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唐朝有鬼之白骨变> 楔子 白晓谷,原名不详,生卒不详。[ ^] 他前世为人时也许同埋于这乱坟岗中千百具枯骨一样,或是死于战祸,或是殁于瘟疫,新死之时,由苇席一卷,草草入殓,不消数月便化作一堆骷髅骸骨。 白晓谷身死后,人间又转过了几轮春秋,不知是幸或不幸,这年正逢庚申年,中元节夜中,他的尸骸被曝于地,月华之中有帝流浆,垂下人间,如万道金线,倾泄于他那森森的白骨之上。 一刹那,白晓谷那早已空洞深陷的眼窝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白晓谷从乱坟岗的土里“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支起那副空荡荡、早无皮肉包裹的骨架子,骷髅头晃晃悠悠环视一周,又低头看了看那自己全数裸裎的骨骸,很是迷茫。 这个时候白晓谷还不知道,凭着帝流浆灌入的一星半点儿的神识,自己已变成了一只有思想的白骨精。 最开始成为白骨精的日子里,对于白晓谷而言,其实和之前做死人骨头时并没有太大区别。平日,他很老实地钻进之前埋他的坑里躺尸,只有到了满月的夜里才会爬出来汲取一下天地精华。就这样,日子不疾不徐过了数载,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感到有些孤单起来。 这座乱坟岗里的尸骸,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可是能像个活物一般走动坐卧的骷髅,只有白晓谷这一具。他希望能找个伴儿,于是就近掘出一些尸身,可是无论白晓谷怎么摆弄它们的四肢,它们都没法儿自己动起来。 白晓谷有点失落,因为他察觉出自己和那些埋在土里的骷髅,是不同的。 很快,白晓谷又对“人类”产生了兴趣,他觉得,这些两条腿行走的活物和自己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样。 他们的皮肉都还覆在身上,他们用布帛蔽体,他们能说话,能进食,还有……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丰富。 白晓谷知道人类是会“死”的,他亲眼见过前一天还来坟地吊唁的人,第二天就躺到了自己的身边。白晓谷拨弄他的身体,可那人却一动不动,前一天还神气活现的脸上,只剩一副木讷而僵硬的表情……没过多久,那人烂到了骨头。 原来自己是人类“死”之后变成的——意识到这点之后,白晓谷用指骨磨蹭起自己光秃秃的骷髅头。想着自己化作白骨之前应该也有一张会笑会哭的脸,深陷的眼窝里,小小的火苗便开始微微颤抖。 白晓谷试图亲近人类,可是只要他一走到人类面前,他们都吓得面如土色,大呼“有鬼”,接着落荒而逃,难得遇到一两个不怕他的,也会挥舞着刀枪棍棒将他打地七零八落。事后,白晓谷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凑完整,他决心不去招惹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类了,默默地爬回了坟地。 可那些看到白晓谷的人类却没有这样放过他,他们请来了道士,在附近摆开道场作法事镇妖驱魔。 那些并不高明的咒语神符险些把白晓谷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点的念力打散,白晓谷本能地畏惧了,他不想再像其他白骨那样长眠于地下,于是又一个月圆之夜,白晓谷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自己的葬骨之地。 白骨再肉 暮色初合,金乌西坠。[ ^] 开元二十八年的某个仲夏的黄昏,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城郊外的官道之上。 车中人撩开附在车壁小窗上的帘子,朝外窥望了一眼,清朗的声音喃喃道:“天色不早了,也不知衙鼓响了没有。” 车中另一人懒洋洋地对着此人道:“无妨无妨,云生你不是县尉吗?等会儿就算宵禁了,咱们到了春明门,叫那几个相熟的城门郎给你通融一下又如何?” 清朗的声音回道:“不妥,我此番出城并非公干,又没有遇上恶疾凶礼,若是被金吾卫逮着,也是得受犯夜之刑的。” 他的同伴“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要若是真的犯了夜,那我就陪你一块儿挨板子好了。” 车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又过了一会儿,车辙似是倾轧到地面上凸起,马车蓦地颠簸了一记,两位乘客俱是一惊,车夫急急勒止了马匹,提灯下来查看,其中一位乘客也跟着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目清俊,身型颀长,身着浅青杂绫圆领袍衫的八品文官常服,腰间银带九銙,发上未戴幞头,只是以一玳瑁簪子束起了青丝。 “怎么回事?”李岫凑近问车夫,车夫俯身查看了一下,先是摇了摇头,示意马车无碍,可旋即又倒抽一口冷气,似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李岫接过车夫手中所执火折,低头一瞧,但见两条车辕之间躺着一颗头骨,而不远处则横着一具森然的白色骨架。 李岫见状并不害怕,反倒安抚车夫道:“这附近有民冢,可能是下雨时曝出地面的尸骸,被鬣狗野狐叼至官道上的。” 言毕,他又招呼还在车上坐着的同伴:“子良,快下来。” 里面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披头散发,身穿玄服的男子从帘子后面冒出头来。这是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样貌周正。只是此时他面上酡红,一副酒醉未醒的模样。他歪斜着身子迈下车,脚下一个不稳,险险载到在地,李岫急忙上前稳住友人,嗔怪道: “叫你少饮几盅,偏不听劝!” 罗瑾“嘿嘿”讪笑两声,“好云生,你知道我贪杯,说什么也是无用的,”说完顿了一下,又道:“唤我下来作甚?” 李岫冲着车下的物件努了努嘴,道:“你来为它超度一番吧。” 罗瑾睨了一眼辕下的那具荒野曝尸,一怔,似是清醒了几分,他偏过头有点不可思议地看了李岫一眼,确认般问道: “作甚?” “超度啊……哎!”李岫还没说完,脑门便被友人狠狠弹了一记。 “你这儿是被门夹过了吗?真当我是牛鼻子呀!”罗瑾气咻咻地说,不等李岫阻止,长脚一伸便将那骷髅头踢开。李岫见状,蹙眉道:“死者为大,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罗瑾对李岫的责难不以为意,只是忽然对那头骨产生了兴趣,他走近拾起它,翻看了一阵忽尔笑嘻嘻指着头骨上的一块污渍地对着李岫道: “少府大人,你瞧瞧这块黑斑是怎么回事?” 李岫一听,便将火折举高照亮那头骨,果然看到它左边颧骨的位置上有一枚像是篆书的黑色图形,也不知是怎么弄上去的,如同墨染,但是用手却揩不干净。李岫任万年县尉已有两载,虽然是太平盛世,又是天子脚下,可是坊间还是时有命案发生,他也经常和仵作一同检验不少尸身。李岫见识过骨骸上的各种伤痕,却不知道这种黑色的印子是如何造成的。 而听好友的口气,似乎清楚它的由来,李岫有些好奇道:“你知道?” 罗瑾年纪虽轻,去过的地方却不少,很有些见识。他是李岫的发小儿,又是同窗,他天生不慕功名,初次进士不第便放弃了仕途。罗瑾虽非缙绅世家,可也是富绅之子,有足够的家资供自己放荡形骸,寄情山水,这些日子刚从蜀中游历回来,又不甘寂寞地拉着好友到长安郊外踏青游玩。 罗瑾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打了个酒嗝,熏得李岫急忙掩住口鼻。看到好友狼狈的样子,罗瑾得意地大笑,指着那图形,道: “这是黥在面上的金印,墨色都沁进了骨头……这具骨骸,生前应是个囚徒或者家奴。” 听到这话,李岫不禁摇头道:“子良,我朝并无墨刑啊。” “那……这大概是前朝人的尸身了。”听到李县尉这么说,罗瑾原本肯定的口气也有了点松动,他又睨了一眼掌中的头骨,一瞬间觉得那对空虚的眼洞中似乎有幽光闪现,罗瑾一惊,狐疑地再次端详,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罗瑾暗忖自己大概喝多了,也懒得和李岫继续研究它了,就欲随手将其抛掉,李岫急忙按住他,道:“子良,死者入土为安,不管这人生前是贵是贱,我们都应将他好好安葬。” 罗瑾嗤道:“你不是怕赶不及关城门吗?这时倒顾得上埋尸了?” “南无阿弥陀佛。”一旁的车夫是个信佛陀的,他双掌合十念了个佛号,道:“曝尸之人是入不了轮回道的,孤魂野鬼实在可怜,小人觉得李大人说的在理……罗公子就当积德行善吧。” “……那就随你们的便好了。”罗瑾悻悻道,他其实酒已醒了七八分,可是懒得动手掘土埋骨,便装成浑身无力的样子,趴在几乎和他比肩高的李岫肩上,说:“要埋就快点动手,本公子还想早点回家睡觉呢。” 李岫怎会不知好友的秉性?他叹了一口气,重又把罗瑾塞回马车,然后挽起了袖子又扯了条薄毡,同车夫一起在官道附近掘了个浅坑,把那头骨、骨架一同卷在毡子里埋了进去。 一座土丘很快矗立眼前,李岫抹了抹额上沁出的汗液,此时却忽然想起这荒冢上也不知该题谁人的姓名? 这般念道,李岫不禁有些怆然。 往后也无人祭扫这座无名冢了,自己和尸骸的主人生前虽无交集,好歹也是它的收骨之人……这么想着,李岫回到马车里,取出座下喝剩下的一壶佳酿,提到了冢前。 这是在长安最富盛名的酒肆中购得的三勒浆,一滴入喉,齿颊留香。他毫不吝啬地将酒液倾洒在冢上,这个动作被罗瑾瞧见了,嗜酒如命的他眼圈一红,大骂李岫“暴殄天物”,可李岫却置若罔闻,直到把三勒浆倒地一滴不慎,才回过身对好友道: “子良,你精神不错呢,倒不像喝醉的样子。” 罗瑾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嘴里咕哝了两句就不再多话。 李岫坐回了马车上,车夫也不敢懈怠,“驾”了一声,便纵马向着长安东面的春明门疾驰而去。 暮色渐深,玉兔东升。 李岫一行的马车渐渐隐于夜色之中,官道上再无人迹。万籁俱寂之时,那新起的坟茔里却忽然有了动静。 毡子将白晓谷裹得有些紧,他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挣脱出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扒开顶上的土,从里面钻了出来。 骨架子伸出嶙峋的胳膊又在洞里掏了半天,将骷髅头给摸了出来,重新按回项上。 白晓谷转了转脖子,感觉脑袋不会再轻易滚下来才停止了动作。适才他穿过官道的时候不慎被马车撞到,这种事其实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每次人类都心安理得地从他身上碾过,少有驻足;即便是发现他躺在地上,也不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把他包起来,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回想起李岫看着自己时那一脸悲悯的表情,白晓谷眼洞中的灵火不知为何轻轻跳跃了一下。 那人害他差点爬不出来,还真有点多管闲事呢。 白晓谷沐浴在温柔的月华之中,他昂起头望了一眼挂在中天银盘似的圆月,身体忽然之间有了变化—— 他那白森森的骨头上发出柔和的银光,渐渐将他浑身包裹,一阵氤氲过后,光华散尽,白晓谷变成了一个“人”。 白晓谷摊开自己的双臂,低头审视着……那是一对苍白的胳膊,又细又瘦,看上去没什么气劲,而不光是胳膊,白晓谷浑身都是如此,覆上皮肉的他也像一具尸体,苍白地有些可怕。 白晓谷曾在池水里照过自己变幻成人类时的尊容——他没有美丑的观念,只知道那是一张五官俱全的脸:空虚的眼窝里多了一对可以咕噜乱转的眼球,鼻子和耳朵也不再是塌陷下去的窟窿,他的嘴唇可以包覆住齿列,口腔里甚至还长出了一条舌头。 白晓谷此时成精已近百年,二十年前当他第二次饮过庚申月华帝流浆后,便可以化为人形,只是当时灵力甚微,白晓谷又不像狐仙这类精魅懂得采补之术,所以又晒了二十年的月亮,他才能将人形维持稍长一些时间,只是幻化之术虚耗灵力,白晓谷觉得做“人”挺累的,大多数时候他宁愿维持着骷髅的样子。 骷髅是没有知觉的,可化成“人”之后,白晓谷便感觉到做人的好处:他能闻到气味,能品尝出滋味,比如现在,他便在自己身上嗅到了一股馥郁的醇香。 白晓谷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奇特的味道,他又深深闻了一下,觉得那味道实在诱人,使得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胳膊。 味道真好。 灵识中冒出这个念头之后,白晓谷就开始舔舐起自己的皮肤来……若不是长出皮肉之后,不能随意把头摘下来,不然他甚至想舔一舔自己的背脊。 白晓谷身上原来除了湿泞的土味,并没有别的气味,一开始他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美味”了?直到后来才想起来,那个埋葬自己的人临走之前似乎倒了什么东西在坟上。 白晓谷不知道那是一种名叫“三勒浆”的酒水,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样好东西,他很喜欢,很想再尝一次。 可是那人已经不在了。 白晓谷有些失落,眸子里的灵火在轻轻摇曳着。可是没过多久,他忽然又想:为什么不能去找那人呢?只要他还维持着人类的外表,就不必担心人类会把自己打地零落不堪,他可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可以和他们做伴儿。 单纯的白晓谷这么想着,也没有犹豫,站起了身子,寻着李岫马车留下的车辙印子,一步一步,朝着长安的方向走去。 初涉长安 五更一点,春明门内的晓鼓响过了十八下,长安东城门始开。[ ^] 早已守候在城外的贩夫走卒挑担推车,摩肩接踵地涌进城中,银盔亮甲的宿卫们,一个个神情肃穆地立在城门口,目色炯炯,审视着进出来往的人流。 白晓谷也在人群里,亦步亦趋进了城中。 自从白晓谷有了灵识,这近百年,他只敢在夜间出没,从未在白天行走,这是他第一次头上顶着阳光,以人类的姿态在人类的城市里彳亍而行。 举目望去,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有头顶幞头,宽袍大袖的士子;有戴着浑脱,虬须碧眼的胡儿;还有簪步摇钗,轻纱蔽体的美妇……白晓谷好奇地左顾右盼,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 不过最教白晓谷感兴趣的是街上盈溢的各种酒食的香气。此时的长安,民风开放,胡人众多,各种从西域引入中原的美食美酒,毕罗、胡饼、搭那、葡萄酒……教白晓谷目不暇接。 最后他的脚步停留在长兴坊的一间毕罗店前,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毕罗盛在碗碟中,被送入人们的口里,白晓谷忽然觉得腹中也生出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不会感到饥饿,可是现在他却想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把那些刚出笼的毕罗满满地填进肚子里。 白晓谷想走近店里,可是他刚抬脚往里踏了一步,一个伙计却伸手将白晓谷一拦,用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 “吃东西可是要钱的,你有钱吗?” 不能怪伙计唐突,而是白晓谷此时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有些瘆人:他身着一件肮脏而又过于宽大的白袍,披散着头发,两只脚穿着颜色不同的烂靴子,那巴掌大的面孔其实仔细看还是挺精致的,可是一脸的病容,没什么人气儿,伙计觉得他是个乞丐,直觉地就想辇他走。 白晓谷成精那么久,听得懂人言,也明白一些人类的规矩。来长安的路上,他想起人类都是要穿衣服的,不能一直赤身**,所以他特意在途中掘出一只新入殓的棺材,扒下主人的寿衣套在了自己的身上。走了一半,又想起人还得穿鞋,不穿鞋大概会被认出不是人,所以又掘了一个坟头,却发现其中一只已被地鼠啃烂了,他只得胡乱找了一只,也不管不成双,便凑合地直接套在脚上。此时他又听得伙计管他要“钱”,白晓谷有些得意了,他自上坟的那些人那儿听说,在人类的地盘里,买卖东西是要靠“钱”的,而他——带了很多“钱”。 白晓谷点了点头,清冷的眼眸深处,灵火在轻轻舞动。 似乎是被白晓谷的眼神所摄,伙计愣了一下,有点儿鬼使神差地将他引至店内一处桌前坐定,不久又端来了一个碟子,里面盛着几只白乎乎、热腾腾的毕罗。 所谓的毕罗是一种波斯传来的面食点心,大唐各地都十分盛行,白晓谷囫囵往嘴里塞了一个,是个樱桃毕罗,甜甜的,滋味不错。 接连吞了两三个,白晓谷舔了舔嘴唇,还嫌不够,冲着盘子点了点,示意还要。伙计麻利地又给他添了一盘,白晓谷吃的也很麻利……往复几次,十几碟毕罗被白晓谷全数吞进了肚里,旁边的食客看得暗暗吃惊,只觉得这个落魄的青年看上去身材单薄,也不知哪来的食量可以吞下那么多东西? 白晓谷咽下碟子里最后一只毕罗,终于有些腻了,他怀念起昨晚品尝过的三勒浆,很想现在就喝上一口。这么想着,身随意动,白晓谷站起来,伙计瞧他一副就要往外走的架势,忙迎了上去,赔笑着做出讨钱的姿势。白晓谷不明就里,歪着头看他,伙计微笑的嘴角抽了一记,才说: “客官,您还没付钱哪。” 白晓谷这才恍悟,从宽宽的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纸塞到了伙计的掌中。 原本热闹的四下顿时一片死寂,白晓谷很困惑地看着伙计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瞬息万变起来,从微笑到僵硬到惊讶到咬牙切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对方牢牢地一把扼住了右腕! 伙计大喊“有人吃白食啊”,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朝着毕罗店这边聚拢过来,白晓谷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给了“钱”,为什么对方却指控他吃白食呢? 白晓谷想开口说话,可是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呀”这类单调的音节,一旁的人听闻,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个哑巴,有人说他是个白痴,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来寻衅滋事的市井泼皮。白晓谷无法辩解,有些委屈。他原本以为只要嘴皮子翻翻,舌头卷一卷就能口吐人言,却不知道张嘴说话原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罗店主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被店里不寻常的嘈杂惊动,从后堂走出来查看,得知白晓谷吃白食,脸色一沉,也不管他到底是哑巴白痴还是泼皮,当即就嚷嚷着要让人将白晓谷送去衙门。 白晓谷不知什么是“衙门”,但本能地觉得那应该不是个好去处,就想从伙计的手中挣脱,可是一使劲,人没逃开,胳膊倒是“嘎巴”一声被扯地脱臼了。白晓谷不知疼痛,可抓着他的那伙计却吓了一跳,见白晓谷胳膊耷拉下来,面上却毫无痛苦之色,愣了一下便大呼:“这人真是个白痴!” 四下又是一阵喧哗,有人颇同情白晓谷,便叫主人不要送白晓谷见官,主人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喝道:“他白吃了我那么多毕罗,难不成你帮他付钱啊?” 正在这时,街上有人踏马而来,人们迅速分开一跳道儿,容那人通过。那人经过毕罗店前却勒止了马匹,跃下马来,高声问道: “发生何事?” 这清朗的男音有些耳熟,听得白晓谷不禁回眸一望,就这一回头,便和来人直直对上了眼: 此人剑眉星目,非常英俊,虽然此时他的装束较之昨晚略有不同,可白晓谷一眼就认出来,他分明就是那个埋葬自己的人! 李岫也看到了白晓谷,不由地一阵发懵,虽然眼前之人此时一身狼狈,可那眉那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十分熟悉,十分怀念,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何人? 李岫痴痴地盯着白晓谷,直到有人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李大人,这痴儿在我店里胡吃海喝,也不付钱,正要拿他送官。您来得正巧,请为小人主持公道啊!” 毕罗店主人叉手为礼,十分恭敬地对着李岫道。 长安城的坊间治安全归京兆府总理,而京兆事务又由长安、万年县两县分理,万年县辖东,长安县辖西。长兴坊隶属万年县,而李岫身为万年县尉,便是此地的辖官,调解坊间的各种纠纷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李岫听毕罗店主人称白晓谷为痴儿,很是意外,再仔细去看白晓谷的神情,果然木讷,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疼痛。他让主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蹙了蹙眉,道: “这事儿不必报去衙门了,毕罗也不值几个钱,我替他付了便是。”说罢,便自袖里掏出一张飞钱塞给伙计。 主人见状有些尴尬,正无措间,但见李岫直接执了白晓谷的左手,同他一起出了店门。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李岫这般问询。 白晓谷歪着头,一脸茫然,他知道凡是人类,不管阿猫阿狗都得有个名讳称呼的,所以自从有了灵识之后也想给自己取个名字,想着既然是骷髅,那就叫“白晓谷”吧。(*此为“白小骨”谐音,白晓谷此时还不识字)而李岫见白晓谷那么久不答话,以为他是听不懂,只好换了个话题: “你生病了吗?” 这盛夏时节,明晃晃的大太阳下,白晓谷的手却冰凉冰凉,脸色憔悴,连嘴唇都是煞白的,李岫看的有些不忍,便说:“附近有个医馆,我们去那里诊治一番如何?” 白晓谷摇摇头,他不是人,是不会得病的,李岫却只当他痴傻,哄道:“只是给医生看看,不会弄疼你的。”(*唐代管医生就是叫医生,不会叫大夫或者郎中) 白晓谷遂点点头,他挺喜欢李岫,因为李岫是第一个待他好的人,若他坚持要去医馆,自己去瞧一瞧也是无妨的。 跟着李岫走了一会儿,李岫忽然驻足,转过头对着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晓谷知道,自己和李岫见面不过两次,而以人类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还是头一遭,他们俩绝不可能有别的邂逅……除非,李岫已经认出自己是昨晚的那具骷髅了? 这般念道,白晓谷眸子里的灵火颤抖了,他的身子本能地索瑟了一下。 李岫不解,再看白晓谷,见他还是一脸木然也不回话,只得收起了好奇。一手牵着马,一手搀着白晓谷,直直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 似人非人 千百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 ^] 二人走在蓊郁的树荫下,出了长兴东坊门,又沿着长安笔直的大道往北走了两百步,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位于宣阳坊西街的头上,李岫刚进院门,便信手把缰绳丢给医馆的门子,轻车熟路的模样,倒像是经常光顾此地。白晓谷跟在他身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香,便新鲜地东张西望。不一会儿,有个穿白色团衫的体面老头儿自后堂踱出来相迎,给李岫见礼,道:“李大人别来无恙乎?” 其实这话问的有些傻,没痛没病上医馆作甚?李岫也不以为意,微笑还施了一礼,道:“张老客气了。”言罢指了指一旁呆呆立着的白晓谷,说: “这位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劳烦张老替他号下脉,瞧瞧有没有什么病症。” 张医生是个阅人无数的主儿,睨了一眼白晓谷便明白他根本不是李岫的什么“朋友”。 李岫秉公执法、自律清廉,私下里又乐善好施,平易近人,任上两年,所辖地界中的百姓都对他颇有美誉。李岫每每遇到号饥涕寒的流民,不但会慷慨解囊,遇到病重的甚至还会亲自送医,实在是宅心仁厚。 张医生和他颇为熟稔,又怎会不知?这么想着,张医生捻着颏下的山羊胡,脸上含笑,心中却嘀咕:这李少府真是天生的热心肠,也不知这回是打哪儿寻来的流民杂户?诊金虽然不贵,但每次都由他替人垫付,这样下去,他县尉的俸禄还剩余多少可供他自己支使的? “张老,在下此时还有公干,先走一步,午时一刻在下再来接他。”李岫说罢,冲张医生拱了拱手,又转过头对白晓谷吩咐了两句,要他乖乖看诊。 白晓谷颔首,可李岫转身刚走了两步,他又急忙跟了上去,李岫这才明白他压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一旁的张医生见状戏谑道:“这位公子很爱粘着李大人呢。” 李岫哭笑不得,像对三岁童蒙说话般,指天画地解释了一通,白晓谷才明白李岫是要自己等他回来。李岫走到院门口,还有点不放心地回首看了一眼,见白晓谷立在原地不动了,这才放心地离去。 见李岫走了,张医生很和蔼地领着白晓谷走近内室。两人坐定,张医生这才仔细地打量起白晓谷来。 这青年的脸长的还算清秀,可是皮肤却像敷了铅粉一般,毫无血色,白得有些吓人。张医生皱了皱眉头,教他伸出右手来。白晓谷还分不太清哪里是“左”哪里是“右”,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脱臼的那边应该是“右”,先“咯嘣”一声,熟练地给自己接上骨。 这脆生生的响动唬地张医生瞪圆了眼睛,狐疑地问道:“什么声音?” 白晓谷没搭理他,直接把右手递过去,张医生这才回过神。扫了一眼白晓谷露出的那截和脸一样白的细胳膊,熟练地搭上了他的脉门。 一秒、两秒…… 张医生的额上忽然冒出了汗。 三秒、四秒…… 张医生的脸变得有些难看。 五秒、六秒…… 张医生的手忽然有些抖。 七秒、八秒…… 张医生的眼睛蓦地睁地浑圆——他蓦地站起,一脸惨白地堪比白晓谷,一边后退还一边颤颤巍巍指着白晓谷,喝道: “你……你怎么没脉搏?!” 白晓谷歪着脑袋,他不懂什么是脉搏。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白晓谷眸里的灵火一窒,因为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用了什么法子,但是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非人身份!这么想着,一股强烈的不安开始压迫白晓谷的灵识——教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拼接残肢的艰辛,想起了差点被道士打散灵识的恐惧,想起了这几十年四处躲避人类的无奈…… 本能正驱使着白晓谷逃离此地,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夺门而去。逃跑时,白晓谷还迎面撞到了闻声赶来的门子,他单薄的身体被撞倒在地,又迅速爬起,也不顾身后传来的叫骂与呼喝,只管朝着来时之处急急奔去。 白晓谷跑着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视线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酒食飘香,但此时白晓谷的感官对这些却渐渐麻木起来,那原本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影响的太阳也在此时变得狰狞,**辣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仿佛要洞穿他的皮肉,把他的骨头点燃。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幻化人形的时间太长,已经超过了以往的极限,恐怕再过一会儿,便要直接现出骷髅的原型来了! 白晓谷有些后悔,他在想自己真不该贪图那一点美味,跑到人类的城里来——这里的确很精彩,可这同样也充满危险。白晓谷开始怀念起冰冷湿泞的土壤,那些弥漫着尸臭和腐朽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这么想着,白晓谷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不是不想跑,而是已经跑不动了。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可是灵火正在不可抑止地跳跃着,扭曲着。白晓谷踉踉跄跄地又走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 念力耗尽,白晓谷只觉得全身的皮肉都在迅速地萎缩,化成齑粉,灵识消散之际,他那空洞的眼窝里看到的最后一副景象是一个满头珠翠,步态娉婷的人形正朝自己缓缓靠近…… 万年县衙就在宣阳坊的东头,李岫回到衙署处理完了公事,瞄了一眼更漏,发觉时辰还早,想着白晓谷没有合身的衣裳,就到附近的东市为他置办了一身新的。“回春堂”离衙署不远,李岫也没有骑马,步行到医馆时正值午时一刻。 才刚走到门口,李岫就看到回春堂的门子一脸惊慌地迎上来,说出事了。门子是个杂胡,汉话说的不好,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听得李岫一头雾水,门子干着急了半天,只好将李岫引进了内堂。 绕过了围屏,惊魂未定的张医生正倚在胡床边上,白白的山羊胡正抖个不停,望见李岫便激动地扑过来,嘴里唤着“李大人啊李大人”李大人了半天,都没有下文。李岫在房内环视了一圈,却不见白晓谷,忽然预感到张医生的失态可能与其有关,心里一沉,安抚老人道: “张老,莫急,发生何事,慢慢道来。” 张医生闻言,稍稍缓了缓,才道: “大人的那位朋友……他……他……” “他如何了?”李岫追问。 “他……他不是人啊!”张医生好不容易把下半句给憋出来。 李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般问:“您说什么?” 张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乱颤的肥肉配上那副惊骇的表情,在李岫看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李岫憋住笑,温声道:“您天热糊涂了吗?他不是人难道还是鬼么?” 张医生遂将切不出白晓谷脉搏的事儿加油添醋讲给李岫听,临了还说:“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没有脉搏之人……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李岫听闻,轻轻摇头道:“张老,这可不能胡说。” 张医生把头摇地跟破浪鼓似的,坚持道:“我没胡说啊!李大人,此人来路不明吧?坊间流传最近有精魅鬼怪作祟,老夫劝您还是请个道士……” “张老”,李岫打断张医生,正色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医生一呆,还欲说些什么,李岫却拱了拱手,道:“在下要先将友人寻回,先告辞了。”说罢,便匆匆退出了医馆。 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人竟然跑丢了,李岫懊恼的同时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病态瘦削的“痴儿”,和他完全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为何初次见面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李岫走到街上,放眼望去,长安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也不知道白晓谷现在身在何方? 要在这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人的踪迹何等困难?李岫蹙了蹙眉,决心回到衙署里再做计议。 狐精阿紫 白晓谷重新恢复灵识之时,正躺在一处十分柔软的床榻之上,空气中则飘荡着一股奇特而浓郁的馨香。[ ^] 白晓谷坐起身,发现身上那件肮脏的寿衣已经褪去,他正光着身子,露出苍白的肌肤。 白晓谷有些疑惑,此时他的念力已经空虚,却没有现出骷髅的原形,那到底是哪来的力量在维持他幻化的人形? 他下了床,赤着脚在房里转了两圈——屋子正中搁着一张孔雀牡丹的围屏,后面有两只并排的胡床,窗棂之前摆着有一只梨花木做的镜奁,上面盛满了香胰、铅粉、胭脂、唇脂和花钿。白晓谷好奇地坐到镜奁之前,挨个嗅闻那些瓶瓶罐罐,还掏了一些放进嘴里品尝。 虽然闻起来很香,可是一点都不好吃。白晓谷“呸呸”了两下,把吃下去的胭脂全吐了出来,就在这时,一阵“咯咯”的娇笑声响了起来,白晓谷抬起头看到正对的菱花镜里有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表情木讷,正是他自己,另一个则满脸含笑地对着他。 眼里的灵火颤抖了一记,白晓谷朝后退了半步,却不慎被脚下的胡凳绊倒,跌了个仰面朝天。 那笑声遂变地更大声了,白晓谷发现,笑声来自他的头顶,而那镜子里那个笑脸人,此时正站在他的身旁。 白晓谷又想逃跑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想要往门口冲去,胳膊上忽然一紧,他一回头看到那人正抓住他的胳膊。 “傻东西,逃什么?我又不会害你。”那人嗤嗤笑着,把白晓谷拉到自己身前。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梳着大唐女子中盛行的堕马髻,白面香腮,唇上点着胭脂,眉角画着斜红,上身一袭红色的半臂襦衫,下裳是绣着石榴的长裙,肩上还披着纱罗衫,使得上体肌肤隐隐显露。 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个明眸流转,顾盼生情的动人尤物,可在不解风情的白晓谷眼里,她和之前见过的形形□的人类相较却没有太大不同。 不过白晓谷察觉到女子对自己并无敌意,于是也不再挣扎。 “我叫胡殷紫,你呢?”女子轻启朱唇问道,白晓谷愣了一下,也学着女子的模样张开嘴,可“嗯”“啊”了半天,还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胡殷紫见白晓谷笨嘴拙腮的样子,不禁又抿着朱唇笑起来,她抬起蔻丹的指头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点,嗔道:“你这傻东西,变成了人形却还不懂人的规矩……连话都不会说,就敢跑到长安来了吗?” 白晓谷困惑地看着胡殷紫,觉得她有些奇怪。听她话中的意思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人”了,但人类不是很害怕自己这种“怪物”吗?为何她毫不畏惧? “干吗要怕你?不过是个道行不足百年的白骨精,还敢在我面前造次么?” 胡殷紫抬高下巴,露出一脸轻鄙之色,她勾起白晓谷的下巴,将自己那张绝色的脸逼近,道:“你是不是连自己是怎么得救的都不知道?” 白晓谷很吃惊,因为这个胡殷紫居然能知道他的想法……莫非每个人类都这么神通广大? 刚这么想,胡殷紫“噗嗤”又笑出声来,道:“说你傻,你还真傻——人类哪会有读心术的?” 说完这句胡殷紫闭上双眼,待她重新睁开之时,那对原本黑色的瞳仁变成了金色,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开始无声地压迫白晓谷的灵火,几乎要将其捻熄,白晓谷打了一个激灵,浑身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胡殷紫伸手扶住了他,同时金色的眸子又迅速恢复成黑色。 白晓谷立刻明白了:那种力量是妖力,远远强大过自己的妖力!而且凑得那么近,他也嗅出来了:胡殷紫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息,就算屋内那么馥郁的香味也掩盖不了! 她并非人类。 白晓谷意识了这点,不禁开始臆测起胡殷紫的原身到底是什么? 可惜他道行太浅,知识也乏善可陈,想了半天,只记得过去乱坟岗中到处打洞的地鼠,晚上眼睛反光的颜色就和胡殷紫的差不多…… “你居然把我和老鼠相比?”察觉到白晓谷心中所想,胡殷紫脸色一变,怒不可遏地拔高嗓音厉声道:“我可是有三百年道行的狐仙!” 说罢,看白晓谷还是一脸木然地望着自己,胡殷紫顿时泄了气,觉得对着这种不开窍的东西发火实在无益。 数个时辰前,她出门之时碰巧遇到这只小白骨精在教坊的巷子里现出原形,所幸这里白天行人不多,并没有被人察觉,胡殷紫不愿他被道士发现,便难得发了一回善心,将其带回自己住的院子里,还给他输了一点妖力维持人形。殊不料,这白晓谷不但妖力甚微,还是个缺心眼的,若是放他单独出去,难保不会被人打得神形俱灭。 莫非自己捡回来一个累赘?胡殷紫是最怕麻烦的,不过现在就把白晓谷丢出去,恐怕自己将来也会受到牵累……这么想着,她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白晓谷却不知烦恼为何物,他趁着胡殷紫发楞的空档里,又开始在屋子里乱转起来,直到莽莽撞撞地碰翻了一只香鼎,胡殷紫才回过神。瞧着白晓谷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又好气又好笑,重又把白晓谷拉回自己身边,道: “看来本姑娘真得好好教教你,什么是人间的规矩。” 胡殷紫从武德年间便在长安混迹,至今已有百余年。而平康坊的虾蟆陵则是她最为熟络的地界——这里是官妓教坊汇集之地,一到晚上,文人骚客、富绅商贾、达官显贵甚至是天潢贵胄都齐聚于此,夜夜笙歌,金迷纸醉。 虾蟆陵中最有名的教坊名为“红袖招”,其间的伶人歌妓个个精通音律、能歌善舞,胡殷紫便在“红袖招”挂牌。 胡殷紫美貌而善舞,从胡旋舞到绿腰舞,无一不精,迷煞了不少长安男子,致使“红袖招”门前络绎三年,这三年,胡殷紫艳名不衰。 虾蟆陵白天是不开张的,只有入夜时分才会张灯迎客,艳名远播的“阿紫姑娘”便趁着白天的空档里教习某只小妖怪一些为“人”的基本常识。 “头发不能披散着!衣服不能这么穿!还有鞋子……哎哟!不可以穿一顺边的!” 胡殷紫光是教白晓谷穿衣就花去了大半天的功夫,好不容易将他打扮成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白晓谷却不知穿着这身行头该怎样走动,刚爬起身,一个趔趄就跌地满身是灰,气得胡殷紫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得就这样把这根笨骨头丢出红袖招,任其自生自灭。 白晓谷爬起来,抬头看着胡殷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李岫。在他贫乏的记忆中,不管人还是妖,都鲜有对自己那么用心的。白晓谷虽然不谙世事,却也知道好歹,他讨好似的抱住胡殷紫的纤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白晓谷过去曾看到过,人类的孩子若犯了错,这样扑进大人的怀里,势必会得到原谅——果然胡殷紫对这招很是受用,她喃喃道:“你这傻东西,没想到还会撒娇呢。”说罢,还轻抚着白晓谷乌黑的头发,就像爱抚着一个不更事的孩童。 白晓谷被摸得很舒服,胡殷紫的身子又香又软,他忍不住又蹭了两下,胡殷紫被他逗地“咯咯”笑出声来,白晓谷从她怀里探出头,看到她那半袒出来、丰满白皙的双峰,又比了比自己一马平川的前胸,很是奇怪:为什么胡殷紫要把两只毕罗挂在身前? 这么想着,他单手覆上胡殷紫的酥胸,轻轻捏了一把,这下胡殷紫笑得更厉害了,她拂开白晓谷的禄山之爪,笑骂道:“傻东西,这又不是毕罗馒头——你连男女都不分吗?” 白晓谷就像三岁童蒙般晃了晃脑袋,胡殷紫见状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世间万物皆分阴阳,天为乾,地为坤……唉,现在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她顿了一下,寻思片刻才道:“像我这样的,就是女人,你这样的就是男人,明白了吗?” 原来胸前有毕罗的就是女人,没有的就是男人。 白晓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读出白晓谷心中所想,胡殷紫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懒得再多做解释,省得白晓谷愈加糊涂。 教坊中人来人往,日子一长,别的优伶瞧见胡殷紫房中藏了个男子,纷纷问她是不是养了个面首。胡殷紫只说白晓谷是她的异姓兄弟,众女自是不信,可也没不识趣的追问白晓谷的来历。 而大半月下来,白晓谷也从胡殷紫那儿学了不少“规矩”,从怎样穿衣、怎样拿筷到怎样待人接物,做为一个“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总算有了一些眉目。不过有两件事无论胡殷紫如何教授,白晓谷始终学不会——一是说话,即便是鹦鹉学舌,白晓谷也很难口齿清晰地说上两句完整的,毕竟语言无法一蹴而就,胡殷紫只得放弃。二便是表情——白晓谷面色苍白,为了补就一点人气儿,胡殷紫便在他的嘴上擦了一点唇脂,看着自己打造的白晓谷唇红齿白,丰神俊朗,她颇为自得,当下便命白晓谷露个笑脸,可白晓谷努了半天嘴,却始终笑不出来……胡殷紫这才发现,白晓谷不但不会笑,别的表情也做不出来。她想了半天,猜测白骨成精、先天不足,可能原本就不能笑的。 眼看白晓谷一天比一天懂事,更像个人样,胡殷紫却不敢将他放出房去,只怕白晓谷愣头愣脑,就算不现出原形也会受人欺凌。白晓谷倒也乖巧,无论胡殷紫要他做什么,他也从不忤逆。 祸起勾栏 “云生,明日便是中元节了。[ ^]随我一道去乐游原登高可好?”罗瑾这般问道。 李岫正兀自发愣,见状,罗瑾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被好友这么一推,李岫这才回过神,一脸茫然道:“子良,何事?” 罗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我没事,倒是李大人你最近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非曹县令又为难你了?” 他知道李岫的顶头上司曹德淳是个刚愎自用之人,又好大贪功,平日待下属总是颐指气使,颇为严苛。 李岫摇了摇头,最近坊间太平,衙署上下也难得和睦,只是自从遇见白晓谷,并与其走散之后,他的心绪便始终无法宁静下来。李岫曾托衙署中的同僚和皂役于辖区内走访,却再也没有得到白晓谷的消息,如今时隔半月,还是杳无音信,李岫心想,那“痴儿”或许早已出城,离开长安了。 李岫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这么一个毫无干系之人执念如此深沉,可冥冥之中,他偏偏又觉得自己和白晓谷有着什么牵绊,一定得和他再度重逢才能弄清楚究竟,所以至今还未放弃寻人的念头。 罗瑾瞧李岫眉头微蹙,似乎十分烦恼,眼珠咕噜一转,笑道: “云生,莫非你是为情所困?” 听闻,李岫眉头蹙地更紧了:“何来此说?” “瞧你一副茶饭不思的模样,不是害了相思病又是什么?到底看上哪家的姑娘,说出来我替你参详参详?” 李岫摆了摆手,示意并非如此,罗瑾有些失望,道:“你都二十有二了,至今孑然一身,难道还不考虑终身大事吗?” “你不是同我一样?” 罗瑾“哼”了一声,说:“我乃修道之人,早就断绝了红尘杂念,又怎能和你这种凡夫俗子相提并论?”说罢还捋了捋刘海,正了正道冠,想摆出一副道骨仙风——那造作的姿态瞧得李岫忍俊不禁,讥道:“你这般风流人物,做道士未免可惜了。” “那是自然。”罗瑾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句,忽而想到了什么,扯了扯李岫的袖子,道:“听说虾蟆陵有位阿紫姑娘舞跳得甚好,今晚咱们去瞧瞧如何?” 李岫道:“今晚我还要巡夜……” 话还没说完,罗瑾便打断他道:“金吾卫的韩将军不是你表兄吗?” 李岫摇了摇头,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为了流连风月而渎职啊。” 罗瑾不以为然地嗔道:“你这呆子,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何必如此上心?” 李岫听罢只是微笑,罗瑾拗不过他,叹了一口气,说:“随你吧,我独自快活去了,若是今晚有幸做了阿紫姑娘的入幕之宾,你可不要嫉妒我呵。” 虾蟆陵,红袖招。 琵琶声嘈嘈切切,宛如落在玉盘上的珍珠,羯鼓响亮,台上的舞伶以纱笼面,身着缀有金片的胡服,伴着龟兹的轻快曲调,裙摆如蝴蝶般上下翻飞,蹁跹起舞。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舞伶浅浅作了个福,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俏颜,她微微一笑,丽色顿生——正是红袖招的头牌“阿紫”,四下登时传来惊艳的赞叹,众人纷纷将银钱、簪花掷到她脚下,胡殷紫轻挪莲步,在台上转了一圈,这才缓缓退了下去。 目睹了胡殷紫的芳容,自称“断绝了红尘杂念”的某位修道之人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他此时已喝地微醺,摇着手将鸨母唤来,从袖中抽了一叠飞钱在她面前晃了晃,道:“阿紫姑娘今夜能否拨冗陪陪本公子?” 鸨母见罗瑾出手阔绰,眉开眼笑道:“我这就去唤阿紫下来。”言罢,取了飞钱,便匆匆往后室去了。 目送鸨母离开,罗瑾又径自咕了一口酒,只等过会儿消受美人儿的恩情。 少顷,鸨母又急急折返,罗瑾见她并没有将阿紫带来,心中正犯嘀咕,但见鸨母面上神情有异,走到自己跟前才勉强堆出笑脸,道:“罗公子啊,阿紫抱恙,还请您多担待。”说完,将罗瑾先前塞给她的飞钱退了回去。 罗瑾忆起方才“阿紫”在台上跳胡旋舞之时的飒爽精神,全然不似有什么疾病的模样,心道大概是“阿紫”嫌钱少了,正有些不悦,可还没来得及出言叱责,但见那鸨母登上舞台,对着下方的酒客欠了欠身子,道: “今晚本坊被一位贵客包下了,还请诸位官人自便。”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座下都是常年流连教坊青楼的熟客,知道红袖招从无闭馆包场的先例,一个个忿然作色,叫嚷着要鸨母给个说法。鸨母正为难间,忽然一队鞍鞯齐整的锦衣卫士闯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众人驱出教坊。 罗瑾也被赶了出来,此时他已酒醒,认出这些围了红袖招的卫士中有几个十分眼熟,应该是左金吾卫的府兵。他不禁好奇:这虾蟆陵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怎么还动用了天子宿卫?难道李岫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所以才不同自己一道来此风流? 这么想着,罗瑾胸中一时百转千回,恨不得立刻去寻李岫问个明白,谁料刚一转头便看到几丈开外,李岫正骑在青骢马上,同一个武将打扮的骑士说着话。 罗瑾耐着性子等李岫同那武官寒暄完,气呼呼地迎了上去,李岫此时也看到了他,翻身下马,还不等罗瑾开口说话,李岫一个箭步跨上前,握住罗瑾的手,问道: “子良,你没事吧?” 罗瑾被他这记闹的莫名其妙,反问:“怎么了?” “今晚曹大人急招衙署部众,说是有贼人遣进入苑坊(皇子和未嫁公主们的宅邸),盗走了一位贵人的宝物……贼人现在就在这教坊中……”李岫咬着罗瑾的耳朵这般咕哝了一句,又低声嘱咐他不要声张。 罗瑾知趣地点了点头,可是心中不免又泛出些狐疑:既然通知了万年县县衙,为何又让皇城的金吾卫府派兵来缉盗?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一点? 正这么想着,罗瑾的目光忽然扫见两个身穿玄服的道士也跟着金吾卫进了红袖招。罗瑾一愣,指着道士的背影对李岫道: “那两位道友也是来捉贼的吗?” 李岫微愕,茫然地摇了摇头,而罗瑾忽然懊恼地跺脚,叹道:“哎!失策啊!早知道这样可以进去,我就不把道服换掉了!” 一墙之隔的红袖招。 教坊之内早已乱作一团,众伶人官妓何曾见识过此等阵仗?纷纷相拥而泣,平素里左右逢源的鸨母此时也吓得脸色发白,为首的金吾卫问了一声“阿紫在哪里”,她颤颤巍巍指了个方向,一列兵卒便浩浩荡荡地围了过去。 狐精天性多疑而谨慎,胡殷紫也是每过数载就会换个地方、换个面目重新融入人群。今晚上台之前,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又不知是哪里不对。跳完了胡旋舞,方下得台来准备换身舞服再跳一曲,一阵毫无预警的晕眩猛地袭来,胡殷紫脚下不稳,险险栽倒—— 她心中顿时大撼,急忙四下查看,发觉教坊四角不知何时布下了天罡结界,立即就明白是有道士作法将她困在其中! 胡殷紫试图脱出结界,但试了几回都被弹了回去,看来作法之人远比她道行高深。 眼看一群士卒已经领着道士闯进教坊之中,胡殷紫心知在劫难逃,反倒镇定下来。她回到自己的房中,只见白晓谷也受到结界法术的影响,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原身的骷髅此时若隐若现,覆在身上的衣裳也因体不胜衣,散落了满地。 发觉胡殷紫进来,白晓谷努力地抬了抬已经现出白骨的胳膊,却又无力地垂下,胡殷紫怜惜地将他抱起搂进怀里,喃喃地唤了一声: “傻东西……” 看着胡殷紫面上悲怆的表情,白晓谷不解地歪过脑袋,就在这时,还没等白晓谷反应过来,胡殷紫俯身用力噙住他的嘴唇,将一枚珠子似的东西吐进了他的口中。 “吞下去!”胡殷紫命道,白晓谷“咕嘟”一下,不假思索地依言照做。 确认白晓谷咽下了珠子,胡殷紫接着沉声道:“等会儿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我,只管往外跑,知道了吗?” 白晓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着——人类是最最贪得无厌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们……” 言毕,胡殷紫低低念了道咒文,在白晓谷的额上用力一点,叱道:“快走!” 刹那,白晓谷空虚的体内忽然积聚了一股力量,支撑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可他刚朝门口迈了一步,凌乱的脚步声就已逼近,情急之中胡殷紫猛地将他拉至窗棂前,一把推下楼去! “哐”地一声,房门应声而开,掩盖了白晓谷坠楼的闷响,胡殷紫不着痕迹地掩上窗,直直地对上闯进门的不速之客。 “妖孽!还不伏诛?!”为首的是个年轻的道人,他倒提桃木剑,指着胡殷紫大喝,而门外的金吾卫们俱是手执铁兵,如临大敌般瞪着胡殷紫。 胡殷紫也不惊慌,她扫视了一眼众人,看到年轻道人身后缓缓踱进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玄衣道人,他目光炯炯,道貌岸然,太阳星处微微凸起……就算不开天眼胡殷紫也瞧得出此人道法精深。 来人进门之后并不立刻收妖,而是将众人屏退出门,单独一人面对胡殷紫。 胡殷紫冲着那道人欠了欠身,柔声道:“仙长,奴家修炼虽然使用采补之术,却从未害过人命,何苦要致奴家于死地呢?” 那道人上下打量了胡殷紫一番,问:“你有几百年的道行?” 胡殷紫回道:“三百年。” 道人说:“三百年修行不易,你也渡过一回天劫吧?” 胡殷紫点点头,那道人接道:“既然如此,只要你乖乖献出内丹,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仙长,您要奴家的内丹作什么?” 道人摇着头,说:“这个你不必知道。” 胡殷紫冷笑一声,道:“仙长不说,奴家自己也知道:我们狐精的内丹又叫‘媚珠’,对于修道之人并无作用,只是但凡人类的女子使用了这媚珠……却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呢。” “你想说什么?”道人凝眉。 “奴家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想取奴家的媚珠?” 晓谷犯夜 月色如水,银光温柔地洒满人间。[ ^] 此时已经过了宵禁时刻,衙鼓落定三千响,行人止步。 空旷无人的朱雀大街之上,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飒飒风响,狂奔不止。 长安万家灯火,可奔跑之人却形单影只,于夜色中沉浮。 少顷,那人影自黑暗中脱出,落进月光里—— 白晓谷浑身光裸,散发赤足,原本苍白的肌肤在月色映照下白得几近透明,而唇上那抹未曾拭净的胭脂,是他身上唯一的艳色。 白晓谷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被推下楼之后,他静静地蛰伏了好一会儿,直到禁锢住的结界自动打开,他便不顾一切地蹿进了黑暗之中。 最初逃出虾蟆陵的时候,白晓谷的身体还有一部分维持着骷髅的形状,可是待他跑出了数十步,当身体再度沐浴在月华之中时,体内忽然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使得他的手脚飞速地生出了皮肉。 有什么……不一样了。 迟钝如白晓谷,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自从咽了胡殷紫哺给的珠子,他清楚地感知到自身的变化,那颗进入体内的神奇珠子就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正包裹着他的灵火……温暖的感觉流进四肢百骸之中,教白晓谷非常地舒服。 可是下一刻,火焰却熄灭了,白晓谷觉得胸中陡然一凉,紧接着他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哀鸣声——那尖啸,振聋发聩,却不是由人类传出的。 白晓谷记得离开之前,胡殷紫曾教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管,可是这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红袖招”的上空一红一白两个光点正在互相追逐缠斗,可没过多久,那红色光点便被白色的吞噬殆尽。 白晓谷知道那是胡殷紫正在和前来收妖的道士斗法,而结局……已经不言而喻了。 看到这情形,胸中那容纳珠子的地方立时传来一种奇特的感受,此时的白晓谷还不知道……这种感受,叫做疼痛。 白晓谷奔跑着,也不知哪里是终点——听到临街打更的更夫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才放缓了脚步,静静谛听着,直到人声远去。 白晓谷自阴影中蹩了出来,又漫无目朝前走了一会儿,他停下环顾四周,却不知道该继续奔向何处?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凌空蓦地传来一声叱喝: “前方所立何人?不知此时已经宵禁了吗!” 那嗓音低沉浑厚,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白晓谷本能地为其所慑,定在当场,然后呆呆地看着说话之人骑着马踏至跟前。 来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面色微黑,颏下无须,剑眉斜飞入鬓,模样英气十足。他身穿一袭武官轻骑的行头,绯色的官服胸前绣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獬豸兽。 这是一位官居五品上阶的羽林郎将,此时他刚遣散了部下去巡查各坊的安定,自己独自走了半刻便碰上一名犯夜之徒。 郎将厉声喝止白晓谷,走近看清他的模样之后,不禁愕然:眼前的男子披头散发、也无衣帛蔽体,实在是…… 实在是有伤风化! 郎将眉头一拧,就欲下马去擒白晓谷,白晓谷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可此时想要逃走,却为时已晚——他才退后了两步,便被郎将摁倒在地。来人武艺在身,也容不得白晓谷多作反抗,利落地将他治服、反剪了双手。 可就在动作间,忽然有个清朗的男音响起: “表兄?” 韩湛闻声,回头一看,只见一袭青衫的李岫正牵着马立于自己身后不远处。 他一愣,旋即回过神,道: “你来得正好,我刚要将这厮提到万年县府里去,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说罢,韩湛粗鲁地将白晓谷拉起来,正要摸出绳索将他捆住,白晓谷忽然猛地发力挣脱了韩湛。 韩湛未曾料到有这一出,手上一滞,眼看白晓谷脱出自己的掌握,他还没来得及再度出手,却见白晓谷直直地朝着后方跑去,然后…… 一头扎进了李岫的怀里。 一个时辰之前。 众金吾卫在红袖招搜查良久,退出来后只说是贼人已经遁逃,便草草收兵。罗瑾自觉无趣,嚷着要李岫送自己回道观休息,可还没等李岫回个上下,他却捂着耳朵,径自蹲身下去。 “怎么了?”看好友抱着头,面露痛苦之色,李岫关切地凑近询问,罗瑾却恍若未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松开抱头的双手,道: “你没听到吗?” “什么?”李岫一头雾水。 “那种声音啊……很刺耳的!”罗瑾揉了揉隐隐作疼的耳朵,见李岫和周围之人皆是一无所觉的模样,不禁疑惑:“莫非,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李岫见他混混沌沌的痴状,不禁失笑道:“子良,你又喝多了。” “也许吧……”罗瑾咕哝了一句,言毕,不多时,方才随着金吾卫一起闯进教坊的两个道士从里面走了出来,罗瑾狐疑地瞪着二人走远,才转过头对李岫道:“云生,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吗?” 被他这么一说,李岫也注意到事情的古怪:当今圣人(*唐朝称皇帝为圣人,宋朝称皇帝为官家。此时的开元皇帝为唐玄宗李隆基。)子息众多,皇子公主皆不开府,住于连接皇城的入苑。而全长安的治安都由京兆府统理,包括入苑的事宜。可今次缉盗虽然通知了京兆下属的万年县衙,动用的却是金吾卫,这让李岫很是疑惑。另外,李岫清楚地记得,开元二十七年始,朝廷便颁发敇令,禁止与婚丧卜择无关的阴阳术数,而现在道士进入红袖招,显然不可能是为了婚丧卜择……更不可能是来弘讲道学的。 但这疑惑仅仅是维持了一会儿,李岫又立刻把注意力转了回来:因为罗瑾此时正扶着墙根,几乎要把胃袋翻出来一般,不停呕吐着,李岫替罗瑾顺了半天背,将其扶上马,又亲自送他回了道观,这才重新折返到街上巡夜。 李岫出了衙门,穿过了崇义、开化两坊,来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之上。走了不消片刻,便于幽幽月色之下,看到了两条纠缠的人影…… 眼睁睁瞧着露着光腚,赤身**的男子向自己扑来,李岫一时怔楞无措,直到来人抱住他的腰,李岫这才猛的回过神,本能地就欲将怀中人推开,可是刚一碰到那人的肩膀,对方蓦地抬起头来,李岫顿时呆住。 那是一张白皙清秀的容颜,借着月色,李岫认出此人便是自己苦寻了半月的白晓谷,一时心脏狂跳,唤了一声“怎么是你?”白晓谷回应似的“啊”了一声,像个邀宠的孩子般,把李岫搂地更紧了。 李岫有些激动地回揽着白晓谷,刚想出声问询这些日子他去了哪里,眼一扫,看到身前的韩湛正一脸僵硬地瞪着他和白晓谷,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把白晓谷从身前拉开,对着韩湛解释道: “表兄,这是我的朋友……” 李岫出声,韩湛似乎也回过了神,不可思议地睨了白晓谷一眼,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朋友?” 李岫冲着韩湛尴尬地点了点头。 白晓谷见状又躲到李岫身后,畏惧似的抓住李岫的袍子,只敢露出半个脑袋。 韩湛的眉头蹙地更紧,追问道:“什么朋友?叫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李岫一时语窒,其实他对白晓谷也是一无所知,不要说朋友了,连他的名字李岫都不知道。 韩湛同李岫熟络,又怎么不知这表弟的性子?稍一察言观色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当即面色一沉,正欲发难,可在这时,白晓谷开口了。 “奴……奴……” 李岫和韩湛齐齐转过头望他,只见白晓谷那嫣红的嘴唇“奴”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奴……家……白……白晓谷……” 这是白晓谷在教坊中,听胡殷紫还有其他伶人歌姬向恩客介绍时所用的语式,他自以为男女都是一样的,便生搬硬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此话一出,李岫和韩湛不禁面面相觑。只要是有眼睛的,自然不会把赤身**的白晓谷看作是女子,所以讲出这么不伦不类的话,常人只可能把他当做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 楞了一会儿,李岫率先反应过来,道:“表兄,晓谷……有病在身,就免了他的犯夜之刑吧。” 韩湛也回过神,又扫了一眼白晓谷,别扭地别开脸,道:“既然抱恙就早些带他就医,不要深更半夜还跑到街上扰民。” 李岫诺诺应声,转过身便瞧见白晓谷全身还光溜着,虽然同时男子,腼腆的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视线游弋着,一时也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李岫想褪下衣袍暂时给白晓谷蔽体,可是摸索到领口才记起如今正值盛夏,他自己也只穿了一袭单衣。 “……用这个吧。” 就在这时,韩湛忽然出声道,李岫回头,但见他解了披风递予自己。李岫忙道了声谢,抖开披在白晓谷的身上。白晓谷身形纤细瘦削,个子也比李、韩二人矮了大半个头,披风刚好能把他的身子全部裹住。 见状,李岫总算松了口气,刚要牵着白晓谷离开,白晓谷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韩湛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 胡殷紫之前教过他的:受人馈赠要致谢,这是人类世界最基本的礼仪之一。 韩湛一愣,因为这声“谢”,他不禁头一回仔细打量起这个乖张的痴儿,发觉白晓谷虽然行事疯癫,却长着一对清澈的眼睛。韩湛望进他的眼里,忽然觉得那对黑色的瞳仁深处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韩湛以为自己眼花了,闭起眼摇了摇头,可待韩湛再度睁开眼想看个真切之时,白晓谷已经扭身奔回了李岫身边。 引骨入室(一) 李岫住在宣阳坊的西街,距离万年县衙不足百步。[ ^]告别了韩湛之后,李岫便领着白晓谷去到那儿。 昏黄的月色映照着朱漆斑驳的大门,李岫叩了叩门,过了一会儿,便有人前来应门。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他佝偻着背,提着灯笼,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发觉是李岫便敞开了门。 “俞伯。”李岫冲着老翁唤了一声,就欲搀着白晓谷就要往门槛里跨。 俞伯见李岫还带着一人,拾起灯笼冲着那人的脸照了照,待看清白晓谷的脸之后,两眼蓦地睁得浑圆,满脸树皮似的皱纹褶子就像要掉下来般抖瑟一记。 李岫见状,以为老翁不认生,忙介绍道:“俞伯,他叫白晓谷,是我的朋友……” 俞伯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白晓谷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错开身子容他俩进入。 俞伯走在前面,提着的灯笼替二人照亮眼前一小方天地,白晓谷随着李岫亦步亦趋绕过了影壁,来到了宅子的中庭。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宅邸,小小的中庭不用十步就能走到顶头,中间还开了一方天井栽着一株大树。 穿过了垂花门,里面的左、右厢房此时都暗着,唯有正堂内一灯如豆。 将二人引至正堂前,俞伯推开门之后,就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李岫,施施然地退了出去。待脚步声渐远,李岫才对白晓谷悄声道:“俞伯是哑子,不会说话。”顿了一下,李岫又道:“这宅邸是一位友人借与我暂住的,俞伯是这里的门子,平时他不会随便让其他人进入。” 白晓谷若有所悟地颔首,模样十分乖巧。虽然李岫也知道白晓谷早已不是总角少年了,可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让人烧壶热水过来,过会儿你就在这净一下身子。” 言罢,李岫冲着外面里唤了声“小桃”,可是并无人前来相迎,又接连唤了两声,回应他的还是一片沉寂,李岫蹙眉,低喃了一句“怎么又跑出去了”。深更半夜,侍童不在,又不能劳烦上了年纪的俞伯……李岫无奈,正要推门亲自去灶房烧水,衣摆忽然一紧,他转身,只见白晓谷正攥着自己的衣角,虽然脸上还是木讷地没有任何表情,可李岫明白他这是不想让自己离开。 也不知道白晓谷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才变成现在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李岫臆测着,心里莫名地一阵发堵,脑海中不由自主闪现一个画面:年幼的自己正牵扯着一个大人的衣摆,央求着对方不要离开。那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可是面目却是模糊不清的…… 只有一刹那,李岫又猛地回过神,自嘲般摇了摇头: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才会这时忆起儿时梦境里的故事。 李岫见白晓谷不肯离开自己寸步,只得又领着他去到灶房……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洗澡水放好,还没轮到给白晓谷净身,李岫自己倒是热出一身热汗来。 李岫示意他自己进入浴桶,白晓谷却木木地杵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李岫。 “你不会洗澡吗?”李岫问,白晓谷茫然地摇了摇头。之前他还是骷髅时,是从不沐浴的,而遇到胡殷紫之后,即便身体弄脏了,她也会用法术帮他弄干净。 李岫轻叹了一口气,撸起了袖子替白晓谷褪下披风,将他抱了起来,感觉到臂弯里的男子实在是太过轻盈,不像个成年人的份量,李岫不禁奇道:“你怎么那么轻?”在他看来,白晓谷虽然孱弱,可还没到达瘦骨嶙峋的地步。 白晓谷轻轻“呀”了一声,李岫知他不太会说话,也不深究,径直把他搁进浴桶里。 之前街上太暗,加上情形混乱,李岫并没有看的太真切,此时替白晓谷擦拭身体他才发现白晓谷的肌肤虽然苍白,可是触及之处都十分光洁,也不见伤痕。一双手也像女子一般,十指嫩如白葱,纤细修长,没有一丝胼胝。李岫不禁疑惑:若是寻常的流民杂户,不可能像他这般养尊处优,若是在籍的京兆人士怎么不见有人报官?李岫也没听说万年县辖区内有什么姓白的高门大户走失了公子哥儿。这么想着,正欲出口问询,但见白晓谷将半个脑袋沉在水桶里,嘴巴“咕嘟咕嘟”吐着泡泡,就像个孩子一般无邪烂漫。 李岫不禁莞尔,同时又有些心酸:难道就是因为他的痴傻,才会遭人遗弃么? 胡思乱想的空档里,澡也洗完了,李岫用帕子替白晓谷拭净身体,梳齐了头发,又取来半月前购置的衣裳为他换上。 虽然只是一袭白色的里衣,可穿上衣服的白晓谷,气质较之先前却迥然不同:他沉静时的模样就像个温良如玉的翩翩公子,俊美地仿佛可以入画。看着这样的白晓谷,李岫一阵犯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早些休息吧。” 原本西厢还空着,可以住人,但是那里还未打扫,李岫琢磨着今夜就让白晓谷睡在自己房里,到了明日再做计议。 卧室在正堂之后,外边还有个隔间专供侍童休息。李岫领着白晓谷绕过了围屏,然后将屋内的蜡烛亮上,为防晚间蚊虫叮咬,他又从置物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香鼎,在里面盛上雄黄和艾草混合的粉末。 白晓谷立在房子正中,好奇地环视四遭。他发觉虽然“人”都住在木石搭建的房子里,可李岫的住所却和胡殷紫的闺房截然不同:这儿没有镜奁、没有脂粉的香气,就连摆设都是朴实无华的。 白晓谷依李岫所言,乖顺地躺到了床上,李岫忙碌了一阵,洗漱完毕吹熄了蜡烛也径自爬了上来。 床榻很小,要容纳两个男子实在有些局促,好在白晓谷身形瘦削,占不了太大空间。 李岫奔波了一整天,沾上枕头便觉得倦意来袭,过了一会儿,渐入黑甜乡的李岫只觉得有个凉殷殷的东西正不住磨蹭自己的脸,他有些烦了,随手拂了一下,碰到一处滑腻的所在——那诡异的触感教李岫心头一怵,他猛地惊醒,睁开眼便看到月色之下,白晓谷衣裳全褪,□,微湿的黑发如瀑,蜿蜒在白皙的**之上…… 此时,他正跨坐在李岫的腰上,俯身在他面上狎昵地轻啄。 李岫懵了,直到白晓谷又要凑过来亲他的嘴唇,他才一把将白晓谷推开,怒叱:“你做什么?” 白晓谷猝不及防,“咚”地一记被推到床下。李岫此时也没心思继续睡了,跳下床重新点上蜡烛。 待李岫重新转过身,只见白晓谷光着身蜷缩在床头的角落里,有些委屈地望着他。 白晓谷过去在红袖招时,胡殷紫每回接客都会把他藏到柜子里,还嘱咐他不要出声,好好学习何谓“人道”。白晓谷记得很清楚,那些喝的醉醺醺的恩客一进屋子就会和胡殷紫滚到床上,然后以一些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方才和李岫躺在一道,白晓谷以为他也想和自己“人道”,于是就模仿记忆中胡殷紫取悦恩客的样子去碰李岫,哪知李岫非但不喜欢,似乎还十分厌恶这种事情。 李岫又羞又气,一张俊颜涨得通红,此时对着蜷成一团的白晓谷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流连教坊妓馆,更没有断袖余桃的癖好,方才白晓谷这般孟浪,着实将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才沉声道: “为何要做那种事?” 白晓谷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明白为何李岫那么生气。 李岫自觉有些凶了,放柔了声音道:“我不是怪你,只是这事……有悖伦常,你明白吗?” 白晓谷还是摇头,李岫的话太深奥,他一点也听不懂。 “是有人教你做这种事吗?”李岫蹙着眉,又问,白晓谷这下听明白了,忙不迭地点头。李岫面色一沉:“什么人?” 白晓谷想报出胡殷紫的名字,怎奈他吐字困难,半天也说不上来,李岫见他有口难言,实在可怜,也不想勉强他,就在这时,忽然脑中蹦出一个念头来——自章怀太子时起,大唐南风盛行,白晓谷虽然痴傻,可是生得清秀可人,说不定是长安某个富绅显贵豢养的娈童面首?今晚他光着身子跑到街上,难不成是从哪户深宅大院里脱逃出来的? 这般寻思着,李岫胸中一时百转千回,他斟酌了一番,才启口问道: “晓谷,你家住哪里?” 听闻,白晓谷眼眸深处的灵火颤抖了一下。他本是乱坟岗埋尸地中一具枯骨,何来家园?不过想着胡殷紫曾教过他,若是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只要胡诌一个就行了。 可白晓谷除了知道红袖招所在的地方叫虾蟆陵外,长安其它的里坊名字他都一无所知。 “下……下……”白晓谷嚅嗫着。 “虾蟆陵?”李岫接道,白晓谷点头。 李岫的眉头锁地更紧,虾蟆陵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风月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自己今晚还被曹县令遣去那里协助金吾卫巡查过盗案。 “既然有家,今夜为何又要跑到街上?” 因为有道士捉妖,所以才不得不逃出来……这种情形白晓谷不知道该怎样对李秀说明,只得缄口。 “……你是逃出来的?”李岫试探般问道,白晓谷一惊,肩膀抖瑟了一记,这个动作无疑印证了李岫心中臆测,联想到白晓谷刚才在床上的异动,李岫愤愤地锤了一记胡床,怒道:“岂有此理!” 白晓谷不知李岫为何发怒,畏惧地将身子缩地更小。 李岫见状,心有不忍,忙将白晓谷搀扶起来,重将衣帛披覆到他的身上,道:“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还没说完,白晓谷又钻进李岫的怀里,在他的胸前磨蹭起来。 李岫被蹭得心烦意乱,话都噎进了喉咙,他轻轻推开白晓谷,道:“不要这样。” 为什么胡殷紫喜欢他撒娇,李岫却不吃他这一套呢?难道这就是人和妖的区别? 白晓谷困惑地歪过头。 李岫看在眼里,只当他是被人刻意教成这样,一时胸中五味杂陈,沉默了良久才道:“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就替你想办法。” 白晓谷不明白李岫要替自己想什么办法,不过只要李岫不生自己的气,让自己留在他身边,白晓谷就十分满足了。 引骨入室(二) 李岫辗转了一宿,睡得并不安稳,待到第二天鸡鸣之时,他就早早起身,穿戴齐整去了衙署。[ ^] 白晓谷乃是白骨成精,只有在灵力衰微之时才会进入沉睡,所以即便一夜无眠也不会觉得困顿。李岫走后,白晓谷又躺着发了会儿呆,直到阳光透进窗棂,他才缓缓坐起身。 白晓谷撸起袖子,对着光线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胳膊,他不禁有些疑惑——自己这回居然维持了那么久的人形还没有变回骷髅,难道是因为胡殷紫哺给的那粒珠子有什么奇效吗? 按着自己的胸口,白晓谷用灵识感受着珠子,它此时十分安静地蛰伏在他的体内,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发热。 白晓谷下了床,开始穿衣。人类的服饰穿戴方式对他而言还是太过繁琐,他努力了半天才费劲地将衣服全数套到了身上。李岫为他买的靴子大了一码,穿进去之后有些松脱,走起路来很不利索,他也不以为意。 在红袖招的时候,胡殷紫虽然待白晓谷不错,却一直限制着他的自由,不允白晓谷跑出自己的视线范围;而跟着李岫回来,他倒没立什么规矩,白晓谷便顺着自己的心意,拖着大了一号的靴子出了卧室,施施然走到了前厅。 正堂里同样乏善可陈,除了悬在墙上的几幅经过装裱的字画外,便没有其他摆设了。白晓谷逛了一圈就觉得索然无味,迈出了门槛来到中庭。 李岫宅邸的院子很小,中庭还辟出一大块作为花畦,昨晚见过的大树孤独地立在中央。这是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榆,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将它完全拥住,白晓谷用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转了一周,发觉榆树一侧的树干上有好几道平行的白色刻痕,看那样子是人为划上去的,白晓谷比了比刻的最高的那条白痕,比自己的个头要矮上数寸,白晓谷不明白划痕的意义,琢磨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转过头又朝着东厢走去。 李岫未曾在门上落锁,白晓谷轻轻一推房门就径自打开。阳光洒进室内,眼前一片豁然——这里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色的书籍、卷帧,案前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部《春秋》。白晓谷从没见过书,进入之后就好奇地四处翻看起来,可是他目不识丁,翻了两页就把书丢在一旁,改而研究起桌案上的镇纸来。 这是一方白玉制成的镇纸,上方的兽钮是一只盘卧的獬豸,玲珑剔透十分可爱,白晓谷正欲伸手抓过来把玩,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白晓谷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一名总角少年立于身后,此时少年正瞠圆了眼睛瞪着白晓谷,指着他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晓谷想解释说自己是被李岫带入府中来的,可是他还没完全学会说话,一时间吞吞吐吐,那少年只当白晓谷是心虚,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叱道:“好一个毛贼,青天白日竟敢闯进李县尉的家里来了——走!随我去见官!” 白晓谷本能地想挣脱,谁知少年手上劲道十足,死死地钳着白晓谷,教他无法挣开。两人拉扯间,又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小桃,休得无礼,这是客人!” 白晓谷回首,只见李岫正站在门槛之外,凝眉看着两人。那名唤“小桃”的少年听闻立时松开了白晓谷,委屈地对着李岫道:“大人,小的见他鬼鬼祟祟的,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李岫便打断他,道:“昨晚你去了哪里?” “昨晚,小的……”小桃脸上微愕,言辞有些闪烁,李岫本来也无深究之意,见状话锋一转道:“先去将西厢房收拾一番吧。” 小桃应了一声,讪讪地退了出去。 李岫走近白晓谷,道:“饿了吗?” 白晓谷冲着李岫眨了眨眼睛,他和人类不同,即便不吃东西也不会感到饥饿——当然,这个李岫并不知道。 “我记得你喜欢吃毕罗,就出去买了几只回来。”说罢,李岫从袖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予白晓谷。白晓谷打开一看,毕罗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贪馋,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两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未曾致谢,忙要开口说话,结果却被毕罗噎住,捣了半天胸口,才将食物咽入腹中。 看着白晓谷笨拙的吃相,李岫默然无语。方才他去衙署里专门查阅了平康坊的乐籍,上面并没有白晓谷的名字。在李岫看来,一个痴儿不会谎报姓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白晓谷是某位权贵的禁脔,而且应该签了死契。这般他就十分为难了,按照唐律,“奴婢畜产,即是总同财物”——白晓谷若是属于他人的私产,擅自将其留在家中,便与盗窃无异。李岫身为朝廷命官,明白不可知法犯法,但是若将白晓谷送回他那怀有恶癖的主人身边,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 烦恼的空档里,白晓谷已经吃完了毕罗,正食髓知味地吮着指头,那副娇憨的模样瞧得李岫心中莫名一动,未及细想便问:“晓谷,你想回家吗?” 白晓谷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李岫又问:“那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白晓谷心思单纯,能有什么打算?眼前的李岫是他来到长安之后唯一待他友善的人类,他只想和李岫在一起,和李岫做伴儿。这么想着,白晓谷又想去抱李岫,就在这时,前庭传来敲门声,小桃前去应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宽袍大袖的年轻道士轻车熟路地踱了进来。 “子良。” 看到此人,李岫唤了一声,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 “不是约好今个儿去乐游原登高吗,我都等你了半天了。”罗瑾报怨道,李岫一愣,这才想起和友人的约定,无奈昨晚发生了太多事,他早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你昨晚宿醉,我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李岫这般借口,罗瑾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刚想数落他言而无信,眼睛一瞥,瞧见李岫身边还有个俊秀的男子,十分眼生,正要李岫介绍一番,那男子却躲到了李岫身后,一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袍角。 白晓谷是最怕道士的,自他看到一身道服的罗瑾走进门来,灵火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待罗瑾走近之后,白晓谷认出来人便是半月前在官道之上乱踢自己的头颅的道士,他唯恐被认出来,当下更加发怯,没有多想就躲在李岫身后寻求他的庇护。 可白晓谷未曾料到,他这记动作落在历惯风月的罗瑾眼里,却暧昧十足。 罗瑾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看着李岫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戏谑。 李岫此时还不明就里,只是踌躇着该怎样向罗瑾介绍白晓谷,寻思了一会儿正欲开口,罗瑾却摇摇手,冲李岫投来一个了然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多做解释。 “我已经在外备好了马匹,现在就动身吧?”罗瑾道。 李岫对白晓谷有些放心不下,可是又拗不过好友,只得唤来小桃吩咐他好生照顾白晓谷,这才和罗瑾相携离开。 出了门,才刚登上马车,罗瑾便不怀好意地捅了捅李岫的胳膊,道:“看不出,云生……原来你有这种嗜好啊。” 李岫不解,反问:“什么?” 罗瑾嗤笑道:“还跟我装傻,难怪你不近女色,刚才那个是你的相好吧?” 李岫一愣,旋即面上染绯,叱道:“不要胡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瑾一脸兴味,调侃道:“哦?不是那样你脸红什么?” 李岫懒得同他争辩,别过脸不再说话,罗瑾以为他默认了,遂收起了捉弄的心思,话锋一转,道: “最近,圣人移居兴庆宫了,你听说了吗?” 引骨入室(三) 当今皇帝身为藩王之时曾住在皇城之外的兴庆坊,待他登极之后便将其置为宫室。[ ^]开元十四年,又取永嘉、胜业半坊之地,圈入行宫,后又兴建夹城复道,连接皇城,直达长安城南的曲江池。这几日,卤簿仪仗将皇帝从大明宫迎进兴庆宫受朝。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天子銮驾从夹道经过,可身为万年县尉,这事李岫总是知晓的。李岫点了点头,一转眼便瞧见罗瑾嘴角正噙着笑,一脸神秘,他不禁好奇道: “怎么了?” “知道圣人为何要移驾兴庆宫吗?”罗瑾问。 在李岫看来,天子每年都会入行宫消夏,这并不稀罕,可罗瑾偏偏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显然这个问题暗藏玄机。 李岫摇了摇头,罗瑾见状,又问:“那你知道现在谁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吗?” 这两个问题听起来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李岫更加困惑了,他老实地继续摇头。 看到李岫的反应,罗瑾很满意,洋洋自得了一会儿才接道: “京城的第一美人自然非寿王妃莫属了。” 寿王乃皇帝的第十八子,名瑁,是曾经最受圣宠的武惠妃所生。寿王妃杨氏是东都洛阳人士,高祖曾为隋朝的柱国,她早在出嫁之前,便艳名四播,据说胡旋舞跳的极好。李岫虽然不像罗瑾那样热衷宫闱秘闻、坊间奇谈,可这位王妃太过有名,和李岫相熟的金吾卫曾经做过入苑的扈从,在他面前赞美过这位王妃的芳容——一言以蔽之,她是个绝世的美人。 只不过李岫不明白,罗瑾将皇帝入兴庆宫和寿王妃联系在一起,有何用意? 罗瑾又怎么看不懂李岫的心思,他“嘿嘿”笑着,凑过来咬李岫的耳朵,道:“听说寿王妃和薨逝的武惠妃生的很像,年初在骊山宫,圣人一眼便看中了寿王妃……” 罗瑾话还没说完,李岫便蹙起眉打断他,“子良,你这么说这可是毁谤天子!”寿王妃是皇帝的儿媳,翁媳之间……那可是悖德逆伦的! “哎哟,李大人,这事早就传遍街头巷尾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在皇家,这种事又不是头一遭了。”大唐立国百年来,李氏皇族内近亲通婚并不罕见,辈份一向十分淆乱,而罗瑾这么说则是暗指过去高宗皇帝册立武氏为后的故事。 眼见李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罗瑾愈发得意,接道:“后宫佳丽三千,要博得圣眷并不容易,寿王妃美则美矣,却不一定美得过众妃嫔……可她却有个法宝能教男人神魂颠倒。”说道这里,罗瑾故意顿了一下,想让李岫接他的话茬,谁知李岫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罗瑾撅了一下嘴以示不满,而后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成精的狐狸腹中有一颗叫媚珠的东西,能蛊惑男子,寿王妃就有一颗这样的东西。” 李岫素来是不信鬼神的,不想罗瑾这回居然扯到了狐精妖魅,脸上微微动容,可是念及友人的道士身份,自己也不便在此置喙什么,只是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是观里的道友们说的,另外我还听玉真公主的从人提起过,公主曾多次携寿王妃出入兴庆宫,圣人甚至还有意其纳入椒房……” 罗瑾一向口无遮拦惯了,李岫怕他接下来又有惊世骇俗之语,忙打岔道:“子良,修道之人,先修心德,身心宁静,心静不动,再言修道。你总是关心这些,怎么超然物外?” 罗瑾不屑道:“说得这么有板有眼的,到底你是道士还是我是道士?” 李岫笑道:“我是怕红尘杂事耽误了你的清修。” 罗瑾没好气地白了李岫一眼,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鲜的话题:“最近永乐坊出了一桩奇事……”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长安街道上热闹依旧,载着两人的马车朝着乐游原缓缓而行。 另一边,宣阳坊李岫宅中。 待李岫和罗瑾走后,小桃手执笤帚重新回到西厢中。李岫甚少在宅中会客,所以西厢一直空置,积攒了不少灰尘杂物,小桃一边清扫着地面,一边在心里埋怨着李岫。他孩童心性,本是想趁着主人出门,溜出去和附近的少年聚在一块儿玩樗蒲的(*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类似色子),怎料主人倒好,和友人一道出游,却留下自己做那么多家事,真是越想越不痛快。 心不在焉地扫着地,小桃忽然抬头瞥了一眼槐树下背身而立的白晓谷,心中嘀咕:主人一副煞有其事的殷勤样子,特地吩咐自己照顾这人的起居饮食,也不知他什么来历? 小桃这么想着,就唤了一句:“公子。” 白晓谷不知他叫的是自己,还是静静站着,没有回头。 小桃以为是自己的声量小了,又大着嗓门唤了一声,见白晓谷没有反应,小桃以为他倨傲,心中老大不开心,于是丢下笤帚走至中庭,绕到白晓谷身前,拱手一揖道: “公子,方才小的唐突了,还请公子见谅。” 眼见小桃给自己赔礼,白晓谷楞了一下,方才明白他口中的“公子”是称呼自己的,他有些无措地扶了小桃一把,一边摇着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方才的误会。 小桃见白晓谷这般似乎并不难相处,眼珠骨碌一转,问:“敢问公子尊讳?” 白晓谷歪着头看小桃,他听不懂这么文绉绉的说法,小桃等了一会儿渐渐也有些不耐烦了,粗着嗓门道:“怎么称呼您?” 白晓谷这才恍悟,指着自己憋了半天才吐出“白晓谷”三个字。 小桃虽然年纪尚小,可是机灵无比,两下便看出来白晓谷举止有异常人,他在李岫身边做了两年侍童,很清楚李岫爱多管闲事的性子,估摸着白晓谷是被他捡回来的,当下便有了轻怠的心思。 小桃上下打量着白晓谷,暗忖:眼前之人愣头愣脑也不怎么会讲话,说不定住不了几天就要走人,自己何苦为他鞍前马后地忙活?这般想着,小桃打定主意,道: “我家主人说了,要留宿的话就劳烦您自己动手收拾。”小桃说罢,拉着白晓谷来到西厢门口,将笤帚一把塞进他的手中:“来,您请便吧。” 白晓谷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小桃,显然是不明白他想让自己做什么,小桃撇了撇嘴,轻声嘀咕了一声“笨蛋”,便又夺过了笤帚,做了一下示范,而后又把笤帚丢还给白晓谷,道:“就这样扫,明白了吗?” 白晓谷乖乖地点了点头,学着小桃先前的样子低头扫起地来,小桃在旁立了一会儿,发觉白晓谷扫得还颇为认真,便又差使他掸灰、擦洗桌椅……几番下来,白晓谷也不叫累。 小桃见白晓谷完全听任自己摆布,连口头上也不再客气,便放肆地直呼道:“喂,那边的柜子上有灰尘,再擦一下……喂,那边挂落上有蜘蛛网,拂掉它!” 白晓谷昂起头,看到屋内的墙头上果然张着一只小小的蛛网,他依小桃所言,踮起脚尖,执着鸡毛掸子轻轻挥了一下,便将网子拂掉了。 一个黑点也在同一时刻坠落在地,白晓谷弯腰瞧了一眼,发觉是只小蜘蛛:通体黝黑,还没有指腹大,先前墙头的那只蛛网大约就是它结的。 小桃也瞧见了蜘蛛,当下便嫌恶地皱起脸,一抬脚就欲将它踩扁,谁知脚还没来得及踩落下去,身子便猛地一晃——小桃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屁股就先着了地。 而后,小桃怔怔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白晓谷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掬起那只小蜘蛛,将它放到了门槛外。小小的黑点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快速地挪动细细的八条腿,隐匿于中庭里的花畦之中。 看着白晓谷复又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身重新开始打扫屋子,小桃只觉得胸中无名火顿起,他“噌”地一下跳起来,猛地在白晓谷身后推了一把,将白晓谷推了个趔趄。 “腌臜东西!敢推小爷?我要得你好看!”小桃骂道,一边还不解气捶着白晓谷的背——他虽然年少,可手上劲道不小,一拳砸下去就有“咚咚”的闷响声,好在白晓谷不觉皮肉疼痛,只是任他捶打。 打了好几拳,见白晓谷也不抵抗,小桃才猛地想起他是自家主人的客人,也不能做地太过分了,悻悻地收起了拳头,朝着白晓谷的身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白晓谷再不晓人事,也瞧得出小桃待自己态度恶劣,只是他不太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他脚下救了一只蜘蛛,他为何那么恼火呢? 月下蝶舞 转眼,黄昏将至。[ ^] 中元节的晚上依照民间惯例,长安城各处都有人放河灯,还有道士建醮祈祷,小桃是最喜热闹的,早就想出去转转,听得院墙外的动静,他已按捺不住,此时也顾不上等李岫归来请假,便自作主张出了府门,临走之前还不忘恫吓白晓谷:若是敢在李岫面前说坏话,回来一定会赏他几分颜色瞧瞧。 白晓谷也有心跟出去见识见识外边的花花世界,可是一想到说不定会遇到道士之类的天敌,于是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小桃一步一跳地离开。 过了申时,天色渐沉,冰蟾缓缓地爬上树梢。 明月清辉,洒满了宅中那方小小的天井,白晓谷蹲到榆树下,仰望着头顶上那轮圆圆的月亮。虽然汲取月华让他体内渐渐积攒了些许力量,可是又有一种落寞的感觉在同时悄悄占据了他的心房。 红袖招车马络绎、宾客盈门,白晓谷每晚都隔着窗棂看到形形□的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在那里他每天都会见识一些新鲜有趣的事,胡殷紫也会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教授他许多“为人”必须知晓的,可是经过了昨晚,恐怕她已经…… 白晓谷回想起昨晚那记凄厉的悲鸣声,灵火又不听话地摇曳了一记,他还记得胡殷紫将他推下窗户时说的最后那句话—— “人类是最最贪得无厌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们!” 白晓谷混迹人间不过短短十几天,他还未来得及见识真正肮脏的东西,尚不明白胡殷紫这话的意义,在他看来,只要不是道士,其他人类都是好的。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攀至中天,李岫还未归来,小桃也不知去向,整间宅子空落落、静悄悄的,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到动静,白晓谷对着影壁发了半天呆,忽然看到影壁上出现了一枚小小的光点,正在缓慢的上下地游弋着。 白晓谷好奇地盯着那光点,看着它越来越亮,白晓谷想走近去碰,谁知那光点忽而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互相缠绕盘桓着,白晓谷左看看右瞧瞧,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影壁上的两个光点忽而化作无数纷繁的色彩。 白晓谷瞧得发怔,忽而耳畔传来轻微而异样的风动,他扭过头只见老榆树上不知何时栖满了无数发光的彩色蝴蝶,而影壁上的那些斑斓的光点正是反射蝴蝶的光。 白晓谷不知它们从何而来,只是觉得这些美丽的生灵可爱无匹,他站起身轻轻点了其中一只蝴蝶,那蝴蝶的翅膀抖了抖,自榆树上颤巍巍地飞起,绕着白晓谷的脑袋慢悠悠地舞了一圈,而后飘忽着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天际。 看到蝴蝶飞走,白晓谷就像百无聊赖的顽童陡然间找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兴致盎然地挨个去点那些蝴蝶的翅膀,被惊动的蝴蝶一只接着一只扑扇着翅膀,飞离了榆树,当它们汇聚在一起,就像在空中织出了一段华丽的彩锦,漂亮地不可方物。 白晓谷愉悦地欣赏着这番景致,直到最后一只蝴蝶也要飞走之时,他才猛地惊觉,有些不舍地伸长了胳膊,拨了拨最后那只已经张开翅膀的精灵,蝴蝶似乎感受到他的依恋,蹁跹着凑近白晓谷的光洁的额头,在上面轻轻地吻落。 被蝴蝶碰触的一刹那,白晓谷只觉得眉间一阵火热,眼前白光闪现,恍惚之中白晓谷又重新置身白天的中庭内,身旁还是这株老榆,唯一不同的是:除了他本人,榆树下正立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明眸皓齿的男童……还有一个成年男子。 那男子一身白衣赛雪,一张面孔同白晓谷长的一模一样。 白晓谷见状呆了一呆,本能地伸手去摸那个白衣男子,谁知他的手刚触及男子的衣裳,就像触及空气般径直穿了过去。白晓谷无比惊奇,往复又试了几回,不光是男子,连那男童、周围的场景都是自己无法碰触的……一切似假还真,他仿佛正置身幻境。 白晓谷在榆树下转了一圈,他发现,不单自己碰不到任何东西,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似乎也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白晓谷在他们身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那男童忽然开口说话了: “白先生,岫儿最近又长高了呢!”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和娇憨,一边说一边还踮着脚,小脸儿因为兴奋而显得白里透红。 “白先生”点了点头,道:“我来给岫儿量一下。”说罢,他搀起男童的小手,将其引至树下。白晓谷在一旁看得分明,只见白先生胳膊一抬,伸手便在虚空中抓出一只匕首,而后比着那名唤“岫儿”的男童头顶,在榆树上浅浅地刻了一道。 岫儿站离了几分,而后指着树干上平行的两道白痕拍着手叫道:“白先生你看——岫儿果然比半年前高了一寸!” 听闻,白先生笑着颔首,岫儿遂扑进他的怀里,像只小狗儿一般撒起欢来。 白晓谷看着这一幕,灵火不禁躁动起来,自那白先生像变戏法似的变成匕首来,白晓谷便明白他并非普通的人类,而且那白先生虽然和自己长的相像,却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白晓谷琢磨了一会儿,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同,就在他思索的空档里,那白先生忽然盯着他的脸,道: “现在不是你该来的时候,回去吧!” 白晓谷一怔,对方不是瞧不见自己的吗?怎么忽然又看得见了? 就在他楞神瞬间,白先生冲他挥了挥衣袖,白晓谷只觉得身子就像猛地坠进一个漩涡之中,不断地往下深陷,他一慌神,双手在空中乱挥,这一回,他居然没有抓空,而是紧紧握住了岫儿的胳膊。 男童受惊,大叫一声,白晓谷被他吓得手一松,直直落进了漩涡里,而在没顶之前,他注意到男童的右眼角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 “晓谷……晓谷!” 头顶上,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着他的名字,白晓谷缓缓地睁开眼,看到李岫那张放大的俊脸——此时因为关切和焦急,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直到看着白晓谷转醒,面上的紧迫才渐渐松弛下来。 “你怎会如此?”李岫这般问道,白晓谷茫然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天井里,此时正由李岫抱着,而那个白先生和男童已经不知去向。 白晓谷轻轻推了推李岫,示意自己无碍可以下得地来,李岫却不肯撒手,道:“你那么轻,把你抱进房去也是一样。”说罢,就拥着白晓谷往屋里踏。 走动中,借着月色白晓谷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李岫的面庞,只觉得好像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这么一张脸,但一时又记不清……直到李岫侧过脸,白晓谷才发现他的右眼角处……那个几不可察的小小黑点。 而白晓谷此时未曾注意到的是:院子里的那株老榆,满树的蝴蝶早已消失不见——花畦之上,此时已积满了厚厚的一层落叶。 庆王之梦(上)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杯子里面有什么…… 提示:还没吃饭或者刚吃过饭的。[ ^]……不要砸我砖头~  八月初五,千秋节。 朝廷公示,是夜取消宵禁,大唐天子在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举行夜宴,与文武百官、长安百姓同乐。(*历来只有上元节才不设宵禁,可自从开元十七年始,李隆基将自己的生辰定为节日之后,便在这日破了规矩。) 此刻刚过了申时,安兴、胜业两坊便听得兴庆宫内的鼓乐嘈杂,街道上人山人海,早早守候的百姓们个个翘首以待,期盼着一睹圣容。 左金吾卫羽林郎将韩湛这日当值,虽然众目睽睽之下调兵遣将,维持秩序很是风光,可是在兴庆宫门前巡守宿值却是一桩苦差。他不但要披着沉重的甲胄,还要引诸多朝廷大员与宫闱局接洽。这般来回奔波了几十趟,韩湛早就忙的浑身是汗,偏偏京城中华盖如云,能被黄衣太监接进内里的他哪个都不能开罪,只地继续谨慎地应对着。 “庆王殿下到!” 随着这声通传,卤簿开道,使得里坊间的人群分开两拨,韩湛适时地迎了上去,他看到高大的黑骏之上,身着紫蟒袍的皇长子李琮正一脸肃容,执缰缓行。 韩湛知道,其他未封王的皇子和未嫁的公主多是居住在入苑的,入苑与兴庆宫、大明宫之间内设夹道,穿宫入苑不必走外街,直接由夹道进入皇宫即可,而这位庆王殿下时任凉州都督兼河西诸军节度大使,今次是特意从城外赶回来替天子贺寿的。 韩湛不敢对皇长子怠慢,接驾的过程中分外殷勤,直到目送庆王被太监引进兴庆宫,才准备敛回视线,可是就是那最后一瞥,韩湛忽然发现庆王背后飘着一团古怪的黑影。 那并非仪仗或人的影子,因为它颜色极淡,还不住地左右轻晃,韩湛以为是眼花了,忙揉了揉眉心,待重新去看之时,黑影不见踪迹,而庆王也已经跨进了外垣的通阳门。 韩湛蹙着眉,望着李琮远去的背影好一阵发愣,直到有下属唤了他一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韩将军,该换值了。” 韩湛诺了一声,摇了摇此时有几分发胀的脑袋,暗忖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李琮进入兴庆宫之后,左监门将军高力士亲自前来相迎,禀报说是皇帝得知他回来了,特地要他前往花萼楼伴驾。李琮听闻,严峻的面上难得展露了一丝笑容。 李琮虽然身为皇长子,可是他年幼失恃,母亲刘华妃在开元之初便香消玉殒,朝野中也无奥援,而当今皇帝子息繁盛,至今为止册籍所记的便有三十几位皇子,其中不乏母妃正得宠、受到大臣拥戴、被氏族推崇的……与他们相较,李琮的地位便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李琮很有自知之明,他向来恪守本分,从不肖想获得太子之位,不过即便这样,难得获得向来忽视自己的父皇的眷顾,还是让他这个皇长子颇觉开怀。 李琮随着高力士走进了永巷,遥遥地就听到了丝竹鼓乐的声响,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尚未弱冠,皇帝莅临长兴宫都会携着自己和其他的皇弟皇妹们登上花萼楼,眺望长安如棋盘般纵横阡陌的里坊,偶尔听闻附近诸王府中有鼓乐声,还会特意传旨唤他们过来一起演奏。李琮还记得,那个时候皇帝曾经当着众皇子皇女们的面说过,这花萼楼是为了彰表他和宁王之间的兄弟情谊才兴建的——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他和宁王那样,一直兄友弟恭下去。(宁王李宪是长子,睿宗时将太子位让于李隆基,李隆基对其十分感激) 只可惜这话说了不到数载,便出了“三王案”——太子、鄂王、光王铁甲入宫中,意图谋反,被废死。其实那是野心勃勃,一心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的武惠妃暗中捣的鬼:她让李林甫招来三王,说宫中有贼要他们入宫缉盗,结果三王持械进宫,被当成了反贼。当时李琮听闻这件事,后怕不已:因为若不是那天他正缠绵病榻,恐怕也会落得和自己那几个可怜弟弟同样的下场。 好在万事皆有报,三王死后,武惠妃每晚噩梦,总是梦到三个男鬼前来索命,无论怎样祷告驱祟都毫无效果,不久她便一命呜呼。而自惠妃死后,皇帝整日郁郁寡欢,这些年都鲜有到花萼楼上观景了。 这么想着,李琮忽觉时光荏苒,物是人非,颇有些感慨——就在这出神的空档,他忽然听得后面传来一声呼唤: “皇兄!” 李琮转过身,便看到一个面色绯红的少年男子,此时正气喘吁吁地跑来。来人穿着胡服,头顶浑脱,穿戴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却丝毫不减他的清俊潇洒。 “十八弟。”李琮淡淡地应了一声,顿了一顿,问道:“这是作甚?” 他喘匀了气,腼腆地回复李琮:“方才和圣人一起打马球来着。”少年便是寿王李瑁,当今皇帝的爱儿,武惠妃的骨肉。 李琮听闻,心中颇有些吃味,自己和这个弟弟不算熟稔,可是碍着他正得宠,也不能当面驳了他的面子,于是回了一个浅笑,道:“圣人真是好兴致呢。” 李瑁笑得如沐春风,又和李琮寒暄了两句,道了声:“我先换身衣服,去去就来。”说罢又一阵风似的跑了,这般无拘无束的模样倒也天真,在李琮看来全然不似他的母亲那样惹人讨厌。 高力士将李琮引至沉香亭,便躬身离开了。沉香亭正中是一座二楼架空的宽敞戏台,教坊伶人正在上方卖力地舞蹈,据说晚些时候会演出气势恢宏的《秦王入阵乐》。李琮坐定,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此时身侧已有一帮皇弟皇妹们入座,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偶有交谈的,却不知是不是乐声聒噪使得他们的话语声细不可闻。 “玉环,你看……”忽然一个高亢的女声吸引了李琮的注意,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梳着飞天髻的妇人正挽着身旁的女伴,高声谈笑着。那妇人李琮是认得的,她是李瑁的同胞姐姐咸宜公主。咸宜和母亲武惠妃长的并不相像,只是那张扬的性子却是一脉相承,李琮见状不由地蹙了蹙眉,转而望向咸宜身侧的女伴,一望之下不由一呆: 此女穿着一袭牡丹的钿钗襢衣,挽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这打扮在众女眷之中并不出众,可是她的样貌却教人过目难忘:明眸流转,顾盼生情……李琮有些惊艳,一时也不顾唐突,向身边侍立的宫女问询,对方告诉他,她便是寿王的正妃杨氏。 原来她便是那艳名远播的杨玉环! 李琮曾听姑母玉真公主说过,她长的酷似三年前薨逝的武惠妃,可是在他看来,杨玉环自然要比她那恶毒的婆婆美丽多了……而娶了她的寿王李瑁,无疑是让人羡慕的。 正这般寻思,就如同要印证李琮心中所想,此时换上礼服的李瑁姗姗来迟,他走到自己的王妃身边,这对少年夫妻便互相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二人很是开怀。他们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风姿绰约,外人瞧着,宛若一对比肩的璧人儿。 既博得圣眷,又有娇妻相伴……这十八弟还真是幸运。李琮微酸地想着,举杯正欲呷一口御酿,此时眼睛不经意地一扫,却发现杯中有个黑乎乎的玩意儿,他以为那是什么东西投在里面的影子,也不甚在意。斜了斜杯口,李琮想借着灯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谁料一看之下,他的双眼蓦地睁得浑圆,惨叫一声,手一松,白瓷的杯盅“啪”地坠地,摔得粉碎! 庆王之梦(下)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感冒了,脑袋疼得像是被夹了一样。[ ^]……=-= 小骨头同学下章登场。终于忙完了,下次不会半章半章传了。  因为这一声惊呼,四下众人立时朝这边纷纷望来,他们看到瘫坐在地上的庆王,脸色惨白,正颤抖着指着那只跌得粉碎的瓷杯,仿佛它是洪水猛兽般惊惧。 过了一会儿,李琮似乎镇定了一些,挣扎着想爬起身,可是他浑身都抖得厉害,胳膊撑了半天都没力气撑起来,一旁的宫人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殿下?”近侍的宫人关切地唤了一声,她看到李琮的额上渗出了涔涔冷汗,李琮却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沉香亭内依旧歌舞升平,李琮重新坐回了位子上,可是这一回他却不像先前那般从容了,举目望去,舞台周围不少人在交头接耳,似乎是在议论他方才的失仪,李琮很难堪,同时又惊魂未定,因为方才,他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杯中看到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是舌头!一条血淋淋的人舌! 李琮自小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景象?眼看白瓷杯里清冽的酒液被迅速染成了鲜红,当下他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可谁料杯子摔碎之后,那条舌头却不翼而飞了,泼到地上酒水还是正常的颜色……难道一切只是他的幻觉?只是杯弓蛇影罢了? 李琮觉得匪夷所思,他有些失神地望向舞台,伶人们还在那儿继续搔首弄姿,他却早就丢了观赏的心思,很想早早立场,却碍着今天日子特殊,不能随自己心意轻举妄动。 少顷,鼓乐齐鸣,热闹异常,皇帝被群星拱月般迎到了沉香亭,众人纷纷上前接驾,李琮也不敢怠慢,恭敬地上前,可是因为先前的那桩事故,伴驾的过程中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又过了半个时辰,圣驾移向花萼楼,原本一直侍立在皇帝身边的高力士走到李琮跟前,悄声道: “庆王殿下,是否身体有恙?” 李琮不明就里地望向高力士,高力士扯起嘴角微笑道:“圣人说,若是您不舒服,可以早些回去休息。” 李琮听闻,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加苍白,他惊疑地望向正同诸大臣谈笑风生的皇帝,明白他已经听说了方才自己在沉香亭失仪的事儿,唯恐被怪罪,而高力士察言观色,早就瞧出他的心思,忙道: “殿下不必介怀,您千里迢迢赶回长安,路上辛苦了,圣人这是体恤您啊。” 李琮诺了一声,由高力士引着来到内垣的明光门,这回也没有骑马,直接坐上了一辆精致的油壁车,准备从夹城过,去到入苑坊的庆王府。 虽然驶离了兴庆宫,李琮却没有完全释怀,他一边恼恨着自己的失态,一边不断揣摩着今次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开元天子已经不复年轻,可是精神矍铄,威武不减当年,李琮年幼时便对这位父皇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如今过了而立之年,那份敬畏依旧保持着。 随着车身颠簸摇晃,李琮紧张惶惑的情绪渐渐松懈下来,他倚在车内柔软的垫子上,不一会儿便觉得倦意来袭,他惬意地半眯着眼睛,忽然耳畔传来啜泣声,李琮仔细谛听了一会儿,听出是个女子的哭声,于是撩开帘子向驱车的从人喝问: “何人在夹城内喧哗?” 油壁车前坐在双辕之间的骑奴闻声缓缓转过头,瞧得李琮大吃一惊——那哪是什么人?分明就是具腐朽的尸骸! 李琮被眼前的异象吓地出一身的冷汗,猛地栽进车座里,忽然又发现原本仅供他一人容身的车厢里,居然多出了一人!来人正坐在他的对面,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目。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李琮颤抖着指着那人问道,对方嘤嘤哭泣着,也不回话,李琮瞧来人身形娇小,声音又颇为婉转,应是个女子,于是又大着胆子问道: “……你……你是何人?” 那女子听他这般道,泣声渐止,幽幽道:“直儿,你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李琮原名李嗣直,可寻常人都不会这般唤他,那女子却叫得十分亲热,李琮又惊又疑,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认得本王?” 女子颔首,遂撩起袖子露出一对白皙丰腴的胳膊,李琮看到上面缠着一双镂着凤纹的华丽金钏——这物件李琮瞧得十分眼熟,思忖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心道: 这分明就是母亲华妃生前曾经所戴的饰物……华妃薨后,便将其携进梓器一同入殓,如今怎么会戴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手上? 正这么想,如同是为了向其印证自己的身份般,女子慢慢撩起了覆在面上的乱发。车内光线黯淡,可是李琮这回清楚地看到女子的脸——那是一张苍白而绝丽的容颜,只一眼李琮便认出她来,不由地大吃一惊: “你……你是……母亲?” 听得这声称呼,两行清泪忽而自女子的面庞上滑落,她启唇又喃喃唤了一声“直儿”,李琮心头一酸,正欲上前拥住女子,忽而想起什么,浑身打了个冷战,道:“母妃早于十数年前驾鹤仙去,你……莫非……” “直儿,莫怕。”华妃声音凄凄,“我是你的母亲,又怎么会舍得害你?” 人鬼殊途,虽然华妃这般道,李琮还是战战兢兢地看着她,不敢靠近。 “……我今次来寻你,实属情非得已。”华妃道,“有贼人在城南发冢盗掘妃陵,辱我尸身,故特来相告……” 李琮听闻,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而那华妃又掩面泣道:“盼你早早将这事禀明圣人,将那帮贼人擒于春明门下,还我公道……”说罢,身子便径直穿过车壁,李琮一愣,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角却为时已晚,华妃已经跳下了油壁车,很快便消失在一团黑雾包裹的夹城尽头—— 忽而眼前一道刺眼的光线猛地闪过,李琮阖上了眸子,待重新睁开之时,他还是端坐在马车里,车身正轻轻晃动着,车辙转动发出“吱嘎吱嘎”有节律的轻响,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殿下,庆王府到了。” 马车停了,外边有人恭敬地唤道,车内的庆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上面已经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液。 今晚虽然是个吉庆的日子,但对李琮而言却一点也不吉祥,接二连三遭遇的怪事使得他疲惫不堪,身子深深地陷进车座的垫子里,他任由仆人从外面撩开帘子,将自己扶下车来。 被人前呼后拥地迎进王府时,李琮总算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只是他未曾料到的是:今晚的噩梦,不过是一切的开始…… 黄衣使者 千岁节,相较于兴庆宫的热闹,宣阳坊中的李氏小宅却在此时略显冷清。[ ^] 今日万年县衙放假,李岫没有公差,也无好友相邀,便径自歇在宅中。自从二十天前将白晓谷接进府里之后,为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李岫还特意聘了个仆妇每天开伙。 这晚酒食摆了满满一桌,虽然并非珍馔,倒也丰盛,李岫也不顾什么尊卑,命侍童把门子唤到堂前一块儿吃饭,小桃去了,少顷怏怏地从前门折返,说是俞伯不在,这般李岫只得和自家侍童、西厢白晓谷三人围坐一起,共享这一桌晚宴。 和白晓谷相处多日,李岫知道他诸事不能自理,就连筷子都是用不惯的,于是席间一直亲自为他布菜,一边还说着“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东西”之类的关怀话语,一旁的小桃闻声,心中很不是滋味。自从第一天和白晓谷照面,他就知道这人是个痴傻儿,偏偏自家主子对他十分青睐,处处维护不说,一些靡遗琐事也要亲自过问。譬如中元节那日,小桃见李岫迟迟未归,便溜出去寻了几个坊间少年一同玩了会儿骰子,回来时李岫面色凝重,说是白晓谷晕倒在院子里多时,也无人照料,借着这事将他狠狠批驳了一通。小桃瘪着嘴很是委屈,一边对白晓谷更加恼恨。自此,只要李岫不在,他对着白晓谷愈加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只是当着李岫的面,小桃还是装的恭恭敬敬,嘴上一直“白公子”长,“白公子”短,对白晓谷也是有求必应,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此时李岫又殷勤地夹了一块汤饼搁在白晓谷的碗里,白晓谷眼睁睁瞧着面前堆成的小山丘,又茫然地看着李岫,发觉自开饭以来李岫净给他添菜,自己都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上几口食物。这般念着,白晓谷开口:“李……李大人……也……吃。” 虽然说得磕磕巴巴,可白晓谷难得一句话能讲的如此周全,李岫不禁面露喜色,道:“晓谷,你我既是朋友,不必叫我‘大人’,唤我‘云生’即可。” 白晓谷歪过脑袋想了想,启唇道:“云……生……大人。” 李岫的笑容僵在脸上,小桃的嘴角也抽了抽,若不是顾及李岫的面子,他怕是要当场笑出来的。 知道要教会白晓谷讲话绝非一时半会儿的事儿,李岫轻轻叹了一口气,餐桌上沉默了片刻,李岫见白晓谷握筷的方式古怪,又靠过来手把手教了许久,只是待到李岫端起自己的碗时,饭菜已有些凉了。 李岫没什么食欲,此时便搁下了筷子,见状,白晓谷竟学着李岫先前给自己布菜的架势,操起双箸艰难地夹起面前的一块蒟蒻,抖抖颤颤丢进李岫的碗里,尔后眼巴巴地望着李岫,似乎是盼着他能咬上一口。 见状,李岫不禁莞尔,要说白晓谷真不懂人情世故,偏偏这种时候他却通晓怎样察言观色,若不是天生痴愚,恐怕也是个伶俐之人。 这么想着,李岫发觉白晓谷的唇角沾了少许酱渍,他未及细想便抬手将其拭去,可还没来得及把手缩回来,白晓谷却一把攥了他的手,尔后将那根沾了酱的指头含进了嘴里。 此类狎昵的举动在这朝夕相处的二十天里已经上演过不止一回两回了,李岫已经渐渐习以为常,可他虽然知道白晓谷心性单纯别无他想,还是不免红了脸。李岫想将手抽回来,但白晓谷的唇舌温软无比,就这样被含吮着,他的心中莫名地一阵骚动。 在李岫看来,白晓谷虽然生的标致,到底还是个男子。断袖余桃之事……李岫从未想过,可不知为何,对着这样这个傻乎乎的痴儿,他竟不止一次生出过怜惜的心思。 出神的空挡里,白晓谷已经将李岫的手指舔地干干净净,轻轻地吐了出来,李岫却若无所觉般兀自发着愣,他的手已经重获自由,可还是有些恋恋不舍地继续摩挲着白晓谷那浅色的唇瓣。 小桃在一旁看傻了眼,他已经十三岁了,许多人事已经懵懂知道,而瞧自家主人和白晓谷那架势,哪怕是一根木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低下头想佯装什么都没瞧见,可是却在这时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响嗝。 听到响动,李岫惊醒,猛然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他局促地缩回了手,一张脸羞得快要滴出血来。 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小桃几乎要把头埋进饭碗里,李岫眼神飘忽,也不敢去望白晓谷。唯独白晓谷还是一无所觉,他自顾自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间或在李岫碗里添一两样不难夹的菜色。 李岫总想找个借口把小桃支出去,小桃亦有同样的心思,怎奈李岫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差遣他端茶送水什么的,三人就这样僵持着,一顿饭不疾不徐吃了整整半个时辰。 正当李岫坐如针毡之际,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便有人将门敲地梆梆作响。听闻,小桃如逢大赦,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少顷,小桃又匆匆跑了回来,李岫见他神情古怪,正欲开口问是何人来访,只听一声尖细而高亢的声音自影壁之后传来: “万年县尉李岫接旨——” 乍闻这声传呼,李岫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一个身穿黄衣,白面无须之人提着一帧黄卷踱进中庭,李岫立时肃容,“霍”地起身,迅速走下台阶冲着那黄衣使者跪伏下来。 白晓谷从没见过这等光景,只是李岫起身的时候他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到李岫跪下,他呆愣愣地杵在原地,直到身旁的小桃拉了他一把,低叱了一句“快跪下”,他才和小桃一同弯下膝盖。 时值千岁节之夜,万家欢腾之时,一道来自大唐皇帝的秘诏在一名七品县尉的私宅中颁布: “维开元二十八年,岁次庚辰,八月……皇帝若曰:今城南有匪寇盗掘刘华妃冢,特令万年县尉李岫率兵去剿……务必于春明门内缉捕贼人……” 李岫静静地聆听完太监通传旨意,忽然觉得有几分古怪:妃冢被盗这等惊天大案,由皇帝亲自下诏,难道不是得先通过京兆府,再由万年县府派人缉捕吗?而且若真是妃冢被盗,这事怎么想都应该是由县府上报京兆府,再由京兆府上报皇家的……程序不但颠倒了,现下接旨的也非曹县令,而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县尉……李岫思量着,觉得很不寻常。 叩谢之后,李岫接过诏书又在灯下又细看了一遍,圣旨上毫无破绽,应不是伪诏。这般他也不敢怠慢,急忙命小桃去牵马,自己跑进卧室取了常服和幞头换上,待他重新转回前堂,那个黄衣太监已经不见了。 “宣旨的公公呢?”小桃备好了马,此时刚跑进来,李岫劈头便问,小桃茫然地摇头称不知,李岫转头又望了白晓谷一眼,欲言又止,回过身吩咐了小桃几句,这才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自从那晚被发光的彩蝶碰过额头,醒来之后,白晓谷便发觉自己渐渐地可以看到不少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正看着一个小小的纸人儿正骑在同样是纸质的小马上,慢慢吞吞旁若无人地在墙边挪动着。 白晓谷好奇地蹲下身子,发现那薄薄的纸人儿画得十分细致,五官栩栩如生,就好像……之前给李岫宣旨的那个黄衣太监。 白晓谷拉过小桃,指给他看纸人和纸马,小桃望着空空如也的墙根,没好气道:“你要我看什么?” 白晓谷这才明白,除了自己,平常人是看不到它们的。而小桃以为白晓谷又犯了糊涂,骂了一句“莫名其妙”,故意搡了一记白晓谷的肩膀,很威风地走开了。 白晓谷看着小桃走远,重又蹲下琢磨起那两片纸来,发觉就方才那一会儿功夫,它们已经跑到了墙角,眼看拐个弯儿就要绕到影壁外面,他忙伸手去扯那纸马的小尾巴。 谁知白晓谷的指尖刚一碰到纸片,纸人纸马立刻化作了一摊齑粉,一阵风起,便将它们吹得无影无踪…… 华妃之墓(一) 李岫一刻不敢耽搁,一出门便策马赶到万年县府,想着要禀明上司,怎料今晚曹县令不在衙署中,李岫只得草草点了十几名当值的皂役,刚想转去永兴坊再借调些兵马,行至平康坊东门,李岫迎面便撞上了刚刚轮值换完班准备回去述职的羽林郎将。[ ^] 韩湛平素里就不苟言笑,看到自家表弟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李岫见是韩湛,喜出望外,忙拉过他把今晚的事情始末简单陈述了一通,一边言及希望能从左金吾卫府拨点人手助自己缉盗。韩湛听罢,蹙着眉将信将疑,直到李岫陈出圣旨,他才敛容,道: “我这就去点兵,随你一道去。” 韩湛一向雷厉风行,不消半个时辰便挑了二十几名甲胄齐整的宿卫,加上万年府中的十数名衙役,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长安东面的春明门。 刘华妃早薨,因其地位仅为妃嫔所以无法进入帝陵陪葬,她的妃冢立于长安之南的郊野,据卜择的相士说,那葬骨之地也是一处极为难得的风水宝穴。 华妃的墓室有专人看顾,众人到达之时,还有两个负责守陵的老兵正坐在墓室前的望柱下一边对饮,一边玩着博戏。直到李岫下了马上前讯问妃冢有无异状,那两个卒子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肃容回说一切安然。 李岫同韩湛绕着华妃冢的边界亲自巡视了一圈,既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也没有看到什么行迹可疑之人,他们将带来的人马分成两拨,在附近仔细搜查了良久,同样一无所获。 金吾卫中有人沉不住气,建议打开墓室进去查看华妃的棺椁的,却被韩湛呵斥道:“圣旨上只说让咱们缉盗,并没有教人开棺验尸……擅自进入皇妃的陵寝,若是圣人怪罪,谁人可担待地起?” 李岫默然无语,他回想起那个翩然而至的黄衣使者,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作梦一般荒诞不经,心道:莫非是什么人在同自己开玩笑?可是有谁会费那么大工夫消遣自己?那圣旨他还交予韩湛瞧过,同样看不出有伪诏的痕迹……但若是华妃墓并未遭盗掘,自己兴师动众来此又是为了哪遭? 横卧的天禄、振翅的青鸾、咆哮的狻猊……东方渐白,李岫望着华妃墓前那些神情狰狞的镇墓兽,怔怔出神,肩膀上忽然一沉,他回过头,看到韩湛冲着自己命道:“回城吧。” 李岫的心头一坠,他明白韩湛的意思:原本就是天平盛世,长安夜不闭户,旅不携刃,有谁会胆大包天敢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既然没有证据证明妃冢被盗,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李岫很不甘心,可是看着表兄那副不容置喙的架势他只得遵命。 众人上马,原路折返。走了一会儿,李岫忽然发觉地上有些散落的纸钱,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有人为华妃献祭吗?” 一从人回说:“华妃的祭日在寒食,最近是无人祭奠的。” 李岫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接着问道:“那这些纸钱又是吊唁何人的?” 从人答:“附近有民冢,应是途径此地的百姓散落的。” 听闻,李岫面上忽然神情一凛,他猛地勒止了青骢马,一脸严峻地喝问:“你刚才说什么?!” 众人皆被李岫的架势吓了一跳,那个回话的从人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李岫闻言大喜,拍了一记自己的脑袋,喃喃了一句“我怎么先前没有想到”,二话不说,又重新朝着华妃墓地奔去。 众人被他一惊一乍的表现搞得如堕五里雾中,韩湛虽然不解,可未置一词,策马追了过去。 “最近有没有人在附近行凶礼之事的?”李岫问。 两个看守妃冢的卒子回他说,距离妃冢百步之遥有个大坟,就在中元节之后才有墓主人新入殓的。李岫又问是何人的墓穴,卒子们均摇头称不知。 李岫依言,果然在华妃墓之北找到那个新起的坟茔。累土数尺,墓地修葺地十分气派,似乎是哪个贵绅的墓地,碑上镌刻着主人的生卒年月与姓名,李岫看得眼生,又问及众人,同样无人认识。 “来这作甚?”韩湛见李岫去而复返,却不管华妃墓,只围着这个陌生的大冢打转,终于不耐地开口问询,李岫微微一笑,回道:“这里有鬼。” 虽然此时已过了寅时,天色渐明,可身处荒郊野地,又在一座孤坟面前,李岫这般语出惊人,随行之中不乏有敬畏鬼神之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韩湛自是不信鬼神的,他还想向表弟问个明白,李岫却在这时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意味深长道:“将军等会儿便明白了。”(在外人前,这二人不会以表兄弟相称)说罢,神情一敛,冲着众金吾卫和衙役命道: “掘!” 众人虽然不解李岫意欲何为,可是还是卖力地动手掘坟,不多时,掘到了内里,扒开一看,冢内陈设布置同寻常官宦人家的墓室无异,也有主墓室和两个安放陪葬物品的耳室。但是奇怪的是,墓室内的陈设都很简陋粗糙,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更诡谲的是:墓主人棺椁的盖子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并没有尸体躺在里面。 发现这一点立时有人惊叫出声,大呼“真的有鬼”,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韩湛一声怒喝,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韩湛同李岫一样,素来不信鬼神,自然是不怕的,但是眼瞧李岫下到墓室之后就径自在四壁上下摸索着,左敲敲右摸摸……韩湛一头雾水,也不知这表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李岫全神贯注,也没有留意韩湛的问话,只是摸至左边耳室中的一面墙时,他忽然面露喜色,转过身对韩湛说了一句:“玄机便在这里了。”言毕,抬起脚卯足力气朝那儿踹了一记,一阵闷响过后,只见墙面上的泥灰“哔哔咯咯”地剥落,砖石砌成的墙面被生生地踢穿,露出一个狰狞的大窟窿来。 见状,同在场大多数人一般,韩湛面上露出惊奇之色,少顷又恢复常态,此时他心中已经大抵明白了七八分:这墓室原应个虚冢,并不葬人,修建它的目的不为别的,正是为了从此地盗掘华妃墓中的宝物。 华妃之墓(二) 李岫此时也不急于入洞查看,他教人继续在墓室中搜索,确认只有这一处出口才命几个手操甲兵的金吾卫将窟窿扒大,很快内里便一目了然:这果然是一个盗洞,约四尺高,两尺宽,十分狭窄,仅容一人猫腰通过。[ ^] 李岫和韩湛也未让人跟随,两人执着火把一前一后进入了洞内,一路上畅通无阻,地面上遍布凌乱细碎的脚印,看得出最近不止一人从此间进出往复过。 走了一刻,甬道渐渐开阔起来,二人甚至能比肩行走,又过了半刻,两人触到了尽头——那是一面青石筑就的墙体,上面已经被铁器凿通,露出个大孔。 韩湛把火把递进去了一点,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其中一个角落——只见地上有不少支离破碎的陶俑,似乎已经被什么人肆意践踏过一般,狼藉不堪。 韩湛不敢贸然入内,遂将火把收了回来,李岫却明白他的心思,道:“表兄,华妃是开元之初薨逝的,当年圣人提倡万事从俭,妃嫔入葬应该是不设什么机关陷阱……而且看这情形,先前已经有贼人顺利窃得宝物了。” “这我当然知道……”被人道破心事,韩湛面上微红,好在甬道内一片昏黑,李岫也看不出他的尴尬。 就像为了证明自己的胆识般,韩湛将火把递予李岫,率先钻进洞里,之后才将李岫拉了进来。二人屏气凝神,手按剑柄在墓室里转了一圈,确认并无异常这才安心地勘察起来。 华妃墓共分三个墓室,左右耳室中除了难以搬动的大物件和一地的碎陶烂瓦,已经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殉葬品了。二人又沿着墓壁绕到主墓室,火光映着壁画,彩绘颜色艳丽依旧宛如新绘——李岫匆匆瞟了一眼,画上多是华妃在世时在后宫中的生活场景,有步辇出游,有登高望远……每帧画中,华妃都是盛装出行,仆从如云,可见当时她也是极受圣宠的。 棺椁就陈列在墓室正中,光线所及正好可以照见棺盖歪斜在一边,想来盗匪连华妃梓器中的宝物都未曾放过。为表尊崇,李、韩二人先在原地行了君臣之礼,这才踱到棺前查看。 这一观看,韩湛紧紧蹙起了眉头,而李岫任上两年处理过不少凶案,见惯了凶残可怖的血腥场面,此时面上也有些扭曲,许久才低低叱了一声“这帮大胆狂徒”! 棺中所陈女尸头发散乱,腹部干瘪,脐上有个大洞,火把向下轻移,但见她的一双手臂也被人齐肘削去——李岫知道,宫妃入殓,肚里会被塞进一些随葬的珍奇,手上也多缠有金钏一类的饰品,而那些盗墓者为了夺宝,不惜剖腹斩臂,这般侮辱圣妃躯体,实是丧心病狂! 李岫探出手为华妃整了整头发,此时女尸的面庞露了出来:她额上还贴着花钿,颊上绘着面靥,瞧得出她本是个爱惜容貌之人,死时也颇为年轻……可怜此女生前风光无限,身后却这般凄凉…… 正欲替华妃阖上棺盖,李岫忽然发觉她两颊微陷,嘴唇微张,有些异常,于是便捏着她的双颊微一使力,女尸旋即张开了嘴,露出了空洞的口腔——她的舌头,已被连根剪去。 “这是……?”韩湛见状,眉心不禁拧成了一个疙瘩,李岫则叹了一口气,松开华妃的面颊,回道:“大约是贼人害怕华妃托梦给庆王殿下,故而将她的舌头拔除了。” “庆王……”韩湛喃喃了一句,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忽而想起昨晚在兴庆宫值守时,曾见过李琮一面,当时他的背后影影绰绰的一团黑影,莫非…… 正胡思乱想着,李岫已径自推上了棺盖,转过身道:“妃冢被盗,兹事体大……我们现下先出去再作缉盗之策吧。” 韩湛颔首,便由得李岫在前方引路,二人准备回转到来时之处。 走了十余步,李岫 “咦”了一声,忽然顿下脚步,后边的韩湛遂跟着驻足,问道:“怎么了?” “方才我们分明是从这边进入的,怎么现下却不见那洞口?怪哉……”说罢,李岫滕出一只手在墙上摸索起来,韩湛没有作声,只是将火把朝前送了送,此处墙面上并无穿凿的孔洞,甚至壁上的彩绘也没有丝毫龟裂剥落的痕迹。 若说是在别处,尚有走错的可能,但华妃的墓室不过弹丸之地,寻常人都不会弄错出口的方位——这么想着,韩湛忽然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他跟着李岫在墙上摸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先前的那个盗洞。 照明所用的火把是裹了松油点燃的,平时能亮一个时辰以上,而此时火焰摇曳轻舞,火势渐小,两人进入墓室的时间也快超过预期。眼看火把即将熄灭,两人还在墓室里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韩湛不由地发了急——他狠狠地朝着墙面砸了一记,一拳落定,只听“哎哟”一声痛呼,韩湛一惊,以为自己打到了表弟,忙缩了手,道:“云生,你没事吧?” 李岫转过头,一脸茫然道:“什么?” “方才听你叫喊……”话说了一半,韩湛忽然缄口,因为隔着火光他瞧地分明,自家表弟面色如常,丝毫没有痛楚之色……可那记呻吟如此真切,近在耳畔,不是李岫又是何人? 墓室中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若是除却棺椁中的华妃,便无第四者了…… 想到这里,韩湛背脊没由来一阵发寒,鸡皮疙瘩迅速爬满了一身。他努力定了定神,心道鬼神之说荒诞不经,方才应是自己听错了。 正这么想着,李岫忽然开口道: “这两人,我先前没有瞧见过。”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听得韩湛微愕,李岫又指着墙上的壁画,道:“初入墓室的时候,我记得这边壁画上并没有这两个人。” 都什么时候了,这呆子还在研究这旁枝末节!韩湛有些动了气,携着愠怒讥道:“这壁上所绘人物何止千百,你只瞧一眼,难道每个都记得么?” 李岫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道:“嗯,我的确都记得。” 华妃之墓(三) 韩湛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李岫所言非虚。[ ^] 这个小他三岁的表弟,自小便有“过目成诵”的本事,凭着这点,他在任上解决了不少疑难案件。韩湛原以为依照李岫有些木讷、不懂变通的性子在官场上一定不得要领,却不想曹县令对其青眼有加,常称其踏实能干,是自己难得的助力。 现下李岫既然肯定壁画有问题,韩湛自然不会再置喙什么,只是冷静下来却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消失的盗洞……壁画上多出的人物……再加上那棺椁里死相惨绝的女尸…… 韩湛的额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他从来不屑坊间流传的那些怪诞传说,可是即便如此,身处幽闭的墓穴,难免会浮想联翩。反观李岫,倒是镇定自若,正一脸笃定地端详那些壁画。韩湛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谋划好退路,所以才能如此从容不迫? 正这么想着,李岫又“咦”了一声,韩湛听闻,心底一抽,忙问:“又怎么了?” 李岫粲然一笑,指着方才所说壁画上多出的那两个小人儿,道:“这两个小人儿好像表兄和我呢。”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什么从容不迫,其实只不过没心没肺吧! 韩湛默然,扶着额头,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李岫却在这时不依不饶地拉过他,指着壁画,道:“表兄,你来细看!” 韩湛不耐,正欲发作,可是视线瞥过那两个画中人,愣了一下,不禁重新凝神注目—— 画上两人比肩站着,均背着身子:一人文官打扮,穿着圆领的青衫常服,头戴幞头,负手而立;另一个则是武将扮相,一袭红衣轻甲,戴着头盔,手按腰间宝剑……虽然看不到面目,可是那动作姿态,身型背影无一不像李岫和自己!画的真是惟妙惟肖……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韩湛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他倒退了半步,这时光线忽然黯淡下来,韩湛慌忙去看手中的火把,可是就在这一瞬,火把……熄灭了。 四遭陡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韩湛第一时间便想去按佩剑,可是刚一抬手却被人一把握住了腕部——韩湛浑身一震,但旋即想到握住自己的应是表弟李岫,于是心头稍松,轻呼:“云生?” 李岫没有答话,韩湛遂提高了声调唤他,同样没有回应,正要叫第三声,韩湛惊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冰冰凉凉,没什么温度,韩湛反手摸了一把,只觉得掌中之手又细又软、柔若无骨……李岫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有这样一只手? 韩湛心中古怪,顺着那手继续往上摸,却摸了个空! 肘部以上,没有上臂、没有连接的肢体……准确地说,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韩湛一呆,脑中电光火石,蓦地想起了华妃被斩去的双臂,他头皮一麻,猛力挥开那节手臂,去抽佩剑,谁料无论他怎样使力,剑身怎样都拔不出鞘来!韩湛正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时,胸前被人猛力一推,韩湛毫无防备,被推得朝后一个趔趄——原以为会撞上墙壁,不想身子竟像跌进一团棉花中,软软地陷了进去,直至没顶…… 重见光明,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 李岫在黑暗中连呼了好几声“表兄”,韩湛都没有回应,正当李岫以为是生出什么变故之际,眼前豁然一亮,光线刺得他眯起了双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李岫本能地望了望四周,发觉眼前是几个时辰之前才见过的光景——新月如勾,两个守陵的卒子还像当时一样坐在望柱下对饮,旁若无人地玩着博戏,他们身后便是覆斗般高耸的大冢和各种守护着华妃冢的镇墓兽。 此时已非身处墓室之中,而是回到了地面之上! 意识到这点,李岫呆立当场,须臾待心绪稍宁,才想起来此时韩湛不知所踪,也不知他是否从墓室中安然脱出了? 当务之急是要赶快寻得韩湛的下落。李岫走了一阵,忽然撞上了什么,身形一顿,退后半步,发觉目光所及并无障碍,双掌又朝前一推,竟触到了一面无形之墙。 李岫心中大奇,摸索了片刻,始终无法再前进寸许,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声传来: “别费心思了,从这里是逃不出去的。” 说话之人是那两个卒子之一,李岫转过身,走向他们。照例说,二人既无官职,见了李岫得起身相迎作礼,但他们却径自坐着不动。李岫走进了才发现,这二人已非自己原先看到的那两个守陵人。 那个主动同李岫搭话的是个胖子,大腹便便,一张滚圆的脸上不知是眼睛太小还是肥肉太多,双眼眯缝成两条细线,看不到眼仁,唇上还蓄着二撮虫须般的长胡子,很是突兀。另一个满头银发,却长着一张少年的面孔,唇红齿白,生的十分俊俏,神情却很清冷。看着他,李岫立时想起了白晓谷,不自觉地多瞧了一眼,谁知那人察觉,竟狠狠地瞪了李岫一记,而后倨傲地把头偏向一边。 “哎呀,老刁,这娃儿不过是多看了你一眼,生什么气?” 胖子戏谑地对着那鹤发童颜的男子道,尔后冲着李岫招呼:“小郎官,这边坐。”(*小郎官=小男孩) 李岫怔了怔,胖子看上去年纪不大,说话却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显得十分怪异,而且这二人虽然身着卒子的衣裳,气度风范却完全不似一般人……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不过李岫素来随和,并不以为忤,只是依言挨着胖子的身边坐下。 “老夫姓杜,这位是刁先生,你叫什么?”胖子开口问道。 “在下李岫。” “三更半夜,你来此地作甚?” “我乃长安万年府县尉,今夜特依圣旨来此缉盗。” “缉什么盗?”杜胖子接着问。 “有贼人罪行滔天,发华妃冢……”李岫还没说完,杜胖子忽然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两撮胡须还一颤一颤,显得非常滑稽。一边的刁先生虽然没有笑,可是唇角勾了起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轻鄙之色。 五木博戏(上) “阁下为何发笑?”李岫不解。[ ^] “我是笑那婆娘居然也会被人发冢盗墓,”杜胖子捻着胡须悠悠道,“果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呵。” 李岫听出他话中的“婆娘”指的是华妃,这般口无遮拦语出不敬,教李岫颇为诧异,可他又隐隐觉得杜胖似乎知道什么,不禁好奇他接下去会说些什么。 谁料刚把李岫的兴味吊起来,杜胖却缄口不语了,他转过头同刁先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如果眯眯眼也能看得到眼神的话),掀动嘴皮道: “小郎官,你有什么要问老夫的,尽管开口便是。” 此话一出,李岫不由地怔了一下,他发觉同这两个怪人搭上话之后,自己的想法便不由自主地被其牵动,就连最紧要的事情一时之间都抛诸脑后了。 “与在下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人,他是左金吾卫的郎将,也是在下的表兄……”李岫回过神,将韩湛的体貌形容了一番,一边向杜胖问询他的下落,“阁下可曾见过他?” 杜胖环着胸,点了点头,李岫见状忙追问:“他在哪里?” 杜胖好整以暇地望了李岫一眼,回道: “不告诉你。” 李岫一呆,以为是听错了,可再看杜胖一脸促狭的神情,这才恍悟对方是在戏弄自己。 “哎呀,小郎官,别动气。”见李岫变了脸色,杜胖急忙安抚了一句,接道,“既然有求于人,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吗……”言下之意就是问李岫讨要好处,李岫虽然木讷,可是这话还是听得懂的,于是便在怀里摸索起来。 从宅中出来时,走得有些匆忙,李岫的身上只带了两张飞钱,面额不大,但也相当于县尉半月的俸禄了。 李岫没有多作犹豫,径直将飞钱递到杜胖面前,对方却看也不看,道:“凡人的俗物于老夫无用,小郎官自己留着吧。” 李岫以为他这又是在故意刁难自己,正要说些什么,杜胖却抢在他之前开口道:“来陪老夫赌几把樗蒲,若你赢了,老夫便将他的下落告予你。” 李岫从不沾赌,听闻不禁蹙了蹙眉,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刁先生却在这时开口道:“倘若赢了,我们还会告诉你走出这里的方法。”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岫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究竟是如何从地下数丈、完全密闭的墓穴中脱出,来到地面上的?那面看不见却摸得着,无法逾越的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举止怪异的守陵人又是什么来历? 墓室中消失的盗洞,壁画上多出的角色,忽然消失的韩湛……这一切如梦似幻,又透着一抹浓浓的诡谲,李岫甚至开始怀疑今晚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罢了。 “……喂,发什么呆?到底赌不赌?” 杜胖催促着,拉回了李岫的神思。若是是罗瑾在场,想必一定会觉得有趣,甚至还乐在其中吧?想像着好友的反应,李岫苦笑了一记,应道: “怎么赌?” 所谓的樗蒲又称“五木之戏”,即是用五根木头斫成骰子状的掷具,再进行投掷。五枚骰子皆分正反两面,正面涂黑,反面涂白,黑面上画有牛犊,白面上绘着锦鸡。 樗蒲的玩法也十分简单,任谁都是一教便会。骰子投掷之时按照排列可以分为六种彩,其中全黑的称为“卢”,为最高彩,四黑一白的称为“雉”,次于“卢”,其余四种均为杂彩。掷到贵彩的,可以连掷,杂彩则不能。 李岫听杜胖说了一遍,立刻便明白了游戏的规则,可以说玩这种博戏赌的全是运气,并不需要什么技巧。李岫接了骰子正要投掷,却听一旁的刁先生开口道了个“慢”字。 李岫手上的动作稍滞,趁着这空档刁先生接道:“你还没有说自己的赌筹是什么呢。” 既然是赌博,势必有输也有赢,韩湛的下落和走出此地的方法便是杜胖的赌筹,可杜胖却不收自己的飞钱……李岫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作为抵押的筹码。 似乎是看出了李岫的为难之处,杜胖主动开口对刁先生道:“你要他拿什么作赌筹?一只手?寿命?还是一辈子的运势?” 刁先生扶着额头作思忖状,少顷才道:“每一局就用十年阳寿来赌吧,这样你们还能玩个三局的样子。” “才三局啊……”杜胖睨了一眼李岫,脸上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 这二人的对话无比诡异骇人,若是常人早就吓地面无人色了,而李岫只是觉得有些莫名——“阳寿”指的应是他的“寿命”吧?一局博戏换十年寿命,那三局……岂不是三十年?照他们所说,自己还有三十年好活? 既非命仙大师,说话却带着一股邪乎劲儿……在李岫看来杜胖与刁先生完全就是故意装神弄鬼,吓唬自己,对此他颇为不屑,可是不知为何,隐隐又觉得这两人并不寻常,不过此时也容不得李岫思虑太多,李岫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刁先生所提的赌筹。 之后刁先生挪了半席,将位置让给杜胖,好腾出地方供他和李岫掷骰子。 二人划拳,第一轮由杜胖先掷,他把五个骰子握进胖胖的手中摇了好一阵,往地上一撒:三黑两白,是个“犊”牌。杜胖见状捶了一记自己的胸口,似乎颇为懊恼,李岫虽然没有玩过樗蒲,也知道他这把是杂彩,牌面不算大,自己是后掷的,应该有很大的赢面。 学着杜胖先前的姿势,李岫也在掌中晃了一阵骰子,一放开,却是二黑三白,乃是个“枭”牌,虽说也是个杂彩,却刚好比之前的“犊”牌少了一点。 “哈哈,看来小郎官这把运气不佳啊。”杜胖这般道,笑嘻嘻地将骰子快速地拨进自己的掌中。一旁的刁先生没有作声,却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一听那响指声,李岫忽然背脊一紧,旋即便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生生抽离一般,凉飕飕的……可是摸了摸颈项又没有察觉什么异状。 李岫正过身子,只见杜胖此时又开始了第二轮投掷:五枚两头圆锐,中间平广的骰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阵停下来……乃是四白一黑。 先前输了一轮,李岫正有些忐忑,可是眼看杜胖掷出这把杂牌,不禁心中暗喜——接下来只要自己不掷出全白,至少也是和牌,赢面比上轮多了几成,他抓过骰子,就像个真正的赌徒一般朝着它们吹了一口气,而后丢了出去—— 骰子停了下来,现出五只锦鸡,全白。 “啪”地一声,刁先生又打了第二下响指。虽然李岫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可一听到打响指的声音,李岫就不自觉地想打冷战。 “最后一局定胜负哦。”杜胖“嘿嘿”笑着,滑稽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教人不寒而栗。他收拢了骰子,准备第三次投掷,就在这时,一记低沉又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五木博戏(下) 李岫转过头,发现说话人正是一袭红衣轻甲的韩湛,眼看他朝自己这边走来,李岫心中一喜,刚要唤一声“表兄”,谁料还没容他张嘴,韩湛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 李岫吃痛,面上表情有些扭曲,但见上方的韩湛如炬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进自己眼里,虽然有些不知所谓,可那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却让李岫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 兄弟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了一会儿,上方的韩湛眉头微蹙,轻喃了一句“还是晚了”,便松开了李岫的下巴。而李岫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韩湛挨着他的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哟,原来是你啊,方才那一拳打得老夫好痛呢。”杜胖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用十分委屈的口气道。 韩湛道:“所以才故意将我们困在此地?还夺去我兄弟二十年的阳寿么?” “此言差矣。”杜胖摇着手指道,“是这小郎官自己答应同我赌的,并没有人要挟他呀。” “是么?”韩湛冷笑一声,“那这位刁先生对人施用移魂术又该怎样解释?对着凡人使用禁咒……难道不怕折损道行,遭到天谴吗?” 此话一出,周围立时一片死寂,刁先生还是维持着原先那副倨傲淡漠的神情,只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记;杜胖不笑了,那弯成两道细缝的眼睛睁了开来,用不可思议的神情瞪着韩湛: “你怎么知道这些?” 韩湛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道:“接下来的那局由我替岫儿来赌,不许再为难我们。” 杜胖和刁先生交换了一记眼神,而后颔首答应。 李岫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三人说的话自己完全听不明白,尤其是韩湛,也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忽然冒出来的,不过分离半个时辰,竟变得魄力十足起来,而且以往他不是称自己为“云生”的吗?“岫儿”……那是自己仍是孩童时的昵称,甚少有人这般唤他,除了…… 不知为何,李岫眼前闪过一个白衣男子,那个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身影——他的面目模糊,看不真切容貌,宛如一个梦中的过客。可每回想起,李岫总觉得心中莫名地温暖…… 正这么想着,手被人轻轻地握住了。李岫一呆,回过神,只见韩湛的大掌覆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体温有些凉,却仿佛又拥有一种能教人安心的力量,肌肤相触之时只觉得整颗心都溢满了温柔。李岫胸中一阵砰然,没有多想便回握住韩湛的手。 杜胖拿起了骰子,一改之前随性的作风,一脸严峻地摇了半天,撒开之后五枚宛若压扁的杏仁般的骰子在地上滚了一阵,四黑一白,乃是个“雉”牌。 若不投出五黑,便无法胜出,杜胖的胜算很大,但是此时他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韩湛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收拢了骰子,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说了什么,骰子滚定,却是个五黑的贵彩“卢”牌,见状杜胖忽然双目蓦地瞠得浑圆,那两根虫须般的胡子神经质般抖了起来,一旁的刁先生也不禁变了脸色,扬声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湛没有回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韩、刁二人,双方对峙了片刻,韩湛忽然开口道:“你和我,再赌一回。” 此话一出,杜胖急忙扯了扯刁先生的袖子,沉声道:“老刁,别和他赌……” 话还没说完,刁先生一扬手打断了杜胖的话,凝眉对着韩湛道:“可以。” 李岫却在这时插话道:“表兄,得了出去的法子就是,别与他们纠缠了。” 韩湛摇了摇头,道:“我得把你输掉的东西赢回来。” “可是,筹码……” “放心,岫儿。”韩湛轻轻摇了摇李岫的手,道:“我是不会输的。” 虽然韩湛平时待自己也算兄友弟恭,可是此时的这种温柔与包容,竟有种说不出的暧昧。韩湛的语中带着一份教人信服的力量,听得李岫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说话之人其实并非自己的表兄…… 不过还没等李岫细细去品那份莫名的悸动,刁先生忽然开口道:“他输掉的东西,我不能再拿来当赌筹。” “为何?”韩湛显然有些不甘,眉头蹙地死紧,刁先生回道:“那二十年阳寿并不是我们故意要拿走的,只是受人之托……” “谁?”韩湛追问。 刁先生缄口。 韩湛遂轻轻吐出一个字,那个字说的极轻,或者应该说他只是张了张嘴,比了个口型,一旁的李岫一无所觉,杜胖和刁先生二人却是神情大变,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果然,又是他……”韩湛轻叹了一句,李岫不明就里,但是听着那透着浓浓无奈的声音没由来地一阵心疼。 “我……可以拿别的东西来赌。”刁先生这般道,韩湛睨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别的东西,没有意义。” 说罢,韩湛一骨碌爬了起来,拉着李岫作势就要离开,刁先生却跟着爬起来,追上两人道:“同我再赌一局吧,无论要什么……都可以。” 这么说时,声音竟微微发颤,李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看刁先生的样子并不像嗜赌如命的赌徒,可是他这般高傲之人在韩湛面前竟不惜伏低姿态,只求一场赌局,实在教人诧异。 韩湛停下脚步,打量着刁先生,又扫了杜胖一眼,似乎忆起了什么,回道: “好吧。” 上一局是韩湛胜出,故而这回是由他先掷骰子,他再度投出一回“卢”牌,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赢了刁先生。 “只要是我们二人有的,哪怕是性命,您皆可取去。”杜胖这般道,一改之前老气横秋的态度,变得谦恭起来。虽然输了赌局,刁、杜二人并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反倒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李岫望向韩湛,但见他略一沉吟,点了五枚骰子其中的两枚,道:“我就要这一对骰子。” 刁、杜二人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索要这样的筹码,拱手将骰子奉上,而后一道覆在地上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李岫正盯着那对骰子发怔呢,忽而眼前一晃,待他回过神,杜胖和刁先生化作二履轻烟,一眨眼的功夫便不知所踪了。 “这是……”李岫难以置信地瞠大了双眼,转而望向韩湛,想要开口问个明白,韩湛却竖起一根指头压在他的唇上,“嘘”了一声,似乎是不想让他深究下去。 李岫噤了声,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那最后赢得的骰子塞进了自己的兜里,而后又十分自然地执起自己的手,二人并肩而走。 虽然没有宣之于口,可李岫心中的疑问却未曾消减:那两个怪人是如何消失的?为何一别不过半个时辰,韩湛重新出现时却判若两人?为何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亲昵和熟稔,自己却未生出丝毫违和之感? 不知走了多久,四遭越变越暗,可是李岫却能清楚地看见:同自己两手相系的韩湛,周身正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辉。 那银光氤氲,却足够照亮周遭的方寸之地,李岫就这样被牵着走了十余步,终于耐不住心中疑惑,道: “你……到底是谁?” “韩湛”足下一顿,转过头望了李岫一眼,只见原本阳刚端正的五官刹那间变得模糊扭曲,而后眼前之人宛如褪去了外壳一般,缓缓现出一个纤细的人形。 他一袭白衣,面上覆着半张精巧的面具,刚好遮住眼鼻,使人辨识不出他原本的真容。 虽然只有半张面孔露了出来,却难掩此人绝俗出尘的风度,李岫一时瞧得痴了,半晌才呐呐了一句: “……为何要扮作表兄的模样?”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没有刻意扮作他人,只是你依心中所想,将我看作了那个人。” 李岫接道:“那现在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脸吗?” 听闻,对方缓缓松开了李岫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李岫却不依不饶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作势要去扯他的面具。 白衣人轻巧地避过李岫的动作,无奈地叹道:“岫儿,不要这样。” 李岫蹙眉道:“你分明是认得我的,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近李岫,尔后环住了他的腰,他比李岫矮了将近一头,刚好能嵌在李岫怀里,李岫心念一动,一把回拥住他——怀中人的身子又轻又软,柔若无骨,一头黑瀑般的头发垂在身后,宛若最上乘的丝绸,教李岫爱不释手。 白衣人的发上还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十分好闻,李岫一边摸着,一边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发顶,闻着闻着,忽然眼前一阵发昏,李岫朝后踉跄了一步,眼看白衣人就要趁机逃脱,李岫忙攥住他的手,轻呼了一句“别走”。 这一声落定,白衣人浑身一震,蓦然回首。 这场景似曾相识…… 李岫混混沌沌地想着,意识渐渐消弭,就在他快要坠入黑色的梦境之际,耳畔传来一句宛若梦呓般的呢喃: “我一直……就在你身边……” 城门缉盗 八月初六,卯时,京兆府尹急召入兴庆宫,少顷便携皇帝诏命出宫门,踏马至万年县衙。[ ^] “维开元二十八年,岁次庚辰,八月……皇帝若曰:今城南有匪寇盗掘刘华妃冢,特令万年县率兵剿之……务必于春明门内缉捕贼人……” 万年县令曹德淳接到这道天降的圣旨,一时没了主张,过了半晌才想到遣人去寻县尉李岫,差人转了一圈回头向曹县令复命说:李县尉昨夜亲点了十余个差役出城,至今未归,也不知做什么去了。曹县令听罢,又急又怒,正焦头烂额之际,李岫浩浩荡荡领着一队人马,押解了五名人犯回到了衙署。 原来早在东方露白之际,李岫同韩湛率衙役、金吾卫府兵回到城中,辰时之前便守在春明门之内,待到衙鼓落定,城门始开,众人卯上了几个鬼祟的身影……盘查之下就发觉他们便是在城南郊外借口发丧起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盗掘华妃墓中宝物的几个贼人,当下不容分说将其便绑了回万年县衙。 京兆尹大人下达了缉捕盗墓贼的命令不过半个时辰,李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擒获……这教曹县令大感意外,直到李岫在堂前禀呈完毕,他尚未回过神来,只觉得事情处理地太快太顺利,简直教人匪夷所思。 “大人……大人?”李岫轻呼,曹德淳这才回过神“嗯”了一声。 “卑职方才问您,现下该怎样发落这几个犯人?”李岫知道,依照《唐律疏议》,发冢者流;开棺者绞——不过华妃生前乃皇室之人,毁损其陵冢应属于“十恶”之罪,不分首从,皆要凌迟处死的。现下既有圣旨,朝廷便直接介入,这桩案子大抵是要送至大理寺直接审理。 曹县令略一沉吟,便命差人先将几个犯人收了监,而后也不敢懈怠,又遣使者前去上报京兆尹。 在等候上位者发号施令的空档里,曹县令按耐不住心中好奇,将李岫唤至跟前道: “你什么时候有了未卜先知的神通?怎么圣令未出,便知道华妃冢被盗?” 听闻,李岫不禁苦笑,说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自从接了那黄衣太监送来的圣旨,他同韩湛一道出城缉盗,从盗匪起的大冢下方通进华妃墓中,遭遇了种种光怪陆离之事……而之后闻了白衣人的发香,他便晕乎乎地失去了意识,再度醒来李岫发觉自己居然寸步未离,仍旧身处华妃墓中,而韩湛就离他不过咫尺的距离,正睡得不省人事。李岫忙摇醒了他,两人不消半刻便在东南一隅找到了先前进入墓穴的盗洞,按着原路折返回来。 自甬道中脱出,李岫遂问及韩湛在墓中有没有什么奇遇,韩湛却蹙着眉,说什么都不记得了,李岫也以为自己以阳寿同怪人赌博的境遇不过是南柯一梦,只不过梦里那白衣人却教他颇为介怀——无关梦境,总觉得自己曾与那人有过什么前尘旧事,可是细细去想,过往中的记忆却是一团乱麻,李岫实在记不得自己何时曾与那个白衣人有过交集。 在外奔波一宿,众人早已身心俱疲,此时李岫和韩湛只得收兵。返程途中,韩湛似乎有什么心事,骑在马上眉头一直皱地死紧,李岫原本想同他商量缉盗的事儿,这般也只得作罢。 走到了春明门外,离开城门的时刻还差一个时辰,李岫本想再熬一会儿,忽然在这时,脑中灵犀一闪,他探向怀中去摸圣旨,可是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李岫忙转过头问韩湛:“表兄,可曾瞧见圣人的那卷大诏命?” 见韩湛摇头,李岫也没有心思执著于此,只是冲着守城的城门郎吆喝,说要有急事需速速进城,一边还催着韩湛亮出羽林郎将的腰牌。 进城之后,李岫也不急着往衙署赶,只是命众人在门下守候。韩湛不解,问他何故,李岫回说: “昨夜听得使者宣旨,我就觉得纳闷,为何非要在‘春明门’内缉盗呢?就算贼人不敢堂而皇之自明德门进入皇城,东、西、南尚有通化、延兴、启夏等其他七道城门……以我看来,圣旨上这般说,便是暗指贼人必从春明门下过,”顿了一下,李岫接道:“据华妃墓的守陵人说,那大冢便是这几日才‘入殓’的。华妃墓中的宝物在这期间早已被洗劫一空,显然已经自灵柩中被移往别处,现下那么大一笔珍宝,定是要流进城中来的,我们只要守株待兔便可。” 听罢,韩湛不以为意地摇头,道:“这样解释未免太过牵强附会了,况且就算如此你怎么知道贼人会在今天进入长安?” 李岫沉默了一会儿,道:“冥冥之中,我就是这般觉得。” 言下之意便是瞎猜的,韩湛不说话了,一边凝眉一边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可是不久之后,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辰时门开不久,真有几个身着孝服之人运着一只硕大的棺木进入城中,李岫当机立断,开馆查验:那棺中果然俱是被盗的随葬珍宝…… 这一趟真算得上误打误撞,一把烂牌竟博出个贵彩来。 之后李岫便同韩湛分道扬镳,一个回到府中述职,另一个则押解贼人回归衙门。 此刻曹县令问询,李岫也不敢隐瞒,遂将昨夜种种,除却一些旁枝末节以及墓中那些怪诞诡事,尽数告知。 听罢,曹德淳起初还不相信,权当李岫是在胡说八道,直到李岫说有左金吾卫的韩将军佐证,他才信服,一边啧啧称奇,只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少顷,京兆府差人传令说,需提调犯人直接下到大理寺狱中,曹县令和李岫一道将人送了过去。 到了地头,负责断狱的大理寺卿、掌管全城事务的京兆尹以及庆王府中掌事的幕僚都聚拢一处,还未提审犯人就先将李岫审了一通,李岫站在丹墀之下,向上位的朝廷大员们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般待诸事安定,已经时近黄昏了。 李岫一整日未食一粟,加上一宿未曾阖眼,早已疲乏无力,腹中饥肠辘辘,他骑着马回到宣阳坊的小宅前,刚在朱漆斑驳的门上叩了两记,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原以为前来应门的是俞伯或者小桃,可是下一瞬自门后探出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孔时,李岫还是不自觉地楞了一下。 杜重蠹虫(上) 看到白晓谷出门相迎,李岫有些意外,正要开口问询,白晓谷却自门内钻出,不由分说扑进他的怀里。[ ^] 此时虽然时近黄昏,可是路上还是有不少行人,见着这一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李岫迅速地涨红了一张脸,轻拍怀中人单薄瘦削的背脊,哄了一会儿才教白晓谷松开自己。 李岫拉着白晓谷进入宅中,刚阖了门绕过影壁,一对纤白的胳膊又从身后绕到他的胸前,不依不饶地圈着他,李岫轻叹了一口气回过身,面对怀中人,道: “怎么了?”虽然知道白晓谷素来喜欢粘着自己,可是还从没见过他这般撒娇撒痴的。 “我……我……”白晓谷显然这些日子嘴皮子上的功夫没有多大长劲,嚅嗫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想你。” 话一出口,李岫着实愣了一下,再看白晓谷,虽然他依旧表情木讷,可是自那清澈的眼底可以瞧得出:这句话发自肺腑,说地情真意切,绝不掺半点逢场作戏的虚假。 李岫想着白晓谷身世可怜,现下定是将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而打从接白晓谷回来同住之后,除了值夜自己从没外出那么久,任他一人在宅中空等一定十分寂寞了。这般念道,李岫心中顿时一片柔软,执起白晓谷的手,一边问他有没有用过晚饭,一边牵着他往里屋走。 仆妇早就做好了一桌饭食,白晓谷虽然贪食,可他盼着李岫回来一起用饭,所以一直眼巴巴地候在门口,直到现在饭菜都有些凉了,李岫想唤小桃来将酒食温过,可是叫了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李岫明白那顽皮的侍童应是趁着自己外出又偷溜出去玩了,心中暗道待他回来定要好好数落一番,一边只得自己到灶房去温酒菜。 白晓谷原本想跟去的,不过才刚走了两步李岫便说无须跟来,只教他乖乖留在桌前等候便可。 于是白晓谷顺从地留在堂上,一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李岫的宅子这个月来他来来回回瞧过无数遍了,屋内乏善可陈并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就在这时,白晓谷忽然瞥见,原本李岫所坐的那方席子边角上,有个宛若压扁的杏仁般大小的物件正嵌在其中。 白晓谷好奇地挪过身子,拾起它,发觉这乃是一块木质的牌状物件,分黑白两面,黑面上绘着牛犊,白面则画着锦鸡,样子十分精致。 白晓谷并不知道这东西唤作樗蒲,是种赌博用的掷具,不过第一次瞧见还觉得分外有趣,于是便在掌间翻来覆去地倒弄,甚至还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骰子并不好吃,白晓谷咂了咂嘴,将它吐了出来,之后又用两只手将其往外轻轻掰了一记——谁料“啪”得一记脆响,那骰子竟应声断开了。 眼看好端端的一枚骰子被自己生生折成两段,白晓谷愣在当场,再看那断开部分,原来中间是空心的,内里已经蠹烂腐朽,故尔一掰就裂。 这骰子毫无疑问应是属于李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物,这么想着,白晓谷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却在这时瞧见李岫已经从灶房温好了饭菜折了回来,白晓谷唯恐被李岫发觉自己弄坏了骰子,急急忙忙将两块碎片重新按在一块儿塞回了原处。 重新步入厅堂之后,李岫一边殷勤地替白晓谷布菜一边催促他快吃。而这过程中,白晓谷一直心神不宁,只因为在李岫坐定的那瞬,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一记细细小小的呜咽声自李岫的身下传来,可是李岫却一无所觉。 晚饭过后,李岫洗漱完毕便早早回内室歇下了,他一宿未睡,一沾枕头便睡得香甜。趁此机会白晓谷重新回返堂前,在李岫原来落座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很快便摸出那枚骰子的碎片,以及席子下边藏着的……一只奇怪的小东西。 那是个不过指甲盖大小,圆不溜丢的玩意儿,肥乎乎肉嘟嘟的,乍一看就是个小小的肉球,可是仔细打量,这“东西”居然还长着口鼻,穿着衣裳,头上甚至还像模像样顶着一只不过蝇头大小的幞头。 “哎哟,疼死老夫了……”那个“东西”一边捶着自己的背脊,一边“唉唉”呻吟着,十分生动有趣,白晓谷将它捉到掌心饶有兴趣地拨弄了几下,对方立刻发出不满的抗议声:“轻点……轻点!哪里来的小妖……这般无礼?还有刚才那个人类的小郎官……简直就是目无尊长!”这般说着,还絮絮叨叨地抱怨方才李岫将它一屁股坐扁了,白晓谷遂用两根手指帮它揉了一通,将其揉回了一只整圆,那东西才懒懒地伸了伸自己那双又细又短的腿,而后趾高气扬地指着白晓谷,道: “老夫姓杜,单字一个‘重’,你呢?” 白晓谷盯着小小的杜重,半晌才回过神指着自己呐呐回道:“白晓骨。” “哦,原来是个白骨精。”杜重撇了撇嘴,用有些不屑的口气咕哝了一句,而后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道:“老夫饿了,去弄点东西来。” 白晓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杜重这是在向自己讨东西吃,正好桌上有些残羹冷炙没有收拾掉,白晓谷撕了一小块汤饼小心翼翼地递到杜重的面前,他却一脸嫌恶地推开,道:“老夫才不稀罕人类的食物,你去找老夫能吃的东西来!” 白晓谷不知道杜重爱吃什么,于是呆呆地杵在原地,杜重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道: “听得老夫的名讳难道还不知老夫爱吃什么吗?(*杜重=蠹虫)真是个呆子!去找张纸来!” 话音刚落,白晓谷便乖乖地摸进东厢,在李岫的书案上随便抓了一张没有着墨的宣纸,盖在杜重身上,不一会儿,只见那纸中央蛀出一个钱眼大小的洞,接着那洞越蛀越大,直到最终全部消失殆尽—— “身子变小了还真是不方便,这纸滋味也一般,比不上那些贡纸……”杜重抱怨着,一边抹了抹嘴巴,打了个饱嗝,那肥嘟嘟的身子甚至在白晓谷的手心里弹动了一记。白晓谷一直安静地自上方看着杜重,虽然有股冲动想再揉揉这个触感很好的小东西,可是想到杜重方才气急败坏的摸样,便忍着没有再去摸他。 杜重“纸”足饭饱之后,在白晓谷的手中翻了个身,唤道:“喂,小白骨精。” 白晓谷把脸凑近,看到这小小的蠹虫以一种十分嚣张的姿势支着头,侧卧着:“你知道老夫是何许人吗?” 白晓谷摇摇头。 杜重清清嗓子,道:“老夫乃是个地仙,有五百年的道行,当年在渡天劫之时不慎被困于一枚樗蒲骰子中……今次因缘际会,从桎梏中脱身,多亏你出手相助……这般,你有什么要求老夫的,尽管开口便是。”杜重此话无非就是感谢白晓谷救自己出来,并许诺报恩之事,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被他讲得拐弯抹角,白晓谷一时没有听明白。 杜重不耐白晓谷的愚钝,正欲发作,忽而想到什么,一拍额头,道:“对了,你有没有瞧见另外一只骰子?” 听闻,白晓谷再度摇头,他只在李岫的席子下找到了这一枚樗木作的妖精容器。 杜重却不信,自白晓谷的掌中蹦到席子上,轻盈的动作和那臃肿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顿乱蹿之后,似乎确认了白晓谷所言非虚,他一屁股坐到了那断成两截的骰子上,有些失落地喃喃了一句: “完了……老刁丢了……” 杜重蠹虫(下) 杜重正兀自烦恼着,白晓谷则饶有兴趣地蹲在一旁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两人都没有留意到此时正有个人影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 ^] 小桃自身后猛地一推,白晓谷猝不及防,重重跌倒在地。 看到白晓谷狼狈的模样,小桃得意地叉腰笑起来,在笃定白晓谷不会在自家主人面前告状之后,常趁李岫看不见时使些小伎俩作弄他。这两天李岫不在宅中,小桃更加变本加厉,动辄便推搡打骂,将白晓谷完完全全当成了供他撒气取乐的人形木偶。 白晓谷也逆来顺受惯了,从来不晓得要反抗小桃,不过在听到“哎哟”一声,杜重那小小的身体被小桃踩在足下之后,他立马跳起来,将小桃一把推了开来。 而后白晓谷重又趴回地上,摸索着杜重被踩扁的身子,而被推知一旁的小桃回过神来,登时勃然大怒。 他一向对白晓谷颐指气使惯了,除了最初救蜘蛛那回白晓谷便再未反抗过他,今次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个任他欺负的痴儿居然敢还手,小桃一时火气上蹿,扑到白晓谷身上没头没脸便是一顿拳脚。 白晓谷闷不吭声,默默承受,直到小桃打累了,松开了他,他又没事儿人似的趴着继续寻找。 见状,小桃气急,最后重重地踹了白晓谷一脚,方才离去。过了半刻,白晓谷终于在青石的缝隙中抠出了被挤扁的杜重,又是一通猛搓才将他揉圆。 恢复了原状的杜重先是在白晓谷的掌中喘了一阵,气息平稳之后忽然愤愤道: “你身为妖精,怎么那么窝囊?”方才他是亲眼见到小桃是怎样待白晓谷的,很是替他报不平。 白晓谷的体质根本不知疼痛,所以对这事并不在意,于是便回道:“他打的……不疼。” 杜重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在他看来虽然白晓□行尚浅,又是初涉人世,可作为他的恩人,怎么能任“人”欺凌呢?这种事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杜重眼珠骨碌一转,计上心头,他一蹦一跳跃上白晓谷的肩膀,然后挂在他的耳下“这般那般”一通授意…… 月华如练,长安万家灯火。 寿王夫妇此刻正同咸宜公主于王府偏厅的灯坊下畅饮,酒过三巡,咸宜公主忽然提起了今早轰动全城的那桩大案: “……据说庆王昨夜梦魇,他的生母华妃娘娘衣不蔽体地前来哭诉,说有贼人盗她陵冢……庆王至孝,醒来之后便入兴庆宫向圣人禀告。” “圣人即刻召京兆尹彻查此事,不消两个时辰,万年县就抓住了发冢的贼人。” “听得大理寺的差人讲,贼人为掘华妃墓中的珍宝,在百余步之外另起了一个大冢,一边掩人耳目,一边暗度陈仓……华妃的尸身被辱,双臂被斩,就连舌头都被割掉了……” “啊呀,姊姊,别说了,”听到这里李瑁打断了咸宜公主,猿臂一伸将娇妻揽到胸前,“你说这般可怕的事体,玉环听了会害怕的。” 就像回应李瑁所说,杨玉环在他的怀里轻轻颤抖了一记,露出有些惊惧的神情。咸宜公主笑道:“玉环的确胆小呢,你得多宠着她一些。” 李瑁笑笑,单手覆上杨玉环的手背,二人相视一笑。这对少年夫妻至今已成亲五载,依旧恩爱无匹,咸宜公主见状,只是赞叹他们二人是对教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过了酉时,咸宜公主准备回府,她的住所也在入苑之中,乘上油壁车不消半刻便能抵达。 三人作别,依依不舍,直到公主的车舆渐行渐远,寿王忽然敛起笑容,一直牵着爱妻的那只手也在此时松了开来。 同咸宜公主在时完全判若两人,李瑁的脸色此时阴郁地吓人,他一语不发,丢下妻子转身就欲往内室走,杨玉环急忙上前捞住他的袖子试图挽留,却被李瑁无情地挥开。杨玉环脚下不稳,惊呼一声跌倒在地,李瑁闻声也不回身搀扶,只是侧过脸,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更深露重,爱妃早些歇下吧。” “殿下,”杨玉环惨白着一张玉容,挣扎着撑起上体,道:“臣妾作了什么,为何您要这般对臣妾?”他们夫妇人前恩爱和睦,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而这一切都是自年初杨玉环蒙圣召入骊山宫之后才开始的。 听到妻子的话,寿王冷笑,道:“全长安都知道你的那些风流韵事了,唯独我一人蒙在鼓里……你若还当自己是寿王妃的话,又怎么会做下这等有违妇德之事?” 数月前某日兴庆宫彻夜狂欢,李瑁不胜酒力,想早点回府休息,却在这时哪里都找不见自己的妻子,而就在这时他听得永巷之中有两个扈从交谈间提起了“寿王妃”,正欲上前问询,可接下来他却听到了教他难以置信的内容…… 他的妻子寿王妃,竟然与当今皇帝…… 虽然李瑁很想一笑置之,权当这是下人们恶毒的玩笑话,可是联想起最近来妻子对房事的疏离冷淡、与那风流的姑母(玉真公主)过从甚密、频繁的流连宫廷……甚至还有皇帝最近暧昧的态度,虽然并没有亲眼证实,可是心中早已将以往的线索连成了一片—— 他的妻子不贞!而且那个通奸的对象还是他的父皇! 李瑁羞耻万分,同时又无可奈何,他一直隐忍不发,人前装作没事儿人一般,对于父亲扒灰的行径也佯装视而不见,可是经过昨夜,他却再难控制自己那浓浓的妒意。 花萼楼上,皇帝亲自指给他一名美貌的女官,最初李瑁还有点意外之喜,可旋即高力士的一通耳语却教他的心坠进了冰窟: “圣人担心殿下寂寞,特赐美人予您……” 不明所以的,都以为皇帝特别厚待十八皇子,可李瑁自己明白个中究竟:皇帝这是在“补偿”自己……他迟早是要把玉环从自己身边夺走的! 四下里每个人都面上带笑,一团和气,李瑁却觉得那些笑容虚伪地可怕! 每个人都知道真相,每个人都在笑话他!李瑁浑身战栗,也不知怎样熬过了晚宴,而后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直到天方露白,年轻的寿王亲眼看着寿王妃衣衫不整地自油壁车中走了下来…… 一刹那,长久以来的轻怜蜜爱化作了心灰意冷。 听得李瑁的控诉,杨玉环面露惊愕,可她也不辩驳,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一对明眸渐渐泛出水光,接着便掩面低低啜泣起来。 见此情形,脑中一瞬间冒出“她或许也是情非得已”的念头,李瑁心头一软,欲碰娇妻不断颤抖的香肩,可是手伸到半空,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唉……”长叹一记,就像下了某种决定般,心烦不已的李瑁大步流星地远离哭泣的妻子。而当他的身子隐没在宫室中的那一瞬,原本伤心欲绝的女主角却顿时止住了哭声,自掌中仰起了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 她缓缓地站起身,弯下柔软的腰肢轻轻掸去膝上沾染的灰土,而后冲着李瑁最后站立的位置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美人心计 起风了,一阵飒飒响动过后,杨玉环屏退了近身侍候的宫婢,独自一人缓缓步上丹墀,少顷站定,慢慢地转过身,只见中庭的海棠树下立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 她气定神闲,柔声唤了一句“你来啦”,对方便“嗯”了一声,自黑暗中踱了出来。 “东西呢?”杨玉环这般问,冲着来人伸出一截绕着数圈巧金钏,玉藕般丰腴白皙的胳膊。 对方“咯咯”笑着,捧着一物呈至她的眼前: 那是一颗赤红的珠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制,不过枣核大小,十分地圆润可爱。 杨玉环见到此物立刻笑逐颜开,伸手将它攥进手心,尔后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那人却在这时唤了一声:“娘娘。” 杨玉环动作稍稍一滞,问:“怎么了?” “早年华妃有宠,便是依凭着这媚珠的效用……可是她红颜薄命,不到三十便魂飞冥冥……” “那又如何?”杨玉环秀眉微蹙,不耐地打断来人。 那人又“咯咯”笑了一阵,回说:“不如何,在下只想告诉娘娘,当年华妃为了得到这颗珠子,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还抵上了自己的半条命……而您为了得到它,同样费尽心思,难道不怕得不偿失吗?” 听闻,年轻的寿王妃冷笑,道:“是谁撺掇我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况且你要的东西我不是已经给了你吗?” 这么说着,她下意识地轻抚自己那平坦的小腹——数月前,这里还曾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可是为了交换梦寐以求的媚珠,她不惜答应眼前之人将她腹中婴孩取走,之后对方甚至还告诉她,日后她将再也无法妊娠了。 经历这段故事,杨玉环并没有特别的感伤,只是忆起幼时曾遇到过一个卜择算卦的方士,曾经对她的父亲说:您的女儿注定会母仪天下,您全家都会因她而荣耀显贵。 待到十六岁,正受圣宠的十八皇子李瑁娶她作了正妃,冥冥之中,杨玉环以为那个方士预言成真。没过两年,太子废死,武惠妃也在同年薨逝,太子之位一直虚悬,虽然李瑁在朝中仍旧有点份量,可是势力却大不如前了…… 杨玉环知道:她那碌碌无为的丈夫,是注定作了不天子的……若是一辈子跟着他,那她母仪天下的美梦,也终究会成为泡影。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于是在某个混沌的黑夜里,眼前这个人便出现在她的床前: “相传道行高深的狐精的内丹唤作媚珠,若是女子获得此珠,便能随心所欲掌控男子的情爱。” 杨玉环自诩美貌,可芳华易老,青春难固,况且要教那多情的开元皇帝独独钟情于她一人,并不容易……所以杨玉环不后悔当初答应了那个交易,在她看来,若是能换得皇帝长久的青睐,即便代价昂贵,依然值得。 这么想着,杨玉环义无反顾地一口含进了那颗火红的媚珠,珠子被她握地久了,有些微人的体温,可刚咽入喉中,一股森冷的寒意便从腹底直蹿脑门!杨玉环眼前一黑,急忙攀住了身边的廊柱才不至当场栽倒。 她捧着胸口急喘了一阵才喘匀了气息,这时眼看送珠之人就要离开,她忙娇叱一声:“站住!” 那人定在原地,缓缓过转过身来,看着对方的容颜,杨玉环面上的表情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记,而后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咯咯……”对方又笑了起来,这笑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分外诡谲骇人:“在娘娘看来,我是什么人呢?” 还未等杨玉环开口,那人又道:“我本是无形之人,不同人见我皆不同貌……若硬要说的话,我现在的样子应是您心中最重视或最爱慕之人的形貌吧。” 听到这个回答,杨玉环愣了一下,那人趁此机会隐匿到了树影里,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杨玉环站在原地,兀自沉浸在方才的讶异中——只因为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重视或最爱慕之人”……? 可为什么在她看来,那人竟长得同自己一模一样呢?! 开元二十八年仲夏,长安发生了一桩惊世骇俗的盗墓案:城南华妃冢遭盗墓贼疯狂盗掘,墓中珍宝悉数被窃,华妃尸身遭辱。同一晚,庆王午夜梦回,梦见母亲前来向自己哭诉,转醒,立时将此事禀告圣人。玄宗皇帝大怒,即刻遣京兆尹彻查此案……次日,数名盗墓贼于春明门内被拘。 “没想到那些盗墓贼个个都不是普通角色,其中一个我还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唉,真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荒唐事儿……”酒楼里,罗瑾唾沫横飞诉说着,一边毫不忌惮地咕着酒,不到半个时辰,空酒盏迅速地占领了桌面,坐在他对面的李岫只是浅浅地酌了一口,而后安静地继续倾听好友的唠叨。 盗墓一案的后续审理中,李岫负责核查盗墓者的户籍身份,教他颇为意外的是:这些盗墓贼并非生活窘迫铤而走险的流民杂户,而是些官宦子弟,世家公子。在堂审之时,这些公司还众口一词,说是受人教唆迷惑,才会犯下如此弥天大祸,而问及那人的形貌特征时,有的说是青楼艳妓,有的说是富户千金,还有的说是位翩翩佳公子……众人口径不一,又坚持己见,曾一度教负责断狱的大理寺卿头疼不已,不过盗掘皇家人之墓的罪刑最终仍是逃不过一死:庆王向皇帝请旨要亲自发落五名主犯,皇帝应允,那五人便被庆王亲手剖腹剜心,取出的内脏用热油煎熟,用来祭奠母亲,其余的从犯也等不及秋后,三日后便被斩于京兆门外,而华妃的遗体也重新入殓,隆重安葬。 犯人正法之后,万年县衙上下都受到了一定的嘉奖与赏赐,尤其是曹县令。京兆尹裴大人对其赞许有嘉,赞他明察秋毫,雷厉风行,还许诺若一有外放的肥缺就让曹县令顶上,这教曹县令颇受鼓舞,连着好几天喜形于色,一向吝啬的他甚至还单独请李岫喝了一顿花酒。 案子似乎就这样完结了,十分顺利,也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悬念,只是教李岫颇为介怀的是:那天晚上那个宣旨的黄衣太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晚,他是亲自接了旨的,身边还有小桃作证(白晓谷不懂世事,就忽略他了),之后他又将圣旨给韩湛瞧过,确认并非伪造,可是自城南归来之后,那圣旨却不翼而飞了。 李岫将此事告诉了罗瑾,他这个好友虽然不务正业,身为修道人也从不钻研乾坤玄学,可常年游历四方,也算得上见多识广,果然他听得李岫的这段遭遇,先是细细问了一番那晚的情形,而后想了一下才道: “那太监……或许不是人,”顿了一下,罗瑾接道:“我有一位茅山的道友,据说他的师父是个道行高深的谪仙,有撒豆成兵,剪纸成人的本领。有一晚,那个师父夜宴同门,便在纸上剪了个人形,冲着它吹了一口气,不久那纸人便化作个天仙美人载歌载舞起来……待到众人酒足饭饱,美人又变成了纸人,瞧得我那道友目瞪口呆!” 这故事听起来荒诞不羁,可是罗瑾讲述的时候绘声绘色,表情灵动,饶是李岫向来不屑鬼神之说,可是听罢还是不自觉地被他说动了两分,脱口而出: “你可曾见过真正的鬼神精灵、魑魅魍魉?” 罗瑾耸了耸肩,摇手道:“这种东西若是寻常人都能瞧见,还有什么趣味?况且信则有,不信则无,许多东西明明就在你眼前,你瞧不见,难道就要说它不存在么?” 若在以往,一旦两人之间有了关于这种话题的争论,李岫一定会想办法岔开或者打断好友,可是今次听闻罗瑾的这番说辞,他却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另外一人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一直……就在你身边……” 在华妃墓中做过的那个梦,时隔多日李岫还是记得无比清晰:那个风度翩翩的白衣人擅自闯进他的梦境,替他解围,待他的态度亲昵又熟稔……虽然明知他不过是个梦中的过客,可是每一回想起,李岫总是意犹未尽。 很想再度回到梦里,和他……李岫自己也不知要和白衣人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单纯地陪在他身边,同他在一起? 被自己荒唐的想法惊了一下,李岫猛地回过神,苦笑出声。 “怎么了,云生?”正滔滔不绝的罗瑾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教人发笑的内容,李岫却摆摆手,示意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行径宣阳坊想去府上拜访的……”罗瑾话锋一转,听得李岫微微一怔,似乎预感到他接下去要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李岫正要阻他的话头,罗瑾却赶在他的前头道: “谁料你那相好的来应门,没看清我是谁就一下子扑过来,把我抱得个结结实实,还在怀里蹭来蹭去的,啧啧……瞧他那个小模样,若非我不喜男色,早就动了春心了——云生你这假道学,人前一副正经模样,其实也是个风流种吧!” 李岫被他说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些日子他曾多次同罗瑾解释过自己同白晓谷的关系,谁知总是越描越黑,如今罗瑾只要一拿白晓谷调侃他,他全当耳旁风,听过就算……不过今次闻罗瑾所言,李岫却有些介意: “你方才说……他扑过来抱你?” 罗经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还将双臂比成一个圈示意道:“那么紧。” 李岫的脸色微变,心中不知怎的很不是滋味:看来今晚回去之后,他得好好教教那个不开窍的痴儿—— 除了他,别人是不可以随便抱的。 人面刺青(一) 入了秋,长安的天气渐渐凉了起来,此时朱雀大街两旁栽植的梧桐有些黄了,秋叶零落,颇有种萧索之感。[ ^] 乐游园里的菊花倒是开的姹紫嫣红,煞是好看,眼瞅重阳还差两天,罗瑾便迫不及待地与李岫定下一同登高赏菊的约会。李岫本是不爱热闹的,但是拗不过好友,只得答应一同前往。 这日晚值归来,李岫路过一家波斯胡开的酒肆,想着两日后的约会,就买了一壶三勒浆提到家中。甫进门,白晓谷又立刻粘了过来。两月下来,李岫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任白晓谷拽着自己的袖子一路跟到了大堂。李岫刚想坐下,陡然发现白晓谷的眼珠正滴溜溜随着自己掌中的酒壶转动,李岫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在李岫看来,白晓谷虽然一副大人的皮囊,可是内里却同孩童全无二致,他懵懂、胆怯、怕生、又贪嘴儿,这样的白晓谷教人不心疼都难。 这般,李岫也不故意吊白晓谷的胃口,他取了一只白瓷杯,斟了半杯。刚刚倒完,白晓谷便迫不及待地捞过杯子,“吸溜吸溜”地快速饮尽,而后还嫌不过瘾似的,伸出粉嫩的舌尖,一点一点舔着杯壁,一边还眼巴巴地望着李岫,似乎是在埋怨他的小气。 “只能喝这么点,喝多了会醉的。” 话音刚落,李岫胳膊一紧,转过头只见白晓谷又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他微微嘟起嘴,央求道:“还要……嘛。” 白晓谷虽然不谙世事,可是一张脸生地十分俊俏,说这句话时颇有种颠倒众生的撩人意味,饶是李岫见惯了他那张容颜,此时还是不禁脸孔微红,别了过去。他想推开白晓谷,可身子僵硬,动弹不得,但是就这么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又实在暧昧。李岫踌躇了一会儿,只得再为白晓谷倒了半杯酒水,这般才成功地转移了他的目标,使其松开了自己。 看着白晓谷宛若一只小动物般啜饮杯中物的神态,实在是憨态可掬,李岫忍不住就想去摸摸他的脸蛋,可手刚伸到半空,白晓谷忽然毫无预警地仰起了头——二人四目相对,李岫的动作一僵,就这样被白晓谷无邪的目光盯着,他面上的热度又烫了几分,手也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咳咳……”李岫假咳了两声,企图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是最后一杯……喝完早点歇息吧。”说完,李岫大声地召唤侍童,见小桃迟迟未来,又装模作样地埋怨了两句,提着那壶三勒浆,逃也似的往灶房去了。 待到李岫走远,杜重自白晓谷如瀑的黑发中拱了出来,尔后一蹦三跳跃至他的头顶:“看不出你这样的傻妖精,还挺招人稀罕的。” 白晓谷不解其意,困惑地歪过脑袋,这个动作来的突然,他的头发又滑如丝绸,杜重脚下一个趔趄,险险滑下来,幸好他及时抓住白晓谷的两根头发丝,才不至于栽到地上来。 “呼!小心点!老夫的身子骨可不像你这么粗笨,不经摔的!”杜重有些气恼地揪了一把手中的发丝,白晓谷只觉得头皮微痒,伸手抓了两下却尽数挠到了杜重圆滚滚的肚皮上——杜是个顶怕痒的,当下便被挠地直乐,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正了正衣冠,板起一张脸,道:“好了,老夫不同你胡闹了,等会儿还有正经事要办哪!”说罢,他爬至白晓谷的耳边,又是叽叽咕咕一通私语。 最初杜重只是想报恩,替白晓谷好好教训一顿那欺“妖”太甚的小侍童,怎奈自骰子里出来之后他法力尽失,身子也仅能维持现在的大小,好在杜重还精通一些咒文和法术,他自信只要教会白晓谷,便能替他扬眉吐气了。 但出乎杜重的意料,他这个“弟子”笨得出奇,就连最简单的“五鬼搬运”的咒术教了大半个月都没办法念得周全。杜重一怒之下钻进白晓谷的嘴里,想好好检查检查他的嘴巴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一查才发觉原来那里有一根横着长的骨头抵在喉咙口,致使白晓谷发声困难。 万物皆能成精,但看各自的机缘。白晓谷原身是人骨,只因两度饮过帝流浆而有了灵识,百年来他也仅仅是靠汲取日月精华积累精气,像他这类初获灵识,也从未渡过天劫的妖精最初都是灵力低微,意识懵懂,连维持人形都相当困难。白晓谷喉间这根横骨便是他道行未够的证明。虽然有种拔苗助长之嫌,杜重仔细思量之后,还是替白晓谷蛀掉了这根骨头, 不过就算拿掉了横骨,要彻底学会人言不可能一蹴而就,杜重放弃了教授白晓谷咒语的念头,想改教白晓谷使用咒符。 妖精所用的咒符同道士方士使用的道符不太一样,但亦有驱鬼役神,消灾疗疾的作用。杜重先是教白晓谷为他找来墨汁,吸饱之后喷到纸上,绘成一张鬼画符似的的玩意儿。瞧见白晓谷好奇地翻弄那张鬼画符,杜重得意洋洋地吹嘘道:“老夫当年住在云门寺的时候,将智永和尚那宝贝《兰亭集序》给蛀了,李世民那厮后来骗去的不过是老夫喷出的赝品——你瞧瞧,这徐疾、这顿挫、这一波三折……是不是有种绝妙的笔意?” 白晓谷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哪懂什么书法?他只是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杜重见状满意地捋了捋唇边那缕细细的虫须,命白晓谷提起那道符纸。杜重运了会儿气,对着符疾念了一通咒语,言毕,只见那黑色的咒文瞬间脱离了纸面,冲着白晓谷的面门迅速地压了过去——眼看就要沾到他的面上,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咒文就像碰到什么似的猛地一滞,尔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杜重反噬过来—— 只听“啊呀”一声惨叫,杜重被喷了一身的浓稠的黑墨,原本又白又胖、衣着光鲜的他顿时染成了一粒黑炭头! 人面刺青(二) “咳……咳!这么怎么回事?莫非是咒文念错了?应该不会啊……”杜重难以置信地喃喃,忽而低头望了一眼自己黑漆漆的身子,又怪叫一声:“这可是老夫最心爱的一件衣裳呀!” 杜重扶着额头黯然神伤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某个白骨精。[ ^]他扭头望向没事人似的白晓谷,有些愤愤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抗拒这符咒?” 白晓谷茫然地摇头,方才就在符咒就要加持成功的那一瞬,体内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生生将它弹了开来。 杜重很是狐疑,他晃动身上的肥肉胡乱甩了甩身上的墨渍,也不管有没有没甩干净,再度蹦跶到白晓谷高挺的鼻子上,跨坐在鼻梁之上,一边伸出细细的胳膊十分灵活翻弄起白晓谷的眼皮来。 他先是撑大了白晓谷左边的眼睑,端详了一阵之后若有所思,继而又去拨弄右边的,忽然“咦”了一声,道:“原来之前有人在你身上施过法术啊!这个印结……是狐狸吗?” 这世上白晓谷认识的狐狸仅有一只,便是“红袖招”的头牌胡殷紫,听得杜重提起,他又回想起数月前她和道士斗法的那次惨烈的情形,灵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记,而就在这时杜重似乎又发现了什么稀罕之处:“你体内怎么还有一颗内丹?是如何得来的?” 白晓谷摇摇头,他此时一头雾水,更不知道内丹是什么玩意儿,杜重思忖片刻,揣度道:“也是狐狸给你的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白晓谷忽而忆起那夜金吾卫围剿“红袖招”时,情急之下胡殷紫把一枚珠子渡进自己的口中……似乎就是因为那珠子的缘故,才能使自己长久以来维持人形,不然以自己那微薄的灵力,不消半日就得化回原形。 这般白晓谷点了点头,算是对杜重答案的肯定。杜重遂露出一脸得色,而后又捻着胡须:“媚珠可是样好东西呀,虽说它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你得了此物,仅需掌握一定的法门,灵力也可凭此更上一层楼的。” 杜重这么说,教白晓谷蓦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对其产生了兴趣,杜重见状,道:“有了媚珠,你也不必辛辛苦苦吸取什么日月精华,直接使用采补之术,只需十数载便能抵上你一甲子的修为了。” “采……补?”白晓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儿,他曾听胡殷紫提起过,她便是用“采补之术”修行的,可是具体何谓“采补”……白晓谷知识匮乏,对此茫然无知。 “笨!就是阴阳交|合之法!你只要找个人同塌而眠便能进行‘采补’了!” 白晓谷心思单纯,听杜重说得如此容易,便诺诺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有什么人能供你采补呢?”杜重自言自语道,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一脸坏笑地戳了戳白晓谷的鼻尖,道:“这李县尉不是喜欢你吗?何不与他同寝?” 白晓谷虽然与李岫同住,可是除了第一天晚上,两人一直分房歇着,白晓谷目前则住在单独辟出的西厢小屋中。 “不行。”白晓谷忽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听得杜重一愣,反问:“为何不行?” “云生……不、喜、欢。”白晓谷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他还记得自己曾与李岫同眠的那一晚,李岫将自己推到床下后一脸羞愤的表情,他还曾经担心李岫会不会就这样不要他了。 “莫非你们……?”杜重曲解了白晓谷话中的意思,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他自诩阅人无数,横看竖看都觉得眼前的白晓谷是只不经人事的傻妖精,怎么看都不像已经…… 杜重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得“笃笃”的敲门声,他和白晓谷同时自屋内探出头:只见这宅子的主人披了一件衣裳,便匆匆往前厅应门去了。 不一会儿,只听李岫那清朗的声音传来: “表兄,怎么惫夜至此?” 李岫孑然一身,独居长安,同城的亲戚唯有韩湛一人,韩湛住在永兴坊间,距离他所在的宣阳坊也不过三坊的距离,可他们这对表兄弟除了公事上的交接,逢年过节也是难得一聚,今次韩湛主动上门造访,实属罕见,也难怪李岫意外了。 韩湛点了点头,算是同李岫打过了招呼。瞧他一脸神色凝重,李岫明白这表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急忙敛容道:“出了什么事?” “入内详谈吧。”韩湛沉声,李岫这才回过神,急忙闪身容他进入。 韩湛随着李岫步入中庭,忽然看到西厢内亮着灯,微微蹙眉道: “你有客人?” 李岫一愣,想起自从将白晓谷从韩湛那儿救回,便再没有于他面前提起过白晓谷的事儿,此时也不知该怎样解释,只得敷衍道了一句:“是一位朋友暂住。” 好在韩湛也无心思深究,他由得李岫将自己引到堂上,刚分主客坐定,便旁若无人地宽衣解带起来。 人面刺青(三) 看到表兄这记莫名的动作,李岫怔了怔,直到他解下外袍,接着要褪里衣时,李岫才尴尬地出声问询: “表兄,这是……?”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瞧瞧。[ ^]”韩湛的声音就像往常一般平静无波,面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他手上未停,利索地除去了身上最后一件衣物,裸出上体来。 韩湛是行伍出身,武艺精深,身上没有一丝累赘,肌肉精壮紧实,十分健美。李岫见状不由一呆——不为别的,只因韩湛右边肩臂上多了一幅刺青。 此时的大唐较之前朝历代更为开放,不但胡风盛行,连蛮族纹身的习俗也被中土人士广为接纳,刺青一时蔚为成风,李岫也时常看到不少市井泼皮、好勇斗狠之徒爱在身上纹一些或狰狞或淫亵的图案,倒也有附庸风雅之人在身上刺一些名家诗句的,一刺便是十余首,直把全身“体无完肤”才肯罢休。 不过,在李岫看来,他这表兄性子循规蹈矩,就算是看到别人纹身都会蹙紧眉头的,实在难以想象他有朝一日会主动在自己身上刺下图案,李岫心中好奇,朝着韩湛挪了半席,这才看清了表兄身上所纹的图形: 这是一只盘踞在整个肩头上的硕大兽头,大张着血口,样貌狰狞,形似饕餮,可是又有些微的不同——李岫盯着看了半晌,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韩湛这时开口道: “半月之前,我的臂上还没有此物。” 李岫眨眨眼,他听出韩湛语带玄机,便接道:“表兄的意思是……这刺青,不是你自个儿纹的吗?” 听闻,韩湛面色一凝,道:“这不是刺青!” 李岫重新打量韩湛□的臂膀,那青黑的墨色同寻常纹身无异,只是兽头的形象描绘地更加细腻,栩栩如生,宛若天成。李岫盯着那兽头,越看越觉得像是只活物,忍不住伸出指头轻轻戳了戳那首面,只觉得韩湛臂上肌肉虬结,坚如磐石。 李岫有些糊涂了,这不是刺青又是什么? “一月前,自你我从华妃墓中脱出,隔了几日我便觉臂上瘙痒难当,解下衣裳查看,并无异常……又过了几日,不痒了,我也不甚在意,只是半月前在沐浴之时,臂上忽然多了一粒黄豆大小的黑痣。””韩湛缓缓道,说到这里,他的面上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谁想这半月间,那黑痣不断疯长,如今竟变成了这副摸样!” 李岫心下一沉,他未曾料到“刺青”的来历竟如此诡谲,若不是深信韩湛绝非随意妄言之徒,他定会将这当作一桩荒唐的坊间奇谈。 “那表兄是否觉得身体不适?这东西生在臂上对你可有影响?” 听得李岫这番问话,韩湛难得笑出声来,却是一记苦笑:“你先去取一壶酒来吧。” 李岫心道韩湛身患恶疾,心中郁躁,大抵是想借酒浇愁,于是也没有踌躇,径自取了先前购得的三勒浆递到他面前。韩湛将酒液倒入一只酒盏中,拾起杯子却不往嘴里送,而是将那酒液泼到了右臂那张狰狞的兽脸之上。 李岫正疑惑韩湛此举为何,下一瞬,怪事陡现:只见韩湛的右臂的肌肤渐渐贲张隆起,不一会儿,那青黑的纹身隐匿消失,一张怪诞突出的人脸便浮现在韩湛筋肉纠结的胳膊之上。 那张脸五官俱全,乍一看还颇为清秀,它双眼阖着就像是沉睡的模样,李岫瞧得心惊,刚想摸一摸它是否真实,手伸至半空,韩湛却腾出左臂一把拦下李岫,示意般摇了摇头。 而就在这时,那张人面竟像活物一般微微启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渴”字,韩湛一言不发,提起酒壶十分熟练地将酒水灌入那小口中——人面遂嘴巴大张,“咕嘟咕嘟”狂饮起来,少顷,颊上甚至泛出少许醉后的晕红来。 待酒灌下去半壶,那人面忽然阖上了嘴,也不再吵闹,只是间或打一两记酒嗝,一副餍足的神情。 李岫在一旁瞧得头皮一阵犯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他皱起眉,问道:“表兄,这是什么怪……东西?” 韩湛只是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这怪物由黑痣化成,在手臂上,不但能口吐人言,而且若不喂饱它,胳膊便酸软无力,若吃得太多,胳膊便酸胀不已……这几日我在长安访遍名医,无人识得这是何顽疾。” “宣阳坊有位张医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表兄是否去过他那儿?” 李岫不提张医生倒好,一提他韩湛面上的表情不可抑制地扭曲了一记,他还记得今日早间回春堂那张医生看到这臂上人面时惊骇的表情,嘴里不停叨念着“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疫症……这是妖孽!妖孽啊!”那副歇斯底里的狂态,教爱好面子的韩湛几乎无地自容,他匆匆退出之后,便发誓从此往后再也不踏进这家医馆的门槛了。 “……他也没有医治之法。”韩湛避重就轻地说,李岫不疑有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道:“表兄是否试过自己将它去除?” 韩湛颔首,他曾经强忍着切肤之痛,欲将这怪脸剜去,结果刀刃刚刚划破了皮肤,那张脸便大声惊叫起来,那声音无比尖锐,振聋发聩,常人根本无法忍受,韩湛只得罢手,过了几个时辰再去看臂上被刀刃割破的创口,竟已痊愈,连伤痕都未曾留下。 李岫听闻,又是一阵怔忡,这怪脸长在身上的确教人烦恼,可是韩湛现下找上自己又有何用?自己又不是什么名医,也没法子替他医治。 “云生。”韩湛唤着,李岫回过神,听他接道:“其实今次我来你这儿,只是想向你求证一桩事。” “何事?”李岫奇道。 “那天在华妃墓中……除了你我,是否有第三人在场?” 人面刺青(四) 韩湛这般道,李岫先是怔了怔,旋即眼前便浮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想到那人绰约的风姿,李岫不由地一阵出神,直到韩湛在他面前故意咳了两声,他才回魂,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表兄为何这么问?” 韩湛此时正盯着自己的右臂,那人面现在已经渐渐消平下去,不多时又化作了原来的刺青,他这才重新将衣裳拢好,转过来看李岫: “自从臂上生出这怪物,这月余我一直在回忆那晚的事情。[ ^]”韩湛的声音低沉,表情肃然,“可是昏睡之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做了一场梦。” 听到“梦”这个字眼,李岫的喉头一阵发干,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境,有些急迫地追问道:“什么梦?” “梦里……有很多人,”韩湛说着眉头蹙紧,似乎在努力回想着,“男女老幼,三教九流均聚集在一方空袤的广场之上,列阵齐整……我也在他们中间,虽然想走动,却始终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少顷有个面目模糊的武官骑在马上在阵前巡视,点兵似的报了许多人的姓名,那些人便跟着他离开。我也被点到了名字,手脚就在那时能动了,正要跟着前人一般出列,忽然这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我……” “那人只是对我说现在不能随那些人离开,我问他何故,对方却缄口不答,我又问他何时能走,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年号时辰,什么‘建中元年’……却是我从未听过的。” “随后那人就拉着我,逆着人流行走,走了不多时,我只觉得胳膊上一阵刺痛,便转醒了。” 韩湛不善言辞,这个故事也讲得平淡无味,没有什么跌宕精彩之处,但是作为唯一的听众李岫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自背后升起,冥冥之中他只觉得这梦境似乎是个预示,可是却不明白它究竟预示着什么。寻思了一会儿也无甚解,李岫不是妄断之人,只得将话题专题转移开:“那梦中人……表兄还记得他生得什么模样吗?” 韩湛轻轻摇了摇头,道:“梦中事物皆是模糊不清的,那人的面目亦是如此,我不记得了。” 李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这梦境的确古怪,不过你说的第三人和这个……” “且听我把话说完。”韩湛不客气地打断李岫,道:“自我转醒之后,似乎一切如常,可是同你寻回那盗洞之时,我却鬼使神差地朝那墓室的壁上多瞧了一眼……” 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会有惊人之语,李岫不由地咽了咽唾沫,凝神望着韩湛。 “除了你的、我的,我还看到第三个人的影子映在上面……” 韩湛的语调平缓,虽没有刻意营造恐怖的氛围,可话音刚落李岫还是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虽然李岫知道这表兄从不会危言耸听故意吓唬人,但这个时候他还是想笑谈说“你是故意胡诌唬我的吧”——李岫刚想把这话宣之于口,谁料才刚张嘴,但见对面坐着的韩湛一脸铁青……烛火轻曳,昏黄的光影在他凝重的面上一掠而过,徒增一抹诡谲之色。 “怎么了?”李岫开口问询,韩湛却不答话,额头隐隐有冷汗浮现,他的双目睁地浑圆,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李岫狐疑地顺着韩湛的视线扭过头,却看到了教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除了他自己的、韩湛的两个影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影赫然挂在雪白的墙面之上! 李岫喉头又是一阵发紧,眼看影子正以诡异的姿态扭曲伸长着,倏地一下暴长几尺,而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了开来。 只见白晓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还没容李岫返过神来,白晓谷便一下栽在他的脚边,摔得个五体投地。 李岫呆了呆,再去望那多出来的影子,只见它也伏在地上,正随着白晓谷的动作而动作,这般心中立时清明一片。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扶起白晓谷,只觉得对方的身子轻盈地简直不像话,轻轻松松地便将其一把揽至身前,问: “这是怎么了?” 白晓谷没有作答,只是转过头朝着身后望了一眼,方才他和杜重在门外正听屋内的两人说话,正听得入神,忽然头发被人抓住,粗鲁地提了起来。白晓谷见来人是小桃,本想着挨两记拳脚他便会放过自己,谁知杜重却气恼他的逆来顺受,跳到小桃的手上使劲咬了一口——小桃估摸是吃痛了,轻呼了一声便松开了白晓谷,而白晓谷的身子恰好在这时失去了平衡,脚下一个不稳便跌进了虚掩上门的前堂。 白晓谷自然不会觉得皮肉疼痛,可是几次三番被人这般对待,灵识之中渐渐生出一丝困惑来: 李岫明明待他这般和善,为何小桃偏偏对他充满敌意呢?哪怕都是“人”,差别竟这么明显吗? 即便白晓谷没有说明,可是李岫还是一眼看到了犹自呆立在门外的小桃。他虽然有些糊涂,可是在仕途上行事两载,眼色还是有一些的,平素里就有些奇怪:不见白晓谷外出走动,一身新衣却脏地特别快,只是未曾料到那表面上恭谨乖顺的侍童,背地里竟搞这种阳奉阴违、欺凌弱者的勾当! 在李岫看来,白晓谷虽然是个成人,可是心智却与童蒙无异,受了委屈更不懂向旁人申诉,自己竟到现在才察觉他被恶仆刁难……他今次有些动了真怒,同时又有些自责:自己粗枝大叶,对这痴儿也不够仔细,日后看来得要更加上心了。 李岫欲喝叱小桃,可碍着韩湛在场不便发作,于是挥了挥手先将他赶了下去,此时正想宽慰白晓谷两句就遣他回西厢去,白晓谷却在这时抱住了他的腰,宛如一个邀宠的孩子般使劲地蜷进他的怀里。 人面刺青(五) 想着韩湛正在一旁看着,李岫不免有些尴尬。[ ^]他试着推开白晓谷,白晓谷却将他搂地更紧。 李岫抬起头发现韩湛果然如他所料正一瞬不瞬,两眼直勾勾瞪着自己的怀中人,李岫有些尴尬,面上不禁微微泛起红潮,正欲开口同韩湛解释,韩湛却先他一步开口道:“他是……?” 李岫一愣,这才意识到韩湛应是没有认出白晓谷,现下白晓谷衣冠楚楚,同最初犯夜时那副狼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没有认出他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白晓谷……他暂住在我这儿。”李岫这般道,有些刻意地避重就轻,韩湛却没有深究。方才他错将门外人的影子当成了鬼影,正有些难堪,幸好白晓谷撞了进来,教李岫分了神去关注他。韩湛本不在意这个不速之客,可谁知第一眼看到白晓谷,视线像定住了一般,一时竟收不回来。 “白晓谷”——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仔细回想起来竟是两月之前在朱雀街上捕获的犯夜之徒,当时此人看上去有些痴傻,李岫称其是自己的好友,韩湛便没有追究,仍由他领了回去,没想到这两月他竟还宿在李岫这边。非但如此,经过打理,这人原来竟是如此的…… 白晓谷容貌出众,安静时有种不染尘俗的清俊,可好看归好看,到底还是个男子……韩湛盯着白晓谷,只觉得胸中就像揣着一只小兔,正不听话地“怦怦”狂跳着,血液也跟着迅速漫过颈项,他的心中顿时乱糟糟的一片,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表兄?” 听得这一声呼唤,韩湛猛地回过神,惊觉自己的失态,急忙敛容,再看李岫,只见他正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韩湛顿觉无比尴尬,于是霍地起身,道:“天色不早,不碍着你休息,我先告辞了。”说罢,也不容李岫反应,自个儿便开了门,大喇喇地朝着前庭迈去。 待李岫回过神,想迎上去送客,韩湛却已经绕过了影壁。 李岫在原地呆立良久,弄不明白表兄满怀心事地上门,缘何走的如此匆忙?难道他误以为自己和白晓谷……?想到这里,李岫低头看了看犹自赖在自己怀里的那人,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将白晓谷拉离自己,正色道:“晓谷,我同你讲过多少回?人前我们不可以这样……不成体统。” 见对方呆呆地望着自己,一脸无辜,李岫顿时觉得头大如斗,自己竟和白晓谷计较起“体统”来了,看来真是糊涂了。 白晓谷虽然不谙世故,可是由着杜重□了这月余,也懂得察言观色,他明白李岫并非真心责怪自己,于是又不依不饶地凑近他,把脸搁在李岫的臂弯上。李岫垂眸看了一眼这般天真的白晓谷,伸手替他揩了揩面上的污渍,蹙眉道:“这黑漆漆的,怎么弄的?”说话时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口气里竟带着一抹浓浓的宠溺味道。 白晓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杜重此时便从他的头发里冒了出来,顺着发鬓爬到耳眼里,道:“啊呀,那是老夫的脚印,方才的墨渍没甩干净呢。”(李岫是看不见也听不见老杜的) “是小桃弄的?”李岫蹙起眉,杜重听闻顿时大乐,“快点头!快点头!教那顽童还敢欺‘妖’太甚否!” 白晓谷他虽然也觉得小桃待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对方没做过的事,自己怎么可以随便冤枉人家?白晓谷并没有听杜重的,还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杜重呆了一下,旋即怒了,他挂在白晓谷圆润的耳垂下一边拉扯着一边愤愤地叫嚣道:“你这笨蛋,为什么不点头?!” 看到白晓谷的反应,李岫也是一愣,却权当白晓谷胆怯,于是温声道:“我是此间的主人,什么事由得我做主,你不用顾虑什么。” 白晓谷不明白李岫和杜重为何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如此执着,他冲着李岫眨了眨眼,李岫却误会他是有口难言,于是先唤小桃进来,责问他为何晚归。 小桃此时痴迷于樗蒲,天天和坊间的少年一道厮混玩着博戏,李岫这般质问,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应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李岫又问他为何欺侮白晓谷,小桃偷偷瞥见正立在一旁的白晓谷,以为是他主动告状,心中很是恼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说“绝无此事”、“误会而已”这类搪塞的话。李岫见侍童这般油滑,更加气愤,他本不是严厉之人,也从不苛待下人,平日里小桃偷懒摸鱼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想平日里的放纵,使得这原本淳朴良善的少年也学会了这种世故的把戏。李岫“哼”了一声,道:“我李岫光明磊落,从不恃强凌弱,如此劣仆,我这里容不得,你就另谋别处的差事吧!” 小桃听闻,如遭雷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岫,发觉他一脸肃然并不像打诳语的模样,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呼道:“主子饶了我这一回吧,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嘿嘿,”杜重趴在白晓谷的耳上阴恻恻地笑着,有些幸灾乐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李岫和杜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样一句话,他一脸漠然地接道:“你签的也不是死契,明日结了月钱,收拾一下就离开吧。“ 小桃见李岫说得如此绝情,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一边啜泣一边道:“小的当年也是主子捡回来的,主子不要小的,小的还有什么活路?这两年,小的虽然服侍不周,但和主子也算是风雨同舟……主子今个儿真的舍得赶走小的吗?” 小桃哭声凄凉,十分可怜,杜重却只是冷哼一句“装模作样”便闲闲地搭起二郎腿,可就在这时,身子又是猛地一晃,他险些从白晓谷的耳朵上栽下去,急急忙忙抓住垂在一旁的发丝,却见白晓谷此正走向小桃,在他面前站定,又弯下腰将他扶了起来。 人面刺青(六) “云生。[ ^]”白晓谷转过身冲着李岫这般唤道,“不要……赶他走。”他的心思单纯如白纸,单是瞧小桃形状可怜,联想起最开始初入长安同样无依无靠的自己,有些感同身受,于是便这般要求道。 杜重哪懂白晓谷的心思,一听之下气得“哇哇”乱叫,在白晓谷头上一阵乱蹦乱跳,白晓谷却浑然不觉,他松开小桃后又走回来抓着李岫的衣袖,轻轻摇晃着。 李岫怔了怔,忽然觉得白晓谷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不通人事,他笨拙,却很有人情味儿,竟还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李岫的心肠也并非铁石铸就,见侍童赖着不肯走正有几分为难,又见事主替他求情,便顺水推舟道: “看在白公子的份上,就暂且绕过你这一回,日后不许再行这等不敬之事了。” 小桃啜泣着,连声应承,李岫又叫他向白晓谷致谢,小桃依言伏地跪谢,态度恭敬而惶恐,这般杜重才稍稍平息了一些怒火,捻着虫须道:“这才像话,日后这小坏蛋再敢寻你麻烦就直接告诉李县尉,瞧他还敢作怪不!” 见事体处理完,小桃胡乱擦干了眼泪,也不用李岫吩咐,径自退到灶房烧水去了,李岫想他今次挨了训,日后应会更加明白事理,所以也不准备计较下去。 而就小桃转过身的那瞬,他嘴里无声地念出咒骂的词句,面上的表情扭曲着,在黯淡的月光映照下显得份外怨毒……只是无人察觉。 屋内,李岫取来帕子替白晓谷擦拭面上沾染的污渍,须臾大部分都被擦拭干净,唯有左颧骨上有一处绿豆大小的墨点怎么都擦不干净。李岫不甘心,又沾了点水,可仍旧揩不去。 “怎么擦不干净?你这里原来有这么一颗痣吗?”李岫蹙眉,他记忆中的白晓谷一张素面,白皙无瑕,是没有任何痣点的。 白晓谷就算自己长的满脸是痣也无所谓的,所以还是一脸木然,倒是杜重从他头顶上翻下来,瞧了瞧那墨点,认真道:“这不是老夫的脚印唉,而且……这也不是痣。” 白晓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杜重咳嗽了一声,又道:“那个姓韩的将军,胳膊上长的那个怪物,原来也是颗黑痣变成的哦。” 白晓谷又眨了眨眼,他不明白杜重的意思,杜重叹了一口气,道:“难道你就不怕脸上也长出那么个怪东西,吓到李县尉吗?” 此话一出,白晓谷顿时紧张起来,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左脸,一手攥进李岫的衣摆,结结巴巴道: “痣……丑……云生……不要晓谷?” “扑哧!”听到这话,杜重直接笑趴在白晓谷的鼻梁上,他原本是想以言语小小戏弄一下这根呆骨头的,却不曾想白晓谷的逻辑十分跳脱,直接想到李岫会因为他脸上长痣而嫌弃他。 李岫一呆,遂明白过白晓谷的意思,忍俊不禁道:“怎么会呢?不管晓谷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不要你的。” 不管我变成什么模样,都不会不要我…… 白晓谷在灵识中重复着这句话,灵火陡然熊熊起来,他仰起头深深望进李岫的眼里,嘴角牵动着,弯起了一个轻盈的弧度。 他,笑了。 自认识白晓谷以来,李岫还未见看白晓谷展颜欢笑过,也不知白晓谷是不是天生如此,他的脸一直木然着,毫无表情,今次难得见他露出笑容,教人竟有股如沐春风的和煦感受……李岫一时间有些痴了,目不转睛地回望着白晓谷,只觉得那对清澈的眼瞳仿佛有种莫名的魔力,能把人吸进去一般,怎么都无法移开视线。 李岫不自觉间已经将双手搭在白晓谷瘦削的肩上,脸越凑越近,几乎要抵上他的鼻尖,就在这当口,白晓谷忽然别开脸去,李岫这才有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我这是……要做什么啊?! 李岫捂着嘴,惊退半步,心中有如泛起惊涛骇浪般一阵翻腾:难以想象,方才看到白晓谷的笑颜,有一瞬,他竟鬼迷心窍地想俯身去吻他!这……这简直…… 李岫有些无措地去看白晓谷,却见他神色如常,没事人似的跑到一边去捧那只原来盛着三勒浆的酒壶。此时酒壶已近空了,白晓谷晃了晃之后,又不死心地撩起一只袖子,将手探进壶内,指尖蘸着残留在里面的酒液送往嘴里舔舐。 那副贪馋的憨态瞧得李岫不由地一愣,旋即莞尔: 幸好这痴儿,还什么都不懂…… 次日,趁着当值的闲暇,李岫专程跑了一趟崇业坊,去寻罗瑾。 罗瑾清修的道观名曰“玄都观”,这座道观在长安颇具盛名,不仅是因为它占据着崇业半坊的规模,还因为观内栽植着千株桃花,一到阳春三月,玄都桃花漫天,是京城一处十分著名的景致。 “那么早来找我作甚!”罗瑾此时正披着头发,黑着一张脸,这般埋怨。昨夜他风流了一宿,直到衙鼓响后才会观里休息的,这边躺下还没一会儿功夫,李岫就跑来扰他清梦,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都已经过了巳时了,还早吗?”李岫浅笑,道:“你这般晨昏颠倒,也不守清规,小心被观主逐出观去。” 罗瑾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他和寻常的道人不同,他是为避世而修行的,自命“散仙”,罗瑾家境富裕殷实,出家之后更上缴了无数香火银钱,观里根本无人会对他的言行置喙什么。而大唐尊崇道教,民风自由,不光是男子,还有诸多不愿嫁人的女子也可入道,成为“女冠”,就连当朝皇帝的妹妹太真公主也是道姑。 此时李岫也没有多调侃罗瑾的心思,他心中挂念着自家表兄,便将昨晚韩湛登门,给他看臂上那人面刺青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知罗瑾。 罗瑾原本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可是听了一会儿却陡然来了精神,他是最爱听怪谈奇闻的,而这事正好对他的胃口。故事说罢,只见罗瑾一改先前萎靡的姿态,双目炯炯地盯着李岫追问道: “后来呢?” 李岫蹙了蹙眉,回道:“表兄他说完之后,天色也不早了,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这样啊……”罗瑾有些失望地拉长音调,少顷,忽然蹦起来,道:“云生,我想亲眼瞧瞧那人面刺青,你带我去见见韩将军吧!” “那你是有了什么医治之法吗?”李岫问。 罗瑾一呆,回说:“我又不是医生,哪懂什么医治之法?” 李岫失望道:“原本我是想或许你还懂得一些‘偏方’,可以去此恶疾的。”他言下之意是指韩湛臂上的人面其实并非什么病症,而是邪祟作怪,所以才来找罗瑾这个‘道士’帮忙。 罗瑾乃是个人精,听出李岫话里的意思,眼珠咕噜乱转起来,道:“你不是最瞧不起那些‘旁门左道’的吗?今次怎么想通了来寻我?” 李岫没有作声,若放在过去,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只是最近周边怪事丛生,教他不动摇都难。 罗瑾见李岫无言,面露得色,“咯咯”怪笑了一会儿,忽又敛容,道:“说起人面刺青……此刻我倒想起一个故事来,你要不要听?” 人面刺青(七) “贞观年间,在甘州地界曾有一位富商,家中妻子暴病而死,数月之后,他便迎娶了一位继室作填房。[ ^]那新妇原是个教坊中人,生得十分美艳,过门之后,富商对其宠爱有加。” “可是没过多久,新妇罹患了一种怪病,体虚无力,卧床不起,一天比一天憔悴。她的丈夫很是心疼,忙完生意夜间便来探视她,走到房前却听屋内的妻子正在同什么人说着话,甚至还伴着争吵的声音,他进屋查看,只瞧见缠绵病榻的妻子,却不见那个同她争吵的人。” “之后这样的情形又往复几次,富商心中古怪就问妻子,她先是不肯回答,可后来拗不过丈夫,就撩起裙摆给他看……” “原来那女子的腿上生有一个疽疮,十分硕大,创口的形状同那富商先前死去的妻子的脸很是相像,便是这人面疮天天晚上口吐恶言,诅咒谩骂新妇。” “‘人面疮’大抵是因为人的怨恨、嫉妒、痴嗔而产生的怪物……不知道韩将军臂上的那个人面刺青,和它是不是同样的玩意儿?” 罗瑾口沫横飞地讲着,听得李岫一愣一愣的,直至他说到最后一句,李岫忍不住蹙了蹙眉——韩湛行事磊落,个性刚直,并不像会惹人怨恨的对象……不过世事皆有万一,李岫也没有深想下去,只是问罗瑾:“后来呢?” “什么后来?”罗瑾茫然。 “那长着人面疮的妻子后来怎样了?” “这个嘛……”罗瑾吊人胃口似的故意拉长了音调,顿了好一会儿才接道:“谁知道呢。” 李岫被他噎了一下,不可置信道:“故事这样就算是说完了吗?” “我忘记了嘛!”罗瑾无辜地摊了摊手,道:“最后也不知她吃了什么药还是有道者作法驱鬼,就自然痊愈了……这还是年幼时我听一个嬷嬷讲的,早就记不清了。” 他居然就这样把最重要的部分给遗忘了——李岫默然。 又同罗瑾闲话一阵,李岫决定先说服韩湛请个道士驱祟,指不定真会有什么奇效。于是午间时分,李岫又赶往左金吾卫府来寻韩湛,但是当值的宿卫却告知他:韩将军今日抱恙,正在府中休息。 李岫心中记挂着韩湛,下午当值都有些心不在焉,待到未时,衙门仍旧十分清闲也没有什么案件需要处理,李岫这边便借口巡街,牵了马便往韩湛在永兴坊的府邸中去了。 韩湛的家族原本在武周时代也算是显赫一时的高门大阀,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女皇退位之后,韩家也渐渐没落,直到韩湛这一辈,最初他也不过是个末品的千牛卫长史。直到三年前被编入金吾卫府后,借着一次偶然的护驾功勋被擢拔为正五品的武将,也算是平步青云了。不过韩湛倒没有因此懈怠下来,他虽然不苟言笑,行事刻板,但是为人谨慎,幕僚之中颇多美誉,加之仪表堂堂,气度凛然,不少世家名嫒对其青眼有加,不过他却和李岫一样至今孑然一身,到了二十五也没有婚娶。此时他亦是一人独居,不过相较李岫那有间些寒碜的小宅,韩湛的住所却气派地多: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宅广竟有十七、八亩,据说这还是中宗皇帝御赐给他先祖的宅邸。 李岫韩府门前勒止了马匹,下了马,上前轻叩了几下衔环的椒图铺首,少顷便有门子前来应声。 “原来是表少爷啊。”韩府的门子是认得李岫的,一见他便笑地眉眼弯弯,“您这又是来探望少爷的吗?” 李岫微愕,觉得门子话说得古怪,自己鲜少登门拜访,何来“又”字一说?不过他转念一想,兴许之前有金吾卫的幕僚前来探视韩湛,门子本想说“也”的,今次不过是嘴拙罢了。 这般念道李岫便“嗯”了一声,门子遂启开门将他迎了进来,而后他的坐骑也由着一个骑奴牵着领到厩中去了。 韩府从人不多,偌大的宅邸仅靠一个上了岁数的管事和几个小厮打理着,此时李岫便由着其中一个小厮领着自己去会韩湛。韩府李岫虽然来得次数寥寥可数,可还依稀记得前几年来此时,宅旁还有几亩见方的土地被特意辟出用于造景,其间有曲水流觞,竹影斑驳,意境幽远,十分清雅。今次他又路过了那个院子,有意无意多瞧了一眼,却发觉先前的竹林已被尽数铲平,成为堆砌杂物的所在,心中未免些唏嘘,暗叹韩湛真是暴殄天物了。 行将一阵,李岫走至东边的暖阁,才刚踏进门槛,韩湛就从内里踱出相迎。 “云生。”一见李岫,他便这般唤了一声,教李岫有些讶异:韩湛此刻精神奕奕,哪有一点病中的委顿?面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飒爽的模样较之昨晚的阴郁简直是判若两人。 韩湛将李岫引入阁中,二人坐定,李岫正满腹疑惑欲开口问询,却听韩湛道:“原本我还不信的,不过那味药还真的奏效,你来看——”说罢,韩湛便除去上衣,裸出右边的臂膀: 但见臂上的那幅刺青此时正以人面的形态呈现着,大小却较之昨晚缩了整整一圈,它正皱着一张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小小的嘴里还不断渗出宛若口涎一般的清液。 李岫奇道:“它是怎么了?” “先前我给这怪物喂过百余种药食,它什么都不忌口,就连草木灰都尽数吞了下去,今早我遵照医嘱,试着喂它一味唤作‘贝母’的药材,这东西却努起嘴来不肯吃,硬是把药塞了进去,它就变成现在这般恹恹的模样……现下变小不说,臂膀也不似先前那般酸胀了。”韩湛说着,话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李岫又继续端详那人面,但见它半眯着双眼,似乎有些幽怨地睨了韩湛一记,而后又可怜兮兮地打了个喷嚏,此时看来,竟有种莫名的楚楚感觉。 李岫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不再去看这人面怪疮。韩湛若是能就此痊愈,他自然是替他欢喜的,想来罗瑾讲的那个怪诞的故事,也不过是唬人而已。这般念着李岫转过脸对着韩湛,随口问了一句:“说起来,是哪位神医给表兄提的这药方?” 听到李岫的问话,韩湛正在拨拢衣服的手顿时一僵,而后一脸古怪地盯着李岫,一字一句道: “今早,难道不是你亲自领着那位医生来替我看诊的吗?” 人面刺青(八) 此话一出,李岫楞了楞,又确认般问道:“表兄方才说什么?” 韩湛又重复了一遍,而后两人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相觑无言。[ ^] “今早,我一直在衙内当差,后又去了玄都观……”半晌过后,李岫率先打破沉默,“还有罗子良替我佐证,表兄若是不信……” “我信。”还不容李岫将话说说完,韩湛便一抬手打断他的话:“长到这么大,我还从没见过你扯过一次谎的。” 听到这话,李岫有些腼腆地讪笑一记:“表兄取笑了,”顿了顿,接着问询:“此番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般韩湛遂将今晨种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一早他穿戴周正正要启程去金吾卫府当差,门子却通传说“表少爷领着一位医者上门拜访”,韩湛便迎了二人入内,那个“李岫”声称他所带来的是位神医,有把握治好韩湛臂上的怪疮,韩湛也不疑有他,给医生看了那人面刺青,那人只瞧了一眼,仅说了“贝母”两字,之后便什么都不讲了。“李岫”同那医生逗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走后韩湛半信半疑地命小厮去药铺买了药材回来,服用之后意料之外地十分有效。 “……那个‘李岫’看起来同你生的并无二致,就连一些微末的细节与神情都是十分相似,”韩湛回忆道,李岫愈听愈觉得别扭,忍不住道:“表兄就不怕是奸宄之徒想加害于你吗?” 韩湛沉默,捏了捏右臂,只见一声细细的呻吟自那里传来,应是人面刺青的叫声,只是此时听来却是有气无力的,韩湛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回说:“最近怪事太多,今次若是于我自身无损,便由它去吧。” 韩湛这话不无道理,只是李岫想到有个冒牌货正顶着自己的面孔在这长安大街上肆意走动,他便浑身不自在,决心回了衙署,定要将此事查个究竟,这般念道,李岫又问: “表兄还记得那医生生得什么模样吗?” 韩湛凝神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怪哉……我想不起他的容颜了,只记得是个满头白发之人。” 听到这话,李岫有些沮丧,白发老者满城皆是,那这线索一开头便断了。正这么想着,韩湛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却颇为年轻,宛若少年一般。” “……少年?” 李岫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脑中忽而闪过一个身影。他记得在梦中和自己玩樗蒲的二人之中,就有这么个鹤发童颜、唤作“刁先生”的的怪人……只是一个是梦境,一个是现实,二者应无什么交集吧? 李岫想着,一边暗笑自己的荒唐。 之后,韩湛留着李岫在府中用过晚饭,待至酉时,才送他出门,临走之前李岫又特意看了看韩湛的胳膊:才过了一个时辰而已,那怪诞的人面只剩一枚“开元通宝”的大小,五官也缩至一团,像是开始结痂了,这回无论怎么揉捏挤弄它都不再叫唤,明显是痊愈之前的征兆。李岫方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告辞回去了。 李岫回到宣阳坊小宅,今次难得看到小桃没有溜出去玩,不但恭敬地前来应门,还早早备好了热水,只待李岫回来便可以直接洗用。李岫还不放心,又趁着小桃堂前屋后来回忙碌的空档里,悄悄问同样留守在家的白晓谷,这侍童有没有再趁着自己不在时欺侮他?白晓谷诚实地摇了摇头,见状,李岫这才舒了一口气,摸了摸白晓谷的头发。此时借着灯光,李岫无意间瞥见白晓谷左颧骨上那粒黑点还在,想着那应是颗新长出来的面痣,这般也不甚在意。 他正要转到后室替下外袍,白晓谷却在这时攥住了他的袍角。 “云……生。”他唤道,李岫扭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明日……重……九。”白晓谷艰难地吐着字,教李岫颇有些讶异,先前无论自己怎么教授,白晓谷总是笨嘴拙舌,口齿不清,可最近他能说的话却渐渐多起来,咬字也清晰不少,有时甚至还能“言之有物”,譬如现在,他竟知晓明日是重阳佳节! 李岫这边惊叹着,却不想白晓谷能说出这话,权是因为之前被某只不安于室的蠹虫精挑唆所致—— “老夫胸怀天下,怎么能同你这根笨骨头一般,成天蜗居在这种市井小宅中呢?会发霉的!”杜重揪紧白晓谷的发丝,恨恨道,“老夫要观乐游园!老夫要游曲江池!快跟李县尉说,你想出去玩!” 一听杜重说要“出去”,原本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白晓谷此刻却把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杜重被晃头昏眼花,差点把刚消化了一半的纸浆呕出来,还没缓过劲儿来只听白晓谷开口道: “外面……道士……危险……” 杜重这才反应过来,温言安抚道:“放心吧,外边哪来那么多道士?若不是道行精深的修道人,压根瞧不出你是精怪所化。况且只是外出一天,你也想出去转转吧?外面可是有很多美食你都没吃过的哦!” 杜重早摸清了白晓谷的底细,这般诱哄着,若是有第三人听得他讲这番话,保不准会将他当作是个黑心肝的拐子。而白晓谷单纯无比,只是一听“美食”二字,灵识便开始动摇起来,杜重又是趁热打铁一通猛劝,白晓谷没多时便被他说动了。 “晓谷……也想外出,”白晓谷嚅嗫着,“和……云生……”说罢,清澈的双眼便企盼地紧盯着李岫。 李岫没有想到白晓谷竟会提出这种要求,毕竟最初自己收容他仅是可怜他身世,所以才给他这么一个容身之所,用以躲避那个苛待他的主人。其间李岫担心白晓谷整日呆在宅中会无聊气闷,也曾数度问过他是否有外出的愿望,每回都被白晓谷干脆地否定了。 可微愕之后,李岫又释然:白晓谷最初有如惊弓之鸟般惧怕生人,刻意躲避人群,今次难得他主动要求到外便去,无疑是变得开朗了,想来这也不啻为一桩好事,于是便颔首道:“明日你就随我还有子良一道去乐游园赏菊吧。” 人面刺青(九) 翌日,出门之前,李岫亲自为白晓谷梳了一通那黑瀑似的长发,在他脑后绾了一个发髻并以自己常用的那支玳瑁簪子别住。[ ^]白晓谷原本就仪容出色,经过一番精心打扮,衬着一袭白衣,此时更像一位俊美出尘的翩翩佳公子,尤其是他安静之时,脱俗的气质浑然天成。只是他的面色苍白地厉害,始终有种病态孱弱之感。 李岫望着这样的白晓谷,怔怔出神,虽然这两月朝夕相处,可最近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他好看起来,看地稍久一些甚至会失神忘记收回视线来……暗忖着,李岫这才惊觉自己又冲着白晓谷发了楞,他急忙敛容,转身替白晓谷寻来一顶蕃帽。 这是一顶青纱幂罗帽,多是妇女为了出游遮阳所戴,不过今次出游,为防白晓谷被故人认出,李岫特意选它用来遮掩白晓谷的面目。 李岫为白晓谷戴上纱帽,确认他的脸不会暴露出来,忽而这时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了两个织锦的香囊。这是先前他在半坊之遥的东市购得的,两只款式相同,内里均装着晒成干花的茱萸花——大唐民间管茱萸唤做“辟邪翁”,重阳节这日,许多人都会佩戴这种茱萸香囊,用来驱祟辟邪。李岫瞧这香囊作得精致又十分便宜,就买了两只,一只系于自己腰间,另外一只替白晓谷挂在腕上。 少顷,罗瑾到了,他是骑马来的,李岫便在门前同他说今天还要带白晓谷一同去乐游原,罗瑾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容暧昧,他把马寄在李岫这儿,三人并肩而走,行至西坊门口租了一辆马车,一同乘了上去。 马车的隔间狭小,原本仅容两人坐的,此时塞进三个人便显得有些局促起来,所幸白晓谷身形瘦削,也占不了多大空间。他挨着李岫,两人紧紧地靠在一块儿,对面的罗瑾见状不禁笑道:“云生,同我就不要见外了,你把晓谷抱在怀里坐也是一样的。” 李岫白了他一眼,嘴里叱着“不要胡说”却还是朝着边上挪了一点,刻意同白晓谷拉开寸许的距离。白晓谷却不明就里,又像在家中那般直接靠了过来,粘到李岫身上,李岫顿时大窘,双颊都染上了绯色。 罗瑾促狭地大笑,他是最爱逗弄一本正经的李岫的,见他窘迫,又是一通调侃。白晓谷原本还有些忌惮罗瑾的道士身份,可是这两月接触下来,他本能地察觉出罗瑾对自己并无恶意,而且罗瑾虽然身着道服,却没有修道者那种能压迫灵识的力量,杜重说他不过是个凡人,不足为惧,这般白晓谷也不再怕他。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着,随着车身的摇晃,罗瑾和李岫渐渐将话题转到了韩湛的身上—— “韩将军现下如何了?” “表兄一切安然,只不过……” 李岫同罗瑾无话不谈,也无须隐瞒什么,遂将昨日同韩湛之间所谈种种重复了一遍,听后,罗瑾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岫,尔后伸出手扯了扯他的面皮。 “作甚?”李岫不解。 罗瑾郑重其事道:“我想摸摸看,现在的你是不是那个假货?” 李岫蹙起眉头,有些不悦地拂开罗瑾的手,罗瑾笑道:“何必生气呢?不过玩笑罢了。” 李岫轻“哼”了一声,他知道罗瑾随性,什么都大而化之,所以也没有真的怪他。 “说起来我还没亲眼见过那人面刺青生的什么模样呢,现下都要结痂痊愈了,可惜啊……”罗瑾一脸惋惜状,可没多久,又同李岫热络地说起其他的趣闻奇谈来。 白晓谷是头一遭坐马车,觉得马车便像一间会移动的小屋子,十分新鲜有趣,车壁上启着一扇小窗,用来通风和观景。白晓谷就这样安静地依在小窗旁,认真地听着李岫和罗瑾言来语去,可是两人说的话有的太过深奥他还听不太懂,所以不久便觉得索然,而被车外流转的光景吸引了注意力。 白晓谷至今还记得自己头一回来到长安时的景象:到处都是人,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当时正值仲夏,放眼望去街上一片蓊郁新绿,而如今已是初秋时节,街道两旁的梧桐渐黄,人们的衣衫也变得厚重起来。 偶有推车的小贩、提担的货郎、易钗而弁的女郎(盛唐流行女扮男装)从路旁走过,白晓谷每每总会好奇地探出头去观看,一次为了去看在街头耍猴戏的艺伎,甚至将上半身整个伸出了小窗,瞧得一旁的李岫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把他拉回车里。 “马车行驶的时候不可以把身子探出去,会有危险的!”李岫一脸严峻地嘱咐,白晓谷懵懂地点了点头,李岫却还是不放心,牢牢攥住白晓谷的手,不再让他挨近窗边。 罗瑾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二人互动,忽然发觉李岫腰间和白晓谷的腕上系着同样的辟邪香囊,于是佯装嗔怪道:“好呀,云生买了‘辟邪翁’,却不记得给我捎上一个……果真是我的好友啊!” 李岫睨了一眼罗瑾,却看到他的腰带上也挂着一个香囊,稍一打量便知道比自己买的要精致、贵重许多,于是没好气道:“你自己不是有一只吗?何须我送?这香囊又是哪位姑娘赠你的?‘喇叭花’吗?” “是‘牡丹花’!”罗瑾不满地嘟起嘴,“人家‘红袖招’的头牌怎么会用‘喇叭花’作艺名?” 李岫笑笑,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红袖招’的头牌不是名唤‘阿紫’吗?” “别提了。”罗瑾摆摆手,道:“听说中元节之后,一位贵人看上了阿紫姑娘,便将她赎走了。真说起来她真是人间尤物啊,我之前还从未见过像她那般美艳妖娆的女子……牡丹花也是色艺双全,只是同她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 李岫点点头,对这个话题也无甚兴趣,可就在这时感觉白晓谷的手在自己掌中轻轻颤动了一记,李岫转过头去看白晓谷,却见他的眉头难得聚拢在一处。 “怎么了?”李岫柔声问,白晓谷摇摇头,他不知道怎样同李岫诉说自己和胡殷紫的故事,只是听人提起她,胸中容纳媚珠的地方就会有种奇异的感受,教他很不舒服。 李岫虽然不明白白晓谷为何烦恼,可还是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白晓谷便顺势蜷进他的臂弯中,缩成小小的一团,这回李岫也不管会被罗瑾嘲笑,任由白晓谷依傍着。 人面刺青(十) 乐游原位于长安之南,自宣阳坊驱车仅需一刻钟的光景。[ ^] 李岫三人抵达之后,便遣走了马车,而后随着络绎的人流朝着高处攀登。 今日天公作美,天气晴好,乐游原上游人如织:有放纸鸢的孩童,有相携出游的士子,有附庸风雅的文人,甚至还有趁此机会替女儿物色青年才俊的世家大族。 当年太平公主握权之时曾在乐游原营造了一处庄园,她谋反自缢之后,这处庄园便被分赐给诸王,如今物换星移,数十载春秋匆匆而过,如今成为王府别院的庄园被后来的主人兴造扩建,规模更胜从前,而附近此时更是栽值了品种各异的秋菊,十分应景喜人。 李岫和罗瑾是常来此处的,一路上走马观花,倒是白晓谷头一回来,正十分新鲜地左顾右盼。杜重就坐在他簪子的玳瑁珠上,气定神闲捻着虫须道:“每逢三月上巳、九月重阳,老夫定是要游一趟乐游园的,想当年……”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管唯一的听众是否上心。 三人又走了半个时辰,已经攀至乐游园的至高处,自此向南远眺,便是曲江池了。遥遥望去,池水碧波荡荡,湖面上皆是泛舟客,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 在此远眺,四望宽敞,整座京城皆能俯视如掌,罗瑾一时有感而发,诵道:“初九未成旬,重阳即此晨……茱萸正可佩,折取寄情亲!” 言罢,便折了一只茱萸要替李岫插在幞头上,李岫摇着头躲了开来,罗瑾便嘟囔了一句“不解风情”,便信手将茱萸抛至脚边,李岫笑曰:“到底是谁不解风情?有你这么辣手摧花的吗?” 一阵风起,拂过人面,只教人心旷神怡,李岫深吸一口气,心中惬意十分,罗瑾也正迎风展臂伸着懒腰,同样一副舒心的姿态。 李岫正欲将白晓谷也揽至身旁,谁知他一探手却摸了个空,心中顿时一凉,他急急扭过身去,四下扫视一通,很快便发现有个白色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下坡处奔去—— 方才的那阵徐风调皮地卷起了白晓谷的帽子,白晓谷笨拙,一时没抓紧,帽子便在空中连翻了数个筋斗,一路朝着下山坡飘飞过去。白晓谷急急忙忙地去追,也没想着要知会李岫一声。 李岫看着他又朝前奔走了两步,来到一处地势较平的缓坡处,眼看帽子唾手可得了,脚下似乎绊了一下,就要摔倒在地,李岫一阵心慌,以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即便现在冲过去,也来不及扶住白晓谷了,所幸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游人探手扶住了白晓谷,李岫这才舒了一口气。 “没事吧?”来人扶着白晓谷这般问询,白晓谷摇摇头,正要开口致谢,可是一抬眼却愣在当场。 “来,你的帽子。”那人拾起了白晓谷的纱帽,十分自然地递予他,白晓谷怔怔地接过,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那人似乎是楞了一下,回过神忽然轻笑道: “这位公子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白晓谷嚅嗫道:“脸……” “脸?”那人“咯咯”轻笑起来,“莫非是在下脸上有什么古怪吗?” 白晓谷摇摇头,道:“你……没有……脸。” 在白晓谷看来,眼前之人的五官模糊,看不真切,这很不寻常——他见过的人类之中即便有十分丑怪之人,面目还是十分清晰的,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般,面前笼着一团浓雾。(就像打了马赛克一样) 此话一出,那人顿时止住了笑声,白晓谷看不清他的容貌,也不知对方现在是喜是怒,身后传来李岫的呼唤,白晓谷回首,只见他正朝着自己这边奔来,而就在这时,那个“无脸之人”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细如蚊纳的低语,待白晓谷扭过头再看之时,他却凭空消失了。 “晓谷!”这时李岫也赶至身旁,扳过他的身子仔细地上下打量,见白晓谷并无大碍这下稍稍放下心来,用着微微有些嗔怒的口气埋怨道: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差点就摔倒了!” 白晓谷眨眨眼,心道自己就算摔倒了也没关系啊,他又不像人类那般脆弱……不过瞧李岫这般紧张自己,他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讪讪地抓住李岫的袍角。 秋日的暖阳照在白晓谷的脸上,映着他的皮肤几近透明起来,仿佛吹弹可破。李岫瞧得心念一动,竟忘记半刻前自己还曾取笑罗瑾辣手催花,他弯下腰也撷了一朵茱萸插于白晓谷的鬓边,娇艳欲滴的红花衬着他的容颜愈发明丽,李岫瞧得又是一阵失神,半晌才回魂,急忙替白晓谷重新戴上了纱帽。 三人自乐游原下来之时已经过了申时,金乌渐西。中午的时候他们只是简单地用过几块重阳糕,现下有些饿了,路过李、罗二人常光顾的一间食肆,正要进入去祭五脏庙,食肆主人豢养的一只黑狗却在门口冲着白晓谷犬吠不止,惊得白晓谷急忙躲至李岫的身后——在还未化成人形之前,白晓谷便是最怕狗的,因为它们总爱趁着他沉睡之际叼走他身子的一部分,然后乱埋一气,害地他经常满山遍岗苦寻自己的残肢。眼前虽然不过是条数月大的小狗,可是颇具灵性,教白晓谷很是忌惮,于是死活不肯进入。 这般三人只得再寻了一家没有看门狗的食肆。 自从在乐游原上见过那个“无脸人”之后,一路上杜重显得异常安静,教白晓谷一度以为他睡着了,此时坐定,瞧李、罗二人相谈正欢,并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白晓谷便悄悄地从头发里把杜重摸出来,搁在席子上轻轻戳了两下,杜重“咕噜”翻了个身,一把拂开白晓谷的指头,愠怒道:“啊呀,好烦!老夫正有心事呢!” 白晓谷不解地歪过头,杜重遂深深叹了一口气,难得一脸认真:“你知道今天遇到的那个是什么人吗?” 白晓谷骨摇了摇头,杜重深吸一口气,道:“他是……” 话刚说一半,食肆里的伙计一边吆喝着一边将先前李、罗二人所点的菜色端了上来,铺了满满一桌:什么冷蟾羹、玉露团、箸头春、小天酥、天花毕罗、羊皮花丝……缤纷的佳肴,晃得白晓谷眼花缭乱,顿时他所有的注意力被眼前的美食占据,而忽略了还有话要讲的杜重。 发觉自己被冷落,杜重气得哇哇乱叫,在白晓谷的脚边乱蹦起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白晓谷却始终浑然不觉。杜重蹦跶地累了,扶着桌腿正喘着粗气,忽然头顶上漫过一片诡谲的阴影,他心中一沉,缓缓回过头,却见一只肥硕的、毛茸茸的巨脸正朝着自己缓缓逼近—— “喵。” 人面刺青(十一) 白晓谷大快朵颐,吃得正欢,丝毫没有留意到脚边那细不可闻的惨叫声,待他尝遍了桌上每一道珍馔,这才停下碗箸。[ ^] 他抬起头,但见罗瑾正瞠圆了眼睛,表情古怪地望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云生,看不出你家晓谷……还真是能吃啊。” 李岫早就见惯了白晓谷的吃相,也知道他虽然体型瘦削,食量却很惊人,所以听得罗瑾的话也只是轻描淡地回说:“今天吃的算是少的了。” 听罢,罗瑾的嘴角微微一抽,嘴里嘟囔着“这么个吃法,就不怕吃穷你”,李岫笑笑也不甚在意,这时他忽然觉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小腿,李岫略略垂眸,发觉原来是一只猫正在那里蹭着痒痒,李岫遂伸手将它捉着抱起——这是一只花猫,估摸是酒肆老板豢养的,平时也不缺油水,体型养得十分肥硕,举着很有些份量,它冲着李岫 “喵”了一声,便懒懒地挂在他的双掌之中。 李岫闲着无聊,将它搁在膝上顺了一会儿毛,那猫遂发出“咕噜咕噜”十分舒服的喉音,白晓谷好奇地探过头来,李岫以为他也想抱猫,准备把猫递予他,可白晓谷的指尖刚一碰到猫,那原本慵懒无比的宠物立时炸了毛,它尖啸一声,自李岫怀中“蹭”地一下跳开了。 白晓谷被吓得缩了缩肩膀,这才想起了方才被自己晾在一旁的杜重,他低头找寻,却发现杜重已不在原地,白晓谷挠了挠头皮,不在上面,又摸了摸双耳,耳窝里也没有那一小团软软的肉。 白晓谷疑惑,开始翻看周围的几张席子,杜重并没有嵌在缝隙中,那他到底去了哪里? “什么东西丢了?”李岫见白晓谷似乎在翻找着什么,以为他有东西遗落了,便这般问道。 “嗯……重……重……”白晓谷结结巴巴地说。 “虫虫?”李岫重复了一遍,困惑道:“什么虫?是说蛞蛞(即蝈蝈,此为古称)吗?” 白晓谷本想出声说“不是”,可是念及李岫是根本看不见杜重的,于是又闭上了嘴巴,眼睛眨巴了两下。 “若是丢了就算了,改天我再给你买一只。”李岫完全误会了白晓谷的意思。 此时天色渐沉,三人都已是酒足饭饱,李岫正要唤来伙计过来结账,罗瑾却摁住他的手,道:“这顿饭前算我的。” “……上一回也是你请的。” “你还同我客气什么?”罗瑾白了李岫一眼,他一向出手阔绰,从怀里掏出两张飞钱看也不看面额便拍在桌上,大呼一声“小二”,立时有伙计上来收钱,并殷勤地送三人至食肆门口。 没有寻回杜重,白晓谷依依不舍,每走一步都要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地面,指望能再次见到那小小的肉球,李岫只道白晓谷是惦记着蛞蛞,有些好笑他夸张的反应,不过手上还是攥得牢牢的,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这傻傻的痴儿又会出什么状况。 罗瑾所在的玄都观距离李岫的住处有些距离,原本二人就要在此分手的,不过罗瑾想着自己的坐骑如今还寄在李岫府上,这般他又租了一辆马车,这一回车厢较之今晨的那辆稍稍宽松一些,三人同乘也不显局促。 随着车身颠簸,李岫正同罗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忽然肩头一沉,他转过头只见白晓谷的脑袋正倚在那儿,双目紧阖,似乎已经入梦。 “兴许是玩累了吧。”罗瑾悄声道,李岫颔首,两人便不再交谈。李岫任由白晓谷倚靠着,待回到宣阳坊的宅前,把他小心翼翼地抱下车来。 李岫将白晓谷安置在西厢榻上,又命小桃为罗瑾牵马。之后,李岫送罗瑾至东坊门,两位友人作别,瞧罗瑾上马之后,他才返回小宅。 少顷,李岫回来还未来得及坐定,大门被人敲得“梆梆”作响,俞伯前去应门,才刚启开了一条门缝,就有个惊慌的声音传来: “表少爷……我找表少爷!” 李岫闻声,急急朝前门去了,只见原来是韩湛府上的管事。李岫心中狐疑,心道时近宵禁,怎么他还来寻自己?莫非是表兄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般念道,他也不敢懈怠,敛容道:“发生何事?” “少爷他……他……”管事一脸惊惶,一句话憋了许久才吐出来:“少爷他……不行了!” 听闻,李岫一呆,他一时没弄明白管事话中的意思,什么叫“不行了”?韩湛昨天不是还一副龙虎精神吗?难道不过一日之内,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现在只有表少爷救得少爷了!您快快随我去吧,晚了少爷可就没了!” 人命关天,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亲表兄?李岫也没细问管事是怎么回事,亲自去厩里拉了青骢马出来,刚随着管事骑了一阵,转出了坊门,但见迎面也有一人骑马过来。 “子良?”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李岫瞧来人身形十分熟稔便试探般轻唤了一声,那人驾着马自阴影中脱出,同李岫对上视线,正是罗瑾。他看到李岫先楞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你这是去哪里?” “表兄那边出了点事……”李岫有些避重就轻地说,罗瑾却立即会意,肃容道:“我同你一道去吧,说不定还能做个帮手。” 李岫点点头,二人遂并驾齐驱,跟着管事朝着永兴坊去了。 人面刺青(十二) 分离不过十二个时辰,李岫怎么都不敢相信,再度见到韩湛时,竟然是天人永隔! 他刚踏进韩府,便看到一个身着团衫的老医生对着一个小厮摇着头,嘴里道:“老夫也回天乏术,你们还是赶紧替韩将军预备后事吧……” 李岫听闻,如遭雷殛,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罗瑾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才猛地回过神。[ ^]李岫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那医生的去路,想问个究竟,对方却只是说“韩将军已是病入膏肓之躯,不要说老夫,就算是医圣再世也救不了他了”——这话李岫自是不信,韩湛一向身强体健,昨天来自己前来拜会之时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这样的他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暴卒?李岫这般念道,催促管事领路,罗瑾也跟在身后,三人接踵入了主人的卧室。 屋内燃着灯烛,十分亮敞,而韩湛此时正平躺在屋内的榻上,乍一看颜色如常,于是李岫惴惴地唤了一声“表兄”,韩湛却没有反应。李岫又接着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却已经没有了出气——李岫任上见惯了生死,可是眼下毕竟是亲族,平素里关系又十分融洽,自是与别个不同,他被惊得倒退半步,脚下一绊,幸好罗瑾自身后将他扶住,才不致跌倒在地。 见李岫如此失态,管事也上前查看,发觉主人此时已经气绝,立时跪下呜咽起来——他是韩府的老仆,侍奉韩湛至今已有二十余载,情谊自是非比寻常。 李岫眼眶微湿,虽然心中同样凄楚,却还没失了理智,他拉起管事,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你家主人为何会如此?” 管事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告知李岫:今日韩湛起身就觉得身子不爽利,白天在外奔波了一整日,晚间回来的时候刚用了一点酒食忽然就呼吸急促,倒地不起。管事以为他犯了什么急症,连忙找来附近医馆的医生前来诊视,可是连请了好几个都束手无策,情急之下管事忽然记起李岫曾带来个“神医”治好了韩湛臂上的人面怪物,这般便动身来寻李岫,谁料人才刚到,自家少主人便魂归离恨天了…… 李岫听着,蓦地有一种感觉,就是因为那假“李岫”和“神医”的缘故韩湛才会忽然身亡,可是他们也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药方而已——贝母这种东西,就算吃得再多,也不可能会出人命的。 “少爷父母早丧,也没有妻室……宗族也全都在东都,”管事揩去了眼泪,接道:“京城之中只有他只表少爷您这一个亲人……既然您现下在这儿,便替小的们拿个主意吧……现下是差人去洛阳报丧,还是……” “先不报丧。”李岫打断了管事的话。在他看来,韩湛死得蹊跷,若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入殓、行凶礼之事,未免太过草率。自己既是韩湛的表弟,又是万年县现任的少府,若韩湛真的死于非命,自己定要为他讨还一个公道! 可韩湛是军门中人,死讯本是要立即上报至金吾卫府的,李岫思忖着若是将这事移交给金吾卫,自己便无法僭越干预了……李岫正踌躇着接下来该怎样处理,却发现罗瑾不知何时走至韩湛的榻前,堂而皇之地在解他的衣扣。 李岫见状楞了一下,直到罗瑾除去了韩湛的上衣,露出那条原本生着人面刺青的右臂,他方才明白罗瑾的用意,一同上前查验:只见那原本盘踞了整个肩头的刺青早已不见,只余下一条快要并拢的窄缝,罗瑾以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似乎在确认什么,少顷他抬起头,附到李岫耳畔道: “韩将军还有救。” 李岫难以置信地侧目看他,正欲开口问他是不是在打诳语,罗瑾以眼色止住他,并睨了一眼还在屋内的管事和众小厮,李岫心有灵犀,立时会意,借口支走了众人,并阖上房门,只留下他和罗瑾在韩湛的榻前。 “你说表兄还有救……是真的吗?”如今再碰韩湛的身躯,他的四肢都渐渐僵冷,明显已无生机了,可是李岫见罗瑾一脸笃定,并不像是在信口开河。 罗瑾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递予李岫,李岫接过打开,只闻得一阵异香扑鼻,接着便看到锦囊中躺着一颗大如燕卵,黑如桑椹的玩意儿。 “这是什么?”李岫问。 “这叫作‘返魂香’,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罗瑾道,“你去找个香鼎把它点上,不用半个时辰韩将军自然就能醒来。” 李岫曾读过古籍,上面曾有“返魂香”的记载,他只记得这是汉时皇家的贡品,据说使用之后能令新死之人返魂回阳,可如此珍贵的物事罗瑾又是缘何得来的? 李岫此时虽然满腹狐疑,可是当务之急是救人,所以便依罗瑾所言燃起了香,又把香鼎置于韩湛的身侧。 李、罗二人就这样一瞬不瞬盯着韩湛的身子,少顷,但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似是有了呼吸,李岫大喜过望,正要扑过去,罗瑾却抢先他一步凑到韩湛身前,查看一番之后微微蹙眉道:“还差一点。” 李岫以为韩湛并没有如预料般复活,正有些懊丧,却听罗瑾又道: “云生,你还是童子之身吗?” 听闻,李岫一呆,旋即面红过耳,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这节骨眼上问这些有的没的!李岫正欲发作,可是看罗瑾表情认真,并不像在插科打诨的模样,于是只得别扭地点了点头。 罗瑾并没有向往常那样口出调笑,只是淡淡道:“童男子阳气旺盛,你且替韩将军渡一口真气。” 不知为何,向来玩世不恭的罗瑾今次的话教人格外信服,李岫依言覆上韩湛的嘴唇,刚朝他的口中轻轻吹了一记,韩湛便猛地咳嗽起来,少顷安静下来,甚至还虚弱地睁开了双眼。 人面刺青(十三) 韩湛晚间暴毙,韩府上下众人皆知,可是此时却又忽然死而复生,有胆儿小的还以为是诈尸,正惊惧不已,李岫忙出面安抚众人,解释说韩湛不过是邪魔缠身暂时闭过气去,如今已有仙道施法驱祟,现下已然无碍了。[ ^] 韩湛虽然面色如纸,此时却已能正常行走坐卧,而他身旁还立着个道貌岸然的修道之人(罗瑾)为他护持,管事和诸小厮皆信服,纷纷殷勤地替主子端茶送水……待诸事停当,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韩湛嫌人多吵闹,便将众家丁屏退出门,只教李岫、韩湛留在屋里。 三人在围屏后倚着胡床坐定,李岫先是将之前种种简略地说了一通,韩湛向罗瑾道了谢,尔后便向他问询起自己臂上的人面怪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听云生说起,我本以为是‘人面疮’之类的怪物,”罗瑾扫了一眼韩湛的右臂,接道,“可是今次亲眼所见,却发现此物并非人面疮。” “那它究竟是何物?”韩湛追问。 “此物名唤‘人面花’,由大食西南一小国传入中土,之前你臂上的便是人面花的种子发芽后的摸样。” 听罗瑾这般道,韩湛遂想起自己曾于华妃墓室中昏睡,感觉到臂上刺痛才醒来的,于是又道:“你是说,这东西是有人故意种在我身上的?” 罗瑾颔首,见状,韩湛的眉头紧蹙,正要说什么,罗瑾却先他一步道:“‘人面花’虽然模样怪诞,但并非邪祟,它的果实可以用以消除瘴气毒素,不过让种子植入人体,亦有相同的功效。” “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其实是益物?” 一旁的李岫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罗瑾点点头,回道:“若不是有这人面花,韩将军怕是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此话怎讲?” “之前将军恐怕曾中过瘴毒或尸毒吧?”罗瑾缓缓道,“原来你臂上那兽头刺青便是证明……人面花将你体内的毒素聚拢一处,渐渐吸收,之后便会现出图形在肌肤之上,而人面花也会在进食之际浮出人脸。” 听罗瑾这般说,韩湛忽然忆起最初在墓室中曾被一只女人的断手握住手腕的故事,一想起那滑腻冰冷的触感,背后便一阵寒意……莫非自己就是那个时候感染了尸毒吗? “你体内余毒未清,便服用了贝母,这味药虽对人体无害,却是人面花的克星。人脸一旦落痂,人面花便会彻底枯死,届时体内尸毒发作,就算是返魂香也都救不了将军你了。” 韩湛奇道:“难道罗兄方才不正是用的返魂香才将在下救回的吗?” “非也,”罗瑾摇了摇头,道:“返魂香救的并非韩将军。” 韩湛一愣,忽然若有所悟,他急忙褪去自己的上衣,但见右臂上那原本已经结痂、只余一条窄缝的地方,此时又冒出一张小小的人脸:它正阖着双眼,小口缓缓翕张着,似乎美梦正酣的模样。 虽然此时已经知道此物无害,可见状韩湛还是不由地头皮一炸,表情扭曲起来。 “原来你救的是它……” 待稍稍冷静之后,韩湛又问了诸如“尸毒何时能治愈”、“人面花何时能自行脱落”之类的问题,罗瑾却统统语焉不详,只道少则数年、多则需数十载……这般韩湛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将要同这人面花长久地朝夕相处,他便头疼不已。 “好歹性命是保住了,表兄就不要太介怀了,”李岫安慰道,“况且这东西看起来有几分可爱呢,表兄无聊时还可以逗它玩儿……” 韩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李岫讪讪地笑了,转而看罗瑾,却见好友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温柔的神情乍一看竟好似完全陌生的一人,李岫一愣,闭了闭眼,睁开想再度确认一番,却见此时罗瑾已然恢复了常态,转过头又同韩湛说起话来: “这人面花一年会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届时请将军记得把果实留下……” “等一下……”韩湛忽然打断罗瑾,“你刚才说……它还会开花?” “然也。” “怎么开?”韩湛浑厚刚正的嗓音此时竟有些微微颤抖。 “同春兰秋菊一般……开在将军的手臂上。” 过了宵禁时分,再在街上走动便是犯夜之举了。韩湛此时虽然心中郁结,可还未尝失了待客的礼数,他命管事收拾出两间厢房供李、罗二人暂住。 趁着下人忙碌的空档里,李岫和罗瑾在院内闲庭信步,二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行至无人之处,李岫忽然驻足,开口道: “返魂香那么贵重的物事你是从何得来的?” “乃是一位有缘人所赠。” “为何要带在身边?” “正巧带着而已。” 罗瑾说的愈是坦然,李岫的心中疑窦愈深,而就在此时他忽然瞥见罗瑾腰间空荡荡的,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遂道: “喇叭花送你的那只香囊呢?” 罗瑾闻言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腰带,而后有些遗憾地摇首道:“兴许是遗落在某处了!” 听罢,李岫立时肃容,凝眉对着罗瑾厉声道:“你不是罗子良,你到底是何人?!”李岫还清楚地记得白天三人同游时,罗瑾曾说香囊是“牡丹花”所赠,现下自己仅仅使了个小伎俩,便教来人露出了马脚。 “罗瑾”面上微愕,不过也没有出言辩驳,他苦笑了一声,低喃了一句“看来我道行未够,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刚说完这句话,他周身的轮廓如同化雾一般渐渐模糊起来,不多时便现出一个白色细瘦的身影来。 如同与最初相遇的那般,他一袭素净的白衣,脸上覆着半张面具,黑瀑似的青丝随性地披在颈后,周身仍旧是被一团柔和的银光包裹着,楚楚丰姿教人看得几乎移不开视线。 李岫怔忡地望着他,半晌才开口:“原来是你……” 人面刺青(十四) 白衣人就这样凝立在面前,默默地回望着着自己,仿佛近在咫尺,又触手难及——梦幻的一幕教李岫始终难以相信,自己这回居然并非置身梦境。[ ^] 李岫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敛容道:“之前原来是你扮作我的样子么?”问话的时候,他胸中鼓噪着,唯恐听到自己不希望的那个答案。 白衣人摇摇头,道:“不是。” 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教李岫松了一口气,他直觉白衣人是不会对自己撒谎的,可是旋即李岫又无所适从起来,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接下来是问白衣人的姓名籍贯还是岁次生辰?似乎无论问什么都很愚蠢,李岫知道对方什么是不会回答自己这些问题的。 “岫儿。”白衣人唤道,他的声音如此温润悦耳,哪怕口中的称呼是那么格格不入,听起来也绝没有一丝违和之感,李岫浑身一震,旋即鬼使神差地近前,他一把抓过白衣人的衣袂,有些粗鲁地将他揽入了自己的怀里。 “我一直想见你……” 李岫喃喃着,诉说着自己都不曾洞悉的思念,白衣人没有挣扎,乖顺地伏在李岫胸前,任他拥着自己。 氤氲的月色下,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滞,地面上的人影也从两个渐渐化作了一个…… “表少爷——” 忽然听得不远处有韩府家人呼唤,李岫只觉得怀中人轻轻一颤,尔后便将自己推离: “我该走了。”他这么说,作势就要转身,李岫急忙拉住他的手,依依不舍道: “你要去哪里?何时会再来?” 白衣人回过头,冲着他浅浅一笑,道:“不是早就说了吗?我一直就在岫儿身边啊。” 话音刚落,风声飒起,李岫被细沙迷了眼,待他揉完眼睛重新睁开之际,只见一头银色的异兽自头顶上方的虚空中钻了出来——它体大如牛,状似麒麟,双目炯炯,额上还生着一只细长的尖角,十分威武慑人。 异兽先是绕着李岫转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而后便走到白衣人的跟前,蜷起四肢,俯卧下身子。白衣人潇洒地跃至它的背上,异兽遂起身,又扭过头看了李岫一眼,之后低吟着足下生风,竟腾空朝着月空飞去。 李岫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非但没有被吓到,脑中尽是嫦娥奔月之类的旖旎遐想,直到白衣人和异兽的身影渐渐消融隐匿在月色之中,李岫才猛地惊觉: 此时月下只余下他一人……以及地面倒映着的那孤影茕茕。 自成为白骨精的那日起,白晓谷便知道一旦自己的念力耗尽,灵识就会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他并非人类,就算是躺着睡上一百年,也是不可能会作梦的。 可是这个时候,白晓谷却正置身梦境之中。 他站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巨大房间之中,四遭空旷无人,眼前却堆满了无数珍奇,每一个都做得精致华丽、巧夺天工,白晓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宝贝,于是饶有兴趣地上前逐个摆弄起来……但不多时便失了兴致,他悻悻地丢下手中的一只五色琉璃盏,那玩意儿还没来得及坠到地面上便化作一挂齑粉,随风轻扬。 白晓谷还未反应过来,面前的场景忽而一变,他正端坐在一处宫阙的高台上,无数衣冠周正的男女匍匐着跪倒在丹墀之下,对着他顶礼膜拜。白晓谷相当怕生,一见有那么多人,吓得立刻起身拔腿就跑……跑着跑着,待他再度回过头去看,人群已然消失,遥遥地,只见一个女子婷婷袅袅地朝他走来。 白晓谷驻足,不久便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桃面香腮,明眸皓齿……生得同胡殷紫一模一样。女子在白晓谷面前站定,自行褪去了衣衫,露出白皙丰腴的肉|体……她弯起一抹狐媚的笑容,蛇一般缠了上来。 白晓谷虽然笨拙,却知道眼前的女子并不是真正的胡殷紫,因为那个总是称呼他为“傻东西”的胡殷紫,是绝不会对着他露出这种假笑的。 白晓谷一把推开了女子,转过身继续朝前走着,每走一步,便有新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晃过,光怪陆离,纷纷扰扰……白晓谷却再也没有停下过脚步。 他不知疲倦地走着,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忽然有一瞬,眼前纷繁的色彩就像退潮一般尽数散去,白晓谷脚下一滞,这回,他身在一见只有一小方天井的陈旧老宅之中,花畦的中央立着一棵老榆树,榆树的树干上还有几道熟悉的白痕——正是李岫的宅邸。 “咯咯。”熟悉的声音轻笑着,白晓谷回过头,只见自榆树的另一头走将出一个人,锦衣玉带,穿着十分华丽,但是一张面孔前却笼着一团浓浓的雾气,教人始终看不清他的容颜。 白晓谷认出他便是今早在乐游原见过的那个“没有脸”的怪人,于是半是好奇,半是忌惮地打量起他来,那人把脸正对着白晓谷,似乎也正隔着浓雾在瞧他。 “名利、财富、权势、□……这些东西都诱惑不了你,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有趣的人呢。” 半晌过后,他这般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笑意。 “我……不是……人……”白晓谷嚅嗫着纠正他,那“无相之人”听闻先是楞了一下,遂又“咯咯”笑出声来: “就算妖魅精怪也是一样的,同样会有贪、嗔、痴……会陷入七情六欲的泥沼,只有能真正摒除这些的,才可能渡过天劫、修成正果……只可惜,懂得这道理的人不少,真正能做到的却不多。” “无相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可是说话的内容对于白晓谷而言太过艰深晦涩,他一句都听不懂,只是歪着头继续观察着他,“无相人”见状似乎也颇感无趣,他停下了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白晓谷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在他的认知中,“游戏”是只有人类的孩子才会做的事儿。 “规则很简单,只要有一天你能看清我的真面目,我就答应为你做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哦。” 说罢,他无声地笑了,尽管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白晓谷却还是知道他在笑——那是一种教人寒入骨髓的,诡谲无比的笑。 白晓谷虽然并不想答应他,可是脑袋却在这一瞬不听使唤地轻轻点了点,算是答应了,而就在他颔首的那瞬,眼前忽然闪过一记白炽的亮光,眼前的场景刹那化作无数斑斓的光点—— 梦,醒。 还未睁开眼,白晓谷便嗅到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白晓谷皱了皱鼻子,本能地挥了挥手,想将那股异味驱散。谁料才刚煽了一下,只听“哎哟”一声,似乎有个软绵绵又弹性十足的东西被他一巴掌扫了出去。 人面刺青(十五完) 杜重一脸幽怨地瞪着白晓谷,之前被那只馋猫一口吞下之后,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它的的谷|道里爬出来,熏得七荤八素不说,一身光鲜的衣裳也被腐蚀地破破烂烂。[ ^]而这个时候,他的宿主却不知所踪。 杜重无奈,只得拄着一根牙签,冒着再度被野猫野狗吞吃入腹的危险,千里迢迢(其实最多几里地)一蹦一跳地回到宣阳坊小宅……一进屋,就看到白晓谷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一副美梦正酣的模样,杜重当下气得七窍生烟,蹦跶到枕上,正要一口咬上白晓谷的脸,白晓谷却似是若有所觉,一扬手就将他活生生拍到了墙上。 经过这遭,白晓谷才悠悠转醒,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正卡在墙缝里、疼得泪花都泛出来的杜重,他起身,走至门前,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扁掉的杜重抠出来揉圆,而是捏着鼻子说: “嗯……臭。” 这两个字算是把杜重彻底给得罪了,他那张团儿脸接下来有好几天都是黑着的,就算洗干净身子也不肯再爬到白晓谷的身上。 这日午间,白晓谷在中庭里寻找着杜重,依照他以往的习惯,每到日头最盛的时候他总会在院子里溜达一圈,然后躺在花畦里晒上半个时辰的太阳,可是今次杜重已经整整两天没出来散步了,也整整两天没搭理白晓谷,现下也不知藏身在哪个角落?白晓谷漫无目的地寻了好一阵,最后只得悻悻地坐在老榆树下发愣。 坐了不到半刻,前庭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那熟悉的力度和频率教白晓谷一听之下就猛地站起身,抢在小桃之前奔了过去—— 一开门,果然是心中所想的那人,白晓谷立刻兴冲冲地扑了上去,李岫身上有股猪苓和皂角混合的淡淡清香,十分好闻,那气味此时扑地满头满脸,教白晓谷都不愿从他怀里钻出来了。 早被白晓谷已经抱得习惯了,李岫也不以为意,他径自阖上了门,之后又牵着白晓谷回到中庭。 李岫自袖中摸出一只竹篾编的十分精巧的小笼子,置于白晓谷的掌间,道:“喏,这是送你的。”方才他路过东市,忽然记起几日前重阳节曾向白晓谷许诺过的约定,于是就在设摊的小贩那儿买了这只蛞蛞,想着将它带回衙署内大声放歌似乎也不成体统,于是就先转回家中,把它先送到白晓谷手中。 白晓谷好奇地将那小笼子举过头顶,笼中的蛞蛞不过一寸半长,通体翠绿,一对眼睛却是鲜艳的朱红色,在阳光映照之下好似翡翠雕成,白晓谷见过蛞蛞,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只,于是很新鲜地在手中翻来覆去地倒弄,那蛞蛞似乎受到惊吓,大声 “齐齐” 地叫唤起来,白晓谷被它吓了一跳,手上松脱,笼子就直直坠了下来,李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笼子,重新送到白晓谷的面前。 可白晓谷这回没有去接,只是盯着那笼子里的蛞蛞看了好一会儿,扬起脸对李岫道: “云生……” “嗯?” “放它……出……出来吧,”白晓谷结结巴巴地说着,“它……讨厌……关……关着……” 李岫听闻一呆,旋即莞尔,问:“你怎么知道?” “它……它告诉……我的。”白晓谷认真地回答,李岫却只道他心性善良,于是面上的笑意更浓,“既然我都把它送你了,就随你怎么处置吧。”说罢,又将笼子朝白晓谷面前送了送,白晓谷接过,毫不犹豫地打开笼门,那蛞蛞迫不及待地一跃而出,跳进了花畦之中。 看着蛞蛞消失在一片翠绿之中,白晓谷似乎很是开怀,脸上现出一抹无邪的笑容,李岫见状,不由地犯起怔忡,不光是因为此时白晓谷姣好的容颜俊美地不可方物,更是因为看着他,自己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来。 那不具名的白衣人,总是来去匆匆,神秘莫测,到底他是被贬谪凡间的仙人?还是法力无边的妖魔?自己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为何他偏偏要招惹自己? 李岫胡思乱想着,记起重阳节同那人相拥的片刻光阴,回味着,胸中顿时涌起一股甜蜜却又酸楚的感受。这几日每每回想那夜种种,他总是魂不守舍。 “云……生?”看着李岫神游天外,白晓谷唤道,李岫这才蓦地惊醒,尔后苦笑着,暗骂自己的荒唐。 白晓谷虽然笨拙,可也懂得察言观色,每当李岫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眸中的灵火就开始莫名地鼓噪——白晓谷攥紧李岫的袍角,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感知到白晓谷的不安,李岫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用十分轻柔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道: “有些事情,现在的你是不会明白的……” 地狱画师(一) 开元二十八年的风雪残年,长安家家户户正忙着过年,东西两市的酒肆客栈、商店铺门、勾栏教坊较之往常更加热闹,就连附近寺院道观的香火都比平时旺盛许多。[ ^] 这一年,大唐依旧是太平盛世,宇内安定,四方顺服,只是将近年关之际,有两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故去了:张九龄与孟浩然,他们一位是朝廷股肱,一位是诗坛巨匠,只是死时颇为凄凉,教人不胜唏嘘。 天气很冷,外边还飘着小雪,平康坊的酒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的炉火正烊,十分温暖,红彤彤的炭火映在酒客们的面上,也是红彤彤的。 此时李岫就这样倚着胡床同好友对饮着,他自知不胜酒力,故而每回只是浅浅地啜饮,用以驱寒,对面的罗瑾却是个豪客,一杯接着一杯,直到酒盅见底了,又唤伙计上来添置……直到喝得微醺,他又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最近坊间的趣闻来: “云生你知道吗?……最近这平康坊出了桩怪事呢。菩提寺有两个和尚在附近的客栈里租了个上房,说是准备做法事,在里面安置一只铁柜,可是晚间他俩回到房内的时候,却有人听到房内有搏斗之声……待到第二天,店里伙计发觉房内有异,遂打开门,却被骇了一跳——满屋一片狼籍,还有一只黑熊正在啃那两个和尚的头颅,啧啧……也不知那熊是怎么跑进客栈里来的?” 听罢,李岫不由地浅笑一记,他虽然对奇闻涉猎不多,可是罗瑾说的这个故事他却刚巧知晓来龙去脉:秋后,宁王李宪在郊外狩猎,无意间在林内觅得一个被牢牢锁着的铁柜,好奇之下命人启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原是个美貌冶艳的妙龄少女。她自称莫氏,为两个僧人所劫,藏于这个铁箱之中。宁王将少女救出,正巧扈从生获一熊,宁王便将熊置于柜中,如旧锁之……以后就如罗瑾所言,那两个淫僧将铁箱抬回客栈之后,欲玷污少女,却不料打开铁柜之后那少女竟摇身一变化成了一头疯熊,生生结果了他们的性命!此事惊动了京兆府,勒令万年县七日内侦破此案,李岫为此奔走数日,直到后来宁王将那小莫姑娘献于圣人,由她亲口将这事情始末禀明,京兆府才取消了追查此案的命令。 听罢李岫所叙,罗瑾乐不可支,大笑着几乎忘形——直到周围有其他酒客纷纷朝着这边侧目,李岫才小声提醒罗瑾收敛…… 罗瑾不羁惯了,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笑声止住之后他又说起最近另一桩教人津津乐道的事儿来:寿王妃为已故的窦太后荐福,自请度为女道士,虽说真正要出家的时辰定在来年之初,但是这条敕令却一早颁布了。原本还有人臆测,圣人是不是想立寿王为太子,所以才来这么一出。可是旋即寿王妃和圣人在骊山宫流泉中濯足嬉戏的事儿不胫而走,再加上她将来修行的太真观就位于宫廷之中,现下几乎人人都晓得圣人这是准备要父纳子妻了。据说为了安抚寿王,圣人又特意为他聘了一位世家女儿作妃子…… 罗瑾说地眉飞色舞,十分投入,双颊此时也因为微醉而现出薄薄的红晕来,李岫看着这样的好友忽然心生羡慕,世上能像罗瑾这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人能有几人?果然就像他自诩的那般,他是一名游戏人间的逍遥散仙呵。 谈笑间,二人推杯换盏又饮过了三巡,李岫自觉微醺,正想推开罗瑾再度递过来的酒盅,忽然身后酒肆大门被叩开,两个从人打扮的小童引了一位客人进入店里。风雪趁着这空档钻了进来,正吹得李岫浑身一个激灵,他回头望那刚踏进门槛的客人,只见对付戴着浑脱帽、一袭杂色的狐裘,手上正收着一把张开的罗伞。察觉到李岫的目光,那人微微侧过脸,冲着李岫歉然一笑。 这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生的十分斯文俊秀,只是他并非士人打扮,李岫一时也瞧不出他的来历。 “……恭候先生多时了,先生这边请。”店主人看到那年轻人光顾,立时殷勤地迎了上去,之后又满脸堆笑地将他领到了二楼的雅间。李岫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转而对罗瑾随口说了一句:“这位后生来头不小呢。” “这位可是最近赫赫有名的风流画师崔浩。”罗瑾接道,“那幅《梵天变》便是他的杰作。” 李岫虽然没听说过什么“风流画师”,可是《梵天变》却是知道的,靖善坊前段时候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其间的兴善寺香火鼎盛,香客们络绎不绝,据说只是为了一睹《梵天变》。当时李岫巡值路过那儿,还以为此画是吴生(吴道子)的又一力作,没想到却是出自这样一位青年才俊的手笔。 “崔浩不但擅佛画,还工于仕女图,不少艳姬伶官、淑女名媛为求一画,还主动献身的。”罗瑾这么说着,露齿一笑:“不如我这就去拜他为师,学点画画的皮毛功夫,说不定也能教美人们心折呢。” 李岫笑着摇了摇头,刚想讥讽两句,可话还含在口中,身后的门忽然被粗鲁地撞开,他又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扭过头,却见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大喇喇地踏了进来,还没容店伙计们上前迎客,他便扬声大喝: “崔浩!给我滚出来!” 因为这一声,酒肆里顿时一片死寂,众人齐齐望向来人,男子却只是眉头一扬,转过头狠狠冲着这边瞪了一眼。李岫离男人最近,只见他皮肤白皙,高鼻深目,一对瞳仁竟是琥珀色——竟是个胡人。 不过虽然是胡人,可男子长得倒也有周正俊朗,李岫注意到他衣衫有些单薄,只穿着一袭短打,罩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夹袄,腰间还悬着一柄乌鞘长剑,他右手就按在吞口处,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地狱画师(二) 李岫见状心中一凛,这胡人显然是个好勇斗狠的游侠,若是真在此动了干戈,说不定会波及无辜,自己乃是本地的辖官,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这般念道李岫正欲起身,罗瑾却在桌下踢了踢他,挤眉弄眼地教他先别轻举妄动。毕竟他此时并非当值,身上也没有携带兵刃,李岫只得坐回席上,静待接下来的发展。 酒肆里的食客与伙计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的,那崔浩也没有立刻应声出来,胡人男子遂又大声唤了两次,琥珀色的眼珠同时在一楼众人身上扫过,发现并没有他所觅之人,这般就要去攀梯子,而在这当口,那崔浩施施然从雅间里拉门出来,立于廊下,那胡人一看到他,立时红了眼,疾奔上楼,他刚把长剑从鞘中拔出几分,崔浩忽然冷冷道: “哥舒放,我同你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何要这般纠缠不休?” 这名唤“哥舒放”的胡人听闻,手上略略一顿,还剑入鞘,怒指崔浩道:“你把玲儿藏到何处去了?将她放了,我便与你两清!” 崔浩“哼”了一声,道:“我与此女素无瓜葛,凭什么问我要人?” “玲儿……玲儿那晚说是要去看你作画,所以……” “就凭这点你就确定是我拐了她去?可笑!长安众生芸芸何止千兆?随便少了一人难道就要怪在我头上吗?况且你那妹子姿色平庸,就算白送予我做侍妾,我也未必肯收……更别说将她金屋藏娇了!” 崔浩口气咄咄,将哥舒放生生抢白一通,这哥舒放虽然会将汉话,却拙于言辞,哪里辩得过崔浩?当下气得面红耳赤,又欲去拔腰间佩剑,却有一人先他一步按住了剑柄。 原来李岫在他俩争执之初就从后面悄声跟了上来,现下又趁着哥舒放不备夺了他的兵器。情势急转直下,那对峙二人均是呆愣当场,而李岫便在此时义正词严道:“若有什么不平之事,可去衙门诉状,不然依《唐律》,‘私刑者,徒三年’……这位兄台,还请自重!” 李岫说完,哥舒放这才回过神,怒道:“你是何人,多管闲事!” “在下万年县尉李岫。” 虽说县尉在华盖如云的京城不过是从八品的芝麻官儿,可对寻常百姓也颇有种威慑力,果然哥舒放听得李岫报出了自己的职位与名讳,有些忌惮地噤了声,“哼”了一声,也顾不上取剑,讪讪地下楼出去了。 待他刚走出门,酒肆里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爆起一阵雷动的掌声。李岫还懵懂间,那崔浩忽然冲着他拱手高举,长揖到底,口中喃喃道:“多谢李大人救命。”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原来方才那副狂生姿态不过是强装镇定而已。李岫一边搀起崔浩,但见他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啊,李岫心中嘀咕,嘴上安抚道:“崔先生不必客气,这是李某职责所在。” “倘若再有人来欺侮先生,您可以随时来寻李县尉的。”罗瑾不知何时也摸上了楼,一脸谄媚地冲着崔浩笑道,“说起来,那胡儿同先生到底有何恩怨呢?” 李岫听闻,没好气地白了好友一眼,心道他又想胡乱打听人家的是非,以便充做日后的谈资,不过好在崔浩似乎也并不在意罗瑾的这点唐突,他心绪稍宁之后,大大方方地请二人进入方才所处的那个雅间,阖了门,坐定后就娓娓讲述起来: “说起来,我和哥舒兄妹还是旧识……” 宣阳坊,李氏小宅。 白晓谷迎来了他在长安渡过的第一个冬季,过去他还在乱坟岗挺尸时,每到冬季总会有比往常更多的尸体被丢弃在周围,他每每出来活动,总要费尽力气地将它们从身上移开,有时躺得久了,覆土还会被冻住,白晓谷只得等到来年融雪之时再从墓穴里爬出来……总之,冬天是个麻烦的季节,白晓谷并不喜欢。 不过化作人形之后,白晓谷却对冬天有了一些改观——天空零落的雪花是六棱的,落在他掬起的掌心中显得分外晶莹而可爱,白晓谷没有常人的体温,雪花一时也不会融化,于是他就这样兴冲冲捧着冲进房内,想给杜重“一饱眼福”。 “阿嚏——”杜重很有精神地打了个喷嚏,自一堆棉絮里探出团儿脸,瞥了一眼白晓谷手中此时已经化成水的雪花,没好气道:“老夫都要冻死了,没空陪你玩儿!”说罢,两行鼻涕挂了下来,他又蜷成小小的一团,缩进了棉絮之中。 白晓谷不知道雪花遇热会消融,于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液体发愣,少顷才把水抖了,将手在衣摆上揩了揩。 李岫同罗瑾出去喝酒了,小桃去置办年货了,家中还有一个俞伯,却是个哑子……白晓谷坐在榻上,有些无聊开始数起豌豆——他不识数,李岫知道之后就花了大半月的时间教他从一数到一百,还交予他一小钵豌豆粒用来练习数数儿。今次白晓谷很认真地数到四十九,发觉豆子比昨天少了一颗,于是本能地朝着自己床头望去。 那儿搁着一只精巧的笼子,是李岫两月前赠与他放蛞蛞的。白晓谷怜蛞蛞可怜,一早便将其放生了,只不过放没过两天,杜重却忽然骑着那蛞蛞出现在他面前,道: “这坐骑不错,挺合老夫心意的,这般老夫就姑且饶了你之前的不敬之罪吧。” 看着杜重将蛞蛞当马骑,在院子里生龙活虎乱碰乱跳的样子,颇为逗趣,白晓谷便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根本没想把蛞蛞送给他的意思……之后杜重还给蛞蛞取了个名字,唤作“翠哥儿”,倒也十分形象。 翠哥儿最爱啃豌豆,少掉的那粒估计就是被它偷吃了的,白晓谷凑近笼子,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翠哥儿正六脚朝天,翻着青肚皮,奄奄一息。 地狱画师(三) 白晓谷伸出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翠哥儿的肚子,它头上的两根辫子微微颤了颤,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白晓谷又将翠哥儿从笼子里倒到掌心里,它还是没有一点儿反应。[ ^] 白晓谷捧着它递到棉絮边上,又把杜重从里面抠了出来,杜重哆嗦着瞥了翠哥儿一眼,道:“兴许是快死了吧?” “……死?”白晓谷不解,冲着杜重眨了眨眼,他虽然见惯了死人和尸体,却对生死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死了就是再也动不了了,不会叫也不会跳了……然后慢慢烂掉腐朽。” “可以……不死吗?” “你以为翠哥儿和你一样不生不灭吗?”杜重没好气地白了白晓谷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六道之中,芸芸众生,皆逃不过生老病死,哪怕是天人也有五衰……翠哥儿不过是一只蛞蛞,本来也活不过半年,看它冻成这样,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白晓谷呆了呆,抿了抿唇,又道:“云生……也会死……吗?” “那是自然的。”杜重道,“他是人,虽然比起蛞蛞来要长寿许多,但是顶多活个一百年。一百年对我们精怪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对人而言,恐怕就是一辈子了。” “云生……不要……不要死……不……不要烂掉!”杜重话音刚落,白晓谷忽然大叫出声,把杜重吓了一大跳,他还从没见过这根呆骨头那么激动过——但见白晓谷豁然起身,将翠哥儿捧在胸口,一副想要焐热它的样子,怎奈他浑身冰凉没有一丝人类的体温,无论怎么焐都是不可能焐热的。 白晓谷急得在屋子里团团直转,就在这时,忽然外间传来响动,他一听脚步声便急忙奔了出去,看到一袭青衫的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扑上去抱住他。 “云生……翠哥儿……不要死。”白晓谷喃喃着,一边像是确认一般使劲收拢了胳膊,感觉到李岫喷薄在自己头顶上微热的气息,他那躁动的灵火这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李岫本是带着三分醉意回到家中的,刚回来便被白晓谷抱个满怀,瞧见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下子醉意全消。 “这是怎么了?”李岫焦急地问,说话时吐出来的热气化成一团白雾。白晓谷遂将手心里的翠哥儿掬起来给李岫看,李岫先是一愣,旋即了然,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白晓谷的脑袋,道:“是蛞蛞冻僵了吧?没事儿,待会儿我就教它醒过来。”言毕,就领着白晓谷走进自己房内。 长安的大雪天一向都是难熬的,虽说是太平盛世,可是每年冬季还是会有冻死路边的尸骨,城里的那些高门大阀、富豪贵绅反倒有闲钱将花椒捣碎和上泥巴来涂墙壁。李岫虽说也是个官儿,可是俸禄微薄,过得也有几分清苦,往年过冬他只有晚上才会灌一只汤婆子取暖,不过自从白晓谷搬进来之后,他特意购了一只碳鉴准备隆冬之时使用。 小桃外出采办未归,李岫便自己动手将碳鉴搬了出来,又自灶房的陶炉里取来火种点燃,少顷炭火有些烊了,便去拉白晓谷,想将他揽至身边。谁知刚碰到白晓谷的手,李岫却是一阵心惊,白晓谷手指冰凉,竟像是冻僵了一般! “怎么那么冰?”李岫的眉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大掌包住白晓谷的手一通揉搓,又替他裹了一条薄毡,这般似乎还是不够,李岫又拥着白晓谷,同他一道在炭鉴前取暖。 过了一会儿,感觉怀中人的身子似乎回暖了一些,李岫这才温声道:“还冷吗?” 白晓谷摇了摇头,他是不惧风雪的,反倒很疑惑为何杜重、翠哥儿还有所有的人类都畏寒?感觉到手心微痒,白晓谷展开一条缝,只见原本奄奄一息的翠哥儿此时正竖着两根辫子,转着翠绿的小脑袋,似乎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云生,”白晓谷唤道,摊开双手将那只苏醒的小东西给李岫看,“翠哥儿……醒了。”那欢快的音调,仿佛这是世上最紧要的事儿。 李岫忍俊不禁,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白晓谷比他矮了将近一头,此时蜷成小小的一团,刚好能抱个满怀,李岫嗅着白晓谷的发顶,闻到一股自己常用的猪苓胰子的清香,心神一荡,不禁回想起早先还在平康坊酒肆的一幕。 他同罗瑾被崔浩引入雅间之后,崔浩便开始向他俩讲述起自己同哥舒放兄妹的渊源来,原来他们是突厥族哥舒部的族人,早些年流落长安,兄长哥舒放没有正经职业,乃是个游侠,妹妹哥舒玲颇有几分姿色,身段也极好,便在教坊中担任舞伶。某日崔浩瞧见哥舒玲舞着绿腰,身姿美好,兴致所至,便当场作了一幅舞伶图赠予哥舒玲。哪知那哥舒玲却从此对崔浩生出了爱慕之心,一直苦苦纠缠,哥舒放风闻此事,几次三番寻上崔浩,甚至还逼他迎娶哥舒玲。崔浩不堪其扰,自此便同哥舒玲疏离,却不想几日前他正在寺中作画,好端端的那哥舒放又找上门来,这回直接说他拐走了妹妹…… 李岫听罢,若有所思,罗瑾却比他更像个县尉似的问东问西。三人此后又用了一些精致的酒食,崔浩提议要领二人去看他在此间酒肆里所绘的壁画,李、罗二人欣然答应。 壁画所绘的情境是极乐仙境,虽然此时还未上色,但画中之人神态各异,栩栩如生,那氤氲仙气,仿佛就要从壁上渗出来,崔浩精湛画技,教李、罗二人叹服十分。 除了人物,壁上还绘着各种奇形异状的珍兽,白泽、夔、凤凰、麒麟、毕方……都是上古时代的神兽,李岫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只酷似麒麟,头上长角的神兽,忽而联想起重阳节那晚自虚空中脱出将白衣人驮走的银色异兽就同它有九成相似,于是便开口问: “这个唤作什么?” 崔浩瞧了瞧壁上所绘,对着李岫不禁莞尔道:“这只可是李大人天天会瞧见的呵。” 李岫一愣,罗瑾听闻也好奇地探过头来望了一眼,遂“哈哈”大笑起来:“云生你可真糊涂,这不是你们衙门里的那只‘直辨兽’吗?连我都认出来了。” 地狱画师(四) 所谓“直辨兽”便是“獬豸”,相传是一种能辨忠奸曲折的神兽,自古以来便被当做公正的象征,一般断狱和执法的官衙僚署都会有它的画像和雕刻,还有一些上位的官员,官服上还有獬豸的刺绣。[ ^] 李岫一听,面上微红,虽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是人就是这样,愈是近在眼前的东西,愈是视而不见。 原来那白衣人的坐骑是一只神兽么?那么他的身份究竟为何……果真是下到凡间的仙人么? 同罗瑾、崔浩作别之后,李岫对此一直心心念念,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看着身前拥着的白晓谷,他不自觉地又开始回忆起那夜的点滴来:白衣人的身姿、嗓音、体味……种种、种种无一不教人心驰神往…… 那白衣人的身型与轮廓同白晓谷非常地神似,他也有一张柔和的侧脸,耳后至颈下的曲线也是一样的玲珑有致,或许那半张面具之下的脸孔同样能够颠倒众生…… 李岫想得一阵失神,待回魂之际陡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将白晓谷抱到了膝上,一只手甚至还遣进了他的衣袖之中,轻轻碰触那臂上微凉而滑腻的肌肤。 白晓谷没有任何反抗,还是像往常那样乖顺地依偎在李岫怀里,安静地任他抚触。李岫不由地心猿意马起来,自己明知这样不对、不可以,可是一时间就是舍不得放开白晓谷,很想一直这样搂着他,碰触他,甚至…… 李岫垂下头,鼻尖碰到了怀中人白皙圆润的耳垂,他就着那里,轻轻地磨蹭起来。因为有些痒,白晓谷的肩膀索瑟了一记,李岫心念一动,又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忽然白晓谷在李岫怀里翻了个身,学着适才李岫碰他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去碰李岫……李岫一阵犯蒙,猛地清醒过来,立时将白晓谷推了开来! 一想到自己差点因为那一点龌龊的邪念,就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犯下兽行……李岫羞得无地自容!他慌慌张张地撑着胡床爬起,想尽快逃离自己的卧室,此时跌坐在地上的白晓谷,却一把攥住他的衣角,不让他离开。李岫居高临下地俯视,只觉得那仰望自己的白晓谷楚楚可怜,就在这时他又开口说了一句“云生,留下,陪我”,听得李岫心头顿时一片柔软。李岫努力定了定神,重新坐回白晓谷的身侧,一边暗下决心:这一回无论怎样都要把持住,绝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李岫就这样同白晓谷挨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儿;间或瞧瞧缓过劲儿来的翠哥儿正忙着梳理头上的两根辫子;不一会儿,杜重也蹦蹦跳跳地赶来,一头拱进了白晓谷的青丝之中…… 碳鉴里的火焰舞动着,偶尔“哔哔”蹦出两颗耀眼的火星,小小的斗室虽然寒酸,却在此刻显得分外温暖。 除夕前三日,按例万年县衙已经放假,曹县令早早携了家眷回了东都老家,再到初四才会重新升堂。这其间衙门大小事务便由得李岫和其他三位县尉共同协理,只是李岫那三位同僚对待公事都有些漫不经心,尽数全推给了李岫不说,还美其名曰“能者多劳”。李岫倒也没有埋怨,年关将至,即便坊间没有什么大案,鸡零狗碎的事情却是忙不完的,总得有人留守在衙门里处理。譬如说昨天长乐坊东街的何某丢了一只羊,李岫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查出原来羊是被何某的邻人阿毛偷偷牵去的…… 李岫始终记得年幼时曾经听过西席先生曾说过的一席话:对于君王而言,丢了一座城池或许并没有什么,但是对于百姓而言,丢了一头牛羊却是关乎生计的大事。自己既然为官,哪怕官卑职小,也要竭尽所能,替百姓谋求福祉。 除夕这晚,衙门里总算是诸事停当,李岫又交代值守的皂役,若是遇到紧要的事儿可以直接到自己府上寻他,言罢,安步当车,提着日间所购的两壶酒朝着家中走去。 此时正厅屋子里被碳鉴烘得暖洋洋的,小桃早已备好了春盘和花椒酒,只待主人入席便可尽情享用。稍后,三人围坐碳鉴周围,李岫占主位,白晓谷居左,除了自己分到的那个酒杯之外,他还特意多讨了一个小酒杯。李岫不疑有他,只当白晓谷是嘴馋贪吃,却不想此时有一只肥硕的蠹虫精正在杯中惬意地泡着酒汤。 还未下箸,李岫又问起俞伯的去向,小桃只是摇头称不知。李岫轻叹一口气,他这门子每年都是如此,似乎是默默地回家乡去了,走时也没有留下一点儿音讯。 小宅中此时又仅剩三人,虽然冷清了一些,不过李岫还是很高兴,因为今年除了自家侍童,还有一个白晓谷陪他一道守岁——为了今朝,他连炮仗、桃符还有正月初一需饮的屠苏酒都购置齐全了,要知道,李岫素来节俭,独居至今还是头一遭将一个“年”过得如此隆重的。 晚宴不疾不徐吃到了戌时,屋内一派其乐融融,李岫兴致所至正在教白晓谷如何行酒令,忽然前庭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李岫朝侍童使了个眼色,小桃便怏怏不乐地披衣去应门,少顷又急急忙忙地折返,说是衙门的差大哥唤李岫出去,有桩人命官司亟待他处理。李岫听闻不敢懈怠,匆匆穿戴齐整就要出门,白晓谷却在这时从身后揽住他的腰,道:“云生,别走。” 李岫转过身一通温言相劝,许诺一定赶在午夜之分赶回来同他一道守岁,白晓谷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地狱画师(五) 据通传的差役所叙,案发之地乃是一坊之隔的平康里,报官的是个鸨母,称自家有位伶官被人砍死了,差人听说出了人命,也不敢擅作主张,故来寻李岫主持。[ ^] 李岫听罢,先回到衙门带了一名仵作,这才与差役同往平康里。 由平康东门进入,朝西南方向行将一阵,一栋飞檐的精致小楼便立在鸣珂曲的街角,名唤“摘星阁”。它规格不大,但在这风月无边的虾蟆陵中算是最为特殊的一间教坊,只因这里的优僮皆非容貌姣好的女子,而尽是一些俊秀可爱的少年。 女皇掌权,设控鹤府;章怀太子,宠幸嬖臣;这般上行下效,使得历年来大唐民间南风盛行,不光是达官显贵豢养男宠,寻常人为徒新鲜也会来此买|春。李岫虽然早就知道有这种地方,今次却是头一遭亲身莅临。他一向不喜这等风月场,不过碍着公事在身,只得硬着头皮进入。 “摘星阁”的鸨母是个三十七、八的半老徐娘,瞧得出年轻时也是颜色姝丽之人,只是此时她面白如纸,身子抖如筛糠,回李岫问话时若不是身旁有人扶着,似乎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李岫从她口中得知:亡者是个年方十二的小郎官,名唤燕哥儿,原生地面若傅粉,唇若施脂,十分讨人喜爱。新年将至,常客们多在家伴着亲□儿,所以阁中一直有些冷清,今晚不知怎的,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豪客将摘星阁包了下来,还唤了包括燕哥儿在内的十几名伶人少年跳“傩舞”。 所谓的“傩舞”原本是一种仪式,滥觞于先古,最初是用于趋祟逐疫,只是流传千载,如今在大唐民间多已沦为余兴节目,而教坊之中也有以此为蓝本而作的舞蹈。 跳这傩舞共需十三人,舞者每人都要戴上狰狞的面具。其中一人为“方相氏”(主持人),其余十二人分饰十二神兽,击鼓之时,要跟着鼓点按照一定的步法和规律移动,需要很高的熟练度和默契才能完成。 好在少年们训练有素,之前也曾合作排演过多次,鸨母便放心地教他们按照习俗换上红黑相间的礼服。起舞之后,原本一切安然,但过了半刻,“方相士”需举剑挥砍诸神兽,这在古时象征着驱除邪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那剑原是柄未开锋的钝剑,而为了使伶人手持轻盈,中间还铸空了。任谁都没有想到这第一剑挥下,竟将扮演神兽的燕哥儿的身子生生斩成了两截!当时血水喷薄,红绿肠子流了一地,那光景别提有多恐怖了! 之后也不容鸨母细禀,李岫同仵作一道急急前往出事的地点,那是个临时置于院中、露天的架空舞台,此时周遭密密实实围了一圈人,除了此间的少年外,更多的是附近教坊的女伶和凑热闹的路人。众人交头接耳、将前方道路阻地水泄不通,教李岫根本看不清状况。他正欲将人群驱散,忽然前方有一身着玄色道服之人蓦地转过身——李岫直直同他对上了视线,顿时一愣,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挚友罗瑾! 看到李岫,罗瑾似乎也怔忡了一下,返过神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云生,你都有晓谷了……怎么还来这种地方?” 李岫被说得面上微红,心中微恼友人的促狭,口上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此间出了命案!” 言毕,罗瑾脸上立刻现出兴致盎然的神情,他原本就耐不住片刻寂寞,除夕之夜还跑到烟花之地厮混,花酒喝了一半,就听众伶人议论说鸣珂曲的“摘星阁”出了大事,他跑来想探个究竟,不料却与李岫来了个顶头碰。 看到好友眼冒精光,李岫知道他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虽然头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粘在身侧问长问短。而随行的差役也不用李岫多吩咐,当下便将围观的人群驱散,还亲自驻守在门口,不教任何闲杂人等涉雷池半步。 李岫登上舞台,角落里有一具被毡子覆盖的人形,应该就是死于非命的燕哥儿。毡子此时已被血沁红,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李岫近前,将毡子撩开一角,一股血腥之气立时扑鼻而来,而看清眼前那燕哥儿的惨状,饶是李岫定力深厚,还是忍不住腹内翻腾,罗瑾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一个不稳险些将他推倒在尸体身上,李岫终于不耐道:“我在此公干,子良你不要胡闹!” 罗瑾却恍若未闻,只是对着那少年的尸身一个劲儿地叹道:“好一个花容月貌的小郎官,可惜……可惜啊……” 李岫冲他翻了个白眼,示意仵作继续检验尸身。少顷,仵作禀陈说燕哥儿乃是被利器拦腰所斩,应是当场毙命的。李岫接着唤来几个与燕哥儿同台舞蹈的伶官,虽然少年们皆被吓得不轻,但是每个人的说辞基本同鸨母一致。李岫又寻来斩人的凶器,乃是一把样式古旧的长剑,启开剑鞘,只见吞口处的睚眦血迹斑驳,显得分外狰狞。李岫只觉得这剑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是哪位少年在傩舞中饰演‘方相士’一角的?”待验完尸,李岫又招来鸨母问话,鸨母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岫以为她有意袒护自家伶人,便将其喝退,改而问询参与演出之人。少年们还未自惨祸中恢复精神,一个个战战兢兢,十分惶恐。待李岫问及他们到底是哪个举剑伤人之时,众少年面面相觑起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约有十五、六岁的男孩回说:在跳傩舞之前,他们本没有分好“方相士”和“神兽”的角色,后来那包场的客人亲手点了其中一个作“方相士”,这才决定由那甄选出来的少年持剑。而因为当时每人都戴着面具,根本分不出彼此,直到后来出了人命,众人又乱作一团,根本无人注意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持剑人。 听罢,李岫一呆,他还未曾想到会出这种状况,正踌躇着是不是要将干系人等统统押回衙门,再作计议时,一旁的罗瑾冷不丁冒出一句: “云生,你有没有数过……他们到底几个人?” 傩舞需十三人,除却已经殒命的燕哥儿,此时应该还余十二人,李岫点数人数,却发觉无论怎么数,都只有十一人。 少了一人。 李岫疑是有人趁乱脱逃,众少年却坚称人已到齐,李岫又命人取来乐籍,按个盘缠,确实无人缺席的。这下李岫有些糊涂了,既然人数并没有少,那傩舞中的第十三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地狱画师(六)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微虐(大概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虐) 接下来几天要日更了,前段时候因为工作忙更新速度慢了,请大家谅解。[ ^]  自李岫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宣阳坊小宅中,白晓谷正拾着筷子敲打桌上的杯盘玩儿,才敲了两记就被小桃阻止:“白公子,敲碗是不吉利的,只有街上的丐儿乞食才会这样做。” 白晓谷只得搁下筷子,把装豆子的小钵端来一颗一颗地数,每数完一回,就抬起头看一遍窗外,都快望眼欲穿了,李岫仍旧迟迟未归,他甚至都有些担心李岫是不是将答应同他一道守岁的约定给忘记了。 小桃坐在碳鉴旁烘着手取暖,看白晓谷这般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忽然不咸不淡地蹦出一句:“白公子既然这么担心主人,为何不自己去寻他呢?” 听闻,白晓谷歪过脑袋直愣愣地盯着小桃,直把小桃看得头皮发麻,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这数月白晓谷还从未单独一人出过门,他一向胆小,唯恐会遇到道士这类难以对付的天敌,可是另一方面,白晓谷又对外边的世界充满好奇——重阳节那天去乐游原登高的事儿他至今记忆犹新,只是总是寻不着合适的机会再出去一趟,今次外出去寻李岫,似乎是个不错的理由…… 白晓谷踌躇着,低头看了看那一直给自己出谋划策的“小诸葛”,只见他正浮在酒汤里,早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白晓谷晃了两下杯子,杜重那圆滚滚的身子便随着酒波晃荡起来,而翠哥儿就蹲在一边的笼子里,两只前足正捧着一颗豆子津津有味嚼地起劲。 外边天寒地冻,带他们两个出去似乎并不妥当,而李岫办差的官衙似乎就在附近,自己应该一会儿就能走到了…… 白晓谷一边天真地想着,蓦然站起身,道:“我去……找……云生。”说罢,就穿着身上那件薄薄的单衣,径自推了房门,直愣愣地朝着前庭走去。小桃不可思议地瞪着白晓谷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绕过了影壁方才返过神,嘴角勾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这可是你自己要出去的,别怪我呵。” 他喃喃着,起身阖上了门,尔后又坐回碳鉴旁若无其事地继续烘手取暖。 此时已经过了宵禁,街道上并无行人,白晓谷走了一阵,头顶上忽然飘起了细雪。他掬起手心,任零落的雪花在那儿慢慢积成一个小丘,尔后一口塞进嘴里,冰冰凉凉的,也没有特别的滋味……自娱自乐一会儿,白晓谷这才想起出门时来寻李岫,可是他根本不知道万年县衙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说得漫无目的地沿路找寻,就在这时,忽然一声爆破之音凌空炸响,惊得白晓谷肩膀一缩,还没待他回过神,爆破声便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此时已经过了子夜,家家户户正在自家院子里点爆竹,辞旧迎新。白晓谷不明就里,只被这震天的响动吓得惊惧万分!灵火在他的眼窝深处不可抑制地颤动着,他想逃离爆竹声响的地方,可无论奔向哪儿,哪儿都在“噼噼啪啪”。白晓谷被炸地头昏眼花,宛若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一通乱撞,也不知跑了多久,周遭的爆竹声渐小,白晓谷终于停下脚步,四望一阵,却发现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他正急着寻找来时之路,只听得后方有人喝道:“前方所立何人?难道不知此时已经宵禁了吗!” 这嗓音、语势听起来十分耳熟,白晓谷刚转过身,便看到那人正提着灯朝自己疾步走来,少顷他自黑暗中脱出,面部刚毅的轮廓随着距离的缩短渐渐清晰起来。 “……怎么是你?” 外边爆竹声声,衬得“摘星阁”中的气氛更加凝滞诡谲。 李岫此时盘问过傩舞中幸存的少年,获悉那扮演“方相士”之人身形似乎也是个少年,于是他又接着将凶器和傩舞所用的假剑比较,发觉两柄剑虽然外观雷同,但是握在掌中的手感却是迥然不同的。真剑比假剑沉重许多,而且就算那些弱质少年能够提着它舞蹈,要用这剑将一个活人生生斩成两截……那需要多么惊人的臂力?李岫自忖,就算换作自己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再来便是那个提出要看傩舞的客人,在燕哥儿被斩,场面一片混乱之时,他便不知去向了,这着实可疑。李岫遂向诸人问及那客人的形容,可是就连那人的高矮胖瘦,也无人形容地出。 所以即便知道莫名地多出一人,那人是如何混入傩舞之中、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假剑换成了真剑?疑点重重,李岫一时间也无法作出决断。 眼下只得先将燕哥儿收了尸,再回衙门计较。李岫遂问众人,有没有人识得燕哥儿的亲人,小郎官虽然算是夭亡,可是身后总要有人来处理后事的。 他朝夕相对的少年伶官中,之前有为他抹泪的,有捶胸顿足为他抱屈的,此时全统统缄口不言,全都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鸨母也说燕哥儿只是客座,并没有卖身于她,故而教坊也不会替他操办凶礼。这般世情冷暖教李岫心寒,他无奈,只得自己掏了一些银钱交予差役,先购得一口薄棺,将燕哥儿的尸身暂厝在附近义庄之中,稍晚再作处置。 出了“摘星阁”,同罗瑾分别,回到衙门做完这桩凶案的案录之后,李岫瞧了瞧更漏,不知不觉寅时已过,已经是五更天了,原本还答应赶回去同白晓谷一道守夜,却不料自己被公事所累,还是食言了。 这么想着,李岫心底涌起一丝歉然,想像着白晓谷倚在门边翘首以待的姿态,他便归心似箭,急急收拾了桌案,披了件氅子就急急赶往小宅。 “笃笃”叩了阵门,小桃揉着惺忪睡眼出来相迎,李岫先解了氅子丢与他,进屋后四下查看发觉白晓谷不在大堂,有些疑惑地问小桃: “白公子人呢?” 小桃先是楞了一下,旋即支吾起来,李岫见侍童含糊其辞,胸中陡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敛容厉声质问,小桃这才回说: “小的方才睡地迷迷糊糊,一觉醒来便发觉白公子不见了……应是出去寻您了吧?” 闻言,李岫一呆,接着就像是疯了一般冲进西厢,可白晓谷并不在那儿,而自己为他新添的冬衣他也未曾穿在身上。 而一想到白晓谷就这样穿着单薄的衣裳,傻乎乎地在外找寻自己,李岫便只觉得心脏如坠冰窖,手脚冰凉…… 地狱画师(七) 李岫不容分说,重又披衣出去找寻,怎奈他将整个宣阳坊掀过来都没有觅得白晓谷的踪迹。[ ^]听着衙鼓伴着新年的爆竹一遍遍地落定,此时宵禁已除,李岫更是心急如焚! 白晓谷离开家中已逾数个时辰,他衣裳单薄,根本难以御寒,再加上他天生痴愚,根本不懂怎样照顾自己,现下也不知白晓谷身处何地,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李岫已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城门、坊门开启后,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这时有访友的故人在路上相遇,多会互贺新年之喜,李岫频频碰上冲他打招呼的街坊邻人,他也没有心思向人家回施礼数。 失魂落魄地沿街走了半刻,李岫不知不觉晃到了东市,停下脚步正驻足在常光顾的那间毕罗店门前。他看了一眼还在蒸笼里挨个排着、热乎乎犹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不自觉地想起白晓谷最爱吃的便是这一味点心,胸中顿时五味杂陈。 毕罗店主人见到李岫,却还是像往常那样笑脸迎了上去,不等李岫开口就径自用油纸包了一对毕罗。 李岫木然地将毕罗收进怀里,刚准备付钱,忽然身后被人猛地一撞,李岫身形一晃,还未站稳,那人又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了。 李岫一呆,缓缓转过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上仰着望他,那副天真的神情顿时扫除了他胸中积聚的所有阴霾! 李岫喜不自禁,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将白晓谷抱个满怀,口中还一边喃喃着:“你这傻东西,到底跑去了哪里?害我好担心……” “咳咳。” 听得这记咳嗽声好生耳熟,李岫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家表兄不知什么时候就这样立在身前,此时正一脸古怪地打量着他和白晓谷。李岫脸上一红,急急拉开白晓谷,先将他藏于自己身后,这才唤道:“表兄。” 韩湛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昨晚我在永兴坊内遇见白公子,就先将他带回府中住了一宿,今天坊门一开,特地送他回来。” 昨晚韩湛巡值完毕就折返自家府邸,不想却在街角又遇上了一名犯夜之徒,走近一看却发现犯夜的竟是白晓谷这个老相识。之后,韩湛将白晓谷带回家中招待,想着李岫回去若是发现白晓谷走失,心中一定十分焦急,于是天一亮便将他送回来,不想还没走到宣阳坊,便同李岫在东市打了照面。 李岫听罢,连声称谢,同时心中又有些古怪:照韩湛所叙,他是子时在永兴坊遇到白晓谷的,可是那时长安诸坊门皆已关闭,白晓谷又是怎样出地宣阳、然后入得永兴?琢磨了一会儿也无甚解,李岫想着只要白晓谷回来便好,那些个旁枝末节也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于是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同韩湛作别之后,李岫领着白晓谷回到家中,小桃见到二人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堆出笑脸,说了两句吉祥话,便忙着替他俩跑前跑后。李岫见小桃如此殷勤便没有责怪他的看护不周。 奔波了大半夜,李岫早身心俱疲。他倚着胡床,听白晓谷断断续续讲述昨晚自己在韩府的趣事,刚听到表兄臂上长着一个奇怪的人面时,李岫终于挨不住困意,迷迷糊糊靠着白晓谷的肩膀睡着了。 过了晌午,李岫饥肠辘辘地醒来,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枕在白晓谷的腿上,对方正垂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端详自己。李岫正欲起身,白晓谷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揩了揩他的唇角,李岫这才发觉那儿不知何时溢出了口涎,有一些甚至还滴在了白晓谷的摆子上,李岫不禁面上微窘,讪讪地起身。 “主子,罗公子造访。”小桃这时入屋禀报,李岫披了罩袍外出相迎。两人乃是至交,见面也不多作客套寒暄,听得李岫还未用过午膳,罗瑾又要拉他去平康里吃酒。李岫惦记着衙门还有一桩命案要办,正要推诿,罗瑾忽然附到他耳畔说了一句:“昨晚的案子我有眉目了。”言毕,李岫转过头狐疑地睨了罗瑾一眼,但见他一脸得色,似乎很有把握。李岫心念一动,离开之前又转回内室叮嘱白晓谷,没有自己的允许绝对不能私自外出,白晓谷有了昨晚被爆竹吓到的经历,十分乖巧地点头答应。 出了门,李、罗二人行至平康里,找了间酒肆刚坐定,李岫便迫不及待追问罗瑾到底有何眉目。罗瑾闲闲地呷了一口温好的清茶,回说:“我又不是县尉,这种事我怎会知晓?” 李岫蹙眉:“可是方才你不是同我讲……”话还未说完,罗瑾便笑着打断他:“我不这么说,你又怎么会乖乖随我出来?” 李岫明白,在他这好友眼里,凡事都不分什么轻重缓急,单凭自己的好恶行事……李岫不由地轻叹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少顷,两人点了几样酒食,正举箸吃着,忽然听得外边有喧哗之声,惹地罗瑾兴致上来:“不知又有什么好事?”他说罢,丢下筷子就奔出去探看,不多时又折返回来,一脸兴奋拉着李岫的手腕道道:“是崔浩作了新佛画,快快随我一同去看!”可怜李岫还未吃饱,又被罗瑾硬生生拖出酒肆。 长安城内佛寺、道观林立,邻街便是赫赫有名的菩提寺,自高宗永徽年间建立至今,近百年来一直香火鼎盛,其间还留有不少著名的佛画,如《色偈变》、《消灾经》、《维摩变》、《礼骨仙人图》等。能在此寺中作画的,多是当代的画坛名师,而崔浩年纪轻轻便能跻身长安一流画师,前途自是无可限量。 李岫原对佛画并不感兴趣,但他亲眼见识过崔浩的画技,又常听罗瑾提起他的故事,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李岫对那年轻有为的画师多少存了一份好感。 李、罗二人算是赶得早,刚来到寺门口身后就筑起一队长龙。少顷,有小沙弥在前方领路,李岫和罗瑾便随着众香客秩序井然地鱼贯入内。 地狱画师(八) 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罗瑾在身旁絮叨,李岫百无聊赖地打量寺内的陈设,经过前院之时他瞧见一株需几人方能合抱的菩提树,不禁脚下微滞。[ ^] 这虬龙古木,参天而立,不知历经几轮寒暑。如今正值隆冬,却还是枝繁叶茂,顶如华盖,乍一看竟有几分庄严宝象。李岫仰起头,只闻得风声飒飒,树影婆娑,他心怀虔诚地冲着它浅浅一揖。罗瑾见状,有些好笑得扯过李岫的袖子,道:“你不参神佛,怎么倒有心拜起这根木头来了。” “佛像难道不是由树木雕刻成的吗?”李岫淡淡道,“我瞧这棵菩提树更像一位得道高僧呢。” 听罢罗瑾只是笑着摇摇头,对此十分不屑。 崔浩新作《修罗变》,就绘在菩提寺藏经楼内槽的后壁之上,所绘场景乃是六道十界图中的一幅。原本这也是佛画中十分常见的题材,不过因为这是由宁王殿下年前亲自下令所绘的壁画,据传天子銮驾不日将来此观看,年轻的画师丝毫不敢怠慢,除夕之夜还在菩提寺中构思、起稿、勾描……今日一早便有白描线稿初现壁上,闻讯的好事者将此事传入坊间,立时便招来善男信女前来观摩。 李、罗二人来到藏经阁外,还未进入就听得前方纷纷传来赞叹之声,似是众人看到了《修罗变》,折服于崔浩的画功。罗瑾性急,携着李岫挤进前围,不多时一副绘在壁上的白描画卷豁然呈现眼前。 其实《修罗变》就是鬼神图,饶是李岫不谙个中玄机,也明白这种画绘出新意并不容易,可是如今初次看到这幅画,李岫却震撼非常,不光是因为画中鬼神栩栩如生、其势若脱,更因为画中还有一角所绘竟是昨晚“摘星阁”傩舞杀人的场景! 画中一共十三位少年,其中的“方相士”手中正举剑将其中一位少年拦腰斩杀,每个人物面上并没有戴面具,而是呈现着各种狰狞怪诞的表情:有恐惧的、有惊诧的、有愤怒的……图面虽未上色,但已有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仿佛从墨色之中渐渐渗了出来,瞧得李岫心头一阵发怵! “没想到崔浩竟想得到将昨晚的凶案入画呢,妙哉妙哉!”罗瑾口中啧啧称奇,李岫却没有心思继续观赏,他掉转过头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云生?”罗瑾从后面跟出,一把抓着李岫追问:“这是怎么了?” “这画有蹊跷。” 罗瑾是何等人精,看李岫一脸凝重,眼珠“咕噜”一转立马明白了他的心思,当下“哈哈”大笑道:“你该不会以为犯人就是崔浩吧?” 李岫被道破心事,有些不自在:“这有什么好笑?” “怎么可能嘛!”罗瑾挥挥手,“崔浩这般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识得,倘若他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肯定会被人当街认出来的。更何况昨晚他应该一直忙于作画,哪有功夫再去教坊杀人?” “此言差矣。”李岫摇头,“那人行凶之时是戴着面具的,未必就不是崔浩……况且有谁能证明他昨晚一直在菩提寺,中途没有跑出去?人命关天,此案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大人、罗公子,二位别来无恙乎?”李岫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这般唤道,他和罗瑾齐齐回首,但见崔浩正立于身后两步之遥,他还是如初次见面一般的装束:一顶浑脱,一袭狐裘,腋下夹着一柄罗伞,正冲着二人笑得如沐春风。 “昨晚在下确实一直在藏经阁中作画,有画工数人和菩提寺的僧众佐证,大人如若不信可以挨个盘查。”崔浩神情坦荡,一副笃定自己能摆脱嫌疑的姿态,李岫冲着他点了点头,作势就要去寻证人,罗瑾却在这时悄悄踩了踩李岫的靴子,咬着他的耳朵低声骂道:“你这呆子,怎么这般不识好歹?”言毕,主动迎上前同崔浩寒暄起来,熟稔的模样仿佛崔浩和他才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两人聊地正欢,崔浩忽然“扑哧”一笑,惹得罗瑾好奇,问他缘何发笑?崔浩回说:“释道殊途,罗公子乃道家清修之人,怎么也跑进佛寺里来了?”这话说地俏皮,李岫原本被晾在一边,多少有些无趣,听罢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尴尬的气氛顿时被化解。 崔浩主动邀李、罗二人共饮,李岫原本还在犹豫,罗瑾却死命拽着他同往,三人又来到数日前第一次相遇的那件酒肆,还是二楼的雅间。坐定之后崔浩先叫了一壶屠苏酒应景,少顷,同罗瑾闲话一阵,他忽又提起绘《修罗变》的故事来: “年前宁王命在下于菩提寺作此图,在下苦思三天三夜,始终不知该如何下笔。正自诘‘崔郎才尽’,听得外间有人议论附近教坊中出了命案,在下突发奇想,若是能将此景入画,应该也算标新立异了……” “那先生可有亲自前往‘摘星阁’一窥究竟?”李岫这般问道,口气有些不依不饶,罗瑾白了他一眼,崔浩却并不以为意,淡然一笑道:“不怕两位笑话,在下见不得一点血光,就算是杀鸡,也不敢就近旁观看……所以昨晚只是遣了从人前去,尔后再听他转述。” 听崔浩这般道,李岫联想起最初见崔浩时,他被哥舒放以剑相逼的情形……就在这时,脑中灵犀一闪,便霍然起身,剩下两人还没明白李岫意欲何为,但见他大步流星直直朝着楼下奔去! 原来李岫此时忽然想起,昨夜斩杀燕哥儿的那柄凶器正是哥舒放的佩剑!那天自己在酒肆收走了它之后并没有带回衙门,而是离开之前交予掌柜暂时保管,之后李岫便将此遭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现下才想起来。这般李岫赶忙拦住掌柜问及那柄古剑的下落,掌柜却回说,那日酒肆打烊之前,哥舒放去而复返,掌柜惧他寻衅,就把剑乖乖还给了他。 李岫听罢,眉头紧蹙,又问及哥舒放的住处,掌柜摇着头,只说此人放荡不羁,居无定所,也不知此时在哪儿厮混。李岫略一沉吟,出了酒肆门便朝着平康坊最大的赌场奔去。 地狱画师(九) 李岫来到赌坊之时,耳畔尽是吆五喝六的喧哗之声,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大略一扫,便看到哥舒放正同几个泼皮聚在一张桌上玩着樗蒲。[ ^]哥舒放原本就是胡人,高鼻深目,相貌奇特,加之身材魁梧,站在人群之中有如鹤立鸡群。 他掷骰子的时候一脸眉飞色舞,似是手气不错,李岫还未近身,那拨人中忽然爆出一声惊叹,哥舒放适才应博出了一把贵彩,只见他正将桌上的彩筹统统拢向了自己身前。 趁着哥舒放收筹码的空档,李岫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哥舒放回首,见到李岫时先是楞了一下,旋即瞠大了琥珀色的双眼瞪着他,一脸凶神恶煞。 “借一步说话。”李岫却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这般道,哥舒放虽然不甘,也只得悻悻地下了桌,惹得与他同桌的泼皮们纷纷发出不满的嘘声。 “知道我为何来寻你吗?”两人来到屋后,李岫这般发问,哥舒放凝眉想了想,谨慎地摇了摇头。 “昨晚摘星阁有位伶官被斩了,”李岫道,仔细端详着哥舒放的脸,看他面无表情,又接着说出下半句:“杀人者用的是你的剑。” 听罢,哥舒放先是怔忡了一记,之后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李岫接着追问道:“昨晚,你在什么地方?” 还未等哥舒放启口说话,忽然有个宛若莺啼的女声自后方传来:“昨个儿是除夕,大哥自然是同我在一道守岁。” 李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女郎正挎着一个篮子立于廊下,少顷她婷婷袅袅地走近,乃是个皮肤白皙,模样清秀的胡姬,她眉目之间同哥舒放有六七成神似,应是他的同胞妹妹哥舒玲了。 “玲儿,你怎么来了?”乍见妹妹,哥舒放似乎有些局促,“不是叫你在家等着么?” 哥舒玲白了他一眼,嗔道:“唤你去买一味佐料,一个时辰还未归,要是我不出来寻你,大哥你是不是今个儿一整天就赖这儿赌钱了?” 哥舒放讪笑了两声,走近妹妹搭上她的肩膀哄道:“好玲儿,休要气恼,我这就随你回去。”说话之时一派和颜悦色,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同方才的行状简直判若两人。言罢,兄妹两人作势就要离开,李岫出声道: “且慢。” 二人驻足,但见李岫一脸凛然,道:“哥舒放,昨日命案与你脱不了干系,现下你得随我回一趟衙门。” “李县尉,”哥舒放转过身冲着李岫拱了拱手,道:“我虽然腰间仗剑,自诩游侠,却从未害过人命……况且那日你不是将我的剑收去了吗?” 李岫一愣,遂将酒肆老板之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哥舒兄妹听罢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哥舒放似是踌躇了一番,才道:“我并未回那酒肆去讨剑,玲儿回来之后,这几日我一直同她在一道。” 李岫蹙眉,不肯轻信,正在他沉默的当口,哥舒玲忽而箭步上前,秀眉一扬,大喇喇指着李岫道:“你这官儿怎么这般不明是非,偏要冤枉大哥是凶手?你不是要证据吗?好!我给你看证据!”说罢就搁下篮子去撸一旁哥舒放的胡服窄袖。 李岫还从未见过见过如此泼辣豪爽的女子,瞧哥舒玲这孟浪的架势不由地为其所慑,呆立当场,不一会儿,哥舒放的袖子被哥舒玲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双臂来,只是教李岫颇感意外的是:哥舒放的双腕之上均有一道肉色伤疤,模样十分狰狞,似乎是旧时所伤。 “大哥前些年行走江湖之时伤了双手,如今武功尽废,比寻常人还不如……这般你教他如何行凶?”哥舒玲悠悠道,声音陡然变得有些凄楚,她轻轻抚着兄长的伤痕,一脸神伤,似乎是想起了这伤疤过去的故事。 “玲儿……都已经过去了。”哥舒放沉声,垂眸看了妹妹一眼,哥舒玲遂冲着他浅浅一笑,她原本只是中人之资,可这一笑丽色顿生,显得格外明媚动人。李岫见这两人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置一词,想必早年也经历了非同一般的苦难,这般守望相助,的确是手足情深。 李岫上前查验了一番哥舒放的伤势,果真如哥舒玲所言,他伤了手筋,虽然平时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但是行动起来却使不上什么大气劲,更别提挥剑砍人了,况且根据“摘星阁”那晚在场的伶人们所叙,扮“方相士”的应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哥舒放生地如此虎背熊腰,形象并不相符。 这般虽然教哥舒放脱了罪,可是案情的线头也在此断了,李岫不免有些失落,放兄妹二人离开之前他又问了哥舒放一句:“在这长安,你可有什么仇家么?” 哥舒放冲着李岫苦笑一记,并不作答,李岫这才恍悟自己乃是多此一问,哥舒放这般性情之人,怎会没有仇家?难为他武功尽失,还要装腔作势。 那么会是谁人冒名哥舒放取走了那柄古剑?莫非是有人乔装易容?可哥舒放样貌稀奇,谁人能模仿地来?李岫凝神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年前有人乔装自己替韩湛医治人面花的事儿来,他至今没有查出一丝眉目,莫非这回也是…… 李岫摇了摇头,他不信这世上还有能随意化形的怪物。 收敛了心神,李岫来到菩提寺,向寺中看守藏经阁的僧人仔细询问了昨晚崔浩的行踪,几个僧人均回说崔浩晚间寸步未离,他为了构思新图已经连着好几日一直守在壁前苦思冥想了。 李岫毫无斩获,返回了酒肆,进入二楼雅间,只见那罗瑾和崔浩还在沽着酒,罗瑾此时已经喝得满面通红,看到李岫回来,还大声唤道:“云生,这回休想逃……来陪我们拇战!” 李岫无奈地摇了摇头,重又坐回罗瑾身侧,对面坐着的崔浩颜色如常,似乎并未喝太多,他也不问适才他为何冒冒失失地离席,气度悠然地对着李岫微微一笑…… 笑容中包含着一种莫名的、李岫当时还看不懂的情绪。 地狱画师(十) 按照民间正月初一的习俗,这日得挂桃符、贴画鸡、放炮仗、饮屠苏酒。[ ^] 李岫回到家中,已经时近傍晚了,晚饭之前,他便同小桃一道将前几日购得的桃符贴于门上,杜重望见符上绘着的门神,又开始在白晓谷的头顶上滔滔不绝地卖弄起来:“过去门神总是神荼、郁垒之流,还轮不到钟馗这个晚辈哩……” 不一会儿李岫将炮竹提到院中,将其挑在竿子上点燃,他后知后觉,待炮竹响完才发现白晓谷正躲在围屏之后瑟瑟发抖,李岫这才知晓白晓谷害怕炮竹的声响,忙一通温言安抚,还许诺日后再也不放了,白晓谷这才施施然从围屏后走出来。 宅中三人不疾不徐地用过晚饭,李岫命小桃将重明鸟的纸画贴于窗上,自个儿又展卷看了会儿《丛台玉览》,却因挂念着昨晚的凶案,只字都未曾入眼。李岫合了书,在厅中来回踱步,可愈走心中就愈加郁燥,忽而身子一紧,他垂眸便看到一双细白的手正扣在自己腰间。白晓谷就这样紧紧拥着他,安静地依偎在他身后。 因为这记无声的安慰,李岫心绪稍宁,他转过身,牵着白晓谷一同坐于碳鉴旁,道:“我整日不在家中,你一个人是否时常觉得寂寞?” 白晓谷不懂何为“寂寞”,正有些茫然,杜重钻进他耳窝里轻声解释道:“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没人陪你玩儿。”听罢,白晓谷歪过脑袋想了一会儿,颔首。 “那趁着现在,我就陪你多说一会儿话……可好?” 白晓谷重重地点了点头,亲昵地朝李岫的臂弯里偎了偎。李岫莞尔,正思忖着要同他说些什么,忽而想起过去曾听罗瑾说起过几个有趣的故事,便拿来借花献佛,对着白晓谷娓娓讲述起来…… 不知说了多久,李岫口干,顿了一下饮尽一杯水,刚搁下杯子,却见白晓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是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又更像是脉脉的凝视。李岫被盯地面上微烫,他虽然知道白晓谷并非存心勾引,可是这副惑人姿态,很容易教人想入非非。 李岫语无伦次说了一通,也不知怎的话题忽尔就绕到今日白天的见闻来。当提及菩提寺中的《修罗变》时,原本昏昏欲睡的杜重陡然来了精神。虽然他仅是一只蠹虫精,可毕竟在人间浸淫许久,染上了不少人类的恶习——夸夸其谈便是其中一项。杜重捻了捻虫须,无不自豪地开口说道:“十年之前,老夫还未被收进骰子里,当时张旭的狂草,裴曼的剑舞,吴道子的真迹……哪一样没见识过?区区一副《修罗变》李县尉就这样大惊小怪,未免太没眼头见识了!” 李岫是听不到杜重这番说辞的,只是径自说着,当提及崔浩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心悸。李岫明白,自己虽然没有崔浩作奸犯科的证据,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位“风流画师”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 “说起来,过去长安也出了个年轻的画师哩,他名唤皇甫轸,虽说出生寒门,却是真正地惊才绝艳!他的声名甚至直逼当时画坛的泰山北斗……”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杜重一脸陶醉,自言自语地讲起了一段长安往事: 开元十八年,宁王欲在赵景公寺作《地狱变》,特邀吴道子绘于东边壁上,可是眼看日头将近,白色的墙面上寸笔未提,宁王不悦,便又唤来皇甫轸绘《地狱变》于西边壁上。这个皇甫轸才华横溢、画技精湛,乃是年轻一辈画师中的佼佼者,一幅《净土变》、一幅《鬼神图》曾教他声名大噪。皇甫轸所绘的鬼神,形象生动宛若能从壁上直接走下来,于是便有人预言他不日将超越吴道子。可惜的是《地狱变》尚未完成,皇甫轸便被刺死于曲江池边,当时鲜血染得他白色的襦衫艳若芙蓉…… 杜重说地唾沫横飞,临了还补上一句:“皇甫轸用过的纸都特别好吃,尤其蘸着墨水格外香甜……”他这般回味着,面上一派神往。 白晓谷却恍若未闻,他见李岫一脸愁容,想替李岫抚平眉间的褶子,可手伸至半空却被李岫捉了下来,包覆在温暖的掌心里。 “天晚了,还是早点儿安歇吧。”李岫柔声道,因为有白晓谷伴在身旁,他紊乱的心绪才得以安宁。白晓谷此时并不想睡,只是瞧李岫面上有些倦意,这才乖顺地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翌日过了辰时李岫方起身,才刚穿戴好便闻得外间有人叩门,这教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岫躬身去开门,门外来人正是万年府中的皂役,只见他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似是一路跑将过来的。李岫问询出了何事,皂役回是说东市又闹出了人命,听罢,李岫心头猛地一坠,也顾不上用早饭,便急急随他朝着东市的方向奔去。 长安城分东、西两市,东市虽不及西市繁华,可它毗邻平康坊,又近兴庆宫,四方珍奇,皆所积集,平日里商客云集,车水马龙,也是极为热闹的。 李岫和皂役穿过市门,匆匆赶至案发之地。出事的乃是个屠行,此时周遭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上百个看热闹的行人,皂役忙将众人驱散,李岫趁着这空档走进内里,准备验看尸身,却只见一头头死猪被钩子吊在铺中,正有些茫然,皂役走近替李岫指了指其中一具挂着的“猪肉”,李岫见状,不由一惊——这哪是什么猪肉,分明是具人尸!只是尸身体型肥硕,皮肤惨白,乍一看竟和猪肉并无二致。 死者乃是个上了岁数的婆子,李岫问过之后才知她是平康里的牙婆蒋氏,平时以贩卖胭脂、花钿等妇人用品维生,但又居中做些掮客买卖。此时她像牲口一般被剥地精光,一身烂肉软绵绵地挂在墙上,而脸上的表情则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惊惶与恐惧。 李岫命皂役备了辆小车,将蒋牙婆的尸身用布包了置于车上,一路推回了衙门,又招来仵作检查。少顷,仵作一脸古怪地回禀李岫说:尸身的脊梁不知被人用了什么手法整根抽走,却没留下任何伤口,而在此之前,蒋牙婆已经死于心疾……也就是说她是被活活吓死的。 这般死相诡谲,教人匪夷所思——李岫联想起前日燕哥儿之死,也不知和这蒋牙婆有无关联?他一个人毫无头绪,便唤皂役去召自己的那几个县尉同僚。 地狱画师(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较血腥啊,太晚了就白天再看吧~ 接下来的几章比较关键,还有一位新的重要人物(前文埋过伏笔)会登场~  “衙门还有两日旬休,曹大人现下也不在京城,为何不等过完了年再唤我们回来办差?” 约摸半个时辰过后,县尉祁安和王言前后脚来到万年府,祁安同李岫没说两句话便开始抱怨起来,他当了十几年县尉,时年届不惑,最害怕的便是麻烦。[ ^] “这几天连出两桩人命案子,事关重大,李岫还需前辈们的奥援。”李岫态度谦卑,一旁的王言闻声,却冷冷地哼道:“李大人一向神通广大,还需什么奥援?您不是曹大人的左膀右臂么?倘若曹大人外放,我们四人之中最有希望擢升县令的便是您了吧?” 李岫不曾料到王言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面上不禁有些尴尬,三人相觑无言,又过了片刻,最后一位县尉披风带雪姗姗来迟。来人生的浓眉大眼、鼻方耳阔,乃是个去年才到任的新员,唤作赵元,因与李岫年纪相若,平素里他们较之另两人也更加亲近熟络。 赵元朝祁、王二人拱了拱手,又冲着李岫咧了咧嘴,李岫报还一笑,这才舒了一口气,将两桩案情的始末尽数告予同僚们。 听罢李岫所叙,辖官们个个愁眉深锁,一时也无计可施,李岫只得先建议增派人手夜间在平康坊附近巡查,毕竟此处鱼龙混杂,是非最多,众人附议。四人遂分作两队,祁、王一队,负责平康坊东门,李岫则和赵元一队,在西门值守。 入夜之后,又开始降雪,外间寒风冷冽,李岫身上单薄,原本还想回到宅中再取一件夹袄御寒,可是忙碌了一下午却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同赵元在外巡值之际,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正不住搓着双手,肩上蓦地一沉,忽然就不冷了。李岫侧过脸,只见身边的同僚解了氅子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李岫微愕,刚要推拒,赵元却说:“我体热,并不畏寒,这氅子还是你用吧。” 对着这忽如其来的殷勤,李岫面上赧然,还想致谢,赵元却岔开话题,道: “云生,你方才说崔画师在菩提寺作《修罗变》,曾将第一桩命案入画吧?” 李岫点了点头,赵元又道:“也不知崔画师会不会将那牙婆的死状也画在壁上?” 听罢,李岫心中一凛,他足下微滞,道:“守一(赵元的字),随我去一趟菩提寺吧。” 二人行至坊内,菩提寺寺门紧闭,叩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看门的小沙弥启开边上一道小门,李、赵二人表明身份,小沙弥才容他们入内。 早先来过寺中,李岫也不用人指引,径自轻车熟路领着赵元来到藏经阁。刚推门入内,没有瞧见崔浩身在阁中,却看到另外一个熟悉的背影。 “子良?”李岫诧异地出声,那人闻言回过身来,正是一身玄服的罗瑾,他看到李岫也是微微一愣,旋即嬉皮笑脸道:“云生,看来咱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总能不期而遇呵。”说罢,他瞥见李岫身后跟着的赵元,这俩人虽不熟稔,倒也相互认识,于是罗瑾主动道:“赵少府也来了呵?咦……记得数日前遇见,您不是说过年要回东都一趟的吗?” “今年风雪特别大,故而临时取消了行程。”赵元回道。李岫也不容这二人多作寒暄,冲着罗瑾道:“你怎么会在此地?” “早间我听说东市出了命案,就去那边打听。据说是个婆子,被人剥光了当做牲口挂在屠行里,想着实在新鲜,便跑到寺里将此事告诉崔先生。”罗瑾得意洋洋地说着,一边还指着墙上的某处,道:“喏,你们来瞧,这便是崔先生照我所说绘成的,是不是几分骇人呢?” 李岫顺着罗瑾所指,只见壁上果然绘着一个白胖的老妇,有个面目狰狞的修罗鬼煞正踩着她的背脊自她颈后抽取筋骨,场面确实十分恐怖,但是最教人不寒而栗的是:那画中妇人同蒋氏的遗容并无二致,简直就像是对着尸体描摹下来的!莫非崔浩曾亲眼见过蒋氏?还是他能依凭着想象,将人的形貌特征毫厘不差地画下来? 李岫心中百转千回,一时也顾不上责备罗瑾,只是追问:“崔先生现下何在?”他此时心焦,声音不由地高扬了一些,罗瑾立时做出噤声的动作,冲着内槽后壁前的一方画屏努了努嘴: “小声点儿,他才刚睡着呢。” 这是一方孔雀牡丹的画屏,像是女子闺中之物,搁在这庄重肃穆的寺院之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李岫绕过了画屏,只见屏后有个男子正惬意地卧在软毡上,李岫凑近一看,正是崔浩。但见他一脸恬然,嘴角还微微上扬着,似乎美梦正酣。 虽然扰人清梦十分无礼,李岫还是俯下身推了推崔浩,对方却一无所觉,试了几回依旧如此,罗瑾见状也跟过来,好玩儿似的捏了一把崔浩的脸颊,道: “兴许是太累了吧,今个儿崔先生可是在我面前画了一整天呢……只是没想到他睡着时像头死猪。” 罗瑾打趣着说,李岫却半点儿也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将屋内三人骇了一跳!李岫定睛一看,乃是衙中相熟的一员皂役,只见他一脸惨白,口中结巴道: “不、不好了!” 一刻之后,当李岫三人自菩提寺匆忙奔出,随着报信的皂役赶到平康坊东时,万年府的祁、王两位县尉已经是面目全非! 祁安被人剜去了双目,脸上两个血窟窿已经被冻成地紫黑;王言则被人削掉了双耳,两只耳朵还被塞进了他自己的口中,二人被发觉时正双双绑缚在一块儿,丢于冻结的沟渠里,均已气绝多时。 一同跟来的罗瑾见到这二人的死状,当场便将晚宴所食尽数吐了出来,李岫亦是一脸铁青,可还是强自镇定下来,他先指挥皂役将二人的尸身悄悄运回衙里,而后又转过身对着罗瑾正色道: “子良,今晚所见你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分,不然我就同你割袍断义!” 地狱画师(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示:心脏脆弱的同学们,白天再看吧。[ ^] 关于小骨头的出镜率……某只能说,这个故事结局之前他和柚子有质的飞跃。 另,看到大家的回帖某很幸福,感谢霸王出水的筒子们~;-)   李岫遣人将怏怏不乐的罗瑾送回了玄都观里,又仔细问询了发现祁、王二人尸身的皂役,并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李岫只得将众人重新编队,在坊间巡视,可是在天亮之前,仍旧没有发觉什么蛛丝马迹。 虽然还没有确实的证据,李岫却已经肯定,这连续的名案统统是一人所为!这狂徒胆大包天,滥杀无辜,手段残忍,今次居然还敢枉杀朝廷命官,藐视国法!若不尽快将这狂徒缉捕归案,还不知道会惹出何等轩然□来?而两名县尉之死势必会惊动京兆府,李岫虽不敢欺瞒上头,却担心若是动用了京兆府的府兵,反倒会打草惊蛇……这般想着,李岫心如乱麻。 他努力教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晚前后发生的种种仔细回忆了一番,可愈是深想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李岫见赵元凝立一旁,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说了出来,赵元沉默了一会儿,回道: “云生,去到菩提寺之前,你是否将我们的行踪告予过衙内皂役?” 李岫怔忡了一记,脸色陡变,赵元竟一语中的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晚间,他同赵元前往菩提寺完全就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有通知过其他人,那么今晚去到菩提寺通传的皂役又是如何知道他们二人的行踪?或者说……那个来通传的皂役到底是什么人? 李岫立刻将巡值众人聚拢一处,找到那个去到菩提寺通知的皂役,确认他并没有擅离值守,就在这一刻李岫心中一片清明。 李岫命人将祁、王二人的死讯通知亲属,并报上京兆府,而后又留赵元在衙门内负责调度,自己则只身一人,重返菩提寺。 此时刚过了辰时,菩提寺寺门大开,香客络绎,到处都是氤氲缭绕的香烟,李岫避开众人,径直走向藏经阁,才刚来到阁前,却发现今朝阁门紧闭,看守此地的僧人解释说:崔画师要在明早之前完成《修罗变》,此时正在专心作画,故而谢绝看客。李岫同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僧人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将李岫放行,并嘱咐他一定不能惊扰崔浩创作。 李岫推了门,步入藏经阁中。此间分内、外两槽,外槽面南,十分亮敞,而崔浩则在面北的内槽作画。李岫走进内槽,只见里面一片幽暗,四下似乎落了遮光的布幔,只有后壁前一灯如豆。一个身姿俊挺的青年男子此时正左手执灯,右手提笔,浑然忘我地在壁上画着什么……这青年正是崔浩本人。 李岫蹑足走近崔浩,在他身后站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笔一画……直到亲眼看到崔浩在壁上勾出两个被剜目割耳的人形时,他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闻声,崔浩笔锋微滞,他侧过脸睨了李岫一眼,尔后粲然一笑。 “原来是李大人呵,您这般无声无息的,真有点儿吓到在下了。”他虽然这般道,嗓音中并无惊惧之意,话音未落,室内便传出空落的回响,听得李岫心中有些莫名地发怵:藏经阁中原来竟如此空旷么? 李岫定了定神,不去胡思乱想,也没有去接崔浩的话头,而是开门见山地问:“崔先生昨夜去了哪里?” “在下一直在藏经阁作画,寸步未离,”崔浩这般回道,一脸泰然,“您的好友罗公子还一直陪着在下呢。” 闻言李岫眉头微微蹙起,接道: “昨晚在下的两位同僚,即万年县辖官为贼人所害,死在平康坊的沟渠之中……而这二人的死状便如先生所绘,”说着,李岫指着被剜去双眼,割掉耳朵的那两个画中人,语势咄咄,“如今这消息仅有府中皂役和几个小吏知晓,敢问先生,您既然并未出过菩提寺,也无从得知这二人的死状,又是如何画出这一幕来的?”言毕,又是一阵余音空响。 崔浩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悠然地搁下了画笔,少顷冲着李岫微微一笑,道: “李大人,您相信这一切都是在下梦中所见吗?” 闻言,李岫的眉头拧地更紧,只道崔浩在打诳语,可是抬眼再一瞧崔浩,他已经敛去了笑容,一脸正色:“不管您信不信,无论现实还是梦境,在下从未害过人命。” 李岫为他的表情所慑,一时默然无语,少顷才说:“既然如此,就请先生容李某在此叨扰了。”言下之意,便是要亲自留在藏经阁监视崔浩。崔浩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李大人随意。” 之后李岫寻了个蒲团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崔浩,只见他慢慢收拾了画具,净了手,也找了个蒲团,大大方方坐到李岫对席。 李岫道:“先生不画了吗?” “已经画完了,”崔浩回道,“现下正想和大人论一番禅机呢。” 李岫回说:“李某不是禅师,不懂佛理,说了也只会贻笑大方而已。” 崔浩笑了:“那我们该说些什么打发时间才好?” 这般从容不迫,反倒教李岫有些不自在起来,但他也明白绝不能在崔浩面前示弱,于是信口问道:“先生为何要作画师呢?” 崔浩没有回答,反问:“那大人为何要为官呢?” 李岫楞了一下,自己寒窗十载,步入仕途,最初也并非为了“社稷苍生”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于是便诚实地回答:“为了一展宏图。” “在下亦然,”崔浩狡猾地接道,冲着李岫眨了眨眼睛,“年幼时在下曾亲眼见识过天下第一的佛画,于是当时便立下志向,一定要作出能凌驾于其上的绘作。” “何谓天下第一的佛画?”李岫问。 崔浩回答:“赵景公寺的《地狱变》。” 李岫面上现出了然之色,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地狱变》,但是也听说过此画的来历,于是颔首道:“‘惨淡十堵,吴生狂迹’……听说凡是见过此画,就连恶人都一心向善了,此图应不负天下第一的美誉。” 崔浩听罢却摇了摇头,笑道:“在下说的并不是这幅《地狱变》哦,”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大人所说的是绘在东壁上吴道子所绘,在下所指的却是西壁上另一名画师所作的《地狱变》。” 李岫对此不甚了解,崔浩耐心地为他解释:“《地狱变》的画师名唤皇甫轸,十年前便住在这平康里……” 崔浩娓娓讲述了一名青年画师,如何天资了得,如何勤奋刻苦,终于获得宁王赏识,得以和当时的名师吴道子同寺作画……这本是个乏善可陈的故事,可李岫却听得极其认真,因为光听前半部分他便觉得崔浩像是另一个皇甫轸——同样的少年天才,同样的受人器重,不同的是皇甫轸还未将他的得意之作完成,便英年早逝了。 “当时皇甫轸就死在曲江池边上,我曾亲眼目睹,他雪白的前襟被鲜血沁红……”说到这里,崔浩的声音微颤,似乎有些怅然,李岫见状,没有作声。 为何崔浩会忽然提起这个故事?李岫对此抱着几分好奇,却忍着没有将其宣之于口。 待崔浩回过神,李岫原本还想听他接着诉说,可是接下来崔浩既没有说皇甫轸是如何死的,又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将其暗杀,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没了后文。 接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不着边际聊了一通,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岫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强忍着倦意,匆匆扫了一眼后壁上的《修罗变》,忽然发觉一处古怪的空白。 李岫盯着看了半晌,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才出声道: “先生之前不是说,《修罗变》已经画好了吗?” 崔浩点了点头,李岫遂指着那空白,道:“那为何这里什么都没画?” 崔浩含笑,道:“在下画了呀。” 李岫不解,但见崔浩抬起手,朝着李岫身后轻巧地一指,道: “您不信可以回头看,它就在您后面呢。” 地狱画师(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看吧,一点都不恐怖。[ ^] 上班摸鱼写的,晚上争取再写一点~  闻言,李岫怔忡了一下,旋即头皮一阵发紧,他战战兢兢地回首,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李岫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崔浩促狭的轻笑——被这般戏弄,李岫有些恼了,他急急转过身却发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崔浩已经悄然离开蒲团,退至两丈开外的后壁前。他冲着李岫粲然一笑,而后操起画笔,迅速地在那空白之处画了一扇窄窄的小门。见状,李岫如堕五里雾中,还没明白崔浩这是要作什么,只见崔浩伸手一推,那小门便顺势而开。 接着崔浩一猫腰,钻进了那扇小门之中,而后从里面将门阖上——这一幕瞧得李岫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蓦地起身,奔向壁前,可在手刚触及那扇门的一瞬,它立时消弭无形,又化作了先前的那堵白墙。 此时再想去抓崔浩早已追之不及,李岫懊恼地冲着白墙狠狠捶了一记,拳头被砸地生生泛疼,李岫只得转过身朝着藏经阁外间奔去。他绕出了内槽,来到外槽,一推房门却发现自己又莫名地回到《修罗变》的画壁前。 李岫一阵犯蒙,以为自己走岔了道,便再度按照记忆中的来时之路折返,可第二回,他又回到了原处。李岫不甘被困,就这样往复试了七、八回,每次都徒然无功,尽在原地打转儿。 幽暗空旷的室内,四下里静谧无声,每踏一步只闻得“硿硿”的脚步回响,一盏昏暗的孤灯摇曳欲灭,而四壁皆是狰狞恐怖的人间惨象,只看一眼便能教人胆战心寒!虽然正值寒冬,李岫背后却已然汗湿淋漓,此时他忽然忆起了数月前自己曾在华妃墓中的奇遇:现在他才知道当初那无法穿越的透明壁垒便和现在这无尽的回廊一般,应是一种结界法术——心中明白这是崔浩作怪,却也无可奈何,若是找不到脱出的法门,自己只得一直被困在这里。 李岫跑得累了,便坐回了蒲团之上匀着气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仔细谛听,仿佛除却自己还有另外一人被困在这内槽之中。这么想着,耳后一麻,似乎是有人冲着那儿轻轻吹了一口气——唬地李岫立马从蒲团上跃起身,他朝着身后一通张望,可除却自己的影子,什么都没有瞧见。 李岫努力定了定神,想着自己光明磊落,不畏邪祟,刚阖了双眼,想要杜绝心中杂念,就隐隐听得有人在唤“云生”——那声音无比飘忽,似乎十分遥远。李岫凝神细听了一阵,听出是赵元,有些惊喜地应了两声,可赵元竟像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呼唤着,声音渐远。 李岫心道不妙,正惶惶无措间,忽然瞥见了前一晚自己曾瞧过的孔雀牡丹画屏,他一直觉得这闺中物件摆放在寺庙之中十分古怪,如今凑近一看,虽然依旧是花团锦簇,但较之先前看过的还是有些略略不同……李岫正待瞧个真切,身后一凉,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回并不是自己在疑神疑鬼,而是真的有什么正立于身后! 他猛地回过神,只见一张狰狞扭曲的怪脸就距离自己不过一尺的距离!李岫大骇,旋即一道剑光闪过,他本能地侧身一闪,利刃堪堪劈过他方才所立之处,这时借着昏黄的烛光李岫看清:持剑人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而那面具十分眼熟,竟是摘星阁那帮跳傩舞的少年伶官所佩戴的……莫非眼前之人就是那消失的“方相士”吗? 李岫这般念道,眼看着第二剑就要挥下,他急忙去抽腰间佩剑,却发觉剑身竟像是锈死在了鞘中,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就在这当口,那戴面具之人又追砍过来,此人虽然看上去身形单薄,宛若少年,可是力大无穷,一柄剑使得呼呼生风,李岫有些力不从心,险险避过第二招,却在此时不慎被足边的蒲团绊倒,眼看追魂剑就要径直朝着头顶落下,李岫心道“吾命休矣”,恰在这时只听“咔嚓”一记,耳畔忽然传来类似木头被削砍的声音—— 李岫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何事,胳膊上又是一紧,似乎是有人正抓住他,将他使劲地往外拖拽,蓦地眼前白光一闪,耀眼无比,李岫被光刺得急忙阖上双眸,少顷待他重新睁眼之际,却发现自己已然从藏经阁内脱出,此时正立于菩提寺外间。 方才那凶险的一幕恍若一梦,李岫呆立了半晌才反过神来,不禁疑惑:究竟是何人在危急时刻施与援手? 周遭万籁俱寂,并无人声,早先李岫进入藏经阁还是白天,此刻也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李岫四下张望,也没有发现崔浩的身影,而一丈开外,却负身站着一个缁衣僧,李岫以为这是菩提寺的和尚,于是便冲着他唤了一声“禅师”。 听闻,那和尚缓缓转过身,迎着李岫走了过来,待他走近,李岫不由地一呆: 这僧人生得面如冠玉,目似青莲,外表虽然年轻,可宝相端庄,气度非凡,李岫不由地肃然起敬,朝着和尚重重揖了一揖。 那和尚念了个佛号,谦恭地还施一礼,李岫遂道:“在下万年县尉李岫,敢问禅师尊号?” 和尚回道:“贫僧阿难。” 李岫一愣,他见这和尚如此年少,本以为是菩提寺“定”字辈的僧众,但听他的法号却像梵语,颇有种违和之感……不过李岫此时也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方才是禅师救了在下吗?”李岫这般问道。 阿难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唯一缺憾的是有根指头没了——食指的断面平整,似乎是遭利器所斩。 李岫望着他的断指,正有些莫名,忽而脑中灵犀一闪,想起方才那记“咔嚓”声,莫非…… “是禅师替在下挡了那一剑吗?” 阿难微笑,算是默认了,李岫不禁动容——一方面是感激阿难的出手相助,另一方面却在惊疑他的真实身份:手指被断竟滴血不流……这年轻的比丘究竟是何方神圣? “施主不必担心,贫僧虽然非人,却不会害人。”仿佛能一眼洞悉李岫心思般,阿难温和地说着,一边将断指的右手收了回去。 闻言李岫不禁微窘,还想说些补救的话,此刻却忽然听得脑后传来一声呼唤: “云生——” 李岫转过身,只见赵元正急急朝着自己这边跑将过来,李岫反应不及,被赵元抱个满怀!赵元紧紧搂着他,而后上下一通打量,确认李岫身子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地狱画师(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修改了一下,加了点内容。[ ^] 结尾正在炮制中,写得有点纠结……这两天更新时间不定,请大家见谅。  虽然被这般唐突对待有些不自在,李岫倒也没有推拒,待赵元松了手,李岫忽然启口道: “你呀……究竟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赵元侧过脸看着李岫,有些迷茫地露出一脸憨相,李岫见状不禁莞尔,道: “事不过三,都已经这么多回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赵元”闻言,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周身立时散出柔和的银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从里面蜕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来,那绰约风姿瞧得李岫心中一阵怦然。只是光华散尽,教李岫略略有些失望的是:就如前两次所见,白衣人的面上依旧覆着那半张面具。 “岫儿何时发觉的?”白衣人悠悠问道。 “替我披上氅子的时候就有些疑心了……之后子良又说了那番话,我便更加确信是你在化身赵元。” 李岫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白衣人,白衣人也同时仰着头在看他——两人相顾无言,李岫的心底却渐渐涌出一股缠绵之意,半晌他才猛地记起身后还有一个阿难,急忙回过头,那缁衣僧却已经不知去向了。 想着自己还未曾向他感谢救命之恩,心中不免有些遗憾,李岫口中喃喃,白衣人听闻,唇角微弯,道:“阿难禅师并未走远呢。” 李岫不明就里,白衣人也不多话,遥遥一指:只见数丈开外中庭一株古木擎天,凝神细瞧其间有一段横柯被削断了,正径自垂在树下。 原来阿难竟是菩提树所化。 李岫十分意外,同时又有些疑惑:“他为何要救我?” “圣树慈悲,加上你同他尚有一段佛缘。” 佛缘? 听罢白衣人所言,李岫依稀记起数日前初涉菩提寺,曾向这株古木拱手作礼之事,没想到当初那个不经意的举动,今朝竟救了自己一命。 这般念道,李岫面上敛容,又郑重其事冲着古木的方向揖了一揖,树叶旋即“簌簌”响了一阵,却不知到底是风动,还是阿难的回应。 李岫回首,看到白衣人转过了身作势要走,他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捞住白衣人的胳膊—— “你要去哪儿?”李岫急道,他唯恐自己手一松脱,白衣人又会像先前那两次一般从眼前溜走,于是攥着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白衣人也不挣扎,任李岫抓着自己的手,只是柔声道:“崔画师沉溺于魔道,我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不管。” 李岫蹙眉:“崔浩他……也不是人吗?” 白衣人闻言苦笑了一记,喃喃道:“就因为是人,所以才如此麻烦。” “何意?”李岫不解。 “他虽然是**凡胎,却有落笔化物的异能……倘若那幅《修罗变》完成,壁上众多修罗鬼刹不日将会脱壁而出,那些恐怖惨象也会一一重现人寰。”白衣人声音平静,可是句句惊心,李岫听罢,背后不由地沁出薄薄的一层凉汗。 “那该如何是好?”李岫问,白衣人回说:“只有毁了《修罗变》,不能再教它留存在这世上了。” “如此简单?” 白衣人摇了摇头:“现下画中还困着数条生魂,崔浩本人也宿在上面,若是简单地毁去壁画,他们势必会魂飞魄散,永世都入不了轮回道。” “可有两全之法?” 白衣人颔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岫见状总算舒了一口气,道:“我随你一道去。” 白衣人楞了一下,遂拒道:“此去凶险,岫儿你不必跟来。” “我虽不懂什么仙家道法,也不会降妖驱魔,可我毕竟还是本地的辖官!”李岫一脸正色,字字铿锵:“这桩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见他这般坚持,白衣人拗不过,只得轻叹一声,遂抬手将一根束发的银白丝绦从头顶抽了下来。一头松松地系于李岫的腕间,一头则握于自己手心: “我带你同往,只是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开这根带子。” 李岫颔首答应,白衣人便不再多言,唇间迅速地吐出一道口诀,李岫还没回过神,只觉得腕间一紧,身子便猛地向前一栽——待他重新站定,四遭场景已经不再是方才的庭院,此刻他又重新置身于那阴森诡谲的藏经阁中。 画壁前依旧是那盏孤灯,晦暗不明,四壁惨淡,虽然看不清内容,可是一想上面所绘的都是些随时能脱壁而出的鬼怪,李岫便不由地一阵后背生寒。这时,系在他腕上的丝绦又被轻轻牵扯了一下,李岫顺着动作的方向走了一小步,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碰触他的手背,李岫立时反手握住那只手,牢牢地攥于自己掌心。 也不知白衣人催动了什么法门,虽然没有点灯,四遭却渐渐聚拢了许多斑驳的光点,不一会儿内槽中便亮如白昼:李岫看到后壁的画前有个人形在蒲团之上正襟危坐。他表情木然,一动不动,乍一看竟像一尊肖似崔浩的泥塑。 又朝前走了两步,那崔浩动了动,面上终于有了表情,他仰起脸冲着李岫微微一笑:“李大人别来无恙乎?” 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之前种种统统与他毫无干系——这么想着,李岫不由地头皮一阵发炸,头一回觉得那张原本斯文俊秀的脸竟是如此面目可憎。 “崔浩,为何要滥杀无辜!”李岫厉声质问,崔浩还是一派从容,回说: “李大人忘了?不久之前在下才同您说过,在下从未害过人命。” 李岫听罢,想到方才自己还被那面具怪人追砍,若不是有阿难相救,此时恐怕早已毙命,说不定死相还被崔浩绘于壁上……这般念道,李岫眉头紧蹙,却听崔浩接着道:“李大人稍安勿躁,且听我道一段往事。” 李岫哪有心思听崔浩胡言乱语,正欲上前去拿他,被系了丝绦的手却在此时一紧,李岫足下一顿,转过头看着身侧的白衣人,但见白衣人摇了摇头,示意他容崔浩把话说完。 李岫愣了一下,瞥了一眼那画壁上的空白处,仍旧是未落一笔,心道《修罗变》既然尚未完成,那时间还有富余,不妨先同崔浩斡旋,看看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十年前,皇甫轸初作《净土变》,观者如云,门庭若市,之后每逢他作新绘,坊间争看者无数,这乃是当年长安的一桩盛事……” 崔浩悠悠启口,诉说的竟是先前他只讲了一半的那个故事,李岫心中疑惑,不明白崔浩为何一再提起“皇甫轸”? “……直到宁王慕名邀皇甫轸在赵景公寺作《地狱变》,他的声名更是如日中天,却不想有人妒其艺逼人,雇凶将他刺于曲江池边。”崔浩的口气轻描淡写,李岫却听得心惊,崔浩没有明说,可是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你是说……吴道子雇凶杀人?” 李岫忍不住脱口而出,崔浩没有回答,只是讳莫如深地望着李岫,沉默了一会儿,才接道:“世人都以为吴道子的画技已然登峰造极,所以才能作出《地狱变》这样的惊世之作,可是谁都不知道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李岫追问。 “秘密就是……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能作出《地狱变》。” 言毕,崔浩弯了弯唇角,他明明在笑,可是只有笑容并无笑意,这个诡谲的表情配上这段诡谲的话,教李岫的背后又是一阵发寒!他低声叱了一句“一派胡言”,崔浩却并不以为意,反道:“在下并非信口雌黄,这是皇甫轸亲口对在下所说。” 李岫蹙起眉:“皇甫轸?他不是死了吗?” “是呵。” “那他又如何告诉你?” “在梦中。” 李岫听罢,忽然觉得崔浩是彻底疯癫了,不然怎会说出这般无稽的话来?可是瞧他颜色如常,并无痴狂之态,李岫又心生疑窦:若是眼前之人所言属实,莫非他和皇甫轸之间真有着什么渊源? “数年前,在下还曾是个籍籍无名的画工,可是自从作了那个梦之后,所绘之物便渐渐有了灵性……直到画完《焚天变》,在下发觉,自己竟然有了化物的本事。” 这话李岫还是信的,毕竟之前自己还曾亲眼见识过。这般,李岫又忌惮地瞥了一眼空白的画壁,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收回视线,可就在这时却见崔浩再度提起了笔。 李岫一惊,以为他又要逃跑,崔浩却笑道:“李大人不必担心,门若不画在墙上是开不了的,在下只是想证明一桩事。” 言毕,他执笔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快速地画起来,少顷递予李岫瞧。李岫垂眸,发现崔浩画的乃是一只雀仔,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可是勾勒地栩栩如生。崔浩搁下笔,右手捂住手背,待他移开右手,只见那雀仔已经活生生地被攥于手心,正“唧唧”叫唤着。崔浩松开手,雀仔立刻振翅而飞,它先在李岫头顶盘桓了一圈,而后又飞回了崔浩掌心。旋即崔浩猛地将它一捏,只听“咕”的一声响,待崔浩重新摊开手,雀仔已经不见,只余一小摊墨渍留在那里。 李岫有些莫名,崔浩似是看出了李岫的疑惑,遂解释道:“在下虽然能化物,可是所化之物原本是没有血肉与魂魄的。” “那又如何?” “那样的话,又怎能作出天下第一的佛画呢?”崔浩道,“没有真实的血肉魂魄,只是一具具空壳,画出来的鬼神根本就无法教人心生敬畏。” “你的意思是……” “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能作出《地狱变》。”崔浩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顿了一下又道:“所以,只有真正见过修罗的人才能作出《修罗变》。” 听罢,李岫愕然,刹那间有一个恐怖的念头从脑海中钻了出来:难道崔浩为了完成这幅壁画,竟然…… “呵呵,”崔浩忽然笑了,“为了这幅画能名扬天下,在下确实有些不择手段了……李大人现在一定是在想:‘这崔浩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吧,竟为了一幅壁画害了那么多人命。’” 李岫默然无语,他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地狱,可在他看来眼前的崔浩无疑就是修罗化身! “可杀人者并非在下。” “不是你又是何人?” “是他。” “他?他是谁?” “……他就在您身后呵。”崔浩笑答。 李岫的眉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想说“怎么还来这一套”,脑后忽然一阵风动,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便被白衣人往边上一带,下一瞬冷冽的剑锋堪堪扫过李岫的衣袂。 只差分毫便会血溅五步——李岫惊出一声冷汗,回头看时正巧对上那带着面具的怪人!就在这时,腕上一阵异动,李岫忙低头去看,只见那银色丝绦刹那暴长数尺,蜿蜒到地上,一眨眼就化作了一头银色异兽! 竟是那头獬豸!虽然已是第二次见它,李岫还是吃惊不小。 獬豸一跃护到李岫身前,弓着背冲着来人大吼,声如闷雷,听得李岫耳畔“嗡嗡”作响,少顷它又伏低身子用额上尖角冲着来人刺了过去。 地狱画师(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10月4日入v,请大家继续支持;-) 下一章《地狱画师》就完结了。[ ^]。这篇写得某实在很纠结啊。 该篇结束之后某可能要查2天资料,下个故事正在构思中,基调应该比较轻松吧~  面具怪人还未来得及闪身,腹部便被獬豸的尖角一下子挑起洞穿——钉于墙上!即便如此,他的身子却还在顽强地挣扎,右手仗剑使劲地劈砍着獬豸的头部。怎奈神兽有鳞甲护身,就算直劈地金星四溅还是难以撼动半分。过了一会儿,面具怪人似是气空力竭,剑终于脱了手,獬豸遂将他从角上甩了出去,怪人立时扑倒在地上,顷刻自腹部汩汩地渗出鲜血来。 这一幕惊心动魄,可是李岫稍一走近就发觉那怪人流出来的并非鲜血,而是一滩古怪的黑水——他立时明白:面具怪人并非真人,只是崔浩所绘,从这《修罗变》上脱出的怪物! 意识到这点,李岫回首望去,只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一派悠然地端坐于后壁前的蒲团之上,李岫终于按捺不住,冲着崔浩怒道:“这个就是你的杰作吗?” 出乎李岫的意料之外,崔浩竟摇了摇头,回道:“不是。” 李岫愣了一下,接着又听崔浩慢条斯理道:“我画的只是他脸上的面具而已。” 面具? 听罢,李岫心中大奇,他走近怪人,俯身正欲揭下那张狰狞的面具,谁料原本已经不动弹的怪人却在此时大力反抗起来!李岫被吓了一跳,可手上动作未停,他一把扯开面具上缚着的细绳,伴着一声悲鸣,怪人立时痛苦地捣住自己的面孔! 虽然只有一晃眼的功夫,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瞥,足以教李岫看清怪人的容颜: 面具之后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修罗,而是一个人…… 一个易钗而弁的女人。 伏于地的女子披头散发,一身狼狈,尽管如此李岫还是认出她便是不久前趾高气扬指着自己骂“不明是非”的胡姬。 “怎么是你?”李岫讶然出声,哥舒玲却没有反应,径自掩面啜泣着,李岫见不得女人哭泣,一下子慌了神,想扶哥舒玲起来,可是刚碰到她的身子便发觉她的双脚已然消失不见,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非但如此,她的整个身子正自下而上渐渐消融,化成浓稠的黑水——那光景真是说不出的恐怖骇人! “这究竟是……”李岫被眼前一幕惊得几乎无法言语,这时只听一旁的白衣人启口道:“她并不是活人。” 闻言,李岫不禁侧目,只听白衣人悠悠道:“真正的哥舒玲早已香消玉殒,现在你所见的,不过是肖似她的画中人。” 似乎是听到了白衣人的这句话,伏在地上的“哥舒玲”噙着泪朝着这边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饱含着无比怨毒——尽管已经知道她不过是一个“画中人”,可形状却未免太过逼真了一些,李岫看着她的惨状,只觉得背后一股森寒逼人! “哥舒玲”朝着崔浩的方向缓缓匍匐前进,嘴里呢喃着什么,仔细聆听才依稀辨得出是“崔郎”二字,可惜她爬了不过数尺,连双臂也都尽数消融在黑水之中,只留着一截残躯在地面上艰难地蠕动着……她所经之处拖曳出长长的一道墨痕,这幽深空虚的颜色竟比真正的鲜血还要教人触目惊心!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崔浩仍是面不改色,他静静地看着地面上的“哥舒玲”,直到她全身只剩一个发髻散乱的头颅,再也挪不了半分,崔浩遂弯腰拾起了那颗头颅。 “崔郎……崔郎……”即便如此,“哥舒玲”还在不断呼唤着,少顷,声音渐渐模糊轻小,直到归于寂静,头颅终于也化作一滩黑水,自崔浩的掌间淋漓地滴落。 虽然不知这画中人为何执念如此深重,此情此景还是教李岫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这时腕上又是一紧,李岫低头去看,只见獬豸已经悄无声息地变回了发带,系回了原处。 “岫儿,该回去了。” 听得白衣人这般道,李岫一愣,抬起头望了一眼兀自坐在蒲团上盯着自己双掌发愣的崔浩,蹙眉道:“可是他还没……”话还未说完,李岫闻得耳畔隆隆作响,他环顾四壁,只见壁上风雷乍现,似乎隐隐有什么即将脱壁而出! 就在这时,白衣人此时却攥住丝绦的另一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去,这边我自会处理。” 闻言,李岫心头一紧,他一把抓过白衣人的衣袖,摇着头不肯离去,白衣人轻叹一声,拉着李岫的襟口,李岫不自觉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弯下了腰,下一刻顿觉额上一凉——白衣人就着那里落下了一个亲吻。 李岫怔在当场,他捂着被吻过的前额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衣人,只见他唇角微弯,轻轻吐出一句话,李岫还未听得真切,胸前就被他猛地一推—— 李岫朝后踉跄了半步,旋即又被腕上的丝绦带着往后急退,根本不容他挣扎,身子就像陷进了无尽的虚空之中,眼前只余一片有如墨染、没有尽头的漆黑…… 再度清醒,李岫冻地浑身一个哆嗦,他起身环顾一周,发觉四遭环境陌生,正有些惶惑,只听不远处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李岫立时回过神,冲着喊声奔了过去。 失火的乃是菩提寺的藏经阁,好在天气十分寒冷,火势并没有向外扩散,除了寺内僧众,附近巡街的皂役也都聚到该处援助救火,待到李岫赶到之时,火已经熄了。 此时东方渐明,晨曦映着被焚的断壁颓垣,显得格外萧索。藏经阁中的壁画不消说,已经付之一炬,好在清理藏经阁残骸之时,并未发觉寺内有人伤亡,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崔浩去了哪里?那之后白衣人又做了些什么? 李岫十分困惑,甚至觉得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梦魇,直到瞧见系在自己腕间的证据,他才相信:白衣人匆匆来过,却又匆匆走了,今次他只留给自己一根发带,以及……额上这个轻柔的吻。 地狱画师(十六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因为有柚子这个坏榜样,从此,小骨头亲人都是带咬的~ 这个暗黑向的单元故事终于告一段落了,某大出一口气\(^o^)/~ 本篇灵感来自芥川龙之介《地狱变》,引《酉阳杂俎》中吴道子雇凶杀人的故事,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找来看。[ ^] 下篇故事暂命名为《骷髅奇案》,短篇,轻松治愈向,这两天正在搜集资料,敬请期待。;-)  初四刚过,曹县令协同家眷返京,得知自己不在时辖区内接连出了几桩大案,气得三尸神暴跳,怒叱下属“办事不力”、“酒囊饭袋”,衙门里一时鸡飞狗跳,李岫同匆匆自洛阳赶回的赵元为善后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衣不解带过了数日,终是无果。 而菩提寺失火不久,坊间流言:崔浩因不能按时完成《修罗变》,故而毁画出走,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宁王唯恐圣人怪罪,一直督促着京兆府彻查此案,只不过圣人最近大抵是有了太真娘子的陪伴,于是便将莅临菩提寺观画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又过了几日,宁王不再追究崔浩失踪,藏经阁被焚事件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般诸事停当,不知不觉到了初九了,曹县令总算良心发现,给衙内众人放了一日旬休。 归途路上李岫经过街角旮旯里的一间义庄,正有两个工人往里面运着尸体。李岫驻足,问起尸体的由来,工人回说这是在渠槽里发现的一具女尸,之前已经抬到衙门里给差官们验过了,长安天天都有冻死路边的流民,想她不过是其中一人,于是便送来厝房安置。 听闻,李岫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掀开蒙在尸身上的草席验看,一阵恶臭扑面,李岫不禁掩鼻。看体貌此女颇为年轻,也不知死了多久,浑身显出尸斑,再细瞧那女尸的面孔,李岫不禁一呆:此女的脸已经开始朽烂,早已辨识不清原貌了,只是她死后双目未瞑,浑浊的琥珀色瞳仁向外凸着——竟是个胡姬! 李岫陡然认出了她是何人,几乎要脱口而出之际,却见街上有个高壮的男子沿路缓缓走将过来,那熟悉的身形瞧得李岫心下一沉,他赶忙催促着教人把女尸抬进屋内,刚巧避过了男子的目光。 同哥舒放错身而过之后,李岫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面露喜色,手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一个口袋上,似是刚赢了赌钱,正赶着回去把这份欢喜同哥舒玲一同分享。 李岫有些不忍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惆怅:自己该如何对着这样一位兄长,告知他妹妹的死讯呢? 光阴渐冉,正月十四。 李岫同罗瑾一道去了一趟常乐坊西南的赵景公寺。(*赵景公即独孤信,侧帽风流。该寺乃前朝大业年间所建,起初在佛寺林立的长安并不出名,只是寺前有口八角井,井水十分甘美,传说安乐公主还曾有在此有过一段坠碗的奇闻。) “……啊呀,如果我也有崔画师那样的本事,早就画满一屋子的美女啦。” 罗瑾口中喃喃着,打从李岫口中得知那晚藏经阁发生的事儿,他便一直重复着这一句,面上一派神往。 李岫听闻,微微蹙眉,察觉到好友的不悦,罗瑾忙谄笑地挨近,扯着李岫的袖子道:“云生,我都答应你绝对不把此事声张出去了,难道现在连我想一下都不可以吗?” 看着罗瑾那副委屈的模样,李岫默然无语,暗自庆幸未曾将白衣人之事告诉他,不然还不知道这位好友会大惊小怪到什么地步呢。 二人迈进佛殿,罗瑾一边观摩着,忙不迭地赞叹“名不虚传”云云的话,而在李岫眼里,比起这吴道子和皇甫轸的这两幅《地狱变》,崔浩的《修罗变》不遑多让,只可惜如今已经付之一炬,后世之人无缘得见,一想到这里李岫不免有些感慨。 他同罗瑾在壁前转完了一遭,正要离去,忽然瞧见西壁《地狱变》的角落里绘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人儿,李岫蹲身去看,只觉得那人物竟同崔浩有几分神似。 “也不知这是他本人添置上去的,还是皇甫轸的原画?”李岫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一旁的罗瑾听闻,冷不丁冒出一句: “云生,你看这崔画师……会不会其实也是壁上脱出的人物所化?” 李岫一怔,不假思索摇了摇头,他记得白衣人分明说过,崔浩并非异类。 罗瑾则不以为然道: “我曾经听说,过去有一位叫赵颜的进士,他曾得到一面画屏,上绘一绝色佳人。赵颜对着这画中女子起了相思,朝思暮想……一日女子竟从画屏中走了下来,同赵颜一道饮了百日酒,甚至还结为了夫妇。三年后,赵颜得一子,十分欢喜,醉后向友人说起家中爱妻的身世来,友人听闻便说他的妻子乃是妖孽所化,还赠了一把宝剑给赵颜。赵颜犹犹豫豫,但还是提了剑回去,妻子在他刚踏进门时便说:‘妾身本是南岳仙子,形象被人绘在屏上,受夫君痴情所感故而从屏中走出,如今夫君竟然怀疑妾身,妾身只得离开了。’言毕,她便抱起儿子,赵颜还来不及阻拦,妻儿已经凭空消失,等他回过神来,只见妻子还像三年前那般立在画屏之上,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罗瑾说的这个故事,教李岫联想起了藏经阁中的那方画屏,第一眼看到它时李岫就觉得有些古怪,如今回想起来,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上面并非只绘着孔雀牡丹,还有个以哥舒玲为原形的胡姬舞伶。 “其实画里画外,人或非人,亦真亦假,有几个能辨地清的?说不定崔浩就是皇甫轸留在画上的一抹残念,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罗瑾滔滔不绝地说着,而他臆测的距离真相到底有多远,至此已经无从得知。这么想着,李岫不免有几分怅然。 “呐……云生,若是你也有落笔化物的本领,你会画些什么呢?”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依例不设宵禁,李岫旬休,想着过年的这几日都未曾在家好好陪过白晓谷,于是便决定趁着灯夕之夜,带着他外出好好逛一逛。为此,李岫还特意备了一张面具替白晓谷遮挡面目。 这面具色如锅底,鼻头宽扁,形象虽有几分丑怪,但并不显眼,杜重见状自白晓谷的鬓间冒出,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卖弄起自己的学识来:“这面具可大有来历呵,话说当年的大海盗王世杰去到南海……” 外边风寒,李岫唯恐白晓谷冻着,出门之前又额外给他加了一件冬衣,另外再三叮咛:在外边不比在家里,要知体统、懂分寸,不要又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惹人侧目。白晓谷似懂非懂地颔首答应,他实在不明白,人间怎么就那么多麻烦的规矩? 今晚,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出外赏灯,以致于长安城里人烟辏集,车马塞路,热闹非凡,时人有诗云: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替白晓谷戴上了面具,二人遂安步当车,行至东市。 毕罗店生意兴隆,门前摆着一口大锅,沸水滚滚,白乎乎的糯米丸子正在里面上下翻腾着——丸子唤作“面蚕”,按照大唐民间习俗,乃是一味上元节必食的点心。 李岫购了两碗,同白晓谷一道用完(面具上有口,也可以取下一半来吃),之后又领着他顺着人流沿着市内的长街踟蹰而行,灯轮、灯树、灯楼、灯牌坊毗街而立,各种款型的花灯巧夺天工,精美绝伦教人目不暇接。白晓谷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很快便被彩灯迷晃了眼。他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瞧个究竟,这般一路上走走停停,李岫也乐得陪他。 街上热闹空前,人们彼此摩肩接踵,看着那么多生人的面孔,白晓谷不由地心中发怵,走了一阵,他又本能地想去拉李岫,可是手一伸却摸了个空,白晓谷楞了楞,停下脚步四下环顾,怎么都不见李岫的身影,白晓谷慌了神,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儿,这下可苦了杜重,他被转地头昏眼花,只得扯着白晓谷的耳朵大叫:“别转了……别转了!再转老夫就要……呕……吐了!” “晓谷。”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白晓谷立刻回身,一瞧见李岫便急冲冲朝着他那边挤了过去。 看到白晓谷发髻散乱的狼狈模样,李岫先是怔忡了一下,遂促狭道: “方才我只是遇到了一位熟人,同他寒暄了两句,莫非这一会儿功夫你就以为我把你弄丢了不成?” 白晓谷有些委屈,他想伸手去牵李岫,可是念及出门前的嘱咐,手伸至半空忽又停了下来,怯怯地收了回去,这动作落在李岫眼里,心中顿时一片柔软,此刻他再也不顾旁人的眼光,一把捉过白晓谷藏起来的手,紧紧地握于自己掌心。 白晓谷的发髻散了,李岫欲替他收拾一下,可是自怀里摸索一阵,却只摸出了一根银白的丝绦。 这是那晚白衣人留下的,李岫曾经摆弄良久,终究再没有变化成那头神兽,似乎一开始这玩意儿就是一根普通的发带。可李岫将它贴身带着,睡时都不曾离身,仿佛这样做,就可以离那个人近一些。 虽然曾不止一次暗笑过自己的自欺欺人,李岫终究舍不得将发带轻易丢弃,这般略略犹豫了一下,李岫还是用它替白晓谷绾上了青丝。 大约又逛了一个时辰,李岫估摸白晓谷应是走乏了,便拉着他折返宣阳坊,行至空旷之处,瞧着四下无人,便道:“没人了,可以将面具取下来了。” 白晓谷依言,缓缓地摘下昆仑奴的面具。 月色皎皎,清辉落在白晓谷渐渐露出的脸孔上,仿佛在那儿镀上了一道柔和的银光—— 有一瞬,李岫几乎以为眼前的白晓谷就是那个教他魂牵梦萦的白衣人,心头一阵难抑的怦然,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搂过白晓谷,俯下身,在那两瓣柔软的唇上重重地吻落。 骷髅诡案(一) 开元二十九年初春,长安。[ ^] 上巳节,春寒料峭,人们的冬衣还未完全褪去,曲江池畔的垂柳便开始抽出青青的幼芽。 “果真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呵……” 李岫同罗瑾相携至曲江池畔游春,期间罗瑾的目光一直在曲江池上结伴泛舟的仕女们身上流连,嘴里念念有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李岫见状,笑道:“子良,若是你有中意的女子,现在还俗还来得及。” 罗瑾捻了捻唇上新冒出的胡髭,不以为然道:“还说我哩,今次你也不带你家那相好的出来玩儿,难道是想……”说着便意味深长地诡笑起来,李岫瞪了他一眼,面上染绯,却没有再说什么。 罗瑾同李岫相交甚笃,平时便默契十分,今次察言观色,发觉好友的异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嘴里又半是揶揄半是调侃地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诨话。 李岫被臊地面上滚烫,正有些羞恼,罗瑾忙见好就收,将话锋一转,道: “云生啊,你那儿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这两月坊间太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案件。” 罗瑾吁了一口气,嘴里嘟囔着“怎么这般真无趣”,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口气,惹得李岫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说他两句,罗瑾眼珠“骨碌”一转,道: “长安县那边却不怎么太平呢,据说最近出了个本领通天的飞贼。” “飞贼?” “是呀,西市附近延寿、光德、群贤、怀德诸坊内每晚总有飞贼出没,他来无影去无踪,偷盗之后都会在现场的墙壁上绘一只蝙蝠标记,故而坊间称其为‘蝙蝠盗’。” “有人说‘蝙蝠盗’能随意变换自己的形貌,时而变作年迈老朽,时而化成青春少妇,时而又扮成魁梧的大汉……” 听到这里李岫心念一动,难得对罗瑾所言产生了兴趣:之前重阳节曾有人乔装成他,就连同他关系熟络的韩湛都没有识破——莫非就是这“蝙蝠盗”所为? 难得寻到点线索,李岫很想刨根问底,可罗瑾却摇着头道:“这些都是坊间传闻,并没有人亲眼见过,就算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听罢,李岫不免有些失望,叹了一声:“不管怎样,这飞贼端的胆大妄为,如此藐视王法了,哪天落入法网,定是要严惩的。” “嘿嘿,”罗瑾讪笑两声,接道,“话虽如此,我倒不希望这‘蝙蝠盗’被官府抓到哩。” “为何?”李岫不解。 “依我看,‘蝙蝠盗’专偷那些为富不仁的豪门贵绅,再怎样都算得上一名‘侠盗’了呀。”罗瑾悠然道,浑然不觉在一名朝廷官员面前夸赞一个盗贼有何不妥。 李岫斜睨了罗瑾一眼,不动声色地反唇相讥:“那是因为贫户家中根本没有可供偷盗之物,改天换作你府上被这位‘侠盗’光顾了,看你还笑得出不?” 罗瑾听罢,摇着手直呼“不可能”。 二人又闲话一阵,少顷在附近酒肆里对饮了几盅,方才回到朱雀大街上,作别之后,各自分道扬镳。 返回宣阳坊小宅已经时近傍晚,临门之前,李岫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晓谷那张无邪的容颜。 上元节之后,每回同白晓谷四目相对,那对清澈的瞳仁总教李岫自惭形秽,总觉得自己不该对这样单纯的白晓谷心存邪念,可是…… “云……生。”伴着这声呼唤,李岫只觉腰间一紧,一个熟悉的重量抵在了背后,他的胸口立时像揣了一只小兔,乱蹦不休,李岫努力稳住气息,这才轻轻挣开白晓谷的臂弯,道:“用过晚饭没?” 白晓谷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勾住了李岫的颈项,而后趁着李岫怔忡的空档里,冲着他微微嘟起嘴来。 这副任君采撷的姿态,瞧得李岫有些犯蒙。上元节那晚,自从糊里糊涂地吻了白晓谷之后,李岫唯恐白晓谷以为自己是个轻薄之徒,便没敢再没越雷池一步,反倒是白晓谷却像食髓知味一般,时常缠着他要求亲昵,这教李岫多少有些无所适从,看着白晓谷髻上垂着的银色发带,这教他又忆起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衣人来。 在李岫看来,白衣人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自己固然倾慕,却触手难及;而白晓谷却是同他朝夕相对之人,这大半年的光景自己早已将其视作家人。他明知这两人性子迥异,也毫无干系,可不知怎的那晚还是有一瞬将他们俩弄混了…… 愈想,李岫愈发心如乱麻,他不知自己该把白晓谷放在何种位置上,究竟是呼之为“弟”,还是把他当作…… 正胡思乱想间,白晓谷又朝着这边凑近几分,他那原本缺少血色的唇瓣今次不知怎的,显得分外嫣红可爱,李岫瞧得口干舌燥,昏头昏脑地正要俯身下去噙住那儿,忽然耳畔传来一记轻微的异动,李岫抬起头,却见自家侍童正呆若木鸡地望着这边。 李岫如梦初醒,顿觉羞惭万分,他一把推开白晓谷,逃也似的冲着内室奔去。 “可惜啊……功败垂成!” 见状,杜重扼腕,他一边说着,那“珠圆玉润”的身子慢腾腾地从白晓谷的发间钻了出来。 过了一个冬季,杜重又胖了一圈,最近他总是卡在白晓谷的耳窝里,就连翠哥儿驮着他都开始力不从心。杜重自己浑然不觉,他最近一直醉心于教授白晓谷如何勾引李岫,争取早一日修习“采补”之术。 “你这笨骨头,气煞老夫了!这么教你都不会,若是换做老夫,早就把李县尉迷得神魂颠倒啦!”杜重气咻咻地扯着白晓谷的头发丝儿教训道,睨眼看到对面的小桃,又怒道:“还有这个多事的小刁奴,老夫迟早有一天要把他撵出去!” 不知是否为杜重的气势所慑,小桃莫名地打个了激灵,他瞅瞅白晓谷,瘪了瘪嘴,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羞耻”,这才退回房里。 骷髅诡案(二) 因为有先前那出,晚饭时席间气氛一直有些尴尬,白晓谷倒若无其事,自顾自往嘴里一块接一块地塞着胡饼。[ ^] 尚未饭毕,忽然有人前来叩门,小桃前去应门,来人是一员同李岫相熟的皂役,说是曹县令唤他回一趟衙门,有要事相商。李岫不敢怠慢,匆匆披上官服便往万年府上去了。 李岫离家之后,白晓谷只得趴着在席子上听杜重唾沫横飞地讲述:“想当年,老夫……”说了约摸半个时辰,杜重有些倦了,他打了个哈欠,拱进白晓谷的耳窝里,不一会儿便打起盹儿来。 现下只余笼子里的翠哥儿在一旁“齐齐”放歌,白晓谷倍感无趣,又把装豆子的钵儿端来,一粒粒数着打发光阴,间或丢一两颗给翠哥儿解馋。 亥时刚过,李岫回到宅中,只见堂上还亮着灯,白晓谷正倚在窗下等他回来,心中一暖,刚踏进门槛,白晓谷立时偎了过来,在李岫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脸埋了进去。 李岫将白晓谷拥了一会儿,悄悄四顾,不见小桃在场,这才壮了几分胆量,他捉起白晓谷垂于肩颈上的一缕发丝,按于鼻下嗅闻,尔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在白晓谷的耳廓上啄了一记。 白晓谷有样学样,照着自己被碰的方式去碰李岫,两人耳鬓厮磨的响动将杜重吵醒了。杜重伸出一条小细腿,不满地踹了李岫一脚,嘴里叱道:“教你亲的时候不亲,不教你亲的时候乱亲……扰人清梦!烦不烦呀!” 李岫只觉得颊上微痒,楞了楞,遂挠了挠被杜重踢过的地方:“有虫子?” 白晓谷听闻,还以为李岫发现了杜重,吓得立刻捣住双耳,憨态可掬的模样教李岫忍俊不禁。 可转眼忆起了方才衙署中曹县令方才吩咐过的差事,李岫旋即收敛了笑容,他踌躇了一会儿,道:“晓谷,明日一早我要离开长安,要过七天才能回来。” 李岫虽是万年一县的辖官,偶尔也有去外地办差的,只是时间都不太长,大多一两日的光景就回来了,今次听说他要离开那么久,白晓谷不免有些委屈,他牵着李岫的衣袂,轻道:“云生一走……晓谷寂寞。” 白晓谷此时不光话说地比最初流利,甚至能简单地表述自己的心情,闻言,李岫不免欣喜,心道白晓谷或许并非天生痴愚,假以时日说不定他也能变得如常人一般。 “七日光阴不过稍纵即逝,待我回转,就教你习字,如何?”李岫这般哄道,白晓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云生要去……哪里?” “王顺山。” “去那……做什么?” 李岫一愣,想着这本是府衙机要,本不便告于旁人的,只是白晓谷身份特殊,就算告诉他也无关大局,李岫没有多作犹豫便娓娓道来…… 长安之东二十里处有一座王顺山,山上有一间悟真寺,因在贞观年间得到一件镇寺之宝,故而在京兆地界颇具盛名。 相传那宝贝乃是一具会说话的骷髅,夜夜颂大乘佛旨《法华经》,当年闻此讯息,长安百姓与贵绅蜂拥赶去悟真寺争看佛宝,如今尽管岁月流逝,悟真寺却依旧凭此香火鼎盛。 可最近,坊间有一“蝙蝠盗”觊觎起这宝贝来,这飞贼目无法纪,胆大妄为,寄了一封信给悟真寺主持慧远,上书将于七日后取走佛宝,慧远为此殚精竭虑,唯恐佛宝真的被盗,故而求助于万年县府。 这般曹县令便招来李岫商议,而一听此事与白天罗瑾提及的“蝙蝠盗”有关,李岫没有多做犹豫便应承下来,曹县令遂委派他离京办差。 将前情一五一十地说完,李岫正欲长出一口气,忽然腕上一紧,只见白晓谷正紧紧箍着那儿,再看他的表情,面上那对清澈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云生……我要和你……一起去。” 白晓谷这般道,双目炯炯,语音里饱含期待。 成精百年,他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同自己一样能走动能言语的白骨精,而方才听李岫提起那个会念经的骷髅时,白晓谷眸底的灵火立时难抑地蹿动起来。 白晓谷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找到同类了——那个教他寻觅良久的同类! “不行。”谁想,李岫竟斩钉截铁地回绝道,“这回是外出公干,并非踏青游玩,怎么能带上你?” 白晓谷瘪起嘴,李岫知道自己口气重了,放柔了声音道:“我忙于公事,无暇分神来照顾你,若是在山间出了意外怎么办?你且留在家中,届时我自会捎些饼食点心回来。” 就算李岫许诺了美食,白晓谷仍旧十分沮丧,杜重见状,趁机附到白晓谷耳畔撺掇道:“如此这般……老夫就不信李县尉能继续无动于衷!” 杜重“叽叽咕咕”一通传授,听罢,白晓谷心领神会,他不依不饶地揽住李岫的胳膊,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翌日,李岫同白晓谷一道上路,途中却同罗瑾不期而遇。 李岫十分诧异,问及好友的去处,罗瑾回道:“这是要去王顺山呢?” 李岫一愣:“你去哪儿作甚?” “怎么,许你去就不许我去么?”罗瑾口气咄咄,似是心情不痛快,“那只蝙蝠不是要盗佛宝吗?我这是专程去那儿瞧个究竟的。” 闻言,李岫不禁蹙眉,道:“此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罗瑾一脸得色,回说:“还有本散仙打听不到的事儿吗?” 李岫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是抓到了他,自然会押解到京城的,你何必要去凑这热闹?” “不行!我非要亲眼看到这鼠辈失手被擒的模样!”仅是一夜之隔,罗瑾的态度便陡然一变,李岫心中古怪,遂问:“昨日你不是还称他为‘侠盗’的吗?怎么今朝便成‘鼠辈’了?” 罗瑾难得露出一脸窘迫,他假咳两声,似是不愿提及此事,顾左右而言他道:“云生,你不是素来公私分明的吗?怎么今次把晓谷也带来了?” 闻言,李岫一时猝不及防,双颊不禁浮现淡淡红潮来——昨晚,他头一回见到白晓谷露出那般神情……如此楚楚可怜,连算是颗石头也不免动了心,李岫终是拗不过,几乎当场便败下阵来,任白晓谷予取予求。 骷髅诡案(三)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是热热闹闹的~新人物陆续登场中~ 天下名山此独秀,望中风景画中诗。[ ^] 沿着王顺山南麓旧时开凿的山路拾级而上,奇峰耸然,怪石嶙峋,谷壑幽深,清潭点点,古刹悟真寺便隐于这山中那扶疏的花木之间,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李岫一行至山腰中,遥遥地便闻得有梵磬诵经之声,教人不由地肃然起敬。 “云生,你可知道那镇寺之宝的来历?”罗瑾忽然起了谈兴,这般问,见李岫摇头,他便接道: “过去,这悟真寺还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庙,直到贞观年间,此寺有僧人在山中夜行,偶然听有人在林中轻颂《法华经》,于是四处寻觅,那声音竟从地下传来。僧人大恐,呼来寺中同伴,掘土数尺,发觉那琅琅的诵经之声缘来出自一具骷髅。那骷髅年代久远,其形枯朽,可是仔细打量,它的嘴唇有肉,颜色鲜润,宛如活人。更教人惊奇的是——它的口中还有一根舌头,故而能诵经念佛。原本悟真寺的僧众以为它是个妖物,正欲将它就地焚毁,此间的方丈却说:‘此物至宝也’。遂命人将它煞有其事地供奉起来。很快,这桩奇闻不胫而走,附近长安的好事人纷纷过来观看,小庙因这佛宝赚了不少香油钱。” 听罢,杜重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什么‘佛宝’,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白骨精罢了,这些个凡人啊……还真是少见多怪!” 又行将一阵,三人已至寺院正门,一眼望去,只见建筑宏丽,僧众愈千,好不气派。就算比起如兴善寺、慈恩寺、香积寺等长安名寺也毫不逊色——很难想象,数十年前它还不过是个山中小庙。李岫一行正感慨间,已有一个年轻僧人迎前来施了一礼。他瞧李岫身着官服,便问:“这位施主可是万年府来的差官大人?” 李岫拱手一揖,回道:“在下正是万年县尉李岫。” 僧人遂露出一脸喜色,道:“原来是李大人,方丈恭候大人多时了,请随我来吧。” 李岫颔首,尾随其后,罗瑾和白晓谷本欲同行,那僧人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白晓谷一身白衣,虽然体态风流,可偏偏顶了个女子才用的幂罗青纱帽;罗瑾身着黄冠道服,分明是个道人,却来逛佛寺……不伦不类的,教人费解。 “这二位可是李大人的扈从么?”僧人这般问。 李岫楞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答:“非也。” 僧人道:“本寺寺规,一般香客请至殿前登记。” 李岫道:“小长老,这二位都是在下的朋友。” 听罢,僧人似是踌躇了一下,才道,“那先请二位在此稍等,李大人先随贫僧去见方丈吧。” 这样的安排教罗瑾有些不悦,正欲开口抱怨两句,李岫忙递了个眼色给他,又交代了一句“替我好生看顾晓谷,我去去就来”,这才随那迎客僧往方丈的燕息之处去了。 少顷,清净禅房内。 悟真寺方丈慧远脸色红润,精神矍铄,除了须眉皆白之外,完全不似年近耄耋之人。 见到李岫,他先是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而后就屏退左右,阖上禅房门,自蒲团之下取出一封信,递予李岫。 李岫尚未接过,心中已经明白了九成,待他展开信笺,只见上面龙飞凤舞,乃是十数字—— 七日后取走千佛殿之宝,蝙蝠盗拜谢。 笔力遒劲,老道酣畅,看得出笔者应是个工于书法之人。 “这就是那偷儿寄来的信函”,慧远一脸愁容,“听说他身怀异术,能随意改变形貌,老衲担心……” “方丈请勿担心,李某既然来此,定当竭尽所能,擒拿这飞贼。” “李大人这么说,老衲就放心了……” 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信函,李岫不禁有些疑惑:这“蝙蝠盗”端的古怪,为何偏要选在七日后取走宝物,还如此大张旗鼓地预告?难道就不怕届时寺院戒备森严,反而难以下手? 李岫思忖片刻,向慧远问道:“敢问方丈,往后的六日之内,贵寺可有什么特别的佛事?” 慧远回说:“原本有个打七佛会,但是因为此事,已经搁延到下月了。” 听罢,李岫若有所思,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一阵喧哗,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朝着这边来的—— “施主……佛门清净之地,请勿乱闯!” “……本官要见慧远方丈!” 只闻得外间的响动愈发吵闹,李岫心中古怪,正欲起身查看,此时禅房之门却从外间被猛地拉开了——李岫被骇了一跳,不禁退后半步。 只见来人身着浅青杂绫圆领袍衫的文官常服,同李岫身上所穿并无二致,他面皮白净,颏下无须,年岁同李岫相若。乍一看他,李岫觉得十分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也想不起来。那人看到李岫亦是一愣,旋即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呀。”口气竟像是同李岫相熟。 李岫正一头雾水,悟真寺的僧众恰在此时赶到,正要将来人赶到外间去,慧远却在此时阻止,起身念了个佛号,冲着那人道:“敢问施主尊讳?” 那人虽然行事莽撞,当着高僧的面还是不敢造次,他恭谨地抱拳一揖,道:“在下长安县尉薛矜,见过慧远大师。” 此话一出,李岫这才记起来人的身份来。 县事分功、仓、户、兵、法、士六曹,而李岫原本在万年县内司法曹,专门掌管刑法和缉捕贼寇,薛矜却身份特殊,不理六曹之事,专管宫廷采办用度,乃是个教人羡慕的美差。 这薛矜和自己虽同属京尉,所辖地界相毗,但是二人各司其职,再加上薛矜生得其貌不扬,李岫对他印象不深,此时才想起自己不久前还曾在东市同他有过一回照面。 骷髅诡案(四) 好端端的,这薛矜为何要来这悟真寺? 李岫腹中正犯着狐疑,只听薛矜道:“请方丈容下官留在此协助贵寺,一同缉盗。[ ^]” 此话一出,李岫、慧远俱是一愣,二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李岫率先回过神来,道:“薛县尉这是为了哪般?” 薛矜睨了一眼李岫,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才避重就轻道:“这‘蝙蝠盗’经常在长安县地界出没,我同他数度交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 “既然如此……就有劳薛大人了。”还未等李岫表态,慧远便一口应承下来,在他看来,救兵自是多多益善。 李岫在一旁默然无语,看着薛矜,总觉得对方怀揣心事,有股莫名的违和之感。 “什么‘福慧双修,业障消除’,摆明了就是要钱嘛!这世道,果然是走到哪儿都离不开钱……连佛门净地居然也这么市侩!” 李岫刚从慧远的禅房中出来,便听到罗瑾嘴里正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李岫走近,问道:“发生何事?” “我和晓谷站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儿,那帮秃驴却问我要写什么功德薄,”罗瑾愤愤不平道,“不过是少捐了几贯香油钱,便将我俩冷落在此,也没人端个茶递个水的……” 李岫笑了笑,劝道:“这儿可不比玄都观,你就将就一下吧。” 罗瑾嘟着嘴又埋怨了两声,才问:“方才你们在禅房里都讲了些什么?” 李岫将先前慧远所述简单地说了一遍,又提起一下那不请自来的薛矜。罗瑾听闻,“扑哧”一笑,李岫不解,遂问他为何发笑,罗瑾回说: “你不知道吗?这个薛县尉可是坊间的名人哩……传说他总是撞鬼。”罗瑾故意顿了一下,瞧见李岫一脸好奇,这才接道: “薛县尉八字奇轻,总是遭遇一些怪事。去年的时候他还一度被个艳鬼纠缠,后来大病一场,这几月,那神出鬼没的蝙蝠盗也频频偷他采办的物件,给他惹了不少麻烦,”说到这里,罗瑾忽然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他这点和云生你还有些像呢,你们俩又同是县尉,还真像对难兄难弟呢。” 也不知是不是罗瑾的声量太大,薛矜恰巧途经此处,听到自己的是非被人提及,一脸愠色地朝这边瞪了一眼,罗瑾咂了咂舌,急忙噤声。李岫冲薛矜歉然地颔首致意,对方又是冷哼一声,也不搭理李岫,下巴一扬,趾高气扬地走远了。 李岫讪讪地笑了笑,此刻他才发现白晓谷自上山以来没有说过只言片语,虽然他一向安静温驯,却没有像今次那么反常的。李岫暗骂自己粗心大意,竟冷落了白晓谷,于是急忙问他是否觉得身子不适。 寺院之原有一股神圣清越之气,自白晓谷进入后一直在压迫他的灵识,这教他非常不舒服,白晓谷唯恐李岫察觉,只是无言地摇了摇头。李岫却不依不饶,又一通嘘寒问暖,罗瑾在一旁终是看不过去,讥道:“晓谷又不是个孩子,冷暖还不自知吗?你这样宠着他,是想把他宠到天上去吗?” 听罢,李岫面上微赧,白晓谷却在这时攥住他的衣摆道: “云生,骷髅……在哪?” 李岫楞了一下,问:“你这是想去看它么?” 白晓谷点点头,李岫面露难色,道: “佛宝原本是供奉在千佛殿之中的,但是因为那蝙蝠盗的风波,所以现下被封藏起来,周遭又有武僧护持,现下恐怕是看不了的。” 白晓谷听闻,不禁有些失望,杜重却得意地“咭咭”笑起来: “要同那白骨精相会,以老夫的能为而言还不是小菜一碟?听老夫的,如此这般……” 漏夜时分,悟真寺内万籁俱寂。 禅房之内,残灯如豆。 白晓谷睁开双眼,自塌上辗转着翻了个身,看到李岫正伏在案前一动不动。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挨近李岫,却发现他正轻轻打着薄鼾,面上一派安详,俨然已经入梦了。 这时节更深露重,白晓谷担心李岫冻着,尽管杜重正在耳畔不断地催促着,他还是再度折回塌边,摸了条毡子,搭于李岫的肩头。 白晓谷欲将他手中握着的笔抽走,也不知是不是在梦中有所感应,李岫挣动了一记,手一放,笔杆虽然松脱了,他的大掌却一下子包住了白晓谷的手指。白晓谷被吓了一跳,仔细端详却不见李岫转醒,这才大着胆子缩回了自己的手,临走之前还不忘在李岫的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为了避免弄出太大动静,白晓谷未着鞋袜蹩出了门,而后循着杜重所指,一路走将过去,弯弯拐拐了好一阵儿才看到一座巍峨的重檐大殿。杜重自白晓谷的发间冒出头,看着匾额上书的三个硕大的金字,拿腔拿调地将念出声: “‘千佛殿’……嗯,就是这儿了!” 白晓谷听罢,莽莽撞撞地就欲往里冲,杜重急忙揪住他的发丝儿大喊:“慢点儿!没瞧见门口有人守着吗?” 佛殿的各个出口都有值守的僧人,白晓谷见状先是一愣,正不知接下去该如何是好,杜重道:“把昨个儿老夫画的那符纸取出来吧。” 白晓谷依言,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鬼画符”,杜重盯着它孤芳自赏了好一阵,才在上面吐了口唾沫,一巴掌贴到了白晓谷的前额上。 “这玩意儿唤作‘障目符’,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教你隐遁身形,就这样戴着它直接穿进去吧,没有人能拦地住你的……只是记得,千万不要揭下来,不然就算重新贴上去也没用了。”杜重顿了一下,又道:“老夫就守在门口给你望风,别太久咯。” 白晓谷诺诺地点了点头,杜重这才从他身上跃了下来,一路蹦跳到大殿的门前,白晓谷紧随其后,直至一个守卫面前,他停下脚步,在守卫眼前晃了晃胳膊,对方一无所觉,他便放心地穿过墙壁,径直进入了内殿。 千佛四壁所绘乃是《罗汉朝毗卢》,画中五百个罗汉,有合掌,有捻珠,有托钵,有降龙,有伏虎……被描绘得千姿百态,神情各异,只是在幽暗的室内观来,形象不免有些狰狞可怖。 白晓谷环视了一周,正兴味索然,视线接着便落在大殿中间所供奉的佛龛上。那儿影影绰绰的似乎纳着一个人形,白晓谷走近佛龛,只见一具枯然的朽骨正盘坐在佛龛之内,身上还挂着一件华丽的袈裟。 这就是那个会念经的骷髅了吧? 白晓谷满心欢愉,伸手恣意抚触着这个百年不遇的“同伴”。 佛殿内一片寂静,显得有几分诡谲骇人,白晓谷却浑然不觉,他摸了摸那那骷髅的脑袋,然后蹲下身子,冲着它道: “我……白晓谷……你呢?” 骷髅没有搭理白晓谷。 白晓谷又道:“我和你……一样……白骨……变的。” 骷髅没有回应。 白晓谷不放弃:“我……一直……在找你。” 骷髅继续无动于衷。 白晓谷困惑地歪过头,忽然想起自己此时是隐形的,以为这骷髅是因为看不见自己所以才不说话,于是白晓谷也不顾杜重的叮咛,毫不犹豫地扯掉额上的符纸,旋即他隐遁的身形立时显现出来。 但是即便这样,他的“同伴”还是像一具普通的骷髅那样,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不理我?” 白晓谷有些沮丧,他握住骷髅那嶙峋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就在这时,灵识之中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我真的……和你……一样,”白晓谷这般嚅嗫着。 “不信……可以……变给你看。” 说罢,白晓谷缓缓站起身来,他努力压抑着骚动的灵火,少顷,一股氤氲柔和的银光渐渐涌起,轻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 银光散去,那原本包覆着皮肉的衣裳纷纷散落在地,丰姿俊美的翩翩佳公子又化成了一具雪白森然的骨骸。 骷髅诡案(五) 白晓谷已经半年多没有变成原形了,再度幻化并不自如,待他重新走近佛龛时,甚至还被自己蜕下的衣物绊地朝前一个趔趄。[ ^] 因为失了皮肉,无法言语,白晓谷只得在骷髅对面站定,不断用双臂比划着,可是无论他如何卖力演出,佛龛里的骷髅还是纹丝不动,宛若一件死物。 白晓谷呆立了一会儿,遂将自己的头颅凑近骷髅的,却发现对方空洞的眼窝里黑寂一片,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它没有灵火? 白晓谷疑惑,有些不甘心地伸出胳膊圈住了“同伴”的身子,想将其从佛龛中抱出来。可是刚将骷髅上半身的骨架子拉出来半截,白晓谷却拽不动它了,低头一瞧,骷髅的身下正拖着一根古怪的玩意儿。 白晓谷将骷髅的袈裟掀开,瞧见它的脊梁骨上赫然焊着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则被定在佛龛内部。白晓谷用力一扯,一阵“叮叮”的铃铛声响了起来! 铃声虽然响动不大,但绵绵不断,搅得白晓谷的灵识一阵莫名的慌乱,不一会儿便闻得千佛殿外人声喧嚣,白晓谷还没返过神,守在门边望风的杜重冲着这边蹦跳过来,一边蹦嘴里一边叫嚷着:“不好啦……不好啦!” 直至蹦到白晓谷跟前,杜重仰起头,不禁一呆:“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白晓谷费劲地张了张颌骨,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动——杜重只得叹了一口气,径自上蹿下跳将骷髅和佛龛简单验看了一番,不一会儿变了脸色: “糟糕!上当啦!” 白晓谷不明就里,杜重解释道:“这里是那些和尚布下用来抓贼的圈套,只要有人擅自移动这具骷髅,里面的机关就会牵动警铃,马上就会有人察觉!” 虽然听不太懂杜重所说的,但白晓谷见杜重一脸紧张,也明白了事态严重,可他不甘心放下臂弯中的骷髅“同伴”,又拽了两下锁链,非但没有将它挣开,反倒教那铃声愈发响亮了。 “笨蛋,那是假的!还不丢了快跑?”门外人影幢幢,眼看即将有人破门而入,杜重急得大叫。 白晓谷这才依依不舍地弃了骷髅,也顾不得去拾脚边的衣帛,急急朝来时之处奔去,结果竟一头撞上了墙壁,栽了个仰面朝天。 所幸不是血肉之躯,不会碰得头破血流。 只是白晓谷此刻才忆起自己方才揭下了杜重画给他的“障目符”,已经无法继续隐遁身形穿墙而过了。 杜重见状,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两句,无奈又不能将白晓谷弃之不顾,他深深吸纳了一口气,跳上墙开始啃噬着上面的泥灰…… 须臾,壁上被杜重爬过的地方竟蚀出一圈黑痕,而杜重的身子也比原来胀大了整整一倍,这般他方才跃下来,冲着墙壁急速念了一通咒文,那圈黑痕旋即泛出金色的光晕。杜重又喊了一声“破”,光晕散去,墙上却凭空镂出一个窟窿来! 杜重催促着白晓谷钻往洞里,自己也翻了个筋斗跃到白晓谷的肩胛骨上,他俩刚刚隐没于洞里,紧接着便有人闯进了千佛殿之中! 白晓谷顺着杜重打开的窟窿脱出殿外,那窟窿便立即消弭无形。白晓谷正兀自冲着消失的洞口发愣,杜重捶打起他光秃秃的头盖骨,口中不迭地唤道:“速速变回去!变回人形去!” 暂居的燕息小室之中,李岫被薄门之外的异动所惊扰,悠悠转醒。他从书案上支起上体,却发现自己的半边胳膊已经被脑袋枕得有些麻了。李岫轻轻侧过脸,看到肩上还搭着一条软毡,却不是自己加盖的,正有些失神,旋即想到唯一可能做这事儿的应是同居一室的白晓谷,心中不由地一暖。 说起来,自己方才小寐的那会儿功夫还梦到了白晓谷,梦到他…… 李岫心念所及,情不自禁地回首,意外地发现榻上空空如也,白晓谷并没有卧在那儿休息,只有放蛞蛞的笼子还搁在枕边,翠哥儿正在内里睡得香甜。 李岫心中一凉,霍然起身,在狭小的禅房迅速搜索了一通,却始终不见白晓谷的身影。 莫不是起夜如厕去了?可是他的鞋袜还在……李岫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急忙披衣出门。 新月如钩,银辉黯淡,此时的悟真寺被火光照得有如白昼,李岫没走两步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此时正巧有个悟真寺的僧人从身旁经过,李岫一把抓住他问其原因,僧人回说:“有偷儿触动了千佛殿内的机关,如今已被困在殿中,长安来的县尉大人正要缉拿他呢。” 李岫一愣,旋即想到了薛矜,不由地眉头微蹙,但转念一想若是此番薛矜能顺利捕获“蝙蝠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自己也不同他争功了。 人流尽数往千佛殿处聚拢,唯独李岫一人心中记挂着白晓谷的去向,他足下未停,一路逆行,可四下巡视良久始终觅之不及。李岫正欲返回禅室看看白晓谷会不会已径自回去了,就在这时,他一转身,却看过一抹白色的影子自树丛中一晃而过。 此处毗邻院墙,四下空旷,并无人迹,见状,李岫不由地心头一怵,还以为自己眼花,可不一会儿,飘忽的白影重又显现出来。 李岫冲那白影的方向喊了一声“站住”,它忽然凝住不动了,李岫壮着胆子几步近前,白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李岫定睛一看——竟是个未着寸缕之人! “什么人?转过身来!”李岫命道。 来人依言,缓缓转过身来,而当他的真容暴露在李岫面前,教李岫不由地一怔: 眼前之人披头散发,模样狼狈,可是那如画的眉目,无邪的容颜……不是白晓谷还会是何人?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回见白晓谷□,可是今次不知为何,他那裸裎的雪白的**竟教李岫一时移不开视线。 过去心无杂念的时候,自己只把他当作一个心智不全、需人照顾的痴儿,可如今为何…… 李岫目光流连,一阵口干舌燥,只觉得鼻腔一热,手一抹,竟有血液从那里渗了出来。 李岫赶忙阻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匆匆拭净鼻下的血腥,一边解了自己的外袍替白晓谷披上,一边责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地?怎么……不穿衣裳?” 白晓谷眼巴巴地回望着李岫,正无措间,杜重扯了扯他的耳朵,白晓谷立刻会意地扑进李岫怀里,撒娇般蹭着他的胸口。李岫对这招最是无奈,于是也不再追问下去。 李岫抓过白晓谷的手,就要折回暂住的禅房,可是两人刚走了几步,李岫忽然想起白晓谷未穿鞋袜,唯恐他被足下的碎石划伤,李岫又将其打横抱起——白晓谷的身子轻盈无比,拥在身前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份量,李岫心怀怜惜,不禁又将他往怀中带了带。 不愿被旁人瞧见白晓谷的这副姿态,李岫刻意避开人多的径道,绕了条远路,走了半刻,暂居之所就在眼前了,李岫抱着白晓谷大步流星地朝那儿赶去,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自拐角里转了出来,同李岫撞了个满怀! “哎哟,哪个不长眼睛的……”对方口中抱怨着,发觉是李岫这才缓和了口气: “原来是你啊……云生,知道茅房在哪里吗?” 来人正是罗瑾,此刻他正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不过在看清李岫怀中人之后,罗瑾的双目却蓦地瞠地浑圆: 白晓谷身上披覆着一件松垮垮的宽大外袍,精致的锁骨被曝于外,胸前半隐半露,一对细白匀称的长腿正挂在李岫的臂弯之中轻轻晃荡……可以想见,除了上身那件可有可无的遮物,白晓谷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罗瑾瞧得眼睛发直,李岫有些不悦地侧过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罗瑾这才回魂,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岫,道: “云生,过去我真是有眼无珠……” 听闻,李岫蹙眉,预感到他接下来又要语出惊人,可还来不及阻止,罗瑾已经脱口而出: “没想到你白天道貌岸然,夜里竟是这般风流孟浪——好友我真是自叹弗如啊!” 骷髅诡案(六) 翌日,李岫刚一睁开眼便急忙转过身子,看到并席的软榻上伏着一个蜷成一团的人形,方才安心。[ ^] 想起昨夜罗瑾那厮的胡言乱语,现在想来李岫面上还有些发烫……后来因为担心白晓谷又会乱跑,后半夜便一直守在他边上半梦半醒着,好不容易即将进入黑甜乡之际,晨钟却响了起来。 李岫轻手轻脚地起身,净了面,出门之时正值悟真寺早课,各院的僧众都聚在殿堂内颂《伽严咒》和《大悲咒》,起止之处伴着梵呗赞偈,声音悠扬空远,宛如天籁。李岫虽不信佛,可还是受其感染。正听得有几分入神,有人在他身后唤道:“李大人。” 李岫回魂,看到来人正是昨天那个迎客僧,于是冲着他浅浅施了一礼:“小长老。” “阿弥陀佛……方丈请您去禅室呢。” 李岫颔首,正欲行将过去,可刚迈了两步忽然忆起昨晚千佛殿的事儿,他足下一凝,向那迎客僧问道:“小长老尊号?” 迎客僧回道:“小僧戒痴。” “昨晚寺中可有捉到那‘蝙蝠盗’?” 戒痴看了李岫一眼,回说:“善哉……若是逮住了偷儿,方丈又何必唤您过去呢?” 碰了戒痴一个软钉子,李岫颇感无趣,于是也不继续追问下去。 来到清净禅房,甫进门,李岫就看到室内除却慧远,还有一人正盘坐在蒲团之上,正是长安尉薛矜。还未等李岫开口说话,薛矜便先声夺人: “昨晚有贼人夜闯千佛殿,欲盗佛宝……敢问李大人是否知道此事?” 李岫怔忡了一记,点了点头,薛矜见状,喝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来相助?”他的口气咄咄,甚至有些蛮不讲理。李岫仔细端详,发觉薛矜眼下有对浅浅的黑影,应是昨晚忙于缉盗,一宿没有睡好。李岫明白他辛苦,这般也不同他计较,道了声歉,那薛矜楞了一下,遂缄口不语。 慧远见二人之间气氛凝重,忙打圆场:“二位大人稍安勿躁,离预告之日尚有五天,我们现在还能从长计议。” “方丈所言极是。”李岫附和,薛矜睨了他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将昨晚种种尽数说了出来—— 昨晚负责在千佛殿外的守卫僧众并未看到有人从外部潜入殿内,可是子时刚过,千佛殿的警铃便响个不停。 原来供奉骷髅的佛龛之中设有一个机关,只要有人使用外力移动骷髅或者整个佛龛,内部的链条将会牵动殿外的铃铛。听到警铃,薛矜即时赶到,先命人围住了佛殿四周,自己又带着几名一同上山的亲随,从偏门突入。可是进入之后,除了被搬出佛龛的骷髅正躺在地上挺尸外,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薛矜不甘心,留下亲随在殿内寻觅线索,自己又领着一干人在千佛殿周遭搜查……可是一直折腾到天亮,还是不见那偷儿的真身。 “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何等手段,竟然能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进出千佛殿如入无人之境!”薛矜咬牙切齿道,似乎对那“蝙蝠盗”积怨颇深,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接道:“这回虽然没有逮着‘蝙蝠盗’,可是在下却在殿中发现一套衣裳。” 衣裳? 李岫听闻,猛然联想到昨晚赤身裸|体的白晓谷,正犹疑间,只见薛矜径自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解开一看,只见里面乃是一件素净的白袍,以及白色的里衣和亵裤……虽然款式十分普通,可是李岫一眼便认出,这些都是他亲自购置给白晓谷的。 莫非昨晚遣进千佛殿的人是…… 李岫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旋即又被他自己否定——白晓谷如此荏弱无助,怎么可能是那个飞天大盗?但若不是他,这些衣裳又该如何解释? 李岫胸中正百转千回,坐在对面的薛矜瞧他面色有异,不禁开口问道:“莫非李大人曾见过这套衣裳?” 听闻,李岫的心脏猛地一缩,急忙矢口否认:“不曾。” 薛矜听罢,略略有些失望道:“李大人若是有何眉目一定要知会我和方丈知晓,切记:那‘蝙蝠盗’可是个易容高手!” 李岫口中诺诺答应,却有些心神不宁,少顷又同薛矜、慧远商议了一阵,决定暂且将佛宝骷髅从千佛殿搬至秘密地点藏起来。 李岫回转到燕息小室,刚进门就看到白晓谷趴在席子上逗蛞蛞玩儿。他此时正穿着李岫的替换衣裳,由于尺寸不合,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发觉李岫回来,白晓谷爬将起来,那大敞着的前襟立刻滑落,露出一双白皙瘦削的肩头来。 李岫见状,急忙上前替他拢好,而白晓谷则趁着这空档顺势倚进李岫怀里,勾缠着他的脖颈,李岫此刻却没有亲昵的心思,他一把将白晓谷推离,沉声道:“晓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岫并未使太大劲道,可这一推却还是教白晓谷站立不稳,他朝后踉跄了半步,待到李岫要扶时已经来不及了——白晓谷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唯恐白晓谷摔痛,李岫正要俯低身子去查看,却见白晓谷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缓缓摊开那儿……掌心有一小滩古怪的绿水。 李岫先是一愣,旋即发现那原是蛞蛞的体|液,它被压扁了,此时翠绿的小小身子正粘在席上。 “啊呀!老夫的坐骑啊!”杜重惊呼一声,蹦到蛞蛞的身边,扯了扯它头上的两根辫子,蛞蛞却没有任何反应。 “翠哥儿死了……” 杜重喃喃着,仰头瞅了白晓谷一眼,白晓谷也冲着翠哥儿发愣,少顷他探出手还想去碰蛞蛞的尸体,李岫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白晓谷执拗地将手从李岫掌中抽了出来,径自拾起翠哥儿的残躯,捧在胸口。见这情形,李岫心口一阵犯疼,知道今次是自己不对,忙道:“待下山之后我再给你买一只。” 白晓谷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李岫,道:“那翠哥儿……怎么办?” 李岫语窒,想了一会儿,遂将白晓谷抱到膝上,正要哄他,白晓谷却从李岫怀里挣开,径自爬到了小室的墙角,将身子缩成一团。 打从同白晓谷相识以来,李岫还从未见他这般拒绝过自己,一时竟有些懵了,他又唤了一声白晓谷的名,对方却只是怯怯地望了他一眼,也不回应。 这般天真无害的白晓谷,自己却疑他是那“蝙蝠盗”,李岫不禁暗骂自己的糊涂。 骷髅诡案(七) 作者有话要说:;-)单元剧情正式展开了~ 之前存货发完了,今天尽量多写点。[ ^]  李岫无奈,坐到白晓谷身边,指望过一会儿他又如往常那般钻进自己怀里,可是半刻钟过后,白晓谷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掌中那只蔫掉的蛞蛞,仿佛只要这样做,它便能起死回生。 李岫胸中堵得难受,他不曾料到这只小虫对白晓谷而言如此重要,而愈是这么想,他愈是觉得白晓谷惹人心怜。 李岫挨近白晓谷,正欲寻个恰当的时机将他揽进怀里,小室的房门忽然从外间被猛地拉开了! 只见薛矜领着一群人就这样气势汹汹地径直闯了进来。薛矜扫了一眼屋内两人,遂将视线钉在白晓谷身上,他指着白晓谷高声喝道:“将他拿下!” 李岫一愣,急忙起身冲着薛矜拱了拱手,道:“薛大人,敢问这是……?” “哼!”薛矜怒眉一扬,将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掼,李岫垂眸一看,心中一凉:这些都是白晓谷遗落的衣物! “李大人分明识得这些,方才却佯装不识,故意包庇此人,是何居心?” 看到白晓谷因害怕生人,露出一脸惊惧的模样,李岫忙将他护于身后,不教薛矜的随从近身。 “薛大人,晓谷他是不可能偷盗佛宝的!” 薛矜冷笑:“那李大人说说看,若不是他夜闯佛寺,这衣裳为何会遗落在千佛殿之中?” 李岫无言以对,只得说:“这其中定有什么隐情……” 薛矜闻言,脸色陡变,厉声叱道:“糊涂!你这是引狼入室!” 李岫默然,却还是不肯从白晓谷身前让开,薛矜虽然莽撞,但也不敢贸然将他推离,只得气得在原地跺脚: “你包庇此人,若是将来佛宝真出了什么差池,整个万年县府都难辞其咎!”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怯怯道: “我……我跟……你们走。” 闻言,李岫一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却见白晓谷已经站了起来。 “晓谷,你……” 李岫还想阻止,白晓谷却嚅嗫着:“云生……对不住……”他的声音细如蚊纳,却能教李岫刚好听到:“我让你……为难了。” 说罢,白晓谷便从李岫身后绕了出去,几个衙役立时蜂拥而上,将他捆了起来。李岫看到白晓谷受缚,心疼不已,忙又冲着薛矜道:“你要对他做什么?” 薛矜冷哼一声:“做什么?自然是送到府衙里受审啊!来呀……” “且慢!”听到薛矜说要将白晓谷收监,李岫气血上涌,大声阻止,薛矜睨了他一眼,问:“李大人还有什么见教?” “薛大人,”李岫再度拱了拱手,道,“白晓谷乃是万年县在籍人士,就算他犯了事也得由我万年府来审理——您乃是长安县尉,又不是司法曹的辖官,这般不是越俎代庖吗?” 薛矜针锋相对:“难不成将他交由你审吗?你们二人有私,如何公正?” 李岫毫不退让:“薛大人此番上山也不持公牒,擅自拿人乃属私刑。” “你——”薛矜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一发急又开始跺脚,“你到底想怎样?” “‘蝙蝠盗’预告之日尚有五天,若是在下能于限期之内擒获此贼,白晓谷便是无辜的。薛大人不可再为难他!” 听罢,薛矜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出声,他笑得泪花几乎都要溢出眼角,好不容易才渐渐止住。薛矜一边急喘着一边指着李岫,道:“就凭你,还想抓桩蝙蝠盗’?哈……哈哈!” “薛大人,”李岫肃然道,“在下并非诳语。” 或许是为李岫的态度所慑,薛矜敛容,口中低斥了一句“自不量力”,却还是挥了挥手,教人松开了白晓谷。 “既然李大人许下诺言,薛某便姑且不追究,但五日之后若是抓不住那‘蝙蝠盗’,薛某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岫颔首答应,薛矜遂朝白晓谷努了努嘴,对衙役道:“先将他押下。” 李岫蹙眉,薛矜却道:“请李大人宽心,薛某只是在寺中单独辟出了一间小室,由专人看顾这位公子……只要他不随意外出走动,与人交谈,薛某便不为难他。” “这同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若不这样,李大人又该如何安心破案?”薛矜打断李岫,“您还是先好好思量缉盗之法吧。” 李岫无奈,看着白晓谷,轻叹一口气道:“晓谷……只得先委屈你了。” 白晓谷望了一眼李岫,轻轻垂下了头,手中仍旧捧着翠哥儿随衙役们出了门。 “告辞!”薛矜一揖,也转了出去,徒留李岫一人立在门内望着白晓谷渐渐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时近中午,寺中的小沙弥特意将斋饭送来,李岫却因为记挂着盗案,没有心思去吃。 若真像薛矜所言,昨晚夜闯千佛殿的是白晓谷,那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避过那么多人的耳目进入殿中?若不是他,褪下的衣物又是因何遗落在那儿的? 关于这一点,李岫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确信:他的晓谷心性纯良,绝不会行什么奸宄之事。 这么想着,李岫心绪稍宁,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笺——这乃是蝙蝠盗的预告函,昨日慧远交予他看过后,李岫便将其收在手边。今次他又把那十几字细细读了一遍,虽然字面上瞧不出什么破绽,但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感。 “云生,你在看什么?” 李岫正端详着信笺,忽然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魂,手中的纸便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我瞧瞧,是哪位香闺小姐写的情信,教你看地那么出神?”身后人笑嘻嘻地将信上的内容念出声来: “七日后取走千佛殿之宝……哎?这是什么?” 李岫一把夺回,低斥:“子良,不要胡闹!” 罗瑾“嘿嘿”诡笑起来,道:“我都听说啦,你那心肝宝贝儿被姓薛的关起来了。” 李岫瞪了他一眼,也不搭话,罗瑾又自顾自接道:“还在那厮面前夸下海口,啧啧……难道你就不怕到时逮不桩蝙蝠盗’?” “事在人为!”这四个字说得字字铿锵,可李岫心中却有些忐忑,唯恐罗瑾真的会一语成谶。 “啊呀,别板着一张脸嘛,我只是信口胡说而已,”罗瑾道,“况且今次不是还有我吗?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助你一臂之力呢!” 李岫狐疑看了看罗瑾一眼,瞧他还是那副颓唐不羁的形容,想着关键时刻一定也指望不了他,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方才你看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罗瑾问,一边又好奇地探过头来乱瞟。 李岫本不想理罗瑾,可他也知道若是如此,这好友接下去一定会纠缠不休,于是便答:“是‘蝙蝠盗’的预告函。” 罗瑾“咦”了一声,不由分说又将信笺抢了回去,扫了一眼便说: “这根本不是‘蝙蝠盗’所书。” 听闻,李岫忙追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写的字。” 骷髅诡案(八)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道个歉,因为今天身体微恙,加上卡文了,所以现在才二更,日后会补上。[ ^] 这两天正在梳理情节,可能会更新的有些慢,真的不是在偷懒,望见谅。 另,v后可以送积分了,若是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大家不妨替某抓一下虫或者bug,某一定虚心接受。;-) “蝙蝠盗所写的字,无筋无骨,歪歪斜斜,一笔一划就像蠕动的虫子,别提有多丑了……” “他每次留书都称自己为‘蝙蝠侠’……哼,这个偷儿还挺会装腔作势!” “还有,他一般不都是会画上一只蝙蝠记号的吗?这封信上却没有,漏洞百出呵……” 罗瑾的嘴皮上下翻动,口沫横飞,直到他讲地告一段落,李岫才喃喃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罗瑾先是楞了一下,旋即有些不自在地搔了搔头,含糊其辞道:“呃……还有我打听不到的事情吗?” 李岫不信,略一细想忽然心中清明:“莫非,你也被他……” 罗瑾嘴角微微一抽,只得承认道:“没错,上山的前一天,这厮夜访玄都观……” 闻言,李岫看着罗瑾那憋屈滑稽的神情,终是忍俊不禁,笑了好一阵儿才问:“那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这个云生你就不要打听了……”罗瑾难得扭捏起来,李岫不禁大奇,不依不饶地追问,罗瑾拗不过,附到他耳畔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李岫旋即双颊染绯,叱道:“荒唐!亏你还是个修道人呢!” 罗瑾不以为然:“修道人也是人啊,难不成你和晓谷就没试过?” 被罗瑾一激,李岫羞得面红过耳:“休要胡言乱语!” “还不是你逼我讲的?”罗瑾不满地嘟起嘴,李岫别过头也不理他,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渐渐恢复了常色。 依照罗瑾的证言,这“蝙蝠盗”的预告函应是封伪书;亦或者,真正的“蝙蝠盗”根本不会来盗取骷髅,今次只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头行窃而已。 若真是如此,那么寄给悟真寺的这封信究竟出自谁人的手笔?想要得到佛宝的,又是何许人?他将预告日定在“七日之后”到底有何用意? 案情目前晦暗不明,李岫仍旧是一头雾水。 “姓薛的口口声声说会‘善待’咱们,怎么安排了这种地方?乱七八糟的……该不会是柴房吧?” 这是一间面北的僧寮小室,采光不好,内里积满了蛛网和灰尘,席子肮脏不堪,角落里更是堆积了不少杂物,似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杜重一边抱怨着,一边将丰腴的臀部歪到一边,“噗”了一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昨夜他泥灰啃多了,不消食,腹内现在还有些胀气。 感觉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戳了一下,杜重翻了个身,冲着来人没好气道:“作甚?” 白晓□:“帮帮……云生。” 杜重眉头一挑,道:“帮他?哼!老夫可不乐意。” “为、为什么?” “那呆子害得老夫的坐骑都没了!”杜重拍着大腿愤然道,忽然瞥见白晓谷还捧着蛞蛞的尸体,终于不耐地吼起来:“你还要捧着它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等到它烂了发臭了不成?” 白晓谷闻声肩膀一缩,反倒把翠哥儿握得更紧了,杜重见状,只得放软了口气,劝道:“听老夫的话,乖乖把它埋了,不然它是成不了佛的。” 白晓谷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蛞蛞,在地上掘了个小坑,将它小心翼翼地搁了进去,再掩上土。此时回想起当初李岫在长安郊外埋葬自己之后,还曾经祭酒一壶,白晓谷四下张望,可除了中午看守送入的一碗稀薄的米汤,其他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只得将就地端起那碗米汤,“哗啦”一下尽数倾倒在了蛞蛞冢上。 见此情形,杜重唏嘘不已,接下来又絮絮地替翠哥儿祷告了一阵。 “重重……” 沉默了一会儿,白晓谷轻唤,杜重应了一声,他才接道: “一百年……以后……云生会不会……也这样?” 闻言,杜重看了白晓谷一眼,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由地敛容道:“不消一百年,只要再过个二、三十年,李县尉就会变得皮肤松弛,牙齿脱落,老丑得面目可憎……”杜重故意顿了一下,见唯一的听众毫无反应,这才想起白晓谷是没有美丑观念的,于是话锋一转,道:“人妖殊途,就算你们俩现在情投意合,将来也是不可能在一块儿的。” 白晓谷歪过脑袋,露出一脸惶惑,杜重只得耐心地替他解释: “李县尉固然疼爱你,可是他年纪不小了,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到时待他娶了妻房,又该将你置于何地?” “就算他终生不娶,时间一长,迟早也会发觉你异于常人……难道你就不怕他到时会嫌弃你?” 白晓谷摇了摇头,道:“云生……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云生……说过,”白晓谷嚅嗫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嗯,他都不会……不要我。” 虽然杜重不想承认,可是仔细想想,这的确像是李岫那个呆子会讲的话,他无奈叹了一口气,道:“人生苦短,死后即入轮回道,等到他再世为人,早就不认得你了……” 白晓谷不解其意,茫然地看着杜重,杜重见他懵懂,又是一叹:“你现在还混沌无知,等你在这人间度个百八十年,便什么都明白了……罢了罢了,老夫不同你这不开窍的胡诌了,”说到这里,杜重跳到窗棂上,回头冲着白晓□,“此间憋闷的很,老夫去外边透透气儿,等会儿就回来。”言毕,还不容白晓谷答应,便径自从窗棂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这个傻东西……” 杜重口中喃喃,足下却未停,他一路蹦回了李岫暂居的小室前,看到里面亮着灯,便在窗户纸上戳出一个眼儿来,朝里瞅瞅,不见李岫,这才将眼儿蛀大,拱进身去。 “嘿嘿……非要老夫亲自出马,不然光凭李县尉也难破此案啊。” 杜重捻着虫须,大摇大摆地走到砚台边,“咕嘟咕嘟”吸了好大一口墨水,然后鼓着腮帮,从案上拖出一张纸来,正要在上面抹上几个字,却发现这张纸上已经被写得满满当当,有的墨迹才刚刚阴干,再一细瞧,翻来覆去就一个字—— 白。 原来这儿还有个痴人哪! 杜重见状,不禁笑地眉眼弯弯,一个不留神,还将口中的墨汁漏了一点出去。他急忙又拖出另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快速地喷出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刚刚完成,正欲好好欣赏一番,忽然身后一阵劲风袭来,杜重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已被一道猛力击中! “哇呀!”杜重惨叫一声,圆滚滚的身子便被压扁在了书案之上。 须臾,他又被两根指头拣了起来,提到了半空: “告诉老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骷髅诡案(九)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看《怪谈新耳袋》,吓得我一跳一跳的=-= PS.这两天下载了梦枕貘的《阴阳师》来看,确实很精彩~ 三月的夜雨,细密如织,润物无声。[ ^] 李岫一手提灯,一手执伞,彳亍着从外间一路行至供香客旅人暂居的燕息之所,身旁的罗瑾一边拂落身上沾染的雨珠,口里一边抱怨道: “忙了一下午,什么名堂都没有问出来……此间的僧人要不是什么都不肯说,要不便是什么都不知道,跟个木鱼似的,敲一下响一声……” “子良。”话还未说完,此时恰巧有几名缁衣僧从一旁错身而过,李岫忙打断了好友,待那拨僧人走远,才接道:“谨言慎行。” 罗瑾不屑地撇了撇嘴,嘴里咕囔着:“我原以为你在坊间查案是桩有趣的事儿呢,没想到竟是这般无聊。” 李岫无言地浅笑,县尉的差事一向琐碎冗杂,不如罗瑾想象的那般新鲜刺激,今天在悟真寺中不过是奔走了一下午,他便失了最初的耐心。 李岫知道,他这好友有时就像个顽童,什么事儿都率性而为,没有一点长性。 只是李岫自己也有些失望,今次查案他曾特意问过慧远方丈那封预告函的来历,对方却只是含糊其辞,只说当初是个看守千佛殿的守卫送来的。李岫只得又问过寺中其他几名管事的长老和僧众,仍旧毫无斩获。为保险起间,李岫并未将预告函乃是一封伪书的事情透露给第三人知晓,另外还再三叮嘱罗瑾,一定要严守口风。 过了今晚,便只剩四天时间了,自己尚未寻到任何线索……还真教人烦恼啊。 这般念道,李岫微微蹙起眉,此时一阵凉风吹过,他不禁拢了拢前襟,忽然惦记起被薛矜禁足的白晓谷来:晚间雨疏风骤,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给白晓谷再添一床薄衾?他身子羸弱,又畏惧生人,也不知此时会不会正受人欺负? 李岫越想越不放心,正思忖着过一会儿就前去探视,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暂居的小室门前,罗瑾忽然“咦”了一声,道:“云生,有人在你房中吗?” 李岫一怔,在门前站定,果然看到内里一灯如豆,他心中一凛,急急开了门,室内却空无一人。 “呃……是你走时没熄蜡烛吗?”罗瑾跟了进来,一边这般问道,李岫摇了摇头。他离开小室时还是昼间,怎么可能会点着灯?莫非有人趁着他离开的间歇曾经遣入此间做过什么?毕竟悟真寺内的禅房大多都没有落锁,若是有人想要进入,并非难事。 李岫正在心中揣度,只听罗瑾又大呼:“云生云生!”李岫应声回过身,看到罗瑾正指着案上一张纸,李岫踱上前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字体十分丑怪别扭,宛若童蒙所书,乍一瞧他竟完全不认得。 “这是……?”李岫蹙起眉,正欲仔细辨认,罗瑾却已经点着那四字,从右至左逐次念出声来: “骷、髅、是、假。” 听罢,李岫一怔,旋即瞠目望向罗瑾,但见罗瑾洋洋得意道:“这么难看的字大概只能我能看得懂了!话说蝙蝠盗写的比这个还丑……” “子良!”李岫打断罗瑾,一脸严峻道:“你刚刚说那四个字是什么?” 罗瑾被李岫的气势所慑,怔忡了一记,过了一会儿才重复了一遍,李岫听罢,将纸迅速卷了起来,又确认了一下门已然合拢,这才将纸卷送到蜡烛下将其点燃。 “唉唉,你怎么就把它烧了呀?”罗瑾露出一脸惋惜,李岫沉声道:“这事儿有蹊跷。” “什么蹊跷?” 李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罗瑾:“你觉得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罗瑾凝眉细想了一会儿,回道:“是有人想告诉咱们,佛宝现在已经被人偷换了?” 李岫摇摇头,道:“今早将佛宝挪至他处的时候,慧远方丈和我曾亲自在场监督,确定骷髅还是最初的那具。” “莫非……”罗瑾捻着唇髭,眼珠“骨碌”一转,道:“这悟真寺的镇寺之宝本来就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会诵经的骷髅?” 李岫不语,算是默认这一推论,罗瑾遂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抚掌道: “我明白了……云生!我全明白了!” 罗瑾的声音太大,李岫唯恐惊动外人,忙作出噤声的动作,罗瑾这才压着嗓子道: “悟真寺的和尚欺世盗名,为了骗取香油钱才故意编出一个传说哄骗世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佛宝,骷髅也不会念经!什么蝙蝠盗,什么预告函……分明这是监守自盗,为了引人注目而已!”言毕,罗瑾面上又露出愤愤之色,道:“难怪我们住在悟真寺这么多天,也没听到晚上有‘佛宝’念什么《法华经》……哼!这帮秃驴,净知道骗钱!” “现下这般定论还有些为时过早,”李岫道,“我们还没有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你直接质问慧远就行啦——‘老和尚,你那骷髅到底会不会念经?若是会的话,念给本官听听?’,看他如何应对!” 李岫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罗瑾知他行事向来一板一眼,不会像自己这般冲动,但还是不甘心地在耳畔一阵撺掇,李岫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罗瑾也丢了兴致,话锋一转,道: “还有啊,究竟是什么人来通风报信的?字写得那么丑……啧啧。” 关于这点,李岫也毫无头绪,悟真寺僧众愈千,还有不少暂居于此的香客居士,若想查出个中端倪,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儿。 李岫正想地出神,罗瑾忽然扑了过来,趴在他肩上左嗅嗅又闻闻,李岫不解,问: “子良,你在做什么?” “刚进屋我就想问你了——你这屋里到底洒了什么?怎么那么香?” 李岫一呆,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嗅到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香气,初时他还并未注意,只当是寺庙中特有的祀佛檀香,可是现下品来,却发觉这香味和檀香迥然不同,它凝而不散,愈发浓郁,闻过之后竟有股意犹未尽之感。 自己和白晓谷是从来不使用香料的,莫非是…… 李岫正满心疑窦,罗瑾忽然“嘿嘿”诡笑起来:“我明白了,云生……” 李岫微微蹙眉,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罗瑾拉开,一边问:“你又明白了什么?” “留下这香味的……其实是位女侠。” “女侠?” “没错……一位古道热肠的女侠。” 骷髅诡案(十)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些bug,不影响整体阅读。[ ^]  次日清晨,李岫才刚转醒,门便被敲得“梆梆”作响,他无奈地起身,拉开门,罗瑾便笑眯眯地蹩了进来。 昨天这位仁兄一晚上都在李岫耳边叨念着什么“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李岫不胜其烦,终于忍不住将他推出门,又启开窗户吹了大半个时辰,那凝滞的香气才渐渐散去。只是没想到第二天罗瑾又精神奕奕地跑来询问“今天又要去哪儿”“我能帮你做些什么?”,看来只要和女人有关的事(包括罗瑾自己假想的),他便格外起劲。李岫扶着有些隐隐犯疼的脑袋,对着这样的好友实在是无话可说。 昨晚稀里糊涂地睡去了,竟忘了还要去探视白晓谷,李岫有些自责,他穿戴好,便和罗瑾一道出了门,前往白晓谷的禁足之地。 外间小雨初晴,地上湿泞,曲径上的青石还沁着些许水气,走在上面都觉得衣摆要比往常沉重一些。 李、罗二人行将一阵,在东边的斋堂之后寻到了一间僧寮,门上落了锁,李岫上前查看,发觉此地阴湿,采光不佳,寮舍也十分陈旧了,想着薛矜竟将白晓谷安排在这种地方,心下不悦,忙推醒了正蹲在门边打盹儿的看守,命他将门打开。看守起身冲着李岫作了个揖,回说钥匙存在薛矜处,旁人是打不开的,李岫听罢正欲发作,却听得小室内传来“窸窣”的响动,他忙走到窗下,只见白晓谷正隔着窗棂站在内里,一对清澈的眸子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李岫还未开口,他便软软糯糯地唤了一记“云生”,听得李岫浑身一酥,一颗心顿时软了大半。 原本还担心白晓谷怪自己害死了蛞蛞,不过现下看来他已经把那事儿搁下来了。 “你……还好么?”李岫问。 白晓谷点了点头,将一根指头探出窗棂,李岫遂捉着那根指头,轻轻捏了捏,这记温存的小动作落进罗瑾眼里,惹得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二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暧昧。李岫面上微红,却还是没松手,又隔着门叮咛了一阵,这才依依不舍地同白晓谷暂别。 此时正值寺中早课,众僧都聚在殿内诵经,李、罗二人绕过了珈蓝殿和大雄宝殿,看着西边的祖师殿前正有几个布衣坐在殿前啃着饼食说着闲话,瞧那架势并不像来参佛的香客,李岫上前问询,那些人便回说,他们乃是山下的农人,由寺里聘来修葺佛殿的。 李岫不解,悟真寺财大气粗,为何不聘专门的工匠来完成修缮的工程?农人中有知情的回说:悟真寺早先在千佛殿前建了一座佛坛,耗费了无数金银,如今已经无力再聘什么工匠,而山下的农户此时正值农闲,寺中为了省下一笔钱款便邀他们上山。 罗瑾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岫一眼,李岫还是不动声色,继续问那布衣,兴建佛坛所谓何事?对方回说:原本这几日悟真寺要准备一场佛会,可不知为何,因故取消了。 听罢,李岫忽然联想起前日慧远曾对自己提起过要办什么“打七”的佛事,只是当时他的说辞却同这农人所叙有点出入,不免教人生疑。 李、罗二人离了祖师殿,刚走到僻静处,罗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依我看,长安伽蓝兴盛,这悟真寺终究是比不过,所以才使一些旁门左道招揽香客——你看,他们现在都入不敷出了吧!” 李岫轻叹一声,还未开口,隐隐闻得阵阵梵音中竟夹杂着嘈杂的人声,二人循声走了几步,在拐角的一处僧寮前,看到薛矜的那几个扈从正聚在一处玩着博戏。 佛门清净地,这帮衙役却在吆五喝六地掷骰子,李岫看不过去,走到近处重重咳了一声,当即有人认出了李岫,这才尴尬地将博具收拾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李岫拱手作礼,之后就要作鸟兽散,李岫见势急忙拦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问:“薛少府呢?” 那人摇摇头,回说:“小人不知,薛大人一早就出门了。” 李岫点点头,正欲放这衙役离开,罗瑾却朝他一通挤眉弄眼,李岫不明就里,罗瑾就凑过来咬了一阵耳朵,李岫听闻,蹙起眉低斥道:“不是说好不乱打听人家的是非么?” 罗瑾不以为然道:“不要装模作样,你不是也很想知道吗?既然你不想问,那就别拦着我问。”说罢,他转过头冲着那衙役道:“这位差大哥,薛大人今次上山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只是为捉那‘蝙蝠盗’吗?” 衙役怔怔地看着罗瑾,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岫见状,就要拉罗瑾离开,罗瑾却甩开李岫,不依不饶地粘了上去,几番下来那人被他缠得烦了,这才松了口,支吾道:“其实最近薛大人又被‘蝙蝠盗’偷走了一样东西……嗯,此物非同小可,薛大人正急着要将它追回呢……” “?那是何物?”罗瑾兴致盎然地追问,李岫也被勾起了兴趣,侧目看着说话的二人。可这当口衙役却缄口不答,罗瑾是何等的人精?立时会意,他从腰间摸了几贯银钱塞到那人手里,那人立时露出一脸谄笑,冲着李、罗二人道了声谢,这才开口讲述起来: 半月前,交趾国曾上贡十枚“瑞龙脑”,本欲献给太真娘子,可是在入禁宫之前,为“蝙蝠盗”所窃,负责采办的薛矜因此惹下了杀身之祸,若是不能将其及早追回,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是‘瑞龙脑’?”李岫问道,那衙役回说:“是一种香丸,传说由老龙脑树节中凝结而成,十分稀罕……只是小人福浅,不曾见过。” “哎,看来这薛少府果真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啊……”罗瑾叹道,他语带轻佻,听起来颇有种幸灾乐祸之感,李岫瞪了他一眼,罗瑾却不以为意,少顷又补上一句:“接下来就看咱们李少府如何智擒飞贼了……哈哈!” 衙役跟着他讪讪地笑起来,李岫则蹙起眉头,一把扯过罗瑾的袖子。 二人还未走远,忽然—— “呵呵,要想逮住老子……哪有那么容易?” 李岫不禁足下一顿,猛地回过头,可是一眼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罗瑾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李岫摇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听错了。”言毕,又携着罗瑾继续朝前走去。 李岫未曾察觉的是:此时某处的阴影之中,有一对狡黠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骷髅诡案(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假期结束了,某这几天有些忙不过来,很晚才到家,过几天才能缓过劲儿来,加上有点卡文,所以更新放慢了,并非弃坑,先跟大家报备一下。[ ^]  “……最近不知怎的,半夜总是听到梁上有些动静,吵得人难以入眠。” “是老鼠吧?” “阿弥陀佛……出家人应心如止水,你们这般如何能四大皆空,早悟大乘?” 听着这样的对话,藏匿在阴影之中的男人“嗤嗤”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很轻,几乎同时湮没在和尚们絮絮叨叨的对话里。 完成了早课,僧众陆续出了僧寮,待人走空,男人舒展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自怀中摸出一只精致的琉璃瓶子,将其搁在自己面前。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晶莹剔透的瓶身上,瓶底赫然伏卧着一个圆溜溜的小人,他似乎感受到外面的光热,“噌”地一下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左顾右盼了一通,察觉自己目前的处境,不禁绿了脸。 “你怎么把老夫关在这里?”杜重怒道,昂起团儿脸瞠目面对着这个昨夜将自己一掌拍晕,尔后禁锢在这琉璃瓶中的始作俑者——最近闻名坊间的千面飞贼“蝙蝠盗”! 这“蝙蝠盗”其貌不扬,可一对深邃的黑色瞳仁却十分狡黠灵动,饶是杜重阅人无数也吃不准眼前这张面孔到底是不是他的本来面目。 “你可是只‘蠹虫’,不把你装在琉璃瓶子里,还不早早脱出去了?”蝙蝠盗这般说着,唇角牵起一抹痞痞的笑容,一颗虎牙露于唇外,他撩起指头轻轻弹拨了下瓶身,力道虽不大,却足够教杜重在里面来回翻腾几次——好一阵天旋地转,杜重晃晃悠悠地落定,带着哭腔捶着瓶壁大呼“放老夫出去!快放老夫出去!”怎奈声音隔着瓶壁,听起来细如蚊纳。 “那怎么行?那个万年尉是你家主人吧?万一你向他通风报信怎么办?” “他才不是老夫的主人……”杜重没精打采地否认。 “,那谁是你的主人?那个呆头呆脑的白骨精吗?”蝙蝠盗说着,又好玩儿似的执着瓶口轻轻晃了晃。 杜重心头大撼,隔着透明的瓶身又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蝙蝠盗来:除了身轻如燕,能随意攀垣附壁之外,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丝毫妖力……可他若只是普通的人类,又怎能看出白晓谷的真身? “那天晚上,老子瞧见了,”似乎能读出杜重心中所想,蝙蝠盗一边说着,表情促狭,“那白生生的骨头,化作人形倒是像模像样的。” 看到他的这记笑容,杜重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炸,心道:就算这蝙蝠盗只是个“人”,也绝非等闲之辈! “放心啦,老子也不是饶舌之辈,不会将此事声张出去的,”蝙蝠盗说着,顿了一下,“待老子将那‘千佛殿之宝’取走,自会远走高飞,不会与他扯上半点儿干系。” 闻言,杜重不禁暗自替白晓谷捏了一把汗,转念一想,又好奇道:“可老夫亲眼所鉴,那骷髅只是一具普通的朽尸,不具任何灵性,你还要它做甚?” “那又如何?”蝙蝠盗不以为意道,“贼不走空,既然老子已经来了,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总要拿点什么回去吧?” 杜重把团儿脸贴附在瓶壁上,呐呐道:“可那预告函又不是你写的。” “所以才要出其不意啊!不管是哪个冒用老子的名号盗宝,老子就来他个黑吃黑!”蝙蝠盗说罢,恶质地“嗤嗤”笑出声来,听得杜重不由自主地在琉璃瓶中打了一个寒噤。 “你比磨合罗(*唐宋时的一种玩偶)有趣多了——怎样,做我家的玩偶吧?” 听闻,杜重气在瓶子里再度暴跳如雷:“大胆小儿,竟敢这般戏弄老夫?你可知道老夫乃是……” “五百年修为的地仙,你都说了很多遍啦,”蝙蝠盗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道行再深又如何?还不是被老子装在瓶子里?” 杜重被这话呛地哑口无言,少顷,稍稍恢复了点元气又大嚷着要出去,他一边蹦跶,琉璃瓶随着他的动作也在案上一跳一跳,瓶底一滑,眼看就要堕下去,蝙蝠盗猿臂一伸,将琉璃瓶稳稳地抓进掌中,提到眼前恫吓道:“你这小不点,若是再敢胡闹,信不信老子把你丢了喂猫?” 一个“猫”字教杜重想起半年前的那出不堪的往事,他吓得立时噤若寒蝉,就在这时,外边传来“硿硿”的脚步声,蝙蝠盗微微蹙起眉,将瓶子纳进袖中,迅速翻身上梁。 须臾,几个老僧接踵步入此间僧寮,阖上门之后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浑然不觉有位“君子”正栖在梁上。 他们原本俱是悟真寺内德高望重的长老,可他们现在人人面上都是一脸严峻,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杜重原本耳力极好,可是现在隔着一层瓶壁也听得不太真切,隐约只闻得“蝙蝠盗”、“三日”、“佛会”等字眼,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启开,有个满面红光,身着绯色袈裟的老和尚被人如群星拱月般迎了进来,而从他手中所持的禅杖可以猜出,他乃是寺中的最高位者——慧远方丈。 众僧纷纷噤声,待慧远落座之后,其中有个瘦削的白眉老僧冲着他打了个佛号,絮絮地禀陈了一些事宜,听罢,慧远面上立时现出愕然的表情来,他弃了蒲团,在原地来回踱步,一副焦灼的形容,全然失了一代高僧应有的超然风范。 长叹一声,慧远口中喃喃自语着: “……这该如何是好?” 时光转瞬即逝,眼看蝙蝠盗的“七日之约”迫在眉睫,悟真寺却在此时陡然热闹起来——来自长安的香客比往常多了近三、四成,就连常驻在鸿胪馆中的外国使节们也闻讯纷纷赶上山来,准备一睹“诵经骷髅”的风采。这对悟真寺而言,原本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可不知怎的,坊间传言,悟真寺内的佛宝乃是一件伪物,这消息不胫而走,使得来近来的香客频频向寺中僧人求证此事的真伪。 骷髅诡案(十二) “我就知道。[ ^]” 罗瑾面上现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冲着李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会念经的骷髅?看吧,弄虚作假的话被识破也是迟早的事儿。” 闻言,李岫狐疑地睨了罗瑾一眼,惹得罗瑾急忙摇着手撇清:“不是我不是我,这些日子我同你寸步不离,哪有功夫下山去传这些?” 李岫不置可否。 离蝙蝠盗的“预告之日”还有一天时间,悟真寺内一切风平浪静,倒没有再横生什么枝节,而现下关于诵经骷髅的留言四起,此时似乎是个绝佳的时机向慧远确认佛宝的真伪,这么想着,一身缁衣的戒痴已经迎面走了过来,邀李岫往清净禅房一叙。 李岫敛容,整了整衣冠,正欲同戒痴一道离开,罗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半途同薛矜狭路相逢,李岫还未来得及施礼,这薛矜又是一通冷嘲热讽,当提及蝙蝠盗种种,薛矜便阴沉着一张面孔,口气咄咄地要挟:若是李岫不能依照约定抓住飞贼,便要将白晓谷送官!瞧薛矜比起前两日相见,眼窝凹陷,又憔悴了几分,想必是为那“瑞龙脑”之事所累,故而朝乾夕惕,寝食难安,也怪不得他脾气乖戾,这般李岫也不同他计较,报以淡然一笑。 薛矜“哼”了一声,一拂衣袖,别过脸也不再看李岫。 将万年、长安俩县尉迎入禅室之后,慧远屏退左右,阖上门。待三人在蒲团上坐定,年逾八十的悟真寺方丈这才悠悠启口道: “其实今次老衲请二位大人来,是有要事相告。”一派郑重其事的模样,教李、薛二人立时肃然。 “昨日本寺接到消息,一批来自日本的遣唐使今日将莅临本寺……午时三刻,大雄宝殿外的佛坛之上将展开一场辨经大会。” 大唐此时正值开元盛世,声威远播,万邦来朝。来唐求学的外国留学生(或留学僧)络绎不绝,其中以日本、新罗尤为甚,他们在大唐考察学习,博览群书,回国后参与枢要,仿行唐制。悟真寺内里也收留了不少学问僧与请益僧,他们之中有一些年后即将回归的,但大多数将驻留大唐十数载。 李岫并不以为奇,估摸着佛坛就是为此类佛事兴建的,而辩经大会若是成功,势必会提高悟真寺的声望,可是眼下瞧慧远愁眉深锁的模样,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有多热衷……悟真寺乃是京兆一带的名寺,其间也有不少有名望的禅师,李岫不信泱泱大国的高僧会辩不过几个外邦的藩僧。 “老衲原本自信辩经大会并不会出什么差池,可是……”慧远喃喃着,遂将之前种种和盘托出: 原来这批遣唐使即将离开长安,回归日本,但是临走之前风闻悟真寺有具会念经的骷髅,便欲上王顺山来一窥究竟——最初慧远托辞有飞贼觊觎佛宝,拒绝了遣唐使们的要求,可始料未及的是,那帮日本僧人不肯罢休,昨日来函说:若是方丈不愿当众展示骷髅,便印证了坊间的传闻……堂堂高僧,却欺世惑众云云……措辞十分生硬无礼,却又教人无从辩驳,这般慧远只得勉强答应今日在佛坛举行辩经大会,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镇寺之宝。 听罢,李岫微微蹙起眉,忽然明白了慧远今次招来他的目的。 “这佛宝留存至今也有百余年了,老衲初入寺时,还是个小沙弥,经常听得晚间它在千佛殿内颂《法华经》,其声纤远,十分动听……只可惜这些年都没有听它再启口了。” “敢问方丈初入寺的时候是……?” “唔,应是调露元年吧。”慧远道,言下之意便是佛宝已经超过一甲子没有“诵过经”了,李岫闻言默然无语,瞅了瞅一旁端坐的薛矜,见他太阳星处隐隐勃动着,似乎已经预感到慧远方丈接下来会有出人意表的话语。 慧远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接道:“自从老衲任方丈以来,寺院每况愈下,这几年香客锐减,就连一些盛大的佛事也被迫取消……都是因为佛宝不再显灵的缘故啊……” “您究竟想要说什么?但说无妨!”听够了那么多拐弯抹角的絮叨,还是没有迈入正题,薛矜终于沉不住气,打断了慧远,慧远只得长叹一声,回道: “不瞒两位大人,那封蝙蝠盗的预告函……其实就是老衲所书。” 虽然早就料到事实如此,可亲耳听慧远这么干脆地亲口承认,李岫还是颇感意外,而他对面的薛矜则怔忡了一记,似是不愿相信慧远所言,又出言确认了一番,待慧远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说辞后,不禁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照你这么说,难道说蝙蝠盗根本就不会来悟真寺盗宝?” 慧远和李岫同时颔首,见状,薛矜立时跳了起来:“不可能!那么那晚千佛殿为何会有人闯入?为何?为何!”他一边叫嚣着,一边又开始顿足,只可惜已经无人关心他所说之事。 李岫见薛矜并不死心,只得从怀中取出那封预告函递予他看,薛矜接过,展开阅毕,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同蝙蝠盗打了多回交道,他还是认得蝙蝠盗的字迹的。 看着薛矜面白如纸,汗出如浆的狼狈模样,李岫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毕竟这趟若是追不回那十粒“瑞龙脑”,他可能真的有性命之虞……刚想宽慰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在这时,薛矜忽然眼皮一翻,软绵绵地歪进了李岫怀里。 “哈哈!我就说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会说话的骷髅!” 听罢李岫所叙方才禅室内的经过,罗瑾大笑起来,也不管自己这般张狂会引得旁人侧目。 “可是今次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似乎有些……” “云生你想地太多了。”罗瑾打断李岫道,“今次就是一出闹剧,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来的好戏就是看慧远方丈如何瞒天过海了!” 尽管好友这般说,李岫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二人闲话间,信步行至斋堂之后的僧寮前。薛矜晕厥过去之后,长安县的那群衙役便被呼来七手八脚地将其抬了出去,待他们走远,李岫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向薛矜讨要白晓谷的房门钥匙。 怎奈薛矜现下还不省人事,只得待他转醒再向他索取。 原本负责看守的衙役此时也不知去向,李岫径直走到窗下,轻轻叩了两记,白晓谷便靠了过来,隔着窗棂又是一通嘘寒问暖……罗瑾杵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言来语去,不由地怀念起阔别多日的温柔乡来,于是嘴上微酸:“你们两个就在这儿卿卿我我吧!本散仙去也——”言毕,便转过身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一溜烟地跑得没影儿了。 “这个罗子良……” 李岫无奈地冲着好友的背影摇着头,回过神,只见白晓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虽然知道白晓谷心思单纯,不会生出什么缱绻的心思,可李岫的双颊还是止不住微微泛起红潮。 “云……生。” 心猿意马间,忽听得白晓谷在唤自己,李岫忙收敛心神,只见白晓谷一脸忧色,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察觉白晓谷的异状,李岫蹙着眉问道。 “我想……出去。” 杜重离开之后已经过了数日,不知道他现下身在哪里?安危如何?白晓谷十分担心,可是自己也正被禁足,无法去寻,只得求助李岫。 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罢,李岫不禁舒了一口气,又见白晓谷这般委屈,心头怜惜顿生:“再忍耐一会儿,就放你出来。” 这么说着,忽然发觉白晓谷颊上的那粒黑痣比过去长了一圈,竟有黄豆那般大小了,李岫忙单手探过窗棂,轻轻触及他细嫩的脸蛋,替他揩了揩,确定那不是阴影或者沾染了什么污垢灰尘,无法拭净。 李岫不禁困惑起来:“晓谷,你脸上的痣……” 话还没说完,白晓谷便将自己的面颊压在李岫的掌中轻轻磨蹭起来,这动作娇憨无比,教李岫立时噤了声。 不过是一颗痣而已,其实也无关紧要。 当时的李岫这么想着,沉浸在一片无言的温存之中,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骷髅诡案(十三) 这厢李岫正同白晓谷隔着窗棂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儿,不远处则传来悠扬的梵呗赞偈。[ ^]又过了一会儿,乐声渐止,李岫估摸着辩经大会已经开始了,众人都忙着赶去法坛看热闹,也无人来管白晓谷的饭食,反正斋堂就在附近,自己不妨亲自行过去寻些斋菜,正这般寻思,适才离去不久的罗瑾此时又风风火火地跑将过来,一看到李岫便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随我来!” 李岫不明就里,蹙着眉问道:“发生何事?” 罗瑾扶着李岫的肩膀,匀了一会儿气才板起一张面孔,回道—— “那骷髅……真的开口说话啦!” 听罢,李岫怔忡了一记,遂笑着摇起头来:“子良,你又诳我。” “是我亲耳所闻!”因为一路跑将过来,罗瑾热得满头淋漓,一边说着,汗水还顺着面颊往下淌,见李岫不以为然,他不禁急道:“不信的话,现在就随我去瞧个究竟!”李岫见他难得一脸认真,不由地信了七八分,他转过身同白晓谷打了一声招呼,便与罗瑾大步流星地往大雄宝殿前赶去。 法坛周遭此时密密实实围了好几圈善男信女,李岫和罗瑾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围。还未站定,李岫便遥遥地看到:百尺见方的法坛之上泾渭分明地站了两拨僧人、南边是悟真寺一派,身着绯色袈裟的大唐高僧,北边则是一帮缁衣的日本和尚,南北各铺着数个蒲团,却没有人坐在上边,中间的空地上则置着一个紫檀木制的佛龛,此时它四面都已启开,可以教人清楚地望见内里的光景: 只见半人高的佛龛之中,一具朽然的骷髅坐南朝北盘膝端坐其中,它身上披覆着一袭华丽的平金绣赤色袈裟,头顶菩萨巾,俨然就像一位得道高僧圆寂之后的金身。 此时四下一片吵杂,议论声此起彼伏,根本什么都听不真切,李岫睨了罗瑾一眼,只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佛龛的方向,不一会儿,法坛上有个执事模样的比丘作出噤声的动作,下方的喧腾这才渐渐安寂下来,须臾,李岫便听到一个清朗又动听的男音悠悠念道: “……世雄不可量,诸天及世人,一切众生类,无能知佛者……于无量亿劫,行此诸道已,道场得成果,我已悉知见……” 四面旗杆上的法幡此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伴着这佛家妙音,教人顿时心清神明,闻言者纷纷躬身,冲着骷髅虔诚地顶礼膜拜。 李岫虽然不谙佛典,但是这段乃是寺中僧人经常念诵的,故而知道这乃是《妙法莲华经》中的段落,他又定了定神,确定那声音竟的确来源于佛龛之中。 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都可以从敞开的木函看到对面的光景。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佛龛之中不可能藏得下什么机关,也不会是什么传音入密的神奇法术。 莫非眼前真的是会诵经的灵骨?悟真寺的镇寺之宝货真价实? 李岫满腹狐疑,凝立在原地,直到一旁的罗瑾开始撸袖子,他才回过神,问: “你要做什么?” “那骷髅里一定暗藏着什么玄机!”罗瑾一边说着,一边搓了搓鼻子,“我得亲自上去验看验看。”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欲往法坛上攀爬,李岫还未来得及阻止,几个在周边护持的武僧立时聚过来将罗瑾赶了下去。 罗瑾不甘,还想再试一次,李岫急忙将他拉回自己身边,罗瑾嘟起嘴,道:“云生你不觉得古怪吗?那晚我们明明看到……唔唔……”话还没说完,李岫已经捂住了罗瑾喋喋不休的嘴,以眼色示意他不要将那件事声张出去。 就这样骷髅念诵着经文又过了一刻钟,原本清朗的空中忽然飘起一阵细密的小雨,就在这当口,也不知人群之中谁人大喊了一声“快看上面呀——”李岫循声仰起头来,而这一回进入他眼帘的,竟是比骷髅诵经更教他惊讶的一幕: 只见那几面原本雪白的法幡上面依次现出数个靛蓝的大字,虽然它们写得歪歪扭扭,但还是能依稀辨出乃是“日出之前,佛宝入手”八字——最后一张白幡上则绘着一只张开双翼的蝙蝠,显得怪诞十分! “蝙蝠盗——是蝙蝠盗!” 预告函的凭空出现,伴着这声呼喝立时教四下哗然!众人你推我搡,乱成一团——就连罗瑾也在左右张望,仿佛这样做便能揪出那藏匿在人群之中的神秘身影。 李岫跃上法坛指挥众僧将安置佛宝的木函阖上,先行抬进大雄宝殿内,而后又从旗杆上扯下了法幡,拢在掌间验看。 李岫展开白幡,只见随着雨势渐大,那靛蓝的字迹此时又晕开了一些,他将罗瑾唤到跟前,确认了的确是真正的蝙蝠盗所书,只是他一时弄不明白……这蝙蝠盗到底使了何种神通,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幡上留下这封盗书的?但是不管怎样,今次蝙蝠盗算是出尽了风头。 这时惊魂未定的慧远也在众人搀扶下走近李岫,颤巍巍地问道: “李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想借蝙蝠盗替悟真寺制造声势,到头来却事与愿违,反倒招惹了真正的蝙蝠盗……这算不算自找麻烦呢? 李岫这般想着,看着眼前的悟真寺方丈,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方丈请放宽心,在下已经在佛宝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届时一举抓住那飞贼,教他插翅都难飞!” 薛矜醒信誓旦旦地在慧远面前承诺。半个时辰前,当他转醒听闻真正的蝙蝠盗已光临悟真寺,并在法坛之上留下那封匪夷所思的盗宝预告函之后,薛矜立时变得精神百倍,一改之前萎靡的姿态,前后奔走,积极地布置了诸多用来捕捉蝙蝠盗的陷阱。 尽管薛矜这般说,慧远还是忧心忡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薛矜听闻,有些不悦,却碍着慧远身份不便发作,他将头扭向一边,发现李岫还在摆弄那些白幡,面上遂显出一脸不屑,道:“李大人这边有何进展?” 李岫抬起头,回道:“在下已经明白这法幡上的奥秘了。” 骷髅诡案(十四) 李岫噤声,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现下已经知道蝙蝠盗另有其人,就请薛大人将白晓谷放行吧。[ ^]” 这般要求无可厚非,薛矜当下便将手探进怀中想把钥匙摸出来交予他,可是这一摸却摸了个空,薛矜心中疑惑,寻思自己可能是把钥匙遗落在哪里了,但若把实话说出来势必面子上挂不住,于是他不动声色,依旧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道:“这般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放人之事还是待拿下蝙蝠盗再做定夺吧。” 李岫还想理论,薛矜眉毛一竖,嗔道:“当务之急是要逮住那蝙蝠盗,李大人怎么不分轻重缓急?况且之前是谁人和本官许诺一定会在七日之限抓住蝙蝠盗本人的!” 李岫被他蛮不讲理地抢白一通,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 “你怎么会知道午时会变天呢?” 杜重圆将滚滚的身子压在琉璃瓶上,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慵懒的男人。 “嘿嘿,老子通晓易理,能掐会算,善辨天象。”蝙蝠盗洋洋得意地说着,一边像猫一样在梁上轻巧地翻了个身,翘起了二郎腿。 ……少来了,不过是一介毛贼,哪懂占相卜择这等高深的学问? 杜重心道,一边嘟囔出声,哪知蝙蝠盗耳尖,隔着瓶壁还是将这话听地个真真切切,他不悦地提起瓶子,惩罚似的晃荡起来,直把里面的杜重摇得七荤八素才停下手,道: “小不点,你不是说那骷髅是假的吗?为啥它现在又能诵经?” 吃了蝙蝠盗一次亏,这回杜重也不逞口舌之快了,他伏低姿态,小心翼翼地回道:“那天老夫亲眼确认过的,所谓的佛宝并非灵骨……至于它为何会诵经,老夫也毫无头绪呢。” 听罢,蝙蝠盗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杜重见状,试探般开口道:“大侠……” 蝙蝠盗斜睨了他一眼:“作甚?” “若是大侠不嫌弃,老夫自告奋勇愿为您前去一探虚实……” 听罢,蝙蝠嗤笑起来“你这是想逃跑吧?” 被一语道破心事,杜重惊得肥肉一颤,刚想辩驳,只听得头顶上“吱”地一声,瓶塞被启开——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便被蝙蝠盗从琉璃瓶中倒到了掌心。 杜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那圆滚滚的肚皮被人揉了两下,正好挠到了他的痒痒肉上,正乐得要笑出声来,只听那蝙蝠盗开口道: “小不点,你这肚子里能装下多少东西?” 闻言,杜重立刻噤声,蜷成一团,警惕地望向对方:“你……你想对老夫做什么?” 蝙蝠盗不怀好意地咧了咧嘴,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只要你帮老子办好一桩事,老子即刻放你离开……不知你意下如何?” ※ “蝙蝠小儿……” 此时大腹便便,已经膨胀到宛如一只耗子大小的杜重,正艰难地在青石砖上挪动着步子,他一边走一边埋怨着,稍不留神被足下的罅隙绊倒,很不雅地栽了个嘴抢地,恰恰在这时,一只大脚蓦地踩落,杜重身子顿时一扁,险些将蝙蝠盗适才塞入他腹中的物件给当场呕出来! “刚才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薛矜驻足,困惑地望向脚边,“还软绵绵的……” “大人这几日操劳了,应是错觉吧。”身边的扈从这般道,薛矜也不以为意,收了神,径直迈进了佛殿门槛。 待人走远,杜重这才一脸悲怆地爬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咬牙切齿道:“天杀的蝙蝠小儿……”话音未落,又有数不清的脚丫纷至沓来,杜重惊得汗毛倒数,急忙连滚带爬地退至墙根,这才躲开了新一轮的践踏。 供放佛宝的千佛殿内此时陆续进驻了几十人,其中包括慧远方丈、悟真寺众长老,长安尉薛矜以及万年尉李岫。而薛矜此时正将指挥调度的重任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对着众人指手画脚,自己还煞有其事地来回奔走着。 杜重安在墙角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待众人将注意力渐渐从盛放骷髅的佛龛上移开后,便悄悄地一路蹩了过去,迅速钻进木函之中。 “看来贼真不是好做的呀,”杜重拭了一把额上沁出的热汗,“说起来老夫干吗要为虎作伥啊?”他有些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但是转念想起蝙蝠盗恫吓自己时面上露出的那副奸邪表情,还是不由地屈服了。 “嗯……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杜重喃喃了一句,旋即张大了嘴,将手探进喉中摸索了一阵,待抓住一根细细的线头之后,便一点一点地往外拖拽。 过了半刻,终于将腹中的物件完全拽出体外,杜重不禁大出一口气,扭了扭好不容易恢复成原来大小的身子,正要继续动作,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窸窣响动。 杜重疑惑地回过头,瞅了瞅身后那具死气沉沉的骷髅,此刻从它身上他还是感受不到丁点儿灵力—— 它究竟是如何诵经的呢? 杜重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再去想,他转过身,刚要跃将起来把手中之物挂好,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杜重心头一凛,猛地回首—— 眼前的一幕惊得他魂飞魄散,当场大叫出声! ※ 酉时已过,暮色渐沉,春雨已如抽丝一般渐渐小去,李岫正隔着雨帘对着外间朦胧的景致怔怔出神,耳畔隐约问得一声细小的惨呼,他忙收敛心神,转过头,却刚好同薛矜直直地四目相对。 薛矜别扭地将脸别开,似乎不愿同李岫有目光交集,李岫却并不在意,主动地绕到他面前,道:“薛大人也听到了?” 薛矜楞了一下,旋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李岫见状,心中清明,和颜悦色道:“在下也总是遭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件,最初也曾惶惑不堪……现在想来,其实只要淡然处之,也不足为惧了。” “你又岂能同我相提并论?你可知道我从记事起就——”薛矜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应是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他面上的表情扭曲起来,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把话接下去。 骷髅诡案(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重阳节快乐! 上个小补丁,今天玩得太累了,明天在家努力更新,把这个单元故事给K.O. 下一个故事还在纠结中,可能会写几个小番外,比如表哥和小花~蝙蝠和靴子~  又过了半刻,外间不知怎的传来喧哗之音,不一会儿,便有人跑来通禀说附近有僧寮起火,听闻,千佛殿内众人立时乱作一团,薛矜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 “刚刚下完雨,好端端的怎会着火?分明是蝙蝠盗那厮刻意纵火,想施展‘调虎离山’的伎俩引人离开千佛殿!你们该救火的就去救火,这边还是按兵不动,不用理会!”此话既出,倒有几分教人信服的威仪,李岫在心中默默赞许,可就在这时,薛矜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瞠圆了双眼,面上血色尽褪!李岫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所向望了过去,只见佛龛之中空空如也——内里原本盛放着的骷髅已经不翼而飞了! 与此同时,在场之人也纷纷察觉了薛矜的异状,他们望向佛堂正中,发觉佛龛已空,不由地相顾失色。[ ^] 戒痴上前探看了一番,而后转过身面色凝重地冲着众人摇了摇头,这一回换做慧远当场晕了过去,而薛矜亦朝后踉跄了数步,一脸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做到的?”一副方寸大乱的模样,全然丢了方才镇定自若的风范。 “现下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束手无策了吗?” “……” 四下里议论纷纷,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李岫正要上前安抚众人,可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方才佛宝还在殿中,就算被盗现在也不会跑的太远!”——这句话不啻于火上浇油,众人听罢立时乱成一锅粥,慧远被僧众们扶携着出了大殿,而薛矜则领着一干人贸贸然冲了出去,原本守卫森严的千佛殿内几乎在顷刻之间人去楼空! 见此情形,李岫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正要跟着踏出佛殿,可刚行至门口处,脚下蓦地一凝,他回首看向已然空落的千佛殿,心中陡然一片清明。 ※ 男人足下轻盈,如入无人之境般由正门踏进了千佛殿的门槛,甫进门他先谨慎地环顾四遭,确定已无旁人这才大大咧咧走向了佛堂正中。 陈列在面前的,是一座空空的佛龛,可是看着它,男人却露出得逞的表情,他无声地微笑着,唇角现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今次同样不枉他煞费苦心呵…… 默念着,男人蹲身,探出手臂伸向佛龛,可就在他将要碰触到木函的一刹那,佛龛之中忽然毫无预警地伸出一只手,饶是男人伸手矫健,还是猝不及防被握个正着! 来人微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岫钳着自己的手,自佛龛中迅速钻了出来,二人四目相接,待看清对方的面目,李岫也是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沉声道:“果然是你!” 眼前之人赫然便是迎客僧戒痴——而此时虽然被李岫抓着,他却并不慌乱,而是一脸兴味地问道:“李大人是如何察觉的?” 像他这样事先在佛龛之上设障眼法,教人以为骷髅已经被偷,待人走空,再光明正大地回转千佛殿,堂而皇之地取走仍留在原地的佛宝——这般出人意表的行径,并不是谁人都能识破的。而李岫不但洞察了这些,还反将了他一军,亲身藏匿于佛龛之内,守株待兔。 “香味。”李岫回道,“方才同你错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而半月前蝙蝠盗从薛少府那儿盗走了皇家贡品瑞龙脑——你身上的应该就是瑞龙脑的香味!” 听罢,蝙蝠盗确认般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遂一脸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竟在这里露出了马甲,啧啧。”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哐啷”一声随意丢到了地上:“这玩意儿本来也难销赃,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将它带在身边了。” 看到关乎薛矜性命的东西,此时却被蝙蝠盗弃如敝屣,李岫不由地蹙紧了眉,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李岫虽说只是个文官,但毕竟专司法曹,平时少不得同坊间的游侠儿过招,所以也习得一招半式,他将蝙蝠盗的右臂用力往后一折,迫使他屈膝,遭这一制,蝙蝠盗果然就范,“噗通”一声跪伏于地,李岫正欲唤人进来,可此时却听得跪在地上的蝙蝠盗“嗤嗤”笑了起来,李岫以为他又要作怪,忽然—— “云生……” 不知怎的,白晓谷的声音凌空响了起来,李岫环顾一周却不见他的身影,心中正犯着狐疑,却见蝙蝠盗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面上一抹,待他重新抬起头来,白晓谷那副俊秀的容颜竟在他面上呈现! “云生,你弄疼我了……”眼前的“白晓谷”蹙着眉一脸幽怨地说着,原本低沉醇厚的嗓音陡然变得清脆澄澈。 “放开我嘛……好不好?”“白晓谷”一边说着,眼眶里竟湿漉漉地泛出些许水光,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显得分外楚楚可怜。 李岫知道蝙蝠盗的异能乃是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模仿他人的声音,可是他未曾料到蝙蝠盗竟能装的如此惟妙惟肖,尤其还顶着白晓谷的面皮,故意扯开衣领,衣衫半褪地摆出各种撩人的姿态……饶是李岫定力深厚,还是止不住血气上涌。 “够了!”终于忍不住低叱一声,李岫有些恼羞成怒地将蝙蝠盗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蝙蝠盗这才消停了一些,待李岫取出绳索正要将他绑缚起来,才启口道: “难道李大人一点都不担心吗?”这回蝙蝠盗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担心什么?”他语焉不详,李岫不明所以。 “起火的可是东边斋堂后的僧寮。”蝙蝠盗再度“嗤嗤”笑了起来,“和我长的一样的那个人……现在应该就关在那儿吧?” 听罢,李岫怔忡了一记,旋即明白过来蝙蝠盗所指何人—— 虽然没有任何证实白晓谷正身陷火海的证据,可关心则乱,李岫心头稍一动摇,手上便有些松脱,蝙蝠盗顿时如脱兔般一下子跃出数丈,李岫猛地回过神,想再去抓他,此时却已经追之不及了! 骷髅诡案(十六) 李岫追至殿外,可蝙蝠盗的身影一闪即逝,很快便消弭在夜色之中,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李岫只得先行放弃追捕,大声召唤寺中护持的僧人继续看守仍留在千佛殿内的骷髅,自己则急急忙忙往东边斋堂之后的僧寮奔去。[ ^] ※ 起火的源头乃是伽蓝殿附近的一间柴房,火势虽然并不大,可恰好波及到白晓谷禁足的那间小室,眼看小室遭火舌所燎,李岫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去,周围救火的众人急忙将他拦住,李岫正要使劲挣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生,你在做什么?” 李岫回首,却见罗瑾正环着胸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尔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自罗瑾身后竟缓缓走出一个此时应身陷火海之人。 “晓谷?” 李岫望着陡然现身的白晓谷,不由地唤出声来,白晓谷闻言立时走了过来,温驯地偎进了他怀中。 李岫如堕五里雾中,方才听蝙蝠盗的口气,明明是他故意纵火引开自己和众人的注意,可为何现在白晓谷又安然无恙? 见李岫一脸莫名,罗瑾忙解释道:“早先遇到戒痴长老,是他将钥匙交给我的,只说你不方便离开,要我去接晓谷出来。我看晓谷被关了这几日,身上一定不爽利,适才就先领他去沐浴了一番,此刻还未用饭,正要去斋堂讨些吃的呢。” 原来是这样。 听罢,李岫这才明白:原来早在蝙蝠盗动手之前,他就已经将白晓谷放走了,而他在千佛殿上所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故意吓唬自己的。 念及此,一时之间李岫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忽然觉得那个狡黠的偷儿固然可恶,可细细想来他的确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云生。”罗瑾冲着好友挑了挑眉,“你们两个还要黏糊到什么时候?” 闻言,李岫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正旁若无人地拥着白晓谷,这般亲昵,惹得在场诸人纷纷侧面,李岫羞赧万分,急忙同白晓谷分了开来,但是面上还是不听使唤地羞成了一块红布。 ※ 又过了半个时辰,火被扑熄,分散到寺院各处的众人也陆续重返千佛殿内,待人集齐,李岫这才将之前同蝙蝠盗交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予众人,所幸无人受伤,佛宝也平安无事……这个晚上,总算是有惊无险。 虽然保住了骷髅,可这一回毕竟还是教蝙蝠盗溜之大吉,薛矜面上愁眉深锁,李岫见状,忙迎了上去,唤了一声“薛大人”,薛矜怏怏地睨了一眼李岫,张了张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方才蝙蝠盗在殿上遗落的东西,恰巧被在下拾到,想必这应是他过去盗取的赃物……不知薛大人可曾见过?”言毕,李岫自怀中取出那个被蝙蝠盗丢弃的锦盒,递予薛矜。薛矜启开,一股异香立时扑面而来,薛矜双眼瞠地浑圆,难以置信地瞪着盒中物,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阖上。 薛矜转过脸对着李岫,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可犹豫了半天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多谢”二字,而后他又别别扭扭地调转回身,继续指挥众人守护千佛殿。 ※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溜进你房内的并不是什么女侠,而是蝙蝠盗本人咯?” 燕息小室内,罗瑾不依不饶地追问李岫今晚千佛殿发生种种,得知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臆想的)女侠,不禁大感失望: “什么嘛……真是无趣!”罗瑾嘟着嘴抱怨着,在杯盏里斟满酒液,一口饮尽。 “子良,佛门净地,你从哪找来的酒?” “前几天我花钱雇人下山买的,上好的葡萄酒,你要不要尝尝?” 李岫微微蹙起眉:“你遣人下过山?” 看到李岫神情有异,罗瑾面上一僵,干笑了两声,而后便听李岫接道:“那有关佛宝的传闻果然是你……” 心知瞒不过去,罗瑾有些尴尬地搔了搔面皮,道:“我就是不信那骷髅真的会说话嘛,莫非你信?” 竟为了这般无聊的理由节外生枝……李岫对着眼前的活宝友人,一时间哭笑不得。 ※ 白晓谷倚在窗下,静静地听着李、罗二人言来语去,谈笑风生,当听到他们提及千佛殿的骷髅时,他眼窝深处的灵火轻轻地颤抖了一记。 自己路途迢迢地来到王顺山寻找的那个“同类”,根本感受不到灵识……可为什么它还能说话呢?白晓谷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白晓谷侧目,只见窗纸上忽然破开一个眼儿,须臾,挤进来一个穿着衣裳的小小肉团,那肉团在窗棂上落定,拢了拢前襟,正了正幞头,而后朝白晓谷挥了挥细细的胳膊。 白晓谷冲着肉团默契地摊开双手,他“蹭”地一下蹦至白晓谷的掌心,先“咕噜噜”翻了个跟头,而后爬起来笑道:“老夫回来啦。” 白晓谷摸了摸杜重,就要把他塞回耳窝里,杜重却阻止道:“且慢。” 白晓谷不解,却见杜重转过身对着方才他钻进来的那个眼儿唤道:“喂,进来吧。” 听罢,有个小东西怯怯地探头探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从外面蹩了进来,白晓谷定睛一看:只见原来是个粉琢玉砌、斯斯文文的小人,他比杜重略长几厘,可是身量苗条,身上还像模像样地套了一件月白儒衫,袍子有些旧了,袍角上还打着一个小小的补丁。 他看到白晓谷便煞有其事地拱手作揖,十分谦恭有礼,惹得白晓谷也冲他点了点头。 “小可杜升,”小人嚅嗫着介绍自己,“小字子腾……” 杜重捋了捋虫须,示意白晓谷将杜升也接到掌中来。少顷,他大咧咧地拍着杜升的肩膀道:“他是老夫的从子,怎样?生的一表人才吧?” 白晓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另外,他便是悟真寺‘骷髅诵经’的真相!” 说到这里,杜重顿了一下,看到白晓谷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才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道:“子腾,你来说吧。” 杜升颔首,这般便对着白晓谷开始娓娓讲述起来…… 骷髅诡案(十七) 原来杜升乃是一只应声虫,当年因为(在虫界)屡试不第,心中郁窒,故而跑到人间散心。[ ^]一日,觅食之际,杜升不慎被一个和尚误吞,于是自此便一直寄居在那和尚的腹中。 和尚从来不知道腹中住着一只应声虫,再加上杜升腼腆喜静,从不聒噪闹腾,直至和尚圆寂,这一人一虫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待和尚入土之后,杜升因挂念这个相伴多年的宿主,某夜心血来潮,竟在坟中诵起经文。杜升天赋异禀,能再加上多年来在寺庙中耳濡目染,一部《妙法莲华经》竟背得一字不差,而他的声音纤远,宛如天籁,就这样隔三差五念了数载,一日竟引起附近悟真寺中僧人的注意——因为普通人并看不到杜升的存在,所以他所寄宿的那具骸骨便被奉为佛宝,再后来的故事,便如传说的那样,众人皆知。 “难怪这一百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杜重听罢,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沧桑表情。 杜升则激动不已,面上甚至还微微泛出红晕:“方才子腾冒犯叔父了,还望叔父见谅!”这么说着,他又冲着杜重一揖到底,杜重忆起方才在佛龛里蓦然回首,却被杜升那白惨惨的容颜吓地失态惊叫,不由地面上无光,暗暗瞅了眼一脸茫然的白晓谷,于是又装模作样地假咳一声,话锋一转道:“从今往后子腾便与老夫同住吧,这李县尉家中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再供养你一个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杜升听罢诺诺地点了点头,他本就没什么主见,又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杜重这般安排,他也乐得相从。 小室之内,其乐融融,却无人发觉,房梁之上有对狡黠的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 转眼到了午夜时分,外间忽又喧闹起来,李岫同罗瑾外出探看,才知道薛矜竟抓住了蝙蝠盗! 李岫有些难以置信:想那偷儿身手不凡,又有几分巧智,怎会那么容易被擒获?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倒不是薛矜使了什么特别的手段,而是蝙蝠盗自己晕倒在佛殿外,被人发觉后便被五花大绑押进了柴房。而薛矜为了防止蝙蝠盗再度落跑,自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直到次日天明之后,亲自押解他回京城。 闻言,罗瑾拍手称快,可李岫却有种不妙的预感: 总觉得那蝙蝠盗不会那么轻易就范,也不知道接下来他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 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绑缚在一起,一脸温驯无害的男子,薛矜怎么都想象不出,他就是那个坊间传闻能飞天遁地,这几月将长安县搅得鸡犬不宁的神偷。 就这么简单把他抓住了,薛矜觉得自己好似在造梦。而为了证实自己并非身处梦境,短短的半个时辰,他探出指头戳遍了蝙蝠盗全身,确定他是热乎乎、活生生的,这才咧着嘴得意地笑出声来。 兴许是被薛矜戳地烦了,亦或者是嫌他的笑声刺耳,原本一直缄默无语的蝙蝠盗坐起身,斜斜睨了薛矜一眼,薛矜被他瞧得有些不悦,叱道:“你看什么!” 蝙蝠盗回说:“老子想看看薛少府您到底能得意忘形多久?” 薛矜冷哼一声:“现下我布下了天罗地网,纵使你插翅都难飞……”言毕,他还想大笑两声助长点声势,怎奈还没笑出声,蝙蝠盗却先他一步“嗤嗤”笑了起来,薛矜以为他轻视自己,正有些羞恼,却听蝙蝠盗接道: “这句话,今个儿晚上您已经说第二回啦。” “那又如何?”薛矜蹙眉。 “老子只想证明给你看,插翅到底能不能逃离这里!” 话音刚落,薛矜便觉得腕间一松,他心中古怪,略一垂眸便看到蝙蝠盗同自己系在一起的那只胳膊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绳索,而他身上的衣衫也如同蛇蜕般一下子尽数滑落在地——旋即薛矜便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疾如迅雷般自眼前一晃而过!薛矜本能地仰起头,月色之下,只见一对雪白的翅膀在头顶展开着,一只白色的蝙蝠轻巧掠过他的头顶,而后从窗棂的缝隙之中钻了出去,它扑扇着翅膀一边“嗤嗤”诡笑着,很快便隐遁在夜色苍茫之中。 斗室之中,薛矜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 翌日。 “听说昨晚蝙蝠盗又逃之夭夭了。” “是呵……他还在千佛殿留书一封,说是已经取走了想要的宝物。” “不过佛宝还在,他拿走了什么东西?” “……” 一大早,蝙蝠盗再度逃脱的消息便在寺中传地沸沸扬扬,负责看守他的薛矜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天蒙蒙亮便率部属匆匆下了山,也没来得及向慧远方丈请辞。 罗瑾获悉此事后,戏言说他可能是又撞邪了,所以才教蝙蝠盗从眼皮底下溜走,李岫对此也不置可否。 “说起来,蝙蝠盗这回到底取走了什么宝贝?”罗瑾好奇地问。 “袈裟,”李岫回道,“他取走了骷髅身上的袈裟。” “袈裟?他要袈裟做什么?”罗瑾不解。 “我问过慧远方丈,那袈裟原是以火烷布织成的,上面的平金绣花纹也是纯金打造,价值不菲……贼不走空,想必他去而复返的目的就是在此了。” “原来如此。”罗瑾颔首,“虽说悟真寺这回破了点小财,但是却因祸得福,声名大噪——还多亏了这蝙蝠盗呢。”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他有本事将袈裟取走,为何不连骷髅也一起带去?” “因为就连蝙蝠盗都看出来了——那佛宝根本就是假的!”罗瑾坚持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会说话的骷髅!”说罢,见李岫并不认同,他转过头对着白晓谷问道:“你说呢,晓谷?” 白晓谷未曾料到竟会有人征询自己的意见,他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掌中的杜重和杜升……两只小虫对望了一眼,而后冲着罗瑾,笑得讳莫如深。 轮回逆旅(一) 三月尾旬,长安郊外,一匹青骢马和一匹枣红马正并驾齐驱,不疾不徐地行将于官道之上。 一袭青衣玉带的年轻男子正手执缰绳,身前坐着一个头顶青纱幂罗,体型纤瘦的白衣人,正是李岫和白晓谷,二人此时同乘一匹青骢骏马;而距离他们不远,枣红马背上则坐着一个身着劲装,器宇轩昂的男子,不消说,便是左金吾卫郎将韩湛了。这两骑三人,一路行来,不时交换些只言片语。 时近清明,韩湛想去东都老家祭祖,可路途迢迢,正愁没有伴侣,忽然想起表弟李岫,便邀他一路同行。李岫清明前后正值旬休,受邀之后未及细想便欣然答应,回到家中告予白晓谷知道,白晓谷(在杜重的指点下)不依不饶地也要跟来,李岫拗不过他,启程之际只得再捎上一人,而韩湛对此也并无微词。 只是韩湛不苟言笑,性子沉静,李岫也是不善言辞之人,白晓谷更是口拙,三人途中未免有言尽之时,走了一个多时辰,只闻得飒飒风响和啾啾鸟鸣,此时李岫不由地想念起罗瑾来——虽然自己那好友总是信口开河,聒噪异常,但是只要他在的地方,势必不会这般冷场。 又骑行了一阵,李岫记起自家表兄臂膀上那朵人面花来的故事来,自从去年重九韩湛返阳之后,他就不曾过问其种种,还记得当初白衣人曾说过,人面花每年都会开花结果,算算日子它的花期将至,当下半是关怀半是好奇地开口问:“表兄,你那臂上的人面花现下如何了?” 听闻,韩湛难以掩饰地浑身一僵,没有立刻作答,少顷,正当李岫以为他不愿提及此事时,韩湛却道: “它正睡着。”虽然有避重就轻之嫌,可口气却是难得地轻柔,教李岫颇感意外。 晌午,日挂中天,三人下了马在路边歇脚。 李岫见路旁栽着一种长约一人高的野蒿,草茎有手指那么粗,顶端结着宛如皂角一般的十几个荚子,他不识此物,便转过头问韩湛,韩湛摇头称不知,李岫随意捏了两个,扁扁的,都是空荚。白晓谷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学着李岫的动作地去捏荚壳,可刚捏了第一个,便听得“咕唧”一声,那荚子并非空壳,里面似乎包着豆粒,十分饱满而有弹性。白晓谷困惑地看了李岫一眼,李岫微笑着替他将豆荚摘了下来,剥开一看,却见壳里裹着十几粒幼鼠,每一粒仅有皂荚子那么点儿大,浑身粉嫩粉嫩的,大多眼睛都未睁开。它们似乎是因这陡然一记受到了惊吓,纷纷“吱吱”地叫唤起来,一粒粒都在豆荚里不安地蠕动着。 李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老鼠,不由地啧啧称奇,又呼韩湛近前观看,韩湛扫了一眼,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韩将军虽然不畏血光,但是却忌惮“鼠辈”,见此情形朝后退了半步,嫌恶地偏过脸再也不去看那豆荚。 李岫颇感无趣,转而却见白晓谷正好奇地盯着那豆荚里包着的小生灵,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李岫会心一笑,将豆荚递给白晓谷。白晓谷接过之后,不知怎的,壳中的小鼠们立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有几只略大的怯怯地冒了一下脑袋,但又很快缩了回去,模样颇为逗趣。 李岫又将蒿子上其他的豆荚挨个捏了一遍,却再没有找到相同的鼠窝,三人继续上路,白晓谷则捧着豆荚,这一路上爱不释手。 小鼠每个都生得浑圆可爱,宛若饱满的豆粒,杜重对之也颇感兴趣,于是便趁着李、韩二人闲话的空档里,扯着杜升蹦跶到白晓谷的掌心来,两人各自从豆荚中抱了一只小鼠出来,杜重揪了揪其中一只的小尾巴,道:“这么小的老鼠,吃什么呢?若是十分娇贵,也不知能不能养得活?” 杜升道:“瞧它们身上都没长毛,应该还是待哺的幼鼠,当然是要哺以乳|汁。” “哪来的乳|汁?”杜重蹙了蹙眉,仰头望向白晓谷。白晓谷经过这大半年的调|教,也粗略知道了阴阳之分,知道只有女子(或雌性)才能产|乳,于是便抿了抿嘴,嚅嗫道:“我没有……乳|汁。” 兴许是说的声量有些大了,惹得李岫垂下头,凑近他耳边问:“你方才说什么?” 唯恐被李岫发觉掌中的奥秘,白晓谷一边摇着头,一边收拢了掌心,将二杜的身形完全包藏起来。 轮回逆旅(二) 三人走地近了,才发现山间起炊的所在并非一般的村舍,而是一间看上去十分陈旧的逆旅,逆旅的招牌上则刻有四个大字,第一个字为“黄”,第二个字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怎的,已经模糊不可辨,不过想来应是“黄氏逆旅”四字。 房舍的四周围了一圈豆篱,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李岫见状,有些疑惑:清明时节,豆花怎么就开了呢?韩湛瞧他踌躇,便问他怎么回事,李岫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打头去叩了逆旅的门扉。 店家很快应了门,一边将李岫三人迎进房内,一边又教伙计将马匹牵进厩子。 这逆旅外面看起来寒碜,内里却意外的干净清爽,一尘不染,大堂里还齐齐整整布了十几只案几,只是生意似乎有些清淡,举目望去只有寥寥几个客人。 一路冒雨骑马过来,李岫和韩湛身上均湿了大片,衣摆上也沾了不少泥水,模样颇有些狼狈,店家倒也贴心,很快便备好了热水,说是可供他们自行取用。李岫原想待雨停之后就继续赶路的,只是外面雨催风急,眼看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于是便同韩湛商量,决定若是到了申时还没有转晴,便在此间暂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 三人轮流去楼上的客舍内更衣,李岫最末,待到他去沐浴时,韩湛和白晓谷便在堂上等候。 期间荚中的小鼠们恐是饿了,不安分地“吱吱”叫唤起来,白晓谷捧着他们正有些不知所措,忽然想起二杜之前的对话,便问伙计讨了一个小碟子置于案上,又舀了一勺温好的牛乳倒在里面,尔后将豆荚搁在边上。不一会儿,闻到奶香,里面的那群小东西便蠢蠢欲动起来:它们排成一溜挨个儿从豆荚里钻了出来,在碟子周围绕了一圈,低头啜饮里面乳|汁来,趁着这空档白晓谷还点数了一番,原来一共有十三只小鼠。 ※ “这位公子,请恕在下唐突,敢问这些小东西您卖不卖呢?” 白晓谷正专心致志看着小鼠,忽然有人近前来这般问道,白晓谷仰起头,只见是个虬须碧眼,身着团衫的陌生人,不禁楞了一下,而那人看到白晓谷的容貌亦有些怔忡,但很快回过神来,浅浅一揖道:“能在此结识公子这样的风流人物,在下还真是三生有幸呵。”白晓谷此时摘下了幂罗帽露出姣好的面目,他沉静时脱俗的气质,宛若一位翩翩佳公子,教人不由地心生好感。 白晓谷原本十分怕生,可是看那人一脸和气,正要张口回话,一旁的韩湛却在这时上前来将他挡在身后,沉着一张脸对着来人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愕,见韩湛仪表堂堂,身形魁伟,气度凛然难侵,不由地肃然起敬,恭顺地插手为礼,道:“回大人的话,小的穆仙客,乃是一名往返于两京的游商。” 韩湛蹙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朝为官?”此次远行,韩湛和李岫均是布衣,却不知这胡商是如何看出来的。 “瞧您相貌英武,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而掌上有胼,乃是常年持剑所致……您应是位将军吧。”穆仙客讪讪笑着应道,他常年在外行商坐贾,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自会有些不凡的眼头见识,韩湛见他不像奸邪之徒,态度不禁也和缓了一些,道:“你方才对他说了什么?” 穆仙客遂将之前向白晓谷求购小鼠的事又重复了一遍,听罢韩湛转过头瞧了一眼桌上的那十几只小小的鼠辈,头皮又是一阵发炸,但也没擅自替白晓谷拿主张,而是问他:“你的意思呢?” 白晓谷自然是舍不得卖的,只是杜重附在他耳畔道:“这人似乎知道它们的来历,你先问问他买来做甚?” 白晓谷依言,问穆仙客,穆仙客回道:“这种小鼠名唤‘七日籽’,生于豆荚中,可以入药,在下想购得它们制成药酒。”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盛着金色液体的琉璃瓶来,轻轻晃荡了一下,接道:“公子若能割爱,在下必酬以重金。” 白晓谷听闻,立时连连摇头,又唯恐穆仙客真的会把小鼠们丢进瓶中溺死,于是也不等它们吃没吃饱,急急忙忙把小鼠一个个地拾回豆荚里。 见白晓谷不肯出让,穆仙客急忙又补充道:“‘七日籽’顾名思义,只能活上七天,公子就算现在不舍,数天之后它们便会死去,还不如转给在下,物尽其用。” 白晓谷闻言,用不太流畅的话嚅嗫着回道:“七天……也是……一条性命。” 闻言,韩湛面上有些动容,忽然觉得自家表弟青睐白晓谷其实也不无道理。 见白晓谷态度坚决,穆仙客面上不禁有些沮丧,惹得韩湛颇为好奇,便问:“这‘七日籽’所泡的药酒有何功用?” 穆仙客道:“能舒经活骨,益寿延年——最主要的是,它有壮|阳的奇效呢。” 韩湛一呆,回过神便发现白晓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表兄……”白晓谷唤道,虽然知道他是跟着李岫这般称呼自己,韩湛还是觉得有几分别扭,须臾又听白晓谷接道:“什么是……‘壮|阳’?” 韩湛闻言大窘,也不知该怎么对他解释,情急之下面孔一下子滚烫起来。 就在这时,李岫换好了衣裳从楼上走了下来,近前看到韩湛脸红耳赤的模样,不禁疑惑:“表兄,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兴许是看出白晓谷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那穆仙客明白多说无益,拱手冲这边行了一礼,便施施然地退到了一边。 ※ 天色渐晚,夜色有如墨迹入水一般,渐渐弥漫成一片漆黑,将视线所及的景致尽数吞没。 眼看更漏所示已过申时,雨势不减,反而愈来愈大,李岫三人只得租下三间上房,准备明日再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人腹中饥馑(白晓谷虽然不饿,但是也有食欲),便点了一些简单的酒食,等待的间歇里,店家又迎入了几个客人,瞧他们的言行举止应是一伙人,穿着打扮像是行脚的挑夫,为首的一脸虬髯,面上还有一条刀疤,乃是个独眼汉,其余几人也生得獐头鼠目,一看就不似善类。他们大咧咧地进入店内,迎面还冲撞了一个客人,差点发生口角,所幸有店主人从中调停,才避免了一场争端。 “又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哪……” 邻座应是此间的熟客,他的小声嘀咕引地李岫好奇,刚想问个究竟,那人却立时忌惮地噤了声。 轮回逆旅(三)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篇幅不长,某最近又忙起来了,抽空更新~霸王们浮水一下给某加把劲吧~  待那帮人上了楼去,李岫三人所点的酒食也被伙计端了上来,杯盘刚在案上布好,李岫便向伙计打听那伙人的来历。伙计听闻,面露难色,言辞闪烁,教李岫疑窦更深,追问之下他才松了口,悄声道: “他们是最近在附近出没的一伙外地人,明里是行脚的挑夫货郎,暗里恐怕在做着打家劫舍的买卖,为首的那个独眼汉是他们的头儿……几位客官想必是从长安来的吧?切记财不可露白,免得招惹祸端……” 李岫闻言,蹙眉道:“尝闻两京逆旅间,夜不闭户,旅不携刃,怎么会有这种猖獗的盗匪?你们何不去报官?” 伙计露出一脸古怪的表情,回道:“盗贼都是亡命之徒,田夫野老,谁敢多事?”说罢,便施施然地退回了后堂。 李岫眉头蹙地更紧,正思忖对策,却见对面的韩湛已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急忙按住韩湛的手,刚想说要从长计议的话,只听后面传来一记轻咳,二人回过头,乃是个面目清俊的白衣书生,他向李岫三人揖了一揖,便自说自话地挨着李岫坐了下来,道:“二位这是想为民除害吗?” 这话说的十分唐突,可那人却一派从容地接道:“方才凑巧听到这位先生所言,不才冒昧想提醒诸位一句……” 李岫和韩湛对视了一眼,正要静待他接下来的那半句话,哪知这人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话锋一转道:“其实在下囊中羞涩,除了夜宿的盘缠外已经身无分文了,能否不吝赐在下一顿饭食?” 原来这落魄的书生名唤段珂,来自蜀中,是个游历四海的闲人,一顿酒菜下肚,微醺,态度更是轻狂,问过李岫三人的名姓,甚至还称兄道弟起来,面皮之厚,大概惟有罗瑾才能与其相媲。 “三位有没有发现这间逆旅有什么不对劲呢?”段珂问道,见李岫三人一脸惶惑,便指着北边的一面墙,道:“请看那里。” 李岫、韩湛顺着他所指,抬起头望向北墙,只见墙面上依稀有个类似飞鸟图形的轮廓,但似乎是被新近粉饰过的泥灰盖住了,看不太真切,那段珂解释道:“在下游历途中曾听人说,许多盗匪会在逆旅的壁上绘上暗语符号,以便告诉后来的同伙所要偷盗目标的去向和所携钱物的多少,而这墙上原来绘的是一只彩头鹦鹉,乃是他们交接所用的特殊暗号……所以在下奉劝诸位,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说到这里,段珂顿了一下,又接道:“而且盗匪不光人多势众,他们还一个个身怀异术呢。” “什么异术?” 段珂沉声道:“他们会摄魂术。” 听闻,韩湛“哼”了一声,表示不信,李岫却好奇地追问道:“愿闻其详。” 段珂遂道:“盗贼之中有一种自古流传的法门,据说修习之后便能在行窃之时教人昏睡不醒,宛如中了魇症一样,第二天醒来也混混沌沌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兴许是他们用了迷药迷香之类的东西吧。”韩湛插话道。 段珂却摇了摇头,声音压地更低:“不是迷药。” “那是什么?” “是人肉,”段珂一脸严峻:“每次打劫,盗贼们只要食了人肉便能顺利打劫。” 虽然只是道听途说,可这话太过耸人听闻,听得李岫背脊一阵发寒,还没缓过劲儿来,段珂又道:“况且这间逆旅的名字十分耐人寻味呢。” “何来此说?” “第二个字不是看不清么?那大抵是个‘泉’字,黄泉者,地府也……‘黄泉逆旅’岂不是暗指‘有去无回’?” 段珂言下之意便是此间逆旅有什么蹊跷,这教李岫回想起早先向路人问路之际,那人回说最近的驿馆远在十余里地之外,却不料走了一会儿便发现这间隐于山林的逆旅。还有,那豆篱上盛开着的白花,怎么想它们都不该在这个时节盛开…… 此时外间暮色沉沉,大雨滂沱,一股无言的森然萧索就这样在心间蔓延滋生,李岫胡思乱想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同李岫三人闲话一阵,段柯又问他们讨了一壶酒,坐到了角落的案上自斟自饮起来。 为了确认段柯所言真伪,不多时李岫便招来伙计询问,那伙计听罢蹙眉道:“休要听那厮胡言乱语!我们可是正经的商家,鄙店主人姓黄,此间逆旅自然是叫作‘黄氏逆旅’,”说到这里,伙计又指了指墙上那团模糊的轮廓,道:“这墙上的图形不过是一滩污渍罢了!主人嫌它肮脏,故而不久前又用泥灰糊了一遍。” 李岫转过头再看那信口雌黄的段珂,却发现他已经伏在案上,醉得不省人事了。 ※ 到了戌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散客,而那伙由独眼汉打头的挑夫也从客房出来到堂间用饭,十几张案几一下子座无虚席。就在这时,原本一下子安静的堂间忽然传来争吵之声,李岫原以为是那群挑夫又引起了什么事端,可转过身一看却是那名唤穆仙客的胡商正同身旁一人争执着什么,两人俱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 虽然此处并不是自己的辖地,但李岫还是忍不住想问个究竟,可他刚起身,便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站定后揉了揉眉心,这才缓过劲儿来。 “云生……怎么了?”白晓谷发觉他的异状,抓过他的胳膊关切地问道,李岫轻轻拍了拍白晓谷的手背,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李岫走近争吵的二人,问其缘由,那穆仙客颇有几分识人之能,见李岫虽然一袭布衣,可气度谈吐不凡,故而口上称“先生”,态度十分谦恭,他将来龙去脉说了陈述了一通: 原来穆仙客机缘巧合下获得一只金盆(*这里指铜盆),注水盥洗之后能在金盆中看到使用之人过去的形貌,十分神奇。一位姓孟的富户得知之后,便以百万重金购得此盆。岂料孟氏用过金盆之后却道此物是假,穆仙客坚称自己从不卖假货,当下两人便为了此事争吵起来。 穆仙客言毕,冲着李岫插手为礼,请他为自己主持公道,那孟氏见状,也不甘示弱地取出了金盆,说要当着众人的面试验一番。 原本散在各处的旅人们为了看这热闹聚拢在一处,少顷,伙计提来一壶温水,注满了金盆,孟氏遂上前,掬起一捧水先湿了面,而后就这样照自己的容颜——众人纷纷探头来看,却发现水中的倒影仍旧是他本来的面目。 “看吧!果然是这厮骗我!”孟氏怒眉一扬,高声叱道,那穆仙客也愣了一下,口中喃喃着“怎么可能”,说罢,还亲身去试,怎奈结果同孟氏的一样,水面倒映的容貌没有一丁点儿变化。 围观人中有好事者提出想试验一回的,二人均没阻拦,可是几回下来,仍旧无果。穆仙客急得满头大汗,掏出手巾不住拭着额头,一边望向李岫,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轮回逆旅(四) 李岫也不看他,正想自己也想试一试金盆,可就在这当口,背后被人轻轻叩了叩,李岫侧过脸,韩湛便附耳道:“你听外边。” 李岫依言仔细谛听了一会儿,果然除了风雨声,外间隐隐还夹杂着别的响动,“隆隆”之音不知从何而来,似远实近,像是有一股万钧雷霆之势,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敲得“梆梆”作响,众人正全神贯注盯着金盆,都被这陡然一记骇了一跳。伙计忙去应门,不多时一个蓑衣人便走了进来,他行经的地方流下一行水渍,由此可以想见外间的雨势之大。 看到只有这一人,李岫微愕,转过头与韩湛互视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同时移了开去。 那人摘了斗笠,解了蓑衣,露出里面的皂衣短打,伙计似是同他熟络,二人还在门口谈笑了一阵。 待那人转到堂后更衣,李岫问及他的来历,伙计回说,来者是个信差小吏,姓陈,频频往来于兖州与东都,此间逆旅便是他途中必经的歇脚之地。今次再度光顾,恐怕又是有什么紧急公文需要递送。 从兖州至洛阳,只需一匹好马便能朝发旦至,若是没有这场大雨,兴许小吏已经达成任务了。 李岫于心中默念,便没有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回过神,却发现众人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不由怔忡了一记,接着便听那孟氏道:“金盆大家都试验过了,确实没有奇象显现,还请这位先生给在下做个鉴证,届时好在官老爷面前有个说法。”他的意思无疑就是要同穆仙客对簿公堂了。 话音刚落,众人应和,穆仙客脸愈加难看起来,李岫见状,沉吟了一番,回道:“依《唐律》,‘不应得而为之者,笞四十’,但是在下并非鉴宝的行家,只能说这金盆虽然看上去普通,使用之时或许还有什么特别的法门也未可知……官司非同儿戏,告诉之前还需慎重才是。” 李岫的回答虽然在理,却无法教孟氏满意,他揪过穆仙客的襟口,又开始吵闹起来,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孟、穆二人身上,金盆就这样被冷落在一边的案上。 白晓谷站在最外围,见无人注意自己便走近那盛着半盆清水的金盆,他俯下身子立刻就看到水面上倒映着的白玉似的脸庞。 杜重从他发间拱了出来,撺掇道:“呐,你也洗洗看,若金盘是真的,指不定能映出你前世的模样?” “……前世?”白晓谷不解。 “你在化作白骨之前也是一个人吧,”杜重解释道,“难道一点儿也不好奇过去自己是怎样的吗?” 白晓谷想了一会儿,尔后摇了摇头,杜重不禁大奇,心道:这根呆骨头平时什么事都贪图个新鲜劲儿,为何偏偏他对自己的前世毫无兴趣? “白兄大概是想着……今生只要同李县尉在一起便心满意足了吧。”杜升怯怯地说道,听罢,白晓谷认真地点了点头,差点把杜重从脑袋上晃下去。 只是白晓谷最终还是拗不过杜重的要求,掬了一捧水沾湿了面庞,待他再度望向盆中时,原本那个眉目清俊的男子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个白色森然的骷髅头倒映在水中——骷髅头一侧的颧骨上还有一枚沁入骨里的黑色黥印,而那空洞幽深的眼窝里一对灵火正轻轻摇曳着。 自从呆在李岫身边后白晓谷便极少化回原形,他也许久没有看到自己的正身了,日子一长,白晓谷几乎忘记自己和寻常人是不同的,于是这一回他被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不禁朝后踉跄了半步——原以为会就此跌倒,可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扶了他一把。 白晓谷站定回过头,只见方才还喝得酩酊大醉的段珂正立于自己身后。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段珂一改先前玩世不恭的表情,一把攥过白晓谷纤细的手腕,厉声质问道——这一记虽然声量不大,却足以教白晓谷胆战心寒!他眸中的灵火不住颤栗,唯恐自己“非人”的秘密就这样被来人洞悉,所以本能地想逃离段珂的桎梏,怎奈对方掌上劲道惊人,白晓谷一时间也无法挣脱,情急之下他连声叫唤起李岫的名字,李岫和韩湛同时回首,便看到段珂无礼纠缠白晓谷的这一幕。 发现白晓谷遭人欺侮,李岫只觉得一股气血顿时直往脑门上涌,他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两人用力分开,也不管众目睽睽就这样把白晓谷揽到自己身前,感受到那瘦削的身子正在自己怀里不住打颤,李岫更是火冒三丈,他本是个谦恭随和之人,但是事关白晓谷便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对着段珂怒叱道:“你想对他做什么!” 韩湛面沉似铁,也在一旁扶着剑柄,摆出随时都会抽鞘而出的架势,那段珂见势不妙,立时又装出先前那副糊涂的模样,嘴里有如呓语般含糊道:“小弟喝醉了,喝醉了……”言毕,“呵呵”傻笑起来,东倒西歪地走到自己的桌案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李岫瞧出他在装模作样,正欲发作,忽然感到臂弯中的异动,低下头只见白晓谷正扯着自己的衣袖,轻道:“云生……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 李岫有些为难,雨下得这么大,天又晚了,不可能依白晓谷所言离开此间逆旅,于是只得软言劝慰:“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这儿,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这般白晓谷不再言语,只是将脸埋在李岫胸前,李岫原想再哄一阵,却发现四下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众人正齐齐望向自己这边。李岫面上赧然,又不愿将白晓谷从怀中推开,只得回身冲着韩湛使了个眼色,而后便搀着白晓谷上到二楼。 李岫将白晓谷送入房内,替他除了鞋袜,又铺好了被褥,正要离开,白晓谷却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从身后一把抱住李岫的腰,喃喃道:“云生……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 轮回逆旅(五) 李岫怔了怔,虽然知道白晓谷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听罢耳根还是有些发烫。他俯下|身,将白晓谷抱起重又放回榻上,刚想替他覆上被衾,白晓谷又不依不饶地攥住他的袍角,一边将身子往里缩了缩,留下可供另一人躺卧的位置。 虽然白晓谷一向很黏自己,却不像今天这般反常的,问他缘由,他又不肯说,只是像个受惊的孩子般紧紧抓着自己不放,李岫犹豫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白晓谷的前额,道:“好吧,我不走了,就在这里陪你。” 言毕,不知怎的,李岫只觉得心尖一痛,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人像这般轻抚自己的额头,伴在自己的枕边,不分昼夜地照顾自己,可是仔细回想,那人似乎只在梦里见过,所以无论怎样都记不起他的容颜,脑海中仅存一个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轮廓…… “云……生?”发觉李岫正神游天外,白晓谷不安地唤了一声,李岫这才回过神,冲着白晓谷微微一笑,尔后挨着床沿坐下,同他肩靠肩坐在了一起。 知道白晓谷整日蜗居小宅之中未免无聊,所以李岫每晚临睡之前总是会同他说一两件坊间的新鲜趣闻,只是白晓谷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就算说了他也是一知半解。以往李岫总觉得白晓谷痴愚可怜,但是如今看来却觉得他这般赤子纯心,着实难得。 也不知说了多久,李岫口中干涩,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他想趁着自己清醒之际回转自己房内,可是刚要起身,却发现白晓谷的右手同自己的左手五指相扣,牢牢地系在一起,白晓谷的脑袋正枕在自己的肩膀上,阖着双眸,一脸恬然,似乎已经入梦。而唯恐自己稍一动作便会惊扰白晓谷的美梦,李岫只得任凭他继续依偎着…… ※ 夜半,李岫悠悠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抵挡不住来袭的睡意,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转过头只见白晓谷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倚在自己怀中。此时忽然听得外间传来“嘤嘤”的仿佛女子的啜泣声,李岫小心翼翼地搬开白晓谷,将他放倒在榻上,瞧他没有转醒的迹象便径自披衣下地,蹑足出了房门。 刚转到门外,那“嘤嘤”的哭声蓦地戛然而止,李岫心中疑窦,也没回到自己屋内,而是转而去叩韩湛的房门,过了好一会儿,内里也无人答应,他只得一个人摸下了楼。 此时时近子夜,逆旅已经打烊,但教李岫很奇怪的是堂上虽然无人,离他最近的案几上却还有灯烛亮着,李岫正愁没有照明的灯具,于是执起那如豆的残烛在堂前巡视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暗忖什么女子的哭泣恐怕只是自己听错了,这般正欲把烛台搁回原处,却忽然发现之前引起穆仙客和孟氏纠纷的那个金盆就摆在邻座的案上。 李岫心道若是那二人日后真要告诉,这可是极其重要的证物,怎么能随意搁置在此处?这般念道李岫走近金盆,发觉里面还盛着半盆清水没有倒掉,忽然心念一动,也不知怎的,李岫鬼使神差地湿了面,再度望进盆里,只见里面映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垂髻小童。李岫楞了一下,瞧那小童着实眼熟,而在他眼角同样的位置上也长着一粒小痣,这般李岫才认出小童竟是儿时的自己。 原来穆仙客并没有施行欺诈,这金盆确实是真,可为何别人使用的时候这盆没有反应,偏偏却能照见自己过去的形容?李岫不明就里,探头再看,那盆中的稚童却已经消失不见,改而映照出的是他现在的容颜。 李岫怔了怔,以为方才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幻觉,还欲再试,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的轻笑,那声音如此熟悉,听得李岫心头一憾,他急急回过头,只见身后之人长身玉立,周身镀着一圈柔和的银光,那绝伦风姿……无疑便是这几月来令他朝思暮想的那人。 “怎么是你?”李岫喜出望外,惊呼出声,迎上前刚想去握白衣人的手,却被白衣人不着痕迹地躲了开来,李岫一呆,有些不悦地蹙起眉,白衣人遂柔声道:“岫儿,现在的我只不过是留在你梦中的残象,一旦你碰了我,梦就该醒了。” 李岫这才稍稍舒缓了眉头,但很快又质问道:“为何这数月来你杳无音讯?” “我一直就在你身边……” “那为何不现身?” 白衣人摇了摇头,道:“这数月你过得很好,我并没有现身的必要……” 听罢,李岫忽然觉得胸口犯起一阵酸楚——原来自己这数月来的相思对眼前人而言竟是一文不值么?这般念道,李岫不禁攥紧了拳头,白衣人见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口中喃喃:“我又何尝不想见你?” 虽然只是轻声细语,声量却足以教李岫听得分明,李岫闻言一怔,那些妄自菲薄的念头顿时被丢到了九霄云外,一时竟兴奋地双颊染绯。 两人就这样脉脉相顾,过了好一会儿,白衣人才道:“其实今次我托梦前来是因为有一桩要事相告。” “何事?” 白衣人道:“这间逆旅,并不寻常。” 李岫颔首,即便白衣人不说,他也察觉到了此处的诡谲,可是究竟有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翌日离开此地,记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回来了。”白衣人顿了一下,“你一定要记得!” 李岫心中古怪:“为何这般说?” “因为一旦梦醒,你便会忘记梦境里的一切。” 李岫一愣,又问:“包括你吗?” 白衣人缄口不答,算是默认了,李岫心尖一痛,忙道:“不会的……就算我忘记了一切,也不会忘了你。” 白衣人听闻,似乎动摇了一下,他张了张口,还是欲言又止,只是冲着李岫苦笑。 李岫却不依不饶道:“既然是梦,你把面具揭下来让我看一眼……” 白衣人摇了摇头,道:“没用的,就算瞧过我的容颜,醒来之后你自然会忘记。” “即便这样,我也要在梦里看个真切!” 白衣人见他如此坚决,只得轻叹了一口气,将覆在面上的那半张面具轻轻取来下来……当李岫看清他的容颜,不由地大吃一惊,还未容他回过神来,白衣人已经走上前埋首在他怀中,李岫本能地环住他的肩膀。而就在刚碰到白衣人的一刹那,李岫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仿佛陷入了一股激流漩涡之中!他挣扎着许久,好不容易睁开双眼,却发觉天色微明,白晓谷正被自己紧紧拥在怀里,二人正以一副暧昧的姿态纠缠着横卧在榻上。 李岫有些发怔,依稀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好梦,可是梦里种种却任凭他如何回忆,都忆不起来。 须臾,忽然感到身下异样,李岫松开怀中人,探进被褥里摸索了一阵,竟摸到一处粘腻湿润的物事,李岫有些怔忡,就在这时另一只并不属于他的,微凉滑腻的手也跟着遣进了腿|间,李岫浑身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将白晓谷的手抽了出来,却为时已晚,只见白晓谷的指尖正粘着那事物,一脸无邪地问他: “云生……这是……什么?”这般说着,还要将其送到鼻下嗅闻,李岫见状大窘,急忙抓住白晓谷的手腕,替他揩净。 轮回逆旅(六) 作者有话要说:冒个泡~这几天工作扎堆,网络也不稳定~泪~  起身之后,李岫就这样衣衫凌乱地匆匆奔回了自己的房内,逃也似的。白晓谷见他这般羞赧,不明就里,于是便问询二杜缘由。 杜升就睡在白晓谷鬓间,一早便被李、白二人之间的动静吵醒,晨间的那些旖旎光景尽数落进他眼里。杜升年纪尚轻,面皮薄,故而一下子羞得小脸通红,对着手指支支吾吾道:“小可……小可不知。” 白晓谷转而又去问杜重,只见小老头儿正捻着虫须,笑得一脸暧昧:“你现在还不经人事,待日后修习了采补之术自然便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 过了一刻,李岫整好衣衫,面上恢复了常色这般才折返白晓谷房里替他穿戴完毕,又搀着白晓谷下了楼。韩湛早已在堂上候着,三人坐在案前用了点饼食点心,之后李岫同店家结了夜宿的账务,伙计从厩子里将马牵了出来,三人便出了逆旅。 此时已过辰时,外间雨虽然停了,可是天气有些阴霾,骑行在阡陌间,蒿草上的未干的水珠都沾湿了衣摆。 李岫对晨间的事儿一直耿耿于怀,虽然同白晓谷同乘一骑却不敢再多碰他一下,倒是白晓谷早就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像往常那样倚靠在李岫怀里,教李岫好不自在。 三人行将了一阵,不知为何,离那逆旅愈远,李岫愈觉得心中空落,仿佛有什么东西遗落在了那里,可是仔细点数,行李物件都携在身侧,并没有落下的。李岫转而去看韩湛,但见他眉间微蹙,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李岫只道他晚间没有休息好,于是这一路三人都没有再作交谈。 过了晌午,眼看又要变天,李岫自包裹中取出雨具,此时迎面走来一个行脚的旅人,李岫忙上前将他拦了,问:“这位先生,敢问距离洛阳还有多少路程?” 那人看了他一眼,现出一脸古怪的神情,嘴里嘟囔了一句:“还远着哪。”李岫听罢,以为来人也不甚清楚,改而又问讯何处有歇脚的所在。那人遥遥指了一个方向,答曰附近没有逆旅驿馆,需再行十几里地才能看到店家。 结果三日还未赶到旅人所说的驿馆,半途中又遭逢一场滂沱大雨,韩湛见山中有炊烟冉冉而升,李岫三人便直直往那处疾奔而去。 然后…… 辨识不清的牌匾,不合时节的白花——看到眼前的一幕,李岫忽然觉得背后一记发寒,他失神地在逆旅门前凝立良久,才转过头对着韩湛喃喃道: “表兄,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春草青青万项田……清明几处有新烟?” 杜升口中一边吟诵着应时的诗句,一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被他当作罗伞的苜蓿叶子,杜重听闻,笑骂了一句“酸儒”,便一屁股坐到白晓谷的肩头,脱了小靴子就往外面倒水:“真是的,四月天怎么总下那么大的雨?这般赶路得什么时候才能到东都呀?” “重重……” 杜重口中埋怨着,话音刚落便听得白晓谷呼唤,他重又套上靴子,仰起头只见白晓谷正一脸困惑地瞅着自己。 “怎么了?”杜重问,白晓谷遂嚅嗫着轻道: “这里……我们来过……” “什么?”杜重闻言四下环顾,但见堂间的陈设和昨晚借宿的那间逆旅如出一辙,不由地怔忡了一记,可很快又回过神,笑道:“不可能吧?难不成转了一天又转回来了?天下逆旅大同小异,这间兴许只是昨日那间分号吧。” “可是,叔父……”一旁的杜升听闻,搁下苜蓿伞,指着那个在堂前忙碌的身影,道:“难道逆旅分号除了内里的陈设一样,连伙计也是一样的吗?” 杜重微愕,终于也察觉了些许不对劲,可他还是嘴硬道:“或许是双生子吧……” 白晓谷不知道什么是双生子,杜重便叽里呱啦解释了一通,趁着他絮叨的空档里,白晓谷转而望向身边的韩湛,但见他正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怀揣着什么心事。白晓谷也没有打搅他,过了一会儿想着“七日籽”们又到了该喂食的时辰,于是向伙计讨了一个盛着牛乳的小碟,看着它们排着队围在小碟边上吃食。 就在这时,一人走近前来搭讪,来者乃是昨日那个胡商穆仙客,白晓谷自然是识得他的,可是白晓谷却不明白,为何明明才刚分别,今次这穆仙客却装出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一脸热络地重复着和昨天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白晓谷莫名地望着他,直到穆仙客再度提出要购得“七日籽”制成药酒时,白晓谷才回过神,捏起那些粉色的小东西,将它们全数塞回了豆荚里。 少顷,李岫下楼来,三人一道共用酒食,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吵闹,白晓谷朝那儿探了探头,只见刚进来的一拨人正同逆旅中的客人争执着,为首的独眼汉相貌奇特,白晓谷还记得他是伙计曾说的贼首。 哪怕白晓谷再不谙世事,也明白了现在自己所经历的种种乃是昨日重现,他不安地扯了扯李岫的衣袂,唤了一记“云生”,李岫转过头来温言问他发生何事,那副自若的神情,似是浑然不觉此间有何异样。 “三位,别来无恙乎?”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男音,白晓谷回首,待他看清对方的相貌,眸中灵火猛地一窒,他吓得立时蜷进了李岫的臂弯里,李岫却只道白晓谷畏惧生人,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软语安慰了两声。 来人正是段珂,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缩成一团的白晓谷,不动声色地挨着李岫的身边坐了下来。 李岫则莫名非常,他自认同来人素不相识,可对方面善,态度又如此熟稔,正以为是哪位多年不见的故交旧友,段柯却接道:“诸位忘了小弟吗?昨日我们还在此间举杯共饮呢。” 李岫眉头微蹙,他不记得有这么一段故事,加之此时嗅到了段柯身上的酒气,便以为对方只是个糊涂的醉汉,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韩湛,见他也是一脸不耐,于是便要将段柯支开,那段柯却在此时毫无预警地纵声大笑起来,将李岫骇了一跳!少顷,段柯才渐渐敛容,可唇边还是噙着一抹笑,对着李岫道: “看来诸位兄台一定是记不得了,那么请恕小弟唐突,现在证明给诸位看——昨日你们曾经到过这里的证据!” 轮回逆旅(七) 看到李、韩二人面上俱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段珂指了指柜台前的那个伙计道:“李兄不妨现在就去问那伙计,此间逆旅是否名为‘黄泉逆旅’?他一定会如此这般回答……” 听段珂说了一通,李岫虽不以为然,可还是为他笃定的态度所感,于是依言唤来伙计询问,出乎李岫意料之外,那伙计的回话居然同段珂所述一字不差,李岫大奇,不可思议地瞠目对着段珂,段珂遂笑道:“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小弟不过是重复了他昨日的说辞罢了。” “这也可能是你同伙计事先便串通好的。”韩湛沉声。 段珂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耸了耸肩膀,又道:“的确,只是这些还不足取信于人,那么请二位兄台容小弟再说‘预言’一些事罢。”言毕,段珂指着那虬须碧眼的穆仙客道:“待会儿这个胡商将会和一个孟姓男子起争执,届时他会请李兄作为仲裁。” 李岫一怔,虽然段珂所言之事十分荒谬,可是冥冥之中又觉得他不似寻常醉汉,于是偷偷睨了韩湛一眼,但见韩湛眉头微蹙,那神情似乎也是对段珂半信半疑。 接下来,就如段珂所言一般,穆仙客果然同人争吵起来,李岫上前去问缘由,反倒被穆仙客拉去作居中调停,而在这空档里,段珂又凑过来咬李岫的耳朵,只说再过半刻还会有位来客。 果不其然,半刻刚过门外便冒冒失失闯进来一个蓑衣人,乃是个自兖州送信的小吏——而小吏的形容打扮与段珂所言几乎分毫不差,这番再度印证了他的“预言”,教李、韩二人诧异非常。 “小弟并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异能,只是还记得昨日经历过的种种……相信二位对这儿也有种似曾相似之感吧?”段珂这话教李岫心头一动,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可凝眉细想,却又记不清楚。 “……还不止小弟一人记得此间发生的故事呢,”不容李岫细想,须臾,段珂又扭过头冲着身后道: “小弟说的不错吧……白兄?”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配上段珂那副诡谲的笑容,教白晓谷眸中的灵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记。 打从那晚被此人窥见倒映在金盆中的真身之后,白晓谷一直处在不安惊惧之中,再度相见,他却惊觉自己的那份不安其实不是别的,正是灵识被压迫的感觉。 白晓谷涉世不深,熟悉的仅有寥寥数人,可无论是李岫、韩湛还是罗瑾,他们都只是毫无异能的普通人——而眼前这个段珂却不知是何种身份,竟拥有能够压迫自己灵识的力量。 见李岫和韩湛此时因段珂所言转头望向自己,白晓谷愈发局促不安,二杜唯恐他在李、韩二人面前露了怯,忙一左一右地于耳畔安抚,白晓谷努力安定着骚动的灵火,求助般望了李岫一眼,李岫虽然古怪段珂对白晓谷的态度,但见白晓谷一脸无辜,心中顿时一软,便没了继续深究的意思。 “晓谷心智不全,宛若童蒙,阁下就不要为难他了,”一边说着,李岫径自护到白晓谷身前,冲着段珂插手为礼:“敢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 段珂这回也不再装傻充愣,他抱拳还施一礼,重新介绍自己:“贫道段成雪,蜀中方士。” 李岫听罢一愣,没成想这段珂竟是个道人,可看他未戴黄冠,也不穿道服,全然不似修道人打扮,段珂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贫道此去长安寻访故友,途中多有不便,故而褪下了道袍,该换俗装。” 李岫颔首,瞧这段珂酒荤不忌,想必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修道人,而罗瑾若是同此人结交,多数投契。 获悉段珂的真实身份,白晓谷立时忆起之前在红袖招,胡殷紫被道士收服的那段故事,于是本能地想远远逃离,可正欲抽身,却发现自己的右腕正落在李岫的大掌之中,被他轻轻扣着。李岫此时正同段、韩二人相谈甚欢,似是浑然不觉手上还攥着一人,而白晓谷呆愣愣看着自己同李岫相系的地方,不知为何,躁动的灵火渐渐安定下来。 白晓谷不再躲闪,而是挨近李岫静静地倚靠在了他的背上。 察觉身后的份量,李岫回眸,看到白晓谷正黏着自己,感受到他对自己的那份浓浓依赖,于是也渐渐收拢了攥住他的那只手。 而这一幕落进段珂眼里,他微眯双眼,抚着颏下若有所思。 ※ 众人刚轮流试验完金盘,孟、穆二人正为此争吵不休,李岫转而问询段珂的看法,段珂回说: “依贫道遇见,那金盆的确是一件宝贝,只是众人身在逆旅之中,时光不曾流逝,所以此间的旅人无法看到自己的过去,更没有‘将来’可言。” “这么说来,这里除了我们四人,其他的都是……” “不,他们都还活着,只是在此迷失罢了。”段珂叹了一口气,道:“而且若是有朝一日,他们走出了逆旅,恐怕转眼就会变成耄耋老人,甚至当即死去。” 李岫不解,于是段珂信手指着一个堂内的客人,道:“李兄可知那人多大年岁?” 李岫顺着段珂所指,看了那人一眼,只见是个身着黄色团衫的男子,他颏下无须,估摸应该还未到三十,于是李岫这般回道,段珂听罢,笑曰:“他生于显庆五年。”闻言,李岫吃了一惊,算算时间,那人应年过八旬,可是形容却依旧保持着少壮之姿,未显一丝老态。 之后段珂又随意指了数人,多是贞观、永徽年间之人,其中年岁最大的乃是武德之初所生,若是活到现下都是百余岁的寿星了。 李岫愈听愈觉得毛骨悚然:“莫非他们就这样被困于此,日复一日,度过了几十载春秋?” 段珂颔首,道:“逆旅周围有一道结界屏障,吞噬了光阴,隔绝了尘寰,他们身在此间,并无自觉。” “那就请道长及早破除这道结界吧。”韩湛面色凛然,这般要求道。 段珂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回说:“这……虽然贫道察觉此间诡谲,可是想要破除结界还需花费一番功夫……” 听罢,李岫忽然觉得心中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于是开口问道:“道长在此间盘桓多久了?” 段珂看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指头,李岫眨了眨眼:“一天?” 段珂摇了摇头。 “一旬?”韩湛道。 段珂还是摇头。 “一月?” 段珂叹了一口气,回道:“是一年。” 听罢,李岫怔了一下,旋即恍然明白:原来这段珂自己也被困于此,尽管心中清明,可日日往复,仍旧无法脱出。想到自己日后可能同他一样,每天都要陷入这有如轮回般的光阴更迭,李岫便觉得一阵背脊发寒! 兴许是看出李岫的心思,段珂轻笑了一记,道:“其实贫道之所以急着告诉诸君这间逆旅的故事,并不是因为别的,”他顿了一下,接道,“而是因为你们便是破除结界的关键!” 轮回逆旅(八) “贫道原以为此间有精魅作祟,可是就算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布下了天罡法阵也终止不了这不断轮回往复的时空……” 闻言,杜重不屑地嗤之以鼻:“哪有这么多无聊的精魅,爱逗你们人类玩儿?有没有什么好处吗?”他一下口无遮拦惯了,他的声音虽响,寻常人是听不到的,可段珂却若有所觉,话音一窒,还朝白晓谷这边望了一眼,白晓谷慌忙掩住了双耳,将杜重接下去的牢骚尽数堵了起来。 这般段珂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道:“虽然贫道不知这逆旅中的结界是如何形成的,但贫道可以断定,这结界并不是致密封闭的。” “何以见得?”韩湛问。 “诸位能够出现在此,便是证据。”段珂笃定道,“贫道被困的这三百多日,这逆旅间的摆设,旅人们相谈的话题,甚至是墙角上的蛛网,都是一成不变的……直到昨日诸位出现——当时贫道便有预感,诸位即是此间的变数。”说到这里,段珂长吁了一口气,有些感慨道:“若是诸位再晚到一些时日,贫道恐怕就要疯癫了。”话虽如此,熬过三百多天的轮回折磨还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段珂,以寻常人观来,他绝非等闲之辈。 虽然已经明白现在的处境,可是众人一时还想不出从此间脱困的办法,于是又在案前闲话了许久。转眼又过了一个时辰,李岫倦意上涌,他看着对面滔滔不绝的段珂,间或会插上一两句话的韩湛,两人的身形愈来愈模糊,视线所及统统化作一片纷扰……李岫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打起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待李岫重新睁开双目,眼前只剩孤灯残影,耳畔隐约传来女子时断时续的哽咽啜泣之声,李岫听得心烦意乱,于是大声喝问了一句“何人在此”,那哭音顿时戛然止住。 这般李岫又端着残烛在逆旅的堂间继续寻觅,转了一圈,不见有旁人,只道是梦,正欲搁下蜡烛,却在此时闻得身后一记轻叹,李岫急急回首,只见身披银辉的男子正负手凝立在身后咫尺之遥—— 脑中有如醍醐灌顶般,之前梦境中的种种,巨细靡遗有如走马灯一般自眼前晃过,李岫蓦地回想起来:这已经是自己在逆旅中第二回梦见白衣人了,他甚至还记得昨晚白衣人曾在自己面前摘下过一回面具,可是就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一旦梦醒,自己便不会记得他的容貌。 “你果然又回来了。” 白衣人回过身,口气就像事先预料到一样透着一丝无奈。李岫讪讪地苦笑,望着白衣人脸上覆着的面具,真想教他取下来再重新端详一回,可是念及昨晚自己曾许诺“忘记了一切,也不会忘了你”,李岫只得缄口,半晌才转而问询白衣人脱困之法。 言毕,白衣人却沉默良久,正当李岫以为这回他也束手无策之际,白衣人却悠悠启口道: “岫儿,若是我教你长留在此,你可愿意?” 李岫不明白他缘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怔怔地望他。 “这里时空静止,没有昼夜更替,也不会有生老病死……我们可以长伴于此。” “这……”李岫未曾料到白衣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而白衣人见他犹豫,又道:“这回我哪儿都不去了,就这样一直陪着你。” 说着,他的声音竟微微战栗,听得李岫不禁动容——原来淡泊出尘的白衣人也会有失了方寸的时候,而且还是为了自己……这般念道,李岫有些醺然,不忍拒绝这样的白衣人,可他还未应承下来,脑中却掠过另一抹白色的身影。 倘若自己就这样抛却尘寰,和白衣人永远宿在这无尽轮回的虚空之中,白晓谷又该何去何从?他是那般荏弱无助,依赖着自己,若是弃之不顾,他又该如何独自生存? 一想到那有如童稚般纯真无邪的白晓谷,李岫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蹙着眉,冲着白衣人轻轻摇了摇头,见状,白衣人默默地朝后退了半步。 “……是我一厢情愿了,岫儿就当我从未说过罢,”他淡淡道,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可以照出过去的金盆:“我无法进入结界,所以也帮不了你,不过脱出的法门就在那里面……这回醒来之后千万不要再忘了。”白衣人的话音虽然轻柔,可是却内含一份决绝之意,李岫听闻心尖一颤,张了张嘴,挽回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珍重。”凝视良久,最后道出的竟是诀别话语,李岫一呆,只见白衣人已经缓缓地转过了身子,迈向黑暗,李岫还想像之前那样再去拉住他,可是他浑身僵硬,难以动弹分毫,于是口中忙呼“别走”,白衣人却充耳不闻,足下未停。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李岫再度忆起儿时的那个梦境……梦里的自己依依不舍地牵扯着那人,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不知为何,遥远梦境里的那个背影和眼前的渐行渐远的白衣人重合在了一起,直到那银色的身形渐渐隐遁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之中,李岫忽然预感:今后不管现实还是梦境,或许白衣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 感觉到面上微痒,李岫迷迷糊糊地拂了一把,抓到了一粒软软的物件,他睁开惺忪睡眼,只见自己掌中正攥着一只小小的鼠辈——原来是皂荚里的七日籽跑了出来,李岫捏起它的小尾巴,将它倒提了起来,小家伙猝不及防,惊恐地“吱吱”叫唤起来,一边还乱扭着细幼圆润的身子,李岫忍俊不禁,又轻轻揉了两下,这才将它放开。 头脑有如宿醉般昏昏沉沉,李岫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又是如何回到客房中来的,他适才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内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依稀记得是感怀的梦境,醒来之后只觉得怅然若失,眼角此时还泛着些许湿意。李岫正欲去拭,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先他一步探过来替他揩了去,李岫一愣,侧过脸,只见白晓谷正伏在身旁,他的食指尖正盛着自己适才溢出眼角的一滴泪珠。白晓谷将那指头含进口中吮了一下,感觉到舌上微咸的滋味,他好奇地开口问:“云生……这是……什么?” 李岫原本有些尴尬,可听白晓谷这般问又觉得他憨傻地可爱,于是从榻上坐起身,将身侧的白晓谷抱到膝上,道:“这是眼泪。” “为什么……会流……泪?”白晓谷继续问道,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曾见过一个小童因跌倒摔破了膝盖而哭地涕泗横流,流泪的模样十分凄惨可怜——白晓谷以为李岫也弄伤了自己,于是便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游移起来,一边摸一边还问李岫哪儿疼。李岫被白晓谷这记闹得哭笑不得,只得一把攥住他那两只不安分的手,回道:“我并不是因为身体疼痛而流泪。” 白晓谷不解,困惑地歪过脑袋,李岫遂解释道:“人都有爱欲憎恶,喜乐悲伤,既然会笑,自然也会哭。” “每个人……都会……哭吗?” 李岫点了点头,白晓谷却呐呐道:“那我……为什么……不会?” 李岫一呆,遂莞尔道:“因为还没有什么值得你落泪的,况且有我在,又怎会教你受半点委屈?” 听罢,白晓谷冲着李岫微微弯了弯唇角,虽然两人朝夕相处,李岫却难得看到他展颜,心头一阵难抑的怦然,立时收紧了臂弯,白晓谷也不反抗,就这样温驯地倚在李岫怀里……良久良久。 轮回逆旅(九) 天亮之际,李岫同白晓谷照旧下楼用饭,韩湛已经候在堂上。 经过了昨日那一遭,李岫知道就算此时出了逆旅,迟早也会转回来,所以也不急着同店家结账,而是同韩湛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对于能否成功脱困,白晓谷并不关心,他趁着李、韩二人说话,自顾自将胡饼碾碎了一小块,又从袖里摸出了豆荚,将七日籽放了出来。 这两日小鼠们似乎长大了一些,豆荚几乎都包不住它们,白晓谷在它们用食的时候再度点数了一番,却发现竟无端多了几只出来。白晓谷以为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两遍,数目还是不对,杜重听得不耐,骂了一句“真笨”,蹦到桌上,一边点着小鼠们的屁|股一边念道: “一,二,三,四……十三……咦?十四?十五?”杜重糊涂了,挠了挠头,“不是十三只吗?怎么会多出来了?” “叔父,您来看……”杜升唤道,一边抱起一只七日籽递予杜重,“这两只要略小一些呢,而且还没睁开眼睛,我想兴许是……” “是什么?” “兴许是这两日新生的鼠崽儿。” 杜重听罢先是一愣,转头又看了一眼皂荚子般的小鼠们,直觉得难以置信。 白晓谷这厢还在逗弄七日籽玩儿,忽然觉得一股力量正在压迫灵识,他回过头,却见段珂正立在自己身后。白晓谷对其十分忌惮,吓得立时将案上的七日籽拢进了皂荚里,可是还没待他爬起来,段珂却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强行按坐下来。 “怕什么?”段珂一边沉声道,一边挨着白晓谷身旁坐下,“若我想收了你,早就这么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白晓谷缩了缩手臂,可是段珂力大,他无法挣脱,只得四顾寻找李岫的身影,希望他能过来相护,见状,段珂“呵呵”笑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恫吓道:“信不信,若是你现在敢叫李兄过来,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你打回原形。” 白晓谷闻言,立时浑身颤抖起来,他好不容易化作人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善待自己的李岫,万万不想就这样现出骷髅真身,遭人厌弃。 可就在这时,段珂只觉得手背上一记轻微的蛰痛,他低头一看,但见一只如皂荚般细幼的小东西正叮在那儿啃啮着,正是一只七日籽。段珂眉头一蹙,将其抖落在案几上,刚要一掌拍下,忽然手臂的动作一滞,只见白晓谷扑到了自己身上,箍着那儿不教自己落掌。 “别……别伤了……它。”白晓谷结结巴巴地央求道。 段珂微愕,瞅着挂在自己怀里的白晓谷只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只妖孽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心思去记挂别的? 轻哼了一声,段珂屈指将案上正翻着肚皮挣扎的七日籽轻轻一弹,小东西立刻飞了出去,尔后只听细不可闻的一记“噗通”声,它堕进了邻桌的那个金盆里,还溅出了几滴水花。 见状,白晓谷蓦地发力挣开了段珂,急忙爬到邻座,望进盆里,盆水清澈见底,白晓谷将手探进盆中,仔细地摸索了一阵,可摸了许久,连一点渣滓都没有捞出来。 白晓谷不甘,俯下身子又在席子上寻觅,连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曾放过,却始终找不到小鼠的踪迹。白晓谷正着急,忽然腰间一紧,他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本以为又是段柯在捉弄自己,刚要挣扎,只听得身后传来温厚的男音: “在作甚?伏在地上也不怕把衣裳弄脏了。” 听到李岫的声音,白晓谷顿时安静下来,站定之后忙扯着李岫的衣袖指着那金盆道:“云生……掉进去……没了……” 白晓谷这没头没脑的一通,听得李岫一头雾水,只好问一旁的段柯发生何事,段柯笑曰:“白公子方才玩儿,把小老鼠掉进盆里去了。” 听到段柯颠倒黑白的说辞,白晓谷瘪了瘪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委屈地望向李岫。李岫也不以为意,笑着拍了拍白晓谷的肩膀,转而和他一道去看那金盆,可是除却水面上倒映的人影,并没有在里面看到别的东西。 “是不是看错了?”李岫问。 白晓谷摇头,适才他瞧得分明,七日籽就是掉进盆里的,案几上甚至还有溅出的的水珠。李岫看着那水珠,忽然—— “脱出的法门就在那里面……” 李岫依稀记起似乎有人曾指着金盆这么告诉过自己,可究竟是何人说的、何时说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岫挽起袖子,试着将手探入盆中,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很快便触到了冰凉的盆底。 正惶惑间,忽然想起了那消失的小鼠,李岫胸中灵犀一闪,他转过头冲着白晓□:“晓谷,把七日籽给我。” 白晓谷一向对李岫言听计从,毫不犹豫地将豆荚递给了他。李岫接过,从里面信手摘起一粒丢入盆中——只见小鼠扑腾了两下便沉入水里,很快就像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一旁的段珂原以为李岫只是在逗白晓谷玩儿,见此情形不禁大奇,他凑近将手伸进金盆之中确认了一番,尔后学着李岫适才所为,也丢了一只七日籽进去,小鼠如旧消融在水里。 看着那圈吞没了小鼠的涟漪,段珂若有所悟,他笑着道:“李兄,看来今次你已经寻到从此间脱出的法门了。” 瞧李岫还有些怔忡,段珂忙解释:“依贫道愚见,金盆乃是逆旅结界的豁口,而这些七日籽则是通往外间的媒介……李兄不妨攥着一只再把手伸进盆中。” 李岫依言,再度探入盆中,猛地发觉原本浅浅寸许的金盆竟有能容下了他一肘的水深,而且怎么够都够不到尽头,似乎盆底正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李岫又惊又喜,抽回了手又呼韩湛近前,韩湛不信,李岫便当着他的面再度试验了一番。 看着七日籽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白晓谷不明就里,而看到李岫又要往盆里再掷一个,他伸手欲将那豆荚夺回,李岫猝不及防,被白晓谷一搡,豆荚便从掌中松脱,直直坠入了盆中! “糟糕!”段珂大喝,急忙去捞,却只捞出了荚壳和浮在最上面的几只,其余的刚一没顶,便没了踪影。 轮回逆旅(十) 因为这意外,诸人面面相觑起来,白晓谷却还是不依不饶想要把豆荚和剩余的七日籽讨回,李岫见他不懂分寸,轻斥了一句,白晓谷只得怏怏地退回桌案旁,一边还依依不舍地瞅着段珂手里幸存的几只小鼠。 “你又何必责备晓谷?他还不更事。”韩湛这般道,听得李岫有些讪讪,可口上还是说:“当务之急是赶紧设法离开这里,而不是容他胡闹。”言毕,也不去迁就白晓谷,转而同段珂商量起来。 “现在还余多少七日籽?”李岫问道。 段珂摊开掌心,只见里面躺着三粒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看着它们,李岫有些为难地蹙起眉。若是一人匀一粒的话,那还缺一粒,思忖片刻他便开口问道:“道长,若是以这几只七日籽为媒,您可有把握从结界脱出?” 段珂摇了摇头,道:“贫道并无十成把握,仍需一试。” 李岫回过头看了看仍眼巴巴望着这里的白晓谷,沉吟了一会儿,而后下定决心般对着段、韩二人一通耳语…… ※ 那厢三人正交头接耳,白晓谷的桌案前也有两个小人在窃窃私语。 “找到了出去的方法,可是四个人只有三把钥匙,倘若你是李县尉,你会将谁留下来?” 杜重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听得杜升浑身一哆嗦,想了一会儿,会意道:“叔父的意思是……李县尉是想把白兄……” “多半是了。”杜重口气凝重,“想要从这里离开,势必要借助那个道士的力量,而姓韩的又是他的亲眷,权衡之下只有把这根呆骨头丢了。” “这么说来,李县尉的态度的确有些反常……平时他对白兄总是百依百顺,今次却对他呵斥起来了。” “哼,人类就是这样!一旦无用了,就不再上心了!”杜重愤愤道,“原本我还以为这姓李的会与众不同,结果还是一样无情无义!” “可怜白兄,还蒙在鼓里。”杜升这般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杜重气得虫须一颤一颤,他急急拉着杜升从案上跃回白晓谷的耳中,教他把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白晓谷听罢,似懂非懂地问道: “你们说……云生……不要我了?” 二杜齐声称是,白晓谷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云生……不会。” “为什么不会?”杜重反问。 “因为……云生……他答应过……我的。”白晓谷磕磕巴巴地回答。 “你这呆子,怎么就不开窍呢!”杜重闻言大怒,他蹦到白晓谷的面前的桌案上指着他骂起来:“莫非那个人类说什么你都信吗?在这人间,背信弃义之徒比比皆是,更何况这是当初他随口答应的,你凭什么当真!” “重重……”白晓谷不明白杜重为何生那么大气,他探出指头想摸摸这气呼呼的小老头平息他的怒火,却被杜重拂了开来。白晓谷的手僵在半空,正无措间,留守在耳窝里的杜升怯怯道:“白兄,小可有个主意。” 白晓谷侧过头,听杜升继续言语:“你不妨向李县尉讨一粒七日籽,若肯给你,那李县尉便不会丢下你……反之,若他不肯给,则证明叔父说的不错。” ※ 白晓谷依杜升所言,趁着堂上只留李岫一人的时候向他讨要小鼠,李岫蹙眉道:“你要它做什么?”口气颇有些不耐。 白晓谷茫然地看着李岫,忽然觉得以这种神情口气对自己说话的李岫十分陌生,教他有些害怕。 看到白晓谷怯怯的模样,李岫心头一软,重又放柔了声音:“你先回客房里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和表兄还有段真人商量,过会儿再来陪你。” “看吧,他避重就轻,全然不提七日籽之事,”杜重恨声道,“摆明了待会儿就要将你弃之不顾!” 听到这话,白晓谷终于也动摇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对李岫说些什么,恰逢段珂去而复返,教他失了说话的时机,于是只得拖着脚步黯然地回到房里。 ※ 未时,外边又开始下雨,白晓谷倚在窗下,听着淅沥的雨声侯了整整两个时辰,到了申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李岫却没有依照约定来找他。白晓谷摸下了楼,在堂上四下寻觅,可是李岫却像是消失在金盆里的七日籽一般,任白晓谷如何找寻,都找不见他的踪影。 “他们几个肯定是商量好了,趁你不在的时候已经从结界里脱出去啦!” “死心吧,李县尉不会回来的——” “白兄,你别这样……” 无论二杜说什么,白晓谷都充耳不闻,他也不顾外间的瓢泼大雨,就这样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白晓谷沿着来时的山路,一边走,一边唤着李岫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隆隆雷鸣,和雨点噼啪的响动。 也不知走了多久,白晓谷重又回到了逆旅门前,这回他也没有进门,只是走到檐下,伏低身子,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白骨无梦,偏偏此时白晓谷的的灵识之中,有如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同李岫相识至今的种种。 从埋骨初遇,到虾蟆陵犯夜,直至宣阳坊小宅中的朝夕相处……虽然比起成精来的漫漫岁月,这短暂的半载光阴只不过是弹指一瞬,但白晓谷却怎么都无法忘记,自己被李岫拥在怀里的感觉——那温暖的人类体温,是在乱葬岗阴湿的土壤中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的。 难道说,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给予他这种宠溺呵护的温度了吗? 念及此,白晓谷眸中的灵火摇曳不停,就像要随时熄灭一般,他四肢百骸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容纳着灵火的眼窝里缓缓渗了出来,和着雨水,在脸上爬出两道湿湿的小径。 白晓谷抹了一下眼角,送入口中浅浅尝了尝,微咸——却不知到底是雨水的滋味,还是他也变得同人类一样……学会了流泪? 轮回逆旅(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下周之前不会有新任务~ 这个单元故事快完结了,下个单元是番外,故事正在酝酿中,暂命名为《曲江夜宴》。  这一晚,夜深人静。段珂在金盆前布下加持法阵,先行使用七日籽进入了金盆之内,接着,李岫便将第二只小鼠递予韩湛。 看着那只粉色小小鼠辈,韩湛腹内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还是将它捏起来攥于手心。 正要起行,韩湛有些不放心地回头问道:“云生,我们走后,你和晓谷又该怎么办?” 李岫楞了一下,遂笑道:“我自有安排,表兄就不必担心了,先行去吧。” 韩湛同李岫素来亲睦,李岫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虽然这表弟平时有些迷糊,可是但凡遇到需要决断大事,却从不含糊,而今次见他言辞闪烁,韩湛顿觉古怪,凝神一想,忽然脑中掠过一个念头,遂蹙着眉道:“莫非,你是想……” 话音未落,韩湛便被李岫猛地一推——他却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便栽进了盆中,没顶之前他还挣扎着想去拽住李岫,可是身子就像被卷入了漩涡之中,愈陷愈深,完全身不由己。 直至韩湛在金盆中完全隐遁消弭,李岫自怀中摸出豆荚,硕果仅存一只七日籽正从里面探出头来眼巴巴地望他,李岫无奈地苦笑一记,对着它道:“徒留你一个也无用,你要追随同伴离去吗?” 小鼠似是听得懂人言,它颤了颤胡须,乖巧地点了点头,见状,李岫便捧着它送到金盆边上,小鼠在李岫掌心跑了转了一圈,而后便“噗通”一记跃进了盆里。 ※ 诸事停当,李岫上到二楼,叩了叩门,里面没有动静,以为白晓谷已经睡着了,于是就径自推门进入。 “晓谷?”李岫轻呼,内里却无人回应。此时屋内没有掌灯,一片昏黑,李岫朝着床榻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模糊黑影团在那儿,李岫走近,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又唤了一声,可仍旧没有白晓谷应答。 “你在生我气吗?”李岫问道,叹了一口气,“我不该那般凶你……适才只是有些烦心事亟需解决……” 他顿了一下,接道:“你知道,现下只余三只七日籽,可是却有四个人,势必要有人留在这里。段真人被困多时,况且正是他点醒我们正深陷迷局,若是让他继续羁绊在此,便是不义;表兄还有锦绣前程,若是在这里蹉跎了,未免可惜,我若是将他独留逆旅,便是不悌……故而我教他们二人先行离去了,或许待他们脱出之后,还能找到其它助我们脱困方法也未可知。” 虽然口上这么说,李岫心里却不置可否,他望了一眼那团角落里影子,踌躇了半晌才继续说: “只是委屈了你……” 言毕,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心间,教他纠结困扰一桩心事忽然清明——原来自己甘愿留守在这间逆旅,不是因为别,而是因为不知不觉中,白晓谷在自己心中所占位置已经无人可以取代,倘若能和他朝夕相对,就算在这无尽轮回空间中不断往复自己也毫不畏惧,只是害怕,一念之差,白晓谷将永远遗失在自己今后岁月里…… 就像那个人一样。 念及此,不知为何,脑中蓦地掠过一道翩然白影,教李岫胸口隐隐作痛,他长吁一口气,探出手去碰角落里那个安静影子,可是一探之下却摸了个空——白晓谷并不在榻上,他只摸到了一袭冰凉被衾和裹在里面一只枕头。 李岫抱着枕头怔忡了一会儿,复又丢下它,急急忙忙点了灯烛便在房舍外四下寻开,没有找到白晓谷,倒惊动了其他宿在此间旅人,屋舍内纷纷传来骂骂咧咧人声,李岫顾不着致歉,匆匆下了楼,也不取伞就推门出去。 外面雨催风急,李岫刚走了十余步浑身便被淋地透湿,他心急如焚,一路走一路大呼白晓谷名字,可是声音尽数遭风声雷鸣吞没。大约半刻之后,李岫发觉自己重又回到了逆旅之前,看到篱笆上那些雨打风催,四处零落白色小花,浑身顿觉一股彻骨寒意—— 正在这时,李岫忽然瞧见隔着雨帘一个泥人儿正蜷缩在墙边,他心念一动,忙走上前来,只见白晓谷散发赤足,满身泥泞,也不知他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浑身打着微战,宛如一片凉风中秋叶。 见状,李岫一颗悬着心顿时放了下来,但见白晓谷这般狼狈,着实可怜,又是一阵心疼。他箭步上前,一把将眼前泥人儿拉了起来,恶狠狠地圈进了臂弯里。 白晓谷仰起脑袋,看到李岫,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而后便伸出脏兮兮手,确认般轻抚李岫面庞,直到把那儿抹成一张花脸,眼窝里一直躁动不安灵火这才渐渐平复,他踮起脚尖,紧紧地回揽住李岫脖颈: “云生……不要……不要……丢下我……” 他嘴里呓语般喃喃,“你不在……我会……寂寞……” 这个痴儿,只会用最乏善可陈言辞来表明心迹,可就是这样,才觉得他坦诚可爱。 听罢,李岫会心一笑,附在他耳畔连声应允:“不会,再也不会了……” 二人回到逆旅,李岫汲了水,先替白晓谷清洗干净,自己这才沐浴更衣,折腾了半晌眼看时近子夜,李岫正欲转回自己屋内,白晓谷却使劲攥着他袍角,不教他离开,李岫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叔父,您不是说人都是无情无义么?我怎么瞧李县尉不像呀?” “……我只道无情无义人多是,却没有说人人都是如此,”杜重一边顾左右而言他,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假嗽了两声,忽而想起了什么,朝着杜升翻了个白眼,愠道:“怎么怪起老夫来了?先前你这应声虫不是也跟着煽风点火嘛!”杜升听罢,缩了缩脑袋,讪讪地遣回了白晓谷耳窝里。 ※ 是夜,李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正在追逐着什么人,一直疾奔,可是前面人影愈行愈远,他远远落在后头,眼看就要追之不及,李岫不甘,朝前一探,指尖掠过一件轻薄物事,李岫停下脚步,低头一看,掌中正躺着一张精巧面具,李岫复又抬头,望向前方,遥遥地只见那人缓缓回首,而他脸竟是那么地熟悉…… 李岫蓦地惊醒,他定了定神,陡然惊觉昨晚同自己抵足而眠白晓谷今朝不在榻上,心中一紧,忙坐起身来,却看到白晓谷正倚着胡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 李岫起身,走到白晓谷身旁,瞧他正捧着先前那个包覆七日籽荚壳怔怔出神。 李岫以为他仍在介怀七日籽之事,正欲安抚,白晓谷却忽然仰起头,冲着李岫展颜: “云生……你……看。” 李岫不明就里,白晓谷遂剥开豆荚—— 荚壳一团粉红,十几只小小肉粒静静地躺在里面,安详地睡着。 轮回逆旅(十二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o^)/ 新故事酝酿好了再发上来 ;-)  进入金盆之后,李岫和白晓谷相继自一口枯井中爬了出来,脱出时,韩湛和段珂正守在井边观望,李岫十分疑惑,便问:“你们在此等了一宿吗?” 韩湛回说:“此时相距我们出来,仅有半刻功夫而已。” 原来逆旅内外时间并不一致,逆旅中一晚,在外不过弹指一瞬。 念及此李岫不免感慨,回头望了一眼白晓谷,他正满不在乎地把玩着荚壳里七日籽。里面新结出来小鼠个头却依旧如皂荚子般大小,它们较之最初那拨胆大了不少,只要外边稍有风吹草动,便争相扒开荚子探头出来,白晓谷唯恐它们受到伤害,故而每回都要挨个把他们轻轻地按回豆荚里。 而听李岫说完这豆荚好处,段珂大感兴趣,遂道:“白公子,能否割爱,将这豆荚让予贫道呢?” 白晓谷摇了摇头,攥紧了豆荚,将它按于自己胸前。 段珂未露声色,只是趁着李岫同韩湛说话空档里,凑近白晓谷低声恫吓: “你敢不依从?信不信我立刻就去告诉李兄,那天我在金盆里看到东西?” 白晓谷闻言,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段柯所指,慌忙抓住他袖子央求道:“不……要……不要……告诉……云生!” 瞧白晓谷一副怯生生模样,着实新鲜有趣,段珂忍不住对他生出了逗弄心思,故意冷哼一声:“凭什么听你?” 白晓谷正无措,杜重从耳窝里探出一只小细胳膊,扯了扯他鬓发,悄声道:“姑且从了他吧,倘若他真告诉了李县尉,咱们可就麻烦了。” 白晓谷还在犹豫,段珂作势就要朝李岫那边走去,白晓谷只得依依不舍地将豆荚递与他。段珂满意地将其纳入袖中,白晓谷却还是不放心,叮咛道:“好好……待他们。” 段珂一怔,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晓谷,而后冲着他邪邪一笑,道: “不劳白公子费心,贫道自会物尽其用。” ※ 四人离了枯井,走了一会儿,在林中深处觅到一处袤僻境地,有间已经荒弃逆旅正矗立在那儿。 众人走近,李岫发觉之前自己几次三番看到白色小花已经败在了篱笆上,于是便呼段、韩二人近前观看。 “这不是豆花,”段珂摘下了一朵枯萎小花,用手指碾开,道:“此花名唤‘夕颜’,花期短暂,朝生暮死……常见于荒冢附近。” 听罢段珂所言,李岫只觉得背后一记发寒,忽然看到逆旅木质牌匾正垂落在脚边,这木匾比起早先见识过更加朽烂斑驳,上面落了厚厚积灰,第二个字上还蒙了一片枯叶,李岫心念一动,俯下身,将那枯叶拂开,被蒙住字立时跃入眼帘—— 乃是个“粱”字。 此间并不是“黄泉逆旅”,而是“黄粱逆旅”…… 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梦魇吗? 但若只是一场梦,那他们又是如何入梦? 李岫难以置信地四下张望,可触目所及,只有天际那无边阴霾,山间蔓蔓荒草……以及在篱笆上凋谢夕颜花…… 不久,众人在林间找到了两匹马,除此之外,还有一匹黑骏,乃是段珂坐骑。李岫一行继续赶往东都,而段珂则要去到长安,四人下山之后便在官道上分别,临行之前,段珂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后会有期”,这才踏马离去。 行将一阵,李岫回想起连续两日曾在晚间听到女子“嘤嘤”哭泣,却不知道那哭声究竟从何而来,心中十分疑惑,便问并驾韩湛有没有听到。韩湛听罢,不知怎,面上表情扭曲了一记,但还是摇头称不知,李岫遂缄口。 不多时,李岫发觉韩湛执缰空档里总会腾出手来挠自己右臂,他有些奇道:“表兄,你怎么了?” 韩湛沉默了一会儿,道:“胳膊上有些瘙痒。” 李岫想了一会儿,忽然恍悟:“莫非,是要开花了吗?” 闻言,韩湛浑身一僵,却没有回话,李岫接道:“表兄,不如让我验看一番吧。” “不行!”这回韩湛斩钉截铁道,接下来一路都虎着脸,任李岫说什么,都不予回应。 ※ 清明旬休一晃即过,李岫回返长安后,府衙内积攒了不少待查县务琐事,忙碌了好几天,直到望日才有了空闲。这日一早,李岫收到罗瑾一封书函,信上邀他至玄都观赏桃花,顺便还要向他引见一位远道而来故友。 李岫想着这时节桃花应该都开败了,要如何欣赏?罗瑾动辄便爱故弄玄虚,也不知要今次他要搞什么名堂,可念及好友那玩世不恭性子,李岫不禁又有些好奇,罗瑾会介绍什么样人给自己认识。 酉时一过,李岫换了元服,也没有牵马,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徜徉至崇业坊玄都观。兴许是四月长安乍暖还寒,道观内栽植桃花开得迟了,此时桃花千树,满院芳菲,李岫甫进门,一阵香风便迎面袭来,他被眼前胜景所迷,一时间竟看地有些痴了,直到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李岫这才蓦地回魂,转过身,看到正是一脸促狭罗瑾。 “李少府这是在看哪个美人哪?”罗瑾口出调侃,一边装模作样地四下探看,李岫眉头微蹙,口中低叱了一句“没正经”,罗瑾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拉过李岫往自己居所走去。 席上已经有位座上客,亦是个黄冠道人,自他背影观来,身形十分眼熟,李岫正寻思着在何处见过他,那人似是听到了响动遂转过了头,冲着李岫露齿一笑。 李岫一呆,旋即认出:此人正是十数日之前在那“黄梁逆旅”中邂逅道士段珂,没想到他竟然是罗瑾今次要引见之人。 “云生,这位是段成雪——”原来前些年罗瑾游历蜀中,和段珂结识,二人气(臭)味相投,一见如故,遂成莫逆……还未等罗瑾介绍完,段珂便抚掌大笑起来,口中道:“李兄,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还真是有缘呵。” 李岫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早该想到,段珂当日念道“至交”正是自己那活宝友人。 “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呀?”罗瑾眨了眨眼睛,李岫知他素来爱打听是非,倘若不说,势必会被纠缠到底,于是只得将清明前夕在两京旅途中故事和盘托出,罗瑾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一脸惋惜地嘟囔道:“云生你去东都怎么也不捎上我呢?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那‘黄梁逆旅’。” 李岫蹙眉:“难道你就不怕被困在里头?” 罗瑾摇了摇头,道:“那又何妨?况且,不是还有云生你陪着我吗?” 言毕,李岫蓦地心头一暖,只觉得很久以前也有一人曾对自己说过类似话……可是细想之下又记不太真切,正出神空档,忽然听闻: “子良若是想去那间逆旅话,下回我就陪你一道去寻,如何?” 段珂这般道,似乎早已将自己被困结界一年多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罗瑾听罢,兴冲冲地抓过他手,道:“一言为定呵!” 望着这一对活宝,李岫默然无语。 ※ 晚间,罗瑾将李岫留了下来,三人一起在观中桃林间摆了案席,三人对月共饮,倒也风雅。 闲话了一阵,罗瑾自房中取出了一壶酒,亲自替李岫斟满了一杯,尔后道:“成雪这次上京,替我捎来了一瓶好酒!我舍不得独享,特意等你来了才启开。” 李岫好奇地望向杯中,只见酒液澄澈清冽,还有股淡淡醇香,于是便浅浅啜饮了一口。李岫本不嗜酒,但这酒滋味着实特别,饶是他也忍不住多喝了一些。可是饮过片刻,隐隐觉得丹田之处有种灼热之感,李岫心中古怪,便问罗瑾,对方洋洋得意地捻着唇髭道: “这酒可是段兄以特别药材炮制而成,据说有壮|阳奇效呢!” 李岫微窘,低叱道:“你怎么给我喝这种东西!” 罗瑾白了他一眼,道:“你白天辛苦,晚上还要和那心肝肉儿颠鸾倒凤,我这是体恤你才拿出来给你补身子,可别不知好歹。” 被罗瑾这一通调侃,李岫顿时脸上发烫,他转过头羞恼地瞪了罗瑾一眼,端起酒杯,愤愤地一口饮尽。 “说起来,这酒是用什么泡制成呢?”罗经这般问道,段珂回道:“有一味药材名唤‘七日籽’,生于豆荚中,此酒就是以‘七日籽’泡制成……” 话音刚落,李岫含在嘴里那口酒立时喷了罗瑾一头一脸,罗瑾“哇哇”大叫起来,一边拭面一边大骂李岫暴殄天物。 没想到,白晓谷珍爱“七日籽”们竟被段珂……若是被他知晓此事,恐怕又会露出那副泫然欲泣表情了。 所以,这事绝对不能让他知晓。 李岫心中默念,望着一身狼狈罗瑾和一脸狡黠段珂,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蚍蜉王城(一) 四月尾旬,风和日丽。 曲江池畔游人络绎,放眼望去,美女贵媛花枝招展,五陵少年吮香猎酒,好不热闹。 今日李岫旬休,便携白晓谷在曲江池泛舟。 画舫悠悠,碧波荡荡。日中,李岫在小舟之上被晒得昏昏欲睡,不多时便打起了薄鼾,也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转醒之际发觉自己枕在白晓谷腿上,对方那纤细微凉指尖正轻柔地拨弄自己鬓间落下碎发。 李岫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看了看天边日头渐西,欲操起双桨划回岸边,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白晓谷。今次出游,白晓谷并未戴幂罗帽,余辉残阳镀在他白皙清秀面上,显得分外动人,李岫心念一动,瞧着周围没有舟客注意这边,便悄悄地将自己大掌覆上白晓谷手背…… 李岫将船靠岸之后,自己率先上了岸,而后又冲着白晓谷伸出手来。 白晓谷起身,刚要将自己手递予岸上李岫,他无意间低头一瞥,只见水面上正泛着一圈圈细细涟漪。细看,原来乃是一只小小蚍蜉正浮在水面上游动。 白晓谷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只见那蚍蜉浑身黝黑,腰上一截却是赤红,背上还生着一对残翅,模样十分特别。它不断挣扎着,似乎十分辛苦,白晓谷不忍,于是便径自从水中将它掬了起来搁到岸上,自己也由得李岫拉上岸,还未站定,却见适才那蚍蜉再度跌进了水里。 白晓谷不明就里,回过头看李岫,李岫笑着戏言道:“这小东西大概是想渡河呢。” 听罢,白晓谷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而后俯身寻觅了一会儿,信手拾起脚边一片落英轻轻地置于水上,又捉起蚍蜉将它放在花瓣中。 见状,李岫不解,遂问:“这是要作甚?” “船。” 白晓谷言简意赅地回道。 李岫闻言微愕,接着抚掌莞尔:“你倒风雅。” 二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全然不曾料到,今次这小小义举,竟惹出之后一场风波来。 ※ 翌日,李岫堂值。 这几日坊间太平,万年县府并没有重大案件,李岫正落得清闲,想着晚间应邀和罗瑾到平康里吃酒,于是酉时刚过便换了元服,出了衙门。 赴约之前,李岫想先回宅中看看白晓谷,行将至家门,却见门口停着一辆双骏拉驰精致香车,李岫略略看了一眼,只当是哪位豪门贵媛路径此处,并不以为意,正要叩门,只听香车之中传来一个动听女音: “敢问是李少府吗?” 李岫一愣,转过头,只见隔着帘子有个女子身形坐在车内,他冲着那儿抱拳一揖,道:“在下万年县尉李岫,小姐何事?” 那女子道:“妾身有要事相求,但请李大人拨冗聆听。” “小姐请说。”李岫这般道。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遂道:“请李大人上车来吧。” 李岫见车身狭小,若是自己进入与女子同乘势必局促,而男女授受不亲,便拒绝道:“在下怕唐突了小姐,就在此地讲吧。” 那女子轻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李大人果然是真君子”,又安静了一会儿,从里面撩开帘子,递了一封信笺出来。李岫接过空档,瞧见那女子伸出手又黑又小,五指如钩,不禁有些狐疑,心道若是大户千金怎么会生作如此?未及深想,那黑瘦小手便缩回车里,女子又道:“今晚妾身恭候李大人。”言毕,不容李岫回绝,便教车辕前从人起行。直到那香车消失在坊门口,李岫才回过神,展开那信笺,写是平康里鸣珂曲某酒肆,恰巧是自己和罗瑾今晚相约地点。 ※ “你怎么总把晓谷藏在家里?难道就不怕他憋坏吗?” 一见面,罗瑾劈头问道。 “晓谷畏惧生人,这里人多,不便带他出来。”李岫回说,看着罗瑾也是只身前来,便问:“段真人呢?”自从段珂来到长安,便一直宿在玄都观里,他和罗瑾厮混了大半月,整日形影不离。不知怎,白晓谷对段珂十分畏惧,每回提及此人,白晓谷都会浑身颤抖,露出惊恐神色,次数多了,李岫便不在他面前提起段珂。 “成雪昨日便辞了玄都观,往江南游历去了。”这么说着,罗瑾面露不舍,接道:“我本来也想跟着,只是不忍撇下云生你呀。” 罗瑾新近结识了一个教坊女伶,名唤夜来,颜色殊丽,妩媚多情,罗瑾正同她如胶似漆,李岫自然是知道,所以听罗瑾装模作样地说出这番话,他身上鸡皮顿起,却也没拆穿好友。 二人在案前坐定,唤了酒食,又闲聊了一会儿,李岫便将香车女子相约之事告诉了罗瑾。听完李岫所叙,罗瑾两眼炯炯,喜道:“云生,你时来运转啦!” 李岫不解:“何出此言?” “那小姐定是个思慕你佳人……邀你做她入幕之宾呢。” 李岫回想起那女子说话口气,似乎十分焦急,蹙着眉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 “不要妄自菲薄,你这样一表人才,怎么会没有女子追求?听我,呆会儿那小姐来了,你如此这般……”罗瑾附到耳边一通授意,愈说愈不堪,李岫羞红了脸将他一把推开,低叱:“休要胡言!读圣贤书怎么能做这等下作事体……” 还未等李岫说完,罗瑾便打断他道:“什么下作不下作?男欢女爱,原本就稀疏平常,若中意她,权当一段露水姻缘便好,难不成孔夫子还管这等闲事吗?” 李岫不语,罗瑾眼珠骨碌一转,忽又笑道:“莫非你是怕晓谷知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瞒着他。” 李岫瞪了罗瑾一眼,正要驳斥他,一个青衣小童走上前来,冲着李岫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二位,楼上有请。”尔后遥遥一指楼上雅间,李岫和罗瑾对望一眼,起身,接踵上到二楼。 李、罗二人进入雅间,只见室内被一道竹帘隔开,根本看不清帘后之人形状,直到对方开口说话,李岫才听出,正是不久之前那个香车女子声音: “妾身卢氏,住在长安之东浐水,半月前曾和家父一道入城游玩,可是三日前家父却忽然下落不明,妾身曾派人多方打探,终于获悉他走失那夜曾在曲江池畔与人斗宝……妾身担心家父遭遇不测,特请李大人出手相助。” 听罢,李岫蹙眉,问道:“小姐为何不上报府衙呢?” 那卢氏回说:“我们父女皆外乡人,怕官府轻视,反倒耽搁了救援。而听说李大人您是为官清正,又是侠义心肠,路遇不平绝不会坐视不理,故来相求……” 李岫还在犹豫,一旁好事罗瑾插嘴道:“卢小姐,敢问贵府以何营生?” “我家世代贩米,虽没有千万家资,但也是个殷实富户。” “那卢老爷失踪那天身边可带着大笔钱款?” 卢氏沉吟了一下,答道:“家父素来谨慎,身边仅携几锱铢,不过他有个铜盒从不离身,乃是他心爱之物。” “里装着什么?” “那盒子里一共装了六十四只红蝇虎,乃是以朱砂所饲,若是将它们放出来,听得丝竹声,便会一齐跳《梁州舞》。” 罗瑾闻言大奇:“那可是件宝贝呵!” “什么宝贝,不过是件玩物罢了。”卢氏叹道,“若是能寻回家父,把铜盒赠给先生也无妨。” 罗瑾平素最爱这些奇技淫巧,听罢大喜过望,确认般问道:“此话当真?”还不等卢氏回答便催促着李岫:“云生,快快答应卢小姐吧,若是能救她父亲回来,也是功德一件呀。” 李岫瞪了罗瑾一眼,又冲着帘后卢氏作礼,答应替她寻人,卢氏连声致谢,还许下日后定酬以重礼,李岫婉拒,浑然不顾罗瑾在一旁使劲掐着自己胳膊。 之后李岫又问及卢氏父亲名讳相貌,卢氏回说:“家父名唤卢钩,至于相貌么……同妾身肖似。” 李岫,请卢氏露脸,卢氏踌躇了一会儿,遂掀帘出来——看到她容貌,李、罗二人俱是一惊:只见此女生了一双大眼,尖嘴猴腮,头发稀疏,皮肤黝黑,奇丑不堪,全然不似个养尊处优富家千金,那女子大概看出了二人心思,欠了欠身子,道:“妾身丑陋,污了二位尊目,还请恕罪。”说罢,便施施然回到帘后。 李、罗二人同卢氏作别,刚下得楼来,罗瑾便抚着胸口道:“吓煞我也!这卢小姐生跟个夜叉女鬼一般,可惜了她好嗓音……云生,之前我说过话,你权当没听过罢!” 李岫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两人结算了酒账,便一同出了酒肆。 蚍蜉之城(二) 李岫行事雷厉风行,趁着还未宵禁就欲赶去城南打探消息。他想先遣罗瑾回去,罗瑾却嘟着嘴嚷道:“那么有趣事儿,我怎么能错过呢!”李岫无奈,只得由他跟着。 二人赶到曲江池畔时,天色将晚,游人尚未散去,李、罗二人便循着岸边向游人打听询卢钩下落,可几番下来却无人知晓。罗瑾本就无甚长性,问了一会儿便兴意阑珊,坐于岸边青石上休息,就在此时他瞧见有一艘豪华画舫停在码头,两个头顶浑脱,身穿奴仆衣裳昆仑奴正守在岸边,不时引一些华服之人上船。 罗瑾好奇,走过去探问,哪知昆仑奴不懂汉话,和罗瑾叽叽咕咕说了两句,便不由分说在他腕间套了一个铜牌,要拉他上船。李岫见状,忙上前阻止,那两个昆仑奴却将李岫一拦,不许他跟进,罗瑾冲二奴比划了一阵,示意李岫和自己是一道,二奴这才放行。 “你上船来凑什么热闹?”李岫愠道。 罗瑾原来也是懵懵懂懂,可低头看了看腕间玉牌,忽尔展颜:“兴许这里能找到卢老爷线索呢。” 李岫如堕五里雾中,罗瑾遂将铜牌递予他看,虽然铜牌浇铸地十分粗陋,仍能看得出乃是一只蟾蜍。罗瑾解释道:“此乃金蟾,寓意财源旺盛,这画舫之中大概有个赌坊哩。” 李岫将信将疑,直到和罗瑾入得内里,眼前顿时一片豁然—— 画舫内部装饰地十分富丽,其间大略有十来个客人,虽然没有吆五喝六响声,但大多操持着五木或双陆,博战正酣,确像个小型赌坊。一名年轻婢子看到李、罗二人,忙迎将上来,殷勤地奉上果品酒馔。李岫向那婢子打听卢钩其人,对方却只是缄口冲着李岫微笑,罗瑾很快看出了端倪,附耳道:“她应是个新罗婢,同外边昆仑奴一样,不懂汉话。” 这般李岫才弃了婢子,抓过一个老头儿问询,老头儿也不识得卢钩,李岫便又问他这画舫是怎么回事,听闻,老头儿不可思议地瞠目对着李岫:“你不知道这里是作甚,就敢上来了吗?” 李岫不明就里,但还是接口道:“还望老丈指点一二。” “这船上要举行一场斗宝大会,与会之人必携一件宝物……” 听老头所叙。原来这画舫上舟客多是长安城中名商巨贾,且都随身带着一两件稀世珍奇,大会已经接连开了三个晚上,水陆之珍,靡不毕备。 一旁罗瑾听闻,兴致再度被挑了起来,他搓了搓手掌,道:“我过去游历四海也瞧过不少奇货丽物,今次倒要见识见识这斗宝大会中有什么稀罕之物呢!” 老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罗瑾,忽然问到:“这位道长认得吴真人吗?” “吴真人?是说那个与名士相娱乐,文辞传颂京师吴筠吴真人吗?”罗瑾摸了摸颏下胡髭,自鸣得意道:“若是那位吴真人,贫道倒曾同他有过数面之缘呢。” 那老头儿摇头:“非也非也,我说是吴赐吴真人,他是这艘画舫主人,前几日斗宝大会也是由他拔得头筹。” 罗瑾听罢有些讪讪,但马上又问:“吴真人宝贝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老头儿捋着胡须,一脸神往道:“老朽活了那么大年岁还从未见过那宝贝——乃是一只铜盒,里面装着数十只红色蝇虎,会和着鼓乐节拍跳舞哩!” 听罢,李岫和罗瑾对望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李岫转而又问及吴赐下落,老头儿尚未来得及作答,有人便在身后道:“二位这是在寻贫道吗?” 李、罗二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黄冠道人正凝立身后,他须发皆白,眉目慈善,右手还执着个雪白麈尾,乍一看竟有几分道骨仙风。 李岫朝这吴赐行了一礼,先介绍了一番自己和罗瑾,紧接着便开门见山道:“听闻道长有个蝇虎宝盒,能否在此展示一番?” 吴赐笑曰:“有何不可?”言罢,一挥麈尾,自宽大袖中取出一个数寸见方、做工考究铜盒,将其信手搁于最近案几之上。见状,舫内十几个客人陆续聚拢过来,吴赐拍了拍手掌,四下顿时安静。只见他启开铜盒,里面爬出几十只赤红可爱蝇虎,它们十分有秩序地排成阵列,有乐工在一旁击起了羯鼓,蝇虎便依着鼓点舞了起来,它们动作整齐划一,间或还有节律地发出“蝇蝇”之声,似是在吟诵着什么。一曲舞毕,蝇虎如旧按原先次序爬回了盒中,仿佛它们之中也有贵贱阶级之分。 围观之人,无不称奇,有人还提出要以重金购之,被道人笑着婉拒了。 “据在下所知,这铜盒原本归一位卢老爷所有,道长又是从何得来呢?”李岫问道,口气有些咄咄,吴赐却颜色如常,淡然回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客人可以随意以宝易宝,而斗宝大会上赢家可以将输家所列宝物纳为己有,贫道宝盒,自然是赢来。” 吴赐说罢,周围众人纷纷附和,证实了吴赐说法,李岫又接着问,同他斗宝是不是个大眼、黑肤,身形奇瘦中年男子,吴赐想了一会儿,回说:“贫道当日只顾着斗宝,没有注意来人容貌,还请李大人见谅。” 由卢小姐可知,其父应该也是那般奇特相貌,照理说如此丑陋之人应该很容易教人印象深刻,李岫不信吴赐会真忘记。 “我看八成是这牛鼻子老道觊觎人家东西,故意夺宝害人,卢老爷多半凶多吉少了……”罗瑾咬着李岫耳朵咕哝道,李岫摆了摆手,示意好友不要武断。这边眼看吴赐收了铜盒就要离开,李岫心中忽然灵犀一闪,他忙拦了吴赐,道:“请恕在下唐突,既然道长有比这铜盒更稀罕物件,能否将之示人?” 吴赐听罢一愣,旋即又笑道:“当然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此地是斗宝之处,李大人可有什么宝物能给贫道鉴赏吗?” 李岫两袖清风,何来宝物?于是当场便被问得怔住,罗瑾则在不断翻弄袖子,指望着能搜罗出一两件值钱物件,可他出来匆忙,除却几贯开元通宝,就只剩下女伶们赠与他情物了。 看出二人尴尬,吴赐也没有计较,只是道:“二位初临,想必也不懂此处规矩,这般贫道为二位破个例,二位同贫道玩一出博戏,若是胜了,贫道便请二位观看。” “怎么这么麻烦?”罗瑾不耐道,扯着李岫袖子悄声说:“我看不如先把牛鼻子拿了,再严刑逼供,看他老不老实……” “不妥,”李岫轻道,“你现在瞧瞧窗外。” 罗瑾依言,撩开纱帐朝画舫外望去,发觉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池畔灯火陡然变得遥远而渺小,原来船只已经不知不觉移至湖心,远离岸边了。 罗瑾顿时了然,又睨了一眼此时笑得讳莫如深老道,只得忌惮地噤了声。 “道长要玩什么?”李岫问。 吴赐反问:“李大人擅长哪些?” “在下不善博戏。”李岫苦笑着摇头道,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曾在华妃墓同两个怪人赌注……当时若不是白衣人解围,自己恐怕会一直困在墓室之中。 “那就投壶吧,”吴赐决定,“这个任谁都会。” 蚍蜉之城(三)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更完这章我要去睡了~  所谓“投壶”乃是将箭矢端首掷入壶内;要依次投矢,抢先连投者投入亦不予计分;投中获胜者罚不胜者饮酒,这乃是汉家流传百年一种游戏,每逢宴饮,必有助兴。时至今日,投壶难度增加了,不仅增加了诸多名目,甚至还有别出心裁在壶外设置围屏盲投,或背坐反投。 原本李岫还以为吴赐会在过程中刁难自己和罗瑾,所以进行之时多少有些战战兢兢,不想投掷箭矢却意外地顺利,二人八投七中,另一边吴道人却只投中了三支,输地十分干脆。 “贫道老眼昏花,连投壶也比不过年轻人啦。”吴赐笑道,一派从容,似乎全然不把这场输赢当作一回事。李岫心中有些古怪,但未及深想,吴赐便亲自领二人进入深处。 此间画舫设为两层,一层为大堂,供舟客自由活动,某处顶端藏着一个暗格,收纳了一只精巧小梯,可以折叠抽拉。吴赐抽出小梯,引李岫、罗瑾攀上二层。二人跟随其后,尚未站定,就有一股浓郁香味扑鼻而来。原来二层不过是间斗室,并没有楼下那样奢华摆设,中间置着一只方案,其上点着一盏孤灯,灯旁则有个鎏金珐琅鼎,那刺鼻香味便自鼎中悠悠飘来。 “莫非这只金鼎就是道长所谓稀罕之物吗?”罗瑾见状,哑然失笑。 “非也。”吴赐摇了摇头,街道:“道友莫急,还请进前观来。” 李、罗二人依言施施然走近,但见吴赐将灯、鼎从案上移开,而后在案角便摸索了一阵,似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桌案“霍”地一下自中间裂开,分成两块,不一会儿,从中间徐徐升起一个方正宽扁物件。 二人借着微光观来,原来从案中升起竟是个三尺见方小小城池,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一山一池,一花一木,都栩栩如生,而城中有城堞、街道、衙署,亦有寺庙、道院甚至袄祠;另外除了百余间里坊和东西两市,正北处还另设一处所在,其中建筑与别处不同,十分雄伟富丽,门口甚至还有众多兵士把守着,俨然是一座皇家禁苑。 “匠人营,方九里,旁三门。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吴赐捻着颏下白须悠悠吟颂,“此城名唤‘须弥宫’,是贫道花费数十载光阴,完全依照《考工记》中王城格局所建。” 难怪他能胜过卢钩,这小小城池确教人叹为观止。 “为何要呼其为‘须弥宫’?”李岫问。 “佛经上说,佛能‘纳须弥于芥子,于芥子呼现大千世界’,须弥宫因此得名,”吴赐回答,顿了一下接道:“这亦是贫道建此城初衷。” 此话不知为何,听起来有几分诡谲,李岫不禁蹙了蹙眉。 而此时罗瑾则扒在案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须弥宫,忽然他注意到里面米粒似小人似乎移动了一下,罗瑾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细瞧,只见方才移动过小人又朝前走动了两步,还抬头朝他这边望了望。 罗瑾心中大撼,正要呼李岫过来,鼎中香熏得他当场打了个喷嚏,顿时须弥宫中有几间瓦房模样小屋被刮倒了,里面米粒般小人儿被吹得东倒西歪,乱成一团,没有被波及小人也迅速地四散逃开,城中顿时发出细如蚊纳“嗡嗡”之声。 罗瑾瞧得目瞪口呆,李岫此时也注意到了异状,看了看须弥宫,又瞅了瞅好友——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一旁老道却只是笑着捋须:“道友,你造杀孽了哟!” “这……这城竟然是活吗?”罗瑾不可思议地喃喃,再看那被自己损坏地方,此时许多小人儿聚拢过来,开始休憩那些倒塌房屋,这情景说不出生动有趣,饶是见惯了奇闻异事他,也不住连连称奇,甚至还满怀憧憬地说: “若是有什么法门能进入此城,我倒想在里面畅游一番呢……你说呢,云生?” 李岫同他一般怔忡,此时便诺诺地附和了一声。 话音刚落,却听吴赐笑道:“既然有此雅兴,不如贫道就成全二位吧。” 李岫还未明白他话中意思,忽然脚下一个不稳,朝后踉跄了半步,他摇着头,努力定了定神,可眼前出现了重影,再看好友已经“扑通”一声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是那熏香! 李岫再看吴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幻觉所致,恍恍惚惚中看着吴赐竟然比适才高大魁梧了许多,而且愈变愈高,愈变愈大…… ※ 是夜,宣阳坊小宅。 白晓谷用过了晚饭就在东厢书房习字,虽然此时仍旧十分稚嫩生涩,可是在李岫多日来调|教下已经精进不少。 杜重正骑着八将军从院子里溜达,杜升则坐在砚台上给自己旧袍子上新补丁。临了一会儿帖,小桃忽然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掐灭了灯芯,而后阴阳怪气地冲着白晓□: “白公子,您现在不知道灯油又涨了几贯钱吧?既然不事生产,就别再浪费主子钱啦!”看到白晓谷惶惶无措模样,小桃颇为得意,他脖子一梗,哼了一声,便将室内唯一照明器具端走了。 待小桃走后,白晓谷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前几日杜重教给他简单术法——将念力灌注在笔尖,写了个“燈”字——不一会儿纸上便泛出幽幽银光,恰好能照亮案上这一小方天地。 虽然白晓谷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可是在人间住得久了,他渐渐习惯了有光亮地方。因为陪伴自己人就像一道光,因为有那个人,自己才能远离黑漆漆世界,才会赶到温暖和安定…… 从东都回来之后,若是白晓谷央求,李岫晚上便会与他同衾,按杜重说法,这距离采补之术又近了一步,只是白晓谷还是不懂,要是自己和李岫一丝|不挂地抱成一团,除了取暖,还能有助于修行么? 白晓谷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脚下传来细细呼唤声,他原以为是杜重溜达回来了,可是仔细谛听,听到却是“恩公”二字。 白晓谷不明就里,俯下身,却见一个黑色小东西在自己脚边跳跃着。 “恩公,我在这里呀!”那小东西唤道。 白晓谷冲着小东西探出一根指头,他就蹦到了他指尖,白晓谷抬起手,只见是个不及半寸小人儿。他一身甲胄,俨然是一个威风凛凛、英姿飒爽黑铠武士,细瞧他面目,竟比杜升还要清秀可爱,腰间垂着一条赤红腰带,似曾相识。 白晓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恩公不记得我了吗?”小武士抱拳行了个礼,“我便是昨日您救下那只蚍蜉呀!” 白晓谷愣了一下,这才记起昨日和李岫在曲江池泛舟,看到一只落水蚍蜉,便用花瓣盛载它事儿。 蚍蜉之城(四) “救命之恩,红夭没齿难忘,今晚便是特意来报恩。” 原来小武士名唤“红夭”,瞧他一本正经地禀明来意,白晓谷尤感新鲜,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恰在这档儿,杜重正牵着坐骑从窗棂缝隙钻进来跳到案上,看到白晓谷掌中红夭,不由一愣; “您是蚍蜉……” “杜老,别来无恙呵,”红夭先他一步唤道,“一别经年,没想到能在这遇到您呢。” 杜重曾与红夭有旧,熟人相见,感慨颇多。小老头儿话匣子顿时又打了开来,他自顾自讲述起百余年境遇,大多是白晓谷听过不下十几回冒险传奇,直到讲得口干了,杜重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杜升和白晓谷,忙给红夭介绍道:“这位是老夫从子杜升,记得你们两个少时常在一块玩儿……这位是白晓谷,我俩宿主,也是一只修行百年白骨精。”说到这里,杜重顿了一下,方才想起来问道:“殿下不在蚍蜉中,怎么有空至此?” “一言难尽呀。”红夭叹了一口气,“其实今晚我是来向恩公通风报信。”说着,他仰起头看了看白晓谷,模样似乎有些为难,但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接道:“我听斥候禀告,一个时辰前,李县尉及其友人被奸人所诱,被困曲江池上!” “怎么回事?” 红夭遂将自己所知晓事情始末,和盘托出。白晓谷听闻,饶是他不谙事故,也明白情况危急,一时没了主张,急得在屋子里团团直转。 红夭见状,温声道:“恩公莫急,李县尉二人此时并没有性命之虞,只是若不抓紧时间救他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何来此说?”杜重不解。 红夭道:“杜老可曾听说过‘吴赐’其人?” 杜重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这个道人也不知是何来历,十年前他挟持吾皇,以令座下万计蚁族为他营建一座城池,唤作‘须弥宫’。” “它形制与人类居住长安无异,仅有三尺见方,但是却能容下比它大百倍千倍物件……想必李县尉他们此时就被困须弥宫。” “倘若是我们蚁族倒无甚大碍,若是人类呆得时间久了,便会渐渐忘记人间种种,甚至……”说到这里,红夭欲言又止。 “甚至怎样?”杜重追问。 “……也会化作蚍蜉,而且再也变不回去了。” 闻言,二杜均露出怔愣表情,红夭以为他们不信,急道:“我绝不危言耸听,那城中真有变成蚍蜉人类——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那要如何解救他们?”杜重最先反应过来,这般问道。 “只有吾皇才知道从须弥宫中脱出法门。”红夭回答。 “那蚁皇现在何处?” “现下她被吴赐囚在须弥宫皇城中……”这般说着,红夭面露黯然,“我真是没用,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救她出来……昨天幸得恩公相救,不然还要溺死在曲江池里。” “殿下莫要自责。”杜重劝道,抬头看了看白晓谷,见他也是一脸忧色,只得耐心地安抚了一阵。而后拉过杜升,三只小虫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商量起来…… ※ 李岫悠悠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躺在岸边,罗瑾则趴在他脚边,一脸恬然睡地正香。李岫忙起身推罗瑾,一边唤道:“子良,快醒醒……” 罗瑾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四下望了望,而后有些迷糊地冲着李岫道:“嗯……云生,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李岫摇了摇头,但见周围景致应是曲江池,可是原先停在岸边那艘画舫此时却不见了。 难道什么斗宝大会、跳舞蝇虎、还有那故弄玄虚老道吴赐……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吗? 李、罗二人稍稍清醒了一些,欲循原路回去,来日再帮卢小姐调查她父亲下落。可是不知怎,二人坐骑不知所踪,而这么晚了也雇不到马车,只得徒步回去。 李岫和罗瑾来到朱雀大街之上,两人作别,李岫朝着东边宣阳坊走去,行将一阵,忽觉有些异样,瞧时辰明明已过宵禁,可是衙鼓却迟迟未响,街上还有不少路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模样。 又走了一阵儿,李岫看到路上行人频频朝自己这边注目,眼神十分古怪,李岫以为是自己先前睡在地上,身上肮脏,可是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衣褂,这套还是不久前新裁一件元服,穿并不久,仍是簇新。李岫不明就里,但还是继续朝前走着,行至宣阳坊,一切如常。只是又走了百余步,来到原本是自家宅院地方,李岫却赫然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邻家如旧,唯独自家那间陈旧小宅不翼而飞,竟变作了一片荒地! 李岫呆立当场,直到身后传来罗瑾呼声才回过神,他转过头,但见好友一脸惊慌地奔来,口中呼道;“云生……房子、房子倒了!这里……不是……长安!”他语无伦次地嚷道,听得李岫莫名其妙,罗瑾在原地站定,匀了好一会儿气才接道: “你还记不记得那牛鼻子老道引我们看那‘须弥宫’时,我曾打了一个喷嚏,结果挂倒了一片房子?” 李岫颔首。 “方才回玄都观路上,我正好看到那片倒塌房子!”罗瑾一脸凝重,“我想咱们现在其实仍在船上,只是被那牛鼻子放进了他那须弥宫里!” 这话虽然听来无稽,可是李岫联想起吴赐说过要成全他们入须弥宫畅游话来,不由地背脊生寒——若罗瑾猜测不假,那自己昏迷之前,看到景象并不是吴赐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 李岫和罗瑾坐在万年府衙前石阶上发了一会儿呆,罗瑾霍地起身,拉着李岫手道:“走,咱们去平康坊吃酒!” 李岫蹙着眉,道:“子良,你难道还不清楚现在处境吗?” 罗瑾朝他翻了个白眼,道:“少府大人呀,我当然明白现在是怎样处境,只是现在咱们俩只有米粒那么点大,光愁有什么用呢?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行乐,有烦恼一醉方休,醒时再寻思怎么办吧!” 李岫苦笑,罗瑾又道:“别愁眉苦脸,你这样要被那老道看到话,指不定还会在心中笑话你咧!” 李岫依言朝天望了望,可除却如同墨染黑夜阴霾,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 “这酒淡像水,一点滋味都没有。”罗瑾咂着嘴抱怨,李岫道:“这里酒肆没有生意,酒水当然无味。 罗瑾“哼”了一声,信手指着窗外,道:“云生,你说这大街上来来往往人,是不是同咱们一样,也是被那个牛鼻子老道骗进来供他消遣玩物?” 李岫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须弥宫中到底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遭遇,可是看着他们每每朝着这边张望,心中总会莫名地发怵……他将心中所想告诉罗瑾,对方却大而化之道:“哈哈,这些人兴许从未见过我们这般风流倜傥男子,所以才这般好奇吧!” “不说这些了,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李岫这般道。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本散仙在人间也无甚牵挂,留在这里也无妨。” 听罗瑾这般无所谓,李岫不禁蹙眉:“你不是有牡丹花吗,另外还有那位新结识夜来姑娘……” 不等李岫说完,罗瑾便摆了摆手,道:“我同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若是教她们同我常伴于此,我倒宁愿和云生你共度余生呢。” 李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罗瑾见状,不禁骂道:“我知道你这厮在想什么——一定又在念你家那个心肝宝贝儿吧!” 李岫心念一动,自从得知自己被困须弥宫,他确一直记挂着白晓谷,想着自己那么久还没返家,他一定又会傻乎乎地守在窗下等着自己回去。 李岫轻轻叹了一口气,欲将白晓谷暂时丢开不想,可是愈是这般,心中愈是牵挂…… ※ 虽然酒味淡薄,可是喝多了还是有些醺然。罗瑾醉后更是轻狂,大嚷着自己从未入过皇城,想一睹圣人居所,李岫拗不过罗瑾,只得勉强扶着他行至兴胜宫,二人相携登上了花萼相辉楼,向下俯瞰,全城一览无遗—— 阡陌纵横街道,鳞次栉比房屋,星星点点灯火……曾是无比熟悉景致,今次看来却教人毛骨悚然,这里和长安几乎无二,教李岫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长安,还是那个吴赐所建“须弥宫”里? 二人下楼之后,走回街上,不知为何原本一直注视着李、罗二人城中人对他们不再关注,一个个漠不关心地错身而过,李岫腹中正泛着狐疑,忽听罗瑾“咦”了一声,他转过头问;“怎么了?” “方才我好像看到了,”罗瑾挠了挠鼻尖,“那个牛鼻子老道……” “当真?” 罗瑾摇了摇头,道;“兴许是我看错了吧……既然是他在作怪,他自己又怎么会进来?” 话音刚落,李岫还未作回应,却见阑珊灯火下,一个须发皆白老者正步履蹒跚地朝着他们二人徐徐走来,而老者面容——赫然就是吴赐! 蚍蜉之城(五) 看到来人容貌,李岫和罗瑾俱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便冲着他奔了过去。老者似乎被二人气势汹汹模样所慑,吓地呆立在原地,还没想到要跑,便被罗瑾恶狠狠扑倒在地, “云生……快……快绑了他!”罗瑾一边唤道,一边气咻咻地摁着吴赐大骂。待罗瑾骂得解气了,才将他拉了起来。那老者灰头土脸,一派委屈,冲着二人惶惶道:“老朽与两位远日无仇今日无怨,为何要这般对待老朽?” 罗瑾眉毛一竖,怒叱:“无冤无仇?咱们梁子结大了!快说——为何要将我们二人弄到这鬼地方来?” 老者一脸迷茫:“这位道长是不是认错人了,老朽同二位素不相识……” 罗瑾听罢,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李岫却在此时察觉出了一些端倪:眼前这“吴赐”并不是作道人打扮,而是穿了一件布衣团衫,他容貌虽同吴赐并无二致,可是神情却迥异。那吴赐从容自在,超然物外,眼前老者却是一副市井小民姿态,畏首畏尾,全无那股仙道风范。 莫非,他只是一个酷似吴赐寻常人吗? 李岫阻了罗瑾,转而对着老者道:“老丈,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老朽名唤马待封,东海郡人。”老者颤颤巍巍地回道, “胡说八道!”罗瑾以为他诳语,扬声怒叱,李岫急忙将罗瑾拉到一边,径自将老者松了绑。 罗瑾见状不由愣住了,道:“你糊涂了吗?怎么信他?” 李岫却道:“子良,你好生想想——吴赐既然有本领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他又何必在此受欺?” 罗瑾稍稍冷静了一些,凝神想了想,方才觉得李岫所言有理,讪讪地松开老者,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不是?” 对方连连摇头,罗瑾嘴里嘟囔着,却也没再为难他。 可就在这时,那自称“马待封”老者启口道: “老朽虽然不是吴赐,可是却认得他哩……” ※ 老者将二人引至自己居所——那是一间毗邻西市普通民居,内里陈设也十分简朴,除却几只胡床,席上铺满了各色道具和用剩铁碎木屑,杂乱不堪,也无人打理。 “想当年在宫中老朽也是风光一时呀……”马待封悠悠道,一边说着一边从里屋搬出一副金银彩画妆台。那妆台中间是镜子,台下有两层,都安着小门。启开镜奁之后,便触动了内里机关,门内有个穿着考究人偶宫婢端着梳箅走了出来,马待封取了梳箅,它复又奉上面脂妆粉,眉黛髻花,往复了几回之后这才回到小门之中。 罗瑾见状,赞不绝口,近前来摆弄那进进出出人偶宫婢,李岫却问:“您为何要离开皇宫呢?” 原本这马待封乃是开元之初禁中一员伎工,专司打造帝后卤簿和妆台。他手艺精湛,懂得奇技淫巧手艺,如指南车、记里鼓、相风鸟都由他改修。十多年前,马待封确颇有些名气,只是自他离宫之后便从此销声匿迹了。 “说来话长呵。”马待封一脸颓唐,“老朽虽然在宫中吃穿用度无忧,可是总想谋个一官半职。几番奏请,圣人却避之不见。这般过了数载,老朽终于心灰意冷,辞了宫廷,改名换姓,归隐于西河。” “老朽在山中避世,寻访仙道,最开始也过得逍遥自在,可是日子一长,仍是觉得这样生活索然无味,于是就整日闭门钻研伎艺,总想造一些惊世骇俗玩意儿……” “所以您便造了这个须弥宫吗?”罗瑾插嘴道,马待封却摇了摇头,道:“非也。”顿了一下,接道: “我只是依照自己形象,造了个道人木偶。” 李、罗二人对望了一眼,虽觉不可思议,可李岫还是问道: “莫非……那吴赐便是……” “然也。”不等李岫说完,马待封便应道,“吴赐……便是我造人偶。” ※ 另一边,宣阳坊李氏小宅中。 几只小妖商量了一阵,决定及早动身赶赴曲江池,可是如今已经宵禁,二杜和红夭倒是无妨,白晓谷若是现在出门,定是要犯夜。正为难间,红夭道却道:“恩公,我自有办法!”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颗芝麻大小黑色药丸,捧着递送到白晓谷面前:“恩公服下此药既可。” “这是何物?”杜升好奇道。 红夭回说:“此物产自蚍蜉,蚁族若欲将大型猎物拖入巢穴就会用这个先将它们先行变小,只是十二时辰之后它便会自行失效。” 白晓谷接过药丸,不假思索地吞下。过了一会儿,果然如红夭所言,他身子渐渐缩小,直到缩地体不胜衣,白晓谷便被埋没在自己衣袍堆成小山之中,待他好不容易从宽大袖子里爬出来时候,已经变得和其他三人一般大小了。 “哎呀!”看到白晓谷浑身赤条条,红夭惊呼了一声,捂着脸背过身去,杜升则有些莫名,道:“白兄又不是姑娘家,殿下有好害臊?” 红夭听闻,不悦地朝这杜升瞪了一眼,杜升莫名十分,但还是怯怯地噤了声。 杜重正忙着施法将白晓谷衣裳鞋袜也变小,并没在意这边动静。待白晓谷穿戴周正,刚要启程,二杜又开始犯愁:他们这般渺小身量该如何赶去迢迢数里之外曲江池呢? “诸位不必烦恼,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红夭一脸笃定道,跃将到窗棂上,引三人从缝里钻了出去。 众人走到中庭棵老榆下,红夭朝着头顶唤了两声,不多时,就听得头顶传来“嗡嗡”之声,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身型纤长飞虫徐徐从天而降,而后束起了翼翅,轻轻落在了红夭身前。 那是一只青色豆娘,它四翼皆泛着蓝色幽光,一对大眼宛若琉璃,十分精致美丽。 “这是我坐骑。”红夭这般介绍完,便邀众人骑上豆娘。红夭居首,杜升想挨着坐在其后,可是当他刚刚揽住前面人纤腰,却被一掌掴开。 “去,你坐最后!”红夭斥道,杜升只得讪讪地从命,起飞之时抱住杜重那圆滚滚肚子,一边悄声问道:“叔父,红夭殿下是不是讨厌我呀?” 蚍蜉之城(六) 豆娘虽然身型纤小,但是载着几个小人还是绰绰有余。不多时四人飞离了小宅,越过了宣阳坊门,来到街上。 教坊里丝竹声声,歌舞曼妙,不时传来欢声笑语;伴着衙鼓,佛寺道院中还有琅琅诵经之音;白日里车水马龙朱雀大街上此时一片空寂,只有寥寥数个提灯巡街人,宛若萤虫一般,在地面上缓缓游移着…… 这般于空中恣意飞掠,居高临下地俯瞰长安万家灯火,还是白晓谷第一次经历——他好奇地东张西望,惹得身后杜重紧张道:“别乱动,小心坠下去!” 恰在这时,豆娘降低了身子,堪堪掠过一个巡街人耳际,那人浑身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豆娘又携着白晓谷一行人拂过路旁梧桐横柯,隐没在无边夜色之中。 “喂,你方才瞧见没?” “瞧见什么?” “好像有几个小人刚刚从这里飞过去……” “……你酒还没醒么?” 半个时辰后。 豆娘稳稳当当地落在曲江池湖心画舫一根雕栏之上,几个小人按次从它身上爬下来之后,豆娘这才敛起了四翼。 红夭在原地顾盼一阵,确认并无危险这才领着白晓谷三人走进了船舱。内里十几个赌客正自顾自玩着博戏,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正有四个小小不速之客混进了他们中间。 “就在这里面了。”红夭肃容道,又引三人在十几双各色各款巨硕靴子中穿梭好一阵,终于停在一张梨花木质案几下。不一会儿,有只蚍蜉探头探脑地寻了过来,发觉红夭,它脑袋上触须晃了晃,红夭握住那儿,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同对方交流,须臾,他松开蚍蜉触须道:“辛苦你了,先退下去吧。”蚍蜉便冲着红夭撅了撅身子,依原路退了回去。 “须弥城就在这画舫二楼,”红夭指了指头顶,“趁着吴赐还未发现,咱们速速行动吧。” 白晓谷点了点头,杜升却道:“没有梯子,怎么上去?” “飞上去。” “飞?还要让豆娘载我们吗?” 红夭白了杜升一眼,道:“不用豆娘,我也能飞。”说罢,便解下甲胄。 果然,红夭背后生着一对小小透明翼翅,一甩头,秀发顿时如瀑洒下——而看到红夭那玲珑曼妙身型,杜升顿时呆立当场。 “你……你……你……”杜升指着红夭,结巴地仿佛舌头打了结,惹得对方蹙眉道:“‘你’什么‘你’?真是无礼!” “呃……你不是男么?怎么……怎么会……” “殿下乃是蚁族皇太女,当然是女儿身。”杜重道,“当初你们一块玩儿时候,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一百多年前事儿,我哪里还记得?”杜升对着手指小声嘀咕,红夭听闻,十分不悦地撇了撇嘴,道:“闲话休提,救人要紧!” 红夭翅膀很小,而且受过伤害,无法飞远,但是飞到画舫二层还是轻而易举。她拉着白晓谷,又让二杜挂在他脚下,四个小人连成一串,摇摇晃晃地飞进挂置小梯暗格里。落定之后,又在黑暗里爬行了一阵,终于看到斗室之中亮着一盏孤灯,忽明忽暗,昏昏欲灭。 众人循着那烛光愈走愈近,只见一座微缩城池就这样矗立眼前—— 乍一眼它形制似与长安无异,但是城门楼上挂着匾额却是“须弥”二字。 “到了到了!”红夭一脸喜色,拉过白晓谷遥指着桌案上,“恩公,就是那儿了!” 闻言白晓谷讷讷地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眸中灵火一窒,白晓谷不禁缩了缩肩膀。杜重见状,心中疑惑,正要问询,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黑暗之中传来诡异“窸窣”轻响。 四人顿时噤若寒蝉,少顷,只见一物挪动着八条纤细足爪缓缓逼近,在微光里现出身形,它“咕噜噜”转动着额上八只黑漆漆眼睛,而后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晓谷众人。 ——原来是一只周身赤红蝇虎。 见状,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杜重上前一步还想将它驱走,可那蝇虎身后却蓦地地冒出了另外一只,杜重猝不及防,吓得朝后踉跄了半步,尚未站定,那“窸窣”声再度响起,愈来愈快,愈来愈急,直到白晓谷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周围密密实实围了一圈红色蝇虎,一个个瞠圆了八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 “叔……叔父……”杜升怯怯地唤道,“它们……它们想要做什么?” 杜重被自己口水噎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劲儿来,他重新扫视了周围红彤彤一片,有些惴惴地回道:“别、别担心,不过是群蝇虎罢了,应该跟咱们家八将军一样温驯……” 杜重话音未落,最近一只赤蝇虎便冲他重重地吐了一口飞沫,那沫子刹那间化作一张蛛网,罩向杜重,杜重还来不及惊呼,立时被牢牢地钉于地上!其它蝇虎见状,争前恐后地效仿起来,冲剩余三人喷吐蛛网!情急之下,红夭也顾不得被困杜重,一把拉过白晓谷和杜升,带着他们继续往上飞。 可六只脚刚刚离开地面,蝇虎们又不依不饶地追逐过来,红夭猝不及防,小小翅膀被飞沫化成蛛网粘了起来,她惊叫一声,身子急坠,但下落之前,手上却发力将二人高高地往上抛去! “恩公!替我救蚁皇出来——”红夭大叫着,声音凄厉。 掉入须弥宫之前,白晓谷看到最后一幕便是一群赤色蝇虎张牙舞爪模样…… ※ 须弥宫。 “那个人偶最初做得惟妙惟肖,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是个假人……”马待封仍在娓娓讲述着。 当年,他依照自己形象完成了木偶之后,便将其取名为“吴赐”。“吴赐”即“无赐”,多少有些怀才不遇,怨怼圣人意思。 马待封在木偶手上安了个木碗,置于附近城中闹市里乞讨,木碗中钱币一旦盛满,便会触动“吴赐”身体里机关,它会大喊一声“布施”,市集里人以之为奇,每每争相观看,而“吴赐”因此每日都能讨千文钱之多。 可马待封对这木偶并不上心,日子长了,便将它彻底忘了。马待封在山中又过了数月,忽然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道人不请自来,而马待封看清他容貌后不禁吓了一跳——对方和自己长一模一样!他琢磨了一阵方才明白,原来自己制作木偶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灵性,还化作了一个活人。 “吴赐怨我把他当作讨钱工具,又将他抛弃,所以为了报复,他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说到这里,马待封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接道:“他还造了一间小屋,将我囚在里面,当作宠物一般饲着……” “等等,”李岫打断马待封,“您是说,最初自己被关在别地方,后来才被移进须弥宫么?” 马待封摇头,“须弥宫就是当初囚禁我那间小屋……只是经过了这么多年,它变大了。” 李岫不解,看了一眼罗瑾,他亦是一脸困惑,嘴里咕哝:“这鬼地方还能自己长大不成?” “非也。”马待封道,“多年前,吴赐劫持了蚍蜉女皇,胁迫数以万计蚁族为他不断扩建这座城池,而且……” “而且什么?”李岫迫不及待地追问。 “被吴赐关在这里人,很快也会忘记一切,变成一只蚍蜉……日复一日、庸庸碌碌地在此替他修葺城池……” 这话太过匪夷所思,李、罗二人听闻俱是一愣,少顷,罗瑾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表示不信,李岫也笑了笑,正要开口对马待封说些什么,可是眼睛一瞥,看到身旁好友时,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发觉李岫表情陡然变得严峻,罗瑾也察觉到了古怪,他止住了笑,小心翼翼道:“云生,怎么了?” “子良,你……”李岫指着罗瑾脑袋,颤声问道,“上面长了什么东西?” 罗瑾闻言,伸手探了探头顶,很快碰到了两根细细长长玩意儿。 罗瑾心中顿时一凉—— 那竟是一对蚍蜉触角! 蚍蜉之城(七) 罗瑾顿时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返过神来,傻乎乎地对着眼前之人问道:“怎么回事?我快变成虫子啦?” 李岫和马待封默然无语。 罗瑾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儿,李岫忙上前按住他,温声劝道:“子良,稍安勿躁,总有办法。” 话虽如此,罗瑾仍旧十分沮丧,头上触角也跟着耷拉下来,显得没精打采。 李岫又安慰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着马待封道:“既然困在这里人迟早都会变成蚍蜉,为何您在这里那么久,却安然无恙呢?” 马待封听闻,楞了一下,遂苦笑道:“吴赐妖法霸道,老朽又岂能独善其身?”说罢,径自摘下幞头,下一刻一对同罗瑾一模一样触角顿时弹了出来,瞧得李岫不由地怔在当场—— “凡是进入此地之人,无一不变成这副德行,只是心志坚定之人,或许会拖得时间长一些,如若不然……”说到这里,马待封睨了一眼罗瑾,不再明言。 李岫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好友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但就这样放任不管,心中着实不甘,于是忙问:“马先生可有恢复之法?” “若是我有办法,何苦在此间彷徨?”马待封无奈道,李岫听闻,心中一紧,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外间“隆隆”作响,似是雷鸣之音。李岫奇道:“这里也有风云变幻吗?” 马待封回道:“须弥宫中,暗无天日,十年如一,老朽还从未见过这里打雷下雨哩。” 李岫听罢,急忙将最近一扇窗户启开,伸出脖子向往探看—— 只见一道白电划过天际,伴着宛若龙吟长鸣,将那无尽黑幕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原本一片昏黑须弥宫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少顷,光华散尽,一颗流星急急坠下,尔后隐没于北方禁宫之中。 看到这奇象,李岫楞了一会儿,转过头看马待封,见他亦是一脸惊奇,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岫问:“马先生,方才那是……” “又来了,”只听马待封口中喃喃,“这光景,老朽十年前也曾见过一次……” ※ 白晓谷被红夭抛开之后,身子直直坠进了须弥宫中——待他着陆之后,全身骨头几乎都摔散了架。 此时他正身处禁宫永巷之中,高高宫墙竖立眼前,仿佛隔绝了尘寰。 白晓谷费了一些功夫接骨,事毕,站起身却发现杜升并不在身旁,此时无人像往常那样在自己身边提点,他多少有些局促。白晓谷怯怯地唤着二杜姓名,但除却他自己回声,并没有别回音,白晓谷想念李岫,嘴里又开始不停地叫着“云生”,可几番下来同样无果。 白晓谷并不死心,他扶着宫墙一路往前,一路走一路唤着,他是本白骨所化,也不知疲倦,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在一个拐角处迎面撞见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头顶上均生着一对宛若蚍蜉般触角,发觉白晓谷,纷纷上前用触角在他身上一顿乱碰,尔后聚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讲了些什么,接下来不容分说,将白晓谷推进一顶小轿之中。 白晓谷还懵懂间,便被来人如群星捧月般抬了起来,行将不多时,便绕到了一处开阔境地。 白晓谷自小轿里探头出来,目光所及,乃是黑压压一片——数以千计黑衣人正整齐地列着队,朝一座重檐大殿行进。殿门大敞,黑衣人们进进出出,秩序井然,有如万朝贡般盛况空前。 白晓谷原本十分畏惧生人,可是不知怎,瞧那么多人,他灵识笃然,并不觉得害怕。而人群看到小轿莅临,自动而迅速地辟开一条宽敞通道,恭恭敬敬地容它通过。 就这样,白晓谷被人抬着一步一步地拾上玉阶,走了约莫半刻,这才停驻在丹墀之下。 一个黑衣人启开小轿门帘,扶着白晓谷走下来,脚步落定,白晓谷茫然四顾——视线定在眼前殿门之内。 自从跟了李岫,他一直蜗居在他那跬步之间狭小屋舍,还从未见过如此恢弘富丽房子,白晓谷仰头望了望匾额,上书几个描金大字,他识字不多,但还辨识地出那是“紫宸殿”三字。 一个黑衣人轻轻扯了扯白晓谷袖子,示意他跟着自己,白晓谷心思单纯,见对方毫无敌意,便不假思索地跟其走进殿内,而原来呆在殿内众人鱼贯而出,少顷,徒留白晓谷一人。 白晓谷环视一周,匆匆扫过黼扆、蹑席、熏炉、香案,最后凝于玉座之上。 那里正坐着一个女子,她一身明黄,衮衣和冕,上身清瘦,腹部却高高隆起,似是个待产孕妇。 此时女子正阖着眼,屈臂支着腮,一动不动。她似乎是在阖目假寐,又似乎只是一尊栩栩如生雕像。 白晓谷近前打量了她一会儿,探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浑圆肚皮,妇人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嘎”动静,白晓谷转过身,发觉殿门正从外面缓缓关闭——他一惊,正要举足奔向来时之处,胳膊却是一紧,白晓谷眸中灵火颤了颤,回首,只见那玉座上女子已然睁开了双眼,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十年了。”她幽幽启口道,声音中饱含沧桑之感,“朕在此间候了整整十年……阁下果然没有食言。” 白晓谷困惑地歪过脑袋,他虽然听得懂来人话,却不明白她话里意思。 “我……不认识……你。”他讷讷地说,挣开女子钳制,朝后退了半步。 女子微微蹙眉,眯起眼重新看了白晓谷一眼,问道:“阁下不是白先生吗?” 在人间许久,白晓谷知道同一个人会有不同称呼,李岫叫自己“晓谷”,小桃称自己为“白公子”,杜重爱唤“傻东西”,杜升则呼“白兄”……却从来没有人管他叫作“白先生”,仔细想后,白晓谷认真地摇了摇头。 “那你是何人?”女子追问。 “……白晓谷。”白晓谷诚实地回答。 话音刚落,女子先是楞了一下,遂“哈哈”大笑起来,圆圆肚子随着笑声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白晓谷不明就里,就这样傻愣愣地看着她笑,直到笑声渐止,女子重又敛容,道:“你即是他,他就是你……你们对朕而言都是一样。” 蚍蜉之城(八) 白晓谷眨了眨眼,他不明白女子为什么会说出这话来——难道世上有两个“白晓谷”? 白晓谷并未深想,只是问:“你是……谁?” 女子回答:“朕是蚍蜉君王。” 白晓谷又环视一圈金碧辉煌宫殿,接着问:“你是……这里……主人?” 她摇了摇头,道:“不,朕只是此间囚徒。” 听罢,白晓谷这才想起红夭之前曾经说过——蚁皇被吴赐囚禁在须弥宫中,莫非眼前这大腹便便女子就是蚁皇本尊? 念及此,白晓谷遂向眼前之人提及红夭所托,对方先是露出一脸讶然,而后轻叹一口气,道;“十年了,朕皇儿终于长大了。” 原来红夭正是她唯一女儿,亦是未来蚁皇,此时再看蚁皇,眉眼之间果然同红夭有几分神似,只是蚁皇眼角布满了细纹,毕竟她年届迟暮,青春不再。 蚁皇拉过白晓谷,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又询问起红夭种种,白晓谷知无不言,讲到动情之处,蚁皇不禁潸然泪下,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条锦帕拭着眼角: “十年前,白先生初临须弥宫,朕央求他救我们母子出去……白先生却道,他只能将红夭带走,朕若想离开这里,须再等十年光阴……” 蚁皇与红夭骨肉分离整整十载,这期间蚁皇原以为女儿早已自立门户,未成想红夭离开须弥宫之后仍对母亲念念不忘,指望着将她从这里救出去。 “……原本朕一直不明白,为何白先生明明本领通天,却偏偏让朕在此苦候,直到方才见了你,朕才恍然大悟呢。”说到这里,蚁皇顿了顿,白晓谷看着她一脸迷茫,蚁皇也不替他解惑,而是话锋一转,道: “作为代价,他自朕这里取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白晓谷问。 “一颗种子。” ※ 白电闪过,顷刻间天幕又恢复成一片漆黑,犹如墨染,仿佛方才奇象从未发生过。 而马待封就这样痴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着,不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蓦地回过神来上下打量起李岫,他面上阴晴不定,神色诡谲,瞧得李岫心头发怵,就在此刻,他又开口道:“你姓甚名谁?” 李岫这才想到自遇到马待封,还未报过自己名姓,这般不禁有些讪讪,于是当即郑重地抱拳一揖,回道:“在下李岫……” 话还未说完,马待封双眼睁得浑圆,打断他道:“可是万年尉李岫?” 李岫一怔,虽有些奇怪为何马待封会知道他身份,但口上还是应了一句“正是”,话音刚落,马待封立时露出一脸惊喜,道:“原来你就是李大人,老朽总算把你盼来了啊!” 听闻,李岫如堕五里雾中,而马待封又接道:“十年前白先生曾言,若是有朝一日遇到了您,须弥宫中众生便能重见天日……” 一听有了转机,原本蔫蔫罗瑾陡然来了精神,他头顶上那两根触角挺地笔直,目色炯炯地盯着马待封道:“‘白先生’是何人?仙人吗?” 马待封摇了摇头:“老朽不知白先生是不是仙人,可是他有未卜先知能为,能上天遁地,法力无边……应该不是普通人罢。” 听闻,李岫心念一动,脑中掠过一道白色身影,他急忙拽过马待封袖子,追问:“那白先生生作什么模样?” 李岫原本彬彬有礼,沉稳持重,忽然这般冲动着实将马待封吓了一跳,但他还是据实以告: “那白先生一袭白衣,不染纤尘……还有,他坐骑乃是一只独角银色异兽……” 独角异兽……应该是獬豸吧?一袭白衣……莫非“白先生”就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那个白衣人? 这般念道,李岫心头一阵难抑怦然:“老丈还记得白先生相貌吗?” 听闻,马待封想了想,皱着眉摇头道:“老朽年迈……” “他脸上是不是蒙着半张面具?” 马待封一愣,反观李岫:“李大人如何知道?” 果然。 一旦证实自己想法,李岫非但没有任何欣喜感受,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一般。 白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有预知未来神通?为何他十年前会来到须弥宫?他到底和自己有着怎样羁绊?适才天边那道白光,难道是他再度出现了吗? 原本以为早已将那人忘怀,可是一旦寻到了他蛛丝马迹,平静无波心池再度泛起了一阵涟漪…… 胸中一时百转千回,直到好友惊呼一声,李岫才猛地回过神来—— 罗瑾撩开袖子,露出一截手臂,只见那儿冒出了一排黑黑倒刺,十分怪诞可怖。 李岫明白罗瑾变化正在加剧,忙敛了心神,冲着马待封道:“老丈,白先生当年还嘱咐过什么?” 马待封回道:“他说,要老朽送您去蚁皇居住皇宫。” 李岫颔首,道:“事不宜迟,我们上路吧。” 须弥宫皇城四周都有守卫护持,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越雷池半步。 “想要进入蚁皇居所,别无他法,只有取道夹城。”马待封这般道。 所谓夹城乃是长安城中一条联接皇宫,直达曲江池巷道,一般惟有天潢贵胄才有资格使用,而须弥宫中夹城与其形制相同,微缩了千倍,以人类观来,不过是条细细小径,全长仅有二尺有余。 可这二尺若是教李岫等人徒步走完,却要花上数个时辰,甚至更长时间。 于是马待封便自后院拖出了他曾改造过指南车,还殷勤地在车顶安上记里鼓与相风鸟,万事俱备,临行之际,众人却发现缺了一样至关重要东西。 “……老朽糊涂了。”原来须弥宫中除了蚍蜉和变小人儿,却没有可供骑乘坐骑。 “居然没有马!”罗瑾一脸幽怨地扯着自己头顶上长须子,“难道要我们其中一个来拉车不成?” 话音刚落,街上迎面走来一头驴子,它仰起颈子长嘶了一声,最后停在罗瑾身前。 罗瑾怔了怔,转过头问马待封:“这畜生能不能用来拉车?” 这是一头黑驴,生着一对大眼,全身瘦骨伶仃,但是性子倒出奇地温驯,马待封给它上辔头和嚼子时候,毫不抗拒。 “这畜生究竟是从那儿来?”当来路不明黑驴拉着马车在夹城中疾驰,罗瑾便坐在车辕前,间或闲不住地探出手,拉扯它长耳,黑驴吃痛,哼唧了一声,撒开四蹄跑得更快了。 “它大概也是被吴赐变小后放进来吧。”马待封这般臆测,李岫听闻,忽然想起了什么,踌躇了一会儿便开口道: “老丈,这须弥宫格局果真同长安城毫无二致吗?” “然也。” “那为何在下居所在这须弥宫里却是一片荒地?” 蚍蜉之城(九) 听闻,马待封皱着一张老脸,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李岫见状,心头一突,正要追问,车辕前罗瑾却插嘴道: “说是一摸一样,可旁枝末节总是会有些差别,兴许是尚未建好,兴许是被外力损毁了……就像当初我那个喷嚏一般?” 言毕,马待封忙不迭地颔首,“应该如此吧……”他言辞闪烁,听地李岫腹内生疑,可还来不及质问,又听罗瑾唤道:“云生……快!快过来!” 李岫心中一凛,以为又有什么变故,忙从车里探出头来,却见罗瑾回首,一脸兴奋道:“我们到了!”他一边说着,向前一指。 晦暗灯光映照,头顶上正高高悬着“左银台门”四个大字,遥遥望去,宏伟宝殿便隐没于城牒之后—— 此地正是东边夹城联通大明宫唯一入口。 ※ “种……子?” 白晓谷重复了一遍蚁皇话,呆了一会儿又问:“什么……种子?” 蚁皇笑了笑,回答:“是树种,”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一下,接道:“若朕料地不差,白先生应该会将它种在长安,那么多年过去了,想必已经长成一株大树了吧。” 白晓谷眨了眨眼,安静地听蚁皇娓娓讲述。 “白先生曾对朕说过,人间有一个教他几度轮回都无法割舍人,他想一直陪伴在那人身旁,可是因为某些原因,却不得不离开……白先生担心那人在他离开之后会遭遇不测,所以便向朕讨得树种,好代替他日夜守护着那人。” 蚁皇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白晓谷一眼:“你可有挂心之人吗?” 白晓谷原本单纯如纸,听蚁皇说了这么久,愈听愈糊涂,只是当问及“挂心之人”时,他眸中灵火一窒,眼前顿时浮现出李岫身影。 自从白晓谷成精以来,已在人间徘徊上百年,他涉世不深,还不至勘破一切世情冷暖,但也知道像李岫这般不计回报,真诚相待人世上罕有,他还不懂情爱,却也明白李岫之于自己绝不一般,他依赖着李岫,视李岫为伴儿,甚至想就这样和他永远在一起。 这样李岫,算不算自己“挂心之人”呢? 这般忖道,白晓谷猛地想起自己来到此地目,他记得红夭曾言,李岫和罗瑾是被吴赐变小了放进须弥宫来,可现下还未寻到他们踪迹,也不知李岫安危如何……念及此,白晓谷心中焦急,蓦地从玉座上站起,作势就要离开。蚁皇见状,忙问他发生何事,白晓谷如实相告,蚁皇听罢笑曰:“莫要着急,若是寻人话,朕要比你有办法。”言毕,她一声令下,须臾,几个黑衣人鱼贯入内,跪在殿前。蚁皇简单地吩咐了两句,黑衣人领命,迅速地退出殿外,十分训练有素。 白晓谷放心不下,还欲跟去,又被蚁皇拦了,问:“你要作甚?” 白晓谷指了指殿外,回道:“去找……云生。” 闻言,蚁皇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执意要亲自寻他,朕也不拦你,只是若李县尉见了你,问起你是如何进来,该如何作答?” 白晓谷一脸困惑地望着蚁皇,回道:“是你……接我……进来呀。” 蚁皇怔了怔,有些哭笑不得:“朕不是这个意思。”顿了一下,又道:“寻常人无法进入须弥宫,李县尉见你在此一定会心生疑窦,届时你非人身份被他识破又该怎生是好?” 白晓谷这才恍悟,之前为寻李岫,他并没有顾及那么多,现下听蚁皇这么说,却不由地局促起来。 毕竟人妖殊途,他还是不愿那么早就被李岫知道自己真身。 “我该……怎么办?”白晓谷惶惶地望向蚁皇,蚁皇冲着他嫣然一笑,招了招手道:“附耳过来。” ※ 长安内廷夹城之中,设北衙禁军,直属天子调度——这本是李岫知道,可是他却不曾料到,须弥宫中也有这样一支军队排布在宫门附近。 众人刚驱赶着驴车长驱直入左银台门,不多时便有无数黑衣黑甲守卫聚拢过来,不由分说将驴车围堵在中央,使其进退不得。 “老头儿,你不是说这里没有守卫吗?”罗瑾怒火中烧,扯着马待封襟口开始责难。 “老朽……老朽也不知会如此……”望着车外黑压压蚍蜉宿卫,马待封亦是一脸惊慌。 “其实就是你故意引我们被抓吧?”罗瑾眯起眼,长了倒刺胳膊上青筋毕毕,“好一个瓮中捉鳖!” 李岫见状,忙劝阻道:“子良,莫要冲动!”他一边说着,一边望向车窗外,“我怎么觉得,这些蚍蜉并没有敌意呢?” 闻言,罗瑾手上劲道松了松,也凑近探看,果然如李岫所言,围住驴车卒子们只是齐齐地望着他们,并没有发动攻击。 不一会儿,一个身量稍小黑衣人探进车里,也不说话,只是用触角挨个地碰触李岫三人,少顷便径自退了出去。 “莫非是以为我们是他们同类吗?”罗瑾捋了捋自己头顶两根须子,算是松了一口气,可回过神来又用力拍了拍自己前额,恨声:“这有什么好高兴?” 李岫苦笑着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忽然发觉车窗外光景丕变——只见原本将他们团团围住众卒子分列两行,中间空出一条齐整甬道,刚好可供驴车通过。 李岫怔忡了一下,这才明白他们是要迎驴车入宫,于是同罗瑾、马待封计议了一会儿,便躬身来到车辕前,执起了缰绳。 车轮辚辚,滚滚向前。 不多时,在蚍蜉宿卫引领下,李岫三人很快来到丹墀之下,望着头顶上宏伟宫殿,哪怕明知在常人观来,它不过指尖大小,诸人还是不由地肃然起敬。 李岫在玉阶之前凝立了一会儿,遂领着罗瑾、马待封从容地拾级而上,直至跨过紫宸殿门槛,看到玉座之上那个同蚁皇并肩而坐白色身影—— 蓦地,李岫心漏跳了一拍。 蚍蜉之城(十)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圣诞快乐!赶末班车给大家道贺~ 终于忙完了,这几天应该不会断更了~ 本单元还有一个小尾巴,新故事还在构思中 是写bl版的《莴苣》还是《百鬼夜行》好捏~~  玉座之上那人白衣赛雪,黑发如瀑,银色丝绦将青丝松松挽起,束在脑后。 他身上没有一件多余饰物,虽说脸上覆着一张面具,仍不减楚楚丰姿。 李岫脑中顿时一片混沌,身边人说了什么全未入耳,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衣人,尔后一步一步缓缓迈上阶梯。 直到走至那人跟前,李岫端详着覆盖着面具,看不见表情脸孔,声音微战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闻声,白晓谷楞了下,没有吭声。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遵照蚁皇建议,戴上了这张面具,如此这般李岫竟认不出自己了吗? 这般暗忖,他顿觉委屈。 “为什么总是这样神神秘秘,来去无踪?你究竟……意欲何为?” 良久,李岫见“白先生”沉默着,也不回应,心中灼灼,不由地加重了口气。 而听到李岫质问,白晓谷眸中灵火难以抑制地轻轻颤了颤,他所认识李岫一向都是温文儒雅,恭顺谦和,还从来没有见过李岫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神情。 白晓谷张口欲言,可是忆起蚁皇之前千般叮嘱,万万不可在李岫面前言语,不然定会被他识破,前功尽弃,于是只得继续缄口。 发觉“白先生”总算有了反应,李岫满怀期待,指望着他能说点什么,可对方只是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见状,李岫忽然乱了方寸,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莫名地变得咄咄逼人。李岫唯恐“白先生”嫌自己蛮横无理,刚想说点补救话来,偏偏这时候又无话可讲了。 两人各怀心思,就这样痴痴地彼此互望着,仿佛时间就此凝住……直到闻得一声轻咳,李岫这才回过神来,而白晓谷也被这记响动惊得踉跄半步,不慎为足下衣裾所绊,猛地栽向前方!李岫眼疾手快,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搂住,稳稳地揽进怀中——感到身前蓦然多出来份量,李岫只觉得心神一荡,本能地紧紧箍住身前人腰肢,将他锁在自己双臂圈成桎梏里。 虽然白晓谷早已习惯了李岫怀抱,可是今次他察觉有些微异样。李岫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他静静地贴伏在那儿,只听得“怦怦”闷响,像是里面藏了一只调皮小兔,仿佛随时都会跃将出来。 白晓谷不明就里,就着那儿轻轻蹭了蹭,李岫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手上劲道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大地就像是要将怀中人揉进骨里一般。 “咳咳。”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两记咳嗽声。 “云生,别怪我不解风情……只是你们两个再这样卿卿我我下去,实在是……” 听闻,李岫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当着旁人面,竟做出这等逾矩之事,当下羞得面红耳赤,急急松开臂弯,只是眼看“白先生”就要从自己身前退离,他又不舍地牵住他衣袂,低喝“不许走”,言毕,见对方也不反抗,这才心头稍宽,转过身面对罗瑾。 罗瑾望望李岫又看了看白衣人,满脸困惑,他走近前扯了扯李岫袖子,悄声问:“云生,他就是那个‘白先生’?” 李岫点了点头。 “你们之前就认识?”罗瑾又问。 李岫并未直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安静白晓谷,算是默认了。 罗瑾遂露出一脸不可思议,捋着头顶须子,口中抱怨:“什么时候认识?怎么瞒着我?”罗瑾与李岫相交甚笃,自信二人之间没有秘密,可李岫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桩故事。 李岫不再理睬罗瑾,而是直面玉座上另外一人—— 玉座上妇人一袭衮冕朝服,虽然此时正含笑望着这边,却无损那凌然高华,赫赫威仪。 “……想必您便是蚍蜉之皇了吧?”李岫这般道,郑重地揖了一揖。 “李大人无需多礼。”蚁皇抬了抬手。 李岫奇道:“恕李某唐突,敢问陛下怎会知晓李某名姓?” 蚁皇笑答:“李大人过谦了,你在我们这儿可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李岫一怔,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笑:在长安自己不过是个籍籍无名八品县尉,未成想这一年来经历了种种怪力乱神之事,在精怪眼中倒成了一员熟客。 “李某惭愧。”李岫这么说着,语气稍顿,“只是没想到陛下居然是一位女皇呢……” “蚍蜉内以女为尊,历代君王皆由巾帼握权。” “那么陛下是否也有后宫椒房?”罗瑾闻言好奇地插嘴道。 “子良!”见好友如此不懂分寸,李岫蹙起眉头低叱。 蚁皇也不以为意,回说:“我们蚁族皇室大婚之后,王夫便会寿终正寝,历代蚁皇需独自操持事,繁育子民与后嗣。”说着,还抚了抚自己那高高隆起腹部。 原来□一回,就要生育一生,身为蚍蜉之皇还真是万般辛苦。 罗瑾装模作样地喟叹了好一阵,这才转到正事上头: “我们几个凡人愚钝,不慎误入须弥宫中,还望陛下能指点迷津。” 听罢,蚁皇摇了摇头,道:“朕也束手无策。” 罗瑾没有料到,几经周折,却会得到这样答案,他诧异地扭头看向李岫,只见李岫转过头面对身旁“白先生”,柔声道:“你可有办法?” 李岫三人来到之前,蚁皇曾经问过他有没服下红夭所赠药丸,之后又说时辰一到,自然会有脱出之法,所以听李岫这般问询,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众人见状,无不松了一口气。 闲话过后,少顷蚁皇安排众人至后殿等候休息,接着又说有要事欲同“白先生”商议,李岫固然不舍,还是依命与他暂别。 ※ “云生,那‘白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刚阖了门,罗瑾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岫轻轻摇了摇头,回道:“实不相瞒,关于他……我知道并不比你多。” “藏头露尾,鬼鬼祟祟——这种人你怎能轻信!”罗瑾激动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 “不能这么说……自相识以来,虽然他从未以真容示人,却不曾害我,甚至好还好几次助我化险为夷……”一边说着,李岫回忆起之前几次邂逅点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罗瑾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们关系非同一般?” 他一语双关,听得李岫面上染绯,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自从第一眼见到白衣人,李岫就有股难抑悸动,哪怕至今都对白衣人一无所知,可是只要一想到他便夜难成眠。 这份暧昧若即若离,直至维系到今日。 “云生……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晓谷?” 李岫一愣,虽然不明白为何罗瑾会在这个时候会提及白晓谷,但还是老实回道:“去年七月。” “那这个白先生呢?” 同白衣人初遇乃是去年千秋节,在华妃墓中正是他化身韩湛,助李岫脱出妖屏结界。 隐去了一些旁枝末节,李岫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说了一番,尔后又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罗瑾捻着颏下胡髭,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白先生同晓谷十分相像?” 听罢,李岫微愕,旋即失笑:“怎么可能!” 在李岫看来,白晓谷和白先生身型轮廓虽然十分肖似,可是一个无邪天真,一个沉静内敛,两人性子迥异。 罗瑾一摊手,道:“好吧,就算他们毫不相干,那么你到底属意哪个?” 闻言,李岫心头一撼—— 他和白晓谷朝夕相对,这痴儿憨实可爱,惹人怜惜,而白先生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风姿翩翩,教人心折,今次若非罗瑾提起,自己还从未将二人相媲。 “……我不知道。” 罗瑾嗤笑:“两个美人各有千秋……你这厮,是想要坐享齐人之福吧?” “休得胡言!”李岫愠道,罗瑾这话不光是折辱了他,更是折辱了白晓谷和白先生。 “好个多情李少府,怎么过去我就没发觉呢?”罗瑾撇了撇嘴,口气微酸。 ※ 虽然蚁皇曾经交代,在众人离开须弥宫之前不要再与李岫独处,可白晓谷还是按捺不住,扶着宫墙寻到后殿。走了一阵,白晓谷隐隐听得人言交谈,便兴冲冲地跑将过去,甫要推门入内,就听得内里传来高亢人声: “……你到底属意哪个?” 白晓谷被吓得手一缩,意识到是罗瑾声音,心下稍安,又谛听了一阵,只闻得只言片语: “白先生”、“晓谷”、“齐人之福”…… 哪怕白晓谷再不谙世故,也听出了李、罗二人这是在议论自己……以及蚁皇口中那个“白先生”。 不知为何,灵识之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滋味,尤其是当李岫提及“白先生”时候。 白晓谷又在门前立了一会儿,听得里面二人还在说话,便讪讪地转回来时之处。 白晓谷在永巷拐了个弯儿,忽然瞧见同李、罗二人一齐到殿上那个老者正佝偻着背站在对面。 一照面,老者未置一词,快步迎上之后便“扑通”一记,跪倒在白晓谷身前。 蚍蜉之城(十一) 紫宸宫后殿。 宫室里陈设一应俱全,就连柱头斗拱,廊间挂落都雕琢地十分精致细巧,若是以常人观来,这些都是比针尖还要细小玩意儿。 须弥宫中时间同外界一样,此时李岫望了望更漏,发觉距离自己离家将近过去了一整天,他不禁惦记起家中白晓谷,胸中涌起一股歉然。 也不知晓谷现下如何?有没有好好休息,乖乖进食? 李岫胡思乱想着,精神一旦松懈下来,身子也感到了无比倦怠,罗瑾仍在耳边喋喋不休,他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可才刚阖上双眸小寐了一会儿,双肩忽然又被人使劲摇晃起来,李岫睁开眼,看到罗瑾放大面孔。 “……又怎么了?”他有些不耐地问道。 罗瑾指了指地下:“你来看!” 李岫依言俯首,只见原本光滑如镜地面莫名地龟裂了一块,而裂缝就像一道狰狞伤口,正在缓缓地,不断地蔓延扩大着。 见此情形,李岫睡意顿消,他和罗瑾屏息细听,只闻得外间有阵阵雷鸣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罗瑾面露忧色。 李岫不明就里,回了一句“我也不知”,话音刚落,那“隆隆”之音便蓦地由远及近! 二人知道大事不妙,急忙从宫室内奔出,可刚推门出来,却双双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草木动摇,庐舍崩坏,屋瓦皆堕,地裂出水! “地动了!”罗瑾大呼一声,不由分说一把拽过李岫便跑了起来,二人跑了十余步,李岫却径自停了下来,对着罗瑾道:“我们逃了,女皇……还有他又该如何是好?” 罗瑾一愣,明白过来李岫指是谁,没好气道:“那姓白不是仙人吗?他法力无边,何须你来操心?女皇和他在一道,自然是安全无虞!” 李岫闻言,虽然明白他言之有理,可心里还是有些惴惴,总想再去确认一番。 地动愈加剧烈,李、罗二人踩着碎石几乎站立不稳,就这样跌跌撞撞继续奔逃了一阵,李岫二度驻足,罗瑾想再去拉他,李岫却道:“子良,你快看!” 言毕,他摇指远方,罗瑾顺着他所指只见紫宸殿方位有一道光柱直入霄汉,再凝神细看,那光柱里竟矗立着一个白衣巨人! ※ 白晓谷自幻境中惊醒之后,灵火忽然莫名地躁动起来,接着他便发觉身前马待封不知为何,身量骤然变小,而很快白晓谷有看到,原来不光是马待封,他触目所及,周围一切都在迅速地微缩, 白晓谷本能地就想要求助李岫,可他每走一步,便会将足下庐舍建筑尽数夷平,旋即无数蚍蜉所化黑衣小人也跟着四散奔命,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白晓谷这才想起,启程之前红夭曾言,服下那粒药丸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后自行失去效用,自己会恢复原来大小——而须弥宫仅有三尺见方,根本容纳不下自己这样“庞然大物”! 这般忖道,白晓谷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只闻得下方传来一声细如蚊蚋呼唤,白晓谷低头,发觉紫宸殿外有个明黄色小人,十分醒目。他俯下身,将那小人掬到掌心细看,原来正是挺着大肚子蚁皇。 “先将你那几个朋友一同捎上,我们再度计议。” 她在白晓谷手心里这般吩咐道,白晓谷点了点头,四下找寻了一番,很快就在一截断垣之下发现了两个互相搀扶着小人,正是李岫和罗瑾——白晓谷遂冲他们递出手来,李、罗二人便一同攀上了白晓谷手掌。 接着白晓谷又觅到了差点被遗忘马待封,正要离开,那头不知从何而来黑驴忽然从瓦砾中跃将出来,大声嘶鸣着也要上来。 听它声音凄绝,李岫动了恻隐之心,忙道:“救救它吧,指不定这畜生也是中了吴赐邪术才会误入这里。” 白晓谷点了点头,将小小黑驴捉到手心。他点数了一番,四人一畜(女皇现在是人形,就姑且当她是人了),数量正好。可不知怎,李岫正古怪地蜷成一团,白晓谷疑惑,探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立时听到一记痛苦闷哼。 白晓谷骇了一跳,以为自己这个动作将李岫弄伤了,一旁罗瑾忙解释:“云生腿方才被碎石砸中,应是受伤了。” 闻言,白晓谷这才察觉李岫下摆破了一块,那处还有一点晕开红迹。白晓谷直觉无比歉疚,还想摸一摸李岫,可是唯恐自己再度触及他伤处,手指刚伸到半空便顿住了。 李岫似是洞悉他心中所想,强忍着痛楚,冲着白晓谷笑了笑,还伸长了胳膊碰了碰他指尖,道:“无妨……小伤而已。” “小伤?我看你腿都折了!”罗瑾翻了翻白眼,“这种时候你怎么还顾得上打情骂俏!” 李岫苦笑,额上已然汗出如浆,见状,蚁皇忙催促道:“‘白先生’,事不宜迟,先送你朋友们出去吧。” 白晓谷颔首,移了数步,便来到宣阳坊,李岫自上空俯瞰到自家宅邸位置上那块荒地,心中陡然一片清明: 原来此地竟是通往人间出口! 但为何,偏偏是这个地方? 李岫怀揣诸多疑问,可容不得细想,白晓谷已将他、罗瑾、马待封以及那只黑驴轻轻放回了地上。 李岫明白自己下一刻即将回归人间,可一旦回去了,同白先生重逢又将是遥遥无期,他不甘如此,于是挣扎着爬起,冲着白晓谷大喊:“等一下!” 闻声,白晓谷驻足,蹲下身子看着小小李岫。 “告诉我,何日与君再会?” 听罢,白晓谷有些迟疑,可看着李岫那一脸执着,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一直……在你身边。” 蚍蜉之城(十二完) 李岫再度醒来之际,正躺在自己床上。 他坐起身,四顾一阵,发觉罗瑾正四仰八叉地横卧在地上,呼噜打地山响。李岫将罗瑾推醒,看到自己正在李岫房中,罗瑾面上同样露出一副不敢置信模样,直到摸了摸头顶,发觉那两根蚍蜉触角已经消失不见,他这才喜出望外,口中大呼:“还是当人好呀!” ※ 翌日,负伤李岫不能堂值,便差了小桃去衙门告假,而白晓谷则扶了他,去到宣阳坊西街回春堂。 李岫行走不便,也不能骑马,两人便雇了一辆轻便小车代步。 回春堂张医生虽然年逾花甲,仍旧满面红光,精神矍铄,看到李岫前来便迎上前来一拱手,寒暄道:“李大人别来无恙乎?” 闻言,李岫苦笑,指了指自己那一条伤腿,张医生面上不禁僵了僵,讪讪地笑了起来。 张医生引二人入得内堂,先替李岫把脉,之后又检视伤处,看了一会儿,便问李岫:“这真是昨日受伤吗?”李岫听他语气古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怪哉,”张医生一脸惊奇地捋着胡须:“也不知李大人用过什么灵丹妙药,这伤势明明动及筋骨,可现下已好了泰半了。” 李岫闻言,颇感意外,但隐隐觉得这或许同白先生或者蚍蜉女皇有关,他们故事不足以向外人道,所以只是敷衍地冲着张医生笑了笑。 验完伤势,张医生又替李岫抓了几幅药,教他拿回去煎服,此时他忽然注意到李岫身旁青年眉清目秀,又有几分眼熟,可是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于是便道:“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呀,不知如何称呼?” 闻言,白晓谷怯怯地躲到了李岫身后。李岫见他怕生,刚要向张医生介绍,医馆杂胡门子正巧端了个药臼进来。乍一看白晓谷,门子手头一松,药臼顿时滚到地上,他大声嚷了起来,一边向张医生比划——张医生楞了楞,直到看清了门子手势,这才认出白晓谷便是一年前来此就医那个痴儿! 张医生顿时变了颜色,颤颤巍巍指着白晓□: “你……你就是那个没有脉搏怪人!” 白晓谷被他们二人一惊一乍架势唬地直想拔腿就跑,可是又不能撇下受伤李岫,他只得站在原地,一脸不安地望向李岫。 对于张医生失态,李岫毫不在意,他先付了诊金,便一派从容地牵过白晓谷手,辞了张医生,头也不回地出了回春堂。 白晓谷吓得不轻,返到车里尤若一只惊弓之鸟般浑身不住打颤,李岫自责不该这样贸贸然地带他出门,于是摸了摸白晓谷那如瀑青丝,将他揽进怀里。 就这样抱着白晓谷,随着车马垫板,李岫又不自觉地想起一日前在须弥宫中奇遇: 他和罗瑾回归之后曾四下找寻,都不见马待封踪迹,而那头黑驴也不知去向。李岫找来侍童问话,小桃一无所知。倒是白晓谷——兴许是自己离开时间太久了一些,看到自己转醒之后,立刻一脸担忧地偎了过来,李岫哄了好一阵,白晓谷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今晨万年县府有相熟小吏登门造访,言谈中提及昨日曲江池发生一桩怪事,李岫细问之下方才知道:原来昨日自己和罗瑾所搭乘那艘画舫上,有舟客亲眼目睹主人被万蚁所噬,形状惨不忍睹。待到皂役们赶去时,画舫已经泊在岸边,众皂役上去查看,哪有什么尸体?不过是个浑身被蛀烂人形木偶罢了……这般坊间流言四起,说是又有妖孽作祟云云——而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李岫明白,那千疮百孔木偶,不消说,便是那木偶道人吴赐了。 正出神间,白晓谷不安分地蹭了他一下,李岫浑身一僵,俯首再看怀中人,只觉得这记动作似曾相识,他想起罗瑾曾在须弥宫中所言,心念一动,开口唤道: “晓谷。” 闻言,白晓谷昂起了头,一脸无邪。李岫瞧得一阵失神,这一瞬,他忽然将白晓谷和白先生轮廓重叠在了一起。 自他醒来之后,白先生又不知去向了。 但心中又隐隐觉得,这一回他并未远离。 李岫回过神时,白晓谷已经被逼进了角落,他那荏弱身子此时被自己粗鲁地按在车壁之上,李岫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便慢慢地低头撷了那两片柔软,含在唇齿间,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 白晓谷也不反抗,只是温驯而又笨拙地回拥李岫,任他予取予求…… ※ 不多时,小车行至家门口。 李岫由白晓谷扶着从小车上走下来,二人甫一进门,就看到小桃正大汗淋漓地在灶房和中庭间来回往复地搬运东西。 李岫不明就里,询问小桃发生何事。 小桃回说,就在李岫和白晓谷离开这段空档里,有来客造访,说是来自浐水卢氏老爷为了感谢李岫救命之恩,特意送来了十斛新米作为酬礼。 李岫狐疑:自己被困须弥宫整整一宿,方才脱险,几曾救过那卢钩?又问及小桃卢老爷相貌,答曰:是位瘦削中年之人,眼睛很大,相貌奇丑……这般与卢小姐描述吻合,应该是卢钩无疑。 “卢钩……卢钩……”李岫嘴中喃喃着,眼前灵犀一闪,他想起了那只古怪黑驴。 而“卢钩”音似“蝼蛄”,莫非这卢老爷其实是…… 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回想起在须弥宫中所看到威仪赫赫蚁皇、声势浩大蚍蜉宿卫,与之相较,这其实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 “快哉!快哉!总算把吴赐那个臭道士给解决掉啦!” 杜重这般欢呼着,意气风发跃将到八将军背上,而后便领着那排布地齐齐整整六十四只赤色蝇虎,招摇过市。他们走过花畦,里面小生灵便被惊飞一片。 而红夭和杜升此时正手牵手,并肩坐在一根苜蓿草上,含情脉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 原来当时蝇虎抓住众人之后,并未加害他们,而是将他们缠在一道,拖进了铜盒子。内里为首蝇虎竟认得红夭,只道她乃是自家主人旧识,并向红夭描述起主人形貌。红夭方才记起,浐水之东有个大巢,里面住着父女两个蝼蛄精,乃是蚍蜉旧友。这般解除了误会之后,便重获自由。而杜升当时为救红夭,奋不顾身,终于感动了佳人,二人前嫌尽释。 不久,李岫众人自须弥宫脱出,蚁皇获救,吴赐则遭万蚁所噬,蚍蜉重于大仇得报,而蚁皇接下来也顺利地返回了蚍蜉中。 “没想到子腾这小子艳福不浅呀,竟博得红夭殿下青眼,说不定哪天能被招为驸马呢……”杜重捋着虫须,道:“若我再年轻三百岁……” “杜郎……” “虫娘……”(虫娘是红夭小名) 两只小虫花前树下,情意绵绵,根本就没在听杜重唠叨。 小老头儿颇感无趣,转而看了看白晓谷,揶揄道:“傻东西,老夫都看到了哟……你和李县尉,嘿嘿……你们两个究竟在须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未成想,白晓谷此时也心不在焉,他正望着地上水洼中倒映自己脸孔怔怔出神。 灵识回到了当时蝴蝶幻境中。 白先生在他面前摘下了脸上那张面具。 而白晓谷看到他真容时,灵火竟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白晓谷结结巴巴地问道。 白先生目光冷澈,凝视着白晓谷:“这就是我留在人间代价……是贪嗔痴欲伤疤。” 白晓谷听不懂他话,只是摸了摸自己脸,问: “那我……会不会……也和你一样?” 白先生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忽然,那异兽低声呜咽起来,似是在提醒什么,白先生低喃了一句“我该走了”,尔后又冲着白晓□:“以后,你要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那一人一兽化作二缕轻烟…… “你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教白晓谷猝不及防,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身子朝前一倾,险险就要踏进水洼里,来人猿臂一伸,将他稳稳抱住。 白晓谷扭过头,看到李岫放大俊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这副神情竟和幻境中少年“李岫”如出一辙。 白晓谷冲着李岫眨了眨眼,确认般探出手来,指间碰到了李岫胸膛,可这一回,却没有再穿过去。 眼前这个人并不是白先生记忆,而是有血有肉李岫。 “怎么了?”李岫有些疑惑地问道。 白晓谷摇了摇头,李岫遂粲然一笑,捉起白晓谷手,朝着内室走去。 此时谁都没有发现,有一只蝴蝶,扑扇着泛着银辉翼翅,渐渐消融在老榆下斑驳树影之中…… 97、端午鬼话 端午即至,天气炎炎。 这日县府放假,李岫不用去衙门堂值,便在宅中张罗起来:门前挂了菖蒲和艾叶,侍童也被差去东市购置角黍和雄黄,以供节日所需。 东厢的房门此时大敞着,李岫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伏在案前摆弄着笔砚。晨间自己新教了白晓谷几个字,看模样是正在专心致志地临帖,李岫此刻也不想进去打搅。 闲极无聊,李岫忽然记起旧时曾听相熟的金吾卫说过,端午时节,宫中贵人之间有个时兴的小把戏,乃是以小角造弓,去射粉团和角黍,中者得食。 李岫琢磨着想给白晓谷也造个这样的玩物,于是便在中庭置了一席,取来工具和材料,动手做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小弓雏形初现,李岫的额上却沁出不少汗液。 白晓谷搁了笔从东厢出来,见李岫这般,便拾起衣袂替他揩去额上渗出的汗液。李岫回过神,冲着白晓谷展颜,一伸手便捉住了白晓谷探过来的手。 白晓谷的手又滑又腻,毫无胼胝,李岫攥着一时竟不舍得丢开,这时脸颊又被一个冰凉柔软的物件触及,李岫一怔,侧过脸,发觉原来白晓谷正伏在自己背上,伸长了脖子亲昵地啄着那儿。 这记童稚的动作惹得李岫忍俊不禁,他猿臂一伸,搂过白晓谷的腰肢,将他轻松地打横抱起。虽然已朝夕相对将近一年,白晓谷身子仍似最初那般轻盈地不可思议,李岫不禁好奇:他每天吃的东西究竟去了哪里? 就这样被李岫置于膝上,白晓谷又凑过脸去香了香他,亲吻恰好就落在唇边,李岫面上微红,倒也不再抗拒。之前小桃在家中,他不便同白晓谷太过亲近,现下趁着小桃去了东市购置家用,难得偷得这片刻温存时光。 李岫又在中庭的席子上摆了个案几,取来粉团置于上面,正想教白晓谷怎样使用小角弓,却见他不由分说抓了点心就囫囵塞进嘴里,李岫哭笑不得,却还是将白晓谷揽至到身前……二人正耳鬓厮磨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 “哎呀呀,青天白日的……李大人你就不害臊吗?” 李岫回过头,看到罗瑾正环胸立于身后,他还是一身黄冠道服,只是臂上多悬了一串五色丝缀成的厌胜铜钱。 “怎么是你?”李岫见罗瑾这个时候不请自来,有些愠道,他松开了白晓谷,一边将其藏于身后。 “啧啧,你只顾着和自家宝贝儿亲热,难道就忘了好友我吗?”罗瑾嘟起嘴,自袖中取出一个铜盒:“你送的这个匣子我才摆弄了几天,里面的蝇虎就都不见啦。”说罢,就将盒子丢予李岫,李岫揭开一瞧,里面果真空空如也。 “赤蝇虎们大抵是跟着卢钩父女回浐水去了吧。”杜重这般说着,顿了一下接道,“子腾那孩子现在也不知怎样了,他不在身边,老夫还真是有些寂寞呀。”言毕,还煞有其事地长叹了一声,白晓谷见杜重垂头丧气的,便伸出指头安慰般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圆脑袋。 话说自从红夭和杜升一见钟情之后,两只小虫便相携回了蚍蜉国中,不多时,便有皇太女招驸马的喜报传来,杜重和白晓谷虽说乐见其成,可身边陡然少了那只应声虫,总觉得这间小宅又再度变得冷情起来。 “今日重五,我在红袖招设宴……你也带晓谷一同来吧。”罗瑾邀道。 听闻,李岫有些犹豫,自己虽然常在平康里进出,却从未走马章台,涉足勾栏教坊,而白晓谷怕生,前几日去回春堂时他还被张医生主仆吓到,于是刚要婉拒,身后却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李岫一愣,转过头,只见白晓谷翕张着嘴,道:“红……袖招?”一副确认般的口气。 李岫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儿人多,三教九流汇聚,我们就不要去了。” 谁料白晓谷却摇了摇头,道:“我……想去。” 白晓谷至今仍记得自己初入长安城时,曾在红袖招居住的那一段时光。当时胡殷紫尚未被道士收走,她还教过自己许多怎样为“人”的根本。 提起红袖招,白晓谷便想到胡殷紫,想念着那些被她点着额头骂傻东西的无忧日子……这般眸中的灵火便又开始不自觉地轻轻摇曳起来。 李岫哪知白晓谷的心思,只道他忽然转性,于是向罗瑾应承下来,入夜之后便携白晓谷前去赴宴。 ※ 晚间,李岫同白晓谷依约而至,进了红袖招馆中才发觉,原来今次罗瑾不光邀了他们,座上客还有另外两人。 “表兄。”李岫同一边同身着元服的韩湛招呼,一边望向他左席的男子——来人一袭青衫,面白无须,正是自王顺山骷髅一案之后,多日不见的长安尉。 “薛大人,别来无恙。”李岫冲着薛矜拱了拱手,对方还施一礼,口中呐呐,不知怎的,他眼下青黑,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方才我在东市闲逛,巧遇薛少府,就约他一道来了。”罗瑾解释完,又咬着李岫的耳朵说,“这厮印堂发黑,大概最近又见鬼了,嘻嘻……”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似乎是专门为了取笑薛矜才将他请来一般。 李岫没好气地白了罗瑾一眼,转而又同韩、薛二人寒暄了数句,这才拉着白晓谷按次落座。 酒酣耳热之际,罗瑾又唤了一名女伶上来弹唱。 那女伶怀抱琵琶袅袅婷婷地上前冲着众人作礼,罗瑾在一旁介绍道:“姑娘名唤夜来,琵琶弹得极好,诸位有耳福了。”说罢,还亲热地将她招至身旁。李岫知道“夜来”乃是罗瑾的新欢,今次却是头一次得见,果然生地明眸皓齿,颜色妩媚。 夜来坐下,捻轴拨弦,不多时琵琶嘈嘈,莺声婉转,果真动人!一曲《临江仙》唱毕,罗瑾自己也荒腔走板地哼了一阙,歌完还道:“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夜来收拨,笑曰:“奴家技拙,教公子赞谬了……若是比起禁中的念奴姑娘,奴家还差得远呢。”皇帝御前有一倡女名唤念奴,相传当她啭声歌喉之时,声出朝霞之上,钟鼓笙竽的嘈杂也无法遮遏。 罗瑾摇着头,道:“两人各有千秋,你又何必自谦。”言罢,就欲抚上夜来的肩头,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抹了开来。 罗瑾摸了个空,有些讪讪地挠了挠鼻尖,他百无聊赖,冲着众人道:“不知诸位有什么余兴可供消遣的?” 李岫回说:“我们之中哪个有你鬼主意多?” 罗瑾眼珠骨碌一转,“嘿嘿”诡笑了两声,道:“拇战粗鲁,酒令俗套,不如咱们换个新玩法吧!” 提出“新玩法”之后,罗瑾先引众人来到二楼,命人撤去了酒席,熄了灯,而后每人发了一根蜡烛,教他们分别点上,须臾室内重又亮敞起来。 “在古时,五月是凶月,五日乃恶日,端午之所以要挂菖蒲艾叶,饮雄黄就是为了驱祟辟邪。”罗瑾一边说着,将自己的蜡烛置于案前,如豆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庞,白惨惨地有种说不出地诡谲。 “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精魅鬼怪亦如此,据说这天晚间若是论及鬼神,它们便会悄悄地混到人群中来……” 98、端午鬼话(二) 众人大都同罗瑾熟稔,素来知道他秉性,所以当他故弄玄虚之时,大家神色如常。 惟有薛矜略略有些不自在,他嘟着嘴埋怨道:“如此佳节,却讲这些,难道不扫兴吗?”可能顾及今次乃是罗瑾做东,他的声量并不大,但却足以教座中所有人都听得见。罗瑾挑了挑眉,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坊间常有薛少府的传闻,今天您既然本人在此,何不道一段故事让我们长长见识呢?” “我可没什么好讲的!”薛矜说着,像是受气氛所感,他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了一阵,忌惮地阖上了嘴巴,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关系,此时他的脸孔比平时又白了几分。 罗瑾明白薛矜惧鬼,却不想穷追不舍惹恼了他,于是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俏皮话,这才转回正题上。 “我备了几只酒筹,上面预先写了六个号儿……诸位就按酒筹上的次序每人讲一个故事,必须是亲身所历哦。” 罗瑾说完规则,为表公平,又将酒筹展示给众人观看,而后就把它们全数灌进一个小布袋里,教众人抽取。 “我也要……抽吗?”去摸布袋之前,白晓谷扯着李岫的衣摆怯怯地问道。李岫知道要白晓谷讲故事,未免太为难他了,正要说些什么,罗瑾却抢先一步道:“谁都不能例外,不然就要挨罚哟!” “罚什么?”李岫问。 “烈酒三盅!”罗瑾比着三根指头不客气地回说。 “不妨事,”李岫转过头附在白晓谷的耳畔轻道,“到时候,我来替你受罚。”言罢,他还在案下偷偷地捉住白晓谷的手收进了大掌之中。 “李县尉甜言蜜语的功夫渐长呀,”杜重自在白晓谷耳窝里拱出肥嘟嘟的身子,伸了个懒腰,又道:“就不知道酒品如何了。” 杜重的话李岫自然是听不到的,而众人各自摸了酒筹,摊开一瞧,次序如下: 韩湛居首,罗瑾次之,夜来第三,薛矜第四,白晓谷第五,李岫最末。 发觉自己和白晓谷排在后头,李岫松了一口气,而韩湛不曾料到自己今次居然要打头阵,他一向不善辞令,不禁为难地蹙了蹙眉。 “韩将军可有什么故事?”罗瑾一边问,一边好奇地睨向韩湛的右臂。他曾数度从李岫那儿听说过韩湛右臂上的玩意儿,但一直无缘得见,所以每回见着韩湛都心痒难耐,恨不得扑上去扒了他的衣裳,好好端详一番那世上罕有的人面花……这般妄想着,罗瑾咽了咽口涎。 或许是洞悉了罗瑾的歪念,韩湛本能地以左手护着右臂略略侧了侧身子,未成想里面的人脸隔着布料感受到他指尖的碰触,本能地张开小嘴轻啮那儿,韩湛浑身一僵,硬生生地重又将左手搁回膝上。 只是被这么咬了一口,韩湛脑海中蓦地灵犀一闪,他忽然忆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一桩奇事…… ※ 自从臂上生出人面花来,韩湛一直闷闷不乐,若不是念及它维系着自己这条性命,有时甚至恨不得将它生生剐去。好在这人面花除了有些贪嘴儿,喂食之际必须宽衣解带有些不之便,平时它并不聒噪。 韩湛渐渐掌握了它的习性,人面花虽不挑食,却也偏爱温软甜腻的吃食,尤其喜食蜜枣,吃完之后它还会把核儿乱吐,然后像个淘气的小童般发出“咯咯”的轻笑,韩湛固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又过了数月,对着这朵奇葩韩湛习以为常,只是时近清明,晚上就寝之际,人面总是嘤嘤啜泣,有时甚至吵得韩湛无法安眠。 从东都归来之后,人面虽然不哭了,可不知怎的,臂上却奇痒难耐。一日韩湛晨间起身,赫然发觉人面的上缘又长出一颗黑点,无论如何揩洗都去除不了,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黑点渐渐长地突出隆起,宛若疖子一般。而每当去碰那凸点,人面花便会莫名地咯咯发笑,瞧在韩湛眼里,完全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难道又要长出一朵花儿来?若是这东西生地浑身都是,自己岂不是无法出门见人了? 怀着这样的忧虑,韩湛又惴惴地过了两天,直到第三日,那疖子忽然变成了乳白色,轻轻一碰便自行脱落了。 手臂不再发痒,一切如旧,韩湛不明就里,只是回想起自己最初返阳之时,罗瑾曾言(这里的罗瑾是指白先生幻化而成的)人面花每年都要开花结果,莫非这白色的疖子就是它的果实吗? 韩湛捏了捏疖子,只觉得肉呼呼,软中带韧,而一想到它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不由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韩湛嫌恶地将它信手丢进院中。 之后人面花再无异状,韩湛很快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就这样又过了一旬。 四月望日,晚间,韩湛在院中对月独酌,正喝地有些微醺,忽然觉得有人站在身后,最初他以为是府里的小厮仆僮,并不以为意,可是又饮了几杯,来人还立在原地,韩湛忍不住回过身看了一眼,不由地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白生生的怪脸,足有簸箕那么大,五官很小,扭曲着挤在一块儿,它的躯干和四肢则十分细幼,宛若六、七岁的孩童。 韩湛知这大脸并非人类,只不过它的相貌怪则怪矣,却并不吓人,反倒有几分蠢笨滑稽,韩湛也不怕它,温声问道: “你是何物,为何深夜来到我的府宅?” 大脸歪着头,似乎是想了一下,指了指地下,瞧这动作韩湛顿悟,又道:“你就住在此间?” 大脸颔首,韩湛蹙眉,暗忖自己府中何时来了这么个妖怪,正要将它打发离开,却发觉大脸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酒壶。 “你也要喝一杯吗?”见状,韩湛试探般问道,对方听闻,复又点头,还咂了咂嘴。 韩湛只觉得这情形十分逗趣,难得兴致上来,便邀大脸同席,还亲自替它了斟了一杯。大脸用小小的双手捧着杯子啜饮了一会儿,酒杯见底,它将空杯推到韩湛面前,示意还要。 韩湛又同它对饮过两循,大脸似乎不胜酒力,身子开始左右摇晃,大大的脸盘上也现出醉后的酡红,之后它轻轻推开韩湛递送过来的酒杯。 “要走了?”见酒友站起身来,韩湛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这般出声问道,大脸点了点头,恭敬地作了个揖,而后就在身上摸索起来。 须臾,它掏到一物,遂伸出小手奉给韩湛。 韩湛俯首,发觉是个白色的小丸,再定睛一瞧,蓦地认出此物—— 竟是他十多天前丢弃的白疖果实! “这是……赠予我的回礼吗?”韩湛接了小丸,如此问道,对方却没有回答。 待韩湛重新抬起头,原本站在他面前的大脸此时已经不知去向了…… 翌日,韩湛正要出门,管事跑来禀告,说是中庭的一株槐树上长了个怪物,韩湛闻言赶去,只见树干上开了一朵肥硕的银耳花,不知为何正冒着浓浓酒香…… ※ 韩湛隐去了人面花种种,将这段奇事道了出来,座下无不称奇,韩湛正要依照规则将蜡烛吹熄,忽听一人道: “后来呢?” 白晓谷正翕张着嘴,结结巴巴地问:“后来它……怎样了?” 韩湛知道白晓谷问的是银耳妖怪的下落,他摇了摇头,回说:“之后就不曾见过它了。” 白晓谷遗憾地“唉”了一声,韩湛则微微弯起唇角。 虽然大脸不知所踪了,但它赠还的那个白疖果实韩湛却一直珍藏着,再没丢弃。 端午鬼话(三) 待韩湛将自己的蜡烛熄灭,罗瑾便迫不及待地清了清嗓音,他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番,嘴里喃喃“该说什么好呢”,少顷面上恍然,抚掌道:“就说那个吧!” 接着罗瑾便环视众人,看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汝州境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名唤旁县,依傍着伏牛山,地处偏僻,它距离东都约百余里路程,但山路崎岖难行,一来一回得花上数天功夫。旁县一共两百余户人家,均世代结庐在此,县城虽不富庶,倒也能自给自足。接下来我要讲的便是在那儿发生的一桩故事……” ※ 开元二十五年春,罗瑾在外游历,途径汝州的时候在一间逆旅中结识了几个游侠,罗瑾同他们熟稔之后一来二去便听说地界之中有处宝藏,囤积了无数金银,他们正是要赶去那儿寻宝的。 罗瑾颇为动心,于是便商量着同游侠们结伴而行。众人翻山越岭,途中万般艰辛,好不容易才进入旁县附近的密林。可不知怎的,头日里伙伴们便接二连三地走失,待罗瑾回过神来,只余他一人在林中徘徊。 “这林中有猛兽瘴毒,若无向导,涉足的外乡人大多有去无回……”虽然出发之前也曾有人告诫过他,此去凶险,需格外小心,但当时罗瑾并不以为然,此时想起入林之际当地人的警示,他这才追悔莫及。 于林中迷途,加上囊中粮绝,罗瑾只得拄着竹杖在林中乱撞。蹒跚地行将一阵,他意外地绕到一处开阔的境地。 此时夜如墨染,罗瑾点了火折四下观望,竟发现一处祠庙。 罗瑾大喜过望,急忙奔来查看,可教他失望的是祠庙似是年代久远,早已毁弃,不但没有人迹,祭坛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可供人果腹的祭品。 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 罗瑾自嘲,大喇喇地躺倒在祭坛上,此时他早已精疲力竭,于是便阖了双眸,昏昏沉沉地睡了……入梦之前他望着祠庙里面目模糊的木雕神像,心道:也不知这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但愿能保佑自己寻到一条生路。 夜半,不知从何处传来歌声,悠扬婉转,十分悦耳。罗瑾闻得歌声,悠悠转醒,他满怀希冀出了祠庙,又循着那歌声走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听到淙淙水响。罗瑾拨开荆棘,眼前竟现出一条河渠,罗瑾也不顾那河水是否干净,忙冲到河边伏□去一通牛饮。 此时罗瑾清醒了一些,他凝神细听,发觉歌声就在近处,也不知是何人在唱,嗓音雌雄莫辩,歌曲则带着浓浓乡音,教罗瑾听不太懂,可是愈听愈觉得内含一股凄凉之意。罗瑾又聆听了一阵,便在河里掬水净面,只见皎皎明月倒映水中,而月下则有一座高塔擎天而立。 罗瑾骇了一跳,转过身来,数十丈开外果然立有一座浮屠祠,塔高近百丈,他走近一瞧,只见形制十分古旧,于是便忆起游侠同伴们曾经说过伏牛山下有座南朝遗寺,宝藏就藏在其中。 莫非,就是这座古塔吗? 罗瑾仰望上头,歌声就传自那里,塔顶火光幽幽,里面似乎住着什么人,罗瑾绕行一周,发现几面入口皆被砖石密密封住,壁上更是爬满了苔藓和藤蔓,像是已弃置许久的模样。罗瑾并未多想,只是大声朝着塔上呼喝,旋即悦耳的歌声便戛然而止。 四下里万籁俱寂,罗瑾却不寒而栗起来:他素来不惧鬼神,可是现在却担心方才唱歌的会不会是什么摄人魂魄的妖魅精怪? 不多时,塔上忽然丢了东西下来,罗瑾急忙退开,那东西“啪”地一下堕在地上,罗瑾等了一会儿,壮着胆子走近查看,发现那物件原来只是个普通的布包,打开一瞧,里面盛着一些吃食,大多还是温热的。 罗瑾两日未食一粟,正饥肠辘辘,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当了一回饕客,吃饱后,腹内才渐渐生出一丝狐疑:塔上的究竟是何许人?既然能赠予自己吃食,为何又不现身说话? 罗瑾守在塔边度过数个时辰,半梦半醒间听地振翅之声,他迷迷糊糊地仰头观看,只见晨曦映照下有一大鸟从天际飞掠,它在密林上方盘桓一阵便停在了浮屠祠的顶端,少顷有人从里面开启窗户,容大鸟跃进里头。 是塔中人豢养的鹰隼吗?罗瑾臆测着,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待天光大亮之际,他收拾了行囊,沿着河渠走了半日,竟从林中脱了出来。 可回到旁县,罗瑾还来不及休整,又闻得噩耗:那些一同入林的伙伴们不知何故一夕之间全数死于非命,今早还陈尸在河中,死相骇人。 罗瑾急急赶到当场,几个伙伴果然都是四肢尽折,脑浆迸裂,遗容上只余惊怖惶恐之色。罗瑾起初还不明所以,可是念及林中的那座浮屠祠,心中却渐渐清明: 莫不是游侠们和自己一样发现林中高塔,便欲入内取宝,可攀到一半却不慎失足坠落,又被河水冲到下游的村庄来? 但若是这样,为何众人全部都是一样的死状?难道在那座古塔之中还发生过别的变故? 罗瑾将伙伴们的尸身掩埋好,做了超度的法事,三日后重又返回密林之中。 他依循着沿途留下的记号,很快便寻到了古塔,这一回他小心翼翼,静静蛰伏在塔下,入夜之后听得那歌声再起,罗瑾便取出绳梯和攀附的工具,爬将上去。 往上爬了十多丈,罗瑾钻进最近一个洞开的窗窟,点亮了火褶,发觉塔中的木梯大多朽烂殆尽无法使用,再往下望去,只见有个深井直达地底,里面似乎还累着许多白生生的物件,隔得太远,罗瑾看不太真切。又立了一会儿,有股**的污浊之气渐渐飘了上来,罗瑾嗅了嗅,臭不可当,于是难耐地掩住了口鼻。 在原地休息了片刻,罗瑾继续向上爬,也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少许光亮。罗瑾不动声色,扶着剑柄蹑足朝前走了几步,只见有个人影正背对自己坐在窗下。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裹在衣帛里,也不知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罗瑾屏气宁息,仗剑逼近,那人若有所觉,回过头来,出乎罗瑾的意料之外——对方不是面目可憎的怪物,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少年。 少年约摸十五、六的年岁,虽然面目苍白,倒也生得清秀可人。 乍见罗瑾,少年大骇,口中惊呼出声,罗瑾忙捂了他的嘴,道:“我不是贼寇,莫要害怕。” 待少年镇定下来,罗瑾才松开他,问:“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为何会在这里?” 少年缄口不语,他谨慎地上下打量罗瑾,也不挣扎逃跑。 这时罗瑾才发觉少年未着鞋袜,双足裸在外边,其形枯瘦如柴,像是有什么疾病故而无法站立行走。 “你不该上来,”过了半晌,少年终于悠悠启口,“小心落得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听少年的嗓音,其声婉转如莺,正是先前那个唱着童谣的歌者,只是话里的内容教罗瑾如堕雾中。 见罗瑾一脸惶惑,少年叹了一口气,遂问:“来时可曾看到塔内的深井?” 罗瑾颔首,少年又问:“可知道那里面是何物?” 罗瑾摇头。 “都是人骨。”少年一脸森然,语带恫吓,“他们都是想从此间盗走宝物的匪徒,被发现之后,就被丢到塔底摔死了。” 听罢,罗瑾背脊生寒,他不曾料到原来那深井竟是个白骨窟,光看堆积的高度,死者应该也有百计,而那腐朽的臭味不消说,自然是腐尸的气味,联想到同伴的惨状,罗瑾心中了然。 我也会被推下去吗? 罗瑾一边暗忖,瞧少年一副荏弱的姿态,似乎根本不足为惧,可手心却不听话地冒出汗来。 少年读出了罗瑾的心思,遂道:“既然你不是来盗宝的,就速速离开吧,若是被他瞧见,性命难保。” “他?”罗瑾疑惑,环视一周,室内除却一张简陋的床榻,不见别的卧具,“这里不光你一人居住吗?” 少年点了点头,罗瑾正古怪所谓的“他”是如何进出这古塔的,少年的脸色丕变,声音颤抖着说:“他要回来了……”言罢,又冲着罗瑾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罗瑾吓了一跳,可此时要他下塔,已经来不及了,少年只得低叱一声,道:“别无他法,你暂且藏在柜中,记得千万别发出任何响动,不然连我也救不了你了!” 虽然是初次见面,可少年的话却让罗瑾十分信服,他依言躲进柜中,刚阖了柜门,不多时就闻得振翅之声。罗瑾自柜中的罅隙里偷偷向外窥伺,只见自窗台上跃进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身形颀长,相貌堂堂,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罗瑾明白他并非人类。 面对男子,少年毫无惧色,而男子也十分自然地走近,将少年拥进怀里,先哺了他饭食,尔后衣袖一震,从那里落出许多金光璀璨之物,其中还有一颗还滚到罗瑾眼前,乃是一颗牛眼般硕大的珍珠。 就像是要讨少年欢心般,接下来男子将那些宝物一一呈到他面前,少年却始终不为所动,一脸漠然,男子面上很快现出怏怏之色,正要走到罗瑾所匿的柜前去拾那粒珍珠,少年惊觉,忙揽住男子的手臂,道:“不用拾它,我就中意你手里的。” 男子听闻,方才展颜,搂过少年将其置于榻上,尔后不由分说便是一通狎昵。(讲到这里,罗瑾又将那不堪之事细述了一遍,白晓谷自然是听不懂的,想向李岫问个究竟,却见他正臊地面红耳赤,这时杜重便在白晓谷耳畔教授:“这就是采补之术,你好生记下,如此日后才能同李县尉……”) 作者有话要说:罗同学ws了…… 本故事取材自《酉阳杂俎》和《宣室志》里两个雷同的小故事,只不过结局迥异。个人觉得和《莴苣姑娘》有一点异曲同工。 端午鬼话(四) 趁着少年同男子亲热的空挡,罗瑾便摒气凝息盯着眼前那颗硕大的珍珠。他有鉴宝之能,只一眼便知此珠绝非凡品,价值不菲,而现在就这样几乎是唾手可得,罗瑾不由地心念一动,悄悄地启开一条缝隙,正欲伸手取珠,可就在这时,柜门发出一记轻响,罗瑾暗道不妙,战战兢兢望向那白衣男子,对方果然有所察觉,蓦地从榻上跃将起身,四下找寻。 不消半刻功夫,罗瑾的藏身之处便被发现,男子勃然大怒,他的容颜扭曲,眼睛也变成赤色,他将罗瑾粗鲁地从柜中拖了出来。 罗瑾还想挣扎,怎奈男子力大无穷,轻松便将他治服,尔后单手攥过罗瑾的襟口就要将其掷到塔底的白骨井中。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出声阻道,爬将过来抱住男子的膝盖,恳求男子放罗瑾一条生路,男子起初不肯,少年声音凄绝,最后还潸然落泪,男子这才放软了姿态,将罗瑾松开,道:“我姑且饶过你这一回,下次若是再被我瞧见,绝不容情!” 罗瑾被赶下古塔之后连夜返回县里,回想起这夜种种,仍旧心有余悸。但冷静下来不禁心生疑窦:那少年好端端的又怎会沦为妖物的禁脔?莫非他是被掠到塔中去的吗? 罗瑾询问县民附近有无走失的少年,均摇头称不知,罗瑾遂将自己这两回入林的见闻一五一十告诉县民,可众人都不相信,罗瑾无奈,但未就此罢休,他收拾了一番,第三次潜入林中。 这一趟罗瑾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静等到男子化成大鸟飞离了古塔,这才攀了上去。 “怎么又是你?”看到罗瑾去而复返,少年十分诧异,少顷又露出一脸嫌恶,道:“若是还想要什么宝物,就全数拿去,反正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听罢,罗瑾又羞又惭,知道少年对他前日所为十分不屑,于是歉然道:“我险险因贪念而丧命,不敢再犯,今次回来只是因为有些放心不下。” 瞧少年一脸困惑,罗瑾忙解释道:“听你歌声悲凉,应该是被人掠到此处的吧?” 闻言,少年摇了摇头,回说:“并非如此,”顿了一下又道,“我是被他所救。” 罗瑾不解,少年似乎是踌躇了一番,才道:“入林之时你可曾见过一座祠庙?” 回想起那空无一物的旧祠,罗瑾颔首。 少年又道:“知道那儿供奉什么神明吗?”罗瑾摇了摇头。 少年叹了一口气,说:“那座祠庙唤作谷神祠,供奉的神明主司谷物丰产,所以人们称祂为稻神……” 原来少年生于附近的旁县,多年前县里曾遭逢蝗灾,田间颗粒无收,县内的巫妪占卜称:因为久未上贡,神明震怒,故而降下惩罚以作警示。旁县人素来笃信巫道,经此一遭,自是人心惶惶,又是祷告又是祈求,可是巫妪仍说:这还远远不够,若要神明息怒,必须献上人牲。 “我自幼便罹患腿疾,无法像常人那般站立行走,众人大概以为像我这样的孩子死不足惜,于是便将我选作了人牲……” 这么说着,少年的脸上无甚悲喜,也不知他是早已麻木不仁,还是故作从容,罗瑾瞧得心中隐隐作痛。 “一日晚间,县民将我伴作新妇模样,将我灌醉,趁我睡得不省人事之际装入竹笼里抬进稻神祠中……醒来之后我明白自己被当做了活祭,吓得哭泣不止,直到哭地累了,他就出现了。” “‘他’究竟是何人?”罗瑾打断少年道,“有那种怪力……不是寻常人吧?” 少年点了点头,道:“他不是人……而是夜叉。” 夜叉? 听到这个词,罗瑾眼前顿时闪过佛画中那些青面獠牙的恶煞,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见状,少年忙在一旁解释:“虽说是夜叉,可他本性良善,并不会害人。” 昨天差点将我丢下去,这还算良善之辈? 罗瑾腹诽着,嘴上却未置可否。 “夜叉将我带到这塔上至今已逾十载,每日都送来饭食,照料我起居,是他将我这个弃儿抚养长大……” “可你并不开心不是吗?”罗瑾记得昨晚夜叉用宝物取悦少年之时,他那无动于衷的脸庞,“这么多年你一直被囚于此,难道从来想过要离开这里,回到故乡去吗?” 少年摇了摇头,道:“他不允我离开寸步。”顿了一下,他又接道:“我也曾问夜叉,他既然能够幻化人形,为何不到人群中去……” “他如何回答?” “他说……”少年的声音艰涩起来,“他说自己是主宰灾厄的凶神,若是进入人群,只会给人们带来病痛与死亡……” 罗瑾沉默了半晌,对着少年出声:“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夜叉,独自回到人间?” ※ “最初少年不肯,可是我接连劝了几天,他终于还是动摇了。一日,趁着夜叉外出,我将他偷偷负下了古塔,并送他回了旁县……” “这样就结束了?”夜来正听地津津有味,可罗瑾刚讲到关键地方偏偏戛然而止,教她颇为不满,“夜叉后来怎样了?他有没有再去寻那少年?” “姑娘莫要着急,这故事还有后文哪,”罗瑾冲着夜来暧昧地笑了笑,道:“话说一年之后,我又故地重游,念起这桩故事便向当地人打听少年的近况。可不知为何,知情人对此总是闪烁其词,我隐隐觉出诡异,后来又自村口戏耍的几个小童那儿听说,一年之前旁县发生了几桩怪事。” “什么怪事?” “据说我将少年送回不久,县民们纷纷入林探宝,但觅了几日大多两手空空,无功而返,再去寻那少年,却不见他的踪影。试想,少年双腿有疾,行走不便,又怎会跑远?众人疑心夜叉将他掠回了林中,于是继续搜寻,结果找到了河边的那座浮屠祠。” “少年和夜叉可在里面?” 罗瑾摇了摇头,道:“塔中并空无一人,只余一口白骨深井,”顿了一下又道,“塔顶也没有寻到什么金银财宝,只有遍地的泥丸碎瓦,一片狼藉……” “那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李岫也忍不住发问。 “我起初也不知。”罗瑾道,“只是后来无意间从一位县内巫妪口中听说一件事,这才恍然大悟。” “什么事?” “她说,当年献给谷神的人牲……并非活祭。” 座下诸人听到这话,俱是一愣,少顷才有人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少年其实……” “然也。”罗瑾颔首道,“当初我将少年背下塔之时,就觉得十分古怪,他的身子太过轻盈,几乎没有什么份量……联想起他曾说过,夜叉不允他出塔,恐怕不是不允,而是不能——主司灾厄的夜叉,又怎么会和活人住在一起?” 闻言,众人唏嘘不已,薛矜则“哼”了一声,质疑道:“淫祀妖神已被朝廷禁废多年,怎么还会有这等荒唐之事?” 罗瑾笑了笑,回说:“薛少府有所不知,两京之外一乡一里必有祠庙,多得不可胜计,除却祭祀岳海镇渎,祖宗先人的,大多供奉的都是些不具名的鬼神,这并不稀罕。” 薛矜噤了声,夜来又问:“既然塔中根本没有珍奇,游侠们所谓的宝藏又是什么?” “这个嘛……也许惟有夜叉知道了。”罗瑾一脸讳莫如深,“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一切只是虚妄而已。” “并非虚妄,”杜重在白晓谷的手心里翻了个身,长叹道,“夜叉的宝藏,老夫明白是什么了……” 闻言,白晓谷轻轻点了点头,他也明白了: 所谓的宝藏,大抵就是古塔之中夜叉守护十余载,少年寂寞的孤魂吧…… 作者有话要说:两则故事原文如下: 武陵郡有浮屠祠,其高数百寻。下瞰大江,每江水泛扬,则浮屠势若摇动,故里人不敢登其上者。有贾人朱岘,家极赡,有一女,无何失所在。其家寻之,仅旬余,莫穷其适。一日,天雨霁,郡民望见浮屠之颠,若有人立者,隐然纹缬衣,郡民且以为他怪。岘闻之,即往观焉。望其衣装,甚类其女,即命人登其上而取之。果见女也,岘惊讯其事,女曰:“某向者独处,有夜叉长丈余,甚诡异,自屋上跃而下,入某之室,谓某曰:‘无惧我也。’即揽衣驰去,至浮屠上。既而兀兀然,若甚醉者。凡数日,方稍寤,因惧且甚。其夜叉率以将晓则下浮屠,行里中,取食饮某。一日,夜叉方去,某下视之,见其行里中,会遇一白衣,夜叉见,辟易退远百步,不敢窃视。及暮归。某因诘之:“何为惧白衣者乎?”夜叉曰:‘向者白衣,自小不食太牢。故我不得近也。’某问何故,夜叉曰:‘牛者所以耕田畴,为生人之本。人不食其肉,则上帝祐之。故我不得而近也。’某默念曰:“吾人也,去父母,与异类为伍,可不悲乎?’明日,夜叉去而祝:‘某愿不以太牢为食。’凡三祝。其夜叉忽自郡中来,至浮屠下,望某而语曰:‘何为有异志而弃我乎?使我终不得近子矣。从此别。’词毕,即东向走,而竟不知其所往。某喜甚,由浮屠中得以归。”(出《宣室志》) 博士丘濡说,汝州傍县五十年前,村人失其女,数岁,忽自归。言初被物寐中牵去,倏止一处。及明,乃在古塔中,见美丈夫,谓曰:“我天人,分合得汝为妻。自有年限,勿生疑惧。”且诫其不窥外也。日两返下取食,有时炙饵犹热。经年,女伺其去,窃窥之,见其腾空如飞,火发蓝肤,磔耳如驴,至地,乃复人焉。女惊怖汗洽。其物返,觉曰:“尔固窥我。我实夜叉,与尔有缘,终不害尔。”女素慧,谢曰:“我既为君妻,岂有恶乎。君既灵异,何不居人间,使我时见父母乎?”其物言:“我罪业,或与人杂处,则疫作。今形迹已露。任尔纵观,不久当归尔也。”其塔去人居止甚近,女常下视,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至地,方与人杂。或有白衣尘中者,其物敛手则避。或见枕其头唾其面者,行人悉若不见。及归,女问之:“向者君街中,有敬之者,有戏狎之者,何也?”物笑曰:“世有吃牛肉者,予得而欺矣。遇忠直孝养,释道守戒律法录者,吾误犯之,当为天戮。”又经年,忽悲泣语女:“缘已尽,候风雨送尔归。”因授一青石,大如鸡卵,言至家,可磨此服之,能下毒气。后一夕风雷,其物遽持女曰:“可去矣。”如释氏言,屈伸臂顷,已至其家,坠在庭中。其母因磨石饮之,下物如青泥斗余。(出《酉阳杂俎》。) 下个故事是有关薛同学的,有一点点吓人~ 端午鬼话(五) 轮到薛矜之时,他还似先前那般忸怩,说甘愿自罚三杯,也不愿讲什么怪谈鬼事,罗瑾却故意板起一张脸,不依不饶道:“薛少府这般说,难道是故意不给罗某面子吗?” 薛矜为难地皱起一张脸,求助般望向李岫,哪知李岫亦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见状,薛矜的额头不禁渗出汗来。 拗不过众人,薛矜总算答应说上一段,可一时也不知讲什么才好,他沉吟了一番,忽然瞥见座旁女伶鬓间的一朵石榴花正开得娇艳欲滴,薛矜微微蹙起眉,脑海中浮现一桩往事…… 开元二十六年,薛矜时任长安尉已逾半载,他负责宫廷用度之采办,常常奔走于长安城内的东西两市。这一日,薛矜进入西市街角的店铺,主人是个波斯胡,二人熟稔,波斯胡一见薛矜便兴致勃勃地拉过他介绍起店里的珍品美器。薛矜正瞧得目不暇接,忽然注意到店铺角落里摆着一个白瓷瓶子,里面斜插着一株红花,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花瓣精致繁复,颜色嫣红明丽,十分可爱。薛矜瞧着新鲜,便随口问起这花儿的名字,哪知波斯胡听闻,大奇道:“大人竟能看到此话么?” 薛矜不明就里,一脸困惑,波斯胡忙解释道:“这花不知其名,但绝非人间之物,凡有异能者才得以观之……大人非常人也。”薛矜有辨鬼之能,素来对这种话十分忌讳,听波斯胡这般道,当下便心生不悦,可还不容他发作,波斯胡便将红花拾起来递予他道:“执此花者能辨阴阳,小的留之无用,就赠予大人吧。”薛矜又问:“如何能辨阴阳?”波斯胡回道:“晚间执此花,路遇行者,若是有对其展颜的,便是非人。” 离了店铺,薛矜回想起店主人的说法,总觉得对方言过其实,于是一笑置之,将红花信手纳入袖中。 晌午之后,薛矜去到浐水之东探访故人,天色将晚之际,便辞了好友准备打道回府。从浐水至长安若是骑马不消半个时辰,薛矜执僵走了一阵,忽然闻得耳畔有嘤嘤之声,最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凝神细听,分明就是女子的啜泣之音。 薛矜常遇鬼事,以为又是哪里的孤魂野鬼作祟,不由心头发怵,他扬起马鞭就要重重挥落,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田垛之上现出一个单薄细瘦的女子身形,经过她身旁之时,只见女子身着绯裙白衫,正哭地浑身发颤,一副可怜人的模样。 当时也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一向胆小的薛矜竟将马匹勒止,跃将下来走近那女子身旁,主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哭泣?” 那女子闻声,抬起头来,待薛矜看清她的姿容打扮,不禁呆在当场——此女不过十六、七岁,生地唇红齿白,娇俏十分,泣时宛若梨花带雨一般,我见犹怜。 如此美丽,哪里像个女鬼? 薛矜这般心道,那女子便盈盈起身,冲着薛矜欠了欠身子,道:“妾身姬氏,夫家在南海,今次本欲往长安寻亲,不想路上弄瘸了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大人可是往长安去的?能否捎妾身一段路程?” 薛矜见女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于是不疑有他,先扶她上了马,自己则在前头执着缰绳带路。 走了一会儿,薛矜忽然觉得古怪,南海距离京兆迢迢千里,姬氏又怎么可能孤身返乡?他心下一紧,寻思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夫人只身一人,难道不怕路上遇到什么不测吗?” 姬氏含糊地应了一声,言辞闪烁,薛矜疑心更甚,正想诘问,姬氏却先他一步开可道:“大人莫要疑心,妾身并非歹人,只是有难言之隐……不便与外人道……” “夫人有何委屈?不妨告予在下。”薛矜又道。 闻言,姬氏似是忆起了什么不堪,缄口不语,又开始抹泪,薛矜讨了个没趣,正有些气馁,那姬氏抽抽噎噎地启口诉说起来:“妾身未嫁之前,名唤玉娘,家在蛤蟆陵下住,年幼失怙,与同胞姊姊相依为命……” 玉娘姊妹长于教坊之中,刚刚及笄,便有人上门提亲。原本对方想娶长姊,怎奈她早就心有所属,而玉娘同她生得一模一样,不久便由她代替长姊,嫁予南海巨贾姬岛为妻。 姬岛乃南海当地的巨富,家宅百亩,良田千顷。可嫁作新妇之前,玉娘却听说,姬岛先前娶过好几房妻室,但是不知为何,皆已亡故,坊间传言,她们不堪忍受姬岛凌虐,有的自戮而死,有的郁郁而终,全部都没有好下场……直到婚礼之前,因这谣言玉娘一直心怀惴惴,唯恐自己婚后也会步上前任们的后尘。 只是出乎玉娘意料的是,丈夫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可怖。姬岛比她年长十岁,生的一表人才,举止风流,全然不似一般的市井商贾,礼成之后,他待玉娘温柔无比,最初夫妇二人好似蜜里调油一般,恩爱无间。 姬岛是个贾人,需要常年在外走动,新婚燕尔,他便别了新妇,启程离开南海。玉娘独守空闺,难免寂寞,时常同家中的仆妇婢子闲话,日子一长,无意间听到婢子间偶会谈及先前的几位主母,玉娘想起了婚前听到的流言,心中耿耿于怀,于是待姬岛返家二人同衾之时,旁敲侧击想向丈夫问个究竟。哪知一向温文的姬岛听闻,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痛叱了玉娘一通,不许她再度提起往事。一时间玉娘被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在家滞留了十数日,姬岛再度远行,临行之前,他将玉娘招致身边,将一串钥匙交予她,一边嘱咐道:“我离开之后,家中的吃穿用度你都不必拘束,现所有屋舍的钥匙皆由你保管,内里的金银珠宝也可自取,只是有一样规矩必须遵守。” 玉娘问是什么规矩,姬把将钥匙中一把最小最不起眼的小钥匙挑出来,指着它道:“无论发生什么,只有这把钥匙不能使用,倘若是你违背诺言,就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玉娘一边战战兢兢地接过钥匙,一边连声应允。 姬岛离开之后,起初玉娘十分安分,头几天除了自己的卧室,鲜少涉足他处,可她终究挨不过寂寞,便在大宅之中肆意探寻,使用姬岛交付的钥匙开启任意一间屋舍,那里面果然盛有各种宝物,应有尽有,极尽豪奢……玉娘便整天沉溺其中,日日阅宝,乐此不疲。 只是宝物总有看完的一日,玉娘开始好奇,那禁止入内的屋子里会放着怎样的稀罕之物? 愈是不让看,愈是心心念念。终于有一日,玉娘再也按捺不住,她拿着小钥匙启开了那间屋子的门锁,执着蜡烛走了进去。 可是教她大失所望的是,这不过是一间寻常的屋舍,根本没有璀璨的金玉,除却一只大瓮,什么也没有。 玉娘走近大瓮,向里望去,里面黑漆漆的不知盛着什么液体,不时地飘出一股异香。 嗅着这股香气,玉娘一阵失神,就在此时,手中的钥匙不慎坠入了瓮里,玉娘猛地惊醒,慌忙去捞,可捞了半天,除却钥匙她还捞出了别的物件。 玉娘抬起胳膊定睛细看,掌中竟捧着一颗骷髅头骨,她又惊又恐,弃了头骨,仓惶逃出屋去。 那大瓮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人的尸骨?难道是姬岛那几任死于非命的妻子吗? 玉娘胡思乱想了整整一夜,次日起身,估摸着无人发觉她进入过那个房间,只要不去声张,丈夫应该不会知晓,可是她很快便发觉那间屋子的钥匙染上了墨色,揩洗不掉,玉娘使出浑身解数,但怎样都除去不了上面污渍。 就这样,丈夫的归期一日日逼近,玉娘无可奈何,只得偷偷便将这把污损的钥匙藏了起来。 姬岛如期而至,回家之后一切如常,只是同玉娘一道用毕晚饭,他忽然问道:“托你保管的钥匙呢?”玉娘遂将钥匙交了回去,姬岛点数了一番,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那最小的钥匙怎么不见了?” 玉娘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借口说兴许是被自己遗落在家中某处,而后便开始装模作样地四下找寻。可是才刚找了一会儿,姬岛循了过来,拉过玉娘一脸阴鸷地喝问:“你果然将那扇门打开了吧!”玉娘连忙矢口否认,可姬岛立时取出了那把藏匿起来的钥匙,掷于她面前,玉娘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只得跪下卑微地向丈夫稿饶:“妾身只是一念之差,下回绝不再犯了。”可姬岛全然不听,他扑将过来,使劲地扼住了她的颈项…… “妾身原以为必死无疑,可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竟还有意识,想着既然死里逃生,就绝对不能再留在夫家了,于是日夜兼程出了南海,想回长安来寻姊姊……”这般说完,玉娘又掩面哭了起来,此时薛矜瞧见她颈项上还留有一圈黑淤,应是如她所叙遭丈夫所扼留下的痕迹——那姬岛是怎样的丧心病狂,竟这般对待自己的娇妻?薛矜为她不平,一路上一直软言相慰。 二人赶在衙鼓落定之前进了明德门,薛矜又一路将她送至平康里,临别之时还有些依依不舍,玉娘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悠悠道:“来日方长,君在长安,他日必有重聚之时。” 言毕,薛矜将玉娘扶下了马,就在这时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有一物从袖中掉落出来,正是晨间波斯胡赠与他的那朵红花。 薛矜见状,刚要将它拾起来,可是眼前却有一只纤纤玉手先他一步拾起了红花。 “大人,这是什么花?生得这般娇美?” 玉娘展颜问道,笑靥如花。 薛矜报还一笑,正要作答,可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 说完这个故事,薛矜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面色似乎又比刚才白了几分。 座下一派沉寂,过了一会儿罗瑾才开口打趣道: “薛少府真是好艳福,就算遇到女鬼也是一名艳鬼呢!” 薛矜不悦地皱了皱鼻子,轻哼了一声吹熄了眼前的蜡烛。 作者有话要说:《蓝胡子》为原型的故事,这篇算炒冷饭了吧。 红花见鬼的传说其实也有源头,太平广记里的某篇,找到了再把原文贴给大家看看~ 端午鬼话(六) “奴家没有诸位博闻强记,要说故事的话也都是些教坊之中的琐事,若是诸位不嫌弃,那奴家便献丑了。”言罢,夜来清清嗓音,樱唇微启,悠悠讲了起来: “……蛤蟆陵中的伶人大多十二三岁就要入教坊修习舞乐,奴家亦是如此。当年初进红袖招之时,奴家年方十二,还是个懵懂不谙世故的女孩儿,及笄之后,鸨母便让我在勾栏舞台上为正当红的女伶配乐弹唱。当时红袖招的头牌并非牡丹,而是个客座的舞伶,名唤胡殷紫……” “说的可是阿紫姑娘?”罗瑾打断夜来这般问道。 夜来颔首:“正是阿紫。” 罗瑾露出一脸遗憾,道:“可惜她的舞蹈我只见识过一回,之后便风闻她嫁作人妇,也不知是哪个男子娶了她?真是教人艳羡呵。” “罗公子真以为她是因此离开红袖招的吗?” 罗瑾微愕,忽然品出她话里有话,忙道:“莫非其中还有别种缘故吗?” 夜来嫣然一笑,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继续讲了起来…… ※ 阿紫身姿曼妙,色艺双绝,每舞一曲都能教观者叹服,每逢妆成都会让同行伶人嫉妒。当初她登台献舞,钿头银篦常因打着龟兹的节拍而断裂粉碎,绯色的罗裙被酒渍染污也不以为然;五陵少年们便争先恐后地来献彩,一曲舞毕所收的红绡不知其数。 阿紫艳名远播,经年不衰,可在夜来看来,总觉得她美则美矣,却是个异数。 阿紫喜怒无常,总是依凭自己的喜好来挑选客人,其他女伶以为她自持美貌,故而骄矜;可是面对身份显赫的权贵阿紫依然故我,曾有不少恩客愿意替她赎身,均被她一一回绝了,这在别的伶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阿紫平素里是极爱热闹,白天闲暇之时总会走街串巷,可就在去年仲夏,她忽然深居简出起来,除了晚间登台,鲜少在外走动。 这很不寻常。 而红袖招则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很快便有人发觉,她的闺阁之中多了个男子的身影,而那男子,并非恩客。 鸨母向阿紫问及男子的来历,阿紫只是推说他是自己的异姓兄弟,众女自是不信,可也没不识趣的继续追问下去。 有人臆测,阿紫房中的男子是她豢养的“面首”,可夜来却不这么觉得。她曾数度见过那男子——对方总是蓬头垢面,形容不修边幅,而他的行径更是教人费解,若是阿紫不在房中,他便整日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蹲守在屋内,宛若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只不过男子的存在对于众伶人而言无关痛痒,时间一长,大家的新鲜劲儿过去便渐渐将他遗忘,鲜有人提及。 夜来原本也同众人一样,只是之后发生的一桩事,却教她开始留意起那男子来。 有位客人赠与夜来一只产自四川的小鸟,名唤“桐花”——鸟儿不过指头大小,身披五色彩羽,形似凤雏,也不畏人,总爱停在妇人的金钗步摇之上,夜来初得此物,爱不释手,一直精心饲养着。可是一日,桐花却不知飞去了哪里,夜来心急如焚四下找寻,觅之不得,正有些灰心丧气,却偶然听得阿紫的房中传来“啾啾”鸟鸣。夜来自然认得那是桐花的叫声,可她又不敢贸然入内,于是只得攀着窗棂小心地向里望去,结果却看到教她触目惊心的一幕—— 阿紫房中的男子正抓着桐花往嘴里送去! 夜来正要惊呼出声,可下一刻便听得一个女子的娇叱:“傻东西!那可不是吃的东西!”话音刚落,男子握着鸟儿的手便被“啪”地一声拍落,桐花旋即自他的手中脱了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到了近处的镜奁之上。 “同你说过多少回?普通人不会茹毛饮血,活物绝对不能吃!”阿紫叉着腰额恶狠狠地这般教训道,男子则在下方仰头望她,从夜来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孔,但是从他笨拙的动作可以想见,此时男子的面上应该是迷茫而又委屈的神情。 “咿……呀……呀,”男子嘴里蹦出意义不明的喉音,而后扑进了阿紫的怀里,他的脸就这样陷进她雪白的双|峰之间,引得阿紫咯咯直笑,她回拥着他,轻拍着他的背,软言哄着他,就像在哄着一个邀宠的孩子。 “你呀……”阿紫的话说得极轻,夜来隔地远了听不太真切,可也能感受到她口气里夹带的宠溺。夜来暗暗吃惊,她识得阿紫三栽,还从未见过她流露真情,而稍稍留意那男子便不难察觉他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这样的一个人又如何博得她的青眼? 夜来胡思乱想着,正有些出神,忽然又听得屋内的阿紫出声道:“你要在那儿看到几时?” 夜来浑身一颤,蓦然惊醒,这才意识到阿紫早就发现自己立在门外。她顿觉狼狈,正欲抽身离开,阿紫又将她喝止:“且慢。” 夜来驻足,浑身僵硬地呆在原地,而后眼睁睁地看着阿紫从里面启开了一点房门,将桐花从缝隙中递了出来。 鸟儿啾啾叫唤了两声,落还夜来的簪头,阿紫不置一词,只是冷冷地睨了一眼夜来,而后便欲将房门重新阖上。 虽然早就知道阿紫的美貌数教坊第一,可今次那么近地观看,方知她果然名不虚传,夜来不禁自惭形秽起来。她略略垂眸,却正巧同屋内的男子四目相对: 那还是夜来第一次瞧见他的正脸,时隔许久,印象已模糊,如今只依稀记得是张毫无血色的病容,惟有那一对眼眸澄澈无比,宛若赤子…… ※ 夜来讲到这里,众人并没听出有什么可怖之处,可白晓谷眸中的灵火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当然听出了夜来说的是当初自己流落长安,胡殷紫将其藏在红袖招的那段往事。唯恐被夜来认出,白晓谷怯怯地藏到了李岫身后,李岫不明就里,还以为他身子不适,于是忙转过头来询问:“是哪里不痛快吗?” 白晓谷摇了摇头,道:“回……我想……回家。”声音里透着一丝惊惶,李岫正欲安抚,罗瑾却扬声喊道:“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把故事说完才能回去!” 白晓谷还要向李岫求助,耳中的杜重却开口道:“傻东西,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愈是这样,小心真被那丫头看出什么端倪!”(杜重曾听白晓谷讲过怎样得到媚珠的经过) 闻言,白晓谷偷眼瞥了夜来一眼,发觉对方正困惑地望向自己这般,他不由惊地浑身一颤,杜重又骂了一句“真是没用”,教了好一通,白晓谷才平静下来,低了头又扮回先前那副温驯的姿态。 作者有话要说:胡姐姐很柔软o(≧v≦)o 端午鬼话(七) “后来……” 夜来继续说着刚才未完的故事,而此时在场众人也无人对白晓谷的反常起疑。只是李岫时不时回头去看白晓谷,他现在正粘在自己背上,恹恹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这教李岫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故事也听得断断续续。 “去年中元节夜里出了一桩怪事,不知道诸位知不知道?” 无意间听得夜来这句话,李岫不知怎的忽然心念一动:去年的七月半……不正是自己和白晓谷重逢的日子吗? 那晚不知是何缘故,白晓谷赤身裸|体地跑在朱雀大街上,还因犯夜而被韩湛擒住……之后他们朝夕相处,日子固然过得平淡,(李岫的认知中,他的冒险经历都和白晓谷没有直接关联)可白晓谷的存在已经不可或缺,当时自己将这痴儿带回家去的时候,恐怕怎么都不会料到事态会变得如此吧。 这么想着,李岫的唇角漾出一丝笑意,他的心头此刻无比柔软,只觉得背上的份量就像一道甜蜜的负担,若不是碍着有旁人在场,好想现在就把白晓谷使劲揉进怀里。 “中元节……啊……我记得我记得!”罗瑾回忆了一会儿忙不迭道,“我就是那晚去看了阿紫姑娘舞蹈,可是后来红袖招被金吾卫围了,也不知是何缘故?说起来,那晚云生也看到了呢!”这么说着,罗瑾回过头来朝李岫丢了个眼色,李岫刚从旖旎的遐想中反过神来,一时不知罗瑾在示意什么,于是楞楞回望他。 “呆子!你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罗瑾低叱,李岫这才明白他所指何事,附和道:“的确,那日我在平康里巡值,恰巧遇到相熟的宿卫……听说好像是入苑有贼人盗宝,尔后潜入了红袖招……” “是蝙蝠盗吗?”李岫话音刚落,薛矜便紧张兮兮地插嘴道,李岫摇了摇头,回说,“这个我也不知详情。” “诸位以为那真是官府缉盗所惹来的骚动吗?”夜来这么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故作神秘的姿态教人一瞧便知接下来她肯定有什么惊人之语。 “这事嬷嬷(鸨母)可不许我们到处宣扬呢。” “难道是因为阿紫也牵涉其中吗?”罗瑾开门见山地问道,夜来略略有些吃惊,可旋即又堆出笑脸,回说:“罗公子料地不差,确实同阿紫姑娘有关,不过若是当作坊间闲谈,奴家觉得并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罗瑾点了点头,示意夜来继续说下去,夜来便道:“那日阿紫跳了两支曲子便下了舞台,不久金吾卫就闯了进来,说要缉拿贼人,不相干人等全数被赶了出去……” 对于这事,罗瑾记忆犹新,当初他险险就做了阿紫的入幕之宾,只可惜功败垂成,紧要时刻却出了岔子,现在想来还颇有些遗憾。 “当时奴家身子抱恙并未在院中迎客,所以直到有人唤我才姗姗出来,那个时候刚巧瞧见阿紫奔进房里……当时金吾卫与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有些困惑,为何大家都急得往外赶,为何她却反其道而行之?所以我有些好奇地跟了过去……” 因为有前车之鉴,夜来怕被阿紫发觉,故而不敢凑得太近,但她还是听到里面传来阿紫的声音,她说地又快又急,夜来只知道是对里面的男子讲的,依稀辩得是“快逃”之类的词儿。有一瞬,夜来以为金吾卫就是为了捉拿男子而来的,可想到他那痴呆模样,直觉不太可能。 而男子作何应对夜来也不清楚,接下来她只听到“砰”的一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堕到了楼下,接下来也不容夜来多想,有一队卒子气势汹汹地跑了上来,粗鲁地将她驱赶下楼,尔后两个领头人蹩进了阿紫的屋内。 “带头的是不是两个黄冠道人?”李岫问道,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和罗瑾亲眼瞧见两个道士进入红袖招,形迹可疑。 夜来颔首:“正是两位道长。” “他们进屋和阿紫说了什么?” “奴家不知。”夜来回说,“但是奴家却发现,道长离开之后,阿紫姑娘就不见了。” 李岫一愣,忽然意识道夜来接下来可是会说些什么,但还是确认般问道:“是逃跑了吗?” “官兵大张旗鼓地入教坊搜查并非为了抓贼,而是为了逮住阿紫,”夜来神情严峻,“当时把守森严,寻常人插翅都难飞,她又该如何逃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根本不是人!”言毕,夜来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李岫噤了声,罗瑾则将嘴巴张得老大,简直能一口气塞进两只毕罗。 “……再后来,伶人之间便开始流传:阿紫其实是个得道百年的妖精,道人因想取她的内丹炼丹药,故而将她收走——她豢养在屋里的男子其实是饵食,专供她汲取精气。”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以为夜来终于把故事说完了,可是她并不急着吹蜡烛,而是接道: “其实自那以后,奴家还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事?” “阿紫姑娘不明不白地消失之后,她屋中的男子也下落不明,奴家回忆起那夜种种,那“砰”的一声,莫不是阿紫将他推下楼去发生的响动吧?” “从这里坠下去,不会摔死吗?”薛矜蹙了蹙眉。 夜来摇了摇头,道:“那种高度,根本不会致命,顶多受点小伤……而下坠的地方联通着一道暗巷,只要翻过一座矮墙就可以跑到街上。” “你是说那男子跑到外面去了吗?” “奴家只是猜想,并无证据。”夜来道,“毕竟还要避过官兵的耳目,这并非易事。” “若那男子真的是被阿紫胁迫,又为何要让他逃跑?”韩湛难得发问。 夜来秀眉微蹙,道:“奴家正是疑心这点……可惜如今也无从知道答案了。” 闻言,罗瑾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到底是感慨还是遗憾,而李岫则信口问了一声:“难道就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吗?” 夜来摇着头,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对了,还有一桩怪事。” “什么事?” “当时阿紫屋内,落有一堆男人的衣裳。” 李岫楞了一下,在常人看来,倡女的屋内留着一两件男子的服饰并不足为奇,更何况阿紫还光明正大地在屋里圈养着一个男子……他不明白夜来为何要特别提起。 见李岫迷惑,夜来忙解释道:“衣裳确实是那男子平时惯穿的,只是它们散落的方式很奇怪。” “怎么个怪法?” “……就像是被人褪下故意丢在地上似的。” “姑娘难道是说……?”明白过来夜来暗指何事,李岫忽然口干舌燥,胸口也莫名地跟着鼓噪起来。 “奴家的意思是……那男子离开的时候,若不是易弁而钗,便是赤身裸|体的。”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夜来同学是个推理爱好者…… orz,我承认最近中了东野的毒~ 某水果要发现小骨头的来历了,小骨头该如何是好呢~/(ㄒoㄒ)/~~ 端午鬼话(八) 听夜来说完,罗瑾嗤嗤笑了起来:“这说法倒是新鲜,若是被云生逮着,怕是得治他个有伤风化之罪吧?”言毕,罗瑾还朝李岫看了一眼,意思是想让他附和自己,可不料李岫却铁青着一张脸,上身就像僵住一般绷得笔直。 “你怎么啦?”发觉好友神情有异,罗瑾奇怪地问道,李岫这才舒缓了神色:“没什么,只是有些走神。” “是有什么心事吗?”罗瑾又问,李岫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只是衙门里的一些琐务……” “真是扫兴!不是说今日不谈公事的吗?”罗瑾撅着嘴抱怨道,李岫讪讪地笑了,他面上恢复常色,可胸中却正百转千回—— 方才听得夜来所叙,他立马便回想起那天遭遇白晓谷的情形,当时白晓谷就是一丝|不挂……而联系夜来对那无名男子的印象,也大抵同白晓谷吻合。李岫至今仍记得当初白晓谷曾自称出身虾蟆岭,是偷偷从某处逃出来的,当时自己还曾以为他是哪位权贵家中豢养的优僮娈宠。 莫非……那故事中的男子,就是白晓谷本人吗? 若真是如此,白晓谷究竟是何来历,又与那“阿紫”有何瓜葛?过去他有无亲人?还是孑然一身?他是天生的痴愚,还是遭人所害? 虽然一直小心翼翼呵护着白晓谷,可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不光是他,就连那个白先生也这般,他们两人就像两个谜团,自己怎样都看不透彻。 思忖着,李岫抬眼,恰巧同韩湛四目相触,看到表兄略带凝重的表情,李岫猛然记起,韩湛也曾见过那晚的白晓谷,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和自己一样满腹疑窦? 一时心烦意乱,李岫霍然起来,轻声道了句“容我失陪一下”,便匆匆走出屋子,留下罗瑾等人面面相觑。 “李大人这是怎么了?”夜来忧心忡忡地问道,她直觉李岫打从听了她的话,便有些失态,罗瑾则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道:“大概是如厕去了,不必管他。” 留在席间的白晓谷不安地扭动了一□子,他一时还搞不清李岫为何忽然将他撇下,独自离开。而看到他这般不开窍,杜重气急败坏地跺起脚,嚷道:“傻东西!李县尉应是猜出你的来历啦!还不快追?!” 白晓谷闻言,爬将起来,起身之时还不慎被衣裾绊,踉跄着跌进韩湛怀里。韩湛将他扶好,白晓谷也顾不上致谢,忙循着李岫离开的方向奔了出去。 ※ 虽然已至五月天,可是晚风里还是透着一丝凉意。 李岫凭栏站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 往日里白晓谷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浮现眼前,自己将他视若拱璧,这种心情从未动摇。 就算他来历可疑那又如何?李岫自信,不管白晓谷拥有怎样的过往,自己都不会在意。 这么想着,他不禁有些后悔,方才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徒留白晓谷在那儿,他又会惶恐不安吧? 这般念道,李岫正欲回去,可还不容他转身,背后一紧——身后贴来一个熟悉的份量。李岫怔了怔,明白过来是什么人时,立刻弯起唇角,覆上来人的手背。 那里的肌肤微凉滑腻,李岫不由地心神一荡,口中轻呼:“晓谷。” 后面含糊地应了一声,李岫转过身,还没来容他反应,两瓣柔软便自动贴了上来,覆住了他的嘴唇。 虽然长久以来二人只见的亲密举动不在少数,可是这还是白晓谷第一回主动索吻。李岫不知所措起来,他想回拥白晓谷,可是此时他正身处回廊的近端,虽然往来的酒客、伶人并不多,但难保不被人瞧见。 可就这么推开白晓谷,李岫又有些不舍,正犹豫不决间,齿关忽然从外面被突破,有样湿濡之物探进口里,轻轻扫过他的齿列,李岫一呆,意识到白晓谷竟在逗弄着自己,他不由地手心冒汗,浑身燥热,眼前的景致也跟着恍惚起来。 正吻得有些忘乎所以,对方却浅尝辄止,不着痕迹地退了开去。 李岫一呆,再看白晓谷,他的唇角带笑,眼梢含情,是一种李岫从未在他脸上见识过的妩媚。 李岫疑惑,可未及深想,眼前之人就往后退了两步,尔后缓步移向走道的另一端。李岫眼睁睁地看他走远,又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楞,回过神时便追了上去。 就像故意同李岫游戏一般,白晓谷在教坊的楼阁中穿梭,每回李岫差点抓到他了,他就一闪身躲进下一个拐角;行至人多的地方,他又会等着李岫拨开人群来寻自己……来回了几遭,李岫只觉得自己有如着了魔一般,明明想停下,可是双足却不听使唤般,一直追随着眼前人的脚步。 也不知追赶了多久,走到一处隔绝喧嚣的静谧之处,白晓谷终于在前方停了下来,李岫急忙扑了过去,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两人拥了一会儿,白晓谷推开李岫,走到门边,从里面轻轻阖上,又插上销子。尔后,他转过身定定凝视李岫,缓缓地抽掉了发顶束缚的丝绦…… ※ 身前所裎的雪白**,李岫并不陌生,之前他曾见过多次,还数度为其沐浴更衣,可是今度观来,还是忍不住羞惭地别开视线。 “你……”到底是怎么了? 李岫想开口这般问询,话到嘴边却被艰涩地哽住,他不明白,为何白晓谷转眼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如此陌生?可疑惑归疑惑,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正慢慢滋生,蠢蠢欲动着。 好像就这么碰触他,抱着他,然后…… 就像洞悉了李岫的心思,白晓谷自动走上前来,偎进李岫怀中,那温顺的姿态,就像默许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胸口小鹿乱撞。 李岫捧过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庞,痴迷地端详着,可正要吻落之际,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心头一撼! 少顷,李岫松开他,沉声: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提示:小骨头的脸并非“白玉无暇”,他有颗痣的。 端午鬼话(九) 李岫记得分明,白晓谷的颊上有粒黑色的痣点,可眼前之人并无此特征。 对方听闻,旋即笑了,表情还似先前那般透着妖冶。 见状李岫顿时蹙紧了眉头:若是换作白晓谷,他根本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自己方才怎会鬼迷心窍,将二人弄混? 面对李岫的质问,“白晓谷”也不作答,他默默走上前重又揽上李岫的颈项,李岫嫌恶地将其拂开,谁料一碰之下,李岫只觉得触手所及轻如棉絮,待他回过神来,那“白晓谷”已然凭空消失,半空中只余一样薄薄的物件。 那物徐徐飘下,落在脚边,李岫迟疑了一会儿,弯腰将它拾起,借着室内幽暗的光线观来,缘来是个裁成人形的纸片,李岫还想瞧个真切,纸人儿却忽然在掌间化作了齑粉。 几次三番遭遇过各种光怪陆离之事,只一瞬李岫便明白方才的白晓谷乃是由这纸片所化,只是他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在针对自己施行这种幻术? 李岫四下环顾一遭,未尝发觉有什么异样,于是镇定地走到门边拔去了销子,李岫从内里推开门,刚迈出门槛,却发现自己踏进了另一间屋子。 李岫扫视了一圈,房内的格局摆设同适才被引入的那间似乎并无二至,只是最初进入的那扇门改变了方位。 面对这诡谲的情形,李岫不禁念及罗瑾在游戏之前所说的开场白,莫非果真如罗瑾所言,凶月毒日言及鬼怪,便会招致鬼怪缠身吗? 李岫又试着走出去几回,可是每次总是徒劳无功,就像身陷迷宫之内,这教李岫回想起半年前在菩提寺的境遇,好在今次并无方相士在身后追命。 李岫走地乏了,就在原地盘膝坐下休息,这空档里他忆起方才情动的那一幕—— 自己居然对着化作白晓谷的纸人生出了邪念!若非如此,又怎会落入这样的幻术陷阱中? 愈想李岫愈觉得愧疚,同时又担心起真正的白晓谷来……自己不在身边,也不知他是否一切安然? 不管怎样,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坐以待毙。 李岫暗自决定,起身抽去了门销。 出乎他的意料,这回门后呈现的并非周而复始的场景——数步之外是一道朱漆斑驳的大门,那儿正大敞着,现出里面竖着的影壁,壁上镂着马、猴子、蜜蜂的吉祥图案,寓意着“马上封侯”。 这光景似曾相识…… 李岫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望着眼前的一切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周遭也没有别的出处,李岫并未多作犹豫,便大步踏了进去…… ※ 李岫离开不多时,白晓谷便遁出来找他,可是在回廊上寻觅良久都不见李岫的踪影,而教坊内进进出出皆是人客,教白晓谷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无措地立在原地东张西望,忽然有股香风袭来,缘来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伶。 女伶主动上前欲同白晓谷调笑,白晓谷却被唬地倒退连连,直到又踩住了下裾,他身子一倾,就要向后栽去,却恰好有一人从后头将他稳稳扶住。 “没事吧?”耳后男声清越,正是李岫的声音,白晓谷顺势倚进对方的怀里。来人将女伶喝退,牵起白晓谷的手领他走了一阵,耳朵里的杜重忽然开口唤道:“傻东西……” 一向神气活现的小老头儿不知怎的,语音竟有些发颤,白晓谷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杜重又接道:“他不是李县尉……不要……跟他走!” 听罢,白晓谷楞了楞,扭头去看身边的男子,确认对方是李岫无疑,正奇怪杜重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李岫的脸孔毫无预警地扭曲起来,直到化作一团模糊。 白晓谷骇了一跳,但很快便认出了来人。 “是……你。”白晓谷盯着对方那张仿佛罩着浓雾的容颜,用还不太流利的语言接着问道:“你……也来这里……玩儿?” 听闻,无相人勾起白晓谷的下巴,道:“你还是那么有趣儿,不枉我等了这么久。”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样,戏谑的音调与李岫的截然不同。 白晓谷困惑地眨了眨眼,此时耳内的杜重又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要他速速离开无相人的身边,白晓谷还未反应过来,无相人的指尖便顺着他的面颊游弋到耳旁,尔后迅速探出两根指头,将蜷缩在那里的一团软肉夹了出来。 杜重吓得哇哇大叫,无相人遂在他的团儿脸上一戳,杜重顿时没了声响。 白晓谷以为他将杜重捏扁了,紧张地探头查看,无相人却笑道:“这老头儿还是那么聒噪,为求耳根清净,暂且让他小寐一会儿吧。” 白晓谷半信半疑,瞪着无相人,直到对方将杜重送还,白晓谷不放心地在掌间拨弄了一下,小肉球呼吸均匀,弹性依旧,果然只是睡着了。 白晓谷松了一口气,但是想到还没寻着李岫下落,拔腿就要离开,无相人却似洞悉了白晓谷的心思,拽着他的胳膊道:“你在找李云生吧。” 白晓谷点点头,结巴道:“你……你知道……他……他在哪?” 无相人没有回答,而是问:“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变成他的模样?” 白晓谷呆了呆,道:“你还没找到……自己的脸……吗?” 白晓谷的话似乎出乎无相人的意料,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白晓谷不怕无相人,可却莫名地畏惧他的笑,他往后退了一小步,那诡异的笑声便在这时戛然而止。 “我生自虚无,本是无形之躯,可这世间有七情六欲,爱恨贪慕,于是在人类眼中,便会将我看作他们最在乎最重视之人……所以方才并不是我变成了李云生,而是你把我看作了他。” 白晓谷懵懂地摇着头,纠正道:“我……不是人。” “可你越来越像人了,”无相人轻轻点了点他的左颧,道:“最后你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好生期待呢。” 白晓谷掩着被碰过的地方,感觉那里有股异常的热度,正有些困惑,无相人也不容他细想,道:“想不想去见李云生?” 白晓谷不假思索地颔首,无相人又道:“那我带你去见他,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白晓谷一愣,局促地晃着脑袋,回说:“钱……我没有……” “钱是人间的俗物,与我何用?”无相人指了指白晓谷腰间,“我要这个。” 白晓谷垂首去看,腰带上正别着早间李岫替他制作的玩具小角弓,它的下缘还穿了个眼儿挂着一串精致的流苏。 这毕竟是李岫所赠,白晓谷心爱,自然不舍,可是念及李岫的安危他还是依言摘下小弓递给了无相人。 无相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领着白晓谷走了数步,启开最近的一道拉门。 室内并未掌灯,一片幽暗,但白晓谷还是看到内里的胡床上正倚着一个男子,因为他正背对这边看不到容颜,白晓谷便特意绕到前方,确认是李岫,便迫不及待地俯□去搂住他——可不知为何,面对白晓谷的拥抱,李岫却迟迟没有作出回应。 白晓谷察觉出古怪,起身看李岫,只见他虽然睁着眼,可两眼呆滞,目光空虚,就像一个没有灵窍的人偶。 白晓谷摇了摇李岫的肩膀,又唤了几声“云生”,李岫还是无动于衷,白晓谷有些慌了,急忙转头去问无相人缘由,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说“他只是睡着了”,白晓谷不信,爬过来牵住无相人的下摆,无相人“咯咯”笑起来:“不如你亲自去梦里叫醒他吧。”说罢,便在他头顶重重一拍—— 眼前白光一闪,白晓谷的身子应招委顿在地! 灵识被一股霸道的力量从躯壳中剥离,灵火在幽暗的室内到处乱蹿,白晓谷原想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去,可皮肉正在迅速消融,只余一副空空的骨架——白晓谷惶惶无措间,无相人又冲他吹了一口气,出窍的小小灵火几乎要被熄灭!白晓谷无路可逃,本能地飘向李岫,那失去了**凭依的灵识在刚碰到李岫的那一瞬,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 白晓谷重新睁开双眼之际,发觉自己衣冠周整,安然无恙,他四望一阵,看到自己已不在教坊之中,而是移到了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的桃符已经旧了,铜制椒图上满是锈迹,大门微敞露出里面爬满青痕的影壁—— 这正是李岫在宣阳坊的家宅,白晓谷一眼便认了出来,可他还有些糊涂,不明白自己怎么转眼间就回来了? 白晓谷踟蹰了一会儿,推门入内。小宅中庭里的老榆枝繁叶茂,阳光透过交错的横柯,落下斑驳的光影,白晓谷走到树下,恰巧惊动了花畦里一对正缠绵的小虫,它们鸣唱着跃将出来,双双蹦跳着逃向了墙根。 小院内一切如旧,只是没有一点人声,白晓谷心中记挂着李岫,于是大声唤起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却无人回应,白晓谷刚要进里屋继续找寻,一转头却发现有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白晓谷先是惊退一步,发觉对方是李岫,忙又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白晓谷伏在李岫的胸前,正贪婪地感受那儿传来的温度,忽然他被毫无预警地推了开来!白晓谷站立不稳几乎摔倒,他困惑地仰头,却看到眼前一向对他呵护备至的男子今次一脸严峻。 “你是何人!”对方厉声问道。 白晓谷楞了楞,还以为李岫在逗自己玩儿,于是不依不饶地再度凑了过去,可是这一回李岫躲了开来,还将他搡至一边,嘴里又快速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名讳!” “云……生?”白晓谷喃喃着,眼巴巴地望着李岫,他实在不明白,怎么才过了片刻功夫李岫竟不认得自己了? 看着眼前之人一脸警惕,形同陌路,白晓谷只觉得胸中漾出一股违和的感受,这种滋味难以言喻,却教他难受地浑身颤抖。 白晓谷傻乎乎地立在原地,任凭李岫问什么都默不作声……渐渐的,眼前的光景变得糊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溢了出来…… ※ 进入这扇门内不过半刻功夫,李岫便觉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都无比熟悉,可是他怎么都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心中空空落落,就像不经意间遗落了什么,李岫愈想愈是郁燥,直到一个不速之客闯入这片领域。 那人一身素衣,翩然入内,乍一见他宛若一个白色的精灵,李岫一时间不由地看得痴了。 直到他大呼“云生”,李岫才蓦地惊醒,同时心生戒备,想着自己好端端地却陷入这无人的诡局,莫不是这白衣人在作怪? 李岫从东厢踱出,正要质问来人,对方见他不躲不避,还不由分说投入怀里! 白衣人伏在身前,温驯乖巧,瞧那份亲昵似乎同自己十分熟稔,李岫却只觉得无比别扭,遂将白衣人推了开来,李岫还想继续追问他的来历,不料这一遭竟惹哭了他。 李岫一时有些懵了,再细瞧白衣人,明明是个男子,垂泪之时却楚楚可怜,看地自己不由地心中隐隐犯疼。 犹豫了一会儿,李岫终于还是拾起衣袂,替他揩了揩眼角的湿痕。白衣人泪眼婆娑定定地回望李岫,直看地李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这才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了,却一点都不开心。 这里好冷清,估计也没人搭理我。 沉底吧。 端午鬼话(十完) 李岫同白衣人并肩坐在一块儿,又聊了几句话方才知他原是个半痴之人。 只是除了疑惑自己为何会被困在此的原因,还有一事教李岫颇为介怀,那便是眼前的白衣人同自己究竟是何关系? “你认得我?” 从白衣人之后断断续续的陈述中,李岫大抵知道自己曾与他坐卧同席,共居一室……虽然李岫自己毫无印象,可是从白衣人口中获悉,那一件件、一桩桩,却像亲身所历。 只是哪怕挚友兄弟也不会像他所说的那般亲密,莫非…… 想到一种可能,李岫偷眼去看白衣人,只觉得对方容颜姣好,体态风流,此刻较之方才瞧来更加可爱——这样的想法吓了李岫一跳,他急敛心神,一边暗骂自己荒唐。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李岫有些局促。 “……白晓谷。” 一听这三个字,李岫忽觉得脑内一阵清明,那些混沌不明的记忆片段纷纷串联起来,变得清晰可辨,他陡然记起进入这扇门之前的一切! 李岫一把攥住白晓谷的手,可还未来得及说上只言片语,眼前一阵晕眩,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李岫醒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个长梦,梦境记不太真切了,可是却教他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李岫侧过头来,发现白晓谷正枕在自己臂弯里,他阖着双眼,呼吸均匀,一脸恬然。 瞧白晓谷衣衫半褪,白玉似的肩颈裸在外头,李岫有些心猿意马,可还是伸出手将其掩好。收手之时李岫不慎触到了白晓谷的嘴唇,两瓣柔软顿时唤醒了之前那片段的回忆。 虽说当时向索吻的乃是个假冒的纸人,李岫仍旧十分受用……若是换做真正的白晓谷,也不知滋味如何? 李岫这般念着,正欲俯身下去,耳旁却传来一记重重的咳嗽。 李岫一惊,急忙松开怀中人爬将起来,却不料这记动作太大,将白晓谷也惊醒了,他睁开双眼,先确认了一番李岫的所在,立即又粘过来拱进他怀里。 “少府大人您还真是舒坦呵……” 看着温存的二人,罗瑾歪着嘴,一脸愠怒:“说是离开片刻,却教我们几个苦候了大半夜,还担心你们两个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结果竟是躲在这里!”说到此处,罗瑾一捶席子,咬牙切齿道:“昨晚我都没顾得上风流快活,你们两个倒是自在地很嘛!” 李岫无奈地讪笑,向罗瑾问及韩湛和薛矜的下落,罗瑾回道:“他们在此间小憩片刻,衙鼓响后就各自回府去了。” 衙鼓都响过一遍了?自己竟昏睡了那么久吗?李岫朝围屏外睨了一眼,阳光果然透了进来。此时略略垂眸发觉怀里的白晓谷背后露了一大片****,急忙又替他遮住,罗瑾见状,气更是不打一出来,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直到外边有个女音唤他,道了“本散仙寻解语花去了”,这才弃了两人阖门出去。 李岫将白晓谷放开,瞧他衣衫不整的模样,李岫多少有些无所适从,昨晚离席之后糊里糊涂地来到这里,期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晓谷……”李岫惴惴地唤道,白晓谷乖巧地应声,却教李岫更加紧张,他盯着白晓谷无邪的脸庞,一边攥紧了拳头,踌躇了半晌才继续道: “昨晚,我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言罢,喉中干涩。 白晓谷歪过头回想起李岫梦境里的点滴,点了点头。李岫浑身一僵,脸上忽红忽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白晓谷见他这般,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道:“云生的手……拉着我……一直……” 李岫一愣,体味过来白晓谷的话,蹙了蹙眉,问:“你是说……昨晚我一直拉着你?” “嗯。” “别的……没做吗?” ※ 得知自己昨晚并未酒后乱性,李岫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心底又隐隐有些微怅然。 这日李旭还需当值,赶去衙门之前,他欲将白晓谷先行送回家中,两人共乘一部小车,途中李岫发觉挂在白晓谷腰间的小弓不见了,问起这事,白晓谷也不敢告诉李岫小弓已被无相人取走,可又担心遭他责备,怯怯地露出一脸泫然。李岫见他这般可怜,又怎会舍得怪他?安慰了一通,将他安置妥当,这才出了家门。 杜重此时早已醒了,他蔫蔫地趴在白晓谷的耳廓上,久久不言不语。白晓谷非常担心,遂将他捉在手心里揉了揉,小老头儿这才翻了个儿,悠悠启口道: “傻东西,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呀?” 白晓谷迷茫地眨了眨眼,他不明白杜重在说什么。 杜重问:“那个无相之人,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他……不是人。”白晓谷回说。 杜重翻了个白眼,叱道:“废话!任谁都看出他不是人了——还用你来告诉老夫吗!”他一边说着,唇边的两根虫须都气地翘了起来。 白晓谷只得讨好似的继续抚摸杜重的圆肚皮,摸了好一阵,小老头才消了气,道:“实话跟你讲吧,老夫原本便识得那无相人……便是他将老夫封印在骰子里的!” 说到这里,杜重深吸了一口气,接道:“我和师兄多年前(刁先生)斗法落败,遭他役使,终年不得自由,其中万般辛苦,也不足为外人道……” 白晓谷一脸木然,杜重见他懵懂,忙又补充:“老夫曾做过这厮的灵仆,见识过他的手段……在这劝你,千万莫要再同他扯上干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杜重如此言重,白晓谷再不更事也明白他这回绝非吓唬自己,不禁好奇道:“他到底……是什么?” “老夫也不知道他本体为何,只觉得他应该是恶魇一类的妖魔。但若只是普通魇魔,也不会像他这般神通广大……总之不管怎样,不要再同他有任何瓜葛,否则不光是你,连李县尉都会被牵累,他**凡胎,可不比你我经得起折腾,明白了吗?” 白晓谷当然不愿李岫涉险,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杜重这才长吁一口气,自白晓谷掌中跃将出来,跨上守在一旁的八将军,往院中溜达去了。少顷,白晓谷也扶门出来,来到榆树下。 树干上不知何时伏了一只早蝉,正“知了知了”叫个不休,白晓谷走近轻抚蝉儿的翼翅,它也毫无所惧,反倒愈发嚣张地鸣唱起来。 白晓谷无忧无虑,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同李岫未来的命运正吉凶未卜…… 作者有话要说:征求一下大家意见,这篇如果开定制有人考虑定么?么的话偶就不开了~ 朋友画了两张很可爱的q图,以后有机会再传上来给大家瞅瞅~ 最近想写篇新文,和白骨变有点关联,但不是很大。唐末背景,各种jq混搭~待资料阅毕再开写,白骨也会同步更新。 最后,感谢大家的新年祝福,这个年过得不冷清了~ 狂蟒奇谭(一) 一转眼,伏暑将至。 长安,平康里。 “热煞我也!怎么还不下雨?” 酒肆中,罗瑾一边猛摇着扇子,一边嘟着嘴抱怨道。他身着道服,却不知检点,将前襟大大敞开,同席的李岫见他这般袒胸露乳,蹙着眉轻叱了一句“你这般成何体统”。 相较于罗瑾的浮躁,李岫衣冠周正,面色如常,仿佛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暑意,罗瑾见状不禁生出促狭的心思,凑过去咬他的耳朵:“你颈子上怎么红红的?是不是被你家宝贝儿啃的?” 李岫一呆,摸了摸脖子,回说:“是被蚊虫叮的吧。” 罗瑾听李岫说的一本正经,不由地“嗤嗤”笑起来,又继续打趣,直说得李岫有些羞恼了,这才转移了话题: “前一阵兴庆宫出了桩事,你可知晓?” 李岫沉默,他这好友可是个百晓生,举凡宫闱秘辛,坊间传奇,皆是罗瑾热衷之事,比自己这个县尉还要消息灵通。 见李岫无言,罗瑾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听说过肉芝吗?” 李岫摇头,罗瑾遂解释道:“据说是一味灵药,乃是成了仙的地精,我没亲眼见过,只听说模样像个地里长出来的肉块,吃了能延年益寿,能助得道之人飞升的。” “这同兴庆宫又有何关联?” 罗瑾道:“有外省的州官得了这肉芝,说要献与圣人,可是献宝那日肉芝却不翼而飞,任人如何找寻都觅之不得。” “……它还自己长脚跑了不成?” 李岫本是一句戏言,罗瑾却煞有其事地颔首道:“那肉芝本来就极具灵性,若它知道接下来会被食用,说不定真会趁人不备就自己撒腿跑了。” “这事儿闹到京兆府,是由府尹亲自办的。那日在兴庆宫里,圣人同太真娘子在梨园设宴,邀了宁、薛、岐、申四位王爷与席……申王身上带着两条冰蛇,其中一条趁着申王小寐的空档里游到池塘里去了,找到蛇时,发觉蛇肚鼓囊囊的,肉芝却不见了。众人疑心宝贝是被它吞了,可是冰蛇乃是申王的心爱之物,根本无人敢去剖它的肚腹查验。” 李岫虽然从未见过申王,可是也曾听人说过,申王罹患肉疾,腹垂至膝,每出必以白练束之。而每逢伏暑天,热不可挡,圣人怜他辛苦,特意遣人从江南捕来两条冷蛇。冷蛇也不啮人,握着它们犹如握着冰块一般,通体凉爽,将其嵌于申王腹下的肉壑里,便能消去大半暑意。 “好在圣人并没有深究此事,只说若肉芝真是被蛇吃了去,那也是天意,所谓肉芝不过是一枚俗物,也不值得为它劳师动众……”说到这里,罗瑾嘿嘿笑了两声,道,“就是不知若是肉芝真被冰蛇吞了,那蛇会不会成精呢?” 对此李岫不置可否,两人又是一阵闲话,杯中见底,罗瑾忙唤肆中的伙计上来添酒。 只是不知为何,唤了好一阵儿,酒肆伙计才姗姗来迟,他莽莽撞撞地上来,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便将酒液泼洒到了李岫身上。伙计连声至歉,还欲帮李岫揩净,掌柜见状,立时横眉竖眼地上前呵斥他,扬起手来就要责打。见自己闯了祸,伙计露出一脸惶惶无措,就欲挨下,李岫却拦了掌柜,道:“不过小事而已,何必打他?”掌柜道:“客官你有所不知,这小子平时好吃懒做,做事也不伶俐,倘若不罚他,下回也不长记性。”伙计立在一旁,低着头也不争辩,李岫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生的眉清目秀,只是面色憔悴,模样可怜。李岫待人一向宽厚,又替他说了两句好话,掌柜这才罢手,将他喝退,一边同李岫赔不是。少年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临走之时深深地看了李岫一眼,眸中似是储满了感激。 罗瑾又说李岫是个老好人,这种闲事不该去管,李岫笑了笑也未曾放在心上。 两人又对饮了一阵,忽然闻得外间雨声阵阵,罗瑾自窗内探出去,咂了砸舌,道:“总算是落雨了,下的可真大。” 李岫也跟着去瞧,果然是场瓢泼大雨,只是两人出来均没有携带雨具,李岫正欲问店家借伞,罗瑾却道:“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歇,何不陪我多饮一会儿?”李岫犹豫了下,点头答应,重新坐回席间。 罗瑾又替他斟满了一杯,听取附近池塘里蛙鸣,还附庸风雅咏了一首小诗,谈笑间,雨越下越大,在檐下挂起一幕幕水帘…… ※ “李大人……李大人……” 恍惚间,李岫听得有人这般呼唤,过了好一阵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伏在案上睡着了,抬头之际发觉酒肆中四下无人,也不知自己仍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那唤着“李大人”的呼声愈来愈急,李岫起身环顾,一转身却猛然见到一人伏在脚下!李岫骇了一跳,急忙后退半步,那地上伏着的人便在此时昂首望他——原来是个穿着白色团衫的老翁,也不知究竟多少岁了,须眉洁白,体态臃肿,身上的肥肉几乎要从衣裳里爆出,脑袋则快要陷进身子里去,他脸上手上满是突出的肉疣子,模样十分怪诞丑陋,李岫虽不以貌取人,可见着老翁还是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大人救我!” 老翁这般喊着,他虽然老态龙钟,可是声音却无比清越高亢,教李岫颇有几分意外。李岫欲将他搀扶起来,老翁却道跪着比站着舒服,李岫无奈,只得让他继续跪着。老翁涕泗横流,一边哭一边陈述道: “老朽遭囚,性命不保,还望李大人出手相救!” 李岫道:“既然被囚,又怎会在此?” 老翁道:“老朽原身无法动弹,只能灵魂出窍托梦给大人,还望大人怜我……” 听老翁这么说,李岫隐隐觉出他并非人类,但也不怕他,只是问:“老丈原身在何处?” 老翁摇头:“老朽不知,被困之处像是个湿漉粘腻的水牢……”话音刚落,便他全身痉挛扭曲起来,李岫还想接着问些什么,又听得远处有人“云生云生”唤个不休。眼前陡然白光一闪,刺得他双眼一闭,再度睁开眼,哪有什么老翁?自己仍旧伏在酒案上,对面的罗瑾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嘴里含混地讲着醉话, 李岫扶着额,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他一向不胜酒力,每回饮酒都是浅尝辄止,难得今次醉倒小寐片刻,忆起梦里那个满身肉疣的老翁求救,不知所谓,也没有再去深想。眼看外面雨下的小了,李岫正欲将罗瑾推醒,忽然又听得“云生”的叫声,还伴着碗箸的敲击之音,李岫心中大奇,寻声走到廊外,只见一个青衣人左手执着一个瓷碗,右手捏着根筷子,一边敲一边唤他的名。 李岫走上前,轻轻拍了怕那人的背。这记动作似乎惊到了青衣人,他身子一颤,手上的碗顿时坠在地上,摔碎了。 青衣人有些慌张地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片,李岫也过来帮他一道去拾。 “是你……”二人目光相触,李岫立时认出对方,来人正是不久前弄污自己衣裳的少年。 少年一脸泫然地赔着不是,李岫也不怪他,只是问:“方才听你不住地唤我的名字,是何缘由?” 少年愣愣地瞠目望着李岫,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李岫又同他解释了一番,少年方才恍悟:“小的并不是在唤您,小的那是在唤‘檐生’……”说到这里,他面上现出迟疑之色,手里使劲地攥着那根筷子,几乎要将它折断。 李岫点了点头,估摸“檐生”是猫狗之类的宠物,又见少年忌惮自己,他也无心继续追问下去,就想就这样折回屋里,那少年忽然开口唤道:“李大人……” 李岫回头,问他何事,少年遥遥一指对面楼下的一个身影,说:“对面那位公子一直瞧着这边呢,不知是否同您相识?” 李岫顺着他所指看了过去,果然瞧见对面店家的屋檐下立着个白衣人,正痴痴地望着这里——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呆在家中的白晓谷!李岫一怔,回过神便急急冲下楼去,冒着雨跑到白晓谷跟前。 此时见白晓谷身上褂子湿了大半,下摆上也满是泥水溅上的污点。 “怎么无端一个人跑出来……不好好呆在家里?”李岫斥道,可话音里却不带丝毫责怪的意思。 白晓谷冲他眨了眨眼,睫上盛着的雨珠就这样被抖落下来,他怯生生地指了指天,说了“下雨”二字,又从身后摸出一把罗伞递予李岫。李岫见状知白晓谷挂心自己,不由地心头一热。 “若要送伞,何必你来?叫小桃来便是了。”李岫这么说着,见白晓谷肩头濡湿,几乎透出里面的肌肤来,想着自家侍童性子顽劣,白晓谷多半使唤不了他才亲自前来……这痴儿不懂叫人,也不知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李岫愈想愈是怜惜,恨不得就在此将白晓谷搂进怀里。 担心白晓谷在雨中时候长了会染上风寒,于是雇了辆小车,又将醉醺醺的罗瑾扶上去,三人一同回了宣阳坊。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我又回来了……新篇应该会更新地很快吧~ 狂蟒奇谭(二) 翌日,白晓谷安然无恙,李岫却觉得头重脚轻,举步维艰,就像染上了风寒。于是忙遣了小桃去衙门告假,自己仍旧卧床休息。 白晓谷见李岫今次十分反常,日上三竿还同被衾缠绵在一块儿,他满脸忧色地守在一旁,这时杜重便在耳中道:“不用担心,李县尉只是小病。” 白晓谷不解,杜重接着解释:“之前不就同你讲过嘛?但凡是人总有生老病死,李县尉当然也不例外,他们啊……总比我们要脆弱地多。” 听罢,白晓谷若有所悟,摸了摸李岫安详的睡颜,道:“不要……紧,云生……有我来……保护。” ※ 李岫伏在榻上睡地昏昏沉沉,入梦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昨日那个满脸肉疣的老翁又再度现身。 “李大人若不援手,老朽命不久矣……”老翁在李岫面前不住诉苦,伴着抽咽,脸上的疣子纷纷挤成一堆,仿佛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李岫瞧得胆战心惊,安抚了一阵才道:“在下既不知老丈究竟被困何处,又没有别的线索,如何能救您?” 听罢,老翁方才止住了哭声,他歪过头似是想了一会儿,自怀里掏出一物,呈与李岫: “老朽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拾到这么一个物件,大人兴许能从此物上面窥出什么端倪来。” 李岫接过一瞧,只见那事物蚬壳大小,乌溜溜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质地,又轻又薄还很有光泽,看形状则像是一片鱼鳞。 只是哪里会有那么大的鱼? 李岫蹙着眉思忖片刻,并没有什么头绪,于是还想接着向老翁问话,可再看眼前,老翁再度隐匿了身形…… 一觉醒来,李岫发了一身虚汗,只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晕了。白晓谷此时还未离开,见李岫睁开眼来,就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李岫两颊立时浮出两朵红云,只觉得眼前的白晓谷较之往日更加可爱,念头一动,遂拉过白晓谷,于他的鬓边回吻了一记。白晓谷呆了呆,兀自捧过李岫的脸亲个不休,李岫被吻地一阵犯蒙,回过神慌忙推开他:“别这样……风寒可是会过人的!” 白晓谷哪里肯听,还想往床上爬去,李岫急急将他拦了,在这空档里有样东西顺势坠到了地上。 白晓谷停下动作,弯腰将那东西拾将起来,李岫已完全清醒,此时瞧得真切,那物正是梦中老翁递与自己的鳞片! 李岫从白晓谷手中接过鳞片,端详了半天,确实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他的眉头不由地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鳞片分明就是梦中人所予,可为何又会在现实中显现?莫非那梦不单单只是个梦吗? ※ 李岫的风寒之症很快便不药而愈,第二天就照常去了县府。一日不来,衙门内又积攒了不少官司,李岫乃是一县之内专司法度的官员,虽说案件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务,还还是耗去他不少时间去处理。 东市的郑屠子丢了一头猪,某酒肆少了两只待宰的黄羊,附近打更人的狗下落不明……一整天李岫忙着在市井中东奔西走,直到日薄西山,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衙署做起了案录。 李岫执了笔刚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皂役忽然急匆匆地前来禀告说,又有新的案子,李岫忙搁了笔随他来到堂前。 报官之人是个姓黄的半老徐娘,有些面善,李岫细问之下方才知到,对方乃是自己和罗瑾经常光顾的那家酒肆附近一家娼馆的老鸨。 黄氏称前一晚坊内有个签了死契的婢子柳儿走失了,原本以为她是私自潜逃,可是婢子屋内的东西一样不缺,看情形倒像是遭人拐带的,于是前来衙门告诉。 李岫问及柳儿的年龄相貌,取来乐籍比照,确认黄氏所言不假,又问她最后看到婢子有何不同寻常,黄氏答曰:“未时刚过,奴家唤她去打水,可是半天不见她转来,想必那时候就不对劲了。” 李岫将此事记下,亲自随黄氏到了平康里,来到了那失踪婢子当时失踪的所在。 汲水井就在娼馆的后|庭之中,四周围了一圈篱笆,西边有一读院墙,墙上有道窄门,是落了锁的,而一墙之隔便是李岫常去的酒肆。 看这情形,想必只要有心为之,出入此间并非难事。李岫又在井边查看,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可是找了半天,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 李岫又问黄氏婢子何时不见的,黄氏回答:“昨日下过一场大雨……这般天气,又不是接客的时辰,女伶们都在各自房中休息。也无人听见什么异动。” 昨天又下雨了? 李岫蹙眉,他前一日没有出门,所以并不知道,此时又细看了一下后院的地面,因为当时下雨,地面湿泞,故而雨后留下了一些行者的痕迹,其中势必有柳儿的足印,只是出入此间之人甚众,根本辨析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她的……这时李岫忽然注意到一处古怪:井边生出一圈青苔,可偏偏有一边被磨得非常干净,再顺着那侧再往地下看去,此地足印最为稀少,一侧还有像是被重物倾轧过的痕迹,足足蜿蜒了一丈多长。 “这是什么?”李岫指着那痕迹问黄氏,黄氏摇头称不知,李岫心中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他忙唤一齐来此的皂役帮手,几人聚到井旁忙碌了一阵,不多时,就自井下捞上来一只绣花鞋子。 这下无疑是出了人命,黄氏当即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李岫也是面沉似铁,而教他更为惊诧的是: 柳儿并不是自己投井的,也不像被人推下去的……而是被什么硬生生拽到井下去的! ※ 除却这只鞋子,并没有寻到柳儿的尸体,李岫一个个盘问过知情人之后,只得先行回衙门再做计议,他刚遣散了皂役们,自己正欲离开,却见篱笆后有个人影正探头探脑地望向这边,模样十分鬼祟。 李岫心头一紧,按上腰间佩剑,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似是受到惊吓,脑袋一缩就要遁走,李岫踱步上前,隔着篱笆一把擒住了那人肩膀,来人暮然回首,月下露出一张白惨惨的容颜,李岫立时认出,竟是隔壁酒肆里那个奉酒的少年伙计。 “你怎会在此?”李岫同少年认识,知他秉性不坏,故而口气放软了一些。 少年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返过神,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大人的话,这里较寻常喧闹,掌柜差我过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李岫略略垂眸,发觉他还像那日一般,手里执着一副碗筷,明白他其实是在寻自家宠物,不禁莞尔:“还没找到你那‘檐生’吗?” 听到“檐生”二字,少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丧气般摇了摇头。 李岫也不想为难他,于是将手松开,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唤沈青,大人管我叫青哥儿便好。” 李岫颔首,接着问道:“这里有个婢子下落不明,你可知道?” 言毕,沈青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向那口水井,应是方才人多口杂,他已经听说柳儿坠井之事。 “你认得柳儿吗?”李岫问。 沈青点了点头:“柳儿姐姐待我甚好,我脚上的这双鞋便是她新纳的。” 李岫瞥了一眼沈青的双脚,此时皂色的鞋面上沾染了不少泥点,肮脏不堪,根本看不出新旧来。 “昨日你可曾见过她?” 沈青答:“昨日傍晚我还听到她在后院唤我来着,可店里一时脱不开身,所以不曾见面。” 若按黄氏所言,柳儿未时就不见了,可是沈青却说她黄昏还在后院……也不知这二人究竟谁在扯谎?还是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恢复日更,大家回帖也要给力哟~~ 狂蟒奇谭(三) “檐生……檐生你究竟去了哪里?” 沈青口中喃喃,执着的碗边儿都被筷子敲出了个豁口,可他的“檐生”却迟迟没有归来。 酒肆里掌柜正唤着“青哥儿”,一声比一声催得紧,沈青无奈,只得应了一句,尔后匆匆返身回了酒肆。只是他走的急,刚拐了个弯,还没看清楚,迎面就刚巧碰上一个从正门走进来的客人。 来人身形魁梧,沈青那伶仃瘦骨怎么禁得起?当即便被撞得朝后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沈青急忙爬起来,还没抬头去看那人相貌,只见眼前立着一对大码的皂靴,上面此时印着半个泥鞋印——见状,沈青登时吓得张大了嘴巴,不知说什么才好。 来人也是一愣,直到看清自己那被弄污了的鞋面,勃然大怒,不由分说便赏了沈星一个掌掴,沈星挨了这一记,蜷在地上疼地七荤八素,他还没缓过劲儿来,又不知被什么人拎着耳朵提了起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接下来,沈青被掌柜按着脑袋向那客人不住赔礼,这般折腾了半晌,才被罚去庖厨帮手。 日暮时分,酒肆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沈青却饥肠辘辘,独自一人蹲在后院的池塘边上。因为适才犯了错,他被罚今晚不准用饭,其实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儿,换作以往,隔壁的柳儿还会塞些点心给他,只是现下……柳儿也不在了。 沈青愈想愈觉得委屈,他抱着膝盖,看着自己那肮脏不堪的鞋面,鼻子一酸,竟垂泪下来。 泪水滴落池塘,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而藏在荷叶下的青蛙鼓噪不休,恰好掩盖了少年的哭泣 哭地累了,沈青正欲回房,只是刚爬起来便听得身后传来“噗通”一记响动,沈青一惊,回头去望,池塘里的菡萏依旧亭亭净植,晚风飒飒,荷叶随风轻曳。 似乎一切如常。 沈青屏息,一边竖起了耳朵,闻得草丛附近传来“窸窣”之声,他忙低呼:“是檐生吗?” 风响,蛙鸣,并无回应。 沈青在原地凝立良久,这才叹了一口气,拖着脚步折回屋内。 ※ 衙鼓阵阵,催地很急。 已经过了酉时了,曹裕与同僚在街上作别之后便往自家府邸走去。 虽说只是个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的末品文官儿,曹裕却还是自恃身份,觉得自己是名体面之人,哪怕现在位卑职小,总有平步青云,宏图大展的一日。 一想到将来之事,曹彧便觉得意气风发,只是喝得有些多了,脚下虚浮。 曹裕迈开一步,垂眸忽然瞥见鞋面上那个碍眼的泥印子,眉头不禁锁在了一道。 都是那个莽莽撞撞的伙计,下回见着他一定还要再好好教训一回! 曹裕猫□子,轻轻掸了掸鞋面,就在这时,忽然觉得背脊后头凉飕飕地吹来一阵冷风,心头没由来一阵发怵,曹裕回过头,却不见什么异常。 为抄捷径,今次返家他走的是条暗巷,路人极少,一人独行,难免会胡思乱想。 曹裕这般忖道,自嘲般咂了砸嘴,又打了个酒咯,他直起身正要继续往前赶路,可才刚抬起头,就看到眼前盘踞着一巨物, 瞪着眼前之物,他瞠圆了双眼,可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被眼前的黑暗狠狠吞噬…… 平康里的街道上,渐渐弥漫出一股诡异的腥甜气息。 ※ 自从上回柳儿坠井之后,平康里接二连三发生行人失踪的事件,柳儿好歹还留下了一只绣花鞋,其余的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什么都未曾剩下。 曹县令对此案十分重视,一向对下属听之任之的他难得督促起李岫来……据传,这般反常全是因为曹县令有个在秘书省任校书郎的堂侄,去了平康里几日没有还家,想必多半也是被此案牵扯。 一连数日,李岫忙得焦头烂额,他整日宿在衙门里,难得回家一趟,还要秉烛在东厢作案录。 夜深人静,李岫在灯下奋笔疾书,白晓谷怜他辛苦,走到近旁替他摇扇。李岫自书案上抬起头来,看白晓谷扇地认真,笑道:“你先去睡吧,换小桃来便好。”言罢,就要喊人,白晓谷忙掩住他的嘴,道:“他……睡了。” 李岫只怪自己平素里太过纵容小桃,教这孩子都恃宠而骄起来,不过瞧在白晓谷面上,自己也懒得追究。李岫轻叹一声,又伏写了半晌,回过神看到白晓谷手上功夫未挺,怕将他累着了,于是搁下笔,猿臂一伸便轻松地将白晓谷抱到了膝盖上。 白晓谷温驯地偎进李岫的怀中,额头轻轻抵着李岫的颈窝,而后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 白晓谷的指尖凉殷殷,滑腻无比,李岫被摸地十分受用,便任由白晓谷动作,只是摸了一会儿,白晓谷忽然停了下来,李岫疑惑,低下头瞅着怀中人。 白晓谷自下方仰视他,口中讷讷:“云生……瘦了……” 李岫一愣,旋即笑了,亲了亲白晓谷的脸颊,道:“没事儿,待这案子办完了,我再圆回去。” 白晓谷又问什么时候能将案子办好,李不答,只是握住白晓谷的手温言哄了一阵,催促他回房休息。 返回西厢,白晓谷将杜重从耳窝里掏了出来,道:“重重……帮帮……云生。” 杜重正要入梦去寻周公,却被白晓谷吵醒,他歪过团儿脸不耐道:“捉贼捕凶本就是李县尉份内之事,与我何干?” 白晓谷嚅嗫道:“他……瘦了……” 杜重翻了个白眼,道:“你倒心疼李县尉!那要是我瘦了(虽然不太可能),你可会心疼我?” 白晓谷想了想,点头如捣蒜,杜重楞了好一会儿,遂站起身,在白晓谷掌中舒展细幼的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老夫这就动身去找子腾。” 白晓谷眨眨眼,不解道:“找他……作甚?” “笨!”杜重叱道,“子腾现在是皇太女的夫君、蚁族的驸马……你想想,偌大的长安城里,还有谁会比蚁族更加消息灵通的?” 作者有话要说:-0-情人节快乐 狂蟒奇谭(四) 这日李岫在衙门当值,白晓谷正痴痴地坐在老榆下盼他回家,突然杜重骑着八将军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 “来了来了!”他大声嚷嚷着,惹得白晓谷垂下脑袋,只见从院子的墙根处有一条黑色的小径直蜿蜒到跟前,白晓谷细看,竟然是一排列队齐整的蚍蜉。 “它们是女皇特地从蚍蜉国中调派来的宿卫,”杜重指着蚍蜉们解释道,“知道李县尉遇到难题之后,女皇也想助他一臂之力呢。” 白晓谷点了点头,再看蚍蜉们,队伍正朝这边缓缓移动着,尔后有一样黑浚浚的物件被递送到白晓谷脚边。 “这是……什么?”白晓谷不解,杜重则催他赶紧拾起来,白晓谷依言,捡起那物。 “这是宿卫们寻到的,应是那逞凶的恶物留下的线索……”杜重一边解释,白晓谷一边在掌中翻看,沉默了一会儿,忽道:“我见过……这个……” 杜重眉头一扬,反问:“何处见的?” “云生……床上……” “哦?这倒新鲜!”杜重抚掌诡笑起来,“你几时上了李县尉的床?” “云生把我……赶下来……” 杜重的笑容顿时僵在面上,叹了一口气暗忖:呆骨头也就罢了,为何李县尉偏偏还是那种迂腐性子?他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两情相悦? 白晓谷见小老头儿低头不语,困惑地唤他:“重重……” 杜重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接着问道: “傻东西,你知不知道——没有脚,会泅水,湿湿的,是什么呢?” 白晓谷想了想,回道:“是……面蚕吗?”说完还轻轻咂了咂嘴。(面蚕:唐朝的元宵) 杜重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怎么尽知道吃?难怪那么笨!”顿了一会儿才捻着虫须说:“据蚍蜉们所叙,老夫猜想最近在平康里兴风作浪的……应是一条巨蟒。” “……蟒?”白晓谷不知那是何物,杜重遂道:“你见过蛇吧?”白晓谷点头,他知道有一种又长又滑还没有脚的动物唤作蛇,在他过去长眠的乱葬岗之中,就有一窝同他比邻而居,它们时常会不请自入爬进他的坟茔,还有一两根调皮的小家伙甚至会钻进他的骷髅头里。 “蟒就是更大更粗的蛇,”杜重解释,“只是长安不该有这样的东西,也不知它到底是从何而来?” “不是……妖精吗?”白晓谷好奇道。 杜重摇着头,道:“修道的精怪大多害怕天雷殛顶,所以断不会随意害人的,这条巨蟒却肆无忌惮,恐怕只是个灵识未开的蠢物吧。” 白晓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杜重却狠狠地揪了一把他的耳垂,斥道:“傻东西,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般,又是一通数落,半晌才忆起正事,肃容道:“闲话不说了,这片蛇鳞必须得让李县尉尽快看到才行。” 话音未落,白晓谷便俯身拾起鳞片,兴冲冲就要跑去东厢,杜重赶忙扯紧他的头发丝儿喝道:“慢着!你要作甚?” 白晓谷想当然道:“送给……云生。” 杜重没好气地说:“你将这玩意儿交予李县尉,若是他问起是从何而来的,你要如何作答?” 白晓谷比不得这只精明的老蠹虫心思缜密,楞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那……要……怎么办?” 杜重沉吟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 天色向晚,耳畔三千衙鼓即将落定,街道上行人寥寥。 案情至今毫无进展,李岫愁眉深锁,不禁长叹一声,他正要折返衙门,忽然身后传来一记清越的佛号—— “阿弥陀佛。” 李岫回头去看,只见不远处的树影下正立着一个僧人,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他的容颜,只觉得身形有几分熟悉。李岫正欲出声询问是哪位梵寺的比丘,那僧人主动从阴影里脱出来,现了身形。 对方一袭缁衣,乍一看与寻常僧侣并无不同,只是一脸面孔生得宝相庄严,十分秀美,李岫见他先是微微一愕,旋即恭敬地拱手作揖:“阿难长老。” 来人正是曾在崔浩一案中救过李岫一命的阿难,此时他见李岫认出了自己,微笑道:“施主多礼了。” 李岫曾从白先生(当时化生成赵元)那儿获悉阿难身份,此时心中惴惴地环顾四周,不见旁人,才道:“长老怎会在此?”半年前幸得这菩提树精出手相救,李岫才免于一死,只是自那以后便再没有见过他,本以为阿难超然物外,只会整日留守在菩提寺里接受香火供奉,不想他竟也会跑到外边来。 “贫僧有一物要呈于施主。”说着,阿难便朝李岫递出一只拳头,他摊开那儿,露出里面的物件来—— 李岫见到该物,不由地怔住。原来阿难掌中之物,正是前几日梦境中曾见过的那枚鳞片,自己袖中还纳着一枚。李岫赶忙翻找出来,相互一比,果然一模一样。 “这是……?” “这便是施主要寻的线索。” 言毕,李岫一瞬不瞬盯着阿难,希望他能替自己解惑,阿难却笑而不语,他相信眼前的男子足有断狱之能,这般自己还是不要妄加干预为好。 不久之前,阔别多年的老友前来菩提寺请阿难出面相助,阿难道行千年,早已修成人身,只是他一向不问红尘俗事,本欲拒绝,对方却要挟若道:“木头和尚!你若是不肯帮忙,信不信老夫在你的真身上蛀几个大窟窿出来?” 这般阿难只得卖了老友一个人情,特意化身来寻李岫,将东西交给了他。 李岫见阿难并没有向自己透露禅机的意思,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追问下去,只是除却案情,仍有一桩事教他一直十分介怀。 “在下鲁莽……敢问长老的手指……”至今李岫都还记得,当初为了替自己挡去夺魂一剑,阿难曾舍了一根手指。 阿难明白李岫所指何事,遂递出另一只手来——只见五指纤白修长,哪里有丝毫损伤? “贫僧已然痊愈,施主无须挂怀。”阿难言毕,收回手来,双掌合十又念了一句佛号,李岫这才知他不是凡人,心结顿时解了开来。 只是接下来就得从这两枚鳞片着手,寻找那罪魁祸首了。 李岫垂眸,略略扫了一眼手心里两块蚬子大小的玩意儿,心中暗忖,待他重新抬起头,身前卷起一阵清风,阿难已置身舒张开外,且渐行渐远,转眼便隐遁在了夜色之中,李岫的鼻间只余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阿难走后,李岫执着手中的“线索”复又回到之前便勘过数回的现场,那些失踪之人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并没有异象,只是地上总有些倾轧过的痕迹,总教他十分介怀。 李岫忆起吞没柳儿的那口水井边上也有类似的印子,他看着掌中静静躺着的两枚鳞片,不由地寻思:犯人为何要掳走那些人?从下仆女婢到缙绅之子,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直接关联,那么究竟是谁要这样做?亦或者……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宵节快乐!赶在末班车送每个路过的亲一晚面蚕!-3- 最近又开始忙了,上班不能摸鱼,所以更新晚了…… 狂蟒奇谭(五) 狂蟒奇谭(六) 接下来,沈青又是一问三不知,且并不像刻意隐瞒的模样,这教李岫多少有些灰心丧志,只得先行放了沈青,自己则绕回正堂。李岫本想再向掌柜打听些事儿,可一时寻不着人,李岫猜测掌柜兴许在忙生意,正寻思不如翌日再来寻他,忽然有个伙计打扮的人神色慌张地自外边跑了进来,嘴里结结巴巴地喊道:“不……不好啦!掌柜……掌柜他……”说到这里,话便梗在喉头。 在堂上的食客有不明就里的,纷纷聚拢过来看热闹,李岫见状,拨开众人,疾步迎上伙计,问:“怎么回事?” 来人识得李岫,知道他是本县专司法度的官员,于是冲着他说了一通,虽然语无伦次,可李岫还是觉出不对,忙阻断来人话头,教他在前头带路。伙计遂领着李岫出了门,从一道偏门绕到了了中庭,站定之后便颤颤地指了指不远处。 李岫执着从人递来的灯笼,走到近旁,一垂眸就看到地上正伏着一人,虽说是背朝上面,可瞧他身上着装应是掌柜无疑。李岫轻轻推了推,掌柜却毫无反应,李岫心下一沉,又绕到另一边去探他鼻息,可是连一丝生气都摸不着了。这时一股腥臊异臭扑面而来,只见尸身下摆上一大滩湿漉,应是死前失禁了。 “大人……这是?”围观众人皆不敢上前探看,于是有人便试探着向李岫问询,李岫摇了摇头,叹道:“唤仵作来吧。”话音刚落,惊呼之声此起彼落,众人交头接耳,对这忽如其来的凶案议论纷纷。见场面混乱不堪,李岫无奈,只得先将众人驱回屋内,徒留那个发现异状的伙计,问:“你几时发现尸身的?” 五月的夜里,天气异常闷热,伙计却抖得满嘴牙齿都在打架,他断断续续地向李岫禀明:自己本欲到后院厩子里替客人喂马,走在半途就被什么狠狠绊了一跤,他爬将起来,发现身下的乃是掌柜,于是骇了一跳,急忙想扶掌柜起来,对方却像一滩软泥般如何都扶不起来,伙计觉得古怪,就去摸掌柜的面孔,结果发觉掌柜已没了出气,这才吓得丢开尸身就往屋里跑。 李岫眉头紧蹙,自己同沈青说话不到半刻功夫,掌柜之死定有蹊跷!趁着仵作还未赶到,他准备先行验看尸体,于是准备教身旁的伙计搭个帮手,两人一同将掌柜的尸身抬到有灯光的屋内。 谁料李岫将掌柜掀转过来,看到他的遗容,不由地心头大憾! 只见尸身两眼通红,目眦欲裂,颈项就像被生生拧断了一般,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在一边,非但如此,躯干的情形也与颈子雷同,李岫触手所及,只觉得内里筋骨寸断,内脏也胡乱地搅成一团——掌柜面目全非,身子完全脱了形,好似被什么千斤重物碾压过…… 这种死法绝非人类所为! 李岫心中清明,稍一寻思便疑心又是那蛇怪逞凶作怪,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愈想愈是恼恨,李岫狠狠地在地上砸了一拳,唬地对面的伙计呆呆望他。 又过了一会儿,衙门里的皂役和仵作闻讯赶来,将尸身蒙了白布,暂且抬往义庄安置。 今晚注定又要忙碌一宿了。 李岫暗叹一口气,正欲跟去,只是一抬脚陡然想起什么,便停下来问侍立一旁的伙计: “掌柜不在堂间,为何那么晚还要跑到中庭来?” “回大人的话,”伙计接茬,“掌柜在马厩里养了一匹良驹,十分珍爱,掌柜照料那牲口从不假他人之手。” 李岫颔首,他虽然也会骑马光顾此间,可一向都是由从人将马牵进厩子里,于是又问:“马厩在何处?”伙计指了个方向,李岫便打发他离开,自己只身一人前往。 走到马厩近处,里面一片死寂,也不知是不是马儿都已睡了。李岫寻着入口,就要进入一窥究竟,执着灯的手微微一晃,他瞥见一团布料似的东西逶迤在脚边,心中古怪,就俯身去看。 那并非衣物,乍一看倒像是兵士所穿的甲胄,李岫拎起来掂了掂却没什么份量。 触手所及,滑腻非常,李岫正疑惑这到底是什么,忽然有东西“毕毕”剥落下来,李岫弯腰拾起,待看清掌中之物,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赫然就是一枚蛇鳞!原来这甲胄似的玩意儿竟是那蛇怪身上所蜕吗?! 念及此,李岫嫌恶地丢开蛇蜕,朝后退回数步,灯笼又照见地上那见过数度的倾轧痕迹,一直自马厩向外蔓延丈许。 李岫暗忖:应是掌柜进入马房之际惊动了那偷食的孽障,故而惨遭缠毙。 如此这般,循着这个痕迹大抵就能找到蛇怪藏匿的所在了。 李岫这么想着,一手执灯,一手扶上腰间佩刃,脚步轻缓地顺着蛇行的痕迹移动,可刚走了数步,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之音,李岫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去,那响动维持了一阵,之后才渐渐弭息。李岫遂止住不动,辨出声音传自马厩之内,踌躇了一阵决心入内一探究竟。 李岫蹑足蹩了进去,步履谨慎,灯笼里的光亮在昏黑的室内有如鬼火一般左右轻轻摆。厩子里充斥着马匹特有的体臭和新鲜草料的味道,可除却这些,李岫还嗅到一股诡异的腥膻气息。 两侧的围栏像是遭逢撞击,大多东倒西歪,惟独不见一匹活马——李岫又走了两步,几乎行至尽头,灯笼朝前一凑,只见眼前一团黑浚浚的物件,形状就像倾覆的小舟,再一细瞧,那哪是什么小舟?分明就是尾巨蟒盘成一座小丘的形状——蛇头大如簸箕,蛇身粗壮如桶,浑圆的腹上还有几处隆起正不断蠕动,似乎是在消化刚刚吞噬的食物…… 李岫以为自己就算直面蛇怪,凭借武艺还能全身而退,直到看清这宛如孽龙的庞然巨物,才明白自己一人前来实在太不自量力……而联想起掌柜那惨绝的死相,冷汗止不住地涔涔而下。 本以为命在旦夕,可过了好一会儿,那巨蟒却还是静静蛰伏着,对面前的李岫视若无睹,它那蜷曲着的庞大身躯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李岫心中古怪,再一细瞧,只见巨蟒阖着眼,头枕在躯干之上,一副餍足的模样。 原来它正睡着。 意识到这点,李岫略略松了一口气,想着此时自己势单力薄,万万不能惊动了蛇怪,于是悄悄往门口撤退。 眼看只差跬步就要退将出去,偏偏这时有人在外间出声唤“李大人”,声音虽不大,却将李岫唬地心底一抽,他唯恐巨蟒就此被惊醒,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 只见微光的尽头,那蛇身盘成的小山上,蛇头已然高高昂起! 狂蟒奇谭(七) “啊……” 明灭的灯下,针头蓦地刺破了指尖的皮肤,惹得白晓谷低呼一声。 耳窝里的杜重被这记惊动,慌慌张张拱了出来,问白晓谷发生何事。白晓谷遂递出手来,给杜重观看自己手指被针尖戳出来的小小洞眼。 “老夫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原来是又札到手啦?”杜重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说话的档儿,指尖那小眼似的伤口自动收拢闭合,须臾便恢复如初了。 可是即便痊愈了,白晓谷还是兀自盯着指尖痴看了一阵,许久才吐出一句:“怎么……不疼?” 杜重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回道:“又说什么傻话?你不是血肉之躯,哪来的痛觉?” 白晓谷眨了眨眼,又道:“血肉之躯……我想……变……” “你想拥有血肉之躯?”杜重挑了挑眉头,“除非你能变成‘人’!” 闻言,白晓谷一脸期待地盯着掌中的小老头儿,似乎是想听他接下来说出“变人”的法门,杜重却把头摇地像个拨浪鼓:“不可能……不可能!无论你在人间生活多久,无论你所化的人形多么逼真,白骨精就是白骨精,怎样都无法变成人的!” 白晓谷静静垂下眼睫,露出一脸黯然,杜重见状,忽然有些心疼:“傻孩子,做人有什么好?你看人类只有短短数十年阳寿,一辈子遭受各种病痛苦厄,死后还要遁入轮回道往生——咱们却可以永葆青春,不死不灭,若换作普通人,巴不得和咱们唤咧。” “可是……云生是人……”白晓谷嚅嗫着,“我不想……和他……分开。” 人类寿命短暂,李岫自然也不例外,故而白晓谷每回提起这事,杜重总忍不住想叹气,可也知道白晓谷此时正依恋着李岫,不可能听得进自己的劝,所以只得安慰他: “李县尉现在还年轻,依照常理能再活个三五十栽的,到时若你不嫌他老迈,还能找到很多续命之法——听说人类之中也有长寿的,有个姓彭的老头儿,就活了八百岁……” “真的……吗?”白晓谷问,杜重点头如捣蒜,白晓谷开心地揉了揉他的圆肚子,杜重被摸地发痒,在他手心里笑的打跌,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喘着粗气爬将起来。白晓谷遂将杜重捉起搁到案上,尔后又重新执起针线。 最近白晓谷学会了针线,空闲之时就替李岫缝补破损的衣袜,只是白晓谷手脚笨拙,不但线绞地歪歪扭扭,还时不时戳到自己的手指,此时他正捏着个线端儿要穿过针眼子,但是对了半天,都没穿过去。 “这种活计怎么不教那小刁奴来做?”杜重扶着烛台问,白晓谷抿了抿嘴,手上功夫未停: “我想帮帮……云生。” 最近虽说小桃已经不会欺侮他了,但李岫不在家中,还是会冷嘲热讽地数落他不事生产,除了吃饭一无是处。久而久之,白晓谷也知道李岫清贫,自己倘若一直白吃白喝地留在他身边,只会教他更加辛苦。于是趁着李岫外出,白晓谷便会寻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做。 “你这般乖巧可心,李县尉也算有福了。”杜重赞道,走过来牵起白晓谷手中的棉线,轻松便将线头引过了针眼。 ※ 东方渐白,衙鼓渐起。 杜重经不住困意来袭,爬回白晓谷的耳窝里甜甜地睡去,白晓谷补完最后一只袜子,刚要把蜡烛吹熄,忽然听得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那足音不轻不重,却走得很急,白晓谷灵火稍滞,正要转过头去看,一股力量就从身后困住了他,白晓谷只觉得腰身一紧,脚下一轻,身子立时被抱离了地。 白晓谷吓了一跳,可头顶上温厚清朗的嗓音旋即教他安定下来,白晓谷乖顺地伏进来人怀里,正要感受那胸前的温度,却被一把推开! 白晓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来人又俯□子狠狠啮住他的嘴唇,白晓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骇地微微张大了嘴,对方的舌尖就这样趁虚而入,霸道地探了进来。 虽说如今亲吻对两人而言已算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可李岫性子内敛,对狎昵之事一向不敢孟浪,今次怎么忽然转了性? 白晓谷十分疑惑,却也不反抗,任李岫捧着自己的脸亲个不休……半晌,李岫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看到白晓谷被自己吮地嫣红湿濡的唇瓣,李岫顿觉得脸上发烫,不过这一回他直直望进白晓谷的眼里,没有移开视线。 “我以为……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李岫轻抚白晓谷的面颊,喃喃自语着。 白晓谷不解,覆上李岫的手背,意外地触及一片冰凉。 “云生?”白晓谷困惑地昂起头来,李岫却莞尔一笑,在他额头轻啄,道:“就在刚才,我差一点就要丧命……” 听到李岫这般道,白晓谷吓得肩膀一缩,李岫见他露怯,忙安抚道:“莫怕,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一边讲着,李岫揽过白晓谷的腰肢将他圈进怀中—— “说起来这还是你的功劳呢。” ※ 巨蟒惊醒之际,李岫离生门不过寸步。 昏暗中,一对冷澈的黄色蛇目就这样瞪视着李岫,李岫想抽出腰间佩剑,怎奈却被巨蟒气势所慑,一时动弹不得。一人一蛇就这样静静对峙着,直到李岫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巨蟒忽然间有了动作,那小舟般庞大的身躯抽成一条,快速地游动过来。 蛇口中吞吐的红信即将点到李岫的面上,就在这时,蛇身略略一滞,竟朝后方退了半尺!李岫误以为它即将发动攻势,兵刃总算在此刻抽出鞘,李岫冲着蛇头猛力挥下,不想蛇鳞虽然摸起来轻薄,却硬如钢铠,李岫虎口生疼,而佩剑也被震得飞脱! 眼看无法伤及巨蟒分毫,接下来就要葬身蛇腹——眼看着蛇头再度逼近,李岫万念俱灰,心中所念惟有家中留守的白晓谷,他闭目待死,可过了良久,却毫无动静,困惑地睁眼,只见那巨蟒扭过身子,蛇形至马厩的另一端,在窗栅上撞出一个硕大的窟窿,游了出去。 鼻间还残留着巨蟒身上的腥臭,李岫见它就这样放过了自己,大感意外,怔忡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才冲出厩子,迅速召集了一批皂役在酒肆附近搜索巨蟒的行踪。 众人听说李岫遭逢巨蟒,仍能蛇口脱险,便问他有什么诀窍可以避蛇,李岫本以为自己纯粹侥幸,正要如是回答,只是忽然想起早间出门之前,白晓谷捧了端午节剩下的雄黄酒给自己饮用。当时李岫还觉得白天饮酒有碍公事,只是不愿拂了白晓谷的美意,这才象征性地喝了一小杯。 相传雄黄能杀百毒、辟百邪、制蛊毒……莫非这巨蟒不吃自己,就是因为这一遭吗? 此时又想起白晓谷,李岫顿觉后怕——倘若自己方才就这样丢了性命,将来谁能照顾那个不谙世事的痴儿? 这般念道,李岫心神不宁,而接下来几个时辰下来众人搜寻无果,李岫只得先行遣散他们。 此时正值衙鼓初响,李岫便迫不及待折返了宣阳坊。 李岫诉说那险象环生的经历,嘴上轻描淡写,却教怀中的听者心惊胆战。白晓谷揪紧他的衣襟,身子微微发颤,李岫怜惜地将他抱到膝上,道:“我既司治安捕盗之事,这也算稀松平常,行事自有分寸,你大可不必替我担心。” 见白晓谷还是一脸忧色,李岫又哄他:“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倒是你……等了我一宿,怎么也不早点歇息?” “我……不困。”白晓谷回说,凑过头亲了亲李岫胡渣青青的颏下,接着又把头枕在他的颈窝: “云生……陪我……好吗?” “好,今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你……” 狂蟒奇谭(八) 李岫怀揣心事,半梦半醒地睡到晌午,起身时出了一身热汗,于是便在屋里搁了浴桶,一边沐浴,一边回想凌晨在平康里遭遇的那一幕。 虽然当时马厩里只有一盏昏昏欲灭的灯笼,李岫还是瞧得分明:巨蟒黑质白章,蛇头上还有个鞠球大小的赤色瘤子,十分醒目。 这个特征倒是同沈青描述的“檐生”特征十分相似……莫非,巨蟒就是檐生所化?可一条小蛇一夕之间怎会变成那样骇人的庞然大物?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委秘辛? 冥思苦想了一阵,李岫仍旧毫无头绪,他明白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捕杀这条巨蟒,不然继续这样放任不管也不知将来它又要吞噬多少条性命! 只是这孽畜行踪难测,一身硬鳞坚不可摧,普通的兵器不能奈它如何,平时恐怕也泅在水下,这教人如何下手? 李岫眉头紧锁,回过神时只觉得水有些凉了,于是便隔着门使唤外间侍候的小桃,教他再递一壶热水进来。 少顷,房门从外间被轻轻推开,李岫正疑惑今次侍童怎么手脚这般勤快,一转头,却看到白晓谷立在门边,李岫一呆,尴尬地将裸|露的上体沉进桶内:“你怎么进来了?” 白晓□施施然走近,回说:“云生……揩背。” “不用了,我自己……”话还没说完,李岫忽然瞠圆了双眼,只见白晓谷抽去腰带,敞开前襟……很快衣帛就像刁零的花瓣,垂落在他苍白的足踝边。 白晓谷就这样钻进了木桶。 未着寸缕。 这教李岫不由地记起端午那晚,自己曾在红袖招被纸人所化的“白晓谷”所诱,只是现在眼前的白晓谷绝非幻术……如此念道,李岫只觉得浑身发热,水温似乎又重新蒸腾起来。 白晓谷纤瘦,可浴桶毕竟狭窄,根本容纳不了两人,所以尽管李岫努力躲避,两人还是不免撞在一块儿。白晓谷楚腰纤细,不盈一握,一双又白又滑的长腿就在水下不住地蹭着李岫的膝盖——甜腻酥麻的感觉源源不断地直往鼠蹊涌去,李岫恨不得立刻逃走,可白晓谷正环着他的腰,教他动弹不得。 微凉的指尖搔痒似的在身上游移,李岫浑身僵硬,忽然那调皮的手指微微一滞,白晓谷停下动作,呼道:“云……生。” 李岫答应了一句,白晓谷垂下脑袋,盯着水面下的某处,道:“什么……硬硬的……一直……顶着我……”说完,白晓谷复又昂起头,面上依旧一派懵懂。 李岫大窘,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急忙抽身出来,只是才刚下地披了件外袍,房门“吱嘎”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小桃两手各提了一壶热水跨进门槛,一瞧见自家主人和白晓谷这副暧昧的架势,身子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直勾勾瞪着两人。 李岫猝不及防,面上更显狼狈,他侧过身子替白晓谷掩去一大片春光,尔后才装模作样地假咳了一记,道: “这儿不用你侍候了,先出去吧。” 小桃回过神,“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搁下了手里的铜壶,只是退出去之前还是斜眼睨了睨白晓谷的方向,嘴角一撇,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才阖门出去。 小桃走后,李岫佯装若无其事,径自取了铜壶继续往浴桶里添水:白晓谷则一无所觉,趁着这空档将脑袋沉到水里吐泡泡玩儿。 见状,李岫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去年初次将白晓谷领回来的那晚,也是眼前稚童般的情态。时过境迁,白晓谷丝毫未变,这教李岫多少有些感慨:为何白晓谷还像过去那边无邪懵懂,自己却已经…… 白晓谷在浴桶里恣意戏水,很快便将发辫打湿,李岫顺手解了白晓谷束发的丝绦,正想接下来替他抹上皂角,却发现丝绦正是白先生留给自己,上元节又转赠给白晓谷的那一根。 此时也不知那神仙似的人物现下何在? 睹物思人,念及白先生,李岫的心湖再泛涟漪……不知怎的,最近他总是忆起上回须弥宫分别之际,白先生留下的最后那句话—— “我一直在你身边。” 这话究竟包藏何种玄机?为何自己总是参悟不破呢? ※ “哎哟!救……救命!” 白晓谷听到呼救之声,垂眸一看:杜重正浮在浴汤里上下扑腾着,一副快要溺毙的模样。白晓谷急忙将他捞起来,托在掌心——原本像个面蚕团子的杜重此时变成红彤彤的一粒,他一边捣着胸脯猛咳一边骂道:“烫、烫煞老夫了!”原来适才小老头儿心血来潮,也想泡个澡,不想李岫加多了热水,险些把他烫熟了。 “……烫?”白晓谷不解地歪过头。 “你没有痛觉,也不知冷热,只是苦了老夫……” 杜重话音未落,白晓谷立刻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攀住一旁李岫的肩膀作势就要往外爬。李岫一呆,忙问他怎么了,白晓谷回说水烫,李岫伸手试了试水温,脸色顿时青了,他急急忙忙将白晓谷抱了出来,唯恐他被烫伤,又将他抱到榻上抚遍全身——好在白晓谷除却原本微凉的皮肤有了点热度,白皙如旧,似乎并无大碍。 李岫一边还不放心地追问他有哪里不适,一边暗骂自己太不小心。 白晓谷摇了摇头,如瀑的黑发蛇一般蜿蜒在他白皙单薄的肩颈之上,沾湿的眼睫根根分明,乌溜溜的眼仁澄澈地仿佛盛满了一泓秋水。 他就像个初生的婴孩,美好地不可方物。 李岫看地痴了,回魂之际惊觉白晓谷的双腿还挂在自己的臂弯里,那儿的触感就像上好的丝缎,教人爱不释手。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欲念再度昂然,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李岫一时竟无法言语。 白晓谷初涉人世,又久居深宅,本不懂半点风情,幸有杜重点拨,才渐渐开了窍。这时见李岫只是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与平时不太一样——而耳朵里一直聒噪不休的小老头儿忽然此刻噤了声,白晓谷愈加无所适从起来。 “晓谷……”对视良久,李岫才开口轻道: “你可愿……从了我?” 狂蟒奇谭(九) “……为何不从了他?” 杜重沉声,团儿脸上难得现出严峻之色。 白晓谷低头默默绞着自己的指头,半晌才回道:“我……害怕……” “怕什么?”杜重挑了挑眉。 “云生……和平常……不一样。” 白晓谷嚅嗫着,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李岫平常温柔如斯,可那个时候的眼神却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白晓谷十分不安,偏偏杜重也不教他该如何应对,而李岫见自己得不到回应,似是害羞起来,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去。 “傻东西!他那是在向你求欢呀!”杜重怒叱,急恼地在白晓谷的掌中乱蹦起来,“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都被你错过了!真是无药可救!” 听罢白晓谷委屈地抿了抿嘴,露出一脸泫然,杜重见他可怜,方才稍稍放软了口气: “算啦算啦,李县尉虽然木讷,好在他也不是真的榆木疙瘩。来日方长,你们总能两情相悦的……” ※ “……云生,云生?” 被这般唤了几遍,伏在案前的李岫才蓦然惊醒,一抬头就看到同僚赵元放大的面孔。 “这几日为了那桩案子,你也委实辛苦了。” 这几日,李岫在平康里遇蛇的消息不胫而走,夜间酒客们也变得稀落起来,就算出游也大多会结伴而行。此事更是惊动了京兆府,除了万年一县的衙役官差,还调派了不少府兵宿卫在那儿巡值,而李岫身为一县法曹,更是重责在身。 听到赵元这般道,李岫讪讪地笑了笑,他昨夜的确是一宿没睡,却不是想着案子,而是为了家中的那个人而辗转难眠。 当时情迷意乱,竟对白晓谷讲出那样的胡话来,李岫一边暗骂自己心思龌龊,可一边又隐隐期待着他能首肯。 可接下来白晓谷惶惑无助地望着自己,李岫暗忖是不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白晓谷虽说外表与成人无异,内心却还是个天真的稚童,倘若是真的爱护他,就不该他生出这种非分之想!可白晓谷这般美好,偏偏教人情不自禁…… 为了不让自己丢了最后一分理智,李岫几乎是当场落荒而逃,其间还不慎踢翻了脚边的铜壶。 残留的热水泼了出来,沾湿了足面。 被这一烫,李岫脑中同时迸出了一个念头:既然以普通人的力量无法与那刀枪不入的蛇怪匹敌,这般只能智取了。 李岫打定主意,惫夜回了衙门,先寻了平康里营造改建的工事图,描摹了一晚上,次日早值又等那专司仓曹的同僚赵元,向他请教。 “……原来那孽畜藏匿在水道之中啊,”赵元抚着颏下,浓眉微蹙,“那可就难办了。” “如何说?”李岫追问。 “平康里近兴庆宫,引水自龙首渠,又同永安渠、清明渠相交,交织纵横,况且长安万户人家,凿井千余,还有不少与河渠联通……你怎么知道那孽畜会从哪里冒出来?” 李岫摇摇头,回说:“我的确不知。” 赵元一楞,冲着李岫眨了眨眼,李岫面色如常地接道:“虽说我不知它会游向哪里,却可以作饵诱它出来。” ※ 是夜宵禁过后,平康里东西坊门前均停了几辆小车,满载了李岫事先吩咐备好的事物,只待蛇怪现身,就要立即运送到当场。 所有当值的宿卫和衙役事先都饮过雄黄酒,腰间也佩戴了辟邪的香囊。李岫却在起行之前往自己面上身上抹了猪血,同行的赵元不解,问他为何这般,李岫回答:“那孽畜喜腥。” 赵元大惊:“你说要诱它出来,莫非是想自己作饵吗?” 李岫微笑,算是默认了,赵元蹙眉,道:“这又是何苦?随便寻只牛羊放了血,也用不着你亲身犯险了。” “这里只有我一人见过蛇怪,但是,它却从我眼下溜走了,”李岫道:“我誓要亲自将它擒住!” 赵元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他素来知晓李岫脾性,明白自己再怎样也劝不住,于是便道:“不管怎样,还是得小心行事。” 李岫随口答应了一句,接下来便同赵元在街口分手,他亲自点了一队人马沿着渠塘巡视。 “看这天,大概又快下雨了……”走将一阵,队伍之中便有皂役开口说道。 现下时近六月,虽然是晚间,天气仍旧闷热,人人身上都汗流浃背,不免有怨怼之声。李岫身上涂了血腥,混杂了汗液,气味尤其难闻,可他也不埋怨,只是在马上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私语顿止。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行至鸣珂曲附近,分了几拨人去巷子里查看,在这档儿,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附近的池塘里跳脱出来!众人如临大敌,李岫则急忙勒紧缰绳,退却数步。却见那事物不紧不慢地一路蹦跳着来到跟前——原来是只满身疣子的大蛤蟆,它鼓着腮帮“呱呱”叫了两声尔后“噗通”一记跃进路另一侧的水沟里。 见状,大伙儿均舒了一口气,李岫亦自嘲一笑,手头的劲头稍松,可就在这时,□的坐骑却嘶鸣着朝后急退!李岫正奇怪,又听得“啵”地一声水响,还没来得及返过神,一旁渠水翻涌,顷刻从里面蹿出一个巨大无匹的黑影! 青骢马受了惊吓,高高扬起前蹄,李岫一时不查,几乎被甩下马鞍,还没来得及坐稳,周围又传来惊呼之声,李岫连忙昂首去看,只见那黑影移向亮处,渐渐显出原形来——正是前两天李岫在厩子里窥见的那条巨蟒! 也不知这几天它又吞吃了什么,蟒身似乎比初次所见还要粗壮肥硕,全身的鳞甲黑浚浚地闪着幽光,此时说它像一头黑龙也绝不言过其实! 念及此,李岫顿觉恶心,腹里不住翻腾,而那巨蟒也不知是在此刻认出了李岫,还是被他身上的血腥所诱,它旋即,吞吐着血红的信子,扭动着水桶似的身子,冲着这边游动过来—— 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见此情形,周围众人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失神惊呼,李岫拽着辔头急转,教巨蟒咬了个空。 巨蟒似乎被李岫激怒,往后缩了缩又要作势扑来,李岫急敛心神,正欲策马将它引入事先在附近埋伏好的陷阱内,可恰在这时,毫无预警的,有一人立在马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岫一惊,为避来人,连忙勒止马匹,可他用力过猛,从上面栽了下来,滚落在地。马儿没了牵制,撒开四蹄,狂奔而走。 李岫踉跄着爬起,此时才看清眼前之人身形瘦削,原来是少年沈青! 只是现在都已经宵禁了,为何他还会在此? 此时也顾不得深究,眼看巨蟒就要伤人,李岫一把捞过沈青的胳膊就要带他一起逃跑,不想沈青的双足就像焊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危险!”李岫暴喝,沈青却浑然不觉,他仍旧呆立原地,直勾勾注视着李岫身后的巨蟒。 半晌,沈青粲然一笑,冲着巨蟒摊开双臂,道: “檐生……你不是我的檐生吗?” 这句话就像一句魔法,话音刚落,狂躁的巨蟒忽然凝住不动了。 狂蟒奇谭(十) 一人一蟒就这样静静对峙着,良久,巨蟒才扭动着臃冗的身子绕着沈青爬行了一圈,尔后垂下了硕大的脑袋,缓缓游至最近的池塘边,一头扎了进去。 “檐生!”见巨蟒就要这般游走,沈青万般不舍,还欲去追,身后的李岫大喊“站住”,听到这一声,沈青这才如梦方醒,怯怯地回过头来。 李岫一把拉过他,声色俱厉地喝问:“你方才唤那孽畜什么?” 闻言,沈青一下子面白如纸,身子抖得好似风中秋叶,他的嘴唇抖瑟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道:“檐……檐生。” 李岫凝眉,接着追问:“你先前不是说那檐生不过是一尾小蛇吗?为何诳我?” 沈青拼命摇晃着脑袋:“小的……小的也不知,为何檐生会变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说着,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扑簌簌滚落下来。 李岫瞧沈青一脸惶惶无措,并不像故意扯谎的模样,此时又念着继续追踪巨蟒,也顾不得继续追究,这般先行弃了沈青,跨上一旁的坐骑,在马上向众衙役发号施令。 李岫一边命人去通知赵元关了鸣柯曲一片的水渠闸口,一边遣另一拨人速将坊门前的小车推过来,他在街上来回奔走的空档里,散在各处的人马接到消息,纷纷朝鸣柯曲这边聚拢过来。众人知道“檐生”并未逃远,于是便结队在附近搜寻,可是找了大半个时辰,仍然觅不着狂蟒踪迹。 李岫想这狡猾的孽畜正泅在水下,急得满头大汗,一回首,发觉少年沈青还立在原地,一脸失魂落魄。李岫眉头一皱,刚想赶他回去,忽然瞧见沈青手里攥着根东西,初时李岫不曾留意那是什么,此时再一细看,原来是根筷子。 “檐生听到碗筷敲击声就会回来乖乖待哺……” ——记起沈青不久前曾说过的话,脑中蓦地灵犀一闪,李岫立时扬声喝道:“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去备碗筷来——多多益善!” 从人虽然不解,可还是领命去了。不多时碗筷送至,李岫令众人各领一份,他自己也执起碗来,照着当初沈青敲击的节拍叩了一阵,尔后又命众人效仿。 接下来,原本静谧的里坊霎时响起齐整而响亮的碗箸敲击声,此起彼伏,不住回响。 这般持续了整整一刻,四下仍旧毫无动静,李岫以为这个诱敌之法也不管用,正要作罢,一旁的渠水翻涌,狂蟒竟再度冒出水面! 眼看“檐生”去而复返,李岫又惊又喜,他这回有了准备,调度起众人也不再手忙脚乱。 碗筷敲击之声仍在持续,直待蟒身从渠里完全爬将出来才渐渐停消,此时巨蟒已被诱至一口水井之前,李岫长臂一挥,便有人将雄黄粉投向它。 檐生果然忌惮雄黄,被这么一掷便狂扭着身子左右躲闪,甚至还张开大嘴恫吓众人,可大家早有防备,它一时也近不得人身,只得蜷起身子盘成一截蛇塔,将蛇头深深埋进塔心—— 见此情形,李岫明白机不可失,忙命众人撒开事先备好的网兜,将檐生裹在里面,尔后一齐合力将它推入井中。 只听“咚”地一记巨声,巨蟒坠入井底,水花翻出丈许高,巨蟒还在井中挣扎翻腾,粗桶般的身躯时不时撞在石壁上,“砰砰”直响,连地面都跟着不住晃动起来。 有皂役上前询问李岫接下该如何处置,李岫略一沉吟,当机立断:“去取石灰来!” 石灰遇水即沸,皂役们立刻明白李岫这是想要烫死巨蟒,于是依命去取,李岫站在井边用火褶照了照下边,巨蟒仍在挣扎,庞大的身躯却困在网里胡乱地扭成一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从井底脱出。 李岫轻轻吁了一口气,继续等人将石灰般来,可就在这档儿,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李岫一惊,回头望去,原来是沈青。 少年此时虽然止住了泪,可是眼圈通红,见李岫转过头,便启口道:“李大人……您这是要杀了檐生吗?” 李岫不假思索地颔首,见状,沈青那惨白的容颜似乎又白了几分,他颤颤地接道:“大人……能不能法外施恩……饶过檐生一命?” 李岫肃容,摇着头回道:“它造了这许多杀孽,天理难容,非诛不可。” 此话一出,沈青“噗通”一记跪倒在地,哀求道:“大人,檐生只是条幼蛇,它只是饿了,并非故意害人……” 李岫眉头紧蹙,斥道:“糊涂!你怎么替这样的孽畜求情?” “小的自小孤苦无依,只有檐生一直相伴左右,如今……小的……小的一无所有,只余檐生了……”沈青说着,再度垂泪下来,“若是连它都没了,那小的……小的……”说到这里,沈青哽咽,话都讲不周全了。 李岫被少年哭得心烦意乱,虽然明知他要求无礼,可又真觉得有几分可怜。此时端看沈青那无助神情,渐渐的,竟和白晓谷的模样重合在了一道。 若我不在了,他是不是也会哭成这样一个泪人儿? 念及此,李岫心头一揪,愈发同情起沈青来。只是法不容情,狂蟒这般危险,若不就地将它诛杀,后患无穷。 打定主意,李岫硬了硬心肠,一把搡开了沈青。沈青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先是怔了怔,遂绝望地大哭起来。 此时石灰已经运到,只待李岫一声令下就要往井下倾倒下去,可就在这时,忽然井口喷出一道涌泉,水雾里迅速蹿升起一条黑影,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黑影便朝着李岫的方向俯冲过来—— 巨蟒竟从井里脱出! 李岫同那双凶悍冷澈的蛇目对个正着,可此刻想要躲开已经避之不及!才刚迈开一步,蛇口已经冲着这边大开,腥膻之气扑面而来,眼瞅自己即将被吞入蛇腹,李岫忽然被一道外力猛地一撞,身子一歪,被弹开数步,堪堪闪过了檐生的攻击! 李岫回过神,又朝后急退,才刚站定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沈青呢? 再观巨蟒,口器和颈子鼓鼓隆起,嘴边还衔着青色的一块衣角……赫然就是沈青身上所穿! 这孽畜……竟然连自家主人也不放过! 意识到这点,李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周遭同时传来阵阵惊呼——李岫知道此时若不救沈青,不消半刻他便会化在蛇腹里,他急敛心神,正要命人再朝檐生丢掷雄黄粉,檐生忽然僵住不动了,须臾,它轰然一下摔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起来。 不多时,蛇口再开,“哇”地一下生生呕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全身裹在一层衣子中,衣子一落地便“扑哧”一下破开,涌出一汪粘腻腥臭的黄水,里面的人也顺势显出原形——正是方才被吞进去的沈青!他双目紧闭,胸前仍在不住起伏,看样子只是暂时晕厥过去,李岫此时也顾不得污秽,冲上去一把将沈青抱起,从巨蟒口边带开。檐生见状,貌似不甘地还想追来,可它才刚昂起蛇头,又接着呕吐起来! 一包包衣子包覆的,大多是化作白骨的人畜残骸,有的还未消噬干净,血肉模糊的甚是可怖……众人看得胆战心惊,而檐生呕出了这些似也精疲力竭,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过后才有人壮着胆子去戳它的肚子,檐生也一无所觉。 众人以为它就这样毙命了,一个个欢呼雀跃,可还没高兴多久,巨蟒大嘴一张,猛咳一记,众人皆骇。 原来是巨蟒又喷出一物,白乎乎的一粒,不过鹑蛋大小。 但说来也怪,那物离体之后,巨蟒陡然缩小,直到化成指头粗细,三寸多长的肉冠小蛇——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在场之人没人敢相信,就是这只细幼的小蛇方才还生吞了一个活人! 皂役拔出剑来,作势就要将檐生斩杀,李岫忙拦了,先将它收进小笼之中,准备晚点再行处置,接着又将昏厥过去的沈青托付给从人照料。 诸事停当,李岫看到有几人正围在一处私语窃窃,于是走近他们,那些人遂指着地上道:“大人,这便是巨蟒呕出之物,还是个活物哩!” 闻言,李岫俯□子,那团小东西似是受到了惊吓,正在原地不住颤抖着,李岫取来筷子将它夹进碗中仔细端详,原来竟是只白蟾蜍。看着它背上无数肉疣,李岫不由地联想起自己梦境里两度出现的那个老翁来…… 狂蟒奇谭(十一完) 七日后。 宣阳坊,李氏小宅。 这天日头,白晓谷正在东厢习字,刚伏在案上写了一会儿,忽然听得“呼哧呼哧”的轻响,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圆溜溜的小人正费力地往案台上爬。原本还以为是在院里溜达的杜重回来了,可是仔细一瞧,那小人比杜重略大一点,满头华发,须眉皆白,还穿了一件白色的团衫子,他那混身的肥膘和满脸的肉疙瘩,一步三晃,才走了一小段路,便累得趴在案上粗气直喘。 白晓谷瞧得新鲜,目不转睛盯了小人一会儿,不一会儿恰逢杜重归来,他一路蹦跳到那小人面前,站定后先是一愣,尔后唤道:“哟,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小人似是同杜重相熟,闻言吃力地点了点头,又摇着肥肥的小手示意自己爬不起来了,杜重这才将他搀扶起来,小人又喘了一会儿,待喘匀了气,才冲杜重道了谢,转而冲着白晓谷拱了拱手,作礼道:“老朽见过白公子。” 白晓谷点了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小人,又望向杜重,杜重方才介绍道:“这位名唤麻团儿,与老夫是旧年相识,原身是只白蛤蟆……别看老头儿现在这副德行,他也有四百多年的修为呢。”说到这里,杜重顿了下,问:“不过说起来,团儿老弟,你怎么会忽然来此?” 虽然麻团儿只有鸽卵那么点儿,却还是比杜重足足大了一倍,杜重呼其为“弟”,颇有种违和之感。好在麻团儿也不介意,他自怀里摸出一方小小的手巾,一边揩汗一边娓娓讲述起来:“这就说来话长了……” 还是初夏时节,阳光明媚,天气晴好,麻团儿便伏在田埂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盹儿,不想睡得太沉遭人捕获也一无所觉,直到后来清醒,麻团儿才惊觉自己已经身陷樊笼,还被人当作宝贝献给了州官。 “那些人类称老朽为‘肉芝’,说什么吃了老朽就能延年益寿,得道成仙……真是一派胡言!”麻团儿一边说着,一边扯着手巾忿然作色,“那个糊涂的昏官为了讨好皇帝,便将老朽充作贡品送至长安。老朽唯恐成为人类的盘中食,于是惫夜出走,只是才刚潜进御花园的池塘里,便糊里糊涂地被一尾小蛇吞进腹内(麻团儿最后才知道原来是蛇)……老朽曾听说长安有位李县尉,虽说是人类,可是宅心仁厚,还总是替精怪们主持公道,于是便托梦啊向他求助……这般总算蛇口脱险,今次是特地来登门致谢的。” 麻团儿这般说完,杜重眉头一挑,忽然拔尖了嗓子喝道:“好呀!原来最近坊间的那些是非,尽是你这老家伙作的怪!” 麻团儿将那肥肥的脑袋一缩:“老朽……老朽也是无心之过呀。”言毕,还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来。 杜重板着脸数落了他好一通,尔后才道:“好吧,闲话休提……你准备怎么报答李县尉?” 麻团儿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朽只有这个——”说着,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胖的胳膊,在上面使劲一揪,“哎哟”一声,摘下个芝麻大小的肉疣子。他捧着那肉疣子,哆哆嗦嗦地捧过头顶,道:“白公子,这肉疙瘩若是给人类服用,多少能延长一些许阳寿,虽然礼薄,也算老朽一片心意,请务必转赠给李大人吧。” 白晓谷颔首,接过疣子,杜重这时却开口骂道:“你怎么这般小器?一身的肉疙瘩只肯摘一个下来?” 麻团儿回说:“这疙瘩老朽一载才能练出一个,再说吃多了对李大人也没太多好处……哎哟!杜兄,你作甚?”杜重才不理他,自己动手又摘了几个下来,道:“反正来年还能长出来,不如给咱们李县尉再多添些福寿。” 听罢,麻团儿一脸委屈,默默地揉搓着自己肿胀起来的胳膊。 ※ 另一边,平康里酒肆。 “什么?你就这样把给它放走了?” 罗瑾不可思议地瞠大双眼瞪着李岫,“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那玩意儿绝不是普通的蛤蟆!若我料的不差,它便是兴庆宫丢失的那个肉芝呀!”罗瑾一口气说完,甚至还激动地捶了下案几,惹得周围的酒客纷纷侧目。 李岫不动声色,其实在告知罗瑾之前,他已经大略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小蛇檐生误吞了肉芝,而肉芝能使服用者产生异能,所以檐生才变得异常硕大,它失了常性,便在坊间胡乱吞噬人畜……直到呕出肉芝,才得以恢复原身。 那晚擒获檐生之后,李岫一度倦极,便在衙门做案录的时候小寐了一会儿,就在这档儿,先前两度托梦给他的老翁再度现身,一通感激之后,老翁央求李岫放了自己。李岫原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醒时看到案上倒扣着的一个瓷碗,这才恍悟:原来碗下的白蛤蟆正是那托梦的老翁! 李岫动了恻隐之心,于是端着碗将蛤蟆送至附近的池塘边上,它冲着李岫拜过之后,方才跳进池塘中游走。 “可惜啊……你还真是暴殄天物!若是得了肉芝,就算不上呈给圣人,自己吃掉也好嘛!”罗瑾一脸遗憾地嘟着嘴说,李岫却摇着头道:“难道你就不怕吃了它,也化身成一个怪物吗?” 罗瑾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回道:“不吃又怎么知道?” 李岫浅笑,他现在只是希望,那只笨笨的白蛤蟆别再被什么误吞了才好。 ※ 李岫同罗瑾举觞连饮,谈笑风生,邻座奉酒的少年伙计却在偷眼看他,李岫察觉,与少年四目相对,发现是个生面孔于是也不以为意,敛回视线,继续同罗瑾讲话。 眼看李岫已经认不出自己来了,沈青执着酒壶的手不由地一松,唇角溢出一抹苦笑。 沈青本以为檐生会闯下那般滔天大祸,已无生机,不想最后这县尉大人还是网开一面,将奄奄一息的檐生还给了自己。 “你今后可以好生看顾着它,别再教他乱吃东西了。”当时李岫这般教训着,沈青连声应和,一边感动地热泪盈眶。 自从被檐生呕出来之后,沈青很快便恢复了意识,他很幸运,身体无恙,可次日皮肤便开始发痒溃烂,几乎褪去一层皮,虽然性命无虞,可是数日过后沈青却变得面目全非,脸上身上斑斑驳驳,就像患上了白蚀之症。 只是自从变得丑陋之后,新任掌柜(先前的掌柜死了)唯恐他的模样惹客人不快,也不常教他在堂上侍候,沈青这般也乐得自在,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回到庖厨之后,沈青还未敲碗,小蛇便自动从他袖中冒出头来,一边吐着信子,一边顺着他的手腕往掌心爬来。 “你呀,把我害得好惨……” 嘴上虽然这么说,沈青却没有真正责怪的意思。他轻轻戳了戳小蛇的身子,檐生停下动作,用细细的尾巴勾缠沈青的小指,沈青将尾巴丢开,它又不依不饶地用头顶那柔软的朱红肉冠讨好似的磨蹭起沈青。 沈青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檐生也快活地在沈青指缝里穿梭起来,最后还在他掌间盘成一个黑色的圆环。 “青哥儿,对不起……” 墓地,一个清越的男声凌空响了起来,沈青一惊,起身四顾,却遍寻不着说话之人,他在原地呆立一阵,忽然若有所悟,遂捧起掌中的小蛇,不可思议,却又饱含欣喜地开口问道: “檐生……莫非,方才是你在同我说话吗?” (本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檐生成精了,和小二哥过着一天一次偶尔两次的幸福生活。(捂脸,照理说它吃了那么多人还不偿命真的说不过去,可某人下不了手,大家原谅檐生吧……) 另,欢迎麻团成为小骨头家的新宠物!(其实他第二天就受不了老杜的凌虐泪奔而走了~) 下一个故事《百鬼夜宴》正在构思中……某人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百鬼夜宴(一) 一条青石铺就的石板桥上,渠水涓涓流过下方,两岸的房舍檐牙高挑,檐下垂悬着绘着精致的牡丹灯笼,行人络绎,于水面上投下幢幢黑影。 日头西斜,出了宣阳坊,白晓谷便踩着李岫的影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随至东市。才刚进了坊门,李岫陡然加快了步伐,白晓谷唯恐落在后头,蹀躞着跑将过去,却不慎被足下的前裾所绊,眼看就要扑倒在地,腰身蓦地被人轻轻一托,有人遂将他扶了起来。 “云生,你怎么也不顾好你家宝贝儿,教他摔坏了怎生是好?” 那人促狭地说着,语带轻佻,白晓谷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抬头一瞧,正是那放荡道人罗瑾。 听得好友的声音,李岫转过身来,罗瑾适时松开白晓谷,还轻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也不小,正好送进李岫怀里。 李岫稳稳接住白晓谷,确认他并没有摔跤,于是轻轻斥道:“怎么也不看着些?”白晓谷抿了抿嘴,牵起李岫的衣袂,道:“云生……走……太快了。” 李岫听罢,耳根一酥,恨不得就这样把他搂进怀里,偏偏就在这时,又闻得一声轻咳,李、白二人同时回头去望,只见自罗瑾身后蹩出一人。此人一袭黄冠道服,年约二旬,面目清俊,长身玉立,虽说打扮与罗瑾并无二至,可是气度风范却截然不同,颇有股仙风道骨。 “段真人?”乍看这道人李岫先是微微一愕,旋即回过神来,笑脸相迎:“别来无恙……之前曾听子良提起,说你去了江南,怎么那么快就回转长安了?” 来人正是清明时节李岫于两京逆旅之中结识的道士段柯,他含笑冲着李岫施了一礼,道: “李兄多礼了……最近长安将有一场盛会,故而贫道提早赶回来了。”说罢,还若有似无地瞥了白晓谷一眼。 这道人和罗瑾不同,是个有真本领的方士,他曾偶然窥见过白晓谷的本来面目,却一直隐瞒不说——白晓谷最忌惮的便是他。见段柯不知为何又回到长安,正局促间,陡然发觉段柯睨向这边,他立时畏缩地躲到李岫身后。 李岫听段柯语焉不详,便以为所谓的“盛会”乃是中元节例行的建礁祈祷的仪式,再瞧白晓谷还似最初那般畏惧段柯,只道他害怕生人,也没放在心上。 罗瑾拽着李岫就要拉他去吃酒,李岫笑着婉拒,两人拉扯间,段柯悄悄埃近白晓谷,咬着他的耳朵道: “贫道难道就生的这般面目可憎,教白公子嫌恶吗?” 白晓谷一缩脖子,捣住双耳就要逃回李岫身边,段柯却一把揪住他系在脑后的发辫:“怕什么?我又不会在这儿吃了你。” 白晓谷怯怯地望他,问:“那……那你要……在哪里……吃……吃我?” 段柯一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连李兄都舍不得‘吃’你,贫道又怎敢造次?”言罢,复有敛容道:“白公子可知晓,今次贫道专程赶回长安,就是为了见你?” 白晓谷眨了眨眼,他不明白段柯为何会这般说,于是现出一脸惶惑,恰在这时李岫挣开了罗瑾朝这边走来,段柯冲李岫浅笑,又悄悄送了白晓谷一句“后会有期”的耳语,方才退离,与李岫作别之后又与罗瑾相携离开。 李岫在街上目送二人走远,蓦地背后一紧,扭头一看白晓谷正把脸埋在那儿,浑身瑟瑟发抖,李岫怜惜地轻拍他的背脊,口中念道:“莫怕,有我在呢。”白晓谷仍粘在那里不肯撒手,李岫又道:“乖,我买了好吃的给你。”白晓谷这才仰起脸,眼巴巴地看李岫。李岫展颜,自袖子摸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掌中,道:“你且尝尝,是不是合口味?” 白晓谷托着油纸包,掌心传来适宜的热度,他撕开油纸,里面原是个黄澄澄的饼子。指头在中央一戳,一声脆响,那儿便陷出一个小坑来,不一会儿,就有馅子淌出来,馥郁的甜香盈满鼻间。 白晓谷点心吃地多了,一闻便识得这乃是樱桃饴饼的滋味,但这厢也不急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他摁着方才的那个小坑,将饼子一掰为二,一半踮着脚塞进了李岫口里,剩下的另一半方才衔进自己嘴中。 李岫有些怔忡。隐隐记得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什么人这般喂自己吃过饼子,那人也是这样,习惯先按个坑儿,再同自己一人一半……动作虽然笨拙,却从骨子里透着温柔…… 那人究竟是谁?李岫早已记不真切,正痴痴想着,听得“云生云生”的呼唤,这才猛的清醒过来,看到白晓谷堆满一脸忧色,忙温言哄了一阵。 “云生……那是……什么?” 两人又朝前走将一阵,白晓谷忽然驻足,遥遥一指前方。李岫顺着他所指,只见涌动的渠水中漂过来一团团明晃晃的事物,正随波逐流轻轻晃荡,李岫莞尔一笑,答曰:“那是河灯。” “河……灯?”白晓谷不解,李岫遂解释道:“中元节将至,死了的孤魂冤鬼不得托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托生,又寻不着往生的路……若是有人在这时为那孤魂托着一盏河灯,他就能度过冥河,进入轮回……” 李岫滔滔不绝地说着,白晓谷虽然听得一知半解,直到一盏河灯漂到跟前,他俯□子端详,河灯是纸糊的,呈莲花状,中间点了根白色的蜡烛,灯座上似乎还写了什么人的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不可辨,白晓谷还想将河灯拾起来细看,李岫忙拦了他,道:“教亡灵们往生去吧。” 白晓谷颔首答应,直起身子,须臾又有数十盏河灯晃荡着漂了过来,将渠水照得又红又亮蔚为壮观,二人任由河灯在脚边流过,又凭栏立了一会儿,方才继续前行。 暮色初合,耳畔衙鼓声声。 返家的途中为防白晓谷摔倒,李岫同他并肩而行,走到无人之境,还会偷偷去牵白晓谷的手。 行至家门前,李岫刚要叩门,白晓谷忽然回过头望了一眼,李岫不解,发问:“怎么啦?” “好像……有什么……跟着我们,”白晓谷嚅嗫道,“跟着我们……一齐……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承诺某亲的~今天就更…… 这篇想了好久,其实尾巴还没想好怎么写,所以~边写边想吧~ 百鬼夜宴(二) 李岫听罢,也随白晓谷朝后张望了一阵,可除却檐下摇曳的灯影,和路旁栽植的梧桐,并不见旁人。李岫转过身,不以为然地笑道:“兴许是你看错了吧。” 白晓回望了一眼空寂的街道,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少顷,俞伯前来应门,李岫刚搀了白晓谷进入正堂,侍童小桃忽然跑将过来,禀告道:“大人,有您的信。”说罢,上呈书信,李岫接过一瞧,不由地一愣。 信封乃是两片厚茧纸制的,两面皆绘着鲤鱼的图形,样式古旧,在开元年间已经鲜少见到了。李岫饶有兴趣地翻看一阵,却发现信封上并没有自己的名讳,他困惑地启开取出信笺,内里也是雪白一片,并无只字片语。 李岫心中古怪,便问小桃:“这是何人送来的书信?”小桃摇了摇头,回说一刻前便看到门缝里夹着这样一封信,却未尝见过送信人。 李岫沉吟了一会儿,又细细端详了一番,无字书上寻不着什么端倪,他也想不出是何人会寄这信函给自己,只当是出恶作剧,遂将其随手搁在案几上,转身入了内室。 见李岫离开,白晓谷蹑足走近案边,取了书信展开,里面确实空无一字,这时一直酣睡的杜重自鬓边拱了出来,道:“你且将它转到暗处一观。” 白晓谷依言,将信移至阴影处,不多时,纸面上便泛出氤氲的黑雾,过了会儿黑雾散尽,蝌蚪似的文字渐渐浮现出来。 白晓谷困惑地望向杜重,老头儿遂捻着胡须解释道:“这是用短狐的口涎书写而成的,李县尉那样的肉眼凡胎无法看见。” 白晓谷颔首,复又盯着那蝌蚪文看了半晌,道:“我……看不懂。” “你连人类的文字都不识几个,又怎么会懂这个?”杜重洋洋得意道:“拿过来给老夫瞧瞧。” 白晓谷捧起信函,杜重自他发间跃至上面,边走边看,少顷阅毕,托着自己那肥嘟嘟的腮帮子,口中念念有词:“嗯……原来如此。” 白晓谷好奇,唤了声“重重”,杜重方才回过身,道:“这是一封请柬。” 白晓谷歪过脑袋,他知道请柬是什么,可是却不明白自己在长安人生地不熟,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寄请柬? “傻东西,”杜重道,“你头一年来长安的时候错过了时辰,兴许不知道——这是鬼宴的请柬。” “鬼……宴?”白晓谷重复了一遍,杜重点了点头,解释道: “鬼宴每年七月十五召开一回,长安大小妖怪都会竞相参加。” “长安……很多……妖怪?” “那是自然!”杜重道,“精怪都爱聚集在人多的地方……老夫虽不知现下如何,可在十年前,光是参加鬼宴的妖物便逾千计!我们虽然不像人类那般拥有繁冗的典章制度,但是总有类属相克的天敌,大家能久居一处而相安无事,势必需要一定的约束和规则,这都多亏了每年这场盛会呢!” 白晓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发问:“那为何……要请我?” 听罢,杜重一翻白眼,用略带轻鄙的口吻回道:“就凭你?初来乍道,道行浅薄,又不通仙术……哪里够得资格?若不是沾了老夫的光,怎会轮到你受邀?” 白晓谷信以为真,忙不迭地点头,这般杜重又道:“明日便是中元节了,你可想过要怎么去赴会?” 经杜重这一提醒,白晓谷放才记起明日李岫放假,不在衙门堂值,自己同他共处一室,届时又该如何脱身? 正寻思间,李岫换了元服从里室踱了出来,白晓谷见状慌忙将信函塞入袖里。 李岫一无所觉,还是照旧走近白晓谷,替他拢了拢额前有些散乱的刘海,柔声道:“今次你也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语罢,见自家侍童还在外间忙碌,而白晓谷就在咫尺,垂着眼眸,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李岫忽然动了缱倦的心思,正欲将白晓谷搂进怀中亲昵,不想刚一抬手,白晓谷却径自退了开去,一扭身迈出门槛,直直往西厢去了。 李岫呆在当场,半晌才悻悻地放下手来,怅然若失。 ※ 过了戌时,李岫屋内的灯黯了,杜重打了个哈欠爬进白晓谷的耳窝里,不多时便响起了薄鼾,白晓谷在案前发了会儿呆,吹熄蜡烛,默默地爬上了卧榻。 白晓谷乃是白骨成精,即便不用睡眠,也不会感到丝毫疲乏,可他还是学着人类的模样,静静阖上了双眸。 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小虫正扑闪着薄翼,梁上的小蛛在勤快地结网,八将军还在笼里睡着,梦里间或弹动几下纤足……此时万籁俱寂,一切细微的动静白晓谷都听得真真切切,每到夜深人静,他也只能听取这些聊以慰藉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然有细不可闻的“窸窣”声响了起来,宛如纸张翻动时发出来的。白晓谷困惑地爬将起来,他双目能夜间视物,很快便看到窗边晃过一个白色的影子,正朝着枕边缓缓移来。白晓谷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白影接近自己后,探出两根指头信手一夹,立时将那它捏住了。 杜重因为这番动作而惊醒过来,揉着惺忪睡眼从耳窝里爬起来,问:“发生何事?”言毕,白晓谷冲他递出手掌——原来是个两寸来长的纸片,裁成人形,它面上绘着眼耳口鼻,背面还写着几个涂鸦似的鬼画符。被抓之后纸人还欲挣脱,此时正在白晓谷掌中不断挣扎。 杜重似是完全没有料到有这一出,过了半晌才讷讷道: “这是哪里来的纸神?” “纸……神?”白晓谷不解其意,杜重便解释道:“所谓‘纸神’就是术士专以幻术驱使的灵仆……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白晓谷摇头称不知,杜重沉吟了一番,忽然瞥见枕边放着的鬼宴请帖,立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厮是来盗信的!”意识到这点,杜重连忙叫道:“快……快把它给撕了!” 白晓谷一呆,再望手中的纸人,它似乎也意识到情形不妙,正奋力地想从白晓谷的指间逃脱,怎奈它力量微薄,根本难以动弹分毫。 白晓谷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刻动手撕纸,而是问杜重:“将它……撕了……是不是……就不动了?” 瞧杜重点头,白晓谷便接道:“那岂不……很可怜?”言罢,便松开了手。纸人陡然失了钳制,似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躺在白晓谷掌中,杜重见状,勃然大怒:“真是妇人之仁!”他怒叱一声,亲自扑了上去,将纸人带到案上,一张嘴巴就要去蛀,可就在这当口,半空中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 “定!” 白晓谷循声望去,一人自黑暗虚空中疾步冲了起来,还未看清来人面目,又闻得杜重“哎呀”一声惨呼,白晓谷急急回首,只见案上的蠹虫精竟被压成扁扁的一片! 白晓谷还未缓过神来,眼前重又亮起一团幽光,那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轮廓也在光亮映照下渐渐清晰起来,乃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不多时,黑暗中显出那人的容颜——赫然就是道士段柯! 一见此人,白晓谷骇地当场便要失声惊呼,段柯箭步上前,一把捂了他的嘴低声恫吓道:“收声!倘若你敢发出一点动静,信不信我就地收了你?” 白晓谷浑身一僵,立时噤若寒蝉,段柯确认白晓谷不会乱叫,方才将他放开。白晓谷立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忽然想起了被压扁的杜重,正欲去拾他,段柯又先白晓谷一步来到案前,将小老头儿轻松捏了起来。 杜重正晕厥,身子软绵绵地耷拉着。段柯将他攥在掌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道:“原来这个就是你的守护神啊……竟也生得这般玲珑小巧,还真是稀罕。”一边说着,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子,将杜重塞进去后又阖上了盖子。 白晓谷瞧地心焦,想起前几月自己那些七日籽也是被这道人强取豪夺了去,也不知他有没有善待它们?白晓谷挂心杜重接下来的安危,向段柯哀求:“不要……不要伤他……” 段柯邪邪一笑,凑近白晓谷耳畔,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为难他。”言毕,遂将装杜重的小瓶纳入袖里。 白晓谷也不敢去夺瓷瓶子,只得眼睁睁看着,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段柯见状,心念一动:几月不见,这白骨精越来越像人了,若不是亲眼看见金盆所鉴,谁能猜到他的原身乃是个异物?也难怪李岫会被他所惑,就连自己也差点…… 念及此,段柯急敛心神,冲着床头一指,被他驭使的小纸人立时跑将过去将请柬奉送跟前。段可启开信笺略略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对着白晓□:“原本我只想取走这请柬后就不再为难你的……不过现下,我改了主意。” “你……想做……什么?”白晓谷问,一边畏缩地朝后退却,段柯露齿一笑,道:“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邀你明日与我同行。” 白晓谷一呆,低着头嚅嗫道:“我……走不了……” “若是担心李兄发觉,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白晓谷仍在踌躇,段珂却不容他拒绝:“明晚这时我再来接你。”丢下这句话,段柯疾念口诀,墙上顿时现出一个虚空的黑洞,他就像来时那般买入其中,而余下的纸人似是唯恐自己被落下,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很快便与段柯一同隐没在了黑洞里。 作者有话要说:补更+抓bug 百鬼夜宴(三) 七月十五,中元节。 曲江池上。 “云生……云生!” 听到好友的呼唤,李岫才蓦地回过神来,垂眸一看,自己所斟的酒水几乎都快溢出了杯子,这般他慌忙停下动作,将酒盅搁在一边。 今日照例放假,李岫不必去衙门,本想在家中陪着白晓谷,不想罗瑾不请自来,晌午过后硬扯着他到曲江池泛舟,李岫推却不了,只得辞了白晓谷,与罗瑾同行。 “你今朝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罗瑾嘟着嘴抱怨道,“莫非和我一起真的那么无趣?” 李岫没有作答,只是将盛满酒液的杯子推至罗瑾面前,道“你喝酒,为何偏要我作陪?段真人呢?” “昨晚在东市见过你和晓谷后,我是独自一人回的玄都观。”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兴许是去了红袖招吧。” “红袖招?”李岫微微一愣,“段真人去那儿作甚?” “还能作甚?”罗瑾以一派理所当然的口气道,“自然是宿柳眠花去了!” 李岫一时默然无语,少顷才苦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是气味相投呵。” 罗瑾只当是句赞美,也不放在心上,待这杯饮尽又唤人上来添置,李岫趁着这空档望向窗外,碧波荡荡,游船如梭,此时天色已有些沉了,晚霞在水面上镀了一层金晕,时而晃得人目眩。这时,也不知从哪儿缓缓漂来一大串河灯,乍一看就像水上盛开的花丛,最近的一盏灯里,白蜡烛已经融了大半,火苗正摇摇欲灭。这教李岫想起昨晚还曾同白晓谷见过一样的景致,不由地一阵失神。 不知为何,总觉白晓谷似是瞒着自己什么,从昨晚开始他便有些别扭。莫非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教他害怕的举动?李岫努力回忆前一日的巨细靡遗,却始终没有想起什么异常。 难道只是自己多虑了吗? 李岫犹豫着要不要早些回去,罗瑾却在桌下拉扯着他的衣摆,李岫瞪了他一眼,正要问他作甚,罗瑾冲他挤眉弄眼了一阵,暗指不远处一人,悄声道:“你看那人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李岫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是个背身而坐的青衣人,他头上未戴幞头,只以一根白玉簪子别着发髻,身型的确有几分眼熟,可一时也未认出是什么人来。 “他是……?”见李岫一脸疑惑,罗瑾遂道:“那是薛矜呀!” 李岫这才恍然,罗瑾接道:“我方才问过伙计,他在船上已经呆了整整三宿了。 百鬼夜宴(四) 宣阳坊,李氏小宅。 自段柯移开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日,白晓谷挂心杜重安危,惴惴地在老榆之下来回踱步。小桃正执着扫帚清扫庭院,状似不经意地拂到了白晓谷的脚面,虽然他立时致歉,可神情倨傲,面上不见一丝歉然。白晓谷无奈,便退回到屋里。只是他才刚蹩进屋子,忽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白晓谷惊得“啊”了一声,又被捂住嘴,来人冲着门指了指,房门立刻从内阖上,白晓谷这才发现,原来门内一溜帖了十来个纸人,关门的正是它们。 “是我。” 来人咬着白晓谷的耳朵道,白晓谷听出是段柯的声音,颈子一缩,却也没再挣扎。段柯见他这般温驯,方才将他放开,笑着低语道:“我都说过不会对你怎样了,为何还这般胆小?” 白晓谷默默地垂首,怯怯地瞅着自己的脚尖,段柯过来牵他的手,骇他浑身又是一哆嗦,惊惧地瞪着段珂,段柯却不以为意道:“我们出发吧。” “去……哪里?”白晓谷问。 “自然是要去赴那鬼宴咯。” 白晓谷踌躇道:“重重……呢?” 段柯微怔,意识到他指的乃是昨晚被自己活捉的蠹虫精,这才提了提衣袖,里面遂发出瓶子相碰的响动,示意小老头仍装在里头。 白晓谷担心杜重受了委屈,段柯却笑道:“那小妖怪精神地很呢,不必替他操心。” 白晓谷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又嚅嗫道:“可是……云生……” “他同子良去曲江池泛舟了,”段柯不等白晓谷说完便打断他,“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就算他回来也无妨,我自有应对之法。” 白晓谷困惑地眨了眨眼,段柯浅笑,冲着门边轻轻一勾手指,门上粘着的那些纸人纷纷回到他掌中,段柯将纸人在掌中一一码好,接着从中抽了一张出来,衔在唇边,轻轻一吹——那纸人登时飞了出去,又在半空中急速膨胀起来! 少顷,纸人落回地上打了个圈儿,待站定之后,原本二寸来长的小身板瞬间化作常人大小。那纸人颜色鲜润,宛若活人,白晓谷好奇地盯了它一会儿,纸人的眼珠忽然滴溜溜地地转动起来,同白晓谷对了个正着。 白晓谷惊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若不是有段柯在旁搀着,几乎就要栽倒在地。此时再去看那纸人所化的人形,它的脸孔再度扭曲起来,不一会儿竟变成白晓谷的模样! 白晓谷虽然也曾见过杜重施展过幻术,但大多都是些雕虫小技,这般‘化纸为人’的本领他还头一次见识。见纸人同自己生的一样,白晓谷立时丢了害怕的心思,伸手就去碰触对方,那纸人如同回应一般,探出同一侧胳膊去摸白晓谷的脸,两人就像照镜子一般相互比划了一阵,段柯道:“纸神就留下来暂且做你的替身,这般就算李兄回转也不会察觉的。” 白晓谷听罢正要认同地颔首,可是旋即动作一僵,段柯见状忙问:“有何不妥?” 白晓谷遂指着纸神所化的自己,道:“他……比我……胖。” 原来纸神虽然容貌肖似白晓谷,可它的身子却比白晓谷肥硕不少,宛若一只肉娃娃。 话音刚落,纸神眼睛一瞪,好像生气一般,身子一扭径自跑开了,段柯难得露出一脸尴尬,搔了搔脸颊:“我裁的纸神都是这般身量,你就不要挑剔了。” 因为纸神穿不上白晓谷的衣裳,段柯只得用纸替它现裁了一件宽松的外袍,另外还特意嘱咐他:“我们回来之前,身子千万不可粘水。”听罢纸神点头答应。 待诸事停当,已经过了戌时,段柯重以术法在壁上打开黑洞,将白晓谷拉了进去。 ※ 甬道里面一片黑寂,除却段柯手中所执的火折子,再也没有别的光亮,可段珂却毫不迷茫,步履稳健。段、白二人走了约莫一刻,始终不见尽头,白晓谷则被周遭诡异的气氛所慑,不安地开口问道:“怎么……没有人?” 白晓谷话音刚落,飒飒风起,拂乱了他一头青丝,周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少顷宛如闷雷的“隆隆”之声一阵响过一阵,段柯没有搭理白晓谷,他足下未停,走地愈来愈急,白晓谷很快便被甩落后头,待他想要去追,却又打了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地上。白晓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身子却陡然一轻,竟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原来是段珂去而复返,白晓谷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仰头望他,难得见那向来玩世不恭的道人正一脸严峻,他一震手臂,那些躁动的声音便退开少许。段珂又将宽大的袖子掩住了白晓谷的面庞,白晓谷虽然看不见,可身后那野兽般可怖的呼喝与咆哮不绝于耳,听得他胆战心寒,只得牢牢地攥紧段珂。 又过了半刻,那些莫名的怪声渐渐消弭,白晓谷隔着布帛终于看到一丝亮光,段珂也在此刻缓缓停下脚步,他揭开袖子,将白晓谷放了下来。白晓谷这才发现眼前已然光景大变——自己和段珂不知不觉脱出了小宅,甚至离开了宣阳坊,来到陌生的街道之上。 白晓谷懵懵懂懂,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正欲问段珂怎么回事,却听得段珂沉声叱道:“你这是想要害死我吗!” 白晓谷一惊,惶惶望他,段珂接道:“你难道不知,阴阳路上不能说话,不然就会招来魍魉和厉鬼吗?若不是我方才洒了一把朱砂,驱散了那些鬼魅,你我便回不了人间了!” 白晓谷哪里知道这些个中原委,面上现出委屈的神情,段珂见他这般憨态,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放软了口气,道:“也罢,我不同你计较这些,可是下不为例,知道吗?” 白晓谷诺诺地答应,段柯这般才舒了一口气,自袖中摸出一张黑黝黝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白晓谷识得那面具所绘乃是现下时兴的昆仑奴图样,正要念出声来,忽尔想到段珂方才的教训,连忙捣住自己的嘴。段珂瞧出他心思,忍俊不禁,惹得白晓谷莫名十分。 “嗯……我的……呢?” 见段珂戴上了面具,白晓谷遂指着自己的面孔向他讨要,段珂道:“你本来就在受邀之列,无须什么遮掩,”说着,又掏出一串开元通宝交予白晓谷,“待会儿若是有人向你索要‘人事’,就摘几个给他们。” “人……事?”白晓谷不明就里,段珂遂解释道:“所谓‘人事’便是好处……有钱能使鬼推磨,亏你还同李兄住在一块儿,难道就没瞧过他收过别人的好处吗?” 白晓谷歪过脑袋想了一会儿,摇了摇,道:“没有……云生……不收。” 段珂一愣,心道李岫正气凛凛,无怪乎家中寄养着的小妖精都这般天真烂漫。念及此,他不禁叹道:“为官清廉自然是好,只是李兄不懂圆通之道,将来势必仕途艰难。” 白晓谷不谙世事,可听得段珂这般说李岫,还是暗暗记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冒~ 百鬼夜宴(五) 夜如墨染,月悬中天。 此时已过宵禁,段珂领着白晓谷走将一阵,迎面忽然来了个提灯的巡街人,白晓谷担心自己又被当作犯夜的狂徒,忌惮地躲到段珂背后,段珂却毫不在意,大喇喇地径直走了过去。而那巡街人就像是完全看不到两人似的,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 白晓谷大感惊奇,但转念一想,这应该也是段珂的神通,于是也不再多问。 二人来到一处渡口前,遥遥的只见岸边栽着一株歪脖子老柳,待两人走近,白晓谷发现适才那并非树影,而是个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翁正站在岸边垂钓,他佝偻着身形,一动不动,乍一看就像一株柳树正将柳绦插进水里。 段、白二人近前,老翁还是依然固我,似是对来人毫不关心。 “老丈,我们渡河。”段珂道。 老翁沉默了半晌,才启口用沙哑的嗓子问道:“客官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欲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段珂回道。 言毕,老翁侧过脸睨了段珂一眼,扶着腰缓缓站了起来,然后冲着两人递出一只枯槁的手来。 段珂会意,朝白晓谷使了个眼色,白晓谷却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段珂无奈,低声说了“人事”二字,白晓谷这才恍然大悟,急急忙忙取了铜钱出来,胡乱摘了几枚塞到老翁掌中。 老翁掂了掂钱币份量,口中也未称短少,一把塞进兜里,尔后又摸出两样物件递予白晓谷。 白晓谷垂眸一看,原来是只盛酒的小碟子和一副筷子——那筷子还一根长一根短,模样十分寒碜。 白晓谷不明白碟箸有何用处,捧着它们怔怔地仰头瞧段珂,段珂接过小碟,将它搁在水面上。小碟漂浮着,随波晃荡,不一会儿居然暴长数十倍!段珂又从白晓谷掌中抽出那副长短不一的筷子,俯身置于碟上,筷子刹那间自动立将起来,长的那根化身成一名撸公,短的则变作一只船桨,任撸公操在手里。 白晓谷看傻了眼,呆呆地立在岸上,段珂却像是对这情形十分熟稔,轻松地跃到碟子化作的小舟之上,随后招呼白晓谷也跟上来。 橹公卖力地摇着桨,一言不发,白晓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是一脸木讷,仿佛除了划船再没有任何值得他分神的事儿。白晓谷这般讪讪地移开了视线,想寻个地方坐下,怎奈碟子舟内十分狭小,除却段珂身边,就没有别的容身之处。白晓谷犹豫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正要挨近段珂,却见那道人忽然将手探进袖里摸索起来。白晓谷见状一惊,还以为这是要拿什么收妖的法器出来,接着眼前一晃,有样东西冲自己丢了过来,白晓谷本能地接住,原来是个瓷瓶子,他疑惑地望向段珂,段珂撇了撇嘴,道:“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这个玩意儿吗?难道现在不要了?” 听罢,白晓谷猛地忆起杜重的事儿来,急忙扯开瓶塞,倒了数下,小老头从里面滑了出来,在白晓谷手心瘫成一团。白晓谷轻轻捏了捏,旋即听到杜重“哼”了一声,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重重……”白晓谷忧心地唤道,询问杜重有何不适,杜重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肚皮,又指了指嘴,白晓谷这才知他原来是饿了,只是白晓谷出门之时走地匆忙,身侧并未携带什么可供杜重享用之物。 “喏。”段柯瞧出他的尴尬,取了一支木签子递与白晓谷,白晓谷见状一呆:“这是……”话还未说完,杜重便自顾自将嘴套了上来,“咕唧咕唧”嚼地津津有味。饭毕,他似是恢复了一些元气,坐起身来一抹嘴边的木屑,一脸陶醉道:“这签子是什么木头做的?滋味尝来还挺特别呢!” 段柯也不回答,只是掩着嘴“嗤嗤”发笑,白晓谷则低着脑袋默不作声,杜重瞠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莫名地瞪着二人。 碧波荡荡,碟子舟行驶地十分平稳,待白晓谷回望岸上,蓑衣老翁早已消失不见,那儿只余一株老柳,随风轻摆着柳枝,遥遥观之,宛如一位安详的钓客。 ※ 李氏小宅内。 小桃替中庭里的花畦洒了水,正寻思晚间要不要趁着李岫外出,偷偷去寻坊间的少年们来一把樗蒲,忽然不知从何处“卡”地传来一声巨响,骇地他几乎当场跳起来! 待收了神,小桃才觉出原来是白晓谷屋内发出的响动,暗忖又是那个痴儿闯祸,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便来到西厢前,也不叩门便硬闯了进去。 室内残灯如豆,照见一个人影正狼狈地伏在地上,小桃近身去瞧,那人正是白晓谷,只是不知为何,身形好像比平时胖了不少——再看一边的床榻,不知怎的,竟从中间折断成两段,小桃楞了一下,心中了然,面上遂显出鄙夷之色,他也不上前搀扶,只是讥道:“白公子呵,大人这么点薪俸,光养你这个闲人了……看那一身肥膘,难道都不觉得害臊吗?” 听闻,白晓谷掸了掸身上灰尘,默默爬将起来,小桃见他也不还嘴,无趣地“哼”了一声,就要退将出去,忽然腿上一痛,接着“啪”地一声,重物坠地。小桃回过头,只见一个铜制的小钵落在脚边,惊愕之余再去看白晓谷,只见他扯着面皮正冲自己扮鬼脸哩! 小桃有些懵了,他一向只道白晓谷痴傻憨厚,最初欺侮他也毫不反抗,后来因为忌惮主人袒护,自己只是偶尔口头上贪点便宜,不想痴儿也有作怪的一天……亦或者他先前的乖顺驯服只是装给主人看的? 小桃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平时又骄纵惯了,见李岫不在家中便撒起泼来,扑上去就欲捶打白晓谷,岂料这“白晓谷”虽然胖了,却不似平时笨拙,一闪身便躲开攻势,还扬手赏了小桃一记掌掴。 这一掴虽说不疼,却激地小桃恼羞成怒,他信手抓过岸边一个盛水的铜盆,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数泼向白晓谷,白晓谷闪避不及,被淋了满满一身,当即软倒在地。 见自己这回占了上风,小桃颇为得意,还想上前去逞威风,可就在这时看到诡谲骇人的一幕: 白晓谷的身子在他面前迅速变瘦、变薄、变削——而沾了水的部分就像烂泥一般,渐渐融化不见了! 见状,小桃双目瞠地浑圆,少顷才惨呼出声,连滚带爬地奔出西厢! 作者有话要说:-3- 百鬼夜宴(六) 画舫之中,李岫正同罗瑾、薛矜相谈甚欢,没由来地眼皮一跳,执着酒盅的手一抖,洒出些许酒液来。 “云生?”见李岫这般失态,罗瑾唤了他一声,李岫方才回过神,晒然一笑道:“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听罢,罗瑾遂露出一脸狡黠,道:“又在念你家那个心肝宝贝儿吧?放心吧,他又不是一人在家,难道还会被人拐了不成?” 李岫面上微赧,可还是摇头道:“我还是放心不下。”语罢,便径自起身整了整衣襟,同罗、薛二人作别。 待李岫离席走远,薛矜凑了半席过来,悄声问:“李少府家中还金屋藏娇吗?” 罗瑾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手道:“什么美娇娘?他呀,不好女色。” 薛矜闻言怔了怔,面上的表情透着些许古怪:“莫非……是断袖余桃?” 罗瑾暧昧地笑了笑,道:“那人薛少府也曾见过呵。” 闻言,薛矜立时忆起一个容貌清秀的白衣男子,总是怯怯地藏在李岫身后,于是便问:“可是那位白公子?” 罗瑾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薛矜却眉头微蹙,默默地咕了一口酒,罗瑾见他神情有异,以为他对李岫轻视,有些不悦道:“人不风流妄少年,况且现下南风正炽,他们两个又不曾婚娶,你情我愿,哪里碍着旁人了?薛少府未免太少见多怪了!” 薛矜听出他口气不善,忙解释道:“在下未尝生出不恭的心思……只是那白公子……”说到这里,语滞,惹得罗瑾好奇,忙追问:“白晓谷怎么了?” 薛矜似是犹豫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接道:“他不似一般痴儿。” 罗瑾挑了挑眉:“何来此说?难道……是说他故意扮痴装傻?” 薛矜摇了摇头:“非也,兴许只是在下错觉吧……几度见那白公子,总觉得他身上……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 段珂虽然面上覆着昆仑奴的面具,可是两只寒星似的眸子却露在外头,此时正一瞬不瞬盯着白晓谷。白晓谷被瞧地有些局促,不自在地偏过头去,见此情形,段珂轻笑着调侃道:“怎么?妖精也会害羞么?” 白晓谷没有吱声,他掌中的杜重却蹦了起来,大声嚷道:“你这牛鼻子,快说——为何要存心算计咱们?” “贫道只是邀二位同行,何来算计一说?” 杜重听他诡辩,胡子一吹,叱道:“区区一个人类也想混进鬼宴里去,难道就不怕被发现?若是被发现,可是会被吃掉的哦!” 段珂不以为然地送了耸肩:“只要二位缄口,自然不会有人知道。” 杜重“哼”了一声,阴测测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替你保密?” 段珂一派从容地伸了个懒腰,尔后轻描淡写地开口:“就凭二位的性命掌握在贫道手掌翻覆之间。”话毕,猿臂一伸就要去捉杜重,小老头儿惊得蹦起一尺多高,飞也似的攀至白晓谷脸旁,骨碌一记便钻进耳窝里。白晓谷为庇护杜重,急忙掩住两边耳朵,一边战战兢兢地望向段珂,段珂则轻笑着将手收了回去,道:“不过是句戏言而已,二位千万不要当真。” “哼!老夫才不信你的鬼话咧!”杜重趴在耳窝里咕哝道,段珂斜睨了他一眼,杜重立刻忌惮地又往里缩了一点。 “段……真人……”白晓谷唤道,他念地极轻,咬字却很清晰。段珂应了一声,白晓谷又接着问道:“为什么……要去……鬼宴?”虽然白晓谷自己都未曾参加过,可在他的认知之中,对于人类而言,那似乎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 段珂听罢,侧过脸来重新打量了白晓谷一番,只见他目光澄澈,尤若赤子,心念一动,遂启口道:“我想去找一个人。” 依杜重的说法,若非身怀异术,一般人根本无法进入鬼宴,段珂却说要寻人,这教白晓谷多少有些困惑。 “什么……人?”白晓谷接着发问,段珂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定定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为何要一直缠着李云生?他究竟有什么好?” 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白晓谷着实犯了一阵迷糊,他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云生……拾到了我。” 段珂不解,白晓谷又费劲地向他叙述,一年前自己同李岫的邂逅种种,言罢,略略一顿,又道:“云生……待我很好……很好。” 段珂道:“照你这般说,只要善待你,不管他是什么人,你都愿意以身相许咯?” 白晓谷不懂何谓“以身相许”,杜重忙解释道:“就是陪人睡觉。” 思忖着原来“以身相许”是这么回事,白晓谷颔首。 这似是大出段珂意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若换作是我,你可愿相从?” 白晓谷立刻使劲摇头,道:“不……要。” “为何?” “你……好凶。” 闻言,段珂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得碟子舟都开始不稳地摇晃,他才渐渐收敛,喃喃自语:“若是那个人也像你这般率真可爱……也不枉我这般辛苦。” 这话虽然说得极轻,白晓谷却听得真真切切,他不知段珂话中“那人”是谁,好奇地回望段珂,可面具后的段珂阖上了嘴,不置一词。 经过这遭,舟上陡然沉寂下来,除却橹公摇桨的声响,再无别的动静。 ※ 碟子舟继续向前漂移,也不知何处才是这段旅途的尽头。 杜重已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此刻正甜甜地打着薄酣,小舟微漾,白晓谷身子一倾,杜重便从耳窝里滑出半截身子,险险就要掉出来,白晓谷急忙伸出手来,将他重新塞了回去。 就在这时,胳膊一紧,白晓谷侧过脸看到段珂正抓着自己,他不明就里地歪过脑袋,段珂遂一指河面,道:“你看。” 白晓谷顺着段珂所指,只见不远处正有个绿毛乌龟,慢吞吞地游将过来,龟壳上还顶着个白乎乎,类似馒头似的物件……待游地近了,白晓谷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馒头,而是麻团儿正伏在那儿。 麻团儿瞅见白晓谷,吃力地从龟壳上爬了起来,拱手作礼道:“白公子,别来无恙乎?” 白晓谷冲麻团儿点了点头,弯下腰将他掬在手里。一别数月,也不知这蛤蟆精进补了什么好东西,身子比原来膨胀了数倍,此时捧着还颇有些份量。 麻团儿摸出手巾揩了揩汗,发觉白晓谷身后的段珂,古怪道:“这位是?” “在下是公子的扈从。”段珂抢在白晓谷之前这般道,白晓谷眨了眨眼,并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麻团儿不疑有他,继续寒暄道:“今年的鬼宴白公子还是头一回参加吧?你可以头一个到的呢!” “鬼……宴?”白晓谷一愣,四下望了望,困惑道:“在……哪里?” “咦?你不知道吗?”麻团儿做出吃惊的神情,“今年的鬼宴,就在水上召开呀!” 作者有话要说:有米有人想养一个老杜? 被猫吞了也能从pp里爬出来的顽强小东西~~ 百鬼夜宴(七) 麻团儿话音刚落,远处人声渐起,水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光亮缓缓靠近,原来各路妖怪正呼朋唤友,自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有的乘着食器变作的小舟,有的乘着坐骑,还有的自己长着翅膀……各色各样,或人或兽,正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白晓谷从未见过这番壮观奇景,他好奇地左顾右盼,目不暇接,麻团儿自愿充作向导,介绍道:“那边是来此浐水的卢员外父女,他们是一对蝼蛄精……这个背后生翼的美男子名唤白夜叉,据说他是从汝州远道而来……传闻那位甚嚣尘上的‘蝙蝠盗’也会出席哟!咦,公子不知他的原身就是一只白蝙蝠吗?” 麻团儿讲述的空挡里,众船只已然靠拢一起,尔后自动融成一只硕大的圆盘,诸妖便在其上自由地来回走动,白晓谷亦捧着絮絮叨叨的麻团儿,在人群中穿梭,只是才刚走了数步,忽然脚下踏到了一枚软物,白晓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便嚷了起来:“啊呀!哪个不长眼的踩断我尾巴!”白晓谷低头去瞧,只见一只玄鼋从地上立了起来,瞬间化作一个六、七岁的垂髻小童,此时正插着腰,横眉竖眼地瞪着白晓谷。白晓谷忙缩了脚,连声致歉,小童“哼”了一记,方才扭过身子,忿忿地走开了。 “这孩子初成人形,平素里胆小怕事,方才权是虚张声势的,公子无需挂怀。”麻团儿这般说,白晓谷颔首,正要移步,脚边玄鼋的断尾却忽然蹦了起来!白晓谷骇了一跳,本能地就要去捞李岫的衣袂,却忘记此时李岫并不在身边——手一伸,却抓到了一处绵软滑腻的物事!白晓谷一愣,旋即便闻得女子“咯咯”娇笑,他侧过脸,只见是个花枝招展的女妖,白晓□行浅薄,一时也看不出她原身是何物,只瞧见自己的手此时正按在她半袒出来的雪白胸脯上。 “啊呀,哪来的登徒子?”女妖媚眼如丝,这般嗔道,对白晓谷的唐突也不以为忤,她丰盈的身子依傍过来,紧贴着白晓谷,又冲着他的耳朵轻轻呵气。耳窝里的杜重美梦正酣,被这一吹,浑身打了个激灵,嘟囔了一声翻了个个儿继续睡。 “好俊俏的小郎官,怎么过去鬼宴从没见过你呀?”那女妖同白晓谷调笑的空挡里,她的同伴也朝着这边聚拢过来,均是些十六、七岁的娇俏女郎。 白晓谷虽然也曾在红袖招里呆过一些时日,却没有被那么多女子一齐轻薄戏弄,当下就想逃离,怎奈女妖们将他团团围住,还有两个左右挟住他,对他上下其手。 白晓谷正惶惶,却嗅到众女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教他想起一个人来,他抿了抿嘴,唤道:“请……请问……你们……认得阿紫吗?” “阿紫?什么阿紫?”女妖们面面相觑,似是没什么头绪,蓦地其中一女发问:“说的可是红袖招的胡殷紫?” 白晓谷听闻,点头如捣蒜,他虽然与这些女妖素不相识,可是自她们的身上,他却嗅到了一股曾在胡殷紫身上闻到过的气息。 “小郎官原来是那浪荡女的相好吗?不如弃了她,同姐姐们相好吧。”众女嬉笑着白晓谷拉来扯去,白晓谷正被她们摇得眸中灵火乱颤,忽然身后又走来一人,众女见到来人,立时肃然,将白晓谷放开,齐声唤道:“大师兄。” 白晓谷站定,回过头去,只见来人一袭黑衣,披头散发,虽是男身,却长着一张宛如美妇的俊容,见到白晓谷,他细长的眼眸微眯,拱手作礼道:“在下胡玄绛,敢问阁下尊讳?” 白晓谷还了一礼,又报上自己的姓名,胡玄绛便道:“白兄这是在打听舍妹的下落吗?” 白晓谷楞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原来胡玄绛同胡殷紫乃是同胞。 白晓谷颔首,胡玄绛面色凝重,道:“舍妹学艺不精,去年被道士收走,断送了三百年修行……” 这是白晓谷一早便知道的,他低下头,胡玄绛见状摒退了众女,挨近白晓谷,附耳道:“白兄可是白骨成精?” 听闻,白晓谷仰起头来看了胡玄绛一眼,胡玄绛接道:“曾听舍妹提起过你……在下曾想寻回她的媚珠,却觅之不得,想必她是将媚珠交予白兄了吧?” 白晓谷应声,胡玄绛旋即轻叹一声:“那舍妹多半是九死一生了……” 白晓谷听闻,露出一脸黯然,胡玄绛又道:“只不过诸事无常,既然没人见过她的尸身,她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白晓谷明知胡玄绛只是在安慰自己,可听到胡殷紫或许尚在人间的话,胸中曾经容纳媚珠的地方顿觉温暖。 胡玄绛又同白晓谷说了无关痛痒的几句话,之后便领着众女离开,白晓谷立在原地,痴痴地瞧他走远,只觉得他的背影愈看愈像那个温柔的阿紫…… “你居然还能和他们聊那么久,”段珂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一边说一边挥着袖子驱散异味:“我可受不了狐狸身上的骚味。”说罢,将适才落下的麻团儿搁在白晓谷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戳了戳,道:“瞧,这肉芝都被熏晕过去了呢。” 刚说完,麻团儿便迷迷登登地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坐起身,道:“白公子见笑了,老朽近不得狐仙的身,呵呵……” ※ 就这样,白晓谷肩上载着麻团儿同段珂又在大圆盘逛了一圈,与会的妖怪们越聚越多。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白晓谷视线——那人同一个长着奇特大脸的妖怪并肩立在一道,面上虽然戴着一张怪诞的面具,可那身形,赫然便是韩湛无疑! 白晓谷一惊,唯恐被韩湛辨认出来,匆匆躲至段珂身后,段珂回过头,道:“怎么啦?” “表……表哥……”白晓谷瑟瑟道。 “原来是韩将军……他怎么也有这等神通进入鬼宴?” 白晓谷也不管段珂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担心倘若被韩湛发现自己身在此处,他会不会疑心自己身份?会不会把这事告予李岫知晓? 正无措间,段珂转过身来,信手一翻,冲白晓谷递出一只精巧的白色面具来。 看这形制,同那神秘的“白先生”所佩戴的并无二致,白晓谷正惊奇段珂怎么会有这样东西,段珂却指了指地上。白晓谷顺着他所指,只见一列蚍蜉宿卫正齐齐整整地排在那儿——原来是这群小东西特地替他解围的。 心道这应该是女皇的心意,白晓谷接过面具便蹲下来向宿卫们至谢,它们听罢,又列着队伍井然秩序地离开了。 段珂扶起白晓谷,替他在脑后系好了面具的绳子,事毕,打量一番,忽道:“你戴面具的摸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白晓谷想问是什么人,却闻得近旁有人窃窃私语—— “他是不是白先生啊?” “不会吧,白先生不是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可那面具分明就是呀……” 起初白晓谷还不知众妖在议论什么,可不一会儿,先前被踩断尾巴的小苍鼋捧着一个形式古旧的酒觞奔了过来。 “您是白先生吧?”小苍鼋眨巴着大眼,一脸期待地瞅着白晓谷,他一改适才的恶声恶气,此时看来格外天真可爱。 众妖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白晓谷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正欲否认,段珂却咬着他的耳朵道:“何不暂且冒充一下,看接下来他们会怎样?” 白晓谷不愿,段珂又出声恫吓,无奈之下,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见白晓谷承认,群妖欢呼,大家纷纷聚拢过来,群星拱月般将白晓谷围在中央。 白晓谷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吓地六神无主,那小苍鼋却径自跪了下来,将手中的酒觞高举过头顶,道:“群妖恭奉白先生为鬼宴宴主!” 白晓谷退却半步,心虚地不肯接手,肩膀上的麻团儿却道:“既然是大伙儿举荐,白公子何需谦让?这般推就,岂不教人扫兴!” 白晓谷听罢,只得勉强收下了小苍鼋递过来的酒觞。 那只酒觞原是空的,可白晓谷的指尖一碰它,便有金黄的液体满溢出来,并源源不断地涌向外面——它滴在大圆盘上,圆盘立时变成了金色,倾洒在湖面上,湖水顷刻也被染成了金色! 眼前这一幕瑰丽而妖异,教人叹为观止,白晓谷愣愣地看着金黄的酒液不断从自己掌中冒出,直到麻团儿喊了一声:“公子,快松手!”白晓谷依言将手丢开,酒觞里的金酒这才渐渐枯竭。 百鬼夜宴(八) “前几任宴主都只能斟出几盅金酒,他却能倒出那么多来!” “真不愧是白先生呵,法力无边!” 耳畔不时传来众妖的赞美与喟叹,白晓谷不禁疑惑:白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每个人都认得他?自己又同他有何关联?为什么几次三番总有人将自己误认成他?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身后的段珂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白晓谷茫然地摇了摇头,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咳咳……白公子……”麻团儿适时地出声唤道,打破僵局,“仪式尚未完成呢,接下来……” 随后,白晓谷依照麻团儿所授,按部就班地替每个与席的来宾用那古觞奉酒。这可不是一桩美差,几百人挨个轮下来竟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好在白晓谷也不知疲倦,只是在替韩湛斟酒的时候,心怀惴惴,手微颤了一记,金酒泼出来一些——所幸韩湛只顾着自己的新朋友畅谈,未尝将心思放在这个“假宴主”身上,白晓谷并未被他当初认出来。 正当白晓谷以为已然事毕,肩膀上的蛤蟆精轻呼:“公子……白公子,还有老朽哪……” 白晓谷扭过头,只见麻团儿正两眼放光地瞅着自己。 白晓谷眨了眨眼,疑惑道:“麻先生……也要吗?” 麻团儿笨拙地颔首,一脸期许,他身量渺小,一时也没有适合的容器可以盛酒,只得拼命张大了嘴巴,等待白晓谷接下来往里灌酒。 白晓谷遂了蛤蟆精的心愿,他嘴巴一闭,脖子一缩,将金酒一口咽下, 这蛤蟆精一眨眼,便褪去了一层垢衣,周身的肉疣子立时饱满地站立起来。 白晓谷看地十分惊奇,麻团儿餍足地打了个饱嗝,解释道:“只需一口,便能教吾辈脱胎换骨呢……白公子何不自己也尝上一尝?” 白晓谷向来贪嘴,此时被麻团儿说地心动,于是用手蘸了蘸,吮了一记,可惜金酒寡淡如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教他立刻失了兴趣。 “不好喝。”白晓谷摇着头道,他的手一松开酒觞,那儿便不再涌出金色的液体。 麻团儿面上一僵,口中还是温言劝道:“这金酒乃是帝流浆所酿,有助吾辈修行,白公子千万不要暴殄天物呵……” 白晓谷正忙着观看众妖百态,哪里听得进去?只把麻团儿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 风动,金色的水面上漾起粼粼波光。 白晓谷走至圆盘的边缘,俯首去看湖面,却意外地发觉里面倒映着一番奇景! 那里没有“白晓谷”,也没有众妖汇聚盛况空前的鬼宴,而是迥然相异的角色,截然不同的盛会—— 满江倒扣的河灯,满载酒客的画舫,那里绣衣朱履,觥筹交错,虽然隔着水面,却是一样地热闹非凡! 白晓谷不明就里,麻团儿便解释道:“这方湖水名曰‘镜湖’,能映出人间的景象,白公子现在所看到的……应是曲江池上人类的宴饮。” 闻言,白晓谷想起李岫应该正同友人在曲江池上,探出手就欲碰触镜湖所现,麻团儿忙出声阻道:“公子,万万不可去碰啊!” 白晓谷动作稍滞,不解地望了一眼肩头的蛤蟆精,他清了清嗓子,道:“镜湖的水面是非常脆弱的一道结界,若是碰了它,结界就会破碎,你会掉到另一边去的!” 白晓谷想了想,问道:“那另一边……也能掉到……这里吗?” 麻团儿摇了摇头,道:“普通人是看不透镜湖的,就算有人能侥幸瞧见这边,也只会当它是场幻象蜃景吧。” 白晓谷讷讷地点了点头,收回手来,而杜重恰在这时醒来,他伸了个懒腰,自宿主的耳窝里拱了出来,瞧见麻团儿,亲热地唤了一声“团儿老弟”——麻团儿乍闻杜重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歪,一个没站稳,便从白晓谷的肩膀上栽了下去! 只听“噗通”一记,麻团儿的身子直直坠进镜湖,击起一朵小小水花来。 白晓谷呆了一会儿,还欲伸手去捞,却被一旁的段珂拦了:“你也想和他一样掉进去吗?” 白晓谷只得缩回了手,盯着吞没麻团儿的镜湖,暗自祷告他千万不要遭遇什么不测…… ※ 李岫辞了罗瑾和薛矜后,租借了一艘小船,预备驶回岸边。 “客官怎么不留在舫上逍遥,这个时辰还要赶回家去?”橹公乃是个聒噪之人,一边摇着桨,一边还不甘寂寞地同李岫搭讪,“莫非是府上娘子厉害,不允客官外宿吗?哈哈……” 李岫归心似箭,哪有心思在这儿听橹公插科打诨,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快快摇浆。 那郁燥不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什么凶兆?自己一向了无挂碍,除却心尖那个无邪懵懂的痴儿……莫非家里生出什么变故?还是白晓谷他…… 正胡思乱想间,李岫忽然闻得“咚”地一记轻响,他回过神来,执着灯笼朝水面上推了推,只见一样白生生的物件正在那儿浮浮沉沉。 李岫探出手,将那事物拨进掌中一瞧,原来是一只馒头大小的白色蟾蜍! 白蛤蟆本就不多见,尤其那一身的肉疣子十分惹眼。 “……老丈?”虽然眼下蛤蟆的体量略大一些,可李岫还是一眼便认出它就是自己数月前曾放生过的一只,于是试探般唤了一声,掌中的白蛤蟆似是有所感应,浑身哆嗦了一记。 瞧它胆怯的模样颇为逗趣,李岫忍俊不禁,笑曰:“老丈别来无恙?” 白蛤蟆鼓起腮帮子,“呱呱”叫了两声,突出的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李岫。 橹公听到这动静,回首望了一眼,发觉李岫竟然对着一只蛤蟆说话,只当他是个怪人,咂了咂舌,不再多话。 李岫向来仁厚,也不想与一只畜生为难,遂将白蛤蟆搁到船舷上,它后腿一蹬,没入了水中。 只是下一刻,蛤蟆消失的地方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金色光点。 光点渐渐扩大,变作一个金环,李岫试着朝它泼水,金环却始终附着在水面上,凝而不散,李岫好奇地问橹公:“这是什么?” 橹公朝后张望了一阵,紧张兮兮地回道:“客官,我什么都没看到呀……”他当李岫适才喝多了,此时酒劲上来要在这里放肆。 李岫瞧出他心思,苦笑了一记,缄了口,独自一人默默凝视眼前那个随波晃荡的金环——只见它渐渐扭曲变形,拉成细细的一根金线,尔后发芽一般,生出无数根纤小的枝蔓,宛若一棵长在水面上的金树,而月亮此时倒映在水面,恰好就挂在梢上,好似一颗待摘的果实。 眼前这一幕如真似幻,瞧地李岫一时间无法移开视线,他本能地探出胳膊就想去碰触水中的金树,可是指尖刚一碰到水面,一阵灼痛猛地袭来,李岫被烫地想缩回手,可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动弹不得,他愈用力,手陷地愈深!李岫张口还想呼救,可是喉头就像被什么噎住一般,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李岫渐渐支撑不住,身子整个被拖地滑进了水中! 小舟轻轻晃荡了一下,橹公仍旧一无所觉,自顾自摇着桨,嘴中哼着小曲,朝着岸边驶去…… 百鬼夜宴(九) 白晓谷这厢犹在担心麻团儿安危,害麻团儿坠湖的始作俑者却一脸不以为然,道:“他是只蛤蟆,原本就会泅水,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白晓谷还想说些什么,杜重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倘若这回他又被什么鸟兽虫蛇吞了去,不是还有李县尉吗?何须你我费神?” 白晓谷听罢,这才噤了声。 杜重醒来不久,先前种种还不知晓,此刻获悉白晓谷被群妖奉为宴主,大为惊奇,但不久又满不是滋味道:“要不是当初变作现在这副德行,以老夫当年的威名,本届宴主非老夫莫属才是!” 白晓谷同杜重朝夕相处的这一年间,他曾不止一次提过自己以往的传奇经历,虽然多少有些添油加醋,但每每教涉世不深的白晓谷听来,总是欣羡不已。此时又听这蠹虫精自吹自擂,他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什么是……宴主?”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去当宴主了吗?”杜重冲白晓谷翻了个白眼,瞧他一脸无辜,只得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宴主就是司仪,每届俱由德高望重的大妖怪担当……须替与席的每个妖怪奉酒,而相应的,到了鬼宴结束的时候,宴主能向每个妖怪要求一样物品或者一件力所能及的事。”说罢,杜重又瞅了一眼白晓谷,问道:“你可想好问众妖讨要什么了吗?” 白晓谷无欲无求,茫然地摇起头来,惹得杜重又是一记长叹,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会这样”,正欲教训白晓谷,对方却先他一步唤道:“重重……” 杜重挑了挑眉:“什么事儿?” “白先生……是谁?” 杜重被这句问话噎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假咳了两声,尔后似是踌躇了片刻才道:“你忽然提白先生作什么?” 白晓谷回道:“大家……把我当作……他……” 言毕,杜重也重新打量了一番白晓谷,颔首道:“的确有几分肖似……不过白先生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你这傻东西又岂能同人家相提并论?” 白晓谷抿了抿嘴,不甘心地又问及白先生种种,杜重却闪烁其词道:“老夫被封在骰子里整整十载,人间的事许多都记不太清楚了。” 白晓谷不依不饶地追问,杜重不胜其烦,挥了挥手:“这些老夫怎会知晓?你同别人打听去!” 在场众妖都当自己是“白先生”,又有何人能问?白晓谷委屈地瘪起嘴,忽而想到段珂,估摸那道人兴许知道些什么,忙回头去寻他,却不见段珂踪影。 “那牛鼻子之前不是说要寻人吗?大概是混进人群中去了吧,莫要管他。” 听杜重这般道,白晓谷颇感失落,再看群妖宴饮,固然热闹,自己却像是多余的。 这般念道,他垂下头来,再去望那镜湖,也不知李岫现在身在那里?忽然好想他,好像立刻就回到他身边去! “镜湖的水面是非常脆弱的一道结界,若是碰了它,结界就会破碎,你会掉到另一边去的……” 忆起麻团儿先前的警告,眸中灵火微微一窒,白晓谷身随意动,自行除了鞋袜,露出一对雪白的双足,尔后撩起下摆,坐到了圆盘边上。 杜重见状一惊,问:“傻东西,你想作甚?” 白晓□:“我想云生……我要回家。” 说罢,不容杜重阻拦,缓缓将双足伸进了水里…… ※ 李岫不谙水性,陡然被那金树的小枝拖拽到湖中,呛了好几口水,身子就像铅块一般,不受控制地缓缓往下沉去,旋即意识被渐渐抽离、消弭……李岫睁着双眼,却只能看到一团漆黑,仿佛自己正置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吾命休矣…… 李岫脑中蓦地闪过一抹白色的影子,他想起家中的白晓谷,胸中登时涌起一丝不甘—— 倘若自己就这般葬身湖底,还有谁会照顾那个痴儿? 这般念道,李岫拼命挣动了一记,忽然感觉四体恢复了一些知觉,他仰头朝上望去,只见深渊的上端有什么正发出淡淡的银辉,引导着自己游向那里。李岫奋力游得近了,方才发觉那原是两条雪白荧洁的小腿,纤细修长,宛若玉石雕琢的一般,此时正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一时也顾不上轻薄不轻薄,李岫一把抓住那不盈一握的足踝,就像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而小腿的主人似是被这突如而来的一记惊到,猛地缩了回去,就这样李岫顺势被拖出了水面! ※ 白晓谷刚把双腿探入水下,一样滑腻柔软的东西就顺着他的小腿爬了上来,白晓谷骇了一跳! 原来麻团儿被李岫放了之后就重新潜进水里,想按来时之路回到镜湖的那一头,正苦无进入之法,恰在这时瞧见水面上伸下来一双白腿,便顺着那儿蹬了上来。 待白晓谷看清那爬到膝上趴着的物事,原来是只喘着粗气的白蛤蟆,方才松了一口气,他唤了一记“麻先生”,麻团儿却惊魂未定,柔软圆胖的身子兀自在白晓谷的膝头瑟瑟发抖。 见他这般怯懦,杜重少不得开口讥道:“瞧你也有数百年修行,怎么胆量比鼠辈还小?” 麻团儿此时缓过劲儿来,刚想开口说话,可他才刚说了“老朽”二字,白晓谷只觉得沉在水面下的脚踝一紧,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拽住一般,白晓谷使劲缩回了双腿,可这一缩,却从水下带出来了一个人来! 那人一袭青衫,披头散发,浑身被浇地透湿,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白晓谷的脚踝,白晓谷吓得惊慌失措,就欲挣脱那人,不料对方手上劲道十足,竟似铁铸的一般。就在这时,灵火莫名一颤,白晓谷撩开那人的湿发,细瞧他的眉眼——不是旁人,正是李岫! “怎么会是李县尉!”一旁的杜重见状,失声叫出声来,白晓谷也呆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脚边——怎么自己方才还在想他,他就真的从镜湖的另一端掉了进来? 白晓谷回过神,再看李岫此时双目紧闭,一身狼狈,忙一把将其搂进怀中探了探鼻息,李岫气若游丝,面色青白,白晓谷无措地望向杜重,杜重也适时蹦到李岫面上,翻看了一阵,吁了一口气,道:“还好,他只是暂且晕厥过去,性命无虞。”尽管杜重这般道,白晓谷还是忧心李岫安危,附在李岫耳畔不住呼他姓名,可无论怎么叫唤,李岫始终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有人在这里!” “人……我嗅到了人的气味!” “吃了他……把人吃掉!” 白晓谷正一颗心系在李岫身上,浑然不觉此时鬼宴正因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气氛陡变,直到群妖聚拢过来他才惊觉身后异动,蓦然回首,只见大伙儿正虎视眈眈瞪着自己身前的李岫。 白晓谷还不明就里,杜重却一拍前额,低呼一声“糟糕!” 白晓谷疑惑地看向杜重,小老头儿面色铁青道:“人类是不能进入鬼宴……倘若被发觉,会被吃掉的……” 白晓谷闻言大吃一惊,忙将李岫护进怀中,问:“那……该怎么办?” 杜重还未来得及作答,一只大脚凌空踩下,险险又将他踏扁,杜重慌忙躲开,连蹦带跳地跃进自己的地盘内。 白晓谷顺着眼前一对大码的皂靴往上瞧,只见身前立着个豹头燕颈,身形魁伟的金毛壮汉,一开口,声似洪钟:“白先生,依照往年惯例,误闯鬼宴之人,众妖可以一道分食……”话还未说完,似是嗅到了李岫的气息,一道口涎竟顺着嘴角挂了下来。 虽然不知金毛原身为何,可他这副狰狞模样唬地白晓谷立时浑身一僵,一边连连摇头。 误解了白晓谷的这记动作,金毛后背弓起,头发倒竖,口气变得咄咄,道:“白先生是想独吞此人吗?那就休怪在下无礼了!”说罢,就欲冲上来夺人,白晓谷全无招架之力,只得死死抱紧李岫——就在这当口,忽然一人冲过来,挡在白晓谷身前,拦住了金毛去路。 来人一身素衣,面上戴着黑色的面具,他倒提桃木剑,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潇洒——竟是方才失踪的道人段珂。 “你是何人!”金毛不识段珂,气势汹汹地发问,段珂不为所动,只是嘴皮翻动,疾念了一道口诀,刹那便从袖中飞出一个纸人,粘到了金毛的前额,金毛怒吼了一声,人形立时打散,趴在地上化作一只吊睛白额虎。 虎妖现了原形,缩着爪子怯怯地往后退却,而其他妖怪也呆在原地,少顷,只见段珂一抹面具,那丑怪滑稽的昆仑奴立时化作面目可怖的方相士,而桃木剑一挥,无数纸人便从双袖中涌了出来,前赴后继奔向众妖。只要被纸人一碰,不管是何妖怪,原形立现——一时间鬼宴之上鸡飞狗跳,虫蛇乱蹿! 此刻众妖方才明白段珂的厉害,哄声乍起,争先恐后地四散逃开! 白晓谷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直到眼前渐渐升起一团浓雾,忽然从雾中伸出一只手,将他怀里拥着的李岫一把拉起,白晓谷一惊,还欲去夺,一个男音附至耳边:“别慌,是我!” 听得段珂的声音,白晓谷这才放下心来。 段珂把面具摘了下来,信手抛进水中,尔后将李岫负到背上,白晓谷问他要做什么,段珂回道:“我所施展的俱是障眼之术,时辰一过便会自行失去效用……若不趁着现在将李云生救走,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白晓谷颔首,随着段珂在雾里走了一阵,来到圆盘边缘,段珂却瞪着水面咒骂了一句,白晓谷低头一瞧,只见圆盘正在渐渐分崩,化作原来的杯盘碗碟,而再往前走便没了下脚的地方。 “白公子……白公子!” 听到这声,白晓谷循声望去,只见一对枯瘦如柴的男女相携着走进雾中,看他俩的形貌,白晓谷记起麻团儿曾介绍过,是来自浐水的蝼蛄父女,而唤他的则是父亲卢钩。 “白公子若不嫌弃,离开之时就用我们的船吧。”卢钩一脸诚挚,捧出一只没有灯芯的河灯。白晓谷接过,不解地去看段珂,年轻的道人朝镜湖努了努嘴,示意白晓谷将河灯搁在其上。 白晓谷依言去做,河灯顿时化作一艘小船,段珂背着李岫上了船后,又冲白晓谷递出一只手,白晓谷却不急着上船,回头深深看了蝼蛄父女一眼,欠了欠身子。 “李大人于我们有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白公子无须多礼。”卢小姐微笑道。 听得这话,白晓谷方才点了点头,由得段珂将自己扶上了船。 百鬼夜宴(十) “可惜啊,原本宴主可以向群妖发号施令的,你却这么一走了之……” 杜重惋惜地说,一边连声叹气,白晓谷却难得一本正经地打断他道:“云生……更重要。” 听罢,杜重一呆,心道这呆骨头居然也懂得轻重缓急,还真是长进不少,不枉自己调|教了他这么久…… 一旁的段珂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白晓谷不解地睨了他一眼,只觉得越来越搞不懂这段珂了——明明是个道人,却几次三番出手救助,究竟是何缘故? “别误会,这回贫道可不是替你解围,而是为了救他。” 段珂一边说,指了指脚边,此时李岫已经被放倒在舟上,只是人尚未转醒。 白晓谷也不在意段珂说的话,轻声道了句“多谢”。 段珂微愕,继而又笑道: “却说妖怪,贫道看也和人类一般,有恃强凌弱的,有知恩图报的……而你,倒是异数中的异数,比真正的人类更有人情味儿呢。” 白晓谷冲段珂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什么,径自挪到李岫身边,蹲了下来,又将李岫的脑袋捧过来搁到自己的大腿上,一边抚摸李岫的面颊与鬓边。 段珂见状叹了一声,道:“有时候,贫道还真羡慕李兄呢。” “羡慕李县尉作什么?”杜重自白晓谷耳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发问。 “至少他还有这么个可心的人儿相伴,贫道到现在却还是孑然一身。” “你不是道士吗?” “道士又怎样?”段珂反问,“道士就不能风流快活了吗?” 杜重干笑一声,还未来得及作答,紧接着便听得白晓谷唤道:“重重……云生……云生,怎么了?” 杜重俯首一看,果然瞧见李岫脸色发黑,额上冷汗涔涔,还弓着身子低低呻|吟。 “这是怎么了?”杜重惊呼,“莫非是在鬼宴上中了什么瘴气妖毒不成?”杜重和白晓谷本就百毒不侵,而段珂又有真气护体,自是不怕瘴毒,李岫则不同,他不过是一介凡人。 段珂乃是行家,凑上前验看了一番,少顷便沉着一张脸摇头道: “李兄所中的并非妖毒,就算是贫道无法拔祛。” “不是妖毒?那又是什么?”杜重臆测,“难道镜湖之水有毒吗?” “那该……怎么办?” “得速速去寻医生医治。”段珂回道。 “现在要到哪里去寻医生?”杜重朝道人翻了个白眼,捻着虫须叹道,“若是那盛金酒的酒器在就好了……据说人类服用了帝流浆,任何痈毒疾病都能不药自愈……” 听杜重这般道,白晓谷不禁暗暗后悔,面上堆满忧色。 “先别着急,”段珂安抚白晓谷,“你们两个不是妖精么?可有元丹什么的给他续命?” 杜重摊了摊手,回道:“老夫若还保留着元丹,岂会像今朝这般窝囊?” 白晓谷也跟着摇头,他成精不过百年,修行浅薄,元丹尚未修成,可这时杜重却像想到了什么,从白晓谷耳中蹦了出来,道:“你不是有一枚狐丹吗?” 经杜重这一提醒,白晓谷方才忆起自己还持有胡殷紫所赠的媚珠——拜那珠子所赐,他才能一直维持着人形。 白晓谷救人心切,也没顾忌太多便将媚珠吐了出来,正欲哺给李岫,段珂急忙拦了他,道:“元丹霸道,李兄是**凡胎,他可受不起这个……先交予贫道催化一阵吧。” 虽然道士乃是宿敌,可段珂毕竟在关键时刻帮了自己和李岫一把,白晓谷念及此,丢了起初的戒心,权当段珂是个好人,不假思索地将媚珠送了出去。 段珂接过媚珠,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白晓谷见状,以为又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段珂旋即舒缓了眉间,道:“贫道这就作法。”说罢,嘴中念念有词,媚珠悬在他双掌中急转了一阵,渐渐变成嫣红的一粒,尔后才教李岫服下。 在口中含了半刻有余,李岫平静下来,面色如常,段珂取了媚珠出来,复又还予白晓谷。 “云生……没事了?”白晓谷小心翼翼地问道。 段珂回说:“若信不过贫道,等会儿上了岸,自个儿再寻医生便是。” 白晓谷噤了声,低头端详李岫的睡颜,只见他面色鲜红润,完全不似先前染毒时的黯淡,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风平浪静了没多久,李岫再度低吟起来,一边还在白晓谷怀里不耐地扭动,他双颊酡红,好似酒醉了一般。 “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你这牛鼻子从中作怪吧?”见李岫这般,杜重气咻咻冲着段珂发难,段珂低头望了望李岫,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了然之色,笑曰:“二位不必担心,李兄这般……其实在贫道意料之中。” “怎么说?” “那元丹是粒媚珠……若是女子用了倒是无妨,只是李兄用了,呵呵……”说到后来,段珂语带暧昧,白晓谷听得如堕五里雾中,杜重却一点就通: “老夫早就听闻,媚珠能使女子千娇百媚,对男子则有催情之效……没想到竟是真的。” 段珂接道:“尽管由得他这般,就算真的情动……不是还有白公子这味‘解药’在吗?” 白晓谷听不懂段珂和杜重言来语去地在谈论什么,段珂见他一脸莫名,大奇:“你们俩……不常做那事?” 白晓谷茫然地摇了摇头,段珂又问:“不会是……他还没碰过你吧? 杜重附耳轻道:“这厮在问采补之术哪。”这般白晓谷才明白段珂所言,讷讷地点头。 “这年头当柳下惠也不容易呵……真是难为李兄了。”段珂促狭道,说罢毫无预警地搡了一把白晓谷,白晓谷脚下不稳,立时同李岫狼狈地跌作一团。 段珂哈哈大笑,一回首,发觉船帮上还停着一只白蛤蟆正兀自发愣,便问:“麻先生怎么还在?” 麻团儿好戏看到现在,此时陡然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道:“老朽,老朽只是顺路……” 段珂闻言,邪邪一笑,一舔嘴唇,道:“听说修道之人食用肉芝,能法力大增,有助飞升呢……” 麻团儿最听不得这个,闻言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跃进水里。 杜重兴致勃勃地还凑近欲窥看,猝不及防又被段珂捏在手里。杜重怒道:“你做什么!” “杜老也读过不少圣贤书吧?难道不知何为‘非礼勿视’?”段珂说完,一把将小老头儿塞进了原先那个瓷瓶子里。 杜重再度被囚,不甘地在瓶中又蹦又跳,大嚷着“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段珂无动于衷,淡淡道:“等成全了他们的好事,再放您老出来也不迟呵。”言毕,也不顾杜重仍在瓶里捶个不休,将他信手丢在舟上,尔后自怀中摸出一张纸,叠成一叶小舟,放在镜湖之上。 “千金一刻,良宵苦短……白公子、李兄,今晚你俩便好生受用,贫道去也。”说完,便踏上镜湖上变大的纸船,翩然离去。 ※ 天色微明,不知不觉河灯化成的小船已然漂至岸边。 船上此时雨收云散,白晓谷小心翼翼拨开李岫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抽身出来,尔后也不顾自己赤身裸|体,先替李岫穿好了衣衫,接着才手忙脚乱地去寻自己的衣裳。 胡乱穿戴完毕,白晓谷这才钻回李岫怀里,将头枕在他温暖厚实的胸前,一边聆听那儿有节律的怦动,一边回忆昨夜的点滴来: 昨晚段珂离去不久,李岫恢复了一点意识,可却像陡然变了个人似的,饿兽般扑将过来,粗蛮地扯开白晓谷的衣襟,还将手探进来恣意抚弄……白晓谷初时还十分畏惧,几度想挣开李岫远远逃开,可见李岫燥热地浑身冒汗,一脸辛苦,只得强忍着默默承受……白骨成精,虽无痛觉,可那猛烈的压迫感却教他十分难受,念及平素里李岫待他的种种温存,此时却感受不到一丝怜意,白晓谷愈想愈觉得委屈,身子轻轻颤抖,蜷缩着巴在李岫肩头,一边无声地垂泪下来。 李岫若有所觉,动作渐渐轻缓,捧起白晓谷的面庞吻个不休,这般蜜意柔情,渐渐打散了白晓谷的惊惧,他温驯地绽开四体,这一刻白晓谷只觉得自己化身成一株柔软的蒲草,轻轻地挂在李岫的身上,任由他伏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明月当空,小舟在水面上随波晃荡,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李岫紊乱又热切的喘息于耳畔不住回荡…… 原来这就是“采补”啊。 白晓谷暗忖,只是现在他仍十分懵懂,不懂羞耻为何,待事毕之后,又依葫芦画瓢地去逗弄李岫,结果却惹来又一轮疾风骤雨…… 盛杜重的瓷瓶子“咕噜噜”滚至脚边,里面隐隐传出小老头有气无力的呼喊,白晓谷将瓶子拾起来,拔了塞子将他倒了出来。 杜重没精打采地摊在白晓谷手心,先将那个段柯咒骂了一顿,直到稍稍解了气,才仰头瞅了白晓谷一眼,道:“你的面具呢?” 白晓谷这才想起缠绵之时面具曾自行脱落,此时四下望了望,发现它就落在身侧,忙抓过来替自己系上,恰在这时,闻得身旁一阵低吟,白晓谷回首,下一刻便同悠悠转醒的李岫四目相对…… ※ 李岫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个轮廓模糊的白衣人正将幼小的自己搁在膝头,那人掐了一半樱桃饴饼送进自己口里,李岫贪婪地咀嚼着,尝得一嘴甜香,白衣人遂轻笑着替自己揩净了弄污的唇角…… 一转眼,李岫长大成人,白衣人的面目还是一片朦胧,且愈来愈模糊,眼看他渐行渐远,李岫才忍不住追了上去,一边大呼“不要走”,一边搂住他的纤腰,那人方才顿住脚步。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总是这般若即若离……不肯让我瞧见你的本来面目?” 白衣人回过头,问:“岫儿真想看清我的脸吗?” 李岫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人轻叹一声,缓缓摘下面具…… 李岫一心期盼,可接下来触目所及,竟是一颗狰狞可怖的骷髅头! 混沌中春梦乍醒,李岫惊出一身冷汗! 少顷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臂弯中原来还这的拥着一人,那人一袭素衣,面上覆着半张精巧的面具,此时正温顺地偎在自己怀里。 一切犹如梦境种种走进了现实——李岫胸中立时鼓噪起来,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还欲将怀中人瞧个仔细,却不料这记动作惊动了对方。 那白衣人见李岫转醒,就欲挣开逃走,李岫却一把箍住他的手腕,唤道:“别走……”他声音暗哑,还透着几分虚弱。 白衣人凝住不动了,似是有些担心地打量了一番李岫,李岫展颜,轻轻攥住他的手,道: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怎么会是你?”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人,一边柔声轻唤: “……白先生。” 百鬼夜宴(十一) 卯时已过,衙鼓震天。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疾奔,临近宣阳坊时瞥见一个巡街人迎面走来,他这才稍稍放缓了脚步,畏缩地蹩进牌楼的阴影里。 “真是的……方才在船上,你又何必同李县尉纠缠?若是赶不及时辰回去,届时若是被他问起,看你如何解释!” 杜重一边揪着白晓谷的头发丝儿,一边埋怨着,“说起来那姓段的牛鼻子也不是个好东西,居然也不善始善终,就那样一走了之,把你丢在船上,算什么名堂。” 小老头儿埋在白晓谷的发间喋喋不休,白晓谷却无心聆听,此时他满心惦记着的是方才在船上李岫唤自己的那一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当初在蚍蜉女皇的须弥宫中,李岫也曾将自己当做那人。 白先生……白先生。 “白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他和云生究竟是何关系?为何只要一看到白先生,云生就变得不像云生了? 虽然明知道是因为自己戴了那个面具的缘故,可一旦李岫将自己错认成旁人之后,白晓谷的胸臆间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躁动起来,尔后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白晓谷无所适从起来,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名为“嫉妒”。 ※ “……我能看看你的脸吗?”李岫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半晌才这般要求道。 白晓谷鬼使神差般颔首答应,李岫的手微颤着探了过来,只是刚要触及白晓谷之时,顿了一下,尔后又径自缩了回去。 白晓谷正奇怪,李岫却道:“方才,我做了一场噩梦……”说到这里,他苦笑一记,道,“梦到你面具之下……乃是一具枯骨。” 白晓谷浑身一震,还以为是李岫瞧出了自己的原身,惊恐地正欲往后退去,却被李岫一把攥住手腕,狠狠地圈进怀中。 “我知道……你并非凡人,”李岫低喃着,气息喷薄在白晓谷耳际,臂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不管你是仙还是魔,我都不在乎……只是不想待我揭开你的面具之后,你又要离我而去……就好像你从未出现在我面前一般。” 白晓谷听罢连连摇头,李岫却不管不顾地捧起他的面颊,忘情地俯首就要去撷他的嘴唇,这时眉心猛地一痛,李岫的眼前陡然黑幕降临。 眼看李岫在自己面前再度晕厥过去,白晓谷正惶惶不知所措,杜重蹦到他的鼻尖,大喝:“老夫已施法迷了李县尉,现在不走更待何时!”白晓谷回过神来,目光恋恋不舍地在李岫身上逡巡了好一阵,方才转身离开。 ※ “重重……” 躲在阴影里的白晓谷这般轻呼,惹得杜重仰起头看他,只见平时就很白皙的一张容颜此时更是白的惨无人色。 “傻东西,你怎么啦?”杜重瞧出白晓谷有些不对劲儿,他忧心地问道。 白晓谷沉默了片刻,问: “我真的……不如白先生……吗?” 听闻,杜重旋即想起自己曾在鬼宴上那一通说长道短,心道应是惹得白晓谷介怀了,忙安抚道:“你虽然不及他道行高深,可还是颇讨人欢心的……不然李县尉又怎么甘心白养了你这么久?” 白晓谷摇了摇头,道:“因为他……同我长的……一样。” 杜重一愣,回过味儿反问道:“你是说……李县尉权当你是那人的替身吗?”话音刚落,小老头儿便觉得头上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到了他,杜重一抹颈子,那儿湿湿凉凉的,再往上抬头一瞧,只见白晓谷那对澄澈的黑瞳里正不住往外掉着泪珠,接着雨点似乎打在他身上,就像下了一阵小雨。杜重慌忙躲开,一边拧干自己的衣摆,一边支支吾吾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李县尉又岂是那种见异思迁之徒?忘了吗,当初咱们被困黄粱逆旅之时,他可是舍弃一切,甘愿陪你留着那儿的……” 杜重这边费尽口舌,白晓谷却恍若未闻,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想停都停不下来……眼看坊门即将开启,杜重只好先催他回家再作计议。 白晓谷揩了揩眼角,依言就要往街角走去,可是才刚迈了一步,身子却不稳地晃了晃,当场栽倒在地! 而此刻日头东升,望着天边那红彤彤的艳阳,白晓谷只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慢慢地被抽空,他挣扎着起身,摸着墙跟又走了两步,可脚下被什么物件所绊,又打了个踉跄——低头一瞧,竟然是自己的衣裳不知不觉落在了那儿,正想要拾起它们,眼前陡然伸过来一对白森森的手骨! 白晓谷骇了一跳,可接着便猛然意识到……那骨头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 怎么自己忽然化了原形? 白晓谷怔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刻,就闻得尖声惊呼—— “有鬼……有鬼啊!” ※ “云生……云生!”听得有人呼唤,李岫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发觉一个人影正立在身前,此时正使劲摇晃着自己的身子。 李岫只当自己还身在梦里,猿臂一伸就欲将那人带进怀中,却不料来人颇具份量,沉甸甸地趴在他胸前,压得李岫几乎喘不过气来。 “呆子!你在做甚?我可不是你家那心肝宝贝!”那人怒叱道,在李岫额前赏了两枚爆栗,李岫顿时清醒过来,松开来人,此时才瞧得分明——对方乃是自己的挚友罗瑾,却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人。 怎么一觉醒来,他又不见了?莫非之前那段旖旎缱倦只是夙夜梦寐? 回想起怀里曾经拥过的轻软的身躯,李岫只觉得鼠|蹊一紧,那儿流蹿过一丝甜意,仿佛梦里的温存种种还没有完全消逝。 “咳咳。”头顶上传来罗瑾不耐的轻咳,李岫一抬头,罗瑾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李岫顿觉赧然,面上臊地通红! “……昨晚艄公送你回岸边,不想你却醉倒在船上,他也不知你住在何处,只好又将你送回画舫。”李岫问及罗瑾昨夜种种,罗瑾便这般作答,顿了一下又道:“昨夜不知怎么回事,我同薛矜才刚浅酌了一循,两人俱腹痛不止,在茅厕里闹腾了数个时辰……明明咱们三人吃的饮的都是一般,为何就你一个安然无恙?” 李岫听罢,隐隐记得昨夜那儿的确有一阵子翻江倒海,不过一会儿便消停了,他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指尖却勾到了一件异物,提起来定睛一看,乃是一根细细的银白丝绦。 李岫心念一动,蓦然想起这丝绦的主人——正是白晓谷! 百鬼夜宴(十二完) 为什么他的发带会粘在自己身上? 莫非昨晚那些并非梦境?真的有人同自己缠绵了一宿?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白晓谷? 不可能,若真的是白晓谷,这痴儿久居深宅,如何出得家门来到此地? 李岫这般寻思,一边难以信服地摇着头——这一刻,他胸中百转千回,一边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而见李岫面色有异,罗瑾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李岫这才返过神来,猛地想起昨夜那不祥的预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番也顾不上整冠束发,李岫丢下罗瑾,独自一人租了一叶舟子划回岸边,又从驿馆取回了座驾,一路打马回了城中。 此时宵禁已过,日头高悬,街上还似往常一般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李岫牵着马好不容易回到宣阳坊,眼看家门不过咫尺之遥,胸中再度忐忑起来:李岫自己也不知道匆匆赶回究竟是为了确认什么,可他唯一期望的事家中教他挂心的那人,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李岫走近叩门,门没开,心中一紧,又急急敲了几遍,还是无人相迎,他只得自己摸索了钥匙出来开门。 “吱嘎”一声,斑驳的大门缓缓开启,金色的阳光顺势照进里头,落在雕镂着“马上封侯”的古旧斑驳的影壁之上。李岫绕过影壁,眼前遂呈现一方小小天地,老榆正宁立花畦中央,依然苍翠蓊郁,树干上则伏着一只鸣蝉,此时正“知了知了”唱个不休。 小宅一切如旧,只是李岫置身其中,头一回觉得它变得空旷起来。 “晓谷!晓谷!”李岫一边疾呼,一边进入内找寻,可除却西厢内垮掉的床榻和满地的狼藉,屋内各处遍寻不着白晓谷的身影。 白晓谷从来没有像今次这般不告而别,而房中现下又如此凌乱,宛若经历了一番争斗——难道是自己离家的这段时间,家中遭逢了什么变故? 李岫胡思乱想着,在老榆下来回踱步,他正急地满头大汗,转念想到若是白晓谷出事,在家负责看顾的侍童难辞其咎,可眼下也未见小桃踪迹,莫非白晓谷失踪真同他有何瓜葛? 念及此,李岫心急如焚,他扭身刚冲出家门,只是才刚踏出门槛,便同一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乃是万年府中一员皂役,他见着李岫,忙拦了他,道:“少府大人,且留步。” 李岫微微一怔,又听那人接道:“桃哥儿昨晚犯夜,被府里的差人拘了起来。有人识得他是少府大人的侍童,便押着没有动刑……大人现下能否拨冗去一趟衙门,领他回去?” 李岫正愁没有家人的下落,此时听得小桃被人拘了,又惊又喜,忙问:“昨晚就逮着他一人吗?” 皂役颔首,顿时教李岫的心又凉了半截。 “不过说来也怪,”皂役不紧不慢地接道,“平时见桃哥儿也是个伶俐孩子,昨晚不知怎的,跑到街上作怪,胡言乱语,行状疯癫……竟似痴傻了一般。” “此话当真?” “小人不敢诳言。” 听闻,李岫暗道不妙,略略沉吟了一会儿,道:“带我去看他。” ※ 一袭布衣的少年蜷缩在墙根,低头向暗壁,不知何故,此刻浑身正不住打战。 李岫只当这侍童从未经历囹圄之苦,故而才被吓作现在这个模样。 “小桃。”李岫低声唤道,不想这一记却唬地少年肩头一缩,他战战兢兢地转过头,见是自家主人,这才恢复了神识,匍匐着爬将过来,手臂穿过木牢的阑栅空隙,一把抓过李岫的下摆,泣道:“大人……大人您总算来了……” 李岫安抚了一阵小桃,先命差人将他放了出来,又亲自替他除了木枷,过程中少年一直垂着脑袋哽咽不止,如同受过万般委屈。 人多眼杂,李岫不愿在县府内质论及家事,他按捺着性子直待出了衙门,才开口问起小桃白晓谷的事儿。 哪知不提还好,一提“白晓谷”,小桃顿时面如土色,膝头发软,没走两步便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李岫先前还不明就里,可见小桃这般反常便立刻觉出白晓谷的出走多少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厉声喝问,小桃固然刁蛮,终是经不住李岫质询,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种种尽数说了出来: “……白公子刚开始还好好的,可……可不知怎的,他一沾水,身子就化作一滩稀泥……小的害怕,夺门而逃,后来……后来小的撞上了巡街的差官,就被带进了衙门……” 相较自己亲历的各种奇遇,小桃所叙其实并不稀奇,只是李岫听罢,还是忍不住叱了一句“胡说八道”——在李岫看来,白晓谷不通世俗人情,自己还从未想过他会同歪门邪道扯上什么关系。 但若小桃并未谎,那他所见的情形又该如何解释? 李岫面上不动神色,心思急转:是什么人作法害了白晓谷?或者是什么妖孽出于某种目的将他从自己身边掠走?还是…… 关心则乱,李岫愈想愈是着急,恰恰这时又听得小桃开口唤道:“大人……” 李岫回首,只见侍童双目瞠地浑圆,道:“白公子……真的是人吗?” 李岫蹙眉,正欲呵斥小桃,小桃却接着问道:“大人同白公子朝夕相处,难道一点都没觉出有什么不寻常吗?” 经小桃一提,李岫忽又记起今晨醒来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那条银白丝绦——它本是“白先生”所遗,上元节过后自己便转赠与白晓谷……可为何自己从未想过,这发带如此适合白晓谷,简直就像度身而制。 想到这里,李岫脑海中不由地接连晃过两个白影: 一个潇洒出尘,超然物外;一个无邪烂漫,不食人间烟火……他们虽然性子迥异,可体态肖似…… 蓦地,今晨那个看似荒唐的念头再度涌上李岫心头: 昨夜梦里那个同自己缠绵的枕边人……就是白晓谷! 而“白先生”几次三番说过的“我一直在你身边”莫非是暗指他同白晓谷本其实是…… 念及此,李岫方寸大乱,失魂落魄般在街上踽踽而行,小桃追随其后不住呼唤,他也犹若未闻。 想起少时梦境中白衣翩翩的魅影,想起昔日里白晓谷的音容,眼前两人的影像走马灯似的不停交替,李岫拾起了记忆里零星的碎片,却无法将它们拼成完整的一幅图形。 白先生是谁? 谁又是白先生? 究竟是谁忘了谁? 百般思量,李岫终不得其解,思绪遂纷扰成一团糊涂,口中一边轻喃; “晓谷……晓谷……你到底是谁?” 白骨情缘(一) 小石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后,走进了一间气派十足的宅院,一路上有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替他们引路,态度恭敬,偶尔回过头看一眼小石头还呼他为“仙童”,小石头受宠若惊,黝黑的小脸上浮出了两朵红云。 小石头本是流民之子,年幼失怙恃,便在长安以乞食为生,他整天受尽白眼,过的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可是自从数月前被个老道收作徒儿后,情形就大为改观,每每与师父同行,必有人会拿出过去从未见识过的玉食珍馐供自己享用。 小石头不太明白,长安遍地都是道士和尚,为何大家独独对师父这般礼遇?直到前一日亲眼目睹了师父的本事,他方才明白:师父原来不是一般的道士,他通晓术法,懂得降妖伏魔的法门,故而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受人尊崇。 身为他的弟子,倘若有朝一日也能学得其中的一招半式,将来自己也能受用无穷吧? 一想到这里,小石头尤感骄傲,不由地挺起了小胸脯,师父见状,拾起一只大手在小石头那颗癞子头上摩挲了好一阵儿。 府园内的景致自眼前历历而过,师徒二人跟着主事又行将一阵,来到一间正房前,甫踏进门槛,小石头才发现有些不同寻常。 这大宅是一位朝中大员所置别院,主母乃是他的一位爱妾曹氏,上一回来此小石头便见过她,曹夫人生地花容月貌,只是那时府中闹鬼,曹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幸有师父在场镇妖驱魔,才教她安心不少。不知今次又是哪方魔魇作祟,曹夫人再发邀请,小石头原本以为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到场,不想莅临之时,明间里早已立着两人,一个黄冠道服,和自己的师父作一般打扮,另一个青衫布衣,同那道人比肩而立,他们发觉有来人进入,便齐齐朝这边望来。 那道人颏下微须,不过二旬年纪,神情倨傲,看到小石头师徒二人,轻轻哼了一声,另一个青衣人年纪同他相若,相貌堂堂,十分清瘦,形容有些憔悴,闻得同伴的轻哼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少顷又恢复了常色,上前作揖,道:“在下万年县尉李岫,敢问仙长尊号?” “贫道朱岘。”师父这般作答,尔后低头睨了一眼跟前的小石头,小石头精神一振,大声道:“俺……俺叫小石头!俺师父本事可大咧!” 小石头童言无忌,惹得在场众人忍俊不禁,那傲慢的年轻道人也摸着唇髭笑道:“小石头,我们也是听说你世尊本领通天,这才特意赶来一观究竟的。”说罢,他转过来冲着朱岘拱了拱手,道:“玄都观罗瑾,久仰道友大名。” 朱岘颔首,轻摆麈尾,冲罗瑾还施一礼。礼毕,那罗瑾又接口道:“前几日在下闻得朱道长在此间作法收妖,在下好奇,特意领了好友前来一观,但求道长不吝,在吾等面前一显神通。” 朱岘不动声色,只是转过头去看曹夫人脸色,只见她一脸木然,似乎早就默许此事,朱岘轻叹,又低喃了一句什么,小石头未听清,仰着脖子唤道:“师父,您说什么?俺没听着!” 朱岘也不理他,只是说:“有请夫人备好法器。”曹夫人闻言,扬了扬手,立时有丫鬟婢子捧来一个净面的金盆,又往里面注满了清水。 见此情形,小石头兴奋地满脸通红——他上一回便亲眼瞧见,朱岘将一张白纸搁进水中,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浸了水的白纸上面凭空现出图形来,是十几个面目凶恶的夜叉围绕着一个女子,而那纸上所绘的女子赫然就是曹夫人!见此异象,曹夫人骇地当场晕厥过去,待救醒了她,朱岘便说:“你的夫君在官场上收受了许多不义之财,不积善缘,故而招惹了凶神,它们暂时侵不你夫君的身,便潜入家宅之中,要害你性命!”曹夫人闻言十分惶恐,连忙问及朱岘破解之法,朱岘回说只要散掉一些家财,便能保命,曹夫人听闻虽然不舍,还是当即馈赠了朱岘师徒不少金银。稍后朱岘又命人取来炭鉴将染上鬼形的白纸在其上烘烤,很快夜叉和女子渐渐消隐不见了,不光是小石头,在场众人都瞧得目瞪口呆,之后朱岘点燃了白纸,直到纸片化为灰烬,才道:“魔障已消,夫人已无性命之虞。”曹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千恩万谢,朱岘却淡淡道:“除魔卫道,吾辈义不容辞,夫人无须挂怀。”说罢,便领着小石头翩然离去。 回想起这段故事,再看眼前的情形,想着师父应是要故技重施,小石头肃然起敬,瞠圆了眼睛,不愿漏过任何细节。 果然如小石头所料,朱岘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就要如旧放进金盆之中,却在这时有人阻止:“且慢。” 朱岘手头一顿,众人俱是一愣,转向说话人——却是方才那个清瘦的万年尉,他冲朱岘道:“恕在下唐突,能否借道长掌中的神符一观?” 朱岘握着白纸的手微微一颤,却也没有多作犹豫,径直递给了来人。李岫前后翻看了一阵,手指在纸上又来回捻了几遍,似是没有察觉什么异状,遂递还给了朱岘。 白纸再度入金盆,朱岘阖上双眼,口念疾咒,金盆之中立时有了变化,众人纷纷惊呼出声,朱岘听闻,面露得色,可还没有得意多久,继而又听小石头唤道:“师父……师父!” 朱岘睁开双目,望入金盆,只见水中的白纸上果然现出黑印,却不是什么夜叉鬼影,而是八个大字:“神棍骗财,装神弄鬼”! 朱岘一惊,朝后踉跄了半步,小石头却不识字,还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衣袖问:“师父,那上面写的是啥?”朱岘张了张嘴,却有口难言,他惴惴地望向先前向自己发难的万年尉,察觉他指尖沾染的白色粉末,面上的表情立时扭曲起来! 李岫朝众人团团抱了一揖,朗声道: “诸位,此间根本没有什么鬼怪,真正搞鬼的……”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一指朱岘,喝道:“是这位朱道长!” 话音刚落,四下皆哗然,在场中人还有不明就里的,纷纷向李岫质询,李岫也不推诿,从袖中也取出一张白纸来,朝着大伙儿亮了亮正反面,尔后道:“这张纸乍看之下与普通纸张无异,可是上面却大有文章。”说着,他轻轻搓了搓纸张表面,接道:“这纸上事先便以白矾作画,干燥时并无颜色,可白矾遇水变色,鬼神图就此显现出来。”说罢,李岫躬身将手中白纸按进水中,果然如他所言,纸上浮现出狰狞可怖的图形来,未几他将湿濡的纸张取出,道:“白矾遇热又能重新变回无色,倘若诸位不信,可以取炭鉴出来一试。” 接下来又有仆妇端来炭鉴,验之亦然,众人方才恍然大悟,明白朱岘乃是个招摇撞骗之徒,立时有人扑上去拿他,不料朱岘虽然道法不济,身手却是极好的,几个鹞子翻身便跳出数丈开外,不一会竟跃至房上,众人早已追之不及。 ※ “可恨!差一点就要逮住他了!”罗瑾跺脚怒骂,忽然瞥见小石头还傻乎乎地呆立原地,忙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攥了他的胳膊,小石头被这记动作吓得蓦地回过神来,拼命挣扎起来,可他人小力微,怎么敌得过一个大人?于是当即便被制伏。 罗瑾按着小石头阴测测道:“教那蝙蝠盗溜走了,留个小蝙蝠也不错!”此话才刚说出口,他忽然“哎哟”一声痛叫起来,低头一瞧,原来小石头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记,罗瑾吃痛,手劲略有松脱,小石头立刻从钳制里挣开,往门外跑去,罗瑾还欲去追,却有一人将他拦了,罗瑾一愣,瞠目对着来人,急道:“云生,你拦我作甚!” 李岫摇着头,道:“莫要追了,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那蝙蝠盗该怎么办?” “朱岘并非蝙蝠盗所化。”李岫道。 “可是白矾的骗局又要怎么解释?”罗瑾诘问,李岫遂道:“虽然蝙蝠盗也曾在悟真寺的经幡上做过同样的手脚,可他的手段却比朱岘高明许多,况且你我皆同他交过手,他的行事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闻言,罗瑾方才冷静下来,却又不甘心地嘟起嘴抱怨道:“那偷儿神出鬼没,恁地奸猾,总也逮不着,我本以为这回总有点眉目了……” 李岫但笑不语,向曹夫人请了辞,尔后便携了罗瑾离开曹府大院。 出了门,他又欲转往衙门那边,罗瑾拽了他的袖子道:“急着走作甚?何不我陪我去平康里吃一顿花酒?” 李岫道:“那神棍一时半会虽然抓不住,可总得有人向衙门里报备一番的。” 罗瑾不依,道:“今日你不是还在旬假么?何必那么顶真?” 李岫摇了摇头,淡淡道:“不过是公事公办。”言毕不着痕迹地抹开罗瑾的手,这般罗瑾立时忿然作色,叱道:“好个李少府,好个公事公办!倘若你今次不陪我去,看我下次还邀你不!” 李岫默默看了罗瑾一眼,笑了笑,也不理会他这半真半假的一句,转身径自走了,徒留罗瑾一人留在原处气得直跳。 “呆子!我要和你割袍断义!”罗瑾气咻咻地在后头嚷道,待李岫走得远了,他才安静下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成活?不过是走了一个白晓谷,你又何必这般糟践自己……” ※ 光阴荏苒,转眼长安已入了秋。 街上热闹依旧,有吹铜号子叫卖的贾商,有奇装异服的胡儿,有香衣鬓影的美人……游人如织,络绎不绝。 李岫在人群中默默穿行,却无心流连身外之物,直到眼前掠过一抹白影,李岫才猛然驻足,他的目光粘着那道白影,身子不由自主地追随其后。 “晓谷……是你吗?” 李岫唤道,身前的白衣人闻声转过脸来,却并非印象中那人的形貌。 李岫见状,怅然若失,呆立良久,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朝着衙门的方向踽踽拙行…… 中元节过后,李氏小宅突逢变故,家中的白晓谷莫名失踪,李岫遍寻不着。为此他牵肠挂肚,亦顾不得返家,夜夜宿在衙门查案,月余,竟瘦得形销骨立。罗瑾瞧得心疼,劝过几回,李岫却依然故我,可如今,重阳节将至,白晓谷却仍旧杳无音信。 想起当日同白晓谷在乐游原登高的往事,李岫倍感郁郁,胸中痛极,仿佛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心头肉。 日头渐西,李岫原想继续前往万年府处理公务,只是行至宣阳坊西门,灵犀一动,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准今日白晓谷便会返家,自己何不回去等候? 这般忖道,李岫身随意动,急急往小宅赶去。 才刚来到家门前,李岫便发觉朱漆斑驳的大门正虚掩着,似乎刚刚还有人进入。 李岫胸中一阵怦然难抑,他推门入内,绕过影壁,果然瞧见老榆底下正有一人负身而立!听得身后动静,那人转过身来,立时便与李岫直面相对。 “表兄……怎会是你?” 乍见中庭所立之人,李岫大感意外,韩湛沉声道:“怎么,你这地方为兄还来不得吗?” 李岫忙摇手称不敢,只是嘴上这般说,心中难免空落。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表兄,恕我怠慢,请至明间小坐,我这就替你斟点茶水。” 韩湛虽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见李岫这般还是忍不住道:“一别月余,你怎会消瘦至此?” “公务繁忙,身不由己。”李岫回道,故意说的轻描淡写,韩湛蹙眉:“果真如此吗?”言毕,环视周遭,道:“你那侍童何在?” “前几日方遣他离开……” “身边连个奉茶的仆童都没有,这般成何体统?”韩将军嗔道,“改日从我府中调几人过来侍奉……” “表兄。”韩湛还未说完,李岫便打断他,“我鲜少回来,也用不得旁人伺候……就不劳表兄了。” 听罢,韩湛细细端详了李岫的面孔,只见他眼下青黑,两颊微陷,韩湛眉间不禁锁地更紧,轻叹:“人言相思苦,我却不知原来你也是个痴人……” 李岫微愕,茫然望向韩湛,只听他接道:“不过像白公子那样的妙人,难怪你会舍不得。” 这回竟连表兄也知道了…… 李岫不语,面上遂现出黯然之色。 白晓谷走后,他头一回觉得原来自己这间小宅如此空寂,正如自己此时的内心,无论如何忙碌都无法将其充塞。 “云生。”正兀自出神,听得这般呼唤,回过神来,但见韩湛一脸严峻,李岫亦敛容。 “……倘若白公子非我族类,你还会像过去那般属意于他吗?” 白骨情缘(二) 小石头摸了摸自己被剃地光秃秃的脑壳,仰起头看那身前那颗如出一辙的光头,好奇道:“师父……咱们现在不做道士了吗?” “阿弥陀佛。”朱岘打了个佛号,道:“释道本是一家。” 闻言,小石头如堕五里雾中,他不明白,怎么才刚过了几天,身上的玄衣道服便换做了百衲衣,自己又摇身一变从小道童变作了小沙弥?更教他困惑的是,师父明明术法精深,为何不久之前还会被人唤作“神棍”? 小石头将心中疑惑一一说了出来,朱岘面露尴尬,思忖了好半晌,才道:“娃儿,你可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 小石头惶惑地摇了摇头,朱岘叹了口气,接道:“世上本无妖魔,孕育妖魔的……是这里。”说着,他探出指间轻轻点了点小石头的胸口。 “师父是说……妖怪们是从这里生出来的?”小石头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脸不可思议,朱岘道:“曹夫人府上的确没有妖怪,因为真正的妖怪住在她的心里……为师只是替她拔祛心魔罢了。” 小石头歪过脑袋,师父说的太过深奥,自己还听不太明白,兴许长大之后才能明白吧? 和尚牵着小和尚,一路彳亍,行至永兴坊才停下脚步。 小石头跟着朱岘驻足,抬头看,面前又是一座气派的府邸,牌匾上的字他虽然不认得,可朱岘先前就同他讲过,他们这回来的是“韩府”,主人是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师徒俩是受府中管事所邀,特意前来捉鬼的。 朱岘叩了叩门,不多时便有人前来应门。 “不动长老,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韩府管事笑脸出迎,接着又同朱岘十分熟稔地寒暄起来,小石头一脸困惑,也不知这二人是何时相识的。 说是“捉鬼”,其实也不然,朱岘今次只是前来一探虚实。当问及老管事府上有何异状时,对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左顾右盼了一番这才附耳道: “实不相瞒……此地闹鬼已有一段时日了。” 接着老管事便絮絮地说起最近发生的怪事种种,朱岘一边颔首听着,一边朝四遭观望,少顷脱出一句“果然煞气很重”,唬地老管事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石头也无心去听这些,他年纪尚小,玩性正浓,路过回廊时不经意看到有朵硕大的银耳花正开在一棵老槐树上。小石头伸出细幼的胳膊摸了它一把,那银耳花似有所觉,将边缘的裙褶慢慢收缩起来,不一会儿便蜷成一团。 小石头倍感惊奇,还欲伸手戳碰,朱岘远远地看到了,叱了一句:“休要顽皮。”小石头呐呐地应了一声,就要跟着朱岘往里头走,抬脚之际忍不住回头多望了一眼,却见那朵银耳花不知何时竟又往上移了一尺多高,这回任凭小石头如何踮高了脚尖也够之不着了。 “师父,那只白木耳长了脚。” 小石头回到朱岘身边便这般道,朱岘不以为意,只是说:“是你看花眼了吧。” 见朱岘不信,小石头不满地嘟起小嘴,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小石头仿佛绕进了迷宫里,几乎晃晕了脑袋,直到老管事道了一句“就是这儿了”,他才迷迷糊糊地挨着朱岘往一道门里迈,直至进入之后方才发觉老管事儜立在外头,也不上前来。 朱岘一派从容,径自从内里阖了门。而隔着窗棂小石头望见管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多时便退走了。 小石头不明就里,朱岘笑曰:“是那老头儿心里有鬼。”言毕,将小石头抱至案上,吩咐他守着窗外,若是发觉有人靠近,便立马告知自己。小石头颔首答应,趴在窗上观望了一阵,忽而闻得后头“窸窣”响动,他回过头瞅了一眼,只见朱岘取了一只破布口袋,正拾着屋内的古玩摆设往里塞。 小石头不解,奇道:“师父,你拿人家的东西作甚?” 朱岘回道:“这家主人为富不仁,我是替他破财消灾。” 小石头又道:“可这样与偷儿又有何异?” 朱岘眉头一扬,冲着徒儿低喝:“傻孩子,你懂什么!”小石头唬地颈子一缩,虽然心中惴惴,却也不敢再作置喙。 接下来朱岘又挑了几样何意的物事兜入了自己囊中,间或有人靠近这间屋舍的,他便在里头装模作样地大声诵经。 这般直至夜幕时分,小石头倚着窗棂昏昏欲睡,差一点儿就要被姓周的老头儿抓去下棋,这时肩膀被人搡了一把,小石头方才揉着惺忪睡眼,发觉是朱岘,便唤道:“师父……您偷好了?”才刚说完,耳朵被被狠狠拧了一把,小石头连声呼痛,朱岘却斥道:“休要胡说!”言毕,嘴巴一努,示意小石头去搬身侧那只装得满满的口袋,小石头依言,提了提口袋,只觉得里头沉甸甸的。朱岘又命小石头去开门,小石头奇道:“师父,咱们不收妖了吗?” 朱岘嗤之以鼻,嘴中含糊了一句“哪有什么妖怪”又催促小石头赶紧动作,就在师徒二人准备离开之际,不知从哪处旮旯里又发出一记异样的响动,小石头骇了一跳,手上一松,口袋便坠到地上,发出“哐啷铛”一阵巨响——朱岘也惊得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少顷回过神来,怒道:“娃儿坏事!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挨了训,小石头也不作声,朱岘古怪地回头瞧他,只见小石头一脸惨白,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朱岘胸中一凛,问:“怎么啦?”小石头遂哆嗦着手,指向屋内某处,朱岘顺着望去,但见未点灯烛的室内一片昏黑,唯独孔雀牡丹的围屏后面亮着一团淡淡的幽光,不一会儿,那幽光渐渐转亮,竟将半间屋舍照得通明! 朱岘微愕,登时大喜,道:“娃儿不赖,替为师寻到宝贝了!” “宝……贝?”小石头还怔怔不知所措,朱岘却道:“早就听闻世上有明月之珠,能够光照一室,价值连城……莫非这韩将军府邸亦有这样的珍奇?” 朱岘一边自言自语,径直便朝屏风迈去,小石头唯恐被丢在后头,还想跟过来,却被阻止:“你就在此候着,莫要粗手粗脚碰坏了宝贝。” 小石头满心不愿,但还是遵从朱岘吩咐立在门边,眼看围屏之后的光芒愈盛,他止不住胸中擂鼓:唯恐真的蹦出个妖怪来,却又想随着师父一窥究竟……这般念道,只听一声惨呼惊天动地,而那声音——正是由朱岘口中发出来的! 也顾不得捎上自家徒儿和搜罗了半天的宝物,朱岘连滚带爬地往外急退,小石头见状,战战兢兢地唤他,朱岘却恍若未闻,身影迅速没入夜色里,小石头想要追赶出去,脚下却像是被一股力量牢牢拴住,动弹不得,他呆立半晌,稍稍缓过来一些气劲,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围屏背后靠去。 待看到围屏后的物事,小石头也被眼前的光景吓得魂飞魄散,下一刻裆里便迅速濡湿了一滩,他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带着哭腔口中不住喃喃: “……不是说这世上根本没有妖怪吗?” 说话间,围屏之后白光愈炽,光芒里探出一个纤细的影子,映在围屏上渐渐扭曲成一弯妖异的人形,未几,光芒散尽,一条白皙光裸的胳膊从其后探了出来,在围屏上端摸索了好一阵,摸到一件搭在上面的衣褂,方才将其拖拽到后头。 “窸窸窣窣”的响动渐起,同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室内响起人声: “啊呀呀,什么人趁着你睡着又闯进来?这回居然被吓晕过去了……” ※ 听到后院骚动,才刚回府的韩湛闻讯赶来,他大脚一伸将门踹开,直直跨入明间,又大力将围屏拨至一边,殊不料围屏之后正有一人立在那儿。 那人披头散发,虽然看不清形容,可上身衣衫半袒,雪白的胸乳尽数露在外头。 见此情形,韩湛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大窘,满面通红地倒退数步,一边遮着脸,一边道:“你怎么……又不穿衣裳?”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却自发间隆起小小的一块,韩湛只觉得眼前一晃,有什么从那儿跃将出来,转眼便蹦到了自己掌上。 “韩将军莫要强人所难,傻东西最近才能勉强化为人形……你教他如何自理?”听罢,韩湛方才将手自眼前移开,指节上立着圆圆的一团软肉,韩湛一呆,两指并起一夹,那团软肉立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再趁着月光细瞧,原来软肉竟是个不过寸长,衣冠周全的胖老头儿,随着嘴唇开阖翕动,他唇上的两撇虫须也跟着一颤一颤,看起来颇为逗趣。 “痒……好痒!饶了老夫吧!”杜重哎哎告饶,柔软的身躯在韩湛指间乱扭,韩湛放才松了他,转向围屏之后的那人,此时他已穿戴完毕,可是才冲韩湛迈了半步,足下又被衣裾所绊,当即摔倒在地,韩湛忙上去搀扶,不料触及那人足踝,摸到的并非柔韧的皮肉,而是硬硬的一根。韩湛心头一突,遂将对方下摆撩起一看,只见他左膝以下竟是白森森的一截坚骨! 看到这悚然骇人的一幕,韩湛面上微微动容,却并无惊惧之色,他驾轻就熟地抱起那人,箭步来到门外。 是日正值望日,圆月当空,月色皎皎。韩湛抱着那人在月下立了一会儿,变化陡生!怀中人的膝下绕上了一圈柔和的银晕,约摸半刻过去,光辉散去,那段枯骨上重又包覆了皮肉。 见状,韩湛吁了一口气,正欲将怀中人放下地来,对方却自胸前仰起脸,同他四目相对—— 此人双瞳澄澈有如赤子,不消说,他便是失踪已久的白晓谷。 ※ 话说两月前从鬼宴归来之际,白晓谷当街化回了原形,正惶惶无措间,有人从身后将他罩进一件斗篷里,尔后迅速塞入了马车之中。 不久,灵力衰微的白晓谷便在颠沛的途中失去了意识,再度苏醒,发现自己竟置身久违多时的韩府。 原来鬼宴期间,韩湛一见“宴主”,当即便认出他是白晓谷所扮,接下来又目睹李岫误闯鬼宴,还被白晓谷和另一个假面人扶上纸船……韩湛决心一探究竟,于是悄悄尾随其后,怎奈镜湖浩淼,教他一度跟丢了李、白二人。正心焦,天色渐明,韩湛遥遥望见一盏河灯靠在岸边,而白晓谷自那儿脱出,朝着东边慌慌忙忙地行去。 韩湛靠近河灯,当时它已恢复原来大小,里面根本容不下李岫形迹,于是韩湛弃了河灯,跟在白晓谷身后,直到他显出原形,方才明白——原来这痴儿并非凡人! 接下来,即便惊魂未定,韩湛还是鬼使神差地将白晓谷救起带回府中…… 再后来,韩湛得知,白晓谷虽是白骨成精,可他灵智未开,法力微薄,就连维持人形也十分勉强。白天,他是一具死气沉沉的骷髅,惟有入夜时分才能化回人形。 可是即便了解怀中人的原身乃是一具骷髅,韩湛难抑心旗摇曳,忍不住痴痴望他…… “咳咳!”杜重装模作样地假咳一声,韩湛一怔,回过神这才将白晓谷松开,低头再看屋内四脚朝天人事不省的小和尚,嘴角一抽,太阳星处又开始隐隐犯疼。 时值今日,他收容白晓谷已逾两月,韩府虽宅广,可起初安置白晓谷这样一个异类也并非易事。韩湛思量再三,最终决定将他匿在一间空置的厢房内,又吩咐从人不必来此打扫,不想即便这样,白晓谷每夜苏醒的异动还是惊扰了府内家人,使得今朝节外生枝。 韩湛俯身将瘫在地上的小石头拎起,正欲往屋外走,袖子却被人丛身后轻轻牵住,韩湛回首,白晓谷微微启口,轻唤了一声“表哥”,韩湛立时浑身一僵,少顷轻叹了一口气,搁下小石头,道:“此地又不是囚室,若你想要出去,随时都可以。” 白晓谷沉默不语,韩湛别过脸又问:“为何这么久了,也不回云生身边?” “我不能……回去。”白晓谷这般道,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不知何故,现下他那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庞上多出了一块青黑的印记,顽固而狰狞地盘踞在左颧之上,无论如何揩洗擦拭,都无法清除干净,而在月光映照下,这样的缺憾尤其醒目。 韩湛凝视白晓谷,沉吟了一番,半晌才道:“云生不会以貌取人。” 白晓谷闻言,还是摇头:“云生……之前……就见过我。”他指的乃是一年之前李岫曾在长安之外的官道之上遇见他的真身,李岫误以为白晓谷只是一具普通的尸骸,遂将其埋葬……当时头骨上的黥印李岫瞧得分明,他又有过目不忘之能,若是白晓谷此刻堂而皇之去会李岫,势必会教他认出自己的原身。 韩湛听得白晓谷旧事重提,问道:“你随他入城,莫非只是为了报恩?” 白晓谷微微颔首,接着又连连摇头。 若他根本不在乎你是人是妖……这又是何苦? 眼看白晓谷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韩湛心中暗忖,却没有将这话宣之于口。 数日前造访李岫家中,韩湛问出那句“倘若白公子非我族类”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之外—— “同他朝夕相处,我早就察觉他有异常人,如今细细想来,那些有悖常理之处已经不言自明了……”李岫苦笑,顿了一下又接道:“换做过去,兴许我还想一探究竟,可现在我早就不在乎晓谷到底是何身份,只盼他早些回来。” 李岫那口吻不是儿戏,也并非意气之言,而看着那般认真的表弟,韩湛几欲脱口道出白晓谷现今的下落。 只是一想到还能将那傻乎乎的白骨精多留在自己身边一会儿,那小小的私念终究还是教韩湛缄了口。 白骨情缘(三) “说起来,怪只怪那可恶的牛鼻子!”杜重自韩湛掌中脱出,跃回白晓谷头顶,在那儿盘膝坐下,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起初白晓谷化回原形,杜重还不知是何缘故,直到发觉白晓谷失了原来所持的媚珠,他方才生出疑窦,特意去向消息灵通、无处不在的蚍蜉们打探:原来那天李岫和友人在曲江画舫上宴饮,有蚍蜉瞧见自罗瑾身上跑出一个纸人,偷偷在李岫诸人的酒水里投了一些粉末,想来之后李岫腹痛并不是因为中了什么鬼宴异毒,全因那纸人作怪。而白晓谷为救李岫,吐了狐丹给段柯使用,接着媚珠便被调换,白晓谷一无所查,直到事发…… 忆起段珂驱使纸神的情形,杜重方才恍悟:“那混账道人哪是真心助你脱困?分明就是另有所图!咱们都着了他的道啦!”再一想到在碟子舟上,段柯还以厕筹喂自己,韩湛更是怒不可遏,恨声道:“下回再见那厮,老夫非要把他蛀成筛子不可!” 可是即便明白这些,为时已晚,趁着这档儿,段柯早就携着媚珠远离长安,不知去向了!等到白晓谷费劲气力,再度化回人身,他的身上却出现了异样的变化。 “老夫原以为你面上的那个小小的黑印不过是个痣点,没想到竟是黥印……这玩意究竟儿是什么人刻在上面的,怎么还会透骨而出?” 白晓谷摇头称不知,打他生出灵识之际,头骨上的黥印便一直留在那儿,他曾听罗瑾提过,前朝有墨刑,用在刑徒或奴隶身上,墨色终生不会消褪,死后还会沁入骨里……兴许这便是它的来历。 只是教白晓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白先生的面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须弥宫的蝴蝶幻境中,白先生首度在白晓谷面前揭下面具,白晓谷看到的便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以及这个狰狞的印记。 “这就是我留在人间的代价……是贪嗔痴欲的伤疤。” 白先生如是说,白晓谷当时听不懂,现如今他却渐渐有些明白:留在人间……不,应该说是留在李岫的身边时间愈长,灵识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便愈发茁壮,直到它盛载不下,便会满溢出来,黑色的黥印也会伴随着愈发浓重深刻。 没有想到,今次自己居然变得同白先生一样了……亦或者说,白先生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倘若黥印一直不消,那自己岂不是永远都无法回到李岫身边? 一想到这里,白晓谷禁不住垮下脸来,而瞧白晓谷满露泫然,韩湛有些乱了方寸,忙劝道:“稍安勿躁,这脸上的印子迟早能够消除的。” 听韩湛这般道,白晓谷立时昂起头来,双目炯炯地望他。 韩湛本意只想安抚白晓谷一通,不想他竟把这话当了真,瞧他满心期盼,又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我自会替你想办法。” ※ 欲要除去黥印,势必要知道它的来历。 韩湛虽是武将,先考却是明经及第的文臣,韩府藏书汗牛充栋,将白晓谷面上的黥印图形描摹下来之后,韩湛整日在书房内翻阅古籍,细细研究,只是在白晓谷面前夸下海口已经过去数日,仍是不得要领。 加上人面花这几日也不消停,总是趁着韩湛伏案专心的时候聒噪不休,吵得韩湛心浮气躁,他也无心看书,此时忽觉身后有异动,回头一瞧,只见一张巨脸正往这边贴来! 韩湛骇了一跳,定了定神方才认出来人,于是让开一席,引他入座。 那人揖了一揖,光着小小的脚丫挨着韩湛坐下,少顷,一只宛如幼童的小手摸过来轻轻拍了拍韩湛的膝头,韩湛见状,道:“木兄也知道在下正烦恼吗?” 这大脸人乃是韩府院中的一朵白木耳,原本寄宿在院中的老槐之上,天长日久有了灵性,时常从树上跑将下来。大脸虽非人类,可同韩湛兴味相投,一人一怪遂成莫逆。大脸没有姓名,而韩湛又念他原身是朵木耳,于是便称他为“木兄”。 闻得韩湛这般道,大脸点了点头,巨脸上细幼的五官皱成一团,看起来十分烦恼,韩湛被大脸逗得忍俊不禁,起身取来一坛三勒浆,邀他共饮。 韩湛向来沉默寡言,可酒过三巡还是打开了话匣,他将白晓谷之事告予大脸,还把摹下来的黥印拿出来给他观看。大脸抻着脖子瞧了半晌,也没有反应,韩湛以为他不懂这些,正要将画纸收好,可就在这时,大脸却有了动作。 他伸出细细的一根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案几上涂抹,勾出个字形来,韩湛一瞧,乃是一个“卍”字,他微微怔了怔,继而恍然大悟道:“木兄是想教下往珈蓝之中寻找线索吗?” 见大脸颔首,韩湛遂欣然抚掌。 缘来白晓谷面上的黥印并非古字,难怪翻遍了古籍也毫无头绪,如今由大脸点拨,韩湛这才发觉那字形扭曲,倒颇似梵文,于是打定了主意,准备向通晓梵文的比丘求教。 ※ 翌日正值旬假,韩湛一早便赶往坊中的慈恩寺。 这间古刹由高宗皇帝兴建,永徽年间又添一座浮屠名曰“大雁塔”,至今仍为长安香火最为鼎盛的名寺之一,韩湛尝与李岫在此登塔。 慈恩寺有禅师,师从一行,乃是精通梵语,翻译密续要籍的高僧。韩湛同禅师有旧,这般便将摹下来的黥印交予他解惑。 只是出乎韩湛意料,禅师阅毕,摇着头歉然道:“贫僧不识。” 韩湛奇道:“这世上还有长老不认得的梵文吗?” 禅师又念了一句佛号,接道:“此字虽然形似梵文,贫僧却从未见过。或许它是别种西域文字……请恕贫僧孤陋。” 闻言,韩湛颇为扫兴,讪讪地同禅师辞别就欲离开,却在一幢僧寮前同个迎面之人碰了个满怀——袖中的黄麻纸因此抖落。 韩湛正欲去拾,那人却先他一步捡了起来,此刻韩湛方才发觉,来人虬须碧眼,一袭缁衣,乃是个胡僧。 “阿弥陀佛。”那胡僧施了一礼,略略扫了一眼黄麻纸上所绘图形,便将它递还给韩湛。韩湛也不以为意,收了纸刚要转身,那胡僧却在后头唤道:“施主,请留步。” 韩湛站定,回过脸望他,胡僧遂自言乃是小勃律国人,名曰迦纳缇,原本是个兴胡,后皈依了佛家,在慈恩寺是个客座僧。他汉话说的麻利,容貌也不似奸邪之徒,韩湛渐渐收了戒心,便问他为何叫住自己。 “施主能否将方才那麻纸借予小僧一观?”迦纳缇这边要求道,韩湛虽然心中狐疑,还是将黥印的图形交给他,迦纳缇定睛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丕变,捧着麻纸的双手颤个不停,韩湛见胡僧神情有异,心念一动,开口问:“莫非长老认得这字?” 迦纳缇抬起头,双目瞠地浑圆,一脸惶恐对着韩湛说: “施主……这……这可是不祥之物啊!” 白骨情缘(四) 李岫百无聊赖,旬假之日也不返家,便独自留在衙门里抄写案录。 过了晌午时分,李岫正要外出买些饼食果腹,甫出门,恰逢皂役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往这边行来,李岫忙迎上前质询,方才得知,原来小童在东市偷盗,被人逮住便扭送衙门听候发落。李岫听罢,再看小童,他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瘦骨伶仃,顶着一头癞子。 李岫觉得小童有几分眼熟,旋即认出他竟是十日前跟着神棍朱岘在曹府招摇撞骗的小跟班。当初在曹府,李岫念他年幼,并没有拿他,不料小童性子顽劣,不过数日又故态复萌,想必平时就是个不服管教的。 倘若长此以往,这厮长大后势必沦为市井败类,为祸一方……念及此,李岫开口问道: “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小童仰起黝黑的笑脸,看到李岫先是一呆,尔后缩起脑袋,回道:“俺……俺叫小石头,老家在兖州……”李岫颔首,又问: “偷了什么东西?” “俺没偷东西!”小石头嚷道,一边垂下头来,“俺只是饿了……”说到此时,他的声音细如蚊呐。 话说那回跟着朱岘去韩府捉鬼,小石头在围屏之后撞见了正在化形的白晓谷,被白晓谷骷髅的原身吓得魂不附体,当即晕厥过去,再度醒来,他已被逐了出来,而四下又寻不见师父踪影,只得在街上盘桓了数日。小石头身无锱铢,又无依无靠,很快重又沦为乞儿。这日,他饥肠辘辘,路过一处饼摊,终于忍不住偷藏了一块,却被人抓个正着。 李岫哪里知道这其中故事,只道小石头刁滑,他眉头微蹙,道:“依照《唐律》,‘盗者,不得财,笞五十’,你既以为盗,可愿伏法?” 小石头一听,大惊失色,他本以为偷个饼子就算被官差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想竟要受如此严厉的刑罚,害怕地呜咽出声,李岫也不理他,径自命人去取刑具——待那碗口粗细的棍棒被提上明堂,小石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哇”地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见他哭得如此可怜,李岫不由软下心肠,忙命人收了刑具,这档儿,还想去扶瘫坐在地上的小石头起身,只是才刚走近他,一股腥臊之气扑面而来。一旁的皂役捏着鼻子,指了指小石头身下,李岫这才看到他的裤裆早已湿透了。 李岫一脸尴尬,他原本只想吓一吓这小石头,没想到他竟尿了裤子!而衙门里没有可供孩童替换的衣裳,又不能由着他这般……左右思量,李岫脑门一阵犯疼,他叩了叩自己的太阳星,轻叹一记,将小石头搀了起来。 ※ 日薄西山,衙鼓响亮。 傍晚,韩湛才刚回转府中,老管事便忧心忡忡地前来禀告说,这几日入夜之后厢房中又有诡谲异动,要不要再去摇道士做法驱邪,韩湛心知肚明,却又不能将白晓谷之事告诉旁人,于是佯装并不在意,摇了摇手屏退管事,少顷,自己大步流星朝着白晓谷暂居的厢房走去。 一边走,韩湛忆起了日间慈恩寺里,胡僧迦纳缇对自己所言种种…… “小僧年幼时曾见过有巫妪对人施法,她在神符上所绘的就是这个图形。” “是什么法术?”韩湛追问。 迦纳缇左顾右盼了一阵,才附耳悄声道:“这是一种毒咒,能致人死命!” 韩湛闻言一惊,斥道:“休要危言耸听!” “小僧不敢诳语,施主如若不信,可以寻个道法精深的方士一问究竟。”迦纳缇如是说。 韩湛半信半疑,若真如迦纳缇所言白晓谷面上那透骨而出的黑记并非寻常黥印,而是毒咒所致,那么在他生前,应是得罪了什么人才遭此毒手。一想到白晓谷化作白骨精之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年纪轻轻死于非命,韩湛不禁心有戚戚。不过转念又想,白晓谷的前世大概早已托生去了,而他的尸骨被曝于地,因此汲取了天地之精,才能化为妖物留存世上……这也算造化弄人吧? 有了前几日的教训,韩湛这回来到厢房门前,先叩了叩,不多时,内里便有人蹀躞着过来启开门扉—— 看着门内的白晓谷衣衫不整,韩湛知他才刚变回来没多久,习以为常地进入,在席上落座。 坐定,韩湛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置于案上递了过来,白晓谷接过,摊开一瞧:乃是一双犹自冒着热气的毕罗馒头。 白晓谷捧起一只毕罗,轻轻咬上一口,里面的馅子立时淌了出来。白晓谷困惑地将脸转向韩湛,韩湛被他瞧得面上微赧,轻道:“虽然你什么也不吃也不打紧,可我听杜老说,你最喜食这味点心……”此时的杜重才刚把一根筷子啃掉一半,听到韩湛提起自己这才稍稍停下动作,“哼唧”了一声,一抹嘴角的木屑,继续卖力地蠹蛀。 白晓谷默不作声,直愣愣盯着手中的饼食,想着过去同李岫在一起时,他总是给自己买点心,不知为何,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毕罗,今次尝来却不似当初那般鲜甜了…… “表哥……也吃。” 余下一只毕罗,白晓谷递还韩湛,韩湛一愣,接过之后却有些无所适从,他一向不喜甜食,却又不忍拂了白晓谷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正欲张口去食,屋内忽然传来“嘤嘤”之声,宛若女子啜泣,白晓谷吓了一跳,再看韩湛,只见他捂着右臂,一脸窘迫。 原来胳膊上的人面花嗅到甜香,也想一饱口福,韩湛被它吵得无奈,只地解了上衣,给它喂食。 白晓谷第二回看到韩湛臂上的这朵人面花(第一回是在正月初一),仍觉新奇,于是趁着人面花吃食的空档戳了一下它的脸蛋,人面花冲白晓谷眨了眨眼睛,伸出小舌舔了一口他的指尖,白晓谷惊得手一缩,忽又觉得有趣,缓缓勾起了唇角。 韩湛见状,长吁了一口气,道:“你终于笑了。” 白晓谷不解,怔怔地回望这人面花的主人。 韩湛和颜悦色道:“你在此数月,未曾展颜,我原以为你天生如此。” 白骨成精,无血无泪,没有喜怒哀乐,拥有灵识的百年间,白晓谷亦是如此,却在李岫身边短短一年,变得有如活人一般,会哭会笑,也有了忧愁与烦恼。 所以……这面上的黥印才会一直无法消除吗? 白骨情缘(五) 再度忆起当初白先生所言,白晓谷伸出手,捣住了自己的左面。 韩湛见白晓谷这般,以为他仍在介怀,忙道:“黥印之事……”话还未说完,白晓谷蓦地抬起头来,而再度对上他那漆黑深邃的双瞳,韩湛胸口一突,心头有如钻进一只小兔,乱蹦不休起来…… 话说这日韩湛离了慈恩寺之后,犹对迦纳缇所言耿耿于怀,他忖量一番,于是动身往崇业坊去了。 “韩将军真乃稀客呀!” 玄都观中,乍见韩湛,罗瑾便这般呼道,他方从温柔乡归来,睡眼惺忪,衣冠不整,韩湛见状,不由地微微蹙眉: 长安道观林立,可精通术法的方士却寥寥无几,韩湛所识黄冠中,惟有罗瑾身怀异术。想起去年罗瑾曾以返魂香救命一事,韩湛仍心存感激,可每回忆起当时种种,总有一种违和之感——当时那超然物外的道者果真是眼前这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吗? 对于这韩湛未及深想,同罗瑾寒暄了数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罗兄可懂得厌胜之术?” 罗瑾一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般问:“将军方才说什么?” 韩湛重复了一遍,罗瑾立时敛容,四下望了望,又凑近韩湛附耳道:“韩将军可是新结了什么仇家?还是在金吾卫府中树了敌人?”还不等韩湛回答,他忽又阴恻恻笑道:“贫道虽然学艺不经,可若是将军想施法咒人,贫道还是能略尽绵薄之力的……” “罗兄误会了。”韩湛有些哭笑不得,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过去也不信巫蛊之事,若不是为了白晓谷,他根本不会向罗瑾打听这些。 听韩湛这般说,罗瑾脸露困惑,捻着颏下的胡髭,有些漫不经心道:“那韩将军这次来寻贫道,所为何事?” 韩湛遂将绘着黥印的黄麻纸递与罗瑾,罗瑾略略扫了一眼,只觉得曾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于是便问:“韩将军是从何处摩下此图的?” 韩湛不愿提及白晓谷之事,就含糊其辞说是受好友所托,罗瑾道:“贫道虽然不懂厌胜之术,不过贫道却有位道友深谙此道,将军若是方便,将这纸留下,待我那道友归来,我再同他打听。” 韩湛正欲颔首答应,忽然心念一动,问:“罗兄所言那位道友,可是段柯段真人?” “正是。” 闻得罗瑾这般回道,韩湛不禁微微蹙眉,虽然白晓谷从未自己面前提过,不过曾听杜重言及段柯种种,才知白晓谷之所以落得今朝这般狼狈下场,全是拜那段柯所赐。韩湛恶之,不愿再同段柯有所瓜葛,于是便道:“不劳罗兄费心了。”言毕,不着痕迹地自罗瑾手中抽回那张纸,塞回了自己袖中。 此时再看白晓谷一脸期待,韩湛喉头一紧,不忍说出扫兴的话来,于是话锋一转,道:“我已查出一点眉目来,只要再多些时日……” “多谢……表哥。”白晓□,语气真挚,韩湛听罢,面上又是一红,接下来的半刻如坐针毡,只得辞了白晓谷,走出了厢房。 杜重自白晓谷的鬓边冒出头来,一边望着韩湛离去的背影,一边调侃道:“你这呆骨头,即便丢了媚珠,还是那么勾人,就连韩将军都快被你迷了去……” 白晓谷不解,脑袋一歪,杜重顺势滑至他的耳边,两只小细胳膊一伸便挂到了耳垂之上。杜重悬在那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若是李县尉也同韩将军这般,你我也不必这般烦恼咯。” 杜重不提李岫也罢,一提李岫,白晓谷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杜重立时噤了声,可不一会儿忽又灵机一动,道:“傻东西,你想不想去见李县尉一面?” 白晓谷不假思索地点头,但旋即又摇头,道:“不……行……我会吓到……云生。”虽然晚上能幻化人形,白晓谷还是担心李岫看到自己面上的黥印。 杜重“嘿嘿”笑了两声,自信满满道:“无妨无妨,只要依老夫所言,保管你俩相安无事。” ※ 宣阳坊。 李氏小宅距离万年府不过百余步,李岫惦记着家中还有些小桃旧年所穿的衣裳没有丢掉,于是便领着小石头返回家中,途中还买了两只饴饼,匀了一只给他。 “大人真的是县尉老爷吗?” 待小石头拾掇干净,他瞠大双眼瞪着李岫,这般发问。 李岫垂眸,略略点了点头。 小石头遂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四下环顾了一阵子,尔后脱出一句: “俺看当官的都住大宅子,为何大人却这般穷酸?” 李岫一愣,讪讪地笑出声来——长安华盖云集,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县尉,位卑职小,仅有的一点薪俸,除却日常开销,大多散去扶贫济弱了,哪里还有闲钱奢侈? 李岫含笑不语,小石头接着又呐呐道:“俺瞧当官的都凶巴巴的……大人你倒是没有一点官威咧。”顿了一下,小石头见李岫并不以为忤,便将这十几日的境遇有如竹筒倒豆般尽数吐了起来,当说到自己和朱岘在永兴坊遇鬼之事时,李岫信口问了一句:“是在哪间府邸?”小石头诚实地回说是在“韩府”,李岫一听,知他所说的乃是自家表兄的府邸,于是又细细追问起缘由,小石头忆起惊魂一幕,语无伦次,说了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李岫渐渐失了耐性,正欲打断他话头,忽听有人在外叩门。须臾,俞伯迎了那人进来,原来不是旁人,正是李岫的至交罗瑾。 ※ 罗瑾是何等人精,言谈之中便瞧出韩湛对段柯怀有心结,虽不知两人之间有何间隙,他也不露声色,口中唯唯,送韩湛离开玄都观之后,便雇了辆小车来寻李岫。 此时罗瑾早将数日前两人之间发生的龃龉抛诸脑后,瞧李岫旬假之日难得歇在家中,心中宽慰,刚要夸赞两句,忽见一个癞头小童立在李岫身侧,他微微一怔,认出小童乃是神棍朱岘的跟班,立刻沉下脸来,冲李岫嚷道:“这小贼怎会在你这边!” 李岫遂将来龙去脉告予罗瑾,罗瑾骂道:“你这毛病怎么还没改回来?什么泥猪癞狗尽往家里拾!难不成你还想再养第二个白晓谷吗!” 一听“白晓谷”三字,李岫太阳星处一阵急跳,眉间跟着拧起了一个疙瘩,罗瑾知是触到了他痛处,缄了口,少顷才叹了一声,道:“不提那人也罢,今次我来寻你,是为了别的。” 李岫引罗瑾进入内室,罗瑾便将日间韩湛造访一事和盘托出,又同李岫讨来纸笔,将自己暗自记下的图形绘于其上,尔后道:“诺,这就是韩将军拿给我看的咒文……我虽然不识,却总觉得在何处见过哩。” 李岫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眼前一片清明——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乍见此图,便认了出来。 “子良,你忘了吗?”李岫一边道,手指一边点着那图形,“一年前的盛夏,你我踏青归来,在长安郊外的官道之上曾不慎碾到一具枯骨,你曾说那骷髅头上的黑印是前朝的刑徒罪印……现在你所绘的图形,便是当初咱俩看到的骷髅黥印。” “对对对!”经李岫这般一提醒,罗瑾立刻拍着脑门叫出声来,“我记起来了,那时你将它移到路边葬下,还白白浪费了我一壶好酒!” 李岫嗔道:“你就惦记这些。” 罗瑾晒然一笑,尔后又肃容道:“也不知韩将军从何得来这黑印?” 李岫不想凭空揣度,正沉默间,一旁有个童稚的声音响了起来: “咦——这个俺也见过咧!” 135、白骨情缘(六) 室内残灯如豆,白晓谷端坐镜奁之前。 过去在红袖招里,他常看胡殷紫在镜前梳妆打扮,却不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学她那样,在脸上涂脂抹粉。 之前按照杜重授意,白晓谷在面上慢慢敷了一层铅粉,待到妆成,杜重见状却吓了一跳,一屁股栽进铅粉盒子里,等白晓谷将他从里面挑出来,小老头儿已经染成白乎乎的一粒面蚕团子了。 杜重呛地直咳,白晓谷用一根指头替他顺背,少顷杜重缓过劲儿来,直起腰,对着白晓谷叹道:“你现在若是出去,保准将人吓个半死!” 白晓谷望向镜子,里面的人一脸惨白,面上的黑印盖是盖住了,却毫无人色,他虽不识美丑,却也知道自己这摸样的确寒碜。 要是见了李岫,也不知他认不认得——一想到这,白晓谷便无精打采地垂下眼眸。 杜重见他沮丧,正要温言安慰两句,忽然瞥见镜奁前盛的胭脂,他灵机一动,道:“傻东西,你也在嘴上抹一点儿,给老夫瞧瞧。” 白晓谷依言,揩了点石榴红,在唇瓣上轻轻抹了一道,尔后低下头去看小老头。杜重仰着脖子瞅了好一阵,才捻着虫须道:“马马虎虎。”尔后又道:“事不宜迟,我这儿绘了几道障目符,天亮之前你姑且用它们避开行人耳目,记得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回来,不然等你化了原形,今次可没人再帮得了你!” 白晓谷颔首答应,这障目符他曾在悟真寺中用过一回,每张符纸仅能维持半个时辰。他将杜重塞回耳内之后,取了一张粘在额头,尔后从席上站了起来,移向门边。 白晓谷穿墙而过,畅行无阻地来到街上,他辨不清东南西北,杜重就跳至他掌心替他指路。 此时已过宵禁,可路上还有手持兵戈的金吾卫在街上巡视,白晓谷虽有障目符在身,一路上仍旧忌惮地东躲西藏,直到穿过宣阳坊紧闭的坊门,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李岫过去常带他在附近走动,所以这一带白晓谷十分熟悉,这下也用不着杜重指路,就朝着记忆中那间小宅狂奔而去。 只因跑得太急,白晓谷途中还栽了个跟头,他也不觉疼痛,爬将起来继续,眼看李氏小宅仅在咫尺,白晓谷眸中灵火顿时大炽,不料下一刻他才刚挨上木门,却狠狠地弹了回来! 白晓谷狼狈地跌坐地上,杜重也因为这记撞击也飞出老远,过了一会儿才蹦跳着回白晓谷跟前,抬头一瞧,白晓谷已然现出身形,正露着一脸茫然无措。杜重掐指一算,道:“时辰刚过,你再换张符纸贴上吧。” 白晓谷点了点头,正要取出符纸,谁料才刚把手探入怀中,小宅的门“吱嘎”一声启开一条缝来!白晓谷大吃一惊,身子跟着索瑟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门内有个影子晃了晃,不多时一个佝偻的人形蹩了出来——那人一头华发,满脸沧桑,正是此间的门子俞伯。 这俞伯乍见白晓谷归来,也不惊奇,待白晓谷起身,又大敞了门扉。 白晓谷不敢贸然进入,立在原地犹豫着,忽又闻得一记“白公子”的呼声——这声音十分沙哑,白晓谷听得陌生,左顾右盼一番,不见其人,正觉得古怪,那呼声再度响了起来,这回白晓谷听得分明,唤他的不是旁人,就是眼前的俞伯! 时值今日,白晓谷仍记得李岫对他说过,俞伯乃是个哑子,可方才自己又亲耳听得俞伯开口说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白晓谷如堕五里雾中,这档儿又听俞伯道:“老奴在此恭候多时,公子随我来吧。”说罢,默默地迎他入内。 白晓谷绕过影壁,行至中庭,四遭不见光亮,他怯怯地挨近正堂,却丝毫感觉不到李岫的气息。 “云生……在哪里?”白晓谷不安地问道。 “主人同罗公子出门去了。”俞伯回道,言毕施施然转身就要退下,白晓谷目送他离开,杜重趁着这档儿“嗤嗤”发笑:“老夫早就瞧这厮有几分古怪,没想到竟是个装聋作哑的——他应该也不是寻常人吧!”话音刚落,俞伯若有所觉,回头睨了一眼,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得知李岫此时不在,白晓谷虽有几分失落,却还是松了一口气。正堂并未落锁,他径自推开那儿,朝李岫的卧房走去。 一案一塌两把胡床,内里陈设一切如旧,只是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似是有段时日没人清扫了。白晓谷在期间绕了一圈,尔后挨近李岫的床榻,等了好一会儿,外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便径自褪了鞋袜,爬了上去。 枕上残留着李岫的气味,有股皂角的清香,白晓谷伏在那儿深深嗅了两下,阖了眼,不多时便有两条湿湿的小径爬上他的脸颊。 “傻东西,你哭什么?”杜重从他耳窝里探出半截身子,“小心弄花了脸,等会儿吓坏了李县尉!” 闻言,白晓谷急忙想抬手去拭面庞,却蓦地发觉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想开口说话,可是这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傻东西,你怎么了?”杜重揪了揪他的发丝儿,见白晓谷毫无反应,杜重狐疑,跳将出来攀至他的面上,掀开眼皮,却看到白晓谷眸底的灵火愈来愈小,此时正摇摇欲灭。 一道力量忽如其来,压迫着白晓谷的灵识几近消泯。他奋力挣扎了许久,才得以残喘。 现在明明还是晚上,为何自己那么快又要重新陷入“沉睡”? 正疑惑间,漆黑的眼前豁然一亮,一只泛着微光的蝴蝶翩跹飞来,白晓谷一呆,扑将过去,只是才碰到那蝴蝶,它却倏地一下散作了万点银光。 白晓谷楞在当场,可不一会儿又闻得一声长叹,他回过身来,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立于自己身后,他身上有如方才的蝴蝶一般泛着淡淡银光,面上则覆着一张精巧的面具,教人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你怎么……会在这里?” 乍见此人,白晓谷立时认出他是“白先生”,却不知他从何而来,缘何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这般发问。 “我一直就在这里,”白先生回道,“在这里等你。” 136、白骨情缘(七) 晚风如诉,车声辚辚。 车夫驾着油壁小车行驶在空寂的官道之上,间或发出呼喝之声,催促骈弛的马儿快跑。 又行将一阵,忽而从车壁上的小窗里探出一个带着幞头的青年,唤那车夫勒止了马匹。少顷,青年掀了帘子走将下来。 月色霜白,他身着青衣,执着灯笼立在道旁,正要引同伴下来,一道冷风蓦地袭来,惹得灯烛一阵明灭,在他俊朗而消瘦的面上牵出一道诡谲的阴影来。 同伴见状,酒意都散去了几分,少顷才故作轻松地戏谑道: “怎么三更半夜拉我到这荒郊野地来?云生你这是要学古人秉烛夜游吗?” 一个时辰前,这对友人还在平康里畅饮,临近宵禁之时,李岫却忽然提说要出城去,罗瑾闲极无聊,便随他同往。本以为这古板的好友总算开了窍,想去郊外散散心,不想最后来到的所在,竟是这里。 放眼望去,官道周遭长满了蒿草,附近一片荒芜,逆旅不设,也无人迹,罗瑾狐疑地望向李岫,见他一脸凝重,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子良,我带你来此……是想请你为我作个见证。”李岫如是说,言毕,径自从车上取了一把撬子下来,尔后转过身。罗瑾楞了楞,虽不知李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尾随其后,两人迈上一条蜿蜒的羊肠小径,走了十余步,前头带路的便停下脚步。 眼前伫着一座小土丘,看形状应是一处简陋的坟茔,也没有墓志铭文,不知是什么年代入的殓,李岫冲那光秃秃的坟头作礼,之后便不管不顾地用撬子掘起土来。 一旁的罗瑾瞧得目瞪口呆,想不明白一向正人君子的李少府怎么心血来潮半夜来当掘墓贼——直到坟头被扒开一个窟窿,罗瑾才回过神,唤了一记:“云生……” “嘘。”李岫在唇上竖起一指,罗瑾立刻噤了声,但见李岫将灯笼递近洞口晃了晃,罗瑾将脖子伸地老长,接着光亮看清深壑之中的情形,他满头雾水,冲着李岫问:“你带我至此,就是为了来看这个?” 原来墓穴之内除却被惊动地四处乱窜的蛇鼠虫蝎,并无陈尸也无冥器……坟茔之内空空如也。 李岫见状,面上微微动容,可旋即便和缓了面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果然……”李岫喃喃,转过脸又对着罗瑾道:“还记得白天里你带过来的那个图案吗?” 罗瑾颔首。韩湛曾向他打听的厌胜之咒,与一年前他和李岫曾见过的骷髅头上所纹的黥印如出一辙。 李岫接道:“小石头曾言,他在韩府看到鬼祟作怪,那妖物面上也有这个黥印。” 听到这儿,罗瑾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带我来此,是专程来寻当初那具无名尸骨的!难道你是疑心那白骨化妖,跑到韩将军府上作怪?” 对于这话,李岫不置可否,只是忆起这一年来接连发生的咄咄怪事,便是在此埋骨后不久发生的。 当初自己葬下的尸骸何处去了?韩府的妖孽又是何物?为何它们面上皆有同样的图形?那枚黥印究竟有何来历? 李岫胸中百转千回,寻思的空档里,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抹空灵的白色。 算起来,同白晓谷的牵扯,与白先生的羁绊……似乎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念及此,李岫仿佛抓住了什么,可是千头万绪转眼又化作一片混沌难理。 “走吧。”沉默了片刻,李岫这般说,罗瑾应了一声,又问:“现在要去哪儿?” “去永兴坊,”李岫道,“找表兄。” ※ “你……在等我?”白晓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白先生,对方轻轻颔首,足下轻移,朝白晓谷这边走了过来。不知为何,虽然眼前这人同自己有相同的气息,可随着他步步紧逼,压迫灵识的力量便愈来愈近,白晓谷顿觉惶恐不已,本能地就想避开,可偏偏又无处可逃。眼看对方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白晓谷眸中的灵火剧烈地颤抖起来,白先生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柔声说着,一边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下面那张和白晓谷一模一样容颜,“我俩原本就是一体。” 言毕,白晓谷仍是不解,还欲开口问询,但见白先生将手伸了过来,那苍白的指尖才刚触及白晓谷的胸膛,便直直探了进去! 白晓谷固然惊骇,可却不觉疼痛,哪怕白先生将手臂整个深入,也无异状,只觉得一股温和之力轻缓地融进了灵识之中,同自己糅在了一起…… 白先生愈靠愈近,渐渐地小半个身子都湮没在白晓谷体内,少顷,他将前额轻轻抵了过来,不多时,眼前白光乍现,灵识很快便被一道汹涌的洪流吞没。 微弱的灵识不知在虚无之中浮沉了多久,待白晓谷回过神时,自己正驾着一叶小舟,飘荡在金波荡漾的河流之上。 水波浩淼,漫无边际,白晓谷在舟上呆了一会儿,望向河里,发觉水面倒影的并非自己,而是别的景致,紧接着一幕幕熟悉而又陌生的情境跃入眼帘,似曾相识……白晓谷有些糊涂了,正欲伸手去碰触水面,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别碰。” 白晓谷听出是白先生,吓得僵在当场,白先生接着悠悠道:“若是碰了水面,你会掉下去的。” “这是……哪里?”白晓谷一边问,一边站起来四下张望,却遍寻不着白先生的踪影。 “这里是镜湖,”白先生回说,“也是你我的过去。” “过去?”白晓谷不解,白先生却不急着解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再过一会儿你自然就明白了。” 白晓谷满腹疑问,只是听得白先生这般说就没有再多问什么,他静静候了一会儿,水面上徐徐漂来一盏河灯。 待它漂地近了,白晓谷这才发觉河灯硕大,宛若一艘小船。旋即白晓谷认出这乃是浐水的卢氏父女所赠,自己还曾搭乘过一回。 白晓谷不明就里,正疑惑这河灯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忽然听得其间断断续续传来细碎的人语。 白晓谷耳力极好,稍一凝神便听得分明——说话的,正是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李岫! 137、白骨情缘(八) 听出是李岫的声音,白晓谷顿时紧张起来,他在舟上坐立不安,想去见李岫一面,又唯恐被他瞧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正犹豫不决间,耳畔又听得一句“你若真想见他,不妨上去一探究竟……” 白晓谷左顾右盼,想找出白先生藏身之处,白先生道:“不必寻我,我附在你的灵识之中,早已不分彼此了。” 白晓谷懵懂地点了点头,待河灯贴上小舟,自己便迫不及待地迈了上去,正欲往内里窥伺,白先生又提醒道:“莫要惊动了他……过去既成之事,现下的你我是无法改变的……” 白先生话还未说完,白晓谷已经循着声援探进头去,他能夜间视物,所以即便内里一片昏黑,还是瞧得分明: 李岫此时衣衫凌乱,伏在地上,口中时不时发出梦呓般的呢喃,他怀里拥着一个雪白细瘦的人形,两人的身子此时正交叠在一起,哦吟声声,动作款款。 白晓谷瞧得目瞪口呆,怔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心中一股难抑的违和之感油然而生,可接下来看更教白晓谷难以置信的是,那个同李岫交缠在一起的人,不是旁人,竟是他自己! 可自己明明就站在这里,这个和李岫缠绵的“白晓谷”又是何许人? 白晓谷呆了一会儿,忽然忆起白先生先前交代的话:这里是“镜湖”,是“过去”……难道,自己竟回到了中元节那晚了吗? 鬼宴众妖对白先生颇多赞誉,就连杜重都称他神通广大,无人能及,莫非,眼前这一幕是白先生凭空造出来的? “这并非捏造的幻境,而是真实的‘过去’……是你的,亦是我的。”同白晓谷合二为一之后,哪怕他并未宣之于口,白先生仍能直接读出他的心思。 听罢,白晓谷又不由自主地记起河灯之上同李岫的的这段缱绻,每回忆起总是恍若隔世,只是当时的点点滴滴再度现于眼前,他的灵火却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不看则罢,一看就觉得面上的黥印发烫,胸中各种滋味,他说不清也道不明。白晓谷惶惶惑惑怯怯诺诺将眼光移了开来,不愿再多看一眼。 “你乃白骨所化,本不该有七情六欲,只是在人间留得太久,才会变得如此,”说到这里,白先生轻叹一声,“就同我一样。” 白晓谷听罢,默默无语。想起杜重常对自己提起人类的“七情六欲”,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有了,只是自己愈想成为“人”,愈是变得像如今这般:人不人,妖不妖。 白晓谷垂下头,黯然退离。两脚才刚落回小舟上,空间在白晓谷面前再度扭曲起来——待他回过神,周遭的景致发生剧变,他又重新回到了李氏小宅之中。 白晓谷仰起头来观望,看到头顶上蓊郁的枝叶,自己则倚靠着老榆坐在树下。灵识之内的白先生没有作声,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回来之时,刚要起身,忽觉膝上有点份量。白晓谷垂眸,一个总角少年枕在自己腿上,阖着眼,美梦正酣。 白晓谷楞了楞,再低头仔细端详少年,只见他眉清目秀,眼下还有颗细小的黑痣。 白晓谷记得自己曾在须弥宫的蝴蝶幻境中曾见过这少年一面,他也是“李岫”,只是年岁较之白晓谷认识的小了整整一轮。 白晓谷知他身份,明白自己这回被带到了更早的“过去”。他爱屋及乌,于是温柔地轻揉少年李岫的发顶。李岫本就睡得很浅,被这记弄醒了,揉着惺忪睡眼直起身来。才同白晓谷对上视线,他便粲然一笑,道:“先生……岫儿方才睡着了吗?”李岫声音澄澈,讲话的时候还带着一副稚气未脱的口吻,树影斑驳,投在他稚嫩的面上,愈发显得烂漫纯真,惹人怜惜,白晓谷一时忘乎所以,凑过去在他脸蛋上轻轻落了一吻。 李岫猝不及防,被这亲昵的举动臊得面红耳赤,浑身僵硬也不知如何是好,白晓谷见状,莞尔一笑——看来无论是哪个时代“李岫”,他的本性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李岫总算缓过劲儿,颊上犹自挂着两朵绯云,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白晓谷也无暇去听,只是端看他的眉眼,他的一举一动,胸中柔软地仿佛即刻就要融化了一般。 未几,李岫似是想到了什么,自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予白晓谷。 那纸包捧在手心还是温热的,白晓谷摊开一看,那是一只饴饼,就像过去李岫常给他买的那样。白晓谷以指尖在饼子的中央轻轻一摁,酥酥的外皮立刻陷下一个小坑,里面淌出黑红色的馅儿,樱桃的甜香扑鼻而来。 白晓谷有些发怔,回过神便将那饼子一撕为二,一半自己留着,一半送至李岫嘴边。 李岫咬了一口,瞧白晓谷不吃,便问他:“先生不爱吃吗?” 白晓谷连连摇头,回道:“你给的……我都喜欢。” 瞧李岫重又展颜,一脸天真无邪,白晓谷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重新拥入怀里!只是那身子刚一挨上自己,白晓谷便觉得怀里一空,他低头查看,少年的轮廓模糊扭曲起来,他化作一缕缥缈的青烟,在白晓谷眼前渐渐消弭不见。 白晓谷惊慌地还想去揽他,只是才扑将过去,便重重栽倒在地!白晓谷踉跄起身,却看到周遭的景致再度发生了变化—— 自己依旧身处李氏小宅之中,可是中庭的花畦内蔓草丛生,地面罅隙中青苔湿滑,一抬首,就连那原本枝繁叶茂的老榆也变作一株凋零的朽木! 白晓谷立在院中,四下环顾,忽闻李岫的屋中传来几不可查的动静,他循声走了进去,室内除却多了几件陈设,格局同他离开之时并无太大不同,一人正和衣卧在榻上。 那人虽背对着白晓谷,可是身形还是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阔别两月,早已相思入骨,白晓谷不由地眸中灵火大炽,他蹑足走近,壮着胆子正要伸手去碰触对方,哪知榻上之人忽然咳嗽了一记,白晓谷唬地正要退却,一只大手迅速探了过来,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 白晓谷被这遭吓得大惊,定神一瞧,原来是榻上人醒了,此时已辗转过身子牵住了自己,白晓谷想要甩脱来人,可是只一眼,彼此四目相对,顿时手上挣脱的气劲化作了一团无力绵软。 但见此时的李岫,两鬓微霜,颏下也生出了胡须,他的形容苍老憔悴了许多,有一瞬白晓谷还以为是别人,可是这人眼眸深邃,表情如旧温柔,眼角还有颗无比熟悉的小黑痣——确是李岫无疑。 为何数月不见,李岫竟变作这副模样? 白晓谷眉头紧蹙,心疼地探过另一只手就要去摸他脸庞,李岫浅笑着将他的手接住,尔后拢在一起,贴至心口: “我等了你好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略微带着些颤音,“你终于肯来见我一面了……” 138、白骨情缘(九) 听李岫这么说,白晓谷以为他这是在责备自己中元节不告而别,故而难以自抑地露出惶惶之色,李岫似是觉出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你自有你的苦衷,我又何尝不知?只是那些我早已不在乎,你又何必瞒我。” 白晓谷闻言微微一怔,少顷才战战兢兢地发问:“云生……看见了?”他最担心的莫过于被李岫察觉自己的本来面目,杜重常言人妖殊途,他唯恐李岫因此嫌恶自己。 李岫摇了摇头,见状,白晓谷刚要松一口气,李岫又接道:“虽然我不曾见过你的本来面目,可是你十数年如一日,容颜不改,还似当初那般青春年少,就算我是个木头疙瘩也大抵瞧出你并非常人了。” 白晓谷讷讷地点了点头,但下一刻忽又觉出李岫话中的不对劲来—— “十数……年?”白晓谷禁不住低声呢喃,他固然灵智未开,却还是分得清年月的。自己同李岫自邂逅到如今不过一载,月盈月亏十余回,怎么转眼就过去了那么久? 他转念又忆起先前白先生带自己去了一趟镜湖,还看到了李岫同自己的“过去”,莫非……此时并非“现世”,而是更久以后的“未来”吗? 白晓谷后知后觉,正在寻思的当儿,榻上的李岫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声剧烈,扣着白晓谷的指节也因此勒地发白!白晓谷骇了一跳,赶忙偎近李岫替他拍抚背脊,却不料即便这样做了却不见好转。又过了半晌,咳声终止,李岫将掩着嘴的手移了开来,一刹那,白晓谷嗅到了血腥之气,他一把捞过李岫的手,掰开一瞧:只见那儿正有一抹刺目的鲜红! 看到李岫竟咳得呕出血来,白晓谷陡然变得惊慌,就算他再无知也明白李岫得了重病,就在这档儿李岫的上身晃了晃,他昂起头来,艰难地翻动起泛白的嘴唇,但白晓谷只听得“我从来都不”这半句,接下来的话就听不真切了。眼看榻上的李岫身形越来越稀薄,白晓谷回过神还想攀住他时,李岫的身子却自他面前蓦地消失了! 榻上空空如也,除却腕上残留的人类体温,就好像李岫其人从未在此出现过一般! 白晓谷怔在当场,即便隐隐知悉方才那一幕并非现世的场景,可眸中的灵火仍旧躁动不休。 白晓谷于灵识之中唤了几遍白先生,对方却没有回应,正当他以为白先生已经离开之际,只闻得一记长叹,仿佛在静池之中掷入一枚石子,激起一圈涟漪。 那声音如此凄绝,哪怕是白晓谷也觉品出其中的苦味来,他原本还欲发问,可莫名的又觉得害怕,唯恐自己一开口,得到的回答就同自己想象的那般…… “如你所见,”白先生道,“再过十年,云生为痨疾所苦,最后终拖不过半载……” 白晓谷虽不知什么是“痨疾”,可一听白先生所言,便立即想起过去曾听杜重说过,人有生老病死,李岫不过是**凡胎,终也脱不出此厄,可是就算再过十年,李岫也只有三十多岁,那时应正值壮年,怎会好端端的染上恶疾丧命?未来的十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本云生能活到天命之年,只因他旧年尝在华妃墓中遭逢异变,生生折了二十年的阳寿……所以才会早早谢世。”白先生一边解释,原本波澜不惊的语调里难得带了一丝颤音。 白晓谷虽未亲历华妃墓一案,可是同他形影不离的蠹虫精却是自李岫从墓里带出的骰子里脱出的,小老头儿一向口若悬河,某次醉酒便将在墓室中设局同人玩樗蒲的故事说了出来。 杜重曾道,自己困在骰子中时,曾受人胁迫要取那擅闯墓穴之人的性命,差一点便要得逞了。白晓谷问他取的是何人性命,杜重却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白晓谷当时懵懂,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如今方才明白,那人便是李岫! “是谁……要害云生?”白晓谷问,白先生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白晓谷又问:“那你有办法……治好云生吗?” 白晓谷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治不了他。” “为什么?”白晓谷急道:“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为何……治不了?” “痨疾并非不治之症,可就算医好了云生,他还是会因为别的原因丧命……我试过许多回,却怎样都无法扭转乾坤。” 白晓谷初时还听不太懂,细细一想才明白过来:“你说……你救过云生……许多回?” 白先生不语,算是默认了。 “那你也……见过他……” “是。”白晓谷话未说完,白先生便生生打断他,“我见过云生死过许多回……就在我面前……” 言毕,白晓谷只觉得灵火一窒,背后遂升起一股寒意,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恐惧感向他铺天盖地地袭来—— 李岫真的会死于非命,连白先生都无力回天!自己却眼睁睁地什么都做不了……那要是在他逝去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头一回,白晓谷觉得自己这般无能而又渺小,他浑身战栗,眼眶里的液体再也盛载不了,就这样满溢而出。 他胡乱拭了两把,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汹涌。 “别哭。”白先生柔声说着,白晓谷顿觉灵识中一道温和的力量将自己缓缓包裹了起来,感觉就像被人拥进了怀里一般。 “我的天劫将至,”白先生悠悠道,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不迫,“时至今日,已至极限,不日我将形神俱灭……从今往后,云生便要托付给你了。” “答应我,无论星宿如何变幻,无论经过几轮寒暑,你都要伴在他的身边,替他度过难关,不离不弃。” “可是……” “别担心,就算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你却可以……” 白先生话音刚落,眼前再度亮起了白光,白晓谷知道自己即将回归到现世,于是忙问: “你究竟……是谁?” 光芒炽愈,视野中的一切渐渐湮没在白色的洪流之中,白先生的声音此时由远及近悠悠传来,份外空灵: “我是白晓谷……是世上的另一个你。” 白骨情缘(十) 李岫和罗瑾自城外匆匆归来,同守着春明门的城门郎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进得城来。李岫一向公私分明,这回却难得地以公务托词,同行的罗瑾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未多作置喙,两人相携入城之后,便直奔永兴坊。 来到韩府门前,李岫按着那椒图辅首将门敲地“梆梆”作响,不多时就有人前来应门。 韩府的老管事从内里启开一条门缝,从中窥伺,认出李岫,忙敞开门呼了一声“表少爷”,只是这回也不容他通禀,李岫不由分说径直跨入门中,罗瑾尾随其后。 韩湛之前早已歇下,闻得前院动静,披衣迎了出来,见不速之客乃是李、罗二人,暗忖二人熟稔,估摸早晨自己托罗瑾解惑的事儿李岫已然得知,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两位惫夜至此,有何贵干” 李岫岂会听不出韩湛语中不耐,却还是上前一步先施了一礼,尔后才道:“叨扰了表兄歇息,改天再来陪罪……子良与我今次前来不为别的,只是为护表兄周全。” 闻言,韩湛眉头微微一挑,正欲张口说些什么,一旁侍立的老管事却先他一步插嘴道:“表少爷来的正好,最近府上的确不太平,总是闹鬼……”说到这里,老管事方才察觉自家主人面露不悦,立时噤若寒蝉。 “不知二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蜚语,我府邸之中并无鬼怪作祟。”韩湛顿了一顿,接道,“时辰不早了,你们还是回去吧,恕不奉陪。”此时宵禁已过,韩湛却还是不讲情面地下了逐客令,李岫进退两难间,罗瑾眼珠骨碌一转,假咳了一记,故意大声嚷道:“韩将军呀,晨间您给贫道过目的那幅厌胜之咒……” 韩湛忽闻罗瑾提起这个,有些猝不及防,却又不愿被府中家人听见,忙呼退了老管事。 待人刚一走远,罗瑾一改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沉声道:“实不相瞒,贫道已经知道那咒文的来历了。” 韩湛浑身微微一震,旋即半信半疑地望向罗瑾,李岫亦是满心疑惑,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瞅那一向鬼灵精怪的好友,罗瑾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 “那咒文原是出自一具白骨上,那白骨天长日久汲取了日月之精,便化作了人形一般的妖物……” 罗瑾煞有其事地说着,直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惟有李岫心知肚明:罗瑾此番言论不过是些毫无凭据的臆测,目的只是想套出韩湛的话来。 寻思韩湛应不会被这种伎俩所诳,可李岫才看瞥了一眼,却见韩湛面上铁青,一脸阴晴不定。 李岫同韩湛自幼亲厚,虽然步入仕途之后,二人鲜有来往,可是自家表兄的秉性李岫再清楚不过,韩湛素来沉稳练达,可为人耿直,此时瞧他神情一反常态,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李岫甚至疑心,罗瑾所言是不是正中下怀! “不知所谓!”韩将军低叱一句,眉间拧起一个疙瘩,他一拂袖作势就要转身离开,李岫忙跨上一步牵住他的袖子,道:“表兄,你难道忘却了人面花之事?”李岫所言乃是一年之前,有居心叵测的之人化作自己的形容,欺韩湛服下贝母,使他险些丢了性命,幸有罗瑾(白先生所化)以返魂香助他还阳,才脱出生天之事。 此时李岫旧事重提,意指此番又有妖物要祸害韩湛,韩湛怎会听不出他言外之意?他本能地朝白晓谷暂居的厢房睨了一眼,口中轻喃了一句“怎么可能”,这般李岫同罗瑾默契地互觑了一眼,李岫当即弃了韩湛,冲着他方才所望的方向奔了过去! 韩湛不曾料到有着一招,着实楞了一下,待回过神想要去追,罗瑾却不顾礼数,长臂一伸将韩湛堵在身前。 “韩将军莫要执迷,云生这般也是为你好……”虽无心听罗瑾说话,可他恁地缠人,韩湛虽有武艺在身,一时也无法摆脱,二人纠缠了一会儿,韩湛才将其搡至一边,再赶去拦李岫,怎奈为时已晚,李岫已然穿堂入室,一脚踢开了厢房的门扉! 一阵灰尘扑面而来,呛地李岫退后半步,他掩着鼻子轻咳了两声,踱进屋中,案上的所置的灯烛旋即被风吹得一阵明灭。见状,李岫腹内愈发狐疑:明明是间空置的房屋,怎么还点着蜡烛? 环视一遭,看期间布局摆设应原一间供女子休憩的寝室,镜奁前摆着胭脂水粉,李岫走近一瞧,只见铅粉盒子开启着,似乎不久前才有人刚刚使用过,却不知使用之人现在身处何处?据李岫所知,韩府上除却几个烧火的仆妇,并无别的女眷。 “可有寻着你要找的妖魔?” 背后传来冷澈的男音,李岫一扭头,韩湛就倚在门边,一脸不善。 可四下里根本找不到可供妖魔藏匿的所在,李岫默然无语,韩湛“哼”了一记,衣袖一震,叱道:“今次之事我不会追究!可下不为例,你们回去吧!” 瞧韩湛一副毫无转圜的架势,李岫只得同罗瑾讪讪离开。老管事重又折返引二人行至前院,一路上他一脸欲言又止,直到接近门口才唤道:“表少爷……” 李岫知他忌惮韩湛听见,于是压低了嗓子,问:“老管家可是有话要交代?” 老管事惴惴地颔首,小心翼翼地朝身后望了一眼,不见韩湛的身影,才开口:“实不相瞒……”他遂将先前府中闹鬼,自己邀来法师驱邪的经过和盘托出,其中讲述同小石头所言并无出入,李岫眉头深锁,越发确信韩湛有事瞒着自己—— 那空置的厢房是谁在居住?妆奁供何人使用?那人是人是鬼? 只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也没有趁机觅着什么蛛丝马迹。 辞了老管事,李、罗二人来到街上,罗瑾悻悻道:“我看那妖怪还是改日再捉,光凭你我二人,手无寸兵,也无法力护持,倘若真同它狭路相逢,又能奈何?” 见李岫沉默,罗瑾接道:“也不知韩将军被什么妖怪迷了去,恁的古怪,云生你可要小心呵……” 听罢罗瑾所言,李岫只觉得胸中灵犀一动——瞧韩湛眼色清明,并不像被慑去了灵识魂魄,倒像是刻意袒护什么人一般…… 李岫疑窦满腹,却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稍晚他将罗瑾送回道观,自己也不在那留宿,连夜回转了宣阳坊。 行至万年府衙前,李岫正要拾步迈入,忽觉背脊一阵寒意袭来,一垂眸,只见自己的影子正斜斜地躺在地上,此刻被银色的月辉牵地老长。 与此同时,自己的影子边上还有个稀薄的阴影叠在那儿,李岫方一察觉,它便倏地一下飞掠而去,缩进一旁的巷子中。 “什么人!”李岫警觉地大喝,对方并无回应,却听得清晰的脚步声渐渐往远处奔离,李岫立时拔腿追了过去! 那是一条死巷,来人很快便被李岫生生堵在里头,无所遁形,俄顷李岫赶至他身前,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将其拉至身前—— 借着月光,当李岫看清来人的真面目时,他难以置信地瞠圆了双眼! “居然是你,”下一刻,李岫的声音难以自抑地微微发起颤来: “晓谷……” 白骨情缘(十一) 白晓谷再度恢复灵识之际,小老头儿正在枕边急地上蹿下跳,忽见他睁开双眼,带着哭音嚷道:“傻东西,你是怎么了?吓煞老夫了!”言毕,立即扑过来叮在他的脸颊上。 白晓谷一抬手,将他捉下来捧着,有些迷糊地呼道:“……重重?” 只见杜重在掌心之上跺着脚:“你方才是怎么了?一转眼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怎么唤你都不答应!” 白晓谷歪过脑袋,杜重不明白的事,他又如何懂得?照理说白骨无梦,可适才自己却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的场景如真似幻,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眼。 白先生说他自己就是将来的“白晓谷”,那李岫的生,李岫的死……那些所谓的“过去未来”果真如他所言? 坐在李岫的卧榻之上,白晓谷一阵茫然无措,杜重见他又在发呆,忙唤道:“李县尉看样子今个儿不会回转了,我们余下的时间不多,赶紧离开吧!” 听杜重这般说,白晓谷却还是赖在床上抱着李岫的枕头依依不舍。忽然,有一物从枕头下面轻飘飘地垂落,白晓谷捞起一瞧,原是一条银白的丝绦发带,再一细看,却是过去李岫赠与的那条。 没想着李岫竟夜夜枕着此物入眠,原来……原来并不止自己一人为相思所苦。 白晓谷只觉得灵识一阵恍惚,不由地想起梦中见到的十年之后的李岫,他曾言,早已洞悉自己的秘密,却并不在乎自己真身为何……念及此,白晓谷心念一动,启口道:“重重……” 闻声,杜重自他掌间昂起小小的头颅。 “我想留下来,告诉云生……我……不是人……”白晓谷结结巴巴地说道,一边惴惴地凝视仅有一个指甲盖儿大小的蠹虫精。 杜重听闻,一吹胡子就要骂他糊涂,却见白晓谷黑漆漆的眸中灵火闪动,此时正显出不一样的神采来,小老头儿忽然一阵犯蒙,腹内嘀咕道:这白骨精不谙人情世故,傻乎乎的宛若一根木头,何时表情变得那么生动?虽然面上那被铅粉遮盖的地方此时又被泪水弄糊,再度现出狰狞的黥印,可对着此时这张面容,有一瞬杜重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类”…… “唉。”杜重捋着虫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还为时过早,傻东西,你得好好想想,若是吓着了李县尉,从今往后你俩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白晓谷旋即露出一脸泫然,他偏过头似乎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垂下了头。 此时已近卯时,杜重看了看屋中所陈的更漏,又爬回白晓谷耳中催促他快走,白晓谷匆忙离开卧室,刚走到中庭里,杜重道:“老夫绘的障目符呢?快些取出贴上!” 白晓谷依言,将手探入怀中摸索起来,可摸了好一阵却掏了个空。 “不见了……”白晓谷嚅嗫,杜重瞠目:“不见了?丢哪儿去了?” 二人重又折返屋中寻觅了好一会儿,却怎么都找不见符纸。 “兴许是在外头摔倒的时候弄丢了吧?”杜重懊恼地揪着白晓谷的头发丝儿,“罢了罢了!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亮,咱们先速速离开这儿!” 白晓谷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甫来到街上,却见东方微明,白晓谷惊惧地蜷缩在阴影里,唯恐被照到一分一毫又要化回白骨的原型! 就在这时,又听得路上传来行人的脚步声,白晓谷一惊,正要闪躲,可下一刻却呆在了原地! 那跫然足音,坚定而稳健,教人倍感亲切。 无论杜重怎么叫骂呼喝都充耳不闻,白晓谷宛若鬼使神差一般冲着声源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徐徐行将十余步,却见一个颀长高瘦的男子立在身前不远处,白晓谷眸中灵火摇曳,他识得这个背影,本能地就想靠近,但下一瞬间,当他的影子轻轻覆上对方的,那人却蓦地惊觉,回过头大声喝问起来——白晓谷瞧得分明,那眉那眼的确就是李岫无疑! “站住!”李岫大喊,白晓谷被骇了一跳,猛地回神,踉跄着缩回阴影之中! 哪知李岫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眼看即将欺身过来看到自己的真容,白晓谷惊恐地捣住自己的面庞! 这一刹那,白晓谷胳膊一紧,旋即被一道猛力拽住——他原以为已被李岫擒住,可两眼透过指缝却看到了荒唐而诡谲的一幕: 李岫拉着一个“白晓谷”,神情激动地同他诉说着什么,可是……真正的自己却并不在他的身旁! 白晓谷疑惑地俯首下去,只见自己的腕上扣着一只苍白而又纤细的手掌,顺着手掌往上瞧,那儿连系着一片虚空的漆黑,此时正缓缓地将他拉入其中! 白晓谷挣扎起来,可愈是如此,腕上的力道就愈重,直到自己跟着没入那团虚空里,扣住自己的力道才渐渐松脱开来。 眼前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妙龄少女,一袭华服,环佩叮咚,此时她正拉着白晓谷,另一手提着牡丹灯笼。见白晓谷一脸惶惶无措,少女俏皮地冲他嫣然一笑,松开那只纤纤素手,又指了指身后。白晓谷如堕五里雾中,少女遂让开半步,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自她身后的幽暗里踱近。 乍见对方的真容,白晓谷大吃一惊,往后疾退,耳中的杜重也在这时拱了出来,一见来人,立刻横眉竖眼地嚷起来:“原来是你!臭道士——无耻之徒!” 来人正是道人段柯,他将杜重的叫嚣声置若罔闻,轻掸麈尾,冲着白晓谷微微欠了欠身子,面上笑得一派和煦:“白兄,别来无恙乎?” “什么别来无恙?你可知道你把傻东西害地……”杜重话说了一半,段柯朝着他的方向睨了一眼,目光犀利,小老头立时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怯怯地爬回原处,只敢冒出半个脑袋。 “你……你想作什么?”眼看年轻的道人步步逼近,白晓谷声音微颤,警惕地回望他——这个在人前道貌岸然的黄冠,只有在自己跟前会露出邪佞可怖的一面。先前他就不动声色盗走了自己的媚珠,现下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还来找自己作甚? “白兄,何必拒贫道于千里之外?就算不念旧情,看在我方才替你解围的份上,好歹道声谢吧?”这般说道,段柯面上笑意不减。 “解……围?”白晓谷不解,段柯解释道:“贫道方才施法,丢了一只纸神出去替了白兄你,若非如此,白兄你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想起他过去施展的手段,白晓谷这才明白,原来李岫拉着的“白晓谷”乃是他以纸人所幻,稍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段柯无端施与援手,势必另有所图。 仿佛此时能读懂白晓谷的心思一般,段柯讪笑起来:“莫要冤枉了好人,贫道这趟回转长安,可是专程来物归原主的。” 白骨情缘(十二) 段柯此话一出,白晓谷陡然来了精神,可瞧段柯一脸狡黠,唯恐自己接下来还会遭他戏弄,于是惴惴地不敢靠近。 段柯也不以为忤,麈尾一挥,那执着灯笼的少女似是得了令,转过身在一片漆黑的前路开道,白晓谷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跟上了段柯。 行在前头的段柯也不开口说话,走了一阵,白晓谷按耐不住,试探般唤道:“段真人……” 段柯回过头,道:“贫道先送白兄一程,到了地方再原物奉还。” 他虽然态度谦恭平和,可语气却不容置喙,白晓谷只得顺从,亦步亦趋地尾随其后。 “傻东西,你得多提防这牛鼻子,小心他又使坏……”杜重在白晓谷耳中嘀咕道,白晓谷没有应声,倒是前头走着的段柯这时扭过头来,骇地杜重浑身一缩,又往里头爬了几分。 “白兄。”段柯轻呼,向一边挪了半身,示意白晓谷同他并肩而行,白晓谷踌躇了片刻,还是乖顺地走至他的身旁。 前路漫漫,仿佛看不到尽头,惟有少女手中所提的灯笼能光照方寸境地。烛光摇曳,忽明忽灭,映在白晓谷的面上,愈发显得那儿苍白而妖异。 “白兄面上的黥印如今已完全显露出来了。”段柯瞥了一眼,淡淡道,白晓谷闻言灵火一窒,本能地捂住狰狞的左脸,这记动作惹得段柯轻笑:“白兄怎么了?” 白晓谷垂下眼,讷讷道:“我这样……吓到你了吗?” 段柯微愕,回过神摸了摸鼻子,道:“这还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呢。”顿了顿又道:“白兄的真身贫道都见识过,你又何须介怀?” 白晓谷这般重又将手松开,段柯接道:“还记得鬼宴那日我曾说过,你戴面具的摸样教我想起一个人吗?” 白晓谷点了点头,昂起头来眼巴巴地瞅着段柯:他当然不会忘记,就是那天段柯从他手里骗走了媚珠,迫使他和李岫同在长安,却终不得相见。 “贫道之后回了一趟蜀中,于清修的道观中寻到一帧画卷……乃是家师所绘的人像。”段柯避开白晓谷的目光,足下未停,目光灼灼地望向漆黑的前方,“昔日家师在世时,往年曾有一位友人来访,他虽非出家人,家师却常赞这位客人是个超然物外的谪仙。”说道这儿,段柯抿了抿嘴似在回忆旧事,“贫道这‘裁纸化人’的本领也是经由他传授的。” 白晓谷一脸茫然,不明白段柯忽然提起这个作甚,就在这时段柯轻吁了一口气,接道:“当年那人一袭白衣,总是戴着一张面具……就是适才贫道所说的那副绘像一般。” 言毕,段柯若有似无地回眸看了白晓谷一眼,白晓谷再愚钝,也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不认得……令师。”白晓□。 段柯颔首:“白兄自然从未见过家师,可白先生却是家师的座上宾……你们二人形容肖似,又同样以‘白’为姓,果真没有一点瓜葛么?” 白晓谷沉默不语。虽然白先生曾在自己灵识之中说过他们两人本为一体,但白晓谷始终不明白,二人云泥有别,到底哪里像是同一人了? 段柯见白晓谷也不搭话,也不追问,径自道:“这些先按下不提,你知不知道自己这面上黥印的来历?” 白晓谷一怔,韩湛原本答应替他找寻消去这黑记的方法,可是至今未果,莫非眼前这刁滑的道人懂得祛除之法? 段柯瞧他一脸期待,嗤嗤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道:“只要你服下这枚狐丹,立即就能回复原貌……只是这保不得日久天长,终有一天,它还是会显现出来的。” 白晓谷听罢,立刻伸手欲夺媚珠,怎奈段柯身手矫健,堪堪避了开来,将锦囊重新纳回兜里:“白兄又何须心急?不听贫道把话说完吗?” 白晓谷缩回了手,满脸失落,杜重也在耳中嘀咕:“该死的牛鼻子,又想耍什么花招?” “白兄可知道这黥印的来历?”段柯又道,声音故意拉地老长,见白晓谷默不作声,他便接道:“想必白兄早就觉出这黑印的不同寻常。” 白晓谷以指尖摩挲着面颊,轻轻点了点头。 “那黥印本是一种厌胜之法,专用来致人死命。”段柯说地轻描淡写,却教杜重面上动容:“你说傻东西原本并非寿终正寝?” “单看白兄现下这形貌,也知他入土之时正值风华,又怎么可能是寿终正寝?况且大唐立国之前,兵燹旷日持久,人命贱如草芥,又有几人能得享天年?” 段柯说地头头是道,杜重噤了声,继续听段柯说道:“只是依贫道看,白兄死地……应是咎由自取。” 闻言,白晓谷略感诧异,困惑地侧过脸看身旁的道士,段柯含笑:“白兄休怪贫道直言,只是那咒术并非旁人施为,而是白兄自己所致。” “你是说……” “没错。”段柯敛容道,“厌胜之法若不成功便会反噬,这刻骨的黥印乃是遭术法反噬的痕迹。” 杜重闻言,瞠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白晓谷:“瞧不出来,你生前还是个懂得施法落咒的巫师哩!” 白晓谷从来不怀害人之心,不想自己竟是这般死于非命的,他惶惶无措间,段柯话锋又一转,道:“前身事,前世休……白兄既已身死,这些也无需追究,只是贫道想提醒你,日后莫要再步上前尘,不然……”话说至此,戛然而止,白晓谷一呆,正欲追问,前头执灯的少女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段柯抚掌,引路少女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三寸来长,原来她亦是段柯趋势的纸人所化——主人衣袖一震,她便自动跑回了他的掌心里。段柯“嗤嗤”笑出声来,将纸人纳好,尔后冲白晓谷拱手浅浅一揖,道:“贫道言尽于此,白兄善自珍重吧。”言毕,他将锦囊复又交与白晓谷手中,自己提了那盏牡丹灯笼,身形渐渐隐没在没有前路的虚空里…… ※ 李岫自觉做了一场梦。 他在返家的途中遇到了那暌违已久的白色身影,正欲将其揽入怀中,可转眼之间对方却化作薄薄一片,在他面前徐徐飘落。 李岫将那事物拾了起来,原来是一张裁成人形的纸片,背面龙飞凤舞书了几个模糊的字形,约摸是术法幻化而成。 李岫也不再想追求究竟是何人成心戏他,他愁肠百结,无限落寞地回到小宅中。 坐在老榆之下,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李岫忆起过往同白晓谷的点点滴滴,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未几,倦意袭来,李岫迷迷糊糊阖了眼,也不知睡了多久,待他再度醒来忽觉有些异样,李岫睁开惺忪睡眼,瞧见一人正伏在自己身前。 那人黑发如瀑,脑后松松挽了一根银白的发带,虽然他的面孔正埋在自己胸前看不清楚,但这身形如此熟悉,李岫一阵发懵,呼吸也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自李岫胸前昂起头来,下一瞬便同李岫四目相对! 李岫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不敢置信地望向怀中人,他伸出双臂就要将他抱紧,却唯恐若真的这样做,对方又会像先前那般,化作没有生命的纸人…… “云生?”怀中人轻呼,探出一双纤细白皙的胳膊主动揽上李岫的颈项,他容颜未改,面上纯真依旧,就如李岫最初所见无二。 这记呼唤真真切切,听得李岫浑身一震,他猛地收紧臂弯,将来人锁在那儿,一边胡乱亲着他的眉梢鬓边,一边低呼他的名儿:“晓谷……晓谷……真的是你?” 李岫每唤一声,白晓谷就轻轻答应一句,直到李岫不再做声,大力拥他几乎要揉进了怀里,白晓谷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云生……云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白骨情缘(十三完) (十三) 开元二十九年。 九月,残暑未消。 白晓谷回转不过几日功夫,李岫的脸色就比原先鲜润不少,这几天当值也不再在万年府中留宿,一过卯时便早早还了家。 这日傍晚,李岫自衙门里归来,同白晓谷一道用了饭食,诸事停当,两人就双双倚在老榆下新置的胡床上纳凉。 没了小桃在左右,李岫也不再顾及其他,任白晓谷坐在自己膝上,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一边由着白晓谷替他打扇,惬意十分。 一阵微风吹过,头顶上树叶沙沙作响,忽然其中一片飘零下来,恰巧落在白晓谷发顶。他一无所觉,手上扇儿犹自摇个不停,李岫含笑,信手替他摘下了那枚叶片。 只是这瞬,一叶障目,堪堪掩住白晓谷的半张面庞,李岫见状微愕,旋即忆起那个几乎湮没在记忆深处的白色背影,刹那间那人的形貌同白晓谷的重叠在一起,教他几乎辨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云生?”察觉李岫的异状,白晓谷忧心地轻唤,李岫蓦地回过神,冲白晓谷晒然一笑,展臂将他揽入怀中。 不多时,两个身影渐渐化作了一个…… ※ 事毕,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岫沉沉睡去,白晓谷自他怀中轻轻挣开,起身之际还不忘替李岫拢好大敞的前襟。 白晓谷才刚站定,杜重骑着蝇虎从花畦中蹦了出来,语带戏谑道:“瞧不出,数月不见,李县尉竟变得如斯孟浪,就这么光天化日的……啧啧!”这些调侃的话白晓谷以往听得多了,从不在意,可不知怎的,今次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有些扭捏地偏过头去,杜重不解,扯了八将军绕到他身前,仰头望了一眼,只见白晓谷面上一抹绯红的艳色。 “咦?你这傻东西,居然还懂地害臊吗?”杜重大奇,扯着嗓门叫嚷,白晓谷被惊得肩膀一缩,唯恐惊醒了李岫,急忙作出噤声的手势,杜重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怕什么?李县尉又听不见老夫说话……”话音未落,李岫的身子在胡床上微微一动,唬地小老头儿僵在坐骑背上。 少顷,瞧李岫并未有转醒的迹象,白晓谷才略略松了一口气,俯身将杜重和八将军拾了起来,掬于掌心。 话说数日前在小宅中梦到白先生之后,白晓谷自觉那混沌的灵识渐渐清明起来,有些他过去懂的事儿,也在潜移默化中知悉。过去他不懂情爱,也不知羞耻,如今却懂了,只是现下虽同李岫两情相悦,这种改变却叫他深感不安——想起白先生曾言,他残余的灵识已经消融在了自己的体内,莫非……世上从此再无“白先生”,只余“白晓谷”一人? 段柯将自己送回永兴坊韩府后,说的那句“今后莫要步上前尘”的话究竟又有何玄机?他既然知道自己的前世,是否也勘破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白晓谷百思不得其解。 是夜,回到自己的藏身之所,白晓谷当即服下媚珠,接下来就如段柯所言一般,力量源源不绝涌入灵识之中,伴随阵阵灼痛,使得他再也无力维持人形、已经现出枯朽白骨的身躯渐渐丰盈起来……这过程十分漫长,待白晓谷自觉同媚珠重新融在一道,东方已然大亮,沐浴在久违的晨曦之中,眼角微微有些发涩。 在院中呆立了一会儿,白晓谷返回屋里,来到镜奁之前,铜镜里倒映的是张白皙无瑕的容颜,那狰狞的黥印凭空消失了!就连原本盘踞在左颧之上的黑色痣点也不见了踪影! 白晓谷惊喜万分,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回来了。”白晓谷默然回首,韩府主人就立在那儿,他面上波澜不惊,瞧不出喜怒,可神情却无比倦怠,仿佛一整宿未曾阖眼。 见状,白晓谷倍感歉疚,自己先前偷偷溜出去会李岫,没有知会韩湛,也不知他究竟在此等候了多久。 “表哥,”白晓谷轻呼,“我……” “你终于恢复原本的模样了。”韩湛不等白晓谷把话讲完,便打断他,“恭喜你。” 白晓谷局促地轻轻颔首,韩湛接着又道:“昨夜云生来过我这儿,所幸你及时离开,没有被他撞破。”闻言,白晓谷灵火一窒,他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见李岫一面,偏偏造化弄人,两人阴错阳差,相见不得。 “……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又有何奇遇?”韩湛问。 白晓谷回忆一晚上发生的种种,千头万绪,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韩湛见白晓谷缄口,以为他不愿提起这些,忙道:“不说也罢,本来于我也是无关紧要的。” 言毕,韩湛转身踱出门去,望着他那无比落寞的背影,白晓谷急忙跟了上去。 听见白晓谷的脚步声,韩湛方才驻足,沉默了好半晌,他回过头,冲着白晓谷露出难得一见的和煦笑容: “早点回去吧,云生还在家里等你。” 那嗓音里莫名地透着些怅然若失…… 就这样,次日衙鼓方才落定,韩湛便令人租了辆小车,送白晓谷回了宣阳坊。 ※ 自己不告而别,又忽然回归,最初白晓骨还以为李岫将会刨根问底,哪知李岫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字未提,还是待他如旧,怜惜甚至更胜以往。 白晓谷出神想着,这时听得李岫口中发出喃喃呓语,他回过身,只见夕阳穿过横柯,斑驳地映照在李岫的睡颜上,仿佛在那儿镀上了一道温柔的金黄—— 原来这就是未来自己要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类啊。 白晓谷默默念道,凑近胡床,这回也顾不得杜重正在自己掌心偷觑,俯首在李岫眉角上轻轻落了一吻。 蝴蝶翩跹,秋虫鸣唱。 老榆下两个阴影交叠在了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从此,不分彼此。 (本篇完) 伏魔法师(一) 楔子 开元十五年。 兴庆宫的光太殿内一灯如豆。 蒲团之上,一位老僧白须冉冉,身披赤金袈裟,宝相端严。他口中诵经,手上捻着的砗磲佛珠时而碰在一起,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小沙弥则手持法器侍立座前,稚嫩的面上亦是肃然十分。 未几,一名黄衣使者佝偻着身躯自宫室外进入,他手中捧着一只器物,甫凑到近前,老僧便蓦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来人,那使者被这一瞧,面露惶惶之色,口中唤道:“一行长老……” 老僧略略点了头,来人这才回过神,将怀中之物置于老僧面前,禀道:“长老,就是此物作怪。” 晦暗的灯下,那事物显出真容:原来是个窄口蒜肚的白玉壶,不过半尺来高,初时见它并无什么异状,但须臾过后,玉壶无风自摇,还不时从里面传出宛若鼠辈啃啮的声响。 黄衣使者大骇,跌坐在地不住往后退却,蒲团上的一行却是一派从容,自取了那壶观看。 壶口虽然狭窄,可内里空空如也,任谁都瞧得分明,一行亦朝壶中瞥了一眼,却倏地勃然变色,转向使者喝问:“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见一行神情严峻,使者也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回道:“禁中并无记录,小的也不知此壶来历。” 闻言一行凝眉,一只枯槁的手掌缓缓覆上躁动的玉壶,也不知他催动了何种法门,不多时,那玉壶竟渐渐停止了躁动。 见状,使者似是松了口气,少顷才道:“长老,此物邪祟,不如将其焚毁……” “万万不可!”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一行忙打断他,“此壶乃是镇妖之壶,若是毁弃,其中被困的妖物势必脱出,届时将为祸人间!” 一行言重,教使者着实吃了一惊,他又问:“那长老欲将其如何处置?” 一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唤一旁的小沙弥:“如真,去取笔墨。” 小沙弥应了一声,跑将出去,少顷去而复返,端了笔墨来。 一行又命小沙弥研墨,如真依命,将笔蘸好墨汁送过来,只是递过来的动作有些莽撞,不慎将一滴墨水溅到了一行的袈裟之上。 那墨点儿迅速散开,化成小小的一滩污渍,小沙弥惶恐地望向师尊,一行却不以为忤,径自褪下袈裟,铺展在席上,执起笔来,看似随意地就着墨点儿边上又添了十余笔,绘作几个梵文真言。 黄衣使者不解其意,困惑地开口问道:“长老,这是……” “嘘!”小沙弥作出噤声的动作,使者沉默,只见接下来一行将那袈裟翻覆过来,提于掌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只听“窸窣”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袈裟之下。 一行重新坐回蒲团之上,小沙弥跑将过来,将袈裟掀起,地上赫然多出一滩黑虫!使者吓了一跳,定睛再看,那哪是什么黑虫,却是真言墨迹宛如长了脚一般正自行在席上快速蠕动着……不多时它们化作无数蝌蚪般的小字盘上了白玉壶身,乍一瞧,宛若花纹一般,浑然天成。 再看一行重又披上袈裟,上面依旧光鲜如初。 使者方才明白:原来一行在袈裟上所书竟化作了实体掉了出来!这般神通他还是第一次得见,不由地肃然起敬。 事毕,一行冲着黄衣使者使了个眼色,使者便问:“这般便可保平安了吗?” 一行略略颔首,使者也长吁一口气,作势就要接回玉壶,不想才刚一伸手,一行却阻道:“且慢。” 使者动作一僵,只见一行接道:“此壶就暂且存在老衲处,檀越先请回吧。” 使者暗忖一行这般要求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也不细究缘由,起身后行了一礼,施施然走了出去。 目送使者远离宫室之后,一行忽然跌下蒲团,一旁的小沙弥还从未见过自己师尊这般狼狈过,一时慌了手脚,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上前去扶他。 “师父……师父您怎么啦!”小沙弥看到一行雪白的长须上染赤,连胸前的挂珠都溅上了血渍,不由地失声叫了出来,一行却摇着头称自己无碍,可他口上虽这么说,额头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面色如纸,看上去十分辛苦。 “如真……”一行定了定神,道:“为师适才违拗天命,折损了阳寿,如今命不久矣。” 如真听罢,吓得六神无主,眼泪不听话地夺眶而出。一行苦笑着替他拭去眼泪,又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早已看透了生死,你不必替为师伤心。”言毕,他复又敛容,郑重道:“这壶中盛着一只能倾覆天下的大妖怪,倘若将它纵出,人间势必生灵涂炭……待为师圆寂之后,切记:势必将此壶永久封存,莫再教它重现人间……” 如真跪坐,仔细地聆听师尊教诲,而那白底黑纹的玉壶瓶身,此时正在摇曳的灯下闪着妖异的光泽…… (一) 时光荏苒,白马过隙。 开元二十九年。 长安,宣阳坊,初冬。 这日小雪初霁,李岫自万年府归来,于自家门前将罗伞收起,才刚抖落上面盛着的水珠,还未敲门,门却径自从内启开。 李岫微愕,接着便看到门内露出一张白皙的俊颜。那人怯生生地朝外望了望,见着李岫,面上顿时笑容绽放,如斯温柔,仿佛瞬间能将冰雪消融,将寒意尽数驱散。 李岫胸中一暖,由得来人将自己接入家宅,又同他比肩行至明间,忽然瞧见对方肩头濡湿了一滩,也不知他究竟在屋外等了多久,又是怜惜又是担忧,于是佯装嗔怒道:“不是教你好生在屋里候着吗?何必出来迎我?” 白晓谷不作声,有些委屈地嘟起嘴来,这表情娇憨可爱,看得李岫怦然心动,他大掌一伸牵过他的手来,那儿柔软滑腻,只是一片冰凉。李岫蹙眉,欲将他两只手掬起一并焐热,白晓谷却在这时偏过了脸。 怎么了? 李岫不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一个癞头小童端着个铜盆立在那儿,此时正眼巴巴瞅着两人。 不消说,李岫适才浑然忘我,一时间竟忘了家中多了一人,回过神时顿觉尴尬,忙松开白晓谷,可一转头发觉小童还时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只得假咳了一声,唤道:“小石头。” 小童应了一声,李岫又问:“有什么事?” 小石头楞了楞,接着朗声回道:“大人净面”,说罢,还将手里的铜盆往前送了送。 李岫有些哭笑不得:“这边不需你伺候,下去吧。” 小石头“哦”了一声,走进来将铜盆往架上一搁,扭身跑开了。待他走地远些,李岫才一脸为难对着白晓□:“小石头无家可归,若是进了流民所迟早得入贱籍,这般放任自流也不知他将来会变作什么模样,所以……” “云生有一副好心肠。”不等李岫把话说完,白晓谷便打断他,“当初,我不也是这样被你捡回来的?” 李岫一怔,忆起二人最初的邂逅,莞尔一笑,在白晓谷的唇角轻轻落了一吻,尔后径自褪了外氅,朝内室走去。 待李岫一回身,白晓谷立时神情一凝,他垂头瞄向自己足尖,只见那儿正踩着一小团黑浚浚的物事。 该物藏在李岫的影子里,适才跟着他一道进入宅中。李岫一无所觉,可白晓谷一眼就瞧出了端倪,于是趁着和李岫说话的档儿,悄悄地将其碾于足下。 脚下劲道一松,那东西一下子便脱了出来,东躲西藏地作势就要逃跑,白晓谷眼疾手快,一伸手便将它捏了起来,提到眼前一瞧,却是一团模糊不成形的玩意儿,只有一双好似眼睛般的小点露在外头,此时正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这是何物?”白晓谷奇道,话音刚落,右边的鬓发隆起一粒枣儿大小的凸起,有个不及寸长的小老头儿自其间探出头,朝他指尖睨了一眼,便不以为然地嗤道:“老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原来是只影妖啊。” “影妖?”白晓谷不明其意。 “就是影子化作的妖物,”杜重慢条斯理道,“万妖皆有本体,或是潜心修道,或是汲取天地之精……但这种影妖不过是从光影里滋生出的东西,不知所谓,你且将它丢进光源里,一眨眼便能教它灰飞烟灭。” 白晓谷眨了眨眼,却没有依言照做,而是问:“它可会害人?” 杜重捻着虫须,凝眉想了一会儿,道:“这倒没有听说过。” 听罢,白晓谷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影妖送至墙角的阴影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在原地似乎楞了一下,回过神便立刻挤进砖石的罅隙中,刹那消失了身形。 “干吗要放它离开?”杜重气结道。 “它本无害,何必同它计较?况且就算是影魅,它也有自己的灵识呵。” “你倒是慈悲。”听白晓谷这般说,杜重仍旧不满地嘴里嘟囔,腹内却是另一番心思:自从白晓谷恢复人形回到李岫身边,他渐渐变地口齿伶俐,几乎再也瞧不出最初灵智未开时那副憨傻形状了……是什么教他忽然开了窍?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问过几遍,白晓谷却始终缄口不说,十分神秘。 杜重拿他没辙,只得不再追问。 不过这白骨精虽是开窍了,温厚的性情倒是未曾改变。 念及此,杜重心下稍宽,蹦到白晓谷的肩头,又朝门外瞥了一眼:“你不介意那小癞子吗?”杜重所指乃是小石头,这侍童虽不比之前的小桃刁滑顽劣,可他却阴差阳错瞧过白晓谷的真身。 白晓谷淡淡一笑,杜重见他也不在乎,一摊手,道:“随你便吧,若是以后再生出什么是非,老夫可不管你咯。” 143伏魔法师(二) —— 记住哦! 翌日,李岫悠悠转醒,瞧见白晓谷正偎在自己怀中睡得香甜,李岫怜惜地在他额啄了一记,正欲起身,又唯恐惊扰了怀中人的美梦,于是轻轻将他拨至一边,这才蹑手蹑脚地披衣下地,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匆匆赶去万年府衙当值。 白晓谷阖眸卧在榻上假寐,直到觉出李岫已然走远,这才睁开双眼。 他躺在床上神游了好一阵子,披了一件单衣下地。 昨晚又落了一场雪,李氏小宅的中庭里积雪攒了半寸来厚,老榆依旧立在原地,只是叶子现下全都落光了,树下的跬步花畦也尽数凋零,这光景颇有股萧索之感。 白晓谷乃是白骨成精,既无血肉,也不解人间风情,冬日凌冽,他也不畏严寒,赤着一双脚便施施然从内室行至外间。 白晓谷从门槛里跨出来,脚丫就这样生生陷进积雪中,发出“噗嗤”的响动。白晓谷垂下眼帘,瞧见地上还留着李岫适才离开时的足印,一时起了玩性,于是踏着那些印子走了起来,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溢出笑容。 白晓谷玩得欢实,浑然忘却自个儿耳窝里还蜷着个怕冷的宿客,此时宿客打了个喷嚏,颤巍巍探出半个脸儿,蓦地又缩了回去。 “同你说过几回?老夫又不似你这傻东西一般不知冷热……还不快快回屋取暖!”小老头鼓着腮帮子埋怨着。 白晓谷一向顺从,听罢就立刻转过身来,可是刚朝回迈了半步,却赫然瞧见堂前立着一人! 白晓谷骇了一跳,回过神才认出缘来来人竟是李岫拾回来的那个癞头小童,他正欲开口唤他,不想小童却好似见了鬼一般,一扭头就奔往内室! “不好!”杜重见状,倏地跃至白晓谷肩头嚷道:“这厮一定是认出你的原身来了!” 癞头小童原本跟着混迹长安的神棍到处招摇撞骗,曾在韩府窥见过白晓谷化形,之后机缘巧合被李岫收作了侍童,白晓谷原以为这娃儿不会记得那段韩府故事,可如今这遭…… 白晓谷正不知所措间,癞头小童去而复返,这回两手各拎了一只靴子,提到了他跟前。 “公子,穿鞋。”小石头仰着脖子朗声道,面上一派烂漫,瞧不出丝毫惊怖之色。 白晓谷闻言楞在原地,但见小石头忽又弯下腰,作势要伺候他穿戴,白晓谷本能地往后退却,避开了小石头的动作。 小石头复又抬头,冻得绯红的脸上现出笑容:“大人之前便吩咐过俺,他不在的时候要好生看顾公子您……公子,再不穿鞋的话可是会着凉的呐!” 望着这张酒窝深陷的笑脸,白晓谷莫名地胸中一热,乖顺地抬起脚伸进靴筒中。待白晓谷回到房中,小石头又跑去灶房烧火,不一会儿还将炭鉴搬来殷勤地端到白晓谷脚边。 耳中原本聒噪不休的杜重此时也噤了声,良久才沉吟了一句:“嗯……这娃儿比小桃那刁奴可要乖巧多了。” 白晓谷也不言语,只是轻轻搓揉着指尖,暖意渐生。 ※ 李岫在府衙里代曹县令批阅公文,正伏于案上全神贯注,忽听得一记“噗嗤”的笑声自身后传来,他搁了笔,转过头,瞧见同僚赵元正站在那儿,此刻笑得眉眼弯弯。 “守一,何事发笑?”李岫奇道,他同赵元素来亲睦,两人又年纪相若,故互称名讳也不生分。 “云生啊云生,”赵元道,“你可有事瞒着我?” 李岫不解,露出一脸茫然,问:“何出此言?” 赵元左右顾盼了一阵,瞧见几个皂役正在堂前走动便凑过来附耳道:“你在家中金屋藏娇了吧!” 李岫微愕,想起家中那位可心之人,昨夜点滴再度重现眼前,一张俊脸顿时羞得通红! 这番算是不打自招了,赵元瞧得真切,旋即抚掌大笑起来,道:“我还道你清心寡欲,比罗真人更像个黄冠道士呢……原来你也是个凡夫俗子呵。” 听得这番话,李岫面上更是赧然,拱了拱手道:“见笑了。” 赵元见李岫尴尬,不好继续揶揄他,话锋一转:“最近坊间出了件咄咄怪事,不知云生知否?” 李岫摇了摇头,赵元又道:“菩提寺中有棵大树不翼而飞了,前日你旬假还有寺僧到衙门告诉……如今不少香客都在议论此事,说是妖孽在作祟呢。” 李岫听罢,本想一笑置之,忽然心念一动,忙问:“可是一株三丈高的菩提树?” 赵元颔首,问:“你也见曾过它?” 李岫若有所思,经赵元这般说他立刻想起了恩人阿难法师,也不知到底是何种变故会教他离开驻守多年的寺院? “云生……云生?”听到同僚呼唤,李岫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不慎将指尖蘸进砚台里,弄污了一块。 “你可有什么心事?”赵元面露关切。 李岫摆了摆手,口上称无妨,内里却暗下决心。 申时一过,天色渐沉。李岫自万年府出来也不还家,牵了马自西门出了宣阳坊,便往平康里去了。 此时华灯初上,李岫途径虾蟆陵,正是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光景,他也无心流连,直直朝着前路骑行。 甫到菩提寺,李岫下马,在山门前踱了两回,想着先前几回也是这样邂逅阿难的,于是侥幸在此等候,只是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仍不见那缁衣僧现身,正有些灰心丧志,忽然听得背后传来一记清越的佛号,李岫急急回首,只见一个目若青莲的年轻僧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那儿,冲着他一派和颜悦色地道了句“檀越”。 李岫作揖,呼其“长老”,还没来得及提及心中疑惑,对方便率先道:“贫僧今次是特地前来同檀越辞行的。” 李岫吃了一惊,忙追问阿难离开的缘由,阿难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撩起自己的一截衣袂,递过来给李岫观看——只见那原本莹润白皙的手臂自肘部往下一片焦黑,干枯细瘦。 虽然知晓阿难真身非寻常人,李岫仍旧心中不忍,他蹙着眉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弥陀佛。”阿难道:“贫僧存活于这世上已逾千年,天劫将至也。” 李岫同罗瑾整日厮混一起,也曾听他说过修行之人一旦到了某种境界时刻都将应“天劫”,虽然不知何谓“天劫”具体为何,但瞧阿难如此狼狈,也大抵猜得地那同小可……也无怪乎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离开了菩提寺。 “那长老离了长安,欲往何处去?”李岫又问。 阿难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只是道:“若是有缘,贫僧自会与檀越再会。”言罢,阿难双掌合十,吟了一记佛号,背过了身子。 李岫有些怔忡,急忙上前欲拦阿难,不想对方明明近在咫尺,自己伸手却不及。李岫又唤了两声“长老”,那缁衣僧的身形却渐渐飘忽起来,不一会儿便被长安的夜色吞噬殆尽。 望着阿难消失的方向,李岫轻叹一声,尤感怅然若失。待返过神来,他重又牵起马匹,朝着来时之处踽踽而行—— 记住哦! 144伏魔法师(三) —— 记住哦! 是夜,李岫回返家中已逾酉时,一近家门,只见白晓谷如旧守在窗下痴痴等待。此时他横卧在席上,身姿窈窕,正仰头望向自己,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愈看心中愈是怜惜,这般适才同阿难分别的一丝怅然登时一扫而空。李岫俯□子轻轻揩去白晓谷唇角粘着的糖屑,心想他又趁着自己不在偷吃饴饼,只是明明吃的不少,却也不曾多出几两肉来? 这般念道,李岫嘴角噙着笑意,解了外氅,正欲凑近,忽然闻得腹内隐隐作声,白晓谷亦听得,便问:“云生……这是饿了吗?”李岫面上微赧,便顾不得同白晓谷亲昵,忙起身去唤仆僮预备饭食。 李岫刚走开,耳内的杜重便迫不及待冒了出来,喝道:“你这傻东西!现在还这有心思同李县尉卿卿我我?” 白晓谷歪过头,满脸不解。 见状,杜重气地直跳:“难道你还不知自己就快大难临头了嘛!” 缘来早间李岫去到衙门当值,白晓谷独自守在屋中,正百无聊赖间,忽见一列蚍蜉抬着枚核桃缓缓靠近。凑到跟前才看清:那核桃竟镂作一乘肩舆的形状,待众蚍蜉行止,从核桃肩舆里蹦出个衣冠楚楚的小人来。 白晓谷细瞧之下才发觉,小人竟是阔别多日的杜升。 自从这应声虫被召作驸马之后,便褪去那打着补丁的儒袍,换作绫罗玉钩,金饰鱼袋,此时见到昔日宿主也不似当初那般怯懦,拱手作揖,落落大方地唤了声“白公子”。 自从杜升被蚁族招赘,杜重常感叹自己缺个伴儿,如今见到从子衣锦归来,喜出望外,蹦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好不亲热地讲了一通话,末了才回过魂来问他:“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 杜升这才返过神,应道:“叔父,子腾今朝是奉公主之命,特地前来向白公子和叔父您通风报讯的……”接下来杜升便徐徐道来…… 有个云游和尚来到长安,不知其来历,他根基不浅,道行非常,最近收了不少妖怪,一些本领高强的不服,找上门去,却被和尚不由分说打回原形,其他各坊的小妖闻得风声纷纷出走,现下大伙都争先离开长安暂避风头。 “……公主唯恐恩人有难,特遣子腾前来相告。”杜升言毕,白晓谷还一脸懵懂,杜重忙追问:“公主还叮嘱你说些什么?” 杜升凝眉想了想,回道:“那和尚着实厉害,若是白公子同叔父遇上他切记要量力而行呵。” 杜重连声答应,一边又热络地说了一堆客套话这才松开杜升的手,还教白晓谷掰了点饴糖分给众蚍蜉……待核桃肩舆走远了,杜重扭过头一脸严峻地冲着白晓谷喝道:“适才子腾说的话你都听见了罢?” 白晓谷颔首,杜重又问:“那你将来预备作何打算?” 白晓谷沉吟了一会儿,旋即摇了摇头,见状,杜重忙道:“都说了咱们会有麻烦,难道你就不想离开长安避一避么?” “不行。”杜重话音刚落,白晓谷便不假思索地回道,杜重奇道:“为何不行?” “我答应过云生,”白晓谷说时一脸认真,“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他了。” 杜重一愣,嘟起嘴道:“此一时彼一时,况且来日方长,又不是不回来了……” 白晓谷歪过脑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道:“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杜重闻言,怒道:“呆子!你又不是什么‘君子’,你不过是个妖怪呀!” 杜重原本不过是句无心之言,却教听者有些伤心,只是白晓谷灵识初启,喜怒尚不能自已,他身子微微一颤,偏过脸儿。而老蠹虫又是何等聪明,瞧出此刻宿主不悦,当下只好忍气吞声,不再多言。 现下瞧白晓谷一派安心惬意,似是将这桩前事抛诸脑后,杜重忍不住旧事重提,白晓谷却道:“我都不着急,重重你又操心什么?”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小老头儿气得七窍生烟!他瞠圆了双眼,一吹虫须,自白晓谷耳中一跃而下,嚷道:“老夫再不管你了,你就自求多福罢!”言毕,还去拖正伏在案角歇息的八将军,作势就要骑着它离开此地。 白晓谷正要去拦杜重,不想恰逢此时李岫折回屋中,他在案上搁了饭菜碗箸,就将白晓谷一把牵到自己身旁来,白晓谷被这记动作惹得一呆,待他回过神来,却见案角上空了一块,杜重和他的坐骑已不知去向。 “晓谷,你在寻什么?”李岫见白晓谷左顾右盼,模样有些无措,便这般问他。 李岫肉眼凡胎,自然是瞧不见杜重的,白晓谷又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找那小老头儿,于是只得佯装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冲着李岫浅浅一笑。 李岫又唤小石头一齐用饭,三人坐定,席间还忙不迭地替白晓谷递饭布菜,可白晓谷心里牵挂着杜重,嘴里虽嚼着饭菜,却食不知味。 ※ 杜重与白晓谷一言不合,愤然出走,只是骑着八将军才刚行至外间,他便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的坐骑也索瑟着八条细腿儿裹足不前,杜重强催着八将军往外跑……暮色中也不知蹦跶了多久,蝇虎子似是冻僵了,赖在原地不肯动弹,杜重只得牵了它顶着寒风爬将一阵,最后两只小虫堪堪躲进一片屋瓦的缝隙中,偎成一团取暖。 黑暗里杜重一边搓着手,一边渐渐生出些许悔意来:虽说李氏小宅屋舍简陋,倒也温暖自在,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偏偏拣了这个天寒地冻的夜里跑出来?况且自己这把年纪修为,又何必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骨精怄气?这般念道,杜重只盼着外间风雪再小些,自己好按原路折返。 在杜重出神的空档里,八将军已渐渐恢复了知觉,它迈动八条纤足,沿着屋瓦的边缘往下一路攀爬,直到走了数尺,杜重方才惊觉坐骑竟弃他而去,正欲扯它回来,谁料昏暗里射出一条红线,吸住了八将军,“咻”地一下便将它拖进黑暗之中! 杜重骇了一跳,回过神来才瞧见八将军消失的所在有处小洞,不过枣核大小,他屏了气将圆润的身子挤了进去,原来屋内还点着灯,内里无人,案上烛光悠悠,照见周遭的陈设,似是一间逆旅。 杜重环顾了一阵,瞧见不远处的墙角粘着一团黑乎乎的玩意儿,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对守宫(壁虎)正附在壁上。其中一只没有尾巴,它的嘴巴不断开阖,似是在咀嚼着什么,杜重一寻思,悟出原来八将军是被这厮吞了,当下怒不可遏,就要冲过去同它讲理,哪知那断尾守宫打了个饱嗝,忽然口吐人言:“贤弟呀,今个儿我险些丢了性命。” 另一只守宫亦开口道:“兄台何故如此狼狈?” 断尾答:“方才我在墙缝里小憩,有个秃驴在屋里焚香将我熏了出来,之后又不分青红皂白想来打我,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甩脱尾巴,现下哪有残命得留存?” “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操罩灯’么?怎么又会故意害你性命?” “那秃驴生得凶神恶煞,不像什么高僧大德,倒像个恶僧咧!” 两只守宫你一言我一句,杜重在一旁听得仔细,一时忘了要去追究坐骑被吞之事,他愈听愈觉得守宫口中所说的“秃驴”便是杜升言及的无名和尚,而且和尚如今便住在此间逆旅之中。 杜重念及此,吓得就欲钻回来时之洞,却在这时听得一阵微弱的抽泣。 杜重惊出一身冷汗,可接下来细闻那声音,似是在哪儿听过。他循着声儿在屋中跳了一阵,终于发觉案几上摆着个油壶,动静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杜重状着胆子凑近那油壶,叩了叩壶壁,抽泣之声戛然而止,改作哀哀告饶:“饶命……长老饶命,小的再也不敢啦……” 嗓音分明就是那白蛤蟆麻团儿的!杜重急呼:“团儿老弟!” 油壶安静了一会儿,迟疑地唤了句:“是……杜兄吗?” “正是老夫!”杜重应道,“你在这里面作甚?” “一言难尽呵……”油壶颤声道,“杜兄快来救我!” 杜重依言爬到油壶顶端,想要启开油壶的盖子,却意外的发现油壶并未封住,壶口敞着,从顶端还能望见里头麻团儿白乎乎的身子。 莫非这油壶被施了什么特别的法门,所以麻团儿逃不出来?杜重寻思,一边问询壶中的蛤蟆精,麻团儿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油壶并无法门……” “那为何……” “只因老朽吃了太多油腥,被卡在壶中了啊!”言毕,油壶再度泣不成声。 杜重闻言哭笑不得,此刻真想弃了麻团儿一个人逃走,但终是念在昔日情分,勉为其难在壶壁上蛀了个铜钱大的窟窿,将那胖地不像话的蛤蟆精硬生生拽了出来! 麻团儿满身油腻,化了原形伏于案上不住喘气,杜重催他快跑,麻团儿却说:“莫要着急,容老朽休息片刻。” 杜重急道:“你就不怕待会儿那和尚回来,再将你捉起来?” 麻团儿道:“一时半刻他应是回不来的。” 听麻团儿这么说,杜重心下稍安,也不继续催促,挨着他身边坐下,问:“这时节,老弟你不在老家冬眠,为何跑到长安来?又为何沦落至此?” “说来话长。”麻团儿幻化成人形,长满肉疣的脸上难得露出一脸赧然之色,道:“入秋之后老朽手头拮据,龙首原的蕈公子便邀老朽搭伙进城卖油……” “蕈公子?”杜重寻思了片刻,忆起前尘,面露不屑:“你说那只蘑菇精啊——这么多年了,他还没被人吃掉吗?” 麻团儿不接话茬,径自絮絮道:“蕈公子同我都不擅幻化之术,我们一个化作戴笠贾人,一个变成背油篓的牲口,沿街叫卖,一开始生意颇为兴隆,买油之人络绎不绝……直到遇到那和尚……”麻团儿哽咽了一记,接道,“蕈公子被他一掌劈掉了伞盖儿,身首异处,老朽一路奔逃,最后还是被他逮住,塞进了油壶之中……咱们只为讨营生呀,他一个出家人,何必要赶尽杀绝?” 听得麻团儿所言,杜重更加确信这恶僧便是杜升所说的那位收妖法师,心中又惊又惧,忙问:“那和尚生的什么模样?” 麻团儿道:“当时老朽吓得六神无主,不曾细瞧和尚的形貌……” 杜重刚想骂他没用,麻团儿却话锋一转,道:“不过老朽记得他眉间似是有一点朱砂,就像……”说到这里,麻团儿蓦地两眼发直,哑在当场,杜重还欲追问“就像什么”,忽听头顶之上飒飒风响,才一仰头,一个钟罩似的黑影猛地笼向自己和麻团儿! 陷入黑暗之前,杜重最后看到一个少年僧人正目光冷澈地俯视着自己,眉间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久违了……在下其实一直有在写,存文不容易啊……—— 记住哦! 145伏魔法师(四) —— 记住哦! 翌日,罗瑾又在温柔乡里喝得酩酊大醉,女伶们都晓得万年府的李县尉同他亲睦,便遣了婢子去衙门找他。 罗瑾素行放荡,只是近来不知为何愈加变本加厉,李岫心中无奈,却也不好将他弃之不顾。将醉地不省人事的罗瑾扶上马背之后,便循着长街,朝东行去。 夜色将晚,衙鼓鼕鼕。李岫牵着马,刚出了平康里,迎面就看到个缁衣僧手提锡杖朝着自己徐徐走来。 宵禁将至,瞧这和尚一副行脚僧打扮,似是个长安新客,现下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李岫好心想劝他赶紧找间逆旅住下,只是唤了句“长老”,那僧人却置若罔闻,撇下李岫径直朝前走去。李岫略有些尴尬,只是刚要作罢,忽觉耳后生风—— “檀越。” 耳畔幽幽响起这一句,李岫只觉一阵寒意自背后升起,他回首,诧异地瞧见那无礼的僧人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此刻就立在自己跟前。 适才隔得有些远,李岫不曾看得真切,此时凑得近了,才发觉和尚不过二旬年纪,眉清目秀,面上却一派冷峻,似是不容生人亲近,他眉间有粒红豆大小的朱砂痣,倒生的别致,教李岫不禁多瞅了两眼。 少年僧人也不颂佛号,只是双掌合十微微颔首,而后便仰起脸来直视李岫的面庞,道:“贫僧法号如真。” 李岫还施一礼,也报上自己的名讳,说罢,如真便接道:“福薄灾生,檀越阳气不足,阴气沉重,应是极易招惹邪祟的……敢问檀越,府上亲人是否健在?” 李岫有些莫名,见这比丘忽然摆弄起玄学相术来,直觉有些荒唐,但还是据实说道:“考妣已丧,孑然一身。” 如真又道:“这般……贫僧观檀越面相,印堂发黑,近日必有灾祸临门。” 李岫心道和尚只是套话吓唬自己,哪知就在这时,原本伏在马背上半醉半醒的罗瑾忽然开口道:“喂,秃驴!你倒敢在道爷面前班门弄斧!那你说……说,云生会遇到天灾?还是**?” 如真睨了罗瑾一眼,回:“既非天灾,亦非**。” “两者皆非,那又是什么?” 如真答:“妖祸。” 李岫一怔,还未说话,罗瑾却“哈哈”大笑起来,尔后以一副调笑的口气道:“呐……云生,这和尚倒有几分本领,知道你家里藏着个妖精哩……” “子良,休要胡说!”李岫打断罗瑾的话,回头但见如真一脸警惕,忙解释说:“这只是友人酒后戏言,长老莫要当真。” 如真不语,默默自怀中摸出几张纸递了过来,道:“檀越,留下这几帖符咒,将来自有用处。” 李岫迟疑着不肯去接,如真硬是塞到他手里,李岫还欲推拒,如真忽然瞠目骂道:“糊涂!贫僧劝你爱惜性命,你怎可这般不辨是非!” 李岫被他骇了一跳,正有些无措,如真复又敛容,吟了记“阿弥陀佛”,悠悠道:“符咒保命,望檀越好自为之。”说罢锡杖一顿,扬长而去。 李岫立在原地有些怔忡,直到听得青骢马的嘶鸣声方才回魂,他心中微愠,便冲着罗瑾抱怨:“都是你胡言乱语……”还没说完,闻得粗重的鼾声,回头再看,罗瑾复又伏于马背之上,睡梦深沉。 李岫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 这厢李氏小宅之中。 因为杜重至今未归,白晓谷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只要庭院里稍有点风吹草动,或是蜘蛛上墙,或者蚂蚁搬家,他都忍不住要去窥探一番……小石头见状,只道他独自在家无所事事,并不以为然。 入夜,李岫回家,主仆三人一道用过饭食后,李岫便在东厢燃了灯,命小石头搬来炭鉴生火,自己研磨抄写白天没有完成的案录。 奋笔疾书了一阵,无意间一抬首,瞥见白晓谷正趴在案头上,歪着脑袋,神游天外。 愈看愈觉得可爱,李岫忍不住凑近轻轻啄了啄他的面颊,白晓谷骇了一跳,身子一斜,跌坐在席上。 李岫扶白晓谷起来,见他心神不宁,便问:“可有什么心事?” 白晓谷挂心那小老头儿,又不能告予李岫,于是摇了摇头,偎到李岫胸前。 李岫任白晓谷这般,心里颇为受用,正想将他拥紧一些,忽觉怀里一僵,不知为何白晓谷忽然将他推开。 “怎么了?”李岫奇道,但见白晓谷神情古怪,直直盯着自己前襟,仿佛那儿匿着什么妖魔鬼怪,李岫困惑地伸手在自己胸口摸了一把,这才想起什么,自那儿掏出几张纸片来。 原来是归来半途遇到的和尚硬塞给他的符咒,当时并未丢弃,信手揣进了怀里,回到家中竟一时忘记了这事。李岫原本就对如真所言不以为然,此时笑曰:“傍晚遇到个行脚僧人,唬我说家中有妖精作怪,送我这些纸符驱邪。” 听了这话,白晓谷无措起来,今早应声虫前来通风报讯,说的果真属实,只是自己未曾料到那不速之客竟那么快就找上李岫。白晓谷明白,世上的法师道士并不全像段珂一般,会见容自己这样的异类留存人间的,届时,若是同他遭遇,那…… “这物事留着无用,你且替我丢了吧。”白晓谷正出神,李岫这般道,白晓谷一愕,低头去瞧被丢于案上的符纸,眸中灵火一窒—— 方才同李岫相拥,就算隔着布料白晓谷仍觉得灵识被符咒压迫,凡人如李岫自然是不懂它的厉害的,白晓谷思忖,倘若自己空手去碰,保不准下一刻便会化作原形! 白晓谷正迟疑见,符纸似是被风吹动,飘飘扬扬地落进了炭鉴之中,火光中顿时蹦出几颗火星,符纸瞬间化作了几片飞灰。 白晓谷暗自舒了口气,就在这时,手背一暖,他看到一只大掌正覆在那儿,昂首,看到李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眸中储满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晓谷……”李岫启口唤道。 白晓谷唯恐李岫看出了什么,心里惴惴,李岫却欲言又止,只是静静握着白晓谷的手。 良久。 ※ 杜重已逾两日没有还家,白晓谷胸中牵挂,又不能擅自出门打听他的行踪,这日待李岫去了衙门,他便在屋内壁角置了些饴糖碎屑,不多时,便有蚍蜉被引了过来。 白晓谷捉了一只在手心,询问它可曾知道小老头儿的下落,小蚍蜉摇了摇头,白晓谷便将它放回地上,它绕了两圈,搬起糖屑钻回了墙缝。 过了半刻,墙角里又钻出黑压压的一群,朝白晓谷这边聚拢过来。 白晓谷以为它们都是来讨糖吃的,又掰了一些丢在地上,蚍蜉们却不去拾,一个个比手划脚,似乎想告诉他什么。 众蚍蜉瞧出白晓谷不懂虫语,于是聚拢一道“窸窸窣窣”商量起来,不一会儿,它们各自分散,在地上排成一个字型。 白晓谷识字不多,却认得这是个“杜”字。 “你们知道重重在哪里?” 蚍蜉纷纷点头,接着再度散开,排成个箭头的形状,直指东南方向。 白晓谷见状心下稍安,遂展颜欣然道:“多谢。” 蚍蜉们将糖屑搬地干干净净,白晓谷也跟着回转主屋,只是他刚迈进明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只听得“咚”地一记,似有什么食物堕到地上,他扭头去瞧,却发觉眼前景物倒置,原来不是别的,正是他自己摔在了地上! 白晓谷挣扎着想爬起来,无奈四体无力,动弹不得。须臾,听到动静的小石头跑进来,见到白晓谷这般狼狈,惊呼了一声,忙上前搀扶,可白晓谷浑身依旧像一团棉絮,瘫软在地,灵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迫着,虽不至于立刻显现原形,却还是教他辛苦万分。 怎么回事? 白晓谷费劲气力昂起头来,猛地瞧见壁上贴了一张咒符,同昨晚李岫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不是已经尽数焚毁了吗?怎么还有? 是谁将这贴在屋内的?莫非…… 想起昨晚李岫看自己那陌生的眼神,胸中容纳狐丹的所在莫名一抽,白晓谷原本是不知疼痛为何物,现在却隐隐觉得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小石头吓坏了,以为白晓谷是得了什么急症,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白晓谷颤巍巍指着墙上咒符,示意他将其取下来,小石头却不明所以,只顾在案上、橱柜里翻找,徒劳无功,最后他带着哭音道:“白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呀?” 白晓谷面白如纸,眸中灵火摇摇欲灭,这时他本能地唤了记“云生”,小石头听闻,立刻跳起来叫道:“俺这就去找李大人回来!”说罢,飞奔出去。 白晓谷口不能言,无法拦阻,只得伏在地上眼睁睁地看他离开,想着再过一会儿就会被李岫看到自己的原身,不由得万念俱灰。 正这么想着,只听耳畔响起一句“啧啧,你这妖孽,真不教人省心。” 这嗓音十分熟悉,却也暌违许久——白晓谷听得心惊,不消说,已燃辩出来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月更到周更,算不算有点进步? 从便秘状态解禁了,下文终于想好怎么写了……orz,这半年憋死我了~—— 记住哦! 146伏魔法师(五) —— 记住哦! 段珂目似寒星,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脚边的白晓谷,半是玩味,半是调侃道: “白兄,别来无恙乎?” 白晓谷没有作答,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此刻他就像刀俎上的鱼肉(或排骨?)只得任由来人随心摆布。 年轻黄冠也未存心刁难,只是嘴上奚落了一通,便俯身将白晓谷抱起,搁在一边的胡床上,尔后慢条斯理地行至墙边,提起朱笔在符咒上面添了一道红痕——法术立破,白晓谷顿觉轻松,缓缓爬了起来。 眼前的道人亦敌亦友,不知他此次施救有何目的? 白晓谷颇有些忌惮地睨了段珂一眼,恰好同他四目相对,段珂道:“在白兄看来,难道贫道还不如那小小的蚍蜉,救命之恩都不值一‘谢’吗?” 白晓谷闻言大骇,脱口道:“你怎会知晓?” 段珂抿唇,讳莫如深,白晓谷只得欠了欠身子,道:“多谢段真人。” 段珂抚掌笑曰:“多日不见,你比先前伶俐不少,更有些人模样了。”说罢,麈尾一摆,一个纸裁的小人便从门缝里蹩了进来,段珂手一扬,纸人自动飞入他的掌心。 原来他又擅自将纸神匿在此处,难怪会洞悉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想到不知从何开始自己便遭人窥伺,白晓谷不由地眉头微蹙,段珂见状,道:“毋须介怀,贫道懂得非礼勿视。”言毕,“嗤嗤”笑出声来。白晓谷如今初识**,品出话中暧昧之意,面上发窘,但很快又恢复常色。 “段真人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贫道特地从蜀中赶来京城,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段珂和罗瑾相交甚笃,这对莫逆俱是一副轻佻浮夸的姿态,白晓谷深谙这点,故决不轻信段珂所言。 年轻道人见白晓谷不信,讪笑一记,道:“今次贫道来长安,目的有二:一为拜访故友,一为收服妖孽。” 白晓谷心头一凛,以为他说的“妖孽”指的正是自己,道人却嗤鼻,道:“以白兄现在的修为,懂得一招半式的寻常道士想拿你也不费吹灰之力,又何须贫道亲自动手?” 白晓谷还是不信,想要退却,段珂猿臂一伸,一把抓住白晓谷的手: “我要收你早就收了,何必等到现在?”段珂一改先前那副闲适姿态,口吻急切,白晓谷不解他为何失态,冲他眨了眨眼,段珂假咳两声,松开白晓□:“白兄也知道长安来了位本领高强的法师吧?” 白晓谷知段珂说的乃是送符咒给李岫的和尚,轻轻颔首。 “可知道他的来历?”段珂又问。 白晓谷摇头,妖物们都忌惮这个和尚,可都不知他从何而来,也不知缘何会对大家赶尽杀绝? “数十年前,长安有一位得道高僧,法号一行,”段珂悠悠道:“一行大师不但精通佛法,更是一位伏魔法师……一行圆寂之前曾经捕获过一只妖怪,他曾言:这是一只能倾覆天下的巨怪,倘若将其放归在人间,势必生灵涂炭。一行将封印妖怪的容器同自己的金身一同埋葬地宫,可是十年后,葬地遭盗掘,那盛着巨怪的容器被窃。这位法师继承了一行的衣钵,而长安此行的目的便是寻回那容器,将它重新封印。” 白晓谷一脸茫然,他虽然听得懂段珂的话,却不明白他说的这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法师同你并无怨仇,可他生性秉直刚烈,抱持着除魔务尽的念头,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妖物的……”说道这里,段珂顿了一下,捏着白晓谷的下颏,“和尚不解风情,可不会像贫道这般怜香惜玉呢。” 白晓谷拂开段珂,往后退了半步,道:“我不会害人。” 段珂道:“妖怪都这么说。” 白晓谷不说话了,眸中灵火微颤,过去他从来不曾在乎外人怎么想的,可如今却有些忐忑:倘若李岫也将自己视作为祸人间的妖孽,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你我相识一场,贫道在此劝告,”段珂敛容道,“和尚并非易于之辈,白兄若爱惜这百年修为,还是暂离长安避避风头吧。” 两日之内已是第三次有人这般奉劝,白晓谷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想起自己同李岫永不离弃的约定,他还是摇了摇头。 见白晓谷犹豫不决,段珂冷笑一声,道:“明明不是人,却要学人装作有情有义……待你真落得同那蠹虫精一般下场,休怪贫道没有提醒过你呵。” 此言一出,白晓谷心头大骇,他正想细问杜重情形,忽然听得屋外传来人声,想必应是李岫被仆僮找回家了。段珂也闻得动静,口念急咒催动法门,他冲白晓□了声“贫道去也”便透墙而出,白晓谷还想去追,可是却一头撞在墙上,踉跄着栽倒在地! 一进门,李岫便看到的便是衣衫凌乱的白晓谷和满室狼藉。 适才在衙门听小石头说家中出事,李岫当下弃了手边的活计直奔小宅——瞧白晓谷横卧于地,唯恐他受了伤害,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其打横抱起,上下一通乱摸,见白晓谷神色如常,似乎并无大碍,才略略松了一口气,问:“你这是怎么了?” 白晓谷盯着眼前人汗湿的俊颜,心中百味杂陈,他轻轻拨开李岫的垂落下来的刘海,柔声回道:“我没事。” 李岫被这记动作激得血气上涌,一时情难自禁,搂了白晓谷就是一通猛亲!直到白晓谷在怀中推拒,李岫才记起尚有小石头在场,窘地两颊染绯,白晓谷扑哧一笑,揽了他的颈子,在额际轻啄了一下。 李岫见小石头还杵在原地,尴尬地假咳一声,可还未说话,小石头却道:“大人,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李岫一愕,只听小石头接着说,“不就是亲嘴嘛?又不是俺第一次撞见!” 李岫顿时满脸通红,有些羞恼地将他趋出门外,回过身见白晓谷此时倚在案前,面上笑意盈盈。 一袭白衣,黑发如瀑,风流的身姿仿佛适才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一霎那,这情形仿佛同另一个白衣人影像重叠在了一起……李岫一时恍惚,竟看地痴了。 初遇之时白晓谷还是个人偶似的痴儿,四季轮回了一遭,他是什么时候变地那么生动鲜活?宛若变了一个人? “云生。”白晓谷呼唤,李岫这才回过神来,坐下拉过他揽进自己臂弯中。怀里的白晓谷身子轻软,温驯依旧,一头乌发黑瀑一般,教李岫爱不释手,只是不知为何,一双柔荑无论怎样去焐都是冰凉的…… 李岫心随意动,轻轻扣住白晓谷的皓腕,鬼使神差一般,忽然记起初次邂逅他时,回春堂张医生说过的话: “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没有脉搏之人……他根本不是人!” 李岫虽不是医生,但也略懂如何切脉诊脉,他与白晓谷同一屋檐那么久,从未怀疑过什么,可现下白晓谷脉门就在自己掌握之下,那里却没有丁点微弱的搏动! 李岫心头一突,还想再度确认一回,对方却不着痕迹地将手抽离了。 “云生,不回去当值吗?”白晓谷声音软糯,听得李岫浑身一酥,这才想起自己走地匆忙并未向衙门告假,现下时辰尚早,还需折返回去。 又是好一通嘘寒问暖,李岫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作别,只是他才刚步出房门,原本面上一派和煦的白晓谷顿时垮下脸来。 就算再鲁钝,他也察觉方才李岫的那番试探……白骨幻化人形虽比禽兽容易,却还是有不少破绽,李岫至今与他同起同卧,不可能一无所觉。 只是不知待到他真正发现自己原身非人之时,又会作何反应呢? “明明不是人,却要学人装作有情有义……” 段珂说的话尚萦绕耳际,白晓谷现在才知道: 原来只消一句话,也能教他空空的肺腑,如此疼痛—— 记住哦! 147伏魔法师(六) —— 记住哦! 罗瑾在玄都观宿醉了一天一夜才转醒,醒后又兴致勃勃地去寻李岫去吃酒。此时万年府刚放衙,李岫心事重重,正愁无人倾诉,见挚友来寻,便与他共赴平康里。 李、罗二人在常去的酒楼坐下,唤了几盘精致小菜,一壶三勒浆。刚饮了两盅,忽然闻得人声骚动——罗瑾是个极爱凑热闹的,当下便弃了李岫去外探看,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扯着李岫的袖子道:“快随我来,外面有桩新鲜事哩!”李岫不以为然,奈何拗不过罗瑾,只得起身和他同去。 甫出门,一张熟脸儿便赫然映入眼帘,李岫瞧得分明:前一天晚上赠符咒与自己的和尚此时就立在一丈开外,一手提着那晚所执的锡杖,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样黑浚浚的物事,形似钵盂。 他身边围了一群好事之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先前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适才听人说和尚在此拿了妖怪,所以我才特地唤你来看。”罗瑾一边说,一边脖子抻地老长,李岫则性味索然,正欲退回门去,又是一阵哄声,他本能地回头去看,只见如真将钵盂翻转,从里面竟凭空倒出个女子来! 那女子钗横鬓乱,衣衫不整,也看不清容颜,委顿在地无法起身,如真锡杖一扬就要冲着她挥落,李岫瞧得心惊,就要上前去拦,却被人群隔断!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冲了出来,扑到那女子身上,替她挨了如真一杖! 噪杂的四下顿时一片寂静,诸人面上俱是惊愕之色,唯有如真一脸端严,丝毫不为眼前的一幕所动。 原来那黑影是个布衣书生,面皮白净,略显瘦削,此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却还是护着身下的女子。 “大师……”书生颤声道,“琴娘虽是异类,却从未害过一人,在下同她即成夫妇,情深意笃,大师莫要拆散我们……” 如真面无表情,答曰:“人妖殊途,檀越就死心吧。”说罢,身后走出两个身形魁梧的力士,将书生强行架走,接着又是一杖打下,地上那女子哀鸣一声,瞬间化作一只花狸!它身负重伤,却未毙命,挣扎着还要爬起,如真却一脚踏了上去——顿时血液飞溅,花狸一命呜呼! 那书生见了,发了狂似的挣脱力士,抱起花狸的尸身当街放声大哭起来,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岫不由地生出恻隐之心,唏嘘道:“又何必伤它性命?这样未免太残忍了吧。” 虽然隔了丈许,如真却听得这一句,他改而面朝李岫,面无表情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斩杀的不过是只孽畜罢了。”言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锡杖在地上每顿一下,便有一朵血花烙在地上,教人瞧得触目惊心。 “啧啧,都言出家人慈悲为怀,我看这和尚倒真正是个异数呢。”罗瑾感慨,回首去看李岫,看他脸色发白,奇道:“云生,你怎么了?”李岫没有回这一句,而是问:“子良,昨日我送你回去,途中曾经与这位长老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吗?” 罗瑾凝眉想了会儿,答:“不记得了,”他当时醉地糊涂,神志不清,就连自己如何回的道观都不知道,“为何提起这个?” 闻言,李岫吁了一口气:“没什么。” 二人重回酒楼落座,罗瑾仍对方才发生的津津乐道:“常听坊间说有妖物化作女子诱惑男人,不过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得见……” 李岫记起如真踩死那花狸的惨象,胃里翻腾,忙打断罗瑾:“休要再提那败兴之事,喝酒罢。” 罗瑾讨了个没趣,瘪了瘪嘴,又天南海北说了些有的没的……酒过三巡,罗瑾面上渐渐泛起酡红之色,他将杯中物一口饮尽,打了个酒嗝,道:“云生,你还记得中元节那日,你我在曲江池上泛舟么?” 李岫颔首,罗瑾接着说:“薛矜也在,你先走了之后我便与他共饮了一宿呢。”这话勾起往昔,李岫隐约记得那晚自己还在梦中有过一段奇遇……只是时过境迁,记忆支离破碎,梦境早已变得模糊混淆了。 “想必你也知道,姓薛的虽没什么担当,却有辨识阴阳之能呢。”听罗瑾这般道,李岫“嗯”了一声,未置可否,罗瑾斜眼睨了他一下,话锋一转,道:“那晚我们提及你那心肝宝贝儿,你猜那厮怎么讲?” “怎么讲?”李岫奇道。 “他说呀……”罗瑾故意拉长了尾音,“‘几度见那白公子,总觉得他身上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呢,”说到这里,罗瑾忽然敛容,“云生,你那枕边人真的是血肉之躯吗?” 李岫怔忡地楞在那儿,不可思议地瞪向罗瑾,罗瑾却抚掌大笑起来:“我不过是讲了个笑话,你又何必当真?” 尽管李岫想报还一笑,偏偏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酒足饭饱,罗瑾又要去教坊风流,李岫同他作别后,独自一人折回宣阳坊。 只是走得离家门几步之遥,隐隐有钝物捶地的响动,随后听得一句“檀越且留步”,李岫回头去望,认清身后之人不由得蹙起眉来: “怎么又是你?” “阿弥陀佛。”来人轻颂佛号,微微颔首,眉间的朱砂依旧红艳,“上回贫僧所赠的符咒,檀越可曾派上用场?” 锡杖上血渍早已被擦拭干净,李岫盯着那儿,愈发觉得如真残酷,他沉着脸道:“在下的家事,无需长老过问。” 如真这回也不言语,拄着锡杖径直踱了过来,李岫见他来着不善,就去摸腰间的佩剑,可如真却先他一步伸手过来,一把抓过李岫的手腕。 李岫骇了一跳,正要发力挣脱,如真却将手迅速收了回去。 李岫愠怒,刚想诘问如真为何这般唐突,如真却微微一笑,道:“贫僧并非想要为难檀越。” “那你想要做什么?” “贫僧是有求于您。” ※ 这夜李岫回来地比平时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外面未曾落雪,可不知为何李岫的面上却笼着一层寒霜,白晓谷见了颇为不安。察觉白晓谷的局促,李岫才略略和缓了神色,说:“今夜我要秉烛夜读,你就早些休息去吧。” 平素白晓谷对李岫百依百顺,今次听了这话却莫名地生出抗拒之心,他不依不饶地跟在李岫身后,想随他一道去往东厢,李岫叹了一口气,在门口拦了他,道:“晓谷,你若伴在身侧,会教我分心的。” 白晓谷听罢,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巴,李岫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展颜。 夜色深沉。 白晓谷独自在榻上辗转,百无聊赖。 杜重已经走失已逾两日,自己这个宿主却一筹莫展。小老头儿虽然平日里聒噪十分,但缺了他在耳内闹腾,还是教人倍感寂寞。 白晓谷看了一眼更漏,三更天了,东厢那边依旧燃着灯,想着李岫次日还要去衙门,便下床着了鞋袜,推门出去。 来到东厢门口,白晓谷叩了叩门,里面无人答应,他便蹑足入内,朝着案几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笔已搁在砚上,一袭青衫的男子伏在案边一动不动。 白晓谷凑近去看,见李岫正阖着眼,睡颜安详。唯恐惊扰了他的美梦,白晓谷取了外氅给李岫披上,这时尚有一只胳膊露在外头,白晓谷欲将其一同拾进氅子里,却不料手刚刚触及那儿,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便袭向了他! 白晓谷想要缩回,奈何自己的手却被某种力量牢牢吸住了一般,无法从李岫的手臂上挪开——他想大喊,又怕这时唤醒李岫,急得眸中灵火直蹿!时间分秒流失,白晓谷只觉得体内愈发空虚,仿佛力量渐渐被抽走了一般,正心焦,陡然瞥见李岫腕上□的一块肌肤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卍”字! 白晓谷大骇,料定又是那未曾谋面的和尚设计要收自己,而此时李岫似是发了梦魇,口中呓语不断,似是随时都会醒来,就在这时,“卍”字射出一道金光,白晓谷无路可逃,就要闭目应劫——电光石火间,有个影子自墙根蹿了出来,蓦地张开一张硕大的黑幕,罩向白晓谷! “啪”地一记脆响过后,白晓谷只见眼前闪过金星万点,顷刻间黑幕替白晓谷抵挡了一切! 法术被破,束缚立除,白晓谷正觉得莫名,忽见脚边蜷缩着一团模糊,他俯身拾起,看到的却是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 白晓谷记得杜重曾说过,此物名唤影妖,在黑暗中滋生,原本并无形体,若是丢进光源里,便会灰飞烟灭。 自己先前放过它一回,莫非适才是它在报恩吗 白晓谷心忖,正要致谢,影妖露在外头的两只眼睛似的小点颤动了一下,身子顿时化作了一缕轻烟,在白晓谷的指间消弭无形了。 白晓谷一愣,方知影妖为了救他,舍弃了自身,再度重归虚无——虽说因此侥幸存活,可是白晓谷并不觉得高兴。 因为方才的动静,李岫悠悠转醒,他并未瞧见惊险的一幕,却看到此刻白晓谷泫然欲泣的脸。 “晓谷,你怎么了?”李岫见状,有些无措,白晓谷未置一词,只是把脸埋进李岫的怀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记住哦! 148伏魔法师(七) —— 记住哦! “长老……老夫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妖,但求长老饶过老夫一命吧。” 某间逆旅之中,杜重困在倒扣的钵盂里哀哀告饶,可是听者却置若罔闻。 他身边已经变回白蛤蟆的麻团儿叹了一口气道:“杜兄莫要白费力气,老朽这几日不知求过他几回,和尚听都不听。” “他对咱们不理不睬,意欲何为?”杜重问。 “老朽也不知,莫不是想要把咱们吃了吧?”麻团儿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杜重听罢大骇,忙蹦起来大叫:“长老……长老!咱们是荤的,你吃了可是要破戒的!不能吃啊!” 这话似是惹得如真不悦,钵盂从外被重重一顿,两只小妖立时东倒西歪滚作一团! 杜重好不容易站稳了,也不管如真会不会再度发难,扯着嗓子嚷道:“老夫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儿,若放了老夫,自会替你寻觅失物!” 话音刚落,钵盂被掀开,杜重还没来得及跳出去,一只大手便将他一把攥进了掌心。 “此话当真?”眉间有红痣的和尚冷冷地注视杜重。 杜重原想装腔作势一番,可看到如真那不容欺骗的神情,不由地咽了咽口水,道:“长老若信得过老朽,就先放了老朽。” 如真冷哼一声,显然信不过掌间的小老头儿:“看来妖怪都爱撒谎,蛊惑人类!” 杜重拼命摇头:“长老莫要错怪了老夫!妖物中也有好妖怪,就如同这世间也不尽是好人……要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佛?”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妖怪。”如真目色凌厉,瞪了掌中一眼,旋即手上发劲,使劲一捏,蠹虫精痛呼一声,不一会儿便瘫作一团软肉,晕厥了过去。 见状,如真似乎并不解恨,将软肉又继续揉了一阵,这才将其丢回钵盂里。 “你……你一个出家人,怎么可以这样!”麻团儿目睹杜重的惨状,不由地惊呼出声。 听闻白蛤蟆出言忤逆自己,如真就欲发作,可在这时额头蓦地一痛,他蹙了蹙眉,捂住了那儿。 这里的朱砂痣并不是天生的。 伴着眉间阵阵灼痛,如真的思绪飘向过往的岁月…… ※ “小长老,你为什么要出家?” “师父说小僧有慧根,若当了和尚就能继承他的衣钵。” “继承衣钵能做什么?” “师父精于历象阴阳五行之学,博览群史,还会捉妖怪,是当世最厉害的**师……小僧将来也要也要像他那样!” “可是当了和尚就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也不可以娶妻生子……这样你也愿意吗?” “小僧愿意。” “你现在是这么说,待哪一天动了凡心,可就不会这么想啦。” “动凡心?小僧不懂……” “就是有了喜欢的人,一刻都不想同他(她)分离。” “小僧现在就有喜欢的人啦。” “哦?是谁呢?” “是你呀……除了师父,小僧喜欢的人就属你啦!” “那倘若小长老有一样我有想要的东西,你可愿为了我舍弃它?” “嗯,愿意!”如真一口答应,脸上烂漫无邪。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听到回答,来人粲然一笑——明眸皓齿,白衣翩翩,教如真一时看得痴了。 只可惜这段儿时的美好回忆,仅止于此。 如真再度看到那憧憬之人,是在一个萧杀的雨夜里。 为了封印妖魔,已然力尽衰微的一行倒在血泊里,他的胸口破开一个窟窿,身上袈裟则被流出的鲜血浸染成了赤红色。 而教如真难以置信的是,还是那个人,明眸皓齿,白衣翩翩……可是手中却捧着一颗仍在跳跃搏动的心,而这分明是不久才从一行的胸膛之中掏出来的! 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如真吓得几近失语,半晌才指着来人颤声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师父?” 对方撇了一眼如真,悠悠道:“我也不愿让你看到这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再过半个时辰,一行大师就要坐化,我若不及时将这味药引取出来,便无法拿它救人。” 什么药引?什么救人?如真猛摇头,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来人接着说:“我穷尽一切想要去挽救一个人,可是却需要三味世间罕有之物作为药引……其中一味便是七窍玲珑心。” “万两金易得,玲珑心难求。这稀罕之物世间罕有,惟圣贤大德所有……人无心既死,可一行大师慈悲,愿在坐化之前将活心赠我……” “你胡说八道!”如真大叫着扑了上来,一边涕泗横流,“师父好端端的干嘛自剖心肝?分明就是你害死师父!快把心还给他!” 白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拂开如真,只是任他捶打发泄,过了一会儿,如真哭累了,仰起头望了一眼,却看到对方原本白皙如玉的面上陡然多了一块黑记,而且愈变愈大,愈看愈狰狞! 如真吓地倒退数步,惊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人身上渐渐泛出微光,很快将他周身包覆:“我本白骨成精,在这人间已历百年,这面上的黥印乃是前世罪孽,无关现世……小长老莫要害怕。” “原来你……你是妖怪!” 这话似是刺伤了白衣人,他眉头微微一蹙,不愿与如真再作纠缠,他将那犹自搏动的心脏纳入袖里——如真见状就要上前去夺,白衣人却先他一步退了开来,伸出一指在如真眉心轻轻一点,如真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直直往后栽去! 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白衣人薄唇微启,说了几个字,可是当时他意识模糊,根本辨识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如真醒来之后,白衣人早已不见踪影,如真遂将他所见所闻尽数告诉旁人,可是却无人信服。 “一行大师乃是寿终正寝,身上并无伤痕,莫不是小长老你伤心过度,产生幻觉了吧?” 被这般说,如真也只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接下来任由僧侣们按部就班地完成超度的法事,将一行的金身迁入佛塔下的地宫埋葬。 如真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燕息禅房,躺下之后却辗转无法成眠。 眉间总是隐隐作痛,摸了摸也未生什么痈疽,房内未置铜鉴,他便跑到屋外的水井边上去看。 水面至清,倒映着一张唇红齿白的小脸,还有他眉间赫然一点妖异的朱红! 白衣人、玲珑心、师父空洞的胸口——那一切皆非梦境!而这点朱红,便是那行凶的妖孽留下的唯一证据! 猛然恍悟,如真顿觉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栽倒在地,痛哭出声! 这一年,如真七岁,始尝肝胆俱裂的痛楚。 ※ 忆起前尘,如真眸中戾气更盛……他想起早先被自己杖杀的花狸精,未尝生出一丝怜惜,只是冷冷道了一句“妖孽,死有余辜”便阖眸盘膝坐下,开始做起了晚课。待梵呗唱毕,钵盂里的两个小妖精已经奄奄一息,如真这才起身,拾起了自己的锡杖,步出门去。 今晚又将是个伏魔之夜。 长安夜色撩人,他的背影却备极凄凉—— 记住哦! 149伏魔法师(八) —— 记住哦! 这厢李氏小宅内。 李岫哄了半晌,白晓谷才渐渐恢复平静,李岫想着不能就这样将他冷落在一旁,这下也丢了看书的兴致。 两人宽衣解带,依偎在一起,轻怜密爱,又是一场好梦。 次日醒来,李岫正欲起身,白晓谷却难得拉着他不肯放手,缱绻了一阵,过了卯时方才急匆匆赶往衙门。 李岫迟到半个时辰,同僚赵元笑话他“耽于美色,乐不思蜀”,李岫面上赧然,倒也没有反驳。 李岫在衙门之中司法曹,专管刑法和缉捕贼寇,虽然位卑职小,却是六曹之中最为辛苦的辖官。无论白天黑夜,万年县内若有了官司,势必亲赴现场,闲暇之时也得忙着抄写案录。这日点卯过后,他一边整理刚刚抄完的案录,一边回想起昨夜同如真会面的情形—— “贫僧知道檀越是此地专司法度的辖官,能否请檀越施予援手?”如真道。 “长老何事相求?” “贫道在觅一件被窃的失物。”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去衙门告诉?” 如真摇了摇头,道:“此物并非在长安遗失,只是流落至此,贫僧遍寻不得,只得求助于人。” 李岫沉吟了一记,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问:“那是何物?值得长老如此心心念念?” “乃是一只玉壶,”如真比了一下大小形制,又道,“此乃先师随葬的冥器,数年前遭宵小盗掘,贫僧追踪月余,现在终于有了线索。” 李岫点了点头,道:“那一定是只价值不菲的玉壶吧?” “玉壶原是禁中之物,本身就很贵重,但里面盛着的玩意儿更是非同小可。” “里面盛着什么?”李岫又问。 “一样能倾覆天下的东西。”如真如是说,口气淡薄,面上一派前所未见的冷峻。 倾覆天下的东西?李岫蹙了蹙眉,追问:“究竟是何物?” 如真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捻着胸口的挂珠,思量了一番才说: “其实贫僧也不知那是什么。” 李岫愕然,只道如真在消遣自己,缁衣僧忙接道:“贫僧从未窥测过壶中之物,只是谨遵先师教诲,千万不能教壶中所匿之物重现天日。” 瞧他说得那么郑重其事,并不像信口开河的模样,李岫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回道:“在下会替长老留意。” 说罢,李岫揖了一揖,转身就欲告辞,可是才刚迈了数步,就察觉如真并未离开,而是跟着自己亦步亦趋,李岫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不耐道:“长老还有何事?” “为聊表谢意,贫僧愿为檀越驱除府上邪秽。” 又来了! 听得和尚这般说,李岫几欲发作,如真却在此时笑道:“若是檀越能向贫僧保证,及早找回失物,那檀越的‘家事’,贫僧自然也不会问。” 这分明是要挟!可若是不答应,这和尚势必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李岫沉吟了一记,回道:“在下答应长老便是。” 如真这回果然不再纠缠,欠身致谢之后,就这样拄着锡杖离开了。 虽说李岫厌恶如真的作为,但既然答应了药帮他寻找失物,就决不食言。 只是长安奇珍汇聚,异宝云集,想要寻找一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玉壶谈何容易?而且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寻,如若不然,要是被别有用心之徒率先获得此壶,也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是非来。 李岫坐在案前寻思一阵,苦无良策,恰好这时有小吏来报,东市出了件盗案,他只得先弃了纸笔,去马厩牵了坐骑,赶赴现场。 ※ 处理好盗案,已过了晌午。李岫早上出来地匆忙,未食一粟,现下腹中饥馑,便至店里买了两个毕罗。 才咬了两口,对面走来一人,李岫瞧得眼熟,定睛一看,认出原来是长安尉薛矜。 李岫忙迎了上去,道:“薛大人别来无恙乎?” 薛矜不知近来遇到了什么好事,衣着光鲜,红光满面。他冲着李岫拱揖还礼:“李少府多礼了。” 李岫问道:“薛大人今日何故至此?” 薛矜答:“近日藩镇来使上京,朝廷令我务必置办的妥贴,以酬来使。” 李岫点点头,心想薛矜多年时常来往于东西两市,应同各路商贩熟稔,若是同他打听玉壶的下落,兴许会有些眉目。 这般念道,李岫邀薛矜吃酒,长安尉先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阵,不一会儿还是随李岫一道去了平康里。 二人在酒家落座,又是一通寒暄,李岫见四下无人,沉声道:“可否容在下向薛大人打听一件物事的下落?” 薛矜一愣,道:“李少府但说无妨。” 李岫便提起早先如真所求之事,又找来纸笔绘制起来。 李岫绘毕,薛矜观之,面色丕变,他问: “这窄口蒜肚的玉壶可是白底黑纹?” “然也。”李岫应道。 “它没有盖子,可是里面所盛之物却不能倾倒出来?” 此话一出,李岫面露喜色:“薛大人见过此壶?” 薛矜颔首。 李岫喜出望外,道:“可知此壶现在下落?” 薛矜不答反问:“李少府想要这玉壶作甚?” “在下也是受人之托。” 薛矜摆了摆手,道:“听我一句劝,莫要再寻那玉壶了……它可是一件不祥之物呵!” “此话怎讲?”李岫追问。 薛矜似是犹豫了一番,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从商贾手中购得此壶,原想要献入宫廷,可是将它在自家宅中放置到半夜,壶里竟发出怪声!仔细听来好像野兽的哀鸣……我心中害怕,欲将其毁弃,可是摔过几回,那妖壶一直安然无事,连条裂缝都没有。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自己找上门来,花了重金将那妖壶买走了……” 听到这里,李岫暗叹一句可惜,却又不死心地多问了一句: “薛大人可否认得买家?” 薛矜答:“认得。来人乃是一员蕃将,最近才入朝,想必李少府也曾听说过此人。” “谁?”李岫奇道。 “平卢将军安禄山。” 李岫身为朝廷命官,自然知道安禄山是何许人。 他原本是个杂胡,因骁勇善战,曾被已故的辅国大将军张守珪收做义子。短短数载便由个小小的捉生将升擢为将军,这在胡人里非常罕有。 而坊间关于这位蕃将,更是流传着一些奇闻:有人说他特别肥胖,腹垂过膝,单是腹重便有三百斤,他的坐骑往往不堪重负,死了一匹又一匹;有人说他擅跳胡旋舞,即使一身肥膘,还是能舞地疾如旋风。 李岫不知道安禄山是否有三百斤的肚子,也不曾见过他舞蹈,不过他曾听表哥韩湛说过,安禄山每回觐见圣人,走过含元殿前的龙尾道时,总是左顾右盼,好似在觊觎什么一般,教人心生不快。 安禄山特意以重金购得玉壶究竟有何用意?如真说壶中之物能倾覆天下,却不知那蕃将是否也知道这个秘密? 李岫心中百转千回,一时不查,斟的酒从酒杯里溢了出来,直到薛矜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李少府有何心事?” 李岫摇了摇头,没有将烦恼宣之于口,只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从安禄山那儿取回玉壶! ※ 当今圣人一向友爱昆仲,这日闻得不远处安兴坊宁王府中传来丝竹之声,兴之所至,便邀得宁、薛、岐、申四位王爷共聚花萼相辉楼奏乐坐叙。 及夜,圣人兴致不减,仍不舍兄弟离去,又邀百官入宫,于楼中设宴,兴庆宫遂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酒酣耳热之际,圣人问陪伴身侧的女冠子:“娘子可有想到什么节目取乐?” 杨玉环盈盈一笑,媚眼如丝。此时她从入苑迁进兴庆宫已一年有余,虽名义上仍是女道士,可人尽皆知,道观设在兴庆宫之内,只要圣宠不倦,圣人迟早会借个由头要她还俗,立作皇妃。 “臣妾早先就听闻汝阳王善羯鼓舞,不如请他舞上一曲为陛下助兴?” 圣人颔首道:“主意甚好,朕许久不见花奴舞蹈了。”遂令内官取来羯鼓。 “花奴”乃是汝阳王的小名,他是宁王之子,此时虽已年过三旬,却仍生的眉宇秀整,肌发光细,宛若少年一般。 汝阳王年轻之时曾戴砑绢帽打曲,帽上置红槿花一朵,如今故技重施,可惜正值冬日,没有鲜花相称,圣人便信手撷了一员宫女的簪花,递给汝阳王,又令乐师奏起《舞山香》来。 羯鼓欢快,汝阳王舞步如飞,而砑绢帽与簪花皆滑,直至一曲舞毕,而簪花不坠,众人叹服。圣人笑而夸曰:“花奴舞姿不减当年,想必这殿上无人能出其右罢。”言毕,却有人忽然大声唤道:“陛下!微臣自信舞蹈不输汝阳王,愿为陛下献舞!” 闻言,圣人微愠,视线在座下逡巡一阵,待看清那放肆之人的形貌,忽又哑然失笑。 此人高鼻深目,一脸虬须,相貌同中原人迥异,原来正是平卢将军安禄山。此时他身重逾三百斤,满身赘肉,腹大如鼓,较之罹患肉疾的申王更加臃肿肥胖。虽说胡人善舞,圣人却不信他这样的身材还能舞出什么名堂来,于是戏谑道:“安将军舞吧,朕拭目以待。” 安禄山得令,便腆着大肚子走到丹墀之下,期间阵阵私语传来,多是笑话他自不量力的,安禄山听闻却不为所动,直到胡笳声起,他才收紧腰带,开始起舞。 安禄山跳的是胡旋舞,他虽然身材肥胖,可和着鼓弦那一身的肥膘就好像化作轻盈的棉絮,完全丢了重量,衣袂裙裾上下翻飞,左旋右转似是不知疲倦一般,千匝万周绕地几乎教人双眼迷离。舞曲终了,疾风一般的舞步才渐渐停止,安禄山大汗淋漓,他单膝跪下,拱手道:“陛下,微臣舞地可好?” 圣人这才缓过神来,抚掌大笑道:“爱卿,果真好舞艺。”这下原本一片寂静的殿上掌声雷动,圣人赐了金器做犒赏,又教安禄山走至御前。 圣人端详着安禄山的便便大腹,问道:“爱卿肚腹如此庞大,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安禄山不假思索地回说:“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 圣人捻着胡须,嘴上虽未置一词,可在场之人皆瞧得分明,他对这蕃将的回答十分满意—— 记住哦! 150伏魔法师九 —— 记住哦! 夜半,兴庆宫的筵席散去,众人纷纷回归自家府邸,安禄山也腆着大肚子,钻进了油壁车内,马车将载着他取道夹城,驶向皇城之中的鸿胪寺。 车厢原本就略显狭小,安禄山巨硕的身躯挤在其中十分局促。他方才坐定,忽然听得“咯咯”的笑声,一惊之下,忙扭头去看,只见身侧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身着内官服饰之人。 “原来是你。”看到来人,安禄山反倒镇定下来,面露不悦:“要你来的时候你不来,不要你来的时候才出现。” 来人“咯咯”笑道:“安将军莫要生气,方才人多眼杂,若是我堂而皇之地跟在您身侧,教人看见,也不知会惹出怎样的风波来。”说罢,他仰起脸来,露出一张颏下长须,鬓边微霜,眉目英挺的容颜。此人年约五旬,生的不怒自威,可轻佻的口气同庄重的形貌却好似方枘圆焀,十分古怪。 安禄山瞥了他一眼,道:“也难怪,还是谨慎些好。” “我本无形之人,不同人见我皆不同貌。人们看到我的样子,大抵都是最重视或爱慕之人的形貌……那么在您眼中,我又是何模样?” 安禄山冷哼一声,并未作答,即便自己不说无相人也应知道——他现在的形貌同当今天子并无二致! “我原以为依安将军的性子,会将我视作您自己的模样,只不过这样的话,如此小的马车,可就容不下你我了呢。”无相人接道,“难道真像您在殿前所说的那样:‘这腹中正有赤心……更无余物?’” “真啰嗦!”安禄山低叱道,他心知肚明:自己怎么可能是真的有忠君之心?自己将天子视作最重视之人恐怕只是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具象罢了! “那个宝贝到手了吗?”安禄山问。 “安将军莫要着急,宝贝在此。”无相人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只玉壶——虽是窄口蒜肚,却是雪白的一只玉瓶。 “若不是此壶被人以法术封住,非真龙之气不可除,我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了。”原来安禄山自薛矜处购得此壶之后,并不能立刻纳为己用,还得消去一行留在上面的封印。一般人并无此道行,所以无相人施计将玉壶混入诸王爷的食器之中。圣人同兄弟亲睦,席间尝亲自为宁王斟过一回酒,玉壶便在那时被碰了一下,除去了封印,上面的黑纹也在不久之后渐渐褪去,直至完全消失。待筵席散去,无相人又重新取回白玉壶,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看到玉壶,安禄山喜上眉梢,就要伸手去夺,无相人却将手护住它,道:“且慢。” “怎么了?”安禄山蹙眉,有些迫不及待。 “安将军可曾记得当初的约定?” “当然记得。”安禄山一脸笃定,“你助我夺得天下,日后登极,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无相人道:“并非只是一个要求,而是那个要无论是什么,您都不能拒绝。” 安禄山哈哈大笑:“难不成你还想要我的性命吗?” 无相人摇了摇头:“您有做皇帝的命格,就算我本领通天,也不能违拗天命的。” 安禄山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无相人“咯咯”笑了起来,说:“宁王命不久矣,就算你我没有害他的心思,他也活不到来年了。” 这句答非所问,听得安禄山有些困惑,但还是顺着无相人的话说道:“宁王老矣,这有何稀奇?” “人生数十载,对我而言不过朝生暮死,对你们而言却是一生一世,实在短暂,若是像宁王这般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岂不可惜?”说到这里,无相人顿了一下,看着安禄山惶惑的面孔,继续道:“世间无聊太久了,我不过想教它变得热闹一些,安将军能满足我这小小的心愿么?” 安禄山怔忡了一下,旋即道:“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难道安将军就不是吗?”无相人反问。 此话一出,两人相觑一阵,同时笑出声来。 无相人遂将玉壶交予安禄山,他如获至宝,一通把玩,不多时,便自壶口冒出一股黑气,安禄山惊地脑袋往后一缩,无相人道:“安将军敢冒天下大不为而为之,这点煞气还害怕不成?” 安禄山被他说得有些羞恼,正欲发作,忽然听得外边有人疾呼“捉贼”,他蹙起眉头睨了一眼无相人,对方“咯咯”笑道:“看来好像是东窗事发了呢。” 闻言,安禄山瞠圆了双眼,无相人仍旧不紧不慢:“将军莫要担心,我自有对策。” ※ 获悉玉壶在安禄山手中,不久李岫便辞了薛矜,去到永兴坊。 来到韩府,他将这几日的境遇连同玉壶之事告知韩湛,请他助自己取回玉壶,韩湛听罢有些为难:“若要我帮你自是无妨,只是你想怎么做呢?” “但求表兄带我入宫,其他的我自有打算。” “擅闯宫掖可是死罪!” 李岫道:“表兄莫要担心,即便被抓我也不会牵累你的。” 韩湛叹了一口气,李岫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虽然他平时温厚恭敬,但一旦犯起执拗任谁都拦不住,这般只得勉强应承下来,只是临行之前交代再三,要他谨慎行事。 当晚,韩湛便率金吾卫在御前宿值,李岫也披挂了铠甲,扮作宿卫跟随在侧。 圣人在花萼相辉楼设宴,文武在列,百官云集——安禄山相貌奇特,加之身形肥硕,教人一眼就能将其辨认出来。 席间,李岫遥遥观望,视线不离安禄山左右,却始终不见他有何异动,也未见玉壶踪迹,正有些疑惑,圣人从玉座上起身,移驾到诸王跟前,为他们斟酒。韩湛趁机走近推了推李岫,道:“你瞧案上。” 李岫顺着韩湛所指,看到宁王的案上有玉壶,白底黑纹,窄口蒜肚,无疑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 眼看玉壶唾手可及,李岫心口一阵急跳,此时怪事陡生——玉壶壶身上的花纹渐渐消隐,愈变愈淡,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它竟变成一只普通的白玉壶!李岫虽不知原委,却明白这并非吉兆!就在这时,韩湛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李岫扭头看他,只见韩湛面沉似铁,低声道:“你没瞧见么?” 李岫不解,反问:“瞧见什么?” “方才那壶口冒出一股黑气,有什么东西自宁王身前穿胸而过了!”韩湛话音刚落,宁王便栽倒在地,李岫诧异,少顷宁王又自行爬了起来,甚至还掸了掸下摆,似乎并无大碍的模样。 李岫心道定是玉壶古怪,可是现下自己还不能露声色。 又过了半个时辰,圣人乏了,由太真娘子扶着回转后宫,众人也纷纷散去,留下内官宫婢清理狼藉杯盘。 李岫离那案几仅有数步之遥,原想趁机将玉壶拾去,蓦地眼前一晃,他看见一个内官偷偷将玉壶纳进了袖中,而更教李岫难以置信是——这内官竟同白晓谷生地一模一样! 眼看对方转身就要离开,李岫本能地想要上前去追,韩湛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 李岫回头去看,韩湛亦是一脸铁青,显然也是方才看到了内官的容貌:“切爀打草惊蛇,先看他要去哪儿。” 李岫犹豫道:“可他是……” “那人绝不是白晓谷。”韩湛说得斩钉截铁,“你同他朝夕相处,难道还分辨不出嘛!” 的确,白晓谷清清白白,尤若赤子,又怎么会掺和这种阴谋奸宄?那人不过是同他容貌相似罢了。 听到韩湛这话,李岫回想起过去也曾经遭遇过类似的事件,自忖关心则乱,方才冷静下来。 他同韩湛一齐尾随内官,可才出永巷,就丢了那人踪迹。李岫心焦,忽见一个肥胖的身躯施施然走向马车——正是安禄山。 那内官定是同他在一道! 虽然李、韩二人心中皆清明,却无法作为,眼看安禄山的马车离了兴庆宫就要驶向夹城,再不去追便无机会!李岫发了急智,抽出佩剑往自己臂上使劲一划,韩湛见有红渍渗了出来,惊道:“你这是作甚!” 李岫忍痛强笑道:“表兄,有劳你再陪我演一出戏吧!” ※ 李岫同韩湛以缉盗之名拦下了油壁小车,可是撩开帘子一眼望去,车内除却安禄山,便无旁人了。 李、韩二人面面相觑,他们一路上紧跟不怠,不曾瞧见有人脱逃,若非妖法,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李岫仍不死心,冲着安禄山现出自己臂上的伤口,又拱手道:“叨扰安将军了!只是宫中有人盗宝伤人,末将奉命捉舀……能否请安将军行个方便,暂且下车来,容末将搜查?” 安禄山坐在车内纹丝不动,看都不看李岫一眼,而韩湛原本就嫌恶安禄山,见他如此倨傲,手缓缓移向腰间陪刃。 安禄山见状,这才开口:“我走不动了,你们要找什么就尽管上来搜吧。” 李岫依言,攀上去摸索了一阵,车内狭小,安禄山的身躯渀佛一座小山,的确没有容下第二人的空间,这教李岫多少有些失望。可接下来却没费多少功夫,在安禄山的胯座下找到了玉壶。 “敢问安将军,这是何物?”韩湛指着玉壶喝道,一脸严峻。 安禄山神情自若,道:“不过是一壶耳,有何稀奇?” 李岫道:“这是禁中失物,为何会在安将军的车中?” “我又怎会知晓?”安禄山两手一摊,“不是说缉盗吗?兴许是贼寇偷藏在我车中的,与我何干?你们若不信,教京兆尹亲自来审我罢!” 此言一出,既是无赖,也是恫吓,李、韩二人唯恐在此争执引来别的宿卫,于是不再与他纠缠,径自收了玉壶,放行了马车。 望着安禄山渐行渐远,李岫不禁心怀疑窦。 “表兄,这玉壶为何得来如此容易?” 韩湛也觉出不对,道:“难道是赝品么?” ※ “那壶并非赝品。”车中,无相人自黑暗中渐渐显露身形,“他们取走的是真正的镇妖之壶。” “什么!”安禄山闻言,差点跳了起来,“你不是说有对策可以糊弄过去吗?这下教我如何是好!” “所镇之宝已经脱出,玉壶已经化作寻常的容器,送与他们也不可惜。” “那就好,那就好。”安禄山吁了一口气,“宝贝如今何在?” “将军且将双手托好。” 安禄山依言而为,只见无相人在那儿轻轻吹了一口气,须臾,便有异象显现——只见一团黑气包裹着一只小兽正蜷伏在安禄山掌间安睡。察觉到有人注视,小兽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黑气瞬间便被它吸进了腹内。此时兽形初现,原是一只二寸来长的白毛小猴,除却四足皆赤之外,外表看来并无甚特别之处。 安禄山直觉匪夷所思:“宝贝……就是这玩意儿?” “将军莫要小瞧了它,”无相人道,“它可是一只能助您倾覆天下的大妖怪呢。” 言毕,小猴仰起脸来,一双漆黑的瞳仁里,竟盛满了无尽的戾气……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猜得出小猴子是什么品种的妖怪么?(猜对没有奖)—— 记住哦! 151伏魔法师十 —— 记住哦! 李岫收好玉壶,辞了韩湛,尔后穿街过坊,行至平康里。正想找个地方换去身上被血渍沾污的衣袍,迎面却与熟人不期而遇。 “云生,你在这里作甚?”罗瑾高呼,他又穿着一身黄冠道服流连勾栏教坊,不过这回他身边还多了个风流道士,正是段珂。 李岫唤了声“段真人”,刚要拱手作揖,却牵动手臂的伤处,疼得他蹙起了眉头。 “你的胳膊怎么伤啦?”罗瑾看出李岫受了伤,就要上去扶他,李岫推开他:“无妨,不过小伤罢了。”他并未提及兴庆宫内种种,罗瑾这般也不再多问,只是瞥见李岫怀抱的锦盒,心生好奇:“这是何物?给我瞧瞧。”说罢,便一把夺了过去,打开观看。 李岫知他随性,并未责怪,一旁的段珂凑近看了一眼,奇道:“这是一行法师的镇妖之壶,李兄是从何得来的?” 李岫没有作答,而是反问段珂:“段真人识得此壶?能否辨其真伪?” 段珂点了点头,道:“此壶确实真品,并非赝作。” 罗瑾听闻,将玉壶从锦盒里捧了出来,里外翻看了一阵,道:“怎么瞧它都只是一件寻常之物啊——如何镇妖?”这话刚刚说完,不知怎的,他的手头劲道一松,玉壶直坠于地,“啪”地一下应声而碎! “糟糕!”李岫惊呼,眼看玉壶支离破碎无法复原,他不禁怒视罗瑾;“你可知这壶中匿着巨怪!这下你闯下大祸了!” 罗瑾难得见李岫发怒,被他唬地缩起脑袋,段珂却在这时劝道:“李兄休要责怪子良,依我看,他虽然行事鲁莽,但巨怪逃脱却与他无干。” 李岫不解,问:“段真人何意?” “这壶虽然原是镇妖的容器,可李兄舀来之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了。” 李岫闻言,怔在当场,罗瑾却神情释然,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道:“吓煞我也!我还以为自己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 李岫回过神,瞪了罗瑾一眼,又问段珂:“段真人是如何瞧出来的?” 段珂道:“这玉壶本应有一行大师的咒文封印,现在封印既除,壶内也无黑煞之气,想必是李兄获得此壶之时,所纳怪物已经脱出了。” 李岫望着满地碎片,一脸为难:“这教我如何同那和尚交代……” “李兄这厢已尽人事,接下来便听天命吧。”段珂道。 “只得如此了……”李岫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拾玉壶碎片,只是刚刚捡起一片,手指却被划伤。李岫心头一紧,偏偏这个时候想起了留守家中的那人。 自己不在的时候,白晓谷又在做什么呢? 李岫胸中惴惴,不明白今夜为何如此心绪不宁…… ※ 白晓谷守在窗下向外张望,杜重已逾三日没有音讯,外面天寒地冻,这回掰再多的饴糖,蚍蜉们也不会来了。 倒座的小室里亮着微光,现下已经过了戌时,他知道小石头在里面打盹,而今晚……李岫归来迟了。 白晓谷百无聊赖,最近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靠数豆子来打发时间。两指轻轻一拈,指尖上遂冒出一个亮点,它愈变愈大,渐渐化作一只完整的蝶形——杜重教过的小法术白晓谷早已用得熟稔,而这一式却是他无师自通的。 这光蝶渀佛自己有生命一般,在未燃灯烛的昏暗室内翩跹起舞,一旦被抓着就化作光点消失不见,白晓谷捻个不停,正玩地不亦乐乎,忽然听得外间传来动静,心道应是李岫回来了,于是急急去收光蝶,还差一只在门口徘徊之际,门却“砰”地一下从外面被推开了! 白晓谷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到一人大步踏进门来,手一伸便将光蝶握在手里—— 光蝶迸出细碎的银屑,发出短暂的光华,白晓谷这才看清来人的形容。 一袭缁衣,手握锡杖,眉间一点朱红……他根本不是李岫! 对方来势汹汹,又是个落发僧人,一瞬间白晓谷便悟出他的身份,知晓他的来意,骇得一时僵在原地,直到来人用一副古怪的口气唤他,才缓过神来: “怎么是你?”和尚问,声音暗哑,口气听来似是认得白晓谷。 白晓谷摇着头往后退却,他从未见过和尚,可是却知道就是这和尚几次三番欲将他打回原形!今夜李岫不在家中,恐怕和尚便是趁机来收他的! “你……不认得我了?”和尚口中喃喃,他表情扭曲,探过手来就要抓向白晓谷,白晓谷慌忙闪躲,这回撞到了胡床边,一下子跌坐在席上,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对方又欺身上来! 和尚并未立刻使用法器或咒符对付白晓谷,而是使用蛮力将他按于身下,又掰起白晓谷的下颏强迫他仰视自己,一边厉声质问:“你果真不认得我了?” 见白晓谷久久不肯言语,和尚终于失了耐心,一发劲便弄折了白晓谷的双臂与双腿。白晓谷本是白骨所化,虽不觉痛楚,却还是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哪怕是段珂也从未待他如此粗暴!白晓谷自灵识深处惧怕眼前这个蛮横无理的和尚!他拼命挣扎,无奈四肢被断,只有躯干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下一刻又无法动弹,原来和尚攥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猛地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这妖孽,到底有何企图?”如真喝问,一边紧紧扣住白晓谷的喉头,“当年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为何现在却不反抗了?” 听得这一句,白晓谷旋即明白如真是将自己同“白先生”弄混了,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何仇怨,和尚下手如此狠毒! “长老……我……我不是……”白晓谷颤声道,“我不是您说的那人……” “那你究竟是谁?” 如真问道,白晓谷一愣,忽然彷徨起来,这个问题教他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说啊!”如真催得紧,礀态犹若夜叉一般狠戾,白晓谷哆嗦了一记,回说:“我叫白晓谷……我……不是人。” 闻言,如真忽然冷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就是白晓谷,却不知你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装地这般可怜是想博取同情吗?我同那李云生可不一样,决不会受你蛊惑!” 白晓谷还想说些什么,忽觉胸口一凉,他低头一看,却见如真撕开了他的前襟,将锡杖的尖端顶着那□的胸前: “当年你盗走了师父的玲珑心,今天,我也要把你的胸口剖开看一看,里面到底盛着什么东西!”如真狂态毕现,根本不理会白晓谷辩解!眼看自己的胸口即将被洞穿,白晓谷明白自己力量微薄不足与如真抗衡,而这一回若是媚珠再被取走,自己也会随之化回骨骸,再难变回人形了!万念俱灰之下,白晓谷启口悠悠道:“长老,待你废去我这百年修行之后,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如真以为白晓谷又想诱骗自己,可是看他一脸无辜,锡杖一顿,道:“说!” “将我的尸骨移往他处,不要再留在这间小宅之中。” “为何?”如真蹙眉。 “我不想教云生瞧见我的真身,”白晓□,“若他见了……会伤心的。”言罢,泪水夺眶而出,在面上蜿蜒出两条湿湿的小径。 白晓谷阖上眼引颈就戮,却不知如真看到他的泪水,此时肺腑中竟涌起一阵激荡——他伏魔十载,从未对任何妖物动过恻隐之心,唯独对身下这荏弱的白骨精生出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愫。 “你这无血无泪的妖孽,居然也会为了别人流泪吗?”如真喃喃,持着法器的手竟在微微颤抖,明明一杖刺下去便能大仇得报,可是看着眼前这张记忆深处最难忘记的容颜,他还是迟疑了一下。 心道自己差点又被迷惑,如真努力定了定神,低喝一声“妖孽伏诛”,就要再度挥落锡杖——说时迟那时快,他执杖的手腕就在此刻被人牢牢扼住了! 他猛地回转过头,却见阻拦自己行动的,不是旁人,正是李岫! ※ 小石头原本在倒座打盹偷懒,听到响动,立刻惊醒,他原以为是主人回来了,急急忙忙奔去准备伺候,可是才刚走到正厅门口,却看到有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和尚,正在房中欺侮他家白公子!小石头大怒,就要冲进去同和尚拼命!忽又想到自己年幼力微,定是敌不过恶僧的,于是又急急忙忙奔出来,准备跑去万年府向李岫求救。 跑将一阵,小石头看到李岫正牵着马,和两个道士并肩走着(罗瑾和段珂),小石头忙冲上去抓着李岫的衣袖叫道: “大、大人……不、不好啦!” 李岫看到自家侍童这么晚跑出来,神色慌张,心道不妙,忙问:“发生何事?” “有……有恶人……闯、闯进家里……”小石头结结巴巴,“他、他欺负白公子……扒白公子的衣裳……还、还想用奇怪的棒子捅白公子!” 听罢,李岫面色一沉,段珂瞧出他心中焦急,道:“李兄速速赶回去吧,我同子良随后便到!” 李岫冲他点了点头,跃上马匹就往小宅方向疾驰—— 一进门,李岫便看到白晓谷横躺在地上,衣不蔽体,他的四肢扭曲,被折成诡谲的形状,而如真此时正要将锡杖刺进他的胸膛! “住手!”李岫大呼,可是施暴之人却恍若未闻,李岫疾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执杖的右手,如真这才有所感应,将头转了过来。 李岫一脸寒霜,道:“你一个出家人,不但擅闯私宅,还想行凶杀人嘛!” “贫僧从不杀人,”如真声音冷澈,“贫僧杀的是妖孽。” “胡言乱语!”李岫怒斥,奋力把如真推开,抄起瘫软在地上的白晓谷一把揽进怀里。 此时白晓谷四肢尽折,面上泪迹斑斑,望着李岫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咙里发出轻轻细细不成调的呜咽之声,想到他方才受尽折磨,李岫心如刀割——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这么说着,捧着白晓谷的脸便垂泪下来—— 记住哦! 152伏魔法师十一完 —— 记住哦! 眼看如真从地上爬起来,又要再度逼近——李岫遂将白晓谷护于身后,自腰间抽出佩剑,指着如真喝道: “昨日你不是亲口答应过,从此不再为难我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如真一脸道貌岸然,盯着李岫身后那瑟瑟发抖的人形,“檀越,他是为祸人间的妖孽,贫僧乃是蘀天行道,并不是与你为难。” “什么蘀天行道?你这厮分明就是冷血无情!”李岫怒叱,他一向温良恭俭,若不是气极,也不会这般出言不逊。 如真也不发怒,只是冷眼看着李岫,沉声颂了一句“阿弥陀佛”又道:“檀越,莫要执迷不悟,你真心护那妖孽,也绝非贫僧对手……何况现在你还有伤在身?” 闻言,白晓谷立刻挣扎着以断肢支起上体,心焦地去望李岫:“云生,你的胳膊……” “莫要担心,不过是小伤罢了。”李岫虽然口头这么说,可是在兴庆宫所划伤处再度迸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如真见状,冷哼一声:“真是冥顽不灵!”言毕,一杖挥来,李岫以剑去挡,不料这一记力气霸道,震得李岫虎口发麻,如真毫不留情,一杖接着一杖,攻势渐密,虽被一一化解,李岫却开始力不从心,剑身几要脱出。几番下来,如真似是丢了耐心,他收起锡杖,自袖中掷出两粒佛珠来。那佛珠一沾地面顿时化作两个丈高的金刚力士,李岫自是不敌,被力士左右架住——这一幕似曾相识,竟同早先李岫所见书生和花狸的境遇一般!李岫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遭遇这样的事,一时间不禁感同身受。 如真命力士将李岫从白晓谷身边拖了开来,并不急着处置,而是对着李岫道: “檀越,贫僧就请你看个真切,你这心爱之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便撩起袖子,冲着白晓谷探出手来—— 眼看如真的手就要没入自己的胸前,秘密就要□裸地昭示在李岫眼前,白晓谷期期艾艾道:“求求你,长老……不要……不要这样!” 可惜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如真始终无动于衷。 想象着接下来李岫看到自己真身时吃惊与憎恶的表情,白晓谷绝望地闭上眼睛,却在这时听得如真叱道“你真是无药可救”,他困惑地睁开双眸,却看到意想不到的的一幕: 李岫并不看他,而是紧闭双目,一脸决绝。 “晓谷,”他柔声唤道,“你若不愿,我便不看……我不管你是人非人,只要你还愿意同我在一道,我便心满意足了。” 此话一出,白晓谷胸中涌出一股暖流,脸上转忧为喜。如真见状面色却愈发冷峻,探手欲取媚珠,却不想凌空乍响,两个银铠武士忽然从天而降! 武士一人舀斧,一人执槊,一左一右扑到两个力士身上就是一通猛砍狠劈,虽说力士魁梧,但威力略逊武士一筹,不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变回了佛珠模样。武士们则调转过来,准备袭向如真—— 见势不妙,如真赶忙弃了白晓谷,以锡杖护在身前,大喊一声:“何方妖孽?速速现形!”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窗墙而过,武士也旋即变作两个纸人,飞入来人袖中。 来人身着黄冠道服,刻下无须,原来正是段珂—— “无量笀福,”段珂冲着如真拱手,“法师,承让了。” “原来是段真人。”如真认得段珂,对他瞠目道:“为何阻拦贫僧?难道你也想庇护妖孽吗!” “贫道不敢。”段珂麈尾一挥,话锋一转,“法师,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具贫道所知,这位白兄并非您的仇家。他不过是容貌与那人肖似,而非同一人。法师慧眼,难道看不出来吗?” 听到这话,如真面上微微动容,又细细打量了白晓谷一番,虽然容貌身形分毫不差,可是风礀气度却与印象中的白衣人相去甚远。 “不管他是不是,除妖务尽乃是吾辈职责!” “话虽如此……”段珂拉长了音调,“依贫道愚见,眼下法师应该还有更紧要之事去处理才对。” “什么事?”听出段珂的话别有深意,如真蹙着眉问。 “就是此事。”段珂如是说,将手中之物往地上一丢,原来是早先被罗瑾摔破的玉壶碎片。 “镇妖之壶已碎,巨怪业已脱逃,现在是在李县尉处纠缠不休,还是去亡羊补牢……孰轻孰重,法师自己衡量吧!” 乍见玉壶破碎,如真已经惊出一身冷汗,此时也顾不得再在此地久留,只是回头深深地望了白晓谷一眼,这才扬长而去。 眼前陡然峰回路转,情势大变,教李岫一时如堕五里雾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段珂施礼:“多谢段真人解围。” 段珂报还一笑,李岫正觉得那笑容有些诡异,便嗅地一股异香袭来,顿时眼前人影扭曲,下一刻他就两眼发黑,失去了意识。 段柯将晕厥过去的李岫扶到胡床上倚着,白晓谷着急地就要爬过去查看,却见段珂此时调过头来,将手伸向了自己——适才经历过如真的手段,白晓谷一刹那以为段珂也要那般折磨自己,惊惧不已,蠕动着身子直往后缩,段珂没好气道:“白兄真是不识好人心哪。若是不愿贫道相帮,那你自己接骨好了。” 白晓谷一愣,方才明白段柯原来是想帮自己恢复原状。他试着自己蘀接骨,可是两只胳膊均已折断,力不从心,急得在地上直打转儿——段珂故意袖手旁观,看到白晓谷这番狼狈,乐得哈哈大笑。 白晓谷又羞又恼,一脸绯红,段珂这才弯下腰来施施然蘀他接好了一臂,余下的白晓谷自行医好,又爬回胡床边上去看李岫。 “云生这是怎么了?”白晓谷轻抚着李岫苍白的脸颊,忧心忡忡。 “李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教我以**香暂时迷晕了过去……待会儿他醒了,方才在这屋中发生过的事情一星半点都不会记得了。” 白晓谷不明白,问道:“段真人为何这样做?” 段珂道:“现在李兄知道你的身份还为时过早,试若他适才真的瞧见你的真身,往后你又要如何面对他?”说到这里,段珂顿了一下,又道:“这迷香只能在同一人身上使用一回,用的勤了,就不管用了……若是再有下次,贫道也爱莫能助。” 白晓谷一脸黯然,垂下头来,讷讷道:“多谢段真人。”一边这么说,白晓谷一边暗叹自己无用。虽然灵识已与白先生合二为一,可是自己的本领却不及白先生万一,关键时刻总要处处依赖着别人。 不消半刻,李岫悠悠转醒,果然如段珂所言,他一脸迷惘,看着满室狼藉,却浑然不记得方才发生何事。 “原来那个和尚是个淫僧,他觊觎白兄美色,趁你不在府上,就欲非礼,幸好李兄及时赶回来,再晚一步,恐怕白兄就要被他侮辱了啊……” 段珂面不改色地信口雌黄,李岫听罢怀着疑窦转向白晓谷,问道:“果真如此吗?” 白晓谷不知如何应对,看到段珂偷偷递来一个眼色,才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岫愠道:“枉我为他奔走,真是可恶!” 罗瑾与小石头此时也赶到了,一进门看到段珂在场,罗瑾上气不接下气道:“成雪,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好友我望尘莫及……” 段珂笑道:“是子良你脚程太慢,错过了一场好戏。” 闻言,罗瑾左顾右盼,奇道:“那淫僧呢?” “早被李兄赶跑啦。” 罗瑾一拍大腿,喝道:“为何那么轻易放他离开?若是下回被我逮着那秃驴,非要在他脸上开间染铺不可!” 白晓谷原本郁郁不乐,但见罗瑾表情夸张,动作滑稽,终也忍俊不禁起来。 而倚在胡床上的李岫,凝视着他的笑颜却若有所思…… ※ 一夜无话。 次日,李岫去衙门点卯,白晓谷看着小石头在中庭里扫雪,忽然瞧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蹦蹦跳跳地跃进门槛来。白晓谷正要伸脚去踩,却听得一记熟悉的呼唤:“莫要踩!莫要踩!是老夫啊!” 白晓谷俯身去看,看清原来跃进来的乃是一只白蛤蟆,背上负着一个小人,正是阔别多日的杜重! 但见小老头儿灰头土脸,形容也比离去之前消瘦了一圈,白晓谷拾起他来,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杜重有气无力道:“外面天寒地冻,老夫好冷啊。” 白晓谷遂在案上点了根蜡烛,让一虫一蟾两只小妖便依偎在一道,靠在烛台边上取暖。 过了片刻,杜重似是恢复了一点精神,又嚷嚷着要吃东西,白晓谷从李岫的案上随意抽了本书卷给他,一眨眼功夫,杜重一抹嘴,便吃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真是险象环生,老夫……”杜重加油添醋絮絮叨叨说起这几日被囚的境遇,提到如真时便咬牙切齿道:“那秃驴真是可恶,要不是老夫机智,恐怕现在还被困在那钵盂里……” “杜兄……”麻团儿打断杜重道,“老朽怎么记得最后是那和尚放咱们离开的?” 杜重白了他一眼,道:“笨蛤蟆!是谁当初连累老夫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麻团儿只得噤声。 “你们平安回来就好。”白晓谷温言,杜重长吁了一口气,问:“这几日你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白晓谷没有作答,只是问:“重重知道什么是玲珑心吗?” 杜重道:“这个嘛……心有七窍便为玲珑心,世间罕见,相传商朝的比干便有一颗这样的心脏……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晓□:“和尚说我偷了他师父的玲珑心。” 杜重问及详情,白晓谷这才将昨日之事和盘托出,听罢杜重大惊失色:“这下梁子结大了!你是和尚的弑师仇人——咱们还是趁早搬家吧!” “不是我偷的,”白晓谷辩解道,“是他认错了人。” “老夫当然知道不是你,你哪有这种能耐?”杜重叹气,“和尚铁石心肠,下次遇见,还是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收了你。” 白晓谷歪过头想了会儿,说:“未必。” “你怎么知道?” 白晓谷记得,当时锡杖就抵在自己的胸膛,看到自己流泪,如真动手的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虽不知是何原因,但可以想见,他也并非不近人情。 “这一百多年来你究竟是怎么修行的?被人欺负了,居然还蘀人说话……老夫从来没见识过你这样傻的妖精!”杜重气咻咻地教训他,白晓谷却道:“反正我现在安然无恙……重重你就不要浪费口舌了,不管你说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云生的。” 白晓谷并未察觉,正当他和杜重言来语去的空挡里,门外还有一人伫立,当他听到这句话后,默默地转过了身子。 那人走过中庭,小石头正好从倒座里出来同他打了个照面,奇道:“大人,您不是去衙门了吗?怎么……”话未说完,就被对方以手势止住了话头。 “我只是回来看看,待会儿就走……白公子还在休息,莫要惊扰了他。”那人轻声吩咐道,说罢回头多望了一眼,这才迈出了门槛。 ※ 其实**香并未奏效。 这种异香一年多前李岫曾在华妃墓中闻过,而段珂并不知这段故事。虽然李岫当时确实失去了意识,可是很快便恢复清醒,在他转醒之际就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段真人为何这样做?” “李兄知道你的身份还为时过早,试若他适才真的瞧见你的真身,往后你又要如何面对他?” 白晓谷和段珂两人之间似乎隐藏什么秘密,却又不愿教自己知晓,李岫干脆将计就计,佯装中了**香,准备待到日后再一探究竟。 第二天出门之后,李岫想起尚有一本案录落在家中,于是行至半途去而复返。行至东厢门去,正当他要推门而去之时,却听得门内有窃窃人语。 李岫只道是白晓谷在家闲极无聊,自说自话,却不想仔细聆听,还有另一个轻细的声音正同他交谈,李岫十分惊讶,隔着窗缝往里探看,却见屋中只有白晓谷一人坐在案前,并无旁人。 就在这时,白晓谷取了案上的一本书,但并未展开阅读,只是提在半空,接着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纸张渐渐翻卷、枯萎,不消片刻功夫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蚕食干净,须臾空中还传来类似打嗝的响动。 自己离开后,宅中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光景! 原来如真并未诳他,这家中果然藏着异类!也难怪白晓谷身负重伤,可转眼之间便能痊愈! 李岫虽然惊诧,却不动声色,又继续窥伺了一阵:白晓谷大多时候都安静地端坐,均由那看不见的隐形人说话,隔得远了,李岫听不太真切,但从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大抵可以猜出,隐形人这是在劝白晓谷尽早离开此地。 李岫心头发紧,唯恐白晓谷被对方说动再次不辞而别,不料下一刻却听他朗声:“不管你说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云生的。” 只因这一句,李岫释然,胸中的阴霾顷刻之间一扫而空! 自己过去糊涂,此时却心中清明:或许白晓谷真是如真口中所称的“妖孽”,或许他当初亲近自己真的别有目的,可是自己已经完完全全不在乎了…… & nbsp; 既然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耐心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的那一天吧! 李岫暗暗下定决心,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 长安冬日,雪花飘零,纷纷扬扬。 小宅的屋檐上重又被上了一层白霜。 这里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篇完)—— 记住哦! 153枭獍传奇一 —— 记住哦! 一 寒风料峭,对常年在终南山里狩猎的他而言却是最适宜的温度。 上元节,皓月当空,他独自一人立在山巅之上,远眺北方。那儿立着一座城池,灯火辉煌,一片光明。常听人们说,那是这世上最繁华的城市,此时相距数十里,渀佛也能听到自那儿传来的喧嚣之声。他知道,接下去的三日里,它也会像往年那样,通宵达旦,歌舞生平。 他从不奢望在那座城池里居住,只是长冬漫漫,猎物尚在洞穴里蛰伏,为了多存些口粮,直至夜色深沉他还得在山林中流连。 又走了许久,仍不见活物,他已累极,便蹲在树下歇息。阖上眼假寐了一会儿,就在这档儿,听得树上传来鸟雀振翅的响动,抬头去望,原来是一对乌鸦栖在那儿,此时正“呀呀”地聒噪着。 他听得懂百兽的语言,一时心血来潮,也不起身驱走乌鸦,而是仔细聆听起来—— “今日遇到萧夫人,她说今夜要举家东徙。” “为何呢?” “萧夫人言,乡人厌恶她的鸣声,故要东徙。” “妇人之见!倘若她能改变叫声也就罢了;要是不能改变,即使东徙,她的叫声岂不是照样惹人生厌?” “所言极是。哎,可怜了她那羽翼未丰的稚儿……” 听到这里,他大抵猜出乌鸦们是在谈论些什么,于是循着线索去寻,果然在不远处的树洞中发觉一处巢穴。巢中果然如乌鸦所言留着一只雏鸟,此时它并不知母亲已经不会返巢,仍是大张着小嘴,声嘶力竭地叫唤着。 “原来是只枭儿啊,难怪……”他口中喃喃,望着荏弱无助的雏鸟,动了恻隐之心。他犹豫了一会儿,遂将雏鸟轻轻地捧了出来,纳入了怀中。 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善举,却在日后惹出一场风波来…… ※ 这年头里最惊天动地的,莫过于正月丁未朔,圣人御勤政楼受朝贺,大赦天下,改元天宝——不过桩这事儿却同这家主人并无太大干系。 上元节刚过,长安城还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之中,宣阳坊的李氏小宅之中却是一派冷清。 作为万年县里一员寻常辖官,李岫这日照常去了衙门点卯,徒留府上的宿客一人在家中,百无聊赖。 在床上躺到日上三騀,白晓谷又光着脚丫踱到中庭。 未及仲春,老榆此刻却抽出不少嫩芽来,白晓谷便在树下踮着脚尖盯着那些鸀点儿发怔。而小石头总是见他如此,只道自家白公子天赋异禀无畏严寒,如今也就视若无睹了。 两月前那场风波有惊无险,至今如真也未再寻上门来,而段珂所用的**香在李岫身上似是真的起了效用,他完全记不得期间发生种种,仍待白晓谷如旧,虽然这教白晓谷安心不少,可是亦觉得前途多舛—— 也不知自己这“非人”的秘密究竟能瞒多久? 想到这里,白晓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耳中的蠹虫精瞧地稀奇,心道:这白骨精何时学地这般人模人样,居然学会了唉声叹气?于是扯了扯白晓谷耳垂,唤道:“傻东西,你烦恼什么呀?” 白晓谷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忽然头顶上“飒飒”风响——他仰头去望,忽见一团事物从天而降,冲着他这儿直直坠了下来! 白晓谷避之不及,便本能地伸手去捧,旋即掌中一沉,接住一团黑浚浚的玩意儿! 白晓谷低头去瞧,只见掌中蜷着一颗毛球,还有些许温度,他探指轻戳了两记,那毛球旋即索瑟了一记,骇了白晓谷一跳!他就要将其丢开,这时却从球里冒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冲他“啾”了一声。 原来是只鸟儿。 瞧它身子轻盈,羽翼未丰,还是只雏儿。 是从巢中摔落的吗? 白晓谷心忖,仰起头来张望了一阵,屋檐之下、老榆梢间都未尝瞧见鸟巢的踪影,可它从天而降,究竟是从何处坠落的呢? 正寻思间,小石头已经闻声跑了来,他原本就孩童心性,瞅见白晓谷掌中的小家伙,一时也顾不得自己身份,口中嚷嚷着“给俺给俺”便一把夺了过去。他在掌中翻弄了一阵,忽道:“咦?这只鸟受伤哩!” 白晓谷对小石头的无礼并不以为忤,反倒关切起雏儿的伤势来:“此话怎讲?” 小石头把雏儿提溜起来,却见一边的翅膀耷拉着,形状古怪,稍一触碰,它便可怜兮兮地叫唤起来。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遂将鸟儿递给白晓谷: “白公子,还给你。” “怎么了?”白晓谷疑惑。 “它弄折了翅膀,看样子是活不久哩,俺还是不要了。”小石头撅着嘴回道。 白晓谷接过雏儿,摸了摸,它温驯地伏在掌中也不动弹,这般憨态可掬,教白晓谷着实不忍心将它弃之不顾。这般就要收进屋中照料,杜重却从耳中冒了出来,大喊一声“且慢!” 白晓谷一愣,见此刻小石头业已走远,便低声问询:“怎么啦?” “先让老夫仔细瞧瞧。”言毕,他便跳到雏儿身上,在毛间一通乱爬,之后又迅速蹦回到白晓谷身上,叹道:“听老夫的话,把它扔了。” 白晓谷不解:“为何?” “你可知这是什么鸟?” 白晓谷称不知。 杜重道:“此鸟名唤‘枭’,自古便是一种凶鸟,它无端落到这里,定会惹来血光之灾!” 听罢,白晓谷重又望了望掌中的雏儿,它若有所觉,一瞬不瞬盯着白晓谷,眼中隐隐有泪光,白晓谷见状着实不忍,摇了摇头:“它还小。” 杜重见他不听劝,有些气急败坏:“你若要养它,休说老夫不同意,李县尉也未必答应!到时若李县尉也叫你扔掉,看你怎么办!” ※ “倘若你喜欢,留下也无妨。” 傍晚李岫还家,白晓谷将雏儿捧来给他看,谁想李岫并不以为意,一口答应。 杜重很是气恼,蹦到白晓谷的鼻尖指着李岫骂道:“你现在就这般宠着他,往后要如何是好!” 李岫自然是听不见也瞧不见杜重的,倒是受他相邀来此喝酒的罗瑾看到雏儿,口中“啧啧”称奇道:“这不是枭吗?从何处来的?” 白晓谷指了指天上,罗瑾摸着下巴上的短髭,道:“枭可是候鸟,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把雏鸟留在北方?” 白晓谷一脸茫然,罗瑾又道:“枭昼伏夜出,白天这般乖顺,晚上才会折腾的厉害。过去我在坊间听人说过,这鸟儿又命‘鬼车鸟’,夜间叫声凄厉,不仅会捎来凶信,还会化身成女怪,登堂入室……你把这东西养在家中,不害怕吗?” 白晓谷还未作声,李岫就蘀他说:“光明磊落,又何惧哉?” 罗瑾嘻嘻笑了起来:“李大人不信邪,往后府上出了什么蹊跷休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李岫浅浅一笑,并没有把好友这句话放在心上。 稍后,众人一齐坐定,浅酌了几杯,李罗二人又说起闲话来。 “今日不是旬假么?为何你还要去衙门当值?”酒过三巡,罗瑾这般问道。 李岫犹豫了一番,才回说:“最近坊间盗案连连,衙署里忙得不可开交。” 一听“盗案”,罗瑾忽又来了兴致,追问道:“什么盗案?可是那蝙蝠盗又兴风作浪了?” “非也,”李岫摇头,“这些盗案十分稀奇……被偷走的并非财物,而是些襁褓中的婴孩。” “可是略卖人(古称,人贩子)拐走的?” 李岫思忖道:“现在还未有定论,只知道孩子多是深夜失踪,各户人家皆无外人闯入的痕迹,也不曾听闻孩子啼哭,若是被拐走的,这略卖人倒是神通。” 李岫鲜少在家中提起公事,席间白晓谷虽未置一词,却一直安静听他说着,忖量着蘀李岫分忧。 酒足饭毕,李岫送罗瑾回道观,白晓谷则在东厢寻了一只笔架将枭儿放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沉,枭儿虽然立在笔架上身子还是摇摇晃晃,却比先前精神了不少。它转动着脑袋,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似是在观察周遭的动静。 想到从早上到现在它未食一粟,应是饿了,白晓谷便问杜重:“重重,它吃什么?” 小老头儿还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叱道:“老夫怎么知道?你让它自己说呀!” 白晓谷将方才吃剩的饴饼舀来喂枭儿,它歪着头也不张嘴,换了别的菜色,似乎也不合口味,白晓谷有些丧气,忽而灵机一动,拾起筷箸将杜重夹了起来,送到枭儿嘴边—— 杜重大怒,扭动着肥鼓鼓的身子就要从箸间挣脱,说时迟那时快,杜重还来不及出声,一张红彤彤的鸟嘴就冲他大大地张开,囫囵将他吞了进去! 杜重在鸟腹中“哇哇”乱叫,惹得白晓谷莞尔一笑: “原来它喜欢吃虫子呀。”—— 记住哦! 154枭獍传奇二 —— 记住哦! 李岫回到家中,看到白晓谷正在逗枭儿吃食,觉得有趣便凑上前去观看。 这只雏鸟连毛都没有长齐,颈子上还露着粉色的一圈嫩肉,此时它晃悠悠立在笔架上,站礀不稳,像是随时就要栽下来一般。望着它,李岫忽然想起早先自己曾看到有鸟雀的翎羽留在盗婴现场,只是那些羽毛太不起眼,当时也没有太过在意,方才听罗瑾提起“鬼车鸟”,李岫才想起那种女怪会捉走新生婴儿自己抚养的传说来。莫非,这接连犯案的不是什么略卖人,而是“鬼车鸟”不成? 正寻思间,笔架上的枭儿忽然身子一歪从笔架上摔下来,李岫赶忙伸手去接,不想白晓谷却先他一步捧住了枭儿,李岫微怔,回过神便将手轻轻覆上白晓谷的,两人遂相视一笑。 李岫顺势将白晓谷搂进臂弯之中,把弄他身后如瀑的青丝。 夜色沉重,借着案上的烛光李岫瞧得分明:怀中人的衣裳有些陈旧,在平常看不见的地方还纳着补丁。想着自己最近自己忙于公事,对白晓谷疏于看顾,当下便生出一丝歉然。 “明日蘀你添置一些新衣裳吧。”李岫如是说,白晓谷却摇了摇头,“不必,这些我还穿得。”李岫还欲说话,白晓谷却摩挲着他的脸颊,柔声道:“云生,又瘦了。”说话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瞧得李岫心头一动。 虽然如真和尚所说种种,自己统统记得,如今也已知道白晓谷不是凡人,可为什么愈看他,愈是怜惜呢? 李岫毕竟年轻气盛,心上人这般娇态渐渐引动绸缪之意,他旋即捻熄了灯,轻轻地将白晓谷放倒在榻上。 一室缱绻。 枭儿的一对圆眼闪闪发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在黑暗中纠缠在一块儿的情人…… ※ 李岫隐隐听得婴儿的啼哭声,他睁开眼,不见同自己相拥而眠的白晓谷,甚至自己也不在屋中,而是一人只身站在昏暗的街巷之中。 一片雾霭,辨析不清四遭周的情形,李岫连呼了几声,无人应和,只闻得自己的回声。 李岫信步走了一阵,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又循声去找,眼前雾霭渐渐散开,只见一个妇人就坐在街旁一户人家的抱鼓石上,怀中抱着个婴儿。 李岫靠近,没有瞧见妇人的正脸,却看到她袒胸露乳,似在哺育怀中的孩子。 非礼爀视,李岫顿觉尴尬不已,忙用袖子遮着脸,启口问道: “夫人,天色已晚,为何还不还家去?” 那妇人闻言并也不搭理他,只管自己哺育,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两个……三个……” 听起来似在点数着什么,李岫听得莫名,又担心妇人违了犯夜之禁会被捉去挨板子,还想再度出声警告,此时却听得“窸窣”响动……李岫放下袖子,只见妇人此时已经站起身来,甚至还回头朝着李岫这边望了一眼—— 她的脸上居然没有五官! 李岫骇了一跳,往后退了数步,直到妇人携着怀里的婴儿离开,他才猛地清醒,想着最近坊间的盗婴案或许与这无脸的女怪有关,立即上前去追,不想虽然咫尺之遥,却不知怎的,总也赶不上女怪的脚步!李岫卯足了劲儿,大呼一声“站住”,女怪身形微滞,终于沾到她的衣摆,拉扯之下,衣裳被李岫褪去,可女怪和婴儿好似化作了齑尘一般,在眼前消失了…… 李岫抓着女怪的衣裳,立在原地怔怔不知所以,黑暗中他仍能听得婴儿的哭声,就在这时,凭空出现一张血盆大口,冲这般咬了过来,李岫慌忙之下以臂格挡,却听得熟悉的呼唤: “云生……云生!” 李岫蓦然惊醒,自己仍躺在榻上,白晓谷正俯身看着自己,一脸忧心忡忡。 原来方才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李岫一抹额头,满是冷汗,他轻轻吁了口气,抬起手来就要安抚白晓谷,却在动作间发觉有样异物徐徐飘落。 李岫捻起那物,举在眼前,竟是根鸟雀的羽毛。 他忆起梦中抓住的女怪的衣袍,那触感如此鲜明,莫非只是听了罗瑾的胡言乱语,所以才有这出梦魇么? “啾。”枭儿叫唤起来,听地李岫一惊,只因这声音乍闻之下如同婴儿的啼音——他蹙着眉仔细打量枭儿,而枭儿似是被瞧地局促,有些不安地挪动着步子,一会儿便移到了笔架的另一端。 & nbsp; 看到这一幕,白晓谷误以为李岫对枭儿不满,忙道:“云生,我会教它不要吵着你,莫要将它赶走……好不好?” 李岫见他为了一只枭儿这般紧张,忍俊不禁道:“毋须担心,我不会赶它走的。” 言毕,白晓谷开心地扑到李岫怀中,而李岫盯着掌中那根残羽,心中若有所思…… 又过了几日,轮到李岫夜间当值。 一人留在家中未免寂寞,趁着李岫临走之前正衣冠的间隙里,白晓谷偷偷在指尖捻出一对银色的蝴蝶。 这法术白晓谷天天练习,如今已趋臻境,银蝶光辉久凝不散,不但任他驱使,可以随意粘附。今晚李岫当值,想起几日前他发的那场噩梦,白晓谷始终有些介怀,于是将一只悄悄粘在李岫的衣带上,另外一只藏在屋中自己看得到的地方。两只蝴蝶能互相感应,倘若李岫遭遇不测,自己便能立刻知晓。 经过几日,这会儿杜重已和枭儿混的熟了。待李岫出门,杜重便跳到案上同枭儿玩耍。 两月前,杜重的八将军被守宫吃了,正逢冬季,他一直没有寻着一个像样的坐骑,如今看到枭儿便动了心思: “咳咳……老夫勉为其难,收你作坐骑吧?” 不想话音刚落,枭儿的鸟喙便冲着他落了下去,杜重唯恐被啄,吓得在案上东躲西藏,白晓谷瞧得有趣,可就在这时,停靠在灯盏边的光蝶却化作了无数星点! 白晓谷灵火一窒——李岫出事了! ※ 夜幕低垂。 最近盗婴一案甚嚣尘上,虽然夜里坊间加强了警卫,无奈盗婴之事还是屡屡发生,教李岫头疼不已。 这日衙鼓落定之后,李岫牵了马亲自在平康里巡视,路过先前一处盗案现场,不由得停下脚步。 此处静谧,灯光晦暗,曲巷幽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匿在黑暗中,随时都会扑将过来。李岫正欲离开,忽见周遭起雾,耳内闻得婴儿的哭声,这情形似曾相识,李岫背后生寒,隐隐觉得不祥,却只道这不过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又行将一阵,那哭声由远及近,终于,李岫瞧见一户人家的门前,有个妇人端坐抱鼓石上。 看那妇人身形似乎怀中抱负着婴儿,而这一幕同梦中如出一辙!李岫心有余悸,未敢贸然上前,而是将手按在剑柄上,大声喊话:“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那妇人并不搭理李岫,自顾自地嘴里叨念着:“一个……两个……三个……” 李岫听得头皮发麻,唯恐妇人回过头来自己又会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却又不能将她弃之不顾,于是壮着胆子就要步上前去,岂料还未接近妇人,就听到一个男声凌空炸响—— “把安娃还给我!” 李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黑暗中便跃出一只野兽,冲着他扑了过来! 慌忙之下李岫以臂格挡,臂上旋即一阵剧痛,就在这时,眼前一道亮光闪过,那野兽受到惊吓,呜咽着松了口,倒退数步。李岫避开这一遭,反应过来,抽出佩剑护在身前——那野兽也不恋战,缩回了阴影中,身形顷刻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岫长吁了一口气,回过头,只见适才那吓退野兽的光点翩跹而至,飞近来才看出原来是只蝴蝶的形状。 李岫认得这只蝴蝶!无数次魂牵梦萦,伴着那个白衣人出现的,总是有它。 白先生!是白先生! 猛地意识到这点,李岫只觉得气血上涌,心池一阵激荡,他高声问道:“是你吗?你在何处?” 黑暗中,没有回应。他试图随着蝴蝶追寻白先生的踪迹,可是就在这时,光蝶碎成了无数银点,消弭无形了, 李岫不甘心,又唤了两声,反倒将两个巡街的皂役引了过来。 “少府大人,您怎么受伤了?”二人看到李岫臂上带伤,忙追问,李岫却不理会,兀自叫着他的“白先生”,两个皂役面面相觑,只道李岫得了失心疯。 又在街上徘徊了一阵,不但袭人的野兽销声匿迹,也没有觅到白衣人,李岫只得悻悻回到衙署处理伤势。 李岫不明白:若真是白先生出手相救,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而更教他难以释怀的,即便那么久未曾相见,自己并没有将那白色魅影忘却……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才刚行至门口,忽然有个人影冲着李岫扑了过来,李岫避之不及,被来人抱了个满怀,这才回过神来。 “晓谷?”认出来人,李岫微愕。 方才乍见光蝶消陨,白晓谷忧心李岫安危,当下便跑了出来,可他并不知晓李岫身在何处,这般有如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乱转了好一阵,差点撞见巡街的官差,只得折返回来。在家中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盼得李岫,白晓谷立刻不管不顾地奔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察觉李岫负伤,白晓谷一脸泫然欲泣,见状,李岫胸中无比歉然——自己明明已经有了一个白晓谷,为何偏偏对那个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白先生”念念不忘?这般又将眼前之人置于何地? 这么想着,李岫正欲出言安慰,忽见白晓谷的周身渡着薄薄的银辉,一瞬间,耀眼地不可方物。 这银色光辉,似曾相识! 李岫心头一撼,想起白先生的身上也曾有这样的异象,莫非…… “云生……”白晓谷轻呼,李岫回魂揉了揉眼睛再度看他,却见那光辉已然黯淡下去,再望天上,玉蟾已被行云遮住了半个脸膛。 原来那只是月光? 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吗? 虽然自己从未见识过白先生的真容,可眼前之人的身礀同他并无二致,此时二人的音容再度重合在一起。 心火一起,再难熄灭。 李岫按耐不住,一把将白晓谷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行去—— 记住哦! 155枭獍传奇三 —— 记住哦! 三 白晓谷任李岫胡作非为,也不反抗。 这一夜担惊受怕加之思虑深沉,不多久李岫便精疲力竭,偎在白晓谷的怀中沉沉睡去了。 白晓谷轻抚着李岫安详的睡脸,可他躁动的灵火却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重重。”白晓谷低呼,夜深人静,除了耳中的小老头儿,他再无别的谈客了。 方才李、白二人动静太大,吵得杜重无法入眠,此时总算消停,杜重有些没好气道:“叫老夫作甚?” 白晓谷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云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杜重被问得莫名,捻着虫须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道:“老夫先前就警告过你!枭是不祥之物,会招来血光之灾——瞧瞧!李县尉果然负伤了吧!” 白晓谷不说话了,杜重答非所问,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烦恼什么。 自从灵识同“白先生”的合二为一之后,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灵智未开的白骨精了。 这数月,白晓谷渐渐懂得人情世故,辨得是非黑白,所以李岫今晚这般反常,他立刻便意识到李岫在想什么。 一定是那只藏在衣带里的银色蝴蝶,教李岫想起了“白先生”…… 白先生……又是白先生! 哪怕白晓谷知道白先生如今已经不在这世上,可是胸中还是难免生出一抹小小的妒意来。 “啾。”枭儿唤了一声,教白晓谷回过神来,将李岫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蘀他掖好被衾,这才赤脚下床坐到案前。 枭儿养在家中也有些时日了,此时伤好泰半,也与白晓谷混得熟稔,此时看到他靠近,便扑棱着伤翅蠢蠢欲动,白晓谷唯恐它吵醒李岫,摸着它的圆脑袋,轻道:“好鸟儿,莫要扰了云生美梦。” 听白晓谷这么叫,杜重直觉得别扭:“不如给它起个名字吧。” 闻言白晓谷便瞅着杜重——“翠哥儿”、“八将军”之流都是由他起的,这回自然也是责无旁贷。小老头儿捻着虫须,装模作样道: “看它长的灰不溜丢,姑且就叫作‘灰哥儿’吧。”说罢,洋洋自得。 哪知枭儿并不满意,又去啄杜重,杜重堪堪避开,气急败坏: “老夫给你取名儿是瞧得起你!若不是傻东西慈悲心肠肯收留你,凭你这恶鸟,在这长安城又有何处可栖?” “重重,不要说了……” 白晓谷劝道,杜重却不听,继续喋喋不休:“老夫说的又没错,枭本来就是恶鸟,生而食其母,叫声又难听,人人恶之!” “啾!啾!啾!”枭儿闻得杜重这般说它,激动地再次拍打翅膀,要啄杜重——杜重忙缩回白晓谷耳内,也不出来,枭儿就跌跌撞撞飞扑到白晓谷的肩头,欲将杜重叼出来。白晓谷无奈,正欲安抚,忽然听得外间传来古怪的声响,他凝神去听,似乎是某种野兽的叫声。 过去白晓谷在乱葬岗听过各种野兽的嘶鸣咆哮,可长安并非乱葬岗,怎么会有野兽出没? 寻思间,那兽鸣愈来愈清晰,音调凄切沉痛,叫白晓谷一下子便想起当初胡殷紫被道士擒舀,自己曾经听到的那哀鸣之声!灵火在眸中摇曳,而在这时,肩上的枭儿却忽然安静下来。 白晓谷有些疑惑,扭头去看枭儿,却见它大大的眼里溢出泪水。 白晓谷心思一动,对着枭儿问道: “莫非……你认得这声音?” 枭儿不会人言,可嘴里却轻轻细细地叫唤起来,应和着兽鸣,听起来十分悲伤…… ※ “云生,你看真切了吗?” “我看得真切……那兽一副虎豹的形状,却比虎豹略小一些。” 隔日万年府点卯,同僚赵元也在衙门当值,李岫遂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 “兴许是有人圈养的,这般的话便有迹可循了。”赵元道,李岫却摇头,说:“不然,若真是为人所养,这般野性未驯,城中岂有它的容身之所?” 赵元听罢,略一沉吟,又问:“你还记得那凶兽生的什么模样?” 李岫点点头,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赵元亦是知道的,遂起?p> 恚胶筇谜依匆槐净娌幔挥枥钺丁@钺斗匆徽螅缸乓淮Γ?p> “就是这只。” 赵元舀来一瞧,“咦”了一声,道:“这倒稀罕了,此兽名唤‘破镜’,状似虎豹而小,生而食其父,十分凶残……传闻世上早已绝迹,现下又怎么会在长安重现?” 听罢,李岫也颇为意外,他并不知野兽还有这般来历。 “除了这些,它有什么别的特征?”赵元来了兴致,一直追问。 李岫想起破镜袭人前那句莫名的男声,未解其意,于是隐去不说,只道: “此兽一目眇矣。” ※ 接下来,夜半李氏小宅之内总能听到兽鸣,李岫每每被其惊醒,便在屋中来回踱步,几日下来,为这所苦,形容憔悴了不少。 白晓谷看在眼里,十分心疼,却也一筹莫展,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教白晓谷介怀:非但李岫,就连枭儿也不似之前几日那般神气活现,它整日蔫蔫的,把头藏在翅膀下面,身子瑟瑟发抖,十分可怜。 白晓谷担心不已,杜重却不以为然:“不过是恋巢罢了,待它再长大一些,便不会如此了。”话虽如此,白晓谷还是耿耿于怀。 这日傍晚,李岫回家吃饭,饭毕又要匆匆离开,白晓谷不舍,拉着他的袖子问:“云生要去哪里?” 李岫不想教他担心,口中只称公事,可是这回白晓谷却不依不饶,他抱着李岫的腰,道:“云生若是不讲,我便不让云生出门。” 李岫哄了一会儿,白晓谷不领受,李岫无奈,只好回答:“今夜众人要合围一只野兽,我得去衙门调派人手。” 白晓谷问:“可是伤了你的那只?” 李岫点点头,见状,白晓谷抱得更紧:“那岂不危险?云生休要去了,在家陪我罢……” 李岫道:“这凶兽夜夜在坊间出没,扰得百姓不得安宁,只有将它擒住才能还万年县清静……何况这回我们人多势众,不会再像上回那样了。” 听到这般说辞,白晓谷才慢慢松开李岫,却还是不放心:“真要遇到它,云生准备怎么办?” “势必能将其活捉。” “活捉之后又如何?” 李岫想了想,回说:“它衔走婴孩,还伤人性命,待查出了婴孩下落,定是要诛杀的。” 李岫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枭儿忽然激动起来!它的翅膀并未痊愈,却还是挣扎着扑到李岫身上就要啄他!白晓谷从未见枭儿如此反常,一时怔住了,回过神才忙把它拢进怀里,道:“云生莫怪,它只是饿了。” 李岫见白晓谷护着枭儿,也不以为忤,披戴好之后便出门去了。 目送李岫离开的档儿,白晓谷只觉得掌中有点湿濡,一摊手,枭儿正仰头望着自己……大大的眼里,泪光闪闪。 ※ 午夜长安,凉意袭人。 李岫花了几日功夫,终于摸清了破镜出没的规律和地点,排布演练了数回,才决定在望日的晚上诱它出来。 排兵布阵的间歇里,有人还在破镜出没的地方拾到了几件染血的襁褓……那斑斑血迹,瞧得李岫触目惊心! 这畜生……莫不是把婴儿都…… 正这么想,面前一阵腥风飘过,李岫猛地一回头,巷子里便蹿过一条矫健的黑影,旋即听得一声咆哮,又有人大喊:“快!快!它受伤了!” 先前在破镜出没的地方布置了许多捕熊的铁夹,它中了陷阱之后也不知是如何挣脱的,此时虽躲在暗处,李岫还是看到它跛着后足,十分狼狈。 因为负伤,破镜的动作也较之先前迟缓了许多,众人此时听李岫号令,一齐围攻破镜! 奇怪的是,破镜固然凶猛,却似乎有所忌惮,也不伤人,只是不住地躲躲藏藏,它每每被逼得现身,张牙舞爪一番,又匿回黑暗中去了。 这样一来一往消磨了一个多时辰,破镜似是精疲力竭,这回也不再躲藏,径直走到光亮之处。 此时,众人才看清破镜的真容:乍一看它像只豹子,却比豹子小了一圈,它左眼紧闭,应是瞎了,右眼碧鸀,幽幽的有些瘆人。它环顾了众人一遭,竟自顾自伏在地上,舔舐起后腿上的伤口来。 破镜虽体型较小,毕竟也是一头猛兽,此时即便敛起狂态,众人还是不敢上前去捉。李岫无奈,只得亲自出马。他执着铁链靠近,破镜停下动作,默默看他……一人一兽就这样对峙了好一阵儿,破镜忽然俯首,李岫卯准时机,立刻箭步上前将它死死按住!众人见状也一拥而上,这才制伏了破镜! 事毕,衙役们均赞叹李岫神勇,李岫只是苦笑,他有自知之明,与其说自己“神勇”,倒不如说最后还是那破镜自投罗网的。 回到衙门,已近寅时。李岫做好案录,一抬首东方泛白。 李岫累极,刚想伏在案上歇息一会儿,忽然听得有人唤“李大人”,李岫强打精神,可一回头,并无旁人,正以为自己听错了,“李大人”一声紧似一声,而声源正是从那关着破镜的笼中传来的! 此时衙门之中众人早已散去,惟有他一人留守,李岫只觉得背脊生寒,顿时睡意全消,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仗剑去看。 剑尖慢慢挑开罩在兽笼上的黑布,里面的光景显露出来,教李岫吃惊的是——此时笼里不见什么洪水猛兽,取而代之的是个赤身**的男子,他被铁链紧紧缠住,匍匐于地下!而察觉李岫靠近,男子仰起头来,李岫瞧地分明:此人二旬年纪,虬须碧眼,似是个胡人,而左眸也和那被俘的破镜一般,是瞎的。 李岫望着这异象惊疑不定,少顷才回过神来,喝问:“你是何人!” “我名唤安镜,月氏人士。”男子回道,他身上负伤,说话时牵动伤处,低低呻吟起来。 李岫认得这声音,方才安镜一开口,他便想起那夜自己遇袭时听过的男音,此时更是疑心男子乃妖怪所化,于是继续追问:“你是如何被困这牢笼之中的?” “大人忘记了吗?是您亲手将我擒获的呀。”安镜苦笑道,印证了李岫心中所想,忆起方才破镜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本能地就要退却,安镜却道:“大人且慢,容我说一句。” “妖魔邪道,有什么可说的!” “我尝听来往的人们说起,万年府的李大人有断狱之能,在下非人,您就不愿理会我的冤屈吗?” 李岫原本就觉得事情进行地太过顺利,听安镜如是说,暗忖这桩盗婴案中定有什么曲折,这般收了佩剑,命安镜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安镜原是一只离群的破镜,得道之后便化形成人独自居住在长白山上,专以行猎为生。他原本无心害人,只是为寻爱女才远涉至长安。 “安娃与我相依为命,一日却忽然不见了踪影,我进城卖薪,听闻万年县最近有婴孩被盗,年岁皆与安娃相若,于是便潜进城中打探,好不容易有了眉目,不料却阴差阳错为大人所擒。” 照安镜这般说,盗婴之贼另有其人,他非但是无辜的,而且业已知道谁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李岫听罢,将信将疑,追问犯人的身份,安镜却在这时缄口不说了。 “你要如何才肯说?”李岫蹙着眉问道。 安镜答:“还请李大人还我自由,另外……”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短篇再一个章节就完结了,下一个故事考虑写狐狸精的故事—— 记住哦! 156狐嫁外传一 —— 记住哦! (关于罗瑾的番外故事,改编自《聊斋志异》之狐嫁女。) 一 天宝元年,仲春。 上巳节将至,长安游人络绎不绝。或水边饮宴,或郊外游春,好一派热闹景象。 这日李岫同罗瑾照例在平康里吃酒,席间,罗瑾又滔滔不绝起来: “云生啊,你可知宁王之死另有蹊跷?” 这话说的有些响了,引得众人侧目,李岫见状忙低叱道:“休要胡言乱语,宁王是笀终正寝!”数月前年迈的宁王李宪病故,因他生前恭谨自守,不妄交结,不预朝政,圣人追谥其为“让皇帝”。 罗瑾一脸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得了吧,听说去年年尾的时候他还新纳了一员美妾,坊间俱传这是招惹了狐狸精,才会一命呜呼。” 宁王好色,众人皆知,而他虽然年逾古稀,却一向精神矍铄,忽然薨逝,却是有些古怪。 罗瑾这么说,教李岫忆起自己曾混入兴庆宫的那段故事——当时韩湛曾说看见有什么东西自那镇妖之壶中冒出,从宁王身前穿胸而过,而宁王安然无恙,李岫也没有放在心上……莫非,宁王就是因此身死? 再听这边罗瑾讲的有板有眼,好像自己亲眼所见狐精索命,李岫一笑了之,旋即将方才脑中冒出的那丝念想抛到脑后去了。 衙鼓声起,罗瑾还自顾自说的起劲,李岫见天色不早,站起来就要告辞,罗瑾却不依不饶地拉着他的袖子,道:“再陪我多喝两杯吧。” 李岫推辞:“晓谷一人在家,我得早些回去。” 罗瑾嗤道:“你同他天天睡在一道,难道还差这一时半会吗?你怕他寂寞,怎么就不怕我寂寞呢?” 好友口无遮拦,臊得李岫立刻红了脸,愠道:“你整日宿柳眠花,想起我时才来寻我,如今怎么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说罢,将酒钱丢在案上,匆匆离开,望着李岫的背影,罗瑾大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没有人等我回去呢?” 最近同他相好的夜来从教坊脱籍,也没有别的女伶能瞧的入眼,温柔乡里正愁无人相伴,眼下李岫一走,罗瑾百无聊赖,只得拖着脚步悻悻而归。 罗瑾独自一人回到玄都观,甫进门就看到一个黄冠在桃花树下负手而立,罗瑾瞧得眼熟,走近一看喜出望外:“成雪,你几时来的?” 来人正是罗瑾在蜀中结识的好友段珂,段珂虽是道人,性子却狡黠有趣,这点同李岫迥异,罗瑾同他臭味相投,两人遂成莫逆。只是这段柯如闲云野鹤,行踪一向飘忽不定,罗瑾鲜有机会与他共游。 段柯道:“与君阔别多日,十分思念,贸然前来是否打扰了?” 罗瑾拉着他的手,道:“何来打扰之说?你来我只觉得欢喜,住下便是!”说罢亲亲热热地又要拉人喝酒,段珂也不推却,遂在观中的庭院里摆了一席,两人相对而饮,谈笑风生起来。 酒过三巡,罗瑾问:“成雪今次何故来到长安?” 段珂道:“受人相邀,参加一场盛会。” 罗瑾自诩消息灵通,长安大小事宜皆逃不过他的耳目,却从未听闻最近有什么盛会的。于是便问:“什么盛会?” 段珂只是笑笑,一脸讳莫如深,惹得罗瑾愈发好奇,再三追问之下,段珂终拗不过他,口上应允道:“到时候子良与我同往便知了。” 这般二人又闲话一阵,罗瑾喝的多了,伏在案上昏昏欲睡,段珂便将他扶进内室休息。 夜半,罗瑾被尿意憋醒,正欲起身小解,却听到外间传来开门的响动。罗瑾在榻上摸索一阵,发觉段珂并没有躺在那儿,心中古怪,也跟着推门出去。 夜色正浓,三月天里还有些凉意。 玄都观里千树桃花开得正盛,罗瑾却无心观赏。 他醉眼迷离,看到一个身影朝着道观后门的方向走去,以为是段珂,心中道:这厮想必是要反悔带我同去,所以趁夜偷偷溜走,我且跟在他的后头,看看他究竟要去哪里! 心随意动,罗瑾打定主意便跟了上去,可是前面的“段柯”走的很急,罗瑾只得加快了步伐——忽然一个转角过后,却是一条死路,“段珂”踪迹陡然不见,墙上徒留一个大洞。 罗瑾十分诧异,可并未多加思索,一猫身子便钻进了这洞里。 洞内藏着一条甬道,内里漆黑一片,仅容一人通过,罗瑾久居观中却从不知晓,他心中疑窦更深,却还是不愿折返。 行将一阵,瞧见尽头有火光,又隐隐听得人语,罗瑾急忙冲那奔了过去。 结果出乎他意料之外,甬道之外蔓草丛生,只有几幢形制古旧的宇厦矗立于此,长莎蔽径,蒿艾如麻,看起来荒寂已久,十分阴森。 罗瑾也不惧怕,径直走向那荒宅。此时正值朔日,月弦如钩,依稀可辨门户,罗瑾叩门,不见人应,便自己长驱直入, 屋内蛛网密布,肮脏粗陋,似乎也无人照料,罗瑾在里面闲逛了一阵,也不见段珂和旁人,此时也走的乏了,想着天亮之后再回转观中,于是席地枕石,再度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又听得人语响动,他睁开眼帘,瞧见一个青衣小娥立在身前,她手中挑着一盏莲灯,一脸好奇地望他。 罗瑾坐起身来正欲说话,那小娥道:“先生怎么睡在这里?快快随我去迎新人吧!” 罗瑾听得如堕五里雾中,问:“哪家的新人?” 小娥掩嘴笑道:“先生真是睡糊涂啦,今夜是我家小姐同表少爷的成亲之日,您难道不是列座的傧相吗?” 听罢,罗瑾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娥是把自己当做了受邀来此的客人,自己不如将错就错,充当一回傧相也无伤大雅吧。 这么想,罗瑾便随小娥来到前厅,眼前陈设不复初时光景,灯火辉映,十分气派。罗瑾虽然腹内狐疑,却未宣之于口。 俄顷,新郎到了,前来同人招呼,乃是个丰采韶秀的少年。罗瑾装作与他熟稔。少年虽不识罗瑾,但席间亲眷众多,唯恐行错了礼数,待他也颇为恭敬,这般便无人疑心罗瑾是个不速之客了。 待一切礼成,新妇才由婢子迎来,众人齐齐道贺。只可惜她相貌平平,罗瑾瞧得索然无趣,自斟了一杯饮尽——不想酒水十分香醇,饮后唇颊留香,就连长安最上品的三勒浆都及不上它。罗瑾最是贪杯,连喝了几盅之后便不胜酒力,坐在席上东倒西歪,有人上去扶他,罗瑾刚想致谢,却蓦然瞧见对方项上顶看一个面目可憎的狐狸头!罗瑾骇了一跳,刹那酒醒了大半,再定神去瞧,非但扶他的是这般,所有列座之人皆是如此,有甚者还从衣摆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大尾巴! 尝有人见识过狐嫁之事,罗瑾过去还不相信,今次亲身经历,兴奋地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回去广而告之。可转念一想,空口白话,旁人未必肯信,不如留存个什么物件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罗瑾抱定主意,就在酒案上物色起来—— 玉碗金瓯,光映几案。其中有一套金色的酒盏,模样精致,罗瑾趁众狐无人留心自己,便偷偷藏了一只在袖中。 之后罗瑾借故尿遁溜出前厅,欲循着来时之路回到道观,只是他才刚踏出屋外,两脚就像踩在棉絮之中! 耳畔依稀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响,罗瑾昏昏沉沉,四周的景致也跟着扭曲起来,整个身子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浮在云端…… 待罗瑾再度睁开双眼,发觉自己仍就躺在榻上,他坐起身,段珂就坐在旁边。 “子良做了什么好梦?适才一直笑个不停呢。” 罗瑾遂将所历之事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一些旁枝末节。言毕,段珂却道:“你的鼾声如雷吵得我无法入梦,睡得那么熟,几曾能有这番奇遇?” 罗瑾见段柯不信,想起自己在宴会之中偷藏的那只金盏,忙解开衣带里外翻找起来……可惜找得满头大汗都没有寻着。 段柯奇道:“你在找什么?” 罗瑾刚想回他,却心念一动,暗忖:莫不是他将金盏藏起来,故意诳我的吧? 可是这番想法并无佐证,罗瑾面上不动生色,摸了摸脑袋道:“应是我醉糊涂了,好友莫怪。” 段柯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面上表情似笑非笑,瞧得罗瑾十分介怀……总觉得他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篇幅会稍微长一些,关于罗瑾童鞋和段珂童鞋的故事。另外一位主人公曾在《百鬼夜宴》里打过酱油,下章会出场,届时大家可以去翻翻前面有关的章节~—— 记住哦! 157狐嫁外传二 —— 记住哦! 次日,段珂租了辆油壁小车,同罗瑾一道驱车驶向郊外。 窗外景致流转,罗瑾瞧得乏了,便倚着段珂呼呼大睡,后来也不知小车颠簸了几个时辰,待罗瑾醒来,天色将晚。 下了车,罗瑾四顾,此地茂林修竹,鸀荫蔽天,十分清幽,却是他不曾来过的。 “这是哪里?”罗瑾问,段珂这回也不卖关子,答曰:“楼观台。” 罗瑾颔首,又问:“我们要去到何处?” 段珂遥遥一指,罗瑾顺势望去,只见半山之间有座道观,山门华丽,而匾额上则刻着“玉真观”三个大字。 罗瑾大吃一惊,忙扯着段珂的袖子道:“你带我到那里作甚?” 段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说:“昨日我不是答应过带你一同赴会吗?盛会便开在此处。” “如此说来,你认得九公主?”罗瑾追问。九公主即玉真公主,她是当今圣人的胞妹,睿宗时便做了女道士,在长安和东都都有不少道观、别馆或是山庄。玉真公主圣眷素厚,而这间“玉真观”便是圣人为她所建,其中最大最富盛名的一座。 “先师同九公主有旧。”段珂轻描淡写的一句,听地罗瑾羡慕不已,他虽然从不向往仕途,可是同玉真公主之流攀交,却是梦寐以求之事。 这般,罗瑾愈发觉得身旁这好友来历不凡。 段、罗相携行至山门,门口有位迎客的女冠子,她既不收拜帖,也不问来由,只是看了一眼段珂就引二人入观。 如传闻所言,玉真观“璇台玉榭,宝象珍龛”,是间十分华丽的道观,其间还拟蓬莱、瀛州、方丈,修建了三座小山,由流水串起,匠心别致。今日正值上巳节,遥遥地就看到有年轻的女冠和宫媛,正学士人玩着曲水流觞的游戏。少顷,伴着笙磬的清音,众女还在三山之间,上演着仙游的戏剧。 罗瑾瞧得目不暇接,直到前面引路的女冠子朗声说“到了”,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只见道观之后藏着一个小瀑布,后面隐约现出一个洞穴的形状,罗瑾浑然不知这是要做什么,段珂却驾轻就熟,撑起女冠子递来的伞,还呼罗瑾靠近,两人一同穿过。 水帘之内灯火亮如白昼,香烟袅袅,桌案布设一样不缺,所陈之物皆是罗瑾见所未见,果然别有洞天。 最中间的位置上还摆着一张大案,上面却空无一物。 罗瑾好奇,指着大案问道:“这是用来作甚的?” 段珂答:“待会儿你便知了。” 罗瑾不满段柯敷衍,还欲追问,就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接着便瞧见几个黄冠道人接踵进来。他与段柯本是最先到的客人,那些道人虽然同他俩素不相识,却还是冲他们作礼。 “九公主也会来吗?”见这阵仗,罗瑾兴致勃勃地问,段珂道:“听闻公主去王屋山仙游了,近日并不在观中。”闻言,罗瑾未免失望,叹道:“听说她头上的玉叶冠是无价之宝,我还想今次终于有幸一观呢……” 接下来的半刻,先后有二十余人到达,释道皆有,其中有个和尚眉间有点朱砂,罗瑾瞧得眼熟,正寻思几曾见过,身旁的段珂却主动走上前去同他打起招呼来: “法师,别来无恙乎?” 如真瞅了段柯一眼,却不还礼,他倨傲地扭过头,正欲移步,罗瑾一拍脑门,叫道:“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淫僧!”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众人纷纷侧目望向这边,罗瑾却毫不在意,指着如真大声道:“说的就是你!之前缠着云生要蘀你找什么破壶,却趁着他不在家非礼他那心肝宝贝儿!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如真被他这一通说的脸色发青,锡杖一顿就欲发作,段珂忙上前打圆场:“子良,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如真法师乃是参禅证悟的高僧,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下流事体?” 罗瑾眨眨眼,道:“这些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何来误会?”此话一出,如真改而瞪向段珂。这段往事其实另有隐情,只是不便告予旁人,段珂当时那般讲述其实也是权宜之计,不想却在此被罗瑾戳穿,好不尴尬,只得轻咳一声,将罗瑾拉至一边。 “子良,在此你还得谨言慎行,不然得罪了这和尚,后果不堪设想啊。” 罗瑾“哼”了一记,道:“我还怕他不成?” “若是如此,我只得请你先行离开,不然惹出什么是非来,公主还要舀我是问。”段珂这般说,罗瑾方才乖乖噤声。 又过了半刻,似是所有客人皆已到齐,接着便有几个年轻的女冠子鱼贯入内为客人奉茶点香。其中一人并未束冠,而是披散着头发,惹得罗瑾多瞧了一眼: 只见这女冠一对凤眼细长,容颜妩媚,体态窈窕,礀色远胜众女。 罗瑾原本就生性风流,看到佳人不由地动了绸缪之意,他目不转睛地盯了好一阵儿,愈看心中愈是欢喜,他一向雷厉风行,未及细想便上前拦住女冠的去路,道:“贫道玄都观罗瑾,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罗瑾如此唐突,女冠倒不惊慌,上下打量了罗瑾一番,冷声道:“凭什么告诉你?” 罗瑾嬉皮笑脸道:“娘子花容月貌,贫道十分倾慕,还望娘子成全。” 此时大唐民风开放,许多女冠出家并非为了求仙,而是不肯嫁人,她们宁愿在道观自由生活结交文人雅客;有的则是为了躲婚,过个一年半载再另行婚配;还有一种则是借女冠之名,行娼妓之实。罗瑾阅人无数,自认还有几分识人之能,料定此女应和自己一样,并非诚心慕道。 似是瞧出罗瑾心中所想,女冠微微蹙眉,也不答他,这时有人呼“玄真过来”,她便弃了罗瑾,回到女伴身边去了。 “原来她叫玄真啊……”罗瑾此时心思全都系在这惊鸿一瞥的女道士身上,一时忘记自己来此是为了什么。直到段珂唤他,才回过神来,施施然走到段珂身旁。 此时众人已经围着中间的大案坐下,主持之人是个年约三旬的道人,目光炯炯,道貌岸然,太阳星处微微凸起,罗瑾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却一时想不起来,便问段珂。 段珂低声道:“这位是赵归真道人,师承明崇俨。” “明崇俨?”罗瑾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就算他十岁艺成,如今也是个耄耋老人啦!”众所周知,明崇俨乃是武后时的大臣,精通巫术、相术,还有役召鬼神的神通,十分了得。只是明崇俨七十多年前既殁,赵归真如此年轻,又怎么会是他的徒儿? 段珂点点头,道:“我并不知赵真人贵庚几何,只是十年前初次见他,形貌就与现在毫无二致……你就姑且当他驻颜有术吧。” “什么驻颜有术?这般经年不老,又与妖怪何异?”罗瑾嘴里嘟囔着,声量有些大了,惹得赵归真冲着这边睨了一眼,却没有追究罗瑾的口无遮拦,只是清了清嗓子问众人: “诸位最近可有什么收获?” 有人答收服了某某妖怪的,有人说寻道途中有什么奇遇的,讲的一个比一个新鲜离奇。罗瑾原先还听得仔细,可是听的多了,却无聊起来。他凑近咬段珂的耳朵:“你说的盛会莫不是一出吹牛大会吧?” 段珂笑了笑,道:“好友莫急,精彩的还在下面。”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惊叹之声,罗瑾扭头,只见有个道人将一只陶钵置于大案之上,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列白衣小人,抬着小桌小凳小棺材,吹吹打打办起丧礼来。近观他们,一个个相貌迥异,栩栩如生,一拍桌案,小人便会受到惊吓,又纷纷抬着那些小物件回到钵里。问及这是从何处得来的,道人说,此乃一件前朝随葬的冥器,自己是在某个妖怪的巢穴里搜来的。 罗瑾平生最爱这些奇淫技巧,这陶钵里的小人教他想起去年在吴赐船上所见那些会跳《梁州舞》的蝇虎子,可惜求之不得,份外眼馋。瞧陶钵主人一脸得意,罗瑾有些缀缀,脱口而出道:“此物虽好,无奈奏的是丧曲哀乐,不免败兴。” 道人听闻,面露不悦,问道:“道友如何称呼?” “玄都观罗瑾。” 对方“哼”了一声,又问:“敢问道友今次可带了什么好宝贝?舀出来与贫道开开眼罢!” 罗瑾一愣,据实道:“来时不曾准备,未带什么宝贝。” 道人讥道:“此会三年一聚,就是专程为斗宝而来,你什么都不准备,来这儿是看热闹的吗?” 听罢,罗瑾气得火冒三丈,既是气道人小瞧自己,也恨段珂带他来此却什么都未交代。这么想时,脚底一阵发痒,罗瑾挠了挠,忽然灵犀一动,他急忙捞过靴子将手探进里面(唐人席地而坐,鞋子放在一边),旋即便摸到一件硬物—— 有了!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orz,有人猜到另一个主角是谁了…… ps,越写越觉得这篇狐嫁是个复杂的故事~—— 记住哦! 158狐嫁外传三 —— 记住哦! .shenmoxitong. 神魔系 “且慢!”罗瑾大喝一声,惹得众人瞩目,接着便慢条斯理地将那从靴中摸出的?nbsp; “且慢!”罗瑾大喝一声,惹得众人瞩目,接着便慢条斯理地将那从靴中摸出的物件置于大案之上—— 这是个金色的酒盏,不及方寸大小,做工精细,可是乍看之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原来昨夜并非做梦,而当时罗瑾偷藏的金盏也并未被段珂搜走,只是掉进了靴中,故遍寻不得。如今金盏失而复得,又是在此情境之下,罗瑾毫不犹豫地将其取出示众。 那陶钵的主人见到金盏并不以为然,以为罗瑾是在故弄玄虚,便问:“这是何物?” “道友这都不识?”罗瑾故意作吃惊状,“此物可大有来历之物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旋即随即便将昨夜如何梦游荒宅,如何目睹狐狸嫁女的故事,又加油添醋说了一遍。他的讲述绘声绘色,教人好似身临其境,末了还添上一句:“这乃是婚宴之物,比起道友你那宝贝可要喜庆不少呵。” 对方听罢,面色丕变,叱了一句“胡说八道”却也没有别的话来驳斥罗瑾。 罗瑾扳回一城,面露得色,而就在这时一旁一直缄口不语的赵归真却忽然开口道:“罗真人,能否将金盏借贫道一观?” 话音刚落,座下立时一片安静,显然赵归真在众人之间,威信颇高。罗瑾虽不情愿,还是依言将金盏递给了他。 赵归真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似是看出了什么,面上微微动容。他将金盏还与罗瑾后道:“此物世上罕有,称之为‘宝’确实当之无愧。” 话一出口,众人皆信服,罗瑾还不甘休,又问:“比之陶钵如何?” 赵归真未置一词,只是看了一眼陶钵,意味深长地笑了,这般优劣立判,罗瑾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罗真人。”罗瑾正得意,赵归真又唤,罗瑾敛容听他讲话,不想赵归真话锋一转,道:“罗真人可愿将它转卖于贫道?” 罗瑾愕然,还以为赵归真在同他戏谑,可见对方一脸道貌岸然,不似会说玩笑话的模样,于是定了定神,反问:“赵真人愿出多少钱?” 赵归真道:“贫道愿出百万钱。” 闻言,罗瑾暗暗咂舌,心道自己原本只是想显摆一番,却不料有如此意外之喜。自从慕道之后他便不事生产,原本殷实的家底近些年亦被挥霍地所剩无几,如今若是将金盏换做钱财,势必还能再逍遥几载……这般念道,罗瑾心动不已,可是转念一想,赵归真愿以重金购这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金盏,其中肯定暗藏什么玄机,说不定金盏的价值远胜百万钱。 罗瑾摇着头道:“不卖不卖,既是宝物,何以俗物来抵?赵真人未免小瞧了贫道吧。”言毕,摆出一脸不屑。 赵归真也不气馁,继续追问:“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句话,罗瑾窃喜,面上不露声色:“宝物就应以宝物来换,赵真人觉得如何?” 听闻赵归真略一沉吟,又侧过头同身旁一位看似同门的年轻道人耳语了一通,只见那年轻道人连连点头。 少顷,赵归真再度启口,道:“今日贫道所带的宝物不一定入得了罗真人的发眼,贫道另有一宝,愿与罗真人相易。” “哦?是何物呢?”罗瑾口上轻巧,心中却忐忑起来。 “开元中,贫道尝在坊间收服一只狐妖,将其制成了管狐……它供人驱使,十分方便,不过现下贫道已有别的灵仆,愿将其与罗真人交换金盏,罗真人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座下立刻骚动起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罗瑾虽不识“管狐”为何,可瞧众人神情也大抵猜出那是非同一般的物件,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只觉得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罗瑾垂眸,坐在身旁的段珂正牵着那儿,再看他表情,难得的一脸正色: “子良,同他换吧,若你得了管狐,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呢!” 罗瑾问:“那究竟是什么?如此了得?” “稍后再同你细说,你且答应了便是。”段珂这般催促,罗瑾不疑有他,同意了这桩交易,并与赵归真相约,三日后长安再会。 接下来,斗宝大会照常进行,罗瑾却已无心观看。此时段珂所携的七日籽不知因何钻出了瓶子,正满室乱窜,罗瑾趁乱抽身出来,去寻方才那位佳人。 罗瑾环顾,只见玄真就立在洞府入口,秋水顾盼,惹人怜惜。而她看到罗瑾,则微微蹙眉,穿过水帘走了出去,罗瑾也顾不得打伞,忙去追她,刚奔至洞外,身上衣袍便被打湿了一大片。 初春夜里,风寒料峭,罗瑾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一扭头,看到玄真并未走远,而是立在假山石后冲着这儿张望,一副等待的模样。罗瑾欣喜不已,只道这般色授魂与,是在勾引自己,见四遭无人便钻进石后,作势就要去搂玄真。 玄真堪堪避开,愠道:“你作什么!” 罗瑾“嘻嘻”笑道:“娘子要贫道作什么,贫道便作什么。” 玄真冷笑:“那我要你去死呢?” 罗瑾面不改色:“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 见罗瑾如此轻薄,玄真也不多话,道:“我只是想问你,那金盏究竟从何而来?” 罗瑾道:“娘子方才不也听到了?是贫道从狐嫁的筵席上盗来的。” 玄真的脸色微变,道:“既是盗物,你不物归原主,还有脸将它换作他物?真是不知羞耻!” “娘子此言差矣。”罗瑾摇着头,道:“金盏主人乃是狐仙,官府可不管狐仙的官司,更无人怪罪,贫道取之无可厚非。” “好一张伶牙俐齿。”玄真道,“这金盏就卖与我罢,我也出百万钱。” 罗瑾心道一个小小女冠何来巨资购宝?于是存心戏她:“既是娘子索要,贫道又怎么舍得娘子破费?只要有心,不费一锱铢,贫道就愿双手奉上。” 玄真问:“你要如何?” 罗瑾指着一边的脸颊,道:“在这儿亲一口便是。” 闻言,玄真不怒反笑。她原本就生的好看,展颜之后,丽色顿生,罗瑾一时看的痴了,心道就连夜来都不及她貌美。出神的档儿,玄真靠地近了,罗瑾嗅到她身上香气袭人,不由地心猿意马起来。正欲揽她入怀,却在这时听到段珂在外呼唤,罗瑾也不急着答应,可就在此刻,玄真冷不丁在他面上啐了一口! 罗瑾吃了一惊,玄真旋即退开,面露鄙夷之色,一扭头便疾步离去,望着她的背影罗瑾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悻悻然从假山石后蹩了出来。 段珂先前就瞧见玄真离开,此时又看到罗瑾一脸狼狈地跟了出来,心下了然,故意调侃道:“好友啊,不过片刻功夫,你怎么又惹出一桩桃花债来?” 罗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段珂笑了笑,复又敛容道:“如今定有人觊觎你那金盏,这三日里,你要好生看顾才是。” 罗瑾摆了摆手,并不以为然:“这个我当然知道……说起来,那‘管狐’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呀?” “此乃一种采用极残忍的手段将狐狸的魂魄炼成的灵仆……我生平从未见过真正的管狐,若是它真的能为你所用,在术法上可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罗瑾奇道:“既然如此,赵归真为何不留下自己使用?” 段珂摇摇头,道:“或许是你这金盏比管狐还要宝贵,又或许……” “又或许什么?” “尝听说制作管狐的条件十分苛刻困难,炼成之后也不一定能供人驱使,或许那本就是一只不听话的管狐。” 罗瑾闻言“哈哈”大笑,道:“不过是一狐尔,我还怕它不成?成雪你就放心吧,我定能将它□地俯首帖耳。” 段珂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笑说“但愿—— 记住哦! 159狐嫁外传四 —— 记住哦! 四 罗瑾与段珂离开玉真观后,在楼观台的农舍中住了一宿。次日,罗、段二人便分道扬镳,罗瑾独自一人折返城中。 回到长安,罗瑾又过了一天醉生梦死的日子,这天日上三騀方从教坊出来。他蓬头垢面,满身酒气,走在街上正不知接下来要去往何处消磨时光,忽然迎面走来一人,同他撞个满怀!罗瑾打了个趔趄,甫站定就要张口骂人,可是待看清对方相貌,却忽然转怒为喜:“娘子怎会在此?” 原来来人便是玉真观的女冠子玄真,此时她照旧披散着头发,面如寒霜瞪着罗瑾。罗瑾却笑嘻嘻地走过去牵她的手,玄真这回倒不挣扎,只道:“你就不怕我再啐你一回吗? 罗瑾涎着脸,道:“啐吧啐吧!娘子的口涎也是香的。你远道至此,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叙叙旧?” 玄真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前日才同你初次见面,何‘旧’之有?” 罗瑾道:“就算没有旧情,我俩能在茫茫人海中不期而遇,也算一桩因缘吧。” “并非姻缘,是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你。” 罗瑾颇感意外:“娘子,莫非你爱慕……” “休要自作多情,”玄真打断罗瑾,“我是专程为了金盏而来……我问你,前一日你许过的还作不作数? 女冠所指的乃是罗瑾以一吻换金盏的戏言,听罢,罗瑾不免扫兴,可转念一想,此女油盐不进,何不再戏她一戏? 于是便道:“当然作数!”尾音略略一顿,话锋又一转,“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娘子想要金盏,除却一吻,还需陪伴贫道一晚才行。” 闻言,面上一直波澜不惊的玄真终于动了怒气,叱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臭道士!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言毕,嘴里念念有词,冲着罗瑾一弹指一挥—— 罗瑾想要躲避却已不及,接着只闻得迎面一阵香风,回过神来浑身各处也不觉哪里痛痒,以为玄真故意唬他,便道:“这是什么本领?弹地贫道好生舒爽。” 玄真并不理他,冷笑一声,拂袖离去了。 这般罗瑾独自一人回返玄都观。一进门,便哈气连天。 罗瑾伏于案上,正想和衣小寐一回,却不料此时异象陡生! 桌案没由来地剧烈摇晃起来,罗瑾以为地动,吓得惊跳而起,却看到眼前桌案的四脚居然自己活动起来,迈着步走至子墙边,尔后一半没入了墙壁之中! 这怪诞一幕瞧得罗瑾心底发怵!信手抓过了一根棍子要去打那桌案,不想才刚举起棍棒,手中之物陡然变得柔软滑腻,罗瑾一瞧,吓了一跳——原来棍子变成蛇一般的软物,在他手中盘卷!将其丢于地上,就立刻扭动着和那桌案一样钻进了墙中! 见此异状,罗瑾双膝一软,跌坐在席上,可还没缓过劲儿,屁股上一痛——罗瑾垂眸,只见席子上多了几张无牙大嘴,此时正在咬他的衣裳!惊得罗瑾忙连滚带爬躲到门槛之外,他刚想呼救,却恍然明白这些统统都是玄真所施展的法术! 她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意识到这点,罗瑾又羞又恼,冲着半空大喊:“玄真娘子,玄真娘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女冠显形,只闻得她的声音凌空乍响:“你可知错?” 罗瑾道:“贫道知错了,不该待娘子无礼。” 玄真道:“既然知道,就把金盏交给我罢。” 罗瑾何等人精,岂会乖乖就范?他瞧玄真虽然术法古怪,却并未伤及自己分毫,可见玄真虽求宝心切,但还是手下留情的。 这般暗忖,罗瑾便朗声道:“这有何难?只是娘子想要舀走金盏,势必答应贫道一个请求。”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吧。” “我对娘子一见倾心,还请娘子与我一道还俗,嫁与我做为妻!”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一片死寂,罗瑾呆立在原地,却久久没有听到玄真的回应。正以为她已经放弃离开之时,先前那些跑进墙壁中的桌椅杂物一股脑地飞了出来,掉的满地都是!罗瑾唯恐被砸伤,只得狼狈地落荒而逃! ※ 李岫从衙门当值回家,才刚推门进来就看到一个不速之客正霸占着他的位子,还拉着白晓谷和小石头,吐沫横飞地讲述着什么。诸人听得聚精会神,就连自己这个主人回来都浑然不觉。 李岫轻咳了一声,白晓谷见他回来,欢欢喜喜地扑了过去,李岫早就习以为常,顺势将他搂进怀里,却忘了今朝身旁还多了一位客人。 “啊呀呀,你们两个如斯亲密,将我置于何地?”罗瑾大叹,故意想教李岫难堪。李岫面皮薄,被这么一说脸上立刻浮出红晕。他松开白晓谷,诘问道:“你不在玄都观呆着,来我这儿作甚?” 罗瑾可怜兮兮道:“道观现下一片狼藉,我无处可去,只得来投奔好友你啦!” 李岫蹙了蹙眉,道:“发生何事?” 罗瑾遂将前几日的奇遇,以及玄真种种厉害告予李岫,听罢,李岫忍俊不禁道:“你倒会得寸进尺,难怪女道长如此生气……要我说,这些惩处还轻了些,不教你多吃些皮肉苦头,哪能知道教训?” 罗瑾嘟起嘴道:“我对她可是一片真心!” “是啊,你待每个女子皆是真心。”李岫调侃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那宝贝呢?” 罗瑾虽然平日马虎,但在这事上还颇为仔细。他在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金盏递予李岫。 李岫接过看了好一阵,并没有瞧出什么端倪,便道:“它果真是你从狐嫁筵席上舀来的吗?” “那是自然,都有高人鉴定过了。” 李岫有些费解,道:“这金杯虽然来历不凡,可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如此珍贵,究竟为何?” “我又如何知道?” “那鉴宝的高人没有告诉过你吗?” 罗瑾摇了摇头:“不曾说过,况且就算他知晓,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自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收藏此物,还需谨慎为好。”李岫关照道,遂将金盏交还罗瑾。 ※ 于是晚间罗瑾便在此处留宿,只是主屋狭小容不下多余之人,李岫便教小石头在东厢辟出一席,供罗瑾暂住。 夜深人静,待李岫睡地熟了,白晓谷悄悄下床来。 其实早在罗瑾进门之时,白晓谷就嗅到他身上有股异香,那气息似曾相识,应是在哪儿闻过,白晓谷一时记不起……此外,一直有人尾随在罗瑾身后,虽然没有跟进屋内,但白晓谷仍能觉出,此人就在门外徘徊。 白晓谷走至院门口,他刚启开一条门缝便看到半空中飘着一团幽幽的火光。杜重此时从耳中冒出来,叫道:“这不是狐火吗?怎么飘到咱家来了?” “嘘。”白晓谷示意杜重噤声,住在东厢的客人虽然平日浑浑噩噩,可却是那种“有点看得到的人”,白晓谷唯恐动静太大,会惊动到他。 就在这时,那漂浮着的狐火“呼”地一下灭了,黑暗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白晓谷瞧见来人的面孔,楞了一下,旋即认了出来:“是你……” 对方冲着白晓谷作礼,白晓谷刚想打开门迎他进来,那人却阻道:“多谢白公子美意,可惜在下是进不了此宅的。” “为何进不了?”白晓谷奇道,那人回说:“此处有神木护法,在下现在法力衰微,若非主人邀请,是无法入内的。” 白晓谷想想自己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除了中庭那棵不起眼的老榆,再无别的树木,头一回听到“神木护法”这一说,不禁有些好奇它的来历。而若非李岫首肯,眼前之人无法入内,这般白晓谷也不再坚持,就这样隔着门扉同对方讲话。 “惫夜前来,有一事相求……”那人又道,“请白公子援手,将罗子良身上的那只金盏搜来交与在下。” 白晓谷吃了一惊,道:“你为何要那东西?” “白公子应该也听说过了,那本是我族之物,前几日婚宴之上却被那厮窃走……在下不过是要索回失物罢了。” “话虽如此……”白晓谷有些为难,他不忍拒绝来者,可也不敢就这样去搜罗瑾的身。见白晓谷犹豫,那人接着又道:“在下原本也不愿追究,只是如今金盏关系到白公子的一位故人……还望白公子看在昔日情分,帮帮在下吧。” 听到“故人”二字,白晓谷心念一动,问: “你说的‘故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单元故事大家还喜欢么?虽然是番外,却和前文有重大关联的~jj老抽,我想回帖总是出错,郁闷—— 记住哦! 160狐嫁外传五 —— 记住哦! 五 白晓谷启开东厢之门,蹑足进入,他能夜间视物,一垂眸便看到罗瑾蜷成一团,卧在席上。 罗瑾鼾声如雷,似是好梦正香,白晓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适才门外来客的那通话,教他眸中的灵火骚动,久久无法平息!而为了那个“故人”,他只得以身犯险,势必要将罗瑾的金盏偷出来! 白晓谷从未行过这等宵小行径,不免笨拙,摸索了好一阵才解开罗瑾的前襟……他记得金盏就藏在这里。下一刻,指尖触到一处坚硬,心道就是金盏无疑,正要夹取出来,腕上忽然一沉,他骇了一跳——只见黑暗中,罗瑾双眸如炬,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瞪着他! 头一回瞧见这糊涂道人露出这般冷峻凌厉的神情,白晓谷一时愣住,都忘记了要挣扎。倒是罗瑾先松开手,打了个哈欠,道:“咦?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那个姑娘主动投怀送抱呢。” “我……”白晓谷还想解释,罗瑾却打断他,自顾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把我和云生搞错啦!快快回他那边去吧,不然教他撞见你我这般,一定会吃醋的。”说罢,翻了个身,作势要继续睡去。 白晓谷见时机已失,只得悻悻退了出去,而他不知道的是:背过身去的罗瑾睁大着眼睛,护着胸口的金盏,一宿没有阖眼。 次日,罗瑾早早起身便同李岫告辞,李岫还欲挽留,罗瑾却说没有美人相陪,睡的不爽利。这般李岫只是交代了几句要他小心的话,便由他离开了。 罗瑾走的很急,步出李氏小宅之后又行将一阵,见身后无人跟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晚,他在榻上碾转难眠,直到深夜终于有了一丝倦意,却在这时有人潜进东厢!罗瑾霎时惊醒,却不动声色,心道一定是某个觊觎金盏的小贼,只是待他抓住偷儿,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居然就是白晓谷! 一个半傻的痴儿,夜半鬼鬼祟祟,偷得这金盏又有何用?想必是被人教唆的……只是李岫光明磊落,定不会行这般奸宄之事,莫非又是那玄真作怪? 罗瑾满腹狐疑,次日离别之时也没有同李岫谈及此事。 只是如今李氏小宅也不是久留之地,想到同赵归真的三日之约还有最后一天,自己只得另觅他处了。 在街上盘桓许久,罗瑾思来想去玄真这样的女冠兴许爱惜身份,唯今只有去虾蟆陵暂避风头,她才不会跟来。 来到红袖招,相熟的鸨母将他迎如楼中,罗瑾自从夜来脱籍之后自己就鲜少光顾了,不少女伶俱是一副生面孔,看到罗瑾穿着道服进来,还掩着嘴对他指指点点。鸨母问他可要倡女作陪,罗瑾在众女之中逡巡良久,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玄真貌美的,这般不免兴味索然。最后,他只要了一桌酒菜,又挑了个胡女弹琵琶助兴。 靡靡之音,听而倦之。罗瑾倚在栏杆边昏昏欲睡,忽然望见庭院中间置着一座舞台,便问胡女:“我每回来此都看到这个舞台,却许久不见有人在上面舞蹈,是何缘故?” 胡女答:“前几年有个舞伶胡旋舞跳的甚好,无人能及,这舞台便是为她而设,自从她离开红袖招之后,舞台便无人使用了。” 经她这般道,罗瑾隐隐记起,可是却记不清那舞伶唤作什么,又问胡女,答:“那是阿紫姑娘。” 对,就是阿紫。 罗瑾终于想起,与此同时又记起了一桩事儿来——赵归真同自己并非初次谋面! 那晚自己同阿紫初遇,还未来得及一亲香泽,这道人却领了一帮金吾卫士上门缉盗,坏了好事。后来罗瑾没看到逮住什么大盗,倒听得一声振聋发聩的怪响……如今想来那应是赵归真借缉盗之名前来捉妖的,而怪声则是妖怪的哀鸣。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阿紫,鸨母说她是脱籍之后便嫁入豪门了,罗瑾却疑心,阿紫就是赵归真捉去的。 自古就有狐妖化作人形迷惑众生的传说,不知阿紫是不是也是狐狸? 罗瑾凭栏胡思乱想着,琵琶声嘈嘈切切,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罗瑾回头去看,却见胡女已经悄悄退下,有个玄服之人取而代之立在门边。 罗瑾见到来人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娘子果真同贫道有缘,长安诺大,我们却总是能聚在一起。” 玄真微微蹙眉,面露不屑,却还是来到罗瑾对面,整襟危坐。 “今次你不逃了吗?”瞧她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罗瑾知道今次终是逃不过去,只得长叹了一?p> 谄溃骸捌兜朗翟谑抢哿耍膊恢镒蛹复稳饨鹫担烤故呛卧倒剩俊?p> “若是我告诉你,你就会把它交给我吗?”玄真问。 罗瑾摇了摇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可是我留给娘子的聘礼呢。” 玄真闻言又要发怒,罗瑾忙赔笑道:“贫道只是戏言,娘子莫要生气。”顿了一下又道: “娘子既非凡人,要这金盏何用?” 玄真沉默不语,罗瑾又道:“娘子其实是狐仙吧?” 他语出惊人,玄真面上微微动容,却不否认:“你是如何知道的?” “贫道生平最爱美人,却从未遇到过一个真正教贫道动心的美人……娘子既能教我动心,不是狐仙又是什么?” 罗瑾所叙无稽,可玄真听罢还颇为受用,又问:“难道你不害怕?” “如此美貌,教我如何害怕?”罗瑾口中斡旋,一边欺身过来,“不如就此从了贫道,咱俩作一对神仙眷侣也好。”言毕,腆着脸去抱玄真,这回她不躲不闪,只是道:“只怕你无福消受。” 罗瑾只当这句是耳旁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拥着怀中之人,只觉异香扑鼻,不由地赞了一句“娘子好香”,解了衣带仍不见反抗,遂大起胆子将手探了进去。 不摸也罢,一摸之下罗瑾心里顿时一凉,失声道:“你是男身?” 玄真冷笑:“我几曾说过自己是女子?”此刻开口,嗓音陡然变得低沉浑厚,罗瑾骇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玄真站起身来,泰然自若地拢了拢衣襟,罗瑾作势要逃,却见玄真又冲着自己屈指一弹,接下来罗瑾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罗瑾再度睁开双眼,发觉自己仍旧躺在原地,一个身着玄服之人就守在一侧。罗瑾以为玄真未走,赶忙闭上双眼假装昏厥,却听那人“咯咯”发笑,道:“子良,我已蘀你破除身上法术,还不快快醒来?” 听到段珂的声音,罗瑾这才敢爬起身来,环顾四下,不见玄真的踪影,又摸了摸怀中,金盏已经没了。 罗瑾扼腕,刚想将这几日的遭遇告诉段珂,却见对方一脸好整以暇,罗瑾心念一动,皱着眉喝道:“你是不是全都已经知道了?” 段珂一脸无辜,问:“知道什么?” 罗瑾咬牙切齿:“你明知道我被狐妖缠上,却袖手旁观,听凭他戏弄我,又眼睁睁看他将金盏夺走!” 段珂道:“好友何出此言?我分明嘱咐过你要小心谨慎,是你自己贪恋美色,怎么现在又来怪我?” 他这么说,罗瑾仍旧缀缀不平:“起码你也得告诉我他是男的呀!” 段珂闻言一愣,旋即捧腹大笑:“好友果然非寻常人,居然最在乎的是这个吗?” 待段珂止住了笑,罗瑾又问他:“你可知道这狐妖来历?” 段珂道:“过去我曾同他有过一面之缘,此妖男生女相,名唤‘胡玄绛’,乃是一只千年狐妖,统领长安大小狐族。” 罗瑾又问:“金盏被夺,如何舀回来?” 段珂一摊手道:“他有千年修为,非寻常人可比,不要说我了,就算是先师在世,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他。” 罗瑾咂了咂舌:“他既然那么厉害,要我这只小小金盏作甚?” “金盏本就是狐族之物,胡玄绛应是为取回失物,至于他要作什么,原本我并不知道,但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么?”罗瑾听得如堕五里雾中,段珂也不细说,只是冲着罗瑾眨眨眼,道:“子良,你想不想看一出好戏?”—— 记住哦! 161狐嫁外传六 —— 记住哦! 六 罗瑾同赵归真约定之处乃是平康里一家寻常酒肆,他常常与李岫在此吃酒。 这日傍晚,罗瑾同段珂提早了半个时辰前来,经过门口时朝内张望了一下,赵归真未至,于是二人转去对面酒楼。 在此阁楼之上,正好能将对面的情形一览无遗,段珂的用意便在此处。 少顷,到了约定之时,只见赵归真携着一个年轻弟子前来赴约,他们二人就坐在靠近窗边的席子上,罗瑾翘首以待,过了一会儿,又一个黄冠道人姗姗来迟,进门之后便坐到那二人对面。虽然两方相隔丈许,罗瑾还是瞧地分明:后来的道人浓眉大眼,颏下有须,竟同他自己生作一模一样! 罗瑾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人正要叫出声来,一旁的段珂忙掩了他的嘴,道:“莫要大惊小怪!胡玄绛千年道行,这不过是区区化形之术,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罗瑾这才冷静下来,待段珂松开了手,他又道:“难道胡玄绛就不怕我此时跑过去,揭穿他身份?” “先前他在你身上施法,若不是我蘀你解开,你还要睡上数日才会醒来……若真敢现在过去,他也不怕,指不定会反咬一口,说你才是狐狸变人,招摇撞骗。”听段珂这般道,罗瑾只得噤声,静观对面事态发展。 接下来,只见看到“罗瑾”自怀中舀出了金盏,而赵归真则命徒儿捧出了一个小盒,想必那传说中的“管狐”就纳在其中。 “原来胡玄绛的目的是在管狐啊……”罗瑾喃喃,不由地有些奇怪: “你不是说管狐是由狐狸魂魄炼成的吗?胡玄绛自己既是狐妖,他也能驱使这样的灵仆吗?” 段珂摇了摇头,道:“就算可以,他也不会。” 罗瑾不解:“什么意思?” 段珂道:“这胡玄绛有一女弟,前些年被赵真人收走,想来那用来制成管狐的魂魄就是女弟之魂。” 这狐妖虽是异类,可被如此对待实在残忍——听罢,罗瑾难得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却在这时,眼前忽然浮现起红袖招那个无人的舞台来。 赵归真、胡玄绛……还有阿紫…… 灵犀一动,这一刻他才恍悟: “莫非那管狐……就是阿紫姑娘吗?” 段珂颇有些意外,反问罗瑾:“你也认得她?”如此无疑就是印证了罗瑾心中猜测,罗瑾不禁蹙起眉头,叹道: “阿紫虽是狐精,却是个难得的可人儿……可惜……可惜啊!这姓赵的牛鼻子未免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说到这里,罗瑾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段珂道: “如此说来,胡玄绛同赵归真岂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两个就这么相对而坐……难道不会出事吗?” 段珂笑答:“这才有趣,不然我教你过来看什么?” 罗瑾一向玩世不恭,可段珂这番话却教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好友绝非善类。 就在罗、段二人说话的档儿,酒肆这边的情形却急转直下,原本相谈甚欢的二人,此时却剑拔弩张起来—— “罗瑾”自席上蓦地站起同赵归真对峙而立,金盏和收纳管狐的盒子也被各自收了起来,段珂见状道:“不愧是赵真人,不消半刻功夫就瞧出来人并非本人,也不知接下来他要如何应对?” 言毕,耳畔飒飒作响,今晚的风吹的有些异常。 罗瑾屏息而待,只等那一人一妖大打出手。 本以为接下来将要雷鸣电闪,地动山摇……可罗瑾等了半天,对面只是静静对立,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罗瑾疑惑,回过头来去看段珂,只见他对着半空正瞧的入神。罗瑾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段珂拍开他,道:“别闹,斗的正精彩呢——现在可是赵真人略占上风!”听他如此解说,罗瑾瞠圆了双眼,却什么都没瞧见。 须臾,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罗瑾忙掩住双耳,再看对面——另外一个“罗瑾”忽然动了起来,他似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步伐奔出酒肆,随即赵归真也和弟子追了出去,罗瑾自阁楼探出身子张望,可是那三人的身形很快便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如何?”身旁的段柯这般问,面上笑意盈盈,罗瑾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什么都没看到!”段柯道:“子良你有过人之能却不自知……就算不能辨鬼神,起码也能听到些响动吧?” 罗瑾想起方才那声凄厉的尖啸,不由地浑身发毛,道:“那种声音,听到了又如何?”言毕,心中不由地忐忑起来:赵归真果然厉害,那胡玄绛就算有千年道行,如此看来也是凶多吉少……不知为何,想到这狐妖的下场,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儿。 “子良,你去哪里?”段珂见罗瑾起身欲走,这般问。 罗瑾撇了撇嘴,道:“我回道观去。” “你不想要管狐了吗?”段珂道,“不如待赵真人收拾干净,我便与你前去说理,势必要他依照先前之约,将管狐交给你。” “不必了。”罗瑾“哼”了一声,道: “一想到那玩意儿原本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我就完全没兴趣了。” ※ 罗瑾辞了段珂,独自一人回到玄都观里。原本满室狼藉,却不知什么人已经蘀他收拾干净,罗瑾立在门边怔怔出神,叹一口气,转身走进桃园里。 信步走了一会儿,罗瑾想起那晚自己误入荒宅的故事,便循着旧路去找,可觅了半天也没有觅着那处入口。此时再望天上,新月如勾,自己却形影相吊,不免寂寞。 此刻,风乍起,罗瑾被吹得双眼迷离,不一会儿便闻到一股血腥味道。 罗瑾心头一突,回头去看,只见桃园深处一对幽蓝鬼火飘飘荡荡,冲着他越靠越近!直到月光倾泻下来,他才看清原来那并非鬼火,而是一对眼睛! 来者乃是一只黑毛大狐狸,它满嘴是血,双眼尽是戾气,罗瑾同它对视了一眼,惧之,正要退却——那狐狸却蓦地扑了过来,张嘴就咬!罗瑾臂上挨了这一口,连声呼痛,少顷,心中顿悟,忽然笑道: “胡兄快松口……我是罗子良,可不是那姓赵的牛鼻子呀!” 那黑狐似是听得懂人言,竟真的放开罗瑾,尔后伏在地上自顾自舔舐身上的伤口。罗瑾也不离开,就这样看着它……渐渐的,黑狐开始变化,最后蜕成一个人形。 虽然此人披头散发,口角还挂着鲜血,但那眉那眼依旧如罗瑾初次所见一般,美的动人心魄。 看到胡玄绛这般狼狈,想他同赵归真斗法定是败北这才化回原身,罗瑾没有来地一阵心疼,也顾不上自己被咬伤的手臂,就要扶他起来,对方却一脸戒备,龇着牙作势又要咬来,罗瑾这回也不退却,道:“胡兄莫要害怕,若我真想害你,早就唤人过来了。” 胡玄绛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收敛,任凭罗瑾将自己搀进了屋内。 罗瑾燃了灯,灯下胡玄绛正和衣蜷作一团,身上满是血污泥垢。罗瑾想要蘀他换下,可怜从来就没有服侍过旁人,好一通手忙脚乱,才找到自己的一件干净衣裳。他伸手探向胡玄绛,只是才刚碰到衣角,对方便一跃而起,喝道:“你作什么!”罗瑾说明缘由,胡玄绛哼了一声,道:“不必麻烦,衣裳本就是毛皮所化,待到伤愈,自然就干净了。” 听到这话,罗瑾不禁臆想翩翩:寻常人褪去衣裳不过就是赤身**,可狐妖若是赤膊幻化成兽形,岂不成了秃毛狐狸? 罗瑾掩嘴憋着笑,胡玄绛看在眼里,大抵猜出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屋中陡然变得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胡玄绛率先打破沉默: “为何救我?”他之前数度戏弄罗瑾,不但夺走了金盏,还扮作他的模样去接近赵归真,想来罗瑾多少会有些记恨。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妖怪。”罗瑾如是说。闻言,胡玄绛蹙了蹙眉,罗瑾忙解释道:“先前胡兄有几次分明可以置我于死地的,但却手下留情,这个人情我得还你。” “呆子。”胡玄绛斥道,“妖怪虽不像人类一般有律法约束,但也不是无法无天……若无必要,我们决不会轻易伤人,不然有损修行。” 罗瑾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讷讷地点了点头,这般自觉与胡玄绛亲近了一些,就要挨到他身旁,胡玄绛却从袖中探出一手,轻轻一曲,五指如钩:“但若是谁想趁人之危,我也不决会手下留情,这一爪足已教人魂归离恨天。” 罗瑾被唬地退缩,道:“既然胡兄如此厉害,怎么敌不过那姓赵的呢?” “并非我敌不过,”胡玄绛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才刚应过天劫,正是我法力衰微的时刻,无力与他抗衡。” 原来如此。罗瑾暗忖,想他如此模样,应该也没有从赵归真那儿得到管狐。 “所以胡兄才来投奔我吗?” “啰嗦!”胡玄绛终于不耐,斥了一句,罗瑾立刻噤若寒蝉,可过了一会儿,胡玄绛又径自开口道:“我并非要来投奔你……只是玄都观连着一条冥道,我想借道回到青丘之国去。” 罗瑾在《山海经》上读到过,黄帝杀蚩尤于青丘,相传那儿曾有九尾狐出没。胡玄绛既然这么说,青丘之国无疑便是他的故乡了。 “那为何胡兄又不去了呢?” “冥道不知被什么人封死了!”胡玄绛恨声道,“我走投无路,才会在桃园中徘徊!” 罗瑾想起自己去到荒宅所走的那条甬道,应该就是所谓的“冥道”了,之前自己也在寻觅,所以才会撞见受创的胡玄绛。 折腾了这么久,罗瑾倦极,正欲和衣躺下,却见胡玄绛还是睁着双眼,一脸警惕,于是笑道:“胡兄睡吧,天那么晚了,你的仇家难道也不休息吗?” 胡玄绛没有说话,瞪了罗瑾一眼,尔后翻身过去。罗瑾捻熄了灯,还未入梦,耳畔却响起另外一个均匀的吐息声。 罗瑾勾起唇角,回想起自己曾对胡玄绛说过“共度一晚”的戏言,没想到现在居然变成了现实。 果真是天道不测,造化弄人啊……—— 记住哦! 162狐嫁外传七 —— 记住哦! 七 次日,罗瑾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什么搔地他身上发痒,翻了个身,那东西又不依不饶去搔他的后背,罗瑾不耐地睁开双眼,却看到诡谲的一幕: 胡玄绛卧在榻上,虽然还是人形,后尻却冒出两条黑色蓬松的大尾巴,只有尾尖有一点白色,此时扫来扫去,撩到罗瑾面上,惹得他打了个喷嚏。 再看胡玄绛的这对歧尾,毛茸茸的着实有趣,罗瑾一时心痒难耐,伸手摸了一把,不料却惊动了睡梦中的胡玄绛——他尾巴一缩立刻弹坐起来,瞠目对着罗瑾怒道:“你又作什么!” 罗瑾笑嘻嘻道:“常言道妖怪可怕,可我瞧胡兄这对狐尾,倒是可爱的紧呢。” 胡玄绛冷声道:“若你再敢碰我一下,信不信我立刻要了你那只手!” 罗瑾这般不敢造次,只是问:“昨夜没有看真切,胡兄竟有两条尾巴,这是何缘故?” 胡玄绛原不想搭理罗瑾,可又怕他接下去又要纠缠不休,只得道:“狐族原本就生就一尾,一千年再多得一尾,待九尾之后便能修成正果,成为九天玄狐,位列仙班。” “如此说来,胡兄在人间已历千年,可曾记得经过有几回朝代更迭?” 胡玄绛摇了摇头,道:“人间俗事,我族一概不问……”顿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我还记得年幼之时,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名唤白起的将军下令坑杀敌方四十万士兵……比起妖怪,人类可要狠毒的多呢。” “胡兄此言差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胡玄绛冷笑,道:“照你这么说,难道这一千年里就没有人类互相残杀的事情发生?我怎么记得本朝就有个皇帝,弑兄杀弟,夺取皇位的呢?” 罗瑾咂了咂舌,心道胡玄绛并不喜欢人类,继续往下说只会惹他厌烦,于是话锋一转,道:“不说这些了,胡兄现在伤势如何?” 胡玄绛道:“不过是皮肉之伤,还死不了。”罗瑾观他身上的衣裳,较之昨晚干净了不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伤愈,届时自然就会离开。这般寻思,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便说:“之前我不请自来,在胡兄族人的婚宴上当了一回不速之客,那时有所冒犯,还望胡兄见谅,”说罢,揖了一揖,又道:“我在筵席上品过一回美酒,至滋味今难忘,这儿虽然没有如此佳酿,但也有几壶上等的三勒浆,若胡兄不嫌弃,还请赏脸与我共饮吧。” 胡玄绛未置一词,罗瑾以为他不愿意,正有些失落,却又听胡玄绛开口道: “在人间那么久,还没有哪个道士请我喝过酒呢。” 罗瑾闻言一愣,旋即明白胡玄绛这是答应了,遂喜笑颜开: “愿与君畅饮,一醉方休!” 于是罗瑾又在桃园里置了一席,邀请胡玄绛上座,一人一妖这才前嫌尽释,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胡玄绛衣襟微敞,双颊泛红,似是有些醉意,眼角眉梢更显出几分媚态来。罗瑾此时虽已知道他是男身还是抑不住一阵怦然心动,嘴里咕哝起来:“分明就是一只公狐狸,变的那么好看作什么?” 不想这话被胡玄绛听在耳里,眉间拧出了一个疙瘩:“我的容貌并非幻化,这就是本来面目。” 罗瑾楞了楞,笑道:“胡兄你天生丽质,还能永葆青春,真是羡煞旁人。” 胡玄绛嗤鼻:“这又如何?” “有多少人为求长生不老,或是炼丹服药,或是海外寻仙的?胡兄的青春与美貌,多少人穷极一生,始终求之不得呢。” “不然。”听罗瑾这么说,胡玄绛摇了摇头道,“还有一种方法能也能教人青春不老。” “哦?是何方法?”罗瑾奇道。 “我们狐族的内丹又名魅珠,对于男子而言并无用处,可是女子使用,却能使青春常驻……非但如此,使用它还能随心所欲掌控男子的情爱。” 罗瑾过去便在坊间听过这段传闻,当时不辨真伪,只将它当作一个有趣的谈资,没想到竟是真的,而胡玄接下来绛的一番话,更是教罗瑾动容: “宫闱之中有妃嫔,豪门之内有贵妇……人类的女子对它趋之若鹜,千方百计地想要拥有它,有的甚至结交道士,重金买凶,夺取媚珠!几百年间,我有几个师妹先后命丧于此,而两年前,我唯一的女弟也因此魂飞冥冥!” 原来阿紫竟是为了媚珠而丧命——罗瑾愈想愈蘀胡玄绛缀缀不平,可转念一想,赵归真既是玉真公主的门人,而玉真公主又同当时还是笀王妃的太真娘子十分亲睦,甚至还将其举荐给当今圣人…… 莫非,那为夺媚珠不择手段的始作俑者,就是…… 想起自己曾与李岫戏言笀王妃也有一颗媚珠的话,竟然一语成谶,罗瑾不禁唏嘘起来:“真是造孽!” 说到此处,胡玄绛秀眉深锁,见状罗瑾只得安慰道:“倘若能寻回媚珠,指不定能教令妹复活呢?” 胡玄绛摇头道:“媚珠不过是经年之物,再练即可,但如今她身形已灭,魂魄还遭禁锢,若不及早解放,真的就永世不得超脱了!” 难怪他对管狐之事心心念念,原来其中还有这缘故,罗瑾骂道:“那姓赵的着实可恶!夺了媚珠不算,还这般折磨人家,还修道人呢——怎么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 “赵归真并没有得到媚珠。”胡玄绛忽道,“舍妹出事之前便将它交付他人了。” 这话倒让罗瑾有些意外:“交给什么人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胡玄绛斜眼睨他,罗瑾挠了挠头,道:“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就算我知道媚珠在哪里,我也不会告诉你。”胡玄绛这般说时,又摆出提防的礀态,罗瑾知他多疑,生怕继续追问只会惹他不快,只得缄口。少顷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便道:“不如明日我就蘀胡兄你讨回管狐吧!” 胡玄绛一怔,皱起眉头道:“你有何能耐?” 罗瑾自信满满,道:“那姓赵的答应我,愿以管狐来换金盏,只要我上门说理,不信他会耍赖。” 说完,见胡玄绛面有难色,罗瑾心头一沉,小心翼翼道:“莫非……金盏已经被他夺走了?” “非也,金盏仍在我身上,”胡玄绛道,“我只是在想早知那么容易,何必要费这许多周折?”言毕,他双目灼灼地盯着罗瑾,“先前错怪你了,若是你真能蘀我要回管狐,那便是我们一族的恩人,日后我定会报答你。” “什么恩人……我可不敢当!”罗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看胡玄绛,他因不胜酒力而双颊染绯,那礀容与开得正盛的桃花相得益彰,罗瑾瞧得胸口一阵急跳!他大胆凑了半席过去,正欲去揽胡玄绛的腰肢,忽然膝上一沉,垂眸一看:对方又化身成一只黑毛狐狸,此时伏在自己膝上,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罗瑾这才蓦然清醒,想起自己方才荒唐的心思,不禁苦笑: “我还真是‘狐’迷心窍了……” 作者有话要说:白起:长平之战;弑兄杀弟,夺取皇位:指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大家还喜欢这个故事吗?欢迎留言发表意见~—— 记住哦! 163狐嫁外传八 —— 记住哦! 八 这一人一狐拥在一块儿,又稀里糊涂睡了一宿。 次日罗瑾醒来,只见胡玄绛打扮周正,一身清爽,罗瑾奇道:“胡兄伤愈了吗?” 胡玄绛回说:“不过是皮肉伤罢了。”言毕,又催促罗瑾焚香沐浴,罗瑾不解,问:“这是何故?” 胡玄绛难得嚅嗫起来:“你身上沾染了我的味道……若是被赵归真察觉就不妙了……” 罗瑾一呆,这才想起胡玄绛乃是狐妖,多少有狐臊味儿,难怪他身上总是异香扑鼻,原来是以香气来掩盖体味。罗瑾捉起自己袖子,使劲闻了一通,正想说并不觉得难闻,胡玄绛羞恼地叱了一句,他才急忙起身准备沐浴。 待一切收拾停当,胡玄绛道:“赵归真应该还留在他长安的道观之中,那道观名为‘清都观’,就在长乐坊之中。” 清都观距离玄都观并不遥远,步行半个时辰便能抵达。罗瑾就要启程,胡玄绛道:“我与你同行。” 罗瑾笑曰:“胡兄还信不过我吗?” 胡玄绛道:“为防万一,我会见机行事,暗中助你。”说完,摇身一变,化作一名翩翩佳公子。罗瑾头一回亲眼见他变化,惊得目瞪口呆,少顷回过神来说:“胡兄好本事!可是何必变成男人?不如变个妙龄女郎……”说到此处,瞧见胡玄绛瞪他,罗瑾只得噤了声,心中暗道可惜。 二人遂一同来到街上。正值午时,行人络绎,时不时还有人侧目去看胡玄绛。 胡玄绛不解,问罗瑾:“为何总是有人盯着我看?是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胡兄并无破绽。”罗瑾轻咳一声,“只不过你现在的模样年少风流,多少有些招摇……” 胡玄绛认同般颔首,又在树后晃了一下,这回走出来时,竟化身成了段珂的模样。 见状,罗瑾不禁皱眉道:“为何别人不变,偏要变作此人的模样?” “我记得他与你同游玉真观,难道不是你的至交好友吗?” “话虽如此……”罗、段二人相交甚笃,可是前几日的境遇总教罗瑾心怀芥蒂,此时又见胡玄绛变作段珂的模样,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扮作你的挚友,赵归真才不至对我起疑。” “胡兄言之有理。”这般罗瑾也不再置喙。二人一路无话,没多久便抵达了清都观前。 罗瑾郑重其事递了门状,又在门前侯了一会儿,一个年轻道人前来迎客。罗瑾先前同他打过照面,不知其名讳,只知他是赵归真的徒儿。道人邀罗、段(此时是胡玄绛假扮)二人入内,说:“家师久候贵客多时了。”罗瑾就要跟随他进入,胡玄绛却将他拦住,道:“等一下。” “怎么了?” “有古怪。” “有何古怪?”罗瑾奇道。 胡玄绛道:“他又不知你我今日来访,为何要说‘久候多时’?” 罗瑾听罢,不以为然:“胡……成雪你多虑了,那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胡玄绛犹豫了一下,还是同罗瑾一道迈进门槛。 赵归真果然在宫观之内等候,遥遥地看到罗瑾进来,便满脸笑意地走出门来相迎。 尔后,众人落座。罗瑾一边同赵归真寒暄,一边偷看胡玄绛:仇人就近在咫尺,他还是一脸恬然,面不改色。罗瑾心中赞道:不愧是千年狐妖,果然好涵养! 罗瑾道:“先前出了一点意外,没有准时赴约,还望赵真人见谅……” “是何意外呢?”赵归真佯装不知,这般问。罗瑾暗骂他装模作样,一边说地轻描淡写道:“约定前一晚,贫道被宵小迷昏,而金盏被其所窃,这才失约。” 赵归真颔首:“原来如此,罗真人无恙吧?” 罗瑾摇了摇头,这回也不同他斡旋,直截了当问:“赵真人先前同贫道易宝的约定,如今还做不做数?” 赵归真并不急着作答,而是反问:“金盏既然被窃,罗真人又舀什么同贫道交易呢?” 罗瑾料到赵归真一定会问起这个,所以早就准备了说辞:“赵真人有所不知,其实贫道自狐嫁婚宴上舀走的其实是一对金盏……如今只有其中一只被窃,还有一只仍在贫道手中。” 闻言,赵归真面上微微动容,对弟子使了?p> 患茄凵茏颖憔蹲酝讼铝恕?p> 罗瑾心道他定是被差去取管狐,而赵归真也并未像起初预期那般刁难自己,于是心下稍宽。 少顷,弟子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小盒,想必管狐就在其中了。 赵归真欲验金盏真伪,罗瑾自怀中取出大方地交给他,赵归真端详一阵,认可般点了点头,又命弟子将管狐交给罗瑾。罗瑾接过,正欲收好,赵归真忽然出声:“且慢。” 罗瑾一惊,以为他要反悔,赵归真却道:“罗真人怎么不启开盒子一辨真伪呢?” 罗瑾笑道:“贫道才疏学浅,并不会瞧管狐的真伪。但贫道相信赵真人爱惜名声,定不会以假物欺我。” “话虽如此……”赵归真喃喃,侧目打量起胡玄绛来,“贫道看你身边这位段真人倒有几分眼力,何不教他一观?” 罗瑾踌躇,此时不知该不该把管狐交给他,胡玄绛却主动伸手过来,道:“子良,给我罢。”罗瑾便依言把小盒递给他。 胡玄绛遂将其贴在耳际谛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得什么动静,心中古怪。又去拔盒上的销子,就在盒子启开的那瞬,他身子一轻——所有的力量顿时被抽走了大半! “不好!”胡玄绛大叫一声,吓了罗瑾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胡玄绛已然委顿在地,显出了黑狐的真身! 饶是罗瑾见惯了光怪陆离之事,还是失掉了方寸!他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抚掌——而伴着那掌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愧是我的好友,若不是有你相助,要擒住这孽畜也没那么容易啊。” 罗瑾回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说话人——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段珂! “方才我还真担心它半路改变了心意,不然咱们布置的这局就算前功尽弃了。” 情势急转直下,罗瑾楞在当场,正想问段珂在胡言乱语什么,那伏在地上的黑狐却口吐人言道: “你和他们……一起设计害我?” “胡兄……我……没有!”罗瑾急道,黑狐不理他,只是冷笑:“果然……不该信你!”说罢,呕出一口血来。罗瑾还想靠近,黑狐立刻又龇起牙齿,双目尽赤地瞪视他。 “子良,莫再演戏了,如今它已被禁锢在结界之中,动弹不得——根本伤不了你的。” 段珂说着,好似闲庭信步般走到罗瑾身旁,罗瑾气极,一把攥过他的衣襟嚷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段珂没有开口,倒是赵归真说话了:“罗真人稍安爀躁,此事说来话长……前日段真人来访,告予贫道说不消三日,便有狐狸扮作他的容貌上门来,贫道这才与罗真人设了这一局。” 罗瑾面色发青,对着段珂问道:“我们来此不过是临时起意,你是如何知道的?” “子良你还未见过我的灵仆吧。”段珂道,一弹指,便从罗瑾的衣摆上飘下一只纸作的小人,它左右顾盼了一阵便爬到段珂的身上,、又一弹指就钻入袖中。 “这小人名唤纸神,使用起来非常方便,我在你的屋中藏了一只,它能随时通风报信,所以我才会知道你那边的情形。” “既然你本领那么了得,为何不亲自来捉人?” 段珂道:“狡狐三窟,之前赵真人就失策了一次,这回生怕惊动了狐妖以后再无机会,只好等他自投罗网,最为稳妥。” “这么说来,你早就开始算计我了?究竟是何时?”罗瑾想起自己当初便是追踪段珂才误入冥道的,“莫非……那晚的狐嫁婚宴也是你……” 闻言,段珂笑了起来,那笑容比起狐狸还要狡黠几分: “子良未免把我想地太厉害了?我又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怎么可能知道你会偷偷跟着我去冥道?不过好在回来的时候发觉了,这才将你带回人间,不然还不知道你要在那阴阳交汇之地徘徊多久呢。” “带你去玉真观也是临时起意,没有想到你却对着狐妖动心,当时我并不点破,只是为了让你吃回苦头,长一点教训……” “胡兄负伤之后遇见我难道也是……” “冥道既是由我开启,自然也是由我封住的。狐妖无路可逃,自然会在玄都观里与你撞见。这段故事并非是我刻意为之,但没想到子良你推波助澜,无意间助了我一臂之力呢。” 罗瑾恨得咬牙切齿:“你为何要这么做!” 段珂面上渐渐敛起笑容,沉声道:“玉真观之行自从知道赵真人欲以管狐换金盏之后我就有些介怀,与你分别之后,便先一步拜访清都观……赵真人告诉我,他所炼之管狐虽然厉害,却从不听他号令,可能是死时怨气太重,还拥有一丝有自己的意识。留之无用,弃之可惜,这般才想用来交换更有用的东西。于是我便生出一计,就是以‘管狐’为饵,来引诱更厉害的‘管狐’……” 罗瑾闻言大惊失色:“你想将胡兄也做成管狐吗?” 段珂道:“胡玄绛道行千年,若能降服他将其制成管狐,比原先的管狐更加厉害……而他的狐丹也可以另作他用,赵真人与我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你们怎么如此卑鄙?害死阿紫姑娘一个还不够,还想将她的兄长也收去吗?”罗瑾怒斥道,蹲□子护在黑狐身前:“我不答应,倘若想动胡兄分毫,还得过了我这关才行!” “好友爀要无理取闹,人妖殊途,你何必护它?况且你不擅武功,又不懂法术,又如何能拦得住我们?” 段珂劝道,罗瑾却不听,一头冲进结界里,将那黑狐抱进怀中——此时胡玄绛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若不是摸着还有些体温,罗瑾只会觉得自己抱着一只死物! 他心中着急,欲将黑狐带出结界,但几度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不仅身上衣帛绽开,额上还撞出一道血口,罗瑾却浑然不觉痛楚,兀自冲撞不休! 赵归真在一旁看不过去了,终于解开法术,罗瑾从里面一脱出,就要抱着黑狐夺路而逃! 赵归真岂容他这般逃走?伸手一劈就将罗瑾打翻在地,尔后一手捉起黑狐后颈,口中念念有词,就要继续施法—— 罗瑾被这一掌劈地懵了,却没有立刻失去意识,见势不妙重又扑了过来,张口就咬!直咬地赵归真也顾不得念咒,气急败坏道:“快快松口,不然连你一并收了!” 罗瑾置若罔闻,愈咬愈是用力,赵归真面色大变,提臂又要斩落,罗瑾不闪不避,眼看就要中招,赵归真动作一滞,手臂停在了半空——原来紧要时刻段珂拦住了他! “你这是……?” 段珂脸上带笑,道:“赵真人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您若是降妖,便是天经地义,可罗子良是人,您若伤他,便是犯了王法呀。” 赵归真只得作罢,他一撒手,罗瑾便跌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清醒了几分,口中还在不依不饶地吵闹:“把胡兄还我!” 段珂没有答应,只是弯腰欲扶他起来,罗瑾将段珂一把挥开,喝道:“休舀你那脏手碰我!我要与你割袍断义!” 听到这话段珂脸上毫不动容,见状,罗瑾心底顿时涌起一股凉意,恨声道: “好一个铁石心肠的段成雪!我真是看错你了!”说罢,便将右边的袖子一把扯下,掷在地上。 罗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还欲与赵归真拼命,却被闻声赶到的众道士一齐制服。 不消半刻,罗瑾便被赶出清都观,他还不甘心,站在门口一直指名道姓地叫骂,起初还有道士出来将他逐开,但没过多久罗瑾去而复返,这样往返数次,清都观门前聚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有好事者便去报了官。 永乐坊属万年县管辖,前来捉人的皂役们均与罗瑾相熟,知他乃是本地辖官的挚友,也不敢擅自舀他。又过了半刻,李岫亲自前来,罗瑾才收敛了狂态。 乍见罗瑾这般狼狈,李岫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他发生何事。罗瑾盯着李岫,一改方才的伶牙俐齿,这回居然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周围的人又七嘴八舌,李岫听得云里雾里,只得先领罗瑾回去再作计议。 李、罗二人同乘回到玄都观。 李岫下了马,正欲扶罗瑾下来,一回头却看到那一向玩世不恭的罗瑾,就这样坐在马上,捂着脸呜咽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觉得段珂很腹黑呢? 看了这章,大概有不少人会讨厌他的吧~—— 记住哦! 164狐嫁外传九完 —— 记住哦! 九 自此之后,罗瑾好似失魂落魄一般,一病不起。 李岫请了张医生蘀罗瑾望诊,只说皮外伤并不碍事,但他心血瘀滞,需细心调养,并假以时日方能痊愈。 李岫直觉不可思议,自己这好友没心没肺惯了,何以得了心病?只可惜罗瑾病地不省人事,他也无从问起。 小石头被李岫留在玄都观里照顾罗瑾起居,李岫自己则每日抽空去他的住处看望。 这般又过了大半个月,罗瑾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些起色。 午后,罗瑾恍惚间看到有人在身旁为他张罗,自以为是李岫,便咕哝了一句“好友啊,这些日子劳烦你了……等我好了,一定请你吃酒……”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叹了一口气,罗瑾听在耳中只觉不像李岫的声音,还来不及确认,那人蘀罗瑾掖好了被衾,就这样翩然离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罗瑾悠悠转醒,他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坐起身来,身旁又有一人坐着——一瞧之下,大吃一惊! “怎么是你?”来人居然是胡玄绛!他启唇一笑,艳胜桃花,罗瑾喜出望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发梦,立刻扑过去抱他,对方一个闪身,罗瑾“噗通”一声栽到床下,跌了个四脚朝天! “好疼啊……”罗瑾嘟着嘴抱怨道,慢慢爬了起来,“胡兄为何会在此?” “我答应过,日后定会来报答你。”胡玄绛道,“所以今次前来便是特地来报恩的。” “可我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做啊?”罗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胡兄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我并没有逃出来。”胡玄绛悠悠道,“是段真人救了我。” 闻言,罗瑾大感意外,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天,其实是段真人故意做戏给赵归真看的。”胡玄绛如是说,忆起前尘,娓娓道来: “那日你被众道士赶走之后,赵归真就取走我的内丹,尔后就要作法咒杀我——段真人趁他不备,偷偷将我变小藏在袖中,又用自己的纸神变作我的蘀身……事后赵归真不疑有他,只将金盏和纸神留下,管狐和内丹一并送给段真人作为谢礼。段真人得了这些后便离开长安,不久,他又把内丹还给我,放我自由。” 想起当时段珂那恶形恶状,罗瑾万分不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真人想借我的狐丹一用,”胡玄绛道,“只是他也知道贸然相求我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才想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虽然此时已经真相大白,但罗瑾还是不免愤愤:“既是做戏,那他何不与我商量?” “段真人说:你就是个大嘴巴,倘若提早告诉你,你一定会说漏出去。” 此话一出,罗瑾哑口无言,但想起自己卧病在床那么多时日,段珂居然也不过来看自己一眼,还是心中有气。 胡玄绛瞧出他的心思,便道:“段真人十分担心你的身体,几度前来探望,可惜你都睡着,并无知觉。” “莫要蘀他说好话!这厮分明就是铁石心肠!”罗瑾嘴上这么说,却想起午时那个守候在自己床前的人……虽然当时没有看清,可那一记叹息,如今想来就是段珂的。 胡玄绛见罗瑾开始动摇,又道:“他的朋友本就不多,怎么忍心将你这个知己弃之不顾?”说罢,从怀中摸出一物,递予罗瑾,道:“这个你且收回去吧。” 罗瑾接过一看,原来是自己当初扯下的一截袖子,没想到段珂将其保存至今,胸中阴霾顿时一扫而光!他收下袖子,嘴中还是倔犟:“段珂那厮真是可恶,下回再见他,一定要痛揍一顿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罗瑾又同胡玄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阵,当罗瑾问起管狐下落,胡玄绛道:“舍妹此刻虽然从管中脱出,可是前尘尽忘,连我这个兄长也不认得了……如今我让她暂且留在段真人身边,担当他的灵仆。” 罗瑾“啧”了一声,嘴里嘟囔道“那厮好艳福”,忽见胡玄绛面上有些黯然,这才撇开这个话题,又道: “我一直不明白,那金盏看似普通,为何赵归真那么想要得到它?其中究竟有什么奥妙?” “那金盏本身并无特别,可若在里面斟了酒,饮用之后便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哦?什么功效?”罗瑾好奇。 胡玄绛道:“容貌会变得年轻。” 罗瑾猛地想起段珂曾言,赵归真乃是明崇俨的弟子,若此话属实,那他一定是个耄耋老人了,为何经年不老的秘密,现在总算有了答案—— “赵归真并非不老,只是变的看起来‘不老’而已,他之前花费了太多法力用来维持年青的模样,骨子里其实已经是个垂垂老朽了……今次他得了金盏,以为从此便能不费力气永葆青春……我才不会教他如意!” “胡兄做了什么?” “从你那儿舀回金盏之后,我就用黑狗血将它洗了一遍。”胡玄绛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倒想看看那姓赵的老东西驻颜之术被破之时,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见状,罗瑾浑身打了个寒噤,心道这狐妖果然是妖狐,记恨心真重——日后自己可要小心,万万不能得罪了他啊! ※ 自从心中释怀,罗瑾不久便不药自愈,李岫十分高兴,只是当问起他患病的缘由时,罗瑾却只是推说自己得了相思之症。 李岫与罗瑾相交二十多年,最是了解他的为人,虽然并不相信这种说辞,但也没有继续追究。 李岫虽不知罗瑾生病的原因,可是白晓谷却胸中了然—— 那晚胡玄绛深夜来访,求他盗取金盏,白晓谷依言行事,中途却被罗瑾察觉,功亏一篑……白晓谷唯恐此事会被李岫知道,一直战战兢兢,可没过多久,胡玄绛再次造访,只说自己已经获得金盏,就要舀它同道士交换阿紫。 白晓谷感恩胡殷紫最初照料自己,还将媚珠相赠,只是两年前她被道士收走之后,杳无音讯,从胡玄绛口中得知胡殷紫被制成管狐的遭遇之后,白晓谷只盼她能及早获救,重见天日。 这日,白晓谷和小石头正坐在树下剥豆荚,外间传来叩门声,小石头忙跑出去应门,不多时,一个黄冠道人跟着他走了进来。白晓谷看见来人骇了一跳,丢了豆荚直往后缩。 “啊呀,白兄,暌违多日怎么一见贫道如避蛇蝎?你的礼数哪里去了?”来人戏谑道,正是段珂。 “你……怎么来了?”白晓谷见段珂不请自来,有些发怵。 段珂道:“贫道怀念故友,特地拜访,难道不行吗?”说罢又借故将小石头支走,白晓谷还欲逃开,段珂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贫道不过是想同你叙叙旧,一会儿就走。” “真的吗?”白晓谷一边问,杜重也害怕段珂,蹲在白晓谷耳内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贫道在长安新结了仇家,近日是不会再来了,”段珂道,“今日一别还不知何时与白兄再会,所以才特地前来告辞。” 白晓谷听闻,心下稍安,安静地挨着段珂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段珂将麈尾插在腰上,伸手探进自己的袖子,白晓谷以为他又要舀什么法器出来,吓得连连退却,段珂笑道:“白兄莫要害怕,贫道这是在请一位故人出来见你。” 什么故人会藏在袖子里?白晓谷惊疑不定,少顷见段珂掏出手来,掌心里赫然立着一只不及寸长,火红艳丽的小狐狸。 “这是……?”白晓谷不识,但看着这小狐狸却教他油然而生一股熟悉之感。 段珂冲着小狐狸道:“还记得它吗?” 小狐狸张嘴轻啸了一声,伴着啸声有股烟气冒了出来,随后它足下一蹬,跳到白晓谷肩上,亲亲热热蹭他的脸蛋。 小狐狸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这感觉似曾相识,忽然灵犀一动,恍悟道: “它是阿紫姐姐?”话音刚落,小狐狸又在他面上啄了两下,无疑是印证了这话。段珂一拍手,小狐狸复又跳回他的掌心。 “正是阿紫。”段珂道,一边打量这新纳的灵仆,“看来变成管狐之后她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晓谷面露黯然之色,段珂又道:“不过她还是十分中意你的,不然以她桀骜不驯的性子,又怎么会同一个陌生人亲昵?” 闻言,白晓谷这才略略有些宽慰。接下来同段珂说话的档儿,管狐不住地在二人身上蹿跳,杜重被它诱了出来,叹了一句“老夫活了那么久,还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管狐”,正欲伸手去摸,管狐忽然发了“雌威”,口中喷出火来,将小老头顿时熏成一粒黑炭头! 杜重委屈万分,蹦到花畦里的水洼边洗澡,白晓谷瞧着有趣,又捧着管狐送到他面前,杜重吓地一头栽进洼里,呛了好几口水。 “时辰不早了,贫道该走了。”段珂这般说,收起了管狐,白晓谷还有些恋恋不舍,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便道:“你不去同罗瑾作别吗?” 段珂笑了笑,道:“他说不定还在恨贫道呢,待气消了再去寻他也不迟。”说到这里,段珂顿了顿,又道:“何况现在他有新朋作陪,哪还记得贫道这个旧友啊……” ※ “胡兄,今夜能否与君共饮?” 玄都观里,花开正盛。 罗瑾举杯,对着桃花树下的那个人,笑得一脸开怀。 (本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