秋轻,那只狡猾的狐狸啊!他悄无声息地偷走了那只傻妖的心,却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真的让她又恼怒又嫉妒啊!他又跟来做什么?   当着她的面,他可以用各种宠溺的语气和神态让那只傻妖一点又一点的倾心于他,他以为这样她就会放弃了么?还是以为她会发怒,会一气之下远远离开?   原谅她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那只狡诈的狐狸,作为情敌和天敌,她实在是难以对他有任何的好感。若不是看在琴白的面子上,她连琴筑都不会住!即使是让她住在山里的泉水里!!   她才不会上他的当!   琴小白太单纯了,没什么防备心,她眼中的世界,似乎永远都像是青阳山温暖的阳光。   她看着琴小白,有时就像看到当初的自己一般,那个还没有认识到世间险恶的无忧无虑的绯儿;她希望绯儿永远只是绯儿,不要变成现在的绯鲤——或许,她对琴白的喜爱之中,也掺杂着自己的这份私心吧。   而她会一直守着她的小白,就像何泮一直守着她一样,可以付出生命的那种守候……   可她的傻小白哟,却一直毫不自知地迷恋着那个家伙,却就像何泮一样,终有一天会奋不顾身地轻易将心交付了出去,或许会像何泮告诉她的那样,相依相偎平平淡淡却又幸福地生活一辈子,也或许会像何泮实际经历的那样,只落得万劫不复的结局。   不论她是活在何泮的阴影中也好,还是将琴白当做曾经的自己也好。她是真的心疼琴小白。   她想要的是她幸福,而不只是一个幸福的可能;而同样的,她也不愿因为她的私心,而令琴小白错失她的幸福……   琴小白,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绯鲤的心情就如窗外被淡淡流云遮住的秋月般,朦胧而沉重。   “叩叩——”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是谁?”绯鲤眨眨眼睛,眨去几点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水光,沙哑着嗓子问道。   “是我,琴白。”琴白糯糯的回答夹着淡淡的鼻音,听着似乎带着丝委屈。   嗯?绯鲤一时不知道琴白过来干什么,又担心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光着脚下地跑去开门,只见琴白红着眼圈儿扁着嘴巴,长发也散在肩上,此时正抱着被子,光着脚丫站在门外。   “发生什么事了?”绯鲤把琴白扯进屋里,一边关门一边问。   “唔,其实没什么事啦……”琴白把被子抱到床上放在里侧,钻进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挺可爱,“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绯鲤也盖好自己的被子,难得温柔地问。   “梦到……先生,先生他……”琴白的声音带了哭声。   又是……他吗?你是真的离不开他啊……   绯鲤压下心中的苦涩,强硬地将琴白从被子中挖出来,揽到自己怀里,拍拍她的背,“你的先生很厉害的,不是么?不要再担心了……”   “嗯……”暖和的被窝和身边朋友的陪伴终于让琴白略微安心,暂时摆脱了噩梦的侵扰。   而绯鲤却愈加难以入眠。   那个似乎带着不详的预示的梦里,琴白好似回到了小时候。   昏昏沉沉中,她仿佛看到一片迷雾中,先生一袭白衣,身姿清逸,飘若惊鸿地飞过茫茫云海。她正要追上去,却看到不知哪里横来一道粗壮的紫雷,正正要劈在先生身上!   “先生,小心!”她心内大骇,想喊,却发现怎么都喊不出声!   雷霆之力无人能挡,那道清逸的背影便如一片脆弱的柳叶,在漫天血雨中飘摇不定,最后无助地飘落云端!   先生!   她心急如焚,想要施法御风,却发现体内的妖力依然空荡荡的,一丝一毫都调动不出来!她诅咒着自己的弱小,只好拔腿追上去,浑身的疲软还没有褪去,她想要狂奔,向着那染着血色的白衣落下的地方狂奔,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出去!   快点儿,快点儿啊!   她痛恨自己这双短腿,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这么无力!   她痛恨自己的力量,为什么这么弱?   她想,她一定要为先生做些什么!她,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在她的眼前,先生身上的血色浸透了白衣,墨发在空中散开,飘飘洒洒,如九天最骄傲的玄鸟折断的飞羽,在凄美又绝望的哀鸣中,坠落天际--   最后,化成一蓬绚烂瑰丽的红雨,染红了苍茫大地。   满目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我又回来了~~   我好想,好想好想快点儿完结这篇文啊。。。。~~o(>_<)o ~~       ☆、第三十三章 婴泣      第二天。郦秋轻早早地在大堂叫了早餐,大约也是知道两只小的要睡些懒觉,但当琴白和绯鲤一起从同一个房间出来时,他还是略微吃了一惊。   琴白揉了揉眼睛,看着同样动作的绯鲤,瞪大了眼睛,“阿鲤,你怎么成了熊猫了?”   绯鲤一晚上没睡好,也没什么力气跟她较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的说,“是啊,不知道是谁,晚上像只毛毛虫一样动来动去?关键是你该减肥了,一条胳膊压老娘脖子上,差点儿没憋死老娘哎!”   “诶?是吗?”琴白心虚地垂下了头,对了对手指,“对不起哦……”   “好了好了,原谅你啦!”绯鲤挥了挥手,很大方地放过了内疚的琴小白。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走?”郦秋轻拇指摩挲了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   “对啊,阿鲤,你到底要去哪里啊?”琴白也挺好奇的,她们一直都是跟着绯鲤走的。   “唔,大概、应该是继续往北走吧……”绯鲤赶紧又塞了个包子,顾左右而言他。   “什么叫做大概啊?你要去哪儿还不知道么?”琴白不满地砸了砸嘴巴,灌了口热茶。   “额……”绯鲤被琴白和郦秋轻的目光看的不好意思,差点儿没噎着,使劲儿把包子吞下,才支支吾吾地道,“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去哪里啦……”   “什么?!!”琴白惊诧出声,紧接着便是怀疑地问,“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郦秋轻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绯鲤,似乎要看她能给出什么说法来。   “没有啦~”绯鲤是真的很挫败,拿着筷子往肉包上戳了几个窟窿,厚脸皮的她也难得的红了脸,想必承认自己是个骨灰级路痴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当年何泮只是对我说是个什么什么城的什么观,都过了好多年了,我哪儿记得啊……”   “诶,你连名字都不记得了,怎么找啊?”琴白托着下巴,鄙视的斜眼看她。   “我只记得那个道长的名字么……何泮说她把小道士放在青阳山脚下,我光记得青阳山了。我以为就在青阳山附近找一找就好了么……”绯鲤把两人带到了这里,自觉理亏的很,声音小了不少。   “喂,青阳山附近?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你要在方圆几百里里面找,要找到几时去啊?”琴白下巴都松了,平磕在手背上,鄙视的神色更胜。   “嘛,老娘也没让你跟过来啊!”终于绯鲤被逼急了,也是会傲娇的!   “约莫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的话,或许会有相关的传说也说不定。”郦秋轻指尖扣着桌面,若有所思的说,“江北城消息流通,细心找一找,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好吧……”绯鲤经此打击,有些垂头丧气了。   “一起行动吧~”琴白倒是挺感兴趣的,劲头儿很足。   “嗯,走吧。”郦秋轻微颔,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然而,现实似乎并不如人意。   “叫做青城子的道士?我在江北城住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啊……”磕着烟袋的老木匠眯缝着眼,看着面前一男两女摇了摇头,“呵呵,二十多年前么,那个道士再有名,能有江北城的了尘大师厉害么?说起了尘大师,就要说到那时从江北城南边一路流传的妖怪的传说了。”   妖怪?郦秋轻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不过那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女妖!听说啊,是个喜欢吃婴儿心脏的可怕妖怪——不知哪天昏暗的黄昏,太阳落山,天色渐暗,江北城南边靠近城的莽山脚下,会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声又一声,哭的撕心裂肺。”   “那一天,正好有个樵夫砍柴回来,听到婴儿哭声就去看看,到了山脚下,却又听到哭声从半山腰里传来;他爬上半山腰,却又听到哭声从山涧旁的山洞里传来。他鼓足勇气,踮着脚尖往山洞里走。黑漆漆的山洞里,湿漉漉的滴着水,在黑暗中滴答—滴答—”   “樵夫的腿肚子都打着颤,可婴儿哭声越发大了起来,在山洞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哭的那是一个惨烈啊——而来时的洞口,也没了光亮。他只能踩着水往前走,一直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前方隐隐散发着红光,而婴儿的啼哭从那红光出处直直接接地传到耳朵里,特别的瘆人。”   “他想回去,可转头却发现,回头来的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往前走,那红光越来越像血色,渐渐地地上也出现了血红色的液体,像是鲜血!”   “婴儿的呜咽啼哭声,一声大过一声,一声惨过一声,可越听越诡异,听着又有点儿像婴儿在笑……”   “踩着血色水流,脚底粘粘的,鼻尖儿有点腥气,他心中觉得不祥,可却已经停不下脚步!那条血色水流,竟是倒着把他拖着向前!”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血淋淋的娃娃!还有一只庞大的、没有脚而是一条布满硬鳞的尾巴的怪物!那怪物没有脖子,扁圆的头颅长在肩膀上,长着尖齿的嘴巴咧到了耳后,怪异的金色瞳孔里充斥着血褐色,扭头看他的时候嘴巴里流出腥气的涎水和腥红的血液,它的四只手抓着像是破布娃娃的婴儿尸体,而那婴儿竟然也在咧着嘴笑!!!”   “啊!!!”   琴白听着老人模仿的惨叫声,不由打了个冷颤。   老人继续用低沉而阴森的声音讲述着,“那个樵夫一边惨叫着一边往回跑。回去的路没有堵上,却成了一道迷宫,他跑啊跑,却总也找不到迷宫的出口,而身后婴儿的哭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故事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仿佛完结了,老人眯着眼睛,陶醉在刚刚讲完的传说中。   “后来呢?”琴白忍不住攥着拳头问。   “没有什么后来了!这就是结局啊!”老人抬了抬苍老的眼皮,磕了磕烟袋。   “那个樵夫后来怎么样了?”琴白嘟嘟嘴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哦,可能疯了,可能死了,也可能不见了。谁知道呢?!”老人闭上眼睛,似乎不再开口。   “喂——开放性结局什么的,最讨厌了!”琴白扁着嘴巴,很不开心。   “对了,老先生说这个传说是从江北城以南流传至此,是了尘大师将这个怪物收服了么?”郦秋轻并没有被老人的鬼故事带离思路,而是直截了当地问。   “是啊!”老人这才睁开眼睛,污浊的眸子闪过一道灰暗的光芒,“江北城外大相国寺的了尘大师佛法精深,但据说收服这只妖怪也费了不少力气,过了没几年也圆寂了。不过从那之后,的确再无婴泣的传说。”   “好的,那谢谢老先生了!”三人道了谢,从老木匠家中出来。   回到客栈,三人聚在一个房间,开始商议。   “先生怎么看?”琴白将疑问都抛给她信赖的郦秋轻,故意没看撇嘴的绯鲤。   “那个传说肯定有问题。既然樵夫已经疯了或是不见了,无论怎样,他怎么可能还能完整讲述整个故事?要么,这个传说是被有心人杜撰出来,要么,就肯定是被以讹传讹,歪曲过后的。因为传说是从南方流传过来,在流传过程中口口相传,偏离事实的可能性很大。”郦秋轻井井有条地将问题梳理开来,讲的琴白连连点头。   “那个传说真实还是不真实,对我们有个屁用?”绯鲤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郦秋轻扫了她一眼,仍旧耐心地跟琴白解释,“这个传说应该不是完全杜撰的,即使它有直接的受益人了尘大师。虽然那个大相国寺的了尘大师可能影响力比较大,但没理由连江北城以南的一路城镇都影响到,未必能够一路将传播散播开来,况且,传说的流传方向是由南向北。若要杜撰,完全可以在江北城附近散播即可,而从南向北地传播不过是画蛇添足,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老木匠也不会在此处撒谎,只要我们稍一打听,那些地方二十多年前是否有类似的传说存在,他所讲述的传说的真假立辨,所以应当确实有这个传说,可能是从南方发源。”   “那又有什么用?”绯鲤更不服气了,说了这半天,一点儿有用的都没有说到嘛!   “江北城的南方是哪里?就是青阳山附近了。然而二十多年前,我在青阳山并没有听到类似的传说。那么,如果传说中的妖怪存在,它出现的位置要么是在青阳山以北,要么,它当时绕过了青阳山,直接来到了江北城。由此,找到它向它打听,它或许会知道青阳山附近的一些消息。”郦秋轻微微一笑。   “切——”绯鲤不屑。而琴白却皱眉,“那只妖怪不是已经被了尘大师收服了么?”   郦秋轻胸有成竹地摇摇头,含笑道,“或许世人是这样认为的。可我却隐隐察觉到一丝妖气,从江北城南的莽山中泄露出来。”   “啊~~先生好厉害啊!”琴白恍然大悟,望着郦秋轻的目光更加崇拜了。绯鲤——咬牙切齿,“既然都知道,卖什么关子!”像只花孔雀似的!   郦秋轻却因为这不知怎的冒出来的炫耀心态而略微懊恼,虽然被人崇拜的感觉的确很爽——然而,接下来琴白的一句问话,让他也有点儿囧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问寒拓寺的小和尚,有没有知道他们那位被捡回来的戒痴师叔的事情呢?”琴白眨眨眼,无辜地将对面的两人都石化了,“我们也可以问问竹姨啊!还有,先生,当时青阳山发生那么多事,何泮姐姐把戒痴大师放在青阳山下,先生不会不知道啊……”   郦秋轻风化。绯鲤窃笑。   琴白继续洒着化石粉,“哦,是因为那个时候先生还不认识小鲤,所以是不会去问戒痴大师的来历的……”   郦秋轻继续风化。   绯鲤转头看向郦秋轻,神色复杂,“你见过何泮?是了,难怪你会知道何泮会编风铃……你也见过那只风铃,那么帮助何泮把那道士放在青阳山下的就是你吧?”   “是我。”郦秋轻点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提当年他送何泮一道灵力的事,“我见到何泮时,她已经重伤,托我照看那道士到他醒来之后,她便急急赶回了北溟。所以我也不知道和她打斗的谁。”   “是个叫做青城子的道长。”绯鲤满脸茫然不解,喃喃道,“何泮当时,她应该可以在青阳山养好伤势的……是了,那时守护我的结界已经临近消失,她必须赶回来……她一定一路都没有休息,或许还要和半路因她伤势而觊觎妖丹的其他妖类,所以才会身体败坏到不行……都是我,害的何泮……”   她捂住脸庞,泪水从指缝间落成珠串。   “阿鲤……”琴白担忧地半抱着绯鲤,郦秋轻默然望着。   一室静默。 作者有话要说:     唔,这篇文是不会歪向推理向的。。。。它一定只会是言情小说!   预告:下一篇章,小鲤的官配,又一个二货出来了!   ☆、第三十四章 慕荣      “要叫我荣爷!”这是慕荣第一次见到绯鲤的时候说的话。他高傲地半闭着眼睛,那架势仿佛有种“这个名字被我承包了”的霸道总裁范。   听上去确实挺霸气的。但结合他一副奶娃娃般大小,交叉高抬的手臂也是莲藕般白生生的,盘起的腿也是水嫩嫩的,更别提那头上浅灰色顺服搭在白净脑袋瓜儿上的额发,怎么看,这从里到外透着的气息都格外得……二!   “扑哧——”琴白不由笑倒在郦秋轻旁,郦秋轻摸了摸她的头。   “切!”绯鲤表现的尤为激烈,她惹不起郦秋轻,还惹不起这个臭屁的小破孩儿么?   当下,她拿出黑道太子女的风范,单手就拎着小破孩儿的——额,姑且称这个灰了吧唧的锅盖似的东西为肚兜吧——肚兜带子,将小孩儿拎到和自己平视的位置,恶狠狠地说,“敢在老娘面前称‘爷’,你还是先看看毛长没长齐吧!”   慕荣睁开眼睛,看着绯鲤眨了眨眼睛,又愣愣地盯了几秒钟,“嗷”地叫了一声,说出了第二句话,依然是奶声奶气地,“我的真命天女!”   “嘻嘻~”琴白又笑出了声,好不容易站好又倒了。郦秋轻扶着琴白,又摸了摸她的头,感觉很不错。   “喂,你说话小心点儿!”绯鲤握着拳头威胁慕荣。她是真的生气啊,这是被赤果果的调戏啊!这就是摸老虎屁股,老虎头上拔毛,怎么得了?!   “是,娘子!”慕荣挺乖,答得飞快。他琢磨着,作为新一代好男人,听老婆话必须是第一守则啊!至少,这样肯定能讨媳妇喜欢!只要媳妇喜欢,他肯定能很快娶到媳妇,有了儿子,走上人生巅峰啊!感谢祖上八代保佑,这一代香火终于要有了继承啦哈哈哈~\(≧▽≦)/~!   “你叫谁娘子呢?!想娶媳妇儿,毛长齐了吗?”绯鲤气不打一处来,这小破孩儿是听不懂人话啊还是听不懂妖语啊?   “谁答应叫谁呢!媳妇儿,别生气,生气对皮肤不好。”慕荣答得挺快,还暗自得意,这一句很有水平啊!第一句体现了自己的幽默感,第二句体现了自己对美容的了解和对媳妇的关心,还借此用更加亲密的“媳妇儿”来拉近彼此的距离。哎呀,这样下去,媳妇儿肯定很快就会对自己动心了~~哈哈,他很快就能娶到媳妇,有了儿子,走上人生巅峰啊!   “真想摔死你这小破孩儿!”绯鲤头上都要冒烟儿了,想甩手,可看着奶娃娃一样的慕荣,又不好意思下手,只好把他往石头上一丢,没好气的斜了一眼偷笑的厉害的琴白。   慕荣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咳了两声,“媳妇儿,别着急……”歪头接过绯鲤扔过来的石头,瞅了瞅,扔掉,“媳妇儿,这个定情信物太丑了,我知道哪儿有质地上佳的玉石,换一块儿吧!”   绯鲤总共没说两句话,已经被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拿石头砸死这满嘴胡话的小破孩儿,又实在不忍心,只好缩到角落挠石头。   郦秋轻也忍了笑,上前问,“这位小弟弟……”   慕荣斜眼觑了下,立刻坐的板正,又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什么小弟弟?!叫我荣爷!”   “额,”郦秋轻都被噎了下,面部肌肉都片刻僵硬。   琴白上前解围,套着近乎,“我叫你荣儿弟弟吧!”   慕荣果然又斜眼觑了下,见是个美女,脸色先缓了几分,紧接着想到什么,立刻嘴角弯弯笑嘻嘻的说,“诶,你就是我媳妇儿传说中的闺蜜吧?闺蜜妹妹,你好你好!”果然,讨好老婆的闺蜜是套到老婆喜好的有效渠道,但是,要防止闺蜜投怀送抱——警惕地审视了下琴白,严肃地说,“对了,闺蜜妹妹,我可是对我娘子忠心耿耿,绝对会为她守身如玉的!”   他得意地想象了一番媳妇儿听到这番表白的场景,嗯哼,肯定会动心的!然后他就可以娶到媳妇儿,抱上儿子,走上人生巅峰了!~\(≧▽≦)/~啦啦啦!   琴白——脸裂了……   绯鲤忍不住了,跳过来勒着慕荣的脖子,龇着牙道,“你给我够了!”   “对你的爱,永、远、不、够!”尽管被勒得脸都紫了,但慕荣仍然坚挺地——把绯鲤恶心吐了。果然,要无时无刻地表达对媳妇的爱意,这不,马上媳妇就表示了她想为我怀孕的决心!很快,我就可以娶到媳妇儿,抱上儿子,走上人生巅峰了!   “我真的不行了……”绯鲤吐了一番,苍白着脸拉着琴白道,颇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地感慨,“交给你吧!”   “额,好吧。”琴白作为唯一一个被慕荣较为正常对待的人物,勉强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概,接受了向慕荣询问的重担。   “荣儿弟弟~”她尽量克制着声音,不那么僵硬。   “叫我慕荣好了。荣儿荣儿的,太亲密了。”慕荣虽然笑嘻嘻的,但语气仍然不热衷,反倒担心地望着绯鲤,“要是老婆吃醋就不好了。”   “好吧,慕荣,”琴白磨了磨后槽牙,忍了。“请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青城子的道士?”   “青城子?”慕荣的两只眼睛都黏在一直避着他的绯鲤身上,回答的也漫不经心,“没听说过啊……”   绯鲤闻言,心下失落,不由皱起了眉头。   注意到这点的慕荣立刻装作疑惑的样子,长吁短叹,“啊,青城子,青城子!”果然见到绯鲤漂亮的桃花眼专注地注视着自己,他故作思索,“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啊?青-城-子?让我想想……”   “想起什么来了吗?”绯鲤不觉向前凑近。   这可令慕荣得意坏了,看来自己只要找到青城子,就肯定会俘获媳妇儿的芳心了吧?哈哈,青城子,你在哪里?!诶,青城子?这个名字,好像真的有点儿耳熟啊……   “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听过的名字,有印象吗?”绯鲤凑得更近了。   “喂,媳妇儿,你找他干什么?”慕荣吃醋了,不爽了。青城子,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还是个道士,难道媳妇儿喜欢搞虐恋的?哼哼,要是他遇到这个青城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掉!额,等等……   “怎么,想起什么来了吗?”绯鲤眼见慕荣脸色刷的发白,欣喜地问道。   “啊,啊,我再、再想想!想啊想……”慕荣脸色更不好了。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了!可是,他怎么能跟他媳妇儿说,他把她要找的人给……   “你想起来了,一定要告诉我啊!”绯鲤很着急。希望就在眼前,仿佛心情也更急切了。只要找到青城子,她就能……   “好吧!我想起来了!”慕荣脸色惨白,把心一横,道,“你先替我解开这个‘肚兜’,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儿!”反正,只要媳妇儿解开了他的束缚,她就休想甩掉他!   “好!”绯鲤毫不犹豫地答应。   “等等!”一旁冷眼观看的郦秋轻提出制止。   绯鲤不解又愤怒,而慕荣也怒视着这个被他视为第一情敌的男子,就是这个人坏了他刚刚的计划!   “你要先告诉我们这‘困妖绳’是谁的?”郦秋轻语出惊人,引起绯鲤和琴白的惊疑不定。   “咦?是个识货的……”慕荣一直抬着的鼻孔才终于放下,第一次正视这个人。盯着郦秋轻看了又看,才心虚地转过头去,小声道,“竟是九尾玄狐……额滴乖乖,这次踢到铁板了……媳妇儿,你要保佑我啊!”   郦秋轻依然微笑,“说吧,鲵精?”   “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慕荣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妖,总归也是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虽然不甘不愿,但仍旧乖乖回答,“还不就是了尘那个秃驴。他跟我打了个赌,我输了,就只好被他绑起来了。困住我的妖力,只能维持这个模样。”   “你实际的妖力如何?”郦秋轻继续审问。   “一千五百年。”慕荣瘪瘪嘴巴,扭过头不好意思看绯鲤——约莫是觉得自己太老了吧。   绯鲤瞥见这一幕,大概是觉得他还有点儿羞耻心,反感倒是消了一些。   郦秋轻笑着点头,示意绯鲤,“替他解开吧。”   “为什么要我去?”绯鲤嘟着嘴巴表示了不满。慕荣立刻接到,“因为我只想要媳妇儿你的手摸我——额,不是,是替我解开束缚!诶,媳妇儿,轻点儿!别打脸!”   解开困妖绳,慕荣松了松手脚,耸了耸肩,指尖弥漫出一阵水汽,将自己笼罩起来。   隔着渐渐变大变高,如烟雾般朦胧水汽,绯鲤看到其中隐约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身姿挺拔,脑后黑发散至腰间,面容尚看不清楚,却依稀看到英挺的面部曲线,修长的脖颈,紧实的斜方肌,棱角分明的锁骨,削瘦健美的腹肌,还有平坦结实的小腹……嗯,小腹?!!   “啊!!”绯鲤不由惊叫,赶紧捂住眼睛,余光中瞥见早就为琴白捂好双眼的郦秋轻嘴角的得意,恨得牙痒痒!   水汽散开,全身赤裸的慕荣已一步一步走到绯鲤面前,邪笑着拿开她的手指,紧紧盯着那双惊惶的眸子,一字一顿道,“娘、子,晚、了、哦!”   绯鲤力量不敌,干脆也不抵抗,只用目光避开,对这个几度调戏自己的男子相当没好气,“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耻,光天化日地不穿衣服?!”   慕荣一脸坦然,一边揉着绯鲤的手,一边理直气壮道,“我本来穿了啊,是娘子亲手为我脱掉的哟~怎么样,这下媳妇儿看清楚……”最后一句,他贴着绯鲤的耳边,轻轻吐息,不知说了什么。   “谁、谁看了?!”可怜绯鲤就算是再粗豪,也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经得起这么个挑逗法儿,立马脸烧红了,“你流氓!”   “我流氓我媳妇儿,算什么流氓?”慕荣说到“媳妇儿”的时候,特别的大声。   “咳咳!”郦秋轻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示意慕荣不要太过,其实是因为琴白也是不小心听了点儿少儿不宜的话语,脸都发烫了。   慕荣很不情愿地收敛了少许,松开绯鲤的手,绯鲤立刻一窜老远。   他无奈又宠溺地笑笑,施法术穿了一身银灰色浮暗金边的贵气衣饰,满意地转了转,右手打了个响指儿,面前浮上一层水镜,仔细地左瞅右瞅,用闲着的左手摸了摸脸上淡淡的红印——貌似是刚才绯鲤打得吧?他扬了扬眉,心中没有丝毫的埋怨,反倒是欣喜:嘿嘿,打是亲骂是爱,没过多久,媳妇就对她又是亲又是爱的,真让人有点儿小激动啊~~   “喂,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青城子在哪儿了吧?”绯鲤最见不得他这一副简直没法形容的赖皮样儿,赶紧提出正事。   “媳妇儿,我可真说了……”慕荣难道地迟疑,犹豫地站在了绯鲤的身旁,低着头道,“那个叫青城子的道士,二十多年前好像、应该是被我顺手杀了……诶诶,媳妇儿,你别伤心,我,我当时真不是故意的,他受了重伤,还想夺我的妖丹来进补,我就干脆杀了……你别哭啊,我真的错了……”   慕荣见着绯鲤忽然就呆愣在那儿,泪水不知不觉地从晕开的眼角坠落,接连不断的滚落,像是落在他的心底一般,揪住了他的心。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她,甚至想为她拭去泪水的手指也只停在了半空,正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真的完了。他想,他是真的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荣儿就是给绯鲤预备好的官配啦~~   荣儿就是只大鲵精。大鲵,就是俗称的娃娃鱼。   呵呵,还是不要去想真身了。。。慕荣还是很帅的……      ☆、第三十五章 随想      慕荣以他一千五百年的修为发誓,他从没像遇到绯鲤那天一样对了尘那个老秃驴那么感激过!   当年如果不是遇到了尘,一不小心和他打了个赌又赌输了的话,他不会不甘不愿地屈服在困妖绳的控制之下,也就绝对不会遇到前来询问二十年前流传的妖怪传说的郦秋轻一行人,他也就不会遇到绯鲤——他的真命天女!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性子跳脱,被古板严肃的族长大人兼父母大人赶出来历练,他就不会一路向北,沿途顺手使用障眼法制造了一系列的妖怪传言,从而引起人心惶惶,才被了尘找上门去,进而和他打赌被困,无聊地度过二十年后遇到绯鲤。   呵呵,所以——果然,从他的性格就已经注定了,绯鲤就是他的真命天女啊!   根本和那个又胖又虚伪的老秃驴没有半点关系!   慕荣压根儿就忘了了尘大师费了多少口水苦口婆心的劝服他,要不是在困妖绳上施了一道佛言压制了他九成的妖力,使他只能以两周岁大小男童的模样,只能在莽山活动范围之内,依照他那不老实的性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估计连绯鲤的影子都半点儿见不到!   为什么绯鲤是他的真命天女?   慕荣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第一眼见到绯鲤,他的心就砰砰乱跳,呼吸都像是停止了一般,之后满眼满心地都是绯鲤的模样,她笑着好看,骂人也好看,生气的时候好看,还有她伤心的时候……他心疼。   绯鲤很美,可比她漂亮、妩媚、妖娆的女妖,他见过的也不少,却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心动;绯鲤举止从来都不淑女,她仿佛也从来不在意也不掩饰,因为这就是她的生活方式,不会为了谁而做作改变;她的心思像是写在脸上,可又像有什么沉在心底,她却总是表现得大大咧咧地,只是一个人背负。   绯鲤很坚强,坚强的背后却隐藏着一道孤独而沉重的线,她小心维持着不被人发觉,也成功地让其他人忘记了她也会有悲伤难过,她也会有承受不住的时候,她也有无法忘却的过去,也曾脆弱天真的过去。   只有真正把绯鲤放在心里,才能够发现,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绯鲤。   所以,那只狡猾又冷漠的狐狸不会发现,那只迟钝又单纯的竹妖不会发现,而独独是他发现了。   所以,他会将在外面摔打的头破血流的绯鲤捧在手心里,让他为她遮挡再多的腥风血雨。   他会做那个将她挡在身后、为她捂住眼睛的人。   因为她是绯鲤,他慕荣珍而重之放在心里的绯鲤。   尽管——绯鲤放在心里的,貌似不是他。   秋末冬初的青阳山仍然绿意浓浓,早晨的空气微凉清新,沁人心脾,干净清澈的阳光带来一缕温暖,为琴筑中的竹林染上朦朦胧胧的金色。   慕荣斜斜躺在琴筑的院墙上,嘴角痞痞地叼着一根长长的沾着露水的草叶,眯着眼睛看向暖暖的太阳,继续漫无边际地任思维发散。   自从绯鲤知道青城子已被他吃掉之后,哭了一场之后她反而像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下一般,即使他不知道绯鲤过去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想必青城子必定是她的仇家了。只是,大仇得报的她,似乎也看不出有多开心。而且帮她解决了仇家的自己,为什么还是得不到她的青睐呢?   没了困妖绳的束缚,他毫不费力地尾随着绯鲤一行人来到了青阳山“做客”,一路上他自然能看出,绯鲤喜欢的人并非他最初认为的情敌——郦秋轻,而竟然是那只呆呆笨笨的小竹妖。   好吧,妖类中性别本就比较模糊,女妖爱上女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今可以通过修炼化形,所以跨越种族之恋也不无可能。   可无论如何,只要想到一只锦鲤和一根竹子生活在一起什么的,还是觉得好好笑啊——怎么比得上和他一在水里遨游来的痛快?!   慕荣坚信,他和绯鲤才是天生一对!   要不是那只竹子出现的早,说不定他早就和绯鲤甜甜蜜蜜谈恋爱、结婚,生了可爱的小宝宝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后悔当年因为害怕青阳山中强大的妖气而避开,从而错过了和绯鲤的提早相遇——这都要怪当时住在这里的郦秋轻。   果然,尽管他认错了情敌,但他的直觉还是没有错!   不过,琴白既是绯鲤的闺蜜又是他的情敌,郦秋轻又是绯鲤的天敌又是她的情敌——没错,就如他一眼就认定绯鲤一样,他犀利的双眼又发现了琴白与郦秋轻这两人暗流涌动的情愫,很快就发觉出其中的可乘之机。   如果琴白和郦秋轻情投意合,也即他的情敌和绯鲤的情敌凑在了一起,那么失落之下的绯鲤,不就很快就能投入到他温暖的怀抱中来了么?   美好的愿景很快在慕荣的脑海中铺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幸福的生活就在不远处,不由笑容从嘴角咧到了耳边,就连他一向没有好感的郦秋轻的形象都好了许多——呵呵,他能不能娶到媳妇,貌似还要靠这位老兄的努力啊!嘿嘿嘿嘿~~~   说起来,这次他一路跟到琴筑来,这只狐狸竟然没有阻拦,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过追媳妇要紧,别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慕荣很快制定了计划的第一步:撮合郦秋轻和琴白!   当然,第二步就是,安慰受伤的媳妇,并趁虚而入俘获媳妇的芳心,进而把媳妇娶回家,三年抱俩,就此走上人生巅峰偶哈哈哈!!!   “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奸诈?”在另一头晒太阳的绯鲤终于看不过去,冷哼一声。   “嘻嘻,媳妇儿你尽管放心好了~~”占了绯鲤之前位置的慕荣笑得贱兮兮地,一张俊脸愣是堆成了大朵的菊花。   绯鲤愣了愣,别扭地别过头去。她是绝对不会想到,慕荣没说完的那句话是:聘礼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还有各种补品、安胎圣品……   如果她知道的话,恐怕就不只是扭头,而是一顿霹雳拳了!   绯鲤现在的心情也非常乱。   她本是为了逃避心中对琴白的爱恋而故意远离青阳山,却没想到琴白竟与她同行;而同行的过程中,她却愈加清晰地感受到了琴白的心有所属,而郦秋轻似乎也并非没有感觉——两个人的感情世界中,她就是无法插足的第三者。从前,好歹还能用何泮来阻止自己感情的沦陷,没想到青城子死的那么轻易,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一个毫无关系的妖杀掉了。   何泮的仇已报,她却愈加茫然,接下来她应当做什么?   不需要背负仇恨,可她也早就不能像以前那么天真烂漫地活着,她的心底早已被鲜血腐蚀的千疮百孔,即使如与琴小白一同度过的中元节那般纯粹的快乐也只是短暂,如在心上蒙了脆弱的薄膜,看似完好,却一戳就破,显露出原本的丑陋残损的模样。   所以,她如溺水者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琴小白就是她的那根稻草,让她的心暂时放松了防备,或许也会不经意间踏入了更深的深渊——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紧紧握住那唯一的一丝平静安定,那一丝快乐的感觉。   她很清楚琴白喜欢的是谁,她却也阻止不了自己想要靠近琴白。   现在,无论琴白也好,郦秋轻也罢,他们自己似乎都未认识到对彼此的感觉;如此,她看到的或许还只是纠结中的琴白;可若是多年之后呢,她会越陷越深,早晚有一天郦秋轻或者琴白,他们总会意识到对彼此的特殊,那个时候,她真的能够平静接受他们在一起的事实么?   或许她会嫉妒到不能忍受,也或许她会远远离开。   然后呢,那就是结局了么?   她也不知道。她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未来,她只感受到迷茫和空虚,根本无法预测。   “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耳边传来熟悉而放肆的大笑,打断了绯鲤的思考,原本紧皱眉头的她条件反射地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斜眼睨向她原来的地盘,慕荣现在的地盘——她怎么会忘了,不知道从哪儿招惹来的这个麻烦精!   “你看哎……笑死我了……”慕荣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笑,几乎要在墙上打滚,俊眉俊眼都笑没了,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指向门廊下坐着的琴白,“你看她…她喝水的样子…哈哈,可不就像是……像是……一只大青蛙么?哈哈哈!!”   琴白眼角抽了抽,十分淡定的继续喝水。她早就习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只跟在绯鲤身后片刻不离的爱慕者对她屡屡嘲笑,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偏偏又无比毒舌。最开始她气极反笑,后来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什么?!”又听到慕荣诽谤琴白,绯鲤二话不说,先给了慕荣一个爆栗,之后她扬了扬眉,才瞅向刚满满灌了一大口水的琴白,粉粉嫩嫩的两颊鼓鼓的,嘟着嘴巴像是花瓣似的,憨态可掬的样子,哪里像是大青蛙了?   “嘿嘿~”慕荣挨了打,也不生气,只管乐呵呵的笑。   绯鲤又看不惯了,“傻笑什么?!”   又一轮的斗嘴过去。   绯鲤没有发现,她已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烦恼的未来;她也没有发现,不知不觉,总是和她斗嘴的不再是琴白,而是那个她打也打不走的慕荣。   【所以说,慕荣,你是抖M体质么?绯鲤,你也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绯鲤已经基本解决了,她和慕荣亲亲密密地拌嘴去了,琴白与郦秋轻的路还很长远……   ☆、第三十六章 问答      由于慕荣时不时的插科打诨,绯鲤很快就来不及去考虑为何泮报仇之后,自己的人生走向。似乎不知不觉中,她的人生,已经被那个她自以为讨厌的慕荣所占据。   除了慕荣,她最在乎的,也更令她理不清情愫的,也就是多年前她被困到绝望时那个傻傻笨笨的跳入水中的竹妖——琴小白了。   从上次江北城之行至今,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心,也旁观了琴白与郦秋轻之间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情丝。这令她既伤感又欢喜:伤感的是,喜欢的人却喜欢着别人,对自己的情感丝毫未觉,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欢喜的是,她喜欢的人所喜欢之人,似乎对她也有好感,所以,琴小白会幸福的吧——至少,那人多年都守在青阳山陪伴着她,在他的羽翼下,她无论何时都可以笑的那么纯粹无忧呢!   看着她幸福的笑,似乎她的心也得到满足了呢——如果那只笑的贼兮兮的慕荣没有在旁边的话!   不管怎样,绯鲤已决定要好好守护琴小白了,她既心有所属,那么想要作为最亲密的朋友的她,也绝对不会阻拦。   所以,她对于慕荣不时耍着小伎俩的撮合行为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只是,琴小白啊琴小白,连我都看的这么清楚明白,为什么你自己还这么不开窍,仍旧是完全不识情爱的单纯呆萌模样呢?!   绯鲤再一次看着琴白懵懵懂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琴白也不明白,为什么绯小鲤忽然就变得热衷于和慕荣一起捉弄她——比如会跑来告诉她先生有事找她,等她到了约好的地点时,先生却说是绯鲤告诉他说她要找他,明明自己就没有;或者是带她在山中迷宫似的七拐八拐,然后就突然消失,每每她走出时,就会遇到前来寻她的先生,明明会迷路的就是绯小鲤才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走出去呢——虽然和先生在一起很开心啦,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每当这时,郦秋轻就会摸摸她的头,感受着手中柔软顺滑的长发,听着她小声抱怨着她已经长大了,淡淡微笑着,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愈加深沉。   琴白的容貌与一年前比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往常显得肉嘟嘟的下巴稍稍缩成依旧圆润的婴儿肥,个子却已像琴筑外的春雨过后的百年竹般开始抽条,身材虽不如绯鲤高挑丰满,却也是正当年华的纤浓有度,气质清丽非常。   尤其不同于绯鲤。绯鲤身姿高挑,艳冶到极致的容貌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悍然匪气——要知道,占据北溟黑道女王称号将近八年之久,期间经历的阴谋、暗杀、血腥、暴力事件,早已数不胜数。而经过那段黑暗岁月千锤百炼过后的绯鲤,她的血管中流淌的一半血液,都是来自敌人的血液!即便在青阳山泉底困守七年,她依然不会失去她虽非本性,却也早已刻在了灵魂中的凶悍。   从何泮死后,绯鲤就从来不再真正单纯脆弱,即便表面上再粗枝大叶,她都再也割不掉当年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暗处敌人的警惕。   这样的绯鲤,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是复杂而神秘的,亦是妩媚又残忍的,容易让人探究,之后沉沦,再到欲罢不能——想必对此,慕荣感触最深。   而琴白则大不同,甚至可以说与之相反。琴白简单的像是一张未经涂抹的白纸,双眸干净纯粹,性格天真单纯,几乎是有些天然呆,懵懵懂懂间,用她独有的清澈气息,无声无息地醉了他人。   然而,有一点却是绯鲤与琴白所共有的,那便是执着。绯鲤为弑仇敌强迫自己坚强,源自执着;而琴白,虽看上去好哄的很,却也总有她执拗的一面。   正如此时,她紧紧抿着唇,面色因绷紧而略显苍白,盈盈水眸盛满纠结,却依旧坚定地问着,“为什么?”   她对面躺得没个正形的阳刚男子,手上把玩着一段看上去十分眼熟的红绸,笑的自恋无比的,正是那只被绯鲤恶狠狠地称为“捡回来”的慕荣。   慕荣的脸色隐隐发青,心里仿佛闷着一团火,早已口干舌燥,却仍是瘫软在竹娘子家宽阔的屋顶上,闷闷不开口——好吧,任谁把同一段话重复个十几二十遍的,都会口干舌燥;而明明已经回答了的问题,还被执着不休地再问一遍,都会郁闷的想要发火;且并非是他解释不清,而是对感情天生少根筋的天然呆,简直让人过于无力了点儿。   对比起来,慕荣还是觉得他家张扬霸气直来直去的绯鲤更好一些——喂,谁说是你家的了?!   但是,为了他和绯鲤的终身大事,他务必要先解决琴白与郦秋轻之间的感情问题——至少,要先让琴白意识到她心有所属,才不会打扰到他的追妻大业!   所以,尽管口干舌燥,尽管郁闷至极,尽管从心底觉得无力,他仍旧竭力说服琴白,她,喜欢着郦秋轻!   只是,终究为了让她醒悟,言辞不由激烈了些。   “你喜欢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的坐在他的身旁,心中就十分欢喜。若是一日不见,你会思念,会想他在做些什么,心中在想什么,是否会想到你……”   “我自然是喜欢先生的,因为他是先生啊!先生是值得尊敬、仰慕,以及一切美好的情感的。”   “是,但那却又不仅仅是对先生的敬慕。若只是一般的夫子,你可会想要与之时时刻刻在一起,可会想要珍重他送你的每一个小礼物,哪怕那礼物只是他随手而作?”   “那是因为先生教养我二十余年,先生是我化形为人见过的第一个人,也更是最亲近的人。长者赐,自当珍惜。何况,那画才不是先生随手而坐呢,那是先生赠与我的生日礼物!还有,谁允许你偷看了?!”   “若不是喜欢,你为何总是期待着他能亲手为你制作一份礼物,为何目光总追逐着他的身影,为何,他每次路过这家酒肆时,你的反应总是那般激烈?若不是在乎,你何必在心里放那么重?”   “学生总是希望得到先生的关注,那、那是理所应当的。这酒肆,总归是竹叶酿酒,我不开心也是应当的。”   “嘁,何必再掩饰?怎么不见你对竹娘子不开心?若不是将他放在心里的那种喜欢,又怎么会为了他的稍不重视便心中酸苦,又怎么会为了他的视而不见而悄然落泪?”   “才不是什么心中酸苦,只是不小心吃了颗酸梅而已。还有,谁落泪了?只是、只是风迷了眼睛……”   “罢,你就逞强吧!不承认却不代表没有,藏在心里只会令自己痛苦。你若不说,他便不懂……只盼你到时莫要伤心为妙!”   “我没有什么藏在心里的。”   “爱尚且不可得,你若连承认都不愿承认,错过后便悔之晚矣!你……好自为之吧。”   慕荣撇了撇嘴,不去理会他所认为的口是心非的琴白,自去找绯鲤交流感情。   他走后,月光下琴白的脸颊愈加苍白。   她呆愣了许久,直到牙齿不自觉地将唇咬破,沾染唾液变得火辣,方才回过神来。   倒是慕荣错怪了琴白。他虽为琴白与郦秋轻制造了多次偶遇机会,他所以为的能够轻易琢磨透的暧昧意味,以郦秋轻的情商自然能够明白,却并不多在意,而以琴白的呆萌属性,是真的看不出这背后的含义,竟是真的以为只是偶遇罢了。   而慕荣此次的咄咄发问,着实让她有些懵住了。   从她生出灵识之日起,长年伴着风声、雨声、禅音,以及琴声,她的世界简单自然,不涉情爱;而自她化形为人,被郦秋轻收留教养,也不过是教些修炼法术,以及识字,教完书画,便由着她读书。她虽读些人间话本,也不过看看情节有何稀罕之处,对其中的情感纠葛半点不懂,而郦秋轻自然也不好教她。因而,她确实对于情感之事懵懂无觉,哪怕她心存恋慕,也不过以为是对郦秋轻单纯的孺慕之情。   而遇到竹娘那夜,她才隐隐觉察到心中的异样,却也并未放在心上。何况她心中关于情爱的典范便是竹娘和杜青,虽说她想到郦秋轻时也是心里甜甜的没错——   但是,竹姨和杜大叔是夫妻啊!既是夫妻,自然会有爱情!   是的,竹娘和杜青的夫妻身份打消了琴白在内心中对自己的疑问,她依然以为,自己对先生,仍旧只是简单的孺慕!   直到,今夜慕荣的那番逼问,逼得她将自己的心事,明明白白地摆在自己的面前,逼得她推翻之前那简简单单的心思,逼得她想要探寻,她内心中真正想要的,牵系她与先生的那种情感,究竟只是孺慕,还是夹杂了那种,复杂又难以言明的,爱恋?   而探寻清楚之后,又该如何?   她却还没有想清楚,暂时也想不清楚。   第二天,生平第一次失眠半夜的琴白——好吧,以琴小白的性格,离真正失眠还有点儿距离——在绯鲤房间的窗外找到了慕荣,咬着唇,强打精神道,“我,我并非不愿承认。我只是、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慕荣眯着眼,对着微熹的晨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琥珀色的眸子沁了水色,长长的睫毛也染了湿意,随意搭在脑后松松束起的长发,却在鬓角留了微卷的余发,约是凝了朝露而晶莹剔透,映着他颇为轻巧又了然的笑,竟是绝色。   “不妨……打个赌吧?” 作者有话要说:     慕荣这只绝色小花,就被绯鲤给不甘不愿地采走了~~~   话说,如果某天某沐没钱花只好卖掉慕荣,有人想要这只真·绝色么?   (恶狠狠):看到慕荣打哈欠的时候,有谁跟着打哈欠了?   (小沐弱弱举手……)   还有,尽管,咳咳,小沐更新断断续续(对手指……),但是!   这篇文章小沐一定会完结的!   好像,好像已经要进入尾卷了(拜托,只有三卷好伐~)……从琴白意识到她的真实情感之后……      ☆、第三十七章 司幽      “打赌?”琴白微微迟疑,疑惑的看向慕荣。   “没错。我要打的这个赌倒不需什么赌注,却可以试探出你的真实心意。”慕荣微笑着,似有十足的把握,如此这般将赌约告知琴白。“若是我赌赢了,也不需你做别的,只要你从此承认你的心意,不再逃避。若是你赢了,随便你提什么要求。”   “你就那么肯定?”琴白不解,慕荣为何要和她打赌,她便是赌输却也不会损失什么,于慕荣也没有利害关系;反倒是她赢了,他却要白白搭上一个要求。慕荣不傻,怎么会订这样一个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赌约呢?   除非——他认定他一定能赢。难道他竟比自己还明白,自己的心意所在么?   “我的眼光不会错!”慕荣自信满满,已然笃定结果。   琴白半信半疑间,恍然想起慕荣最初时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便是了然。   琴白只以为,慕荣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其自负的性格,她却不知,以慕荣看来,自她应下这场赌约起,便注定了她必定会输——毕竟,若非在意,她又何必答应这场试探?   只是,还未等慕荣设计,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令他们的赌约提前实施。   来人修为极高,琴白只看到一道粗壮的紫雷,直直劈向青阳山中,破入琴筑内!   琴白一眼看出那紫雷落处正是郦秋轻常在的书房,立时掐诀赶去。行至书房外,却依旧被禁制所阻,既不能进一步,又听不到其中动静。   此时情形令她想到二十年前的那个来客,那时无力,此刻依旧无力!   想到此处,琴白心中分外难受。   当慕荣落后一步赶过来时,恰看到琴白站在书房外,脸色黯淡,咬唇不语。   他的修为虽不如郦秋轻,却比琴白好太多。而据他估测,他的修为与次日的来客相差不远;因此,他虽不能破除禁制,却能勉强看到禁制内的大致情形。   而看清郦秋轻的书房内的情形,却令慕荣玩味地勾起了唇角。他一面告知琴白,此来客并无恶意,而另一面,他却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小小算计:此来客却是来得正是时候啊!   当初,司幽远在西荒,迟了数年得知郦秋轻身中锁心诀的消息时,本是惊怒非常,几乎想要立刻赶来青阳山对着郦秋轻拷问一番,却接到郁离的传信,托她寻访雪族秘术的消息,她才勉强按捺心事,尽力寻找锁心诀的破诀之法。最近刚得到一些新的秘辛,便急匆匆地赶来青阳山。   因她修习雷性法术,故她疾行时如紫雷贯空,顺着熟悉的路线直奔琴筑的书房。虽然察觉到琴筑中三道陌生的妖气,却也来不及细想是敌是友,随手在外设了禁制,便推开书房的门。   入目便是那从少年时便已相熟,有着千余年交情的男子悠然坐在榻上,嘴角挂着熟悉的淡笑,目光中无一丝惊诧,依旧淡定地望着她,仿佛那百年的分别只是瞬间,仿佛那共同恣意潇洒的时光犹在昨天,他修长的手指甚至还把玩着她索求已久而不得的那枚玉珏。   好似百年前分别之日,他还淡然笑道,“等再见面时,赠君玉珏。”   而今,他只是平常地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一身紫色华服、神色激动的女子,眉梢眼角却不自觉地沾染着真切的笑意,一双金眸流光溢彩,却仍是淡然微笑,道:“你……胖了。”   司幽眼角一抽,“……”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啊喂?!   郦秋轻将玉珏一抛,见到司幽敏捷地接住,才幽幽道,“胖点儿才好。原本是肉乎乎的小丸子,却为了不知哪个谁,生生瘦成了面条,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太不顺眼了……是不是现在被谁宠着惯着,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搜罗来,才养了些肉?”   司幽听着,秀眉高高挑起,终究又轻轻落下,微微红了眼圈儿,却硬是眨眨眼,眨去一丝水光,故意做出一副凶狠模样,“还说我呢,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都不告诉我,要不是精卫到我那儿做客说起,你是要让我等你、等你……之后才知道么?!还有郁离那个臭小子,要不是我去信问他,他都要一直瞒着我不是?你们一个个的,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郦秋轻无语:“……好像是我去信给郁离,郁离给你去信的吧?”   司幽脸一红,“我不管!反正都是你们的错!尤其是郁离那个臭小子,看我回头不找他算账!”   郦秋轻笑而不语:郁离啊郁离,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自求多福吧……   千里外,郁离正在帮着郦秋婵处理青丘事务,忽然打了个喷嚏,看着书案上的账本,□□地自言自语:莫不是秋婵想他了?   郦秋轻暗思:此番据他观察,司幽性格更加开朗活泼,似乎琅玄的阴影早已不存在,看来那人将她保护的很好。那即便锁心诀未解,他也就放心了。   司幽却不知道郦秋轻的所思所想,她需赶紧将搜集到的消息与郦秋轻商讨,便像往日一般毫不顾忌地坐在了郦秋轻所在的榻上,两人认真探讨起来。   书房内的讨论已进入正题,而书房外,琴白却等的焦心。   纵然慕荣告诉她,来人似乎是与郦秋轻相熟之人,纵然她十分清楚先生的强大,她仍然不能放心。   来人是谁?与先生关系如何?来找先生所何事?她统统不知道!   她厌恶这种感觉,就如同被禁制隔开的书房,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被隔绝在先生的世界外,先生的身份,先生的过去,她都不了解——她似乎也没有资格去了解。   这个认知让她从心底变得酸涩起来。   她不想要这种疏离的关系,她想要更近一些,她想为先生做点儿什么,能够帮助先生的,而不是只能这样傻傻站在外头,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都束手无策!   她想要的是能够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是任何时候都不必将关怀藏在心底,是可以相互坦诚,而不是,只能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与其他人分享,她无从得知的事。   这,大约真的不仅仅是孺慕了吧?   那么,这就是慕荣所说的,爱情么?   琴白疑惑地看看慕荣,慕荣微微一笑,转头握上刚刚赶过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的绯鲤的手,绯鲤轻轻挣扎一下,没有挣脱,便尴尬地浮上红晕,转过了脸。   琴白看着,便莫名觉得美好。   慕荣抬起空闲的右手,抬手对着禁制掐了个诀,空中随之腾起一阵水雾。朦胧的水雾渐渐平滑,竟化成一面水镜,清晰地将书房内的光景映射出来。   看到那美貌的紫衣女子和白衣男子亲密地同榻而坐时,琴白蓦地怔住,霎时心便是狠狠抽疼。   司幽却已和郦秋轻谈罢正事,正在闲谈八卦。   “哎,郁离那个臭小子什么时候能把你姐拿下啊?我可盼着喝喜酒呢~”司幽收回仿佛不经意间瞟向门外的余光,径自在榻上拿了个抱枕,像是在自个儿家里一般毫不客气地垫在腰下。   郦秋轻失笑,“郁离估计比你还盼着呢……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你回来了,怕是又要脸黑了。”   “切——”司幽拄着腮试想了下郁离见到她的场景,也不由笑了,说起来有些怀念又有些好笑,“明明我就是他嫡亲的小姨,叫他几句‘臭小子’怎么了,不喜成那个样子……躲了我这些年,这次我看他得意不了多久了!”说完,打了个哈欠,面上显出几分疲惫来。   郦秋轻上下打量着她,停留在她丰满的小腹前,忽的一笑,“倒是我疏忽了。一路行来,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郁司幽面上带了几分讪讪,尴尬的避开郦秋轻的目光,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般低下头,小声认错,“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孩子四个月大了,他父亲是、是我去了西荒之后认识的……”   郦秋轻面无表情。   郁司幽头低的更厉害,声音也越压越低,“咳,我不该怀着孩子还到处跑,也不该第一时间没有休息……”   郦秋轻依然面无表情。   郁司幽只好长叹一声,可怜巴巴地抬头,哭丧着脸,“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什么都没说就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可是这次绝对是那个混蛋的错,我看的真真切切,他绝对是跟那个妖妖娆娆的小女妖抱在一起,他俩的关系肯定不纯洁!”   郦秋轻也跟着长叹一口气,揽过司幽拍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嘴角却含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书房的门突地被破开,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空气似乎被凝注。   琴白漫无目的地在山中走,不知不觉泪水一串串地落下。   她知道,和慕荣的这场赌约,她彻底地输了。   的确,看到先生言笑晏晏地和那个陌生女子谈笑,她的心中,绝不是祝福,而是□□裸的嫉妒。   就像慕荣说的,她不会希望先生在其他女子身边得到幸福,她会嫉妒那个女子,她会希望,能够给他幸福的人是自己,不是别人。   她会因他与其他人在一起而难过,他愈是开心,她愈是难过。而绝不是所谓的为他开心。   她有些害怕这种不好的情绪,可这种情绪却如烈火般在她的心中汹涌、蔓延、炙烤,让她的心无法平静,再不安宁。   她嫉妒那个女子,嫉妒她了解先生的过去,嫉妒她能与先生靠的那般近,嫉妒她与先生侃侃而谈,嫉妒她与先生相视而笑。   而她却不能。   心又疼痛起来,像是吃了小时候误摘的还不成熟的青梅般,酸涩从心底一路蔓延,到四肢骨骼,化为指尖的颤抖,化为咸湿的泪水,落在唇齿间,涩涩的,像是被风迷了眼睛的那次。   她输了,承认了,她确实,喜欢着、爱着,郦秋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琴白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感情了。。。   最迟下下章就要进入第三卷了~~   说实在的,我最初只想写第三卷来着……      ☆、第三十八章 廿年      山中无岁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青阳山中已是换了二十春秋。   当年还跌跌撞撞挑水的小和尚,转眼曾经青涩清秀的眉目间已添了不尽岁月雕刻的禅意,就连那手边的佛珠串也已被磨得光亮可鉴,映出一张饱含宽容与慈悲的面容。   南城镇的中元节依旧热闹,只是街上又有几张面孔消失,又增添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七叶巷口仍旧摆着点心摊子,甚至那荷叶绿豆糕的芬芳清香,一如廿年前甘甜入心。只是当年乌发碧裙风姿绰约的点心娘子,如今也被鱼尾纹爬上了眼角,风霜侵染了云鬟,只有那一支碧色步摇声音不改,眸色中的清润不减.   或许,正因为岁月流逝而更沉淀了温纯,如同被时光打磨、被肌肤温养的璞玉,愈加纯粹珍贵。   而她此时安然坐在溶溶冷月下的街角,和身边的一个面容气质有两分相似的绿衣少女小声谈论着什么,嘴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也不知谈到什么,眉目间的温柔都似化成了水,好似初恋爱的二八少女,弯弯的黑眸溢出满满的幸福。   “他啊……”竹娘嘴角不自禁地弯起,大约回忆起美好的往事,就连声音也似粘了几分甜蜜,“他说我总是站着太累,就偷偷地做了这个杌子,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难怪我那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他,结果他窝在后院的小屋里把这小杌子上的棱角都打磨得平整圆滑……这么些年,我们从来都没说过什么情话,我只知道他从年轻时就喜欢我,而我,当然也喜欢他,是那种一辈子的喜欢。”   “可是那一天,我从未如比那天更真切地感受到,我爱着他,如他爱我一般地爱着他。”   “他不会说情话,他只是给了我唯一全部的心。”   “可那也是我听过的最好听、也最令我心动的情话。”   少女听的入了迷,双手支腮,一双清澈柔润的眸中半是羡慕半是迷茫,“竹姨,如果喜欢的人也恰好能喜欢着自己该多好,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幸福不会伤心?”   竹娘扑哧笑了,摸了摸琴白的头,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这世间的感情哪里会是一对一恰好成对的?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他,世间爱情大多如是,环套着环,圈套着圈。纵然巧合成全了一对,却也可能造就了更多其他人的遗憾;可若是不去成全,却又是所有人的痛苦了。大约,爱情不可强求,却又不能全无所求吧。我们总不能奢求每个人都幸福,那么要么自己幸福,要么自己爱的人幸福吧!若是有幸,在漫漫人海中遇到喜欢的人,倘若他也恰恰喜欢着你,就好好珍惜吧。”   琴白似懂非懂点点头,凝着眉问,“可是为什么两个人不能一开始就能彼此相爱呢?”   竹娘包容地含笑道,“相爱哪儿会那么容易,即便是一见钟情,如果没有相互的磨合,又有多少一起走到最后的呢?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互相挨得太近难免会彼此伤害,在跌跌撞撞的前行中慢慢磨平自己。在这一路上,或许会有人离开,或许会有人再来,又或许当你把自己打磨圆满时,陪你到最后的早已不是一开始的那个人。一生一次且得圆满的爱恋,有几人能有如此幸运呢?可是啊,如果你不去经历,你又怎能等到那个会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呢?”   “可是,竹姨,我会害怕,害怕他真的不是那个人……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痛苦的坚持,有什么意义……”   竹娘温柔的笑笑,没有回答,却又反问她,“你感受到的,只有痛苦么?”   琴白怔了下,思索良久,才慎重地摇摇头,“有时候是很痛苦,仿佛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荆棘路上,受伤的时候会很痛;可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只要他对我笑笑,那些痛苦就不算什么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快乐而满足的;只要想到他,我的心就暖洋洋的,想要永远地沉醉其中。纵然现在也有痛苦,可若是因为这痛苦而放弃而错过,我一定会后悔。”   竹娘了然一笑,道,“这就是了。孩子,犹豫不决的时候,问问你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你想要什么。”   琴白点点头,沉默地望着月下往来匆匆的人群,望着远处寥落的星火,许久,许久。   竹娘陪着她一起沉默。就在她以为这沉默就是这一夜的结束的时候,她看到少女眼底闪烁着皎洁的月光,明亮、温暖,却又坚定。   “我想要爱他。”她说。“竹姨,我想要爱他。”   正如琴白对竹娘所说,她想要爱他,所以,她就去爱了。   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月色晶莹,水光潋滟。   琴白坐在冷泉边上的青石上,双手托腮,望着水中的倒影,陷入了回忆。   在那场与慕荣的赌注中,尽管最后知道郁司幽只是郦秋轻的少时玩伴,虽惯于亲密却并无暧昧,她也并不开心。   那一天,西荒赤水之神落潇携妹虹水神女落湘来访,并劝回因误会离家出走的司幽女君。   那一天,她流着泪问竹娘,“这就是爱吗?为什么她的爱不是甜的,而是咸的?”   那一天,竹娘怜爱地为她拭去泪,告诉她,亦酸亦涩,亦甜亦苦,那就是爱情的滋味。   而那一天,没有人发现,郦秋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立了很久很久。   这二十年来,即便是无忧无虑的小竹妖也开始有了心事。   她开始期待每周一次的教学,她开始不那么用心的学习,希望可以将学习的时间延长一点,再延长一些。   她喜欢在他讲解时偷偷的瞄,看他浓密的睫毛如扇子般扇动她的心跳,看他琥珀金的眸子中倒映出她的影子,听他悠长缓慢的呼吸,仿佛打在她的耳边,让她脸红发烫,听他清澈的声音如流水,一直流到她的心里,又流到她的血液中去。   她忽然就有好多问题要问,有很多其他的想学。   她喜欢执笔时故意拿错姿势,他会宽容淡笑,温暖干燥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帮她矫正执笔姿势,再在宣纸上落下流水行云。她喜欢坐在他送她的琴前,指尖抚着琴弦,而他就坐在她身边,纤长清瘦的指节与葱白柔软的手指交错,那洒落阳光的琴声中、衣袖上,浸满极淡极淡而又清冽的酒香。   她开始格外喜欢各种凡间的节日,上元节、中元节、中秋节,还有她最最喜欢的七夕。   她喜欢央着他陪她,像小时候一般挽着他的手臂,却又多了几分只有她知道的窃喜。在熙攘的人群中结伴穿梭,如人间的有情人般,在她喜欢的摊前停留,或许会应了她的央求买上一点小挂饰,或是在河岸静静坐着看烟火,烟花绚烂中,她会笑着去看他眼中的自己,心中已是满足。   她尤其喜欢人间的烟火。   她最初见到他,也是在那一片烟火中。   那时,她的意识尚且朦胧,便见到那漫天碧色中,月光如玉,竹花如雪,他长发如墨,一身白衣,静坐在天地间,却似已夺了天地的神采。   她有时会想,或许就是注定的吧!注定让她在那一个烟花绚烂的夜晚遇到他,注定让他入了她的心,注定让她心醉心碎,万劫不复。   她有时想问,他那么聪明,一定猜得到她的心思。可他为何不接受又不拒绝,任她沉沦又痛苦挣扎却只能更深的沦陷?   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犹豫,难以决断?这是不是因为,他对她也并非毫无感觉?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年夏天,她去问他,海市蜃楼是什么。他带她去云雾缭绕的山顶,她看到云海朦胧中有古朴厚重的楼宇矗立在云端,往来人烟与车马如行在云中,影影绰绰,宛如仙境。   他说,“琴白,你所看到的只是虚幻的蜃景,即便再美好,却也不真实。若轻易地去追逐,或许前方就是悬崖下的深渊。”   那个时候,她懵懵懂懂的没有回答,只隐约觉得莫名悲伤。   或许,那个时候,他比她更先明白她至今才明白的那种名为爱的情感,所以才借此劝解她。   可他不明白。   倘若让现在的她回答,她或许会说,“先生,如果我爱的是这蜃景中的楼宇,或许我会去寻找那个真实的地方;可是如果我爱的只是这片蜃景,哪怕那其中的楼宇就在眼前,也不是我想要的;而即便这蜃景再虚幻,对我而言却是真实的。若我只愿追逐这一片蜃景,即便坠落山谷,只要能与它相拥片刻,我也无悔。”   正如她想起去年的中元节,那年的烟火尤其盛大,漫天焰火宛若无数星雨,纷扬落下,那刹那间的流光溢彩,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当繁芜落幕,她听到他淡淡的说,“琴白,你知道么?烟花又名爆竹,原本是取自竹身的。有些事情看上去太过美好,结果却可能会是粉身碎骨。”   那时,她愣了许久,莫名的只想躲在他背后偷偷抹泪。一路两人都是格外的沉默。   那夜,她悄悄摸进了他的房间,倚在他的身后,紧抱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此刻冰冷的心汲取些许的温暖。   他握住她的手,似乎想要掰开,却终究什么都没有做。   最后离开时,她才忽然叹息,“或许有些竹子,会因为喜欢那一瞬间的高贵绚烂而奋不顾身呢。”   “纵然粉身碎骨,又有谁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梦……   结果是个坑……   想起来就痛苦啊……   p.s.明天不更,所以提前预祝各位光棍节快乐~~(坏笑~~)   由于小沐也要过光棍节(= =),所以,琴小白和小栗子也先得跟着我过……      ☆、第三十九章 逐梦      就在琴白终于决定要义无反顾的展开追求时,一个对她来说有如晴天霹雳的噩耗传来:郦秋轻要和别的女子恋爱了——虽然,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她还是郦秋轻,都对那个女子一无所知。   没错,即便是郦秋轻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女子是谁,在什么地方。   起因,是他的一个梦。   随着三千年天劫日趋临近,即便强自压制,他依然感受到经脉中不断汹涌鼓动的灵力,催促着境界的突破——只剩下不到五十年的时间,一眨眼便会过去,可锁心诀的破解进展却极为缓慢,兼之琴白对他的感情虽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浸润,竟令他心中愈加慌乱。   这些均令他日益烦躁不安。   丝丝月华蕴含了天地精华,透窗而入,铺了一地霜华。   鼓荡的灵力在经脉中扭曲成条条虬龙,阴险的蛰伏,却不知何时便会惊风破浪,掀起波涛汹涌。   流云或浓或淡,宛如一副水墨江山图,将皎皎明月藏在一江烟雨中,映下半江碎玉。   郦秋轻原以为,自己仍旧可以对天劫视若平常,哪怕修为尽失也无妨,可想想琴白对自己依赖又信任的盈盈目光,却不知怎的又有些放不下——纵然自己可以从头修炼,届时无所依靠的琴白又该怎么办?     郦秋轻不知道此刻心内的纠结为何,理不清这种明明放不下却又莫名抗拒的感情,只是下意识的推拒这些复杂的想法,告诉自己:目前的重心是在寻求破诀之法上;其他的事情,必须也只能等天劫过后才有闲情去考量。否则,渡不过天劫,一切也只能是空谈。   他胡乱将想法压下,辗转入眠。   流云遮住明月,淡淡冷光朦朦胧胧,若晕染上淡墨般不复澄澈。   迷迷蒙蒙间,郦秋轻感觉自己在一条漫长的长廊中,墙壁冰凉,前后出口却宛如藏在迷雾中,深不可测。   一片死寂。   这里是哪里?前方是什么?   他按捺着疑惑,随手掐了个疾行诀——没有效果?!   他不由查探身上灵力,心中暗暗震惊——经脉中灵力竟是空荡荡的!     尽力稳住心神,他下意识的往前走,前方却始终是幽深的灰色,漫无尽头。   不知不觉,脚步竟无比沉重起来,心情也莫名焦躁,单调的灰色背景让他心情也被染上几分压抑。   忽然,一片红色衣角从前方的灰雾中闪过,令他精神一震,下意识的抬步跟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殷红。   眼前的光景一变,仿佛有斑斓的色彩一下子涌入原本单调的背景板中,又如同寂静无光的黑暗中忽然炸开无数烟花,若火树银花、星汉灿烂,流光溢彩,华美至极!   而他看到,那片华光中,绝艳绝丽的红妆、身姿窈窕的女子。   虽看不清面容,他却知道她在笑,笑的无比凄艳决绝,静美至极!   一双似曾相识的金色瞳孔映入他的眼眸,骤然心痛如绞。   仿佛在这一刻,他忽然明了。无论那个女子是谁,她一定对他极其重要,他一定要找到她!   自那个似乎有预见意义的梦开始,郦秋轻便准备寻找梦中的那个女子。   他并没有对琴白隐瞒这件事,他也不曾阻止琴白想要跟他一起寻找的想法,他甚至下意识的逃避琴白的看法,也因此错过了琴白默然注视的目光中暗藏的酸涩与坚定。   三千大千世界之大,寻一来历不知、姓名不知、相貌不知的女子,甚至连寻找的方向也是未知,真不若沧海寻一粟。   郦秋轻知道,纵然能用法术日行千里,却于寻人无用。因此,此去寻人,真的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找到。他本也犹豫过是否让琴白跟随,可一来若将琴白独自在青阳山,他终究还是不放心;二来,琴白固执的决定,他也拗不过——大不了,在将近天劫时,他再将琴白送到青丘姐姐那儿托她照看吧!   在郦秋轻暗自思索为琴白安排出后路时,琴白正在与竹娘告别。   “此去千万里,不知要何时才能归来,竹姨千万要保重。”琴白依依不舍的望着竹娘,眼圈儿不由红了。   “傻孩子,谁说千万里就不能回来了?想竹姨的时候,就施个法诀回来看看。每年的中元,竹姨还想给你过生日呢!”虽是这么说,竹娘也忍不住眨去眼中水光。   “嗯!竹姨,你……少酿些酒吧!”咬唇咬了半天,琴白还是殷切的看着竹娘,道出了心中酝酿许久的劝诫。   竹娘神情一滞,却又笑的开怀,泪水还是忍不住掉落,“傻孩子,竹姨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别的,你也明白的……”   琴白含泪点点头,扑在竹娘怀中,呜咽出声,“我明白……可是,可是还是很难过……呜呜……”   “别哭,别哭……”竹娘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任泪水落在她的肩膀之上,浸出温温热热的一圈又一圈。   “竹姨,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最终还是要分离,琴白接过竹娘给的包袱,一步三回头,“竹姨,你一定要过的开心啊!”   这一刻,她明白慕荣带绯鲤走时,绯鲤抱着她反复嘱托时的心情。那时,她说,“琴小白,你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开心才行!郦秋轻,你一定要好好照顾琴小白!”   “会的,会的,我会的!”竹娘不住点头,连连拂泪。   琴白终于不再回头,那一刹那,她仿佛看到竹娘身边伴着的身影,比之多年前更似被岁月压弯了脊梁,却更多了醇柔的温和的怀抱。   她想,她终于能放心了。   可当她打开包袱,看到她喜爱的豌豆黄、绿豆糕、荷叶酥、豆沙饼等点心时,仍旧有串串泪滴啪嗒啪嗒将入口的糕点打湿、融化,香香甜甜又咸咸的,是她再忘不了的味道。   识得情愁滋味的琴白,再不问值得与否,可心中的酸涩难忍,她想要说给那个人听。   “先生,我觉得好难过……你也会觉得难过吗?”   “不会。我早已觉不出难过了……”   “那也是一种难过吧……”   或浓或淡的青色晕出的青阳山色,一如以往的千百年般寂静。只是那设了结界的琴筑,不知要过多久才会重新迎来它的主人……   “先生,我们先去哪里?”琴白一身碧衣,踏在一柄竹剑之上,紧紧跟在郦秋轻后面。   郦秋轻眉间轻锁,“先去西荒,与司幽相商。”   琴白瘪瘪嘴,不出声了。   虽然已决定了要喜欢,顺从了自己的心,可听到喜欢的人想着别的女子,何况是“对他十分重要的女子”,心中到底不是滋味,连带着去找哪怕没有暧昧关系的司幽女君,也难免不会吃醋。   这还只是开始而已。琴白尚没预料到,当千日百夜,郦秋轻将那梦中的女子挂在嘴边心上时,她的心情又会是个怎么样的滋味。   倒是司幽听了郦秋轻的讲述,意味不明的望着琴白,直到将心中尚还懵懂的琴白望得不明所以,才勾着一抹笑,问郦秋轻,“你倒是不怕将来有一天后悔……”   “后悔什么?”郦秋轻也跟着看看琴白,心头略过一丝莫名的隐痛却又瞬间平复,神色不动,“我要找的女子是红衣金瞳,与琴白没什么关系……”   司幽即便看出什么,也并不欲掺入郦秋轻的感情中,便转开话题,谈到最近查到的锁心诀的信息,“据从雪族密探传来的消息,大约在五百年前,雪女曾在探访雪族密地时消失数年,毫无音讯。待雪女再出现时,便与一女子同行,据说言行颇为亲密,而自那之后不久,那名女子也失去踪迹。虽然不能确定这神秘女子是否与锁心诀有关,但毕竟她曾出入雪族密地,到底也算是一条线索。只是那名女子的身份不详,竟也查探不出其下落。”   “如此说来,这女子也应是背景深厚——这样的话,反倒缩小了查探范围。”郦秋轻按了按眉心,他没说出来而司幽也懂的潜台词则是:若是这名女子不想被他们找到……   “说起来,你的身体如何?”司幽见他一脸疲惫,关切的问道,“锁心诀是不是已经开始有影响了?”   “嗯……”郦秋轻无意隐瞒,将那个梦境之后的感受告诉了司幽,“应当是丹田位置有些不稳。这些日子变化不大,但无法预料未来会对天劫的影响。”   “丹田不稳?”司幽皱起眉头,却想不出锁心诀如何产生这样的影响。   郦秋轻见到,笑着摇了摇头,“不要多想,顺其自然吧。我先去寻那个女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梦中的那个红衣金瞳的女子,正是破诀的要点;说不定,沿途也能得到一些其他的消息呢!”   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的司幽也只好先停下思绪,却暗暗下定决心,要加大搜寻的力度。正想着,郦秋轻已说道,“我观落潇神君待你不错,我也就放心了。我过些日子也该离开,你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事,传书给青丘。”   司幽知道,郦秋轻未尽的话语是,青丘狐族永远是她的后盾。思及这样几乎是托付后事的话语,她心中也闷闷的难受,当年两人不打不相识,年龄相当又志趣相投,曾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一起把郁离小子给秋婵的礼物偷偷调换,一起寻遍各地美食,一起偷吃药君新炼的丹药,还一起嘲笑过琅玄小子……一晃,已是两千多年,交情不可谓不深。可剩下不到五十年,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找到锁心诀的破解之法,这小子又总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得不担忧啊……   不知想到什么,她抚着腹部,眉目间笼上一丝轻愁,“再过五个月,肚子里的这对小子也就要出来了;你若是有时间,还是过来看看,为他们带上一份见面礼!反正若是施法,也用不了多久……”   郦秋轻迟疑半分,对上司幽期待的目光,温温一笑,“当然!从辈分上,他们也算是我的……额,表弟啊!”   “嗯,也要告诉郁离那个臭小子,见面礼可不能少!”司幽脸上终于浮上一丝笑意,约莫又想到郁离那不甘不愿的臭气表情了,“对了,你既然算是要游历,可别忘了去看看你姐姐!”   郦秋轻点头,这原本就是在他的计划内的,“赤衣金瞳,本也像是狐族,我接下来便是要去青丘——只望姐姐不要怨怪我!”   “那你须得好好道歉!不管怎么说,你姐姐终究是疼你的,你自己浑不在意,却不知道你姐姐又有多伤心……”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赤水之滨,落潇神君挽着司幽,将郦秋轻与琴白送出西荒。   翩然白衣,墨发飞舞,眉目精致如画,气质沉静如雪,终究转身,只剩远天一片孤云。   而司幽却默然看着白衣身侧的灵动碧色,心中暗自祈祷: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找到……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了N个月,重新拿笔状态也十分不妙……   十分之歉疚,却也非常之无奈。希望寒假之前或之中能完结。   下次,一定要存完稿再发,这样就能保证日更了……~~~~(>_<)~~~~       ☆、第四十章 青丘      从西荒司幽处出发,郦秋轻与琴白御风而行,抵达毗邻的青丘不过一日之间。   早得了消息的郁离早早站在青丘界处迎接二人。   于黄昏处,淡淡斜阳中,郦秋轻看着与郁离相携的大腹便便神色激动的美貌妇人,温润一笑,却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郦秋婵素来直爽惯了,见到弟弟更无须掩饰,扯过郦秋轻的手臂便是恨恨地敲打,起手重,落处轻,另一只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却连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只剩哽咽的一句,“你这臭小子……”   郦秋轻紧紧握住她的手,眸色中闪过一丝浅浅的孺慕,小心的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我回来了!姐姐,我回来了!”   肩膀濡湿,他亦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沉浸在这短暂的默默温情中。   琴白站在郦秋轻身后一米之处,抬眼羡慕的看着相拥的姐弟二人,思绪却慢慢沉了下去。她想起在离开西荒之前,司幽女君曾私下里找到她,嘱托她要沿途注意寻访一种叫做“锁心诀”的秘术。司幽女君并没有具体说为什么要寻访,只说与她的先生有极为重要的关系,还说最好要对先生保密。虽然她并不想隐瞒先生什么,但司幽女君凝重的表情让她也十分在意,隐隐的她也感觉到最好不让先生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是,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锁心诀”究竟是什么,值得司幽女君如此重视,甚至……   摇了摇头,琴白下意识的抬手覆上锁骨,感受到那小巧温热的珠子,心中的不安却仿佛扩大。   那边姐弟二人已分开,郦秋婵落落擦开泪,捶了郦秋轻一拳,终于埋怨起来,“臭小子,你就真的忍心一走百年,都不回来看看你姐我啊?就连……你怎么也不回来,不知道我伤心不知道我着急啊?!”   郦秋轻苦笑着受了那一拳,深知姐姐性格的他压根儿不敢辩解——一旦辩解,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多的埋怨。可这些却也都是姐姐对他的深切关怀,所以再多也是甜蜜的负担啊。   郦秋婵连续捶了好几拳,终于将这一阵子被这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弟弟积攒的怨气发泄干净,才爽朗一笑,“真是的,你要是再敢不回来,别想你的小侄子们叫你舅舅!”   郦秋轻瞅着郦秋婵真的不气了,才小心的转换话题,展眉笑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亲爱的小侄子们?”   郦秋婵温柔的摸了摸凸起的肚子,艳丽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温婉,声音也柔了下来,“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又换上一副又爱又恨的表情,“要不是他们,你以为上次我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你?!要是我不在,郁离要能教训的了你才怪?!”   郦秋轻讪笑地摸了摸鼻子,故作感慨,“那我还要感谢他们才是!可我怎么觉得,我有点儿嫉妒他们呢?”   郦秋婵斜嗔一记,目光流转,正好看到了从郦秋轻身后探出头的琴白,欢喜盈上眉间,立马推开郦秋轻,几步上前拉着琴白的手仔细打量着,边朝着郦秋轻挤挤眼睛,“哎呦,好俊的小姑娘~真是便宜了你这臭小子!”   第一次被打趣的琴白几乎是受到了惊吓,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儿圆,檀口微张,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还是郦秋轻不好意思的开口解围,“姐姐,你误会了,这是琴白,我百年前刚收的徒儿。”他却没有看到琴白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   “徒儿啊……”郦秋婵只失望了一瞬,眼神却又重新亮的惊人,虽是松开了琴白的手,仍旧热情的招呼着,“你管他叫师父,管我叫姐姐就行了!在这儿你就当做在自己家就好,可千万别跟我见外!”   琴白一一抿着嘴应了,那乖巧模样正正对了郦秋婵的心,她一面抛下丈夫郁离,和琴白相携着手相亲相爱,一面又朝郦秋轻挑挑眉,挤挤眼,一脸的坏笑。   郦秋轻连同郁离俱都摸着鼻子,对这个时不时冒坏水儿的姐姐/夫人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归无可奈何,郦秋婵才刚刚微蹙了眉,郁离已施了法诀,从远处蒙蒙云海中破空而来一道紫色流光,落入郁离手中才看出,原是不过寸余大小造型精致华丽的船型法器,随他扬手洒出化作一艘长约五丈余、高逾三丈、极是辉煌壮丽的云舟,白玉雕栏砌雪,三重楼阁飞檐。檐下层叠阑额,饰以紫红色透雕挂络,雕画着重峦浩泽,而雾色萦绕雕镂间,宛若云波万里;雕琢精美的镂空花窗饰以华美云锦,薄透如丝,窗前尤饰以仙株灵草,蜿蜒间吞吐灵气,若有若无透着荧荧紫色;更在船头雕以尊立之绝世九尾,神色傲然,恍若君临天下,赫赫威势,梦幻华贵至极!   这样一艘巍峨壮丽更胜人间皇宫的云舟就在眼前,给人的冲击力可谓极大,所以,连皇宫都没有见过的琴白,理所当然的震惊了!   她修成人形百年,也不过只停留在青阳山附近,上次去西荒赤水之畔,以及沿途凌风而御,都令她心中若有所动,而此次至青丘,以一云舟管中窥豹,已足见青丘之雄伟壮阔、丰饶不凡。   琴白天性自然,尤其亲近这天然的山山水水,因此更容易受天地感悟。因此,郦秋轻此番带琴白遍游天地,却是巧合的促进了琴白的修为大涨。   不过这些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郦秋婵携着琴白踏着云阶上船,接着郁离和郦秋轻对视一眼,耸耸肩也上了船。   巍巍云舟,在云海中穿行,疾且稳。   云舟内部亦是华贵与舒适并存。地上、坐席与锦杌上均铺有厚厚软软的绒毯,最里的纱帘下还置有一张柔软如云絮的美人榻。临窗亦有小几,几上摆有茶点,点心精致,茶水灵气充溢,在船行时亦是平静无波。   郦秋轻抿一口茶,几番回味,才赞叹道,“姐姐还是如此会享受啊!这雾灵茶似乎比上次的云盏茶还要多上几分灵气,想必是姐姐的茶艺又精进了不少啊!”   郦秋婵素手执起茶杯,小啜一口,细品之后,放下茶杯,撩了他一眼,“上次?真难为你还记得一百年前的茶味……”   唉,郦秋轻心下轻叹,有这么一个斤斤计较的姐姐,他还能说什么呢?   幸好郦秋婵并未抓着这事不放,而是顺便赏了郁离一个白眼,“总比某人好,牛嚼牡丹。”   郁离放下空空的茶杯,摸着鼻子,默默躺枪。   琴白双手捧着玉杯,小口小口的抿着,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女王范大开的郦秋婵,忍俊不禁。   “哎,又有点儿困了!”郦秋婵打趣完两位苦哈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是身怀六甲,却也是曲线妖娆妩媚,尤其她极为艳丽的眉眼间尽是慵懒的风情,更是风采迷人。   “那赶紧休息,别累坏了。”即将升任奶爸的郁离屁颠屁颠的扶着他家娘子去榻上休息,生怕晚一秒就累着一般。   “妹妹,等我醒来,咱接着聊啊!”郦秋婵一边打哈欠,一边回过头跟琴白招呼,还朝着郦秋轻挤眉弄眼,那明显不怀好意的神情,分明是在说:弟弟,我可给你腾出机会了,你要好好把握啊!   琴白乖乖应了,而郦秋轻则是无奈的抽了抽嘴角,转过头不理会。   郦秋婵轻笑一声,靠着郁离优容上了二楼。   窗外蜿蜒的藤蔓散出淡淡的香气,琴白好奇的托着腮望着窗外,惊羡地望着这位于南海辰巳之地,地方各五千里,去岸二十五万里的青丘之国!   云舟穿梭于云海,隔窗而望,烟浮雾横,云泽万里——远处扶桑日出,浮波涌金;自远而近,浮空大大小小或连绵或零丁数十座岛屿;岛上大多郁郁葱葱,各有林木山水,稀疏人影,又隐隐透出巍巍殿宇的光华;亦有岛上浮着仅剩半壁的悬岛,灵药、玉英丰饶,甘泉、醴液充沛,嶙峋怪石间又有灵泉飞瀑,落入底层岛中汇聚为湖,湖畔生长有百人合抱的大树,树冠又围着上岛,看上去像是托起明珠般奇异;有的岛上全被高大茂密的树木交织覆盖,树林阴影处又时有五色荧光闪现,神秘诡谲;有的岛上却有连绵山峦,有的岛上却是奇峰突起;如此各般不同,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宏伟壮美至极!   琴白看得心醉神迷,目不暇接,一双乌黑的眼眸盈满欣羡,流光婉转,顾盼神飞,两颊因激动而晕染红霞,比那染了霞光的桃花还要娇丽!   郦秋轻斜倚在她对面,那如烟花乍然盛放的灿烂笑容不觉深深映入他的眸中,激起深处的波澜,不知何时便会澎湃汹涌。   他忽然觉得心中莫名有种奇怪的酸涩一闪而过,仿佛那烟花盛开在眼底心里,燃尽成灰,灼伤了双眸,淹没了心底。   不由自主的,他覆上左胸,想要抚平心中那仿佛硌在心底某处的不舒服之处,却似乎有种滋味难辨的感情沿着血脉蔓延到了身体各处,酸酸软软,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琴白将头探出窗外,不经意间露出白皙如玉优雅修长的脖颈,落入郦秋轻的视线,不知怎的,他想要躲闪。   “先生,这里真美!”琴白轻轻感叹,“就像做梦一样!不,比梦还美得多!先生,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郦秋轻别过脸,朝向窗外朗笑出声,“是啊,这就是我幼时生活的地方!”   “真好啊!”琴白憧憬的望着窗外,感慨轻叹。   直到云舟行至终点,青丘狐族族长之殿,紫府宫前,两人都再无别话。琴白只默默的看着风景,郦秋轻……谁知道在看什么呢……   郦秋婵也已睡了一觉醒来,由郁离搀着,引着二人下船。   刚刚下船,琴白便听得一个格外清甜软媚的女声娇娇喊道,“郦哥哥,阿姝好想你啊~~”   循声望去,得见娇艳妖娆的绯红裙裾临风而舞,赤发金瞳的狐族少女赤足翘首。 作者有话要说:     琴白的第二位情敌终于出现鸟(第一位果断要是郦秋轻梦中的女子啊)~~~   那么,这位娇俏可爱的狐族少女是不是郦秋轻要找的赤衣金瞳的女子呢?   答案下一章揭晓~   群么么~   这么久都木有更新,还在看的绝壁是沐沐的真爱啊~   长期笔荒之后,感觉寒假的到来才是福音,今天先小小的放上一章,等一周以后寒假开始,就要每天努力码字,争取尽快完结了!   ☆、第四十一章灼姝      郦秋轻乍见那艳红绚烂的衣裙也是一愣,下船的步子稍稍犹豫了一下,才浮上一丝温和的笑容,道,“原来是小灼姝啊!许久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灼姝小嘴一撅,上前亲密的挽起郦秋轻的胳膊,撒娇般晃了晃,软软的嗔道,“阿姝去年就过了成年礼,郦哥哥都不来,阿姝不依!郦哥哥要补偿阿姝才是!”   一旁郁离小心扶着的郦秋婵捂着嘴,笑的眉眼弯弯,“阿姝还是这么的爱记仇呢……”收获灼姝一记没有杀气的软绵绵的嗔视,才轻轻的推了一把郦秋轻,道,“弟弟你还是赶紧想想,该怎么让阿姝消气才是~”   郦秋轻苦笑的摸了摸鼻子,似乎被灼姝晃得头晕,摇头既无奈又宠溺的叹道,“唉,阿姝别晃,让我想想……”   “哼!”灼姝骄傲的扬了扬小巧琼鼻,得意又霸气的宣布:“不让我满意可不行!”又低下声殷殷问着,“郦哥哥这次就不走了吧?秋婵姐姐没几天就要生小宝宝了,还有……”   郦秋轻一一答着,忽有所觉,回头看向琴白,恰见琴白似天真笑着,便放心的转过头,却错过了那一双黑眸中闪过的落寞。   琴白看着前方亲亲密密宛如一家人的四人,心中的酸涩愈来愈浓,面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却不经意间对上一双金瞳,那目光中的骄矜与警告毫不掩饰。   她没有理会,只安静的垂下头去,纵然心中思绪万千,尽都藏在那又长又密的睫毛之下。   那个女孩,正是赤衣金瞳模样。先生说的梦中女子,就是她么?   确实美丽活泼,娇艳骄傲。   看上去和先生很亲昵,是以前就认识吧……这样,也挺好的……嗯,挺好……   既然找到了她,先生也就会留在这里吧?也是,找到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寻找了……那自己呢?也就该离开了吧……那,还是回青阳山吧……还好,还有琴筑,她就呆在琴筑,慢慢等待——等待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等绯鲤回来?还是等时间流逝?抑或是……   思绪飞远,渐渐心乱如麻。   “琴白?”   仿佛从天边传来的声音,她恍然回神,抬起头却撞上郦秋轻深沉略带疑惑的目光,呆了瞬间,发现前方几人都在诧异的望着她,才仿若受惊的小兽般期期艾艾回答,“哎、先、先生?”   郦秋轻温和的点点头,心头却因为方才见到的那双雾蒙蒙水润润盈满愁思的莹莹翦瞳而略过一丝紊乱。   与此同时,灼姝似乎察觉了什么,望向琴白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郁离仿若未觉,只一心扶着他心爱的妻子。   郦秋婵察觉这片刻的尴尬气氛,赶忙朝琴白招手,待琴白顺从的走到她身边,才亲昵的拍拍她的手,对郦秋轻故作嗔怪,道,“都是你,也没注意着你家的小徒儿累了一路,还不赶紧带人家休息去!”又对灼姝笑道,“阿姝,先借你的郦哥哥一用咯,你也正好想想该怎么罚他呢!”   灼姝神情丝毫未变,依然盈盈笑得甜美,“秋婵姐姐,就让我领郦哥哥过去就行了!郦哥哥的补偿,我可要好好想想才行呢~”   郦秋婵无奈的冲她的额头虚虚一点,道,“好吧,你这个小机灵鬼!”又指了指灼姝身后沉默而立的男子,吩咐道,“木羽,你也随她过去吧。”   灼姝苦恼的撇撇嘴,像只发怒的小老虎般向郦秋婵做了个鬼脸,拽着郦秋轻的长袖跑远了。她身后那个沉默的男子,彷如影侍般形影不离的跟了上去。   琴白愣了片刻,被郦秋婵推了一把才远远缀在三人身后。   此时,郦秋婵若有所思的看着几人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倚着郁离,朝一旁等候多时的老管事点头示意,慢慢散着步到执事殿。   路上,一直沉默的郁离才缓缓道,“没想到过了多年,灼姝她的心思竟还没有变。”   郦秋婵一手扶着小腹,一手搀着郁离,目光凝在不远处那片飘着花瓣的桃花林,忽的淡淡笑道,“这却未必。阿姝她还是小孩儿心性,对阿轻其实只是对兄长的仰慕,加上阿轻从不像其他人那般追捧她,她好胜心强罢了。”   郁离点点头,小心扶着妻子跨过石阶,才继续道,“可是,灼姝这般,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意识到呢……”   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们都不忍心让这个如花般美丽的女孩儿伤心。   郦秋婵却想到阿轻和他的那个小徒儿,慢慢笑了,“或许,也未必会很久。”   那边郦秋婵和郁离亲亲密密的谈话,而这一边,灼姝半分都不愿意与郦秋轻分开,拉着他的手臂说个不停,“郦哥哥,半个月前阿姝就听说你要过来,早早的就等着你过来了哦!郦哥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回来看看阿姝呢?有没有遇到好玩儿的事情,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啊?还有我的成年礼,郦哥哥可不许忘了!对了,前几天,我还和阿羽打赌说,秋婵姐姐的宝宝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呢,我猜是男宝宝,阿羽不爱说话,就默认他选女宝宝了。这次郦哥哥回来了,若是阿姝输了,赌注就拜托郦哥哥了!还有,阿羽越来越木木呆呆了,一点儿都没有郦哥哥好!……”   郦秋轻苦笑又无奈的听着灼姝唠唠叨叨,幸好不多时便到了住处,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没等他站好,灼姝已经拉着他推门而入,话语不停,“郦哥哥,秋婵姐姐说,你的秋玉轩会一直给你留着,前两天我才吩咐他们好好打扫了一番,你看,摆设什么的,一点儿都没变!”   郦秋轻在桌边站定,沏了杯茶,递给灼姝。灼姝欣喜的接了,一口饮尽,坐在锦凳上托腮痴痴望着郦秋轻,两颊生晕。   郦秋轻被灼姝看的不好意思,尴尬的瞅了一眼也颇为不自在的琴白,轻咳两声。   灼姝才猛然醒悟般,看了看郦秋轻视线所在,浅金色的凤瞳不耐烦的眨眨,被郦秋轻瞥了一眼,才不情不愿的对琴白道,“你就是郦哥哥的小徒弟?你就住在郦哥哥的隔壁,跟我来吧!”   琴白望了一眼郦秋轻,“嗯”了一声,跟着灼姝去了隔壁。   木羽腰间携剑,转身一步不错地跟着灼姝。不过片刻,屋中便只剩下郦秋轻独自一人。   郦秋轻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着窗外那一丛碧竹,目光沉凝。   “郦哥哥,等我回来哦!”窗前忽然冒出灼姝的古灵精怪的脸,笑嘻嘻的冲着郦秋轻吐了吐舌头。她身后的琴白也神色复杂的盯了郦秋轻一眼,接着是目不斜视的木羽。   郦秋轻不由也呆愣了片刻,才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灼姝将琴白领到郦秋轻房间的隔壁,嘴里不住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秋婵姐姐怎么安排的,竟然让你住郦哥哥的隔壁!这样的话,岂不是让我住到郦哥哥房间里,才能比的过……”   私语着,她也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越来越红。   琴白沉默的跟着她进了房间,还未站定,灼姝便不客气的在桌子旁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只喝了一口,便将茶水放下,极不耐烦的模样。   琴白也不做声,只拿一双乌黑水润的杏眸静静的看着灼姝。   灼姝被那乌黑纯粹的眸子看的心中不舒服,好似自己做了什么欺负了她的事情般有些心虚,却又鼓起勇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昂首挺胸的走到门前,游移的目光斜睨着琴白,仰着下巴,如同宣战般大声宣告,“郦哥哥是我的!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徒弟,不许喜欢郦哥哥!”   说完,昂着头转身大步离开,身后时刻跟随的木羽也一步不落的跟上。   留下愣怔的琴白,呆呆的看着门外依然苍翠的竹枝,和那依竹而生的粉白繁花,慢慢闭上了眼睛。   喜欢……是不许,就不会的么……   若是,那心中如海潮般无尽蔓延的苦涩,又该如何休止呢?   何况,他想必已找到了那个梦中的女子,她的喜欢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灼姝离开琴白的房间,转头去了隔壁郦秋轻的隔壁,将木羽关在门外。   虽然警告了那个让她不喜的郦哥哥的小徒弟,但她仍然不放心,必须要再嘱咐郦哥哥一番。   她围着郦秋轻转来转去,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扰了她的郦哥哥的清净,反而纠缠不休的央个肯定的答复,“郦哥哥,你只能喜欢阿姝!你可一定不准喜欢上你的小徒弟!”   郦秋轻坐在桌边,伸手按了按眉头,不知道灼姝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能笑着安抚她说,“阿姝,不要乱说!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灼姝不依不饶,“不嘛,郦哥哥,你得答应我,不许和她在一起,更不许喜欢她!”   郦秋轻依然耐下心来,跟她讲理,“她是我的徒弟,教导她是我的责任,我怎么可能把琴白丢下不管呢?那不是为师之道啊!”   灼姝使劲摇头,一头红发光华灼目,挽发的流苏玉坠彼此相撞,叮叮咚咚颇为好听,她的声音也分外的清甜软绵,“不要,阿羽的师父就不管阿羽的啊!要不,郦哥哥不要当她师父好了!”   郦秋轻也无奈叹息,声音也不由沉了下来,“不要胡闹,阿姝。”   灼姝央求不得,耷拉着好看的秀眉,迷蒙着浅色金眸,撅着粉唇,一脸的不高兴。她哀求地望着郦秋轻,郦秋轻却似乎被她的纠缠不休烦到,转过头不去看她撒娇的眼神。   灼姝鼓着嘴巴,鼻子哼了哼,闷闷的站起,也不见郦秋轻挽留,重重的“哼”了一声,用力地甩袖离开,甩得头上钗环叮叮作响,门也被大力关上,连床帏前挂的金钩也被震得一颤。   待灼姝走后,郦秋轻面上才浮上一丝复杂的情绪,手中握的玉杯已裂开,溢出清清冷冷的茶水。   明明只需要一个“好啊”或者“我不会”,就可以免去灼姝的唠叨,却不知为什么,他竟下意识地不想直接答应灼姝的那个无理要求。   为什么?   他想到琴白。为什么一想到“不许喜欢她”,他的心就愀然一痛,根本无法开口?   难道,是因为……   答案明明就在舌尖,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也似乎下意识的避开了那个想法。   他,似乎……   眼前滑过一道面容模糊的身影,他感到丹田倏然一震,思维立刻从之前的思绪中拔出。   是那个赤衣金瞳的女子?她究竟是谁?   郦秋轻暂时压下复杂情绪,细细检查方才的丹田变动,金色的灵力依然缓慢有序的在丹田、经脉中盘旋流淌,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丹田附近的灵力流动似有凝滞,仿佛有一道透明的结界般。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锁心诀造成的,但也深为这种变化而犹疑不定:据他所知,没有任何一种法术咒诀,能够在丹田之中形成结界,何况,这结界似乎还正在生长,并未完全形成。   然而,锁心诀却又并非他所熟知的,难道这一结界就是“锁心诀”之奥妙之处?锁住丹田处灵力,届时天劫一来,他无法调动灵力来对抗天劫?   若是如此,锁心诀该如何破解?该如何阻止结界形成?   他隐隐摸到了一丝思路,却总觉得并不会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另外,哈罗,大家好,我是存稿箱君~主人在家木有办法上网,所以目前的更新就拜托给我了~更新时间定为中午13:00~~~如果发现又又又又又断更了……   请大家相信,一定是主人在码字中!看我真诚的双眼~( ⊙_⊙ )      ☆、第四十二章 银      灼姝离开郦秋轻房间时闷闷不乐,灼姝走后郦秋轻自己也心中不舒服。   这一切的原因,琴白也很郁闷。   这些天,她基本上遇不到郦秋轻。想也知道,郦秋轻一定是和那个红衣赤发、名为灼姝的女子在一起。吃醋的她闷在房间中更添抑郁,最后还是在郦秋婵的建议之下,到青丘的岛屿间转一转,散散心。   当日所见青丘景色,只是概览。而此次,纵容自己御风于江泽云端,满目奇异景致,宛如仙境,确实放松心情。尤其当她登临一座尽是郁郁青葱山峰的岛屿时,那与青阳山极其相似的景色,一下子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于山巅临风而坐,目之所至,尽是云海横波,掩映苍翠,宛如天宫之境。琴白极目远眺,任过往山风吹动长发、衣袂,这几日间,胸中积压的郁气似乎也被风吹走,清清朗朗,开开阔阔。   烦乱那些事情做什么呢!先生说过,修妖之路漫长久远,再多因缘纠葛,不过是在漫漫岁月中消磨殆尽。莫要强求,顺其自然便好。所以,纵然先生看上去并不对自己的感情认同,却也不会强烈反对;而自己,坚定内心的想法,于心无愧无悔,也就足够了。   至于先生喜欢着谁,最终又会和谁在一起,这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强求的事情。当然,自己的内心总是期待着自己的爱情能够圆满,可即便最后结果并不圆满,此时,心中情感早已不随自己控制,纵然预料到结果,却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既然如此,还烦乱那些事情做什么呢?保持本心不就好了么?   想通了,琴白不由为自己这些天的郁郁而自嘲,洒脱一笑。   恰有云上万里浮金,淡金色光辉柔软温和,一点一点染上那浅绿的衣角,从那被云纱裹住的纤柔腰肢镀上白皙如玉的脖颈,再到墨黑的发中晶莹闪烁的玉钗,仿佛连清脆的碰撞声都如金石,美轮美奂。   她无声的笑,眉目如月,细碎的金辉漫上卷翘浓密的纤长睫毛,漫上如水翦瞳,如光影漫上清泉,如月光漫上宝石,流光宛转,顾盼生辉。   郁郁苍苍的山巅,金色光华,静坐的女子,如夏花之绚烂,如秋叶般静美。   美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惜,总是有些眼神儿不好的,偏偏要来打扰。   “美人儿啊!真乃美人儿啊!”不急不缓的掌声和轻佻的赞美从身后传来,“如此美人儿,真应当金屋藏娇!”   琴白心情正好时,被这个不速之客打断兼调戏,不由皱了皱眉头。看向来人,却是一个满面桃花、神态风流的银发灰眸的陌生男子,而且那男子一手持着银扇,一手却搂着位衣薄衫轻、容色媚佻的妖娆女子,心情愈加糟糕。   然而她没怎么应付过这等风流浪荡子,不知该如何应对,何况由于两人本身修为的差距压制,让她对这只修为强过自己的妖心生警惕,并不愿出声应答,只是沉默的化出竹剑,横在身前。   “哎呦,美人儿,别动怒么~虽说美人儿宜笑宜嗔,”银发男子也不生气,用扇子挑起身边妖娆女子的下巴,轻薄地捻弄几分,看到那名女子讨好的献上柔媚一笑,才继续拿一双艳丽多情的桃花眼痴迷的看着琴白,道,“可是,美人儿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公子说的是。”他身边的女子柔柔应道,纤纤素手顺着那银发男子的银灰色衣衽处探入,轻拨慢抚间,衣袍已是敞开,露出白皙的胸膛,那妖艳女子便柔若无骨的攀到男子肩上,艳丽的红唇间的丁香小舌探出,从颈侧到胸膛,宛如拨弄琴弦般在如玉的肌肤上挑来挑去,似乎还有渐趋深入的走向,轻轻喘息间,流出婉媚至极的声音,“这位小美人儿正该多笑笑,最好随了公子,和媚娘一起做亲亲密密的好姐妹,可好?”   “哈~”银发男子任那身体如蛇的媚娘在他的身上游离攀缠,奖励般在媚娘的如丝媚眼间印下一个响亮的吻,神色却清冷无波,“媚娘说的真是对极!”不慌不忙的用扇子止在媚娘白生生的下颌,温柔起来简直能迷死人的眸中潋滟水光,仿若十分深情的看着琴白,问道,“美人儿说,是么?”   那盯过来的目光虽色,却并不十分淫邪,然而对面场景却极端的非礼勿视,琴白垂了眼睛不去看,那问题显然也并不是非要一个答案,无论如何回答都只会被再进一步的轻侮。琴白在青阳山也是自在随心、算是被郦秋轻宠惯了的,绝对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性子,当下也顾不得自己做客的身份,也顾不得修为力量的压制,无端端受此番侮弄,忍辱负重实在不是她的性格,当下提剑一指,脆声道,“休要多说!”   “哟,还是个烈性子的!”银发男子也调笑般对怀中的美人道,抱着美人便迎上琴白的竹剑,只用银扇便卡住竹剑,低声沉沉一笑,道,“这样看来,竟还是发怒时候,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呢!”   “公子说的是。”媚娘也吃吃地笑着应和,轻呻慢吟。   琴白一挑剑尖,折腕横剑,灵力顺着剑势划了一道碧绿的弧线,击在银扇上,击出一道白色剑痕。顺势侧身收剑,依然横于身前,蹙眉渺目,警惕的看着对方。   “哎呀,公子!”媚娘先惊叫一声,红唇顺着银发男子持扇的手吻上那柄银扇,随着她吐气如兰,那银扇上的剑痕竟恢复如初!   琴白深知此人绝非自己能够对付的了的,不由退了一步,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愿。   银发男子忽然笑的更为迷离艳丽,一时间美貌更胜他怀中宠妾媚娘,他先是轻轻浅浅的笑,继而笑的更加妖妖娆娆,笑声格外轻柔婉和,此刻却诡异到极致,“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他才眯起桃花眼,仿佛暗送秋波般柔柔看着琴白,看的她脊骨发凉,才边笑边道,“真是好一个美人儿啊!我原以为是个好逗弄的小宠儿,却原来是个带刺儿的小竹子!小宠儿□□□□也就是了,带刺儿的,却是要将刺儿……拔掉才是!”   话音刚落,也不知那银发公子何时动作,如何施法,眨眼间,琴白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便已到琴白跟前。   银扇牢牢卡住竹剑,银发男子的脸庞近在眼前,甚至灼热的呼吸也喷吐在她的耳边,痒痒的,她还后知后觉的盯着顺着竹剑缓缓爬上她的手指的美人红唇,莫名的冒出一个想法:这女子的触感,好像有点儿软软的?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想着别的人?”   耳畔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呼吸侵润耳珠,令琴白不由浑身一颤,强烈的压迫感无孔不入,即便迟钝的她也本能地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感觉,仿佛是作为猎物被强大的野兽盯住的感觉。   危机时刻,她自知无法挣脱,却不甘被困,眼看那男子越靠越近,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她寻求一切解脱之机。   于是,一阵青烟过后,方才还宛若一切尽在掌控的银发男子,连同他怀中的妩媚女子,便都只得望着地上呆呆木木的一竿青竹,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不知哪个角落中蹦出一个红衣赤发的女子,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哎呀,哎呀,笑得我肚子都痛了!哈哈哈,实在是、实在是太可乐了!阿银啊,我一定、一定要把这件事广而告之!哈哈哈!我不行了,实在是太逗了!”   她的身后,木羽仍面无表情,面容无一丝波动。   呆若木鸡的银狐族少族长,银,终于像是泥塑解封般,恼羞成怒,“灼姝!你敢!”   笑了好一阵子,灼姝才缓下劲儿来,捂着肚子歇了会儿,才依旧满脸笑容的看向银,“阿银啊,你的风流囧事,我这儿可攒了不少,这下又多了一件!”   银咬咬牙,又气又怒,却没处发,只能恨恨道,“你想要什么?”   灼姝目光点点地上一动不动的青竹,半是警告半是解释道,“这是郦哥哥的小徒弟,青丘的客人。”   “郦叔叔回来了?”银愣了下,接下来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没怎么反对,看到脚边随风微动的小小竹叶,不由又好气又好笑的恨声说,“我再如何风流,也是不会对一棵竹子怎么样的!”   灼姝又忍俊不禁,嘻嘻笑了起来。   地上的小小青竹晃了晃竹叶,等了片刻,才一道白色光晕,化出了琴白,依然警醒的盯着银。   经过方才一番波折,银看到琴白也有些囧,摸了摸鼻子,嗤笑道,“你放心好了,不过百年的小小竹妖,我还不放在眼里!”   琴白没说话,脚步往灼姝那边儿动了动。   灼姝没太在意,拽过琴白,却朝着银大笑道,“没想到无往不利的阿银你也有攻不克的美人啊!”说完,便拉着琴白御风而走,身后跟着影子般的木羽。   剩下银站在原地,反倒是好胜心起,琢磨着,“郦叔叔的小徒弟?有趣,有趣……”   自此,银反而对琴白以追求之名行纠缠之事,惹得琴白不堪其扰,郦秋轻也因此烦闷不已。却是后话。   而拉着琴白离去的灼姝,经过一番大笑和狂奔,胸中郁郁之气一扫而空,心情颇为舒爽,看琴白便顺眼了几分。   她这几天在郦秋轻那里受挫,闷闷不乐好几天才出来散步,路过此地看到受到银纠缠的琴白。她本不喜琴白,想着先让琴白吃些苦头,比如惊惧战战之后再出手救她,顺便教训教训阿银出出郁气,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如此奇葩,琴白此人竟是那般呆萌有趣,原本就只是不爽,却没有几分恶感的她,这下没了不喜,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回我救了你,你以后就不要跟我争郦哥哥了!”她放开琴白的手,故意恶声恶气的说。却见到琴白嘟着嘴不说话,只专心揉着被她捏的发红的手腕,那有点儿委屈的小可怜模样儿蓦然变得特别讨喜,她才红着脸,期期艾艾的缓声道,“不、不过,只要你别想着让郦哥哥只喜欢你一个,尤其不要想着让郦哥哥不喜欢我,那、把郦哥哥分给你当师父,也不是、不可以的!”   琴白依然嘟着软软的嘴巴,糯糯地小声道,“先生本就是我师父……”   “哎呀,你就别废话啦!”灼姝几乎要跳脚,拿手去捂琴白的嘴,软绵绵的,像云朵儿般柔柔的,一下子让她脸红的比那绯红的衣裳还要艳丽!   “唔唔!”琴白不明所以,看着红艳艳的衣裳,后知后觉的想着:要是把她介绍给阿鲤,想必她俩会成为好朋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傲娇的小姑娘,灼姝,可爱咩~~   存稿箱君偷偷告诉大家,本来,主人想给银取名叫做银时的(啊喂……),毕竟“银X”的名字很难取么(摊手)~   不过考虑到此处完全没有银时君的性格设定,还是单名了“银”,熟了就叫“阿银”就好了~      ☆、第四十三章 闲聊      自上次发生的山顶囧事之后,灼姝与琴白突然变得亲密起来。   好吧,其实是灼姝不耐烦总在郦秋轻那里碰钉子,她又对琴白有点儿喜欢,兼之她觉得,作为郦秋轻的共同爱慕者,她和琴白算是同盟者般,好似有什么秘密都不必再瞒着,所以常常拉着琴白这个新玩伴在青丘四处玩耍。   琴白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早已认为郦秋轻找到了那个赤衣金瞳的女子,她不尽落寞之余,有灼姝拉着她到处转一转,也算的上散心了。   唯一不合心意之处,便是两人偶尔散心过程中,时不时会冒出那个奇怪的公子银,送点儿花儿,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幸好那个媚娘不在。   她偶然和灼姝说起媚娘,十分不解,“若不是那人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时时刻刻带着?若是喜欢之人,又为何能够当着她的面,与其他的女子拉扯不清?”   灼姝听后,大笑不止,见琴白的确疑惑,才为她释疑,“你是不知道阿银那个人,好面子的很,自诩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其实啊,他每次调戏,结果都是囧上加囧。我偷偷的告诉你,那个媚娘,表面上是他的宠妾,其实是他的法宝——九尾之一,幻化而成的。他就是觉得那样子更能表现他的风流不羁而已啦!一开始大家还信以为真,几次之后,大家就都知道媚娘的真实身份,没人当真啦!他也就能欺负欺负你们这些第一次见到的人,‘一招鲜’而已!”   琴白听了个目瞪口呆,“还有这样的啊……”   “可不是!”灼姝聊起八卦,真叫一个侃侃而谈,尤其是比她辈分略低的阿银,那等自恋自大又傲娇得可爱,还擅长囧事制造,“我和阿银从小就认识了。那小子,真是打小儿就爱招惹桃花,偏偏桃花都不理他,每次都特别囧特别逗。我跟你说,我俩见面的第一次,真还是开裆裤的时候,他还不会跑呢,就会跌跌撞撞过来招我,结果被我一巴掌啪在脸上,当时那小子就哭的稀里哗啦的,害的我也被爷爷臭骂了一顿。后来说起来,我俩还是表亲呢,他该是我表侄子一辈儿的吧,他倒从来没跟我叫过表姑……”   “他好多的糗事儿都被我撞到过!有一次,他闲着没事儿,去北荒调戏了个姑娘,那姑娘性子烈极,当场发飙,结果阿银就被那姑娘劈头盖脸的打了个鼻青脸肿,屁滚尿流的滚回了青丘,在我那儿躲了十天半个月,消了肿才敢出门……”   “还有一次,他路过一家佛寺,看上一上香的女施主,非要跟人家回家去,结果被那佛寺的大师念经度化了整整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俩眼都是蚊香眼儿,以后遇到寺庙就避着走……”   “最有意思的是前不久,他偷看人家洗澡,非要拉着人家要负责,结果,结果那洗澡的正是俊美无匹的凤族少族长凤鸣神君!偏偏这还不止,他不想负责,凤鸣神君却又不放过他了,追着他非要娶他,吓得他老老实实躲在青丘消停了好几个月!”   “好不容易冒出头来想放放风,偏偏又遇到了你!我还是觉得你这事儿最囧,最逗了,想起来就好玩儿,哈哈哈……”   说着说着,灼姝又回想起当时场景,笑倒在地。   有那么好笑么?琴白无奈又无力的想着,双手托腮,摇头叹着气。   “阿姝,又在说我坏话?”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却是偷偷摸摸的,披着一身青色披风,在这片青葱草地上,倒也掩饰的不错。   灼姝笑够了,坐起来,正色道,“阿银,我可不是你的阿姝。”   银愣了下,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灼姝继续正色,“要叫,也该叫阿姑!”说完,又继续哎呦哎呦的笑倒。   银再看不出她是在耍他,也枉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了!偏偏又没有什么有效的治她的法子,只能放放狠话,“阿姝你再胡闹,休想下次让我当挡箭牌!”   灼姝嘻嘻一笑,拉着琴白,偏着头得意道,“现在不用你了,我有了新挡箭牌——琴白了!而且,现在我哪儿还敢让你当挡箭牌,还不被凤鸣神君烧了?”   银威胁不成,又被反调戏一番,真是气的要跳脚,几乎就要暴走了。   灼姝眼瞅不妙,抬眼看向空中,“看,凤鸣神君!”   银却只当她在诈她,还在气咻咻的道,“哼,这次你休想再骗我!凤鸣他分明在东海看他表妹精卫!”   一道金光闪过,高大俊美的金冠墨发男子已站在他的身后,伸手拦腰箍住银的身体,低声笑道,“哦,小银竟然这么想我么?连我去看表妹的消息都打探的清清楚楚……不过,我思念小银,所以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是不是很感动?”   银来不及防备,只够狠狠瞪了他胳膊肘往外拐的不靠谱小姑一眼,挣不开凤鸣的桎梏,只能破口大骂,“感动个屁!凤鸣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凤鸣既不生气也不着急,仍然不紧不慢的说,“你躲了我五个月,我找了你五个月,想必身体应该休息好了吧?不然也不会不安分的出来勾人了!来,跟我回去,我会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混蛋,应该是怎样的!”   说完,打横抱起挣扎不休的银,向灼姝点点头告别,再次化作一道金光。   只远远的听到阿银的不甘嘶吼:“放、放手啊!混蛋,不要公主抱啊!!!!”   灼姝和琴白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真是恩爱呢!”   “是啊是啊!腹黑攻和妖孽受,真是对好CP呢~~”   异口同声:“英雄所见略同啊……”   偶尔,灼姝也会想要八卦八卦琴白。她用肘部鼓捣了下琴白,“哎,阿白,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郦哥哥的?”   琴白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哎……好像一天一天的,不知不觉的就放不下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呢?”   灼姝骄傲的回答,“当然是我第一次见到郦哥哥的时候啦!那个时候,我才一岁大,被爷爷抱去秋婵姐姐的紫宫殿,那个时候我还没名字,我父母亲早早飞升,没来得及给我取名,所以就去问问秋婵姐姐有没有什么好听的名儿。那天,郦哥哥抱着我说,‘好漂亮的一只小狐狸!毛色灼灼如日,就叫灼姝好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大哥哥好漂亮啊,他还夸我漂亮呢!还夸我毛色好,给我取了名儿。所以,我就决定,我喜欢郦哥哥啦!”   琴白想了想,问,“那你爱他么?”   灼姝莫名其妙,道,“喜欢不就够了么,为什么要爱郦哥哥呢?”   琴白语塞,默了片刻,才涩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灼姝转头看了看低眉的琴白,俯身握住她的手,关心道,“你不开心了?是因为你爱郦哥哥么?”   琴白不想让灼姝担心,用力眨眨眼睛,仰头笑道,“或许是吧……”   灼姝侧着身,和琴白面对面躺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琴白尽管瘦了,却依然有些微微嘟起的脸颊,心中像是羽毛挠痒般,特别想戳一戳肉肉的脸颊,顺口便道,“既然不开心,为什么不只是喜欢呢?不爱难道不可以么?”   琴白抬头看着天空,碧空如洗,或有三两白鹤悠悠飞过,待心中情绪稍稍平复,才淡淡的笑着回答,“不可以啊……一旦爱了,就像是无法停止的游戏,除非把爱消磨干净,或是海枯石烂,或是天崩地裂,或是时间尽头,才能够停止啊!”   她偏过头,与灼姝认真聆听的浅金色双眸对上,认真的说,“阿姝,我真的很羡慕你啊!”   羡慕你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心无旁骛的只是喜欢,羡慕你还未尝到爱情之中的苦涩,永远这样甜蜜欢乐,更羡慕,你就是那个,他放在梦中心上的女子啊!   “可是,”她缓缓的垂下头,一字一顿,格外郑重道,“即使再活一次,无论再活几次,我仍然会选择爱他,直到,或许是生命的尽头。”   “为什么?”灼姝不明白,“如果有痛苦,为什么还要坚持?”   琴白蓦然想起那个沉默如水的夜晚,她恍如梦中般,重复着那天的话,“灼姝,你知道烟花么?只有片刻绚烂,转眼便化为灰烬,灰飞烟灭。”   “烟花,又名爆竹。”   “有些竹子,偏偏会因为喜欢那一瞬间的高贵绚烂而奋不顾身呢。”   “纵然粉身碎骨,又有谁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呢?”   “为了纯粹极致的爱情,哪怕化作一丛烟花夜雨,也无怨无悔。”   “灼姝,我就是这样的一竿竹子啊……”   灼姝悄悄看着琴白,她闭着眼睛的睡颜,宛如不知事的孩子般柔软天真,让人柔软到了心底。   她转过头,继续望着天空,莫名的,眼前出现了那个木木愣愣、总穿着黑色衣服的小木头男孩儿。   而身侧的人儿,紧闭的长睫抖动,两滴晶莹的泪滴落入草丛,仿佛是傍晚凝出的晚露,随风没入土中,再寻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吐槽:目前本文已远远脱线……完全是琴白历险记啊,找不到琴白和郦秋轻的互动啊……(+﹏+)~   下章一定要开始他们的二人世界!(握拳)      ☆、第四十四章 生产   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郦秋婵没经过什么痛苦就顺顺利利的产下一对活泼可爱的小狐狸,一公一母。   灼姝虽然年龄比琴白大上许多,可在青丘一直是被当做小孩子宠爱着,所以也一直都是孩子心性,看过那一对龙凤胎之后兴奋了一阵子之外,剩下的也就是懊恼之前和木羽的打赌落得个不输不赢的结果。   当然,在她耍赖之后,不怎么争辩的木羽就被默认为是输了,不过也没什么惩罚就是了——除了要求他连续一个月每晚收集半夜时分的夜露,做为她最近研究的无名丹药的成分。   由于灼姝总是拉着琴白寻找一些莫名其妙的材料,比如凌晨初开的五色昙花瓣,又如七片叶子的六叶玲珑花,等等,琴白对她脑子里奇奇怪怪的自创炼丹丹方烦不胜烦,听说之前一直是木羽替她跑腿收集,深深对她叹道:“除了木羽,真的没人能忍你一辈子了啊!”   灼姝脸上稍红,冲她皱了皱鼻子,“你就嫉妒我吧!郦哥哥我可以分给你,木羽——你是抢不走的!”   琴白瞥了个白眼:没人说要抢好吧?   相对于灼姝的不以为然,甚至是对自己受宠地位的担忧,琴白对于这一对可爱玲珑的小狐狸,却是喜欢的不得了,几乎每日都巴巴儿地去看。   小狐狸们刚刚出生的时候,尚不能熟练使用法力化出人形,浑身光溜溜皱皱巴巴的,不能见风,只能在摇篮中闭着眼睛爬来爬去。不到一个月,小狐狸身上就细细密密地长了一层绒毛,尖尖的小嘴一拱一拱,格外可爱,看得琴白两眼直冒爱心。   郦秋婵不需要像人间的女子生产完后坐月子,很快便可以如往常般处理公务,只是常常来小狐狸们所在的后殿看看儿子女儿。   琴白对小狐狸们掩饰不住的喜爱令郦秋婵看得十分有趣,她戏言道,“若是这样喜欢,何不嫁到我族,也生一对可爱的小狐狸呢?”   琴白不知想到什么,一下子就羞红了脸,讷讷不语。   郦秋婵也不继续打趣她,望着羞窘的琴白,心中却另有打算。   两个月后,小家伙儿们身上的绒毛蜕变成光滑油亮的皮毛,却是一银一白,继承父亲郁离九尾银狐血脉的是哥哥,而继承母亲高贵稀有的王者血脉九尾白狐的则是妹妹——若无意外,将来继承郦秋婵的位置,成为青丘狐族族长的,便是妹妹了。   不过琴白对这对兄妹的喜爱不分彼此,每日都要和他们玩耍一会儿,这对兄妹也对琴白的气息十分熟悉,甚至比他们血缘上更加亲近的叔叔——郦秋轻还要熟悉,惹得郦秋婵捉住郦秋轻训导了好几回,嘱咐他要向琴白好好学习学习!   郦秋轻摸着鼻子,瞅了瞅虽然披上一层毛皮,在他看来仍然赤果果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以及伏在摇篮边上痴痴看着的琴白,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他和琴白抱着一对小狐狸儿女的场景,莫名觉得……似乎还不错。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陡然一紧,赶紧将画面赶出脑海,郦秋轻再看琴白便觉得心虚,特别是自己早已拒绝了她的心意,既然不喜欢,就不该再给她希望,自己却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欲拒还迎什么的,真的很渣啊……   对琴白的心虚,致使郦秋轻在听到姐姐的戏谑时,反应过大的断然拒绝!   他虽来到青丘,之前因为姐姐将近生产,不愿意姐姐再为他劳心劳力,一直对锁心诀避而不谈;即便生产之后,他也是能少谈到便不谈,只是平时陪着姐姐聊些闲天而已。所以,当郦秋婵某天玩笑般谈到锁心诀时毫无防备。   “锁心诀那般危险,不若在天劫之前,姐姐为你找个狐族的少女,先成亲生娃,留下九尾玄狐的血脉再说?”   “不必!”郦秋轻拍桌而起,情绪有些激动。最近一听到娃娃,郦秋轻的思绪莫名其妙的都会转到之前怎么赶都赶不出脑海的那幅画面,不由反应颇大。   “哦?是不必成亲,还是不必找狐族少女?”郦秋婵饶有意味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杯,勾起嘴角,“莫不是我们狐族女儿不合你心意?也是,不然那么久也不会动心了。要不然……找个像你小徒弟那样的,怎么样?”   郦秋轻神色一僵,几乎以为姐姐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般,摇摇头坐下,掩饰地呷了口茶,道,“我是说无须对锁心诀太过担心。种下锁心诀的雪女当时心神不稳,因此最终只是魂魄破碎,却未魂飞魄散,所以咒诀必然不会造成绝对无法挽回的后果。根据这些年找到的线索,锁心诀并不能直接影响魂魄,只会在天劫时造成心魔干扰,所以,只要我坚守大道本心,说不定最后我们发现,之前只是瞎担心呢!”   “去你的!雪族秘术岂是这么简单就被你看破的?”郦秋婵假装生气地啐了他一口,被他这样一番安慰,到底心中舒缓了些。   “嘻,最多修为尽毁,重新修炼,姐姐到时候还得收留我呢~”郦秋轻和郦秋婵年纪相差两千年余,在姐姐面前耍宝毫无压力。   “找你的小徒弟去!”郦秋婵乌金色的丹凤眸抛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去,道,“你该不会收徒弟就是为了防止到时候没人收留吧?”   “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吗?”郦秋轻撇了撇嘴,目光格外真诚地看着姐姐,道,“最多就是,万一魂魄破碎了,还有个人帮我收收魂魄碎片罢了~”   “还不是差不多……”郦秋婵翻了翻白眼,嘟囔了句。沉默了片刻,才感慨道,“雪女虽说泼辣,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太过决绝,竟是宁肯同归于尽……”   “就算不是同归于尽,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郦秋轻顺口接话。   郦秋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不都是怪你的桃花运,招惹她干什么?”   郦秋轻也挺委屈,“又不是我故意的……”   郦秋婵恨不得拿手指掸他,“当初让你早早成亲你不干,现在弄出这么些个麻烦事儿,不怨你怨谁?”   “当时没有喜欢的人啊……”郦秋轻乖乖受了那一掸,小声抱怨。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了?”郦秋婵一听,有门儿,见缝插针的问。   “我可没说。”郦秋轻目光闪了闪,避而不谈,“等这事儿解决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别耽误人家了。”   不知怎的,他心中蓦地升起一丝期望,若是,若是能顺利破诀,或许,他也可以……   “好吧,劝不了你,只好依你了。”郦秋婵捂着嘴偷笑,纤长的指尖点点他的额头,别有意味地劝诫道,“只是,若是有了喜欢的,可要好好把握。‘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一旦错过,再想挽回,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好好好,姐姐你就别操心了。”郦秋轻连连应声,反过来劝她,“等我小的外甥外甥女会叫小舅的时候,我一定给他们带回个小舅母,好不好?”   “哎,一言为定啊!”郦秋婵这才满意,还有些不放心地道,“这次,你可别敷衍我啊!”   “一定一定,”郦秋轻如白玉般的脸颊也带了点儿淡粉,催促道,“你赶紧看看,宝宝们快醒了……”   “哎哟,尿了!真是,这俩小狐狸崽儿!”郦秋婵赶紧七手八脚地收拾干净,毕竟是第一次做母亲,料理动作还有些生疏,边收拾边哄着孩子,“哎,小臭狐狸,你还好意思笑!哎呀,妹妹也笑了……”   郦秋轻含笑看着姐姐动作生涩却轻柔的照顾着一对儿小宝宝,这些天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某个尴尬的画面而莫名躁乱的心情忽然安定了些,他开始期待,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刻。   或许,如姐姐所说,既然无法避免的心动了,那么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当初自以为为她好的拒绝,是不是伤害到了她?她有没有放弃,会不会离开?   至少,现在她还在自己身边。那么,或许不该再逃避,承认自己的心意,也没什么不好。若她不愿等待——早早让她留在青丘就好;若她愿意等待,无论是重新修炼也好,重塑魂魄也好,等事情结束后,等一切都结束后,他们,也就可以……   她说过,她会坚持本心,应该是愿意等待的吧?   只是,毕竟曾经婉拒,真的是不好意思再去主动跟她说这、这些……   莫名的、觉得心口甜甜的。   幸好,琴白没令郦秋轻纠结很久,就找了过来。   “你要离开?”郦秋轻没想到琴白找他的原因,竟然是要离开青丘,回青阳山去,不由愣住了,同时心中竟浮起一阵恐慌的悸痛,仿佛是害怕失去与放弃的慌乱。   “嗯,”琴白低着头,没有看郦秋轻的表情,声音也低低的,“先生不是找到灼姝了么?慕荣和阿鲤回了青阳山,我想回去看看。还有,我、我还有些东西,想回去拿。”   收到慕荣与绯鲤的传信时,她心绪有些说不清的烦乱,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从青阳山至青丘仅一日之功,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若是此次回了青阳山,偏安一隅地逃避几日,她是会贪恋逃避时的安逸,从此失去坚持的勇气,还是会耐不住思念,不顾一切的再次追随?   “什么叫找到灼姝?灼姝怎么了?”郦秋轻一头雾水,捉住第一句问。   “啊?先生找的,不是灼姝么?”琴白诧异的抬起头,晶亮的眸中满是疑惑不解,软软的问道,“先生不是在找赤衣金瞳的女子么?赤衣,金瞳,都满足啊!而且,先生不是要留在青丘么?我看到管事爷爷似乎在准备什么节礼呢……难道不是……?”   “你这小脑袋瓜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啊?难道是跟灼姝呆久了的缘故?”郦秋轻哭笑不得,摸了摸琴白柔软顺滑的头发,“那是小宝宝们的周岁礼啊!”   说起来,不知不觉也来到青丘一年多了,相对于在赤水的几日,的确很容易被误以为要留在青丘。也是自己之前说的太不清不楚。   琴白仰起头,水润的眸子,嘟了嘟嘴,水润的唇。   郦秋轻看着渐渐已纤浓有度,身量却停在了他的锁骨处的少女,目光从那水润懵懂的黑眸移到水润饱满的唇瓣上,蓦地眸色深沉,清瘦的指节摩挲着宛如丝缎般柔滑的长发,沉声解释道,“灼姝并不是我要寻找的女子。而且,我要找赤衣金瞳的女子,是因为我直觉她与一种叫做锁心诀的雪族秘术有关……”   琴白认真的听郦秋轻讲述了往来缘由,长久郁积在心的滞涩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许久不曾与先生这么亲近,她偏着头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从脖颈处掏出一粒穿着红线的珠子,道,“锁心诀?上次赤水分别前,司幽姐姐给了我这个,还说让我帮忙寻找关于‘锁心诀’的消息,原来是说的这个呀!”   “定魂珠?”郦秋轻瞥了一眼暗紫混沌的珠子,自言自语道,“司幽竟然把这珠子给了你,还说让你寻找锁心诀的消息。这是不信我的意思咯!我回头可要传信给她,说上两句!”   “先生可别!”琴白双手捂嘴,赶紧摇了摇头,央求道,“司幽姐姐说要让我保密的!先生要去信司幽姐姐,不是告诉她我泄密了么……”   “好吧!”郦秋轻无奈又宠溺的一笑,道,“那我先记着,等这事过去,再跟她算总账!”   “谢谢先生!”琴白忙不迭讨好的笑笑,灿然如花。忽然想起什么,把珠子递给他,“那先生拿着这珠子吧!”   郦秋轻摇了摇头,“我暂时还用不着,你就先替我收着吧!”   “唔,好吧!”琴白小心的将珠子挂回脖颈,嘴角止不住的扬起:先生需要的珠子在我这里,也就是先生不会离开了!   郦秋轻不曾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取悦小徒弟的举动,将来竟能够令他万分庆幸,避免他莫大的遗憾!   现在的他,尚不能算到未来,而只是计划着,应该如何与这令他心动的人儿共同度过这剩下的片刻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吐槽:女主和男主终于接头了,终于拐回了言情文……   代主人么么大家~╭(╯3╰)╮   (不许嫌弃伦家的口水!)      ☆、第四十五章 离开      在汇报郦秋轻之后,郦秋轻道,与其让琴白回青阳山,倒不如邀请慕荣和绯鲤来青丘做客。   于是,不过一日功夫,慕荣和绯鲤也来到青丘,却是为了送请柬。   夕阳余晖渐渐西沉,漫了半边天的霞红镀上晚暮的颜色,山岚藏尽,倦鸟归林。云泽尽处一汀州,不过巴掌大的小洲上,芳草萋萋,停着几只沙鸥,寂无人烟,却恰有一精致小巧的矮矮亭阁,摆着石桌一个,石凳数只。   正适合等人。   琴白坐在这无名亭中,望着扰碎半江瑟瑟残阳的一只鹭鸟发呆,傻傻的笑容从心底荡漾到嘴角,再浸入眼底,止也止不住。   想起昨天郦秋轻对她说的话,红晕从脸颊漫上耳垂,再蔓延到白皙的脖颈,仿佛被晚霞铺满的不是那半江云泽,而是心神摇乱的她!   他问她,是否愿意等他,等锁心诀的秘密找到,等锁心诀被破解?他怕那个时候的他,或许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甚至可能打回原形,重新修炼。   他说,如果她不介意未来的动荡,即便可能无法长久,或许他也可以试一试与她在一起。   他说,他从前没有爱过,所以于爱情,亦是懵懂学徒。可已然动心,他也不愿错过。她是否愿意同他一起,探索其中?   他说,他从前多是独自一人,所以习惯了将一切隐藏在心中。可他会试着敞开心扉,学会将心情分享,学会将她放在心上。   那人面容俊美,又略带羞涩的表情,一字一句,宛如梦中。   她想要永远醉在这个梦中,最好不再醒来。   “喂,琴小白!几年不见,怎么越来越呆傻了?!”   好熟悉的声音!   琴白回过神来,便见到绯鲤抬着手掌,似乎正要拍拍她的脸颊,身后的慕荣正幸灾乐祸的看着。她连忙跳开,吃惊的道,“阿鲤,你又要做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绯鲤恋恋不舍的收了手掌,交叉在胸前,神色莫名,“刚到没多久,看你在这儿痴痴呆呆的,傻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琴白难得忸怩起来,赶紧将话题带过,“先生让我在这儿接你们。已经给你们安排好房间了,离我们的房间不远。”   绯鲤绕着她转了几圈,狐疑道,“分明就有什么,脸上的花痴遮都遮不住!我们?你和谁同居了?”   “没有啊!”琴白脸上漾着甜蜜又羞涩的笑容,“因为我和先生的房间在隔壁嘛!”   绯鲤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任由琴白带路。慕荣却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琴白,看得她垂下眼帘,才目光了然的握住绯鲤的手。绯鲤甩了几次没甩开,也就任他去了。   郦秋婵特地设宴,接待慕荣与绯鲤。席上只多了灼姝一人,银被凤鸣拐走,至今尚未归还。   不出琴白所料,灼姝与绯鲤,一个直爽,一个豪直,真叫一个相见恨晚,打得火热。   宴席之后,慕荣借机宣布下月将与绯鲤在碧水城外寒渚岛上成亲,盛情邀请各位参加。郦秋婵与郁离脱不开身,灼姝则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必须会去参加好姐妹的婚礼,郦秋轻与琴白自然更是不能推辞。   因为婚礼事宜仍需准备,所以慕荣与绯鲤二人不会停留许久,隔几天便会离开。   晚上,琴白与灼姝在绯鲤的房间外意外相遇,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先后钻进了窗户。两人也不怕挤,就热热闹闹地和绯鲤在大床上挤来挤去,缠着绯鲤八卦慕荣究竟是如何拿下这个当仁不让的女汉纸的。   绯鲤想了想,没怎么羞涩,却是满腔的无奈,“五个字,‘烈女怕缠郎’;四个字,‘英雄救美’;三个字,‘装可怜’;两个字,‘无赖’;一个字,‘情’。”   琴白和灼姝先是愣了片刻,接着便是哈哈大笑。这从一到五个字,当真是把慕荣的个性刻画的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慕荣这五招一出,难怪一向最耐不住烦的绯鲤也只能屈服,实在是一物降一物啊!   绯鲤一左一右的赠送两个爆栗,恨铁不成钢的训道,“你们两个呆子,你们身边的也都是呆子,呆子和呆子,真是难怪好事多磨!”   琴白捂着额头,黑暗中,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盛满委屈,“阿鲤干嘛敲我?”   灼姝摸了摸额头的包,气呼呼的鼓着嘴道,“喂,好姐妹怎么可以不说一声就敲人呢?”   绯鲤看了看左边呆萌的琴白,又瞅了瞅右边傲娇的灼姝,一声起承转合的长叹,叹的身边两人毛骨悚然。   琴白道,“阿鲤你以前不这么多愁善感啊!而且也不说‘老娘’了!莫不是恋爱真的会让人转性?”   灼姝道,“干嘛要叹气叹的这么渗得慌,?还是不是好姐妹了,啊,啊?!哎,你以前喜欢说‘老娘’?听着挺霸气的啊!”   绯鲤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慕荣与绯鲤离开时,郦秋轻与琴白一同送别。   绯鲤神色复杂地看着郦秋轻,再转向琴白时,已将眼底的情绪统统沉淀,只余点点怀念与担忧。她身姿高挑,身量比琴白要略高,迟疑地抬手摸了摸琴白的头,微微俯视的角度恰好将琴白眼底的甜蜜看在眼里,思量片刻,仍然只道了一句,“呆小白,要幸福啊!”   面对郦秋轻,绯鲤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双眸毫不退缩地紧盯着他幽深的暗金双瞳,恶狠狠的说,“一定要照顾好她!”   我曾放在心底的人儿,就要交给你了。不要辜负她,不要伤害她,请一定要照顾好她,让她一直幸福、快乐!   “我会的。”郦秋轻皱了皱眉,却同样认真的肯定回答。   那也是我珍视的人儿啊,想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啊……   灼姝也笑嘻嘻的蹦到郦秋轻的另一侧,笑弯着眼睛,凑热闹道,“郦哥哥守信得很,他承诺要照顾好,就一定会照顾地全全面面、毫发无损,你就放心好了!”   好像一开始抱怨郦哥哥不守承诺索要补偿礼物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绯鲤还有些担忧,慕荣拉着她和送别的各位道了别,回程的路上才劝慰道,“那位是何等的道行,五十年内便会步入三千年大天劫,除了天劫之时,其他时间要罩住琴小白,不是举手之劳么?更何况,如今琴小白于他的身份更不一般。你无需太过在意。”   “还是有点儿不安。”绯鲤仍然皱紧眉头。   慕荣为她抚平皱眉,开玩笑道,“不到一月就是婚礼,你若再为前任费心思量,我可是要吃醋了……”   绯鲤笑笑,算是揭过不提。   碧水城外,烟波浩渺。雾色苍茫的江波深处,藏着一片岛群,群岛周围不仅星罗棋布,暗礁无数,还设下结界,凡间舟楫完全无法抵达。   那片并不大的岛屿名为寒渚岛,属慕家所有。   慕家势力不大,历史却悠久,可追溯到上古时期。然而流传至今,已渐渐不为他人所知,似乎落魄,却更似隐世,也因此家族关系相对简单许多,家风极好。   琴白听了郦秋轻的讲述,满意的点点头,心中是纯然的祝愿,希望有慕荣的陪伴,绯鲤能够一直幸福下去,作为她自己,一直幸福着!   之前从秋婵姐姐那里得到消息,附近的碧水城中也出现了赤衣金瞳女子的踪迹,她和郦秋轻顺便向秋婵告辞,参加婚礼之后,再前去探访。   从郦秋轻说开之后,现在赤衣金瞳的女子的消息已经挑动不起她的神经。她相信郦秋轻,也期待自己的爱情。她需要做的,就是同郦秋轻一起,寻找,或者等待。   无论哪一种,琴白相信,终于能与郦秋轻共同相伴的一路,都只会有幸福。   就像绯鲤希望的那样吧!   绯鲤的婚礼是在一个雨霁的黄昏。   琴白永远记得,那天的天特别蓝,没有一丝流云,亦没有五彩虹光。   只有夕阳晚照,映得天空仿佛是从大片的蓝色,过渡到淡淡的蓝紫色,再过渡到大片的橙红色,模糊晕染了边界,却又如雨洗般澄澈分明,好看的如梦似幻。   那天,绯鲤穿着一身她最喜欢的鲜艳灼目的大红色,层叠逶迤的嫁衣,绣了大片的金红色纹饰,华贵艳丽得令人窒息——就好像是,她一生中最珍爱的颜色,都要凝在这一天,这一件嫁衣之上,非要争个绝艳天地!   琴白看着层层迤逦的华美裙裾,最终拥绕着玄色吉服,那彼此相携的背影,如金童玉女般,任谁都要赞一声:好一对璧人儿!   她最亲近的好姐妹、好闺蜜,也将要嫁为人妇。为她祝福的同时,却总觉得,心头涌上难言滋味。   那闻声不见面的初遇,那一次次嘴上不饶人的拌嘴,那来往不相让的切磋,还有中元节上你一口我一口分吃掉的荷叶糯米糕,还有偶尔偷溜到她房间中据说是要促膝长谈的夜晚……   一桩桩,一件件,俱都浮现眼前,仿佛糅合成那年分食的糯米糕,噎在喉间,又似乎是发酵成的陈醋,酸了鼻头。   新人送入洞房之后,燃放的烟花,终于在夜色微起的晚暮,化出了五彩虹光。   婚房中,红烛迷蒙,春宵帐暖。合卺酒入喉,醇香的酒液在血液中灼热滚烫,醉了一对儿新人。   满面红晕艳若桃李的新娘,却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有一段记忆,自此封存,再无法触摸。   也再不会有人知道,从前有个被迫从懵懂孩童成长为黑道铁血女王的红衣女子,爱过一个天真纯粹却又执着坚忍的翠衣女孩。   而烟花落下,泊在岛外的客舱外,一杯桃花酒,尽在寸寸柔肠,熏染出那个暮春,水底的一抹斑斓光影!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预告:慕荣和绯鲤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下一章,进入新的副本——碧水城。      ☆、第四十六章 碧水      碧水城是雀儿岛上的唯一城池。   雀儿岛在历史上曾隶属于荣国。荣国不大,也并不富饶,与相邻的几个小国联合同盟,谋取在大陆上的生存之机。相对而言,荣国无暇顾及生存环境更为恶劣的雀儿岛。   于是,雀儿岛仿佛是被荣国国君有意遗忘的岛屿,与大陆只隔了一道浅浅海峡,另一边却是遥无边际又充满风险的茫茫大海,历经几代岛上的居民的努力,部落方才由最初的小渔村渐渐发展出别具特色的城镇。也因此,除了与内地的通商,雀儿岛的政治统治与内地脱节,由第一代的一岛之主再到如今城主家族历代继承,最多便是委派使者礼节性地上报荣国的君主。   如今的碧水城有位英明的城主,励精图治,采取了一系列促进发展的举措。小小的碧水城内十分繁华。   夜幕降临,碧水城外渔火点点,隐没在远方如墨的海天中。   城内的夜市到来,灯火从稀稀落落的几家,如星光般渐次点起,并不似白昼时清晰,朦胧的夜景却格外柔美。   碧水城中某处,也早早燃起大红的灯笼,雕楼画阁,绸缎结彩;罗裙画扇,脂粉香浓。随着貌美的女子陆续出迎,渐有生客熟客调笑进入,或是引至曲径通幽处,或是亮绣起楼上的灯盏,摇曳如春风。   这便是碧水城的夜生活最丰富也最放荡之处——万花楼。   万花楼二楼深处的某个房间中,灯火映屏风,摇曳出玲珑曲致的身姿曼影。   “阿芜,你相信我,以半年为期,我一定会将你赎出去的!”灯影模糊了一个高大的影子,仿佛也将那沉痛真诚的声音模糊,连这信誓旦旦、掷地有声的话语,听上去也多了几分不真实。   不知对面的女子说了什么,那男子似乎激动地站起来,身影折在墙上,挣扎般猛烈的晃动。   “不,不,我还不能这么做……”那仿佛痛苦地颤抖的声音里竟含了一丝痛楚到极致的哽咽,无比犹豫却又充满乞求,“阿芜,我、我还不能休了她,我还需要她父亲的帮助,才能进入内阁,给伯父平反!我还需要和她虚与委蛇,你该理解我的,阿芜……”   灯影明明灭灭地有些混乱,两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没多久便听到“啪”的一声,是个极清脆的耳光。   那男子愣住了,死死握住女子纤细的手腕,低沉的声音中没了乞求和犹豫,却混入了一丝刀割在玻璃上似的扭曲,显得格外刺耳和阴狠,“阿芜,你现在头脑有些不清楚,先好好冷静一下!”   女子的身影狠狠的摔在了烛火旁,绝美却苍白的面容上满是绝望,如无根的木头般与灯火相对,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烧成灰烬。   许久之后,一把剪刀出现在那吹弹可破的脸颊旁,毫不犹豫的割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落在白皙的肌肤,如那身如火般艳丽的红裳,一滴一滴,诡异又妖艳。   烛火跳跃在她一双琥珀色杏眸中,映出了满满的决绝和恨意。   白天的碧水城,或许是因为部分居民出海打渔,因此,只有偶尔交易的店面开张,相对来说却是较为安静。   琴白自小生活在山中,没怎么见过海,对碧水城这个长年沐浴海风的城镇,感到新奇又有趣,于是趁着郦秋轻打听消息之时,先在几家小店中逛逛。   她兴奋的看着店铺中各种贝壳制品、海螺、珍珠、珊瑚等稀奇海物,不时伸手想去摸摸又缩了手,觑了店中伙计一眼,才小心的用指头戳了戳那艘贝壳编成的精美画舫,又迅速收回了手,只剩裙裾滑过的弧线,清灵无比。   店铺伙计是个肤色黝黑的热心小伙儿,笑嘻嘻地亮出一口白牙,开口介绍,“姑娘是想给家人朋友们买纪念品?如果是送闺中好友的,这几串珍珠项链和手链设计大方,圆润可爱,很受夫人小姐们的喜欢呢。如果送家中长辈呢,这款红珊瑚贵气庄重,摆在博古架上,自然典雅极了!”   琴白吃惊地摇摇头,轻巧一退,摆了摆手,连连说,“没,我就是看看。”   伙计也不恼,依然热情的搭讪,“姑娘是第一次来雀儿岛吧?若是想在岛上逛,建议姑娘去西边儿的蝴蝶屿,那儿的奇石怪景挺有名儿的,每到傍晚,奇石的倒影会吸引大批五色的蝴蝶鱼,特别好看!若是想逛逛碧水城,建议姑娘晚上来赶夜市,夜市上什么好玩儿的玩意儿都有,还有杂耍儿、吃食儿什么的,要是姑娘想要逛逛……”   小伙儿还没说完,门外已大步走进一个气质温和却贵气的白衣公子,眉间微蹙,神色略微低沉,一双奇特的暗金眸色深沉,只一眼便令人觉察出七分的压迫气势。   “这位公子……”小伙儿战战兢兢的开口,正想问客人有何所需,便听那位小姑娘欢喜的上前道,“先生,你来啦!”   “嗯。”郦秋轻漫声应道,冷冷地斜睨了一眼那位热情的小伙子,转身看向琴白时已恢复温和的语气,“我已找到了,我们走。”   “哦。”琴白急急应下,跟上郦秋轻的脚步,离开时却回过头,脆生生笑着对伙计认真道了一句,“谢谢!”   小伙儿愣了,黝黑的脸泛上红晕。郦秋轻脚下一顿,沉了脸色,脚步更快了些。   琴白匆匆追着郦秋轻,一边喘息一边问,“先生,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万花楼。”   琴白边走,边小声嘟囔着,“万花楼?是卖花儿的么……”   郦秋轻脚步一绊,面色复杂。   未到夜晚的万花楼是闭门谢客的状态,不过待郦秋轻敲开门,说了寻人的意图之后,那一张老脸笑成菊花的鸨母隔着一道门缝儿上下打量着贵气十足、丰神俊朗得不似凡人的郦秋轻,手帕娇弱一挥,扬起一阵脂粉气味,嗲声嗲气地粗声道,“哎呦~这位公子爷,您是要找花芜啊!她可是我们万花楼的舞魁,卖艺不卖身的~”   琴白:(⊙_⊙)   郦秋轻:-_-#   鸨母一扭肥胖的身躯,飞扬着香粉的手帕就要往郦秋轻身上招呼,还自带魔音穿耳,“哎呦~这位公子爷,您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就是妾身的不是了么~妾身也没说不让您见哪不是!您哪,别着急~也是今儿个晚上赶巧儿,正好儿啊~是我们花芜姑娘的场儿,您说说,这可不就是缘分嘛,您哪,肯定错不过花芜姑娘的~哦呵呵呵~”   待郦秋轻说出想要早些见的要求,鸨母斜了个媚眼儿过去,双手相叠,不轻不重的抚弄着腕上的一个翠玉镯子,“呦儿~公子爷这就等不及了?可是,按照规矩——花芜姑娘是晚上的场儿,这之前可是绝对不能见客的。不过……”她顿了下,笑逐颜开地收了郦秋轻递过的一块沉甸甸的银锭,连忙把门打开,邀请郦秋轻进门,“这位公子爷尊贵非凡,见一见自然也只有好处的~”   “额!”鸨母看到郦秋轻身边还跟了琴白,顿时愣了,“这位姑娘……不大方便吧?”   郦秋轻凝了下眉又松开,淡声道,“无妨。”瞥了琴白一眼,示意她跟上。   琴白好奇的跟在郦秋轻身后,随鸨母上了二楼。   郦秋轻推开朱红色木门,入目的便是整洁大方的女子闺房,一扇水墨屏风后隐约有道红衣人影,应当便是这次寻找的目标了。转过屏风,窈窕丰盈的女子背影再无遮挡地映入眼帘,连同那层叠繁复逶迤堕地的红裳,在地上大片大片的散开,似是遍地盛开的烈火红莲,刹那间竟是艳得灼目、更灼心神!   即便阅女无数的郦秋轻,只见这一个背影,也在心中暗叹一个赞,不由对此行的期待又多了一分。毕竟,他也想要早早找到那名女子,探寻解开锁心诀的秘密。   那红衣女子似在揽镜自照,即使知道郦秋轻他们进了房间,也未回头,而是将束起的长发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开来,又如上好的丝缎垂在腰间,浅浅淡淡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含一丝感情,“公子想要寻花芜作甚?”   郦秋轻略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要说什么,才决定直截了当地问道,“姑娘可曾听过锁心诀?”   “没有。”果然是冷冷的回答。   “如此,郦某告辞。”郦秋轻便没有再多问什么,拱手告别,带着琴白转身离去。   轻轻的关门声响,铜镜才“啪”的一声扣在梳妆台上,按在镜背上的纤纤玉指竟是止不住地颤抖着。   万花楼隔壁的酒楼靠窗的包厢之中,琴白手上不停地往嘴里填着五香花生米,一边含糊地问道,“先生,那个万花楼里好奇怪啊,都没见过几朵花,为什么要叫‘万花楼’?真是名不副实!”   郦秋轻倒酒的手尴尬地僵了僵,放下酒壶,迟疑道,“这‘万花楼’并非是卖花之处,仅是名称而已。”   “哦,我知道了!”琴白一副了然的模样,并没有看到郦秋轻愈加尴尬的神色,恍然大悟般道,“就像琴筑也不是卖琴的处所,竹姨的七叶酒家也不是……哎,这个却真是沽酒的地方了。说起来,竹姨家的生意越好,我却越担心呢……”   郦秋轻看琴白自顾自地转了话题,才暗暗松了口气,安慰道,“想必竹娘自有她的思量,若是担心,不妨下次告诉她,也好让她晓得你的关心。”   “嗯!”琴白又吃了块点心,满口答应,口齿不清地问道,“先生,为何我们要等在此处?那个花芜难道是‘她’?”   郦秋轻啜饮一口,望着窗外沉吟少许,才沉声道,“还不确定,感觉很模糊,有一点像。晚上再看看。”   “好吧。”琴白闷闷应了声,撅起小嘴,连点心都没了兴趣,撇了撇嘴,还是不死心的嘟囔了句,“方才就已经看痴了,晚上还要看?分明是别有用心、其心不正……”   郦秋轻哭笑不得,挑了挑眉,忍不住戳了戳琴白的光滑额头,叹道,“你这个小醋坛子,别多想……”   琴白抱着他的胳膊,傲娇地哼哼两声,也毫不客气的将心中的不舒服发泄出来,“先生既然答应了我,就要守诺!从现在起,我要时时刻刻赖着你,谁都不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好好好。”郦秋轻无奈又宠溺的摸了摸琴白的头,笑着应了。   海岛的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催人入眠,琴白满意的眯了眯眼,慵懒地倚在郦秋轻身边浅眠。   此时的她无法预料,未来有一天,她亲手将自己推离了她所钟爱的人身边,即使心再痛,也只能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预告:下一章,花芜一舞,舞倾城!      ☆、第四十七章 舞倾城      这一夜的万花楼,似乎格外热闹。自傍晚起,便有陆续不绝的客人,汹涌进入楼中,出迎的丫鬟小厮们也俱都喜笑颜开。普通宾客在大厅入座,而更有较为尊贵阔绰的客人,则进入视野更为开阔的二楼包厢。   这万花楼内布置也与寻常不同,不仅是大厅装饰着的大红绸缎与对对红烛,甚至腾出了一大块空地,仿佛横空摆了一座高台,铺以红毯,细看之后才发现,那精心装饰的高台竟是以层层红绸托起,高台四角伫立着四盏半人高的烛台,红烛映着舞台,洒落金色的灯晕,朦胧华美至极!   郦秋轻在二楼落座完毕,并未动桌上的酒水,而只是盯着舞台,目光闪动。琴白嘟着嘴挨着他坐下,自顾从袖中拿出一袋瓜子,卡崩卡崩地嗑了起来。   郦秋轻好笑的看了看她,知道她还没消气,便也没说什么。   夜晚很快降临,万花楼中座位渐渐坐满,直到有更多的人将空地也站满,鸨母才很快出来,满脸谄媚地宣布,夜场演出开始。   “咚咚!咚咚!”极富韵律的鼓点声,仿佛从舞台四周传来,而托着高台的红绸也随着鼓点的节奏震动,烛火颤动。   “咚咚咚咚!”鼓点声很快密集起来,细细密密地织成一道网,将整个舞台都包围其中;在这密集的震动中,竟从舞台上空垂下数条红色的透明丝绦,中心的那道丝绦却卷着一个红衣女子,直直滚落向下,仿佛即将决绝地坠落舞台中央!   悠扬古筝声忽然响起,若清泉流入山涧,溅出飞珠碎玉。那丝绦随之一顿,红衣女子旋身跳跃,样式繁复的红裳宛如红莲绽开般在空中层层展开,飘逸的裙裾次第飞扬,在片片红缎中,腾转、盘旋!   鼓点声更加急促,却乍然停顿,一声又一声,清越更催清越的笛声,却似一根钢丝拔地而起抛上天空,却又婉转千回,在宛如流水的筝声间炸开,绽出漫天烟花,又似被春风渐次吹落的满树梨花雪!   那旋腰腾转的女子只倚着一根丝绦,却如履平地般在空中折腰旋舞,愈旋愈急,一双皓腕绕着红绦玉指如花,腰身盈盈不堪一握,虽红裳层叠繁复,舞姿却不减灵动。   仿佛与那玉笛飞花相呼应,一件薄薄的红袍旋落坠地,宛如此刻从天而降洒落的飘飘而下的红莲花瓣,一瓣又是一瓣,直到漫天都是红色花瓣,依旧旋舞的身影若隐若现、飘忽不定,灵动妖娆,如那天女散花!   “咚!”又一声重重的鼓点,激荡着心神。仿佛漫天红花都停滞片刻才渐渐落地,方才显现出中心依然旋舞中的玲珑身姿。   张扬艳丽的红色舞衣裹住纤浓有度的柔软身躯,小巧的红色舞鞋轻灵地在红毯上踩、踏、点、跳、跃,裸露着短短一截精致白皙的足踝,衬着红鞋红裳,竟是极具诱惑,足以令人血脉贲张!   轻旋慢转中,显露出的女子面容却覆上红色面纱,依稀只见下颌勾出完美弧线,唯有一双细细弯弯的眉是那么美丽,一双琥珀点金色的杏眸,光华流转,烛火在那双杏眸中跳跃,在旋转中化成烟花,在那双耀眼的眸中刹那炸开,仿佛一场璀璨星雨,竟是充满超脱生死般一往直前、永不停留的绝望与勇气,是那么得动人心魄!   最后,经过一段仿佛真的如烟花绽放般的绝美胡旋舞,像是要舞到脱力至死般决绝又强烈的飞旋,终于在一串淡淡的风铃声中,红袖飘散,在旋转中化成片片飞舞的红蝶,盘旋身周。   红蝶渐渐合拢翅膀,仿佛想要在花中停憩,甚至随风轻柔的颤动着翅膀,归于平静。   花芜一舞,舞倾城;倾城一舞,舞倾生。   直至此刻,平静如寂灭般的厅堂才仿佛重新活过来般,片刻便充盈了各种叫好喧嚣。   那些喧嚣,郦秋轻已顾不得了,他望着空荡荡的舞台,心中的震撼依然无法平息,脑海中深深刻下了那双琥珀金的杏眸,不止一次的熟悉感觉冲击着他的心,旋舞中某个转身的瞬间,似乎与梦境中那个赤衣金瞳的身影重合,惊雷般的疑问打在他的心头:是她吗?是她吗?!!   琴白也望着郦秋轻虽古井无波的表情,却眉稍微挑,眸色发亮,薄唇紧抿,目光一眨不眨地深深望向方才那个女子离去的地方,手中紧紧攥着随手抓的一只茶杯,表面无异,稍一动弹那瓷杯却是化为齑粉——虽然明知不该吃醋,可看到郦秋轻对那个梦中女子的在意,她还是心中不平。但她也无法,只好盼望着郦秋轻赶紧将那女子找到,也便能早日解决他身上的锁心诀。   回头再看郦秋轻,他已恢复平静的神色,目光却深沉。   “姑娘,瞿公子来了,可要见?”万花楼中,花芜的闺房中,一个粉衣丫鬟低眉顺眼的禀告。   梳妆台前,菱花铜镜模模糊糊映出一张带着面纱的面孔,那双琥珀色杏眸中尽是冷意,原本轻柔的声音却也似淬了冰雪似的,冷冰冰的,“不见。”   “是。”粉衣丫鬟顺从的退出,回禀了那位瞿公子,低垂的眉眼中却闪过厌恶。   门外传来男子克制着怒气的声音,“阿芜,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我会等你愿意见我的那一天!”   铜镜前的红衣女子秀眉深蹙,美目中混杂着厌憎、仇恨、不屑、轻蔑、绝望与痛苦等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聚成一簇憎恨的火苗,藏入眼底。   卸下钗环,脱去舞衣,她身着薄薄的单衣,面上依然覆着面纱,长发柔顺的披在削肩,在摇曳的朦胧灯光下,显得与海岛人家迥然不同的柔弱温婉,更似柔情万千的江南女子。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滴滴答答地拍打着飞檐画栋,声声催人肠断。而她单薄得有些凄凉的身影倚在窗前,细雨斜飞,沾湿了她的发丝,打湿了她的肩膀,一双盈盈欲碎的泪目眸光似水,与窗外楼下一个痴痴站在雨中的狼狈而瘦削的身影紧紧交缠。眸中相思入骨,却是斩断情丝,不知爱恨百转千回,无语凝噎,欲语泪先流。   “谨直……”她哽咽一叹,却拧身将目光斩断,将曾经的温柔爱恋与痴缠情怨,一并关在门外。   回过身的花芜却惊讶出声,“你、你们?!”   房间中竟不知从何时起站着一对相貌极为俊美、气质非常的男女,男子身着白衣,广袖博带,袖口、交衽绣着繁复气派的银白色云纹,却在衣角绣了一丛墨竹,女子身着碧衣襦裙,腰间系的绯色轻纱却轻薄如烟,缠绕以墨竹刺绣,无风自动,竟如云烟霞霭般流动,绝不似凡间绣工所能织就!   花芜面色一沉,目光中的犹疑转为肯定,声音却也轻轻淡淡,“我以为,我已经回答了你们的问题。”   “花芜姑娘,郦某无意冒犯,”郦秋轻温和如玉,长身玉立,烛光下淡雅似菊,“只想再问一遍,姑娘是否听说过锁心诀?”   琴白狐疑的看了一眼郦秋轻,不明白问过一次的问题,为何要重问一次,却出于对他的信任,绷着唇角看向花芜。   花芜垂下双眸,长睫低垂,依然冷冷的回答,“没有。”   “我知道了。”郦秋轻点点头,忽道,“两年前,荣国书香门第江都闵氏因通敌叛国而被满门抄斩,唯当日及笄的闵氏之独女下落不明。与此同时,荣国杨阁老之婿瞿中坦私置外室,传言正是一位十五岁的美貌女子。三个月前,杨阁老之女杨宝珠率仆妇闯入瞿中坦的外宅,将其外室毒打至死,死前这位外室女子怀有两月身孕。而也就在这时间附近,碧水城中万花楼外,出现了一位自愿卖艺卖身的红衣女子,并凭借倾城一舞迅速扬名,正是如今万花楼的花魁舞魁,花芜姑娘。”   “不巧的是,那位失踪的闵氏女子,芳名正是单名一个芜字,如今也正该是十七岁,也就是花芜姑娘的芳龄。”   “若是这还不足以信服,那不久前刚刚离去的瞿公子,似乎正是杨阁老之婿,也正是闵芜自由定亲的青梅竹马——瞿中坦。”   琴白的眼睛越睁越大,惊叹的仰望着郦秋轻:先生好厉害!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来着,从哪里得到那么多调查结果?!   “呵呵,”一直温顺地低垂着头的花芜忽然冷笑一声,“别侮辱‘青梅竹马’这个词语,他不配!”   琴白被那语气中如浸了毒液般的狠意惊住,呆呆愣愣。   郦秋轻长眉一挑,“如此,郦某应当称呼姑娘为闵芜闵姑娘?”   花芜勾起的嘴角又恢复为一条紧绷的直线,声音似乎又低了几度,沉沉的,如那压低的雨云,“闵氏满门抄斩,闵芜也早已与闵氏一门七十三口人一同死去。如今活着的,只是花芜。”   郦秋轻瞥了一眼身边眼圈儿都红了,啪嗒啪嗒掉泪的琴白,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么花芜姑娘能否解释,为何三个月前已确认死亡的闵芜,会重新以花芜的身份出现在万花楼?”   花芜身形微不可见的一颤,终于抬起头来,双眸含泪,映着摇曳的烛火,却又强忍下泪水,颤抖着手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从耳边到嘴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丑陋刀疤,颤着声线道,“因为这个。”   郦秋轻紧紧皱了下眉,而琴白已双手捂嘴,一双乌黑的杏眸震惊而同情地瞪大,水光闪动,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伤心的泪。   落下面纱的花芜似乎脱去一身枷锁般,明明说的是仇深似海的往事,整个人却似看破红尘一样,淡然而平静,“那日,得知我有了身孕的杨宝珠找上门来,威胁我永远地离开瞿中坦,并且灌下一碗虎狼药,我的孩子没了。呵呵,没了也好,那个流着仇人血液的胎儿!那一碗药,几乎要了我的命,可也救了我的命。那一碗药,让我奄奄一息,也让杨宝珠犹豫,是否要亲自动手取我这条命!我知道她心中的忌讳,自己拿剪刀毁了我这张脸,哀求着告诉她,我会远远的避开瞿中坦,乞求苟活的生命。靠着这道让杨宝珠放心的丑陋刀疤,我活下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郦秋轻,双眸中仿佛燃起两簇小火苗,那是仇恨的火焰在燃烧,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试图将那两团火焰也蔓延进另一双眸中,“一支胡旋舞令我在万花楼中成名,也成功的引来了瞿中坦。因这道伤疤,我在万花楼中独善其身,有足够的时间完善我的计划。也因这道伤疤,我令瞿中坦抱愧,使他消除对我的怀疑,一步一步,走入我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为我闵氏七十三口人,不,是七十四口人偿命!”   郦秋轻望着那双流转光华的眼睛,恨意更令那瞳孔中的神采格外逼人,烛光闪烁,而那眸光中火焰更盛,如琥珀中散落的点点金光,充满着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的坚定决绝!   记忆中的身影面容依然模糊,那双眼睛却隐隐透着熟悉,似与面前的女子重合,却又不知在哪里透着丝丝违和。   许久,郦秋轻才回过神,点点头,“如此,祝姑娘愿望成真!”便起身离开,神情却含了一丝恍惚。   琴白愣愣地看着径自离开的郦秋轻,张了张口,转头看了看面色不动的花芜,莫名委屈地瘪了瘪嘴,甩甩袖子,也不甘地离开。   过了很久,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花芜才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发僵的指尖捂在胸前,浑身颤抖着闭上失神的眼睛,一丝轻不可闻的呢喃消失在唇齿间:“还来得及,锁心诀……”   窗外雨如更漏,点点滴滴,滴落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吐槽:这种宅斗的既视感是肿么回事?=皿=   下一章,争取结束碧水城副本吧~~      ☆、第四十八章 芜逝      当琴白寻到郦秋轻时,郦秋轻正坐在蝴蝶屿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边握着一瓶清酒,神色已完全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如玉,不复当时失神。   他原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即便花芜不愿给他任何线索,他也并不强求怎样的结果。虽然花芜当时给他的熟悉感,让他心中不自禁起了一阵慌乱,可冷静下来,他又恢复到了那种随波逐流的状态:他会想办法查清花芜与锁心诀之间的联系,若是查不出来,他也不会对人间的因果进行干涉。何况,他已想清楚了花芜那番话中的疑点。   花芜的身上,有过心脉寸断的迹象,所以,她必然是死后复活,而非像她所说的,只是奄奄一息而已。而且她体内的魂魄,却仿佛隐藏在某种结界之中,即便是他竟都看不清一丝一毫——可见,当时救活花芜,或者说,至少令她重活至今的那人,修为定是极为高深。这样的话,如果是那人篡改了花芜记忆,使得她相信她当初是弥留之际被救起,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如果花芜明知自己的情况,却宁愿为那人保守秘密,无论是否与锁心诀有关,却也是情有可原。至少,她必然更愿意相信救她一命,助她死后重生的恩人,而不是他这个陌生之人。更进一步,出于强烈的复仇意愿,花芜亦有可能与那人达成交易,保守秘密可能是她需要遵守的规则,或者代价之一。   只是,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能力,可以令死者复活,封魂锁魄?这种逆天的能力,甚至于超过了雪族秘术锁心诀!   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某个消息中,与雪女一同消失在雪族禁地的那名神秘女子,那名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他们几乎丝毫查不到线索的女子。   会是她吗?   琴白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海天一线,浮起淡淡的绯色,红波万里,朝霞满天,氤氲中,一轮红日跃出海面。那暖融融的颜色,驱散了海边凌晨的寒冷,对着波澜壮阔的海洋,心情很容易变得开阔很多。   她偏过头,痴迷地看着身边这个在心中沉淀了许久的男子,暖暖的朝阳,为那张温柔如玉的面庞也染上浅浅的绯红,就连原本过于深沉幽暗的金眸似乎也柔和许多,恍惚中如化开了几分柔情。   心跳忽然加速,砰砰地像是装了一头活蹦乱跳的小鹿一般,许是日出的缘故,脸颊暖的发烫,浑身就像生病一般,不知怎的不自在起来,却又让人晕晕的沉迷般,一点儿都不想从这种异常状态中脱离出来。琴白知道,那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   郦秋轻坐着陷入沉思,酒壶慢慢空了,白皙俊秀的两颊似乎因为酒意又或者因为霞光,从里向外透着醉人的红晕,整个人都似乎变得柔软起来。他动了动僵硬的左臂,倚在上面睡得两颊粉红的琴白忽的惊醒,睁开雾蒙蒙的水润杏眸,抬起头呆呆的看着郦秋轻,像只刚睡醒毫无防备的小兽,煞是可爱,微微张着小巧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的睡意,糯糯道,“我,我睡着了……”   郦秋轻温柔的点点头,道,“可能这两天就要离开,今天带你在城中逛逛吧。”   琴白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思维却还混混沌沌的,听闻诧异道,“离开?不是还没有问出锁心诀的秘密么?难道,花芜就是那个她么?”   郦秋轻笑了,摇摇头道,“不是。她很像,有的时候很像;但我有感觉,并不是她。”   “啊,还不是啊……”琴白也失望的叹息,嘟嘟囔囔的,“我还以为找到了,就不用到处转了呢……”   郦秋轻笑出了声,问道,“你怎么比我还着急?怎么,不喜欢到处看看么?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以前你不是缠着我要去看那游记的火焰山么,现在反倒是不喜欢了?”   琴白歪着头不好意思的嘟了嘟嘴,皱着细细的眉道,“如果是游玩散心,我当然喜欢了!现在是为了寻人,而且,心中总是沉甸甸的惦记着,游玩也没有什么心情啦~”又抱着郦秋轻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期待的看着他,“不过等事情了结,先生带着我去看火焰山吧~满山都是焰火,一定很壮观的!”   “好吧,”郦秋轻宠溺的笑着答应,安慰道,“至少今晚,还是可以陪你游赏一番这碧水城的夜市的!”   “先生最好了!”琴白欢呼一声,却又反应过来,“对了,我们就这样离开真的没问题么?”   郦秋轻肯定的点头,目光默然沉重,“若我估计不错,想必今明两天,花芜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嗯。”琴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相信先生的决断。   碧水城的白天果然没有什么有趣之处,昨天晚上他们二人又在万花楼呆了一夜,所以,琴白是第一次逛碧水城的夜市,果然是熙熙攘攘,十分繁华,她一路上都非常兴奋。   “哎,好漂亮啊!好想带一些回青阳山啊!”琴白蹲在一个木盆前,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水盆中色彩斑斓大小各异的石子儿,一脸的艳羡,“琴筑前的小路上,要是铺上这些石子儿,该多好看!”   郦秋轻抽了抽嘴角,将一贯钱递给汗颜的摊主,拉着琴白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摊子前,琴白又走不动了,好奇的摸着蝶形、扇形以及各种形状优美精致的贝壳,不住的赞叹,“真好看呀!难怪可以生出珍珠来呢!”   郦秋轻无语,难道在你眼中,这贝壳和珍珠是母子关系么?还有,他想要的甜蜜约会呢?   幸好连着看了十好几家类似的摊子之外,琴白总算也算得上见怪不怪了——原谅她这个一直生活在内陆深山中的小竹子吧,尽管已经在青丘见过广阔无垠的汪洋,却一直都没怎么见过海产品,上次坐秋婵的云舟,还是她第一次坐船呢!   堪堪平复激动心情的琴白,偷偷牵着郦秋轻的手,两人都有点儿脸红心跳地在夜市街上并肩而走,呼吸着淡淡海腥的空气,两侧挂着柔和的橘黄色灯笼,虽往来均是买卖人群,却因在夜晚而不甚喧嚣,甚至有种别样的静谧,时而路过饰品摊,或挑选一两串珠链、两三支珠钗,看着身边的人腼腆羞涩,或是择上一款男子佩戴的玉珏,于朦胧灯光下偷看那挺拔修长的身姿,橘色柔光洒在英俊的侧脸,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又仿佛彼此心意相通般转开,心中竟是格外的平静欣喜。   多希望、这一刻停留在永恒!   琴白忽然被绊了一下,低呼一声,秀眉紧蹙,握着郦秋轻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郦秋轻环住她的腰身,让她顺利地将全身力量都依在他身上。   “好像是脚崴了一下。”琴白咬了咬贝齿,指尖聚起碧绿色灵力。   “等等,”郦秋轻来不及阻止,便见一个红衣女子不小心撞了过来,却好巧不巧的将琴白聚起的灵力撞散,他蹙了下眉,没说什么,在琴白耳边小声道了原因。   “啊,我忘了!”琴白微张着口,白皙的指尖顺手捂住嘴,映着她可怜兮兮一脸歉意的样子,呆萌极了。   本来就没有怪她的意思,郦秋轻四处看了看,正想说些什么,刚才的红衣女子已向他们福了一礼,低声道,“郦公子,若寻医馆,请随妾来。”却是没带随从却依然带着面纱的花芜。   郦秋轻眉间虽不见舒展,却也没有拒绝,低身将双臂从琴白的腰间与膝窝穿过,顺势温柔抱起,致使琴白不得不将手臂环在他的脖颈间,头也倚在他的肩上,小脸儿愈发的红了。   郦秋轻感受到清浅香甜又湿润的呼吸吐息在肌肤敏感的脖间,脸上一阵又一阵地泛起昏暗的灯光也遮掩不住的红晕,脚步却不停地跟随着前方的花芜。   不知是谁的一缕原本散落在肩膀的墨色长发调皮的在脖间挠了挠,痒痒的,琴白垂着头,不敢看郦秋轻。她觉得脸上的温度好像又升高了,眼前那片长而柔顺的墨发感觉很清凉的样子,好想贴上去,在上面摸一摸滚一滚降降温……   眼角余光中看到前方带路的花芜,不时停下脚步,好像是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可是,又像是在看什么其他人。   好奇之下,琴白抬起头,将下巴搁在郦秋轻的肩膀上,看到身后一片黯淡中,全是重重陌生的人影。未能探寻到异常,她重新将头缩回怀里。   郦秋轻觉得脸上似乎要烧起来了。怀中是柔软的身躯,耳边是甜美的呼吸,鼻息充满了他最喜欢的那种清冽芬芳,心中有什么蠢蠢欲动,而怀中的人儿却还不安分的扭来扭去……过了前两千九百年的禁欲生活的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样贴近的诱惑,简直是莫大的刺激、挑战与折磨啊!   随着花芜的脚步忽然加快,琴白轻呼一声,鼻尖磕在郦秋轻的耳边,登时酸酸的难受极了,委屈地揉着鼻子,正要将头缩回去,却准确的瞥见了灯光洒落处,因方才突然越众而出,此时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那个清瘦的青衣男子,朴素的书生打扮,茫茫然、呆呆愣愣的,一双眼睛却亮如星子,闪动着莫名的情愫,看着远处一行人,看着那个倔强又狠心的女子,越走越远……   闷头带路的花芜,低垂着头,露出一截优美白皙的脖颈,泪水却止也止不住地从那双燃着火苗的杏眸中涌出,一路上不知落了多少,将所有哽咽都咽下,“谨直,对不起。若再有来生,再还你……”   路边不知名的树上,无声飘下无数血色花朵,仿佛凝了整个花季的浓郁花香熏得人醉,不知怎么像是浓的化不开的忧伤。   又像是,决绝的再不曾说出的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远处,海天一线。(存稿箱君:海天酱油,你值得拥有!)   岩石上,两人并肩而坐。(存稿箱君:崮rz和莔rz?)   阳光,淡淡。(存稿箱君:阳光=日,淡淡=蛋蛋。-。-)   喂,别闹!(存稿箱君:要要,切克闹~~)   ╮(╯▽╰)╭没法好好说话了……   存稿箱君:最近发现别人家的存稿箱君会卖萌,伦家会学着卖萌么~~~\(≧▽≦)/~   受不鸟了,囧萌囧萌的萌物一只,谁要谁拖走吧!   下一章:二十年后。(回回这么大的时间跨度,就是这么任性!)   存稿箱:喂,碧水城就这么结束了?太不负责任了吧?!   作者:我本来还想给小栗子和小白白在这儿安排一段亲密接触呢……脚崴了,是多好的接触机会啊?还是觉得塞不下而放弃了,只能请大家自行想象了……╮(╯▽╰)╭      ☆、第四十九章 又廿年      当年,花芜利用他们隐藏身份而不便在人间施法的顾虑,将他们引到医馆,同时利用他们的掩护来拖住另一个男子,正是那晚一直暗中跟随花芜的青衣书生,宋籍。待他们不知何时发现花芜已不在医馆时,花芜的气息也似乎随之消失,无法追踪。   宋籍带他们到万花楼,果然发现花芜已将瞿中坦杀死,花芜笑着说了两个字“十七”,便也没了呼吸。   悲痛万分的宋籍,抱着花芜的尸体,一步一步投了海。   关于那个与赤衣金瞳女子极为相像的花芜,线索似乎到此就断了。   自碧水城一事,又是二十年的寻寻觅觅,可无论是关于神秘数字“十七”,或是关于那个神秘女子也好,还是郦秋轻梦中的赤衣金瞳的女子也罢,两人均未再寻到什么有效的线索。纵使郦秋轻依然是淡然以对,琴白却因此焦心不已,因为郦秋轻的天劫已是越来越近。   时隔廿年,再回到青阳上,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琴筑中的摆设与离去前一模一样,因施了结界,房间中也并未落灰,崭新如故,就连离开时忘记合拢的书页,也静静的躺在窗前桌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页尾投下几道阴影,仿佛还等着主人掀开下一页。   就像是时间被凝固在了离开的那一刻,等待着归来的主人,将这时间的魔咒打破一般。   琴白再次踏入自己的房间,阖上桌上的书页,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将里头小心收藏的物什挨个儿仔仔细细的打开又收好,眉间带上一丝甜蜜的笑,正要出门,眼角却瞥见多宝格上被随手搁置的一道红练,笑容凝滞在脸上,倏然洒上一片阴影。   那是有一次切磋时,她偷偷藏了绯鲤的红练,却告诉她是慕荣偷走的定情信物,惹得绯鲤和慕荣大打出手。后来,她本想寻个机会还给阿鲤,绯鲤却已同慕荣一同告别离去,那红练便被自己气呼呼的拿回来,迁怒般扔到多宝格上。   原本以为,绯鲤过不久还会回来,如今想想,这红练也只能留在自己这里做个纪念了吧,隔壁绯鲤的房间,也不知要空上多久……   不过,绯鲤嫁给慕荣,也算是欢喜冤家。慕荣虽然看上去不着调一些,对绯鲤却也是一心一意,绯鲤她一定会幸福的!虽然,嫁出去的绯鲤就像泼出去的水,可青阳山也算是她的娘家了吧~这样想想,心中也就不那么失落了。   她又到院子中,看望了下雪儿的坟墓,为当年绯鲤的暂时居住地——水坑添了些水,碰上了正为百年竹浇水的郦秋轻。郦秋轻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她便欢欢喜喜地蹦跳着过去了。   “先生,有什么事儿么?”尽管已保持恋爱关系二十年,琴白到底还小,所以依然没有改变对郦秋轻的称呼,或许也是觉得这个称谓格外亲切。   郦秋轻习惯地摸了摸她的头,嘴角勾起柔和的弧线,温声道,“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么?”   琴白掰着手指算了算,才恍然发觉今日正是七月十五,她当年化身为一个奶娃娃、遇到先生的第一天,歪着头想了想,眼前一亮道,“今晚和先生一起放河灯吧?那,我想要一个先生亲手制作的竹叶灯!”说完,却又苦恼地摇摇头,皱着眉道,“可是,如果是先生亲手制作的竹叶灯,又好想把它好好收起来,舍不得放呢!”   郦秋轻忍俊不禁,伸手把琴白的头发揉得一团乱,惹得她使劲儿瞪他,才顺了两把毛,道,“那我每次都送你两盏竹叶灯好了。”   琴白仍然不满意,“可是,一盏都舍不得……哎哟!先生干嘛敲我的头?”   郦秋轻笑着在她额头上敲了个栗子,“敲你个小气鬼!”   “哼!”琴白双手叉腰,横眉怒目,霸道的说,“就是要小气!”   “好了好了,”郦秋轻不再跟她开玩笑,推着她,“你不是早想去看你的竹姨了么?快快过去,也不负你这么着急赶回来!”   “嗯!”琴白笑嘻嘻的应了声,留给郦秋轻一个步履轻盈的窈窕背影,“先生别忘了晚上的礼物哦!”   “哎,真是个小气鬼!”郦秋轻笑着轻叹一声,开始琢磨着竹叶灯该怎么做。   许久不曾回到青阳山,琴白脸上的笑停不住,就像是归巢的小鸟儿,一路上撒欢儿似的在夕阳下奔跑,洒下串串银铃儿般的笑声,惊得挑水的小沙弥差点儿摔上一跤!   “竹姨,竹姨!”暮色四合之时,欢乐的敲开七叶巷深处的木门,琴白无比期待的等待着许久不见的竹娘。   等了许久,就在琴白心急地要翻墙过去的时候,“吱呀”一声,木门发出老旧地不堪重负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打开。   “竹姨?!”琴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开门的佝偻老人,一时说不出话来,“竹姨,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都没发生,二十年,时光催人老啊!”摇椅上的竹娘轻轻摇着蒲扇,慢慢悠悠的叹息。   二十年的时光一刀一斧,将风姿绰约的面容雕琢的苍老,将白皙细腻的皮肤干枯脱水成老树皮,浑浊了明澈双瞳,沙哑了明媚声音,生机丝丝流逝,青丝寸寸成雪。   “杜大叔还在吗?”琴白觉得鼻头酸酸的,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中,让她有点儿不敢问,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院中,曾经繁茂的翠竹,却不知何时,染满枯黄。   “在呢,”竹娘笑了声,声音如风沙吹在磨砂纸上,沙哑啁哳,极为缓慢的抬手,蒲扇指了指屋内,“老咯,起不来咯……等会儿啊,过去见见他。他呀,这几年老跟我唠叨,说‘前几年来我们家玩儿的小姑娘呢,怎么不来了?’我就跟他说啊,‘人家都嫁了人了,谁还老来看咱们这俩糟老头子糟老婆子啊!’你过去了,他肯定以为你是你的小孙女儿呢,得叫他杜爷爷咯,不过,他也听不清喽!”   “嗯。”琴白红着眼圈儿应声,哽咽道,“我也很想杜大叔呢!”   “有人想就好了!”竹娘微微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们俩没儿没女的,知道死了有人惦记着,也就瞑目了啊!”   “竹姨,我抱您进屋儿吧!”琴白擦了擦溢出的泪珠儿,轻声说。   “嗯!不用!”竹娘重重地应了声,努力睁开浑浊的老眼,望着深蓝的天空中一两颗闪烁的星子,艰难地抬起手,搭在琴白手上,重重喘息了几声,道,“扶着我进去,我去我家老头子身边儿!”   “嗯。”琴白低声回应,用力扶着年迈的老人,走进了那间被初升的月光斜斜照亮的房间。   皎洁的月光洒落银辉,如霜般铺就的银毯下,炕上一动不动躺着年逾古稀、头发花白,连呼吸都极其艰难的杜青。   “哎呦,”竹娘由琴白扶到床边,摸索着上了炕,躺在杜青身边,念叨着,“老头子,给我这老婆子腾点儿地儿!”   琴白赶紧上前帮扶着竹娘躺好,来不及擦去腮边两行泪,含着泪唤了声,“杜爷爷!”   无人应声。   竹娘推了推已躺在身边五十多年的老伴儿,“老头子,娃儿叫你呢!”   风烛残年的老人干枯的指节动了动,呼吸已极为薄弱。   竹娘低低地朝琴白笑了笑,“我这老头子啊,虽然听不见,可我要是叫他,他都知道!”   “嗯,”琴白压抑着心头的抽痛,含泪笑道,“杜大叔他很爱您。”   竹娘颤着干瘪的嘴唇,许久才颤抖着笑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忽然又睁大眼睛,月光在幽暗的眸中沉淀,泛出微弱的光泽,大声笑出了声,“所以我不后悔啊!”   “所以我不想做青春永驻的竹妖,看着他一个人变老啊!我想和他做一对凡间的平常夫妻!我想和他一生相伴,想和他一起一天一天的数日子,慢慢儿、慢慢儿地变老,就像这样,”干枯的手掌用力地握紧另一只干枯的手掌,“我俩一辈子在一起,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就是,就是死的时候,也一定要在一块儿!我俩活着的时候在一个地儿,死的时候,也在一个地儿,就是死了以后,也要埋在一个地儿!”   “竹姨……”琴白呜咽出声,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她握着的那只皱皱巴巴的手背上。   “别、别哭,囡囡啊,”方才一字一句,如回光返张般撕心裂肺、沁了血泪的话语,似乎也耗尽了老人的力气,她的气息如游丝般若有若无,无神的目光遥望着窗外月光,仿佛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苍老的面容一点点绽开,犹如当年惊艳了岁月的回眸一笑,曾经的笑靥如花,渐渐移到身边的那具枯瘦的身体上,费劲气力,如誓言般,吐出那临终的言语,“我用尽这一生,爱这一个人,足矣……”   最后的执手,如相约般,停止了呼吸。   窗外明月依旧,再不见当年月下山中邂逅、竹香酒洌,再不见那双含着笑意的清净如水的眸子,与那深情对视温柔呵护,从此再不见那七叶巷中荷叶飘香、酒旗招招,白衣公子沽酒,少女轻扣门扉……   “竹姨……竹姨!竹姨!!”琴白只觉心中大恸,再忍不住,扑倒在床边,满脸泪水汹涌恣肆,湿了床铺,湿了夏衫,湿了这如亲如故、温柔相待数十年的记忆……   夜色温柔,月凉如水。   哭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琴白才吸了吸鼻子,起身擦干泪痕,准备为杜青与竹娘收殓。   抬眼却见,床上并肩而卧的两具身体,忽然如尘烟般化作点点碧绿荧光,如同被明月吸引,向着窗外飞散出去,宛若片片飞花,竟是美轮美奂!   琴白肿着眼睛,急切地追着那碧绿莹莹的烟尘来到院中,不由愣住。   皎皎明月下,院中枯萎的竹林也一并化作飞烟,连同那如魂似魄的碧绿荧光,汇聚成两道并肩而立的熟悉身影,依然是二十几岁的模样,盈盈笑着一同看着她。   “竹姨!杜大叔!”琴白喊着,泪水不知不觉又涌出,仿佛是欢喜的泪,留在唇畔似乎也甜甜的。   那二人明明看到她,却像没有看到琴白似的不予理会,彼此相视一笑,却都转向他们身后,对一位全身都笼在黑色斗篷中的神秘人道,“多谢大人!”   诧异、惊呆中的琴白听到斗篷下传来压低的女声,“这只是交易而已。三百年不入轮回,交换你二人同生共死,无需再谢。可还需告别?”   “多谢!”竹娘对斗篷女子福身一礼,起身对杜青道,“杜郎,你这是何苦?”   杜青紧紧握住竹娘的双手,眸光深深,“七叶,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也一直都知道,你舍弃精气,任我取走竹叶,任你自己元气衰落,与我一同衰老。可对不起,我装作不知道,我情愿这样,情愿我不入轮回,也不愿意只能通过轮回遇到你。我不想要轮回,只想要今生的我,和今生的竹七叶!”   “七叶,你说我自私也好,我只愿和你今生相守。下辈子,那个人是不是我,我都不管。我无法忍受你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一生一世,你说好么?”   “好,”竹娘亦是双眸含泪,殷殷道,“若有来生,也愿彼此再不分离!”   “锁魂灯中,或还能相守三百年。”斗篷女子终于低声道,“三百年后,自有因果轮回。”   竹娘与杜青深情相视,含笑点头。   黑衣斗篷下忽现一盏墨色灯盏,倏地燃起红色火焰,将一对相携的身影吞噬而入,重又化为墨色焰火。   约是事情了结,斗篷女子已准备离去,便听身后那个呆呆看了许久的小姑娘,不知怎的忽然鼓起勇气出声唤道,“大人留步!”   琴白也说不出为什么,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催促着她问道,“大人可曾听说过锁心诀?”   黑色斗篷下,瓷白如玉的下颌微微扬起,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吾名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好像就要完结了。。。      ☆、第五十章 诀破      当琴白欢快的下山以后,郦秋轻才收了嘴角的笑容,不知怎的,心头浮上隐隐的不安。   算一算,七叶巷中的竹娘子夫妻,似乎已年逾古稀,对于凡间的人类而言,早已是风烛残年;七叶巷的那栋老房子中,也早已弥漫了死气,院中的那丛枯竹,也已枯败到了极点。   想着,随手化出两盏竹叶灯,他知道这会是今晚琴白需要的。   认识竹七叶已有很久,却并没有太深交往,尤其自从某天她忽然嫁为凡人妇,仅有的交集就变成了中元节时沽上一坛竹叶青酒了——中元节时她家的酒,正是由取自竹七叶本体上竹叶酿制而成,蕴含丰富的灵气而格外清冽,一直以来用于自饮而并不外卖,他也只是凭着偶然一次救过杜青那个傻酒师的交情,每年能得上一坛,解解酒馋,后来就变成偶尔兴起,惹逗琴白炸毛的工具了。   他向来随遇而安,对他而言,他与竹七叶和杜青两人之间的因缘,随着赠酒之行便已偿还干净,他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太深的交情,甚至还不如琴白与竹娘同族之间的羁绊深呢。所以,将这个晚上留给琴白独自面对,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于为什么竹七叶要舍弃自身修为,或是通过怎样的手段用自身精气为本该早早夭折的杜青续命,他也不是太过关心。说他薄情也好,无情也罢,对他而言,既然彼此因缘了结,竹七叶做出怎样的选择,这样的选择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那是属于竹七叶的因果轮回,他不会过多干涉。   天道有序。   就像他明知花芜已死,却也不去揭穿,更不会为了伸张正义而替她报仇。对生命漫长的妖而言,凡间的仇恨也好,情爱也好,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凡间生命的轮回是短暂而有序的,如同沧海中一粒砂砾,原本不起波澜,他不会做些什么来干涉这种秩序,因为他一旦过多涉入一段因果,便会彻底打乱或是打断那短短的一段轮回。   似乎唯一的特例,便是琴白。她的成灵、化形,均是他无意中造成的结果,这就注定了他与琴白之间无法逃避的因缘;是他介入琴白的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将琴白融入自己的世界,所以,琴白对他的感情,如果无法劝消,他也只有负责。   他也并非对琴白毫无感情。相反,他很喜欢琴白,喜欢她的乖巧顺从,喜欢她的活泼灵动,喜欢她偶尔呆萌,或是炸毛傲娇,他喜欢和她在一起时的甜蜜感受。而当他发觉自己心中的爱慕,又不想错过时,也便顺理成章地答应了多年前琴白的表白。可是,或许是因为琴白自小便与他在一起生活,他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太过顺其自然,又或者他习惯了享受琴白对他的孺慕与爱恋追逐,并未在这段感情中有太多投入,他有时候也说不清这种喜欢,是情侣之间的爱情,还是,只是习惯?   二十年间的寻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或者是他下意识的逃避着这些问题,仿佛若是追究出答案,就有什么再也不能够放下,再不能够淡然如水地平静对待,那个变换莫测无法预料的不详未来。   就像有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避开,那双忽然变得甜蜜又哀伤的目光。   只是,尚不识得情爱的他不知道,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伤害。   不知不觉,夜□□临山下小城,新月初升,零星的河灯顺着流水,渐渐飘远。   出神已久的郦秋轻记起和琴白的约定,抬头看看寥落的几点星子,整了整衣裳,提着两盏竹灯,含着笑赴约。   琴白并未在河畔等待。郦秋轻并不着急,静静地伫立在柳岸阴影处,手中竹灯荧光明灭,幽幽明明。   直到月上中天,面色苍白的琴白才拂开柳枝,踉跄扑入他的怀中,许久无语。   只是月下一眼,郦秋轻依然被这一眼揪得心疼,一张活泼的小脸儿如今惨白如纸,泪痕交错,两眼红肿,以往明澈如水的墨玉杏眸失了往日神采,如将一切情绪沉淀在眼底,却含着无数泪光,哀哀切切,直到看到他不想令他担心,才挤出一丝欢笑,却令他愈加揪痛。   他抱紧怀中柔若无骨的身躯,感受着一向倔强坚强的人儿正低声抽噎,似是无比脆弱,无限的疼惜从心底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占据了他的所有情绪。   “别哭,”他抚平着她鬓角沾着泪水的长发,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笨拙地安慰着,“别哭。”   “嗯,”琴白低低的应着,目光深深的望进那双向来温柔而宠溺的暗金色眸中,贪恋的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那张屡屡入梦的脸庞,那英挺的入鬓长眉,每当心绪波动时便会微微蹙起,那眼角微挑的深邃凤眸,总是温柔的让她沉溺,那挺直如刀削的鼻,月光投下冷冷淡淡的阴影,那薄如蝉翼常常勾着一抹温雅笑容的唇线,或是赞叹、或是担忧、或是宠溺、或是心疼、或是微责、或是抱歉地,吐出清清朗朗的一句,“琴白……”   “琴白?”郦秋轻稍稍提高了声音,才将呆怔的琴白唤回了神。   “啊,嗯,”琴白慌乱的侧过头,纤细浓密的长睫下,一双黑眸中明明灭灭。她双手接过郦秋轻手中的河灯,俯身一盏一盏地放在河水中,静默地看着河灯远去。   万盏河灯渐渐飘远,浓重的哀伤不知何时弥漫着、笼罩着、无孔不入地侵袭着。   黑暗中,琴白紧紧拥着郦秋轻,纤细的手臂都有些疼痛,她却仿若无觉,似乎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中才肯罢休。   郦秋轻仿佛觉察到琴白莫名的不安,试探地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琴白将头贴在他的背上,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郦秋轻也就任她紧紧拥着,闭上眼睛。   格外静谧的夜晚中,微风轻拂,细细虫鸣,温热的泪水濡湿长衫。   他默然片刻,面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担忧,轻轻道,“要去买些玫瑰糕么?”   琴白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许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晚风中沙哑的嗓音微微颤抖,“不。就这样静静的,再多待一会儿。”   郦秋轻也便安静的,静静的陪伴着,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一片一片蔓延全身——是丹田中结界的阻滞,还是对未来的不安揣测,或是压抑不住的情愫,他不知道。   只是,他在心中忽然升起明悟,是某次对琴白未能完成的回答……   “嘭!”一蓬盛大的烟花,在此夜格外寥落寒冷的天空中绽开,无数星雨阑干纵横,如火树银花璀璨燃烧,如另一番繁华喧嚣,只片刻,花落如雨,繁华落尽,一地残烟。   “嘭!嘭!嘭!嘭!”不知是谁家的烟花,连续不断地升起、绽开,又迅速陨落,一遍又一遍地轮回,徒劳地想要留住那刹那的繁华如梦!   繁乱烟火中,她在他的背后,一笔一画,勾出那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粲然花火下,她静静的看着,那件绣着墨竹的长袍上,纤细指痕滑过又消失,心头竟是一片平静。   她知道,那就是爱了。就如十七对她说的,若有一人,你愿为他放弃生死,那便是爱了……   她想说,那下一句刻在她心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她知道她做不到了。   他想说,待将来的某一天,她是否愿听他说下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现在的他还不敢说出口。   烟花炸裂声中,他的唇形一开一合,那句“爱过”已听不见。   尘烟散尽,身后的人儿竟不知所踪,他茫然四顾,心头忽然漫上无尽哀伤,心脏不安的激烈跳动。   她的气息竟在某个瞬间消失,慌乱袭上心头。   她在哪儿?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凭着直觉,他追到了那个寂静无人的深巷,紧皱着眉,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墨色的天空中,一道熟悉的碧色身影,一盏静静旋转的墨焰琉璃灯,洒落一地绚烂热烈的烟火!   “不要!”他听到有一道声音在他的心底呼喊,震破胸腔,要将肺腑都震破开来!   他的身躯却被禁锢,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底的血也似这烟火,灼烧地汹涌激烈!   那盛开到荼靡的火焰中,琴白仿佛听到他心底的呼喊,轻轻回眸,灼灼焰火将一身碧色染成艳红,那明净的笑容终于清晰。   他看到她在笑,笑的明艳无比,眼中的泪水映着火焰,如乍然绽放的金色烟火!   那释然的、带着泪的微笑,比火光更灼伤他的双眼!   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火焰中。   骤然,心痛!   “不要!”他听到心底的猛兽狂怒的碰撞嘶吼,直到撞得遍体鳞伤,溃不成军。   赤衣、金瞳!那梦中的女子、那熟悉的杏眸、那无法触摸的伤痛,是她,是琴白,是他之所爱!   雪女的诅咒,终于成真了么?!   爱而不得!   暗金色眸子仿佛在燃烧,全身的血液似在沸腾,滚烫如岩浆在血管中奔涌,灼烫着每一寸肌肤,疼痛在肌肤、血肉和骨髓中蔓延,五脏如焚。   “啊!!!”他的心在嘶吼,在呐喊,如失去雌兽的雄兽,在愤怒放肆的发泄着心中不堪忍受的痛苦,想要呼唤着,呼唤着那永不归还的爱人!   大团大团浓重的乌云遮住明月,如黑云压城,紫色的闪电在阴沉的天空中蠢蠢欲动,霹雳声动,一道接一道粗壮的紫雷,在半空中扭曲着,叫嚣着摧毁一切,终以无可阻挡的威势,势如破竹地断然劈下!   仿佛心中有什么随着这道声音而寸寸断裂,又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却被心上燃起的大火而炙烤,似是通红滚热的铁钳烙上魂魄--那是他的情障。   情障破,天劫渡。 作者有话要说:  嗯,锁心诀就此破了,天劫也可以渡过了,好像就在这里结局就好了~~   【存稿箱:喂,开什么玩笑?】   这一段再写好像就有点儿累赘了,不如下一章就跳到一千年以后吧~喵~      ☆、第五十一章 千年后·结局      “无根而生涅莲花,三百年得涅莲子,聚魂引魄。在三十三重离恨天外,须经九万九千丈步天阶,汝,可惧?”   “不惧。”   “六十四朵聚魂焰,每朵都在极苦极寒之地,有上古凶兽镇守,汝,可畏?”   “不畏。”   “纵能聚魂而生,她亦可能前尘尽忘,亦可能不愿归来,汝,可悔?”   “不悔。她若一日不曾想起,我便陪她一日;一世不曾想起,我便陪她一世。她若一日不愿归来,我便等她一日;一世不愿归来,我便等她一世。”   “千年寻觅,其中艰苦莫名难测,汝可能三千年修为尽失,可是值得?”   “她,早已是我的劫。”   “若未得遇她,这三千年修为或还可渡了天劫,得无尽元寿。”   “如今既遇到她,她若不得生,我便度不得劫去,这一身修为又有何用?”   “她一日未还,我心已思念煎熬;若是无她,那漫漫岁月不过痛苦折磨,抵不过与她温柔一刻。”   “是以,莫再问值得与否。我愿为她不惧不畏不悔。”   那一年,琴白投身锁魂灯,他几乎心神俱碎,破了锁心诀为他设下的情障,提前引动天劫。破障渡过天劫的他,失却心中爱人,目眦尽裂,欲毁锁魂灯,却为那个名为十七、修为高深莫测的神秘女子所阻止。   十七说,这是琴白与她的一场交易。如今,琴白魂魄散在锁魂灯中,若毁掉锁魂灯,其中魂魄只有灰飞烟灭。幸而,琴白佩有定魂珠,勉强保住元神不灭。需将元神置于极地冰族至宝筑魂玉中心,并以魂魄碎片温养千年,方可重塑魂魄。只是这天地间唯二的筑魂玉,一块已被冰族少族长琅玄用于温养雪女魂魄,另一块,便在这锁魂灯中。然而,她的本体已在锁魂灯焰中烧成灰烬,因此,除了魂魄重塑之外,还须得重修灵体。故而,尚需三颗三十三重离恨天外涅莲子,极苦极寒六十四洞聚魂焰,在这锁魂灯聚魂阵中炼上数年或数十年抑或是数百年——如此一来,便有如轮回,不仅本体已变,更会前尘尽忘。   她问他:即便她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不愿归来,他还愿否?   于是,这一千年,他步天阶、涉广川、入极北、登焰山,只为完成与十七的这一番交易。   只是无论身处再远、伤的再重,哪怕是遍体鳞伤,在每个百年竹花开的中元节,他都要赶回琴筑,只在院中石桌旁,痴然望着竹花如雪,烟落如雨,枯坐一夜。   一次又一次,那阶前的苔痕依旧,麻木地告诉他,她没有回来。   漫长的岁月,永不停息的步伐,早已渐渐模糊了他的记忆;而关于那个女子的记忆,却愈加清晰的割裂着心中的痛。   他唯有抱着满腔痴心,一心等待轮回,等待那个女子的归来,花开又花落。   他等来了红衣的绯鲤,挺着五月怀胎,哀怒又悲恸的质问,等来了紫衣的琅玄,牵着奶糯糯的银发懵懂女童,同情的叹息,等来了司幽与落潇,抱着襁褓中流着口水的男婴,温柔的劝慰,等来了秋婵与郁离,引着一双无忧儿女,担忧的邀住,等来了一身嫁衣的灼姝,牵着木愣愣的木羽,真诚的祝福,甚至等到那年他留住的雪儿一魄也修成了灵体,无知无觉的在墓前,不吠不动的等待着,不知是谁的归来。   只是没有她,没有他要等的她……   千年中,三颗涅莲子,六十四朵聚魂焰,十七却从此消失不见。   十七带走了锁魂灯,带走了她的所有魂魄碎片,不为他留一分一毫。   昔日俱碎的心神,仿佛又碎了一遍。   他曾踏遍雪族禁地,却再寻不到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衣女子,连带他们之间交易的消息。于是剩下的时日,也便是等待,还是等待,只能等待。   他又回到了琴筑。   缓缓推开那扇他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对待的门,“吱呀”声宛如当年那般清脆,在一片过分沉寂中,竟让人有种那千年时光从未存在的错觉。   临窗的木桌上放着刚刚阖上的书本,微风从窗棂间偷偷来访,亲密的读着薄薄的纸张缝隙间,那些千年前未曾读完的诗句。他静静地站在洁净无尘的书桌前,翻开书页,不经意间翻出一张临的不是很好的字帖,微有泛黄的纸页上的墨迹有些重,仿似他惯用的字体,边缘处却还有些笨拙,勾画间圆圆润润,流露着一种不修边幅的拙直烂漫——琴白性格天真自然,字体也十分天然,不管临多少张字帖都是一贯孩童字体,在她还未曾长成心思细腻的少女时,他无奈之余,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的描着: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墙上挂着一枝小巧的竹笛,那是她幼时某年,她听说他所用的古琴乃是九尾之一幻化而成,忍着疼痛,非要从本体上削下一段也制成竹笛,却又借此要了七日的养伤假期,央着他带她在山下逛了六日——第一日确然是养伤无疑。   墙角立着一人多高、样式极简单的多宝格,也不知是她从哪本书上还是镇上哪家店里看得,花了三天自己琢磨琢磨制了一个,上面随意摆着她从山下淘来的野史游记、孤本秘籍,或是喜爱的器物玩具,或是在哪里奇遇探险得来的纪念之物,甚至还有枯萎的花花草草,明明没什么奇特的,却被她当做宝贝似的一格一格的放在精致的盒子中摆好,一件一件抚摸过去,仿佛还能听到她脆生生的讲述着,这一件那一件背后那些个包含趣味趣致的故事。   不小心触到哪个机关,某个格子中突然弹出一个暗格,极其柔滑的丝缎包裹,显出了主人的用心与珍惜的、那轴春日融融中天真少女的画幅,不染纤尘崭新如故,画中的无忧少女盈盈笑着,目光孺慕而纯粹——   那双莹然如水的明澈眸中的坚持纯然,似乎从未改变过,由始至终。   而他却一直一直,一直错过。   一丝一缕、无数丝缕的疼痛撕扯着心脏,并不似那日天崩地裂般刹那间冲毁心田的痛,而是如万千蚂蚁在心脏中撕咬般,细细密密密密麻麻啃噬的细小痛楚,在漫长的岁月中一遍一遍在旧伤口愈合前又咬裂出新的伤处,每一点回忆都像是在疼痛麻痒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粗盐,糙砺辛辣痛苦无比,却疼的真实满足——   总好过那袭上心底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的失落,空有记忆、物是人非的空虚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一点点将心掏空,将那些仅存的温暖抽离,将悔恨与怀恋割裂,心中空荡荡,仿佛什么都不剩。   一遍遍回忆,思念入骨。   一夜夜临窗,枯坐到天明。   无数个夜晚,他想起那个有时候呆萌有时候又调皮的女孩,长大后分明乖巧温柔起来,却不知怎的又倔强的要命,认定的就绝不会放弃,不管是奋不顾身还是义无反顾,任性地让人无奈又心疼。   不由自主的勾起的嘴角,却又抿回了冷硬的线条,千年前的温润如水,在那一场灼心的盛焰中,封出了千年不融的冷峻冰山。   灿烂中,她的笑容永远留在他的心中,只是想到便会心痛。锁心诀虽破,他却再次自封心迹。   在失去挚爱之后的彻骨疼痛中,那个温柔如玉的公子,终于知道,那抹柔情,只为一人而留。   那些漫长无所期的日子,他时常一身僧袍,在庙外听道祈福,不知为谁点上一盏长明灯;或于月夜江上独酌,将一杯清淡如水的茶酹了江月。待到中元节夜,烟花漫天时,孑然遥望着花火如昼,怔怔出神。   曾经多么潇洒恣意、一笑倾尽红颜的浣花公子,却再也没笑过。   小筑外的百年竹,纷纷繁繁,竹花如雪如烟。   百年竹只生百年,花开竹枯。   花开花落,已不知这是手植的第几丛百年竹,亦不知已过去了多少个百年。   七叶巷的酿酒师和他的娘子在某一世双双投生为山上的小沙弥,再也不会采竹叶酿酒了。还有,他们腕上红线缠了又缠,纠缠不尽,想必这一生、下一世,生生世世都可相伴终老——若你知道,必是开心的吧!   寒拓寺中那名叫做慧竹的小沙弥,圆寂后不知轮回了几世,却是投生为南城的一个樵夫,背着镰刀竹篓,在触到一丛碧竹时,却犹疑着放弃——你看,即便忘却前尘,曾经萍水一面也留下了痕迹了呢。   琴筑前的竹子又开了花,又到了中元节呢,你不是最爱看这晚的烟花么?   还有,我不再喝竹叶青了,真的,一滴也不沾了。那映着烟花与竹雪的清水,也足以让人醉不复醒了。   还有,你不是一直想要我亲手扎的竹叶灯么?没想到看起来简简单单的竹叶灯,想要熟练的扎起却也不易,还好扎了许多盏,现在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手笨、还会划伤手指了。可惜,没有了你,谁还会紧张兮兮的拿着纱布,捧着手指为我抹去渗血的伤口,缠啊缠绕啊绕的绑个大蝴蝶结呢?又还会有谁能把一个割伤的指尖缠成个圆圆润润的蚕宝宝,又要束个懒洋洋胖乎乎的蝴蝶结呢?   一千年了啊,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百年了,琴白,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一年又一年,一盏又一盏的竹叶灯,是否能漂流到彼处?   若你看到,可否归来……   落满竹花烟灰的石桌上,醉伏的白衣男子,醉语呢喃。    又是百年已逝,不过弹指间。   再次从竹林中,踏着竹叶回到琴筑。   正是冬季,山腰落下纷扬白雪。   微寒北风吹起,晶莹闪烁的雪花夹杂着漫天飞舞的纸钱,宛如白昼时盛放的一场璀璨烟花——   不知又是谁家新丧,片片纸钱竟剪成竹花竹叶形状,缤纷落如雪,翩翩飞落在他的肩头。   琴白一向喜欢雪,竹花如雪,烟花似雪,白衣胜雪。   白雪如霜,将琴筑整个儿覆得白茫茫一片,连同院中静静伏卧的雪白狐狸犬。   雪阶洁白无痕。苔上雪干干净净的。   一点儿不像那时,琴白喜欢在台阶上画出丛丛百年竹的形状,指使着雪儿踩出凌乱的花瓣。   “汪!”沉默了千百年的狐狸犬,嘶哑地低唤一声。   几片小巧玲珑的竹叶状纸钱巧而又巧地落在那久无人踏足的雪阶上,烙下参差的痕迹。   心思正愣怔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清脆悦耳的轻盈笑声,脆声笑语如在耳边,轰雷般炸响,“呐,你说!落了漫天的雪,是不是像烟花那么漂亮?!”   他浑身僵住。   不敢转身,不敢回眸。   蓦然间,泪水盈了眼眶。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感言   一路断断续续的,还多亏了寒假的时间,总算将《纸鬼》完成~   起初,貌似是读九鹭非香的《百鬼集》,流了无数眼泪,继而忽然起意,想要写出一篇能让自己看哭的小说——于是,听着许嵩的《南山忆》,一遍一遍的酝酿感情(眼泪),诞生了第一章,和结局的设定。比如,里面十七原本设定的就是百鬼集中的勾魂的鬼差来着(话说,十七的名字,乃向是以前看过的小说,貌似叫做《鬼差》的作者遥以致敬~)~   呵呵,最开始设定琴白魂魄破碎后,重修的灵体便是鬼差的灯笼,因此名为纸鬼。有趣的是,一开始完成结局时,根本没有提到琴白重修灵体的事情,写完再看,才发现全文都没有提到纸鬼这回事儿,才重修了遍结局,解释了下琴白第二次灵体的事情……   嘿嘿,以竹造纸么~   后来,这篇设定就搁置起来。直到写完《小小》,成功把自己虐到了TT   于是,开始填这一篇的坑。   最初,出于报社的心理,我曾想拼命描写琴白幼时的天真无邪,写她在青阳山中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写她纯真纯粹的甜蜜爱恋,这样,在最后一刹那,所有如梦如幻的过去,都如梦醒时分破碎时,才生生惹得人心疼。不是说,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在人前撕碎么?   然而,写着写着,流水账似的等时光如流水,却越来越舍不得虐琴小包子。   于是,作为亲妈,最后虐一把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主——郦秋轻——也就算了。。。。   然后,就是自我批评时间。   就更新而言,呜呜,我真是恨死自己的不自律了!!!原本希望能够日更来着,可惜这一学期总是懒懒散散的沉迷别人家的小说——别人家的小说情节引人入胜,结构严谨分明,语言诙谐幽默,感情细腻流畅,让人手不释卷,读罢更痴迷。   不过,仍然非常感谢还没有弃文的亲们(如果还有的话!)!   就文章而言,仍然是线索太过琐碎散乱,嗯,还有写的太朦胧了,很多事情都没交代清楚(呜呜,朦胧之处,还请亲们意会吧~)等等(没人提意见,我要肿么改啊?TT)   我觉得最主要的一点,也是至今无法克服的薄弱之处,就是没有感情的发展主线……   整篇小说里,男主女主没有怎么在一起玩耍过啊,在一起也没有肿么发展JQ……反倒是琴鲤和琴姝发展的蛮不错的……可这篇不是百合文啊有木有!   完全不知道怎么让主角们发(生感)情的作者伤不起啊Orz……   希望下一篇能稍微克服一下这个缺点吧!伤心……   最后,接下来应该还有两篇番外,分别是十七和锁心诀~以及重生女主花芜的故事~   其他如绯鲤与慕荣,貌似没有什么背景故事可讲哎╮(╯▽╰)╭……   最后的最后,感谢所有点击、阅读及评论的亲们~~撒花~~   亲耐滴59君好久木有出现过了,是不是抛弃偶了?TT   还有小木盒~(*^__^*)嘻嘻……   等等。   鉴于某沐比蜗牛还慢、比六月份的天、娃娃的脸还要阴晴不定的更新时间,某沐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不存完全文,绝不发文……才怪!T T   不管怎样,要先休息休息~   群么么~╭(╯3╰)╮   下篇文再见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 番外之十七      九十九对纯净魂魄,三颗涅莲子,六十四洞妖兽血,聚魂焰……材料已齐全。   或许还有一只百年小竹妖的魂魄碎片与完全毁掉的本体的灰烬,以及一只渡了三千年天劫的九尾玄狐的血,也不知道会对结果有什么多余的影响。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些清除吧,也早日帮那只笨竹子重塑灵体,送她去往该去的地方才好。   只是竹身已尽毁,若是以这化为灰烬的竹身为材料……凡间似乎有纸笺这种东西呢!   锁魂灯中,九十九对纯净的魂魄,在心甘情愿的相守中,以魂力供养着灯芯的黑色焰火;涅莲子炸开紫黑色的外壳,一丝乳白色的浆液流出,淌到黑色灯焰中,混合了妖兽血与各色聚魂焰,焰火倏然大盛,如五色流光般次第闪烁着各色光华,灼灼不可直视!   如同被光华吸引,散落在锁魂灯中的无数碎片,渐渐在灯核处聚拢,绕着如今变成纯白色的灯焰悬浮、旋转。灯焰上空浮着一颗透明的珠子,浅浅的映出白色灯焰,却折射出六十四层光华,珠子中心却团着一团微弱而朦胧的碧色光晕,悬空的魂魄碎片中渐渐延伸出极细的魂力线,浸入珠子中,没入碧色光晕中。   十七望着细弱如丝的魂力线,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如此微弱的魂力,也不知道要炼多少年,才能将这魂魄与灵体重塑出来,毕竟,只是一百年的妖灵啊……   目光柔和的扫过锁魂灯尚有些细纹的表面,近三万年来,依靠收集的九十九对纯净魂魄所积累的魂力的修复,原本破碎的锁魂灯已经恢复到原来的九成模样,内部的阵法在以前漫长的孤身漫游中也已经由自己完善,待以这小竹妖试验一下其中的修复阵法之后,想必,自己的愿望也要实现了吧……   灯火摇曳时,闪过中心一对相依的纯白光团,藏在纯白色灯焰中,恍惚如错觉。   对于已活了千万年的十七而言,数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当那小小竹妖终于重修为纸鬼时,十七再也等不急,那新的灵体还未苏醒,便将其打包速递到了青阳山,化作半山的小小竹叶纸。   重新摆了修复阵,加入了她自己一滴心尖血为引,她满意的看到灯焰忽然褪去白色,重又回归黑夜般的黑色,中心却荧荧亮着两粒白色萤火般,灯焰随风摇曳,朦朦胧胧的煞是好看,那两团萤火却如被冰冻固定似的,纹丝不动。   十七皱皱眉头,割开手指,用指尖血在锁魂灯外画了一圈样式古怪的阵法,黑色灯焰忽然抖了一下,那白色萤火微不可见的闪了下,稍不注意便会被忽略。   十七这才舒展眉头,神色恍惚地望着那仿佛淡了一丝黑色的灯焰,不知是回忆到了什么……   在十七前三万年的生命中,她只知道自己名为十七,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处,要去往何方。   从她不记事或是记事起,她便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亦没有朋友。   她不知该如何修行,却分明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她无法动用,却保护着她不受外界的伤害,所有生物,在靠近她的刹那便会受到阻力,而所有能够给她造成伤害的非生物,也会被她的血液中的巨大灵力反弹——也因此,她不会有任何朋友,只能孤独的流浪。   唯一伴随身边的,便是一盏一直别在她腰间的破碎的灯--莫名的,她知道,那是锁魂灯。   这样懵懂孩童般混沌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三万年,在她第一次隐有所察,动用了体内的修为时。   温暖的灵力流过丹田的那种感觉,如浸泡在温泉中的暖洋洋,如疲惫的长途航船终于抵达避风港,那是一种让人安心又难忘的温馨感受,也是唯一一次。   在她的丹田中封印的修为与记忆,终于解封了。   她才知道,她并非是被父母丢弃的孤儿,她的父亲原是极地冰族族长的哥哥,她的母亲原是雪族族长的小女儿。   他们没有放弃她。他们只是,竭尽所能地,保护了她。   那是三千万年前,神魔大战,魔尊被消灭,却有残魂逃出,不知藏在何处。   当年雪族族长的小女儿,雪徵与极底冰族族长的哥哥,也是冰族之第一高手冰御,各自背弃身上的联姻责任,私奔叛出。幸而,冰御在神魔大战中战功赫赫,最终他则被天帝任命,守护边界。   当时,魔尊仅剩一丝残魂,正巧逃到了冰御与雪徵的所在,正是后来雪族密地,当时的中立地区。魔尊残魂藏在暗处,随时预谋夺舍。   冰御生平自负,与魔尊残魂争斗多次,均是不分胜负。那一年,正值妻子即将生产,他日夜守护,终于等到妻子产下一名女婴。魔尊残魂趁机想要夺舍,试图攻击当时虚弱无比的雪徵。冰御急切之下,知道自身与魔尊残魂势均力敌,无法完全护住妻子的周全,便强行掠夺天地间灵气,灌入丹田,提升修为。他的如此行为,隐约已有入魔的倾向,稍不注意,丹田便可能被强制涌入的灵力撕裂,破碎尽毁。   妻子雪徵虽虚弱,但她向来坚强,并不愿拖累丈夫,当机立断将女儿护在结界之内,便远远避开女儿,本欲驭使她的护身法宝锁魂灯,护住冰御丹田,却因体力不继而将其失手打碎。   此时一直隐藏实力的魔尊残魂才露出他的真实想法,张牙舞爪地朝着因强行引动天地灵力而引起九重天劫提前到来的冰御扑过去。原来,残魂想要夺舍的目标一直是冰御,他先佯攻雪徵,预料到冰御只能强行引动天地灵气,却早已在周围布好掠灵阵,迫使冰御引入比预期多太多的灵力,引发九重天劫。九重天劫之时,正是冰御最薄弱的时刻,他便可趁机夺舍。只要夺舍,他便可先吞噬掉冰御的元神,将丹田震碎——反正他一个魔尊也用不着丹田这种修真道具。冰御的元神毁灭之后,九重天劫自会自然而然地散去。   魔尊的想法极其美好,冰御的情形也的确危急,却不防雪徵破釜沉舟,亲手将自身魂魄打碎,暂时修补锁魂灯,驭使其伴生法诀锁心诀,形成锁魂灯之法阵,才勉强护住冰御丹田,巧合地利用天劫将侵入冰御丹田却无法进入丹田深处的魔尊残魂劈得灰飞烟灭。   冰御虽成功消灭了魔尊残魂,却因痛失爱妻而痛苦无比,所以,虽然九重天劫已过,他可以飞升,却不愿独自飞升,而是将自身的所有修为传给女儿,不留只言片语,只留下一盏已然破碎的锁魂灯,便自碎丹田,追随爱妻而去。   十七,正是雪徵与冰御的女儿,那名独存世间的女婴。   冰御离去前,曾唤她十七,原是因为雪徵怀胎十七个月才生下了她。   十七自幼传承了父亲的所有修为,也目睹了当时的所有事情。只是冰御在传承时,考虑到孩童的接受能力,才将她的记忆封印,待她能够驭使自身修为之时,才可以解封。   作为一个父亲,冰御是爱着十七的;只是这种爱,却抵不过与妻子雪徵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恋。所以,他将力量留给十七,却将生命付与雪徵。   只是,冰御却不曾想到,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即便力量再大,可曾害怕黑夜中的窸窣声音、妖兽灵物的虎视眈眈,与漫长时间中无法排遣的孤独?一个懵懂孩童,可会有思念父母的时刻,可会疑惑,为何身边无人守候,只能被迫入眠?一个流浪女童,可会渴望父母的疼爱,如果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又是否会深恨父亲不留一字的离去?   所以,即便后来拥有极为强大的修为,十七仍旧游离在三界之外,冷心冷情,避世而居,只为寻找修复锁魂灯,与唤醒其中冰冻魂魄的方法——锁魂灯中,留有父母的一丝神魂之力,或许便是父母留在这世上的唯一气息。   当年,冰御与雪徵在与魔尊残魂的斗争,恰好被雪族的一人,正是雪徵的异母二姐,雪商看到。   雪商对阵法极为精通,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雪徵驭使魂魄时的阵法,但却袖手旁观。后来,她在雪族禁地寻找锁魂灯不得,只得放弃。雪商细心研究锁心诀多年,略有所得,将其作为雪族秘术,代代研究、试验。最终也只能以魂魄之力为引,几分魂魄之力便能得到几分结界来锁住丹田。   事实上,修为越深,离天劫时间越近,结界越厚。而天劫将至前,结界自然而然形成了障,只有破障才能破除结界;或者,通过天劫将结界消灭,仅保存了魂魄,却也会毁去所有灵力。然而,障却是由心生出,因锁魂灯作为护身的极高阶灵器,原是为九重天劫准备的,想要破障便需要极其坚定的意志和千载难逢的契机。所以,雪族习得锁心诀的人,为其他人下诀之后,没有人能通过破障获得进益,均都是以天劫抵消。也因此有了“锁心诀不破,天劫难度”的说法。   锁心诀被雪族封藏传承作为秘术,却没有配合其同源法宝锁魂灯,被错误的使用,尽管只是寥寥几次,寥寥几人。然而,不喜当年雪族和冰族置身事外的十七,从不曾予以提示。只有偶然一次遇到一个银发的小女娃,即雪女空桑,为她的刚烈性格与生死不顾的决绝而略微动容,才稍微指点了一下。   没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曾造下的因,最终竟也要由她结果……   从回忆中脱离开来,十七定定神,看着面前如同不曾改变过的灯火,与彼此渐渐相融、气息逐渐循环的两只光团,嘴角抿了抿,没有说什么。   只是不知不觉的出神,想到那只小小的九尾玄狐与小竹妖,他们一个为君赴死,一个为使她复生而竭力奔走,也一样是至死不渝呢!   也不知道现在小狐狸和小小纸鬼有没有和好呢……   目光瞥到锁魂灯,她忽然冰冷的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唉,同样是至死不渝,十七爸怎么那么想不开呢!   十七爸:╮(╯▽╰)╭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技术还不完善?←_←   此番外乃脑洞大开的产物,和正文没有什么重要的联系的说~~对手指~~   下一篇,花芜的故事,乃是一篇自强不息的女主重生复仇文啊……      ☆、第五十四章 番外之花芜      在被杨宝珠殴打致死的那一刻,在听到那血淋淋的真相之时,她恨得咬碎银牙,滔天恨意,堵在胸口,生生呕出大片大片的淋漓鲜血,如铺了一幅血色山水画。   在心中翻涌的无穷无尽的恨意,淹没了遍体鳞伤的痛,淹没了下身流血的冷,淹没了失去孩子的怜,只剩下恨、恨、恨!   死前,大大的美丽琥珀杏眸不甘地瞪裂!   不肯瞑目。   不甘心,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瞿中坦,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闵芜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取你命来,偿我闵家一门七十三口人命!!   她死前,发下毒誓。   没想到,没想到毒誓竟有应验之时,她竟是何其有幸,竟有机会手刃仇敌!   即便出卖灵魂,将灵魂卖给恶鬼,她也心甘情愿!   所以,当她魂魄清醒,看到那位转身欲离去的黑衣女子时,她莫名就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不,或许不是她知道,而是无论那位名为十七的神秘女子是善是恶,是否能帮她,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都会去抓住!   她得偿所愿。   十七只莫名一笑,提出了她的要求:将她魂魄卖与她三百年,受魂焰灼烧、抽取魂力之痛,换她三个月复生。   她毫不犹豫,应下了这场交易。   闵氏七十三口人的血案犹历历在目,严而不厉的父亲,慈而不溺的母亲,还有懵懂无知的小妹,尚在襁褓的幼弟,在那场满门血案中无一幸免,她何其可悲,苟且偷生尚对那仇敌感恩戴德,甚至与那弑门凶手有了孽胎?   若不是她与那人自幼定亲,若不是那人曾见过她,起了贪欲、想要两美兼得,这飞来的滔天横祸又如何降临到她闵家?   若她不为闵氏一家报仇,她有何面目入黄泉面对父母,有何面目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十七的手段果然非常。不知她如何动作,已是布了结界,将魂魄锁于丹田之内,存住了她的一丝生息,并以魂魄之力修复经脉伤痕,即便是她求了要去百里之外的碧水城,于十七而言,也不过是一指之力。   “等等!”熟悉的清朗声音传来,她才发现,原来交易的同时,在旁边一直站着的那个凝着眉头青衣男子,被发现内心龌龊的她顿时脸色惨白:“宋籍,你怎的在这里?!”惊惶之下,她不由叫了他的名字。   “他为何不能在此处?”回答的是饶有兴致勾起嘴角的十七,在宋籍阻拦之前,已脱口而出,“你被毒打死后被丢至乱坟岗,原本因戾气太重化为厉鬼,拦了我的路,顺手要打散你的魂魄,是他救了你,以自己的魂魄为交易,换来为你承受一身戾气。呵,他一介凡人,也敢于这阴气大盛的鬼节子夜,在这恶鬼厉鬼集结的乱坟岗来拦截我,倒是鲁直呆莽!”   “谨直,你——”她讷讷不言,失神地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故人尽力舒展着眉头,衣袖下的手却已攥的青筋毕露——她原本以为,那是他不屑于她出卖灵魂谋取交易,却没想到,竟是他忍受她之戾气折磨之故,他却还想要试图宽慰她——   宋谨直,我闵芜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看重?!   只是,纵我有满腔深情,却只能是无以为报了……   “阿、阿芜,别哭,”那人稳住颤抖的手,笨拙地为她拭去脸颊上不知不觉流出的泪,一如当年她跌破了手掌,他笨拙又温馨的安慰,“我人笨,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呆呆的,一双如水杏眸深深的望进那双淳朴如他为她接的那捧雨水一般纯粹自然的如玉黑眸,其中感情却真挚至极毫不掺假,甚至无一丝犹豫无一丝后退——那虽痴憨却唯你一人的深情,那虽笨拙却爱逾生命的真情,足以使人忘归、溺毙。   可是……   她回过神来,苦涩从心头涌入喉间,又将哽咽咽下,仰起头避开那青白瘦削却令人眷恋地温暖的指节,用力眨眨眼,挤出一丝惨笑,“谨直,今生、我负、负了你。若有来生,但愿、愿你别再遇到我……”   即便再遇到,也不要再遇到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然肮脏透底的闵芜了……   若还能回去,该多好……   若还是当年,她是备受宠爱、淘气娇蛮的闵家明珠,他是被她捉住硬要为她讲解不懂之处的“小先生”;若还是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   只是,背着闵家血案的闵芜,再无法如当年那般,娇憨天真……   闭上眼,泪水滴落在地。她道,“闵芜交易已成,劳大人施法!”   瞬间的黑暗之前,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略微沙哑却坚定不已:“宋籍交易亦成,劳大人一同施法!”   谨直,你这是何苦……   站在万花楼中,看着笑容谄媚的老鸨收了身契,换了轻纱舞衣,不再去看楼外那个僵僵站着的青衣书生。   宋籍啊宋籍,纵然当年闵氏留你旁听西席讲解经史子集,也不过因你与那老西席是远房叔侄,他本就有意帮你,顺水推舟而已,举手之劳不足以恩情记,却也令你因闵氏叛国案屡受牵连,科举无望;闵芜于你又有何情义,不过女童顽皮骄傲,不甘看到那双挺拔不屈的脊梁,千方百计找些难题难为罢了,纵看你泥足深陷,却不阻止反而连连招惹,你、你为何不能恨我、怨我?   闵芜害得你还不够么,你为何不能就此放开,让闵芜的心中少一点歉疚与悔恨?   “从此再无闵芜,只有花芜。”她听到,隔着冷冰冰的窗棂与冰冷冷的雨水,她声如寒冰冷雨。   雨中的那个身影仿佛颤了一下,不知是那雨水太凉,还是别词太冷。   未关的纱窗被冷风吹得铿锵作响,寒风挟着冷雨,湿了窗畔的肩膀。   针对年仅十七岁便已是探花、被阁老榜下捉婿,如今为当朝阁老的独生女儿杨宝珠的夫婿瞿中坦的复仇,终于开始了。   她凭借的,不过是瞿中坦自负盛名已久,阴狠好色,且高傲自大,绝不会容忍她一介女子脱离他的掌控,纵然防备自己,也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真的敢亲自下手。   瞿中坦并未亲见杨宝珠将自己殴死画面,她便散布流言,谎称杨宝珠出于嫉妒,将他的外室闵芜卖入碧水城万花楼。瞿中坦被杨宝珠压迫已久,听闻消息必会对杨宝珠为自己吃醋而洋洋得意,先入为主,便不会相信杨宝珠所说自己已死,反而认为是杨宝珠不想让他去寻自己而设下的谎言。   依瞿中坦的本性,他既非先厌弃自己,反而断在情浓之时,还是他刚刚得知她怀孕之后不久,无论是他仍旧贪恋美色也好,或是情浓方断更是欲罢不能,抑或出于对自己血脉的些许人伦天性,或者是他自负自傲、所有物可丢弃却不可分享的独占欲,还是验收他与杨宝珠之间感情战争的胜利品,无需两月,他必定会取道碧水城,寻一寻她这青梅旧爱,道一道他的无奈委屈,少不得也要看到她在感情上的容忍宽让,以示她早已明白谅解他的苦衷,并无怨无尤,早就期盼着他来解救她出这水深火热。   可她若是一旦让他得手,就算他没有怀疑——一向骄傲的自己怎会如此委屈——面对如此无趣毫无挑战的对象,隔不了几日也会被他厌弃——面对如此折辱,若非逆来顺受之人,定是暗藏阴谋。而她,一向表现的绝非逆来顺受,他也正是因此对自己迷恋不已,难以舍弃。   并且,她须得拒绝瞿中坦想要将她赎出万花楼的决定——虽然若是赎出再置于外室,会有更多接触他取信与他的机会,但依照自己恨他欲狂的状态,难免不会在相处时情绪外泄,打草惊蛇,她到底不是专业的演员,刻入骨髓的恨意如何能掩饰得了——但也绝不能明言拒绝,只能托言为了避人耳目,恐杨宝珠仍有眼线,而说她是卖艺不卖身,且以刀割面以明志,愿一心为他守身如玉——破相的她也可令瞿中坦至少在伤口愈合前不得近她身,而即便瞿中坦这等冷心冷情之人不会感动,面对如此忠心痴情于自己的女子,总会少几分戒心,多一份柔情——于她的计划,便更有益几分。   而她也绝不能表现得恨他——即便自己恨不能将他剥皮割肉,啖其血肉——就算再愚笨的人,也不会对一个恨他的人毫无防备,何况瞿中坦从来都不是愚笨之人。   她只能虚与委蛇,婉声拒绝、委屈推就,扮演一个被所爱之人伤了心、想要原谅,却又不想那么轻易原谅、想要拒绝,却又不忍心全然拒绝的纠结又痴情的女子——而此时,痛失爱子的悲痛,更是天赐的,不,应该说正是瞿中坦无意中给予的抗拒理由。   瞿中坦从来都认定她被蒙在鼓里,还是那个一心相信他会为闵家平反、一意委身为外室两年之久的闵芜,而一个因失去爱子而哀、因离开爱人而痛、因常有忧愁而西子捧心、眉间颦蹙,因身陷淖泥又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个格外不同格外明艳一舞倾城的闵芜,想必会令他格外倾心不已吧?   而若是当他偶然间听说,他迷恋至深,一直卖艺不卖身的倾城舞魁花芜,忽然被宣布挂牌接客,值此焦心之际,花芜一张手帕,约他于挂牌前夜一叙别情,想来不会令他生疑——只因他也是极其偶然才得知此消息,而且帕上匆匆几言,俱都是血字写就,也可打消他剩下的几分怀疑——他如何会想到,那极其偶然谈论舞魁的谈客,竟是她使银两促就的呢?   纵然他还剩下一分怀疑,她践行的两杯酒中俱下了少量的芙蓉醉,致人眩晕,如生醉意——不管他选哪杯,结果都是一样的,只因她知道,他本就是不善饮酒的体质。   最后,才是她的杀招——一把涂了毒的剪刀,挖人心脏,且要看看那自诩的良人,心究竟是红还是黑?!   最后的最后……   只余一憾,想要真正的和那个呆呆愣愣的他,好好的告别一番啊……   却又不敢,只怕再见到他,便会不舍,不舍这凡间三千繁华的唯一钟情,不舍那个笨手笨脚却又轻易拨动人心的傻瓜……   那一夜,人如流水灯如昼,路边的合欢树如染了血色,淡雅的芬芳忽然浓香馥郁,热烈的如同整个季节告别,点点片片,飘上离人的裙裾,不知被多少年华与血泪染浸,浓的再化不开的哀伤。   如同,再不曾说出口的告别。   隔着熙攘人群的一望,或许便是永诀了吧……   忍不住看了最后一眼,再回头看一眼。   明明一切都已心明,泪水却已不听使唤,止也止不住地落了又落……   隔日,万花楼中发现一名瞿氏男子的尸体。   舞魁花芜,失踪。   倾城一舞,从此绝世。   渐步走入碧海中的那人怀中,容颜绝美却蒙着面纱的女子含笑而逝。   朦胧白光中,她仿佛看到那年初见,西席宋老先生身旁,那个青衣男孩目光朗然,笨拙又诚恳地拱手长揖,清清朗朗的声音,像暖暖的风拂过耳边心田,如天注命定:“学生宋籍,字谨直。”   一阵清风吹过,院中高大的合欢树上,缤纷飘落轻若蝶羽的淡粉色绒伞,像是下了一场粉红色的花瓣雨,翩翩落在那墨色长发、青衣长裾之上,又落了一地,当真美极——   真如春日酣眠时,一场永不愿醒来的幻梦!   黑色琉璃灯前,黑色斗篷下,似讥诮似无奈似感慨的哂笑:“呵,三十年寿元交换三个月死而复生啊……”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这样。   宋籍以自身寿元换取花芜的三个月。不然,十七就是法力再高强也是没办法让花芜立刻死而复生的吧……毕竟,这里的天道需要等价交换啊。。。   至此,番外也告一段落,过几天想把前面的再修一修,本文完结啦~~   但不排除抽风的作者会隔上N久突然更个番外啦~   最后,感谢坚持到现在的亲耐的们~撒花~鞠躬~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