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剑衣白羽·第一部 作者:绒绒蒲 文案 百羽将军项禹在逃亡途中射伤一名神秘青年郑吉,随后被其主人剑衣侯所救。他随后发现,青年与剑衣侯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第一部《阴明令》已完结 ·花心上司攻X忠贞下属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因缘邂逅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吉,闻韬,项禹 ┃ 配角:聂英奇,李旦,燕雁来,暗帝 ┃ 其它:   ☆、神秘青年   山中大雨,诸事不宜。   旅人在此时,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他在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牵着身后一匹青色马驹。涓涓雨水流过他的脚背,此时一身功夫倒没了用武之地。   好在想什么便来什么。   山路一拐,便见到眼前大片没人的蓬蒿,当中居然有一座荒庙。他心下松了口气,牵上马便疾步走了过去——雨实在太大,潮气已经渗进了厚重的蓑衣,让腰背的旧伤疼了起来,疼到令他不想骑马。好在最迟也是明晚到达了,在此之前,总可以歇息一次。   这么想着,他已压着那片长草来到荒庙前,把缰绳系在门边。雨势渐悄,四周风声喁喁,天色近晚。看着潮湿虚掩的门,当中黑黢黢的空隙,没来由地,他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去揭开那门,而是该去拔腰上的剑——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   已经太晚了——   “嗖!”   一支短箭似乎是从门缝中毒蛇般窜出,钉在了他的胸口。   他几乎就要向后倒去,却依然固执地去合上那门。那薄纸似的门板似是被风刮走了。   这种时候,他居然不退反进,顺着那风势滑入门中——风势骤然而止,门内人似是微微一惊!然而,依然是毫无喘息余地的,一双强壮而冰冷的手卡住了他的脖颈,他拼命睁大眼睛,试图抬头去看对方的脸——一息之后,他已被拖入堂内,狠狠摔在地上。   他只来得及看一眼胸前尚在微微摇晃的白羽箭翎,便没了知觉。   *   醒来的时候恍惚是深夜。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那只不过是疼得眼前发黑而已。   胸前的白羽箭翎明晃晃地戳在那儿,伤口被箭头堵着,流血不多,疼痛却鲜明得让他呼吸困难——离他受伤不会超过一刻钟。   那人却居然不见了。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胸前几处大穴都被制住。这时不远处传来庙门的吱呀声,那人把他的小马牵了进来。想必此人轻功极高,他只听得到门扉开阖与马蹄声,却全然听不到那人的脚步。   少顷,眼皮子底下无声地出现了一双胡人马靴。   他眯起眼睛看上去,对方手里拿着一柄三棱细剑,脸藏在从他马上摘去的箬笠的阴影里,居然还穿着从他身上剥去的厚重蓑衣——若是方才他没穿着这个,短箭早已穿透了他的胸膛。但现下,箭伤也几乎深及肺腑。   那人蹲了下来,细剑朝他伸来,挑开了他的腰带。   “滚开!”他厉声道,不去理会胸口随之而来的剧痛。   来人一声冷笑,声音低沉,如山寺晚钟,使它听上去几乎不像一声冷笑。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而他也确实无力阻止。男人的细剑在他胸前滑动着,手指般零活地解开他的外袍。外袍夹层里有一封信——那人毫不在意地抽走了它。   窸窣几下之后,“郑吉。”   他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   那把细剑又伸过来,这次揭开了他浸了血的中衣。   那人终于放下细剑,拂过他胸前贴身系着的一块白玉符契,肌理莹润,形如剑鞘。郑吉在那冰冷的手指触碰到胸前肌肤时发起了抖。顾不得嘴角已经沁出血沫,他哑着嗓子道,“走开……”   然后男人俯下身来,有力的手扣住了他没有受伤的一侧胸膛,把他钉在身下。白光一闪,他疼得眼前一黑——是细剑割断了他胸口的箭翎。   对方的身躯又离开了他。   郑吉等待着眼前一阵阵的黑影过去。   男人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似有鹰隼般的视线在郑吉的身躯上游移。   失血让郑吉全身冰凉。而现在,他还只穿着薄薄的袍子躺在又湿又冷的砖地上,受伤的胸膛暴露在深秋的空气里。   这寒冷却可以让人清醒。   他看着男人的马靴,靴上有箭筒,箭筒内有白羽。   他抬起眼,去看男人的手,左手拇指上有一枚骨雕的韘珏。   他被点了穴,胸前血脉不通,僵冷而痛楚。   郑吉的身体又发起抖来,却不仅仅因为疼痛或者寒冷——也不是因为害怕,甚至不是紧张。   “项禹,左将军。”他轻声说。   对方无声地笑了一下,没有动。   “我后悔了。”项禹说,“方才不该放过你。”   他突然举起细剑,向郑吉胸前砍来。   细剑停在他伤口前。   “你不会。”郑吉冷得嘴唇在发抖,声音却一点儿也没有发抖。   项禹皱眉道:“你没听到吗,我后悔了。”他把剑尖逼近了一分,抵着割断的箭身。   郑吉又是眼前一黑,几乎就此晕厥过去。   “你凭什么以为——”他听到项禹说话,抬头去看对方。“我不会后悔?”   “后悔在一开始没杀了我?”郑吉渐渐缓过气来,“那你为什么放过我?”他方才欠了欠身子,想去夺那封信,却忘了自己被点了穴,刚抬了抬手臂便一阵酸麻。   “一开始?”项禹慢慢地说,似乎觉得十分好笑。他截住话头,好整以暇地将那薄纸从信封里抽出来。   “某启。临去宿洲,阴明尚未可测,故不允同行。今万事稍定,且当速来。兄于北郡祖庭扫榻相候。久违左右,思愧无限,惟万万珍重。不宣。”   笔势斩决,遒劲优美。落款是一方朱底字章。   “剑衣”。   项禹缓缓起身,曼声道:”廿五年前,宿洲曾有一位声震天下的武学通圣,尊号暗帝。此人性情乖僻阴鸷,反复无常,却也富可敌国,门徒如云,江湖中人人惧悚。”   郑吉虚弱地平平躺着,眼中却光芒渐盛。   “为牵制暗帝势力,时有朱缁凫剑四人号令江湖中大小门派与之合纵,竟也能与那暗帝分庭抗礼。四人将其毕生所学录为四宝卷,是为阴明录。后暗帝为此四人联手所杀,传说阴明录亦随之焚毁。而录上武学秘辛,却是有如军令。七十二派见此令如见四尊后人,便是殒身灭命,也当对持令者死生相从。”   项禹兀自将这一段人尽皆知的旧事娓娓道来,全无任何逼讯之意,倒像是在说书。   “你在那门外便露出了身法,我只觉得熟悉,却没想到,这便是那阴明录中的剑衣诀。更没有想到,你认出我的时候更早。”   项禹把信掖回郑吉怀中,低头去看他。郑吉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我当时放过你,也许只是一念之差。现在倒是要好好想一想——是直接将你的尸体送去见闻韬的好?还是……以你为质,诱他放我出城——再让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阴明令   在郑吉闯入这荒庙之前,项禹已经在此地困了两日,躲过了各路人马数次盘查。   两年前,暗帝后人居然重现中原,自号喑王。他继承了暗帝令人畏惧的声名,面上却宽仁大度,又善驭人心,短短一年便从宿洲帝林一带发迹,声势较之当年暗帝不减。众人对其深以为惧,又不敢相争,便把主意打到了四尊后人身上。   朱衣本是凫衣弟子,其一支却早已销声匿迹十数年。   剑衣侯传衣钵于子侄闻韬,闻家久居幽州,从不涉足中原。   缁衣门主廿年前已病逝,闵祜继其位后,于武学造诣上无所精进,却醉心于些阿堵物。今人看来,当日威震琅琊的缁衣门中子弟,现下俱不过是些银庄赌坊的护院保镖而已,为时下英雄所不齿。   于是还剩下凫衣可供骚扰。   项禹便是凫衣堡中人。他年少成名,人称左将军,廿岁上便以铁马百羽横扫江东,深得凫衣堡主倚重。   只可惜凫衣还有一个亲儿子燕雁来。   凫衣老年得子,对其管教无力。燕雁来为人阴狠毒辣,骄纵轻狡。凫衣还没死的日子,燕雁来便没有一日不想杀项禹。凫衣一死,燕雁来就等不及地要动手了。   数月前,七十二派前来请求燕雁来重启阴明令,与喑王相抗。   燕雁来一口答应,那边厢闵祜与闻韬尚在含糊其辞,他便已强令项禹带百羽铁骑挺进宿洲。借刀杀人的做派过于明显了,反倒教人松弛下来。项禹便是没有想到,燕雁来居然趁着他与喑王人马对峙之时彻底倒向了喑王,纠集了凫衣堡中旧部与喑王部署,将他身边尚未叛变的亲卫屠杀殆尽。不但如此,此前佯装无心过问的闻韬与闵祜竟也为其所笼络,纷纷投靠喑王--闻韬竟还向喑王献上了一名青年秀士,声称其便是朱衣后人,被喑王纳为新宠。这投名状也着实缘情绮靡,令人哗然。   至此阴明令重启,令主居然是暗帝后人,如此荒唐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项禹手下百羽骑尚驻扎于宿洲城外百里待命,为他的亲信佟方所控。他奋力突围,却难以与之汇合,不得不在宿洲城中几番迂回,却发现喑王确实神通广大,竟打通了州县官府。边郊均已封城,只进不出,城内日日搜捕。   他只得一面躲入这城郊玄雀山中荒庙,一面向山下途中行人打探百羽骑的消息。只要项禹一日不死,他便有信心自己的铁骑在佟方手下依旧固若金汤。而他却不能保证他们知道自己还未死--城中搜捕未决,他的死讯却传得沸沸扬扬!   如此拖延三日,再拖延下去,恐生哗变。   好在到了第四日,便有了变故。   这变故便是郑吉。   他的人马就在宿洲北门之外。而闻韬的势力,居然就在宿洲北郡。   *   郑吉此时依然躺在他身下,沉静的面上突然泛起一个柔和而无血色的笑容。   “这两样办法都不算好。”他慢慢地说道,“若杀了在下,未见到侯爷,左将军的人马就散了。若想以在下为质,侯爷只会通知喑王为我们收尸。”   闻韬与他信中虽诸事不宣,郑吉却早已在来路上将一切探听清楚。宿洲此时已是铜墙铁壁,纵然项禹武功盖世,孤身一人,也无法与喑王与四尊余部硬碰硬。若非他身负闻韬符契,也不可能进城。   项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问。   郑吉道:“既然城内找不到人,他们不久就会找到这儿来。”   项禹道:“你想让我把你放了,交给他们?”   郑吉:“你扣住了在下……本就会有人找来。”他缓缓吸了口气,难得痛极似的闭了闭眼睛。“我保证,将军在我下山当晚,便可由北郡自由出入。”   项禹冷笑一声道:“你保证?你是谁?你又凭什么为闻韬那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小人作担保?”   郑吉咳嗽了一声,胸膛起伏下,伤处又多涌了些血出来。   “左将军已经知道我的名字。”   项禹把郑吉的佩剑拿出来检查,这是他和蓑衣一齐从郑吉身上缴来的。这只是一把十分普通的铁剑,上面没什么纹章。郑吉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即使有剑衣诀这般传世绝学傍身,却依然功夫平平。无怪乎他从未在凫衣堡的任何资料中听说过此人。   “剑衣侯是你什么人?”   郑吉没有回答。   也许因为呼吸愈加困难,也许是因为血流得太多,他逐渐感到阵阵致命的晕眩。   “背囊……”他挣扎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黑色……瓶子。”   项禹站了起来,把郑吉的佩剑丢还给他,又把蓑衣箬笠也丢下。随后,郑吉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布料窸窣与瓷器叮当声,那双冰冷的手开始给自己上药。   项禹的手指从来都很冷,却十分地灵巧。   这药有封口奇效,血几乎完全止住了。项禹把细剑抵着箭头四周皮肉,轻轻挑弄着。郑吉的额头和脖颈上尽是汗水,身体依然不可抑止地颤抖。   “你总这样发抖,我要怎么把这东西取出来?”项禹嘲弄地问身下的青年,手上却不停地在刮开那些不肯放松的皮肉。郑吉似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也已阖上。   项禹不再迟疑,用一块干净的手巾按着他的伤口,把那块白玉符契塞进郑吉牙关里让他咬住,用剑刃和韘珏扣住箭头慢慢往外拔,不多时便把箭头挖了出来。他又为伤处敷上药,用手巾按着青年的胸口止血。   背囊里东西很齐全,药品,细绢,硝石。甚至有一根用来缝合伤口的弯曲针,一条一尺长的鹿韧带。项禹将伤口缝合之后,郑吉脸上死灰般的颜色褪去一些,身体也不抖得厉害,他看上去就像要睡去。   项禹厉声道:“别睡!”他抽出郑吉嘴里的符契,拍了拍他的脸,摸到一手冷掉的汗。   “冷……”他听到郑吉含糊地□□。   荒庙破旧,虽不漏雨,边边角角里的废板枯枝却都受了潮。项禹这些天在此躲避,也还没冒险生过火。他把郑吉抱到了堂前那张阔大的香案上,为他脱掉外袍。   项禹道:“你现在睡了,这身子就彻底凉了。”     他解开前襟,把年轻男人的身体拢进厚厚的貉绒袍子下面。项禹的手指冰冷,身体却炽热而健壮。郑吉依旧在晕眩中,他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被项禹贴身拥着。先前的冷汗被男人的体温逐渐烤干,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却也更加困倦。   项禹把那剑鞘样的白玉符契在怀中人眼前晃了晃,满意地看到青年渐渐清醒过来。他盯着项禹手中符契的模样,倒有点像个守财奴盯着他的金子。   “我再问你一次,闻韬是你什么人?”项禹用一支手臂将郑吉搂在怀里,姿态甚是亲昵。另一只手却恶意地将玉符契抵上了他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郑吉却仅仅是发出一声低吟,轻声说:“侯爷自然是在下的主人。”     项禹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家奴的胡言乱语?”   郑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将军的手一直这样冷吗?”   “现下虽是深秋,但如将军这般功力深厚的习武之人,双掌本不该如此冰冷,甚至于甲色发青……将军可是宿有心疾?”   项禹突然大笑:”你这刁奴,好毒的眼光!”   他突然扳过郑吉瘦削的身体,为他解了穴。   郑吉咳嗽几声,慢慢缓过气来,向他道了谢,又说:“想必将军在城中徘徊多日,一直未曾合眼。若再不好好休息,这病夜里发作起来,我身边无对症之药,也是无能为力。”   项禹听到这话,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只见郑吉面上颜色疲倦,眼神却愈发明亮。他松了松酸麻的臂膀,从项禹怀中轻轻挣脱。   “我不会逃。”郑吉说,他披上外袍,让自己靠在香案前的佛龛上。“将军保重身体。我伤口疼痛,恐怕无法睡着,愿为将军守夜。”  作者有话要说:     ☆、燕雁来   项禹便同这叫郑吉的青年在山中呆了两日。     他依旧日日回城打探消息,宿洲依旧固然金汤。燕雁来这几日已买通了官衙,竟在城中张贴起了他的画像。   郑吉是个十分沉默的人,他从那晚之后,便再没同项禹说过那么多话。   等待的过程十分煎熬,玄雀山中十分平静,并无雀鸟聒噪,也无燕雁来。项禹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莫名地相信了这沉默的青年,将宝押在了他身上,在他看来,这青年也应当承受他的怒火。   郑吉的伤并不见好,他被高热烧得昏沉,偶尔的只言片语倒是有趣起来。     “吃人嘴软。”他居然这么说,“将军可以不必这样说话。我知道,你确实饿了。”   项禹拎着他的衣襟,把他摔回了香案上。郑吉伏在案上,一下子便咳出血来。   “从来没人敢这样顶撞我!”     郑吉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下去:“将军这样高傲的人,怎肯向山下村民乞食,更不会去偷盗。这玄雀山中荒芜,将军不想浪费箭,也不愿留下痕迹,甚至不敢冒险生火。”   他缓了缓气,又说:“背囊中的干粮与酒水,都是将军的。那匹青马驹,长大之后会变成白马,是难得一见的大宛名种,现在也是将军的。明日将军便把我留在这里,骑马从庙后小河淌水下山,以免留下痕迹。寅时,寅时--郑吉在北郡城门外恭候将军。”   他一口气说完,便抚着胸前伤口伏倒下去。   项禹怒道:“你说的话,没半个字可信!”   郑吉倒在香案上,慢慢抹掉唇上的血,说:“若有半字不实,郑吉……便任由将军处置。”   项禹不怒反笑,他上前脱掉郑吉的衣服,确认他伤口缝线没有脱落或是撕裂,又给他喂了伤药和水,这才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现在这般模样--任不任由都随我处置,我却还不得不在明夜之前保你不死。”   郑吉缓过气来,闭着眼睛躺着,又开口道:“那白玉符契你留着,是侯爷给剑衣阁中人的信物,出城的时候也许会用到。作为交换,你得把你那根细剑留给我……”   项禹果真把那三棱细剑留给了他。   郑吉已经睡着,面容平静。     不知不觉间,东方已拂晓。   今日玄雀山突然有了雀鸟嘈杂之声。项禹摸去自己在荒庙中的一切痕迹,拿走了郑吉背囊和马驹。项禹顺着庙后小河下了山,一到山下便发觉了燕雁来鹰犬的踪迹。   不止鹰犬,甚至还有燕雁来本人。   和闻韬。   这倒也许可以说明,郑吉的身份确实不仅仅是剑衣阁中一名普通子弟。   项禹本该避开这行人,策马狂奔,早早去北郡周边找个隐蔽的位置候着。毕竟宿洲城很大,他路上又需要隐匿行踪。但他发觉自己不愿错过这段热闹。   项禹并不是个对热闹有兴趣的人,但他已忽然对郑吉有了兴趣。   于是他顺着原路返回,当他把小马拴在河上一块岩石中时,居然在河中捞到了自己的三棱细剑!    郑吉居然将这信物丢了!项禹登时意识到郑吉背叛了他,而燕雁来与闻韬很有可能就是他使了什么手段引来的。   这让他有了一些恼怒而荒唐的想法:恼怒在于,这家奴果然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之前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这是项禹之前绝不会做得出来的事情。荒唐在于,他并不想仅仅是冲进荒庙去杀了郑吉,他倒是很想卡住郑吉那根纤细的脖子,问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故意撞进这荒庙来,先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看尽了他的笑话再引人来杀死他……   无论如何,好在他没有顺着郑吉指点的路线下山,而是偷偷潜了回来,否则很有可能与燕雁来与闻韬撞个正着,一场正面血战便不可避免了。他不惮燕雁来,却要顾忌闻韬。而被拖住的时间越长,他平安回到百羽骑中的可能便越小。     幸而及近正午时天公作美,又降一场豪雨。于是项禹借着雨势将自己隐匿在了荒庙后。   燕雁来和闻韬果然搜上山来。他们的人马此前数次都堪堪放过了玄雀山南麓的这座荒庙,此次燕雁来亲自出手,倒是瞬时就找了过来。   项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在门外屏气凝神,如临大敌,磨蹭许久后才破门而入。闻韬和另外一些人在外面守着。     闻韬穿着一身华贵的衣服,此时已经被雨水浸透。他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似乎十分不耐,又不好当着燕雁来的手下发作。这与项禹印象中的风度翩翩的剑衣侯十分两样。     好在不多时,项禹便愉快地看到郑吉便被拖了出来。   燕雁来是个十分不一般的男人。一般人不会像他那样长得像螳螂,一般人既然长得像螳螂就不会穿这种秋香绿的衣服,一般人即便看上去像一只秋香绿的螳螂也不会有他这般好看。   此时长得像螳螂又确实十分好看的燕雁来施施然走到闻韬跟前,给他看几乎像是被架在两人之间的,半个身子拖在地上的,不声不响的郑吉。   “闻先生,这个人说他是你的人。”   闻韬便低头看了郑吉一眼。    他从头到尾只看了这一眼。   接下来他做的这件事让项禹也没有想到,闻韬看也不看郑吉一眼,抬手往郑吉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剑衣阁以擅使剑成名,却不轻易开刃拔剑。闻韬成名十三年,剑从未出鞘。他日常只用鞭子。而这一鞭也确实很厉害,郑吉登时栽倒在地上,滚了一身的泥水,昏死过去。   项禹尚在惊诧中,惊诧于他们这假戏作得真是搏命,只听得闻韬转身对自己的人马厉声斥道:“找了三天,居然就在这里,还要别人帮你们找到!”语罢便令人将郑吉拖了过去,架上马匹便要下山。   燕雁来一声冷笑,飞身越过众人,阻住了闻韬马势。     “他见过项禹。”他说,“你们不能带走他,得交给凫衣堡,连同喑王一起亲自审问。”   闻韬笑了笑,他说:“燕小公子方才在里面磨蹭了半日,怕已经问得七七八八了吧。”   燕雁来冷笑道:“他说昨日上山,进庙歇脚,被人刺了一剑,醒来时,身边行囊马匹都被夺走了。这是什么混账谎话,项禹如何会随便留人性命?定是此人与其勾结,故意放走了项禹!”   闻韬便不笑了。他身材本就十分高大,此刻骑在马上,便愈加过分。燕雁来挡在他眼前,倒确实更像一只美丽的螳螂了。   他打量了一会儿燕雁来,问:“你想要如何?他现在昏过去了,没法说话。”   闻韬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有耐心,但他身上每一丝毫发都在压迫着燕雁来,散发着严酷和不耐的情绪。   燕雁来是个十分骄傲的人,他并未在这压迫下退缩。但他也不敢正面抵抗这压迫。于是他让了步。“至少要当众检查他的创口!”   闻韬冷着脸应允了,令人将郑吉放下。袍子被当众解开,一一除去,项禹在远处依稀看的分明:他的两层衣襟胸前有均一三棱形状的破洞,待至脱去中衣,胸前创口鲜血淋漓,三棱痕迹隐约可见。     项禹发觉自己并不为此松了一口气。他心中有了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觉。   某一刹那,项禹甚至以为自己心疾又要发作了。良久之后,他才发现,那股奇怪的感觉并非心疾发作的预兆,而是对郑吉的愧疚和感激,甚至是由此阐发的,对燕雁来一瞬间被激起的仇恨。     这仇恨甚至是他被燕雁来折辱了十几年,又遭其背叛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此前,他只不过将燕雁来看作一只厉害了些的螳螂而已。    他其实可以想到,郑吉的行为其实另有所图。毕竟,为一个萍水相逢,一见面便射了他一箭,甚至与他主人对立的陌生人,不惜冒着性命之危重新弄坏伤口,只为了骗过燕雁来——这样的做法太冒险,也太不值得。若说仅仅是为了报答项禹的不杀之恩,也有些可笑。毕竟虽然闻韬与他恩怨未明,但他确实不至于因为闻韬的缘故就故意要置郑吉这么一个无名青年于死地。那一箭,本就是他有负于郑吉。     但郑吉确实这么做了,他信守了承诺。      江湖雨血已经让他年轻时的热肠像他的手指一般逐渐冰冷,心疾更让他学会用无情的怒火来保护自己。但此时此刻,这种愧疚、感激与仇恨让他胸口有了一种异样的知觉。   这知觉是何等令人惊惧,何等的致命,何等的脆弱!      项禹尚在惊惧中,闻韬已命人将郑吉带上马,风雷电掣般下了山。 作者有话要说:     ☆、剑衣侯   项禹暗中跟随闻韬人马潜入城内,找到了信中所说的剑衣阁祖庭闻府。   有了郑吉送的青马,他行动确实方便不少,不至沦落到疲于奔命的境地。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等待。而他在等待的时间,不仅仅想了数种可能出现的变故与应对之法,以及出城后以何种最快最安全方式找到百羽骑的线路。他在冷静地思考完一切对策与方案之后,便总是想到郑吉。   他已经不去考虑郑吉是否能完成承诺,或者是他对闻韬有多大的影响,能否保证自己的顺利潜逃。事实上,闻韬今日在玄雀山上的做作,他信中殷殷切语与那一鞭子的反差,此般种种,俱已经证明了他对郑吉非同一般的回护与默契。   即使这默契看起来十分残酷。   重点不是这个。项禹想的最多的,是郑吉的一句话。     若有半句不实,便“任由将军处置”。   项禹当时没说出口的是,上一个同他这么说的人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后来成为了他无数情妇中的一个。而如果郑吉是女人,如果郑吉没有受这么重的伤,那么用不着等他说出这句话来,他早已在项禹的床上。   这念头也许并非突如其来的狂想。   因为他发现,郑吉也许并非如同他看起来那版平凡--事实上,他甚至看起来也十分地不凡。项禹自然欣赏美丽的女人,但他知道,世上有一种男人也善于欣赏美丽的男人。二十五年前的暗帝便是这种男人,闻韬很可能也是。   燕雁来未与他彻底撕破脸之前,项禹在凫衣堡中曾与闻韬有一面之缘,当时他身边有一名叫做聂英奇的白衣秀士,令他印象十分深刻。之后,便是他在逃亡途中,听说了聂英奇居然是朱衣后人的流言。昔年朱衣确实是不世出的美男子,更曾与他百羽骑渊源颇深。如今回想起来,那聂英奇也确实生的十分好看,面容温和明丽,眉宇间却英姿勃发。   而郑吉恰好与聂英奇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相貌更清淡,气质更晦暗,身形更瘦弱也更高挑一些,倒像是聂英奇在水里的影子。         闻韬的一贯的品味,从中可见一斑。    项禹曾经在夜中看着郑吉浅眠,一脸病容,紧闭的双眸下是憔悴的阴影。他的大腿十分修长,过于纤瘦的线条几乎是美丽的。若非他受了这样重的伤,项禹也许可以不在意他是个男人。   而闻韬很有可能就是郑吉的男人。   项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他们的关系。奇怪地是,他并未由此对郑吉生出些轻蔑的厌恶来。因为除了面貌,郑吉并非没有其他过人之处--起码他十分善于忍受痛苦。许多人都有耐苦的声名,这却是因为别人知道他们的痛苦,继而赞赏他们的坚忍。而对郑吉这样的人来说,若不是亲眼见过他的伤势,多数人甚至不能发觉他正在忍受。而项禹恰恰是少数人。   闻韬会是少数人吗?   项禹发觉自己居然在认真地猜测这一点,他自己也有些觉得好笑。   而现在,寅时已到,是时候去见郑吉了。项禹禁不住想到了郑吉在闻韬的鞭子下栽倒下去的身影和重新受创而流血的伤口,这一次,他毫不怀疑郑吉会来见他。   但是他这次想错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穿透夜色而来,车上有一串奇巧的风铃。项禹□□的青马一听到这铃声,便冲了出去。     掀开车帘出来的人是闻韬。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湿透的华贵衣衫,穿上了一身十分朴素的装束,但是他的神情依然如同白天时那般矜贵。他个子非常高,比项禹高得多。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模样如同王侯步下他的丹墀。   但是当闻韬开口说话时,依然如同项禹初次见到他时那般温文而有风度。     他给项禹行了一礼,随后居然十分诚恳地表示,喑王之事,非他所愿。他不得不与燕雁来闵祜合流,亦是为了保全剑衣阁。为表歉意,他愿意亲自从北门护送项禹出城,直到项禹被百羽骑安全接回。   项禹想听的却不是这些。他直截了当地问:“郑吉呢?”   闻韬微笑的面上泛起了一条刻意的纹路。   “他今晚来不了啦。”闻韬答道,命身边一名仆从送上一只锦盒。“这是他托我带给项兄的,望你以时保重。”   项禹便问:“他还能说话?”   闻韬眯了眯眼睛:“莫不是项兄将今日之状都尽收眼底了?项兄可将他伤得不轻呀。”他面上微笑未改,神色却比先前更冷了,“郑吉当然能说话,他还特意教我别忘了他的符契。”   项禹便让闻韬从他手中收走了那柄白羽剑鞘,又命车夫将青马牵上。两人一齐登车,出了北门,一路畅行无阻。拂晓之时,他们已到达百羽骑驻扎河畔。项禹以烟火弹为信,不多时,便见佟方领着一队人马奔来。诸般惊喜激动,在此不作细表。闻韬在一旁微微一揖,便要作别。   此时项禹心中百感交集,心中对闻韬的不适也减轻不少。当即率众下拜,谢其救命之恩。然而及至作别,他还是忍不住失礼人前,问道:“你与郑吉——”    闻韬很客气地打断了他:“如你在信中所见,我是他的兄长,自能照看好他。左将军小心上路,闻某告辞。”随即登车而去,不多时便杳无踪影。   项禹将青马驹交于佟方,换回了自己的高马。及至回营,他方遣散闲人,命佟方打开锦盒,见其中有一玉瓶,一枚短笺,上书“养心丹,一粒一服,凉水化用"。     佟方道:“这字倒写得好,风姿秀澈。”   项禹令他将字条呈上来,一看不禁失笑,道:“连这字都是临写了闻韬的。却是任情有余,雄健不足。”     显然郑吉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闻韬的人,而项禹对此实际上并不在意。虽然如果有可能,他也想要得到郑吉这样一个人的忠诚。     佟方也能给予他纯粹的忠诚,却不会有郑吉那样灵敏的智慧。这让他对闻韬有了几分歆羡,但远远不到转化为嫉恨的程度——仅仅是因为这种纯粹的忠诚与敏捷的慧思令他想到了十几年前为他而死的发妻,项禹是个懂得赞赏忠诚的人,因此他现在的夫人便是他发妻的妹妹。   项禹将郑吉那字条于灯座上焚毁,自此便只将闻韬送的这个大人情留在脑中。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带领百羽骑回到赣南,休养生息,静待佳音。 作者有话要说:     ☆、聂英奇   闻韬在帝林外等待。他本该在送走项禹之后马上回去见郑吉,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去找另一个人。   帝林本名暗帝陵,自然便是那暗帝生前为自己修建的葬身之所。而他最后为四尊联手所杀,尸骨无存,这暗帝陵便改名帝林。喑王重修墓室之后,居然将其当做巨大的地下赌场来经营。如此豁达,也难怪他能笼络到闵祜这样的人。   闻韬要等的人此时便与闵祜在一起,在帝林中最华丽恢弘的一间墓室内。墓室很高,大而空旷,正中央居然有一座精巧雕致的小楼,名为朱衣楼。暗帝为四人手绞杀,朱衣正是亲手将暗帝挫骨扬灰之人。谁也不知道,为何帝林中会有如此华美的一间墓室,墓室中的小楼却被命名为朱衣楼。而现在,墓室已经被改装为最昂贵的一间包厢,顶级的赌注便是那精致小楼内的任意一件物品。   任何人被闵祜缠上了,不管是腰缠万贯或是囊空如洗,是最精明的老赌鬼还是连骰子蛊钟也不识的雏儿,闵祜总有办法与他赌上一整夜,在正午时分再赢掉他最后一根裤腰带。正是因为有了这等本事,缁衣门才有了今日之盛景。   闻韬等到晌午时分,果然看到聂英奇被抽走了裤腰带,衣冠不整,面色青白地走出了帝林。   他一听到那奇特的风铃声,便一身酒气、两眼发直地走了过来,抓住闻韬的马车帘子道:“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我还没玩最后一把。”   闻韬看着他。   如果眼前的人是他不喜欢的下属或弟子,他也许会看也不看一眼,便令人将人带走;如果眼前的人是他喜欢的朋友,他会做一个直言诤谏的温和好友,为其洗去一身污名;如果眼前的人是郑吉,他也许会先给他一巴掌——   而现在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是聂英奇。   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些人,在命运的捉弄与纵容之下可以永远天真。聂英奇有那样的身世和重负,依然十分热血,可靠而执着。只是连闻韬也不能想象,聂英奇为了复仇,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车上,聂英奇闭目养神。   他突然说:“我真是昏了头,有那么一刻,我居然真以为,闵祜就会让我进去。”   闻韬说:“并不是没有人进入过那小楼,听说里面不过是一些珍玩。喑王能开放这间墓室,便不能让你有侥幸的机会。”   聂英奇说:“整个陵墓都被烧了,只有那一样东西留下来,我不信兄长就能让他安身立命的东西这么被烧掉,怎能不去看看。”他又问:“你这么急着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闻韬道:“是郑吉,他被项禹的箭射伤了。”   聂英奇说:“项禹,射伤。”他睁开眼睛,用完全清醒的眼神深深看了闻韬一眼。   聂英奇在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清醒的人。而但凡男人成亲之前,总得不清醒一次。他被闵祜拖进赌场之前的那个白天里,自然也听说了城郊玄雀山上的故事。   似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叫郑吉的倒霉鬼被藏在玄雀山荒庙中的项禹刺了一剑,却又幸运地没有死。现在整个宿洲城依然在捉拿项禹,而实际上,这个被项禹射伤的人还安安稳稳在闻韬府上躺着。   聂英奇恰好是个最好的大夫,也恰好是唯一一个不会向喑王和燕雁来捅破郑吉伤情的大夫。   郑吉的伤势似乎很凶险。从昨日入夜开始,他一直高烧昏迷。   因此,即便那致使郑吉伤口崩裂的一鞭,是从燕雁来和喑王爪牙底下救出了他,闻韬依然会感到轻微的歉疚。这歉疚确实十分轻微,不会影响任何选择。   聂英奇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将郑吉伤口边上的腐肉脓血一点点剔除,而不至于伤到血管。期间郑吉疼醒过来,又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却一直虚弱得不能动弹。聂英奇又花了不短的时间,替他合了口子,包扎停当。   这时候闻府的家人却过来说,喑王请聂先生回去。于是他便一刻也留不得了,只能把摊子交给闻韬。   聂英奇临走前又说:“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你理当对他更用心一些。”   闻韬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对项禹,闻韬早就有心放虎归山,正苦于无计可施。郑吉撞到了刀口上,居然在危机之际替他想到了这一层,做出来的事情颇有些以身饲虎的意思。便是闻韬这样见惯了好意的无情之人,也应该为此动容。而现在更有聂英奇开了口,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了借口。   郑吉两天后就醒了。   聂英奇留下的方子让他退了热,他的伤情在好转,身体却迅速地憔悴下去。不但脸颊凹了下去,几乎连眼眶也凹了下去。这让郑吉有点像饥饿濒死的人。   此时闻韬正亲自端了一小碗参汤炖的寿面,一口一口地喂给郑吉。   “我也想吃。”郑吉说,“就是太疼了。”   他很少这么说话。郑吉平日里就是个很安静的人,受伤之后就更安静。但是在闻韬面前,他的话总是会多一点。   闻韬道:“这是你英奇师兄的意思,我又何尝想为难你。是你本就脾胃虚弱,否则不过饿上三五天,哪里要这么麻烦。”   郑吉恹恹地道:“原本是没这么麻烦。”   闻韬不客气地说:“若是记恨那一鞭子,只能且告诉你,伤口内本就化了脓,早晚也得打开了将腐血刮净才能好。”说着又逼着他喝了两口汤,才放过他。   这时有府中家仆过来给郑吉擦身换衣。方才一番折腾,他已经是一身冷汗。   给伤口换药时,郑吉又道:“我路上听说,英奇师兄要走了。但前几日,还迷迷糊糊记得他来给我换药。”   闻韬淡淡道:“他今天还在。”他俯下身去,把一只手抚在青年散乱鬓发下面刚刚擦拭过的额头上,“英奇说你这次伤到了肺腑。如果不妥善调理,就等着以后吃苦头吧。”   郑吉在他的手掌下慢慢眨了眨眼睛,浅浅地笑了笑:“他这个人能让别人吃什么苦头。”   闻韬说:“可他让我吃尽了苦头。”   郑吉不禁愣了一下,突然身体一轻。闻韬把他抱了起来,让来人换掉他身下汗湿的被褥。   他身上受伤,薄薄的亵衣也敞着前襟,这般模样被闻韬抱着,本来脸上还有些挂不住。但后脑却沉重如灌铅,胸口更闷痛不已,一时间天旋地转,连哼也哼不出声。   等人走开,闻韬却抱着郑吉一起躺到了换好新被褥的床上。   郑吉醒后,两人就几乎没谈起过前日发生的事。那天他回府写下了字条,入夜后便昏迷不醒。不过既然那枚剑鞘样的白玉符契又重新被挂在了郑吉脖颈上,其他事情闻韬似乎懒得多问,郑吉也没有气力提。    闻韬在郑吉脖颈和胸前轻抚了一下,那里的鞭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与项禹不同的是,闻韬的双手保养得宜,颀长的指掌柔软而温暖。   郑吉歇了一阵,又问:“你这些天就没别的事情可做吗?”   闻韬说:“我绝对不想出去。”   郑吉道:“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闻韬道:“外面太吵。”   郑吉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问:“哪来的戏班和鼓乐?”   闻韬道:“那是在给你祝寿呢。”   郑吉无力一笑,道:“这么难听的临潼斗宝,我肯定要短命两年。是隔壁有红事吗?”   闻韬淡淡道:“我将外面宅院借给你英奇师兄了。”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好笑,又补了一句,“他今日娶妻,喑王的女儿。”   郑吉沉默良久,慢慢地说:“那你躲在这里不出去,像什么样子?”   闻韬道:“我们两个在这里搂搂抱抱,你说像什么样子?”   郑吉在他怀里的身体僵硬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咳嗽。   闻韬把他扶起来,在他发抖的脊背上抚了抚。“是我疏忽。”他温声道,却又忍不住揶揄郑吉,“险些忘了如今你还开不起玩笑。”   郑吉咳了没一会儿,便忍住了,道:“你还没告诉我,英奇为什么走。”   闻韬说:“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从来不知道。”   除了闻韬,很少有人知道聂英奇是在帝林长大的。世人绝不会想到,朱衣会在此地归隐。大多数人也总以为聂英奇是朱衣的儿子,却不知朱衣有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弟弟渌衣。   只是闻韬还不知道,十七年前某个夜晚,聂英奇是怎样逃过了暗帝陵那场灭门的屠杀和大火。闻韬更不知道,复仇的方式有许多种,聂英奇为何要如此执着地用一段看似很荒唐的婚姻将自己绑在喑王身边,甚至不去顾及那耻辱的污名。   但闻韬只是纵容聂英奇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就像他也一样纵容郑吉。   郑吉闭着眼靠在闻韬身上,听他讲完,只说:“英奇绝不会和喑王有暧昧干系。”   闻韬道:“喑王也不会。”他向来有辨认同类的眼光。   聂英奇天资傲人,年少便有美名,却早在九年前,被彼时尚且籍籍无名的闻韬轻而易举地捕获,也许就是因为这识人的眼光。   九年间,他隐姓埋名,是闻韬最坚固的剑衣,也是最亲近最强势的护卫——有他在闻韬身边,闻韬连鞭子都不需要举起来。聂英奇为闻韬保存了那未出鞘之剑的矜贵尊严,也曾经是闻韬最为长久与刻骨的情人。   帝林对别人而言,已经逐渐成为一个巨大神秘的熙熙而乐之所。但对聂英奇而言,那里却是永远的坟墓。而现在,他却头也不回地要进入那坟墓里。   郑吉又歇了一会儿,才问:“新娘是什么样的?”   闻韬道:“她和喑王一样,是个哑巴。”   很少有人在意喑王实际上是个哑巴,因为人到了他那种地位,随时随地的一句话便可以令十几个人用一百种方式在你耳边说上千次。   闻韬又说:“她的脸在一场火里毁了。”这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十七年前帝林的那场烈火。   郑吉显然也想到了,他碰了碰闻韬手背,说:“他只是认定喑王与灭门案有关了。等以后事情了结,就还会再回来。”   闻韬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聂英奇还可以再回来。只是我的剑衣走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他似乎不以为意,又抱郑吉躺下,问他:“你生辰虽然过了,却只补吃了寿面,还想要什么贺礼?”   郑吉已经十分疲累,脸上却难得露出几丝活泼的神色,道:“不敢劳驾。只是要盯着我点,可别让我死了。”   闻韬道:“当然是要的。你死了,谁来做我的剑衣呢?”   这次却不是在开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东风      项禹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的佳音。   一个月前,帝林再次神秘失火。火势不大,烧的却是那传说中唯一未被烧过的朱衣小楼。       更离奇的是,喑王独女与她的丈夫聂英奇便死于这场火。   有传闻说,其实是聂英奇先杀死了那可怜的哑女,却被喑王放火烧死;也有人说聂英奇其实没死,那火中焦尸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现下他正在江湖上潜逃;更有人言之凿凿道,即便聂英奇真杀死了哑女,喑王也不会杀他,只是想要活捉他。     活捉二字意味不明,当年朱衣与暗帝的流言也是这般甚嚣尘上。有其父必有其子。   项禹在赣州修养了一年有余。此前宿洲那番动乱,彻底将他与凫衣堡撕裂,燕雁来如失一臂,他的百羽骑却没有太大折损。而现在,他不再是受制于人的左将军,而是声望渐盛的百羽将军;他的势力不再仅仅踞于赣州之内,甚至从赣北延伸到了皖南——他已经控制了中原与江南的渡口,卡住凫衣堡的脖子,叫燕雁来透不过气。    燕雁来透不过气,就会蠢蠢欲动。     而喑王无所不能的可怕神话,却正在被聂英奇的丑闻与燕雁来的虚弱所慢慢击溃,许多人发觉这一点之后,便开始不买他的账。         仅仅如此,自然还不够。因为项禹不只是打算清算燕雁来的旧账而已。恰恰在此时,一个更有趣也更可怕的消息正在暗地里散不开来。   这传闻注定不如聂英奇与喑王父女的风流韵事那般有趣而广泛,却连闻韬也会忍不住蠢蠢欲动。       暗帝也许没有死。   *      暗帝也许没有死。   郑吉带回了这重要的消息,却等候在黑暗而窄小的耳房中。     一墙之隔的花厅内高朋满座,闻韬正在宴请他朋友,幕僚,爱将。   而座上宾,是燕雁来。   当中并非没有郑吉的位置,而他却还不能进去。   今日十一月三十,大寒。郑吉身上俱是风雪的味道,但这风雪的味道尚不能洗去他身上的血腥味与焦味。即使燕雁来不在,他也不能冒险走进去。       厅中人推杯过盏之声不绝。闻帆说了一句什么话,引得云孟泽大笑;而李穆与李旦在向燕雁来敬酒。闻韬在家中没太多架子,他似乎是将这些人当成朋友来看待——同席而坐,把酒言欢;兴之所至,也可同榻而眠,秉烛夜话。     他也可以容忍许多事情。   李旦在闻韬倒向喑王时曾激烈反对,继而与之割席;而他现在却又回来了,闻韬再次接纳了他。云孟泽与李穆俱非剑衣阁出身,却被闻韬重用。聂英奇决定出走时,闻韬曾表现得震惊而心痛,最后竟也与之和解,甚至亲自将他引荐给了喑王……     但这如水的脾性并未折损闻韬的威望,也没有成就他的美名。十数年中,他身边的人来来走走,没有太多人真正出卖他,也没太多人对他死心塌地。   剑衣侯温文如水,也阴冷如水。     似乎也只有郑吉这样的无足轻重之人,才能在闻韬身边待的最长久。      酒过三巡,厅中安静下来。闻韬从席中站起,走到李穆跟前,敬了他一杯酒。   郑吉听到闻韬道:“穆兄虽是秦门弃徒,却到底受过尚轼教养之恩。此番前去琅琊群英会,明知要你出战与之相抗是为大忌,而形势迫人,却也不得不为之,实在深感愧负。只能以此薄酒,聊表歉意。”     李穆道:“不过是为剑衣兄热场子,能将他拖住一刻是一刻。英奇这一死,现下帝林中人心动荡,喑王□□乏术。琅琊一行,虽欠东风,却也正是剑衣兄发轫之际。”       郑吉已知道,半月之后,闻韬便要率剑衣阁众人启程前往琅琊。     *   二十天前,燕雁来居然主动找到闻韬。     他说得十分直接:“我要刺杀喑王。”     项禹的势力已经从西南方逐渐渗透入吴地,几乎掐断了燕雁来在皖南的气脉,而他在江东的权力却也正被喑王一再打压。他不愿与项禹对抗,却打算兵行险招,奇袭喑王。   此时聂英奇的死讯传来,燕雁来便有了找闻韬的借口。   他当然知道闻韬与聂英奇的关系。   聂英奇不在,闻韬剑衣已失。郑吉并不能真正如聂英奇那般为闻韬挡下所有刀锋。每个人都会想到,是时候令这封存了十四年的剑出鞘了。   今年的琅琊群英会便是闻韬选择试刃的地点。若在群英会上力压尚轼,便可得阁老之位,分走琅琊段运河渡口一杯羹。闻韬常居幽州,年年都会去琅琊观战。这阁老之位对闻韬与喑王俱是无足轻重,此时对燕雁来却是至关生死。若闻韬出手,为他夺下这阁老之位,不但不会引起喑王注意,燕雁来也可喘上一口气,避开喑王眼目,趁着运河之便输送人马。          但喑王到底是暗帝传人,承其衣钵。当日阴明录成书,是为将四派气脉伦理梳理重作,而非纯粹复写。四人便是从中窥出了击溃暗帝的机窍。如今阴明录早已被焚毁,当中密学四散零落,不复重塑。   即使喑王不及暗帝那般圣通,也少有人能正面克制他。而他真正的强大之处,又并不在他出神入化的武功。即便燕雁来埋伏在帝林中的暗子众力联手,若欠东风,也不能完全保证穿透他细密周虑的防卫,一击即中。   若不能一击即中,很可能再无第二次机会。   席上二人一饮而尽,座中肃然。       郑吉几乎抑制不住地想要推开花厅侧门,走到闻韬身边,告诉他东风已至。     他伤愈之后,便随闻韬进入帝林,开始在喑王跟前走动,也时常帮助聂英奇与闻韬传递消息。失火前,聂英奇曾约他于地下暗河相见。   而聂英奇却没有来,郑吉在暗河下游等到半夜,只看到守墓人的尸体漂到下游。他唯恐引火上身,只有趁乱离开。   但他没有放弃等待,整整一个月,他日日潜入帝林。   郑吉今晚依然没有在暗河等到聂英奇,却等到了喑王护卫在河边焚烧尸体。他弄出了点乱子,引开护卫又返回查看,却不慎被发现,还受了点伤。   但这不要紧,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尚未被烧焦的守墓人的尸体上,都有一个血红色的掌印。   突然,院外主厅有一阵铃声传来。这是剑衣阁的警报。   花厅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铃声意味着什么。几乎是一眨眼地功夫,李穆李旦已经向闻韬告辞,护送燕雁来离开。余人训练有素地穿过院落中飘飞的大雪,回到自己位置待命。   厅中只剩下闻韬,郑吉打开了耳房侧门走了进去。而此时,闻帆也带着消息回来了,他看到厅中穿着夜行衣的郑吉。   “喑王在搜城。”闻帆说,“大概半炷香之后到闻府。”   郑吉马上说:“我受了伤,躲去哪里?”   闻韬看他一眼,道:“你躲不了。他们只看到我,却没看到我的剑衣,还有比这更令人生疑的事情吗?”   于是十分突然地,郑吉被脱去衣服,热水和熏香将他身上的血腥气与焦味一扫而空。闻帆出去烧掉了他的黑衣,回来时捧了一盆新雪,细细为他擦拭手臂上那条不深不浅的伤口,直到再没鲜血涌出,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不起眼口子。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闻韬床上。   闵祜亲自搜查,手下却全是喑王的人。人马已经到闻府,院中喧闹之声渐盛。今日所有人都参与了闻韬家宴,人人均可互相作证,最后只剩下郑吉。   闻帆只好说,郑吉一直在闻韬房中。   这不奇怪,郑吉已经当了一年多闻韬的剑衣。   每一位剑衣侯都会有一位剑衣,作为他们最亲近的护法兼情人。剑衣一词,本义就是收藏弓剑的套子。用在此处,倒是颇为引人遐想。     闵祜还是要进去。他和闻韬关系不错,只是眼下不能违逆喑王严令,他也乐得看这段香艳的笑话。   于是他和他身边人都满意地看到,房中帷帐大开,闻韬正把他的剑衣压在榻上。郑吉满脸潮红地躺在闻韬身下,衣衫半褪,露出大片瘦削肩膀与胸口。闻韬上身赤`裸,下`身裹在锦被里——他看起来正要暴怒。   没等他发作,闵祜嬉皮笑脸地道了歉,忙不迭带人走了,临走还不忘关上门。   “这就走了?“闻韬起身看了看。   他的手还放在郑吉衣服里面,无不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他们要近身验看呢。“   郑吉不客气地给了闻韬一脚,把他从身上踢开。   闻韬道:“你这蛮獠,我方才救你一命。“说着翻身下床,找来细绢和金疮药。   等为他包扎停当,郑吉脸上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潮褪去了,耳朵却还是红的。   闻韬知道,郑吉脸皮很薄,却非要装出个大气的样子来。但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闻韬赤`裸的身体时,依旧会很不自在。闻韬很是看不得他这副样子,附身便去吻他。   肺腑的旧伤让郑吉很快呼吸困难,甚至晕眩。闻韬掐着他的腰,郑吉想用没受伤的胳膊推开他,看起来却像是要去搂住闻韬的脖子。闻韬的身体起了反应,而他知道郑吉更是早已情动——在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青年的身体就紧绷了起来。而现在,在闻韬手中,这具身体逐渐变得柔软而顺从。   然后郑吉突然停止了回应。他没有推开闻韬,也没有说一句话。但是闻韬怀里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重新僵硬,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闻韬还硬得发疼,从他大腿上戳着的感知来看,郑吉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无可奈何地终止了这个吻。   闻韬一放开,郑吉马上把头偏向一边,轻声咳了起来。   闻韬道:“你高兴了吗?“他没有办法,只好拍了拍郑吉的脊。   只不过闻韬忍住了没去撩拨他,却忍不住去嘲讽他:“这和做到最后有什么区别。你难道不是一个男人?“   郑吉拂开闻韬放在背上的手,说:“好!没有区别。”他早就不是少年的年纪了,却还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话激得跳起来。他的眼睛也还像少年时一样明亮,只是当中这光芒既不是怒火,也不是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警告   第二卷第七章   “英奇没死。”郑吉在闻韬的床上正襟危坐,“我潜入暗河时,听见他们把我错认做他。”   喑王近卫这次都佩了毒器。   擦伤郑吉的毒蒺藜本是蜀中唐门的暗器,现在出现在帝林已是很怪异。而这毒蒺藜上,却居然没有淬毒。这恰恰证实了喑王想要活捉聂英奇的传闻。   闻韬说:“他没死又如何?跟你让不让我上你有什么关系?”   他赤着身体在房中走来走去,四处捡自己的衣服穿。   郑吉没理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今日见到他们在烧掉当日守墓人的尸身,他们身上都有朱衣的血掌。”   这是阴明录第一卷,朱衣卷中最绝妙可怕的武功。   聂英奇此前并不懂得这门武功,当年他还太小,朱衣来不及将一身绝学对他倾囊而授,便已被杀。   当日暗帝尸身是与阴明录朱衣卷一同被焚毁的。   既然朱衣的血掌并未失传,阴明录朱衣卷也许并没有被毁去。那么,暗帝也很有可能没有被毁去。以此二人当年纠缠不息的声名看来,朱衣当日带走暗帝“尸身”,很可能便是为了助他潜逃归隐。   郑吉道:“如果暗帝真的没有死,那么他当初必定是与朱衣隐居在了帝林,所以英奇才会在那里长大。如果喑王真是杀死朱衣的元凶,那么他与暗帝之间的关系,定然很教人头疼。”   闻韬把一条玉带扣在腰上,道:“现在加上一个聂英奇,就更教他头疼了。”   郑吉又道:“他要头疼这么多事,也许最近再没有心思去管你去琅琊了,燕雁来此番也许真有了可趁之机。”他仔细观察着闻韬的表情。“你早就知道?“   闻韬说:“我确信聂英奇不会这么容易死,但并不知道别的事情。”   郑吉道:“只是这下你可以完全放心了。“   此时闻韬已经衣冠楚楚地站在郑吉面前,往印纽上系一条华丽的紫色绶带。他说:“你看起来不很愉快的样子,是因为我现在要去寻花问柳吗?”   闻韬少时便有风流之名。只是聂英奇在时,他便对感情十分地专注起来。他走后,闻韬便故态复萌,有了几个新的情人,李旦便是其中之一。   郑吉摇摇头,道:“你该早告诉我,那我就不必整整一个月去暗河吹风。”   闻韬安抚道:“你以后不能再到那样潮冷的地方去,也不能在雪地里赶路。这种事情理应是闻帆去做,他今天却在和我喝酒。”他走上前去,把温暖的手掌按在郑吉胸口右侧。隔着薄薄的丝绸,已经差不多不能感知到下面那疤痕。箭伤没有缝线,却被聂英奇处理得很好,伤疤也并不狰狞。   闻韬又说:“我现在去找闵祜,问问他在喑王面前如何编派我。你在这里待到天亮,等我回来再出去。”   *   天亮时却是闻帆把郑吉弄醒了。他带着整理好的一堆箱箧,道:“侯爷让我们即刻启程回幽州。”   郑吉问:“他回来了吗?”   闻帆道:“还在闵先生府上。这次只你我二人一起回幽州,其余人还在宿洲候命。之后侯爷还是会去琅琊。”   郑吉道:“出什么事了?”   闻帆道:“计划有变,宿洲已不安全。”   显然,闻韬在闵祜那里确认了郑吉带来的消息。   郑吉磨蹭了几天,不肯回幽州,而闻韬也一直未回来。   燕雁来可真有本事,不但把闻韬拖下了水,还让他着手牵线了闵祜。这些日子,府中森严壁垒,重门击柝,人人皆是厉马秣兵,枕戈待旦,似乎此次扳倒喑王,志在必得。   郑吉却完全不兴奋,他依然夜夜潜入帝林查探,白日里便在城中各处侦访。闻韬的命令不断传来,每一次都令他速速返回幽州。他本人却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即便郑吉在宿洲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堵他,闻韬也一次都没有让他撞上过。   天气越来越冷,郑吉的脖子后面也总是寒毛倒竖,如同一年多之前在玄雀山那座荒庙的门缝中见到深渊时一般。   闻帆十分着急,每日都来催促他启程。闻帆是闻府的家生子,比郑吉小很多岁,端的是一副清白的少年样貌。闻韬从老侯爷手里接管了剑衣阁,便把他也顺便接管了。郑吉伤愈后,他得了闻韬示意,对郑吉跟前跟后。   郑吉问道:“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侯爷的?”   闻帆说:“我谁都不想得罪。”   郑吉道:“那你就阳奉阴违吧。”   他一甩鞭子,就往城外奔去。郑吉打算去找李旦。李旦这几日正在接应皖南的镖银船,而依照惯例,闻韬应当会去徽港行馆中亲自验查。   闻帆到底还是跟了上来,他什么功夫都平常,轻功却一顶的好,跟谁都跟不丢。   郑吉只好买了马匹,带着他跑。   两人跑了一日一夜,来到皖南最大的渡口徽港。   凫衣堡在此地的痕迹几乎已经被连根拔去,渡口边乌篷白羽如织,却没有一艘船挂着燕字旗号。   燕雁来在现时格局中的处境,让郑吉觉得十分不妥。他已被项禹和喑王逼得无路可退不假,却为何有这么大能量将好整以暇的闻韬与向来优哉游哉的闵祜拖下水?   郑吉在离徽港不远的一条巷中游荡,他终于甩掉了闻帆,只等待李旦清点验收完剑衣阁那艘镖银船,便要他直接带自己去见闻韬。这条长巷叫窄川,专为渡口而设,有着不少热闹的茶铺,酒家与饭馆。   郑吉想找个地方一坐,身后却被人拍了一下。   这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以他这般功夫的人,若是能随便被人从身后拍到,也许就是性命攸关的差池。   郑吉转身,却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他说:“我家主人请你上去说话,就在这窄川之中的隅望楼。”   郑吉在隅望楼最贵的包厢中见到了项禹。     那陌生人便是佟方。   郑吉并不觉得太过意外,徽港内四处都是百羽骑的痕迹。而他第一眼见到佟方,便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项禹已经给他点了一桌子的菜。   豆瓣鲤鱼,辣子鸡丁,麻婆豆腐,酸辣鱼片,酸辣汤……   郑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只想掉头便走。   隅望楼本只做徽菜,而这些都是地道的蜀中风味,恰好都是他最喜欢吃的。郑吉确实嗜辣成性,但他十分不喜被别人如此了解窥探,也不喜被人如此刻意对待。   他问:“闻帆在哪里?”   项禹道:“佟方请他在楼下的包间饮酒。”   郑吉道:“将军是否有要事?在下与朋友相约在这窄川中见面,耽搁久了,怕误了时辰。”   项禹道:“坐下。”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轻柔,使这句话听起来几乎不像一句命令。而当中无形的压迫,却已经令郑吉感到更为不快。   桌边只有挨得很近的两张椅子。   郑吉坐下后,项禹开口便问:“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郑吉道:“很好。”   项禹似是十分熟稔般地为他斟酒布菜,直截了当地问:“方才听你说话,肺音粗糙不清,可是调养不当,落下了痼疾?”   郑吉道:“只是此前跑马时吸了些冷气进去。不过近日抱恙,酒菜都要忌口,辜负将军盛情垂爱了。”其实辣椒的香味已经刺激得他鼻子都在发痒,但他此刻却口内发苦,全然不想动筷。   项禹一笑,道:“倒是我疏忽了。“又看郑吉总是神色悒悒,唇色浅淡而发白,道:”我现在就让他们去做一些清肺养胃的菜色来。”当即要召人前来。   郑吉忙制止道:“不必。”   项禹道:“你似乎十分不想再见到我。”   郑吉心中有些歉然,只得站起,庄重地双手执起酒杯,示礼道:“郑吉不敢。方才在徽港所见,百羽将军于此地之声名威望,早已今非昔比,令人刮目。我阁中子弟在此靠岸行走,多得将军容忍照拂。在此先代侯爷谢过将军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流过喉管。   项禹却坐着不动,道:“你倒是懂事。我听说你终于做了你家侯爷的剑衣,这下倒确实可以打着他的旗号四处走动了。”   郑吉空空如也的腹中骤然被烈酒灼烧,十分难受。他垂下头,掩去面上隐忍之色。   项禹却似乎以为他在难堪,微微一笑,饮尽杯中酒。   郑吉这才坐下。   项禹道:“剑衣侯毕竟救我一命,徽港上区区一点方便,不足挂齿,尚待日后从长计议。此番请你来,却是要谢你赠药之恩。”   他将一只木匣推到郑吉眼前。“这药膏有生肌奇效,你涂抹于疮疤之上,不出三月,便可恢复如初。”   郑吉放松了些,笑道:“这宝药定是十分珍贵。送将军那养心丹,只是拿来借花献佛。炼药的另有其人,实在受之有愧。况且那伤疤也不在我脸上当横一道吓人。”   项禹淡然道:“我既然敢吃你送来的药,自然查过来历。只是此番,我也是借花献佛。”   郑吉凝视他半晌,只见项禹面上似笑非笑。   他豁然站起,缓缓问道:“赠药之人是谁?”   项禹淡然道:“不是我去找他,而是他来找我。而我也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   郑吉马上追问:“那人现下如何?身在何处?你能让我见他吗?”   项禹道:“他未留下名号,也早已离开。我既答应为他保密,别的也无可奉告。”   郑吉低头看着那木匣,心中千头万绪登时齐齐引出,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开口。   项禹又道:“他还要我来说一句话。”   郑吉一双黑澹澹的眼珠盯着他,浑然不觉按在桌上的双手已经在发抖。   “这句话便是,燕雁来必死。”   这些日子萦绕郑吉后颈的冷意此刻终于蔓延开来。   他听见自己问:“是将军要他死?”   项禹道:“我不要他死,喑王也会要他死。”   郑吉道:“你们——”   项禹打断他,冷冷道:“没有什么‘我们’。莫非你以为,我会与你那剑衣侯一样,为贪图一时之利,便与虎谋皮,反倒令自己泥足深陷!”   此言既出,郑吉脸上已十分挂不住。他闭了闭眼睛,良久,方开口道:“百羽将军误会了,方才郑吉并未作他想。”   他重又在项禹身边坐下,倒了两杯酒。“我相信将军是磊落之人,对付一个燕雁来,无需暗中动作。方才的冒犯之处,还望将军雅涵。”   语毕,再敬了项禹一杯,又道:“将军对侯爷的成见颇深。而他的选择,也许并非基于你所见到的的理由。当中渊源,我现下亦是无法解释。”   项禹见郑吉尴尬至此,却仍曲意求全,为剑衣侯说话。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面上神色却稍缓。   又听郑吉道:“我也相信将军此番赠言,并非别有机心。只是当中关系,还多有不解之处。”   项禹沉吟半刻,道:“缁衣一门,渡江之前曾是世代簪缨的士族。现下虽迁居吴地,不复旧时门庭贵胄,却仍是死而不僵。”   郑吉机敏道:“将军是指,缁衣一脉与琅琊联系紧密。此事是他们从中动了手脚?”   项禹撇了他一眼,道:“只是猜测,我若什么都替你查了,还要你们剑衣侯府上这满坑满谷的幕宾门客与侦讯密探何用?”   郑吉为难道:“我信将军并非想要挑拨侯爷与闵祜,但要阁中人信,却毕竟空口无凭。侯爷对闵祜,一向信任有加,亲厚相待。箭已在弦上,此时对盟友生疑,出手刺探,却是大忌。”   项禹微笑地说:“那我便多送你一句话:燕雁来必死无疑。而闻韬是火中取栗,还是巢毁卵破,便要看他现下能否悬崖勒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游说   郑吉在赶路。   他已经星夜兼程地跑了五天六夜。期间换了两次马,最后竟甩掉了闻帆。   他那晚终于在窄川中等到李旦,李旦却告诉他,闻韬并不会来此,而是虚晃一枪,绕道而行,瞒过众人耳目,提早启程前往琅琊。郑吉托李旦回宿洲查探闵祜之事,自己当即从银船上支取了一封银子,便连夜上路。   路遇大雪,道上冻结,困顿不堪。一路北行,雪粒越发干燥冷硬。郑吉旧伤虽已大好,一呼一吸之间,仍是十分难受。   但他却完全不想停下来,即便是去路边喝一口热水。   今日已是腊月十六,而琅琊群英会在腊月二十三。   他尚来得及制止闻韬。   郑吉抵达琅琊时已是深夜。四更之后,城中被白雪覆盖,道上杳无人迹。此刻郑吉倒是有些后悔甩掉了闻帆。他无处住店,只在街巷中寻了一处避风口,在马肚下挨了一夜。   在第二日入夜,他才循着路人指点,照着李旦提供的线索找到闻韬行馆。   行馆中灯火通明,闻韬却不在。他问不出去向,只得在馆中等待。   闻韬一行直到深夜才回来。郑吉先是见到了李穆,他被云孟泽和另一个人抬了进来,面色痛苦。   闻韬随即步入厅中,脸色不善。他身边居然是闻帆。   郑吉登时觉得十分懊丧:“原来你居然比我还先找到。”     闻帆道:“属下已经向侯爷禀报了。”郑吉向来随和,也不多说,径直跟着闻韬进了内室。     他一进门,只见闻韬正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去解开斗篷上的系绳。   郑吉走过去为他脱下斗篷和风帽,问他:“李穆的伤势如何?”   闻韬烦躁地道:“有些麻烦。”   李穆的马在冰上摔折了退,把他也摔得不轻,居然拧到了跟腱。   闻韬又将冷得硬邦邦的外衣和结了冰的靴子也除掉。行馆中烧了地龙,还拢了火炭盆子,十分暖和。   郑吉道:“那你如何打算?当下是回宿洲稳住喑王,还是把人马撤回幽州?”   闻韬道:“哪里都不去,今日琅琊阁老知晓我将在群英会上开刃,已是骑虎难下。李穆即便不能出战,也不算什么。”说着,他指着床榻令郑吉坐上去,要他将那双脏兮兮的磨得不成样子的靴子也脱下来。   郑吉道:“那么你只要输给尚轼,不去争夺那阁老之位就好。”   闻韬道:“我若不夺那阁老之位,燕雁来就放不出冷箭。我若输给尚轼,剑衣阁颜面何存。”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人却半蹲在榻前,拧着眉头去查看郑吉脚上磨出来的伤。   郑吉道:“是闻帆没说清楚吗?闵祜也许早已向喑王告发了燕雁来的计划,布下防备。你若是夺了阁老之位,便是坐实了与他合谋。喑王会借此机会,将你也一并——”     闻韬打断他:“燕雁来从来不是掩饰野心的良善之辈,喑王如何不知。每日都有无数人想杀喑王,他又如何不防。只是燕雁来如何动手,何时何地动手,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现在闵祜不知道,喑王也会不知道。而我坐实了罪名又如何,他若能让我死,我便是日日朝贡礼拜,也是杀身的重罪。他若无力让我死,我便是日日杀他一回,也是无妨。”   郑吉被闻韬捏着脚踝,竟一时语塞。   闻韬又道:“我本以为你是阁中少有的几个明白人,怎么这次也这么糊涂。连项禹的话都会相信。”   郑吉用力将脚抽了回去,道:“我信的不是项禹,是聂英奇。”   闻韬纹丝不动,道:“英奇脑袋确实聪明,拿主意却糊涂。何况,项禹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消息的确是聂英奇递给他的?”   此时有人敲门,两人便不再议论。馆中仆役抬了热水与食盒进来,又出去了。闻韬把药端给郑吉,道:“先沐浴,再用晚饭。”   郑吉接过去一饮而尽,他堵着气,便运气很不好地呛到了。   闻韬在一旁看他咳得快把肺捧在手上了,道:“我不带你来,就是因为你十分地麻烦。”   郑吉勉力止了咳嗽,问:“你真不能暂时收手?”   闻韬道:“机不可失。”   郑吉皱了皱眉,慢慢走过去把门栓好,又检查了一次窗户。   然后他开始飞快地解衣服,直到最后一层衣襟也敞开。   闻韬笑道:“色`诱确实比干说有用。”   郑吉却走到他跟前,正色道:“我试了几日那膏药,现在这旧伤居然在痕痒发热,渐渐变浅。英奇之前与我说过正在研制这种药——因为他要看看哑妹的脸是什么样子。我相信他能做得出来,而且现下已经做到了。”   闻韬不禁失笑,看也不看那疤痕,道:“你还真是能想尽办法来倒胃口。罢了,晚上我去和云孟泽吃饭。你自己且在热水里泡一泡,好好涂这个什么劳什子药膏。你身子十分好看,有块疤确实可惜了。”说罢便起身。   他要打开那门栓走人,又看一眼郑吉。他正面无表情地将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闻韬知道他只是装得浑不在意。其实方才有些话,他说完便觉得自己实在刻薄了一点,便又走过去,把手掌按在郑吉上腹,温声问道:“你路上定然很不注意餐饭,胃疾可有发作?”     郑吉果然轻轻□□了一声,到底令闻韬留下来陪他。   *   随后几日,郑吉依旧没放弃说服闻韬。   他先是撑着身体,与闻韬谈了一夜,第二日又软语相求,第三日却与他吵了一架。到了第四日,郑吉胃疾发作,疼得厉害,烧得更厉害,白天昏沉地躺着,半夜里又精神奕奕地去敲闻韬的房门。   闻韬开门时见他只穿着薄薄的中衣,还挟着一只枕头。“出什么事了?”他皱着眉头问。   郑吉进屋关门,说:“房顶有蛛网。”   郑吉最恨的就是脚太长又太多的虫子,有蛛网的房间他从来不睡。   闻韬道:“寒冬腊月何来虫豸,你烧得神气不清了。”   郑吉又对他说:“你能不能不去群英会?”   郑吉这几天与他什么话都说尽了,闻韬却依然没有改变想法。他冷声道:“你要占这房间,我去你房中睡。”   郑吉却走到他跟前,直直地跪了下来。     闻韬冷笑道:“你这般做作,岂非太无诚意?应该在那行馆门外雪地上去跪上十个时辰,磕上百八十个头,把脑壳也磕坏。等到明日`你快死了,我便管不上别的事。”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一。    郑吉马上站起,头也不抬地往外走。闻韬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拎了回来。       房中气氛却变得十分僵硬。   半晌,郑吉在他怀内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会这样为难你?”没等闻韬回答,他便又问:“如果英奇在,他会用什么办法说服你?”   闻韬抓着郑吉的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聂英奇如果在,必会千方百计助我,只因为他也要喑王死。而项禹却要燕雁来死。\"   郑吉已经很高挑,闻韬却还要高半头,又有着一脸英俊而薄情的书卷气,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郑吉面上突然出现了那种柔和的笑容,这笑容并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快活,反而更冷淡。   他慢慢掰开闻韬的手,轻声道:“那样问,确实是我逾矩了。我方才其实是想去找李穆。”郑吉的语气里甚至连冷淡都没有了,人却又跪了下去,正色道:“请侯爷允许郑吉代替李穆出战。”   闻韬问他:“你又在想什么花样?”   郑吉道:“李穆本就不想与那尚轼碰面,现在伤势未愈,何必勉强他。”   闻韬道:“别说尚轼一根指头就能捻死你。李穆尚能支撑到尚轼登场,那场中其他人,却多得是可以把你打下去的。”   郑吉说:“我有剑衣诀。”   闻韬笑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在比武之时,使出阴明录上的功夫,是十分遭人忌恨的。”   郑吉道:“我现在是不是你的剑衣?”   闻韬将他重新从地上扶起,却答非所问:“我是你的兄长,本该保护你。你在琅琊,已经让我束手束脚了。”     郑吉道:“我是来助你的,不是来掣肘的。你要在会上开刃,为何不借这最后的机会,让他们见识剑衣诀?”   闻韬还在沉默,郑吉却知道他已经松动。“我先回去。”他说,“这些日子连番赶路又生病,倒生疏了功课。”     闻韬问:“你不怕蜘蛛了?”   郑吉答道:“我比较怕死。”     闻韬突然说:“就在这里练,练得不好不许去。”   郑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将剑衣诀在闻韬房中练了一次。   他的武功绝不是阁中最好的,却绝对是最好看的。   只见郑吉做了一个起手式,便一招一招地将剑衣诀层递使出。闻韬的卧室大而空旷,屋顶也高。但他尚未使出轻功,此间便似已拘不住他的轻移点步,旋卷圆曲。屋中十分温暖,一丝风也无,而他翻转起落之际,却如携风带雪,又似要乘风归去。   别人也许可以有他这般柔韧矫健的身法,但有了这般身法,便再难有这份挥洒自如的风度,有了这风度,却难有他这般雍容含蓄的韵律,若有了韵律,却又难以有他这风雪般凛然的力量。         很少有人知道,郑吉入门比聂英奇早两年,是闻韬第一个弟子。他入门时根基极浅,年龄也不小了,而闻韬却只将剑衣诀授给了他而非别人,甚至不是聂英奇。因为他相信,他人来用这剑衣诀,也许更可怖;却再无一人,可以将这剑衣诀用得如此美。   郑吉练完掌诀,又从架上瓶中拔了一枝白梅,练起了剑诀。此番以梅枝为剑,比起掌诀雍容态度,平添一份任情超逸。甫一出“剑”,枝上花便悉数四散飘去,而他于其间动作,却柔缓从容,无分毫急迫。从起式直至整套剑诀使完,所有花瓣竟无一片落地,俱为他剑气所卷,凌空飘游未止。及至末招,他手中梅枝应声断成数节,落入一地碎花中。郑吉从中轻盈越出,由始至终全身没被那碎花沾上半分。     剑衣诀之剑诀最末,确实是以剑毁做结。剑衣诀本意不为相抗,而为护人与自保。习诀者通体上下便是一把容忍利刃的剑鞘,连他手中的剑也不例外。鞘毁则刃出,这诀便也被破了。   这几乎已经是阴明录中最重要的一部残卷,完整的部分却也只剩剑诀与掌诀,拳诀与步诀已经零落佚散,残缺不全。而这已经足够郑吉以此为傲。     “够好吗?”郑吉问他,他站在闻韬面前,还在喘息。     他身上有一层薄汗,还有一层薄薄的中衣。   这件中衣被一根丝带缚着,衣摆下面是瘦削修长的大腿轮廓。   房中地龙烧的很旺,熏炉中焚烧着降香檀木。郑吉身上风雪的味道,与梅花与熏香混杂着,愈清澈,也愈旖旎。     闻韬不禁隔着这层的布料,轻轻安抚郑吉的窄背,等待着这喘息平息。他的手指一节节地按压过那薄而光滑的背上凸起的脊椎。   如果一个人的身体有韵律,那么他现在岂非就是抚琴者?   而郑吉又不像是琴,他有那般孤独,却还没有那般拔峭。琴只有丝弦柔韧,而郑吉整个人便是柔韧的。而琴又怎么会如他这般沉默?   郑吉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十分脆弱难耐,却因为平日刻意禁欲,此时半句□□也不肯漏出来。但现下,他浅浅的喘息中,已经带着情`欲的气息;他的腰背还如修竹般挺拔,双膝却有些酥软了。       闻韬坐在榻上,握住他的窄腰,在他耳边道:“好几年没见你练给我看,现在比以前好了太多。”又亲了亲他浅色的嘴唇,道:“可惜……如果现在要了你,你明天就下不了床了。”     郑吉紧闭着眼睛,胸前依旧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不稳地问:“你答应了?”   闻韬又在他合着的眼睫上亲了一下,推他起来,要他将残卷中的步诀也练一次。   郑吉顺从地下了地,练了几招,便说:“不行,腿软。”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闻韬说话,柔软而沙哑,几乎就是在撒娇。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   闻韬听了也不禁情动,柔声细语地去叫他旧时的小字,“小宇,小宇。”   郑吉听了,浑身一颤,哑着声音道:“别,别这么叫——啊……”   闻韬将他抱在怀内,感到郑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郑吉似乎非常地后悔,这悔恨已经掩去了遗韵给他带来的快乐,却无法掩盖他的恐惧与紧张。   他还在发抖,嘴里却对闻韬说:“待会儿,我让闻帆夜里送封信回去。”   闻韬点头允了,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怎么回事,我不害怕,你怕什么?”   十四年……    既然韬光晦迹已如此之久,是时候来一场尽致的鏖战,借此破鞘而出,尽露锋芒。 作者有话要说:  完整版见TXT   ☆、琅琊一战   项禹来到琅琊的这天,恰巧是腊月二十三。   琅琊城东有一家酒馆,是一位崂山派俗家子弟开的,武林中人都喜欢来这样的酒馆,只因这样的酒馆中闲人多,闲聊多,闲言碎语也最多。只是今日,众人都来去匆匆,只吃个囫囵半饱,往往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   今天所有的人都去了海边,而海边有大热闹可看。即便是项禹这样的人,也愿意去凑一凑这样的热闹。只是他要等到这热闹收场之时再去。   傍晚项禹从这酒馆中出来时,佟方已经为他找好了一艘结实的油布小船和一位可靠而博识的船夫。   船到渡口的时候,台上战意正酣。   岸畔浅海之中,这用数千根楠竹筑起的干阑高台,便是为这一年一度的琅琊群英会而作。   渡口边最大的两艘方艄,便靠在高台南北两侧,秦门与剑衣阁各据一艘。剑衣侯闻韬一身白衣,端坐于南艄二层干阑台正中央。更有百余艘大小油蓬船与各色帆船聚拢于方艄两侧,船上具是些体面人物。栈桥上也挤了不少人,却都是些衣衫粗陋租不起船的穷鬼。   项禹从船头远眺。台中那高壮矫健,持着一双平棱锏的,大概便是那秦门掌教尚轼。   而另一位,竟是郑吉!   佟方也认了出来,道:“李穆没来,不知今日又会有几般变故。”   丽日正要投入海中,海水如浮金般把越来越低斜的日光往眼皮子底下射过来,人和高台都只剩下黑的剪影。再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郑吉的细剑正楔在尚轼的双锏之间,二人侧身而峙。   佟方与项禹在船头并肩而立,瞧着这情形,倒也觉得有趣,道:“倒不知此二人要僵持到几时。”   那舟子居然道:“左右不过这半个时辰。”   项禹笑道:“你如何知道?”   舟子道:“正午之时我便在这里,看他耍了两个时辰滑头。”   佟方奇道:“两个时辰,他居然没有下去?”   舟子道:“没有。倒是在尚轼掌门之前,他已经把十一个人打下去了。但谁都想不到,他最后居然邀战了尚轼。”   项禹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舟子道:“我不知道。”   项禹笑道:“如你这般见闻广博,年年在此地做这趟营生的船家都不知道他是谁。有人偏偏知道他,还特意邀战此人,倒也十分奇特。”他已经觉得这舟子很有意思。   琅琊群英会有令,只有被邀战的人,才有权邀战他人。   舟子笑道:“那人邀战的本是剑衣侯。谁知剑衣侯却说佩剑未开刃,先派了他上来。”   佟方道:“原来还是剑衣侯的意思。”   话音未落,郑吉突然将长剑抽了出来。尚轼顺势一锏回护前胸,另一长锏大力拍向郑吉肩头。郑吉身势微动,居然不避反迎,扑向尚轼右臂与前胸间的空门。   他如此轻盈,不会比一只早春的燕子更笨重。他速度太快,动作太微妙,那裂空而来凌厉迫人的平棱锏居然来不及击到他的肩头,而是顺着他窄窄的胸膛滑了下去——细剑已迫近尚轼咽喉。   而这却远远不够。   下一瞬,那细剑竟被弹了出去,郑吉连人带剑滑开一丈开外。而那粗锏,倒也没有击穿他的肩胛骨。方艄与廊桥上的人群喝了几声彩。   项禹看了,道:“原来能留他到此刻的,便是剑衣诀。”   佟方道:“想不到众人竟对他如此容忍。”   舟子却插话道:“倒也并未太过留情。两个时辰之前,那人的左臂就被地安宫的晋飞云打中过。”   项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郑吉的左臂,无力地垂软着。   舟子又道:“半柱香之前,尚轼刚上来,他的后背就被锤了一锏。”   郑吉此时提剑而立,刺目的夕照下,他原本笔直的脊柱微微弯向一边。果然如此。   这舟子当真十分心细。   尚轼此时突然又向郑吉前胸拍出一锏,这一锏却已用了八成的功力。青年被罡气震开三丈有余,身形迅速委顿下来。但他把细剑□□竹子的空隙间,居然没倒下去。   南边水上忽然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向剑衣阁方艄,见到有人将剑衣侯的佩剑拿了上来。   剑已开刃,夜色之中,如紫电如青霜。   此时日已落,长庚现。   渡口四周点起了烛天而燃的巨大火把。   把目光回转到筑台,借着火光,项禹第一次看清郑吉。冬夜的海边极冷,他却只穿了一件浅灰的薄袍子,布料紧贴着后背,似乎湿透了,胸襟前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尚轼垂下双锏,朗声道:“你在这台上缠斗已久,早已体力不支。现在认输,请剑衣侯出阵吧。”   此语既出,北艄中一片喝彩之声,与周边大小船只应和着。   为了不激怒闻韬,为了给剑衣诀面子,尚轼留足了耐性。即使对方几次三番借着剑衣诀迂回纠缠,他都没有用内力将这不知好歹的青年从干阑边上震落下去。而现在,既然闻韬已开刃,便是郑吉走人之时。   郑吉却摇了摇头。   他挺直脊背,缓缓道:“晚潮还未涨起。”这声音本该比尚轼年轻得多,而血流进了他的肺,使他的声音变得粗粝而单薄,如同流水里夹杂了砂砾。   人群登时一静,随即哗然,夹杂着嘘声一片。   潮涨之刻,便是今日琅琊群英会落幕之时。众人从正午等到傍晚,一来是想见识剑衣侯十四年后开刃之盛况,二来是想见到剑衣侯与秦门掌教一战。三来,剑衣侯手下爱将李穆也是成名已久的剑客,更是秦门弃徒,传闻本该由他出战尚轼,更有热闹可看。   谁知李穆竟未露面,出场的竟是这无名青年,教这三台大戏迟迟开不了场。现在他不但要自己送死,口出狂言,令众人也没了热闹好看。   项禹又去看对面方艄上的闻韬。烈风与火光之下,男人平静的面容显得阴晴不定。   佟方也在一旁道:“属下不明白,今日场中近千人,能赢尚轼的不足五指。郑吉输给他,不算什么不光彩的事,剑衣侯也便是等这开刃之际迎战尚轼。为何这郑吉却不肯认输,宁可拂了闻韬面子,也要这般强出头?”   台上尚轼又在问:“你不怕死?”   郑吉摇摇头,却举起了手中长剑。   琅琊令如山,若他不愿认输,谁也无法阻止。闻韬也无法阻止。   那么只有尚轼来阻止。   他掷出双锏,解开了手腕上的皮具绑带,露出青色的铁手套来。   众所周知,秦掌淬毒。   蜀中秦门,向来与唐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秦门之锏叫秦锏,而秦掌之毒却也叫情茧,为唐门所出。唐门之毒以奇诡阴狠著称,江湖之中人人悚惧。令人若中此毒,却不敢去解;解了此毒,却也不至于活得下去。   比武之中,本不必使出此毒器。而尚轼以秦掌成名,此番郑吉又犯下大忌,用阴明录中武功一再挑衅,这又另当别论了。   众人此时都去看南艄,只见剑衣侯的手正松散地按在剑柄上,身边人却是一脸愕然。各船中已是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疑惑,为何这青年要逼迫尚轼对他下杀手?剑衣侯与他之间,到底还有无默契?   项禹心中已了然,道:“他不肯认输,却正是故意要输。”   佟方道:“可他这么做,便是要将阁老拱手让与尚轼。”   项禹道:“这便是他的目的,只是要赔上的,却是他自己的性命。”   话音未落,郑吉已经提剑朝尚轼冲去。对方不慌不忙地卸去力道,铁掌鬼魅般拂过郑吉细剑,斗兽般袭向他几处大穴,来势刚劲迅猛,毫无方才的周旋之态。郑吉拧身避过一掌,勉力刺向尚轼右肋,却被那铁掌轻易架开,牵制不前。郑吉剑气被生生逼退,人与剑均被尚轼精纯的招式所困,又苦于对方内力深厚,挣脱无门。暗夜光火映照下,项禹在十丈之外,也看得出郑吉面上已是毫无血色。   而即便陷入绝境,青年身形竟毫无颓势。瞬息过后,郑吉左臂一推,竟双掌合力,将细剑直直击向尚轼掌心。饶是秦掌由精铁铸成,尚轼也不得不分心收势,生生挡下这挟风带血的一剑。   只听得咣当一声,那佩剑居然于尚轼掌中寸寸而断!郑吉趁势挣开,飞出一丈余远。   这般拼命的招式,倒激得众人叫了几声好。   但这已是剑衣剑诀最后一式。   郑吉招已老,力已竭,气已乱,不过苦苦支撑。接下来以剑衣掌诀,去对抗尚轼精铁所铸成秦掌,也不过是濒死挣扎。   事已至此,已不必再看。项禹摇摇头,对舟子道:“回栈桥上。”   舟子道:“这里看得更清楚些。”但他依旧将船划了开去。靠岸后,船夫忙不迭地划离岸边,要泊到那已被层层大艄芥舟包围起来的高台边上,再去看一眼那台上状况。   人声忽然鼎沸,只听得咔擦一声轻响。项禹猝然转身,刚巧看到郑吉像断了翅的瞎燕一般,直直地从干阑边缘倒了下去。一声“扑通”,夹杂在人群哗然中清晰可辨。   船上岸边,秦门子弟喝彩之声不断,剑衣阁人人均是屏气凝神,不敢作声。   项禹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吉落水之处。他似乎伤势太重,在水中挣扎了一时半刻,好一会儿,才扶着一根竹竿,慢慢从水底泅了上来。   此时身后突然有人高叫:“潮头过来了!”   不想晚潮来得这般快!尚轼已起身飞掠,登入北艄。他便是今年的琅琊擂主了。众人皆是没有想到,今日之战居然如此潦草落幕。剑衣侯尚未参战,便将这阁老之位拱手让人……   而他们都来不及多想了。船只纷纷驶离高台,泊入内港。栈桥上众人也步履凌乱地逃离。水面之上,哪还有郑吉身影?   巨大的海潮飞快地涌了过来,一瞬间近在眼前。   筑台被浪头淹没,冲刷了几个回合,在轰鸣声中猝然倒塌。 作者有话要说:     ☆、情茧   闻韬已经命人在海岸边寻找了整整四天。   那数千根楠竹架起的筑台早已被连日来的潮水摧毁。一些竹竿被潮水推到海滩上,一些却被卷走,漂向远海;更多的,却是沉在了海底,再无机会浮上海岸。   从腊月二十三涨潮之时起,剑衣阁的方艄便没有离开过海岸。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七。   四天,郑吉现在会在何处?   现在已接近子夜,海潮水已逐渐回落。   李穆已被送回幽州,闻韬与众人便是在那巨大的方艄中等待了四天四夜。等到潮退日出,闻韬便又会叫人下海打捞。而众人心知肚明,明日也定是无功而返。   郑吉没有如同那些幸运的竹子一般被潮水推到岸上。也许他是随着另一些竹子,被潮水卷走,漂向了远海。也许他已经被潮水覆盖,沉入了浅海底。或许他还有一点运气,抱着竹子漂在海上,并未沉下去。但深冬的海水如此刺骨,他身负重伤,更中了秦掌剧毒,如何在这海上挨过这四天四夜?   也许他们回去之后,可以给郑吉立一个衣冠冢。一些人想道。   只是闻韬不走,别人也不敢走。   深红的旭日从苍黄的海面上升起,新一天的寻找又要开始。而在他们下海之前,忽有人快马赶来。   那人竟是闻帆。   谁也不知道闻帆带来了什么消息。但剑衣侯已令人停止下海。一行人即刻弃舟上马,日夜兼程赶回宿洲。   *     腊月二十九,琅琊城东崂山馆。此刻已近年关,又逢琅琊群英会落幕,武林中人人都有谈资可论,馆中比以往又热闹了一倍。   在酒馆外,项禹见到人群正围住一行乞少年。   他走过去,只见一人,黄面微须,对那少年又踢又打,骂道:“你这小贼,竟敢窃我钱袋,快将偷藏的钱交出来!”少年头发蓬乱,四肢细弱,此刻满脸污泥血痕,咿咿呀呀地伏在地上,竟是个哑巴。   项禹看得不忍,道:“他偷你多少,我还你便是!”他将一块银子丢进那黄面人怀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酒馆。   这一次,项禹只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要了城中最有名的云琅酒,独饮独酌。   只见酒馆正中央最好的一张桌子边,有一虬髯客,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琅琊英雄会当日情状,身边听众满聚。   “只见尚轼竟将那断剑齐齐击向那人周身,水光火色交错间,竟谁也看不清他的动作。那青年仓皇应对,却不想胸口便挨了那铁手套一掌!这一次,他只不过被尚轼轻轻一推,整个人便被抛了出去,直直地摔向台边,掉了下去。”   听到此处,众人不禁又是喝彩,又是叹息。项禹听他说得有趣,便留了心。   只听有人问:“这青年到底是何来历?”   有一人接道:“此人看来也是剑衣阁弟子,在剑衣侯身边已有十数年,却籍籍无名。此番看来他身手却也不错。想来那剑衣侯令他出战,本意只是想令他自己认输。只不过性情太过刚烈不驯,年纪轻轻如此丧命,倒也可惜。”   项禹听他声音熟悉,仔细一看,竟是那馆外的黄面人。     又有一人问:“我见那日他虽挨了尚轼一掌,却只是掉下台去,又泅了上来,想必那毒也并不很烈。剑衣侯麾下多有能人异士,也许便能救他,为何就无活路了呢?”   那黄面人听了,尴尬一笑,道:“秦掌之毒,性虽不烈,却也没那么好解。就算终于配成了解药,那人在江湖上也没甚么活路了。”   座中有几人也跟着面露促狭之意,酒馆中登时静了一静。留下其余人交头接耳,一头雾水。     此时那虬髯客答道:“这也没什么不可明言的。尚轼母亲便是川蜀唐门中人,尚轼习锏,自立秦门,秦掌上所淬之毒,便叫做秦锏。秦锏,情茧也。中毒之人,便为情所缚,不死不休。”   座中顿时了然,议论纷纷。只听有人问:“原来只不过是情毒,他是个男人,找人纾解一番也就行了,何至于不死不休,莫非那解毒之法又有别的理论?”   虬髯客道:“唐门之毒,岂是一般催淫媚药可比。也须得先以解药将掌中之毒化开,以外人之深厚内力将其逼至鼠蹊。若中毒者为男子,此时也得雌伏于他人之下,方可将毒泻出,否则下`身亦废。而此时毒虽解,全身经脉却因受不住解药之烈而倒错坏死,活罪难逃。试问江湖中大好男儿若中此毒,谁愿受尽如此屈辱,亦要苟延残喘?”   众人闻言,不禁惊叹哗然,道:“不想这唐门之狠毒,竟如此迂回。想来这情茧之毒性不烈,便是为了令那中毒者去求取解药,将其慢慢折辱。”   又见一青年道:“那人当日跌入海中,潮头便打上来了。我听闻那剑衣侯的方艄在海边停了数日,日日打捞,想必他混乱中没来得及上剑衣阁的船,便被潮水卷走了。如此,倒也省去许多折辱。”     项禹便故意朗声问道:“那剑衣侯此刻在何处?此番尚轼得了这琅琊阁老之位,倒令他颜面尽失。不知那远在帝林的喑王又如何感想。”   那黄面人看了看项禹,压低声,神神秘秘地道:“我听到一件事情,是今晨刚从宿洲传来的,那剑衣侯对帝林有逆反之心,却为人告密,前日便被喑王召回宿洲。此番喑王大怒,声称要封了侯府。当中曲折不出几日,你们便都知道了。”   众人被他惹得好奇,黄面人被怂恿着,却怎么也不肯再说,只是将杯中酒饮尽。   那虬髯客也默然饮了一杯。众人虽议论不止,也逐渐四散而去。   *   项禹出了门,却被人扯住了衣襟。他低头看去,竟是那行乞少年。这少年跪下对他磕头,又咿呀地打着手势,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项禹看得有趣,便跟了他。那少年一径带路,穿街过巷,竟来到了海边。他指着一艘小小沙船,船上站着两人,正是那馆中黄面人与虬髯客。少年又再下拜,请项禹登船。   项禹心中早已起疑,心中却也不怵,沉吟片刻,便登了上去。   进了船舱,那两人除下面上伪装。那黄面人原来是一白净少年,少年行礼道:“小人闻帆,见过百羽将军。”   项禹淡淡道:“我在窄川之中见过你。”他专注地去看另一人,那虬髯客摘了面具,转过身来,竟是当日凫衣堡中,他在闻韬身边见到的青年秀士。   项禹笑了,道:“我早该记起来,你便是琅琊群英会上那舟子,也是之前在徽港时主动找我赠药的游方郎中。”他转身又去看那乞丐少年。    聂英奇道:“这便是在下的妻子,她娘家姓王,闺字朝云。”原来那竟是喑王之哑女。   *   船已在海上,项禹心下了然,对聂英奇道:“那日,是你救走了郑吉。”   聂英奇却摇头:“我虽能得到解药,没有将他身上毒掌化开的深厚内力,依然无法救他。”   项禹道:“你们为何不将他交给闻韬?”   聂英奇道:“在剑衣侯眼中,他已是死人。”     *   原来郑吉早在琅琊英雄会的前一天,便以闻韬口吻修书一份,命闻帆加急送回宿洲,交给李旦。郑吉的字体与闻韬极为肖似,竟骗过了李旦。   李旦只道闻韬改变计划,当即依照信中所言面见喑王,将燕雁来请闻韬为其夺下琅琊段运河渡口一事和盘托出,又称剑衣阁对喑王耿耿之意,又岂会做下此事,因此特来请罪,据实相告。   项禹看着聂英奇,道:“原来你托我带给郑吉的那句话,是尚轼那边的消息。”   聂英奇医毒双修,与唐门中人曾有私交。   此前为了群英会之事,闵祜在琅琊的势力曾接触过尚轼,当时聂英奇便知道了消息。而现在,也正是他百般求探,为郑吉找来了秦掌的解药。   聂英奇道:“我半月前便得知,闵祜与燕雁来二人早已勾结。一等闻韬得了那琅琊渡口,燕雁来便会在喑王面前反咬闻韬一口,逼喑王对闻韬动手。两虎相争,他二人便恰好乘此机会对剑衣阁噬肉啮骨。”    项禹道:“可现下,李旦奉了闻韬命来请罪。闵祜与燕雁来又是何说辞?”     闻帆道:“侯爷伪信中却不提闵祜。那燕雁来自然是百般抵赖,丢出剑衣阁绕过帝林,借琅琊段漕运夹带商货的伪证。他在喑王面前一口咬定,剑衣侯会夺下渡口,借此反逆。而一日后,琅琊群英会消息传来……”   闻韬竟未在群英会上出手,而是将渡口让给了尚轼。       聂英奇接口道:“至此,燕雁来的说辞,也就不攻自破了。喑王佯作暴怒,嘴上说要封了闻府,实则并无动作。”     他叹了口气,又说:“于是这小宇这一封信与这一败,不仅在喑王面前摘清了闻韬,还将嫌疑不动声色地推给了闵祜。”   闻帆道:"因为众人皆知缁衣门主闵祜出身琅琊,在当地气脉未绝,那伪证是谁借地利之便而作,一查便知。”   项禹听二人说完,击掌喝彩:“好一出连环计!”   聂英奇苦笑道:“连环计虽精彩,有人却十分地吃亏。不但重伤中毒,却也许连剑衣阁也回不去了。”   项禹道:“你们既已得知内情,向闻韬据实相告,他自然能明白郑吉初衷。”   聂英奇肃然道:“背叛就是背叛。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确实出卖了闻韬。”他望着海上,似是心有所感。     闻帆也道:“当日我从帝林带信回来,百般解释。而侯爷却说,闵祜所作伪证中,处处可见阁中人手笔。说明阁中早有细作。我从未见到侯爷,如此地……”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项禹可以想象到,闻韬当日是何等地震怒。   此时,沙船已泊在一处浅湾。眼前就是百羽骑的巨大帆船,佟方正站在舷窗边,命人向沙船中抛下缆绳。   此时聂英奇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项禹,轻声道:“我知道,他一年前曾救了将军一命。而现在,他已在你的船上。”   聂英奇的言下之意,并不需宣之于口。   项禹望向那双与郑吉有几分肖似的乌黑双瞳内。   他竟不觉已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花息   今日已是除夕。   聂英奇三人已快马加鞭赶往宿洲。而百羽骑的大船,正顺着运河漂流而下。   郑吉昏睡在项禹的床上。   他脱臼的左臂已经被接好,外伤也无大碍。身体却是冰冷的。   从他掉入海中的那一刻起,身体便一直如此冰冷。而这冰冷的体温恰好延缓了毒`药在他体内蔓延,直到聂英奇为他从唐门求来了解药。   傍晚,项禹来到舱室中,他将冰冷的手指放在郑吉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青年登时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在床褥之上抽搐了一下,几乎要跳起来,然后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郑吉昨日被喂下第一副解药时,便已清醒。   当时项禹将聂英奇与闻帆之言对他一并告知,郑吉本强撑着一口气听他讲,得知闻韬的危机已经解除后,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他神色恍然地道:“只可惜,我没查出来那奸细是谁。此人露出马脚之前,不知会否害人性命……”又自嘲地一笑,喘息着说:“但……我已管不了这么多。”   解药开始生效,郑吉身上冷汗淋漓,双唇如打了一层霜般青白,他的手发着抖来拉项禹:“求将军……请你……请……”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在床褥中痉挛扭绞着,人又倒了下去。   项禹当然知道,郑吉是想要自己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但他却故意道:“你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既然你这情茧之毒有解,那项某自当尽心竭力。”   说着,将郑吉扶起,双掌抵上青年的背心,引导将他体内真气游走,将胸前剧毒化开。郑吉难以承受这沸血之痛,半途便昏死过去。这痛楚遍历四肢百骸,竟是要将人经脉拆尽。   *   现在,郑吉又醒了。他身体依旧冰冷无力,却并不痛楚,反而有种麻木的舒适感。项禹不多说话,他开始为郑吉脱去身上衣物。     郑吉的眼中是一种十分克制的恐惧,他轻声道:“将军怎么还不杀我?”   项禹冷冷地道:“你清楚得很,何必明知故问。”   郑吉用软弱的手指去抓住项禹衣袖,不断道:“让我去死,现在就死……”他眼中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恳求之色。   项禹的回答是打开郑吉下颚,给他强灌下第二副解药。   郑吉眼中恳求之色褪去,一瞬间竟变成了屈辱憎恨之意。   因为这解药效果几乎立竿见影。   冰冷而麻木的身体,突然如同被架在文火上一般,僵硬的触觉与感知逐渐融化,升温,变暖,直到浑身上下都在发烫。项禹见到郑吉的身体上出了一层薄汗,却不是痛苦的冷汗。他正在不断地发抖,却也不是痛苦的颤抖。他闭上眼睛,神色已经几乎从羞辱而变成了迷乱……而他身上唯一痛苦的迹象,便是他已经将自己苍白的嘴唇咬出了血。    项禹也注意到了这迹象,他伸出手,包住了郑吉的下颔。他的下颔线却也十分好看,就和他的大腿与腰肢一般,瘦削,流畅而柔和。   郑吉的牙齿打着颤,几乎是凄戾地从齿缝中迸出一声喘不过气来的哀鸣:“别碰我——”   然后项禹双手轻巧地使力,令他的下颔骨脱臼,郑吉便再不能清楚地说话。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1】   之后,余毒被排出得越多,郑吉也便越来越清醒。   他的身体不再发烫,而是有了汗水的沁凉,他的面色也不再是病态的潮红,他眼中涣散的目光逐渐重新聚起,他的神智越来越清明,身体却越来越无力。     郑吉发觉自己可以说话了,又是沙哑的一声:“别碰我……”   项禹怒道:“事已至此,你还这么说!”   郑吉闻言脸上血色尽失,他胸口如遭锤击,闷痛不已。项禹还在一下一下地放他体内撞来,郑吉不觉喉头腥甜,低咳两声,随后竟呕出了鲜血。    确实。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说?   这过程持续到了子夜。   郑吉中毒已有些日子,要彻底解开也不在这一时半刻。项禹见他不再泄出什么,就命人进来给他清洗了身体,将沾染了余毒的衣服被褥都换下丢掉。   郑吉靠在床榻上任人摆布。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副身体对他而言,如此陌生——竟令他感觉自己十分地软弱。于是他试图运起真气,为自己调息。而丹田中几乎空空如也。   他知道自己内力至少已散去了一半。   *   拂晓之时,郑吉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全无睡意。   他突然十分地害怕。     舷窗外,天色渐渐变白。郑吉慢慢地走到舱外。东方正愈来愈亮,他见到一轮红日正从那里升起。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许多年之前,闻韬与他还一同住在幽州的府邸内。闻韬外出时,他便被关在书房内。郑吉年纪小的时候,并不喜诗书,却喜欢临字。闻韬写得一笔遒劲秀丽的好字,郑吉就把闻韬的家信拿来当字帖临,写来也觉得酣畅淋漓,意气万千,尤爱这一句。   一个人写信时总是要比说话感性许多。   古来绝世佳篇,也许正是因为如后人如现下这般触景伤怀,不断援引,才因着这息息共鸣,传颂不朽。而远游的闻韬是什么心情,郑吉当时却并不能体会。     郑吉不觉朝着这红日踉跄走去。   不多时,项禹走出船舱,见到他伏在甲板上无声地发抖,背部剧烈地起伏。猎猎江风将他乌发打散,野草般拂动。他并未发出丝毫声音,也未流出一滴眼泪,而当他抬起头时,已是力竭声嘶。   项禹将几近昏厥的郑吉抱了进去。   舱内,项禹又像昨夜那般脱掉了郑吉的衣服,这次却是为他检查身体。他昨夜的动作虽然狂野,却并不粗暴;郑吉下`身有些红肿,却并没流甚么血。他胸前青色的掌印已消了大半,其余伤势却并太不严重,只是昨日将郑吉按在榻上揉来碾去地操弄,想来有些疼。项禹又将双掌贴上郑吉肺腑,令真气在他体内游走了一个小周天,发觉他功力已逐渐散去,经脉十分虚弱。   项禹撤下双手,为他披上衣服,道:“你肺腑本就有旧伤,又受尚轼真气毒掌所震。积血虽与情茧之毒一同为我真气所化,今后内力散去,若再发作起来,会十分痛苦。”   郑吉一直虚弱而顺从地躺在他身下,口中轻声应答,一双漆黑的眼却只看着船舱顶棚。他脸上早已没了那种绝望的激动,只剩下听天由命似的漠然。   项禹手指滑过郑吉密而浓黑的乌发眉睫,又抚过他手臂的紧韧肌理,臂上苍白惨青,经脉卉起,看来修长有力。他不禁道:“你是习武之人,根骨也不差,本不该如此多病。前日听那聂英奇提到,你有些年为闻家所参漕事常于南北间栉风沐雨,可是因此伤了身体?”     郑吉道:“也许是。”   项禹有心引他说话,又道:“聂英奇从不叫你郑吉,这又是因为什么来历?”    郑吉平板地解释:“那是从前的小字。将军在此当避尊讳,自然不敢再以字行。”      项禹见他言辞疏淡,忍不住道:“你若是心中不快,大可发泄一番,不必如此作状。”   郑吉并不看他,口中却道:“此番死里逃生,自然是幸事,又何来不快。”   项禹故意激他:“我昨晚那般对你?你居然一点也不恨我?”   郑吉道:“以将军为人,这般只是为了救我,并没什么别的心思。谢还来不及,何来恨意。”     项禹冷笑,道:“哦,真的没有吗?”   他忽然俯下`身去,将郑吉双肩按住。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2】   郑吉很瘦,身姿又十分挺拔,即使这般被他钉在身下时,薄韧身躯也如弦般紧绷。他裹在亵衣里的腰却很细,看起来似乎能单手掐住。他的唇色总是苍白而浅淡,不知吻上去慢慢啃咬,会不会令它们染上点颜色。     项禹一心想要惹火郑吉,撕开他这冷淡面具,道:“你实在是大错特错。我很有占你便宜的心思,而且不是心血来潮。”     郑吉到底不是真的无知无觉,却不得不掩去那羞辱神色,只说:“将军……救我一命,若现下要……折腾这身子,我也没什么可说。”   项禹怒道:“你以为我是在将这当做了救命恩情之花息!”   本是郑吉先救了他,现在郑吉的话倒像是在嘲讽项禹动机不纯。   郑吉躺着喘息,却似乎终于被刺激到了什么记忆,突然开口道:“说到救命恩情……将军可知,当日我为何要主动救你?”     项禹听到这话,难得愣了一下。   郑吉被他一番动作,又全无反抗余力。他只虚弱地笑了笑,慢慢地说:“我母亲本姓苏,是苏浚族妹。当年都亭侯庾玄明力保苏浚进城,苏浚却最终谋逆叛乱……他兵败身死,我母亲却被连累流放幽州。途中她临盆,被军吏大雨中弃于荒野坟岗中。“   项禹从未听他提过自己身世,倒开始留心听他说。     郑吉似是累极,歇了一会,方道:“那日是寒衣节,恰逢一马队来此祭扫,当中一名少年医官不顾男女之防,将她送到长亭。”   项禹听了,道:“原来你生辰,竟是寒衣节。”他扶着郑吉腰身,在他体内徐徐碾磨辗转,又抱着他上下起落。郑吉几乎是靠在项禹肩头,话音轻弱,却十分清晰。   “那长亭年久失修,破陋不堪。我母亲醒时,身上却是干的。她抬头时,竟见到亭檐为百枚雪凫羽翮所织补,竟将屋宇也染成了白色。她一低头,就在怀内看到了我……”郑吉说着这往事,声音里竟也带了一层恍惚的笑意,又道:“将军不是问我小字么?所以我本名叫苏翮,小字白宇。”    项禹听到此处,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那马队就是当年凫衣堡中百羽骑。”郑吉转过头,他的眼角居然泛着红,即便是先前被项禹强迫解毒之时,也没有这副模样过。项禹仔细看着他,才发现他右眼角边竟有一浅浅的泪痣,不由得心生柔情,覆上一吻。   郑吉躲了躲,偏过头去,低低地喘息道:“我在那荒庙中见到你,竟也是寒衣节。你为我点穴止血,我已知道你不会随意杀人。待见到那韘珏与羽箭,我便猜到你是左将军。”   项禹抚了抚他头发,身下动作也放轻缓了。郑吉闭上眼,又道:“于是我决心救你,而侯爷本也想放你走。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他忽然又睁开眼睛,微光闪烁的双眸盯着项禹,却语带讥诮。     “我当日不过为报恩。虽本是前人栽树,而如今又再添一笔。将军大可心安理得地享用这花息,不必放在心上。”     他这么说着,马上又被项禹顶在了床上,狠狠地冲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整版见txt   ☆、隐线   项禹的大船在运河中走了十二日。     项禹隔日就要为他运功调息,化去肺腑中余毒积血。   郑吉骨子里十分倔强,当日邀战那尚轼已是心存死志。但项禹这般麻烦地救他,却又教他没法再去死。他内力一日日散去,身体任人摆布,纵使心中愤懑忧苦,屈辱不堪,面上也只能装得冷淡。     项禹本是烈性男儿,快意恩仇。他对郑吉这脾气十分不喜,更时常去激他。    这日当郑吉再推拒项禹为他调息解毒时,项禹便故意说是为了那花息,堵了他的嘴。   他又给郑吉喂下情茧的第二副解药,随即将四肢无力的郑吉压在舷窗上,一边在他颈上吮吻,一边随口与他说话。郑吉不答,项禹便解开他胸前衣物,去吻他胸口。郑吉胸前十分敏感,当下被他弄得硬了起来。          情茧解药的药力是随着体内余毒的排出而减弱的。郑吉本以为自己可以将项禹当成个无情的器物来看,但服了药之后,他便不能控制自己的全身的骨头动哪块。项禹稍加撩拨,他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血朝着什么方向涌去,更不能控制自己说出什么昏话来。        只听项禹又问他:“前番听你说过身世,那你又是如何拜入剑衣阁的?”     郑吉神思恍惚,又怕他再去咬自己胸前,下意识地答道:“是那军吏又回到长亭,将我母亲抓了回去,充为官奴。”   项禹轻而易举地将他从舷窗上抱下来放在床上,褪去他下裳。青年虽高挑,却十分清瘦。项禹把自己的手指楔进了郑吉光裸的双腿之间,威胁地按压着,问:“之后呢?”     郑吉闷哼一声,含糊答道:“之后,便是闻府的人将我买走了。”项禹看到青年面上竟出现了恍惚痛苦之色:“我对不起侯爷。”他喃喃地说道。       项禹一面将他双腿掰得更开些,一面大笑道:“闻韬现在已经恨你入骨不假,但你又何曾对不起他?莫非是因为没为他守住这贞节牌坊?”他开始朝郑吉体内狠狠撞去。   郑吉也终于被他这话惹得发了火。“一派胡言!”他喘息着怒斥:“滚开!不要碰我——啊……”   项禹残忍地在他体内那一点周围碾来碾去,却故意不去碰这一点。他在这富有技巧地推进退出中折磨着郑吉,一面不忘气他:“不要碰?那便不碰就是。你是不是只让闻韬碰?”     郑吉被他顶得几乎失了意识,当下冷汗涟涟,一时不出话来,却拼命摇头。   项禹故意去亲他右眼的泪痣,道:“难道他真没这么碰过你?”     他知道郑吉从来不说谎。   聂英奇为他详解情茧之解法时,曾与他说过一处有趣的细节。那便是:情茧对久经风月之人最解难,如跗骨之蛆般粘滞不去。对少经人事的稚子和禁欲者最温和,去得也越干净。   此际郑吉胸口青色掌印,竟只剩下极浅一层,不日便会彻底消失。而他这几天的生涩姿态,更让项禹开始相信,郑吉也许并不是闻韬真正的情人。   郑吉已经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这些日子,一想到闻韬,他便十分地恐惧。   消息在一日日传来。   途中每于渡口泊岸,项禹均会命人在采买物品时,接收伏藏在水路暗脉中的白羽信。这些动作,竟是全然不避着郑吉。   正月初二,闵祜抵达琅琊,约见尚轼。   正月初四,琅琊与江东交界运河段漕口哗变,喑王派遣于当地查访伪证一事的帝林暗探,在混乱中悉数被杀,众人皆以为乃是燕雁来出手灭口。   正月初五,燕雁来不甘坐以待毙,向喑王发动奇袭。宿洲城中大乱,帝林中发生激烈火并。   当夜燕雁来败走。喑王欲率人绞杀,而那传闻已死的聂英奇竟在当夜现身,搅乱一池春水。喑王不得不分心追捕聂英奇,燕雁来趁机得以北逃。       初八,燕雁来于琅琊渡口遭遇闵祜人马截杀,自此下落不明。   初九,江湖上突然疯传暗帝未死的消息。传闻他被喑王囚禁在那朱衣小楼内,就在帝林火并那夜出逃。     一时间,江湖上人心惶惶——暗帝居然没有死?当日杀他那四人早已死得一个不剩,阴明录也被毁去或下落不明,而暗帝居然没有死?   但所有这些消息中,全无闻韬的名字。   而他的气息又似乎藏在这一封封白羽信之后,鬼影般萦绕不去。这却更令郑吉恐惧!     项禹之前只告诉他,喑王下令封了闻府。闻韬现在是否已被喑王所控制,宿洲同门是否在大乱中被殃及,阁中奸细是否已找到……这些问题竟全无头绪!   不知何时,佟方又推门进了舱内,隔着帷帐将那纹于白羽箭翎之上的信读来。   燕雁来依然全无音讯,似乎当日掉入沧海的那个人不是郑吉,而是他。   项禹正将郑吉按在身下攻伐,听了佟方禀告,笑道:“本以为燕雁来此番必死,倒不知此獠命硬,竟教他逃了出去。”   佟方道:“这消息传到此地便有一两日了,却不知现下要往何处追索燕雁来行踪。”   项禹看了一眼身下人,竟问他:“你来想想看,燕雁来这次会逃去何处?”郑吉不吭声,项禹便故意道:“你若不说,我可就此将你灭口了。”   郑吉当然知道项禹不会杀他,却怕惹怒他之后便听不到宿洲的消息。而他现在于□□中,声音沙哑,绝不肯在别人面前开口。正踌躇不定,却发觉项禹主动俯下`身,将耳畔凑了过来。   郑吉就问他:“……燕老堡主,可曾与关外有联络?”   项禹不禁奇道:“这你如何猜到?”   郑吉哑声道:“我久居幽州,自然知道。”他第一次见到项禹便知百羽骑中马靴是胡人样式,当下便记起百羽骑曾在自己母亲流放之地祭拜之事。   项禹见他心细如发,觉得越发有趣,又催促他:“你再说下去。”   郑吉只好想了一会儿,道:“若我是燕雁来,也许会迂回折返,再逆泗水而上,绕过泰岳入滹沱河。”   项禹大笑道:“燕雁来这次在水上吃了亏,众人只道他不会再走水路,还防着他绕路潜回江东。若此时自断螳臂,率残部取道河曲逃出关外去,喑王手伸得再长,也奈何不了他。”   他似乎觉得郑吉答得十分合意,竟真吩咐佟方如此部署探查。   *   正月初十,郑吉情茧之毒甫解。两日后,大船亦泊入庐江内河渡口。项禹登岸,竟直接将郑吉带入了凫衣堡中。   燕雁来一逃,凫衣堡众四散,分崩离析,百羽骑便乘机将其拿下。项禹更借机不余遗力地拉拢凫衣堡中旧部,却被闻韬捷足先登,抢先一步。   而这次,项禹竟发现,剑衣侯的人也正在凫衣堡中等待他。   来人是李旦与云孟泽。   李旦眉目清炯,温和雅致,认真起来却有几分不好说话。他入了堂内,拜见了项禹,便马上说:“我们来接郑吉回去。”   项禹前日收到聂英奇来信,知道闻帆已回到宿洲闻府,就必会被闻韬问出下落。   厅中只有李旦在说话,项禹却发现那叫云孟泽的青年时不时盯着自己身上,方才察觉到自己胸前衣带半解,竟忘了整理。       佟方站在一旁,故意道:“听闻你们那郑吉,半月前便在琅琊死了。为何找来我这里?”确实,江湖上皆在传言,琅琊群英会上,剑衣阁子弟命丧秦门尚轼之手。   李旦却只对项禹说话:“百羽将军心知肚明,你现在若不想让我等见他,便直说想要如何罢。”    项禹也不与他绕弯子,当即道:“让闻韬自己来见我。”   李旦对那云孟泽道:“我回去告诉侯爷,你在这里等着。”     李旦走得很快,就和他们来时一样快。   厅下便只剩云孟泽。   他面容比那李旦要温和敦厚些,却也与那闻韬一般风度翩翩。云孟泽不再去看项禹胸前散乱衣襟,只对他道:“请百羽将军容在下见他一面。”   项禹当然不能让他见。    云孟泽是个十分固执的人,项禹不让他见人,他便在这里等了两天一夜。   而闻韬竟在第二天入夜时到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拉锯   闻韬是在第二天入夜时到达的。   此前郑吉刚在堡中歇了一日,感觉能行动自如,便径自去厅中向项禹辞行。   项禹生怕他撞上云孟泽,屏退众人关了门,方问道:“你现在准备去什么地方?”   郑吉道:“我先去徽港窄川找李旦,他会带我回宿洲。”   项禹怒道:“你竟敢再去见闻韬?我救了你,不是让你回去送死!”   郑吉全不理会,漠然道:“我既然做了事,自然要回去交待。”   他似已恢复到之前那种冷静而软硬不吃的模样,就如同项禹第一次在他荒庙中见到他时那般。   这本不关项禹的事。他为郑吉解毒治伤,还为了郑吉耗去许多内力。但他也占了对方许多便宜。他们之间恩怨倒是可以就此两清。   而现在,项禹发现自己并不想郑吉离开。    他不得不开始反思他对郑吉的想法。   他并不喜欢郑吉太过刻意隐忍的性情,一看便是那柔佞阴冷的闻韬教出来的脾气。而项禹有时也十分地同情郑吉,见到他为伤病所苦的模样,未尝没有怜悯之心。而且郑吉的头脑也并不坏。     如果郑吉是一个女人,一点怜悯的柔情早已可以让项禹决定将其留下。     但男人又如何呢?   当日聂英奇为了郑吉来求他。他当时答应,一开始也许仅仅是为了回报那救命之恩。        而那花息的滋味也确然十分美妙。     项禹不觉说:“你留下来。”他命令道。   郑吉客气而生疏地道:“多谢百羽将军美意,但在船上叨扰多日,已是十分抱歉,再不能拖延下去。”   项禹道:“你不必再回剑衣阁。以后便留在百羽骑。”   郑吉有几分诧异,他坐在堂下,似乎正小心地窥探着项禹的想法,道:“百羽将军说笑了,你知道我现下功力一日日散去,不过废人一个,留在百羽骑,岂不为人所耻笑。”   项禹站起,走到郑吉面前,坚持道:“你在百羽骑,只需要留在我身边。”   郑吉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项禹的眼睛。项禹与之对视。   他初见郑吉之时便曾留意过这明亮双眼,但彼时心中不存绮念遐思,只觉引人注目;现时再看,却见顾盼间竟如霜刃新开而冷光乍出于匣中,不仅教人心旌摇曳,说是惊心动魄也不为过。那聂英奇与他怎能相比!   项禹被心中这一想法一震,突然万分惊恐。如有一道闪电打下来,将他心思照得雪亮,登时竟胸闷气短,心如鼓擂。   此时却又听郑吉此时突然开口:“那么,将军是要我做个洒扫厅室的仆役,还是去做你后院里关着的禁脔?”   项禹一听到这夹枪带棒的话,心口上如同浇了一桶油又泼了一桶水,又热又冷。被窥伺的怒火与被误解的寒冷齐齐地朝他当心压下,他不觉身形微晃。     郑吉跳了起来,冲过来抱住项禹身躯,将他扶到椅上靠着,又为他松开身前衣物。这发作并不严重,没到要命的程度。而郑吉却面色青白,被吓得不轻,又跪在他身前去握项禹冰冷手腕,去摸他脉搏。   良久,郑吉见项禹并无大碍,才说:“方才那话,并非……”他低下头,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又道:“只是我生长于逼仄之所,时常孤独一人。多年下来,也许已不知如何对待他人美意。”   他这些日子与项禹日夜相对,对方尽心竭力耗费真气救他,他再如匹夫匹妇般寻死觅活自刭于沟渠,反倒是失了大节。而他更挂念闻韬,心忧如焚,因此虽屈辱欲死,尴尬难捱,也竟忍了下来。他也并非看不到项禹眼中怜悯姿态,到最后竟成了温存之意。   念及此,郑吉抬头,半晌方勉强一笑,道:“郑吉是个卑贱之人,不劳百羽将军挂怀。还望将军切切保重。”    项禹不禁想起他的身世,问:“你母亲现在何处,身体可还好?”   郑吉眼中又是微光闪烁,笑道:“她再嫁后便回到了滇南溪镇,她的故乡在那里。”   项禹看着他,只觉那微光如二月江冰初泮之水,不觉道:“却不知他们是如何薄待你的,竟将你教养成这般模样。”   郑吉沉默半响,道:“没人薄待我。侯爷一直将我当成弟弟来教养。我大了一些后,他便叫府上一位姓郑的幕宾收养了我,借他早夭儿子的身份,给我去了奴籍。”   项禹听完,道:“原来郑吉竟全不是你的名字。”   郑吉笑了笑,道:“现在已经是了。”他松了手,慢慢从项禹身前站起。“侯爷来了。”他说。   项禹也已听到了那风铃声。   闻韬并不是孤身前来。   暮色四合,凫衣堡中忽然响起那熟悉的铃声。而这风铃并如此前那般仅有一串,而是有数十上百串!这铃声本如碎玉密雪,清灵神秘,而现下几十上百串铃声齐齐鸣响,于堡内壁垒当中回荡不绝,竟添了森然鬼气,叫人心惊肉跳。   一听到这铃声,佟方便带人冲入了堡中大厅。他们惊异地看到,本该空无一人的厅中竟不知何时静静地站了七人。堡中近日正竖壁清野,加固工事人防。而对这些人而言,这壁垒守卫竟如无物一般,不禁教人怀疑他们是否是地狱来的恶鬼。   只是这七人却都不是恶鬼的相貌,他们多为高挑昳丽的青年男女,亦有两位鬓发微白的矍铄老者。而鹤立于中的高俊男子,不是那剑衣侯又是谁?   项禹终于从堂后走了出来。   云孟泽跟在他身后,待他登堂坐定,方施一礼,径直向那七人走去。一名女子走出来迎他——想必这就是剑衣阁的孟夫人,年过不惑,居然形貌宛如少艾。   剑衣侯是个克制的人。他平时很少发火,也不喜怒无常,却严厉地约束阁中人不许动辄以武犯禁。而他自己,更将十足值得炫耀的绝代剑法封存了十四年,近年投入帝林后对喑王亦是屈节迎逢。     这样的人,往往会令别人忘记他有多可怕。   而项禹不是别人,也从不畏惧可怕的事物。   他于厅中高坐,谈笑自若:“闻府竟是真的被喑王封了么?竟劳动剑衣侯带着这些虾蟹鼋鼍,投奔我凫衣堡来了。”   对这群不客气地闯入堡中的来客,他这话说的也十足地不客气。当中有少女一声娇喝:“好你个项禹,竟这般无礼!”另有一气盛的,竟当场拔出了白刃,随即却被剑衣侯一鞭子抽了回去。项禹一看,那竟是那琅琊群英会上未出现的李穆。     闻韬收了鞭,慢慢步上阶墀。   他走近了高高在上的项禹,只与他一人说话。   众人惊讶地见到剑衣侯与百羽将军一同进了后堂。   *   郑吉安稳地睡着,面容平静。   方才听到铃声,项禹当即顺手扣下郑吉脉门,朝他体内注入真气。郑吉无内力护体,经脉半废,当下便任他摆布。项禹趁此封了他睡穴,命人进来将他带走。   项禹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只因这十余日,项禹渐渐发觉,郑吉若能自主神志,竟从未真正睡着过。当日于山中见到郑吉,项禹以为他是伤口剧痛难忍,才日日守夜,直到支撑不住,就如昏厥般浅眠片刻。只是想不到,他有如此严重的不寐之症。   闻韬将郑吉的手腕捉起,去摸他脉门,脉象细沉无力,却平稳。他又将郑吉衣襟解开,当日他眼睁睁地看着尚轼在郑吉身上打下的令他肝胆俱裂的一掌,此刻已几乎全然褪去青黑的毒迹,只有细看才能发觉。郑吉的胸膛平滑,苍白而洁净,仅有那一年多前留下的浅浅箭疤。   而不管是这苍白洁净的胸口,还是那箭疤,都代表着同一个人的烙印。此刻郑吉也许浑身上下都已经布满了这个人的痕迹。   然后闻韬转过身,对这痕迹的主人说话:“你封了他睡穴?”   项禹道:“是。”   闻韬道:“他的内力是否全部散去?”   项禹道:“也许还剩一点。”   闻韬道:“好。”他的脸上忽然竟带了一丝笑意。   这不祥的笑意催发了项禹一阵不祥的心悸,他不得不掩住胸口,单刀直入地道:“漕口哗变时,喑王派去侦访证物之事的人,可是你下令灭口的?”   闻韬面上的笑容似乎扩大了,当中却毫无暖意:“我为何要阻止喑王去还我清白?”   项禹道:“郑吉伪信中故意不提闵祜,就是为你们之间留了余地。闵祜捏造那伪证害你,你却暗地里却悄悄将喑王派去查证他的人灭了口,他能不对你感激涕零?”    闻韬不答,项禹又道:“你将这灭口的脏水泼给燕雁来,逼着他慌忙对喑王动手。燕雁来一逃走,闵祜早在琅琊候着。你们面上是为了杀燕雁来,背地里却护着他一路向关外逃去。”    他面色忽地沉了下去:“你故意放走如此构陷你的人,竟然只为了给喑王日后找点麻烦。如此苦心,实在感佩。”   闻韬反唇相讥:“就如当日我为郑吉救下将军那般,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忽然解开郑吉睡穴,又捉起他手腕,引他站起,转身对项禹道:“闻某现在就将他带走。”   项禹却将他在门口拦住,沉声道:“剑衣先生哪里走?”   闻韬道:“自然是往外走。”   项禹道:“外面人多眼杂,为何不从这后堂耳门出去。”他见闻韬不语,又笑道:“你带这么些人来,是要做什么戏给他们看?”   闻韬道:“管教我阁中弟子,与项兄何干?”   项禹怒道:“你借了百羽骑的场子,自然与我有关!你现下既已承了郑吉那封伪信的情,顺了他的意,难道还要杀他!”     闻韬听了,却去看郑吉。郑吉此时已经清醒了,他站在地上,见到自己被剑衣侯扣着手腕,一惊之后只垂头不言。闻韬冷笑,对项禹道:“你若插手,我必杀他!”   语罢,他便带人走了出去。项禹忽然感到一阵不祥的晕眩,他本挡在两人身前,此时竟未看清闻韬身法。   厅外众人等待良久,忽见闻韬将郑吉领了上来。厅中登时静得如同墓穴。     这安静却不仅仅是因为闻韬与郑吉的出现。   方才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堡中各处百羽骑早已悉数侯在厅外待命。    项禹此时也重又走进了大堂,他的手按在胸口上,脚步有些沉重,面色苍白。   但他一出现,百羽骑瞬时便无声地涌入大堂,将弩臂对准了剑衣阁众人。   项禹宿有心疾,不耐久战。而他的百羽骑却恰恰相反,他们坚固,强大,以一敌百。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在倒下之前,都要射出一百支箭羽。而这每一支箭羽,都不会平白落空!   谁也不会拿百羽骑当做玩笑,包括闻韬。   一时间,剑已拔,弩已张。   闻韬抬手,示意阁中人将剑收了回去。李穆对项禹怒目而视,却也只能收了剑,朝前一步,将一只包袱丢在了地上。他似乎不愿再看那包袱一眼。闻帆只好从他身后走出,将那包袱中东西取出,一件件摊在地上。   厅中霎时间充满了血腥味。那地上摊着的,居然是七件人皮。   安静的厅中,登时细语喁喁,无论是百羽骑,还是凫衣堡中人马,都在交头接耳。有人却已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凫衣残卷!”   那人皮的背上,竟都纹着些看不分明的胡人文字。   闻韬突然转身对项禹开口道:“闵祜率人在琅琊渡口等了整整七日,才将燕雁来身边这七人悉数截杀。而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所以我将这残卷求来,献给将军。”   剑衣侯的声音并不重,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闻韬依旧拉着郑吉的手腕,带他缓缓步下高台,一面说道:“百羽骑向来是凫衣堡嫡脉。如今燕雁来自取灭亡,百羽将军愿意出面主持堡中事务,正是众望所归。”   而这温和嗓音,在项禹听来,却是十二分地令人作呕。   闻韬又道:“将军为我救下了郑吉,这也算投桃报李。”   于是项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郑吉身负剑衣诀的秘辛,又怎能被外人所截获?闻韬竟是要用凫衣卷来换这剑衣卷!   又一阵心悸袭来,项禹攥住了胸前衣襟。他看着那血腥的礼物,面孔几乎扭曲了,从牙缝中道:“原来,剑衣侯眼里,郑吉就如同这些皮肉。”   闻韬道:“百羽将军所肖想的,难道不也是些皮肉?”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地都去看郑吉。堡中人本并不知闻韬身边这青年是谁,却也知项禹从琅琊带回一青年,没想到此人竟是琅琊群英会上中了秦掌之毒的郑吉!   而那青年此刻鬓发散乱,衣带半解,双足赤`裸。众人看清了他的面孔,于是这眼光中顿时充满了轻蔑而谑浪的嘲讽。   而在这嘲讽的浪潮中,那面色发白,嘴唇青紫地倒下去的,居然是项禹。    他的心疾终于在此刻适时地爆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戏      厅中央只剩下了闻韬与郑吉。     郑吉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却仿佛置若罔闻,浑然不觉项禹已被带走救治。而现在,闻韬要做什么,便再无人可以插手。他的手腕依然被闻韬扣着,目光却在看对面剑衣阁中的七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李穆与闻帆,之后云孟泽与孟夫人,一个娇小的女孩子站在孟夫人身边,她是孟夫人的幺妹。而他们身边还有两名老者,其中一位红衣老人是剑衣阁中司律卜先生;另一位黑衣老者,郑吉发觉自己居然想不起他的名字。   而他的面庞却十分地熟悉,似乎令他想起了许多往事。这往事给他的感觉却并不温暖。郑吉的手腕不觉发起抖来,毛骨悚然。   闻韬此时竟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剑衣阁众人。   却见那名红衣老人走到郑吉面前,将一卷布帛展开摊在了地上,问他:“郑吉,你可认罪?”   布帛非常大,字很清晰,许多人都可以看得到,那上面十分详细地写着数条罪状。厅中登时又充满了议论。     一人惊道:“原来他便是那群英会上公然抗令,使剑衣阁输与秦门尚轼的郑吉!“      他身边人却摇头道:”我知道他便是那郑吉,只是想不到是这郑吉在琅琊施计令李穆惊马,使其受伤,才有了代替李穆于群英会出手的机会。”   百羽骑中也有人道:“原来他竟为了假死潜逃而投靠将军……”   剑衣阁这边,孟夫人也望着那布帛,肃然道:”我竟没想到,他两年前在为闻府办理广陵至琅琊漕事时,便已留了一手。所以才能在此番事变中,假借当日之线索,捏造伪证来构陷侯爷。”而她身边的女孩子望着郑吉,竟流下了眼泪。    众人看向郑吉的眼光中,登时又多了一份鄙薄。   郑吉也在低头看着那布帛。   众人先是见到他的手腕发着抖,继而全身都剧烈抖了起来。这过分滑稽的颤抖让他看起来像个怯懦的疯子。   然后他们便见到郑吉跪在了这布帛上,他的左腕依然被闻韬扣着,高悬在空中,背脊却十分挺拔。然后他弯下那瘦削而挺拔的背,用这可笑的姿势向老人磕了个头,道:“郑吉对不起先生。”   他的声音却完全没有发抖。   老人又问他:“你可有需要辩解之处?”   郑吉直起身,静静地去看那布帛上面一条一条的罪状,似乎要将这罪状都记在心里。   “我没有投靠百羽将军。”他突然指着最后那条说,“我本已畏罪自尽,恰巧被……救下了。”他冷静的言辞中终于有了些难堪之意,因为众人都已知道,项禹是如何“救了他”。    老人取出印泥来,让郑吉在布帛上画了押。他给每一条罪状都按了手印,却坚持没有去按最后一条。那红衣老人与剑衣侯都没甚么反应。信也好,不信也罢,死到临头,谁都想要留几分面子。   布帛被收走,郑吉又用那可笑的姿势,跪在了闻韬面前。   他在腰带中摸了一会儿,把那白玉符契取出来放在身前地上,又对闻韬磕了一个头。   闻韬却看着他低垂的头颅,道:“你马上就可以走了。”   众人哗然,他们虽听说剑衣侯能容忍他人不可容忍之事,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就这样放过一个如此卑劣的叛徒!而他们却又听到闻韬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闻韬另一只手碰了碰郑吉下巴,令他抬起脸来,柔声道:“我本以为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当日教你剑衣诀,从未想过还要有收回的一日。”   郑吉的脸被剑衣侯捧在手里,他的背脊依然如修竹般挺拔。剑衣侯低头看着他眼前这叛徒的姿态,远远看来,竟像是一个兄长在看着他心爱的弟弟。     而他的语气中却毫无情感。当中并没什么鄙薄与谴责,更无疯狂的憎恨。他看着郑吉的眼神,正如看着地上那七卷血淋淋的皮肉。   闻韬去看了一眼地上那白玉符契,又道:“只是我小瞧了你,也高看了你。”     郑吉突然把脸从闻韬手中挣脱了出来。   闻韬似是浑不在意,又道:“你内力已散去大半,但剑衣诀的根基还在。”  众人看到他扣着郑吉脉门的手抬了起来,问:“我现在废去你残余经脉,你可有怨言?”   郑吉道:“没有。”   他方才一直用那可笑的姿势跪着,此刻却突然站起了来。   郑吉站在闻韬面前,身形瘦弱如蒲柳蒹葭,但背脊与身腰依然挺拔得像一根竹子。闻韬要比他高大,比他矫健,但郑吉此刻站在他面前,竟全不显得弱小。     但下一刻,闻韬轻轻捏了一下他手中握着的那只几乎是枯瘦的手腕,一阵奇异而可怖的脉动竟从郑吉的左臂蔓延而下,他笔直而修长的双腿顿时痉挛似的抽动着。   然后郑吉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如果项禹还在场,他一定会感到无比惊讶。是怎么样的痛苦,竟能让郑吉这样一个善于忍耐的人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听来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铁钉被敲入了他的胫骨,令他整双腿骨都从膝头裂了开来。下一瞬,郑吉直直地在闻韬面前跪下,脊背上汗如雨下,口中仍发出痛苦的喘息。    郑吉的惨叫还回荡在厅中,他的手腕依然被闻韬拉着,所以才没有倒下去。但他的背却依然倔强地挺直着。   厅中一片寂寂。   许多人只见识过剑衣侯的鞭子,从未见识过剑衣侯的剑法,更未见识过剑衣侯的内力。现在,剑衣侯的手隔着大半个身子,竟然这般轻易地废去了郑吉腿上的经脉!   众人突然感觉恐惧起来。即使他们鄙薄那背信弃义,卖身苟活的青年,但此时此刻,他们竟也要同情郑吉。   许多人都知道,剑衣侯之所以能够容忍背叛,是因为他自己本就是善于权变之人;他看上去信任所有人,其实便是不信任任何人;他几乎从不强迫别人做什么事,那是因为这强迫并非必要,而他自己更有的是无理无道的狠辣手段。   而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同。剑衣侯虽不打算杀他,却也不打算再容忍眼前这个青年的背叛;剑衣侯从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似乎曾经全然地信任郑吉;现在,剑衣侯竟然用上了这般高深的内力,仅仅是为了强迫郑吉继续在他眼前跪下!   这还远远未结束!     闻韬的手还扣着郑吉的脉门,他手中的内力绵绵不断地注入到郑吉的经脉中,如同流水。   “啊……”郑吉的身子便随着那水流痛苦地波动起来,方才那一声已惨叫让他力竭声沙,他此刻的哀鸣无力而悲惨。他十分徒劳地想要甩开闻韬的手,似乎想要斩断这注入他体内的可怖内力。     但他如何能斩断一道流水?   郑吉的冷汗已经如雨水般浸湿了身下地面,他的脊背已经完全失去了那修竹般的挺拔与尊严,他依然被闻韬扣着手,整个人却像被拖在地上。他开始牵着闻韬的袍脚凄恻地哀求;他哭喊、抽搐、尖叫,如同一只濒死的野兽般在闻韬脚下挣扎;直到嗓音嘶哑,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闻韬却始终扣着郑吉的手腕,连肩膀也不曾动一下。   这折磨最终结束了,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不仅是对郑吉的折磨,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折磨。   郑吉已经昏死过去。他的头垂死地歪向一边,口中流出一小股暗色的血,浸渍了他半张侧脸。   闻韬松开手,让郑吉的身体慢慢滑落在地上。他转过身,对那七人中的最后一人——那个郑吉怎么也想不起名字的黑衣老者道:“他到底算是你兄弟的儿子。今日他已被逐出了剑衣阁,还是先由郑家人领回去照顾吧。”    一阵风铃声之后,地上只剩躺着的郑吉,站着的闻帆和那黑衣老者。其余六人均如来时一般,眨眼便无影无踪。   那枚白玉符契依旧还在地上,不知何时已被震为齑粉。   *   李旦风尘仆仆地赶回闻府,踢开了闻韬的房门。   他盯着闻韬:“你把我支开这几天,就是为了做这种事?”    闻韬正在写字,他头也不抬地道:“做什么事?”   李旦本是个十分斯文甚至慵懒的人,此刻却哑声道:“你明知帮闵祜做伪证的不是郑吉,让李穆受伤的更是另有其人,他也根本没有投靠项禹的意思。你将这些罪名推到他头上,竟还当着众人的面废他全身经脉。你……”   闻韬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十分无可救药,想要再次离开我?”   李旦却安静了下来,他盯着闻韬写的字看了一会儿。   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李旦突然去关上了他踢开的房门,转身质问道:“你故意做这些给他们看?你竟把你怀疑的人都叫上去看了一场好戏?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没带上我?”     闻韬道:“你确实是我真正信任的人。我经常看错人,但能带上床的人,却绝不会看错。”   李旦登时哭笑不得,只好问道:“那么你告诉我,李穆,孟家姐妹,闻帆,卜司律,郑万成。谁才是奸细?”       闻韬道:“你还少算了一个,那就是云孟泽。只是算上他,我就更不知道是谁了。”     李旦道:“郑万成许多年没来南方了,这次也是被你急召回来的,本就不可能是他。司律平日并不过问这些,漕口上的事,数李穆和云孟泽知道得最多。”   闻韬道:“云孟泽知道的,孟家姐妹自然也知道。”   李旦又道:“最后是闻帆。他以前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最近一直跟着郑吉,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你现在打算把这几个人怎么办?”   闻韬道:“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我近日先去江南修养,避一阵子。“他话锋一转,又问:”你找到燕雁来了吗?”   李旦点点头,将一卷蜡封的密信交给闻韬,却又斥道:“但你对郑吉下手也太重了些!”   闻韬并不去看那密信,道:“他这残余经脉废了比不废干净。我一直护着他心脉,能出什么事。”   李旦道:“他现在在哪?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   闻韬冷笑一声:“担心?我看着他被尚轼一掌打下台去,在那海边找了他四天四夜,他可有想到我会担心?我被喑王召回帝林,见到的他的告密信,他又可有担心我?我日日等琅琊的消息,闻帆却告诉我聂英奇把他送到项禹床上了,我还该不该担心!“    他语气里也许有几分认真,李旦居然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闻韬丢下笔,走到桌边为李旦倒了一杯茶,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担心,他死不了,我也不想再见他。”   李旦接过茶,道:“你现在这样子,活像一个怨妇。郑吉对你披肝沥胆,一片冰心,而你竟在此顾影自怜。”   闻韬道:“他待我一片冰心,就是将我卖给喑王,再当着我的面去死。这么说来,那项禹上他也是为了给他解毒,你不如问问郑吉他自己,是否觉得应该笑纳项禹那一片冰心了。”   李旦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难道你竟觉得郑吉这是强`暴了你?好,我这就去将你这话告诉他,看他听了之后是不是宁可要项禹那一片冰心。”   闻韬道:“你急什么。我已经让闻帆留下来看着他了。郑家行馆在窄川,离凫衣堡近一些,也省去舟车劳顿。”   李旦却大惊失色:“闻帆在窄川?我前日在帝林边来路上,恰巧见他匆匆跑出来。我以为他早已回来见你!”   闻帆从来不比人晚到。如果他晚到了,那就必定出了什么变故。李旦当即带人将宿洲翻了一遍,却没有见到闻帆。   只有一个地方他不能去翻,那便是帝林。   闻帆是叛变了,还是被扣留在了帝林?   谁也不知道。   李旦发觉自己竟找不到人商讨此事。他有几分可笑地发觉,所有与闻韬上过床的人此刻竟都不在剑衣阁,而剩下人的竟然真的都不可信任。   而闻韬本人,却早已快马加鞭,赶去了窄川。 作者有话要说:     ☆、药棺   郑家行馆外挂着一只白色的灯笼。   一个白净的小丫头来开了门,她不声不响地把闻韬引进堂内。   堂内有一个大的佛龛,占了一面墙,内里供着一尊地藏菩萨。一个新做的牌位独自放在一个小小的香龛内,上面只有“郑吉”两个字,并无任何称讳,那香案上也是空的。   阿施看着眼前这男人,觉得十分害怕。他个子很高很高,长得也很好看,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别人的样子像是要把人魂用铁钩子勾出来。   阿施被他一看,眼泪便也珠串儿似的下来了。她很想逃回家去,她突然十分思念自己健壮的丈夫,虽然他没有眼前这个男人来得高大,却至少可以让她不必害怕得哭不出声。   而这男人竟然还要问她话:“郑吉是什么时候死的?”   阿施道:“两天前的晚上。”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倒像是在悼念那个去世不久年轻男人。   那人又问:“怎么死的?”   阿施细如蚊呐地说:“打死的。”   那人突然走近了她一步,轻声重复道:“打死的?”   阿施突然就吓得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但一个女人害怕到了某种地步,又会突然变得十分冷静。   她擦干了眼泪,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是上月才来帮工的,他前些日子才刚住进来。郑老爷打了他一顿鞭子,马上回了幽州。他那时就连地也下不了,只吐血不说话,一开始还能躺在床上写字,之后就发烧昏过去了。我们没钱请大夫,喂他水食也吃不下,才两天功夫,人就没了。”   男人又走近了一步,问:“他来时,身边有没有一个年轻人跟着?”   阿施这时冷静下来,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香龛上的牌位。阿珠赶紧让开,又道:“那人一走,他才挨了打。若是有人跟着,又怎么会这样?”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写什么字?”   阿施道:“我不识字,你可以去看看。”她指了指那佛龛上压着的纸。   闻韬翻了,不过是有人用卫夫人小楷誊写的地藏经与十轮经,并不是郑吉的笔迹。他又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阿珠道:“拉去城北义庄了。”   闻韬点点头,温文地道:“多谢,可有当时一同去的给我带个路吗?”   阿珠一指门外那小丫头:“她。”   那小丫头也被闻韬吓得不敢说话,腿脚却还利索。她一路小跑着将他带去了义庄,将停了郑吉灵柩的那一间指给他看,又一溜烟逃走了。   义庄大厅门外,一个半瞎的老头子坐在前面,往一个火盆里烧纸钱。    闻韬很快找到了郑吉。郑吉个子高挑,所以他的棺木也就长一点。他伸手去推那棺材的盖子,却发现盖子被钉得很紧。于是闻韬便用手指将那钉子一个一个去□□。   那半瞎的老头子听到动静,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   闻韬道:“我看我的,你烧你的。”他依然不懈地去拔那些钉子。   老头却道:“你要看的,过一会儿还能看得到。我烧的,你待会儿就看不到了。”   闻韬心中一动,朝老头走去:“你在烧什么?”他从火盆边捡起一张纸片,瞥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   那是他自己的字体——那也就是郑吉的字,仔细一看,竟是郑吉默写的剑衣诀。     字凌乱,无力,有些潦草。写到后面,墨渍渗开,几乎无法辨认。     闻韬并不觉得郑吉真的死了,即便是在听到郑家行馆的丫鬟说起他弥留之际的事情时,他也没半分感触。而现在,他见到了这剑衣诀,眼前便忽然出现郑吉半卧在床上,撑着身体,用刚刚废去经脉的手一笔笔写下这剑衣诀的情景。    郑吉死了是假的。而他在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时,写下这剑衣诀却是真的。   闻韬将残片在掌中捏紧,回身看了看那棺木,居然觉得眼中温热。他突然走到那老头面前,狠狠踢翻了那火盆,愠道:“聂英奇,你耍什么花样!”   那半瞎老头抬头“看着”闻韬,混沌的眼珠子里满是茫然:“你干什么?”   闻韬在他眼前蹲下`身,将手按在对方肩上,低声说:“快带我去见他。”他轻轻晃了一下那老头,“我现下已经没有耐性了。”   那老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嘴碎掉的黄牙……这绝不是聂英奇能装出来的。闻韬松开他,踉跄着朝后退去,撞在了郑吉的棺木脚架上。   他突然并不能真的确定郑吉没有死。   闻韬没有耐性再去一个个拔出那钉子,他运起真气,一掌拍开了那撬了一半的棺盖。棺中竟然都是尘土!   他转身去看那老头,门边空空如也。整个义庄突然只剩下他一人,哪还有老头身影?     夜色已快要降临。   闻韬开始在义庄内走动。义庄最大的一间厅中供奉着一尊地藏佛像。   大地能担当一切苦难,也能含藏一切秘密。   闻韬并不是个不善等待的人。但此刻,从他废去郑吉经脉至今,正好过去七天。七天的时间,足以让鲜活的肉`体变为腐朽的死肉,令温暖的情人成为冰冷的遗憾。   闻韬又回到了那灵柩前,他发现棺木上已经多了一行字。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闻韬的心脏在胸膛中发出一次沉重的撞击。他可以确定,刚才并无这行字在上面。他也并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但他已经感到,这夜色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但这眼睛绝不是郑吉的眼睛,也不是聂英奇的眼睛。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剑衣侯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刻上这行字,又突然消失呢?那神秘的半盲老人又是谁?   如果大地能承载郑吉的苦难,那么它岂非也可以藏匿郑吉的秘密?     闻韬从地上捡起棺盖。他毫不犹豫让自己躺入了棺中那尘土之中,又将棺盖推上。那尘土中有一种硫磺的味道,也许来自一座有温泉的山头。这棺木也许亦并非为郑吉所打造,闻韬躺在其中,居然可以伸直双腿。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    棺木突然浮了起来。闻韬身在棺中,竟感觉不到棺木之下有双腿的起伏或是车轮碾过路面的振动。这漂浮般的姿态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一声轻响之后,他被放了下来。闻韬毫不犹豫地推开棺盖,从中起身。   今日是正月二十三,下弦月正悬于中天。   月色将四野照亮稍许,闻韬发现他身处一个乱葬岗中。   他相信郑吉依然活着。而在一片死寂之中寻找生命,岂非最容易的事情?   很快,他找到了一座依旧散发着刚挖出泥土气息的新坟。   今日已经拖了太长时间,闻韬正在逐渐失去耐性。而现在,他也只得抽出那把切金断玉的刚开刃的宝剑掘地三尺。而在他忘我投入这令人不快的工作时,身后竟有了人声。一队人正擎着火把,朝这里走来。   闻韬转身看去,赫然见到聂英奇正站在火光中。   聂英奇的出现似乎已经不能带给闻韬惊喜,即使他带来的人正用铁锹和铲子做着比闻韬效率高百倍的工作。   聂英奇正把一封很厚的信递给他。   闻韬接过来,却并不拆开看,只问:“这是什么?”   聂英奇道:“遗书。”   闻韬道:“为什么他的遗书会在你手里?”    聂英奇道:“当然是因为他正是写给我的。”   闻韬将那信撕个粉碎。    聂英奇却又从怀内摸出一模一样的一个信封来。闻韬不觉眼皮跳动,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聂英奇笑道:“情书。”     闻韬作势又要撕,聂英奇忙制止他,道:“别动——这是给他的回信!他若是看不了,那么你念给他听也是一样的。”他看着闻韬将那信放进怀里,才松了口气,道:“你这个疯子。”   闻韬淡淡地道:“疯子却比怨妇要好一些。”   刚才似乎有一瞬回到了过去,但当二人冷静下来时,却只留下苦涩的尴尬。   沉默良久,闻韬又问:“你是怎么收到他的信的?”   聂英奇道:“是朝云。她这些天恰巧在窄川。这动静自然没瞒过她。”他讥诮地看着闻韬,道:“看来你起码骗过了他的这个所谓的叔父。否则,就是借郑万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就将人差点打死。”   闻韬皱了皱眉,道:“让项禹以为他死了也好。”他突然想起那个手脚灵活,却不声不响的白净小丫头,原来那就是朝云,不禁叹道:“你居然真的把她的脸治好了……她怎么没有跟着你?”   聂英奇淡淡地说:“她有更有趣的人跟着,自然就懒得再缠着我。”   闻韬突然想到了那半盲的老头,那是……   聂英奇道:“那人就是暗帝。”    喑王是个哑巴,而暗帝竟几乎是个瞎子。   聂英奇道:“世人总以为不会说话的是呆子,便也时常将哑巴看作痴儿。只是轮到喑王身上,这些便往往不成立了。什么事情轮到他头上,总也往往行不通。”   闻韬以为他因刺杀喑王失败,心头懊丧,道:“燕雁来一击不中,已无第二次机会。而你却完全不是这样。”   聂英奇道:“我有第二次机会,是因为他故意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之前只道他一定与我兄长的死有关,而现在我却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闻韬凝视他良久,道:“想不到朝云竟对你有了这样的影响,竟让你对喑王的想法产生了改变。”   聂英奇不语,只将脸转了过去。在他身后,墓穴封土已被全部挖开,掏出了一个浅浅的大坑。   闻韬又问:“这又是什么地方?”   虽然剑衣侯轻功过人,但要隐去身份引他来一处普通的乱葬岗并不困难,为何要用这样遮遮掩掩的方法?   聂英奇道:“此处,距离窄川已有数百里之远。”   闻韬道:“想必那抬棺者轻功甚是奥妙。”     聂英奇道:“这便是真正的暗帝陵!”   帝林外在庄重雄健,内里辉煌奢华,无论被烧之前还是之后,都称得上美轮美奂。而现在,从小在帝林长大的聂英奇却告诉他,这处乱葬岗才是真正的暗帝陵,而暗帝本人,却又没有死。   闻韬却来不及觉得荒唐可笑。身后铁锹与木材相碰的声音让他陡然回神,新坟已被彻底挖开。   周围天色泛白,似乎有一轮惨白的太阳正从薄薄的晨雾之后升起。乱葬岗中依然很黑。   闻韬生硬地对聂英奇说:“让你的人都走。”   众人甫一离开,他就似已全不在意平日的风度,独自跳入那坑里,用长鞭扫去棺盖上浮土。   郑吉的棺木比寻常的高而阔大,将棺盖揭开后,却只看得到一层黑漆漆的药泥。   闻韬不觉微愠,道:“你明知他胸肺重伤,经不得压迫,为何还将他压在这层层重土之下。他若是受不住这药土分量,岂不白白死了?”   聂英奇淡淡地道:“那你还不将他挖出来。”   他早于棺中为郑吉造了气腔,现在只冷眼旁观。而闻韬早已长腿一迈,跨入棺中。   药泥十分地厚,被酿得很细,微微湿润。   闻韬将手指插入那封着的泥层内,嗅到一股苦涩的辛香。他的手指从中轻轻耙过,竟觉得自己更像是在初春的旷野中亲手埋葬一个人。     郑吉身体的轮廓正在他身下的凹穴内渐渐凸显出来。闻韬已经等了太久——他从前日早晨已经等到了今日拂晓,但现在,郑吉正躺在薄薄一层浮土之下,他却居然心跳渐快,生出些近乡情怯的害怕来。   将他脸上用竹枝架起的油布揭开,闻韬终于看到了郑吉。   他并没变成什么可怕或痛苦的模样,有些发青却依旧柔和的面容,苍白而干燥的嘴唇。他躺在淤泥中间,像个孤独的久病者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苦难,像个刚刚死去的人正在被下葬。   闻韬忽然心中巨震。他将郑吉从那淤泥中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内。   他当然知道郑吉心中那苦涩的秘密,和他一直在忍受的病苦。   孤独与悲伤都是疾病,而郑吉一直在忍受。他心上的人一直无法成为他真正的爱侣,难道会有比这更绝望的悲伤?他却还要长久地陪伴在这个人身边,难道还有比这更深重的孤独?     而闻韬岂非这一切的缔造者?     闻韬将郑吉抱得更紧,不顾两人俱是一身的污泥。他将脸颊贴在郑吉的额上,又不禁去吻他,亲吻他沾着尘土的眼睫与冰冷的嘴唇。他甚至发觉自己竟流下眼泪。     许多年中,在他疯狂地想要留住聂英奇的时候,在他为了另一段情感几乎孤注一掷的时候,他岂非成了正在慢慢凌迟郑吉的刽子手?     过去他们为了不同的对象而忍受折磨,这当中的情感也许总是相通的。这份同感并没有让他成为郑吉的情人,却至少可以让他们成为同病相怜的同情者。也许正是出于这份同情者的自怜,他也确实一直善待郑吉,自以为可以保护他——但郑吉又怎会差一点就这样孤独地死去?   不过,这次他至少并非出于自怜,而是因为对郑吉的愧负而落泪。   不知何时,聂英奇竟已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坦诚   郑吉是被马车的颠簸给弄醒的。   似乎是深夜,窗外雨声淅沥。他的身上却温暖而舒适,似乎裹着兽皮毯子。他被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臂搂着,对方身上是他十分熟悉的降香檀木的气息。   闻韬察觉到怀内动静,低头去看,见郑吉睁开眼便俯身去吻他。这个吻温柔,细密,浅尝辄止,又连绵不绝。   郑吉本就初初醒转,被他吻得昏沉。他仿佛睡了很长很长时间。此刻身体绵软,竟慵懒得抬不起手指。闻韬一手托着郑吉脑后,一手连人带毯子将他紧紧搂住,只一下一下地去不断吻他。   “我做了个梦。”他在闻韬吻他的间隙里说。   闻韬并未停止吻他,只在唇齿间轻声道:“那就继续睡?”   郑吉柔软地应了。闻韬的手指正在轻柔地按摩他的头皮,梳过他乌发。   一道闪电将车内照了一下,闻韬伸手去捂他眼睛,在他耳边道:“惊蛰了,别怕。”不多时,窗外响起一声闷雷。   惊蛰。   郑吉昏沉地想道。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睡着了,为什么还会做梦?   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来得凶猛,竟将车内照得雪亮,随即一记响雷在他们头顶炸开。   郑吉被闻韬搂在胸前,不适地动了动。他的胸口紧紧抵着闻韬的身体,好像压到了那白玉符契,很不舒服。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将一只发软的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去颈上摸索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闻韬将他手指一把捏住,问:“找什么?”   郑吉道:“符契,压得难受。”     闻韬口中问:“哪里难受?”手却已经伸进了郑吉衣襟内,为他轻轻揉按。   郑吉心中不安,追问:“符契呢,在什么地方?”     闻韬温声道:“我就在这里,你要符契有什么用?”   郑吉想要抽回手指,却全无力气。闻韬将他手指放在唇边轻吻,又顺着手掌一路而下,吻了吻他腕上的脉搏。郑吉胸前闷痛更甚,而手腕上被闻韬吻过的地方,一阵酸软酥麻竟随着骨骼蔓延而上,从肩胛直冲胸口。   一道闪电打来,他看到自己手腕上经脉纠结,半只手臂竟惨青一片。   “轰……”又一个响雷在车顶炸开。   郑吉的身体已开始出汗,人已在发抖。   郑吉唯一控制不住自己的地方,就是他总要发抖。   他觉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害怕,那个长梦里的一些片段,已在他脑子边缘再次出现。他用发抖的手去抓闻韬的衣襟,用同样发抖的声音道:“我梦见,我一个人死了。被很多东西压着……很重……”   闻韬抱着他,哄小孩似的将他晃了晃。郑吉突然头疼欲裂。   “我梦见……废了我经脉。”他痛苦地喘着气,睁大眼睛谵妄地看着闻韬:“你……”   闻韬道:“那就快醒吧。”他抚了抚郑吉额头,他的脸在闪电中忽隐忽现。   又一道炸雷响起。   郑吉背后的汗陡然变冷。   他突然开始拼命地挣扎,试图将左腕从闻韬掌内挣脱。闻韬却将他扣在怀中,熟练地压制了他微弱的挣扎,又欠身打开马车门,命人送了一盏灯进来。   寒冷的风夹着雨水刮到了郑吉脸上,他似乎完全清醒过来,总算克制住自己不再挣扎。    车内终于有了灯光。   闻韬道:“你这些日子醒醒睡睡,发疯了好几天。”     他将郑吉扶起来,令他靠在车厢内,而不是自己身上,“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郑吉戒备地看着他,身体却不住随着马车颠簸下滑。闻韬只好轻轻去握住他手腕,将他撑在车座上。   “我废你经脉,不是要收回剑衣诀,将你逐出剑衣阁。秦掌残毒让你最后一点内力将散未散,力不散则余毒不解。我若不先把残余经脉彻底废去,又如何为你重塑?”   他又低头去亲了一下郑吉腕上那青肿的经脉。   “我一直扣着你的脉门,是为护你心脉。若半途你耐受不住,我会马上停手,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你明白吗?”   郑吉被他那腕上一吻弄得一阵酸麻,整个人都快要缩起来。闻韬将郑吉蜷成一团的身体向怀中安慰地压了压。   “我将你交给你的养父的兄弟照看,并不是为将你赶出闻府。我既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将你带在身边,总要找个掩饰。却没想到他竟……你在听吗?”闻韬顺势亲了亲郑吉耳朵,“是你让闻帆先回来的?”   郑吉稍微偏了一下脸,道:“是。”他眼中的戒备稍弱,呼吸也顺畅了些。   闻韬不忍令他忧惧,暂且将闻帆一事按下不提,只哄他道:“是我疏忽,当日`你无力自保,我竟没多找几个人看着你。”   他又松开郑吉,将聂英奇给他的信取出来,为他细细讲解:“现下秦掌残毒虽除,但胸肺震伤与旧时箭创交叠,有些麻烦。对付这伤势,这第一样办法就是用砭石或是针刀在这一处切开。”   郑吉沉默地靠在车厢一侧静静地听他讲,而他的眼睛在昏灯下看来却幽暗而困倦。 闻韬在郑吉散开的衣领下,指了指他箭疤之下的一处,轻轻一按。   郑吉感到微痛,不觉皱眉。   闻韬道:“此处恰好是脏腑间隙,也恰好是你肺腑中积血之引流出口。针刀下去,不伤元本,反倒可用竹筒将积血吸出来。但口子合上之后,血依然会再流出来积蓄在那里。所以内伤未大好之前,这口子便不能合上。连行动也不能自如,更别提习武……”   “……第二样办法看来要好一点。便是让内家高手每日为你推宫过血,虽时间长些,却到底可以练武养气。但这法子不能随时中止,若肺腑还未痊愈便时断时续,反倒会被激出什么毛病来。”     闻韬将信放入了郑吉怀里,又去抚他额上鬓发:“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之前并没有骗你。”   郑吉克制着自己不躲开,轻声道:“好,我都明白了。”       闻韬叹道:“你嘴上说都明白,只是教你相信我不会害你性命,居然已经这般废力。”   郑吉哑声道:“我信。”   郑吉从不说谎,但闻韬看的出来,他心内依然恐惧着,只是理智在命令他放下这恐惧;他的身体也依然有戒备,却是他的本能正在诱惑他放下这戒备。   闻韬道:“来日方长。你现在即便恨我,也是应该的。”他伸手抚了抚郑吉脸颊:“我那时候也许真是气疯了。我把你带在身边十七年,你中了毒,就连聂英奇都不敢把你交给我,宁可把你交给外人。”   郑吉听了,目光中却出现了痛苦之色,道:“我宁可……”   闻韬将郑吉手掌轻轻一握,道:“你想说,你宁可当时被我杀了,也好过被送给其他人,然后再被我当着众人的面那样冤枉,是也不是?你当时明知道我只是做戏给别人看,却见我将你这般折辱,竟以为我是真的不信你,不要你了,是不是?”   郑吉被他戳中心事,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苦涩异常。   但他早已不会哭,只觉这苦涩竟有如血哽在喉,吞不下也吐不出。闻韬倾身将他紧紧抱住,郑吉被他这般抱着,胸前那堵塞感竟让他透不过气来。闻韬觉察到他呼吸不对,在他后背来回摩挲揉按,轻抚许久,郑吉才觉得那酸涩的堵塞感散去了些。   闻韬拥着他坐了一会儿,直到见郑吉有些累,就伸手将他抱到毯子上,道:“累了就再睡一觉。”他低头去吻了吻郑吉眼睫,问:“现在还怕我吗?”   郑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闻韬也无奈地一笑,道:“休息罢,再有一日就到会稽山阴了。江南天气好些,你疗养也方便。”     郑吉问:“山阴?”他用力眨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昏昏欲睡。     闻韬低头去抚他脸颊,温声道:“闻说从山阴`道上行,山川之美,使人应接不暇。你不喜欢吗?”    郑吉却已经睡着。   *   接下来几日,依然接连大雨。   郑吉在夜半雨声中醒来。   那日闻韬与郑吉被送出暗帝陵,竟回到了窄川。郑吉那药棺也被闻韬带出,派人一路分道向北,掩人耳目。   此番来山阴,闻韬本想坐船出行。吴越之地多山,虽不拔峭,于行车却依旧不便。但冬季枯水,不便行船。只得一路车马交接,日夜赶路。好在这马车够大,也足够舒适,马匹也驯养得十分聪敏,路上不至于太过劳顿。     白天郑吉自觉身体稍好,想弃车骑马。但闻韬不允,也担心被人看到,他只好整日呆在这车内。白日里睡多了,夜里就时寐时醒。于是他便借着壁角晃晃悠悠的昏灯,看起了聂英奇的信。      此刻窗外春雨如帐幕,将万物生灵的声音都隔在了这幕外,反倒令车内分外安静。   这信实在是很厚,除了细说针刀砭石与推宫过血的法门,竟还附上了一卷有些眼熟的纸皮,上面用卫夫人小楷誊写了十几个药方。   他与聂英奇相处多年,也略通药理,当下便将纸卷对着那琉璃灯,一个一个看下来。   第一个便是收敛止血,生肌散瘀的伤药;第二个却是个暖胃的老方子;再来便是些滋养肺阴,重镇养心的,清毒散火的,健脾护肝的……看到后来,居然连什么温肾壮阳的丹丸,填精补血的汤食,消肿润肠的脂膏也出来了。郑吉越看便越觉得头晕眼花。   闻韬被他弄醒,道:“在看什么?”   郑吉盯着纸卷上那重镇养心汤的方子,似乎是随口问道:“项禹怎么样了?”   他并不是突然才想起来问的,这担忧自他清醒后便在脑中盘旋数日。但思虑过重,反而问不出口。   闻韬不在意地道:“还没有死。”从他手中将信一把抽出,道:“眼睛要坏了。”        郑吉紧绷的心弦松了些,道:“我睡不着,你自己睡吧。”       闻韬笑道:“看来得让你累一点。”说着便把郑吉抱到怀内,开始温存。     这几日,他们二人虽各怀心事,但苦旅中于这车内朝夕相对,避无可避。郑吉身子让了一下,反被闻韬轻车熟驾地捞入怀中。    这样被闻韬压在大腿上缠绵的青涩游戏,两人过去玩过不知多少次。但在聂英奇成为他的情人之后,闻韬便不再与郑吉胡闹。也是从那时候起,郑吉像是突然明白了情爱所有的苦涩意义。    闻韬当然知道这苦涩的秘密是什么。聂英奇走后,郑吉便成为了闻韬名义上的情人,他也不会因为知道这秘密就不去撩拨郑吉。因此,这一年多来,他们之间变得刻意而暧昧。   而现下,闻韬似乎做得更过分了一些。       他的吻还是很温柔,因为郑吉的伤势,闻韬并不敢太深入地去吻他。但他已经将郑吉衣物悉数解开,将手伸进去爱`抚他纤瘦的腰际;另一只手早已解开郑吉的发带,温柔地按摩他的头顶。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   二人缠绵半宿,一路夜行,终于在拂晓前赶至山阴。 作者有话要说:  完整版见TXT   ☆、如烟往事   山阴之秀异冠绝越中,只是郑吉似乎没甚么机会一睹这里的山水殊色。   别馆在一处深巷之中,清冷少人行。闻韬对外宣自己来江南修养些时日,不便惊动太多府上旧人,却专门从城中药庐里雇了两个学徒来给郑吉煎药,亦请了厨娘和洒扫浣洗的家人。另外还大方将身边两名得力卫士匀出来,大材小用地充作护院。至于他本人虽成天在外,倒也每晚回来留宿。   郑吉郁闷地觉得自己大概算是被金屋藏娇了,但这金屋藏娇的滋味却着实难以消受。     首先便是每日吃许多的药。药房几只炭炉日夜笼着火,竟没空下来的时候。这些续经洗髓之物,药性大毒,烈如狼虎。他吃了这许多的□□,便难有胃口再吃饭,仍被逼着日日进补,直到能把当天吃下去的药全吐出来。他白天被关在这宅子里喝药吃饭,缠绵病榻。到了每晚闻韬来为他疗伤后,更是丹田内如火灼烧,只能整夜整夜醒着,闭了眼也噩梦连连,宁肯盯着床顶到天亮。     这般过了快一个月,郑吉内伤虽渐好,但人却瘦脱了形。这日他独自去厅中吃了早饭,回房时站起身,竟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闻韬得到消息回去时,见到聂英奇在门外等着,便径直带他去看了郑吉。   聂英奇给郑吉诊了脉,对闻韬道:“你这两位门神,连我都不让进去。”   闻韬歉声道:“是我忘了嘱咐,没想到你会来。”   聂英奇道:“我来看看他,也来看看你。”他从床边站起身,竟来捉闻韬的手。   闻韬从不防备聂英奇,猝不及防地被他扣住了手腕,却发觉聂英奇是在摸他手上脉搏。他看着聂英奇脸上小扇子似的睫毛低垂着,不禁想,若是郑吉此刻突然醒来见到此情此景,又不知是什么反应。   忽又听聂英奇道:“你这些日子,倒是虚了许多。”     闻韬来江南,自然并非如他所说那般去修养,反而动作不断冗务缠身,确实辛苦。而他每日早归,还要夜夜为郑吉疗伤,一月下来,确实清减不少。   聂英奇松了手,又去看郑吉,突然沉下脸道:“你既然是为他才虚成这样,看来我这次该把他带走。”   闻韬冷声道:“即便他是妖精,也没这个本事榨干我。”   聂英奇道:“他没榨干你,你倒是快弄死他了。你虽然下狠药重塑了他的经脉,但他现在又有什么力气习武?”他忽然朝前一步,盯着闻韬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他再把功夫捡起来了?”   闻韬并不辩解,反道:“捡不起来也没甚么。”他看着聂英奇生气时微微眯起的弯弯眼角,和幽黑得能将人吸进去的瞳仁,又道:“他和你这样像,我再要这样一位剑衣有什么意思?”   聂英奇听了这话,仓惶地退了一步,道:“对不起。”又强笑着说:“我们究竟什么地方像?”    闻韬突然笑了起来,道:“样貌性情,什么都像一点。”   聂英奇冷了脸道:“你嘴上说的是这些,心里不知道拿什么在作比。”   闻韬道:“我却只知道你的滋味。”   聂英奇恨不得踢他一脚,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他脱下斗篷放在桌上,又在屋内走了两圈,道:“我知道,你对琅琊那事耿耿于怀。他虽没背叛你,你却怕他走。你从前宁可放任他,现在倒将他当做你豢养的燕雀。”   闻韬道:“我甚么时候放任过他?”     聂英奇哼了一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经常打架。”    聂英奇在外性情如春水般温和明亮,却也有很多人见识过那春水底下的烈火。而郑吉少时也是如此,只是他这水是安静的冷水,火是任情的文火,这未长成的少年般的脾性难以教人看重,也不容易讨人喜欢。两人脾气都倔强,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师兄弟之间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岂非就是打架?   闻韬道:“当然记得,你这个当师兄的成日欺负他。”   他故意这么说,其实聂英奇是个很不错的师兄。当时闻韬只教了郑吉剑衣诀,却没有教聂英奇。聂英奇心里难免有些在意,就经常找郑吉去切磋。不过郑吉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在比试时用剑衣诀,竟逼得聂英奇也不好往他身上用武功。    聂英奇浑不在意地道:“我入门虽比他晚,年纪却比他大,他叫我一声师兄也没什么。他不肯用剑衣诀,我也不会用武功去欺负他。但被孟师妹告到你那里,你就只狠狠罚了我。”   闻韬道:“你虽没用武功,但用蛮力打架,身子比他壮力气比他大,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聂英奇没理他,又道:“还有一次,我故意找他比赛打赌。你知道了之后,又只罚了我。”     闻韬道:“我记得。你和他赌谁能从一人高的坑里一下跳出来,却说他身子比你轻,要往腿上多绑一只铁砂袋才公平。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聂英奇道:“所以你就偷偷把我腿上的铁砂都换成了铅粉。我以为是他做的,他以为是我看不起他,又打了一架,你还是只罚了我。”     闻韬道:“快有十年了,你提这些干什么——”     聂英奇打断他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心中想与他赌的是那件白玉符契。刚出师的时候,你就来哄我做你的剑衣。我答应了,你却没把符契给我,只说早两年当玉佩给他玩了,不好再要回来。”       闻韬沉默良久,道:“是我顾虑不周。只是那符契现在已被毁了,也再没什么意思。”   聂英奇道:“你选了我做剑衣,表面上对我千依百顺,实则就像熬鹰似的来熬我。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对我越是严苛,对他就越是放任自流。我本以为只是因为你看重我,现在想来,许是因为你知道他心里偷偷难过,怕他陷太深,才故意不去管他。”     闻韬冷笑道:“一到这种鸳梦重温的时候,你倒是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聂英奇没理他,道:“他那时候躲我们躲的厉害,一出师就去外面为你做事,病了也不敢回来。你顺着他这么胡闹,反教他身心皆苦。”   闻韬道:“所以我又将他接回来,带在身边照顾。他吃得不像你这样多,我还养得起。”     聂英奇道:“他根本吃不下睡不好,见到你也是暗藏忧惧。你再将他逼得太紧,不过是慢慢熬死他,有甚么意思?反正他总归不会真的离开你。闻韬,我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而他却总是要回来的!”   他的声音也许稍微重了一点,郑吉在床上动了动。   闻韬笑了笑,道:“他如果现在醒了听到这话,肯定很生气。郑吉一改了名字,就连小字都不肯让我叫。你将自己比作鹰,却觉得他是会飞到我手心里的燕雀。”   聂英奇道:“他不肯再用这个被你买去的家奴身份,也是生怕彻底沦为你的造物。”   闻韬想了想,又道:“他内伤还未痊愈……”正说着,郑吉无意识地□□起来,他从睡梦里轻喊了几声,身体微微发抖。   外面天色渐暗,聂英奇点起烛台在他脸上照了一下,道:“他在出汗,大概是魇着了。”   闻韬道:“你先出去,我来叫醒他。且慢——”   聂英奇转身,见到闻韬正将郑吉抱起来靠在怀里,嘴里问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聂英奇顿了顿,轻声道:“朝云好像有孩子了。”   闻韬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青年。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很难让人想到他已经有一个妻子。但是他这个年龄的男人,不结婚似乎又是很无理的事情。许多男人像他这般大时,早已有了不止一个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聂英奇,道:“她可是喑王的女儿,恭喜你。”   聂英奇苦笑了一下,道:“谢谢。”转身出了门。   *   郑吉连昏迷也很不安稳,又是熟悉的连番噩梦。   先是梦见项禹脸色发青地在自己面前倒下去,自己想走过去扶他,将他唤醒,却被养叔父狠狠拖走。他身上无力反抗,只见到那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自己身上……   他半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写字,一手颤抖地撑在床头,头疼如裂。他一笔一笔默写剑衣诀。每一笔重得如同琅琊海底的礁石,黑沉沉地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浑身发烫地躺着,无人来诊治,哑妹在他身边诵经,又走了出去。他许多天不吃不喝,倒在床上濒死地喘息着,身边空无一人……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身上越来越重,如同在泥土中下沉,周围一片黑暗。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声音渐响,似乎正从他棺木边走过。他想要呼救,却喉头嘶哑无声……   醒来时一身冷汗,郑吉定了定神,发觉自己是被闻韬晃醒的。   他被晃得脑子发昏,轻声抱怨了两句。从徽港来这山阴,路上车马劳顿,彼时他内伤未愈,经脉也还未重塑,也没虚弱到这种地步。正所谓在家养病,反倒把病养了家了。   闻韬听了他抱怨,笑道:“那因为聂英奇将你在药棺中蒸熏了三日,才让你撑过路上那几日。他今天来看你了。”   郑吉道:“是,我看到桌上的披风了。”他清醒了些,便不肯被闻韬再抱着,自己撑住身体靠在床头。   这一个月来,闻韬虽每日晚归,自然没有时间与郑吉叙情款洽。为郑吉推宫过血,舒络重续之经脉,排解体内药石余毒,折腾到三更方睡下,话也说不了几句。现在这样对坐着说话,竟是头一回。    只是郑吉一冷下来,整个人就有些客气而疏远。闻韬也拿他没有办法。   半晌无话,闻韬想起一直没与他提起在窄川的事情,便将自己如何找到义庄,如何到了那乱葬岗,如何见到聂英奇与药棺一事与他细说。只将闻帆一事略过不提。   郑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怪不得我一直梦见我死了一次,还被下葬了。”又苦笑道:“这也算奇遇一桩。我当日被送到窄川,一醒来见到地下一个小丫头,看着竟像是哑妹。我与她说话也不理睬,只觉不对,当下便让闻帆先回来报信了。”   闻韬见他愿意说话,便握住他手掌,问:“有什么不对?”   郑吉倒是没将手抽走,却说:“那倒是之后的事了。她一开始竟像是不认得我。我挨了打之后发烧,怕挨不下去,就求她为我给英奇送信,写了半卷剑衣诀残卷,当夜就连信一起被她取走了。”     闻韬笑了笑,道:“你别忘了,她也是英奇的妻子。”     郑吉道:“到后来,我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说一句话。”   闻韬将郑吉的手心捏了捏,问:“什么话?”   郑吉的手僵了一下,又道:“'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闻韬只淡淡地道:“这是地藏王的誓言。”     郑吉道:“也是朱衣编写阴明录时写下的序言。”    闻韬道:“我如何不知。但你别忘了,她是个哑巴。”   郑吉闭了眼,道:“她是哑巴,但她不是傻子。朝云当日与聂英奇在帝林一同失踪,守墓人身上都是朱衣失传已久的血印。她是喑王的女儿,却在暗帝身边跟前跟后做什么?”   闻韬只温声道:“这些是聂英奇的私事,我从来不过问。你身体虚弱,不宜思虑过重。”   郑吉眼中一黯,便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但见泪痕湿   次日,三人在厅中晚饭。还没动几口,闻韬却被李穆叫走了。   闻韬一走,聂英奇便温了一壶会稽黄酒,给郑吉也倒了一杯。郑吉笑道:“难道竟不用忌口了?”     聂英奇道:“无碍,此酒性温。自我从帝林逃了出去,你我就没有好好说过话。难得见面,佐酒清谈也是美事。”   聂英奇身上总是有许多的秘密。     自从他离开剑衣阁,似乎谁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会往什么地方去。他平时住在什么地方,他与暗帝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和喑王的女儿在一起,他少时在帝林中曾经渡过怎样一段岁月……这许多的问题,闻韬似乎根本不想知道,郑吉也不敢问。     但如果不抱着一问究竟的态度,与他喝酒依然会是一件十分放松而快活的事情。   聂英奇又道:“我之前和闻韬说了,让你去我的住处养病。那里清寒冷肃,不比这里舒服,却是个锻炼筋骨的好地方。”   郑吉笑了起来,道:“你竟然肯让我去你住的地方。”   聂英奇道:“因为我知道,你嘴上虽没说什么,心底里却很在意自己的武功。所以,你肯去吗?”   郑吉知道聂英奇有一些话没说出口。一些人根骨并非最好的人,却也可以相当地刻苦,最后也能为自己这勤恳得来的成果有几分骄傲。即使这成果在许多人眼中不值一提,但当它被毁去时,给这些人的打击也是最大的。   于是郑吉答道:“为什么不肯?”   聂英奇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道:“去了我那边,虽没人日日夜夜盯着你吃药进补,我却要将你一个人关起来练功。你会很久见不到他。”   于是郑吉那一杯酒就突然都上了头。聂英奇自己却饮了一杯,又道:“我记得,你离开闻韬时间最长的一次,应当是那年去广陵押镖。”    郑吉勉强地笑道:“我那次去广陵,本是想躲开郑家人。”     聂英奇敬了他一杯,自己又一饮而尽,道:“也是为了躲我们。途中你出了事,我与闻韬接到信鸽,便赶来广陵。路上连日连夜换马不换人,只怕你撑不住”   当年郑吉出师不久,受命为剑衣阁押送银船。彼时边陲烽烟又起,代国入犯闻府在幽州的封邑,剑衣阁亦被卷入。郑吉在弟子中位阶还算高,难得能抽身出来,便接下此担。沿途众人见他年轻面生,便时常不买他的帐,郑吉奔波打点,俱要亲力亲为,十分辛苦。   及至广陵河段时,连日暴雨,水涨船高。半夜银船过闸时撞坏了轮桨,船底进水倾侧。那轮桨在激流中转的飞快,竟能将人吸进船底。船工纤夫十分悚惧,俱是互相推诿不敢靠近。郑吉不得不领头跳入河内,方令众人将纤道上被暴雨淹没的石柱一根根找到,为船定锚;又命各船工纤夫将主纤绳勒在腰上,将侧倾之处拉住了,直到银船修补好为止。   他自己腰上勒着这粗重纤绳,与众船工纤夫在冰冷河水中呆了一夜,自此落下旧伤。而一路沿岸奔波,食宿不定,令胃之大络损伤。郑吉途中隐忍不告,一到广陵便一病不起。     聂英奇又给两人倒了酒,道:“我们到了广陵,闻韬见你浑身冰冷地在屋里躺着,枕头上都有吐出来的血。他当时脸色,绝不会比你好看。之后他便将你带回身边,再不肯放你去运河上做事。”   郑吉闷闷地喝着酒,道:“我当时运气实在不好。还好年轻体健,也出没什么大事。现在提起又有甚么意思。”     聂英奇杯酒上头,轻飘飘地道:“我说这些,只为告诉你,闻韬将你的利益挂在心头,以至于有些过敏。你养病的那些日子,连自己倒杯茶来喝他都要说下人几句。既提及此事,你且少饮一杯,免得再伤及胃络。”他自己却又多喝了一杯,道:“这次他又故态复萌,变本加厉罗织名目来折腾你,反将你搞得这般形容枯槁。所以我让他且将你放一放,也并不是要拆散你们。”   郑吉见他说的直接,似有几分醉意,喃喃道:“何来拆散这一说。我一直以为,前番在琅琊时,侯爷那样孤注一掷地想要叫喑王倒台,有一半是在为你了却大事……”   聂英奇醉意渐浓,却似乎仍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道:“我不回来,不管我是不是了却大事,他都不会要我回来了。我本将他当做哥哥,他也只将我当做弟弟。但我又发现他并不是我哥哥那样的人,所以我只好将他当成情人来喜欢。但后来发现,我这想法过于简单了,又想做回兄弟,却发现这想法更是太简单……”   郑吉听他说着醉话,心中却想,有朱衣那样一个出色的哥哥,聂英奇看不上闻韬作哥哥,岂不是很正常。又暗自幻想,如果自己当面这么对闻韬说了,那么对方那张俊脸上的颜色肯定会十分地好看。   却又想到,闻韬也一直把自己当做弟弟来看,但他又已有了聂英奇这样一个弟弟,看不上自己岂不是也很正常。但假如闻韬也喜欢女人,那么他也一定会有一群被他叫做妹妹的红颜知己。他将这些弟弟妹妹莺莺燕燕尽数收入袖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二人颠三倒四地闲话至夜半,都不觉醉倒在房中。   闻韬回别馆时,正见到郑吉浑身酒气地倒在床上。   他将青年唤醒喂醒酒汤,喂着喂着就喂到了床上。趁着酒劲,闻韬将郑吉压着吻了一会儿,将脸埋在他颈侧嗅了嗅,道:“连这汗里都是酒气。聂英奇真是想方设法将你带坏,我绝不把你放给他。”   郑吉酒没醒全,却被闻韬吻得晕头转向,道:“我想要跟他走。”   闻韬心中微动,却道:“他与你说了什么鬼话?”   郑吉道:“他没说什么。”他脸上被酒色蒸熏得潮红,嘴唇也是红的,声音也懒了,眼睛却十分地清明,连眼角也不曾泛红一点。又道:“你不信我,也不再需要我帮你做事。”   闻韬摸了摸他发热的脸,道:“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郑吉却将那双清明的眼珠盯着闻韬,道:“假使当时聂英奇把我给了你,你会让我去死,还是给我解毒?”   闻韬看着他眼睛,倒一时分不清他是醉是醒。良久,他笑道:“项禹能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   闻韬低头吻了吻他脸上潮湿的眼睫,道:“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郑吉偏了偏头,他依然温顺地躺在闻韬身下,看起来却虚弱而冷淡。那长睫有着和聂英奇一模一样的小扇子似的形状,闻韬伸手抚了抚,出神地想到,大概正如聂英奇所说那般,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仅仅在于郑吉总是会回来的。   郑吉一直没有说话,也许他只是假寐。     次日闻韬醒来,别馆中聂英奇与郑吉均不知去向。深巷中却抬出了一具棺木,朝东南天姥山一路行去。   *   这边厢凫衣堡中,也传来了北方的消息。燕雁来北潜两月有余,项禹虽三番五次截杀他,竟次次被不明身份的人堵了回去。而燕雁来也居然在各方人马的牵制之下,磕磕绊绊地逃出了关外。   佟方报了燕雁来的消息,又道:“有人在幽州见到了郑吉的坟冢。”说着递上来一张碑文拓片和一个生锈的箭头。又道:“这箭头便是在他出生的那座长亭屋檐上找到的,箭羽已腐朽。看起来,确实是当年百羽骑的遗物。”    项禹当日与大堂之上心疾发作,昏迷数日方转醒。待到佟方敢告诉他当日堡中发生之事,已是七日后。他命人在窄川打听,只知闻府有人在此地出发扶灵回了幽州,细问之下,死者果然是郑吉。   闻府之人行踪诡秘,路上灵柩的消息时断时续,不久便没了消息。却不曾想到,一月之后,凫衣堡中人在幽州百羽骑旧坟中祭扫,见到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的,是他的本名苏翮。打听之下,竟发现此人就是项禹一直寻找的郑吉。   项禹捡起那箭镞,在掌中摩挲片刻,感叹道:“想不到聂再冰已去世快十八年。”他又看了一眼那仅有空落落一行名字的拓片,大笑道:“拿下去烧了!闻韬真是好心胸,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佟方问:“要传书幽州,命人开棺验尸吗?”   项禹摆摆手,道:“即便他还活着,亦是再世为人。既已拒绝留下,此刻又何必去招扰。”站起身,缓缓步至厅中央。彼时郑吉曾经倒下去的地方,早已被洗刷干净,再无血痕。     项禹沉吟出声,又似乎只是在自语:“无论如何,他终是没有从情茧之中幸存下来。”   那十二日江上漂流的经历,对郑吉来说,也许已经随着苏翮这个名字一同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整版见TXT   ☆、久别   燕雁来正站在一条深巷的入口。   从关外到江南,他已足足等待了八个月。当他终于赶到这座小镇时,肩头忽然飘下一枚落叶。   周围高高的院墙之上并无树影。那么这落叶是从哪儿来的?   秋香色的落叶贴在秋香色的布衣上,月光胜雪。    燕雁来忽然将手中雁翎刀掷出,拔箭引弓。雁翎鸣镝箭一声啸响,二十丈开外深巷更深处忽然传来聒噪之声,几只夜寐的乌鸦倏然惊醒,鼓动翅膀从他头顶飞过,空气中有着淡淡的硝石味道。几片黑色的羽毛掉在地上,那啸声还在深巷中回荡。   燕雁来伸手去触,收回时,指尖有新血。     他当然不会以为那是乌鸦的血,但燕雁来并不在意。他确信自己来这江南小镇的消息无人知晓,而闻家别馆正在这深巷中的某一个角落。   闻韬今晚恰好正在这别馆内。燕雁来月下到访,不请自来,他竟全不吃惊。   燕雁来道:“燕某这次来,是为向侯爷借一个人。”   闻韬道:“燕小公子每次赏光,总是要闻某出点血。”他当然还没有忘记燕雁来一年前出卖他的事情。   燕雁来却并不害怕,因为他早已笃定闻韬不会杀他:“侯爷不计前嫌,反而一路护送,此恩必报。此番,是向侯爷借郑吉一用。”     闻韬道:“他已经死了,也许还算是因为你而死的。”这话听起来也有些道理,若不是当初燕雁来与闵祜合谋构陷闻韬,郑吉便不会卷入其中,也就不会死。   燕雁来道:“正是他因为我而‘死’,所以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死。”   他北上潜逃途中,当然听说了琅琊群英会一事。郑吉武功尽废,被逐出剑衣阁后重伤而逝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燕雁来自然也知道,而且他还听说,剑衣阁命人将其扶灵回幽州安葬。     为一个背叛师门的弃徒如此劳师动众,自是十分可疑。数月前,燕雁来接到凫衣堡中暗探传来的信报,便来到幽州百羽骑旧冢,将他的坟墓掘开验尸。虽然尸身早已腐坏,面目不清,身形年纪倒是与那郑吉有八分相似。但显然,尸体的右肋骨十分干净,毫无痕迹。而燕雁来清楚地记得,当时在玄雀山上第一次见到这青年时,他右胸剑伤深可见骨。   于是这尸身当然不是郑吉。     燕雁来道:“我要借他去杀一个人。”     闻韬道:“你需要的是一个刺客。”     燕雁来道:“郑吉便是刺客。”     闻韬道:“刺客是剑,他只不过是剑衣。”   燕雁来道:“难道闻大先生麾下爱将的手上,竟从未沾过血腥?”   闻韬听了,讥诮地一笑,道:“剑衣阁门户大开之时,也从来不做这样的买卖。此时此地,是谁让你来做这赔本生意?”     燕雁来道:“我在幽州见到你们的人时,一个姓孟的女孩子告诉了我许多事情,让我觉得也许会不虚此行。”她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离开亲人被遣回幽州独自呆着,两个师兄又接连失踪夭亡,自然积攒了许多话要说。燕雁来长得好看,他也善于运用这资本。   闻韬道:“你这样直接地告诉我她是谁,岂不是很令她伤心。”    燕雁来道:“因为我知道,她并不是你们要找的奸细。你也并不真正在意别人是否出卖了你,而更在意别人还能为你做什么。如果侯爷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不管刺杀成功与否,只要事情了结——我死或者项禹亡,届时凫衣堡残部镖局及其所辖武馆、商铺、地产和渡口都会悉数奉上,以答谢侯爷舍人相助之恩。”   闻韬坐在椅上看着燕雁来,他这样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眼睛总是特别地黑白分明。“你胆子很大。”他突然道:“自从你去了关外,许多人都以为你这几年都不会再敢潜回来。”   燕雁来面上突然有了笑意,他笑起来的时候没那么像螳螂,却有一种飞扬的自信,道:“一次失败的刺杀可以让人失去很多,却也可以得到一些别的东西。这就是我回来的理由。”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帝林中的一个秘密,一个可以令他生存下来的最大的秘密。    闻韬道:“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再一次出卖我?”   燕雁来道:“闵祜是个没有任何立场的人,只要出价更高就可以让他变节。所以他先倒向喑王,然后又与我合作,最后又被你收买。而我与他不同,我的立场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项禹!当一个人有了不变的立场,那么他就可以被信任。”   闻韬在座椅中变换了一个姿势,道:“你知道郑吉武功被废。”   燕雁来道:“对他而言,武功并不重要。”心中却道,重要的是他那张脸。   闻韬道:“对他而言,杀项禹的理由更重要。”   燕雁来道:“难道你的命令不是理由?”   闻韬道:“你如果想要一个人尽心竭力地做好一件事,那么最好不要去逼他。”   燕雁来又笑了,他飞扬的眼角眉梢似乎很满意闻韬的答案。“那么我恰好为他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他说,“而且我会将这理由亲自告诉他。”   *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聂英奇确实将郑吉关了起来。    郑吉被关在一座山中。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山的肚子里面。他独拥一间阔大而坚固的石室,一扇厚重的石门,一个没有出口的小溪谷,甚至是一个硫磺味的汩汩涌出的泉眼。聂英奇便是从那扇石门中进来的。他为郑吉带来衣服、吃食和书籍,却从不为郑吉将那石门打开。许多穷极无聊的白日里,阳光从石室的缝隙间洒下来,将一块地面烘得暖热。郑吉有时会躺在那块地上,看着上方的一线蓝天。     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月,聂英奇几乎每日都来见郑吉,教他一些吐纳的内功心法,还会打他睡穴助眠,为他运功调息。后来变为三日一次,再后来就是七日来一次。而现在竟已变成了半月来一次。聂英奇带来的干粮和木炭越来越多,他的话却也越来越少。郑吉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住在这里的前七个月,石室中寂静无声。但当溪谷中的第一片落叶飘进石室时,山中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郑吉这才发现,原来聂英奇是真的住在此山中,而他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郑吉本以为自己是个很安静,也很耐得住寂寞的人。但他无疑高估了自己。这婴儿的啼哭声突然令他难以忍受。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离开这石室,到山下的熙攘红尘,烟火人间中去。   聂英奇告诉他,如果想出去,要么将他打晕,要么将石门劈碎。    他也说:“你当然还可以想些别的法子逼我带你去见闻韬,例如病得快要死了什么的。但如果你敢这样,那就再也别回来见我。”所以郑吉在八个月中没吃过什么药,却几乎不敢生病。   郑吉不想和聂英奇打架,他从来就没有打赢过。他也不想尝试去劈碎那千斤石门,也许练上二十年内功勉强可以一试。所以他打算另辟蹊径,从这没有出口的小溪谷中攀上去。   他当然不是现在才开始攀爬这高峻的峭壁。到这里的第三个月,他便尝试去攀这山岩。但当时不敢用轻功,爬了没几步就体力不济。郑吉每日照着聂英奇教的内功心法吐纳,当当心心地练了三个月内力,又在崖下练了一个月轻功,才又去攀爬那高峻的峭壁。几次攀了一半便摔入溪涧中,差点被水浪拍得晕死过去。直到第八个月,他才终于攀上了崖顶。   恰逢日出,目之所及山势延绵磅礴,果然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仿佛云蒸霞蔚。郑吉下山询问之后方才发现,原来这便是当年谢灵运和李白所吟咏的天姥岑。对面崖顶之上,风动岩巍然耸峙,形如鸟喙;山下有万马渡,白浪飞溅若千军呐喊,万马奔腾。而天姥山毗邻山阴会稽,相距不过数十里。   闻韬还在不在山阴?     而郑吉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每一次聂英奇为他疗伤,都会借口不让郑吉看到自己离开时如何催动石门机关,而先点郑吉睡穴。当他从冰冷的石床上醒来时,周身总是温暖舒畅,也不像之前丹田内有如火烧。而聂英奇却不知去向。几个月后,郑吉才突然想到,聂英奇武功虽极好,却不一定会有这样深厚的内力。   聂英奇从不与郑吉谈起闻韬,他也克制自己不问。郑吉不知道闻韬对自己不告而别作何感想。他曾经在许多同样穷极无聊的长夜中抄书练字打发时间,满纸淋漓而熟悉的字迹。闻韬曾经给郑吉写过许多书信。但在这八个月中,他从未来信。   十七年中,他从未离开闻韬如此之久。   如果你曾经与一个人共度过数千个清早与黄昏,那么你在余生中将很难忘记他。     郑吉正站在那通向闻府别馆的深巷内。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今夜会在这深巷中遇见燕雁来。   燕雁来那绿色的身影太过瞩目,郑吉早有准备,一听到那雁翎箭鸣镝的啸响,就故意惊飞了一滩睡着的鸦雀。自己使出一个漂亮的燕子三抄水,在夜色中于燕雁来头顶无声地飞掠而去。那雁翎箭只擦破了他的手肘,却将箭镞留在了他的袖子上。   郑吉还没见到闻韬,却又不得不赶回去。聂英奇与他约定,次日要来石室中看他。不知为何,郑吉并不想让聂英奇知道他溜出去了。     连夜秋雨,他徒步赶路几十里路,拂晓时抄小路上了拨云崖,又慢慢从崖顶攀下,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走回了那溪谷中。他疲累不堪,将浑身湿透衣服一扔,就倒进铺盖里一睡不起。   醒时已是次日午后。他身上穿着干爽的衣服,手肘上伤口已被包扎过。聂英奇早已不在,只在黄昏时送来了一只鸽子,与他约定半月后再相见。   *   燕雁来夤夜疾行。   他的身形忽然在街心定住,道:“阁下行藏已露,为何不出来相见?”   话音未落,剑气直冲门面而来。   剑是极普通的细剑,人似乎也是极平凡的人。一把普通的剑,自然抵不过雁翎刀的锋刃;一个平凡的人,又如何压得住凫衣堡主的家传刀法!   瞬息间,燕雁来手中雁翎刀已砍出四招!   但燕雁来似乎想错了,眼前这人,似乎并不想压倒他,也不想与他相争。而对方身形极快,目之所及,竟如惊鸿闪电般朝他刀口上扑来,燕雁来四招既出,他便招招贴着雁翎刀的刀刃滑过,同时间竟接连朝燕雁来身前各处大穴攻出十二剑,竟一剑比一剑更轻,却一剑比一剑更快!   这些剑招朝他身上袭来,竟只有剑气而无剑锋!燕雁来的雁翎刀抵得住剑锋,却抵不住这剑气!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被制住大穴。   此般用剑气打穴的手法,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在此时此地用出来。细剑已舔舐着燕雁来的咽喉,他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剑衣诀。”     来人当然正是郑吉。   琅琊一战之后,“郑吉”对燕雁来而言,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和一张不怎么熟悉的脸,而是令他一败涂地的祸首。即便是在朝不保夕的逃亡中,燕雁来也不会放过任何此人的线索。而当郑吉本人再一次站在他面前时,燕雁来却并无感受到任何威胁。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身上的杀气果然弱了些。”   郑吉道:“我不打算杀你,要杀气有什么用。”   燕雁来道:“你没有杀过人?”   郑吉当然不是没杀过人。闻家世代子弟中均不乏行伍出身者,与幽州驻军关联紧密,他年纪轻轻就上过战场。如果剑衣诀是令他骄傲的头一件事,那么第二件令他骄傲的,就是他的箭术。   燕雁来道:“我说的,并不是战场上正面杀敌。而是谋定而后动地去杀死一个人。”   郑吉道:“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刺客?”   燕雁来道:“自然是因为我想要买你去杀一个人!”   郑吉道:“似乎是我来找你,而不是你来找我。你这些日子鬼鬼祟祟地在别馆做什么?”   燕雁来道:“自然是商量买凶的价码。”   郑吉厉声道:“一派胡言!侯爷最近根本不在别馆,你和谁商量?”   燕雁来道:“这次却是为了等你。你虽没完全恢复,倒也并非如闻韬所说那般武功尽废,看来我还可以再加点价。”他似乎对郑吉意料之中的出现十分满意,竟全不在乎自己已被他制住。   郑吉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道:“不只是谁值得燕小公子如此一掷千金。”     燕雁来道:“自然是那个把我害到如今田地的人。”除了项禹,又能有谁能让他这般殚精竭虑,夜不成寐。   郑吉冷声道:“我从来不是明码标价的杀手,你为何以为我会给自己惹上这麻烦。”    燕雁来道:“剑衣侯也是这么说的。于是我告诉他,我有要你出手的理由。”   郑吉讥诮地一笑:“这世上还没有我非杀不可之人。”   燕雁来道:“马上你就会发现有了。第一个理由,是因为剑衣侯。听说你这段时间不问世事,也该不会不知道,我一走,项禹已是喑王座上宾,与闻韬势如水火。项禹对闻韬处处相逼,闻韬且战且退,马上就会退无可退。你难道不该为你的侯爷杀死他?”   郑吉转过脸,道:“我已被逐出剑衣阁。”   燕雁来笑了:“你既已不再是剑衣阁的人,为何我在闻家别馆出入,却要被你盘问?”他又似乎很得意地说:“而这第二件事,便要从你被逐出剑衣阁说起。你可知,当日帮助闵祜捏造伪证的,便是你们阁中一个叫云孟泽的人。众所周知而此人并非闻韬嫡系,只是借着你们孟小师妹外甥的身份,被引荐给了剑衣阁。而他就是项禹安插在你阁中的奸细!”   郑吉道:“你有何证据?”   燕雁来道:“云孟泽在百羽骑中的履历,你们查不出来,并不代表凫衣堡的旧人查不出来。项禹见我与闻韬闵祜联手,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要拆散这联盟。他令云孟泽从闵祜下手,激我背叛闻韬,又故意将这消息透露给你。他这般苦心孤诣,就是要逼着闻韬来杀我。见你被闻韬诬为剑衣阁奸细,自是正中下怀。”   郑吉冷笑一声,道:“即便如此又待如何,若不是你禁不住诱惑,先背叛了侯爷,又何至于落入圈套?”   燕雁来道:“难道你却不在意闻韬的安危?他虽对云孟泽生疑,却不肯打草惊蛇,依然日日与他同进同出。你杀了项禹,自然可将此事一了百了,闻韬也可高枕无忧。”他见郑吉不语,又道:“这第三个理由,便是关于情茧。项禹曾对你用上那般手段,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对你起了甚么龌龊的心思?你既然声称被他强迫,若能借此机会血洗耻辱,不必像现在这般隐姓埋名而苟活,又何乐不为?”   郑吉冷冷地看着燕雁来,手中剑刃突然朝前动了一分。夜色中,他的目光凛冽如霜刀寒刃:“如果你的理由就只是这些,那么我现在也可以让你尝尝我的杀气是什么滋味。”   燕雁来的脖颈已被剑刃舔破,他却纹丝不动,道:“我却还有第四个理由,这个理由非常紧要。”他突然诚恳地看着郑吉:“你与项禹说起过你的身世,是吗?”   他看到郑吉脸上表情,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还没到派人躲在榻下偷听你们床笫私语的地步。但你可知,当日百羽骑中那位救下你母子的少年医官是谁?”   燕雁来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因为他知道郑吉已完全被他勾起了兴趣。“项禹自然不会不知道,这名少年医官,就是后来的百羽骑前任左将军,他叫聂再冰,他的另一个名字你一定听说过,那就是朱衣。”   郑吉的细剑依然抵着燕雁来的脖子,他的手依然很稳。但燕雁来已经感到,这剑上已经已无剑气。   “众所周知,朱衣曾是凫衣的弟子。项禹不会不知道你和聂英奇的关系。聂再冰既然正是聂英奇的兄长,那么这件往事对你们师兄弟而言,岂非十分地有意义?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项禹对这些缄口不言。这便要问问,当年帝林那把大火是谁放的了。”   郑吉冷淡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一次说个够!”   燕雁来道:“我在关外这些日子,见到凫衣堡中一些旧人,恰好知道了这桩往事。当年帝林大火,主使者恰好正是下任左将军项禹。项禹杀死了救你母子的恩人,而这恩人也正是聂英奇全力寻找的复仇对象。你是不是应该杀死项禹,为聂再冰报仇?”   郑吉一言不发。燕雁来笑了,他知道鱼已上钩,又道:“凫衣堡中百羽骑本自关外来,是一群草原上的怪物,每任新领主都要杀掉老领主方可即位。即便到了中原,他们依然保留着这种恶习。聂再冰是中原人,本不过是百羽骑中一名医官,后被破例升任左将军,最后却惨死于如此怪圈之中。可笑的是,你居然将侠义之心的奇想寄托在了百羽骑与项禹的身上。”   郑吉轻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燕雁来道:“否则你以为,当年那项禹不过一区区少年,又为何年纪轻轻被委以要任?这也正是我从来与他不对付的原因。你若不信,不妨花上几个月时间,去关外查证此事。”   燕雁来说完,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飞扬的表情。他自觉这一番演说无比精彩。似乎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现在郑吉都有了非杀项禹不可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浮沙建塔   山中寂然无声。   郑吉躺在石室中的铺盖上,他刚刚从山阴小镇的别馆回来。闻韬依然不在那里。   而他也已很多天没有听到有婴儿啼哭传来。他偷溜下山时,曾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崖壁下发现一间刚刚被搬空的小屋,聂英奇似乎带着妻儿离开了这里,住到了别处。   但郑吉依然睡不着,这寂静几乎教人无法忍受。于是他不得不起身找点事情做,开始整理自己散落在石室各处的东西。他有预感,自己很快就不必再忍受这寂静。   郑吉在一堆湿衣服中摸到燕雁来射来的那根雁翎箭,还翻到一卷纸,这正是当日聂英奇信中附着的。   纸卷中墨水已被雨水氤氲开,在纸皮上渍染出奇怪的纹理。郑吉看着那纹理,突然灵犀一动。他早已背熟了上面的方子,于是将那纸皮放进石室角落泉眼中浣洗片刻,果然原有墨渍褪去,新的图与字显现了出来。   他先看了那字,开篇即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又看后文,不过寥寥数行就觉眼熟,似乎早已烂熟于心,竟是聂英奇之前口授给自己的内功心法口诀。他又去看那图,竟也越看越觉得眼熟,细思片刻,竟发现那是玄雀山的地图。   郑吉当即下山买马,赶往宿洲。及至北郡闻府,只见大门紧闭。他从院墙上翻了进去,府中落叶满庭,竟空无一人。他在角门外等候多时,找了一路人询问,得知府上人均已搬走。郑吉只得按捺下心中不安,先去玄雀山查看。   山中有密道。郑吉按图索骥,竟发现密道的入口正是当年那座荒庙。荒庙本是地藏庙,密道入口,就在那地藏菩萨的身后。密道长而窄,稍矮了一些,有一股硫磺味。郑吉本擎着火,不多时便觉得气闷,就熄了火摸黑走。他在这黑暗逼仄的甬道中走了两个时辰,前方逐渐出现了亮光与人声。   这亮光似乎是朱砂般的红色,人声熙攘中夹杂着百戏鼓乐。   甬道逐渐变陡,郑吉向上攀爬。他将那透出红色亮光的木板掀开,爬到了地面上,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焦黑的小室内。小室中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堆着一些百戏用的衣服面具,墙边堆满了木质型剑。   小室窗外依旧不断传来鼓乐与人声,郑吉往外一看,不由得一惊。   这是帝林中最华丽的一间墓室,也是最昂贵的一间包厢。而郑吉此时,正站在那烧焦的朱衣小楼内。若暗帝真的曾被囚于此地,在那个火并的晚上,他竟是趁乱顺着这密道出逃了。郑吉心道,难道那纸卷竟是朱衣残卷?聂英奇为什么将那残卷交给自己又从不提起,却又专门口授了自己心法。   他又朝窗外看了一会儿,外面人声鼎沸,似乎在庆贺什么,朱衣小楼里面虽被烧了,墙体却完好,伫立在厅中央十分瞩目。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突然捕捉到远处人群中一个人影,看着竟有几分像闻帆。   郑吉本打算原路返回,此时便改了主意。他略加思忖,起身飞掠至小楼顶层。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系着大幅鲜艳的彩绸。他本打算从窗子钻出去,忽见有一行人推门而入。他们脸上涂着油彩,此刻正纷纷将身上衣服换成鲜艳戏装。而其中一个人,郑吉怎么也不会看错,竟是云孟泽!   众人换装之后,衔着面具,举了墙角那型剑鱼贯而出。郑吉心下一紧,当即从楼顶飞下,将最末一人打昏。依样葫芦地照众人装扮,带了面具与型剑,大摇大摆地走出小楼。   许多一样打扮的假面人正从各处涌出来,几十人一齐朝厅前走去。郑吉跟在最末,同别人一样举着木剑。他一边在当中仔细寻找着云孟泽,一边在人群中留意闻帆的身影,却都一无所获。   待走到了那巨大的高台前。郑吉抬起头,台上席中,所有人都坐在珠纱幔后。穿堂风将纱幔吹开了一些,郑吉突然发现主座上一侧竟是项禹。影影绰绰间,他又看到闵祜在右席边缘坐着,而左边只见到李旦与孟夫人在那里,闻韬依然不在。   难道燕雁来说的确有其事,项禹正已成为喑王座上宾?   此时孟夫人从席中站起,只见她身着戎装,领着众假面人,向前向项禹祝酒,原来这竟是项禹生辰宴。祝酒完毕,众假面人举木剑分列场中两侧,俱是一动不动,姿容却雄壮整饬。孟夫人走到中央,开始献一支西河剑器舞,所谓动如崩雷闪电,惊人心魄,止如江海波平,清光凝练,引得席上众人大声喝彩。   云孟泽混在当中是要做什么?   席上已酒过三巡,人人目光皆被孟夫人舞姿所吸引。   突然,郑吉身边一阵隐隐金石鸣响。场中一半的假面人忽然露出衣中利刃,直直扑向席上边缘的闵祜,将他团团围住;剩下一半假面人张皇失措,胡乱四处冲撞,惊成一团;另有一假面人,竟已挟持了场内正中央的孟夫人。席间座下帝林护卫拔剑而出,与那些假面人缠斗在一处。忽又听高台上一声清啸,竟是李旦鸣剑出鞘,他跳下台中,直冲着那挟持孟夫人的假面人而去。一时间场中满眼俱是刀光血影,剑戈迸响之音已是沸反盈天。    一片混乱之中,郑吉发觉自己也已被五个人悄悄围住。他方才不出手,却也未逃窜,迟疑片刻已露破绽,此刻竟落入包围。他们站得离席上很远,前方帝林中护卫已朝台前依然与众刺客战作一团,高台上宾客早已慌忙退席,场中众人混乱四逃,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郑吉当即撕去外衣,拔剑应战。看衣饰,那五人竟俱是帝林中喑王近卫,身法奥妙繁复,变幻无穷。郑吉功力尚未完全复原,此时又不敢用剑衣阁中功夫,与五人缠斗不过片刻,区区几十招就已落下风。   一招快剑忽朝他肋下刺来!郑吉本能地用了剑衣诀的身法,朝这剑刃扑了上去,他的身体贴着剑身滑过,手中出剑如电,将那喑王近卫一剑击杀。郑吉知道自己行藏已露,便不可留下活口,当即不再掩饰身手,片刻便又扑杀一人。   场中突然传来高声惨呼,郑吉回头,竟见到在那假面人的团团包围中,闵祜的头颅被齐齐斩下!鲜血从他的残躯中喷涌而出,撒了半面帷幔。那头颅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竟一路喋血地从阶上滚下了高台,众人纷纷躲避。一名喑王近卫似也为之悚惧,动作便慢了半分,郑吉当即收敛心神,出剑如电,将此人斩落。他与剩下二人继续缠斗,且战且退,渐渐诱那二人下了高台。   此时众假面人见已得手,逐渐开始撤退。忽听台上又是一阵高呼,只见一支白羽箭裂空而至,从孟夫人头顶发髻间穿过,射入那挟持孟夫人的假面人的咽喉!箭中劲力竟让他直直飞下台阶,狠狠地倒在了地上。孟夫人发髻被齐齐削下一片,惊魂未定地从假面人倒地的躯体前站起。一片混乱中,项禹的身影站在高台中央,他手中强弓尚未放下,正正指着那躺卧地上的假面人。   郑吉趁势发起奇袭,那两人见情况不妙,飞身掠起,竟是要逃走。郑吉断不敢就此放过他们,提气追上。追至墓室外一阴壑中,破空之音骤至,郑吉猛然抬头,见到离自己近一点那个近卫倒了下去,背上又是一枚白羽箭。   另一个近卫见状手中一动,竟朝郑吉发来一枚毒蒺藜!郑吉不敢怠慢,全力躲避,对方身形须臾间已掠出十丈开外。却听到身后又是“嗖”地一声,最后那名近卫喉头中箭,当即倒毙。   一个人正站在阴壑的尽头,手臂上一把弓`弩。百羽骑的弓`弩。   那人臂上弩`箭正对着郑吉的胸膛,开口道:“将军请你去喝一杯酒。”听嗓音竟是个女子。   郑吉来不及感到诧异,就被挟持到了那巨大墓室的第二层楼台上。项禹站在那厚厚的帷幔之后,桌上真的有酒。两人隔着半个高台对视着,而郑吉身后,那女子手中的弩`箭依然对准了他的腰背。   郑吉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项禹的情景:项禹从厅中倒下去,他被闻韬锁着脉门,看着项禹的脸色变为灰白。但是郑吉没有料想到二人重逢之时,竟会是如此场景。   项禹此刻的脸依然些灰白,但身体却很稳当。他挥了挥手,让弩手退了下去。厅中已经安静下来,似乎厮杀已经停止。   项禹站得很远,而他的目光却近在咫尺。他并不去看郑吉脸上的面具,而是看他裸`露在面具之外的下颔,脖子上的喉结,他包裹在薄薄秋衫中的腰腿,还有他握剑的手和他手上的剑。那把剑依然是再普通不过的剑。因为剑衣诀,它随时可能会被毁去。   郑吉松了口,让面具从他脸上掉下。一个人当然不能衔着面具饮酒,而且他宁肯项禹来看他的脸。   面具“砰”地落了地,发出金石碰撞的清脆鸣响。   “不——!”下方突然传来女子的凄厉哭喊。郑吉当即冲到栏边,只见孟夫人跪在阶下一具尸体旁嘶声哭泣。她的发髻被项禹的白羽箭打散,一头乌丝被割断无数,凌乱而参差地披散在脸颊两侧。那尸体的假面已被取下,不是云孟泽又是谁?   他的咽喉上,正正地钉着一枚白羽箭。李旦独自持剑站在两人身边,脸色苍白。   郑吉猝然转身,回头去看项禹:“你杀了他?”   项禹没有否认。   云孟泽现在被项禹杀死了,那么一切都死无对证。燕雁来的话轰鸣在郑吉的脑中,叫嚣着要扎入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郑吉道:“你认识云孟泽。”   项禹道:“是,此人曾来投靠我。”   郑吉不想他竟如此坦荡,道:“那你为何还要杀他?”   项禹道:“我本意只是想救下孟夫人,谁能想到,是她的亲生儿子挟持了他?”   郑吉尖利地问道:“他难道不是你安排的?”   项禹看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我却想问问你为何会出现在当中,难道不是闻韬让你们来的?”   郑吉道:“他们不是侯爷的人。”   项禹道:“这倒是很有意思,也许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但别人却不会相信。”   郑吉见他语带讥诮,只得道:“这些人除了云孟泽,我一个都没见过。虽然我早已经离开剑衣阁,但培养这样一批杀手,不是区区几个月能做到的。”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厅中只有孟夫人撕裂般的哭泣,郑吉听得不忍,半晌道:“谢将军相救,我该走了。”    项禹此时却走到郑吉身前,仔细看他的脸,问:“你离开了剑衣阁,又去了什么地方?”   郑吉躲开他目光,低声道:“聂英奇将我带走了。”   项禹道:“闻韬既放过了你,你不走得远远的,来这里干什么。”   郑吉道:“机缘巧合,一言难尽。”   项禹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本以为你会说,今日专程来看我。”   郑吉有些窘迫,道:“是我疏忽,还未向将军道贺。”   项禹道:“你不知道,我却记得几日后的寒衣节是你的生辰。恰好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绢打开,中间是一个箭镞。“闻韬把你的坟墓修在你母亲当年临盆的地方不远。我的人找到去了那处长亭的废墟,找到此物。上回你走的匆忙,无暇折柳。今日聊以此物相赠,算是作别。”   那箭镞带着哨孔和箭铤,十分古旧,却被磨洗得很干净。郑吉看着项禹,又看看那箭镞,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面色惨白。   项禹以为他只是一时感念母亲,百感交集,又道:“那医官曾是凫衣堡燕老堡主的弟子之一,后来与燕老堡主有了些矛盾,便离开了。百羽骑中嫡脉一支的箭镞与别不同,我一看就知此物真伪,你可放心。”   郑吉垂了眼,低声问道:“那医官是谁?现在在何处?”   项禹道:“他在十八年前就过世了。百羽骑对此人深有愧负,我不便多谈。”他把那白绢又裹好,与箭簇一并放入郑吉手中。他看到郑吉低头握着那白绢,拳头握得很紧,甚至全身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在他们身后,墓道中远远地传来脚步声,似有许多人正在赶来。   项禹缓缓道:“喑王要来了,你还不快逃?”   *   夜幕已经降临。   郑吉回到了北郡闻府,他的脚步已踉跄。   那毒蒺藜到底是擦伤了他的身侧。方才与项禹在那高台上时,他便已毒发。毒蒺藜很小,伤口很浅,药性也不烈——甚至不能算真正的毒`药。但郑吉唯有捏紧拳头,让那已被磨钝的箭镞穿透白绢,扎进手心里,他才没有在项禹面前显出异样。   并非是他不信任项禹。   郑吉第一次见到项禹就轻易地相信了他的侠义之心。这信任也许来自于当年百羽骑对他们母子的救命之恩,也许是因为项禹在窄川的提醒使闻韬最终有了力挽狂澜的机会。而燕雁来的话却是要将这信任的基础一一打碎。如果他所言不虚,那么郑吉对项禹的信任便是浮沙建塔,循环相因,被这轻信所背叛的也只有他自己。   郑吉撑着身体,绕到了与闻府一墙之隔的一座院落。他勉强翻过院墙,便从院落一扇破烂的小窗中爬进了闻府。闻府中依然空无一人,漆黑一片。郑吉跌跌撞撞地穿过落叶满径的庭院,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屋子,一冲进去便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郑吉靠在桌腿边痛苦地喘息着.   吱呀一声,他眼前的房门竟被推开了。郑吉当即想去拔剑,却发现已经连手也动不了。却看到闻韬走了进来,转身插上了房门。    屋中很黑,郑吉几乎看不清闻韬的脸。但他永远不会认错。   闻韬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里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似乎就像郑吉方才离家,不过是去西市中闲逛了一圈,现在又回来了,而不是分别了八个月之久。郑吉身体中的弦忽地松了下来,他看着闻韬朝他走过来。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擂着胸骨,单薄的胸腔几乎承受不住,几乎要跳出来。   闻韬在他身边蹲下`身,去摸他汗湿的额头,问:“受伤了?”   郑吉道:“擦破皮,暗器上有一点药。”    即使是黑暗中,郑吉也几乎可以看到闻韬的眉毛挑了起来。“一点药?”     郑吉紧张地道:“是一种解药。”   闻韬伸手去摸郑吉的脉搏,又看看他手中被那箭镞割出来的伤痕,嘴里却道:“谁干的?”   郑吉半咬着嘴唇道:“帝林的人。”   闻韬竟放下他的手腕,站起身道:“这是……情茧的解药?为什么毒蒺藜上会是这个?”   郑吉难受得连声音都发起抖来,他想到那护卫是在看到百羽骑的人出现之后才用了这毒蒺藜,心头一缩,喘息着道:“他们……这是故意让我,在项禹面前出丑!”   闻韬在房内翻箱倒柜,道:“那你就专程回家来出丑?”   郑吉气得只想将那箭头朝闻韬丢过去,但身体却一点没力气。忽然手就被闻韬拉了起来,他一面给郑吉手心伤口上药,又轻声道:“你也太不小心,这里一直有人在监视。若不是今天帝林出事,人手被调,你早被发现了。”   郑吉双腿软得走不动路,被闻韬一路半扶半抱地带回内里的卧室。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1】   如此这般到深夜,郑吉晕过去又醒过来,汗水将身下被褥弄得湿透,身上的药性才消了下去。闻韬方才放心将他口中手帕取出,为他擦净身体。又将郑吉瘫软的长腿抱到自己膝上,轻轻揉按片刻。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却见到一片黑暗里,郑吉那晶亮而潮湿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不禁低低地笑道:“黑灯瞎火的,在看什么?”   郑吉正待作答,闻韬却嘘了一声,为他穿上衣物。   他抱起郑吉,从厢房耳门出去,照着郑吉进来时的路一般绕了几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出了闻府。郑吉累极,竟觉得寒冷的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迷迷糊糊地便睡了过去。   *   闻韬策马一路夜奔,郑吉沉睡的身体被他抱在身前。也许是药性让他体虚乏力,郑吉竟真的睡了一路。闻韬带马连夜渡江,鸡鸣之时,方在城内最大的一家客店投了宿。   他将郑吉安置在床上,吩咐客店准备热水,下楼去订餐食。又比了身量,打发小厮去买些干净衣物来。闻韬没带什么人在身边,事事如此亲力亲为倒是第一次。   回房时,郑吉已经醒了,见闻韬推门进来,一双黑湛湛的眼珠子又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闻韬笑道:“你倒是精明,睡了一路,一到就醒了。抱得我胳膊好生酸痛。”嘴上这么说着,人却走过去将郑吉衣服脱了,又将他抱进热水里,自己也除衫坐了进去。   客店很大,闻韬要了最好的房间。所以他们的浴盆很大,很深;水也很高,很热。两个身材修长的成年男子坐在其间,竟不觉得太过逼仄。闻韬双掌按在郑吉背心,将真气在他体内运了一周,见已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他将郑吉身子从热水里慢慢转过来,郑吉睁了眼,就又盯着闻韬看。   闻韬道:“你看够了没有。”     郑吉静静地道:“没有。”   闻韬道:“是该多看看。我这一年偷偷去那石室中看你,发觉聂英奇打穴的力道真是一次比一次狠。你内力越好,他就让你睡得更死。”   郑吉却没什么惊讶的样子,只说了句:“果然是你。”他收起了膝盖,小心地不让两人热水下的双腿触在一起。      闻韬道:“暗帝陵就在那座山上。我这一年都住在山阴。每每傍晚去窄川义庄,坐一晚上棺材,天明时分就到了。不过你放心,这事只有英奇知道。抬棺人从不理会你的身份。”   郑吉似乎没听他在说什么,又看了闻韬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不帮我把睡穴解开?”   闻韬道:“你为了躲我,都躲到了那种地方。”他伸出一只手,贴在郑吉潮湿的面颊上。     郑吉闭上眼,道:“侯爷这是在欲擒故纵。”     闻韬道:“我欲擒故纵,你现在就是恃宠而骄。”   郑吉失笑道:“我又怎么算得上恃宠而骄了。”   闻韬在他脸颊上抚摸着,满意地看着他的身体因为紧张微微颤抖起来,故意道:“我一路上伺候你到现在,你却还在生气,故意冷脸给我看。”   郑吉道:“我早就不生气了。”   闻韬道:“我不相信。”   郑吉微微侧过脸,在闻韬抚在他脸上的手掌内亲了一下。   闻韬又道:“还不算够。”   郑吉没办法地问:“你想我怎么样?”   闻韬认真地道:“我累得要命,没什么力气,你自己上来吧。”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2】   傍晚时两人起身梳洗用餐。闻韬本想把郑吉抱在膝上,谁知郑吉饿了两天一夜,将他手一甩便独自坐到一旁。此刻他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竟看也不看闻韬一眼。   闻韬道:“剑衣阁都要被喑王封了,你这种吃法,是逼我去帝林卖身还俸吗。”   郑吉哼了一声,道:“燕雁来说我也很值钱。”     闻韬笑笑:“你见过他了,不过我还不打算就这样把你卖给他。”说着开始给郑吉剥蟹,道:“你口福还不错,这时节相城的蟹黄和蟹膏都顶顶好,运来此处都还鲜活。”   郑吉吃得头也不抬,只问:“这是什么地方?”   闻韬道:“广陵,甘棠。”   郑吉不仅唉了一声。   闻韬手上剥着螃蟹,嘴里却道:“蟹肉性寒,还是少吃两个。先前病得那么厉害,还不做记性?”又给他倒了一杯黄酒暖胃。    郑吉想起在广陵生病那情形也有些怕,当下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闻韬把盘子移开了,又随口道:“这里离运河口倒是不远。”   闻韬温声道:“别想太多,慢些吃。”说着故意去抢郑吉的蟹腿。   待人收走碗筷,闻韬让郑吉换了衣服,两人去棠湖边行散。     夕阳西下,运河入湖口帆影落尽,湖光一片。不多时,苍苍寒雾连空而起,冉冉新月堕水入江。晚秋风中苇草萧萧而动,映衬江上渔火点点。   闻韬拉着郑吉的手与他走在岸边,道:“明晚渡口就有一艘漕船,你跟着一起回幽州吧。英奇那边我会告诉他。”     郑吉却问:“侯爷去哪里?”   闻韬道:“我回帝林。”   郑吉道:“闵祜被杀,云孟泽已被灭口。侯爷这时候回去,定是难辞其咎。”   闻韬道:“喑王绝不敢动我,他只会想方设法将我赶回幽州。”他松开郑吉的手,独自走到栈桥边,冷冷地道:“他想要逼我走,我就决不能走。况且,李旦和孟夫人都还被扣在帝林。”   闻韬面朝江心站了片刻,薄薄轻氅被烈风吹得紧紧贴在高大傲岸的身躯上。近旁是湖上孤零零的一叶轻帆。     郑吉看着他的身影,竟眼眶一热。   他虽在山中呆了八个月,此刻却也明白,自帝林火并之后,项禹一再发难,喑王推波助澜,将闻韬逼到了何种捉襟见肘的地步。他在此时孤身而返,即使性命无忧,却也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剑衣阁在南方艰难复苏的根芽被一一拔起,拆吃入腹。这在闻韬看来,又会是何等的屈辱?   闻韬转过身,看到他泛红的眼角,轻声问:“你怎么了?”   郑吉问:“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      闻韬见他一脸黯然,将郑吉整个人往怀里压了一压,把他抱住。   郑吉拥着他肩头,又听到闻韬道:“你也许不理解,我以前一直认为你和聂英奇,还有李旦都是同一种人。一旦让你跟得太紧,你不是有朝一日离开我,就是为我而死。”   他松了松怀抱,低头去亲了亲郑吉的眼睫:“我不想你离开,更不希望你死。你却还是跟去了琅琊。但你既已回来,我便会如从前那般信任你,你却依旧总是不信任我的决定。你太倔强,又没那么听话,时常教我很是难办。”   郑吉想起燕雁来的话,心中重重地下沉,身体越来越冷。他已不敢去细想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如果那不过是项禹借刀杀人的圈套。那么他当时的作为,岂非是与其联手将闻韬推到今日之境地?   闻韬似乎发觉了他心中所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你很聪明,你当时没有做错。”他揽住郑吉的一只手臂却紧了紧,又道:“只是世人踏入这江湖,有为复仇,有为问道,有为逐利,有为扬名。这些目的你却一个也没有。一个没什么欲`望和目的,却十分倔强的人,是很难有立锥之地的。”       郑吉道:“运河里的浮沙虽然平日里被水冲着走,但日子久了,总会在下游沉下去的。”     闻韬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道:“你还很年轻,没必要甘于这样的归宿。我有些后悔将你卷进来,却不后悔让你做我的剑衣。”     郑吉低声道:“那就让我留下来。”   闻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道:“我只能再在这里陪你一天,过了明日的寒衣节,就要赶回宿洲去。”   *   闻韬在运河渡口租了一艘船,带郑吉登船划至江心,没入那点点渔火之中。两人相对而坐,话至深夜,偶尔说起些往事。三更声起,虽无古寺晚钟,江上却远远地传来笛音。一曲鹧鸪飞,活泼流丽,清婉悠远。   郑吉出神地听了半晌,听到闻韬道:“我少时在宿洲,府中曾有一位老家人,吹得也有这般好。这样的江南笛曲,在幽州是听不到的。但此时在江面上听,也太过凄神寒骨。”   此时夜雾更重,风起时已有些刺骨。   闻韬把郑吉抱进船舱中。郑吉被他压在舱内席上亲吻,身体如坠云雾。片刻便衣衫尽褪,发丝纠缠。闻韬初时还只浅浅地动作,后来身下冲撞就越来越激烈,船身也似乎跟着晃动起来。郑吉连呼吸都发着抖,只得软语求他:“你轻一点。”   小舟漂于湖上,舱中云`雨正浓。拂晓时天色灰白,却是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要说: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1】   闻韬将他放在床上,伸手将他靴裤褪下。郑吉双腿打着颤,身前那物早已抬头,将亵裤濡湿。闻韬将一方手帕给他咬住,低声道:“尽量别出声。”便在手指上涂了一层那伤药,分开郑吉的腿,朝他后`穴探了进去。只几下捣弄,郑吉的下`身便湿得不成样子。   闻韬一手抚慰挑捻着他的前端,两根手指在他后`穴那一处揉按着。郑吉死死咬着手帕,才没大声呻吟出来。他腰腹随着闻韬手中节奏起伏着,不过片刻功夫,就颤抖着弄脏了身下的褥子。闻韬将温暖的手掌压在他发抖的小腹上,待他稍稍能透得过气来,又将他包入掌中纾解。    如此这般到深夜,郑吉晕过去又醒过来,汗水将身下被褥弄得湿透,身上的药性才消了下去。闻韬方才放心将他口中手帕取出,为他擦净身体。又将郑吉瘫软的长腿抱到自己膝上,轻轻揉按片刻。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2】   郑吉温驯地笑了笑,光溜溜的身体慢慢滑进了闻韬怀里。他将一双滑韧的长腿盘在闻韬腰上,一手去勾住闻韬的脖子保持平衡,没受伤的一只手慢慢伸到水下,去摸他胯下的硬物。     闻韬耐着性子看郑吉挂在自己身上生涩的动作,手上却碰也不去碰他一下。郑吉的身体紧绷着,连热水也泡不软当中那僵硬的意味。他紧张地闭着眼,扶着闻韬那物,往自己的臀缝之间塞去,却怎么也不得其法,一次次地滑了出来。   郑吉试得额头都是汗水,最后道:“我做不了,还是侯爷来吧。”   闻韬却摇头道:“你既然叫我一声侯爷,就该知道不能让侯爷累着。”   郑吉喘了口气,面红耳赤地叫了他一声兄长。     闻韬笑了笑,扶住郑吉紧张得发抖的脊背,道:“干什么?”   郑吉把水下那只胳膊也抽了出来,双手一齐搂着闻韬的脖子。两人之间都是白色的水雾,郑吉的眼睛里也全是这雾气。他看着闻韬,低声道:“我真的不行,哥哥来吧。”   闻韬亲了亲他眼角,道:“这就对了。侯爷做不得累活,兄长却可以代劳。”他揽住郑吉腰身,轻轻抚弄,道:“你不放松,我怎么进去。”   郑吉这才终于放下`身段,伏在闻韬怀里。闻韬让郑吉双腿分得更开些,扶着自己的硬`挺,让那后`穴把自己含了进去。即使之前被闻韬的手指开垦过,但已过了一夜,到底还有些疼。郑吉虽在热水里泡着,身体却还提着一口气,咬着牙怎么也不肯叫出来。     闻韬无奈地道:“又在忍了。这是最贵的房间,还怕谁来听?”说着抱着他盘在自己身上,却只浅浅地在郑吉体内抽`插,并不深入。   郑吉逐渐适应了闻韬的戳刺。他身上那一点毒蒺藜上的药性早散了,体内却还十分地敏感。从前两人偶尔亲热时,闻韬总是大方地先把郑吉侍弄舒服。就算是被项禹强迫行事之时也不会这般刻意地吊着。郑吉习惯了痛快的情事,此刻被这柔缓动作弄得体内那一点痕痒渐生,觉得空虚难捱,只想闻韬齐根插进来狠狠捣弄。他搂着闻韬脖子,身体不自觉地配合着闻韬节奏,将自己向对方推去。郑吉只动了几下,当即被自己这孟浪姿态弄得有点尴尬,又停了下来。谁知闻韬竟也不动了,又抱着他换了个姿势,将郑吉双腿大张地正面压在了浴桶内,静静地盯着他看。   郑吉腰身被他按住不能动弹,整个人不上不下地软在水里,难受得不行。他知道闻韬今天铁了心要自己服软,只得软了语气道:“侯爷别戏弄我。”   闻韬倾身向前,缓缓在他身内碾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郑吉喘息着道:“别停下来。”    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水汽凝在他头发和睫毛上,嘴唇、光洁的裸肩和锁骨的凹陷里都是亮亮的水光,脸上身上都水汽蒸熏得一片潮红。闻韬看得身内火起,压着他大腿就狠狠地操了起来。他动作太猛烈,郑吉怕被他按进水下,只好紧紧抱住闻韬肩脖。他身内被一下一下顶得阵阵发软,又咬着牙根不敢大声呻吟,手臂一软竟好几次滑进水里。闻韬起先将他捞在怀里狠狠地干他,又翻过身做了一回。   及至擦干身体到了床上,郑吉这才发现外面已是近正午,阳光照进窗内,大半间客房地板都是亮堂堂的反光。楼上楼下行走话语之声不断,窗下市集中更是人声熙攘,一片叫卖吆喝。   两人厮磨片刻,又不觉兴起。闻韬翻身将他压住,抱怨道:“玩物丧志,纵欲败度。”郑吉顺从地躺在闻韬身下,用一双清澈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足弓却勾住了闻韬小腿,轻轻地滑蹭了几下。他脸皮虽薄,也会害羞,情动时却也没什么扭捏的小儿女态。眼下做着这种情挑之事,脸上也是一片坦然。     闻韬附身去啃他锁骨,道:“白日宣淫的时候怎么更大方了?”   郑吉低低呻吟着:“外面越吵越好,不会听见。”   ☆、来客   聂英奇打开了石门,他半月前留书与郑吉在今日见面。   他带回来许多东西。有风肉、鸡蛋、大米,还有木炭和衣衾。天气正在越来越冷,郑吉住在这石室中,总是需要取暖。但他发现自己似乎白费心思了,郑吉并不在石室中。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整理好,扎成小小的一捆,丢在铺盖的角落中。   傍晚时,石室外溪谷中传来几声轻响。不多时,郑吉从那裂缝中爬了进来。他看到聂英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铺盖上,地上是成堆的风鸡、香肠、鸡蛋和米袋,还有很大一筐木炭。他手边甚至有个大包裹,里面露出些皮毛与织物来。那只有点眼熟的灰鸽子亭亭玉立地停在站在他肩上。   郑吉不由得有些羞愧。   而聂英奇似乎并不生气,只看着郑吉道:“新衣服很漂亮。”   郑吉低头看了看,他身上是闻韬让他换上的一身胡服,窄袖紧身,腰上束着革带玉扣,很是华丽,却被他在爬下崖顶时弄得又湿又脏,皱得不成样子。他看了一眼那鸽子,道:“你怎么也开始驯鸽了?”   江湖上许多门派都有自己的信鸽乃至信鹰系统。剑衣阁自然也有,平日却都由李旦在打理。   聂英奇道:“你竟不认得它了吗?”他抓起那羽鸽子,展开一扇翅膀给郑吉看,道:“这就是当年你带去广陵的那羽,飞得比阁中信镖快了十余日,也算救你一命。”   郑吉道:“哦。”他接过来捧在手上,看到它那双磨砂似的亮眼睛。   聂英奇又问:“你是怎么出去的?”   郑吉道:“从崖底爬上去的。”   聂英奇笑了笑,道:“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会不要命地去爬这拨云崖,看来你已不需要我照顾了。不过这些日子,我确实很疏忽你。”   郑吉把那鸽子放了出去,道:“我知道你难得拨空来看我,朝云还好吗?”   聂英奇的脸色变了变,他似乎有些欢喜,又很不安地道:“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郑吉当然明白他的欢喜与不安。他轻声道:“恭喜你。”   “她很健康,很美丽。她也不是个哑巴。”聂英奇道,“但是我已经七天没有见到她们了。”石室中已变得很暗,他起身点了一盏灯,与郑吉在桌边坐下。   郑吉问:“她们回帝林了?”   聂英奇苍白英俊的脸在这如豆昏灯下显得忧悒而孤独,他道:“是。七天前,她们回了帝林,之后帝林就封闭了。他们不肯让我进去,也没有任何消息从里面传出来。”   七天前,正好是项禹生辰。郑吉在大厅之中,看着闵祜在假面人的包围中被砍下脑袋,看着云孟泽被项禹一箭射穿咽喉,看着孟夫人在她儿子尸体边声嘶力竭地哭泣。而之后,帝林竟被封闭了,似乎连聂英奇也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聂英奇道:“我想,是因为我告诉她,就算我们有了女儿,我也不会就这样放过喑王。”   聂英奇一直认为喑王是杀死朱衣的人,而王朝云却是喑王的女儿。   一个人故意去娶仇人的女儿,岂非是对这个女孩开了天下最无情的玩笑。聂英奇当时做出这个选择时,也许只是想把王朝云作为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而他现在似乎已经被这个玩笑绕了进去。一个人若真的与仇人的女儿之间有了仇恨与漠视之外的感情,那么这个无情的玩笑便是降临在了他自己头上。   聂英奇问:“你出去之后见了谁,闻韬吗?”   郑吉道:“是。”   聂英奇笑了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现在这种时候,他一定想着逼你回幽州。”   郑吉踌躇半刻,道:“我回来,是要找一件事情的答案。”   聂英奇问:“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你总是忤逆他?”他随口问着,表情几乎有些空洞。但郑吉依然看得出他眼中的痛苦。   郑吉把手放在腰间革带上,那里藏着项禹给他的旧箭镞。聂英奇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痛苦,闻韬也曾经带给他许多的烦恼,自己也为他惹了足够多的麻烦。而现在,他的手中,是不是正握着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能会解开聂英奇的烦恼,也会解开郑吉心中的疑问。他甚至相信,也许这钥匙当中,藏着解决闻韬困境的办法。   郑吉的手心正在出汗,他捏着那箭镞的手有些发抖。     最后,郑吉道:“这次出去,我还见到了项禹。”他从腰封中掏出那染血的白绢,道:“你认得这个吗?”   聂英奇把那古旧的箭镞接了过去。他用手指抚了抚上面凸出来的细细的箭铤,道:“这样的实心圆铤,应该是中原箭的式样。”又摸了摸那哨孔,意外地道:“还是个鸣镝,这种箭镞射出时会有哨音,现在不多见了……”   然后聂英奇苍白的脸上慢慢涌起了一层血色,他掂着那箭头的手渐渐地开始发抖,比郑吉抖得更厉害,他的眼中竟然已经涌上了眼泪。   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很平静:“你从何处找来此物?”     郑吉心中了然,道:“你兄长当年用的,就是这样的箭镞,对吗?”   聂英奇点点头,突然若有所思地问:“这是项禹给你的?”     郑吉道:“你哥哥在百羽骑中做医官时,曾经在旷野中救了我临盆的母亲,因故留下此物。侯爷把我的假坟修在那附近,项禹的人去查探时捡到了这残余的箭镞,就——”   聂英奇突然打断他,道:“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从前许多年中不与我提起?”在碰到朱衣的事情时,聂英奇几乎会变得咄咄逼人。   郑吉道:“我从前不知道,那个百羽骑中的医官就是聂再冰,也不知道他就是朱衣。”     聂英奇看着郑吉的眼睛,他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现在的目光几乎是严厉而审视的。他轻轻地将那箭镞放在了桌上。“你还有事瞒着我。”   郑吉在这目光中垂下眼睑,道:“这件事是燕雁来告诉我的。”   聂英奇尖利地问:“燕雁来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郑吉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道:“燕雁来要我去杀一个人。”   聂英奇道:“他要你杀的,是项禹?”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奇怪。   郑吉道:“是。燕雁来说,项禹与当日帝林灭门案有关。但我并不完全相信他。”   聂英奇沉默片刻,冷笑道:“燕雁来也许不全可信,却也不是全不可信。”他周身空气都似在变冷,轻声道:“帝林当年被灭门时,我年纪还很小。之所以能逃出来,是因为有一个人救了我。”   郑吉心中一动,问:“这个人就是暗帝?”   聂英奇微微颔首,道:“不错。彼时危急混乱,我听他只言片语,说是师徒相叛,才令帝林中人遭受灭顶之灾,竟还让我不必执着于报仇。”他说着突然笑了笑,这笑容却很难看。   “暗帝既救出我,便又返身临敌。我清醒后回去见到一片焦土,以为众人皆葬身火海。却不想后来朝云告诉我,暗帝竟被他最宠爱的弟子喑王在那帝林朱衣小楼中被囚十七年。甚少有人知道我兄长寄居在帝林,我从未想过,师徒相叛,也许指的是兄长与他的师门凫衣堡。”   郑吉问:“现下暗帝既然未死,你为何不向他问个清楚?”   聂英奇道:“我已很久未见到他。暗帝被囚多年,有些丧神失智,已是半瞎半疯。他当年就不肯对我言明,我之后再向他问及此事时,他便装疯卖傻,后来竟不愿见我。”他又握起那箭镞,捏在拳中,道:“燕雁来对你说这些的时候,可有拿出什么佐证?”   郑吉道:“他声称此事是关外凫衣堡旧部告诉他的。”   聂英奇沉吟道:“兄长被杀的时候,已离开百羽骑八年。”他在石室中缓步走了几圈,似乎正努力地保持着客观与冷静。   但郑吉看得出他心底压抑不住的期待——聂英奇从心底里渴望燕雁来说的是事实。喑王是他妻子的父亲,女儿的外祖父,而项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如果杀死聂再冰的人是项禹,那么他的难题就可以彻底解开。   聂英奇突然起身,让那鸽子飞到肩头。他第一次当着郑吉的面催动机关,打开了那石门,道:“我会去关外查证此事,最少也要两个月。你既打算留下盯着项禹,今日就与我一同出去吧。”   石门外正是拨云崖下,两人朝外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一个奇怪的乱葬岗,正如闻韬提及的那样,一块新挖好的墓穴边停着一架又长又高的棺木,底部却凿开了两个气孔。   远处山腰汩汩涌出的硫磺温泉边,正是郑吉见过的那间小木屋。聂英奇看了看那木屋,平静地道:“朝云生产时住在这里半月,我一次都没来看你,因为我那时候快疯了。”   郑吉心头不由得一跳,聂英奇到底为此事忍受着怎样的折磨。而他往日来看自己的时候,竟从未表露半分。   聂英奇道:“此处便是真正暗帝陵。暗帝出逃后,被他在关外的旧部救走,曾在此暂居。其人深谙奇门遁甲之术,早在此处布下阵法,外人难以出入。我不便将当中关窍告知于你,只能再委屈你乘棺木出山了。”    二人便就此作别。     *   闻韬已有八个月没见过喑王。   当他站在帝林门口时,却有些诧异地发现,他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项禹。   项禹也有些诧异。因为剑衣侯居然是孤身前来。他知道闻韬已经让许多人都撤回了幽州。但他并不相信,闻韬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个随从。   闻韬依然骑在他的高马上,声音冷淡:“孟夫人与李旦何在?”   项禹道:“孟夫人已畏罪自刎了。”   闻韬似乎不为所动,又问:“李旦呢?”   项禹道:“他是云孟泽的朋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喑王不会让他离开。”   闻韬道:“先让他走,我稍后会与喑王说。”   项禹鹰般目光挑饬地扫视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和他高大的马,讥讽道:“帝林近日封门,剑衣侯不会想有进无出吧?”     剑衣侯居高临下地迎向项禹的逼视,却只是温和而厌倦地笑了笑。   项禹身后,两名陪戍副尉燕氏与徐漠北已命人举起臂弩,随时可以发出一阵箭雨。但项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可以在瞬息之间向他发出致命的奇袭,如果他要阻断这奇袭,就必须关上帝林的大门。那么与此同时,箭雨也被阻断了。   更重要的是,喑王也不允许他动闻韬。而项禹现在并不想和喑王再一次撕破脸。于是燕氏与徐漠北又放下了弩臂。   不多时,孟夫人的棺木和李旦便被送出了帝林大门之外。李旦看起来苍白虚弱,但还算健康。孟夫人的棺木被放在一辆车上。项禹看着闻韬跳下马,走过去亲自将李旦扶上马背。徐漠北被剑衣侯冷淡的目光一扫,竟战战兢兢地帮他把套好了车马。    闻韬送其离开,径直向帝林的大门走去。项禹出手拦住了他。闵祜被刺之后,帝林封门,人人进出都要缴械。闻韬微微一笑,将他从不离手的鞭子交给了一个守卫,又将自己的佩剑也解下,竟轻轻地放在项禹手中,道:“百羽将军并不适合做一只走狗,为何要委屈自己做这种事。”     喑王正在一间很大的厅中等着闻韬,太大的厅堂总是显得寒冷而空旷,并不适合会客。但喑王最近只在这样的大厅中出现,因为他身边需要有七十个守墓人。   自从聂英奇逃走之后,喑王再次出现,身边就多了这七十近卫。喑王承暗帝衣钵,精通墓阵。七十人周身合列,严丝合缝。此前燕雁来行刺不成,便是吃了这墓阵的大亏。远远看去,喑王的脸很光滑。让人猜不出年龄。他的体型也依然保持得如同少年时一般。一个人若是很懂得保养,又从来不说话,那么你就很难猜出他的年纪。但当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需要七十个人来保护自己,岂非证明他内里已经越来越虚弱?   项禹站在这层层包围之外看着喑王与闻韬,看着那两人隔着七十人的墓阵笔谈。许是喑王这一年来将身边近侍撤换了太多次的缘故,他与别人“交谈”时再不让近侍解释手势,只用笔墨。闻韬坐在堂下席上,喑王坐在高高的台阶和坐榻堆砌起来的小山后面。他们的纸墨在台阶上被飞快地传送着。喑王今天似乎分外地亲切,他那张从不开口的光滑脸上露出了微笑。   闻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亲切,他脸上也挂着笑容。他似乎丝毫也不介意,那些纸墨上的谈判正在剥去他的一层皮。云孟泽出了这样的事,闻韬总该吃一个大亏才合算。     当晚闻韬便离开了帝林,杳无踪影。翌日帝林重新门户大开,招揽赌客。闵祜的头颅被缝在了他的尸身上,运回了琅琊;缁衣门下钱庄赌坊被帝林悉数吞并。谁也没再追究他的死因。项禹也终于得以脱身,他留下徐陪戍应付喑王,自己带着燕氏与众弩手回去凫衣堡,当日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闭门谢客,却偏偏有客来访。   客人来时已过亥时,项禹正和衣高卧,膝上无美人,只卧了一架小箜篌。美人却在卧榻之畔,她仿佛有些按捺不住,修长结实的大腿缠着项禹,紧紧地依偎在他身后。   那小箜篌形似弓琴,被项禹握在手中,竟也十分好看。一个擅拨弓弦的男人,居然也擅拨琴弦,本是很吸引人的事情。一般的女人,总是很受用这样的儒雅情味。但此刻,她宁可项禹把自己如同那架箜篌一般抱在怀里,把他用来拨动那些琴弦的手指放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去听那弦声。    并非那弦声不动听,却是因为项禹弹得正是那一支西河剑器行。当日帝林中鼓起此乐,闵祜血溅五步。此刻项禹将这曲子用箜篌奏来,婉转清啼全变了萧杀冷肃,他用来揉弦的手指,倒更像是在引弓。   项禹此刻心中想的却不是闵祜。   闻韬的话如同毒刺,在他脑中盘桓数日不去。   项禹向来厌恶闻韬。八个月前,项禹选择接手凫衣堡,也就等于接手了当初燕雁来在喑王身前的地位。在过去八个月中,喑王一直刻意拉拢他打压剑衣阁,项禹却完全无法与喑王成为同道,甚至很难相熟起来。闵祜倒是少有与喑王相熟之人,虽然他对喑王完全没有忠诚可言。闵祜被刺后,他竟不得不滞留帝林数日,和喑王那些鹰犬爪牙一道着手调查此事。   如今闵祜既死,项禹为刀俎,闻韬为鱼肉,执刀人却是喑王。闻韬似已一蹶不振,项禹却并不乐见这情形,那日见到喑王光滑脸上那假笑时,他只觉得十分恶心。   刀口虽可饮血,亦会卷刃。    好在那客人进来后,这不祥的弦声终于停了下来。项禹身边那女子也略松了一口气。但什么样的人竟会在此时此地来访?   她忍不住探头去看那来客。那人被帷幔堪堪遮住了脸,只看到一身松花色纻丝麻布胡服,饰着皮质护肩和宽腰带。她注意到那人的腰封束的很高,也很紧,上面挂着玉扣与一柄细剑。   项禹似也有些诧异,却并不防备,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来客道:“听说将军卧病,特来探访。佟方就让我进来了。”他说的是官话,只带了一点点滇南口音,不像是胡人,嗓音轻柔温和。   此时那青年走近了一步,她刚好能看清他的脸,果然不是胡人。他的眉骨同鼻子虽英挺,下颔与眼睛却柔和秀致,像是江南烟雨里出来的东西。他看上去也正像是刚从雨中而来,发梢湿成了一绺一绺,衣裳缩了水紧贴在身上,显得他胸膛更薄。深秋的夜晚已很冷,他的脸被冻成了青白色。   外面却并没有雨声。   这样的夜半时刻,一个浑身湿透的年青男人出现在凫衣堡的项禹房中,自然并不会是只想探病。      显然项禹也这么想,道:“你现在已见到我好好的,还有什么别的事?”   那人犹豫片刻,道:“我路过徽港时,正见到你堡中人扣下剑衣阁的船只搜查。”   项禹放下那架箜篌,笑道:“我竟不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闻韬将你逐出剑衣阁,你倒还是时时为他殚精竭虑。”   来人当然就是郑吉。   此时项禹收了笑意,从榻上坐起,严厉地道:“燕雁来北逃,我几次三番派人截杀,都被剑衣阁中人阻止,将他一路护送逃出关外。我难道还要为你那剑衣侯在徽港大开方便之门?你现在可以走了。”   郑吉脸颊微红,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他不必走,我却该走了。”   他猝然回头,竟看到项禹身后枕畔边披散着的一头乌丝。她方才被帷幔和项禹身躯遮挡着,他竟全然没发现。   那女子又道:“这位侠士远道而来,必是在外面河流中特意浣洗了衣上风尘,才敢体面地来见将军。他也必定是有很紧急的事,才会等不及晾干衣服,就匆匆进堡。佟方肯放他进来,亦说明他是将军的朋友。将军尚未能为朋友解忧,却要急着赶人走,这又算什么道理呢?”     语毕,她从项禹身后钻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鹤氅。郑吉微红的脸突然便如火烧一般,他看得出那鹤氅下的躯体全身赤`裸。     那女人却不以为意地从郑吉身边走过,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怀疑   那女子走出门去,笑语声犹在耳畔。   郑吉忽然记起了这声音,正是那日在帝林阴壑中杀死两名喑王近卫,救下他的弩手。他尴尬地道:“将军麾下巾帼果然飒爽散朗,有林下之风。”   项禹见他满脸通红,心情似乎变得很好,笑道:“燕家女子一贯如此性情。”   郑吉道:“将军胆略过人,竟敢在此时此地留宿燕家的女人。”   项禹道:“姓燕的女人虽有些难搞,却不比有的男人更麻烦。”   此时偌大房中只余他二人,郑吉也再顾不得尴尬,下拜道:“郑吉有一事相求。”   项禹看他下拜,也不动作,只问:“又是闻韬的事?”   郑吉摇头,道:“将军曾说我可以留在这里,不知当日这话是否还算数?”   项禹道:“理由?”   郑吉从身上那取出那支挂在他袖上的雁翎箭,道:“我得罪了燕雁来,又在帝林露了行藏,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当日项禹赠了郑吉那箭镞,只道二人今生亦少有再会机缘。没曾想不过十日,他倒将自己洗干净竟送上门来了。他只看了一眼那雁翎箭,一直没说话,郑吉便只能跪着。此时有人送了烤火的炭盆进来,上面还温着药,将东西一放就退了下去。    凫衣堡石砖铺地,郑吉浑身湿透,跪着更冷。见项禹只沉默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便自己站了起来,把药汁从壶中滤出来倒进碗里。项禹一言不发地看他动作,见郑吉端药过来,却伸手捉住他手腕,另一手接过药碗放在了桌上。   郑吉自己的手也很冷,但此刻被项禹握着,只觉对方那手竟冷如冰块。郑吉心道,原来他是真的病了,正待催促他服药,却见项禹一手将那药汁泼在了火盆下的接炭灰的小屉内。   郑吉一怔,项禹却顺势把他拉得更近,看着他的眼睛道:“凫衣堡中养得起一个闲人,却养再不起一个细作。”   郑吉本就冷得有些发抖,此刻听了这话,脉搏在项禹手指底下跳得飞快。又听项禹道:“你武功虽不比从前,内伤倒恢复的不错。”说着松了手,道:“先去把衣服烤干。”   郑吉松口气,道:“将军也该歇息了,我这就告退。”   项禹却道:“不必。清夜无聊,你一来就赶走了我的女人,我怎能不借机好好盘问于你。”   郑吉见项禹抱恙在身,又如此多疑,能容忍他留下已是十分难得。他也不敢再惹怒项禹,卸了外袍靴履,坐到那炭盆前的矮榻上。项禹径自走入帐内,不再理会他。子夜将近,郑吉赶了多日的路,此刻便干脆在那矮榻上闭目调息,默念心法,不多时便入静了。   睁眼时,却见天已大亮。郑吉路途劳顿,竟不觉在矮榻上睡了过去。他一动弹,发现肩头披着锦被和发绺。头上发簪不知何时已被人取下,搁在榻边。   *   郑吉在项禹卧室帐外的矮榻上过了数日。项禹竟真的没为他另备住处。   项禹每日与他那些姬妾弄弦射覆,与百羽骑部众饮酒行乐,商洽堡中事务,或是泼掉燕氏送来的药,几乎全在郑吉眼皮子底下。他这些日子抱病谢客,与郑吉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命他时时跟从,却不太与他说话。倒是项禹的陪戍长佟方与郑吉见过几面,与他还算熟稔,常会带他在堡中走动。凫衣堡严峻森冷,气势恢宏。里头却不过是一间又一间的石头砌成的大厅、演武场与雪洞般的子弟房,全没甚么好看的。堡主家眷住所倒华丽,项禹住处却孤悬一隅,倒也算清净。   郑吉在堡中走动时,本担忧会有人认出自己,徒生事端,谁知目之所见俱是陌生面孔。许多人当日也只是在厅中远远地看了郑吉一眼,对他面貌无甚印象,此际都以为他是项禹的远客,待他客气而冷漠,无人在意他身份。   这一切正中郑吉下怀,却也着实蹊跷古怪,令他不安。   这日那燕氏来房中找项禹,郑吉便躲去马厩,不知怎么惊了一匹马,当即被人截住。郑吉被两个弩手押到项禹前面,心中哭笑不得。本以为他在盯住项禹,没想到自己才是被监视那个。燕氏虽是项禹的如夫人,却也是百羽骑中陪戍副尉。此刻她见项禹神色阴鸷,郑吉面有踌躇,就带旁人先退了下去。    项禹一言不发,倒是他旁边的佟方心平气和地问道:“今日`你在马厩做什么,竟惊了马?”   郑吉方才苦笑着道:“并非有意。想来那马就是我两年前送给将军那匹。这种马幼时是青马,长大后却会变成白马。我一时也没认出来。从它身边走过去时,此物响了起来。”他将腰上玉扣解下,道:“这样的铃铎,大概类似剑衣阁的符契,每人都有一个。幽州常有风沙肆虐,帐外檐下都挂着类似的占风铎,风吹玉振,常做警示之用。剑衣阁也用它来从小驯养马驹。那白马听觉异常灵敏,我走过时竟立时发现了,便冲了出来。”   佟方接了那玉扣,查看片刻,却问:“你自称已被逐出剑衣阁,又怎么还会有这符契?”   郑吉却看了看项禹,低声道:“不过是寻常旧物而已。百羽将军应该还记得我原本的符契不是这个样子,侯爷废我武功当日,早震碎在外厅的地上了。”   这是郑吉第一次在项禹面前提到闻韬。对方似被他触动思忆,房中气氛一时凝滞。   佟方见状道:“卑职已检查了所有鞍辔和马掌,都无差错。将军今日可放心出门去,不必太多虑了。”   当日入夜,郑吉独寝在项禹房中,忽听到房门被打开,有一人走了进来。他一向浅眠,只听此人步伐吐纳,就知必定不是项禹。但此刻寄人篱下,被日夜监视,郑吉不敢妄动,只作假寐。那人大步走到他矮榻前,突然便出手制住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来人竟是燕雁来。   燕雁来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入了项禹卧室,外面竟无一人发现。他似乎猜到郑吉在想什么,道:“此地本是我家宅,我能进来,又有什么出奇?”   郑吉道:“你既有这般本事,为何还要找我动手。”   燕雁来道:“项禹不在时我能来,项禹在时我便不能来。你的功夫虽不算很好,却也不算差。今日我能制住你,不过是因为你以为是项禹派人刺探,失了警惕而已。”他见郑吉一言不发,又笑道:“我果然没找错人。你一来便住进了他的卧房,他只肯让自己的亲信盯着你,把可能对你不利的人都调开,唯恐泄露你隐匿在此的消息。想来你还不知道,他今日用来监视你的人,倒给了我许多方便。”   郑吉道:“你在这凫衣堡中,究竟还有多少耳目?”   燕雁来道:“你甚么时候见过将底牌亮给别人的赌徒?不过我却知道你的底牌。项禹本就很有野心,还很骄傲。这样的人,只要一点点嫉妒,就可以让他变得失去理智,所以他才会那样地去开罪剑衣侯,甚至不管自己的……接下来,你只要爬上他的床,就——”   郑吉厉声打断他,道:“当日在帝林中,你是不是买通了喑王近卫给我在铁蒺藜里下药?”   燕雁来冷冷道:“下甚么药?”   郑吉道:“你方才的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那情茧的解药是不是你故意下在铁蒺藜里,好让我在项禹面前发作!”   燕雁来轻声笑起来,道:“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只是我没有聂英奇与唐门那般关系,也没那么轻易地得到情茧的解药。我且告诉你一件事,喑王的近卫虽然有七十人之多,却很难被收买。因为只要其中一人被买通,那么他就有可能叛变供出墓阵的阵眼,一旦被发现,别的守墓人会一齐杀掉他。因为如果他们不干,喑王会亲自杀他们所有人。我刺杀喑王的时候,刚好见他这么做。”   他提到自己的失败,却并不显得沮丧,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又转而道:“你放心,我也不迫你马上动手,以一月为期如何?”    郑吉也不再追问毒蒺藜的事,只道:“燕小公子太心急了。项禹对我甚是防备,待我稍加取信于他,入了腊月再动手也不迟。”   燕雁来挑眉:“也罢。这段时间你做点别的。项禹身边有一把养护有加,却从来不用的猎弓。你找个机会,将它偷出来给我。凫衣堡猎场外野向东有一道小坡,你把那猎弓扔进河里,我自会去取。”   郑吉冷冷地道:“我好像只接了杀人的单,并未答应为你去偷鸡摸狗。”    燕雁来厌恶地道:“那猎弓与这凫衣堡一样,本就是我的东西。若能得手,何必等你来杀项禹,我自己便可一箭射死他。”   郑吉道:“那把猎弓有什么蹊跷?”   燕雁来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秀气而好看,却也有些讨厌,道:“剑衣侯从不过问别人的家事。你是剑衣侯的人,同在一条船上,若是懂这规矩,我也不会故意为难你。”他突然将郑吉拦腰抱起,大步跨入帷幔内,将他放在项禹榻上,道:“你这般模样,要他以为你不是在自荐枕席,大概也很困难。”说着,便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郑吉此时全身被制,咬牙道:“你以为他会看不出来我是不是自愿?”   燕雁来俯身耳语道:“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如果想耍什么滑头,那我就有办法叫闻韬把他吞进去的东西一点点吐出来还给我!”语毕,他出手打了郑吉睡穴。郑吉只见燕雁来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不知去向,便失去了意识。     一夜噩梦。   郑吉醒来时浑身冷汗,身上穴道已自动解开,浑身关节肌肉却无一不酸痛。燕雁来将他丢在榻上一夜,自己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窗外冷雨,房内空而暗,项禹一夜未归。   *   项禹次日才回来,堡中前厅乱了一整天。近晚时项禹进屋,带着一身雨水和血腥气。他似乎正在暴怒中,身后跟着的百羽骑弩手俱是噤若寒蝉。项禹换了件鹤氅,看了一眼郑吉,冷声道:“带上你的剑,随我来。”   秋雨堪堪止歇,天色已暗。项禹竟独自带他出了堡,一路策马狂奔,来到凫衣堡外野猎场的一座小山坡上。二人下马,项禹将那缰绳一摔,忽然转身对郑吉道:“拔你的剑!”   郑吉没有动作。项禹将那把三棱细剑从鞘中抽出,遥遥指向郑吉的门面。天已完全黑了,今夜无月,而那三棱剑刃之上,居然还有寒冷的清光。   项禹又开口,此时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道:“你不肯拔剑,那么现在就走。从这片坡上跑马下去,向东不出半个时辰就是庐江官道。”   郑吉没有拔剑,他当然也没有滚。他解下腰上细剑,在马臀上狠狠一击,健马惊嘶跃起,奔下山坡,瞬时跑没了踪迹。郑吉顺势将那细剑一掷,剑落入坡下溪涧中,传来扑通的轻响。   项禹冷冷道:“你这般作态,到底是甚么意思?”   郑吉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对将军拔剑,也不会走。”   项禹道:“我在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你该不会以为,你如现在这般杀不了我,用别的手段却能有机会。”   郑吉道:“我不是来杀将军的。”   项禹沉声道:“你究竟来做什么?”   郑吉在那剑刃清光之下迎向项禹的注视,道:“百羽将军知道我没有说谎。”   项禹突然笑了,他的笑声低柔而嘲讽,正如郑吉第一次在那荒庙中听到的一般。他道:“我现在已明白,因为经验与直觉去信任一个人,是最可笑的事情。”语毕骤然出手,剑上清光如霹雳闪电,直刺郑吉咽喉!   郑吉早有准备,这一剑刺来,他提气纵身迎上,脖颈堪堪贴着剑刃滑过,瞬息之间,人已在项禹身后一丈远——而这却远远不够,这一闪本至少将他带出三丈远,才能给他喘息与施展的余地。而项禹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郑吉身法,此刻早已旋身反击,又是当胸一剑!   但他却没想郑吉竟会离他这样近——他本以为郑吉应在三丈之外,而他剑尖竟已刺透郑吉胸前衣襟!忽听裂帛之声传来,郑吉的胸膛未被刺穿,前襟却被剑尖齐齐割裂,人也顺着这裂帛之势扑向项禹肋下空门。   项禹收剑回挡,左手却向郑吉挥出一掌。郑吉身形微晃,拧身下腰,险险躲过掌风,又掠出丈余远。   项禹见他使出来的招招都是剑衣诀,冷笑道:“闻韬就是这般将你废去武功,逐出剑衣阁的?”出剑更不留情。清光骤动,看似浑脱散漫,却招招凝练,竟将郑吉生门一一堵死。郑吉手中无剑,连格挡缓冲的余地也无。他生门为项禹所占,只得险中求生,闪向项禹两臂之间,出掌如练。   项禹仰身避过,郑吉顺势后撤,这一退本该退出三丈——但他竟又只退了一丈余,项禹左掌早已朝他胸口拍来。郑吉侧身躲开掌击,却没躲开这掌风。腰肋受了一击,踉跄退开。   项禹与尚轼武功不分伯仲。当日郑吉在那琅琊群英会擂台之上,虽手中持剑,但连番疲战,竟也能与尚轼拖延上大半个时辰。之后郑吉虽受重伤,又被废经脉。但那日在帝林,项禹见他与五名喑王近卫打斗,英姿矫健,不落下风。他也亲自去探了郑吉脉象,知他内伤已无大碍。却想不到此番出手试探,郑吉竟处处示弱。   项禹心中怒极,道:“你以为不出杀招,我就会被你骗过?”说着又刺出一剑。郑吉闪身退开,不料被逼至山坡边缘。他立时刹住,朝项禹头顶跃去。此时项禹正堪堪向他挥来一剑,郑吉见状提气变幻身势,翻身落地,却慢了一步。他肩头一幅衣料被那细细的三棱剑所挑缠住,“刺啦”一声撕下大半边,人也当即摔下了地。     项禹并无心杀他,见郑吉摔在地上,也不会趁人之危。只厉声道:“站起来!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郑吉似也被他激怒,有几分狼狈地爬起身,捏掌成诀,第一次主动出手,竟又是朝项禹头顶百会穴袭来。项禹挥掌作挡,却不想郑吉身子竟重重地在他手臂上撞了一下,踉跄几步,又倒在了地上。   项禹此时方觉得有些不对,收了三棱剑,俯身查探。郑吉半侧着身,手肘撑着地面,剧烈地喘着气。项禹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推开,只是这一推也没什么力气。   项禹握住他双肩,将郑吉身体扳过来,一片黑暗中,项禹看不清他脸色,却见他半合着眼,双眉紧锁,声息微弱而时断时续。项禹当即去扣郑吉脉门,青年毫无反抗地被他捉住了手腕,此刻探他脉搏,只觉他内息散乱,真气浮动。他又去摸青年额头,一片冷汗。   深秋夜中,山坡上更是潮冷。郑吉外衣早被项禹几剑割碎,散落一地,身上只余下单薄内衫。项禹见他一阵阵发抖,脱下`身上鹤氅给他裹紧,将郑吉抱上了马。一路回了堡中,项禹径直将郑吉抱入自己房内榻上,解衣查看他伤势。青年腰侧右肋被他掌风刮伤,一片淤青发紫,好在未伤到肋骨和脏腑。   郑吉歇了片刻,已醒转过来,便推开项禹,坐起运气调息。半晌,项禹见他运功已毕,复又扶他躺下。郑吉微微睁眼,哑声道:“多谢将军。”   项禹便问:“怎么回事?”以他当日所见,郑吉武功本至少已恢复八成,不过相去十余日,竟差了如此之多。   方才郑吉虽能强自运气,却觉得丹田中难以为继,十分吃力。这感觉太过熟悉,当即令他想到那日帝林毒蒺藜上的情茧解药。想来情茧之毒是要人受沸血之痛,其解药则是逼人攀上极乐,却也要散他内力。那蒺藜上药性较浅,却也在无知无觉间削弱了他。   郑吉前番从窄川赶来凫衣堡,途中乏力易累,但未动真气,也未觉太大异样。直到昨日被燕雁来轻易制住穴道,方才发现有些不对。前般他与项禹打斗时提气闪避,登时发觉内力不济,勉强支撑。若非项禹留手,他早已重伤危殆。   郑吉想清楚了其中关窍,心下反倒稍微松了口气,只道:“大概是外面那矮榻太短,我昨夜里受凉,就在将军面前露了拙。”他昨日被半`裸着丢在榻上整晚,今日浑身关节酸痛,倒也是实话。   项禹斥道:“胡言乱语,你内息浮乱,难道也是受凉害的?”   郑吉道:“我发着热,提气时未免吃力了些,一时乱了内息也不奇怪。”   项禹握住他手腕,发觉郑吉脉象已渐稳,脸上却有些红潮。伸手一探,方才还冰凉的额头竟有些微烫,倒也不全是假话。他心中歉意登生,道:“你只消说一句病了,我就不会下这样的重手。”   郑吉已面露疲色,却不在意地道:“何来重手。换做平日,我连衣角都不会被碰到一下。”   这话项禹听来却是另一般意思。他对郑吉虽有情`欲,却也懂自矜,自情茧之毒解开后便对他秋毫无犯。这些日子,项禹更刻意与郑吉保持距离,虽将他放在房中日夜监视,但确实碰也不碰他一下。   项禹看了郑吉半日,平静地道:“我昨日于归途中遇袭,折损了百羽骑几员弩手。数日之前,堡中有人想窃取凫衣残卷,幸而被燕夫人当场撞破,才不至于得手。想杀我的人很多,我不会追究你为何刻意留下,你且好自为之。”   郑吉躺着看他,困倦地笑了笑,道:“我说过,我不是来杀将军的。我既已跟着将军回到堡中,若有虚言,便任由将军处置。”     项禹被他这话勾动记忆,道:“你既非头一次对我说这话,也非头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他看着郑吉惺忪地眨了眨眼,又笑道:“曾经有人也对我说了这句话,所以那人后来便成了燕夫人。”   没等郑吉会意,堡内侍从已送了伤药进来。   项禹干脆地撩开郑吉中衣,为他腰侧瘀伤上药。郑吉闭目躺着,纤瘦腰肢被项禹握在掌中,安静地任他动作,房中气氛也旖旎起来。项禹虽曾与他数度云`雨,而彼时郑吉或被□□淫威所逼,或被他挟恩相迫,虽顺从却冷淡,何曾有过如此乖巧的模样。此刻那歉意变作柔情,项禹又想起两年前在荒庙中初次见到这青年的情形。郑吉当时受伤失血,浑身冰冷,也是这般被他搂在怀内取暖,任由他处置。   他不禁俯身,吻上郑吉微启的唇间,却发觉青年似乎早已累得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变故   已是十一月初一。   庐江城外很是寒冷,城内却稍好些。郑吉从城中药庐出来,信马走在江边集市中。正午阳光晒在他发热的脸上,舒服却也让他有些昏沉。自从项禹将他打伤,心有愧负,便不再将他拘在堡中日夜看管,放任他四处走动。今日凫衣堡内清扫马厩,马都被放到了猎场上。那大宛白马倒还认得旧主,郑吉将它牵过来偷溜出堡,来到这庐江城内,竟也无人管他。   人群熙攘,郑吉不觉被带到了渡口的方向。码头上远远地靠着一艘大船,正有船工在搬卸货物。忽然起了大风,熙攘人声中,一阵微弱的铃音传了过来。郑吉方才发现那船帆上挂着许多占风铎,竟是剑衣阁的船。自从那日惊了马,郑吉这玉扣便被佟方收走,想来是这白马一路将他引来此处。郑吉心中烦闷,竟没发觉。   他下了马,正远远望着码头发呆。忽有人走过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身后有两人跟着,随我来。”声音熟悉,竟是李旦。   郑吉当即取了马鞍边挂着的褡裢,李旦一振广袖,便扬起一阵古怪铃音。那白马霎时跳了起来,冲向身后人群,惹得路人纷纷躲开。一片混乱中,郑吉与李旦甩脱了那两人,躲入一艘小舟,辗转来到剑衣阁的大船上。   船上没什么人,李旦给他指了一间舱室,自己也下船登岸去了。郑吉推门进去,房中黑暗而安静,听得到起伏的江潮声与渡口上的喧嚣。窗槦紧紧关着,几丝阳光从窗缝中照进来,映出些红木的颜色。下一瞬,身后门突然被关上。猝不及防地,郑吉整个人落入一个散发着降香檀气息的怀抱里。   闻韬从身后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耳畔。郑吉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他握住闻韬交叉在自己腰上的手,问:“你怎么在这里?”   闻韬又轻吻了一下他颈侧,道:“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跟你的百羽将军跑了?”他反握住郑吉手,让他在自己怀内转过身来,道:“明日剑衣阁的船便不能在庐江渡口停靠了。你在堡中呆了十几日也没发现甚么,如此拖延下去,恐生事端。今日跟我一起回去,不赶你去幽州就是。”   见郑吉沉默不答,闻韬道:“还是不肯走?”   郑吉低声道:“英奇还没有消息。”   闻韬道:“天越来越冷,连李旦放出鸽子都会被猎场的饿鹰吃掉。你再回去,要与你联络就很难了。”   郑吉道:“我没事,项禹不会把我怎么样。再者,若我这样走了,燕雁来那边又如何交待。”   闻韬看看他,叹了口气,道:“燕雁来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说着,他把郑吉身上褡裢剥了下来,随口问:“这里是什么?”   郑吉道:“城里抓的药。”   闻韬又把他外衣也剥了,问:“生病了?”   郑吉道:“已经快好了。”   闻韬摸了摸他低烧的额头,道:“见你这般乐不思蜀,我还以为项禹待你有多好。”他此前很少在郑吉面前提起项禹,现在却好像突然感兴趣了起来。闻韬低头吻了吻郑吉的嘴唇,问道:“项禹有这般对你吗?”   郑吉点了点头,道:“有。”   闻韬勾住他膝下,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问:“这样呢?”   郑吉又道:“有。”   闻韬解开了郑吉亵衣的系带,把手掌贴在他腰侧赤`裸皮肤上,又问:“那这样呢?”     郑吉居然又点了点头。   闻韬松了开他,不敢置信地说:“你居然真的肯给他!”却发觉身下青年快活地笑出了声,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郑吉道:“我是在诓你,但我也没说谎。”他抓住闻韬的手,放在自己腰侧的淤青上,道:“我受伤了,项禹把我抱去上药,被他亲了一下,再没别的。”   闻韬点了盏琉璃灯,舱室内忽然亮了起来。他俯身去看郑吉的伤势,道:“哦,你又干了什么讨打的事?”   郑吉道:“项禹觉得我是侯爷派去的刺客。”   闻韬放下灯,正色道:“如果聂英奇最后证实燕雁来所言不虚。你会杀他吗?”   郑吉想了一会儿,诚实地道:“我不知道。”      闻韬见状,故意按了一下他腰侧的瘀伤,道:“若真是他让云孟泽来构陷我,后来又将他灭口,你也下不了手杀他?”   郑吉轻轻痛吟出声,道:“侯爷说过,琅琊那件事情,我本没做错。”   闻韬哼了一声,道:“这句话你倒是听进去了。”   他的手顺着郑吉腰际抚下,郑吉的喘息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恰好被桌案上那琉璃灯照着,有些晃眼,就推了推身上人,道:“把灯熄了吧。”   闻韬却不动:“熄了做什么,你这般好看。”身下青年被那晃耀夺目的宝灯映得面颊微红,眼瞳里都是流光,让人不禁想多看两眼。     郑吉一哂,道:“你是不是头一次这样觉得。”闻家人大多高挑俊美,剑衣阁里许多人也有一张好看的脸。郑吉混迹其间倒不逊色,却也不出挑。   闻韬手中动作不停,道:“当然不是,从前带你出门,别人常说我这个弟弟生的出色。”   郑吉闷哼一声,闭上眼道:“你也知是别人,我也不再是那时的样子。”男孩子的好看,与真正长成男人之后全不是一回事。   闻韬慢慢地道:“你现在这模样,比以前什么时候都好看。只是他们都不能看见。”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   情`事过后,郑吉满身是汗,赤`裸地伏在闻韬怀里。他多日的低烧终于退了下去。闻韬的手绕过他的瘀伤,为郑吉慢慢揉着酸痛的腰背。窗外,船舷上的占风铎又一阵一阵地响了起来。   闻韬一边为他按跷,歉声道:“腰还受得了吗?方才我有些过分了。”   郑吉含糊地应了一声。   闻韬手指滑过他的肋骨,又道:“你身上好像又瘦了一点。”   郑吉贴着闻韬胸膛靠了一会儿,用胳膊撑起身,道:“再不回去,凫衣堡的人要起疑了。”    闻韬却抓住他手臂,一把捞了回来,道:“这就走了,你就再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郑吉道:“有。问一件事,侯爷当年是怎么拿到剑衣残卷的?”   闻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将他压在身下吻了一会儿,方答道:“燕老堡主在灭门案后,在帝林废墟找到了除了朱衣卷之外的三部残卷,辗转交予了我与闵祜。因为此事,前些年七十二派要求重启阴明令,曾推举凫衣一脉为令主。却不想燕雁来为了内斗,竟是第一个倒向喑王的。”   郑吉道:“我还记得,剑衣残卷上除了剑衣诀,倒是有一幅孔雀明王像,岂非有些奇怪。”   闻韬笑道:“也没甚么奇怪。我曾告诉过你,剑衣诀被朱衣写入阴明录时,本是专门用来克制暗帝的孔雀刀法的。只是少有人知道,暗帝来自西域,其武学亦曾修持孔雀明王的法门;而众所皆知,朱衣信奉地藏。是以残卷中提及了这一段渊源。”他似乎有些不满,又将郑吉箍回怀内,追问道:“你只问这些,就没别的话了吗?”     郑吉只低声道:“侯爷放心。”他将闻韬搂住自己的手臂推开,爬起来穿好了衣服。   闻韬冷哼道:“你又是生病,又是挨打,教我怎么放心。下回项禹再打你,逃你总是会的吧。”却又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一吻。   郑吉不敢提及功力散去一事,躲着他眼神,只说:“知道了。”他从闻韬怀里抽回手,将舱室内窗子打开。   日光已开始西斜,李旦此时正好来敲门,催促闻韬下令起锚。郑吉提起那褡裢,推门走了出去。他的白马被李旦弄得跑丢了,只得加快脚程,方能在宵禁前赶回堡中。   *   郑吉穿过猎场时,天色已全黑,远远看去,堡中灯火通明。雉堞与女墙之上的火把与来回巡逻侍卫比以往多了一倍。他略一思忖,心知堡中必出了大事,便也不再想着偷溜进去,直接去叩了正门。   项禹高坐在前厅中,看着郑吉被人带进来。   厅很大,人却不多。除了项禹同几名弩手侍卫,地下只站着佟方与两名陪戍副尉,燕氏与徐漠北。徐漠北早已从帝林被项禹召回,自上回郑吉惊了马后,他对这青年便没甚么好气,劈头就道:“阁下偷马出堡,还竟敢大摇大摆地回来。”他又对项禹道:“此人今日偷了那大宛白马出去,在庐江城中四处乱走,故意将我手下甩脱,磨蹭到如今才回来。当中必定有鬼!”   郑吉道:“你们既派人跟着我,就该知道我是去城中买药,被人惊跑了马,追了半日也不见踪影。只得从猎场外野步行回来,却不知堡中发生了甚么事?”   答的却是佟方:“今夜堡内进了刺客。”   徐漠北道:“那刺客也许就是从猎场逃走的,难保与此人没有干系。”   郑吉去看项禹,对方的脸藏在阴影之中,并不能看清什么。此时那燕夫人又道:“刺客腰身受了将军一掌,当有伤痕。你若要自证清白,当众脱衣验身即可。”   郑吉当然不能脱衣。他无法肯定,闻韬今天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欢爱的痕迹。众人见他踌躇不语,面上怀疑之色更重。项禹此时却第一次开口道:“不是他,你们都先下去,加紧夜巡。”   郑吉腰侧确有瘀伤,此事别人不知道,项禹却清楚。于是郑吉就稀里糊涂地被解了围,别人也无话可说。此时厅中众人各自退下,项禹亦缓缓起身,郑吉才发现他脚步有些沉重,想来方才不舒服。及至二人到了房中,项禹却已神色如常。他径自入了内室,从墙上取了自己的弓`弩查看。   郑吉端药进来时,项禹正倚在榻上,用一块蜂蜡擦拭他的弓弦。他看了那汤药一眼,皱眉道 :“泼掉!”   郑吉道:“这是方才在外面炭炉上温的。我今日去城中药庐,用聂英奇的方子抓了药,看着他们煎好一服,封在瓦罐中带了回来。”    项禹病了半月有余,次次将燕氏送的药泼了。郑吉见他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便自己去城内给他抓了药。         项禹冷淡道:“聂英奇的方子?你当日说聂英奇将你带走,他现在又在何处?你旧友李旦的船只今日就在庐江,你怎么不去投靠他?”   郑吉道:“下月起,徽港与庐江水道便枯封了,李旦自然也要走。聂英奇已去了关外,我留在此地,有一半原因也是为等他回来。”他见项禹靠在引枕上,只低身给弓柱上蜡,却也不显生气,又道:“将军若想再盘问我一回,也等服药后再论。”   项禹并不理会,放下猎弓,又开始擦拭另一架箜篌。此刻,他手中调试着那弦柱,头也不抬地道:“你出去。”   半响无动静。项禹抬头,却见到郑吉低着头靠在桌边,一手还抓着药碗,一只拳头抵在腰侧,松了又紧。   项禹问:“腰上还在疼?”此时刚巧燕氏来报,说夜巡人手已集结完毕,正等候将军号令。她又待细说,忽见到郑吉在场,欲言又止。   项禹令众人在门外等候,转身抬起郑吉有些苍白的脸,探了探他额角,又要去查看他腰肋上的伤。    郑吉退开道:“我没事。将军若是方便,不妨另拨一间屋子给我住。”这几日,他在剑诀招式上花了气力补练,夜中不寐之时更苦修内力。今天白日里又与闻韬折腾了大半天,到了晚上,腰背便有些吃不消。只是那日项禹为他腰伤上药时,郑吉疑心那侍者是燕雁来眼线,倒也没反抗。不想半睡半醒之中,项禹却来吻他。现在堡中风声鹤唳,自己再住在项禹房中,更是不妥。   项禹见他避开,却笑了笑,竟起身拿过郑吉手中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方道:“我这心疾是胎中所带,无药可根治,只得戒怒忌郁,勤加保养,方可天年,是以未发病时向来不肯多服药。”   他又伸手将青年扶到榻上歇下,道:“不过现下我既领了你的情,你也听我一句。刺客也许还在堡中,我房外有佟方勤加戍卫,你住着总归安全些。”语罢便取了那刚刚打蜡的弓`弩,亲自带人去堡中夜巡。     直到天亮,却也一直未见到刺客踪迹,想必已逃出堡去。郑吉疑心那人便是燕雁来,却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堡内与猎场外野戒严了一段时日,在冬狩时才重新开放。   此时已入了腊月,凫衣堡内愈加森冷,外野猎场林寒涧肃。项禹每日服药,脸色已好了许多。他现在待郑吉算得上和颜悦色,少了些病中的暴躁脾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疏远于他。只是聂英奇的方子果然有效,人却杳无音讯。   郑吉进城买药时,曾向城内驿站去打听聂英奇的消息,却一无所获。倒是李旦来了几次密信,劝他早日回去。冬狩开始后,郑吉隔三差五便会随着佟方去猎场外野,天上却只有堡中豢养的猎鹰。三天前,他问佟方要了把旧猎弓丢下山坡时,还在下面那半枯的河床上见到一只冻死的燕子。   想来现在这般天气,若聂英奇真在关外放了信鸽,飞不到滹沱河便要冻死在半路上。   只不过今日,郑吉竟又见到了那只死燕子。他骑马去外野查看当日丢下的猎弓,却发觉猎弓已不见了,燕子的尸体却还在,未被前日冬雨冲走,也没被猎场上的田鼠拖去。郑吉心中觉得古怪,见四野无人,便下了马,跃到河中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去查探。那燕子果然有蹊跷,它全身浸透了油蜡,被掏空的腹中拖出一张长长的字条,写着“腊月十一子夜,会于故地取弓。若再诓骗于我,有如此弓。”   郑吉读完,手心忽然一热。那燕子竟燃烧起来,连同他手中字条变成了一团火球。郑吉忙撒开手,却瞥见那燕子尾巴上竟有一根引线,当即纵身飞掠。听得身后一声爆响,郑吉回头,竟见到河床淤泥被炸出一道两尺长的槽沟。远远望去,他当日掷入河床中的猎弓已被炸成了几块碎片,静静地躺在当中。   郑吉当日丢下这猎弓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自然不是燕雁来要的那一把。他也确然没在项禹房中发现这样一把这样闲置的猎弓。但燕雁来的耐心已被用尽,他要自己来取。而腊月十一,恰巧是项禹出发去帝林的日子。   今日已是腊月初四。   忽然,山坡北麓树林中簌簌而动,郑吉当即戒备,飞身上马。再仔细一听,风中竟有铃声。他打马跑过去,竟在林中见到了李旦。     李旦比以前更消瘦了些,精神却还好。他一见到郑吉,就道:“侯爷听说堡中已戒严一月有余,特来让我接你回去。”   郑吉却躲开他眼睛,道:“你怎么亲自来了,这片猎场还是禁区。”   李旦耐心地道:“聂英奇已走了五十余日,幽州却还无人见过他。北方此时早已天寒地冻,大雪封路,他一时半刻怕是不会有消息。你再空等下去并无意义。”   郑吉道:“七日后燕雁来要在堡中见我。”   李旦却不在意地道:“你尽管毁约,侯爷应付得来。他当日既要了燕雁来的好处,早已要料到有这一日,难道还真将你搭进去不成?”   郑吉道:“我知道你们现下无暇分`身应付燕雁来,能稳住他一日是一日。项禹并不太拘束我的行动,我若真想走,待过些日子堡中戒严解除,自然可以脱身。今日`你先回去,告诉侯爷,若七日之后聂英奇再无消息,我自会回山阴去找他。”   李旦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叫郑吉有些羞愧。郑吉十分清楚,李旦看起来虽斯文,却是个极度认真的人。当他打定注意要去做一件事,那么说服他放弃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郑吉背后突然生出了一丝凉意。   他压低声音道:“上我的马,快!”   下一瞬,数支飞凫利箭从不同方向朝二人射来。白羽赤茎,正是百羽骑!想来方才河床上燕雁来埋着的硝石火药爆炸时,就将他们引了过来。李旦立时弹剑出鞘,将郑吉拉到一颗樟木之后。二人借着树林掩护,堪堪躲过第一波袭击。树林边缘人马之声传来,徐漠北厉声喝道:“什么人擅闯禁区,站住!”   李旦已在马上,问:“你的剑呢?”郑吉却取下马鞍边挂着的轻弓,对他道:“快走,一直往东跑。”说着抽出怀内随身带着的雁翎箭。   他那日将剑丢下了山坡,除了怀中这一支燕雁来当日射在他袖子上的雁翎箭,便手无寸铁。郑吉引弓搭箭,微微定神,便放了弦。鸣镝一声呼啸,徐漠北右肩胛中箭,惨呼一声,狠狠摔下了马。   众人听到鸣镝啸声,高呼:“是燕雁来!”登时乱成一团。   李旦伸手将郑吉拽上马,道:“我不熟路,你来控马。”二人共乘一骑,借着树木掩护,趁乱飞驰而去。前方便是那河床,李旦用剑背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下,健马惊嘶,越过浅河,终于到了平原上。   离了树林,二人再无掩护。郑吉一刻不敢停息,只不断策马狂奔,只为与身后追兵拉开距离。不多时,身后人马已追来,郑吉头顶身侧,好几次与箭羽几乎擦身而过。耳边俱是风声箭啸,李旦将他护在身前,不时在两人身后挥剑格挡。   二人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跑出凫衣堡猎场禁区,来到了庐江城官道上。也许众人以为来人是燕雁来,一时惊惶,竟没有追来。郑吉松了口气,见胯`下黄马已累得口吐白沫,便道:“这里已安全了,我们先下马走一段。”   李旦依然将郑吉紧紧压在身前,双臂护在他身侧,却毫无反应。郑吉大骇,将他抱住朝背后看去,一根短箭已钉入了李旦的后背,把他身后白衣染得一片血红。 作者有话要说:  郑吉的脸颊终于也如额头那般微烫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的样子。好在他很快连话也说不来。高大修长的身躯覆着他,身侧垂下的衣襟与他的呼吸拂过郑吉的腰侧与脸颊,让他周身都陷在闻韬的气息中。舱室中并不算暖和,湿冷的江风偶尔会透过窗缝穿进来。闻韬方才已解尽了他的衣衫,郑吉的四肢被压着,大半个人陷进床褥之中。他全不觉得冷,但身上被闻韬爱`抚吻遍时,却还是微微发着抖……舱外热闹起来,去了岸上的人都渐渐回到船上。隔着薄薄舱板,话语声近在耳畔。闻韬今天做起来发了狠,简直像只发情的白豹子。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场合太像偷情,岂非总是更有一种做坏事的隐秘快感?    ☆、选择   李旦微微醒转了片刻,见到郑吉抱着自己,竟笑了笑,轻声道:“去驿站,侯爷晚上过来接你。”   郑吉用李旦的长剑将他身后箭翎割断,把自己身上薄氅脱下,披在李旦身后给他遮去血迹。二人一路进城,到了一间药庐中。郑吉平日在此为项禹买药,多有打点。那掌柜见他扶了人进来,也不多问。当即找坐堂大夫为李旦取了箭头,包扎伤口。   夜色已快降临,李旦尚在昏迷中。驿站离药庐不近,打马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郑吉不放心将李旦一人留在此处,便使了些银钱,令一个小僮去驿站送个信,回来时见到李旦已醒了,正侧着身躺在床上。他一见到郑吉,便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郑吉道:“已过了酉时。”他见李旦朝自己伸手,便走过去将人扶起来侧靠在床头,为他身上披着的大氅掖了掖。   李旦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道:“侯爷怕是快到了,给我穿衣服,去驿站。”   郑吉道:“我已给驿站送了信,你放心休息。”   李旦微微摇头,道:“我已休息了半日,现在好得很。那箭已是强弩之末,伤口不深,性命无碍。但此处到底不安全,你去套辆马车,我们现在就走。”   郑吉将他手掌轻轻捏了一下,道:“你是昏迷了半日,不是休息了半日。”   李旦却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道:“我本没昏过去,为了不看到你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只得假寐。”他伸出发冷的手拍了拍郑吉的脸颊,道:“听话。闻韬让我把你安全带回来,我既应下了,就一定要做到。你若是觉得歉疚,现在就听我的。”   郑吉知道他主意已定,劝不回来,只得慢慢为李旦穿好了衣服。又道:“好,但我知道中了这箭是什么滋味。你途中若受不住了,只管告诉我。”   一人却道:“我倒是也很想听听,中了百羽骑的飞凫箭是什么滋味。”   郑吉浑身的血登时冷了一半。在他们身后,项禹推门而入,卷入了半室飘飞的雪粒——今夜竟已初雪了。   李旦忽然抓紧了郑吉的手臂,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在下不能起身见礼,百羽将军莫怪。”   郑吉端坐着,脸色却如李旦一般苍白。项禹并不去看李旦,却将一个发着寒光的箭簇丢在了郑吉面前。   那箭簇锋利而带着哨孔,还残留一丝鲜血——燕雁来的鸣镝箭。   项禹冷冷地道:“别人不知道,我却了解燕雁来。他若有本事射死一个人,就绝不会留下活口。”   李旦此时却撑起身体,道:“郑吉在堡中叨扰多日,不胜感激。此番他为我才伤了人,还请将军且放他走。我代他留下,任凭——。”      项禹冷笑着打断了他,道:“你说话一半像你那剑衣侯,一半像郑吉。只是无论哪一半,都是一派胡言!”他依然没有去看李旦,走到桌边,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对郑吉道:“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解释的吗?”   郑吉只却出神地看着那箭簇,并无反应。   项禹忽然将一盏热茶泼了郑吉一脸。郑吉却一动不动,躲也不躲。李旦登时抽出床边的长剑,项禹飞来的茶碗被他剑身挡开,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他咳嗽几声,忍着伤口的剧痛,嘶声道:“你敢动他,侯爷不会放过你!”   郑吉此时却像是刚回过神。   他突然出手点了李旦的睡穴,扶他侧身躺下,方转身对项禹道:“一切正如将军所见,没甚么好解释的。我现在就与将军回去。”   项禹却冷笑道:“想走?你这朋友却提醒了我,闻韬原来今夜也要来。那么我就坐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郑吉这才发现,窗外是连声马嘶与细碎蹄声,火光竟将窗外夜色照得血红!   他到底带来了多少人?   项禹此时翻过另一只茶碗,斟了一杯茶,低声道:“而且我们并不需要等太久。”   他们果然没有等很久。   闻韬是从后门进来的。他来时,卷入室内的雪粒已变成了雪片。   闻韬没有去看项禹,先过来拉住了郑吉的手。郑吉将他引到李旦床边,指给他看那箭伤的位置。想来那小僮已将此事告知,闻韬也不多问,摸了摸李旦腕上脉搏,便将他身躯抱起靠在怀内,又对郑吉道:“你拿上他的剑。”语毕解了李旦睡穴,将他扶起便走。   项禹本冷眼旁观这三人,此时却曼声道:“剑衣侯这次又为什么从后门走?”他放下了茶碗,缓缓站起身:“我的人马都已在前门热好了场子,恭候大驾。剑衣侯此番不好好演上一场大戏,若教他们盼头落了空,心里不高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闻韬神色不变,一手扶住李旦的腰际,另一手伸手拉过郑吉,只轻声道:“走吧。”   项禹道:“走?你以为你可以走到什么地方?”   闻韬笑了笑,拉紧了握住郑吉的手,道:“我和剑衣去什么地方,与百羽将军有什么干系。”   项禹并不提今日李旦闯入禁区,也不提郑吉射伤了他的部众,更不提他这些时日躲在凫衣堡内做什么,却道:“哦,原来他是你的剑衣。那么你上一次废去经脉,逐出师门,讣告天下的那一位又是谁?这一次,你又要将谁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讣告天下?”   闻韬面色骤变,他松开了握住郑吉的手。   刹那之间,剑光已现!   却不是剑衣侯的剑,也不是项禹的剑,而是李旦的剑!   郑吉手中握着李旦的长剑,竟向项禹飞身袭来。项禹当即捏碎茶碗,却是挥掌打向闻韬!不料郑吉半途转势,竟用身体与半幅衣襟挡下了所有碎瓷片,而他的长剑已架在项禹颈上。   闻韬惊异地看着郑吉,他的手还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郑吉的衣襟被碎瓷片割得粉碎,颈侧与额角被刮伤了,一道鲜血从他额角流下,顺着下颔线滑了下来。李旦倚着闻韬的手臂,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项禹却大笑出声,这笑声并不愉快,却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情感,只是仿佛要持续很久。   郑吉却把长剑向前递了一分,轻声道:“将军最好不要再发出甚么声音。若你现在叫人进来,我就——”   “你敢!”说话的不是项禹,竟是李旦。他轻轻拂开闻韬的手,朝郑吉走了一步,缓声道:“你在发什么疯?把我的剑还给我。你难道以为你真的挟持得了项禹?”   郑吉却置若罔闻,他手中的剑刃依然紧紧挨着项禹的脖子,却对闻韬说:“侯爷赶紧将他带走医治吧。若惊动了百羽骑,就不好办了。”   闻韬只是看着郑吉,温声道:“你又要做甚么?我既然来了,就能够带你们两个一起安全地离开。你难道已不信任我?”   郑吉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在要侯爷舍下我,我是在请你放我留下。”   闻韬依旧温和地问:“放你留下?你留下来做什么?”    郑吉却看了一眼李旦,答非所问道:“我已经告诉过李旦,我本就不打算回去。”   李旦脸上已被冷汗湿透,一丝乱发贴在他颊边,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站着。闻韬的眼神慢慢变得寒冷,他看着郑吉,问:“你不想跟我回去?”   郑吉垂下目光,轻声道:“是。”    闻韬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吉道:“我知道。”   闻韬又问:“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带你离开这里,李旦与我打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郑吉依然道:“我知道——”    闻韬打断他:“若你今天留下了,那么我也许不会再原谅你。”他似乎第一次有些失去了镇定,他的眼中的寒冷似乎已成为了冰锥。   郑吉又说:“我知道。”他声音在发抖,握着剑的手却很稳。   房中很静,风啸之中,隐约听得见炭盆中木炭的爆裂声与窗外的轻声马嘶。     闻韬凝视了郑吉多时,久的直到他眼中的冰锥似已融化,变成了别的东西。他此时竟又笑了笑,道:“可是若我今天就这样走了,你也就再不会原谅我。”   郑吉道:“我不是——”他忽然见到闻韬用左臂搂住李旦,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急促地道:“侯爷,求你不要拔剑!”   闻韬的右手已又放在了剑柄上,他仔细地看着郑吉的表情,道:“我知道你对我心有芥蒂,你依旧在怨恨我。但我以为,来日方长。你不该用这同样的办法来报复我。”   郑吉却不再看他,偏过脸去看项禹,口中道:“侯爷还是快走吧。将军现在给得我了一时的面子,过会儿若反了悔,那大家脸上就都不好看了。”他自己的脸上却果然很好看,项禹泼来的茶渍虽已晾干了,额上的血却流的更多,几道鲜红的痕迹划过了半张侧脸。   房中依旧很静,又有墙外马蹄踏雪与火把燃烧的声音隐隐传来。     闻韬突然道:“你以为他为甚么要留下来?”这句话却是对项禹说的。   项禹似乎不为所动。   闻韬很有耐心地道:“你看到了,他很忠诚,却不太听话。过去,我本以为他彻头彻尾是我的人。但他现在却似乎想告诉我,他虽然忠于我的利益,但有些时候,却好像更忠于他自己的意愿。”他脸上又有了笑容,这笑容却十分失落。   项禹道:“剑衣侯这是在向我交代什么?”   闻韬心平气和地道:“他这样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为了留在你身边,也算费尽心机。但他既然这般坚持,我又有甚么办法。”他人没有动,只将右手从剑柄上拿了下来。郑吉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李旦在闻韬怀中轻轻动了动,他似乎已经没了什么意识。     闻韬又道:“希望百羽将军别像我这般,总教他太过失望。”说完,抱起半昏迷的李旦,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阵轻微的铃音后,两人再不见踪影。   铃音的余韵与关门时卷入的风雪一同散去。郑吉颓然撤下了长剑,踉跄退了两步。项禹突然欺身上前,用两个手指弹去了郑吉手中的长剑。郑吉看着李旦的长剑“叮”一声落了地。他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将军不会是以为我想寻死吧。”   项禹走过来,道:“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郑吉抹了一下半边脸上的血渍,垂着眼道:“我在想,将军是不是并未告诉别人,你今日为何来到此地;徐漠北是不是依旧以为,那一箭是燕雁来射的。”   项禹牢牢捏住了郑吉发抖的手腕,道:“是,我为你隐瞒了。你很得意?”   郑吉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渍,轻声道:“多谢,多谢将军让我留下来。”   项禹抬起他的下颔,将他拉近自己,冷笑道:“当真如闻韬所言,你为留在我身边,实在是费尽心机。”   郑吉看着他眼睛,口中却道:“将军实在不应该与他作对。有许多人想要杀掉将军,这些人里却并没有侯爷。两虎相争,侯爷现在已是元气大伤,喑王却不会放过剩下的那一个。”    项禹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口中句句不离闻韬,怒气终于爆发,他的手指掐入了青年的脸颊,从牙缝里道:“直到现在,你还在为闻韬说话?你难道没有听到,方才仅仅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这么放弃了你,将你卖给了我!”     郑吉低声道:“我听到了。”不等说完,项禹将他双臂反剪在身后,咬住了他嘴唇。他之前从没这么深吻过郑吉,此时撬开青年微启的嘴唇长驱而入,攻城略地,不想竟是如此容易。郑吉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直到两人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项禹突然狠狠将郑吉摔了出去。   郑吉带翻了桌子,重重地撞到榻边,又滑落在地。桌上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清脆的瓷裂之声在室内响起。他似乎被摔的有点狠,呆坐在地上。   项禹低头看他道:“那天晚上你醒着,对不对?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容易入睡!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是不是?”     郑吉方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此刻,他似乎终于恢复了些理智,平静地道:“郑吉今日对不住将军,合该受罚,毫无怨言。”   项禹怒道:“你是不是咬死了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郑吉低声道:“我说过,任由将军处置。”他将身上被割坏的外衣脱了下来,丢进了地上炭盆。青年看着跳跃的火苗道:“我不想被外面的人知道今天的事,请将军找个信得过的人扫尾。”     项禹怒极反笑,道:“好,你果然是闻韬教出来的,都是这般恬不知耻。”他解下`身上斗篷,将郑吉从头到脚裹住,猛地将青年拦横腰抱起来,好像他一个从战场上被抢回来的女奴。   走出门时,庐外的火把不知何时都已熄灭了,地上已是厚厚一层积雪。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略去三千字】 作者有话要说:  凫衣堡内。   郑吉站在项禹房中,他额上与颈侧的血都已止了,却衣衫整齐。   项禹冷冷地道:“我让你去洗干净自己爬上床来,没叫你穿着衣服。”     郑吉一言不发,却被拎起来扔到了榻上。项禹也不多说话,上去扯了他衣带,便将他双手束缚起来绑在床头。郑吉栽倒在床褥中任他动作,依旧一声不吭。不多时,他下`身便未着片缕。   项禹冷笑一声,掀开郑吉衣摆,将手从他纤瘦结实的腿间穿过。猝不及防地,两根冰冷的手指刺了进来,郑吉双手被拉到头顶绑住,无处支撑,浑身一激灵,身子便塌了下去。他方才只是去清洗包扎,怎可能给自己扩张。此时项禹在他体内转动手指,郑吉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项禹仍处于暴怒中,感觉那后`穴将他手指死死咬住,低声威胁地道:“你是不是故意与我过不去?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真正的强`暴是什么滋味?”   郑吉脸色发白,额角已有了微微的汗水,口中却道:“将军请便,我一早已领教过。”   项禹冷笑着看他,道:“当日`你为了与我划清界限,便说这不过是舍与我的花息。不想你竟自己送上门来,我虽对你念念不忘,却也数次想放你走。不想闻韬今日连本带息一并将你给了我。”他突然将郑吉被半绑着的身体拉起来,又去掠夺一般地深吻他。郑吉的嘴被这一吻封着,只得艰难地从项禹唇齿间乞取呼吸;此刻对方手指在他体内恶意地搅动,按压着那一点。郑吉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甬道中吸附的节奏起伏着,整个人却难受至极。   不多时,项禹突然抽回手指,将胯下血脉卉起的粗大性`器送了进去。郑吉那处尚未被完全扩张开,只含住了前端,整个人便已汗如雨下。项禹一点一点将自己送进来。郑吉转头,死死咬住锦被一角,几乎无法呼吸,青白的脸上此时竟有了几分血色。项禹见他快将自己憋死,狠狠拉住那被角,将它从郑吉口中抽了出来。   郑吉浑身僵硬,大腿紧绷着,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肺腑旧伤向来让他有点气促。方才满心想着闻韬离去时情形,心口又是一窒,几乎透不过气。这本不算太厉害,只是他今日逃走时骑了半天的马,腰上旧伤又开始疼了。他的腰伤一发作起来,严重时整个人也动不了。在那药庐中被项禹狠狠一摔,登时差点站不起来。方才项禹将他扔到榻上时,郑吉的腰背又磕了一下,已是疼得眼前一黑。   此时项禹一挺身,整根撞了进来。这一下要将他身体贯穿的剧痛几乎让郑吉失去自制,半闷住地痛呼出声。还没等他缓过来,项禹身下又是一撞,竟掐着郑吉大腿根,猛烈地抽`插起来。郑吉疼得几乎心脏停跳,眼泪一下子迸了出来。   项禹心知刚才弄得狠了,身下动作放缓了些。而此时郑吉身心痛极,心慌气促,腰背与肺腑旧伤更是雪上加霜,项禹只稍微一动,他浑身上下就如过了刑一般颤抖。一开始,郑吉还能痛吟出声,项禹狠狠撞了十几下之后,郑吉嗓音便已嘶哑地没了力气。项禹见郑吉泪痕未干,在身下抖作一团,只能断续而微弱地哭喘,越发血脉愤张,抓住他薄韧的窄腰一下一下顶进去,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尽兴之后,便全数泄在了郑吉身内。   郑吉双腕依旧被吊在床头,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闭着眼睛,感觉项禹从他身内退出来,解开了他腕上束缚。他听到关门离去的声音,方睁开眼,看到窗外微微的天光。   今日已是腊月初五。   两日后项禹来见他,问道:“佟方说你这两日一直没下床,也不肯让人伺候。怎么回事?”郑吉本平躺在矮榻上,此刻被他抓住手臂翻过身来,褪了下衣。项禹查看了郑吉后`穴,抓住他赤`裸脚踝,将他拖向自己,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自己下手轻重,本没如何伤你。你当时哭给谁看?现在又装给谁看?”   郑吉脸上生出些怒意来,捏紧的双拳贴在身侧,骨关节发着白。他闭了眼深深地吸着气,身体发着抖却一动不动。项禹看了他这副样子,冷笑道:“怎么?想给我一拳头?今天我就不绑着你,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手中捏着郑吉一只脚踝,竟偏过头去吻那突出的踝骨,纤细颀长的小腿,瘦削的膝盖,又顺着大腿内侧吻了上来。那里的肌肉结实而紧绷,皮肤却苍白柔嫩。项禹浅啜轻咬,一路舔吻,引得青年大腿阵阵颤抖,声息也渐渐急促。   郑吉忽然伸手按住项禹头颅,道:“将军要上便上,不用做这些花样。”   项禹见郑吉神色,心知他现下定是屈辱难堪,却又不敢彻底惹怒自己,讥诮地道:“本以为你要铁骨铮铮到几时,却不想这几下也忍不了。”他伸手取了一些药脂,撑开郑吉的穴`口送了进去。他的手指冰冷,药脂也冷,软热的内壁一碰到这些物事,登时缩绞着收紧了。“而且不管干几次,总还吃得这样紧。”   项禹手指在他体内缓缓抽送扩张着,一手去捻弄他身前那物,道:“闻韬是不是知道你在床上是个甚么样子,才敢明目张胆地把你送到我身边来?他是不是知道我只要碰过你这副身子,就算你这般架谎凿空,也对你下不了手?”青年的身体也非当日那般未经情事,被他这一般撩拨,股间物事居然也半硬了起来。   郑吉满头是汗,他本忍着身上挑`逗,却发觉口鼻中全是那熟悉而令人不快的药脂气味。他此时反倒有些失了神,只浅浅地喘息着。项禹见他心不在焉,不觉火起。他抽出手指,一把将青年抱到膝上,拽过他腰肢怒道:“你在想什么?这种时候,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却发现郑吉惨白着脸,双眉紧皱,姿势古怪地倒在自己手臂上。   项禹此时身下并没有进去,心中便觉有异,手在他腰上扶了一把,问:“怎么回事?当日腰伤还未好?”   郑吉挣了他的手,倒回榻上。他面上痛色稍散,伸手抓过一个引枕,只道:“与你无关,是我早年的旧伤。”    项禹沉默了片刻,帮他将那枕头在腰下垫好,掐住他腿根就冲了进去。郑吉闷哼一声,额上汗水更多,但眉头却皱得不再那么紧。他静静地闭了眼,承受项禹一轮轮的攻伐。除了浅浅颦起的眉峰,竟似在待吻。项禹果然禁不起诱惑,俯身一遍遍地去吻上他交错的睫毛,微微湿润的眼角,喘息着道:“闻韬有没有说过,你这颗泪痣,当真是蚀骨销魂。”   如此折腾了半日,郑吉发觉项禹快要到了,只低声道:“别丢在里面。”项禹果然听了他话抽身出来,在他身上磨蹭挤压片刻,只是泄在了身体之间。        半晌,郑吉见项禹走开,方自己撑着身体慢慢站起,去屏后清洗。项禹听见响动跟了过去,却见青年正姿势古怪地跪在水盆边上,分开膝盖擦拭自己,双腿不住地打着颤。他满脸痛楚之色,细致肌肤上有些红痕,腰间腿根有浅浅青印,一些发亮的白浊液正从腿间流下来。      郑吉见他过来,显得尴尬而恼怒,道:“既然已完了事,将军就请回吧!”语毕才想起这就是项禹的房间。   项禹却真的一甩袍袖,猝然离去。      ☆、败露   数日后,郑吉觉得腰伤已好了些,便下床穿戴整齐。推门出去,目之所及皆是白雪覆盖,一片平静。门外无人看守,偶有家仆路过廊下,只对他敛衽一礼,又走了过去,似乎无人知道他与项禹之间的关系已发生剧变   项禹果然为他隐瞒了一切。   郑吉慢慢走去了厢房边的马厩。他那日骑出堡外的黄马已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牵了回来,正安静地在角落里嚼着草料。那跑丢的大宛白马却杳无音讯。郑吉选了匹黑马,想去解那缰绳时却被人拦了下来,道:“将军有令,阁下不可出堡。”   郑吉也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项禹竟还没用链子将他锁起来已是奇事。他总不会这种时候还放郑吉随意外出,明目张胆地与剑衣阁传递消息。而这几日塞北江南皆是冰天雪地,信鹰都飞不过来,何况是聂英奇的鸽子。   郑吉在廊下信步,只盯着阴天之下的雪地看,拖到天黑才回去。   房内漆黑而寒冷,窗户虽紧闭着,却像是有人在此灌了大半日的冷风。郑吉已有些累,也不点灯,摸到自己的矮榻边就倒下睡了,朦胧间听到房门开阖与脚步声。   及近夜半,郑吉却被惊醒。梦中他与闻韬走在一片陌生的雪原上,雪片落下,四周皆是嘈嘈切切的弦声。两人不觉被包围,闻韬护住他,拔剑出鞘欲突围而出。忽见前方一人一骑狂奔而至,马上人竟是项禹。只见他举起臂弩,竟一箭射穿了闻韬咽喉。郑吉见闻韬倒地,气绝身亡,一时间肝胆欲碎。猝然回头,却见那骑者的脸又变作了燕雁来,冷笑不断。   郑吉从榻上猛然坐起。他躺下时本和衣而睡,仍旧冻得发抖。此时身上只穿了单衣,却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房中灯火通明,烧着地龙,十分暖和。帐中传来试弦之声。   今日已是初十。项禹明日要出发去帝林,此时本应在前厅与众人商议事宜,整饬人马。不想他却回到房中拨弄这小箜篌。郑吉看到项禹的双手在弦轴上抚弄捻抹,又放下蜂蜡,将那箜篌放在膝上熟练地调拨。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有力,上面依然带着那用来钩弦的骨雕韘珏,甲色也依然发青,想必苍白的指尖也依然十分寒冷。   项禹抬头,见他醒了,道:“怎么?看到一个武夫在附庸风雅,是否十分可笑?”   郑吉回过神来,愣了一愣。这几日,项禹除了与他上床时,从没见过他,也没与他说过话。郑吉只答:“不是。”   此物脱胎于弓琴,与项禹也算是相得益彰。只是他从前未曾见过有人将这小箜篌卧在膝上弹奏,便多看了几眼。   忽然听到项禹问:“想听什么曲子?”     郑吉早前也见过项禹与姬妾鼓琴弦歌的模样,当即有些坐不住,道:“我不通乐理,就不劳烦将军了。”   项禹却已取下了手上那韘珏,将手按在弦上,认真地看着他。     郑吉只得道:“我初来堡中时,扰了将军雅兴,就续那日的断曲吧。”    弦声响起,郑吉起先并无觉察,片刻之后便也听出,这是那日孟夫人在项禹生辰席间献舞的西河剑器行。那日帝林中的血腥情形历历随着这弦声奏来,初时低低切切,静而不安,带几分冷涩阴鸷;后又渐转急,声如敲冰戛玉,又似神鬼夜哭。项禹此刻拨弦的手指一如当日拉开弓弦,一箭射穿云孟泽喉骨那般,带出一片霜籁,肃杀哀飒,一时竟让人有些魔怔。   项禹收了势,见郑吉惶惶然地坐着,弦音一扫,将他震醒过来。房中很静,郑吉听了这不祥的弦声,一想到梦中情景,仍惊魂未定。项禹饮了口茶,手中把玩着杯子,看着郑吉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项禹突然开口道:“你很紧张。”他的目光倏尔变得危险冷肃,“你害怕?你怕甚么?”   郑吉身上冷汗未干,定了定神,道:“曲虽好,却还比不上将军的箭术。”   项禹轻声道:“是吗?”又大笑出声,这笑声与当日郑吉在药庐中听到的毫无二致。他突然立起箜篌,将手中瓷杯狠狠拍向弦上。瓷杯霎时碎裂成片,被那箜篌钢弦一弹,数枚碎瓷霎时间直直射向房顶!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惨呼,竟有一人藏在房顶与梁柱间暗格内!项禹一拂衣袖,房门洞开,飞身掠出,那人正堪堪爬出屋顶气窗,却被项禹一把掐住喉骨,扔进了房内。   项禹讥诮地对郑吉道:“此曲比起我的箭术又如何?”   郑吉看了看燕雁来。他口鼻流血地倒在地上。青白玉一般的脸侧上被刮了一道口子,肩颈与腰侧多处的衣衫已被刮破,渗出了鲜血。   郑吉看着这一片混乱,道:“只怕我的箭术还要比将军的乐艺像样些。”   项禹冷笑一声,道:“你这般难取悦,是不是要我去那演武厅中竖百八十个箭靶,将百般花样献宝给你看,方能博君一笑。”   此刻,佟方与徐漠北带人赶到。一众人的弩臂都举了起来,对准的却不只是燕雁来,还有郑吉。徐漠北箭伤还未痊愈,此时见到燕雁来,血红着眼上去,用没受伤的手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道:“拖下去!带进地牢锁起来!”却无人动作。   此时佟方看了看郑吉,过来附在项禹耳边说了几句话。项禹一言不发,却径自朝燕雁来走去。   燕雁来坐起身来,痛苦地喘着气,没去看一步步朝他逼来的项禹,却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郑吉,嘶声道:“哈,又见面了。没想到吧,今天只是初十,我提早一日来了,是不是让你很是措手不及呀。”   众人见此情形,一时间议论纷纷,却被佟方厉声喝止。郑吉被人制住,手臂反锁在身后,跪倒在地。   项禹突然从墙上摘下一把强弓,狠狠地抽在燕雁来身上。燕雁来一头栽倒在地上,被项禹接连几下狠抽的力量打得翻滚到了一边,却犹自大笑不止。他看着项禹,眼中放出了兴奋的光芒,道:“他的滋味如何?干他是不是很舒服?你得感激我,我花了大价钱才从闻韬那里将他给你买来。你是不是早已对他动了心?那日在玄雀山,我就知道你们之间必定有鬼!”   又是当头而下的一记狠抽,郑吉看到燕雁来下巴与脖颈上被那弓弦刮出一道断开的血痕。他却毫不退缩,几乎是愉快地道:“只是当初要他来杀你,却也很不容易。他因为那□□被你操过屁股,一开始竟也有些向着你,就算你要对剑衣侯不利,他也……咳咳……”项禹此时竟弃了那强弓,一脚踩在了燕雁来脖子上。   燕雁来脆弱的喉骨在项禹的靴尖之下噼啪作响,只要项禹轻轻用力,燕雁来就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挣扎着道:“直到——直到我告诉他,你当日收买了云孟泽,在剑衣阁中安插了眼线,故意诱他去琅琊,只为逼闻韬对我下手,甚至眼睁睁地看着闻韬将这罪名推给他,将他废除武功,赶出师门……他最终是相信了我,也答应了我,却一直拖延不肯对你下手,因为……”   项禹低头看着他,足尖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擦着,道:“因为甚么?”   燕雁来俊美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他嘶哑地道:“因为他在等,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他咳嗽了两声,痛苦地喘息着道:“你猜猜,看他在等什么?”   项禹撤了足尖,冷冷地看着燕雁来被人架起来,如同郑吉那般被押着跪在地上。郑吉的额前已满是汗水,而燕雁来流的却是血。只是他身上血流的越多,话也似乎就越多。此刻他的喉咙忽然得了自由,大笑道:“聂再冰当日就是被你出卖的!你当时年纪轻轻就手段歹毒,为了当上这百羽骑的领主,就害他那般惨死!七十二派众人若是得知是你害了绞杀暗帝的首功之臣,你以为他们还会像现在这般对待你?项禹,你且等着……你且等着!”   项禹却看着他,轻声道:“燕老堡主见了你现在这般模样,一定很是失望。”   燕雁来咳着血笑了起来,道:“你还敢提我父亲——没有他,你能有今天!你心里清楚,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留给我的!”   项禹道:“带他下去。”这话却是对制住郑吉的人说的。徐漠北便带人将郑吉往门外拖去。    燕雁来兀自大笑不止,直到他的笑声被关上的门阻绝。   *   郑吉被关进一间空旷而黑暗的房间中。他认得出来,这是自己第一次来到凫衣堡时曾居住过两晚的客房。他的双腕被拉到头顶绑住,吊在梁柱上。   直到拂晓,门外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项禹进来时,郑吉隐约听到玉扣的叮铃之声,抬眼看到佟方站在项禹后面。他手上是一只眼熟的灰鸽子,聂英奇的鸽子。它看起来曾飞了很久,饿瘦了一大圈,毛色憔悴,只有磨砂似的眼睛还有些精神。     郑吉站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动不动。凌晨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他身上依然只有刚起身时穿着单衣。项禹阴沉地盯着他被冻得发青的脸,一言不发。   几个人过来制住郑吉,从身后抓住了他的头发,掰开他的嘴,想往他口中灌药。郑吉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他抬腿向后一蹬,身后那人瞬时痛呼倒地;旋即屈膝踢出,又将身前那人踢飞了出去。众人一哄而上,将他穴道制住。项禹见了这乱象,突然爆怒道:“都给我滚!”   房中又只余下项禹与郑吉二人。   项禹慢慢走向他走来,他似乎喝过酒,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剑光一闪。郑吉双腕束缚断开,此刻他穴道被制,身体失去支撑,面朝下狠狠摔倒在地。   良久,郑吉听到项禹在他头顶道:“原来你梦中喊了燕雁来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项禹伸出一只脚,□□郑吉身下,道:“原来你曾说过聂英奇去了关外,你在此等他回来,是为了这个消息。”    项禹用足尖将青年倒伏的身体翻了过来,又道:“原来那日`你死活不肯与闻韬走,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便是为了等这一天。”   郑吉没有动,也没发出声音。若不是他睁着眼睛,倒更像一个死人。项禹持着剑,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三棱剑尖挑开郑吉身上衣襟,滑下他脖颈,喉结与锁骨,最后停在他胸膛那浅浅的箭伤疤痕上。     项禹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往这里钉了一箭……从此我便一直在想,这个胸膛下面,到底是怎样一颗心。”他好像醉的很厉害,此刻突然谵妄地看着郑吉,凶狠地道:“是不是我当时将这一剑戳个对穿,让你死在那玄雀山上,就没这么多麻烦!”      郑吉没有去看三棱剑的剑尖,只是看着项禹,他的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忽听得耳边传来碎裂声,项禹竟掷了剑,狠狠将药碗扫了出去。三棱剑滚落一边,药汁泼了一地,几片碎瓷滴溜溜地滚到了一边。熟悉的药气在房中弥散着,盖过了项禹身上的酒气。   项禹注意到郑吉脸上神情,冷笑道:“你也闻出来了,那正是余下的情茧解药。当日我见你那般屈辱,后来不忍次次给你尽数服下,宁可为你化毒时多用些内力。这种你闻一下都觉得恶心的邪秽之物,这一年我却迟迟不忍丢掉。你以为因为什么?”   郑吉闻到了越来越重的酒气,他看到项禹眼眶周围都泛着红,眼中尽是血丝。   两人对视多时。最后,项禹却俯下`身,在郑吉胸口那伤痕上吻了一下。    项禹的脸几乎贴着郑吉的胸膛,沿着胸口一路吮吻而上,又来到他眉目之间,轻啜着郑吉的眼皮,沉声道:“来,解释给我听……你现在说什么我都相信。”项禹呼吸里还残留着烈酒的味道,他在郑吉脸上胡乱吻着,附在他耳边道:“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解释?你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手指却掐着青年的腿根,将他腰髋死死抵在地上。   郑吉却依旧不说话。项禹醉意更重,突然掐住郑吉下颔,怒吼道:“你是死人,还是哑巴?是不是逼我让你把地上的药舔干净才肯松口!”   郑吉脸上登时血色尽失,他的颔骨被项禹掐住,却只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痛吟。   项禹的手从郑吉下颔滑下,掐住了青年的脖子:“你既然从来不肯解释,那留着这根喉咙还有什么用?”他将郑吉压在身下,手中轻轻地使力。   项禹看着青年的脸色变得发紫,呼吸变得微弱。郑吉的身体已经瘫软,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不是死人,也不是哑巴,只是一早便被制住了哑穴。   窗外已是日光大盛。     项禹从郑吉身上下来时,似乎已变得十分清醒。今日是腊月十一,正是他出发去帝林的日子。    项禹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方才燕雁来所说的话,我本可以一句也不信。只是你交出玉扣时一定没有想到,聂英奇的鸽子找不到你,竟误将信投送给了佟方。”他将一张字条丢到奄奄一息的郑吉身上,冷冷地道:“你不是很想知道答案吗?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燕雁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听说聂英奇也已到了帝林,我既是他仇人,是不是也该去会一会他。”   项禹看了那鸽子一眼,抬手将它放了出去。他脸上的笑容冰冷而扭曲:“但喑王一定更想知道,闻韬与燕雁来勾结在一处,是要做什么勾当。”   门在郑吉眼前合上,那字条飘到了他膝上,上面只有四个字。    “稳住项禹。”   *   腊月十四夜,玄雀山中月朗星稀。   李穆带人在山中打马而行。他们当当心心地淌着一条小河,涉水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突然,山腰传来隐约的轰鸣之声。不远处突然闪起一片火光。李穆当即示意手下止步。众人将马牵至河边矮树林中,伏下回避。不久后,果然见到一队人擎着火,从另一侧的小路上飞奔而下。众人等那队人马彻底下了山,方朝着那火光赶去。   荒庙中已是一片火海。那尊地藏佛像已经倒下,身后庙墙也被炸毁,留下一地碎砖破瓦与燃烧的梁柱。火光中竟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听到身后步伐,回头看了过来,竟是聂英奇。   李穆收了剑,走到他身边,道:“难道喑王派来毁去密道的人,竟是你?”   聂英奇诧异道:“甚么密道?”他皱了皱眉,“我又为何会为喑王做事?”   李穆道:“传闻说,你前日便已回到了帝林。”   聂英奇道:“我刚从关外赶回,今夜正途径此山入宿洲城。听到这边有动静,就来看上一看。”   李穆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众人上前灭火,清理废墟。这才走到一边,对聂英奇道:“这就奇了。难道你竟不知道,前日那百羽将军项禹一到帝林,就被喑王拿住了,现在还扣在帝林呢。他带来的人马也被冲散了。”   聂英奇道:“喑王为何突然与项禹反目,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李穆道:“他自然是为了你。”他看到聂英奇脸上厌恶的表情,又解释道:“当日项禹入了帝林,却被缁衣门人直指他买通云孟泽刺杀闵祜,又将人灭口;又出来几位关外凫衣堡旧人指认,项禹正是当年帝林灭门案中杀死朱衣的真凶。而那项禹与他们当面对质之后,竟将数桩罪行悉数认下。喑王当即将他囚入朱衣小楼。恰巧腊月二十那一日,正是你兄长聂再冰的冥诞,中原七十二会齐聚帝林,正好可以共审此人。”   聂英奇道:“倒不知那项禹竟如此沉不住气。”他语气冷淡,似乎事不关己,“只是帝林从来不是武林公义所在,却不知喑王为何要管这等闲事。”   李穆道:“而世人却皆敬爱朱衣,以他为武林公义,项禹杀他已引了公愤。兼之闵祜这般惨死帝林,缁衣门人也不会轻松放过他。如今众人已知道了你的身世,暗帝与朱衣亦敌亦友的传闻也被证实。喑王既为暗帝后人,却也是阴明令主,又是你岳丈。由他主持来处置项禹,岂非再合适不过。”   聂英面无表情地道:“如此看来,确实再合适不过。只是不知道,我已回到帝林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的。”   李穆道:“那项禹现下既已认罪,定是要将他当场处决。而传闻处决他的人,正是你。”   聂英奇道:“原来如此。想必到时候,喑王明镜高悬,而我大仇得报。帝林定是要在众人面前天公地道一回了。不想我一走两个月,刚回来便赶上了这般热闹。”他看了看那燃烧的荒庙,又问:“你方才说,喑王派人来荒庙,是为了毁去这里的密道?原来这里竟有一处密道。”    此时,李穆带来的人已将火势大致扑灭,正合力将那倒塌的地藏石像推开。聂英奇与李穆走过去一看,石佛底座之下,瓦砾焦土之中,果然有一小小暗门,却已被浇灌的铜汁封死。     李穆道:“这密道还是郑吉在数月前告诉侯爷的。我曾来此地查探,竟发现那入口已被封了起来。今日上山再探,却见到帝林的人竟将这庙也推倒烧了。”   聂英奇道:“郑吉既被派去盯住项禹,项禹现下被囚,他又在何处?”   李穆道:“项禹一被扣下,凫衣堡就变了天,现在正被燕雁来把持。郑吉还在那边,倒是没有什么消息。”   聂英奇轻声道:“闻韬动手的那一天,也是腊月二十罢。”他对上李穆了然的双眼,笑了笑道,“我要见侯爷,今晚就带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朝云的秘密   燕雁来坐在炕桌边饮茶,在他身后的石室中,传来鞭打与偶尔的一两声闷哼。他下颔上被弓弦崩出的伤痕还未全好,留着一条浅粉色的痕迹。此刻听到鞭子打在别人身上的声音,似乎心情也好了许多。   这杯茶喝了多时,终于全下了肚。燕雁来走进门,看到郑吉被吊在房中。徐漠北没有受伤的一边胳膊正举着一条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青年身上抽。   三日前清晨,项禹从凫衣堡启程至帝林。次日傍晚,他被喑王扣押羁禁的消息便传来了凫衣堡。燕氏当即将燕雁来从地牢中放出,拥立他重掌凫衣堡。两人拉拢了徐漠北麾下人马,与堡中眼线里应外合,发动奇袭。凫衣堡中项禹留下的嫡系当夜溃走出逃,燕雁来便顺利把持了局面。   郑吉昏迷了一日,清醒之时,发现自己又被吊在了这房中。徐漠北昨日过来,逼问他“那件东西”的下落。郑吉初时不知所以,后来才隐约猜到大概是燕雁来令他寻找的那把猎弓。他一无所知,只能缄口不言。今日徐漠北又来了,提起鞭子便开始抽他。    鞭声还在响着,徐漠北的脸也已苍白,冷汗不停滑下。燕雁来优哉游哉地看他打了一会儿,方不咸不淡地道:“伤口还没好,何苦打这么起劲。”     徐漠北丢了鞭子,道:“也罢,甚么也问不出来。”他前日打了燕雁来一巴掌,燕雁来怀恨在心,见他肩头箭伤未愈,便逼他亲自动手审问郑吉。徐漠北本就认定是燕雁来放的那冷箭,他虽拥立燕雁来为堡主,现在却受这般刁难,心中对他既恨又怕。   又听燕雁来道:“你下去罢。”徐漠北对他怒视片刻,拂袖而去。   郑吉此刻周身穴道已解,脖颈和身躯却都垂软地塌着。   燕雁来走到他面前,道:“你身上的骨头哪儿去了?”语毕突然拔出雁翎刀。一息之后,郑吉身上绳索悉数断去,他的身体也果然如被抽掉骨头一般,踉跄几部,虚弱地滑落在地。   郑吉人倒在地上,神智倒是清醒。他勉强抬头,道:“燕小公子既在项禹面前那般揭穿了我,难道还指望项禹无动于衷?”   燕雁来挑眉道:“他对你用了甚么手段,把你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郑吉足尖踢到了地上一块碎瓷片,疲惫地道:“项禹临走前,给我灌了情茧的解药。药性散去后,内力也会一同散去。”   郑吉衣衫上已满是鞭印,敞开的衣领内,一圈淤青的掐痕清晰可见。他下`身只穿着亵裤,光裸的大腿上也还有些痕迹。燕雁来看了看,笑道:“你这样戏弄背叛于他,他只肯强`奸你,却不掐死你,倒也很是出奇。”   郑吉冷冷地道:“在下却没有戏弄背叛于燕小公子,却不知为何还要被扣在此处。”   燕雁来道:“你若好生听话,我自不会动你。等项禹死了,大事了却,我自会带你去见剑衣侯,将他这剑衣完璧归赵。”语毕忽然捉住郑吉右腕,扣紧脉门,朝他经脉之中逼入一股内力。这内力虽不浑厚,却强劲锐利,凌厉迫人。燕雁来的真气一寸寸凶狠地逼入他经脉,郑吉初时只是手腕发抖,面露痛楚之色,几息之后脸上便汗如雨下。他牙关咯咯响着,垂软的手臂无力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来。而他的经脉中,却无丝毫内力相抗。   直到郑吉面色发青,嘴唇惨白,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瘫在了地上。燕雁来方才满意地松了手,走出门去。     郑吉醒来时,身下柔软,似乎正躺在一张榻上。徐漠北的鞭子没甚么气力,也不太疼。燕雁来方才试探他内力之时,反倒让他疼得意识模糊,竟昏了过去。   周身很静,忽有女子的声音响起:“醒了就起身,不必装睡。”   郑吉身上一惊,当即坐起。他依然在那件客房中,却见到燕夫人端坐在对面桌边。他想到自己衣不蔽体,面上一热,低头看去,却见到自己身上衣衫整齐。   燕夫人又道:“我也知道你武功未废,不必在我面前假作衰弱。”她见郑吉眼中冷光一闪,道:“你不必多心。只是因为,我知道那药是假的。这情茧的解药便是我来煎的,给将军煎药的事情,一直都是我来做。”   忽听叮铃作响,燕夫人竟将那玉扣抛到了他膝头。   “佟方给我捎话,帝林中有人想要见你。”燕夫人道,“我既要让你去帮我做事,那么自然要留着你这身武功。”   郑吉看着眼前的女人,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去了帝林会出事。”   燕夫人却道:“这有一半,要归功于你。”她看到郑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却笑了起来,道:“你给项禹服用的药,与我的方子大同小异,却都在那一味地钟黄上动了一分手脚。此药平日服下,确有镇重安神之效。但若服药多日,地钟黄毒性未排出之时,就有人迫他驭起八分真气,便必然发病。可笑的是,项禹将我的药都泼了,却肯喝你的。”   她长得和燕雁来并不肖似,杏眼柳眉,全不像螳螂。而她笑语时颐指气使而自信的态度,却与她那兄弟一模一样。又听她道:“燕雁来从关外带回来的凫衣堡中旧部,一月前已抵达宿洲,投入帝林。喑王对聂英奇向来宠爱,正想借机与他和解。此时见了这送上门的证人,巴不得将当日朱衣灭门案推到项禹头上。项禹此去,喑王必会借机迫他认罪,出手相逼。佟方出逃之后传来消息,说项禹本可全身而退,却不料与喑王近卫交手之时心疾发作,这才失手被擒。”     燕夫人忽然抬手,将李旦的长剑掷给了郑吉,道:“我要你帮我去救项禹。”     郑吉接了剑,道:“你兄弟要我杀他,你自己也叛变了他,现在却又要我去救他。”     燕夫人道:“我确然一直与燕雁来有联络,只是我恰好不怎么喜欢我这位兄弟。我不想见到外姓人坐在凫衣堡主的位置上,并不代表我想让项禹死。像百羽将军这样的男人,倒霉一点的时候岂非更招人喜欢。”她看到郑吉脸上表情,又笑道:“而且我还知道,你本不恨项禹,也不是为了杀他而来。帝林中既有人要见你,如此良机,你何不亲身前去一探?”    郑吉拈起膝头那玉扣,平静地道:“这与当年慕容氏兵临城下之时,宣昭皇帝送的那领锦袍有何分别?我们之间已无恩义可言。”他本是一个很干脆的人,此时却纠缠不清起来。   燕夫人看着郑吉的眼睛,却笑道:“你们之间即便无恩义,总还有恩怨。若非你诱他喝了那□□,他又怎会失手被擒?你若还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出来。”   郑吉将那长剑拿在手上,道:“燕雁来一直要我为他寻一把项禹的猎弓,这当中是否有甚么机窍?”   燕夫人道:“他要你找的猎弓中,大概藏着凫衣残卷的原本。”    郑吉又道:“我听闻,残卷是燕老堡主从帝林废墟中得来的。”   燕夫人见他如此问,以为他想到了别的地方,道:“你可放心,父亲得到残卷之时,不曾向外人泄露半分;凫衣堡中人,对残卷也并无觊觎之心。剑衣诀虽精妙,对凫衣堡的家传刀法与箭术,却只能相克,并无促成之效。你们的剑衣卷,对我们堡中人并无什么吸引之处。而众所周知,缁衣门于武学上无所建树,对阴阳五行、三奇六仪之术却颇为精通。缁衣残卷中所保留的,不过也就是这些奇门遁甲的吉光片羽而已。习武之人,又何必执着于这些雕虫的伎俩。”     郑吉道:“夫人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凫衣残卷既有原本,现在为何会纹在人皮之上。”   燕夫人笑了笑,道:“残卷原本上被人加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所以父亲在将凫衣堡交给燕雁来时,才将残卷复本纹在燕雁来的亲卫身上,交予燕雁来。这便是我能说的,你可还满意?”     郑吉想起当日闻韬掷下七卷鲜血淋漓的人皮的场景。项禹本对燕雁来赶尽杀绝,却在得了闻韬给他的凫衣残卷后,反而放任燕雁来在关外活动了数月。前日燕雁来被他当场抓住,项禹也只是将他囚禁,没有杀了他。想必他是见了那人皮上复写的残卷,顾念燕老堡主恩情,不忍杀死燕雁来。却不想有了今日之祸。    郑吉道:“我可以将他从帝林带出来,只不过,还要问你讨几件东西。”     燕夫人道:“但说无妨。”   郑吉道:“我要几件燕雁来的霹雳弹与火器,一身项禹的衣服与他平日用的弓箭,还有他房中那架小箜篌。”   燕夫人颔首,便出门派人将他要的东西取了过来。郑吉刚将包袱提在手中,忽见到窗外火光闪过,演武场中飞起数枚烟花集结信,噼啪地燃烧着。   郑吉道:“怎么回事?”   燕夫人笑道:“想来徐漠北的人马按捺不住,与燕雁来发生了火并。”不多时,屋外已是一片喧嚣,兵楔相撞与马嘶呼喊之声不绝于耳。   燕夫人道:“你该走了。过了这乱子,就算你轻功再好,要逃出去也没那么容易。”     郑吉道:“你既能与佟方联络,便让他的人马在腊月二十一,去山阴万马渡接应。”   语毕,青年提起长剑,飞身掠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   四日后,腊月十八,大寒。从庐江凫衣堡至宿洲帝林,一路大雪。   郑吉在帝林暗河边等待。   一年之前,聂英奇出逃不久。郑吉也如同现在这般,隐藏在阴壑之中等他。而一年之后,郑吉依然隐藏在同一个地方,等待聂英奇的消息。     不多时,一阵轻柔的咕咕声响起。玉扣叮铃声中,郑吉借着壁上火光,看到聂英奇的灰鸽子在暗河之上飞过。他轻轻打了个鸽哨,将鸽子唤到身边,取下腿上的纸卷。他随着纸上指示,穿过几条阴壑与两条宽大的墓道,喧嚣的人声与乐声越来越响,他从一道巷道中拐出,发现这里竟是帝林赌场的下庭。到处都是赌客。很快,他找到一间小小的墓室改成的包厢前。   包厢的门虚掩着。周围很吵,到处都是赌客的吆喝声,庄家行令声,骰子在蛊钟内撞击与抹动筹码与骨牌的碰撞声,像一张嗡鸣的巨网罩在墓室穹顶上。但在这包厢门口,郑吉却听到了隐约的孩童歌声。   他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聂英奇,也没有项禹。   那灰鸽子却在。它在地上走了几步,扑了扑翅膀,飞到了王朝云的膝盖上。她坐在房间尽头的火光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摇晃着。   郑吉关上门,慢慢朝她走过去。与一年前他在窄川中见到时相比,她看起来没甚么变化,依然只是个苍白瘦小的小姑娘。很难想象,她已经是怀中婴儿的母亲。   郑吉把那鸽子从她膝盖上拿走,道:“你现在竟会说话了。”   王朝云抬头,轻声道:“你方才听到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稚气,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郑吉道:“什么时候的事?”   王朝云道:“我幼时被帝林大火熏坏了嗓子,便哑了许多年。时间久了,许多人都以为我与我父亲一样,生来是个哑巴。待我发现自己能开口时,声音却一直没变,还像个小孩子。我便又不愿在外人说话了。”此时她看到郑吉脸上表情,害羞地笑了笑,道:“你大概以为我真的还是小孩子,其实我与你是同岁。”   郑吉微微诧异了片刻,王朝云看起来怎么都只像个十五六岁,身量未足的少女。不想她竟要比看起来年长了十来岁。此时,她怀中婴儿低声哭泣起来,王朝云将她放在身边床榻上,轻声细语地哄她入睡。此时,她方又抬头对郑吉道:“只是现在,我又不得不开始说话了。”   郑吉低头看了那婴儿半响。她确实生的可爱,眉眼也有几分像聂英奇。他看了多时,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你见过闻帆吗?”   王朝云诧异地道:“他是谁?我还以为,你肯来帝林,是为见项禹。”   王朝云从椅子中站起,端了灯台,带着郑吉走出了那房间。两人穿过熙攘的赌客,进入了那间巨大而华丽的墓室。朱衣小楼被十来个人看守着,见他们过来便远远退开了。朱衣小楼已与上次郑吉见到时大不相同。杂物都被清理了出去,只剩下空空四壁。地面已整齐地砌了长条青石砖,当中用铜汁填了缝。所有的窗户也都被砖石封死,只剩一扇装着铁栅栏的门。中在朝云灯台的光芒中,郑吉透过铁栏,见到了躺在地上的项禹。   项禹闭着双眼,浑身缠满铁链,被锁在地面上的铜环之中。他上身赤`裸,左肩到胸口上被人划了数剑,一片血色。他面色死白,若非胸口轻微地起伏,倒更像一具尸体。   王朝云此时道:“这朱衣小楼,曾是暗帝与朱衣的居所。当年帝林大火之后,暗帝却因朱衣之死哀恸过度,守着两人旧居眷恋不去。我常来此处照顾暗帝,看着他重伤渐愈,却变得越来越疯癫,时常随意伤人。父亲便只好将他软禁于楼中。不想今日这旧居,今日竟成了杀死朱衣凶手的囚笼。”她说得不甚流利,却也不太磕磕绊绊,似乎她已与人说了许多回。   郑吉道:“暗帝既眷恋这朱衣小楼,为何又要离开?”   王朝云道:“英奇得知此间秘密后,有一日便潜入小楼,找暗帝追问当年灭门案的真相。不想却被守墓人发觉。当夜帝林大乱,暗帝便带着英奇,从密道中一同逃了出去,至此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他许多时日,方在琅琊又见到他。”   郑吉道:“你知道这小楼中有密道。”   王朝云道:“是,只是如你所见,这楼中密道已然被封死了。”   郑吉轻声道:“那日在窄川,在我身边诵佛,誊写地藏经的人是你。将药方写在朱衣残卷上给我的也是你。”   王朝云道:“你武功被废,朱衣卷中心法口诀对你恢复内力大有裨益,我便想法设法将它递给了你。只是你似乎一直没发现,直到英奇将你带走,我才劝他教了你这口诀。”   郑吉道:“你为何这般在意我是否恢复武功?”   王朝云道:“我想要你去杀项禹,自然要你恢复武功。”    郑吉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燕雁来也要我去杀项禹。”又自嘲地笑道:“只是你大概还不知道——”     王朝云打断他:“我自然甚么都知道,因为正是我让燕雁来来找你的。我也知道,项禹临走前给你用了情茧解药,令你内力尽散。”    郑吉道:“看来,我那日从密道潜入朱衣小楼,你很早便发觉了,那毒蒺藜上的药便是你换的。”   王朝云坦然地道:“是。你是英奇的朋友,我本无心害你。一年前英奇刚逃走时,你去帝林找他,也是我将毒蒺藜换成无毒暗器,救了你一命。想必你也明白,那情茧解药的药性很轻微。我只想着,若你在项禹面前毒发,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带你走。只是没料到,他那天却放走了你。”   她与高挑明艳的燕夫人样貌身形全然两样,稚嫩的嗓音更是全不相似,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像。   郑吉道:“在养心汤药方上动了手脚的人也是你。”   王朝云道:“是。只是我也没料到,你竟真让他喝下了那药。”   郑吉此时竟笑了笑,道:“这药方的计划虽然巧妙,却岂非太不周密?若我没有想起那药方,或者项禹坚持不肯服药,那么岂不是与那毒蒺藜上的情茧解药一般,落了个空。”   王朝云道:“你看到的,不过是我与燕雁来所做之事的一部分。要制住项禹这样一个人物,只凭一个毒蒺藜,或者一个药方,自然是不够的。只是我们过去派出的许多人,设下的许多陷阱,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唯独你,在这一桩上竟成功了。”   郑吉道:“你为了杀他,竟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么多事。”     王朝云平静地道:“那么我便告诉你,我为杀项禹所做的,与此前英奇为杀我父亲所做的一切相比,仅仅是九牛一毛。”   郑吉看着眼前这个白净娇小的女孩子,王朝云转过头,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二人对视多时,郑吉道:“我没有想到,你竟这般恨他。”   王朝云不答,蹲下`身来,将那灯台放在地上。她远远地看着项禹被火光照亮的苍白的脸,轻声道:“我幼时与英奇一同住在帝林。灭门案那一年,我虽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却也早不再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郑吉道:“你知道些甚么?”   王朝云:“我看到,正是此人带人进入帝林,将墓室中铺满硫磺烟硝,又放了一把火。”她站起身,面向郑吉道:“他烧坏了我的容貌与声音,让所有人乃至我的身生父亲也厌弃于我。他杀死了我丈夫的兄长,让他孤苦无依,十八年来深陷仇恨,却以为凶手是我的父亲,宁可与我决裂。只差一点点,他就把我们夫妇二人都毁了。我难道不该恨他?”   她面容幼小而平静,嗓音稚拙如孩童,但此时将诸般因缘一一道来,竟铿然有力,掷地有声!郑吉似乎被这言辞中的仇恨与力量所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朝云又叹道:“只是,我虽恨不得现时就在他心口刺下一剑,却又不能这么做。”   郑吉看了看楼内躺着的项禹和他身上伤痕,道:“你要将他的命留到腊月二十。”   王朝云道:“是。他虽差一点害了我一生,我却还没有杀死他的充足理由,只能在他身上划这几剑出出气。帝林虽不是武林公义所在,但对项禹这样一个人物,也不能说杀便杀。腊月二十是朱衣冥诞,届时七十二派齐聚帝林,缁衣门人与凫衣堡中旧部将当日真相公之于众,我父亲才能得到清白。”   郑吉忽然道:“英奇在哪儿?”   王朝云道:“他在幽州时已于凫衣堡旧部见面,得知了事实真相。只是英奇来信说,他既回了幽州,便要去剑衣阁看看,执意独行。不想他竟就此耽搁了行程,被大雪困住,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想必他也已给你去了信,你竟不知道?”她看着郑吉双眸,道,“还是你收到的信中有甚么不妥?”   郑吉摇头道:“没甚么。只是为何不等到他回来再做打算?”   王朝云道:“我没办法冒险再等下去了。”   郑吉道:“为何?”     王朝云道:“凫衣堡赣州旧部中不乏拥戴项禹的人,一月之期足以让他们与百羽骑残部汇合。若等这些人集结起来,冲到帝林中要人,再要杀他,便会变得非常麻烦。也许到了那时,父亲便不肯再顾及我的意愿,会同意放走他。”   郑吉道:“那么到了后日,七十二派共审项禹之后,谁来处决他?”   王朝云道:“你。”她不顾郑吉脸上惊愕的神情,道:“你是英奇的师弟,也是他的朋友。由你来为他做这件事,他也不会怪罪你我。你们样貌身材也处处肖似,我自幼满面疤痕,不得不学了一手易容之术。由我来将你扮成英奇处决项禹,岂非十分合适?”   她看郑吉沉默不答,突然厉声道:“难道你竟连恨也不敢恨他!他这般践踏你,玩弄你,轻易地废去你辛苦修来的武功,你却连将他斩于剑下的勇气也没有,又来这帝林中做甚么?”她用这孩童的嗓音质问郑吉,尖细而凄厉,回荡在巨大而华丽墓室之中。朱衣小楼之中,项禹突然手指微动,竟是要醒了过来。   郑吉道:“原来你们要我前来,竟是要来逼我杀他。”他的声音轻柔,眼睛却如寒水一般。       王朝云冷冷道:“你以为,我为甚么允许佟方逃出去传信,甚至允许你来这里看他。”    郑吉远远地看着项禹的躯体,道:“我只知道帝林中有人要见我一面,便来了。”   王朝云道:“那是因为项禹告诉我,若要选一个人来杀他,他宁可那人是你。”她看了一眼楼内,道:“他快要醒了,你待会儿何不亲自去问一问,我是否有诓骗于你?”    郑吉突然道:“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们要给他一点最后的体面。”他目光中似乎突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让我给他梳洗一下,穿件整齐衣服。否则届时七十二派共审项禹,众人见你们在他身上滥用私刑,也许会难以服众,徒生事端。”   作者有话要说:     ☆、出逃   王朝云离开时,项禹已完全醒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清醒的时候一日长过一日。项禹却怀疑自己的神智愈来愈不清醒,他从来不做梦,方才却觉得隐约在耳边听到了郑吉的声音。而现在,四周却寂静无声。项禹闭目假寐,调息养气,潜心继续冲开周身被制的穴道。   两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到他身边,道:“我知道你醒着。”这声音年青却浑然华美,也并非全然陌生。项禹睁眼,见到一个青年站在他面前。面色苍白,如瑛如玉,竟是聂英奇。   项禹道:“怎么是你?”     聂英奇道:“百羽将军以为会是谁?”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庄重而温和,与项禹前几次所见到的那般并无不同。     项禹低声道:“你是甚么时候回到帝林的?”     聂英奇不答,走过来轻轻放下手上拿着灯台,竟俯身来摸项禹的脉搏,又去看他伤口。此时又有守卫进来,将一个炭炉与一盆水放在地上,炭炉上有一个铜水壶,已开始冒出热气。那守卫取出七把钥匙,将项禹身上铁链一一解了开来。朱衣小楼外,正值守卫换岗轮班,几个一身皂的缁衣门人上来,替下了帝林中人。   聂英奇盯着项禹的伤口看了一会儿,英挺的眉头微微绞了起来。他突然出门,挥手令那些守卫退出十丈远,方又折了回来。他指着那伤口问项禹:“这是谁干的?”   项禹看了他一会儿,缓声道:“尊夫人的手笔。”   聂英奇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剑痕,而是这底下的一掌。”   那伤处还很新鲜。此时周围血污已被聂英奇擦去。伤口并不是很深,只是尚能见到些外翻的皮肉。在三道剑痕交错之处,竟隐隐约约能见到一小片红痕。   项禹道:“我已说过,这是尊夫人的手笔,阁下竟看不出来?”   聂英奇低声道:“你在发甚么疯?这是朱衣血掌。”语音有些急促。     项禹嘲讽地一笑,道:“是吗?我倒是没在聂再冰手里领教过。”   聂英奇脸色发白,片刻之后,却又已恢复了平静。他拿出一根弯曲的针在灯火上灼烧了片刻,又用竹筷在铜壶中捞出一把煮过的蚕丝。他用指甲勾住蚕丝,灵巧地穿针引线。聂英奇的手指白细而柔嫩,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当年的聂再冰。   项禹眼中看着,却又觉得十分荒唐,道:“你以为你在干甚么?”   聂英奇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有耐心地道:“若是针线不干净,就会像那年郑吉在玄雀山上受伤时,你为他缝合的伤口那般,不出三日,便化脓腐烂。”   项禹冷笑道:“你明知我活不过三日。难道你缝合一具尸体时,也会用烧煮过的针线?”   聂英奇把灯台移过来,开始给项禹缝合伤口,一边道:“我从不花费心思去救一个死人。”     项禹道:“救我?”他用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聂英奇,“为何要救我?”   聂英奇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道:“难道真是你买通云孟泽,指示他带人杀了闵祜?”   项禹道:“自然不是。”   聂英奇道:“你既然没有疯到将这罪名也认下,当日不算无可救药。”他突然停了手,道:“百羽将军可知,我为何回来的这么早?”   项禹道:“为何?”   聂英奇看着项禹:“因为我根本没有到关外,我在幽州便恰巧遇到了前日在帝林中指证你的凫衣堡旧部。我佯作与他们分道而行,实则一路尾随,沿途打听。没想到他们与燕雁来汇合之后,竟径直入了帝林。”他温和平静的目光倏然变得幽暗,“他们便是当日跟你进去帝林放火的人!”   项禹道:“你既已知道,当日是我杀了聂再冰。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为你兄长报仇?”   聂英奇厉声道:“你再敢提我兄长的名字,莫怪我对你手下无情!”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正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项禹讥诮地道:“欢迎之至。”   聂英奇突然便狠狠掐住了项禹的脖子。   在项禹剧烈的咳嗽声中,聂英奇打开了他下颔,往他喉中塞了一枚丸药。他伸出手指在项禹咽喉上轻轻一敲,迫他将那丸药吞了下去。   那丸药下肚后,项禹从胸口至丹田中有如烈火灼烧,痛苦难耐。不多时,这剧痛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手指尖都抽搐起来。聂英奇站起身,命一个守卫进来为他举着灯台,又低头继续缝合伤口。他面色铁青地为项禹处理好了伤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再没说过一句话。那些铁链便又捆住了项禹全身,将他锁死在地上。   *   子夜时分,项禹于半昏迷之中,听到铁栅又被打开,却又见到聂英奇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王朝云。她见项禹浑身高热,神思混沌,似乎很是满意,命人为他打开身上锁链,便离开了。   项禹半睁半闭着眼睛,见到聂英奇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往水盆中添了一点热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竟开始为项禹擦拭身体。不多时,项禹身上清凉舒爽,高热与痛楚齐齐褪去,胸臆之中数日来的沉郁滞闷之气一扫而空,丹田中竟隐隐有了内力涌动。   此时守卫要将他身上铁链锁住。项禹暗自运气,穴道却迟迟无法冲开,一时间额上竟沁出了汗水。却听得眼前一声轻响,那守卫竟直直地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项禹猛然抬头,竟是聂英奇站在那倒下的守卫身后,刚刚收了掌刃。而门外守卫竟然置若罔闻,无人理会。   青年低声问道:“将军的内力恢复了几成?”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眼眸也不再幽暗,竟是闪闪发亮。   项禹道:“三成。”   青年又问道:“将军的穴道冲开了几成?”   项禹道:“七成。”   青年笑道:“已足够了。看来点你穴道的人,内力并不深厚。”他突然将项禹扶起来,令他双手垂至膝头,盘坐在地。聂英奇双掌抵住项禹后背,缓缓输出内力,竟是在为他冲开穴道!项禹不敢轻慢,当即运气相助。二人联手,内外夹击,不多时,竟将项禹双腿上几处大穴尽数冲开。   聂英奇当即收手,道:“将军可尚能行走?”他面色不变,声音中却已有了疲惫。   项禹当即长身而起,聂英奇过来扶住他,在房中走了几步。项禹看着青年,突然觉得胸中涌起一阵异样。   聂英奇却浑然不觉,只手上一个包袱丢给项禹,道:“将军先把衣服换了。”说着俯身脱去那昏迷守卫上衣,竟将他用那七条铁链一条一条地锁在了地上。     项禹双手无法运气,动作倒是还算无碍。只是身上剑痕划至肩头,穿衣有些慢了。却见青年将那守卫锁好了,又过来为项禹穿戴。他轻柔而利落地为项禹束了腰带,又助他穿上外袍与斗篷,道:“今日大雪,外面可冷。”项禹已经发觉,他穿上的竟是自己的一身寻常旧衣。   项禹忽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青年手指十分地修长,手背上是隐隐的青筋,上划了几道小口子。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也很整齐,掌中与指缝间都有薄茧,与那为项禹缝合伤口的时那双保养得当,柔细秀美的手全然不同。他低头看了看聂英奇腰上的佩剑,那佩剑很长,看起来意外地熟悉——那是李旦的佩剑。   项禹轻声道:“你不是聂英奇。”   他的手抚上了青年下颔,感觉到人`皮`面`具细致的边缘。他的手顺着这熟悉的下颔滑下,轻轻地压了一下青年的衣领。纤细苍白的脖颈之上,一圈淤青的掐痕清晰可见。   那张属于聂英奇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在项禹眼中看来,竟是奇怪地熟悉,又如此陌生。   青年道:“想不到将军这么快便发现了。”他的嗓音忽然变得轻柔单薄起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浑厚华滋。   项禹低声道:“燕雁来可有为难你?”   郑吉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燕夫人将我放了出来,让我来此地见你。”   项禹听他提起燕氏,冷哼了一声,又道:“你是扮成聂英奇混进来的?”   郑吉眼中眸光闪动,笑道:“恰恰相反,是我先去见了王朝云,她将我假扮成了聂英奇。因此,当真的聂英奇在帝林中进出时,王朝云便会以为他是我。”   项禹道:“那帝林之中,岂非有了两个聂英奇。”   郑吉道:“马上便只剩下一个了。我与将军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届时聂英奇便可以从他的藏身之处出来,代替我留下,光明正大地在帝林之中走动。”他将那守卫脱下的外衣卷成一团,原样在包袱中束好,道:“时候不早了,将军随我来吧。”   郑吉扶了项禹,竟带他径直走出了这朱衣小楼。小楼之外守着的缁衣门人,居然视若无睹的任由他们走了出去。出了这华丽的大厅,郑吉让项禹扮作一名醉酒的赌客,带他混入了人流之中。两人从喧闹的赌场下庭拐入了一条暗巷,又穿过两条空无一人的墓道,竟来到了帝林暗河边。    暗河已结了薄冰,沿岸冷而湿滑。忽听前方有多人脚步声传来。郑吉拉了项禹,驭起轻功,竟带他掠到了墓道顶上。两人躲入一处长而窄的石缝中,屏息凝神,看着巡逻的侍卫从下方墓道中走过。     不多时,那队侍卫便走了过去。一片寂静之中,两人在藏身的石缝中相对而坐。郑吉靠在身后石壁上小憩,闭目养神。      忽然东面一声巨响,一阵轻微的颤动随着石壁传来,远处似有甚么东西炸开了。片刻之后,北面又是远远地一阵轰鸣。随即又听得南面数声爆炸,他们头顶与足下也传来颤动,身后石壁上竟有了裂痕!在石缝垮塌之前,郑吉带了项禹翻身掠出,顺着这阴壑轻巧而快速地滑下。两人疾行片刻,竟从暗河边的窄巷中一扇石制暗门中,拐入了一间坍塌了一半的狭小的墓室内。   四周很暗,却也十分地喧闹。而那喧闹声正越来越大,夹杂着守卫的怒吼,女人的哭叫与赌客的谩骂。此时,外面的墓道中又传来了许多纷乱的脚步声,人影与火光快速地闪过。     项禹道:“这是甚么地方?”    郑吉道:“此处向东五丈,向下便是赌场下庭,向上便是朱衣小楼。朱衣小楼中曾有密道,可以通往帝林外面。”   项禹不屑地道:“你难道没有看到,朱衣小楼的地面皆已被青石与铜汁封住。这密道,想必也早已被帝林堵了起来。”   郑吉却道:“密道从帝林一路穿过宿洲城地下,直接通往玄雀山荒庙,长达三百丈。要完全堵起来谈何容易?但要挖开来,却方便的多。朱衣小楼中入口段密道虽被封堵,但花上两三天功夫,在帝林中挖一条五丈的新密道,与原有密道打通,也并非难事。”   项禹轻声道:“你已去见过闻韬?”   一片黑暗中,郑吉竟像是笑了笑,却只道:“我进入帝林找你之前,先去见了英奇。”他取出火折子,点了一盏风灯。   项禹此时方看清周身,墓室似乎早已被废弃,角落结着厚厚的蛛网,坍塌的墙面底下却有些黑焦而发热,像是刚刚被炸开。郑吉微微皱了皱眉。   项禹冷笑道:“看来方才这些爆炸,也是你搞的鬼?若是只是为了打开密道出口的石墙,又何必大张旗鼓,如此引人注目?”    郑吉道:“爆炸一出,帝林中必然大乱。王朝云定会当即派人去检查朱衣小楼。现在,想必他们已发现了你逃走的事。”他面上带着些许嫌恶的表情,用火焰燎去地上那厚厚的旧蛛网。   项禹看着他,怒道:“你竟故意引他们早早发现我已逃走!”   郑吉却平静地道:“爆炸一出,帝林中定然先要疏散赌客。现在王朝云发觉你失踪,必会命人封锁大门,带人搜查你下落。只是他们即便将帝林翻了过来,也找不到这里。”他说着,开始去搬那地上的大块破碎的墓石,一边又道:“他们在帝林中找不到你,只会以为你混入赌客逃了出去,便只能到外面去寻你。”   项禹想起朱衣小楼外那些看守,道:“你们买通了多少在帝林做事的缁衣门人?”帝林赌场之中的博头、庄家、赌妓与护院,本就不知有多少是缁衣门下赌坊之中教养出来的。闵祜死后,这些赌坊便被帝林尽数吞并。   郑吉道:“当日杀死闵祜那些假面人,尽数是帝林从江湖上高价买来的刺客死士。云孟泽少时虽曾师从百羽骑,后来又入了剑衣阁,却也一度与帝林中人往来密切,早已被喑王买通。他当初假意回到百羽骑投奔你,也是帝林的授命。”他起身看着项禹,道:“缁衣门中近年虽人丁凋零,不复当年声势,只得依附帝林方能在江湖上立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闵祜这般莫名惨死帝林,他们岂会就此罢手,放过喑王。”   他们脚下出现了一个洞穴。方才言谈间,郑吉已将炸裂的碎石尽数搬开。   此时,外面已静了下来。   郑吉道:“密道另一端只有一个出口,便是在玄雀山荒庙之中。那荒庙前些日子刚被喑王毁去,现在已被侯爷带人挖开看守。”他将手中那风灯递给了项禹,道:“将军还能自己走动吗?等你进去后,我便要将这入口从外面堵上。”   项禹忽然开口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临走之前,对你做了甚么事?”   郑吉道:“记得。”   项禹道:“王朝云让你扮作聂英奇,是要你来杀我。”   郑吉道:“是。”   项禹道:“那你现在又为何救我。”   郑吉道:“将军又为何肯跟我走?现在,将军又是否敢独自走入这密道之中?”   风灯微弱的火光中,项禹看着对面的青年。在那属于聂英奇的假面上,却是一双属于郑吉的眼睛。他凝视那双眼睛片刻,便接过了那风灯。郑吉将李旦的佩剑递给项禹做拄杖,伸手将他搀扶入了洞穴内。   项禹站在密道之中,听到郑吉的声音道:“将军路上珍重。佟方已带领百羽骑在山阴万马渡集结,将军出了密道后,自会有人接应你,一路南下。”   随即,那青年搬动墓石堵住了洞口。上方便再无响动传来。    *   项禹从密道之中走出时,目之所及,依旧漆黑一片。竟如郑吉所说那般,荒庙只剩了断壁残垣,却均已被厚厚的大雪所覆盖。不多时,雪地上传来轻轻的马蹄声与铃音,一名有些眼熟的青年打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轻功极好的黑衣剑客,竟踏雪无痕。   青年在项禹面前翻身下马,道:“百羽将军可还记得在下?”   项禹道:“你是李穆。”李穆也是剑衣阁中成名的高手,当日闻韬带人来凫衣堡带走郑吉,项禹出言挑衅,李穆愤而拔剑之时,他便记住了这青年的面貌。   李穆此时笑道:“百羽将军好记性。此番在下前来,是想以此马换你手中长剑。此剑是我朋友李旦的爱物,他负伤在身不能前来,便嘱咐我定要亲自取回。”他言辞谦和,竟似全然忘记前次二人相见之时是何等剑拔弩张。   他身后赫然便是凫衣堡中前不久丢失的大宛白马,正是当日此山中郑吉所赠的那一匹。此番情景,宛若两年前情景重现。只是面前之人既不是当日那纡尊降贵的剑衣侯,也不再是被他一箭重伤的郑吉。   项禹心知肚明,李穆定是受了剑衣阁中差遣方前来接应项禹,这说辞不过是给他一个面子。只是项禹虽功力浑厚,聂英奇的药中也压下了诱发心疾之毒。但此刻身上重伤未愈,几处大穴仍被封住,在寒冷气闷的地下徒步行走了两个时辰,已十分虚弱。若无此马,也许根本走不出这玄雀山。   李穆却似浑然不觉项禹心中所想,他主动将缰绳递给项禹,道:“将军下山,一路北行,自会见到你百羽骑中人前来接应。”他身后那些黑衣剑客也都跟了上来,径直绕过两人,鱼贯而入了那荒庙废墟下的密道口。此时山中又开始下雪。李穆拿回李旦的长剑,又对项禹道:“还有一事要求百羽将军,在下待会儿入了这密道,还请将军将入口原样封好。”   项禹便将他送至密道口。李穆入密道之前,忽又问:“百羽将军可还记得闻帆?就是从前跟在郑吉身边那位少年。将军在帝林中这几日,可有见过他?”   项禹道:“自然记得,只是自从凫衣堡中那一面,我就再也没见过此人。”他将李穆送入密道,回身便上了马。   山中雪势渐大,只凭一盏小小风灯,道路几乎不可分辨。好在这白马十分聪敏,一路小心缓行,顺利将项禹安全带下了山。一人一马一路北行,夜半城中大雪,道上空无一人。及至到了北郡城门边时,路边竟出现了数名骑者。   项禹立时戒备,却见那打头之人十分熟悉,仔细一看,原来却是徐漠北。   徐漠北下马拜见了项禹,道:“属下来迟。”   项禹道:“谁让你们来的?”   徐漠北道:“佟方已在万马渡集结了百羽骑,只等迎回将军。”   此时后面有人拉上一辆舒服华丽的马车来。徐漠北又道:“听闻将军在帝林中受了刑,身上还有伤。还是先进马车躲一躲雪吧。”   项禹正待下马,忽听城门之外有马蹄之声传来。徐漠北立时拔剑戒备,身后众人也将弩臂对准了来者。那人已奔近项禹一众,竟似毫无惧意。忽听一阵熟悉铃音,项禹胯`下白马一惊,竟跃起朝那骑者飞奔而去。   却见飘飞雪片之中,一名黑衣青年挺身骑于奔马之上,奔入城内,直直朝项禹方向射来一箭。   竟是郑吉!   只听身后一声闷响,徐漠北竟已胸口中箭,倒地气绝。周围弩手霎时放出数枚弩`箭。郑吉却早已从马背上斜身藏于马肚之下,将弩`箭悉数避过,又当即飞身上鞍,引弓拉弦放出一箭,射下了一名弩手。那些弩手射出一箭后,一时间竟毫无招架余地。只因弩`箭虽精确,装填却慢,速度远远比不上弓箭。瞬息之间,郑吉竟又引弓射杀一人!此时他已奔近众人,弃弓拔刀,刀锋如电,片刻又将一人砍下马来。   剩余两名弩手见状,返身便朝城外奔去。郑吉也不追,只打马回身来到马车之旁。他已卸去了聂英奇的伪装,恢复了本来面貌。青年一言不发地跳下马,手中刀光一闪,竟将徐漠北的上衣层层割了开来。郑吉撕了他腰腹衣物,俯身去看,上面果然有一块极浅的淤痕。他指着那瘀痕对项禹道:“将军掌风强劲,这瘀伤竟是过了一个半月,还没好干净。”   原来徐漠北便是当日凫衣堡中追查的刺客!    项禹震惊之余,道:“你又如何会来!”   郑吉一面将自己的黑马与项禹的大宛白马套在马车上,一面道:“我从帝林出来不久就见到此人。一路尾随,不想他竟是来接将军的。”     此时却不便多言,郑吉套好了马,当即将项禹扶上马车,自己坐在车前赶马。大雪中一路挥鞭,朝城西驿站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解答   将近拂晓之时,城中大雪渐止。    郑吉将马车赶到了城西驿站中,当即将那华丽的大车卖了,换了一辆青布小车拉到驿站后巷,自己牵了马去喂草料。   项禹一路上运气调息,此时又歇了一个时辰,身上已好了些。却见郑吉忽然跳上车,飞快地钻进了帘内。他将干粮和热水放进项禹怀内,自己握了那马刀,挨着车厢靠着。他脸上冻得发青,表情有些奇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项禹道:“怎么回事?”   郑吉低声道:“外面有帝林的人。”他看起来坐立不安,似乎拼命压抑着什么,不时撩开车帘看看。   此时项禹也听到了驿站之外传来的喧嚣之声。那喧闹声越来越响,似有许多人马在驿站前混乱地走动着。郑吉握住马刀的手骨节却已经发白。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人马却一股股散去,外面竟安静了下来。   郑吉掀开车帘出去看了看,回来时道:“王朝云曾派了许多人来暗杀将军,想必徐漠北也是其中之一。他的人已逃掉了两个,帝林定然已收到消息。原本的路是不能走了。”   项禹念及此事,沉声道:“你如何猜到,徐漠北便是当日堡中刺客?”   郑吉不答,只唤驿站中车夫过来套马。那车夫替他们将小车从西门赶出了城,便被郑吉打发了回去。郑吉不让项禹露面,又坐到了车前亲自赶了一路的马。两匹健马拉着青布小车一路飞驰,在日落时分到了一座小城外。郑吉将马车停在城外北郊一处像是祠堂的院中,又进到车内,给项禹肩胸上伤口换了绷带。   项禹在车中闭目调息了一整日,已将周身穴道悉数冲开,倒也觉得恢复一些。郑吉见他精神不错,笑道:“我在这车中稍微歇一歇,到了天色全黑时,还请将军务必叫醒我。”他裹紧了身上薄氅,靠在小车内角落中闭目养神。只是他赶了一日一夜的车,身上疲累不堪,反倒睡意全无。   项禹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却凌乱不堪,显然是没有睡着。车中比外面暖和些,郑吉身上寒气却怎么也散不去,胸肺中痕痒忍得难受,就要掀帘出去好好咳一顿。   项禹却抓住郑吉手臂,让他回到座中,问:“这是甚么地方?”   郑吉道:“窄川北郊的义庄。”   项禹道:“此处距离万马渡,可有数百里之遥。”     佟方的人马能在万马渡等到腊月二十一,今日却已是腊月十九。   郑吉道:“将军不必担忧,明日日落前定能到达万马渡。”   项禹见他闭了必眼,紧紧抓住身下坐垫,便问:“身上很难受?”他欠身上前按住了青年打颤的手指。   郑吉苦笑了一下,却突然道:“将军是不是还不知道,是谁将你害到如今这般地步的?”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我给将军服用的那张药方子里,被人动了手脚。将军是因为当初信了我,才会在帝林与人动手时发病,被这朱衣血掌所伤,几近丢了性命。”    当日在帝林中,项禹无端发病时,一霎间曾想到了郑吉让自己喝下的药,不想竟果真如此。他此际却发现自己已毫不在意,只问:“我临走之时那般对你,你难道就不憎恨于我?”   郑吉又咳了两声,道:“将军既没有杀我,留了我这一命;也不曾逼我喝下那情茧的解药,留了我一身武功。两年前,我重伤在身,不得不爽约。今次是我把将军害到此般地步,而这条命与身上武功都还在,我既允诺有人会接应护送将军回到百羽骑中,又怎能再次失约。”   项禹忽然将那手松开了,道:“闻韬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是你自己来的?”   郑吉闭着眼,道:“李穆联络到了徐漠北,将军路上本该安枕无忧,无需我来插手。不想徐漠北却与帝林有勾连,差点害了将军。”他睁开眼,看了看项禹:“只不过,今早在宿洲城西驿站中,我见到了侯爷,侯爷却没看到我,只看到了我们的马匹。”   他没再说下去,项禹却已明白,想必那时候剑衣阁的人也在驿站之中。闻韬见到了郑吉的黑马与那大宛白马,知道郑吉正与自己同行,出面为他们引开了帝林的人。   项禹沉默半响,却道:“你既已闻韬有意相护,为何当时不随他们回去?”   郑吉静静地道:“我有我要做的事。”他看着马车顶棚,又茫然地笑了笑:“而且,自从我逃出凫衣堡,侯爷便再不肯见我。”   项禹看着他提及闻韬时面上的表情,突然一阵轻微的心悸。   此时一阵寒风从帘外刮了进来,车内风灯闪烁不定。郑吉欠身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二人下了车,进了那空无一人的义庄内。祠堂中停着许多棺木,郑吉指着一具高而长的棺木道:“想来就是这里 。”他将棺木底部的气孔指给项禹看。    项禹却问:“这是谁安排的?”   郑吉道:“他算是与聂英奇颇有渊源的一位长者,现在已成为了侯爷的朋友。”他让项禹躺入那铺着尘土的棺中,为他合上棺盖。   棺木中十分暖和,身下绵软尘土隐隐带着硫磺的味道,却又像是混入了安神的香料。项禹躺了一会,竟觉得神思倦怠。昏沉之中却又听到响动,郑吉竟将棺盖打开,自己也爬了进来。棺木虽大,容下一人绰绰有余,两人却有些逼仄了。一片黑暗中,项禹感觉郑吉直挺挺地靠在一侧棺板边,道:“我在厅中找不到第二具这样的棺木,只能委屈将军与我挤一挤了。”   项禹低声叹道:“此人既没有备下第二具棺木,也许便是不允你同去。”   却听见郑吉笑道:“送佛送到西,将军不必多虑。”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也很想趁此机会回山阴去看看。除了幽州,那里也许会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项禹似乎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满心的眷恋与怀想,却也不知其中究竟。   不多时,身下棺木竟像是浮了起来,一路向外漂去。在这柔和的摇晃中,两人竟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夜半时分,项禹醒来。棺木依然在漂浮,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只有脚踝处气孔漏入的冷气,偶尔带着呜呜的鸣响。郑吉似乎也终于睡着了,他身体不再僵硬地抵着棺板,而是蜷在项禹身侧的缝隙之中,脑袋抵着项禹右臂。项禹摸了摸郑吉的脸,引他舒展开肢体,躺在自己怀内。郑吉的躯体因为睡眠而放松,顺从地倚靠在他怀内。项禹还是能感到他身体中些微的不适应,但这已经几乎让他有了一种错觉,似乎他还能够留住他。   不多时,郑吉却也似乎醒了过来。   项禹低声道:“你若是乱动,我就开了棺盖,把你丢出去。”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搂住青年,感觉对方心跳印在自己胸膛一侧。   却听到郑吉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笑,低低地道:“这般逃亡途中,将军的心情似乎也很好。”又道:“既然将军心情还算好,我有三件事,要与将军说。”   项禹哼道:“必然不是好事。”他的声音中还带着浅浅的睡意。   却听郑吉开了口,清晰而柔和的嗓音回荡在狭小的棺木壁内:“第一件事,我来凫衣堡中,确实是为了履行燕雁来与侯爷交易的条件,但也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现在我已找到了那答案。”   项禹此时已完全清醒,听到郑吉在怀内摸索了一会儿,将一个尖锐而冷硬的东西放到了自己手中,竟是一个箭簇。   郑吉道:“那天在药庐中,我原已打算与李旦离开。直到将军把这箭镞从雁翎箭上割下来放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这竟是一个带圆铤的双翼鸣镝,与当日将军赠与我的聂再冰旧箭簇一模一样。而我已查看过,将军军中所有的飞凫白羽箭都是銎式三翼镞,与将军的三棱剑一般制式,与此种箭簇完全不同。”   他咳嗽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道:“将军曾告诉过我,百羽骑嫡脉一支箭镞制式与别不同。燕雁来却说,百羽骑在关外时,新领主要杀死上任才能即位。从箭簇制式来看,将军既非百羽骑嫡脉,又怎会是杀死聂再冰的真凶?”   项禹冰冷的手心中竟渐渐地出了汗,箭簇侧面光滑的金属在汗湿的皮肤上打着滑。他的手掌隔着箭镞抵着郑吉的手指,哑声问:“你当日竟是为此留下的?”   郑吉道:“燕雁来的爪牙尚环伺在侧,处心积虑地构陷将军,背后必然还有别人,这已牵扯到了侯爷的计划。我既猜到事情有异,又怎能不留下。”项禹感到手中的箭镞被青年收走,却又有另一件东西绷在了自己指尖,那触感意外地熟悉。   郑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第二件事,便是我拆掉了将军的小箜篌。”   项禹道:“你……”那竟是小箜篌上的钢弦。   郑吉道:“想来,燕老堡主是把凫衣残卷的原本交给了将军。将军又将它藏入了这形似弓琴的小箜篌中。却不想消息传出去,竟将弓琴传作了猎弓。”他用指尖拈起棺木中的一点尘土,在项禹鼻下捻了捻,道:“将军想必闻出来了,这是硫磺的味道。这里的尘土,都来自暗帝陵的山头,那里有一座硫磺温泉。而朱衣小楼到玄雀山的密道中,也都有这种硫磺味。”   项禹缓声道:“你所说的这位聂英奇的长者,闻韬的朋友,难道竟是暗帝?”   郑吉道:“不错。而那凫衣残卷中隐去的内容,也是要在硫磺温泉中浣洗,才可得一见。。”   项禹不觉已声息已促,道:“暗帝在那残卷中写了甚么!”    郑吉道:“将军一定很清楚,当年暗帝假死之后,聂再冰归隐帝林八年,凫衣堡中百羽骑左将军之位却一直悬而不决。燕老堡主向来不满聂再冰与暗帝往来,一直想除掉暗帝,以这般雷霆手段迫使聂再冰回到百羽骑中。”    青年的心跳平稳而坚定,在他身下,项禹的心跳却已狂乱。郑吉又道:“而将军不知道的是,喑王对暗帝本就有反逆之心。他与燕老堡主一拍即合,与他里勾外连,一手炮制了当年的灭门案。只是燕老堡主没有想到,当他进入帝林之时,却发现死的不是暗帝,却是聂再冰。”   项禹一言不发,似连指尖也僵硬。郑吉此时将那钢弦也收了回去,方道:“燕老堡主见到自己竟害爱徒惨死,却因自己也牵扯在内无法声张,这才令你放火烧去帝林,将当日痕迹尽数销毁。将军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十数年来一直暗自猜测是燕老堡主杀死了聂再冰。想来,将军不过是为了还报他几十年来的教养深恩,不忍令恩师死后清誉被污损,当日在帝林中才将这桩罪认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而将军最大的错误,是没有在那朱衣小楼中发现一个差点被这场大火活活闷死的小女孩儿。当年暗帝带她从小楼密道中逃走,才留了她一命。只是这火燎毁了她的面貌,也熏哑了她的嗓音。”   项禹此时当然已猜到,这个女孩当然就是王朝云。   郑吉又道:“大火之后,暗帝重伤,被囚帝林,曾令王朝云为他放出四部阴明录残卷,意图借此宝卷流传将朱衣之死的真相公之于众。王朝云却将朱衣残卷扣下,她练成这血掌打在将军身上,也算是还报当年之仇。聂英奇与暗帝一同逃出帝林的当晚,想必也是她将知情的守墓人悉数灭口。是以大火之后,燕老堡主再次前去帝林扫尾时,在废墟中却只找到其中三部残卷。”   项禹突然抓住了郑吉衣襟,将他从自己胸侧拖近,道:“那凫衣残卷原本现在何处?”   郑吉咳嗽了数下,道:“我已将凫衣残卷交给聂英奇。今日便是腊月二十,天亮后七十二派齐聚帝林共审灭门案,将真相在此刻宣之于众,还将军一个清白,岂非再合适不过?”   项禹低声道:“四年前,帝林横空出世,倏然崛起。彼时燕老堡主自知病危,不久于人世,在弥留之际,还叮嘱燕雁来重启阴明令,克制帝林之事。你竟然这般——”    郑吉却打断他,道:“若当日真是燕老堡主杀了朱衣,那便是凫衣堡师门内事,不由旁人置喙。现下却是喑王杀了朱衣,便是武林公案。想来燕老堡主早已发觉残卷中暗帝留下的密语,只因心存愧悔才没有将其毁去,反把剑衣卷与缁衣卷辗转送回,有心为重启阴明令留了后手。将军此刻自身难保,却不顾燕老堡主想要除去喑王的遗愿,只想要维护恩师清名而隐瞒真相,以求忠孝两全,岂非太贪心了!”   棺木依旧在空中飘游着,气孔呜咽地发出风哨声。   二人沉默多时。   项禹依旧攥住郑吉衣襟,感觉青年浅浅的呼吸喷在自己手指上。他道:“我竟没有发现,你是这样一个牙尖齿利的人。是闻韬把你教成这样的?”   郑吉道:“也许将军本就不怎么了解我。”   项禹松了手,竟朗声笑道:“是。你总是叫我吃惊。我曾猜想你骑射之术不错,却没想到徐漠北手下几个弩手竟被你区区一把轻弓压了下去。我只见过你使剑衣诀,却没想到你会用马刀。”   黑暗中,郑吉似乎也笑了笑,道:“我在幽州边陲长大,十几岁时就曾跟随侯爷去过军中。剑衣诀是用来护人的,若要杀人,还是马刀用的顺手。”随即他侧过身去,又闷闷地咳嗽起来。    项禹缓声道:“你要说的第三件事,又是甚么?”   郑吉道:“将军睡吧,等你醒了之后,我再告诉你。”这阵咳嗽似乎让他很是疲累。不久,他的额头便无力地垂了下来,半靠在项禹肩胛上,又睡了过去。   *   也许是因为棺木中藏着两人,从窄川到暗帝陵竟比平日走得慢了许多。当他们到达时,竟已是次日正午。两人爬出棺外,竟见到了一黑一白两匹马正站在乱葬岗边缘。   郑吉见状,笑道:“将军曾说我不该来,暗帝却已为我将马匹备下了。”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   天姥岑被大雪所封,二人在雪地中走了一段,连鸟兽也不见一只,更罔论人迹。山中很静,却并不是一种安详的静谧。周遭被白雪覆盖的岩石似乎都在隐隐发出细微的轰鸣。项禹经验丰富,顿觉不对,当即纵马奔入道上,俯身贴地。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竟有百余人朝着这暗帝陵中奔来!   郑吉听了,却不惊惶,只带路往山上奔去。山下乱葬岗周遭已被布下墓阵,外人只能借棺木进出。若是想从此处下山去万马渡,便会误入墓阵之中,被帝林中那些守墓人抓个正着。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崖顶风动岩之旁,对面两堵峭壁,再无路可走。从崖顶上俯瞰,那远处的马队此刻已到了山下,将几处路口纷纷赌注。除了帝林中人马,竟还有凫衣堡的燕字旗号。   项禹见郑吉将自己引上绝路,山下又被追兵团团包围,正待发怒。却见郑吉白着一张脸,道:“我在棺木中拘了这□□个时辰,又一路骑行,现在腰动不了,还请将军来扶我一把。”   项禹铁青着脸,走过去将郑吉从马背上扶了下来。不想青年出手如电,竟趁机将他身上刚刚冲开的穴道制住。项禹登时僵立于地,眼中是抑制不住愕然,道:“你又想做甚么!”   郑吉转身看了看眼前这峭壁,道:“这便是我要与将军说的第三件事。”   此时日光已隐去,天色渐暗,山中又下起了雪,将二人来时的马蹄痕迹覆盖。   郑吉道:“将军既赞了我的骑射之术,可知我为何放过徐漠北那两名下属?”他没去看项禹脸上表情,又道:“我故意放走二人,一路留下线索,只为让王朝云确定,你我取道窄川到了这新暗帝陵中。这一处所,整个帝林只有王朝云知道,她定然不得不亲自带人前来。”   项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冷冷道:“你这一招引蛇出洞,倒也真是煞费苦心。此地已是绝路,若要在此杀人灭口,倒是再方便不过。”   郑吉却一脸坦然,指着前方那山崖道:“此处却还有一条生路,这拨云崖与风动岩相去不远,崖下看来,不过是一线天而已。”   项禹怒道:“崖下看来不过一线天,崖上又如何过去!”     飘飞的密雪之中,对面那拨云崖看来竟是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郑吉却道:“这不过是雪中幻象,我却知道,两峰最近处相去不过五六丈。寻常人马面对这峭壁,也是束手无策。但将军□□这大宛白马却是万种挑一的良种宝驹,带着一人飞跃这悬崖不在话下。”青年将项禹扶上了那大宛白马,又道,“将军过去之后,暂且在对面藏身片刻。待你花了三个时辰将这穴道冲开,王朝云早已赶回帝林。将军便从这拨云崖下山,不出半个时辰便是万马渡。将军路上珍重,万事小心。”   说着,他竟用那小箜篌上的强韧钢弦将项禹手脚一道一道细细地捆在了马鞍之上,又将马牵到了崖边距离最高峻的风动岩十余丈远的一处。     项禹已猜到他要做甚么,哑声道:“好……你做的够好,这也是闻韬教你做的吗!”   郑吉笑道:“侯爷虽千方百计助将军从帝林中逃出,之后倒是不会顾及将军死活。但我以将军为饵,只为将喑王留下的墓阵引出帝林。如今这目的已达到,却也不能真的把将军逼上绝路。”   他突然出手,点了项禹哑穴,又说:“将军来路上曾问我,是如何怀疑徐漠北有古怪的。只因将军临去帝林前来找我那时,我也是被徐漠北这般点了哑穴,才口不能言。”郑吉说着,面上竟笑了笑,“但即使我当时能说话,也不会如今日这般事事据实以告,甚至可能不会阻止将军前去帝林。”   山下包围圈正逐渐缩小,朝山顶涌来,人声马嘶远远地传来,清晰可闻。   郑吉将玉扣佩在白马耳畔,轻弹数下,又在马臀之上狠狠一击。随着清澈的铃音,健马飞奔十余步,及至崖边风动岩之畔,一声清鸣中掠空而起,从高耸的风动岩飞跃而下,竟穿过那密密匝匝的雪幕,险险地落到了对面稍矮的拨云崖边缘。   项禹被捆于鞍上,此时随了马重重地落了地,胸肩伤口崩动,竟疼得眼前一阵发黑。那白马蹄子陷入崖边厚雪之中,所幸不曾打滑。它甩了甩尾,便带着项禹往崖下走去。项禹浑身上下只有脖颈能动,此时便去撞了一下那马耳边的玉扣。铃音轻响,白马刚巧走到一片林木之畔,便停下了步伐,竟卧在了雪地之上。   项禹的身形恰恰隐在积雪的树木之后,他抬眼望向对面,刚好见了那黑衣青年马上的身影。此时山下已有人快要追上崖顶,郑吉张开轻弓,将那羽箭隔着雪幕一支一支放了出去,对面崖下登时惨呼一片。直到他手中箭用尽,山下人却依旧不停地涌上来。郑吉提刀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地朝山下冲去。   项禹运起内力,全力去冲开周身穴道,眼睛却死死盯着空空的崖边,一眨不敢眨。   不多时,刀械相搏之声传来,崖顶上又出现了数名人影。项禹见到那黑衣青年已弃了马,与数人搏杀,却被逐渐逼至崖边。片刻之后,项禹忽听到了清澈的断裂之声,青年手中马刀已断成数片。郑吉身形一矮,跪倒在雪地之上,被人制住拖离了崖边,按倒在地。在他身后雪地上,竟隐约被拖出了一条血痕。   更多守墓人簇拥着两名骑者走了上来。一人身形娇小,穿着一领鲜红的鹤氅,赫然便是王朝云。另一人也下了马,他身量不高,衣着华丽。他忽然转过脸来,目光往项禹这边扫来。雪片纷扬,影影绰绰之中,项禹见到那人面目,竟是喑王!   想来喑王与他的守墓人寸步不离,倒也不甚出奇,只是不想他们此刻竟一同追来了这天姥岑之上。    眼前雪花更密,项禹几乎看不清众人面目,而他们的声音却隔着这五丈宽的悬崖,清晰地传了过来   王朝云那孩童般尖利的声音道:“给我搜,项禹一定还藏在山上!”周围人马一阵忙乱,崖顶登时被溅起阵阵雪浪。郑吉安安静静地伏在雪地上,只是偶尔听的到他轻轻的咳嗽。   众人一无所获,又将矛头对准郑吉,一个守墓人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怒道:“你说不说!项禹在甚么地方!”   郑吉身体纹丝不动,王朝云却道:“不必打他。”红衣的女孩儿从马背上滑下,走到郑吉面前,命人松开郑吉双臂,柔声道:“我只是想找回项禹,还我父亲一个清白。你既是英奇的朋友,为何要与我们这般作对?”   喑王安静地站在一旁的雪中,他的身边被守墓人团团围住。   郑吉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道:“现在告诉你们倒也无妨,项禹早已下了山。”    王朝云冷了脸,稚气的声音道:“若是在别处,我倒也许真会信了你这调虎离山之计。只是此山下俱是暗帝设下的墓阵,他一个人不可能走出去。”   郑吉突然道:“你可知道,暗帝留下阴明录残卷是甚么用意?”   王朝云看着他,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她慢慢地道:“你以为你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拖延时间,我就会信了你的鬼话?你若一直这般坚持不松口,我便只能一刀一刀地戳在你身上,将项禹引出来了。”口音依旧稚拙,此刻听来却分外严厉。     郑吉毫不在意地道:“当日朱衣惨死帝林,暗帝作为朱衣生前挚友,却在重伤被囚之际,留下了四卷阴明录残卷,难道仅仅是为有人能继其绝学,为朱衣扬名于后世?”他的肩头和小腿都受了伤,胸口却中了一掌,令他嘴角泛起了血沫。   郑吉将一只手压在起伏的胸口上,似乎正在压下那咳嗽。他轻声笑道:“你已知道,在朱衣残卷内,有一条通向帝林内部的密道。你也一定清楚,缁衣残卷中,恰恰保留了破去墓阵的办法。而我还可以告诉你,凫衣残卷内所隐藏的,是当日灭门案的真相。”   崖顶上只有碎玉般的密雪之声,竟有几分似剑衣阁的铃音。   郑吉看着她,轻声道:“你可知道,有了一份灭门案的证词,一条通往帝林内部的密道,一个破解墓阵的办法,可以做出甚么事?”   王朝云却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从来便毫无防备?那密道早已被毁。而闵祜一死,我便将缁衣残卷烧了干净。而现在中原七十二派众所周知,是项禹杀死了朱衣——”但她的脸色忽然又变了,厉声道:“剑衣残卷中还有甚么!”   郑吉只笑了笑,道:“没甚么,只是有一张孔雀明王像而已。”   王朝云以为他故意戏弄自己,她的脸因为生气而泛起了红晕,轻声道:“既然你甚么都不肯说,那么我只好先用你逼出项禹,再带你去见剑衣侯,请他来告诉我了。”她提气捏了个掌诀,眼看就要往郑吉胸口拍来。   郑吉却比她更快,他按住胸口的手掌忽然紧握成拳,竟将什么东西狠狠刺入了自己胸膛。众人还在震惊中,却见他又毫不留情地将那物拔了出来,伤口登时喷出一股热血,洒在雪地上,快速地变冷。   郑吉看着她,轻声道:“侯爷又怎会为你所胁迫?还是你以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说完,青年黑色的身躯微微晃了晃,倒在了一片红雪之中。地上已是雪白血红一片,看着却煞为可怖。   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个箭镞,燕雁来的箭镞。   一切发生得太快,场中人看着青年倒在地上的身躯,竟无人上前。半晌,竟是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喑王有了动静,他从墓阵之中走出,俯身探了探郑吉颈上脉搏,又试了试他呼吸。他直起身子,对王朝云摇了摇头。   此时,山下突然奔来一名骑者,道:“帝林来信,聂英奇回来了!”王朝云脸上登时血色尽失,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郑吉,竟有几分慌乱。   雪幕之后,隐隐的白日已西斜。   王朝云突然对喑王道:“把他扔下去。”口气竟有几分颐指气使。   喑王用一只手提起了郑吉的衣襟,青年的脑袋与四肢柔软地低垂着,一动不动。喑王步伐轻动,掌中轻轻一推,郑吉直直地滑至悬崖边,无声地飞了下去。雪下得很大,方才留在地上的一小滩血渍,很快被新雪覆盖,不见踪影。   王朝云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很快上了马,带着众人离开了崖顶。   另一侧崖边。项禹目眦欲裂,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死死盯着郑吉的身躯刚刚掉下去的地方,眼中几乎要有热泪,却似已被扑面而来的雪片粘住,冻结在眼眶中。   不知过了多久,山中突然起风,将雪片也吹斜。白马耳边铃铎轻振,它轻快地起身,朝山下一路奔去。   *   王朝云带着守墓人径直下山,守在路口的燕雁来见她过来,打马上前,道:“项禹呢?他在甚么地方?”   王朝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想必是他破了墓阵,早已从山下走了,你去别处寻他吧。”她集结了守在山下的守墓人,便与燕雁来分道扬镳。一路狂奔,赶回宿洲城。   一行人星夜兼程,回到城内之中时,却已是腊月二十一凌晨。冬夜漫长,几近拂晓之时,宿洲城中依然一片漆黑。在城中纵马飞奔了半个时辰后,王朝云已来到了帝林大门外。   入眼之中却是一片暗红的火光。空气中尽是硝石与硫磺的味道,宛如昨日噩梦重现。   剑衣侯是与很多人一起出现的。他身边有一些是剑衣阁中的人,也有许多一身皂色的缁衣门人,更多的却是七十二派前来参与帝林共审的使者与代表。   王朝云看着闻韬,厉声道:“聂英奇在甚么地方!我的女儿在甚么地方!”众人中见这一面容稚嫩的陌生女子立于喑王与其周身墓阵之前,一时间俱是窃窃私议,交头接耳不绝。   闻韬没有理会她,他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了王朝云身后的喑王,与他周身的墓阵。   墓阵在墓内,自然是无懈可击地强大,这是暗杀喑王的最大障碍。但现在,帝林已成了一片火海,喑王与他的墓阵都已不在当中。   众目之下,剑衣侯已拔出了他的剑。这是近十五年来,剑衣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剑。   他拔剑的速度很慢,似乎是要教所有人看清他的动作。而此时,墓阵中心竟突然传来了铃音——那是剑衣阁的铃音!喑王本端坐于墓阵中心的高马之上,此刻那马一跃而起,将墓阵冲乱。而墓阵中心竟已有五六个守墓人倒下,在墓阵中心形成了一个空洞。这些守墓人站得并算不太近,却几乎是同时中剑,一齐倒下的。场中数百双眼睛,竟无一人能分清先后。   而剑衣侯已站在了这墓阵空洞的中心。众人甚至没有发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这是何等可怕的速度!   身后一声马嘶,众人回头望去,竟见到“喑王”已冲出了墓阵。他跳下了马,伸手撕去脸上面具,居然是一个白净的少年,看起来与王朝云一般年纪。   而剑衣阁中却已有人认出了他,那竟是闻帆!   那真正的喑王在何处?帝林还在脚下如焖住的炉火一般燃烧,他不可能还在里面。那他是离开了?失踪了?还是已经死去?   一片喧哗的浪潮之中,剑衣侯已从墓阵中缓缓走了出来。他方才拔剑的速度有多慢,他现在的步伐便有多慢。他方才杀人的动作有多快,他现在出剑的动作竟还能更快。众人只听得到剑气的鸣啸之声,随即便是躯体的倒地。这些守墓人竟连与剑衣侯接刃也做不到,便已被他剑气与剑刃可怕的速度而杀死!不过片刻,又有十余人倒在了剑衣侯的剑下,余下守墓人见了他剑光只纷纷退去,居然无一敢动手。   闻韬已走进了人群中。他依然没有看王朝云,只有闻帆来到剑衣侯身边,对他说了句甚么。   王朝云此时已被剩下四十余位守墓人包围着保护起来,毫发无伤。但众人皆知,墓阵已被彻底击溃,甚至是帝林也已被击溃!闻帆假扮的“喑王”便是这墓阵的阵眼,而现在阵眼已失,墓阵竟被剑衣侯以一人之力所破。    王朝云此时已明白,当日喑王不杀暗帝,只是将他囚禁。暗帝虽然因此同样顾念旧情,对她照顾有加,也不想让聂英奇孤身涉险,并不代表他不会默许别人动手。否则仅仅靠一条被封住的密道,一本被毁去的破阵之法,一份陈年的证词,难道竟然真的能有这样的威力,让帝林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摧毁?   此时,剩余守墓人与王朝云已被剑衣阁众人与一群缁衣门人团团包围。一个女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竟是孟夫人。   王朝云看着孟夫人,轻声道:“你没有死……你竟是偷偷留在了帝林之中--你做了甚么?”   孟夫人一身素服,只平静地道:“我留在帝林,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真正的喑王早已不在帝林之中。你见闻帆与喑王身材脸型肖似,便诱他来假扮喑王,自以为能控制他做你的傀儡。喑王失踪一年有余,闵祜是少有的知情者,因此才被你灭口。而燕雁来在行刺当晚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你太心急与他联手杀死项禹,竟忘了防备他。”   王朝云慢慢地道:“想不到,你们剑衣阁竟还敢再次与燕雁来勾结在一处。”   孟夫人诧异地道:“勾结?”她个子很高挑,几乎与一个不算魁梧的男人一样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朝云:“你是不是早已经忘了,阴明令是甚么东西?”   众人见她如此一说,皆是一静。孟夫人对身后众人敛衽一礼,方道:“三年前,燕老堡主尚在人世,中原七十二派便已拥立他为阴明令主,重启阴明令以克制帝林众獠。剑衣阁高悬幽州边陲,并不踏足中原,虽非武林公义所在,但涉及阴明令之事却也责无旁贷。我剑衣阁与凫衣堡为此联手,有理有道,又何来勾结一说?”   她款款转身,又对王朝云道:“你明知喑王才是当日帝林灭门案的真凶,却为一己之私,将这罪名推到了百羽将军身上,是无理。你觊觎闵祜财富,又害怕他暴露你的秘密,教唆我儿叛变剑衣阁参与暗杀闵祜,事后又将众人灭口,是无道!你做下了这许多无理无道之事,难道还以为,缁衣门人会真的归顺于你?百羽骑会就此罢休?剑衣阁会继续隐忍?”    帝林依然在众人脚下静静诶燃烧,地缝中一片暗红,散发着热烟,四周却仍是一片白雪。   孟夫人又道:“而现在,侯爷已经把你交给了我。”   王朝云道:“交给你?”   孟夫人冷冷地道:“与云孟泽有关的事,自然要交给我亲手来做。”   她已拔剑指向了王朝云。   日出时,帝林已毁,阴明令成。接下来便只是两个女人的战争。   而剑衣侯呢?剑衣侯已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要说:     ☆、告白   剑衣侯在雪中策马夜奔。   从帝林到山阴天姥岑的路并不是很远。只是如此连日大雪,这在江南十分少见。入了山阴,雪却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行路也越来越慢。赶到天姥岑时,早已有人侯在山下,说傍晚时分在风动岩下的墓阵中,找到了郑吉放走的黑马,却不见人影。闻韬让其他人马在山脚找了个避风的崖洞休憩,自己却踏着夜色独自上了山。   闻韬走得并不快,他并不是为了赶时间。   他当然猜到了郑吉的目的,一早已派人守候在山阴接应。他听到闻帆的消息,当即便带人离开帝林赶来了天姥岑,他已来的足够快。他几乎可以确信郑吉没有死,只是藏在山中崖下的某个角落,躲过帝林中人的毒手。他甚至已经不再去想,这样的一个寒冷的风雪夜,郑吉才能如何挨得过去,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懒得在意?   青年曾经也柔驯得像是李旦养在手心的鸽子,是年年飞回堂前梁下的春燕,只是从甚么时候开始,一次又一次,闻韬总是要把郑吉从各种各样的地方找回来。从广陵某个低矮的船舱到庐江狭小的药房,从琅琊冰冷的海底到暗帝陵深深的墓穴,甚至是项禹的床上……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他会为此而愤怒吗?一开始似乎是的,但时间久了,这愤怒却成了近似麻木的冷静。好在并非是冷淡。   暗帝陵周边的墓阵已被毁去,想来是前日王朝云带人上山时做的。拂晓时分,闻韬径直穿过被白雪覆盖的乱葬岗,来到了聂英奇的小屋前。屋门从外面锁着,锁已生锈。从前,闻韬每一次来山中看郑吉时,总是要路过这间屋子,聂英奇当然从来都没有请他进去过。而在王朝云住进这间屋子之后,闻韬便再也没有了别的想法。   闻韬将马拴在屋前木桩上,步行来到了后面的石室。   石室中黑暗而潮冷,甚么都散发着一股霉味。闻韬点了灯,发现床铺是乱的,而角落的灰堆甚至还带着余温,似乎屋主人才刚刚离去。在灰堆边,闻韬看到当日郑吉留下的一捆行囊。里面东西很少,只有两卷旧衣服,一个装着针药火石的小包,还有一卷手抄的谢公集。翻开一看,满眼都是自己的字迹,却又不是自己誊的。   白日渐渐升高,雪终于停了。溪谷在阳光下白得灼目。抬头看去,拨云崖与风动岩相对而立,当中夹着的一线天是如此渺远与陡峭。一个人从这样的地方掉下来,即使谷中雪再厚,也不会太好过。     像郑吉这样一个不会太好过的人,此时会躲去什么地方?   闻韬重又回到山中寻找。然而目之所及处,尽是一片耀目而苍凉的惨白。   阳光下的雪原,没有血迹,也没有脚印。     *   郑吉几乎是爬进石门中的。   从崖上下来之后,郑吉回到这石室中度过了第一个晚上,次日便想要下山。只是一条小腿本就被划了一道伤口,这还好些。但他从崖上掉下来时,却把另一只脚踝给扭了,这就有些麻烦。小半路程走了大半日,却又被暴风雪困住。郑吉不得不找了个挡风的雪洞,钻进入躲了一夜。第二日风雪虽停了,人却几乎连路也走不了。山下还遥不可及,只好又折了回去。   郑吉又冷又饿,连生火的力气也没有。   好在他还不会一睡不醒。胸前的伤口很疼,一时让他有点神智模糊,一时却又让他无法彻底失去意识。梦里,他似乎在幽州府邸上,闻韬的书房内,仿佛还是少时的年纪。还不是剑衣侯的闻韬突然走了进来,举着一卷书问他:“你就这么喜欢谢灵运?”    郑吉听到自己回答道:“不是我喜欢谢灵运,是你喜欢。”   本是闻韬先把整册谢公集誊了一遍,他不过是拿来当字帖而已。却听闻韬道:“你要抄书便抄书,为甚么要临我的字?”   郑吉却想,因为我也不是喜欢谢灵运,是喜欢你。不过即使是做梦,他却也没有说出声。   闻韬翻着那纸页,又道:“你就非要这么倔,偏生要跑来山阴这鬼地方住上这么久?”   郑吉睡意朦胧地道:“到底是谢公故里,这里有什么不好。”   闻韬冷冷地道:“此番是被人追杀,逃命到这儿来,有什么好的。”   郑吉听了,心中一颤,突然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依然躺在石室中的铺盖上,闻韬站在他旁边。午后的日光从石室顶上照下来,落在闻韬脸上。他双目通红,面色阴沉,手里真的拿着一卷书。这情形似幻似真,郑吉不禁伸手去摸闻韬的衣襟,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此时,有一阵轻微的振动从山体内传到了石室中。似乎有许多人正朝山顶走去。郑吉一下子清醒了半,他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什么追杀逃命,你怎么来了这里。”   闻韬放了书,按了按合上的眼皮,道:“我方才去外面小屋看了看,聂英奇倒还是不在。”他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聂英奇不见了?闻韬正在找他?   郑吉身子中的血突然冷了下去,脸上午后的高热都化作了冷汗。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聂英奇带着凫衣残卷一同失踪,会有甚么样的后果。当日是他亲手将残卷交给聂英奇的,如果闻韬因此事被连累,而自己岂不是就是罪魁祸首?而现在追到山上的又是什么人,是不是帝林派来追杀闻韬的?   郑吉低声急促地道:“王朝云知道这里。她一定是起了疑,此刻才会上山来查。等他们下到溪谷中,这石室就无所遁形了。”他起身拉住闻韬的衣襟,“这里不安全,侯爷快走吧。我——”   闻韬睁了眼,道:“你想怎么样?”他慢慢地掰开了郑吉抓住自己衣襟的手,将他双腕扣住,“接下去,你是不是打算为我引开帝林的追兵,好让我从山中逃出去,再帮我去找回聂英奇?”   他突然松开了双手。郑吉的身体失去支撑,又倒回了铺上。胸前伤口被震,疼得郑吉眼前一黑。   闻韬用满是血丝的眼盯着他,哑声道:“聂英奇一年里要失踪八个月,他不见了,与你有甚么关系?”   郑吉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闻韬又道:“就算帝林的人追到这儿了,轮得到你去做甚么事!”   郑吉道:“我……”    闻韬道:“你前日就已到过这石室中,又跑出去做了甚么?”   郑吉道:“我出去找路,想要下山。”    闻韬厉声道:“你是不是脑子被烧得不清楚了,你以为我每一次到这山中石室来,是为了甚么!”   郑吉怔忡地看着他。   他并不以为闻韬会找到这里来,方才第一眼见到对方时,他以为自己依然在梦中。   此时肺腑一阵难受,郑吉侧过身躯咳了两下,伤口登时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闻韬看着他痛苦地发着抖,不为所动地道:“你明知道我定然会找到这石室中来,却不等在此处,故意躲出去,是不是不想见我?”   郑吉轻声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我。”他终于缓过神来,嘴唇还发着白,“侯爷没被帝林追杀?”     闻韬闭着眼按了按眉骨,疲惫地道:“你甚么时候见我被人追杀过?你才是被追杀的那个。王朝云已败逃。聂英奇是亲手烧了帝林之后才走的,你以为他会出甚么事?”   郑吉的心弦忽地松了下来。   刚才他半昏半醒,确实是晕了头,竟平白以为聂英奇提前无故失踪,闻韬釜底抽薪的计划失败,才被一路相逼至此。此时得知帝林已毁,大势已定,疲惫登时重新涌了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   闻韬突然生硬地问:“闻帆说你戳了自己一下,戳在甚么地方了?”    郑吉道:“已经没事了,不过是扎了浅浅的一道口子,没碰到脏腑与骨头,只是引了些血出来唬住他们。”他让闻韬看了一眼已收敛止血的伤口,道:“这就是当初你指给我切口引出肺腑积血那一处,聂英奇信里提过,我找准了位置才扎下去。”   闻韬正待再问,山体内传来的脚步振动却忽然停了下来。他走到外面溪谷中,发现谷顶的白日已西斜,看过去时,灼痛的双眼竟有些模糊。那队上山的人马已到了崖顶,远远地传来喧嚷人马之声。少顷,拨云崖上竟隐隐约约有数条绳索垂了下来,被几个影影绰绰的黑点攀住,看着是有人要下到溪谷中来。   回到石室中时,郑吉问:“外面有人来了?”   闻韬冷冷地看着郑吉,道:“想来是项禹已到了万马渡,便派人来找你,现在已开始攀下崖壁。你既然还能乱跑,看来也用不上我来接你。你若想下山,我给你留了马在石门外。你若想被他找去,等在此处便可。”说完便要拂袖离开,郑吉却将他的手拉住了。他用的力气不小,闻韬一时竟也甩不开,不由得面带薄怒,道:“怎么?怕项禹撞见我?”   郑吉却道:“侯爷的眼睛怎么了?”   方才,他已发现闻韬一脸疲色,双眼熬得通红。而从外面进来后,闻韬的一只眼睛竟流着眼泪,他本人却似乎没觉察到。青年把他整个人拉近,用手背在他右脸颊上抹了一下。   郑吉低声道:“侯爷是不是整个白天都待在雪地里。”他看了看石室中投下的阳光,道:“我只知道雪停了,想不到外面日头这么大。”   闻韬确实在山中待了一整日。他只顾盯着这片白得刺目的雪,不敢放过任何可能来自郑吉的痕迹,竟忘了双目被雪地映着的日光照久了,会刺痛流泪,甚至不能视物。他久居北境雪国,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只是这次忙着找人,大半日下来虽觉得眼痛目眩,也没有在意。此时被郑吉戳穿,闻韬这才发觉竟差点在雪地中得了盲症,当即有几分尴尬。   郑吉轻声道:“侯爷把眼睛闭上吧。”   他见闻韬依然红着眼看自己,便伸出手指,覆在了对方眼睑上。   闻韬没有动,让青年把自己的双眼合上。郑吉的手指冰冷,倒让灼痛的眼睛清凉舒服了些。又听他道:“外面天色还早,侯爷回去时就别看路了。否则症状加重,一连数日不能视物,那就麻烦了。”   说着,郑吉解下`身上一条黑色的腰带,蒙住了闻韬眼睛,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闻韬任由他动作,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郑吉轻声道:“我摔到了脚踝。”   闻韬心中一软,却又忍不住生气道:“你不是很有能耐吗?怎么不一路爬回去?”   郑吉抱住他肩颈,轻声道:“快走吧,他们要下来了。”   闻韬本就只骑了自己的高马上来,与郑吉同坐也没什么不对。他眼睛被蒙了起来,此刻倒也不管不顾地随郑吉自行控马。一路上,闻韬感觉青年的胳膊肘偶尔动几下,高马灵巧地在山中绕来绕去,平稳地向下走去。   大概是日落时,闻韬耳边听到了隐隐的水声。万马渡冬日枯水,只是今日上游的已雪化了一些,便冲了下来。溪流之上四处皆是高高低低的石浪,马匹在当中穿行了一会儿,又不动了。   闻韬用鼻子碰了一下`身前人的耳廓,道:“怎么不走了。”   郑吉轻声道:“前面有人。”   果然,万马渡对面,隔着一大片树林,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闻韬道:“项禹的人?你就这么怕被他们找到。”   郑吉道:“不是,是燕雁来的人追来了。”   两人一马静立在原地,等着树林对面大队人马飞驰而过。   蹄声渐远,闻韬道:“看来你的相好要有点麻烦了。”   他能听出郑吉的脸拉了下来,“我没有相好!”   闻韬道:“那么他也算是你的朋友,你还要不要管这件闲事?”   郑吉沉默了一会儿,却道:“我管不了,他自己也应付得来。”他拉了一下缰绳,继续朝万马渡下游走去。   闻韬便故意道:“那么你就没有相好,也没有了朋友。”   郑吉有点恼火地道:“我有朋友!”   闻韬道:“你的朋友,哪一个不是我的朋友?”他感到怀内的身子一僵,抱住青年腰部的手紧了紧,道:“我从前不阻止你与项禹往来,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朋友。”   郑吉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对我有情有义,只是我不配做他的朋友。而朋友之间的相处,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二人沉默良久,闻韬叹道:“所以自从你去了凫衣堡,我便一直在想,如果当年聂再冰将你带回了百羽骑,不知你现在是否会更快乐。”   郑吉轻声道:“侯爷为甚么会这样想,是后悔当时心软,把我领回去了吗?”   闻韬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我,你和项禹也许是一对佳偶。”   郑吉道:“不说别的。你是不是忘了他那些姬妾,还有他远在赣州的妻子。这若般也叫‘一对’佳偶,在侯爷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闻韬竟笑了笑,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这样一种人。所以如果没有项禹,现在的我与你,也许连怨侣也当不起。”   郑吉没有搭话。   他们心中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当初聂英奇没有出现,事情又会变得如何呢?只是是郑吉不敢问,闻韬却是不敢去想。   两人走了一段,终于到了山脚。郑吉替闻韬把蒙眼的腰带解了下来,伸手从树上摘了一捧雪,给他敷了一会儿双眼,道:“天黑了,侯爷眼睛若还是不舒服,待会儿就让旁人带路吧。”闻韬接过缰绳,让青年柔软的身体陷进自己怀内,抱住他往山下跑去。   李穆正带着人守在万马渡下游出口,见闻韬与郑吉打马下来,便迎了上去。他把昏昏沉沉的郑吉扶上马车,对闻韬道:“他脸色不太对。”   闻韬听了这话赶紧上车,解开郑吉衣襟,往他怀内看了一眼。只见里衣前襟一片血红,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崩开了。闻韬忙制住他胸前穴道,用手巾按住伤口,为他把血止了下来。他见郑吉一双眼睛睁了又闭,一脸死气沉沉,不由得将他束缚在胸前,哑声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不说?你是不是想死?你是不是想这般死给我看?”   青年困倦地笑了笑,伸手在他脸颊上又抹了一下。闻韬竟发觉自己眼下又是冰凉一片的眼泪。郑吉道:“真不是故意的。侯爷还是把眼睛蒙起来吧,别伤着了。”   闻韬松了手,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郑吉看,似乎看一眼就少一眼。他平日里的眼睛总是黑白分明的,看起来斯文而冷峻,现在却被雪光灼得像烧红了一般,带着泪痕,看起来竟有几分凄戾。   郑吉往他身上靠了靠,道:“可能是太冷了,方才我真的甚么感觉也没有。”他抬头去吻闻韬眼睫下濡湿的痕迹,把他灼痛双眼间的泪痕一点点舔干,轻轻地道:“侯爷闭着眼睛与我说说话吧,别让我睡着了。”   闻韬被他吻得闭了眼,却依然板着脸道:“我和你没话好说。”   郑吉道:“侯爷把我送到山阴别馆后,马上就要回宿洲了吧。现在不说,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说得上话。”帝林虽然被聂英奇烧了,剑衣侯却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可以做。   闻韬冷笑道:“你怎么不缠着我,要跟我一起走了。”   郑吉道:“你现在肯定气得要命,想着把我晾上几个月。看我听话了,再考虑怎么发落。”   闻韬听到郑吉咳了几声,感觉他的身子滑了下去,便伸手揽住他,道:“我不像你。同样的事情做了第一次,便不需要再做第二次。我放你去那山中住了八个月,你整天对着本字帖睹物思人,脾气越发任情反道。这次我再将你晾上许久,你不知还会做出甚么事情来。”   他把郑吉抱到了膝盖上,在他腰上摸了一把,道:“你的佩剑呢?怎么又没了?”   郑吉道:“忘了,大概是丢了,或者碎了。”   闻韬声音中带了几分薄怒:“又丢了?你到底也是一个剑客,就算剑衣诀最后一式是教你怎么毁剑的,又怎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佩剑?”   郑吉倒是不怕他,反问道:“侯爷现在终于后悔教我剑衣诀了吗。”   闻韬冷声道:“后悔?我还来得及后悔吗?”他闭着眼睛,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郑吉腰间忽然一重,闻韬居然把自己的剑佩在了郑吉身上。   郑吉显然十分意外,除了闻韬自己与专门开刃的铸剑师,从未有人碰过剑衣侯的剑。他伸出手摸了摸剑柄,道:“这把剑不适合我。”   闻韬道:“因为它太贵重,太强韧,你现在的功力,根本折不断这把剑。是不是?”他按住了郑吉想要解下佩剑的手,道:“但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事情,值得你用上剑衣诀的最后一式。这世上也本无那么多人,值得你为他将自己的佩剑折去。”   郑吉当然已经明白了闻韬的意思。   良久,他才问:“这把剑叫甚么名字?”    闻韬笑了笑,道:“剑衣侯的剑,名字都和他的剑衣一样。”   郑吉僵了一下,道:“哦。”他只做了闻韬两年多的剑衣,而闻韬这柄剑,却已用了近十年。   闻韬猜到了他心中想法,抓住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将他手指放到剑柄末端的剑珥之上。那里刻着一块凹陷的阴文。闻韬将他手指轻轻按了下去,道:“你自己看看,是个什么字。”    郑吉当然已经摸出来了,他的指尖在闻韬的手掌中微微发着抖。   居然是一个“翮”字。   闻韬把他冰冷的手指抓紧,拉过来吻了一下,道:“十年前我教你剑衣诀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已经刻在这里了。”   郑吉吸了口气,慢慢地道:“怪不得从前聂英奇与别人问起,你都不肯告诉他们这把剑叫甚么名字。原来是觉得我很丢你的脸。”   闻韬却道:“只是错已铸成,后悔也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   闻韬再见到郑吉已是七日后。   帝林被烧了,宿洲北郡的闻府终于也不用被封门。闻韬成为了阴明令的新任令主,及近年关,府上自然宾客如云,门庭若市。不管是名门长老还是江湖散客,许多人都愿意在这种时候来见一见他。到了此际,倒是没人再说剑衣侯性情柔佞轻狡,反复无常。相反,人人都赞他烈胆冰魄,侠骨佛心。不管是出自真情还是假意,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了,自然高兴不到哪里去,反胃倒也反不出什么了。   今夜是除夕,剑衣侯正在府上大宴宾客。巨大的正厅内自然又是高朋满座,院中流水席上还有更多宾客如潮水般涌进涌出。许多人若是要在这样的场合上为众人所瞩目,也许会坐立难安,发背沾衣。不过剑衣侯向来交游广泛,混迹此间游刃有余,倒是很难让人同情他。   不过倒是苦了他身边一些人。   李旦出来躲酒的时候,在院中看到了郑吉。   他站在一小片没融化的雪地边,盯着花厅外的灯看。除夕之夜,闻府连屋外廊上也挂着贵重的八角琉璃灯,梁栋窗格间饰着流苏宝带,画着各色故事,璀璨却雅致,十分引人注目。     李旦走过去笑道:“你甚么时候过来的?”   郑吉道:“李穆刚刚把我从山阴接过来。”他闻到李旦身上的酒气,皱眉道:“你伤好了没有?怎么喝这么多酒?”   李旦道:“我还算好的,闻帆就可怜了。”他下巴朝门内一点,道:“这几日府上小孩子见到他都绕道走,总以为他又会变作喑王,怕他怕得要命。到了现在这时候,却被一群想要巴结暗帝的人压住劝酒,推也推不走。”他看着郑吉一脸惊愕的样子,笑了笑道,“你那日让他去盯住王朝云,他在暗帝与王朝云面前露了一手轻功,却反让他自己被盯上了。其实细想下来,喑王与他女儿都身量娇小,一副少年少年的体型与长相,她能找到闻帆来假扮,倒也不很是出奇。”   郑吉听得也笑了起来。此时,厅中又走出一人。他样貌清奇,一头乱发,穿着奇异。李旦看到他,脸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那乱发人却走过来笑道:“你怎么躲酒躲到这里来了。”   李旦没有理他,只阴沉地盯着眼前的一盏八宝琉璃灯看——正好也是郑吉在看的那一盏。乱发人见他们二人都在看灯,便也走过来看,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道:“这灯上的孔雀翎倒是画的精致,比这佛像沐猴而冠的样子好看得多。”   李旦板着脸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乱发人道:“你可知,这孔雀明王如今虽被尊为佛母金刚,人皆以为,修持其法门可活得福慧,远离一切苦厄。但少有人知,孔雀初降世时,凶残傲慢,喜食人肉,曾将佛祖鲸吞。佛祖只能破其背而出,这孔雀才得了个佛母的名号……”   郑吉听得有趣,李旦却打断那乱发人道:“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你不过是看不惯剑衣侯,觉得他也不过是如这孔雀明王般衣冠沐猴而已。只是我也从未对闻韬的品性有过甚么误解或幻想。一个人做了侠义的事情,他本人可能是个混蛋;但若一个混蛋做了侠义的事,也并不代表这侠义会被他本人的污名所害。”   乱发人却不去听李旦说甚么,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郑吉腰上佩剑,道:“阁下这把剑,想必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李旦此时也注意到了郑吉的佩剑,他自然看出来这便是剑衣侯之物。他看了那乱发人一眼,道:“你不必说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这剑拔给你看的。”   乱发人笑道:“甚么样的剑如此矜贵,难道和剑衣侯的剑有一拼?”   郑吉见他如此说,忙对李旦道:“还不知你这位朋友怎么称呼,我从前竟从未见过。”   李旦道:“他姓陆,字长庚。”   郑吉眼中露出了钦羡之色,惊道:“原来他便是长庚启明中的长庚?”   李旦少时曾与另一人以双剑行,名动天下,号曰长庚启明。虽然不过数载春秋便风流云散,倒也算一代传奇。启明自然是李旦,而长庚,竟是眼前这奇装异服的乱发人。   只是李旦却毫不在意郑吉言辞中的惊讶,只道:“是吗,我早已忘了。”他懒洋洋地将那陆长庚打发走了,方对郑吉道:“李穆早已进去了,你怎么不也去喝一杯。”   厅中自然为郑吉留了位置。十几年间,他也曾参加过无数这样的家宴。闻韬时常把身边的位置留给郑吉,向别人展示他对这个功夫平平的青年的亲昵。两年前琅琊那段旧事,虽让郑吉为人注目了一时片刻,但帝林一役后,已少有人会再去提起这样无趣的事。   郑吉笑道:“等你们都醉得不像样子,留我一个清醒的就好。”他自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佩着剑衣侯的宝剑走进席上去。又问:“王朝云现在找到了吗?”   那日孟夫人与王朝云决战,最后却顾念她还是一个婴儿的母亲,到底动了恻隐之心。手上一怔,竟放走了她。自此她便如喑王一般杳无音讯。而传闻真正的喑王已经死了一年,就在聂英奇出逃那一天,暗帝杀死了喑王,将他丢入火中。也有人说暗帝只是将喑王一样囚禁起来,并未杀死他。   闻韬藏剑于室十四年,喑王在地下重建帝林几乎也用了十四年,等熬死了燕凫衣,才让帝林浮出水面。只是仅仅不到五年,他的神话便已被剑衣侯摧毁。而闻韬也许早已发现了喑王的虚弱,所以当燕雁来第一次找他合作时,他虽与帝林实力悬殊,却也曾想过一搏。   李旦道:“没有,聂英奇倒是回来见了侯爷一面。只是他刚刚又走了,与你恰好错过。你知道,中原七十二派那些人,本想拥立他为新任阴明令主。他不胜其烦,一早就打算带女儿逃出去。也许明年这时候,他已经在关外了。”   此时那陆长庚却又来纠缠李旦,将他拉走了。郑吉便抽身出来,绕过前厅,径直入了闻府后院。   闻韬推开了房门时,便看到郑吉抱着剑,坐在一片通明的灯火中间出神。他咦了一声,道:“不是教你等我来吗?”   郑吉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闻韬道:“我是教你在你自己房中等着,不是来我房中等。”   郑吉的面皮耳根有点发红,站起来就要回自己房中去。闻韬却又把他叫了回来,他知道青年被自己拂了面子,笑道:“我本意是让你先休息,你身上还有伤,结果干坐在这里,又冷又无趣。”   闻韬命人给他看茶,又教厨房送了点心。房中地龙与炭盆都烧了起来,郑吉被脱了冷冰冰的外衣,拉去泡了热水。他身上披了件轻裘,被人安置在垫了厚毡子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在饮,看着许多人在闻韬房中进进出出,倒也不觉得无趣。    闻韬在隔壁书房中与人议事,前后折腾了半个时辰有余,终于将阁中两名长老与府上管家打发走了。此时早已过了子夜,外面宾客各自散去,街上与府中的花炮声也渐渐息了下来。闻韬去后屋沐浴,一面隔着屏风与郑吉说两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吉感觉身上动了一下,转醒过来。他方才竟睡着了,屋内其他伺候的人不知甚么时候都退了下去。闻韬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白缯寝衣,走过来把他抱到床上,亲了亲他唇角,道:“我看看你伤好得如何了。”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1】   尽兴之后,郑吉看着闻韬放了帘子,命人送热水与衣服进来,亲自给郑吉擦拭换衣。他歉声道:“我本不想累着你。”    闻韬道:“你若是想讨好我,还是听话些好。”他将两人身上白浊与薄汗擦拭干净,又把郑吉身上伤势查了一次。   郑吉脸上情潮褪去,微笑里稍微流露出一点失落来:“原来这般明显。”   闻韬安慰地去吻他。道:“没事,我很高兴,也很喜欢。”他将郑吉裹进一件寝衣里,看着他双眼道,“只是我从前并不明白,有一日能肆无忌惮地善待一个人,对我来说是这样快乐。”   郑吉只是道:“你向来善待我。”若真如闻韬所说这般,那么他岂非终将快乐而死。   *   郑吉在闻府上住了半月。闻韬本想把他带在身边,只是青年伤势未愈,并不适宜奔波走动。而正月里的闻府,也并非静养的处所。二人白日里鲜有碰面,夜中同寝时,闻韬倒是时时忍得有几分辛苦。   恰巧李旦与那陆长庚回了幽州,闻府又在山阴运河段新设了分舵,由李穆辖统,人手奇缺。新年伊始便是万般头绪,李穆独力支撑,自然是被弄得焦头烂额。郑吉少时便对漕事有些经验,为人可信精干,又本是在山阴别馆中养伤。李穆与他交情不错,便与闻韬商议,让郑吉回山阴养伤,也好帮自己坐镇舵中,让他放心外出料理诸事。   当年郑吉在广陵大病一场后,闻韬便很不愿意再让郑吉碰运河上的事。但他也清楚,郑吉是避世又闲不下来的性子,在闻府上待着并不好过。闻韬见他伤已大好,拗不过李穆几次三番来讨人,只好点了头。临行前,闻韬对郑吉耳提面命,三令五申不许劳形苦心。郑吉果然谨依了来命,与李穆回去了。   此后一两个月内,二人便难得碰面。只得月末时李穆送了四柱清册的编报去闻府时,才会将郑吉也带回宿洲,见上闻韬一面。所幸快入了三月时,剑衣侯府上到底冷清了下来。闻韬得了空,打算到山阴别馆中小住些日子。而李穆在山阴分舵也上了轨。   那日郑吉本在厅中坐着,听司会将簿记呈上来过目。忽听家人来报,说侯爷到了。郑吉昨日已得了信,他迎出去时,刚巧见到对方从马上下来。二人入了厅中,闻韬见了他这阵势,道:“你这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郑吉命人将目册都收走,又给闻韬上了茶,道:“我到底不适合做这些事。”   剑衣侯有时候就像一个商人,而郑吉却肯定做不了他的账房先生。   闻韬道:“那你适合做甚么?交际与薄记,你只能勉强应付。打架同杀人,你又不太喜欢。侦访和联络虽适合你,但这般太辛苦的事,你现在也做不来。”他让众人都退了下去,与郑吉入了庭后内室。   郑吉听他这么说,笑了笑,道:“看来我已经是一无是处了。反正已到了月末,待入了三月,我这临时假守的任命也就可以卸了。”   闻韬道:“卸了好,可以做回剑衣侯的剑衣。”他转身关了门,忽然便将郑吉拦腰打横抱起,放到了坐榻上。他把郑吉腰上佩剑解下来,道:“这么重的剑,时时带着,你倒也不嫌累。”   郑吉不语,只是环住闻韬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自己。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2】 作者有话要说:  完整版见TXT   ☆、尾声   闻韬在别馆中住了四日。   到了第四日晚上,别馆中便来了许多人。李旦把孟家小师妹从幽州接了回来,还有一些别的弟子同行,要在这山阴住一晚,恰好李穆也刚得了空,从漕口回来。难得聚首,剑衣侯便出面做东,叫了山阴县城中最好的馆子的菜与花雕酒,开了一桌家宴。   众人均是十分熟悉的旧友,席上氛围自是亲热融洽。郑吉今晚发着低烧,却也陪着一同饮酒说笑。时值仲春三月,山阴之美冠绝东南越中,自是风色秀异,令人欲罢不能。阁中子弟多来自幽州北境,见到这江南春景,也都稀罕得紧。李穆向来豪爽好义,便邀了众家师弟妹于明日去西南城外游湖。   剑衣侯自然也得了邀约。   郑吉正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闻韬在席下扣了他手,低声问:“明日`你一起去吗?”郑吉身上虽有些不舒服,但此番众人难得回来,也道了一声好。   近子夜时方散了席,郑吉与闻韬一前一后地回了房中。   闻韬进来时,房中没点甚么灯。郑吉半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见他进来,只垂着眼浅浅一笑。闻韬有些歉疚,覆上身去将他吻住。   闻韬在别馆中这几日,两人夜夜燕好。昨日,闻韬在院中考郑吉功夫,与他过了几招。郑吉用惯了轻剑,此刻用起那有些分量的佩剑还不太称手,一次次被赤手空拳的闻韬把剑夺了过去。闻韬将郑吉数落了一顿,命他在院中练了半日的剑诀,只说晚上再去考他。   到了晚上,闻韬却让郑吉将衣服全脱了,裸身在房中将剑衣掌诀与剑诀使一次。郑吉知道闻韬有心逗引自己,更不好扭捏。大方脱了衣服,便与闻韬过起招来。大约是闻韬盯着他紧绷的大腿线条失了神,这次,郑吉的佩剑居然迟迟没有被夺去,闻韬便算作输了。当夜,剑衣侯便在床上报复了回来,他让郑吉泪眼朦胧地喊了几次兄长,事后累得连手指也动不了。     却不想今日午后,郑吉便发起低热来。这当中缘由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次日一早,郑吉头重脚轻地起床梳洗,胡乱喝了一剂药下去,便随众人一同出了门。众人□□高昂,午前在镜湖泛舟了,只见水波浩淼,崇山叠翠,果然犹如在镜中。之后又由湖上折入剡溪,漂流了半日,夹岸青山逶迤,沿途胜景自是不必细叙。直到近晚时分,一众人才折回山阴县城内,坐上剑衣阁的乌篷船,顺着城中水道,一路向别馆划去。   这几日恰逢寒食节,虽到了黄昏,夹岸屋舍楼台当中,却并无甚么炊烟。众人半途中起了野兴,见到岸上一处酒幡颇为招摇,周边灯火楼台亦是别有雅趣,便临时决议弃舟登岸,去那酒家中吃一顿寒食宴。   闻韬随了众人进去,酒过三巡,席上却不见郑吉踪影,便出来寻人。闻韬在那些停靠在一处的乌篷船中找了半日,果然见到郑吉躲在一艘船舱中,昏昏欲睡。闻韬跟着进了舱内,俯身去探了探郑吉额角。低热还是有一些,倒也不怎么严重。   闻韬矮身坐在一边,问道:“怎么不去寒食宴,我看你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   郑吉清醒了些,只是困倦地摇头。倒是李旦心细,见郑吉不在宴上,竟让酒家在炉灰中温了些清淡汤食,让人送了过来。郑吉喝了些汤下去,胃里也舒服了些。二人坐在舱内看了一会儿落日,这般从掀开的船帘中望出去,夕照山色,小桥人家,倒是处处可以入画。   暮色渐至,夜里竟还有些春寒。岸上众人也散了宴,纷纷回到船中。从此处坐船回到别馆,路上倒还需要大半个时辰。闻韬把船帘放了下来,两人在船舱内铺着的席垫上温存了片刻。   划船的舟子还在外面,郑吉一声也不敢出,情潮来时,只忍得眼角全是失神的眼泪。闻韬也如郑吉当日那般,将他眼周泪痕都细细舔了干净,又去吻他眼角。   郑吉被他吻得昏沉,突然想起了些甚么,便问:“我右眼角是不是有一颗痣。”   闻韬又吻了他一下,方道:“是。浅浅的一颗,凑很近才能见到。”   郑吉道:“怎么从前我不知道。”   闻韬道:“大约是你房里的镜子磨得不好,你也不太用鼻子贴着镜子去照。”   郑吉道:“你也没提过。”   闻韬笑了笑,道:“小时候带你去庙会,一个算命的说你这颗痣是损妻散家的大凶之相,我听着不喜欢,就再没让人提过。”他让郑吉躺在自己膝头,与他闲话道:“昨日他们从幽州回来,倒是替我带回来两件东西,这第一件,就是剑衣残卷。”   郑吉来了些兴趣,道:“侯爷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闻韬道:“特别的发现没有,有趣的故事却有一桩。”   郑吉笑道:“如何有趣?”   闻韬道:“那残卷中,补了一桩不知何处听来的轶闻。传说孔雀堕于魔界,只见满目疮痍,尸骸遍地,甚为不解。后方知佛厌恶魔族貌丑体畸,将其逐于无间地狱,不得与人佛共享日月之辉。偶有魔王破界而出,亦被以滋扰三界之罪名为众神佛联手绞杀,不得善终。孔雀哀其不幸,悲其怒愤,于无间深渊中潜心修炼。终有一日率魔族破印而出,是以触发三界神魔大战。孔雀耀武扬威,破三仙八岛九王十星,满天神佛,无一能敌;而魔族却日渐不支,已露败相。”   郑吉听了,道:“这孔雀的境遇,只怕是暗帝在自感身世罢。”   闻韬道:“你想的也许没错。残卷中还提到,众神佛中,唯有地藏感念孔雀与魔族不幸,时时相助。神魔大战之后,亦是地藏向佛祖苦谏,哀怜魔族之不幸,为其求得同享日月之辉。而后三界归位,魔族重归无间,孔雀却被留于西天极乐,赐曰‘孔雀大明王’。”   郑吉笑道:“所以在暗帝眼中,除了他自己是这孔雀,聂再冰便是那地藏。这故事倒是有趣,与当日陆长庚所说的全然不同。”   闻韬道:“是。当日王朝云对暗帝留于剑衣卷中秘辛百思不得其解,不想竟是如此无关紧要的一个故事。”   郑吉却道:“不过仔细想来,若他们之间并无这一段渊源,那么帝林灭门案根本不会发生,而暗帝也本无机会为朱衣留下这四部残卷。如此一说,剑衣残卷中所写的,岂非是最重要的一件秘密?那暗帝,岂非也是很有趣的一位人物。”   闻韬笑道:“你能这般想,大概会与他说得到一处去。将来某一日,我倒是想带你去见一见暗帝。也许能有所际遇,也说不定。”   郑吉却默然不语,不知在想甚么。半晌方问:“那第二件东西,又是甚么?”   闻韬正在这里等着他,此刻便道:“第二件东西,便是要送给你的。当日我把你那白玉符契给弄坏了,现在正好补一个。”   郑吉道:“你连佩剑都给我了,还要送甚么符契。”   闻韬道:“你只是代我保管佩剑而已,若是将它弄丢弄残,唯你是问。”他握住郑吉的手,温声道:“方才给你讲了一个剑衣卷上的佛门的故事,现在却要送你一件佛门的东西。”   说着,往他腕上戴了一个降香佩珠。   剑衣侯向来喜爱降香黄檀,府上器具,熏制衣料与焚香,都铺张地使用这种昂贵而美丽的香木。   郑吉举着手腕看了看,道:“有些重。出剑的时候,也许一不小心,珠子就散了。”   闻韬道:“若真到了这般田地,你倒也不必忙着去捡珠子,还是逃命要紧。”   郑吉若有所思地拨弄着佩珠,没有说话。    那佛珠上的包浆被盘得很好,显得幽光沉静,圆熟可喜,看起来已有了些年头。   闻韬忍不住道:“你就不想问问,这佩珠是甚么来历吗?”   郑吉道:“哦。反正不管我问不问,你都会告诉我。”   闻韬忍不住在他厚颜无耻的脸上咬了一口,道:“过些日子,你就回幽州去。”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郑吉眼中光芒不安起来,方道:“我与你一同回去。”   郑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闻韬又在他耳廓上咬了一口,道:“老太太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了你,你走了快三年,难道不该回去拜见她?”   郑吉好似给他吓得呆了一下,半响说不出话来。   闻韬却道:“慌甚么,你自小就招她喜欢。”   说话间,船已靠上了岸边塘下。闻韬待旁人都上了岸边廊桥,方伸手拉了郑吉,从浸了水的半截石阶上了岸。两人牵着手在黑漆漆的深巷中走着,听着前方众人言笑,倒也没人在意他们。   长巷的尽头却已有了灯光。   长巷虽长,总归是要走到尽头。   而无论那里是否有灯,情人却已有了自信,他们再不会把手指从彼此的掌中抽开。   ---END---   剑衣白羽第一部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昙华一梦·上   剑衣阁的大船在暮春时由山阴起锚,本打算在入暑前抵达幽州,不想经由姑苏来到广陵时,却在运河口停了下来。   广陵多佛庙。南朝四百八十寺,广陵便占了四十余所。剑衣侯只带了郑吉与两个亲随,放下一艘小船,夜中途径三汊河到瓜洲渡口,出了北郊,竟就有一座依山临水的古寺。一行人弃舟登岸,清晨便已来到山门之下。   古寺名叫昙华寺,虽地处偏僻,内里却有些气派。大雄宝殿与观音殿,普通寺僧所住的清众寮,挂单行脚僧所住的云水堂,斋堂都临水而建;而禅堂,戒堂,厨仓,藏经楼,方丈室,地藏殿与如意寮,却都依山而造。楼阁屋舍合计到一处,竟有一百数十间之多。山上山下另有几处别院,专供尊客驻榻。   一入山门,就有负责接待客人的知客师迎他们去了大雄宝殿。那知客师与剑衣侯似乎有些熟稔,以“剑衣檀越”相称。原来闻韬与住持相识多年,是寺中重要的功德主。他几年下来布施不少,更出资举行过数场法会。几人在边门内净了手,便入了正殿上香礼佛。剑衣侯平静地合着双目,行问讯礼的模样十分庄重。郑吉甚少见他如此,不由得也郑重起来,他的鼻子凑在合十的双掌之上,却只闻到了自己手上佩珠的降香味道。   众人拜僧后,知客师欲带众人去上客房歇息。闻韬却道:“我等此行是为别的事而来,不敢扰动诸位法师清修,还是不住在寺中为好。”   知客师道:“这也好办,此处还有四间别院星散于周边,又与山墙一体。不知剑衣檀越想要住在哪一间?”   闻韬道:“离如意寮最近的那处别院是哪一间?”   知客师道:“那就是毗卢别院了。”便将众人一路引到了毗卢别院中。   别院紧挨着如意寮外数百步之远的山墙外,白墙上黛瓦低垂,曲折幽深。而如意寮是病僧修养之处,深居谷地,十分清净。两边竟俱是山道,一边通向北边地藏殿,一边通向南边灵骨塔。一行人进了别院,又有照客师带着几个小沙弥进来,为他们洒扫庭院,收拾几间屋子出来。毗卢别院十分干净整洁,想必时时拂扫,很快便被收拾干净。知客师也带着余人退了出去,闻韬便同郑吉到了屋中歇息。   厢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套玫瑰椅,一副蒲团和一张很大的罗汉榻。四面墙上都排着精致的壁画,讲了鉴真和尚从广陵出发东渡的故事。房中窗槦紧闭,有些幽暗。而这些壁画雕琢塑绘于壁板之上,工笔彩绘,沥粉贴金,在暗中看来也是熠熠生辉。   闻韬见郑吉将那塑绘彩画一幅幅看过来,很有些新鲜的样子,便笑道:“原来你真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郑吉一怔,道:“我应当记得甚么?”     闻韬道:“这一间屋子,你从前曾住过。”他走过去握了握郑吉发冷的手指,“有六年了。”   *   六年前,郑吉刚出师不久,从幽州押送镖银船来广陵。途中出了意外,银船轮桨损毁,在广陵城外就搁浅了。闻韬得了消息,又恰逢幽州边事情势稍缓,便带了聂英奇南下赶来。路上又得了消息说郑吉病了,闻韬当即日夜兼程赶至广陵,却不想他见到郑吉时,是在瓜洲渡口船厂边的一艘小船上。   船也不算太小,有数间舱室,可纳下十余人。但闻韬个子很高,这船舱对他来说就有些低矮。最里面一间舱室角落里钉着一张席榻,郑吉就安静地躺在上面。房中很暗,看不分明郑吉脸色。他胸前盖着一床锦被,手放在被子外面。   舵工说郑吉是午后歇下的,现在还没醒。聂英奇方才已到了,正在给他搭脉。他见舵工带闻韬进来,便出去问他:“他是怎么生的病,为何一个人待在此处?”   那舵工是剑衣阁末等子弟,道:“前些日子大船在城外轮桨毁损,差点倾翻。郑小师兄带着纤夫在水里呆了一晚上,次日便病了。船医说是腰腹寒气入了胃脘,已开了方子。三日前大船被拉进船厂修葺,火长便命人将他送到这小船上了。”   时值暮春,晚上水里却还是冷。聂英奇方才粗粗给郑吉诊了一脉时,只觉脉象浮紧僵硬,细劲如琴弦,正是胃气虚弱衰败之象,想来那船医所说的倒也并无不对。   聂英奇道:“为甚么不让他去岸上养病?”   那舵工却笑道:“小师兄精神还好,日日都要来船厂中看一眼。在船上住着,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聂英奇还是有些不快,却不好说甚么,便又进了舱室。闻韬正坐在郑吉床边,突然对他道:“你过来看一看。”   聂英奇走过去,却见闻韬将郑吉身上锦被揭了下来。一股陈汗的酸腐气息隐隐地在舱内散了开来,而郑吉身上薄薄的中单都紧紧贴着他身体,已被新出的冷汗浸透。他摸了摸郑吉身子,只觉一片冰冷。   聂英奇马上将那舵工叫进来,道:“他真是午后才歇下的?”那舵工嗫嚅着不敢回话。忽听闻韬又道:“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郑吉一头长发本散乱地披在枕上,此时闻韬把他头发拢到一边,托起了他的后颈。枕上居然有一些深色的痕迹。聂英奇只一看,便知那是郑吉吐出来的血,登时变了脸色。    此时却见大船上的火长也带着剑衣阁中众人到了这小船上。那舵工见瞒不住了,才承认郑吉在床上已躺了三四日,只不过今日午间稍稍醒了一回,便又昏睡不醒,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呕的血。而船医上岸之后便告了假,这几日偏偏还找不到人。   聂英奇听了,不由地厉声道:“你们也太轻慢他。”   那火长忙替舵工打圆场,道:“英奇师侄且放心,今日那船医就可回来销假了。这船虽不比大船与客店,却也透气舒服。他的粥食有专人熬送,参汤日日吊着。到底是新侯爷的人,我等怎敢轻慢。”   聂英奇见舱室虽小,却还干净整洁,一边炭炉上果然温着养胃汤,用的也是上好的红参,火长又亲自开了口,一时间也不好说甚么。转头去看闻韬,却见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郑吉一旁,面色不善。   老侯爷刚过世半年多,闻韬才承了剑衣侯之位,在阁中根基未稳。此时幽州边事未竟,郑吉年纪轻轻,临危受命,途中镖银船虽遇到意外,倒解决得也算圆满,却不想众人竟如此看不起他。偏生那火长已为剑衣阁运作漕事多年,在运河上很有些年资和地位,以后还多要拉拢仰仗。闻韬平日待人温和,此时也尚不能为了阁中一个区区弟子就与他大动肝火,失了人心。此时又有急报送来,催促镖银交付之事,闻韬便起身领众人出去商讨。   聂英奇知道闻韬隐忍怒火,便出面代他斥责了那舵工几句,教他们马上给郑吉擦身换衣。不多时,船医也到了小船中。及至傍晚,郑吉还未全醒,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安静。船医勉强让他服了药,郑吉却在半昏迷中动来动去,脸上满是痛楚之色,偶尔发出一两声虚弱的痛吟。闻韬去广陵城中将镖银交付之事处理完,此时又风尘仆仆地赶回瓜洲渡口的小船上,见到郑吉房中方才还冷冷清清,此时倒有了不少人忙乱奔走。他也不好去打扰,只进了另一间舱室中等着。   少顷,闻韬看聂英奇进来,道:“辛苦你了。”   聂英奇知道他是甚么意思,见四下无人,道:“我知道你心中担心得紧,又不好发作。让你唱一出红脸,我来唱一出白脸,也没甚么。”他踌躇了片刻,又道:“我在广陵住了四年有余,知道此间有一个药僧,很有些本事。就在离此处不远的一所古刹中。若这里应付不上来,便只好让我带他过去了。”   闻韬只能道:“多谢你。”     却听到隔壁舱室中一阵忙乱,原来郑吉已醒了过来。两人忙赶过去,只见到郑吉伏在床边,将刚才吃进去的药又吐了出来。他吐完了药,又开始吐一些清水,当中夹杂着丝丝血块。到最后吐不出什么了,整个人更如打摆子一般,只是按着上腹痛苦地抽搐,人却抬起头,见到了闻韬。   这两年,郑吉躲他们躲得厉害,除了平日偶尔对答,从不找闻韬交谈。半年前,闻韬才刚刚成为剑衣侯,便当即宣布聂英奇为其剑衣。那之后,郑吉就变本加厉,隔三差五躲去外面。两人已相识了十二年,却似乎已有半辈子没说过话。   此时,闻韬看着那双清醒的眼睛看向自己,明亮如野火般地燃烧着。郑吉撑着起了身,竟朝闻韬笑了笑,道:“侯爷也来了。”他嗓音嘶哑,眼下是发青的阴影,嘴唇浅白而发干。   闻韬心中登时不安起来,走过去握住郑吉一只手,只觉手心潮冷,指尖冰冷而青白。   郑吉身上一震,却抽回手,抓住床榻边缘,勉强道:“侯爷先回广陵城中去吧,我这边完了事,自会来城中复命。”    闻韬踌躇了片刻,道:“好,你在瓜洲安心养病,等你病好了,与我们一起回幽州。”这“我们”自然指的是他与聂英奇。   郑吉虚弱地笑了笑,看着闻韬从门中走出去。他仰面倒在床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闻韬自然没有回城中,只在舱室外等候,聂英奇已去了古寺找那药僧。   入夜之后,郑吉浑身发烫,如火烧火燎一般,神智又不清醒了起来。闻韬才进去看他,郑吉突然倾身欲呕,舵工忙拖了一个铜盆过来。郑吉鼻中却已溢了血出来,闻韬心中大骇,忙将他身体揽住。下一瞬,郑吉喉头鲜血汹涌而上,当即伏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呕进了盆内。   郑吉吐了十数口,嘴唇已是青色,浑身都是冰冷的虚汗,便彻底昏迷了过去。闻韬心急如焚,终于发了火,朝着那舵工身上当头一鞭。盆倾翻一旁,血撒了一地。此时聂英奇刚好回来,见舱室中众人噤若寒蝉地跪了一地,又见到地上的血,已明白了几分。他过去搭了郑吉脉,这回却与方才弦脉不同,只觉那脉象极迟缓微弱,在筋肉之中如屋漏滴水般,良久才跳一下,竟是胃阴枯竭,胃气将绝之侯。   聂英奇登时面色大变,往郑吉身上裹了件鹤氅,就将他抱出舱去。闻韬跟在身后,见他们上了一艘轻舟,舟上划桨的是一个沙弥。聂英奇见闻韬跟来,却也没赶他走。   一行人赶到昙华寺中。那沙弥带郑吉入了如意寮,却不让闻韬与聂英奇进去,只让他们在客寮中等候。到了子夜,方有知客师来请二人移步。他们进了这如意寮近旁的别院,见到郑吉已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知客师告知二人,郑吉胃络出血之症已制住了,现下并无性命之忧。待他先休息一夜,明日方能口服汤药。   聂英奇却看着那知客师,轻声道:“法师还是不肯让我见他?”   知客师只道:“是。”对二人施了一礼,又退了下去。   聂英奇目送他离去,神情黯然。   闻韬道:“这药僧既不肯见人,他如何在这寮中行医?”   聂英奇忽然迷惘地笑了笑,道:“有许多人都见得到他,只是我见不到他。这四年多功夫,他传我武功,教我药理,我却从未见过他。”    闻韬也不觉愕然,他隐约知道,聂英奇在逃出帝林大火之后,在广陵寄居多年。而对方十六岁入剑衣阁时,已有了一身的本事。只是聂英奇对过去之事向来缄口不言,对此前是谁人传他武功医术更是讳莫如深。此时他为了郑吉,竟愿主动将这秘辛揭开一半,已是十分难得。   聂英奇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但我还是请求你不要问。”   闻韬温声道:“你知道,我可以从来不问。”   聂英奇有些失落地笑了笑,沉默地走到一旁,径自去照看郑吉。   次日,又有沙弥将郑吉带走去施针。送回来后,郑吉已有些清醒。聂英奇独自照顾了他一日,想方设法让郑吉把几服药吞了下去。闻韬一直在外屋等着,见到聂英奇出来时,已是一脸疲色。闻韬走过去,握住聂英奇双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聂英奇低着头看闻韬拉住他的手,道:“不用谢我。他是我师弟,我自然应当照顾他。”   二人沉默相对多时,闻韬方轻声道:“你知道,我是对不住他的。”   聂英奇道:“我知道。”   五年之前,剑衣阁中谁都只会以为,若闻韬成为剑衣侯,那么当年的苏翮以后必定会是他的剑衣。谁能预料到,在一切快要成为定局之前,聂英奇入了剑衣阁。他的出现将所有事情都全然改变,而苏翮却改名郑吉,变成了现在这副摸样。    聂英奇只觉得一阵沉重的疲惫涌了上来,他拍了拍闻韬手背,道:“他现在睡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语毕,自己却径直去隔壁厢房睡了。    闻韬这才去房中看了郑吉。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凌晨时分,郑吉在睡梦中低低地喊了起来,声音嘶哑而虚弱,夹杂着透不过气的喘息。闻韬见状,走过去一探,却摸到他脸上冰凉一片,全是眼泪。他本以为郑吉是因为病痛才不自觉地□□,却发现郑吉眼珠子在眼皮下疯狂地转动着。   闻韬忙将他搂起来靠在怀内,轻轻拍打他潮湿的脸,一点点把他叫醒。郑吉迷迷瞪瞪地醒来,看见闻韬,却不像之前那次那般生疏。他幽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闻韬,眼中似有千言万语,闻韬被他看得心惊,唯恐他说出什么傻话来。谁知半晌之后,郑吉只是不声不响地把脸埋进闻韬衣襟内,抱紧了他的腰,躯体无声地颤抖着。   闻韬知道郑吉全然不是因为病中委屈就会这般的性子,当下便觉得有些古怪。他四下看了看,只见周围壁上塑绘着精致的饰画,夜中看来却有些阴森。郑吉所躺的大床对面,正绘着鉴真东渡时,过海遇恶风的场景。海中有一条长蛇,竟带有飞翼,狰狞可怖。   闻韬将郑吉牢牢抱住,抚着他的后背低声道:“你做了噩梦,梦见甚么了?”   郑吉一开始不太说得出话,过了多时,才嘶哑而低弱地道:“……梦见我死了。”   闻韬抚了抚他发顶,道:“这寺中药僧已说了,你性命无碍。”   沉默了半晌,郑吉又低声道:“我还梦见,你成了个瞎子。”   闻韬道:“这就更荒唐了,我成了个瞎子,你有甚么好哭的。”   郑吉没再说话,他身上剧烈的颤动渐渐平息了下来,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闻韬等他睡熟了,又将他放回床上,坐在一边看着他。郑吉年及弱冠后,终于不再抽条,脸上稍微褪去了少年时一团稚气,显出些许刚硬与清澈来,而他身体骨骼却依然带着少年特有的纤细。别院的床很宽大,郑吉满脸憔悴之色,独自躺在厚重的衾褥之间,闻韬突然发现青年竟是这样孤独。   次日,那药僧便开了个方子,遣人送他们出了山门。郑吉在回去路上便醒了,对这两天发生之事却有些迷糊,没甚么印象。剑衣阁的大船终于修好,今日已重新下了水。闻韬叫人将郑吉安置在大船主舱室中,对聂英奇道:“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外面了,这次就把他带回去。”   聂英奇却道:“你本就不该让他走。”    彼时,他们心中似乎毫无芥蒂,依旧一路同行回了幽州。   谁又能够想到,便是在他们离开广陵之后的这一年中,帝林在一江之隔的宿洲悄然崛起,引燃了聂英奇胸中复仇的心火。自此,闻韬与聂英奇渐行渐远,仅仅三年之后,聂英奇便决定永远地离开他。   *   郑吉坐在椅上,听闻韬将这旧事一桩桩讲来,却只记得纷乱片段,毫无头绪。闻韬见他拧着眉的模样,笑道:“既然这么头痛,想必忘了反倒是好事,又何必拼命去想。我替你记着就行了。”   说话间,不觉已到了正午,有沙弥来敲门,说知客师有请。两人被引至斋堂香积寮中,知客师已备下了斋饭在此等候,却见寺中当家师竟也在席上,看来剑衣侯面子不小。当家师待他们十分客气,歉声道住持已外出云游,不在寺中。   闻韬却道:“我已知道了,只是此番前来,还想要见药僧一面。”      当家师道:“他现下也不在寺中,怕是要劳烦檀越多待几日。不知病患是哪一位,可有同来?”药僧法号晦冥,有圣手回春之术,却并非昙华寺中人,只在寺中挂了长单。十数年中,常有人来寺中如意寮向他求医问药,当家师也不觉得出奇。   闻韬示意郑吉走上前。当家师看了一眼青年,见他虽身形瘦削,面上少了几分血色,暮春时分仍披着一件轻氅,整个人却高挑挺拔,还不至于到行若将不胜其衣的地步,并不像久病之人。   闻韬道:“我这位弟子,前些年在广陵生了重病,曾幸得药僧相救,留了一命。彼时不通药僧法号,也不及言谢。此番是特地带他来拜谢晦冥法师相救之恩。”   知客师念了句佛号,笑道:“原来如此。”   众人一同用了斋饭,临走前,当家师又道:“毗卢别院曾是都亭侯旧居,孤悬山寺之缘。两位是方丈贵客,可安心在此住下,等晦冥法师回来。平日起居便由几位照客师弟料理,也不必遵守寺中规约来这斋堂就餐,三餐都会由小厨房送来。”   闻韬又出面代郑吉道了谢,便带他走出了斋堂。 作者有话要说:     ☆、昙华一梦·下   两人一路慢慢走回到了毗卢院,径过如意寮时,却见几个沙弥抬着两顶滑竿,正将两名病僧从北山地藏殿上带下来。   郑吉看他们从跟前走过,道:“这几个沙弥的脚上功夫,绝不比闻帆差。”   闻韬道:“若这里的寺僧没有半点本事,那药僧又何必偏偏在此挂单?”   及至到了房中,二人一夜未眠。闻韬见郑吉已有倦意,便宽了衣,带他到房中那张宽大的罗汉榻上同卧。郑吉昏昏欲睡,手臂垂软地贴在身侧,被闻韬臂弯束缚着,只安静地伏在对方身上。闻韬随意闲话道:“你方才在积香寮怎么吃得这样少,又寡言少语的。方才照客沙弥还来问我,是否斋菜做得不好,还是哪里有怠慢了。”   郑吉不想寺僧竟如此殷勤,当下有些歉然,只道:“我不过是一个陪侍,怎想他们竟会这样在意,倒是失礼人前了。”   闻韬在郑吉腰窝上捏了两把,低声骂道:“装模作样甚么,甚么陪侍,你明知我是专程带你来的!”   郑吉腰上很是敏感,当即□□着蜷起身子,从闻韬身上滑了下去。闻韬又把他捞上来,毫不留情地去胳肢他,两人在薄被下缠作一团。郑吉浑身打颤,又不敢笑出声来,告饶了半天,方承认昨晚从闻帆那边拿了两个荷叶糯米鸡,是以到了午膳便只能喝点汤,别的甚么也吃不下了。   闻韬登时有些啼笑皆非,又担心对方身体。他将郑吉拉进怀内,为他揉了揉上腹,在青年耳畔道:“现在身上可还舒服?”说话间,双手又在青年周身穴道游走起来。   郑吉被他揉的全身骨头都软了,只昏沉地挨着闻韬,偶尔轻轻嗯一声,不久便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时,房中已是一片漆黑。    闻韬不在床上。郑吉刚要起身,却听到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心头一沉又一松。片刻后,剑衣侯便推门而入,几个沙弥掌灯提了个食盒跟进来。闻韬朝床边走来,见郑吉已醒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此时外室已燃了灯,照客师将晚膳摆放整齐,又退了出去。   闻韬揽住郑吉的背,将他扶了起来,道:“这几日太累了吗,怎么睡了这样久?”   郑吉睡得并不好,隐约发了一下午的梦,又甚么也记不起来。闻韬听了他抱怨,道:“你上回睡在此处也做了噩梦,想来是被吓得不轻。”   郑吉好笑地道:“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是被甚么吓到的。”   闻韬道:“你见到海中那蛇了吗?”他在对面墙上指了指,“这是鉴真和尚画影,碑铭有志曰,鉴真和尚渡海之时遇到恶风,又到了长数十丈的蛇海。”   郑吉看了,道:“这海蛇虽形貌凶狞,却没有脚。只不过我从不怕没脚的东西,只怕脚太多的。”   闻韬却正色道:“此蛇之奇诡不在其貌恶,而在其两翼。荀子曰,螣蛇无足而飞,此蛇便是那螣蛇。此兽禀南方火,此床朝南摆放,正对此画,你本就有不寐之症,向来浅眠,着了它的道岂非太容易不过?恰巧这螣蛇专司惊恐异事,主虚惊之恶梦,常教人于梦中惊醒,神思恍然;亦或是在床不安宁,难以入眠……”   郑吉看他一脸正经,嘴里却越说越荒唐,便知道闻韬又在拿他寻开心。他抬了手勾住闻韬脖颈,用一吻去堵住他双唇。闻韬从善如流地住了口,却张了嘴去回吻郑吉,又干脆勾住郑吉的腿,将青年一路抱到了桌边。   桌上不过几样清淡斋菜,做得虽精致干净,郑吉却并无胃口,而奇怪的是居然有酒。闻韬见郑吉看着那酒壶,道:“并非是寺僧不受酒戒。此酒是药僧亲手所酿,只供寺中俗客。”   郑吉道:“药僧已回来了?”   闻韬道:“是,明晚就带你去拜谢他。”   郑吉道:“你在南方这几年,似乎来过广陵许多次,为何早不带我来拜谢药僧。偏偏现在要赶回幽州去,到不怕路上耽搁,也非要来一次了。”   闻韬却笑道:“水到方能渠成。此番自是因为时机到了,你才能见到他。”说着却拿过郑吉眼前的酒杯,倒扣在桌上,“你空腹了整日,不许喝酒。”他开始一门心思地给郑吉布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二人餐后用香茶漱了口,又沐浴完毕。阁中亲随进来收走碗碟时,郑吉还在眼巴巴盯着那酒壶看。闻韬有些好笑,便将酒壶留了下来,又把郑吉拖到自己大腿上。   那玫瑰椅虽够高,却略有些窄小,郑吉四肢修长,只得整个人老老实实坐在闻韬膝头。闻韬不肯把酒壶给他,只肯独斟独酌。郑吉知道闻韬拿自己当小孩子哄了起来,只抬起头,馋嘴似的去吻对方唇舌。   那药僧所酿之酒清澈而甘冽,香气四溢。闻韬借着深吻渡了一些在郑吉嘴里,又拗不过青年一再央求,把酒也喂给他一些。及至壶中见底,闻韬不为所动,郑吉却已面带酡红。闻韬绕过他温热而带着酒意的鼻息,顺着下颔一路吻至锁骨,嗅着郑吉身上澡豆与皂荚的清香。而郑吉在半醉之中,早已情动。二人拥吻多时,郑吉的挺立隔着两人沐浴后换上的薄薄寝衣,不住在闻韬小腹与腿间挨蹭戳刺。   闻韬见郑吉今日这般主动,断断不可轻易放过他。及至到了床上,闻韬便再不肯动作,只让郑吉自己坐上来动。   郑吉却有些踌躇起来,他们身下床榻是一张很大的罗汉床,并无床架和床帐。他抬头看了四周森森壁画,低声道:“你我在寺中这般,会否亵渎了佛陀?”   闻韬笑话他:“你方才还不是从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吗?”他见郑吉半晌不动,面有豫色,只好又安慰地道,“这别院并非真正算是寺中产业,当家师也说了,你我居于此间,便不必遵守寺中规约去斋堂,想来别的事情上也一样。”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   *   一夜长梦。   郑吉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周身酸软无力,像是被一匹马踏过;而身上衣衫却已被冷汗湿透。   闻韬却再一次不知去向。   寺僧送来的早点已摆在了桌上,郑吉推门出去问了阁中亲随,却只知道剑衣侯去了山上。寺中有两座山,一为地藏殿,一为灵骨塔,寺外却还有山外山。   郑吉在院中练了半日剑。照客沙弥将午膳送来时,郑吉问他们可在寺中见到剑衣檀越,却都答并无。其人走后不久,山寺中却响起了钟声。此刻未时刚过,寺中本不该有钟声。而现在,那钟声却一声一声地响着,抑扬顿挫,回荡不息。远处的如意寮外,不知何时聚了许多人,又有熙攘之声传来。郑吉本打算继续练剑,此时心绪被其扰乱,不得不停了下来。钟声戛然而止时,郑吉的胃部开始不舒服地抖动。   他惶惶然回到房中,调息了两个时辰,才觉身上稍安。   黄昏时,沙弥送了晚膳过来,郑吉便问了这钟声之事。沙弥面容哀肃,唱了句佛号,道:“药僧往生了,那是临终弥留之时寺中所鸣的丧钟。”   郑吉愕然呆住。药僧昨日才刚回到寺中,所赠美酒尚在齿颊留香,而闻韬昨夜方允诺今日会带他去拜谢他,现下他还人未归,而药僧竟已死了?他追问了几句,那沙弥却也不知具体情状,只是摇头。   郑吉只好道:“药僧对在下曾有救命之恩,可否请小师父带个路,容在下前去吊唁?”   照客沙弥应了,便将郑吉引至了寺中禅堂。药僧的灵柩却早已封龛,停在隔壁当做灵堂的小室中。郑吉昨日见过的当家师早已升了座,正在禅堂做开示。郑吉见自己已来迟了,便先去小室中上香吊唁,方回到禅堂角落,向佛陀与法师顶了礼,默默坐下。   圆寂法会有些冷清,似乎只有寺中做晚课的沙弥在场。药僧只是在昙华寺中挂单,无人知他身份来历,倒更像是寻常听经会。四座肃然,堂前坐上,唯有当家师安详平静的嗓音传来。   开示的内容,竟也似乎与药僧无关,居然是爱欲,生死与轮回。   郑吉胸中本为无数疑虑所扰,无心听法师开示,此刻竟也听进去了些许。   对昨夜的长梦,郑吉并无甚么清晰记忆。而他却明白,自己是被惊醒的。他只是如同溺亡之人浮沉在水中,透过层层波光看着岸上景物人影那般模糊而动荡。惊醒之时,身心疲累。这疲累似乎已盖过了情`欲带来的快乐,似乎空虚的躯体中只留下孤独的幻影。   而此时闻韬并不在他的身边,这孤独便近乎成了痛苦。郑吉并非总是要这般细腻,他更曾经试图让自己对这痛苦麻木过。而现在,当他以为自己已拥有了真正的快乐时,这尝试远远弃他离去,而痛苦却更教人难以忍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当然明白,甚么才是这痛苦的根源。爱与慈悲是全然不同的东西,凡世说情爱,而佛门却讲慈悲。郑吉也曾经以为自己只是想要闻韬快乐,这便只是纯粹的慈悲之心。但若真只是如此,他又为何会痛苦?爱本身并不会教人这样痛苦,由爱滋生的欲念却会。   对于闻韬,他也许已成情执。而这情执当中有了太多渴念。    郑吉静静地听了半响,面上却浮起了笑意。若真如法师所说这般,恩爱是为轮回的根本,那么像他这般,岂非生生世世捆缚于六道轮回之中,永无出期?   此时开示已毕,药僧灵柩起龛,被几个沙弥抬着,一路向南山灵骨塔行去。郑吉远远地跟在众人之后,见他们在塔下停了灵,绕塔三圈,以表追思。月出之时,众沙弥便在棺外铺满柴禾硫磺,举火荼毗,将其连同棺木付之一炬。     郑吉看了看这猎猎火光,便默然下了南山。   只是他并没有回去别院。   早在他出了禅堂之时,郑吉便已感觉到有一股气息正在跟着他。不远不近,不偏不倚,既不熟悉,却也非全然陌生。他不想将其引回别院,便一路引着身后人上了北山。   北山中俱是些葱郁高大的古树,白日中也能遮天蔽日,使山道中犹如暗夜,而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的环境下,藏匿之人便易于失去警觉。   郑吉便在此时骤然拔剑。   令他惊异的是,那气息竟没有逃离,而是倏然迎上。片刻之间,郑吉已与一道黑影缠斗在一处。   虽是缠斗,而郑吉却发现,他根本碰不到此人。   这发现令他惊异,也令他恐惧。   对方手中是否有刀剑?郑吉并不知道。对方是否只是赤手空拳?郑吉也不知道。   盖因二人缠斗之中,郑吉的剑锋根本触不到任何白刃或肉`体,而他的剑气却被一股磁石般灵巧可怖的力量所牵引,不由自主地随其而动。   郑吉所使出的当然是剑衣诀。他本可凭借此诀,避开世上绝大多数锋刃。从来只有他避别人,没有别人来避他。而此刻,他却被人全然地避开了。而他自己,却已是避无可避,又无处可躲!   林中夜风萧飒,偶尔只有郑吉剑锋振动之声,时而细如蚊蚋,时而铮然作响。     不过交手十数招,郑吉已明白,对方的功力绝不在闻韬之下,若想杀死自己,此刻易如反掌。而他现下却只是一再试探。郑吉出门之时,并未披上轻氅。而此刻,暮春山中的夜风吹到身上,竟有了些寒意。   林中漆黑宛然。试探者到底是人,还是鬼?   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这可笑的疑问,那道黑影身上突然便多了一股戾气。   鬼又怎会有这样鲜活的戾气?   而这戾气却比旁人的杀气更为可怖!   郑吉却不能逃走,也无法逃走。他所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向那道戾气冲去。他远非一个一流的剑客,并无太过凌厉精妙的杀招,也并无深厚的内力。他所有可以倚杖的,便是自己在速度与变化上的优势。   在郑吉接近那黑影时,身形忽然微动。而那戾气此时已到了他肋下!郑吉手中利刃突然反扣,身形随之翻越而起。那戾气便突然变成了刀风,一瞬之后,林中刀剑相撞之声铮然响起!   那刀倏然落地,发出几声碎裂轻响,竟像是断成了数片。   郑吉的剑锋被对方那可怕的内力撞开,随即脉门一阵剧痛,手上降香佩珠在此时啪地断开。郑吉手上紧握着闻韬的佩剑,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抓那珠串,却只堪堪抓住一粒。其余木珠落入在山中石道与落叶之中,有的发出清脆的弹跳之音,有的却无声无息。   那黑影已没有了踪迹。   郑吉胸口微痛,声息急促,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便不省人事。   待他醒来时,浑身浸在热水之中。一股熟悉的气息在他周身游走,为他舒络开纠结僵硬的经脉,抚平胸口的痛楚。在那股力量撤走时,郑吉的身体向后仰去,倒入了闻韬的怀抱里。   闻韬在他耳边道:“好些了吗?”   郑吉在热水中泡着,身上沉重而无力,脑中一时间有些空白。他回想了半日,才道:“你知道吗,药僧竟死了?”   闻韬答:“我知道。”   郑吉又道:“你今晚本该带我去见他。”   闻韬却为他理了一下肩头打湿的发绺,道:“你已见到了他。”   郑吉心头忽地一跳,他转过身去看闻韬,道:“原来那便是药僧,药僧没有死?”   闻韬将他身子环住,平静地道:“药僧已经死了,而你见到的人,却还活着。”   郑吉回想起那牢牢吸住自己剑刃的强大内力,那无处不在的可怕刀风,还有那铮然碎成数片的锋刃。那刀法是如此奇异,与剑衣诀这般相似,又这般相克。   他忽然便想起了一个人。   郑吉轻声问:“药僧就是暗帝?你今日离开,就是为了去见他?”   闻韬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郑吉道:“原来那便是传说中的孔雀刀法。”只是未曾想到,暗帝竟已自由出入帝林如此多年,甚至在与宿洲一江之隔的广陵有了另一个身份。   闻韬亲了亲郑吉额头,温声道:“他与你过招时,是否吓到了你?”   郑吉笑笑,道:“我能感觉到,他并不会害我性命。”   闻韬道:“你为何不在屋中等我。今晚本该由我带着你去见他。你一个人这样过去,若不小心冒犯了他,始终有些危险。”说着,领着郑吉从水中站了起来。   郑吉环住他肩背,道:“我睡得不好,又见不到你,就出去走走。”他有点担心地看着闻韬,“你不会怪我又出去惹事吧。”   闻韬用布巾拭干两人身体,道:“你不是小孩子,我总不能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他又笑了笑,道:“而我也对你有信心,你已通过了暗帝的试炼。”   郑吉想起了那断成数片的刀,和两人刀剑相鸣时的铮然清响。他的心跳得很快,带着隐约的不安,却又是雀跃而兴奋的。他问:“暗帝为何要来试炼我?”   闻韬道:“将来某个时候,暗帝也许会请你去做一件事。”   郑吉故意道:“这是他当年相救的报酬,还是与你合作的条件?”   闻韬道:“都不是。”   郑吉低下头,看到手中还紧紧捏着那颗降香佩珠,轻声问:“如果我不想做呢?   闻韬道:“那么你可以不去,暗帝也无法强迫你做任何事。”   郑吉又问:“如果我做不到呢?”   闻韬道:“那么我已告诉暗帝,无论他要教你去做甚么事,我都会与你一起。”他将那颗珠子从他手里拿走,放到一边,道:“你害怕吗?”    郑吉笑了笑,安静地道:“我何曾在意过这些,这远远不是我所害怕的事。”    他当然明白,无论暗帝要他面对的是风云际遇,亦或是刀山剑树,也许闻韬都很难拒绝暗帝提出的要求,因为暗帝已成为了剑衣阁的朋友。而此刻,这竟成了一件很小的事情,郑吉发觉自己已毫不在意。   闻韬将青年抱到了床上。待起身时,郑吉的双腿却紧紧缠住了闻韬的腰,不想他离开。   闻韬道:“看来你现在既不害怕暗帝,也再不害怕亵渎佛陀了。”       郑吉抬起脸,去亲了亲闻韬的下巴:“情执入妄,比起这区区邪淫之事,岂非更毁道行?”   闻韬咬住了青年双唇,用一个长吻堵住了他的嘴。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部分2】   闻韬两夜未睡,直至凌晨时分才倦极,终于沉入了睡梦中。而青年依然紧拥着他沉睡的躯体,用身体覆盖着对方的心跳。     想来闻韬的梦境之中,也再抹不掉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