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禁地 楔子 1950年,腊月二十四。 这一天,天寒地冻,一个犯人趁着夜黑风高,猫着腰翻过高墙,从大兴安岭深处的劳改农场逃跑了。这个犯人的名字叫陈鹏飞。 除了农场的直接领导,没有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就连每天送饭的狱警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次越狱是一次匪夷所思的成功,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喜悦,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为严峻的选择,如果他不小心走错了一步,等待他的可就是无边的黑暗了。 夜深人静,他顶着呼啸的寒风蹲坐在草丛里,像一只饥饿的老狼一样盯住头顶微弱的星光,心底袭来阵阵的彷徨、失措、无奈和惊恐。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想过偷偷溜回家看看,毕竟已经在狱里待了十年,而且当年对他实行的是秘捕,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所以他的家人现在根本不知道他这十年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思念的煎熬里,那种痛苦,有如割骨剜肉。 可是,他的家远在江南,如果要回去,势必要穿行于人烟密布的城市之中,那么,他那颗标志鲜明的劳改犯的光头,以及他那身污迹斑斑的劳改犯蓝色棉服,都会一眼就被人认出来,使他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这个险不能轻易冒,弄得不好就会殃及家人。在当年被押去大兴安岭劳改农场的路上,他曾偷听到了押送他的士兵的窃窃私语,据说他人还没有到,已经有一份密电先一步摆在了农场最高领导的案头上,电文写的是:“陈犯隔离关押,如无特殊指令,永不释放。”落款是两个字:“绝密。”在被关押的十年间,他曾写过数次申诉材料,但是最后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估计根本就是被扣下了。 所有的这一切,促使他最终决定冒险越狱,因为他十分清楚:除非有办法解开那次事故的谜团,否则这个黑锅他要背到死。 利害关系一理清,陈鹏飞就不再犹豫了,他摸黑来到公路边,瞅准时机,飞身扒上了一辆装运货物的大卡车。而这辆卡车前行的方向,正是内蒙古草原。 经过三天四夜的颠簸,他终于在内蒙古的哲里木盟下了车,然后一路辗转,来到了科尔沁草原东部的一个小镇,找到了那户叫索布德的人家。 真没想到,十年了,索布德居然还活着。陈鹏飞激动不已,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这位老朋友:“索布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索布德怔了好久才认出眼前这个落魄憔悴的人,也止不住一阵惊愕感叹,连连追问他这几年去了哪里。陈鹏飞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着急地问:“索布德,十年前我交给你保管的那个鹿皮包裹,还在不在?” “当然在,当然在。”索布德的汉语还是跟以前一样生硬,边说边笑着带他去拿那个包裹。 双手接过完好无损的鹿皮包裹,陈鹏飞心里刹那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怅然和酸楚,感觉时间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黄沙漫天的九月,遍地是荒冢,四野皆枯骨,成群的秃鹰在低空盘旋,挥动翅膀带起阵阵血腥。他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拿走了鹿皮图,那八十六个人不会死。 “安答,你在想什么?”索布德见他一直在发愣,关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索布德,能不能给我弄点儿吃的?我太饿了。”他回过神来,疲惫地挥挥手,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把那个鹿皮包裹小心地贴身藏好,打算闭上双眼小睡一会儿。连日的劳顿让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那个不男不女的魔鬼一样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耳边,哈着热气,带着窥探而讥笑的口吻问道:“你们是一块儿进去的,为什么那八十六个人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他一下子惊醒,冷汗从额头滴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索布德家离开了。半个月之后,他单薄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大沙漠的边缘,那里的一切居然还跟十年前一样:天空湛蓝,低云压迫,太阳看起来像一只柑橘,黑乌鸦的嘴角粘着风干的血肉,峡谷在远处发出撕裂般的怒吼……这一切,既像地狱,又像梦境。一切身外之物,都将在未来的黎明中化为乌有。 他眯起双眼,遥望着茫茫的远方,无法猜测沙漠的尽头会是什么,但是心中却充满久违的忧伤,让他不知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那阵熟悉的歌声在沙漠上空飘荡: 衣壮精神酒壮胆, 不用骂来不用喊。 三脚踢过鬼门关, 同志原来是好汉。 他忍不住向着歌声的方向蹒跚而行,眼前又看到那群熟悉的伙伴,正勾肩搭背地笑着走来,却没有看见死神已在他身后的天际睁开双眼。 失踪的914(1) 1 时间转眼到了1962年。 当时,国家正在大力恢复战后生产建设,四处开发寻找可持续利用的资源,提出“知识青年要投入到火热的三大革命中去”这一口号。为了响应这个号召,二十一岁的丁史斗志昂扬地跟着一批知青登上了去内蒙古的专用列车,并且进入了一个地质勘探队做文书工作,主要就是记录一下每天的勘探日记,比如说行进地点、天气情况、每天的工作进展等等。 说是勘探日记,其实也是一种日记,鸡零狗碎的什么都往上记,比如今天几点开的饭、谁谁谁因为什么原因请了假、哪台机器出过什么样的故障,这样的事都得顺带着记上。一来是因为那年头的工作方法都比较落后,勘探工具也很陈旧,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工作进展,实在没什么可记的,但也不能让本子空着,只好找点东西往上写;二来也是因为那个年代比较特殊,而国家一下子派出这么多技术骨干远赴边疆地区,确实也担心中途出现意外。所以,这个勘探日记,实际上也充当了一种监察手段。 短短的三个月过去了,丁史原本满怀革命的理想与激情就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被冲淡了,他这时才发现:传说中美丽的草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美丽。 这里气候苦寒,风吹在脸上就跟刀子一样,甚至能钻到你的毛孔里去,把你的血都吹凉;最可怕的就是下冰雹,那些雹子最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常常砸坏帐篷、砸伤马匹,为了保护重要的机器,队员们有时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它们,甚至为此而负伤。食物也奇缺,别说水果了,连根长叶子的菜也见不到,羊肉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那时候羊可是公家财产,杀一头羊要经过组织上的批准,没有重大事件根本连羊毛都不可能掉下来一根让你捡,所以每天只能吃屯子里发的红薯。所有人的脸都吃得黄里透红,那个吓人劲儿就没法说了。 但是最难以忍受的就是缺水,在草原上,水跟黄金一样珍贵,它是用来喝的,不是洗脸刷牙漱口的,听勘探队的老队员说,他们都已经一年没有往身上沾过水了,皮肤早已经硬得像犀牛皮了,管保刀枪不入。 实在没有水喝的时候,队员们只好把尿储存在水壶里,渴得不行了就拿出来喝一小口,还得忍住了不能吐出来。所有在那个年代去过大西北、去过大戈壁的,哪个没有喝过自己的尿? 还有那遍地的沼泽,根本就是大自然在这草原上挖好的陷阱,它们表面都长着十分厚实的草和厚实的土皮,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等你一脚踩进去,就别想再拔出来。在丁史到达勘探队之前,队里已经有三个人死在这种沼泽地里了。 不过,跟内心的煎熬比起来,这些身体上的折磨也就不算什么了。有一段时间,只要天一黑,丁史就不敢出帐子,因为他总觉得,当他注视着前方的黑暗时,黑暗中也有东西在注视着他。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怀疑,这片空旷无声的草原上,除了他们这支勘探队,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生命存在。 随后不久,又连着发生了两件怪事。这两件事更是彻底粉碎了丁史的革命信心。真要说起来,也奇了怪了。 那时候,勘探队的所有生活物资都是靠上面的批示供给,每行进到一个新的地点,队里就凭着手上的证明材料去附近的屯子里领取物资。那一次,他们到了索伦牧场,队里的支书就像往常一样去屯子里找人,对方满口答应两天以后就叫人把物资送过来,可是一连过去了七八天,还不见送东西的车。支书就急了,毕竟队里还有很多勘探任务呢,没有时间耗在原地干等,于是只好又亲自去了一趟屯子里,打算催催他们。 失踪的914(2) 谁知道,屯子里的领导一听这个情况,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了,说这怎么可能,东西早在第二天就给你们送去了,地点也没有错,而且是你们的队员亲自卸的货,交接单子上也签了字啊。对方说着就把那张收货单据掏出来给支书看,支书一看也傻了眼,那单据上的字还真是他的字迹,但是他真的没有见过这张单子,队里也根本就没有接到那批物资。 这下支书急了,怀疑有人搞鬼。两边都各执一词,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屯子里只好把那天送货的司机和负责押运的人一块儿找了来,三方一块儿对质。送货的和押货的都一口咬定货是送到了,而且还特意带着支书他们又走了一趟当日的路线,给他们指出了交货地点,并且让他们留意看地上——那些被货箱砸出的痕迹还在呢。 支书一看交货地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因为那个地点距离勘探队的扎营地连五十米都不到!可是这几天他们根本连只鸟都没有看见过! 五十米而已,就算一只兔子跑过去也会被看得清清楚楚,更不要说一支驻扎下来的勘探队了。难道他们都是瞎子,看不见那些显眼的帐篷、机器、马匹?何况,搬卸货物、清点物资是一件费时又费力的事情,人家折腾了半天,他们为什么就连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难道,有一支看不见的勘探队一直悄悄跟踪在他们身后,领走了他们的生活物资?但是,就算他们看不见这支来路不明的勘探队,总应该看见送货的卡车吧? “驴蛋个球球!甚人干的哩?!那假勘探队的人,可有跟你们说过话?”支书驴脸一拉,瞪着那年轻的小司机盘问起来,“另外,你娃娃见的那个支书,长了个甚驴蛋样子?” 小司机听到了队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知道这回出的事儿不小,心里也怕得够戗,这会儿再一看支书那要吃人的眼神,更是哆嗦了,唯恐说错话,使劲咽了口唾沫,谨慎地回答道:“那个支书,高矮胖瘦跟您差不多,但是戴了个大檐帽,半个脸都被遮住了,也看不见长什么样子,话倒是一句也没有说,我们跟他们搭讪他们也不理。他们一看到车开过来,立刻出来帮忙卸货,动作很快,一会儿就弄完了。” “你个娃娃!”支书气得脸都绿了,抬起手指着扎在前方不远处的帐子,“我们的营地就在那儿,离得恁近,你们就没有看到?” “真的没有看到……那天来的时候,只看到了这一支勘探队的帐子。”小司机可能是怕回去挨处分,说着说着都快哭了,“我们当时哪想到会碰上假的啊?他们的勘探机器都在帐子外摆着呢,和你们的一模一样,衣服也都差不多,人也是大活人。” “奶奶的熊!莫不是有甚东西施了障眼法?”支书恨恨地骂了一句,一看这架势,知道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了,而且瞅那俩小孩也不像在撒谎,只好挥挥手让他们先回去,然后火速把这件事打了报告,汇报给上级单位。 收到电报以后,上级领导十分震惊,因为他们并没有同时委派别的勘探队进入内蒙古考察,整个内蒙古境内只有一支勘探队在行动,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有人冒领国家下批的物资,于是派出侦察飞机,并且敕令附近的生产建设兵团派出人手,联合屯子里的群众,共同出击寻找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冒牌队伍。 可惜,一切都有如石沉大海,这支幽灵一样的勘探队好像突然销声匿迹了,平坦无际的大草原上,哪儿都查不到他们的踪迹,也没有他们的活动情况。除了那批去向不明的物资外,简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失踪的914(3) 有关这件事情的各种猜测和传言还没有完全过去,新的状况又发生了——就在勘探队原地等候第二批生活物资的时候,队员们突然接二连三地做起了怪梦,而且大家梦到的都是同一个内容:一个面如白纸、身形矮小的小老头,趴在一个巨大的坟包上,向前探着半个身子,眼神惊慌骇人,一边朝前方挥舞双手一边哑着嗓子大喊:“快跑啊!快跑啊!不跑就没命了!” 这个梦就像瘟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染,连支书也梦到了,但是没有人认得这个小老头是谁。勘探队的气氛更加沉重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在这种荒山野地突然碰到这么多事儿,一定是某种力量在冥冥之中给他们的暗示,甚至有人怀疑是撞上“鬼”了。但是,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寄希望于第二批物资快点运到,好让他们能早些离开这个充斥着诡异感的地方。 这两件事情一出,丁史就待不住了,心里那股想回家的冲动更加无法遏制,经过连番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逃跑。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还只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大孩子,青春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但可惜,他的逃跑计划并没有成功,因为他过于慌张,在飞奔的时候把鞋带给甩开了,绞在了草丛里,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条腿阴差阳错地卡进了石头缝里,差点儿没把他给疼得背过气去。等到他的队友张武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几乎饿得连屁都放不出来了。 张武一路背着他回了营地,细心地帮他包扎伤口,然后问他为什么要逃跑,他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说自己想家、想北京、想女朋友、想冰糖葫芦。张武一听,心里那份隐藏已久的情感也被触动了,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和他聊起了自己的家乡、从前的朋友和学校的生活。两人越谈越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见帐子里没有别人,张武突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话:“你知道咱们这几天梦见的那个小老头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啊。他是什么人?”丁史一愣,觉出张武的话里还有下文,于是追问道,“你怎么想起他了?你是不是认识他?” “听没听说过914勘探队?那个小老头就是914勘探队里的蒙古族向导。”张武的神色十分肯定,“我以前有个要好的哥们儿也在那个队里,他给我寄过一张合影照片,站在最前排左首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小老头。” “914勘探队?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张武的话犹如平地一声雷,让丁史大吃一惊。 “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张武摇了摇头。 但是,丁史从张武的表情里看出他在说谎,于是追问道:“一个从来都没有打过交道的人,为什么会被咱们接二连三地梦到?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也曾经用这句话警告过914勘探队?张武,那支勘探队是不是遇上过什么麻烦?” 张武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似乎在做着强烈的思想斗争。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眼眸深处始终闪动着一抹不可捉摸的寒光。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副象棋和一个棋盘,塞到丁史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兄弟,我可能很快就会离开你们了。咱俩今天能说上这些话,也算是有缘。这副象棋是我亲手做的,就留给你做个纪念,无聊的时候可以用它来打发时间。还有,有句话你一定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之所以会成为秘密,是因为它们有不能被公布的理由。所以,不要什么都想弄明白,否则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你还年轻,也许还不能理解我的话,但是我相信,这个年代会让你很快地成熟起来。” 失踪的914(4) 他说完就起身走出帐子,到外面去干活了。但这短短的几句话却让丁史看出张武的心里有很多顾虑,而这些顾虑,无疑都是关于914勘探队的。也许,那就是被他刚才称之为“秘密”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个张武很仗义,没有把丁史逃跑的事情如实向支书汇报,只说他是因为想去抓兔子给大伙吃而迷了路。作为对张武的回报,丁史也遵照约定,绝口不跟任何人提及关于914勘探队的事情。 闲来无事的时候,张武总是会偷偷地翻看一本红色外皮的小本子,这个小本子他总是装在上衣的里侧口袋里,从不让别人碰。队里曾经有人猜测那个小本子上全都是他媳妇写给他的情书,所以他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不过丁史知道那一定不是情书,因为张武在翻看它的时候,眼里的神情总是闪烁着不安、惊慌、警惕和怀疑,而且每次看完这个本子,他就会一个人走出帐子,呆呆地想上好长一段时间。有一次,丁史隐约听见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终于回来了。” 那次谈话之后,丁史与张武说话的机会就很少了。事实上,他不太敢过多地问张武的私事,因为有的时候,他觉得张武身上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气味,或者说是气质,那是一种让他觉得可怕的东西。 2 又在原地等了几天之后,第二批生活物资终于送到了。幸好,那支幽灵勘探队没有再出现。大家顺利地清点了物品,本以为这就可以马上出发了,谁知道队里却在这时候做了一个临时决定:要在东北45度角的弧形区域打井。 这个建议是古教授提的,他坚持说那里的土层密度和酸度都很反常,下面一定有东西,但是不是矿就不敢说了。而他之所以会留意那片区域,完全是得益于张武的推荐。 说到这个古教授,其实他本名叫古然,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因为他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一些,所以队里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古教授”。 古教授有一个绝活——随手抓一把土放进锅里煮开,根据分离出来的土颗粒的大小、密度和颜色,就能粗略分析出土层元素。有时候他甚至只是抓一把土闻闻味儿、嚼一嚼,就能知道这里是不是有矿。这个方法当然不可能十拿九稳,但是在那个无论是技术、工具还是生存条件都十分落后的年代,这种绝活无疑为勘探工作减轻了很大负担,用现在的话说,古教授可是“国宝”一级的人物。所以,如果他坚持说那片土层下面有东西,队里是不能不重视的,毕竟,古教授本来就是被上头指派到队里做技术顾问的。所以,队里决定先挖着试试,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但丁史却从这个事儿里嗅出一丝异样:张武只是个负责监测仪表数据的,他怎么会察觉出哪儿的土质有问题?哪里能轮得到他去向古教授建议?何况,他前几天刚说完那番奇怪的话,这些事紧挨在一块儿发生,怎么想都有点儿不对劲。 他本来想去找张武问个明白,但是张武好像有意躲着他,一整天都待在钻机的仪表舱里不出来,连眼睛都不往外斜一下。没辙,他只好暂时先忍耐着,心说不信你不下来吃饭,到时候再问也一样。 很快,钻机就探到了东西,在挖到将近三百米的时候,钻机的探头就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怎么都前进不了。于是,队里改用人工挖掘,没想到这一挖,居然挖出了个怪东西。 失踪的914(5)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像蒙古包一样的东西,整块的白色花岗岩,周身严丝合缝,光滑得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直径大概在两米左右,垂直高度是三米多一点。 队员们都好奇地摸着这个古怪的石包,纷纷猜测它有可能是一座坟包。就在这时,有人发现石包的一侧密密麻麻刻满了蚯蚓一样的文字,有点像蒙古文,但是队里并没有蒙古族翻译,所以大家还是抓瞎,不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 碰到这种情况,队里的领导只好马上给上级部门发了电报,得到的批复是“原地待命,等候技术增援”,于是他们只好停止一切工作,负责在技术小组到来之前保护好现场。 没想到,就在原地待命的当天晚上,居然出事了:值夜的两名队员被人杀死,脖子上分别插着一把用来采集土质样本的小型标本铲,其中一把标本铲的柄端赫然刻着一个“张”字,而另外一把上则刻着一个“古”字。这其实是队里的习俗,为了方便保管好自己的工具不致丢失,大家都会在自己的工具上刻上自己的姓氏。 另外,那座密封的石包也被撬开了,顶部被启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长方形洞口,从那个洞口看下去,石包里已经空空如也,看样子,是有人利用钩子从上面伸下去,吊走了石包里的东西。 与此同时,队里还有一个人失踪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其中一把杀人铲的主人——张武。据与他睡在同一个帐子里的队友说,昨天晚上张武起来了一次,说闹肚子,要出去解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且拿走了随身的工具包。 勘探队立刻乱作了一团,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件事跟张武有关。尤其是古教授,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张武什么时候偷走了他的标本铲,摇着头连连叹气,嘴里不停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原本是个好孩子……”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再不愿意相信也不行。队里的领导立刻分派人手出去寻找张武,并且叮嘱大家都带上防身的工具。现在,张武已经不再是革命同志,而是杀人凶手。 一路上,丁史都心不在焉,觉得这一切太可怕了,也太快了,几天前还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狰狞的刽子手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说张武这么做是为了拿走石包里的东西,可是,那座石包被挖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密封的,他怎么会知道石包里的东西是什么?而且,从石包顶上那处长方形的洞口来看,那里应该原本就是一处暗门的位置所在,这么隐蔽的机关,张武又是怎么一眼看破的呢? 还有就是那两把杀人铲——就算张武是预谋好了要杀人拿东西,那么他在行动之前一定会把自己的工具随身带着,这当然不足不奇;但是,古教授根本不和他睡在一个帐子里,他难道就为了多偷一把标本铲而冒险潜入别人的帐篷?何况,如果他杀心已起,一把铲子就足够了,总不至于杀完一个人先把自己的工具放下,然后再换另一把杀掉另外一个人吧?就算他真的是想多拿一把铲子,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古教授的呢?是巧合,还是蓄意? 就在丁史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搅得头疼不已时,突然意外地在一处草丛里发现了张武。张武的衣服上全是血,整个人瘫在草丛里,脸部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张武看着他,眼神里并没有惊慌和躲闪,反而很平静,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挎包,示意他把挎包取下来,并且叮嘱他,挎包里的铁盒就是从石包里取走的东西,这只铁盒具有神秘的价值,它关系着这片大草原未来的命运,一定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除此之外,张武还告诉他,自己的真名其实叫张和平,之所以要参加勘探队,是为了寻找他失踪的父亲——一个叫张文一的科学家。 失踪的914(6) 一听到张文一这个名字,丁史立刻心里一震,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这个张文一的事情曾经在几年前传得沸沸扬扬,挺邪乎的,听说他那时组织了一支科研小组,四次深入内蒙古腹地,也不知道要去找些什么东西,反正国家批了很多钱给他,而且一直在给他配备精良的科研人员。但是最后一次去内蒙古时,他却突然失踪了,而且带走了一份科考日记,这份日记记录的内容恰好是四次科考的全部核心内容,因此,有人怀疑这个张文一是携带国家机密叛逃了。 更离奇的是,张文一刚失踪,他带去的那支科考小组紧跟着也出了事,剩下的这批队员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一部分死了,一部分疯了。疯了的那部分人自己赤着脚跑了回去,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不能吃、不能睡、不能说话,像一具具活僵尸。据内幕消息,他们回去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些东西,但是有关部门一直封锁消息,而且把这些疯子隔离了起来,说是要给他们治病。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亡。经专家检测,他们死的时候,身上带着未知的毒素。 这个事情发生以后没多久,有关部门又调派了一支特别调查小组奔赴内蒙古,据说这支调查小组里还有一些特种兵,主要是为了保护其他科考人员的安全。 这支小组沿着张文一当年走过的路线开始摸底,但是三个月以后,他们的骸骨却被人在戈壁的大沙漠里发现了,当时他们身上已经血肉全无,只余下一副骨头架子,只能从他们身上的背包、衣服以及包里的工作证件中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令人费解的是,戈壁滩根本就不在张文一的科考路线上。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调查小组擅自偏离既定的路线,远赴大戈壁,也没有人能解释这一系列怪异的事件,因为没有任何活口和证据留下来。之后,有关方面就完全封锁了张文一科考小组的所有消息。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提这个事了。 “张武,你后来有没有你父亲的下落?”丁史忍不住问。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当年科考走的路线,只是收到过他寄回来的一封信,他在信里告诉了我打开这个石包的方法,让我拿走里面的铁盒,然后去沙漠里找他。但是那信上根本没有写地址,我想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想自己的行踪泄露,所以才有意隐瞒。没有办法,我只好先跟着勘探队混进大草原,然后再想办法慢慢打听。但是,我没有机会再完成这件事情了……”张武无力地垂着眼皮,挣扎着握住了丁史的手,“兄弟,我快挺不住了……你千万记住,一定要保管好那个铁盒,不要弄丢了,这是我对你的托付!” 这个要求其实让丁史感到很为难,因为按照惯例是一定要把这个铁盒上交组织,绝不能私藏的。但是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张武,想着他那个晚上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实在无法拒绝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好吧,我会替你保管。” “你……你要用你的良心和信仰发誓,不会背叛你刚才的承诺。”张武看出了他的犹豫,几乎是在低吼。 “张武,铁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张武越是这样,丁史就越是好奇。 “快发誓!”张武的眼神充满一种可怕的东西,死死地盯着丁史,“在我快死的时候碰到你,这是天意,更重要的是,我不得不逼迫你。所以,你必需发誓,用你的良心和信仰……” 失踪的914(7) 丁史根本听不明白张武在说什么,但是却又无法抗拒他语气中带出的那种命令,只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好吧,我发誓,用我的良心和信仰。可是你要我做什么?只是一直保管着它?如果我死了,这个盒子要怎么处理?” “如果你的生命即将消逝,你也要像今天的我一样,把它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一直等到有人来取走它。” “来取走它的人是谁?” “他们……他们……”张武好像快不行了,“他们是一群……一群……头上长着猫耳的人……” “长着猫耳的人?到底是猫还是人?”丁史还想问得更清楚一些,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张武知道是有人往这边追过来了,于是咬咬牙,支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但是没跑出多远就踩进了一个沼泽坑,前后不过短短几秒种的工夫,他的身体就无力地停止了挣扎,一点点地沉进了烂泥里。 那一刻,丁史突然感到一种透骨的冰凉,似乎看到死在沼泽里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多年以后的自己。 回到勘探队之后,丁史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眼前总是不停地浮现出张武那张在泥泞中浮沉的脸。那个挎包的事他也没有向队里汇报,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得什么组织性和纪律性了,只知道他最好的一个朋友死在了这个茫茫大草原上。 一天夜里,正好轮到他值夜,他趁四下没人,悄悄取出那个挎包里的东西翻看,发现不过是一些胶带、饼干、笔、尺子之类的东西,当然,还有那只铁盒子和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就是曾被队里的人怀疑是写满肉麻情书的那个本子。 他先是好奇地打开了那个铁盒,发现里面装着一块绿色的石头,细看好像是一块玉,形状很古怪,似乎是一个小人半躺在那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整块玉的手感非常光滑,颜色更是非常诡异,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出那块玉放射着一丝荧荧的绿光,就像野兽的眼睛一样,阴森森的。 他被那块玉石放射出的光芒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放回盒子里,然后又打开了那个笔记本,一张照片赫然映入眼帘。那是一张集体合照,好几十个人站成几排,而坐在前排最左边的那个人,正是在所有人梦里出现过的那个小老头! 难道这就是914勘探队?丁史一惊,细细地端详照片上的人,居然又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张武!他又把这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发现在照片的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914勘探队全体留念 1960年秋。 914勘探队?这么说,两年前,张武和那个小老头一样,都曾是这个勘探队里的人,那么为什么他一直隐瞒这一点呢? 为了弄清楚这里面的内幕,丁史对着微弱的月光,急速翻阅着红色笔记本上的内容,越看越疑窦丛生。原来,这也是一本勘探日记,而且负责记录的正是张武本人,所走的路线居然跟他们这次所走的一模一样!但是,不知道因什么原因,这份勘探日记在记录到索伦河谷的时候突然不明不白地中断了,从上下文来看,勘探任务肯定还没有结束。而这个索伦河谷,正好就是他们的下一个勘探点。 怎么会这么巧,两次勘探,时隔两年,而且分属不同的勘探队伍,竟然制定出完全一样的勘探路线?难道这里面隐藏着某些必然的联系? 这本日记越到后来用词越隐晦,而且很多事情语焉不详,像是刻意在隐藏什么,令人无法窥其端倪。为了弄清楚这支914勘探队的情况,丁史决定第二天去找古教授打听一下,这个队里除了张武,也就古教授和他的关系最好了。 失踪的914(8) 第二天,古教授见他打听914的事情,感到有些意外,不清楚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小毛孩怎么也会知道这档子事。丁史怕他不肯说,就随便编了个借口搪塞,说自己是在来时的军列上听人说起的。古教授这才相信了他,没有往下深究,慢慢地卷了一根烟,搁在鼻子边上闻了闻,然后对他说了起来:两年前,的确有一支914勘探队奉上级命令进入过内蒙古。但是,这支勘探队在到达索伦河谷的时候突然出了事,集体感染了“恶疾”,全都病死了,一个也没有回去。而且,为了防止他们身上的病源传染出去,所有尸体原地火化,连骨灰都不让带出去。 “什么病这么厉害,能一下子死那么多人?”丁史觉得这个事儿还真是很蹊跷,似乎跟张文一科考小组的其中一个事故很相像,但是他嘴上并没有说,而是接着问道,“当时有没有派医疗队过去?医生对他们的死亡原因是怎么说的?” “倒是派了医疗队,但是还没等医疗队赶到,那些人就已经死了。据说那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疾病,传染速度惊人,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要了‘914’所有人的命。”说起这段往事,古教授的神情也不禁沉重起来,“听说当时的火化任务是特别派了部队过去执行的,但是部队方面对所有细节都缄口不言,所以外人也不清楚那批人到底得的什么病,只知道会传染。” “勘探队的任务计划都是独立制定的,为什么咱们和‘914’的勘探路线会完全一样呢?” “你怎么知道两次的路线完全一样?”古教授立刻警惕起来,声音都变了。 “哦,我猜的。”丁史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佯装镇定地掩饰,“因为你刚才提到他们是到了索伦河谷后出事的,而索伦河谷恰好是我们的下一个勘测点,所以我就信口胡猜了一下。” “以后说话可得小心,上面的调查组这些日子就快要到了。”古教授叮嘱了他一句,却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那个问题,而是叹了一口气,“希望我们能顺利到达索伦河谷吧。想想真可怕,连骨灰都不允许运回去……唉,这片大草原,弄不好就会要了我们的命啊。” 丁史没有再接话,但他已经隐约想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张武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研究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他一定也认为914勘探队的“集体死亡”事件另有隐情,所以想从当年的勘探笔记上找到蛛丝马迹。 那么,为什么当年所有的人都感染“恶疾”而死,只有他还活着?还有,半个月前出现的那支“幽灵勘探队”,是不是就是“914”?可是“914”的人不是都死了吗,那他们还要那些生活物资干什么? 尽管丁史很想弄清楚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身处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大草原,无法与外界联系,只好先强忍着自己的好奇心,他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等到了索伦河谷以后,再好好看一下那本日记。 老林雾魇(1) 1 没过多久,调查组的人就到了,开始一个一个把人叫去隔离问话。由于丁史是第一个“追捕”到张武的,理所当然成了重点盘问对象,每天三次问话,轮番盘问,问得他头都涨了。 幸好他早早地把那个笔记本和铁盒都藏妥当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凭借着小时候经常挨打所锻炼出来的坚硬神经和刚强意志,他自始至终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又过了一段日子,调查组见确实没有什么能问出来的了,这才停止了对所有人的审查。 而与此同时,跟随调查组一块儿到来的文物技术鉴定组却取得了进展:首先,他们初步判定,石包表面那组古怪的字符,是一种几乎已经失传的萨满秘文,至于那秘文说了什么,他们暂且无法识别,只好先把它拓印下来,带回去找这方面的学者帮忙识别。其次,由于他们没有在石包上找到其他的机关暗匣,只好找了几个身材精瘦的人员,带上高倍相机和狼牙手电,用绳索将他们沿石包顶上那个已打开的洞放下去,给石包里的东西拍照。这么一连折腾了好几天,终于带出了一组完整的照片。 从照片上看,石包里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文物,只在中心部位摆了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具骷髅,骨骼奇宽,身形高大,穿着上好皮子和驼毛编织而成的衣服,上面点缀着很多金片和玉片。骷髅的手里拿着做法事的法器,腰上系着铃铛,头上戴着一顶七角的帽子,从着装上分析,这个骷髅生前应该是一位身份地位极高的萨满巫师。巫师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左手的食指折断,断口是新的,这意味着:巫师死后一直搂着一个东西,但有人在取走那件东西的时候碰断了他的指骨。 综合照片和石包外的秘文,专家们认为这个石包很有可能是当时萨满巫师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的重要媒介,他们通过咒语将那个神秘的东西封存在了石包里。那个东西必定是凶险万分,所以巫师才不惜舍掉性命,将自己也埋入石包,想利用萨满巫师自身“沟通三界”的特殊身份与法力镇住它。 丁史心里当然清楚,专家们所说的被封存于石包内的东西,就是张武临死前交给他保管的铁盒,更准确一点儿来说,是铁盒里的那块玉。 一想起那块玉石浑身像鬼火一样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他心里就感到一阵阵不舒服。以前他曾听人说过,玉这个东西很邪门,受你控制便会让你飞黄腾达,不受你控制便会让你家破人亡,落得个凄风苦雨。可惜张武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告诉他有关那块玉的秘密,他只有按照张武临死前的嘱托,等待那群“头上长有猫耳”的人出现。 除了玉的问题,他们还从照片上发现一个线索:在那个萨满巫师的头骨上,有一排大小相等的圆洞,排列并没有什么规则,边缘也粗糙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凿进去的。对此现象,专家们持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这个萨满生前肯定因为某类事件而遭致了酷刑,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他被埋在石包里就不是为了“镇守那个东西”,而是为了给那个东西陪葬;另外一种意见则认为骷髅头骨上的那些圆洞是一种古老的开颅手术,因为蒙古族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而蒙古马体型硕大、性格刚烈,常常会把人从马上摔下来,这样就会造成人的头部出现大量瘀血,如果不及时将瘀血排出,人就有生命危险,于是古老的巫医就尝试着在人的头顶钻孔,以排出瘀血。 老林雾魇(2) 丁史却始终觉得骷髅头骨上的那一排圆洞,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图形。这种图形好像在他的记忆深处出现过,也许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他此刻实在想不起来了而已。 调查组的工作终于结束了,他们留下几个年轻人做善后工作,继续等待技术增援,其余人则浩浩荡荡地撤离了。而就在调查组离开的那天,丁史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那个红皮笔记本和那只铁盒子都不见了! 他知道,是古教授拿走的。因为古教授跟张武一样,头天晚上出去方便,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一刹那,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猛然间有如醍醐灌顶,连日来堵塞在他心中的诸多疑问似乎都找到了突破口——古教授! 是啊,那两个死去的队员,分别是被两把标本铲杀死的,一把是张武的,一把是古教授的,可是矛头却通通指向张武,而古教授却理所当然地置身事外,这本来就不应该!虽然他没有来得及向张武询问那两个队员的死,但是一个临死前还逼迫他用良心和信仰发誓的人,实在跟凶残的杀人犯划不上等号。 他还记得,找到张武的时候,张武浑身上下都是血,那些伤口明显是搏斗造成的。那么张武在跟谁搏斗呢?只能是古教授。从体型上看,瘦弱的张武不太可能一下子解决掉两个块头比他还大的男队员,那么,那两个人很有可能是古教授杀的。据说古教授年轻的时候经历复杂,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为了防身肯定会学点功夫的,在短时间内解决掉个把人,对他来讲就不是件难事了。 也就是说,打开石包拿走铁盒的人,其实是古教授,而张武只不过是在这个时候正巧发现了他,所以才会引火烧身。在搏斗中,张武复伤逃走,并侥幸带走了那个铁盒子。 张武逃走以后,古教授就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标本铲,插入了一个已经死去的队员的脖子。这是一个十分高明的圈套:与其欲盖弥彰,不如故布疑阵,把两把铲子一起留下,栽赃给张武。他当然也算准了,只要张武一跑,队里就会出动人手去找,而张武浑身是伤,一定跑不了多远,只要他被找到,那个铁盒子就会一并被送回来,到时候他凭借“技术顾问”的身份,自然有的是机会下手。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张武是找到了,那个铁盒子却没有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丁史首先就会成为怀疑对象,因为他是头一个找到张武的人,东西自然是在他身上。目标一锁定,想要找到东西,对于古教授这种老狐狸来讲,就太容易了。再说,勘探队就那么几顶帐篷,还能藏到哪儿去? 想到这儿,丁史眼前又浮现出张武在烂泥中一点点被吞没的情形,心头感到一阵酸痛。他下决心一定要找回那个铁盒,因为张武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他的承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促使他必须要这么做,那就是:他怀疑古教授和张武一样,都曾是“914”的人! 因为就算张武真是被冤枉的,他那天晚上是无意间发现了古教授的阴谋而被陷害,那么,为什么他“无意间”走出帐篷的时候,身上却背着工具包,还带着那么沉的标本铲?为什么他会知道古教授要在那天晚上下手?那天晚上,张武很明显与古教授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为什么其他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张武为什么不张嘴求救?只有一个解释:张武之前就认识古教授,并且他们都知道这个石包里有什么东西。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914”了。 老林雾魇(3) 张武知道古教授那天晚上会下手,也知道这一次正面冲突之后就没有办法再在队里待下去了,所以带上了工具包,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会死人,他更没有想到,那个铁盒最后还是被古教授给弄到手了。 在“914”那场不为人知的灭顶之灾里,这两个遗留下来的活口,一定是用了什么特殊办法才逃过了当年那场灾难,他们一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本来,张武一死,知道从前那一切的就只有古教授一个人了,但是半路却杀出个丁史,古教授自然会猜测张武临死前把铁盒和“那个秘密”一起告诉了丁史,所以,他势必会用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像陷害张武那样,轻轻松松地把丁史也一并除掉。 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刀杀人”:他只要带着张武的那个红皮笔记本追上调查组,说丁史私藏了这个东西没有向组织上交待,那么丁史马上就会作为重大嫌疑人被隔离审查,这一次恐怕就不是简单地问话了,而是审问。而他古教授依旧可以安全地置身事外,铁盒子仍旧会在他手里。 当丁史渐渐理清这所有的头绪时,天已经黑了。他咬咬牙,心里好像被什么给控制了,噌地从墙角摸过自己那把标本铲,决定这就出发。 一路上,他都沿着古教授的脚印在追,很快他就发现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古教授并没有去追赶调查组,而是直奔索伦河谷方向。 后来,行到了一处草丛比较茂盛的地方,再也看不见脚印,只能依靠草的倒向来辨别古教授去的方向。可就在丁史正弯着腰低头查看时,他遭到了偷袭…… 2 当丁史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屋子里,身子底下有张床,床边站着一个戴皮帽子的蒙古族老人。老人自我介绍说叫脱里,是这家酒馆的主人,三天前他外出回来时,在附近的山坡上看见了满脸是血的丁史,发现他还有气儿,于是就把他背了回来。 经老人这么一说,丁史这才想了起来,自己确实遭到了偷袭,不用说,肯定是古教授下的手。他摸了摸后脑勺,果然火辣辣地疼,肿起好大一个包。脱里老人好心地劝他别动,并且对他说,他刚被搬回来的时候,血一直流个不停,多亏一个在这里喝酒的美国人帮忙,又是消炎,又是包扎,还喂他吃了两个大药丸,说那是他们的军队里才用的止血药,这样折腾了一番,才救活了他。 但是现在,丁史顾不上去注意什么美国人,只是急急地问脱里老人,这里离索伦河谷有多远? 老人说,这里已经是索伦河谷腹地了。 听到这个回答,丁史竟有些愕然,说不清心里是意外还是惊喜,他知道,有一些秘密很快就会揭开了——古教授为了拿到石包里的铁盒,不惜暴露身份,甚至杀死了三个朝夕相处的队友,他在拿到东西后直奔索伦河谷,而这个索伦河谷又是当年“914”集体遇难的地方,照这样看来,“914”当年的灭顶之灾里,一定留下了某些没有处理完的秘密,这些秘密极有可能跟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有关系,所以古教授要急着跑回来抹干净当年的一切。 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就会简单许多了,只要找到“914”当年的活动范围,就可以找到古教授了。想到这儿,丁史又充满了斗志,他问脱里老人:“大叔,两年前是不是有一支勘探队到过这里?” 老林雾魇(4) 没想到,脱里老人的脸色竟然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警惕地打量着丁史,刚才的慈祥笑容荡然无存:“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弟弟在那个队里,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我们都十分想念他。”丁史现在简直就像一只狡猾的兔子,一看苗头不对,耳朵立刻转向,他自己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真不知道这套本领是什么时候练成的,难道这就是人在危急时刻所表现出来的生存本能吗?他顿了顿,又诚恳地对脱里老人说:“我这次来,就是特地来找他的。我必须带他回家看一看,我妈妈天天都在牵挂他。” 这一招很是奏效,脱里老人立刻放松了警惕,同情地看着他,连声叹气,不知不觉间把实话说了出来:“唉!人都死了,还怎么回去?别等了吧!” “死了?”丁史故意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还故意大声叫了一声,“怎么死的?” “听说是得了传染病。”老人皱着眉,在墙边找了个角落蹲下,掏出个烟袋点上,抽了两口,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据脱里老人回忆,那支勘探队刚到这里的第四天,正好赶上难得一遇的大暴雨,山坡上的土都松动了,滚下来变成了泥石流,而勘探队的帐篷正巧就驻扎在山脚下,结果就死了很多人和马匹,全是被那泥石流埋了。 当时有一个小伙子为了抢救一台机器,肋骨被石头砸断了,必须马上接骨并处理碎落在血液中的骨渣,否则断裂的骨头随时都会戳破内脏,造成内部大出血而导致死亡。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就算找来了医生,也根本没有办法手术,因为手术需要大量的止血药和消炎药,少了这两样,就算进行了手术,那个年轻人一样会因为失血过多或内脏感染而死。更何况,麻醉药也不能少,因为碎骨的面积很大,如果手术的话,那个年轻人不见得能咬牙挺住,说不定会活活疼死。 十万火急之下,队里的蒙古族向导只好建议他们从附近的村子里请一位萨满。眼见着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了,队里的领导也顾不得什么唯物主义思想了,只好点头同意,管它是家猫还是野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其实,历史上的蒙古萨满,并不只是祭祀祈神的巫师那么简单,早在公元840年的时候,蒙古历史上就已经有“珊蛮治病”的记载,这个“珊蛮”,指的就是萨满巫师。他们不只充当着“巫”的角色,也行使着“医”的职能,经常出入行军大帐,为王公贵族们诊病。 萨满医术中最著名的就是接骨术和止血术。谁都知道,蒙古草原自古以来就缺医少药,而蒙古族偏偏又是一个喜欢征伐的马背上的民族,他们能够横扫亚欧大陆,建立世界历史上版图最大的蒙古帝国,所依靠的就是三点:第一,兵精马壮,骁勇善战;第二,成吉思汗高超的军事指挥才能;第三,随队军医的精湛医术。要知道,蒙古本土的骑兵人数其实是很少的,而且他们不太愿意接纳蒙古草原部落以外的人做自己的士兵。那么,如果在战场上负伤的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势必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所以,这就很考验随队军医的能耐。而那些随队军医,基本上都是由萨满的大巫师调教出来的弟子,他们的身份其实也是萨满。就是因为这些随队军医超乎想象的接骨术和止血术,使得受伤的蒙古士兵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体力,重回战场杀敌,这就是蒙古军队的损失可以降到最低的一个原因:只要人或马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救回来。 老林雾魇(5) 但是,迄今为止,也没有哪一部史籍能告诉世人萨满巫师所拥有的神奇医术到底从何而来,也许真的如他们自己所说,“一切传自天语”。 那天晚上,这种神奇的医术也彻底征服了914勘探队的全体人员——萨满只是让他们接来一盆雨水烧开,在火盆里点起火,随后让所有人都在帐篷外等着。前前后后只不过用了二十分钟,那个一直昏迷的小伙子就醒了过来,高烧已经退去,而胸部留有一道五寸长的缝口,这意味着手术已经做完了;地上的水盆里有一堆污物,那是从体内清理出来的碎骨渣。 勘探队的队医难以相信这个萨满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分钟,就完成了麻醉、消炎、开腔、接骨、清理骨渣、缝合以及止血这一系列繁琐的程序,要知道,即使在设施完备的医疗卫生所,这样的手术最少也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队医做了检查,发现伤者的断骨处果然已经接好,而且伤口缝合得非常齐整、精细,几乎没有把血溅到垫子上,这才不得不信服了。 萨满看见这一队人的伤势都比较严重,于是就在队里多住了几天,逐一帮他们治疗。慢慢地,所有人都对这位不苟言笑的萨满产生了好感,完全摒弃了之前的偏见,对他尊敬有加。 很快,那些队员们的伤就在萨满的精心照料下康复了,准备开始新的勘探工作。当萨满得知他们的勘探目标是一个叫做“飒口”的地方时,神态立刻大变,极力阻止他们的行动,并说他们此去一定是凶险万分,祸及性命,因为飒口是耶鲁里的地盘。 原来,飒口是白阿铁路附近的一片老林子。那片老林子是一个很邪门的地方,只要有人和牲畜跑了进去,一定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时候,有几个日本的工程师曾经想过让白阿线从那片林子中穿过,但是当工程修到那林子的深处时,突然看见一座“尸山”,上面堆弃着数不清的人骨,一团一团的鬼火随着尸山后面涌出的阴风蠢蠢欲动,像是长着眼睛一样。正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林子的更深处突然涌起了一阵大雾,那雾越来越浓,越滚越大,眨眼之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后面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是听等在林子外面的那几个工程师说,他们当时正在研究图纸,突然听到林子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炸开了,等他们抬头看去,正好瞅见一个工人慌慌张张地从林子里跑出来,冲他们拼命地挥动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叫:“不好啦!雾……雾里有鬼啊!” 但是,那个工人的脸刚在林子外边晃了一下,就被他身后弥漫的大雾给扯走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雾里隐藏着一张巨大的嘴巴,那嘴巴突然张开,就将正在奔跑的那个工人卷了进去。然后,就像海水退潮一样,整团雾又迅速地退回了林子深处。 过了很久,林子外面的人才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还有一队工人在林子里,赶紧用无线电跟他们联系,却一直收不到对方的应答讯号。他们意识到,那批工人可能凶多吉少了,想想那团诡异的浓雾,众人都不寒而栗,觉得还是不要再冒冒失失派人进去为好,以免造成更多的伤亡,于是把这件事打了报告,请求上面来处理。 而他们的“上面”——日本关东军方面,听闻此事以后也是非常震惊,立刻派出了侦察小分队,潜入老林调查事件真相,结果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日本人狂怒之余却也毫无办法,只好暂时放弃了将铁路线偷修到这里的想法,撤出全部人手。 老林雾魇(6)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敢再进入那片林子了,偶有羊群、马匹不小心在林子外经过,就会有人远远看见有一团浓雾自林子深处徐徐升起,悄悄地向林外的目标靠近。每当这时,羊群、马匹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嘶叫着逃窜,并且到死都不敢再走近那片林子。久而久之,那林子就更荒了,周围的杂草长了有一人多高,风吹草动,阴气森然。 萨满巫师的这段表述虽然说得言之凿凿,怎奈勘探队的任务是铁王八的屁股——死规定,根本不可能更改,所以勘探队只好谢谢萨满老巫师的提醒,然后着手准备进林子。萨满见无法阻止他们,哀叹惋惜之余,送给他们每人一个护身符,希望能为他们挡一挡灾。 勘探队进了林子之后,就没有再传出任何消息,好像钻到地底下了一样。半个月以后,正当大家已没有兴趣再提他们的时候,突然有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开到了这里,停在那支勘探队遗留下来的营地外面,从车上跳下来的士兵个个都戴着口罩和手套,搬走了帐篷里的所有东西,还搬出了一具具尸体,正是那些勘探队队员,他们死得都很难看,皮肤是绿的,眼睛全鼓在外面,每个人的衣服领子里都露出一截已经破损的黄角包——那是萨满巫师在他们临行前赠送的护身符。 脱里老人的汉语相当流利,因为他们这一片来来往往的汉族人相对也多一些。他顿了顿,问丁史都听懂了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又补充了一句:“两年前那个勘探队搭的帐蓬,现在还在呢。从这里出门往左走,就可以看到。你要是实在想你的弟弟,就到那里去坐一坐吧。” “好,我是要去一趟。”为了不露馅,丁史只好顺着脱里大叔的话往下说。 “一会儿吃饭时,见一见那个救了你的美国人,他叫杰克,会说中文。多亏有他,要不然你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脱里大叔冲他笑了笑,“这是我自己家的小酒馆,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不要太客气。” “好,我一会儿就去谢谢他。”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出去了。”脱里老人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等一下!”丁史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叫住他,“大叔,你刚才说那片老林子是耶鲁里的地盘,那什么是耶鲁里啊?” “耶鲁里是一个没有形状的恶鬼,没有人能见到他的脸。” 3 晚饭的时候,丁史才见到那个救了他命的美国人杰克,从美国西部来的,是一个探险家,年轻的时候参过军。 这个杰克话并不是很多,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发呆,灰蓝的眼睛里好像有一些忧愁,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他不喜欢跟别人说他的心事,只要有人问起他的过去,他就开始沉默。 除了杰克,脱里大叔的酒馆里还坐着另外五拨人。最显眼的一拨人是一支商队,他们一共有十个人,为首的老板模样的人是个胖子,四五十岁,面相慈祥,说话斯文有礼,一双小眼睛一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活像一个弥勒佛,也正好有一个与之匹配的外号“佛爷”。而商队的其他九个人则个个一脸横肉,不苟言笑,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警惕地四处乱瞄,一看就是做打手的。 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蒙古族人,年轻的那个衣着华丽,非常胖,脖子上、手上、耳朵上都按照蒙古族人的风俗佩戴着昂贵的宝石,大爷似的盘腿坐在垫子上,凡事都要旁边那个瘦子替他张罗。但是,无论那个瘦子说什么做什么怎么讨好,总是会挨上一脚,不过他也并不记打,过一会儿就又凑到那个年轻人身边,不是倒酒就是切羊肉。 老林雾魇(7) 脱里老人说,年轻的那个蒙古族人叫巴尔虎,是一个巴彦家里的少爷,而那个经常挨踢的就是他家的仆人,叫那海。在蒙古语里,巴彦就是指有钱人的意思。 脱里老人还说,这个巴尔虎看上了他的姑娘,所以总是赖在这儿喝酒,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看样子,可能还要继续长住。 听老人这么一说,丁史才留意到正在忙碌的那个女孩子,她就是脱里老人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丁史并没有记住,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人高马大的,看着就吓人,除了她那像高山一样广大的“胸怀”,实在没有看出她哪里吸引人。 除开美国人杰克、商队、巴尔虎、丁史这桌,最招摇的就是另一桌上的一个退伍老兵了。这个人叫刘明瑞,据说参加过志愿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仗,是个老兵骨了,只是后来负了伤,一条腿给炸瘸了,这才不得不退役回家。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心里的失落感无处排遣,所以常常跑到这里来喝酒,一喝醉了就拉着人大谈过去在战场上的那些事儿,反正仗也打完了,说出去也不算泄露机密。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愿意理他,因为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但是今天他说的这件事,还真是把大伙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1950年的抗美援朝战场。 在战争的前期阶段,形势对朝鲜十分不利,因为敌人拥有各种型号的近千架飞机,完全获得了制空权,对朝鲜前线和后方实行昼夜不间断的轰炸。在前线,敌方机械化部队在数百架飞机的掩护下,无阻碍地进行机动作战,造成人员及物资的巨大损失;同时,敌机肆无忌惮地轰炸铁路、公路,摧毁电报、电话线路,通信设施和其他目标,破坏后方供应,使得整个战线都在面对这种困难,令朝鲜方面非常头疼。 为了缓解这个问题,我方派出了一支侦察小分队乔装潜入敌方阵地,打算秘密安装一架电台,以便更高效地获得第一手情报。当时,刘明瑞也在这个小分队里,他们那天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于是趁着夜黑从敌方阵地迅速撤离,很快回到了我方阵地。值岗的哨兵在和他们核对过口令后,就放他们通行了。但是第二天,连长却突然把他们叫去问话。原来,早上侦察连按例检查值班记录时,发现了这样的记录: 时间:X年X月X时 核对口令:XXXXXX 核对次数:一次 核对人员:步兵侦察连 通行人数:七人 这份记录上显示昨晚回来的人是“七个”,但是他们明明只有六个人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也就是说,他们昨晚多带了一个人回营地! 这在战场上可是要掉脑袋的重大失误,带回来的这个人如果是敌方的奸细,那将会给战事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而且还有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这个多出来的人不知去向了。 虽然连长已经下了命令,在全营地里搜寻这个人,但是他们还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刘明瑞他们六个人顿时傻了眼——作为训练有素的侦察兵,他们在昨晚的行动中,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戒备,不可能身边多出了一个大活人居然还浑然不知。何况,从敌方营地到我方营地,那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如果有人混在他们中间偷偷溜回来,不可能六个人都没有觉察。除非,多出来的那个,只是个人影。 刘明瑞是六个人中第一个想到这种可能性的,于是他要求连长找来昨晚值班的两个哨兵跟他们对质,结果两个侦察兵都十分肯定昨晚看见了七个人——除了站在这里的六个侦察兵,还有一个人夹在他们中间,穿着我军军装,只不过没绑皮带,也没有带武器。 老林雾魇(8) 那一刻,连长的脸都快拉到了地上,他拍着桌子大喝,一定要彻查这件事,并且把六个侦察兵全都关押了起来,在没有找到这“第七个人”之前,不能放出来。 由于外面的战事正如火如荼,侦察连的任务也很重,所以很快就放松了对他们的看守,只是在门上挂了把锁,有时门口甚至连守卫的影子都看不到。有一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刘明瑞突然发现窗口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看姿势似乎正隔着窗子往屋里瞧。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巡夜路过的哨兵,所以并没有太在意,但是过了五六分钟,那个人影还是保持着那种姿势,而且一动都不动,就好像被粘在了那里一样,这才引起了刘明瑞的警惕。他仔细一打量,发现这个人影既没有戴军帽,也没有背枪,肩膀还有点驼,不像是个当兵的。 正当他想过去看个清楚的时候,窗外那个人影突然动了动,说话了:“麻烦问一下,现在是一九几几年?” “当然是五零年。”他没料到对方会这样问。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朝鲜战场。” 刘明瑞此刻已经想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混在他们中间回到营地的那“第七个人”。他顿了顿,干脆直截了当地反问对方:“你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我……”那个人影像是一下子被问到了痛处,结巴起来,“我不是人……不对不对,我也不能确定……” “你不是人?”刘明瑞又是一愣,也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会错了意,“你不是人是什么?” “我……我……我是影子……”那个人影说这句话的时候,竟连声音都好像开始发飘,“我……我不能确定,除非我能回去……否则……一切就完了……” 影子?刘明瑞一听,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心说,难道那天晚上跟着他们回到营地的“第七个人”,果然像自己之前猜想的那样,只是一个“影子”?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叫人相信? “你从哪儿来?又打算回到哪儿去?”刘明瑞继续问道,“还有,你到底是谁的影子?” 那个人影听到最后那个问题,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像是受到了刺激,停顿片刻之后,才含糊不清地说自己是从一个洞里爬出来的,对于过去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必须得赶紧回去,否则要出大事,那种局面所造成的危险,将不亚于一场战争。 之后,那个人影就一直低声地喃喃自语,好像在快速地叙述着什么事情,但他说得太快,也太轻,刘明瑞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废城”、“尸体”、“日本人”这样的字眼。就在他想悄悄拉动警报的时候,那个人影突然警醒过来,悠悠地对他说了一句话:“小心他们的影子计划!” “影子计划?什么影子计划?”刘明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多年侦察兵的经验让他意识到,这一定是个军事机密,于是忙不迭地又问道,“你说的‘他们’是指哪一方?日本人吗?” 但就在这时,窗外的人影居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点声音也没有留下,情急之下,刘明瑞赶紧拉响了警报…… 那天晚上,全营地都被搜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找不到这个人。 第二天,刘明瑞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向组织上写了报告,组织上对材料中所提及到的“影子计划”十分重视,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勒令情报部门密切留意、高度警惕。但是,一直到战争结束,他们也没有截获任何有关这个计划的可疑电文,更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证明这个计划曾经在战场上出现过。 老林雾魇(9) 刘明瑞说到这儿又端起碗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半醉半醒地说道:“我刘明瑞打了一辈子仗,还真是碰到了这种奇怪事儿。幸好那段时间内我方没有出现任何作战计划外泄的情况,否则我们六个人都够被军法处置十次了。直到现在,我都说不清楚那天晚上跟着我们回到营地的‘第七个人’是谁,你们说,这是不是见鬼了?” “我看,那肯定是个死在战场上的鬼魂,想让你们带他回去。他自己不都说了么,他是个影子。”巴尔虎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接过刘明瑞的话说,“仗都打完了,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战场上那么多死人,有几个野鬼出来也不算什么。” “就算真是见了鬼,那你说说,为什么值班的那两个哨兵能看见他,我们六个人却看不见他?”刘明瑞还是想不明白。 “你那天八成被鬼附了身,所以才会对他放松警惕。老兵,说不定那天那个鬼就是附在你身上回去的,你自己当然看不见他了。”有人边喊话边扮起了鬼脸,引来边上的人一阵哈哈大笑。 “滚!老子在前线流血,腿都炸没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儿说风凉话!”刘明瑞涨红着脸嚷了一句,懒得再理那帮人,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拄着拐杖离开位子,一瘸一拐地坐到了杰克的身边,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拿着自己的酒碗就跟他碰了一下,喝完以后抹着嘴问,“喂,美国人,你不在自己国家待着,跑到这里来干吗?你是不是奸细?” 杰克根本不想理这个醉鬼,站起身就走开了。 刘明瑞一看这美国佬居然藐视他,当着这么多人让他难堪,脸上立刻挂不住了,趁着酒劲摇摇晃晃冲上去,一把抓住杰克的衣领,另一只手扯住他的皮带,反手就把他摔在了地上,稀里哗啦砸倒了一片桌椅。 杰克也不是任人欺压的,脚一落地,立刻用中国民间传统之绝招“鲤鱼打挺”立了起来,不等刘明瑞反应过来,呼地就冲回去拦腰把他抱了起来,打算给他来个更狠地反击。 一见有架打,刘明瑞这酒醒了一半,精神立刻高度集中,灵机一动,双手牢牢盘住了对方的腰,同时两腿夹紧了对方的头,这样对方就无法使上劲了。 别看这个刘明瑞瘸了一条腿,当年在战场上那也是杀敌的一把好手,受过正规的军队训练,对于擒拿格斗的技巧、力量、时机的把握都十分在行,所以即使杰克体积比他足足大一倍,也无法把他从肩膀上甩下来。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在屋子里来回打着转。 酒馆里顿时热闹起来,商队的那几个保镖跟一群野人似的“嗷嗷”叫着起哄,也不知道他们站在哪一边,只听见一堆人在那儿乱哄哄地叫着:“打他!打他!”“把他往下摔,笨猪!”甚至还有个人极其无耻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抠他屁眼儿!” 一看场面越来越乱,脱里老人和他的女儿赶紧上去劝架。巴尔虎唯恐心上人被误伤,也赶紧带着他那个碍事的仆人上去帮忙,就这么着,几个人手忙脚乱,拉的拉、劝的劝,这才总算把两个不同国籍的倔牛分开。 杰克还算理性,架是打了,事儿还是要解释的。他整理了一下那头乱糟糟的金毛,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唰地伸到刘明瑞面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嗨!你听着,我不系(是)奸细,我系来找照片上的这个忍(人)的。” “那你不早说!”刘明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脸色又变了,“咦”了一声,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你系(是)不系(是)认识他?”杰克的神情也变了变。 “当然认识。”刘明瑞点了点头,“不过,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物,你得告诉我找他的目的,否则我什么都不能说。” “他卖了一张假图给我,害我的同伴丢掉了性命。”杰克咬着牙说。 “他卖假图给你?怎么可能?”刘明瑞十分惊诧,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表情,“他可是我们的工程师,正儿八经去莫斯科深造过的,那可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卖什么破图给你们?美国佬,我警告你,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听刘明瑞这么一说,丁史也感到好奇,忍不住凑过去看那张照片。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居然是古教授。看样子,这个他妈的古教授还真是有点儿知名度,连刘明瑞这样只认得子弹和战场的老兵都知道他。 “刘哥,你真的认识这个人?”丁史指着那张照片问。 “我做侦察兵出身的,怎么可能连人都认错?”刘明瑞拍着胸脯打包票,“要说起来,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有一次,上头派我押送一车特别物资去内蒙古靠近边境的一座大山里,当时负责与我们接头的就是照片上这个工程师。” “押车去那么荒凉的地方干什么?”丁史随口问道,“那里是有什么工程吗?” “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工程的影子。”刘明瑞回忆了一下,眉头不知不觉拧成一个八字,“但是那车物资却是特批的,非常保密,所以我当时也感到很奇怪,不知道这车东西到底是什么,又是干什么用。” 刘明瑞话音刚落,突然有一个沙哑的声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那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把十年前那件事往外透露半个字,我就弄死你!”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呆住了,足足有几秒钟之后,大家才回过神来,丁史第一个往门外冲去,但是他一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正在疾速后退的大雾。那雾浓得化不开,好像刻意凝成了某种形状。 “那是什么?”丁史心里一沉,掠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雾。”接话的人竟然是那个胖胖的“佛爷”,他眯着小眼睛,叹了口气,“雾里可是有鬼啊。” 索伦河谷(1) 1 第二天一早,丁史跟脱里老人又详细打听了一下914勘探队当年的驻营地址,就匆匆出发了,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些残存的蛛丝马迹。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事,就是“914”了。 幸好,那个地方离酒馆并不是很远,很快就找到了。令他意外的是,那些帐篷居然都完好无损,只不过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连个水壶也没有剩下,空荡荡的帐子里长满杂草,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壳和香烟盒子,看那些东西的颜色还比较新,应该是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借宿过,也许是赶路的旅客吧。 丁史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烦躁地胡撸着脑袋上那几根毛,感到有点儿茫然不知所措,想起以前的一切,心里说不清楚是后悔还是什么,反正有点儿不是滋味:如果他意志再坚定一点儿,那天没有闹情绪逃跑,就不会被张武发现并救回来,也不会因此跟张武成为好朋友,那么在张武把那个铁盒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上交,这样就一了百了,也不会发生后来这许多事了。现在,张武也死了,铁盒子也丢了,勘探队也不能回去了,自己就像条丧家犬,不知道何去何从……唉!难道这就是命运么? 他越想越觉得窝囊,很想找支烟来抽抽,就在这时,果然有一支烟递到了他面前,居然是一根“555”。他一抬头,竟然是古教授。 “是你?”他一下子怔住了。 “看到你没有死,我就放心了。我那天下手是太重了,没办法,我知道你是来抓我的,当然不能对你客气。”古教授说着在他身边坐下,“小伙子,我们好好谈谈吧。” “你要谈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古教授说着把火递到丁史面前,然后给自己也点了根烟,悠悠地吐了一个烟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里来,所以特意在这里等着你。本来我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顶顶空置的帐篷时,突然想到那些曾经的同志,他们的笑容仿佛还没有从我面前消失。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很难过,我知道我走的道路将要与你们不同,所以,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就把这当作是分道扬镳之前的道别吧。” “古教授,你在说什么?你要去哪里?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了那两个队员?还有,你和张武是不是都曾在‘914’里待过?”丁史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大串问题,他实在担心古教授又会给他来一下子,砸得他当场昏倒,所以有什么问题还是赶紧问比较妥当。 古教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原本属于张武的红色勘探日记本,扔在了丁史面前,说:“我知道你跟张武是好朋友,他的死让你一直耿耿于怀。恰恰在这个时候你看到了日记上的内容,知道张武两年前也曾参加过914勘探队,而我们这次的勘探路线也正好与‘914’一模一样,于是你从中看出了破绽,你分析出张武的死,包括他委托你保管的那个铁盒子,都跟那支已经消失的‘914’有关系。我不得不承认,你实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有胆量、有担当,还有一股闯劲儿,但是,人往往就是死在自己的聪明上的,太聪明的人,不小心就会成为悲剧。”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丁史现在就如同丈二和尚一般。 古教授倒不急着跟他说“914”的事情,而是叹着气,颇为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不怕死、有勇气,总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是当我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甚至无法给出任何解释的事情以后,就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之前一直坚信的那一套东西。我做了十几年的地质勘探工作,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其间所经历的生离死别、痛苦、孤独、误解,都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如果人时常感到无能为力,他的信仰就会慢慢软化。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以你的年纪,很多事情根本无力承担,当你发现简单的对或错无法对一件事情做出定论的时候,你就会迷失。所以,知道得越少,对你越有好处。” 索伦河谷(2) 丁史这才算听明白了古教授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捡起地上那个笔记本,用袖子蹭了蹭那上面的泥土,眼前又浮现出张武那张在泥泞中挣扎的脸,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说道:“古教授,也许以后我会慢慢体会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但是在现在,我忠于信仰、忠于友谊。”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刨根问底了?”古教授看着他。 “我想知道,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你下那样的狠手,一下子杀死两个同志,还有后来死在沼泽里的张武?”丁史盯着他,生怕从他脸上错过一个表情,“古教授,你是不是奸细?如果你不是,你敢不敢用你的良心和信仰发个誓?” 古教授沉默了好久,这才说道:“我不敢。” “你不敢?”这三个字就像兜头一瓢凉水,把丁史最后的一点期望也浇没了。他现在也不得不逼迫自己相信,古教授就是阶级敌人。 “我只能跟你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其实,我在杀他们之前,也是实在下不了手,但是如果我被抓住,死的就将是我至亲的人。所以,我必须狠下心。”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 “我确实很自私,但如果换作是你呢?你会不会牺牲自己的亲人,来换取你头顶上那个忠诚的高帽子?”古教授冷冷地笑了一声,“千万别跟我讲大道理,我一直都觉得大义灭亲是最无耻的行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亲人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又怎么可以要求他对国家忠诚?” 丁史咬了咬嘴角,觉得这是一个哲学辩证的问题,答案怎么都不可能是唯一的,辩论这个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于是把话题引回到之前的路子上:“你不是有些事想告诉我吗?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 “可以。”古教授点点头,开始了他的讲述。令丁史没有想到的是,从古教授嘴里所说的另一番“真相”,并没有让他解开事情的谜底,反而让他掉进了一个新的漩涡。 原来,914勘探队以及现在的这支勘探队,他们的勘探路线并不是各自讨论研究以后制定的,而是一条现成的路线,这条路线,就是当年张文一的科考路线。而这两支所谓的勘探队,其实是肩负着双重任务的,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当年,张文一在第一次赴蒙科考出发之前,曾在一张勘探地图上做过标注,分析出内蒙古有矿的地域大概在八个大区左右,而索伦河谷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他们第一次的勘探行动因为缺乏经验,再加上对内蒙古地区的实际地质地形、气候条件都不是十分熟悉,基本上是无功而返。 第二次和第三次科考,他们就有了更为成熟的准备,也确实发现了一些矿带,但由于设备的落后,限制了挖掘条件,所以从根本上说,也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但这三次勘探最起码验证了张文一最初的判断——在他标注的那八个区域内,确实存在矿带或矿床。 如果说前三次的勘探都是在投石问路、积累经验的话,那么第四次的行动就可以说是大有斩获了。据说,总部方面当时不停地接到张文一的电报,要求加派人手和物资,而古教授就是在这次的人手调动中被委派去内蒙古的。 但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军车把他送去的地方并不是内蒙古草原,而是内蒙古东部的一座荒山。他并不清楚这个地方是不是在张文一所标注的那八个矿带之内,却在沿途听人说,那山里挖出了个大宝贝,说得神乎其神的,一会儿说那宝贝能呼风唤雨,一会儿说能达成人类莫大的愿望,乱七八糟的什么说法都有,但就是没有人知道那宝贝是什么,因为科考小组将消息封锁得相当死,一个字都不允许往外泄露。 索伦河谷(3) 当时,古教授就觉得这个事儿有问题:张文一的科考小组负责的只是地质勘探,如果发现宝物,也应该交给文物技术部门,怎么能让一支地质科考队在山里挖?凭直觉,他估摸着张文一他们可能是挖到了一座规模庞大的古墓。 但就算心里有再多疑问,任务毕竟是军方委派的,并且预先都已经跟他们宣读过保密条令,所以他也只好缄口不言,上面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起初,只是分给他一些鉴别土层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一辆大卡车运送一批特别物资到山里,上级派他去押车,他这才有机会进入深山腹地,也终于有机会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深山里果然挖出了一座古墓。而卡车上的“特别物资”,其实是一口特制的棺材,以及一些保存尸体的特制溶液,运这些东西进山,目的是为了将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运送到北京的研究机构。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听到一丝风声传出:那具需要出动部队保驾的女尸,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三公主”、成吉思汗的三女儿——阿剌海别吉。 古教授不是研究历史的,不知道这个“三公主”在历史上有着怎样特殊的地位,但是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到现在为止都感到很费解的事:那段时间,上面派来的文物鉴定专家也跟着进了山,但在清点物品的时候,他发现有两样东西被藏了起来,一样是一块写满字的石碑,那上面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只是远远地看到过有这么一块石碑;还有一样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大印,装在一个金漆琉璃底的盒子里。这两样东西他明明亲眼看到过,但是在清点物资的时候却没有了。由于他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所以也不便开口乱说什么,那个年代的内部斗争其实也是很复杂的,所以遇事最好少开口。 他不知道是谁把这两样东西藏起来的,也不知道藏东西的人为什么如此关注这两样东西,就这么一直装聋作哑地忍着不说,但是通过这件事,他看出来:科考队不干净。 没过多久,他在科考队的临时工作就完成了,又回到了北京。前脚才刚回去,后脚就听到科考队那边出了事:张文一失踪了,带走了科考日记的全部核心内容;随后,科考队的其他成员也出了事,死的死,疯的疯,疯的那部分人不知道去过什么地方,赤着脚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些陈旧的拓片和装饰品,没过多久他们也一个接一个死去,死时身上被检测出含有一种罕见的毒素,但却并不是传染病的病毒。 这个事件在当年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张文一当时率队所达地点已是边境线附近,所以就有人怀疑他是携带国家机密叛逃了。也有人猜测他并没有出国,只是由于某种目的而隐藏起来了。反正这个事儿闹腾了好一阵子,该查的都查了,该审的都审了,该死的也都死了,但是最终仍然一无所获。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负面影响和精神恐慌,上级决定封锁所有与“张文一科考小组”相关的消息。 一晃十年过去了,就在这个事情几乎已经要变成历史尘埃的时候,死灰突然复燃——有人在国外的某份学术性报纸上见到了一篇署名为“JACK·C·张”的人所写的文章,文章中对中国边疆某些地带的矿物分布、元素等级、岩石动态力学等提出了一个较为系统的分析,并且举例做了一些说明。这篇文章中所举的例子,虽然没有点名,但是从配发的照片上看,完全可以断定是在我国的内蒙古地区。 索伦河谷(4) 更让高层感到不安的是,文章中所提到的一些数据,正是张文一曾经在汇报材料中提及的,这直接关系到内蒙古境内几个可疑矿区的安全勘探问题。而这些最终数据,除了张文一本人,别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因此他们怀疑这个“JACK·C·张”就是张文一,他很有可能仍然活动在境内,一边秘密科考一边将有关数据发往国外。 于是,有关部门迅速做出决定,批示成立了另外一支勘探队,一方面继续按照当年张文一所标注的八个矿区找矿,另一个目的就是要寻找张文一——如果张文一还在境内的话,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繁杂的科考数据采集工作的,那么,他身边就一定有一支队伍在帮助他,他们所到之处就会留下痕迹,凭借这些痕迹就不难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支背负“找矿”与“找人”双重任务的勘探队,就是914勘探队。可谁知,他们行进到索伦河谷的时候居然集体遇难,同样也染上了可怕的“恶疾”,最后连尸体都不得不就地火化。但是,这里面一直隐藏着一个内幕没被人知道——“914”的人其实并没有死光,而是留下了三个活口。 这三个活口里,其中一个就是古教授。他因为当年曾被分去与张文一共事过,所以又把他招进了“914”;另外一个人是张武,古教授当时还并不清楚张武的来历和背景,因为“914”的所有人员都是从各个单位里抽调来的,大部分都是谁也不认识谁,虽说是团结奋战,其实各自对自己的上级也有保密条令要遵守,因此大家都不互相打听,知道打听了也没有用。 除了他们两个,另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人,是一个叫“苟原”的年轻人,因为他在队里年纪最小,所以大家都叫他“小狗”。这个人在回到营地以后就不知去向了,种种迹象表明,“小狗”很有可能是混进“914”的奸细,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打伤了张武,并趁机将张武日记本上有关索伦河谷的记录全部撕下带走了。 回到北京以后,古教授托人查了“小狗”的底细,并没有看出任何疑点,他的底子很干净,但就是这样反而更引人怀疑。当时的国内国际形势暗涌起伏,凡事都不能用惯常的角度去思考,所以光凭“小狗”带走的那几页科考日记,也不能断定他是否投靠了张文一。出于安定因素的考虑,最好的办法还是对外宣称这支勘探队已全体遇难,这也是为了保护活下来的另外两个人。 两年以后,在古教授的建议下,又组织了第二支勘探队,也就是丁史后来加入的这支,打算沿着当年的路线重走一遍。但事实上,古教授只是想借勘探队之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挖出石包,拿走石包中的那个铁盒子。 其实,当年的914勘探队也曾挖到过这个石包,那几天不知怎么突然下起了大冰雹,气温骤降,把定位仪的指针都冻坏了,导致他们的勘探方向也出现了问题,这才阴差阳错挖到了那个石包。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座坟墓,本想发电报向上级报告,但是同行的蒙古族向导却无意中看到了石包外面的文字,一下子大反常态,他不顾一切地爬到石包顶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这个石包,双手乱挥,阻止别人走近,坚持说这个石包不能打开,否则会给草原带来莫大的灾难。 眼看着这位蒙古族向导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不惜以死来威胁,说谁要是想打开石包就得先杀死他,队里的领导只好临时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随便触碰少数民族的禁忌,一切以民族团结为前提,于是决定听从蒙古族向导的劝说,将石包重新埋好。孰料,那个蒙古族向导当天晚上居然死了,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那石包上的文字,是通往阴间的密文。” 索伦河谷(5) 后来经过队里的队医检查,发现他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种病在高原地带几乎是不存在的。 听到这儿,丁史忍不住问:“既然那个石包没有被打开过,为什么你和张武都知道里面有东西?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打开那石包的方法的?” “其实那个石包是我打开的,张武发现了我,想要阻止我,在搏斗中他抢走了铁盒……再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主张在那个地方打井根本就不是他的主意,而是我的主意,只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他没有合适的机会为自己辩解。”古教授顿了顿,“先前我并不知道张武就是张文一的儿子,现在看来,如果他知道那石包里的秘密,那十有八九就是他父亲告诉他的。” “那么你呢?你是从哪里知道石包里头的秘密的?”丁史不得不又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当然是雇我办事的人。不用着急,你很快就会见到他。”古教授说。 丁史知道,古教授不会再向他透露更多了,两年前的“914”,一定在索伦河谷经历了十分残酷而离奇的事件,而这样的事件当然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还有,那个叫“小狗”的人,他单单撕走了勘探日记上有关索伦河谷的部分,说明这部分记录相当重要,如果他真的是奸细的话,那就说明他害怕别人从这部分记录上看出线索。 那么,这一切跟“张文一科考事件”有没有联系呢?毕竟,所有的路线都是按照当年张文一制定的路线在重走,而索伦河谷那个叫“飒口”的勘探点,就是张文一亲自定的。 他正在绞尽脑汁琢磨着这些问题,突然听到古教授问他:“以你现在的处境,勘探队肯定是回不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来得及想。”丁史摇摇头,“我来找你的目的,是想拿回那个铁盒子,那是张武托付给我的事。” “你来晚了,东西已经出手了。” “什么?出手了?”丁史吃了一惊,完了完了,如果没有这个铁盒子,他身上的问题就更交待不清楚了,这下看样子是永远都不必再回勘探队了。“你把它卖给谁了?”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问。 “那些人你已经见过了,他们就住在脱里老人的小酒馆里,为首的是个胖子。”古教授微微笑了笑,“那个胖子既是威胁我趟这趟浑水的正主,也是我的老同学。” “佛爷?”丁史一愣,又一次感到意外,“你是说那支商队?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的底细,我和这个老同学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但是他一见我,就对我这么不客气。”古教授无奈地摇摇头,“目前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按照约定,我还必须带他们去飒口。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拿回东西,就跟着我们,也许我会帮助你。你要明白一点,我的本意并不想跟你们做敌人,我们原本就该只是同志,我只是被逼无奈。” “他们是要把铁盒带去飒口?” “不是,据我所知,他们是要把铁盒送去大漠中的一个地方,所以你的动作一定要快,有的时候,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等一下!”丁史见古教这就要走,赶紧冲上去拦住了他。 “你还要干什么?非要现在把我抓回去?”古教授皱着眉道。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丁史边说边手忙脚乱地从张武那个日记本里找到“914”当年的合影照片,递到古教授面前,疑惑地问道,“既然你承认两年前你和张武都在‘914’里,那为什么这张照片上找不到你?” 索伦河谷(6) “因为当时我正拿着相机给他们拍照。” 2 古教授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跨进脱里大叔的小酒馆,迎接他的却是当面一记老拳,这一拳正好砸在他的颧骨上,他整个人立刻失去重心,像只沙袋一样飞了出去,连着撞翻了两张桌子。那一刻,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听到有人在耳边惊呼。 他勉强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有着灰蓝眼睛与一头金发的美国人。“你是谁?”他擦着嘴角的血,打量着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 “我是你的老朋友!”美国人冲上来抓住他的衣服领子,对着他的眼眶又是狠狠一拳。 古教授一见这情形,知道光动嘴已经不行了,心说那就只好打吧,当下便趁着身子还没有飞出去之际抬起一脚,咚地就踢到美国人的大腿根部。 美国人也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斯文的家伙,居然会使用这么下流的招数,当时疼得就蹲下了身子,嘴里恨恨地骂了一声美国脏话。两个人都红了眼,叮叮咣咣就打上了,一个是仇人相遇,一个是力求保命,打得好不热闹,比昨天刘明瑞那场打得更有意思。 脱里老人一看今天刚修补好的桌椅又报废了,急得直跺脚,一把抓住站在一旁的巴尔虎:“你是不是喜欢我的女儿?” “是啊。”巴尔虎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傻呼呼地眨了眨眼。 “好,你去帮我把这两个人分开,我就把女儿嫁给你。” 巴尔虎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美国人杰克,嘴里大叫着:“再打就先把坏了的东西赔上!” 而这时,他那个无论做什么都总是挨踹的仆人也笨拙地冲上来抱住了古教授,嘴里唠唠叨叨地劝:“别打了!再打这里就要塌了!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啊?为什么一见面就打啊?” 丁史离那个美国人最近,因为人家救过他的命,心里自然偏向于他,也上去拉住美国人,连说带劝,双方这才停了火。丁史见美国人的额头已经破了,扑扑直往外冒血,赶紧从兜里找了条好几天没洗的破手绢递给他,顺便问了一句:“杰克,你们为什么打架?是不是早就认识?” “就是他,卖假图给我!”杰克愤怒地盯着已经鼻青脸肿的古教授。 “假图?是一张什么样的假图?”丁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心说这个古教授秘密从事的职业还真不少嘛。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古教授在另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应道:“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想不到你还能认出我……美国兄弟,那张图当时卖给你们的价钱并不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吧?何况我当时也并不知道那张图是假的。” “但我的朋友却因为这张假图‘荣幸’地见了上帝!”美国人余怒未消。 “当年流传在外面的假图一共有八份,死的也不止你们这一队人。如果个个都要来找我算账,我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让你出气吗?你作为买家,辨别不了真伪,吃了亏只能怪自己。”古教授毫不退让,“何况,既然想探险,就得知道会有代价。” “混蛋!”杰克一听又要扑过去打,幸好巴尔虎一直抱着他没有撒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楼梯的方向响了起来:“美国人,你太冲动了,你的朋友其实没有死!” 丁史不用回头去看也听得出来,这个声音是佛爷的,只有这个胖子说起话来才是这样软绵绵的,像嚼棉花糖一样。 索伦河谷(7) “事实上,你应该记得,你并没有亲眼目睹你朋友的死,只是看到他被那个怪物拖走了,对不对?”佛爷已经走下了楼梯,他笑眯眯地看着杰克,就像一只悠闲的老猫在打量一只小老鼠。 但是他的这句话的确让杰克彻底怔住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紧张地看着佛爷:“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什么人?” “我当然会知道这些,因为当年那几张假图就是我指使人散布出去的。我和你们的目的一样,所以我希望你们鹬蚌相争,我就可以渔人得利了。”佛爷依旧温和地笑着。 杰克显然听不懂“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种高深莫测的谚语,露出一副狐疑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我的朋友?” “在你们的行动失败之后,大概是第三年的时候,我又见到了他。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名字叫杰瑞。” “他现在在哪儿?”杰克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一幅画里。”佛爷这时已经站在了杰克的面前,一伸手,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档案袋递了过去,“你看看里面的东西就会明白了。” 杰克半信半疑地接过袋子,掏出了里面的东西,发现那竟然是一张放大到8K的黑白照片。照片古老而模糊,上面有一些恍惚的人像,还有一些蝇头小字,像是拍自博物馆里的某份文件资料。 “你的朋友是左边第三个。”佛爷在照片上指了指,示意杰克看,“这张照片是后来的探险队在那座废墟中偶然拍到的,我花了很大价钱才买到这张照片,并且把它放大,因为它对于我来讲,也是一条珍贵的线索。” 佛爷这么一提醒,丁史也发现了这张照片里的秘密——整体看来,照片所摄的壁画是一副远古游放民族的部落生活场景,有成堆的蒙古包、勒勒车、手持弓箭刀戟的古代武士,还有飘扬的战旗和高大的战马。但是,有一个人的出现却突兀地破坏了这幅画的和谐性,这个人就是佛爷所说的“左边第三个”,那个人背后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花里胡哨的围巾,戴着一顶圆边牛皮帽,是典型的美国西部牛仔装扮。他侧着头脸,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仿佛是不经意间路过的一个旅客,似乎正要急着赶去下一个目的地。由于这个人挤在一群熙熙攘攘的武士里,所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杰克,这个真的是你的朋友?”丁史指着图片上那个牛仔问。 “没错,是他。”杰克吃惊地盯着这张照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明明是那里的一幅壁画,杰瑞居然会在这幅壁画里!天啊!他是怎么进去的?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有变,样子也一点没有变!” “我特意托人鉴定过这张照片,证实没有任何合成和修改的痕迹。也就是说,你的朋友确确实实走进了那幅远古时期的壁画,至于他是怎么进去的,就没有人知道了。”佛爷在一张桌子边上坐下来,始终保持着那种泰然自若的姿态,“但是我猜他并没有死,这只是出于一个直觉。至于结果到底是不是这样,就得你自己亲自去验证了。” 这时,古教授也被他们所谈的事情吸引,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走到杰克身边去看那张照片,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扭头问佛爷:“你确定这是在那里现场拍到的?” “千真万确。”佛爷很肯定地说。 “奇怪,人怎么能进到壁画里?”古教授百思不得其解。 索伦河谷(8) “听你们这么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在我们的那次行动中,也曾经见到过这幅壁画,而且当时壁画中也有一个很特别的人引起了杰瑞的注意,他身上穿着一套现代人的衣服,好像是你们的那种工作服,肩膀上挎着一个水壶,就是你们的部队上常用的那种。我和杰瑞当时也感到很惊讶,以为时空错乱了,或者是谁故意涂上去的恶作剧,但是他对着那幅画研究了好半天,也没有看出有任何人为涂抹的痕迹,更不是雕刻上去的,他完全与那幅古老的壁画融为一体,神态与姿态也与画里的人没有什么分别,好像原本就存在于那幅画中。”杰克边说边将那张照片递还给佛爷,指着画面上一个空档的位置对他说,“我记得,那个人当时就在这里。可是你看,这个人现在却不见了!” “这么说,他从那幅壁画里走了出来?”丁史忍不住脱口而出。 “或者说,他被放了出来。”佛爷边说边冲身旁的一个保镖做了一个手势,那人立刻会意,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出夹在里面的半份简报递给佛爷,佛爷将那张简报摊开,指着上面的一张人物照问杰克,“你好好看看,你那次在壁画里见到的人,是不是他?” 杰克拿过那张简报仔细端详了半天,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没错,是他!可是,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也会在那幅壁画里?” “他叫张文一,是国家一直到现在为止都在寻找的一个科学家。” 张文一?丁史的脑子立刻嗡了一声:怎么又是这个人?看样子,张文一并不是一般的科学家那么简单,因为这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一切几乎都跟他扯上了关系。 “看样子我猜得没错,科学家已经找到了某种密码。”佛爷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小伙子,我很喜欢你的身手和性格,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因为过两天我的商队就要出发,去大漠里找那座古城,既然你去过那里,当然对我们会有帮助。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空手回来,你这次一定会有比上次更大的收获,如果有可能,我会尽量帮你找到你的朋友;如果实在救不了人,只要能找到古城,里面的东西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规矩——见者有份。怎么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用考虑了,我一定会跟你们去。”杰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我的朋友,不管他有没有活着,我都要把他带回美国去。至于其他的东西,我不想要。” “好。”佛爷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懒洋洋地站起身,“那么,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然后跟我们一起上路。” 佛爷一走,丁史赶紧把古教授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古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你说佛爷要把你从石包里带出来的那个铁盒子送去大漠,目的地是不是就是那个古城?” 古教授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可能瞒得住,只好对他解释道:“古城只是一个公开的叫法,其实那里很有可能是成吉思汗的一个陪葬陵,而且里面极有可能隐藏着有关真正成吉思汗陵墓的线索。” 说到这个话题,古教授也忍不住有些兴奋:“你知道么,几千年来,全世界都想找到成吉思汗墓,但是迄今为止都没有一个人成功。据史料记载,成吉思汗死前曾留下遗嘱,要让他的陵墓永远都不被世人找到……” 据说,在成吉思汗去世后的七百多年间,寻找成吉思汗陵墓的活动就没有中断过。这位世界历史上最才能卓著的军事家、野心家,创建了最伟大、最强盛、版图横跨亚欧大陆的大蒙古帝国,他的威名让整个欧洲大陆闻风丧胆,其军队在扫荡欧亚大陆时曾掠夺回难以计数的珠宝奇珍,但是在他死后,这些宝贝却不知所踪。因此有人推测,这些财宝一定都是做了成陵的陪葬,照这个数目来看,在其陵墓内所埋藏的奇珍异宝,绝对比秦始皇陵的珍宝还要多。 索伦河谷(9) 但是,蒙古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采取的都是“秘葬”,根据“秘葬”制度:帝王陵墓不封丘,不留外人可以见到的标志,葬毕还要万马踏平,然后用帐篷将周围地区全部围起来,直到墓葬地面上的青草全部长出,而且与周围的青草无异,才能将帐篷撤走,这样墓葬的地点就不会暴露了。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后人盗掘或破坏。正因为如此,所以元朝有十个皇帝,世人却连一个皇帝陵也找不到,就连朝中贵族的埋葬地也鲜有发现,传世的元代文物更是少之又少。 不止如此,《蒙古秘史》里还提到过这样一个说法,称护送成吉思汗灵柩的士兵,在四十天的路程里,将沿途所遇见的人及畜禽全部杀掉;灵柩入土后,八百名牧马人又在这地区不断踩踏,以湮灭埋葬痕迹。然后,另一组士兵将这些牧马人全部杀掉,以防止他们泄露埋葬地点;紧接着,当这一组士兵返回时,又被杀掉灭口。 但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越是想隐秘而不为人知,就越有人想尽办法揭开它。在经过无数代人的抽丝剥茧、踏马寻痕之后,终于在尘埃中侥幸找到了历史之一隅:成吉思汗在临死前曾留下三道著名的遗嘱,而成陵的秘密就隐藏在写有其中一道遗嘱的鹿皮图上。 “原来你卖给杰克的假图就是这么来的!”丁史恍然大悟。 “但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还以为那座古城就是真正的成吉思汗墓。”杰克回忆着当年的一切,眼睛里有一抹痛苦的神色,“我们打开了其中一间石室的门,从里面涌出了大量的毒蛇、蝎子,还有吸血的蝙蝠、各种毒虫,数量多得难以想象。我们的队员只好四处逃散,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安全的地方,也就是那幅壁画的下面,杰瑞发现那画里有一个人物好像很特别,就想凑近了仔细看看,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一个怪物,把他拖走了……后来,我回到了美国,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忘掉在那片沙漠里发生的一切,我总是做噩梦,梦里听见我的朋友对我叫喊:‘杰克,别把我丢在这里!求你了,带我回去!’” “可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现在才想起要来找你的朋友?”古教授问。 “原本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死了,但是在一个月前,我突然收到了他寄回来的一封信,地址很模糊,但应该就在那片沙漠附近。”杰克很肯定地说。 一听人还活着,古教授也不免松了口气,至少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罪恶感。他想了想,又问:“你刚才说,最后关头,出现一只怪物把你的朋友拖走了,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是虫子。”杰克说。 “虫子?”如果丁史有眼镜,那么现在眼镜已经掉在地上摔成八片了。 “是的,虫子。”杰克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那是一条长得很像人的虫子。” 3 黄昏时分,脱里老人那个膀大腰圆的女儿突然从外面嚎叫着跑回酒馆,哭着对他们喊道:“不好了!阿爸!不好了!外面死了很多人和羊!” “怎么回事?别慌,跟我说说。”巴尔虎一见讨好的机会来了,赶紧上前拉住她。 “我不知道……”壮丫头急得直摆手,“本来都好端端的,但是喝了水之后,就全死了!人身上的头发、羊身上的毛,全都掉得一干二净,露出来的肉是红色的,很吓人!” 脱里老人一听,意识到情况不妙,觉得这应该是中毒的迹象,但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畜同时中毒的情况发生呢?他什么也没有说,拎了个水勺子就出去了,出于好奇,丁史他们也跟着一块儿出去了。 索伦河谷(10) 他们到附近的几处帐篷转了一转,果然看见成群的羊倒在地上,嘴角吐着白沫,奄奄一息,身上的皮肉就像被火燎过一样,毛发全无,红通通地还直往下淌血。除了牲畜,还死了两个人,他们的死状和那些羊基本上一样,包括那种死不瞑目的眼神。 据周围的牧民说,死去的人和羊在临死前都喝了井里的水。脱里老人立刻用随身带的水勺子舀起木桶里的水查看,发现那水竟然泛着生锈一样的铁褐色。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糟了”,转身对女儿说:“你快去通知大家,井里的水有毒,不能再喝了!” 紧接着,脱里老人就带头出了帐子往东边走去,那里有一口水井,是以前在这里修铁路的部队挖的,具体是哪支部队就无从考证了,反正这是一个大大的善举,至少附近牧民的喝水问题解决了,让他们有了固定的水源,也正是因为这样,索伦河谷的这一片流域才一直有固定的人口居住,就连脱里老人酒馆里的酒,也是用这口井里的水酿成的。如果这口井有毒,那么附近就再也找不到可以饮用的水源了。 来到井边以后,脱里老人几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从井里摇了一桶水上来,舀出一瓢一看,满眼都是那种生锈的铁褐色。他刚把那瓢水泼到地上,不料沾了水的草叶立刻就被烧枯了,哧哧地直冒烟。 丁史和古教授都是学地质勘探出身,一看这种情况,就知道这水不仅有毒,还有酸性的腐蚀性元素,类似于某种地下岩浆的成分,这种水不要说喝了,就算沾到皮肤上,也会马上扒掉一层皮。 大家都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在丁史的提议下,有人找来了一块木牌,上面分别用蒙语和汉语写上“井水有毒,勿用”的字样,然后插在井边,又搬来一堆厚厚的树枝干草盖在井口。把这一切做完之后,他们才回到酒馆里商量对策。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这一个晚上,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不敢碰任何跟水有关的东西,连酒馆里的酒也不敢喝了,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口井里的水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每个人都在想着明天该怎么办,如果一直没有水喝,他们会活活渴死。 佛爷也在为这个事儿着急,他的商队原本打算再休整两天就要出发去戈壁滩的,正需要准备大量的水和食物,这也是他选择在这个小酒馆落脚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这里有一口水井,水源充足。现在出了这个情况,临时再上别的地方找水一定会浪费掉很多时间,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等,但是戈壁那边的情况不允许他等。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商量对策,丁史提议在附近重新打一眼井,因为索伦河谷是多水地区,再找一个水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个建议马上就被古教授给否决了。古教授说他还是太年轻草率,经验不足,目前来讲,井水中毒的真实原因还没有搞清楚,如果是有人投毒那另当别论,但如果是从源头上中毒,那么另掘新井也是徒劳的,因为这里明显是沙地化土质,土壤间缝隙大,这样就很容易使地下水中的毒质经由土壤渗透而传播到临近的水流带。何况,高原地带的河流大多数都是由一条母河分支而出,如果从母河那里就开始中毒了,那么所有的支流都会无一幸免,再打一万口井也是白搭。 古教授的这番话让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谁知道那条母河源自哪里、有多少分支、又和多少条河流交汇过?如果这真是母河中毒的话,那么将会成为草原上的大灾难。 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突然又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阴间复活了,阴间的河水倒流了,所以你们将会失去水源。想要挽救这一切,只有亲自去一趟阴间。” 刘明瑞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就瘸着腿往帐篷外冲去,非想逮住这个威胁说要弄死他的人看看是谁。但还没有等他冲到门口,就被丁史拦住了,丁史说:“不能出去,一出去他就跑了!” “你知道他是谁?”刘明瑞小声问。 “不知道。”丁史同样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他,“不过,冲上次他说的那番话来看,他对十年前的张文一事件了解得很多,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要想办法把他引出来。” 一旁的佛爷这时干咳了两声,示意他们两个闭上嘴巴,然后他对着门口的方向沉声问了一句:“阴间是个什么地方?” 门外的人答非所问:“石包里的玉是镇守阴间的祭物,你们私自取走了它,所以才会令阴间大开,河水倒流。过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阴间吞噬,人将不再是人,鬼也不再是鬼。” “那么,阴间在哪儿?”佛爷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飒口。”门外的声音落地,一个细瘦的影子飘忽而去。 花衣勃额(1) 1 第二天一早,佛爷就开始张罗人手,要去阴间给大家寻找干净的水源。 虽然丁史坚定地认为佛爷这号人绝不会有这么好的良心,但是他也不明白这个胖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凭之前的种种线索猜测——佛爷既然知道让古教授去偷那块玉,想必早就知道关于那玉的某些秘密,这个秘密也许正是跟阴间有关的,只不过他一直不知道“阴间”在什么地方而已,这下子阴差阳错居然被他找到了线索,当然不会错过机会,无论如何都得找个借口去一趟。 没办法,虽然丁史不知道“阴间”是个什么鬼地方,但是如果想拿回那个铁盒子,只能跟着佛爷他们去。出发前,古教授把他叫到一边悄悄叮嘱他要小心,佛爷表面上是组织大家一起去找水源,其实不过是想多给自己找几个替死鬼罢了,关键时刻好有人垫背。 除了丁史,刘明瑞也要去,因为他太想知道那个在门外说话的人是谁了,听那个人的口气,似乎清楚他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的那次诡异经历。另外,这个刘明瑞其实跟古教授十年前就见过面,他们都一同去过内蒙古靠近边境的那处深山,也就是挖出阿剌海别吉大墓的那次,只不过古教授已经不记得刘明瑞了,但是刘明瑞却对他印象很深,因为那次就是古教授负责把他们的军车带进山里的。 旧日的同事再次重逢,心里难免有一种亲切感,仿佛又找回了过去那种热火朝天闹革命的感觉,所以刘明瑞特别愿意跟古教授待在一起,觉得见到他就是见到领导了。 巴尔虎和他的仆人那海也要跟着去,因为对于巴尔虎来讲,这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为了赢得脱里大叔一家的喜欢,他打算做一次大英雄。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由古教授带路,一行人就起程往飒口方向去了。 飒口,其实是白阿铁路附近的一片老林子。白阿铁路,建于1931-1937年,是由白城通往阿尔山的一条铁路线,它不仅是内蒙古东部地区的重要横向运输干线,也是沟通内蒙古与东北地区经济联系的重要通道。 当年,日本人曾部署重兵长期占领过这一线,不仅沿线设有军营、火车站,还有巨大的军需仓库和多处飞机场。苏联红军很大一个军团当时就是沿着这条线路开进中国与日军作战的,所以白阿线一带既残存着日寇的侵略遗迹,也保留着前苏军的烈士墓地。 而这个地方之所以叫“飒口”,则取其字意“立风”。飒,形容的是一种风声。据说,那老林子里并不是常常有风,但每遇风来,必如雷鸣怒吼,势如破竹,响声十分慑人,再加上盛传已久的“吃人雾”传说,平时根本就没有人敢往这里走。 “少爷,你还是在外面等着我吧,我替你进去就可以了。”那海看了看那阴森森的老林子,担心巴尔虎进去以后万一有什么闪失,回去没法向主人家交待,于是趁着没人注意把他拉到一边,好心好意地劝了起来。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又连挨了两脚,只听巴尔虎大声呵斥道:“你个熊!你是不是连姑娘也打算替我娶了?滚!” “少爷,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海委屈地刚想辩解,屁股上又吃了一脚,吓得他只好住了嘴。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闹了?”佛爷回头训了他们一句,“咱们现在已经到林子口了,大家都警惕点儿,跟紧队伍。” “佛爷,你说如果真到了那个什么‘阴间’,我们几个还能叫‘人’吗?”走在最前边的刘明瑞有心想活跃一下气氛,故作轻松地问道。 花衣勃额(2) 佛爷笑了笑:“人和鬼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人只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而已。” 一行人这时还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边说话边往里走,刘明瑞和古教授也搭上了讪,询问他当年在那座深山里到底挖出了些什么,古教授觉得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越多,麻烦就会越多,于是含糊其辞地推说自己也只是奉上级命令去的,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刘明瑞见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追问。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老林深处,每个人都感到四周冷飕飕的,好像连光线都渐渐看不见了,林子里越来越阴暗,一眼都看不到头,不知道这幽深的老林子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穿过一片小灌木丛之后,一片巨大的“尸山”蓦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数不清的白骨层层叠加,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垒成一个小山丘的形状,也不知道最上面的那些尸骨是被什么东西丢上去的。就在那些白骨的骨缝中间,闪着一团团绿莹莹的鬼火,似乎随时准备跳出来扑人一样,人的眼睛一看到它们,身上就会不由自主地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树木突然无风而动,树叶哗哗作响,一个荒腔走调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响起,像是在啜泣,又像是在呻吟,一会儿疯狂,一会儿又哀怜: 没有辕的车,人往哪儿坐? 灵魂被鬼捉走,人怎么能活? 回来吧,宝贝的灵魂, 花衣勃额,为你治服了恶魔。 没有轮子的车,人往哪儿坐? 灵魂被鬼带进了坟墓,怎么能活? 回来吧,宝贝的灵魂, 花衣勃额,为你驱走了恶魔。 这声音古里古怪的,时远时近,也无法确定唱歌的到底是人是鬼。 “这唱的是什么?”刘明瑞忍不住问。 “是一种萨满教的招魂曲。”古教授警觉地说,“这声音是来引路的,想要去‘阴间’,就跟着它走。” 丁史见他如此肯定,忍不住小声问道:“古教授,两年前,你们‘914’是不是也同样到过‘阴间’?否则你怎么知道这声音是来引路的?” “两年前,我们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走完真正的‘阴间’。”古教授似乎不愿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个问题,对他使了个眼色,“快走,一会儿大雾就要来了,如果我们被卷进雾里,马上就会变成那座尸山上的另外一堆白骨!” 说话间,队伍已经加快了脚步,循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往老林更深处走去。那歌声渐渐清晰了一些,不再飘忽不定,但却始终看不见唱歌的人或鬼在哪里。 又走了一会儿,那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条小道,笔直笔直的,也看不清通向哪里。 “古然,你确定这个方向没有错吗?”佛爷停了下来,忍不住四处张望了一圈。 “应该不会错,两年前我们就是跟着那歌声走的,除非他这次不想把我们引向阴间。”古教授看了看佛爷,“那次把我们引到阴间的,也是这个歌声。”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觉到身后有一阵怪异的感觉压迫而来,扭头一看,只见老林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团大雾无声无息地裹住了。那雾似乎一直在跟踪他们,正在向他们包围过来。 见此情景,古教授大吃一惊,立刻大喊:“快点儿!顺着那条小路往里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其他人一听,立刻不顾一切地踏上那条小路,向前面飞奔。但是很快,跑在最前面的人就停住了,站在原地怎么都不肯再向前迈动一步,而随后赶上来的人也看到——在前面的一棵枯虬的老树下,站着一个身影佝偻的老太婆,穿着一件又古怪又繁冗的大花裙子,惨白的脸上布满阴险的皱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眼角微寐,双手合在袖子里,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她整个人看起来阴森森的,阴森得让人只看一眼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花衣勃额(3) 老太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片刻之后,她干裂的嘴角突然歪向一边,向他们做出了一个暖昧不清的表情。 古教授也随着这个表情长舒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们可以过去了。” “古教授,她是什么人?”丁史问。 “她就是花衣勃额。” “花衣勃额是什么人?” “是阴间的使者。”古教授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手,急急地向前冲去,“别说那么多了,那团雾随时都会跟过来,再不跑就没命了。” 丁史刚一愣的工夫,就发现对面那个女人不见了。“古教授,她……”他惊讶地抬手朝前一指,但是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感到脚底一下子踩空,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堆软乎乎的烂泥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沉。他这才猛然意识到:掉进沼泽里了! 刹那间,张武临死前的那一幕又出现在他脑海里,张武那绝望和不甘心的眼神,不停在他面前闪动。真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他拼命伸出手,狂乱地抓了一阵,但是什么也没有抓到,这里是沼泽,没有救命稻草,他只看到了古教授那张沉默的脸。他突然想明白了:这世上怎么能有活人自由进出“阴间”?能去往“阴间”的,当然都是死人。 烂泥已经淹没了丁史的头顶,他耳旁再也听不到那些嘈杂的惊呼声,只余下“咕咚咕咚”泥水冒泡的声音。 2 当丁史再次睁开眼时,他很意外自己还活着,一扭头,看见了古教授。 古教授浑身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他一见丁史醒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小子,万幸,你还活着。想不到你居然不会游泳,如果不是我拉住了你,你早就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 “水?”丁史一愣:不是掉进了沼泽吗?哪里来的水? 古教授看出了丁史的疑虑,解释道:“那片沼泽地,其实是被一片水域托起来的,所以当我们沉到沼泽的底部以后,立刻就又进入了水中,水流快速地冲刷掉了我们身上的烂泥,使得我们的鼻孔不至于被烂泥堵住窒息而死,同时,我们也被那水流牵引着到了这里。” “那这里是?”丁史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光秃秃的石室,四周都是密封的,黑咕隆咚,地上竖着几只手电,佛爷和其他的人正坐在另一边擦身上的水。 “这间石室在水底。”古教授顿了顿,又说道,“这里的水流因为某种地理方面的原因,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密度,这种密度使水流保持恒定的速度与旋转方向,总是会将落入水中的物体带到这间石室的门口。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机关实在是太高明了,大自然的奇迹加上人的智慧,只能用‘巧夺天工’这四个字来形容。” “那这么说,咱们现在已经在……‘阴间’了?”丁史的喉头艰涩地动了动,才终于把“阴间”这两个字说出来。 “是。”古教授沉着地点点头。 这时,巴尔虎在一旁插嘴道:“我还以为这里有多吓人,没想到只不过是一间石头屋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嘛。” “可是这里并没有河流,”杰克也凑了过来,“你们说,那天晚上在屋外面说话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故意骗我们?说不定根本不存在什么‘阴间的河水’,他只是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那是一个恶作剧……” “我觉得那不太可能是恶作剧,也不是什么阴谋。那晚在门外说话的那个人,他的口气绝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古教授否定了杰克的猜测。 花衣勃额(4)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杰克不服气。 “直觉。” “没有根据的直觉会害死人。”杰克耸了耸肩膀。 “好了,都别争了。”佛爷阻止他们的辩论,“咱们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再去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躲在暗处提示咱们的那个人,不仅知道那块玉是镇守‘阴间’的祭物,而且还知道那口井中毒是因为‘阴间’的河水倒流所致,尤其重要的是,他知道当年在内蒙古深山中发现古墓的事,所以这个人非常重要,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我有种直觉,他是故意引导我们进入这里的,所以他一定还会出现。” 佛爷的话说到这里,丁史突然也有了种直觉:佛爷似乎认得这个躲在暗处给他们提示的人。 “可是,如果真的找到了那条河,咱们怎么样才能让‘阴间’的河水再倒流回去呢?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办到,因为我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阴间’的一切都是跟人间相反的,‘阴间’的河水也本来就该是倒流的。”说话的是巴尔虎的仆人那海,他话音刚落,巴尔虎又扑过来作势要打他,喝斥他不许乱插嘴。 “我看还是别再争了,咱们已经在这间石室里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还是赶紧往前走吧。”说话的是刘明瑞,他刚才一直拿着手电四处察看地形,“这屋子基本是空的,也没有什么秘室暗门,只在前方有一条甬道,具体通往哪里还不清楚。但是,如果咱们还想活着出去,就必须继续往前走,咱们总不可能原路返回,再从那片沼泽里把脑袋顶出去吧?这里既然有入口,就一定会有出口。” “好吧,继续往前走。”佛爷一挥手,带头起身。 这时,古教授在后面拉了拉丁史的衣角,示意他凑过来,然后小声对他说:“你自己小心点儿,万一拿不到那块玉,就想办法先保住命出去要紧。还有,千万记住,时刻跟在我身旁一米之内。” “好,知道了。”丁史只来得及匆匆点了一下头,古教授就松开了他的手。 那一刻,丁史有些茫然,分不清这个古教授到底是从前那个谆谆善诱的长者,还是后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他们沿着刘明瑞发现的那条甬道一直往里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拱形石门,石门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颜色已经斑驳,看不清画的是些什么,有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片暗影而已。 大家都晃着手电,想找找这门上有没有机关。结果,在所有手电光的聚焦下,石门上那些扭曲的图像中,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足足有一米多高,看起来若有若无,就好像是随便泼洒上去的一道水印,似乎再过一会儿就会干透。但是他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那睥睨的眼角以及那身花衣长袍,实在让人眼熟得很。 “她……她不是……”丁史指着石门上这个人影,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猜得没错,她就是刚才出现在老林中的那个老太婆。”古教授说,“还记得那歌里唱的‘花衣勃额’吗?” “你什么意思?”丁史感到后背一凉,“她明明在这石门上面,怎么会……” “我也不清楚。或许我们刚才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影子。我听说,在萨满教里,有很多致幻的巫术,可以令人产生幻象。” “萨满教?” “对。”古教授点点头,“萨满在中国远古时代被认为是人和神的中介,也是人和鬼的中介。” 花衣勃额(5) “这么说,这个‘阴间’跟萨满巫师有关?”丁史恍然大悟,但随即又冒出疑问,“可是,就算咱们刚才看到的是幻象,那么那歌声呢?是谁在唱歌?” “那歌声很有可能是那老林子里深藏的一种记忆,”古教授想了想,“歌声负责指引我们找到‘阴间’的使者,然后将我们带入‘阴间’。” “这听起来,很像一个古老的诅咒。”听古教授这么一解释,丁史倒不那么害怕了,他冲石门上的人像努了努嘴,说道,“既然这个老太婆是‘阴间’的使者,那是不是说,我们只要打开这道石门,就进入真正的‘阴间’了?” “是。”古教授说着,已经伸出手去,在石门上那个人影的袖口交叠处一推,只听石室里面立刻响起一阵极为清晰的“格楞格楞”的响声,紧接着,石门缓缓地打开了。 但是,眼前随之出现的景象却把他们吓了一个猝不及防:石门后面居然有满满一屋子人,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有的人正在研究手里的文件,有的人正在跑去某个地方,一看石门被打开,他们就统统都停了下来,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样。他们脸上那种惊诧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屋内刺眼的灯光下,看起来十分扭曲。 丁史眼尖,一下子就发现这些人身上穿的全是日本军装,而且有的人腰里还别着家伙,当时就傻了眼,一把拽住古教授:“这里怎么全是日本人?糟了!他们身上都有枪,咱们怎么跟他们打?” “别怕,他们是日本人没错,但他们早就死了。我以前来过这里,早就见过这群人了。”古教授说。 死人?丁史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果然发现那些人的眼珠子根本就不会动,而且形容枯槁、肢体僵硬,脸上的皮肤更是泛着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色。不止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的死人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看来这里是一个实验室。”丁史还在发愣,杰克已经走了进去,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夹翻了翻,又看了看墙角那排试管支架以及柜子里的瓶瓶罐罐,转身对他们说,“我敢打赌,他们是在研究一种药液。我虽然看不懂日文,但是像Fentanyl、Morphine、Bucinnazine这些药品,在我们部队里也经常用到,它们用于麻醉前给药以及治疗手术疼痛。” “他们在搞医学试验?”刘明瑞一下子警惕起来,“会不会跟那支防疫部队有关系?” “应该不是。”佛爷顺手拿起一瓶散落在桌上的药片闻了闻,“你看这些人的脸上、身上连一点儿防护措施都没有,应该不是在研究细菌武器。” “你们有没有发现两个奇怪的现象?”古教授示意所有人跟着他的手势注意其中一个站着的日本军官,“你们仔细看,他站立的姿势明显在说明一点:出事时,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小本子翻看,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笔,也许是在做记录,但是现在,他右手还握着笔,但是左手里的小本子却不见了,这说明那个本子是在他出事以后被人抽走的。还有,注意那几个围坐在方桌旁边的军官,他们的手里也拿着笔,有的手里还有放大镜,放大镜的镜面正紧贴着桌子,而他们的姿势正是九十度俯视,这说明他们当时正在观察桌子上摆放的一样东西,那应该是某种样品,也许是属于药物的。但是,现在的桌子上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剩下。这也同样意味着,有人在他们出事后进入过这里,拿走了一些重要的资料。” 花衣勃额(6) “而且,拿走资料的这个人一定不是他们自己人,因为日本人的风格一向是大扫荡,如果是他们不想留下来的,一定会消灭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还留下一些药液残本。”刘明瑞是老侦察兵了,对这方面十分有经验,“我估计这个潜进来的人一定很匆忙,或者是奉命进来办事,所以只把那部分重要的资料偷走了事。” 这时,丁史在一旁小声问古教授:“当年你们‘914’不是进来过吗?是不是你们干的?” “绝不是。”古教授也小声回答道,“我们那次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样了。”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佛爷扭头看了看他们,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古教授索性也不回避,直截了当说道:“两年前,我就已经仔细检查过他们的死因,发现他们浑身上下都没有出血和致命的外伤,血液和肌肉里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这让我感到很纳闷,于是取了他们的头发和指甲样本,回去请专家帮忙检测,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放射性元素,但是一直都得不到任何结论。” “这倒真是奇怪,他们死于一瞬间,却没有任何理由?”佛爷吁了一口气,“难道他们是在突然之间受到了极大惊吓,被活活吓死的?” “等一下等一下!”杰克突然生气地打断他们的话,他看着古教授,摊着手质问道,“你两年前就已经到过这里?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人事先告诉我们?” 巴尔虎一听也来了劲,上去揪住了古教授的领子:“你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爷!少爷!”那海赶紧过来劝开巴尔虎,“你先不要冲动,古教授是好人,不会故意骗我们的。” 刘明瑞也跟着过去劝,他骨子里对古教授还是十分信任的,主要就是因为十年前他们都曾是一个工作组里的同事,所以他潜意识里已经把古教授当成了一个阵营的,而且他现在还不知道古教授和佛爷的关系。在他和那海的合力劝说下,巴尔虎才悻悻地松开了手,站到一边儿去了。 “这个事我稍后再向你们解释,不过我先说明一点,我不是奸细,两年前来到这里,纯粹是因为地质勘探时出现了意外。”古教授并不介意巴尔虎对他的无礼,匆匆解释了两句,又继续之前的话题,“如果说这些日本人是被活活吓死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两年前,当我初次接触到这屋里的一切时,感到十分困惑与无奈,为了能找到一点线索,我曾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一直盯着他们看,你猜我最后看出了什么?” “什么?”佛爷顺着他的话问。 “是恐惧。”古教授深吸了一口气,“我从这些死人早已呆滞的眼睛里,看到的东西竟然是‘恐惧’,那恐惧的感觉一直凝固在他们的眼睛里,一直没有消失过。” “这会不会是你的错觉?”佛爷问。 古教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冲佛爷努了努嘴,对他做了一个暗示:“你仔细看看,这些死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什么地方?” “你是说那个装满了药液标本的柜子?”佛爷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毕竟,那么多死人,临死前都瞪着同一个方向,这么明显而整齐的动作,要是有谁还没有注意到,那这人一定是个傻子。 “不,是那个柜子的旁边。”古教授一边纠正佛爷的判断,一边起身向那里走去,“这里有一个地道,通往地底下。我怀疑,有一个东西曾从这地底下钻出来过,而屋子里的人就是被这个东西吓死的。” 花衣勃额(7) “那地底下又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当然是阴间。”古教授已经走到柜子旁边,他跪在地上,低头在地上摸了摸,然后拉出一个铁环,一使劲,一个圆形的铁盖子就被拉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森凉透骨的阴风呼地从洞底蹿出,呛得他睁不开眼。 丁史也凑过去看了看,发现洞很深,手电光晃过去,一直到五六丈远的地方还没有见到底,也不知道这个洞通往哪里。而且洞壁摸上去十分光滑,跟用砂纸打磨过似的,连个能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这么深,也没有台阶,咱们怎么下去?”丁史忍不住问了一句。 “用这个。”古教授用手电光一示意,丁史才发现原来在洞壁的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凹槽,里面分别嵌着四条乌黑的大铁链。 “我们要抓着铁链下去?”丁史又问,心说这么深的距离,抓着铁链下去,万一手上吃不住劲,就掉下去摔死了。 “当然不是。你看,每条铁链的边上都有一个按钮,往里一推那个按钮,洞壁的四个方向就会同时伸出一块铁板,四块铁板一齐向中间靠拢合成一块,非常结实。一次大概可以载五到六个人下去,所以我们得分成三批。”古教授说着对丁史使了个眼色,“你跟我第一拨下去。” “好。”丁史边应边学着古教授的样子用手一试,果然找到一个正方形的按钮,想也没想就按了下去,耳旁立刻听到铁链扯动的声音,果然从洞壁内侧缓缓伸出四块水平的铁板,正一点一点向中间合拢。 他刚想转过头去招呼身后的人赶快分组,眼角的余光突然在不经意间瞥到,那四块铁板中间的空隙中,出现了一张阴森森的女人脸!那女人仰着脸,头发披散着,一张脸白得像纸,只看见一个脑袋,看不见身子。她高昂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丁史,脸上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影,仿佛是一个鬼魅。 “啊!”丁史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儿弹了起来。 “怎么了?”古教授见他神色异常,一把拉住了他。 “有……有……一张脸……”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脸?”古教授盯着他问。 “女人脸……”他不敢再看,把头转向一边,瞪着眼睛对古教授说,“就在铁板的中间,没有身子,就是一个头。” 就在这时,地洞里传来四块铁板合在一起的声音,那惨白的女人脸也随着这声音不见了。古教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拍了拍丁史的肩膀:“别怕,有我呢。咱们先下去,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接着,古教授招呼了那海和巴尔虎和他们同一拨下去。坐上铁板升降机以后,见渐渐离洞口远了,估计着佛爷听不到他们说话了,古教授这才对丁史说:“那张女人脸,两年前我们也一样见到过,我说的‘我们’,是指张武、我和那个外号叫‘小狗’的人。当时就是因为这张女人脸的突然出现,我们三个才会受好奇心的驱使,悄悄离开大部队,跟着她拐进了一个岔口。” 古教授说到这里顿了顿,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那海,目光有些发直,好像在回忆什么事情,片刻之后,他才又说道:“我后来常常忍不住想,那天如果不是那张女人脸的出现,我、张武和‘小狗’,早就跟‘914’其他人一样,身染那种未知病毒而死了。” “你是说,你觉得那张女人脸的出现,其实无意中救了你们三个人的命?”丁史问。 花衣勃额(8) “还不是这么简单。”古教授摇摇头,“我甚至觉得,她偏偏只救了我们三个,是有意的。”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认出了你们三个?”丁史觉得古教授的话好像越来越难以理解,弄得他云里雾里的。 “其实,当时是张武最先发现那张女人脸的,他主张追过去看个明白,我和‘小狗’就同意了。后来我们追着追着就迷了路,来到了一处洞穴,女人脸也看不见了,来时的路也找不到了,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正在原地停滞不前的时候,突然感到极度缺氧,后来三个人就全晕了过去,醒来以后就躺在离露营地不远的地方,你说奇不奇怪?” “那一会儿她要是再出现,我们还要不要跟着她走?”一想起那张脸,丁史心里就感到一阵不舒服,“古教授,你有没有查查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是以前的勘探队留在这里的队员?” “不会的。”古教授很肯定地说,“如果是以前的勘探队员,见到我们的反应应该是很着急与兴奋才对,不可能连话也不说。如果过一会儿她再出现,你千万不要擅做主张,跟着我,我上哪儿你就上哪儿。这个时候,你必须相信我。” “可是,我得拿回那块玉。”丁史有些着急,“要不然我跟着你们到这儿来干吗?” “傻小子,如果命都没了,拿回那块玉又有什么用?”古教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丁史还想再分辩,但还没等他开口,屁股底下就震了一下,整个铁板都晃了晃,原来他们已经降到底了。 3 丁史怎么也没有想到,铁板的下面居然是一条地下河。他用手电晃了晃,发现这条河还很长,也是一眼望不到头,心里止不住怀疑,难道这就是那条“阴间的河水”? 河边并排泊着几条小船,是那种古老的手摇桨。在这种狭窄的河面上,一次只能通行一条船,如果几条船想要一起过去,就只好首尾相衔排成一条直线。 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唯一的出路就是坐上小船,划向那未知的水域。在古教授的带领下,他们四个人跳上了其中一条小船,坐在那里等后面的两拨人,而那块铁板则自动回升上去了。不一会儿,佛爷他们也全都下来了,于是古教授把人又安排了一下,还是分成三批,分坐三条小船,用船头的缆绳将三条船首尾绑到一起,以免后面的船跟丢。 准备妥当后,大家就出发了。 这段水域又长又寂静,而且还有很多拐弯,就如同人的肠子一样。幸好船上都有探照灯,否则他们早就撞墙上了。 一路上,丁史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跟着他们——有时感觉那个东西躲在水里,有时又觉得它附着在河岸两侧的石壁上,有时又觉得那东西正在头顶俯视着他们。他不停地拿着手电向四周照来照去,但是什么也没发现,可一转身,又能听到那个东西均匀而有节奏的呼吸声。 也许人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把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起来联想,此刻丁史又忍不住想起了那张阴森森、一动不动趴在井底的女人脸——为什么只能看见一张脸,却看不见身子?难道身子是在水底下?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那女人是谁?她到底是人是鬼,或者只是他的幻觉?她是否现在正潜伏在水里,悄悄地跟踪着他们? 一路上,他都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后背冷风阵阵。就在这个时候,杰克高喊了一声:“快看!前面有灯光!” 花衣勃额(9) 他这才回过神来,顺着杰克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在前面五十米左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洞口,被巨大的铁栅栏围着,左右两侧的角上各挂着两盏照明灯,灯光照着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后面隐隐约约有间小屋子,门窗紧闭,里头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真奇怪,这里的灯怎么一直都不会灭?”巴尔虎的仆人那海好奇地问了一句。 “水底下一定有电缆,他们是利用水流发电,而且这种军用爆闪灯的灯泡一般也不容易爆碎。”古教授刚解释完,突然感到有点儿不对劲,扭头看着那海,“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灯光一直都没有灭过?” “哦,我随口说的。”那海这个人胆子很小,一见古教授沉下了脸,生怕惹他生气,赶紧解释道,“我听酒馆里的客人们说起过,那些日本人早在十多年前就战败投降了,可是刚才在上头那个屋子里又看见很多日本兵的尸体,所以我猜这个地方是十多年前留下来的。这么长时间了,灯还亮着,你说奇不奇怪?” 古教授一想,这么分析也有道理,就没有再问下去,佛爷倒是冷笑了一声,反问那海:“你就那么肯定没有人在这里了?说不定这里还藏着个大活人呢。” “那怎么可能?”那海马上表现出非常吃惊的样子,“像这样的地方,又没有吃又没有喝,太阳也见不着,活不了人的,谁会住在这里?” “鬼呀,鬼能住。”佛爷半开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渴了就喝这河里的水,饿了就吃死人的肉。当然了,除了鬼,还有一样东西可以住在这里。”说到这里,佛爷脸上的笑容突然顿了顿,目光中似乎出现了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在身后那片辽阔的黑暗中,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就是那不人不鬼的东西。” “不人不鬼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那海听不明白佛爷在说什么。 佛爷没有再说话,他半转着身子,沉默地盯着来时的水路,像是在等待什么。古教授也没有再说话,他打量着那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可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感到亲切,而是让他感到害怕,但是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出现这种感觉的症结是什么。 一行人都不再说话,很快,船就到了那个洞口,这才发现那铁栅栏上挂着一把铁锁,而且是从里面锁上的,大家心里都冒出一串疑问:这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人?屋子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门要从里面锁上? 佛爷带着他的几个手下率先上了岸,他看了看那铁栅栏后面的大锁,冲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大汉立刻上前,从腰里掏出一把枪,对着那把锁“砰砰”就是两枪,哗啦一声,门开了。 “走吧,可以进去了。”佛爷一挥手。 但是刘明瑞拦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的人身上会有枪?”刘明瑞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绝不是普通的商人。” “现在才发现?不觉得太晚了么?”佛爷冷笑了一声,“你这个侦察兵,当得太不合格了。” 刘明瑞嘴巴动了动,刚想说话,丁史赶紧上来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劝说道:“现在不是查这些事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他们身上有枪,万一闹僵了对大伙儿会很不利。我看还是暂时先忍一忍,再说都走到这儿了,不把这里查个水落石出谁也不甘心出去,是不是?” “丁史说得对。”古教授也过来劝,“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先进去看看再说。只要佛爷没打算对付我们,咱们也不用那么紧张。” 刘明瑞这时也冷静了许多,想想丁史和古教授说得也很有道理,这个时候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于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佛爷身后往小屋走去。 谁也不知道那黑漆漆的小屋里藏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做着不同的猜测,但是当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却有一阵熟悉的歌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所有人在听到这声音时都怔住了: 没有辕的车,人往哪儿坐? 灵魂被鬼捉走,人怎么能活? 回来吧,宝贝的灵魂, 花衣勃额,为你治服了恶魔。 “招魂曲?”丁史头皮一麻,“难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阴间’?” 九柱图腾(1) 1 小屋的门一推开,歌声立刻戛然而止,屋里重新变得沉寂,像个坟墓。在手电光的晃动下,可以模模糊糊看到一些轮廓不太清楚的影子。 “外面铁栅栏上面的灯都亮着,这里不可能没有电源,估计是谁临走的时候把它给拔了。”古教授倒是很冷静,说着就沿墙根开始慢慢摸找,冷不丁被脚底下一个东西给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出去,连忙低头用手电一照,惊讶地发现地上居然倒着一个死人,同样穿着日本人的军服,两眼翻白,嘴扭曲地张成一个洞,像被人掐死似的,一只手向上抬起,正好挂在墙上一个线路盒上。 古教授拿手电一照,发现那线路盒上居然有一个红色的小疙瘩,原来是一个报警装置。看样子,这个日本兵在临死之前一定是突然发现了异常情况,于是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拉警报,结果刚跑到墙边就毙命了,身体在倒下的时候碰到了墙上的电路盒开关,所以屋子里的电源才会被切掉。 古教授把那个电路盒上的开关扳了回去,屋里的所有灯全都亮了。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竟然满满一屋子日本兵的尸体。从死状来看,他们临死前正在慌乱逃窜,而且每一具尸体都残缺不全,某些部位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夸张,肌肉扭曲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大张的嘴里似乎不约而同地都想在临死前喊出某个字,那种死不瞑目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白惨惨的灯光一照,那些死人的脸上都隐隐能看到一层浮起的水气,真吓人!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尸体没有一具腐烂的。”杰克蹲下身去在一具尸体的身上捏了捏,“如果这里真的是十年前遗留下来的,那么在这样潮湿的环境里,尸体应该比平常更快地腐烂、肿胀、发霉甚至变形,最起码,他们不可能是现在这种完整的样子。老实说,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我觉得,这地底下可能有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古教授打断了杰克的话,他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一个地方,“你们看那儿。” 顺着古教授的目光看去,大家才发现,在右前方还有一道窄小的门,门口也倒着一具日本兵的尸体。但是,别的日本兵都是脸向外面跑,只有这具尸体是向着屋里的方向跑,而且他左手握着一串钥匙,其中的一把已经插进了那道窄门的门锁里,拧了一个半圈。这也就是说,他在临死前想要进到这个房间里去。可是,他要进到这个房里干什么呢?是为了躲藏,还是要给什么人通风报信?带着这个疑问,大家都走了过去。等凑近了,才发现那钥匙孔的边上,还有几个用血写成的很小的日本字,中间隔了几个符号,像是一句话。 这下子古教授也没了主意,如果是俄文,他肯定能看懂,因为他早年曾在莫斯科留过学,但是对日本字他就完全束手无措了,那年头谁闲着没事儿学日文啊?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刘明瑞从队伍后面挤了上来,说:“我看得懂日文。” 古教授这才想起刘明瑞以前是做侦察兵的,截获情报也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之一,对于敌方语言,他们不仅要求能辨认,关键时刻还得能说上两句。于是,赶紧把刘明瑞拉过来,对他说:“你好好看看,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刘明瑞将那几个日文反复地看了几遍,然后非常肯定地说:“这几个字写的是:‘雾,异常,撤退’。” 九柱图腾(2) “雾?”古教授和丁史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莫非那杀人雾的源头就在这附近?这些日本兵全都是死于雾中? 丁史大着胆子走上前,捏住插在门锁上的那把钥匙,试着转了转,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屋里隐隐透出一道昏黄的光线——屋里并没有人,但是靠墙角的地方放着一个巨大的铁柜子,大概有一人多高,由一格一格的大抽屉组成,每个抽屉都用白纸贴上了标签。 “这帮小鬼子,怎么把这个东西搬来了?”古教授一见那大柜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露出一脸嫌恶的神色。 “古教授,你知道这柜子是干什么用的?”丁史问。 “是用来冷藏尸体的。”古教授说。 “藏尸柜?”丁史看着那一格一格的大抽屉,不禁一愣,又扭头看了看门口那具日本兵的尸体,喃喃道,“难道他是想躲到藏尸柜里?”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过,我倒是认为……”古教授话没有说完,就被巴尔虎的惊呼声打断,原来,巴尔虎久居草原,没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儿,忍不住过去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没想到那里头躺着一具连头都没有的尸体,真是把他给吓着了。 这个情形把其他人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小日本又是玩什么花样,弄具没有头的尸体留着有什么用。在古教授的建议下,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其他抽屉也拉开,发现里面的尸体竟然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头的,从体型与肤色上看,应该都是中国人,标签上也没有名字,只是用“中X号”这样的字样来进行划分,只有一个抽屉里的情况例外。那个抽屉里的尸体是藏尸柜里唯一一具有头颅的,他的标签上没有标注号码,只是打了一个十分显眼的红叉。从肤色、体型、胸毛和五官上来看,这应该是一个俄罗斯人。 一看清这具尸体的脸,刘明瑞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都有点结巴起来:“怎……怎么是他?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他!原来他真的死了!” “你认识他?”丁史看着刘明瑞,心说上过战场的人就是了不起,日本字也认得,长胸毛的老毛子也认得,实在太牛了。 “是。”刘明瑞点点头,“这个人的体貌特征很明显,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听人提到他的名字。在战区的一些宣传报里,偶尔会看到一两张他的照片。” 据刘明瑞说,冰柜里这具胸毛浓密的俄罗斯人尸体,是前苏联红军的一个著名上校。由于苏联人的名字实在太长,所以他只记得好像是叫什么“夫斯基”。 这个“夫斯基”上校曾率军沿白阿铁路线,痛击小日本,十战九胜,在当时很有威名。不仅如此,他还参与了这一带部分军事工地的建设计划,给予了相当有价值的意见。他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军事指挥家,他所领导的部队被称为“铁人部队”,令日本鬼子闻风丧胆。 但是,“夫斯基”上校却在最后一次进入这一带时神秘失踪。当时,苏军和中方都曾派出人手,在这一带寻找“夫斯基”上校的下落,却一直杳无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到战争结束也没有找到。大家都谣传,“夫斯基”上校被小日本秘密杀害了。 现在看来,谣传果然不假,但是应该不只是杀害那么简单,日本鬼子似乎在用这个“夫斯基”上校的身体完成什么计划,否则那么多战俘没有理由单单把他的尸体运到这里来。而且最让人起疑的是:这个柜子里除了“夫斯基”上校,其余的尸体全是中国人;除了“夫斯基”上校,其余的尸体都是没有头的。 九柱图腾(3) “你们看,上校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受过刑讯的痕迹,也就是说,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很有可能还活着,说不定日本人还给了他很好的礼遇。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就没有人知道了。”古教授掏出眼镜戴上,小心地将那尸体翻动了一下,检查他背后有没有伤口,“不过有一点我也想不明白,人既然都死了,日本鬼子还留着他的尸体干什么?他们一向只拿活人做试验,因为他们战争的对象是活人,不是死人,听说这是他们当时做人体活体试验时军部提出的口号。” “什么狗屁口号!祖宗的!”巴尔虎恨恨地骂了一声。 “嗨,你实在太不文明了。”杰克看着巴尔虎,耸了耸肩。 古教授摆摆手,示意他们两个都别打岔,然后接着分析道:“还有,除了这个‘夫斯基’,日本人为什么要把其他尸体的头拿掉?那些头哪儿去了?做什么用途了?” 古教授说到这里停了停,打量着“夫斯基”上校安详的面容,忍不住悠悠地问了一句话:“你们说,他会不会还没有死?” 就在这时,刘明瑞突然对着门口的方向大喝了一声:“谁?” 大伙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忙扭头看去,只见那扇铁门砰地一声合上了,紧接着,玻璃窗上露出一张扭曲的人脸,竟然是那个死在门口的日本兵! 佛爷的手下立刻对着那个日本兵砰砰两枪,玻璃窗应声而碎,日本兵的脑门上多出了两个洞,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耷耷地贴着门直往下滑。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日本兵的身后倏地一闪而过。 “糟了!门被反锁了!”那海第一个冲到门前,用手一拉,发现门打不开,立刻又胆小地大喊起来。 “闪一边儿去!”佛爷冲他吼了一句,也从腰间掏出一把枪,对着那把锁一连打了四五枪,然后过去抬腿就是一脚,整个门板都被踹倒了。等他们冲出去的时候,那个影子早已经不见了。 不等佛爷使眼色,他那些手下们就自觉地四处搜寻了起来,有两三个人甚至走到了这间屋子外面去检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报告说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河里的那三条船也都还在。其他人这时也检查完了,有一组人说发现屋子的东北角还有一个小门,没有上锁,估计人是从那里跑了。 “走!过去看看!”佛爷一挥手,带着人就奔过去了。 丁史故意磨磨蹭蹭地落在队伍后面,然后悄悄拉住古教授,等确认所有人都跟过去了,这才开口问道:“古教授,刚才划船过来的时候,我老觉得有东西在水里跟着咱们,你说,会不会就是门外那个人在装神弄鬼?” “你怎么就知道刚才在门外的一定是个大活人?”古教授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正常,“这里名叫‘阴间’,又聚集了那么多死尸,到处阴森森的,说不定刚才在门外的就是一个活鬼。” “鬼怎么会锁门?”丁史快速地回忆着刚才的情形,心里掠过一丝阴影,“古教授,我总感觉刚才门外那个影子好像是个女人,可惜没来得及看清楚。你说,她会不会是藏在井底的那个女人?该不会是个日本人吧?” “怎么?还惦记着抓个日本人回去立功?你还是现实一点儿,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咱们能不能从佛爷的手底下活命还是个问题。你看到佛爷刚才打的那几枪了吧?又准又稳,根本都不用事先瞄准,抬起手就打,每一枪都落在锁芯上。还有他刚才那一腿,几十斤重的铁门,就这么一下给踹倒了,像这种身手,你和我加一块儿也不够给他当沙包的,何况他还有那几个不省油的手下。” 九柱图腾(4)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看看情况再说。”这个时候,古教授还是很沉得住气,“我们目前对阴间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对佛爷到这里来的目的也一无所知,完全处于被动局面,所以只能随机应变了。丁史,你记住,没有我的示意,千万不要随便采取行动。你能拿回那块玉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能搞清楚那块玉的作用,将会是非常重要的发现。” “行,我听你的。” 他们俩正商量着,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两人一愣,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快步跟了过去,等进了那间屋子以后才发现,这是一间刑房。最为诡异的,并不是那些令人看一眼就毛骨悚然的古怪刑具,而是地上的五具尸体。 那五具尸体全都是坐姿,围成了一个圆圈,身上通通穿着宽大的萨满巫师服,戴着五彩的面具和有角的帽子,帽角上插着羽毛,手上握着铃铛和叫不出名字来的法器,个个张牙舞爪,弓背勾手,比划着怪异的手势,五张面具分别呈现五种不同的表情,有的表现为愤怒,有的像是在惨叫,有的似乎很痛苦,有的像是在哀求。他们身材矮小,乍一看,还以为是五只表情狰狞的大猴子。 “他们好像是在进行一种仪式。”杰克跪在其中一具尸体面前,先是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那意思好像是在请求上帝宽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然后缓缓地揭下了那具尸体脸上的面具,想看看古老的中国萨满巫师长什么样子。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张面具后面出现的,竟然真的是一张猴脸! 那猴子的嘴古怪地咧着,好像做着嘲笑的表情,也分不清它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杰克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然后又把其他几具尸体上的面具扯掉,结果出现的竟然全都是猴脸!最为可怕的是,这几张猴脸也并不是完完全全的猴脸,而是“七分是猴,三分像人”。尤其是它们那双已经凝固不动的眼睛,只有人类才会有那样的瞳孔。 不知道为什么,丁史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叫做“沐猴而冠”。当这个词与眼前活生生的情景联系起来时,他才猛然醒悟这流传千年的古老成语里,竟然包含着如此恐怖的暗示。他盯着眼前那五张似是而非的“猴脸”,忍不住问道:“他们……到底是人还是猴子?” “想弄清楚这一点很简单,只要扒掉它们的衣服看看就行了。”杰克对这一切也很好奇,说着就想动手。 “不行!”这时巴尔虎嗷地一声冲了上去拦住杰克,“金毛,我告诉你,这地上的尸体,穿着这身衣服,就是我们的神巫,不能动!” “嗨,你们真是太落后了。”杰克无奈地一摊手,“那身衣服不仅可以穿在人身上,也可以穿在任何一个动物的身上,只要有人帮它就可以了。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崇拜的难道只是一件衣服吗?如果现在我披上这件衣服,我是不是也可以变成你们的神巫?嗯?Oh,my god!” “金毛,你才是卖瓜的!”巴尔虎听不懂最后那句英语,以为杰克在骂他,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巴尔虎,我看你还是把你们那些忌讳先放一放,”佛爷这时候说话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什么都比不过大伙的安全重要,查一查保险。” “少爷,他们说得有道理,这情形这么古怪,还是查一查吧。万一是山精妖怪钻进了巫师的身体,咱们视而不见也是亵渎神巫,不如弄个清楚。”那海也劝道。 九柱图腾(5) 巴尔虎一看大家的意见都不站在他这边,而且眼前的情况也确实让人怀疑,凭心而论,他也想弄清楚怎么回事,于是妥协了一步:“那也行,不过我有个要求,那就是必须由我来给神巫脱衣服,不许那个金毛插手。” “没问题。”杰克爽快地答应了,马上就退到了一边,还对着巴尔虎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就由你来做这件事吧。” “我做就我做。”巴尔虎没好气地白了杰克一眼,走过去蹲在那五具尸体面前,先是把手握成拳头放在眉心处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什么,估计也跟杰克刚才请求上帝宽恕那套差不多,然后才慢慢动手去脱“巫师”身上的衣服。 可是,当他和所有人看到这具一丝不挂的身体时,全都哑口无言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如果说这巫师的脸是“七分是猴,三分像人”,那么他的身体正好反了过来,是“七分是人,三分像猴”,所有的身体器官,包括乳头在内,都是人类的,但是他的后背却长满了又短又硬的棕红色猴毛。而且,这具尸体的屁股上,居然伸出了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尾巴。 突然,所有人都感到四周涌起了一股阴风。躺在地上的这具被剥光了的诡异莫名的尸体,似乎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冬眠了,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人类还是妖孽。 半晌,佛爷嘴里才蹦出一句话:“其他那四具尸体不必再检查了,肯定是一样的。” “这具尸体跟‘夫斯基’上校的尸体刚好相反,这具尸体上有大量遭受酷刑的痕迹,也就是说,日本人曾经想逼迫他们做某件事,或想拷问出某个秘密。如果他们是‘人’的话,”古教授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么,很显然,他们已经就范,被迫答应了日本人的要求,围坐在这里举行一个古怪的仪式。但是,仪式也许还没有来得及做完,这里就发生了突然事件,也就是死去的日本兵留在门上的那几个字‘雾,异常,撤退’。可惜,我们不知道他们举行的是什么仪式。” “我想,日本人胁迫他们所做的仪式,肯定跟井上面那间石室里的研究有关系。”丁史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什么样的研究需要萨满巫师的介入呢?而且,这些巫师都遭受了严厉的酷刑,也就是说,日本人对这个研究很是着急,甚至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而且这个研究又跟细菌战之类的生化武器没有关系,也不可能是冷兵器和现代化兵器,因为这里的设施、场所、温度都不适合研究那些东西,那到底会是什么呢?”刘明瑞同样也想不明白。 几个人分析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正打算在屋子里好好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杰克突然在这时候伸手对大家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嘘——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杰克一边说一边冲横在他们前面的那堵墙指了指。那堵墙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是隔着墙却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由弱而强,很快便清晰起来。 “是有人在砸墙?”古教授问。 “不对,是鼓声。”巴尔虎很肯定地说,“而且,是萨满巫师常用的猪皮腰鼓。” “难道墙后面还有人?”丁史想征求一下古教授的意见,哪知道,就在他扭头的这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冷不丁瞥到了令人汗毛倒立的一幕:地上的那五具尸体,似乎受到了那鼓声的感召,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按照原来排好的那个圆圈的次序,笨拙而僵硬地跳起了舞!尤其是那具已经被剥光衣服的猴尸,脸上竟然浮现出古怪的笑容,眯成细线的眼睛似乎在藐视着这群呆若木鸡的人。 九柱图腾(6) 叮呤——叮呤——叮呤——五具尸体手里的铃铛与那鼓声互相呼应,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这一切,配合得井然有序,让人恍惚间分不清这到底是诈尸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死。 “丁史!”古教授突然悄悄拉了拉丁史的袖子,提醒他,“好像有风在往这边刮。” “怎么了?”丁史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 “大风刮过,就该起雾了!”古教授对他使了个眼色,拉着他偷偷往人堆后面挪,“现在是一个逃走的好机会,一会儿,我们就趁着混乱坐船回到那条暗河里,然后我带你出去。放心,我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女人领我们出去的路线。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坐船回到洞口,从那个井里再上去,然后回到那片沼泽,反正那片沼泽下面是水,我们就顺着水往外游,肯定能出去。” 这时,俩人已经快退到门口了,再往外迈一步就可以离开佛爷的视线,然后到外面去坐船逃走。但丁史此时却犹豫起来,他想了想,说:“古教授,要不然你先走吧,如果我就这样撤了,那块玉就拿不回来了。” “你个笨小子!”古教授气得在他后背捶了一拳,“不管佛爷那伙人是死在这里还是出去了,只要你能活着,就还有机会拿回那块玉。你要是死了,拿走那块玉还顶个屁用!我这样告诉你吧,路上我已经听到口风,佛爷那伙人的最终目的是要去大戈壁中的某个地方,你到时候如果想拿回玉,一样有得是机会,干吗非要急于这一时?” 古教授这么一说,丁史觉得也确实有道理,先保住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是把心一横,跟着古教授就往外撤。两个人跑到门外,解开了其中一条船上的绳子,古教授却突然在后面猛地踹了丁史一脚,他站立不稳,一下子掉到了船舱里,刚想回头问问古教授出了什么事,就发现岩石上有一团浓雾,而古教授却已经不见了。 他盯着那团浓雾,感觉到那雾里也有一个东西正在盯着他,那种阴森险恶的感觉,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呆立在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决定跳到水里去躲着,因为这团雾就算再诡异,也终究是“雾”,而“雾”是不能钻进水里的。可惜还没有等他往下跳,那浓雾的深处就有一张巨大的嘴巴伸了出来…… 2 当丁史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幽深的天幕和灿烂的星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星光,它们密集地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缓缓流动,悄无声息地展现着一种无比深泓的力量与温情,让人仿佛回到了远古的洪荒世界,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四种声音:虫儿声、流水声、风声和歌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是他的情绪刚酝酿了一小会儿,就被身边一个败兴的呻吟声给打断了。他歪头一看,居然是古教授。 “古教授?”他十分惊讶,这才记起在石室外的那一幕,赶紧过去把古教授扶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臭小子,你很盼着我死是不是?”古教授吭吭吭吭地咳嗽了一通,揉着胸口,不住地喘,“痛死我了……说不定骨头断了。丁史啊,咱们现在才算是到了真正的‘阴间’了,你看看周围。” 丁史这才回过神来,四处一打量,不由得吃了一惊,刚才光顾着看头顶那片星辰,居然没有注意到四周围飘着这么多碧绿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悬浮在半空,一荡一荡的,好像鬼火一样。碧绿的火焰不止照亮了周围的景物,也照亮了人——古教授的脸被映照得一片青绿,本来长得就不好看,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游魂野鬼。 九柱图腾(7) 丁史暗中吐了吐舌头,实在不忍心再盯着古教授,于是就打量起周围的景物。他发现,这里仍旧是一个石室,石室里一共有九根巨大的石柱子,每一根都几乎有双人合抱那么粗,柱子上刻着一些很抽象的图画,由一堆令人头晕的圆圈、圆点和各种弯弯曲曲的线条组成。石柱后面的墙壁上,则画着连绵的壁画,描绘的好像是战争的场面,画面色彩妖艳,画中人形态扭曲,表情夸张怪戾,在碧绿的火焰映衬下,画中人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古教授,咱们是怎么进来的?”丁史揉了揉眼睛,“我记得咱们好像遇见了一团雾……” “你还记得那鼓声吗?”古教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那可不是普通的鼓,在萨满教里,巫师一律都是通过鼓语来完成人与神的对话,传达意志,所以鼓是一种很重要的媒介。我想,那鼓声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一定是它引出了那浓雾,而大雾又把我们送到了这里。至于这次的雾为什么没有吃掉我们,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么,谁是敲鼓的人呢?”丁史又问。 “这里既然是‘阴间’,敲鼓的当然不会是人了。”古教授冲丁史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吓唬他,“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咱们俩现在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觉得而已。” “如果这里真的是‘阴间’,为什么我们能看到星星?”丁史半信半疑地指了指头顶上的璀璨星河。 “你看到的只是一幅人工布置的星空图,”古教授仰起下巴冲上面努了努嘴,“你仔细看,那上面是一块拱形的大玻璃,玻璃后面的星星全都是用水晶做成的,那些星体的四周充斥着一种粘稠的液体,看起来极有可能是水银。” “假的?可是那些星星为什么都在向前移动?” “一定有热源,”古教授很肯定地说,“这地底下一定有热源。我已经想通了,这个装置的原理,就是在每一块区域内按照那些小星星的大小,放置不同重量的水银,然后再利用火焰烘烤来促使水银移动。”说到有关学术的事情,古教授一时之间来了兴致,似乎忘了自己的处境,耐心地指着头顶的水晶天幕对丁史说,“我猜这地下一定也有一处巨大的火源,否则无法推动那么大面积的水银流动。而且,这一屋子的鬼火跳动,肯定也跟这处地下火源有关,否则不可能凭空出现这么多火苗,这里又没有尸骨堆积。” “你是说地下有座火山?”丁史大为吃惊。 “我只是说有火源,不见得就是一座火山。不过,在这种方寸大小的地方,居然同时出现了地下暗河和地下火源,说明这个地方确实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吸引力,难怪它会成为‘阴间’。” “可是,如果地下真的有火源在推动天幕里的水银流动,我们应该能感觉到来自地下的灼热才对,”丁史疑惑地用手在脚下探了探,“为什么这石板却凉冰冰的,一点儿热度也没有?” “这个不难解释,”古教授不愧是专家级的人物,老勘探队员了,经验就是丰富,“这地下应该是有一条巨大的管道,连接着地下火源与水晶天幕,及时地将热量截住并向上传导。只要找到了这处管道,就等于发现了地下火源的所在地,也许这对我们的‘阴间’之行是一个很好的开头。走,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看看去。” 古教授拉着丁史,四下查看起来。 “古教授,佛爷他们呢?”丁史这才想起来,“如果那团浓雾没有把咱俩吃了,应该也一样没有吃掉他们,可是他们被带到哪儿去了呢?” 九柱图腾(8) “别急,他们那么多人,行动起来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动静。再说,这石室这么大,咱们现在不过是站在其中一个角落,还有很多别的地方没有去,说不定一会儿就能在哪个转角处碰到他们。”古教授并不关心佛爷那伙人的下落,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墙壁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壁画,眼里流露出惊叹不已的神色,忍不住喃喃自语,“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这么完整的版本。” “古教授,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墙上的壁画?” “对。”古教授点点头,兴奋之情难以掩饰,“这墙上画的是萨满教的远古史诗《天宫大战》,你看,中间正处于水晶天幕下方的段落,就是布星女神大战耶鲁里的场景,这个桥段在整个《天宫大战》中都是非常有名的,据说,天上的星星之所以万万年都是从东方升起、向西方移动,就是跟这场战争有关。” “耶鲁里?不就是老林子里那吃人雾吗?”丁史突然想起来了。 “耶鲁里是萨满教一个恶魔的名字,它代表浓雾。” “古教授,想不到你懂的东西这么多。”丁史由衷地佩服道,“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尝泥巴磕土地呢。” “当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深深地为我们祖先所创造的文明折服不已。在那个到处都是洪水猛兽的年代里,一群衣不蔽体的渺小人类,为了战胜自然界的各种灾难,用尽了所有的智慧、潜能、勇气和决心,最终获得了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的权利。但是由于恶劣的生存环境影响,他们通常只能拥有十分短暂的生命,可他们却为后人创造了最不可思议的文明,以及能代代相传的生存技巧,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到处都闪耀着他们点点滴滴的智慧。”古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情,“我一直都不甘心,觉得我们现在所发掘出来的东西太少了,一定还有很多未知的古老文明掩藏在我们身边的角落里没被发现。如果我们不想办法去寻找它,我们自己的文明就会进步得很慢。你知道么,每当我看见这些文明的迹象显露出来时,哪怕只是看见小小的一角,心里都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因为我觉得能把祖先的文明再次发掘出来,那全是天意啊。” 说实话,丁史对古教授这通长篇大论式的感慨很没兴趣,但是却被他那种真情流露的情绪所打动。不知怎么回事,他看着古教授眼睛里那份挚诚的光芒,眼前浮现的却是张武那张在泥泞中沉没的脸。“古教授,”他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本应该成为我最尊敬的老师,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古教授叹了一口气:“丁史,你还年轻,有很多事你还不懂。” “我不懂什么?” “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弱点控制的,而我的弱点就是我的女儿。”古教授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的女儿?”丁史纳闷地看着古教授,“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我索性就跟你全说了。相信你也看得出来,我后来背离组织所做的一切,全是受了佛爷的胁迫,而他胁迫我的砝码就是我的女儿。” “你是说,他抓走了你的女儿?” “是。自从他知道我被分进‘914’时,就抓走了我的女儿作为要挟。而且,我现在也不知道我的女儿在哪里。” 丁史忍不住一皱眉头,怀疑这个古教授是不是又在变着法诓骗他,反问道:“你怎么说也是上级领导极其器重的专家,为什么你不把这件事向上面汇报,请求组织上进行寻找?” 九柱图腾(9) “我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佛爷实在太难对付了,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能提前知道风声。权衡再三之后,我只好妥协,我不想拿自己的女儿做赌注。” “这个佛爷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是我早年的同学,我们都曾一块儿在莫斯科留过学,留学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他有些不太正常——他似乎与当地一些很有背景的人走得很近,而且经常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进出他的公寓。” 听古教授这么说,丁史立刻“哎呀”了一声,眉头警惕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古教授,这个佛爷会不会是被克格勃收买的奸细?” “如果他只是一个奸细,那倒好办了,但是,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石室里明明没有别人,但古教授还是忍不住四下环顾了一圈,确定周围并没有其他的干扰存在,这才压低了声音对丁史说道,“你想想看,‘914’的勘探路线其实也就是张文一当年的科考路线,这件事是个机密,除了直接管辖这次行动的几个高层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别人知道,那么,佛爷是从哪里得到如此快速而又准确的消息的?” “这……”丁史一下子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时的情况这么复杂,换作是你,也只能选择缄口不言。再说,佛爷那个人办事一向又狠又利落,万一激怒了他,他很有可能潜逃国外,那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女儿了。”古教授脸上的神情写满无奈,并且流露出痛苦,“丁史,你可能不了解我的情况,我的妻子曾经和我一样,都是勘探队的,在一次勘探事故中,她牺牲了,那年她才二十九岁。从那以后,我就和女儿相依为命,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有句话说出来也许你会唾弃我,但我当时真的是在想,我为了国家连老婆都没了,不能再失去女儿了;我想,我为国家牺牲了那么多,也该自私一回了;我想,国家也许可以没有我,但是我不能没有女儿……丁史,你说我是不是中了邪了?你说像我这样的罪人,国家还可能再原谅我吗?” 古教授越说到后来越激动,禁不住老泪久久:“过去的一切我也曾留恋过,但是我已经走错了路,没有办法回头了。”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国家不会原谅你?”丁史努力想说服古教授。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小伙子,你还是太肤浅了,你认为国家会原谅一个叛徒吗?” 丁史一回头,就看见了那张又圆又胖的大脸——佛爷。不止是他,杰克、刘明瑞、巴尔虎、那海以及佛爷的几个手下,一个都没有少,全都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美国人杰克一看到丁史,立刻张开双臂过来拥抱他:“啊,丁史,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丁史乍一看到他们,也很高兴:“杰克,你们刚才去哪里了?” “哦,我们刚才正在隔壁的屋子里。”杰克说,“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到那里的,好像突然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就发现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样,那个堆满尸体的实验室不见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那个东西叫祭坛。而且,那祭坛上的火焰居然还在燃烧。” “祭坛?”古教授也觉得很奇怪,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会有令他惊喜的新发现,于是招呼丁史,“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俩人来到隔壁的屋子,率先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屋子中央一个硕大的圆形祭坛,底部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文字,好像是些咒语,两侧则矗立着一些足有半人多高的石兽和石鸟。那些石兽手拿武器,表情凶恶,面目栩栩如生,而那些石鸟则神态安详,引颈而啼,似欲展翅高飞。最神奇的是,祭坛上明明没有人,却兀自燃着一堆熊熊的大火。 九柱图腾(10) “古教授,你说这火会不会也来自于那地下火源?”丁史变得开窍了一些。 “很有可能。咱们四下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入口之类的。”古教授建议道。 俩人说干就干,但是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入口,倒是找到了一条暗河。那条暗河绕着祭坛转了一个圈,然后一直向外面延伸了出去,不知道具体伸到哪里,河里的水呈赤红色,看起来很像是血的颜色。 “我想,咱们已经找到那条‘阴间的河水’了。”古教授面色一凛,“我听人说过,这世上的河水全都是跟着星辰移动的方向流走,星星由东向西流动,那么河水也是这样,可是这条暗河里的水,却是由西向东流动,也就是说,它的确是在倒流。而且,它的倒流引来了一些有毒的东西,水里那种红色就是毒质溶解造成的。” “很明显,这条暗河向外延伸到了索伦河谷,成为那里居民的常用水源,所以当它的水质出现问题时,那里的水也一样会出现问题。可是,我们怎么样才能阻止它的倒流呢?”丁史感到这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要先找到原因才行。”古教授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盯着石室里那些悬浮在半空、吹都吹不灭的鬼火,突然茅塞顿开,“我明白了!这里一定是出现了另外一种引力!” “另外一种引力?” “对,只有引力可以做到这一切。我刚才说过,星辰的走向可以影响河水的流动,那么在这个阴间,能最近最有效地控制这条暗河水流方向的,应该就是那水晶天幕里的星辰。水晶天幕靠地下火源做引力推动,所以暗河也同样间接受到地下火源的影响;更何况,暗河先环绕于祭坛之边,再流出去,而祭坛恰巧也受到了地下火源的影响。也就是说,地下火源就是变异引力产生的根本原因,所以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地下火源,想办法熄灭它,才能阻止阴间的河水倒流。” “古教授,我觉得所谓的地下火源一定非同小可,咱们真有把握能扑灭它?说不定它真的是一座地下火山呢?”丁史咬了咬牙,几乎是厚着脸皮问出了这句话。他想,如果古教授还不是太蠢,应该能听明白他的潜台词——他不想就这样无谓地送了小命。 这也不能怪他,他只不过刚二十出头,无产阶级革命思想还没有融进他的内心深处。何况,他来这里只是想跟着那个佛爷,找机会拿回铁盒里的玉,并不想再额外干什么救天下苍生的大业。 可惜古教授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善解人意,他根本就不关心丁史的心思,只是自顾自地问道:“丁史,你有没有留意到刚才那间屋子里的那些石柱子?” “石柱子?”丁史匆忙回忆了一下,说,“我倒没有仔细看,只依稀记得一共是有九根柱子,上面刻的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和线条,而且每个柱子上的图案好像都不一样。” “那九根柱子上的图案代表萨满教里的九种图腾,我只能认出其中比较有名的三种,它们是石爪图腾、烈火图腾和颤栗图腾。我还发现,这些石柱子的顶端直抵那幅水晶天幕,就像支撑它的九个柱子。要知道,‘九’这个数字在萨满教里可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的,因为萨满教认为天有十七层,而地有九层,也就是说,‘九’是一个阴数,代表阴间力量。” “古教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这个阴间真的与几近失传的萨满教有关,那么他们用代表阴间力量的‘九’,去支撑至高无上的‘天’,这显然是犯大忌的做法,这里面一定有其特殊的原因。看来,咱们得好好研究一下那些石柱。” 古教授话音刚落,石室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细得像蚊子叫的女人声音:“第四根石柱,既是导体,也是你们的逃生之路。” 丁史眼尖,一眼就看到在祭坛上那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后面,有一张若隐若现的女人脸,阴森的目光像是两把尖刀,正是他在井底见到的那个女人! 丁史眨了下眼,那张脸就又像上次一样,倏地不见了。 本书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http://www.sxcnw.org.提供. 声明: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