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宠你没商量 作者:黄毛 第一章,二缺青年的普通生活   秋日微凉,天色不算阴沉,却也不明媚,凉风袭来,吹动塑料的门帘。   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告知面试失败,李杰向坐在桌后的面试官绽开了最后一个从容得体的微笑,心里暗骂:你个SB,然后优雅起身,门帘迎面打过来,拍个正着。   颤抖着小手拿开脸上的门帘,李杰把西装一脱,甩在身后,一手拿着钥匙圈绕圈顺便拨个电话。   “嘟”声结束,电话那头传来慢悠悠的声音:“怎么样啊。”   李杰面无表情地哀嚎:“白菜,搞砸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遥远:“行了,你就别折腾了,等到毕业拿着毕业证挨个敲他们去,啊。”   李杰皱皱眉:“干嘛呢?”   白菜的声音不太自然,绷着脸道:“贴面膜。”   李杰哀叫:“你个死娘娘腔。”然后果断挂了电话,等公车,投币,拽着吊环摇摇晃晃地往家里坐。   他在市郊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单间,有独立卫生间,条件还算不错。   楼道的灯又坏了,窄窄的楼梯一层一层通到五楼。   铜黄的钥匙在锁孔转了几转,门开,他脱了鞋就摔到沙发床上,看着天花板。   洗手间门开,水嫩嫩的一张小脸儿凑上来。   李杰和他对视三秒,果断一把推开,翻身坐起来,抓了一把瓜子嗑。   白菜晃悠到穿衣镜前,涂唇膏:“我说,你能别磕了么,门牙上都嗑出个豁儿了。”   李杰抓了把瓜子凑到穿衣镜前,呲牙,皱眉:“哪儿啊?嘿,还真有诶。”   李杰转身,面对抓着唇膏的白菜严肃道:“不嗑了。”   两人在小厨房随便弄了碗面吃,李杰扯了扯领带,一脸别扭地去换衣服。   T恤仔裤上身,终于舒服了点儿。   衣服堆里传来闷闷的手机铃声,李杰从口袋把黑色诺基亚扒出来,按了键,左手拿着去吃面。   “喂,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请问是李杰先生么?”   李杰下意识地摆正表情:“我是,请问你是?”   “您认识余秋范么?”   阿犯?李杰点头道:“啊,是。”   那边又顿了一下,道:“余秋范出了点意外,联系不到他的家人,请您尽快过来一趟,这里是市医院。“   之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飞奔下楼。   偏僻的巷子里车并不好打,他跑了很久,拦到车后气喘吁吁,大脑却乱作一团,怎么回事?   医院的走廊狭长而安静,气氛沉郁,手术室门口站着几个警察,低声交谈,见他过去,其中一个长官模样的警察走过来,问道:“你是李杰?”   李杰呼吸急促地点头。   他朝身边一个警察做了个手势,那个警察拿着笔记本走过来:“你好,余秋范现在仍在手术中,能否配合警方做个调查?”   接着他们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说了很多。   李杰开始很混乱,后来也逐渐冷静下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挑了一些不重要的说,他缓慢地叙述着,断断续续。   “他是我发小,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高中我没再上了,听说他落榜后去了部队,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他和我,联系不多。”李杰手肘支着膝盖,十指交扣,置于面前,说完之后陷入安静。   他说的半真半假,阿犯退伍之后曾经找他来喝酒,两人虽然平时交集不多,但阿犯故意伤人进号子的事,他还是知道的,不久前,还带了些东西去探望过他,那时的阿犯,仍旧那样沉默而不羁,寸头利落,冷冷地嘲道:“还活着呢?”   阿犯出狱的时候,他没去,之后打了个电话,也再没联系。   对面的警察一边随手记了几笔,一边抬眼打量他道:“他平时,有没有什么人和他过不去”   李杰摇头道:“不清楚。”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李杰一一作答,之后警察走到一边,和同事交换了个神色。   李杰坐在长椅上空白了一阵,手机震动起来,是白菜,他接起来说了几句,那边安慰他道:“别太紧张了,指不定是点儿轻伤。”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神经质地随手按着,按到了通讯录,按到了很久都没拨过的电话。   是阿犯的母亲。   他犹豫一阵,站起来,走远了一些,接着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却是个男人。   “喂?”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透着股不耐烦。   李杰深吸一口气道:“请问是余秋范家么?”   男人说了声“稍等”接着是一阵嘈杂,女人把电话接起来“谁?找余秋范?”   李杰低声道:“阿姨,我是李杰,阿犯现在,出了点事……”   那边沉默了一阵,道:“他怎么了?”   李杰说:“现在还不清楚。”   女人道:“在哪?”   李杰说了地址,然后按了结束通话,拿着手机坐在长椅上发呆。   呆着呆着,就迷糊起来,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女人号啕的声音吵醒的,迷茫地睁开眼,穿着桃红毛衣的中年妇女拉扯着白大褂,撕心裂肺地哭。   他有点茫然,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警察走过来,低声道:“手术失败,你朋友,去世了。”   二十四小时内脑袋的第二次空白,不是说只是受了点伤?怎么会这就,去世了?   李杰勉强定了定神,走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医生抽身,推了推眼镜道:“病人失血过多,一刀刺到心脏,抱歉,我们尽力了。”   李杰愣了一会,点点头,问道:“能进去看看他么?”   医生点头道:“节哀。”   李杰推开手术室的门进去,白色的被单没有完全遮住,像被子一样盖在胸口,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掀开。   阿犯上身赤/裸着,左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口,已经被草草缝合起来,血迹似隐似现。   他又把被单盖起来,看着发小的脸。   棱角分明的面容,面色惨白,双目阖着,唇色几近白色,透着点青紫。表情极度冷静,一向带着戾气的面容有些收敛,显得锋利。   他微叹了口气,听着门口女人的哭号渐渐变成抽咽,起身走出去。   医院外还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懒得看时间,就在街上晃荡,漫无目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了上班高峰,阳光明媚,手机响了,是白菜。   “你朋友怎么样?”   “还好。”   “课还来上么?”   “不去了”李杰顿了顿“我现在回去,好累,找点东西吃。”   于是打车回到出租屋,饭吃了一半,李杰才想起来什么,端着碗直接站了起来,骂了声草,扔下东西飞奔出门。   无奈打不到车,一路跑到市中心的胡同里,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座红房子前,踹开铁门,喘着粗气,放慢脚步走到院子里。   聒噪的房东大妈在隔壁尖声叫骂:“浑小子,踹什么,弄坏了你修么!”   李杰没理,刚想敲门,门便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大花裤衩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喊:“行了,我们赔还不行!”接着转头问李杰“有事么?”   李杰想说,我找……然后发现忘了那小子的名字,只好改口道:“我找阿犯的儿子。”   那男人叼着牙刷打量他一眼:“阿犯带来的人?动静够大啊。”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道:“小兔崽子,有个叔叔来找你。”   李杰推开破烂的木门进去,大花的瓷砖,沾着泥水,老旧发黄的冰箱,挂表,长条的矮矮的茶几,有三个卧室。   刚才那男人像是进了厕所,另一个卧室的门打开,门口站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拿着双筷子问道:“你是谁?”   李杰作文质彬彬状:“我是阿犯的朋友,阿犯最近有些事,想让他儿子来我家住一阵子。”   男人继续问道:“余秋范人呢?”   李杰:“他出了点事……”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在哪儿?”   这人谁啊,李杰觉得莫名其妙,有点冒火,口气也不太好了:“小东西呢?”   小东西应声跑出来,被男人一把揽住,按着毛茸茸的脑袋靠在男人膝盖上,眨巴着眼睛。   李杰俯身,尽量放轻声音道:“小东西,叫什么啊?”   小东西戒备地盯着他,说:“余小强。”   李杰扶了下墙,暗自膜拜自家发小的文化水平说:“小强,你老爸去了外地,这几天到哥哥家住好不好?”   男人看着他说:“不用了,他留在我这儿就行,你给余秋范说一声。”   李杰无奈地站起来,道:“哥们,给个手机号成不?”   男人回房拿了张便签唰唰地写了名字和电话递给李杰,然后揽着余小强回屋,关门。   便签上的字迹很潦草,隐隐能看出来个“任”字。   “啧”了一声,随手把纸条揣起来,晃荡着走回家。   傍晚时分,李杰正窝在转椅里上网,手机震了两下,是短信。   陌生的号码:【余秋范出了什么事?】   李杰想是照顾余小强的那个男人,就回复道:【受了点伤】   陌生号码:【什么伤?】   李杰:【重伤】   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我想去看看他】   李杰心道看什么看啊,难道去太平间?   李杰:【不用】   陌生号码:【李杰!】   李杰心道坏了,那男人应该不知道自己名字啊,那这是?   李杰:【你是?】   陌生号码:【黄娟】   黄娟是阿犯的前妻,余小强的亲妈,三四年前就和阿犯离婚了,嚷嚷着要去寻找新生活。   李杰这下没好气了,回复道:【没你事儿!】接着找出来白日里那张纸条,发短信给那个号码。   李杰:【余小强呢】   任:【是谁?】   李杰:【我是李杰,白天来找过余小强】   任:【什么事?】   李杰:【余小强他妈知道这事了,千万别让她把小强带走了。】   任:【知道了,她白天来过,在你之后】   李杰:【千万别把他交给任何人】   那边静了好一阵,短信才来:【余秋范怎么了?】   李杰:【出了点事。】   任:【闹事了?】   李杰看这人口气像是很了解阿犯的样子,回到:【嗯。】   任:【多大的事?】   李杰:【他死了。】   那边又静默了一阵,李杰想了想补充道:【别告诉小强。】   任:【知道了,明天带我去一趟】   两人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市医院门口。   第二天一早,李杰拿着豆浆过去,见门口站着个男人,寸头,黑色背心外套着件白衬衫,大敞着,他走过去打招呼:“来得这么早?”   男人“唔”了一声,转身往医院里走。   他们找到那天的急救医生,得知遗体被余秋范家人带走了。于是去了派出所,想问问情况。   派出所只有那天做笔录的警察在,见他们过来,颇有兴致地坐着办公桌上绘声绘色地讲那天的事。   (以下为警察口述)   那天是很不寻常的一天,一大早就有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哭喊着来报案,说是被家暴了,所里的女同志忙着又安慰又声讨,男人们被吵得没法,做了笔录,然后说要去走访。   很平常的家属区,所里号称师奶杀手的小伙挨个从邻居大妈大爷嘴里套话,证明确实有这么个变态男人存在,于是想把那男人叫到派出所去调解。   男人见到警察就拔腿狂奔,家属区后头是刚拆的民房,乱糟糟一片,也看不清那人到底跑到哪儿去,只能分头去找。   就在一片桌椅乱堆着的废墟里,发现了余秋范。   (说到这儿,那警察夸张地做着手势)   阿犯横躺在一个破旧的双人沙发上,胸口鲜血狂涌,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那警察耸肩道:“当时一部分血渍都已经发黑了,估计是大晚上走夜路被抢了吧。”   旁边一个穿警服的女人捧着热水瓶走过:“看着那男人身材不错啊,怎么连个抢劫犯都打不过?”   警察回头看她:“现在的抢劫犯都不要命哦,凶得狠。”   任和李杰对视一眼,道了谢,走出去。   李杰问道:“你怎么看?”   任沉吟片刻,摇头:“不清楚,但余秋范的身手不至于那么差。”   李杰点头,确实如此,从军队里下来的人,身手能差到哪儿去?   正午,太阳有些刺眼,李杰侧头问道:“小强呢?”   任:“幼儿园”   李杰想了想:“这事儿还没定性,先别去上了,小心为好。”   任点头,两人道了别,说有事再联系。   临走,李杰忽然想起来什么,喊道:“喂,你到底叫什么来着!”   男人转身,逆光站着,说:“任远。”   黄毛说:   任远不是二缺青年的攻子~本文目前日更中,求包养 第二章,两个半男人的一张大床   李杰也没想这是什么惊天的大案子,只道是阿犯以前犯下的事太多,这回怕是得了别人的报复。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什么都不耽误。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想起小时候阿犯拿着板砖猛砸高年级学生的样子,真是帅呆了。   忘了说,李杰是个三本的大三学生,向来以游手好闲为乐,无良无思想无道德的三无青年一名。   估计要不是那女的找上门来,李杰就打算窝在家里过冬了。   这天下午,门被敲响,李杰也没看猫眼,喊一句:“谁啊?”就顺手开了门。   一个披着奶白色纯毛披风的的女人眼带泪痕地站在门口。   李杰下意识地摔门,气呼呼地在屋里绕了两圈,坐在床上生闷气,过了许久,才一脸冷淡地开门。   女人抬头看他,正是黄娟,也就是阿犯的前妻。   李杰靠着门框嘲道:“什么事?”   黄娟一抹眼泪,勉强笑笑:“我们能进去说么?”   李杰冷冷地一扯嘴角,让她进来。   屋里也没什么能坐的地方,李杰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床上,指向转椅:“坐那儿就行。”   黄娟也没坐,靠着餐桌,惆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杰,你就让我把小强带走吧。”   李杰道:“不可能。”   黄娟眼看着又要哭了:“阿犯已经死了,小强就剩我一个亲人了,你就这么狠心么?”   李杰知道自己这叔叔的身份有些站不住脚,侧头看向别处:“我不知道他在哪.”   黄娟急切道:“就在那破屋子里,被俩男人带着,我知道你们认识,帮我说说好么。”   李杰看着她嘲道:“你知道的可真多,抱歉,那俩人我还真不认识,你该找谁就找谁,不送!”   送走了一大麻烦,李杰暂时松了口气,心情沉郁,上网找笑话看,越看越没劲,泡了泡面又吃不下,就拿了钥匙出门。   华灯初上,街上人不多,大多是情侣依偎在一起,李杰看得气闷,打电话给自己名不副实的女朋友。   “哪儿呢?”   “宿舍”   “出来吧。”   那边顿了顿“快十点了,宵禁,我们管得严,就不出去了。”   李杰讪讪道:“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骂了声草,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闲逛。   找了个偏僻的巷子吃关东煮,热气熏得眼前一阵热,他慢悠悠地解决掉三十多串儿,大手一挥:“老板,结账!”   一个人的时候动作容易变得很慢,不坐公交走着回家,楼道里的灯还没修,整个都看不清,摸黑上楼,开门,直接开电脑。   白菜不在,估计是回宿舍了。   看了看360主页上飘着的笑话,面无表情,然后去逛宠物论坛。   李杰其实一直想养只小狗什么的,无奈小的时候怕这个东西,初中的时候家里不让,高中又闹出退学这档子事,自求多福就好,哪还敢养别的。   大学好不容易半独立了吧,大一住在宿舍,大二搬家找房子,大三又想找工作来着,结果没人要,这下心思起来了,就兴致勃勃地看。   论坛里大多是晒自家爱宠的照片的,李杰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翻了翻其他版块。   有个版块里全是给捡来的流浪猫狗寻主人的帖子,最新的一个帖子上写着:   【领养】本人因家内事务无法照顾爱宠,望寻到一个爱心人士领养。   李杰眼睛一亮,点了进去,主楼贴了一张短毛吉娃娃的照片,奶白色,苹果头,眼睛超大超可爱,李杰激动了,坐在电脑椅上疯狂地敲键盘。   飞翔的小鸡:lz,lz在么?   酒瓶:在。   飞翔的小鸡:领养这个有什么要求没?   酒瓶:有独立房间,条件一般   飞翔的小鸡:哈?狗狗还要独立房间?买个木头屋子行不?   酒瓶:……意思是,领养的人要有独立住房。   飞翔的小鸡:哦哦哦,明白,【摇尾巴表情】,lz你看我行不?   酒瓶:【面瘫表情】同城,面议。   于是就是交换联系方式,确认了见面地点。   敲定了这件事,李杰一下就兴奋了,看了吉娃娃的百度百科,又搜了好些怎样照顾吉娃娃,吉娃娃的习好禁忌和常见疾病,越发觉得迫不及待。   本来沉郁的心情变得明朗起来,于是就早早地洗白白睡觉了。   早上被手机铃声吵醒,迫于白菜一直在念叨手机辐射大,李杰通常把手机放在鞋柜上,但这样一来他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挣扎着去接电话。   有气无力地声音:“喂?”   “喂什么喂,我说今天是指导员的课,你来不来?”白菜的声音。   李杰只要一困就不管不顾:“不去了不去了。”按了电话,又浑浑噩噩地奔向床,一头栽倒。   人为什么这么贱呢,被吵醒了,完全睡不着又不想起的人呆滞地趴在床上抱着被子努力思考这个伟大深奥的问题。   无意中看了眼还握在手里的手机,悲愤望天,才八点多!   还是放不下阿犯的儿子,李杰起来以后直接打车去了那个胡同,铁门大敞着。   院子里摆了个很大的塑料盆儿和一个小木板凳,昨天给李杰开门的那个花裤衩男人依旧穿着夏威夷风情的花裤衩坐在木板凳上,两手沾着满满的泡沫。   余小强同学穿了条小裤衩光光地站在粉色的塑料盆里,面无表情。   李杰直愣愣地敲了敲开着的铁门。   花裤衩男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来了?”   李杰眨了眨眼睛,指指余小强:“来看看他。”   花裤衩男拍了拍余小强的腰:“来转过去,给这叔叔瞧瞧。”   余小强转身对着李杰,面无表情。   李杰僵住。,太过……不知道怎么表达以至于忘了纠正自己是哥哥的事实。   许久,等到花裤衩男收拾好了东西,余小强在太阳底下晒干干的时候,李杰才回过神,随手关好铁门,悻悻地走进去。   花裤衩男正好从卫生间里放好了香皂出来,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多三十不到的样子,一米八左右的个头,有股强烈的痞劲儿,又不是像阿犯那样的戾气,留着寸头,打着赤膊,五官,很端正。   “什么事儿?”   李杰冷静地道:“没事,就是来看看。”他疯狂地想提醒对方能不能把衣服穿上,这宽肩窄腰的实在是太刺激自己这颗宅男心了,但一边又冷静地想,我是个男人我是个男人我要大度,男人之间光着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后,花裤衩男已经去招呼余小强进来,余小强进了里屋换衣服,李杰才呐呐开口:“花……”   “什么?”花裤衩男蹙起英气的眉道。   “哦不,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张,张扬。”   “我姓……”   “李杰是吧,我知道,任远给我说过了。”   四目相对,无言了。   李杰心里疯狂咆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抢我台词!!!!!!   良久,花裤衩男也就是张扬随手接了个电话,李杰才恢复正常,礼貌道:“小强现在不是暂时停课了么,我想着没人陪他,本来想来看看,没想到张先生在家,那就,先告辞了。”   张扬随意点头:“我一般白天都在,你不用担心。”   正道了别要出门,就听见外面有女人的哭声,李杰一听就头疼了,黄娟真找到了这儿来。   此时黄娟正站在大门口,被房东大妈拦住不让进。   大妈道:“大闺女是干嘛来啊?”   黄娟一开始还很冷静地讲,后来就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大妈叹了口气拍她的背:“别哭了啊,男人都没几个好东西。”   黄娟抬头,泪眼婆娑地抬腿想进去,被大妈一个长臂捞了回来。   黄娟:“……”   大妈正色道:“男人的房间我们女人进去不得,有什么事啊,你们说好在外面谈,啊。”   黄娟欲言又止。   李杰也不知该不该走,正犹豫着,张扬开了电视朝里屋喊道:“余小强出来看动画片!”   接着又朝李杰随意道:“先坐吧,等那女人走了再说。”   于是张扬搂着余小强看动画片,一副山大王的气势,李杰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李杰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果然是黄娟,有点心虚地按了静音没有接。   屋里屋外,两个半男人倚在沙发上惬意地看《天上掉下个猪八戒》,女人穿着白裙子裹了件绒大衣在门口抹眼泪。   门口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听着黄娟有一句没一句地哭诉,吵吵嚷嚷的发表着各自的意见,张扬和李杰心里都不自在起来,有些忐忑不安地胡乱按着遥控器,余小强被赶进里屋玩电脑去了。   一直到了中午,期间甚至有看不过去的老爷子隔着墙喊他们出来给个说法,俩人都没理,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像真的抢了人家孩子似的。   救世主回来了!隐约能听到一个冷静的男声说了几句话,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去买菜,任远开了铁门进来。   张扬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李杰莫名觉得他们俩像是被欺负了等着家长来解救顺便报仇的倒霉孩子,但真的一下安心了。   任远与李杰昨天见到的很不一样,V字领的淡蓝色薄毛衣外套着长款黑风衣,典型的白领。   任远进屋里来,一看张扬的样子,皱眉道:“把衣服穿上。”   张扬低声骂了句回屋换衣服,任远把风衣脱了,问道:“阿犯他家人呢?”   李杰解释了一下阿犯和他家人的关系,表示也很无奈。   任远:“他家人知道阿犯有个儿子的事么?”   李杰想了想,说:“不清楚,但知道和不知道差别不大,嗯,他们不会要小强的。”那一家人的生活也很困难,本来阿犯进过号子的事就让一家人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了,要是真把小强送过去,他们还是会转手交给黄娟。   任远眉头紧蹙着,想来也是挺麻烦的。   李杰忽然就想不起来为什么一定要留下余小强了,是不是自己真的插手太多,小强是不是跟着他妈会更开心?   张扬换了衣服出来,竟然还是个阳光青年,说:“饿死了。”   任远走过去搂了一下他,碰了下脸颊去厨房做饭。   李杰惊悚了,有点尴尬地坐下看午间新闻。   饭后,李杰陪着余小强打游戏,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略带试探地问道:“小强喜欢这里么?”   余小强敲着键盘面无表情:“不喜欢。”   李杰心下一沉,继续道:“为什么啊?”   余小强依旧面无表情:“张扬是个死变态,老是不穿衣服!”正说着狠狠敲了下键盘,把对手爆头。   李杰:“……那,你想不想和妈妈住啊?”   余小强坐在高一些的转椅上,终于转头看李杰:“你有病啊。”   李杰无力:余秋范你到底教了你儿子什么啊啊啊啊啊。   这时任远走进来道:“余小强,去睡午觉了。”   余小强扭头继续游戏:“不,你去和死变态睡吧。”   任远把他抱起来,任由他叽哩哇啦地乱叫,隔壁传来张扬的声音:“小兔崽子你说我什么呢!”   李杰默默关了电脑,道别时路过最大的那间卧室,看到张扬正躺在一个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大床上对小东西实施暴力,而任远已经是一副也要进去的样子,一手握着门把淡淡道:“有事电话联系。”   李杰点头,转身的瞬间顿悟:原来两间卧室不是那俩大男人一人一间……    第三章,要不和我睡吧   和宠物论坛上那个名叫酒瓶的主人是约在“坑的鸡”见面。   然而不喜欢吃油炸食品更不喜欢豆浆末末的李杰同学为甚决意要约在那里呢?原因如下:   【酒瓶】:那好,早十点,在哪见面?   【飞翔的小鸡】:(此处是毫不犹豫的)坑的鸡!   【酒瓶】:……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么?   【飞翔的小鸡】:因为妈妈说,和网友见面一定要去公共安全的地方哦【可爱表情】   【酒瓶】……好   于是在对方印象中已经是一个NC骚年的李杰同学很无辜,人家真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咩。   约定的那天一早,李杰就挣扎着爬起来收拾房间,决定给狗狗一个干净整洁的第一印象,又去浴室里冲了个澡,收拾得比较清爽,直奔目的地。   约定的地点是在商业街上的那家店,因为是工作日又是比较早的时间,人并不算特别多,远远的就看到肯德基爷爷在阳光下灿烂迷人的笑容,然后看到了招牌下的男人。   深蓝色的长牛仔裤,很帅很贵往往在商场里穿在欧美男人脚上的靴子,长款的棉质白衬衫,外面随意套着个墨绿的户外用马甲,戴着个墨镜,真的是……   相比之下穿着七分裤和格子衬衫的李杰立马怂了,转念一想又抬头挺胸,故作淡然地绕过,推开旋转门进去。   已经十点了,李杰往周围看了看,没有看到疑似人选,就拿出手机发了个短信:【我到了,在哪儿?】   短信很快回复:门口。   门口?李杰伸头看了下,除了墨镜男之外别无他人。   于是他又很怂地走了回去,从背后拍拍那人的肩膀。   男人转头看了下,随手摘了墨镜,他脚下的箱子里发出凶狠尖锐的叫声。   李杰吓了一跳,说:“那,我们……”   男人提起箱子说:“去别处谈。”   李杰跟上,两人一边往外走,李杰踌躇着要开口,但关键时刻犹豫纠结觉得自己要保持冷静自持的形象综合症发作,默默地闭嘴安静地走。   倒是男人侧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很冷有点哑:“学生?”   李杰:“嗯,是啊。”   男人没有任何表示,又道:“家里允许么?”   李杰犹豫了一下,说:“我不和家人住在一起。”   男人淡淡道:“挺好的。”   李杰也搞不懂男人说“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在男人身上闻到了一种有些涩的味道,有点像印刷品的味儿,又不太像……   到了一个街心公园,男人在商店里要了一杯冰啤,转头问李杰:“要喝什么?”   李杰心说大清早的喝酒是不是不太好啊,但转念一想,这样比较能谈得来,就说:“一样的。”   两杯冰啤摆在商店外放着的塑料桌上,喝下去,真叫一个透心凉。   两人对面坐着,男人把墨镜放在桌上,说:“我是陆繁,怎么称呼?”   李杰说了名字,陆繁点点头:“能把你家的大致情况说一下么,不用太详细。”   李杰也不知道他要听什么,就大致说了屋子的大小,他一个人住等等。   陆繁问道:“是租的房子么?房东那方面会不会有问题?”   李杰摇头道:“是租的没错,但房东也养狗,所以不会有太大问题。”   陆繁拿起冰啤随意喝了一口,声音微微沙哑道:“这件事比较麻烦,希望你能理解。”   李杰使劲点头:“能理解能理解。”   陆繁失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狗是我一年前养的,因为品种的原因,很认生人,而且他已经过了认主人的年龄,所以接受你可能有点困难。”   李杰的五官纠结了一下:“困难到什么地步?”   陆繁说:“那就要看它对你的印象了。”   语罢提起那个格子花纹的箱子朝人群稀疏一点的地方走,李杰犹豫了一下,把两听打开了的冰啤抱起来跟了上去。   陆繁停下的时候,李杰离他有三米远左右,陆舜俯身拉开箱子的拉链,李杰上前一步。   “汪汪汪!唔汪!!!汪汪!”吉娃娃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来,一边凶狠地叫着,还逼了几步,抻着脖子狂吼。   李杰不由自主地“哇啊”叫了声,往旁边闪,他躲一步,这小家伙就追一步,都快咬到裤腿了。   李杰被这架势吓得够呛,手里端着的啤酒撒了一身,围着花坛开始狂奔。   一边抓狂念叨着:“祖宗你要不要这样嗷嗷嗷!”   一直跑了十几圈,直径四米不到的花坛,竟然都没绕晕,李杰这才想起来它的主人在这儿,一边跑大喊道:“兄弟你管不管啊出人命啦!”   陆繁笑了声,才蹲下来,伸手低声道:“路路,过来。”   大眼睛的小东西继续汪汪地叫,声音微微迟疑了一点。   陆繁再次道:“过来。”   小东西颠颠儿地跑过来两步,还不甘心地回头叫了几声。   陆繁把它抱起来,眼中带着笑意:“就是这样。”   李杰捧着撒光了的啤酒仰天泪流满面:不带这样的啊,坑死爷了!!!!!   看这小东西被制住了,李杰才敢往近一点走,没想到刚动了下,小东西立马掉头咬了一声,李杰只得站在原地不动,苦着脸道:“这是不是代表它对我印象不好啊。”   陆繁在花坛边上坐下看他:“呃,这是代表你人太好了,它有点欺软怕硬,越软的人越是欺负得狠了,否则假装叫几声掉头就跑。”   李杰继续哭脸:“你这是夸我呢吧。”   陆繁把小东西放回箱子里去,小东西抻着脖子扒在边缘,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倍儿无辜。   李杰有点不忍心:“要不放出来遛遛吧。”   陆繁一边把箱子关好,一边道:“没带绳子,它怕人容易往马路上冲。”   李杰看着陆繁,男人的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暴力,就是像装行李一样,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喜欢的味道。   他心想难道是被昨天那俩男人误导了,其实是——御姐控的本质发作而已。   李杰去买了瓶矿泉水洗手上黏糊糊的啤酒,但衣服已经惨不忍睹了,他强忍着泪奔的冲动问道:“那怎么办,它好像比较抵触生人,不会真的咬我吧。”   陆繁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它不可能一下接受你,所以,我希望你能住到我家来,慢慢适应。”   李杰睁大眼睛,想了一会,深沉地抬头:“兄弟你说实话吧,是不是你看上我了所以借用无辜可怜的狗狗来实行骗我同居的计划?”   虽然事实证明李杰同志真的是想多了,但他还是坚决表示,虽然人家的气节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地步,但是还是有滴!不能抛下作为男人的尊严,嗯,坚决不能!   陆繁的表情没变化:“不能接受的话,那就算了吧,抱歉耽误你的时间。”   李杰挺得高高的胸膛立马萎下去,扯着陆繁的衣角嚎道:“兄弟不用这样的吧。”   陆繁好整以暇地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李杰的表情悲壮而毅然:“要不,要不你住到我家吧。”   陆繁一直淡淡的表情微妙地纠结了一下:“我记得你说,你租的房子是三十坪?”   李杰猛点头。   陆繁见他这样,无奈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怎么住?”   李杰想了想,扳着指头数:“我那儿有沙发有被子,哦,还有灶台。”   陆繁:“所以,你让我睡那儿?”   李杰拍了下桌子:“哪能啊,内什么,可以和我睡嘛!”    第四章,滚来滚去的好舒服   李杰拍了下桌子:“哪能啊,内什么,可以和我睡嘛!”   陆繁似乎是笑了一下,很不经意的笑,在李杰眼里那背后布景已经鲜花朵朵了。   他起身道:“走吧,先去看看。”   俩人坐公交往李杰家走,期间在箱子里惶恐不安的小东西被吓得尖叫了好几回,李杰被公交车司机那眼神搞得尴尬死,再看正主,戴着宽沿墨镜,压根看不到什么表情。   李杰上楼,打开门,亮出一排白牙:“随便看哈。”   要说李杰这屋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基本上都有,客厅和卧室在一起,像是宾馆的大床房似的。   因为李杰之前说的一番话,陆繁进门之后目光就微妙地落在了电视柜前目测二乘二的大床上,诚恳而简短地评价道:“很大。”   李杰打了个哈哈道:“宽敞嘛,滚来滚去的比较方便。”   陆繁把箱子放在地上,问道:“介意让它出来一下么?”   李杰这番收拾就是为了这小东西啊,立马干脆答道:“没事没事。”   小东西先露出来个脑袋,然后一眼瞄到李杰,又扑上来狂吼。   李杰这会儿是在自己的地盘,胆气就足了些,听着这小家伙的嗓子尖尖细细的,跟唱戏似的,自己也装模作样地“汪汪”几声。   小东西被吓了一跳,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吓得打滑,应付地叫了几声,就往门口冲,一溜烟没影了。   防盗门还没关,真让它逃了,李杰叫了声“糟糕”往出追,陆繁随后追上。   小东西下楼梯那叫一个利索,加上体型又小,很快没了踪影。   李杰心里有点慌,正焦虑呢,墨绿色的身影从自己身边几步跑了过去。李杰那叫一个惆怅,长腿就是好啊。   这小区是比较老的了,基本上没什么绿色,但弯弯绕的楼很多,陆繁每每只能看到小东西一眼,转瞬又不见了,而李杰拼了老命追上才能看到陆繁那墨绿马甲的一角。   幸亏有遛弯的老大爷出来,小东西被吓得又转头跑,刚好被陆繁逮住。   李杰估摸着自己闯祸了,期期艾艾地跟在那爷俩身后。   反倒是陆繁好笑地道:“快回去吧,出来的时候门还没来得及关。”   回到屋里,陆繁给小东西擦小肉掌,李杰也不好下手,蹲在一边看着,道:“这小东西怎么这么胆小啊。”   陆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刚养的时候被我扔掉一回,在消防通道里待了三天,所以有点阴影。”   李杰点点头,不知该怎么说,静了半天才道:“忘了问,这小东西叫什么名儿啊?”   陆繁抬头看他:“小东西。”   李杰一愣,解释道:“不是,我是说,这小东西……”说了一半反应过来“还真叫小东西啊?”   陆繁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杰看他这副冷淡的样子,觉得马上就要睡在一起,登门入室了啊,关系这个样子怎么行,套着近乎道:“真的?看着你不像起这种名儿的人啊。”   陆繁一边拿着小东西的肉掌擦,一边漫不经心道:“那你觉得,我会起什么名儿?”   李杰:“什么露西啊,理查德啊,拉登什么的。”   陆繁:“……以前起过一个类似的来着,后来给忘了。”   李杰严肃道:“你真是太不认真了,名字是人家一辈子的事,怎么能这个样子呢?”   陆繁好整以暇地看他。   李杰立马狗腿道:“小东西挺好的,是吧小东西。”说着又不长记性地伸手去挠人家的下巴。   小东西发出一阵压抑地低吼声,李杰连忙抽手。   之后的几十分钟内,李杰同学基本知道了他的未来室友是个工作室的画手,之所以把小东西要送人是因为三个月后要出国工作,到时候会很忙,也照顾不周全,索性在剩余的时间给小东西找个靠得住的新主人,还能安心一些。   当然不能忽略的是,俩人在谈心,哦不是李杰同学单方面认为的谈心时,小东西一直蜷缩在陆繁那双黑靴子旁边,用戒备的眼神盯着李杰,李杰稍有热情一点的动作就蓄势待发。   搞得李杰真的是很受伤啊,尼玛老子真的对你主人没有非分之想,你用得着这么护着他么?   然后陆繁说要去收拾一下东西搬过来,李杰喜上眉梢,这事儿成了!   小东西暂时被留在李杰的屋里,陆繁关门之后李杰就再不敢靠近小东西半步,一个人捧着碎成一片片儿的玻璃心在厨房鼓捣东西吃,突然听到一声弱弱委屈的哼哼声。   他站在煮方便面的锅前,拿着汤勺定住,侧耳仔细地听。   真的是很委屈的哼哼,还有些着急,能听到脚趾甲在地板来回踩的声音。   李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看见小家伙蹲在门口,还望着防盗门一动不动。   他有点心疼,剥了根火腿肠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小东西只看了一眼,又毅然决然地转头看向门口。   但李杰看清楚了,圆圆的大眼睛边缘红了一圈。   李杰有种欺负了人家大姑娘的罪恶感,默默地把方便面的汤喝了,开始收拾东西,把地方都腾出来一半,好让陆繁放。   一个半小时后,陆繁敲门。   李杰绕过小东西去开门,小东西难得没有冲他吼,有点迫不及待地哼哼着。   门一开,小东西就扑了上去,整个小身板又蹦又跳,举着两只前爪站起来扒着陆繁的牛仔裤。   陆繁把旅行包放下,把小东西抱起来安抚了一会。   李杰目睹整个过程,那叫一个羡慕,什么时候也有一个人这么等着自己多好啊。   陆繁去洗手间和卧室放东西,李杰寸步不离地跟着,不是怕弄坏了什么,真的只是,太无聊了而已。   无聊举动如下:   “哇你带这么多牙膏,还是强劲薄荷味儿的,兄弟口味好重啊。”   “男士洗面奶?上次在超市看到了想买来着,好贵呜呜呜。”   然而当陆繁把衣服挂进李杰的衣柜里时,李杰默默地退回去,扒着墙根内牛:可恨,收腰银西装,帅帅的长风衣什么的最可恨了。   最后,陆繁拿出一张卡,写了密码,交给李杰。   李杰立马摆手:“不用不用了。”   陆繁无奈道:“我平时都在画室,不经常去外面吃饭,所以,午饭什么的都要靠你了,而且”他指指厨房“那股浓烈的红烧味最好别再让我闻到,很难受。”   李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兄弟,在这段时间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高高兴兴地奔出祖国母亲的怀抱。”   陆繁:“……”   李杰脑袋上的灯泡一亮:“对了,不吃红烧味,那陈坛酸菜可不可以啊?”   陆繁转身进洗手间。   李杰追着喊道:“喂,还有鱼香肉丝,香菇炖鸡,香辣牛肉,鲜虾鱼板,干拌的可不可以啊……”   满屋回荡着某铅笔同学的叫声,屁颠跟在陆繁身后的小东西转头,鄙夷道:“汪~” -----------------------------------------------------------------------------------------------------------------------------------------------------------------------------------   黄毛说:   嗷~~~~~~~~~~~~~~~~~~~~~~~~·· 第五章,那个传说的弟弟   傍晚,陆繁说晚上没胃口加上李杰已经被康师傅喂饱了,所以没有做饭。   陆繁把东西都放好之后,拿了件风衣对正在上网的李杰道:“我出去了,大概很晚回来,不用留灯。”   李杰看糗事看得不亦乐乎,不管听到什么一顿猛点头。   上网到十一点多,又打开电视看了会综艺节目,逐渐觉得困了,把头埋到被子里的同时,模糊地想,陆繁是不是不回来了,然后迟钝地记起来,家里还有个小不点呢。   小东西的窝被安置在餐桌下面,正对着防盗门,于是小东西一直蹲在里面,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后来也困了,苹果头不住地往下点,终于挨不住趴在窝的边缘,如果外面有一丁点声响,就一个激灵翻起来看。   李杰睡到后来,听到门开的声音,小东西欢快地奔过去爪子摩擦地板的声音,陆繁刻意压制的安抚的声音,浴室放水的声音,然后这些声音又重新变得模糊,听不到了……   一大早,李杰被一阵凶狠的狗叫声吵起来,意识不清地穿衣服刷牙的时候,闻着浴室里如有若无的烟酒味,才想起来,啊对了,家里还有个人呢。   他往卧室一看,床是被自己搞得乱成一团的样子,旁边的沙发上搭着条薄被,想来陆繁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的。   陆繁昨晚回来那么迟是干什么去了?浴室里的酒味和香烟的味道还未散去,和薄荷味儿的浴液掺在一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小东西的狗粮已经泡好了,小东西却没有要吃的意思,一直追着李杰咬个不停。   李杰觉得它这种习惯不好,很不好!欺软怕硬,睡好了再来欺负一个没睡好的人,什么意思嘛。   恋恋不舍地关了门,给白菜去了个电话说去上课。   晃荡着到了学校,三本学校,不算好,但也坏不到哪儿去,反正当时刚来的时候有够幻灭,大多数的有志青年大概都有这种感觉,美好的大学生活只存在于高中老师那张逼逼叨的嘴里,结果来了一看,尼玛连窗明几净都没有啊,当然了这只是李杰同学的感受。   白菜穿了身干净的制服,脸叫一个水嫩,白衬衫上随意打了个领带,然后是鹅黄色的裤子,就是一闪亮亮的人物啊。   “昨天干什么去了,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   李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掉下来了:“见大姑娘去了,再说爷就算欲求不满你有办法啊。”   白菜摊手:“这个可真没有,我啊,搞来一个就够了,小日子过得好点。”   白菜的对象是个乖乖女,留了个沙宣头戴着大框眼镜,这会刚跑过来,跟人家并肩走着。   李杰作势叹道:“姑娘啊,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一娘娘腔带跑了,真是罪孽深重——”   白菜抬脚一踹,他对象嗔道:“才没有,我们家白菜这叫精细。”   李杰告饶:“好好,是精细行了吧。”   人陆陆续续地往教室走,李杰占了个后排的座位给对象发短信。   【嘛呢?】   【上课】   【中午去吃个饭呗】   【行吧,你来接我】   李杰再想柔情蜜意一下,结果被一句【还要上课】给打发了,郁闷地趴在桌上,无意中瞄到白菜倚在座位上,旁边坐着他的小对象,人家一边记笔记一边还偷个吻什么的,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随意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翻到陆繁的,犹豫一阵,编了条短信。   【干嘛呢?】   【在画室,有事?】   【没,作画呢啊,画得什么,有模特没】   【……没有】   【哎,没有啊,中午想吃什么,给你送呗】   【不用了,我自己下去买饭。】   李杰一想,这人得多可怜啊,一个人待在画室里还得自己买饭,于是爱心泛滥【我买我买,要吃什么,吃炒饭么,还是要盖浇饭?】   【你随意吧,谢谢了】   李杰豪气冲天地答了句【没事儿】,丝毫没有想起来中午的两件事完全冲突了。   李杰下课往食堂走的时候提了两份饭,出学校的时候在另一栋教学楼外看到了他对象,跑了过去。   对象叫王雨棠,是个很正经的女生,扎着马尾抱着书站在台阶上,见李杰过来就走下来说:“走吧。”   李杰现在才想起来这两件事重了,又不好开口说有事,就陪着打了份饭,看着她吃。   王雨棠:“昨天又没来上课?”   李杰拿着手机想给陆繁发个短信,正犹豫怎么说呢,听到这话,敷衍地答了句:“啊,是。”   王雨棠嘴里念叨了几句,接着吃饭。   而李杰犹豫几番还是没把短信发出去,等着王雨棠举着汤碗小口小口喝的时候就说了句:“有事先走了。”   着急出门打车去了陆繁的画室。   画室是在一个挺偏的地方,一栋一般的写字楼里,五楼,里面很空旷。   李杰敲了敲门,正好陆繁起身去拿水,拿着矿泉水喝了几口,瞥到了门口的身影:“来了?”   李杰还是第一回到这种地方,稀奇地到处看,把盒饭放在沾满灰的桌上:“清炒油麦菜和红烧小排,两份一样的啊,你看你吃哪个。”   陆繁说:“不着急,你打车来的?”   李杰应了声:“跟对象约了吃饭,没赶得及,嘿,这是你画的?”   画板上画着个吧台,一个调酒师在调酒,人物有点抽象,但气氛在那儿摆着。   陆繁:“嗯,怎么拿了两份,你还没吃?”   李杰又在各个画板前绕了一圈,觉着陶冶了情操,才晃荡着过来:“没吃呢,想着来和你一起吃。”   说着把饭盒打开,挨个在桌上摆好。   陆繁也坐下来,拿了筷子:“昨天晚上回来得太晚,吵醒你了吧。”   李杰扒了口米饭,嘟嘟囔囔地回答:“没,我一般睡沉了听不着。”他想了想,要不要问陆繁这么晚出去干什么呢,问了是不是有点逾越的意思啊。   他决定迂回出击:“你睡的沙发?”   陆繁:“嗯,到底是你家,我睡沙发很习惯,以后这样就行。”   李杰抬头道:“别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天天都回来这么晚么?”   陆繁看他:“抱歉,以前习惯这样了,是不是很影响你休息?”   李杰摆手:“没,我一般也十二点才睡,就是想问问,等等先说好,你不会介意的吧。”   陆繁:“?”   李杰叼着筷子,想着怎么措辞:“你晚上,去哪儿,怎么烟酒味那么重?”   陆繁道:“和一个酒吧有长期合同关系,帮着画点挂画和涂鸦。”他勾了勾嘴角“很不正经,怕么?”   李杰有点尴尬地埋头吃饭:“有什么啊。”   吃晚饭,李杰就在偌大的画室里走来走去地消食儿。   “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一个人?”   陆繁拿了支笔在画板上比划:“有三四个吧,他们去吃饭了。”   正说着就见三四个青年勾肩搭背地进来,其中一个拍了下陆繁的肩膀道:“吃了么?”   陆繁却懒得答,转头对李杰道:“回去吧,下午还有课么?”   李杰摇头:“没了。”   陆繁:“那就回去好好休息,我大概六七点回来。”   他这样说当然是为了协调他和李杰的时间,但别人听着就有些怪怪的,李杰走后,立马有个画手调侃道:“哟,弟弟啊。”   陆繁回了几句,也没有说清楚的意思。   李杰觉得时间很宽松,就找了下附近的公车站,研究线路,以便以后来得方便,刚看一会,手机响了,是任远。   任远:“早上阿犯的女人来闹过了,已经找了律师说是要打官司。”   李杰又头疼了:“真的假的啊,闹起来了?”   任远:“嗯,估计没多久传票就送来了。”   李杰觉着有点麻烦任远和张扬,但又不知道怎么解决:“你们,你们没事吧,要不先把小强接到我这儿来?”   任远:“不用,我就是给你说一声。”   李杰话里带着抱歉:“对不起啊,给你们添这么大麻烦。”   任远笑了声:“没事,你是替谁道歉呢。”   李杰又道了谢,说有事一定要通知自己,就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他凭着记忆力少得可怜的法律知识觉得这官司肯定要输啊,毕竟黄娟是小强的亲生母亲来着,他到底是坚持什么呢,在公交车上费力地思考了一路,也没得出结论。    第六章,说好的同床共枕   还没走到防盗门前,门里的吼声就起来了,尖利而急促,李杰也没在意,拿着钥匙一开门,小东西的吼声刹那间达到了巅峰,扑了上来。   “……”李杰痛恨那个早上决定穿七分裤的自己,小东西真是一点都不留情,一口啃在小腿上,还有再接再厉的架势。   用手里的钥匙吓唬了一下,小东西果然后退了几步,李杰趁这机会把门关上,小东西被吓得躲进窝里。   伤口不大,有点渗血,找了块创可贴贴上,心想陆繁应该给它打了疫苗吧。   瞄一眼盛着狗粮的碗,被吃掉了一半,李杰也不敢再靠近小东西看守下的厨房,作势吓了它一下,去上网。   搜了下“被家养的狗咬了怎么办”   百度大神给出了相当丰富的答案,有人说必须打疫苗的,有人说没咬破不要紧,有人说那东西有潜伏期呢,说不定哪天就发作了。   其中一条尤为渗人“被狗咬其实并不可怕,我有个同学从小到大一共被各种各样的狗咬过17次,包括4次被洋犬咬的经历,他现在过了10几年了也活得照样好好的,除了特别喜欢吃各式各样的排骨以外也没其它特别的地方,保持一颗健康的心态……积极的面对生活”   李杰看这条看了很久,忐忑不安地发了个追问:如果一直就很爱吃排骨怎么办?   人家还没回复,李杰同学抱着得了绝症的心情,觉着自己要积极地面对生活,于是又去看笑话了。   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七点,门被敲响,李杰和小东西一起欢快地去开门,李杰还有点怵,躲着伸长胳膊拧门锁,一边道:“赶明儿去配把钥匙给你。”   陆繁好像有点累,任由着小东西蹦跶,坐在换鞋的椅子上靠了一会,才道:“附近有小公园么?”   李杰想了想:“好像有,你要去?”   陆繁:“带小东西出去。”   李杰才想起来小东西也要解决生理需求,乐颠颠儿地去拿了手机钱包:“走吧走吧,要栓个链子不?”   陆繁去行李包里翻找:“第一次到这边,还是牵着好点。”   于是俩人一狗出发了。   楼下除了一个大爷在自家门前开辟的一小片土地之外就没有别的绿色植物了,李杰就带着陆繁在周边找找。   李杰在这儿住了大半年都没发现,离自己家五百米的地方有个说公园不像公园的地方,秋天,草有点枯,天也微微暗了。   因为李杰仔细巡查了没有禁止宠物的标志,陆繁就解了链子让小东西自己撒欢儿。   小东西胆子挺小,陆繁不动,它就不动,俩人只好慢慢在公园里走着。   公园里这回大多是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老人,老夫妇拄着拐杖走,还有刚中风恢复的老大爷被儿女搀着锻炼,李杰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他和陆繁走在这儿挺不和谐的。   李杰没话找话:“你晚上还出去么?”   陆繁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的景物:“可能要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李杰八卦心起:“你以前也是一个人住?有对象么?”   陆繁的脚步渐渐停了,没回头,看着远处的亭子,声音有点哑:“和你有关系?”   李杰知道自己莽撞了,但也有点不高兴,不就问一句,至于这样嘛?于是也不说话了,蹲下拨弄着草玩。   公园里也有其他人在遛狗,有只小泰迪欢快地向小东西奔了过去,小东西不敢动,任由泰迪动手动脚。   陆繁俯身把小东西抱起来,小东西紧紧抱着陆繁的前臂不撒手。   那小泰迪哼哼着扑陆繁,陆繁也不理会。   夕阳从陆繁侧边打了过来,形成一幅昏暗的风景图。   李杰远远看着,陆繁的侧影很帅,他很高,大概一米八,一米九的样子,却很瘦,白棉衫随风还来回地荡,抱着小东西的时候,侧脸表情依然很冷,李杰突然有点后悔,别是人家有什么心理创伤吧,那自己不就真是戳到伤口了?   懊恼之际,陆繁带着小东西回来,说:“回吧。”   李杰理亏地顺从地跟着回了。   天边染成了红色,有人觉得感伤,有人觉得满足,而李杰住在这个年代久远的小区里,两种感觉俱是存在,那些老人抱着孙子孙女,携着老伴,在傍晚时分谈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安然而又带着点不舍。   回到家,陆繁照例给小东西擦肉掌,李杰坐在一边换鞋,陆繁忽然道:“腿怎么了?”   李杰低头一看,小腿上的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给挣开了,跟破烂似的挂着,一排牙印正耀武扬威呢。   还没来得及回答,陆繁就把他的腿拿了过去,李杰大声呼痛:“等下等下,撇住了啊啊啊啊。”   陆繁慌忙他的腿放下,蹲下来道:“它咬的?”   李杰支支吾吾。   陆繁拿了件大衣,就差把李杰抱起来了:“怎么不早说?”   李杰大呼冤枉:“哥们我以为你给它打疫苗了啊。”   陆繁一边拦车一边道:“打过也不行。”   李杰觉得自己被鄙视了,小媳妇儿似的窝在车里,到了又跟着大家长进医院,被大夫训,打针。   陆繁站在一旁看,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严肃,中途有电话进来,他说了句:“有事,今晚就不去了”然后继续听着医生的交代。   等到出了医院,李杰已经饿到不行了,结果医院对面只有一排寿衣店,他可怜兮兮地看向陆繁:“饿了。”   陆繁终于不那么严肃了,见他这副可怜样,笑了笑:“想吃什么?”   李杰立马状态全满:“关东煮!”   两人在夜色中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路边的流动食品车,李杰兴致勃勃地选了一大杯,靠着电线杆吃,顺便递给陆繁一串。   陆繁接了,却不吃,说晚上没胃口,就看着李杰吃。   闹市,晚上越发喧闹拥挤,陆繁点了根烟,猩红的一点漫出灰色,李杰吃的满嘴红彤彤地看,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有点小沧桑。   “你有烟瘾?”   “嗯。”   “艺术家是不是都这样啊。“   “也分不同的人,有老气横秋的,怪异的,抽象的……”   “那你属于哪种?”   陆繁吐了个烟圈道:“都不是,卖钱呗。”   李杰:“……你这赚钱的方式也太有艺术气息了哈。”   陆繁咳了一声,笑了。   九点多的时候,小区里已经很安静了。   回家后,陆繁打了几下小东西的屁股以示惩戒,然后去洗澡刷牙。   李杰窝在转椅里上网,那个提问有了回复:“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他嘿嘿地笑了几声。   陆繁洗完澡出来穿了白色的浴袍,李杰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一点,又自卑了。   陆繁去开了听冰啤,坐在床上看杂志,李杰随意道:“晚上还喝酒?”   陆繁愣了下,说:“习惯了,抱歉你是不是不习惯酒味。”   李杰:“没事你喝吧。”   陆繁还是起身开了窗子,站在窗边把那听冰啤喝完了。   终于到了同床共枕的时候,李杰难得收起了霸气外漏的睡姿,盖着被子仰躺着,结果偏头一看,陆繁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他侧过身体道:“喂。”   陆繁:“什么?”   李杰拍了拍床:“上来。”   陆繁:“……”   陆繁:“你睡吧。”   李杰怒了:“我们家沙发有什么好的,你这么恋恋不舍。”   陆繁失笑,起身过来躺下,两人各占一边,李杰对着陆繁的后背睡得迷糊,隐约感觉到床轻轻地弹了一下,秋夜很凉,加上李杰偷懒还没把夏凉被换掉,晚上冷飕飕的,李杰不自觉地朝陆繁那边靠,听见低低的吼声,蓦地惊醒了八分,一看,小东西雪白的一团正靠在陆繁背后睡得舒服。    第七章,阿犯的葬礼   李杰同学森森地抑郁了,他的床上不仅多出来一个人还附带只狗,而且这狗还有相当强烈的地盘意识,什么叫鸠占鹊巢啊,他算是体会到了。   再一次被小东西的低吼声惊醒之后,李杰认命地抓了抓头发去做早饭。   李杰其实原本没有做早饭的意识,醒得早呢,就吃早饭,醒得晚点就吃午饭,煮了几个蛋,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阿犯的母亲。   李杰从小到大对长辈都有一种很怕的感觉,接了电话,声音还有点僵硬:“喂,阿姨……”   “小杰,今天是阿犯的葬礼,你能过来送送他么,他就你这么一个朋友……”阿犯母亲的声音明显是哭过之后的。   李杰有点下意识地抵制,阿犯家与李杰父亲家在一起,过去的话一定会碰到,但不过去,又……   陆繁正好醒来,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喝。   李杰一咬牙:“几点,我过去。”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李杰犹豫几番,给任远拨了电话。   接电话的不是任远,是张扬,李杰给他说了葬礼的事,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带小强过去?”   张扬拿了手机出屋子:“阿犯的事我还没告诉小强,这样是不是太突然了。”   李杰知道这样很残忍,但他又怕剥夺了小强最后一次见他父亲的权力,所以才犹豫不定。   最终还是考虑到小强的处境,没有告诉他。   李杰独自到了那个自小生活的地方。   邻市的一处居民楼下站得许多人,李杰走过去,对着阿犯的母亲道:“阿姨。”   阿犯母亲被人搀着,哭得脱力,一见李杰竟是又有大哭的架势,李杰连忙劝住,一行人坐车到了不远的灵棚。   这里还保持着古老的风俗,塑料布搭起的一块地方,铺了黑布放着花圈。   李杰一见到这样的东西就觉得压抑得很,葬礼还没开始,就躲到一边去。   阿犯的遗像是初中时的照片,那时他就叛逆得不得了。   吹起的哀乐声有些劣质,但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李杰想飞快地逃离这里,一抬头,看到了一个人正和其他街坊说话。   来不及躲开,那人的目光就钉在了李杰身上,李杰只得道:“爸。”   李忠与那街坊又寒暄了几句走过来,表情很难看,却不骂人:“回来了?”   李杰硬着头皮道:“嗯。”   李忠打量了李杰几眼,冷哼道:“穿得什么样子!”   李杰不回答,僵着笑了几声。   李忠又道:“学习怎么样?”   李杰勉强抬头看他:“就那样呗。”   李忠气不打一处来:“不学好的东西,要是好好上了高中哪能是现在这样?”   李杰想争辩,又懒得再说了,把头偏开。   参加葬礼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李忠忙着去和其他人寒暄,李杰刚松口气,就见着不远处的私家车上下来个女人,是黄娟。   要出事儿了,李杰在一瞬间想出两个路子,一是赶紧走,不掺和这事儿,二是冲上去把黄娟拦下来。   他闪过人群,悄然拦在黄娟面前,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黄娟理了理纯毛披风:“我来看我前夫最后一眼都不行么?”   李杰看着她道:“你最好不要惹事。”   黄娟毫无惧色地回视:“我闹什么事,不过想要回我儿子罢了。”   李杰道:“今天阿犯走,大家心情都不好,你的事以后再说,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行么?”   黄娟审视着李杰,许久才道:“我已经请律师了,你们最好把小强交给我,否则……”   一旁有街坊问道:“这是?”   李杰连忙笑道:“我同学。”   灵棚后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负责丧葬的人脸色都不对了,李杰想去看看什么事,被人拦了下来。   最终葬礼还是继续了下去,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吊唁一番,然后吃顿饭再散去,李杰向阿犯的母亲道了别,回到家,进门发现小东西被拴着,想来是陆繁怕李杰再被咬一口。   他去给小东西解了绳子,顺便摸了摸它的头,趁小东西发怒之前收手。   余小强的事到底要怎么办呢?   李杰还是决定去一趟,给陆繁发了短信说可能迟点回去。 -----------------------------------------------------------------------------   到了张扬的房子已经是下午六七点,任远刚回来,张扬正要往出走……   李杰给他们俩说了下午见到黄娟的事,任远道:“法院的事我解决,你不用担心,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谁都没立场把小强留下来。”   张扬想了想道:“那就问小强自己的意向呗。”   李杰点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问题是,我们要是问了,小强会不会察觉什么?”   张扬也有些犹豫:“小家伙昨天晚上还偷偷哭了,他好像很想阿犯。”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让余小强这么小就承受这么多事是谁也不愿意的,能给他一个单纯的成长环境最好。   “任叔叔,我饿了,你做不做饭啊。”余小强从一直紧闭的房门中探出头来,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任远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这就去了,再玩一会游戏去。”   余小强心不甘地回到屋里打游戏。   三人相对无言,任远脱了外衣拿了围裙过来,对张扬道:“给我系上。”   张扬微微弯腰去弄,顺便捏了下任远的腰,任远转身亲张扬的额头,声音中带着笑意:“你也饿了么?”   张扬抬脚要踹,任远侧身闪开,一手搂着他在头发上蹭了蹭:“小心闪了腰。”   李杰:“哦呵呵,那我走了。”   张扬被气笑了:“你怎么还没走。”   李杰扒着门框:“这就走这就走。”   张扬随手拿了钱包,朝后道:“我也走了啊。”   任远系着围裙关门:“拜,晚上要我接你么?”   张扬痞气地笑笑:“别,小心让人劫了色。”   李杰和张扬一起出来,李杰作严肃状:“小娘子这么晚出去可是欲行什么不轨之事?”   张扬狞笑:“采阴补阳。”   李杰作惊恐状:“小生只是过路人,还望姑娘放在下一劫。”   张扬失笑:“滚滚滚。”   李杰在手指间转着钥匙圈:“说真的,这么晚出去干嘛?”   张扬道:“赚钱啊,不然我吃什么。”   李杰:“任远还养活不了你?”   张扬怒道:“是爷养活他!”   李杰作势打量他一眼:“哟,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上面的那个?”   张扬嚣张笑道:“看爷这身高,这体型,明显是上面的料啊!”   李杰可是真拿不准,但一想到任远会被他压?不会吧。   “喂,你那种纯粹不信任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李杰默默垂眸:“没有啊,你说是就是吧。”   张扬:“……”他内心的小人儿在捶胸顿足,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他讨论这种问题啊啊啊,太憋屈了,泪。   李杰给陆繁打了个电话,那头说是已经出去了,李杰今天是被他爸搅得彻底抑郁了,必须得排解一下,就伸手拉住了张扬的衣摆。   张扬回头:“?”   李杰可怜巴巴:“壮士,你去哪,带妾身一起去吧。”   张扬想了想,坚决摇头。   李杰扭动:“妾身,妾身好寂寞。”   张扬:“……” 第八章,被揍了   张扬最终被纠缠得没法,带着李杰到了他工作的地方。   这是个酒吧,比一般酒吧人少一些,装修风格很正统,墙上错落地挂着很多副微抽象的画,李杰跟着张扬进来,有点微弱的不适应,他很少来这些地方,有过几次都是和很多同学一起来的,稍微有点放不开。   酒吧里有个小舞台,角落摆着一套鼓,张扬给李杰交代了一声,就去了后台。   李杰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无聊且有点无措地干坐着,调酒师在擦杯子,李杰无意识地望过去,对方给了个清澈灿烂的笑。   李杰回了个僵硬的笑,默默鄙视自己。   台上的鼓声突然响了,李杰循声望去,张扬嚣张地坐在架子鼓旁,穿一件很宽松的明蓝色T恤,头上绑一条精致的方布,把不羁的碎发束到后面,双手轻握着鼓棒,随着身体的摆动,打出一连串随性激昂的节奏。   李杰看得呆了,夜场还没开始,张扬跑下来道:“怎么样?”   李杰不可置信:“你们家任远竟然能把这么一个妖孽放出来揽客,太暴殄天物了!”   张扬要了杯冰水:“去你的!喝什么?”   李杰说:“冰啤吧,待会有表演么?”   张扬喝了口水,抬起右手腕看手表:“九点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李杰一手拿着冰啤往周围看,现在酒吧里放的是比较舒缓的音乐,人们大多拿着酒杯互相说话,不经意间瞥到一个身影。   虽然是在酒吧,他依然是一件长款白棉T,深蓝牛仔裤,军绿色的长大衣随意套着,没有拉起,很帅的样子。   陆繁面前是个玻璃的圆桌,圆桌上摆着个普通威士忌的瓶子,还有一个玻璃杯,玻璃杯里是酒加冰块,酒被喝了大半,他像是没有目的地在喝,没有看表演,没有借酒消愁,像是想起什么,就拿起杯子慢慢地喝一口。   从李杰的角度看,陆繁的皮肤很白,碎发过耳,表情淡淡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有时候会带着笑意,有时候会很不耐烦,但都不过,始终是清心寡欲的样子。   陆繁说的酒吧就是这里,他来这里工作么?   李杰端着大杯的冰啤侧身看,脚在高脚椅外微微晃着。   张扬循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踹一脚:“看什么呢?”   李杰才惊醒,掩饰地喝下一大口冰啤:“没啊。”   张扬揶揄地道:“你小子也有这种爱好?不过你看的这个,可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人物。”   李杰黑线:“他难道是这里的……服务生?”   张扬叹道:“你可真能说,他要是服务生,谁能泡得起?”   和陆繁说的一样,他只是为这个酒吧画几幅画而已,但很久以前开始,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坐一会,但只是喝酒,不停的喝酒。   李杰立马联想到狗血情节:“他不是看上了你们乐队的哪个吧?”   张扬受不了地扇李杰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能想呢,啊?”   李杰耸耸肩,把杯子搁在吧台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嘬。   张扬远远地看了陆繁一眼:“应该是感情受伤害了吧,一直是这样的。”   李杰继续嘬冰啤,张扬彻底无奈:“你就这么闲?有什么想做的没?”   李杰想了想:“有瓜子么,我喜欢这个。”   九点到了,有人开始叫张扬去表演,张扬冲着调酒师喊道:“给这小子上盘瓜子,算我的。”   调酒师愣了愣,去壁橱里拿出一盘,李杰皱眉:“不要南瓜子,有葵花籽没,五香的!”   调酒师:“……”   最终招了服务生去外面买了包五香的瓜子,李杰一边念叨着“不地道”一边磕得津津有味。   此时陆繁已经看到了李杰,怔怔地望着,像是从李杰的背影中看出另一个人。   表演开始了,鼓声先起,清澈的男声跟上,李杰听不出什么,只是觉得很舒服,曲子有热血的有舒缓的,音质很好,他们配合得也很好,是一种很纯粹的体验。   舞台上的张扬很张扬,是李杰一直向往的那种状态,态度,随心而随性,挥洒着汗水和青春。   走出酒吧的时候,陆繁在门口等着,李杰愣了一瞬,跑过去拍他的肩膀:“等我呢?”   陆繁点了烟衔着,“嗯”了一声:“我送你。”   李杰没想到陆繁有车,虽然现在有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陆繁,他仍然叼着烟,透出一股冷漠的味道,这是一种让李杰仰望的高度,二十出头的男生,想跨入男人的行列,却只能倔强地仰望着。   红灯间隙,陆繁没有回头,笑了声:“看什么呢?”   李杰闭上眼睛:“累死了。”   这一天给李杰的感官刺激很大,父亲的不认同,张扬的生活方式,陆繁的高度,他都达不到,却依然安心。   陆繁去找附近的停车场,李杰站在楼道前才想起来,他好像,把张扬忘在酒吧里了……   几天后,李杰从陆繁的画室晃荡着往回走,因为时间很充裕,所以只当练练脚,谁知道被几个人围了上来给揍了。   李杰开始有点懵,后来痛感的刺激激起了血性,他也拼了命地撞,挥拳,被打。   倒在马路边的时候意识还很清醒,但实在疼得不想动。   秋天的午后很舒服,天气很凉,但太阳出来的时候,照的人身上很暖和,也不觉得晒,他蜷缩起来侧躺着,想着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起来。   这么想着,一直到有人轻拍他的脸:“李杰?”   陆繁的碎发顺着侧脸滑下来,在下午四五点的阳光中,鼻梁高挺,锁骨,很好看,李杰不着边际地想。   陆繁把他抱上车,没开到医院,去药店买了点药回家。   李杰坐在他自己精心挑选的双人床上时,终于清醒了,呲着牙大喊道:“疼疼疼,你轻点。”   陆繁半跪在李杰身前给他涂药:“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能惹事的。”   李杰整张脸涂得五颜六色,还不忘委屈道:“谁啊?我可安分了,谁都不招惹。”   陆繁道:“这样更麻烦,连被谁打了都不知道,你最近都招了谁?”   李杰从表皮的痛觉中分离出一点清醒的思维去想:我他妈到底招谁了呢!   结果在给任远的电话中得到了答案。   任远的声音很清冷:“法院的传票没到,我托人打听,黄娟撤诉了。”   李杰想不通地盘腿坐在床中央:“怎么就突然撤诉了?”   那边传来张扬的声音:“李杰你个没良心的,你就忍心把我一人扔那儿?!”   李杰大声狡辩:“内什么,我去厕所,回来你就不见了,我以为你走了。”   张扬:“你放屁!”   李杰:“……”   张扬:“诶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李杰模糊地敷衍:“被揍了。”   张扬:“啊哈哈哈”   任远把电话接过来:“你被打了?”   李杰闷闷地答:“是啊”   任远沉吟一阵,道:“应该是黄娟现在的男人干的。”   李杰开始还迷糊呢,任远解释一番就明白了,黄娟当初找了个比她大很多的大款,人家当然不想让她领个拖油瓶回来,就出手截了这件事,顺便给李杰一个教训。   李杰大呼冤枉,但却松了口气。   等脸上的伤差不多能见人的时候,李杰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去任远家。   准备和他们商量,余小强是他们带着,还是自己带着。   张扬又穿着夏威夷风情的另一条裤衩和余小强在院子里的一方田地里挖蚯蚓,大咧咧地回应:“放在我们这儿就行”说着揉了揉余小强的脑袋“小家伙多好玩儿啊。”   任远已经给余小强说了,阿犯爸爸出去挣钱了,等挣了足够的钱就回来带着小强娶漂亮姐姐。   余小强面上答应了,这几天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李杰捋了袖子陪着他们挖土。   张扬道:“我和任远想着趁这几天假期带小强出去玩,散散心。”   李杰马上道:“好诶,去哪儿啊?”   张扬抬头,脸上是得逞的笑意:“我说过要带你了么?”   李杰不屑地“哼”了声:“我随团自费不行么?!”   这事儿算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杰到家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事不太好办,把陆繁和小东西扔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啊,于是就跟陆繁提了这事。   陆繁正在监督李杰给小东西洗澡,淡淡地应道:“行啊,我表弟正巧也放假,不然我给你们当个司机,大家一起?”   李杰蹲在小东西的专用浴盆旁边,拿着花洒猛点头:“带上小东西么?”   陆繁挑眉:“当然。”   小东西紧张地发抖,不安地看了李杰一眼。   黄毛说:   乌拉拉~ 第九章,诡异的自助游   于是苦逼的随团游变成了驾车自助游,李杰心情叫一个舒爽。   出发当天,李杰见到了陆繁的表弟,当即大叹世界真他妈小啊。   白菜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把我哥拐跑了?”   陆繁带着墨镜没说话。   车是辆越野,很宽敞,还有可以透风的天窗。   李杰站在后座上把头伸出天窗,说是要和大自然亲密接触。   出来的时间很晚,现在天都快黑了,车里很安静,任远和张扬说话的时候也是平静而小声的。   车顶的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陆繁打开了,淡黄色的光晕让人感觉有点暖和,白菜转头看着陆繁,小灯发出的老旧的光晃在陆繁脸上,有种在看发黄的旧照片的错觉,陆繁没有回头,问道:“看什么呢?”   “看照片。”   “好看么?”   “挺好的”白菜偏过头透过沾着点灰尘和微型昆虫的车玻璃看着路面“我还没问你呢,怎么突然叫我出来?”   “出来散散心吧,反正也没事干”陆繁一手打着方向盘,不甚在意地说道。   “是么”白菜回答“几点了?”   陆繁抽空看了下手表:“九点半,挺晚的了,睡罢”   应了一声,白菜向后喊道:“李杰,下来,你吹得头不痛么?”   李杰摇头晃脑地从天窗里下来,吹得脸有点发麻,寸长的头发根根竖起,他摇摇脑袋道:“对了白菜,陆繁说你是他弟,那你们怎么不是一个姓啊。”   白菜瞥了眼后视镜道:“白菜是你给我叫出来的吧,我是姓陆,陆一柏。”   李杰靠着车窗迷糊道:“是哦,当初就是看你小子白白嫩嫩,一掐都能掐出水才叫你白菜的。”   任远拿着毯子把张扬包起来,张扬刚和余小强打了一架,气呼呼地缩在角落。   余小强枕着任远的腿渐渐睡着了。   李杰醒来的时候被三条毯子埋得差点没气了,从车上跳下来,车停在公路边上,大家都在洗漱。   张扬拿着小牙刷给余小强刷牙,任远把风衣脱给张扬了,所以有点感冒,在行李里找药吃。   李杰拿了瓶矿泉水在脸上扑,扑完总算精神点,准备问陆繁是不是要给小东西透透气,却见到陆繁和白菜倚在公路的栏杆上说笑。   他犹豫一下,等着白菜离开,才走过去问了。   陆繁摁灭了烟头道:“嗯,这会儿放出来没关系了,给他喂点水。”   旅行的目的地是任远定的,在一个比较复古的小镇里。   车停在一个风格古旧的旅馆旁,走进去倒是与普通旅馆差别不大。   任远和张扬一间,陆繁和白菜一间,李杰和余小强一间,小东西被放在宠物箱里,和陆繁一起。   李杰洗了个澡打开旅馆里的电视,一片雪花点,但实在无聊得不行,只能听着声音,陆繁说只是在这里暂时休息一天,第二天开始游玩。   余小强在车里被大家逗着的时候还好,一到房间里安静下来,就有点闷闷不乐,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电视。   李杰是个粗神经的,一直没有发现有异样,直到听到抑制不住的抽泣声音,才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小祖宗你怎么了啊。”   余小强一手抹掉眼泪,躺下去翻身对着墙。   李杰心里也有点酸酸的,正僵着不知道怎么办呢,隔壁叫骂声突起,隐约能感觉到是白菜的声音:“陆繁,我/□妈!”   李杰惊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门咚地一声巨响,余小强的哭声也给吓得止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发现任远也开了门在看。   白菜浑身就裹了条浴巾,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陆繁离去的背影   陆繁像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淋淋地垂下来,白衬衫的长摆微微卷起,手里提着大衣大步往外走,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李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白菜很少作出这种表情,发怒而负气的样子,又带着点绝望。   任远给李杰做了个手势,李杰关门,回到屋里抱着余小强躺下,余小强哭得累了睡着了,李杰心里却有股不舒服,一直挥之不去。   第二天,气氛冷了许多,陆繁不知道昨晚去了哪里,今早还是正常地出现了,一宿没睡,头痛得在主驾驶座上靠着车窗按太阳穴,白菜让李杰去坐副驾驶,李杰愣了下。   陆繁扫了他一眼,他乖乖坐下。   车停在比较繁华的路口,陆繁去停车,一行人下车。   这种古镇的看点一般都是风景名胜,然后就是各式各样的特色纪念品店。   这一点任远考虑到了队伍里的俩吃货,先来了美食街。   任远和张扬拉着余小强,远远看着像一家人似的,李杰提着宠物箱和白菜并排走。   白菜身边的气压很低,李杰看到了好吃的被他这么一吓,只得呐呐道:“你等下,我去买那个。”   张扬和任远走到一家饰品店,里面银器玉器一应俱全,都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玩意儿,但看着讨喜,精巧。   张扬道:“赶明儿我就买一斤这些东西,镶在鼓棒上,多帅”   余小强毫不犹豫地鄙视:“好俗。”   任远看了两只红绳编的戒指,镶玉,拿了张扬的手去比,然后敲定:“拿这个。”   李杰从外面追进来:“你俩二人世界呢啊,都脱离大部队了。”   李杰很久以前就在畅想,哪天去了成都或是四川,就从把美食街从街头吃到街尾,结果真到了地方,吃了一碗据说是特产,但全国各地基本上都有的酸辣粉,捧着一碗牛丸就再吃不下了,只能望洋兴叹。   宠物箱被交到了陆繁手里,陆繁和白菜微微错着几步,气氛从头冷到脚。   下午去了附近的景点,人不多,有山有水,给余小强买了个伪牛仔的帽子,李杰没眼力地插到任远和张扬中间,没办法,后面那俩人实在太恐怖。   停停走走,不一会就走散了,陆繁刚想靠着岩壁休息一会,白菜就突然冒了出来。   本来冷到不行的气氛忽然就松弛了,白菜与他一同倚在岩壁上,过了很久,陆繁点了烟不说话。   白菜缓了口气道:“给我一根。”   陆繁把烟盒递给他:“什么时候会抽的?”   白菜叼着没点燃的烟,自嘲地笑了声:“忘了,现在谁还不会呢。”   陆繁微眯着眼,目光散落在满山的花花草草上。   “一柏”他忽然道。   “嗯。”陆一柏,也就是白菜淡淡地应。   陆繁又不说话了,陆一柏忽然倾身面对着陆繁。   他嘴里的烟缓缓和陆繁的烟碰上,眼神不舍中带着渴求,陆繁微眯着眼对视了两秒,接着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陆一柏的烟被点燃,他又笑了一声,靠了回去,吁出一口烟,沉默了。   “你,从那之后,去哪儿了?”   陆繁一手夹着烟,平静地答道:“你不是知道?入伍了。”   陆一柏:“嗯,知道,后来呢?”   陆繁的手指轻叩岩壁,弹掉烟灰:“退伍,画画混日子。”   “过得好么?”   “还行,凑活。”   无话可说,陆繁转身去不远处的泉水处,俯身狠狠将水拍在脸上。   腰忽然被环住,陆一柏从后面抱住他,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对不起,哥”   陆繁听着那声“哥”,眼神空了一下,接着狠狠地闭了眼睛,直起身体,把陆一柏的手拿开。   陆一柏有一瞬间的惊愕,然后蹲在地下默默流泪。   陆繁一直在一旁站着,等着他哭够了,洗了红红的眼睛,一起走出去。   太阳更加猛烈,有些晃眼,陆繁重新戴上墨镜往远处看,李杰已经到对面山上,带着余小强大喊大闹。黄毛说:    第十章,干爹和亲爹不可不说的故事   回程的时候李杰的手机响了几下,是短信。   他随手按开,脊背上渗出凉意,发件人显示,是阿犯,而内容是空的。   阿犯?几乎是同时,手指迅速移动,按了呼叫。   他定定地看了两秒屏幕,把手机放在耳边,“嘟”声缓慢,中间空隙李杰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手机清脆地响了一声,是接通的信号。   李杰的呼吸霎时屏住了,刚要开口,电话那头却忽然有个带着乡音的男声道:“你是?”   不是阿犯,李杰心中霎时涌出一种既松了口气又失落的感觉,说:“这是阿犯的电话么?”   那头的环境很嘈杂,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我们在帮着收拾遗物。”   李杰“哦”了一声,说:“打扰了。”   挂了电话,张扬在后座上唱歌,声音很低很好听,任远转头过来:“你怎么了?”   李杰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事。”还是有点心有余悸,他不着边际地想,如果阿犯真的没死,自己会吓得要死么,自己的潜意识里希望他活着?还是死去。   玩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了,纷纷合着眼睛闭目养神,而余小强则干脆睡了过去。   为期三天的旅游,还算是尽兴,末了李杰提出了一个问题:“白菜,你说陆繁是你哥,他又是我室友,我怎么叫他呢?”   陆一柏思考了一下,努力分辨出其中的恩怨纠葛:“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么?”   李杰理所当然:“当然有啊,你想,小东西算是陆繁的儿子对吧。”   陆一柏:“小东西是?”   陆繁一边开车,随口道:“是我养的狗。”   陆一柏点点头:“嗯,那算。”   李杰又说:“然后呢,他这儿子即将要过继给我,小东西就是我儿子了,那我和他的关系不久成了亲爸和后爸么?”   陆一柏一脸纠结:“嗯。”   李杰:“那你又是我哥们,你哥就是我哥,但他又是我儿子的亲爸……”   陆一柏已经被绕晕了:“那你想怎么叫?”   李杰叹气:“这不是正纠结呢嘛。”   陆繁一手打方向盘说:“嗯,你可以叫我哥,叫他嫂嫂。”   车内静了,陆一柏不知该作何反应,张扬睁大眼睛,任远的表现很平淡,非常之平淡。   李杰愣了愣:“怎么个意思?”   陆繁不紧不慢地接上一句:“开玩笑的,你脑回路怎么那么复杂,叫我名字就行。”   李杰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以后不许让我叫你哥啊。”   陆一柏汗颜,感情李杰在这叨叨半天就是为了占一口头上的便宜。   张扬一脸无知地看向任远,心灵感应道:【这,是我二了还是他二了】   任远把张扬搂过来,意思就是【别人家的事,我们不管,乖。】   余小强被任远一番动作弄醒,哀怨地看着张扬。   张扬莫名其妙。   余小强默默走到李杰旁边,跳上去要抱抱,李杰哎呦一声把余小强抱起来,说:“受欺负了?”   余小强伸长脖子在李杰耳边道:“变态张扬抢我的位置,明明干爹抱着睡最舒服了。:   张扬:“……”小兔崽子你以为你声音很小么?   “!”张扬看向任远“你什么时候成了这小兔崽子的干爹了?”   任远平静地从行李里翻了眼罩给张扬:“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张扬被蒙了眼睛,气哼哼地睡了。   一直围观的陆一柏此时非常想在画面上打出一排标语:   ——“干爹和亲爹不可不说的故事。”   李杰抱着余小强靠在车门上打哈欠,实在也是困得不行,手机突然又震动两下。   李杰费力地把手机从裤子口袋扒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广告?疑惑地按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小强怎么样?】   李杰的呼吸骤然停了,他看了眼小强,觉得周围冷飕飕了,勉强定神回了短信:【阿犯?】   真的是阿犯?他不敢再贸然打过去,忐忑地等待着回信。   回信很快发过来,陌生号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小强怎么样?】   李杰几乎确定是阿犯,但又怕是黄娟方面的人,小心地措辞:【被你室友带着,很安全】   信息过去,石沉大海,再没有回复。   李杰不禁胡思乱想了很久,阿犯没死?怎么可能,当时自己明明看到了遗体,而且医生也说失血过多,心脏已经破烂到不行,怎么可能还活着?   难道不是阿犯?但除了阿犯,谁会去关心他儿子的去处?   还是,李杰一下想到阿犯是他杀的,难道是阿犯的仇人。   又是多大的仇恨,到人死了都不放过?   钱?会是欠债么,阿犯借了高利贷?所以对方想绑架小强来问亲属要钱?   事情在李杰的眼中一下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这可能关乎到小强的生命安全,他把短信给任远看。   任远紧蹙着英挺的眉,也说不出所以然,查了号码归属地,是未知。   未知一般就是新号,更可能是偏远地方卖的电话卡,只能更加小心一些。   陆繁把陆一柏送到学校,陆一柏下车告别,陆繁平淡地应了一声,戴着宽沿墨镜看不清表情,任远带余小强和睡得迷迷糊糊的张扬也一同下了车。   车内一下安静下来,有点不太适应。   李杰把小东西从宠物箱里放出来,小东西在宠物箱里待得太久,有点呆了,站在坐垫上紧张得不敢动,李杰半躺着逗它,小东西瞪圆了大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杰。   陆繁看了眼后视镜:“饿了么?先去吃饭?”   李杰:“不要,我要回家睡觉,好累啊。”   回到家李杰就动不了了,扑到床上连衣服也没换:“好舒服,果然是家里最舒服了。”   陆繁给小东西换了清水,就去浴室里。   李杰听到花洒喷水的声音,过了很久也不见人出来,挣扎着爬起来,到浴室门口小声道:“陆繁?”   没人回应,水声还在继续。   李杰敲了敲门,提高声音:“陆繁?”   还是没有回应,李杰推门进去,花洒掉在地上,陆繁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躺在浴缸里,微阖着双目,眉间蹙起,像是昏了过去。   李杰心里莫名地慌,蹲下低声叫着陆繁的名字,他怎么了?   他费力地把陆繁从浴缸里托了起来,抱到了卧室。   陆繁不重,但比李杰要高半头,白衬衫被水打湿贴在身上,身材很瘦削漂亮。   正在李杰犹豫着要不要拨120的时候,陆繁醒了。   陆繁微微眯着眼,不太适应光线,醒了却又不说话,右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   李杰:“你怎么了?”   陆繁侧头笑了下,说:“有点晕。”   李杰愧疚地扯着床单:“不会是饿晕的吧,对不起应该先吃饭的。”   陆繁:“……没,可能是失眠,没休息好。”   李杰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繁问道:“不怪你,怎么了?”   李杰有点尴尬道:“内个,你要不要先穿下衣服。”   陆繁盖着被子,但微微回想了下,想起来自己昏倒之前貌似,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衬衫,于是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李杰自觉身负重任,在陆繁的指导下去找内裤和长裤。   然后庄重地交到陆繁手上。   陆繁看着手上的东西,觉着又头痛了:“你……“   李杰脑袋上的灯泡一亮,唰唰退后三步:“我知道,我明白,非礼勿视。”   陆繁:“……你回来!”   陆繁毫无芥蒂地开始穿衣服,李杰规矩地站在一边。   “李杰。”   “?”李杰无辜抬头。   “虽然我们俩性别没有差异,但我还是很介意你这么……用心的观察。”   李杰默默把视线从那双又白又有力的长腿上收回来,利索转身:“我去做饭。” 第十一章,咳,发情期什么最讨厌了   阿犯的事一直没有回音,李杰和任远他们的联络渐渐少了。   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孜孜不倦地讨好着小东西,不时撒泼打滚打啵儿求抱抱,结果也只是让小东西从怒气冲冲变成了视而不见而已。   然后他失恋了。   王雨棠发短信来说:【我们不合适。】   李杰很琼瑶地回了句:【为什么?】   王雨棠足足打了几百字,李杰的诺基亚响了半天才停。   其中罗列了数十条理由,足以看出包含了多大的怨气。   其实她说的对,李杰很少去学校,朋友圈子也很小,他们俩几乎很少有在一起的时间,况且李杰还是个没激情的,不懂玩浪漫连小温馨都不会搞,难怪人家女孩子受不了。   李杰顾影自怜了一会,发短信给陆繁:【哭脸,哥们失恋了。】   陆繁:【被甩了?】   李杰:【你不用这么刻意强调好吧。】   陆繁:【行,想怎么纪念?】   李杰:【请我吃饭吧】   陆繁很体贴地带李杰享受了吃饭喝酒听歌逛江边的一条龙服务,末了两人靠在江边的护栏上,一人手里拿着听冰啤。   李杰看着江水,颇有架势地叹道:“我怎么没有失恋的感觉呢?”   陆繁随意地笑了笑:“那就是还没恋过。”   李杰看他:“怎么才算恋过呢?”   陆繁想了想:“我也说不出来,等你喜欢上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   李杰笑道:“我觉着你特像爱情专家。”   陆繁:“有么,我其实经验不足。”   风吹拂过来,衣角被吹得向后飘,李杰说:“我一直没敢问,你是不是在感情上受过什么创伤啊。”   陆繁说:“我从来没和女人在一起过。”   李杰不信:“真的?”   陆繁点头:“真的。”   那和男人在一起过么,李杰没问,陆繁自然不会说。   李杰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陆繁喝了口啤酒:“是么?”   李杰:“小时候老看见那种新闻,有的老人一个人住,直到自己死了也没人知道,没人发现,我其实挺怕那样的,万一一个人在屋子里干了,臭了,多难看。”   陆繁:“不会的。”   李杰期待着他说“我会陪你”或者“有我呢”之类的话,结果陆繁道:“你不是交的半年房租,房东见不着你会报警的。”   李杰抑郁:“能说点好听的么?”   陆繁一挑眉:“嗯,我想想,我走了以后会给你打电话,如果哪次你不接,我就叫人来收尸。”   李杰彻底崩溃:“要不要这样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陆繁看着江面:“迟早要走的。”   李杰慨叹道:“好想跟你一起走了算。”   陆繁无声地笑笑,没有说话。   里陆繁出国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候,陆繁基本处理完画室的事务,闲了下来,和李杰一起照顾小东西。   李杰大清早被无故叫起来,双眼呆滞无神:“干什么。”   陆繁在穿一件深色衬衫,侧脸轮廓鲜明:“带你去打针。”   狂犬疫苗是要间隔十五天打一次的,这么快就到了?李杰经陆繁提醒才迟钝地想起来,爬起来穿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医院的人格外少,一个穿着白大褂带金丝边眼镜的男医生走了过来,大概三十岁的样子。   李杰把格子衬衫的袖子捋起来,医生拿针管推进去,末了说了句:“你呢,也做个检查?”   李杰愣了愣,才发现这话是对着陆繁说的,敢情这俩还是熟人?   陆繁说:“不了,好了么?”   医生让李杰把棉球按在出血的地方,转身收拾器具:“什么时候走?”   陆繁说:“还有一个月。”   医生点点头,李杰站在陆繁身边看他的动作,应该是职业习惯,这个医生看起来是个很斯文严谨的人,他和陆繁是什么关系呢,朋友还是?   医生走到办公桌边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递给陆繁:“你要的东西。”   李杰的疑问在和陆繁一起走出医院的时候得到了解答:“他叫沈见臣,是我小叔叔。”   他的表情很无奈,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叔叔,真是够惨烈。   回到家,小东西忙不迭地奔过来扒着陆繁的牛仔裤,李杰作为长久被忽视的那个已经习惯了,带着悲愤的目光换鞋。   李杰其实对小东西的年龄一直没有概念,他脑袋里年龄和体型是成正比的,直到晚上看电视的时候。   刚遛弯回来,陆繁教李杰给小东西洗澡,小东西打了满身的泡沫,只剩下一双很圆很大漆黑的眼睛,然后冲水,擦干。   因为小东西怕噪音的缘故,陆繁一直没用吹风机,纯人工擦干,这项工作现在已经交接给了李杰,李杰拿着浴巾把小东西裹得紧紧的,坐在床上一点一点擦。   擦了半干的时候,小东西就挣脱出去,在床上斜着身子蹭来蹭去,时不时还抖下毛,溅了李杰一身水滴,李杰就倍儿好玩地看着小东西疯狂地围着床练马拉松,跑个十几圈累了,就吐着舌头去喝水。   陆繁习惯性地走到床边点烟。   忽然,小东西朝着李杰颠颠儿地跑过来,李杰受宠若惊,做好了拥抱的姿势,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跑到李杰的手臂旁,俯身用两个前爪抱住,一动一动的。   李杰:“……它这是干嘛呢?”   陆繁转身一看,被烟呛了一口:“好像是到发情期了。”   李杰:“……”他这才想起来,尼玛没问过这小东西的性别啊。   小东西仍然孜孜不倦地前后活动着,粉粉的小舌头吐出来哈气,李杰能感觉到它呼出来的气有点烫,眼睛也湿漉漉的。   李杰感觉自己被调戏了,这姑娘真奔放嘿。   然后李杰就不断地受到小东西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调戏,比如还没睡醒的时候,比如换鞋的时候,比如陆繁不在他裹着浴巾在床上打滚的时候。   最让李杰受不了的就是小家伙那湿漉漉的小眼神,他正上网呢,小东西依此从床头柜跳上来,抬抬爪子碰一下李杰的胳膊,用特纯洁无辜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然后李杰就会乖乖地把胳膊伸过去,任君采撷。   李杰催眠自己,这也算关系转好的一种表示,对吧。   但当陆繁拿着毛绒骨头逗小东西的时候,他深深地抑郁了,尼玛这才是正常的父女关系好吧,他们俩那就算乱伦!   陆繁一抬头看见李杰那张昭示着“爷很委屈”的脸,奇道:“怎么了?”   李杰扭头:“没事。”哼,你就炫耀吧,早晚小东西都是我的,到时候小爷我就爱怎的怎的~   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入冬的第一天,李杰突然收到白菜女朋友的短信:【陆一柏说我是他的初恋,你知道他以前的情史么?】   李杰心想这小女孩够犀利啊,回道:【他说是就绝对是,这小娘娘腔除了你谁能欣赏?】   那边没有回复,李杰越想越不对劲,他俩一直恩恩爱爱的,怎么这姑娘就突然怀疑起来了呢?   他打电话给陆一柏,正想怎么开门见山,又不损害人家小两口的关系呢,那边电话接通,陆一柏明显烦躁的声音:“喂?”   李杰:“我……”   “陆一柏我们分手吧。”女孩的声音明显压抑着哭声。   李杰傻了,陆一柏匆匆地“待会打给你”就挂了。   李杰觉着要出事,连忙换了衣服坐车去学校。   白菜和他女朋友都住校,这时候只能碰运气了。   李杰平时不怎么来学校,所以地形都是一知半解搞不好还会迷路的,跌跌撞撞地往男女寝各找了一圈,就在热心同学的帮助下直奔小树林。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李杰心想这脸得被祸害成什么样,循着声音找到两人。   陆一柏还是一副潮男形象,脸已经冷下来很多,手里攥着一张揉皱了的相片,对面是哭得不行的乖乖女。   乖乖女注意到李杰来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说话。   李杰结结巴巴道:“这是,吵架了?别介啊,姑娘我们家白菜真是初恋。”   陆一柏看了他一眼,神情更加复杂。   乖乖女的情绪压抑到极致,一下被点燃爆炸了,指着陆一柏骂道:“陆一柏你就是个死骗子,同性恋!死,同,性,恋!!!”   “……”李杰这下是真失去语言功能了“不是,不是吧,你是不是搞错了?”   乖乖女崩溃地喊道:“你还替他狡辩”她一手把陆一柏手里攥着的相片夺过来,展开在李杰面前:“你看!你看!”   李杰把视线移到照片上。   照片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了,白菜在上面还像个高中生似的,站在江边和一个人拥吻,那人,是陆繁。   照片里的白菜举着相机,眼睛弯弯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和满足,而陆繁一手抱着他深情地吻,侧脸英俊。   “或许,是人家,兄弟情深?”李杰纠结开口。   乖乖女被气得大哭着跑了,李杰真没想故意气他,只是平时二缺惯了,事到临头就有点惯性思维。   得,只剩他们俩了,李杰说:“你……”   陆一柏侧首看他:“李杰,我现在不是了,真不是。”   李杰被噎了。 第十二章,我是你哥   中午宿舍人都去了食堂,李杰和陆一柏坐在下铺上,陆一柏开始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来。   “我当时是真的喜欢他,但是现实真的不允许,我没办法。”   “我现在不是了,我不想被这个阴影纠缠着。”   “怎么办?”   怎么办?李杰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能暂时充当知心大哥不断说着“明天会更好”之类的话,脑袋里胡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宿舍楼又渐渐嘈杂起来,陆一柏也不再开口了,李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离开。   下楼时陆繁来了电话:“在哪儿?”   李杰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说:“随便逛逛。”   陆繁那边静了一下:“中午还回来么,小东西饿了。”   李杰心说小东西饿了泡狗粮就行啊关我什么事,下一秒顿悟了:“你也饿了吧,等下我马上回去,这么矜持干嘛。”   陆繁又沉默了一会,直接挂了电话。   李杰瞪着电话:“嘿,饿了就饿了呗,说句‘我饿了’能死是不?”   他顺路买了包果粒多在公交上晃晃悠悠地喝,进门的时候还叼着袋子,眼神跟小东西似的清澈无辜。   陆繁正倚在转椅上看那天从沈见臣那儿拿回来的文件。   李杰走过去换衣服,一边随意道:“看什么呢?”   陆繁拿着文件边缘的手紧了紧,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   李杰斜瞥了他一眼,想起来刚才那张照片上的他深情的样子,是谁甩的谁呢,还是和平分手?陆繁现在看起来比照片上要冷一些,瘦一些,更加内敛,却依然有温暖的时候,虽然很少。   突然,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响了,陆繁看了一眼随手接起来。   李杰不知道怎么的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悄悄摸到口袋按了白菜的电话——是正在通话的状态。   陆繁的神情一下就沉静下来,有点疲惫,但只是听着电话那头在说,始终没有回答。   李杰挂衣服的速度放慢,竖起耳朵听,隐隐能听到有些崩溃的声音,是白菜没错。   “我摆脱不了了,怎么办,哥,但我真的喜欢她。”   就听清了这一句,剩下的全是哭声,李杰没见过白菜哭,虽然老笑骂他娘娘腔吧,但还真跟白菜前女友说的一样,人家白菜那是精细,骨子里硬气着呢。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直到陆繁挂了电话才惊醒过来,做贼心虚地小碎步跑到厨房里了。   两盘菜,没汤,这也不能怪李杰,他那做汤的手艺就像受诅咒了一样,什么汤都做出来一股刷锅水味儿。   小东西着急地去扒陆繁的牛仔裤,李杰从碗里偷瞄陆繁,正对上陆繁发呆的眼神,陆繁定了定神,道:“都知道了?”   李杰“嘿嘿”两声。   陆繁:“……”陆繁要是李杰,肯定回一句“嘿什么嘿”   陆繁也没再说别的,只一句:“会有心理障碍么,现在小东西跟你挺习惯的,不然我晚上回去住。”   李杰连忙道:“没,真没。”   陆繁的眼睛弯了弯,嘴上却道:“吃饭。”   下午陆繁去画室整理剩下的画,李杰以凑热闹的名义跟了去,画有一些是没画完的,只能先放着,一部分在画廊寄卖,带走一小部分。   李杰抱住一张没画完的死活不放手,陆繁淡淡道:“那张还没干。”   于是他的T恤上印了个模糊风景画,还是另外挑了一幅私藏了。   陆繁说:“我的画很一般,收藏也什么价值。”   李杰摇头:“没关系的,留个纪念。”心里却道,说不定你哪天驾鹤西去了它就值钱了。   李杰同学心里的小九九陆繁自然是不知道的,把要带走的东西放到后备箱,正要回家,李杰接了个电话,脸色明显不好了。   陆繁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李杰站在车外:“我爸叫我有事。”   冬日的阳光下,李杰穿着件天蓝闪亮的面包服,黑短发,眉目之间或许是因为阳光刺眼而轻轻皱了起来,小男孩似的。   陆繁长腿跨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侧首道:“去哪儿,我送你。”   ……   李杰一路上明显的局促不安,到了一个小饭店,跳下车朝陆繁挥手:“你先回去吧。”   陆繁点头,看着他走进饭店里去,油门却一直没踩下来。 -----------------------------------------------------------------------------   这种会面是李杰和他爸李忠之间的固有模式,可李杰适应了七八年硬是没适应起来,心里很抵制。   无非就是问问最近怎么样,顺便批评几句。   “你说你现在像什么样!出了学校还活得下去么?啊!”   所谓批评,李杰听着听着就神游出去,想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写日记写到‘老师狠狠地骂了我’,结果被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去,红笔戳着本子说:“老师骂你,不是骂你,是批评!”   李杰也就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但心情不好是肯定的。   等李忠批评完已经到了七点钟,冬天到了,天黑得很早,霓虹灯闪烁,李杰走在这个城市,忽然就感到了迷茫,什么都不想要,找不到方向。   是啊,他以后要怎么样?   刺眼的车前灯闪过,李杰眯了下眼睛下意识地要躲。   “嘭”地一声,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报警声此起彼伏。   整个世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能够模糊地听到医生的声音,李杰想,不行啊,小东西还没正式过继呢,占了老子那么大便宜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陆繁的画还没拿到手好好珍藏呢,他应该活到陆繁驾鹤西去的那天,等着那画升值啊。   啊,对了,晚饭还没做,陆繁又该别扭地说:“小东西饿了。”吧。   ……   “他伤到哪儿了?”   “中度脑震荡,还有一些小擦伤瘀伤。”   ……   “想好了么?”   “嗯。”   ……   数天后,一个扎了满头纱布的男孩从医院醒来,他看到一个很帅很高的男人坐在床边。   他问:“我是谁?”   男人俯身亲他的额头:“厉朗。”   “厉朗?”男孩喃喃道:“那,你是谁?”   男人笑了笑,纯白色的长款体恤外套着军绿色的风衣:“我是你哥。” 第十三章,有哥的日子   厉朗晕晕乎乎地接受了他车祸失忆的现实,躺在病床上发呆。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走了进来,把粥放在床头道:“想什么呢?”   厉朗的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男人身上,愣了半天,才道:“你真是我哥?”   陆繁坐在床边看他:“你以为呢?”   厉朗晃晃脑袋,白纱布绕着额头缠了很多圈:“不知道,你说是就是吧。”   陆繁把盛着粥的保温杯拿过来道:“饿么?”   厉朗缓缓道:“不饿,但想吃。”   陆繁笑了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盛了粥:“自己喝?”   厉朗点点头,拿过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粥是南瓜粥,散发着一种香甜的味道。   厉朗吃了几口,随意问道:“我和你住在一起?”   陆繁:“嗯。”   厉朗:“我有对象么?”   陆繁:“据我所知,没有。”   厉朗嘟哝道:“没想到这么悲惨,我是不是很不讨爸妈喜欢来着?”   陆繁一怔:“怎么这么想?”   厉朗理所当然:“我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就你一个人来看。”   陆繁笑着道:“我没告诉他们。”   “哦”厉朗闷闷地答,继续喝粥。   “你不上班么?”   “已经办过交接,过两天就回出国。”   厉朗的动作一顿,抬头道:“你要走?”   陆繁摸摸他的头:“嗯。”   厉朗:“那快说吧。”   陆繁:“什么?”   厉朗:“你不是要走了么,总得把我的情况说清楚吧,不然你回来的时候可能就没这个人了。”   陆繁叹了口气:“本来想逗逗你,没想到你这么没情趣。”   厉朗黑线:“什么情趣?”   陆繁:“带你走,好么,嗯?”   厉朗沉默。   陆繁:“怎么不说话,不高兴?”   厉朗默默在大脑里思索了一下仅存的英文词汇,小声自言自语道:“Fuck,hello,hi,shit,how……”   陆繁:“念叨什么呢。”   厉朗直勾勾地望着陆繁:“把鸟语摔没了,怎么办?”   陆繁疑惑道:“什么叫摔没了?”   厉朗:“我一定是会说的,但是连带着记忆一起摔没了,对吧?”   陆繁失笑:“有可能。”   厉朗拽着陆繁的衣服:“那怎么办?”   陆繁说:“我教你,呃,你……”   厉朗:“什么?”   碗里的粥随着厉朗左手的倾斜缓慢地流淌在了雪白的床单,和陆繁的白T恤上,陆繁起身去找护士。   待护士收拾完,把床单换了,厉朗缓慢抬头:“其实我觉得你不用把我抱起来。”   陆繁:“你是病人。”   厉朗:“但我觉得我的腿没受伤,只是脑袋出了点问题而已。”   陆繁把厉朗放在新换的床单上:“脑袋出了问题很麻烦的,说不定会神志不清像青蛙一样跳着走,为了避免你在医院制造这种惨案,我觉得我有义务承担你不太难承受的重量,对么?”   厉朗:“哥你真是太有想象力了。”   出院的时候,陆繁给厉朗套了很厚的羽绒服,厉朗成了圆球一样的坐在床上,陆繁出去办出院手续了,厉朗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出门去找。   医生办公室。   “他还不能进行太剧烈的活动,不能过度用脑,这种药的副作用很大,病人反应会迟钝一些。”   陆繁静立着听。   白大褂道:“总之,这是你自己选的,那你就要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报告一个月传真一次,他的各种生理和心理反应要如实记录。”   陆繁接过空白的实验报告,随意翻看。   “哥。”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陆繁道:“怎么过来了?”   厉朗走进去:“你出去太久。”他转头向高高瘦瘦的白大褂道“沈医生。”   陆繁浑身一僵:“你怎么知道他姓沈?”   厉朗:“护士说的,况且”他用手去戳沈见臣胸口的胸牌“这上面写的啊。”   陆繁不自然地恢复了神色,沈见臣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朝厉朗道:“你这么心甘情愿地叫他?”   厉朗夸张地比划:“这是一个惊天的阴谋。”   陆繁和沈见臣都愣了。   厉朗控诉地指向陆繁:“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只能那么叫。”   沈见臣推了下金丝边眼镜,松了口气,弥补地开玩笑:“你可以喊‘喂’什么的。”   厉朗鄙视地看他:“你真是太没有礼貌了喂。”   沈见臣:“……”   陆繁作势咳了一声:“好了我知道了,副作用是有点明显,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沈见臣转身去整理东西:“没了,你好自为之。”   陆繁置若罔闻,牵着厉朗的手走出来。   厉朗坐进车里,陆繁把大堆的药扔在后备箱,油门踩下去之后,厉朗问道:“我们去哪?”   陆繁说:“回家。”   虽然这个公寓在两人的心里都不是这样定义的,陆繁漫无边际地想。   公寓很大很敞亮,像宜家的展示厅一样,白色的吉娃娃在客厅里蹦跶,见陆繁回来,扑了上去。   厉朗奇道:“你养的?”   陆繁安抚了会小东西,说:“我们一起养的。”   厉朗记不起来,尝试地拍了拍手:“内什么,过来。”   小东西在陆繁身边跳上跳下,不亦乐乎,抽空看了厉朗一眼,不予理睬。   厉朗垂头丧气道:“我觉得你的话不可信。”   陆繁说:“慢慢就好了。”   飞机是在三天后,这几天就是整理一些必备轻巧的东西,厉朗还来不及试着回忆下在这个家的事,就被拽上了飞机。   当他表示遗憾的时候,陆繁带着黑色眼罩道:“没关系。”   反正,从前也不曾有过回忆。   新家是个独门独栋的复式楼,家具一应俱全。   陆繁提了行李箱进去,道:“累么,休息下?”   厉朗说:“不需要收拾一下?”   陆繁无奈道:“我不知道你的药里面是不是有兴奋神经的成分,几十个小时的飞机,我很累了。”   厉朗点头:“那就睡觉吧。”   陆繁去安置小东西,厉朗走上楼梯,又走下来,认真地找了一遍,感慨道:“这么大一座房子竟然只有一个卧室,我能表达些什么么?”   陆繁:“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   厉朗:“为什么?”   陆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本来可以说,旁边的画室或是书房可以改成卧室的,但他没说,也不想说。   给厉朗吃了每天必须的药之后,两人换了衣服,厉朗看看自己的卡通彩色棉质睡衣,又看了看陆繁的黑丝绸浴袍:“你可以不把歧视表现得这么明显的。”   陆繁靠在床头:“你的衣服很适合年龄。”   厉朗气呼呼地拉被子:“你比我大很多么,很多么?!”   陆繁:“你二十一,我二十八,你说呢?”   厉朗:“那又怎样,我九十一的时候,你九十八,差别很大么?”   陆繁笑了起来:“那也得有那么一天再说。”   厉朗因为大病后还没完全恢复,很快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安然。   陆繁则靠在床头很久,最后忍不住去下面花园抽了三根烟,喝了一听冰啤,满身的烟酒味,本想去冲澡,但之前忘了开热水的电源,冷水冲了许久,带着寒气睡在厉朗身后,男孩的后背瘦削,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一定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漫无目的地望着,好像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叫自己“哥”的人。   厉朗连续几天在国内国外都睡到自然醒,不是一般的幸福,翻个身平躺在床上,舒服地叹了一声,余光瞥到小东西和陆繁躺在同一个枕头上,闭着眼睛,四个爪呈自然状态放着。   陆繁的眉头微蹙着,浴袍有些松,能看到白皙的胸膛,他属于精瘦型的,看上去很瘦,但很有力,平时又不怎么活动。   他趁自己不注意地时候偷偷去健身了么?   陆繁醒了,睫毛微颤,眼睛半眯着,过了一会,声音沙哑地开口:“忘了买窗帘挂上。”   外面不知是中午还是下午,阳光很足,有些刺眼。   今天是来到鸟语国的第一天,陆繁说,要学习外文。   两人在书房里一对一教学,厉朗坐在书桌前,陆繁拿着教材倚在墙上,声音很低很清晰,   学了半天,厉朗深沉道:“我觉得我们既然已经来了,就应该注重实际,你说给我听好了。”   于是陆繁接受了厉朗同学的建议,翻了本童话书出来慢慢地读。   他的语调很平静,声音有点哑,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哑,抽烟伤到嗓子了么?   厉朗忽然道:“安徒生爷爷。”   陆繁看他:“什么?”   厉朗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念的是什么,但是很好听,继续。”   陆繁翻了下封面,说:“这本是,格林童话。”   厉朗:“……”   厉朗:“你念的是?”   陆繁:“青蛙王子。”   王子和公主结婚过幸福生活去了,厉朗趴在桌子上,喃喃道:“真的听不懂啊听不懂。”   陆繁靠在墙上咳了一声,去小冰箱里面拿啤酒。   厉朗:“你不喝水的么?”   陆繁:“我顺手而已。”   厉朗:“你顺手很多次了,我怀疑你一直在顺手,从未放弃。”   陆繁轻笑一声。   厉朗立马狗腿道:“看,我把你逗笑了,下午不学了吧。”   陆繁单手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休息吧。”   中午因为没有食材,拿了方便面凑合,厉朗一直觉得这就是人间美味啊,陆繁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用清水泡了面,没加调料包。   厉朗惊讶:“你要遁入空门了么?”   陆繁:“上学的时候几乎每顿都是这个,嗯,吃伤了。”   厉朗充满向往:“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陆繁揉他头发:“会做饭的小屁孩。” 第十四章,实验报告   陆繁到这儿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完成一幅壁画,工作也算清闲,他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淡的颜料味儿,微涩的味道,长款白棉T有时候会沾上些许颜料,短黑发及耳,侧脸轮廓鲜明,很帅的老男人,这是厉朗最初的感觉。   他们一起睡觉,一起吃饭,陆繁空闲的时候会给厉朗念格林童话,挽救一下他不可救药的外语水平,厉朗平时也只是上上网,看看闲书,兴致来的时候学着陆繁的样子临摹一下。   陆繁去展览中心工作的时候,厉朗就会狠狠心,把自己丢在大马路上,通过和外国老太的比划手脚的沟通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当然也有回不去的时候,就只能打给陆繁,但是不能打电话的时候怎么办呢?   就像现在,厉朗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也不看路牌,一路走到了两道全是商店的地方,本来想问个人的,但是据他目测,附近十米的人都是男人,并且高大威猛来者不善,当然这是以一个好孩子的视角来看的,于是只能拿手机打电话。   他摸向裤子口袋——空的,空的?!   没搞错吧。厉朗迅速地感觉了一下全身没有长方形硬状物体,于是故作镇定地环绕四周,走进一个奶白色招牌的商店里。   商店的招牌上没有任何“24小时营业”的标志,但厉朗还是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个商店,走进去寻找柜台。   地砖是奶白半透明的,灯光五颜六色,从各个角度穿过。   厉朗想:好有特色的商店。   他就穿着一件画着脸谱的黑T恤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厉朗回头,见到一个目测比自己高一头的白人。   那人以非常本土的语调说了一句话,厉朗满目茫然,举起爪子:“嗨。”   白人向后仰了一下,作出夸张的手势:“中国人?”   厉朗点头:“你会说话?”   白人艰难地理解了一下:“我会说话,并且会说一点中文,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厉朗习惯性地用手比划:“这里不是商店么?”   白人道:“这里是喝酒的地方。”   厉朗“哦”了一声,一脸抱歉地转身朝外走,男人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厉朗说:“打电话,你有电话么?”   男人作出疑惑的表情:“电,话?”   厉朗想了想:“爱疯,你有么?”   男人打了个响指表示明白:“爱疯没有,有这个,你要做什么?”他拿出一支手机。   厉朗眼睛一亮:“是这个,可以借我用下么?”   男人露出迷人的笑容:“当然可以,我是艾伦,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么?”   厉朗一边回忆陆繁的号码,一边道:“我叫厉朗,严厉的厉,朗文的朗,呃什么来着,三还是四?”   艾伦笑了笑:“朗,我记住了。”   然后厉朗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陆繁的手机号了,以前压根没有这种走丢要谨记大人号码的意识,这下惨了,要流落街头了。   艾伦见厉朗苦着脸的样子,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厉朗抬头,用看着救星的眼神看着艾伦:“你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么?”   说着他描述了一下自家房子的外貌:“有花园,外面是红色的,深红色,房子外是公路。”   艾伦很认真地在听,后来还是迷茫了:“朗,你说的这个,这里到处都是,你要去找什么人么?”   厉朗坚决不承认自己走丢了的自作孽事实,打个哈哈道:“没事,那我走了。”   艾伦一手搂住厉朗的肩膀:“没事?那陪我玩会吧。”   厉朗缓慢抬头道:“嘿,你不要仗着身高和体型优势来以这样的姿势,抱着我行么?”   艾伦很对得起他不太高的中文水平,听懂了一半,笑着松开手,耸肩:“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只是和我坐一会,喝酒,可以么?”   虽然厉朗知道他现在最应该抓紧时间回家,但他还是忍不住跟着这个白人走进之前的商店。   好吧,商店只是厉朗单方面的臆测而已,这是一个类似于酒吧的地方,因为是下午,人很少,跟着艾伦到了吧台要两杯酒,厉朗很小心地在喝。   艾伦是个很健谈的人,虽然中文说得不大利索,但是从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一个人就可以自说自话很久,厉朗不时回答一下他提出的问题,然后就只是听他在说一些很冷的笑话。   冷到什么地步呢?厉朗只能说这是文化差异。   艾伦:“朗,你多大了?”   厉朗:“二十一吧,应该是。”   艾伦:“哦,小男孩,你爸妈怎么会把你丢出来的?”   厉朗无力:“不是这样的,我,算了解释不清,算是吧。”   他们聊的时间越久,厉朗看着天色变暗,就越发不安,几次想打断艾伦的话离开。   艾伦:“这种酒我很喜欢,因为……”   厉朗:“抱歉我可能真的要离开了。”   艾伦:“要走了么,你要回家?”   厉朗半无奈的点头:“我想是这样的,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但至少应该想想办法。”   艾伦笑了笑:“好吧,我的小男孩,快回家去找妈妈吧。”说着在厉朗手心写了电话号码。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笑声,厉朗不太高兴,冷着脸走了出来。   景色还是和之前一样陌生,厉朗只能凭着印象往附近的一条公路走,这就是地广人稀的缺点,完全遇不到能够沟通的生物。   天渐渐黑了,喝下的酒意上涌,有点晕晕乎乎,厉朗突然生出一种恐惧,就像是走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一样,如果饿死了,渴死了怎么办?糟糕透顶。   公路两边是树林,傍晚在路灯的作用下就产生了无数婆娑的影子,还会听到风打过树叶的声音,像是武林高手在悄然穿梭,厉朗无法避免地想到了人贩子什么的,会不会被拐卖,听说这里的治安也不是很好。   事实告诉我们,一个人在天黑的时候千万不要想东想西,因为这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往坏的方面想,厉朗一边走着,脑海里就幻化出,他被人贩子拐卖,数十年之后衣衫褴褛地坐在路边乞讨,路遇一个帅帅的老男人携漂亮的白人女孩谈笑,然后带着同情投下一枚硬币的情景。   ……真是太悲惨了。   刺眼的车灯从身后照过来,厉朗在那一刹那怔住了,眼前突然闪过一组画面,他不禁蹲下来抱住脑袋,一辆跑车飞速掠过,那些画面也渐渐消失,他又错过了一次拦车的机会。   这样一路走到了一栋房子前,许是这两天童话听太多的缘故,森林中突然出现的房子,感觉颇为神秘。   厉朗实在是走不动了,上前去敲门,乱七八糟地想着,开门的会是巫婆还是肌肉纠结的壮汉,而或白雪公主?   门开了,唔,是个怪老头。   怪老头佝偻着腰,拄着根拐杖,眯眼嘶声道:“做什么?”   厉朗庆幸遇到了会说中文的,连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怪老头点点头,说:“跟我进来。”   他打开客厅的灯,撂下一句:“随便坐,但最好不要动我的东西”就去了角落的书架翻找。   厉朗只能站在原地不动,打量周围,很乱很冷。   “嘿,年轻人,帮我把这个拿下来。”   厉朗转头,怪老头正颤巍巍地站在个小木板凳上,拐杖指着书架顶层。   厉朗踮着脚尖,把那个卷轴拿下来的同时落了满脸灰。   这是一幅地图,很大的地图,但据老头说这只是这个区域的地图而已。   他们把地图在桌子上铺开,老头拿着手电筒按照厉朗的描述细细地找,一边喃喃自语。   最终在天亮时分,厉朗抱着老头的热水瓶回到家里。   没有钥匙,但小东西似乎是听出来了厉朗的脚步声,在门里面着急地哼哼。   厉朗站了一会,站不住了,靠着木栏杆坐下,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越野车疾驰而过,蓦地刹车,陆繁下车过来。   厉朗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陆繁一边开门一边声音嘶哑道:“去哪儿了?”   厉朗尴尬道:“走丢了。”   钥匙在铁门上逗留许久,没有对准锁孔,陆繁索性收了钥匙,靠在对面栏杆上缓了口气,撩开厉朗额前的发:“怎么回来的?”   厉朗这才开闸,滔滔不绝地说昨天中午到今早的事,末了加上一句:“我还以为回不来了。”   陆繁说:“下次把手机带好,不许再出来乱跑了。”   厉朗连连点头:“一定,累死了,走了一夜,你做饭了没?”   陆繁松了口气地笑了笑,拿出钥匙重新开门:“家里没东西了,待会去买三明治,你先上楼睡会。”   一开门小东西就猛地扑向陆繁,然后陆繁喝了口水出去给厉朗买吃的,小东西竟然难得地扑在厉朗身上求抱抱,厉朗受宠若惊,抱着小东西上楼,连衣服也没换倒在床上。   而不远的楼下,陆繁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车,昨晚一夜的不知所措,开着车近乎疯狂地四处寻找,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能安慰自己道,厉朗是他带来的,他应该负责任。   他去超市买了三明治回来,发现厉朗已经睡了,小东西高兴地在陆繁脚边蹭。   陆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把窗帘拉下走了出去,把卧室门关好。   他现在浑身都是浓重的烟味儿,熏得自己都想吐,到浴室冲了个澡,裹着睡袍去了书房。   书房右下方的抽屉里有一本《厚黑学》,里面断续的夹着几张纸。   陆繁把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拿了钢笔写下几个字,一边想一边写,完成之后打开了传真机。   男人静立在传真机前,拿着一罐冰啤听它缓慢运作,最后再把纸拿出来,夹好。   藏在黑暗抽屉里的纸张上,一行大字,粗黑体明显而沉重——“实验报告”   下面几排清隽有力的字体写着“实验对象会更容易相信别人,性格无明显变化,服药后容易疲惫,无记忆碎片的浮现,一切安好。——狼” 第十五章,兄控的幸福生活   厉朗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他懊恼地想今晚注定失眠了,陆繁坐在电脑桌前上网,见他醒来道:“不再睡会儿?”   厉朗摇摇头:“不了,有点饿,有吃的么?”   何止是有点饿,厉朗将近一天没吃东西,眼前开始冒亮点。   陆繁道:“有三明治,但晚上不应该是太凉的,我去热。’   厉朗在床上坐了一会也下楼去,微波炉在运作,厨房却没人,他找了一圈,看见阳台外的阴影。   天已经黑了,夜晚有点凉意,陆繁靠在玻璃上抽烟。   厉朗打开阳台的门进到花园:“你在想什么?”   陆繁把拿着烟的手放下,中指微动弹掉烟灰:“没想什么。”   厉朗道:“没想什么怎么抽烟?”   陆繁看着茫茫夜空:“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厉朗也说不出来,打了个比喻道:“就像喝酒,一般喝酒都是要吃下酒菜的,抽烟也应该做点什么事吧。”   陆繁笑了起来:“我喝酒从来不吃下酒菜。”   厉朗才想起来这一茬,道:“哦,也对。”   陆繁又道:“你觉得应该为了什么抽烟?”   厉朗说:“呃,比如失恋?年终奖泡汤?解不出题?或者是,打麻将。”   陆繁:“……我觉得我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   厉朗:“那你为什么抽?”   陆繁:“习惯了,就像你习惯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来回翻腾一样。”   厉朗尴尬:“有么,我不记得啊。”   陆繁看着他点头:“有。”   厉朗心想你不要这么认真好吧,不服气道:“那你再买一张床不就行了。”   陆繁的唇边散出一缕淡灰的烟:“可以考虑,但是你得想好,这张床要放在哪儿?”   厉朗理所当然道:“这么大的房子放在哪儿不可以?”   陆繁:“你可以实际考察一下。”   厉朗:“二楼的卧室?”   陆繁:“这个房子里只有一个卧室,其他两个分别是书房和我的画室,还有么?”   厉朗:“喂不带这样的吧,那一楼?”   陆繁转身看向客厅:“沙发,水族箱,茶几,地毯,你觉得可以摆在哪儿?”   厉朗黑线:“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陆繁笑了笑:“当然不是,嗯,你可以睡在这儿,花园里空气很不错的,我想应该不会有熊和醉汉翻过那道很矮的栅栏进来。”   厉朗:“……”   陆繁起身摁灭了烟:“走吧,三明治应该好了。”   微波炉早已经停止运作了,厉朗带上防烫手套把盘子拿出来,因为热过的缘故,上层的面包变得很软,但生菜也没了新鲜爽口的感觉,干巴巴的,烤肉倒是散发出了香味儿。   他们面对着坐,小东西闻到香味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厉朗咬了一块烤肉给它。   陆繁吃得很慢,厉朗低头猛吃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陆繁吃三明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长大嘴巴么?   想着他幸灾乐祸地抬头,顿时:“……”   陆繁道:“怎么了?”   厉朗:“你这种把三明治拆开吃的方法是谁教你的,还是自学的?你必须告诉我不然我死不瞑目。”   陆繁相当无辜地挑起一片生菜:“我不喜欢吃这个,所以只能拆开来吃,有问题么。”   厉朗泪流满面:“没有,你继续。”   吃到一半,厉朗忽然拍案而起:“糟了!”   陆繁:“怎么了?”   厉朗:“我早上带回来的那个热水瓶是一个老头借给我的,他让我到了之后就还回去,我给忘了。”   陆繁:“你先吃,待会我带你去。”   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饭,陆繁开车带厉朗去找那个怪老头住的房子。   天黑下来,只有路灯发着微弱的光。   因为车前的大灯太亮,所以只能看到十米以内的路,再远则是更深的黑暗。   厉朗:“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电影,主人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坠崖,车毁人亡的。”   陆繁看他一眼:“我不记得给你看过这样的电影。”   厉朗不以为然:“我以前看的,可能不是和你一起。”   陆繁没说话,他不知道厉朗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故意的?   按照厉朗的记忆,他们绕过一条又一条公路,还是没有看到那栋房子。   厉朗愁眉苦脸:“当时太困太饿了,没记清楚,这下惨了,老头肯定要骂我。”   陆繁说:“没事,你仔细想想,别着急,反正白天已经睡过,今天可以晚点睡。”   厉朗:“那你睡了么?”   陆繁没睡,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差不多三十七八个小时,他开玩笑道:“是有点困,你最好祈祷我不要睡过去,不然车毁人亡的就是自己了。”   厉朗立马系好安全带“需要我说个笑话给你提神么?”   陆繁随意道:“好啊。”   厉朗说了个比较好笑的笑话,陆繁笑了几声,厉朗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费心尽力地思考,最好还是捧着脑袋道:“想不出来。”   陆繁有些怕厉朗想得太过会想起以前的事,说:“那就别想了,聊天也可以。”   厉朗的聊天形式实在是没创意,比派出所警察还唠叨。   例如“你多大了?”“你几月份生日?”“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问题层出不穷。   陆繁随口答着,忽然道:“是不是那个?”   厉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激动道:“就是的,你等下我过去。”说着打开车门跳下车。   陆繁不太放心,也拿了钥匙下车去。   怪老头开门的时候明显烦躁,看到是厉朗时候很无奈:“年轻人,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在深夜造访?”   厉朗把热水瓶拿过来递给他。   怪老头把瓶盖拧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下,颇为失望道:“真是没良心,我还给你带了热水,你就把空瓶子还给我么?”   厉朗连忙道:“我洗过了。”   怪老头硬邦邦道:“我知道,但是这里面应该有什么的吧。”   厉朗奇怪道:“什么?”   怪老头瘪嘴道:“糖果,巧克力什么的。”   厉朗:“……有啤酒”说着他转身想去车里拿陆繁平时喝的冰啤,这才发现陆繁就站在他身后,吓了一跳,问道:“你车里的酒还有么?”   陆繁和他一起去后备箱拿,一边道:“老人家能喝酒么?”   厉朗:“那你还有什么?”   陆繁找了找,东西倒是很多,分别是感冒药,止痛药和蚊不叮。   厉朗:“……我还是拿酒吧。”   怪老头拿了酒很高兴,厉朗还附赠一瓶蚊不叮,怪老头看向厉朗身后的陆繁:“哦,这是你爱人么?“   厉朗:“不,不是的,他是我哥。”   怪老头道:“看我,被隔壁那对误导得有些不正常了。”他朝陆繁道:“嘿,小子。”   陆繁:“?”   怪老头嘎嘎笑了两声:“以后记得把你们家这个看好,我可不想第三次深夜从床上爬起来找地图。”   两人与老人道别,厉朗毫无责任心地承诺以后会带糖果巧克力来看他。   回到车里,陆繁问:“要回家么?”   厉朗泪眼汪汪:“我不困不想回去,但你已经很久没睡了一定要回去,怎么办?”   陆繁发动汽车:“那就去走走好了,我不太困。”   附近的一栋民房里在举行聚会,音响里的歌声和男孩女孩的笑声飘出很远,他们把车停在草地上,拿出酒来,并排坐在打开的后备箱里看星星。   厉朗感慨道:“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么没心没肺,以前的事虽然不记得了,但也不着急,没有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反而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美好。”   陆繁揉他的头发:“嗯,我很高兴。”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厉朗问陆繁他小时候的事,陆繁说了几个很糗的,厉朗笑到打跌,陆繁索性不说了。   厉朗拽着陆繁的胳膊:“说一个嘛,就再说一个。”   陆繁摇头,厉朗说:“那交换,我给你表演节目,你再说一个。”   陆繁拿着啤酒笑了笑:“拭目以待,我高兴了就说。”   厉朗跳下去面对着陆繁,先是唱了首歌,又说了个笑话,最后干脆演哑剧。   隔壁的歌声还在继续,厉朗道:“怎么样?”   没有回应,陆繁靠在车壁上,微阖双目——睡着了。   厉朗不太失落,轻手轻脚地走到陆繁身边,看来他真的很困了。   隔壁男女生的对唱说笑一直持续到凌晨,厉朗在破晓时也支持不住,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头渐渐垂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十点,一个美妇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拍了拍陆繁的肩膀,用英文说了句:“年轻人,你还好吧。”   陆繁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用英文回道:“没事,打扰到您了么?”   美妇人笑道:“没有,我是想你要是再不醒,你脚下的这个男孩就很尴尬了。”   陆繁虽然没听懂,还是道了谢,去叫醒厉朗。   厉朗醒了也不愿意睁开眼睛,挂在陆繁身上:“好累,不想动。”   陆繁替厉朗揉了揉肩膀,去捡扔在地上的啤酒罐,一抬眼正好看到厉朗的背面,一下明白了那位妇人的话。   早上草地里露水很重,所以,厉朗的裤子已经惨不忍睹了。   陆繁不动声色地让厉朗回到车里,到家的时候才让他脱了裤子换新的。   厉朗看到米色长裤的屁股部分已经是慢慢的泥水,当即想自杀,大声号啕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故意的!”光着腿滚进被子里,悲愤地把头埋在枕头上。   陆繁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厉朗立马从被子里翻出来,只露个脑袋,气哼哼地道:“你笑什么!笑什么!”   陆繁作淡然状:“我笑了么,没有啊。”转身去洗澡。   身后的人崩溃地哇啦哇啦乱叫,以至于花洒打开的时候陆繁的嘴角不经意勾到最大的弧度。   擦干头发回到卧室,厉朗又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陆繁掀开被子躺进去,一手把厉朗揽住,在早晨的暖阳中毫无愧疚之心地睡去。 第十六章,真心话大冒险   酒吧里,一个英俊的白人和有着冲天发的黄种人躺在沙发上肆意交谈。   “朗,你最近说话可是越来越不走心了。”   “有么,是你的中文水平在下降吧。”   “怎么会,我现在中文说得比我的老师要好!嘿,别转移话题,我们四年的友情还换不来你一句真话么?”   “是酒吧情谊好吧”有着精神的冲天发的男孩作势叹了口气,躺在红色的皮质沙发上道“艾伦,你有喜欢的人么?”   艾伦夸张道:“宝贝,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厉朗踹他一脚:“说正经的!”   艾伦:“你跟了我四年你还不清楚么?”   厉朗彻底崩溃:“什么叫跟了你四年,起来说清楚!”   艾伦躲开厉朗的袭击,笑骂道:“不是么,四年前某人在家实在无聊到不行打给我让我带他出来玩,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的家伙。”   厉朗:“滚,你占遍老子便宜还有脸说!”   艾伦笑道:“这是正常的身体接触,况且,我的小男孩,四年时间你也没长高多少。”   厉朗炸毛:“我长高了,只不过你也长了而已,不要随便磨灭我的努力好么!”   艾伦斜斜倚在沙发上,懒懒道:“是是是,你家哥哥是不是舍不得给你喝牛奶啊,我猜他一定有恋弟癖,不然为什么不结婚还天天和你睡在一起?”   厉朗:“你不是也没结婚?”   艾伦摊手:“不一样好么,我这种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去民政局的。”   厉朗也懒得和他争了,坐下来手肘支着膝盖喝酒,抿了一口皱眉道:“你又给我换鲜榨果汁?”   艾伦笑道:“喝酒不利于身心健康,亲爱的。”   厉朗不屑地“嗤”了一声,又苦恼起来:“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但他肯定不喜欢你怎么办呢?”   艾伦坐在他旁边:“干脆点宝贝儿,不就是你喜欢上你哥了么?”   厉朗掐他的脖子使劲摇晃:“你就不能装一下无知么?啊?!”   艾伦继续道:“听我说宝贝儿,你这就是日久生情,我说的对么,但这种感情是很容易产生的,你四年都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当然会有感觉,但是等你离开他了呢,你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超过四年,甚至更久的时候,你还仍然喜欢着他么?”   厉朗皱眉:“我不知道。”   艾伦用诱导的口气道:“所以,宝贝儿,离开他,去尝试一段新的生活。”   厉朗斜眼看他:“离开他?你养我么?”   艾伦惊讶道:“当然,你愿意么?”   厉朗作势又要踹,裤子口袋震动了一下,是陆繁的短信:“早点回来。”   厉朗心里一动,也没了玩闹的心思,收起手机道:“我走了。”   艾伦特受伤地跟上来:“你要抛弃我了么达令。”   厉朗转头敷衍道:“是啊是啊,去寻找第二春吧,快点哦。”   艾伦耸肩:“朗,你知道么,你哥在这四年做的唯一的好事就是……”他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   厉朗:“什么?”   艾伦的手抓了抓厉朗的冲天发:“就是把你的头发留成这样,帅呆了,手感也不错。”   厉朗:“……”   他开车回家,这四年时间总算让他认清了周围十公里的路,还学会了开车。   回到家去停车的时候,厉朗看到另一辆黑色越野也在,心道难道陆繁在家?   上楼果然看到画室里有人,陆繁坐在画板前蹙眉用笔上色。   厉朗走进去,小东西蜷在陆繁脚下睡着了,这时才醒来,亲昵地抱着厉朗的小腿蹭,厉朗把它抱起来,站在陆繁身边:“画什么呢?”   陆繁没有转头:“你说废话的习惯还是没改。”   画板上是个男孩,只能说是男孩,因为他的面容透着开朗活力,和青涩,他戴着顶棒球帽笑得很开心。   厉朗想了想说:“这是你的梦中情人么?”   陆繁嘴角勾了勾:“你和那个白人学得说话越来越怪腔怪调了。”   厉朗翻了个白眼,他倒是想说画得是自己,问题是得有足够厚的脸皮好吧,岁月给他带来了到陆繁下巴的身高,也磨薄了他的脸皮。   陆繁是个很容易安静下来的人,厉朗不说话,他一般就不会开口。   他很用心地在画板上画,但动作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下摆放下来,深色的牛仔裤。   厉朗怕打扰他会惹他反感,但还是忍不住道:“你结过婚么?”   陆繁失笑:“我以为你会问我谈过恋爱么。”   厉朗无所谓道:“你都过三十了,而且这几年也没找什么女朋友,我当然可以想象你是早早的结过婚,又离了,情感受伤所以誓死单身。”   陆繁侧首看他:“没有。”   厉朗笑眯眯道:“真没有?那该问你谈过恋爱没?”   陆繁重新转身去画画:“你觉得呢?”   厉朗:“说没有不现实,所以你直接说谈过几次就好了。”   陆繁淡淡道:“一次。”   厉朗“哦?”了一声,再敷衍的问了几个问题便不说话了。   要是陆繁说两三个三四个还好,一个?凭着厉朗跟艾伦在酒吧这么多年积攒的经验来说,这一个怕是足够刻骨铭心。   所以他也不想再问下去。   厉朗说:“哥,饿了么?”   陆繁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叫我哥?”   厉朗:“你不是一直这么说?”   陆繁“嗯,不太饿,你想干什么就先去吧。”   厉朗又在画室里待了一会才走,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脑袋里一团乱,什么都想不清楚,下午艾伦说的话又反复在脑中回荡,是啊,我是真的喜欢他么?   去洗澡然后趴在床上胡思乱想,小东西去找陆繁求陪玩未果转而来骚扰厉朗,厉朗闲闲地挥舞着手臂逗他玩。   艾伦的短信发过来:【怎么样,你哥哥把你关起来调/教了么】   厉朗无力地按着按键:【我倒是愿意,问题他可能么?】   艾伦:【天哪,朗,我没想到你这么开放。】   厉朗:【……都是你都是你】   艾伦:【恩恩都是我,我好爱你这个撒娇的调调。】   厉朗:【滚蛋!】   陆繁走进卧室道:“累了?晚一些再睡吧,不然容易失眠。”   厉朗忽然想到:“哥,你酒量怎么样?”   陆繁坐在床边看他:“你觉得呢?”   厉朗光着身子缩在被子里道:“为什么你每次非得回个问句给我?哎我也不知道,你每天都喝三四听冰啤,又从来不醉,但这个量其实不算多。”   陆繁仰躺下来,想了想:“我好像很久没喝醉过了。”   厉朗坏笑:“那我们今天试试?”   陆繁侧首看他,侧脸埋在被子里:“你好像很兴奋?”   厉朗:“啊?有么,没有吧,说要不要吧?”   陆繁侧身和厉朗面对面,望着厉朗良久,说:“好。”   厉朗一高兴就从被子里蹦起来,下楼去找酒,因为窗帘没拉,刚洗完澡的厉朗被对面邻居的女儿看了个精光,那女孩尖叫一声。   陆繁连忙去拉窗帘。   房间内想起很小声的震动,是厉朗忘在被子里的手机,陆繁随意拿起来点开,然后手指轻抬翻看了几下,表情说不上是好笑还是尴尬,兀自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而在楼下厨房找酒的厉朗此时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兴奋是肯定的,但又有那么一点冒险的刺激和不知所措,说出喝酒的话时,这个念头还只是有个大概的轮廓,具体怎么实施也不清楚,万一陆繁喝不醉呢?那就把自己灌醉强上好了……   抱了七八罐啤酒上楼,又去拿了两瓶威士忌。   陆繁看着厉朗把酒摆好,继而道:“你空腹喝酒行不行,先去买些东西吃?”   厉朗有些迫不及待,又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点点头说:“好。”   草草地换了衣服跟着陆繁去附近超市买东西吃,陆繁拿了几个面包,厉朗则是选了瓜子和果脯,两人提着纸袋出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道路两边尽是颜色鲜艳的草和观赏性花圃,赏心悦目。   陆繁道:“小朗,你有喜欢的人么?”   厉朗心里一惊,暗道不会是陆繁发现了什么吧,他下意识地摆正表情,佯作轻松:“喂,你不要突然喊得这么肉麻好吧。”   陆繁笑了笑:“我没有这么喊过你么?那以前是怎么叫的?”   厉朗仔细地搜索了一下回忆:“你好像很少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加主语诶,卧槽我才发现,你说话向来开门见山,嗯,直达主题!”   两人回到家里,陆繁买的零食拆开放在盘子里,把盘子放在一楼客厅的茶几上,厉朗:“你要在这儿喝?”   陆繁抬头看他:“怎么了,想在卧室喝?但卧室酒味太浓有点熏。”   厉朗也说不出来在这儿喝有什么不好,但问题是!他是有图谋的好吧,而且是图谋不轨好吧,在客厅里只有布艺沙发,那是小东西的专属地盘,他要怎么样才能把喝醉了的陆繁架上楼呢?太有挑战性了……   于是他坚决反对:“还是去卧室吧。”   陆繁:“为什么?”   厉朗把手往窗外一指:“如果我们俩喝得不省人事跳脱衣舞了,不就被这种倒三角的变态看到了么?!”   陆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微胖男士无辜地在窗外瞪大眼睛。   陆繁:“……”   厉朗趁机把陆繁往楼上推:“所以,还是去卧室吧。”   陆繁哭笑不得地回到卧室:“我觉得我的酒品还是很有保障的,而且,客厅有窗帘不是么?”   厉朗飞速下楼把几个装着零食的盘子以艰难的姿势端上来:“不要再废话了,还等什么呢,开始吧!”   卧室里的电视放着碟片,两人坐在床尾漫不经心地看。   陆繁拿了罐冰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厉朗在一边极度怨念地嗑瓜子:按这个进度什么时候才能喝醉啊。   他把威士忌拿过来,倒在高高的玻璃水杯里:“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   陆繁示意他继续。   厉朗:“真心话大冒险,嗯,猜拳,输了要选择说真话还是大冒险,真心话就是要回答赢家提出的问题,大冒险就是把这一杯都喝完。”   其实厉朗的想法很简单,像陆繁这么闷骚的人,肯定不会选真心话的,所以重点在那杯酒。   陆繁抬眼看他:“这个我明白,你其实不用说这么仔细的。”   厉朗:“……好了在这种时候我不和你计较,来吧。”   两人齐齐低声念道:“石头剪刀布。”   陆繁输了,厉朗为突如其来的胜利而感到不可思议:搞什么啊,本来以为要苦战很久。   他还是故弄玄虚地用低缓深沉的语调道:“选哪个?”   陆繁淡然道:“真心话。”   厉朗:“!”你怎么能这样呢。   为了增加这一问的价值,厉朗来了个狠的:“这么久不结婚不恋爱是不是还惦记着前任?”   陆繁没有特别的神情变化,静了一下,看着厉朗道:“不是。”   厉朗很高兴,但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暂且压下喜悦来第二局。   ——陆繁竟然又输了。   厉朗:“选哪个?”   陆繁仍然道:“真心话。”   厉朗:“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么?”   卧室没有开灯,电视屏幕上的颜色斑驳地映在陆繁侧脸,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感觉到一点犹豫,然后他说:“不清楚。”   厉朗:“喂不带这样的吧,必须给个确切答案,有还是没有?”   陆繁没有动作,厉朗诱导道:“不说就得把酒喝了。”   陆繁拿起杯子,仰头慢慢一饮而尽,他的喉结在不断上下滚动,很性感的样子,但动作又没有诱惑的感觉,沉静而性感的一个人,厉朗觉得自己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好。   厉朗把喝空的杯子倒满,一边小心观察着陆繁有没有醉意,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始第三局。   厉朗输了,陆繁直接问道:“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厉朗叫屈:“我还没选?”   陆繁的眼神扫过来:“你要喝酒?”   厉朗点头,陆繁把满杯的酒倒出来一半,才把剩下的递给他。   厉朗乖乖喝了,好辣,喉咙里灼烧的感觉更甚,哑着嗓子道:“再来。”   接下来胜负就比较平均了,只不过陆繁顺了厉朗的意,都是选的大冒险,厉朗也选的喝酒,结果五六局下来,三瓶威士忌空了。   厉朗其实没喝多少,陆繁都只给他倒了一半,这种酒的度数似乎也不是很高,他只是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意识一半清醒,视线模模糊糊,想看陆繁有没有醉,但也看不清了,嘴里嘟哝着什么倒在床上。   碟片一遍放完又重头再来,陆繁闭着眼睛坐了很久,又微微侧头看倒在床上的男孩……   一夜过去。   厉朗醒来头痛得要死,感觉脑袋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但总算还是记起来了昨天的计划,一个激灵,摸上被子。   被子是盖好的,厉朗抑郁,敢情最后还是没成功。   他动了动脑袋,突然感觉到身后的温度。   后背靠着陆繁的胸膛,头顶上传来很哑的声音:“醒了?”   厉朗在装睡还是坦然面对之中选择了后者,因为他实在是太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他往上蹭了蹭才转身,正好对上陆繁的脸——好白。   是一种失血的白,不知道为什么,厉朗有种强烈的负罪感,按照艾伦给他灌输的思想,上下什么的无所谓,但是,他不会真的是上面的那个吧……吧   于是陆繁看到男孩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精彩的表情。   陆繁亲了亲厉朗的鬓发:“在想什么?”   厉朗二度石化,他在被子里扭动了一下,确定自己是被攻了没错,有点小别扭,不知道怎么说。   陆繁在他耳畔低低笑了声:“你手机里的短信我看到了。”   哦,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   厉朗迫切地想剖腹自杀,无颜面对艾伦了。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陆繁侧躺着抱着他没有说话。   厉朗终于结束思想斗争,埋着头道:“我饿了。”   陆繁说话的气息让厉朗的额头一阵阵发烫:“你再睡一会,我出去买。”   陆繁起身去浴室,水声响了一会,他又赤/裸着回到卧室换衣服,厉朗这次开始光明正大地看。   陆繁换了黑衬衫,长牛仔裤,然后喝水,吃药,拿车钥匙。   楼下响起汽车的发动声,厉朗这才舒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心情有点微妙,很开心,又有些茫然。   穿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到楼下找水喝,花园外有个健壮的白人冲他笑。   厉朗不知所谓,也笑了笑作为回应。   那白人一口流利的英语,厉朗凭着四年的熏陶挣扎着听了个半懂。   他说的是:“老兄,看不出来,昨晚很厉害嘛。”   厉朗三度石化,那白人继续道:“你爱人很帅哦。”   厉朗僵硬地点头,转身顺着楼梯飞速跑上去,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陆繁刚才吃过的药——消炎药。   他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搞什么,没人告诉他自己喝醉了这么猛啊,而且陆繁你就从了么!   厉朗站在原地突然想起艾伦的话:“这种事平等比较好,不过你男人很难让你们平等吧。”   艾伦你个大骗子。 黄毛说:实际上这次是互攻 T T,顶锅盖遁 第十七章,变故   事情突然变得很简单,厉朗有点晕晕乎乎的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小东西饿的没法,懒懒地趴在厉朗脚边。   楼下传来刹车的声音,厉朗浑身僵了一下,故作镇定地继续看电视。   陆繁从楼梯上上来,见厉朗清醒的样子,问道:“不睡了?”   厉朗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含糊道:“睡不着。”   陆繁把小茶几移到床边,手提袋里装着从中餐餐厅提回来的盖浇饭,香气四溢。   厉朗两眼金星乱冒,开始大快朵颐。   陆繁坐在他对面,小东西实在饿得不行,跳到陆繁身上,扒着餐桌望眼欲穿。   厉朗看着它的样子,乐不可支,拨了块鱼香肉丝里的肉丝给它。   胃里渐渐被填饱,思维就清晰起来,但又有些迟钝。   厉朗偷偷看陆繁,他拿着叉子在吃饭,表情好像比平时柔和一点?   厉朗装作不经意道:“今天要做什么?”   陆繁看他:“你不是一向无事可做?”   厉朗泄气道:“你不说真话能死是不?”   他低下头扒饭的时候,陆繁的眼神落在厉朗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冲天发上,温柔认真中带着一丝忧虑。   吃过饭,陆繁拿了消炎药给厉朗吃。   厉朗捧着一大杯清水,苦着脸道:“吃得太撑,喝不上了,你怎么之前不给我?”   陆繁道:“这个要饭后吃,不然对胃不好。”   厉朗心道你不是饭前吃的么,慢慢痛苦地吞了药,喝水。   一抬眼,陆繁正看着他,厉朗不说话,也呆呆地回视。   两人几乎是脸对脸凑在一起,小东西不甘寂寞地跳上来,按着厉朗的肩膀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陆繁忍不住笑了。   后来的几天,陆繁开车带着厉朗去了附近几个城市散心,日子安静而快乐,小东西虽然被牵引绳拴着,还是高兴得乱蹦。   回来后,陆繁开始着手处理手头上剩下的事务,一时忙了起来。   厉朗盘腿坐在床上又开始空虚寂寞冷,索性把小东西安置好,开车去找艾伦。   因为是下午四五点,酒吧里的人稀稀落落,厉朗一进去竟然破天荒地没看到艾伦,仔细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的环形沙发上发现,艾伦正和另一个更高更帅的白人调情。   他感叹难道春天要到了么?走到吧台要了杯酒和调酒的小哥聊天。   聊到实在无话可说的时候,艾伦终于来解救厉朗了,拍了下厉朗的肩膀,坐在另一个转椅上:“朗,怎么消失了这么久?”   厉朗瞥他一眼,得意洋洋地哼哼着。   艾伦:“哦亲爱的,你发春了么?”   厉朗:“哦达令,你终于被压了么?”   艾伦:“……看来我的中文还不到火候。”   之后的半个小时,艾伦分别从正面侧面,旁敲侧击地打听厉朗的第一次。   调酒小哥一边擦杯子一边抛了个暧昧的眼神,厉朗被问得面红耳赤,当然也可以是恼羞成怒,掐着艾伦的脖子使劲晃荡。   艾伦大笑着告饶。   酒吧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下午茶的气氛中,厉朗和艾伦这番大动作引得不少人侧目,两人都是没脸待下去了,互相推搡着拿了酒走出来,刚走出酒吧门口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几乎趴倒在地上。   艾伦竭力维持自己多金男的形象,硬是直着腰,一手掩嘴肩膀抖啊抖的。   厉朗笑得蹲在地上喘不过气,指着艾伦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平息了笑意,两人微微喘着气,大地主似的慢悠悠地走。   这会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阳光照在后背很温暖,颜色也相当热烈,他们都不说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微微仰着下巴,思绪都飘到了最近的美好时光上。   两人顺着公路一直往下走,不知觉就天黑了。   夜晚很静,厉朗和艾伦贫了很久,觉得这家伙的中文水平又见长,大呼抑郁。   厉朗笑道:“哎,你怎么不找一个?”   艾伦以手枕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找?”   厉朗惊诧道:“脚踩两只船诶。”   艾伦停步,有些迷茫又警惕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厉朗忍着笑翘起两只拇指,又扶着艾伦的大拇指站起来,用手比划着:“嗯就是,这样,本来这俩在一起了,但其中一个呢,又找了另一个。”   艾伦:“什么?!朗,你可从来没让我动过一下!”   厉朗大笑道:“那要怎么样才算?”   艾伦沮丧道:“现在怎么说也没用了,你这个负心汉。”   他们走近一个高桥下的阴影,对预知的危险还没有察觉。   婆娑交缠的树影下,不知什么时候走出几道黑影,他们拿着棒球棍在手里一下一下敲着示威。   两人诡异地同时止住话头。   艾伦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一手阻止厉朗再往前走,用英语和那几个人交谈。   厉朗感觉到不对劲,观察着他们的神情,黑暗中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要拨911吗?他把手悄然伸进裤子口袋。   对面一个人夸张的叫了一声,视线纷纷聚集到厉朗身上。   艾伦转头低声道:“朗,先别动,别害怕,没事的他们只是要钱。”   厉朗把手缓缓拿出来,示意自己没有动。   艾伦在这种时候才显示出他作为成年人的冷静和沉着,两人把手机和钱包拿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踢到对面。   厉朗很紧张,他不知道艾伦是不是有把握。   他们说话的速度很快,厉朗勉强能听懂几句,艾伦一直在说“我们不会反抗”   这也许是一种安抚行为,厉朗不知道艾伦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浑身都紧绷着。   忽然,手机响了,是厉朗的手机。   厉朗有种见到救星的感觉——是陆繁。   对面几个劫匪却紧张起来,大叫几声,艾伦立马抬起双手道:“我们没有恶意。”   厉朗感觉到艾伦的动作也明显紧张起来,之前的厉朗没有把电话拨出去,但对方并不知道,所以此时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不远处有车灯闪过,对面的几个人交头接耳一阵,忽地慢慢向厉朗这边走来。   艾伦大声道:“嘿,嘿,伙计别这样。”   艾伦拉着厉朗慢慢后退,而对面劫匪加速朝他们跑了过来。   厉朗惊得不知所措。   “跑!——”艾伦猛地转身拉着厉朗往喧闹处跑。   厉朗紧张到了极点,呼吸急促,被动地跑着,总是感觉后面追赶的脚步近了,近了,喘得喉咙生疼,几次想要破罐破摔。   艾伦知道厉害,抓着厉朗不放手。   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体力跟不上,厉朗想要扶着膝盖缓口气时,耳畔一阵风声,接着后脑勺剧痛,膝盖弯曲向前到了下去……   迷糊中,他听到了一个怪腔怪调的男人用中文大声喊着什么——是艾伦。   意识混沌,感觉在缓缓下沉,耳边很嘈杂,像是两个男人在争吵,接着就是一片昏沉。   ……   厉朗昏过去后,艾伦与那几个人奋力厮打,身上挨了许多棍,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有私家车驶过,几个劫匪叫嚣着落荒而逃。   私家车主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医院。   厉朗被送去急救,艾伦坐在长椅上,浑身酸痛懊恼不已。   这一带治安一向很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自己和厉朗的手机都扔在那群劫匪手里,艾伦去护士台借了个电话打,不一会,刚才在酒吧里与他调情的男人就赶了过来。   半夜时,艾伦被告知厉朗没生命危险,松了口气,陪着他的男人去买热饮,艾伦走进病房陪着厉朗。   厉朗紧闭双目躺在床上,精神的冲天发倒了一半,被包裹在纱布里,神情因为潜在的疼痛而变得黯然。   ……   第二天凌晨,厉朗醒了,他侧躺在枕头上努力从头部的闷痛中挣脱出来。   艾伦按了护士铃,蹲在厉朗面前轻声道:“嘿,朗……”   厉朗因为痛楚眯着眼,看了艾伦一眼,嗓子里发出声音:“你是……”他又狠狠地闭了下眼睛,重新睁开,勉强笑道:“艾伦。”   艾伦松了口气道:“你快把我吓死了。”然后他说了很多话以表示自己当时有多惊恐,后来中文词汇不足,干脆用流利且带着口音的美式英语说个不停。   厉朗想让他闭嘴,又头痛得说不出话。   艾伦终于停止了他的絮絮叨叨,问道:“感觉怎么样?我本来想通知你家人的,但是没有他们的号码。”   厉朗皱眉道:“你先让我安静会儿。”   艾伦乖乖地闭嘴坐在一边。   又过了一个小时,厉朗终于出声:“把手机给我。”   艾伦忙递了手机过去。   厉朗靠着枕头坐起来,对着按键发了会呆,犹豫地按下一串号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状态由“正在接通”变为“通话中”,才把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地方口音的男声:“喂,找谁啊。”   厉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个着急把电话挂了。   艾伦凑过头来:“你不会把你哥的电话给忘了吧。”   厉朗拨开他的头烦躁道:“没有!”这才拨了这几年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陆繁的声音沙哑得过分:“谁?”   厉朗说了自己现在的情况,陆繁一下静了,又马上说:“我很快过来,别让他们动你。”   半个小时后,陆繁驱车赶到,一身黑风衣,风尘仆仆的样子。   艾伦本来想躲,没来得及,和陆繁正好碰上,陆繁却没心理他,转身进了病房。   医生正要给厉朗做检查,被陆繁制止了,陆繁问了下厉朗的伤势,然后准备带他走。   厉朗始终坐在病床上,看着陆繁,一言不发。   陆繁的状态很不好,甚至有点烦躁掺杂着紧张,粗略地看了厉朗一眼,没有做任何交流。   艾伦大喊大叫道:“嘿你干什么,他还没好!”   陆繁半搂半抱着厉朗,抿唇忍了片刻,猛地抬手打了艾伦一拳,抱起厉朗走安全通道,   艾伦才从这一拳中缓过来,朝楼下一看,陆繁的车已然绝尘而去。   ……   车里,陆繁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开了蓝牙低声道:“我这儿出事了,你过来一趟。”   厉朗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过了一会又抬头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只能看到陆繁的侧脸,厉朗张了张嘴,道:“哥们。”   车猛地打滑,很快恢复正常,陆繁没有回话,一路疾驰回家。   小东西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哼哼,陆繁先抱厉朗上楼到卧室,一直冷着脸倒水,给厉朗盖被子,简略地问了句:“饿了么?”   连回答都没听,关上卧室门走了。   其实厉朗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一觉醒来,以前的记忆回来是回来了,可怎么和陆繁说的不一样啊,作为李杰和作为厉朗的两段人生,怎么看都没法融合在一起,可偏生让他遇上了。   混乱至极。   以前的哥们变成了自己喜欢而且发生过关系的人,怎么就这么寸呢!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陆繁回来了,和一个家庭医生一起。   家庭医生给厉朗做了检查,陆繁始终没说一句话。   厉朗的眼睛滴溜溜转,看到家庭医生给陆繁使了个眼色,俩人出去说了。   厉朗也没心去听,一直纠结着他到底把陆繁当成什么角色?   ……   门外,陆繁和那家庭医生到了书房。   家庭医生道:“记忆屏障损坏无误,但改造部分没有发生问题,实验不受影响。”   陆繁靠在书桌上,静了一会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医生走了,陆繁却一动没动。   一夜过去,书房里积了一地的烟头,乌烟瘴气,小东西委屈地哼哼着狠劲儿扒门。   书房里没有动静。   厉朗本来侧耳仔细听陆繁的脚步声,听了好长时间,忍不住睡过去,被小东西的挠门声弄醒,心道难道陆繁畏罪潜逃了?   悄悄地开门,蹑手蹑脚地把狗粮给小东西泡好,小东西一头扎在够碗里吭哧吭哧。   厉朗顺手从冰箱里拿了包泡面,掰碎了撒上调料粉干吃,尽量减轻嘴里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楼上。   小东西吃到一半高兴地来蹭厉朗的裤脚,又跳上去按着厉朗使劲亲。   厉朗也没躲,正好书房的门开了,无奈视线被小东西的耳朵挡住看不到,等他把小东西放下去,陆繁已经进了卧室,片刻后传来花洒的水声   厉朗嘎嘣嘎嘣地嚼着,脑袋全被咀嚼的声音塞满思考不了了。   十五分钟后,陆繁从卧室出来,穿着件黑衬衣,下摆放下来,铁灰色的牛仔长裤。   他从楼上走下来,一边随意扣上袖口,走到餐桌边。   厉朗默默低头,塞了满嘴的方便面。   陆繁站在厉朗对面,微低着下颔想了一会,道:“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回来我们好好说,行么?”   厉朗点头。   陆繁去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厉朗才想起来,今天是陆繁画壁画的那个博物馆开业,怪不得穿得那么正式。 第十八章,胡汉三回来鸟   屋外的引擎声一响,厉朗原地决定走人。   他把卧室巡视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是自己的东西,要不干脆耍把白莲花干净走掉?   衣服没有一件是自己买的,裤子也不是,手表也不是,厉朗悲愤发现竟然连内裤都不是,一件一件脱掉叠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果然白莲花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行!还是迅速穿上,拖出行李箱把能装的都装进去,又旋风飞到楼下,给小东西泡了起码能吃三天的狗粮和清水,再旋风上楼找护照。   在哪儿呢,会不会被带走了?抱着无比阴暗的想法,厉朗翻遍了整个书房。   纸张漫天飞,诶,这是什么?实验报告?什么东西?扔掉继续找。   事实证明厉朗想得太复杂了,护照就在中央抽屉里,和陆繁的在一起。   跌跌撞撞地从楼上把行李箱拖下来,出门打车,小东西欢快地追着厉朗跑,厉朗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带小东西出来过了。   狠狠心把小东西关回去,锁门。   顺着公路走了一会,就遇到了的士,打车去机场。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厉朗的心却还没静止下来,可以说从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脑袋就乱到不行,无法思考。   用陆繁的卡刷了机票,三小时后起飞,还是特价的。   一切准备就绪,厉朗心道:我胡汉三就要回来了!   坐在候机室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厉朗终于强迫自己静下来,   他现在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谁?本来应该是李杰的,但又希望成为厉朗,为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陆繁为什么要捏造一个假的记忆给他呢?是同情,还是?   一个个问题都没法想通,厉朗去接了杯水,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要回国了,是决定要离开这四年中所遇到的所有,艾伦,怪老头,隔壁的倒三角,还有陆繁……   回到国内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很困,但厉朗不想睡觉,而是径直打了出租车。   司机看着后视镜问:“到哪儿?”   厉朗一怔,想了想说:“去交大。“   学校这时候安静极了,而厉朗真正到了这里,才感觉出了无处可去,白菜毕业了,自己肯定也不会在这儿留有任何痕迹,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认识以前的李杰的人。   站着又发了半小时呆,无奈去酒店,刷的还是陆繁的卡。   他冲了个澡,出来开了电视坐在床上想,陆繁回来了么,发现自己走了么,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打电话来?   盯着手机两秒,果断关机,倒在床上睡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厉朗睡醒,动了动肩膀,没有发现小东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国了。   他去手机卖场买了部一千多的手机,把国外的电话卡留了下来,复制通讯录。   拢共不到一页的号码,真是悲惨。   无论是厉朗还是李杰,来回就那么几个认识的,厉朗望着通讯录发现自己那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尽管不想去,厉朗还是坐着中巴到了邻市,回到小时候住的地方,几个行人看到厉朗后,神色都有些奇怪。   厉朗找到自己家的那栋楼,做好了被暴打批评死的思想准备上楼,敲门。   门是一个中年女人开的,厉朗愣住。   那女人道:“找谁啊,认错门了吧。”   厉朗呐呐道:“阿姨我找李忠。”   那女人神色怪异了几分,道:“他不在,上班去了,你去他单位找吧。”   厉朗只好下楼,去一公里外的一个院子里。   在门卫处写了来访登记,进门上楼,几个男人女人的谈笑声传来,厉朗探头看,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中年人在说些荤话,打牌。   他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就看到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悬着一副黑白照,照片里是十几岁的自己。   !怎么可能?厉朗虽然不知道当年自己出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以为自己死了?   只这一下,他便不敢轻举妄动,悄然从楼梯上退下来,站在原地混乱了很久,只能暂且回家做打算。   怎么才能了解到当时自己车祸后的事?厉朗下意识想到陆繁,但又不想这么快和他对峙,只能另想办法。   白菜的手机号不记得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关心当时李杰的去向。   邻市,父亲家的那一片肯定参加过自己的葬礼,但厉朗如果贸然出现,势必引起混乱,他只能试着从一些不相关的人去打听。   他想到了张扬和任远。   厉朗打车去那个巷子,希望他们仍然住在那里。   红漆的铁门被推开,院子里面空无一人,厉朗张了张嘴,又想不到该怎么说,懊恼地从门槛上退回来,站在门外等。   下午六点,听得不远处有声音。   “今天累不累,想吃什么?”沉稳的男声。   “任远叔叔,变态今天还不回来么?”孩子的声音。   “……不知道,我待会问问。”   “那我们出去吃。”   “好”   随着这声结束,厉朗抬头,一个手臂搭着大衣的男人和穿着校服的男孩并排走了过来。   厉朗直起腰,道:“任远。”   任远看了他一会,蹙眉道:“你是?”   厉朗不知道怎么解释地笑笑,道:“李杰,还记得不?”   任远走过来,让余小强回屋去,转身道:“李杰,你没死?”   厉朗扯扯嘴角:“还没呢。”   任远又看了他一会,笑了笑:“你变了很多。”   两人进屋,因为来了客人,余小强出去吃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任远下厨做了三菜一汤出来。   餐桌上厉朗和任远都没提多余的事,余小强也有些认生,不怎么说话,吃饭就回屋写作业了。   厉朗帮着任远把餐桌收拾好,两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任远揉了揉太阳穴先开口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厉朗苦笑道:“你别问我,我还没弄清楚呢,你先说说我当时是怎么着了。”   任远道:“当时我们联系并不紧密,所以我和张扬也是过了很久才得到的消息。”   厉朗问道:“什么消息?”   任远看着他:“你车祸重伤,抢救无效去世。”   果然是这样,这是最能说得过去的。   厉朗抱着靠枕道:“我确实是遇到车祸了,但没搞明白的是,我人还好好的在这儿,怎么会被说死了?”   任远道:“当时张扬还不相信,加上你和阿犯的死期离得太近,我们觉得蹊跷,就去参加了你的葬礼,嗯……你是被火化了的,我们就更觉得不对劲,因为关系到小强的安全,所以我托朋友去查了在殡仪馆和警局的记录,照片上是你没错。”   厉朗觉得有些恐怖,他干笑:“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任远:“你确实是变了很多,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李杰,但无关紧要。”   “……”厉朗认命地点头,自嘲道“确实无关紧要。”   任远道:“你打算怎么办?”   厉朗苦着脸摇头:“我也不知道,太乱了,我就无缘无故地被弄死了?”   任远给他倒了杯水道:“死亡证明可以撤销,但比较麻烦,你最近着急用身份证么?”   厉朗拿着水杯道:“哦,没事,我有另外的身份证。“   任远看了他一眼,似乎很累,也不想说话,扯了扯领带靠在沙发上。   厉朗:“算了先不想了,这么久没见,你们怎么样?”   任远的神色很无奈,道:“还行吧。”   厉朗看他那样就知道有事,但又碍于身份没有多问。   防盗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皮衣的男人冷着脸走进来,连看都不看任远一眼,径直往屋里走。   厉朗忙开口道:“张扬……”   张扬这才回头看他,敛眉看了一会,道:“李杰。”   厉朗有些高兴,谢天谢地,还是有个人把他认出来了。   两人拥抱了一下,张扬走到沙发旁站着和厉朗说话,这时任远起身道:“我去给你们倒水。”   厉朗看着茶几上的水壶,喃喃道:“还有这么多呢。”   张扬顺势坐下来:“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死,说,这几年到哪儿去了!”   厉朗和张扬比较谈得来,也就说得多了些,也涉及到了和陆繁的感情问题,当人没说太多,只道,他在国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张扬先是用各种骂街的词儿表达了他对这一系列事情的震惊,然后听到厉朗弯了的消息,冷冷地勾了下唇角道:“先别说别的,那男人出柜没?”   厉朗愣了愣道:“应该吧。”   张扬复杂地笑了下:“小子命真好,这是先决条件,其他爱不爱的就另说。”   厉朗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扬抬手撩了撩厉朗的冲天发,打趣道:“几年没见,倒是帅多了。”   厉朗笑他:“你也不错,变成男人了。”   张扬皱眉道:“老子本来就是男人。”   厉朗咧开嘴笑,张扬和艾伦很相似,但艾伦还是有点小男生性格,张扬偏向于大老爷们那种,举手投足都散发着痞气,但在任远进来时,就成了戾气。   他也搞不懂任远和张扬之间到底怎么了,半开玩笑地说:“哎,床头吵床尾和,别吵得久了和不起来。”   张扬不以为然,僵硬地扯扯嘴角:“哪那么简单。”   任远进书房的身影顿了一下,接着书房的台灯亮起。   厉朗也不再待下去,和张扬互相损了几句就走了。   出来已经是傍晚,夜深了,这片居民区都住的是大爷大妈,这会都睡了,安静得很,厉朗独自走出来,本来可以随便找个酒店住下,但是他固执地走了一个半小时,回到原来住的酒店——总要有个像家的地方。   房间里明亮而舒适,倒在床上,慢慢消化着这一天接受的消息,厉朗越发觉得事情复杂起来。   诺基亚的标准铃声突兀响起,厉朗随意拿来看了一眼,僵住,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陆繁。 第十九章,交锋   厉朗极度想拆电池,但手都发抖,拿过手机颤巍巍地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道:“吃饭了么?”   厉朗盘腿坐在床上低声道:“吃了。”   陆繁好像也是无话可说,声音低低地道:“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厉朗“嗯”了一声:“小东西好着没?”   陆繁在电话那头轻声把小东西叫过来,逗了几下想让它叫一声,无奈小东西宁死不屈,陆繁重新拿起电话,声音又清晰起来:“它有点惊着了,没事。”   厉朗一手揪着白袜子道:“你怎么不问我?”   陆繁:“问什么?开幕的时候就收到你买机票的短信了,你用的是我的卡,忘了?”   厉朗气结,想问他很多事,但要开这个口,撕破之前的关系是难上加难,索性不说话。   “想自己住就去租房子,不要再租那么偏,容易出事。”   厉朗直直摔在床中央,嗤道:“我也是个男人,哪那么容易出事。”   陆繁:“嗯,想住酒店就住酒店,你自己看着办。”   厉朗:“……”他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一个人在偌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陆繁:“干什么?”   厉朗停止滚动,堪堪挂在床边道:“没,你在哪儿?”   陆繁:“家里。”   厉朗:“嘛呢?”   陆繁:“没干什么。”   厉朗翻身坐起来,斜眼看窗玻璃上映出的乱七八糟的头发:“那我挂了。”   陆繁:“嗯。”   厉朗把手机贴着耳朵听了片刻,那头还没挂断,于是犹犹豫豫地道:“挂了。”这才真按了通话结束。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那天晚上,陆繁说的没有留恋前任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在无数解不开的谜题中入眠,厉朗梦到恐龙复活了,追着满城市的人疯狂逃窜,他着急去找陆繁,爬上六七层楼梯,喘着粗气只看到满画室的画板,画板上无一例外画着戴棒球帽的男孩,他歇斯底里地喊着问,这TMD到底是谁?!   噩梦惊醒,厉朗看着天花板心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看电话上的时间,才刚凌晨。   千里之外,陆繁和厉朗结束通话已经两个小时,正是晚上八点。   今天开幕时喝了点红酒,涩味一直没散去,弄得心情郁郁。壁画上的红绒布刚揭下,就收到了‘购买机票’的消费短信,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原本是可以去拦住厉朗的,但鬼使神差的,他不但没去,还和一群西装革履的商人贵妇们喝酒闲聊到酒会结束,带着一身酒气打车回家。   厉朗只带走了一部分衣物,家里倒是与平时差别不大,只是小东西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一直小心翼翼的,陆繁稍有幅度大些的动作就着急地哼哼着扑上来。   醉意蔓延,有些昏沉,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应该是没睡醒的缘故,拿出手机拨了厉朗的电话——已经停机。   他去查了以厉朗名义办的电话卡,然后再次按照号码打过去。   厉朗接了,两人说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   挂了电话,原地怔了一会,去书房整理最近几月的实验报告,才发现东西被动过了。   厉朗发现了?电话里没有听出来什么,陆繁彻底烦躁起来,拿笔唰唰写了几下,划破了白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中途又来了电话,他压了压烦躁的情绪道:“谁?”   那边是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听说十七号出意外了。”   陆繁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握紧拳头抵住鼻尖,向后靠在椅背上低声道:“记忆屏障破损,再无其他失误。”   那边悠悠地应了一声:“注意追踪,时刻观察动向。”   陆繁没答,那头也不奢求,挂了电话。   转椅被脚支着向后仰,陆繁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景,一言不发。   厉朗下楼买了酒店的自助早餐券,坐在空空的大厅里,也没好意思摆一大桌,吃得很饱,坐公交到任远家。   张扬和四年前一样,白天是在家的,只不过余小强去上学了,留下他一个大龄男青年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铁门开着,厉朗直接进去,张扬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到厉朗的手上,挑了下眉,又移到电视上了。   厉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个意思?”   张扬穿着拖鞋,脚大咧咧地搭在茶几上:“吃了没?”   厉朗咧咧嘴笑,不怀好意地走到张扬身边坐下:“你没吃?”   张扬闲闲地“嗯”了一声,厉朗也软软地靠在沙发上,用大爷的口气得意道:“爷吃了,而且吃的是自助。”   张扬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没给我带?”   厉朗从茶几下面抓了把巧克力剥着吃:“想吃自己去买。”   张扬没答话,不断换台,厉朗被晃得眼晕:“老实看一个台能死是不?”   张扬似笑非笑地看他。   厉朗更莫名其妙,闻着空气中的南瓜香,看到不远处的餐桌上摆了早餐,于是抬脚踹了张扬一下:“那不是有嘛,怎么不吃?”   张扬扯扯嘴角:“懒得动。”   厉朗觉出问题来了,八卦兮兮地凑到张扬耳朵边:“真吵架了?”   张扬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   厉朗“啧啧”两声,也装作不搭理的样子,走到餐桌旁看任远做的早餐。   还别说,任远是个居家,能过日子的人。早餐是白米粥加玫瑰酱,附带三碗蒸鸡蛋,一盘蒸南瓜,但桌上只有一套吃完的空碗,看来这俩人都赌气没动。   厉朗用手拿了片蒸南瓜塞进嘴里,好吃,一会又来一片……   张扬好气又好笑:“你他妈到底是干嘛来的?!”   厉朗:“找你男人。”   张扬冷着脸。   厉朗忙改口:“你老婆,你老婆,行了吧。”   张扬偏过头继续看电视:“那你可以走了,他下午才回来。”   厉朗无动于衷,继续嚼南瓜片儿。   于是客厅里,法制在线的声音和吧唧吧唧的声音交错回响。   厉朗把一大盘南瓜片解决完,瞥一眼电视,讲的是个离婚官司:“哟,想离了?”   张扬没答话,从厉朗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侧脸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厉朗彻底绷不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啊。”   张扬转头一本正经地看着厉朗,许久才道:“你多大了?”   厉朗说:“二十五。”   张扬面无表情:“我二十八,任远三十一。”   厉朗还是摸不着头脑:“然后?”   张扬把目光移向电视,过了一会道:“他爸催他去相亲。”   “……”厉朗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相就相呗,还能相中不成?”   张扬恨得牙痒痒:“你脑袋能不能多绕个弯儿?啊?现在催相亲,过几年催结婚,有完没完,这么下去难道还真要找个女人一起过?”   厉朗闷头想了会,确实没什么劝阻的话,只能道:“互相体谅着呗,过两年不就轮到你了。”   张扬面无表情:“轮不到我。”   厉朗:“什么玩意儿?”   张扬不甚在意道:“我出柜了。”   厉朗静了静,拍了拍张扬的肩膀,真诚道:“真汉子,太勇猛了你。”   俩人凑活着吃了午饭,厉朗也没事干,就和张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从还珠看到甄嬛,从宝贝计划看到霸王别姬。   俩大男人盯着电视跟犯了毒瘾一样,眼神直勾勾的。   墙上挂着的电子表跳成十八点。   厉朗踹张扬:“你不去上班啊。”   张扬瞥了眼表,没说话。   六点半,张扬还是没动,七点,还是没动。   终于,七点十五的时候,任远和余小强一起回来了。   厉朗笑眯眯地朝余小强伸手:“还记得哥哥不?”   余小强背着书包,大眼睛眨巴眨巴:“任远叔叔说过了,你是李杰叔叔。”   厉朗倒地,挣扎道:“我比他们小多了,叫声哥哥呗。”   余小强:“你怎么和张扬一样?”   厉朗:“哪一样啊?”   余小强吐字清晰:“无耻变态爱装嫩。”   厉朗:“……”他默默扭头控诉“我们家小强多好的一孩子怎么被你俩教成这样了啊?”   话刚说完,张扬像是没看到一屋子人似的,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件外套,擦过任远的肩膀朝外走。   厉朗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够狠的,他去看任远的神色。   任远只是在张扬擦肩而过的时候怔了一瞬,然后就恢复了神色,叫余小强放书包,和厉朗聊了两句去做饭。   厉朗蹭到厨房门口,任远没像四年前一样系着围裙,而是随意穿着件衬衫,外面套着线织的背心,领子从毛衣里翻出来,学生范儿的衣服硬是穿出一种冷静自持的感觉。   “你是,做什么工作?”   任远一边洗菜,一边答道:“律师,你今天来是有事?”   厉朗抱臂站着:“就是昨天说的撤销死亡证明那个事,想问问怎么办?”   任远背对着厉朗站着道:“我会慢慢帮你办出来,时间上可能会久一点。”   厉朗长长地“哦”了一声,想起张扬白日里给他说的那番话,感慨顿生。   “你真要去相亲?”   任远正在切菜,闻言刀在案板上停了几秒:“也许。”   厉朗道:“这也是挺寸的事儿,但我看你俩也就这么一个坎,都忍一忍就熬过去了。”   任远把青菜装进白瓷碗里:“是我对不起他。”   厨房里久久没了声音。   青菜下锅,油呲呲地响,抽油烟机的风声混合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中,传来厉朗不怎么清晰的声音:“别啊,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能在一起过就行。”   搁在橱柜上的铲子没有被拿起来,任远的背影像是蓦地静止了,直到焦味儿从锅底溢出来,他抬手关了火:“你说的对。”   厉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有哲理有思想的话,自己都不大适应,抖了两抖:“内什么,就是看你俩都长得不错啊,要是跟超级玛丽似的,越过重重阻碍在一起,最后再生个小孩就最好了。”   任远把炒焦的菜放在一边,终于转身看了厉朗一眼:“别跟着张扬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他还有我,你就只能祸害别人去了。”   厉朗:“……”   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余小强吃得最猛,厉朗也觉得任远的手艺确实不错,正要大叹张扬身在福中不知福,门外的铁门被敲响了。   任远放了筷子去开门,对着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关上门,拿着一个信封进来。   厉朗:“什么东西?”   任远打开信封,道:“传票。” 第二十章,这他妈就是爱啊   任远把余小强赶回卧室,出来顺手关上门。   厉朗紧张道:“什么传票?”   任远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纸看了会,扔在茶几上:“可能有麻烦了。”   厉朗拿过来一看,明白了,是余小强他妈,也就是黄娟直接把任远起诉了,要求归还余小强。   厉朗皱眉道:“不是四年前就消停了么,怎么又闹起来了?”   任远拿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继而挂掉电话,朝厉朗道:“黄娟的现任丈夫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是了,四年前的消停就是因为她丈夫插手了,现在她丈夫一死,她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要回余小强。   厉朗问:“有希望胜诉么?”   任远微微摇头:“根本不可能,余小强本来就是黄娟的亲生儿子,阿犯已经去世,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立场来抚养余小强。”   厉朗心里一凉:“那,小强一定会被送回去?”   任远不说话。   两人在客厅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要对余小强进行旁敲侧击。   厉朗一脸狗腿笑地敲门,余小强开了门问道:“李杰叔叔,有事么?”   厉朗摆手:“没事,看看你,你继续。”   余小强莫名其妙地坐回到书桌前写作业,厉朗坐在床边挨着他,过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强啊,和任远叔叔住得好不?”   余小强停笔:“什么意思?挺好的啊。”   厉朗:“哦,那有没有觉得缺什么?”   余小强理了短短的学生头,白白嫩嫩的小脸皱成一团:“缺什么?”   厉朗觉得要换个方法,直接出击:“小强,想不想爸爸?”   余小强愣了愣,眼睛里霎时蓄满水,点头。   厉朗一下就心疼了:“你别哭嘿,哎我就是问问,他会回来的,别哭了。”   余小强扭头继续对着本子,小手拿着铅笔却不停地抖,写不出一个字。   厉朗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没法再说了,正准备起身离开,发现衣服被余小强拽着,连忙轻声道:“怎么了?”   余小强绷着嘴角,声音带了哭腔:“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厉朗安慰道:“没,他就是去挣钱,没不要你,你好好的。”   余小强仍然拽着厉朗的衣角不放手,忍住不哭,抽了好一会,断断续续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厉朗一咬牙:“小强,你想不想和你妈妈一起过?”   余小强睁大眼睛,茫然一片,过了很久才小声道:“任远叔叔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厉朗一看他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的,就是,如果,如果你妈妈来找你,你想不想和她在一起?”   余小强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不,不要。”   厉朗在心里叹了口气,抱住他,知道这小孩的阴影还在。   余小强抽噎了半个多小时,睡着了,厉朗悄悄关了门出来,任远问道:“他怎么说?”   厉朗无奈耸肩:“小孩还怕呢,没办法。”   任远:“他到底在怕什么?从小好像就有点胆小,我和张扬一问到妈妈就抖得不行,所以我们也没敢深究。”   厉朗混乱地解释:“内什么,阿犯进过号子你知道吧,他进去之前和黄娟有的小强,小强半岁多的时候,阿犯就犯事了,黄娟一个人带孩子压力也大,就……”   任远凭着多年的律师经验猜测:“虐待他?”   厉朗点点头:“也不算虐待,反正当时阿犯出来看到孩子满身的青印子,睡觉的时候还特怕,一有动静就发抖,所以阿犯才和黄娟离的。”   任远:“是这样。”   两人心里都清楚,余小强的阴影是从小留下的,且不说黄娟现在还会不会虐待他,但小孩心里始终是怕的。   厉朗:“你说,如果证明黄娟虐待小强,她还会不会胜诉?”   任远:“不确定,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没有证据,况且法庭一向是比较偏向女方的。”   又陷入沉默。   张扬正好回来,带了满身的酒气。   任远皱眉道:“你喝酒了?”   张扬走得很稳,表情却冷得彻底,微微侧首嘲道:“关你屁事。”   厉朗傻了,清醒过来立马打圆场道:“诶,今天晚上不是有颁奖典礼么,看不?”   张扬倚在沙发的一边,一手撑着头,目光冷冷地扫向电视。   任远朝厉朗道:“我还有点材料要整理,你们看吧。”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厉朗头大,得,这一个两个全他妈是爷,只得自己屁颠屁颠地去看电视,调台。   张扬的眼神有点迷离,用厉朗的话说就是不太清醒了,厉朗凑过去小声道:“你别闹这么僵啊。”   张扬喝得确实多,头很晕,也不搭理他。   厉朗一个人灰心丧气地窝在角落,结果等颁奖典礼一开,立刻状态全满原地复活,兴奋地拍着张扬的大腿道:“哎,你看,是那谁,真漂亮嘿!”   “哇,有女的穿透视装!”   “怎么这俩男的一起走的红地毯啊!”   张扬:“……”   任远打开卧室门,站在门口道:“你吃了么?”   张扬不说话。   任远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说,进了厨房,过一会端着碗粥过来,把白瓷勺放下,又调了杯蜂蜜水。   张扬依旧无动于衷,就跟泰山似的,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厉朗夹这两人中间,压力巨大。   任远转身又进了卧室,张扬这才动了动,拱了拱厉朗:“往那边坐!”   厉朗茫然地让开。   张扬拿了勺子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电视,一边一勺一勺地吃。   厉朗:“……”   厉朗:“有意思么你?!”   张扬回头看了厉朗一眼,厉朗立马坐直,不带用眼神威逼利诱的啊,欺负人眼神不好是不?   看完颁奖典礼已经是十二点多,张扬喝完粥就靠着沙发不动了。厉朗还以为他睡着了,谁知道刚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耳边声音就响起来了:“还看?你不回?”   厉朗委曲求全地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默默道:“那我走了。”   张扬:“嗯。”   厉朗期期艾艾地出门,到院子里,一转头,张扬已经起身进了卧室。   天空一片黑,看不到几颗星星,隔壁老大爷家养的公鸡不合时宜地叫,厉朗独自走在路上,感叹道:“再怎么闹,最后还是睡在一起,这他妈就是爱啊。”   虽然这次的官司基本上可以说是必败无疑,但任远还是一丝不苟地整理了资料,等待开庭。   厉朗时不时地去他们家绕一圈,蹭饭,酒足饭饱之时大叹一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陆繁也再没来过电话。   任远和张扬的关系一直没有缓和,搞得厉朗提心吊胆的,生怕任远天天被张扬这么言语欺压着,哪天在沉默中爆发了就惨了。   结果不出厉朗所料,还真爆发了,不过不是任远,而是张扬。   话说那天下午厉朗照例去蹭饭,正好张扬休假,仨大人和余小强安安生生地吃了顿饭。   饭后,任远接了个电话,就拿了大衣要出去。   张扬神色明显不对,但却没阻止。   任远临走时,要厉朗明天过来,拿一些办理身份所需的证明。   第二天下午,厉朗按时到了,铁门开着,里面的防盗门关着,不禁纳闷,使劲敲了敲门,又给任远打电话。   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停,任远接了电话,声音很低且嘶哑。   厉朗嚎道:“哥们你人呢,给开个门!”   大约五分钟后,门开了,任远只围了条深蓝色的浴巾。   厉朗也没仔细看,说:“洗澡着呢?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任远靠在门边,接过厉朗拿过来的文件翻看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嗯,行。”   厉朗听他声音不太对劲,抬头仔细一看:   任远的锁骨,腰间尽是吻痕,嘴角破着,脸色也有些白。   厉朗只注意吻痕了,笑着道:“白日宣淫可耻,张扬今天还休假?”   任远声音低低道:“他不在。”话说完微微弯了腰。   厉朗也没注意,来的时候跑得一头汗,坐在沙发上歇着。   任远道:“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语罢朝卧室走。   厉朗看他走路姿势不大对劲,有点一瘸一拐的,心想是洗澡的时候脚扭了?   十分钟后,任远套了件宽大的T恤和米色长裤出来,走到冰箱前问:“要喝什么?”   厉朗:“冰水就行。”   任远拿了矿泉水过来,也不坐,就靠在厉朗边上的墙上,把水递给厉朗。   厉朗仰头喝了大半瓶,才尽兴地一抹嘴,无意道:“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张扬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任远静静地答:“相亲。”   厉朗庆幸自己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了,不然非得呛死。   他吃惊地抬头看任远:“你真去了啊?”   任远点头。   厉朗:“卧槽太能行了,张扬没杀过去?”   任远笑了笑:“没。”   厉朗兀自摇摇头,忽然想道什么:“不对啊,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俩还干了一炮?”   任远的神情有点无奈,没说话,喝了口水。   厉朗盯着任远一阵,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说呢,他一怒之下把你给干了?!”   任远:“……”   任远:“你可以再直白一点。”   厉朗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本来以为张扬再怎么痞气也只是个万年零啊,搞半天还能来这么一手。   看任远的样子和精神状态就知道战况惨烈,厉朗已经没话可说了,拿着水思考人生。   任远去找退烧药吃,厉朗喊道:“还有几天开庭?”   任远:“两天。”   厉朗愁眉苦脸。   忽然任远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神色就变了。   厉朗道:“怎么了?”   任远回屋拿了件大衣,抓了钥匙就往外走,一边道:“张扬闹事了,你帮我去接下余小强。”   等任远赶到酒吧,警车已经停在那儿了,没见到张扬的影子。   他随便找了个服务生问道:“张扬呢?”   服务生一脸的惊魂未定:“被带走了。”   任远又打车去了派出所。   故意伤人加上出言不逊,张扬从家里出来心情就糟糕到极点,到酒吧表演完就开始一瓶接着一瓶喝,正巧碰上个欠揍挑衅的,出手就给揍了。   对方是有背景的,本来伤不重,可以交保释金放人,但对方硬是扣着人不放,任远只能打电话活动关系,等手机都发烫了,对方才勉强答应放人。   张扬出来时酒还没醒,眼神阴霾,衣服上沾了血迹,任远把大衣给他披上,站了一会,说:“走吧。”   张扬站在原地没动。   任远握住张扬的手,拉着他走,两人都是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子,任远略高一些,牵手走在大街上不免奇怪,幸好已经是深夜,无人关注。   张扬被任远拉着走,忽然道:“你不是要去结婚么?”   任远站住,回头看他:“我没有。”   张扬像是没听着一样,嘲讽地看着任远道:“去啊,还来管我干嘛?”   任远看了一会,低声道:“你醉了,明天再说。”   张扬也再不胡闹,跟着任远回了家。   厉朗去接了余小强,两人在外面大吃大喝一番,回到任远家倒头就睡。   任远进门的声音一响,厉朗睡眼惺忪地从余小强的卧室出来:“回来了啊?”   任远点头,把张扬推进浴室,对厉朗道:“麻烦你了,很晚了,今天就留在这儿睡吧。”   厉朗睡得晕乎,软软地走了几步,直接栽倒在张扬的床上。   任远在衣柜里找了换洗衣物递给张扬,待张扬洗完出来道:“你睡吧。”   张扬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任远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猩红的一点烟火始终未灭。   后天,就是开庭的时间—— 第二十一章,MR,八卦厉   “……”   “……”   厉朗默默盯着对面那张脸,心道:到底什么情况啊啊啊啊!   张扬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视。   然后两人同时收回搭在对方身上的手和腿,翻个身,神情冷淡地在内心疯狂咆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俩怎么会睡在一起!   张扬先坐了起来,坐在床边,微低着头撑着膝盖缓过早起的睡意,然后侧首道:“快起!”   厉朗双眼圈圈乱转地爬起来,抓了抓乱成一团的冲天发,站起来把门打开走出去。   余小强和任远都不在,早餐三份,被吃了一份,厉朗和张扬都没洗漱,恶形恶状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喝粥。   厉朗渐渐清醒过来,捧着粥碗道:“你昨天怎么了?”   张扬一脚踏在厉朗的椅子上,大爷范儿地拿着南瓜干吃:“不知道,应该是打人了吧。”   厉朗的思维越来越清晰,想起来任远去接张扬之前的事,眼冒精光地蹭着凳子挪到张扬身边,拱拱他。   张扬:“?”   厉朗:“嘿嘿。”   张扬:“有话快说!”   厉朗调整了一下表情,以免表现得太幸灾乐祸,努力肃容道:“昨天,你把那谁给内什么了?”   张扬:“什么意思?说清楚!”   厉朗坏笑一声,张扬打了个颤。   “咳……你把你们家男人给干了?”   张扬想了一会,随意道:“嗯,不过不是昨天,是前天的事了。”说完咬了口馒头。   厉朗一脸怀疑:“不对啊,我怎么看他昨天都没缓过劲来,你能这么猛?”   张扬活生生呛了,扯过纸巾使劲咳嗽,然后怒道:“你他/妈怎么这么多事!滚蛋!”   厉朗“切”了一声,自顾自地吃了几口,又不甘心地抬头:“说说呗,怎么个过程。”   张扬:“……”   厉朗:“草,别踹我!”   张扬:“踹的就是你,吃完赶紧滚蛋!”   厉朗心有戚戚焉地滚出来,拿着手机哼道:“你不告诉我,我有的是办法知道。”正想拨给任远,感谢一下昨晚的收留,结果一条短信进来——   陆繁:【我到机场了,来接我。】   厉朗崩溃,这么冷静,要死啊,愤恨地敲了几个字:【我不在本市,你自己回。】   陆繁:【顺便带点狗粮过来,小东西不太好】   厉朗认命地收起手机,打了个车,先去买了狗粮,又间接转到机场。   机场:   厉朗在车上就忐忑得不行,陆繁回来得太突然,他都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怎么解决现在的事——真是越来越乱了。   下车后,厉朗一眼就看到台阶上站的那个人,一米九的个子,带着宽沿墨镜,军绿色长款风衣,右手提着个航空宠物箱。   厉朗跑过去,道:“小东西怎么了?”   陆繁没摘墨镜,道:“有点晕机,进去再说。”   两人又回到候机楼,找饮水机借了点热水,把狗粮泡在纸杯里,小心地把小东西放出来。   小东西有点蔫蔫的,毛色暗淡,耷拉着脑袋,凑到纸杯边上闻了闻,又一脸失望地缩回去。   厉朗担心道:“不会是病了吧,还是要喝水?”   他又接了点清水递到小东西嘴边,小东西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口,又不喝了。   正好有机场工作人员过来,让他们把狗装好,厉朗只好把小东西抱起来,陆繁把纸杯收拾好,道:“先回去。”   回去哪?厉朗压根忘了想这个问题,直到又站在陆繁的公寓前,才犹犹豫豫地不愿意进。   陆繁拿钥匙开门:“别站在门口,有什么事进来说。”   厉朗也不想表现得跟个娘们一样,索性不再别扭,大咧咧地换了鞋倒在沙发上。   这个公寓毕竟四年没住人,家具上罩着白布,陆繁挨个把白布接下来,扬起一片灰尘。   厉朗去把窗子打开,又帮着陆繁把白布收到洗衣篮里。   基本都弄好了,屋里还是有股灰尘的味道,中午的太阳照进来,能看得到漂浮的小颗粒,但感觉挺暖和,就是太没人气。   陆繁去浴室里洗澡,顺便撂下一句:“你也给小东西洗一下。”   于是厉朗又抱着蔫成一团的吉娃娃跟了上去。   浴室分成两块,里间和外间用浴帘隔开。   厉朗坐在小凳子上,拿了个盆,接水,把小东西放进去。   因为小东西体格实在是太小,水和泡沫稍微多点就能把它淹了,厉朗一边提醒自己:要小心。一边心不在焉地拿着浴液使劲摁,末了全揉在小东西身上。   里间哗哗的水声传到厉朗耳朵里,厉朗又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一晚的事,但因为当时喝得太多,醒来完全不记得了……   苍天,哪有这么憋屈的事,厉朗一脸悲愤地双手沾着泡沫,给小东西搓揉,乱抹一通。   小东西惨叫一声,厉朗惊得跳起来,看到泡沫揉到小东西眼睛里了,连忙把它抱进洗手池里,开了水冲干净。   “唉”一人一狗,相对无言。   厉朗朝里间叫道:“浴巾呢?”   浴帘骤然被拉开,水汽弥漫,一只手透过水汽递过浴巾。   厉朗讪讪地接了浴巾,把小东西包起来,慢慢地擦。   他俩坐在床上,小东西本来就晕机难受,又被惨无人道地虐待了,现在蹲坐在床上,大眼睛红红的,委屈地看着厉朗。   厉朗拿着浴巾给它擦:“哎你别这么看着我。”   小东西继续看,持久看,持之以恒地看。   厉朗叹口气,把浴巾胡乱叠了几下盖在小东西头上:“你是不是更不喜欢我了?”   小东西努力摆脱头上的浴巾。   厉朗继续自言自语:“你说,我要是不和他在一起了,你跟我还是跟他?”   小东西终于把浴巾甩掉,歪头看他。   厉朗揉揉它的头:“跟我吧,人家都说小孩跟了妈才幸福呢,呸,谁是你妈,我是说,他肯定还要找别人对吧,别人哪有我对你这么好,肯定虐待你,不给你喝水,给你吃干狗粮……”   小东西被他恶狠狠的口气吓到,眼睛瞪大,一脸惊恐。   厉朗正陶醉于苦情单亲家长的角色,浴室的门突然打开,陆繁走出来。   厉朗把视线移过去,然后:“……你就这么出来了?”   陆繁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你把浴巾拿走了。”   厉朗继续无力:“那,那你叫我给你拿过去啊。”   陆繁抬头看他:“叫了,你没听到。”   “……”厉朗发誓不是自己没听到,肯定是他压根就没发声。   幸好春光没乍泄多久,陆繁就掀了被子躺进去,闭着眼睛道:“我休息一会,过半小时叫我。”   厉朗等了一会,大致确定陆繁睡着了,才小声趴在小东西跟前道:“看吧,就这样子,能给你勾引不少后妈出来,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小东西听不懂,满脑袋问号,也懒懒地趴下来。   平静地度过半小时,厉朗刚一动作,陆繁便平淡地开口道:“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厉朗转头一看,陆繁还闭着眼睛躺着呢,只好去行李箱里翻了换洗衣物拿过去。   陆繁接了衣服,慢条斯理地穿好,起身拿了钥匙朝厉朗道:“走吧。”   厉朗:“干嘛?”   陆繁靠在门边,微阖着眼睛还没睡醒的样子,声音却很正常:“买点日用品。”   楼下有个比较大的超市,厉朗推着购物车,购物车里,牙刷,毛巾,卷筒纸,抽纸,碗筷碟子,还有各种零食混乱地堆在一起,陆繁带着黑框眼镜走在前面,选矿泉水。   厉朗推着车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都一样吧,随便拿一个好了。”   陆繁微微弯着腰在货架前,把每一瓶矿泉水的配料表翻过来看。   听了厉朗的话,转身,手里各拿着一瓶水:“山泉水,和矿泉水,要哪个?”   厉朗表情纠结:“有什么不一样?”   陆繁微摇了下头,继续研究:“我也不知道,所以在看。”   最终敲定了山泉水,两人继续进发,一直搞到天黑,才费力把一推车的东西搬上楼,分别归类放好,就再没有力气干别的了。   厉朗呈太字形歪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道:“饿了。”   陆繁拿了罐冰啤坐在他身边,闻言沉吟一下,道:“我也是。”   两人相对一会,笑了起来,厉朗爬起来热肉夹馍。   窗帘没拉,照进屋子的阳光渐渐变得深沉,黯淡——天黑了,肉夹馍在微波炉里转了十几秒,嘟的一声停了,厉朗又爬过去,怪叫道:“怎么没显示了。”   陆繁过去,看了一眼,又伸手去按开灯的开关,下结论道:“没电了。”   真是到了绝路,厉朗叹口气,把肉夹馍拿出来,递给陆繁一个,又拿出一个,把肉末拨到小东西的狗碗里,凑活凑活吃吧。   时隔半月,厉朗又和陆繁坐在一起的第一晚,如此悲惨凄凉,一人拿着一个冷掉的肉夹馍坐在沙发上,默默啃着吃。   厉朗的手机响了,是任远的电话,任远说明天开庭,厉朗这才想起来,心情抑郁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小东西悄然无息地蹭上来,睡在两人中间。   就这样在黑暗中默默地发着呆,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直到天亮。   一大早,陆繁留言说去买电,厉朗翻起来,洗漱一番直接去了法院。   任远一身修身的西装,有种禁欲的感觉,厉朗跟他打了个招呼,问道:“张扬呢?”   任远靠在二楼的栏杆上道:“他去余小强的学校了,说是一旦败诉,就带着小强私奔。”   厉朗大笑:“他俩私奔了,你怎么办?”   任远挑了挑眉,神情中有些沉郁,有些紧张,还是勉强笑了笑。   十点准时开庭,黄娟一身黑衣坐在她的律师身边,表情悲戚而壮烈。   厉朗坐在木椅上,听着任远冷声严谨的陈述,不觉手心满是冷汗,压抑得要死,索性趁休息时间躲了出去。   下午一点,任远出来,厉朗皱紧了眉头,没敢问出口。   任远冲他微摇了摇头,厉朗心一沉,心道:早知道是这样。   早知道是这样,却还抱有一丝期待。   任远给张扬打电话,说了结果,厉朗站在任远身边,只听得到张扬泄愤似的骂了一声,挂了电话。   任远怔了一会,无意中对上厉朗的眼睛,无奈笑了一下,两人站在高耸建筑物的阴影下,都不说话。   陆繁打电话过来,问厉朗去哪儿了。   厉朗含糊地说,有点事,晚些回去。   挂掉电话就看任远神情微微压抑地往回走,厉朗不清楚怎么回事,急忙跟了上去。   任远径直到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按着胃弓腰喘了几声。   厉朗追过来迭声道:“怎么了?”   任远没答,撑在洗手台上,一手压着腹部,白衬衫被冷汗浸透,忽然就直直倒了下去。   厉朗一惊,连忙扶住,低声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任远的脸色白得有问题,只能费力地撑着他,另一手摸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医院:   任远被送去急救,一个半小时之后,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正要说话,见到是厉朗,微微诧异:“是你?”   厉朗不知该作何表情,打了个哈哈道:“你好啊沈医生。”   沈见臣随意点点头,也不再多说,道:“你朋友是胃溃疡,长期劳累,估计还是最近情绪比较压抑,还有暴力导致的胃出血,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厉朗眼睛都快挤在一起了:“暴力?”   沈见臣:“嗯,他腹部有瘀伤,估计有好几天了,要住院,尽快办住院手续吧。”   厉朗似懂非懂地点头,坐在长椅上给张扬打电话。   “喂?”   “嗯?”   “任远出事了,在医院呢,你过来不?”   话音刚落,那边沉默两秒,直接挂了电话,厉朗心道地址你还不知道呢急什么急,然后写了医院的地址发过去。   张扬半个小时后就到了,还带着余小强。   他让厉朗把余小强看好,然后兀自进了病房。   厉朗心想现在扣着余小强是不是犯法啊,但还是牵着人家的小手把他带回家了。黄 第二十二章,叫你家长来   陆繁提了外卖回来,摆在桌子上,自己却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厉朗还没有这所公寓的钥匙,只能抬手敲门。   门开,厉朗挥爪笑道:“我回来了,有饭吃没?”   陆繁侧身让开,问道:“我买了饭,这是?”   厉朗牵着余小强的手,余小强整个小拳头死死握着厉朗的中指不放,面露紧张。   厉朗道:“我哥们的儿子,最近他有事,就现在这借住一阵,行不?”   陆繁蹲下摸了摸小孩的头,朝厉朗道:“有客房,你去收拾出来就能住。”   厉朗带着股兴奋劲儿,带余小强去洗手,吃饭。   三个菜,三个人吃却绰绰有余,余小强是初来驾到,陆繁则是向来如此,只有厉朗一个吃得欢。   饭后,厉朗去收拾客房。说是客房,却没有一点待客的样子,灰尘漫天,连张床都没有。   厉朗被灰呛得咳嗽,一边喊道:“床在哪儿呢?”   陆繁把余小强安顿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自己走过来道:“没有床,待会把沙发搬进来凑活一天,明天去买。”   厉朗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陆繁去翻了个黑口罩出来给他戴上。   厉朗一脸嫌弃,声音在口罩里闷闷的:“怎么这么大的香味啊。”   陆繁帮他把头发捋到后面:“买来一直没用过,估计是假冒伪劣。”   厉朗拿着陆繁的毛巾上蹿下跳的,总算弄干净了,长舒一口气把窗子打开,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余小强抱着抱枕,整个人都快陷在沙发里了,电视里播着《樱桃小丸子》,画质也不怎么清晰,他也没看进去。   小东西从窝里慢慢爬出来,动作轻缓地像只猫,走到电视机前,俯下身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余小强呆住了,不敢动。   小东西像是才发现领地被入侵一样,竖起耳朵惊悚地尖叫,四处乱蹦。   余小强惊得跳起来,重心不稳地从沙发上翻下去,发出一声痛叫。   小东西闻声奔过来,冲着他的脸就是一顿狂吼,却又不近身,“汪汪”叫个不停。   陆繁从客房出来,去把余小强扶起来,朝小东西道:“你别吓他。”   余小强惊魂未定,也忽略了屁股的剧痛,紧紧跟在陆繁身后,一步不落。   厉朗去洗了把脸,神清气爽地出来:“咱们出去吧。”   陆繁说:“好。”   然后找出牵引绳给小东西套上。   秋天的夜晚有些冷,余小强是张扬从家里匆忙带出来的,只穿了件长袖T恤,陆繁问厉朗道:“他冷不冷,要不要找件衣服?”   厉朗才想起来,握起余小强的手道:“冷不?”一边又皱着眉头“我们这儿也没适合他的衣服啊。”   陆繁从行李箱里拿了件大衣出来,厉朗接过给余小强披上。   大衣太长,陆繁穿着还不及膝的衣服,到了余小强身上就可以裹住全身了。   三人先带着小东西在小区里散了会步,等小东西把生理问题解决完毕,再把它抱回家,去给余小强买衣服。   商业街上灯火通明,厉朗和陆繁各自牵着余小强的一边,慢慢地走。   厉朗:“余小强同学,你想要什么款的?”   余小强抬头,一脸茫然。   厉朗换了个说法:“你想要任远叔叔那样的衣服,还是和张扬叔叔一样?”   余小强很果断:“任远叔叔那样的。”   陆繁对这两个名字都不熟悉,静静地边走边听。   三人进了一家童装店,导购小姐带笑走过来:“小朋友真帅啊,哥哥们带着来买衣服?”   余小强一抬下巴,指向厉朗:“这是叔叔,不是哥哥。”   厉朗:“……”   他心怀不轨地把余小强带到女装部,拿了件裙子比来比去,故意道:“小强喜不喜欢,喜欢了都买给你哟。”   余小强呈面瘫状,由陆繁牵着,任厉朗动手动脚。   厉朗拿了一件性感的短裙,笑眯眯道:“这件好看不?”   陆繁淡淡道:“太短了。”   余小强腹背受敌,一肚子委屈,但还是强自镇定下来。   导购小姐跟上来,一脸惊讶:“小朋友是女生?哦呵呵是姐姐错了,小朋友长得还是很文静漂亮的,来试试这件好不好?”   余小强转身拽着厉朗的衣摆:“哥哥,带我去那边。”   厉朗眉开眼笑,这才带着余小强正经地选衣服去了。   导购小姐:“……”   挑了三五件外套和牛仔裤,陆繁刷卡付账。   余小强终于不用裹着陆繁的大衣,换上厉朗给挑的牛仔服,皱着的小脸总算柔和了一些。   童装店里都是来给小孩买衣服的,看上去四岁到十岁不等,各式衣服倒是和成年人没两样,厉朗瞄到一个穿着白毛衣打领带的小男孩,文质彬彬的样子,活像缩小版的任远,觉得可爱得很,心情也随之飞了上去。   买完衣服,厉朗看向陆繁:“去哪儿?”   陆繁:“你想去哪儿?”   厉朗叹口气:“突然玩开了,不想回家。”   陆繁手臂上搭着多余的大衣,微微笑道:“那就不回。”   一行人在商业街上晃悠。   厉朗:“那是什么地方,人好多。”   余小强一脸鄙视:“你又不近视,看不到啊,电影院。”   厉朗:“要不咱们去看电影吧。”   陆繁不是会反驳的人,余小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只能由着厉朗做主。   厉朗兴冲冲地去看时间表,被庞大的排队人群给吓回来了:“……人好多,还是去逛商场吧。”   但他还是没敌得过人手爆米花可乐的诱惑,排队去买了三杯奶茶。   两大一小各捧着一个大杯子,动作统一地把吸管扎进去,喝。   厉朗只喝了小半杯,就苦着脸道:“好甜好腻,不想喝了。”   余小强嘬着吸管一脸无知地看他。   陆繁一手拿着杯子,显然喝了几口就放弃了。   厉朗:“诶,陆繁你那什么味儿的,我喝一口。”   陆繁低头看了一眼,因为近视看不太清,眯了下眼才道:“蓝莓的。”   厉朗就着陆繁原来的喜欢嘬了一下:“还是好腻。”   三人走进商场,商场里的大灯显得温暖而明亮,空调也开得足,一进来就暖和许多,他们随着人群上自动扶梯,一层一层地逛。   商场里跟平时不同,多了很多穿着军装的身影,其中一个忽然高声道:“陆繁——”   陆繁回头,眯了下眼辨认是谁。   那个穿军装的男生跑过来道:“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厉朗正带着余小强看汽车模型,闻言抬头看向这边。   陆繁淡淡道:“嗯。”   那男生像是习惯了陆繁的冷淡一样,一个人自说自话:“诶,自从你出事之后大家就都没再见过你,还以为你怎么了呢,话说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繁道:“家里有事,所以临时回去了。”   那男生显然是不信,但还是“哦”了一声:“干嘛呢?和女朋友出来玩?”   陆繁道:“和朋友。”   那男生道:“哦那你继续,我先走了。”   陆繁点头。   厉朗凑过来:“那谁啊?”   陆繁拿起一个儿童的汽车模型随意看着:“以前的战友。”   厉朗一脸惊奇:“看不出来,你还当过兵?”   陆繁放下模型看他:“怎么看不出来?”   厉朗也不知道,胡乱摆手:“我也不清楚,反正看着不像啊。”   陆繁笑了笑,道:“当了一年半,后来有事就回来了。”   厉朗还是一脸高深的样子,叨叨着:“人不可貌相。”   三人一直逛到九点多才回家,厉朗手机上有个张扬的未接来电,他随手拨过去,问了任远的情况。   张扬:“已经醒了一会了,没事,就是估计要住一周医院,你呢,小强好着没?”   厉朗肩膀夹着电话换鞋,朝沙发上和小东西斗智斗勇的余小强看了一眼:“好着呢,哎,那医生说这次可是有暴力原因,不是你搞得吧。”   张扬的声音是紧张过后的疲惫:“就那么回事,他那次相亲回来我就没忍住,打了一架。”   厉朗有意调侃道:“还顺便干了一炮?”   张扬终于放松地笑了两声,在病房外倚着墙道:“你别揪着不放啊,我也吃亏,现在后腰被踹得还疼。”   厉朗道:“你俩就好好折腾。”   张扬:“嗯,小强……”   厉朗:“什么?”   张扬叹了口气:“小强他妈要是真来了,就让她带走吧,但得跟她说好,不许再虐待小强,否则咱们照样法庭上见。”   厉朗:“再说吧,你好好把你男人看护好就行,别操那么多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任远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守夜,厉朗说明天去接替张扬,张扬也不推辞,当下应了。   陆繁一回来就进了书房打电话,厉朗在外面等了一会,看余小强困得不行,只得敲了敲书房的门。   书房门没关,陆繁在最里面的书桌旁坐着转椅讲电话,听到敲门声,轻声用口型道:“怎么了?“   厉朗也费劲地比划着口型:“小孩困了,你出来咱俩把沙发搬到他屋子里。”   陆繁近视,没戴眼镜也看不清,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取了眼镜来戴上,示意厉朗再说一遍。   厉朗只得重复了一遍。   陆繁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稍等,又继续讲电话。   不一会,他从书房里出来,和厉朗合力把沙发床搬到客房去。   厉朗:“这怎么办?”   陆繁放下沙发床的这头,表情微微尴尬——沙发床有个拐角,太宽,不能通过客房的门。   两人只能把沙发床搬回去,从组合沙发里挑了个长度够,宽度刚好的搬进去。   然后新问题出来了。   他们刚在这儿住下,被子和床单枕头只有一套,抱枕倒是可以凑活当枕头用,但被子怎么办?   他们俩大人又不能欺负小孩,就把主卧的被子搬过来铺上。   折腾出一身汗,厉朗终于给收拾好了,余小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陆繁抱进来放在被子里,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厉朗和陆繁相视,无奈地笑了笑,走出去把门关好,然后倒在大床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繁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些,也躺了下来。   没被子的感觉真不踏实,厉朗不太习惯,也可能是兴奋过度没缓过劲,总之是,失眠了。   陆繁把衣架上的大衣拿下来,盖在厉朗身上。   厉朗道:“你也盖上。”   大衣不够大,陆繁把厉朗搂过来,挨得更紧一些,两人身上覆着薄风衣,相拥而眠。   翌日清早,主卧的门被敲得砰砰响。   陆繁半眯着眼还没清醒,厉朗去开门,余小强一脸哭相地站在门口:“迟,到,了!”   厉朗才想起来这小孩还要上学呢,一拍脑袋,让余小强先去洗漱,自己迅速地穿好衣服,拿了车钥匙,一边穿外套一边朝陆繁道:“我先送他去上学,然后去医院陪床,你自己吃哈。”   陆繁侧身枕在枕头上……缓慢地眨了眨眼,哑着嗓子道:“嗯,车在楼下,你小心点。”   厉朗匆忙应了,拽着小孩狂奔出门,按电梯,下电梯,把小孩塞进车里,一踩油门,先奔回任远家拿书包,结果小孩没钥匙,又飙车到医院,找到已经困到要死的张扬拿了钥匙,再回家拿书包,送小孩上学。   学校管得比较严,大门过了时间就紧闭着,必须由家长带着到保安室,才给开门。   厉朗临时停了车,把小孩交到他班主任手里,这才松了口气,开车去医院。   住院部,早上都很忙,来回打水洗毛巾的,换药的买早点的。   张扬坐在陪护的椅子上,弓着腰,支着脑袋,离驾鹤西去不远了的样子。   厉朗走进去,看任远倒是精神不错,正吊着针闭目养神。   厉朗道:“得,我先替你看着,你去买点吃的。”   张扬打了个哈欠,说:“行。”然后一身萎靡相地出去买吃的。   厉朗低头看道:“怎么样今天?”   任远神色中的疲惫还未褪去,但看样子好多了,笑了笑道:“挺好的。”   厉朗:“你昨天可把我吓死了,昏倒不带打声招呼的。”   任远有些抱歉道:“也没太大感觉,算是职业病,没想到那么厉害。”   厉朗随手拿了个苹果削:“你啊,就是被家暴的,都可以去派出所报案了。”   任远拿过床头的杯子,道:“他比我惨,腰上腿上全是淤青。”   厉朗:“真的?不过你们俩也够可以,都是男的,谁打不过谁?硬拼吧。”   任远:“嗯,也就是一阵一阵的,气过了就完了。”说完正要喝水,被张扬抢了过去:“傻了吧你,医生说不能大口喝,等我给你找根吸管来。”接着又跑出去找护士了。   任远愣了下,失笑。   厉朗削了半个苹果,皮断了,索性直接开吃。   张扬回来拿了根吸管,拿着杯子允许任远喝了几小口,才去洗漱,带了点粥回来。   厉朗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看会。”   张扬靠在墙上,叼了支烟道:“得了吧你,就你这二劲儿,再把他折腾一下我跟你拼命。”   厉朗无缘无故被损,悲愤地瞪着他。   护士走过来厉声道:“先生,这不能抽烟!”   张扬炸毛道:“知道了!我这不是还没点呢嘛!你是瞎啊还是瞎啊。”   护士:“……”   厉朗忙道:“诶护士姐姐您别生气,他就是担心过了有点犯浑。”   那护士摆摆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走了。   厉朗又和张扬贫了几句,才告别出来,想起来陆繁还没吃,就把车停在路边去买了些早点,拎着状元粥和油条出来的时候,看到警察在车前守着呢。   厉朗心道坏了,忙上前赔礼道:“这位同志,有事么?”   警察一边在本本上记录,一边道:“违规停车,驾照呢?”   厉朗回到车里找驾照,在盒子里翻了翻,才大呼不好,他没有考国内的驾照!这他妈算是无证驾驶了,惨了。   交警叔叔一脸严肃,厉朗很怂地站在一边。   交警道:“叫你家长来。”   厉朗万分委屈地拨了陆繁的电话。   陆繁:“怎么了?”   厉朗咬牙道:“被,拘,留,了。”   陆繁问了情况说尽快赶过来,交警叔叔就陪着厉朗等。   十五分钟后,陆繁从出租车上下来,和交警交涉,虽然国际驾照在这里行不通,但起码比无证驾驶要好一点,罚了款,又严肃警告一番,交警才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厉朗坐上副驾驶座,陆繁一边发动车,一边道:“从哪儿走查驾照的少些?”   厉朗:“怎么了?”   陆繁表情依旧镇定自若,打着方向盘,看后视镜道:“我国内的驾照过期了。”   厉朗:“……” 第二十三章,闹鬼 两人只能处处躲着交警,万分艰难地回到家。    陆繁去停车到车库,厉朗先上楼,把买的早点摆开。    正拿着筷子,手机响了,厉朗接起来道:“喂?”    “是我,任远有事给你说。”是张扬。    手机被任远接了过去,任远道:“忘了告诉你,你的身份证明已经办好了,改天可以拿着户口本去重新办。”    厉朗才想起来这么一茬,道:“谢谢啊,你好好休息,行了,我挂了。”    陆繁正好开了门进来,一边换鞋一边道:“怎么了?”    厉朗坐在餐桌边,夹了根油条吃:“任远说让我重新去办身份证。”    陆繁的动作停了下来。    厉朗也倏地想起来什么,低头喝粥,不说话了。    良久,陆繁才去洗手,拉开餐椅坐在厉朗对面。    厉朗心不在焉地拨弄碗里的虾仁,想开口,对面却忽然来了电话,陆繁接起来说了几句,就起身拿了大衣往外走。    陆繁临走时,看了厉朗一眼,依然讲着电话,开门,关门,身影在门缝里消失。    厉朗烦透了,却无法纾解,也打开门出去,给余小强买被子。    超市里没有这些东西,又苦于没有驾照,厉朗只能坐公交去大一些的商场。    商场里被子有很多种,厉朗听着售货员耐心的讲解,什么七孔棉,蚕丝被,夏凉被,听上去各有功效,最终选了一款适合余小强身量的,又去选被罩。    正犹豫要拿蓝色的还是藏蓝的,手机响了,张扬喊道:“操,学校说有人来把余小强带走了,他妈的怎么也不先说好!你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厉朗提着被芯飞奔下自动扶梯,打车往余小强的学校赶。    刚下车,厉朗远远地就看到余小强穿着校服,和一个黑裙子的女人正要上车,身后还有三四个保镖。    厉朗喊道:“黄娟!”    那女人身形顿了一下。    厉朗从马路对面冲过去,无奈怎么看都赶不上了,眼看着小孩就要被带走。    忽然,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不知从哪冲出来,一脚踹上其中一个保安的腰,抱起余小强,疾步跑出去十几米远,拐弯就消失了。    厉朗惊得顿住,保镖追了上去,厉朗也跟上,几个隐约的念头忽闪而过,他暗骂一声,大喊道:“阿犯,操,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最终那个人没追到,黄娟哭得坐倒在地,厉朗也懒得管她,喘着粗气坐在马路边上,烦躁到不行。    张扬随后赶来,两人一起去找余小强的班主任。    那女老师道:“有位女士突然进来说要带小强同学走,她手上有小强的监护权证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但也没办法,只能给你们打电话。”    张扬一脸颓废的样子,下巴上冒出胡茬,一夜没睡,加上这档子事简直要疯了,他报了警,和厉朗一起坐在马路边。    厉朗心中疑惑加上焦虑,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来做了笔录,查看监控录像,说是要立案侦查。    他们只能各自回家。    厉朗坐在出租车上,抱着脑袋,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都来不及去一一反应,回到家,把被芯放下,站着看远处的落地窗,不断想着很多事,却同时乱成一团,思考不了。    而此刻,他到底是李杰,还是厉朗,自己都分辨不出。    他爸爸那儿怎么办?澄清还是任由自己消失下去。    陆繁这儿怎么办,到底是兄弟还是喜欢的人?    自己怎么办?回归原来的轨道,还是就这样随性下去……    他想了想,理不出头绪,坐在沙发上翻到陆繁的号码。    手指迟疑一下,按了呼叫,一如既往的四声嘟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哪儿呢?”    陆繁道:“外面,我下午可能回来迟点,你先吃,别等我。”    厉朗道:“我知道,你……”    那边轻浅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陆繁不说话,执意等着厉朗把下面的话说完。    厉朗道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打了几下,慢慢道:“余小强下午不来了。”    陆繁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嗯。”    打火机清脆地一声合住,厉朗道:“那你,早点回来,我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又过了十几秒,才显示通话结束。    小东西懒懒地走过来,打了个哈欠,跳到沙发上,倚在厉朗腿边,啃他的手。    厉朗伸手抹了抹它的眼睛,起身去烧水泡狗粮。    小东西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厉朗把狗粮泡好,凑过去闻了闻,失望地走开。    厉朗特意泡多了些,把灯都关好,才出了门,坐车回到邻市。    下了车才想起来自己这已故人尴尬的身份,买了顶帽子,把帽檐使劲压了压,还是遮不住大半张脸,只能凑活。    厉朗直接去了他爸,也就是李忠的单位。    在大门口,等了一会,等到三四点,这个清闲的单位就陆陆续续地下班了。    李忠算是比较晚出来,厉朗小心地跟了上去,跟着他一路回到家,上楼,开门,这才窜上去,隔着防盗门听里面的动静。       李忠新组建了一个家庭,有个二岁半的小女儿,此时听来也是其乐融融。    要不要把这件事说清楚?站在门口的时候,厉朗还没有决定。    楼上有人下来倒垃圾,用怀疑戒备的眼神盯着厉朗,厉朗讪讪地装作要下楼的样子,一路走出小区,蹲下来叹了口气。    旁边有几个老头子摆着个小桌下象棋,对局的两人扇着扇子眉头紧皱,旁边观棋的人时不时地出点子,引得其中其中一个发火。    一个面熟的女人提着菜走过,厉朗正在想这人是谁,就听旁边道:“哎,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她又嫁了个心狠的,这辈子可真够惨。”  厉朗才想起来这女人是阿犯的母亲。    旁边那老头子继续拄着拐杖道:“说说这女人也真是,是不是天生克人?”    另一人不同意道:“人家家里出的都是意外,别乱说。”    那老头子急了,争辩道:“他家尽出怪事,你还不知道?前些年他家那小子的葬礼上,出了什么岔子?”    有人问道:“什么?”    那老头故作神秘,一拍手掌道:“葬礼举行到一半,尸体不见啦!”    周围人都发出惊疑的声音。    厉朗听着心里也一凉,尸体失踪了?那……    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厉朗一惊,下意识地抬头,凌厉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失语了两秒,随即不可置信道:“操,真是你!”说着几步把这人扯进角落,左右看了看没引起别人的注意,才压低声音怒道:“你小 子!……”    阿犯还是留着半寸,看着厉朗小心躲避的样子,此时嘲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厉朗靠在墙上,看了他半天,低声骂了一句,才道:“余小强是你带走的?”    阿犯双手插在口袋,那股子欠揍劲儿倒是没改:“嗯。”    厉朗彻底疯了,蹲下来支着头看他:“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阿犯低头看他,面容逆光:“你看到了,我没死。”    厉朗恶声恶气道:“看着呢,然后?”    阿犯微微歪着头,手插裤兜,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这样,没了。”    厉朗嘭地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吼道:“别给我装,我亲眼看到的,你呼吸都停了,胸口破了那么大个口子……”    阿犯看了他一会,浑不在意地拿开厉朗的手,道:“你大学怎么上的?人有假死状态,不知道啊?”    厉朗一时没听清,但这个答案也太简单了,但二十一世纪,料想也不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烦躁地靠在墙上,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要干嘛?躲了四年怎么又突然出来了?”    阿犯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有些事要干。”    厉朗也不理会他要干什么事,问道:“小强呢,你把他带哪儿去了,你有住的地方没?没有的话先让小强在我那儿住也行。”    阿犯扯起嘴角,欠揍地笑:“小子好着呢,帮我照顾这么多年,谢了啊。”    厉朗摆手:“没,我可没帮你照顾,是你那俩室友帮着照看的。”    阿犯不在意:“那也算,带我说声谢谢。”    厉朗叹口气:“行吧,还有事么?”    阿犯又笑:“没了,走吧,请你吃饭。”    厉朗看了他一眼,嘟哝道:“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吃什么吃,回家!”说完就往出走。    阿犯连忙跟上。    厉朗见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忙把自己的鸭舌帽摘下来扣在阿犯头上:“小心点,不然人家真以为闹鬼了。”    阿犯的帽子戴得斜斜的,从帽檐底下看厉朗的冲天发:“哟,这几年没见,越长越水灵了。”    厉朗抬脚踹他:“给我滚蛋!”   两人偷偷摸摸地坐上车回了市区,在路边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吃。   无言地吃完,厉朗把纸袋揉了揉,往垃圾桶那儿走,走了两步又一个回头“你的呢,我顺便给扔了。”   阿犯把纸袋扔给他,又孜孜不倦地跟在他身后。   厉朗扔完垃圾回头,想说什么,又一想也没什么事儿了,只能道:“有手机没,留个号,免得下次再消失。”   阿犯:“没,你把你号给我就成,我有事联系你。”   厉朗道:“行吧。”说完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两人又一起走了一会,无话可说,告别各自离开。   厉朗回到家,陆繁还没回来,眼看着要七点了,他想了想,给张扬打电话把余小强的事儿说了。   张扬:“操他真没死?”   厉朗蹲在小东西的窝边蹂躏它:“我也糊涂着呢,反正现在小强平安了,你俩也别担心了,你去趟警局销案吧,顺便给任远说一声。”   张扬:“我还没敢告诉他,现在行了,哎,小孩一下走了还真不习惯。”   厉朗叹道:“不习惯也没办法,以后有时间再去看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看着小东西一脸戒备地看着厉朗,厉朗郁闷地“嘿”了一声,拨开小东西的头,白色的一团布料被它死死压在身子底下——是 陆繁的衬衫。   厉朗作势要抢,小东西立马发出低吼,吓得他缩回手,悻悻地退开了。   陆繁无声无息地发了短信,说是今天有事不回来了,厉朗无处宣泄,去楼下吃了碗排骨面,把排骨带回来给小东西啃。   晚十点整,客厅里依然回荡着啃骨头的声音,厉朗趴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小东西把红烧排骨叼进窝里,汤汁把陆繁的衬衫弄得一塌糊涂, 不由得乐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繁依旧没有回来,厉朗打电话过去倒是接的。   第三天深夜,厉朗独自睡在床上,扔在床尾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小东西狂奔而至,惊恐的吼声响彻整栋大楼。 第二十四章,莫名其妙的短信    厉朗蓦地惊醒,胸口起伏不已,好半天才从惊吓中缓过劲儿来,掀起被子找手机,小东西趁机钻进来,使劲舔他的脸。   手机上显示有新短信,打开,是陌生号码,上面写着:   【万龙大厦三十七层被困,速来!!!】   厉朗霎时心紧了一下——这是谁?   他手微微抖着回复了两个字:【阿犯?】   短信过去,却再无音讯。   厉朗盯着手机看,越看越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翻身下床穿衣服,打开门就要出去,却又关了门进来,在屋里寻找一圈,抽了把水果刀和高亮的手电筒。   小东西这几天因为陆繁不在,很没有安全感,所以稍有风吹草动,浑身的毛就炸了起来,厉朗出去时,也紧跟着。   厉朗把它从门缝里塞进去,看着小家伙黑亮无辜的眼睛,骤然心一酸,合上门下楼。   万龙大厦在本市,位置不算偏,大多数楼层都是出租给了公司作办公用。   厉朗站在小区门口打车,夜风吹来,冷得打颤。   出租车打着灯停下,厉朗迅速开门坐上去,简略道:“万龙大厦。”   这司机也是深夜里有些渗得慌,主动提起话茬:“有东西忘在公司了?”   厉朗缓解紧张地笑笑,转头看窗外的夜景。   这一片是住宅区,此时一片寂静,车飞快地驶过,半小时后,停在万隆大厦外的街道。   厉朗付了钱下车,他一直紧握着手机,手机却始终没有响动。   大厦高耸,此时外面也只有一两盏路灯亮着,厉朗在原地站了片刻,想着怎么进去。   肯定是有保安的,厉朗为了不引起怀疑,站得比较远,也看不清具体情况,是直接撒谎让保安帮忙开门?还是悄悄溜进去?   他想了一会,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短信:【我到楼下了,怎么进去?】   半分钟之内,短信进来:【下地下车库,从三号出口出来,坐电梯上三十七层。】   按理说这短信无疑解决了一个难题,厉朗却觉得更加不对劲,既然对方收的到短信,那前面询问身份那条,为什么避而不答?明显是故意为之,但这又是为什么?如果是阿犯,他大可坦荡地报上姓名……   去,还是不去?深夜越发静谧,时不时有汽车从身后飞驰而过,厉朗终于抬脚,悄然而快速地向地下车库走去。   这是一个出车口,小心地越过刷卡器和栏杆,厉朗在旋转向下的斜面上慢慢地走,进入车库。   车库总是各种离奇诡异的案件的发生地,这里通常死寂,且回声很大,停着的桑塔纳或是大众里,说不定就会有一双暗藏杀意的眼神,在车窗的隐蔽下,冷冷打量着你。   厉朗快速穿过车库,一刻不敢停歇地看了指示牌,走向三号出口。   突然,一道强烈的手电筒光闪过,厉朗马上停住,额头上渗出冷汗,脚向后小步退去,躲开光芒。   懒散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接着是暖壶倒水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厉朗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大骂:他怎么忘了车库里也是有保安的!   贴着墙壁,躲过那间保安室的视野,终于看到玻璃门。   门是自动的,应声而开,走进去是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按下上行的电梯键,厉朗握紧了拳头,时刻关注着玻璃门后的情况。   低沉缓慢的绳索摩挲声,厉朗时不时瞥一眼头顶上的电梯数字,电梯从二十层下来,十九,十八,十七,十六……   三,二,一……厉朗蓦地睁大眼睛,冷汗从毛孔里渗出,电梯停在了一层!   地下车库所在的是地下三层,厉朗有刹那的崩溃,很快冷静下来,走到墙壁上按键的侧面,以防有人突然出现。   电梯在一层停了一会,下行的箭头出现,终于,停在地下三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四周一下变得死寂,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快速而没有规律的。   等了片刻,没有人出来,厉朗这才闪身进去,按下三十七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几乎电子屏幕上每变幻一个数字,厉朗的心就揪到了极致,他不着边际地想,见到的人如果真是阿犯,那他肯定先狠狠打过去一拳,奶奶的老子活了二十五年都没受过这种惊吓!   三十七层到了,“叮”地一声,门开,视线所触及的是普通到不行的办公格局,右手边三十米外,是总监室。   他正紧张地思考着那人在什么位置时,紧握在右手的手机又震动一下:   【右方,创意总监室】   右边是几个由透明玻璃隔断的房间,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布局,神经的紧绷让厉朗的步伐不断加快,匆匆瞥一眼门上的金牌子,推门进去。   可他的心又被提起:屋子里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心跳越来越快,将要达到一个临界点时,身后有股力量把他拖了一下,口鼻被捂住。   厉朗都快疯了,被带着几步退到角落,躲在一个很高的盆栽后面,所有的惊恐愤怒一齐涌上心头,顾不得再害怕,他转头,要看清这个人究竟是谁!   熟悉而凌厉的面容映入眼帘,厉朗眼中的怒火更甚,一个肘击狠狠打过去。   阿犯闷哼一声,凑到他耳边小声抱怨道:“你干什么!”   厉朗仍然是被动的姿势缩在阿犯身前,他怒道:“你还敢问!他妈的大半夜搞什么……”话未说完,被阿犯紧紧地捂住嘴。   阿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朗才堪堪偃旗息鼓,又不甘心地踹了一脚。   气呼呼地喘了片刻,厉朗转头,小声道:“到底怎么了?”   阿犯穿着那身带走余小强时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向上拉起,眼神极度复杂地看着厉朗,唇却紧抿着不说话。   厉朗更莫名其妙:“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他们就窝在盆栽后的一方狭小的空间里,阿犯又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先告诉我,这四年,你去了哪?”   厉朗心里一惊,掩饰道:“能去哪儿,安安分分地呆着啊。”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阿犯既然问起来这个问题,就一定知道什么事。   果然,阿犯冷哼一声。   厉朗讪讪道:“内什么,和朋友环游世界来着。”   阿犯的眼神更加阴霾,嘴角勾起的弧度嘲讽十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能上床的朋友。”   厉朗一下子静了,表情有些懊恼而颓丧,烦躁道:“你知道?知道还问我干什么,闲的!而且,我他妈喜欢男人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阿犯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他妈能多长点脑子不?”   厉朗气得转头看着盆栽,过了一会又不由道:“嘿,这和你叫我来这有关系么?”   阿犯冷冷道:“等会你就知道有没有关系。”   厉朗越发觉得奇怪。   阿犯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表,显示凌晨两点十五。   他抬手按下盆栽上的一个按钮,四面的透明玻璃如同罩上一层灰布,屋子里更黑了,显得与世隔绝。   厉朗正惊诧于这个变化,阿犯站了起来,走到电脑边,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张光盘插/进去,厉朗还没反应过来,远远地看着屏幕灯光映在阿犯的脸上,一片死白。   他屈膝坐在角落里,越发觉得恐慌迷茫。   阿犯按动鼠标,操作了一番,才抬眼朝厉朗道:“过来。”   厉朗起身过去,俯身撑着电脑桌看向屏幕。   一连串的文本文件,是加密的。阿犯输入了密码,文本打开,上面是密密麻麻且工整的小字——实验报告。   光标随着两人的视线向下移动,一个文件夹,将近三百多份文件,厉朗草草地看了大半,不由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能看得出来,这个所谓的报告是观察实验对象在接受一种手术后所发生的行为变化,但,这他妈和我有什么关系?——厉朗越看越糊涂。   阿犯的神情却更加严肃,光影作用下,死白的脸散发着一种戾气。   他没有回答厉朗的问题,完整的看完了整个文件夹里的文档,深吸一口气靠在电脑桌上。   厉朗莫名觉得压抑,阿犯突然转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厉朗:“怎么了?”   阿犯走到角落的保险箱旁,拨弄一番打开了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眼罩一样的仪器。   之所以说是仪器,因为它的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复杂的装置和线路,形状像是电视上治疗近视的眼保仪。   此时,从这个房间里看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有种与世隔绝,又喘不过气的恐惧感。   阿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从盒子里捻出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插/进仪器的侧面缝隙里。   厉朗隔着三步距离看着阿犯的动作,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突然,一阵蜂鸣声传了出来,持续不断。   阿犯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来,厉朗才想起来是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一看是陆繁的来电。   厉朗已经忘了奇怪:为什么陆繁会这时候打电话来,只是踌躇着要不要接。   他犹豫一下,正要按接听,阿犯猛地冲过来按住他的手,厉声道:“别接!” 第二十五章,眼睁睁看到的过去   夜里凉,厉朗只穿着件T恤出来,冷得发抖,问道:“为什么不接?”   阿犯却不答话,只是轻按在手机上,示意他别接。   手机响了大概一分钟才停下来,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而手机却又震动了起来,仍然是陆繁,厉朗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推开阿犯的手,道:“别闹。”   就要接通的瞬间,阿犯突然抬手按掉了电话,厉朗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手机没有再响,阿犯呼了口气,重新拿起之前酷似眼保仪的仪器,调试一番,对厉朗道:“过来。”   厉朗还为电话的事生气,就像被夺走了老妈的晚安吻一样,烦躁地回视。   阿犯走过来,不理会他的负面情绪,把仪器戴在厉朗头上。   眼睛被蒙住,厉朗戳了戳这个奇怪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阿犯把仪器的大小尺度调好,摁上摁扣,伏在厉朗肩头低声道:“别想太多,我不会害你,知道么。“   当然,作为发小,阿犯从来都是只往自己身上惹祸,从来没牵扯到厉朗身上过,就从这一点来说,好吧,他还是挺可信的。   听得耳边一声脆响,应该是什么开关被启动了,然后一阵电流自脑后蔓延过来,厉朗皱紧眉头,刚想大骂着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意识却骤然消失。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许久,终于出现了一幅色彩鲜明的画面,像是老电视一般,很难诠释出这种感觉,身在其中却无法参与,他就这么迷茫而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雅致的庭院里,夏季的花草繁茂而艳丽,庭院中有一方凉亭,凉亭中摆着圆木桌,温柔贤淑的阿姨摆上最后一道菜,笑着坐下来道:“我们一家人有多久没在一起聚聚了?正好今年我们小柏考完中考,小繁从学校回来,他们两个还是第一次见面吧,怎么也不说话?”   面容比现在略显青涩,穿着白衬衫的陆繁笑了笑:“是第一见面,小柏考得怎么样?”   那时的陆一柏要小很多,看起来干净清爽,他拿着筷子笑道:“还不错,你是陆繁哥?我听爸妈说了很多次。”   旁边的漂亮女人笑着教训道:“小繁,人家孩子刚考完,哪有你这么上赶着问的。”   陆繁忙道:“是,好不容易考完,该好好玩一玩,小柏想去哪儿?”   陆一柏不好意思地笑笑:“都可以。”   漂亮女人道:“你们也忙,就让小繁带着小柏到附近玩玩,他就住在我们家,行不行?”   对面坐的一对夫妇笑着应:“这孩子不给你们添就好,我们还省心呢。”   两家人气氛轻松和睦地吃饭完,陆一柏暑假就在陆繁家住了下来。   整个暑假,陆繁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作为表哥的义务,带陆一柏去了本市有名的景点游玩,开始两人还相敬如宾的,后来都玩疯了,越发亲近不拘束起来。   后来两人玩得好了,陆繁带陆一柏去了他的学校。   陆繁上的是美院,本来假期应该人少的学校,却总有几个艺术怪人窝在宿舍里搞自己的伟大作品。   陆繁本来是想让陆一柏住在他上铺的,无奈宿舍人都在,只能道:“看来你只能和我挤一挤了。”   陆一柏提着行李进来:“没问题,反正我们俩这关系又不是外人。”   接下来的半个暑假,陆繁带着他的小表弟吃遍大学城,又在欢乐谷里疯玩了几天,夜晚两人就挤在一张床上,陆繁搂着陆一柏,怕他掉下去,然后各自在热夏中入眠。   一天晚上,玩了一天累得睡过去的陆一柏被一阵摇晃吵醒,迷糊地睁开眼道:“怎么了?”   陆繁一脸无奈,开了小夜灯,比了个“小声”的手势,抱歉道:“宿舍的人,有点……”   陆一柏艰难地理解了半天,又一边听着上铺痛苦而欢愉的呻吟,这才反应过来,脸刷得红了。   好半天才小声道:“都是你们宿舍的?”   陆繁点头。   又道:“两个男的?”   陆繁无奈再点头。   陆一柏眼睛睁得贼大,本来这个年纪的男生最是骄傲矫情,要是在班里肯定要大肆鄙视一番,而现在却完全没有厌恶的感觉,只是不可置信和尴尬。   陆繁手搭在额头上,靠着床头的栏杆微阖着眼,陆一柏抬头看了看他,耳朵枕在陆繁的胳膊上,微妙的感觉自心头蔓延开。   他往近蹭了蹭,安心地闭上眼睛,燥热却迫使他又醒来,抬头看着头顶尖削的下巴和干净的锁骨,脑袋里混乱却又一片空白。   感觉到温度的上升,陆繁睁开眼睛,低头看窝在自己脖颈上的脑袋,低声笑道:“睡不着?”   陆一柏闷声“嗯”了一下。   陆繁转身抱着他:“没关系,睡不着明天再睡,我陪你聊会?”   陆一柏也想不出要聊什么,只是安静地和陆繁面对着面。   这样过了一夜,不知不觉睡过去了,模糊地听到陆繁和另外两人轻声道:“你们也真行,小心给小孩带坏了。”   睡意涌来,又合上眼沉进梦乡。   之后,暑假结束,陆一柏进入到高中,父母给买了手机,他独自坐车跑到陆繁的学校,认真地记下陆繁的号码。   陆繁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他,两人去吃顿饭,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散步,陆一柏渐渐开始眷恋这种感觉。   陆繁来得越发频繁,一天,两人的关系终于突破了兄弟的正常界限。   正处于懵懂时期的陆一柏也没多大负面的感觉,只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人,相处起来如此幸福,舒服。   高一结束,陆繁正好大三,干脆在陆一柏的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经常两头跑,还和母亲偷师,学着给小孩做饭。   陆一柏也向父母申请了住校,实则是窝在他们自己的小窝里,相拥着看电视。   高二,陆繁的学业很轻松,所以基本每天都会接小孩回家。   而小孩看到他的表情却逐渐起了变化,直到有一天,他和穿校服梳马尾的漂亮女孩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女孩礼貌地喊了“哥哥好。”   陆繁颔首笑笑,看向陆一柏。   陆一柏不自在地扯扯领子道:“我同学。”   自此,两人的生活依然没有变化,只是陆一柏的神情经常会严肃紧张起来。   直到有一天,陆繁把完成的画作交到导师处,出来便接到陆一柏的电话,小孩的声音紧绷着,硬邦邦道:“陆繁,你会和我在一起的对么?”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哥,直呼名字。陆繁有些奇怪,走到走廊轻声道:“当然,小柏,怎么了?”   陆一柏道:“没事”便挂了电话。   陆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这是,公共电话?   傍晚,宿舍人嚷嚷着要去搓一顿,陆繁跟着去,在烧烤摊子上喝得有些醉时,手机又响起。   是个女孩的声音:“请问是陆一柏的哥哥么?”   陆繁避开人群,走到安静一些的地方道:“我是,怎么了,是小柏出事了么?”   女孩忙道:“没有,我是他的同学,他喝醉了,我们在学校外面,我想送他回家,但他嚷嚷着不回去,我也没他家地址,您看?”   陆繁道:“你们在哪儿,待在原地,我等会就到。”   女孩报了地址,陆繁连忙打车去邻市,找到在酒吧里醉倒的陆一柏。   陆繁先把女孩送回家,再抱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陆一柏回到他们的家。   他把陆一柏放在床上,自己去烧了些水,又回到床边给陆一柏擦脸。   陆一柏在陆繁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红着脸嚷嚷:“哥,哥——”   陆繁忙道:“我在这。”   陆一柏手一伸,勾住陆繁的脖子:“我被赶出来了,陆繁,为了你,我被我老爹打出家门了。”   陆繁蹙眉道:“怎么了?”   陆一柏醉醺醺地笑:“我告诉他们了,老子喜欢男人!喜欢男人!”   陆繁虽然吃惊,但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所以也只是心里有些烦,安抚着小孩睡了觉,坐在阳台抽了一夜的烟。   翌日中午,陆一柏捧着宿醉的脑袋睡醒,陆繁说:“我帮你请了假,明天再去学校,下午想去哪散散心?”   陆一柏不知道昨晚的事,只是因为出柜的事烦躁不已,所以匆匆掀了被子,说:“我下午回学校。”   两人沉默地吃了午饭,陆繁送陆一柏到校门口,看着小孩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陆繁坐上了回父母家的短程火车,对父母说:“我喜欢男人。”   读了一辈子书的父亲愣了片刻,皱紧了眉,回到书房关了门。   母亲呆呆地看着儿子,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跟着丈夫进了书房。   陆繁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天一夜,终于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父亲安慰着母亲,然后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又坐了当晚的火车回到他和陆一柏的家,想进厨房冲杯茶,结果昏倒在低地砖上。   到了第二天凌晨,才醒来,原地坐了一会,扶着墙站起来冲了杯牛奶,回到床上睡觉。   陆一柏再没打过电话,因为他的手机被他爸砸得稀碎。   陆繁每天去接陆一柏,而陆一柏的神情也越发冷淡。   终于有一天,从学校匆匆回程的陆繁接到陆一柏的电话,冷冰冰的一句:“陆繁,这是你该受的。”   陆繁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接到母亲的电话,听她哭得伤心。   他赶到父母家时,看到陆一柏在墙外倚着,院内的叫骂声不绝。   母亲被陆一柏的爸妈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陆繁过去,只是用身体护住母亲,垂下眼,听着对方崩溃的诅咒。   半个小时后,父亲赶回家,陆繁带着母亲回屋休息,等他出来时,陆一柏的父母已经走了,父母精心打理的小院内,满地的碎瓷片。   陆一柏仍然靠在墙上,十六岁的少年,硬是弄出一副厌世的表情,脸上带着淤青和鞋印,陆繁拿了毛巾给他擦脸,慢慢地道:“你别逼自己,实在接受不了的话,不要逼自己,我放你走。”   陆一柏走了,他父母把他转到了全封闭的学校。   陆繁的父亲带着他母亲去瑞典旅行散心,并安抚陆繁,要好好的。   陆繁回到学校,一星期后,被迫退学,因为作风问题。   他又回到父母家,在小院里听着蝉鸣,看着书。   当晚,大火四起,他被邻居救了出来,万幸没有受伤,但房子烧得一干二净。   凌迟,他坐在邻居家的窗边,接到母亲的电话:“小繁,过得怎么样?”   陆繁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拳头抵着鼻尖,看着窗外的废墟道:“挺好的。”   陆繁自从出生起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了,父母都是书香世家,从高校毕业,工作了五六年就各自辞职,到故乡买了独门独栋的小院,亲自装修布置。   如今这一切都毁了,他有一个小时的完全崩溃,最后在邻居的一碗面里结束,从学校把画全拿回来卖了,又连着打了四份工,靠着沈见臣的帮助,请工人重新把小院盖了起来,把新买的书分类放进书柜。   幸好,两位老人突然爱上了瑞典的景色,决定在那里定居,这才使陆繁的愧疚少了一些。   那年,陆繁入伍。   入伍的一年半后,一天的训练让他精疲力竭,拿了饭盒去食堂。突然有人喊道:“陆繁,有人找,在门房。”   陆繁无奈,拖着疲惫的步子跑过去,见到一个身量明显拔高的少年背着单肩书包站在那儿。   陆一柏复杂地笑笑:“哥,我来看看你。”   陆繁穿着训练用的迷彩,手里捏着帽子,半天才道:“嗯。”   两人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很久,都无话可说。   陆繁道:“考到哪个学校了?”   陆一柏道:“还没考呢,下个月,我留了一级。”   陆繁道:“好好复习。”   陆一柏:“我知道。”   又是无话地走了很久,陆一柏突然停下来,陆繁抬眼看他。   陆一柏嘴边挂着嘲讽的笑:“陆繁,你真能放得下?”   陆繁比他高很多,低头看他:“怎么会放不下?”   陆一柏低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起一拳打在陆繁脸上,因为是在路边,陆繁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在公路下的树林里,陆一柏随后跳下来,还没站稳,陆繁突然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在地上。   落叶被弄得四处乱飞,两人狠狠地打了一架,力竭地看着对方。   陆繁的脸终于冷下来,侧首看向别的地方,道:“别再来了。”   陆一柏定定地看了片刻,嗤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决绝地翻上公路。   陆繁慢慢合上眼,眼底的漠然和绝望渐渐被掩下。   一声巨响,陆繁睁开眼,不可置信地转头,堪堪看见飞驰而过的车尾。   陆一柏被撞得飞出去十几米,倒在路边,嘴里哗哗地冒血。   呼吸没了,陆繁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侧颈,脉搏也没了。   他抱起陆一柏朝营地里跑,跑了很久,不支跪倒。   缓过来后,眸子里蔓延上一层诡异的冷静,他用手挖了一个土坑,捡去落叶,把陆一柏放进去,然后眼前一片昏黑,倒了下去。   等陆繁再醒来时,他躺在军区的医院,医生说他是疲劳过度引发的胃痉挛,还有肌肉活动太剧烈,情绪刺激太大,暂时动不了。   他躺在病床上,觉得手脚酸痛不已,许久才记起昨天的事。   然而当他拜托战友把他用轮椅推到那天的土坑边时,愣住了。   土坑已经被填平,上面铺满了落叶。   一个月后,陆繁在军区医院康复,接到电话,那头是男孩轻快的笑声:“哥,我考上了。” 第二十六章,长生不老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陆繁的神情无法描绘,他站在电话亭里,微低着头,再无其他动作。   阿犯一直抱臂靠在一边,从仪器开始运作之后,厉朗就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微微惊愕,又有些懵懂,要在平时,他肯定会嘲笑一番:“傻了似的。”   而现在,他不清楚记忆程序是否重放完毕,但估摸着时间是差不多了,就仔细端详着厉朗的反应。   他终于动了动,因为带着仪器,看不到周围的布局,就摸索着撑在桌边,过了一会才道:“在哪儿呢?把这鬼东西给我解开。”   阿犯走上去拿掉了仪器,顺便打开了台灯。   厉朗的眼睛一直睁着,摘掉仪器时不太适应地眯了一会,他所看到的,经历的场景虽然震撼,但还是令他困惑不已:“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犯把芯片抽出,仪器再放进保险柜里,关好,才走到厉朗身边道:“你看到了什么?”   厉朗不想再描述他看到的,平白觉得有点累,懒得说那么多,就侧首僵硬笑道:“你觉得呢?”   阿犯看了他一会,把视线移到墙上,才道:“你看到了,最后那个人是被车撞出去十几米,吐血不止。”   厉朗道:“嗯。”   “所以基本上必死无疑,更不可能在半个月之后去参加高考。”   厉朗依旧垂下眼睑道:“嗯。”   “而且你认识这个人,陆一柏,他是你的大学同学,这段录像里他的性格和你之后见到到的相差太大,对么?”   厉朗没再回应。   阿犯整个人罩着黑色连帽衫,在房间里显得异常阴沉诡异,声音不断传出来:“显然,注意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他转身把电脑屏幕上的屏保晃掉,轻敲鼠标打开一个文档。   厉朗不声不响地也转身看着电脑。   这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而患者的姓名写的是——李杰。   看到这个名字,厉朗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又转变成了不祥的困惑。   这份报告里列举了数项身体机能的情况。   鼠标一动,切换到另一个文档,这是一份对比报告,左侧是厉朗刚才看到的自己的报告,右侧是陆一柏的血液检测报告。   文档中用红色下划线标记了一些文字,仔细看,就会发现红色下划线上的,均是两人体质的相似处。   屏幕中的鲜红下划线显然不止一处,基本上每一项体质,他们俩都具有惊人的相似度。   阿犯一边拿着鼠标,上下移动文档,一边瞥了厉朗一眼,又抬头看墙上的挂表——凌晨三点整。   时间不多了,他这么想着,开口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四年,你究竟干了什么?”   厉朗迷茫地看了阿犯一眼,还没绕过弯来,但很快跟上思路,沉默了一会,道:“四年前我出了车祸,失忆了,然后他,陆繁把我带到了美国,告诉我,他是我哥,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就这样。”   阿犯蹙眉听着,然后道:“之后?”   厉朗哽了片刻,呼出一口气:“我遇到点意外,记忆恢复,所以我回来了,但是却发现,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说起来很矛盾,但阿犯听得无比清晰明白。   厉朗说完之后就一直看着阿犯,阿犯勾起一个挑衅的笑,意外地凶狠暴戾,嘲道:“对,死了,我们都死了,李杰,你就一直让人这么玩了四年!”   剩下的话,阿犯也不再故意吊胃口,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份血检报告,应该是你和那个陆繁在一起时他暗地里弄的,目的就是对比你和陆一柏身体的契合度。”   “陆一柏自从出事之后性情大变,陆繁一直对这件事有疑问,那之后不久,军方就找到了他。盘山公路上发生的一切,从陆一柏出车祸,到陆繁把他埋了,到尸体又消失的全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了下来,汇报给了上级军方。   陆繁为什么当了一年半的兵就忽然退伍?因为他接受了这个任务,调查关于这次事件的一切,而且他是有私心的。军方的研究人员认为,陆一柏当时被撞的身体结构和机能,刚好达到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平衡,让他能够存活下来,并且,长生不老。”   厉朗喃喃道:“长生不老?”   阿犯道:“没错,这就是军方干涉的原因。但陆繁的关注点却不止在这儿,他喜欢,哦可以说是爱陆一柏,陆一柏的性情大变让他对这种长生不老的实质感到怀疑,他怀疑,陆一柏实际上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阿犯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厉朗感到毛骨悚然,他克制住有些发颤的手,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陆繁的想法和军方的一个研究人员不谋而合,这个人叫沈见臣,你听说过么?”   厉朗怔怔地点头。   阿犯露出“早知道是这样”的神情,继续道:“他们认为,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不,不能说是另一个世界,怎么说呢,他们认为陆一柏的精神,或者叫灵魂在另一个空间发生了器质性的改变。“   厉朗已经听不太懂了:“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阿犯想了想,直接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他们找到你,是因为你和陆一柏的身体相似度很大,所以想用你换回陆一柏,明白么?”   厉朗听不懂其中的科学依据,但还是明白了问题的核心:“换?”   阿犯道:“嗯,显然,这个实验失败了,你还是你。”   你还是你——现在厉朗的精神已经被压抑到一个崩溃的边缘,我还是我么?他自己都拿不定答案了……   阿犯没有发现厉朗空洞的眼神:“四年前,我的死因,也是因为这个。”   厉朗皱眉,努力分离出一丝清醒来思考阿犯的话:“你也是因为这个?”   阿犯的神情越发阴霾:“那时候很潦倒,什么事来钱就干什么,正好遇到一个人渣,介绍我做了这个试验品。   我当时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实验,以为只是试药的,就傻逼兮兮地去了,临了才发现,他们是真的把人当成试验品,甚至我下一刻就有可能在解剖台上五脏不全地死去,所以我逃了出来,逃出来时受了伤,昏倒在垃圾堆里,他们都以为我死了,但其实,实验起了效果,我活了下来。”   厉朗:“所以,当时你并不是假死?”   阿犯道:“没错,我虽然活了下来,但必须小心翼翼地躲着,我渐渐发现,这个实验没有那么简单,我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面无人色,心脏不再跳动,不习惯长时间见到阳光,这一切都表明,我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你知道这种痛苦么,我简直要去自杀,但死不了,怎么都死不了。   所以我也不再去做无用功,而是静下心调查这中间的一切,四年的时间,终于水落石出。”   厉朗久久地陷在这个离奇的故事里,不能自语。   许久,阿犯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下来,他自嘲地笑笑:“还好,你是个成功的。”   厉朗:“什么?”   阿犯抬手,开玩笑的捏捏厉朗的脸:“你是个成功的试验品,真他妈幸运,我早就知道,你一向这么,嗯,傻人有傻福。”   厉朗:“……”   厉朗:“什么叫成功的试验品,说清楚点。”   阿犯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不再衰老,永远。”   厉朗:“什么!”   阿犯道:“我这个失败的,也不会衰老,但停止了生长,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了,但你会成长到一个最合适的状态,停止,没有不能见阳光和心脏停止跳动的副作用,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长生不老。”   厉朗一下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信息,思绪混乱不已。   他艰难地开口:“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包括让我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阿犯静了一会,全身松弛下来坐在转椅上,叹了口气看向厉朗:“李杰,我现在不是一个正常人了,但我不想永远这样,你会帮我的,对么?”   厉朗心情一时也复杂地不行:“怎么帮?”   阿犯道:“现在军方也在研究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你的成功太偶然,不可靠,但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如今他们已经找到了那种药品,如果我得到了就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厉朗心里有点打突,他踌躇着用词,努力措辞道:“你让我帮你,和,和我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关系?”   阿犯无所谓地笑了起来:“你已经变成惊弓之鸟了,但我不会害你的,阿杰。”   他突然叫了厉朗的小名,厉朗心里一酸,没有说话。   阿犯坐在转椅上,抬头看着他,眼神微微带着悲戚和勉强:“和你永生的事没有关系,现在除了小强,我只有你,阿杰,只有你。”   墙上的挂表,指针轻缓地走着,一声一声,却如同炸雷,让人心绪不宁。   过了很久,厉朗点点头。   把电脑关了,两人小心地从总监室出来,阿犯显然比厉朗更游刃有余一些,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又回到停车场。   阿犯叫厉朗上车,厉朗往后座走,被叫住,阿犯拿了钥匙开车道:“你坐旁边。”   厉朗无故觉得忐忑,但还是坐了上去道:“去哪儿?”   阿犯发动汽车,没有开大灯。车缓缓地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里。   两人先去了一个宾馆,把睡得熟的小强带上车。   厉朗犹豫道:“带小强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我们去的地方不是特别安全。”   阿犯把余小强放在后座,盖了小毛毯上去道:“他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厉朗想到阿犯和小强分开了这么久,也不再多说,安静地缩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刚才接受的所有信息骤然铺天盖地地涌来……   陆繁是为了白菜才找到自己的?是不是,还是只是巧合?   那在美国的那个晚上,他说的“不再留恋前任”的话也是假的了?   长生不老,有什么用,哦,可以等到姓陆的俩人垂垂老矣时炫耀一番。   ……   ……   渐渐头痛得睡了过去。   车中途停了几次,买了大堆的罐头和药品上来,厉朗意识模模糊糊的,也没下去帮忙。   小半夜这样过去了,迷糊醒来时,外面已是破晓。   余小强扒着真皮座椅像看大熊猫一样盯着厉朗。   厉朗头痛地哼了一声,爬到后座去,枕着小孩软软的肚继续睡。   车驶过不平的路面,几次被颠醒,终于睡不下去了,浑浑噩噩地半睁着眼睛。   车窗外的景色由繁华变得荒芜,厉朗无意识地看着。   阿犯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道:“阿杰。”   厉朗没有动作,懒懒地一声:“嗯?”   阿犯也没有回头,打着方向盘道:“你是谁?还记得么?”   太阳渐渐升起,从山的那边露出微红,四周一片静谧,轮胎颠簸在碎石块上。   厉朗一怔,唇边蔓延开无奈的笑:“当然,我是李杰。”   黄毛说:   这一卷完结,下卷开始进入——“寻找海东青”的部分~估计好多GN被雷到了,其实这文最开始是有个楔子的,在编辑大大的建议下去掉了,将会加在第三卷的开头,希望GN们看起来不要觉得太突兀~ 楔子+第二十七章,熊出,没注意   这是一个关于长生不老的故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猫的九条尾巴的故事?关于动物的报恩,报仇之类的传说数不胜数,大概是因为不懂动物语言的缘故,动物的一切动作在人类看来都如此神秘。   动物如果做出任何类似于有思想,有感情的动作,人们就会认为它是有灵性的,比如猴子。   而我今天说的故事,也不能脱俗。   很小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有一天忽然没来,过了好几天他才出现,我问他去哪儿了?   他说,几天前是他爷爷的忌日。   我表示了沉痛的哀悼。   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背着大书包的两个小人儿凑在一起,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同学的爷爷还是青壮年的时候。   他家住在山里,很偏的地方,没有希望小学,没有水电不通的困扰,山里只有几户人家,男耕女织,日子还算快活。   而到了他爷爷这一辈,日寇侵华,战火纷飞,山里虽然躲过一劫,他爷爷却道听途说了什么,嚷嚷着要去参军,家里人无奈,只好放他走了。   他如愿参了军,当了兵,没打几仗,在一次山野伏击中,受了伤,在山林里迷路了。   失血过多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一只白色的大鸟蹲在他身边,歪着头啄了一下他的手臂,他靠着大鸟的指引找到水源,找回部队。   受了伤的人总会变得有些胆小的,更何况他爷爷伤了腿,只能勉强行走,于是发了个本本,退伍了。   那只大鸟一直跟着他,他们回到山里,住了很久。   他爷爷听说解放了,又有些心痒痒,将近三十五的人,拄着拐杖从大山里出来,搬进城市,大鸟太引人注目,他只好买了个鸟笼,罩着黑布,像纨绔子弟一样,成天提着个鸟笼到处晃悠。   他找了个憨傻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娃,等娃娃长大上中学的时候,文/革也到了。   娃娃袖子上系了个红袖标,成天跟着一帮小娃儿抄家,他和娃儿他妈也说不成,只能由着他去。   终于有一天,娃儿带着同学到家里,一指他的鸟笼,一群小孩儿就拥上来掀了黑布,把大鸟揪出来踩,大鸟的白羽毛上沾上血迹,凶狠地挣扎,他着急地双手乱挥,终于让大鸟有逃生的机会,于是大鸟带着一身血迹狼狈地张开翅膀,飞了。   他爷爷夜里哭得要死,以后的一个多月都浑浑噩噩,无助地很。   此后时间也就抹平了这一切。   直到1997年的时候,老人走得安详,头七那天,家属着黑衣站在山上,坟墓前,寒风凛冽,一只大鸟清啸着展翅飞来,停在老人的墓碑上。   大家惊慌失措地去用衣服拍打它,想把它轰走,只有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眶红了,那是老人的儿子,他认出了这只大鸟。   大鸟一直在老人的坟头待了三天,从此消失不见。   正当我为这个故事感伤时,同学转过头来说:“那时候我爸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大鸟,而是一只老鹰。”   白色的老鹰?怎么可能,我半信半疑,故事的真假在心里也打了折扣。   多年后,我才蓦地想起,白色的鹰莫不是海东青?   一想到那种神圣名贵的品种,不禁打了个寒颤,应该不会吧,可能只是得了白化病的大鸟?算了,没人能够证实的事情,想它做什么呢。   -----------------------------------------------------------------------------   第二十七章,熊出,没注意   车驶过的路越发颠簸,最终弃了车,把药品食物,和一些必须的工具打包装好,阿犯给余小强穿上雨鞋,三人从泥泞中朝更加荒芜的地方进发。   离李杰离开家已经有九个小时,手机再没有响起过,电量还是满格的。   他们都没有说话,不知道阿犯是怎么想的,但李杰一直在反应着昨夜听到的一切。   他的思维在滞涩而缓慢地思考,线索像数个线团一样缠在一起,混乱不堪,而仍然能够辨别,缠绕得最紧密的那一团——陆繁对他实施了那个手术,阻断了他的记忆,把他带到美国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思绪混乱,李杰皱着眉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泥水和石块中,一个不留意,脚踝就呈九十度崴了一下。   阿犯牵着余小强道:“在想什么?专心点,我可不会背着一个瘸子上山。”   “没事。”李杰跺跺脚,脚踝虽然疼,但没有扭到,不影响走路。   阿犯道:“别一个人想事,容易往死胡同里走,说出来听听。”   李杰挣扎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陆繁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犯看着他笑笑,好像在奇怪李杰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   李杰不自在道:“就是没想通,你说得太复杂,我也没听懂。”   阿犯不再看李杰,眼神落在前方,声音很冷:“阿杰,他只把你当做容器,一个把他想要的陆一柏带回来的容器,懂么?”   李杰僵硬地扯扯嘴角:“这次明白了。”   一路无话地走着,余小强始终紧紧地握着阿犯的食指,也不插话。   周围尽是小的土堆和山丘,杂草丛生,渐渐地没有路了。   他们像是步入了一个无人侵犯的领地,越过大腿高度的杂草,慢慢朝领地中央靠拢。   不断的行进导致小腿酸痛,余小强抬头道:“爸,我饿了。”   李杰呼口气:“你小子终于说了,我都不敢出声。”   阿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找了块杂草少的地方,把皮夹克铺在地上让余小强坐下,又拿出几个面包。   李杰找遍方圆一公里都没有可以倚靠的地方,只得站着啃面包,咀嚼的间隙随意道:“面包的保质期是多久来着?”   阿犯俯身给余小强打开罐头,一边道:“三四天吧,不过咱们肯定吃不到那时候。”   李杰惊讶:“那么快就能回来?”   阿犯面无表情:“我只买了一天半的,剩下的只有压缩饼干。”   李杰:“……”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几天后的惨状。   吃完面包,重新出发,李杰心道这方式也太不健康了,但迫于不能输给自己旁边的这一个半男人,只能强打精神走下去。   烈日当空,一向凉爽的天气也闷热起来,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就开始满头大汗,再看阿犯,竟然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是眉头紧皱着。   李杰想到他之前说的不能长时间见阳光的事,问道:“你没事吧。”   阿犯道:“没事。”   李杰担忧地看着他,这么热的天,阿犯依然穿着一身牛仔裤和黑色连帽衫,从头到脚几乎都被衣料包裹着,失败品的痛苦,李杰直到现在才略有体会。   没有头绪地走了整整一天,七点多的时候天黑了,一行人在空地上扎营。   阿犯分配了余小强和李杰去拔附近的杂草,自己则去组装帐篷。   李杰拔了一会草,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凑到阿犯旁边要帮着支帐篷,看了一会安装说明图,又一脸颓丧地回来继续拔草。   八点半,帐篷搭好,李杰抱着余小强兴奋地进了帐篷坐下,让余小强坐在自己身前,阿犯在帐篷周围撒了许多驱虫药才俯身钻进来。   三人坐在空荡荡的帐篷里,大眼瞪小眼。   许久,李杰才道:“阿犯,你确定我们就这么睡么?”   阿犯环视帐篷一圈:“好像是有什么不对劲。”   李杰彻底抑郁:“大哥你没有准备睡袋什么的吗?”   阿犯一手搭在膝上坐着,酷酷地摇头。   最后只能把硬邦邦的旅行包拿来当做枕头,余小强被阿犯搂着睡在胳膊上,还比较幸福。   晚九点整,李杰抱着余小强坐在帐篷边上看星星。   余小强恰当地充当了好奇宝宝的角色:“李杰叔叔,那颗是什么星?”   李杰:“……不知道。”   余小强又指着天空:“那个呢?”   李杰抬头看看:“好像是……北斗星?”   阿犯在他们身后冷冷道:“儿子,不要听他胡说,北斗星是最亮的那个。李杰,不要教坏我儿子。”   余小强窝在李杰身前,睁着大眼睛,白白嫩嫩的小脸和西瓜头看起来更加圆润可爱:“那,那个呢?”   阿犯抬头看。   李杰想开口,迫于阿犯的淫威,偷偷瞄了他一眼,看他一副深沉的神色,心里了然,清清喉咙……   俩大男人齐齐严肃地说了句:“不知道。”   余小强也不再发问了,很乖地靠着李杰的胸膛。   李杰提前几年享受到了父子相处的温情,心里无比满足,直到被蚊子钻到裤腿里,表情霎时尴尬起来,不着痕迹地挠挠。   再挠挠……   然后不得不放弃这片刻的温情时光,回帐篷里找止痒花露水。   十点,除了浑身包裹严实的阿犯,李杰和余小强都挨了蚊子大军的袭击,一大一小缩在帐篷里哀怨地抠红肿的伤口。   阿犯道:“睡觉了。”   李杰把余小强扔给阿犯,拿了蚊不叮在帐篷口仔细地喷了一圈,才安心地拉好帐篷去躺下。   小小的帐篷内弥漫的刺鼻的气味,黑暗中传来阿犯的声音:“李杰,你应该去外面喷。”   李杰捂着鼻子哼了一声,动了动肩膀,调整好一个舒服的睡姿,闭上眼睛。   三人分别睡在帐篷的两边,阿犯和余小强一起,李杰独自一人,双手环胸,身上薄薄的体恤远不足以抵御夜晚的寒冷,但也只能把自己抱得更紧。   深夜,令人作呕的体味闯进来,伴随着大幅度的晃动。   李杰揉揉鼻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霎时浑身僵硬。   帐篷被外面不知名的野兽顶得左摇右晃,阿犯也醒了过来,眼神一凛,从背包里拿了刀就要往出冲。   李杰手疾眼快地拦住他,压低声音道:“你就这么出去!”   阿犯:“不能坐以待毙!你保护好小强。”   李杰:“多半是熊,你打得过?!”   阿犯也烦躁不安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李杰果断道:“装死。”   阿犯:“……你童话看多了。”说完拉开拉链窜了出去。   李杰迅速把帐篷的拉链重新拉上,露出一点缝隙看过去。   天太黑了,只能依稀看到一些黑影,但帐篷的摇晃确实停了。   阿犯采用的是调虎离山战术,本来想要引那头熊离开帐篷,再绕几圈重新回来,不料那熊跑起来很快,发出阵阵咆哮。   李杰简直要像个女人一样尖叫出来,他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扔了出去,那头体型庞大的熊只停顿了几秒,就继续追阿犯。   几个罐头接连被扔出去,后来扔出去的也没了效果。   李杰灵机一动,飞快地翻出手电筒,调到强光,把它尽量扔在那头熊的附近,希望能转移熊的注意力   余小强还没搞清是什么情况,手脚并用地爬到李杰旁边,也向外看,好奇道:“我爸呢?”   话音未落,一声稚嫩的尖叫刺破天空。   李杰怔怔地看向余小强,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循着他吓傻了的眼神看去:手电筒是被扔到那头熊的附近了,而此时正好能照到那头熊咆哮的凶狠样子……   他连忙捂住小孩的眼睛,心里也越发惶恐,又朝外看了一眼。   “……”   那熊竟然不再追阿犯,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笨重而轻快地跑了。   轻声安抚着余小强,阿犯又过了五分钟才回来,喘着粗气道:“谢了。”   李杰没好气道:“别谢我,那东西估计是被你儿子一声惨叫给吓跑的。”   阿犯也有些惊魂未定,倚在角落仰头喝下半瓶水,才微微平复了心情,把余小强揽到怀里,声音还有些发颤地笑道:“吓着了?”   余小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死死抱住阿犯继续大声号啕。   阿犯任他哭了一会,才故意吓唬他:“别哭了,小心再把狼引来。”   哭声霎时止住,余小强抬头怯怯地看了阿犯一眼,靠着他的肩膀,强自压抑着极度恐惧遗留下来的哭意,止不住地小声抽噎。   李杰从昨晚开始停滞的思维终于又活动起来,这才想起来,在野外,傍晚是应该留人守夜的,活该他们被熊袭击……   他看了那边相拥的父子一眼,起身拿了打火机和刀出去,从外面拉好拉链。   不一会,帐篷外燃起了篝火,余小强哭得累了渐渐睡去,阿犯搂着他躺下来,沉入梦乡。   翌日,阿犯被一阵响动弄醒,闭着眼睛问道:“几点了?”   李杰正掀开帐篷的帘子进来,一头栽在背包上,奄奄一息道:“五点半,我先睡会,累死了。”   经过昨晚,阿犯也不敢再无人看守的情况下安心待在帐篷里,就接替了李杰的工作,出去继续守在熄灭的火堆旁。   李杰虽然累极,但没有被子还是睡不好,半睁着眼睛不满地朝周围摸索一番,把余小强拽过来,手脚并用的抱着,终于满足地叹息一声,真暖和。 第二十八章,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七点整,三人吃了点东西,收起帐篷,再次踏上征程。   疲于奔命的旅途是枯燥的,何况周围没有任何景色可看,李杰背着双肩大背包,疲惫到了极点,努力抬抬眼皮道:“喂。”   阿犯牵着余小强走,随意道:“什么?”   李杰困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点什么东西提提神啊,不然爷就要倒在路上壮烈了。”   阿犯:“说什么?”   李杰耷拉着眼皮道:“随便,比如这四年。”   阿犯沉默了一瞬,道:“有什么好说的。”   李杰知道他不愿意提这个话题,但此时却不想翻过这页,故意作对似的,不做声。   阿犯看向前面的路,面无表情道:“我看到你来参加我的葬礼了,还有黄娟,没看到小强,挺难受,不过也是为他好。”   余小强懵懂抬头,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李杰突然又有点不忍心:“别说这些事了,我没给小孩说过,你别吓着他。”   阿犯抬手搭在余小强的小肩膀上,笑了笑:“嗯,没事,那就说说这四年。”   李杰原地跳了跳,抬了抬肩上的背包,默声与阿犯前后错了一步的距离,静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在我妈家门口蹲了一天,直到他们把空的棺材葬了回来,知道这地方再没我的位置,就抢了点钱坐车回家。”   李杰:“抢钱?”   阿犯道:“嗯,挺怂的吧,跟几个高中生斗。”   “回到我之前租的那个屋子,就是和任远他们合租的那个,他们在吃饭,晚上张扬抱着小强睡觉,小强哭得很惨,很心疼,自从我把他从黄娟那儿带出来之后他就没这么哭过了,当时想着冲进去,告诉所有人我没死,但还是没这么做,因为我不能。”   李杰沉默地听着,不想再发表一句感慨。   “之后也就那样,只能坐公车和黑车,不敢让人查身份,买电话卡都是用完就扔,像个垃圾一样躲在停车场里……”   阿犯没继续说下去,李杰也不再追问。   这么对比起来,自己这几年过得幸福多了不是么?虽然现在回想起来荒唐而可笑。   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比如初中时候写下的绝望悲怆的文字,现在看来只是中二的病,那四年平静而欢乐的时光,也在真相被揭开后成了一场闹剧。   “我们要去哪儿?”李杰问。   阿犯没有回头,说:“到了就知道了。”   “到底要找什么?”   “一种可以让我变得正常的药。”   李杰越发糊涂,他想象里的那些神秘药物,应该是被重重高科技机关保护在高楼大厦里的,而来到深山能做什么?采药草?   因为余小强的体力问题,三人总是走走停停,四周杳无人迹,李杰开始每走一阵,就把手机拿出来看信号和电量。   信号有些弱,但总归还是有的。手机买的是品牌机,待机时间倒还可以,三天过去只消耗了百分之二十。   连着走了三天,三人还是不适应炎热的天气,终于改为白天休息,晚上行动。   夜晚天气很凉爽,但也很黑,容易遇袭或掉进陷阱,他们小心地打着电筒,继续往荒凉的地方深入。   李杰从来没有见到阿犯查看地图,因此心里也有些没底,危险倒是再没出现,但退缩的心思也越发强烈。   又是一晚的行进过去,天边微微现出曙光,提了一夜的心终于能放下来些,喘了口气,脚下的速度也慢了起来。   等空气微热时,到休息的时候了,支起帐篷,在里面用餐。   已经吃了两天的压缩饼干,苦不堪言,两大桶水省着喝也只剩了一小半,气氛越来越凝重沉郁。   阿犯把压缩饼干给余小强用水泡得软一些,李杰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愤似的拿起水猛灌一通,空了的水瓶随手捏扁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犯看了李杰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手里的工作。   给余小强把饼干泡好,阿犯走过来拿了袋饼干也开始吃,又扔了一袋给李杰,问道:“你不吃?”   李杰靠着登山包屈膝大爷似的坐着,没接那袋饼干,烦躁地回了句:“没胃口。”   饼干滚落在地上,帐篷内的空气霎时凝滞了。   余小强用手指沾着湿润的饼干末吃,吧唧着嘴转头看。   阿犯沉默地吃压缩饼干,李杰把头偏向一边,唇角微抿,神情中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李杰的裤子口袋传出来,李杰拿出手机看——【你想知道他/她的手机讯息么,回给这个号码,您的手机将会接收到他/她的任何联络动态。】   李杰:“……”   阿犯皱眉盯着李杰的动作看了一阵,眼神渐渐变了,默不作声地吃完一块饼干,侧身躺了下来。   帐篷外的天气越发闷热难当,空气中夹杂着热浪,扼住呼吸。李杰心中的烦躁更甚,不愿躺下,靠着登山包闭目养神。   中午,荒芜的平原上空无一物,沙子被太阳烤的滚烫,野草蜷曲,一顶帐篷静立在其中。   李杰的呼吸声变得匀速而轻缓,余小强也累得睡了过去。   一只手撑着地起来,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人,森白的手腕探向压向地面的那条腿……   “砰”地一声,黑色连帽衫被踹得飞出两步,李杰倏地站起,怒喝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犯一手摁了摁胸口,站起来,微弓着腰,沉默不语。   李杰不知道要说什么,连日来的疲惫和迷茫让他的心情极度败坏,更别说一觉醒来,发现同伴已经探向自己的口袋。   李杰愤怒地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扬起手喝道:“你要这个东西?手机?!给你,拿去好了,我要走了!”   阿犯低声平静道:“没必要。”   李杰的怒火和烦躁已经达到崩溃的边缘:“什么?!”   阿犯抬头,凌厉的面容在连帽衫下更显阴郁:“没必要把它给我,毁了就行。”   李杰霎时意识到不对劲,他都忘了问,阿犯究竟要拿自己的手机干什么?打电话吗?显然不可能——是为了阻断自己和外界的联系!   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恐惧和不可置信,他努力压了压声音,用平和的语气道:“阿犯,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行不行?”   阿犯抬头,眉峰皱起,和李杰对视。   李杰的声音到了最后都带上了一丝恳求,他已经受不了了,这次阿犯的所作所为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秋范!”   阿犯的眼神中,终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自己从小到大的兄弟,从来没有过同生死,没有共患难,但就是能在四年不见的情况下,一见面能喊出‘阿犯’,给他肩膀轻轻一拳……   四年来,非常人能忍受的折磨和痛苦几乎把这些记忆中的东西磨光了,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   余小强早就被那声巨响惊醒了,惊恐地瞪着眼睛坐在原地。   阿犯缓了口气,身上有什么东西终于卸了下来,他朝余小强道:“没事,继续睡。”   接着走到李杰身边坐下。   李杰仍然站着,看着阿犯一系列的动作,还没反应过来。   阿犯抬手拽了拽,示意他坐下。   李杰立马又怒了,跳脚道:“妈的别拽老子裤子!”   阿犯抬头看他。   李杰没骨气地瞪了瞪眼,破罐破摔地坐了下来。   阿犯道:“别生气了。”   李杰一个哆嗦,恶声恶气:“你他妈的把事都给我交代清楚。”   阿犯笑了笑,靠在烤得很烫的帐篷上:“嗯,我说了,你认真听着。”   李杰轻哼了一声,终于满意了点。   “我要找的是一种鸟,矛隼。”   “什么东西?笋子?能吃么,要制药?”   “……我说了,是一种鸟。”   “什么鸟,还叫个笋子的名儿,听着像竹笋似的,怎么写?”   阿犯愣了愣,拿过李杰的手描了两下,皱眉思索了会,道:“忘了。”   李杰:“……行了你继续说。”   “也叫海东青,古时候是这么叫的,据说是种神鸟,我看过他们的研究资料……”   “意思是,你要把人家当神一样供奉的大鸟煮了吃,你确定不会被揍么?”   “听我说完!”   “哦好你说吧。”   阿犯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才把刚才憋进去的那口缓过来,黑着脸继续道:“鹰一般栖息在悬崖上的夹缝里,我不知道药到底是什么,但研究院的那帮人把鹰作为一种地图上的标记,用来标示这种药的所在。”   李杰似懂非懂的点头,表情凝重了一会,末了抬手狠狠拍上阿犯的脑袋:“早说不就没这多事了,有病,睡觉!”   阿犯:“……”   李杰已经困得不行,刚才那阵发泄消除了他这么多天积压的负面情绪,不到一会,就沉沉睡去。   阿犯凝视着这个背影,片刻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那个直板手机松松地窝在李杰手里……   “爸,你抱着我睡,我睡不着。”   阿犯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站起来,揽过余小强在帐篷的另一边躺下,闭目入眠。 第二十九章,神秘队伍   (1)   ‘离家第四天’——李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地记下几笔,然后继续行进在路上。   余小强的脚磨破皮了,让阿犯背着,趴在阿犯耳边小声地说话:   “爸,我好累。”   “爸,我想回家了。”   阿犯这时平静地问道:“回哪儿?”   余小强抱着阿犯的脖子说:“我们家的大院子。”   阿犯双手背在身后,握住余小强的脚道:“那不是我们家,回去之后,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余小强的声音更小:“我想回那儿,我想任远叔叔和变态张扬。”   阿犯沉默了一会,开始问小强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小强把能记得清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奶声奶气,慢吞吞地吐着字:“……任远叔叔说你去赚钱,回来给我娶漂亮阿姨,对了,漂亮阿姨呢?”   阿犯冷冷地道:“没有。”   李杰在一边听着,连忙帮着圆场道:“我们回去之后,你爸就可以找漂亮阿姨了。”   余小强不屑撇头看他:“才不是,我爸没钱没房,没有阿姨愿意找他。”   李杰:“……”   他噎了一下,小声“切”道:“谁告诉你的?”   余小强趴在阿犯背上懒懒地道:“这是常识,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李杰没法反驳,又出一计,坏笑着道:“小强没有钱,长大也找不到女朋友了。”   阿犯道:“乱说。”   余小强也不着急红眼,仍然慢吞吞道:“不一定啊,如果遇到了一个傻蛋就可以拐过来啊。”   李杰:“什么?”   余小强侧脸贴在阿犯后颈,一脸无辜地看着李杰:“变态张扬说,他就是看中任远叔叔像傻子似的,才找上他,一分钱没用就给娶回家了。”   李杰默默腹诽:死张扬还真是会歪曲事实啊,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承认他自己是下面的那个真有真么难么?鄙视。   前面是一座小山,李杰先几步跃上去,转身再拉阿犯上来,趁着夜色翻过这座山。   阿犯背着余小强,走路就慢了点,李杰先跑到山头,顿时觉得空气也清新不少,举目远眺。   从山顶能看到附近几百米的情况,但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野兽都把气息隐藏了起来,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阿犯随后上来,推了李杰一把道:“快走。”   李杰叫苦地找了条小路,摩拳擦掌地往下跑。   阿犯本来准备跟上,余光却瞄到了一团火光。   那火烧得很隐蔽,就算在山顶,也只能看到反射在树叶上的火光,仔细看去,几个身影在篝火边走来走去,刻意隐蔽行踪的样子。   阿犯还打算下去小心查看一番,不料山下数米处传来一声惨叫。   阿犯:“……”   余小强戳戳他老爸的肩膀,小声道:“刚才,是不是李杰叔叔啊?”   阿犯没答话,只好放弃探究,顺着李杰下山的那条路往下找。   李杰壮烈在一个下坡上,坡比较陡,土又松,一不留神就栽了下来。   阿犯也差点滑了,踩到旁边的树根上保持平衡,确定脚下这具软趴趴的东西是自己的发小无误,于是抬脚踹了两下。   闷闷地声音传来:“干嘛?”   阿犯沉声道:“起来,快走。”   李杰以手捂脸道:“不要。”   阿犯继续踢:“起来。”   李杰哼哼唧唧半天,深情而悲戚道:“你让我死在这儿吧——这个小小的土坡已经深深地折辱了我的灵魂——”   阿犯俯身准备拉他起来,李杰立马惨叫:“不,你不要管我,让我自己用残破不堪的身躯爬起来,你走吧,我需要安静一会。”   阿犯低头看他片刻,抬腿绕过,迈步走了。   余小强回头看了会,声音中不乏同情:“爸,他没有水和面包诶,会不会饿死,好可怜……哦,老师说喝自己的嘘嘘可以坚持几天。”   阿犯没答话,埋头朝前走,听得后面一阵连滚带爬,拍土的声音:“诶,不要走那么快吧——”   余小强又道:“好可惜,李杰叔叔要是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了,以后我就可以问他,嘘嘘是什么味道了。”   李杰追上来,气喘吁吁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行进到凌晨,太阳初升时,三人照例开始搭帐篷。   吃完了各自的粮食配给,纷纷躺下睡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阿犯悄然撑地起来,拉开帐篷地拉链,带上刀走了出去。   他一边回忆着昨晚看到篝火的方向,一边加快速度追寻着,走出去不到一公里,很快听到了脚步声。   阿犯下意识朝隐蔽处缩了缩,躲在阴影里,观察着不远处的队伍。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快速收拾着帐篷和篝火留下的痕迹,互相之间不说一句话,沉默地完成各自的工作。   他透过树叶仔细看去,大概六七个人,有两个一直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面容。剩下的几个均是生面孔。   这支神秘的队伍整理好东西,拿起背包走了。   阿犯盯着他们身上的野战军服看了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地。   李杰正睡得模糊,被一脚踢醒,勉强撑着睁开眼皮看了看帐篷外,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哀声道:“才下午五点,我们不是七点半才出发嘛。”   阿犯低头整理包裹,冷声回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脚程。”   李杰坐起来,撑着额头哀叹道:“加快脚程就可以了,缩短我的睡眠时间干嘛?”   阿犯不再说话,手里仍然在收拾东西。   李杰一看没希望了,只好爬起来,看了眼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五的电量,他对着屏幕发了会呆,心有点揪了起来……   一分钟过去,手机屏幕黑下,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李杰低声骂了句,也没心情再悲春叹秋了,只想大声嚎:尼玛阿犯带个剃须刀要死啊!。   (2)   帐篷外太阳正落下,天上红紫相间,犹如迟暮。   阿犯背着余小强依旧走得很快,李杰看着这俩叠在一起的背影,狠狠地揉了下脸,加快速度跟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阿犯这次走得很小心,也可以说是谨慎,遇到风吹草动,必先停下屏息听一会,等到没有异常了才再次出发。   李杰这两天背着装满器械的大背包,肩膀压得青了一片,无奈阿犯还背着余小强,更累,两人只有忍着,往深处走。   开始带的两大桶饮用水纵使省着喝也没剩多少了,李杰渴得一塌糊涂,刚拿出来水瓶,就觉着重量太轻了些,夜色浓时,也看不清水还有多少,轻轻晃了晃瓶身,传来的闷响告诉他——水不多了。   想了想还是没喝,李杰朝阿犯道:“没水了。”刚出声,才发现嗓子彻底哑了。   阿犯立即停下,蹲下把自己包里的水也打开来看,果然也只剩了一瓶底。他的神色霎时严肃起来,道:“去找水源。”   找水源,说得容易,他们两个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对此压根没有一点办法,李杰倒是想到看电视剧上,可以用剑尖凝露水来着,但实施起来实在费力。   两人开始绕曲线走,希望能碰到河流或泉水之类,但这个地方实在太大,走了大半夜也不见半个水的影子。   可能是因为焦虑和潜在的心理暗示,李杰觉得越来越渴,伸手拦下阿犯道:“别走了,先等等。”   阿犯皱眉看着他,显然不同意这个想法。   余小强也感到了气氛的紧张,抿紧小嘴不说话,几次还想从阿犯后背上溜下来。   李杰微微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口气,道:“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先静下心想想,把方法都列出来,我们一个一个挨着去找。”   阿犯听着他哑了的嗓子也难受,道:“少说话,那就照你说的,写下来。”   李杰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蹲下来抹了块沙地,一条一条地写。   阿犯把余小强放下来,站在李杰边上看,勉强看清楚:   一,跟踪野兽。   二,跟踪当地的人   三,……   第二条写完,阿犯马上否定:“都不行,体力消耗太大,而且我们走了这么多天都没有遇到人,更别提跟踪。”   李杰翻了个白眼,写第三条——捕猎,喝血。   阿犯道:“……真是浪费时间,起来。”   李杰拽着阿犯的裤子耍赖,指指自己的喉咙,苦着脸不说话。   阿犯压根不理,问余小强能不能走路,余小强点点头,被阿犯牵着手走了。   李杰:“……”   他双手胡乱挥舞了一阵,泄愤地在地上狠狠一捶,翻身爬起来,咳了几声,追着跑过去。   三人又走了一个小时,李杰的耐性受到极大的考验,几次都想把最后那点水拿出来喝了,又在关头堪堪忍住,紧闭嘴巴,尽量减少水分流失。   阿犯忽然停住,李杰也随后停下,询问道:“怎么了?”   阿犯的眼神落在一百米外,缓缓道:“我同意第一条。”   李杰不解地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一只通体漆黑的中型犬在树下使劲动着鼻子,像是在嗅什么。   李杰的目光在钉在上面,缓缓道:“这他妈是什么狗?”   阿犯定定地看了两秒,道:“土狗,你以为呢。”   李杰道:“其实我也觉得是土狗,但有没有可能是什么不知名的奇特品种?”   阿犯已经悄然向前走了两步,隐在树后:“管他妈什么品种,能吃就行,你在这待着,看好小强,我过去。”   李杰点点头,紧紧握住余小强的手。   阿犯看准时机,手放在膝盖处别着的短刀上,几步飞速窜了出去。   那狗收到惊吓,转身跑了。李杰从树后面伸出脖子看了看,一人一狗的身影都不见了,缓了口气,靠着树坐下来,拍拍自己的腿道:“过来。”   余小强的小脸皱着,担心地看看阿犯离开的方向,又求助地看看李杰。   李杰哑着嗓子道:“小祖宗别担心啦,你爸能找回来的,乖啊,先休息一会。”说着把余小强硬拽过来坐下,终于放松下来,两手放在身前抱着余小强,靠着背包闭目养神。   后腰处有一块硌得生疼,他不耐烦地摸过去,拿出来一看——是指南针。   自己的指南针是放在这里吗?他不确定地皱皱眉,手伸到裤子口袋一摸,果然还有一块。   李杰:“……”敢情阿犯走得时候根本没带指南针,在这种地形上,怎么找得回来?!   他赶紧拉着余小强起来,从阿犯离开的那条路跑过去。   这时已经接近凌晨,天色依然黑的彻底,李杰暗道糟糕了,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努力凝神搜寻着阿犯的身影。   突然,尖利急促的吼叫声撕破夜空!   李杰被惊得一个激灵,意识到这可能是阿犯追的那只土狗,遂循着声音追过去。   余小强紧张得冒冷汗,小手被李杰攒着,湿漉漉的。   土狗愤怒的吼叫声始终不绝,也幸亏如此,李杰顺利地找到了这只狗的踪迹。   李杰:“!!!”   余小强懵懂抬头。   李杰刚要惊喜大喊:找到水了!话还没说,被捂住嘴,被迫退了几步,躲在小树林里。   阿犯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李杰难得听话,闭了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十米外的一条河。   余小强见到自己老爸,也安下心,安静地蹲在阿犯身边。   阿犯一手捂着李杰的嘴,一手揽着自家儿子,活像个左拥右抱的大哥,但神情又极其警惕,额头渗出汗来。   李杰的兴奋劲过去,心道终于不用担心渴死了,心一放下,便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那只土狗在不远处吼叫着,却是冲着李杰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但叫了十来分钟,都不见它冲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被绳子牵着。   这里还有其他人?李杰下意识地感觉安全不少,毕竟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还是挺可怕的,这下好了,有伴儿了~   但他随即想到阿犯此行的目的,转头瞥了眼阿犯的脸,顿时心又沉了下来,这件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对阿犯来说,这伙人是潜在的威胁。   心下有些紧张,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那些人的样子,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晰,只能静下心,听到一些声音:   是两个男人,一人询问似的低声道:“狼,你看?”   另一人道:“不用管,睡吧。”   李杰莫名觉得被称作“狼”的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也来不及想,小声问道:“我们怎么办?”   阿犯摇摇头,示意他噤声,先看看再做打算。   河边的队伍搭起了帐篷,点燃了篝火,而这边三人则狼狈地蹲在泥地里,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三十章,以身相许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个队伍已经撤去帐篷走了,李杰一边鼓捣手里的压缩饼干,一边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阿犯道:“早上五点。”   李杰“哦”了一声,先把自己水瓶里的水喝了个精光,然后用农夫山泉的水桶在河里盛了满满一桶水,道:“水是生命之源,这下不用担心渴死了。”   阿犯在组装一些包里的器械,就派余小强去装水。   余小强蹲在河边,用手撩了撩碧绿碧绿的水草,小脸皱在一起,无比惆怅。   李杰兴致顿起,凑过去道:“想什么呢?”   余小强不说话,用白嫩嫩的食指挑起来一片浮游生物。   李杰:“……”   余小强抬头道:“李杰叔叔,这能喝么?”   李杰扶额,自言自语道:“水是生命之源水是生命之源,我喝不喝和这些恶心吧唧的水草蝌蚪没关系,失节事小渴死事大……”   余小强叹了口气,一边尽量撇开河水里的杂质,一边道:“变态张扬带我去游泳的时候,就被任远叔叔压得呛了口水,好可怜,我之前还看到一个小胖妞在里面嘘嘘了。”   李杰泪流满面。   余小强再次无辜抬头:“李杰叔叔,你猜昨天晚上的那些人会不会在这里面嘘嘘过。”   李杰掩面,伸手扭过他的头道:“我不知道。”然后蹦到阿犯身边,哀声“阿犯——”   还没等他说完,阿犯立马接话:“相信我,这么极品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况且他们也要喝这里的水,是不会有其他液体流进去的,放心喝。”   李杰抱着水桶,许久点头道:“也是。”   过了一会,又惆怅忧伤起来:“万一他们临走的时候嘘嘘了怎么办?”   阿犯组装好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一手甩起背包单肩背着,拉过余小强的手道:“走吧。”   李杰抱着水桶站起来,背上包,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频频向水桶投以悲戚忧虑的目光……   他们尽量沿着这条河流行进,以防缺水的情况再次出现。   余小强被阿犯牵着走,步子渐渐开始打晃。   阿犯停下,问道:“怎么了?”   余小强费力抬眼:“老爸,我……”   李杰伸手摸了摸小孩红彤彤的脸蛋:“不是发烧了吧?”   阿犯找了点消炎药给他吃,三人又继续走了几个小时。   李杰微微喘着气道:“你发现没,这里海拔变高了。”   阿犯竟然没一点气喘的样子,神色如常,脸也不见红,皱眉道:“没感觉。”   李杰抑郁道:“果然不锻炼不行,你一点高原反应都没有?”   阿犯想了一会,自嘲地笑道:“这就是我这个失败品的好处。”   李杰弯下腰喘了会,抬头看他:“什么?”   阿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杰,没答话,拿起李杰的手捂在自己的口鼻上。   李杰不解。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李杰的眼睛逐渐睁大,不可置信地感受着手掌下,竟然没有任何呼吸。   阿犯面无表情地由李杰捂着口鼻,也不见脸红脖子粗。   李杰双眼失神了一会:“你不用呼吸?”   阿犯拿下他的手,冷冷道:“何止,连心跳都不用。”   震惊只是一瞬间,接下来就是满满的复杂,李杰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一言不发地走着,好不容易想出来一句,小声嘟哝道:“那你接吻的时候不用换气诶。”   余小强的高原反应严重了些,开始发烧,神志不清,他们只能停下,搭起帐篷照顾小孩。   阿犯把一桶水都用来给小孩擦身,但小孩的情况一点不见好,小脸通红,不停地说胡话“任远叔叔,头疼……”   “难受……妈,我错了,别过来!”   “变态张扬,你别吵——”   李杰蹲在一边担心道:“不会烧傻了吧?”   阿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在包里翻找药品,止血的退烧的消炎的甚至连吗丁啉都带了,就是没带抗高原反应的药。   两个大男人束手无策。   阿犯盯着小孩的脸看了会,把毛巾扔给李杰,叮嘱他继续给小孩冷敷,转身出帐篷,希望能寻找到当地的牧民。   李杰打小就怕照顾小孩,生怕给磕了碰了给家长不好交代,再说粉嫩嫩的一个小娃娃,搁谁手里都得小心翼翼的不是?   眼睛不眨一下地看护了十分钟,李杰的表情变得万般无奈,又等了一会,一咬牙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解决生理问题。   他离开得不远,顶多两百米,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孩枕头边上放了一个氧气袋和抗高原反应药盒。   李杰先是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地往四周看了看,才小心地把药给小孩按剂量喂了进去,又鼓捣了一会说明书,把氧气袋给小孩插上吸氧,不安地思考着待会阿犯回来,怎么交代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   【2】   一个小时后,阿犯回来了,他刚要说什么,下一刻却看见了余小强枕头边的氧气袋,厉声道:“哪来的?”   李杰盘腿坐在旁边,嗫嚅:“我又翻了翻药盒,发现里面有抗高原反应的药,你之前看漏了吧,哦呵呵。”   阿犯眉目间的戾气霎时释放出来,再次道:“哪来的?!”   李杰吓得一个激灵,脑袋一片混乱,努力想法子,终于大吼一句:“捡的!”   阿犯:“……”他也不再搭理李杰,蹲下摸了摸余小强的额头,热度下去不少。   李杰不安地坐在一边。   阿犯看了看表,说“休息一会,两小时之后出发。”   天阴了下来,寒风阵阵,头顶上的云仿佛被风吹得四散,阿犯背着余小强。三人顶着寒风出发。   阿犯的神情阴郁了不少,一路上不再搭理李杰的调侃,沉着脸快步往前走。   李杰:“阿犯,我们走到哪儿了?”   “阿犯,还有多久能到?”   “阿犯——”   “阿犯——”   “阿犯你拉链没拉。”   余小强侧过头奄奄一息道:“变态啊,我爸拉链没拉跟你有关系哦?”   李杰:“……”   阿犯冷声道:“感觉怎么样了?”   余小强撇嘴道:“还好。”   阿犯应了声,继续向前走。   李杰颓了,小内八碎步跟在这爷俩身后。   又翻过一座山,山顶风光极好,却不能给人任何雀跃的感觉。   上山容易下山难,阿犯抱着余小强谨慎地从巨大的石块上一步步走下来,避免滑倒,依旧不和李杰说话,苦了这一分钟不贫会死的大龄男青年——这一路实在无聊至极,他把手机拿出来随意翻了翻,电量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屏幕光暗了许多,手指移动到联络人的界面,一页一页翻下去,停在陆繁的号码上。   也不知道小东西怎么样了,陆繁有没有按时回去?小东西不会饿死吧……   这么想着,眉头拧紧,也不注意看脚下的路,脚底一空,摔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闭嘴”咬牙切齿的声音。   李杰正坠到一半,被一股力量拽住,抬头一看,顿时热泪盈眶:“呜呜呜阿犯果然你对我最好了。”   阿犯的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被重量拽得往前跌,下颚绷得死紧,几次用力想把李杰拉上来,无奈李杰再二,好歹也是个二十五的大老爷们,还背着一背包沉重的器械,右手臂逐渐麻木,手心渗汗,渐渐不受控制了。   李杰也发觉了这一点,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转了转眼球,向下看去。   这山也不高,九层楼的样子,李杰挂着的这个岩壁下十米处有一个平台。   “阿犯,你还能行不?”   阿犯咬紧牙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杰犹豫了一会,道:“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下面有地方,应该,跌不死。”   余小强四脚并用地在阿犯身边爬着,给自己坐了半天心理工作,才探出头去看了眼,担心道:“李杰叔叔,你确定你手脚摔断了之后还能和我们一起走么?”   李杰气绝。   阿犯仍然坚持着,抓着李杰胳膊的那只手越发用力。   李杰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想寻找借力点,两脚在山壁上乱蹬。   “要死,动什么!”   “强子,拉我一把。”   余小强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阿犯身后问道:“怎么拉?”   阿犯闭了闭眼道:“抱住我的腰,用最大力气往后走。”   余小强“哦”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抱住他老爸的腰,往后勒。   稍微感到了一点向上的力量,李杰屏息等待。   阿犯用了会力,暗骂一声,朝李杰道:“把包扔了。”   “啊?”   “罗嗦什么,把包扔了!”   背包的背带勒在被阿犯拽着的手臂上,李杰把裤口袋里的瑞士军刀拿出来,吸了口气,使劲伸长手臂往背带上割,努力了几分钟,背包直线坠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余小强在阿犯的指导下又努力一次,李杰成功获救。   三人倒在山石上喘息不已。   阿犯靠在余小强身上,喘了一会,笑了声,骂道:“你小子就是个不省心的玩意!”   李杰脑袋空白了很久,才重新活过来一般,瘫倒在地上,朝阿犯的方向竖起拇指:“阿犯,这次哥们无以为报,所以哥们决定……”   阿犯道:“什么?”   李杰:“以身相许。”   “……”   “喂,我都要以身相许了,给个反应成不?”   阿犯撑着地站起来,痛快地给了两个字:“滚蛋!”   李杰休息许久,积攒了几分力气坐起来:“喂,你干嘛去?”   阿犯正往山下走,左手托着右手臂道:“拿包,药全在你包里,我胳膊脱臼了。”   李杰:“真的啊,等等,我也下去。”   两个独臂人齐心协力把李杰的背包提上来,给阿犯固定右臂。   李杰再附近找了两根树枝给他捆上,忧心忡忡:“我也不会接骨啊,咱们是不是暂时回去,下次再来?”   阿犯道:“不用,你系得紧点。”   李杰用纱布给他打了个蝴蝶结:“好了。”   三人休息了一会,尽快下山,在山脚下搭帐篷,正式睡觉。   帐篷里,阿犯把余小强揽在怀里,李杰在外面生火守夜。   过了会,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阿犯不耐烦道:“你干嘛?”   李杰“嘿嘿”笑了两声,蹲下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附赠响亮的一个啵。   阿犯:“……快滚。”   于是某李姓大龄男青年又屁颠儿地滚出去守夜了。   这天三人都累得够呛,尽管李杰拿了根棍子支在下巴上,但还是一歪头睡过去了。   深夜,火光的映照下,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手机震动了将近一分钟才停止。 黄毛说:掩面,CP不会拆滴,GN们放心,二更完成~ 第三十一章,意外重逢     他们在荒原上已经走了六天,只吃压缩饼干,不盖被子睡觉等等都已经引不起任何不适,但此时谁要说一句‘习惯就好’,李杰一定会破口大骂,习惯你妹,上学还上了十几年有说上习惯了的么!   昨晚的未接来电搞得李杰大清早的忐忑不安,未接显示是陆繁,他到底是拨号拨错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定是装作没事一样问几句‘过得怎么样’,但李杰宁愿他这么无关痛痒地问,因为这样,李杰就可以放松地和他聊,抱怨这儿的生存条件,问小东西好不好……   但他错过了这个电话,心里无可抑制地失落不已,挺矫情的。   阿犯在帐篷里给余小强□心早餐——就是把压缩饼干泡软,弄点牛肉罐头就着吃,李杰盘腿坐在对面,蔫蔫儿地啃着大块的饼干。   阿犯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李杰回神,打了个哈欠道:“一晚上没睡,有点困。”心里却在骂自己,要是坚持住没睡着就好了,电话就能接到了。   “你呢,手怎么样?”   阿犯的右臂仍然用树枝固定着,无所谓道:“还行。”   “要是疼得厉害就把止痛药吃了。”   “嗯,知道,你先补个觉,我出去看看情况。”   李杰慢吞吞地应了,就地躺倒,浑浑噩噩地闭上眼睛,听到阿犯拿起短匕出了帐篷。   外面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李杰躺了一会,后悔懊恼的情绪几乎把他淹没,抓抓头发坐了起来,准备出去透透气顺便解决生理问题。   “余小强同志。”   余小强无知抬头:“嗯?”   李杰挥手道:“你哥哥我要出去一会,把自己看好。”   余小强无感,继续低头吃爱心早餐:“哦”   李杰走出两百多米,找了个背风处,在一块大石头背后,开始拉开裤子嘘嘘,正放水时,听得不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李杰皱皱眉,从巨石后伸出头看了一眼,发现有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也在干同样的事。   他立马伸出爪子,轻轻挥手道:“嗨。”   穿迷彩服的男人转头,一手还放在裤子上,表情不知道是戒备还是尴尬,匆匆回头拉好裤子,才走过来。   李杰笑眯眯地伸出右手在太阳穴上草草一挥,敬了个没样子的礼:“你好,是军官吗?”   那男人笑笑道:“算吧,你是游客?怎么会到这么偏的地方?”   李杰打了个哈哈道:“旅游嘛,随便走走,能问下你的名字么?”   男人伸出手:“当然,我是周文。”   李杰握上他的手道:“李杰。人生何处不相逢,有兴趣来我们家坐坐么?”   周文想了片刻,点头道:“……当然。”   李杰带着刚认识的朋友往帐篷走,路上聊了好些有的没的,周文和任远一样,有种文质彬彬的书生气,但又缺乏任远那股子内敛的劲儿,比李杰略矮一些,看起来纯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李杰道:“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难道要搞什么大演习?”   周文道:“算吧。”   李杰道:“真的啊,我在电视上看,好像还要有什么导演组之类的?”   周文点头道:“是啊,很复杂的。”   李杰笑道:“听起来像小孩过家家一样,真打假打?”   周文道:“嗯,真……真的吧。”   李杰看他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当即笑道:“啊我知道,军事机密嘛,懂的,不问了。”   到了地方,李杰先伸头进帐篷看了眼,但帐篷里竟然没一个人影,一惊之下,以为余小强被掳走了,忙回头道:“坏了……”   话未说完,就看见阿犯一手牵着余小强,一手拿了短匕抵在周文的咽喉处,神情凶狠。   周文慌忙举起双手,哆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杰也连忙道:“我们碰巧遇到的,阿犯你别激动啊。”   阿犯微微侧首,冷声道:“你是谁?”   周文举着双手,刚要说话,李杰就道:“他叫周文,来搞演习的,对吧?”他询问似的看向周文。   周文犹豫地点点头。   阿犯又冷眼打量了他一阵,手里的短匕仍然抵在周文的脖颈上,低声命令道:“强子,看看他有没有武器。”   余小强应声上前,踮着脚在周文身上一顿乱拍,周文的迷彩服被他拍的啪啪响。   “小朋友你够得到么?”   “……哎小朋友你摸哪里!”   周文被摸的满脸通红,只得蹲下来让余小强检查。   余小强举起双手在周文脑袋上拍了几下,转身汇报:“没有武器。”   阿犯冷哼一声,周文刚要站起来,被他一脚踹倒:“干什么,蹲着!”   于是周文被赶到帐篷的角落,用登山绳捆上了。   李杰挺过意不去的,顺手递给他一点压缩饼干。   周文蹲着,双手抱头,一副怂到不行的样子,小心地接过饼干勉强笑道:“谢谢啊。”   李杰摇摇头,示意没事,走到阿犯身边:“他好像没什么杀伤力,要不放了吧?”   阿犯冷冷地看着他。   李杰只好闭上嘴,去收拾东西出发。   带着周文走了一天,四人都沉默寡言,到傍晚才各自吃了东西睡觉,周文作为俘虏,只有一小块压缩饼干和小半瓶水,用登山绳捆着在帐篷外守夜。   李杰睡得迷糊,睡梦中感觉阿犯有什么动作,只想他是去查看周围的环境,也就不管不顾地继续沉入梦乡。   翌日,李杰醒来时,阿犯还睡着。   李杰觉得有点对不起周文,就想拿点吃和水去慰问一下,不料出了帐篷才看到,登山绳松垮地散落在地上,人已经不见了。   他犹豫一会,把阿犯叫醒,说:“昨天那人跑了。”   阿犯出去看了看,又在一百米之内观察了一下脚印道:“肯定是夜里跑的,估计追不上,算了,我们走。”   李杰对周文逃跑这件事还是挺庆幸的,毕竟他觉得周文也不是什么坏人。   三人再次出发,这几天他们所过的地方海拔越发高,体力消耗得快,气温也降了下来,三人秋天出来时穿的薄外套逐渐不能抵御寒冷了。   李杰抱着胳膊跟在阿犯身后,脸冻得发僵。   余小强被阿犯搂着,小脑袋藏在阿犯的外套下,皱成一团。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脑袋嗡嗡地响,隐约听得到几声呼喝,由远及近。   阿犯和李杰同时停下,皱眉听着远处呼喊的声音。   一分钟后,几个人影从视线边缘出现   五六个人穿着迷彩服背着登山包远远地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只纯黑的中型犬。   阿犯将左手伸向口袋……   牵着狗的那人呼喝一声,大狗朝着李杰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李杰下意识要躲,却见这大狗停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低头嗅了嗅,又朝小树林里去了。   “喂,你们,把弱鸡藏到哪儿去了!”一个年轻男人大声道。   这男人刚一靠近,阿犯迅速抬起左手,手里的枪直指男人的太阳穴,动作十分利落,连李杰都忍不住一惊。   “哟,有枪?”年轻男人的口音很怪,像是香港那边的人,带着些轻佻的意味。   阿犯不为所动,拇指轻轻一抬,打开保险,食指指腹慢慢放在扳机上。   李杰小声道:“哎你别激动啊,先看看形势。”   阿犯瞟了他一眼,不做声。   李杰本来担心阿犯一个控制不住误伤了谁,这下完全不担心了,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小命——因为慢慢靠近的那四五个人里,有个人肩上扛着架机关枪。   “阿犯我刚才开玩笑的,必要时候一定要开枪,一定要。”   “……”   双方僵持不下……   实际上只有李杰在僵持而已,对方的人始终是漫不经心的状态,慢慢朝他们走来。一共五个人,是发小小分队的两倍不止。   对方在距离五米的地方停下,李杰的神情渐渐迷茫起来——对方五人中,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身形熟悉无比,只不过不再是牛仔裤和白棉体恤,而是一身帅气的野战军服,右肩扛着机关枪,神情淡漠不语——是陆繁。   阿犯看见陆繁后,轻蔑地笑了下,手里的枪打了个圈收进口袋里,问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对方五人的视线一下聚集过来,陆繁眯了下眼,没有说话。   先前那说话怪声怪调的年轻男人再次开口:“你们,把弱鸡藏到哪里去了?”   李杰这才回神,调整了下五官,面无表情道:“弱鸡是谁?不认识。”   “哟,装傻?”   李杰刚要反驳:装你妹,谁料陆繁抬手阻止了那年轻男人的动作,平静道:“他叫周文。”   李杰感觉心肝脾肺肾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之后齐齐抖了一下,像听到噪音那样,不自觉地颤栗。   阿犯见李杰没反应,便接话道:“他跑了。”   “跑了?开什么玩笑,弱鸡胆子小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敢在带枪的人手下逃跑?”年轻男人的话音刚落,后面的小树林传来几声犬吠,他神情一变,朝着犬吠处跑过去,片刻后牵着那只大狗和周文从树林里一起走出来。   周文的迷彩服已经惨不忍睹了,目测是被这狗撕扯的,他讪讪地冲阿犯笑了笑,回到队伍后面。   那年轻男人皱眉道:“你朝他笑干嘛,是我把你救出来的。”   周文的表情越发不知所措。   李杰忽然反应过来,问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周文没答话,反而是那年轻男人骂道:“有病啊,逃出来了还不快回来,害得我们来找你。”   周文彻底抑郁,摆了摆手,藏在众人身后不说话了。   年轻男人嗤了一声:“怪咖。”   李杰心里觉得奇怪,按照阿犯的说法,周文半夜逃走,这会怎么着也得跑出去几公里了,怎么反而远远地跟在他和阿犯后面?思考片刻,除了这人是偷窥癖外,也想不出别的,索性不想了,眼神落到陆繁身上,撇了撇嘴。   阿犯站在原地,神情中的意味明显:既然人找到了,还不快滚?   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个自觉,看见一直揪着阿犯衣摆的余小强,夸张叫道:“还带着小孩来,你们太不敬业了吧。”   阿犯侧身挡住余小强,余小强在他爸身后躲了片刻,忍不住冒头道:“你是阿三吗?”   年轻男人摸不清头脑,疑惑道:“阿三?什么意思?我不叫阿三,我的狗叫老三,不对,你认识我?”   他的队友明显看不下去了,小声附耳过去说了句什么。   年轻男人立马摇头:“我不是印度人,你为什么说我是印度人?”   余小强一脸嫌弃:“那怎么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还有,你的脸好黑。”   年轻男人蹲下来,道:“哥哥是香港人哟。”他手上牵着的狗也随之凑近了些,在阿犯身边闻来闻去。   余小强冷冰冰道:“哦,是吗。”   阿犯终于忍无可忍:“把你的狗头拿开!”   大狗被吓得退了一小步,抬头茫然地看向它的主人。   年轻男人站起身,拍拍土道:“搞什么,你家小孩比你可爱多了。”接着转头道“队长,我们和他们一起走嘛,反正大家都去一个地方。”   五个人中,站在最后的陆繁淡漠地点头。 第三十二章,当流氓遇上地痞   两个队伍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合了。   李杰有点懵,又有点小高兴。   陆繁把肩上的机关枪交给一个队员,走了过来。   他穿着野战军服真的很帅,英挺,冷峻——李杰默默想着,把面部表情努力调整成漠不关心。   陆繁在一步外停了下来,道:“手机带着吗?”   李杰愣了下,下意识摸到裤口袋道:“带了。”   “我打电话怎么不接?”陆繁微眯着眼看他,声音是一贯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爷不屑接,你管得着?”身高的差别让李杰显得弱势,不自觉地扬起下巴,语气恶劣起来。   陆繁看着他,也不在意,忽然抬手摸了下李杰的下巴。   “干,干什么?”   “没带剃须刀?胡茬冒出来了。”   李杰恶声恶气:“这样更爷们,我愿意。”   陆繁“嗯”了一声,转身朝队友道:“剃须刀。”   其中一个队友从背包里把东西翻出来扔给陆繁,陆繁抬手接住,往河边走:“过来。”   李杰暗骂一声,本来不想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但摸了摸下巴,扎得自己也受不了,最后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两人蹲在河边,陆繁拿了剃须刀在李杰下巴划来划去,李杰被他抓着下巴,别扭得要死,开口道:“你们也太落后了吧,也不带个电动的。”   陆繁一边仔细工作一边道:“电动的要电池,太麻烦。”   “哦”李杰努力垂下眼睛,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陆繁脸上瞄,短短的睫毛,棱起的鼻梁,苍白的脸,微眯的认真的双眸,泛白的唇……   不要这样,李杰的内心在无力地呐喊,最终受够了自己的色心,大声道“你离这么近干嘛?”   话还没说完,下巴传来一阵刺痛,李杰呲牙咧嘴地呼痛。   陆繁一手拿着剃须刀,声音仍然平静:“没带眼镜,离远了看不着。”   李杰:“……”   李杰:“奶奶的你这是拿哥的脸开玩笑!”   “没有”陆繁解释完,再次凑近,给他刮剩下的胡茬。   李杰一阵气结,脑袋里空了一会,使劲往左手边的河水里瞄,力图看到他俩现在的体位——呸,姿势。   安静了一段时间,下巴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这段时间一直纠结的问题也一一浮上水面。   “忘了问,你……”李杰踌躇着开口。   “我当过兵,以前告诉过你。”陆繁道   “记着呢,我是问,四年前是怎么回事?”   下巴上不同的地方又痛了一下,李杰嚎道:“真是够了,你有完没,两道口子了,爷怎么出去见人?”   陆繁低头沾了点水给他洗嘴边的泡沫,手上的动作一下比一下慢,最后终于道:“你那天去见你父亲,我一直没走,等你出来看你恍恍惚惚的,刚要开车跟上去,你就出车祸了。”   “我知道……说重点。”   陆繁想开口,试了两次没成功,索性不做声。   李杰等得心烦气躁,道:“说话。”   陆繁避而不答,起身拿起背包,站定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最后俯身在李杰眼角落下一吻。   李杰:“……”   两支队伍暂时休息整合,年轻男人用别扭的港氏普通话道:“队长。”   陆繁简短地应了一声,继而道:“怎么不休息?”   年轻男人道:“马上。”一边说话一边从包里翻零食出来“怎么能这样?这么大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压缩饼干怎么行?”   阿犯显然已经极其不耐烦:“关你屁事,滚远点!”   年轻男人翻了个白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也不搭理他,继续在背包里翻找,最后实在没有什么能吃的,就转身朝一位队友道:“把我的那份配给给我。”   队友应声扔过来一盒罐头。   男人笑眯眯地拉开锡箔,叉起一块红烧肉递到余小强嘴边。   余小强眼巴巴地看了一会,转头又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小脸更皱了,苦兮兮地摇头拒绝。   阿犯受不了道:“吃吧吃吧。”   陆繁站在一旁,这时才开始介绍:“黄家辉,余秋范。”   年轻男人,也就是黄家辉正给余小强喂罐头喂得不亦乐乎,草草地点了个头算是正式打招呼。   阿犯一副不屑的样子,坐在地上,抬头嘲道:“你不自我介绍一下?”   陆繁平静道:“陆繁,此次行动的分队长。”   阿犯嘴角的嘲讽更明显:“我知道,骗走我们家阿杰的就是你,还有脸再来找他?”   陆繁一直是静立着的,此时却微弯了右膝,俯身以压迫性的姿势低声道:“周文到底是怎么从你手下安然无恙地逃走的?我不清楚,不过,你最好不要再耍类似的把戏。”   阿犯盯着他的眼睛,紧紧皱眉,许久出声,神情却更加蔑视:“一定,要早知道他是你们的人,今天你见到的他就不会这么生龙活虎了。”   陆繁没接话,眼中的嘲意一闪而逝,转身看了看正从河边回来的李杰,朝队友道:“我的配给也扔给我。”   李杰被亲的刹那脑袋一片空白,许久才眨了眨眼,感觉右眼角一阵凉意,掩饰性地低咒一声,拍拍裤子站起来,捂着右眼往回走。   陆繁已经把背包卸下,坐在一边拆着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示意李杰过来。   李杰慢吞吞地走过来:“干嘛?”   陆繁还在摆弄手里的铁盒子,道:“坐。”   李杰不情愿地坐下,心中默默唾弃自己:得了吧,有这么矫情么!   “眼睛怎么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李杰就忍不住叫苦道:“你还用的是薄荷牙膏?这么凉,跟抹了风油精一样。”   “待会我把我的给你用,习惯就好。”   “我才不,等等,习惯什么?”   陆繁把打开的红烧肉罐头递过来:“亲一下就不行了,深吻怎么办?”   李杰:“……”要不是被眼前的肉蛊惑,他一定抱着陆繁的肩膀使劲摇晃,喂那个深沉内敛富有艺术气息【?】的陆繁呢?啊,哪来这么一个死皮赖脸爱占便宜的老男人?!   不过迫于食物的诱惑,李杰还是省掉了那么多口水,接过罐头道:“哪来的?”   陆繁仍然言简意赅:“带来的。”   李杰惊讶:“这是随行干粮?”   陆繁点头道:“算是。”   李杰吃着红烧肉心里泪流满面:果然还是国家机关好啊有没有,跟着毛爷爷有肉吃,哪像他们这种散兵,只能干嚼压缩饼干……   两人都不愿意提起那四年生活下隐藏的阴谋,于是反而正常交谈了起来。   李杰:“小东西好着没?”   陆繁:“我走的时候刚把它从医院里带出来,还好。”   李杰:“住院了?!怎么回事?吃的不合适?”   陆繁:“可能是吓得吧,加上你走之后它几天没吃东西,饿着了,有点虚脱。”   李杰尴尬了一阵,才道:“我走之后你没回去啊?”   陆繁看着他道:“没,有些事要处理……慢点吃,喝口水”   李杰吃得太猛,有点噎着了,猛灌了口水才问道:“那你走之后把它放哪儿了?”   陆繁坐得近了些,道:“我暂时找不到其他人,就找了你朋友帮忙寄养。”   李杰道:“我朋友?”   陆繁道:“嗯,那位,姓任的先生。”   李杰才明白他说的是任远和张扬,料想张扬虽然不靠谱了点,但有任远看着,也不至于把小东西摧残了,这才放下心。   陆繁忽然道:“手机给我。”   李杰一手拿着肉罐头,一手艰难地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会,扔给他:“快没电了,干嘛?”   陆繁低头摆弄手机:“没事,随便看看。”   李杰才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陆繁低着头看手机,短黑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你说哪次?”   李杰道:“昨天,和我临走那次。”   陆繁静了静,仍旧没有抬头,道:“昨晚轮到我守夜,没事干,想你了。”   李杰:“……那我临走那次呢?”   就是阿犯把所有事情告诉自己的那晚,电话在最关键的时候打过来……   ……   陆繁把手机还给李杰,眼神中有些自嘲和可惜:“本来想阻止余秋范带你来的,可惜,没成功。”   李杰张了张嘴,忽而嘲道:“怎么阻止?我不可能不来。”   陆繁握住李杰随意放在膝上的手,缓缓道:“我想试试,况且你又不知道我当时要说什么。”   李杰道:“说什么?”   陆繁笑了笑:“现在说也没用了,以后说给你听。”   那边黄家辉正咋咋呼呼地和余小强玩,其他队友也是吃饭的吃饭,睡觉的睡觉。   黄家辉拿了袋真空包装的牛肉干作赌注,和余小强互相打手比反应能力,那只丑丑的中华田园犬也凑上来,睁着豆子似的小眼睛凑热闹。   余小强屡次失败,便耍赖不玩,故意转移话题道:“什么狗这么丑?”   黄家辉摸了摸大狗的头:“老三,来和耍赖皮的小孩打招呼。”   余小强气愤道:“我才没有。”   黄家辉作势点头:“你没有,所以我赢了,奖品归我。”语罢撕了包装咬下一口,故意嚼出声响。   余小强悲愤地抓地上的土。   阿犯一直在旁边闲闲的看着,懒懒散散的样子,此时却抬手迅速一夺,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块牛肉干从一口白牙里扯出来,扔给自家儿子。   这回轮到黄家辉悲愤了:“搞什么,在特种兵面前耍花样?你有种,老三,给我上!”   大黑狗应声扑了上去,压倒阿犯,又没听到下面的命令,回头茫然地看向主人。   黄家辉得意地道:“哟,再牛啊,有本事你再抢啊。”   阿犯面对着一张喷着臭气的狗脸,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恨声道:“你给我等着。”   黄家辉笑得吊儿郎当:“等什么?有本事现在来打我啊!啊!草——”得意的口气到最后变了调,他愤愤转身“谁?”   余小强嚼着牛肉干,收回手,慢悠悠吐出三个字:“千年杀。” 第三十三章,磨合期 营地的一边彻底闹了起来,李杰解决了一罐红烧肉,把空盒子扔在一边,随口问道:“你不吃?”   陆繁埋头点了根烟,道:“不饿。”   李杰看着心痒,也要了一根叼着,又想找火,被陆繁一口拒绝。   李杰抑郁道:“为什么?”   陆繁咳了声道:“容易引起火灾。”语毕起身去另外几个队员那儿,检查剩余的配给和装备。   李杰在原地莫名其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站起来追上去,远远喊道:“你什么意思,说我智商不够?!”   话刚说完,看见了除陆繁之外的又一个熟人,下意识闭了嘴。   陆繁正和其他队员说话,看见李杰过来,转身简略地介绍道:“沈见臣,你见过,我们队里的医护人员。”   沈见臣此时也穿一身野战军服,褪了金丝边的眼镜,样貌反而平淡无奇,却又有种令人舒服的平和感。   李杰显然没把他当成即将合作的战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人手下,曾经就是一个没有自我的试验品,所以语气和态度也差了起来,提提嘴角,随意伸出手道:“沈医生,好久不见。”   沈见臣笑笑,握上李杰的手道:“好久不见。”   陆繁并不在意这两人的相处状态,又接着介绍道:“后勤——于廉,技术人员——周文。”   后勤是个有些胖的中年男人,十分油滑的样子。   周文倒是符合他纯技术人员的身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儿来,面目僵硬地和李杰打了个招呼。   挨个介绍完,他们就开始各司其职,李杰也没什么正经事,就蹲在陆繁旁边看他盘点。   他们的储备粮还有很多,各类子弹也不少,陆繁一一记录下来,末了要了把手枪和两个弹夹,装好递给李杰。   李杰惊愕道:“干嘛?”   陆繁拿着枪给他做演示,一边道:“你留着防身用。”   李杰:“不用吧,有那么危险?”   陆繁转身示意李杰看那边,李杰转头,陆繁所指的那处,阿犯正和余小强,黄家辉在打闹,他有些搞不懂:“什么意思?”   陆繁不知在什么时候把黑框眼镜戴上了,双眼在镜片后,看不出别的情绪,他站着无奈笑道:“你到底有没有警戒心,余秋范身上带着枪,知道么?”   李杰抬头道:“之前他掏枪对着你们那个娘娘腔的时候,我看到了啊。”   陆繁道:“那他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带着枪,或者之前有没有在你面前拿出来过?”   ……没有,纵使没有说出口,李杰知道答案是没有,之前阿犯威胁周文时,用的仍然是短匕首。   李杰觉出一些不对劲,但又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装作不在意道:“可能,可能之前没必要啊,况且我这种人,一刀就能捅死,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儿?”   陆繁安静了一会,笑了笑道:“希望是我反应过度了,不过东西你要带好,看,保险只能在开枪之前打开,平时一定要扣好,防止走火。”   李杰在接受了一通用枪安全知识普及之后,把这把通体漆黑的东西小心地收了起来,别在腰间。过一会又撩起衣服看,调整了下枪口对准的方向,这才安下心。   两支整合后的队伍在一个小时后集合,陆繁简单地介绍了下情况,把配给匀出来了一些,在地图上指明了今晚必到的休息区,一群人这就出发了。   和李杰想的不一样,阿犯看起来没多大的抵触情绪,跟在队伍后面晃荡着走,一肩背包,一手拉着儿子,还挺惬意。   反倒是李杰,一身随意,感觉自己插在这支正规军之间,好像偷偷登山遭困被警察叔叔救下来护送回家的不懂事小孩……   队伍里没几个人说话,只有黄家辉牵着大黑狗笑嘻嘻地和李杰说笑。   李杰道:“诶,你是香港人怎么会到这边来,还入伍了?”   黄家辉摆摆手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到这边,我妈在这里,所以只能算半个香港人。”   李杰道:“十八岁?那你现在多大?”   黄家辉用手指比了下,无奈耸肩:“二十九啦。”   李杰囧囧有神:“那你,普通话一直都是这样?……十一年”   黄家辉笑道:“唉,没有那个天赋,改不过来。”   旁边的余小强阴暗兮兮地扯他老爸的衣角:“爸,他二十九了诶。”   阿犯低头皱眉道:“那又怎样?”   余小强小声道:“老婆比你大四岁,不合适啦。”   阿犯:“……小家伙学得什么东西!闭嘴。”   李杰道:“你们队里的人都很正经,不怎么说话。”   黄家辉道:“哪里?他们个个都是说了就停不下来的,不过他们每个专攻的领域不一样,家庭背景也不同,想说也搭不上话。”   李杰道:“怎么可能,聊都聊不到一起,怎么组队?”   黄家辉道:“没办法,我也就能和队长说上话,不过那个沈医生也挺随和的,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应,就是没感觉。”   李杰道:“没感觉?”   黄家辉点头:“对,就是,他明明在和我说话,但我总是觉得他其实说的话都是不走心的。“   李杰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点点头。   黄家辉道:“你看那个胖子,就是后勤,队长和你说过了吧。”   李杰点头道:“他叫于廉?我记得。”   黄家辉道:“他这个人很有意思,啊,不是说他风趣。我们以前在部队里常说,他爸妈给他起了个‘廉’字,可他偏偏是个最贪的人,什么东西给他保管,肯定会有一部分被顺走。”   李杰惊诧道:“那你们还让他保管配给?”   黄家辉摆手道:“经他手的都是些小东西,没关系的,主要是这人力气大,一个人能背三四个人的负重,所以才让他来。”   李杰道:“哦。”   衣服突然被人扯了一下,李杰低头道:“做什么?”   余小强眨眨眼,示意他蹲下来。   李杰俯身,余小强附耳过去,神神秘秘的。   黄家辉奇怪道:“他在讲什么?”   阿犯面无表情:“谁知道。”   正好李杰听完,黄家辉好奇地凑上来问道:“小朋友和你说什么?”   李杰道:“哦,他让我问你有没有配偶,男的女的都算。”   余小强一掌拍在自己脸上,颓下身子,恨铁不成钢。   阿犯:“……”   黄家辉无所谓地笑:“没有啊。”   余小强满意地点头。   李杰恶作剧完心情很好,问道:“怎么会,你长得挺帅的,没女生追么?。”   黄家辉摸摸脸,自得了一会才道:“懒得找,我是同,部队里的男人都怕娘C。”   李杰尴尬地挠挠头道:“……你,你其实不算娘吧。”   黄家辉眼睛霎时亮起来:“我就说,我这叫精细,他们懂什么!”   李杰听着这话觉得耳熟,又走了一会才想起来,这话是白菜他女朋友说过的……   白菜,回来之后也再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   一晃到了下午,李杰原本怕自己跟不上这些正规军的速度,没想到说说笑笑地走,也能跟得上。   晚上按计划到了休息区,李杰看看这一圈的人就觉得很有安全感,所以也放松了下来,坐在篝火边。   于廉说是要为李杰他们这队办个欢迎仪式,大家也都笑着应了。   也没什么食材,照样是红烧肉罐头,剪了李杰他们的水桶底部,弄成一个简易的小锅,包上一层锡箔纸,把红烧肉倒进去,再掺点水和附近的野菜在火上加热。   肉的香气弥漫开来,大家吃了一星期速食,此时都眼冒金星,围着小锅随时准备下手。   黄家辉道:“没看出来啊,老于你也有这手艺。”   于廉笑道:“咱们这是真人不露相,来先说好啊,这顿是专门为我们新加进来的队员做的,他们爷仨儿尽情吃,我们得悠着,给人留个好印象。”   众队员草草应了,等肉微微一凉,就一哄而上,抢了个干净。   李杰因为中午吃得多,晚上就少吃了些,早早地退出来才发现,陆繁去哪儿了?   料想他不会走太远,李杰就在附近找了找,果然看一个高瘦的人影坐在后面的一顶帐篷外。   李杰走过去道:“还抽烟,小心引起火灾。”   陆繁夹着烟的手移开,笑了笑:“你当我是你么?喂,开玩笑的,坐过来。”   李杰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吃饭?”   陆繁道:“不太饿,你吃完了?”   李杰偏头看他:“嗯,突然想起来件事,问问你。”   陆繁微微低头,含了口烟道:“什么事?”   李杰深吸一口气道:“白菜呢?”   陆繁也侧首看他,透过淡淡的烟雾,许久才道:“早些年就结婚了。”   李杰吃了一惊道:“你怎么没提起过,和谁?我认识的么?”   陆繁道:“好像是他同学,挺好的一个人。”   李杰点点头,笑道:“他结婚,你作为表兄有没有参加喜宴?”   陆繁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笑。慢慢地应道:“没有。”   夜里气温骤降,冷得不行,李杰觉得牙根都在发颤:“怎么没去?”   陆繁道:“当时和你在一起,请柬到的迟了,来不及。再说你觉得我去合适?”   李杰也不知道该怎么答,静了一会,准备起身道:“要睡了,我先去支帐篷,你也早点休息。”   陆繁随手在沙地里摁灭了烟道:“先别走,和我一起睡就行。”   李杰道:“你说什么?各睡各的,没必要有变化,我走了。”   陆繁抬头,神情平静而无辜:“我是队长。”   李杰:“……”   最终他们睡在了一个帐篷,其他人怎么睡李杰就不知道了。   临睡前,陆繁拽着李杰到河边刷牙。   李杰拿着刷牙杯无所适从,然后右边递过来一支牙膏……他愤愤地接过,用牙刷在嘴里乱捣一通,再跟着陆繁回去。   情况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但李杰看着帐篷中央的那个双人睡袋,惆怅了。   “哪来的?”   陆繁平静道:“带来的。”   “这么大,带过来?”   “小朗你太没常识了,这是充气的。”   李杰无力:“……你之前和谁睡这个?对了别叫我小朗。”   陆繁回身拉下帐篷的拉链,答道:“之前是一个人睡,那叫你什么,小杰?”   李杰已经脱了衣服蠕动进睡袋里:“叫我名字,你睡不睡?!”   陆繁看了看睡袋里光溜水滑的某人,想了想,也宽衣躺了进去。   夜里很安静,外面篝火的噼啪声隔着帐篷听起来闷闷的,陆繁考虑了很久,伸手把人搂紧,正经道:“李杰,夜里冷,你应该多穿件衣服。”   李杰翻了个白眼道:“那你不早说,我起来穿。”   陆繁道:“不用了,这样就行。”   莫名觉得帐篷里的空气滞闷不已,李杰努力向帐篷口蠕动了几下,伸手拉开一些拉链,冷空气一点一点钻进来,令人清醒无比。   耳边传来沙哑冷静的声音:“你不是问我昨晚为什么打电话给你吗?”   李杰道:“嗯,你说你守夜寂寞了,是不?”   “嗯,这边晚上的星星很漂亮,哥想和你一起看,但是你没接电话……不过今天可以了。”   陆繁除了情到深处时,不会这样自称,李杰觉得温暖,但又有点堵得慌,闷闷地道:“你不会是想现在出去看吧。”   陆繁道:“没,睡吧。”   李杰动了动肩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忽然被翻过来,清凉的感觉覆在唇上,李杰停顿了一秒,深吻回去,唇游走至侧颈附,留下深红的印迹。   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二缺青年呲牙笑道:“哥,我想操/你……”   陆繁:“……”   陆繁:“睡觉,明天要早起。”   李杰装作失落的样子翻身躺下,嘴角却不由得勾到了最大的弧度:脱光光进睡袋,说不是有其他目的恐怕连他自己都相信…… 第三十四章,欢乐一家亲   第三十四章,欢乐一家亲   另一个帐篷里:   阿犯:“……搞什么东西,你要它在这儿睡?!”   黄家辉瞪大眼睛道:“它一直都是和我睡的。”   阿犯:“但我们三个现在共用一个帐篷,你得听我的。”   黄家辉:“凭什么,你带你儿子,我带我儿子,这很公平。”   阿犯气得冒烟:“这能一样吗!一个是畜生一个是人……”   黄家辉怒道:“放屁,你有我们家老三找骨头找得快么?你能撅着屁股带一队人找水源么!看,你连它都不如!”   阿犯气滞了一会,皱起眉,痞性十足:“好,不说这个,先说清楚,你为什么在我的帐篷里?”   黄家辉理所当然道:“队长让我来的。”   阿犯不屑道:“队长?那家伙说的话我为什么要听!”   黄家辉道:“因为他是队长,你不是。”   阿犯道:“……那你原来睡在哪儿?”   黄家辉道:“和队长一起啊。”   阿犯无力道:“那现在你们怎么不睡在一起了?”   黄家辉更加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不想被揍,更不想长针眼。”   阿犯道:“什么?”   黄家辉道:“人家对象都过来了,晚上肯定要恩爱啊,我在那儿添什么乱?”   阿犯:“……”   虽然在前期调查中,阿犯已经知道李杰被一个老男人给掰弯了,但一下听到这么露骨的话,还是没反应过来,别扭得要死。   黄家辉见他愣住,松了口气,打算停止战斗,懒懒地道:“挺晚的了,我睡觉去了。”   阿犯这才清醒过来,嘲道:“谁答应你了?”   两人齐齐转过身,一看之下,都无话可说了。   余小强正和那只叫‘老三’的大黑狗背靠背睡得香甜。   两人对视一眼,阿犯无奈,黄家辉窃喜,他们走进帐篷,压低声音换了衣服,动作轻缓地在各自的儿子身边躺下,慢慢合上眼睛。   翌日清早,三个帐篷里的人都听见一阵响亮不绝的敲击声,纷纷揉着眼睛从帐篷里走出来。   黄家辉打了个哈欠道:“沈医生,你干嘛呢?”   沈见臣正坐在熄灭的篝火边,拿着根木棍和空的铁罐头盒,像老僧一样,悠悠地敲。   他微微笑道:“老于昨晚守夜,现在补觉去了,让我帮他叫大家起床。”   阿犯脸色不好地道:“所以你就弄出这种噪音?”   沈见臣道:“因为老于一般是用他的大嗓门喊队员起床的,而经过周文粗略的计算,证明我的声音达不到那个强度,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周文洗漱回来,走到这边附和道:“没错。”   阿犯的眉毛绞在一起:“那你挨个叫每个帐篷的人不就行了?”   周文坐下来吃早饭,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这个我们也想过,但目测撞到尴尬情况的几率比较大,所以被否决了。”   阿犯道:“能有什么尴尬情况?”   正说着,最后面的那顶帐篷里传出声音:   “啊啊啊,冷死了。”   “别着急,先把衣服穿上。”   “这是你的衣服,我的呢!”   “我找找。”   阿犯:“……”   周文微笑道:“类似于这种。”   阿犯继续:“……”了一会,果断转身去叫余小强起床,嘴里念叨着:“果然文化人都不太正常,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李杰套着件黑衬衫从帐篷里出来,皱眉看自己的衣摆:“这衣服太长了。”   陆繁穿好野战军服,一边系领口的扣子一边道:“你那件穿得太久,这件比较干净。”   陆繁拿了洗漱用品,两人一起走到河边去洗脸刷牙。   李杰刷着牙,满嘴的白沫,忽然道:“啊,我突然想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要坚持用薄荷味儿的牙膏呢?”   陆繁站在河边整理着装:“退伍之后烟瘾太大,有人又说抽烟抽得久牙会黄,所以基本每次抽完烟都会刷牙,正好把满嘴的烟味儿去了。”   李杰满嘴泡沫,含含糊糊道:“嗯,这人说的对,万一你老了,牙也黄了,多难看。”   陆繁随手把军帽斜斜地扣上,笑道:“难看你就不要了么?”   李杰把漱口水吐掉,转过头端详了一下,坚决摇头道:“不要了。”   陆繁一怔,笑了起来。   阿犯的帐篷里,余小强神情呆滞地穿衣服,大黑狗还没睡醒,半睁着眼睛倦怠地趴在一边。   阿犯嫌弃道:“看看你,哪还像条军犬?”   余小强转头道:“爸,你见过别的军犬吗?”   阿犯道:“当然,好歹你老子也当过两年兵。”   余小强来了兴趣,问道:“那你们连的军犬是什么样子的?”   阿犯皱眉想了想,视线移到大黑狗身上:“也就它这样吧。”   余小强“哦”了一声,从大黑狗的身子把自己的裤子拽出来穿上。   大黑狗被折腾起来,懒懒地在帐篷里转了一圈,走到阿犯身边,   低头嗅了嗅,抬起一条腿,水流“哗——”地流了一地。   阿犯:“……小兔崽子你是在报仇么?”   一队人慢慢集合,原本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融合之后也懒散起来,互相闲聊说话,悠悠地吃了早饭,收拾帐篷继续进发。   黄家辉照样牵着大狗走在阿犯父子旁边,一路上讲着各种笑话故事,把小孩逗得合不拢嘴。   昨天的队形今天也散了,陆繁和李杰并排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有一两只野兔从林子边上窜过去,黄家辉突然笑眯眯道:“余小强,想不想吃野味?”   余小强好奇道:“那是什么?”   黄家辉从背包里把狙击枪抽出来,开了保险,神秘地笑道:“等着,晚上叔叔给你换换口味。”   队里的几人均是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   黄家辉往外走了几步,停下,单膝跪地支起枪,低头看向瞄准镜,枪管慢慢地转了几个方向,一声细微的闷响,他走进树林里,片刻后提了只腿受伤的兔子回来向余小强邀功请赏。   阿犯冷眼以对。   李杰碰了碰陆繁的胳膊:“他挺厉害的啊。”   陆繁侧首看他:“嗯,他是队里枪法最好的一个。”   李杰揶揄道:“那你呢?”   陆繁笑了笑:“还行,怎么,你也想吃兔子了?”   李杰“切”了一声:“随便问问。”   晚上果然有大餐,不过一只兔子,每个人也分不了多少。   李杰把自己的那份吃完,看着在一边可怜兮兮的大黑狗,想起来自家的小东西,一下子不忍起来,准备把骨头丢给它。   黄家辉忙出声阻止:“别——”   话还没说完,骨头已经滑出碗边,大黑狗猛地窜过来,低头叼走,一溜烟跑了。   李杰尴尬道:“对不起啊,没来得及,它吃了不会有问题吧。”   黄家辉也拿不准:“应该,没问题吧,就是它吃完骨头之后会比较躁。”   李杰想想,觉得应该没事,就转头忙别的去了。   临睡的时候,大黑狗才舔着嘴回来,黄家辉把它抱过来擦了擦肉掌,放它去睡觉。   大黑狗却没像平时那样趴下来,而是躁动不安地转圈吐着舌头。   阿犯先搂着余小强睡下,片刻后胳膊被碰了碰,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大黑狗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眼神似乎在期待。   阿犯不解,大黑狗的眼睛却似乎弯了弯,把阿犯的胳膊划拉到自己下巴下,两个前爪抱着,一前一后地动了起来。   阿犯:“……”   “黄家辉!”   黄家辉应声爬起,看到这副情景,愣了愣,尴尬摸头道:“老三是母狗,唉你别生气,这,这证明你雄性气息比较强嘛。”   小黑狗动了一会,又不满地跑到后面,把阿犯的右腿抱起来开始动。   阿犯忍无可忍,刚要发作,大黑狗却骤然一惊,昂头吼了起来,并冲向门口。   黄家辉立马跳起来,掀开帘子的一角去看。   余小强被狗叫声惊醒,茫然无措。阿犯搂着他拍了拍,看向黄家辉。   黄家辉回头苦笑:“老三,你的本家来了。” 第三十五章,狼群 阿犯皱眉道:“什么?”    黄家辉不再多说,拿起散落衣物上的对讲机按了几个键,然后迅速穿好衣服,回头嘱咐道:“看好小强,别出来。”   阿犯觉得莫名其妙:他是我儿子,你操什么心。   但他依言没有动作,待黄家辉走出去一会,才撩开帐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一看之下,不禁低咒:营地竟然被一群狼包围了!   篝火还烧得很旺,不知为什么,守夜的人却不见了。几十双幽绿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   阿犯检查了手枪的弹量,又握紧了膝边别着的匕首,回到余小强旁边。   余小强还不知道真相,懵懂地看着他:“爸,怎么了?“   阿犯低声道:“没事,跟着我,别乱跑。”   另一边,陆繁接到了黄家辉的信号,拔枪从帐篷里出来和他汇合,问道:“情况怎么样?”   黄家辉道:“现在还不清楚,但确实是狼群没错,以前出任务的时候遇过几只,但从来没今天这么多。”   陆繁边走边道:“去把人都给我叫起来。”   让去到于廉的帐篷里拿了弹夹和机关枪,出来时正巧遇见周文。   周文一脸紧张道:“队,队长,怎么办?要撤么?”   陆繁道:“别着急,先看看情况。”说完往最后的帐篷里走。   周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结结巴巴道:“可,可是,这是狼群。”   陆繁不耐烦道:“狼群又怎么样?”一手撩开帐篷,朝里面的李杰道“眼镜给我。”   李杰找了眼镜盒过来:“干什么,这是要,训练?训练你还带眼镜。”   陆繁接过眼镜戴上,道:“没事,我夜盲。”又嘱咐一句“你好好待着别乱动。”这才出来朝周文道“你继续说。“   周文道:“据我了解,狼很少进行这么大群体的活动,除非,是外出觅食。”   “意思是他们就是冲着人来的?”   “……恐怕是。”   “你有什么办法么?”   周文咽咽口水道:“跑。”   陆繁沉默片刻,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道:“枪拿好,你跟着老于,必要时候开一枪。”   周文不安地离开,黄家辉拿了一包催泪弹臭气弹和闪光弹来:“队长,你看这些有用吗?”   陆繁看了一眼道:“不清楚,拿着吧,人都齐了吗?”   黄家辉道:“我们队的都齐了,您家那位还在帐篷里……”   陆繁打断他道:“余秋范呢?”   黄家辉有点没反应过来,呆呆道:“啊?”   陆繁抬步向阿犯的帐篷走过去,猛地一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黄家辉惊诧到极点,结结巴巴道:“这……”   陆繁看了看,侧首朝他道:“算了,把所有人集中在营地中央,听我指挥。”   黄家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陆繁思考片刻,还是把李杰带了出来,叮嘱他站在自己身边。   小队的人很快集合,陆繁简单地说了几句:“手电筒别用,容易激怒它们,一人手里拿根火把,打不过的时候,鸣枪开枪都可以,不用顾忌,周文跟着老于,沈见臣你和黄家辉一组,李杰你跟着我。都给我记住,大队可以散,逃脱之后用无线电联系,小队绝对不能乱!明白么!”   众人齐齐低声应了句:“明白。”拿起弹夹和装备,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戒备地盯着狼群。   李杰跟在陆繁身后小声道:“阿犯和小强他们呢?”   陆繁漠然道:“跑了,你跟紧,到时候别乱动。”   李杰还想再问什么,看了看当前的形势,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黄家辉牵着大黑狗,小黑狗浑身绷得死紧,尾巴夹着,喉咙里逸出低吼,黄家辉低声道:“老三,别怕。”   也不知大黑狗有没有听懂,总之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眨不眨。   陆繁抬起右手,看准时机,低低挥下,黄家辉迅速投掷出一枚催泪弹和臭气弹,狼群中发出几声呜咽,退后几步,但后方的狼却跃跃欲试地向前迈步。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后退,否则他们围成的圈子就会越来越小,直至被扑杀。   队伍很久没有动作,陆繁忽然道:“周文,背后!”   周文哆嗦着猛地转身,看见几匹狼离他只有两三米的距离,瞬间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抬起枪,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几匹狼却不为之吓怕,又抬脚走了几步,眼中绿光凶猛。   陆繁皱眉,怎么回事?   大黑狗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在周文脚下低头闻了闻,叼住。   “……”黄家辉喊道“队长,是兔皮。”说完把血淋淋的兔皮从大黑狗嘴里扯下,远远地扔了出去。   狼群里一阵骚动,靠近周文的那几只狼更近了一步,周文吓得完全走不动路,眼看着那狼就要扑上来,沈见臣急忙拉着他退后几步,电光火石之间,陆繁举枪连发,打在那狼脚下,“砰砰——”几声,狼警惕地后退。   总算暂时脱离了危险,来不及想这带血的兔皮是哪来的,沈见臣拿了酒精洒在周文沾血的鞋上,勉强去了些血腥味儿。   李杰被刚才那两声枪响震住,好半天才缓过劲,不做声地站在陆繁旁边。   黄家辉又扔了两发臭气弹,狼群的圈子扩得更大,退得越发远了。   队里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这些狼的眼神很是忌惮,但仍然在比较他们之间的力量悬殊,迟迟不走开。   天近黎明。   陆繁眼神一暗,扛起机关枪向天空连发,枪响不绝,狼群终于退开,转身垂着尾巴离去。   周文一下瘫软在地上,黄家辉和老于骂了句娘也靠着篝火坐下,黄家辉摸了摸大黑狗的毛,大黑狗的尾巴终于翘起来,摇个不停。   陆繁走过来,沈见臣笑道:“干得不错。”   陆繁抿唇不语,黄家辉突然道:“诶,那个余秋范和那小孩呢?”   李杰这才想起来,心里一慌,暗道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黄家辉支着枪站起来,朝陆繁道:“我去找他们。”   老于和周文都不太高兴的样子,这里除了李杰,大家都明白,阿犯根本没想和他们并肩战斗,狼群一来,他就带着儿子走了,至于他是怎么在狼群包围下离开的,那张兔皮就是最好的证据。   陆繁没理会黄家辉,低声问于廉:“晚饭时你把兔皮怎么处理的?”   老于一滞,呐呐道:“当时一转身就不见了,我以为是老三叼去了,就没在意。”按规定,带血腥味的东西在野外都应该挖坑埋掉。   周文被陷害了这一遭,语气不好地道:“这余秋范倒是算得好,把兔皮扔在咱们中间,分散了狼崽的注意力,他好带着他儿子逃跑,娘的!找什么找,让他们被狼叼去也活该!”   李杰总算听懂了,一时心情复杂,他和阿犯是一队的,现在阿犯做出这种当面陷害别人的事,自己的处境尴尬不说,想去找这父子俩也没有充分的理由了,但他肯定是要去的,哪怕是自己一个人。   李杰直直的站着,神情恍惚,陆繁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原地休息,黄家辉,你和我走一趟。”   李杰立马清醒,陆繁接着转身道:“你也一起。”   黄家辉兴奋地回帐篷拿了生命探测仪,念叨着“这东西一直没机会用,这下好了。”   陆繁找沈见臣要了两片药,道:“走吧。”   一两个小时的工夫,他们肯定走不远,更何况黄家辉牵着大黑狗,大黑狗很快闻出了阿犯走的那条路,三人循着这条路找过去。   陆繁走在最后,神情漠然,黄家辉牵着狗走在最前,李杰不尴不尬地走在中间,窘迫不已。   黄家辉心情倒是放松,扭头和他搭话:“哎,我说你别担心,你那朋友不是个省心的主儿,肯定命大着呢。”   李杰笑笑:“希望如此。”   黄家辉道:“这次他回来,你就别和他一起了吧,和我们一伙多好,又没有生命危险。”   李杰道:“啊?”   黄家辉犹豫几番,道:“我知道我这话听起来像挑拨离间,但我还是得说,你记得你们俩第一次见到周文那次么?”   李杰点头道:“记得。”   黄家辉道:“周文那小子的脾性我知道,胆子小的跟什么似的,怎么敢在余秋范手底下逃跑,估计是余秋范把他放走的,但原因我不清楚。”   李杰现在疑惑众多,脑子越来越乱,勉强嗯了几声,不说话。   黄家辉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远远地听见几声稚嫩的喊声,几人脸色一变,冲了过去。   阿犯竟然正和一匹狼对抗,幸亏那狼比较瘦,阿犯身上有几道抓痕,但仍然有力气反抗。   黄家辉抬手就是一枪,那狼痛苦地哀嚎几声,倒了下去。   阿犯喘着气,见是他们,目光更冷。   余小强被安置在一棵大树上,哭得一塌糊涂。   阿犯力竭,黄家辉爬树把小家伙抱下来,半嘲半调解道:“你的枪呢?”   阿犯冷冷道:“忘带了。”   黄家辉一愣,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说什么“叫你耍小聪明。”   李杰走过去,没什么话说,问道:“没事吧。”   阿犯脸上有几道血痕,但目测没什么大伤,见李杰过来,知道放兔皮那件事多半已经被揭露,也不再费心掩饰,冷笑几声。   李杰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地站在一边。   陆繁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靠着树坐下,闭目休息。   黄家辉牵着大狗努力把余小强逗笑,几乎没人注意到,刚才的那只狼又摇晃地爬了起来,冲着靠在树边的陆繁扑了过去。   李杰睁大眼睛,恐慌席卷全身,几步冲了过去挡住。   陆繁这才有所察觉,那狼扑上来咬在李杰的右腰,被陆繁一枪打得彻底歇菜。   李杰痛得眼泪哗哗的,捂着腰蹲下,可怜兮兮地看向陆繁。   陆繁惊魂未定,怒道:“你逞什么能!”说完忙低头查看李杰的伤口。   李杰吸着凉气道:“有没有搞错啊,我好不容易献个身,还被你骂!”   陆繁不答,这狼咬的伤口倒是不深,就怕感染,当即下令回去。   几人身上都没有带急救药品,李杰自己倒能走,捂着腰被陆繁扶着依依呀呀地乱叫。   陆繁的火气又有点发作,冷声道:“你逞什么能,它就算扑上来我也能应付……”   李杰大声反驳道:“这他妈能怪我吗!谁叫你跟个死人似的坐那儿一动不动,还队长呢!”   陆繁搂着他走,见他腰上的血流得越发多,不禁道:“你就不怕这一扑给你扑到黄泉底下了。”   李杰失血过多,有点晕乎:“谁知道啊,阿犯不是说我他妈现在长生不老吗!”   陆繁更气,道:“那是器官不衰竭,要是把头砍了,或者血流成这样一样会死。”   李杰抑郁,转头手颤巍巍地指向阿犯:“你什么人啊,话也不说清楚。”   阿犯看他这副样子,口气也软下来:“行了我错了行吧,留口气回去再骂。”   回到营地,沈见臣一看这情况,立马过来处理,给阿犯和李杰都处理了伤口,打了狂犬疫苗。   李杰冷得要死,晕乎到极致却睡不着,哼哼唧唧地躺在睡袋里吊水。   沈见臣收拾器械,一边道:“没伤到内脏,可能会发烧。”   陆繁答了句“知道了”,坐在李杰旁边。   沈见臣笑道:“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被抬回来的会是你呢,没想到是他。”   陆繁松了口气,语气恹恹,还不忘调侃:“嗯,他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身。”   李杰半睁着眼睛,歪头道:“还没问你,你刚才坐在树底下,没气了一样,怎么回事啊?”   陆繁还没说话,沈见臣就道:“还能怎么回事,没吃饭胃疼了,一个个不省心。”   陆繁看他一眼,沈见臣挑眉走了,再看李杰,已经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悬崖上的二逼青年   陆繁的眼睛疲惫地眨了两下,撑着额头靠着背包,眼神落在李杰的侧脸上,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前黑了一下,休息片刻,起身走出帐篷。   此时已是早上四五点左右,所有队员都或站或坐在营地中央,目光纷纷朝陆繁身上投来,站起来低声道:“队长。”   之前愤愤不平的于廉和周文此时却难得的沉默下来,发泄倒是没关系,但要撕破脸处置就不好办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陆繁对阿犯的裁决。   陆繁走过来,身上的野战军服沾了些土和血,倒是比之前冷漠的形象多了分野性,他抬手看了下表,道:“早上十点准备出发攀顶,现在所有人去休息,马上。”   队员们迟缓地反应了一会,才各自起身回帐篷。   周文有些惊讶,要是陆繁处置了阿犯,他会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不处置,反而又觉得自己的惊吓白受了,心里不是滋味。   正不高兴地往回走,陆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放在心上。   周文无奈的点头回去了。   要说对这个结果最欣慰的就是黄家辉了,他一直怕陆繁把阿犯赶走,此时总算松了口气,安排余小强去睡觉,出来后,一拳不轻不重地打在阿犯肩上:“你小子,真他妈命好。”   阿犯冷冷地看他一眼。   黄家辉一愣:“怎么,还不领情?”   阿犯没理他,兀自走出营地,身影消失在杂草丛中。   黄家辉这一夜也够累的,没力气追了,只能喊道:“喂,你有病啊!……喂你不用休息的吗,今天要爬一整天的山!……”   喊了半天也没回应,丧气地摆手,低头咕哝了句“神经病”,回到帐篷。   十点,所有人都站在了峭壁下。   这个海拔,时刻都能感觉得到寒冷,李杰抬头目测了他们要攀爬的高度,不禁抱头想哭,阿犯悄然无息地回来,与众队员站在一起。   周文格外仔细地检查自己的登山设备,避免再次成为斗争中被牺牲的一员。   带了手套,穿上设备,还准备了另外的两根登山绳。   陆繁把一卷扔给阿犯,一卷则解开,低头紧紧地捆在李杰腰上。   李杰不自在地举高手臂,问道:“这东西干嘛用?”   陆繁抬手,将手背放在李杰额头片刻,道:“烧还没退,系上安全些,况且你也没有登山经验。”说完把绳子的另一边系在自己身上。   阿犯往这边看了一眼,照着样子把自己和余小强捆上。   黄家辉是最惨烈的一个,大黑狗的四肢分别被捆上绳子系在他的肩膀和腰上,于廉路过笑道:“老三,还是你最会享受。”   大黑狗回以无辜的眼神。   黄家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听着儿子,你最好不要在途中放水,否则一定半个月没肉吃,一定。”   大黑狗呜咽似的哼了一声,表示明白。   余小强歪头道:“那拉粑粑呢?”   黄家辉的面部扭曲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继而笑道:“那没关系,尽情吧,反正遭殃的是我下面的人,当然,只要它有那个心情。”   一切准备就绪,队里本来都是训练有素的,此时也毫无畏惧,安静地等待着命令。   陆繁低声道:“所有人,必须在下午两点前到达第一个平台休整,如果有意外情况,发信号求救,明白么?”   “明白!”   陆繁看了看身边的人,道:“和我保持两到三米的距离,跟不上就出声。”   李杰摩拳擦掌道:“我也是男人,不用这么小心好吧。”   陆繁“嗯”了一声,沉声道:“出发。”   八个半男人外加一条狗有序地间隔着出发,李杰刚踏出几步就捏了把汗,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因为发烧的缘故,浑身都冒着冷汗,此时更觉得如堕冰窖,无奈已经开始,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好在陆繁在他上方两米处,腰上的绳子真起了作用,减少了一些负担。   阿犯几乎是一手搂着余小强在爬,艰难得很,沈见臣帮了把手,总算没有停滞不前。   黄家辉攀岩之余,还不忘侧头调侃周文:“看你平时挺弱鸡的,其实还不赖。”   周文不在意地笑笑。   于廉则嘲笑起他的形象来:“知道吗?你现在就像宠物店的保姆,老三,他伺候得你舒服么?”   大黑狗紧张地不行,眼神中透着惊恐。   黄家辉丝毫不以成为自己儿子的保姆为耻,反而轻松地笑起来:“儿子,放松点,我的技术还不错。”   周文还不觉得这句话怎么了,于廉最先不怀好意地大笑,黄家辉迟迟反应过来,懊恼啐道:“老子才没有这种癖好,草,怎么什么事儿到你面前就变得这么龌龊呢?!”   李杰心不在焉地听着,此时也不禁笑了。   中午十二点,整整沿着峭壁爬了两个小时,寒风凛冽,打在脸上生疼,期间短暂地休息了几次,所有队员的精神状态都还不错。   李杰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向下一个点踩去,   谁料一脚踩下去,脚下石壁上原本嵌着的石块却松动了,用力之下掉了下去,他们完全没有防护措施,李杰瞳孔微微放大,情急之下慌乱地向右边移了两步,才险险稳住。   但腰上紧绷的登山绳预示着危险,在李杰往右侧石壁挪步时,绑在他和陆繁腰间的绳子霎时紧绷,接着松落,余光中只看见墨绿色的人影滑落下来,伴随着一阵石块掉落和刺耳的摩擦声。   陆繁猛然间被一股力量拽得摔了下去,右手下意识想抠住什么东西,碎石块一路掉下来,与土灰混合着从半空中落下,顺着石壁滑落的过程中堪堪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一旦摔下去,定会连累着李杰掉下来,只得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什么。   幸好,右手在最后关头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在掉落的过程中转变成背对岩壁,又被腰上的力量带得向后撞了一下,吊在高空。   下面才传来如梦方醒的声音“队长——!”   后背和头部被最后一下撞得麻木,意识有些恍惚,陆繁狠狠地闭了下眼,翻身双手扣住岩壁,缓了口气,压下喉间的血腥味,闭目不语。   李杰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完全空白,睁大眼睛,慌忙朝下看去,片刻后迟疑道:“你没事吧?”   陆繁抬头低声应了句“没事”,过了一会继续向上攀岩。   全队才松了口气,继续起来。   下午两点十分,到达第一个休整地点——一个大约一百平的平台。   李杰被于廉拉上去后,始终不安,待陆繁上来,忙上前道:“怎么样?”   陆繁抿唇微摇头,示意没事,走到一处立起的岩石后,蹙眉俯身咳了起来,几乎是咳得撕心裂肺,扶在石头上的左手死死扣着。   李杰看得心惊胆战,扶着他不敢动作。   一滩血落在灰色的石地上,李杰愣了下,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到底怎么了,很难受?喂,你说说话!”   陆繁躬身喘了一会,靠着大石头坐下,右手挥了挥,示意没关系,缓了一会,一手把他勾了下来抱着,微阖上眼把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   李杰安静了一会,担忧道:“真的没事吧,对不起,我忘了咱俩在一起绑着呢。”   陆繁哑着嗓子道:“没事,咳,是我考虑不周。”说完手试了下李杰的额头,眉疑惑地蹙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手套还没摘,费力地摘了手套,手有些颤地覆在李杰的额头上。   “还有点烧,你怎么样?”   李杰都快哭了:“我没事,你不会死在这儿吧,我怎么和小东西交代啊。”   陆繁笑了笑,道:“没事,有点撞懵了,陪我休息会。”   沈见臣上来后马上找到躲在岩石后的俩人,问道:“怎么样?”   李杰苦着脸:“吐血了他,不会是内伤吧。”   陆繁无力扶额,最终还是被沈见臣按着检查了一番。   “还行,吐血是胃出血,没有内伤,可能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晕不晕?”   陆繁屈起一膝靠在一旁,皱眉感觉了一下,左手按住喉咙道:“有点。”   沈见臣道:“那也没办法了,忍着吧,晕眩是失血和脑震荡导致的,过几天就好了,手拿起来,消毒。”   手套已经被血模糊了,中指,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被生生翻起来,血肉模糊的样子。   李杰的脸皱成一团,冲天发也软软地塌了下来,完全没了在国外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小心地蹲在一边问道:“胃出血要不要用药啊,是暴力导致的么,奇怪,我没揍他啊。”   沈见臣一边往陆繁手上包纱布一边道:“他一直都有点出血症状,出来这几天饭不吃药倒是吃了不少,没事,死不了。”   李杰讪讪地“哦”了一声,陆繁像是头晕得厉害了,斜斜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任凭沈见臣折腾。   其他队员也很快上来,纷纷坐下对着吃了好多天的红烧肉罐头大快朵颐,李杰也有点饿了,今早没怎么吃,如今被这么一吓,烧倒是慢慢退了,食欲上来,看离沈见臣包扎好也还有段时间,就转身凑到余小强旁边抢肉吃。   大黑狗被从黄家辉背上放下来,尾巴有些耷拉,还没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在平台上来回踱步,黄家辉一边吃,一边叮嘱:“老三你慢点走,小心一下子摔出去了。”   周文经过这番运动,比平时多出分飒爽的感觉,举手投足也不再唯唯诺诺,帅气很多。   李杰和黄家辉聊了会,随意瞥了阿犯一眼,见他只顾和余小强吃饭,没有什么别的异样情绪,便稍微放下心,学着弄了份水泡压缩饼干,准备给陆繁送过去。   走到那块大岩石后,谈话声逐渐传了出来,脚步渐止……   “还撑得下去吗?”是沈文苍。   “嗯”陆繁的声音很哑,有淡淡的烟从岩石后飘出来。   “时间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做?真要带这俩小子上去?”   “你别管,我只要把药和十七号带回来就够了。”   “行,那你自己安排,别弄出太大动静,我药可没带够。”   “嗯。”   ……   沈文苍提着药箱从岩石后走出来,见到李杰是微微一愣,陆繁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扶着岩石站起来,漠然的神情起了一丝变化,很快又恢复平静。   李杰皱眉半天,歪了歪头,一副痞样,道:“十七号?”   陆繁垂眸不语。   李杰脑袋里的线索混乱成一团,又能微微理清些最重要的,他一边思考,一边缓缓的点头,语带挑衅又有无限嘲意:“我还真把阿犯告诉我的都忘了,我他妈就算再努力,也改变不了我曾经就是一试验品,还被人傻兮兮地玩了四年的事实,对么?”   陆繁神情不变,越发冷且漠然。   “好,先让我问清楚”李杰扯扯嘴角,转向沈见臣“沈医生,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么?”   沈见臣眯眼,此时散发的气场才像极了一个疯狂而冷静的研究工作者,他道:“四年前,他带你去打狂犬疫苗的时候,我抽了你的血样。”   寂静片刻,只余呼啸的风声,许久,李杰点点头:“挺好的,起码你不是一开始就瞄上我的,真的,我挺欣慰。”   李杰想了会,又道:“哦,你的爱情故事片我看过了,挺感人的,你就那么爱陆一柏对么,爱到不惜被我狠狠操一顿,还演的这么动人。”   陆繁忽然出声,声音哑得一塌糊涂:“我说过了,我没有留恋前任,这是真的。”   李杰冷冷道:“哦,那拜拜吧,小东西归我,你不用想了。”   不一会,他又侧首笑了声:“骗谁?”   陆繁道:“小朗,我们在一起了四年。”   李杰愤怒道:“别他妈叫我这么恶心的名字!滚蛋!”   营地那边听到动静,一时静了下来。   “小朗,哥喜欢……”   话未说完,李杰几步跨过去,朝着他的肋下狠狠打过一拳,打得陆繁弯下腰去,没了声响。   “我说过了,滚蛋,你没听,现在听清楚了么?”   很久以后,李杰依然为这次的言行感到后悔万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兔子,用最激烈嘲讽的态度,说着自认为最恶毒,最拽的话,也许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恼羞成怒,像一只蹦跶个不停的小丑,只有最后这一拳,实在不已……    第三十七章,离散   黄家辉第一个跑过来道:“怎,怎么了?”   在场的三人都没有说话,沈见臣提着急救箱离开。   李杰努力压制了会情绪,朝他道:“没事。”   黄家辉的眼神中充满担忧:“真的吗老兄,你的脸已经抽搐起来了。”   “……”李杰揉了下脸,刻意的笑道:“真没事。”   黄家辉明显不信,望向陆繁。   陆繁倚着岩石,片刻后平静道:“没事,你去休息,半小时后准备攀完全程。”   黄家辉犹豫地打量了他俩一眼,半信半疑地转身往回走,李杰平复了下呼吸,也跟着离开了,陆繁没有阻止。   回到吃午饭的地方,于廉和周文之前显然在谈论什么,见他们回来,讪讪地住了嘴。   黄家辉倒是大大咧咧坐下来道:“队长说半小时后准备全程,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周文与于廉对视一眼,周文欲言又止,于廉以眼神警告他,缄默不语。   李杰也随着坐下来,眼神开始放空,恍惚出神。   黄家辉见他们不回答,也没心思追问,换了个话题问道:“阿犯和那小孩呢?”   周文道:“可能去放水了,……家辉”   黄家辉吓了一跳:“突然叫这么亲热?有事?”   周文抱歉地笑笑:“我想问你一件事。”   黄家辉奇怪道:“行啊,有什么事我知道你这个大科学家却不知道?”   周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道:“我想问问,你知道我们这次出来的目的吗?”   黄家辉道:“有任务。”   周文道:“我知道,但是,究竟是什么任务?”   黄家辉摇摇头:“我不清楚,上级说要保密,这个还是别问了。”   周文皱眉道:“怎么可能?我们之中没人知道这个任务,还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太冒险了。”   黄家辉在部队时就时常出一些秘密任务,所以很不以为然:“队长肯定知道,别想太多,死不了的。”   周文显然没有因为黄家辉的话释怀,反而问起李杰来:“李杰,队长之前一直跟你们小队保持同样的进程,我想我们两队的目的是一样的,你能说吗?”   李杰心想他们竟然不知道,被这么一问,也没想到什么利害关系,刚准备开口,阿犯打断他道:“李杰,余小强的糖浆找不到了,你记得放在哪吗?”   李杰刚要说‘我怎么知道’,就被一把拽了起来。   阿犯拽着他走到背风处才放开手,沉声道:“刚才你和那个姓陆的吵起来了?”   李杰刚恢复了一点的心情霎时又不好起来,自嘲道:“是啊,我终于想起来,之前被他玩儿得那么惨。”   阿犯双臂环在胸前,冷冷道:“那就好,话说绝了吗?”   李杰苦笑着点头:“应该是。”   阿犯点点头,一副心中有事的样子,李杰觉得整个人都放空了,飘飘忽忽的,又恍惚片刻,问道:“你就问这个?问完我走了。”   阿犯答应一声,转到一块石头后把睡得迷糊的余小强抱起来,问李杰道:“想好了吗?要不要跟着我?”   李杰扯扯嘴角,轻捶了他一拳:“行,老子以后就跟着你了,希望能有肉吃。”   阿犯痞气地笑了下,道:“走。”   两人回到营地,黄家辉和周文,于廉都坐在地上,靠着各自的背包小憩一会,养足精神,以应对下午的登顶。   李杰和阿犯在一旁随意坐下。   周文见李杰回来,起身继续刚才的话题:“李杰,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次任务的目的,不然我们几个真的放不下心。”   黄家辉不悦皱眉:“你怎么这么多事,安心跟着就好,不然就滚回去。”   周文反驳道:“难道不对么,我们一路深入到这里,还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能安得下心来执行任务?我这是为了全队着想!”   黄家辉冷声道:“怕死就滚蛋!”   周文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跟着队伍走了这么多天,有叫苦叫累过么?我倒是没什么,老于可是还有家人,他要是牺牲了,他的妻子子女怎么办?”   李杰下意识朝于廉看去,他显然同意周文的话,沉重地点了点头。   黄家辉无话反驳,他自己可以抛下一切,但不能勉强别人,气氛抑郁之下,一脚踹翻了空罐头盒。   罐头盒一路滚到阿犯脚边,阿犯抬脚踏住,一直没说话的他,此时冷嘲道:“真有意思,玩命儿地走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阿杰,你说,可不可笑?”   李杰觉得阿犯的语气有点刺,想阻止他别说,却触到阿犯“我自有打算”的眼神,默默住了嘴,低头看地。   周文这些天的不满被压抑到极致,借着阿犯的讽刺全发泄出来,猛地站起身:“我一定要找队长讨个说法。”   说着就朝陆繁休息的那块岩石后去了。   陆繁正好从岩石后出来,见周文怒气冲冲的样子,沉声道:“怎么了?”   周文看看身后的队友,一咬牙道:“队长,你能不能把这次任务的内容告诉大家,否则我们没法再这么玩儿命下去了!”   陆繁漠然道:“这次任务是绝密,出来之前你的长官没有告诉你吗?”   周文道:“说过,可是,已经走了这么多天,眼看着形势越来越危险了,您难道不应该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吗,不然大家怎么心无芥蒂地继续往前走?”   陆繁道:“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你是技术人员,是全队的核心,家辉会保护你不受到任何威胁。”   周文急道:“是,我是人,但家辉也是人,他凭什么在不知道为谁卖命的情况下去尽全力保护一个人?!”   陆繁朝营地瞥了一眼,道:“他反抗了?”   周文皱眉道:“没有。”   陆繁不耐烦道:“那你在这喊什么?”他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休息还是准备,自己选一个。”   周文一滞,愤怒地喊道:“难道队长没有家人吗?您不担心如果您出了意外,他们怎么办,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有这样的顾虑……”   “没有”陆繁漠然打断他“我没有。”   周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反而有另一道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大队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把任务告诉你的队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繁侧首看向阿犯:“你说什么?”   阿犯站起身,脚踏一只罐头盒,不无嚣张道:“告诉你这些可怜的队员吧,还是,我们的陆大队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文这时猛地抬头道:“对,队长,你之所以没有顾虑,是不是其实你早有让其他队员为你牺牲的打算?!”   黄家辉吼道:“弱鸡你说什么浑话!”   周文仍不示弱,步步紧逼地看向陆繁。   四周寂静,只余呼啸的风声。   李杰不敢看现在的形势,只是低头紧张地盯着地面,竖起耳朵,听那人如何面对队友如此的质疑。   ……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陆繁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该死的平静,因为之前撞在山壁上的伤和凛冽的风咳了几声,平静地看向围坐的队员。   黄家辉道:“队长……我没有……”   其余的人,于廉,周文皆以沉默应对。   陆繁刚要开口,阿犯却忽然道:“够了,陆大队长,你就这么玩弄跟随你出生入死的队友吗?”   “四号,我的队员由不得你来指手画脚。”陆繁淡淡道。   四号是指什么,指谁,或许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李杰很清楚,这是在那个试验中,每个试验品的代号,四号就是阿犯。   阿犯却丝毫不以为惧,嚣张道:“是吗,不知道他们知道真相后还是否会任由你摆布。”   陆繁没有回应,周文沉声道:“什么真相?”   阿犯环视所有人,继而道:“据我所知,这次任务在执行完毕后,这队里的每个人,包括阿杰,包括我,都要被秘密处决,除了你——陆大队长,对吗?”   除了陆繁和阿杰,所有人听完后马上色变,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陆繁知道人心已经动摇,此时也只是回应一句:   “不是,我的队员我自会护着。”   一直态度暧昧的阿犯,听完这番话却不再发表什么言论了,嘲道:“是么?我道听途说的消息,说来玩笑的,大家也不必惊慌。那么陆大队长,你又为什么不把这次任务清楚地说给你的队员呢?”   陆繁道:“我说过了,这是军事机密。”   一直沉默的沈见臣很明白阿犯的用意,长生之事,人人都梦寐以求,自是不能把消息公之于众的,否则会引起什么动乱,无法预料。阿犯正是利用了陆繁的不可说,让所有队员以为他默认了任务之后的处决,心生恐惧……   阿犯仿佛早知道他的回答,不出意料地笑了声:“哦,那我不说什么了,各位队员可以自行判断。”   无人出声,良久……   沈见臣站起来道:“还有八分钟。”   陆繁一直站着,偶尔侧首咳几声,不怒不惊,等待着每个人的审判。   “队长,我不是怕被处决……但您执意不告诉我们任务,我实在没办法再去卖命了……”周文慢慢道。   于廉也道:“抱歉队长,我还有家人,女儿才四岁,我……”   黄家辉心里慌成一片,着急地站起来:“队长,我跟着你!”   沈见臣微微笑道:“我是你叔叔,自然向着你。”   陆繁怔了片刻,恢复神色,笑了笑朝沈见臣道:“你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别倚老卖老了。”   他再次抬手看表,只剩下五分钟:“五分钟后开始登顶,防寒服和配给,药品都准备好,于廉,周文,还有黄家辉和小叔叔都不用去了,这次是额外任务,可以自行选择,你们下去找个营地等我,或是联络直升机回去都行,好了,现在开始分配给和所需药品。”   他拿了自己的背包来,装了压缩饼干和罐头进去,于廉默不作声地分给他足够的配给,周文从包里拿了需要的仪器给他,挨个装好。   本来准备的七件防寒服,从中分出四件来,陆繁把其中的一件递给李杰道:“装好。”   李杰复杂中带着惊讶,默默道:“给我这个干嘛?”   陆繁道:“和我一起上去,你不能和他们一起走。”   李杰颇有怨念道:“凭什么?”   陆繁手里的动作顿了片刻,道:“你不怕我把你发小和他儿子在山上毁尸灭迹?”   “……”李杰立马把防寒服收进包里,打点行李。   三分钟后,阿犯,余小强,李杰和陆繁又一次站在陡峭的山壁下。   陆繁在手心抹了防滑粉,道:“准备出发。”   沈见臣把整个急救箱都塞到他包里道:“我得给我姐有个交代,你别让我见着你的遗体……”   陆繁道:“不会的,别想太多……我走了。”   几个人影依此开始登顶,李杰和陆繁之前系在腰间那根登山绳不见了,他和阿犯扶持着余小强艰难攀爬,墨绿色的身影独自行进在另一边。 第三十八章,队长,你的节操掉了^   天黑之前,三个半男人到达了第二个平台,因为海拔增高和夜晚的降温,彻骨的寒冷如约而至,甚至有小雪飘了下来……   无声地吃饭,睡觉,四人行的第一晚是陆繁守夜。   李杰看了一会坐在小簇篝火边的人,缩头进帐篷去了。   翌日清早,李杰最后一个起床,看见阿犯和余小强已经在吃饭,陆繁拿了罐啤酒,曲着一膝在喝,李杰很惊异,一大半来自于‘操他竟然带了酒’,一小半来自于‘操竟然刚受了伤就敢喝酒’   碍于两人刚大吵过,李杰觉得自己应该心灰意冷从此和渣男相忘于江湖,但现在这种情况,又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能以后再相忘江湖,现在先从不说话开始。   今天要爬的山坡度缓了很多,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但持续降低的温度和落在石头上的小雪,还是让他们多了很多困难。   他们带了防寒而又不影响行动的手套,陆繁因为右手包着纱布,只能把纱布撕下,深褐色的一片,惨不忍睹。   第三天,三人都换上了防寒服,互相说话时也因为呼啸的风声而不得不大喊着,值得一提的是,当轮到阿犯守夜时,李杰就不得不和他即将相忘于江湖的渣男睡在同一个帐篷,还知道了原来渣男不仅带了两瓶烈酒还带了一抽大中华……   陆繁衔了支烟,埋头打火,不料打火机临时报废,只能过过干瘾,开了瓶烈酒喝。   李杰本来拥着睡袋努力不去看他,此时也不得不起身喊道:“你能不能别喝,酒味太重。”   陆繁没正面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道:“睡不着。”   余小强已经睡着了,李杰满脑袋烦心事,没有睡意,裹着大衣小步跑到他身边,拿起酒瓶灌了一口,而后长舒一口气,啐道:“真他妈爽。”   陆繁没说话,拿着酒瓶的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不像他们之前在美国时的绅士样,有点潦倒,有点破罐破摔。   李杰说完那句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能说的了,只是闷头喝酒,内心里希望自己的姿势也潇洒起来,在别人看来,却多了分豪气冲天的架势。   半瓶子烈酒下肚,话就多了,但大部分是含糊不清的咒骂,一副拽到极致的样子。   陆繁自入伍那年起,就时常喝酒,所以酒量也练了出来,此时虽然喝了大半瓶,但也清醒,看着李杰的醉态,不禁觉得好笑,伸手把人搂过来坐着,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你干什么……”   陆繁面无表情道:“干你。”   “滚蛋,以为爷没干过啊,告诉你,在你之前爷身后的小男生小女生乌泱泱一片……”   “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以为爷没亲哥啊?”   “你算个……”   陆繁听得扶额,趁他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一手捂住那张不停嘚啵的嘴。   李杰闷声“唔”了半天,挣扎出来,猛灌一口酒,抱着酒瓶喊道:“救命啊,阿犯,爷要被抓去当小白鼠了……”   陆繁忙搂住他的腰,让他别乱动。   李杰手一松,酒瓶落地,被一双手勒住腰动不了,就蹬着腿,两只爪在地上使劲刨,眼睛红红地道:“救命啊,呜哇哇哇哇哇——”   陆繁:“……”   阿犯掀开帘子进来,瞥了他们一眼,拿了张毯子抱余小强出去。   帐篷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李杰停止刨坑,下巴猛地磕在地上,号啕道:“阿犯你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陆繁继续:“……”   无言许久,不禁笑了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扶着靠在自己肩上,头微微一偏,蹭着毛躁的冲天发,喝了口酒。   李杰又嘟哝地说了两句,眼睛还没睁开就含糊地大喊一声:“陆繁!”   陆繁侧首看他,等着他的下文,神情却并未因为李杰的醉态而轻松起来,反而有些紧张,喉咙哽住,拿着酒瓶的手也停下来,不知道他即将出口的是什么话……   “你这个神经病!”   “你,你以为拐我去做小白鼠就赚了吗?”   “其实最亏的就是你,花了四年时间陪我这个试验品,最后还是没能把白菜找回来……”   “我不愁吃不愁喝地过了四年,还落了个长生不老……”   “你说你到底图什么呢?啊?图什么……”   李杰说到最后,手颤巍巍地指着陆繁絮叨,骂他演技太好,骂他亏了,是最大的输家,双手胡乱挥舞,末了像树袋熊一样扒在陆繁身上,额头蹭着他的肩膀,碰到肩章,嘟哝着“好扎……”   陆繁从他刚才说话时就怔住了,脑海里回旋着所有话“神经病”“最大的输家”“图什么呢?”,直到被李杰从侧面抱住,闭了一会眼,努力压制住翻腾的思绪,静了下来,感受着被拥着的感觉,笑了笑,拿起酒瓶继续慢慢地喝。   李杰看着像睡着了,不一会还半睁着眼道“给我喝一口。”   陆繁就把瓶口递到他嘴边,看他含住瓶口,咕噜咕噜地灌下大半。   深夜,四周寂静,隔着帐篷听着模糊的风声,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犹如末日前的安宁,恐慌着,贪婪地享受着最后一刻。   陆繁和李杰基本把两瓶烈酒解决完,陆繁没成艺术家,反而比艺术家还爱自虐,胃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躲到一边缓神,李杰喝多了就有多动症,一会蹦一会跳,一会抱着陆繁不撒手,大冷天的,解了自己的领口又去扒陆繁的衣服。   陆繁见他这副样子,就回想起在美国的那晚,当即扶额,伸手推开他,命令他睡觉。   李杰醉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总之是没听陆繁的话,睁着醉眼,跟地主似的压了上去。   陆繁刚想推开他,就被对方一膝盖顶到胃,力气之大让他眼前黑了好一阵,侧首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中夹杂着一声“操”……   ……   凌晨,李杰头痛地醒来,捂着脑袋半天,慢慢睁开眼。   陆繁和他在一个睡袋里,相距不到五公分,眉头微微皱起,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李杰顿时头大,心想这是怎么了?小心翼翼地抬起脖子看。   他一动作,陆繁就睁开眼睛,想必是压根没睡着,皱眉坐起来哑着嗓子道:“怎么了?”   李杰僵住,一边调整表情一边转过身,扫了对方□的上身一眼,无比镇定道:“队长,你的节操掉了队长。”   ……   陆繁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手撑着头,黑发凌乱,有一撮还翘了起来,想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以后别喝酒了。”语罢拿了件衣服披着,起身出了帐篷。   李杰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人冷战之时,下意识反驳道:“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话还没说完,眼看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暴躁地低咒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晚究竟干了什么,胡乱扫了眼周围的情况:两个酒瓶,一个被压碎了,一个滚到了帐篷边上,毯子被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真是……混乱至极,作为男人,他总算有了点自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吃惊了两秒,心想丫的,一当过兵的也能被自己这身板给压了——   简直……弱爆。   酒瓶应该是被自己压碎的,手臂上被划开几道,还挺疼。不想因为高烧死在这儿,所以包扎了伤口,穿好衣服走出去,阿犯蹲在篝火边上拨弄树枝,余小强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地睡在一边。   见李杰出来,阿犯揶揄地看了他一眼,痞子样地漫不经心道:“还行,总算扳回来一局。”   李杰笑骂着给他一脚,阿犯差点一头栽到火里,狼狈爬起来压低声音怒道:“强子被你们这动静吵得刚睡着,别再把他弄醒了!”   李杰道:“行行行,我说,他人呢?”   阿犯指了个方向,李杰走过去,绕了大半圈才看到人,当下无语:这人真行,大早上起来不见人影,原来搁这儿刷牙呢。   他走过去,语气不无嘲讽道:“哟,我就这么恶心?完事儿就来刷牙。”   陆繁倒是没有真在刷,洗漱用具都放在一边,曲腿坐在岩石上,微弓着腰,听见李杰说话,也没抬头,拳头抵着鼻尖,过了一会才道:“没,你先回去。”   李杰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也烦躁起来,不想再耗下去,转身欲走,又听见后边传来一句:   “以后别这么说话。”   火气一下被点着,李杰朝石头踹了一脚,转身怒道:“你他妈还想让我怎么说话?!”   陆繁没应,低着头,黑发顺着耳廓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李杰怒气冲冲地走了,回到帐篷补觉。   一觉醒来,感觉头重脚轻,想到还是胳膊上的伤口感染,发烧了。   自己捂着额头哼唧半天,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叫毛!”   李杰才发现阿犯坐在边上,苦兮兮道:“我发烧了。”   阿犯从背包里翻出一板药片扔给他。   李杰接过药,打开水瓶灌下一口,因为是在山上,天气冷,这两天又下雪,一口冰水下肚激得他浑身一激灵,只得慢慢小口嘬着喝,间隙问了句:“几点了?”   阿犯撩开帘子看了眼外面道:“快中午了,早上风大,下午再走。”   李杰点点头,顺着他撩开帘子的缝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估计是阿犯守夜后进来休息,陆繁守在外面。   踌躇一会,李杰问道:“还有几天能到?”   阿犯道:“不知道。”   李杰纠结道:“说实话你真的有谱吗?”   阿犯不禁好笑,指着外面道:“你去问他的那队人,肯定也不知道,山上海拔几千米的地界,哪那么容易摸清。”   李杰不以为然:“人家都走了,我也没法证实啊。”   阿犯气结:“反正跟着我就行,别管那么多,死不了。”   李杰“哦”了一声,顺势睡倒,枕着堆在一起的睡袋发了会呆,还是放不下心,坐起来严肃道:“我说……”   “嗯?”   “咱们三人就这么上去,真的不会出事?”   阿犯不耐烦道:“能出什么事?”   李杰道:“不是,我是说,你和陆繁毕竟不是同个阵营啊,怎么就还这么和谐的一起上山来了呢?搞得我心里直发毛。”   阿犯沉默一会,反问道:“你不愿意?”   李杰诚实摇头:“没有,就是有种火山爆发前的危机感。”   阿犯:“……”   阿犯没答话,眼神随意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两点,风还是大,三人冒着寒风出发,为了在天黑前找到一个休息的地方。   李杰在这期间一直没和陆繁说过话,大多是敷衍地应一声,陆繁除了开始登山之前,问他“烧退了没?”之外,也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沉默地登山,手冻得发僵,李杰协助着阿犯把余小强弄上去,不经意时,天已然黑了。   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天黑后视线不好,安全度降低,要是再不找到休息的地方,他们将会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陆繁不得不把黑框眼镜带起来,近视的人大多夜盲,由是如此,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晚十一点,上下百米左右均是峭壁,三人都不说话,咬牙前行,余小强的体力明显支持不住,被风吹得泪眼婆娑,阿犯把防寒服的帽子给他兜了上去。   李杰高烧时体力明显下降,手脚发软,只能努力集中精神,以免一脚踩空。   余小强虽然有两个大人的帮持,攀岩对他来说依然艰难,每踩一步都要哭了出来。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勉强找到了一处凹进去的山洞,被一棵树挡着。先把余小强塞进去,阿犯,李杰依此躲入,陆繁最后进来。   山洞狭小,只能勉强躲着,阿犯抱着余小强,背包放在一侧。   陆繁静了片刻道:“你过来,我抱着你。”   李杰扶额道:“别,这样挤着挺好的。”   陆繁没说话。   十分钟后,李杰叫苦道:“啊啊啊老子的胯骨要断了,要不我抱着你?”   陆繁不语,侧首静静地看着他,李杰正直地回视片刻:   “好吧好吧。”   陆繁曲着双腿靠在洞壁上,李杰侧着身体被他抱着坐在腿上,右臂紧挨着陆繁的胸口,一开始还不觉,后来静了,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胸腔传来,自己也不由地紧张……   这么紧张着,就睡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举枪   醒来的时候,余小强抱着双臂蜷缩在李杰怀里,小脸可爱的。   李杰笑眯眯地戳他:“同学,你是在自抱【爆】吗?”   余小强低着西瓜头,懒懒地翻了下眼皮,往他怀里缩了缩道:“太冷了,你身上温度比较高。”   李杰还烧着,不过温度下去了些,看看周围黑漆漆的也没有人,就问道:“他们呢?”   余小强闭着眼睛,奶声奶气道:“他们说去探探上面的路,早走了。”   李杰把头从山洞里探出去看了看,没有见到人影,想他们是走远了,又一头睡倒,迷糊中还不忘保命,颤巍巍地叫道:“余小强,把退烧药给我。”   余小强爬起来翻背包:“退烧药?那是什么?我爸早上给我一板说是给你吃的。”   李杰道:“对,就是那个,给我一片。”   余小强拆了一片,爬过去塞进他嘴里:“要水吗?”   李杰含糊道:“不了,冻死,来,咱爷俩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李杰趴在睡袋里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阿犯和余小强拆罐头吃饭,一转头,陆繁拿了包压缩饼干坐在他身边,见他醒来,一手摸上他的额头,片刻后道:“温度下去了,感觉怎么样?”   李杰蓬头垢面地坐起来,奄奄一息道:“还行。”   陆繁道:“要喝水吗?”   李杰渴得口干舌燥,但一想那透心凉的感觉,立马摇头道:“不了。”   陆繁从放在一旁的无烟炉上拿起用空罐头盒装的一盒水,说:“热的。”   李杰两眼放光地接过来,一口一口喝,空罐头盒没洗就装了水,水上还飘着油星,味道有点咸,但因为是热的,喝起来舒服无比。   陆繁道:“小心嘴别划了。”   李杰点点头,继续享用。   阿犯突然道:“我们已经看过,大概往上五六百米有个平台可以休息,今天应该可以抵达,等会出发。”   李杰一边喝水,一边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唔唔道:“没问题。”   下午,山上的风依然猛烈,李杰缩在防寒服里,脑袋晕晕乎乎的,暗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对劲,努力集中精神防止掉下去。   他和阿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扶着余小强往上爬。   往上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力气就已经跟不上了,眼前白茫茫一片,趁着间隙额头靠在山壁上缓了片刻,继续推着余小强上行。   手用力抓着山壁上突起的地方,暗道千万别掉下去才好。   又上行了五十米,意识已经开始恍惚,想出声,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右手撑着余小强的鞋子用力推了下,手却不由得一松……   霎时清醒过来,双手努力抓住什么,沿着山壁一路下滑了几十米,堪堪停住,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山壁上,被一块凸起的石头救了命。   陆繁从听到异响时就朝着李杰的方向看了过去,几秒的时间,穿蓝色防寒服的身影瞬间下滑,消失在视线里。双眼失神地睁大,喉咙仿佛被空气扼住,发不出声音。   他迅速拿出挂在腰间的登山绳,系在附近能够受力的一点,抓着绳子滑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下滑的过程中,不断寻觅着熟悉的身影,却在看到蓝色防寒服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忘了停止,又滑下几米。   李杰几乎是趴在石壁上,惊魂未定,暗道差点就见了阎王爷,平复情绪的时候,听见破空声,转头就看见陆繁下来了。   陆繁几步踏着山壁过去,低声道:“怎么了?”   冷汗滴在眼睛上,李杰不敢松手去擦,只能眯着一只眼道:“有点发虚,日,你下来的比我还快。”   陆繁这时才松了口气,定了定神道:“烧没退?药吃了没?”   李杰道:“吃了,烧退了吧,上来前量过。”   陆繁道:“应该是虚脱了,还有力气吗?”   李杰定神感受了下,苦笑道:“等我休息会,不然待会真得掉下去。”   陆繁沉默片刻,脱掉手套,从腰间的枪套中取出一根微型针管,示意李杰把袖子捋起一些,反手将针插了进去,大拇指用力,推完针管里的药液。   李杰哑然:“这什么东西?”   陆繁随手折了针管扔下去,道:“葡萄糖。”   李杰更吃惊道:“你随身带着?”   陆繁戴上手套道:“以防万一用的,感觉怎么样。”   李杰瞄到他掌心的伤还未完全结痂,看起来触目惊心,不禁理亏了些,口气软了下来:“好多了,咱们现在上去?”   陆繁抿了抿唇,一手抽出腰间挂着的登山绳,低头系在李杰身上,绕了两圈。   李杰下意识躲:“别啊,再连累你掉下来。”   陆繁看着他,眼神中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开来:“怕连累我掉下来就小心着些。”   李杰不知该说什么,动了动唇,闭了嘴。   两人休息片刻,开始重新向上攀爬,途中陆繁怕李杰又虚脱过去,不断和他说话提问。   “药是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你和阿犯去上头探查的时候。”   “嗯,买的药对吗?是不是副作用比较严重?”   “不知道,我也没仔细看,药是余小强给我的,他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陆繁听到他的回答,不再说话,似是陷入了沉思。   不多时,两人回到李杰掉下来的地方,陆繁去取了挂在山壁上的绳子,抬头看见阿犯和余小强的身影已经在二十米开外。   李杰显然也注意到了。   陆繁道:“他们没等你。”   李杰道:“……小强体力不行,估计在山壁上站不住,得了,我们也快上去吧。”   陆繁的神情似是无奈,但也没有多说。   断续地又爬了两小时,目的地总算是近在咫尺了,阿犯和余小强比他们先上去五分钟,此时已经看不见身影。   陆繁推着李杰先爬上平台,李杰刚在平台上站稳,陆繁随即上来。   阿犯已经把背包卸下,神情不见丝毫端倪,走过来问道:“刚才怎么了?”   李杰刚想回答,余光中看见陆繁迅速抬手,枪顶在阿犯的太阳穴上。   他震惊刹那,还来不及问是怎么回事,就看到阿犯的枪也拔了出来,只是来不及抬起,就被陆繁打了下去,指在陆繁肋下。   阿犯的眼神在李杰和陆繁中打量几个来回,冷笑一声开口道:“陆大队长,这是要过河拆桥?”   陆繁:“你给他吃了什么?”   阿犯愣了下,继而嘲道:“什么吃了什么?”   陆繁道:“李杰的退烧药,你换成了什么?”   阿犯冷冷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脚?”   李杰这时才稍微弄明白了些,忙道:“我他妈就是虚脱了,跟阿犯没关系。”   陆繁没理会李杰的话,枪口逼得更近:“你想让他死?”   阿犯皱眉,神情更加不屑:“阿杰是我兄弟,你是我的敌人,我为什么不动你要去动自己的人,陆大队长,你糊涂了吗?”   陆繁:“不要耍手段,我说过了,你的底细我很清楚。”   阿犯道:“什么底细,我现在,不就是一只任人蹂躏践踏的蚂蚁?呵,在四年前就已经认得很清楚了。”   陆繁没说话,神情更加冷峻。   李杰道:“到底怎么了,我说过了我没事,陆繁你他妈的又找什么事?!”   陆繁没看他,缓缓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是敌是友,还分不清?”   李杰觉得可笑:“一个是骗我去当试验品的,一个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你说谁是敌谁是友?”   陆繁似是滞了一下,却只是一瞬,下一刻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神色,道:“李杰,是谁把你带到这儿来,是谁在你面前做戏却自己把周文放了,谁在狼群来的时候把你扔在敌营里,自己一走了之?你到底记不记得?!”   李杰直到现在才开始思考他说的这些问题,却只能模糊地想了个大概,涩声道:“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但做试验品,不是。”   雪又慢慢地下了起来,伴着寒风,冻得发颤。   陆繁动了动唇,说不出话,低低地颤声道了句:“抱歉。”   李杰不想再提太多关于过去的事,偏过头去,说:“所以,把枪放下。”   “不可能。”   李杰无奈道:“那你还要怎样,你和阿犯,你们俩的目的是一样的,不是吗?咱们好好的,拿了东西各自走人,别在这时候动刀动枪。”   阿犯瞥了眼李杰,没有出声。   “不一样。”   李杰皱眉道:“什么?”   陆繁没有看他,看向阿犯:“我们的目的不一样,余秋范,你说对么?”   阿犯的眼睛微眯起来,没有说话。   李杰会错了意,口气微怒道:“你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陆繁道:“拿到药草,带走你,这是我所有的目的,但是他”抵在阿犯太阳穴上的枪逼近了一步,阿犯被逼退后“他有什么目的,你想过没有?”   李杰更加搞不懂,皱眉半天。   “小杰,记得去万隆大厦的那天吗?”   阿犯听到这句话,瞳孔猛缩了一下。   陆繁平静道:“那天晚上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知道那时候我在哪儿吗?——监控室。”   阿犯忽地自嘲地笑了声。   “他不是告诉你,他被困了?后来怎么会安然无恙地出来?而且若如他所说,一个成为了试验品躲躲藏藏在夹缝中生存了四年的人,又哪来那么多尖端仪器?”   李杰道:“……你什么意思?”   陆繁顿了顿,道:“余秋范在出逃的第一年就被逮捕,成为了军方的人。”   “所以他才把穿迷彩服的周文当做了军方派给他的小队,当晚把他放了。”   陆繁说得越多,阿犯嘴角的弧度就越大,李杰强迫接受着所有的信息,在看到阿犯的神情时,越发不安。   “我带领的这队是真正来寻找药草的,而余秋范,只是用来引你出来而已。”   “小杰,你是试验中唯一成功的那个。”   话说到这里,所有疑团不攻自破。   再无人说话,凛冽的风声在平台上回荡,狂风咆哮着,如若洪水猛兽,吞噬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温情。   许久,陆繁才道:“所以我才问,他的任务应是带你回去,护你周全。为什么现在却想要你死?”   李杰木然半天,道:“我就是虚脱了。”   阿犯忽然道:“他说的没错。”   李杰颤了下,眼神落在地上没有移动。   “我就是想让阿杰死。”   陆繁漠然道:“为什么?”   阿犯嘲弄地笑了下:“你们把他带回去干什么?继续试验?观察?然后弄出更多像我这样,甚至比我更惨的试验品,就是为了他们的长生梦?”   “太令人作呕,如你所说,阿杰是唯一成功的试验品,他亡,则众人多几分安全。”   陆繁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普通的迷药而已,不过在几千米的高空,就会令人死无葬身之地了,阿杰恰好高烧,这个计划完美无缺,你说是吗?”   陆繁没有作答,阿犯笑得没了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但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你识破了,我还能怎么办?动手吧。”   李杰动了动唇,喃喃道:“小强呢,小强怎么办?”   阿犯看了他一眼,冷声道:“阿杰,你早晚也要落到军方手里,而我对面的这个人,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生死也即在不久后揭晓,我还能把小强托付给谁?各安天命吧。”   李杰道:“别,陆繁,别!”   “小杰,他必须死。”   陆繁微微眯了眼,右手食指缓缓扣在扳机上,即将按下。 第四十章,正在通话中   “砰”地一声,一片死寂,血滴答地流了下来,染红了一片雪地。   陆繁闭了闭眼,薄唇紧抿。   李杰双手颤抖地握住枪,眼睛睁大,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阿犯闭上的眼睛复而睁开,看到眼前的一幕,神情微变。   子弹打在陆繁右腕处。   陆繁的手不受控制地从阿犯的太阳穴处滑下,他闭了闭眼,紧握着手枪的手已然麻了,努力抬了抬……   最终颓然落下。   李杰呆了两秒,眼泪刷的掉下来,喃喃道:“对不起……”   阿犯刚要说话,李杰却立刻举枪,死死地盯着他,声音中带着崩溃:“别过来,你别过来!”   陆繁还没有失血到站不住的地步,李杰一手举枪警惕地对着阿犯,慢慢走过去扶住他,阿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李杰只是流泪,还没有哭,忍了片刻,控制不住得颤声道:“你怎么样?”   陆繁抬眼看了看他,道:“枪使得不错。”   李杰抖得更厉害。   陆繁又看了看他,最终不耐地蹙了蹙眉,闭目道:“药箱拿来。”   李杰望向阿犯,阿犯转身走开,他这才收起枪去找药箱。   血流得很厉害,不过幸好没有击中手腕中央,子弹偏上穿透而过,伤口处血肉模糊。   陆繁失血过多,有些乏,沙哑而低声地说着包扎的方法。   李杰小心翼翼地操作:消毒,止血,包扎……   几层纱布上去,很快洇红,他匆忙换了几次,止血药才起了作用,失血量慢慢减少。   最后,陆繁单手在右臂上方系紧了一道,低声叮嘱他:“提醒我每十五分钟松开一次。”然后疲乏地闭了眼。   李杰诺诺地应了。   陆繁复而睁开眼,微眯着眼看他。   李杰被看许久,不自在道:“感觉怎么样?”   陆繁低声应道:“还行。”   李杰慌忙翻药箱:“要不要止痛药?”   陆繁“嗯”了一声:“帮我……把枪托里的那管拿出来。”   李杰边翻找边道:“那管不是葡萄糖吗?”   陆繁道:“都给我,有几个是止痛的。”   找到一管阿托品,让李杰帮忙注射进去,许久才感觉好了些,但眼皮依然沉重,有些睁不开:“眼镜。”   李杰找出眼镜给他,陆繁单手把黑框眼镜戴上,但眼前的模糊仍然没有缓解。   李杰没话找话道:“还没问过你,是怎么近视的?”   陆繁看他唯唯诺诺的神情,不由觉得好笑,加上此时两人靠的近,唇角勾起道:“老了,所以看不清了。”   李杰低声道:“瞎说,人家那是七老八十了才有老花眼,你这算什么?”   陆繁慢慢地“嗯”了一声:“退伍之后没注意就成这样了。”   再无话可说,两人一侧的肩膀靠在一起,缄默不语。   许久,陆繁才嘶声问道:“为什么,朝我开枪?”   李杰心里一疼,道:“不想你杀了他,杀了他余小强怎么办?再说,他又没犯什么大错。”   陆繁怔了一会,道:“我犯大错了?……”   李杰会错了意,涩声反驳道:“没,你也没什么错。”   陆繁想抬手阻止他别说,无奈右手抬不起,动了动手指道:“你别紧张,我是真的犯错了。”   李杰当他是后悔了四年前的事,低头不语。   陆繁的眼神落在不远处,道:“刚才没说完,那次在万隆大厦,我坐在监控室里,军方的许多人都在。我亲眼看着余秋范按照他们的计划,把实验报告给你看,给你播放军方读取过的我的那段记忆……那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就是想让你别看,让你别听他说的,忙音响了很久,你没接,我也就再没努力过,其实我后来很后悔,要是一直打下去,你是不是就不会知道真相?不会弄到现在这种地步……”   李杰涩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陆繁点点头,不再说话。   李杰开口道:“待会我送你下去,和你一起走。”   陆繁说:“好。”   李杰又道:“你真的要把我送进实验室?”   陆繁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现在军方的很多长官都不再支持继续研究下去了,长生这种事,开始都梦寐以求,但想通了,也就没那么重要。本来想等我回去的时候,这个计划估计就会全面停止……”   陆繁涩然笑了笑:“其实我出来之前根本没什么万全之策,没有想过如果计划不叫停,该怎么办,一直是糊里糊涂地在走。”   李杰听他说了半天也没听懂,他究竟会不会把自己送进实验室?但这种情况下,也不想再深究。   失血过多,陆繁的唇色变得更白,说话也有些没头没尾,很多话说了一半,甚至几个字,便不想再说下去   他望着李杰道:“那段感情,该断的时候就已经断了,我……”   忽地住口,继而嘲弄地笑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木已成舟。”   李杰心中五味陈杂。   陆繁恍惚许久,最后闭目道:“你烧也刚退,睡一会吧,我们一起下山。”   李杰点点头,与他背靠背,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心力过耗,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动了动,发现自己是侧躺在地上的,李杰迷糊了几秒,腾地坐起来,迅速环视四周——他不见了!   陆繁不见了。   阿犯躺在悬崖边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身上像是受了许多伤,血迹遍布。   李杰走过去,克制住不发抖,低头看他,慢慢问道:“他人呢?”   阿犯睁着眼睛,闻言嘲了声,死死盯着李杰的双眼,缓慢道:“失了那么多血,你以为他能怎么样?”   什么情绪从胸口处爆发,翻涌出来,苦涩入喉:“什么意思?”   阿犯把脸偏向一边,贴着冰冷的地面道:“死了。”   李杰刹那睁大了眼睛,无神片刻,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把他杀了?!”   阿犯有些可笑地看着发小现在的这副样子,撑着地摇晃地站起来,也没心思再去逗弄,冷冷道:“没死,但也差不了多少。”   李杰打量阿犯全身,他脸上有青紫,直不起腰,防寒服上有模糊干涸的血迹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李杰知道陆繁和阿犯打了一场,他早该认清,这场战争无法避免。   阿犯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复杂地笑了笑,兀自走到一边,从打开的药箱里翻出纱布和止血的药物,漫不经心道:“姓陆的带了枪,但带了枪又怎样?右手伤成那样也开不了,不过这小子劲儿挺大,我也没占多少便宜,要么说业余的就是比不上专业的……”   话未说完,被揪起领子,一拳狠狠地揍倒在地。   李杰双眼泛红,血丝遍布,右拳紧紧地握着,喉咙里溢出又似愤怒到极致,又悲伤委屈的嘶鸣,嘴里喃喃着什么,又因为牙根紧咬哆嗦着而听不太清:   “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这样……”   阿犯狼狈地摔在地上,在听到李杰嘴里的话时,不由笑了。一边摇头一边惨笑着,也不知在笑什么。   李杰像魔障了一般,原地念了片刻,忽地拽起背包往悬崖边上走。   阿犯跳起来,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李杰被他拽着,仍奋力往前迈步:“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阿犯气极:“开什么玩笑,你疯了!”   李杰这才突然清醒一般,甩开他的手大吼一句:“滚蛋!我没你这种兄弟!你给我滚——!”说完便真的勾上登山绳,准备往下滑。   阿犯愣了一下,上前拉住他,一把把他扔在地上:“你发什么疯!给我在这儿待着!“   李杰已经完全崩溃了,跳起来拽着阿犯又是一拳,阿犯气也上来,两人扭打在地上,滚作一团。   李杰边打边哭,又嘶喊着什么,几近声嘶力竭。   最后两人都没劲儿了,李杰侧倒在一边,蜷着身体边哭边喊“你怎么能这样!”“我没你这种兄弟”“给我滚蛋!”   阿犯坐在一边看着他,心中的复杂难以言喻,自李杰的母亲去世以来,阿杰就从来没这么哭过,声嘶力竭的。   许久,哭声渐止,李杰呆呆地看着地面,躺在飘雪的狂风中,不发一言。   阿犯潦草地包了伤口,去帐篷里看被他喂了适量安眠药的余小强。   等他出来时,李杰已经坐起身,抱膝对着悬崖,一动不动。   见他出来,李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了过去。   从小就是这样,他们一起上学放学时,李杰很少发火翻脸。每次都是阿犯拖着他去酒吧网吧,回去得迟了,被李杰妈妈训了。李杰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不高兴,恹恹地坐着。而阿犯每次见他这副表情,都下意识地夹起尾巴,小心翼翼地说话,带着些讨好,等把人哄好了,才恢复欠揍的样子。   这时候莫名其妙就有了那时候的感觉,暗骂自己一声,上前蹲在他旁边,道:“饿了没?我给你弄点吃的。”   李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别,我怕真死在你手里。”   阿犯木然,这家伙发火之后总是有段说话带刺小心眼儿的过程,这时候跟他说话,他恨不得每次都噎死你,但没办法,人还得哄,又凑过头去低声下气道:“我错了还不行?”   李杰推开他,侧向一边坐着:“你没错,你真没错。”   阿犯:“就是我错了。”   “你没错,真的。”   阿犯不知道这个对话还要无意义地持续多久,但他却希望越久越好,因为不赌气了,人就冷静下来了,阿杰在这种极度冷静的情况下到底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他没底……   “我真错了。”   “哦”李杰没再反驳,看着地面,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一滴,抱膝的手改为抱头“我他妈干嘛要朝他开枪……”   阿犯蹲在一边,听他神经质地念叨许久,被打出的瘀伤阵阵泛痛,更加烦躁起来,站起身走了。   李杰就在悬崖边这么坐着,坐到天渐渐暗了,黑了,夜空中萧索地出现几颗星,寒风呼啸,却也不想把帽子兜起来,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每每开了个头就忍不住想,陆繁到底怎么样了,右手的枪伤看起来那么可怖……   空坐良久,侧口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李杰一愣,慌忙把手机翻出来,抖着手指打开界面。   是短信,系统显示发件人是——陆繁。   心有刹那间的停跳,连忙打开短信,图片一点一点地缓冲,等不及按到最下方,是一行字——【在干什么?】   眼眶又酸了一次,心总算微微安定,图片已经缓冲好——是星空。   李杰不禁抬头看向头顶,手上迅速地打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一眼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半分钟后,回信过来——【别过来了,刚才的图片看到了吗?】   李杰打道:【看到了。】   【好看吗?上次守夜的时候就想和你一起看,打电话你没接,倒是忘了可以发短信。】   李杰这才认真地翻出图片看,与头顶的星空一样,深邃辽远:【嗯。】   陆繁发来短信——【想不想看烟花?】   李杰想说,这时候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但字太多,打了一半,便清除重写——【好,看完我来找你。】   几乎是瞬间,一道火红的光划破长空,李杰震惊抬头,看着它在深黑的天幕中留下一道烟雾,还未缓过神,手上传来震动——【别过来,刚才发的是求救信号,阿辉他们看到后会联系总部,不用担心。】   李杰心酸得几乎要哭出来,忍着情绪打字:【怎么不早发,血还流吗,头晕不晕?】   陆繁这次回应的速度慢了些——【之前有点累,现在好些了。血早都止了,我没事。】   李杰——【为什么不等我?】   陆繁——【=3=你睡得太沉了】   李杰:【他打你哪里?】   陆繁:【没打到,他自己摔下去了】   李杰:【你怎么不上来?】   陆繁过了好一会才回复:【眼睛不好,晚了就看不清路了。】   李杰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又有流泪的冲动,手放在键盘上,仿佛有千万句话要说,却想不到此时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许久,陆繁发来信息:【怎么不说话?睡着了?】   李杰定定地看着这句话,按了拨号键。   “嘟”响了半分钟,那边传来温柔冷静的女声“您所拨叫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短信随之而来:【别打来,没劲说话了】   李杰:【想听你的声音,你到底怎么样了,说实话行么?】   陆繁:【就是有点累,你困吗?】   李杰:【不困】   许久,回复到——【困了也别睡,就这一会,陪我说会话。】   李杰看他这般示弱,想他的体力是到了极限,艰难回复:【嗯】   陆繁:【还气我么?】   李杰:【不气了。】   陆繁:【说实话。】   李杰:【嗯,有点吧。】   陆繁:【对不起。】   李杰:【知道了。】   陆繁:【哥爱你。】   李杰想说,别自称哥,听着难受,又没有说,索性呆呆地看着屏幕,不说话。   陆繁:【生气了?】   李杰:【没有。】   陆繁:【没骗你】   李杰:【嗯。】   陆繁:【算了。】   李杰不主动提起话题,陆繁没话找话,打字的时间越来越长,内容却越来越短。   李杰有点心慌,来回快速翻看刚才的短信,看了几遍,倏地从地上跳起来,拿了背包,挂上登山绳,从悬崖边上慢慢蹭着下去,下到一半,手机震动,他抽手拿出手机,发现竟然不是短信,手抖地按了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   那边没有声音。   李杰一手抓着登山绳,一手拿着手机,脚踩在山壁上,耳边却只能听到风声,他颤声道:“陆繁,陆繁?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低弱而沙哑的声音:“太晚了,看不清字,所以才打给你,你要睡了么?”   李杰怕他跑掉,就撒谎道:“嗯,要睡了。”   那边沉默许久,说:“回去以后,记得把小东西接回来,我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的,李杰忍着哽咽,勉强应道:“嗯。”   陆繁若有如无地笑了笑:“出这次任务之前,总是,总是想着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很多事要解释给你听,现在,该说的说了,没说过的,也想不起来了。”   李杰没有说话,侧头望着山下,此时天黑,一眼看下去就只是深渊,本想着或许能看得到手机的亮光,现在却遍寻不到。   最令人恼恨的感觉,莫过于无能为力,此时李杰算是领会到了。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两人却在电话的两头,各自保持着沉默。   李杰还是决定下去找,加快速度从山壁上往下走,听着耳边的风声,心跳,和电话那头的沉寂。   心里默念着,快了,快了……   离山壁上的身影约四百米的山洞里,陆繁曲着一膝,靠在洞壁上,戴着黑框眼镜的面庞惨淡灰白,右手垂落于地,手腕上的纱布被血迹染得斑驳,左手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双眼微眯着看向天空,听着电话……   直升机的嗡鸣声隐隐传了过来,李杰心里一惊,忙朝那头道:“陆繁,等等我……”说完便加快脚下的步伐朝山下走。   嗡鸣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到了脚下不远处,于半空停了一会,却掉头回程了。   李杰怔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迷茫地看向手里的手机,屏幕漆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    第四十一章,独自面对   翌日凌晨,阿犯醒来时便看到李杰在打开罐头,面无表情地啃压缩饼干。   他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杰的神情并无异常:“压根就没走。”   阿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未来得及问,就被李杰打断:“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犯动了动胳膊,道:“我走不了了。”   李杰皱眉看向他:“怎么了?”   阿犯呲牙道:“被姓陆的揍得够呛。”   李杰一手拿着压缩饼干看了看他的伤势,倒是真伤的不轻,腹部背部尽是青紫的瘀伤,更别说阿犯在试验后的身体恢复能力十分差,多半如他所说——‘走不了了。’   “那怎么办?”李杰拿了红花油扔给他。   阿犯抬手接住,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替我去取。”   李杰保持着咀嚼的动作,怔了几秒,点点头道:“行。”   拿了食物和仪器,李杰在当天下午出发,独自攀上千余米的山峰,于峭壁中寻找到传说中匈奴人奉为神物的海东青,根据它们的习性和栖息点,找到了阿犯所说的那种药草。   整个过程为期八天,八天后李杰归来时,亲手把药草交给了阿犯,整个人已然没了样子,浑身都是冰碴子,疲惫得连句话都懒得说,睡了十二个小时后,起来和阿犯,余小强,再次穿过荒原,回到熟悉的城市。   两人在火车站道别。   阿犯什么都没说,站着看他。李杰背起背包,俯身亲了下余小强,转身下车,大步离开时,背对着阿犯懒懒地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回到久违的城市,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如此熟悉,亲切,舒服,他就像是完成了一次徒步旅行,归来时,一切都还没有变过。   走的时候是秋日,回来已是冬天,没有下雪,只是人们都换上了羽绒服和棉帽子,树枝上变得光不拉几。   坐车回到陆繁的房子,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彻底地洗了个澡,倒在家里的大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时,先去看手机,电已经充满,屏幕上蓝天白云,十分干净。没有任何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息。失落地站了一会,迟疑地拨通陆繁的号码,没有久久的等待,不过几秒,就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   翻出羽绒服裹着,到楼下吃了碗拉面,李杰朝窗口里大喊:“师傅,多点牛肉啊。”   师傅把碗重重一搁:“想吃就单点一盘。”   李杰道:“也行,也行。”   但吃完这顿饭,李杰明白了:只有拉面里那些星星星点点的牛肉才是人间美味,整盘的端上来反而没那个味道了,真真欠揍。只好要了个袋子,打包,顺手拿出手机打给任远。   “哟,你小子还活着呐?”   李杰提了牛肉,出门坐公交车,随口啐道:“滚蛋,你们家男人呢,怎么老是你接电话!”   张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欠扁:“哟,一个月不见火气见长,不过告诉你啊,现在是老子做他的主,你别胡咧咧。“   李杰跟他贫了一句,才说起正事:“我们家小东西呢,我待会过去。”   “哎呦祖宗,你快来把它带走,每天细嗓子吼得我都快疯了。”   想到小东西和张扬斗智斗勇的场景,李杰不禁笑出声,正好公交车过来,上车投币道:“行,我这就过去。”   照旧是红砖红瓦房,李杰绕过弯弯绕的胡同,还没推开那扇大铁门,就听见小东西独特的尖嗓子吼了起来。   他推开门,笑眯眯道:“儿子,你看谁来了?”   白色的小小一团正吼着呢,看见李杰先是一愣,接着欢快地扑过来,来回蹦跶,不时发出委屈着急地哼哼声。   李杰蹲下来笑道:“来,给我抱抱。”   小东西也不含糊,尖尖的耳朵本来立着,这回激动地往后别着,上来就是一通狂吻。   张扬和任远从屋子里出来,李杰把小东西抱起来,一手捂着耳朵道:“冻死了,快进屋说。”   张扬把任远推进屋里,反手把门关好道:“这是老房子了,暖气不行,诶李杰你忍着点。”   李杰正和小东西“两眼泪汪汪”呢,也管不了那么多,草草应了。   任远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李杰嘿嘿着道谢,抬头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俩都穿着奶白色的薄毛衣,上面还统一印着抽风的兔斯基,当即惊讶道:“嘿,你们俩还穿起情侣装了。”   张扬得意道:“就是穿了,你嫉妒啊。”   任远笑了笑,不予作答。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开了电视随便挑了个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杰抱着小东西坐在自己腿上,抓着它的小肉掌挥了挥:“儿子想我没?”   小东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杰不说话。张扬翘着二郎腿,接茬道:“这小家伙没良心,纯粹养不熟啊,刚来的时候天天对我跟阶级敌人似的,他娘的养了一个月怎么还是这样。”   李杰道:“那是,我们父子俩四年的革命情谊呢,哪能让你一个月就拐走了,嘿,这小羽绒服是你买的?”   小东西身上套个了小号红羽绒服,怪好看的。   任远道:“嗯,他专门去宠物店挑的,跟那店员讲了半小时的价。”   李杰不禁笑开,张扬气结。   三人又聊了一会,任远去做饭,李杰八卦兮兮地凑到张扬身边道:“你们俩这是,和好了?”   张扬瞥他一眼,懒懒道:“嗯,不然呢?”   “问题解决了?是不是你用特殊手段了啊?”   张扬调高电视声音,转身调整好坐姿,往厨房看了一眼,才对李杰低声道:“我哪敢,他出院之后我都是小心翼翼地供着的,没提一句,生怕再惹得他情绪不好。”   “那怎么……”   “有一天醒来,他人就不见了,桌上留了个纸条,等我追到他父母家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   “然后呢?”   张扬一摊手:“然后就这样了,被他爸扇了几巴掌,之后他父母也就没再过问。”   许久,李杰点点头:“挺好的。”   张扬跟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张开手臂躺在沙发上,懒懒地答:“嗯。”   任远做好饭出来,平常的两荤一素,小东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杰,李杰准备夹一筷子肉给它,没想到张扬已经习惯性地扔了块肉下去。   李杰讶异地抬头,对上任远的眼神。   任远朝他笑笑,又侧首看了张扬一会,状似无意地提起道:“不然,我们也养只狗。”   张扬摆手:“算了,还要照顾,麻烦死。”   任远倒了杯温水给他,拿着筷子道:“下午闲着,一起去看看。”   张扬从饭碗里抬头,挣扎片刻,顺从道:“行。”   午饭后,三人带着小东西散步,在商业街的路口道别。   张扬要了李杰的手机过来,皱眉存号码:“这次别再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了。”   李杰笑道:“一定。”   任远问道:“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李杰下意识地想说‘有’,但转念想到什么,停顿了一秒,还是说:“有地方住,别操心了,我走了。”   抓起小东西的肉掌,朝那俩已经度过大半劫难的人道:“来,给哥哥再见。”   小东西终于要回家了,神情总算可爱了些,睁着大眼睛歪头打量。   张扬有些不舍,别扭地啐道:“滚蛋,我们是他哥,那你成什么辈分了。”   李杰大笑,转身上了公交车。   张扬看着他的背影,惆怅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任远搂住他,没有说话。   两人目送着公交车远去……远去……蓦地刹车,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赶下车,骂骂咧咧道:“草,忘了带着这小家伙不能上车了。”   张扬,任远:“……”   张扬摆摆手,拉着任远往商场里走,摇头念叨着:“去他妈的懂事,都是幻觉。”   不能坐公交,也不能乘地铁,李杰只好抱着小东西往回走,走着走着,抬头不经意看到某某中介的广告牌,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他和陆繁的关系到了这种地步,住在他的房子已经不合适了,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几处出租的屋子,大概七十平米,都很不错,只是不知道房东能否允许养宠物,需要他们一一打电话询问。   留了自己的手机号,李杰带着小东西着手办理因为这四年的失踪而丢失注销的各类证件。   李杰的妈妈去世后留给他一笔钱,足够几年的吃喝用度。   租好房子,搬进去已经是三天后,房子是在市内比较繁华的路段,因为面积小,房租也不是很贵。   李杰从陆繁的房子里唯一带走的东西就是小东西的布窝,小东西到了新环境还不适应,随地解决生理问题,搞得李杰头痛。   因为没有领到毕业证,工作也是问题,这天,李杰无聊上网寻找招聘启事,瞄到页面上飘着的小广告,突然兴起登上了百年不用的腾讯。   QQ号倒是没被注销,邮箱里积攒了大堆的邮件,甚至还有很多原本不甚亲密的朋友发来的哀悼信,李杰感慨之余,从众多邮件中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个。   发件人:白菜   这是一封请柬,里面附着一张幸福的婚纱照。日期是在后天。   李杰的神情映在显示器的屏幕上,微微皱眉,一副搞不懂的样子。   从邮件里看,这封请柬是群发的,料想白菜也同其他人一样,认为自己早就死了。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想了很久,两天后,他还是按照地址来到了举行庆典的酒店。   李杰站在酒店对面,看着宾客渐渐满座,才抬腿走了进去,交了份子钱,草草环视一圈,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脸上带着喜气的新人父母来回忙碌着招呼客人,圆桌的转盘上放着当地的小吃和喜糖,李杰拿了把瓜子低头慢慢磕着,有点紧张,又有些期待。   十二点,喜宴准时开始,灯光打起,四周暗了下来,李杰这才敢抬头看向周围,有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认识,却也说不上熟识。   司仪一直在笑着调侃新郎,新郎五官精致,长身玉立,面对刁难仍然应答自如,脸上泛着喜悦的粉色。   李杰远远地看着他,心情说不上复杂,过了四年,白菜更帅了,个子好像也高了一些,褪去青涩,更加内敛……   新娘被她父亲牵着走上来,交到新郎手里。   麦克风略微嘈杂却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礼堂上空:“爸,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新人相互表白,戴戒指,领证,拥吻,接着是满堂喝彩,吃吃喝喝。   李杰在后台播放的音乐声中走了会神,才开始吃东西。   新娘换好衣服,和陆一柏一同笑着给长辈敬酒,一桌接着一桌,眼看着到了李杰这边。   李杰紧张起来,想迅速逃离这里,但又有一种情绪诱惑着他,留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一双新人走到了隔壁桌,呆呆地看着新娘柔声说着什么,把酒杯递给陆一柏,看着陆一柏双手端着酒杯,丰神俊朗,他徐徐地朝着那人道:“哥,我敬你。”    第四十二章,好久不见   他呆呆地看着一双新人走到了隔壁桌,呆呆地看着新娘柔声说着什么,把酒杯递给陆一柏,看着陆一柏双手端着酒杯,徐徐地说:“哥,我敬你。”   陆繁起身,左手拿了酒,简单地说了句“百年好合”,一口酒仰脖喝下,微微颔首致意,继而重新落座。   他穿着件墨绿色的长款布风衣,隔着一桌的人,看不清神情。   李杰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几乎要移不开。   这时新人已经和摄像机走到这一桌来,先是敬了几个长辈,接着在座的年轻人都站起来,笑着碰杯。“   李杰已经懵了,忘了要低头掩饰,陆一柏看他一眼,微一蹙眉,惊疑地开口:“李……”   李杰此时已不在意被认出来,余光中陆繁起身离开了座位,他慌忙把杯中的白酒灌下,道:“有时间告诉你。”便追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跑出酒店。   陆繁走得并不快,李杰刚追出大厅,就看到他推着旋转门出去了。   “陆繁——”   他没有听见,李杰紧接着飞快地推开旋转门追出去,大喊道:“陆繁!”   墨绿高挑的身影一顿,转过身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杰跑下台阶,几步就站在了他面前。   陆繁看了他一会,笑了笑:“怎么了?这么着急。”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李杰去抓他的右手,问道:“你怎么样,伤好了?”   陆繁并没有躲,平静道:“伤口没事,正在愈合。”   李杰捋起他的袖口,发现伤处被抱着几层纱布,的确看不出什么,这才放开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两人静站了一会,陆繁打破僵局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杰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视线越过陆繁的左手落在地面上,本分地答道:“半个月前。”   陆繁的脸色很白,依旧是在山上时的那种惨淡,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甚至比那日李杰所见的最不好之时还要瘦削几分,他的神情中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平静而又不刻板:“东西找到了?“   李杰点头:“找到了,你……”   陆繁静静打断他:“走吧,去车里说。”语罢转身往停车场走,李杰抬步跟上。   还是那辆高顶越野,陆繁没去驾驶座,反而打开后座的门进去,侧首对李杰道:“过来。“   李杰想着在车里逼仄的空间里可能会很压抑,但只是犹豫一下,便坐了进去。   “你要去哪儿?”李杰问道。   陆繁靠在座位上,一脚随意踏在前方副驾驶座的底下,略向后靠了靠,摘了眼镜道:“回医院。“   李杰心里的愧疚又冒出头来:“还在住院?“   陆繁似乎有些不支,微阖着眼,右手覆在李杰的左手上,握了握低声道:“需要吊一些消炎的药水。小东西接回来了吗?”   李杰说:“接回来了,你没回家?”   陆繁道:“嗯,怎么了?”   李杰顿了顿,道:“我已经搬出去,另外租了房子。”   陆繁睁开眼睛,似乎想抬起右手,但手抬至半空不知为什么放下了,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鼻梁,不耐道:“为什么?”   李杰道:“我觉得我不再适合住在那里。”   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灯光冷冷地打在水泥地面上,过了一会,才传出陆繁特有的沙哑惫懒的声音:“好……也好。”   又是无话。   李杰看着又一辆车驶出停车场,想缓解气氛地问道:“你不是白菜的堂哥吗?怎么这么早就从典礼现场出来?”   陆繁看他一眼:“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和一柏的事?他父母本就厌烦我,去一趟已是尽到本分,何必杵在那里弄得他们尴尬。”   李杰倒是真的才想起来,当下不知怎么接话,只能道:“你要回去?那我也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陆繁拉住他,道:“那天上直升机时把手机落在了山下,你的号码留给我。”   李杰点点头,陆繁从车内的置物箱里翻了翻,找到一支中性笔,却没有记事本,只能写在手心。   李杰见他准备好,开口报了一串数字。   陆繁无奈,抬头看他:“我要怎么写?”   李杰才想起来他右手的枪伤,只好接过笔迅速在他手心留下号码,打开车门走出来,转身扶着车门道:“那我走了,拜。”   车内的人没有回应,李杰气滞了下,还是关上车门,转身朝出口走去。   想每一次的校运会一样,他觉得自己走得如此的慢,努力保持着步伐稳健,潇洒地离开,却不知是什么原因,脚下的步子变得慌乱,不禁匆忙走了几步,放慢速度,想着陆繁此刻是否在车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还未想完全,就被身后的声音喊住:“等等——”   他下意识转身,才看到陆一柏穿着黑礼服追了过来,但他面朝的显然是陆繁的那辆越野,李杰囧然,暗道自己自作多情,转身慢慢走了几步,还是敌不过好奇心,藏在了一辆大众后,屏息凝神。   “怎么这么早就走?”——陆一柏的声音。   陆繁低声应了,从车里下来,靠在车门上同他说话。   陆一柏:“为什么不多留一会?”   陆繁:“待会有些事要做。你就这么出来了?伯父伯母会着急。”   陆一柏:“他们永远不会满意,我早已经不在乎,看你气色不好,感冒了?”   陆繁:“有点着凉,回去吧,改日和你联系。”   陆一柏:“四年前你就这样说,结果呢,除了除夕夜和你父母视频通话,我再未见到过你。”   陆繁不耐道:“没什么可说,联系自然会少。”   陆一柏凉薄地笑了一声:“是啊,你我早已不是情人的关系,那还有什么好避嫌的,上楼,待会就可以看着我和新婚妻子共同奉茶与你,你亦可以说几句长辈教训小辈的话,。”   陆繁似乎是想摸烟,但想了下又停了手里的动作,道:“不必了,我有事要做。”   陆一柏停顿了一会,偏过头不再看他:“那你走吧。”   李杰躲在大众车下,看到这里,被拍了下肩膀,扭头看到是黄家辉。   黄家辉穿一身便服,俯身朝笑道:“干什么呢你?”   李杰咳了一声,低声掩饰道:“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黄家辉道:“自然是跟着队长过来的,你也来参加婚礼?”   李杰道:“结婚的是我大学同学,来看看。怎么,还叫他队长?”   黄家辉笑道:“一起训练的时候他就是头儿,叫习惯了。”   没什么话可说,李杰转头想看看那边的情况,却看见陆一柏在原地定定地站着,神情麻木,陆繁的那辆越野已驶出去十多米,黄家辉显然也看到这一幕,忙道:“我也得走了。”   李杰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跑了出去。   李杰远远地看着陆一柏头也不回地上楼去,越野也在驶出去二十多米后慢慢停了下来,黄家辉追上越野,探头进车窗说了几句话,陆繁打开车门走下来,左手抱着右手手腕,坐回到后面的座位。   车重新发动,离开了他的视野。   回到家的时候,手机响起,是陌生的号码,李杰迟疑片刻,按了接通:   “喂,请问你……”   “我是陆繁。”   李杰顿了下,故作轻松地笑笑:“换号码了?”   “刚才太匆忙,忘了把这个号码告诉你。那天被营救时我已经昏迷过去,所以手机也落在了那个山洞”陆繁的声音很低,隐约笑了声“是不是漏接了很多慰问电话?”   李杰本来不想说,但话就不自觉地溜出口中:“那天电话通着的时候,我明明叫你等我……”   电话那头的陆繁明显愣了下,低声解释道:“抱歉,我没听到。”   “没事”李杰心道果然是这样,有些失落道“是我的手机恰好没电了。”   陆繁笑了笑,换了话题:“新租的房子还好吗?”   李杰道:“挺好的,你在医院?”   陆繁:“嗯,在输液室,怎么了?”   李杰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今晚回来?”   陆繁:“可能会回去。”   李杰:“哦。”   各自再没有话可说,李杰道:“那你继续输液吧,我挂了。”   那边淡淡“嗯”了一声,李杰按了结束通话。   傍晚下楼买了包泡面,想起来小东西的狗粮已经没了,只好买了根火腿肠代替,小东西趴在布窝里,眼神忧郁惆怅的望着通体通红的王中王,久久没有动作。   没有什么好的电视节目,李杰早早爬上床,关了灯却又睡不着了,想起下午他与陆繁在通电话时的状态,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毫无芥蒂的时候,看来搬出来还是正确的决定,退一步海阔太空,大家都不至于太尴尬。   叹口气,翻身躺平望着天花板,李杰已经很久没独自生活过,前几日没觉得,今晚种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顿时觉得人生好生无趣。   不知什么时候迷糊地渐入浅眠,隐约感到床垫一弹,软软热乎的什么东西靠着自己的肩膀躺下,在没有暖气的天里显得格外贴心。   半夜,被惊怒的吼叫声惊醒,李杰按着心跳还未平复的胸口,开了灯走到门厅,从猫眼里往楼道里看,是一个男人正在上楼。   “没事啦”李杰俯身摸了摸小东西的头。又重新走到卧室,直直摔在大床上,小东西马上跳上来,蜷成一团睡在他的腿边。   第二日起床时才想起来,他和陆繁在美国时专门训练过小东西,当时它对噪音已经不那么敏感,怎么昨晚又突然紧张起来了?   上网搜了搜这种情况,说是宠物没有安全感时,对噪音和异常情况反应会很激烈。   原来是这样,李杰纳闷地看着因为昨晚没睡好,现在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补眠的小东西:你爹就在这里,你怎么还没安全感?   下午陆繁又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回到家,看到李杰的衣服没有带走,所以打过来询问。   李杰不好意思当面承认自己矫情了,只好说是忘了。   陆繁道:“那我给你送过去。”   李杰忙道:“不用,也不着急,我改天去拿。”   陆繁随意道:“我正好过去看看小东西。”   李杰不好拒绝,道:“行吧。”    第四十三章,灭口 没想到陆繁当天傍晚就过来了。   李杰接了电话,慌忙下楼,见到陆繁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楼道前。   楼道用的是旧时的大灯泡,暖黄的灯光下,一群小飞虫胡乱扑腾。   李杰光脚汲着人字拖下来,不自在地笑笑:“好冷,上楼说吧。”   他伸手接了行李箱过来,收起拉杆,提着它与陆繁一同上楼,一边问道:“怎么这么晚?你吃饭了吗?”   陆繁穿一件墨蓝的束腰风衣走在他身后,说:“吃过了,你租的房子在几楼?”   李杰费力地搬着行李箱,苦着脸回头答道:“六楼。”   陆繁把箱子接过来提着,道:“怎么租这么高?”   “老居民楼了,想租出去的本来就少,离市中心这么近更是难得,所以就定在这里了。”李杰与他错开一个台阶一起走着,顿了一下道“你的手,能提得动吗?”   陆繁的声音里带着平静温和的笑意:“右手是不行,不过左手可以。”   两人一同走到六楼,楼梯间拥挤狭小,李杰从兜里拿钥匙开门,隔着门板就听见小东西委屈哼哼的声音。   门开,李杰先拖着行李箱进卧室,远远地喊道:“你先坐,不用换拖鞋。   小东西一边哼哼一边来回蹦跶着求抱抱,陆繁坐在沙发上,把它抱了起来,低声道:“小东西,好久不见了。”   小东西趴在陆繁肩头,使劲往他的风衣领子里蹭,小红羽绒服上的帽子耷拉下来,盖住了它的大半个头。   陆繁把掉下来的帽子放到小东西的耳后理顺,正好李杰放好东西出来,他随口问道:“怎么在家里还给它穿衣服?“   李杰开了电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道:“老房子暖气不行,这小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特怕冷,干脆一直穿着。对了,你怎么过来的?不是不能开车吗?”   陆繁放开小东西,道:“时间很充裕,所以坐了地铁过来。这边交通很方便。”   李杰拿着遥控器慢慢换台:“是,老房子就这点好处,周围都是规划建设好的。”   陆繁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正好换到纪录片频道,讲的是木乃伊的故事,李杰这才安分下来,随手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盘腿靠着沙发看。   这个房子设计得很奇怪,客厅很小,只摆得下一组电视柜和三人座的沙发。   此时,陆繁和李杰坐在同一个沙发上,中间空着,显得莫名突兀。   电视里低缓的男声在叙述着古埃及法老的故事,两人均安静而随意地坐着,看似聚精会神,小东西屁颠屁颠地钻过茶几,跑到自己的食碗前,却看里面依旧是空空如也,不由地失望片刻,慢吞吞地跳上沙发,踮着脚趴在茶几边上喝瓷杯里的茶水,喝得哗啦啦响。   陆繁侧首看了一眼,在李杰身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回到了电视上。   小东西酒足饭饱,走到李杰腿边,挨着他蜷成一团睡下,过了片刻,它似乎逐渐放松下来,身体打开,迷糊地伸了个懒腰,屁股蹭着陆繁的风衣衣角,头枕在李杰的腿上,呼吸均匀。   纪录片一直播到九点十分,古老神秘的异域音乐在片尾响起……   陆繁看了看窗外,起身道:“我走了。”   “嗯?”李杰仿佛才惊醒一般,迟钝地看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呐呐道:“噢,那你小心点,啊啊啊等等我送你。”   小东西睡眼朦胧地醒来,看见两人站在门口,歪头盯了片刻,跳下来跟在李杰身后。   从出门到下楼,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按开灯,一层一层地走下去。   李杰将陆繁送至单元门外,外面竟不知不觉地下起了雪,地上薄薄地一层白霜。   陆繁侧身静立,在昏暗的月光下,看了李杰一会,道:“外面冷,早点回去,我走了。”   李杰的眉间沾了一片雪,他抬手擦掉,笑了笑:“知道了,那有时间再联系。”   陆繁没有说话,左手放在风衣口袋里,静了很久,转身离开。   李杰怔然,却忽地听见脚边传来几声委屈地呜咽,低头看到小东西的大眼睛中泛着着急的水色,它往陆繁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又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李杰,哼哼几声,意味明显。   但它的两位主人已经分道扬镳。   李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恍惚地向前走了一步,小东西立马向得到指令一般,飞快地冲向陆繁离开的方向,一拐弯就没了影子。   李杰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去。   跑了几十米,停下脚步。   不远处,小东西正欢快围着陆繁绕圈,陆繁蹲下来摸他的头,不经意间抬头,对上了李杰的眼神。   陆繁俯身把小东西抱起,向李杰走来。   小东西窝在陆繁的臂弯里,眼睛亮晶晶的。   李杰直直地盯着正走过来的陆繁,直到人到了跟前,才呐呐解释道:“它,它可能舍不得你。”   陆繁把小东西交到李杰怀里,低声嘱咐:“以后带它出来要记得把牵引绳带上。”   李杰抬头,看着他瘦削的下巴,怔了片刻,低头道:“知道了。”   陆繁低头看着李杰的冲天发,眼神深邃,其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许久,他才移开目光,道:“我走了。”说完,便没有一丝停顿地转身离开。   小东西被李杰抱着,看见陆繁再次走掉,有些错愕地望过去,又抬头用眼神询问李杰是怎么回事   李杰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忍了会,回到温暖的楼道,慢慢独自走上六层的台阶,关门的刹那,眼泪直直滑落。   同一时刻,黄家辉这半个月来寻人无果,烦躁地不行,抬手看看手表,已经十点,这才想起来什么,一拍方向盘,赶紧转向。   陆繁果然已经等在那里,靠着地铁站外的墙站着,见车到了,他走过来,坐上车,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之后便不再说一句话。   黄家辉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随口问道:“队长,我们去哪儿?”   陆繁心中各种情绪交织,烦乱不已,按开车窗道:“回队里。”   车窗里涌进冰冷刺骨的狂风,黄家辉不由地裹紧身上的皮衣,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陆繁,见他正神情郁郁地闭目休息,关心的话也就咽了下去。   研究所这几日的气氛很不对劲,研究陷入僵局,上头却不表明态度,搞得一帮人焦头烂额,陆繁和黄家辉从后门进去,找到沈见臣的办公室,推门问道:“怎么样?”   沈见臣正靠着办工作皱眉出神,此时神情更加严肃,摇了摇头道:“情况不明朗。”   陆繁道:“什么意思?”   沈见臣道:“我手下的研究生丢了两个。”   陆繁皱眉:“失踪了?”   沈见臣点头:“无缘无故失踪,且不是在所里,而是在休息时间意外失踪。”   陆繁示意黄家辉关上门,朝沈见臣道:“他们已经开始灭口?”   沈见臣摇头:“还不能确定,上面局势未定。”   两人都皱眉沉默,良久,陆繁倚在办公桌上,手指无意地敲打了几下桌面,决定道:“先别轻举妄动,让他们正常上班。”   沈见臣点头,看了眼窗外,起身道:“也不早了,走吧。”说完拿了大衣与陆繁一同出去。   研究所的门外,一位温婉漂亮的女人等在那里,沈见臣远远地朝她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回头,问道:“陆繁,如果他们真的要灭口,你将如何打算?”   陆繁站在两三级台阶上,双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眉目在路灯下显得十分清冷自持,他道:“我的愿望已经实现,其他的不再重要。到时,他们恐怕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把握,何况你我。“   沈见臣闻言想了几秒,颔首点头,转身朝等着他的女人走过去。   陆繁看着他们一起步行远离,神情中似乎多了些求而不得的痛意和茫然,大雪中,他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还能有什么希冀……   一分钟后,黄家辉追出来,哈了口气:“队长,我送你回家。”   陆繁低声道:“不用,今天你早些回去吧,把车开走,我自己回去。”   黄家辉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那队长你早点回去,今晚下雪路滑,我就不开车了,走了啊。”   他朝地铁站跑过去,一边和陆繁挥手告别。   陆繁回办公室拿了备用钥匙,去停车场发动了那辆越野,右手搭在手刹上,左手把着方向盘,踩下油门。   大雪路滑,交通事故频发,刚上高架便堵了车,只得在车里安静地等了半夜。   这晚,李杰失眠到天亮,浑浑噩噩地下楼买早点,再上楼时便看到自己家的门口放了一个快递包裹。   他把包裹捡起来,单据上信息完整,只有发件人和运送物品的两栏,皆是空白—— 第四十四章,药   李杰拿着包裹开门,反手关门,随便找了把剪刀来拆。   剪开防水膜后还有一层塑料板,再里面则是一个塑料小瓶。   是什么?李杰疑惑地拧开瓶盖,发现里面装了四粒胶囊。   药?他拿起一枚胶囊端详片刻,也看不出有什么稀奇,把废弃的包装纸捡起来时,却发现了一段字迹。   写在防水膜里侧的一段话,字迹潦草:   【阿杰,我现在已经恢复良好,虽然没能改变长生的事实,但状态基本与常人无异,这四颗药是给你的,你现在身体器官虽然不会耗损,但失血过多还是会致命,所以这药留做你救命时用,四颗要一起服用,千万收好。山崖上的那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以后也再不会找你麻烦,但军方的行动仍在继续,我也不能保你,你好自为之。】   救命用的?李杰拿起药瓶看了看,又把胶囊拆开闻了闻,也没什么特别,但鉴于它这么重要,还是认真收好了。   他把留有阿犯字迹的包装纸压在了抽屉底下,一边吃早点一边思考阿犯的话中所提及的事……   一是军方的行动仍在继续。   二是,让李杰自己好自为之?什么意思?难道军方还是要把他这个试验品拿回去研究吗?   想不通,李杰有些惴惴不安,想想如果军方有这个念头,自己定是逃不过。   如此,度过了一个阴郁的上午,白菜结婚,陆繁离开,阿犯不知在哪儿,李杰百无聊赖地开着电视,躺在床上逗小东西,小东西这两天有些郁郁寡欢的,也没什么胃口,李杰找出牵引绳给它挂上,准备带它出门转转。   因为是很老的小区,小区里绿化面积很少,附近的公园又禁止宠物进入,只能边走边看有什么地方能让小东西玩一会。   走出去不到一公里,李杰边走边发呆,一不留神,怎么一直雄纠纠气昂昂走在前面的小东西忽然躲在自己身后了?抬头一看,一只半大的哈士奇正往来走。   李杰有意锻炼小东西的胆量,悄然退开一步把小东西晾在哈士奇面前,小东西紧张地回头望望,见李杰没反应,就眼神呆滞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这只哈士奇被一个阿姨牵着,果然靠近之后就几步窜到了小东西面前,低头使劲地嗅,小东西紧张地趴下来,匍匐在地,被哈士奇追着尾巴原地转圈。   李杰笑到不行,那牵绳子的阿姨有些尴尬,使劲拉自家的狗回去,李杰看小东西的神情太无辜,俯身把它抱了起来,朝那阿姨笑笑准备离开。   谁知刚走两步,迎面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杰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呆立在原地,看着李忠牵着一个穿粉红裙子的奶娃娃走过来。   李忠果然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珠骤然睁大,指着李杰嘴唇抖啊抖地说不出话。   李杰淡淡道:“爸。”   刚才牵着哈士奇的阿姨也走过来,看着李忠,问道:“老李,这……”   李忠这才勉强恢复神色,带着这女人和小女孩到一个饭馆点了菜让他们先吃,而后才带着哈士奇走出来,神情已然不复刚才的惊讶慌张。   李杰还在烦躁地思考怎么解释,就见李忠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他下意识朝后一躲,巴掌扇在嘴边,火辣辣的一片,他这辈子最厌烦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这几年去哪儿了!啊!是犯法了还是闯祸了!不懂事的东西!……”   李杰本来想解释的心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侧过脸去,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小东西本来窝在李杰怀里,此时却中气十足地狂吼了起来。   李忠仍不解气道:“混账东西!说话!”   李杰勾起唇角笑了笑,缓缓道:“无论我去了哪儿,或者干脆是死了,您也不是过得好好的,连老婆女儿都有了吗?”   李忠闻言脸色一沉:“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畜生插手。”   李杰点点头,道:“也是。”   李杰怒道:“好好给我说清楚,这四年是怎么回事!”   李杰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漫不经心过:“没有怎么回事,不就是没死成吗?你看到了,我还好好地活着呢。”   “你!”李忠看看周围,许多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不禁压低声音“还要不要脸了,给我好好说话!”   李杰笑了笑,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忠气结,努力压了压情绪道:“那你现在靠谁养活?有正经工作吗!”   “没啊。”   李忠斥责道:“学也不好好上,还想靠你妈留下来的那点钱过一辈子?!不争气的东西。”   李杰没说话,目光冷冷地打向地面,他抱着小东西的手骤然一松,小东西落地,呜咽了一声,冲着李忠吼了起来,尖利的吼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李忠看自己儿子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又要一巴掌扇上去,小东西的吼声更声嘶力竭。   李杰看着那一耳光过来,也不想再躲,定定地站着。   巴掌刚挨上脸,李忠痛叫一声,接着是小东西的呜咽声。   李忠正掀开裤子看伤口,小东西已经被一脚踢了出去,李杰慌忙把它抱起来查看伤势,转眼,那女人带着小孩也跑了出来,指着李杰大喊:“你什么意思?不管好自家的狗?真是,现在年轻人怎么一点素质也没有。”   李杰抱着小东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鬼哭狼嚎。   末了,那女人嚷嚷着要去医院,说李杰是看管不当,要他送李忠到医院去。   李杰知道她是要钱,便道:“我身上没带,你们先去,我回家取。”   那女人道:“那怎么行,你趁机跑了怎么办?把这狗留下抵押!”   李杰看她一眼,不再说话,扔下钱包里的身份证,转身打车走了。   回家取了现金,把小东西装在宠物箱里,那女人已经把医院地址发过来,李杰按照地址打车过去。   医院里人来人往,均是脸色难看,神情疲惫。   李杰绕到五楼,李忠已经在打狂犬疫苗,不过现下是冬天,穿的衣物厚,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咬痕,李杰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没再进去。   等那女人出来,李杰把钱给她,刚准备转身离开去带小东西查伤,就看见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这人正是沈见臣。   沈见臣笑道:“怎么,又被咬了?”   李杰摇头道:“没,里面是我爸。”   沈见臣道:“叔叔这是,不小心?”   李杰撇撇嘴道:“我放小东西咬的。”   沈见臣这时也发觉气氛不对,与他走到一边问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李杰靠着墙道:“还行。”   沈见臣穿着白大褂,笑了笑道:“之前,都忘了跟你说声抱歉。”   李杰抬头观察他的神色,看上去倒不像是作假,摆摆手道:“算了。”   李忠的老婆又走过来道:“刚才的钱不够,还差得多。”   李杰又翻出一千点给她,沈见臣看她走远才道:“这是你母亲?”   李杰翻白眼:“怎么可能?对了,你真在这儿工作?”   沈见臣笑道:“那你以为呢?”   李杰兴致缺缺:“我还以为您卧薪尝胆只为取得那一丢丢唐僧肉呢。”   沈见臣笑了起来,李杰也觉得轻松不少,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附近有宠物医院吗?”   沈见臣皱眉想想,道:“没有,怎么了?”   李杰指指手里提着的宠物箱:“小东西刚被踹了一脚,想看看伤到没?”   沈见臣转身往办公室走,一边道:“跟我来,我帮你看看。”   两人一起到了沈见臣的办公室,沈见臣把小东西从箱子里抱出来,按了几个部位才道:“应该没事,不过最好去专业的医院检查一下。”   李杰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有当兽医的潜质。”   沈见臣道:“嗯,我十项全能,神经永久损伤什么的都能看。”   李杰听出不对了:“什么意思?”   有护士跑进来喊道:“沈大夫——”   沈见臣脱了塑料手套往出走,临走一手拉开隔间的布帘,道:“你们好好聊聊。”   李杰:“……”   隔间内,一个身影正靠着椅子上输液,脸上盖着本八卦杂志。    第四十五章,老子喜欢的是   沈见臣脱了塑料手套往出走,临走一手拉开隔间的布帘,道:“你们好好聊聊。”   隔间内,一个身影正靠着椅子上输液,脸上盖着本八卦杂志。   李杰:“……”   李杰提着宠物箱,无言地站了一会,才迫不得已地道:“你一直在这儿?”   那人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抬头看着李杰,面容平静地道:“嗯。”   李杰:“……好我不和你计较,伤还没好?”   陆繁随手把杂志扔到办公桌上,应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是要巩固而已,你怎么过来了?”   李杰抿抿嘴道:“陪我爸过来,有点事。”   陆繁怔了一下,皱眉笑了笑:“我倒是忘了,你还有个爸。”   李杰调侃的兴致全无,倚在办公桌一角,淡漠道:“我也不记得我还有个哥。”   陆繁没吊针的一手撑着额头道:“你一定要这么剑拔弩张的吗?。”   李杰道:“只要你不提过去的事。”   陆繁顿了顿道:“好,我不提。”   ……   无话可说,李杰一下一下地踢着桌角,不打算打破沉默。   陆繁道:“今年打针的时候快到了,记得带小东西去医院打疫苗。”   李杰道:“哦。”   陆繁看了他一眼,又道:“记得把免疫证明和它的身份证带好。”   李杰:“哦。”   陆繁无奈:“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吗?”   李杰抬头面无表情:“在哪儿?”   陆繁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他:“家里的电视柜中间。”   李杰沉默一会,道:“你哪次顺便带给我好了。”   陆繁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淡淡道:“你有钥匙。”   笃定的语气让李杰觉得厌烦,他冷冷道:“钥匙我早扔了。”   陆繁对于他空口说瞎话的本领十分无奈:“那你的皮带上挂着的是什么?”   李杰低头看了一眼,暗骂一声,前几天忙着搬家,就把所有钥匙都栓在一个钥匙圈上了……他从容地把钥匙圈上最显眼的那把摘了下来,随手从窗口扔出去,转过头,故作潇洒地缓缓道:“现在没了。”   陆繁漠然地看着李杰的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动怒,眯眼看了他一会,抬手指在沈见臣的办公桌上:“用那把。”   李杰气结,抄起办公桌上的那串钥匙抛向门外。   钥匙砸在瓷砖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陆繁静了静,道:“那是沈见臣的。”   李杰:“……什么?”   陆繁:“钥匙是他的,我只是让你拿他的备份钥匙去开门。”   一片寂静,钥匙孤零零地躺在门外,李杰总算冷静下来,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回去的。”   陆繁侧首看他:“为什么?是想忘记被当做试验品的那屈辱的四年?”   李杰即将爆发,咬牙忍着怒气道:“我说过,别再提那件事了!”   相比之下,陆繁显得更加平静:“我也说过,我喜欢你。”   “砰”地一声,李杰的拳头狠狠在桌上砸下,负气发怒的身影从陆繁面前一闪而过往门口冲去,声音划过耳畔:“别再耍我了!”   他即将冲向门口时,又是“砰”地一声巨响。   脚步猛地刹住,李杰:“……”   李杰愤怒地吼道:“你妹你这是要显摆腿长吗?!啊!腿长了不起啊?!腿长就可以不顾别人鼻子磕在门上的危险吗!!!”   陆繁从容地收回踢上门的那条腿道:“我们好好谈谈。”   刷着白油漆的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李杰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握紧,冷声道:“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   陆繁坐在输液椅上抬头看他:“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李杰深呼吸了几下,退后几步跳到办公桌上坐着,刻意冷静道:“好了,你说吧。”   陆繁:“……”   李杰:“说话。”   陆繁:“过来。”   李杰皱眉道:“干嘛……窝槽,唔……”   陆繁起身一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按着李杰的冲天发吻了下去,两人齐齐跌在输液椅中,针管崩开,药水飞旋着撒了一地。   李杰挣扎片刻,双手乱挥,慌乱中抓到什么,撑着站了起来,一抹嘴挥拳打了过去:“你他妈的有病啊!”   陆繁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神情漠然,不发一言。   李杰怒视他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沉默一会,开口道:“陆繁,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也许不是弯的。”   陆繁:“什么?”   李杰错开他的眼神,继续道:“如果没有中间的这四年,我就会毕业,找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找个或许清纯或许彪悍的女人,然后安安分分地度过这辈子。”   陆繁的神情不变,口吻中带着一丝可笑:“你喜欢女人?”   李杰抬头看他:“有可能的,如果没有你,我压根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喜欢同性。所以,大概这几年就是老子人生中走岔的一段吧,现在,该回归正道了。”   陆繁看他许久,道:“这就是你的答案。”   李杰点点头:“我们都不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所以分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繁问他:“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找一个女人度过余生?”   李杰慢慢地道:“这没什么不好的。”   陆繁的声线越发冷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的!”   李杰不耐烦起来,退后几步倚在办公桌角道:“我和你说不通。”   陆繁低头看着他,神情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平静,只是其中多了几分无能为力的茫然。   他的手慢慢放在李杰的发旋处,微微俯身吻了下去,带着难得一见的试探和……   而这次,双唇刚触碰在一起,李杰就冷静地推开了他。   陆繁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李杰,告诉我,到底是四年前我行事太决绝导致你无法原谅我,还是,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李杰背对着他,曲腿踏在办公桌上,口气中带着些烦躁:“我只能说,现在的我,没法接受你。”   沉默。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在我努力之后,会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李杰慢慢道:“陆繁,我说的现在,是和过去的四年相比。这么说吧,厉朗是喜欢你的,但他只是你为了一己之私捏造出来的,以后,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繁道:“他就是你。”   李杰道:“他不是我。”   陆繁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是。”   李杰彻底暴躁起来:“好,就算他就是我,我就是他,那我现在也不喜欢你了,或者,我都怀疑我是否真的喜欢过你?还是你给我的大脑里加入了什么使我对你产生感觉的药物?!”   陆繁静静道:“我没有。”   李杰笑了起来:“是吗?四年前你还对我说你是我哥呢,你觉得我还会相信?”   陆繁沉声道:“至少这点,我不会骗你。”   李杰冷笑道:“谁知道?反正,我是不敢相信了。”   陆繁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有些疲累道:“够了,别和我这么说话。“   李杰嘲道:“呵,你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不是你的谁,但是,我想成为你的谁。”陆繁看着他,语气平缓地认真道。   李杰已经完全不在思考状态了,开始口不择言:“我不需要!”   “你当真没有一点喜欢过我?”   “没有!你这种又爱抽烟酗酒还自私狂妄的人,我怎么会喜欢!老子喜欢的是女人,你别恶心我了!”   “什么?”   “老子喜欢的是女人!女人!    第四十六章,最终的抉择   “老子喜欢的是女人!女人!   李杰说完这这句话后便摔门离开。   陆繁怔在原地许久,才恢复平静的神色,重新戴上眼镜,转身走到输液椅旁坐下,犹自出了会神,自己把针头扎了进去,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沈见臣听护士说了之后便回到办公室,钥匙被扔在门外,刷着白漆的门紧闭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俯身捡起钥匙开了门,看到输液椅上的身影,便问道:“吵起来了?”   陆繁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道:“没事。”   沈见臣把钥匙扔在桌上,走过来帮他调试吊针的速率:“没事?这药都快滴完了还没事,你是真想死?”   陆繁闻言抬眼看了下吊瓶中所剩的药液,果然不多了,只得低声敷衍道:“一时忘了而已。”   沈见臣也不多说,从木柜里取出一瓶药,一边调配一边道:“对了,你可能需要尽快回队里一趟。”   陆繁一手按着太阳穴,皱眉道:“又怎么了?”   沈见臣摇摇手中的小药瓶,摇匀后用针管抽出来道:“听说上面这几天吵得厉害,各方都有压力,反对的呼声越来越强……总之这项研究是否还要继续,结果估计很快会出来。”   陆繁沉吟许久,问道:“你所里的那几个研究生怎么样?”   说到这里,沈见臣的神情凝重起来,转身道:“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家人已经报警了,开始立案侦查,但压根一点线索也没有,昨天傍晚还有警察来找所里的其他同事问话。”   陆繁:“从那两人失踪之后,其他人怎么样?”   沈见臣道:“其他人都没事,但毕竟影响情绪,。”   陆繁低头思索一阵,决定道:“我下午就回队里。”   沈见臣“嗯”了一声,走过来给他把吊瓶换了,临走时不忘叮嘱道:“记得把针拔了,我这还忙,你自己注意着。”   当天下午,陆繁驱车去了研究项目高层所在的万隆大厦。   整栋大楼里面气氛沉郁,陆繁在办公室外等待许久,才见几个领导从里面气冲冲地出来,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的中年男声:“进来。”   陆繁侧身推门进去。   磨砂的玻璃门将内外隔绝,其他人只能模糊看见办公室里的两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并无争吵,却莫名打了个冷战。   陆繁进去十五分钟,又神色漠然地从楼梯间走了下去。   翌日,沈见臣打电话来:“结果如何?”   陆繁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他们还没有决定,不过应该离结束不远了。”   沈见臣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就这么结束了也好,对了,你什么时候来做手术?”   陆繁拿着手机走到厨房接了杯水,一边道:“最近几天都可以,你安排吧。”   沈见臣道:“好,那我排好日期通知你。”   陆繁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喝了口水看向窗外,落地窗被深蓝的窗帘遮住,细细碎碎的阳光撒在地板上,比往日都要安静,宁和。   李杰抱着小东西在商业街上游荡了一夜,小东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依偎在他怀里打盹,从傍晚到黎明,商业街上也有繁华变得萧索,餐厅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烊,又一个接着一个开张,霓虹灯暗下,暖阳缓缓升起。   等到街上再一次喧闹起来,他才拖着步子回到家里。   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纠结终于平复,不用再思考如何走下去的问题,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断了……空落落的。   不想睡觉,便趴在电脑前看电视剧,各色男女的容颜在眼前闪过,终究入不了心。   小东西困得不行,趴在李杰脚边蜷成一团睡着。   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在冬日里冻了一夜的脸也僵了,做不出什么表情。   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深夜,小东西醒来后开始呼噜呼噜地咳嗽,呛得整个身体一抽一抽的,李杰懊恼地想扇自己一巴掌,冬天这么凉,这老房子的暖气又不好,小东西这样趴着睡了一夜自然要出事。   吉娃娃是极为怕冷娇贵的品种,此时李杰也慌了,找出件毛衣把它裹着夺门而出。   等到出来时才真正傻了眼,附近哪里有宠物医院,他平时压根就没注意过。   幸亏这里是市中心,跑了几条街,终于找到还在营业的一家。   幸亏病情还不严重,安顿好后,医生叫李杰拿小东西的狗证过来。   李杰头大,早知道那把钥匙就不扔了,他打车去了陆繁家,敲门许久没有人应,打电话也不接。   只好跑到沈见臣所在的那家医院去,希望那把钥匙还在草坪里安静躺着。   医院这时分外寂静,住院部的灯也纷纷暗了下来,李杰摸黑顺着小道来到楼后面的草坪,打开手机照亮,摸索着想找到那把钥匙。   冬天草都枯了,摸着湿一块干一块的土地,李杰脑海里冒出种种猜测,顿时想骂街了,无奈还得继续,一点一点摸着找。   一束亮光骤然从旁边打过来,李杰愣了下,暗道糟糕,仰起头傻笑。   沈见臣拿着手电筒推推眼镜,面无表情道:“你不要这样,不然我会以为你是从隔壁跑出来的。”   李杰拍拍裤子站起来:“是你啊。”   沈见臣关了手电筒,周围霎时暗了下来,对方的面孔都模糊开,他道:“这么晚来这做什么?”   李杰解释了下事情缘由,不过忽略了扔钥匙的那一段,最后摊手道:“就这样。”   沈见臣闻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钥匙圈,解开一把递给他:“用这个。”   李杰眉开眼笑地接了:“谢了啊,对了,问你件事,陆繁他现在在不在家?不然我贸贸然上门去也不好……”   沈见臣叹口气:“肯定不在,他在楼上。”   李杰迟疑道:“他,还在吊针?”   沈见臣工作一天,也着实累了,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道:“在山上挨的那一枪有些重,伤到了右手的运动神经,本来是马上要手术,但当时他失血太多,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才拖到了今天,现在打了麻醉且要昏一段时间。”   李杰思及当日山上自己开的那一枪和雪地上干涸的血迹,顿时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沈见臣看看他,开口道:“好了,现在钥匙也拿到了,我今天值班要上楼去,你自便。”说完便转身要走。   李杰忙喊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没有进病房,而是一路到了沈见臣的办公室。   沈见臣开了门,低声朝他解释道:“现在病房紧张,而且他从小就不爱在人多的场合,只好先安置在我这儿。”   门开,两人依次进去,里间的病床上,陆繁侧头陷在枕头中,盖着医院的白棉被,右手放在棉被下,左手打着点滴,双目阖着,脸色确实白了许多。   李杰刚才听到他手术的消息一时心疼,现在见到人了却有些尴尬,安静之余奇怪道:“局部手术也要打全麻?”   沈见臣一怔,咳了一声:“我疏忽了。”   李杰立马忧心道:“听说打全麻伤脑子的。”   沈见臣:“……”   李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片刻,便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抬头一看沈见臣还站在一旁……   沈见臣识相道:“我还要去看几个病人,你随意。”   李杰忙道:“你留下吧,我先去拿狗证,完事再过来。”   沈见臣点头,目送着他踮着脚出门。   李杰前脚出门,陆繁便睁开了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才将视线转移到沈见臣身上。   沈见臣摊手:“他自己过来的。”   陆繁蹙了蹙眉,声音低弱沙哑:“我知道,帮我把眼镜拿来,看不清。”   戴上眼镜,视线才终于清晰,他让沈见臣扶他坐起来。   沈见臣把病床摇起,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不再睡一会?”   陆繁哑着嗓子,声音很低:“睡不着。”   沈见臣叹口气,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那我和你谈谈。”   陆繁虽然清醒,但精力却无法集中起来,有些烦道:“别说话,头疼。”   沈见臣幽幽道:“手上的手术,怎么会牵扯到头?”   陆繁闭眼道:“刚才你带他进来时磕的。”   沈见臣默然,本来还想重振自己这个叔叔的威严,但一联想到自己这侄子刚才正发呆时听见心上人声音,慌忙想躺下装死,没料到一头磕在墙上的场景,便不由想捶桌大笑。   许久,气氛才正经起来,他问道:“现下任务马上要结束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陆繁倦怠道:“什么怎么办?”   沈见臣道:“你从二十一岁起就被牵扯进这个任务,如今十年都过去了,再不必被它套牢,今后的生活可以完全由自己做主,就没什么想做的?”   陆繁仍然不为所动:“该做的都做了。”   沈见臣不死心:“那你今后以什么谋生,画画是不可能了。”   陆繁一直闭着眼睛,这时才懒懒地睁开:“这倒是个问题,容我想想。”说完便裹了裹被子躺下。   沈见臣抑郁:“你刚才不是说不困的吗?”   陆繁:“我没睡,是你说的问题的确很重要,我得,好好想想。”   沈见臣在原地悲愤片刻,知道他不想说话,便留下一句“这瓶挂完就行了,你自己记得拔针。”出门去护士站寻求慰藉去了。   话说李杰从陆繁的房子里好不容易找到了狗证,打车去宠物医院,看着小东西没事了,这才放心下来。   他忙了大半夜,此时虽困,却没有睡意,又独自走路到了医院。   谁知天不遂人愿,门口保安硬是说住院部这时候不许探视,把他拦在门外。   李杰气极,但手机里又没有沈见臣的号码,只得怂怂地出来,待在附近的快餐店里,一直挨到六点。   买了份早餐,理直气壮地进了医院,正好遇到沈见臣。   沈见臣在护士站与小姑娘们唠了一夜的嗑,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见了李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和他一起往办公室走一边道:“你怎么才来?”   李杰被他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别提了,被保安拦在楼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里面安静得过分。   沈见臣先他一步过去,脚步霎时停住,手里捏着的住院记录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杰被这声响惊得心里一慌,道:“怎么了”说着也走了过去。   沈见臣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扑到床边探了下陆繁的呼吸,便冲到门外喊道:“推急救床!”   李杰脑袋里一片空白:病床上,陆繁依旧微阖双目躺着,只是转了个身,手攒着被子留下一团皱痕,唇色发紫,面色惨白,眉目间略显痛苦,吊瓶中的药水撒了一地……    第四十七章,万事休矣   急救床被推进手术室,沈见臣一并跟了进去。   李杰从刚才到现在,犹如被泼了一桶寒冰,从头冷到脚,冻得不知所措。   这时,窗外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隔着医院的三四条街外,大火熊熊烧起,人们尖叫着四散逃离。   李杰茫然地望过去,只觉得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边上,寒风凛冽,天空万里无云,却看不到自己的那片未来,遍体生寒……   不过三十分钟,手术室的灯就灭了,医生护士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出来,只剩下沈见臣还呆在里面。   李杰麻木得毫无感觉,但任有一股恐惧自心头窜起,席卷整个身体。   手术室内传来一声巨响,沈见臣一拳捶在急救床上,连带着旁边的手术器械都弹起来震了一震,声音刺耳。   李杰没在任何人的允许下走了进去。   沈见臣的眼睛充溢着红血丝,双手撑着急救床站着,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得可怕,唇仍然是泛着紫,英俊的眉宇间透着并不明显的痛苦……   李杰猛地避开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努力压制住自己发颤的声音,慢慢问道:“这是怎么了?他有心脏病?”   沈见臣以手遮眼缓了会,还是没能忍住,只能将手盖在眼睛上道:“空气栓塞,输液时大量空气进入静脉引发的严重休克。”   说完这句,金丝边的眼镜上已经结了迷蒙的一层雾。   事情来得太突然,两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进来道:“沈医生,市内发生爆炸,伤员太多主任叫你来帮忙。”   沈见臣茫然片刻,便缓了过来,闭了闭眼,除了仍在发红的眼眶外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拍了拍李杰的肩膀,随着护士往楼下去。   伤员大量涌入,但大多伤势不重,只是被气浪拍到。   沈见臣跟着一众医生在急救室缝针止血,无意中问起旁边的护士:“是哪里发生爆炸?”   护士递过止血钳道:“听说是一个研究所。”   沈见臣手里的动作一停,却很快恢复过来,紧抿的嘴唇不住发颤,研究所……原来是这样。   忙了整整一天,整个急诊部乱成一团,傍晚沈见臣才从急诊室出来,摘了手套到护士台拨电话。   “小张,你们怎么样?”   “老师?老师不是您让我们到总部交流学习的吗?我们现在很好,怎么了?”   沈见臣顿了顿,撑着墙慢慢说了句“没事。”便挂了电话。   “今早我市市区内一所研究所发生爆炸,目前多人受伤,无人死亡……”   他的视线随着声音移到等待区的电视上,屏幕中自己所熟悉的那栋楼已经成为一片废墟,黑烟弥漫。   同一时间,放在白大褂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开是一条信息——“白已于今早死亡,任务结束。”   晚十一点,李杰独自靠在手术室外,右手握拳放在嘴边,无意识地咬着屈起的食指关节,沈见臣自楼梯上来,走到他身边。   李杰慢慢抬头看他。   沈见臣与他一同靠在窗边,声音疲惫不堪地道:“他是故意的。”   李杰皱了皱眉。   “早上研究所发生爆炸,所有实验数据毁于一旦,任务的负责人也在今早自杀身亡……任务正式结束。”   李杰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昨日我曾叫他去过总部,回来后问他上面的意思,他只是模糊地答了。但应该是那时,他已经知道了任务将会全盘结束,他和另一个负责人都要被处决。”   沈见臣看着地面,慢慢说“我看过他的输液设备了,没有任何纰漏。”   李杰终于意识到沈见臣的这一席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繁是自愿放弃的……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蹲在地上——想来也是,这个人从二十一岁起就只有一个目标,如今,陆一柏没再回来,长生的任务也被全面停止……没什么理由挽留他了。   遗体早在早上十点左右就推进停尸间,李杰没有阻拦,更不敢阻拦。   过了一会,沈见臣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有个温柔漂亮的女人提着饭盒从电梯上来,沈见臣走过去迎她,两人温言数语后,他拿着饭盒过来,递给李杰:“先吃一点。”   李杰只是道:“你吃吧。”   沈见臣说:“别耍性子,你是成人了。”   李杰蹲在地上,双手掩面,声音透过手心传来,瓮瓮的:“没有,我就是有点乱,真吃不下。”   沈见臣也不复平日里谨言慎行的样子,语气凉薄地道:“我又怎么能吃得下?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要怎么和我姐姐姐夫交待?告诉他们说,我和他们的儿子同流合污,最终不仅目的没达到,还害得陆繁自杀?”   李杰眼睛蓦地红了,腾地站起来,崩溃地吼道:“都是你!当初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这个计划究竟害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啊?你们俩里应外合地把我带到美国,到头来,我还没怎么样,他倒是先走人了!凭什么!”他吼得很大声,沈见臣就站在对面平静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沈见臣的女朋友走过来,柔声问他:“怎么了?”   李杰再怒,也犯不着冲个无辜的女人发火,于是偏过头去死命压抑着情绪,不再说话。   沈见臣见状,转头安慰道:“没事,你先回去。”   她明显不放心,欲言又止的,沈见臣只好一路送她下去,不断安抚着。   等他再从楼梯间上来时,原本手术室前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   时间回到沈见臣刚和他女朋友下楼的时候。   李杰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宠物医院打过来问什么时候带小东西回去的,一个,则是陌生号码。   手机被扔在地下,李杰看了一眼,便不打算接。   铃声响了近一分钟才停,过了几秒,便是清脆的短信铃声。   无需打开,短信的内容便在屏幕上方慢慢循环起来。   陌生号码:【阿杰,万事终于休矣。】   李杰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眼睛猛地一睁,跳起来往留下跑,他飞奔到医院外,已是深夜,打不到车,便等不及一路跑回家,冬夜的风异常冷,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跳在脑海中交杂,一个声音不断回荡着:对了,阿犯,阿犯留下的药……   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等到了自家楼下,喉咙和肺都一阵一阵地疼,喘了口气跑上去,粗暴地打开抽屉,乳白色的小药瓶赫然在目。   ---------------------------------------------   沈见臣望着空荡荡的楼道片刻,也没有什么反应,转身慢慢往楼下的停尸房走,他也算见惯生死,所以纵使是一路死寂也不害怕。   在偌大的停尸房里找到了熟悉的那个,这里温度很低,他拿了把椅子坐在移动床旁,揭开一点用来遮盖的白布,露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   沈见臣撑着额头,脑袋里各种信息交织,混乱不堪,突然,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李杰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野里,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打开药瓶就要给陆繁灌下去。   沈见臣在他拿出药瓶的那一刻就想到了这是什么,他抬手阻止:“别冲动。”   李杰抬头怒视他。在那瞬间,沈见臣想好了很多说辞——中央已经停止行动,如果这么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招来祸端。或者说这是陆繁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   但下一秒,李杰已经一肘击了过去,沈见臣退后一步,看着李杰把药打开,送进了陆繁的口中。   沈见臣刚一动作,李杰立马戒备地看着他。   他倒是没再说什么,出去了一会,拿了杯水进来,递给李杰。   李杰扶着移动床面无表情道:“我不渴。”   沈见臣抑郁,指了指陆繁,李杰这才听懂,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在嘴里含着,正要俯身,却回头瞪了沈见臣一眼。   沈见臣识相转身,非礼勿视。   李杰这才缓缓俯身,将水慢慢由唇传来过去,他抬手蹭了下嘴角,望着陆繁的面容,又不禁吻了吻他阖着的右眼,起身示意沈见臣好了。   沈见臣走过来,做了一系列动作,让陆繁把这药咽下去,之后两人便在停尸房苦坐了一夜。   “他真能醒来吗?”   “说不准,这药是针对余秋范的情况,对已死之人是否有效,就要且等着了。”   “……”   黄毛说:T T写不来生离死别,不过窝早都说啦,不会BE的嘛 第四十八章,回家   服药后的第四个小时,沈见臣被叫去辅助一台手术,李杰独自坐在停尸间中慢慢地等。   服药后的第十一个小时,停尸间中想起一阵痛苦微弱的喘息,李杰骤然清醒,从椅子上跳起来:“陆繁,你醒了?”   陆繁一手抵在胸口处,脸色的惨白和唇的紫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李杰慌忙跑到床的另一边,俯身着急道:“怎么了,不舒服?”   陆繁这才听到他的声音,眼睛睁开了一些,目光中带着迷茫,却在下一刻,抓住了李杰的手,继续闭着眼睛忍受痛苦。   右手因为太痛而用力过大,那日手术后的伤口还未愈合,血顺着纱布慢慢浸染开来,却不是鲜红,而是微微发紫的颜色。   李杰在被他握住手的那刻,心中一直空洞的地方霎时充实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现,顾不了这么多,他连忙摸出手机打给沈见臣。   沈见臣很快赶来,快速地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道:“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杰刚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道:“那他怎么喘得这么厉害?好像是胸口疼,还有,他右手伤口的血好像止不住……”   沈见臣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平静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自作主张在输液的时候让大量空气进入静脉导致了空气栓塞,症状主要有头痛恶心烦躁,胸口和背部作痛,伴随着窒息,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当初余秋范的状态是一样的,所以虽然这些症状在短期内无法缓解,但没有大碍。”   李杰还没反应过来:“和阿犯一样?什么意思?”   沈见臣道:“你摸摸他的胸口。”   李杰疑惑地将手放了上去,由于急救,陆繁的上身什么都没穿,摸上去也是冰凉一片,最重要的是——心跳没有了!   他惊诧地看了沈见臣一眼,沈见臣冲他点点头。   李杰脑袋里混乱一片:“没有办法改变了吗?他以后就是这样了?”   沈见臣道:“实验数据已经被全部销毁,我无能为力。”   李杰接着道:“那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有事?”   沈见臣道:“就算流得一干二净也没关系,只不过就是脸更白更吓人一点而已。”   陆繁好像缓过来了一些,侧身躺着,却还握着李杰的手不放开,他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声音极度沙哑低弱地道:“药,是哪来的?”   李杰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有些逃避地低了低头道:“阿犯给我的。”   陆繁喘息还有些艰难,闭目缓了一会,睁开眼睛望着李杰,继续道:“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李杰嗫嚅道:“他说我指不定哪天出事了,失血过多了留着保命用的。”   陆繁难受得厉害,却还是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把药给我?”   李杰才感觉到自己的气势被压下去了,转念一想小爷我又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干嘛低声下气的,顿时大爷范儿起来:“所以啊,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得冲在前线,要是真让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陆繁认真地看着他,低声道:“嗯,但是你还是不能转移话题。”   李杰狼狈道:“操,你哪儿那么多事。”   沈见臣接了个电话,发话道:“行了你们俩有什么事待会再说,我这儿有台手术,所以下面仔细听着不要插嘴。”   李杰一看有台阶下,顿时眼睛放光,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端正地坐着一眼不眨地盯着沈见臣。   陆繁见状轻笑了笑,也不再深究,闭了眼睛休息。   沈见臣道:“他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症状估计半个月后就消失了,但本来右手的手术刚做,这下他没了恢复能力,右手的行动能力就会差很多,你们自己注意着,好了现在赶快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不然人家真以为我们医院闹鬼了。我走了啊。”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李杰望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才收回目光道:“你现在能起来不?我们先出去吧,这个地方也怪渗人的。”   陆繁“嗯”了一声,眼睛也没睁开地道:“先去给我找件衣服,冷。”   李杰:“……” -----------------------------------------------------   中午,沈见臣偷空回办公室吃饭,一进门就看见俩人一个一身病号服,另一个裹着羽绒衣杵在窗边。   他一愣道:“怎么没回家?还有事?”   陆繁转过身来道:“想问问任务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见臣奇怪道:“李杰没和你说?”   陆繁淡淡道:“他表达能力不太好。”   李杰气闷,跑到办公桌前鼓捣沈见臣的午饭。   沈见臣沉默了一会,抬头波澜不惊地看着陆繁,道:“应该先是我问问你,为什么瞒我?”   陆繁靠在窗边,皱眉道:“能不提这个吗?”   沈见臣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推推眼镜:“真他妈想揍你。”   陆繁无奈道:“说正经的。”   “行,昨天你出事后,白命人让我的学生们撤离研究所,然后进行了引爆,之后他就自杀了,任务全面结束。”   陆繁听了这席话,便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沈见臣盯了他半天,也没什么意思,就准备吃午餐。   “……”   “喂这是我的饭。”沈见臣望着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慢条斯理地吃自己女朋友给自己准备的午饭的人默默说道。   李杰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两天没怎么吃,我都快饿死了。”   “你可以去食堂。”   李杰摆摆手:“你们医院的饭那是人吃的么,还是自己做的好。”   “之前在食堂的时候你说你不饿”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杰霎时僵住。   陆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李杰旁边,继续无比平静地道:“所以你把你的饭让给了我。”   李杰慢慢转过椅子,讨好地笑:“内什么,你也很久没吃了嘛,肯定很饿,我那是心疼你啊。”   陆繁无视他,冷静地陈述事实:“一份红烧狮子头犯,一份鱼香肉丝饭,你知道我很少吃这么荤……”   李杰小心翼翼道:“最后你不是把这两份都倒了吗?”   陆繁看他一会,把他提着领子拖走了。   沈见臣看看这俩人,被抢了午饭的委屈突然就释然了,倍感欣慰。   陆繁一路拎着李杰走出来,直到见到有人路过,才松了手,反手握住李杰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朝楼下走。   李杰本来不想挣脱,但走了一会觉出来不对劲了,怎么显得自己这么弱势啊,于是一挺胸抬头,右臂一伸揽在陆繁的肩膀上。   陆繁也没反抗,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朝下走。   由于两人是在楼梯上,李杰总比陆繁迟下一个台阶,倒感觉这么揽着他还挺舒服的,眼看着脚下的台阶一个个减少,直到走到平地,搭在陆繁肩膀上的胳膊骤然被一拽。   下意识抬头便看见陆繁正好笑地看着他,李杰才反应过来,故作镇静地收回胳膊,手插着口袋往出走,内心却在疯狂咆哮:窝槽这身高差距太大了吧,搞半天其实他俩还是不适合在一起的吧!!!!!!   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寒风迎面刮来,李杰打了个寒颤,边走边道:“怎么这么冷。”   不经意间一回头才想起来,陆繁只穿着病号服,薄薄的一层,根本不抗冷。   他急忙拉着陆繁往回冲:“你衣服呢?傻了吧,也不知道冷。”   陆繁拽住他:“没事,冻不着。”   李杰表情扭曲地道:“哈?你他妈是不是真死了一回连着智商给死没了!”   陆繁搂着他走出去:“真没事。”   所谓屋漏偏分连阴雨,刚走了没几分钟,小雪悠悠地飘了下来,李杰抬头看着天,想到五六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冬日里,独自出门买了大包冬眠的存粮,跌跌撞撞地往宿舍里骑……没想到几年以后,会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一起在雪天慢慢地走。   “想什么这么出神?”   李杰这才回神,笑到眯了眼睛,指着头顶的天空豪气冲天地说了一句:“太阳!”   陆繁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冷得发紫的唇淡淡吐出几个字:“太阳你。”   李杰搂着陆繁的腰,不怀好意地掐了一下,陆繁身体一僵,遂把人圈过来,低头吻了一下:“你是真的活腻了?”   李杰挣扎出来,脱了自己的羽绒服大手一扬披在陆繁肩上,故意道:“嗯,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陆繁感觉到被冷风吹得麻木了的肩被覆上一层暖意,眸中闪过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把人搂了回来,扯了扯搭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让它罩在两个人的身上。   李杰被他的手臂勒住动不了,还硬伸出手去把外套往陆繁那边扯了扯,陆繁皱眉,抬手给他盖上,李杰再让……   两人纠结半天,陆繁索性带他到了街边的服装店,随便选了件长款的大衣,营业员走过来:“先生要这件吗?”   陆繁把大衣给李杰披上,道:“这件够不够大?”   李杰低头看了看盖过自己膝盖的衣摆,默默点头。   陆繁随即朝营业员道:“就这件。”   营业员领着他们走到收银台,微笑着道:“先生现金还是刷卡?”   陆繁刚要拿钱包,手在口袋里放了一下又拿了出来,沉默两秒,镇定道:“你们这里可以上网银吗?”   李杰:“……”   幸亏这家服装店的老板够人性,所以在所有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一个营业员默默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让陆繁登陆网银付了款,否则二缺青年的故事就要以大画家的黑脸收场了……   最后李杰还是很有骨气地拒绝了共浴……呸,是共披一件大衣的要求,俩人一个羽绒服一个大衣地上路了。   羽绒服还是五年前的短款,也不是很保暖了,正在某人冻得瑟瑟发抖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李杰的,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细一更细,一白一黑,一个好看一个冻得像凤爪……总之一起被放进了大衣的口袋。   陆繁的手很冰,但大衣不愧它闪瞎狗眼的价格,很暖和。   “我们这是要去哪?”   “回家。”   “回哪?说清楚,你家还是我家?!”   “……有区别吗?”   “当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窝槽”   “嗯?”   “……好吧但是现在不能回家。”   “为什么?”   “小东西还在宠物医院里待着呢。”   “那我们先去接它。”   “不行。”   “又怎么了?”   “它的医药费我还没交全呢,你带钱了吗?”   “……”   “而且我估计那儿没有人性的老板没上班敢带平板的店员……所以没网银。”   “回家。”   “好”   别怀疑,最后这句是二缺青年发自真心的诚恳的虔诚的目测已经堪比小东西的两眼泪汪汪的,不带半点掺假的,终于要回家了TT……   黄毛说:END--------------- T T内牛,结文了,虽然有点突然【掩面】之后会有两三个番外,都是小零碎,也会有阿犯和他家小娘C的故事…… 窝说过窝坑品很好的嘛,拍胸口,猫猫,介怀兄,翔宇,落雨,橘秋,还有所有看文的菇凉,爱乃们~~~~~~~~~~~~~么 番外之饭局   1,心结   那天两人一起去接了小东西,之后便开始筹划住在哪里的问题。   李杰租的房子太小,而陆繁的房子太大且搞得李杰心理十分不平衡,所以二人商量着重新买一套。   他们去了中介登记,在接下来的几天,电话接连不断,两人不停地去看房子,终于在几天后,敲定一套。   地方不在市中心,但也不算远,九十平米的公寓,精装,家电什么的一应俱全,也省得自己再跑装修市场。   付钱的时候到了,因为两人都怕麻烦,干脆付全款,本来陆繁是要直接刷卡的,但被李杰抬手拦了下来,他用自己认为的无比潇洒显范儿又不装13的姿势拿出钱包,抽出卡,把两张卡叠在一起递给银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看陆繁的脸色,迟疑地按在卡上不敢动。   陆繁叹了口气:“我们俩真要分这么清楚吗?”   李杰就知道他要问,想了想,说:“其实我是怕哪天咱俩闹掰了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所以提前做好准备。”   陆繁看着他道:“那就更应该把钱收好,但是你得相信我,不会有那一天的。”   李杰陪笑道:“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再说我真不是矫情,赖在你那儿住了四年不是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内什么,男女,呸,男男平等嘛。”   陆繁也不再说什么,一边让工作人员刷卡,一边道:“那么多钱是哪来的?”   李杰刚要说话,不小心咬了舌头,抽着气道:“我妈留给我的。”   陆繁乍一听就愣了,虽然很快恢复了神色,但却一直想着,原来自己从未想着去了解他……   从银行出来,两人去吃了饭,陆繁一直有点走神,李杰也没问。   回家的路上,陆繁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你母亲……”   李杰快速地抢白道:“她去世很久了,我没和你说过吗?”   陆繁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这件事留给他的阴影有多大,他没遇到类似的事情,也不知怎么安慰,所以只能道:“没有。”   他们在路上安静地走了很久,李杰才突然道:“也没你想的那么悲惨,我一直过得挺好的。”   陆繁没有回应,只是无言地走在他身旁。   关于这件事,李杰一直没有提起,直到他们在一起的很多很多年后,傍晚关了灯躺着,不经意闲话到这里,陆繁说起他父母的恋爱过往,李杰在黑暗中低声说,真好。接着,从他小时候起的每一件事被历历数来,陆繁搂着他听着他在这时微微沙哑的声线,夜寂静。   杂乱无章的故事,李杰说得自己都不禁笑起来,最后抱着陆繁道:“看,其实我活了这么多年,大多数时间是很好的,之前有妈妈,现在有你。”   2,饭局   时到今日,李杰都对在山顶开枪那件事后悔得无以复加。   子弹打在陆繁的右手腕,本来经过手术可以恢复,但两件事正好撞在一起,吃了阿犯的药后虽然可以死而复生,但伤却是永远没有办法恢复了。   李杰没那么豁达,逃避错误的心理改不了,每当视线落在陆繁缠着绷带的右手腕时,就不禁躲开,心里一酸。   伤口经年不愈,用陆繁的话说,除了有些疼之外也没什么影响。但当两个无业游民真正开始过生活时,问题出现了。   李杰当年在大三时被带走,毕业证都没拿到,所以工作是十分难找,他苦着脸在网上发了数份简历,没一个回复的,痛苦地嚎了一声倒在桌上。   陆繁洗了盘葡萄走过来道:“怎么了?”   李杰抓住他痛心疾首:“不能坐吃山空啊同志,再找不到工作咱俩就可以守着这房子饿死了。”   虽说他俩还有一定的存款,但确实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陆繁俯身拿鼠标扫了几个求职网站,微微皱眉:“要不我们还开画室?”   李杰才想起来陆繁还有这么一身份,当即兴奋得眼睛冒星星:“好啊好啊,那就开画室吧。”   陆繁已经许久不拿画笔,这天有了想法后,当晚就收拾出画具,开工了。   随意扫了几张速写,画笔一顿,滑出不和谐的一笔,陆繁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撕了纸重新画。   李杰一直在书房搜开画室的信息,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两人各忙各的,直到凌晨一两点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李杰起床后便发现陆繁气色不好,按理说他自从死过一次之后脸就是越来越白,也看不出什么,但今天确实不对劲。   “没睡好?”李杰拿着牙刷靠在洗手间门口,从镜子里望着正在洗脸的那人。   陆繁往脸上泼了捧水,右手撑着洗手台,听到李杰说话,撑着洗手台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拿下毛巾道:“还好,怎么了?”   李杰摇摇头道:“没事。”说完便拿着牙刷走了进来。   陆繁也侧身给他让开位置,两人在错身的刹那,李杰搂了下陆繁的腰,低声道:“有什么事别瞒我。”   陆繁顿了顿,说:“不会的。”   两人吃了早饭照常开始忙,中途李杰接了个电话,是张扬的,说是晚上要出来聚聚,问他的意思,李杰往客厅瞟了一眼道:“好啊,时间地点你定。”   一天的时间一晃而逝,傍晚,李杰和陆繁一同来到饭店,在服务生的指引下往包间走。   说起来这还是四个人第一次正式的会面,包间门一开,就见任远和张扬已经到了。   李杰一进去就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笑道:“点菜了没?我快饿死了。”   张扬把菜单扔给他:“就等你来呢,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李杰接过菜单,感觉周围冷飕飕的,不禁抬头偷偷瞥了眼对面两人的脸色,却也看不出什么,心里直叫苦。   “来个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凉拌肘花,水煮鱼……”   李杰说完这一串就发现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张扬一脚踢过来:“你点个素的能死是不?”   李杰敷衍道:“行,我看看。”说着就翻起手里的菜单。   “那就加个蒜泥菠菜。”   服务生记好了菜,报了一遍菜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任远随手拿着打火机在桌上磕了磕,说:“再加两个菜吧。”   李杰皱眉道:“就我们四个,够了吧。”   任远却不多说,只是道:“待会还有人来。”   服务生礼貌地关了门离开,包间里随即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李杰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张扬烦躁地玩着打火机,任远和陆繁都不说话,但也不像李杰这样坐立不安,反而有种怡然自得的沉静内敛。   最后李杰实在忍不住,凑到张扬旁边道:“喂。”   话一出口,才发现音量没控制住,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李杰噎了,下意识说了句:“我去下厕所”便硬生生把张扬从座位上拽起来,逃命似的躲出包间,绕到走廊的一端。   他四下看看,没人注意这边,才问道:“你们俩怎么回事?”   张扬整了整衣服,靠在墙上,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是拧着眉头道:“没什么事。”说着按了下打火机,火苗蹭得蹿出一指高。   李杰被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不是上次还好好的吗?又怎么了?”   张扬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要说,打火机打了个圈装进口袋:“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觉得他管得太多。”   “他管你什么了?”   张扬认真地看着他:“李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李杰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啊?怎么会?你不是在酒吧干得挺好?”   张扬埋头点了支烟:“但我不可能在那儿干一辈子。”   李杰好像有点知道他要说什么的,跟着点了点头:“也是。”   张扬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算了算了,回去吧。”   李杰对刚才的气氛有点后怕:“回去以后别再板着脸了。”   张扬迭声道:“知道了,走了走了,对了……”   “怎么?”   “任远说待会还有人来,你知道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   “这个人……算了总之待会别惊着了。”   李杰摆摆手:“我哪儿有那么不禁吓。”说着推开了包间的门。    番外2——了结   饭店专门用来附庸风雅的雕花木门被推开,李杰登时停住脚。   张扬在他身后,推了推他,低声道:“嘿别丢人啊,进去。”   李杰皱了皱眉,走进去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张扬随后进来,反手关了门,俯身笑道:“哟,多久不见了,小兔崽子。”   余小强与阿犯各坐在一张椅子上,闻言齐齐侧首看他。   小兔崽子他爸——兔崽子冷声道:“别拿你们家招猫逗狗的姿势叫我儿子。”   张扬笑了笑走过来,揉了揉余小强的西瓜头:“越长越可爱了嘛小子。”   余小强张了张嘴,死死忍住“死变态”的称呼,扭头嘬面前杯子里的茶水。   服务员在此时进来,一一撤去多余的椅子。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阿犯散漫地坐在椅子上。   李杰心里矛盾至极,偷偷瞄坐在自己身边的陆繁,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余小强坐得太高,两条腿够不着地面,只能苦恼地喝着茶。   张扬拿了两块冰糖给余小强加进去,一边搅匀,一边观察这一桌人的神色。   服务员拿了椅子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这时要是再沉默,就彻底尴尬了。   于是张扬壮烈地担当了活络气氛的勇士,举了举杯子,笑道:“来来来,碰个杯。”   所有人的手顷刻放在杯子上,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碰杯做什么?”   张扬噎住,随即笑道:“庆祝一下,嗯,就庆祝阿犯起死回生。”   所幸阿犯再没有表示抗议,一桌人纷纷站起,数个杯子聚拢在一起。   明明是为了庆祝阿犯起死回生,除了任远却少有杯子碰到他的。   阿犯嘲弄地看了任远一眼,任远与他碰了碰杯,不再说话。   凉菜被一一端上,没话可说的就拿了筷子吃菜,李杰拨弄着自己面前的花生米,夹起一个,掉了,再夹。   这群人中,除了张扬外,再没一个会应酬的人,聚会险些成了惨剧,不再强求,张扬把声音放到平时说话的频道,对任远道:“你搞出来的事,爷不替你收拾了,自己看着办。”   任远对这种尴尬的场面丝毫不以为意,起身走到包间内挂衣服的架子旁,从自己的西装里取出一张卡,推到阿犯面前:“这是你走之前剩下的房租。”   阿犯拿起卡:“这里面还有钱?”   任远回到座位坐下:“还剩一些。”   阿犯点点头:“好,我收下,现在告诉我,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任远低头,慢条斯理地拆开消毒餐具:“吃饭。”   阿犯:“……”   这个餐厅的效率还是不错的,不过十来分钟,热菜便挨个端了上来,大家纷纷奉行此次聚会的宗旨——“吃饭”   张扬已经完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道:“我该去上班了,你们继续。”   “你非要在这时候走?”   张扬闻声抬头,见任远正拿着勺子,慢慢地搅那一碗银耳汤:“你什么意思?”   任远停了手里的动作,却仍不抬头,声音沉稳:“没什么意思。”   李杰不知这俩人在搞什么,只能埋头苦吃。   张扬拉开椅子,起身欲走,任远随即站起来拉住他。   张扬不耐烦地咬咬牙,转身吼道:“你非得在这时候发作?”   任远十分冷静:“我不想在今后的每晚都看着你去酒吧。”   张扬忍无可忍:“那是我工作的地方。”   任远:“你非得在那种地方工作?”   张扬:“至少现在为止我都干得很好。”   任远冷静地陈述事实:“你不可能在酒吧当一辈子鼓手。”   张扬气极,反问道:“那又怎么了?至少现在我没必要来看你的脸色行事。”   李杰实在看不下去:“别吵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张扬吼道:“没法说!”语罢摔门离去。   任远静了片刻,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时回头道:“抱歉各位,今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改天出来再聚。”   六个人走了两个,剩下的便更僵了。   包间里寂静片刻,阿犯嗤笑一声:“得了,我还待在这干嘛?儿子吃饱没,走了。”   余小强乖乖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任他牵着。   两人正欲离开之际,李杰开口道:“等等。”   阿犯挑眉看他,李杰拽他出来到走廊里。   一阵沉默过后   “最近怎么样?”   “还行。”   李杰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阿犯猝不及防,愣了几愣之后,垂了眸子道:“挺好的。”   两人又不说话,气氛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阿犯突然笑了一声:“怎么?不恨我了?”   李杰不知怎么说,从口袋摸了盒烟埋头点上,淡淡的烟雾中,冒出一个声音:“我从没恨过你。”   阿犯“哦”了一声,也不知相不相信。   “你给的药,我用了。”   阿犯这才有了点表情,下意识阴霾起来:“出什么事了?”   李杰摆摆手:“我没事,药,给陆繁了。”   阿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说,你还真傻啊。”   李杰刚要解释,被他阻止了:“算了,反正药是你自己从山上弄来的,怎么用,给谁用,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李杰皱着眉头,呼出一口烟。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阿犯拧开门,把余小强拉出来,正好陆繁从包间里出来,两人眼神对上,眸中皆不是善意。   阿犯看了陆繁一眼,突然嘲讽地笑了笑,道:“阿杰,跟一个那样骗过你的人,真能过得下去?”   李杰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骤然听他这么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面前的烟雾散开,看见陆繁,才明白阿犯的意思,犹豫一秒,烦躁道:“你别管!”   阿犯勾着一边的嘴角笑道:“好,我不管,你自己可要想好,留这么一个人在枕边,命还想不想要。”   话说完他转身欲走,却被叫住:“慢着。”   声音略微沙哑,不是李杰的。   阿犯如言转过身,挑衅地看着他:“怎么?”   话音未落,陆繁的右手已然捏在阿犯肩上,阿犯闭目之间闪过一丝暴躁,下一刻弯腰闪过,抓住了陆繁的手。   还未等他得意,喉咙处却陡然一凉。   陆繁左手做出握状,拇指指尖抵在了阿犯的喉结处,不带一丝犹豫。   “够了。”   李杰的声音一出,阿犯意味不明的笑了声:“阿杰啊阿杰,你偏偏要在这时候喊停。”   他的话没说全,在场的人却都明白。   李杰要是想制止,在一开始便就制止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不过是为了让阿犯和陆繁清楚他的决定罢了。   陆繁松了手,阿犯自嘲地点了点头,带着余小强下楼离开。   只剩下了陆繁和李杰。   李杰绝口不提刚才的事,只是问道:“你手怎么了?”   陆繁把羽绒服递给他,答非所问:“还饿不饿,我们出去另外找地方吃。”   李杰却不吃这套,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手怎么了?”   陆繁沉默。   李杰抓起他的右手,森白的手腕上仍然缠着纱布,在刻意的压制下,仍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李杰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长久的寂静后,忽然被搂住,陆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事,只是不太好用了而已。”   轻描淡写的回答,李杰自然不会傻到认为是仅此而已。   熟悉的味道中,李杰闷声道:“对不起。”   陆繁把他抱得更紧:“是我对不起你。”   李杰的声音更低:“我爱你。”   陆繁的呼吸一滞,半响才回应道:“我也是。”声音中带着久违的温暖和心安。   李杰一直不肯屈服于他俩十三厘米的身高差距,此时却毫不抗拒地将下巴搁在大衣肩头:“那,画室是不是开不了了。”   陆繁笑了笑:“嗯,暂时是这样,不过美国那边还放了很多已经完成的作品,应该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才不”李杰无法忽略心中细微的疼痛“舍不得。”   “不卖就没钱带你吃红烧排骨了。”   “那就一起饿死算了。”   “我是饿不死的。”   “哦,也是。”李杰才想起来陆繁如今的体质,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我们去劫富济贫好了。”   “……也好,听你的。”   黄毛说:   下章是张扬和任远的故事~ 番外3——我们分开吧   张扬一路打车到他工作的酒吧,心里情绪难以平复,一直冷着脸去换了衣服,队里的人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拿了鼓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个小舞台,只是演出没开始前,一直是昏暗的。   演出九点开始,现在是八点五十。他看了眼表,起身去吧台要了杯冰啤。   穿着白衬衫小马甲的酒保调侃他:“怎么?借酒消愁来了?”   张扬也没那个搭理他的兴致:“酒拿来,哪那么多屁事。”   酒保能在这儿做这么多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这种情况一般他只会默默做自己的事,但张扬毕竟与他挺熟,于是便转身倒了杯威士忌给他。   这酒颜色与啤酒没什么差别,而且灯光昏暗,张扬也不看,拿起杯子便仰脖灌了下去,神色中依然可见不耐和凶狠。   喝下去时张扬便知道这不是冰啤,但懒得计较,心中又烦躁得不行,只要能浇浇火,他倒不在乎喝的是什么。   把空杯子重重搁在吧台上,转身走了。   只余酒保拿着空杯子,冲着他的背影喊:“喂,你喝慢点会死是不!”   回到后台时便觉得有些头晕,张扬微微皱了眉,上台走到架子鼓旁。   主唱和贝斯忙着调音,只剩下两分钟,他在无聊的等待中往台下扫了一眼,就看到任远穿着米色大衣坐在吧台旁,在疯狂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不带一丝犹豫,他撂了鼓棒就要离开。   贝斯手拦住他:“早看你小子今天不对劲,还想撂挑子?”   张扬极度烦躁地皱了皱眉,以往打架逞狠的样子已经显出一半:“别拦我。”   “操,你别冲动,到底怎么了?”贝斯手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台下看,却没发现什么“哪个妞惹你了?”   张扬不知道怎么给他说,这时主唱喊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开始了。”   两人同时往主唱那儿看了一眼,他还未回神之际,贝斯手在他耳边道:“有什么事演出结束再说,给我安分点。”说完自己走到位置上,背起了贝斯。   张扬只好坐下来,重新拿起鼓棒。   音乐开始,这是首慢摇,张扬在开始打之前又往任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与任远的目光正好对上。   两人眼中皆是复杂。   鼓声响起,随即主唱沙哑而低沉的声音随着音乐流淌出来……   人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最容易受到音乐的感染,这首是枪花的《Don’tcry》,主唱的声音很好,不过比不了枪花的特色和激情,外人听来或许有些失了味道,但他们身在其中的,要比他人更感同身受一些。   尤其,是张扬这种被一杯威士忌灌醉的……   一曲之后,情绪已经被冲淡很多,他在剩下的曲目中,断断续续地思考:任远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他是不是真的应该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今后的人生。   演出结束,张扬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会脸,满脸水珠地出去,贝斯手看看他,笑道:“这会没事了?”   张扬笑笑:“没事,谢了。”   他绕过人群去到吧台,任远仍然在那里,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张扬走过去问道:“你喝了多少?“   任远侧首看了下吧台上的酒杯,说:“不多。”   毕竟是大吵过后,张扬不太敢直视他,盯着任远的风衣口袋,想了一会,说:“你说的问题,我想过了。”   话在这时止住,谁都没有开口,许久,任远才道:“然后。”   张扬顿了顿才开口道:“我是挺没用的,从家里被赶出来,没什么特长和优势,所以只能在这混着。我们在一起的这么些年,房租吃住都是你出了大部分,仔细想想,是挺窝囊的。”   任远一直听着,却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没有说话。   “我也是男人,不能靠着谁过一辈子。”   “所以,分开吧。”   张扬说完这句话,心像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停了一会,转身便要离开。   任远从背后拽住他:“你说什么?”   张扬没有转身:“我说得够清楚了,如果你没听清的话,我就再说一遍——分开吧。”   任远硬拽着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等到张扬真狠下心直视他了,他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么。   避开张扬的视线,任远喝了口酒,压下翻腾的思绪,说:“张扬,你喝醉了。”   张扬想断得干净些,很烦他这样逃避的态度:“我没有!”   任远定定地看着他:“你喝醉了,回家吧,睡一觉我们再谈。”   张扬与他身高相仿,此时任远微微弯着腰,张扬反而显得更居高临下,他狠了狠心,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你之前说得很对,我不能在酒吧混一辈子,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各自想想,到底自己适不适合对方,行吗?”   任远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我可以把工作辞了。”   张扬烦透他这种样子:“你别无理取闹!”   任远缓缓地重复刚才的话:“我可以把工作辞了。”   张扬无话可说,甩开他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任远没有追上来。   那一晚,两人各自度过了不眠的一夜。   张扬没有回他们的院子,而是在街上走了一夜,手机震动了两下,便被张扬拆了电池,扔回口袋里。   第二天,打开手机,没有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短信,是任远的:   【别在外面过夜,我去公司住,你回家。】   张扬看完短信,默默收起手机,打车回家取了行李之后便真的离开了。   那是他们这七年来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   张扬白天不在待在家里看电视上网,而是日日投简历找工作,晚上也不再去酒吧。   任远不再每天准备早餐晚餐,而是住在公司里,傍晚去张扬工作的酒吧等上一会。他没再回过家,也没有给张扬再打过电话,他宁愿相信,张扬仍然在他能触碰到的地方。   这一段时间有整整一年。   张扬找过几份工作,干了没多久就辞了,几经周折,重新找了个酒吧驻场,与一个调酒师合租。   任远在这一年接了不少案子,各个劳神费力,住过几次院,还是完好无损地出来,继续工作。   一晃到了除夕。   这天,任远正在加班,有电话进来,他一边看案子一边道:“请问您是?”   电话那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任啊,你在家?”   任远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他坐直道:“我在外面。”   那边继续道:“哎呀这个事本来是当面说好些,但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们俩的影子啦,只能打电话过来。”   任远道:“您说。”   “你租的那个房子,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你看你还租不租,不租的话我就开始找下家了,你知道的,这房子可是抢手得很。”   任远怔了一会,才开口道:“我还是继续租。”   “啊那你哪天抽时间过来把合同签一下吧。”   任远道:“好的,我……”   “那你就初五初六过来吧,这几天我儿子闺女回来过年,我要准备得还多呢,忙不过来。”   任远抬头看了眼日历,道:“好,到时候给您电话。”   挂了电话,他侧首看向办公楼下,华灯初上,比平时要热闹许多,原来,已经到了除夕。   其实他已经一年没回过那套房子,只是……到底放不下。   傍晚母亲又打来电话,自他出柜后,与家里的关系冷淡许多,甚至已经不再来往,母亲却在电话中句句哽咽,说想他了,但老头子又倔,不让给他打电话。   任远听着难受,脸上却仍是冷静自持的样子,他说:“妈,我今年公司事多,就不回去了,你们俩好好过。”   母亲哭得更厉害:“你们俩怎么就这么倔,谁先服个软都不行。”   他这边还没回话,那边传来父亲的一声呼喝“谁叫你给这个畜生打电话!”说着便狠狠地挂断了。   任远怔了许久,把手头的事一一做完,已经十一点多了。   窗下的商业街上,只余灯火,人都不见了。   他在黑暗中按了电梯下楼。   外面很冷,刚下过雪,他无处可去,便熟门熟路地到了酒吧。   酒吧也不如往日那般喧嚣,人人都似抱着一醉解千愁的目的来的,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吧台上说醉话。   想来也是,正常人哪有除夕还待在酒吧里的?   要了杯酒坐下,他拿出手机回了几个新年短信,本来是群发的一条,在选择收件人的时候,手顿了顿,勾掉张扬的号码,来回划了几下,又重新勾上——反正是群发的,就当做,不小心的吧。   短信一条条发送完毕,屏幕上显示时间已是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心底顿时酸了一片,公司里的人在这几日都说,新年新气象,他虽不言语,但心里却希望,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能够……罢了。   酒保无所事事地调着电视,几个熟悉的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任远抬头望去——春节联欢晚会。   不到片刻,果然有人抗议——哪有酒吧里放春晚的?   无奈酒保不换台,或者说,这个时间无论换到哪个台,都没什么区别。   正想着,外面的鞭炮声轰隆隆炸开,吵成一片,混合着电视里主持人正统标准的道贺,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酒吧里断续地响起哭声——   不知道鞭炮响到何时,任远喝了很多,到最后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醒来已经是七点。   他匆匆回到公司,中途接到房东的电话:“哎小任啊,我儿子昨天回来啦,要接我去国外,我想了想,这房子还是卖了算,你看你要不要?”   任远有点意外,还未从宿醉的头痛中缓过神来:“怎么,这么突然?”   “对不住啊,这也是临时决定的,毕竟我要是跟着儿子出去,就不回来了,收租也麻烦,你看,这房子你也一年没住,都是空置着,你看你要是有这个意思,价钱可以再商量。”   任远犹豫了一阵,说:“抱歉,我可能要再想想,毕竟手头也没这么多钱。”   那边理解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哪有这么多钱,你看吧,买我就给你留着,不买我就找别人了。“   “我想再考虑考虑,您能不能等我几天?”   “行行行,反正我也不着急。”   “那就先谢谢了。”   “没事,我挂了啊。”   任远回到公司后,反而无事可做,本来过年是要放假的,他把年后的工作提前做完,这时也没什么事干。   回到套间躺下,他这一年都是在这里休息,所幸公司待遇不错,高层的办公室都带有套间。   这一觉醒来,又是傍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越来越暗,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也不是没想过另寻他人,只是工作太忙……真的,只是太忙了而已。   翻身下楼,出去吃饭。平日里繁华的大街,此时竟然鲜少有店铺开门,KFC里倒是格外暖和,但油炸味儿太大,在这儿吃一顿,他还不如直接进医院去。   想了想,不知走到后面还能不能遇到能吃的店,索性提了外卖出来。   大街小巷走遍,他睡了一天倒是不困,只是心里倦怠了,看见节日的宣传画也不觉得激动。   无意中走到一个巷子里,听见厮打的声音……    番外4——放不开你   任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往前看去: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光昏暗,只能看到在厮打的是两个人,看不清伤势如何。他拿出手机报警。   电话还没接通,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幽深的巷口中传了过来——“我操你/妈!”   这一声说得含糊,隐隐带着哭腔和醉意,却让任远大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很快恢复过来,按掉电话,冲到那两人身边。   这两人正扭打得抱成一团,任远出手阻拦,混乱中随便抓了一只手往后扯。   制住了一个,另一个还在发疯,任远还未来得及反应,对面那人已经一脚踹了过来。   任远手中抓着的这人发出一声闷哼。   他这才看清,自己抓住的是张扬,对面那个年轻人还不罢休,大骂一声就要扑上来,却被任远格开,一脚踹出了几步之外。   趁着那人还在翻滚喊疼的时候,任远低声朝自己怀里的人喊道:“张扬。”   张扬明显醉得厉害,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了任远一会,突然开始掉眼泪。   任远愣了,他从认识张扬以来,这个浑身透着股痞气的男人就从来没有示弱过,他们俩性格都很硬,不过是一冷一热,才能在一起生活着。虽然张扬大多数时候处在下方,但那是他自愿的,论体力身高,二人不相上下。分开的这一年多,他甚至开始明白,在这段感情中,或许,他自己才是依赖的那一方,不是身体上的,而完全是心理上的,因为怕失去,所以事事都想要控制,这才导致了他们最后的结果。   在他发愣的时候,张扬已经甩开了他的手,独自勉强站着,他喝得太多,头疼眩晕,刚才被踹的那一脚也隐隐作痛,但所有痛感都又被隔绝在一层薄膜之外,朦朦胧胧的。   张扬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站在路灯下流眼泪,任远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走过去,抬手顺着眼眶抹去水迹:“怎么了?”   张扬这下有些清醒了,脑袋迟钝地运行着,木然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一出,疏离感不知不觉蔓延开来,任远知道他酒醒,不禁退后一步,撤出这种暧昧的距离,勉强用清冷的声音道:“出来走走,听到这有声音。”   张扬明白过来,点点头:“谢了,没什么大事。”   任远突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是难受得哽住,而是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张扬看了他一眼,走到哭嚎不止的年轻人身边,俯身想把他背起来,无奈刚弯下腰,被揣在肋下的那一处就像闪电劈过一般,疼痛蔓延至整个胸口。   任远一直看着他,此时见他身形一顿,想起刚才他被踹的一脚,立马问道:“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张扬忍了会,说:“没事。”说着就要把人背到背上。   任远拦了下来,皱眉道:“你醉得太厉害,走路都不稳,我来吧。”   他说得没错,张扬只好点头,帮他把人扶到背上。   人背好后,任远才想起来问:“去哪儿?”   张扬抬手看了眼表:“回我那儿。”   任远下意识皱眉:“他住你家?”   张扬醉得脑袋疼,能思考就不错了,自然没察觉出他语气中的敌意,敷衍地“嗯”了一声。   任远不知道自己背的这人是不是张扬的新人,但心里总不是滋味,有种一闪而逝的害怕,他们如果真是一对,那自己和张扬是不是永远都回不去了?应该不会,刚才张扬的眼泪不是假的……   这么想着,耳边突然一声:“到了。”   任远闻言,抬头望去:这是一处比较旧的居民楼,附近条件也很差,楼外墙基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三人一同上楼,楼梯间狭窄得很,只能一前一后地上去。   一共走了六楼,张扬从口袋拿钥匙开门,也不换鞋,径自走到一个卧室叫任远把人放下。   任远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房间,大约五十平米,十平米的客厅和餐厅合并,老式可收放的餐桌前是一台电视,剩下两个房间各自放着张单人床,床上散落着CD和袜子。   人放好后,任远正思考怎么继续在这儿赖下去,张扬就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递给他,任远接过水道:“谢了。”   张扬烦躁地揉了下头发:“没事,你……。”   怕送客的话从那张嘴里说出来,任远快速地打断道:“你和他是室友?”   张扬浑身散发着酒气,脑袋混乱,也懒得思考,一屁股坐在床边,顺着他的话回答道:“嗯,合租。”   任远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问道:“那怎么打起来了?”   张扬支着额头道:“大过年的,心情不太好,都喝的有点多,对了,你没回家?”   任远淡淡道:“嗯。”   张扬迟钝地想起来任远和他家人是因为出柜才闹僵的,心里大骂自己傻逼了,连忙换话题:“最近怎么样?”   任远道:“挺好,你呢?”   张扬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摊开手,示意他看看房间:“如你所见,越混越差了。”   任远身体一僵。   张扬也不想再说话,不断地揉着额角。   “我给你冲杯蜂蜜水。”   张扬低着头没理会,任远顿了顿,便去了厨房。   厨房小得只容得下一人转身,混乱不堪,抽油烟机上也满是油污,灶台上的锅里,方便面的汤泡着白米饭,任远皱皱眉,在老旧的柜子里翻找白糖和蜂蜜。   如他所想,蜂蜜没有,白糖被盛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硬得结了块。   任远抽了根筷子杵了杵,倒出一些零星的糖末,又摇了摇罐子,一大块糖掉了下来,他又去找水,小小的电热水壶,水垢结了一圈,里面倒还有些水,把它倒在玻璃杯里,用筷子把糖末搅匀,再回到卧室。   张扬不像他离开时的样子,而是支着下巴冲着门发呆,眼中带着疲惫的血丝。   任远把杯子递给他:“很累?去睡一会。”   张扬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皱眉道:“甜。”   任远坐到他身边,说:“去睡一会。”   张扬烦躁地应了句:“睡不着。”接着便抬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任远。   任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很平静回视他:“怎么?”   张扬虽然唇角带着笑意,眉头却皱得很紧:“你不走?”   任远最怕他问出这句话,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按照任远的性格,他不会让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接着就会进退有度地告别,离开,但任远从心底里不想这么做,矛盾之间,没有开口。   还好,下一刻,张扬很快抓住他的手,扶着额头道:“等等,别走,是我发疯了,你先别走。”   他说完这句话,任远便定定地看着他,张扬握着任远的手,一手却遮在眼睛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似乎还不清楚自己刚才的那句话造成了什么效果,等他平复了脑中的混乱,抬起头时,正好与任远的眼神碰上……   眼神交汇,没有刹那的心意相通,有的只是一点点悸动,两人不知谁先俯身,慢慢地靠近彼此,唇贴上唇,带着小心的试探。   辗转之间,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渐渐如流水般,淌过胸口的每一个角落,缠绵的深吻中,眼神不期而遇……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腾空的烟花照亮了他们的面容。   黑暗中,喘息不止,一只修长的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却空无一物,他无声地收回手,俯身吻在对方的锁骨上,唇齿交缠,轻咬在耳边,喉咙里溢出断续的轻笑声。   张扬一个侧身翻了起来,体/位颠倒,他喘息着低声道:“笑什么?”   任远不答,侧身躺下,张扬也顺势睡在他对面,两人静静地拥抱着,不发一言。   谁都不想打破此时的气氛,因为彼此心中都还心有余悸,明明知道早晚要面对现实,但却还是想要紧紧抓住末日前片刻的安宁。   老房子的暖气实在不行,尤其是到了半夜,凉气几乎窜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张扬没有任何预兆地咳起来,越咳身体蜷的越紧。   任远伸手,触到的那片皮肤温度不同寻常,他想了想,起来穿上裤子,把被子给他盖好,便出去客厅找药。   无奈翻遍柜子愣是没有看到药的半个影子,只能拿了湿毛巾进卧室。   任远把毛巾给他在额头上放好,低声道:“感觉怎么样?”   张扬难受地爆粗口,把毛巾扯下来盖在脸上:“没多大事,睡下。”   任远皱眉看了看他的脸色:“我出去买点药。”   张扬不耐地摆手,示意不用,而后又握拳支在唇边,闷声咳着。   任远只好躺下来,把人搂过来,慢慢拍着后背。   张扬又连着咳了许久,声音一顿,突然低声骂了句,手覆在额头有气无力道:“看来真得去医院了。”   任远坐起来,下意识感觉不对劲:“怎么了?”   张扬撑着床坐起来,不料起得太猛,一阵晕眩,只得靠在床头缓,声音嘶哑无力:“操,咳出血了。”   任远一下子就空白了,反应过来后的几秒马上就用被子把张扬裹起来抱着要往楼下冲。   张扬气得骂娘:“操你,让我把裤子穿上!”   最终在张扬的坚持下,两人都把衣服穿好,任远半扶着张扬下楼打车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是肋骨折了,加上这俩今晚一番不节制的激烈运动,得,吐血了。   张扬裸着上身被缠完绷带后,脸黑得跟锅底是一个色了。   任远去药房拿了药回来:“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张扬转头幽幽地看着他:“被气的。”   任远拿了大衣给他披上:“谁气你了?”   张扬本来酝酿好的一堆以后必须自己在上的说辞被硬生生压了下去,钻到被子里没好气道:“被我自己气的。”   任远看着他的样子,笑道:“我还说呢,怎么被踹了一脚就肋骨骨折了?”   张扬从牙缝里挤出俩字:“缺,钙!”   任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是得补钙了,不然等你老了可怎么办?”   张扬气得转过身瞪他:“你不就是想说我老了么?告诉你,爷身体强健着呢!”   任远平静地陈述事实:“发烧骨折的又不是我。”   张扬怒道:“要不是你在关键时刻拉住老子,老子能站着被那小子踹?要不是!要是你在下面,老子能发烧?”   任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随即晃晃手里的塑料袋:“所以药费拍X光专家门诊的钱都是我付的。”   张扬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说话了。   病房是多人的,但可能是因为过年,只有他们两个。深夜,医生护士都挤在值班室里看节目,四周十分寂静。   张扬闭着眼睛就快睡着的时候,露在被子外,正输液的手被轻轻塞了进来,任远的声音朦胧地响起:“以前那套房子还记得吗?房东太太说要把它卖了。”   张扬心里一酸,人事皆非的感觉就出来了,他没有睁开眼睛,轻声道:“然后?”   任远继续平缓地叙述着:“我这一年都住在公司的套间里。”   这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张扬有点莫名其妙:“所以?”   任远坐在另一张病床边上说:“我快老了,不想再晃下去,所以想把那套房子买下来。”   张扬:“哦”   任远顿了顿,说:“房子太大,很空……”   张扬心里紧了紧,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一年前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放在了眼前,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任远道:“我不想当小白脸。”   任远平静地陈述:“你脸……不算白。”   张扬扯了扯嘴角:“我花了一年时间,努力过,最后还是没坚持下来,没能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   任远握住他输液的手:“我们之间没有差距。”   张扬叹了口气:“虽然你这么说我很欣慰,但事实摆在眼前。”   任远的话中渗透出一丝苦意:“你非要坚持?”   张扬慢慢地说:“我放不开你,虽然这样说有点无耻。”   任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扯开嘴角,但却没能成功,苦涩地道:“我也是。”   张扬抬眼认真地看着任远:“能不能这样,我们,不分开,但总有一天,我会站到和你一样的高度。”   “你愿意搬回来么?”   “嗯,房租快到期了。”   第二天,任远便致电与房东,定下了那套房子。   过年放假的几天,他们把屋子重新装修了一番,并且看好了项目,准备用前院开一个宠物用品加美容店。   张扬卖了他那套典藏版的鼓,把店里的东西购置全。   李杰闻风赶来,嚷嚷着要搭伙,于是便把他和陆繁所有财产中的三分之二投了进去,并投身于培训中心,学习给狗狗的剪毛技术。   任务分配如下:   李杰负责美容,张扬负责遛狗,陆繁主要负责运营。   在各方联系之后,宠物店终于初具规模,任远挑了条小金毛领回家养着,且此狗后来经常在两人睡觉的时候跑来抱着任远的腿一动一动导致张扬差点阉了他的事,就另说了……   黄毛说:   任远张扬篇完结~ 阿犯的番外——卧底   酒吧里人声鼎沸,年轻男女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最深处的包厢内,这些声音已听不大清晰,一个戴着金项链的男人拿着麦克风痴醉地吼叫,门被敲响。   跑调的歌声并未因此停歇,来人一身松垮的西装,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戴金项链的男人没有理会他,来人也不恼怒,本分地站在门口。   一包厢的人都熟视无睹,搂小姐的搂小姐,嗑瓜子的嗑瓜子。   待一首歌唱完,音乐接近尾声,男人才转头看他。   来人立马笑道:“东哥,人来了。”只见这人身后还跟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长得倒是俊秀,只是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被叫做‘东哥’的男人扔了麦克风,走到沙发中央坐下,大爷似的靠着,两臂张开,上下牙来回搓了搓,挑衅地看着他们。   “阿辉,叫人!”被胳膊肘捣了几下,高瘦的男人才好似回过神,抬头笑了笑:“东哥。”声音不像本地人,也不是标准的普通话,怪腔怪调的。   东哥的脸色这才放晴,说了声“坐”,便搂过身边的女人甜蜜地对唱起来。   沙发上的男男女女识相地让开一个座位,离东哥不远不近,亲疏立显。   旁边一个哥们把果盘掷了过来,在桌上轻轻砸了一声:“吃。”阿辉便拿起一个橘子,低着头慢慢将橘皮撕开,剥去,一一撕掉白白的橘络,掰开一瓣吃了起来。   一首广岛之恋唱完,东哥把话筒扔给了其他人,这才看向阿辉这边:“阿辉?”   阿辉抬头:“东哥。”   东哥一副大家长的架势,手肘支在膝盖上,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阿辉扯了扯嘴角,好像有些尴尬:“挺好的。”   旁边刚才领他来的那人接话道:“东哥,阿辉他老爹是香港的,不过据说人不行,酗酒打女人,他妈被打得没办法才带他逃回内地,他没念过几天书,但人不错,够狠。”   东哥揉了下怀里女人的胸,冷冷瞥他一眼:“用你说?”   那人一愣,讪讪地闭嘴了。   东哥上下打量了阿辉几眼,扔了个葡萄在嘴里:“以前日子苦,没关系,以后跟了我,保你老母和你生活不用愁。”   阿辉笑了笑:“东哥说的是。”   东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撂下一句“好好干。”便又转头找麦克风唱歌去了。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道:“跟着东哥混,你小子好命”“以后发了别忘了兄弟们啊”   阿辉一一应下,笑容中带着青涩,与黑帮老大手下刚刚晋升的小弟别无二致。   凌晨一点,包厢里的人大多喝得大醉,几名小弟扶着醉醺醺的东哥上了车,剩下的人打着舌头喊“东哥再见”,也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夜风冷得彻骨,阿辉裹了裹身上的夹克,正准备回家,却猛地被拍肩。   他刚回头,整个人就被推着连退几步到巷口的阴影下,后背嘭地撞在墙上,留着板寸的男人一脸戾气,揪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道:“你来干什么!”   黄家辉咳了几声,笑道:“谢了啊,刚才没拆穿我。”   阿犯仍抵着他的喉咙,逼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黄家辉微微偏过头去:“你猜呢。”   阿犯松开揪着他领子的手:“我警告你,刚才不拆穿你是不想我也受连累,你最好滚远点,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命!”说完他就走了,黄家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走?哪儿那么容易,路还长着呢。   黄家辉是卧底,他刚从部队出来还没分配工作,是卧底的最佳人选,所以很快便了解了这宗毒品交易案的来龙去脉,被下放到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来。   他没想到能遇到余秋范,这下事情可复杂了。   东哥是当地毒品交易的一个小头目,货供得很零散,大多是一些三流明星和散客,黄家辉这次来就是为了搜集证据,找到他的货源,他顺利地被线人推举给东哥,接下来的事,就要耗时间了。   期间他要与这伙人建立充分的信任,不会与同事进行任何联系,这和高级线人是一样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阿犯是东哥手下小弟的小弟,地位不算高不算低,但东哥干的事他多少了解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他不掺和,混口饭而已,却不料看到了熟悉的条子。   两人互相试探着,黄家辉不确定阿犯会不会告发他,而阿犯同样担心这个看起来很二的差佬会不会连累自己,所以各自按兵不动。   这个东哥为人很谨慎,每次出货拿货都只带亲信去,黄家辉刚加入几个月,混不到那份上,跟着看看场子也就够了,他与阿犯并不能经常见到,也就各自不打扰。   这天是帮派例行一聚,人都喝得大醉,黄家辉喝了不少,脑子里发晕,在回家的巷子里慢慢走。   他在这附近租了个五十平米的小房子,条件差得一塌糊涂,回都不想回。酒喝得有些麻木,动作比平时要迟缓,但脸上看来还是清醒的。   行到路口,几个大排档还有人,他不想回家,便在外面耗时间,索性去吃碗面。   点了面,还没上来,黄家辉撑着脑袋支在桌上,努力想把脑中的晕眩和疼痛驱逐出去,无意中看到了隔壁桌的父子。   阿犯其实早就看到他了,不过看醉得大发,也没心理他,点了面和余小强一起吃。   黄家辉可能真是喝大了,面上来拿着筷子吃了没两口,胃里泛恶心,勉强走到巷口弯下腰,吐得一塌糊涂。   阿犯本来不想理他,但被他吐的声音给恶心得够呛,撂了筷子转头一看,黄家辉连站都站不住了,扶着墙就要往下跪。   他跑过去把人架起来,心道这个死娘娘腔,给他买了瓶水漱口,人家倒好,捧着水蹲那儿不起来了。   阿犯气得踹了墙一脚,等着余小强吃完,让小孩自己背着书包,他架着死娘娘腔,一路往回走。   黄家辉醒来的时候不住呻吟一声,头疼地快死了,他忍了半天,禁不住哑着嗓子低吼一声,蜷成团抱着不动了。   一杯水顺势泼过来,准准得砸在黄家辉侧脸上,他睁了睁眼,嘶声道:“干屁啊。”   阿犯把买的油条豆浆扔在餐桌上,踹他一脚:“起!”   黄家辉扶着脑袋坐起来,昨晚的事记起大半:“你把我送回来的啊。”   阿犯:“放屁,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他妈是谁家!”   黄家辉闻言还真睁开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四周扫视一下,不是自己那五十平米的破烂房子,不,这比自己那小房子还乱。   “醒了没?清醒了就滚蛋。”   黄家辉坐在床上苦着一张脸发了半天愣,蹦出来俩字:“饿了。”   阿犯真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死娘娘腔的。   吐得发疼的胃在热豆浆的滋润下总算好受了一些,黄家辉往四周扫了一眼:“小强呢?”   阿犯不耐烦道:“上学去了。”   黄家辉慢悠悠地喝了口豆浆:“我说,你可真行啊,混社会还敢带着儿子。”   阿犯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发狠。   黄家辉触到他那眼神,当下一愣:“别啊,我可不会打你儿子的主意,我的意思是,你就给他这么个环境?”   阿犯嘲他:“那给他什么环境,老爸酗酒,老妈被家暴?”   黄家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队长给编的,还行吧。”   想到陆繁,阿犯皱了下眉,低头喝豆浆。   黄家辉看他不高兴,就没把话题继续下去,耸耸肩,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炸的味儿霎时顺着食道窜进胃里。   “操,不行……”黄家辉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句,就冲到卫生间里了。   阿犯听着厕所里的动静,又嚼了两口嘴里的东西,低咒一句:“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说完撂下半根油条往厕所里走。   “怎么?看您这是有动静啊。”阿犯倚在门口嘲道。   “操,我说,看着人吐有意思么?”黄家辉在吐的间隙,按着胃回了一句。   “你还能不能行?”阿犯皱皱眉问道。   黄家辉又吐了一会,去水龙头下漱口:“不行也得行啊,爷玩儿的就是命。”   阿犯嗤了一声,提醒道:“冲冲就行了,别灌凉水,小心到时候死我这儿。”   “嗯。”黄家辉应了一声,撑着洗手台缓过劲,就着手边挂着的毛巾擦了把脸。   “那是我的毛巾。”阿犯不悦道。   黄家辉放下毛巾走出来,笑了笑:“怎么,您还是大家闺秀啊?”   阿犯就是那么一说,倒也不在意:“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往这看。”黄家辉指了指自己的脸“洗面奶洗出来的。”   阿犯随便看了一眼“哟,还真挺嫩。”   黄家辉跟着他回到餐桌上,继续喝豆浆,他抿了抿嘴,这豆浆还真比自己用豆浆机做出来的好喝,啧,人这还是用豆浆粉泡出来的,连豆渣都不用滤。   俩人解决完早饭,按理说黄家辉应该回自己家了,可他就是没回,赖在阿犯家看他给余小强做盒饭。   阿犯赶不走他,只能让他在一边打下手,切切菜。   别说,这小子刀工一流,阿犯也是这几年才开始自己做饭,水平也就是个家常的标准,刀工就更别提多烂了,这下他的手艺加上黄家辉的刀工,最后摆在饭盒里的东西总算象模象样了。   黑社会白天一般没什么事,阿犯去给余小强送午餐,黄家辉也跟着。   中午,大多数小孩儿都在食堂吃,余小强慌慌忙忙跑到校门口,从铁栏杆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拿饭盒,旁边还有俩小孩等着和他一起去食堂。   阿犯摸了把小孩的西瓜头,扯起嘴角笑了笑。   余小强抱着饭盒喊了句:“老爸再见。”   阿犯挥挥手:“去吧去吧。”   余小强又喊:“黄叔叔再见。”   “哎,小强再见。”黄家辉笑眯眯地插着口袋回道。   仨小孩往食堂跑去,阿犯踹他一脚:“应得真好听嘿。”   黄家辉曲了下腿,躲开:“你怎么还踹上瘾了。”   俩人就一直这么晃荡到五六点,去到舞厅。   一个小弟跑过来在黄家辉耳边低声道:“东哥喊你去见人。”   黄家辉心下一沉,东哥这是真要把他当做自己人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阿犯一眼,跟着这小弟从狂欢的人群中传过去,进到包厢。   包厢里果然不是一般人,黄家辉一一看过,发现几个熟脸,是他们局里的重点观察对象。   东哥招呼他过去,和其他大佬介绍了一句,继续笑呵呵地与他们喝酒。   在中国,大多数生意都是喝出来的,这里也不例外,但几个大佬表面看似哥俩好,心里却都算计,谁也不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所以酒是要喝,而且要多喝,但不能真醉。   黄家辉荣幸地成为了挡酒了那个,倒不是他替东哥喝,而是岔开一些火力。   胃里火烧火燎的同时,耳朵灵敏地捕捉着信息,他暗暗想,千万不能醉,千万不能醉……然后脑袋里就嗡嗡地什么也听不清了,他去卫生间吐了会,出来就散场了,东哥把人都送出去,脸上看不出喜怒。   黄家辉还想跟着打探点情况,从拥挤的过道挤过去,小姐身上的劣质香水熏得他直晕,喉咙里一阵腥甜,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阿辉以前的老大,东哥手下的得力干将说他这场酒喝得值,东哥终于把他调到了身边,让他养好病就过去。   彼时黄家辉刚从医院里出来,他只住了一天,吊了瓶水止血,然后就回家窝着了。   他被告知这消息的时候想——快了。   阿犯来看他,嘴角始终挂着冷冷的笑。   黄家辉抱着被子陷在枕头里看他:“您能给病人一个好脸不?”   阿犯看了他一会,神情复杂地说了句“找死”转身就走。   黄家辉愣了半天,慢慢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后他果然站在了东哥身边,不久便跟着他进货,联系,混得风生水起。   黄家辉越来越兴奋,但越到这种时候,他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第一次拨通了在他心里牢牢记了一年的号码……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救援来得迟了一点,他已经暴露了。   那天他还不知道晚上就是终结的时间,他乐颠颠儿地跑去阿犯家,给他切菜打下手,把饭盒送到余小强的学校,然后再午后的暖阳中,窝在阿犯的床上睡了一觉。   他是被惊醒的,手机上有一条消息“家辉,暴露了,快撤!”   黄家辉翻身起来,趴在窗子上往外看,一群人拿了刀和铁棍往这边走,他快速跑到楼上喊道:“跟我走,我们把小强接回来,离开这儿!”   而站在窗前的身影让他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阿犯什么话都没说,看着正朝楼下大批涌来的人。   黄家辉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他抓住阿犯的手,一拳打破玻璃,纵身跃下,两人在地上滚了滚,翻起来拼了命地往出跑。   胸口痛得快死了,黄家辉剧烈地咳了一声,拉着阿犯猛跑一阵,呛了一口血出来,一头栽倒。   幸亏救援虽然来得迟,但还不算太迟。   黄家辉在两天后醒来,睁开眼对上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   阿犯定定地看了会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家辉努力地笑了笑:“我知道。”   阿犯瞪他半天,踹了病床一脚:“你知道个屁!”   “嗷,操。”黄家辉抱着胸口立马蜷起来了“您下手有没有个准啊。”   医生赶来,告诉他他肋骨折了一排,好巧不巧插进肺里,断了。然后又告诉他,得亏你命好,和你一起来的那小子输了400CC的血。   黄家辉一脸深情地握住阿犯的手:“亲爱的,我们俩终于融为一体了。”   阿犯:他要忍,他不和一个病人计较。   其实阿犯说的是真的,他没有给东哥通风报信,是黄家辉自己控制不住,天天往阿犯这儿跑,早就有人觉得奇怪了,结果货一出事,俩人一块遭殃。   陆繁来的时候带来一个好消息,黄家辉以后估计要入文职了,他确实伤得够重,卧底一年把身体搞得一塌糊涂,肺的问题估计得跟一辈子。   黄家辉的心拔凉拔凉的,不能啊,他一个特种兵怎么下来就直接进文职了呢?   他握着李杰的手在那儿嚎了半天,阿犯冷眼看着。   最后还是折中,给他办成了片儿警,半闲不闲的,余小强也被安全接了回来,三人借口合租住在了一起,咳,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黄毛说:   啊啊啊啊啊终于把这篇番外给磨出来了,眼泪哗哗的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