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剑三之天华旧事何人忆 作品相关 完结感言 ╮(╯▽╰)╭终于,完结了,撒花,转圈! 这是我在纵横网女频完结的第一篇文,也是我自己的第一篇剑三同人文,本来以为这个在纵横女频里面会是无人问津的内容,没想到还是有很多朋友过来支持我,看来渣基三的果然无处不在,壮哉我大基三╮(╯▽╰)╭! 在此感谢浅语编辑和所有支持过本文的各位,多谢! 以后还请各位更加多多支持在下的其他文呢哦。 策花之天风鼓动 第一章 李昌业从来没想到,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巡逻外加护送任务,最后会变成一场血战…… 看起来只是一般的马贼,交手之后李昌业却发现对方在攻击防御上都很有章法,一点儿也不像只是拦路劫道的普通匪徒,其中肯定有问题! 他只带了一小队兵马,虽然天策将士个个都是精兵,但架不住对方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生死相搏之后,李昌业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他的银枪早就被干涸的血迹黏得厚厚一层,铠甲上也沾满了血污,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当求援的士兵出现在他身边,告诉他援兵到了的时候,李昌业绷紧的神经一松,立刻就昏了过去。 李昌业在朦朦胧胧中,感觉到自己被抬到一个地方,他想,现在应该是安全了吧,不知和他一起的那些兄弟们怎么样了,龙门地处偏僻,应该能找到医生吧…… “大夫!大夫!快来这边!”一个士兵扯着一个人往龙门客栈跑,“虽然把这里的大夫都找来了,还找到了几个万花弟子,但是受伤的人实在太多了,忙不过来。” 对方被他扯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绊倒,“那个,这位军爷,我刚才说了,我其实——” 小兵根本没时间听他解释,一直把他拉进龙门客栈的大堂,冲着一个正在给人包扎的万花弟子喊,“方大夫,又找到一个!” “辛苦了,麻烦再去打些净水来。”方卓思为那名骨折的天策士兵上好夹板固定,回过头来看着刚才那个小兵拉来的同门,缓缓地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啊,氤雯。” “方师兄,这——完全是个误会啊!”墨氤雯看着满屋的伤员和忙活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他觉得他真的有点儿冤。 他只是来这里找五色沙的,本来打算在镇子上休息一下就去找带着阿甘不知道在荒漠的哪个角落里晃的一行师父,结果刚跨进镇子,就看一个红衣服的军爷跑过来,看到他忽然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拉住他就跑,都不给他问个为什么的机会。 方卓思扫了一下躺在地上的伤员,指了角落里的一个看上去没缺胳膊少腿的,“那边那个,交给你。” “可是,方师兄我——” “快去,”方卓思瞥了还要解释的墨氤雯一眼,“弄活那个,你要的东西回去就给你。” “可是——”墨氤雯看方卓思去忙别的伤员看都不看他,一副他自己看着办的样子,他在材料和那个全身是血的人之间挣扎了一下,走到角落里那个穿铠甲的人身边,从挎包里摸出银针。 医圣课上讲的,他应该还记得吧…… 李昌业觉得,他做了一个很长很疼的噩梦。在梦里,他有种犹坠针山的感觉,他想,这就是在生死边缘的感觉么?还真是不好受……曾经听说远在西南苗疆有种说法叫万蛊噬心,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好像还听到有人一直在梦里絮絮叨叨地说“千万不能死”。 是的,他不能就这么死了,那些不合常理的马贼,其中肯定另有玄机,一定要向将军报告…… 等他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返回天策府路上的驿站里。 “大人,你终于醒了!”照顾他的士兵他认识,是来支援他们的天弓营小队的,好像姓王,叫王三勇。 “我——弟兄们——”李昌业觉得浑身散架了一般疼的厉害,见身边只有王三勇一个,又忆起那场战斗的惨烈,不禁担心他手下那些弟兄的情况。 “大人您不用担心,现在杨将军在统领一切。”王三勇说,“虽然折损了一部分兄弟,但还好平时大家苦练,没让那些贼人占到多少便宜,都在就地休养。” “那我为什么要回去?”李昌业听说自己的兄弟没大碍,稍微放下了点儿悬着的心,“因为,我昏了很久么?”看这样子,应该是别人都好了,就他比较严重——可是,他虽然受了伤,但是应该并不是很重,顶多是脱力了吧。 “这都是我的错啊,大人小的实在罪该万死!”说到这里王三勇忽然一脸悲愤,“我不应该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万花弟子给你疗伤,平时都听说万花弟子是悬壶济世的,谁知道会碰上假冒的啊!” 李昌业等王三勇情绪平复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来去,和自己为什么昏迷了这么久的原因—— 原来那天杨宁将军命人带援兵到来的时候,他的小队虽然受创严重,不过基于平日里的刻苦训练,大部分人还都有一口气,就向龙门客栈的老板娘借了地方做临时的安置地,召集了镇上所有的大夫来抢救。 期间有一位姓方的万花弟子刚好在镇上,本着悬壶济世之心,他立刻加入了医生的行列,还给了王三勇一块令牌,说在龙门周围应该还有别的万花弟子在,看到令牌他们就会跟他来帮忙。 王三勇就按照那位万花弟子的特点骑马去找了,确实在附近找到了几个穿着黑紫相间衣服的万花弟子。 有了他们药针的帮助,的确把很多弟兄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于是王三勇自然希望尽可能找到更多的万花弟子,最后找回来的那个姓方的认识,还分配他去治疗李昌业。 “那个姓方的医术很好,我就相信他了,唉!”说到这里王三勇追悔莫及,“所有人差点儿以为,大人你被那个庸医扎死了……” 李昌业静静地听着王三勇的讲述,心里在想原来他那个万蛊噬心的梦,不是幻觉…… 不过既然捡回来一条命,就没必要怪那个大夫了,反正是偶遇,还是被他们强拉来的,人家愿意伸出援手已经是恩情了。 眼下紧要的,是去向将军汇报龙门出现的异动。 第二章 李昌业回到天策府,向统领李承恩汇报了此行的情况和自己对于此事的看法。 原本,他希望能由自己来调查这件事,能亲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但因他还未伤愈,李承恩便将此事着别人去调查,让他去杭州的藏剑山庄询问兵器铸造的进度,而陪他回来的王三勇,则暂时充当照顾他的随从。 既然将军这么安排,李昌业虽然心有不甘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他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勉强。 想到他在藏剑山庄的那个朋友也很久没有见面了,去看看他也不错,就带着王三勇前往杭州。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自古苏杭,堪比天堂。 身为军人使命第一,李昌业到了杭州,便立刻去拜访藏剑山庄。虽然藏剑山庄名义上的首领是大庄主叶英,但各种事务基本二庄主叶晖在处理。 所以,在李昌业递上拜帖见到叶晖,谈了公事得到答复之后,便起身告辞回去复命。 “劳烦李大人特地来此,”叶晖起身相送,“我藏剑山庄答应天策府所铸之兵器,自然会按期交付。” “有劳二庄主费心了。”李昌业说,“我还有位拜入贵庄的友人,有些时日未见,若在庄中,在下打算顺路去探望一下。” “这好办,若未远行,我让人带大人去寻就是了。”叶晖叫来一名仆役,让他带李昌业去找人。 不巧,待李昌业跟着藏剑山庄的仆人找到好友叶希鹏住所的时候,听人说他去杭州城里办事去了,大概要傍晚才会回来。 “无妨,我等也要去城内,若碰得到最好,碰不到明日再来拜访。”李昌业觉得,反正明天才出发,还有时间,而且以叶希鹏的个性,估计不玩到天黑不会回来。 于是谢过引路人,带着王三勇往杭州城内去。 杭州城内,此时正是商贾云集,游人如织。 闲来无事,李昌业便带着王三勇到市集上走走。看着人们熙熙攘攘,买卖往来。梳着百合髻,面敷铝粉身着轻薄纱罗的少女三三两两在大街上看着热闹,偶尔还有冲李昌业抛个媚眼后拿着团扇掩口呵呵笑着。 李昌业不为所动,倒是王三勇每次都多看那些姑娘几眼。 对此他能理解,毕竟他们这些军人多数日子都与大漠黄沙为伴,见到的女人不是半老徐娘就是剽悍的异族女子,确实不如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 他们往前走着,就看前面有不少妇人带着孩子还有男男女女围着一个摊子,从里面传出吆喝声:“各位大叔大婶姑娘仁兄们,都过来看看吧,会叫的小鸟,会自己跑的小狗小马小鸭子,价廉物美,买一个回家给孩子玩吧,每个只要二十文钱!” 经过的时候李昌业往人群里瞥了一眼,见摆摊的地面上放了好些个木头做的小动物,蹲在枝头上的黄莺正在叽叽喳喳地叫,下面小黄狗正追着大一号的枣红马绕着圈跑,而吆喝的是个穿着紫黑相间服装的万花弟子。 看的人都觉得新奇,但买的人却寥寥无几。 “……”李昌业觉得,自从他加入天策府之后,也不少在各地游历的经历,期间见过出门缺钱的万花弟子赚盘缠的,其中当医生治病救人的最多,所以万花谷的弟子们才给人悬壶济世的第一印象;不过,他也见过卖字画的,或者是在教坊里客串琴师的,甚至有在棋馆里教人下棋的…… 但是,这街头摆摊卖小孩子玩具的,倒是头一次见着。 李昌业不由得心中感叹一句,万花谷真的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摆摊卖艺多种多样,人才辈出啊…… 他没什么兴趣,倒是王三勇觉得人多好奇,硬挤进去看热闹,李昌业也就站在外面等他。 “原来是你这个庸医!”挤进去的王三勇忽然爆出来的一声大喊,把站在外面的李昌业和围观的人们都吓了一跳。 看到说话的是个当兵的,围观的人们都以为这卖东西的是不是惹了什么官司,呼啦一下都散了。这下子,李昌业也终于能看清楚卖玩具的这个万花弟子长得什么样。 “军爷,我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怎么可以这样,人都被你吓跑了……”墨氤雯看着鸟兽散的围观群众,欲哭无泪,“今天的晚饭怎么办啊?掌柜的一定会把我扫地出门的……” “这位小兄弟,在下管教属下无方,搅了你的买卖还请见谅。”李昌业走过去,地上的小鸟还在叫,小狗小马还在跑,却不见一般玩具上面常有的发条钥匙,不由心里感叹万花的机关技术的确了得,“小兄弟做的东西果然精妙,作为补偿,我愿意把这些都买下来。” “真的么,”墨氤雯觉得眼前一下子变得光明起来,“军爷你真是个大好人——” 还没等他话说完,就听王三勇在旁说,“大人你怎么能可怜这个庸医,就是他差点儿把你扎得半身不遂!” “……”看着就差没举块“好人”牌子给他的这个万花弟子,李昌业一时无语,难怪,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就是那个梦里一直说“你千万不要死”的和把他治得生不如死的…… 听王三勇这么说,墨氤雯也好像觉得面前这两个当兵的有点儿眼熟,“啊!你就是那个在龙门拉着我非要我去给人看病连句解释都不让我说的兵!”他终于认出来了,随即慢慢扭头看向李昌业,“那么你就是那个——”当时他全身都是血,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和现在的样子一比,差好多…… 忽然,李昌业感觉眼前黑影一晃,一个物体直冲过来撞到他胸前。 李昌业吸了口气,疼,撞到伤口了…… “你没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墨氤雯这回真的是热泪盈眶了,“方师兄的诊费有保证了,他也不会要扒我的皮了!我终于可以回谷里了!” “……”李昌业看着挂在他胸前的从头到脚黑色为主的自言自语物体,心想这个万花弟子关注的方向,是不是有些偏差…… 第三章 等墨氤雯宣泄完情绪,李昌业带他去吃饭,也总算有机会问问这个万花弟子的来历。 墨氤雯,万花天工弟子,师从工圣僧一行,今年十七,龙门那次是他在进万花谷后十来年第一次出谷,本来是去找修木甲机关用的五色沙,没想到刚到了龙门镇就被王三勇抢拉去看病——说到这里李昌业觉得他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地哀怨。 然后因为不知道是他哪里扎得不对,让李昌业吐了不少血,被其认识的方师兄威胁道他要是把李昌业弄个三长两短的、医药费没处收就要扒他的皮,所以他连一行师父都没找就连夜从龙门镇溜了,结果到了这里盘缠用完了,他又不会别的,只好用随身的工具做了些小玩具当街摆摊…… “可是,你就算跑路,不是也该去长安或者洛阳么?”对于他会跑到这么远的江南来,李昌业还是没法理解。 “我本来是要回谷里的,但是想到会碰上方师兄就没敢——还是等多过些时候他气消了再说吧。”墨氤雯说,“而且我忽然想到要做的东西缺少一些稀有的金属,听说藏剑山庄常年冶炼兵器肯定会有很多稀有金属,所以我想来看看是不是能找到,结果,好像盘缠超支了……” 李昌业说,心想这个万花弟子的思维够跳跃的,跑路的当儿还想着去找材料:“还有,那位方公子和你的其他同门为我等疗伤,并未收取分文。” “啊?”墨氤雯夹西湖醋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张得可以塞个鸭蛋,“那他干嘛不告诉我?” 大概,因为你看起来很好骗吧……看着他,李昌业心里想,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有个朋友在藏剑山庄,吃完饭我刚好要去看他,你也跟我去吧,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真的么?大人您真是太好了!”墨氤雯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好运连连,先是不会被方师兄扒皮了,又有人请吃饭,而且好人还要带他去藏剑山庄找材料,“对了,大人你怎么称呼?” “……”李昌业和王三勇都默然了。过了一会儿李昌业说,“我姓李名昌业,天策府天枪营校尉。” 付了饭钱之后,李昌业让墨氤雯去拿行李顺便把客栈的帐结了,回头跟他们住一起,刚好也可以一起跟他回洛阳。 “大人您不是说明天再去藏剑山庄么?而且干嘛还要带着这个庸医?”王三勇不解地问。 “就算还万花谷的人情吧。”李昌业觉得,他起码得找个墨氤雯认识的万花弟子把他交出去,否则以这个情况,估计从藏剑山庄出来,他思维再跳跃,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准备好了。”墨氤雯从客栈里走出来,随身有一个小包袱还有一个箱子,箱子上刻着万花谷的标志。 “那走吧。”李昌业说,包袱应该是衣服细软,这个箱子看起来倒是有点儿特色,四周包着青铜花边,是用上好的木材制成。 “是阿甘。”墨氤雯说,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头,“让它在地上走路会吓到人,所以我只好让它变成箱子提着了。” “让王三勇帮你提着吧。”那个箱子看起来有些分量,墨氤雯拎起来似乎有些费力,李昌业示意。 “不用了——”墨氤雯觉得人家请自己吃饭还帮忙结账,再麻烦人家就不好了。 “是啊,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做吧。”王三勇拎了一下,没提起来…… “还是我自己来拿吧,阿甘真的有点儿重。”墨氤雯自己把箱子背起来,步履轻松,“平时它可以自己走,所以没问题的。” “……”看着背着阿甘箱子走在前面的墨氤雯,李昌业心里说,万花谷的弟子,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此刻,万花谷内。 “什么,那小子还没回来?”从龙门忙完回来的方卓思听说墨氤雯还没回谷,“那小子比我早走了好几天呢,我想他再爱四处看热闹也该回来了?!” “还不是你把他吓到了?”和方卓思一起去过龙门比他早回来的一个女万花说,“虽然氤雯的针法糟糕得不是一点儿两点儿,不过好歹也算达到除瘀的效果了,你冲他吼还说收不到钱,一定把他魂都吓掉了,不包袱款款跑路,哪敢回来?” 方卓思扶额,平时欺负那小子习惯了,反正每次给点儿他要的材料他立刻会把这页翻过去,没想到这次真不见了…… 看方卓思头疼的样子,周围的万花弟子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快去找吧,要是等一行师傅回来发现你把他的宝贝徒弟吓丢了,你下半辈子在万花谷里的人身安全堪忧啊。”好心一些者有之。 “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落井下石不忘再撒把土者有之。 “而且以氤雯那小子的个性,说不定会被人贩子拐去卖掉,那万花谷的脸丢大发了……”痛陈利弊者更有之…… “我知道了,我去找他!”被同门七嘴八舌地轰了一圈,方卓思觉得头更大了,他扫了一众同门一眼,“要是一行师傅回来……” “你和氤雯一起出去游历了,从来没回来过!”同门们异口同声。 方卓思叹了一口气,天下这么大,那小子跑到哪里都有可能,自己从何找起呢? 不如,去求助隐元会吧?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看到李昌业,叶希鹏非常高兴,“大漠黄沙看腻烦了,到这里来换换口味么?” “我是来山庄公干,上午来找你这里的人说你出去了。”李昌业看着一身金黄的友人,“这西湖的山水确实养人,你倒是显得年轻了。” “是你被沙子吹老了吧。”叶希鹏说,看了看王三勇又看了看背着箱子的墨氤雯,“这位是——” “他是万花工圣弟子墨氤雯,在钻研机关木甲,因为听说藏剑山庄有不少稀有的材料,所以特来拜访。”李昌业介绍。 “我只要看看样品就行,如果用得上的还请告诉我到哪里能找到。”墨氤雯说。 “看样品倒是没什么问题,我禀告庄主之后带你们去吧。”叶希鹏说。 “那太感谢了!” 这禀报的庄主自然也是二庄主叶晖,见是天策府的人还是叶希鹏的好友,叶晖自然答应。 到了放样品的库房,墨氤雯自然是兴奋不已,把身上的箱子放下,几下把箱子变成了一个木甲人,从里面拿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扑到样品堆里研究起来。 在墨氤雯兴趣十足地在样品堆里翻滚的时候,李昌业向叶希鹏讲述了如何遇到墨氤雯的过程。 “我说昌业啊,你还真是捡到了一朵奇葩啊!”叶希鹏忽然说。 “奇葩?”李昌业看了看还埋头研究的墨氤雯,他是个万花没错,不过这奇葩的意思,难道万花谷的弟子这样的很少见么…… 第四章 藏剑山庄经营多年,各种冶兵材料自然也积攒了很多很多,种类更是琳琅满目,不光有金属,还有木料,泉水等等。俗话说好马配好鞍,同样,要锻冶出盖世神兵,也需要相配的材料。越好的兵器,需要的材料和冶炼的过程越复杂。 对这些东西,墨氤雯可以说是如获至宝,埋头研究不再理会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 李昌业虽然对兵器有兴趣,但没变成兵器之前的,无论叶希鹏跟他说这玄铁精钢的多么罕见稀有多少年都找不到一块,他听起来都兴趣缺缺。 他坐在一边喝茶,看着在地上啪嗒啪嗒跑来跑去给墨氤雯拿东西的阿甘,问叶希鹏:“对了,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找你帮忙——希鹏,你认识万花谷的人么?”他入天策府这么多年,虽然在世人眼中,他们一直处于江湖庙堂两者的夹缝之中,但与这些真正的江湖人士之间,还是较少交往。 “找人把这朵奇葩带回万花谷么?”叶希鹏说,“你干嘛不自己送过去?说不定万花谷会感谢你帮他们找回好徒弟,送你些什么仙丹灵药,也省得你这总在外面打打杀杀的哪天有个意外,万一救个急什么的?” “我还有公务在身,最多只能带他到洛阳,而万花谷远在青岩,这一去还有很远。”李昌业说,瞥了一眼,那边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墨氤雯正拉着阿甘的两条木胳膊在那里转圈,“你觉得剩下的路,他一个人能回去么?” “确实,这样的奇葩被人拐走卖了的可能性更大。不过,虽然万花弟子也经常见,但是你让我眼下就找一个能把这家伙带回万花谷的也太不容易……”此刻,叶希鹏也深切体会到了李昌业的担忧,“我说墨小兄弟,找到你要的东西了么?” “这个就是我在找的!”墨氤雯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晶体,“请问在哪里能找到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东西就是我做的那个里面最缺的黑晶,虽然还是毛坯,但是纯度很高,只要稍微加工就可以了!” “这个么,”叶希鹏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五庄主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不过铸剑炉的师傅们试验过,实在对于铸剑没有什么增益,所以就被扔到仓库的角落里,被你翻出来了,说明这东西跟小兄弟你有缘。” “真的么?”墨氤雯的眼睛里几乎可以看到闪烁的星星,“那真是太感谢了——呃,这个要多少钱?”高兴过了,墨氤雯才想起他现在的食宿都是别人在付,这东西既然是那么难找的,肯定会很贵吧? 他看了看身边的箱子阿甘,要不然先把阿甘抵押在这里,回去问师兄们先借点儿钱?但是人家会收么…… “如果小兄弟需要的话,我向庄主禀明,就当见面礼送给你好了。”叶希鹏说,“这东西留在藏剑山庄也无甚用处,若是小兄弟能发挥它的作用,我想庄主也会乐见其成。” “真的么?那太好了!”墨氤雯拉住阿甘的两条木胳膊,“阿甘我不用把你抵押在这里了!” “见面礼?”先不管墨氤雯那个脑袋里在想什么,李昌业看着叶希鹏,不知道藏剑山庄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一块石头还是送得起的。”叶希鹏让墨氤雯把黑晶装好,带他们出了仓库,“天色已经不早了,吃过饭再回去吧。” “怎么到最后大人您还是要带着这个庸医回天策府?”客栈里,王三勇看李昌业又把墨氤雯带回来不禁说,“大人,请恕小人多嘴,这个庸医……” “只是暂住几日,”李昌业说,“还有,他是万花的工圣弟子,不会看病也并非稀奇,以后不要再‘庸医庸医’的称呼,叫墨公子。”虽然墨氤雯依然沉浸在工艺突破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王三勇怎么叫他,但在李昌业看来有失礼数。 在藏剑山庄最后的讨论结果是,李昌业先把墨氤雯带到洛阳,叶希鹏这边负责修书一封给万花谷通知去领人——当然,顺路附上账单什么的叶希鹏觉得没必要和李昌业说,反正那个吃皇粮的肯定不会在乎的。 而墨氤雯在拿到那块黑晶之后除了吃饭睡觉,注意力就全放在那上面了,有时间就拿着炭条在纸上画来画去,画的东西李昌业虽然能看出来是某种东西的设计图,但这方面他完全不在行,自然也不关注。 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人准备出发返回天策府。 墨氤雯是坐马车来到杭州的,但马车速度慢还不是天天有,李昌业决定去驿站借一匹马给他骑。 可是到了驿站却出了问题——驿站里无论是最普通的劣马还是好一些黄骠黑风,见到墨氤雯居然没有一匹能乖乖地让他骑上去,连驿站的马夫都摇头他在这里养马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招马儿待见的…… “那你以前出门——”李昌业看着蹲在箱子边上气场很抑郁的墨氤雯,忽然想到这位是第一次出远门,于是把话头打住,“你还是跟我一起骑我的素月吧。” 以素月的脚力和负重,带上他和他的那个箱子,应该和王三勇的黄骠差不了多少。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做出跟马跑的一样快的木甲来!”坐在素月背上,墨氤雯信誓旦旦地说。 “嗯,你将来还能做出来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不过现在麻烦你老实地坐一会儿可以吧?”李昌业一边心说那就是木马吧,一边把墨氤雯圈好,防止他从马上掉下去。现在他还真恨不得坐骑能如传说中的周穆王的八骏翻羽一般肋生双翼,尽早飞回天策府去…… 第五章 第五章我堂堂天策府养马,不种花 东都洛阳,隋炀帝大业元年开始营建,南对伊阙,北据邙山,城内万象神宫巍峨耸立,洛阳宫气势恢宏。而经过隋唐两代的细心经营,到了开元年间已是纵横十街、三市繁华的雍容气派。 邙山山川绚丽,风光宜人,诗人张籍有诗云:“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俗谚则有“生在苏杭,死葬北邙”的说法,白居易也曾言“北邙冢墓高嵯峨”,山上大大小小的墓冢埋葬着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达官显贵。 而天策府则坐落在风光秀丽的邙山脚下。 奔波了这些时日,终于回到了天策府,李昌业觉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落。这一路虽然没大问题,不过因为墨氤雯的注意力总会跳跃性地转移,李昌业得时不时地注意他是不是在自己前面而不是后面——后面的话,结局就是他一回头,人不见了…… 至少在天策府里,找一个万花还是容易的…… “这就是有名的天策府啊!”站在天策府大门口,墨氤雯感叹,“比画上看起来更雄伟哦!”他回头问李昌业,“听说,天策府的李统领喜欢比他大的女子,真的么?还有——” “……”李昌业以为,墨氤雯这人应该是两耳不闻谷外事,一心只系天工业,对这些江湖八卦没什么兴趣呢。 “因为隐元会会定期出记载江湖的隐元秘鉴,每一期我都有让师兄师姐们给我带。”墨氤雯回答。 “……你在这里说说无妨,进去了不要乱说。”李昌业说,“这些不是小孩子该关心的。” 陛下什么时候再颁布一个法令,废掉隐元会吧…… “我今年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没想到,对于年龄问题,墨氤雯却执着起来。 李昌业看了一眼平视看不到头顶的万花弟子,决定不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反正就是放这里几天等人来领。“走啦,我还要去向统领复命。” 他先把墨氤雯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休息一会儿,准备复命回来再给他安排房间。 复命的过程很顺利,李昌业也将带墨氤雯回来的事情汇报了上去。 听了李昌业的汇报,主持天策府任务的副统领秦颐岩默许墨氤雯可以暂时留在天策府。 离开秦王殿,李昌业回房间去找墨氤雯——天策府虽然已入江湖,但内部体制还维持着军队的一贯模式,以简单实用为上,而且李昌业又是常年在外并无家眷,所以也仅是一个单间。 他推开房门,然后立刻就扶额了。 他早该想到,以那小子旺盛的好奇心,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他回来啊!李昌业默默地关上门,转身走回院子当中——他自我安慰,至少在天策府里,找一个万花还是容易的! 出去见人就问看到过一个万花弟子没有,果然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人在校场看比武。 校场里,纯阳宫的道长高傲正在同天杀一营的将士进行着不知第多少次的比武,很多在校场里完成当天操练的兵士,都聚集过来看热闹,墨氤雯混在人群中,在一群铠甲红衫之中,他这个紫黑色的外衣确实很显眼。 本来围观的士兵已经在猜道长今天输了又会同程教头说些什么,是继续说“一山还有一山高,天策军中果然高手如云”,然后告辞了之后没过几天又找上门来,程教头说了无数次的“慢走恕不远送”不知下次会不会再突破一个记录。 不过,今天似乎有异—— “这是谁家的小花,能不能领回去?!”看着在场边找位置、带着啪嗒啪嗒跑来跑去制造噪音的阿甘找位置的墨氤雯,高傲终于忍不住把剑插在地上,吼道。 “道长这句话有误啊,我天策府里向来只养骏马,不种花。”站在一旁,程万钧还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和缓语气说,“而且道长乃是清修之人,应该有习得不为外物所动的境界吧。”不过他还是招了招手,让墨氤雯过来,“这位万花小兄弟,如果要看热闹的话,就在这里坐好了。” “多谢。” “小兄弟很面生,是才到天策府来么?”程万钧问。 “嗯,我是跟着李昌业大人来的,他说让我先跟他来这里,再回万花谷。”墨氤雯叫过阿甘,让它变回箱子的样子拿来当凳子坐,又引起周围人的阵阵称奇。 “哦?是么?”程万钧点头。 “这就是万花谷的机关术吧,看起来确实很神奇啊!” “可是万花谷的弟子又怎么会跑到天策府里来呢?” “那边不就有个好例子么,纯阳宫的人能经常来,万花谷的怎么不能来啊?”有人瞥了一眼高傲,意有所指地说,“没准儿以后哪位大人还会给我们带回来位口念‘阿弥陀佛’的大师或者整天带着蛇蝎蜈蚣的苗疆妹子也说不定啊……” “你们怎么能忘了西子湖畔的少爷们和七秀坊的姑娘们啊,这么说来,天策府可以开个武林大会了。” 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小校场快变成天策府关于那个将领会吸引什么门派的人来到访的讨论会。 “高傲改日再来拜访!”内心腹诽着原来天策府的兵将们也这么八卦,高傲终于受不了地收起三尺青锋,转身往校场外走去,空留对面的楚卫国持枪站立。 “教头,这——”不是说好了,今天拿这位高道长来给新兵们演示一下“突”的效果和要领的么?这人都走了,还怎么演示啊? “没关系,道长走了,就让带这个万花小兄弟来的人代吧。”看着正往这边走过来的李昌业,程万钧笑着说,“楚卫国你先归队。” “是。” “李大人,这边!”看见李昌业过来,墨氤雯高兴地挥着手,“你来晚了,刚才本来有位道长要比武的,可惜他走了。” “那位道长真的是持之以恒啊,”虽然没看到人,不过李昌业也知道这经常来天策府比试的道长除了那个人再无他想,“程教头,打扰你训练了。” “无妨,今天也就是要给新兵演示一下‘突’的技法,”程万钧从旁拿过两杆木枪,“既然刚才道长说是因为这位万花小兄弟没心情了,那就由我和李贤弟来演示一下吧。” “这——”看程万钧还是一脸微笑,李昌业却有点儿背后冒冷汗。他现在很想立刻转身就走,这花是哪来的,他不认识…… 第六章 “李贤弟总在外面奔波i,这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见你过来喝两杯。”程万钧将木枪交给李昌业,依旧微笑着说,他看了看墨氤雯,“而且看来李贤弟这一路,收获和见闻颇多啊!” “奉统领之命去杭州办事,今日才归,刚向秦统领复命过来,这演武场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李昌业接过木枪,看了一眼坐在箱子上的墨氤雯,对方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他刚才烦走了道长的后果有多么严重,“抱歉,我带回来的朋友打搅到教头的训练了。” “没关系,只是给新来的兵士演示一下基础的天策枪法,高道长刚好过来,就让他们比试一下。”程万钧说着走到刚才楚卫国站的地方,木枪一横摆开架势,“李贤弟,我们确实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切磋一下了,今天指教了。” “最近常在外奔波,疏于练习,还请程教头赐教。”李昌业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围观,今天肯定是没处躲了,他走到程万钧对面,持枪抱拳说。 因为天策府的武学脱胎于实战,所以与其他武林门派的武功相比,并不强调招式套路,而只要求找到对手的弱点,以迅捷为上,强调一击必杀。 李昌业常年在外,经常置身生死之境,因而以尽快结束战斗为上,枪法凌厉出手便不留情;程万钧则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府内教授枪法,出招难免顾及到对方有所保留,但胜在招式娴熟,守得滴水不漏,再寻机针对对手弱点。 坐在一边的墨氤雯不懂枪法看不出什么套路来,就觉得两人枪来枪往,周围的人看得聚精会神。他忍不住转头问退下来站在他身边的楚卫国:“请问,李大人是不是很厉害?” “啊?”楚卫国正看得聚精会神,墨氤雯忽然提出问题让他一时没有听清,于是墨氤雯又问了一遍。 “哦,李校尉的枪法很厉害,天策府里虽然高手很多,他也能排在前面。”楚卫国说,“不过,程教头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再看过去,只见两人身形矫健,互有攻守,不多时便相互拆过了十几个会合。两杆木枪好似一对翻飞的游龙,在场中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哦,是么?还好——”墨氤雯看过去,偶尔能看到李昌业的正脸,表情似乎还游刃有余。他不由得在想:还好当时没把他扎三长两短的,不然他会不会被天策府恨死…… 楚卫国的注意力都放在比试之上,并没有听到墨氤雯的嘟囔。 一场比试终于结束,除了还在思虑自己险些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的墨氤雯,校场上叫好声不断,一来是最近新兵难得见程万钧动真章,二来针锋相对才精彩。 “多谢程教头手下留情。”李昌业收枪抱拳。 程万钧笑道:“李贤弟过谦,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的枪术精进不少。” “以后有机会,再请程教头指教。”李昌业笑着说,扭头看墨氤雯坐在箱子上正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程教头,我还有事要去办。” “请便。”程万钧说。 “比试结束了么?”看两人停了下来,李昌业向他这个方向转过来,墨氤雯站起来跑过去,箱子阿甘也伸出腿脚啪嗒啪嗒地跟上来,“过去听师兄师姐们提过天策的枪法,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今天也走了不少路应该很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李昌业对他说,“我的房间你能找到吧?”本来之前是打算给他安排一个客房用,不过李昌业改主意了。 “我记得来的路。”墨氤雯点头,带着箱子阿甘啪嗒啪嗒地走开了。 看墨氤雯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李昌业也准备离开,程万钧却忽然说,“我说李贤弟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去藏剑山庄办事的吧?怎么没领个金闪闪的公子回来,反而捡了个带着奇怪箱子乱跑的小花?” “这——只是偶然,我与这位墨小兄弟过去曾有些渊源,刚好在扬州碰上,顺路。而且带着机关木甲出门,也是万花弟子的习惯吧。”李昌业说,他决定不做过多解释,想来王三勇应该没有时间把他和墨氤雯是怎么认识的事情传播开来…… “听说万花弟子的医术高明而且武功也不弱,有个带在身边万一出点儿什么事,确实能帮不少忙啊。”有同僚说,似乎在恭喜李昌业。 如果你们知道这个万花弟子的医术多么地“高超”,不知道还有几个能笑出来的,李昌业心想,至于后者,他是没看出来墨氤雯的战斗力能有多少,如果是论机关木甲之术——一个除了会搬东西的箱子阿甘就只有一堆逗孩子玩具的天工弟子,其战斗力依旧遭人怀疑啊…… “不过这个小花公子,怎么看起来都比你的那个奸商好友可靠一些。”程万钧指的,自然是李昌业的死党好友叶希鹏。 “是么,呵呵——程教头言重了,希鹏也只是在商言商……”李昌业赔笑道,心说叶希鹏你上次跟天策府谈生意到底黑了多少钱啊,至于让人这么记恨你么…… 而且,看程万钧那表情,李昌业深感,今天道长走的太早了…… “阿嚏!”远在杭州正在看账本和进出库清单的叶希鹏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谁又这么想我了啊?” 正在这时,有人走进来:“管事,外面有个人找您,他自称是万花弟子。” “嗯?万花谷的?他没说有什么事么?”叶希鹏从账簿中抬起头,他觉得奇怪,他信里不是写明了那个天工小花跟李昌业回洛阳天策府了么,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来?莫非,送钱来的?不过他记得,有写明钱就直接通过银号转过来就行了,没必要特地跑一趟来吧? “请。”叶希鹏脑子里一边做着各种设想,对下人说。 第七章 忽视一切回住处路上碰到的熟人各种探究意味的眼光,李昌业心里在想就在他和程万钧说了那么几句话的时间里,那个家伙应该不会再给他捅什么篓子吧。 尤其碰到宣威将军曹雪阳的时候,英武的女将军看着李昌业更是笑得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打了个招呼就迅速跑开,他可不想从曹将军那里听到什么更劲爆的内容,否则估计他就要立刻去向统领自请立刻再把他派到天涯海角去,以后再也不回天策府。 不过一路还好,没有再出什么让李昌业尴尬的状况,倒是回到他住的院子,李昌业才觉得,老天最近是不是对他太照顾了…… 墨氤雯和他的箱子阿甘,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里…… 旁边的一个小兵正在道歉:“真是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你穿的那么黑还站在阴影里,我实在没看见你!” “怎么了?”李昌业走过去问。 小兵说是出来倒洗衣服的水,就那么随手一泼,没想到墨氤雯会躲在旁边的阴影里面,结果刚好泼了个正着。“李大人,我真的没看到他!”小兵说。 “你怎么站在院子里不进屋去?”李昌业问墨氤雯,这家伙不是说自己记得路么? “我确实记得过来的路啊,”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的墨氤雯并没有生气,“这里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不记得你是住哪间了,贸然闯到别人的房间去会很不礼貌,所以我和阿甘在这里等你,等着等着刚才好像睡着了……” “……”李昌业和一个劲儿道歉的小兵,一下子都没了语言。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忙你的去吧。”李昌业对小兵说,这事怎么觉得都是墨氤雯的问题更多,“现在虽然太阳很足,穿湿衣服也容易感冒,回屋去换一套。”他带墨氤雯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他让墨氤雯去换衣服,想了想还是取来笔墨纸砚,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贴到门口上——既然不知道叶希鹏的信到了之后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接墨氤雯,而这个认路不认房子的万花弟子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还是预防一下。 弄完之后他进屋来,见墨氤雯已经换好了衣服,头上包着一条手巾,在专注地擦箱子阿甘身上的水,一边指挥阿甘倒立把水控出来,一边还在说什么还好他设计了防水的系统,否则就要坏掉了,那样他会很伤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射进来,刚好照在阿甘带着花纹的铜皮上,反射出柔和的金辉,让这金属和木头的造物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看着聚精会神的墨氤雯,李昌业忽然觉得这个小花虽然经常出状况呆呆的,其实只是他认真的地方时平常别人根本不了解——就像生活在凡世之外的另外一个世界。 “终于弄好了!”墨氤雯很满意地看着在地上转圈表示一切正常的阿甘,看李昌业回来,他站起来,“你回来了。” 李昌业又愣了——他自己都觉得今天的意外太多了…… 万花弟子的衣服都以黑为主色调,刚才墨氤雯蹲在地上又只看到了后背,所以穿的什么看不清楚。 “你这套衣服——”对于别的门派的服装李昌业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四处游历也多少有些了解。虽然各门派在服装上要体现一些自身的特点,比如藏剑山庄上到庄主下到家丁都是一身黄澄澄金闪闪;比如纯阳宫那棉被一样的南皇装——纯阳宫太冷李昌业觉得可以理解;即使是天策府注重的是铠甲的实战性能,鹖尾雉翎等增加气势的配件也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各门派服装等级,也可以从上面的装饰程度看出的,李昌业看着床上的一堆配饰和头饰,这套衣服绝对比之前墨氤雯一直穿的那套要高级得多。 “是蚩灵装。”墨氤雯说。 果然——李昌业觉得他该对这个呆花另眼相看,“这一路都没见你穿过。” “这件衣服太好了,万一弄脏弄坏就可惜了。”墨氤雯说,“再说这件衣服上零碎太多了,穿起来麻烦,还是半夏装好。”本来,他只是带这套衣服去给一行师傅看,告诉一行师傅他终于给他争气了,然后回去压箱底就可以了。 “你在万花谷学的是什么心法?花间游么?”而且,李昌业这一路上,没看到他拿过万花弟子常用的武器笔。 “嗯我想想——只有太阴指和春泥护花学得不错,其他练了基础就没再练。”墨氤雯回忆了一下说。 “……你只学了保命和逃跑的功夫?”听他说完,李昌业觉得自己头上有一堆黑线想往下落,“那你的这套蚩灵装是怎么拿到的?”该不会是顺的吧? “那次考核的裁判是医圣和琴圣,”墨氤雯说,“他们说我只要一炷香之内不被阿麻吕师兄从圈子里打出去就算过关。阿甘它们能绊住阿麻吕师兄,我只要专心不被打到就好了。而且有了这次从藏剑山庄找到的东西,相信回去还可以把它们的功效提高很多。” 你该不会除了做了这个箱子阿甘之外,还做了机关蛤蟆吧——李昌业再度后悔,他真的高估这朵花了,墨氤雯能拿到蚩灵装,一定是万花谷的师傅们看不下去才算给他的…… 洛阳西市。 “我说这位花大爷——不,方大爷,我都告诉你了,你那个小师弟就在天策府,你找李昌业,天策府的人都知道的,那么好找的地方为什么还一定要我来啊?”站在大街上,叶希鹏说,三市繁华也平息不了他倒霉透顶的感觉。 “等找到了氤雯,你去哪里我都不管。”方卓思说。他才觉得倒霉呢,找墨氤雯的路上收到谷内师姊发来的飞鸽传书,让他去杭州藏剑山庄找人,结果到了之后却被告知人在洛阳天策府,还要交钱…… 虽然知道这肯定是那些师姊们故意的,方卓思哪能自认倒霉,起码,也要拉个垫背的。于是,方卓思便以和天策府不熟为由,向藏剑山庄“借”叶希鹏一用。 “我说过我的那位朋友很老实的,绝对不会把你的小师弟拐卖了的!”叶希鹏说,他冤啊,而且庄主你怎么能这么痛快地把你的仓库管事“送”给这个万花啊?! “今天天不早了,明天再说吧。”方卓思说,“先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吧。” “好——”叶希鹏牙根痒痒啊,什么叫不认路啊什么叫没钱啊,这不是故意的么? 看叶希鹏在那里万花筒一样的脸色,方卓思心情大好——比当奸商?你还差很多啊,藏剑小弟。 第八章 每天早上,天策府的兵士们都要操练武艺,演练各种阵法,回来的李昌业也不例外。 “你们天策府的人体力真好,每天这么折腾还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墨氤雯从被窝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已经在穿衣着甲的李昌业。 “男儿自然要闻鸡起舞,强健体魄以报效国家。”李昌业说,回头看墨氤雯还缩在被窝里,“你还要继续睡么?” “万花谷的鸡才不会叫这么早!”墨氤雯把被子扣到头上,他又不是天策府当兵的才不要出什么早操!晨练什么的最讨厌啦!天策府的公鸡最讨厌啦! 虽然墨氤雯赖在床上抵死不想起来,但还是被李昌业拖了出去,说什么就他这种体格才该好好锻炼,起码得绕着校场跑上五圈才行。 “阿甘你说,我又不是天策府的兵,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啊!为什么要跟着他来这里啊!”校场边,墨氤雯趴在箱子阿甘上气喘吁吁,看着校场上李昌业还有其他天策将士在那里演习枪法忿忿地说。可是,阿甘能给他的回答只是晃晃木胳膊,“师兄师姐们你们快点儿来接我吧……” “小兄弟不适应这里的作息?”身后有人说话。 “嗯,好困。”墨氤雯脑袋还是搭在阿甘的头上,动都不想动一下,“在家从来都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但是,在这里每天都要被李昌业这个家伙从暖暖的被窝里拖出来,这是为什么啊!” “你很讨厌他?”身后的人继续问。 “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不习惯。”墨氤雯说,万花谷的作息很松散,说好听一点儿是崇尚自由发展,说难听一点儿就是随意放养,不过墨氤雯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他人么其实挺好的,除了有时候很固执说什么都不管用——比如早上一定让我这么早起来,哈欠……”他真想就这么趴在阿甘上再睡一觉啊。 “呵呵,小兄弟真有意思!” “你——”墨氤雯终于扭过头来看跟他说话的人,想这人怎么这么闲,别人都在操练,他怎么这么有空儿和自己在这里闲说话。和他说话的人一身铠甲头戴鹖冠——在墨氤雯眼里,这里的当兵的都差不多,区别就是小兵们的甲没有将军们的好,也不戴那些翎毛和绒球,这位应该也是一位将领吧,“将军您不需要参加训练么?” “和你一样,训练结束,我在休息。”来人看着还趴在阿甘上的墨氤雯,“小兄弟这么呆着也不太舒服吧,不如到这边来坐坐?接下来要演习马上功夫,小兄弟呆在这里烟尘太大,也看不清。” “哦,那多谢了。”墨氤雯从阿甘上面爬起来。“哗啦啦”阿甘转动着被主人压了半天的脑袋,啪嗒啪嗒地跟在他们后面,往校场边上的看台上跑去。 他们刚坐定,下面的枪术演习便已结束,校场上演练的兵将们牵过拴在场边的骏马,翻身上马,开始演习马上战术。 天策府除了天杀营是独立行动以外,其他天弓、天枪和天盾三营协同作战,将士们统一行动,以绝对的优势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敌人。 校场上,双方将士以马匹颜色分为红白两队,演练冲锋、防御等阵势,顿时场上喊杀声、马蹄声不断,兵刃交碰,铿锵作响。 墨氤雯看得聚精会神。 “小兄弟,能看得懂么?”身旁的将军问。 “还可以。”墨氤雯回答,作为万花谷的弟子,他虽专攻天工技艺,但其他内容也有涉猎。 “没想到小兄弟对此还颇有研究。” “因为造木甲的时候一直想要解决一些问题,所以曾经拜读了一些。不过,看起来实际的情况与书上记载的还是有不少差别。”墨氤雯回答,眼睛却没离开校场上正在拼杀的兵将们,似乎在其中有所领悟。 几场冲杀下来,骑白马的一队略占优势。 “好,停!”坐在墨氤雯身边的将军起身喝了一声,“今天的操练到此为止,右军略胜一筹,各队由队长带回,稍事休息,还望更勤加练习。” “是,将军!”校场上的军士们回答。 “来,阿甘!”墨氤雯招呼箱子阿甘跑下去,跑到骑马的李昌业身边,“恭喜你们赢了!” “统领,”李昌业跑过来翻身下马,看着坐在那里的墨氤雯,“他,没又犯什么错吧?”这些天相处下来,李昌业发现墨氤雯确实很聪明,但是有些时候又没神经的让人心惊胆战。 “错?何错之有?”李承恩笑道,“之前虽然听你说过,但没想到这个万花小兄弟如此有趣!见解也很独到。” 那是因为他除了万花谷,对外面的事情基本一无所知,所以对什么的看法自然也是异于常人,李昌业心说,不过还好墨氤雯没惹什么祸。“若统领无其他事,末将告退。” “将军再见!”看李昌业走开,墨氤雯向看台上的李承恩挥了挥手,转身跟过去,后面是啪嗒啪嗒飞跑的阿甘。 “真没想到,李校尉身边会跟上这么个小尾巴。”李昌业和墨氤雯离开后,有人说,“今后的日子,想必会很热闹。” 李承恩听后,笑而不语。 刚离开校场,李昌业就见有守门的兵士向他这边走过来。 “李大人,”士兵见到李昌业行李说,“门口有个姓方的万花弟子和一个姓叶的藏剑弟子说要找你。” “方?会不会是我方师兄?”听兵士讲,墨氤雯说。 “嗯?他们俩怎么会一起来?”李昌业觉得奇怪,会来找他的姓叶的十有八九是叶希鹏,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洛阳,“你请他们到会客厅好生招待,我们随后就到。”他刚从校场上下来,一身尘土泥汗,实在不适合去见客人,墨氤雯虽然没进行太多的剧烈活动,但在场边观战也是一头的土,“先去洗洗再去见你的师兄吧。” “嗯,好。”墨氤雯看自己确实也够脏了,被方师兄看到肯定又要骂他。 会客厅。 “方师兄你怎么来了?”看到方卓思,墨氤雯第一表情是非常高兴,第二表情就是要往阿甘后面躲,结果最后躲到了李昌业身后,“我不是不回去啊,我只是没路费啦!” 方卓思叹了口气,他觉得把这个师弟吓出万花谷真是个错误,太给万花丢脸了。“我就是特地来找你的,谷里的师姊师妹都很惦记你,让我找你回去。” 看方卓思没有骂他的意思,墨氤雯从李昌业身后探出头来:“真的么?”如果是师姐们让方师兄来找他,那他就放心了,有师姐们在,方师兄绝对不敢把他怎么样的。 “李大人,这些日子麻烦您照顾他了。”方卓思向李昌业抱拳说,“上次氤雯给您造成的麻烦,也是因我而起,非常抱歉。” “没什么,墨公子也救了在下,虽然过程有些不同,但是结果是一样的。”李昌业说,方卓思这么道歉,而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觉得墨氤雯虽然有时思维古怪,但心性单纯和人很容易相处,让人完全没有坏印象,“不过,方公子怎么会和希鹏一起来此?” “氤雯,你也打扰人家不断时间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方卓思说,冲叶希鹏笑了笑,“这一路还麻烦叶公子带路了,回到万花谷我一定修书一封表达谢意。” “方公子客气了。”叶希鹏嘴角抽了抽,笑着说,只是用似乎能烧穿那身黑衣的目光瞪着方卓思。 看这两人之间传递的阴郁气氛,李昌业决定还是等方卓思走了再问,以免叶希鹏面子上挂不住。 这时,有传令兵跑进会客厅。“李大人,统领请您秦王殿一往,有要事交代。” “各位请稍坐,我去去就回。”李昌业说,不知统领有什么任务交待,不过回来送送墨氤雯的时间,肯定还是有的。 第九章 李承恩给李昌业下达的任务,是去探查天策府北面天地三才阵现在的情况。 这天地三才阵,原本是军师朱剑秋的徒弟商仲永被神策军忽悠着在北邙山中布下,跟他师父叫板的。后来商仲永不肯回头被清理门户了之后,那里安宁了一阵子,但据探子的回报,最近北邙山里又有奇怪的动静,偶尔还会传来巨大的响声。 李承恩怀疑是神策军或者其他图谋不轨之人又在蠢蠢欲动,所以命李昌业深入核实情况。“虽然商仲永已经伏诛,但三才阵中恐怕还有遗留机关,李校尉务必小心。”他说。 天地三才阵阵口。 “为什么我也要跟你们来这里?”蹲在巨石后面的叶希鹏说,他只是个藏剑山庄的仓库管事,又不是庄里那些热爱比试的少爷们,碰上能试剑的事情就热血沸腾。 “那你的两把剑是带好看的么?”方卓思瞥了他一眼,背那么一柄重剑招摇过市的仓库管事,他没见过。 “这是藏剑山庄的标识!”叶希鹏说,君子之风,出门自然要装备齐全,否则有违礼数,“而且,我有说我不会用剑么?” 方卓思又鄙视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的每一句话都在表示这层意思。“不管你剑术如何,我们俩只要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给他们俩有潜入的时间就可以了——放心,就算你还剩半口气,我也能把你从阎王那里拉回来的,我的针术虽然比不上大师兄,但也是很好的。”他拍了拍叶希鹏的肩膀,“冲上去吧,少爷。” “果然还是你小师弟可爱一些——”叶希鹏现在觉得,会答应和这个食人花一组,他当时一定是脑子被烧了。他抽出腰间的重剑,也许他的争斗之心都在谈生意上耗掉了,反而在武艺上并没有多少究其极的渴望,俗务又多,疏于练习也是正常的。 不过,就算帮朋友了,他也活动一下筋骨吧。 ——时间回溯到李昌业接到任务回来,向一行人致歉因为有任务所以不能送他们。 结果,听说李昌业要去的地方有人布设过机关,墨氤雯立刻兴趣大增,一定要跟李昌业去看看这个将阵和机关结合的地方。 因为此行情况不明,可能会很危险,李昌业自然不愿增加他们的危险,毕竟这是天策府的事情。 出人意料的是,原本打算尽快带墨氤雯回万花谷的方卓思却在此事上帮自己师弟说话,他说墨氤雯虽然经常很呆很没神经(李昌业/叶希鹏:--你真的是在帮自己师弟说话么?),但如果论对于机关术的了解,即使在天工弟子之中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工圣也曾多次夸奖过。 所以,结论就是李昌业带他去三才阵,绝对是利大于弊。 经过商讨,订下来的作战计划就是,方卓思和叶希鹏带一小队兵士在外面制造混乱吸引阵内人的注意力,李昌业和墨氤雯两人找机会潜进去查清情况立刻出来,越快越好,尽量不要被人发现,以免节外生枝。 于是,便有了之前的一幕。 外面正打得热闹,李昌业和墨氤雯则悄悄地潜进了三才阵内。 “为什么要把你的阿甘带来?”李昌业问墨氤雯,看他背着那个不轻的箱子——因为阿甘在地上跑会发出声音,所以墨氤雯只能让他变回箱子的样子背着。 “有机关的地方用得上。”墨氤雯回答,“你对这里的地形熟悉么?” “之前商仲永设阵的时候,为了剿灭他们曾经来过几次,”李昌业说,周围看起来变化似乎并不大,“入阵的地方因为要屯兵,为了避免自己人中机关伤亡,并没有设置很多,现在看起来也差不多。”不过里面住的神策军,似乎比以前要精良了许多,“如果格局没变的话,机关应该还是部署在两座高台周围。” “我们到里面去看看吧。”等李昌业观察好周围的兵力部署,墨氤雯说。 由于在山间,通往三才阵内高台的路崎岖险峻,两人要避开来回巡逻的士兵,每每都要藏身在迈出去一步就是深渊的悬崖边。李昌业不担心自己,倒是很担心墨氤雯——他背着那么个大箱子,稍有不稳就可能摔下去粉身碎骨。所以,每次他都尽量把墨氤雯圈在里面,这让很多时候李昌业的身子都挂在悬崖外面。 忽然,一声巨响,山石为之一震,两人身子都不由得抖了一下。李昌业身子一晃,就往外倾出去。 “唔!”他的腰被人搂住,拉回悬崖边,原来是墨氤雯用力抱住了他。再看墨氤雯身后,箱子阿甘不知何时伸出了四肢紧紧扒着山岩,这样两人才没被从悬崖边上被阵下去。 “果然你的箱子有很大用处。”恢复了身体平衡,李昌业说,“看来是某种东西在山里面爆炸了,而且威力不小,方向应该是天雷阵高台,那里原来是商仲永用来安置机关的地方,不知道现在又被放了什么。” “也许,是某种装了火器的机关。”墨氤雯也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推测道,“这种东西万花谷的师兄们也有研究的,不过因为破坏力很大,动辄山石崩塌,所以被禁止带出谷。” “去看看!”等爆炸声停止,李昌业说,真如墨氤雯所言,那么这里是什么人在搞鬼他必须弄清楚,如果有可能更要破坏掉那个装置,它的存在将是对天策府莫大的威胁。 两人一路摸上去,终于过了崎岖的山道,来到山中一块面积比较大的平地上。在这里建有两座高台,其中一个就是商仲永安置机关的天雷阵高台。 因为布设有众多机关,这里的守军也少得很,所以李昌业的潜入也变得更加容易。 带着墨氤雯,李昌业自然不用担心一路上设置的一般的机关陷阱,这也让他领会到了方卓思说墨氤雯平日里没神经爱发呆状况不断,但是一碰上他擅长的事物,立刻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天雷阵高台外围的机关,在墨氤雯眼里都是小儿科,他轻易地把这些机关破解清出一条路来,还不会触发周围的机关。于是两人很快在没有惊动任何守卫的情况下,摸过了天雷阵高台,直接来到了天雷阵高台。 结果,他们发现天雷阵高台下多了好几个帐篷,还有人出出入入。“这些人从哪里来的?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墨氤雯说,“而且,他们说的什么也听不懂。” “他们是高丽人。”四处游历的李昌业识得,但是高丽人怎么会跑到洛阳郊外的深山里来?还住在三才阵的深处,意欲何为? 他正陷入思索中,墨氤雯忽然推他。“怎么了?” “你看那个,”墨氤雯手指着一个高丽人从帐篷里拿出来的一个物件,“刚才爆炸的应该就是那东西,你看周围有好几堆烧得焦黑的,想必是实验失败的结果。” 那些高丽人正围着这个新做好的东西叽里呱啦争论着,似乎在讨论改进的方法。 “看样子,应该是火弩之类的东西,不过火弩不稀奇,也许是加装了什么自发的机关或者是调整了火药的成分加强威力吧。”看着那些人在鼓捣,墨氤雯在一旁自言自语,“真笨,如果是要加大火药威力的话,就不能再用木头做弩身啊,再强韧的木料也承受不住一直的高温状态啊,发射几枚之后不坏掉才怪。” “不过,如果只是研究这么个东西,神策军有必要把这些人安放在这重重机关之中么?”李昌业想,上面应该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我们到上面去看看。”说完,他从帐篷后面绕过去,往天雷阵高台上摸去。 第十章 天雷阵高台上,一群高丽人也在忙活着,时不时闪出火花和爆炸声。因为这些响动,他们也根本没有发现凑近了的李昌业和墨氤雯。 “这些家伙在这里堆了这么多火药,不怕别人一个火把扔过去,把他们都炸死么?”墨氤雯说,“这些高丽人的脑子真是有问题!” “因为他们想不到会有人能这么顺利的来到这里。”李昌业小声说,“懂得火药技术的人本就不多,神策军恐雇佣中原人士被我们发现,所以才会雇佣这些高丽人,这样即使发生什么变故,也可以推给高丽人图谋不轨,撇清干系。” “那我们就让他们发生点儿‘意外’不是挺好的么?”墨氤雯说。 李昌业扭头看墨氤雯,只见他已经将箱子阿甘放下来,从里面翻出来两个很像他摆地摊卖的玩具小老鼠。他把老鼠嘴掰开,从塞着的竹筒里拿出两团浸了火油的棉花塞进老鼠嘴里,然后他似乎在预测时间比划了一下距离,调整着老鼠牙齿旁边的小旋钮。怕打扰他,李昌业压下心中的疑问,让他专心忙活。 弄好之后,墨氤雯把小老鼠放在地上,“去吧,吓那些人一大跳!” 他一松手,上了发条的小老鼠就窜了出去,好像真正的老鼠一样往旁边堆着易燃物品中钻过去。但是,钻进去的小老鼠并没有立刻引燃东西。 “走吧,一会儿太热闹就不好走了。”墨氤雯拉拉李昌业,背着箱子阿甘首先向高台下面挪动开去。 两人刚刚离开天雷阵高台不远,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天雷阵之上,顿时烈焰冲天,火光熊熊。 “不错吧。”墨氤雯看着李昌业,略带得意地说,“它们的触发时间都是可以非常精确的!” “了不起,走吧,你方师兄和希鹏他们在外面闹久了可能会有麻烦。”李昌业说,这里一爆炸,阵里面的人肯定知道外面那些人事假象,势必会增加阵内的兵力,不立刻出去,很快就会被重重包围。 “嗯。”墨氤雯点头,跟上李昌业的脚步,准备从天雷阵高台下面的一条小路溜出去。 由于三才阵位于北邙山中,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和悬崖,所以要离开天雷阵,只能从四人阵经过才能出去。 由于天雷阵内的火药忽然爆炸,三才阵内一团混乱,士兵们忙着救火,防止天雷阵的火蔓延开来,殃及整个三才阵内的人。 趁着这片混乱,两人穿过四人阵,准备沿着高台下面一条贴着峭壁的小路出去。对于这场因自己而起的混乱,墨氤雯的表现很淡然。 “会怕么?”从破碎的弩机中穿过,李昌业忍不住问他,不知他是真不怕还是故作镇定。 “感觉比想象中容易很多啊。”墨氤雯说,“开始还很担心会被一群人追着打,但是看上去好像就比在水月宫门口稍微热闹了一些——因为制作中机关木甲容易出问题,所以大家很多时候都会拿到水月宫那边去试验,那边几乎隔三差五就要轰一下,还好位于万花谷的西南角,所以大家也不太介意。” “……”看墨氤雯在爆炸声依旧泰然自若,李昌业不禁感慨一下万花谷里的人接受能力真强,“那好,从前面拐过去,从那里的山崖爬下去有条小路,下去顺着河走便可以离开三才阵,那条路很险,务必小心。”这条路知道的人很少,所以眼下很安静,但是李昌业手按剑柄不敢掉以轻心,他觉得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反而让人不得不提高警惕。 “好——”墨氤雯回答,往前跑去,他想,出去了跟方师兄回去以后,一定要告诉一行师傅,他除了做会飞的小鸟会跑的老鼠之外,也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情。 忽然,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急速飞来,“小——!”没等李昌业喊出口,只见一枝弩箭从他身边掠过,射中了正在往前跑去的墨氤雯后背。弩箭力量之大,将他直接带起一段距离摔在地上。 “小墨!”李昌业冲过去。 弩箭的箭头深深没入墨氤雯腰侧,血开始从箭头的血槽涌出来——如果不是他背着的箱子阿甘挡了一下,他铁定要被这支劲弩射个对穿。但弩箭的力量极大,看起来很坚固的箱子阿甘被射进去的弩箭穿了个大洞,里面一些被粉碎的零件在李昌业扶起墨氤雯的时候开始往外落。 “阿甘——”墨氤雯被弩箭的冲击力震得一时失去了意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直觉让他觉得背着的阿甘肯定坏掉了。 “等会再想你的阿甘吧,你怎么样?” 墨氤雯愣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疼……”箭簇的冲击让他的腰部被震得发麻,竟然没有立刻觉得痛,“不过,我应该,还能走——”他动了一下,腰上传来的扯疼让他冷汗直冒。 “!”这时,一个背着弩弓的高丽人喊着,带着一队神策军向他们追过来。 “撑着点儿。”李昌业拔出佩剑,捏住箭杆手起剑落,砍去了留在外面的部分,“走!”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到河谷里就可以甩开追兵。他想让墨氤雯扔掉身上背的阿甘,但墨氤雯死活不肯,他只好拉着他往最窄最陡的那条路上跑去。 小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而且弯弯曲曲,虽然李昌业他们跑不快,但是神策军也同样无法并行追击,那个背弩箭的高丽人也无法再发射强弩。他让墨氤雯在前,自己殿后,有个别跑得快的追到身边,也不敌李昌业被打下去喂鱼。 忽然,前面的墨氤雯停住了脚步,李昌业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没路了……”墨氤雯说,原来不知何时的山洪,将原本的小路前面冲得不见踪影,形成了一个断崖。 此时,后面的神策军也追了上来,双方仅距一剑的距离。 “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就两个人还有一个受伤了!”站在队伍后面的神策军官喊,“赵将军说了,抓活的有重赏!” “不怕死的就来试试!”李昌业握着染血的长剑立在墨氤雯前面,他怎样无妨,但身后的墨氤雯本与此事无关,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出去交给他的师兄。 这时,墨氤雯忽然从后面抱住李昌业,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跳下去——” “你的伤——”一路上墨氤雯虽然没有再喊疼,但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箱子阿甘的木板上已经红了一大块。 “不要紧,不跳下去——也是死,不如搏一下……”墨氤雯低低低说,“相信我——” “投降吧,臭天策,你看你身后的那个小子已经怕了!”见此情景,那个神策军官又喊。 看看那个洋洋自得的神策军官,李昌业忽然一转身,揽住墨氤雯的腰,纵身一跃,跳下山崖。 “……”那个神策军官没想到李昌业会宁可跳崖也不投降,愣了一下,眼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崖下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才想起来喊,“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追?”士兵们都愣了,这怎么追,也跳下去么?会死的啊! “你们都是猪脑袋啊,赶快绕下去找啊,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不快去!”他这么一喊,那些士兵才慢慢腾腾地从小路往回跑,这一绕,不知道要远到哪里去了。 三才阵口。 见山中火起爆炸声不断,方卓思一指点倒一个冲过来的兵,回头对那边被围在圈里的叶希鹏喊:“少爷,收工了,快走!” “你说的容易!”看方卓思边打边往后退,根本没有来帮忙的意思,叶希鹏只能抡起重剑用上十分力气使出霞流宝石,拍飞周围一圈敌人,趁其他人还没围上来,一个玉泉鲤跃窜出去。 见他们跑远,三才阵内又起火,门口的守军也无心追击,草草地收缩队伍回去救火了。 跑了一段,看追兵没有追上来,方卓思让所有人停下脚步休息和清点人数,所幸只是有几个人轻伤并无大碍,再看后面,叶希鹏也赶了上来:“姓方的,你跑的还真快!” “不敢当,哪有叶管事你后发先至,藏剑山庄不管剑好,轻功也名不虚传!”方卓思笑着说。 “你!” 没等叶希鹏说什么,方卓思立刻转移话题:“既然他们已经得手,我们去约好的地方接应吧。” 第十一章 李昌业经历过很多生死之间,不过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往悬崖下面跳,却是第一次。 他们跳下来的时候,墨氤雯似乎拉动背后阿甘上面的什么机关,从里面立刻弹出两个飞爪,在他们急速下落的时候,扣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降低了他们下落的速度,在两个飞爪绷紧的一瞬间,它们忽然脱落,与此同时又有两个射出,继续阻滞他们的速度。终于在他们跌进山谷中树林的时候让他们停了下来,挂在大树上,离地只有一尺多高。 好险,李昌业想,丝毫不顾脸上被树枝刮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不由得赞叹万花谷的机关精妙,难怪墨氤雯死活不肯扔了他这个箱子。 “小墨?小墨?”回过神来,他见怀里的墨氤雯没动静,轻声喊。 墨氤雯还是没有回应。 李昌业忙去摸他的颈部和试他的鼻息,脉搏还在跳动,呼吸微弱,只是昏过去了。 他才想到,箱子背在墨氤雯身上,跳下来的时候虽然有飞爪更替降低他们的下落速度,但还是墨氤雯的负担最重,而且他身上还带着伤。 李昌业看了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敌情,他解开墨氤雯箱子的背带,抱着他跳到地面。这里虽然是崖下,但离神策军的军营并不远,不宜久留。他把阿甘上的牛皮绳斩断,把它藏到石头缝里用草掩盖好,背上墨氤雯离开——眼下,他急需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给墨氤雯疗伤。 方卓思和叶希鹏带人赶到之前约好接应的地方,却迟迟不见人过来。 “难道出事了?”叶希鹏在树林边踱着步,问跟他们来的天策士兵,“或者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走了别的路?” “叶公子,从三才阵里出来除了这里就只有走水路,但是那条河这个季节水流很急,如果万不得已没人会走那条路。” “如果他们走了那条路,我们也有弟兄在那边接应。” “那再等一会儿,如果他们还没到,我们就先回去,这里还是神策军的地盘。”方卓思说,他脸上虽然表现得淡然,但心里却是无比担心,那个天策身经百战就算出了问题也应该有应变之策,而墨氤雯除了对机关擅长,其他本事都是一般般还差点儿——他开始有点儿恼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鼓励墨氤雯去,那时候是想着让他锻炼一下也好,也觉得那个天策看起来很可靠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不担心你的小师弟么?”叶希鹏问。 “你对你的天策朋友没信心么?”方卓思反问,转身去向天策士兵了解情况。 “好心没好报!”叶希鹏嘟哝,难得他觉得这个食人花是来找师弟的结果现在师弟又丢了他会担心,打算说两句安慰的话,没想到是自己自作多情。 李昌业本想找一处山洞来安置墨氤雯,但走了好一段路,周围除了树木山岩却没找到合适的洞窟。不得已,他只得将墨氤雯放到一处突出的山岩下,然后把他们来的痕迹清理干净——当然,他也没忘了把箱子阿甘弄过来,他觉得这东西是墨氤雯的宝贝,而且可能还有用,再不济它身上那些木头还能拿来烧火取暖。 他用水囊取来些水来给墨氤雯清洗伤口拔箭——从墨氤雯的情况看,他倒是不担心箭头会有毒,但墨氤雯的衣服因为血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不得已他只能把墨氤雯的衣服用匕首割开,用水把伤口周围的血块冲洗干净,他这才看到射进墨氤雯身上的箭也很麻烦……那高丽人的箭头上有很多倒钩,加之弩箭的力量可观,如果直接射入人身上,大概连内脏都会被扯出去,而拔箭的时候这些倒钩也会勾到肉,刚才坠落的时候,箭在墨氤雯身上的来回扯动,把他的伤口弄得一团糟。 李昌业现在庆幸墨氤雯是昏过去了,拔箭的时候他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哼了两声。 处理好他的伤口,李昌业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盖上,自己到周围又巡逻了一圈。还好,那些神策军还没有追过来,从崖上绕道这里来起码要半天,而且这里的小路很多很容易迷路,应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同样,他们出去也是个麻烦。李昌业可以通过太阳判断出天策府的方向,但这么出去会碰上什么情况他拿不准,所以只能等墨氤雯醒过来再说,带着一个昏迷的人碰上敌人会非常不利。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山谷里也开始刮起风来。 怕被发现,李昌业并没有生火。 还在昏迷的墨氤雯虽然盖着他的外袍,但似乎还是觉得冷,在树叶上不舒服地扭动着。李昌业过去把他搂到怀里。感觉到了温暖,他终于安静下来,又陷入沉眠中。 睡了大半夜,墨氤雯终于醒过来。 “这,是哪里?”墨氤雯睁开发涩的双眼,周围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自然是悬崖底下,你说跳下来的怎么不记得了。”李昌业说,还维持着搂着他姿势,“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其他地方觉得疼么?” 墨氤雯摇头,他现在觉得浑身散架一样,没处不疼自然也就没有哪里很疼,“看来这个弹射装置还有必要改进一下,下次的效果应该能更好一些。” “……呵呵。”李昌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墨氤雯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在思考这些,不过这确实好像很符合这个万花的性格,“下次?你还想再跳一次么?”他摸了摸墨氤雯的额头,因为夜风而有些凉,不过很难说过了今夜会不会发烧,“你有带什么药么?刚才我想打开你的箱子找找,可是怎么也打不开。”李昌业指着旁边一动不动的箱子阿甘,平日里看墨氤雯带着那个箱子阿甘就像带只小狗,但李昌业想打开它却鼓捣了半天也没能如愿。 “刚才那箭把阿甘的控制装置破坏了,它现在不会自己动。”墨氤雯说,“你把它拿过来一点儿,我方师兄给我的药我应该有带,但愿没被刚才那箭弄撒了。” 值得庆幸,有些伤药因为固定得很好,并没有坏掉,李昌业也有机会处理一下自己和墨氤雯身上的伤口,他的伤口主要是落下来的擦伤,刀剑伤倒是没有。 墨氤雯腰上的伤口之前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在又用金创药糊了一层,总算把血止住了。他的精神还可以,就是因为失血脸色很苍白。 长夜漫漫两人都无心睡眠,因为伤得不轻,墨氤雯还是靠在李昌业怀里迷迷糊糊地休息。李昌业闲来无事,就拿着从树上拆下来的那个钩爪摆弄。 “这些钩爪打造的很精巧。”他说,“是你自己做的?” “不,爪子是朋友送给我的。”墨氤雯说,“他家里很擅长打造这些东西,唉,不过一下子损失了好几个,让他知道了肯定要往死里念我……” “也许,回天策府我可以托铁匠师傅仿造。”李昌业看着这个带着机簧的钩爪,用这东西攀援什么的肯定比一般的飞爪要牢靠的多,“不过能不能达到这个的效果就难说了,你朋友家里一定是个名匠之家,这手艺不是几代相传恐怕达不到如此的高度。” “基本上,差不多吧。”墨氤雯闭着眼睛说,似乎又睡过去了。一会儿他觉得冷,揪着身上的衣服又往暖和的方向钻了钻。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李昌业,“你不睡么?” 李昌业心想怀里有你这么大个活人扭来扭去,能睡着才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里可还是神策军的地盘,我们俩总得有个清醒着,你身上有伤多休息,等天亮了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那我先睡一会儿,记得叫醒我换你。”墨氤雯把头往衣服里缩了缩,没过一会儿就传来平顺的呼吸声,看来是真的疲倦至极。 李昌业搂着他,也算有个热源,虽然温度不高,看着已经走到山谷上方的皓月,思考着明天回天策府的路线。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方卓思和叶希鹏还没出门去找李昌业他俩,神策军的人就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因为担心他俩是不是有人被抓了——方卓思更担心是墨氤雯,于是偷偷地跑到接见神策来访者的地方去偷听。 对于这个死对头老对手,天策府的人应付起来自然是进退有度,而且从谈话中,方卓思也确信神策军没有抓到任何人,所以虽然来人嗓门很大,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天策府的人则是不卑不亢地把一切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最后,那个神策的来人甩出来一个东西,说是证据。 两个人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听里面说:“这位将军,不知您抛出个铁爪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就是你们的人昨天前来捣乱的证据!” “证据?”里面的人笑了,“将军,这话说的就怪了,这铁爪上除了一个‘唐’字并无任何可以证明此物是天策府的记号,而这个‘唐’字虽然来源不明,不过此物我也可以说是神策军中的。莫非将军觉得,自己不是大唐的子民?” “呃——”显然,来人并没有对这个铁爪仔细了解,一时无语。 “既然无事,天策府事务繁忙,恕在下不远送。来人,送客。” 那个神策将军走后,方卓思和叶希鹏走了进去。 “军师。”两人向天策府军师朱剑秋行礼。 “刚好,我正想派人去请二位。”朱剑秋说,“他们还没有消息么?” 方卓思摇头:“昨日三才阵中起火爆炸,我们到约好的地方去接应他俩,一直没有等到人,只好撤回。大人,这个东西可否借来一观?”因为气急败坏,神策军的来人并没有带走那个铁爪。 “请看。” 方卓思拿过铁爪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是氤雯的机关人里面的东西,是他朋友从蜀中带来送给他的。”叶希鹏伸头过来看,也称赞这东西的做工,虽然藏剑山庄以冶兵为主并不怎么制造这种机巧的东西。 “方侠士看出了什么?” “这东西是氤雯做的一个装置中的部分,”方卓思说,“一般来说,都是他用来逃跑的。”他希望实际情况和自己想的一样,这东西只是小师弟溜走的时候掉落的。 “我会再派人去打探消息,希望他们平安无事。”朱剑秋说,李昌业在三才阵内发现的情况和神策军的动向,也是他想知道的。 “我们也去。” 李昌业感觉有什么在他头上动,他立刻伸手抓住,打算翻手一扣。 “啊,疼!”被声音惊醒,李昌业看到他正掐着墨氤雯往他头顶够的手,忙松开。 “你在做什么?”他看了看天,日光已经从山后射出丝丝光芒,天亮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不着。”墨氤雯说,醒过来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想活动一下李昌业又把他搂得紧,周围还一片漆黑,只能窝在李昌业怀里研究他身上的铠甲。 他把李昌业身上每一块甲片都摸过鉴定了材质,李昌业还是没醒,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他头冠上的绒球,不过还没等墨氤雯够到,李昌业就醒了。 “你要做什么?”李昌业奇怪地问,“我头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什么,”墨氤雯甩着手腕,“看你睡得太熟不想打扰你,只好研究一下你的衣服——你这个头冠,和这身衣服有点儿不配啊。” “有么?”李昌业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的迹象。 “这头冠明显比你这身甲的材质好。” “和你一样,衣服太好了舍不得穿。”李昌业说,“而且穿得太显眼了,不是明摆着告诉敌人我是条大鱼快来抓我么?” “呵呵,也是。”墨氤雯点头,他看了看四周,“我们怎么出去?” “这边有条小路,沿着河便可以走出山。”李昌业撩开墨氤雯的衣服检查昨天包扎的伤口,没有再流血,“能走么?” “应该没问题。”墨氤雯在李昌业的扶持下站起来,但走了几步,就发现他还是高估自己的体力。 腰上的伤口不动还好,一动墨氤雯就觉得他有往李昌业身上倒的想法——在万花谷这么多年虽说不是一点儿伤都没受过,但是疼得钻心这还真是第一次。 无奈,李昌业决定背墨氤雯出去。 看着坏掉的箱子阿甘,他对墨氤雯说要不先把它藏到哪里,以后再来拿。 墨氤雯摇头,过去从箱子阿甘里面拆下了一些东西装到他的挎包里,其余的部分直接扔到河里。“剩下的部分拿回去也不能用了,只要这些关键的控件在就好,回去还可以做一个新的阿甘来。” “那好,走吧。”李昌业背起墨氤雯,没了箱子的小万花一点儿都不重。 第十三章 李昌业背着墨氤雯,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山谷外走。一路上虽然碰到过小股巡逻的神策军,但对方显然心不在焉并没有好好注意周围,让他俩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逐渐的,太阳爬上了天顶,看山势的走向,他们应该是离出口越来愈近了。 李昌业放下墨氤雯,四周寻觅了一下找到了些野果子野枣回来。 虽然河里有鱼路上还偶尔有山鸡野兔窜出来,但是不能生火,墨氤雯有伤吃生的不知道会不会不舒服。“先将就一下吧,这里离青骓牧场不远了,那里有天策府的前哨营地,到了再好好休息。” “我没什么大碍。”墨氤雯接过果子啃了两口,“你找到的果子真甜,万花谷里有好多果子,但是我找到的总是酸的……哎?你不吃么?” “我不饿。”李昌业坐到他身边休息,“找果子要找被鸟儿啄过的,它们知道哪些果子熟了而且没有毒。对了,小墨,你家在哪里?”坐在这里休息,李昌业忽然想起墨氤雯住在天策府的这段日子里,聊过他的师父,聊过他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甚至各种阿甘和机关鸟,就是没听他说过自己的家——就算是拜进万花谷的弟子们,从言谈口音上还是能分辨出来是什么地方的人,不过墨氤雯的口音很怪,他一直没听出来。 “万花谷啊,”墨氤雯说,看李昌业不解的表情,“我是师父捡到的,从小就住在万花谷里——听师父说,当年他到昆仑游历的时候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我,在镇子上等了几天也不见有人来寻,就把我带了回来。谷里的师兄和师姐很多,师父没时间管我的时候,都是他们在带我。”因为有来自东南西北的各路师兄师姐们,所以墨氤雯的口音也综合八方,变得听不出来了。 “这么说,要不是东方谷主把你师父请到了万花谷,你可能就变成哪个佛寺里的小沙弥了。”李昌业看着墨氤雯一头黑发,想象他要真是个小和尚的样子不禁笑出来,“之前你说你这是第一次离开万花谷,十几年在一个地方呆着,不觉得无聊么?” “不会啊,谷里一年四季的风景都不同,花圣经常会培育出新品种来,还可以爬到仙迹岩上听琴看书画,再无聊的话还可以去水月宫试验新机关,或者坐着凌云梯看风景。而且,师兄师姐们也会给我讲他们在外面的见闻,还会带很多好玩的东西给我,所以出不出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差别。”墨氤雯说,“不过——” “嗯?” “虽然外面和师兄师姐们讲的差不多,不过还是有不一样,”墨氤雯说,“外面的人比谷里多多了,这点他们没讲。” 李昌业费了一会儿时间才理解墨氤雯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在说人多,而是在说各种人。显然,他之前在万花谷里,虽然也会有些叛逆的师兄弟们制造点儿小麻烦,但更多的还是爱他关怀他,所以外面的很多人对于墨氤雯来说,都很新奇。“天下很大,有些地方你的师兄师姐们可能都还没去过。”他说,中原大地,巴蜀奇景,甚至更远的西域南疆,他都曾涉足。 “嗯,如果有机会一定四处去看看。”墨氤雯说,“李大人去过很多地方是吧?” “地方是去过不少,不过军务需要,到哪里很多时候都是走马观花,”李昌业说,看墨氤雯休息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准备继续上路,“还有,不要叫我李大人,既然你我都共过患难,我又年长你几岁,叫大哥就好了。” “好。”墨氤雯趴在李昌业背上,“李大哥去过万花谷么?” “早有耳闻,但是没有机会前往。”李昌业说。 “那以后路过万花谷的时候一定要过来看我,我带你去看花圣的花,还有……”墨氤雯笑着说。 “好。” “你们现在哪里都别想去!”一队神策士兵冲了出来,为首的是那个在悬崖上追他们的神策军官,“你们这两只小耗子居然没摔死,也好,活的抓过去请赏更多!”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李昌业放下墨氤雯,用自己的身体和山岩把他掩护起来,抽出佩刀。 “上!”神策军官喊,“他们有伤又疲惫不堪,到手的银子绝对不能让他们溜掉了!” 天策府虽以马上功夫、长枪迅击闻名天下,刀法其实也是了得。 墨氤雯只见面前银光闪过,便传来惨叫声。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故事他没少听别人说,但是血溅面前的感觉对他来说却是从未经历,迎面扑来的腥风,喷溅的鲜血,让他一时愣住了。 李昌业始终挡在他前面,一步不曾后退。 对方也并非白给,面对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神策军,纵使李昌业刀法超群,被一群人围攻也疲于应付,更不用说他这一日一夜并没有好好休息。渐渐地,他的招式慢了下来,漏洞越来越多。 “李大哥,小心!”墨氤雯看到有人从背后向李昌业挥刀砍去,而他却无暇顾及,心中着急,随手摘下了背着的挎包向那个人抡过去。虽然他用的力道不大,但挎包里装的都是阿甘的金属零件,分量不轻还有着棱角,直接砸在了那个神策军的后脑上,当时就把对方撂趴在地上。 感到身后情况不对,李昌业以己为中心,刀画半圆扫开围上来的人,退到墨氤雯身边。“没事吧。” “没,没事。”墨氤雯说,他觉得腰上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一阵阵凉意顺着脊椎传到脑中,“李大哥,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是我带你来的,我答应过你师兄把你完完整整地还给他。”李昌业盯着一步步紧逼上来的神策军,决定放手一搏,“而且,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看花么?” “赶快上啊,他们两个都不行了!”神策的军官喊道,“杀了这个天策,那个穿黑衣服的留口气就行!啊——”没等他喊完,就感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站的石头上,随即一只脚非常用力地踏在了他的后背上。 “欺负我师弟,问过我了没有?”方卓思用力地跺了两脚,踩得那个军官鬼哭狼嚎,“想要命的,还不快滚?!”平日里救死扶伤的方大夫,现在的表情堪比阎罗鬼差。 叶希鹏也扛着刚拍倒几个的重剑走过来:“各位,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呢?否则就只能请各位到水底下凉快去了?” 形势一下被逆转过来,面对着一队无论从体力和武力上都超过己方的天策士兵和一个藏剑一个万花,剩下的神策军只好落荒而逃。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危机解除,李昌业觉得浑身脱力,拄着长刀靠在石头上喘气,他问叶希鹏。 “水流比你们走得快。”叶希鹏说,看着那边给墨氤雯伤口缝针的方卓思,“你们昨天一直没回来,我们一早就出来找你们,墨小花的师兄发现了河里漂的他带的机关残片,判断你们可能是在河的附近,我们就沿着河往上游找过来,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还算来得及时。”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昌业,“你弄得如此狼狈还真是难得一见。” “下次换你去单挑一队人来试试。”看那边方卓思收起针,把墨氤雯背起来,李昌业勉强扯出个微笑。 “敬谢不敏,我还是愿意去跟人谈几笔生意。”叶希鹏说,伸手架起他,“走吧,墨小花有他师兄照顾肯定没问题,你的长官们还殷切期盼你回去汇报呢。” 第十四章 三才阵的事情解决,因为墨氤雯的伤势,他和方卓思又在天策府住了几日。 “我也该回杭州了,有空儿再见,自己保重,昌业。”叶希鹏说他算交差了,藏剑山庄还有很多事,就先告辞了。当时,他看了看方卓思,本来习惯性地想说“后会有期”,但话到口边生生咽了回去。 方卓思则是心情大好地说了“叶管事,我们有缘再见了。” 李昌业觉得,叶希鹏的告辞更像是在逃跑。 “请代我向东方谷主致谢。”临行前,李承恩见了方卓思。 至于为什么只见了方卓思的原因么—— “不是都解决了么?我要睡觉,才不要起来啊,天策府的公鸡最讨厌了!”李昌业头一次发现,墨氤雯耍赖起来异常顽强,他费尽力气也没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当然也是顾忌他腰上的伤口。 所以,只能方卓思一个人去见李承恩…… “不是你自己跟你方师兄说好今天回万花谷么?”李昌业无奈地说,“再不起来收拾出发,会误了回程上的宿头,你现在这样的身体能夜宿野外么?要是再生病了,看你师兄怎么整治你。” “不要——”蒙在被子里的墨氤雯继续顽抗着。 在李昌业好言相劝的期间,虽然很多人路过了他的房间,听到里面很热闹,但是大家都自觉地把这个重任丢给他们刚晋升了的李大人自己去解决…… 终于,在李昌业的不懈奋斗下,墨氤雯他们回万花谷的行程总算没有被耽搁太久。 李昌业把两人送到天策府门口。 “这个送给你留个纪念吧,用阿甘剩下的部分做的。以后你路过万花谷的话,一定要来看我哦。”临走的时候,墨氤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木人笑着说,“如果师父允许的话,我会来这里看你的。” 李昌业接过来,这个包了铜皮的木人还骑着个马具齐全的木马,木马被刷成白色,木人则被刷成红衣银甲的样子,头上还形象地做了一个红绒球,手里还有一根惟妙惟肖的银枪。 李昌业拿着那个木人,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守门的卫兵绷着脸看起来很辛苦,但他身旁的同僚们已经开始窃笑了,似乎有人还在说“做得真像”…… “谢谢,有时间我去看你,不过我大部分时间可能不在天策府。”李昌业说,按理来说,他该回送些什么给墨氤雯,但事出突然,他实在是没准备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回礼。 “李大人既然晋升了,不如把那个旧冠饰送给我师弟吧,也算纪念你们这趟三才阵之行。”这时,方卓思忽然开口,一手捂住了本来想说什么都不要的墨氤雯的嘴。 “哦,这倒是。”经方卓思一提醒,李昌业终于想起来,说到那个冠饰,确实墨氤雯似乎很有兴趣,“只是一个已经坏掉的东西……”之前被围的时候没注意,回来才发现被打坏了,不过因为晋升了换了新的,那个旧的李昌业没扔不过也压箱底了,“等我一下——!” “我会好好收着!”看着拿在手里的冠饰,墨氤雯显得很高兴,他还以为李昌业换了雉翎后,已经把那个坏掉的绒球扔了。 “这么样子还不错看。”方卓思把红绒球从墨氤雯手中拿过来,勾在他的头饰上,“收好,回去别被你师姐们抢走了。” “……”李昌业和周围的天策将士们一时无语,周围瞬间一片肃静。 是谁说他的这位师兄就是正常的了…… “走吧,再不回去,你那群师姐们以为我还没找到你,不知道又想出什么怪招了,还是把你完好地扔回去给她们复命吧。”方卓思说,向李昌业抱拳道别,“各位后会有期。”说完,他就拖着墨氤雯往拴着他那匹白鬃黑马的地方走去。 “再见了,各位!有空儿来玩哦!一定要来哦!”被方卓思拉着的墨氤雯不忘回头向其他人挥手告别。 “后会有期。”李昌业一手拿着木人,向他俩挥手。 明天,他就又要出发去别处执行任务——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天风鼓动正当时, 策动江湖纷繁事。 万千落英世外貌, 花海锦色待君至。 第十五章 李昌业走进万花谷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 这期间他一直受命在各处奔波,偶尔回到天策府,也只是汇报了任务的进展情况后,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清早便出发,有时候甚至是匆匆向统领禀明事由,便再次跨上骏马飞驰而去。 他也听交好的同僚说过,那个小万花跟着他的师兄来找过他两次,只是每次都是李昌业不在的时候。说到这的时候,同僚往往会交给李昌业一个包裹,里面都是些伤药和补药,还有一两件小玩意应该是墨氤雯的作品。虽然他在下面附上了物品的使用说明,但这些李昌业都无暇研究,只能都堆在他房间的箱子里。 而他这次造访万花谷,自然也是带着任务而来。 不过,这任务也确实是他争取到的。想着墨氤雯来找过他几回,自己当初又答应过去看他却一直没有成行,所以听说有任务去万花谷,李昌业第一个请缨,而且大概同僚们不少知晓他的意图,所以这个去万花谷送信的事情,自然落到了李昌业头上。 谷口每天来求医问药求拜见求切磋亦或跑了人来找欠了情来寻的人比比皆是,所以有弟子专门接待审核。 李昌业有天策府的介绍信,很容易就通过审核。站在万花谷的入口等凌云梯上来的时间里,他不由得想象墨氤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应该长大了一些吧? 虽然当初见到墨氤雯的时候他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因为一直在万花谷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生活,个性明显比实际年龄要小。而他这两年能和他师兄离开万花谷过来找自己,想来应该在阅历很多方面都有所变化吧。 想象那个整天带着机关人到处跑的小万花现在的样子,李昌业不觉有些期待。 上了凌云梯,木厢开始缓缓下降,速度逐渐加快。从木厢向外看去,岩壁树木一掠而过,让李昌业觉得很新奇,倒是苦了他的坐骑,平日里日行千里的良驹此刻则是杵在那里,鼻子不安地喷着粗气,四条腿抖如筛糠。 此行的任务是送信,信的内容李昌业并不知晓,不过统领要他亲自交到东方谷主手中,想必内容非常重要。 不过这与他没多大关系。 将信交给东方谷主后,东方宇轩请李昌业在万花谷内稍作休息,待他写好回信,并派了一名万花女弟子作为向导。“万花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很容易迷路或者不小心摔下去倒是真的。”谷主言。 向导姑娘叫罗莹,是位书墨弟子,一路上都很健谈,为李昌业介绍万花谷的各色风光,还要带他去看那没事就穿着纯阳道袍晃的万花谷一景万松谦师兄。 李昌业虽然觉得万花谷的景色优美,不过毕竟心有所想,所以话题逐渐就转移到谷中的弟子身上。 “方卓思啊,他最近都不怎么在谷里,”罗莹说,“听认识的七秀姐妹们说,他似乎往江南一带跑得很勤,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他了。” “请问,墨氤雯在谷中么?”李昌业问。 “氤雯?你认识那小子?”听李昌业问,罗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饶有兴致,“真难得啊,我以为那小子除了会跑来谷里投喂他的那个唐门小哥之外,再没什么朋友了呢!” “请问,他在么?”李昌业说,“之前曾有过一些交情,今次造访万花谷,自然想去看看他。” “他啊,也有些日子没看到了。”罗莹说,“那小子虽然不会往外面跑,但是总窝在千机阁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还好他脑子里除了他的那些机关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是么,呵呵。”李昌业赔笑着,他知道罗莹所指是谁,一个叶曾经在万花谷赫赫有名的人,现在也是天策密切关注的江湖人物。而墨氤雯从小就在万花谷内生活,热爱制造“玩具”,连争胜的心都没有。 他和罗莹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地来到揽星潭边,罗莹指着前面高台上的建筑说:“那里就是千机阁,如果他没被哪个师兄拐走去挖材料的话,应该就在,你进去问一下就行了。” “多谢姑娘。”李昌业抱拳致谢。 “来的路你已经知道了,怎么回去也该知道,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等会儿如果实在是找不到,让氤雯带你去谷主那里就可以了。”罗莹说完转身告辞。 “姑娘走好。”李昌业道谢,并没注意到转身飞马而去的罗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李昌业把马拴在外面,走了进去。 走近千机阁,李昌业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虽然三才阵之内也有部分机关木人,但千机阁周围简直就像是个异世界。 随处飘动着的大大小小的机关铁颅,有些在李昌业走过来的时候还飘到他身边跟随一会儿,似乎在鉴别他的身份。除了单纯的机关声音,千机阁内可以说是很安静,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万花弟子拿着各种工具在忙碌着。 他向一位万花弟子打听墨氤雯,那位弟子告诉他墨氤雯到揽星潭下面去找材料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顺手指了一下:往前走,门口蹲着一个绿色机关鹦鹉的就是墨氤雯的房间,门没锁,你可以去那里等。 依着指点,李昌业很容易就找到了墨氤雯的住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只绿鹦鹉就拍打起翅膀,用听起来很古怪很蹩脚的声音叫起来:“屋主不在家,送东西的放门口架子上,来串门的自己去倒茶,送吃的放桌上就可以了,今天想吃红烧狮子头……” 听着绿鹦鹉用奇怪的声音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李昌业不禁笑出声来,果然是个很配墨氤雯的地方。 他推开房门,客厅里堆着各种材料和没做完的机关部分,左边还有个挂着门帘的房间,似乎是卧室。 一个长着兔子耳朵的阿甘就啪嗒啪嗒地蹦蹦跳跳到他面前,确认了一下什么又啪嗒啪嗒地蹦开。没过多久,又跑过来一个和李昌业见过的箱子阿甘差不多的,跟在他身边,看李昌业站定,就往地上一缩,变成了一把椅子。 又过了一会儿,兔子阿甘端着一个茶杯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递到李昌业的面前。李昌业看了看四周,桌子上有个贴着“放茶杯”的好像是水壶的东西,他把茶杯放在凹槽里,很快,热茶水从上面的兽口中吐出来。 这一切让李昌业觉得新奇无比,他坐在椅子阿甘上,端着从自动茶壶里面倒出来的茶水,看来小花的技术又精进了,这让他更有想见见现在的他的想法。 第十六章 门外的绿鹦鹉又聒噪起来,有人回来了。 “师兄同我说了。”门外传来墨氤雯的声音,他推开门,却愣住了——师兄没说是谁来,他以为又是隔段时间就过来的唐门好友,找到什么好吃好玩的同他分享来了。 没想到,屋子里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是李昌业。 “你怎么来了?”墨氤雯问,之前想见他,曾经跟着去洛阳的师兄们到过几次天策府,但是每次都被告知,他在外面执行任务未归,什么时间回来也没人知道。 “之前说来看你,但一直没有时间,谢谢你送来的东西。”李昌业起身,“我今天来万花谷送信,不知你在不在谷中,就贸然过来拜访了。咦?你去找的材料难不成在水底?”从外面走进来的墨氤雯,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全身上下湿嗒嗒,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浮萍叶子。 墨氤雯挠挠头,他觉得似乎每次见到李昌业,他的样子都有够狼狈。“没,我只是和柳师兄去潭边抓镜湖鳄——师兄要用鳄鱼肉制药,我想要鳄鱼皮做材料,但是没想到那条鳄鱼就剩一口气了还那么大劲儿,被它一尾巴甩到了水里去了……” “没有受伤吧?”李昌业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他头发上挂的水草,手指碰到他脸颊,有些冰凉。 “没什么,常有的事。”墨氤雯笑着说,李昌业能来看他,他觉得很高兴。兔子阿甘蹦蹦哒哒地拿来毛巾,墨氤雯擦了把脸擦了擦头发,说,“李大哥你先坐一会儿,我换件衣服。” 说完,他走到里屋去,不一会儿传来一阵喷嚏声。李昌业往里屋的方向看了看,转头就对上了兔子阿甘的一对圆眼睛,它手里拿着毛巾水杯等东西,似乎因为搞不清楚李昌业需要什么而全拿了过来。 “谢谢,我不需要。”李昌业对兔子阿甘说,但是它还是端着一堆东西杵在那里,似乎不能理解李昌业的意思。“为什么我说的你就不懂呢?”李昌业说,兔子阿甘转动着一对长耳朵,在他身边转悠着。 “久等了,李大哥。”墨氤雯换了一身衣服从里屋出来,看着李昌业正和兔子阿甘相面,好奇地问,“图图它有什么不对劲么?” “它一直端着一堆东西围着我转,可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李昌业转过头来,指着兔子阿甘端着的一堆用品,“但是我说什么它没反应,可是你说什么它是完全听的。” “图图,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墨氤雯说。 李昌业终于注意到,墨氤雯说话的尾音中,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而在这个声音发出之后,兔子阿甘长耳朵转了转,蹦蹦哒哒地拿着东西走开了。 “它们也同样听不懂我的话,我是靠不同频率的声音来控制它们的行动。”墨氤雯笑了笑,“虽然并不用说出来,但还是习惯像对人一样和它们讲话。” “……”李昌业忽然觉得,刚才他只是感觉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很新奇,所以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家里除了墨氤雯之外,都是会动的机关。感觉上,有些寂寞……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很孤单么?”李昌业问,“你这里好像平时很少有人来的样子。” “不会啊,我有我的事要忙,师兄们也有师兄们的事要忙,而且一忙起来的时候,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墨氤雯指着房间里的一堆零件说,“倒是师姐们惦记我,经常会送东西来,她们怕打扰我工作,大部分时候都会放在外面的架子上,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去拿。” 李昌业笑了,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墨氤雯和他生活的完全是不同的环境,用自己习惯了集体生活的思维去考虑墨氤雯的生活,确实有些不妥。 “李大哥你吃饭了没有?”聊了一会儿墨氤雯问,随后他翻了一下家里的存货,米没多少了,而且前些日子唐门带给他的腊肉香肠也都吃光了,在家里做是不可能的。翻了翻钱袋子,还好,平日里不出门开销也不大,出去吃一顿还是没问题的。 跟着墨氤雯出门的时候,李昌业看到门口的架子上挂着一条一人多长的大鳄鱼。 “这就是你刚才的收获?”李昌业问。 “是啊,力气大的出乎意料。”墨氤雯说,“师兄打死它费了好一番力气呢,先挂在这里晾一晾,就可以剥皮取肉用了。” 看着那头被摆成了大字型的挂着的鳄鱼,李昌业可以想象这条鳄鱼是被墨氤雯怎么轻松拖回来的,心中不知怎么有点儿同情那条鳄鱼…… “落星湖附近王知味小吃店的岐山面和桂花糕非常好吃,”墨氤雯走在前面说,“不过就是路有点儿远……” “我骑马来的,跑过去应该很快。”李昌业说,虽然墨氤雯不怎么招马待见,不过有他这个主人在,素月还是能勉强驮一下。 千机阁在万花谷南边,而落星湖则在东北,所以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都要穿过万花谷的大部分地方。 于是,这一路上,墨氤雯在跟认识的万花弟子打招呼,李昌业则接受了无数的注目礼,有好奇的,有不明意味的。大家虽然对会骑马在万花谷晃的墨氤雯感到新奇,更多的则是对用马载他的天策投以极大的兴趣。 一路上墨氤雯也向李昌业介绍着万花谷的风景,这些刚才罗莹也介绍过,不过李昌业觉得听他讲似乎更有趣一些。就这么策马徐行,入眼之处满地芬芳,李昌业觉得自己的心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舒畅过了。也许,以后应该多来这里走走。 小岛宛若一颗星子镶嵌在落星湖中,这里也是花圣居所,上面更是奇花异草比比皆是,环境优雅,诗情画意,所以大家都喜欢到这里来吃饭。 两个人在小吃店里坐下,点了店里的招牌菜和桂花糕几个小点心。李昌业看了看四周,在这里吃饭的多为万花弟子,也有从谷外来办事歇脚的其他门派。 还没等菜上来,就见罗莹和几个万花姑娘走了进来。 第十七章 罗莹走进小吃店一看见李昌业,眼睛立刻一亮,就招呼着姐妹们过来。“哟,李将军、小师弟,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啊。” “你好,罗姑娘,又见面了。”李昌业起身。 “罗师姐好。”墨氤雯说,看着李昌业有些好奇,“你们认识?” “去找你之前,谷主让罗姑娘为我当向导。”李昌业说,“你们万花谷没有向导不是很容易走丢么?” “哦,原来如此,也是。”墨氤雯点头,“师姐有事么?”他看罗莹打完招呼一点儿没有走的意思,不禁问。 “当然——有事,”罗莹说,招呼小二再来些点心小吃,就挤到了墨氤雯身边坐下,“这不是听说了居然有人来谷里找你,姐妹们都颇为好奇,我就带她们来看看。喏,就是这位军爷了,你们要看的赶快看,别打扰人家两个吃饭。” 原本两个人坐的八仙桌,一下子被穿着各款衣服的姑娘萝莉们挤满了,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把李昌业从头到脚扫描着,看得他不知道是该起身离开还是该淡定地接受姑娘们围观,甚至还有个萝莉拿出纸笔开始刷刷地不知道是在写还是在画。 “你们这是——”墨氤雯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苗头不对,他想起身,“罗师姐……” “没什么没什么,姐妹们就是过来看看,看完就走,不会打扰你们吃饭的。”罗莹拍着墨氤雯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 “原来这就是小师弟出去好几次都没见到的那个天策啊。”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都是一身盔甲两根须子,”一个萝莉把李昌业从前到后打量了一番,“真难得墨师兄能认得出来,究竟有什么特点么?” “什么叫难得认出来?我,我哪有那么迟钝!”墨氤雯辩驳。 “墨师兄你就不要狡辩了。”于是,李昌业从萝莉们口中听说了墨氤雯在万花谷一日碰上某道长七次,次次跟道长打招呼,次次问那位道长从哪里来要找谁的往事。 “反正纯阳宫的不都是顶着高高的冠一身蓝白相间的道袍,我当时正在想设计图的事情没注意嘛——”墨氤雯的回击在萝莉们的注视下越来越没底气。 一群万花的姑娘们围着一个天策唧唧喳喳,就算他们的座位在角落里,也引得店里的其他的食客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李昌业无奈地笑着,他这趟来万花谷可是又长了不少见识。 看那群小萝莉围着自己左三圈右三圈地转,就差没把他头冠拆下衣服掀开靴子脱下来检查了,“各位姑娘看得是否还满意?”李昌业笑着问,看桌子另一头的墨氤雯被罗莹搭着肩膀根本挪不开屁股,想必是指望不上他来解围,只能自力更生了…… “外表看起来,马马虎虎还算合格。”头上别着两朵绢花的萝莉说,李昌业不知道她是在评价他什么合格不合格。 “这位将军,你是怎么认识墨师兄的?”刚才拿着笔在一旁写的小姑娘问,“他第一出门记不住人,第二也很少和外人交往第三一跟人认识就很容易相信人家说的,特别容易被人拐走啊。” “我哪有?!”墨氤雯抗辩,但被罗莹镇压了下去。 “他在龙门救过我一命。”李昌业说,没治死——应该算吧,“后来我们在杭州碰上,便请他到天策府去住了些日子,就这么认识了。” “原来方师兄说从洛阳把墨师兄找回来其实是去了天策府啊,我说以方师兄那种找人完全没直觉的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小萝莉们说话一点儿都不留情。 “好了好了,说过看完就走不打扰别人吃饭的。”罗莹看小萝莉们把李昌业缠得够本了,她又非常用力地拍了拍墨氤雯的肩膀,“难得有人陪你一起吃饭,所以带李大人去谷主那里就交给你了,别着急回千机阁啊!”说罢,就招呼着姑娘们去别处玩了。 她们一走,小吃店的跑堂就把点的桂花糕岐山面都端了上来。“二位请慢用。” “抱歉,李大哥,我师姐师妹她们太闹了……”因为刚才罗莹和姑娘们的一通搅合把食客们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这边,墨氤雯被看得有些拘谨,低头扒着面,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 “她们很关心你。”李昌业说,有这么个迷糊的师弟/师兄,难怪就算是小萝莉也会萌发出母性的冲动,连他跟什么人来往都要关心。 “她们是闲的……”墨氤雯抬起头说,“欺负别的师兄会被教训,所以都来欺负我……” “你不会么?”看墨氤雯一脸怨念,嘴角上还粘着面条渣,李昌业伸手擦下去——吃饭能吃成这样,难怪会被萝莉们欺负。不过为了维护他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李昌业只好把头扭到一边,把笑容忍回去。 真的,有点儿辛苦啊。 吃过饭,墨氤雯似乎又恢复了,他兴致勃勃地说带李昌业去看他的新作品。 这时,有弟子来通知李昌业,说谷主的回信已准备好,请他去取。 “多谢告知,我这就去取。”李昌业向他道谢。 他回头想跟墨氤雯告辞,却对上了一双有些落寞的眼睛。 “你这就要走了,是么?”墨氤雯问,“也是,每次去找你,你都不在,肯定是非常忙……”他勉强笑了笑,“那等下次吧,下次你会再来吧?” “抱歉,军务在身,不得已。”李昌业说,看墨氤雯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还在强作笑颜,让他心中不忍,“不过,我想去看看你的新作的时间还是有的。”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这里离开星夜赶路的话,应该和预计回到天策府的时间差不多。 “真的么?”墨氤雯的笑容立刻亮了起来,“那我们先去摘星楼吧,去放那个家伙的地方刚好路过!” “走吧。”李昌业翻身上马,弯腰把他捞上来,双腿一叩马腹,素月撒开如墨的四蹄,向三星望月奔去。 第十八章 李昌业走了,墨氤雯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往的轨道中。对他来说,日升月落不是时间的刻度,一旦做起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来,他经常废寝忘食——饿了渴了就喊兔子阿甘拿吃的喝的,困了就在工作室里随便找个软些的地方睡一觉。 不过,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去三星望月那里负责往来信件的防风那里去看看,有没有他的东西。 防风那里,除了每期的大唐驿报,偶尔也会有给墨氤雯的包裹,是李昌业从不同的地方寄来的,里面一般都是装些各地特色的东西。 偶尔还会附上一封信,不过其中的内容多大同小异,大体格式都是他军务繁忙不能来万花谷,刚好路过哪里看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买了一些寄给墨氤雯,还有两次,里面是一些材料。 墨氤雯都会写回信,不过,他的回信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 从驿报上墨氤雯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虽然很多是江湖上的小道消息,比如藏剑山庄、霸刀山庄和唐门三者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还有商会们预计如果江湖上那些地方起了变化会对贸易有什么影响,等等。 这些对墨氤雯来说,都是别人的事情,他只是看个热闹。 今天,墨氤雯终于做完了手头上的活计,满意地从头到尾欣赏了一下新成的作品,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又有半个多月没有离开千机阁半步。 不知道有没有包裹,新的一期大唐驿报到了没有——等不知何时会来的包裹,似乎变成了墨氤雯生活中的一部分,能给他带来惊喜。 简单洗了洗吃了点儿东西,他带着兔子阿甘往三星望月过去。一路上猿啼鸟鸣,绿草如茵,看得墨氤雯心旷神怡。 这时,在前面跑的兔子阿甘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大树那里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怎么了,图图?”墨氤雯看兔子阿甘停下来觉得有些奇怪,“那些猴子又用石头丢你了么?”从千机阁到三星望月的路上有很大一片森林,里面顽皮的猴子经常喜欢向路过的人扔果子扔石头,后来猴子们发现人会生气会想法教训它们,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偶尔路过的机关木甲身上,向它们丢石头和果子——机关虽然会追它们但是机关不会上树,而且也没有报复的想法,所以这些猴子也乐此不疲。 不过一般来说,如果是有人跟着的话,猴子们也是不会轻易造次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啊,图图?”墨氤雯走过去,发现兔子阿甘正对着一个站在树荫中的机关小猪,“猪?这是谁做的?”虽然天工弟子们有时候喜欢把机关制造成动物的样子,但是墨氤雯不记得天工弟子中有喜欢猪的,“不过,做工倒是挺不错的。”他蹲下来把机关小猪举起来,打算上下左右地好好研究一下。 这时,忽然有个黑影瞬间从树上落下来。墨氤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影推得靠到了树干上。机关小猪从他手中脱出,摔向地上。不过还没等落地,小猪便灵活地翻了个身,四蹄稳稳地站住。 只是一瞬,墨氤雯胸口的重量消失了。 “万花谷也不是太平无事,你能不能有点儿神经?”说话的人站在他面前,一身蓝黑劲装,脸上戴着绘有红黑条纹的面具,见到来人,机关小猪哒哒地跑到他脚下。 “野花——你每次不能换个出现的方法么?”墨氤雯站直了活动活动后背,还好是在林子里,否则他估计又要遭殃了。 “是夜桦!”唐夜桦对这个友人的没神经和口音问题是每次要生气每次都无可奈何,“我来看看你饿死了没有?” “还好,刚完成了一个新作品,我正要去看看有没有我的包裹,顺便去买些吃的。”墨氤雯说,视线还留在机关小猪身上,“你做的?挺可爱的样子,比以前进步了不少啊!” “你总说我们唐门的机关除了实用外表都太硬,出门有点儿吓人。”唐夜桦说,“我试着改进了一下外观——给它材料的话,它能自己制造弓箭和弹丸。” “效能怎么样?”墨氤雯问。 “很听话,不信你试试。”唐夜桦说。 “转一下,”墨氤雯看着机关小猪说,小猪原地转了个圈,“再,滚一下?”小猪打了个滚起来,扇了扇耳朵看着墨氤雯。 “性能很不错吧。”唐夜桦得意洋洋,很多人都说他的这个机关小猪性能优良,不过能从墨氤雯口中说出的赞扬才是他想要的。 “嗯还不错——那再来一个,”墨氤雯伸出手,“握个手。” 只有四个蹄子的小猪在原地愣住了,这个指令对它来说,是没有任何预设的,而且它那粗短的小蹄子也根本无法打弯抬起来。 “……” 墨氤雯抬头看着唐夜桦,略带惋惜地说:“灵活是灵活,可惜,不会握手。” “……去你的!”唐夜桦瞪着墨氤雯,下一秒就扑上来,把墨氤雯按倒在草地里挠他痒,“老子这是机关猪不是哈巴狗!你给老子实话实说,用来做弓箭弹丸的机关需要会握手么!” “哈哈哈哈,我家的阿甘就会啊!哈哈哈哈!”墨氤雯在草地上左扭右扭躲着唐夜桦的袭击,“哈哈哈哈,连门口的翠儿都会啊!” 翠儿,就是墨氤雯家门口那只每天都会换一个菜色对外公布的机关鹦鹉。 “切,只有你们这些整天无所事事吃饱了撑的万花才会给机关加一些没用的功能!”唐夜桦看墨氤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停手,不屑地说。 “但是你不觉得那样的机关很有人情味么?”墨氤雯看着唐夜桦背光中显得同样肃杀的面具,“夜桦不觉得么?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有感觉才是?”他觉得唐夜桦的这个面具很碍事,伸手把它摘了下去。 面具下,是一张俊美得有些妖艳的脸庞。 “……老子才没你那么多闲时间想这些。”唐夜桦愣了一下说。 正在这时,路上传来咳嗽声。 两人扭头看过去,是骑着马的方卓思。 身旁还有匹枣红马,上面坐的人不是叶希鹏还有谁。只不过他的脸扭向别处,好像是在欣赏万花谷的风景。 “方师兄你回来了啊!”墨氤雯挥手打招呼,他想起来,但是刚才被唐夜桦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说唐家小哥,虽然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部分万花谷的人都知道,”方卓思摇头,“但光天化日之下大路旁边肢体纠缠,还弄出这么大声音来,影响不好吧?” 第十九章 被方卓思一说,唐夜桦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确实有那么点儿让人误会,忙从墨氤雯身上起来,“好久不见,方大哥。”方卓思身边那个一身金灿灿的唐夜桦自然是看到了,他选择无视——毕竟现在他是在万花谷的地头上,怎么都要给熟人些面子。 墨氤雯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杆,走到马前:“方师兄,你这次出去了好久,都去了哪里?而且,师兄怎么和叶大哥一起回来了,路上碰到的么?” “有些日子不见了,小墨,你长高了。”那个唐门没好脸色,叶希鹏也不在意,这不是他们两个的问题,都少说一句也许更好,“是啊,我奉庄主之命有事来万花谷拜访,在谷口遇到了你方师兄,于是一起过来。”他看了看方卓思,对方似乎没有想多说什么的意思,“倒是小墨你这是要去哪里?” “防风那里,去看看有没有我的邮包。”墨氤雯很欢快地说,“李大哥他虽然很忙不能来看我,但是一直给我寄很多很有趣的东西,一般半个月到一个月一次,我之前一直在忙手上的事情,想想应该有新的包裹到了,不知道这次是什么。”他的样子非常期待。 “你的包裹我给你带过来了,”方卓思从马鞍后拿过一个蓝布包裹,“就你这速度,走到三星望月估计中午饭时间都过了,直接到我那里去吃饭吧,唐家小哥也来吧。别急着拆,万一里面是什么不好拿的东西,到了我家再说。” 墨氤雯和唐夜桦都没有骑马,到方卓思的住所还有一段路,他便提议让墨氤雯上叶希鹏的马——叶希鹏带唐夜桦,这俩策马同游还真是情况堪忧。 “方大哥的家我知道,先走一步了。”说完,唐夜桦原地嗖地一下不见了。 “喂——真是的,又先跑了!”唐夜桦开溜的技巧非凡,墨氤雯话还没说,人已经不见了,连机关小猪也不见了。 “不用管他,反正一会儿也就见面了,这小子跑得有时候不比马慢。”方卓思拉墨氤雯上马,看了看叶希鹏,“你的事情我一会儿带你去见师父,那个唐门是小墨的好朋友——” “我不介意。”叶希鹏说,反正五庄主跟唐门家妹子的事情江湖上的人估计很少有不知道的,说书先生的话本都出了好几个版本,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也习惯了。 “嗯?叶大哥有哪里不舒服么?”听方卓思说,墨氤雯看向叶希鹏,他不明白为什么叶希鹏要去见医圣。 “没什么,他是有事要去请教师父。”方卓思说,两匹马并辔跑起来,兔子阿甘便跟在后面啪嗒啪嗒的奔跑着。 他们三个到的时候,唐夜桦正坐在方卓思家门口收着他的飞翼。“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墨氤雯跑到唐夜桦面前,很快视线就被他手中墨蓝色的飞翼吸引过去,“新做的么?比白羽焰翼的性能如何?” “这个叫朱雀神羽。”唐夜桦说。 “朱雀?这东西明明是蓝色的……”墨氤雯反驳,这个命名为朱雀的机关明明和唐夜桦的衣服一样不是黑就是蓝,尾翼上还绑着两个唐门特色的孔雀蓝坠子。 “谁说叫朱雀就一定要是红色的!白羽焰翼还是黄色的呢!”对于墨氤雯纠结朱雀的颜色,唐夜桦表示很不屑。 “你们先在这里玩,我去弄些吃的。”看两个又陶醉在天工技艺的探讨中,方卓思说,拉着叶希鹏往屋里走去,“一会饭好了叫你们。” “还是来看看这次李大哥寄什么好东西来吧。”于是墨氤雯在坑下了唐夜桦的飞翼后,决定补偿被劫的他一下。 拆开外面用来防止物品远距离运输包的麻布和油纸,里面还有一个做工很好的水粉色包裹。 “水粉色,好欠的颜色……”唐夜桦撇撇嘴,“你认识的那个大哥该不是把哪个相好姑娘送的东西转送给你了吧?” “不会的,李大哥每次都是邮些吃的或者材料来。”这个水粉色的包裹质地看起来很不错,以往李昌业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外包装,墨氤雯拆开的时候也愣了,“也许是什么比较娇软的材料吧,所以用这么好的丝绸。” “这是——什么好材料么?”拆开水粉色的包裹,唐夜桦捻出一方淡蓝色的帕子,“确实是不错的丝织的,哎这上面还有字啊——” 听唐夜桦这么说,墨氤雯抽过他手中的帕子看,上面用丝线绣着一首诗: 鸿雁飞尽书难寄, 思愁繁乱梦不成, 妾身愿随孤月影, 随波流照塞外营。 “这看起来,好像是某个姑娘闺中寂寞地思念着远方戍边的相好的,”唐夜桦对于诗词歌赋这些东西没什么研究也没什么兴趣,不过这首诗写的太直白了,是人都看得出来。 “……”墨氤雯捏着绣帕半天没说出话来。 “呃,我想,该不会是驿站的邮差把包裹搞错了吧。”看墨氤雯脸色难得变了两次,唐夜桦说,“而且,就算是你这位大哥把你的东西和他送他相好的弄错了,谁还没个出错的时候把。” “这东西,好像是扬州的绣坊出的东西。”饭桌上,叶希鹏说,“去年过年的时候山庄采购过一批绣品,其中有些和这个质地花样差不多。你看我干什么,我只是说这东西像什么地方出的,李昌业怎么会寄这种东西来我怎么会知道?他就算是去扬州也不见得一定要到藏剑山庄去找我吧?再说了,就算是扬州绣坊出产的东西,也不见得一定是在扬州买的吧,扬州的织绣都很发达,东西也买到全国各地。” 方卓思用筷子压下叶希鹏抬起来的筷子头,夹了口菜放在他碗里:“你又往远扯了好不好?小墨现在的疑问是这个带着闺怨诗的帕子怎么会寄给他,我想姓李的再头晕也不会把这种东西送错吧——而且在防风那里我问过,这东西确实是从扬州寄过来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希鹏问。 “小墨你是怎么想的呢?”方卓思扭头看向一直扒饭的墨氤雯。 “这个帕子是给谁的我倒是不在意,”墨氤雯放下筷子,神色难得复杂,“但是,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方师兄,能带我出谷去一下么?” “你想去找寄东西的地方?”方卓思问,这个倒是可以通过包裹发过来的驿站查过去。 墨氤雯点头:“我手头的事情做完了,最近,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事,只要跟师傅说一声应该就行。野花呢?” “是·夜·桦,”唐夜桦说,“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这次出来还有别的任务,完事之后我再联系你。”他觉得,如果是去扬州的话,这一路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等他办完事再去找墨氤雯也没多大问题,何况看样子方卓思应该也会跟着。 “也好,野花你有事先去忙吧。”墨氤雯说,“吃完饭我去跟师傅说。” “也好,我和希鹏还有事情去找师父和师兄他们,回头你准备好了,就来这边吧。”方卓思说。 吃过饭,墨氤雯和唐夜桦告辞,去向僧一行师父报备顺便带唐夜桦去看他的作品,方卓思和叶希鹏则准备去医圣孙思邈那里。 “虽然我不知道昌业他现在在哪里,”等墨氤雯走了,叶希鹏对方卓思说,“但是最近天策府的动作似乎很频繁,大概也和我正在查的事情有关系。” “是么?”方卓思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这些还是等见了师父之后回来再说吧。” 第二十章 叶希鹏这次来万花谷,是因前些时日叶希鹏负责从外地购置的一批矿石在运回山庄的时候,途径洛道失去了一直的联系——虽然洛道一带一直就是是非之地并不太平,但是他觉得运送的是矿石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应该不会引来盗匪们的觊觎,听说那边神策军正与红衣教发生冲突,他想可能是因为这些原因耽搁了。 预订的时间里运矿石的车队没到,派去联系的人也没有回来,叶希鹏才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了。 又过了些日子,派去寻找车队的人回来了,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整日说些莫名其妙的胡话。无论如何叶希鹏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死马当活马医,把“刚好路过”藏剑山庄的方卓思拉过去把脉看病,反正他不相信这大夫能开个给不起的价钱。 方卓思也还算尽责,药石针灸都用了,那个人的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但仍不能追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方卓思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就邀叶希鹏一起先回转万花谷。如真有必要,就去洛道查查。 等方卓思和叶希鹏办事回来,墨氤雯已经收拾好东西过来了。 “师父允许我出去了,还送了我这个。师父说这是他当年游历西域的时候,曾经救了一头九尾白狐,白狐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让他取其尾毫做的。”墨氤雯拿出一支通体蓝色的笔,看方卓思的表情变化,他说,“你不信么,方师兄?” “嗯,你信就行。”方卓思说,打发墨氤雯去准备些路上要用的东西,回头对叶希鹏说,“真是用九尾狐豪做的笔的话,那条狐狸得长九九八十一条尾巴都不够,这笔谷里很多人都有,八成是一行师傅批量生产的,编个传说讲给小孩子听——会信是九尾狐尾巴的大概只有刚进门的弟子还有氤雯。” “童心未泯不是挺好的么?”叶希鹏说,“不过有一点儿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师从不同的师父,有什么事他特别喜欢找你?他自己应该也有师兄师姐吧?” “他那一系的女弟子较少,他的师兄师弟们虽然没他那么呆不过也半斤八两,都不是能照顾人的料。”方卓思说,“而且,算我和他有缘吧,进谷没多久就被他赖上了——那个时候的他啊,比现在还好玩。” 叶希鹏露出鄙视的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人好这口——” “好哪口?”方卓思往前凑了凑,“要不让我尝尝评价一下?”他确认过,进门吃饭的时候他早把叶希鹏的重剑以碍事为名放到门后去了。 “喂,我说姓方的,你别得寸——进尺!”叶希鹏现在想扇自己嘴巴,他干嘛又自掘坟墓啊! “方师兄,我回来了!”墨氤雯推门进来,“嗯?师兄,叶大哥有什么不对么?” “我看他一路奔波,脸有些红,给他把把脉,”方卓思只好松开叶希鹏,摸摸他的额头,“嗯,一切正常。氤雯你回来得真快啊。” “野花给我的那个飞翼很好用!”墨氤雯沉浸在试用朱雀神羽的兴奋中,根本没注意这房间里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是否诡异,“一下子就飞到了。” “唐家小哥的东西你在谷里玩玩就好,不要拿到外面去。”方卓思说,“一切都准备好了的话,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吧。” 他们到了扬州,首先去拜访了驿站不过除了能确定包裹是从这里发出的,因为每天发送的东西都很多,驿站的驿丞也记不得这么个小包裹是什么人递送的。 叶希鹏因为要回山庄去汇报先走一步,不过他走之前,以他的关系帮墨氤雯联系好了扬州几家有名的绣坊,挨家询问下来,几天也算是有了结果。 “方师兄,这里是——勾栏院吧?”站在一个裱红装翠的门口,墨氤雯忍不住问方卓思。 “那家老板说那批东西都是这里买的,所以为什么是这里恐怕还要问那位李将军。”方卓思说,拍了墨氤雯一巴掌,“不就是进去找人问清楚那位李将军,想那么多做什么,走了!” 方卓思拉着墨氤雯走进去,门口揽客的老鸨忙把人往里引,还说着什么“都有第一次”、“我们这里的姑娘都非常温柔的”之类的话,大概是把方卓思当成带小兄弟来开荤来了。 等到方卓思拿出那条手帕又塞了些银两的时候,老鸨又把他当成了多情的公子更是殷勤备至,摇着她那艳红的大手帕直叫方卓思喝茶吃点心稍等,她保证把这位和他“心心相映”的姑娘找出来。 等老鸨走后,墨氤雯吃着桌上的糕点,眼神就在方卓思身上溜——旁边那几个姑娘穿的都不多,让他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师兄看来对这里很熟的样子?” “别处去过几次——”方卓思说,“你吃你的喝你的茶就好,一会儿有什么问题我来问,只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好。” 墨氤雯的茶杯空了,有姑娘上来倒茶,还妩媚地冲他嫣然一笑,弄得墨氤雯更是一阵脸红,引得周围的几个姑娘掩口笑起来。 这时,门开了,老鸨带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一进来就紧盯着方卓思看,那目光炯炯地似乎要把他看穿一样,惹得墨氤雯也不由得看向他师兄,看看是不是脸上多了什么印记。 “公子,你拿的那条帕子,就是我们这位楚莲姑娘的。”老鸨笑着说,“不过看样子公子和莲儿应该是素未谋面的样子,但这有缘千里来相会,公子能找到这里也是缘分,你们坐会儿,好好聊聊,呵呵。”老鸨把那个姑娘拉到桌边坐下,就招呼其他伺候的姑娘出去,她拿着方卓思给的银子笑盈盈地把门从外面带上。 楚莲坐在两人对面一声不吭,还是死盯着方卓思看。方卓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说:“姑娘,为何这么盯着在下看?在下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我就想看看,能让李郎这么挂心的人究竟长成什么样子?”楚莲说,“看起来很一般嘛,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姿色。” “……”方卓思忍不住又想咳嗽,他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墨氤雯,心说李昌业你这是搞得什么鬼,“楚莲姑娘,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以为,这条帕子是寄错了地方。” “没寄错,这帕子是我故意寄过去的。”楚莲说,“李郎一走大半年音讯皆无,唯一来了一封短书还是让我给万花谷的一个人寄东西,半个月一次——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他心里这么重要。” “唉?最近几次的东西都是姐姐你寄的?”墨氤雯说,“难怪这几次都是吃的和玩的,都没有什么材料了——李大哥以前会寄材料给我的。” 听墨氤雯说话,楚莲才把注意力转到旁边这个年轻的万花身上,她把墨氤雯上下打量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小子还不如方卓思,“怎么?东西是寄给你的?” “咳,没错,李将军的东西是寄给我师弟的。”方卓思觉得身上那洞穿一般的视线似乎降低了一些,“我师弟‘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常邮东西给他。” “只是救命恩人?”楚莲的目光又聚集到墨氤雯身上,他没方卓思那么好的定力,直接低头去扫荡桌上的点心。 “除了这个,我们很久没见过李将军了——我这个师弟啊,只是奇怪吃的怎么变成不能用的东西,所以我们才来看看。”方卓思大概知道楚莲心中在想什么,笑着说,“姑娘天姿国色,相信倾慕者一定如过江之鲫。” 楚莲又看了他俩一会儿,忽然起身娉婷一拜:“二位公子,小女子似乎有什么地方弄错了,还请见谅。”随即她打开门,让外面服侍的丫鬟换上了新点心和香茶,“二位请用茶,待我抱琴来为二位奏一曲,聊表歉意。” “姑娘客气了。”方卓思笑道。 “方师兄,我们好像被旋风忽然刮到了,又瞬间消失了……”待楚莲出去,墨氤雯看着门说,“这女人变脸还真快,比师姐他们还厉害。” “她们就是靠这张脸吃饭的,”方卓思忍不住摸摸墨氤雯的头,刚才这小子显然被吓到了,都不敢看楚莲一眼,“红颜易老,能在自己最灿烂的时候找到一个可靠的寄托,自然是他梦寐以求的——理解不了么,回去问你师姐们去吧。”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下去么?”墨氤雯问,他觉得刚才那个漂亮女人第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好像要吃了他一样。 “当然不,”方卓思说,“我想,我该去找李将军问问事情的原委。不过呢,眼下是得知道他在哪里才行。”平白无故给他师弟弄这么莫名个黑锅,怎么也要找本人讨点儿精神损失费吧。 第二十一章 现在的人们一提起洛道,能想象出来的样子便是终年不见天日。 战火的黑烟,仿佛有生命一般游走着,四处吞噬生命的毒雾,以及在这雾中包裹着的、让人恐惧的事物。 除了很少为了赶路冒险取道此地的人,大部分人都宁可绕路。在盛唐的繁荣之下,似乎这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 不过在李昌业的记忆中,这里曾经是绿树成荫,河水清澈的所在,两岸的几个村子鸡犬相闻,过着平静自足的生活,李渡城内商贾往来,热闹非凡。 只是这一切,已经变成越来越模糊的记忆——过去房子的样子模糊了,看到的是残垣断壁;过去的人也都模糊了,即使真的见了面也大概认不出来…… 本来,由于红衣教日益壮大,朝廷担忧再出当年明教之乱,欲控制其发展。 而这些江湖事务,一向是由熟悉此间的天策来处理,但今次上位者却将此事交给神策军去处理。后来,神策军在洛道与红衣教发生了冲突,在冲突开始的时候神策军的捷报没少发到东都洛阳,而在所有人以为神策军可以将红衣教如同当年明教一样从中原抹去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神策军的军官屡屡遭到暗杀,同时,洛道的各处出现了古怪的东西…… 没有谁能具体说明那那遮天蔽日的毒雾从哪里开始扩散,很多接触到的人痛苦地死去,没死的也变成了没有意识只会疯狂攻击一切活物的毒人,徘徊在洛道残破的村庄和两岸的森林中。 能跑的人都跑掉了,剩下的人不是心有牵挂,就是执念深重,亦或是,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比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方更无容身之处。大部分还活着的人都退缩到江津村周围,每日在毒人环伺下艰难地过活着,从偶尔冒险穿过这里的过客那里得到一些外界的消息。而除此之外,能见到的就是那些穿着红衣的妖娆女子,她们似乎不会受到毒雾的侵袭,毒人似乎也躲避她们——有人说这是她们信仰的神的力量,不过李昌业不信。 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不过调查这件事情的真相自有负责这里的将士,与他的任务无关。 此刻,他正与自己的部下化装成押送货物的镖师通过洛道西南的林间路上——据线人报告,有明教的余孽潜藏在这个凶险之地,伺机图谋不轨。 一路上,他们碰上了形貌恐怖的毒人,也碰上了因为处境窘迫而逃跑的神策军兵,还有身材惹火笑语嫣然的红衣教徒——有些定力不够的士兵难免被那些美貌的女子吸引,虽然李昌业之前已经严肃地告诉过他们这些女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美好。 到了江津村,并无异状。 他命令士兵们在村内稍作休息,再继续前进,自己则靠在车旁边想是不是报信人的消息有误。他习惯性地想抬头看看天色确定一下时间,抬头却是只有淡淡晕光,不辨昼夜的天空。 没办法,他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上面刻着万花标志的八角盒子打开来看。 这是上次去万花谷的时候,墨氤雯送给他的,八角盒子中间是个圆环,上面刻着十二时辰,外面又有两个环,内侧的环上有一只奔跑的黄铜小鸡,代表日子,还有只似乎总是在睡觉的兔子,代表月份。 看小鸡跑的距离,他们进入洛道,已经七天了。 本来他们打算继续前进,但是还在村子里的村民们劝他们天已经晚了,再往前走会很危险,不如就在村子里休息一晚上也好有个照应——反正江津村现在的空房子多得是。 李昌业觉得村民们说的有理,而且依普通走镖队伍也不会硬往前走,便停下来让部下在靠村边的地方找了个还算完好空院落,把车都卸下歇脚。 部下为他收拾了一间房请他住进去,院子里则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李昌业坐在铺盖的稻草上想着明天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三勇进来报告——他在李昌业晋升调职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当了随从,说外面有个路过的万花想跟他们借个地方凑合一宿,因为干粮没了,还想用点儿活络丹什么的换顿晚饭。 李昌业应允,毕竟公私来说万花谷都是划在友好之内的,而且出门在外谁都可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多个人吃饭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李昌业心里想,他最近怎么总碰上没饭吃的万花弟子…… 又过了一会儿,王三勇进来说晚饭好了,请他去。 李昌业走出房间,外面现在更黑了,抬头看不到星月,只有院子中间的火堆散发着黑夜里难得的光明。 那个万花和其他人一起围在火堆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李昌业走过来的时候有人向他介绍,他便起身抱拳:“在下杜纬儒,多谢镖头收留。” “杜兄弟不必客气,出门在外难免有些不顺之处,我们这些走江湖的更是应互相帮助。”李昌业笑着说,示意他不必多礼,“杜兄弟这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在下因听说此地出现的奇症,身为医者对此非常好奇,特来调查。”杜纬儒说。 “原来是医圣门下,”李昌业点头,万花谷的弟子们感兴趣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常人有兴趣的方向,“不知杜兄弟有何发现?” “之前在村里见过一位姓鲍的大夫,依他一直的观察和试验,这里的毒雾中含有某种毒素可以让原本生活在洛道的那些并没有多少毒性的毒虫们变大变得富有攻击性。而这种方法并不像是中原所有,倒是很像西南苗疆的蛊术——我这几天就在附近收集样本,没想到呆的时间长了些,干粮居然用完了。这里因为毒雾粮食非常缺乏,看来明天我要继续叨扰镖头你们,一起去洛阳了。” “有医者相伴此行,我等非常乐意。”李昌业说,他觉得如果这位万花弟子能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对调查洛道毒雾瘟疫也有好处,“我住的房间还比较空,杜兄弟可以住那边。” “那就多谢了!” 吃完饭,杜纬儒又跑到村子周边去收集样本,李昌业本想让人跟着但被他拒绝了,他说他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没什么问题,人多了反而行动不便。 对于杜纬儒的坚持李昌业自然尊重他,以至于在有人报告他被一个道长拎回来的时候,李昌业再度深深怀疑了一下自己的人品,是不是好到违反万花谷常理的奇葩都被自己碰到了…… 等他出去的时候,那位道长已经扔下杜纬儒离开了,杜纬儒除了衣服上多了几个口子之外,看情况还不错。觉得时间应该不早,李昌业吩咐守夜的人提高警惕,其他人都回房好好休息,准备明天上路。 回到房间,李昌业拿出计时器看时间,圆环上亥时的字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黄铜小鸡正在跑向下一个格子。 杜纬儒收拾好自己的铺盖,一抬头看到李昌业手中的东西,“咦?镖头你怎么会有‘继光’?” “这东西叫‘继光’?”李昌业从来没问过墨氤雯这东西的名字,当时那小花说这个是用来看时间的,他就当它是个看时间的,名字什么的,没想过。 杜纬儒走过来,他对于连“继光”名字都不知道的李昌业会有这个东西觉得很奇怪:“镖头从哪里得来这个东西?” “上次去万花谷看朋友,朋友所赠。”李昌业回答,“当时友人言其计时而用,并未告知名称。” “呵呵,那镖头的这位朋友对镖头一定情意深重。”杜纬儒说,“虽然当初听说千机阁的那些人做了一批这个东西,但因为能在夜间发光的材料太难得工艺又复杂,所以能在夜里用的少之又少,便用发光物质的名字命名为‘继光’。” “……是么?原来如此。”想起当初墨氤雯从他家那好似垃圾堆一般的箱子里翻找出来这么个压箱底落灰尘的东西,李昌业一直觉得这个计时器至少对于万花谷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扬州的时候托楚莲给他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寄过去。 那个小花,应该还整天埋头在千机阁里做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第二十二章 因为浓雾,洛道的白日也是昏昏沉沉的。 李昌业估算了个时间上路,杜纬儒因为要出去邮寄信件顺便采购些东西所以随行。出发的时候他问杜纬儒怎么不见昨夜送他回来的那个道长,杜纬儒打哈哈说那位道长大概又发现哪里有妖魔鬼怪去捉了,道长打卦占卜的本事了得,掐指一算就能找到人,所以不用理会,末了还问李昌业要不要这趟走镖回来,让道长帮他算算姻缘——不过要是已有妻室,就算了。 对于杜纬儒的提议,李昌业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走得无聊在开玩笑。他岔开话向杜纬儒询问这条路的情况,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在此来去过数次。 “虽然这洛道一直毒雾弥漫,不过平日里应该说是另外一种太平吧。”杜纬儒说,“毒人大部分都分布在河对岸,因为闹起瘟疫的时候,这边的人把河上大部分的桥毁掉了,毒人没有思维而且不会游泳,所以这边受到的侵害比较轻。除了偶尔会有些蝙蝠帮和地鼠门的小混混在路上捣个乱,倒反而比别处还安稳些,所以有些村民虽然觉得在这里生活得辛苦危险,但无税无役他们也不想迁往别处,李镖头是否也有同感?” 李昌业点了点头没说话,杜纬儒说的他内心认同,但他不能说出来。虽然现在的大唐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一片祥和,但半在江湖的天策府早就得到过很多不稳定的消息,统领也曾多次汇报,但却多是不见回音——似乎有着某种力量,在阻碍这些声音到达上位者的耳中。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杜纬儒说他出师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游历,有很长时间没有回万花谷了,虽然有点儿想念谷里的师父和师兄弟们,不过他觉得作为一个医者,外面的世界能带给他更多的知识。“不过这次等我收集了足够的资料还是要回去一趟。”杜纬儒说。 “为什么?” “虽然谷里的有些师兄弟们性情比较古怪,但集思广益总比我一个人想破头的好。”杜纬儒说,“如果洛道的毒雾涉及西南的蛊术,对这方面我的研究甚少,倒是有些师兄弟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深入了解过,所以我打算带这些东西回去,希望能够找到帮助这里的人。” 李昌业点头,医者仁心,虽然他碰到过的另一位比较熟悉的万花医者有那么点儿执着于诊费,不过也是救人第一,偶尔“忘了”钱也就不要了。 这时,行在前面的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昌业快走几步上前,问。 “老大,前面——”押车的部下指着前面的树林,“好像有点儿不对……”李昌业顺着部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道路两旁的树林中正弥漫起一层淡绿色的薄雾,逐渐向这边扩散过来,渐渐地,路两边的树木逐渐被越来越浓的雾气吞没。 看到绿色的雾,杜纬儒的脸色变了。“糟糕,是昨晚那些东西,没想到居然跑到这里来了!”他对李昌业说,“李镖头,别管你们的这些货物了,这毒雾只是个先兆,赶快离开这里!”昨晚天太黑,他没看清雾中的那是什么东西就被拖了回去,只知道,那家伙比起一般的毒人,要大很多…… “嗯。”李昌业刚要招呼部下后撤,就见后面的人跑上来。 “老大,有些奇怪的雾,从后面飘过来了!” “被包围了么?”李昌业看到,从那好似有生命一般的绿色雾气中渐渐显现出一些影子,蹒跚着脚步向他们靠过来,而在它们身后,有一个更庞大的影子在逐渐显现…… “看来不打一下是没处走了。”杜纬儒从腰间取下别着的黑狼濠,“李镖头,我昨晚给你们的药能暂时抵抗一下这些毒雾的毒性,不介意多留一会儿吧?” “杜兄弟说哪里的话,比起大夫,我等才是使惯了家伙的。”李昌业笑了笑,从车辕边的格子里抽出佩刀,“刚好看看这背后是何方神圣!” 看到李昌业的佩刀,杜纬儒饶有意味地打量了一下他,也笑了:“我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家伙把继光丢到了外面,原来是师妹们一直在说的李将军啊。” “呃……” “李将军,我虽然人没回万花谷,但是上个月刚好碰到了一位去洛阳的师妹。”杜纬儒一个阳明指甩了出去,把走在最前面的毒人打回毒人堆中,“所以李将军,你要好好地活着出去啊!” 李昌业没工夫计较杜纬儒听到的传言究竟变成了什么版本,一个利劈砍倒了扑过来的毒人,顿时,黑色的血飞散在绿色的浓雾中。 “这里的天看了真让人不舒服,唔——”墨氤雯正评价着洛道的天空,方卓思忽然把什么东西塞到了他嘴里,“你给我吃了什么,方师兄?” “清心解毒的药,”方卓思说,也给马儿喂了些,“这里的空气有古怪,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谨慎一些总不是坏事,注意周围的动静。”他和墨氤雯从扬州出来本打算去天策府找李昌业问个明白,或者知道他在哪里。 他们刚要离开扬州的时候,接到了万花谷的飞鸽传书,言有师妹回报,有位万花弟子在洛道失去了联系好些日子,望在附近的万花弟子能去了解一下近况,对方也许需要帮助。 看了姓甚名谁,本来打算走金水镇去洛阳的方卓思自然义不容辞地转走洛道。 “这里的视野太差了,大概飞上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墨氤雯说,他觉得找人要是能开上朱雀神羽或者木甲鸟在天上飞一圈肯定比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要来得容易,但是洛道的雾太浓了,飞高了看不到地上,低了又很危险,“而且这里这么大,杜师兄会在哪里呢?” “江津村的人说看到他今早跟一路镖队往洛阳方向去了,他们步行的话,我们骑马沿着这条路应该能碰上。”这里的环境让坐骑有些烦躁,方卓思拍了拍马脖子安慰它的情绪,“走吧。” 他们骑马向前走了一段路,就看迎面过来一队人,骑在马上的人黑衣金甲。 第二十三章 看到过来的军兵,方卓思让坐骑走下路边,把路让出来——在这里神策军与红衣教常发生冲突的事情他早有耳闻,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些军士从他们身边经过,坐在马上的军官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两个万花也没多理会。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兵士松松垮垮,互相之间七嘴八舌地闲聊着。 “刚才那个怪物太可怕了!” “还好咱们跑得快,要不然就跟那帮走镖的一样啦。” “是啊,最近这洛道真是越来越不能呆了,除了那些凶得不行的娘们,就是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连点儿像样的酒都没有。” “!”方卓思听到这些,一催坐骑跨到路上,吓了队尾的两个当兵的一跳。 “你,你这个人干什么?怎么忽然跳上来。” “二位军爷多有得罪,”方卓思抱拳,“方才听二位所言,似乎是我等正在寻找的人,还请告知方向。” “那些人啊,现在怕是渣都没有了吧。”其中一个人向来的路指了指,远处的林子里,正飘散着一层诡异的绿色雾气。 “多谢!”方卓思双腿一叩青骓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奔出去。 “方师兄——” “氤雯,抓紧坐稳!”方卓思喊。 “哦。”看方卓思的表情变得严肃,坐在马后的墨氤雯从怀里摸出一支鹤骨笛吹响,发出几个低沉的音节。 笛声很快消散在洛道阴郁的空气中,继而在干枯的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踏断枯枝的声音。 绿色的雾在散去,裹在毒雾中的异形也渐渐消退,只留下一地的狼藉。破成碎片的车驾,散落的残肢,奇怪的气味和血腥混在一起,让从马上跳下来的墨氤雯忍不住干呕起来。 “师兄,这是什么?”他发现这里除了人类的尸骸之外,还有一些呈现暗紫色的尸体,看上去像人,却又扭曲的看不出一个人的样子,“杜师兄他——” “氤雯,不要碰他们,有毒。”方卓思制止墨氤雯凑近看个究竟,从马上的包里拿出两个面罩,“四下找找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纬儒他平日里走南闯北多了,应该不会有事。” “那我这边。”墨氤雯再次吹响鹤骨笛,接过方卓思给的药包,戴上面罩,往一边跑过去。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随着他的脚步跑向林中。 方卓思看墨氤雯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也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这次准备的很充足,所以他放心让墨氤雯自己行动。 树林中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视线不是很好,而且虽然有面罩遮挡,仍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败气味。 墨氤雯循着地上的血迹向林子深处寻找可能的幸存者,刚才方卓思分析,这里激战之后可能还活着的人应该是分散退进林子里。但他所能看到的,都已经血肉模糊,让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加快脚步,终于发现了一个似乎还活着的人正靠在一棵大树旁。 “喂,你怎么样了?只有你一个人么,其他人呢?”墨氤雯冲过去,翻出包中的万灵散给这人灌下去,“哎?你不是李大哥的手下么?怎么会在这里?”墨氤雯认出,这个满身伤的人是那时候在李昌业那里泼他一身水的那个小兵。 “救——救——”他指着树林更深处,万灵散的药力只让他多说出了两个字,便头一歪倒了下去。 “喂!”墨氤雯伸手试了一下气息,已经回天乏术了。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那边仍弥漫着绿色的浓雾,似乎隐隐还有人声传来。墨氤雯起身,赫然发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串大过普通人数倍的脚印延伸向前。 他向来时的路看了看,方卓思那边并没有发来信号,不确定是否找到了幸存者。看到了这个小兵,虽然不知道让他去救谁,但墨氤雯心中却非常担心李昌业——会不会是呢? 想到这,他打了个呼哨,向雾最浓的方向跑去。 “老大,没路了!”身后的部下忽然喊。 打倒靠过来的毒人,李昌业回头看去,浓雾中难辨方向,他们居然一步步地被逼到悬崖边上…… 而那个超乎常理巨大的怪物,也正在一步步地向他们逼近。 对于那个怪物,李昌业没法判断它究竟是什么,虽然它看起来有人的样子,但论身形就是再强壮的人也不可能长得如此高大,更何况那张脸已经扭曲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丑恶。 本来在这个怪物没有出现的时候,以天策将士训练有素的军阵,他们以镖车为掩体着实抵挡了一阵,但在这个大怪物出现之后,情势就变得急转直下——防御被轻易击破,他的部下一个个被淹没在毒人的攻击中,剩下的人只能分散从毒人薄弱的地方突围。 而这些毒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把他们逼上了绝境…… “怕么?”觉得脸上有点儿痒,李昌业抬手蹭了一下,他的脸上手上身上现在都沾满紫色的液体,是不是可以称为“血”,他没时间去想。看了看身边,还能站着的,只有他和两个人,靠在身后岩石上的那个伤员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是不是已经断气了。 “不怕,”身边的兵士说,情况和李昌业差不多,“就是觉得死在这帮家伙手下有点儿窝囊!” “那好,都过来一点。”李昌业对年龄较小的兵士说,“悬崖旁边有山藤,下面是条河,一会儿它们冲上来你们就跳下去——不管谁能活下来,一定要回天策府去禀报统领所发生之事。” “将军?!” “记住,活下去,把这里的消息带出去,才是真的天策将士!”见那个身形巨大的毒人一步步向这边走过来,毒人们再度涌了上来,李昌业手一挥,“快走!”他用尽全力,刀锋过处,再度倒下了几具无知无觉的躯体。 而他觉得,力量也到了尽头。回头看去,两个小兵已经看不到影子了,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只能看老天造化了。 很快,毒人再度围了上来,李昌业觉得他再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么?那就太可惜了。”忽然,从那个大毒人的方向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能从这么多毒人的追杀下活着,看来是份很不错的材料啊!” 李昌业看到一个穿着奇怪的人从大毒人后面走出来,看起来像是个女人,但是全身的皮肤却和那些毒人一样呈现一种奇怪的紫色,手中还拿着一个好像笛子一样的东西。 李昌业弄不明白她所说的“材料”所指为何,但看这女人的样子绝非善类,而且服饰也与中原相差甚大——他不由得想起杜纬儒所说的毒人可能与西南百越有所牵连…… 他以刀拄地,尽量稳住身体,警惕地盯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紫皮肤女人。他有种危机感,比死还觉得恐怖的感觉。 “你很强,也许,可以做成比他还强的。”她看了看身后那大怪物。 “!”听她这么说,李昌业不由得再次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怪物,她说,它曾经是个人? “跟我走吧——”那女人把那支奇怪的笛子靠近唇边。 从那支古怪的笛子传出一阵轻柔的乐声,仿佛女子绵软的身段,在这笛声中,李昌业感觉有些神智恍惚,他拼命想集中精神,但这声音如同一种毒,丝丝渗透进他的脑中。 终于,他抵不住这种蛊惑的声音,意识消失的前一瞬,他的视野中,那女人青紫色的嘴唇勾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第二十四章 从那支古怪的笛子传出一阵轻柔的乐声,仿佛女子绵软的身段,在这笛声中,李昌业感觉有些神智恍惚,他拼命想集中精神,但这声音如同一种毒,丝丝渗透进他的脑中。 终于,他抵不住这种蛊惑的声音,意识消失的前一瞬,他的视野中,那女人青紫色的嘴唇勾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浑浑噩噩中,他觉得似乎有人抬起了他,之后便是一片混沌。 之后似乎有人在说话,又有很多嘈杂的声音,李昌业想听清,但精神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 直到一阵刺痛让他感觉到,有人在用针扎他。 很快,他感觉神智再度回到了这个躯壳中。 “姐姐他真的没事了么?”有人在说话,李昌业想睁开眼睛看,但眼皮却有千斤重。 “吃了我的凤凰蛊,暂时死是死不了。”有个女人的声音,“要不是小弟弟你合姐姐的胃口,我才不会救这个汉人。好了,我还有别的事,你的药足够,看起来扎针好像也有效果。先走了,以后有机会见哦。” 李昌业想集中精神辨别身边究竟是谁,但意识仍然是时断时续,几针刺痛之后,他又昏睡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终于能看到了周围,他想动,但身体仍不灵活,脖子也很僵硬,只能微微扭头打量一下四周。他的第一印象,这里好像是一个山洞,再往四下看看,不远处好像有个火堆,从他这里看不到洞口,不过没有那个女人的影子,也没有毒人和其他看起来古怪的东西。 那么,自己确实是被人救了? 但是他没看到任何人,让他觉得朦胧中说话的两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管怎样,他还是得救了,不知道那两个部下现在的情况如何?想到这,李昌业只能继续闭目养神,他现在不能动,要思考别的也要等恢复了再说。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人回来,听脚步声是走到了火堆旁在填柴火,然后就走向他这边。 很快,李昌业感到手上又一阵刺痛,让他想继续睡都不行。 “氤雯,你的针法还是让人难忘……”借着火光,李昌业看清楚了正在给他扎针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方师兄来找人,没想到居然会碰到李大哥。”墨氤雯习惯性地挠挠头,“我有向方师兄学扎针的技术啊,不过很少有时间练习,果然还是下手重了么?” “有效就行。”估计他又是墨氤雯进修医术之后的第一个试验品,李昌业觉得自己还是认命好了,“你又救了我一次,多谢。” “我们之间有什么谢不谢的,”墨氤雯嘿嘿笑着,“不过那个姐姐真的很厉害,当时我还以为李大哥你要不行了。”他开始跟李昌业讲他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墨氤雯赶到的时候见李昌业被抓,于是把身上带的各种是试验成和试验中的爆炸物都扔了出去,末了还放了个烟雾弹,扯开风筝拉着他跑出去好远。大概是被他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毒人并没有追上来。 可是李昌业的情况却不怎么好,之前的战斗中沾染了不少毒人的血,血中的毒素则顺着伤口侵入体内,而且那个青紫皮肤的女人不知又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弄得墨氤雯一筹莫展。 “然后我把你拖到这里的时候就碰上了个漂亮的姐姐,那个姐姐好厉害,还带了一只那么大的蛤蟆。是她把李大哥你体内的毒驱掉,她说再过两天,你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墨氤雯比划着说。 “那位姑娘呢?” “她说她来这里就是找那个奇怪的女人的,所以看你没事就走了。”墨氤雯说,“对了,李大哥你昏迷了一天多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李昌业摇摇头,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只是觉得喉咙干得很,“有水么?” 墨氤雯拿过放在一边的水袋,扶起李昌业的头喂了他几口水,甘凉的水入喉,让他觉得一下子舒服了不少,说话也不像刚才那么困难了。“你说你是来找人的?” “嗯,我们在扬州接到万花谷的飞鸽传书,说杜师兄——杜师兄是方师兄的师弟,在这里失去了联系可能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我们就顺路过来看看。”墨氤雯说。 “杜?他是叫杜纬儒么?” “没错,李大哥你知道杜师兄?” “在没被那群毒人袭击之前我们一直在一起,本来要一起去洛阳的。”李昌业说,“我们在林子里被冲散了,他和一部分人应该是向和我们相反的方向突围了,希望他没事……” “那方师兄应该能碰上他吧,”墨氤雯说,他扶李昌业靠着一块石头坐起来,“李大哥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通知方师兄让他留意一下。” “你先去找你的师兄吧,我没什么事了。”李昌业说,他觉得现在身体除了脱力之外并无不适的感觉,如果那个女的说的没错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行动。 “不行,李大哥你还不能动我怎么能走?”墨氤雯说,他从挎包里翻出来一些零件开始组装一只小巧的机关鸟,“用这个去通知一下方师兄就可以了,告诉他找到杜师兄以后来这里会合就好了,他们都比我有本事,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还有事想问李大哥。” “事?问我?” “嗯,”墨氤雯到洞口放飞了机关鸟,回来蹲到他面前,很郑重地看着他,“李大哥为什么让别人给我寄东西?” “哎?你怎么知道——”李昌业没想到墨氤雯会问这个,他记得他嘱咐过楚莲寄东西的时候写的是他的名字。 “因为那位在扬州的姐姐寄来了一个奇怪的帕子,我以为李大哥你出了什么事,才和方师兄来的扬州。”墨氤雯说,看着李昌业,“不过那姐姐说李大哥半年多没去过扬州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但是李大哥现在的样子不像是当兵的,”说着他又靠近了一些,上下把李昌业打量一番,“莫非李大哥在做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么?不过李大哥很忙的话写封信告诉我就好了……” “你不喜欢楚莲寄给你的东西么?”李昌业问,他会让楚莲寄东西给墨氤雯,不光是为了不让墨氤雯知道他的行踪——他现在在做的事,连让人推测的可能性都最好不存在。 “是——不是……”对于这个问题墨氤雯觉得思考起来有些费力,那位楚姑娘寄来的东西也都很不错,不过知道不是李昌业寄来的之后,他对那些东西的兴趣似乎失去了很多,但是明明是同一个东西…… “小墨——”看墨氤雯一脸很苦恼的样子,李昌业不明白他在斗争什么,不过这小子一直思维和普通人有点儿异样,“我让楚莲寄东西给你,确实还有别的原因,我也希望你收到那些东西会开心。” “开心是一直的嘛,不过——总之是奇怪的感觉,算了。”墨氤雯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对于实在想不明白的东西他历来是放下暂时不想,“应该说,我还是喜欢李大哥寄来的东西,一封信也好——不过现在见到李大哥你没事,是最好的了。” 洛道的林中,方卓思站在那里,周围倒着一片毒人的尸骸。他在周围撒上了一圈药粉,以隔绝毒人尸体所散发的有毒气息。 扑啦啦一阵响声,一只机关小鸟落到他面前。 “是氤雯,他找到了还活着的人,但是遇到点儿麻烦。”解下鸟爪上的字条看了一下,他对一旁一身是血的道长说,“你伤得也不轻,这里暂时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就留下陪会儿纬儒吧。” “无妨,我同你一起去,若有变故也能多一个帮手。”道长将剑背回背后,俯身再次整理了一下杜纬儒的头发,“陪他的时间,今后一直都有……” 第二十五章 因为李昌业不方便行动,他俩也一直没法离开这个山洞到河谷上边去,看外面的光线变化,他们在这里至少已经呆了两天——机关小鸟每天会飞回来,带来外面的消息。墨氤雯说方卓思他们找到了一个李昌业的手下,不过伤得有些重,所以知道他们这边情况好些就先去救那个人了,可能要晚些过来。 听到这些,李昌业觉得略感安慰一些。 大概由于药物的作用,他醒过来之后还是有昏昏欲睡的感觉。他虽然神智清醒着,但身体还不灵活,只能看着墨氤雯在一旁忙活着修理落下来有些损坏的朱雀神羽,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过已经是夜里,除了烧得不是很旺的火堆,周围一片漆黑。墨氤雯躺在他身边,枕着挎包睡得正熟。李昌业试着坐起来,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肢体。他刚想动,墨氤雯忽然翻了个身,手搭到了他腿上,继续打着呼噜。 “……”这几天都是他在忙,李昌业不想吵醒他,只好保持坐着的姿势,闲极无聊,他只能把墨氤雯从头到脚看一遍再看回来,就跟那时候醒来无聊研究他铠甲的墨氤雯一样。 算起来,自他去了万花谷办事之后,他们又有一年多没见。 墨氤雯似乎长高了些,脸看起来也成熟了一些——这都限于他不说不动的时候。想到这里李昌业不由得感叹一下他这个万花弟子真是幸福,只沉浸在他探究技艺的小天地中,而万花谷则恰好能提供给他这样的环境。 身上这身不知道又是哪个比较低阶的套装——那套半夏听说在三才阵被他扯坏之后,墨氤雯回去到裁缝那里本想再做一套,可惜裁缝不接。当时他很是惋惜了一下,觉得虽然是初级套装但是贵在面料耐磨还没那么多装饰,对他这种整体在零件里面穿行的天工弟子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工作服。 他又想起墨氤雯同他说的楚莲寄过去的那条手帕,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这次事毕,他最好还是去一趟扬州。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那边,跟同僚去了几次,对楚莲他的感觉也只是个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和值得怜惜的妹妹,而从墨氤雯的转述来看,显然姑娘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风尘女子渴望有个托付终身的人再正常不过,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李昌业也不是没想过——当兵的都希望在戎马倥偬之后,可以有一方让身心都能得到休息的温暖港湾,但想到自己过的日子都是这种一朝出门便可能再也回不来甚至连埋骨之地都不知何处,又觉得那对等自己回家的人是何等的残忍和不公,于是渴望又变成了一种奢望。 在李昌业还在想事的时候,大概睡得不舒服,墨氤雯又翻了个身,头从挎包上滑下来,发出了不大不小“咚”的一声。 “氤雯?” “呼呼——” “……呵呵!”李昌业无奈地低笑了两声,看他这么睡在石头上不舒服地来回滚动,就把他的头移到自己腿上。大概是终于找到一个比石头软还暖和的枕头,墨氤雯整个人都无意识地巴上来,再次睡安稳了。 李昌业伸手摸着墨氤雯的头,他这下想动弹也动不了。 墨氤雯的头发很软,这两天的折腾让他的头发有点儿打结。虽然李昌业不明白为什么万花的男弟子会有这种吴越戎狄才有的披发习惯,偶尔看到一两个束发的,也都是只简单在脑后梳个细马尾,比藏剑家的差多了。 他现在没什么事,就摸索着动手解墨氤雯头发里的结,偶尔枕在他腿上的脑袋会因为他手重哼两声动一动,但始终没醒。 这种感觉让李昌业恍惚有种回到年少岁月的感觉,那时候还从未想过君王天下事,闲来无事的他常领着弟妹们带着家里的大黑狗跑到河边草地上嬉戏,累了就枕着大黑狗柔软的皮毛晒着温暖的阳光惬意地睡一觉。 他摇头,回忆过去的事情,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上年岁了。 想着往事摆弄着墨氤雯的头发,夜,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 早上醒来的墨氤雯没觉得枕了别人腿睡一晚有什么问题,反而对头上多出来很多麻花小辫子觉得很莫名,只能看向李昌业。 “咳——”李昌业忍住已经到嘴边的笑意,“昨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你一直靠着我,实在没什么做的,一时——没忍住……”他才不会说昨晚一边想事结果回过神来发现把墨氤雯的头发编了两根辫子,结果发现好玩干脆就编了一根又一根…… 墨氤雯想拆开,但拆了几个头发反而更纠结在一起,“我还是去洗一下好了。”他放弃,看向李昌业,“李大哥也去洗一下吧,那位姐姐说不能沾水的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再不洗的话,真的要很难闻了。” “也好。”他还是穿着之前的衣服,虽然外衣已经被墨氤雯扔了,但中衣上面沾的血汗干涸在一起,也隐隐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墨氤雯扶着李昌业站起来,但是动了一下李昌业却发觉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他几日不曾动弹,昨夜又被墨氤雯枕了一晚…… “还是没好完全么?”看李昌业行走困难,墨氤雯扶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打横把他抱了起来,往山洞外走去。 “等,等一下,你——背我就好了……”被墨氤雯突然这么抱起来,李昌业措不及防,而且他很快觉得——这抱的姿势不对吧! “没关系,这里离河边很近的,而且这么比较省力气嘛。”除了觉得李昌业比自己高抱起来有点儿重心不稳,墨氤雯一点儿都不觉得吃力——起码比他的那些大号的机关和阿甘要轻多了。 “……”看墨氤雯脚步轻快地往洞外走去,李昌业也只能盼赶快到目的地——还好这就他们俩,否则被别人看到,他找个洞钻进去的心都有了。 第二十六章 因为洛道很多地方弥漫着毒雾,很多地方的水质也不免受到了污染,墨氤雯抱着李昌业找了一处上游水流看起来较为清澈的地方把他放下,又跑到河边去试了试水,回来说:“还好,这里的水没有被污染,哎——李大哥你能动了?”他见李昌业正扶着树站起来。 “嗯,应该没大问题,我想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李昌业的腿刚才只是被枕得麻木得一时回不过血,他也不想再被墨氤雯抱回去,这小子的力气大得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像是从他那不高也不壮的身体出来的,而且万一碰上什么认识的人——洛道执行别的任务的天策府人不是没有,他估计会成为天策府一年内没有之一的笑料。 “真的没问题了么?”看李昌业走的几步虽然有点儿慢但还是很有力,而且李昌业坚持,墨氤雯就把他扶到河边,递给他洗涑用具,自己则脱了上衣,挽起裤腿站到河里开始洗他那纠结的头发。 李昌业简单洗了洗——这两天墨氤雯有帮他擦洗,虽然难免还是有了些汗味,不过对他这个常年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来说再习惯不过。 他转头看墨氤雯,正低头的人给了他一个后背。 墨氤雯腰上箭伤已经淡了很多,当初被撕开的皮肉现在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肉色疤痕。 过了一会儿墨氤雯洗完头,往河边找毛巾。“这边。”看他头发滴水似乎进了眼睛在乱摸,李昌业喊,“过来,我来帮你擦。” 听到声音,墨氤雯往他这边摸过来,李昌业便把毛巾盖到他头上揉[]搓着,轻轻地按着他的头皮。毛巾下的脑袋随着李昌业的手指磨蹭着,很享受的样子,就差没哼哼两声。擦干的头发从毛巾中漏出来,垂到胸前。 李昌业忽然觉得,一直看墨氤雯都是扎个马尾或者用发饰束着,没想到洗了会有这么长。如果不是洛道阴沉沉的天气,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回到了没从军的少年时,在长安的家中给弟弟妹妹洗澡的情形。 自从入了天策府,多久没回家了?不知家中二老和弟妹们是否还好。 “嗯?李大哥?”发觉李昌业停了手,墨氤雯抬头撩开脸上的毛巾。 “没什么,只是偶尔想到了点儿过去在家时候的往事。”李昌业说,想起墨氤雯是被师傅捡回来的孤儿,“氤雯,你长这么大,没想过回去找自己的父母么?” “嗯——想过,不过一来昆仑太远了,二来既然当时他们把我给了师傅,想来也是要么没法养我要么不想要我,回不回去没什么区别。”墨氤雯把毛巾从头上拉下来,“再说,在谷里大家都对我很好,干嘛要跑那么远去找两个没多少关系的人?” “也是。”李昌业点头,墨氤雯从小生长的环境和他这个没进天策府之前只是个中等家庭的长男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用手摸摸他的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快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 “嗯,李大哥可以走了的话,我们就去找方师兄。”墨氤雯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一会儿我放云雀出去,和他们约个见面的地方再做打算吧。” “好。”李昌业回答,他也想早日见到那个幸存的部下情况是否安好,“嗯?”他虽然行动稍有不便,但其他感官没问题,他听到有马蹄声正向这边由远及近。 “怎么了李大哥?”墨氤雯穿了中衣正要披外套,看李昌业的神色变了,问。还没等李昌业回答,他就听到“扑通”一声,什么东西从上面的岩壁上摔到了他身边不远的地方。 “啊!”他被突然掉下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待看清掉下来的是什么,又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死,死人啊!” 无论曾经是如何花容月貌、婀娜多姿,现在都已变成血肉一团,一如她身上那红艳的霓裳…… “氤雯,快过来!”李昌业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是现在只有他俩,而且他又行动不便,如果被卷进去会很麻烦。 但墨氤雯刚才的声音明显被上面的人发现了,很快,马蹄声从山岩上消失又出现,几个骑马的神策军到了他们面前,后面还跟着一小队士兵。 为首的用还沾着血迹的枪尖指向墨氤雯:“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在我们的地盘上随便活动,不知道这里是战场么?” “战场?”墨氤雯瞥了一眼旁边的尸体,下意识地向李昌业坐的地方退了一步。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而已,虽然红衣教的名声也不怎么好。 “没错,我神策大军正在肃清红衣教妖女,我们首领在问你们话呢,你们是什么人?”旁边一个校尉冲墨氤雯喝道,“再不快快回答,把你们也当乱党处理!” “军爷,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旅者,走得太累,在这里休息洗漱一下便走。”坐着的李昌业说,虽然一直以来跟神策军的关系都是水火不容,这些人又嚣张得讨厌,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行动不方便,也不想把墨氤雯扯进来。 “旅者?”那个神策军官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坐着的那个人一身武师的打扮,脸色不怎么好似乎有伤病;而站在他马前的这个年轻人一身黑衣,长得还算清秀,身边放着一个上面绣着一朵花的包,从包的一角露出一支笔,看样子像是个文人。 他忽然一扣马腹,枣红马向墨氤雯站的地方忽然跨出一步,墨氤雯想躲,但马快他一步插到了他和李昌业中间。“把他带回去!” “嗯?军爷这是为何?”见马向他冲过来,墨氤雯后退了一步,不解地问。 “本官怀疑你与红衣教妖女有牵连,”他说,“要带回去仔细盘问。” “红衣教?”墨氤雯瞥了一眼旁边的那具尸体,“我们只是普通的过路人——” “我说你们有嫌疑就是有嫌疑!带走!”他喊,就有人上来要抓墨氤雯。 李昌业听到,后面有些人在窃窃私语“头儿最近看来是憋坏了吧”、“是啊,那些红衣教的虽然漂亮但是各个有毒不能碰啊,剩下那些没变成毒人的看了就倒胃口啊”、“可那怎么看都是个男的吧?”、“男的女的没往你身上动就别管了”。 “你们这些人眼中还有无王法!” 第二十七章 “咦?这里还有要出头的么?想要命的话赶快滚开,乡巴佬!”那个军官瞪着李昌业,“要不然就把你也当成乱党处置了!” “哼,狗仗人势!”李昌业扶着树干站起来,虽然他现在行动并不利索,但不代表可以让这些混蛋为所欲为。 “李大哥你——”墨氤雯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显然很在意他的身体情况,“我跟他们去一下就好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你这个笨蛋,这群狗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心!” “找死!”那个军官勃然大怒,抡起手中的枪刺向李昌业。 “李大哥!” 殊不知李昌业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在那人枪落下的一瞬间,他忽然动了,堪堪避过枪尖的一瞬间,他人已经来到了那人马前,猛地一拉马辔头。枣红马措不及防被人扯疼,不由得顺着拉着它的手转动身体,而那军官不曾提防,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被李昌业顺手从马上拉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李昌业跨上枣红马跑到墨氤雯身边把他抄上马,那些当兵的才反应过来去扶他们的头儿。 “快追,别让这些乱党逃了!”那个军官被摔了一脸土,气急败坏地喊。 “一群废物!”骑在马上的李昌业仿佛复活了一般,自如地驾驭着这匹良驹左拐右绕,很快除了追在他身后的两匹马,其他神策军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我们是不是又惹麻烦了……”墨氤雯靠在李昌业背上问,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虽然李昌业也是个军官,但是他现在好像是在执行隐秘的任务,这么跟神策军发生冲突似乎不太好。 “这种麻烦,还惹得起。”李昌业策马跑上一个缓坡,调转马头看着下面追过来的两骑,“氤雯,抓紧,我们再冲回去。”那些步兵不足为惧,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骑兵他们就可以顺利脱离了。 “哦。”听他这么说,墨氤雯抱住李昌业的腰,只听骏马长嘶,他就觉得似乎忽然腾空一般,又立刻落了下去。 李昌业驱马直冲到两骑中间,以刀鞘做枪,一招裂苍穹将最近的那人瞬间打下马,回身再一个破坚正中另一人面门,骑手受创,两匹马的步子顿时乱了,被李昌业骑的枣红马一撞,便嘶鸣着倒地挣扎。 “今天只是个教训,下次再让我碰到你们为非作歹,定取尔等项上人头。”李昌业说,“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打算调转马头离去。 忽然,李昌业胯下的枣红马猛地抬起前蹄嘶鸣,坐在后面的墨氤雯没提防,从马上摔下来。“氤雯!” “我没事。”墨氤雯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说,“马——!”他看到,骏马已经口吐白沫地往地上倒去。 李昌业反应快,已经在马躺倒的时候跳开,避免了被马压住。他回身去检视马,发现有个蓝紫色的蝎子正挂在马脖子上,尾上的刺正深深地刺进去。“毒……” “我的材料这回你别想再跑掉,”那个紫色皮肤的女人从树上跳下来,“还有扯风筝的小家伙,这里是谷底,这次我看你往哪里跑?!”说完,她吹起虫笛,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巨大的毒人身边跟着一群行尸走肉般的毒人走了出来。 “是那个大怪物,快逃命啊!”刚才还趴在地上呻吟的两个神策军一看到这情况,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命去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根本没地方跑,四周已经被毒人所包围。 李昌业扶起墨氤雯,听到他“嘶”了一声,“怎么了?” “脚扭到了,没事。”墨氤雯小声说。 “包括刚才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女人笑道,“除了合格的材料之外,都变成我部下的食物吧。” “丑女人,你别想再害李大哥!”墨氤雯靠着李昌业喊。 “你这个可恶的小蝙蝠,我要扒了你的皮把你放到锅里炖成汤!”显然这个字对所有的女人来说都不次于一个重大打击,即使是一身毒的女人。 “氤雯——”李昌业觉得,墨氤雯这么激怒那女人,似乎另有目的,他一边说话转移着那女人的注意力,一边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只要不是人就好,那女人也不能算——”墨氤雯从怀里摸出一支鹤骨笛,“李大哥不要离我太远,还有你们,不想死就靠近点儿。”他对被毒人逼到他们附近的两个神策军说。 说完,他便吹响了鹤骨笛,笛音简短,李昌业听出,笛音结尾处徒然出现一个凄厉的高音。 “哼哼,你这是要给自己吹一首送葬的曲子么?”女人笑道。 “不,给你的。”墨氤雯说,没等他话音落,就见一道红光从他们面前闪过,插进他们和毒人之间,逼向他们最前面的几个毒人一下消失了。 挡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头狼,浑身布满火红花纹、身形巨大如牛的狼—— 在它锋利的巨爪下,那几个毒人瞬间被撕成两半。 “怪物啊!”两个神策兵看到后更是吓得几乎没魂了。转身想跑,被墨氤雯喝住。 “这是——”李昌业定了定神,看清那并非什么活物,而是披着黑色金属外皮的机关兽。机关兽的样子被造成了狼的形态,浑身绘满了红色的纹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是从地府烈火中走出来的怪兽。 “李大哥,你见过它们的,”墨氤雯说,“只不过那时候它们还都没做好。” 是的,李昌业想起,当时去万花谷的时候墨氤雯曾经带他去一个山洞看过他的作品,只是那时候这些机关狼还没有完工,看起来只像是一个个大号的雕像。 “把它碾碎!”女人命令拿着沉重大斧的毒人。 面对巨型毒人,红狼并不正面与它对抗,而是发出一个单音,左躲右闪避开它的大斧。 与此同时,李昌业看到在红狼的召唤之声中,另外有三头同样的红狼从山岩和树丛中奔出,它们的样子和那头红狼差不多,但体型要略逊一筹,两头径自扑向和大红狼缠斗的毒人,一头则跃到他们前面,摆出随时攻击的架势,如同掠阵的战士。 第二十八章 “它们不需要你的命令?”见墨氤雯只是召唤它们出现之后便再未吹响骨笛,而那几头机关兽却能配合与毒人缠斗,挑衅扑咬,声东击西,毒人去追一只,另外两只就寻机攻击其薄弱之处,几乎与活的群狼无异。 “只要下一个大体的命令就可以,它们会自己伺机行动,”墨氤雯说,“其实它们很早就在做了,不过有突破不了的瓶颈所以一直放在那个山洞里面——幸亏有那块黑晶和在李大哥你那里看到的演练,让我终于有让它们动起来的灵感,所以我就把它们造成了狼的样子。”对于他的这些杰作,墨氤雯很自豪,“不过,因为命令的模糊性,它们并不会辨识敌我,一旦命令发动,在我身边之外的活动东西都会攻击,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法解决。” 听他这么说,那两个神策不由得往他们俩身边又靠了一些,惊恐地看着这些大家伙和毒人。 很快,大毒人在三头机关狼的夹击下,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直到轰然倒地。 见大势已去,女人恨恨地唾了一口,再次吹响虫笛驱使毒人们向他们扑过来,自己则抽身而退。 在三头狼撕碎扑过来的毒人后,墨氤雯再度吹响鹤骨笛,机关狼便停下脚步立在原地,一瞬间,如果不是地上横七竖八的毒人尸体,刚才那如修罗地狱般的杀戮场面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机关狼身上红色的彩绘此刻被毒人的血渍沾染得斑驳陆离,却更显妖异。 “那个女的就留给那位漂亮姐姐吧。”看着从头顶飞过去的翠色蝴蝶,墨氤雯说,扭头看着那两个神策军,“这里没事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啊——多谢两位大侠不杀之恩!”两个人在阎罗王面前看了个风景,此时再觉回到人世,自是忙不迭地叩谢,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李昌业喝住两人。 “大侠还有什么吩咐,大侠我们家上有八旬老母,下有黄口幼儿,还求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啊!”两人刚才见识了李昌业的本事,怕他来个杀人灭口什么的,腿一软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我们今天什么都没看见,我们今天什么人都没见过!” “你们走吧,马留下,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这么两个贪生怕死的李昌业觉得杀他们都脏手,而且今天看到那几头狼的破坏力,让他也失去了任何杀伐的想法。 “多谢大侠不杀之恩!”两个神策军忙不迭地跑走,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李昌业反悔。 “脚怎么样?”李昌业问。 墨氤雯迈了一步,疼得直吸凉气。 “先离开这里看看你的脚吧。”李昌业把墨氤雯抱上那匹状态还可以的马,另一匹则摘了它的鞍辔放它自由。这里到处都是毒人尸体散发的怪味,不宜久留。 “你知道那些神策军要抓你去做什么?”骑上马,李昌业对墨氤雯说。 “因为我们出现在这个到处都是毒人的地方比较奇怪吧。”墨氤雯说,“他们是这里的守军有盘问的义务吧。” “……”看墨氤雯的表情不像在说笑,李昌业一时沉默。 “怎么了,李大哥?”墨氤雯觉得奇怪,他觉得李昌业似乎不太高兴,“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什么。”李昌业摇头,既然墨氤雯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下次他绝对不会再让他碰到这种情况就是了。他摸摸墨氤雯的头,“刚才应该很累了吧?我们找到你师兄之前,先睡一会儿吧。” “嗯。”被李昌业这么一说,墨氤雯确实觉得有些困倦——今天一下子经历的事情太多,让他的精神一直很紧张,一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比平时要累很多。 那就小睡一会儿吧,反正周围有他最可靠的护卫们在。 李昌业御马顺着山路往河谷上面去。 那些机关狼在他们周围跟随了一会儿,便消失在洛道晦暗的树林中。 “李大哥,李大哥?”醒过来的墨氤雯看到马在路上一边吃草一边走着“之”字形,不禁抬头看李昌业,发现他正在神游天外,“你怎么了?” “哦。”李昌业总算回过神来,“没什么,想些事情想出神了。”他看着墨氤雯,神色有些复杂。刚才他脑子里充斥的,一直是那些通体赤红火焰花纹的机关狼——虽然那些狼扑杀的都是无意识的行尸走肉,但如果有朝一日,换成了活生生的人…… 李昌业不敢想象。 “氤雯——” “什么?”墨氤雯正拿出机关小鸟调试着,准备放出去再同方卓思联系,听李昌业叫他,随口答道。 “你那些狼的制造技术,是从谁那里学的?”他难以想象,如此具有杀伤力的机关会是从墨氤雯这种人脑子里想出来的,他觉得他还是适合去做些自动出水的水壶或者是会说话的看门鹦鹉。 “从师父那里的一本很破很破的书上看到的。连师父也说不清楚那本书的出处,只记得和捡到我的时间差不多,没书名也没作者的题跋,而且因为太破了,很多地方缺页缺字只能靠猜意思,我琢磨和实验了很久才造出来能动的。”墨氤雯说,说到他的狼们他很高兴,“连师父都夸我聪明呢!不过,李大哥你要保密啊。” “保密?” “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看到过它们——师父严禁我把它们带出谷的,方师兄也答应替我保密。”墨氤雯说,“不过我担心李大哥的情况,也想让李大哥见见它们,因为遇到了李大哥才让我完成了它们。因为李大哥总穿红色的衣服,所以我也把它们画成了红色的,是不是很好看?” “是,很有气势。”李昌业忍不住又摸摸他的头,对于墨氤雯来说,这些强力的机关兽与他以往造出来那些小东西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还是要听你师父的,以后不要再把它们带出来了——机关没有善恶,但如果它们落到歹人的手中,后果很难想象。” “没关系,除了我能命令它们,别人都不行。”墨氤雯把头靠在李昌业的胸口,得到肯定的表扬让他很高兴,而且他很喜欢这双大手摸他头,有种很放心很安全的感觉。 第二十九章 “我们去江津村等你师兄吧,那里有大夫,应该有药治你的脚。”刚才的混乱中墨氤雯的药包丢了,而且就他那点儿医药知识,李昌业绝对相信他会把自己看得更严重。 “好,那我通知师兄他们。”墨氤雯放出手中的机关小鸟。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个不明物体直落到马鼻子上,“呱——”的叫了一声,骏马被这忽然袭击吓了一跳,“咴咴”地惊叫着抬起前蹄跳起来。 还好李昌业骑术精湛,迅速抓住缰绳稳住马身。 “呱——”不明物体落到地上,又叫了一声。 “青蛙?”李昌业看清落在地上的东西,居然是只金色的青蛙,而最奇怪的是,它的四爪上居然套着很细小的银环。 “呱——”又传来一声蛙鸣,从路边的草丛中跳出一只和这个小青蛙差不多、但体型巨大的青蛙。小青蛙看到大青蛙,“呱”了一声蹦到了大青蛙的背上,两只青蛙就这么跟他们四眼相对。 看到这两只青蛙墨氤雯很高兴,“漂亮姐姐你在吧?!” “姐姐?”李昌业看了看那两只奇怪的青蛙,想起墨氤雯说的那个救过他的女子。 “没想到,我们还会在这里碰上,小弟弟。”随着一群和洛道昏暗气氛非常不合的翠色蝴蝶从林中飞来,一身蛮装的女子飘然而至,“不过我也应该谢谢你们,要不是那家伙一直执着于这个男人,我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她。” 见是友非敌,李昌业下马,把墨氤雯也抱下来让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李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问姑娘高姓大名。”女子穿的衣服很短,酥胸半露,背后背着一支和那个蓝紫色皮肤女人有些类似的笛子,一双玉腿在蓝紫色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即使如生活在大唐盛世下,女子坦胸穿着轻薄很常见,但也没面前这名女子如此清凉,李昌业只好一边道谢一边看四周。 “我叫鸾蕊,”女子看李昌业的神态笑了起来,“我长得很丑么?让你都不敢看我么?” “不,不是。”被女子这么说,李昌业更窘迫了,这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姐姐这么漂亮,怎么能说丑呢?”坐在一边的墨氤雯说,“姐姐你的事办完了么?” “虽然还没有达到这次来中原的目的,不过算是告一段落吧,至少暂时你的这位朋友不会再被惦记了。”鸾蕊说,看墨氤雯一直坐着不动便走了过去,“小弟弟你的脚怎么了?”她的注意力挪向了墨氤雯,总算让李昌业松了口气。 “刚才被那些毒人攻击的时候扭到了,不过不要紧,敷些药就好了。”墨氤雯说,对于鸾蕊一身清凉倒是不感冒,“姐姐你也受伤了?”他看到女子胸前有一条长长的伤疤还泛着血痕。 “没关系,只是被抓了一下,我的冰蚕已经治疗过了。”鸾蕊说,让墨氤雯脱下鞋子看看他的伤口是否有中毒。 “那姐姐现在打算去哪里?”墨氤雯问,而那对大青蛙见没什么事,便一跳一跳消失在路旁的草丛里。 “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果在这里还找不到我想要的,那只能说对方已经不在这里,我也只能回去向教主禀报。”鸾蕊说,“不管怎么说,这次也算收获颇丰。” “教主——你是五毒教的人?”李昌业说,他刚才应该想到,虽中原异族甚多,但多为西域胡人,而西南诸族虽多有毒蛊之术传闻,却因路途艰险很少踏足中原,唯最近听说西南五毒教有人来往中原,似在寻找什么。 “五毒?——呵呵,也是,你们汉人大多这么称呼我圣教,所以我才会觉得小弟弟比较不同吧。”鸾蕊笑了笑,并不计较,“小弟弟你们又是打算去哪里?” “去江津村和我方师兄杜师兄会合,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墨氤雯说,“姐姐如果也要找地方休息的话,不如我们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 “这嘛,既然是小弟弟的邀请,我自然乐意。”鸾蕊笑靥如花地说,还不忘看看李昌业,“这位哥哥应该不介意吧。” “姑娘乃李某救命恩人,李某感激还来不及,何来介意。”李昌业说。 因为只有一匹马,墨氤雯又有伤,所以权衡之下便是他和鸾蕊步行,好在剩下的路并不远,只是鸾蕊这一身衣服,让李昌业觉得有些头疼。鸾蕊倒是不觉得有问题,她说她都不怕人看难道反而是她的错,像汉人女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长裙曳地的她觉得活动起来麻烦得很。 面对豪气不输天策女将的鸾蕊,李昌业没辙只好牵着马闷头往前走,希望他们到目的地的时候没那么多人注意鸾蕊。 反之倒是墨氤雯和鸾蕊相谈甚欢。 墨氤雯虽然医术一般般,对于鸾蕊所说的西南蛊虫之术倒是非常感兴趣,鸾蕊也说了一些关于当地毒人的事情,这倒是李昌业想听的。 鸾蕊言她是奉教主之命与几位同伴来此调查洛道毒人之事与五仙教一直在追寻的叛徒是否有关,按她的意思,那个青紫皮肤的女人不过是个小卒子没什么价值,她倒是觉得碰上墨氤雯更有收获。 “我?” “小弟弟要不要和我到我仙教那里一游?”鸾蕊说,“那里有很多珍禽异兽,还有很多稀有的花木草药。” “有玄貘么?”墨氤雯说,看来对鸾蕊的话很感兴趣,“野花他家有好多,他总说带一只给我看但是一直都没兑现。” “野花?” “是我好朋友,他现在在唐门,野花是他的外号。”墨氤雯说,“李大哥来的时候他不在,所以还没机会介绍给你,他人很好的,总带好吃好玩的东西给我,那个大风筝就是他给我的。” “这自然不难得,只要小弟弟你愿意跟我去。” “我——” “不可。”没等墨氤雯答应就被李昌业打断。 “李大哥?” 第三十章 对于李昌业的忽然否决,墨氤雯和鸾蕊都觉得很意外。 墨氤雯不明白李昌业为什么会忽然阻止,鸾蕊则咯咯笑起来:“李家哥哥,你是小墨弟弟的什么人啊,要管他的来去?” “呃——”李昌业被问住了——是啊,他和墨氤雯,确实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只能说作为朋友来说关系比较好罢了,“但是鸾蕊姑娘,我们还有事要做,现在谈去西南百越未免太过遥远。”虽然现在看鸾蕊并无恶意,但墨氤雯这人本来就警惕性差,他真要动了心跑那么远地方去真的让人很担心安全。 “也是,要得到师父的同意才行,姐姐家那么远,师父不知会不会让我去。”墨氤雯说,“眼下要先找方师兄——他一直没告诉我杜师兄的消息,所以鸾蕊姐姐我恐怕暂时不能去你那里……” “呵呵,小墨弟弟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死,以后有的是机会。”鸾蕊说,“小墨弟弟要找的师兄,是不是和你穿着差不多样子的衣服?” “哎?鸾蕊姐姐见过我师兄么?”墨氤雯说。 “我是见过一个和你穿得差不多的,是不是你师兄我不确定。”鸾蕊说,“而且那人——” 江津村,为了照顾受重伤的那个天策士兵,方卓思这两天都羁留在此——因为墨氤雯会送信过来,也让他不那么担心。 给那个天策士兵换了药,方卓思把换下来的纱布拿出来扔掉,正准备出去再找一些草药,就看道长走进院来。他的道袍衣角又沾了新的污渍,看来回来之前肯定又和那些毒人纠缠了一番。 “陆道长你回来了。”方卓思说。前两天他接到墨氤雯的求助消息,两人去谷底寻人,因为事出紧急无法顾及杜纬儒的遗骸,当时方卓思只能在周围撒上了一些驱虫的药粉,等回来再行收殓。 但在他们得到墨氤雯和李昌业已经安全的消息,回来寻的时候却发现杜纬儒的尸体不见了!于是陆道长便在他们在江津村安定之后,每日都到附近去寻,自然也常碰上毒人,不过好在他武艺高强,都平安无事。 不过方卓思知道,他心中最担心的就是杜纬儒的遗体被那些毒人损毁,或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所以下手越发的不留情。 “给你,路上找到的。”陆宁天递给方卓思一个还算干净的袋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些草药,“这两天外面的毒人似乎有增多的状况,最好少出去。” “多谢,”方卓思接过袋子,“刚才氤雯传来消息,他们一切平安,大概晚上会到这里和我们会合。等他们到了,我们还是先回洛阳吧。” “你们先走,我还要在这里。”陆宁天说。 “这——”方卓思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想再劝劝他,就见又一只机关小鸟扑扇着它绿色的翅膀飞到他面前。 “你的小师弟又来消息了。” “嗯,”方卓思一边答应一边拆开纸条来看,“他说——道长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安排一下我们马上出去!”没等陆宁天问个缘由,方卓思已经跑开去找村里的医生代为照顾那名受伤的天策士兵,回来也不向陆宁天说明,拉着他就往村外跑。 陆宁天心不在此,也任由方卓思把他往任何地方带。 方卓思拉着陆宁天出了江津村没多远,就碰上了骑马而来的李昌业。 “李将军,你怎么来了?”方卓思问。 “我们离这里也没多远,只是同行的姑娘不便于进江津村。”李昌业下马说,“所以氤雯让我来迎你们。” “不便?”对于李昌业的回答,方卓思觉得奇怪,什么样的人会不便于到江津村去。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李昌业看方卓思的表情似乎有那么一丝别扭,他转而看向其身后的陆宁天,“阁下就是杜公子所说的那位纯阳道长吧,幸会。” “嗯?你认识我?” “前几天杜公子与我等同行曾听部下说有位道长送他回来,但未得见。” “纬儒他……”提到杜纬儒,陆宁天的神色一暗。 “我师弟他还没死呢,你别这么哭丧个脸!”方卓思说。 “什么?” “刚才忘了告诉你——唉,我也是高兴过头了。”方卓思想起他拉陆宁天出来根本没告诉他为什么,“氤雯刚才的信上说他们找到了纬儒,而且他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陆宁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明明看着那人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死而复生什么的,只有虚无缥缈的传说中才有。 “总之他就是没死,”方卓思说,“喂,你别发呆了,他怎么个情况到了不就知道了么?” 李昌业带两人来到离江津村不远的一个山洞。 门口蹲着的巨大的蛤蟆同样让两人吃惊不小,不过陆宁天一心想知道杜纬儒怎么没死,也没在意进了山洞之后那个头超乎寻常的蜘蛛蝎子和蜈蚣,还有在洞里女子身边交缠在一起的那两条大蛇。 而杜纬儒,正搂着墨氤雯两个人在干草上睡得正香。 “这位公子和小墨弟弟都困了就睡着了。”坐在一边的鸾蕊说,“你们就是小墨弟弟要找的另外的那个方师兄吧。” “这位姑娘——”方卓思看到一身清凉腰间别着虫笛的鸾蕊也吃惊了一下,经李昌业提醒才想起五毒教的事情——陆宁天则直接跑到杜纬儒身边,确认了他的心在跳身体是温的才认为自己没有在做梦。 “鸾蕊姑娘为了追在此制造毒人的元凶千里迢迢从西南而来,”李昌业说,“为了避免村民的误会,我们就没有进江津村。” “可是,我当时——明明看着他停止了呼吸和心跳……”陆宁天说,他还是没法想象。 “那些毒人中有的咬了人之后会让人呈现假死的状态,这也是他们获取‘材料’的一种方法,”鸾蕊说,“因为这些叛徒也是出于我圣教,所以我的蛊可以解这些毒——不过好在这位公子中毒并不深,否则他除了成为行尸就只有死路一条。” “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陆宁天摸着杜纬儒的脸嗫嚅着。 第三十一章 正当陆宁天俯下身子继续端详杜纬儒的时候,忽然有只手搭到他腰上摸着,还有往下摸的趋势。 “你不是遗言都交代好了么,还活过来做什么?”陆宁天瞪着一脸笑意的杜纬儒。 “有你在我耳边又摸又说的,我怎么好意思再睡下去呢?”杜纬儒瞥了一眼被墨氤雯压住的左胳膊,“本来打算给你一个拥抱的,可惜小师弟还睡得香不忍打扰啊。哎,我说宁天你身上怎么一股怪味啊?” “你在这里趴了几天当然舒服,我们可是在外面和毒人纠结着呢。”方卓思背过身去向鸾蕊道谢,装没看见他这个一醒过来就调戏道长的师弟。 看陆宁天红着一张脸,如果杜纬儒不是刚活过来,他一定会把背后的葫芦砸在他脸上让他再死一次的表情,李昌业咳嗽了一声,过去把还压着杜纬儒胳膊打呼噜的墨氤雯抱起来,默默扭头转身走到一边,找个暖和没风的地方让墨氤雯继续睡。 “既然这里没我什么事,我该告辞了。”鸾蕊起身说,她向李昌业笑着抛了个媚眼,“以后有缘再见了。”见她往外走去,盘绕在她身旁的两条大蛇也随即扭动起来向洞外游去。 “宁天,有酒么?”杜纬儒问,他想抱下陆宁天,但左臂刚才被墨氤雯压的到现在还没知觉,只能继续单手环着陆宁天。 “把手拿下去!”陆宁天低声斥道,没人的时候他胡来就算了,现在杜纬儒的师兄和外人都在,这洞里灯火通明的,那手还在他腰上摸来捏去,“你刚醒,气血尚虚喝什么酒?!” “再见到你高兴嘛!”杜纬儒总算把手拿开,在陆宁天松了口气的时候,又摸上了他的脸,“我当时在想啊,这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呢?” “杜纬儒!”陆宁天气得想给他一拳,但拳头到了他鼻子尖前停住了。 “嗯——”大概是陆宁天这一声太大,靠在李昌业身上睡觉的墨氤雯醒了过来,“哈欠——李大哥你回来了,我什么时候睡着了?嗯——方师兄你也来了啊。” “鸾蕊姑娘说多睡一会儿有助于你脚伤的恢复,她就给你下了一个眠蛊。”李昌业看墨氤雯睡眼惺忪还迷迷糊糊地,根本没回头去看那边两个,“你师兄来了,离天亮还早,再多睡一会儿吧。” “嗯——”墨氤雯打了个哈欠,大概眠蛊的作用还没散,他往李昌业怀里钻了钻就要又睡过去。 “……”方卓思说,他觉得面前的气氛好像自己再呆在这里是多余的,“好了,既然杜师弟没事,我想我该回江津村去了,还有伤者等着我照顾呢。” “我跟你去,方公子。”李昌业抱起墨氤雯,这里还是留给两个要好好沟通一下的吧,“我也该去看看我部下的情况——氤雯他去那边也能睡。” “好吧,”方卓思看了一眼正在陆宁天帮助下喝水的杜纬儒,“你们俩——算了,记得早点儿回来。”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这周围撒有一些特殊的药粉,应该是那位五毒姑娘所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就算有点儿问题,陆宁天应该能处理吧。 应该吧—— 那个被救的士兵见到李昌业非常兴奋,方卓思在他腿上刺了几个穴道,让他没法跑过去拥抱他的将军,也没弄醒墨氤雯。 就这样,一切平安无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杜纬儒和陆宁天果然很早就回来,看两人气色还都不错,不过明显杜纬儒是面有得色,陆宁天则一直避免和方卓思还有李昌业视线交汇。 他们俩还带回来一直不小的龟说是早饭,在方卓思怀疑的目光下杜纬儒表示他在洛道呆了这么久吃过好多次也没出什么问题,而且龟汤鲜美大补,刚好在场的都熬了这么些日子也该好好养生一下。 方卓思幽幽地说最该进补的难道不是你和你那位么? 陆宁天什么也没说,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休息,杜纬儒笑嘻嘻地跑到一边去收拾准备洗手做羹汤了。 “早啊,方师兄,杜师兄,”墨氤雯从房子里走出来,眠蛊的效力总算消失了,他看起来也神清气爽,“还有李大哥和道长,早上好。” 李昌业忽然发现陆宁天看到墨氤雯的表情有些变化,杜纬儒则在一旁笑起来。 “哎,真可惜啊,我这个聪明的小师弟这是第八次还没记住你吧。”杜纬儒说,“你就长得那么让人过目就忘么?” “……”李昌业看着陆宁天,星眉剑目再配上一身纯阳道袍更显得器宇轩昂,属于走到哪里让人看一眼绝对印象深刻的人——这样的人,墨氤雯碰上七次——不,八次居然还认不出来,他终于也认同万花谷的萝莉们说的,墨氤雯的脑子都在机关上,除此之外很有丢万花谷脸的可能性。 这么说,他能在第二次见到墨氤雯就被记住算是幸运吧…… “师兄,这些资料就请你帮我带回万花去吧。”吃完饭,杜纬儒把一个包交给方卓思,说。 “你不回去么?”方卓思问,“很久都没回去了,不打算去看看师父么?” “本来是打算回去,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杜纬儒说,“但是我们没那么早分手了,还能一起走一段。” “杜师兄你不回万花谷,要去哪里呢?”墨氤雯问。 “去提亲啊。”杜纬儒说,无视一边咳嗽的陆宁天,“我发现死过了一次,有些事情也想通了——有些事情该做的就要赶快去做。” “提亲?杜师兄你要娶哪家的姑娘?”墨氤雯依旧不明就里,他没听说杜纬儒有什么红颜知己的。 “这不就在面前么?”杜纬儒拍了拍陆宁天,“剑法一流,算卦也八九不离十,出门打架、居家日常都必备啊,除了他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陆宁天的咳嗽声更大了。 “咦,陆道长?”墨氤雯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娶亲不是要娶个姑娘么?师兄和道长——都是男的啊……” 第三十二章 “哎,我说小墨师弟你在这点上真不像我万花谷的人,”杜纬儒捏了捏墨氤雯的脸,“都这么大了还会问这种问题。” “谁说我不是万花谷的人?我从小就在!”墨氤雯想躲,但杜纬儒手更快。 “我说小墨师弟啊,你在万花谷这十几年,真的是除了看天工的书什么都不看。”杜纬儒捏着墨氤雯腮帮子不放,还故意用了点儿力气,捏得墨氤雯的眼角几乎有泪花泛起。 “谁像你,在谷里的时候就不好好学,总被你师父说你不务正业,偷看禁书——!”虽然脸感觉快被掐肿了,墨氤雯毫不客气地揭杜纬儒的短儿。 对于两个师弟的幼稚行为,方卓思托辞去看伤员转身走开了,反正两个的战斗力有差,绝对打不起来。 最后还是陆宁天拉开杜纬儒的两只手,让李昌业把墨氤雯拉到杜纬儒魔爪不及的地方。 “不要欺负你师弟,你能活过来他帮了不少忙。”陆宁天叹了口气,“墨公子。” “嗯?陆道长?”墨氤雯正用双手揉着被杜纬儒掐红了的脸,听陆宁天叫他,扭头过来。 “世人所认之‘常理’却如墨公子所说,不过既然喜欢一个人,随缘随性而至,何必拘泥于是男是女呢?”陆宁天说得很慢,但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一般,“也许有朝一日,墨公子自己也会有此种抉择。” 也许放在以前,陆宁天一定会觉得说这番话的自己脑子一定是被纯阳宫的雪冻硬了,不过在这个人死而复生后,他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不及他的情意深厚。 既然这样,那就碧落黄泉不相离吧,不管前面还有什么…… “宁天你说的让我太感动了!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好听的情话啊!”杜纬儒想往陆宁天身上挂,还没近身就被他一个九转归一直接推到一边,“啊!下手不要这么重嘛宁天,我才活过来啊!” “你还记得你才活过来么?”陆宁天瞥了一眼,他又开始后悔让这饱读诗书的流氓活过来了。 无视他俩的“打情骂俏”,墨氤雯的手停止揉脸似乎在消化听到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去看李昌业,那种很认真的眼神看得李昌业心底不由得抖了两下。 “有什么问题么?”他问墨氤雯,方卓思还没出来,另外两个就算要开始上演家暴他也无能为力。 “刚才陆道长说的,有些我听得懂,有些不懂。”墨氤雯说,“李大哥也真么认为么?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昌业心里觉得好笑,墨氤雯的言语和表情就像在探讨机关运行原理一般,一般人他是没见过如此讨论感情问题。“陆道长虽为修道之人,但终未脱离红尘俗世,而且与其去想象不知何时才能达到的天台幻境,眼前有个可珍惜的人不是更实际一些。”他摸了摸墨氤雯的头,现在好像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动作,“虽然‘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是女子所愿,用在任何两个情投意合之人也不为过,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在生死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李昌业也见过同僚中有龙阳之好的,当初他也觉得有些迷惑,不过久而久之也就释然了——也许明天不知就埋骨何方,既然碰上了,就随缘吧。 “是这样么?”墨氤雯又开始进入思考状态,他的脑子可以很快构思出复杂的机关设计,但想到这块就变得异常迟缓,甚至连身后陆宁天七星拱瑞定了杜纬儒要“好好谈谈”都没注意。 “剩下的,以后你碰上了再慢慢想吧。”李昌业拉住墨氤雯的手,“走,我们去看看你方师兄在做什么,差不多的话我们就上路吧,也可早些到洛阳。”现在最好离开,免得道长一会儿打到兴起六合伤及无辜。 这边看了部下无事,李昌业和方卓思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大家一起走,离开洛道先到洛阳,休整一下,然后无论是要提亲的还是要回家的再前往长安。而且,李昌业觉得,杜纬儒在洛道所调查的资料,如果万花谷能查出个个中缘由,对天策府的调查会有很大用处。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外面也打得差不多了,杜纬儒还是笑嘻嘻地站在院子里冲陆宁天抛着媚眼,陆宁天坐在石头上调息不理他。不过看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道长大概把他的招式从一到九都在他身上过了一遍。 作为师兄,方卓思自然是上去打了个圆场,告诉杜纬儒收敛一点儿准备上路。 这一路倒还算是平静,没有再碰上什么毒人也没有碰上盗匪,平平安安地到了洛阳。出了洛道,李昌业让部下先往天策府去报信,他则准备随方卓思和墨氤雯回万花谷去拜访一下。 几人在洛阳城郊风雨镇的客栈住下,准备休整一下明日再进洛阳城。 虽然比起多年以前此地的暗流涌动,现在的风雨镇如一个经历风云的老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而显现出了时过境迁的沧桑和平静,但是对于这一行一身血污的人客栈掌柜的也还是心存疑虑地不想接待。不过,白花花的银子摆到柜上立刻让他变了笑脸,忙不迭地喊伙计过来给他们准备房间和烧热水。 走了一路,方卓思不放心自己师弟的身体情况,进了房间一定要先检查一下。杜纬儒说他也是个医生什么情况自己知道,但被方卓思一句“医者不自医”顶了回去只好乖乖地让他把脉。 陆宁天陪在一边,剩下无事的两个人便拿了换洗衣服到客栈后面的公共浴室洗漱。 因为刚才银子打点好了,伙计早已勤快地烧热了一大桶水放在那里,还预备了毛巾皂叶等东西,又在火塘里点了艾草。 “看来我们真是让人觉得太脏了。”闻着空气中艾叶燃烧的味道,李昌业说。 墨氤雯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没办法,那几天光顾着保命了哪里顾得脏不脏?”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到一边的桶里,大概脏兮兮的自己看着也觉得别扭,他皱眉说,“下次应该跟师父说一下弄些火浣布来做套衣服,脏了扔到火里烧烧就干净了,脏成这样洗都觉得好不舒服。” “布扔到火里都烧成灰了还怎么穿?”对于墨氤雯脑子里的奇思怪想李昌业已经习惯了,“脱完了就到水里去,别感冒了。” 第三十三章 “李大哥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有布可以在火中烧而不灰的,”身后“扑通”一声,墨氤雯跳到了浴桶里,把胳膊搭在桶沿上,“而且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只要扔到火里烧一下,就同新的一样。” “好吧我信。”李昌业也下到水里,让墨氤雯靠过来帮他擦背,“你这脑子里啊,真不知道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 “因为只有在想这些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比较有用嘛。”墨氤雯说,“琴棋书画我都只懂皮毛,也学不好,教武功的师父们教得都很好,但他们都说我悟性不高,难得大成……” “术业有专攻,你不是也有别人不能及的地方,比如你的那些红色的机关狼。”李昌业说,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个长辈一样在开导小弟弟,确实是很久没见到亲人的缘故么? “但是师父不让别人知道它们的存在,本来连方师兄也要保密的,所以不能拿给别人看。”墨氤雯的语气似乎有点儿沮丧,“反正在别人眼里我就是很没用了。” “没它们的时候,你不也救了我的命么?”手巾擦到墨氤雯腰上,箭伤的疤痕让李昌业手指的触感凹凸不平起来,“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就是。” “既然李大哥这么说了,就这样吧。”墨氤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同样快,他转过身来,“好了吧?对了,李大哥这回是要和我们一起回谷么?会住上一段时间么?” “是,如果能得到结果的话,应该会留几天。”李昌业回答。 “那太好了,我可以带你好好看看万花谷了!”墨氤雯很高兴,伸手向李昌业头上,“我帮你洗头吧。”随着檀木簪抽出,李昌业的一头乌发散下来,垂到水中。 “呃——”墨氤雯愣了一下,直盯着李昌业看。 “怎么了?”时已近暮,夕阳的余晖从浴室的隔窗投射进来长长的影子,为一切笼上一层暧昧的光晕,让人觉得仿佛在这个昼夜交替的时刻,总会有什么出乎常理的事情发生。 夕照在墨氤雯他背上扩散出柠檬黄的光辉,更衬得他的眼眸深邃。 他一脸发现新情况的表情。“因为印象里李大哥一直束着发,我一直以为你的头发应该不长,没想到会这么长。” 他虽然和李昌业一起住过,但每次李昌业还在挑灯看书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等不情愿地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李昌业又早已装束停当,所以他的印象里李昌业就没有散开头发的样子,“不知穿我们万花的衣服效果如何。”他一边说,看表情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噗——哈哈哈哈——”李昌业笑出声来,进而忍不住大笑起来,其实刚才他觉得气氛有点儿古怪,但墨氤雯一开口让一切都变了,“氤雯你真是——哈哈哈——”他的思考太容易脱离正常轨道,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有种脚下一滑的感觉。 “会很可笑么?”墨氤雯挠挠头,其实他也觉得有点儿不可想象,如果顶盔贯甲的李昌业穿成方师兄那样——好像,有点儿很诡异的感觉…… “行了,也许有空儿可以去试试。”李昌业摸摸他的头,又捧起他的脸轻轻亲了一下,“水冷了,洗完先出去吧,别着凉了。” “哦,好。”墨氤雯摸了摸脸颊回答,他不明白李昌业为什么忽然亲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李昌业说什么他就照做了。 这边,鉴于客栈只有两个能同时使用的公共浴室,杜纬儒不顾陆道长又要爆剑气很厚颜无耻地说要洗什么“鸳鸯浴”,方卓思不想看他把万花谷的脸丢净,就让伙计搬个浴桶到房间来。 刚洗了一会儿,就听到门响,“谁啊?”他问。 “是我,方师兄。”门外传来墨氤雯的声音。 “进来吧。”方卓思说,听门响了一声,墨氤雯走了进来,脚步声直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倒到了床铺上。 “氤雯?”直觉上觉得墨氤雯有些不对劲,方卓思出声询问,“哪里不舒服么?” “师兄,问你件事。” “什么,说吧。” “你会在什么情况下亲别人?” “嗯?干嘛这么问?”听墨氤雯从床边传来的声音,方卓思拿着手巾打算擦身的手听了下来。 “李大哥刚才亲了我一下,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问他,只能回来问你了。” “哗啦”,屏风后传来很大的水声,有什么掉了进去。 “师兄?你怎么了?” “师兄?”见方卓思没回答,墨氤雯又问了一声,热水泡得他浑身酥软,趴在被褥上一点儿都不想动。 “没事,手巾掉水里了,”方卓思也觉得自己反应好像大了一点儿,他起身擦干身上的水,穿好中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坐到墨氤雯身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总体来说,是喜欢吧,亲你哪里了?” 墨氤雯指了指脸颊。 “那是当你是小孩,大概李将军家里幼年的弟妹不少,情不自禁把你也一起疼爱了。”方卓思摸了摸他还没干透的头发,不知为何他觉得心里有什么落下了。 “我回去就可以行冠礼了,哪里还是小孩子?!”说到小孩子墨氤雯就会不高兴,“而且我也有资格参加上一级的考核了。” “会计较这些的不是小孩子是什么,”方卓思看着墨氤雯翻到床里面去表示不满,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啊。”墨氤雯这边还好说,方卓思头疼的是他那个亲师弟。 他当然明白杜纬儒让他先带资料回去的用意——先去师父那边给他打通关节。虽说万花谷思想开放不拘小节,但杜纬儒去哪里折腾都好他偏偏去招惹那些一向以远离红尘俗世,以清心寡欲当标签的道士们,传出去很难说被那些喜欢添油加醋的世人变化成什么样的版本。 方卓思又自我安慰了一下,道士们有不少也以随性而致为修行的理念,大概还有通融的余地吧,杜纬儒没给他领回来一个六根清净的大师他是不是应该谢天谢地了…… 第三十四章 “哎,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杜纬儒从外面走进来,但随即他就被一不明物体直接命中脸眼前顿时一片黑,“哎呀,师兄你干什么一进来就用东西丢我?我可是你亲师弟啊!” “我倒宁愿没你这么个师门不幸的师弟。”方卓思说,看杜纬儒刚才进来那得瑟的样子想必刚才有没干什么好事。 “哎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哪里给师门抹黑了?”杜纬儒靠到方卓思身边讨好地给他按肩膀,还不忘跟墨氤雯说话,“我说小墨,你知不知道方师兄最近为什么火气这么大?是不是想谁了?” 墨氤雯摇头,方师兄想谁他哪里知道。 “那换个问题,”看方卓思脸色稍霁,杜纬儒干脆也躺到床上过来拨弄墨氤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师兄有和谁关系很好么?” “方师兄和很多人关系都很好啊,”墨氤雯据实回答,“杜师兄你的问题都很奇怪哎,以前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方师兄?” “你的床在那边,别在这里挤着。”方卓思当然明白杜纬儒心里在盘算什么,“我跟谁关系密切与你无关,你先把你那一摊子搞好,别以为你这次去,纯阳宫的山门是好进的。” “就算他们拿剑阵来招待我亦往已。”杜纬儒说,起来到他的床铺那里把铺盖搬过来,“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干脆就大被同眠回忆一下学艺时光吧。” 听他这么说,墨氤雯忽然打了个滚就要爬起来往床下跑,但杜纬儒更快,大被一张把他直接按在下面,无视他在下面挣扎又卷了卷,“小墨师弟,为兄可是非常怀念这个抱枕啊!” “你又欺负氤雯……”方卓思坐在一边摇头,根本没有管的意思。 “谁让你对他好胜过你亲师弟。”杜纬儒说,看着墨氤雯费劲从铺盖卷里露出头来满脸通红,“好了,睡觉睡觉!师兄麻烦你去熄灯吧。” 方卓思笑着摇摇头,下地去灭了桌上的灯盏,也躺到了床上。 有些话,看不见的时候更方便说吧。 隔壁的李昌业和陆宁天听着那边热闹着终于安静下来,只能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道声晚安休息。 第二天一早,在客栈简单吃过早饭,杜纬儒说要和陆宁天先行一步。 “你这么迫不及待去给人练剑法么?”方卓思说。 “反正早晚都要过这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了早心安。”杜纬儒说,把陆宁天拉到身边,“再说了,我媳妇好歹也是剑中高手,不会那么容易让我躺的。” “大庭广众,胡说什么……”陆宁天没他脸皮那么厚,斥了他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另外三个人只能看杜纬儒手晾在半空中,讪笑着缩回来。 最后还是方卓思打破了沉默:“你要先走我也不拦你,一路上自己注意。”他拿出一个包交给杜纬儒,“虽然你一直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是还要注意身体。”杜纬儒的死而复生方卓思觉得还有颇多需要探讨的地方,所以对他的身体也格外关注,“办完事别忘了回去看看师父。” “知道了。”杜纬儒拿过药包,向李昌业一抱拳,“那李将军我们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 “哦,对了,李将军,”杜纬儒出门之前忽然回头说,“忘了告诉你,墨师弟喜欢有人搂着他睡觉,越紧越好。”说完,他直接轻功跳出去追陆宁天,才不管墨氤雯会不会抗议。 “我——我才没那个习惯!”墨氤雯说,客栈的墙就一层木板,估计昨晚杜纬儒怎么折腾他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看墨氤雯在别扭,李昌业想摸摸他的头安慰一下。 “时间不早了,李将军我们也该上路了。”方卓思忽然起身,顺道把墨氤雯也拉起来,“枫华谷一路虽然无甚危险,也还是早出发的好。” 李昌业的手落了个空。“呃——”他看着拉着墨氤雯去付账的方卓思,怎么有种被防着的感觉…… 到了洛阳城内,李昌业到天策府的联络点走了一圈,回来便准备出发前往长安。 从洛阳到长安一路上,对这条路早已驾轻就熟的车夫一边赶着车一边排遣无聊地讲着这里曾经发生的过往传闻,从当年的枫华谷大战一直说到光明寺变故,除了墨氤雯听得津津有味,另外两人都跟着车上其他乘客一样,靠在车厢板上闭目养神。 也亏得有墨氤雯这么个听众,让车夫一路上觉得没那么寂寞地跑到了长安。 但去万花的车已经没有了,三人只能在长安留宿一夜明日再前往万花谷。 “要不,到我家去住吧。”李昌业说。 “李将军的家?”方卓思问。 “是啊,我家在延平门附近,离驿站也近——现在家里只有父母和幼弟,住起来还是很宽敞。”在方卓思的注视下,李昌业有些莫名地局促,他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方卓思对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这么多。 “李大哥的家在这里么?”比起一脸怀疑的方卓思,墨氤雯的兴趣就高多了,“师兄,住李大哥也不错啊,省下来的宿费可以多买些点心给师妹们带回去。” “就想着吃,哪天让人家拿吃的勾走卖了都不知道。”看墨氤雯很有兴致,方卓思说,“那就叨扰了,李将军。” 对于李昌业的忽然归来,让李家上下都觉得有些意外——这位大少爷经年累月的见不到人,就算回到家也大多是看一眼就走,然后就会很长时间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虽说是在为朝廷做事,但对于以经商为主家道中等殷实的李家来说,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而他带回来的两个人,都一身缁衣披着头发,看长相也不像那些城中常出现的卷发碧眼的胡人。不过既然是少爷带回来的朋友,引他们去见李昌业父母的仆人也没多问,只是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他父亲外出进货去了,弟弟到外埠求学去了可能还要几天才能回来,母亲身体最近不太好云云。 第三十五章 李昌业的母亲在见到方卓思和墨氤雯的时候也诧异了一下,听说是李昌业的朋友之后也没有多问他们的来历,只是吩咐下人去通知厨房做些拿手的菜,方卓思还顺便给李母把了下脉,开了两副调理的药方,也让李家上下对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刮目相看。 晚饭桌上多了几个人吃饭让李母很高兴,气色也好了很多,一直在往墨氤雯的碗里夹菜。 吃过饭后经李母提醒,李昌业才想起今天是中元日——这些日子都在洛道那不辨晨昏的环境里,连日子都忘记了。“难怪今日街上这么热闹。” “我年岁大了,熬不起夜也走不动了,你带你的朋友们去吧,也替我给你爹和你弟弟求个平安。”李母说,“你啊,一年到头都不回家来看看,每次托人给你带信去不是不回就是寥寥几个字,让人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既然这次回来了,怎么也要多住几天,我也好——” “这次孩儿有公务在身,只是路过长安顺路回家看看,明日便要同那两位朋友前往万花谷。”李昌业当然知道母亲心里想的什么,不知哪家的媒婆又上门来想赚银子,“其余的事情,容后再说吧。” 李母叹了口气:“你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如果你看不上那些婆子介绍的姑娘,碰上合适的熟悉的姑娘告诉娘,我托人去提亲也可以。” 熟识的姑娘——李昌业脑海里出现的是天策府那些舞刀弄枪不输男子的姑娘们,虽然个个英姿飒爽,但估计他去提亲的结果多半是会被拖到校场上先挨通马踩再让他说下面的话…… “这个,等孩儿回来再细说吧。”李昌业说,“孩儿先带那两位朋友出去,母亲好好休息。” 说完,他忙不迭跑走。 中元日乃是朝廷所定的官方节日,所以今夜解除宵禁,人们可以彻夜游玩。 对于夜市上的各种款式的河灯和小摊上吃食玩意,方卓思没什么兴趣,李昌业早已见惯,只有鲜少出来的墨氤雯对什么都好奇,没吃过的都要尝尝,没见过的都要摸摸。于是两个人就陪着他挑了几种样式的河灯到水边去放。 到了水边,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放河灯,每个人都在河灯上写上一些祝福或者消灾解祸的词句,然后把灯放到水里轻轻一推,让它离了河岸,随水飘去。 河灯多做成花瓣状,每盏里面都点着灯烛,无数的河灯汇聚在一起,宛若一道开满光之花的道路,灯火摇曳伸向远方,仿佛真能连通冥冥中的另外一个世界。 “写了什么?”看墨氤雯把等推走,李昌业问。 “希望师父身体健康,万花谷的每个人都平平安安的。”墨氤雯说,他看了看李昌业笑起来,“还有李大哥这种总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更要平平安安。李大哥的写了什么?” “家父出门在外自然也希望他平安归来,幼弟希望他学有所成,早日回来孝顺父母。”李昌业说,“今天看你这么高兴,以前在谷里没这么热闹么?” “谷里也很热闹,不过和这里的气氛还是有点儿区别,”墨氤雯说,万花谷的弟子们各有所长,所以中元节的时候也会变成一种变相的才艺展示,对于习惯了那种氛围的他来说,这种市井气息的中元节倒更是新鲜的,“不过,好像方师兄没什么兴致。”方卓思虽然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偶尔四处看看,但看上去有那么点儿心不在焉,倒是姑娘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绝对要多得多。 “你师兄常在外游历,这些都司空见惯自然不会像你这样什么都觉得新鲜。”李昌业说,他知道方卓思不像墨氤雯考虑得那么单纯,觉得他们从洛道平安回来一切就结束了。 其实,这似乎只是一个更大谜团的开始。 而且,他这次所查之事业还没有个头绪。这也是急不来的,李昌业对自己说,先把眼前的事查清也好回去复命。 “哎?那不是叶管事么?”正在两个人各有所思的时候,还在往河里放灯的墨氤雯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桥上说。 听到墨氤雯的话,李昌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桥上人流如织,灯火摇曳,那有叶希鹏的影子? “你没看错么?”李昌业问,那么差的光线,看错也是正常的。 “嗯,怎么看清的——但是我就是看到了。”被李昌业一问,墨氤雯似乎也迷惑起来,不过为了验证自己没看错,他往桥头跑过去。 “怎么了?”看墨氤雯跑开,方卓思才回过神来,问李昌业。 “他说他在桥上看到希鹏了。”李昌业回答。 “嗯?”方卓思的神色明显变了。 “我就说我没看错嘛!”没过一会儿,墨氤雯拉着一个人回来了。 今晚的叶希鹏还穿着藏剑山庄标志的橙黄衣衫,不过没背重剑,他的脸上还写着吃惊,显然看到墨氤雯忽然蹦出来也让他吃惊不小:“怎么,你们也在?” “我们要去万花谷,今晚是中元夜便一起出来走走。”李昌业说,“刚才氤雯说看到你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他还真没看错。” “山庄有批东西需要来长安采办,我不放心所以来了。今夜中元夜大家都要出来看热闹,但是人太多刚才走散了。”叶希鹏说,“不过你们怎么碰到一起去的?”他记得他和这对万花是在扬州分别的,没想到居然会在长安见到他们和李昌业在一起,“还有那个——”他不知道手帕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也不好多言,不过看情况似乎应该还是圆满解决了吧。 “经过一言难尽,以后有时间再同你细说。”李昌业笑着说。 “之前谢谢你了,叶管事。”墨氤雯拉着李昌业说,“李大哥,那边好像有个卖面具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呃,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看着墨氤雯拉着李昌业往前面走开,叶希鹏愣了一下,看向方卓思。 “一言难尽,”方卓思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等李将军回来给你慢慢讲吧,现在我们可以谈点儿别的。” 第三十六章 “为什么希鹏一来你就要拉我走?”被墨氤雯拉去一边的李昌业问。 “因为方师兄有话要跟叶管事说,而且肯定不想让我们听到。”站到面具摊前面的墨氤雯说,摘下一个刷的漆黑的面具在脸上比划,“怎么样?” “你戴这个,那真是一团漆黑了。”看着墨氤雯戴着那个鼻阔脸宽的面具在他面前扭,李昌业笑着说,“这个是什么面具?” “二位真是识货,这是最近最流行的昆仑奴面具。”小贩看生意上门自然热情地介绍起来,“这昆仑奴啊,个个体壮如牛,性情却是老实肯干,深受长安的贵族豪门欢喜,所以市面上也做了他们的面具给大人小孩来玩,看这位小哥这么喜欢,买一个吧。” “昆仑——”墨氤雯摆弄着面具,若有所思。 “怎么了?”看他没放回去,李昌业便掏了几文钱递给小贩。 “昆仑——没有黑皮肤的人啊。”墨氤雯说,“但是,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嗯?”李昌业看着在那边兀自迷惑的墨氤雯,刚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叶希鹏,这会儿又不明白为什么看着昆仑奴的面具会突然冒出别的想法。 “有点儿奇怪——好像我在想事情的时候,某些想法不是我想到的。”墨氤雯说,“但是明明是脑子里冒出来的……” “也许是你幼年对家的记忆吧,幼年的记忆通常会很模糊但偶尔又会出现。”李昌业说,“不过昆仑奴并非来自昆仑山,我听说是来自西南海中的一个也被称为‘昆仑’的小岛,和你原来的家没有任何关系。”看墨氤雯还是一脸凝重,他知道这个解释对刚才他怎么看到叶希鹏还是没法解释,但看墨氤雯的样子恐怕想不通今晚就要站在街上,李昌业伸手摸摸他的头,“别想了,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果然,食物对墨氤雯来说,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在一只葫芦鸡下肚之后,他终于不再纠结想不通的事情。 “刚才你说你方师兄有不想让我们听到的话跟希鹏说?” “嗯,我想方师兄应该是喜欢叶管事吧,像杜师兄喜欢陆道长那样,所以肯定有想两个人说的话。”墨氤雯舀着碗里的杏酪说。 “你怎么知道?”虽然方卓思看到叶希鹏的时候表情确实变化很大,但李昌业不相信墨氤雯对情绪的感知能力能这么敏锐。 “因为方师兄说,亲别人表示喜欢那个人,”墨氤雯说,“不过李大哥只会亲我的脸,我看到方师兄会像杜师兄亲道长那样亲叶管事,所以,他应该是很喜欢叶管事,而且是那种会想总在一起的吧。” “哈,这还真是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听墨氤雯这么说,李昌业笑了,这种靠推理因果逻辑的方法来推断人与人的感情,很严肃地得出别人相爱了的结论,还真是只有墨氤雯能想出来。 不过叶希鹏什么时候同方卓思这么好了呢?李昌业想,也许之前见到墨氤雯的时候把,都过去了两年多了,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那就不去管他们了,这两个人都不小了,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想去哪里?” “还没给师妹们买东西,让她们知道了,回去之后好久都安生不了。”墨氤雯说。 于是两人就又到街市里面去给墨氤雯熟识的那些小师妹们买礼物,小姑娘们大多喜欢的绢花点心小香包什么的买了一堆。李昌业看时间差不多了,喊还在挑东西的墨氤雯该回家了。至于方卓思今晚还回不回来他不在意,反正他应该知道明天什么时候到驿站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抱着一包东西的墨氤雯说今晚过得很高兴。 “既然喜欢,以后常出来就是了。”李昌业说,“不过你真能记得起来这些日子么?” 他们边聊边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离街市越来越远,人流也逐渐稀疏起来,除了放灯游玩的地方,长安城的其他地方已经沉入夜的怀抱中安寝了。 “也是,大概我会忘记吧。大多时候过节都是师姐师妹她们来找我一起去玩才想起来,”想起自己平日里的作息,墨氤雯也笑了,“不过我会尽力记得。我觉得,和李大哥在一起过节更高兴——也许,我是喜欢李大哥吧?虽然还没到方师兄和杜师兄他们那种程度,但是大概要比过去更多一些吧,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啊?”李昌业被墨氤雯说愣了,这朵花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是除了技艺精湛之外对什么都很迟钝,年岁和他弟弟差不多,但是李昌业总觉得他比他的弟弟还要年幼的感觉。 “我说错了什么是吗?”见李昌业一时间没有言语,墨氤雯以为自己说错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所以我找不到太合适的话……” 他的脑子里,从来都只有各种各样的机关木甲,关注的是让它们变得更加灵活和强大,也许曾经有过小师妹们的倾慕示好,不过大多他只记得对方送给他的食物…… “你说得没有错,只是,你会说这些,让我有点儿意外。”李昌业在路边停住,家门就在几步之遥。 这里离街市已经很远,周围鲜少有人经过,只有门口的灯笼燃着暗黄色的光,照得人面目模糊,尤其是一身黑的墨氤雯。 是啊,不知不觉中,从在龙门偶遇到他,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年多,李昌业想,他已经是个年方弱冠的青年,大概只是自己还是当他是那个迷迷糊糊的小万花小孩——其实见面的时候他也不小了,只是行为上让人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 “那——李大哥对我的感觉呢?也会很喜欢我么?”墨氤雯问,他的语气有些急切,心中却是很没底——虽然李昌业说过不讨厌,但他还是很不确信自己会和师兄那么好运气。 第三十七章 “这个——你今天说得有点儿突然,我想我也……”李昌业叹了口气,他怎么也变得词穷起来,手搭到墨氤雯肩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一些。 星辉点点,灯烛摇曳,带得一片昏黄不清…… “嗯?”李昌业忽然转身看向背后。 “怎么了?”墨氤雯见李昌业表情忽然凝重起来,问。但很快,他也发觉了周围的不对劲——他们俩身后的方向,夜间的虫鸣忽然停止了,一下变得安静过分。 数个黑衣人从夜色中现出轮廓,连他们手中的兵器,也都涂成了墨色。 “这些人——” “看来是一路尾随过来的,刚才人多根本没有觉察到,”李昌业说,喝道,“你们想怎样?!”他盯着这些逐渐走近的人,每个都是黑纱覆面看不见长相,走的每一步轻而踏实,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来者不善—— 因为是去游玩又离家不远,他和墨氤雯身上都没携带任何兵刃,对方人数又明显在他们之上。 是来寻仇的么?李昌业认为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但他们的装束完全相同,看不出哪个是头头,只能拉着墨氤雯一步步向后退,“找机会往城门那边跑。”在这城里,墨氤雯就没什么战斗力,好在他是练过逃跑的功夫,这里离城门不远,只要引起卫兵的注意,这些黑衣人行事为了保密,定然不敢再有所动作。 自己一人的话,即使没有武器他也有能力自保。 “嗯——” 见墨氤雯向后退去,几个黑衣人立刻追上来,有三个围住李昌业,另外两个则追向墨氤雯。 见有人追过来,墨氤雯立刻一个太阴指招呼到最靠近他的那个人身上,迅速向后退去。被击中的人一个趔趄仰面栽倒,而另一个人看都没看同伙一眼,径自逼向墨氤雯。 围住李昌业的三人则亮出兵刃,每一招皆是致命,虽然武功并不及李昌业,但三人配合无间,李昌业想夺他们的兵刃却很难得手。 而追墨氤雯的两人虽被击退,仍不屈不挠地追上去,有一个更是从腰间摘下系着皮绳的铁爪抛出去,抓向墨氤雯。 “氤雯,小心!”李昌业才发觉,那些人的目标其实是墨氤雯!这一分神,黑衣人的刀从他手臂划过,顿时鲜血飞溅。 墨氤雯闪过第一个向他冲过来的,却没时间躲开后发而至的飞爪,被抓到了肩膀。 “唔!”墨氤雯挣了一下没挣脱,飞爪的钩子反而深深地抓进肉里。那人见得手,便抛出皮绳打算把墨氤雯捆住。 “李大哥!”见挣脱不开,李昌业那边又情况危急,墨氤雯摘下挎包甩出去。 黑衣人以为包中会有暗器,忙向旁躲开。而就在此时,他手中忽然放出三只红色机关小鸟冲天而上。 见有东西飞起,黑衣人忙出飞刀去打。 不料,被击中的一只机关鸟瞬间炸裂开来,在空中绽放出一个金色的花朵,亮度之高,即使在很远也能看到。 见事发突然,爬起来的黑衣人立刻冲到墨氤雯面前,一掌砍到后颈上把他打昏,顺势扛上肩。“别管那个人,走!” 李昌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在自己卧室里,一旁方卓思正专心给他敷药。 “我——”李昌业觉得脑子里浑浑噩噩地。 “我们再晚到一会儿,估计这里摆的就是你的灵堂了。”方卓思面无表情地说,“刀上有毒,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 “氤雯他——” 听李昌业提起墨氤雯,方卓思的脸黯了黯:“还没找到——今早希鹏和我的几个同门分别到各处的城门去查过,都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那些人也许当夜就出了长安城,或者躲在哪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那些人——”李昌业想坐起来,但刚动一下就觉得头晕目眩,昨夜的那些人行踪诡异,进退配合都训练有素,达到目的绝不恋战,显然不是一般的凶徒。 “请你老实给我躺在这里不要再添麻烦了好么,李将军?”方卓思显然心情很糟,大概如果李昌业不是唯一见过掳走墨氤雯的人,他才懒得管人的死活。 “你——应该知道那些人抓他的原因。”见方卓思转身要走,李昌业扯住他的袖子,“他说过,除了他师父,便只有你知道……”会有人打墨氤雯这个在万花谷里都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想着材料零件的人主意,绝对不会是因为他家的那些阿甘和会自动出水的水壶。 听李昌业这么说,方卓思转过脸看他:“没错,小墨做这些东西已经有年头了,但在万花谷里他从来没出过事,所以我倒是要问李将军,此事又是怎么传出去的?” 李昌业迅速的搜索了一下记忆,那些毒人即使当时有落网的,但他们没有任何意识;而那个青紫皮肤的女人鸾蕊说过已经被她结果了,那么还有见过墨氤雯和他的红狼的,就只有那两个幸存下来的神策军…… “你想起来什么?”见李昌业若有所思,方卓思急切地问,以前他虽然也把这个天工师弟弄丢过一两次,不过那最多是走错了地方很快就能找回来,从来没碰上过这么危急的情况。 “确实有两个人见过,”李昌业说,“在洛道的河谷里遭到毒人攻击的时候还有两名神策军幸存,但当时我是乔装,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即使能记住氤雯的样子,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似乎也不太可能……” “如果这么说来,你大概还忘了一个人。”方卓思说。 “嗯?” “那位鸾蕊姑娘——她有没有可能也见过氤雯的红狼?” “这我不确定,而且她早已离开,行踪不定,”李昌业说,“若她真想带走氤雯,没找到你们之前,她有很多机会。”过滤在洛道碰到过的人,他不是没想过鸾蕊,她似乎一直对墨氤雯都很感兴趣,但即使在墨氤雯表示对西南巴蜀感兴趣的时候她也并未有所动作,现在再来动手未免不合道理。 “总之这些我会去查,还有你中的毒,”方卓思说,“这里是你家,既然你醒过来了,其他事我想不用我这个外人说,那就此告辞,李将军还有什么要办的事,就请自己去万花谷吧。”说完转身离去。 第三十八章 “少爷你怎么起来了?刚才那位方公子说你要好好休息,我这边还要给你去煎药呢!”守在门口的仆人看李昌业走出来,慌忙说。 “药先放在那儿,我有空儿再喝,给我牵匹马来我要出去。”李昌业强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往外走。他知道,先不提找不到墨氤雯会不会惹出江湖恩怨,那些劫走他的人背后又有什么势力,最主要的是,他,还欠他一个回答。 说到这江湖上的情报,天策府虽然不卖,但知道的不见得比隐元会差很多。 墨氤雯恢复意识之后,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外面很黑还是蒙住眼睛的布太厚。胃里翻江倒海,肩上火辣辣地痛但不再流血,那些人给他包扎过,虽然手法粗糙得让他觉得伤口突突地跳着疼。 周围很安静,墨氤雯什么都看到不到,活动了一下手脚,都被绑着,靠身体的感觉他应该被人扔在了一个房间的角落里,竖起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动静,有个方向传来来回的脚步声,应该是守卫,再仔细听听,这个房间里,似乎还有人微弱的呼吸声。 “喂,有人么?”墨氤雯轻声问。 但是没人回答。 墨氤雯又问了两声,还是没有回答,他只好蠕动着靠回墙边,集中精神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抓他。 抓他的话,好像要不到多少赎金吧? 方师兄看到他放的焰火信号应该很快就能赶到,李大哥没事吧? 想着想着,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墨氤雯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墨氤雯再次醒过来,感觉到有人正在解他脚上的绳子。 还没等他活动开被绑得有些不过血的腿脚,就有人把他提了起来,却没有摘下蒙着他眼睛的布。 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眼前又一片漆黑,墨氤雯走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大概嫌他走得慢,那个来提他的看守就拉了他身上的绳子,半推半拖地把他扯出去。 被绑着又看不见,但墨氤雯总算知道他之前被关的地方应该是个地窖之类的地方,上了一段阶梯后他终于感到一阵凉风吹在脸上,似乎已经是夜晚的时间。又左拐右绕,应该是经过了一个院子,虽然可以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但都很轻,偶尔听到一两个人在说话,距离远又听不清。 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看守把他按到了一张椅子上,周围又安静下来。墨氤雯感觉到,房间里有不止一个人,却没人说话。 这种静默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压抑,长这么大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自己又受制于人,而且对方目的不明。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解开了他身上的绑绳和脸上蒙的黑布。墨氤雯刚想起来,那人就向他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啊!”疼得他叫出声来,墨氤雯又跌在椅子上。 “用这种方法请公子过来虽然有些不妥,实属情非得已。”这时,前面的屏风后面有人在说话。 等墨氤雯眼睛适应了周围环境之后,一切总算清明起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借着窗格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一切陈设和人都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屏风边上还站着两个,都蒙着面穿着黑衣,和那天抓他的人差不多,而屏风后面有几个人看不清楚。 “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墨氤雯问,这些人都佩着刀剑,而且之前被打的脖子还在疼,他再笨也没笨到和这些人硬来,“我又不认识你们,该不是找错人了吧?” “我的人从洛阳就一直在汇报你们的行踪,不会有错,”那人说,“而且,我只对你感兴趣,自然更不会错。” “我?”墨氤雯揉着肩膀,被铁爪抓的伤口被刚才那人打的一下大概又裂了,“你又是谁?” “我是谁无关紧要,因为公子那里有些事情我很想知道,所以才让下人请公子过来一谈。”那人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有礼,却透着让墨氤雯很不舒服的感觉,“公子是否听过偃师?” “偃师,《列子》里写的那个?当然听过。”墨氤雯回答,那个故事很多万花弟子都知道,更何况他专修天工。 “当年周穆王昆仑西狩而归,归途之中路遇奇匠偃师,所造之木甲伶人可自歌舞与人无异,但自偃师之后,其一脉的木甲术便似乎从这世上销声匿迹再无痕迹——即便六百年后如公输般所造之云梯和机关木人,墨家之飞鸢及自走屋,后人也便将两者混为一谈,却皆不及。”那人说,“也许公子可以告诉我,这消失的偃师一脉到哪里去了?” “一千多年前的事我哪里知道?而且,那不过是个传说,这么虚无缥缈的故事你也信?”墨氤雯说,偃师的故事他听过也曾神往过,但那心肺内脏什么都与人无异拼造在一起的木甲就可以如真人一般未免太夸张,阿甘们也能跳舞也有做成人形的,构造完全不能同人一样。 “没见到公子的作品之前,我确实一直当它只是古人对自己不能企及的事物的想象。”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过一会儿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和那些黑衣人一样,他也用面具遮盖了自己的真实容貌,“公子所造的那些狼犬,用的应该不是万花谷普通机关术吧?即使是被称为天工妙手所造出来的各种机关兽和机关甲士,也需要操纵者一直在附近跟随才能活动不是么?” 听那人提到自己的红狼,墨氤雯很吃惊——遵守师父的告诫,他从来没有让它们出现在人多的地方,甚至被谷里的同门说他只会做玩具也从来没把它们展示出来,知道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眼前这个陌生人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墨氤雯转念一想,这人会不会是在诈他?“你听谁说的?我是造过一些会走的木头小狗,那是给小孩子玩的玩具,怎么能和那些打架的机关相提并论?” “嗯?看来公子的记性不太好,有些健忘。”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墨氤雯身边的两个人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以防他有所动作,“我是不是要找些公子熟识的人来给公子提个醒?” 第三十九章 “熟人?”墨氤雯不明白对方所指,他首先想到的是李昌业,心又提了起来,“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会怎么样,这就要看公子你是否配合了。”那人又靠近了一些,墨氤雯能看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透出的残忍笑意,“那些木甲狼的制造技术,你是从何人处习得?” “我是从一本残卷上看到的——”没等墨氤雯说完,他的后脑就重重地撞在椅子靠背上,疼得眼冒金星。 “公子最好不要说些我不想听的,对你和你的朋友都没好处。”他揪着墨氤雯的头发说。 “疼——”那人的手很有力,扯得墨氤雯头皮生疼,“你问什么我答我知道的,答案不是你要的,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答案?” “那么,你所说的手卷又是从哪里来?”那人的手并未放松,迫着墨氤雯只能仰头看他,“这次公子要想好回答。” “……”墨氤雯看着他,“你这次又想要什么答案,我说的不是你想要的,我的脖子又要遭殃了。” “呵呵,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他说,手上也放松了力道,“那,说你知道的吧。” “我说那本书是我师父外出云游的时候捡到的,你相信么?”墨氤雯说,他做好准备脑袋第二次撞到椅子上。 不过,这次那人没有再如此对待他。“看来,我要用别的方法才能让公子你好好配合。”他贴近说,面具蹭到墨氤雯的脸上一阵冰凉。 那人放开了他,转身向屏风后面走过去,墨氤雯也顺着他的方向勉强瞄过去,但是屏风后面很暗,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那人在屏风后做什么,只听他出来对手下说:“把他带下去。” 站在墨氤雯两边的蒙面人又把他的双眼蒙起,拉出了房间。 又是东拐西拐的一段路,墨氤雯觉得自己又被推回原来的那个地窖一样的地方,不过这次那些人没有再绑他,把他推进去锁上门就离开了。 墨氤雯摘下脸上的黑布,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他摸了摸后脑,被磕出一个包,用手指按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这些人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我说实话他又不信,那他又想知道什么,难道一定要我说有个白发白胡子老头从天而降,给我本天书什么的才是正确答案么……”他嘟哝着,周围的黑暗让他觉得不自在,伸手在身上摸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他的那些小东西都被搜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他说的偃师——但是稍微轻快一些的就是也太主观了吧,而且找一个上千年前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想不明白的墨氤雯决定留给发问的人自己去烦恼就好了,刚才听到的呼吸声,应该也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喂,有人在么?”他试着判断刚才自己的位置来确定那个人可能的位置,摸索着往前走,还是没人回答他,而且外面的看守对他在里面自言自语说话似乎也不打算管。 地窖里看来是常年不通风,有种腐败的气味,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倒是觉得有些呛人。 靠着那微弱的呼吸声,他总算找到了在角落里的那个人,伸手摸摸,还有体温,“你还好么?” 还是没人回答。 “……”一片漆黑让墨氤雯心里很焦躁,他从来没有在完全黑暗寂静的环境里呆这么久,黑暗会放大人的恐惧,也会让人出现莫名的焦虑。 他又在身上摸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用来照明或者引火的东西,摸了半天终于灵光一现,“哎,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还好还好,要不是连自己都忘了,估计早被人搜走了。”他解下了戴的头饰,摸索着从后面的坠饰里拆出来一个扇子形状的部分,这物件大部分由银子打造而成,正中有铜钱大小的一块琉璃。他动手摇了摇,那东西居然渐渐发出淡绿色的光芒来,逐渐形成一个光球。 这是他上次过节的时候给师妹们做来玩的,夜里戴在头上好像有几只萤火虫呆在头上,能形成一个漂亮的光晕。 光球虽然不亮,但足以照亮墨氤雯的周围,让他看清面前的人的容貌。“鸾蕊姐姐?!”看起面前的人后,墨氤雯很吃惊。 他摇了摇鸾蕊,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又试了试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让墨氤雯略微放下心来。 “还有人么?”他试着问,周围没有人回答。他以为会是和鸾蕊一样的情况,便擎着萤火珠走向他觉得可能还有人的方向。果然,他看到有个人倒在那边。 墨氤雯走近,发现那人的服饰与鸾蕊的有相似之处,不过看款式应该是个男的。 “你还好吧?”墨氤雯凑过去,伸手扒拉了一下他。 那人顺着他的动作翻倒过来,一双孔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呀!”墨氤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手中的萤火珠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人,早已死去多时。 “抓那个万花弟子,对方有什么目的呢?”听了李昌业的报告,坐在桌前的女子摆弄着手中的毛笔,说。褪去铠甲的她现在现在一身丝襦,俨然一位风姿绰约的老板娘,“而且,他似乎也不是万花谷的什么重要人物——” 李昌业到之后不久,墨氤雯的相关资料就被送了过来。 “墨氤雯,师从万花工圣僧一行,家世不详,据说是僧一行外出云游时捡到的孤儿,还真是信息少得可怜——他其他能查到的内容,好像但凡他出现在万花谷之外,似乎大部分都是与你有关的了,李副将。” “是,末将知道,他这次会离开万花谷,归根结底也与末将有关联。”李昌业说,“但若是找末将寻仇,当时大可不必掳走他,那些人武功不弱,配合周密。”虽然李昌业之前和方卓思讨论的时候觉得此事可能与墨氤雯的那些机关木甲兽有关,但他很犹豫要不要提及——毕竟,那东西如果公之于众,很难预知后果…… “不过,似乎他之前离开万花谷的几次都没有什么问题,唯有这次李副将你一起从洛道回来,就出现了那些不速之客——这个中缘由,我想你应当略知一二吧?” “回将军,属性确有所猜测,但不确信。”李昌业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厉害,说,“洛道发生的事情,属下已差人回天策府汇报,但是还有些事说起来匪夷所思,属下唯恐假他人之口说出有祸乱视听之嫌,故还未上报。” “但说无妨。”曹雪阳说,洛道的报告她已经看过,毒人什么的最近有些地方都有出现,虽然一时还未摸到元凶但也大概有个方向,并不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 “是,”李昌业回答,“还请将军暂时屏退左右——这件事,确实超出一般的常识,也是属下觉得那些人抓他最可能的原因。” “好吧。”曹雪阳让左右的侍卫退下,“你可以说了,李副将,要知道如果没有足够的情报,在偌大的长安城里找个失踪的人,堪比大海捞针。” “属下明白。” “咳咳——”墨氤雯觉得自己大概把之前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一干二净。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在这种环境下还要被吓一跳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看了看掉在尸体旁边的萤火珠,实在不想过去捡,但没了这个唯一的光源他在黑暗中觉得更加恐惧,不知何处会再冒出什么东西来,他只能磨磨蹭蹭地靠过去,一边蹭一边说:“呃——这位哥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死在这里,不过不是我害的你,你可不要吓我啊。” 终于,手指能够到萤火珠,他忙把东西扒拉过来后退出去几步才仔细检查手中的萤火珠有没有摔坏。还好,因为大部分都是银制,摔下去的时候也没有摔到琉璃脆弱的部分,萤火珠还是散发着黄绿色的光辉。 尸体让墨氤雯不舒服,但这个地窖转来转去似乎也没多大地方,权衡之下,他决定还是靠到鸾蕊身边去——虽然她还没有任何反应,但在一个活人身边,总让墨氤雯觉得稍微能心安一些。 等鸾蕊姐姐醒了,再问问是怎么回事吧,墨氤雯想,那些人指的熟人该不会就是鸾蕊姐姐吧?当时确实好像没看他们抓李大哥,想到这里,墨氤雯忽然觉得心里某些地方平静下来。 看鸾蕊还是穿着在洛道见面的时候那身清凉的衣服,而地窖里又阴又冷,怕她着凉,墨氤雯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盖上,拿着萤火珠坐在她身边。 他盯着萤火珠,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鸾蕊会在这里,这些奇怪的人又是什么来头——他们,应该还是在长安吧?方师兄找不到他一定很心急,不知道会不会和李大哥发脾气? 周围安静的环境让墨氤雯想着想着就觉得睡意再度袭上眼帘,一直点着萤火珠好像也没让他的情绪感到有多少缓和。于是他推上萤火珠琉璃上的银片,让黄绿色的光辉消失在手中。 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第四十章 在李昌业汇报的时候,方卓思也在寻找墨氤雯的踪迹,作为朋友,叶希鹏也在帮忙。他觉得多个人多份力,而且看方卓思心急火燎的样子,也没心思想什么别的事。 那夜的焰火虽然很多人看到,但大多都被当成是节日的助兴并没有在意,只有几个和方卓思一样知道信号含义的万花弟子和他俩一起赶到了出事地点。 现场除了失去知觉的李昌业再无他人,叶希鹏不得不佩服对方非常会选地方——出事的地方离李昌业的家很近,那段路却又很僻静,当时很多人都去放河灯游玩,路上根本没有人经过,而快到家的人,正是警惕性很低的时候…… 把李昌业送回家照顾,其他的几个万花便分头去找人,但毫无所获。 第二天叶希鹏让采购完东西的人先运东西回藏剑山庄去,他暂时留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怎么说他和李昌业是好友,那个小花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也算得上关系不错。他问过方卓思那些人抓墨氤雯的可能原因,在他看来如果只是一般的毛贼拦路抢劫,李昌业不可能吃这么大的亏;而如果是寻仇的话,他觉得李昌业仇家多再正常不过,他出门一群人要把他戳成筛子都不意外;但墨氤雯这个常年不出门的万花实在不像能惹上什么狠角色的…… “喂,你再这么跟火燎的猴子一样,我都觉得面前的衣服里面换人了。”叶希鹏看着捏着茶杯没喝几口却左顾右盼不安生着的方卓思,说。他们又在长安城内转了一上午,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看方卓思一点儿米有要休息的 方卓思看了他一眼,没像平时一样变着法顶回去。“你怎么还不回去,不是总说自己很忙么,这会儿怎么这么有空儿了?” “怎么说李昌业是我朋友,看你不找到你师弟,搞不好要狠宰他的样子,我怎么也要留下来做个说客。”不过,他觉得方卓思应该是有些头绪,“不过我一直有件事不太明白,他和你并不是一个师父,他也自有自己的一脉师兄师弟,怎么倒是你一天到晚看着他?” “他的那几个师兄把自己看好了就不错了,”方卓思说,“而且,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照顾他。” “谁?” “可能是他爹的人。” “耶?我还以为小花是个孤儿呢?不过看他自己那意思他也觉得自己是孤儿。” “他那时候不到三岁还整天睡着,什么都不知道。某些事情,一行师傅觉得他不知道比知道的好。”方卓思说,“不过,现在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掏了茶钱放下,“好了,我去看看其他同门有没有消息,你要继续休息随意。” “我——我也休息好了,走吧。”看着方卓思明显有点儿青的眼窝,叶希鹏只好附和,他其实一点儿都不累。不过看方卓思这么不眠不休地挂心个人,叶希鹏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味道。 “这便是属下所知的一切,也是属下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他招来麻烦的原因。”李昌业说。 “确实,真如你所说,如此轻便强力之物,若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听了李昌业的描述,曹雪阳心中大概勾勒出那机关兽的样子,虽未见过,但万花谷中奇人异士聚集,这个叫墨氤雯的又是工圣弟子,虽然年少,但青出于蓝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属下听说,此物制作异常困难,氤雯他研制多年也仅制成三具,”李昌业说,“就怕,掳走他的人另有所图——这个属下暂时却毫无头绪……” “无妨,找到了问出来自然就清楚了。”曹雪阳说,她将侍从叫进来,吩咐了一些事,侍从便领命出去,“李副将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 “属下的伤无碍,”李昌业说,“将军,多一人多一份力,请准许属下在此听凭差遣。”墨氤雯失踪得越久情况可能会越危险,现在让他休息什么的,他怎么可能躺得下去休息? “那好吧,”曹雪阳点头,那个小万花她在天策府也偶见过几面,留下的感觉和听到的传闻都言他人带了不少奇怪东西,但个性上却是很随和而且呆得很,“刚才他们带来消息,说有人在街上发现了一个带着与你描述的那些刺客相似武器的人,既然你在,就带几个人去看看吧。” “是,属下遵命!”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李昌业自然是精神为之一振,快速领命离去。 等李昌业离开,曹雪阳又叫进来一名侍卫,拿过纸笔刷刷地疾书一封,交给侍卫:“立刻快马送回天策府。” 李昌业跟着那人来到了一间客栈。 “将军,那人就在这里。”他对李昌业说,“此人是昨天来到这里的,据我们在那里的伙计观察,他的包裹里似乎有古怪,看形状,似乎是武器,和将军所说的那个飞爪有些相似。” “嗯看看去。”李昌业点头,两人走进了客栈找了张桌子坐下,随便要了点儿小菜,待小二上来倒茶,李昌业拿着茶杯装着慢慢喝,随从向在客人当中穿梭的一个小二使了个眼色,那小二便悄悄做了个手势表示知道。 “那人还在楼上,”随从凑过来低声对李昌业说。 过了一会儿,随从冲李昌业使了个眼色,李昌业拿着茶杯向楼梯的方向瞥过去,此时正有一个青年从楼上走下来。 李昌业发现青年走下来的时候,下面的食客不光自己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青年的穿着虽然很普通,但却是有着一张让人一见难忘的俊美容颜。对于食客们的注目,青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眼神凌厉地向下扫了一圈。顿时,很多人都装作只是偶尔往这边看来一般。 那个小二凑过来,小声说:“这主儿别看长得漂亮,手黑得很,昨天刚来的时候有个败家子以为他是女扮男装想占他便宜,被他直接一脚踹出门去。他包里带的东西也有古怪,都不让我帮他拎。” 李昌业点头,看那个青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小二立刻跑过去服侍。“找点儿理由缠住他。”他对随从和小二说。 “是。” 他吩咐好,放下茶杯离开客栈,在门口心中默念了几下,如愿听到客栈里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便迅速转到客栈后面去。 那个小二已经告诉李昌业那人的房间在二楼,李昌业寻了一处僻静地方,看周围无人,迅速地攀着屋檐跳上客栈二楼。 他猫着腰在屋檐外避过一个又一个开着的窗户,走到那个青年住的房间。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铁丝,伸进关着的窗户中轻轻一拨,便打开了在里面锁上的窗户。 手一撑窗台,李昌业轻松地跳了进去,直摸向放在床内的包裹。他并没有打开包裹,只是在外摸索了一下,果然,其中有个爪子一样的东西,让他心中一震。 李昌业走到门边静静听了一会儿,楼下还在很热闹地吵着,想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那里,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上来。他放心地退回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包裹的外观,确认没有任何可触动的机关和特殊的记号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上的结。 “嗯?这——”打开包裹,李昌业赫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物件,刻着万花谷的标记的八角盒子,打开来,里面的黄铜小鸡还在努力地向着前方绕着圈奔跑,懒惰的兔子则趴在格子上不肯挪动——和墨氤雯给他的那个继光完全一样的东西。 李昌业也看到了那个包裹在衣物中的铁爪,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铁爪的样式虽然眼熟,但与那夜那些黑衣人所用的还是有所区别,在爪齿的构造上,似乎更适合于抓握比较有棱角的物体,而不像抓墨氤雯的铁爪会直接收紧勾进人体。再检查了一下其他东西,都是些日常用品,并无可疑。 这么说,只是个误会了?这人的包裹里虽然有个继光,但这东西虽然不常见,但在万花谷却也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能此人只是和万花弟子有些情谊。想到这里,李昌业心中有些失落。 既然确定了此地便不宜久留,李昌业迅速把包裹恢复成原状重新放回床里,跳出房间准备顺原路返回。 就在他开窗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房门被“咣”的一声踹开,一个黑影冲进来一拳直击他面门。 “日你仙人板板的,就知道楼下那个龟儿子没安好心,假吧意思找茬子!今天老子不开了你这个哈脑壳!” 李昌业没想到这青年居然会发现得这么快,忙回手一推,借着青年拳头的力量退到窗前,转身跳出施展轻功掠到地面上。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被发现了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格老子的,会轻功就了不起啊!今天老子还咬定你了!”青年追到窗边见李昌业已转出后巷,唾了一口也纵身跃出窗去,如飞鸟一般落到墙头,脚尖一点追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李昌业的轻功可以,但对方更是技高一筹,没等他跑出去多远那个青年就鹞子一般堵到了他前面。 “龟儿子,看你往哈个地方蹿!”青年的容貌可以用美艳来形容,但出口却是李昌业听得半懂不懂的话。 李昌业心中赞了青年的功夫了得,看青年的表情可见很恼火,不过这怒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更是多了一抹艳色。 对方看李昌业就是看着他没什么反应,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方听不懂,再开口便换回了官话,虽然口气依旧是和他那张脸完全不搭调,“你哪个道上的?到我房间去找什么?” 看对方虽然口气不善但不像是不讲理的样子,李昌业也秉着既然被抓包了,如果道个歉能解决最好的想法,他向青年抱拳,“这位公子,在下寻人心切,误会了公子还请见谅。” “误会?说句误会就能去我房间随便翻东西?!”青年把李昌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看你倒像个练家子,这样吧,老子大人不计小人过,看你也没拿什么东西,给你个机会,能躲得开老子三镖,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一边说,从腰间取出三枚飞镖。 阴影中,飞镖银色的刃上闪着幽蓝色的辉光,有毒。 “这位公子——” “看招!”对方起手就是一镖,根本不打算听李昌业解释。 见蓝光瞬间就到了眼前,李昌业本能地侧身闪避,刚躲开第一镖,第二枚飞镖已经钉向他站的地方。他只好施展轻功向后退去,避开飞镖的劲势。 “还不错嘛!”青年见他躲开两镖,眼中闪出好胜的光芒,脚尖一点跳了起来,正午还未西斜的阳光隐去了他的身形,“这个看你躲不躲得开!” 飞镖破空而来,待李昌业避开阳光的干扰时,已到眼前,他只能依本能来向自觉安全的地方躲去。最后一枚飞镖擦过他的手臂,锋利的刀刃将袖子割了一个口子。 “行了,你可以走了。”青年落下,像是表示赞许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事想向公子请教。”李昌业不去看那飞镖是否划伤自己,问。 “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青年走过去捡回落在地上的飞镖。 无视那张脸和说出来的话无比的不协调,李昌业问:“敢问公子因何有万花谷的‘继光’?还有,公子包中的飞爪又是从何而来?” “嗯?”青年听他说出继光的名字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口气很不好地说,“老子有什么东西关你屁事,你是官差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在下确实是急着寻人,还请公子见谅。”李昌业说,隐隐觉得手臂有些发麻——看来刚才还是被那镖划破了皮,“如果公子没有个合理的答案,在下是不会让公子离开的。” “哼,就凭你?”青年这边说着,那边已经变戏法一般又拿出一排飞镖,“再不滚,老子把你戳成筛子!” 就在双方的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时候,李昌业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这不是唐家小哥么?你怎么也到长安来了?”方卓思走过来,后面跟着叶希鹏,“嗯?李将军你也在?” “嗯?方公子,你们认识?”李昌业看了看方卓思又看了看那个青年,“唐——”他记得,墨氤雯似乎提过,他有个唐姓的友人。 “方大哥?”唐夜桦看见方卓思,他指着李昌业,“这混蛋跑到我房间里去翻东西!” “这是个误会。”李昌业说,他现在感到头有些发晕,“我收到消息,说这位公子携带的东西很像那夜劫持氤雯的人所用的铁爪。” “什么?氤雯那小子怎么了?”听李昌业这么说,唐夜桦的表情立刻变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再详谈吧,”方卓思说,“还有,解毒药先拿来。”他看李昌业的脸色有些不对,心想大概在他和叶希鹏来之前,这两人肯定已经切磋了一下吧。 鸾蕊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动了一下,觉得身上有东西滑落,伸手摸了一下是件衣服。她伸手向旁边继续摸过去,果然很快摸到了一个还有温度的身体。 “嗯?姐姐你醒了?”随着有人说话,鸾蕊身边亮起一个绿色的光团。 “是——小弟弟你?”在黄绿色的荧光中,鸾蕊看到了墨氤雯,她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你。” “哎?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墨氤雯听鸾蕊这么说,不明所以地问,“而且姐姐不是说离开洛道之后要去找同伴会合么?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这其中的变故一言难尽,”鸾蕊觉得身体的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些,伸手摸摸墨氤雯的头,引得他吸了口凉气,“怎么,小弟弟伤到哪里了?” “没事,被那些家伙扯了一下磕在椅子背上撞了个大包。”墨氤雯说,“那些人真不讲理,问我什么偃师在哪里?” “偃师?”鸾蕊生长在苗疆,不知这些中原典故,“小弟弟你说他们问你什么?” “偃师啊——哦,对了鸾蕊姐姐住在西南没听说过列子,”墨氤雯便把偃师的故事简单地向她说明,反正周围黑漆漆的就算有具尸体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就算我是研究机关木甲的,哪里知道一个神话传说中的人?” “是么。”鸾蕊随意答了一句没再言语。 “可惜我的东西都被他们搜走了,就剩了这个萤火珠没被发现……”虽说知道被抓的人不是李昌业墨氤雯心里小小安慰了一下,但被关在这里不知外面怎么样了也让人心焦。 “公子果非凡物,所造之物皆精巧绝伦。”正在这时,地窖的门打开了,有两个人提着灯笼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个说话阴阳怪气戴面具的人,还有一个让墨氤雯和鸾蕊的神色都凛了一下,墨氤雯是看到那人泛紫的皮肤,而鸾蕊则显然更熟悉。 “公子想好了没有?”他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没用的废物,我只好交给这位去用来做点儿有用的事情。” “你再问我一百遍我也都是一个回答,”墨氤雯耸耸肩,那个紫皮肤的人虽然看起来吓人而且一进来便有种让人作呕的气味飘过来,但身边有女人,他再废柴也不能先露怯,“要不然,你去问问我师父?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碰到了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送了他那么一本奇书?” 那人被墨氤雯的话明显说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从面具后传来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声音:“公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说的我不知道,看到棺材也没法。”墨氤雯耸肩。 “那他们就都交给你了,我倒要看看能做出来什么东西。” “是,”那个紫皮肤的人打量了一下,他的声音让墨氤雯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婆娘倒是可以期待一下,不过这个小子嘛——怕是做不出什么有力的尸人来。” “喂!”这句话让墨氤雯有些郁闷。 “你们不能。”鸾蕊忽然说,“如果你不想像你们的教主一样,给自己将来弄个大麻烦的话。” 第四十二章 “不能?”那人对鸾蕊的话觉得奇怪,“哼哼,莫非你怜惜这个小子,找个谎话就想骗我。” “你们虽是仙教叛徒,但没想到除了炼制尸人,其他本事都烂掉了。”鸾蕊说得鄙夷。 “你这个找死的婆娘!”不过鸾蕊的话也引得他又打量了一下墨氤雯,忽然俯身抓住他的胳膊。 墨氤雯感到有什么针一样的东西刺了一下他的胳膊,没等他喊疼,就见那人很快退开,对那个戴面具的人低语了什么,他们便又退了出去,大门再度关闭。 “……鸾蕊姐姐你刚才在打什么哑谜?”墨氤雯问,这时他肚子也不争气地叫起来——自打被抓来就没吃过什么,被那边的尸体还吓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没什么,”鸾蕊看着在抱怨就算抓个犯人也要给口窝头吃的万花,“小弟弟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姐姐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懂了……” “以后你会知道的。”鸾蕊说,“到时候别忘了去看看姐姐和你说过的巴蜀风光……” 没过多一会儿,戴面具的人又回来,让人把鸾蕊拖出去,他则俯下身子,对墨氤雯说:“我刚才险些被公子骗过去了——” “……”又是没有没脑的话,墨氤雯觉得从头到尾自己真没骗过他,“我骗不骗你,你不都要拿我去做尸人?”刚才鸾蕊告诉他,那个紫皮肤的人是天一教的,他们五毒教的叛徒,专以制造尸人为业。 面具男摇了摇头,“做尸人用公子这种材料,太浪费了。”他又向前凑了凑,墨氤雯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大概又要遭殃了。 “公子若真不知其中缘由,那么就是公子的家人知道了。” “师父是在昆仑山脚下的雪地中捡到我的,我没家人。”墨氤雯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 于是,他再度晕了过去。 “这么说,唐公子,你本来是打算去谷里看氤雯?”叶希鹏把几个坐不住的都拉到茶馆的雅间里,不管闹了多大的不愉快,大庭广众之下总是没面子的。 唐夜桦“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现在他挂心墨氤雯的事情,对于和他坐一桌的这个藏剑也没兴趣去交恶。他看了一眼李昌业:“他又是什么人?” “在下李昌业,刚才多有得罪。”李昌业拿起茶杯,此事确实自己错在先。 “李——?你就是那个寄帕子给氤雯的?”唐夜桦好像才见到他一样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也没什么嘛。” “……”李昌业瞥了一眼方卓思,对方耸肩表示无奈,谁让墨小花有什么都跟这位分享习惯了。 “你们说偷袭的人用的什么兵器什么毒?”对于暗器和毒,对于暗杀偷袭,出身唐家堡的唐夜桦自然是个中翘楚。听了几方面的陈述,他说:“这事做的虽然弄得好像是江湖上人做的,但就是太像了……不过,氤雯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让人盯上了?” 唐夜桦不算外人,方卓思就把他们的猜测说了出来。 “什么?这家伙做好了居然不告诉我?!” “大概,他还没找到机会吧,他师父要求他保密。”方卓思说。 “如果是对这个感兴趣的,我倒是有个方向——这也是我来中原的原因。”唐夜桦说,“我来中原之前,有个富贾模样的人到堡里来做生意,看上了堡里的机关人想要出大价钱,老太太不放心这人的来头怕惹祸上身,便让几个人分头去查这人。前些日子,我发现那家伙不光要跟我们做买卖,还跟天一教的那些家伙勾勾搭搭的……”说完,他看了李昌业一眼。 “天一教——”这个名字李昌业有印象,但是看唐夜桦看他的神情,他觉得似乎莫名地被这个漂亮的唐公子拉进了仇恨的行列…… 什么事情一旦有了线索,就变得没那么困难了。而且,此事还涉及到最近天策府在查的尸人毒人,所以消息汇集的速度,也迅速了许多。 很快,李昌业便得到消息——最近确实有奇怪的人进入长安城,他们入住的地方对外据称是个大商人的宅子,不过他所知道的内情却是,那处宅子,是神策军的产业。 内线还回报,那宅子后院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除了一些特定的人员都不允许人接近,而且还能闻到一股子说不出是什么的怪味。 “氤雯可能被关在那里,内线有看到一些蒙面的黑衣人悄悄地进出那里——神策军一直豢养有一批刺客,可能就是那夜偷袭我的人。”在李昌业的房间里,他说——为了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唐夜桦也很不情愿地退了客栈住到了他家里。 还好,在他到来之前,李昌业已经叮嘱过家里的人不要对唐夜桦的长相做任何评价——赞美,更不行。不过他对于唐夜桦既然是个刺客还长了这么个妖艳的脸孔也颇为不解——在他的印象中,刺客等做秘密活动的应该长得丢在人堆里就认不出来最好,像唐夜桦这种走到那里都有回头率的,显然不符合。 对于他的疑惑,唐夜桦只有四个字回答“关你屁事”。 “那还等什么,去把人救出来不就完了?!”唐夜桦说。 对于一个刺客,李昌业觉得应该是在什么时候都是能沉得住气,但这位唐公子在他接触的这段时间的表现,似乎刚好相反…… 不过估计回答还是那四个字,他也没再多言,倒是方卓思先开口:“若真那么容易,李将军也就不用回来同我等商议。” “确实,因为内线无法进入那个院子,里面的情况不清楚,也无法确定氤雯被关在何处。”李昌业说,“贸然行事,势必会惹来麻烦。”现在神策和天策的关系本就紧张,虽然表面上因为都是一朝之臣还没撕破脸,但私底下从未少过冲突,所以让人可能抓到把柄的事情,自然越少越好。 “我去。”唐夜桦说,“尽快给我那个宅子的结构图,越详细越好。” “你?”对于这个和他心中刺客定义实在有些相去甚远的唐公子,李昌业说没怀疑是假的。 “我怎么了?”唐夜桦从开始就没看这个天策顺眼过,“不就是进去找个人吗?” 第四十三章 墨氤雯醒过来,眼前已经不是一片黑暗,而是熟悉的床帏幔帐。他动了一下,觉得浑身脱力,想抬手都困难到像有千钧重,只有后脑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着。 他开始都设想过自己是不是死了魂魄离体了,不过转念一想,不是说魂魄离体应该是看着死了的自己,但他现在看到的是床帐,所以应该还没死——也许是那个戴面具的给他吃了什么麻药吧?方师兄以前好像说过有类似的药物,叫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 想到自己没死,墨氤雯又开始思考他到底被抓来多久了?鸾蕊姐姐好像也不在,被他们带到哪里去了?但大概麻药的效力还没过,他想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思维动不动就断线,再回过头去又是一团乱。 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决定继续睡觉,没准儿睡醒了,答案就回来了。 “公子处变不惊,真是令人钦佩。”没想到还没睡着,那个让他觉得后脑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逼得他不得不睁开已经变得有些沉重的眼皮,看见那个戴面具的家伙已然坐到他身边。 看墨氤雯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他似乎笑了一下:“难道公子不喜欢这张床?” “……”思维还是有点儿接不上的墨氤雯决定装没睡醒继续闭上眼睛,这人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本来就嘴笨,言多必失。 看墨氤雯躺在那里打算装死,他忽然往前倾身压了下来,这一下用了气力,墨氤雯无法动弹,不想被压断肋骨就只能乖乖地睁开眼睛用力瞪。 “公子是不是从来没有得过病或者中过毒?”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面具后的眼光炽热到似要把墨氤雯烧穿一般,“公子也许可以用偶得来解释那些精细木甲,不过一般人来说人生十数载,怎么也会有点儿头疼脑热吧?” “我身体好,师兄们预防有方,无病无灾怎么了?”墨氤雯说。 “那公子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浑身无力?”他说。 “你给我喂了麻药嘛,师兄以前说过这种东西。”墨氤雯不以为然,“防止人逃跑用的。” “呵呵,就凭公子你那点儿本事,需要么?” “……”墨氤雯想反驳对方,但鉴于他确实连门口的半个都打不过,只好沉默。 “再说,公子既然是万花谷的人,就算不通医术,也应该知道,断肠草有麻药之功么?” “啥?”墨氤雯愣了一下,逐渐清明的脑子总算理解了对方说的话,“你给我吃的是……” “‘十殿’之效确实不同凡响,能化万毒于无形,”他看着墨氤雯一脸懵懂不知的样子,“既然公子还想不明白,也无妨,明日我自会带公子去弄个明白。” 说完,他起身离开。 断肠草……他开玩笑呢吧,哪有给人随便喂毒药的啊?墨氤雯觉得自己虽然有了些知觉但是还不能动,只好继续躺着,“还有,既然不想药死我,起码给我准备点儿吃的嘛,真的要饿死了啊……” “你这小子脑壳里究竟装的什么,都什么时候还想着吃?”有个黑影从房上悄声无息落下,身形隐在窗户印进来的阴影中。 “野——”没等墨氤雯出声,唐夜桦先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那龟儿子还真罗里吧嗦的,老子在上面蹲的都腿麻了。”唐夜桦低声抱怨着,贴近了捏着墨氤雯的脸仔细看了看,“你真吃了断肠草?感觉怎么样?”虽然唐夜桦觉得这家伙在人间浪费粮食很久了,但没他也会少不少乐趣。 墨氤雯翻了个白眼,也记得说话放低声音:“那个戴面具的说的我哪知道?全身没力气,动不了。不过,野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来找你——我来长安办事,结果碰上了你方师兄,说你这个傻瓜给人抓了。”唐夜桦说,看墨氤雯没法动弹,他这次一个人进来只为探虚实,没法带他出去。 幸好刚才蹲在房梁上听那个面具怪人的意思,暂时不会把墨氤雯怎么样。唐夜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塞到墨氤雯怀里。“看样子他们明日要把你移走,这是报信用的你知道怎么用,藏好,有机会的时候再用,我会尽快回来。”说完,他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墨氤雯,确认他确实无伤无碍,转身再度跃上房梁,隐入黑暗消失无踪。 得到唐夜桦带回来的情报,李昌业决定把行动的地点选在城外——这样即使动起手来也不会惊动守城的金吾卫,麻烦能少一点儿就少一点儿自然是最好。而且因此事关乎到神策军,其动向势必会牵扯到天策府,他也有理由向曹将军借一些人手来帮忙。 在李昌业出门的时候,唐夜桦避开叶希鹏把方卓思拉到一边:“有件事,我只能跟你说,方大哥。”他将在那房间里听到的内容告知了方卓思,“小墨不会有事吧?” “由你所述,对方大概一直都没有要他命的想法,”方卓思说,“不过‘十殿’指的是什么?氤雯确实一直都很健康从来没有过什么病,但吃了断肠草他能安然无恙……”他这个师弟会有这么特殊的体质,方卓思也第一次听说。 “这回把他找回来,就别让他再出来了。”唐夜桦说,他觉得这次就算把墨氤雯救出来,事情也不会这么善了,“再不然让他先跟我回蜀中待一段时间,那边山高皇帝远的,就算那些人想要找他没个一年半载也找不到。” “嗯,我知道。” 那些人的行动很快,第二天一早,墨氤雯就被那些黑衣人拉起来,扒了他身上那套万花衣服,换上了一身普通款式的丝绸衣服,然后把他塞到停在院子里的马车上——那个面具男也在,不过今天他没戴面具,但那张脸确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易了容的,他俩在车里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身体不好的公子和管家一样。 第四十四章 虽说墨氤雯还是觉得全身乏力,但比起昨天已经可以自由活动,而且那些人似乎终于想起来给他准备了饭,吃完之后墨氤雯开始觉得昨天如此无力也许不是断肠草的功效。 马车开始晃动,他们出发了。 墨氤雯窝在一床锦被中,虽然是装样子,但好歹还是比较舒服。“你说的‘十殿’究竟是什么?”他问因为易容更看不出表情的面具男。 “你都不好奇我是谁么?”面具男看向他。 墨氤雯摇头:“我又不认识你,将来也不想认识你,所以你是谁跟我无关。但你说的我想知道,你真给我吃了断肠草么?” “事到如今你还有所怀疑么?”面具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笑意。 “你既然要给我喂毒,干嘛又要打昏我?”想到自己自从被抓来就没停止疼过的后脑,墨氤雯说,“你不是不怕我跑么?” “因为人醒着的话,产生的情绪会对毒在体内发挥作用造成影响,而我只想知道‘十殿’是不是确定在你体内。”他说,“而且,如果不是,在睡梦中死去,总比在清醒的时候,痛苦要少一些。” 墨氤雯“嗤”了一声:“你会有这么好心?哎你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的是‘十殿’是什么。” 面具男撩开车窗的帘子看了一下外面,转过头来:“既然还有些时间,坐车又无聊,我就给公子讲个小故事吧。” 羲和六螭跃汤谷, 扶桑日出昭光现。 昆仑墟前开明卧, 王母龙骏载仙药。 马车在街道上徐徐前行,车夫时不时吆喝一声让马儿不至走偏,就这么一直往西去。 殊不知,有双眼睛一直在房顶密切地注视着它的前进方向。 马车出了金光门,往南行去。 听完面具男说的故事,墨氤雯翻了个身窝到锦被里打算睡觉。 “你觉得我说的都是子虚乌有?”面具男看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的样子,问。 “当故事听不错,”墨氤雯说,“但是什么昆仑仙境啊长生药的,连说书写传奇的都知道编些洞天福地的来换换口味,你还拿山海经上的内容来当真事讲,我跑又跑不掉,不睡觉还能做什么?呀——!”没防备,面具男忽然一下子挪到了他身边,卡住了他的脖子。 “虽然公子百毒不侵,但被扭断脖子的话,一样要死的。”他的手指在墨氤雯的脖子上缓慢移动着,似乎在欣赏墨氤雯因为呼吸不畅越来越痛苦的表情。 “放——放——”墨氤雯挣扎了几下,但是对方的手如同钳子一般卡在他的喉咙上。过了一会儿,似乎面具男觉得威胁够了,才把手挪开,总算又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墨氤雯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窝在一边大口喘气。 “我现在还不想把你怎么样,所以为了你自己着想,下次开口的时候,最好好好考虑一下。”说完,他又靠到车厢的另一边,撩开窗帘看外面的情况。 这时,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前面的车夫,“为什么不走了?” 车夫走过来:“公子,马上就要到天都镇了,但是前面路上忽然出现了一队兵士拦在路当中,所以我把车停下来没靠近。” “天都镇是神策军在驻守,不管他们是哪里来的,想必不敢造次。”面具男说,“过去看看。”他放下车帘,回身点了墨氤雯两处穴道,“你最好乖乖地不要生什么不必要的事端,否则要死的是外面那些人——” 他让车夫赶着马车慢慢靠近那队士兵,果然,为首骑在马上的军官命人拦下他们的车。 “这位军爷,请问何故拦我们的车?”他撩开车帘跳下车作了个揖。 “车上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军官用粗哑的嗓音说,“最近城内频出盗匪,我等奉命在此盘查过往人员,所有人员车辆都要彻查!” “在下是凤翔赌庄的管事,带我家生病的小公子到城内看完大夫,正要回庄里去。”他说,“我家小公子病重无法下车,还请军爷见谅。”说完他拿出一些碎银,“大家在此也辛苦,这些各位拿去喝个茶吧。” 那军官收了他的银子,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是这样,你上去看一下,没问题就放过去吧。”他对身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士兵说。 “哎——”车夫见他们要搜车本欲阻拦,但在男子的眼色下停止了。 那个士兵撩开车帘跳了上去,很快就回身出来,回到军官身边:“车里确实只有一个病人。” “你们走吧。”军官挥了挥马鞭,让士兵让开道路让他们过去。 “多谢军爷通融。”他回到车里,车夫继续赶车向前。 等马车走远到看不见,唐夜桦从旁边的大树上跳下来。“小墨就在那个车上,你们为什么不拦下来?” “李将军,这又是何意?”骑在马上的方卓思问,本来他们是要拦下这个马车救出墨氤雯,但李昌业出来忽然改了之前排练好的剧本,他也只能随机应变把话接上。 “是氤雯的意思,”满脸胡子的士兵正是李昌业,他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他向我示意这人背后还有没出现的势力,而且看他们走的方向,并不是要去凤翔赌庄,而是去天都镇的方向——那里自从闹过瘟疫之后就变成了神策军的营垒,可能还有其他的内幕。”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关小墨什么事?!”唐夜桦直接用弩指着李昌业,那张美艳的脸现在被银灰色的铁面覆住一半,显得森冷了很多。 “唐公子你不要冲动!”一旁也扮着士兵的叶希鹏说,“昌业他并非不想救小墨,既然绑架他的背后另有主谋,只有将主谋抓到才能避免以后他再遇险境不是?” “夜桦,希鹏说的有道理。”方卓思说。 “切,姓叶的说的话我才不信!”唐夜桦啐了一口,转身便迅速地消失在其他人的视线中,“找到那个龟儿子后你们都别拖后腿!” 第四十五章 在面具男出示了令牌之后,马车驶进了天都镇,一直跑进了里面的一个院子才停下。面具男解开了墨氤雯的穴道,把他拉下车。 到了这里他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避讳的,也没再蒙上墨氤雯的眼睛,指着前面的一个房间推了他一下:“过去。” 墨氤雯看了看四周,这里好像之前是一户中等家庭,往门那边看看,有一些兵把守在外面,但院子里却只有他和面具男,连赶车的马夫放下他俩都赶着马车出去了。 “这里——”他再笨也会觉得这里的气氛有异。 “你不是很想知道那女人到哪里去了么?她就在那间房子里,进去就能见到了。”面具男说,此刻他也撕下了脸上的面具。墨氤雯看到,他的额角有一道很长的伤疤绵延到左眼上方,让这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墨氤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道门,不知为什么,他心中越来越忐忑。 看墨氤雯扭开头,他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我长得很难看么?” “要听真话么?”墨氤雯说,反正他脖子上的青紫还没消。 “算了,我不在意。”他松开墨氤雯,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笛交给他,“这个是你的东西吧,还给你。” 墨氤雯接过笛子,疑惑地看着他——这笛子是他用来召狼的,这人还给他不知是何用意。 “偶然想到一个故人,也许是你的亲族吧。”他说,“走了——对了,我叫白枫歌,你会记住我的。”说完,便以不容挣脱的力气拉着墨氤雯往那栋房子走过去。 这人脑子肯定有病…… 差点儿被拉个趔趄的墨氤雯觉得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之词。 李昌业他们脱了之前的伪装,又换上了准备好的神策军服。确定了人在,那么接下去就是混进去把主谋也抓个现行。 方卓思还是扮成军官,拿着货真价实的神策令牌来到天都镇门口,煞有介事地编了个理由说要见这里的管事的。 看守的士兵检查了令牌不疑有他,便让他们在此稍等,他去通报一声,那个士兵走后,其他的士兵还恭恭敬敬地请方卓思到有树荫的地方休息。 就在方卓思他们等得有些要不耐烦的时候,天都镇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东南角那边荡起了一股股的烟尘。 “出什么事了?!”士兵们茫然地看向巨响发出的方向望去,“哎——你们!”他们发现,还在他们发愣的时候,刚才那伙在树荫下休息的两个骑马的同僚,已经冲了进去。 “事发紧急,还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方卓思挥动马鞭喝道,“大人出了事你们都逃不掉责罚!” “是,是!”那些士兵忙拿着武器向出事的地方跑去,方卓思他们也混在其中。 李昌业一马当先冲了进去,还没等他赶到地方,前面路上的一堵墙轰然倒塌,一头浑身沾满尘土的红色木甲狼扑了出来,惊得他的坐骑扬起前蹄嘶鸣,直接把李昌业从鞍座上掀了下去。 李昌业反应快,就地滚了两圈稳住了身形,而他的那匹马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冲过来的木甲狼直接撞出去老远倒在地上,鲜血从它的口中和腹部大量涌出来。 木甲狼并没有在意旁边的这个人,而是径自继续向前一路冲过去,凡事它所触及的东西,皆变成一堆碎片。 “这是——!”这木甲狼李昌业自然是见过,在洛道面对大量毒人毒尸可以说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此时在天都镇内狂奔破坏的它则变成了一个他曾经担心的噩梦…… 这些木甲狼没有墨氤雯的指令是不会被驱动的—— “氤雯!”李昌业意识到大事不好,四顾之下他骑的马已经断了气,所见的人也都忙着逃命和倒在血泊里呻吟。 他跑了几步,从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射手身上捡到了一副弓箭背上,凭着记忆往最初发生异动的方向跑去。 而在异动的根源所在,墨氤雯在茫然地吹着鹤骨笛,最大的那头木甲狼则盘亘在他身边,盯着不远处的唐夜桦,而从远近不同的距离传来的房倒屋塌的轰鸣声,则昭示着其他木甲现在的位置。 “龟儿子,你冲小墨做了什么?!”他比方卓思他们先进入天都镇,找到了马车却已是人去车空。正在他准备四下寻找的时候,却见从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里升起了他给墨氤雯报信用的信号。 看到信号,他立刻赶过去,却见到在墨氤雯的笛声下,一头巨大的木甲红狼冲他扑了过来…… 还好唐夜桦伸手敏捷,躲闪的时候腰被狼爪子扫了一下,否则他就同离他不远的柱子一样碎成一堆渣渣。 “只是,让他心生恐惧而已。由爱生怖,由爱生惧,心思复杂的人和心思单纯的人都很好操纵,复杂的人顾虑太多容易找到漏洞,单纯的人容易把加入的虚幻和现实混淆——虽然它没要了你的命,但作为一名暗杀者,你已经对我没有威胁了不是么?”白枫歌笑着说,把墨氤雯搂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鹤骨笛的笛声再度产生了变化,原本只是立在那里的木甲狼忽然掉转它那硕大的头,向唐夜桦逼过来,“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看你平时瓜搓搓地,居然做了这么凶的东西!”唐夜桦撑起身体,虽然只是被扫到,但那家伙的爪子可是货真价实的精钢,“脸上有疤的,看老子不把你戳成筛子挂在树上风干鸡!” “大话什么的,还是等你有命的时候再说吧。”白枫歌嗤笑,他摸了摸墨氤雯的头,“这小家伙虽然很多事情都不知道,破坏力倒是出人意料,也罢——” “日你先人板板!”见红狼扑过来,唐夜桦翻身滚开,狼爪落在他原来站的地方,与此同时,一排飞镖掷向白枫歌。 “雕虫小技。”白枫歌用袖子一卷,便悉数挡落了他的飞镖,“你还是老实点儿受死比较没痛苦。” 就在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唐夜桦身上的时候,一支羽箭无声无息逼近,直刺入他的胸膛。“这——!”白枫歌有点儿不相信地看着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 第四十六章 他一中箭,墨氤雯的笛声也弱下来,本来扑向唐夜桦的红狼动作缓下来,徘徊在原地不再向前。 李昌业挽着弓箭从倒塌的墙垛走出来:“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都不能在此为非作歹!” “为非作歹?”听到这白枫歌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起来,毫不顾忌因为震动涌出的鲜血,“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个万花所为,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若氤雯清醒,绝不会如此。”李昌业再次拉满弓瞄准白枫歌的咽喉,“妖言魅人、祸乱人心者更罪加一等!” “你觉得,除了偷袭之外,你还能射得中我么?”白枫歌说着就打算把还未清醒的墨氤雯拉过来当挡箭牌,但没等他伸手,有人比他先了一步。 “比抓人,龟儿子你还差得远!”唐夜桦这边一个子母飞爪把墨氤雯拉离了白枫歌手能及之处,与此同时李昌业一箭发出,逼得白枫歌只能向相反的方向躲开。 “若你投降,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李昌业说,这人虽然很明显是在为神策军工作,但据这里现在的状况,他觉得恐怕还另有内情——没哪个忠诚的走狗,会把主人的地盘搞得这么一片狼藉还心情如此好的。 “投降?”白枫歌见无法将墨氤雯作为人质,听李昌业这么说笑得更加嚣张,“就凭你们这些蝼蚁?” “你身负重伤,无路可逃。”李昌业说。 “逃?我为什么要逃?”白枫歌从腰间摸出一枚弹丸掷于地上,他脚下瞬间燃起一条火线,“是我们一起走才对!” “轰”的一声,院子里的建筑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李大哥?!还有野花?”墨氤雯回过神来,看到李昌业和唐夜桦都一身的狼狈,一瞬间之前发生了什么回到他的脑子里,“我——” “多亏了你的这头狼,我们才没被炸飞。”李昌业说,刚才白枫歌引爆埋藏在周围的火药的时候,那头红狼忽然扑到了他们面前,把他们挡在自己和一堵墙之间,而它自身则承受了爆炸的大部分冲击,被炸成了一堆废铁,“把其它的都收回来吧。” “好——”墨氤雯的记忆虽然有点儿乱,但也知道跑出去的那些如果不给予新指令会一直破坏下去,便再次吹响了鹤骨笛。 过了一会儿,他们身后的墙被扒开,回来的两头木甲狼都伏在地上,见他们平安出来便起身跑向镇子外面的山中。 “我——”墨氤雯看着李昌业想说什么,但是支支吾吾又不知怎么开口。 李昌业手指轻轻拂过墨氤雯脖子上的青紫,看他吃痛地吸了口气,那边唐夜桦立刻瞪过来。 他轻轻地拍了拍墨氤雯的背:“没事了,我们先出去吧。”他扭头看看一边的唐夜桦,“你的伤怎么样,还能走吧?” “没问题!”唐夜桦说。 “野花你受伤了?让我看看。”听说唐夜桦受伤,墨氤雯的注意力移到他身上。 “就是擦破了点儿皮,没什么大不了的。”唐夜桦说,“就你那个庸医的医术,看了比不看更严重,走吧,先去找方大哥他们。” 因为这边的爆炸,方卓思他们也很快赶了过来,而且天都镇内现在一片混乱,他们又同样穿着神策军的军服,所以并未引起注意。 方卓思检查了一下唐夜桦的伤势,确定问题不大简单包扎止血后,众人决定趁乱离开这个一团糟的地方,现在大家都忙着逃命,他们混在一股股人中往外跑,也没受到任何盘问。 而跟随李昌业来的人,虽然有几个士兵因为状况混乱受了点儿皮外伤,也都无碍。 等他们撤到确定不会再有人跟上来的地方,才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回到之前换衣服的地方脱掉身上神策军的衣服换成寻常百姓的服装,返回了长安城。 回到李昌业家,方卓思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墨氤雯的身体,确认他没什么大碍。 但刚才在天都镇见到他的时候,墨氤雯明明很高兴,可这一路上就逐渐沉默起来。“氤雯,你没事吧?” “我没事,方师兄。”墨氤雯回答,“野花他还好吧?” “他只是腰上划了个口子,不过你也知道他那个臭脾气,所以我在给他的药里加了点儿东西,让他老老实实睡觉去了。”方卓思说,看墨氤雯表情还是没晴起来,“这也不是你的错,对于摄魂之术你本来就没有多少了解,那人又是个高手,栽了也没什么可耻的。” “我不该造它们……”墨氤雯嘟哝,当初只是一味地追求着技术的突破,造出这个师兄们都没有完成的木甲,得到师父的表扬让他非常高兴——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看来和门口的鹦鹉没什么区别的家伙们,会造成可怕的破坏…… 方卓思摸摸他的头:“知道它们不适合外面,带回谷里就不要再带出来了。”还好毁掉的那头应该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又是穿的神策军服并不引人注意,只要平安回到万花谷,便不会被外面的风波波及,江湖上的传闻,过些日子就会被新的内容取代。 “嗯。”墨氤雯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看方卓思转身去看唐夜桦的情况。他四顾了一下,问:“李大哥和方大哥呢?”回来的时候他有点儿浑浑噩噩的,不记得李昌业什么时候离开的。 “希鹏他还有事,见你没事了就赶回藏剑山庄去了。那位李将军也说有事,把我们送过来也出去了,大概去交差了吧。”方卓思说,“这是他家他肯定会回来,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嗯,我就靠一会儿。”墨氤雯靠到旁边的躺椅上看方卓思在那里忙活,不过他精神头不太好,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于是李昌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方卓思看着两个睡着了的人的情景。 “我不同意!” 墨氤雯被方卓思的吼声震得睡意完全没了,他抹了抹眼睛爬起来,看自家师兄正很气愤地瞪着李昌业,“李大哥你回来了——怎么回事?” “这里的人肯定有见到他来这里,之后就发生了异变,难免不会联系到他的身上——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也有侥幸活下来的。”李昌业还是心平气和地对方卓思说,对方会激动在他意料之内,“从长安到万花谷的路程并不近,只有你们两个难保不会有人意图不轨,所以他不能再回万花谷。” “哼,跟你回天策府就安全么?”方卓思回敬。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二章再归北邙 从洛阳通往天策府路上的驿站里,李昌业下马把坐骑交给驿站的马夫,由驿卒引领到休息的房间。 “大人这边请,”驿卒打开房门请他进去,又推开窗子透气,“您先休息一下,我去烧些热水,再拿些吃的来。” “有劳。”李昌业走进去,房间虽然不大,陈设也非常简单,但没什么难闻的味道。等驿卒走后,他对还站在门口的人说,“进来吧。” “李大哥你不是说要避人耳目么?”站在门边的墨氤雯走进来,他此时只穿了普通的百姓服装,没有穿万花的门派服,“可我们来住这驿站真的没问题么……” “人们不是常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么?”李昌业把铺盖抖了抖,还可以,没什么灰尘也没有霉味,“现在你师兄他们应该比我们走得远,但愿没什么意外;不过如果有事你师兄和那个唐门应该能应付得来吧——倒是你,怎么会不听你师兄的话,而要跟我回天策府?”之前他想把墨氤雯带回天策府,方卓思是竭力反对,原因便是即使李昌业的人品靠得住,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放心把自己同门师弟交给一个对于江湖人士来说官府那边的人。 后来,不知道墨氤雯单独跟方卓思说了什么,再见他的时候他居然同意墨氤雯跟自己走,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说服了那个暴躁的唐门穿上墨氤雯的门派服装跟他先走。 “现在我不想回万花谷。”墨氤雯走到李昌业身边坐下,“虽然师兄不满你要带我回天策府,但是如果我要走的话,大概他只对你还比较放心。” “嗯?”虽然对于这个“还比较”让李昌业略微觉得有点儿怀疑了一下自己做人真的很失败么的感觉,对于这个平日里对自己家热爱得不得了的小花,会说出不想回去感到有些意外。 “不知道怎么去见师父……”墨氤雯说。 “怕被说?”李昌业检查了一下房间没什么问题,走过来坐到他身边,“这并不是你的错。”这次墨氤雯闹出来的事情是大了点儿,不过应该还在能控制的范围之内——天都镇本就没什么百姓,周边所做的报告也是事故是从其内部发生,怎么也赖不到他们头上。 “可是那个姓白的还说了一些与我的身世有关的事情,但跟师父说的完全不一样……”墨氤雯说。 “那你相信谁?” “当然是相信师父了!”墨氤雯急切地回答,转脸他又有点儿为难地搓着手,“可是他好像比我还了解我一样,他说我体内有个叫什么‘十殿’的东西还是什么的能抗百毒,连吃了断肠草都没问题,开始我以为他是在骗我……” “……你不会真的去验证了吧?”李昌业记得他们到洛阳歇脚的那天,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墨氤雯自己跑出去了一趟,结果把他吓了够呛,直到墨氤雯捧着一堆吃食回来,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墨氤雯老实地点头让李昌业觉得头好疼。 “但是并没有像那天全身失去知觉没法动的情况,”墨氤雯说,“难道是药店老板给的药性不够还是剂量不够呢?但是那家药铺看起来挺大的应该不会有假药吧。”他好像一下子又忘了刚才正在探讨的是他的身世的问题。 “下次不许这么自作主张!” 正在思考的墨氤雯被李昌业忽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他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李大哥怎么忽然发脾气了。连带进来送饭的驿卒也一只脚迈进房里另一只脚不知该迈进来还是退出去。“大,大人,饭好了——” “……放着吧,没你什么事去忙吧。”李昌业压住怒气,对驿卒招了招手,让他把东西放下。 “是,大人请慢用。”驿卒放下食物立刻转身离去,还很知趣地顺手把门关好,免得房间里的压抑气氛波及到外面。 “万一那家伙是骗你的怎么办?!”看着墨氤雯一脸不解的样子,李昌业觉得一股火憋在肚子里发不出来——换做是他的手下,他早就抓过来骂几句,再揍一顿让对方长长记性。 “可是——我觉得他那个人虽然很讨厌,但是说的不像是在骗我。”墨氤雯说,“他知道红狼们的事情而且很详细,连那本残卷上遗失的部分都知道……而且,他姓白,我姓墨的话,墨不就是黑的意思?” “他编一套虚无缥缈的说辞,旁人也无法验证,你怎么知道他所说的就可信?而且姓白的人多得是。”李昌业想打墨氤雯头,但手到了他头上只是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跑这一路你也该饿了,先吃些东西好好休息吧。还有,下次你要做什么试验,至少先同我说一声,也好让我知道有个心理准备。”墨氤雯执着的好奇心和行动力他是见识过了,让他别干几乎是不可能,所以既然没法预防,不如先达成个协议。 天都镇的意外之后,那个叫白枫歌的人就消失了,虽然当时的爆炸很厉害,但是李昌业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死了。而派去查他的来历的人也传回了消息,这个人虽然在为神策军办事,但是在加入神策军之前的经历也是个谜,只是断断续续有一些情报显示他似乎来自西域,其余皆难于调查。 不过,这一路上并未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方卓思他们也早已到了万花谷,传来的消息这一路平安,并未遇到什么意外。 这,倒是有点儿出乎李昌业的意料——一切平静,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放心。所以,如今他只期望尽快抵达天策府,还好,明日就能到了。 晚上,驿站里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少了,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李昌业洗漱回来,见墨氤雯已经在那里铺床。他把被子都搬到了李昌业的床上,然后脱了外衣挂好钻了进去。 这一路上,不管住的地方宽敞还是狭窄,他都要跟李昌业挤在一起睡。 第四十八章 问他为什么他又不肯多讲,只是说靠在李昌业身边觉得安全。 考虑到墨氤雯还没平复的心情,而且也担心他的安全,李昌业也默许他挤来挤去的,反正他睡觉还算老实,最多就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发现这个小花正拿自己胳膊当枕头还睡得口水直流…… “对不起。”李昌业熄了灯躺到床上的时候,听到埋进被里的墨氤雯低声说。 “我没生气。”李昌业说,“我答应了你方师兄,一定会照顾好你不让你出意外。要是那个姓白的真在骗你,你有什么事我没法向万花谷你的师父和朋友们交代?” “可是他说的——” “九句真话加上一句谎言才最容易让人上当。”黑暗中李昌业虽然看不到墨氤雯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有点儿失落,“你之前不是说过,万花谷养大了你,不在乎父母是谁么?” “可是——如果他们还想找我的话……”墨氤雯在他身边左右翻腾着,被子团成一个卷,“也许的话……” “即使他见过你的双亲,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查过白枫歌这个人,他在投靠神策军之前就已经在中原活动了很多年,之后也并未回过西域,与你师父说过的不符。”墨氤雯的纠结李昌业能想象得出——从没见过父母的他,再怎么表面上豁达开朗,在内心深处还是一直竭力想给自己父母一个因由,来印证自己不是个被抛弃、一点儿都不被挂念的孩子…… 李昌业翻个身,伸手把翻腾着的墨氤雯连他的被子捞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胸前刚才还乱晃的脑袋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一下子不动了,李昌业能感到他呼出的气息透过衣衫把热度传到肌肤上。 黑咕隆咚地看不清,李昌业觉得说起来更容易。 “你要是觉得回去问你师父难开口的话,等这段风波过去了,去查西域的时候,我顺路帮你去调查你父母的事——虽然西域昆仑遥远,但总归还是有关系可寻……”李昌业忽然有点儿后悔把精力都放在看兵书战册上没看文人们写的书籍,本来该说点儿让人安心的话,结果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没多少温情的成分,“跟我回天策府,那的人对你印象都不错,不会有人欺负你。”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想了半天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得揉了揉墨氤雯的头,“别再想那么多了,明早还要赶路,睡吧。” “嗯——我听李大哥的,不想姓白的说的‘十殿’什么了。”墨氤雯说,他在被子卷里又蠕动了一会儿,终于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他平顺的呼吸伴着轻微的鼾声就响在李昌业的耳边。 因为之前已经有人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回报,所以李昌业回到天策府的时候也省去了冗长的汇报。 对于在洛道还有在天都镇发生的事情李承恩并未深究,但介于这两件事李昌业都有参与,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不必要的麻烦,便让他留在天策府之内负责整理一些最近汇聚来的江湖情报,顺便也可好好看顾墨氤雯。 ***** 因为之前已经有人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回报,所以李昌业回到天策府的时候也省去了冗长的汇报。 对于在洛道还有在天都镇发生的事情李承恩并未深究,但介于这两件事李昌业都有参与,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不必要的麻烦,便让他留在天策府之内负责整理一些最近汇聚来的江湖情报,顺便也可好好看顾墨氤雯。 这差事李昌业听着觉得挺轻松的,虽然案头工作一向为他不喜,不过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也想静一下心。 但在工作了一些时日后,他就发现,呆在天策府里的日子,还不如出去四处奔走…… 其最大的缘由,还是出在他领回来的那个小万花身上。 虽然墨氤雯对于书册是喜欢的,但天策府的藏书多为兵书,他看了几眼就没兴趣了;而剩下的一部分则为兵器机关倒是他有兴趣的,可是对于这个看过太多匠作典籍的天工弟子来说,大部分都是小菜一碟,碰上一两个感兴趣的他自然热衷于实践,每天有空就往位于天策府一隅的铁匠作坊里跑,跟那里的工匠去研究这些机簧工件的制作方法。 这等很消耗体力的工作,自然让墨氤雯每天早上死活都不想听到天策府的公鸡叫唤。 不过李昌业觉得这也没什么,虽然回到天策府之后为了方便让他换了天策府的衣服,但终归不是天策府的人也不必严格按照天策府的作息来要求,所以每天早操结束回来如果墨氤雯还没起来,他才去叫他免得错过了早饭。 一天早操归来,准备回去叫墨氤雯吃早饭的李昌业碰上了刚从小校场回来的程万钧。两人互相问候之后,程万钧忽然带着一种让李昌业有点儿不明白的神情笑着说:“李贤弟果然精力过人,堪称我天策府的楷模,日以继夜早操还能保持这么好的精神。” “晨起操练自然让人神清气爽,”李昌业还在想但愿今天人已经爬起来了不用他费力,听了程万钧的上半句就随口回答,等他回过神来才觉得这句话怎么有点儿别扭,“嗯?程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日以继夜?”他倒是在勤练武功,不过直觉上程万钧说的肯定不是这事。 “年轻人嘛,精力过剩正常,”程万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很能理解的表情,“不过别把人家累坏了,每天都腰酸背疼的也不好,是吧。”说完,他摆摆手走开,“快去吃饭吧,晚了就被那群饿狼崽子抢光了。” 累坏了?腰酸背疼?谁啊? “那个,程兄你误会了!”等李昌业终于反应过来程万钧什么意思打算反驳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他觉得他被扣了一个很莫名的大帽子! 某人是很累,但那是因为天天往打铁铺子里跑跟那些工匠们抡锤子的原因,腰酸背疼也是如此,跟他可是半点儿关系没有! 显然,别人不这么想…… 第四十九章 早上本来很好的心情被程万钧这么一闹李昌业有点儿小郁闷,于是喊了身边的一个侍卫让他打两人份的饭送到他的住处,自己先回来。没等推门,门里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已经告诉他当事人已经醒了。 李昌业推门进去,就看墨氤雯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地上昨天背回来的一堆零件已经有了个形状,而他则在鼓捣着往里面装着什么,李昌业觉得,那外形看起来有点儿像他以前带着到处跑的箱子阿甘。 “以这个样子,再次活过来吧,虽然不怎么威风,不过还是很灵活的。”因为太专注,墨氤雯并没有注意到李昌业进来,还在一心一意地跟他的作品说话。 “今天起来得真早,”李昌业走过去蹲下打量墨氤雯的作品,“这就是你这些日子在忙活的东西?” “吓,李大哥你回来了。”身边冷不防多了个人吓了墨氤雯一跳,见是李昌业又高兴起来。他让李昌业看他手中捏的一个黑色的零件,“这是大红的磁枢,虽然它被毁掉了不过幸好这个还没坏,一直这么放着有点儿可惜,我就拜托师傅们帮我打了一些部件,攒了这些日子总算弄好了外壳——在这里不适合用原来的外形,所以还是做成阿甘的样子,拿个东西什么的也方便。”他把黑色的磁枢装了进去,又前前后后调试了一下,“动起来吧。” 随着墨氤雯的声音,这个木甲人就吱吱嘎嘎地开始伸动四肢,摇头晃脑动起来,墨氤雯则拿着油壶往关节不灵活的地方加油润滑。 李昌业也看得新奇,暂时把早上的郁闷忘到了脑后,他虽然见过很多次木甲机关,惊叹于这些东西的精妙,但看着一堆铁皮木片活动起来则是另外一种新奇的感受,就好像看到一个新生命诞生一般。 “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你那么宝贝那些东西了。”他说,虽然对别人来说这些只是一些会动的机器,但对把它们从一堆材料变成这个样子的墨氤雯来说,无异于创造了一个生命般的宝贝。 “李大哥也觉得它很好是吧。”墨氤雯笑着站起来,能得到肯定让他很高兴,也不枉早上李昌业刚走他就从眷恋的被窝里爬起来弄,“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我?我看的书都是些兵书,没什么文采,还是不要了。”李昌业笑着摇头。 “名字就是个区别它们的记号,无所谓好不好听。”墨氤雯说,“李大哥就随便说一个好了。” 看墨氤雯恳切的神情,李昌业只好挠头从他那少得可怜的文学词汇中搜刮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他期待的眼神下说:“就叫‘花云’吧。” “哎?花云?”墨氤雯看了看正在地上转圈的阿甘。 “你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不是雯么,我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是有花纹的云彩的意思,而且我发现你似乎很喜欢在你的作品上绘云纹。”李昌业说,“不好听的话,我再想想……” “不用,很不错,就叫这个。”墨氤雯说,他蹲到阿甘身边冲它低语了几句,转头对李昌业说,“李大哥你现在叫他一下。” 李昌业试着喊了一声,阿甘花云便晃晃悠悠地向他这边走过来。“它,能听懂我的话?” 但是没走两步,“咣当”一声摔到了地上。 “对名字的反应最简单,以后我再教你让它做别的动作指令。”墨氤雯说,过去把花云拉起来,“看起来还有很多地方要调整,不过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李昌业也蹲下来看这个木甲人,之前看墨氤雯自由操纵机关,如今自己也能让它动起来,让他觉得很惊喜。 李昌业怀疑裁缝是不是随手拿了件女装——还有一点让他一直觉得是个谜,墨氤雯明明不魁梧还偏瘦,怎么能有那么大力气,虽然他吃的不少…… “李大哥也觉得花云很不错吧,”墨氤雯看向李昌业,“李大哥?”他忽然觉得,李昌业看他的神情有些不一般。 “只是觉得有点儿意外。”李昌业说,“你过去都是把这些东西当孩子么?” “造它们要耗费很多日子,有时候因为某个零件不对劲就很长时间都动不起来让人着急,虽然我不明白女人生小孩是什么个感觉和过程,但是应该差不多吧。”墨氤雯点头,调整了一下木甲身上的零件,“花云的名字是你取的,它也能听你的了,那它算是我和李大哥的孩子吧。” “……”李昌业一时无语。 “呃,那个……”墨氤雯脸红了,他再呆也觉得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的歧义…… 晨光透进窗棂,在他身上打出一层淡红的光晕。 墨氤雯穿的衣服是天策府的裁缝不知道拿哪个小号衣服改的,铠甲他穿不动便配了一套简装的布制胸甲,而不穿甲的时候内袍的领子敞口偏大,大概是常年窝在房间里鼓捣不怎么晒太阳,白皙的脖子,展翼般的锁骨一览无遗。 李昌业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让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着墨氤雯的后颈。比起他常年握枪持刀磨粗的手指,墨氤雯的脖子摸起来很滑。 被李昌业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脖子墨氤雯抖了一下,大概因为上次被白枫歌撞得太狠,他对别人摸他的后颈有些抵触,不过面前是李昌业,他很快放松下来,“李大哥——”他不知道李昌业想做什么,但应该不是会讨厌的。 “将军,您的饭来了。”侍卫提着食盒迈进门来,“这——”作为天策府的一员,侍卫的训练是过硬的,所以还没等李昌业转身已经一个闪身退了出去,“将军,您的饭菜我放在门口了,请慢用。”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出去老远。 “等——”李昌业叹了口气,算了——看来,他大概会成为天策府这个月的谈资吧…… 他觉得,虽然大唐繁荣安宁是件好事,但是让某些人闲了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眼下这个情况,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最好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就算走不远,只要远离这些闲人的视线就好,等他们找到什么新的八卦,这页翻过去就好。 墨氤雯自然也要带去,反正青骓草原上的风光也不错。 打定主意,李昌业下午就向负责管理具体事务的秦将军打了报告,申请到飞马营去值守,理由么当然是最近一直从事案头工作,想找找策马扬鞭的感觉。 这个报告看起来辞情恳切,而且戎马倥偬的秦老将军表示很能理解热血男儿的心情,于是大笔一挥刷刷批了,让李昌业明天就可以去报到。 第五十章 青骓草原水草丰美,飞马营驻扎在东,虽偶会碰上找麻烦的神策军,但毕竟地方大,双方大多数的时候还能相安无事。 再次策马扬鞭走一遭,感受着马儿四蹄舒展的雀跃心情,李昌业也觉得愉快许多。跑了一圈回来,李昌业从坐骑上跳下,却见墨氤雯一如既往地被马夫牵过来的嘛鄙视着不肯让他骑。他一伸手,马就很嫌弃地用鼻子冲他喷气表示不屑。 “不是让你找匹温顺点儿的马么?”李昌业牵着素月走过来,对马夫说——马跑不跑得快次之,先把墨氤雯被马嫌弃的状况改过来再说。 “回将军,这已经是马厩里最好脾气的了,”马夫也苦着一张脸回答,“平日里这马套车都不会耍性子,跟骡子一样,连它都跟这位公子不对路的话,那就真是找不到更好脾气的了。” 墨氤雯有些沮丧,“大概我就是不讨它们喜欢吧。” “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招马嫌?明明没什么怪味道。”李昌业走到他身边,作势在他头上脖子上闻了闻,弄得墨氤雯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马夫咳嗽了一声:“既然将军没什么事了,我告辞了。”说完就牵过马转身离去。 从认识他那天就发现他被驿站的马嫌,以为那只是个个例,但是从今天试遍了差不多所有没主的马还一个样子,似乎这是个普遍现象……他扭头看了一眼牵着的素月,“你让他骑,该不是给我面子吧?”骏马冲他喷了一个响鼻,好像在表达我多给你面子的意思。 “算了,”李昌业拍拍他的肩膀,“还是继续骑我的马好了,反正你回万花谷的话那里也不需要骑马,先回营去看看。” 营内一切平安,看来今天就在这一如既往的平静中度过了。李昌业嘱咐随从他暂时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如果有什么事情先帮他应付着。 说完,他就翻身上马,顺手把墨氤雯也抄了上去,一叩马腹便奔出了飞马营。 “李大哥?我们要去哪里?”对于李昌业突然的行动,墨氤雯有些不解。 “带你去个地方。”李昌业说,今天出去巡查路过某地忽然想起来,于是回来他决定带墨氤雯去——虽然人来到了飞马营躲清闲,但某些走过路过的同僚们最近总会很有时间来“问候”他,用各种不同的方式“鼓励”一下他,让他觉得这次出来真是一点儿都不轻松…… 而且,他觉得最近自己也有点儿怪,自从那天之后,他常会有意无意打量墨氤雯尤其是注意他的脖子,不知为什么那天屋内昏黄的光景会给自己留下一种异样的感觉。 之后墨氤雯还要跟他一起睡也被他否决了——没感觉的时候是一回事,现在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决定趁今天没什么公务一切太平,先出去找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弄个明白。 “这里是——”素月停下来的时候,墨氤雯好奇地看着四周,这里的风景和他们呆的飞马营周围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或者说大概这就是草原与山谷的区别,各处看起来皆是差不多的风景。 “这里是守株围场,天策府自创立以来便在此设立围猎大赛以锻炼驭射之术,磨砺军魂,后太宗皇帝敕命此地可向公众开放,其内里有各类小兽以供射猎,不过最近因为周边形势不稳,天策府内事务也多,倒是鲜少有人过来了。”李昌业说,同守在围场门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催马带着墨氤雯进入。 大概是最近少有人来射猎,围场之内鸟语花香,骏马跑过时不时从草丛中蹿出肥肥的野兔或是惊起五彩的野鸡扑啦啦地飞出去。 这种与万花谷不同的风光,让墨氤雯觉得很新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墨氤雯虽然看得津津有味,但他还是疑惑李昌业为什么忽然带他出来。 “到了。”李昌业下马,把墨氤雯抱下来,松开缰绳拍了拍素月的脖子,让骏马自己到周围去溜达。 “李大哥?你有什么要跟我说么?”墨氤雯觉得李昌业要同他说什么,但不明白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青骓草原上人就够少的了,这里看起来似乎人更少。 看着一脸求知表情的墨氤雯,李昌业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刚才想速战速决了结了才把人拉到这里来,到开口的时候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被人表明心意的事有过,不过之前都是委婉回绝了,现在想要确认,对象的性别和性格都是第一次碰上…… 所以,出来之前他只好去请教一下看起来很有经验的人…… “李——”看李昌业不知在那里纠结什么,墨氤雯往前探了探身子试着问,“呀——!” 李昌业忽然将他拥入怀中。 墨氤雯看不到李昌业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又不见他松开。他不明白李昌业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么被抱着,应该是不讨厌的表示吧。“李大哥?” “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的话么?”李昌业说,搂起来和女人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确定他不是一时把眼前的万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我问过李大哥的——好多啊。”墨氤雯回答。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像你师兄喜欢那位道长那样,结果一直没机会给你答复。”李昌业说,“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但我也想问你,你真知道这种喜欢之后要做什么?”以墨氤雯以往除了工艺之外什么的一知半解的状况,李昌业深深怀疑他对这个“喜欢”的理解是不是只高过他的木甲机关和师父师兄们…… “杜师兄说过,喜欢的两个人要住在一起。” “没了?” “嗯。” “……”果然,这如果是方卓思教导的还好,杜纬儒说的,绝对是会让他觉得更头疼的建议…… “嗯——杜师兄还说,很喜欢的话,要亲对方。”墨氤雯凑上去,虽然杜纬儒咬着他耳朵说过步骤但是太不具体了,他把唇贴上去,却不知道下步该如何。 第五十一章 “唔!”还在他想究竟要怎样的时候,李昌业忽然把他压到旁边的矮树干上,一手固定住他的脑袋,肆虐起他的双唇,进而啃噬起他的脖子。 耶?这好像跟杜师兄说的不一样啊…… ****** “阿嚏!”杜纬儒打了个喷嚏,“纯阳宫还真是冷啊!” “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念了吧,”一旁陆宁天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知道这里冷还装什么帅不加衣服?” “我这么玉树临风,身体好得很,一点儿冷风算什么,刚才不过是稍微打了个盹嘛,”杜纬儒说,披着衣服往陆宁天身边凑了凑,“跟我回万花谷去吧。” “好,”陆宁天回答,“等我手边的事情处理一下。” ****** “现在你知道了吧?”李昌业抬头,看向他。 墨氤雯双颊绯红,白皙的脖子被吮吸啃噬出一个个青紫印子,刚才李昌业的行为似乎冲击太大,他的表情还没从惊愕中转过来,愣愣地盯着他。听李昌业说完,他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昌业叹了口气,起身把他也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沾的木屑:“你师兄所说的两个人在一起,这只是最基本的。”他承认,和墨氤雯相处了这么久不喜欢是假的,而刚才他的主动确实勾起了他的欲望。但这么好推倒的呆花,也让他觉得如果墨氤雯真搞不清楚情况的话,就这么压下去很有种罪恶感…… “之后——”墨氤雯回过神来,“素女经我偷看过——不过没看两页被师父没收了。男女的话,会生孩子吧?可我和李大哥都是男的,不过,这是增进喜欢的方式吧?是的话就没问题,我很喜欢李大哥!”一边用他的习惯性思维想着得出一个在李昌业看来很奇怪的结论,墨氤雯冲李昌业笑着说。 “……你真的明白么?”李昌业第一次觉得,面对流寇匪患还有神策军都游刃有余的他,头一次有种无所适从的脱力感…… 算了,李昌业觉得他还是认了吧,要绑定的话,他慢慢从头教吧…… ****** “阿嚏!”万花谷里,正在给猴子包扎的方卓思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方师兄你怎么了?”蹲在一旁看他给小猴子包扎的小姑娘问。 “没什么,大概昨晚有点儿着凉了吧。”方卓思说,他用木条夹好了小猴子的腿交给小姑娘,“回家养几天养好了就把它放了吧。” “嗯,谢谢方师兄!”小姑娘高兴地抱过小猴子,“对了,这些日子好像都没看到墨师兄啊,他不在谷里么?上次他给我做的小狗掉到湖里去了……” “他最近不在谷里,大概还要些日子才能回来。”方卓思说,心想那小子是不是在天策府玩得很高兴,就写了那么两封信报个平安,都不见说要回来。 一群当兵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嘛! ****** “这里——”被李昌业拉进一个棚子,墨氤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对这里会有个人造的棚子很稀奇。 “围场里当初修了不少供人休憩的凉棚。”李昌业回答,墨氤雯还想问什么,但被他淹没在一个深吻之中。他决定不要让墨氤雯再多说一句话,否则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气氛绝对会被破坏得渣儿都不剩…… “唔——”李昌业亲上去的时候,墨氤雯还在发呆——他的脑袋虽然能计算出精妙的机关构造,但现在的情况他却不知该归为哪一类。 喜欢,情,爱,这些词汇他都懂,他喜欢很多人,也爱很多人,师父、师兄妹们,还有野花,但现在的感觉,又都完全不同…… 等感受到口中有个温热的东西正在搔弄他的口腔,墨氤雯也本能地回应了对方的引诱,唇舌纠缠,让他无法说出正在思考的,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呜咽。而这声音在李昌业听来,则如同一种默认他可以继续深入的表达。 “呼吸了。”顺势把他靠在棚子的稻草堆上,李昌业结束了这个长吻,看着墨氤雯如同刚回到水里的鱼大口喘着气,他笑着抚着他的后背,“哪有你这样都不喘气的,一定又走神想别的去了吧?”这个小花总会在不该走神的时候神游这点,让谁都会觉得有很不甘的感觉。 “我才没走神!”墨氤雯辩解,他才没想别的,只是在想这些喜欢和情爱之间的区别,“我只是在想,喜欢李大哥的程度。” “喜欢到什么程度,可以用尺量么?” 墨氤雯摇头,“但总归是不一样的感觉,不过我还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感受一下究竟有什么不同,我可不会再给你走神的机会。”李昌业解松墨氤雯的腰带,手探入他的里衣之中抚摸着他的身体。 墨氤雯的肌肤不如女子的胴[]体柔软顺滑,但年轻男子的身体很有弹性。李昌业手指过处,能感到他在微微的颤抖。他停下动作:“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 “李大哥——”墨氤雯摇头,他并不排斥这种抚摸,但也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兴奋,还是混合着些许恐惧。 “还有,叫我名字。”低头,继续品尝墨氤雯刚才被自己留下一个个印记的脖子,他要让这个机关一般精准的脑袋暂时放下循规依理感受周围的习惯,“不要想那么多,感受到什么,表现出来就行。” “昌——”墨氤雯的声音再次淹没在李昌业一路向下的舌头从他的脖子向胸前画的轨迹中,为了抵御这种从未有过的颤栗,他抱住李昌业的肩膀,直到对方把他的衣服褪下去让他无法再维持这个动作,只能靠回草堆。 裸露的后背摩擦着干草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和着胸前两点被揉[]搓得酥麻肿胀的感觉,墨氤雯觉得脑子里开始断断续续出现空白,一股股的冲动汇集向下[]体。他的思绪被李昌业牵引着,不再去想那些平时一定要得出因果的问题,而是循着直觉去回应李昌业。 第五十二章 在李昌业的抚弄和亲吻下,墨氤雯再也忍不住,叫着解放出来。“啊——!” “这——脏了……”墨氤雯喘气着,注意到李昌业手上沾的白[]浊,因为激情而抹上绯红的脸颊涨得更红了,“那个——抱——” “为这个说抱歉,你以前真的一次都没做过么?你真的长大了么?”看他有点儿窘迫的样子,李昌业的心里有根弦被撩拨起来,有点儿想捉弄一下这朵小呆花的想法。 “当然,我都二十——哼——”墨氤雯反驳,但当李昌业忽然低头舔舐他大腿内侧的时候,原本想出来的辩驳之词再次被这强烈的快感冲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刚才略激烈的动作,衣服已被凌乱地褪到了他的腰下,从凉棚的缝隙射进来的天光,在他泛红的肌肤上又蒙上了一层汗水的雾光,更添了一丝诱人的风景。 “放松,你绷得这么紧让我怎么继续?”李昌业笑着说,眼前的风景非常诱人,让他心念大动,恨不得把身下的人立刻吃下去。不过,墨氤雯虽然敏感,刚才的缠绵也引得他情[]欲高涨,但第一次有此经历让他也很紧张,肢体反而越来越僵硬。 被李昌业这么一说,墨氤雯的脸更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除了我,什么都别想。”李昌业吻着他的唇,加紧在他身上的动作,扩充那狭窄的后穴。终于墨氤雯的身体舒展开来不再生涩,达到让他能够纵情驰骋的程度。 他抬高墨氤雯的腰,将忍耐已久的阳[]物,尽量缓慢地送进去。 “疼——”就算之前做了很充分的放松,李昌业的动作也很温柔,但异物的侵入还是让墨氤雯觉得很痛,伸手想要推开李昌业。 “……”墨氤雯虽然被拨弄得腰肢酸软,但他的力气还是把李昌业推得愣了一下,不过箭已离弦,墨氤雯的内部紧紧地包裹着他,火热地摩擦着更是让他有阵阵冲动想把身下的人用力肆虐。李昌业只能更用力地把他压到草堆上,同时用力地吻着他的唇和一切敏感的地方安抚他。 在又释放了一次之后,他抱着墨氤雯躺在草堆上。 搂着墨氤雯,李昌业理着他被汗水黏在肌肤上的长发,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感觉一边有的没的想些别的。 等这阵子过去了,就带他回趟万花谷吧,李昌业想,虽然墨氤雯没父母但师父也是养育他长大的,自己把人家徒弟要了怎么也要打个招呼——就算会被那宝贝师弟的方卓思用针戳一通或者甩他一脸墨,李昌业觉得自己皮够厚应该问题不大…… 大概是被弄得发痒,墨氤雯很不情愿地把头从李昌业的臂弯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就又把头埋回去打算继续去跟周公探讨人生哲理。 理好他的头发,摸着他光滑的背,李昌业的手停在墨氤雯腰部的伤疤上,对于他的行为,墨氤雯只是在觉得痒的时候才扭动两下。 好像,他才是比较出力的一方吧,怎么墨氤雯反而倒是好像很累的样子……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他扯过墨氤雯落在草堆上的外袍把他裹上,搂到怀里。抱着这么一个热乎乎的炉子,他也隐隐有些困意了。 先睡一下吧,休息够了再回去,反正今天一切太平。 素月吃饱喝足在草地上尽情地打够滚,终于想起主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它凭着回忆找到主人放开它的地方,再顺着气味和直觉找到了正躺在凉棚下的主人。 它伸嘴拱了拱李昌业,被拨开。 “别闹。”李昌业挥挥手,赶开在他脸上蹭来蹭去的马嘴。现在的感觉非常好,他一点儿都不想醒过来。 看主人没有走的意思,素月也靠着李昌业卧下,从草堆里扯出些干草慢慢嚼着,等主人醒来召唤它。 ****** 直到日薄西山,围场的守卫才见李昌业骑着马离开。 “为什么不早点儿回去呢?”墨氤雯靠着李昌业问,他醒了之后李昌业抱他去清理干净,之后就一直在凉棚里休息闲聊,李昌业讲了不少他过去走南闯北的趣闻,但是一直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直到夕阳西斜他才叫过在周围溜达的素月往围场外去。 “这样慢慢走回去的话,时间刚好。”李昌业说,在墨氤雯面前他虽然脸皮厚度有所见长,但考虑到这种事还是越少被人注意到越好,所以他决定等飞马营人少些——也就是黄昏吃过饭、兵士们都回营帐休息的时候再回去。 到了飞马营旁边,李昌业让素月自己慢慢溜达回去,他则领着墨氤雯抄小路回到他住的营帐。“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些吃的来。”把墨氤雯安置好,他便出去巡视军营,现在过了晚饭时间,不知道伙房那边是否还有吃食剩下。 “啊!将,将军,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侍卫见李昌业出现在面前大吃一惊,居然没有人通报他将军已经回来了。 “我刚回来,你刚好不在,我就四处转了转。”李昌业说,“既然你回来了,能帮我去看看伙房里还有吃的么?我回来的时候错过开饭的时间了。” “是,我这就去,将军。”侍卫回答,转身快步跑向伙房的方向。李昌业又在营房周围转了转,转到营门口的时候,素月也踏着碎步溜达回来。 让马夫照顾好素月,李昌业也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好,侍卫也把食物送了过来,墨氤雯正在大快朵颐中。 “抱歉将军,就剩这些了……”侍卫对走进来的李昌业说,时不时还扭头看看,似乎很担心墨氤雯一个把他拿过来的东西都吃光一般。 “有劳,你下去休息吧。”李昌业说。 “冲叶,泥也——”墨氤雯嘴里塞满食物看着他,把一个馒头递过来。 李昌业坐到他身边,看墨氤雯扫荡者盘子里的东西。“看来一有的吃你精神就恢复得很快,而且不挑食,”他贴到他耳边低声说,“要不,等你吃饱了,再来一次?” 第五十三章 “嗯。嗯?”墨氤雯点头,他的注意力都在食物上,答应之后才意识到李昌业说的是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捏着手里的馒头,捏成了圆的方的长条的,终于又点了点头。开始他的确觉得很疼,像要被撕开一般,不过在痛楚中逐渐又生出了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没有厌恶的感觉,而且如果是李昌业的要求的话,他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 “逗你玩的。”李昌业坐到他身边,把刚才从军医那里要来的药汤递给墨氤雯,“喝了。” “这是什么药?”墨氤雯皱着眉问,似乎天下所有治病的医生——无论是外面的大夫还是谷里的杏林师兄们,都喜欢把药弄得黑乎乎还有怪味来强调“良药苦口”这句古谚。 “消炎的。”李昌业说,他给墨氤雯清洗的时候发觉,虽然做的时候很小心,但还是让他流血了。而考虑到墨氤雯那会治得人终生难忘的医术,他决定还是去找营内的军医保险一些,反正随便找个理由弄点儿消炎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要,我没病不要吃药。”墨氤雯摇头坚决不喝这苦汤。 “但你那里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了并没好。”李昌业好言相劝,“这里是野外,医疗条件有限容易感染,预防一下好。” 听李昌业这么说,墨氤雯脸又红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点儿没什么问题,我以前别处伤到的时候只要不流血就好了,从来没感染过!” “再不喝就要冷了,冷了可就更苦了。” “绝对不要。” “真不喝?” “不喝。”墨氤雯摇头,刚吃饱了他才不想让那苦汤本来美好的一顿饭抹掉。 “唔——”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昌业直接扭过他的头吻上他的唇,随即一股苦涩的液体便流进了他的口腔,墨氤雯想拒绝,奈何舌头被对方压着,只能把药汁咽下去。 直到墨氤雯把药完全咽到喉咙里,李昌业才松开他,“是你自己喝,还是我一口一口喂完?” “……”墨氤雯果断端起碗屏息一口气倒下去,然后抓过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 看他把药喝完,李昌业心里摇头,哄孩子吃药真是个麻烦事。 ****** 终于用食物和水把嘴里的药味清除掉,吃饱喝足的墨氤雯也觉得疲乏得想要睡觉。 “我想师父了,想回万花谷去。”他窝回床铺上,扒到坐在床边准备翻看东西的李昌业腿上,“我们回去一趟好不好?”虽然天策府挺好玩的,又有李昌业在,但时间一长,墨氤雯还是有点儿想家。 “好,我还要去查一次营,你先老老实实好好睡觉,真要发炎了我就把你绑到床上,哪都别想去。”刚才给他灌药的时候其实李昌业很想把他按到床上再来亲热一下的——虽然生涩但大概墨氤雯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反而双方都很尽兴,不过鉴于自己是端药来防止伤口发炎的的再来万一伤口真发炎了,还是忍住了。但是这个呆花还是扭来扭去的,不答应誓不罢休的架势,李昌业只能把他塞回被子里裹好,自己穿戴好出去巡视。 ****** “将,将军,您,您出来了!”他出了自己的帐篷没走两步,就看到平时服侍自己的那个侍卫站在那里,看到他过来表情很奇怪,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看侍卫那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和明显在撒谎的表情,李昌业决定装傻不问他怎么站到这里来,“好了,去巡营吧。” “是,是!”侍卫忙不迭的前面开道,恨不得赶快离开他营帐的范围,“将,将军,您这边走!” ****** 墨氤雯觉得这一夜睡得无比香甜,连李昌业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等他醒来的时候,听到的是营帐外的喊杀声——李昌业已经在外面操练士兵了。 “疼——”他从铺上爬起来,不由得扶着腰叫了一声,昨天只是觉得有点儿酸,现在睡了一晚上反而觉得疼得不想爬起来。他想,反正还不太饿,干脆就这么趴着等李昌业回来好了。 就在他打算再度窝回被子里的时候,门帘被人掀开了,有人走进来。他抬头看去,见回来的不是李昌业,而是那个最近总跟在李昌业身边的侍卫。 “墨,墨公子,你醒了。”侍卫把一个托盘放在案几上,眼睛在房顶地下到处溜着就是不看墨氤雯,“将军,将军让我给你准备一些吃的,请,请慢用。”说完,他立刻背过身去整理帐篷里的一些杂物和垃圾准备清到外面去。 “哦,谢谢。”既然饭来了,墨氤雯爬起来,准备吃完再躺着。不过,他印象里这个是为不口吃的,今天不知怎么了。 这时,李昌业走了进来。侍卫立刻问了声好后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他怎么了?”墨氤雯纳闷地看着还在抖动的门帘,一边伸手去抓馒头。 “你师父没教过你,吃饭前要洗手么?”李昌业拍开他的手,去旁边架子上拿过手巾递给他,“还有,下次有人的时候把衣服穿好。”他皱眉看着刚睡醒的墨氤雯领口大敞,露出昨天亲热留下的青紫痕迹,刚才那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小子肯定是被吓到了。 看这情形,估算着消息的传播速度和八卦的发酵能力,李昌业估计自己在飞马营混日子的生活没有几天了…… ****** 天策府。秦王殿书房。 “末将李昌业见过统领。” “昌业啊,最近在飞马营呆的还舒心吧。”天策府名义上第一管事的用很关心属下的口气问道。 “蒙统领关心,昌业有种重回刚入府岁月的感觉。” “不止吧。”关怀属下的口气很快转变,“昌业你打算怎么去应付万花谷的工圣呢?听说万花谷对入谷者的筛选很严格。” “……”李昌业抬头瞄了一眼,如果不是书房的案几上的雕花装饰阻碍视线的话,他觉得统领肯定是在翘着二郎腿,心情非常地好。 老大你关心的方向是不是不对啊? 第五十四章 “末将定不辱没我天策名声。”他回答,反正人都是他的了,就算琴棋书画他不行,切磋比试倒是无论单挑群殴都没怕过。 “有信心就好。”李承恩点头,合上手中的兵书,“这个结果的话,算是最合适的吧。” 把危险的野兽拴在身边豢养,让任何人都无法见到它利用它,让那锋锐的爪牙被世人遗忘,能这样一辈子,最好。 “昌业,你回来了。”墨氤雯见李昌业走进来,高兴地迎上去,“你去见了李统领,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万花谷去?” “统领已经允了我的假,我把手上的事务交代一下就可出发。”李昌业说,他见墨氤雯身上穿的是万花的门派服,“你身上这衣服哪里来的?”从长安回来的时候墨氤雯随身的衣物都换过,并没有带万花的衣服。 “是方师兄寄给我的,已经到了好些日子了,去了飞马营那边没信使就没有收到。”墨氤雯说,在他面前跳来跳去,“还是这个穿着习惯。” 看着墨氤雯身上那件有着繁复绣花和配饰的黑色装束,李昌业忽然觉得还是没佩甲的天策府军服简简单单地比较好—— “哦,对了,方师兄还说杜师兄也从纯阳回来了,让我们早点儿回去参加他们的喜事。”墨氤雯跳回李昌业面前说。 虽然不知道杜纬儒是施展了怎样的本事获得陆道长的师父师叔师兄们许可的,但纯阳宫清静之地,且陆宁天也没脸皮厚到杜纬儒的程度,所以这等与常理有差之事,只能回万花谷这个大唐思绪最开放的地方来办。 “那我现在去做交接,你看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去收拾一下。”李昌业说。 “好!”听说要回家,墨氤雯兴奋异常,招呼过在一旁扫地的阿甘花云往屋子里跑,“我去收拾,还有要给师妹们带的礼物!” 看着欢快地跑开的墨氤雯,李昌业笑着摇摇头,照这样一直被养起来,这家伙大概永远都长不大——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 工作交接很简单,倒是交接结束一干同僚在程万钧的起头下起哄着让他请客喝酒。“对了,我说昌业啊,你就这么空手去,连点儿聘礼都不准备么?”程万钧问,“小心被堵在万花谷谷口不让你进哦!” “他那些师兄师妹们的喜好我不知道,到时候听他的意见再买吧。”李昌业笑着说,礼多人不怪这道理他知道,“不当职的,今晚就去不醉不归吧!” “好,今晚要喝穷你!” “好了好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晚上记得过来。”李昌业挥挥手赶开一群来凑热闹的,跟交接的打了招呼,准备回自己的住所看看墨氤雯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 “……你这是要把天策府都搬走么?”看扔在床上的大包,李昌业叹气。 “呃,好像是多了一些,收拾收拾着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看着大包墨氤雯也意识到有点儿夸张。 “带些路上换洗的衣服就可以了,”李昌业说,“有什么要买给你的那些小师妹的,到了长安再买吧。” “……你这是要把天策府都搬走么?”看着扔在床上的大包,李昌业叹气。 “呃,好像是多了一些,收拾收拾着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看着大包,墨氤雯也意识到有点儿夸张。 “带些路上换洗的衣服就可以了,”李昌业说,“有什么要买给你那些小师妹的,到了长安再买吧。” “好。”墨氤雯走到床边,把包袱拆开准备精简东西,没等他拣出两样,身后一双大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拽过去,“嗯?昌业?”墨氤雯不明白李昌业此举何意,扭头看他。 “你收拾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打算回了万花谷就不出来了?”李昌业搂着墨氤雯,看着床上那个大包,“不想回来了么?” “没有啊,我刚才是觉得,这个应该带那个也应该带,所以不知不觉就装多了——大家送了我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铁匠师傅的手艺很好,府外小吃摊的东西也很好吃。”墨氤雯说,“而且,我喜欢这里和回万花谷,似乎并不矛盾吧?” “那回去以后呢,你还回来么?”李昌业把他抱到腿上,“不是有空儿来看看我,而是——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么?” “哎?”墨氤雯看着李昌业,显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 “氤雯,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可以么?”李昌业在他耳旁低声说,呼出的热气让墨氤雯觉得很痒。 “昌业,你今天好奇怪。”他说,不明白李昌业为什么忽然确认起来,杜师兄不是说两个人做过那种事的话,就是互相非常喜欢而且会一直在一起么? “氤雯,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可以么?”李昌业在他耳旁低声说,呼出的热气让墨氤雯觉得很痒。 “昌业,你今天好奇怪。”他说,不明白李昌业为什么忽然确认起来,杜师兄不是说两个人做过那种事的话,就是互相非常喜欢而且会一直在一起么? “氤雯,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可以么?”李昌业在他耳旁低声说,呼出的热气让墨氤雯觉得很痒。 “昌业,你今天好奇怪。”他说,不明白李昌业为什么忽然确认起来,杜师兄不是说两个人做过那种事的话,就是互相非常喜欢而且会一直在一起么? “只是把想说的话说了,”李昌业看墨氤雯一脸不解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多了他那脑子转不过来。起身摸摸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出去办点儿事,你把包裹再精简下,晚上那些家伙说要出去喝酒给我们践行,你也来吧——就算不能喝,也意思一下吧。” 虽然墨氤雯来到天策府之后就同他住在一起,同僚们早就在还没事的时候把他八卦得跟有事一般——不过这些他都不计较了,只是觉得,应该以正式的方式把墨氤雯介绍给别人。 李昌业刚出房门,就在院子里碰上他的侍卫捧着个纸包往这边走。 “将,将军。” “你这是做什么去?”李昌业随口问。 “墨公子想吃府外老王家的饼馁,他说收拾东西走不开,我去帮他买。”侍卫递过纸包,说。 “这个无底洞——”李昌业摇头,拿了一些铜板给他,“多的你拿去买吃的吧。”侍卫的年岁和墨氤雯差不多,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好在饭量没有墨氤雯大——否则天策府多几个真养不起,他想。 侍卫点头谢过,李昌业拿过小吃回屋。 看到食物的墨氤雯自然欢天喜地,嘱咐了他几句不要吃太多不消化,李昌业再度出门。 天策府这边的工作交待完了,听说曹将军今天到,作为下属,也要去知会一声。 第五十五章 到了曹雪阳那里呆了一会儿,李昌业才觉得他该打个招呼就走的…… 常年搞情报的曹将军不光对自己属下最近的生活表示了殷切的问候,甚至还嘱咐李昌业既然统领给他的假期不短就不要急着回来,在万花谷多欣赏欣赏美景。 这让李昌业觉得,最近北邙山的风是不是吹错了,把他的耳朵闪到了,所以幻听了…… “只是去了解一下最近的江湖上的动向而已,昌业你不必这么紧张吧。难不成万花谷的人还会吃了你不成?”看自己属下的脸色堪比万花筒,女将军的心情很好,“况且就算看在那个小花的面子上,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但愿不会——李昌业内心念叨,他现在最好赶快告辞再不多说一句话。 “将军!”就在李昌业起身告辞的时候,一个小兵忽然推门跑了进来,急得连进门的礼数都忘了。 “这么急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陷进去了?”李昌业拦住跑得快摔倒的士兵,以免他直接冲到地上去。 “将军,府外发现了士兵的尸体!”小兵说,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害怕,“而且,而且——” “尸体?”这让在场的李昌业和其他人都觉得很意外,毕竟,敢在天策府周围造次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天策府实行精兵制,就算是一般的士兵,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别人杀掉。 “我去看看。”李昌业说,说完便和一个同僚随那个士兵跑出去。 晴空碧树下,散发着与明媚的美景不协调的血腥味。 “将军小心,尸体上可能有毒。”小兵说,“你看天这么热,这尸体可能已经死了一阵子了,我也发现有一段时间,都没虫子落上去……” 李昌业点头,围着尸体转了一圈查看周围的情况。周围的草很平整,没有拖曳的痕迹,显然人应该是在此地被杀的。他望了望四周,这里虽然比较偏僻,但离天策府和天策府外面的镇子距离也并不远,敢在这里杀人的凶徒胆子不小。 尸体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有身上被血染红的天策军服证明着他的身份。 “回去找几个人,去查查各营是否有人未归和不知去向,”李昌业对小兵说,“记住,要秘密地查,不要走漏风声。” “是!”小兵转身跑开,他之前就已经要吐了,现在更是能在这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少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等小兵走开,李昌业掏出汗巾捏着去翻看尸体,看看有无线索可循。但仔细翻找了一下,却没有发现士兵身上的腰牌,他的神色凝重起来。 “怎么了,昌业?”同僚问。 “这人的腰牌不见了,周围又无东西散落和打斗痕迹,无疑是被凶手拿走了。”李昌业说,“我刚才让他们去查府内各营是否有人未归,看来如果没有人发现不对劲的话,很难查出来这个尸体究竟是谁。”说完,他继续在尸体上寻找线索,也许真是拜可能有毒所赐,虽然偶有虫子飞过来,并没有出现苍蝇打量聚集的情况,“不过因为没有虫子接近,这人的死亡时间反而变得难以判断了……” 这时,在他翻动尸体打算看看尸体身下是否有东西被压住的时候,从尸体上掉出一个小钱袋来。李昌业将钱袋捡起,发现样式看起来很眼熟。“这——!”他把钱袋拿近观察,脸色大变。 “昌业?!”一旁的同僚发现李昌业观察那个钱袋之后大惊失色,进而放下钱袋转身跑向他们拴马的地方。 “我回去一下,麻烦你守在这里等人来!”李昌业一边跑一边喊。 那个钱袋,是属于他的那个小侍卫的,他曾经见过小侍卫很珍惜地拿着它说是他娘亲手给他缝的。 那么,今天给墨氤雯拿吃的的人,是谁? “氤雯!”李昌业“哐”地一声推开门。 “昌业,你回来啦,有什么急事么?”墨氤雯正在往花云的箱子里塞东西,看他急匆匆地进来很奇怪,“我把很多东西都拣出去了,现在这个大小应该可以吧?还有些要带的,忽然想起花云的隔层也能装。” “刚才拿给你的饼馁呢?!”不理会墨氤雯的问题,李昌业问。 “那边,”墨氤雯指着放在小几上的油纸包,“刚才想起花云的内枢要调整,还没来得及吃,怎么了?”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么?”他问。 墨氤雯摇头,很不明白李昌业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过去把油纸包拿过来打开,里面的饼馁大部分都在,只有一角咬了下去,还留着墨氤雯的牙印。他撕开饼,里面掉出一个小蜡丸。 “咦?”看到里面掉出东西,墨氤雯觉得很意外,“老王他居然在里面放东西!我那么照顾他的生意……” “不是他。”李昌业用布隔着捏起蜡丸,小心翼翼地掰开。 里面除了一个比蜡丸略小的白色物体之外,别无他物。 “这——好像是个铃铛?”墨氤雯凑过来看。 那物件的做工很精巧,材质李昌业觉得像骨头,至于是人骨还是兽骨就不得而知,处理得莹白润泽如玉,铃铛呈八角形,每面都被镂空成方向不同的枫叶造型,从孔隙看进去,内部似乎还有可以发声的芯。 是那个姓白的在挑衅,李昌业的第一反应。从长安出来之后天策府就一直没有找到这家伙的踪迹,没想到他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你真的没什么不舒服么?”李昌业再次问墨氤雯。 墨氤雯还是摇头:“如果真如你想的是那个白枫歌,那么他绝对不会在饼馁里下毒——是他自己说毒药对我没有用,应该不会这么无聊吧。 “他就是个让人觉得闲得很无聊的人。”李昌业说,既然墨氤雯没事他也稍稍放下点儿心,“这东西我拿走了,你呆在房里哪里都不要去。”既然白枫歌会送这个白骨铃铛来挑衅,他的目标无疑就是墨氤雯。 第五十六章 “昌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见李昌业的行为异常,墨氤雯问,“是不是,他又来捣乱了?”对于白枫歌,墨氤雯觉得他说不上很理解,但感觉却和自己很有关系,只是基于此人太变态,墨氤雯认为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绝不向他打听。 “也许吧,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李昌业说,“他不敢在天策府里动手,所以才会送这个东西过来挑衅。氤雯,留在这里,除了我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和任何人离开。”白枫歌很可能会易容成任何墨氤雯认识的人来——偏偏墨氤雯对熟人一向没什么防备,“不,就算是我来,也要约个暗号。”他想了想,贴着墨氤雯的耳朵说了些话。 听着他的话,墨氤雯的脸越来越红:“有必要非要用那个来做暗语么?” “有必要,他甚至可能会易容成我——这人的本事不可小觑,除非是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否则很难甄别出来。” “那,好吧。”墨氤雯说,表情有点儿失落。白枫歌这么一闹,他回万花谷的日子,无疑要拖延了。 ****** 虽然天策府派出了相当多的人手去查询那个长得和死去的侍卫一模一样的人的下落,但是找遍了府内和府外的几个营盘都未发现此人的踪迹。 而在附近神策营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近两日确实有个人到,虽然这里的将领并不认识,但在他出示了一个令牌之后对他非常热络,根据眼线的描述,李昌业确定这个神策军的不速之客应该就是一直下落不明的白枫歌。只是根据眼线的信息,他在神策军营并没有停留多久,便再度离开了不知所踪,不过他向神策军要了一匹快马,所以眼线推断他可能要去比较远的地方。 凭借这些消息,李昌业无法猜度出白枫歌搞这么一出究竟用意何在,只能继续提高警惕,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他挑拣了一些不怎么会引起墨氤雯担忧的内容讲给他听,不让他太担心。而为了避免再出现侍卫那样的惨事,之后墨氤雯用的一切东西都由他亲手操办。 这些墨氤雯都很配合,唯独不让他出门这条,因为一个人呆着过于无聊,有时候他会偶尔抗议一下。 而睡觉自然也还是两人睡一张床,不过因为这些日子在忧心白枫歌的事情,墨氤雯的脑子装不下太多的东西,李昌业也没心情,所以他基本上是把墨氤雯当成一个大号的抱枕搂着安心。 今晚也同样。 不过睡到半夜,本来就浅眠的李昌业被怀里不安分的家伙弄醒。他睁开眼睛,见墨氤雯在他怀里来回扭着,贴近点儿发现并未睁开眼睛,但表情变化很快,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害怕的。 在做梦么? 墨氤雯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急躁。“不,不要过来!” “氤雯,氤雯,醒醒!”李昌业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叫醒他。 “昌业——”墨氤雯不再挣扎,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做噩梦了?”李昌业问。 墨氤雯点头,说:“梦到了鸾蕊姐姐,不舒服。” “鸾蕊?”李昌业不明白墨氤雯为什么会提到那个苗疆姑娘。 “我们和她在洛道分别之后,在长安我又见过他。”墨氤雯往他这边挤了挤,脑袋在他的胸口蹭了一会儿才说,“在姓白的那里,可是,我最近才想起来……”他说的时候,李昌业感觉得到,他在发抖。 “大概是当初他的摄魂术的作用吧。”李昌业听方卓思说过,因为白枫歌对墨氤雯使用过摄魂术,对于天都镇那段他的记忆会出现混乱,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想太多,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再睡一会儿。”他抚着墨氤雯的背,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埋在他胸前的脑袋摇了几下,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鸾蕊姐姐也是他抓去的,被,变得很可怕,就跟,在那个树林里见到的那些,然后,然后,她死了……” “你是说,鸾蕊姑娘被变成了尸人?确定?”这倒是李昌业从未听说的,之前他们也曾在被破坏的天都镇里调查过,但是一无所获,也并未发现任何与尸人有关的线索。 洛道的尸人毒人之祸,负责此地驻守的神策军一直都把责任都推到对立的红衣教身上,虽然有眼线传出一些与之背离的消息,但因没有实证无法下定论。但如果真如墨氤雯所说,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 “鸾蕊姐姐变得很吓人,而且谁都不认识,还咬了我一口……”墨氤雯说,“后面——我只记得,她死了……” “氤雯,”李昌业把墨氤雯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捞出来,一来可以看到墨氤雯的表情,二来再让这小花蹭下去,他又不是神佛能坐怀不乱,“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无论什么方式。” 对于鸾蕊,虽然有救命之恩,但终归说来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有什么太深厚的感觉,但眼前之人,羁绊纠葛了这么些日子,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他有任何差池。 “昌业——” “再不睡明早我就拉你去出早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李昌业搂紧他的腰。墨氤雯扭了两下觉得不舒服,不过听李昌业这么说,不管能不能立刻睡着他迅速闭上眼睛。早操什么的,最讨厌了! ****** 第二天一大早,墨氤雯还窝在被窝里的时候,去出早操的李昌业却遇上了一个很大的意外。 “方卓思?!你怎么来了?”对于方卓思的到来,李昌业感到很惊讶,虽然这两个月方卓思经常给墨氤雯寄东西和书信来往,但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从未亲自来过。 “不是你发信叫我来的么?氤雯出什么事了?”方卓思抖了抖手中的字条,“信上也不说明白。” “我?发信?”李昌业更糊涂了,明明只有墨氤雯会给方卓思写信,“我从来没写过信给你,而且氤雯也很好,现在还在被窝里赖床呢——” 第五十七章 “嗯?你没写信?那是谁在恶作剧么?”看李昌业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方卓思也糊涂了。 “信还在么?”李昌业问。 方卓思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折好的信笺递给李昌业。李昌业接过去,纸的触感很熟悉,是天策府常用的信纸。不过,这种纸随处可以拿到。 “这是——”他展开信纸,却是一张白纸。 “怎么会变成白纸?!”方卓思也很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对方用的是会消失的墨汁……当时看到氤雯出事了,就没仔细检查这封信。不过,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无聊非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确实有个很闲得无聊的人来过——”李昌业说,他将前些日子白枫歌跑来挑衅又离开的事情告诉了方卓思。 “这人究竟想干什么……”对于白枫歌的动机,方卓思也是百思不解。 “暂时只能静观其变,”李昌业说,“既然来了就呆几天吧,氤雯看到你也会很高兴。” “好。” “哎?方师兄你怎么来了?”正在穿衣服的墨氤雯见李昌业身后跟进来一个人,很意外地问,“不是说要去扬州,顺便出海去海里的小岛上看看么?” “所以顺路来看看你。”方卓思笑着说,“不过路过的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没带礼物给你。” “你们先聊,”李昌业说,“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让人把吃的拿过来,刚好和氤雯一起吃吧。” “你在这里过得看来还不错。”等李昌业出去,方卓思好好打量了一下墨氤雯,觉得他比印象中的要长白长胖了,而且,莫名地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不过还没想出来用什么来形容。 “嗯,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墨氤雯拉方卓思坐下,开始讲天策府里的铁匠很不错,草原的风景虽然比不上万花谷的葱茏叠翠却有另一番感觉,“不过自从那个姓白的来捣乱过,昌业好些日子都没让我出去过了,天天只能看些书和花云玩,好无聊。” “你叫他什么?”听墨氤雯将在这里过的点点滴滴,方卓思忽然发现,墨氤雯对李昌业的称呼变了。 “昌业啊,有什么不对么?”墨氤雯说,“我一直这么叫他啊。” “可是你之前都叫他李大哥——”方卓思说,“你们之间……”聪明如方卓思,自然敏锐地感觉到其中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墨氤雯点头,虽然对方是自己的好师兄但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杜师兄不是说,要是喜欢对方的话,就要跟他在一起么。我非常非常喜欢他,他救过我,而且和他在一起感觉很好。”墨氤雯说,“方师兄不是也很喜欢叶大哥么?” “话没错……”方卓思觉得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岌岌可危,“你和他,该不会已经——做过了吧……” 看墨氤雯脸红地点头,方卓思很想把他知道的所有脏话统统复习一遍。 “你没事吧,方师兄?”墨氤雯看方卓思的脸色很难看,关心地问。 “我没事……等一下,你让我先理一下思路。”方卓思此刻心情很复杂,如果找个感觉来形容,那就是大猫出去叼条鱼回家,回窝的时候发现自家的小猫被条狗叼走啃了…… 从外面找食物回来的李昌业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那么点儿诡异。 墨氤雯还是和原来一样,看到吃的很高兴地迎过来,而方卓思虽然依旧温和有礼,但偶尔看过来的眼神总让李昌业觉得有点儿背后发凉。 之后墨氤雯自告奋勇要带方卓思去天策府周围参观,带他去自己发现的一些有意思的地方。有方卓思跟着,李昌业也觉得比较放心,嘱咐他别玩得忘了时间错过天策府晚上关门,还有吃东西要适度,不要吃太多回来胃又不舒服。 在李昌业嘱咐这些的时候,站在一边的方卓思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这些事他总忘,所以每次提醒结果成了习惯,变得罗嗦了。” “多谢李将军对我师弟的关爱。”方卓思说,话说得很有礼貌,但听到李昌业耳朵里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劲。 等两人出门去了,李昌业一拍额头才想明白:以墨氤雯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太懂的性格,该不是把什么都跟他师兄说了吧? 这真的是两厢情愿不是他拐带懵懂少年啊! 两人果然逛到了日落才回来,意料之中墨氤雯又拿了一堆吃的回来,高高兴兴地抱着跑到客房里跟方卓思聊天,听他说万花谷和江湖上近来的新闻去了。 等到熄灯的时候人也没回来,李昌业只好铺了被自己钻进去。闭上眼睛总觉得手边少了点儿什么,他叹了口气,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因为墨氤雯的脑子里总是装着各种奇思妙想,对床第之事不排斥但不是很在意。不过,李昌业想要的话他都不会拒绝,所以这些个夜晚李昌业过得其实很滋润,也习惯了不管怎样,晚上搂着他一起入眠。 在床上翻了两下,李昌业把被子拉过头顶准备在黑暗中去和周公讨论一下人生哲理,同时,他也庆幸这两天因为烦心白枫歌的事情,没在墨氤雯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否则,估计方卓思会为了这个刚来就很有冲击力的视觉感受,而对他的印象再度黑上几档…… ****** 第二天一早,出完早操后李昌业便往客房的院子去,墨氤雯这个时间无疑还在赖床,他的目的也不是去找他。 等他走到院门口,就发现方卓思已经等在那里。 “早。”方卓思会在这里明显也是在等他,理由自然也心知肚明,这让李昌业有点儿紧张,“氤雯昨晚一定缠着你聊到很晚吧。” “还好。”方卓思请李昌业到院子里凉棚下的石桌前坐下,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壶香茶,他为李昌业斟了一杯,“这些日子氤雯有劳将军照顾了,方某在此谢过。” “方公子这是说哪里的话,当初是我要带他回天策府的,自然不能怠慢。”李昌业说,“而且前些日子也说要回万花谷去参加杜公子的喜事,只是因为事故耽搁了。” 第五十八章 “关于李将军的事情,氤雯已经同我说了,”方卓思客套话说完立刻直奔主题,“前有纬儒,所以我想氤雯去说,工圣那边应该不会反对,不过——” “方公子有话还请直说。”李昌业就知道,这杯茶不是好喝的。 “就不知李将军对氤雯,又有多少心思?”方卓思端起茶杯,袅袅飘升的茶汤模糊了他的神情,“李将军是天策府的人氤雯知道,不过李将军具体究竟做什么的,大概我那个满脑子只有工艺的师弟是不会想到去查去问。” “我对氤雯并无虚假之意。”李昌业说,他不知道方卓思去哪里查了查到了什么,就算是与他的一些过去有关,他觉得都无所谓,“而且氤雯呆在这里,可以让大家都安心。” “李将军是觉得,万花谷没能力保护自己的一员么?”方卓思的声音有些提高,惹得院子里打扫的小兵往这边看过来。 李昌业摆了摆手,示意这里暂时不用打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万花谷凭依天险高手众多,也不可能消除上位者的顾虑。个中缘由,方公子饱读诗书,想必比我更清楚。” “……”方卓思笑了两声,“我本来以为,李将军是个老实人。”李昌业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墨氤雯惹出来的事,虽然他自己不觉得有多么大问题,但方卓思晓得其中利害,李昌业所做的,也是在尽可能地在他不觉得被禁锢中,保住他那条小命。 “对他,我很老实。”听方卓思的口气缓和下来,李昌业心里也暗自长出了口气,对方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这就省了不少麻烦,“听氤雯说你要去扬州,不顺路去藏剑山庄看看希鹏么?” “咳咳!别提他!”提起叶希鹏方卓思就一阵不爽,“明明比我小五岁,整天一脸正经倒像比我大五岁!他不如嫁给他们叶家的仓库好了!” “……”看方卓思忽然崩裂的神情,李昌业有种自己其实是被炮灰了的感觉…… “嗯?方师兄和昌业都在啊,哈欠——你们起来的都这么早。”此时,墨氤雯打着哈欠伸懒腰走过来,“你们刚才在谈什么?” “闲聊一些江湖上的事,最近一直忙着府内的事情,所以有些东西要向你师兄请教。”李昌业站起来,“氤雯,这几天我会比较忙,顾不到你,正好你方师兄在,你就暂时住在这边吧。” “咦?昌业你要出去么?”李昌业的话让墨氤雯有些意外,他本来还打算今晚回去睡——虽然跟方师兄在一起很高兴,但醒过来之后对比了一下,他觉得还是睡在李昌业那边更好,“去哪里也带我去吧,师兄他呆两天就要走的。” “臭小子我还没走你这就是要赶我么?”方卓思捏着墨氤雯的腮帮子往两边扯,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松手,“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随便当别人爹你也不嫌老!”墨氤雯使劲儿挣扎,同时看向李昌业求助,总被师兄这么掐他一定会变成大饼脸的。 “你还就会吃会睡的时候谁给你换尿布的?”方卓思揭着墨氤雯的短儿,抽空儿看了一眼李昌业,“李将军你公务繁忙的话就去忙吧,我会看好这小子的。” “那就有劳方公子了。”李昌业说,“我只是去青骓牧场周边查一下各营的情况,大概晚饭之前就能回来,你就跟你师兄一起在天策府呆着吧。”只要墨氤雯小命安好,他是绝对不会得罪肯定还有情绪的方卓思。 “李将军走好!”等李昌业走后,方卓思总算放开了墨氤雯。 看着双颊酡红在使劲儿揉脸的墨氤雯,他脸上没了刚才的戏谑变得严肃起来,“氤雯你过来,有些话我要跟你说。” “嗯?”墨氤雯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刚才还欺负他的师兄怎么忽然一本正经起来。 ****** 紫微山。 “发现有多久?查到是谁了么?”看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手法,李昌业没再仔细检查尸体,问身边的士兵。而且这次,更是连死者的衣服也剥去。 今天一早出来,他去过飞马营之后就往更远的羽猎营巡视,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平静过去,却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接到报告,在紫微山中发现了一具天策军士的尸体。 无疑凶手是白枫歌,虽然搞不懂他何时去而复返又有什么意图,但此人行为乖戾,难保他就算是有使命在身也可能横生枝节弄出些事情来——这也是让李昌业疑惑的,这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后台,在天都镇干出那种损人害己的事情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到处跑。 “回禀将军,刚才已经让人去查了,羽猎营中并未发现有行踪不明人员,也无人告假外出。”士兵回答,“看尸体的腐败程度,若是别处的,搬这么远的话没被发现似乎也说不通。” “那外出公干的呢?” “只有例行送信的传令兵,我已经派人飞马去拦下,正带回羽猎营。”随从的军官回答。 “嗯,去看看。” 羽猎营里,因为上次李昌业的随从意外死亡一事通报给过各营的军官,所以甄别的过程并没有什么阻力。 不过结果却让李昌业失望了,那个传令兵的身量体态和那具尸体差别很大,而且怎么旁敲侧击对方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恨得李昌业都想去揪揪对方的脸皮看看是不是黏上去的。 “除了他之外,你们营确定再无人外出么?”他问身边的军官。 “李将军,我已经命人按照名册梳理过一遍,羽猎营中确无此人。” “不是这里的,那是路过的?”路过的话就更不容易查了,无奈他只好让部下飞马去通知巡视其他营的同僚,请他们留心,自己先带两个人回天策府禀报情况。 ****** “又是那个白枫歌?”听了李昌业的汇报,曹雪阳的脸上也笼上了一阵乌云,“这个人我让人查了几次却收获甚少,他的过去是个空白,而且因为他行踪不定难于追寻,所以只确定他确实同神策的上层某个人关系很好。他最近是盯上我天策府的什么了么?”说完,她又看向李昌业。 第五十九章 “如果是为氤雯,他断不必费这么大周章几次三番地挑衅,这反而让人觉得他另有所图。”李昌业说,他不得不承认,白枫歌所做之事,确实让人防不胜防。 “嗯。”曹雪阳点头,“你先下去吧,多留意周围。” “是。”李昌业退了出来,看看天上已经西斜的夕阳,他上马准备回方卓思住的地方,提醒他和墨氤雯多注意安全。 天策府的客人来往频繁,所以充作驿馆的房子也有那么几个院子,住着从各地来找人的,还有各门派来办事的。 驿馆在天策府的一角,与天策府隔开,这样方便访客们活动,所以虽然也有专人负责进出的登记,但管理相对要松散一些。 就在李昌业到了驿馆门口,向守卫打招呼进去找人的时候,一名万花弟子骑着一匹黑马从旁经过。 开始李昌业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地面,让他不由得抬头看向那个正要经过他的万花弟子。 地上,黑马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排黑色的蹄子印,仿佛墨染一般。 “等一下!”李昌业喊,这人他虽不认识,但看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孰料,来人并未停下,反而一催坐骑,冲了出去。 这人,有问题! 想到这里,李昌业让守卫去通报,他则立刻调转马头,双脚猛叩马腹,追了上去。 ****** 见有人追赶,黑马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太阳已沉到山后,天策府周围也因夜禁而鲜有人还在街上。 李昌业驱使素月全力奔跑,但那匹黑马与它的脚力不相上下,所以中间总是有着一段距离,而且夜色逐渐加重,骑在黑马上的黑衣人又驱使坐骑往阴影中跑去,几次让他都险些追丢了。 很快,两匹骏马奔出了小镇,御手忽然一转马头,黑马一转头就钻进了路边的树林中。李昌业忙催马追上去,在他的记忆中,这里过了树林就到了山边,山那边就是神策军的营地。 林中长得不规则的树木时不时遮挡李昌业的视线,同时也降低了两匹马的跑速。不过,比起熟悉环境的李昌业,对方受到的影响更大,显然是慌不择路才跑进这里,想靠障碍甩掉李昌业却未如愿。 见这方法不行,前面的黑衣人又催马向林子外跑去。 李昌业估算着出林子的距离,伸手从马后的钩上摘下弓,由箭筒中摸出一枚羽箭,弯弓搭箭,在素月奔出林子的一瞬间,果断射出。 射人先射马,羽箭精准命中黑马左眼。瞎了一眼的骏马痛得哀鸣一声,发狂地把背上的人往地上甩去。 那人被坐骑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下,随即爬起来,施展轻功跃向前面。不远处,有几栋已经没人住的破屋,看此人的行动,是打算跑进去暂避。 对方没了马,李昌业同他的距离越拉越近。他再搭上一箭瞄准,往神策军那边跑的人,也不必手下留情。 破风的羽箭追着黑衣人飞入灰暗的屋内。 ****** 李昌业跳下马,让素月留在原地,自己则抽出佩刀,贴着已经残破的院墙,小心翼翼地接近屋子。他听到,里面有动静,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传出,于是更握紧手中的刀。 他贴着墙边,谨慎地靠近屋门口,提防有埋伏。 “氤雯,坚持住!”里面传出的喊声让李昌业心中一惊,那是方卓思的声音。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未及多想,李昌业立刻冲了进去。 见外面有人影晃进来,方卓思立刻拿起笔要出手攻击。 刀背与笔杆相碰,待他看清来人的相貌,方卓思有些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要问的——”李昌业说,随即他看到了让他的心为之一悸的景象。 墨氤雯靠在方卓思怀里,一支灰羽箭从他的左胸透身而过,鲜血正顺着箭簇滴入尘土中。 “氤雯!怎么会这样?!”李昌业问,那支羽箭他无比熟悉,但是他刚才明明是追那个可疑的万花来到这里…… 方卓思看李昌业的神色中也有不解,但眼下他没时间顾及这些,“李将军,过来帮一下!我要先把箭拔出来!”他不知是不是该庆幸箭簇透了出来,这样就不至于在拔箭的时候造成二次伤害。 听他这么说,李昌业忙把刀放在一边,按照方卓思的要求架起墨氤雯的身体,并把自己的匕首递给他。 方卓思划开墨氤雯的衣服,捏住前面的箭杆,一刀砍下去。精钢打造的匕首锋利无比,木制箭杆立刻断为两截。他从药包中拿出金创药粉和绷带,又拿出一个翠色的小药瓶倒出一丸药压入墨氤雯口中,“氤雯,咽下去。”他急切地说。 “后背的箭我来拔吧。”李昌业说,看着墨氤雯黑衣上濡[]湿的面积越来越大,他心如刀割。 看了他一眼,方卓思点了点头,便将绷带叠成厚厚的两叠倒上药粉,一块垫在墨氤雯胸口,把他移过来,示意李昌业可以拔箭。 随拔出的箭簇溅出的鲜血,沾到了李昌业的脸上,还带着温度。 方卓思立刻把大量的药粉倒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层层缠上,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给墨氤雯裹上。“我带的药不多,只能应急一下,要赶快回去!”方卓思说。 “我的马在外面,”李昌业说。 “那就有劳李将军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方卓思说。 “好!”李昌业忽地啊,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天策府还有别的医生,足可以维持一下。 到外面,李昌业叫过素月,翻身上马。 方卓思把昏过去的墨氤雯交给李昌业,他的眼光在李昌业马上的箭筒停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李昌业猛叩马腹,素月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 这里离天策府并不远,但李昌业还是一再用马鞭驱使从来不舍得打的骏马,希望它跑得更快一些。 很快,天策府的大门就出现在李昌业的视野之中。 第六十章 李昌业回到自己的房间,侍卫很快就找来了府中的大夫。 给墨氤雯重新清洗包扎换药之后,大夫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见大夫的表情有异,李昌业问。 “回将军,刚才我用了上好的止血药,但是这位公子的伤口——好像一直止不住血……”大夫说。 李昌业也看到,刚换上的纱布,很快又渗出了鲜红的颜色。 “什么?”冲进来的方卓思直接拉开床边的大夫,坐到墨氤雯身边仔细摸了他的脉检查了伤口,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为什么止不住血?那箭上涂了什么东西?” 跟他一样,李昌业也是一头雾水。 “将军。”此时,有个侍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包裹。 “什么事?!”因为焦急墨氤雯的伤势,李昌业的口气很不好。 “有,有人,送来了这个,说是一定要交给将军你,”侍卫说,“他说,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就会知道……” 李昌业瞥了一眼侍卫手中的包裹,拿过来两下拆开。 包裹里面是一件万花的门派服装,上面叠着一封信。 ****** 李将军,在下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在猜你看到的时候,应该是种什么心情呢? 生气?后悔?还是—— 天都镇的一箭,我想你应该已经收到我的回礼了吧,这套万花的衣服也已用完,所以请代为还给原来的主人。 至于如何止血的方法,既然万花谷的医术远播四方,活人不医,就当我送给阁下的另外一个礼物吧。 一个人的身体里的血是有限的,望不要耽搁。 后会有期,我期待和那个小家伙的重逢,如果,有以后的话…… “方——”李昌业来不及阻止,信在方卓思手中化成纸片散了一地。 “李将军,这里太窄,我需要安静,请暂时到外面去。”方卓思取出了药箱里的各种东西,同时下了逐客令,把除了军医之外的人都赶了出去。 无奈,李昌业只好出来,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一边担心着墨氤雯的伤势,一边思索着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让白枫歌钻了空子——他不相信白枫歌是再世诸葛能料事如神,即使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谋划,把他、墨氤雯和方卓思都圈了进来,也不可能确定那一刻他一定会射出那支箭。 除非,在一开始,这一切就已经被计划好无论会出现什么变故,都会得到同一个结果…… 究竟,是哪个环节被完全控制了? 想到这,李昌业痛苦地敲了一下头,不管白枫歌怎么设计了这个圈套,他无疑中了对方最想看到的一个。 他走到门边,里面能听到方卓思不停要求东西的话语和翻找东西的声音,焦急,迫切,一点儿没有好转的迹象。 “情况怎么样?”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但李昌业浑然不觉。直到对方拍了他第三下,他才反应过来。 “将军,您怎么来了?”他见曹雪阳站在他身后,忙行礼。 “不必多礼,大概的经过我听守卫说了。”曹雪阳说,“墨公子的情况如何?” 李昌业摇头表示不知:“他的师兄还在里面忙活,不知是什么毒,血很难止住。” “……”曹雪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凶手有头绪么?” “是我的箭……”李昌业说。 ****** 屋里,方卓思忙活得不可开交,他心里不停祈祷着希望老天让时间走慢些,再多给他些时候——墨氤雯身下的床单,也逐渐晕上了红色。 终于,在他用了手头所有能用的药物和治疗方法-包括让军医都看得啧啧叫绝的针法缝合了受创的血管,墨氤雯流血的速度总算有降低的趋势,不至于纱布刚换上去很快就殷红一片。 “暂时只能这么维持一下。”方卓思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把用瓷瓶装的墨氤雯的血里加了些东西,用塞子塞上揣进怀里。究竟是什么毒素在作怪,他需要检验一下才能对症下药。 “这位公子,将军还在外面等——”军医递过手巾给方卓思擦满手的血,同时提醒他。 “对于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急事,多等一会儿也无妨。”方卓思换了一条干净手巾,仔细地给墨氤雯擦干净身上的血污,“亦或,这才是他们乐见的吧。”这句话,他是故意说给刚进门的李昌业听的。 李昌业沉默着,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墨氤雯的情况。 “这确是个意外,方公子,”随后进来的曹雪阳说,“我们只想保护他的安全不为歹人利用,若他愿为国出力,我们自然也乐见其成。现在墨公子身负重伤,我们也希望他尽快康复。” “那好,既然大家都希望氤雯好起来。”方卓思起身,把已经红透了的手巾扔回水盆,“我要带氤雯回万花去见医圣。” ******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中午就能到了。”方卓思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面前的一户农家小院说——这里是通往万花谷路上能见到的最后几户人家中条件尚好的一家。 他上去敲门向主人说明来意,因为常有万花弟子在此往来,主人很乐意腾了一间厢房给他们借宿。 李昌业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从拉车的马身上卸下车驾。 一直跟着马车跑的素月凑上来用嘴拱了拱主人,对于把它一直扔在一匹拉车马后面,眼神非常哀怨。他拍了拍爱马的脖子:“乖,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拉车这活儿你又干不了。去找点儿嫩草吧,等我忙完了再陪你。”他现在和他的骏马,都没着天策府标志性的服装和马具,他倒是穿的和表现得像个马夫,但是素月那一脸不屑的表情怎么都不像备用的拉车马。 素月总算善解人意地带着拉车的驽马走开,李昌业撩开车帘,把还在睡的墨氤雯抱出来。 “嗯——”裹在厚袍子里的墨氤雯动了动,睁眼看到了李昌业,他又睁着惺忪的睡眼四周看了看,“昌业,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第六十一章 因为他的伤口很脆弱,活动稍微大一些就会撕裂流血,这一路上方卓思给他服用安神镇定的药物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睡眠状态,所以墨氤雯脑子里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变得非常混乱。 “就快到万花谷了,”李昌业说,“你师兄说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进谷。” “哦,我知道是哪里了,这里以前来住过几次。”虽然裹得很厚,天气看起来也很好,墨氤雯还是觉得有点儿冷,又往李昌业怀里挤了挤。他现在就觉得困,其他都管不得了。 “别乱动,当心你的伤。”李昌业说,怀里的人这一路轻了不少,亦或真该称颂一下方卓思的医术高超,要不然这一路过来如果是普通的医生,伤患光因为失血大概几条命都不够。 对于房东妻子投来的好奇眼光微笑以对,李昌业把墨氤雯抱到房里,而方卓思早已经跑到厨房去煎药了。 放他在床上,又给他盖了一床被,“现在不冷了吧。”看墨氤雯点头,李昌业摸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先睡一会儿,我去外面看看。” 但是还没等他起身,袖子就被扯住。 “昌业,我好不容易没睡着,你都不陪我一会儿么?”墨氤雯说,这一路上他醒着的时候李昌业不是在赶车就是在做别的,总看不到人。 “你师兄说你要多休息,乖乖地听话。”被扯着李昌业也只好停下脚步。虽然是他坚持要跟来,但是面对醒着的墨氤雯,他的心情也很复杂,总是有种不知如何处之的感觉。 “再睡我就变成落星潭里的千年龟了。”好不容易人没睡着师兄也不在,墨氤雯看李昌业还想要走开,就想起来,不过还没动两下,就被按回了榻上,“这下你不走了吧,陪我一会儿嘛。” 李昌业叹了口气,只好坐到床头,由着墨氤雯枕在大腿上。“昌业你最近好像都在躲着我,”他说,“不是都说了是那个姓白的搞的鬼,又不关昌业你的事。” 李昌业没回答,只是摩挲着他苍白的脸颊——虽然墨氤雯完全不在意,但他心里的内疚感却无法减少。如果不找到有效的医治方法,墨氤雯的生命依旧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流逝…… 见李昌业不答话,墨氤雯很不满,想伸手去扯他的脸拉个笑容出来,刚把手抬起来却又被捉住。“别乱动。” “那你不跑了?不纠结了?”墨氤雯冲他眨眼睛,“有诚意的话,亲我一下,否则就是你还婆婆妈妈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当兵的。” 看小花认真得不达目的就坚决不老实休息,李昌业只能无奈地笑笑,就着现在的姿势俯身在他缺少血色的唇上轻轻亲下去。 墨氤雯的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当李昌业轻吻一下后想抬头的时候,他的舌头却缠了上来,不愿这么轻易放过他。 李昌业躲开,抬起头对上的是墨氤雯一双不满的眼睛:“敷衍我。” “要做什么也等你伤好的,让你方师兄见到又要连我带你一起骂了。”看墨氤雯撒娇,李昌业有点儿哭笑不得,“你师兄因为你一路上吃不下睡不好的,你总不想惹他再生气吧。”方卓思操心火气大他能理解,面对这个情人的主治医生外加此行说的算的,他也是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有点儿什么差错被直接赶走——毕竟,这里离万花谷越来越近,离天策府则是越来越远,而方卓思的脾气,则因为墨氤雯的伤一直不见起色而越发有升级的趋势。 火药桶什么的,自然是能避开则避开。 “氤雯,该换药了。”说师兄师兄到,方卓思推开门,拿着纱布和一堆瓶瓶罐罐走了进来。李昌业因为墨氤雯还枕着他的腿走不开,只能望天去数这房子的有多少根梁,是用的钉子还是榫卯。 方卓思也不管李昌业这个枕头当得舒服不舒服,过来摸了一下墨氤雯的脉象和体温,便解开他的衣服。 厚袍子下,墨氤雯胸口的纱布早变成殷红一片。方卓思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剪刀剪开已经粘连在一起的纱布扔到一边,重新换上沾满止血药的药布包扎上,“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要是再吐血到了万花谷,我就把你直接从凌云梯扔下去,连墓碑都可以省了。”换完药,方卓思起身,看了李昌业一眼,“一会儿药好了再叫你。” “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睡一觉吧,这样伤口也不会觉得很疼。”等人出去了,李昌业说对墨氤雯好言相劝——方卓思那一眼绝对是在警告。因为墨氤雯的伤口一直无法[]正常愈合,所以被贯穿的胸口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感染,导致墨氤雯最近吐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疼,睡不着。”墨氤雯说,药布上的药粉会从伤口渗入血液,虽然可以止血,但刺激性很大,“要不昌业你给我讲故事吧,没准儿我听着能睡着。” “我不会讲故事。”看墨氤雯确实躺不住,李昌业把他扶起来靠着自己。 “讲些你过去的事也行,我想听。”墨氤雯头枕着李昌业的肩膀,“什么都行,要不,就讲你怎么进天策府的吧。” “好吧。”抚着墨氤雯的黑发,李昌业回忆着他怎么遇到那个影响了他未来选择的人,怎么从一个小兵九死一生到现在的地位。 说着说着,他发觉,后面的故事,便都和身边的人拧在了一起—— “昌业走过那么多地方,我也想去——”墨氤雯听着听着,也缓缓合上了双眼,他觉得自己并不疲倦,但眼皮就是不争气地要闭在一起。 “氤雯,吃药了。”直到方卓思的声音把昏睡过去的墨氤雯唤醒。拿过药碗,墨氤雯想继续屏息一口气灌下去,但方卓思调药的水准越发的高明,苦得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向李昌业要水漱口。 喝了没几口,他停了下来,盯着药碗。血,在他无任何知觉中,从他的嘴角滴下来,在药汁里晕开一个又一个的红圈。 “氤雯!” 第六十二章 “氤雯,这里就是你一直想来的西南百越,确实风光秀丽,风土人文都与中原有很大的不同。”李昌业站在突出的山岩上,望着下面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手中捏着一个蝙蝠状的发饰,喃喃自语。 天宝八年,血眼龙王萧沙逃出少林持国天王殿,成为当时武林中的一大新闻。 后江湖上传闻萧沙现身巴蜀,又有人以剑圣之名召开了屠龙大会,邀中原各派掌门和武林人士前往。 谁料,在前往屠龙大会的途中,传来各派掌门被抓和很多武林人士神秘失踪的消息。 不久,南诏首领皮罗阁在吐蕃的支持下,倚仗天一教邪术,举兵反唐。 玄宗盛怒,命建宁王李倓率领神策军,讨伐南诏。 而得闻李承恩为真正的剑圣所救,天策府上下也总算安下了心,继而整合了在巴蜀的中原武林人士,成立了一个组织,名为“轩辕社”——尽管各门派之间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有些间隙,不过眼下目标相同,互相也都尽弃前嫌,通力合作。 李昌业也作为轩辕社的一员,随军来到巴蜀,继续在曹雪阳手下负责调查各处的动向。 生生死死,对他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值得思虑的事情。 从那时候起,已经过去多久了? 三年?还是五年? 对于这个时间,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当年虽然赶到了万花谷,但却没有得到他和方卓思想要的结果。 医圣给他的回答是,虽医者之职责是拯救苍生,但人各有命,逆天之命,万万不可。 之后,方卓思虽然仍坚持为墨氤雯延命,也与谷中的其他医者尝试了很多方法,但白枫歌所下的药,就如同一个不散的诅咒一般,无法根除。 李昌业能做的,只是陪着他,在万花谷如画的风景中熬着他剩下不多的生命。 某个早晨,墨氤雯还是在睡梦中靠在他怀里,安静地走了。 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万花谷。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而且在申请任务的时候,尽可能争取路途很远艰难的——他觉得,若他还留恋着不肯走的话,就带他去完成想到更多很远的地方的心愿吧。 这些年,李昌业到过西域诸国,也去过东海之滨,听碧眼的胡人讲过雪山上神明的种种神奇,也在东海之滨的篝火边听讨海的渔夫说着那海中传奇的鲛人会留下珍珠一般的眼泪。 有几次,他在执行任务中碰到过杜纬如,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墨氤雯。 李昌业笑着摇头,人已经不在了,不去最多是自己神伤,去了见到了认识的,还要惹对方伤心。 况且,当初有人说过,不想再在万花谷见到他。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现在的坐骑,也已不再是当初雪身乌嘴的素月,而换成了暗红的夜奔腾。 前些日子,他路过一处轩辕社营地的时候,偶遇负责藏剑山庄后勤工作的叶希鹏。 故人相见自然倍觉亲切,但当叶希鹏要留他下来吃晚饭的时候,他却拒绝了。 他知道,方卓思肯定也在这个营地。 他也见到过白枫歌,在神策军那里。 如果不是当时被同僚们拉住,他就直接突上去给对方一套天策府的枪法和刀法。 于是,有人对他说毕竟无真凭实据,一切还要以大局为重。 于是,他被派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李昌业正在出神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从天而降,跳到了马屁股上,一双小手环住了他脖子,“爹,你又在这里独自发呆了!” 小姑娘梳着一个偏马尾,一身红衣配着超小号的轻铠,腰间还别着一根小小的细马鞭,神气十足。 “花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师父。”李昌业把她从背后拉过来放到马前,“你不在营里跟你新认识的小姐妹们呆着,跑到这里做什么?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师乎你养我这么久,比我那不知道哪里去了的爹娘养我的时间还长,凭什么不能叫爹啊?”花云扁扁嘴,搂着李昌业的脖子撒娇,“人家担心你才来找你的嘛,谁知道你是不是被哪个穿的凉快的姐姐勾搭走了呢?我要替师娘看好你!”她刚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下,“好痛!师乎你干嘛打我!” “小鬼头,你师父我还没婚娶,哪里来的你师娘?” “那师乎你整天怀里揣个发饰像个宝贝一样,没事干就拿出来看,比看花云还上心。”花云捂着脑袋嘟哝,“不是师娘,那就是还没过门的媳妇吧?!哎!师乎,你又敲我头,会变笨的啊!” “小孩子乱说话,自然要教训。”李昌业说。 “我哪里有乱说,”花云不服气,“我们去过的营地里的漂亮姐姐也不少,都没见你正眼看过一个,所以师乎心里的那个人一定是有某种原因不能和师乎在一起——师乎你不是看上别人家的老婆了吧?”没等李昌业的爆栗落下来,花云就一个后跳蹦到了马下面,“看看,师乎你恼羞成怒了。” “胡闹。”对于花云的种种猜测,李昌业没给她任何确定的答复。他把花云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前面,“回去吧,明天还要去下一个营地,早点儿休息。” 策花之天宝风云 第一章 蛮子朝,泛皮船兮渡绳桥,来自巂州道路遥。 入界先经蜀川过,蜀将收功先表贺。 臣闻云南六诏蛮,东连牂牁西连蕃。 六诏星居初琐碎,合为一诏渐强大。 开元皇帝虽圣神,唯蛮倔强不来宾。 鲜于仲通六万卒,征蛮一阵全军没。 至今西洱河岸边,箭孔刀痕满枯骨…… ——白居易《蛮子朝》 ****** “爹,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呜呜呜呜——”李昌业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耳边就没清净。 “说过多少次,叫师父——”他习惯性地眼都没睁,就纠正花云称呼上的错误。 不过,这么说来,他是还活着了? 这是第二次碰到这么多尸人吧,相比之下,比上次碰上的要强力了很多。 因为只有他们一个小队,寡不敌众,所以他带着部下殿后,让几个年轻的和还有花云一起,杀出去到前面的营地搬救兵。 当时他很后悔,不该带花云来的。 后来——被那些尸人包围的时候,他被一只行动很快的尸人咬了一口。 再后来,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这里是——”虽然感觉头仍昏昏沉沉的,李昌业还是费力地睁开眼睛。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显然梨花带雨刚哭过的花云和几个或多或少都挂了彩的属下,再看帐篷的颜色,显然他们是顺利被前面营地的人救了。 “既然这位将军醒了,各位请让让,先到外面去休息吧,该换药了,也让这里透透气。”人堆后面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属下闪开之后,一位身着黑衣的万花女子端着水盆和药品走上前来,微笑着说,“将军你还真走运,被人及时救了,又碰上我师兄在这里,他刚好有治疗尸毒的药,否则小妹妹真的要哭成河了。” “多谢姑娘。”李昌业说,他现在神智逐渐清明,同时浑身的疼痛也随之清晰起来。 看他的表情万花女子似乎知道他的痛楚,给李昌业换过药后,她叫过花云:“小妹妹你爹的伤不轻需要安静休息,你跟姐姐去吃点儿东西好不好?” “是师父——”李昌业很想澄清,但万花女子对他无力的解释似乎很不在乎,拉着花云往帐篷外面走。她刚走到帐篷外面,“师兄,你来了啊,他已经醒了。” 被女子叫做师兄的人并没有回话,不过听到帐篷门帘被撩动的声音。 等人走到李昌业面前,他忽然有种自己还不如继续昏着不醒过来比较好。 女子的师兄,正是方卓思。而且看他的表情,刚才很显然听到了女子的话而没听到李昌业的解释。 “多谢。”李昌业扯出一个笑容对方卓思说,就算对方十万分地不想见他,救命之恩怎么都是要谢的,“希鹏还好么?” “他去后面采购物资去了。”方卓思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李昌业是个陌生人一般,“还有,不是我救的你,只是有人把你带回来了,那么多人要治顺手。有什么事你可以找苏叶——就是刚才带你女儿走的女子。”说完,他转身往帐篷外走去。 “那是我徒弟——”李昌业很无力地解释,但方卓思已经走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 他躺在床上,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干嘛要急着解释啊,他和方卓思之间,没了原来的那个联系,现在连普通朋友的关系都算不上…… 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没多久,他又浑浑噩噩地又睡了过去。 ****** 恍恍惚惚中,他觉得自己置身在一片青翠的草海之中,身后有两棵大树——生的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枯的秃兀峰嵘、傲立苍穹,虽一枯一荣,却生得同高,粗细也相当,生死相随。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是万花谷中的生死树——这么说,自己是在梦境中? 梦里好,梦里没有痛苦,梦里可以见到平日里见不到的人…… 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因为心智清明无忧,真的如少林的大师所说往生极乐,所以连回来给自己托梦一次的事情都没有。 李昌业拐向两树之间,耳边传来曾听那人说过的传说——两棵树是一对爱侣,枯死的那棵的死也许是天数。但要留下伴侣孤苦零丁,却是非常不忍。这强烈的意念,终使死树形死而灵不死,而另一棵树为了与他的爱人相守相望,从此也拒绝生长,因而形成了这样一个奇景。 站在生死树前,李昌业试图在飘渺之中寻觅到那抹连在梦中都许久没有出现的身影,也许在这生死交界之处,他能够得偿夙愿。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声传来。 真的,来了么? 李昌业循声向那包裹在云里雾里的枯树一边走去。 ****** “爹,起来吃饭了!”花云银铃般的声音,把李昌业硬生生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唉——”李昌业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无力纠正花云称呼上的错误,一旁苏叶看着趴在床边的小姑娘正掩嘴偷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梦里不知时光流转,看从帐篷外透进的光影,应是已经近暮。 “已经亥时了,”苏叶走过来递给李昌业一碗药,“将军睡了才一个时辰就醒过来了,很多人起码要睡到明天早上的。” “多谢姑娘。”李昌业接过药碗,看到里面黑乎乎的一碗东西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将军?”苏叶不明所以,“我师兄的药很有效的。” “是。”李昌业点头,方卓思的药的确很有效,但弄得如此一看就很苦很难喝的样子也一定是故意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屏息闭目,一仰头把这碗东西灌了下去。 那感觉,真可以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看李昌业喝完药,苏叶很满意地收回药碗,“将军你好好休息,我去照顾别的伤患了。” “我也跟你去,苏姐姐。”花云蹦蹦跳跳地跟苏叶走了。 送走苏叶,李昌业又喝了些水平复一下喉咙里翻涌的味道,便下床想出去看看属下情况如何。 刚起来他还有阵头晕,只能慢慢踱出帐篷。 这个营地是个医疗为主的营地,有不少万花弟子和大夫来来往往,还有一些其他门派的人或是在此疗伤,或是负责守卫。 方卓思正在那边帮一个人接骨,李昌业从帐篷的另一侧绕过去,尽量不正面碰上他。 ****** “他还没回来么?”方卓思给那人的腿夹上木板,问身边帮忙的苏叶。 苏叶摇头:“师兄,茯苓本来就难找,你要的量又大,难免要耽搁一些时间,再说他又不是一个人出去的,不用这么担心吧。” “正因为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我才不放心——我让这家伙去找药,没准儿他半路就跑去做别的了,另外一个还是什么都由着他!”方卓思一脸头疼的表情,“这小子,从来没让人省心过!” “不让你省心,你见了还跟跑了的老婆回来一样——”苏叶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去看看人回来没!”见眼前的伤患已无碍,苏叶跳起来就往营地外面跑——自从叶管事到后方去押运物资,她师兄就到了更年期,总是莫名发火。 她一转弯看到了李昌业,“将军你身体真好,已经能起来活动了。” “嗯,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李昌业问。 “去看看去采药的师兄回来没有。”苏叶说,李昌业也陪着她往营门口走去。 “一个人?”李昌业问,木栅之外,四周皆是林木茂密的莽林。林中,可能会有天一教的尸人,也可能会有南诏的士兵在埋伏,一个人在外会面临很大的危险。 “不,两个。”苏叶回答,然后想起了什么,“将军不用担心,我的那个师兄很厉害的,无论是尸人还是南诏兵都奈何不得他的。”正说着,苏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回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一匹马从远处的林中疾驰而出。马儿通体纯黑,油亮的马鬃被绑成了麻花辫子垂在一侧,马尾上束的红绳也随着马儿的奔跑在人的视野中跳跃。 “望云骓?”对于这种打扮的马出现在这里,李昌业有点儿吃惊。但由于骑手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只能看清也是一身黑衣。 恶人谷的万花么? 不过想想,李昌业觉得这也没什么——毕竟为了血眼龙王和智慧王一事,浩气盟和恶人谷都有人在巴蜀一带活动,而无论这两方多么地势如水火,大多时候对于师门的同修,很多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帮个忙什么的也很正常。 看到马,苏叶高兴地迎了上去,李昌业便站在营门口看着。 黑马很快就跑到了她面前,马上的骑手穿着一身有着红色装饰的万花服装。 不过,与李昌业以往对万花弟子都是一身黑衣一头黑长直的印象不同,这个恶人的万花却是一头化雪的银丝。 他人没下马,扔给苏叶一个小包。 “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方师兄要把周围人的耳朵都念出茧子了。”苏叶接过东西说,“哎?怎么只有你一个?” “我和野花还有别的事,你先把这些拿回去。”骑手说。 “什么?天都黑了你还要出去——”没等苏叶把话说完,望云骓已经调转马头,又跑进了夜色中的树林,“喂,我话还没说完呢!”但人已经不见了,苏叶只好拿着包往回走,回到门口却见李昌业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走过来的方向,“将军你怎么了?伤口又疼了么?” “刚才那人是——”李昌业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看到的…… “我墨师兄啊。”苏叶说,叹了口气,“方师兄让他去找茯苓,结果药拿回来了人又跑了——方师兄又要发飙了。哎,将军你怎么了!” 苏叶的喊声,在李昌业的耳中变得越来越轻。 第二章 李昌业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帐篷去找方卓思,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揪着方卓思的衣领子把他抵在树上。 周围无论是李昌业的属下还是在营地里的其他人,都被李昌业忽然的举动弄得一愣,不知这俩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之前明明这个姓方的万花弟子还救了这个天策的。 “将,将军!”苏叶觉得,这个李将军之前虽然给人的感觉有点儿沉闷,但却是个温和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对师兄发那么大的火。 “师父!”花云这次没喊错,这个长发的哥哥虽然总是有点儿暴躁,但刚才还拿糖给她,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一醒过来就像看到仇人一样——明明之前两个人见过了都没什么事的。 不理会周围人的不解,李昌业只盯着方卓思:“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他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当初墨氤雯明明是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甚至冰冷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盯着李昌业要冒火的眼睛,方卓思仍是一脸漠然,“还有,李将军,麻烦放下我,周围的人都在看着,现在的情势,闹了误会对大家都不好。” “刚才那个给你送茯苓来的万花。”李昌业松开手,说。 “怎么了?” “他姓墨——” “那又怎么了?”方卓思仿佛不知李昌业到底想说什么,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说他已经回天乏术么?!”李昌业再次揪起方卓思的领子,“氤雯他还活着——他怎么跑到恶人谷去了?!” “我是有个姓墨的师弟,”方卓思不紧不慢地说,“但不是将军你要找的那个。至于他是恶人谷的还是浩气盟的,似乎也还轮不到将军你来过问吧?难道将军觉得,我不能有其他姓墨的同门么?”说完,他拨开李昌业的双手,道了句“我还有事”把李昌业扔在原地,走开了。 “爹,你怎么了?”花云走到李昌业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刚才,你对那个哥哥好凶——爹你不高兴么?不高兴的话,花云给你抱抱,哥哥给的糖,我还剩一半,给你吃一口。” “我没事——”李昌业面朝着大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摸了摸花云的头,“花云乖,告诉师父喜欢这里么?” “嗯,这里的哥哥姐姐对我都很好。”花云说。 “那花云留在这里好不好?师父要去前面办些重要的事情,那里很危险,不能再带着你了。”平复了一下情绪,李昌业说。虽然遇到了这个突发事件让他有些失控,但使命为先的习惯让他冷静下来之后,便开始思考今后的事情。 确实,他只是远远一瞥,只是苏叶说那个万花姓墨,而方卓思所说的,也在情在理,倒是他刚才的行为,好像是在无理取闹一般颇为失态…… “嗯——那好吧,花云听话,留在这里等爹。”花云考虑了一会儿说,“但是爹要给花云带礼物回来。” “好——叫师父。” “那我要橙色的大青蛙!”花云高兴地提出要求,上次营地里来的那个满头银饰的小姑娘带的那只大青蛙好可爱,她也想要一个。 “……”李昌业很想说徒弟你的审美怎么这么奇怪,但是鉴于这孩子是他带大的,徒弟的审美有问题岂不是在说他的审美有问题,这点他绝不承认。 安顿好花云和伤势较重的属下,李昌业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营地,继续前往目的地执行任务。离开时苏叶出来送他,还塞给他一些金创药止血膏之类的药物。 李昌业问过苏叶关于那个白发恶人万花的事情,但苏叶说她是三年前才拜入师门的,和这个姓墨的师兄并不熟,之前也没有见过,他们来到巴蜀才碰上,也只是偶尔过来看看方卓思。“他最近好像一直都在 沼周围忙活,所以师兄走不开才托他去找药。” 因此,李昌业出发的时候,也抱着一点儿可以在外面碰上的希望。当时毕竟没有给他确认的时间,方卓思说得又义正言辞好像真没那么回事——虽然等他冷静下来回过头来想想,难免有那么点儿欲盖弥彰的感觉,但再去追问的话,就像自己无理取闹了。 李昌业觉得, 沼去成都这一路上,如果能碰上最好,碰不上——最多等这仗打完了,大不了他走趟恶人谷求证一下就是了。 他其实有些矛盾,希望证实,又怕结果让自己再次失望。 所以,在这种两相冲突的心情之下,让他反而觉得找到那个白发万花不是很迫切的事情。或者,一切就随缘吧。 在祭仙坛附近的营地里应雪凝风的请求救出了几个蛮族村民,又从易小冉那里得到了《山河社稷图》的最新线索,李昌业便带人继续向绝迹泽内深入——从屠龙大会出现变数,几大门派掌门被抓走之后,西南的情况一再出现变化。 现在李昌业他们所面对的,不光是凶猛剽悍的南诏士兵、天一教的尸人,还有一些自称星宿派弟子站在南诏一边的江湖人,近期又传出南诏剑神并非剑圣乃是假冒的消息,让巴蜀的形势变得纷繁复杂。 不过,这些都不是李昌业眼下要考虑的,他和他的属下在穿过绝迹泽之后,却碰上了一个人带着奇怪的家伙。不过这个奇怪,仅仅是对李昌业的属下来说——巨大的、由金石木材构成的机甲龙。 “杀了这些家伙!” “这是什么?”看着那人驱使那个怪东西缓慢地向他们这边走过来,沿路所有的灌木都被踩断压平,有个年轻一些的士兵声音有些发抖的问——他可以不畏死,但面对未知的事物,却难免不心生恐惧。 “机关兽,”李昌业说,虽然这个机甲龙不如他见过的那些万花的机关精巧灵活,但力量却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它的速度很慢,穿过树林往山那边撤!”和这东西不能硬碰硬,而一旦到了狭窄的地形里,这个大家伙自然就没有能力施展。 但是,老天似乎偏要找李昌业的不痛快,他们刚穿过树林,却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堆天一教炼尸体的罐子! 看到他们的突然出现,让正在炼尸的天一教术士也吃了一惊,以为他们是来偷袭的,便疯狂地扑向他们发起攻击。 “列阵!”李昌业喊,现在腹背受敌,他们人太少,要尽力坚持一下以寻找突破的机会。 就在这时,从他们相反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把本来要围过来的天一教的教徒和术士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我说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跟疯狗一样追着不放啊,再追我可不客气了!” 纯黑的骏马,绑成辫子的马鬃,还有马上黑衣白发的人。望云骓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冲到了李昌业他们眼前。 “停!”骑手总算在马儿撞进他们刚结好的阵之前刹住了四蹄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这个人,李昌业一时间愣住了。 “咦?看来你们好像也有麻烦,而且比起我的麻烦好像还是个大麻烦。”白发万花并没有注意李昌业的反应,而是笑着说,“这位军爷,要我救你们么?一二三四五——总共十个人,将来你用十条人命来还给我如何?” “什么?”李昌业光看着他发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眼前的这个万花,除去那一头白发和脸上半是开玩笑的表情,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满脑子都是机关木甲的小呆花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氤雯——” “嗯?你认识我?”听到对方念自己的名字,墨氤雯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天策一番,在脑子里检索了一圈,他确定他从来没认识过这么个天策,“你是谁?我们见过么?” “你真不认识我?”墨氤雯的回答让李昌业有些难以接受,方卓思的那句话再次回响在他的耳边。这个姓墨的,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不认识。”墨氤雯果断地回答,他的记性很好,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连住过的营地里养的鹿都能分出来老大老二老三,“不要转换话题哦,军爷,我刚才开的条件,有兴趣么?”他想做个交易,不是来给人家认亲的。 李昌业还想说什么,但他们旁边的敌人可没功夫给他们时间去聊天,就在这时,笨重的机甲龙已经踩着一棵棵断树从林中走出来。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答应了。”看到那头机甲龙,墨氤雯的表情变了,在李昌业看来,他的神色似乎可以称为开心,“本来听说这附近有这家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好省得去找了!”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白笛子吹起来,笛声明亮高昂,好像雄鹰展翅天空的鸣叫。曲调虽然简单,但对李昌业来说并不陌生——这是召唤那些墨氤雯那些木甲狼的音律。 没过多时,便从山岩间蹿出两只黑色的木甲狼,狼身上通体依旧是火红的花纹,显得异常凶悍。看到这两头木甲狼,那些天一教的术士哇哇大叫起来,用他们的土话不知在说着什么。 “要干净一点儿哦,否则引出什么传闻又要被骂了。”墨氤雯吹完曲子说,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那两头木甲狼下达命令。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昌业,露出了个熟悉的笑容,“军爷你们不用担心,你们欠我的还了之前不会有危险的。” 而那两头木甲狼则好像听懂了一般,转头一起扑向行动缓慢的机甲龙,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无间。 “去看看那些炼尸罐里还有没有幸存者。”李昌业对属下说,看墨氤雯这架势,不把这里所有的都破坏掉是不会停手的——虽然对于这个小花经年后再见性情变化之大有些诧异,但现在战况容不得他考虑这么多。 机甲龙要考操作者抵近操纵和改变行为,所以在两头木甲狼的围攻下,要比起墨氤雯用声音操纵要困难得多。本来只要干掉操纵者便可让机甲龙停下来,墨氤雯却似乎对那个操纵者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是指挥着他的两只造物一点点儿把那头机甲龙撕成碎片才算尽兴。当然,他也没忘了送那个操纵者上西天——不过,这是李昌业动手的。 “军爷,你还欠我九条人命哦。”他说。 料理掉机甲龙,两头木甲狼转身扑向天一教的那些人——对于这些因为异术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墨氤雯心里,也没把他们当成人看。 “好了,回去吧。”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墨氤雯遣散了两头木甲狼,转身策马想离开。 “你要去哪里?”李昌业问,他不想刚见面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让眼前的人溜走。 “找个能睡觉的地方等人啊。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个蛮族的小村落,我之前住过。”墨氤雯说,他看了看李昌业,问,“你们要一起来么?”现在他的表情,似乎又恢复到了李昌业熟悉的那个小花的状态,似乎刚才的厮杀对他毫无影响。 “好。”李昌业回答,一起走正合他意,到了前面的落脚处,他要找个时间单独去跟对方确定一下,在他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这个寨子不大,因为附近一直在打仗,还有天一教抓人炼尸,很多人不是被抓了就是跑了,这寨子里只剩下几户跑不动的老人和没了父母的小孩,”墨氤雯骑马走在前面,向李昌业介绍,“所以这里可以睡觉的地方很多,我也经常和同伴约在这里见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昌业问,之前听苏叶说墨氤雯虽然偶尔会到方卓思在的那个营地去,但他本人并不住在那里。 “讨债啊,我欠人家几条人命,所以用人命来还他,以命抵命很公平不是。”墨氤雯耸肩,很无奈的样子,“但是那个欠账的家伙跑来了这里,没办法只好跟来了。” “……”李昌业没答话,恶人谷中一向不缺乏怪人,他现在最想知道这五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身边有部下在他又不好开口,只好期盼赶快到墨氤雯所说的那个寨子。 终于,在太阳沉到山峦后面仅剩一缕余晖的时候,在林中看到了巴蜀很常见的高脚屋的模样。 寨子里的人显然和墨氤雯已经熟识,见到他就有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孩子跑过来,用李昌业听不懂的话同墨氤雯叽里呱啦讲了些什么。 “还没来么?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了。”听小孩说完,墨氤雯说,他看向李昌业,“这里没人用的屋子你们都可以用。”说完,他跟着那个小孩便往寨子中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平素里住的地方。 李昌业吩咐了一下属下让他们去找地方休息,尽量在一起不要分散,他则跟着循着墨氤雯的方向跟了过去。 “哎?你怎么跟来了?”看到李昌业,本来要进屋的墨氤雯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这位军爷,过了今天我们要走的并不是一条路。就算你还欠我九条命,我暂时也还没想好让你怎么还,你也不用这么急于一时。” “李昌业。” “嗯?” “我叫李昌业。”李昌业说,“你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么?”暮色中,近看他的那一头白发让李昌业难免又觉得揪心,过去的习惯让他忍不住伸手想摸墨氤雯的头。 墨氤雯躲开了。“没印象。”他回答,这一路上他又仔细想过一番但是对这个天策还是没有任何印象,“或者军爷——李军爷你能给我提个醒?”自从离开万花谷之后他也走了不少地方,没准儿是期间碰上过,但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看来在对方的看法中显然和他认为的不同。 “我要讲的也许很长,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说完么?” “也是,那请进吧。”墨氤雯把李昌业让进了屋内。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竹床之外就是地上堆叠的一些杂物和用品,还有一些零件,显然他在这里已经住了有一段时间。 “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一进屋,李昌业便问。 “我师兄说是药的副作用,之前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了很久,后来醒过来就这样子了。”墨氤雯一边回答一边在房间里翻找着东西,翻腾了一会儿让他放弃地坐到了竹床上,“臭野花,一块腊肉都没给我留——还说不是去给他家滚滚去找老婆了!” “你记得唐夜桦?那纯阳宫的陆宁天呢?” “咦?你也认识野花和陆道长?这么说来,你都认识他们的话,我应该也见过你吧?”墨氤雯说,又上下打量了李昌业一番,然后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再度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印象……” “你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跑到龙门荒漠去找你师父,在那里被人当成大夫拉去给人治病?”李昌业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倒在他面前,凝视着他。 “我是去龙门找过僧一行师父,但是被人当成大夫好像没有吧——”墨氤雯回答,这个天策靠的这么近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 “……”这让李昌业有些难于接受,他所问的跟他和天策府有关的事情,墨氤雯都能记得起来,但奇怪的是,其中关于他和天策府的部分,都被很合理地抹去了…… “所以,我真不认识你。”墨氤雯说,他想明天一早还是赶快走吧,这人欠他的九条命也不要算了。 “这里面一定是出了什么纰漏,让你的记忆混乱了。”李昌业拉住墨氤雯的胳膊,“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我想你是搞错了,军爷。”墨氤雯说,想挣脱李昌业的手——现在的情况让他感到危险,想尽快离开。但李昌业的双手像钳子一样,他挣了两下都没挣开。“你,放手!” “再不放手,我可不客气了!”见挣不开,墨氤雯往腰间去摸笛子,但李昌业比他快一步,在他手摸到之前就把笛子抽出来甩到一边去。 “你打算用笛子召你的那些大家伙?”李昌业顺势把他按在竹床上,“那些木甲会连这个寨子一起破坏掉吧。” “我才没想!”墨氤雯反驳,他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自己也知道再怎么也犯不上呼唤他的那些造物到此。 不叫帮手,他就不信没别的方法对付这个天策。 “你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所有招式都被挡下来,墨氤雯悲催地发现他现在的情况比刚才还糟糕——李昌业一手把他的双手固定到了头顶,他踹了几脚对方好像不疼不痒的。屋内昏暗的光线中,墨氤雯只觉得那双眼睛闪着慑人的光辉。 “让你想起来。”李昌业往他的腰上摸了一下,不出所料,刚才还很难压制的抵抗减小了不少——墨氤雯的武功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攻击力,但他的力气也和从前一样大,更何况那两脚没收敛力道,李昌业估计衣服下面肯定青了一片,“这几年你的武功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我武功如何关你屁事啊,我又不认识你。”墨氤雯继续奋力挣扎,但敏感的地方一直被人袭扰着,没多一会儿他的挣扎就变得有气无力。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敏感的地方么?”李昌业贴着他的耳朵说,呼出的热气弄得墨氤雯想扭头躲开,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跑到别处去了。 “喂!”墨氤雯的内心在咆哮,谁允许你撕老子衣服的! 但他的抗议都化作“呜呜”声被李昌业吻了进去。 掌控住了局面,李昌业的动作变得温柔起来。 这个身体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秘密,他熟练地用舌头撩拨着墨氤雯的口腔,在对方想咬他的时候迅速躲开,继续舐[]弄他的牙龈,直到对方愿意再次启开齿关迎接他。同时,他的手也上下忙活着,但比起嘴上的功夫,却是要费力得多。因为他一只手要压制墨氤雯的双臂,一只手去解墨氤雯的衣服就变得很麻烦——他穿的虽然是恶人谷的衣服,但是除了配色不同其他和万花的高级门派服一样配饰多扣带多,一不小心绕在一起或者被哪个部件刮到手…… 李昌业开始有些怀念喜欢穿简洁半夏套装的那个墨氤雯了…… 这边墨氤雯被吻得七荤八素,渐渐反抗也变弱了。李昌业解下他的腰带缠上他的双手的时候,他也只是挣扎了一下就由他去了。 墨氤雯觉得很奇怪,他对这个天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但是自己似乎并不抗拒对方的抚摸和亲吻,对方好像也知道怎么让他沉浸在欲望的深潭之中,很尽责地在他身上四处点火。 “咝——”虽然此时巴蜀气候即使入夜也并不寒冷,但被情[]欲渗透的肌肤突然暴露在空气之中,温差之大,让墨氤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么?”终于搞定了那繁复的衣服,李昌业心情总算好了起来,沿着墨氤雯的脖子一路向下啃噬下去。 “轻,轻点儿——疼!”被李昌业咬得吃痛,墨氤雯叫道,心说这个人是属狗的还是多久没吃肉了,晚上没吃饱打算拿他当夜宵不成。不过这种痛感也给他体内带来另一种变化,似乎李昌业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带给他一阵颤栗。 墨氤雯还同过去一样敏感,这让李昌业很有立刻把他直接拆吃入腹的冲动,但他总算还用他即将崩断的理智之弦为他做了扩张。 被李昌业熟练地摆弄着,墨氤雯脑子里也跟被猫抓了的线团一样乱成一团。很多内容他想不明白,被男人做这种事应该是不合常理的吧,就算他跟野花常一起睡也从来没这样过,有人曾经想这样过但被野花揍成了猪头,所以肯定是不对的。而眼前这个人这么做,他一点儿都没抗拒的意思更是让他自己想不明白。 等他总算从胡思乱想中转出来,却感到有个发烫的东西抵在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窄穴口前,蠢蠢欲动。 “不,不要!”意识到对方接下来想做什么,墨氤雯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会坏掉的——啊!”他的哀求被巨[]物充盈在体内的撕裂感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只剩下因疼痛的呻吟。 虽然之前李昌业已经做了些措施,但这种刺激对墨氤雯来说显然过大,没动几下,他就脑子轰了一声,很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第四章 “我要桂花糖佛手、玫瑰松子石榴糕、蟹粉小烧卖、眉毛酥、杏露莲子羹——别吵,我还没吃完……” 走在左前的望云骓扭头瞥了一眼,又扭过头往前小跑了一段,慢下来继续边走边研究巴蜀的各种植物口味如何。 听怀里的人一边说梦话一边拨开自己的手,李昌业无奈地笑了笑,只得把他抱紧些,继续往前走。 他让属下按照既定的路线前往成都,而他则一个人离队向另外的方向行去——这,也是此次的任务之一。 也许是昨晚做得太激烈了身体吃不消或者是他来的时候本来就不太舒服,墨氤雯早上有些发烧。还好李昌业有随身带些备用药,翻出来给他吃了一些,他便一直迷迷糊糊睡着。 本来,李昌业想等他醒了问清楚他的去向,先办事再回头去找他,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留封信放在他住的地方,告诉唐夜桦不要担心,人在他这里。 他怕这一放手,墨氤雯又不见了…… 这样一来,墨氤雯昏睡着反而对他而言是好事,不会妨碍到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 他要去的地方离那个寨子不远,那里有个恶人谷的营地。而他要做的,便是同天策府安插在其中的内线了解一些现下恶人谷的动向。 现在看来,他还可以再了解一些私人感兴趣的事。 望云骓跑进了前面的树林很快消失了踪影,李昌业也不去管它,这一路看过来,熟悉马的他知道这马精明着呢,是觉得自己不会对墨氤雯怎么样才放心地四处逛。 不过,五年没见墨氤雯能独自骑马了,这也是个让他意外的发现。 夜奔腾在林中缓步走了一会儿,便见望云骓正站在那里,用头蹭着一个人表示亲昵。那人也爱怜地抚着马鼻梁,而他如果不是一身铠甲和衣服都稍黯,乍看过去会让人以为这里怎么会有个落单的天策。 没错,他就是李昌业要找的在恶人谷的内线。 当他看到李昌业出现的时候有些吃惊,“你们俩怎么在一起?他怎么了?” “这马好像跟你很熟,看来人你也认识,”李昌业下马,把墨氤雯抱下来放在一边的树下,“可以耽误你一小会儿帮我解答两个问题么,司马君轩?” “你要的都写在这上面了,”司马君轩交给李昌业一个油纸包,摸摸还在撒娇的望云骓,“这马原本是我的坐骑当然熟了,我送给他的。他怎么了?”语气中很是关心。 “有些发烧,吃了药在睡。”李昌业回答,“氤雯什么时候入的恶人谷?为什么?” “你和他认识?”司马君轩好像不认识李昌业一样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又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原来居然是李兄你——我还真是倒霉啊!” “与我何干。”李昌业说,“你再不说,给你带的酒我拿回去了。” “别,别,我说!”司马君轩拦住转身要走的李昌业,伸手,“酒给我,我就说。” 看他把酒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剩下的都一滴不剩地倒进水囊,李昌业等着司马君轩开口。 “他是三年前谷里的一个万花带回来的,来的时候还跟来一个唐门,”司马君轩说,“刚到的时候身体很糟,那个万花一直在给他调理——大概是原来的师兄弟,要不然平日里没见那个家伙对人这么上心过。后来他好一些了就跟着那个万花住了下来。你知道,白头发的年轻万花让人觉得有点儿意外,所以我么偶尔过去看看,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觉得他人很随和很容易亲近,有时候就带他出去玩——不过那个唐门还真讨厌,不光拆台还总搞偷袭……”说到这里他用可以说更幽怨的眼神看着李昌业,“今天见到李兄我才明白,他那么讨厌天策该不是因为李兄你的关系吧?” “我哪里知道。”那个唐门李昌业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但莫须有的罪名他才不会承认,“他说他是来还欠别人的十条人命,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那就还要说到那个唐门。他们俩也让人觉得满奇怪的,像一对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那么一直腻在一起——后来唐家堡的杀手找上门来了,才知道那小子擅自离职被认定背叛师门,要清理门户。但是,谷里有人闲得无聊顺手救了他,于是这个白发小花便欠了这么个债——最近又刚好有人叛出恶人谷,所以他们俩就来这里了找人抵债了。”司马君轩说,他挠了挠头,“不过李兄我还是劝你不要太接近他,毕竟现在巴蜀这么乱,能少给自己树一个敌人就少一个。” “我知道了。”李昌业再次检查了一下东西是否完好,转身往墨氤雯身边走去,“你自己也要保重,别笨到被人弄去炼成那行尸走肉一样的东西。” “想让我长命百岁的话,下次多带点儿好酒来就是了。”司马君轩笑着说。忽然,他把手中的兵器转了个方向,一排闪着蓝光的飞镖被他挡了下来。 “!”李昌业一惊,他没想到唐夜桦会这么快就追来。本来还打算找时间好好谈谈,不过眼下看来唐夜桦根本就只想用重弩来回答他。 “李兄你先走,这里我来应付。”司马君轩说,摆开防守架势——唐门虽然能够匿踪潜行,但也不是永久之能。 看司马君轩一脸兴奋的样子,李昌业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抱起墨氤雯跨上夜奔腾,往来的方向离去。 司马君轩打了个口哨,望云骓看了远去的现任主人,立刻掉头奔到他身边甩甩尾巴长嘶一声,表示和旧主共同进退。 “估计打完这架他们走不远的,你可以很快追上去。”司马君轩翻身上马,再挡下一轮弩箭,就见一个暗蓝色的影子在树木的阴影中闪现,他笑了笑,一个断魂刺扎过去。 不管后面打得如何热闹,李昌业策马离开林子。 透过司马君轩说的内容,他大概能理出了墨氤雯这几年的情况。虽然不知道当初万花谷的人是用了什么方法让他活过来——他不相信世上真有所谓的“死而复生”,当时墨氤雯应该是处于假死状态,而他则是心太乱并未注意到。而且看方卓思的态度,肯定是不想让他再见到墨氤雯,所以后来直接把人送去恶人谷同门那里去了。 “如果我当初听了杜纬儒的话,是不是能早点儿见到你?”李昌业说,靠在自己怀里的墨氤雯依旧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他不知道当初杜纬儒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摸着墨氤雯披散着的白发,轻吻他的额头,“那两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等李昌业走上大路不久,望云骓从后面赶了上来,很快同夜奔腾并驾齐驱。看它精神抖擞的样子,想必司马君轩那边的战况应该很顺利——这让李昌业不免有点儿担心唐夜桦,他知道司马君轩这家伙有爱捉弄人的毛病,当初还在天策的时候也是大错偶尔小错不断,军棍没少挨,所以后来需要在恶人谷插个暗桩的时候,他就理所当然过去了。 不过既然司马君轩对墨氤雯有好感,应该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但愿…… “嗯——”他这边正想着,怀里的墨氤雯渐渐转醒,意识还朦胧的他环视周围,“这里是——你——” 刚醒过来,他脑子里虽然开始回忆之前的事情,但还没完全转起来,就那么懵懵懂懂地看着李昌业。 “路上,”李昌业回答,摸摸他的额头,体温好像恢复正常,“要不要吃点儿东西??”以他对墨氤雯的了解,这家伙一直睡着,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醒过来第一件事估计跑不出这个。 “吃——可是这附近——”墨氤雯第一反应了他现在最渴望的想法,但四周都是灌丛和树林,怎么看也不像有些茶棚酒肆、村户人家的样子。 “你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李昌业让墨氤雯在树下休息,拿出他的笛子交给他,“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墨氤雯稀里糊涂地点头,看李昌业消失在树荫之中,才揉着额头开始想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从随身口袋里摸出带着指南针的计时器,从他见到这个天策手欠地救了他们一群人到现在过了一夜一白天。找清楚了方向再拿出地图比较了一下,似乎离住的地方也没多远。 现在,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天策为什么要带着他走?他明明是要在那里等野花带消息回来的。 难道,上了他一次还不嫌够么? 那要怎么样啊? 跑?他站起来就觉得一阵头晕,也不知道是病的还是饿的,连望云骓的背都爬不上去。 打?昨晚被压的教训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不是这个天策的对手。 捏了捏手中的笛子,墨氤雯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虽然那人是强迫了他,但不至于要人家的命吧。而且,虽然后来他昏了过去,但好像,不是那么讨厌。 究竟要怎样啊—— 头疼…… 第五章 墨氤雯还在纠结的时候,李昌业已经拎着两只野兔夹着一捆枯树枝回来了。 看着李昌业熟练地架上火堆点火、把兔子剥皮放在火上烤,拿带着的盐巴抹上去,墨氤雯脑子里还在思考他跟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那个——”实在找不到什么来打开话题,他说,“你带的东西还挺齐全的。” “总在外面奔波,某些准备自然是必要的。”李昌业烤好了一只,递给墨氤雯。看他一脸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就要啃,李昌业说:“小心烫。”似乎,除了忘了自己,其他的并没有多少改变。 可惜,他提醒的话晚了一会儿…… “烫!”墨氤雯哀嚎了一声,捏着烤野兔的手做了个甩的动作——不过,野兔最终还是稳稳地留在他的手里。 “刚从火上拿下来的,怎么可能不烫。”李昌业叹了口气,凑上去看看是不是真烫伤了,心里庆幸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种毁万花谷连带恶人谷形象的事情,还是他一个人看就好了…… “该说你反应太慢还是太快呢?”捏着墨氤雯的下巴让他张开嘴检查了一下,除了舌尖有些红外倒是没烫到别的地方,“又没人跟你抢,你着什么急?” “还不是因为你!”墨氤雯心说到底是谁莫名其妙把他弄成这个样子,饿了这么久,还拿这么热的东西给他吃,“要不是你昨晚非要做奇怪的事,又把我拖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来,这个时候我早吃到寨子里的竹筒饭和炒腊肉了!喂——”他还想指责李昌业,但对方直接贴上来用唇封住了他的抗议。 不要啊,不要一大早(?)他一醒来就做这个,他还饿着呢! “你不如把剩下这点儿力气用在吃东西上。”李昌业放开墨氤雯,看他在那里喘气,“慢慢吃,两只都是你的。” “嗯?你不吃么?”速度解决了一只野兔的墨氤雯看着一旁去照顾马的李昌业。 “我有吃过,现在还不饿。”李昌业说,看两匹马都没什么问题便走回来蹲在墨氤雯面前,“本来我想带你去成都,但我临时有事要改道去融天岭,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等一下!第一,我们昨天才认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而且你还强制把我带到这里来;第二,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要跟你去?”墨氤雯啃着第二只野兔说,看李昌业眼神有点儿变,忽觉嘴上还吃着人家的他态度好像恶劣了一点儿,忙改口,“我还有别的事,要等野花——我朋友回来呢。”融天岭这个地方,他听这边的人说过,融天岭虽然距离 沼并不远,却是个和这里风光迥异的地方。如果不是眼下还在找欠债的人想尽快了结掉,他是早想去看看。 但是,对着眼前这个家伙的建议他难免要反驳一下——自从见面这两天一直被这个天策牵着走的感觉很不好,虽然这人看起来很温和对他也还算不错,但这人总自说自话而且自作主张让他有些不耐烦。 “他估计这段时间里不会来找你,而且你不是在追恶人谷的叛徒,还是说你要的这些人有特定的人选?”李昌业问。虽然唐夜桦一直没有追上来,估计是在司马君轩那里纠结着。 “嗯——也不是特定的,只要有十个就够了,我和野花又不是爱杀人。”墨氤雯说,“而且这些大部分都是野花在做,他都不让我插手。” 让你插手,就凭你那么菜的武功,去杀人其实是在添乱吧,李昌业心里说,嘴上却问了别的:“那你在这里又都在做什么?” “有时候跟野花一起去,不过大部分时候就是四处走走等他的消息,巴蜀的风光和中原差异不小,和恶人谷的差异更大,所以觉得也挺有趣的。”墨氤雯边吃边说,大概是食物的原因,他对“挟持”他的天策的厌恶感似乎有了那么点儿减少,“后来偶然碰到了方师兄,才知道因为谷主被抓了,师父他们到了这边。方师兄很忙,要照顾伤患,我就帮他找些他急用的东西。” “你一个人在外面跑,碰上南诏士兵或者天一教的不是很危险?”看他吃的差不多,李昌业用刀鞘在地上挖坑,打算把吃剩的骨头埋起来。 “开始有过那么一两次,不过后来就没了。”墨氤雯拿出笛子晃了晃笑着说,“我的伙伴们很可靠的。”大概觉得李昌业刨坑的效率太慢,他喊过望云骓,从他背上的包里翻出一把叠了几折的小铲子伸开递给他,“用这个比较快。” “你还是喜欢带很多这些东西。”李昌业笑着接过小铲子,三两下挖好坑把骨头埋好,把火堆弄熄弄散,回来对墨氤雯说,“现在你考虑好跟我走了没有?” “耶?”墨氤雯看着李昌业,没想到他还没忘了刚才说的事,“我——”虽说他不那么很讨厌这个天策了,但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到陌生的地方去,万一要去很长时间,回头被方师兄或者是野花发现了,会骂他什么“没脑子”“不长记性”到死的啊。 “你不相信我么?”看他犹豫的表情,李昌业蹲下来问,心里难免有一丝酸楚。 “呃——也不是——”面对李昌业的凝视,墨氤雯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这个男人说的话好像让他很难拒绝,“跟你去是没问题啦,但是去那里要好些日子吧,我要跟方师兄知会一声,要不然我忽然不见了他会骂死我的。” “好吧。”李昌业说,“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我不是说会跟你去了吗?”墨氤雯说,“我说话算数的。” “顺路我也要去办些事。”李昌业说,墨氤雯不会说谎他清楚,但是方卓思什么态度他就不清楚了。既然之前他能把墨氤雯藏上五年,现在找个借口把他弄不见了也不奇怪。所以,他要一个确定的、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结果。 第六章 “啪”的一声,李昌业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去。 本来热闹的营地里忽然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都愣愣地看着方卓思甩着手一脸厌恶,“当初就该让你伤重不治!” 苏叶和墨氤雯两个离最近的更是缩着头不敢吭声。 “出什么事了?”有刚路过的好事的窃窃私语,“李将军和方医生有什么过节么?打得这么狠……” “方医生不是跟藏剑的叶管事很好么?”营地里的人大多都认识方卓思,只有少数人对李昌业有些印象,而方卓思气急败坏的样子引得一群无所事事的伤员们难免浮想联翩。 “难道是——偶遇了旧情人?”八卦之心往往不是一人有,而且人一多便会生发出各种版本。 “你们别乱讲!李将军不是那种人!”在这里养伤的天策兵士不满地反驳。 “师兄——”苏叶怯生生地叫着方卓思,她觉得这位李将军的人不错,但是师兄却非常讨厌他,而原因——似乎就是站在她旁边的这位天工的墨师兄。 “我要带他走。”不在意嘴角火辣辣地疼,李昌业看着方卓思。 “他不认识你。”方卓思说,转头看向墨氤雯,“氤雯,你真要跟他去?” “那个——”很久没有看到方卓思发火,墨氤雯被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融天岭我还没去过,而且——这位李将军一直说他认识我,而且又认识杜师兄和陆道长。我想,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他?””被方卓思一瞪,他便不敢再吭声。 “这与你无关,”方卓思说,“氤雯你跟苏叶去那边帮我看看伤员。” “可是——” “快去!”方卓思的怒喝吓得墨氤雯不得不听话,跟苏叶往营地后面走。 “不许你欺负我爹!”就在墨氤雯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红衣小女孩跳出来挡在李昌业面前,气呼呼地瞪着方卓思,“我爹没做什么错事,你凭什么要打他?!” “……”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方卓思倒是没了脾气,只能瞪李昌业一眼,“这里人太多,你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爹——”花云担心地看向李昌业,掏出手帕想帮他擦嘴角的血迹。 “我没事,花云乖,自己先去玩一会儿。”李昌业摸着花云的头,徒弟的关心让他觉得心里一暖。 “那是——”看到李昌业和那个小姑娘举止亲昵,墨氤雯好奇地问。 李昌业跟方卓思来到了他的帐篷。 方卓思的帐篷里堆满了处理过和没处理的药材,弥漫着一股植物汁液的芬芳。他坐下,随手拿起一个研钵研磨着里面的药材,等着李昌业发问。 “为什么你要把他藏起来?还有,他记得很多人,为什么独独把我忘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之前方卓思的怒火并没有让李昌业有任何动摇,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事没那么容易达到目的的准备。 “这是药物的副作用,那个药虽然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却似乎会抽掉他的一段记忆——他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清晰,而近几年的记忆却时不时地出现混乱,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方卓思说,“至于他忘了你和一些事虽然在意料之外,不过我觉得这对氤雯来说是件好事。” “你!”李昌业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竭力克制再把方卓思揪起来打一顿的冲动。 “氤雯自从遇到你就麻烦连连,难道不是么?”方卓思放下了那个用来平心静气的研钵,音调也提了起来,“或者,当初如果不是氤雯要跟着你回天策去,他是不是也活不到忘了你?” “……”李昌业沉默着。 “他毕竟是个大活人,有自己的想法,去哪里我管不到。”气头过了,方卓思的口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我也希望李将军考虑一下,也许退回原点之前并不是什么坏事,将军你依旧可以八方驰骋,而氤雯也还可以继续生活在他自己的那片天地里。” “我会考虑。”李昌业说,“先告辞了。”说完,他想离开方卓思的帐篷,但一撩开帘子,却见苏叶站在门口踌躇地转圈。 “苏姑娘,你这是——” “怎么了,小叶?”方卓思问。 “墨师兄他——”苏叶的脸色很难看,“他走了……” “他去了哪里?!”听苏叶说,两个人一起问。对于方卓思来说,墨氤雯在这里虽然是经常来来去去,不告而别却是第一次。而且,刚才他一直表示想跟李昌业去融天岭看看,现在忽然离开,着实有些反常。 “我不知道,”苏叶回答,“他跟我到了后营呆了一会儿就忽然说要走,然后也不管我说什么留他,他都不听,骑马就跑出去了。” 听苏叶这么说,李昌业立刻让人把他的马牵来,飞身上马:“我去找他!”虽然不知道墨氤雯忽然离开的原因,但在这个周围强敌环饲的地方,一个人终究是势单力薄容易遇到危险。 而此时,骑在马上的墨氤雯内心如五万只阿甘和五万只瓦力一起奔过,那叫一个闹哄哄地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女儿都那么大了还来招惹我,真差劲!”他越想越气,缰绳也越攥越紧,直到望云骓忍受不了背上这个家伙对自己的虐待罢跑,他才停下来。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墨氤雯四下看了看,周围的景色眼生得很,他摸着黑马绑成辫子的马鬃,“莫非,你现在能日行千里了?” 黑马喷着鼻息,表示对背上人问话的不屑。 “应该离营地不会很远吧,可能是周围林木茂盛了一些所以有些认不出来了——巴蜀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容易辨不清方向。”暂时气消了,墨氤雯也开始思考他现在的处境。拿出罗盘辨了一下方位,便催马步往前面的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第七章 断崖上林木稀疏,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到不远处便是一片比较大的开阔地,四面栅栏里一个个浅色的帐篷。这个营地比方卓思他们的那个要大很多,人马来往、旌旗飘扬也要热闹多少倍。 墨氤雯从马上的口袋里翻出缩成一节的望远镜伸开,想看看下面究竟是哪方的兵马——现在巴蜀地区既有官军,又有其他江湖势力,南诏叛军中也是鱼龙混杂,不能不小心。 望远镜里一切变得明晰起来。 下面的士兵黑衣金甲表明了他们神策军的身份,看到这墨氤雯便打消了下去的念头,虽然同这些官军没什么交集,而且对方不好的名头比恶人谷不遑多让,少惹为妙,所以他拿着望远镜在军营里随便看看就打算掉头回去,早点儿回去省得被方师兄骂。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焦距定格在下面的一个人影身上。 那人这次没有易容,正在同旁边的一个神策将领说话。 他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墨氤雯一直跟唐夜桦一起在追恶人谷的叛徒,虽然几次与神策军擦身而过,但神策军本身就是支人员众多的军队,所以并未在意白枫歌是否也在巴蜀。 “!”忽然,墨氤雯像被烫了一下放下了望远镜,他催促望云骓掉头,“走!” 刚才,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白枫歌似乎笑着向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笑容,看得他心头一凛。他对这个人,有种本能的恐惧。 但是,望云骓刚奔出树林没多久,墨氤雯还在分辨究竟往哪边走才是回营地的路,就见一队神策军向他这边走过来。为了避免麻烦,他让望云骓退到路旁,让他们先过。他站在一边,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白枫歌是不是真的看到他了,但是距离那么远,他人又在有岩石遮挡视线的高处,要是真的能看清楚,除非他开了天眼。 “嗯?”那队神策军走着走着,就快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把他围住。 “这位侠士,还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骑在马上的神策军官冲墨氤雯抱拳,说,“有人想见你。” “我不认识你,不想跟你走。”墨氤雯摇头,这个神策军官相当有礼貌让人觉得不那么讨厌,但请人的方法还是一如既往地霸道,“而且我跟官府的人从来没有什么交情,所以要见我的人我也肯定不认识。”虽然他知道这个要见他的人是谁,而且确认刚才那家伙确实有点儿什么特殊本事发现了自己,但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动手之前先装傻,能混过去最好——这都是他在恶人谷的时候别人教他的。 “如果侠士你不肯乖乖跟我走的话,卫某也只有硬请了,在下还是不希望僵到如斯地步。”神策军官的口气还是不疾不徐,仿佛在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讲道理,但下面的神策军士兵的枪尖,却已齐齐指向墨氤雯。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墨氤雯摆弄着手中的笛子冷笑,他现在心情不好,所以来惹他的人就自认倒霉吧。 没等墨氤雯吹响骨笛,那个军官却是长枪一抖,直取他胸口。 “!”马上战斗墨氤雯是弱项,倒是望云骓同前任主人常冲锋陷阵,见对面的马冲过来立刻闪开避让,与对方擦身而过,还不忘尥蹶子冲对方的坐骑屁股后腿上踢一脚。 一声鹰鸣啼啸,很快树林中便与之呼应传来沙沙的响动,没过多久,一头红纹木甲狼从密林中窜了出来,扑到墨氤雯与神策士兵之间,红色的晶体瞳孔泛着危险的光辉。 “啊!怪,怪物!”有的士兵惊叫,害怕得倒提着兵器转身就往山下逃去,也不管主官的命令。 有一就有二,还没等木甲狼再有动作,这队士兵就已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害怕得远远退开不敢靠近,站得最近的反而是那个骑马的神策军官,他在竭力安抚被木甲狼吓到的坐骑,不让它掉头逃开。 “真是难得,”墨氤雯看着还勉力与他对峙的神策军官,“我以为神策军都是欺软怕硬的,没想到居然碰上一个胆大的。你和他们一样跑了不就好了么?看你的马都快被吓破胆了,还真可怜。” “对于未知的东西会心存恐惧,这种反应很正常,人和畜生都一样。”他边稳住马边说,“原来你就是这些被南诏叛军称为妖狼的东西的主人,老实说,这些东西确实做得很精妙,居然一个声音就能让它们完成如此复杂的动作。” “耶?”墨氤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来抓他的人居然会称赞他的作品,“等一下。”他喝住了准备攻击的木甲狼,“既然你这么识货,今天就放你们一马好了,你叫什么名字?”难得有除了同门和亲友之外的人认同他的木甲,他想认识对方。而且今天野花不在,自己也没有受伤,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就作罢吧,他还要赶快回方师兄那边去省得被骂。 “卫伯益。”他说,“既然你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为朝廷效命?” “为什么不?为什么要呢?”墨氤雯歪头看着卫伯益,“我虽然喜欢这些孩子们,但它们能做什么我最清楚,所以我拒绝。” “你就那么肯定?”卫伯益说,“力量都有两面性,只要控制得当便不会作恶。” “这位卫将军,我记得你是来抓我的吧,怎么变成来讨论这种哲理问题了?而且你同一个恶人谷的人讲作恶,不是很好笑么?”墨氤雯说,“人的恶念,太容易被各种愿望和欲望引发出来,更何况,派你来拦我的人,本来就是个让人信不着的家伙。趁现在我还对你有些好感,赶快带你的人离开吧。否则,虽然让小红的爪牙沾上人血我虽然不喜欢,但也没办法。” “……”听到墨氤雯的话,卫伯益一阵子沉默,倒不是因为他的威胁,而是——什么样的人会给那么个线条冷硬、破坏力巨大的木甲兽取个“小红”这种好像小丫鬟的名字啊! 前后反差太大,卫伯益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 “既然没什么问题了,那我先走了。如果不是那家伙派你来的,我倒是很乐意下次跟将军再见。”墨氤雯挥挥手,调转马头想离开,却见卫伯益还立在原地不动,“咦?还不让么?” “请指教。”他再度端起了长枪。 “真是的,我最讨厌认真的人了!”墨氤雯叹了口气,马前的红狼再度活动起来,露出了锋利的牙刀,“被撕成碎片可不怪我哦。” 红狼向前一跃,卫伯益策马躲避,一枪刺在红狼颈部的接缝处——他觉得这种机关木甲该是最薄弱的地方。 令他没想到的是,红狼并未受到丝毫影响,而且在一击扑空落地后,很快便转身再次扑向他。只听骏马一声悲鸣,肚腹已被红狼的利爪破开一个口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做垂死挣扎。 “救命啊!”余下还没逃走的士兵现在跑得更远了。 卫伯益被倒下的马压住腿逃不走,只能看着红狼一步步逼向自己。此刻,他觉得眼前的东西不像是金石木材做成,一举一动皆像活着的猛兽…… “都说你赢不了的,枉送性命。”墨氤雯拍拍望云骓,“我们回去吧,这里小红自己会料理好的——你认路吧?” 望云骓不屑地喷气,似乎在表示它认路但是它不老。 就在此时,墨氤雯忽然感到胸口一阵锥心疼痛,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利剑硬生生地把他的心脏劈开,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抓不牢马缰,从马上栽下来。 他疼得眼冒金星之际,就见一个人影笼罩了他。 “本来还不知道那个万花把你藏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白枫歌弯下腰,拨弄着墨氤雯的白发,“居然头发全白了,那药的效果看来出乎意料地强啊。” “唔——”心脏疼得让墨氤雯恨不得昏过去,但似乎老天就是不遂他的愿,白枫歌的声音反而显得比平时更清楚。 “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白枫歌拿过墨氤雯的笛子吹了一下,暂时放任他在那里生不如死,走到已停止活动的木甲狼身边。 “你也能操纵这个?”卫伯益从死马身下挣扎出来,虽然弄了一身血污让他很不舒服,但更吃惊白枫歌可以让这个凶猛的家伙停下来。 “他靠声音来操纵这些,只要打断原来的命令就可以。”白枫歌说,“不过让它怎么去扑咬杀人,这个我不懂。如果你对这东西感兴趣,找人搬回去研究吧,我只要人活着就可以了。” “他?”看了看缩在旁边的墨氤雯,卫伯益有些不解,难道白枫歌感兴趣的不是对方使用的机关木甲之术么? “对,他这个人。”白枫歌走过去拉住望云骓,似乎意识到自己主人的处境,望云骓没有任何反抗。他对卫伯益说,“你的马被弄死了,就先骑它吧。把人先带回去,我有事先出去一下,等会儿再回营地——看好,这个样子还把人给我丢了的话,我保证你和你的属下会比那些尸人更惨……” 第八章 “吁——”李昌业喊住坐骑,跳下马辨认地上的痕迹。因为苏叶的告知有些晚,虽然他问了营门的守卫墨氤雯跑出去的方向,但追出来这么久还是没看到人影。这里草木茂盛,被马踏过虽然能留下痕迹,但很快就会消失。 他辨认着被马刮断的枝条是否是新的,他希望赶快找到墨氤雯——这附近情况很复杂。还有,他想不明白,之前不是好好的,他为什么忽然要离开呢? “嗯?!”他刚俯下身,就听到有东西破风而来,“碰”一声,一枚弩箭钉在他身旁的树干上,离脖子不到半寸。“……”他直起腰,看着从树荫中现身的唐夜桦。 “氤雯在哪里?”唐夜桦那张俊美的脸上阴云密布,而且平时用来遮挡面容的面具也不知去向。 “他刚才一个人从营地里不告而别,我正在找他。”李昌业觉得,唐门既然是刺客为业应该很懂得掩藏杀气,但是他面前这个唐门每次见面都能感觉到浓浓的杀意,“你还好吧?”看他脸色不善不知道是不是被司马君轩整的很惨。 听说墨氤雯不见了,唐夜桦的注意力总算从做掉李昌业是扔他一排化血镖还是直接用重弩轰了他的脑补上转移开,“什么时候?” 疼—— 墨氤雯现在觉得,他的心脏已经疼得快麻木了,甚至有闲暇来判断某种疼痛的感觉是针刺感还是灼烧感,并且考虑为什么白枫歌当时人并没有接触到自己就着了他的道。 之前的伤是他造成的,那么,应该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的伏笔么?当时自己中的是箭伤,这么说是涂在箭上的?可是他的箭伤已经好了好多年了…… 墨氤雯忽然想起,来到这以后方师兄常常提醒他的,这里的苗人擅蛊毒,小心中了。 莫非,是这种东西? 他睁开眼睛扫了一下周围,他被扔在了一个帐篷里。 因为疼痛全身酸软,他也懒得起来,目力所及之处,能看到那个要抓他的神策军官正坐在一边看兵书,时而往他这边看两眼。看墨氤雯睁眼睛往他这边看过来,卫伯益放下书卷走过去,看着捂着胸口缩在那里的他。 “早就听闻万花谷的天工弟子精于机簧之术,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俯下身看着墨氤雯,说。 墨氤雯给了他个白眼,翻身面朝帐篷不想理他,在他看来这人就是白枫歌的帮凶,没什么话好说的。他自己跑出来没人知道去向,现在又动弹不得,连让人知道他被抓了的办法都没有——当时为什么一时冲动跑出来,一定是着魔了。 忽然,一条单子盖到了他身上。 “?”墨氤雯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不由得又翻过来不解地盯着他。 “此地虽白日里炎热,但夜里还是会有风寒。”卫伯益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白枫歌的恩怨究竟为何,但在他回来之前,还是希望你保重身体。” “保重?”墨氤雯勉力扯出来个笑容,他这样子,典型想死想活都没得选。而且在他绑架过我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哪来的什么恩怨?他内心嘀咕,其实到现在他也搞不懂白枫歌究竟跟他有什么过节…… “你说什么?”看墨氤雯嘴又动了动,但是声音很小,卫伯益又低了些。 “饿——” “……”卫伯益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墨氤雯会说这些。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明明刚才疼的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还能这么有精神地吃东西。”卫伯益看着一边皱眉一边在大口吃饭的墨氤雯,觉得很有意思。 墨氤雯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你这样子,难怪当初明明在长安周边闹出那么大动静,天策府那些人居然还保了你,我看,不光是因为对你的技术感兴趣吧。” “嗯?”听到这句话墨氤雯终于把注意力从食物上挪出来,“长安?天策府?你在说什么?” “嗯?你在天策府住了那么久——” “住?”墨氤雯更迷惑了,天策府他知道,但是从来没去过…… 这时,有个兵士进了帐篷,在卫伯益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看了一眼墨氤雯,吩咐帐外的士兵好好看守,便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卫伯益出了帐篷,墨氤雯搞不清楚这个神策军官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对他说什么。天策府什么的,虽然他觉得他是没少碰到过天策,但是明明跟他没关系不是? 不对—— 墨氤雯按了按额角,现在除了心脏,头也疼起来。那个天策——对,叫李昌业的,也一直在说见过他而且总是一副很熟的样子,但是自己对他根本就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 究竟是哪里不对…… “啾啾,啾啾!”正在墨氤雯苦恼的时候,他听到有鸟叫声传来,抬头一看,一只翠色羽毛的小鸟正从帐篷的破洞里努力钻进来。 等看清楚那小鸟的样子,墨氤雯笑起来,小声招呼,“你居然找到这里来了,现在正好需要你帮忙!过来过来!” 而此时,李昌业和唐夜桦还在树林中寻找墨氤雯可能留下的踪迹。 “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下次再出门办事再也不带他了!”看了一堆杂乱的痕迹毫无头绪的唐夜桦气愤地说,回头问李昌业,“你确定他是往这个方向来了么?” “营地的卫兵应该不会看错。”李昌业说,“但苏叶告诉我的时间有些出入,他又是骑着望云骓跑出去的——那马虽然不是顶级的骏马,但脚力也不差。”他还没说完,就见唐夜桦的杀人眼光又射过来,才想起墨氤雯的望云骓原来是司马君轩的坐骑,心想现在找人要紧,还是少触这个火药桶的导火索。 “就知道你们这些天策么得一个靠得住的!”搜索无果,身边又跟着这么个碍眼的人,唐夜桦实在是一肚子火到要烧起来。 冷静,他对自己说,那小子又不是第一次跑丢了,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原来那么菜了——虽然还是一样的不让人省心。 “……”李昌业没反驳,他觉得大概是被司马君轩连坐了,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唐夜桦这么大的火气到现在还没消。 正在他俩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毛团忽然砸到唐夜桦肩上。“球球?”唐夜桦把小鸟捧到手中,从它嘴里拿出一条流苏,“这是氤雯衣服上的——你找到他了?!” “啾啾!”小鸟飞起来,往林子深处飞去,唐夜桦立刻施展轻功跟上。 “等等!”论轻功李昌业自然不如唐夜桦,没几个闪转腾挪就被甩在了后面。 怎么看,他都像故意的。 追不上唐夜桦,李昌业只好停下来观察周围,好在看植物的疏密程度,他们应该不是向林子深处行进。李昌业打了个呼哨,不久落在后面的坐骑便跟了上来,翻身上马,向唐夜桦失去踪影的方向驰去。 墨氤雯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正在他身边说话。 “当初不就是你设了圈套要让天策的人杀他?”应该是那个一直看着他的神策军官,“现在又这么宝贝着,让我不能不怀疑你的用意。” “我一直都很宝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枫歌已经回来了,“之前之所以那么安排,因为他不‘死’一次,便不是我所想要的。” “你想要的,不是他的技术,难不成还是他这个人?”卫伯益不明白,就他的了解,这个万花除了天工技术优异之外其他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个废柴,就算他现在是恶人谷的。 “伯益,你相信长生不老么?”白枫歌忽然莫名地问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比刚才要小了许多。同时墨氤雯感到后背上挨了一脚,“你也不用装睡了。” 墨氤雯只好翻过身来,用目前唯一有那么点儿杀伤力的眼神使劲儿瞪白枫歌。 “长生不老?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卫伯益知道这是白枫歌的回答,但他实在没法把这个和缩着的那个吃货万花联系在一起。 “他是我哥哥养来炼长生不老药的素材,只可惜炼药的人半路疯了,把这么珍贵的素材也弄丢了,还一丢就是十几年——”白枫歌俯身看着墨氤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所以我不得已只能废物利用看看还能不能做些补救。” 你才是废物!墨氤雯心里骂。 “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体内有种叫‘十殿’的药物让你百毒不侵么?那就是长生药产生的副产品。”白枫歌伸手解散墨氤雯绑头发的头绳,让他一头白发散在铺上,“人死之后要接受十殿阎罗的审判,入地府受苦赎罪。听起来都是不好的,不过这一切的尽头轮回井又是新生,只不过要喝了孟婆汤忘却前世,才能完成一次轮回。但是孟婆汤被人藏起来了,没有那个做引子的话便没法让药物的反应继续下去,所以,我只能让你死一次了。” 第九章 “当十殿与孟婆汤相互作用,就算是重伤濒死的人也能起死回生。不过凡事必须付出代价,这种重生的代价便是在他曾经最爱的人中,永远遗忘第一顺位的人。”白枫歌似乎心情很好,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摸着墨氤雯的头,墨氤雯想躲,随即一阵心脏被揪紧般的感觉便让他动弹不得,“所以第一剂,让你忘了我哥哥,而你那个时候,大概除了同他有关的记忆之外,什么都没有吧。”白枫歌顿了一下,“不过,我想这是他故意的吧。” 墨氤雯愣愣地看着白枫歌,似乎连疼痛都忘记了一般。如果白枫歌说的,就算有一半是真的…… “为什么是忘了最爱的人而不是别的?”一直在边上旁观的卫伯益忽然发问,“而且,只不过是一味药,又怎么能控制人的记忆去选择遗忘谁?”他不相信真有这么神奇的药,更不相信是什么仙术妖术。 “因为最爱的人,就算忘了,再见面的时候也不会危及到自身的性命安全,要是把仇人忘了,岂不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枫歌说,“至于选择忘了谁,这自然是仰赖一个我哥从他有了自我意识之后就深植在他脑子里的摄魂术。只要使用了孟婆汤,这个设定便会被启动,然后藉由这个来完成在人世间‘轮回’,如此往复——便是长生。” “这种遗忘了过去的长生又有什么意义?”卫伯益说,“不记得过去,这个人原本存在的意义便不存在了,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白枫歌摇头:“不这样的话,就没法测出来长生药究竟有多大的功效——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个另辟途径但是途中失败了的试验品,其他的试验素材,都不是在正常情况下结束生命,很多最后都会疯掉……” “那你现在想用他做什么?”卫伯益说,“你当初是答应过那个人,能为他带来莫大的利益——”虽然他觉得白枫歌的精神状态和疯子似乎没多少明显的区别,很多时候他说的话姑且一听就可以不必当真,但还能跟他正常说话的时候,他还是要为自己的主人多谋求些利益。 “长生药还不够么?虽然不知道究竟能让人多活多久,太过贪心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哦。”白枫歌笑着说,把墨氤雯从地上提起来,“现在嘛,听说无论是现在的天一教还是五毒教都有一种炼制强力尸人的万蛊血池,不知道把他扔进去会生出什么来,想想还是很令人期待的。” “……”卫伯益觉得,眼前这个人又进入没法好好谈话的状态,“你想怎么做我不管,别耽误正事。”说完,他往帐篷外面走去,毕竟在这里看那个疯子折磨一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我想想呢,大概天一教的地方会比较好借,”白枫歌贴着墨氤雯的脸,“现在的感觉还真不错,那个时候我就你这么大,‘白’也只剩我们两个人……” “啾啾。” “这不是神策军营么?你说他在这里?”唐夜桦出现在下面的树杈上,向里面张望着,但神策军的营地不小帐篷众多,一时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瓜娃子,跑哪里不好?偏偏往狼嘴里跳!”他还没自言自语完,就听附近的树枝出来轻微的踩踏声音,捏着孔雀翎回头的时候,就见李昌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看到神策军营,李昌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唐夜桦心里啐了一口,他收回刚才那句话,那个呆瓜就没从狼嘴里跳出来过…… 两人小心翼翼地滑到树下隐蔽的地方凑到一起,虽然其中一方看另一方是一万个不顺眼,但为了救人双方现在只能通力合作。 “你跟着球球去找氤雯,我去制造些骚动引开人们的注意力,完了之后在这里会合。”唐夜桦说,随即麻利地把外衣脱了,迅速把绿色的里衣和腰带换成了红色,之后便一个浮光掠影消失了。 “哎……”李昌业想要问句话但是人已经跑没影了——他没看错的话红色的应该是恶人谷的标志装束,因为唐门弟子们的装备款式除了颜色之外都差不多,稍微换一下也看不出什么来,而且之前墨氤雯一直穿着恶人谷的衣服,唐夜桦有也不奇怪。但是,换衣服的话,该不是要告诉神策捣乱的人是恶人谷的…… 但是,他俩现在不都是恶人谷的人么…… 李昌业想不通唐夜桦究竟是什么动机,不过眼下这也不紧要。他看那只蹲在树枝上的小鸟叫了两声便往营内一角飞去,便跟着小鸟向神策军营里摸进去。 刚进去没多久,就见军营里闹哄哄起来,有人喊“马跑了”,还有人喊“失火了”,更有人喊“南诏兵打过来了”,乱作一团。 李昌业趁乱从一个帐篷门口顺了一件搭在那里的神策军服套在身上,随便拿了个工具在手里也跑起来,这样就更没有人注意他了。翠色小鸟一直飞飞停停,直到它落到一个帐篷上不再飞起,“啾啾”地叫着。他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一撩布帘闪身进入帐篷之中。 帐篷里空无一人。 “啾啾”不见了人影,小鸟在帐篷里上下翻飞着,似乎在表达它并没有记错地方。 “你没带错路,只是原来在这里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李昌业说,俯身捡起一个掉落在地上铺位旁边的头饰,周围还散落着几根白发。他掀开铺位仔细检查着周围的地面,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留下。 这边,唐夜桦在神策营里左放一把火,右扔个雷震子把马棚里的马吓得到处乱跑,踩了陷阱的神策士兵鬼哭狼嚎,然后他隐去身形躲在一边看情况。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看到有个军官模样的人正骑在马上指挥到处乱跑的士兵,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逐渐变得秩序起来,开始处理营地中的状况。 就是他了! 卫伯益骑在马上指挥士兵灭火和去追乱跑的马匹,见一切逐渐安定下来,更让他确信刚才的骚乱只是有人故意为之,为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传令下去,把守好营地四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没等卫伯益说完,就见一个身影忽然凭空出现,瞬间一排闪着蓝光的飞镖直逼他的面门。 凭着常年习武的直觉,卫伯益立刻翻身落马,只听一声哀嘶,它的坐骑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向后退去,就见一个红黑色的身影轻盈地落在他倒毙的马匹上,弩机的准星正瞄准着他。 “有刺客!”周围的侍卫立刻拔出刀围过来护住卫伯益。 弩机轻响,又有两个倒霉鬼魂归黄泉。 就在弩机再次追上卫伯益的时候,一排弓箭射向刺客所立之处,而刺客的身影倏地一下消失了。 “将军,您没事吧!”一个军官带着几个弓箭手赶过来,“你们快去追!” “不必追了,唐门的刺客善于隐匿身形,他既然敢现身必是有轻易逃脱的把握,”卫伯益说,“看来,刚才那些骚动应该也是他弄出来的——把营内仔细查点一番,看是否少了什么。” 吩咐完手下,卫伯益向营地角落里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空无一人,棚顶上有小鸟在“啾啾”地唱着歌,丝毫不受营地内混乱情况的影响。 卫伯益扫视了一下,帐篷里面看似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不过他确定刚才必定有人来过。“在这里的人听着!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里,白枫歌把他带去天一教的总坛去了,要把他扔进万蛊血池里面做试验。”他大声说,“也许你们现在过去,还有可能追得上。” “啾啾”,卫伯益听到一阵鸟儿的扑翅声远去。 他转身走出帐篷,便有军官来汇报情况。 “将军,刚才在营中有人捡到了这个。”那个下级军官呈上一块腰牌,卫伯益接过来看了一下,正面阴刻着“司马君轩”,背面则是阳文刻着“十恶总司”。 “将军,这是恶人谷的东西。”身边的随从说,“刚才那个刺客穿的,似乎也是恶人谷的衣服。” 卫伯益点头,“看来那个唐门跟这个牌子的主人过不去吧。”那个唐门做得如此高调,实在是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是故意的,“也好,有个顶罪的上面问下来的时候也好交代,把这东西收好。”司马君轩,司马君轩——这个名字卫伯益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见过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方式接触过,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毒虫密布的 沼五仙岭的一侧,拨开重重的藤蔓织就的网,会发现此处隐藏着一座巨大雄伟的石砌宫殿。 宫殿前的神道上,毒蛇、蝎子、蜈蚣、蜘蛛和蟾蜍的雕像位列两侧,大概是年代久远的原因,有些雕像已经出现了破损或是爬满了植物和青苔。 此地,便是天一教现在的总坛,烛龙殿。 第十章 蜘蛛什么的,最讨厌了! 看着周围爬来爬去超出一般人们常识的大蜘蛛,墨氤雯不得不在心里庆幸关他的笼子还算结实,而且白枫歌也没有把他喂蜘蛛的想法——虽然听他的意思大概是要把自己泡到蛊池里面看看能长出什么来,但再怎么糟糕也好过被这些不知道吃什么长这么大的家伙填肚子。 他看了看周围,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身边的几个笼子空了——关在里面的人有其他门派的人,也有万花弟子,还有浩气盟的,但他们似乎都中了什么毒,一个个昏昏沉沉的任凭墨氤雯怎么呼唤怎么试图拿能摸到的东西去打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然后,这些人就这样被带走了,墨氤雯再也没见他们被送回来。之后有人会被送过来,还是和之前那些人一个样子,再剩下的就是这些爬来爬去的大蜘蛛,偶尔过来送食物的天一教徒一个个又古里古怪到甚至有的想隔着笼子咬他一口,吓得墨氤雯从此之后都要等彻底看不到活动的人才敢伸手过去拿东西。 这里虽然有人,但清醒的只有他一个。 自己在这里,究竟过了多久? 墨氤雯没有概念。 记忆中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被扔在这个满地除了蜘蛛什么都没有的恶心地方,而且心脏不再疼了,周围好像沼泽一般飘荡着灰绿色的雾气,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时间,只能靠天色亮一些和黑下来来分辨是白天还是黑夜,但在这之前他究竟昏迷了多久,墨氤雯不知道。 不知道球球找到人求救没有,万一路上被老鹰山猫什么吃了…… 就算找到人了,能搞懂它意思的人也不多,或者被哪个饿了的人打下来吃了…… 就算有人能搞懂它的意思,但现在自己已经不在神策的军营了,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方师兄一定很生气,会从谷主到医圣再到自己师父罗列一圈谆谆教诲念到耳朵长茧子—— 野花一定会用他的地方话说我瓜娃子的—— 还有那个欠他帐的天策,哦,对了,叫李昌业——他这次总算记住了这个名字——他要是回不去,岂不是便宜了那个家伙? 不甘心啊! 墨氤雯伸手掰了掰笼子,然后叹了口气,白枫歌真算的上了解自己,把他身上所有的工具都搜得一干二净,连头饰和腰带挂饰等地方藏的小东西都没放过。 “唉——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呢?”墨氤雯无事可做,倒是有了很多时间来梳理事情——姓白的说自己是他哥养大的,自己记得的则是三岁的时候被师父捡到的。 不过,那段儿时的记忆确实很多地方很模糊,不少关于他的糗事还是方师兄后来说给他听的。这么说来,那个李昌业说认识自己,还很熟的样子,也是有可能? 墨氤雯仔细回忆着从醒过来到现在的三年多的时间,没问题,很清晰。再往前的三年,则是一片灰蒙蒙的感觉,所能记得的,细细探究过来,他所记得的事情,都是认识的人讲给他的…… “疼——”墨氤雯扶着头,他仔细想这些事情,头就不由得疼起来。 不过,确实,有问题么…… 轩辕社营地。 “爹,你回来了!”看到李昌业出现,花云第一个高兴地扑到他怀里搂着他脖子撒娇。 “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过来?”看到一起出现在营地里的李昌业和唐夜桦,苏叶觉得有些意外。 “路上偶遇。”看唐夜桦那边是懒得开这个口,李昌业回答,“方卓思呢?” “师兄在里面给人看病。”苏叶说。 “花云你先跟苏姐姐待会儿,我有正事要办。”放下花云,李昌业说,“苏姑娘,这阵子辛苦你照顾花云了。” “没什么,花云很活泼,我很高兴她陪着我。”苏叶脸上泛起红晕,“那个,李将军——” “什么?”听苏叶说方卓思在里面,李昌业快步向内走去,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不由得停下脚步来问。 “没事,你们平安回来太好了。”苏叶笑着说。 李昌业点头示意,他现在一心想尽快找到方卓思,对其它的事情都放不上注意力。 “昌业?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在营地里,还没见到方卓思,李昌业却是先看到了叶希鹏。 唐夜桦对藏剑的人还是一脸的不屑,直接掀了帘子进去。 “你去后方办事之后我才过来,最近一直在附近办事。”好久没有见到叶希鹏,李昌业停下跟他说话,“一路上还好吧?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搬东西的时候撞了一下。这一路还好,虽然碰到了一些状况,但好在有惊无险,”叶希鹏回答,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昌业——氤雯的事,我也是才知道……卓思他——” “都已经过去了,他还活着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喜讯,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有补回来的时候。”李昌业拍拍他的肩膀,“先进去吧。” 他俩进了帐篷,正见方卓思起身让人把他诊治过的伤患扶出去。唐夜桦站在一边拿着杯子喝水,看他俩从外面进来便坐到了离门口最远的角落里去。 “出什么事了么?”李昌业一进来就注意到方卓思颧骨上的一块淤青。 “没什么,不小心撞的。”方卓思轻描淡写地说,李昌业身后的叶希鹏倒是不自然地咳嗽起来,“你们没找到人?” “……”李昌业决定既然他说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好了,虽然这块淤青看起来怎么都向跟刚才自己看到的很配套,“他被白枫歌抓到了,说是要带他到天一教的总坛去试万蛊血池……” “我让球球继续去找他的踪迹,”唐夜桦在一边摘下脸上的面具擦汗,“但是时间上差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去向不是很明朗又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大概是被人控制住了,球球要找起来也很困难。” “关于天一教的事情,倒是可以向五毒教的人询问,毕竟他们曾为一教,互相了解的比较多。”李昌业说。 “也对,”叶希鹏点头,看了方卓思一眼,“你去问吧。” “嗯?为什么是我去?” “不是说你们谷主同五毒教主是兄妹么?”叶希鹏说。 “那是他到了五毒才认的好吧,其他人又不熟。”说到这个方卓思就有种想扭头不承认那是他们老大的想法——本来得到的消息是谷主被他那整天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更加传奇的老爹救了,但等抱着既然自家谷主没事就全力帮助其他门派的心情、在各处救死扶伤的万花弟子还没忙活多久,就听本来陪着谷主吹吹笛子弹弹琴的弟子传回消息他们的谷主再度不见了…… 等再有消息的时候,他们的谷主也被抓到烛龙殿里面去了,至于原因,作为一个万花弟子,方卓思觉得猜想的任何一个原因都只能让他觉得更加没脸见人…… 不过,既然现在的五毒教教主曾经是七秀坊的人,而他们谷主就算在谷里都不会忘了请七秀的姑娘来跳舞——所以在曲云教主还是七秀坊的御姐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是老相识之类的…… 这种可以生发很多故事的八卦—— 哦呵呵呵…… “不方便的话,还是我去吧。”李昌业说,毕竟这次轩辕社的发起者他们天策占大头,与五毒教沟通也以他们的人为主,就算没私交,当公事来办也不是不可能。 “等你再去打报告拐弯弯来什么菜都凉了。”方卓思说,“我让苏叶去打听好了,前几天她救了一个五毒教弟子,打听点儿消息应该问题不大。” 听他们讨论完,唐夜桦戴好面具起身要离开。 “夜桦你去哪里?”方卓思问。 “找人去收欠账。”他说,“有消息信鸽通知我,我直接赶过去。”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方卓思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所有人都有了改变,包括唐夜桦,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他的行动。 “我也去看看其他营地有没有有用的消息。”李昌业说。 人都出去忙他们的事情了,帐篷里只剩下了方卓思和叶希鹏两个。 叶希鹏走过来,看着方卓思脸上的淤青:“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方卓思说,话没说到一半被叶希鹏一手指碰过来不由得倒吸凉气,“我应该庆幸平日你手里不是账簿就是算盘而不是重剑。”真没想到平时这个看起来很持重老成的家伙一旦发起飙来会这么恐怖,而且他平日里不是打算盘写账本的么,怎么那么大劲儿…… “对不起,一时没收住手。”看方卓思呲牙咧嘴的叶希鹏觉得更歉疚了,“但是,你也不该瞒着我,而且这么久……” “那时候氤雯的情况很不稳定,一直在生死之间徘徊着,我也没多大把握。后来他醒了却失忆了,我想这对他来说是个新的开始,而且可以让他远离曾经的危险,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叶希鹏主动和解的态度让方卓思心里的郁闷基本都扫光了。趁帐篷里没有闲杂人等,他把人搂过来,抬起叶希鹏的手,吻着他手上的那块淤青,“我拿点儿药给你敷一下,明天就能消肿了,你打的还真用力。” “还不是你脸皮太厚!” 第十一章 伴着“轰隆”的一声巨响,靠在笼子里迷迷糊糊的墨氤雯被震醒过来。他抹了抹眼睛,周围还是雾气昭昭的环境,只是视角变低了很多,笼门也被人打开,两个天一教徒正站在那里。 他甩了甩头,才听清那两个天一教徒说什么,那两个人叫他出去,跟他们走。 墨氤雯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木板硌得生疼的肢体,四下看了看,那些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大蜘蛛不见了,估计是因为这两个人来了把那些守卫弄走了。他走了出去,顺从地跟着那两个天一教徒往这片沼泽外面走去,听着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方言,墨氤雯隐约听懂了个大概的意思,好像这两个人在讨论他,说居然有人能在这里活这么久,还能跟着他们走。 这里,问题很大么? 墨氤雯吸了吸鼻子,除了觉得潮气很重、味道有些怪之外,没觉得有多少古怪,真不明白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灰绿色的雾气渐渐消散,眼前的景色逐渐明朗起来。 因为墨氤雯一直很安静地跟着,两个天一教徒也觉得他没什么威胁,就这么随着他走在前面。 忽然,墨氤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身子向前一歪,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起来!”一个天一教徒踢了他一脚,操着生硬的喊话说。 墨氤雯倒在那里任他怎么踢都不动。另一个天一教徒觉得情况有异,蹲下来看他的情况。 “啊!”突然,一坨东西糊在他的脸上,黏糊糊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站着的人见状不对要掏出虫笛来吹,就见墨氤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同时一个太阴指将那人打出去。 “对付不了姓白的,对付你们那堆紫皮茄子还是绰绰有余。”墨氤雯看着两个被打晕的天一教徒,从他们身上搜出来一些没用的东西、一把小刀和两支虫笛。他看了看两人带他走的方向,“顺着这里应该就能出去吧,那我稍微绕一下应该问题也不大。”摆弄着手中的两支虫笛,他选了一支材质稍好的留下下面的竹管和小刀一起别在腰间,“改造一下不知能不能吹准调子,但愿不会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好……” 为报救命之恩的南疆汉子自然很愿意把他知道的都告诉苏叶,甚至自告奋勇给他们当向导去救人。 不过,没等他们动身,便有信鸽飞来,传李昌业速回天策大营报到不得有误。无奈之下,李昌业只能告诉叶希鹏如果有什么新消息一定要立即通知他,他则会在办完事尽快回来,随后飞马赶往目的地。 因为战事的推进,天策的大营已经从融天岭移到了 沼,而负责对付南诏军的神策军,大部分还在白龙口一带徘徊,进度缓慢。 虽然对神策军的行动存疑,但毕竟双方一者负责江湖事务一者负责正规战争,天策府也无权多做干涉。 “见过曹将军。”李昌业进了帐篷,想曹雪阳行礼,“不知将军急招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觊觎我大唐江山的人最近又多了。”曹雪阳屏退左右后,忽然说。 “嗯?是那位王爷么?”李昌业问。 曹雪阳摇头:“早就在藩篱之内的不足为惧,我等虽无法改变上意,但那个锦衣玉食的小王爷再怎么折腾也不过那么几招几式。” “那将军所指的是——” “现在西南有虎,西北有狼,豺犬当中,”曹雪阳叹了口气,“我大唐只是表面依旧繁华而已。” “西北?狼?”听曹雪阳这么说,李昌业很快就明白她所指,“但是,此人现在,在圣上面前可是红人。” “此人极能迎合上意,又深讨贵妃欢心,奉承朝中重臣,但私下却召集豪强之士,囤积粮草拥兵自重。”曹雪阳点头,“所以才难办。” “那将军要末将去做的——” “此人在西北建立狼牙堡,正在四处招揽散兵游勇和江湖人士,谓之防范外敌,实则居心叵测。你对西北形势很熟,我希望你能打入其内部——此人虽然现在并无大动作,但防患于未然,必须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曹雪阳说,“而且他现在得到的情报是我天策府倾全力于西南对付南诏叛军,必不会太过注意。” “现在就要去么?”李昌业问。 “自然是越早越好,”曹雪阳扫了一眼李昌业,“昌业你是在挂念那个万花?我听说他不光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还入了恶人谷。” “没错,他会变成这个样子,究其原因在我,”李昌业说,“现在他被抓去天一教总坛生死不明,我着实放心不下。”说着,他单膝跪倒,“将军,末将有个不情之请,请给我几日时间,待将人救出,末将必立即启程前往西北。” “这么快就回来了?”叶希鹏对于李昌业返回来的时间之快觉得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么?” “没,只是指派了一些调查敌方动向的任务,”李昌业说,“刚好与我们要去的地方方向一致,我就赶回来了,什么时候出发?” “卓思已经飞书通知唐夜桦,告诉他在目的地会合。”叶希鹏说,“而且营地这边也得到了消息,通知各门派弟子关押掌门的地方已经找到,各营地也在准备向前线移动。”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你又有的忙了。”李昌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关乎到众人吃喝拉撒行动坐卧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处理起来不是一般的麻烦。 “这些琐事总要有人做,而且我也做习惯了,而且卓思他也要留在后面负责照顾伤员。”叶希鹏说,“你去了前面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一定会带着氤雯平安回来!”他回答。 “嗯,到时候一定请你好好喝一杯,一醉方休!” “好,一言为定!”李昌业说,翻身上马跑向前方,那里,向导和苏叶正在等着他。 第十二章 西南之地山高林密,乍一眼看上去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似乎都未曾变过,而且李昌业觉得他们走过的路如果不是五毒男子带着他们在野草丛生看不到路的林子里穿行,他们很快就会迷失在这片葱翠之中。 休息的时候,苏叶递给李昌业芭蕉叶包着的食物,“李大哥,给你。” “谢谢。”李昌业接过,“苏姑娘,一路辛苦了。” “没什么,这种路在万花谷也常走,”苏叶笑着说,她四下看了看,“咦,唐公子人呢?”本来进这片林子的时候,唐夜桦是同他们一起同行的,但现在放眼望去,人又不见了。 “不用担心,他这人习惯藏在角落里独来独往,让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在路上走他会很不习惯。”李昌业说,打开包的一层层的芭蕉叶,里面包着饭和腌肉,“没出现,大概是他不饿吧——”没等他说完,身边“嗖”地一下出现一个身影,唐夜桦出现在他身边,顺手把他扒开的饭包拿走,然后再度消失。 “呃——刚说什么来着。”李昌业笑笑。 “这个给你,”苏叶又拿出一个饭包,“这个本来是要给唐公子的。” “我回来了,”出去探路的五毒男子从大树盘根错节的气生根里面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一只金色背上还有花纹的大蛤蟆,“有饭吃啊,正好我也饿了。” “前面的路如何?”李昌业把饭包递给他,这个五毒男子叫阿穆,虽然因为要出门而且是去敌人的地盘,他把行头简化了不少,但头上手上腰上脚上的银饰还是让李昌业觉得要是真碰上天一教会不会直接暴露目标。 所幸,他们这一路很平静,甚至比平日里出门还要平静,连阿穆自己都说,原本在这一带活动的天一教徒好像早上的露水一样都不见了。 “没问题,”阿穆说,拿着饭包坐到苏叶旁边,“走出这片林子就过了这座山了,前面的山涧上有个天生桥,我刚才去看了,还好得很,从那里过去,是去烛龙殿的近路。” “听说,烛龙殿是过去贵教的总坛,不知为何会废弃掉?”李昌业问,他知道唐夜桦一定在上面的哪棵树上呆着,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包括他们。 “因为不能呆了。”阿穆一边吃一边说,“我也是听老人们说的,说很久以前,有人犯了什么错,惹得那里的山神生气了,山神的怒火把那里的神殿震得不能呆了,所以前前前前代教主便带着族人迁到了现在的祝融殿。后来山神虽然不再生气了,但是大家觉得在祝融殿这里也挺好的,就没再搬回去,没想到会被天一教的那些叛徒占了。”那只大蛤蟆则乖乖地蹲在他身边,是不是吐出长长的舌头卷着路过的飞虫当点心——拜它所赐,李昌业他们一路少遭了很多虫咬之苦。 李昌业点头,他想阿穆说的山神发怒可能是地动造成的灾害。 “所以一会儿过去的时候,你们要小心,千万不要大声说话惊扰到了山神,”阿穆说,“我带你们走的是条近路,有些地方的石头不牢靠,一定要小心。” “嗯,知道了,我们会注意的。” 吃罢,他们跟着阿穆继续向前进。 阿穆在前面开路,唐夜桦依旧神出鬼没。“过了天生桥之后有原来的石道往烛龙殿去,烛龙殿西边的山坳里就是原来蛊池的所在地,如果还在那个位置的话,不过——” “怎么?”看阿穆欲言又止的样子,李昌业问。 阿穆挠挠头:“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说那里因为蛊池的缘故,周围的花草树木都有剧毒,林子里常年毒雾缭绕,就算是我教之人,功力不够深厚的都不敢随随便便踏进去,要是你们的那个朋友真的被带进去了,我觉得你们就算去了,他可能早就变成你们认不出来的样子——呀!”他脚边忽然多了一枚弩箭,差一点儿就穿了他的脚背。 李昌业抬头看了看身边依旧郁郁葱葱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树林,出处不言自明。 他拍了拍阿穆的肩膀,“大概是有人手滑了,我们快走吧,最好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 对于李昌业说的手滑阿穆还在疑惑中,不过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他只好点点头继续往前赶路。 终于,他们走出了这片翠绿的走廊,陡峭的青黑色崖壁出现在面前。顺着阿穆手指的方向,李昌业看到了那座天生桥,孤零零地横亘在幽深的峡谷之中一座石桥。因为雨水丰沛,很多藤蔓植物沿着这座桥在两侧的山峦间穿梭。 “过了这里就是了,”阿穆说,“一会儿过桥的时候你们小心一些,桥面很滑。” “嗯,”李昌业点头,他看了看前面,桥面很窄,仅能容许一个人侧身通过,“我先过,等我过去了你们再过去。” “小心,李大哥。”苏叶说,看着李昌业把枪背到背后,侧身走上了天生桥。 “小心脚下啊,那些植物上的露水很滑的。”阿穆抱起他的大蛤蟆放到身后的背篓里面,“苏姑娘你跟在我后面吧。” “我自己能过去。”苏叶说,这个天生桥虽然很险,但对于在万花谷里整天爬上爬下的她来说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李昌业一步步踏上石桥,他眼前和身后都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吹来,人走在中间就仿佛一片单薄的飘叶左右摇摆。他勉力调整好平衡,逐渐接近了石桥的中间,前面,石桥的另一端,掩藏在一丛灌木中,眼看就要到头,李昌业不由得加快了移动的脚步。还有几步,他就踏上对面的土地了。 “小心,千万小心啊。”阿穆在这边看得心惊胆战,“嗯?”他移动脚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低头一看,大量的碎石正在从他踏上的植物下面细细碎碎地掉出来,越来越多…… “李大哥,快走!”苏叶喊,随着她的喊声,天生桥就像酥糖一样崩塌开来。 见到身后出现异动,李昌业也加快脚步直接向对面跃去。 就在这时,苏叶身边忽然掠过一个身影,同时一支飞爪探出。“喂!” 李昌业刚在地上落定,就感到肩上一扯,飞爪抓住了他的肩甲,同时一个黑影也随了过来撞在他身上,因为巨大的惯性,两人直接倒进了灌木丛中。 “擦!”不说点儿粗话什么的难以表达李昌业此刻的心情——阿穆说对面就是通往烛龙殿的路好走多了,但是阿穆没说对面的路怎么是个下坡! 第十三章 “格老子的,腰都要摔两截了!”一阵天旋地转后,唐夜桦总算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抬眼看向四周,“这是滚到哪锅地方来了?”刚才他见桥塌了,想都没想就抛出了飞爪,心想抓到什么都好,他才不要在眼看就差一步的地方停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才不能让那个天策一个人去找墨氤雯。 “唐公子,如果观察有结果了,能否请尊臀移驾?”下面传来一个声音终于把唐夜桦的注意力拉回来,等搞清情况他立刻跳起来后退出去能有一丈远,却忘了飞爪还挂在李昌业身上,结果险些把自己又带个趔趄。 李昌业从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险些被摔断的脖子,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一下这唐夜桦幸亏是习练唐门刺杀之术所以身形轻盈,否则他现在大概是肉饼一块了——不过估计说出来大概会直接飞过来一通暴雨梨花针作为回答。 唐夜桦会忽然窜过来在意料之外,而且他倒宁可现在的同伴是别人而不是这个跟他最不对盘的家伙:“你追过来作甚?我又不熟悉这里的环境,现在可好,我们连方向都找不到了。”刚才只记得一路滚下来,现在看向四周,西南的草又高又密,哪里还有他们滚下来的痕迹。 “老子愿意!别‘我们,我们’的套近乎,老子可没打算和你同路。”唐夜桦一抖飞爪松开机簧收回来,转身迈开步子想走,“呀!”一转眼,人不见了。 当然,不是唐夜桦又用了浮光掠影隐形了,而是因为他扭了脚站立不稳直接跌到了那能埋人的草丛里…… “老子可没说要领你的情!”看李昌业正在用树枝给他做固定,唐夜桦喊——作为一个在唐家堡的重重机关里都能活蹦乱跳的唐门弟子却因为一次小小的意外弄到脚腕骨折,这要是传出去,他恐怕要和他们堡主一样有名了…… “小点儿声,你这个做杀手的难道不知道在敌人的地盘上要处处小心么?”李昌业对唐夜桦的炮仗脾气已经有了免疫力,果然只要戳上他的职业痛处,这家伙就能稍微安静一会儿,“我也没想让你欠我人情,只是你要这脚要是真有了什么问题,今后的路上我会有很大麻烦。”好在唐夜桦伤的也不是很严重,只是关节错位,固定两天不剧烈运动就可以了,当然,伤者会有多疼,这李昌业管不到。他看了看天,“现在天色已晚,再往前走恐怕更容易迷路,今天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吧,我刚才看了一下,前面有个山洞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可以在那里将就一晚。” 唐夜桦沉默李昌业就当他同意,直接把人扛起来准备出发。 “喂!你这是扛麻袋么!” “难不成让我抱你?”抱墨氤雯李昌业愿意,别人么,他还没那个爱好。 “鬼才让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唐夜桦挣扎着滑下来。但是他走路实在困难,李昌业只能半扶半背地拖着他往前走,好在这段路不长,很快他们到了之前李昌业找到的那个山洞。 “这两天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去找路。”李昌业找回来一些铺草又抓了两只野兔回来剥皮烧烤——他发现西南这里山高林密地广人稀也有个好处,就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也可以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准,“刚才我四下看了一下,倒是找到了几段人工铺的路,应该是离阿穆说的地方近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到处走动,以免遇上天一教徒或者其他敌人——打遭遇战,现在的你一点儿便宜都讨不到。” “关你屁事——”唐夜桦顺口而出,虽然他也知道李昌业说得没错。 “不管我事,但我是来找人的,你也是来找同一个人的,出了纰漏人找不到的话,大家都不愿意见到吧?” “……天策没一个好东西!” “唐公子这个打击面太大了点儿吧?”李昌业不紧不慢地翻烤着抓来的肥硕山鼠,山鼠体内的脂肪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肉香,“我天策府与唐门并没有什么恩怨,如果论这个,唐门跟五毒教之间的恩恩怨怨才是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吧。还是说,因为上次见面的不愉快,唐公子一直耿耿于怀?” “哼!”被说到痛处,唐夜桦扭过头去。 “不过有些事,我倒是想向唐公子求教。”李昌业说。 “凭什么你问我就要回答?”看了看李昌业手中的烤山鼠,唐夜桦还是嘴硬。 “我无意趁人之危,”李昌业笑笑,“不如,我们来交换吧。” “什么?” “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我也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李昌业说,“你可以先问,只要不涉及机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我想要知道的事情等价的回答。我这个诚意,唐公子可觉得还满意?” “你和司马君轩是什么关系?”唐夜桦问,那天他去追墨氤雯结果却碰上司马君轩拦在那里捣乱,让他百思不解。 “他没入恶人谷之前我们是同僚,都在这里办事,刚好碰上叙叙旧。”李昌业说。 “就这么简单?”唐夜桦表示不相信。 “剩下的与唐公子的关系不大,”李昌业说,“如果唐公子是同他有点儿小过节的话,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建议。”既然是礼尚往来,李昌业知道要让唐夜桦满意——反正司马君轩那小子本事大着呢,这点儿都搞不定的话他也不用在恶人谷里面继续混了。 “那你又想知道些氤雯的什么事?”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唐夜桦问,他知道这个天策对他这里的事不会关心别的。 “你爱氤雯么?”李昌业忽然问。 “嗯?”唐夜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昌业上来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当然!” “真的?”李昌业的语气有些急切,像是要确认什么。 “废话,要不然老子干嘛跟着他去恶人谷。”唐夜桦说,“再说,要不是你横插进来,他早该就是老子的人很久了!”看李昌业的脸色暗下去唐夜桦心里终于爽起来,刚才一路给他吃瘪的家伙终于被他找了回来。 李昌业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他抬头,还是刚才的笑容,“烤好了,山鼠油厚,不趁热吃冷了就腻了。” “嗯?”接过山鼠的唐夜桦愣了,等等,哪里不对?这家伙不是一直对氤雯不死心的么?听方卓思的意思,他不在的时候,就算氤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这家伙还一直追着氤雯不放,怎么一句话就转性了? 怎么可能?这不科学! “你脑壳摔坏掉了?!”唐夜桦说,鬼才相信这个天策是那种一句话就能打退堂鼓的。 “当然是有原因——本来还想就算他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只要让他再记住我就行了。不过,现在他不记得我反而是件好事。” “你什么意思?!”唐夜桦很想过去揪着他的衣领子问个明白,但动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伤患。 虽说他一直讨厌这个天策,但要甩人怎么也应该是他被甩而不是他说主动放弃。 “字面意思,剩下的就不是唐公子你该知道的了。找到氤雯之后,我会消失在你们面前,这个结果,不也正是大家乐见的——”李昌业说,见唐夜桦还想说什么,他忽然竖起手指,“嘘——安静!”同时,他迅速将旁边的土扫到火堆里压灭火焰,拿过武器一闪身躲到洞中背光的地方。 见有异状,唐夜桦虽然行动不便,也尽量将自己的身体向旁边的石头后面隐去。 有脚步声,从山洞外面缓缓接近。 来者的脚步在洞口踌躇了一会儿,似乎在下着什么决心,终于,他再度往里面走过来。 借着从外面透进洞内的晦暗光辉,李昌业看到有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洞内的视线很不好,李昌业只能看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不过能分辨出对方的发色较淡,这让他更容易判断对方的位置。 摸进来的黑影稍微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着什么,然后就向被熄灭的火堆走过来,蹲下在火堆边拨拉着好像在找东西。 趁他注意力集中在别处,李昌业悄悄猫着腰靠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将他扑倒在地。 对方吓得惊叫了一声,随即激烈地反抗起来,但李昌业先发制人,对方的挣扎在他看来又没多大力气,他很快就把对方双手反剪到背后制服。 这边唐夜桦也划着了一个火折子照亮凑过来,他俩才看清抓到的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氤雯?!”两人异口同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要找的人会自己摸到这里来。 李昌业立刻松开手。 墨氤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有些眼花,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李昌业又看了看唐夜桦,然后—— “……”李昌业看着一头土一身破破烂烂的白发万花忽然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氤雯?你该不是,饿了跑过来的?” 要是早知道这家伙会这么出现,是不是该早点儿弄点儿什么吃的,他们也就不用这么折腾了? 倒是旁边的唐夜桦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经过了刚一下的吃惊,李昌业也觉出来墨氤雯有点儿不对劲,他紧紧地揪着自己,像是怕他跑了一样,脑袋埋在他胸口好像在嘟哝着什么。 好像,有点儿神志不清的样子…… “简单的说,因为当初那药的副作用,现在的他,和白天的他,不是一个人。”唐夜桦说,“你先带他去洗一下吧,回来我再详细告诉你——他身上沾了不少毒,接触时间长了你也会中毒。” 第十四章 李昌业领着墨氤雯去附近的水潭洗漱,一路上墨氤雯都很顺从地由着他领着,他往哪里走他就跟着往哪里走,这么安静乖顺的墨氤雯一时间让李昌业有点儿不习惯。 不过说和白天的那个不是一个这他倒是完全相信。 那又是为什么?得是什么医术能把快死的人治活了还能把人弄得精神分裂,这让李昌业不由得怀疑万花谷的医术究竟是高明还是不靠谱…… 到了水边,李昌业把自己还算干净的外袍给他留下,让他把脏衣服脱下来,在这里好好洗一洗头发和身上的污物,衣服他拿到下游去洗。 墨氤雯听话地把他那身不知道在哪里滚得五颜六色的衣服脱下来递给李昌业,李昌业欣慰地看到他身上虽脏,但除了一些擦刮的皮肉伤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害。“你洗好就先回山洞去,别让唐公子等急了。” 他刚要转身要离开,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他。 “怎么了?”李昌业扭头问,对上墨氤雯一双不安的眼睛。 “不要走——”墨氤雯揪着他的袖子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要走——” “!”听墨氤雯这么说,李昌业心中一惊,忙转过身,“氤雯,你认得我,知道我是谁了吗?!” 墨氤雯扯着他不松手,看他的眼神却是朦朦胧胧。他点了点头,“你是——是——”他想了半天,又迷惑地摇了摇头,“我应该知道——想不起来了……”看李昌业还站在原地,他揪得更紧,“终于找到你了,不要走……” “好,我听你的,不走,哪里都不去。”李昌业摸着墨氤雯的头,理着他被灰尘粘得黏在一起的发丝,“你也听我的好不好?先把头洗了。” “嗯。”墨氤雯点头。 因为一路逃亡,墨氤雯本来就很疲惫,所以当李昌业帮他擦完背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水潭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揪着李昌业的衣服。 “还跟过去一样,一累自己先睡过去,也不管周围到底安全不安全——”李昌业擦干他身上的水珠,用自己的外袍把他包起来。 “嗯——”有了震动墨氤雯晃了晃头还是没醒过来,只是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靠过去,把脸紧贴到李昌业胸膛上。 把拧干的衣服打个卷搭在肩上,李昌业抱起睡着的墨氤雯往回走。看着他的睡脸,让人感觉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从我离开你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用脸贴了贴墨氤雯的额头,“别这样,氤雯——” 本来想要放手,但看到墨氤雯这个样子,让他怎么放呢? 李昌业抱着墨氤雯回到山洞,唐夜桦已经重新点燃了火堆。 把湿衣服搭在火堆边上烤,他抱着墨氤雯坐到唐夜桦旁边。 “他睡着了?”看着李昌业怀里的墨氤雯,唐夜桦问。 “嗯。” “那应该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会醒过来,”唐夜桦说,伸手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旺一些。 “你刚才说的——” 唐夜桦示意李昌业不要急:“当初他醒过来的时候虽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其他方面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大家都沉浸在他又活过来的喜悦之中,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常……但过了一段时间,方卓思发现他夜里睡下后,会像梦游一样跑到外面去——但和梦游的人不同,那时候问他什么,他会思考之后再回答,只是对于很多事情他都很模糊说不出个所以然,偶尔记得的事情也是他出事之前的,除此之外,他只是一味地在找着什么……” “……” “我陪他在恶人谷调养的时候,虽然很注意看着他,但是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溜掉,这也让我发现就算他迷迷糊糊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靠近他把他领走,但是司马君轩那家伙是个例外,他是唯一一个除了我之外能把晚上的氤雯领走的。”他看了一眼李昌业,“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他应该是下意识地在找你。” “这些,都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 “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现在所说所做的,明天早上一醒过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你受得了一个人头一天晚上和你情深款款,转天一早醒过来问你贵姓么?”唐夜桦说,他看李昌业的神色黯淡,也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儿落井下石的意味,便裹了衣服躺下,“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人找到了我先睡了,明天一早就回营地去。” 说完他倒头就睡,不去理会抱着墨氤雯冲着火堆发呆的李昌业。 第二天一早,墨氤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正被人搂在怀里。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很多种假设,同时身体立刻条件反射地想挣脱。“……”结果他郁闷地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昨晚,他记得因为躲避天一教的追捕又饿又困,然后—— 然后就不记得了…… “你醒了?”他一动李昌业也醒了,问,“有何不适之处么?” “怎么是你?我衣服呢?”见是认识的人而不是敌人,墨氤雯停止了挣扎。他四下看看,唐夜桦正在旁边保养他的弩机,听到他说话也没扭头看一眼。 “野花,这是——”他从李昌业的怀里挣出来,虽然昨晚发生了他都记不得了,但是之前和这人一起呆过的晚上回忆可不太好,现在他又未着寸缕地披着别人的衣服,让他对这种状况想了半天也得不出什么都没发生的结论。 唐夜桦放下弩机站起来,他的脚虽然还不灵活但比昨天好些了。“你这家伙让你老老实实地呆在你师兄那里就是不听,到处乱跑还跑到敌人的窝里去了,你说你是不是呆到家了?!”他在墨氤雯头上敲了一记,“我们受方卓思的托付出来找你,本来以为还要到天一教的老窝里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居然跑出来了,还歪打正着地跑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来。” “疼!”墨氤雯一手揉着头一手揪着衣服防止掉下去走光,按照唐夜桦说的那就是没出什么情况,他心里默默地吐了口气,“你帮我换了衣服?” “是他,你现在披的也是他的,”唐夜桦指着李昌业,顺手指着摊在石头上的,“你的衣服在那里。” “是么——”墨氤雯看了看李昌业,“那我欠你个人情了,从你欠我的那里减去好了。”说完他就跳过去整理自己的衣服。 但是,看到自己那团衣服的时候,墨氤雯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这些抹布一样的东西真的是他那套红黑分明帅气的恶人谷万花服装么? “啊啊啊啊!怎么会破成这个样子?!被知道会被剥皮的啊!”墨氤雯挑拣着他那身可怜的衣服,看看还有几件能凑合穿,“坏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找个好点儿的绣娘织补好,或者去找个裁缝重做一套赔回去呢?真麻烦,早知道借过来之后按照样子做两套好了。” “你说什么?”听他这么说,李昌业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衣服是借的?你没入恶人谷?” “师门的规矩就够多得让人烦了,再加个别的组织不是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墨氤雯翻看了一通发现虽然衣服姑且还能穿,就是可以跟丐帮弟子相媲美了,他还在可惜他那身衣服,忽然身子一提被人拎了起来,“喂,你干嘛!”墨氤雯扭头眼神向唐夜桦求救,却发现好友一旁拉着他的机关毒箭小猪正在交流感情,仿佛和这个空间隔绝了一般。 “你没入恶人谷,为什么要穿着恶人谷的衣服到处招摇?!你嫌麻烦,不知道这会给你惹多大麻烦么?”阵营中本就是非多而且很多时候并无对错曲直可言,墨氤雯嫌麻烦还穿着会惹祸的衣服到处乱晃——李昌业觉得,老天是不是觉得他不太敬鬼神还是觉得他还不够倒霉在报复他,不郁闷到他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因为比较帅气嘛——”被李昌业吼得墨氤雯第一时间被镇住了,下意识地像犯错误的小孩一样给自己找理由,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喂,你这个天策管得太多了吧!我穿什么衣服需要向你报备么?”他奋力挣了两下还是没挣开李昌业的钳制,唐夜桦那边放下小猪又开始整理他的那些机关暗器还是视这边为无物。 “……”李昌业一时间无话可说,确实如唐夜桦所说,天一亮,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虽然也是他,却是个陌生的他…… 见李昌业一时不出声,墨氤雯觉得自己的话大概让这个天策吃瘪:“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先教训起我来了!你说吧,哪国的哪条王法规定,我跟你睡过你就有权管我了?” “啪嗒”一声,唐夜桦手里的暗器掉到了地上。“氤雯,你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家的这个笨蛋过去跟这个天策有不少拎不清的事,不过他不觉得笨蛋会在把人忘了之后还把那些事记得清楚。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姓李的,你最好给我有个合理的解释!” “等一下野花,你不要冲动啊!”刚才是谁在旁边故作淡定的,怎么一下子变成他这个受害者要做调停人了! 第十五章 最后,这场险些发生的流血事件在墨氤雯肚子的咕噜噜声中被化解了…… 李昌业出去找些能吃的东西,留他俩在山洞里等他回来。 “再打我头会变笨的!”墨氤雯老实交待了他和这个姓李的天策之间的事情之后,捂着脑袋看唐夜桦,“归根结底那天晚上还不是因为你爽约没来,我又打不过他……” “你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唐夜桦心里决定把昨晚对那个天策稍微有的那么一点儿同情心都收回来,“就算你不想用你的机关兽,我给你的那些毒镖呢?” “就因为这个,不至于要人家的命吧?”见唐夜桦没有再打他的意思,墨氤雯把手放下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唐夜桦问。 “而且——”墨氤雯偷眼看唐夜桦的表情,仔细斟酌不会再被抽的句子,“我觉得他对我挺温柔的,虽然第一次我晕过去了,不过既然都是男人,而且也没那么难受……啊!你都说了不打我了!” “你这家伙笨死了!”结结实实的小猪攻击…… 当李昌业找了些水果野菜回来的时候,唐夜桦的脸色没之前那么差,墨氤雯却是一脸委屈,拿过食物就坐到一边闷头去吃不说话。 “这附近都是天一教的地盘,到处都有天一教的眼线,”李昌业问往嘴里塞野果子的墨氤雯,“这里那么多天一教的人,你还记得怎么来到这里,又是怎么跑出来的?”如果墨氤雯记得,那么他们也许可以有另一条路走。 “嗯?来的时候不记得了,似乎一直都在朦朦胧胧中,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墨氤雯从野果中抬起头,“而且,从我跑出来的地方一路过来,我没碰上什么天一教的人啊。”他向李昌业和唐夜桦讲述了他逃出来的过程,“其实我跑出来的时候也很奇怪,除了那两个去带我的天一教徒,一路上都没碰上什么其他人,除了些蜘蛛蝎子蜈蚣,连能吃的动物和果子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饿得出现了幻觉,不记得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墨氤雯如是想,自己觉得很有道理。 另外两个人则是互看了一眼,不由得想起之前阿穆所说的内容。 “你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么?”没等唐夜桦开口,李昌业抢先问。 “你那么希望我有不适么?”墨氤雯瞪了李昌业一眼,摇头,“除了一路雾蒙蒙的空气味道难闻了一些,也没什么。” “你真没事?”唐夜桦也问。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希望我有事呢?”墨氤雯说,“不过那个地方好像也有些古怪,关我的地方也关了其他门派的人,但是从始自终都只有我一个是清醒的,其他人都昏昏沉沉的,喊他们也不理我……” “之前有人说过他体质特殊,大部分的毒对他都没有作用,看来是正确的。”在墨氤雯去拿水喝的时候,李昌业对唐夜桦说,“看来我们所在的位置确实比较接近目的地。” “你想怎么样?”唐夜桦问,“难不成你想到那个什么烛龙殿还有蛊池去看看不成?先说好,我们不会陪你去找死。”他来只想把墨氤雯带回去,但他知道这个天策肯定又职责使然在打别的主意。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他再遇到危险。”李昌业点头,墨氤雯有提到白枫歌也在,这让他觉得此事似乎并不那么简单,而白枫歌之于墨氤雯,似乎每次碰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还记得怎么跑出来的么?”等墨氤雯回来,李昌业问。 墨氤雯想了一会儿,“大概的记得,如果我昨晚没走多远的话,大概从这座山翻过去就到了,当时那两个天一教的人要捉我去别的地方,我摆脱了他们之后就往他们带我去的相反的方向走的,这里的树太密我怕迷路,还做了记号。我也试着召唤大小红它们,但是这些家伙用的笛子吹不准音……” “你的那些木甲兽都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就算你用你自己的笛子也没用,”唐夜桦说,“我想,虽然来的天生桥塌了,如果苏姑娘他们还没离开,把我的机关匣改装一下,也许能从原路返回。我的脚现在动不了,氤雯你来帮我,李将军就请你暂时负责一下周围的警戒好了。”他的口气总算客气了一些。 “好。” 墨氤雯和唐夜桦在山洞里鼓捣了能有小半天的时间,李昌业在外面四处巡视周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等他回到洞里的时候,发现两个人已经把唐夜桦的重弩改装成了类似投射器的东西,让人不得不佩服这两个专搞机关的果然效率极高。 “完成了!”墨氤雯高兴地说,“就剩下去测试一下效果了。” “哪里还有时间测试,”唐夜桦说,“一会儿到了桥断的地方就知道好用不好用了,走吧。”他这个行动派想到马上能离开这里了未免心中有些激动,一起身却忘了自己的脚伤还在,不由得吸了口冷气。 “我来拿东西,你扶着唐公子吧。”李昌业说,见墨氤雯理了理落在前面碍事的头发,随手想在身上摸个布条什么的绑头发。他走过去,顺了顺墨氤雯的头发,从怀里拿出一个发饰把他的头发固定上。 “嗯?”墨氤雯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这不是——万花谷的头饰,你怎么会有?” “是一位朋友落在我这里的,看你用刚好。”李昌业说。 “别人给你的东西,我用不好吧。”墨氤雯虽然觉得自己戴着尺寸非常合适,还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既然会被这个天策揣在怀里,应该是很上心的东西。至于那种感觉,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来来自何处。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或者早已经忘了有这么件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李昌业说,“既然你用合适,也算物尽其用,我想他应该也会高兴。” 唐夜桦看了李昌业一眼,没说话。 “那——谢谢了。”墨氤雯晃了晃头,确实头发不再乱跑。他想,等回到营地的时候再还他就好了,至于回礼么,少算他两条人命好了。 “走吧。”李昌业搬起改造好的机关匣背在身上,说,率先走出洞去。 第十六章 断裂的天生桥剩下的两端,好像人的双臂一般伸向天空,渴望着再次环抱在一起。 阿穆和苏叶在附近搜索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其它可以方便到对面的路,还几次险些碰上天一教的人,最后不得已只能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阿穆说再等个两三天如果那两个人还不回来的话就回去吧,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们留在这里也会有危险。 “那好吧。”苏叶也知道此处不宜久留,但内心她不觉得李昌业和唐夜桦会这么容易出事。 “啾啾”树枝上有鸟儿在鸣唱,苏叶没心情去看,倒是过了一会儿听阿穆说:“这只鸟好奇怪哟,好像你们这些中原人带来的木头人和木头动物哦。” “嗯?”苏叶顺着阿穆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树上的小鸟翅膀反射着金属的光芒。见她看过来,小鸟扑啦啦地飞了下来,落在她肩上伸出绑着布条的小爪子。苏叶接下布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媲美方卓思开药方的字。 “上面写了什么?”阿穆问,他虽然懂中原人的话但是中原人的字不认得几个,更别提这种比画符还难认的。 “我们快走!”看毕字条,苏叶忽然兴奋起来,拉着阿穆就往外跑,弄得南疆小伙子对这个中原姑娘忽然热情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俩跑到了之前天生桥断裂的地方,果然遥望过去,对面的三个人影正在另一端忙活着。“我就说他们不会有事的!”苏叶高兴地拉着阿穆的手说,“而且他们找到墨师兄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阿穆不认识墨氤雯,不过对面多出来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们在弄什么?”他见那三个人在对面的断桥处正在架个东西,还在后面的石头和树干上绑上藤条。 “他们应该是想到了如何过来的方法。”苏叶说,虽然双方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但见到墨师兄没事她已经很高兴了。 “墨——”阿穆觉得这个姓在中原人中好像不常见,而且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小鸟飞了过去,墨氤雯他们也发现了对面的苏叶,向这边招了招手,打了几个手势。 “他们让我们找一些容易固定的东西,”苏叶说,“他们要抛钩索过来。”阿穆帮着苏叶找来一些粗树枝捆在一起固定好,那边唐夜桦已经准备好了弩机,等这边发了信号,便瞄准发射。 改装过的飞爪准确地抓紧了对面的树枝堆,苏叶立刻找来其他的重物用绳索捆上固定,这样就在原本天生桥的位置上形成了一道溜索。“这方法确实不错咯。”阿穆说,虽然他也想过,不过平素他才没有像那个戴面具的男子一样背一堆零件在身上的习惯。 “一切顺利!”看对面准备好了,墨氤雯高兴地说,总算要离开这个满地蜘蛛的地方让他心情很好,他抻了抻试了试绳索的牢固程度,“野花你先过去吧。”唐夜桦本想反驳,但李昌业说他脚伤在身不适合殿后,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于是他先在腰间绑上带子,将勾爪挂在绳索之上,一点一点滑向对面。 “这次多谢你,”站在这边看唐夜桦已经溜到了中间,墨氤雯对李昌业说,“回去我请你喝酒!你喜欢喝什么?” “你还会喝酒?”李昌业说,转念一想这也不稀奇,“什么都好。” “嗯,虽然此地的酒不如长安名酒楼的酒醇美,但别有一番风味。”墨氤雯说,“野花走一半了,你也准备吧。” “你先过去,我来殿后,”李昌业说,“这东西我知道怎么拆。” “哎?”墨氤雯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昌业。 “看多了略同一二,以前我常见人弄。”李昌业说,“我和唐公子都不通医理,你从毒沼中出来,还是尽早让你对面的同门看一下。” “那——好吧。”墨氤雯点头开始做准备。 这时,天空一声嘹亮的鸟鸣,同时传来一阵强力的拍翅声音,即使不抬头,也让人知道这飞来的鸟有多大。 “那是什么?”所有人都有这个疑问——山谷之上,一只大雕正在空中盘旋,漆黑的羽毛让它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而与众不同的是,大雕的头上多出了一撮羽毛,远远看去,好像长了一只角一般。它盘旋了一会儿,径直向还悬在空中的唐夜桦俯冲过去。 “戴面具的,小心!”阿穆喊,“那是吃人的怪物啊!” “唐公子!” 见大雕向自己冲下来,唐夜桦立刻射出了手中的飞镖,但因绳索晃动得厉害失了准头,仅打掉了大雕的几片羽毛,不过也使得它拍动翅膀飞开没有扑过来。 他刚舒了口气,却听墨氤雯在那里喊:“野花!” “!”那只大雕掉头扑向横亘在山谷中的绳索,利喙一合,竟然将牛皮拧成的绳索切成两段!唐夜桦没防备,就如一块石头一般跌向山谷深处…… “野花!”墨氤雯扑到悬崖边,徒劳地想去拉绳索,但很快他就全身抽搐地倒在石头上,“啊啊啊!” “氤雯!”李昌业要过去救墨氤雯,他刚动,那头大雕却扑了上来,一双利刀般的爪子抓向李昌业的脸,硬是把他逼回了原来站的地方。 “我的小傀儡,你以为你真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么?”大雕扑打着翅膀悬停在空中,而在它下面的树后,白枫歌悠闲地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李昌业,又瞥了一眼对岸干着急却无计可施的苏叶他们,慢慢走到墨氤雯身边,“李将军最好也不要妄动,如果你不想看他疼得生不如死的话——哦,对了,现在他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关系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李昌业一动,那只怪雕就扑扇着翅膀袭过来,它虽然身形大过一般的猛禽,却灵活得很,李昌业几枪刺过去,居然只带掉了它几片羽毛。 “没什么,只是在当初碰到他的时候,为了以后方便,在他身上动了点儿手脚。这里的人不是习惯于使用一种叫做‘蛊’的东西下在别人身上,可以潜伏很久,而在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我用的东西,原理上应该和这个东西相同,不过,只对我做出来的东西有效。”白枫歌把墨氤雯捞起来,在他脖子上抚摸着,随后把他扔向李昌业。 李昌业只得扔下武器去接墨氤雯,落进他怀里的人紧闭着双眼,浑身颤抖着。 “李将军,现在你有两条路走,要么跟我走,要么去找那个唐门。”白枫歌看着抱住墨氤雯的他,“也许和那个唐门一起掉下去,会比较幸福。” 第十七章 李昌业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 被白枫歌胁迫,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墨氤雯跟着白枫歌走。 那之后,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天一教的营地,营地中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让李昌业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于是,他也就这么昏过去了。 但是,一直有人不让他好好休息,他只能十万分不情愿地睁开双眼。 “你总算醒过来了!”映入眼帘的是墨氤雯焦急的神情,他一直不遗余力地摇晃着李昌业想把他唤醒。 “这里是——”李昌业扭头看了看四周,他们俩被关在一个吊在树上的笼子里,并无束缚,他却觉得浑身乏力难以动弹,但观墨氤雯似乎未受任何影响。从这里能看到几个造型奇特的帐篷,他们应该还在天一教的营地附近,四下看去,却不见白枫歌的身影,连那个怪雕也没看到。 “好像是在那个满是毒雾的森林附近。”墨氤雯说,在这个昏暗的林子里他虽然辩不得方向,但那股令人厌恶的霉味确实记忆犹新,“我还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也——”他紧张地揪着李昌业的衣服,怕他同其他人一样一直昏睡着,直到消失…… “大概我体质好些,这里的毒素又没有那么浓,只是乏力罢了,不必担心。”李昌业摸着他的头说,忽然觉得他的神色僵了一下,才醒悟这习惯成自然,而对于现在的墨氤雯来说有些突兀,“白枫歌呢?”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每次出现都代表着难以预料的意外和很大的麻烦。 墨氤雯摇头:“他把我们关到这里,让那些天一教的人看着我们就走了。”他的眼圈有些发青,看来是一直熬着没有休息。 “我昏了多久?”李昌业让墨氤雯摸摸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留下,却发现除了兵器之外,天一教并未搜走他身上的一些杂物,包括计时用的继光。 墨氤雯看到继光愣了一下,不过想到自己头上的头饰觉得也合理,就打开看了看时间:“离我们被白枫歌撞到,大概过了两天半吧。还好——你能动么?” 李昌业试着驱动内力疏通经脉,但丹田气海似被什么阻碍,试了几次都没有效果,只能放弃,“看来这里的气氛,对我的影响要比对你大得多。”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害你被抓,害野花掉下去……”墨氤雯说,他要是不乱跑也不会碰上这个可怕的人,也就不会…… 所有的可能,在发生了之后便不存在假设。 他正道歉,却见李昌业一手抚上他的脸:“睡一会儿吧。” “哎?”墨氤雯愣了,睡?在这种地方他怎么睡得着? “眼下既然无计可施,不如好好保存体力寻找机会。”李昌业说,“你现在的样子,万一到时候有逃跑的机会你晕过去怎么办?” “我才不会!”墨氤雯习惯地顶了一句,不过想着李昌业说的有理,他也靠着李昌业躺下,笼子不大还关了他们两个,显得有些局促,“那我先睡一会儿,有什么事一定要摇醒我。”他觉得好歹自己能动,要是有什么异动,起码要保护这个不能动的天策。 “好,你睡吧。”看墨氤雯侧身躺下,但笼子的圆木坑洼不平枕着显然不怎么舒服。他把墨氤雯的头搬过来一点儿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把他的腰揽过来靠近自己,“这样没那么挤,也暖和些。” “……”被李昌业搂着腰的一瞬间墨氤雯的身子僵了一下,但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人体的温暖让他放松下来,再过一会儿,从李昌业下巴下面传来均匀的呼吸,一阵阵热气弄得李昌业脖子痒痒的。 睡着了墨氤雯和以前一样喜欢往他怀里挤,把头贴着他的胸口,好像要听着他的心跳才睡得安稳一般。李昌业也闭了闭眼,现在的情形他也无计可施,只能等白枫歌再次出现寻找机会,所以眼下最需要的,便是休息保存体力。 大概是熬得久了疲惫得很,墨氤雯这一觉睡得非常沉,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李昌业睁开眼睛,就见白枫歌站在下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与墨氤雯一样,这里的毒雾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本以为李将军会不习惯南地瘴气,不过看来是在下多虑了。”他笑着说,“昔年情人在怀,虽然不是软玉温香,但一朵‘娇花’想必李将军这一觉睡得也非常惬意。” “末将倒是要承蒙盛情款待了。”不理会他的挖苦,李昌业拍了拍墨氤雯,但对方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李将军不必费力了,他此刻是醒不过来的。”白枫歌说,“就如他操纵那些傀儡之物一般,距离远了虽然会脱离控制恢复原貌,但在有效的范围之内,便可任我驱使。”他忽然邪邪一笑,“亦或我让他醒过来,与李将军再续一下鱼水之欢?就算他不记得你的一丝一毫,但要撩动情[]欲,也容易得很。” “他是活生生的人,怎可与傀儡木石相提并论?!”李昌业坐起身,将墨氤雯搂在怀中,手指抚着他的后颈,只觉脉息平稳如常,倒是真的只是在熟睡而已。 “李将军须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论及秘术,更是各有各的精妙。迷魂之术,下者能做只是迷人心智,但不代表无人能透彻迷心之能。”白枫歌好整以暇地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好像真要跟他长谈一般,而远处时而过往的天一教教众,似乎对他们也视而不见一般,“而且,李将军对我,对你怀里的人,难道不是满肚子的好奇,想一探究竟么?反正时间也不多了,白某自然知无不言以为李将军解惑。” 李昌业一笑,动了动身子,给还在睡的墨氤雯找个更好的位置:“现在我这种境遇,就算你要说个几天几夜的故事,也只能洗耳恭听不是?不过我还是有个疑问,你既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为何还要投靠到神策军门下?”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白某久居塞外,纵使有浑身的本事,要从偌大的一个中原找个深知我所想的人藏起来的东西,自然要借助外力获取情报,这点李将军应该很清楚。”白枫歌说,“而欲寻帮手,自然要挑容易下手的来。” “找到了之后呢?你既然意在氤雯,却为何在找到他之后一直放任他在外面四处游荡?”李昌业问,若依他所说此人来自塞外,却要把墨氤雯带到这里来,不知意欲何为,“而且,就算你身怀绝技,没有相当的筹码,又怎么能说动一群虎狼之徒与你结盟。” “筹码么?李将军觉得,‘长生’这个筹码够不够重?大抵位高权重之人,为了自己手中所掌握的能长久,都费尽心思求取灵药延年益寿,所以我开的条件,只要能让他们多活个三五十年,就有非常大的吸引力。”白枫歌咯咯笑了两声,看向李昌业怀里的墨氤雯,“而这个东西么——既然是为了明确的目的造出的物事,自然要尽他的职责。只是之前由于中断了培养无法发挥效用,万花谷的一群人又擅药石岐黄,有人帮我调理这个东西,我何乐而不为?”说到这里,白枫歌一向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露出了一丝狂热的神情,“只剩这最后一步!当年的药池虽已不复存在,但西南之万蛊之毒亦可起相同功效——李将军虽然是个变数,但幸而还没到足以动摇大局的地步。” “变数?李某何德何能?” “李将军习武之人,应该也听说过越是修炼上层武功,越要清心寡欲以防走火入魔,‘长生’也一样,它是一味至极的药,也可以说一剂至极的毒,培育极难,对能容它的东西要求也需尽可能单纯。”白枫歌说,在他眼中李昌业已如死物一般,有些话就算说了,他也没本事传出去,“没有你之前,他醉心于机关木甲,除此之外别无想法,心思单纯可谓最佳的药引。若无将军,我便不用费力地操控他周围的人,把他弄到濒死,也不必跑到这湿热难耐的西南来。” “你——!”听白枫歌这么说,李昌业蓦地想起了某些事情,“那一箭……” “如果不是把他在那里准备好,将军就算是后羿再世,又怎么可能射的中?”白枫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春宵一刻值千金,将军若有心,便好好享受今夜的时光吧,明日之后,将军会变成什么样子,白某也是没法预料啊,呵呵!” “白枫歌,你做这一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即使能得到长生,也不是你……”李昌业问,此人思虑虽严谨,但言语之间却隐约透着一丝疯狂。 白枫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只要他百年之后依旧这副模样,这几十年的比试,便是我赢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十八章 “……”看着白枫歌远去的背影,李昌业摸了摸墨氤雯有些脏了的白发,把粘在他发上的枯叶弹掉。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总算安心一些。 白枫歌这种头脑清醒的疯子,真是难对付。 “嗯——”待白枫歌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墨氤雯悠悠转醒,他朦胧地看了一眼李昌业,“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只一小会儿。”李昌业说,“刚才白枫歌来了。” “他?他要干什么?”听到白枫歌这三个字墨氤雯瞳孔一缩,残存的睡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什么,他只是过来看看。”不想让他担心,李昌业轻描淡写地说。 “过来看看?他?就这么简单?”墨氤雯一脸的不相信。 “要不然还能怎样,我们被他关在这里,他想做什么随时都可以。”李昌业看着他,墨氤雯因为一心在白枫歌到来的目的上,对于两人现在非常亲昵的姿势浑然不觉,就这么由着他抱着。 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他还是不放心,想起来去检查一下笼子是不是被白枫歌动了手脚。 李昌业收了收搂在他腰间的手,把他拉回来,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嗯?”墨氤雯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昌业,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天策在身陷囹圄的情况下还有心情与他亲热。 莫非这里的毒雾起了什么作用?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李昌业的额头上摸了摸,好像也没有发烧的迹象,不过对药理和毒性他本就不擅长,“喂,你还知道我是谁吧?” “墨氤雯。”李昌业回答,“他确实只是来看看没做什么,我们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不如省些力气,陪我呆一会儿。” “干吗?”墨氤雯问。 “看风景。”李昌业摸着他的头发,摸着他的脸,似乎想把他现在的一丝一毫都铭刻到自己的脑海之中。 “……”墨氤雯继续摸着李昌业的额头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毒素进脑子了,这周围毒雾缭绕蜘蛛满地爬的有什么风景好看?但拗不过李昌业的执着,他只好依着他靠在他身边,随他怎么样。 李昌业手掌上的老茧磨蹭过他的脸和脖子,带着对方温暖的体温,还痒痒的,让墨氤雯本来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他忍不住闭上眼睛靠着李昌业,就像只被摸舒服了的猫,随着李昌业的手指活动着脖子,差点儿就打起呼噜来。 他开始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从最开始,自己对他的触碰就没有很强烈的抵触,也许,可能真认识他吧? 这个天策虽然有时候有些手段强硬,但想来想去对他的时候,能想起来的都是温和的一面。 也许,自己可能还喜欢过他吧? 也许换个环境,比如在中原,或者回到营地的话,墨氤雯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天策吧?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蓦地睁开眼睛盯着李昌业。 “怎么了?”对于墨氤雯突然的反应,李昌业有些不解。 “这么做,对你的老婆不公平吧?” “哎?”这一问倒是把李昌业弄愣了,“我连媒婆都没见过两个,哪里来的老婆?” “那天在营地的时候,不是有个小姑娘喊你‘爹’?”墨氤雯说,上上下下看了看李昌业,忽然哼了一声,面露不屑。 “你又联想到哪里去了?”把要起来的他按回原来的位置,李昌业说,“那是我徒弟花云,她是个孤儿,师父师父,她这个小姑娘调皮得很,就省略了。都这个时候了,我有必要骗你么?” “花云——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墨氤雯觉得他一定是听过这个名字而且经常听到,顺口得很。 “缀花之云,为雯——本就是属于你的名字……” 李昌业把还处于想破头状态的墨氤雯放倒,吻了上去。墨氤雯回过神来呆了一下,也就随了他。 眼睛,鼻梁,嘴唇,喉结,锁骨…… 如果这是最后一夜的话,他起码要将心里的话都讲给那个人听。 ****** 隐秘的山谷之中,透过弥漫着层层毒雾的森林,有一汪清澈的潭水出现在人们面前。潭水清澈见底,颜色蔚蓝如镜,唯一让人觉得有些不同的,便是池中连水草都无一根的干净,更别说是鱼。 “这就是万蛊血池?骗人的吧?”站在池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墨氤雯忍不住说了一句,即使他现在是靠在李昌业身上,胸口万针刺过一般疼。 李昌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白枫歌在启程之前给他喂了一些药,大概能够抵挡这森林中的毒雾,但也仅限于能够勉强行走。 “和人们想象一样的话,岂不是很无趣,也很容易被发现?”白枫歌从后面走上来,在一群青紫色皮肤的天一教徒中,倒是只有他看起来像个人。他打量着李昌业,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李将军,昨晚想必很舒服吧?” “……”李昌业没什么表情,墨氤雯倒是涨红了脸,不过在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之下并没有显出多少颜色。昨晚因为觉得周围没有人看守,李昌业又那么情真意切,他也就跟着去了,没想到还是被人撞见了。 “若有来世,自还当如此。”李昌业没理会白枫歌,他转头看墨氤雯,见对方也抬头在看他。他冲墨氤雯笑了一下,扶住他的后脑直接亲上他的唇。 “嗯——?”墨氤雯被亲得一愣,他不明白李昌业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兴致勃勃,不过瞥眼看到白枫歌脸色有变,他便闭上眼睛专心地回应李昌业。 一个长吻过后,墨氤雯松了一口气,眼神闪烁想说什么,但忽然脸色一白,身子弓了起来。 “氤雯!” “没事,死不了——”墨氤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觉得身体里的心肝脾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用力捏紧来回拉扯一般。 “知道你们是故意的,不过不整治你一下实在不像样子。既然他的身体不适,李将军,就请你先走一步了。”白枫歌说,“这么说来,李将军你还要感谢我,在这蛊池里,是生是死,痛苦只是一瞬间,总比在那狭小的尸罐中煎熬着好。来人,把他推下去。” 有人上来要把李昌业和墨氤雯拉开,将李昌业往池子里面推去。 “扑通”一声,李昌业跌进了池水之中。刚落入水中,除了池水冰冷的凉意,他并未有不适的感觉。正在他从池水里站起来,想白枫歌是不是危言耸听的时候,眼前却起了变化—— 原本看着很清晰的周围环境,逐渐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薄雾,人和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渐渐不清晰起来,而与此同时,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低语,那个声音很温柔,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让他禁不住随着那个声音的引导向前走,向前走…… 走过去,杀掉所有活着的! “昌业!”墨氤雯跪在岸边,焦急地看着李昌业在池水中逐渐变色的皮肤和混乱的神情—— “现在该你了,”白枫歌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胳膊,用刀在他的手腕上慢慢地划出几道血口,看墨氤雯好像毫无知觉地盯着池子里,他笑了,贴着墨氤雯的耳朵说了几句,然后如愿地看墨氤雯忽然扭过头来死盯着他。“至于有没有效,我就不知道了,你要不要去试试呢?”一边说着,他在墨氤雯的锁骨上划出一个血口。 李昌业的意识渐渐陷入混沌,脑子里剩下的只有杀戮的渴望。这时,他感到有什么活物掉进了池子,池水传来的波动让他知道这个活物离他没有多远。从活物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凭着直觉迅速地抓住那个活物。 活物是温暖的,比池水要暖和;活物是柔软的,手指可以深深地捏进去,牙齿可以深深地咬进去,便有滚烫美味的液体流出来,流到他口中,让他干渴的喉咙得到满足……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脑子似乎又开始进行思考,才反应过来,那滚烫美味的液体,是血…… 血?是什么的血? 那个柔软的活物,是什么? 他想着,思考着,原本一片模糊的血红视野逐渐清明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也终于看清抓在手里的活物是什么,“啊啊啊啊!” 墨氤雯的颈侧和肩膀,被撕扯的一片血肉模糊。 见李昌业从池水站起来,岸上的天一教徒拿出虫笛吹奏起来,虫笛传出的凄厉的笛音刺激着李昌业耳膜,搅乱着他刚清醒过来的神智,而另一个天一教徒则抽出佩刀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僵持了好一会儿,李昌业终于把昏迷的墨氤雯扔到一边的岸上。 “这个毒人是你们的了,”白枫歌说,“我和你们教主的协议完成了,另外一个人我要带走。”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几个天一教徒在小声互相议论着,显然对被泡进蛊池里面还没有任何变化的墨氤雯觉得意外。“为什么?”终于有人开口问。 第十九章 “这不在我们的协议范围内。”白枫歌说,“你们把人带走,我也要带我要的走了——再这么耽搁下去,就算那小子能长生不老,血流干了也一样要死。”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匹带着面罩的黑马和一个带着面罩的人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你?”白枫歌有点儿意外,“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做得干净我自然不会来这个到处都是毒的地方,”来人是卫伯益,戴着面罩的他说话闷声闷气的,“那些江湖人很快就会到这里来。” “嗯?” 他们正说着,却听那边的天一教徒惨叫了两声,扭头看去,竟是李昌业夺了其中一个人的刀,一刀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天一教徒头砍下来,那头在滚动的时候,人的眼珠子还在动。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见一个天一教徒要吹响虫笛,便向他扑过去,一刀连人带笛子劈成两半。 见毒人发狂,有人要去动倒在一边的墨氤雯,却被一支钢箭从背后射了个透心凉。 “我说过,我的东西你们不许碰。”白枫歌拿着一支小钢弩说,他话音没落,就脚下一空,被人提上了马背。 处理掉周围的几个天一教徒的李昌业想要找白枫歌算账,却只见黑马撒开四蹄跑进树林,他想追,但身后人的一声呻吟把他生生拉住了。 “氤——雯——”他一步步走到躺在泥水中的人身边,放下刀,把他抱起来,“我们这就回去——找你师兄——” 黑马跑出林子,见没人追上来,卫伯益拉住马停下休息。 “你找到这里来倒是快啊!”白枫歌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卫伯益,还是一脸不屑,好像他多此一举一样。 “被你自己搞出来的东西砍成两半,你就很高兴了么?”卫伯益在他面前扔下一只小鸟——有羽毛有脚爪,但其中一个翅膀,却是一支金属的薄翼,“这东西是用来报信的,一会儿各大门派的人也会过来这里,到时候你就算有绝世本领也逃不过。” 白枫歌捡起小鸟用力一扯,小鸟被撕成两半,掉落出来一堆细小的零件。 “都是疯子。”卫伯益说,本以为西南蛮夷之地传说中的蛊术就够匪夷所思的了,结果来这里不光看到各种巨大的毒虫,还有明明是死物却力大无穷的尸人,还有那些更奇怪而且杀伤力巨大的机关木甲…… 白枫歌笑了笑,拿了块布把坏掉的木甲鸟包起来,“做的确实很精巧,不过以后大概再也看不到了,还是留个纪念吧。” “篓子捅完了,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卫伯益问,他觉得白枫歌就是想把那个万花小子扔到水里去,至于什么结果,他现在大概根本没想知道。 “自然是——离开这里,回家去转转。”白枫歌说,看着卫伯益,“要跟我去么?” ****** 营地里,苏叶换了洗干净了手巾和绷带,又打了一盆清水提着往回走。前方各门派攻打烛龙殿的战事正酣,不过她没时间前往,因为手头有两个非常需要照顾的人。 她回到营地,见花云正坐在马槽旁,无聊地晃着腿。 “花云,你怎么在这里?”她走过去问,见平时活泼的小女孩一脸愁容眉头深锁,“累了的话就回帐篷去休息吧。” “苏姐姐——”花云扭头看向她,“我——师乎,他还好么?” 那天,她听说师父被人救回来了,就兴冲冲地跑去迎接,但看到的,却是一个容貌扭曲丑陋,全身发青的怪人,在用师父的声音叫她“花云”。冲击力太大,她被吓得哭了起来。 之后的几天,营地里的苏姐姐和其他的医者都在忙着抢救那个和他师父一起被救回来的人,时而听到帐篷里师父充满狂性的嘶吼声,有一次还看到常给他零食的那个万花哥哥被人扛了出来,好像受伤了的样子。 她想去看,却又害怕,只能踌躇地呆在最近的地方。 “花云,你很怕你师父现在的样子么?” 花云使劲地摇头:“我不怕,不怕——就是暂时还有点儿接受不能……”以前的师父,红袍银甲,骑着骏马,永远是那么帅气威武,人又温柔,让花云觉得自己虽然从小没得过几天父母关爱很倒霉,但幸而碰到一个好师父。而现在的师父变成了这个样子,让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你师父现在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不会再发狂了,虽然样子——没法恢复到他原来的时候了……”苏叶说,“我要去给他换药,你要跟着来么?” “那,好的。”花云从马槽上跳下来,“苏姐姐,那个哥哥怎么样了?”她还记得,和师父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哥哥,当时身上的衣服和烂泥一样,但头上戴的,明显是师父平日里当宝贝一样揣着的那个头饰。 于是花云知道,在她脑海中一直在设想的那个师娘,大概永远也不会变成活生生的了。 “他也好了些,只是还得躺着,不过大部分时间都能醒着了,刚才我去换药的时候,他们还在闲聊着。”苏叶说,她让花云先同她去一下自己的帐篷,又拿了一些药剂,返回来往李昌业呆的帐篷走去。 “李大哥,我进来了。”到了门口,苏叶喊了一声,撩起帐帘走了进来,“我拿了些吃的,你们也该吃一点了。” “师乎——”花云从苏叶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帐篷里的光线有些暗暗,她又站在亮的地方,所以里面有些看不清,多少也减少了一些害怕的心理。 “是花云啊——师父前几天吓到你了。”李昌业说,“多谢你照顾了,苏姑娘。”他坐在用木头垒起的床铺边,正在按摩躺在床上的墨氤雯的右臂。虽然他体内的蛊毒被很好的抑制并清除了,但因蛊池中的蛊毒过于强烈,还是让他的身体发生了某些不可回复的改变。虽不似那些尸人一般变得身形迥异于人类,或是变得超过常人的体量,但肤色还是变成了奇怪的蓝紫色,容貌也变得连以前和他很熟悉的兵士同僚都不敢认他。 而且,在回到营地的最初几日里,体内的蛊毒还会蛊惑着他时常发狂…… “李大哥,你先吃些东西吧,墨师兄这里交给我。”苏叶走过来把食物放下,打开针包抽出几枚银针,挽起墨氤雯的袖子,按照穴位扎了进去,慢慢地运针,“现在感觉怎么样,墨师兄?” 墨氤雯笑着摇了摇头,他脸色苍白,只比他满头的白发好一点点:“苏叶你不用费力气了,虽然我医术学的很烂,自己的身体怎么样还是清楚的。”那天他醒过来之后,发现已经被救回了营地,治了几天,身上大部分的伤都已无碍,但只有右臂由于撕裂得太严重,无论怎么用药施针,至今还是毫无感觉。 “可是墨师兄你的手不能动的话……”苏叶知道,对于天工弟子来说,他们最宝贵的便是一双巧手。 “能捡条命回来已经很不错了,其余的慢慢来嘛。”墨氤雯笑着说,“而且就我现在的身体,想做什么东西大概也力不从心,你手头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做吧,不用在我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 “你比过去安稳多了,墨师兄。”苏叶说,一边把银针拔出来,然后拿出一根三棱针戳了一下墨氤雯没知觉的胳膊放了点儿血,用瓷瓶收集起来。 “我再不消停,方师兄绝对会打断我两条腿,到时候我手脚都不能动,岂不是惨了点儿?”墨氤雯说,“对了,野花有回来过么?”本来他以为唐夜桦凶多吉少了,但等他清醒过来后听方卓思说,唐夜桦居然福大命大被人救了,也是他带回来的机关金丝雀才找到了他们的位置。不过,唐夜桦在看他脱离危险之后就走了,说是要找个人去算总账,他欠的欠他的一起算。 “唐公子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清醒过来,他说金丝雀一直没找到,等他回来再做一只还你。”苏叶说,“他还说,事情办完之后就回来找你。” “他没事就好。”墨氤雯点头,“苏叶,最近前面是不是在打仗,好像一直没看到方师兄。” “方师兄和叶管事他们去烛龙殿营救掌门去了。”苏叶说,“师兄让我留下照顾伤员。”她其实也很想去,但是方卓思说前面危险她花间的功夫又不是很好,不如留在后面照顾伤员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墨氤雯点头:“你有事就去忙吧,除了换药的时候不用管我了。我现在挺好的,有人照顾我。”他看向李昌业的方向,那人正半跪着,温柔地摸着那个梳马尾的小姑娘的头,同她说着什么悄悄话。小姑娘不像开始进来的时候那么拘谨了,但还是不敢碰李昌业那发青的脸。 “好吧,你好好休息。”苏叶起身,叫花云同她一起走,她走到李昌业身边,“李大哥,墨师兄就烦劳你照顾一下了,你体内的余毒应该快清得差不多了,再服三天药应该就能彻底痊愈了,不会再出现发狂的症状。” “多谢你,苏姑娘。”李昌业说。 “要谢的话,还是谢墨师兄吧。如果不是当时你们俩在一起,估计我和师兄加上阿穆再卖力也挽不回来……”苏叶说,虽然连阿穆也还没弄明白其中的机理,但他说可能墨氤雯的血里有种可以抑制并且清除尸毒蛊的东西,才使得李昌业即使受到尸毒的影响也还能保留一丝的神智,“我还要去调药,先走了,还有些粥,一会儿等墨师兄觉得好些了,就给他吃吧。” 第二十章 苏叶领着花云走了,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李昌业把粥碗端过来坐到床边,一手把墨氤雯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把碗送到他面前。墨氤雯左手拿着勺子在只有一撮小菜的粥碗里搅和着,“就算是说要吃清淡的苏叶也不用把粥做的能当镜子用了吧?而且吃了这么多天,怎么看我都是好了很多了,该加点儿料了嘛。”他扭头看向李昌业,“而且,我最多就是个大出血嘛,大出血难道不是该大补么?” “等他们说你好了,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李昌业规劝着让他赶快把粥喝了——苏叶说过,墨氤雯被推进蛊池的时候身上有伤,蛊毒直接入血,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实则体内血脉纠结,更需时刻注意。 而现在最有闲暇照顾人的,就是他。 “嗯——那我要烤兔子。”墨氤雯说,把他搅合到觉得满意了的稀粥一仰脖子灌下去。 “没问题,你好了给你烤一整只羊都行。”李昌业拿过手巾给他擦去嘴上的残粥,把碗接过来放到一旁。他看着墨氤雯依旧苍白的脸,“要睡一会儿么?” 墨氤雯摇头:“天天睡,身子都快睡僵了,带我出去待会儿吧。就算不能走远,找个能看蓝天的地方也好。”现在他们两个都不能走远,墨氤雯是因为身体,而李昌业的样子,着实太显眼。 “好,就到营地后面的水潭那里去坐坐吧,”李昌业说,拿过一件斗篷把他裹上抱起来,本来墨氤雯就不重,现在抱起来的感觉更像一片羽毛。“你又轻了。” “是你力气大了好不好,而且,我可以走。”虽然李昌业的怀抱挺舒服,但总被人抱来抱去的,让他的自尊有点儿小小的受伤。 “他们说你体内的蛊毒的情况还不稳定,尽可能保持安静才好。”李昌业说,“等你好了,就算你骑马跑一整天都没人拦你” “唉,你们都是这句话……” 李昌业抱着墨氤雯出了帐篷,刚好碰上两个巡逻至此的天策士兵,这两个士兵之前曾是他的下属,看到李昌业之后明显愣了一下,接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将军。”李昌业的面部肌肉动了动,但始终无法挤出来一个像笑容的表情,他只能点头示意。 “将军要去哪里?”一个士兵似乎鼓足了勇气问李昌业。 “随便走走。”李昌业说,“辛苦了。” “最近叛军活动频繁,常对我营地进行袭扰,还请将军注意安全。” “知道了。”李昌业颔首,抱着墨氤雯往帐篷后面走去。 “他们有点儿怕你,是么?”坐在水潭边的岩石上,墨氤雯问李昌业。 “你不怕么?”李昌业把脸凑到他面前。 “我知道这里面是谁就可以,”墨氤雯也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机关的外壳再粗糙,只要效能好就好了。而且这个样子,你去哪里,估计都勾搭不上男人和女人了,呵呵。” “氤雯你——知道了……” “嗯,那天那个女将军来的时候,我刚好醒着,”墨氤雯说,靠在他胸前,“虽然你们在帐篷外面讲话我没听太清楚,不过大概的内容是知道的,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对吧?” “嗯,要去办些事,越早出发越好,”李昌业说,“我想等你好一些再告诉你——” “要去多久?”墨氤雯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 “也许很快,也许——”李昌业没有说下去,一切似乎好不容易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他却要离开了,“氤雯。” “嗯?”墨氤雯抬头看着他,询问他的意思。 “这场战争之后,不要再回万花谷了。”他说,“走到哪里觉得好的话,就住下吧,不要和任何人联系。” “啊?” “我为什么不能回万花谷等你呢?”墨氤雯不明白李昌业的意思,“那里有师兄师姐他们可以互相照顾,而且你回来的话,不也很好找我么?还是说——” “不是的,”李昌业否定了他的不安,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万花谷的目标太大,我担心那个人还会回来……”被救出之后,他一直没有得到关于白枫歌的消息,这让他觉得始终是个隐患——他不确定,白枫歌这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家伙会不会某一天心血来潮,又会突然出现去找墨氤雯的麻烦,他不想让自己的远行还要一直带着这么一个牵挂。 “但是如果我随便找个地方,你又怎么回来找我?”墨氤雯问,“那样的话,还不如让我跟你一起去——”说完他就觉得有问题,他现在这个样子,连穿个衣服都要人帮忙,李昌业去的地方无疑是危险的,他去了也只是添麻烦,“你会回来吧?” “一定会。”李昌业说,“放心,我自然有办法找到你。天不早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墨氤雯点头,他确实也有些困意,由着李昌业抱他回帐篷休息。 “你什么时候走?”睡前,墨氤雯强撑着要阖上的眼皮,紧攥着李昌业的手,问他。 “最近吧。”他回答,摸着墨氤雯的脸,“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嗯——”墨氤雯点头,拉着他的手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平顺起来。 李昌业用另外一只没有被墨氤雯攥住的手仔细地抚着他的脸,似乎想要把他的每一寸肌肤的感觉和样子都牢牢记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还有一个人要道别。 但是,他不确定,另外一个今夜会不会出现——即使每天都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也并不是只要墨氤雯睡下,另一个墨氤雯就会出现。 他坐在那里,一直等着,直到帐篷中的油灯油尽灯枯。 “氤雯——”他轻轻唤着,试着把手抽出来。 “嗯——”他抽手的时候,墨氤雯动了动,睁开了双眼,但那带着一点儿混沌的眼神昭示着醒来的并非白日里的那个。 李昌业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对上他不解的眼神,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下,等我回来。” “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墨氤雯问,有些迟疑的不想放手。 “明天。”李昌业说,摸着他的脸,一直徘徊到脖子上,粗糙的指腹感觉着那柔软的皮肤下血脉的搏动,“明天一早,你睡醒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所以,你要好好休息,知道么?” “嗯。”墨氤雯点头,他虽然无法理解李昌业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李昌业说的明天,明天——应该是个并不遥远的日子。 “氤雯最乖,睡吧。明早我就回来了。”李昌业在墨氤雯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给他盖好被子。 “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么?”墨氤雯说。 “好。”李昌业点头,他知道,这个明天,永远不会来临。 天宝十载,唐朝派鲜于仲通率军八万攻南诏。唐军大败,鲜于仅以身免。 天宝十三载,杨国忠不甘心两次败北,耻云南无功,决定增兵驰援,以期剿灭南诏.于是从全国强征二十万人,由云南郡都督李宓,广府节度使何履光率队,再攻南诏,史载此役唐军血流成河,积尸塞水,何履光只身逃走,李宓三子死于乱军,李宓坠西洱河而亡……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趁唐朝内部空虚腐败,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国家承平日久,民不知战,河北州县望风而解,使得安禄山,至十二月十三日攻占东都洛阳……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占领长安…… 第二十一章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杜甫《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 李华云买东西回来,碰到隔壁的那位以前教他诗书的伯伯又哭又笑,还在那里念叨着“胜了”、“终于胜了”。 不明所以的她就随口问了问,才知道是从中原传来消息,叛军头领史朝义伏诛,官军收复了被最后被叛军占据的地方,终于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叛乱画上了一个句点。 隔壁伯伯非常高兴,看那样子是想马上收拾好行李回中原的老家去看看。毕竟,蜀中再美,也比不上心里的故乡让他魂牵梦绕。 她推开门扉走进屋子,脸上虽然很平静,但心里一点儿都不平静。 终于,结束了啊——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华云,你回来了。”屋里有人说话,伴着一阵阵齿轮机簧特有的摩擦声,“有什么新鲜事么?隔壁的大叔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大叔说前面传来消息,官军已经平息了叛乱,他正准备回老将去看看。”李华云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进门的柜子上,看着在屋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兔子,“你又做这个,上次方叔叔来不是说了,住在外面的时候不要做这些自己会跑的东西么?这里住了还没到一年,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搬家。” “呵,抱歉一时手痒就做了。”一声哨音,两只刚才上蹿下跳的木甲兔子迅速跑回到桌腿边立住,一动不动成了桌腿的装饰。 从里屋走出一个人,双十上下的容颜却有一头雪白的发,一条胳膊毫无生气地垂在一侧——十三年一晃,墨氤雯没有丝毫改变。 “终于,打完了么?”他说。 “嗯。”看着他,李华云的心里又变得很复杂。 她今年也已桃李年华,按理来说已经是媒妁上门的年纪,但跟着面前这人隔几年就搬一次家,从前两次,他俩对外的关系也从叔叔侄女的关系成了兄妹。 再过几年,是不是要变成姐弟? 她说:“刚才我去驿站,方叔叔他们来信了,说等手头的事情一完,就来看我们,他好像又找到了什么药,对你的胳膊有好处。” “都十几年了,还能好到哪里去?”墨氤雯笑了笑,“而且现在,再灵的药,能比得过我自己么?”他一只手捞起来桌下的兔子放起来,提起茶壶到了两杯茶,“你也辛苦了,歇歇吧。” “你不期待我——我师父回来么?”李华云拿起茶杯,问。她从一个黄口小儿长这么大了,对面的人却是没有丝毫改变,开始她小还不觉得,但现在的她却觉得面对墨氤雯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能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墨氤雯放下茶壶拿起自己的茶杯,“我会等。” 西南事了之后,他听从了李昌业的建议,并没有回万花谷,而是跟着唐夜桦在成都城附近的广都镇找了一处地方住下。花云小丫头不想跟天策的人回洛阳,便也跟他们还有苏叶一起留了下来,她还自作主张给自己改名为李华云。 方卓思和叶希鹏偶尔会捎信和东西来,不过后来越来越少了,看他们的意思似乎中原的情况并不是很好。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某一天,唐夜桦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便又戴上了他的面具,拿起了他的千机匣,带着他的机关小猪消失在夜色中…… 墨氤雯知道他是去找某人算账去了,也没拦他——至少,唐夜桦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哪里,好过他一等几年,以后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中原避祸而来的人偶尔会带来前面的消息,都是一些悲伤凄凉的故事。从洛阳长安来的人,陆陆续续地给他讲述了关于“东都之狼”最后的传说。 中原动乱,单偏安得蜀地一方宁静。 方卓思和叶希鹏的消息也越来越少,墨氤雯很担心,但是他现在已经帮不上任何忙。 再后来,白枫歌还是阴魂不散地出现了一次,还是那种疯子一样的思维和逻辑,要他的血做一味药,救一个人——如果能成,他会给他相应的报偿。 死不了的话,他满足了白枫歌的要求,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恢复。 之后,白枫歌再也没有出现,不过很久以后有个包裹寄了回来,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两本书,地图上标着的地方,似乎就是他的家乡。他把这些东西包在油纸包里收好,他对那个地图上的地点没有任何兴趣。 花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搬家,从成都城里搬到了更安静的广都镇上。 随着官军的推进和叛军内部的内讧,两年前,他才又收到了方卓思的消息——有好的,也有坏的…… 不过,不管怎样,方卓思和叶希鹏都平安让他欣慰了不少。 他废了一条胳膊,已经无法像当初一样做出巧夺天工的机关,不过还能做一些机簧小玩具之类的东西让渐渐长大了的花云拿去市集上卖来贴补家用。 至于那个在他睡着之后离开的人,他一直觉得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掉,自己只要在这里等他回来就是了。 反正对于他来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的时间。 “还有什么事么?”墨氤雯看花云一脸还有话说的样子。 “那个,我们搬家吧,最好搬回中原去,不管是去你之前住的那个万花谷还是回洛阳,或者叶叔叔他们住的杭州。”李华云忽然闷闷地说,“我上街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你的闲话……” “我的?”墨氤雯挑了挑眉毛,自从几年前在成都城发现那个所谓的不老药好像是真的,他们搬到这里来之后,他就很少离开家门,也很少同人接触,有什么事都让李华云代劳,“说什么?” “他们说——”李华云踌躇了半天,“你是妖怪……”上次过端午节,墨氤雯难得跟着她还有街坊邻居们一起去成都城逛夜市,结果碰上了一个之前的邻居,对方惊讶她已经这么大了而墨氤雯居然一点儿都没变;前两天墨氤雯被毒蛇咬了,结果他没事蛇却死了,引得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最近这两天不知为什么,这种传言越来越多,连带她出去买东西人们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这让她很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人们对自己不明白的事情总是心存恐惧,”墨氤雯不在乎地说,“搬家的话,等几天吧,要是忽然搬走了,方师兄他们又要费劲找人了。想回去的话,不急这两天,难不成你也像隔壁的大叔一样一时一刻都等不得了?” 当初他们搬了一次家,虽然搬得不远,方卓思再来的时候也找了他们好几天。而且花云说想要回中原,这也是他的心意,所以他觉得不急那么几日。而且他现在不算是个健全人,真出远门的话车马劳顿总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跟方卓思他们一起走的话,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好吧。”李华云答道,两个人一起住了这么久,多少知道他固执起来也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 知道这几天方卓思他们就要到,李华云觉得应该多准备一些用品和吃食,便每日早早地出去卖墨氤雯做的那些东西——他做的无论是玩具还是用品都很精巧,拿到镇上还是很受所有大人小孩的欢迎,这让李华云总是忍不住想从曾经来看墨氤雯的万花弟子那里听说他过去的那些传奇,想象他好着的时候造出来的东西该是怎样的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她用来驮东西的马是师父当年的夜奔腾,如今它已经是一匹二十多岁的老马了,再也不复当年战马的英姿,时常拖着脚驮着李华云带的东西跟着她穿行在市井之中。 东西依旧好卖,也还是有人小小抱怨一下说她卖的东西虽然不贵又好用,就是能用的时间好像有点儿短了——她也问过墨氤雯,墨氤雯笑着回答,要是做成不容易坏的,他俩就没东西吃了。 今天的生意很不错,她很快卖光了带去的东西,又买了一些米面肉蛋让老马驮了,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镇上的首饰铺,看着男男女女挤在那里挑选同心锁刻字,她才想起离七夕节不远了。 这个七夕节,大概又是跟墨氤雯两个随随便便过了吧,她想。女子们穿针引线的玩法她不喜欢,从来都是有人上门找茬她出去打走也没什么男的再敢踏进她家门里找打——反倒是让她觉得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登徒子的口味变奇怪了,总有人找她家那个白头发还残了一条胳膊的麻烦。 其实,在她心中,有个永远抹不掉的样子,就是她师父——在她看来,要找个托付终身的人,也一定要像师父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第二十二章 不过在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之前,她还要去买些今晚吃的菜。 正当李华云往菜贩那里走去的时候,就听有人在喊。 “咦?这不是花云么?真是巧啊!” 她扭过头去,就见有个一身黄澄澄的人正冲自己招手。 会穿得万年不变一身九斤黄样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叶希鹏,他身后还跟着个就算配了别的颜色花纹也是万年黑色打底的方卓思。 “咴咴——”没等李华云过去,她身边的老马忽然精神一抖,甩开她手中的缰绳径自奔向两人,停在两人身后一个全身盖在斗篷中的人面前,不停地用头去蹭和顶那个人。 “你——”看老马的表现,李华云也不由得愣了,一句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花云——”那人摸着夜奔腾的额头,一句话说得很慢,仿佛说话对他来说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 “哎,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儿挡路了,有什么回去再说吧。”见两人都一个样子愣在那里,叶希鹏来打圆场,“还好你们没有搬家,我和卓思这次来最怕你们又搬家了,这找起来就麻烦了。” “没,氤雯说嫌麻烦,想等你们来再说。”李华云总算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走吧,我们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离这里很近的。啊?!”她转身想引三人往家走,却发现有一股浓浓的黑烟升起来,那个方向,正是他们住的小院,“怎么会着火?氤雯自己从来不碰家里的火的!” “着火了!”见到祝融肆虐,人们不由得喊起来,都忙着往家跑做准备,防止殃及到自己家。 这时,李华云听见一声响亮的嘶鸣,回头看去那人已经跳上了夜奔腾,平日里总是拖着脚一步步蹭的老马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又回到了战场上一般,居然扬起前蹄一跃而出,奔向起火的方向。 ****** 墨氤雯坐在起火的房间里,心里异常的平静。 李华云走后他觉得有些累就回房去睡一会儿——虽然这十几年他在外表没有老去的迹象,精神头却是从西南回来就一直大不如前,经常是做点儿事情就觉得乏力得很。 到底他这种算是真的长生不老么?墨氤雯对岐黄医理一向没倾注过多少注意力,更何况医者不自医。他很好奇自己现在的状况,但是白枫歌这个唯一可以解惑的人却在他有疑问的时候再也不出现了,好像之前狂热地在他身上做的那些实验都被这人遗忘了一般。 就这么算了吧,后来他去询问方卓思的时候,他说。即使是这并未完成的所谓不老之术,如果让世人知道,也足够再引起一场腥风血雨。长生,可以说是这世上一味最强烈的毒药,能将任何人的心毒化。 而一觉醒来,却是闻到了刺鼻的烟味。开始以为是不是花云在灶上煮了东西忘了告诉他烧干了,他起身想去厨房查看,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无法推开,被什么东西在外面抵住了,窗子也是…… 他努力地辨认着外面的声音,有脚步声,但没人说话。 两只兔子从桌腿旁边蹦了过来,蹲在他脚边。 “没事的。”墨氤雯把它俩一只只捞上床,复坐下。他笑了笑,“这算是,等不及了么?”他回想起了前两天花云说的话,“不过还是等花云出去了,因为觉得她好歹是个无辜者么?这样来验证一下不老不死是不是能同时存在,也许不错?咳咳!”从门缝和窗缝飘进来的烟越来越浓,渐渐地,他连面前的桌子都看不太真切了。 就这么睡过去,也好吧。 “哐!”伴着马嘶,木门被马蹄子一脚踹开,随之而来的一阵风吹开了墨氤雯面前的浓烟。 “火都烧得这么大了,你还没睡醒么?”骑马冲进屋子里的人说,声音嘶哑,带着一身尘火味道。 “醒过来的话,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墨氤雯抬头,看着在火焰背景中的身影,“还有,夜奔腾都是老头子了,你让它做这种马驹子的动作,万一马失前蹄就一点儿都不帅了。” “醒过来能见到的话,你还打算坐着等死么?”来人下马,递到墨氤雯面前一支笛子。 虽经风霜,玉笛依旧洁白莹润。 “我才没那么无聊。”墨氤雯单手按着笛子,一曲单调但有节奏的乐曲缓缓流泻而出。 “轰隆隆——”来人感到脚下一阵晃动,又前仰后合了一会儿,连夜奔腾也四蹄着地努力找着平衡,倒是坐在床上的墨氤雯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他回头看去,现在门外的视野明显不是他刚才进来的景色,视角似乎高了?他凑近门口,才发现他呆的房子不知又启动了什么机关,居然站了起来,还开始移动了! 而随着房子的升高,之前落在它上面的燃烧物连带屋顶原本的茅草和墙壁上的树枝也悉数剥落,露出了本来铸造着云雷饕餮纹的黑色金属内里。 “你什么时候造了这么个大家伙?”经过最初的惊讶后,早就习惯墨氤雯各种匪夷所思造物的他走过来,说。 “我虽然废了胳膊,但十几年实在无聊弄个东西也并非什么难事。”墨氤雯说,伸手扯开来人裹着全身的斗篷。眼前的人还是有些发青的皮肤,但似乎要他离开的时候好了很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蛊毒。” “你还是这么直接。”把他拥在怀里,李昌业看着这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容颜,“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碰上一个从天而降的白胡子老头,然后他给了我一丸灵丹妙药——你相信么?” “嗯。”是真是假,墨氤雯也不想追究。 “它要跑到哪里?”瞥了一眼门外飞逝的景色,李昌业过去关上房门,回来问。 “不知道。”墨氤雯说,“我从来没测试过——不过你见到了花云,他们应该能找到吧。”这个没人控制的房子,应该是在往没人的山里跑呢吧。 “以后广都镇大概又多了一个吓唬小孩子的典故吧。”把床上的两只木头兔子扫到地上,李昌业轻轻地把墨氤雯推倒,“不过,我倒是又见到了一个让人觉得他怎么总是死都死不了的家伙,他说我体内还有余毒未清,要是想恢复原来的样子的话,不如去找源头,不过就算用最直接的方式,似乎也要很长时间。” “有的是时间。”墨氤雯回答,剩下的语言都被消逝在一阵唇舌纠缠中。 ***** “谁能给我解释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远处目睹这一切的叶希鹏扶着额头问。 “会跑的房子。”方卓思言简意赅的回答,他看了看李华云,“花云,我们在镇上的客栈定了房间,你先跟我们去休息一下吧。估计他们闹完了,明天我们走的时候也就回来了。” “哦,好。”李华云回答,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烧成灰烬的曾经的家,和那个跑得不见踪影的诡异房子,跟方卓思往镇上客栈的方向转身走去。 反正,也要和这里告别了。 她的未来,在那遥远的中原…… 杂篇集之大唐往事 花藏 隐缘追鸡 一 阿景坐在院子里数今天打工的收入。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跟着莫离裳站在各大主城门口招揽追缉的生意——他不明白南诏王宫到底有多少值钱的宝贝能让盗宝贼一天十二个时辰偷个没完,以至于每天来这里领任务并请他们协助的各大门派的人络绎不绝。 亦或是南诏王宫的守卫都是一群水货?好像又不是,如果都是一群水货的话,上次一个过来接任务的同门就不会一脸血泪地叙述他去南诏王宫陪火不日则回家看老婆孩子死得那一个死去活来。 反正,南诏王宫的东西整天被人偷,莫离裳这里就买卖兴隆,他能赚到的打工费也多。再存个三百六十五天,应该就够回家去看看了吧。 “喂,阿景,你怎么还在这里数钱?”阿妮走进院子来,“那只‘小鸡’又把脚扭到了,莫姐姐让你过去一下。” “我不会缝针。”阿景淡定地说,瞥了一眼隔壁。 “人在莫姐姐那里,你自己去拖回来吧。”话带到了,阿妮一边嚷着好热一定要去洗个澡往自己的屋子走过去。 这个院子里总共四个房间,最开始只有他和阿妮两个一人住一边,前些日子过七夕节的时候莫离裳领回来了一个全身金黄拿着重剑的少爷,那样子怎么看起来都不像他和阿妮这种缺钱才来打工的主。 对于拿着一柄一眼看上去就是在这里打工十年也赚不来的重剑的少爷,阿景没兴趣搭理,倒是个性随和的阿妮过去跟他套近乎知道他姓姬名黄泉,因为刚铸成一柄剑想试试,于是被莫离裳几句话忽悠过来打工——阿景觉得,莫离裳一定很高兴找了一个大概连工钱都不用付的,这样南诏王宫给的赏钱她都可以私吞了。 莫离裳安排他住阿景的隔壁,对于这样的安排,阿妮笑着说就剩一个房间了,莫姐姐下次找个天策府的军娘来打工我们就平衡了。 确实,阿景也同意,阿妮主治疗,他是帮忙抓贼顺手治疗——除了不会缝针而且春泥要给自己,这个姬黄泉看上去就是直接冲过去用重剑拍人的样子,这么说来,他们这里要是再来个职业抗打的确实就是各种配备齐全了——虽然来个大师也算,但是阿妮一定会说性别比例不平衡,而且少林寺不出尼姑…… 不过,七夕节还没过,姬黄泉就让阿景大开了眼界。 这位姬少爷虽然据说战斗力很强,但是他每天就没有一次是完完好好走回来的: 昨天,他赶去追贼的时候把脚扭了,是阿景把他背回来的…… 前天,他坐马车的时候被甩下车去了,是阿景路过发现了把他扶回来了…… 大前天,他骑马吃干粮被噎到了,面红耳赤上不来气的时候好在被阿景发现了…… 大大前天,他不知道怎么路过的 沼,赶上人家打群架——对于他怎么会鼻青脸肿的回来,阿景不想评论了…… 于是阿景觉得,莫离裳的心里一定在大呼这笔买卖亏了,工钱是不用付,但是少爷每次的医药费估计算下来没准儿比工钱还多…… 于是,为了减少开支,莫离裳责令以后姬黄泉出什么事由阿景来负责治疗。 “不是有阿妮呢么?”对于放着一个纯治疗的在那里非让他来治,阿景表示不理解。 “男女授受不亲。”莫离裳理直气壮地说。 “为什么抓贼拿钱的时候你就不管男女授受不亲了——”阿景可是记得他跟很多妹子们出过任务阿妮也跟很多汉子们出过任务——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在私底下自己说说。 毕竟,在工钱面前,莫离裳的话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 确认一个铜板也不少,阿景小心翼翼地收好上次过节的时候蛋叉叔叔派发的装得更多的新钱包,出门去看那少爷还活着没。 莫离裳在前面忙着算今天多少赏钱入账,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一旁姬黄泉正捂着脚踝坐在地板上哼哼着。 看阿景来了,莫离裳也只是抬头冲姬黄泉的方向呶呶嘴,然后继续整理她的账本。 “说吧,今天又是怎么了?”走到姬黄泉身边,阿景问,“你是被 沼打架的人波及了呢还是吃干粮噎到了还是——” “抓贼的时候扭到脚了,我需要一个医生,我想享受一下被治疗的感觉。”姬黄泉低头揉着脚踝嘟囔着,忽然觉得声音很熟悉,抬头一看,“怎么又是你?” “是莫老大让我来看看你。真难得,这次你居然不是一堆奇奇怪怪的理由。”阿景取出针包一边整理一边说,每次都是匪夷所思的理由这次居然正常了他有些意外,毕竟这种在成都周围抓贼能跑到 沼去被人打伤的少爷是无法适用正常人的思维的。 “喂,喂,你不是说你不会缝针么?”姬黄泉看阿景从包里抽出一枚三棱银针向他走过来,立刻面露惊恐,“你这个庸医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之前他是对莫离裳说过想要享受被治疗的感觉,也说过希望有人能随叫随到地治疗他,让他有安全感。 然后,莫离裳给他安排了这个叫阿景的万花。 然后,这个叫阿景的万花告诉他,自己不会缝针。 然后—— 现实不应该这么残酷啊! “我不会缝针。”阿景说,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但姬黄泉总觉得他好像在笑,“但是随便扎几下还是没问题的。” “啊啊啊啊啊——!”柜台后面传来一阵哀嚎,伴着姬黄泉的骂声,“你每次下手不能轻一点吗?哎哟,都说了轻一点啊你还往这儿戳,我的脸还疼呢!” 莫离裳的算盘依旧打的噼里啪啦地响,今天又是一个赚得盆满钵满的日子,明天一定会继续财源滚滚。而且,最近喜欢找姬黄泉出任务的人数明显增加,至于目的为何莫离裳不在乎,反正姬少爷虽然有点儿不抗打但好在生命力顽强,每天状况不断转眼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地出去试他的剑,更好的是,他不要工钱,有钱的少爷就是不一样,装备修理什么的也不用她掏一个铜板——而且,现在医疗由阿景包了,她就彻底没什么开销了。 这笔买卖,着实地划算。 至于后面的伴奏嘛,俗话不是说,只要结果好,就是一切都好,不是吗? 莫离裳觉得今天的天气真的是越看越觉得晴朗无比。 花藏 隐缘追鸡 二 鉴于莫离裳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这扶伤号姬黄泉回房休息的任务,也自然落在了阿景的身上。 阿景心里一边念叨着这少爷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里来找罪受,一边在莫离裳金钱的淫威下把人拖回了家,反正往隔壁一扔就万事大吉了。 把姬黄泉扔到榻上,阿景转身就往门外走。 “喂,你把我扎成这样,总该给我倒杯水吧。”姬黄泉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床边,说。 去桌上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桌上,阿景抱着胳膊:“少爷你还有什么吩咐?”心说姬黄泉这种喝口凉水都会塞牙的背运人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偏偏跑到这里来遭罪,真是不想说活该都不能。 才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来分工钱呢。 “我是个病号啊,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也该有点儿同情心吧。”姬黄泉觉得阿景真是很没眼力见,刚才拿根银针把自己扎得痛不欲生居然一点儿愧疚都没有,“我今天抓了一天的贼啊,连口饭都没好好吃——”说完,可怜巴巴地看着阿景。 “……”阿景瞪着姬黄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毅然地转身出门。 “喂——”听着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姬黄泉无奈地叹了口气,倒在床上,他——是真的很饿啊,“不就是帮我再带一份饭嘛,我又没说不给你钱,是你不要……” 不小心碰了一下脸上的淤青,姬黄泉又龇牙咧嘴地哼哼了好一会儿,想下地但是受伤的脚一挨到地上,肿起来的地方就疼得用不上力气,让他再度沮丧地躺回床上。 今天真是遇人不淑,碰到的任务同伴都把他当盾牌往上推,他可是个伤患啊!那些盗宝贼也欺负他是个伤患,每招都往他脸上打…… 还有,隔壁的这个万花,这个庸医,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从七夕节开始已经过了七天了,给他治疗了这么多次了手都一点儿没轻过,好像他欠了他很多钱一样,每次下针都让他觉得有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感觉。 他曾经要求莫老板给他换个至少温柔一点儿的医生,但是被严词拒绝…… “我连工钱都没要,不就是要求换个稍微手轻一些的大夫么?”姬黄泉躺在床上嘟哝,“饿——”他自我安慰地说休息一会儿等脚不疼了就出去找些吃的吧,一边想着今天去抓贼的时候重剑的平衡性等等需要改进的地方。再多测试一段时间的话,这柄剑的优点应该能更多地被发挥出来。 想着想着,他似乎忘记了还在咕咕叫的肚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碧波莹莹的西湖水,梦到了在湖边采莲的少女,还梦到了山庄旁边那家饭馆里面香醇可口的鱼羹…… 真是,好想吃啊—— “疼!”被什么重重地敲了一下头,姬黄泉一万个不情愿地从梦中回到现实,睁开朦胧的睡眼,眼前还是一片黑乎乎的让他以为这一觉是不是已经睡到天黑了。 “你这人睡相怎么这么难看,多大了睡觉还流口水。”阿景非常嫌弃地甩了甩手,最后还是把手直接放在姬黄泉身上蹭了两下才满意。 “你——”睡蒙了的姬黄泉还没反应过来阿景究竟又回来做什么。 “你的饭在桌上,快去吃。”阿景用命令似的口吻说,虽然他才不关心这只姓姬的黄鸡的死活,但看在莫离裳那打得山响的算盘上怎么还不能让他就这么饿死在床上。 “那——饭钱——”姬黄泉说。 “到时候一起算。”阿景没耐心地摆手,用对他来说算是扶的动作把姬黄泉弄到桌前来吃饭。 以前姬黄泉是给过他饭钱,但是有人会给别人一两银子然后只要求带几个炊饼小菜什么的么? 所以阿景恨死这些有钱人了。 也许是因为姬黄泉伤来得快好的也快,第二天一早阿景还在收拾今天要用的东西的时候,他已经拎着织炎断尘跑出去试剑了。 一边阿妮笑着说昨天还鬼哭狼嚎说你是庸医乱扎针,今天这么早怎么就活蹦乱跳地跑出去了,阿景你真的是庸医呢还是真的是庸医呢? 不关你事,阿景说,也拎着笔出去了。 他发誓,今天就算这小子被人打成猪头,莫离裳再怎么威逼利诱,也不管了。 当然,人生一向是世事无常乾坤莫测的,到了晚上,不得不伤感自己钱包的阿景还是把嘴里喊着想要被治疗的感觉的姬黄泉扔到了隔壁。 ****** 虽然说任何人都是有底线的,但是有些人的底线就是用来无限度向下刷新的…… 一天,阿景抓完贼跟任务伙伴友好地告别,告诉对方有事再叫他,一边盘算着今天抓了多少贼莫离裳能分给他多少,一边循着最近的距离往家走去——千金马太贵,素月白蹄乌什么的更不用肖想。他轻功不错,一边跑一边看看周围的风景还能精进武功何乐而不为,就一路跑跑停停地往回走。 西南大山,广都镇周围很多地方还是一片青翠,在万花谷绿草茵茵的环境中呆惯了的阿景更是觉得无比惬意。 咦? 阿景转过一棵大树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有那么点儿眼熟的身影——住在这里的人远不如中原多,广都镇周围的参天古木大多避免了被砍伐的命运,因此即使在如此苍翠的森林中,那一抹金黄也非常显眼,只拖着一柄炽炎断尘没带轻剑的藏剑弟子,不是姬黄泉还能是谁? 阿景看了看四周,并没有看到盗宝贼留下的痕迹,也没看到其他人,只有姬黄泉呆呆地在那里站着。他停下脚步,站在树后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一身黄的少爷还是呆愣地坐在那里,左顾右盼但是就没发现树后的阿景。 “咳!”等了半天也不见姬黄泉有反应,担心回去晚了会被扣工钱的阿景不得不弄出点儿声响吸引他的注意。 “咦?你怎么也在这里?”听到声音的姬黄泉终于看向阿景的方向。 花藏 隐缘追鸡 三 “我路过,你迷路了么?”阿景说,看姬黄泉迅速垮下去的肩膀让他把本想说的“才不是跟你一样路痴”的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顿觉一阵不舒服。 “我——”姬黄泉挠挠头,他是一直在心里默念老天帮帮忙给他随便掉个会说话的但是为什么会是这个庸医啊,老天爷你诚心的吧! “走吧。”阿景说,扭头往出森林的方向走去——他才没可怜这只黄鸡要给他带路,他只是为了不被莫离裳以迟到克扣工钱(莫离裳:==+我有那么奸商么?)。 “你怎么还杵在那里?”阿景回头,见姬黄泉一步也没动地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的时间是可很宝贵的啊。 “……”姬黄泉拎着重剑,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无奈,阿景只好转过来,回到他身边。 对着他的小腿踢了一脚…… “嗷嗷嗷”姬黄泉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我的脚本来就扭到了,你还这么用力踢!” “你的脚扭到了?”阿景状似惊讶,一脸无辜。他从针包里抽出三枚银针,过去蹲下解开姬黄泉的靴子,“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姬黄泉捂着腿心里那个悔啊,这里的林子这么深这么茂盛他确实是分不清方向啦任务伙伴走的太快都不容他开口问一下他扭了脚不方便行动一走就很疼啊但是为什么唯一碰到一个活人却是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啊啊啊啊!” 阿景的银针冷不丁地扎在神游的姬黄泉穴位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完全不在状况的他不由得叫出声来。 不是说扎针不疼的么?为什么这个庸医每次都能把人扎得死去活来的啊?! 老天一定是看他人太帅了太成功了嫉妒他。 “我扭的是左脚你做什么扎我的右腿,你这个庸医!”马车上,姬黄泉斜靠在那里指责着,本来就是扭了脚走路跛了一点儿,结果这个庸医不知道扎错了哪里他右腿现在没知觉了。之后虽然又试了几针,除了把姬黄泉疼得大叫庸医之外,毫无效果。 “谁让你一直捂着右腿。”阿景凉凉地回答。 “那还不是你踢的!被踢了当然会疼!” 不理会姬黄泉的聒噪,坐在一边的阿景现在心里想的是,这么远的路要怎么回去,晚了莫离裳肯定又要找各种借口克扣工钱了。 还好在他们俩一筹莫展的时候,有辆去广都镇送货的马车经过,见他俩如此情况刚好又顺路,车夫好心地载上了他们俩回广都镇。 车夫把货和他们俩一起送到广都镇的驿站门口,就卸了货装上其他的货物返程了。 虽然莫离裳的店子和他们住的院子就在一进广都镇的地方,非常好找路也近,但现在姬黄泉脚一落地就鬼叫鬼叫的,指望他自己走回去看来是不可能的。 再不回去,会扣工资吧。 想到这里,阿景决定尽快把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少爷搬回莫离裳那里去,也好让自己耳根清净。 “喂喂喂你干什么!”姬黄泉还在发牢骚,忽冷子自己的身子凌空而起,惊讶之余发现是阿景把他抱了起来,他的织炎剑被丢在旁边的一堆马草中,“我的剑!” “寄存在这里一会儿不会有问题,”阿景不耐烦地说,把这个少爷弄回去他已经很亏了,要是再连他那柄一看就很重的剑带上,他估计要累垮了,“或者你一个人在这里呆到你腿不疼了,到时候莫大姐会找你好好谈谈的。” “……”提起莫离裳,姬黄泉忽然不吭声了,一下子变得乖起来,只是左顾右盼地说,“那你——你怎么也该——换个法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莫离裳对于他会有这么大的威慑力,但阿景也乐得耳根清净,对于他的要求,反正没几步路,轻功两下就飞回院子了。 而且,万一这小子不老实在他衣服上留个鞋印什么的,黑色的最显灰了。 安静的姬黄泉让阿景感觉无比良好,很快就回到了他们住的院子。他准备把少爷扔回他自己的房间里,再回头去找莫离裳。 对了,顺路给他请个假吧,看这样子估计明天要一直趴在床上了。 此时,阿妮也走了进来。 “回来了。”阿景打了个招呼,心说今天还真巧,所有人回来的都不早。 “?怎么了?”看阿妮的眼神不对,他问。 忽然,阿妮把双剑往地上一摔,叫了声“你们这些臭男人还让不让人清净一会儿啊”气呼呼地转身冲出院子,愤怒地找莫离裳吐槽去了。 “……” “…………” 阿景和姬黄泉两个都愣在原地。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阿妮啊她还是个小姑娘嘛,人生经历没多少,最近的日子么又有些特殊,难免有时候反应激烈了一点儿,过一会儿就没事了。”莫离裳对过来报告今天情况的阿景笑着说,显然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 心说那丫头最近没情缘又不是他的问题,阿景还是习惯性地解释了一句:“我就是回来的路上碰上他又在林子里扭了脚——”没等他说完,这边莫离裳的脸忽然在他面前放大了一个尺寸级别,吓得他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过呢,你们也适可而止一些,毕竟大家么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莫离裳的口气像极了隔壁对门那个上了岁数的豆腐西施,“而且以后还要在一起好好工作,总归要稍微注意下影响。”口气很诚恳,但阿景怎么都觉得莫离裳那双黑黑的瞳仁中反射出的是依旧是金闪闪的光芒。 “我都说了——”阿景试图解释。 “防患于未然嘛。”反正在莫离裳眼里,什么都不能妨碍她的抓贼大计——为了赏金。 对于这个在隐缘会里面工作、而且已经彻底掉进孔方兄中沉溺甚久的同门,阿景觉得平日里善于吐槽别人的自己也难免会词穷一下。 反正天大地大老板最大薪水最大,再说他和那个少爷本来也没什么就姑且听听,莫离裳随便唠叨几句也掉不了他二两肉。 花藏 隐缘追鸡 四(完) 汇报完了今天的业务情况盘算着能有多少奖金的阿景离开莫离裳的地方,回去的路上顺道拎了点儿吃喝回去。 当然,为了明天不三缺一,他还是带了少爷的份儿。 而对于奔波了一天末了还迷路又(为什么要用又呢?)受伤了的姬黄泉来说,虽然他现在趴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情况百分之五十是这个男人造成的,但在食物面前,他还是很感动地给阿景发了张好人卡。“你真是个好人啊!” “快吃!”阿景坐在一边端着茶杯不耐烦地说,心里盘算着将来跟这个少爷算总账的时候到底要算对方多少伙食费和医疗费。 ***** 七夕过完了,姬黄泉似乎还没试够他的剑,依旧跟在阿景身边站在广都镇最热闹的地方等着出于各种目的来抓贼的各位大侠们的召唤。 阿景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回家去——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而且都一个多月了,那几个盗宝贼也被他试了个遍,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留下来的意义。 问这话的时候,姬黄泉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让阿景有种错觉对方是不是在哀怨的表情问他,是不是觉得他没用而且很烦。 没用?怎么可能?莫离裳一直在说自打这只小叽来了之后他们的业绩好了很多,连职业治疗有时候都跑来接他们的任务——虽然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偶尔伤春悲秋一下的阿景,但是不能否认姬黄泉的出现给大家带来了别样的乐趣(姬黄泉觉得膝盖莫名疼了一下)。 很烦么?如果排除他经常控诉任务对象不治疗他或者让他抗怪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排除他一被治疗就真成了打鸡血的一直叽,还有——等等之外…… 偶尔被发个好人卡什么的,好像还凑合? 于是,经过思考的阿景回答,有那么一点儿。 于是,姬黄泉好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蹲在一个阴暗的气场中小郁闷了一会儿——直到阿景把晚饭买回来。 快吃! 阿景会说。 *****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一转眼,月圆月缺又渐圆,中秋佳节临近了。 “为什么这些天我们都要半夜出来接工作啊?”姬黄泉打着哈欠,如果不是织炎的支撑,他大概不知道同脚下的草地开多少次亲切的碰头会了。 “为什么这些天我们都要半夜出来接工作啊?”姬黄泉打着哈欠,如果不是织炎的支撑,他大概不知道同脚下的草地开多少次亲切的碰头会了。 这两天他们都是在天黑以后才出来摆场子,打乱了姬黄泉的生物钟让他好生难受,被打脸的次数明显增加。 就这样,阿景的缝针技术似乎依旧没有什么起色,每次都还是把他扎得吱哇乱叫。为此姬黄泉不止一次问阿景他的缝针究竟练到了多少级,得到的回答是——早着呢。 “中秋佳节晚上人多好做生意嘛,”这边莫离裳一边给丢了哨子的人发哨子一边说,“而且又有人送月饼,多好啊。” “为什么没人给我送呢?”姬黄泉嘟哝着,抬头看看广都镇夜空中悬挂的那轮黄澄澄的满月,只觉得人生顿时有点儿悲凉的感觉。 他开始想念山庄厨房每年都要做的鲜肉月饼——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幻想着家乡的美食,姬黄泉忽然觉得有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朦胧之中他觉得自己有种漂浮在空中的感觉。 终于,他努力撑开眼皮,看见阿景正拿了一块月饼递到他面前:“看你饿成这样,给你吃吧,双黄莲蓉馅的虽然不是很甜,你应该也吃吧。” “能,当然能!”姬黄泉忙不迭接过月饼往嘴里塞。 “我说你不是说不缺钱么?怎么还饿成这样?”阿景在他身边坐下,问。他看着眼前时不时跑来跑去各路侠士,往日都是围着莫离裳来领钱抓贼的,今天很多都捧着鸟蛋、抱着柴火、拿着莲子、扛着猪腿还有拎着面粉去找神厨徒弟小饼,心说果然民以食为天是万古不变的真理。 “吾——没时间——”姬黄泉塞了一块月饼下肚才觉得心里有底精神又回来了,“白天在补眠,晚上在这里工作啊。” “你不会找个空去弄点儿吃的么?最近大家都忙着去放烟花,谁有空去抓贼啊——再说了,就算是贼,也要过中秋节吧?”他说完见姬黄泉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就知道,这只小叽肯定又被莫离裳骗了……“行了行了你别在这里杵着了,赶快去找点儿吃的东西顺便回去睡觉吧,这里我来盯着。” “阿景你真是个好人!” 看姬黄泉跑远了,莫离裳扭头看阿景:“难得啊,我的同门师弟眼中除了赏钱还有别的东西。” 阿景撇了撇嘴,没说话。某些事情,越是同门越是熟人越要少说话,否则没准儿第二天你还在梦里,名字就已经跑到大唐驿报的八卦版上去了。 正在两人暗地里你来我往眼神交战的时候,就见一抹黄色的身影冲这边跑过来,等近了发现居然是姬黄泉。 “阿景,你看这个!”姬黄泉很高兴地在地上放下了一个大号的焰火点燃。 烟花绽放,只见光影之中,焰火形成的一轮明月升腾而起,一如诗人词句中的“海上升明月”—— 人生此刻,愿共此时。 “不是让你回去吃东西睡觉么?怎么又跑去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可惜,当事人此刻似乎没剩下多少浪漫的细胞。 “可这是用阿丘他们发的喜钱换的啊!” “用喜钱换的不是还要掏20金的工本费!”阿景心里这个悔啊,就知道一眼看不到这少爷就要败家去! 莫离裳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晚是中秋佳节,大家一起去吃神厨的大月饼吧,要多咬几口哦。” 拿着姬黄泉在人堆里抢到的神厨做的月饼,阿景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东西流淌过去—— 算了,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