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66874.com - 手机访问 m.66874.com--TXT 66874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扶摇尽云端 作者:两白有双 文案 傩[nuó]:驱除疫鬼,祓除灾邪。 这是个唯傩是尊的大陆。 穿成万人诛杀的傩鬼, 又是世人争夺的宝血。 众生百相,何以归途? 当亲情和爱情一刹芳华—— 纵然是片叶子,也要扶摇尽云端。 【脸盲贫嘴龙套女】遇到 【记忆闭塞腹黑男】*【万年善变妖孽兽】 上演了圈养与被圈养的欢痛逆袭=。= 两白有话 ※1V1,HE,有天雷,隔日更,21:28填坑 ※成长、复仇、重生、回归。多元素。披着仙侠皮的小言一枚 ※第一人称,新手上路,谢绝扒榜!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滕叶、叶扶([女]白端),叶真 ┃ 配角:[男]白端(忘川端白),君尽瞳,云桑 ┃ 其它:一片叶子也能扶摇尽云端 ================== ☆、-00-前尘之事   修罗恶鬼齐出,魑魅魍魉哀嚎,十万天兵点将,真犼饕餮紧逼。他看见她蹒跚走出,杀得双眼血红、神鬼哭嚎。   早已不见了原先的模样。   她拢了拢散乱的发,就这么淡漠如烟的看着他,血气缭绕。   那人的眉眼还是从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卿卿。”   这刚开口,她便风华一笑,眼眸嘲讽,“哪敢得珊底罗上神此般呼唤。如今夜照宫的霜花上,全是我数万儿郎神沫。”   他站在她面前,身后的神鬼将众,皆是来捉拿她的。   “荒天二帝共日月,八荒多歧乃必然。佛祖入宝殿,众望所归之。”他耐心劝诫,“你不要使得性子,跟我回去,好生商量。”   她攥紧手中的七绝剑,声线嘶哑,血衣入画,“珊底罗,我总感觉青丘戏狐的日子,才将将过去。可是一眨眼,混沌兽只是打了个哈欠,我们便在这了,真是好不真实。”   他无言。   “我若像青龙白虎等投天帝所好,也依旧会是顶顶神将之称。”没等他回应,她又自顾自的道:“只是……我不愿。”   她缓缓将七绝插在荒土中,紧闭着唇,扶着剑端,脖子上的端玉栩栩如生。   “卿卿……伏诛吧。”他遥看着来势凶凶的太古巨兽,只得微微叹息。   “还是喊我勾阵吧。”她柔骨铮铮,不屈的道。   哪有叫卿卿的了,她已经做了很久的神将勾阵。   “如卿所愿。”他转过身,负手在后,不去望她,重复着,“勾阵,伏诛吧。”   哗。   七绝劈开大荒土,裂缝如深沟,一眼望不见底。   她乌发凌乱,言语锋利,“我真真是被精卫琢瞎了眼!”手持剑柄,剑芒一把朝向自个胸口刺去。   神肉所失,神魂所离,凶将勾阵,竟折眼下。   “待轮回千转,忘川遗梦,陌上花,戏之。素蓝,你且记得。”   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  穿越甜宠文《娶妃要趁好》   论呆萌穿越女对上腹黑重生男   “我不是好人啊!”   “那有怎样?反正没我坏。” ☆、-01-乌镇穿越   疼痛像群巨兽,堪堪从颈椎骨袭来,碾压过后背,直逼脑后。周遭是浓厚的铁锈味,一点点的敲打着神经。   我慌忙醒来。   远处连山如黛,近下溪流悠然,我被绑个结结实实,一株古怪的藤蔓自脚踝而上,绕着细小的钩刺,将我紧紧的缠绕。   这一副场景真是万分神奇。   依稀记得,乌镇并没有这样的荒野山村。有的是水墨画般的屋檐桥洞,有的是江南雨乡的温淡眉眼,可眼下的境况,并不是我向往的乌镇。   一座齐腰的木台搭在空地正中央,十二根火柱将木台团团包围,穿插着擂鼓和鸣笛,很是怪异。一群人身穿赤衣红裤,手拿弯刀镰具,面戴狰狞木面,向我步步逼来。   我实在不明白,本一届待考生,是怎么来到原始地区的?   待我刚想开口寻问。   只见一个领头的人,踏着奇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所戴的木面更显狰狞。他忽然大喝一声,“祭古藤,驱天谴。”   身上的藤蔓骤然缩紧,尖锐的钩刺深深的扎入皮肤,血液在汩汩的流动,却丝毫未流出。藤蔓如同脉动,和我的心跳融合。它是在吸取我的血液!   我吓得想大叫,几经挣扎,试图摆脱这诡异的藤蔓。   可越是挣扎,藤蔓缚的越紧,钩刺快要镶进血肉里,使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身子僵硬一片,只希望这是错觉。那个步伐怪异的领头人,见我醒来,便去下木面,露出一张阴沉的脸。他朝我啐口唾沫,眼里嫌恶,口中骂道:“呸!该死的傩鬼!”   我脑海翻涌,血气上头,“你是猴子请来的豆比吗?”声音沙哑,像是刮酒瓶。   这句话似豆角爆进了滚油,我听到人们连番的怒骂。   “妖孽,祸害世间,倾回不容。如今被我等捉到,有你好看!”   “长老勿要靠近,傩鬼身上带毒,小心她伤了您!”   “小傩节三日后将至,我等做好措施,要不去下她一腿,以防她逃走?”   听到最后一人的言词凿凿,人们的目光里燃起一把火,手握利器,小心翼翼的踱来。   现在我终于想起,我是怎么来的。   很快我也会知道,我是怎么没的。   在这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班里举行了一场旅游,名曰‘尽享暴风雨前的平静’,目标直指风景如画的乌镇。   乌镇,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之称。   临行前的一夜。我蹲坐在旅行包上,企图把漫出来的衣服,给压回去。书桌旁的阿真,翻看物理题,细琐的灯光印在她脸上,脸如玉白,发如玉屑。   我眨巴眨巴眼,冲她挑眉,“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阿真不甚在意的道:“你和苏涔别造个孩子回来。”   我被她惊世骇俗的话语惊着了,嘴里不利索,“我们···至今···就···牵个手···”   “我想你们也没这个胆。”阿真放下笔,晃动脖子,肌肤细腻,淡淡的道:“阿端,早点回来。”   这一刻定格,我冲她傻笑。   临行前,我拉着苏涔,苏涔背着旅行包。我们向阳台上的阿真招手。阳光明媚,佛光普照,衬得阿真犹如画中仙。   那时我以为会早点回来。   届时即将回程的最后一晚,我们在江边亭台观看夜景。   我手里把玩着一副精细的木制面具,看着烟花离火的那一霎那,突然出现在一片云深不知身处的地方。一群人久久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眼前浮云铺地,微风流苏,亭台楼宇,恍若幻境。   隐隐密密的亭台,遮遮掩掩的虚烟,远远立着一个白色背影,只能看见他长衣清俊,像是古风走出的戏子。怎么也不像普通人。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抱着怀中不知名的小兽,突兀的出现在我们面前。   男童眉眼清贵,妙语连珠,“凡尘客,我家君上极爱你们那的戏剧。听闻最近不敷容妆,不造华仪,便能泪流满面,情难自已。”   这是在说电视剧吗?   只听那个女童接着道:“你们人间有道——人生如戏。君上贵为上神,不与沾惹尘埃,只得以傩面携来诸位。还请诸位跳下这太虚台,给君上在离界演上一演。”   给上神演出穿越戏?   我们一行人被两个侃侃而谈的小童,打击得目瞪口呆,久久没能回过神。   我手中的木制面具这才缓缓落下。   苏涔回头,咧嘴苦笑,“阿端,你果然奇葩。这面具中了因果。现在该怎么办?”   我抽了抽嘴角,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货,不由的沮丧起来。   最后,我带头跳下了太虚台。   苏涔替我瞒了因果,可我不敢望着满脸恐慌的众人,只能做了那“吃螃蟹”的第一人。连我这存在感微薄的人,都能一跃而下。大家不在犹犹豫豫,反而充满新奇,纷纷跳下。   云层呼啸而过,罡风割裂皮肤,耳边擂鼓铮铮,视线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我看见紧接而来的苏涔,还有静子、阿洛、老婆···头上的太虚台渐渐远离,一袭身影就在两个小童身后。白衣仙仙,流光逆转,看不清他的模样。   我从九重天落下,不知以后。   *****************************************************************************   自我清醒后,已经被缚了三天。   希望随着血液,几乎流逝干净。我想到阿真,想到苏涔,想到那人,经年往事如同电影剪辑,在快速的回放。   眼角疼痛,好像有什么要出来。身体疼痛,好像有什么在干枯。   在这三天的生死徘徊中,偶有力气,我就试图向看守的人解释。我只是过路的游者,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傩鬼,只因摔下山崖,一醒来就发现自个在这。   看守的汉子冷哼,“我虽是山野莽夫,但也不是任由欺骗。你哪是摔下山崖,是我们亲眼见你堕空而落。古有妖孽堕云,今有天谴落地,傩神天威所示,岂容你一个肮脏的傩鬼诓骗!”   我万分头疼,只觉得这出场方式太过绚丽,现在编谎也编不得。   今夜就是他们所说的‘小傩节’。   木台红毯,台柱离烟,加上摆放有加的篝火。一切都照得通红,直晃眼睛。   十二个盈盈少女站于木台,皆是一袭红衣,更胜火光。她们每人都戴着木制面具,跟我在乌镇上淘的相似无疑,只是没那个精致。   人们高喊:“傩女戏,敬神舞。”   映着通红一片,她们开始起舞。雪白的肌肤,在举手投足间,煞是惊艳。   我呆呆的望着,不肯转移目光,几乎忘了身处。   火中的少女极尽起舞,纤腰玉肌,嫣笑红唇。那一起一合的红衣,迎着微风摆动,如一朵朵妖艳绝伦的罂粟花,致幻至美。绽放,绽放,绽放,永恒的绽放。摆脱世俗的丑恶鄙陋,摆脱凡尘的喧闹噪杂,遥遥而舞,乘风归去。   霎时,血色如花。   血纹布满少女消瘦的身体,就像破碎的陶瓷娃娃,再也不能拼凑。   她们依旧浑然不觉,只想舞动身体,将一切都敬神。血液洒满胴体,溅在木台的红毯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人群将木台拥挤,明明看到这一幕,却个个习以为常,不去阻止。   突然一阵清啸,头上悬风,一只巨大的青鸟腾飞盘旋。   人们像喝了醉人的酒,俯首于地,恭敬膜拜,“傩神护佑,凤凰有恩。保我泽乡,万年长青。”   凤凰,灵鸟祥瑞也。雄曰凤,雌曰皇。   我看着高空盘旋的凤凰,记起来以前在《大雅》看到的一首词。没想到在临死之前,还能看到凤凰于飞这样壮阔的场景。   想来活了这么大,真是当不上主角。   我于生活就像跑龙套,戏码杂乱不说,出镜效果忒差,连死去都只是人家的一道配菜。   如今这些傩女、这些人们、这只凤凰,在我眼中就是妖孽。唯独不是妖孽的我,却被视为妖孽!   我想竭力喊叫,内心仿佛有一只巨兽,它在咆哮。可奔涌而出的话语,刚到嘴边,便陡然消失,浑身酸软,毫无力气。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火燃起木台,将所有舞动的少女吞没。   无人营救,无人在意,这些还不知长相的少女,舞出了一场惊艳的舞蹈,也死在了这场华丽的表演上。   而我,竟是这里唯一清醒的。   人们开始带着嗜血的表情走向我,手里的弯刀镰具刺痛眼睛。一想到刚才的傩女,一想到此刻的人们,我觉得满目疮痍,只得闭上双眼。   我会傩女一样死去,成为供神的祭品,作为一个不知名的傩鬼。身上的藤蔓还在汲取我的血液,化为她的营养,助它下次迫害他人。   等待多时,想象中的刀割火燎,并未到来。   头顶上的凤鸣越发清晰。   一双利爪勾住了我,将我带起。藤蔓勾着皮肤,恋恋不舍的离开,滑出数条血痕。我疼得想张牙舞爪,但只能像死狗一样,奄奄一息。   熟悉的悬空感又来了。   脚下的山川河流渐渐变小,就像是袖珍的沙盘,微不足道,毫不起眼。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绯红耀眼,深绿苍翠,成为我最后的一眼恒年。   凤凰抓着我翱翔,途中经过许多村落。   人们见到凤凰,都成疯魔状,齐声高呼,“傩神天威,尽除妖孽。傩主大德,庇佑四方。”   这就是我穿越过来的世界。   一朝穿越,一戏天涯。神出何因,困子入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不弃坑,正点更,有事会请假。 ☆、-02-山道相救   这只凤凰呈青色,是那种莹莹润润的碧青色,羽翼丰满招摇,足脚修长有力。   它清啸一声,划破山风和夜歌,万木朝贡,深邃云荒。隐约中,玄月当头,流云娟秀,夜的深,月的盈,凤的尊,各据高地,美得不相上下。   我苦苦支撑自个,以防不小心掉下去。   凤凰是飞得喜庆洋洋,我是累得苦气哈哈,看这美景,都大有有种悲壮之感。   一夜的奔赴终于迎来破晓。   墨色迎来暖红,乌茫迎来澄清,日夜交割的那一霎那,我仿佛听到凤凰在凄凉。它凤首倨傲,莫名的长啸。百鸟绕林,尾鱼绕溪,久久不能平。   破晓的阳光直射我眼睛,带着一夜的惊吓和劳顿,我终于承受不住。   它是飞得得意洋洋、兴高采烈,可我这身子骨跟纸片儿似的,哪能再经受住折腾。眼前浮云遥遥无期,身下高山流水绵延,若不停下来,真让人拿不住。   据说凤凰都是通灵的。我攀着它的长足,陪着笑商量,“凤姐,咱能停下来歇会儿吗?您说您这一夜折腾不清,喝口水也是好的。”   吹来的风都是绵柔的,带着夏天独有的微燥,丝毫不影响我说话。   等了许久,我便有些急不可耐。使出浑身力气,企图顺着爪子,攀岩下去。这稍微一动不要紧,凤凰叫了两声,立马来个大翻转,晃得我七荤八素,叫苦不堪。   凤首俯下,我和它四目以对,略显尴尬。   只见它眼神戏虐,竟然停在半山腰,给我来了通杂技表演似的自由飞翔。上下起伏,忽左忽右,这倒霉的贼鸟,不玩死我不罢休。   我僵住身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力图‘死’的逼真。   凤凰察觉到我的异状,停下作弄,又叫了两声。   见我毫无反应,便缓缓的往下降。待到将至地方,它猛地放下爪子,我隔空掉落山路。   猝不及防的地面砸得我浑身散架,地上遍布的碎石子,有些没尽肉里。刚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汩汩的流血。活了十八年,此遭穿越,真是万分凄惨。   凤凰就停驻在身边,不是用巨大的脚掌踩踩,来确定我还会不会‘诈尸’。   没想到我用对付狗熊的办法,竟然去对付一只凤凰?   真是活宝年年有,今年多两只。   只要过了这个村,哪都能开店。   我屏息凝神,强忍身上的疼痛,告诉自个:我是穿得了越、斗得过鸟的好青年。不怕事有变化,就怕脑洞太大。   没等意象完。   身上‘腾’的一下,火急火燎起来。   我跳了起来,一片火焰围裹全身,青碧色的火焰,宛若幽冥,状似仙灵。   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炙热。这种炙热像是燃烧内心,令我口干舌燥,眼睛肿胀。绝望如崩山倒,压抑住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凤凰一脸嘲讽,我有种报错孩子表错情的冲动,敢情这歹鸟一直逗我玩呢!   我不管不顾,当即向它冲去,如山里野人般,抱着它肥妹鲜嫩的翅膀,就是死命一口。无论火如何烧略,嘴里坚决紧闭不松。   凤凰猝不及防,不停拍打扇翅。   我的意识渐渐浑沌,约摸记得有一股甘露味,顺喉咙滑下,解了口中的炙热。   凤凰挣脱我,急忙飞走。   我躺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青蓝色的火焰,已经漫上手指,指尖隐隐跳动的小火苗,很是漂亮···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倾泻如注。   有马车声出现在空荡的山路,伴随着鞭笞,一举唤醒我。   我迷迷糊糊,只听见马蹄止步,有人下车查看。一双不规矩的手,在我身上上下摸索。因为是夏天,衬衫短裤,大多□□,恐怕现在上面布满了伤痕,惨不忍睹。   那人摸索了半天,疑惑的道:“公子,这是个什么山魅精怪?丑成这样,怎么诱惑路人。莫不是客栈的老板说笑呢吧?”   又有人走来。   我听到一声轻笑。如微风挟浮云,如织梦造幻林,如霓裳醉倾城,吸引着沧桑下的柔软,寂静里的惊艳,让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只见一人站在那,修长身子,莅临墨画,逆着光,挽住一片霞蕴。   蓝衣飘洒绝尘,漆发染墨垂垂,映着身后青木葱郁,荒天与共。犹记微风轻拂着衣角和发梢,在我眼里如水一般写意。   若水的男子,最是好的。   眼前的人,便给我这种感觉,温和淡定,凉薄无情。   我看不清他的面庞,堪堪被逆光遮住。只能瞥见他湛蓝色袖口,那片精致的雪花六棱形花边。深蓝衬着晶白,栩栩如生,缓缓而动。   他手指洁净,指间清晰,摘下路边一片翠绿的树叶。翠叶衬着玉手,暖阳剪裁阴影,越过我的目光,轻轻的笼住视线。   那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让我不敢忘却,“山道寂寞,姑娘大可死得轻松。在下无缘,数年之后亦能聊表。只是···还请姑娘换个地驾鹤西去,我和家奴方可平稳上路。”   他就这么轻飘飘,嘴角含笑,正式的温和的问我,可不可以换地死去。   我一把推翻先前的评论。   原以为遇到个温润如水的倾城色,结果是个从容腹黑的大水货。   胸口好像山洪爆发,斗转星移。我抽着嘴角,冷笑道:“咱不急。我先慢点死,你们且等一会呢。”   “不急,不急,在下好生看着。”他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我只是一道再正常不过的风景。   我气结,挣扎着要坐起来,一根青羽从怀里跌落出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他脚下。旁边的小青年抽吸,目瞪口呆,大概是被我的惨状吓着。   直到此时,疏影横斜,温日暖暖,我终于看清他的面目。   眸中深邃淡漠,眉眼温和俊美,唇瓣削薄藏情,面庞皙白凝脂,带着款款的笑,散发着疏离的味,融融着似水的情,萧瑟着空绝的心。   这人与那人,让我分辨不清。   我嘴里喃喃,情不自禁的想去碰触他。   他的笑意更深,眼里闪着暗光,“莫不是姑娘认错了人。”   戛然止住我的举措。   有些人,不论早一步,还是迟了一步。待到相见,是终不可避免的。   不为别的,只因相似。   时过五年,我还是不能忘却。   我努力的咧嘴,却止不住的泪流。那一滴滴粉红色的咸涩,浸透回忆,不可触碰。   小青年惊呼,“这妖魅流血泪!”   我早已忘记,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拼命让自己欢脱喜庆的原因,便是不能流泪。再是流泪,神仙也治不好我的眼睛。这也是阿真嘱咐的。   想到阿真,我抹掉眼泪。   决定不论是不是幻境,都得活下去,一直演下去。   看着眼前温和腹黑的翩翩公子,我开始女戏生涯的第一步——抱紧水货的大腿。   行货,水货,能救命的,都是好货。   只要功夫深,不怕抱不紧。   “公子,英明神武,气宇轩昂,容光焕发,惊艳决绝···”我搜肠剐肚,都是连篇废话。往日跟苏涔贫嘴劲,现在怎么也使不上来。   他眼角微合,嘴唇削薄,每一丝唇纹都像是细腻的玉刻,从容不迫的打断,“然后呢?”   “请公子带我一同。”我总算言简意赅。   “有何不可。只是···”   我慌忙接着道:“奴婢可以卖艺,偿还公子的情。”   “在下只相中卖身。”   “···”   经过一场不算激烈的讨价还价。终于在我再次昏迷前,被他敲定下来。   昏迷中,我梦见了屋前的那株泡桐树。   它枝繁叶茂,摇曳温柔,那时我在它身上一笔一划的刻着。有人轻点我额头,我只得放下了手里的刻刀。一转眼的功夫,又急急的在它身上补上一笔,然后言笑晏晏的往家走。   残阳如血,晃得近乎看不见。一双手拉着我,穿过障碍,径直往前走。   阿真在耳边盈笑,门口苏涔在呼唤。   我以为世上没有灾难,人们没有痛苦,豆浆还是那么好喝,糖果也永远躺在口袋。可是,那时的美好,一下子,面目全非。   碎裂的美好犹如玻璃扎着心脏。   蹲在肮脏丑恶的街角,我发觉一切并不那么美好。   我想大声嘶叫,却泪流不止。直到阿真在恶臭熏天的垃圾堆里,把我翻找出。她向我怒吼,眼里布满红血丝,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什么也听不到。   我们只能用最卑微的姿势,在人性最丑陋的地方相拥着。   远处灯光旖旎,叫嚣着要刺伤眼睛。   那便是五年前。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屋里。身子疼痛,每每呼吸,就像刨开五脏六腑。   昏迷之前还没那么疼,大概行将就木,也感觉不到疼痛。万万没想到,我在快要死去的同时,还能把自个给卖出去。   我不住的在床上碾磨,想换个比较好受的姿势。   门口有人大喊,“丑姑娘,你在干什么?”   先前的小青年端着水进来,跟审贼似的看着我,目光犀利,不忍直视。   我目不转睛的回望他,试图用眼神交流,好让他明白我并无恶意。可能眼神频道不对称,这一看,直让他皱眉,清秀的脸上诸多怀疑。   “你从哪里来?是何人?家住哪?有无血亲?”他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下。   我回了口气,捡自个想问的问,“你家公子呢?”   “原来你是冲我家公子来的。”他脸上精彩不断,大为痛惜,“本是无颜女,如今又瞎眼。可惜啊可惜,你瞧上我家公子,就别想完整的回了。”   我也是气愤不已,“这水货实在坑,他竟然让一个黄花闺女卖身。不知道‘千金无价’嘛!”   “公子把你拾回来,约摸他眼睛也有问题。”小青年嗤鼻。   我见身上的衣服挨换了,有种小媳妇待嫁人的羞涩感。面颊升温,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这看都看了,我会好好待他的···”说到最后,声音见小。   这么些年来,头回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很长,入吭谨慎。喜欢的请收藏,两白感谢不已。 ☆、-03-调笑逗趣   第一日。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那人进来时,身穿浅蓝色长衣,袖口镶绣着雪花六棱的花脚,半边乌发用湛蓝锦带高束,表情温和如初,实则淡漠疏离。   他浅笑道:“适才观窗外群鸽振翅长飞,绕屋三转不停枝,想必屋内定是一片好□□。亲眼所见,真当如此。”   他挑选着道,脚下徐徐,准确无误的穿过重重阻碍,径直来到红木桌前。干净修长的手拿起桌上最后一个紫砂杯,眼里揶揄,叹道:“多谢姑娘留个。”   我坐在床上,半个窗帘被扯破,只得尴尬的掖着,顺便扔掉榻上的鞋只。做完这些,我抠着床沿突起的雕花,十分不好意思,“哪里,哪里,公子客气。”   躲在屏风后的小青年抽了抽嘴角,不敢相信这娇羞的声音,是从我嘴里发出的。他脸色铁青,不甘沉默,立马指着我,冲那人嚷着,“公子,这臭丫头玷污你!”   这句话如飞沙走石,电闪雷鸣,让我平地起雷,一下子炸了起来。   继续抄起脚上刚被砸断的木头,劈头又是一轮小白飞镖。誓把这厮揍的风生水起,哭爹叫娘,以祭奠我死去的清白。   小青年不停闪躲,口中喋喋不休,先是吵嚷,后是祈求。   “你这丑物,来路不明,想我家公子满腹黑水,趁当下还能全身而退,赶紧拿着你的古怪物什跑路。不然我家公子就···哎呦喂!”   “我不跟你女儿家一般见识,人恶自有傩神收,你且等着被抽经扒骨吧!丑···丑丫头,放下那个木枕头,你敢扔过来,我···啊!”   “公子,不行了,你快替奴才做主,不然狗儿非得死在···丫头,咱能不这样吗?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石头!会砸死人的!”   我冷笑,“丫头我玩得风生水起,劳烦狗儿哥哥搏我一笑了。这石头我会好好掂量,务必要扔的稳准很。用你的话奉劝一句,趁你还能全身而退,赶紧抹油跑路吧。不然···”   小青年故作淡定,两脚生风,消失的快速至极。   那人放下手中的紫砂杯,默默笑语,“真是捡只野猫回来。张牙舞爪,正和我意。”   恍惚觉得他身后有九条尾巴,赫然一只九尾狐狸。   于是夏日炎炎之际,我打个哆嗦。   第三日。   那人请来了老医官,身后跟着个小家碧玉的女徒弟。   老医官分外惊奇,十分不解,我是如何从好死不活,变成好活不死的。原以为撑不过三日,我仅睡了一日,便清醒无比。他老得能开褶子铺的脸,在我眼前晃悠一天,又是悬脉,又是典药。   狗儿本是热血小青年,但一见到小女徒弟檀香,立刻低眉顺眼起来。真如他的名字一般。   待到这时,我便死劲打压他平时嚣张的气息。   “狗儿,烦请端来一杯茶水。什么?让我自个去?我这手脚剧痛,脖子酸软的,若狗儿不便,那我也只好自己去了。是吧,檀香姑娘?”   “狗儿,烦请你跑趟八宝记。怎么?离这太远?那太可惜了。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也没些瓜果枣点,好生招待人家。檀香姑娘,委屈你了。”   “狗儿,烦请···”   待狗儿端来茶水,买来瓜果,倒完药桶,干完一系列的事。已是华灯初上,缓缓归时。   老医官和檀香前脚走,狗儿后脚气喘吁吁的赶到。   他喘着大气问我,“檀香呢,我买来她最爱吃的蜜饯。”   “她回去了啊。”趁着狗儿发愣之际,我客气的接过他手里的蜜饯,又把无处吐的枣核放他手里,“劳烦狗儿哥哥了。对我细心照顾,爱护有加。”   狗儿深吸一口气,走出屋子,猛地关上。   只听他恶声恶气的对那人抱怨道:“公子,这丫头真真养不起。哪捡的赶紧丢回去吧,再过几日,你可就看不见狗儿了。”   那人安抚,“你忍受一时便好。”   第五日。   我戏弄狗儿戏弄的不亦乐乎,狗儿气结,“丑丫头,你不就是想跟着公子吗?我家公子倒十分不想见你。任你怎么折腾,也休想和我们一块上路。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我沉默不语。   也不过是相似几分的长相,为何惹得我如此在意。前前后后戏耍作弄,也不过就想问个:你是谁?   他是谁。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狗儿见我沉默,像是抓到我把柄,反败为胜,趾高气扬,“丑丫头,得了吧。劝你别打公子的主意。公子现在大发慈悲,放你一马。只要你知道厉害,灰溜溜的走人就好。省得待这闹人心,先前的戏耍,我也不跟你计较。走吧,走吧。”   我摇摇头,若有所思的道:“我不走。说什么,我也要留下来。你且让你家公子过来,我与他对峙一番。等解了我心中的惑,我再走。”   狗儿疑惑不解,“听你这意思,以前认识我家公子?”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只得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他。纵使眉眼相似,气息也不该那么相似。可···是我···将他···”   “得了,得了。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也不知你在说什么。我家公子初次入世,先前根本没见过外人。他必然不认识你。你若想要这个方法留下,我劝你换个可行的计策。”他调笑。   窗外的泡桐伸展进屋,熏得一室沁香。我迷迷噔噔,脑中昏沉。有些遗忘的记忆,正在竭力拼合。   若他是他。他识得我,便不会与我对峙。   若不是他。他初见我,哪还有对峙一说。   这么看来,怎样都不能老老实实用嘴问。我打定主意,采取旁观政策。   第七日。   老医官推门进来,正好看见我下床,去够窗沿的泡桐花。   他顿时惊住,有些反应不过来,脸上的菊花褶平了好多,“你这丫头,究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伤势足足得躺半个多月,如今你七天就好得迅速,真让老夫讶异。”   我有些不好意思,骗了老头许久。若跟他说两天前就能下地,他不活生生的把脸烫平了。老医官觉得他的存在感不多,扬言要我自己休整,无须用上他。   说着就真走了。   连同檀香一起。   得知此,狗儿又惆怅又气愤,发誓要和公子一样不再见我。   我大度,懒得理他,只是往常鸡飞狗跳,欢乐无比的屋子,开始不再温温热热。清静之下,略带寂寞。   夜晚总让人惶恐。   以往阿真总会点上一盏小夜灯,来治我的癔症。   还记得那盏小台灯呈湖泊般的光泽,映得屋子一片青蓝,波光粼粼。   那时的苏涔,总用那漂亮的大眼睛望着我。看着阿真费力的掰开我的牙齿,将自己的手抵在上颚,直到药片顺着缝隙,被我吃力的咽下。一夜才算结束。   阿真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盘旋,“我在。阿端,还有我在呢。”   回忆到此,我将自己蜷缩在床榻一脚,手攥得软被吱啦作响,任虚渺的灯光把我笼罩。窗外泡桐花香飘进,悠悠点点,清清淡淡。   我寻着味,走到窗边,正好望见那人在树下。   满月的清辉映衬着萤火的星光,一个熠熠,一个默默。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他。   他抬头看我,眉眼依旧温和,嘴唇依旧削薄,身体依旧修长,气息依旧如画。我忘了疼痛,忘了思念,忘了自己,却不能忘了眼里的他。   我折了一朵临近窗口的泡桐花。   淡紫,花小,茎深,香清,普通又卑微的样子。安安静静,不动声响,呈现所有的美丽。我和阿真钟爱的便是泡桐。   轻轻的将泡桐倾出。   花璇璇而落。没有惊起月辉,没有打乱萤火,悄无声息,安然平稳,恰巧歇落在他手心。从我手中到他手中。   他莞尔一笑,月萤恍惚。   知道泡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第十日。   老医官说什么也不愿再受打击。他嘱咐檀香上来检查,自个却在楼下喝酒吹嘘。   狗儿见老医官不在,更加肆无忌惮,如狼似虎的围着檀香。对于这个因美色而变成狼的小狗崽子,我做好十足的防范,拿着枕头不松,打算时时刻刻击毙他。   哪知他鄙夷的道:“丑丫头,你这是什么眼光?别瞅了,公子不见,你就找上我?你是想都别想,我不会看上你的!”   我咬牙切齿,忍无可忍,“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八宝记’。赶紧给人拿钱去。”   狗儿不情不愿,倒也听了话。   狗儿走后,檀香捂嘴轻笑。我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放下手里的枕头,一时间局促不安。   刚被带回来的时候,还是檀香不顾我身上的泥土和血尘,为我清洗干净。我还以为是那人所做,一直脑补片段,使劲意想。后来狗儿告诉我事实,不由的打击我一把。   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和檀香道谢过呢。   檀香收起随身所戴的银针包,温温喏喏的道:“我和狗儿认识认识两年。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欢快,许是见到了姑娘,情意所投,自然为之。姑娘莫怪。”   情意所投?自然为之?   这势头不对啊。   我慌忙解释,“非也,非也。我和狗儿不是在打情骂俏···”   未等我说完,只听她缓缓的道:“公子有事在身,不能带姑娘长途跋涉。你和狗儿安心住在师父那,我陪公子去罢。”   她温婉的劝我,脸颊秀气,素手捏针,挽了一缕青丝。   肤白发黑,明明铮铮,晃得我头晕。   “放心吧。我师父虽恼你,但素日里常挂你在嘴边,显然也是分外喜爱。”她似怕我忧虑,随后宽慰。   小灶上煮的壶水开始沸腾。水咕咕的,壶帽被轻顶,壶嘴冒着淡白色的小烟圈。我的手心不知不觉发冷,有微微的汗渍溢出,心里擂鼓齐奏,随着滚开的茶壶起伏。   云烟蒸腾,不知所以。   仿佛过了很久,才听到自个声音,“檀香,你是喜欢公子吗?”   旁边的姑娘红了脸,玉般的脸蛋更加精巧。   她小声的道:“嗯。”   “不可以。”我眉眼弯弯,目光夺定,“你不可以喜欢公子。”   这实在是邪恶女渣的戏路子。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这是旧文大修,人设不变,剧情不变。 ☆、-04-既见公子   我向来分不清角色。   做不成一代风流女侠,归不了一届田间农女,生不是面似蛟珠倾国倾城,现在沦落个一身疮痍东施效颦。   檀香被我干干脆脆的态度,弄得怔愣,一时间无话。   屋里沉默,外面却热闹起来。大老远就能听到,老医官在院子里吹胡子瞪眼,“白公子,我们也算是忘年之交。檀香是你送来的,我对你再信任不过。此次路途艰险,檀香传得北寒针,方能有助于你。你却···”   这边未能听清,那边脚步蹭蹭,再大力点就能把楼梯踩断。只见狗儿怒气冲冲,一把闯进,脸涨成关公色,只差一把大刀。他急急的冲我喊道:“丑丫头,他们让我们在这生娃!”   我猛吸口凉气。   这二货是体育老师教的吗?那一句“公子,她玷污你”才让人反映过来,现在又来一句。   还有那一脸嫌恶,好像我是牛屎马粪的表情是哪来的,也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我理了理衣袖,吐出刚才那口凉气。只得不慌不忙,对他安抚道,“不急不急,没事没事。你家檀香还想和你家公子生娃呢。”   狗儿更加震惊,脸上变幻莫测,绝活不断,仿佛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让我一饱眼福。   “你···你···你···我···我···我···他···他···他···”他结结巴巴,一句话哆嗦好久。我都生怕他把舌头咬掉。   几番戏弄,檀香顷刻间眼窝潮湿,悬而欲滴。   我慌了手脚,忙找锦帕,给她擦拭。她一把打落递上的锦帕,脸色煞白,夺门而出。狗儿反应过来,紧追着出去。   这狗血剧闹得分外头疼。   待我刚进院子。   老医官见檀香被气哭,顿时勃然大怒,“那丫头竟敢欺负你?看我不剥了她的皮!好生教导这山野蠢物!”   我当下一脚踹在门板,门板来回晃荡几下,打断院子的此起彼伏。我压住怒火,言笑晏晏,“老爷子脾气好大,小女子甘拜下风。只是欺负一说,纯属子虚乌有,莫不是欺我孤零,强加在我头上。”   “丫头诡辩,你把我爱徒气成这样,又作何解释?”老医官怒道。   眼前是盈泪的佳人,急切的小厮,盛怒的老头,还有···浅笑的公子。   分明一段好剧情。   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力求体现穿越者的优势。我走了过去,堪堪道:“方才听说老先生要教导我?”   老医官气得菊花褶子都没了,“是又怎样?哪里来的山野蠢物,不懂规矩,行为乖张。我留你教导,也是施与恩惠。望你改掉一身粗鄙气息,重回傩神尊下,免得同离州荒民似的。”   我轻笑。   没想到穿越一回,我竟成山野蠢物。   我顺手扯过木桩上的牛筋绳,让老头拉着一头,我拉着另一头,告诫他千万别松。自个当即松了绳端,弹得他满眼金星。   老头气结,“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可懂这是什么意思?万物参杂韵理,您既然想教导我,也得让我心服口服。此番动作是我给您出的考题,您看韵理如何?”我恭敬的道。   老医官思索半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放弃,“罢了,罢了,你且说说是何意思?”   我本想张口来句‘拉皮条是没有好下场的’。但转念一想,这里指不定没有‘拉皮条’一说,多做解释会失了趣味。   于是便缄默不言,想换个高深点的佛理。   此时院中那株泡桐花开正好,和我记忆中的很是相似。我跑到树下,挑中一朵最近的泡桐花,做好姿态。   日暖,风和,拈花一笑。   我透过阳光,只觉得眼前的人,是这么的陌生。   他们像是在看一场戏,而我便是在演一场戏,几步的咫尺天涯,竟分成台上台下。   伊为新至我,我是旧来伊,拈花一笑,心是口。   这便是拈花一笑吗?   我觉得茫然。岁月如歌,一去经年,风成空,景成空,人也成空。   “丫头,你倒是说啊。莫名其妙的两下,岂容你在这戏耍?”老头嚷醒我,“这两下到底何解?”   我突然没有作弄他的心情,只好不甚在意的道:“老先生这都看不懂。如此浅薄,还想教导我。我是山野蠢物不错,但也有‘野生野长之色’。不能搏得老先生喜爱,实在无缘。”   老医官揉着被牛皮筋打到的地方,不由苦笑,“罢了,罢了。疯疯颠颠,痴痴傻傻,留这也是祸精。老朽实在比不了胡搅蛮缠,你还是跟着白公子去吧。”   “老先生好眼力见。一招引祸东流,防范城门失火,果然老姜辣厉。”他这话遂了我的心意。   见我把目光投向自个,那人终是缓缓地出声,“姑娘还是想跟着在下?”   我放开花枝,三步并做两步,直奔他面前,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待到靠近,又不敢确定,只好寻问,“公子不记得自个所说?”   那人长身玉立,从容万分,“我本以为你只是求我救助,这才不情不愿卖身为奴。今日一看,你意未变,想来也是好的。我且再问一遍,你现在可后悔?”   我咬牙迟疑,看一院花草娉婷,望天际九重无边,天下之大,独身一人。   穿越,便是抛弃前尘,只享今朝。   可我前尘根源太深,连血带骨,除非魂肉分离,不然怎么也抛不干净。   我看着他相似的眉眼,心中大定,沉沉的道:“此刻不后悔,甘愿随公子飘泊。”   “甚好。”他步步紧逼,将我压制。眉眼谦容,嘴角温和,吐出的话语,却是冷厉的惊人,“自此以后,你的一身皮毛距属于我,生死不论,祸福不提,只要还未脱皮去骨,身心到哪都是有主之物。你可记住?”   “约摸记驻··只是人们有道‘事不过三’。公子何不再问几遍,我也好得空反悔。”我很没骨气的退缩几步。   他笑容深深,意味深长的道:“你莫不以为将才是第二遍?”   “可不才第二遍。”我确定无疑。   他笑得更加诱人,“昏迷了一路,我问过你两遍。这加加合合,你猜有几遍?”   我惊呼上当,这狐狸给我下套了,只待我老实钻进。   这该不会是欲擒故纵?   我被卖得出神入化。   他拂了拂衣袖,温和的问道:“在下姓白,单名端字。时隔多日,姑娘芳名?”   白端?他也叫白端?   我呆愣住。   “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端儿,你要记得。”有人如是说。头一下子疼得厉害,有些被迫遗忘的记忆,似有复苏。   白端,是一种玉石。纹理细腻,晶白如玉。可制作粉黛,也可碾成墨。   古有戏子上端粉,今有笔墨出端砚。   我便叫作白端。   “丑丫头,公子问你话呐,你是吃愣食啦,刚才那股劲儿呢。”狗儿在一旁忍不住催促。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开口,只道:“我没有名字。先前几经将死,如今重活一载,怎么也不想活的以前。”略微松口气,目光炯炯看那人,“我既同你一起,怎么都不是事儿。”   老医官不由的打趣,“这女娃真是生的出奇。”   我冲老医官龇龇牙,拉起牛皮筋就要再来一发。吓得老医官慌忙扔掉,蜷缩的牛皮筋在地上蛇动几下。我嘿嘿直笑,抬起头却看见那人略敛眉,眸呈湛蓝,静静的看着我。   我忙收敛。直到他平了眉,淡了眸,怦怦直跳的心才慢下来。   他浅勾唇角,温暖魅惑,“那我唤你猫儿可好?”   忽的,抚摸我的头,揉碎我的发。   眼前好像一片迷蒙,有点分不清白昼。我想告诉他:其实我叫白端,白端的白,白端的端。   可是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个“好”字。   从此,他便是白端,我便是猫儿。   翌日。   我们准备上路。   正当我收拾屋子,狗儿火急火燎,还不忘提醒我,“丑丫头,你别傻笑了,赶紧将你那些能扔就扔、能带就带的玩意收拾好。公子和檀香已经收拾好,你可别让他们在下面等着。万一病了,捋掉你的蹄子也赔不起。”说完刚要走。   “哎!回来。”我喊道。   狗儿疑惑,“丑丫头你作甚?”。   “啥丑丫头丑丫头的,你咋不喊我名字。”我不满。   狗儿鄙夷,“这名字弄得我跟你一样似的。”   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哆哆嗦嗦的问他,“你叫什么来着?”   他极其不耐烦,“懒得搭理你,快点收拾去。”抬脚就走。   我终于想起。这货叫狗儿,我叫猫儿。   这就是白端起名的节奏吗?   亏我还沉浸在新名字里,久久不能自拔。‘猫儿’这名字,纯粹是阿猫阿狗的意思。   抱着被欺骗了的心态,我心不在焉的翻看屋子。   来到这世界,真是两手空空。身上口袋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带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   出门三件套:手机、钥匙和钱包。还好钥匙上挂着个小型手电筒,以后万一来个露宿荒野之类的,还能打着灯光睡觉。   我眼一尖,抽出夹在钱包里的物什,慌忙挂回脖上。   醒来时,脖颈上不见这个。我对狗儿一通大骂,只道是他拿了。   这是一条水晶项链。自从戴上后,就很少去下。   钱包里还有我和阿真的照片。我被凤火所烧的时候,幸好倒在地上,护住了这些。除了手机外壳挨烧了点,其余都没事。   楼下狗儿又是一阵招呼,我缓缓下楼。   “咋这么晃眼啊?”狗儿喊道:“这就是你丢的链子?那你还冤枉我,赶紧赔礼道歉。”   我嗤笑,“赔,赔,赔。呸!呸!呸!”   “你个丑丫头。”他不饶。   夏天将要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05-悬崖勒马   我在车上打盹之际,梦到了小时候。   咿呀学语、翘臀踱步的时候,我和叶真被大有十四岁的少年收养。   我不记得昏迷以前的事,只记得清醒后的那个夜晚,一片白茫,一阵微风,一眼相见,一双白皙的手。那袖口堪堪系了一个扣,另一个扣便随着那双手浮动。   这就是我第一眼所见的世界。   彼时阿真已经八岁,面目秀美,初具规模。她站在那人身后,用丹色朱唇问道:“我是阿真,你忘了我了吗?”小脸稚嫩,一板一眼。   你忘了我了吗?   “醒醒啊,丑丫头。”耳边传来狗儿的喊叫。   我从睡梦中跌醒,重心不稳,头直直的撞向车沿。幸好有檀香拉着,不然定能磕点红出来。揉了揉鼓包,刚缓过神,我掀开车帘,一脚踹在狗儿的屁股上。   他愤怒的瞅我一眼,随后大力鞭打马车。因为走的是山路,道路两边有些碎石子,这磕磕绊绊下来,都快把马车颠散架了。狗儿下狠劲报复,晃得我直恶心。檀香也变了脸色,抓住车板稳着身子。   此下我很是怀念独自骑马的白公子。   我拧着狗儿的手臂,恶狠狠的威胁道:“你赶紧停下。山路颠簸,小道崎岖。纵使我能受得了,檀香身子单薄,怎么也承受不起。关键是我也快受不住了。”   掐了半天,手下一片汗液。可狗儿就是没反应。   我怒道:“你再不停下,我就跳车了。”   “你还是跳吧。”狗儿僵硬的回头,脸色清白,被风吹得尘土飞扬。他冲我讪笑,“你现在跳还来得及。”   这小崽子竟如此恨我?   我当即就想让他下去,首当其冲试验一下。   没等我伸出无影脚,他咽下口里的风,哭丧着脸,“丑丫头,这马不受控制了,怎么也停不下来。公子回去取些东西,不知道啥时候能追上。这下可怎么办?”   他憨傻的问我,我以沉默应对。   如今马有失蹄头一遭,我们三人都成石化状。   我钻出车厢,摇晃的坐在狗儿身边。前面是蜿蜒的山路,一时半会到不了尽头。只是山风凛冽,吹得脸颊疼。   现在越到紧张时刻,越是慌张不得。我让狗儿拽住缰绳,免得速度太快脱了缰。一边查看跳车的方向,一边掩着口鼻对他道:“前世扭断脖子,今生终于碰到你。上邪,我愿与君同生共死。还望替我向您的八辈祖宗问安叩茶。”   “彼此彼此。”狗儿不忘回我。   檀香被我们俩吓到,扒着车沿脸色变幻。   马车使了一段路,明显偏差了原路线。这匹马实力倒也出奇,跑了那么些个路,愣是不停下来休息。一路上,我多次试着跳车,可快速运转的地面,让人看着就发怵。   我责怪狗儿身为‘豪杰’,却不起到带头作用。狗儿本想来一发英雄本色,还没看几眼地面,就两腿哆嗦。他誓要当个‘死狗’,扬言道:“我要有招式傍身,定能像公子一样。俗话说‘一文钱难到一个好汉’。我被一匹马难到,倒也不屈。”   我觉得狗儿太没追求,也太没预见。于是好心提醒他,“你看前面的前面,是不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怎么瞅着黢黑黢黑呢?”他仔细辨认。   我翻个白眼,“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前面有什么?山路就罢。这要是多出点啥,会不会今夜咱就没命回了?”   狗儿双手撑住车厢,以防檀香跌出马车,自个伸脖子四下瞅。看到形势不容乐观,也开始垂头丧气,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夜色正好,一阵急速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哦?这是要去哪?”蓝衣公子持缰追上,还是一副翩翩的样子,不疾不徐的道。   我站在颠驰的马车上,冲他欢天喜地的招手,“白端,白端。救我,救我。不对。救我们啊救我们。”   如果是英雄救美,我想我会很高兴。   可这夜对我来说,实在算不得好事。   只见白端驾持骏马,脸上丝毫没有急迫,他饶有趣味的问我,“猫儿,你说···我该先救谁呢?”   我沉默半刻,看着狗儿,看着檀香,内心难以取舍。这种问题太过沉痛,我看他不像开玩笑,只好顺着自己的心道:“你还是先救我吧。”人品碎裂一地。我也很难过,没想到自个竟是这样的货色。   英雄救美终于如愿以偿,白公子轻拍马背腾飞过来。   他站在我身前,面色娇好,眼蕴笑意,缓缓道:“别怕···”是对檀香。   檀香红着脸。   将纤纤玉手放在他手里,跟他飞离疾驰的马车,平稳落地。   他返身重回这,半束青丝,从容不迫,依旧道:“小心···”是对狗儿。   狗儿点点头。   风尘仆仆的脸没有惊惧,也随他脱离这此险境,小心着陆。   一见檀香和狗儿先后平安,我也能放下心,安静的等白端再回来解救我。可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白公子又坐上他的骏马,脸上带笑,眸里寒光。他仅是看我,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我只好‘善意’的提醒他,“白公子,你看是不是轮到我了?”   “不急。我先歇一时。”白端微笑,怡然自得。   马车在山道上呼啸狂奔,两边的山路急着往后退。身后狗儿和檀香不停追赶,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一边是焦急的我,一边是从容的他,四目相对,飞速流转。   看了很久,他也没打算救我。   马车奔驰的前方,竟是一道断崖。我站在疾驰的马车上,恐慌和害怕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失望。   他这是要我死呢。   月色朦胧,山风尖锐,我张开双臂,只感觉身子轻飘,不经一碰。我定定的看向他,他紧紧地看着我,没了浅笑,双眼早已是薄月状。   马车离悬崖越发近。我叹口气,咧咧嘴,募地,不管不顾,冲他跳去。他眼睛睁得如同圆月,稍一愣神,我便差错的向他马前跌去。   不是跌死,就是踩死。总归是他所愿。   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我不知道是怎么到他怀里的。等我回过神来,白端已经抱着我,一个马跃,在崖前止住了疯狂的马车。他望着我,眼神淡淡,没有表情,眸中全是深蓝的色泽。暗暗翻涌,宛若波澜。   我将头埋在他的衣襟里,略微能听到他的心跳,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冷漠。淡淡的净水味刺激着所有的嗅觉,好像沉浸在湖水里,下落着下落着,吞噬着吞噬着。我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公子,这么快就要将我脱皮去骨了吗?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他望向山间,冷淡沉默,月光折射着他的眸光,竟是触目惊心的深。   “猫儿,不要再看我。”他用袖口盖住我的眼睛,只感觉他的话,在我耳边盘旋,“你的目光,让我不喜。”   恍惚间,我看见,他脚下有一朵泡桐花。正是我送他的那朵。现在这朵泡桐花,安静的躺在地上,零落成泥,碾磨作尘,再也闻不见它的芬芳。   我情不自禁的黯然起来。   因赶不及下一个地方,我们只好在山间露宿。   我又活蹦乱跳起来,帮忙拾掇干地。狗儿坚决不让我乱碰,那表情特别凶狠,好像我十恶不赦。我忍不住翻他白眼,马车失控又不赖我。我好心不指责他,他倒先来凶狠我。   真是恶人养恶狗,主仆一个死德性。   山间宁静,月光甚好。狗儿在拾掇,檀香在洗手,白端在喂马,就我无事可干。   我见河面波光粼粼,折射着银光,如同跳动的星河,煞是漂亮。于是走到河边,仔细瞅瞅。   这一瞅不要紧。   河里清晰的倒影一个女子。她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脸上都是一道道疤痕,看起来像是地狱爬上来的恶罗。龇牙咧嘴,丑陋不堪。   我一下子被自己吓到,跌坐在地上,河水打湿裤脚,一阵沁凉。怪不得狗儿要喊我丑丫头呢。这都过了十几天,脸上的疤痕虽好,却没能褪掉。   之前在小院,没有一面镜子,只是知道自个的脸上‘参差错落’。   没想到今夜一看,这么的惨不忍睹。   檀香见我大受打击,在一旁出口安慰,“姑娘,别难过。你的伤原本要三个月才能好全,如今半个月就能下地,实在让人瞠目结舌。想必不久就能痊愈,莫要担心。”   我用水拨开一汪水,将沸腾的心,淋得透心凉。沉沉的道:“要说难过是有的,但伤心却少之又少。置之死地,才可后生,我一直都是这么安慰自个。只是今夜万分吓人,要是再晚上一步,是不是此刻,我就得横尸在这?”   “你不该跟来的。”她语气沉重,“公子自有恩情。”   我叹道:“公子有恩,并不对我···他是要将我置之死地啊。”   夜晚、山间、露宿、河水,饱餐,忧伤。   这样应景的时候,还能干什么?   我顿时心胸烦闷,一股奔涌的气息,从五脏六腑里侵涌而出,不吐不快,“嗷——唔——”许久,声音快要收尾,我觉得很是满意,没白浪费此情此景。   谁曾想,不知从哪传来一阵真实版的狼叫。   吓得我赶忙收尾,“唔唔···呜呜···”,越发蔫了。我拉着檀香缩回白公子身边,寻求保护。   狗儿冷笑,“你倒是继续啊,看能不能把狼崽子都招来。”   “这狼崽子怎么跟你一样没脑子。”我摸鼻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06-初落青丝   第十二日。   昨夜我和檀香睡在车厢,白端和狗儿在外轮流守夜。   等我被阳光晒醒,发觉已是午时,车窗的纸都被照得稀薄。我抱着毯子,轻巧的挡过阳光,还想再睡一时。   狗儿忽然掀开窗帘,正好看见我的腿缩回去,于是不满的道:“丑丫头,老远就闻到你张牙舞爪的味儿。要是醒了,就赶紧起。你看人家檀香,早就刷洗妥当。”   我打着哈欠,连连点头,“您是哮天犬下凡,未来的狗大神,这味儿都能闻出来,日后必定狗途无量啊。”   “你这死丫头,少编排我。我痴长你几岁,一直把你当作不懂事的野孩。”狗儿冷哼,“若真气恼我,看我饶不饶你。莫要再把我同古府那腌渍狗相比。”   我打个激灵,翻身而起,直勾勾的盯他,“你知道哮天犬?”   “不就是逃入古府的那条畜生吗?”他一脸嫌恶,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恶心。   我有些怔愣,被弄得晕头转向,“古府是何地?”   狗儿见我茫然,眼里疑惑,“你真的是山野蠢物,不经傩神教化吗?此界为‘离界’。尚有另一界,被称为‘古府’。这是三岁小儿都背熟的傩经。你竟然不知?”   他的目光渐有深意,隐约戒备。   我细下观察,因有前期祭神一幕,如今怎么也不敢说真话,只得漫不经心的道:“我野生野长,无父无母,这下你可满意了?”   “你这丑丫头,竟作怪吓人。我要是信了,把你送往傩教,才是应灾呢。你以后莫要无谓无惧,胡言乱语,被人误解成傩鬼,该怎么办?”狗儿放下戒备,又回复到之前的趾高气扬。   我摆摆手,作势跳下车。   眼前的风景秀美,让我一眼深爱。   只是不知暗藏多少风云,等我一步踏错,将我吞噬干净。   不远处,檀香备好饭食,白端靠树乘凉。   我整理整理妆容,也不敢留意自己的样貌,只想等疤痕长实,再好生打扮打扮。   如今穿得不伦不类,衣服也是狗儿的。只有这一身青衣,才能配得上样子。要是穿了檀香的女装,指不定滑稽到哪去呢。   狗儿示意我看向白端,不怀好意的怂恿道:“你看公子与檀香越发相投。你若在意公子,就做些事讨好他。”   “什么事?”我不解的问。   他向我传授‘招式’,挤眉弄眼起来,“我家公子不爱红妆。虽然招女儿家喜爱,却总是温和疏离,待人有别。可公子有个软肋,极爱食鱼。眼下这就有条河,你能为公子抓条上来,他待你必定不同。”   “你说的有理。”我想了想,心里对他的小把戏嗤鼻。   这是想诓骗我投河?   本来想整治他一番。可琢磨下他的话,也并不是不可取。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意气风发的道:“我蒙受你如此‘大恩’,不知该如何‘回报’你,唯有日后‘好好’对你。不多说了,我这就去。”   狗儿没想到我这般听话,一时间僵硬在那。   我走到白端面前,低头仔细瞅下面的河流。只见碧波荡漾,没有湍急之处,正适合摸鱼。脚下是一块石台,唯有跳下去,才能进入河中。   “猫儿是在作甚?”白端站在树下问道。   阳光透过疏密不齐的叶子,暖暖撒在他如水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舒卷起合,轻触眼帘。   我笑道:“为你抓鱼,你可高兴?”   没等他回答。   我毫不犹豫撕下袖口和裤脚,深吸一口气,猛地跳入水中。   河水向我涌来,四周都是靛蓝。一尾一尾的鲜鱼先是迅速避开,而后小心翼翼的游了过来。这些鱼不完全惧怕我,反而充满好奇,不断触碰我的手背。   我呆在河里,胸口一时憋闷,却不敢动作。   只等几条鱼肆无忌惮起来,也是我胸腔承受不住的时候,此刻突然发力,双手紧抓着一条。这条鱼拼命挣扎,在水里像是泥鳅一样滑腻,好几次都要脱手而去。我快要闷胀,脚点河岸,借力蹿出水面。   我抱着鱼,死死不撒手。鱼尾渐起的水花,没入我眼里,弄得酸涩不堪。   白端不知何时,站在我刚才的位置。   我忍不住向他炫耀,心里乐开花,怎么着都是甜滋滋的。   岸上的白端逆着阳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袖口低垂的六棱雪花纹,还有那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他似乎动了动,却没有下一步,只是静静的道:“上来吧。”   我把鱼递给赶来的狗儿,自己费力的爬上两米高的石台,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身旁的白端还是疏离从容,让人看不出一丁点瑕疵。我以前总以为这样的人,只会有一个。可偏偏遇到了第二个。   致命的第二个。   他用自个的袖口,一点点擦拭我的湿发。再是温和不过,只是眼眸深邃,让人看不清倒影。   我茫然一片,心里空荡不安,还要冲他微笑,“这青丝烦扰,我想剪下它。你可愿意为我削去青丝?”   “有何不可。”他薄唇轻启。   檀香乖巧的拿来一把匕首和一面古镜。   我站在白端身前,任他抽出匕首,只是那刀锋直直的擦过脖子,使我一阵寒意。   他抚摸我的头,轻轻揉碎,“对不住,不小心。”   “皮糙肉厚,并无大碍。”颈间还残留刚才的喷薄之气,我心有余悸,小声嘀咕,“你可别再抖几下,指不定要了我的脑袋。”   他莞尔一笑,谦和若若。   寒光在四下游动,随着一根根青丝的掉落,像极了落叶归根之说。斩却青丝,割去前生,此后我不再是‘白端’。   “好了。”他抽出那面古镜,让我照看。古镜不像想象中的模糊,反而光亮清晰。甚至连我疤痕上的新肉,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这般看来,仍是不忍直视。   白端抚摸着我细碎的发,正好镜面止在齐耳的发根。   他的手心散发温热,只见镜子里的我,满脸错愕,缓缓的靠近镜子。   这是为何?   从镜子看到,他挺秀的鼻子从脑海的发丝,滑落到我细嫩敏感的耳尖。稳稳的呼吸声,像是扩大十倍的洞箫声。   分明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将我笼罩。   我不自觉的动了动耳廓,毛孔微张,一股酸麻从颈处攀到耳后,似在索取他的气息。喉咙不由发痒,只得轻抿嘴唇。小心翼翼,不敢呼吸,又在贪婪的汲取。   这不是我。   一颗心从未跳跃的如此之快。   “你是谁?”他缓慢开口,削薄起合的双唇带出的气旋,就这样在右耳边吞吐着,“你看的又是谁?”手掌微紧,气息悠绵,唇齿分明,眼状薄月。   他嘴角浅笑,眼里却早已没了笑意。   我从云端骤然跌落尘土。风鞭,雨打,刀割,火炼。   浓厚的酸涩在鼻根酝酿,一路狂略而下,狠狠的袭击着心脏。仿佛过了好久,才听到自个的声音,“原来你不是。”   ··· ···   白端走了。   我看着地上的断发。   一捧青丝,一捧土,两相融合,不复初状。   鱼汤的浓香顺着山风飘来。   当我一头利落干净的短发,出现在狗儿和檀香的面前时,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恨不得一头扎进鱼汤里,来填补我日渐傲娇的胃。   我不敢再想,只得狼吞虎咽的逼迫自己吞下。   狗儿对我表情很是满意。他拿着备好的炊具,指手划脚起来,“你怎么这样空心。先不论河水多深,一句‘公子喜欢’就能令你这般。要是日后公子将你吃得死死的,你该怎么办?”   他还有脸提?   我为狗儿的厚脸皮,深深折服。   一回过神来,锅底都被扫荡干净,我拍拍肚子,像个孕妇似的。   狗儿坐着跟我聊天,有一搭没一搭,最后不甚在意的道:“丑丫头,你说你到底来自哪?”   他问的漫不经心,我听的擂鼓齐奏。   从白端到狗儿,无不是问我的出处。我要是真按实话实说,指不定被抽皮拔骨了。   我转眸轻笑,“我们家是世外桃源,无父无母是真的。只不过还有个如父的兄长。家里有兄弟姐妹四个,略有薄田养活。后来兄长不甚迷失在外,我担心不过这才出来。”   “那你叫什么?”狗儿接着问。   我拾起一片树叶,遮住自己的双眼,什么也瞧不见,心情也舒畅起来。   “差点又被你糊弄过去。真真假假,难以辨清。”狗儿见我不答,不由鄙夷,“我说你甚是厌人,你非恬不知耻的跟着。赶紧消失在小爷的面前。”   我拍了拍撑饱的肚子,学做那怨妇似的喃喃,“你爹把你造出来后,就开始嫌弃为娘粗鄙。没关系,为娘会肚子把你抚养长大。让你那狗儿爹见鬼去吧,你且记得和他告个别。”   狗儿极力反驳,嘴里结巴,“莫···胡说。你这丑···丫头,啥时···候怀···我的娃···”   “儿啊,他刚做过的事,便要推卸干净,”我指着鱼汤,继续开演,倒是把檀香逗笑。   狗儿见檀香笑颜,连脖根都红个透。   笑闹间,白端负手转身,不知在想什么。   我颈处的血痂早已冷却。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07-倾回傩节   来了一阵,才知道这里叫倾回。   倾回是一片大陆,没有王朝和国度之称。确切的来说,倾回就是一个王朝的名字。而这片大陆上无论君王是谁,倾回的名字都不会相应改变。   这里有八州八山和一个王都。   八州是割据一地的八个州域,分有正北的乾州、正南的坤州、正东的坎州、正西的离州、东北的巽州、西南的震州、西北的兑州、东南的艮州。八州交界处是王都——大回都。   倾回四周被离世海包围。   离世海不是寻常的海。下浮天,上沉海,阴阳颠倒,本末无序,轻易不得进入。   除此之外,倾回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古代。山间田野,阡陌交通。城镇街市,吹嘘叫卖。安逸的让人诧异,没有想象中的动荡。   州有王侯,山有山主,统归君王。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子民、王侯和山主,包括君王,都受一个至上大教掌管。   人们称其——傩教。   傩教,是倾回的根基,万民的信仰。即便是换了君王,也不会换了傩教。倾回的一花一草,一土一石,一人一物,都属于傩教。人们对于膜拜有加,毫无怨言,万年来都是如此。   傩教每年有三次傩节,用以驱鬼避灾,泽福八荒。   每个地方又有自己的小傩节,视为平时的祈求恩惠、诚心供奉。我刚穿越的那三天,就是一些地区的小傩节。   傩节本有驱傩鬼的说法。   傩教在之前有过预示,已道那几日会星辰异动,降有傩鬼天谴。人们人心惶惶,我又正好降落,于是便有一开始的那幕血腥之事。   如果没有凤凰抓我离去,很快我就会被村民焚尸眼前。   想到这,我不由打个冷颤。   凤凰无心之举,倒也救我一命。虽然它之后便要加害,好在我也咬了它一口。   第十七日。   我们终于赶到乾州和巽州之间的边陲小城——罗城。   街道很是拥挤,商品琳琅满目,人们都纷纷赶着采购,来迎接三日后的大傩节。大傩节,又称秋傩节,是一年一度的节日。倾回的人分外重视,不亚于春傩和冬傩。   只见一些孩童撒丫子嬉戏,拨弄手里的糖稀,怀里揣着八宝记的蜜饯,看得我眼馋。   檀香怕我蠢相毕露,只好把车帘掩上,让我看也看不得。   这一路上,我受惊吓颇多。吃不好,睡不好,一头长发也削成青丝。本来还想抑郁几天,给白端一些坏脸色。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我和狗儿拌嘴的事,耽误很多行程。   白公子对我们‘无可奈何’,只好留我们在山里晃悠一天,待他和檀香在罗城安排妥当,这才接我们入城。   游荡的滋味很不好受。   尤其是和狗儿这样憨梗热血的小青年。   见识到白端的腹黑,我和狗儿也老老实实起来,平时连个眼神厮杀都不敢。如同驯养后的阿猫阿狗,说不出的和谐美满,看得白公子欣慰。   只是有时实在忍得牙痒痒,我们就分别去找檀香抱怨,把一腔苦水与挖苦通通倒给她。这样一来,自个好受了,倒把檀香弄得唉声叹气。即便是瞅白端,也有气无力,没有之前的两眼精光。   就这现象来说,我和狗儿算是‘心有灵犀’。   坚决不让白端和檀香再靠近,死死守住自个的小心思。   我们在安排好的客栈住下。   因为先前是白端带檀香单枪匹马的来,现在有多了一个小伙和一个丑女,客栈老板大腹便便,让伙计把马给牵了。   闲谈之下,我们得知老板姓廖,家有薄田,妻儿跟随,在罗城开有十几年的客栈,算得上是老当当的老人物。他高谈阔论,连城主家的私事,都与我们絮叨。   我听了一时,只觉得不爱听。于是上楼回到自个的客房,摸出藏有已久糖饼,草草吃了几口便睡下。   一觉醒来,窗外灯火通明。   街里街外都在四下忙活,从窗口望去,河岸穿过罗城,石桥重重迭起。正看见狗儿和檀香有说有笑着,捧了一大堆物什往回走。   我扒在窗沿,作势大喝一声,“哪里来的蠢奴俏丫,手里拿的什么,且让山大王我仔细瞅瞅。”   狗儿嗤鼻,说我属猫性,平时睡个不停,一闻到趣事就瞪大眼睛。他不屑一顾,又经不住我言语,得意洋洋的高举手中物什,好让我看得清楚。   这一眼,让我吓一跳。   这是个木面。和我在乌镇得来的木面,还有那些傩女脸上的木面,都是相似的木面。狰狞大口,威严肃穆。狗儿说这是傩面。   我长了见识,却不敢再看一眼。   狗儿讽刺道:“丑丫头,你不是牙尖嘴利,好生厉害吗?如今看到傩面,为何如此嫌恶。傩面驱傩鬼,你莫不是藏在我们之间的傩鬼?”   他的话触到我神经。   记得刚穿越的时候,那些人们就称我是‘傩鬼’‘天谴’之类的。直到此时此刻,还记忆犹深。   我被他取笑,头次没有反击,只得三两句话糊弄过去。   第二十日。大傩节。   大傩节,暑气未退,阴气将至,只傩不磔(zhe)。   傩有十二兽吃鬼,分别是甲作食凶,巯(qiu)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详,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所以面具分有兽面和鬼面。   兽面祈福,鬼面攘灾。   大傩节总体来说有五个步骤,需五天才能完成:亮道——供神——驱傩——祈福——祭祖。   其中‘驱傩’是最有看头的。   这是有史以来睡得最少的节日,真的是有史以来。它竟然头三天不让人睡觉。   客栈里无论男女老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满面春光,互相攀谈着。正午时分,燃放鞭炮。儿童门口唱傩歌,嬉戏一下午。等到黄昏,第一天‘亮道’才真正开始,沉寂一天的小城热闹起来。   待到孩童在门前连蹦三下,大声高喊“亮道喽!”   紧接着,我一步蹦过门槛。狗儿抓我不急,扑了空,只得两只手都拿着花灯。檀香和大神倒是规规矩矩的举灯沿道撒酥油。   街道上此时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大小店铺林林总总,各个摊位参差错落,顺着街道一眼望不到边。   沿路的人们多戴傩面,举着花灯,撒着酥油,唱着傩词,“大千戾,夜四方。嗅百家,暗里藏。大傩神,驱恶鬼。佑孩童,泽八荒。”   穿行人海中,我被人撞了下,身子踉跄。   幸好身后是狗儿,我毫不介意的踩在他脚上,疼得他直叫唤,“丑丫头,我嫌弃你,赶紧起开。”   我刚想挪脚,但一看到白端带有笑意,玩心四起,就想起之前的戏码。我装作无辜,抽抽搭搭的道:“孩子他爹,我错了,莫要嫌弃奴家。要怪就怪这恶棍强抢奴家,奴家迫不得已才委身于他。”说完指向白端,不住抹鼻。   狗儿脸色发青,憋了依旧的怨气,顷刻爆发,“你要再说一字,我就把鞋揉碎了,塞住你的嘴!我发誓!”   “孩子肯定是你的,这点奴家是清白的。”我继续‘动情演出’,挥挥衣袖,想把白端拉下水,“恶棍,你倒是为奴家作证啊。”   本以为白端会不屑一顾,岂料他很是配合,大有恶贯满盈的感觉,“爷看上的货儿,死了也是爷的,管你有夫有子作甚。”   檀香袖群长摆,杏目瞪圆,不敢相信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公子···你····”   我啧啧称赞。   暴夫,泪妻,恶棍,痴女。   一场良辰美景下的好戏。   白端为防止我四处溜达,不小心走散,便用一根线牵住我的手腕,这边系在他的手腕上。   我俩前后走着,他风度翩翩,我颓眉沮丧,始终不能出左右三步远。   时不时有手艺高超的艺人在卖傩面,我也从一开始的嫌恶,渐渐的转为新奇。路过一个摊位,我扽了扽丝线,示意白端停下,准备挑个傩面戴。   狗儿觉得我丑如厉鬼,戴傩面也无甚用处,便和檀香去看傩技。   我和白端没有置备傩面,于是一起在摊位上挑选。   摊主见有来客,热情的介绍,“二位公子,这些傩面都是我亲手雕刻。小老儿不才,乃是老退的面师,曾给王侯雕过傩面的叻。”   我郁闷,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跟摊主道:“虽然我长得不如意,可我彻头彻尾是个姑娘。老人家在细瞧瞧。”   摊主顿了顿,不敢相信,“尊下是姑娘?”   此话一出,我更加郁闷。丑时有丑时的活法,我把注意力都转到傩面上去。   傩面多用柳木、白杨木所制。我在众多傩面里,翻到了个甚是喜欢的。狭长双目,嘴如鸟椽,气若凌风,吞吐婉娟。傩面触手温凉,熏得一股子檀香味,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情不自禁,便试着往脸上戴去。   傩面贴合,正是合适。我向旁边的白端炫耀。   只见他站在灯火烟花中,脸上不知何时戴了个傩面,听到我的呼喊,正扭头迟疑的望来。   繁华街景,灯火如昼。   一旁的摊主胡渣须白,老神叨叨的唱喏,“伯奇食梦,已是虚幻。二位相克,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08-河岸赠灯   伯奇,即百劳鸟,心如明镜,能食噩梦。   烟花流火,熙攘街市。   我戴的是伯奇兽面,而白端恰恰戴的是噩梦鬼面。我们相视以对,悄然无言,唯有傩面下的眸光纷纷流转。   他屈指轻叩我的傩面,只听得木板噔噔作响。他缓缓的道:“相遇因果,相杀宿命,不知我们是哪个?”   我心里烦闷,扯着脸上的傩面,就想一把摘下。岂料被他按住了手,傩面挂在脸上,不上不下。   他的嗓音带有温润,又如箫声般悦耳,“猫儿,别动。”   我和他肌肤相触,说不出来的怦然心动,一种情愫蔓延开来,让我措手不及,丢盔卸甲。人们只道伯奇食噩梦,却不知她也终日困在噩梦里,食之入髓,痛彻心扉。   此时,我只是天外飞来的丑奴猫儿,他只是温和腹黑的翩翩公子。   没有因果,没有宿命。   狗儿檀香从傩技那回来,眼里还带着激动,手上拿着糖稀棍子,向我们挥手。   白端向摊主买下这两个傩面,就带着我穿过人群,和狗儿他们汇合。   狗儿见到我脸上戴着的傩面,极为不满,“你是跟公子杠上了。公子挑什么,你偏按反着的挑。”   “我也是很无辜的,你家公子速度太快。我一没拉扯到他,他就直挺挺的进我‘嘴里’了。这不能怪我。”我见他手里拿有两个糖稀棍子,忙逼他交供出来。   他闪躲不及,被我抢个正着。   这是用糖稀塑成两个小动物。一个张牙舞爪、眼睛溜圆的野猫,正趴在棍上。一个耳朵尖尖、眉眼弯弯的狐狸,被大尾巴裹住。两个小动物被雕得精巧细致,形态逼真至极。   檀香将棍纸递给我,温婉的道:“这是我和狗儿让摊主特意雕的,也不知道姑娘公子会不会喜欢。”   我哭丧着脸,只觉得‘大狐狸’的眼神不善,有些迟疑的道:“这狐狸看起来分外凶狠。不知道摊主是如何想起雕狐狸的?”   “先前我和檀香见摊主巧夺天工,硬是把一个活人雕得栩栩如生。于是便让他给我们四人一人雕了个。谁曾想棍子入手,没一个人相。不是鸟雀狼崽,就是狐狸野猫。”狗儿抱怨,手里还拿着花灯。   我再次打量糖稀,只觉得摊主高深,完完全全概括了我们四人。鸟雀是檀香,狼崽是狗儿,狐狸是白端,野猫恐怕就是我了。   四相生动,让人喜爱。   刚把狐狸的那根递给白端,怎料他张口含住另一根,眯着眼,冲我微笑。   我脸有烧红,企图把他的那根走。   没等我付诸行动,人群带着我们四人,像河岸的方向移动。他们手里都拿有一盏花灯,灯面精细,酥油堪堪浸过灯捻的三分之一。   每夜必不可少的放花灯开始了。   与街市相近的河岸都挤满人,有时上一盏花灯未走,下一盏便急急的堵上来。   我们商议避开热潮,顺着河岸像下游摸去。   一路观看,每隔百米,河岸上便架座石桥。皆是青石圆拱桥,桥面石板平整,放有一鼓。   每座桥上都有一个身穿红纱衣的傩女,微微露着双臂和脚踝,赤脚散发在鼓上舞动。□□的皮肤用双道红丝交织,和覆住大半张脸的面纱一般,使傩女朦胧唯美,高不可攀。   相闻傩女要在石桥大鼓跳上两夜,直至第三日的驱傩时分献祭一舞。   一直以为献祭舞就是傩女献出血色,献出生命。   狗儿解释。   献祭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献祭。有些山野古化,思想圈箍,会让傩女站在木台上起舞。等到傩女翩纤之时,燃起木台,将其活活的烧死。   但那也是山野间的做法。   正常的献祭舞,单单就是献上一舞。然后在傩祠等上六日,沐浴斋戒,尽除污浊。等到九日圆满之数后,就能清身出祠,一世无忧。   大家子弟,王族名门,都会求净身过后的傩女,与她们百年好合,执手相忘。   傩女,是崇高的象征,清白的化身。   我看狗儿每次谈及傩教,都会两眼泛光。   这才明白他是虔诚的教徒。   我们寻到一个离街市稍远的岸口,四下也只有几个人放着花灯。虽然清静了些,但也不缺灯华映水的美感。   于是决定就在这个岸口放花灯。   我欣喜万分,准备大展身手,这才发觉手上空荡,便问狗儿,“你把我的花灯端置到哪去了?”   “扔了···”狗儿摆摆手,不耐烦的道:“光顾着拿糖稀,你的花灯打翻在地。我见你也不是特想拿,便作势扔得远远的。你想去寻的话,还能在人脚底下捡到。”   花灯代表平安。   他竟然这么爽朗的给我扔了?   我沮丧的靠着石桥,被青石板的凉意感染,浑身没劲,不想动弹。   恍惚间一个面纱飘落,正好停留在我脚边。我捡起面纱,只见这座桥上的傩女,不知何时停下舞。面如皎月,眉眼舒缓,臂上一抹胎记,朱红与雪肤映映生合。   她勾着颈脖,问道:“可否将面纱递给奴家?”   我玩心四起,将面纱放在鼻尖闻了闻,装作纨绔子弟的模样,对她调笑,“小姐的丝巾很是香甜。小生三生有幸,一睹芳容。若能一亲芳容,更是妙极。”   “姑娘,莫要说笑了。”她掩面轻笑,不露唇齿,“方才就听到姑娘提及花灯。正巧我这有个绣面的花灯,原是为自个准备的。岂料家妹突发变故,家父只能让我顶替。傩女不放花灯,奴家是怕白白浪费这盏,才掉落面纱,引得姑娘注意。”   “是要让我放你的花灯?”我不敢相信的问。   傩女点头,似有不舍,红酥手捧着小桃灯,终是将她的花灯递给我。   狗儿他们早已等候着,眼见河水通畅,我们齐齐的将花灯放下。   河水斑驳,承载着花灯,倒映着四人的身影。   只有我的那盏花灯摇摇晃晃,像婴孩学步,让人心慌难安。待靠近白端的花灯,却被它牢牢吸引住,怎么也分不开。好在慢慢平稳,一同向下游驶去。   我看着河里的倒影,一时间痴傻,嘴里念叨着,“愿岁岁年年有今朝,愿年年岁岁不分离。”   狗儿怔住,没想到这话会从我嘴里出来。   连我自己也很没想到,扭捏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檀香眼角通红,低下头跟着道:“傩神有知,得偿所愿。”   气氛刚好融洽温暖,就连白端都不经动容。只是我不曾想到,这样的岁月温好,会在之后,迅速冷却···   放完花灯,我肚子咕咕叫唤。   我向白端寻问另一根糖稀的踪迹。白端张了张手,温和翩翩的好模样,“只说你玩心颇重,自然顾不上吃食。我便好心替你吃了。”   见他一副欺骗世人的样子,我气势汹汹的咬掉绳子,冲着繁华的街市就奔掠过去。等我回来,手里又是干果,又是桂糕,怀里还揣着牛板筋,没有找到糖稀。   狗儿不见了踪影,只有白端和檀香琴瑟相合的站在河边柳树下。   我直觉有事发生,并没有立即迎上,而是躲在一株大柳树后面偷看。公子怡然自得,小姐娇羞怯内。   怎么看都是一场好戏。   因为隔着距离,倒是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见到二人越来越靠近。   我看得正过瘾,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吓得我往后跳了两步。   狗儿又被我踩到脚,龇牙咧嘴的嚷嚷,“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回。丑丫头,你还想怎样?难道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待上一会吗?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   我不敢反驳,只想让他闭嘴,以免惊动前方的公子佳人,“嘘嘘,我知道就是。咱小声点,免得被发现。”   “免得被谁发现?”白端丰神俊朗的站在我面前,蓝衣衬托他越发温润,脸上的傩面也在点缀姿色。   檀香跟着他身后,也是疑惑不解。   我见话篓子已经捅出去,只好老老实实的直起腰板,指着一群从街市寻到这的彪形大汉们。态度要有多恭敬,就有多恭敬,“公子正解。只因奴婢寻食的时候,身上忘记带钱,便学着‘借’点回来。如今人家上门讨债来,奴婢只求公子解了欠债,再无别的想法。”   一群彪形大汉走近,嘴里气愤有加,“这小厮厚颜无耻,竟然在大傩节诓骗吃的。我等前来追赶。敢问公子,这是你家的小厮?”   “适才在下家奴顽劣,还请诸位原谅。”大神颇有风范的将我笼在身后,双手拱了拱,侃侃而谈,“然而家奴十分顽劣,已让人屡屡头疼。还望诸位代劳,施以管戒。在下就此别过。”   说完,拂了拂衣袖,留我在原地。   狗儿幸灾乐祸,檀香回眸担忧,白端看都不看我一眼。   傩神在上,在大傩节这个的喜庆的节日里,我竟然因为偷嘴而惨遭抛弃。   这实在是件痛心疾首的事。   忙碌到半夜,我用功劳抵过饭钱,终于被放回客栈。   一头扎进房间,乏力困倦,连脱衣的力气都没有,迷迷噔噔就要睡着。   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狗儿来看笑话,于是恶狠狠的道:“此刻没空和你置气,哪热闹去哪去?”   “猫儿?”来人是白端。   听到白公子的声音,我更不想理会,用被子把头一蒙,就要呼呼大睡。   稍时,被子被轻轻掀开。   “你看这是什么?”白端蛊惑我。   我抬起憋胀的脑袋,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糖稀。正是那根狐狸糖稀,却又不似先前那根。   他漫不经心的揉碎我的发,将我脸上没来得取下的傩面去下,笑道:“你总给我惹事,不惩戒一下,便不知苦。真当公子无所顾忌的吗?”   “公子教训的是。”我含着糖稀,喜上眉梢。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09-风波渐起   第二十一日。   供神。   大傩神是一个粉雕玉琢、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倾回每家每户都供有大傩神的神像。等到供神之日来临,便带人将自家的神像放入傩祠,供养到傩节结束。   客栈多有往来客,有些赶不及回家的行人,只能让客栈老板带着一同供神。   那个姓廖的中年男子腆着发福的肚子,让一双儿女捧着金蝉钵,在客栈里外四处转一圈。说是纳了钱,才能一块供神,视同自家人。此下也没有蒙骗大傩神之嫌。   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供神又有占问之说,是人们问询运程的好时机。许多往来客不愿错过,情愿交点钱,也要一同供神。   白端对供神之事并不是很上心,原本打算在街市上逛一圈,等晚些时候去傩祠看傩鬼。可我十分好奇,向他几经央求,终于迫使他答应。   狗儿拿了些钱财,放在女娃的金蝉钵里,算是纳钱。   一行人等着正午将至。   正午的时候,廖老板恭敬的上完香,双手紧紧的捧着神像,带着十七八个人,浩浩荡荡的向傩祠进发。   沿路上都是捧神像的百姓,像是一股股河流,齐齐的汇聚。   等到傩祠前,也是人山人海,人头蹿动,却不显得拥挤混乱。一些身穿黑衣赤裤的男子,蓄着发髻,一脸肃容。只要是他们目光扫到的地方,人们都闭口不言,不敢造次。   我从人们口中得知,这些人是傩教的教众。   在这里要尊称一声‘傩师’。   许多流浪汉匍匐在地,不顾人群的踩压,缓慢的爬往傩祠,口中大喊,“改我轮回,收我苦难。结我因果,顾我本神。”声音凄惨的让人动容。   只见一个傩师走到流浪汉们面前,冷漠的道:“离州流民,傩神所弃。即便是跪在傩祠前九天九夜,大傩神也不会改变决定的。当初离州动乱,山河破碎的时候,你们这群蛮民是如何造谣大傩神的?”   “那都是山主的错,与我们这些贫苦百姓,又有何干系?”流浪汉们辩解。   傩师们不再理会他们,很快便把这些流浪汉们赶得远远的,不让他们靠近傩祠一步。   我看着流汗们不甘的眼神,于是小心翼翼的问白端,“这离州动乱是什么?”   “离州在倾回正西方。几年前山主带领离州百姓,发起动乱,诋毁傩教。”白端护着我,跟着人群移动,耐心的解释,“此后傩教肃清山主,平复动乱,却不再对离州进行管制。如今离州早已成了荒芜的州域,十里黄沙漠漠,人们叫苦不堪。”   “真的有大傩神存在?”我好奇的问。   白端轻笑,漫不经心的道:“神颜难得一瞻,万年来无人见过。傩教的傩主,相传是大傩神所传之人。每过二十年之久,于各地寻一次。一次得有四童,被封为‘傩子’。傩主会从中挑选出下一任傩主。”   我思索了半天,没敢继续问下去。   轮到我们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黄昏如血,拉长众人的影子。   黄铜傩钟摆动一下,示意我们进去。   傩祠的前堂宏伟宽广,古屋素朴,青檐飞角,彰显威仪。离近一看,不亚于佛堂的大殿。只是倾回未听闻有佛家。   门口摆有十一个傩鬼像,全身污黑,眼睛血红,瞪圆珠子,很是吓人。   一进门就是十二神兽像。‘伯奇’和‘噩梦’的铜像就在其中,同我和白端的面具有九分相似。想是摊主的手艺好,雕的面具都没有差池。   再抬头,又是十二个金身雕像,将祠堂围了一圈。   这些雕像少有狰狞,多是神威,没有夸张的嘴脸,却处处透露着肃杀。   从没见过这样的金身雕像,就是傩面也不曾雕刻过。我拉下白端的衣角,轻声寻问,“这些金身像是什么?为何没有相应的傩面?”   白端压低声音,以防入了他耳,“这是十二位神将。腾蛇,勾阵,青龙,六合,朱雀,天一,天后,太阴,玄武,太裳,白虎,定吉凶,断成事。神将的傩面只能由将相官侯所戴,平常人戴不得。”   难怪市面上没有这些傩面。   在十二神将之中,像青龙白虎这些不绝于耳,其他的便很少听到过。   供神,又分三步:朝贡,供神,占问。   朝贡就是摆放瓜果贡品,供神就是把自家的神像放入后堂,而占问就是接下来所做。   我跪在几米高的大傩神神像下。   两边各是繁茂摇曳的老槐树,树叶翠绿,躯干挺拔。树下熏有檀香,香气袅袅,从小炉中飘散而出。我被檀香熏得神清气爽,心海平静安定。   老傩师摇动枝干,晃得树叶唰唰齐响。直到一片绿叶缓缓下落,这才停手。   那片树叶被老傩师拈住,他昏黄的眼睛瞧上一番。而后大吃一惊,好像不确定一般,眯着眼,将我好生打量。   我做贼心虚,总觉得大傩神神乎其神。若被他道破我是穿越者,该怎么办?   后面人见等得太久,开始骚动起来。老傩师不再耽搁,照着叶片上的念,“勾阵将星,又名勾陈。战斗诤讼,杀伐绝戮。”   接着对我道:“女娃生得凶险,一生流离堪忧。老夫在傩教尽职多年,从未见到如此将星,不知是好是坏。出了傩祠之后,莫要耽搁,免得被人捉住。”   我点头应允,心中七上八下,望着白端惶惶不安起来。   他眼里流光变幻,一汪眸子就像结冰的湖,让人害怕。过一时,才抬起手,抚摸我的发,安抚着,“别担心,有我在。”   轮到白端占问,我执意等在一边。   老傩师像先前那般摇晃树干,只等一片树叶落下。他看向落入手心的叶子,表情比之前还要惊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   白端从容淡定,温和疏离,耐心的跪在地上。长发半束,香火萦绕。   老傩师没有念词,只是用复杂的看向我和白端,似有叹息,又有讶异,“二位好自为之。”   我趁机偷看他手里的树叶。   一片绿叶,一滴水珠。   再无其他。   刚出傩祠,白端就让我带上傩面。   以防万一,狗儿又和我换了衣服。   只见身后有几人擦身而过,在人群中四处寻找,脸上狠戾焦急,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白端告诉我,这些人都是寻我而来。   世人互相嫉恨,尤其是占问之后,一些眼红他人之徒,就会暗中使绊子。更有狠毒之人,遇到阻挡自己的对手,还会下刀子见红。   神将的占问,几乎难得一遇,何况是在这座小城。自然有人贪图和嫉恨,一心想找寻到。好在占问的时候,只容几人等候,其余的人都在百米之外。纵使能听到老傩师的只字片语,也并不能完全听清。   消息眼下还未传遍小城,白端带我胡乱转了一番。等到星辰满天,我们这才重回傩祠。   傩祠前火光如炬,十二个柱台陡然矗立,将一个刚搭起的木台团团围绕。   和刚穿越时看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傩鼓响奏,我紧紧的堵上耳朵,脑海里全是那三天的回忆。仿佛自己仍被吸血藤蔓绑缚,眼下的一切只不过是重演。   狗儿拉着我的手比划,不知在说什么。我松开手,方才听到:“你不是好奇傩鬼吗?台上便有个十恶不赦的傩鬼,要不瞧瞧这害人的牲畜长什么样?”   一听真有傩鬼,我慌忙摇头,很没骨气的躲在白端身后,不敢向台上望一眼。   狗儿嗤笑,“平时胆大似虎,就是遇到公子,也敢巧舌如簧。我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眼下看个傩鬼,怎么还退却了呢?难不成你和傩鬼一家亲,这才不敢望其受难?”   “谁没三五个害怕的。只许你怕东怕西,不许我怕得合理吗?”我伸出个脑袋,不给他好脸色,“让你狗仗人势,小心鸡飞狗跳。我要不骂的你狗血淋头,你是不是浑身不舒坦?”   狗儿瞪我一眼,“小爷刚才好心帮你,现在指不过嘲笑你几句,这都受不了。真跟傩鬼似的没心没肺,让人看着生厌。”   说完将我往前一推,挤着前面的人。   我顶下抱怨声,好奇心作祟,往台上瞟了一眼。   这一眼,像是望尽了云荒,望断了黄粱,让我彻底清醒过来。只是手在不住的颤动,心里也惶恐不已。   傩鬼被放在木桶中,身上盖满艾叶,大半个身子赤luo在外,布满酷刑肆虐的痕迹。空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夹杂着血气和艾香,毫不掩饰的向我扑来。   我捂着胸口,呕吐不止,到最后只有苦涩的胆汁。   这些天早已忘了岁月无情,只想着和白端多带上一时,好弥补对另一人的怀念。可是平稳的日子一旦过去,剩下的就是刀割火炙,满眼的苦果。   人们对这傩鬼坑骂诅咒,恨不得去撕扯一通。   唯独我心生荒凉与愤怒,苦痛对我百般折磨。   “丑丫头,你现在真像那傩鬼,连眼珠都是猩红。”狗儿大吃一惊的退后几步,惊惧的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眼角抽痛,万分厌恶,“什么傩鬼!在我眼里,你们才是恶罗!”   那傩鬼不是别人。   竟是我一同穿越来的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0-以假乱真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思绪仍停留在傩祠前。齐腰的木台,紧俏的火光,颓死的傩鬼,叫嚣的人群。   众人高呼,“罚天谴,驱傩鬼”。用嗜血的目光,紧紧盯着木桶内的他。拥挤间,快要逼至木台。木桶里的他已然发长,胡须根泛青,浑身毫无血色,犹如一摊烂肉,不知死活。   我推搡着人群,试图穿过去,可没等迈下一步,便被人无情的挤出来。不管我是如何嘶喊,都如一叶扁舟,在人海中翻腾不出浪花。   天谴,傩鬼。   驱逐,杀伐。   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灾难。   浑身上下都成了不可触碰的伤口,我像伤痛极了的小兽,不知该如何是好。人是血淋淋的,心是血淋淋的。当世间最丑恶的一面,直直的平铺在眼前,想到的只有十三岁的那一夜。   数不清的恐慌和失望,还有对现实的妥协。   人群还在叫嚣,等我回过神来,嘴里弥漫着血腥。我一把推开眼前的白端,跌坐在地上。   下一刻,众人的脚就要踩上来。   他稳稳的环着我,笼罩着四周,就像是这片小空间的天威。拨开抬起的膝盖,抵住拥挤的身躯,拂去数人的责骂,不许任何人侵犯而入。   我看着那晃在眼前的雪花六棱形花脚,咽下口中的血腥,哀痛不已,“白端,人伤我,我该怎么办?”   他眼光深邃,右手从脑后没入我的发间,用极沉极沉的声道:“你想怎样?”   “人若伤我,我必回之。”我咬牙切齿,瞳目染火,极想毁了眼前的一切。让欺我辱我折我杀我的人们,皆承受到报应。   他没有言语。   胸前映出一捧血花,是刚才被我咬伤的。   从傩祠回来,我便老老实实的对白端一行人道出想法。   狗儿被我吓住,后退几步,下意识的往门外奔去。好在我早有准备,当即拿起桌上的利刃,直直的向他指去,“自刚才起。我便早已没了退路。你先前遇到的我,纵然毒舌,却不毒辣。但此刻不同。你若敢向傩教告密,我就敢拦在你之前。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刀狠,自个好生掂量着去。”   见我血气弥漫,目光死死的咬住,狗儿略带惊吓的看问白端,“星降逆端,视为天谴。山道荒野中,竟然捡个天谴回来。公子,此时不诛她,还要待何时?”   白端脸色从容不变,檀香只是颇受惊吓,唯独狗儿反响最大。   我见其余二人都没他那么大的动静,于是开口威胁,“先不论能不能出这个屋子,就算你带来傩教众人,我也能把你诡辩成同伙。”   “你这该死的傩鬼。”狗儿见靠山不动容,嘴里不满的嘀咕。   我朝他冷笑一下,“你在我眼里,只是个恶罗。不光是你,就是傩教,也仅仅是夜煞鬼魅,聚合之众。我的同伴沦落至此,全是因为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狗儿还想说什么,被白端一举打断。   “救回傩鬼并不难。”他温和漠然,云淡风轻,“只是猫儿,我为何要助你?”   我正se道:“奴从主,一生依你。”   白端听后浅笑,应允。   驱傩之夜,会有傩女献舞。   营救傩鬼最可行之法,便是化成傩女,制造混乱,趁机救人。   檀香花了一夜,教我学习傩舞。倾回姑娘皆以傩女为荣,所以各个都习得好舞姿。此下教我,也不过是想以假乱真。在驱傩之夜,更有可趁之机。   饶是像我这样惫懒人物,也不敢插科打诨,习得浑身乏力。终于一夜不眠不休,在天亮时分练成。   第二十二日。   驱傩之日。   我站在窗前,眼睛酸胀,手脚虚浮。明明困到难以忍受,却偏偏怎么也睡不着,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傩祠的方向。   阿真曾道:“哪怕你的嬉笑怒骂都是假。只要愿意活着,便是好的奢望”。   逢场作戏,过犹不及。一直是我在重复演戏。   檀香找来上女妆的胭脂色料,让我褪去衣袍,不留一衫。我抖着手,将束带解开,缓缓的露出酮体。此时在灯光下所看,一片雪肌,配上惨烈的伤痕。让我说不出的难过。   这些伤痕就是人们诛罚时所致,到现在近乎一个月,还是未能完全褪去。檀香叹息,用肤如凝脂的手,点触着红色胭脂色料,细致的在我身上纹绘。从背后至腰腹,从小臂到脸颊,无不细致入微。   只见一朵朵鲜红滴血的花卉,在我的胴体上盛开怒发。配合着记忆中的火红傩裙,正巧遮住了所有的伤疤。   随着我的抬手举止,这些花卉富有活力,宛若鲜活。   彼岸花,又称两岸花。花开半度,花落半度,一度永不相见。是忘川黄泉中最古老的诅咒,在我们那里是凄婉的象征。但在倾回传说里,却是最唯美的诉说。就像鹊桥相会,花开花落之时,和和美满,度度春风。   按照这里的流传。   这里是‘离界’。我们那里便被称为‘古府’。   狗儿看我的目光早有不同,带有厌恶和嫌弃,甚至凶相毕露。而我看他的目光,也不是无谓和嘲讽,倒成了憎恨责骂。   我们仿佛是两个阵营。   他不愿意过来,我不愿意过去。   如果不是有白端檀香从中调解,依我们自相发展的话,必定是挖苦厮打的趋势。好在我忙着跟檀香学习,狗儿一声不吭的跟在白端后面,倒也没发生多大的摩擦。   我草草了结晚饭,身穿袍衣,戴着傩面,只等着跟随众人混进傩祠。   白端怕狗儿起事端,就命他在客栈候着。不论傩祠方向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肆意的跑出来,更不可向傩教告密。狗儿本想争辩,但看到白端眯起眼,便老老实实,沉默安静。   白端带着我和檀香,混在人群不起眼的位置。   到了傩祠外,便示意我进傩祠,寻傩女去。我万分小心的避开人们的目光,刚要穿过人群,就被白端一把拉住。   身子顿在半空,实在很难受,我回头疑惑,“公子还有何吩咐?”   “小心为妙,不可大意。”他长身旖旎,嘴角莞尔,分明一副温润公子的样子。只见他拨动我头上的假发,顺着鬓角,素手恍惚,缓缓的道:“你且记得一身皮骨归于我。万不可见哪个幽府鬼差,生得俊俏就跟着去。我留你在先,日后自有用处。”   “公子大可放心。幽府多有红颜暮骨,就是寻常鬼差,都不屑收了奴婢。奴婢也只配为公子提鞋抹泥。”我打趣道。   他松开我的臂弯,轻弹我的面颊,“早去早回罢。”   星空烂漫,不问世事。   我躲在傩祠后园的假石,本想肆机对傩女下手。   只是这些傩女大多有气无力,走两步就晃荡,跟我想象的尤为不同。三三两两相扶,脸颊消瘦骨感,都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眼神迷茫,脚下鲜红。   别说是单独游散的傩女,就是动两下,也实属不易。   我在假石等了多时,眼见傩祠外腾起烟花,知道驱傩之时马上到来。等到鸣鼓三次后,就轮到这些傩女献舞。愁眉不展之际,终于听到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伴有抽泣,正往我这走来。   一个傩女哭得是梨花带雨,以袖掩泪,湿了半边女妆。   我趁其不备,从假山后悄然走出,一把捂上她的口鼻。将白端带给我的匕首,明晃晃的架在她脖子上。她被吓住,几经呆滞,我本不想对她怎样,只求她能配合。   但口中威吓有加,“我只说一遍。一是不可喊出声,二是不可逃离这,三是不可使心机。不遵其一,便杀之。你可记住?”   怀里的傩女含泪点头。   我放下捂住她口鼻的手,匕首不松,让她转过身来。   竟然是赠我花灯的那个傩女。   她也想起我是谁,眼里的惶恐被讶异取代,于是压低声音问我,“姑娘为何如此行事?”   我见事有转机,于是简略的提起换身之事,请她相助。令我没想到的是,她毫不犹豫,满口答应,忽而破涕为笑。   她娓娓道来,“傩女并不是想象中的高贵。现在你也见到我浑身无力,纵然能舞出一祭,也断然熬不过六日的清露衔食。待到九日圆满,能活下来的傩女实属万幸。不能活下来的傩女,视为脏污化身,乃是傩神收容。”   这就是献祭的真相。   只是更能愚弄那些自以为是的百姓。   和傩女换完衣,傩鼓响起两次。我慌忙走出假山,为求逼真,只得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   一个肩膀消瘦的傩女寻来,口中恭敬,“我的二小姐,你刚才去哪了?这一身的两生花是何时所画?”   “些许是有点疲惫,便自行散心去。心思起来的时候,就给自个绘了几下。”我圆谎的技术越来越完善,现在真能张口闭口的满嘴唱词。   第三更鼓起。   我混在傩女中低眉顺眼,只求能赶紧完事。快要出院子,才发觉自己紧张到不行,眼睛不经意间,向傩女藏身的假山瞟去。   隐约见到一块衣角,在昏暗处模糊不清。   我眼皮剧烈跳动,忽然心神不宁起来,直觉今夜不会太平。   在踏上木台的那刻,火柱映着红毯,脚下像是一个烧红的砧板,一切一切都让我局促不安。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从中寻不到白端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1-火光冲天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蹿动,看着惊人。   脚下是被烘烤过的木台,经木匠细致打磨,没有木刺入脚的感觉。即便不用红毯铺垫,也能尽情的高歌纵舞。四周是几米高的柱台,共有整整十二根。刻有狰狞威仪的神兽图腾,须爪逼真,张弛有度。彻夜燃起火光,照得木台温热。   木台中央有个三足两耳的鼎,鼎壁刻有大篇傩词。起舞前,傩师焚香,投入鼎中。缓缓的熏香从鼎中飘洒出来,悠远深邃,激荡人心。起初没觉得什么,只是闻多了,浑身开始燥热,一股热流流经全身。   心里仿佛百抓千挠,身子不听使唤,人也飘忽忘我起来。   周围的傩女原先还是乏力困倦,一副美人慵懒的样子。现在各个精神焕发,眸子透光,姿态妩媚娇柔,看得大为不同。   我将目光投向鼎中的熏香。自从投放熏香过后,就出现这种情况,莫不是此香可使人兴奋?想到这,咬了下舌尖,一丝丝血腥游荡在口中,不一会就清醒几分。   傩鼓响起,从激昂变为沉缓,傩女开始舞动,我回忆着昨夜檀香所教的,跟着起舞。   掂步拢袖,双指捏花。唇齿交织,落下俗套。   素手遮面,纱点樱口。腰身蛇挑,复为语唱。   清风混着花香,夜色笼着火光,长袖拂着颜容,在他人眼里的是傩舞的绝艳,在我眼里的却是桶里的傩鬼。世人都扬言讨伐,荒天共弃,脚下无根,自平稳安康一步跌入万人坑杀,再也无法安乐过活。   一舞结束,我推开中央的鼎,任熏香掉落在地。傩女一脸惊讶,人群骚动指责,就连老迈的傩师也在大声的呵斥。   台下一个老者向我叫嚷,“宋绫,你要做什么?”   旁边高挑的美人扶着老者的臂弯,一脸晦暗,凌厉的目光投来,“二妹,你是在记恨长姐吗?虽说长姐让你承袭傩女之位,那也是长幼有序定下来的。三妹不在,记恨有何用?”   我对大家族的是非恩怨,实在不感兴趣,想来是之前那个傩女的父亲和姐姐。二人相问之下,也不敢随意答话,怕露了陷。   趁着人们混乱,我走进四周的灯柱,手下发抖,犹豫不决。   直到一人怒骂,“此女必定是鬼魅上身,这才做这种亵渎傩神之事。众人不要犹豫,赶紧将她鞭打一番,逼迫体内的鬼魅现形,好同木桶里的傩鬼,一起驱逐升化。”   人们一呼百应,说着要爬上木台捉拿。   我坚定信念,双手抵在柱子上,倾尽全力,猛的一推。带有火光的柱子挣扎几下,稳固柱台的木桩被尽数踢走,再也没有底座支撑,缓缓的向人群中砸去。   人们迸发出凄惨的尖叫,像是受惊的烈鸟,如蛇虫鼠蚁一般逃窜。一时间哭喊叫骂,和火焰一起腾起。放眼望去都是打滚呼救的人群,因密集难分,火焰迅速燃烧。此情此景,如同炼狱,火星四溅,哀嚎九天。   我抽出怀里的匕首,避开过来的傩师,再连续推倒四个灯柱后,忍不住痛哭。   本以为这是场普通的穿越,可以尽情戏耍,可以凭借优势。然而现实总是不近人情。年少不知云深处,一戏天涯悔初心。那木桶里的同学,一月前还是生龙活虎,如今奄奄一息,就要真正的死去。   死去,对于昔日来说,是个多么遥远的词。   我用匕首刺中扑来的人群,摇摇晃晃的向木桶走去。   等看清木桶里的情形,愤恨不足以形容内心。半米高的木桶,浸有大量的血水,他身上luo露地方,钉子刺入血肉,早已流不出血来。   真相扼喉。   烈火烧得木台噼啪作响,台下的人们要争着上来,台下的人们要抢着下去。搭建的木台抵不住烈火和人们的摧残,在一声巨响中,坍塌碎裂开来。   木头四处飞溅,砸在脑袋上,我抱着木桶里的人,从半空中跌落。待到落地,尾椎骨生疼,脚下也被木板压住。   旁边就有一个人打滚过来,我赶紧避开,火焰擦身而过。   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我背起同学残破的身子,这才发现他没了双脚。本该沉重吃力,如今稍有重量。那么多的血,都是流自他身上。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的血会有那么多。   穿过混乱的人群,有痛失老伴的叔伯,有丢失爱子的父母,有错失爱人的男女,形成最惨烈的一幕。   眼角疼痛,耳根发烫,万分痛恨自己,心里愈发迷茫。   不知走了多久。   走过混乱,走过火光,走过街市,走过城门,直到脚下虚晃,重重的跪在地上。我放下背后不知死活的同学。佝偻着腰,俯身大地,眼泪打湿泥土,再也硬不下心肠。   人诛我,我诛人。   剩下的就是满满的无助和空虚。   像是被抽掉丝线的木偶,空洞僵硬,难以言喻。只想停在这一刻,趁还没死去,趁初心刚殁,就这样跪至天荒,不再有尽头。   忽然一阵轻咳。   我回首,看见他苏醒,睁着一双空洞的眸子,没有焦距,万分骇人。   血污和泥土涂抹在他脸上,仅有一月的光阴,消瘦的不成人形。每咳一下,就是一口血,见我的身影后,欣喜起来,试图吐出字句,“咳咳,咯咯?”   “你在说什么?”我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看清后,失望满满,流泪不止,嘴唇乌黑,“你不是罗罗···你是谁?”   我是谁?   白端吗?猫儿吗?这都不是我。来了异界之后,就连名字都舍弃了。   我趴在他耳边,好让他听着不费劲,“林轩,我是苏涔的女朋友。我们一同穿越而来,今个总算找到了你。”   “你是二白?”他眼睛绽出精光,反握住我的手,喃喃道:“我怎么会忘了。这一月来,无时无刻不想回去。”   二白是苏涔对我所唤。   只听他说话不再断续,连脸颊也升出红晕。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回光返照之说,还是懂得的。他这样子,分明是到了尽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虚弱的问道。   我用衣袖擦拭他的脸颊,把血污和泥土抹去,简短的道:“你被当作傩鬼,要在驱傩夜处死。我便假扮成傩女,这才将你救出来。”   他眼里有希翼,“你有没有看到罗罗?”   我摇头。   “是的,你看不到罗罗。”他咬着嘴唇,悔恨不已,“她已经死了。我总觉得她还未死去,某一天会对我笑脸盈盈。可我等不到那天。”   我制止他,宽慰道:“不会的。”   他死死的抠住我,青筋暴起,眼里血管峥嵘,“傩教害我至此,害罗罗身亡,囚困众生为其卖命。日后你若有所建业,定要为我报仇耻恨。”   我没想到,他竟会说这个。   “他们将我鞭打钉肉,百虫啃去双腿,用尽一切酷刑,使我生不如死。”他死死的抠住我的手,指甲深入肉里,“我不可以白死去。你需记得!你需记得!”   我泣不成声,流泪点头,“不要再说···我记得,一定记得。”   “他们说我们是天谴,是万恶不赦的傩鬼,是倾回可耻的怪物。”他叫嚣,脚下空荡一片,只有残破的裤腿。   “别再说了···”我抚上他心口,顺着气。   他安静下来,脸上已成死灰色,沉沉的道:“二白,我知道傩教的秘密。所以他们要折磨我,困住我。”   我疑惑不解,“什么秘密?”   “傩教···”待他刚想说出,一口乌黑的淤血梗上,双眼翻白,就这样死不瞑目。   苏涔有个狐朋狗党,打小一起偷鸡摸狗过来。   记得那年刚见他的时候,他还是戴着眼镜,故作斯文的少年。苏涔将我带到他们的球场,喜气洋洋的互相介绍。那个斯文少年打量着我,对苏涔戏虐道:“你这女友果真‘与众不同’。秉承着你的眼光,也该找个妹子回来。你确定这是妹子吗?”   我冷笑,踢了他的大长腿。   苏涔汗颜,“林兄见笑,家教不严。”说完,二人勾肩搭背,渐渐走远。   那样的苏涔,现在下落不明。   那样的林轩,此时客死异乡。   我用手挖着土,指甲翻转,露出血肉,一捧捧毫无知觉。   无法放任他曝尸荒野,寒骨消靡,只好为他立个孤坟。证明他来过,也证明他走了。也许不久之后,还会有同学走在这片荒野里,见到这座坟,想起一个人。   土里渐渐带有血迹,混合着土腥味,直直的冲鼻。   我跪在地上吐着,像是要把胆汁和胃液全吐出来,两日的食不下咽,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   神出何因,困子入画。   “猫儿···”一个声音突兀,云淡风轻的道:“夜已深,该回去。”   顺着声音,我看见白端黑袍加身,俊秀温润的脸上斑驳着月色。发丝已全部拢起,绾在白玉冠上,显得从容淡雅,少了几分慵散的气质。   “跟我回去。”他眼神紧紧,目光深暗。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推荐小七的《三生赋,云霄往事书》。 ☆、-12-在劫难逃   我停下沾满土腥的双手,睁着眼望他。   好像初见时那样,他翩翩不入尘埃,我奄奄滚进凡尘。此时的他也是干净俊秀,反衬着我的满身狼狈。就这样把我瞧在眼里,平静无波,不露情绪。   我坐在土堆上,拍着双手,掸落泥土,用从未有过的冰冷声音,道:“公子不用特地来寻。我是天谴傩鬼,一旦知晓,便是祸起。”   “哦?那又如何?”他不甚在意。   “给公子个建议。”我指着刚挖出的大坑,嘲讽的道:“最好把我和他一同埋在这里,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省得你一路上,百般猜忌,千般试探,万般想结果我的一条命。现在只要杀了我,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他的眉宇兀自一紧。   这些日子的悬崖勒马、消落青丝、暗中试探···我以为都可以不去在意。   我总想,他与他那么相同,哪怕只是巧合,也不该猜疑我至此。若是我能守住初心,也会拨得云开见月明。   可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也低估了白端的狠心。   温和腹黑,步步算计。翩翩公子,人面桃花。哪怕是这次驱傩的把戏,也在他的算计里,带□□点滴滴。当我跌落山道的时候,就注定是一场劫。逃不去、渡不了、化不掉、抹不开,而我还偏偏甘之如饴。   此时此刻,一颗初心被毁的干净。   我直勾勾的瞅着城里的火光,方才叫嚣不堪的心,早已冰冷下来。大喜大悲后,徒留空虚一片。我哑着嗓子,不耐烦的催促他,“要杀便趁早,过了这个村,下个店不知何时才能到呢。”   眼前一道蓝影掠过,带起夜间的露水和林间的寒气,朝我袭来。   玉手扼喉,肤如凝脂,我的后脑勺重重的磕在土堆上,胸口近乎闷息,怎么也喘不上气来。眼泪在眼眶里辗转,使得视线蒙上一层淡粉。看着他疏离淡漠的神情,心里一阵抽痛,只得强忍住眼泪,不泄一滴。   喉间的力道越来越紧,呼吸被全全抑制住。夜空越来越悠长,月色越来越清亮,一切仿佛要归于静止,连同我的生命。   脑海即将空明的时候,他突然松开手。   脖子得到释放,新鲜空气喷涌而入,我大口大口的吞吐着,好几次被呛得眼冒金星。   “死的感觉,猫儿觉得可好?”他双手撑在我肩侧,一双眼睛俊雅至极,黑袍凌乱,隐约露出颈下的旖旎。   我别过视线,不敢注视他,“还好···没有想象中的利索。”   “只是这样?”他用手重重的弹了下我的额头,“你已不是学舌的孩童,再过赌气,也该珍惜自家性命。”   “求公子放过。”听他这么一说,我满腹委屈。   我和白端将林轩埋在这莫名之地。   手中的土撒在他身上,盖住一脸青白,淹没一身惨状。一座小丘,已是青冢。人亡此世,它界不知。   原来死了,便是死了。   自以为高贵无价的生命,是如此的浅薄可怜。   即便是为神作戏,也不能挽回逝去。上神看到的,只是戏止。看不到的,是他的逝去。从此两界之中,再也找不到那个斯文清秀的人。   我找了块凹凸不平的木头,用匕首削去一半,露出木面,也是参差不齐。手里还留有鲜血,看着狰狞可怕。   不知该写什么,只得简短的抹上:吾亲林轩之墓。   这座小丘里,埋了他的骨。若能再返回,定是记得这。我披上白端的黑袍,踉踉跄跄的离开。月华渡在小丘上,寂静无声。   街上嘈杂动乱,人们对今夜的火光议论纷纷,丝毫没注意到我。   我跟着白端穿梭在人群之间,将傩衣的红色掩盖完整,到了客栈,才略微松口气。   客栈里的人早早上楼,并无人在正堂徘徊,唯有几盏灯火彻夜明亮,映得正堂像是陷入火光。只见狗儿急急的擦肩而过,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拉住他的衣角,狗儿顿了一下,不耐烦的回头道:“有何事?”刚一见我,傻愣住。猛地挣开我的手,避尤不及,“你还想怎样?”   “你嚷嚷什么?”我跺了下他的脚面。   他不做反应,似有恐慌,一双手指着我道:“你起了那么大祸事,不赶紧逃命,还回来做什么?是想加害我们一行人吗?”   “你有何价值,能让我加害。”我不屑的道:“一堆狗毛,臭不可闻,又吐不出象牙。”   好半天才止住狗儿的一惊一乍。   他平复了神色,这才跟白端道出,檀香失踪已久。傩祠的动乱差不多安定下来,街上的人群也各自回家。找了好些地方,也没见到檀香的踪影。   我们在客栈正堂等着,终于看见一道瘦弱的身影。   她从不远处的街口走来,金莲摇颤,杨柳扶风。没有了以往的温婉柔美,浑身散发着熏天的酒气。   狗儿惊呼,“是檀香。”   我却觉得,是檀香,又不是檀香。   她脸颊绯红,越发的迷人,细腰飘带,懒散的折下,整个人就像初出的月光,晶莹剔透。迷离的眸子向这看来,眼神微合,细加辨认,不自禁的流露出喜态。   这喜态是对白端。   檀香跌跌撞撞,酒香混着清香,没有让人觉得恶心,反而特别的好闻。   她朝白端走去,跌在他身上,姿色缭绕,红唇微开。就这样攀在他的胸口,抬头索望,眼里转有流光,只听她轻轻的道:“公子啊,檀香喜欢你,你可知道?”媚态绝艳,娇骨销魂。   我和狗儿惊呆了。   一边是公子佳人,一便是阿猫阿狗,这两对按戏码来说,都很相配。实在称得上是,皆大欢喜,恭喜之至。   这样艳se唯美的戏码,很快被人打断。   客栈的廖老板点头哈腰的引来一群人,皆是黑衣赤裤,一身肃穆。   “宋二小姐,跟我们回去吧。”领头的傩师话锋一转,厉色道:“若如不然,当下处死。我劝二小姐莫要执迷,傩神天威,不容质疑。”   “我回去便是。”我将面纱往上掩一掩,知道再抵赖不得。有着傩女的身份,也好寻个机会逃脱出来。若是暴露出我是傩鬼,那可真就回不来了。   林轩的下场,我清楚记得。   眼前的一群傩师还算客气,没有将我五花大绑起来,大概是有所顾忌。我不做抵抗,乖乖跟随,路过白端身旁,几次想开口。伏在他身上的檀香,圈起他的脖颈,酒香袭来,完全没有小家碧玉的模样。   我皱着眉,不得不离开。   没有意象中的鞭打酷刑,傩师将我关在傩祠,和傩女们待在一起。   傩女在驱傩之夜献舞过后,会在傩祠待上六天,净身素衣,简红妆颜。十一个傩女盘坐在十一个神兽像下,空余的神兽像,就是我盘坐的地方。   我打量一身的污垢,鲜红的傩衣已经看不清初色,伴随着土腥味和烧焦味,异样的难闻。坐在神像下,我解开傩衣,将白端的黑袍裹在身上。   周围分坐着傩女,各个都憔悴不堪,身上的傩衣空荡荡,锁骨也高高的隆起。没有鼎中的熏香,这些傩女像是精疲力尽的候鸟,即将沉没在傩祠里。高达威严的神兽像,渺小憔悴的傩女们,如此鲜明的对比,让人情不自禁的伤痛。   傩教的崇高,是用鲜活的生命堆叠而起的。   人们对其盲从信仰,将儿女的骨肉齐齐奉献,等着微薄的赏赐和可悲的怜悯。眼前的一幕,是辉煌底下的真实,是除去光泽的暗影,是宏大背后的卑微,是人们眼里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可怕。   傩女,洁净之体,世家争夺。   能活下来的傩女,当真寥寥数人。数不清的傩女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害死。死在无知,死在阴险,死在傩祠。   六日的净身,只有清晨的一碟甘露,可供饮尝。所谓一碟,就只有一个小酒盅大小,根本解不了饥饱。我饥肠辘辘,两眼昏眩,倚着神兽像,看着傩女们一个个的倒下。   清晨的光从开起的门缝里透来,是傩师来送例行的甘露。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慢的向甘露小碟爬去。手里的小碟晃晃荡荡,回途经过一个傩女面前。她摇晃脑袋,抓住我的手臂,有气无力的道:“宋二小姐,救救奴婢。”   是先前唤我上台的消瘦傩女。   我将手中的小碟贴在她唇边,以防喝得过猛,一点一点润着她的嗓子。   “好点没有?”我问道。   “你不是宋二小姐!她才不会救奴婢!”她清醒一些,突然睁大双眼,紧紧攥住我的手臂,声嘶力竭的喊道:“快来人呐!这不是宋二小姐!这是傩鬼!放我出去!”   我眼疾手快,用手捂住她的口鼻,止住叫喊。   本想帮她一把,谁曾料到,差点给自己招来劫难。傩师顾忌到傩女身份,企图将我和傩女一块饿死,于外可以彰显威仪,于内可以掩盖痕迹。我之前并未消耗多大力气,只要安稳度过六日,就有十足的机会出去,绝不能让她喊出声。   没过一时,傩女渐渐的翻起白眼,脸色也开始发青。   我松开下力的手,见她缓缓的倒了下去。   如今落魄到这个地步,不但保不住自个的性命,还要夺去他人的生机。狡诈、算计、欺骗、流离、苦难、死去,在不经意间,向我逼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3-困入局中   第二十四日。   大傩节的最后一天是祭祖之日。   正午便是祭祖的时辰。人们将自家的傩神从傩祠请回家里,安放在祖先排位之上,稍后才是祭祖的真正开始。   临近正午,正堂的门被打开,傩师手中托着银盘,陆陆续续的进来。银盘上放有几个玉壶和数个小盏,都是精致的玉瓷,散发着药草般的香气,让人心神荡yang。   只见那些傩师将玉壶里的液体倒入小盏中,一边托着傩女的下颚,一边把小盏贴合檀口,硬生生的灌入傩女们的口中。傩女们如同破败的娃娃,怎么也反抗不了。等回过神来,一个小傩师正向我走来。   我僵硬着身子,耷拉着眼皮,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   小傩师似有质疑,手中的小盏摇摆不定,随后问其他人,“这傩女不是宋二小姐吗?到底因何就救傩鬼?分明是傩鬼害死她的胞妹,难不成真被邪魅附了身?”   “那夜的事莫要再提。连城主大人都不愿过问她,可见血脉亲情已断。”一人停下手边活,叹息道:“好不容易寻回的双生子,一个跌落山崖,一个胆大妄为。宋家三宝,锦绣绫罗,已然去两。如今也只有宋大小姐一人苦苦支撑了。”   “这珍酒还要不要给她喝了?”我旁边的小傩师晃着小盏,试探的道。   那人蹙眉,“喝是要喝的,你且记着少喂些。她要是兴奋过了头,恐怕再蒙生事端。”   小傩师应允,抬起我的下巴,将小盏里的液体喂下。   只感觉那液体像是一团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把浑身的疲倦赶尽。腹中升腾着热气,如火如荼的窜上心口,整个人燥热难耐,张口便吐出一团湿气。两颊滚烫的可怕,带着醉酒似的微醺,脑海里既清醒,又迷糊。   眼前清晰起来,傩女们晃动着身子,一个个竟有了精神。   本该频死的傩女们,全都反常起来。朱唇绯红,面颊生春,或是跪坐在地上,或是盘坐在地上。我刚想出声,喉间炙热至极,只得压着嗓子,等这股燥热劲头过去。   “珍酒到底是何神物?”小傩师讶异,不解的道:“刚才还动不了一下,现在都像是活了过来。”   “这珍酒妙极,实乃‘精品’。你去那颠鸾倒凤的地方,一淘一个准,都不用苦哈哈的在傩祠里求。”其他傩师笑道。   小傩师目瞪口呆,“传闻中起死回生的珍酒,就是欲凰楼里的催情药吗?”   “那你以为何?罗城这边陲小城,哪能求得珍酒,不都是另想法子代替。珍酒过分珍贵,用一瓶给傩女,还不如留一瓶保命呢。”老傩师教导,“反正傩女都活不了六日,怎么也得献给大傩神。”   听到这,我咬牙切齿,又不敢吐露一句。   傩女的命运早已人定,分明是活活饿死,再加以催情药的摧残,活不了六日是必然的。这些傩教教众无不道貌岸然,用暗地里的手段,想尽办法把傩女折磨死。   腹中的热流愈发猛烈,毫无办法之际,只得咬破舌尖,让血腥和刺痛止住燥热。灼烧感被盖住,汹涌澎湃的心潮也平静许多。   待傩师们走后,我站起身子,朝四周望去。   先前要叫喊出声的傩女,此下仍是一动不动,不知是窒了息,还是昏迷过去。当时慌慌张张,也没来得及确认,方才也并未引起傩师的怀疑。   我动了动酥麻的腿,准备跑路。   既然傩女是必死的。即便是活过六日,也会遭到杀害。   没等动一步,门外突然响起炮竹,傩鼓声沉沉,伴随着人声鼎沸,向正堂这步来。看来是祭祖迎神像的时辰到了。   我继续盘坐在神兽像下,不敢轻举妄动。   大门被彻底敞开,滞留数日的空气得到肃清,人们满面红光的踏入正堂。华服锦衣,喜装浓抹,犹为郑重。   人群有序的祭祖焚香,领回自家的傩神像。偏偏有一些人注意到我,眼睛里带着憎恨和仇视,错开排好的长龙,狠狠的逼近。那一双双眼睛猩红血色,恨不得将我拆骨进腹。想来都是因火灾痛失了亲人,这才怨愤不已。   情形险峻之时,突然惊起一地的碎裂声。   一些瓷片散落在我的脚跟前,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失手了,诸位继续。”那声音温和平静,透着七分谦和,三分疏离,不偏不倚的在我耳边响彻。   我抬起头看他。   他正俯身捡拾碎片,皙白修长的手配上折射微光的碎瓷,一同恍惚了眼睛。精致的五官温润清冷,在日阳的轻抚下,一寸寸流连婉转。比初见时的惊为天人,更让人心痒贪婪。贪一抹温存,贪一世繁华,于眼前,难得到。   我开口唤道:“白端···公子···”   “倒是委屈了廖老板家的傩像,为见个野猫,不得不砸了去。”他不做正视,继续捡拾碎片,“几日未见,猫儿可好?”   “能好吗,就是饿。”我抽搭鼻子。   他浅浅一笑,如沐春风,“那就继续饿着好了。”   其实按照我的思路,怎么也得委屈一时。   可白公子没给我那么多机会。   “我些许觉得你胖了点,难不成嘴里抹了供神的油水?”他揶揄道。   我忿忿不平的道:“公子是在外逍遥快活,但也不能嘲讽我的苦难。你见过哪家偷腥的猫长成这狼狈样?还油水呢,连露水都喝不饱。”   “困你几日,还是这么气盛。”他淡淡一笑,终是将我纳入眼里,“八宝记的‘糖’还要不要了?”他将碎片捡拾干净,收在衣包里,缓缓的起身之际,塞给我一个物什。   我惊讶一下,反应过来,紧紧地捏住,藏在袖子里。   白端掸了掸没有灰尘的衣衫,回到疏远柔和的样子,对刚走过的傩师悠悠的道:“傩师大人,这位傩女求在下帮她逃走。”   变化速度之快,让人称奇不已,我收拢嘴巴,抑制住惊讶。   傩师睨了我一眼,我垂首低眉,力图达到温婉可亲的样子。大概是我的顺从,令他消去疑惑,当下只是冷冷的呵斥道:“刚才见你异态毕露,就知道你又想鼓捣些点子。你若不是傩女,早该立即毙命。大傩神赐你恩惠,本本分分受死就是,还想作甚鬼事!”   我诺诺点头,来不得跟白端再说上句话,便见他捧了碎裂的傩像,随着人群走出正堂,顷刻间不见身影。   夜正浓,香尽空,一室寂静。   我蜷缩在神兽像下,将身体紧紧的缩合。双手紧紧的攥住手里的物什,任高烧疯狂的侵略,黏稠濡湿的汗渍浸透黑袍,将消瘦的身子团团围裹。额头像是有颗跳动的豆角,撩拨神经,昏沉酥麻。   记忆中很少发烧,但凡高烧不退,都会有阿真陪着。她用细嫩的手一遍遍抚过我的额头,温柔细致,静默安然,“阿端,睡一时就好了。”   如今偌大的正堂里,只留我一人苦苦挣扎。   手里是包着纸的药丸,快要被汗水化开,连同纸上的小字,齐齐的没入手心。   服之既止。   这是白端留给我的话语。   难以想象,方才还是调笑莞尔,让人触动,此刻竟落得这番下场。他给我生机,将我从山道崎岖中,带至身边。他给我结局,在我沦陷傩祠的时候,赠药赐死。短短一个月,大喜大悲,大灾大难,眼下一颗药丸,就足以断送性命。   难过?失落?已然不重要。我痛彻心扉,却只能咬住唇,不让自个哭出声。万千思绪打着结,随着药丸和纸条的下腹,齐齐幻灭。   他终究不是他···   没有疼痛,没有饥饿,我甚至感觉不到手指的颤抖,只是眼前还徒留一些景象,映着迷迷糊糊的灯光,一群群飞蛾扑朔而来,不加思索,不计后果。   头脑昏沉,汗流不止,隐约中听到两人的对话,细微低沉,就站在正堂门外。   一人声音柔和清丽,是个女子,“就这么让她死了?”   “凤血种脉,勾阵将星,我怎会让她轻易死去。”一个深沉阴暗,是个男子,“她是药引,又是钥匙···”   “你···到底想做什么?”女子问道。   男子嗤笑,“我想做什么,岂会容你揣测?”   女子沉默不语。   四周是浓稠不去的黑色,锁着我的骨,困着我的身,任我怎样奔驰,也跑不到尽头。   记不得走了多久,脚下没有冰冷和触感,每一步都缥缈空虚,像是下一步就会踏空,跌入烈火红莲里,焚烧干净。看不到奈何石桥,找不到忘川不息,哪怕是死去,也成了一个人的游荡。   突然黑暗被撕裂出一道缝隙,一只滴溜溜的眼睛冲我眯笑。我吓得要往回跑,可无论怎么跑,那只眼睛就是在上空。   “你是谁?到底想怎样?”我精疲力尽,心中愤怒。   稚嫩的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可算找到姐姐了,你在这里玩什么?”   “玩什么?我在这里等着投胎,人之已死,还能做孤魂游鬼不成。”我敲了敲酸疼的小腿,没好气的道。   “谁说姐姐死了···姐姐明明还活着呢。”童声清脆,接着又道:“这里是我的幻境,不是幽冥轮回之处。你再仔细瞧瞧,看能不能辨出当年的痕迹。”   我还活着?   那颗药丸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4-小仙伊伊   秉承着温柔可亲的原则,我冲这只眼珠子勾勾手道:“姐姐看你十分欢喜,下来让我好好瞅瞅。”   “小仙是伊伊,姐姐想起我了吗?”那声音带有激动,眼睛眯成月牙状,说着就要撕裂黑幕,踏空而来。听这声,也不过是个半大点的孩子,怎么弄得神乎其神。   我打量四周的黑幕,终于反应过来,“让我们跳下太虚台的上神是你吗?”   “穿越?太虚台?”他晃了晃眼珠,也是略有不解,“我沉睡万年之久,此次清醒也是来找姐姐们。姐姐们忘记前尘,分散各地。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何来穿越和太虚台之说?”   竟然不是他。   那个仙衣逆光、困子入画的上神,到底是谁?   他瞧我脸色凝重,试图安慰道:“眼下危机重重,又是强敌,又是叛徒,还需耐心等待。你莫要轻信他人,当心中了圈套。”   “从刚才起,我就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跟强敌叛徒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沉默,半天才叹道:“我早该想到,这已经不是荒帝时期,连我都沉睡万年之久,更何况是轮回过的姐姐们。如果你不知道,大可去问育主,他会告诉你的。”   我更加纳闷,“育主是什么?”   “但凡神将转世,都会跟随着育主,除了叛逃的四大神将,余下都应该转世过了,想你也是见过育主的。”他解释道。   “那我的育主是谁?”   “约摸记得是素蓝。”他思索一时,方才确定,“不对,现下应该叫做‘叶莫’。你可见过?”   平静的心咯噔一下,我哑着嗓子,“见过···”   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   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   叶莫啊。   若能忘尽,该有多好。   八岁醒来的那夜,第一眼的就是叶莫。   我失去了昏睡五年的记忆,连口齿言语都还不清。当好闻的白衬衫的衣袖滑过鼻尖,空荡迷茫的脑海霎时清晰,本想喊一句‘叶莫’,却成了‘咿么’。   叶莫···   是养育我和阿真、苏涔的人。   后来却成了我们再也不愿提起的人。   即便是现在,我也能清楚记得,他那雅致平和的五官,和白端近乎一模一样。   心口撕裂般的疼,我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泪水倒灌入心。   “你身上有印记!”童声讶异,一只清瘦的手臂伸入黑幕,浑圆饱满的指间刚触到我身上,就引来一片强光,使我更疼痛难忍。   我滚到一边,不再让这只手碰触。   童声继续道:“许是有人先一步,将七情六欲抽离出来。如今的你,没有半分勾阵的影子,连素蓝的庇护都没有。离界之大,是想把你困死在这吗?”   “都快疼死了,还提什么困死。”我疼痛不已,“你还是把这十万伏特给弄没吧。”   清瘦的手掌压住我的身子,炙热和疼痛双双袭来,在我的鬼哭狼嚎下,那童声无可奈何,“七情六欲,动也动不得,一动便应劫。你已然入劫,今后苦难更多。现在我尚有法子救你,不过会毁去你的记忆。”   “什么法子?”我寻问。   “忘记素蓝吧···他以身引路,当你育主,但也改不了你和他已深的劫缘。”他接着道:“这印记是为了不让你圈箍于素蓝。眼下我可以彻底消去印记,他就不会出现在你的记忆里。”   突然阴冷一片,就像被浸透在河底,起起伏伏,冻彻入骨,“你让我忘记叶莫?”   “是的。”他肯定的道。   “不忘记的话,会一直遭劫?”我又问。   “是的。”他再次道。   我一点点的从他手心里爬出,忍住剧痛,缓缓走远。   他焦急的道:“姐姐,你这是要去哪?”   “去一个离你的手远点的地方。”每步都似刀割,走得鲜血淋淋,仍不肯停下,“我从不认识什么素蓝,只认识我的叶莫。他早已没了,我不可以忘记他。若连记忆里都没了他,还让我如何存活?”   “他是你的劫!”   “那又怎样?他若是我的劫,我偏生要去渡。”渡不渡的过去,他也是我的劫。劫难,总是躲避不了,又无法抹去的。   童声黯然,“你是这样,她们也是。我守了万年,又有何用···”   眼前越来越模糊,脑海中骤然一惊。   昏昏沉沉间,一股浓厚的怪味传入鼻中,呛得我一阵猛嗑,这才睁眼。眼前不再是傩祠的正堂,铺满了发臭的草甸和破烂的碎布,应该是一座牢房。   我稍稍挪动身体,将自个靠墙坐着。一只硕大漆黑的老鼠钻出,双眼猩红,诡异的望着我,猛地朝这窜来。   这里的老鼠是要吃人吗?   手下慌乱之际,终于摸到一个桌椅脚,毫不犹豫向耗子砸去,几下砸得它骨肉分离。我放下桌椅脚,只听一声惊呼。   正对面的牢房里,一个傩女被人压在地上,手足无措,花容失色。   鬓角纠葛凌乱,白皙迷人的颈脖,再配上精巧细致的锁骨,勾人心魂。傩衣已褪至腰间,削肩坦露在外,随着一双大手的抚摸,颤抖不止,楚楚可怜。   “傩女的滋味也不过如此。”身上之人嗤笑,一双手带有戏弄。他只露侧面,嘴角的那抹笑,让人厌恶至极。   傩女哭嚎求饶,却换不回半分迟疑。   我刚想出口制止,双眼和口鼻就被封住,身后有人贴合着,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这双手浸汗湿润,点滴的汗珠凝在脸颊上,温热有余,吓得我大气不敢出一声。   对面的傩女痛哭失声,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湿气,使得声音愈发的大,像是滚滚热浪一涌而来。   恶心感侵来,我推开身后之人,扒着墙根,呕吐不止,胃里翻江倒海。   吐了不知多久,嘴里全是酸涩,有人轻轻的顺着我的后背。我惊得往旁边一避,若不是双腿发麻,就想一脚踢过去。   那人轻笑,声音带有磁性,“小猫儿···”   回头一看,白端站在我身后,一身蓝衣凌乱,如水的眸子波澜。他呼吸散漫,精致的脸颊飞起一抹潮红,说不出来的怦然心动。   我下意识的道:“你怎么会在这?”   “一直都在这。”他走来,敲击我的额头,“你总该看一些不该看的,这双眼睛都不知是好是坏。”   不该看的···是指对面牢房里的二人吗?   我摸摸鼻子,企图转移话题,“这牢房里可真热啊。”   他笑容魅惑,理了理我的发,“你怎么不问问我热不热?”   白端向来不近女色,我几度怀疑他喜爱男色。这样看来,原来白公子是好百家之口,男女不论,荤素不挑,是吾辈之楷模。   我把手抽回来,又往旁边避了避,才道:“公子,您再饥不择食,也要分清场合。奴婢琢磨,桃花只要一朵就够了,您看对面的多‘卖力’,咱就不要跟着掺和了。”   “两耳皆闻春事,让我如何不掺合?”他调笑道。   我绕到他身后,大义凛然的捂住他的双耳。心里不知道腹语了多少遍之后,转眼就被白端带到身下,我抽着冷气,不敢相信。   “猫儿,先别动。”他低头,任发丝垂到我颈间,“我们入局了。”   看来是了。   牢房不是傩祠,昏迷之前还是不知死活,清醒之后就是这幅场景,让我情何以堪。   “六出公子,刚才可令你满意?”对面传来男子话语。   我探出个脑袋,那人着浅黄色华服,一张脸狠戾俊美,隐约的露出胸口和腰腹,布满伤痕,狰狞可怕。他毫不遮掩,径直的看来,眼神狠绝,带着张狂之气。   脚下眼神空洞的傩女,歪着脑袋,泪水模糊住眼睛,眨也不眨的掉落,如一捧珠玉从此破碎。   我闭上眼,觉得满目疮痍。   白端淡淡的道:“滕公子的好意,六出心领了。若无别的吩咐,便请离去,打扰到六出,有失滕公子的风范。”   那人冷哼,“还请六出公子不要忘了。”   “自然不会。”白端回应,笑容深邃不见底,“这是如姑娘的嘱托,而不是滕公子的嘱托,六出自然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傩女一声尖叫,我推开白端,入眼的是她腹中的一柄长剑。   “我滕歌用过的女人,断不会再让他人尝试。”那人抽回傩女身上的长剑,漫不经心,冷厉嗜血。他又在傩衣上挑了挑,将剑尖的血迹擦拭干净,这才缓缓的走出牢房,“告诉如儿,终有一日,我会去找她。”   待那人走后,牢房里死寂一片,血腥味刺鼻。   我对白端问道:“人都走了,戏也演了,你啥时候从我身上下去。”   “竟让猫儿这般嫌弃···”他无奈的摇头,几滴汗珠落在脸颊上。我伸手撩开他的发丝,触手一片冷汗,密密麻麻溢出,连后背的衣衫都湿了几分。   他不堪重负,倒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5-锦衣红妆   白端昏迷许久,冷汗越来越多,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白,分外痛苦的样子。我放下他,走到铁栏前,用断裂的桌椅敲打,一声声在暗沉的牢房里游荡,终于引来打开牢门的人。   只见三五个粗犷大汉手持灯烛,一步步走来,带有凶煞之气。他们巡视一番,待瞧见我,脸上露出惊恐和疑惑,四下议论。   “这是那夜救出天谴的傩女?竟还活着,明明没几个活着的傩女了,难不成真是祸乱妖孽?”   “什么祸乱妖孽,我看就是被傩鬼上身的小娘皮,听说还是城主家的二小姐呢,不如哥几个今晚···嘿嘿···”   “你若嫌命长,尽管去就是。你是没见到驱傩之夜的火光,烧得惨不忍睹。亏得傩神庇佑,这才及时止住,如若不然,她哪还有命留到现在,早被傩师们扒了皮去。”   “说到命长···洗劫傩祠的时候,还见她脸色青白,不吐真气,如今怎么如此诡异的活了下来?”   说到这,忽然安静下来,昏暗无光的牢房里,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急促而恐慌。   我敲了敲铁栏,嗓子发干,连声音都嘶哑着,“我现在被困在此,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断然做不了什么。我家···这位公子病入膏肓,还请诸位救救他,再没有别的想法。”   “此人自愿入牢,没有吩咐传下来,死生都不能放出。”有人冷硬的回道。   虽然不知道设局的人是谁,但这些人将傩女都劫出,又把白端一同困入,可见此事是策划已久的。我初来乍到,实在招惹不了谁。这样想来,针对白端的可能,倒是大些。   刚才那个浅黄华服的男子分明对他喊出‘六出’二字,也许这才是白端的真名。   我蹲下身,抚着他的眉眼。   纵然跟叶莫再像,白端也不是叶莫。   正当此时,牢门又有动静,一群身影进来。因离得有些距离,怎么也看不清。   一人从阴影里走出,身形略微熟悉,黑衣赤裤更是刺眼。他擒着一盏灯,五官笼罩在灯光中,对之前的三五个人道:“把那位公子带出来罢,眼下他还不能死,这是七夫人的吩咐。”   先前的人面面相觑,随后不满的道:“这公子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就算是我大沟寨人言粗鄙,也不能让七夫人如此使唤。七夫人入寨不过数日,难不成真想独揽大权,视我们这些人于不顾?”   “都在胡说什么!老大信任七夫人,哪轮到你们这群杂碎嘀咕!赶紧把人带出来,他要是丢了一根发丝,你们的人头还想不想要了!”那人强硬的回击,脸上还有清秀和稚气,本该是孺子的年纪,说起来话却张扬跋扈。   一个鬓角浓密、五大三粗的壮汉,指着他鼻子骂道:“不过在傩教当个小傩师,走狗到哪都是走狗,老子给你换尿布的时候,还没嫌你一身骚呢。如今骨子硬了,是痒痒了不成,看老子今个不抽了你。”   “老大都没说什么,你们成天卖啥老态。”那人嗤鼻,一把夺过他腰间的钥匙,径直来到铁栏前,“要是有啥不满,尽管向老大发火去,冲我招呼什么。这次洗劫罗城,也得亏七夫人。闹得欢腾的时候,怎么也不见你们说夫人的不是。”   几人撇嘴,忌讳的看向阴影里的一群人,不再反驳。   那人抬起白端,又来几人搭手,这才将他运出熏臭的牢房。白端一走,铁栏又关闭起来。我费力的伸出头去,眼看一群人走远,心里陡然一空,像是被剜掉一块,生疼生疼。   清醒之后,就一直云里雾里的,一下子从安稳跌入迷茫。   此后还会有什么?   第三十一日。   听这些人的言语中,才知道大傩节已经结束六日之久,我算了算日子,今个正好是穿越过来的一个月整。   原先残破不堪的身体正在慢慢好转。听着傩女的哭嚎求饶,每夜都会翻来覆去,不敢闭上眼,唯恐有人对我下手。好在这些人对我似有畏惧,即便是送饭而来,也不会多看一眼。   来了这几日,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此地称为大沟寨。   位于乾州和巽州的边界,离罗城相近,因是处在山坳丘陵之间,又有山林地貌遮蔽,所以建寨数十年,也没有人侵犯过来。   人们落草为寇,也只是干些抢劫山道的活,靠着附近山村的供奉,倒也富足有余。   大傩节时听凭新来的七夫人的指使,举寨席卷罗城。大概是出乎众人意料,此次出行,抢来的金银无数,收获颇为丰富,连傩祠中的傩女也一并抢来,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的回到寨内瓜分。   我想起刚清醒时见到的狠戾男子,总觉得和他们口里说的老大并不相像,却又不敢多问,只求毫无存在感。   待了几日,无人跟我说话,无人向我理会,无人看我一眼,酸臭的牢房里有的是哭叫和缄默,如同活死人的坟墓,再也找不到其他气息。   起先还万分不适应,后来便渐渐习惯,连肮脏的老鼠从草甸里窜出,也没有让我惊慌失措,反而惊喜不已。在这生机稀薄的牢房里,除了每夜急不可耐的低吼,就只有一室的寂静和偶尔的脚步,有些响动都让我感怀。   寂静是足以摧毁一个人的。   直到有人蹑手蹑脚的打开铁栏,我坐在墙角下,抬起眼皮看他。   这人迅速的往外瞅一眼,又往我这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自言自语,“这娘们真邪性,掺入暗药的珍酒都未能将其毒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鬼魂作怪。”   掺入暗药的珍酒?   难不成他就是给我喂药的小傩师?   我记得那日喂药,他就在问东问西,那盏珍酒也是异常炙热。喝了掺有暗药的珍酒,我还能活到现在,思索了半天,也只有一个解释——白端给的应该是解药。   这人见我沉默不语,缓慢的朝我过来,一双手向我胸口伸去。   按照一般的剧情,怎么也会落到贞洁不保的地步,指望土匪强盗发善心,这些夜里傩女的呻yin也就白听了。千怕万怕,总躲不过‘有心之人’的坑害。只是我身上混着各种怪味,这都能下去手?   口味如此之重,实在令人佩服。   等他即将撩开外衣,我拿起手里的桌椅脚,狠狠的向他头上拍去。   可惜体力不支,身上还有伤,还未触及头顶,便被他躲避过去。惊慌之下,又被他踹了一脚,我撞向墙面,眼里直冒金星,血液从口里流出。   在现实面前,还是太过稚嫩,太过弱小,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穿越之时,满怀信心,以为自己定能朝戏天下,扶摇云端。然而现在,就要被人毁身毁心,什么朝戏,什么回程,都成了白纸一般的空话。   我只是被困的过客。   还不是绝艳风华的戏子。   他没有进一步折辱我,而是双手撑地,大汗淋漓。   见我冷眼望来,赶紧的道:“你这小娘皮,别再出劳什子花样了,我又不是来对你做什么的,只是给你上药而已。”说完从袖口掏出来一个玉瓷药瓶,在我眼前晃了晃,生怕我再有所行动。   小瓷瓶制作雅致,一看就比较精贵,我半信半疑,微微的点头。   我趴在草甸上,褪去半个衣衫,遮挡住胸口。背后血肉模糊,有些跟黑袍黏在一起,他上药的时候,手上颤抖不已,玉瓷药瓶里的粉末尽数撒到伤口。药一入伤口便奇疼奇痒,我咬紧牙关,还禁不住小声哼哼。   是谁让他送药来的?   是白端吗?   我欣喜若狂,药物带来的疼痛也顾不得了,抓住他的手臂,缓缓的道:“麻烦你告诉他,就说我等他。”   他迟疑一时,点了点头后,出了牢房,又留我一人待在这。   狭隘的窗外飞过一只喜鹊,在枝桠上磊着窝,一来一回,忙碌温馨,使我鼻梁发酸,恨不得此刻就出去。   在此之后,这人都会给我偷摸送药,来往言谈间,我知晓他叫大奎。   五天后,第三十六日。   眼看着有些小伤痕已经掉痂,速度快得不敢相信。穿越之后,越来越耐打,没曾想练就了‘不坏之身’。   大奎每天过来上药,都会惊讶万分,更觉得我不是常人,是他们口中的天谴傩鬼。于是口风紧闭,坚决不和我说一句话。我问东问西,问了好几天,全都对牛弹琴去了。   日子一点一滴过去,等到第四十日,牢里终于不再寂静。   一个锦衣红妆的女子被拥簇着走来,脸上浓厚的粉黛遮住她原本的素颜。眸中灭寂,嘴唇轻抿,染有豆蔻的手指揽着罗衫,头上都是沉重的金钗玉簪。好看的模样,空洞的模样,可悲的模样,再也不似以前。   一帮平时抠脚打屁的大汉,拱着腰,哈着头,一个个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头,放到来人脚底下踩个遍,还怕脏了那人的表情。   我看在眼里,心发冷,真相迷迷噔噔的浮上来。   她轻笑,未达眼底,“我以为你会死得干净,没想到你会好的如此快。”   “我也没想到,自个竟眼瞎至此。”我强硬的回道:“你这样做,心可安?”   “心安吗···我哪还有心,你又哪有心,连公子都不曾有心。”她笑得花枝招展,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6-遍体鳞伤   总归太过年少,何事都想不到。   我踉跄的站起来,扒着栏杆,怒道:“我有没有心,我自个知道。你有没有心,你自个知道。我不知道的是···我们四人之中,小家碧玉的檀香,怎么会成了山寨的七夫人!”   她以锦帕掩着秀口,笑得花枝招展,“我怎么会变成七夫人?这还不是被你所赐···”她用葱指挑起我的下巴,冰凉的指腹滑动着,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身上满是香粉和胭脂味,迎面扑来,令人窒息。   “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冷笑,躲过她的拿捏,“若真与我有关,你还不如痛痛快快打我一顿呢。”   她缓了缓身,笑得绝艳,素手伸进铁栏,一巴掌掴到我的脸上,清脆的不敢相信,声音异常平静,“那我就打死你吧。”   我捂着脸,脸上灼烧,望着眼前的人,觉得她陌生极了。   这样狠戾的她,让人认不得。   檀香整了整衣襟,金钗大红花刺眼而嚣张,娇嫩的肩肉被围着的一群人贪婪的看着。她笑容绝媚,风华妖艳的在他们眼前挑逗一遍。待听到一阵抽吸声,这才收起香肩。   这样狐骚百媚的不是她,这样自娇不屑的不是她,这样···不是她!   她是我穿越而来见到的第一个姑娘。   那时她还温暖娇小的漂亮,还羞涩的对我点头承认喜欢公子。那时得我作弄还哭红了脸,还会无奈的把酥油撒在我身上。那时傩节河岸,我道“愿年年岁岁不分离”,她回“傩神有知”。   即便是现在,我还能记得她在烟火灯火里,洁白无瑕的侧脸。   可这一切都不见了。   如今的她,是那么可怕,是那么魅惑,让我心生畏惧。   檀香娇笑的看着我,脸上的女妆深厚僵硬,深得能藏起所有表情。   她伸出如玉的纤手,掐住了我的喉咙,倾身附到我的耳边,缓缓的道:“我若让你活得舒坦、死得利索,都对不起过去的自己。”咬牙切齿,怨气迷迭。   我被她逼得退后几步,一下子跌坐下来,抬起头迷茫的望着,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得她这样的怨恨。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笑得决绝,不再理会,踩着蝶绕蜂飞的步子,走出这矮小腐臭的牢房。   我扒着铁栏杆,将脑袋往外伸,对檀香的背影喊道:“檀香,檀香。”   她漠然回首,神态娇憨,眼神疑惑,丝毫没有刚才锋芒毕露的气势。待看定我,眸子转冷,又是一副冷漠嘲讽的样子。   “你必定不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信!都不信!”我抓紧栏杆,上面的锈渣勾进手心。   檀香没有回应,眼里没了嘲笑,视我为陌路,“你太过自以为是,真让人恶心至极。一直以来,我都情愿不认识你。如果那天公子抱你回来,我能狠心杀你,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浓妆朝天,眼神空洞,好像在看什么。   我看不见檀香的表情,只能瞧见一个消瘦的背影,短短的十来天,头上和身上厚重的穿戴,压得她越发单薄。   这十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端呢?狗儿呢?他们都在哪?   第四十一日。   五六个人将我拖出了牢房,一出屋子,阳光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像极了记忆中的炫目咄咄,我抬头,直勾勾盯着上空看。   炙热的阳光毫不掩饰刺入瞳孔,针扎似的疼,眼窝湿润了。   可我无法停下目光。好像不看它,便再也没有了温暖。好像不看它,便再也无法看到。   他们觉得诡异,强行按下我的头。不得已,我缓慢的低下头,两滴红得像烈日的血泪,顿时滴落在地上,喂养一方土地。   我被绑在一个大木桩上,粗糙的麻绳勒得苦叫不已,从头到脚绑得结结实实,即使有三头六臂,也定是飞不出去。烈日在上空不停的烤晒,要把为数不多的血液,给蒸发个干干净净。   迎着刺眼的阳光,檀香缓慢的走来。   此时已换了件衣裳,身影更加轻瘦,女妆还是浓的吓人。彼时我还在想,一个人一生到底得上多少次装,画多少次眉,作多少场戏,才能结束疲惫的一生。   她拿着一条小巧精细的鞭子,鞭上坑洼丛生,倒刺飞横。   跟昨日一样平静的看我,不发一语,不说一字,沉默的难以忍受。   我刚要开口,“檀香”   一记狠鞭竖了下来,不带一点情意,狠狠地鞭打刚刚好转的身体。鞭打后的疼痛让人想逃,可是身上的粗麻绳死死勒住。   “檀香···”我唤道。   又是一记鞭打。旧鞭记才热起来,新鞭痕又溅起血。她咬着唇,眼里执着,仿佛我是最深的仇恨。   试图让她清醒,于是我大喊:“檀香!”   等来的不是回答,依旧是一记鞭子。   从早上打到正午,往常短短的一两个时辰,如今却是这么难熬。   身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鞭痕,在正午的暴晒下,汗水流得凶猛,砖进我的伤痕,嗜咬我的血肉。待到后来,耳根奇痒,都能闻到焦糊的味道。   午时刚过,檀香走后,他们将我拖回牢房。   我从未觉得这样难过,哪怕被当作天谴傩鬼,也没有那么难过。就像我从未想到,做这样事的人,会是檀香。   过了不久,大奎像以前一样偷偷摸摸的溜来上药。   我滚到一旁,不再配合。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有些恼怒,终于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想问你们怎样?这些又都是怎样?到底又是怎样?”   他没想到我会如此激烈,生怕招来他人,慌忙劝道:“我的小祖宗,大妖神姐姐,您可小点声。”   “我妖哪了?”我不满的道。   “好好好,您不妖,您就神。”他擦了擦额角,讨好道:“大神姐姐,咱能上药了吗?”   我坚决的道:“你先告诉我,这都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小子也是奸诈的狠,说了半天‘怎么回事’,也不说清楚怎么回事。我对他嗤鼻,“大奎,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向我说实话了?”   “咱们得赶紧上药了,一会儿他们就要来了。”他沉默一时,接着催促道。   我撩开了衣服,背对着他。   他上完后背,叮嘱前身别忘了,免得日后熬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火烧、夹指、泡酒、吊晒等等,檀香都让我尝试了遍,有听过的,也有没听过的。每当被半死不活的拉回来,大奎就会出来上药。   什么药也挡不住这般密集的折磨,身上落实的伤也越来越多。   第四十五日。   我实在禁不住折磨,再一次逼问大奎,“大奎,你说,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大奎沉默,闷不吭声,很久才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止住言谈,趴在地上胡思乱想,在他走时,方才问道:“他在哪?”   “其实···”大奎刚要开口,突然传来人声。他赶紧把药瓶收起来,正好被来的几个人撞见。   几人满脸疑惑,“大奎子,你咋在这?”   “我···我··”他支支吾吾,神情紧张,大概还没想好编词。   眼看眼就要露馅。突然,那几人恍然大悟般,指着我,带有讶意,“你不会是想对这魔怪下手吧?”   大奎愣住,我也愣住。   见我俩都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更是得到肯定,几人笑得肆意,对大奎推搡着,“这魔怪你也敢下手,真是胆肥了。怎样?挨啃了?这玩意太邪性,你也不怕弄个小魔怪出来,到时候吃爹吃娘,非得吓死你不可。”   大奎眼皮发红,被说得恼怒,“我就不信这个邪。魔怪又怎地,傩鬼又如何?”   敢情这小子还真想对我下手不成?   我瞪了一眼,觉得日后也要对他稍作提防。   “你看这魔怪也嫌弃你了。”众人揶揄。   大奎反驳,“我还看不上她呢,我喜欢的是···”   “是啥?难不成是你那小娘?老大真没白你养大,都敢对自个的小娘动手喽。”众人起哄。   我掩好衣服,不去听他们的戏弄。只要大奎不被抓,我就还有机会恢复,他也会相对安全,虽然不知道白端在做什么,但肯定有他自己的意图。   我问自己:相信他吗?   心一点点的温暖。   是的,我相信他···相信他会把我带出这个牢笼。   不管檀香对我怎样折磨,我都不再开口说一句话。   这数日来,除了忍受和疗伤,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波动。   牢房里的傩女少得可怜,过不了几天,能活着的傩女不到两三人。其余都是死的死,疯的疯,稍不留神,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没了。   每夜星辰满空,我总在想,若到了尽头,该有多好。   然而之后的种种,非但没有尽头,就像是永不醒来的噩梦,阴暗可怕,悲哀疼痛。仿佛只身投入深渊,不停追逐着的星点,也消失的干净。   当业火燃烧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何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7-若死别欢   第四十六日。   跟往常一样,牢门被人打开,几个大汉架着我出去,等待檀香的再次发泄。   身上已是伤痕累累,数不清的伤痕濡湿血腥,即便每天不停的上药,也没能止住溢血。我瘫在草甸上,饥饿、恐惧、麻木、疼痛,接踵而来,蜂拥而上,将心里堵得满满,怎么也不能消退。   这种磨难再承受下去,我会经不住疯狂起来,像接连死去的傩女一样。好在有个信念支撑着,使我不至于崩溃倒塌。   白端会来救我。   仅此而已。   我被抬到檀香的面前,一旁是鲜血淋淋的木桩。   本以为又是一顿毒打,可想象中的命令迟迟没下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晃,地上的影子也略微不稳。   “你是不是在等公子?”她喃喃的问。   她撞破我的心思,我缓缓的抬起头,只见她脸上的浓妆,昏花的不成样子,双唇被咬出血,一张脸虚空飘渺,仿佛不是活人。我有些害怕她接下来的话语,慌忙阻止,“别说!”   檀香哑然失笑,粉黛抖落,“你不让我说?”   我吐了口中的血沫,笑得卑微,就是说出来的话也发抖,“你继续打吧···今个是什么?我都···等不及了。”   “是的了···”她幽幽的回道:“你和他,如此像。连话语都一模一样···”   日光开始毒辣,烘烤着我的头皮。   檀香逼着我与她直面,一字一顿的道:“公子他死了。”这声音像极了以前的她。没有伪装,没有刻意,再真实不过。   脑海像是有上千个虫子在撕咬,疼得快要炸开,血液一点点的倒流,将我的思绪吞噬干净。   她在说什么?   公子他死了?   浑身冰冷,如堕冰窖,可怕的虚空感一下子把我包裹起来。   此刻从未如此安静过,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我清楚的看见檀香眼里的红血丝,像爬山虎一样布满整个眼球,我想提醒她,让她赶快擦掉它们。   这些红血丝是如此的碍眼。   我还看见这几天绑着我的木桩,上面掺有我的血液,在阳光下沸腾。自身的血液,却在慢慢的冷却。“你再说一遍吧····”什么也打断不了我的疯狂。   檀香自嘲,“说什么?说我给公子下药,他情愿与你待在一室,也不愿意和我交好?说我为了报复你,特地让公子在一旁,听到你被鞭打的声音?说我苦苦逼迫,公子只道哪怕是死,也不愿再看我一眼?你让我说哪些?”   下药···交好···报复···鞭打···逼迫···死去···   原来这些个事,他都能看得见。在我痛得喊叫,在我疼得昏迷,在我流血流泪,他也在一旁苦苦挣扎,我们呼吸着同一片血腥气,却无法相互看一眼。   檀香双眼空洞,什么也没有说,折了裙脚越过我,就要独自离开。   我微微晃动脖子,血液流自脑海。恍惚间,砰炸开来,来势汹汹,一下子淹没所有理智。   “死了也好···”我呢喃着,犹如痛失凤的凰,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入世作戏,困我至此。见他,是劫。失他,是数。劫数又怎样?生死又怎样?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便不会把这第二次放在眼里!”   人们松开我,惊恐的往后退,唯有檀香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不见表情。   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他是怎么死的?”   檀香身形晃了晃,泪水打湿整张脸,厚重的妆色渐渐消了,模糊中显出原来清秀可人的样子。许久轻吐薄雾,莲口生刀,“是我害死了他。”   害死白端的是她。   折磨着我的是她。   那安静可人、嫣然羞涩的女子,已经随着滚滚红尘而变了模样。   她不再是檀香,她只是这里的七夫人。   我抬起手来,给她一记耳光,力道大得惊人。手中的口子挣开,鲜血一下子漫过手掌,滴在地上,“檀香,你该死!”   “我知道。”她缓缓的道。   说完,拼命的推开我,像是推开恶心至极、难以忍受的东西。头上的发簪纷纷掉落,整个人跟厉鬼无异,“可是你们都别想再摆布我!我花檀香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我揪住她的头发,手心的血粘到了她的发髻里,从额角渗了下来,刺眼突兀。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叫骂两声,捋起袖子就要冲过来。   我狠狠的剜他一眼,藏不住的杀戮砰然而出,带着难忍的嗜血,惊得他停止步伐,缓缓往后退去。   檀香大笑,声音刺耳。   “我就知道,这才是你!勾阵凶将,天谴傩鬼,你会害死所有人!”   “若你还惦念公子,不是逢场作戏,就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了。他们都不得好死 !”   “我不后悔,绝不后悔!”   她狰狞癫狂,豆蔻的指甲抠着红妆,仿佛要把自个的脸皮,给生生的扒下来。我按住她的双手,还是没能止住。眼前的一张脸血痕清晰,如同一道道怪口。   我倒吸口冷气,为此震惊。   檀香跑到井口,满脸绝然,双手攀住井沿,一下子把脸沉了进去。   不一会儿,才见她猛地甩出来,用长袖挡住脸,擦拭着,掩饰着,待走到我的面前,才缓缓放下。   “你不是想问我,为甚变成这样?如今的我可好看?这些天的浓脂艳抹,也不过是皮囊已毁。”她漫不经心,冷漠平静,“害怕了吗?是啊···连我都不敢见自己这副丑样。”   以前檀香不是绝美,但也是漂亮的。   现在的她,脸上都是或青或紫的指印,原本细腻的脸庞呈现出蜂窝似的针洞。方才被浓厚的脂粉完全遮盖住,一经井水的洗刷,就像最丑陋的真相,大大咧咧的供人‘欣赏’。   我抚上她的面颊,刚一碰,她便疼得吸气。   这得有多疼,不是极受疼爱吗,哪还有人敢伤她?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的脸色都有晦暗,顿时明了。   敢伤檀香的,不会有别人,定是他们口里的老大。   “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你早晚会被他毁了。”我责备道。   檀香低垂着头,泪水滚落,映衬着惨不忍睹的面孔,“我早已被他毁了。就在驱傩之夜,你的傩舞中,我被绑在欲凰楼的最高处,看着你,看着公子,却不能叫喊,只能被他玷污!我花檀香,没有做错什么,就是不该遇到你们。”   我抱着她瘦弱的肩膀,再也不敢看她。   “傩神欺我柔善,世人骗我温和,你们害我境下。”她的声音发冷,“我偏要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活,公子的命我要过了,你的命我要定了。我与你,从来都是陌路。哪怕你是将星宿命,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心。”   我黯然,沉默。   檀香离开的时候,玉簪金钗纷纷掉落,随着她脚步的虚浮,稳稳的撒了一路。   她背后的身影倔强清瘦,仿佛杨柳折腰,一吹就倒,又仿佛是白杨驻守,千年不殁。虚弱与坚挺,空洞与美艳,这样不相符的词语,就混杂在她的身上。   她做的决然,全然不顾。走得也是毅然,不再回头。   我远远的看着,直到被千障成林的树木所挡住,这才看不见她的背影。   头顶的烈日不停的烤晒,要把我烘灼干净,身上的汗渍所剩无几,还在缓慢的化虚。我挪着脚步,不想理会任何人,只想回到那间小小的牢房。   白端死了。   曾经他也没了。   我满心以为,见到白端的那刻,就是他的另一个轮回。‘叶莫’与‘白端’,就算是巧合,也不能分开。   可白端终不会是叶莫。若他是叶莫,怎么还会舍得,再弃我一个人而去?   我躺在草甸上,将自个团紧,脸庞埋进膝盖,呼吸之间,都是血腥味。这些日子的折磨,我都可以忍受,唯独今日之事,是我怎么也不能忍受的。   迷迷糊糊间,一股清香袭来,在熏臭昏暗的牢房里,是那样的清晰通透。我本想看清,眼皮越来越不受控制,相互紧紧的粘合,所思所想都变的缓慢而渺小。仿佛整个人,也是渺小如芥子。   在眼睛彻底合拢之前,一双绣鞋向我走来。   “她不可以死。”一个女子道:“不能坏了乾主的大事,你纵有百条命也赔不起。”   引来另一女子嗤笑,“让他来见我,我好当面说。是打、是罚、是死,我听从就是。只要他来见我!”   “你有什么资格?”先前的女子恼怒。   “哦?你又凭什么摆布我?”   不知昏睡了多久,背后被附上一片冰凉,寒冷并着愉悦,滋养我的灵魂和血肉。有什么早已丢失的东西,正渐渐找回,和我慢慢契合,逐渐的拼凑起来。   “你醒醒啊!”有人在不停的摇晃。   我睁开眼,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一个身穿古衣的少年蹲在我身畔,黛眉粉面,朱唇皓齿,如果不是他的声音,几乎难辨雌雄。见我清醒过来,他松口气,叹道:“姐姐们一个二个,真不让人省心,你和太裳如此近,竟然找不到对方。”   “你是···”我寻问。   他挑了挑秀气的眉,喜滋滋的道:“小仙是伊伊。先前还见过,这就糊涂了?”   “你先前就露一只眼,让我怎么认得。”我有些无语。   这年头真有点出神入化,有个上神送我们穿越,还有个傩神主管世间,现在又来个小仙会面。   难不成神仙都成量产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8-措手不及   我盯着小仙伊伊,觉得万分不可思议,别说我经不起打击,就他这一头短促干净的发,也实在利落至极。   “你是小仙?”我瘪瘪嘴,“这现代发型都让你剪出来,还装什么神话人物。”   小仙愕然,“小仙不是小仙,还能是大神不成?”   听到他这么一说,倒也有理。我回道:“你糊弄人的技术,倒也一流。大神称不上,但‘大神经’可就绰绰有余了。”   “先前见你的时候,小仙才将逃出,于是便去现世转了转。”他眼里放着精光,璀璨的不得了,“跟万年前相比,现世果然奇妙。小仙边游历,边探寻,还真找到了一个姐姐。”   老是‘姐姐’的喊,让人很不习惯。   还没等我开口,他又一脸黯然的样子,“可是你们都不记得了。天一揍了小仙一顿,不知去向。你和太裳互相受困异界。只有小仙一个人,是不能把你们全找齐的。”   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我只好让他从头讲起。   小仙眨巴眨巴清澈的眼睛,突然欲言又止,一副纠结的表情。本是个美丽的少年,再配上现代的碎发,看起来像是精致的布偶,让人情不自禁的靠近。   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在他的碎发上,手下的触感温软,没有半点不适。   他瞅着我,眼窝潮湿,“曾经···姐姐们也是这么抚摸小仙的。”   “伊伊,曾经就代表过去了。”我不敢望他,声音低沉,“即便我信你,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正在此际,一道紫雷骤然裂空,劈得黑暗的空间,生出电弧似的光,在头上叫嚣着就要冲下来。   “白泽。”有人对小仙唤道。   小仙绷紧神经,眉头皱拢,将我护在身后。   那人被一团白光包裹,明明近在眼前,却看不清身形。从声音听来,显然是个男子。“你怕是世间最后一只白泽了吧。”他不甚在意的道。   小仙声音发冷,带着愤怒,“白泽一族温善,自上古时期,就是辟邪祈福的祥兽。小仙起初不明白,为何荒帝将小仙困了万年之久。而今一看,天地间,再无白泽!父兄族亲,尸骨无存,尔等天威神气,便是这般欺辱我族人的吗!”   二人相对,气氛冷硬。   我躲在小仙后面,但身子却跟他一般高,视线一览无余,没有阻碍。刚想拉下他的衣袖,小仙忽然将我一推,本该平稳的地面,此时龟裂开来。我像是掉到无底洞,不停的下落,时不时有紫色的电弧擦过脚踝,传来酥麻的刺痛感。   小仙和那人悬在半空,口中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略带惊讶的望来。   看得我困惑不安。   待坠落感消失,我在牢中惊醒,脸上都是汗珠。   原来又是一场梦。   第五十一日。   寂静的牢房里,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被一群麻衣粗布的大汉拥护而来。“姑娘可真有九条命。这些日子的鞭打折磨,都能挺过来,实在让人敬佩不已。”他翘着山羊胡子,眼纹乱颤。   我动了动僵硬的脸颊,笑得温和有礼,“先生长得很是熟悉,不知是初次见面?还是好久不见啊。”   原来大沟寨的老大,竟是我们入住的客栈老板。   人称廖老板。   廖老板腆着发福的肚子,命人将我带走安顿。我低着头,跟着两个人走出牢房。回首看去,破败的牢房里空荡而安静,没有生气,只有昏暗。傩女们早都死去,如今也就剩我一个。   不知道绕了多久的路,一片树林后,便是一处院置。   院置安静冷清,哪怕有大片的泡桐,也不能平添几分生气。檀香站在院前,红妆尽遮面,发间别着金钗珠翠,脸上苍白的好似幽魂。幽幽的看我,空洞的眼底撩过神色,“你还是出来了···凤血种脉,果真不同凡响。”   凤血种脉?   记得在傩祠最后的一个晚上,也是有人提到过这个词。当时吃了药丸,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没在意。   现下又听到檀香提及。   我问道:“凤血种脉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缓缓拔出发间的金钗,目光兀自犀利。   只见她缓缓踱来,快至身畔的时候,金钗狠狠的向我刺来。我下意识的闪躲,却没能避开,肩头疼痛无比,鲜血流个不停。领路的两个人终于缓过神,一把打乱檀香手里的金钗,将她双手绑缚身后。   “你为什么不死!”檀香不管不顾,面目狰狞,声音像是爆破的气球。   我捂着肩头,恨不得杀她泄愤,“你到底发什么疯!先前我任你鞭打,也不过是想救公子一命。此时此刻,你又要做什么!”   她挣扎着,半个身子跌在地面,发髻散落开,狼狈到极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檀香,绝望愤恨缠满身,如同折翼的喜鹊,遍体鳞伤。“叫他来见我!”她如此说。   是说廖老板吗?   本想问个清楚,可惜檀香很快带回屋子,屋门被几张大腿粗的木板封住,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屋里传来怒吼和瓷器碎裂之声,透过门缝,隐约能见她跪坐在地,手上满满的溢血。   鲜血流经素白的手腕,她只是发愣出神。   我趴在门缝间,捏着封门的木板,倒刺钩入手掌,丝毫不觉得疼。   “你走吧。”她道。   我说,“我想知道真相。公子死去的真相,困我至此的真相,种种过往的真相···”   “你会知道的。”她回答。   “···”   我搬进了临近檀香的屋子。   屋里干净素雅,虽然没有古风古韵,但也算是样样俱全。不顾身上的污秽,平躺在床上。好久没感受到被褥的柔软,睡惯了草甸,猛地一下换成床榻,还挺不适应。好在没过多久,疲劳将我拖入梦乡。   一觉醒来,已经入夜。   我动了动身子,这才想起肩头有伤,等细加查看,伤口早已愈合。   不久前被金钗刺中的地方,此时不再流血,就连疼痛也快消散。这些日子以来,受伤无数,愈合能力再好,也不该这般速度,简直不像正常人。   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我吸口冷气,被这个念头吓住。会不会凤血种脉是愈合身体的关键?   如果真是这样,我显然成了任人宰割的肉食,但凡知道凤血种脉的人,都会迎香寻来,等待将我拆骨入腹。恐怕这个廖老板,也是知晓此事的。   我忐忑不安着,正好有人推门进来。   “你怎么吓成这样,我也不过送些吃的来。”大奎嘟哝着,手里端着菜饭,看起来可口。他将菜饭放在桌上,唤我过来填饱肚子。   我犹豫了一下,生怕再吃些‘加料’的东西。我的命虽然强有力,但也经不住四下迫害。   大奎顿时明白,气得拍桌子,“我好心对你,又是上药,又是送菜。你出来后,头天晚上就开始怀疑起我来。我要是知道,你是这样没心肝的货,不如先前一把暗药,弄死你得了。”   想来也对。   我下了床榻,肚子饿得直叫,顾不得用筷子,以手捏了便往嘴里放。肉香酱浓,差点咬上舌头。   “大傩神呐,是人能吃出你这德性吗?”大奎咂舌。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鄙夷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要不是困在这,而是你家大小姐之类的,我也愿意举止文雅一把。”   “你不就是宋家二小姐吗?”他反问。   我哑然。   宋家二小姐就是那个与我替换的傩女。   宋家,乃是罗城的城主府。城主年过半白,并无儿子,仅有三个明珠。分别唤为‘宋锦绣’、‘宋绫’和‘宋罗’,译为锦绣绫罗,富贵人家。   既然大奎还以为我是宋绫,何不利用这个身份逃走。我停下进食,对他说:“有个买卖,你干不干?”   “你先说···”他明显怀疑。   我继续道:“你若把我偷偷放走,我会让爹爹赏你一笔。足够你衣食无忧,安安稳稳的呆在罗城。此次劫城的事也作罢。你看如何?”   大奎思索了一番,目光朝向门外,确定无人巡查,便压低声音,“你说的可算数?你救了傩鬼,烧了百姓,老傩师皆说宋大人跟你断尽血缘。”   没想到傩女她爹那么狠。   只不过得罪了傩教,断尽血缘都能说出口。   “万事都有计策,我可以找人顶包。”我脸不红,心不跳,分明没把自己当外人,“荣华富贵,锦绣绫罗,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大奎收拾起桌上的空盘空碗,暂不理会我。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争取做到自信满满,其实背后大汗淋淋,一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里。茶杯里只有清水,半片茶叶也看不到,握得久了,手腕还酸疼。   终于大奎忍不住,道:“我有个欢喜的女子。你若答应把她一并救下,我才助你逃脱。”   “有何不可。”我努力展笑,嘴角抽搐。   我又不是真的宋绫。一个救不救的出去,还是回事儿。这要是弄两个,真不知咋办了。难不成他把我放了,我再来自投罗网?   我和大奎商量好。   他欢天喜地的走了,我接着愁眉苦脸,想尽点子。   第二天。   传来了大奎的死讯。   据说他被人绑在木桩,割肉致死,死时双目狰狞,一个劲的往东南方向看。   而我,就住在东南角。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再次感谢~ ☆、-19-宋二小姐   山风呼啸,带有入秋的凉意,一片单薄的叶子被卷至屋内,落在了木桶里。   记不得泡了多久,皮肤开始皱皮起褶,惨白惨白的样子。我泡在水里,清洗身上的污垢,眼见水面污浊,自个都不由的恶心。   许久没洗澡的姑娘,还能称作姑娘吗?   我保持怀疑。   一旁的烛灯被山风吹得恍惚,似灭非灭。每当我以为它快要没尽,总发觉灯光如旧,照得眼睛酸疼,有种微熏的疼痛感。后来,我拿锦帕遮住眼睛,没了视线,方才好受些。   夜晚的寂静,院落的空荡,就连那些个大汉都不愿往这跑。央求沐浴的时候,还挨好顿鄙视,顶着个姑娘的名号,总不能剥夺姑娘我的爱好吧。也许是脸皮不算太薄,这一桶洗澡水,还是被我求来了。   泡到水凉,我恋恋不舍的从桶里出来,身上的伤口尽数结痂,将全身衬得惨不忍睹。它越是愈合迅速,我就越是胆战心惊。思索了一下后,还是觉得不去添加伤口了。做伪伤什么的,实在太辛苦。   风又起,我直打哆嗦,迅速的擦拭干净,穿上衣服。   衣服是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没有华丽的刺绣,没有好看的纹饰,穿在身上,宽大如袍。   这布衣还是大奎的。山寨里少有女性,虽说廖老板有七个夫人,但活到今日,也只有檀香一个。之前看廖老板在她脸上留下的印痕,就能明白此人生性残暴,断不会好好的待她。   檀香在大沟寨受的苦难,远远比我受得折磨,多上许多。   我不知道狗儿去哪了,也许他早就死在某地。除他之外,公子、檀香和我,都在受尽折磨。一个大傩节后,天差地别的日子,活脱脱就像煎炸的蚂蚁,彼此看着,彼此无奈着。   此刻,公子死了,檀香被关,我受困。   这就是现状。   大奎已死的消息传来时,我才知道···他欢喜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檀香。   昨夜,他从我这出去,下一刻就到了檀香的屋里。本来院落偏僻,少有人迹,可大奎偏偏被捉个正着。就好像一直有人向这窥探,将我和檀香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如此窥探,令我头皮发麻,今个一天都把屋子掩死。快到傍晚,屋里憋闷,只好敞开窗户通风,也不管有没有人偷窥了。   我晃了晃酸疼的脖子,脚下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出屋子。   隔壁的檀香砸东西砸了一天,为了日后友好的邻里关系,我也得提醒她一下,不要制造过多的噪音。这样伤身伤心的举措,还是少做为妙。再者说,她不睡,我还得睡个安稳觉呢。   想到此,我决定跟她促膝长谈一把,来解决以后的纷纷扰扰。   一打开门,一阵风便袭来。   我裹紧衣服,硬着头皮走到檀香的门前。   屋门还是由几块木板封上。她的一日三餐正常,廖老板的手下不厌其烦的拆板钉板,身手愈发的利落。   我猫着腰,对着门缝瞅。只见檀香坐在地上,赤脚散发,细碎的瓷片埋入一片云鬓。不知那抹象牙白,是打碎的玉器,还是她的胴体。   “檀香···”我唤道。   她缓缓的抬头,动作慢如叶落,脸上没有粉黛的遮盖,伤疤刺眼而又扭曲。我深吸一口气,眸子一紧,几乎不敢看她。   “你还想怎样?”她冷笑,一张面孔碎个淋漓,就像她脚下的玉器。   我支支吾吾,“大奎的事···”   一个碎片砸来,被门板挡住,掉落在地上,“你到底是怎样的心狠手辣!如果公子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还会这般肆无忌惮吗!”她言语激烈,弄得我摸不清头脑。   莫非她以为大奎的死,是我所下的诡计?   我皱紧眉头,急于解释,“檀香,我并没有害大奎。我不知道他心仪的是你,更不知道他会死去。昨日我们商量的时候,也只是想利用他出去,其他的真没有多想。”   “你想说是你的无心之失?”檀香走来,衣不蔽体,身上青紫的污痕,触目惊心,“我们相识这么久,你哪怕有一片真心,也不会让我们沦落至此。从开始到现在,我都对你一无所知。你瞒了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我合下眼帘,缓缓的道:“为了公子。”   “公子?果然是在算计着公子。”她自言自语。   我摇头,“算计谈不上,他只是像我一个熟人,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檀香瘪瘪嘴,说:“公子初入世,没有理由见过你。你说的谎话,实在太不经推敲,但凡见过公子的人,无不在···”她说了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无不在哪?   白端之前是在哪生活的,何以用‘初入世’来形容。   我被勾得好奇心四起,扒着门缝相问,“檀香,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此次是要去哪?狗儿现在还活着吗?”诸多问题,缠绕在脑海中,怎样都不能停止。原谅我浅白无知,光顾着跟着白端,从没有仔细想过归途。   到这里来,只是上神的一场戏,不是留下白骨,就是扶摇归去。   我们没有选择,在跳下太虚台的那刻起,便注定过程是曲折的。不论山雨来袭,又或风寒雪霜,都要倾尽云端,爬回九重之上,得以归途。   可我竟然忘了。   檀香猛地推下门板,晃得我踉跄倒地。   她狠狠的道:“你们都该死!”   “我们?”我反问,“我们指的是我和公子吗?”   “走吧。”她没有回应,又在撵我走。背对着我,削肩瘦弱,像是纸糊的美人。   不再多问,生怕有人窥探到,对我下手。我回到屋里,本来毫无困意,精神抖擞,没曾想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进入酣睡。   直到第五十五日。   夜色正晚,窗外秋意浓厚,寒气开始冒尖,山头的鹧鸪叫得分外凄凉,怎么听怎么感觉一阵悲意。我心烦意乱,蒙起头,露俩眼珠子,不吭一声。   细碎的脚步走来,刚达门口,缓缓止住。   一阵熏烟从门缝传来,无声无息,悠远长绵,渐渐弥漫整个屋子,也向我这飘来。   我捂住自个的口鼻,还是被熏个正着,脑袋昏昏沉沉,眼看眼又要睡着。这几夜偶有昏沉,都不用闹钟叫唤,准时的让人不敢置信。饶是我再无知无觉,也察觉出不对劲来,所以今夜想看看,是谁想针对我。   迷烟熏得我神飘云外,嘴里一大把茶叶抵住些昏眩。我使劲将茶叶咬碎,干涩清香的味道弥漫口中,即便这样,也不能阻止迷烟的侵袭。   脚步在屋前停顿了一时,见屋内毫无动静,便放心的熟练的向檀香那屋走去。   夜深人静,两相幽会。   明显有猫腻。   我冲自己手腕印下个牙印,等清醒几分后,蹑手蹑脚的下榻。还没开门,檀香屋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门板重重起合,打破夜间的寂静,顿时乌啼犬吠声响起,显得格外热闹。   “他以为我会放过他!”檀香在院子里喊道。   生怕那一声是檀香所出,我赶忙跑出屋子。   夜晚云重下,檀香手持匕首,与一个黑衣人相对。手上的匕首渗出鲜血,脸覆面巾的黑衣人捂着左手,身形单薄,似要站不稳。黑衣裹不住玲珑曲线,乍眼一看,也是个多娇的女子。   满心以为,来的会是白端。   可事实就像是在翻卡片,祈求的和翻开的,绝大可能不是一张卡。   我大大咧咧的出现在二人面前,这又是件没想到的事。原本计划来个‘黄雀在后’,我却成功演绎成‘瓮中之鳖’。实在太过伤感,愚蠢懊悔把我淹没。   檀香见我冒出,惊讶的道:“你怎么没昏死过去?不是给你下迷烟了吗?”说着,眼睛瞟向黑衣人。可见给我下迷烟的,是她无疑。   我觉得‘昏死’一词用的好。   先前几夜睡得死死的,倒也相安无事,单单今夜没昏睡过去,竟遇到这副场景。   我颇为无语,“群众太给面子,剧情太到位了,都是传说中的‘巧合’。”   不远处有火把过来,应该是有人来察看。黑衣人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夺路而逃。可能是她慌了手脚,或是我位置站得精准。眼见她朝我旁边窜过,也分外不客气,一把扯开她的面巾,将其看个正着。   看完之后,便大吃一惊。   所以说,人类的作死,都来源于那该死的好奇心。   黑面巾入手,温热潮湿,一口鲜血还留在面巾里。心情如同这口鲜血,潮湿难耐,真想跟着吐口鲜血,聊表一下自个的惊恐。   “你也别光顾着看我,其实我真的只是‘顺手’。”我摸摸鼻子,对黑衣人诚恳有加,当真良民一个,“便让我想破脑子,也不会想出这个局竟如此大。只不过好奇,我是从何时落入你们的陷阱里的。”   她要抢过我手里的面巾。   我刻意避了下,因她负伤在身,仅仅瞪我一眼,没再接着抢夺。   “看来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了···别来无恙,宋二小姐。”我将面巾还给她,笑得春风拂面,掩去所有情绪。可能之前过于较真,没能懂得戏出人生,此下真是好好的学了一把。   什么叫亦真亦假。   看人家宋二小姐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两更,两白尽量不断更【望天=。=】 ☆、-20-三个女人   宋绫接过面巾,捂着流血的伤口,依旧婷婷玉立,温婉有礼,“姑娘,别来无恙。”   我禁不住对她赞叹。   被抓现行还能不羞不燥的攀谈,这脸皮的功力没个出神入化,也得经年深厚了。“劳烦二小姐‘照看有加’。本以为萍水之缘,转瞬即逝,没想到在这山林野寨里,二小姐也‘不离不弃’。”我夸赞着,务必达到情真意切。   她虚晃了下,没心思和我插科打诨,“姑娘说笑了。”   说笑?   怎么会是说笑呢?   我明明对她万分膜拜,恨不得拿自个的脸皮与其调换,大有相见恨晚,迎面不识来人的痛恨之感。若是早学了她这出神入化的演技,我也不能沦落到这副惨样。   就在此时,似有灯火移至院落,脚步声匆匆。   檀香神色慌张,将刀子重新捡起来,架在宋绫的颈上,威胁她跟着一起走。我不明白为何檀香会惧怕宋绫,但又不方便开口,只好紧随其后。   只见檀香带着宋绫,躲进了我的屋子,一把把门关上。她来到床榻边,皱眉抚去榻上的杂七杂八,对宋绫道:“我知道这里有暗道,你在他手下已久,想来也是知道的。虽然你我互相敌视,但今夜之事,对谁都不好。尤其让他知道,你要杀我在先,更难辞其咎。眼下也只有这一条出路,你看如何?”   宋绫思索片刻,屋外通红的火把照亮院落,衬得她的脸庞如同鬼魅般幽邃。许是妥协了,她走到床榻一旁,鼓捣几下。床榻俨然出现了一个暗道,深幽深幽,不知道会通往何处。   没等宋绫反应过来,檀香便将她一把推落暗道。   院落开始吵杂,有人呼喝着,要来各个屋子察看。为了不被推下,我狠狠心,主动跳下暗道,檀香随之而来。屋里微弱的烛光,慢慢消失在眼前。待机关一合上,彻底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传来宋绫的呼声。   大概是檀香逼迫她直直的往前走。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暗道里散发出一股腐臭味,像是陈年已久的下水道,熏得眼睛酸疼酸疼。我捂着鼻子,强压下翻涌的胃液,几乎步步艰辛,时不时撞上墙壁。   檀香颇为无语,“你就算看不到,也该防备着点吧。”   我无法跟她解释。   每夜必不可少的光亮,实在是我怕黑暗的缘由。可是这么挫的事,如果说出来,岂不是辱没了形象?我摸了摸鼻子,冷静的回道:“每条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说得相当意气风发,热血沸腾。   檀香选择不搭理我,只顾带着檀香走在前面。可我注意到,每到一个转弯处,她都会轻轻的跺一下地面。这样清浅的声音,却成了我辨路的方向。一路下来,确实很少撞上墙壁。   我停顿下来,想要拉住她的衣衫问个究竟。   明明如此不待见,干嘛还要为我引路。手指擦过锦衣,一瞬错别,就如同失去力道的拳击手,沸腾的血液无从发泄。我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心头一慌,赶紧跟上去。   前方隐约有亮光,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间灰暗四方的小屋,备有简单的桌椅茶水,四处落满灰尘,尽头有一扇铁门。墙壁上引着古灯,是兽身铜纹青灯,古老的灯纹在星星点点的灯光下,透露狰狞之气。   檀香突然捏起一根银针,毫不留情的向宋绫扎去,待银针出了宋绫体内,又向我逼来。这一切变化,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我不敢相信。   同为姑娘,怎么人家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而我就静若矬子,动如疯猪。   银针入身,我抽了口气,当下准备暴毙在这。   “你这是做什么?”檀香见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别提有多惊讶。   我老老实实的说,“宁可站着死,也不躺着死。我也不央求什么了,只希望你能告诉我事实,也不枉死在你手上。”   “那也得等到你死了再说。”她冷笑,一片薄唇犀利如刀子,“你莫不是以为,刚才我企图害你?我若是再狠上半颗心,就该任由障气将你毒死!”   竟是这样。   暗道长年封闭,便有些障气衍生,滞留在暗道中,久久不能散去。檀香用银针刺向我和宋绫,是想排出不小心吸进的障气。此时的宋绫,虽然因失血而脸色苍白,但也没有昏眩,一双眼睛时睁时闭,仅仅是虚弱的讲不出话来。   我接过宋绫的另一边,为檀香减轻些重量,不由的道:“是我错怪了你。”   我和檀香将宋绫安置在椅子上,背靠着简陋的桌子。轻手轻脚之际,檀香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掉在地上,纤细的数枚银针洒落,于昏暗的四方屋里清晰可见。   她慌忙捡拾,脸上的焦灼是我至今未曾看到过,像是失掉珍宝,又像是孤独无依。   突然一声巨响,四方屋剧烈的震动,岩石崩塌,土灰剥落。整个地道都在摇摇欲倒,被山石挤压得变形。灰尘弥漫视线,本来打算在这停歇一时,等院落的人走干净,再折返出去。   可是情形如此危机,不得不逃往四方屋尽头的铁门后。   我要拉起檀香,让她放弃银针。檀香却执拗的摇头,说什么也要捡拾尽才走。一颗碎石子弹起,砸中脚踝,火辣辣的疼。我咬紧牙,赶紧低头一起捡拾,只觉得入手的银针冰凉,带有刺骨的痛感。   还剩一根,堪堪在宋绫脚边。   一双素手将其拾起,满脸细密的汗,沾了不少尘土。   如果不是她踹着粗气,真不敢相信这是宋绫。事情发展的有些诡异,按理说,檀香、宋绫和我,三人相互仇恨,此刻竟会成这副局面。   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人诚不欺我无知。   我们三人被碎石子砸得伤痕累累,好在有惊无险,在山石彻底封住四方屋之前,进到了铁门后。   眼前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   数不清的森森白骨,叠成数堆山丘。残破的断兵断刃,在沉浸着暗光。一切就像刀光剑影后的沙场祭礼,弥漫着磨血砺骨的惨状,犹如森罗鬼域,让人毛骨悚然。   背后还在山摇地晃,我回头一看,只见铁门被万重机关锁住,只可进来,不可出去。就连这个堆满白骨的房间,也是坚不可摧,不受影响。我没见过如此繁多的白骨,两腿有些飘忽,心里砰砰作响,想立马逃出这间屋子。   檀香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后几步,得知后路已被完全封死,绝望蔓延开来。不知是谁起的头,三人相继的呕吐。   一个医官女徒,一个宋家千金,一个穿越过客。   如今被困在森罗鬼域里,任谁都无法立刻接受。等到胃里吐空,呕吐声在空荡的回声中止住,总算能平静下来。   宋绫倚着墙壁,身子愈发虚弱,黛眉虚眸,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檀香皱眉,轻弯莲腰,喃喃的道:“这些尸骨里,有山野的粗汉,也有功力深厚者,死了约有两年。只是死时十分干净利落,连过多的伤痕都无,完全是一招致死。”   “这么多的人都是一招致死,那杀人者该有通天的本事了。”我四处探查,确定暂无危险后,这才放心下来。寻了个干净的地方,慢慢坐下。身上不光是疼,还有种疲惫至极的感觉,使我再也坚持不住。   檀香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心的擦拭银针包。   秀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口子,狰狞而又丑陋,拂去尘土的时候,却是难掩的温柔。我清晰的看见她的眸间溢水,好看的像是人间四月花,即便是狼狈一片,也不能改变她的好看。这样的好看,竟是对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银针包。   她了然我的困惑,笑得跟从前一样,“这副北寒针是公子送的。”   原来是他送的。   也只有他送的,才会让她倾心珍藏。   “五年前,我初见公子,那时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他便如一片雪花宁静独立。我还记得公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温温的牵着我的手,从漫天雪地走出,给了我除雪白天地以外的真实世界。我虽不喜,但有公子,便也不惧。”   她清雅的嗓音仿佛能穿透山腹,一点点将我带入她的记忆,心里有丝丝寥寥的酸楚。   五年前,白端牵了她。   五年前,我丢了叶莫。   两张面孔交错,让我分不清楚。   狠狠的摇头,甩开胡思乱想,安安静静的听着檀香继续说。   “我被带到师父那,跟随师父学习医道,只盼每年能见他一面,日子倒也过得安妥。你知道吗?心念一人,一眼望穿。我喜欢公子,深种在心,不是你说‘不可以’,我便能不喜欢的。”   原来她还记得我对她说的‘不可以’。   我坐在地上,此刻瞧着森罗白骨,也恶心不起来了。隔雾看花,隔世寻觅,我所追寻的,不过是将自个卑微的心填满。   用一个‘白端’去填一个‘叶莫’。难怪白端会想致我于死地。   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里清楚万分。山体一直没有停止摇晃,相对于外面的乱石横飞,这里的安静更显诡异。   几经无话,沉默已久,宋绫忽然对我道:“你认识林轩?”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虫子颇多,还请亲们评论指正。 ☆、-21-白发谪仙   没想到宋绫竟会认识林轩。   本以为林轩来到这世界,到最后都没人为他鸣不平,想来也是一直孤独无依着,唯有那个叫罗罗的姑娘和他相识。然而驱傩节那晚,林轩说他知道傩教的秘密。这个秘密让林轩被当作傩鬼灭口处死,直到死前的那刻,也没能从他嘴里吐露出来。   我挑了挑眉,问宋绫:“这么说来,你也是认识林轩的?”   “林轩是两个月前,我和宋罗救回来的。”她咬了咬唇,单薄的唇瓣,渗出血花来,“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我回忆起那夜发生的事,惨烈的一幕幕浮现脑海,有昭然的红光,有凄楚的叫喊,有一个异乡人死去。他用瘦如白骨的手,大力的攥紧我,十指深入血肉,口中的苍凉不绝于耳。   “傩教害我至此,害罗罗身亡,囚困众生为其卖命。日后你若有所建业,定要我报仇耻恨。”   “我不可以白死去。你需记得!你需记得!”   “他们说我们是天谴,是万恶不赦的傩鬼,是倾回可耻的怪物。”   这些话语绞着我的神经,稍稍想起,便是极大的触动。我来这里,从未想过有所建业,只想早早了事,回到阿真的身边。可是从九重天上掉落的那刻起,就注定我们是倾回不容的傩鬼,是万人坑杀的天谴,一旦被人知晓过往,必定是板上的鱼肉,只等着入腹的时候。   就像现在,我仍不知道她们口中的‘他’,到底是那哪位尊神?   见我半天不答,宋绫问道:“我只想知道他······”   我回过神来,紧紧的盯着她,想找出蛛丝马迹。可她脸上除了浓浓的哀伤,便再无其他。那种哀伤像是浓酒稠汤,让人不敢直视,生怕被溺毙在里。   “他只提到‘罗罗’二字。”我思索了半天,还是打算告诉她实话。   宋绫听到这,本就苍白的脸,霎时毫无血色,如果不是她剧烈起伏的胸膛,还以为她死去已久。她扯着身上的黑色紧衣,发丝完全拢起,衬托着眉眼干净。那弯弯的秀眉下,一双紧致的眸子,是那么的哀痛。   很久,她才缓缓的道:“与其漠然,不如恨我。哪怕是一句怨恨的话,也好过这般。”   “那你为何不去救他!他受傩教鞭笞的时候,你在哪!他被百虫噬足的时候,你在哪!他要被剖杀祭神的时候,你又在哪!你让他如何不漠视你!”愤怒淹没了理智,我咬牙切齿,一直想到林轩临死前的惨状,浑身像是被抽打后的滚烫。   宋绫苦笑,“不是不救···是救不了···”她将手里的衣衫松开,上面的褶皱如同岁月的纹路,“他与宋罗情投意合,在得知她被选为傩女后,性情大变,二人逃至山崖,却遇到凤凰回程。宋罗被罡风卷入,不慎掉落山崖。林轩本可以逃,可直到家丁和傩徒赶到,他仍旧在那跪着。”   我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从爱人到痛失,他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   林轩和宋罗何其无辜。   傩女向来九死一生,人们疯狂崇敬傩教,可林轩再明白不过了。他带宋罗逃走,也是想搏个平稳安康。然而傩神弄人,终究害得宋罗没了性命。   林轩的事,我弄个明白。可自己遭算计的事,还迟迟没有答案。驱傩节的一夜,仿佛在嘲讽我的无知,在满眼火光背后,又有怎样的天罗地网,待我懵懂闯入。   依稀记得,宋绫藏身的假山后,有一片熟悉的衣角。当时走得太急,还没等看清,就被人拥上傩祠前的木台上。那一片衣角,也被我无视的干净。此刻想起,顿时觉得她们口中的‘他’,就躲在假山后面。   连同在傩祠昏迷前,听到的那段对话,也是‘他’与宋绫的。   门外的山摇地动停了下来,这扇门在这么大的声中,也是纹丝不动。坚固的像是天府的牢狱,困养着数不清的残兵骨骸。   进的来,出不去。   歇息一时,我和檀香分头寻找其他的出口。避开堆叠的骨山,我们分为两路,分别向两边摸去。   屋子上的石壁刻画繁多,深深的纹络经年不褪,无不是一个言笑晏晏的美人儿。她先是一身青衫罗纱,发散两肩,抱着一把半身的长剑,或是酣睡,或是逗弄。等到越过骨山,刻纹越发的简单,却一笔深入天荒。她甲胄缠身,长剑束腰,以一种苍凉的姿态,站在九天之上,像是远眺,又像是凝视。   昔日无知少女,今朝铁血女将,用半生的苍凉去怀念半生的青涩。   我和檀香会和在骨山后的另一面石壁。   宋绫因为身体虚弱,得要休息一时,才能走过来。   眼前这面石壁上,空荡无疑,别说是刻画,连血渍都没能沾上几分。正是这样素洁,才想的有些不可思议。一路上的石壁,或多或少都会溅上血花,数百人的尸骨,不可能滴血不留。然而,这副石壁,就是诡异到片尘不染的程度。   我和檀香面面相觑,用手背扣着石壁,入肤带有一丝刺骨的冰凉,这种寒意很是熟悉。   “这后面怕是出口了。”檀香皱眉道。   我再同意不过,在她眼皮底下捡起一把略完整的长剑,狠狠的向墙壁刺去。墙壁结实无比,震麻了我的双手,长剑脱手而出,刚巧坠到跟来的宋绫的脚边。   她晃了下孱弱的身子,冷汗直冒,“姑娘对我有何不满?”   其实我对她,还真的有很多不满,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走到墙壁前,细加的瞅着,终于想起这寒意为何如此熟悉。墙壁分布着数个小孔,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我指着檀香收拾起来的银针包道:“如果我猜的无错,今夜之事又是一场局。你的银针恐怕就能解开石壁。”   檀香手里的银针,是白端赠与的。   ——称为北寒针。   北寒有四品,分别被白端赠给四人。狗儿曾说:北寒四品,通体寒意。入肤通骨,入石三分。是世上难得的瑰宝。   所谓难得,便是其他人无法拥有的。如果檀香手里的北寒针,是打开这面墙壁的关键。那将我们三人聚集在这的人,恐怕策划了许久,容不得有半分差池,一切都自然而然的步入,连门外的落石也不过是用来逼迫的。   檀香犹豫了一下,捏着北寒针的手,不停的颤抖。她惶恐的道:“北寒针若能打开石壁,那石壁后又是什么?这里尸骨遍地,得不到安息。此针一入,怕是我们也要变成下一具白骨了。”   石壁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和宋绫分别捏了几根北寒针,寻找着分散开来的小孔,不一会儿就将其全部没入石壁。如同开启了玄机,石壁剧烈的震动着,缓缓的打开。我下意识的往后退,在渐渐透露出的缝隙间,一个仅有束光亮的房间呈现在眼前。   昏暗灰蒙的尘扬倾屑下,天窗里的那束日光,成了唯一能照亮一方的清辉。   似有铁链响动,一道淡漠的声音兼并而来,“何人?”   那一声听不出情绪,仿佛红尘世间,都与他毫无关系。这样近乎冷漠的声音,却没有苍凉之意,反而越显苍劲。我被这声音蛊惑,情不自禁的移动脚步,堪堪踏进狭隘的屋里。   等看清眼前,几乎屏住呼吸。   数十道手臂粗的铁链,交织纵横在整个空间,集中锁缚着一人。有些铁链不但锁身,就连骨肉也被穿个正着,凝结透彻的血痂像是滴血的红玛瑙,在他精瘦洁净的身体上,开出朵朵妖艳之花。   他神色清贵,不识烟火,美得殊荣,俊得异样。一头银丝的发散乱于肩,就这样似看非看着,被阳光渲染下的五官上,连一丝异样的情绪都没有表露。好似铁链加诸,锁身锁骨,都会随之云淡风轻。   一个可怕的人,不是对别人残忍,而是对自己残忍。   这样漠然自身的男子,是我头回所见的存在。   我僵硬着身子,生怕呼吸间的污浊亵渎了谪仙的他。檀香和宋绫见我呆立,疑惑的往前几步,待瞧见这副景象,不经惊呼出声。饶是再有定力的人,都会被这一幕吓到,也就我反应慢了稍许,想叫没来得及叫出来。   这一遭,长了不少见识。   他微微的动了下,铁链遭受牵连,一个屋子全是响动。   我慌忙商量道:“咱还是别乱动了。常言道:拖家带口。您是拖链带锁的,同为生计不容易,我也能明白一些。误闯了您的‘闺阁’,十分不好意思。道歉的话也就不多说了,我们现在立马用行动表示。”   说完,转身推着檀香和宋绫往外走。   没等走两步,一股大力将我吸过去。眼见她二人离得越来越远,心里的便绝望到了极点。外面堆山的尸骨,数十条铁链锁着的男子,一切再清楚不过。我若是落到他手里,长眠于此不在话下。   身后触及到陌生的体温,带着凉寒薄情,冷得我打个激灵。他用手遮住我的头顶,突然停下动作,语气略显迟疑,“勾阵?”   勾阵?   这词我倒是熟。穿越以后,没少听到。   我组织好语言,免得惹恼了他,“大神,您认识我?”人在魔爪下,不得不低头。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22-何为大神   何为大神?   神乎其神也。   但凡比及不了,或是不敢与之抗衡的,都可以尊称一声‘大神’。   我万分信仰的是,只要诚心诚意,哪怕大神也能被打动。好在大神让我认清了现实的残酷,带我回顾了下过去的悲惨历史,万分肆意的磨灭了我的一颗小心脏。   他缓缓的道:“勾阵现世,并非好事。”说得那叫一个淡漠出尘,仿佛一片尘埃也没入不了他眼中。这样无喜无怒,云淡风轻,我看不见他的神情,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唯有背后的触感,还在提醒着:   ——他就在这。   手腕被抓的酸麻,我不敢乱动,只好冷静的道:“我不是什么勾阵。大神怕是认错了,不知您有何指教?”   只听铁链响动几声,一双手就按在我头顶。手心的温度炙热难耐,像是要化骨化神,将我拿捏的稳妥,几乎连呼吸都能一把禁锢住。我闭上眼,整个人都在绷紧。来到倾回两月有余,遇到过种种事端,从未有一刻是这样的害怕无助。   仅仅是一双手,就能遮住我的半边天,要是他想对我下手,不知道该死多少回。   “勾阵,你失了心绪。古府竟将你拆魂拆骨,眼下的你远远不是昔日的神将。”许久他才淡淡的道:“然而越是如此,越会祸乱倾回。凤血种脉?我倒是小瞧了那只凤凰,连这样的珍血都敢给与你。”   虽然猜到七七八八,眼下听他这么一说,更加肯定了先前的想法。   这凤血种脉的所得,应该是初来倾回的时候,将那只凤凰咬了正着的缘故。当时凤火烧身,几乎魂飞魄散,倒也是塞瓮失马之事。赐我不死身,引我为肉食,两相比较下,说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从大神口中,真的听不出半分好事来。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情此景清冷一片,四周都是漆黑幽深的,只有头顶上的一丝阳光,将澄清和乌茫划分清晰。耳中闻不到虫鸣鸟叫,身处在这,总觉得不切实际。仿佛这境况这遭遇,根本孕育不出一个活人。   想到屋外那堆骨山,心中的寒意迅速蹿动,不消一刻,便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此时,檀香突然开口,“您莫非是滕古大人?”这语气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惊讶。   “既有北寒针,也是六出有心了。”身后之人传来声,掌间的热度减轻不少。他松开了我,若有所思的道:“两年未见,不知如儿她····”   “如姐姐和景少爷都无事。檀香虽然没能与姐姐见上几面,倒也听景少爷说过现状。若是公子早日告诉檀香,此次是来营救滕古大人您的,檀香便是万死也不会推脱半分,只是······公子他已经······”檀香哽咽住,一双秀手扯住衣带,来回翻弄。那双鹅绒般婀娜的眉,带起数不清的悔恨。   “无妨。”   身后之人简短的应了一句,显然没将白端的死放在心上。   檀香听到这话,似有说什么,但也只是动了动口型,满腹言语被按捺下去。白端为救此人,落得这个地步,却仅仅换来‘无妨’二字。怒气像是一条恶毒的小蛇,从腹中奔腾至脑海,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   我回头,见他三千银发衬着眉眼淡漠出痕,数道铁链锁不住的清贵高雅,身上风干的血痕如同刺眼的彼岸花,形若仙人,心如修罗。   “大神可觉得疼?”我按着他手腕的铁链,将附在他肤上的钩刺加深几分,使得丝丝血迹流出。   他安静淡漠的道:“皮相之痛,可以忽略。”   只觉得倍感可笑,万分可笑!我更加愤怒,下了狠手,直到他手腕上的血花彻底绽放,这才让他眉头微蹙,“勾阵······”   “什么勾阵?我只是白端。”我笑得肆意,心里再没有了温度,“您觉得疼,那是对皮肉的疼惜。我视白端为皮肉,既然得您作贱,不如也让您好好感受一番,何为疼痛!何为蚀骨之痛!”   两相僵持时,一人突然掠过,带着血腥与淡香,从我身畔擦身而过。   快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只有匕首的寒光晃入眼,惊起一片巨浪,瞬间把我的思绪吞噬干净。一次碰撞,三下呼吸,前行的匕首迅速折返,堪堪滑过我的侧脸,带出温湿的一行血液,钉在身后的墙壁上,令这里的血腥气越发浓郁。   眼前的一幕,多多少少让人觉得讶异。   宋绫挣扎着身子,犹如一只雏鸟,被大神一把扼住喉咙。云鬓花颜不复存在,有的只是惊慌失措,那双眼睛活灵活现,一点点的将恐惧传来。我抱紧双肩,几乎能感受到临死的恐惧,好像他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是傩教中何人让你来的?连断魂刀都敢祭出,以身为引,以魂为食,好一个狠计。”大神冷然不屑,毫不留情。   宋绫费劲的残喘,吃力的说:“是乾主殿上。”   乾主殿上?   先前简略的知道些倾回之事。   倾回有八州:正北的乾州、正南的坤州、正东的坎州、正西的离州、东北的巽州、西南的震州、西北的兑州、东南的艮州。   应了五行八卦之说。   傩教是执掌倾回的无上大教,分别在八州设有傩使。对应八州,各自名为:乾主、坤主、坎主、离主、巽主、震主、兑主和艮主。   我掉落山道的地方,正是乾州境内。这么说来,早在那时乾主便盯上我了,而非在罗城的时候。这一切变化太快,我思索了半天,本以为会继续惊涛骇浪下去,谁知自个胆肥起来,对宋绫调笑道:“宋二小姐真是戏中的高手。这一路上装作惊心动魄的样子,莫不是背地里使劲嘲笑我们吧?”   原来一直都被玩弄于股掌间。   那种无力与迷茫、挫败与失落、混沌与不安,都是内心深深的枷锁,牢牢的束缚着我。   “姑娘可知自个是什么身份?”宋绫忽略喉咙的不适,执拗的像是僵持的木偶,明明被扼个正着,呼吸不得。偏偏拧着脖子,直勾勾的看着我,眼里的神情是那样的不清不楚,仿佛姹紫嫣红都化为黄土白骨。   我突然笑出声来,从内心自然而然来的笑意,“身份?什么身份?傩鬼?天谴?肉食?白端?猫儿?如此之多,就不知你说的那个了。”   如此之多,却都不是我。   “白端?”沉默已久的檀香不由惊讶道。瞧她这样,分明不解。   “我叫白端,公子也叫白端。之所以不告诉你们,也是不想撞名重复。”一想到那个温和腹黑的蓝衣公子,千言万语囤积喉间,也只能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檀香沉默了。   倒是宋绫苦笑不得,脸上青白一片,“他说你是药引,又是钥匙。我先前还未理解,现在真是再明白不过了。你是山阴六地的钥匙,是傩教教众的药引,更是万人诛杀的傩鬼。容与不容,毁与不毁,你的命从不由自己做主。你和林轩会是一样的结局。”   我和林轩会是一样的结局?   在傩教手中受尽折磨,最后死不瞑目?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我冷笑,眼角酸疼抽搐,“若我日后有所建业,必覆倾回,必覆傩教!”檀香慌忙掩上我的口,将接下来的话通通封住。   宋绫闭上双眼,睫毛如扇,俏丽娇美,只是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流下。在透白明艳的素面上,像是含苞待放的凌霄花,耀眼夺目,又摇曳欲坠。大神松开手,也止不住她坠落的趋势,昔日温暖的玉体,此时渐为冰凉。   她躺在地上,任一束暖阳遮住上身,大约快近昏晓,阳光也带有熏红,“真想去看看古府,那里没有傩教,没有倾回,只有我和宋罗爱的林轩······”一双秀目缓缓的合上,带着痴缠的幻想与悸动,归于尘,归于土。   我忽然想起林轩的孤坟。   在这离界中,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林轩,再也没有人会像宋绫一样怀念他。   寂静悄无声息的到来,令局促的呼吸声更加清晰。   “竟已过去两年之久,山阴六地终是开启了。”白发大神缓缓的开口,“勾阵,眼下恐怕留你不得。”   一双手凌厉的拍来,如同幽冥的鬼爪,在我胸口击下。当即一口甜腥的血雾,从口中喷发出来,染湿他手背的光洁。我推开檀香,踉跄的退后,免得殃及无辜。心脏仿佛要被撕裂,疼痛入骨,不敢呼吸。这番还未忍受得住,那边又急急的跟来一掌,企图把我直接抹杀在这。   我拉住手边的铁链,一方面稳住身子,另一方面用铁链绑缚他的行动。尽管有钩刺锁骨,他也不变神色,光是杀意便冷冽的刺痛心神,直击脑海。   这第二掌将要拍向我的头顶。   一道身影遮住我的眼睛,堪堪抵住那致命的一掌,抱着我向后腾空,越过宋绫还温热的尸体,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那人放下我,全身戒备。   “你若还有疑问,尽管问他就是。”大神手心蒸腾,想来是刚才火拼造成的,没有过多在意,清清冷冷的望来,杀意也褪去了许多。真是应了那句‘世事无常,总有刺激’。   那人伏了伏身,万分客气的对大神道:“晚辈乾苟,见过滕大人。”   事实和我想的相似,却又大为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感激不尽。 ☆、-23-美人决绝   其实淡定这回事,得分萌版和蠢版,按理说我自认为是萌版,但在别人眼里可就不一定了。就好像同样吃着冰淇淋,女汉子和软妹子是清晰可见的。   我看着来人,将脑海中的语言组织了数遍,仍觉得自个语贫词乏,只好学做那望夫石,呆呆的看着。倒是身后的檀香分外不淡定,跻身而上,形容狰狞,一身风尘伴随着香脂,狠狠的扑向来人,雪白的皓齿深陷他的肩胛,一点点钻进血肉中,看得我头晕目眩,更是不敢多说一句。   情景太凶狠,简直不忍直视。   那人不皱眉头,不做举措,只是清秀的脸上溢满哀伤,像是十尺深的春水,又像是寒九里的坚冰。他微微的动了动手指,在将要碰触到檀香的时候,终于一指之隔的放了下来。方才唤道:“檀香······”   这一声令我动容,却令檀香动怒。她松开皓齿,嘴角红白相间,眼中铮亮惊人,“你干脆一直躲下去好了。今个怎么舍得出来了?让我想想啊,定是舍不得你的钥匙断送在这。”她一根葱指明明朗朗的指着我,话语再凌厉不过。   我看着檀香的指间,之前只觉得娇俏如它,怎么如此狠毒。此刻总算弄个清楚,换作是我,别说狠毒,疯魔都不在话下。还能有多大的惊吓,在前面候着我?   “原来您就是顶顶有名的乾主殿上?”我抬起眼帘,忍不住对来人笑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恕小女眼拙,相处至今,这才辨出。大概是您威严敛藏,让人防不甚防。”刻意将‘防不甚防’二字压重音。   来人听到后,不动声色的回:“姑娘严重了。乾苟只是傩教的一条忠犬,说不上威严敛藏。此一生无它,唯有苟且偷生。乾苟需要姑娘跟着去个地方,还请姑娘看在相识月余的份上,不要拒绝。”   说得是娓娓动人,什么苟且偷生,这是让我苟且偷生呐!“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冷眼瞟过,嘴角上扬,“不就是去一地吗?我就当被狗咬了。你说,对吗,狗儿?”   来人竟是失踪已久的狗儿!   大抵是穿越之初遇到的人,换作以前的我,百八十个理由,都会先想出来替他解释。然而经过檀香一事后,纵然真有百八十个理由,我一个都不会相信。‘相信’这东西,才是奢侈品。   狗儿仍是清秀的模样,一身孺子衣干净简洁,眉眼也没有白端的惊艳,但五官厚道耐看。就连说话的方式都跟原先一样,可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天差地别。有多少次盼望他还活着,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没有使我多想其他。   正是如此,现在才惊讶成这样。   “姑娘,在你落入倾回的那刻起,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狗儿谦卑有加,眼角发深,如同匍匐的猎手,看起来温顺无害,实则暗藏凶狠。   我没想过会成这个局面——   狗儿、檀香、白端和我。一起的四人行,分崩离析至今。   若只如初见······   忽然,外头一阵躁动,晚霞齐挥的天空流淌出湛蓝,好像湖泽深海倒挂于空,令我不经想起环绕倾回的离世海。据说是上沉海,下沉天,端得一副奇异的景色。   这湛蓝来得突兀,从狭隘的天窗里渗透,将一干人纳入蓝幕。尤其是银发大神的眸子,恍若酒酿的腻人,撩拨着凡人的心弦,更不敢与他直视。这样诡异的蓝色,来势汹汹,惊起数人的哭嚎祈求,响彻在山谷之内。   一道粗如龙爪的蓝色火焰,凑着天窗的空隙,窜进这间屋子。带着高温的摧残,所向披靡,触及灰灭,咄咄逼人的向这席卷过来。   “凤火?”   大神微微动容,身上的铁链齐齐作响,犹如一条条额外的骨骼,砰的声纷纷断开,落在地面,引出数道灰尘。我掩好视线,只能瞧见尘土飞扬中,那道蓝色火焰陡然消失。等到尘埃落定,除了狗儿紧紧护着檀香,再也见不到大神的身影。   敢情大神是来度假的。   轻而易举就能挣开铁链,还装成受苦如来似的。果真大神的修真,就跟凡间不同,势必夺人眼眶,尽毁三观。   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狗儿一手抱着檀香,一手抓着我,猛踩地面,腾空而起,直直的击碎墙面,瞬间出了地牢。脚步刚稳,才看清现在的处境,目光所到之处,都是蓝色火焰。   其实这种火焰,我也曾感同身受过,正是凤火无疑。   蜿蜒重叠的山峦呈现出不该有的蓝色,宛若酣睡休眠的巨龙,簇簇的火焰形同鳞片,随着偶尔的山风,微微起伏着,离远处看,一副龙吟打盹的好姿态。恍惚间,便是咆哮尖锐的灾难,将世间的可憎与可怕,都化为乌有。   山寨内略微拔尖的土楼都不复存在,连惊慌失措的人们也见不到几个,我所听到的躁动,现在都归于死寂。这种死寂不同于静谧,处处透漏血腥气息,细听之下,还能有些哭叫声,只是被凤火淹没住,分辨不着罢了。   一阵清啸盘旋头顶。   久违的青凤高歌,隔着两月未见,它还是一如既往的肃容,哪怕站稳地面,都能被它的气息倾倒。龙卧崎山,凤吟九天,构成难以下笔的画卷,衬托天高地阔,而我如此渺小。   以一世的戏码,换半眼的惊动。   我咬着牙,一个想法涌上心头。这是场游戏?还是个骗局?上神将我们遣下九重,投身倾回,真的只是为了作一场戏吗?   “哎呦喂!”一声急促的喊叫打断思绪。   在凤火笼罩的前方,一个敦实矮胖的中年人慌不择路,山羊胡子,大腹便便。待凤火烧至身后,他伸手抓起跟随一旁的奴从,毫无犹豫的喂给凤火,转眼间那个奴从没了血肉。   仅仅百步的距离,最后只剩他一人。   见他跑来,我怒火中烧,只想给他一巴掌。所谓凶毒,这廖老板真是当仁不让的老手!   “殿上,殿上。”他哭叫着,肥硕的身子扭曲,边爬边对狗儿作揖,“快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能救救我!”瞅到檀香后,立马拽开她的锦衣,露出里面的绣花肚兜。不顾檀香眼底的碎裂,狠狠将她扽倒在地,口中浑然不觉,只顾讨好狗儿,道:“这样的下贱货,就供给大人了。”   檀香伏在地面,浑身残破,凄楚的像是淋透的鸟雀,明明一双手死死的攥紧,眼里竟空洞漠然。脸颊上的可怖,仿佛把她分割多块,每一块都鲜血淋淋,连同内心也贮满蜂巢。   “你说她是什么?”狗儿目光如刀,按着廖老板的头顶,一字一顿的问道。   “她就是个下贱货。引诱公子跟她欢好,勾搭大奎替她卖命,若不是殿上让我在那夜毁了她,小的也不稀得沾她半分。这样的娼胚······”廖老板说得正欢,肥满的下巴乱颤,恶心至极。丝毫没注意到狗儿的脸色。   “是我让你毁了她?”狗儿突然脚步不稳,口中喃喃,“对。是我···是我···”   檀香目龇欲裂,彻底撕烂自己锦衣,咬牙切齿的道:“那你以为是谁?我花檀香做错什么,让你找他毁我清白!你若要猫儿为钥匙,我便折磨她死去活来,当不成你的诱饵。你若要公子祈求你,我便摧毁他一干二净,让你折辱不到他。你永远不能高高在上,你永远只能苟且偷生!”   她笑声刺耳,以从未有过的跪姿,泪流满面。   “檀香······”狗儿睁大双眼,颤抖着手,要去碰触她的面颊。手上的青筋仿佛是突兀的山脉,在我眼里数倍放大,连同檀香将死的眼神。   片刻。   寒光乍起,钻入她的腹中,那是一把匕首。   檀香刺向自己的匕首。   她温软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柔若无骨的倒了下去,好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于漫天火光,抽干了最后的力气。   “檀香!”   狗儿大叫,声嘶力竭。   我鼻子流血,头脑晕眩,觉得一切都将毁于这种凤火之中。   很多都好不真实。檀香就躺在那,红色的鲜血,青色的凤火,澄清又鲜明。狗儿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抖着双唇,却哑口无言,大滴的泪水从他脸上滑过,明亮亮的落在檀香惨淡的身上。   他们互相望着,谁也不肯开口。   檀香禁不住咳嗽,血漫过口鼻,腹中更是映出一大片。看到狗儿哽咽,她嫣然一笑,“这不便是你要的吗?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狗儿攥紧拳头,拳骨高耸,许久才松开。他向她满是创伤的脸抚去,眼里疼痛淹没了所有神色。她收敛笑容,目光如三尺冰冻,与满天火光格格不入。   “滚开。”   狗儿震惊。   几只飞禽被凤火波及,直直坠落,惊起一地硝烟。   檀香定是恨透这个世界,连死都决绝突然,留给所有人措不及防。漫天的凤火抵不过她破碎的红妆,那一簇蓝、一抹红,比起平日山水如画,更能勾连人心。只是狗儿不懂,人在死之前的耀眼,是她对世界最后的诀别。   “檀香,为了我,活下来好吗?”   ——他用最轻柔的话语哀求她活下来。   “你不配。”   ——她用最刺骨的言词回应他的哀求。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24-凤火相依   青蓝色的凤火如同业障,从周回百米外,逐渐逼近这里。遇木则消,遇屋则殆,仿佛是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巨兽,在急不可待的享受着盛宴,每近身一刻,就会灼烧毛发,令人丢盔卸甲。   狗儿怀抱着檀香,半跪在石子丛生的地面,将漫过来的青火熟视无睹,唯有眼里的女子永恒不辍。   从前和狗儿调笑拌嘴的时候,他说他欢喜檀香,视她为衣扣上的花绣,只肯守着戴着,也不敢丢入地面,任人踩踏。他说这话的那刻,清秀的五官化作芬芳,一霎那间惊艳了我,总觉得这热血憨傻的小青年,也就这点稍微讨人喜欢。   然而当得知,是他命廖老板把檀香毁身,又是他企图把我和白端困在大沟寨里,脑海中立刻浮现过往的种种。如若不是抽脸太疼,真想给自个一记耳光。   咱蠢可以,但也得低调了事,现在弄得几多弘扬,真当脸皮不是脸皮了吗?   想到这,我狠狠的盯向他二人,只想把真相弄清楚。   檀香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害死白端?狗儿又有何缘由?   檀香腹中愈见血花,艰难的说不出话来。香肩绣兜,旖旎一片风光,这样的美人娇资,被狗儿忽略个干净。他手中颤抖,怎么也不能稳当,就连抱着檀香,也是惊慌害怕。   “你不是恨他吗?”他压着廖老板的肥头大耳,分外不留情面,“那我杀了他,可好?一切都烟消云散,我带你陌上寻香,晓看檀花,只求你不死。”   此话刚一结束,那头廖老板惨叫,颈骨瞬间被折断,耷拉个脑袋,没了呼吸。   檀香的眼光有些浑浊,瞧得不是很准确。这声惨叫让她皱起秀眉,隔了片刻才找回音色,“不要再造杀孽了。公子死了,我便死了。我本该死的·······”比起前语,后半句像是碎碎念,伤感压抑。   狗儿猛地看向我,绝望的双眸里升腾起一簇簇火苗,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扯到檀香身畔。他以手试刀,堪堪滑过我的掌心,但见鲜血冒出,再将其喂于她苍白无血色的檀口中。这一切又是迅猛异常,我抽了口凉气,为他的神速惊奇不已。   更称奇的是,檀香的脸色竟稍稍有了好转,不像之前的薄如宣纸。   “别说我问的不是时候,用了我的血也好歹说一声。就算不说一声,也得来个缘由吧。”我喃喃道。   可惜狗儿和檀香都选择了无视。   “凤血种脉,果真不同反响。虽然没有世人说的‘生死人,肉白骨’,但也是活络筋骨,愈合血肉的宝药。”檀香面带嘲讽,对狗儿道:“难怪你要把她困住,莫不是想去那山阴地,寻觅卿回上神的神藏?”   狗儿顿了顿,缓缓的说,“我虽为傩教乾主,却不得不在公子身边暗藏两年。为了返回傩山,才出此下策。你可知那景少爷是何人?公子入世助他,实在让我难以心安。”   “公子已经死了,你也是亲眼瞧见他的孤坟的,如今还有谁阻止得了傩教。”她目光锐利,嘴角又有鲜血溢出。   “檀香!”   我忽然觉得刺眼万分,犹如一根滚烫的烙铁,直直的烙在眼中,散发出炙热的液体,生生不息,久久不退。这副画面,深刻的像是刀琢,带着鲜红和湛蓝的交织,一样子沉入内心。   穿越之处,为保性命,我误食了一滴甘露般的凤血。   此后,不论受多大伤,都在生死徘徊间巧妙的活了下来。一直以为这是穿越者独特的技能,怎么也会护我逢凶化吉。可我哪知道,自己竟成了活络筋骨,愈合血肉的宝药。   这就是凤血种脉。   狗儿命廖老板洗劫罗城,将我困在大沟寨内,也不过贪图我一身的血肉。   看着掌心刚划的伤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愈合,这样奇异的一幕,愈发让人恶心。不洗澡的姑娘,不能被称为姑娘。不一样的人类,也不能被称为人类。而我是什么?妥妥的一块肉食!好欺好骗的肉食!   眼里的滚烫终于忍不住滴落,我紧紧的闭紧双眼,将接踵而来的眼泪断了线,等到内心的翻涌平静下来时,再睁开双眼,又是一片安宁。   凤火已经烧掠到跟前。   狗儿说尽千言万语,也不能让檀香开口一句。她看着他的眼神,宛若陌生至极的人。   他渐有癫狂,几乎堕入疯魔,手上毫不留情,当头要冲我劈来,“荣华富贵不及你,苟且偷生又如何,你不是也恨她吗?那我也杀了她,让所有你恨的人都去死。纵然得到她有千般万般好,我也不要了,而今只求你活着。”   苍白的手挡住他的行动。   只听檀香的说,“你若再敢动她一下,黄泉我也定找你。”   我怔愣住。   她是在救我吗?   “若是黄泉,你来找我,那我也知足了。只是檀香···不要抛下我一人,我只有你。二十年岁月里,我本以为生的毫无负担,活的苟且难耐,死的干净利落。可现在我有了你。原先以为,那些情愫分明是微不足道的,可我偏偏陷了进去。”狗儿哑然失笑。   他清秀的脸庞渐渐在凤火中削厉。   “我曾想任何情愫都能被隐忍暗耐,最后随着时间不见踪影。可是我没法把你也这般消融。我是暗者,你是医官。一个害人,一个救人,生来就天差地别。我想用最残酷的方法逼自己放下你,可是我失败了,败了你,也败了我自己。”   他轻轻的抱起檀香,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这一拥就像是沧海桑田,永不撒手,时间就此定格,将他与她融于洪荒,不再停息,不再伤害。   她圈住他的脖子,扯紧他背后的衣襟,纤瘦的身体完全交付,只想把他禁锢在自己的身上。   没有算计,没有猜疑,没有仇恨,没有争妒,有的只是彼此相依。   半响——   凤火包围过来。   不似第一次的烧灼,明明被团团裹住,竟感觉不到半分。   “凤血种脉真是个好东西,连滔天的凤火都不惧。”我不由的感慨。   檀香和狗儿隐隐约约起了青烟,凤烟越起越浓,转眼就把二人缭绕在内。狗儿眼疾手快,对准我手心,又是一划,将檀香的头拖起,让血液再次顺利滴到她嘴里。   檀香无力的摇摇头,让他别再白费功夫。   狗儿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人死如灯灭,此下我并不记恨你,更加不记恨猫儿。这些日子也不过在与自个较劲。我怨前几年好生不勇敢,我怪这月余又是无能为力,从不敢为公子做些什么,是我自己无法决定命运。”   “那你大可将气撒在我身上,让我去承受。活着便有希望,你力道不大,中刀不深,还算有救。”他强行的掰开她的唇瓣,企图给她生的希望。   檀香哀恸不已,连眼泪都化为青烟,没入火焰,消失不见。   “纵然我是医者,也没能救得了公子啊。”   “那不怪你。”   “分明是我嫉妒猫儿,分明是我居心叵测。我要公子屈服于我,我骗大奎替我卖命,我早已不是当初的花檀香了。”   狗儿心疼的揽着她,低语呢喃,“你永远是我最爱的檀香花,你只要记住,是我采摘了你,不是别人。”   青烟纷乱,恍若仙境。   凤火笼罩着整个大沟寨,已听不见任何人声,看来寨子里的人都已经凶多吉少。我的血液也不能完全抵御凤火的侵蚀,只好催着狗儿赶紧带檀香离开。   狗儿要拦腰抱起,却被她推开。檀香滚落在地,血湿了土地。   她艰难的喘息着,道:“不必了。”将插着的匕首死死抵入腹中,断绝了任何希望,血如泉涌,遍染卿身。   剧情就是这样。   它总是在最有希望的时候,狠狠的再捅来一刀。    狗儿沉痛的站着,灰暗的眼睛像玻璃珠子,折射耐人寻味的光。   他呆呆的说,“也罢,也罢。”反复这两个字。   募地右手成爪,鹰戾犬啸的插入自己的心口,和檀香腹中的匕首一般,同样的齐根莫入,血花绽放的速度不比檀香慢多少。他拼劲最后的力气躺到她身畔。   十指紧扣,不肯放手。   檀香笑,他也笑。檀香哭,他也哭。   “哪怕我一生只能对一个人温柔一次,那也会是你。檀香,黄泉路上一起走,可好?”他语气轻柔,带有呵护。   她声音飘渺,令人感伤,“生是相错,那么······死便相随。”   凤火无情,燃起了二人的衣角,做着最后的吞噬。他们没有恐惧,安然赴死。   整个火障里,活着的只有我,留下的也只有我。来到异界后,有了白端,有了狗儿,有了檀香,有了林轩,有了宋绫。   现在却一个不剩。   我抱头蹲在地上,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以后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有勇气,奔赴下一场戏。天高地阔,万物淹没,我如一片叶子,被尘埃染浊透彻。   “丑丫头,去东方。东方还有希望。”   ——狗儿最后的话语。   正要寻问,只见他和檀香被凤火燃烧的干干净净,连一片青灰也没落得。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感激不尽。 ☆、-25-人面桃花   我向东方跑去。   在凤火里,入眼的是一片青蓝,分不清昔日的屋宇瓦砾,直到耳边飓风呼啸,身上火绒紧缠。我一番挣扎,誓要脱去这纠缠的莫名,等再抬头,天空骤现,已是夕阳临近黄昏。   离开了凤火的青幕,见到了熟悉的万物。   身前犹如朱砂血染豆蔻,身后仿佛青幽化尽冥府,隔着唯一活着的我,成为最锐利的风景。浑身伤痕累累,憔悴不堪,我在枝桠丛生的树林里走着,只怕一停下来,就会倒地不起。   像极了刚失去叶莫的那年——   那是时隔半年第一次出屋,阿真和我逛着河岸,一道夕阳也这样红艳。河堤上的狗尾巴长势厉害,大浪波涛着河岸石板,万籁俱寂,彼此沉睡。   阿真问:“你看的这么入神,是瞧出不同了吗?”   “山好水好,花好鱼好,我很喜欢。”我不假思索的回道。   她哑然失笑,“山是山的样,水是水的样,花是花的样,鱼是鱼的样,一点特别也没有,你说好在哪?”   “只要能经年依旧,那就都是好的。”   阿真转过身,干净的衬衣,修长的发,声音近乎沙哑,“可我怎么觉得,阿端也快没了。”她的背影脆如青竹,连带着将近半年的憔悴和失落,独孤的让人心疼。   我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自那仲夏后,我便随着叶莫一同沉睡,悔恨抨击灵魂,内心受到束缚,只得用半年的围困,拼命的折磨自己,夜不能寐,痛不如醒。   可阿真受着比我更大的苦。   失了叶莫,怎会不痛?面对空荡的家,面对癔症的我,不能言语,不能哭泣,唯有默默地留住一切。我痛彻心扉,不能停却,“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以后的路都与你分担,绝不会再抛弃你一人。”   “阿端,其实我怕,失去了叶莫,还要失去你。你明不明白?”她侧脸泪痕,清丽秀气的如同明珠展光。   因为明白,所以我还不敢死去。就算重新来过,也不敢偷偷死。   不知往东方跑了多久,眼睛模糊不清,脚上酸疼酥麻。突如其来,窜出一只脚,我措手不及摔个正着,一双黑底红线的长靴印入眼帘。   一人不耐烦的说,“起来答话。”声音冷厉暴虐,杀气逼人。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个人麻木忘我,磨磨蹭蹭站起身来,毫不收敛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一件鹅黄色镶金边袍子,发束金冠,眉若剑锋,萧杀契合着挺秀,峥嵘衬托着英傲,跟在大沟寨刚醒转时所见的一样,凶狠乖戾,俊美无暇。他嘴勾冷笑,把我的震惊尽收眼底,道:“眼好生不老实,你岂配与我平视?”说着,一双手似要残忍的抠向我双眼。   慌忙避开,夺路而逃,却一头撞到块青石板上,眼冒金星,额头温热。我揉着脑袋,感叹世事要不顺起来,就一个劲的不顺,气得抬脚就要给它一脚。待看个清楚,呼吸就像被扼住了似的,怎么推磨它,也是梗在那。   青石板上明明铮铮刻有一行字。   ——公子六出。   狗儿竟说东方有希望?简直可笑,这哪是希望,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一别有月,相见两境。   生死难测,祸兮在天。   我跪在青石碑前,双手挖着土,一捧一捧的撂到旁边。手下忽然摸到冰冷的物什,玉手冷凝,肉削骨节。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不知道是忘了呼吸,还是没了呼吸,只是捧着这只□□的手,背靠青碑,跪于黄土。   “六出已死,留你何用。”   兀地,大手拍下,脑壳微震,一股股鲜血顺着面颊流下来,眼前一片血红,树梢是红的,花鸟是红的,石碑是红的。红的喜庆,比丧白来的好看。   “歌儿,住手!”有人低呵。   “倾回上下都寻不到您踪迹,真是藏得甚好。师父,此下总算舍得现身了。”   来人未有应答。一缕白发垂在发角,应风着扬起,擦过我满是鲜血的脸,缓缓的道:“勾阵·······”   我问:“我会死吗?”   “勾阵不死。”大神回。   我叹,“那太可惜了。”   “跟我走吧。”   “能去哪?”   “去简山,不入世。”   我呵呵的笑,如痴一般,“听过黄山、泰山,就是没听过什么简山。我连长白山所谓的云顶天宫都没去过,现在哪还稀得去这破山。”   “凶将勾阵,主杀戮,灭人性。若不入世,方可了断罪恶。一旦入世,杀绝四起。”他淡漠如初。   “您不是倾回将军吗?大尾巴装什么小白兔,装也好歹戴个兔耳朵。您忘记是怎么当着我的面杀宋绫了吗?”   “她的命,须如此。”   我放下手中的残骨,就冲他冷笑,“假学道,烂理论。我只信杀人偿命,罪有应得。”   大神挺身而立,白发银丝,神色依旧清贵出尘。旁边邪虐俊美的人,身着明黄衣,亦是满脸的不屑,手上留有点点血迹,勾勒的剑眉更加锋利,正紧翘的望来,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两个都是一身杀气。   前一个杀得脱俗如仙,后一个杀得宛若魔主。   我不再理他们,重新将尸骨盖了起来,恢复原样,捶着肩膀,继续向东边走去。   没人阻止,没人追来。   夕阳几乎沉入地平线,地面上红得焦灼,影子在不断的拉长,仿佛是亭亭玉立的真人,拼命挣扎,却在某一刻某一点,戛然断去。泛蓝的天空正转入黑幕,黄昏已去,夜晚降临。我安安静静,觉得生死又开始不痛不痒起来。   一个多月的阴差阳错和折磨陷害,狗儿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檀香不再是羞涩温柔的俏佳人,白端不再是腹黑谦和的大公子,我不再是奇葩跳脱的穿越女。而今尘埃落定下,一个青冢,两个灰飞,还有我这个孤魂野鬼。   远处有灯光传来,不知是哪户人家。为了能留有全尸,我拖着半残的身子,努力的向灯光走去,脚步机械。   泼墨晚空,灯光大亮。   我像闯入桃花林的孤鬼,被万木桃失勾住了脚步。桃花树风流昭昭叠如丛,桃花瓣柔情娇娇悬作空,花香肆意,花枝招展,衬的是朗空明月银辉俱散,作的是枝畔小盏歌尽灯慵。   诚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南风·桃夭》   中央最大的桃花树,盏盏小灯挂满枝桠,一道身影倚在枝上,晃着手里的瓷酒杯,蓝色衣边遥遥挂枝,正是一株桃花点作花脚,和雪花六棱相映生辉。   你知道失去一件珍宝的悲吗?   你知道找回这件珍宝的喜吗?   我毫无顾忌的跑过去,脚下步履急急,眼下桃花颤颤。却猝不及防,在他脸皮底下摔了个跟头,一头扎进草地里。   树上美人莞尔,“我的小猫儿,这见面礼也太过丰厚。许久未见,竟还像以前一样能折腾。”   他调笑如初,我满面泪流。   心里装有许多许多的情感。有欣喜若狂,有怅然若失,有柳暗花明,又有满腹委屈。那么多天的担惊受怕,无数次应证了他的死亡,就是那青冢白骨,也着实狠狠剜透心。我求死不成,求生乏力,哪怕是遭折磨、遭背叛、遭算计,也情愿承受。   唯独他的死亡,是永世不敢相信的。   从最初檀香的口中,到最后狗儿的话语,我都不去相信,纵使是刀架在脖上,风劈在脸上,只要一个不见到他的尸骨,仍抱有一刻的希望。   当见到那只腐肉白骨交织的手,那一刻跌进炼狱,备受煎熬,死生不能,甚至想过和他一同死去。若我再决绝些,此时还能否再见到他?   情深不能应,哀肠裁剪许。   桃花经寒摧,有情纵无情。   公子啊,你究竟把我当作何?   他从树上跃下,长袖轻舞,蓝衣明净,几步走到我身岸,看我哭得是花猫挠脸,久久不能停。他屈身而蹲,温和浅笑,“看来小猫儿是不认得我了,这才几日,陌生的很。”见我仍在哭,又颇为无奈,“哭甚,好端端的不是在这吗?”   我气恼,在草丛里顺地打滚,誓把泼皮进行到底。   白端伸出骨节修长的玉手,按住我额头,一点点的用袖口擦拭我脸上的血痕,深蓝色的衣角被血污染得通透,雪花六棱也成妖艳的红。他缓缓的俯下身,离我越来越近。时隔数日,终于又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水味,有如清泉,滋润干渴的内心。   一寸寸贴近。   一许许贴心。   以头碰头,以发缠发,就这么将温凉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间散发出淡淡的酒气,香甜醉人,让人急于一饮。只听他轻轻的说,“委屈你了,是我不好。”   什么也没有这话来得温柔,仿佛是一粒种子扎根心中,不停的萌发,不停的伸展,要结出绝艳的花。我使劲的搂住他,像是找到港湾的船,一刻也不敢放手。   离乡千里,异域时空。   他是我驻扎的根。   若连根拔起,就是毁了我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26-如梦初醒   此刻重逢--   应是花好月圆情景交融之说,本该如胶似漆浓情蜜意则个,可是我天生独煞风景,每每都落得一鼻子灰的下场。   眨眨眼,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端挑着眉,万分无奈道:“万般拖延也堵不住你的嘴,到底让你问了出来。”   我非常不满。人之好奇,本就天性。之前被情感冲了脑子,倒不想破坏风景。可也不能总被瞒着,心中抱定该死之人,竟在这活蹦乱跳张灯结彩,换谁折腾一圈,也必定受不住。   我俩额角亲密,耳鬓厮磨,眼神却开始丝毫不相让。   先前暧昧濡湿的酒香,不知不觉淡了去,换成转秋的微凉,在簇簇桃花染面中,一抹异样的情绪蔓延开。他眼中又流露出幽蓝色,仿佛是万年的寒玉冰魄,带着熟悉而惊惧的气息,看似淡然无波,却像深海狂涌,害得我怔愣了半刻,只顾紧紧的盯着。   “就这么想知道?”白端徐徐的问,顿时收回额头,冰凉的空气侵袭过来,让我很不适应。这样眉眼清远的望来,害得我结结巴巴,一时想不出回应。   他笑容温和,牵着我来到最大的桃树下。   高耸凌霄,枝叶繁茂,桃朱叶翠,小盏朦胧。稍有微风轻抚,簇簇桃花荡漾,如同粉色的叠浪,牵引目光。白端取下最近的一盏小灯,方形小巧,灯面干净,我很是喜欢。他不疾不徐,缓缓吹灭,小灯还没挣扎几下,就灭了灯芯,暗了身子。   我可惜的道:“亮着多好看,何苦将它吹灭。”   “为了给家猫照亮来路,它也算生得其所,眼下猫寻了回来,就让它功德圆满罢。”他轻飘飘的道:“猫儿,可愿一同灭了?”   心里温热的不行,原来这百盏小灯是他刻意为我点的,于是乐呵的点头,紧接着吹灭一盏递给他。不大会儿功夫,靠近的小灯都被取下了去,唯有上面枝杈挂着的,还在风中摇摆。我当仁不让,脱去鞋子,爬往树上。   以前,家门前的泡桐树没少被攀过,折腾的老树芽子掉落好几根。   站在他先前坐过的枝丫上,翘着身子将吹灭的灯盏,提给树下的他。白端玉手接过,像先前一样整齐的放着。没多时,我便横扫枝头,也还剩手中最后一盏。待我鼓足气要吹灭时,白端制止,让我先递给他就好。   我疑惑不解,“留着这盏干嘛,反正月色正浓,我们也无须照亮。”   他款款的说,“留你安睡。”   原来他早知道。   自十三岁失去叶莫后,每晚没有灯光照亮,怎样也无法入睡。既然如此知晓我,那些在大沟寨的日日夜夜里,没有灯照,没有月光,为何不早点迎我回来?白端?六出?公子?眼前熟悉的人,到底会是谁?这人做尽一切温柔事,奈何此心独独与我背离。   我蹲在树上,花落满头,心里苍凉不堪,几乎请求的道:“白端,我什么都不是。这些日子生不如死,没一刻有活着的样,狗儿檀香也都死在凤火中,除了你,眼下的我,一无所有。即便如此,你还要一直瞒我吗?”   他拈着掉落的一枚桃花,目光沉敛,暗蓝幽晦,“何必要追根究底,猫儿还是猫儿不好吗?”   “远没有结束,你休要骗我。以后的事我可以不提前预知,然而发生过的事我须得清楚。前戏一清二白,我都喜爱。后戏装聋作哑,我更热爱。”我反驳着。   他要接过我手上的灯盏,我攥紧绳线誓不却退。   满林的桃花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在凋零。   不到片刻。   我所在的桃树都已凋谢过半。   “你若这么想,我便告诉你。”他最终收回手,没了笑意,沉沉的问:“你可听说过山阴六地?”   我摇摇头。   倒是听说过山阴公主刘楚玉,她掠尽男色,家中面首无数。以前我还对苏涔扬言要包养各种美色,以后一众面首皆由他管。   苏涔叹气,“你有这个豪言壮志是好的,如果不是我早知道你没这个出息,恐怕真的会被你感动也不一定。先不说别的,你觉得我同意了,阿真能同意吗?”   想当年年少无知,被所有爱情中最美好的‘青梅竹马’四个字骗给了苏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苏涔先下手的是阿真。   小学就嫌我‘呆若木鸡,逗如二逼’,和阿真正好相反。有天他站在楼下,拿着一个星期写了三行的诗对阿真大声朗读,“小真真,让我伴你罢,街上棉花糖好了!”还是看了冰心奶奶的《繁星o春水》,原诗是‘小松树,容我伴你罢,山上白云深了’。据说他改了很久,费尽心思,才改出了这篇大作。   我在阳台拍手鼓掌,觉得他真是勇气可嘉。   阿真嘲讽,回着,“你进,或者不进来。门就在那里。不开不关。永远别进来。或者。让我一脚踢滚出去。”阿真就喜欢仓央嘉措的诗,迷他几乎迷到了极点,尤其那两首《见或不见》《最好不相见》,还找人裱在了床头,早晚念一遍。   她说,要嫁给一个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人。   我无语,苏涔失望。我和苏涔想阿真定是脑子烧坏了,好端端的一定要嫁给和尚,还是个博爱的和尚。   阿真在知道我们的担忧后,在厨房拿着铲子半天愣神,在让一锅菜糊了后,这才对叶莫抱怨,“我就是再聪明再能干,天天和这两人相处,也好不到哪去。”   叶莫浅笑。   --这是很早很早以前。   我正沉浸回忆,忽然额角疼痛,受到惊吓大喊,“叶莫!”   “哦?谁是叶莫?”白端眯着双眼,状如薄月,一袭蓝衣俊俏温和,相似的五官令人恍惚,若不是他手上拎了盏小灯,真以为让人分辨不清。   我情不自禁的舒缓眉间,简短的答,“他是我爹。”叶莫比我们大十四岁,真算得上是半个爹爹。我曾为这个年龄差距而痛苦不已,却无法跟任何人述说苦闷。   “原来猫儿姓叶。”他勾着嘴角,平静无澜,松开手中的小灯,任它零落在地。   “我叫叶子。”   --叶莫之子   深刻的提醒着自己。   白端细腻的轮廓被月色勾勒的分外清晰,飘然而来,将我半拥入怀。仅是如此,我依旧能感觉的到他的温度,不是热烈如火,不是寒冷如冰,是闲闲淡淡的温润。他抬手一挥,桃花纷飞,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再也不似原先的热闹。   我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恍然醒转。   从来只闻桃花三月,这十月中旬哪里来得桃花林。   我问:“你早知道狗儿是傩教乾主?”   他道:“傩教有十二教首,八大域主,四大殿主,两个副教,唯一傩主。狗儿藏在身边两年,一直无甚纰漏,我也没机会点破。这次因你是山阴地的钥匙,他急于求得,方才暴露。”   他缓缓道来,之后我终于明白山阴地到底为何--   古有酆都山,位于北方癸地。故东北为鬼神,死气之根。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回三百里,其山洞元在山之下,周回一万五千里。上下并有鬼神宫室,山有六宫,洞中又有六宫。一宫周回千里,是为六天鬼神之宫。   纣绝阴天宫,泰杀谅事宗天宫,明晨耐犯武城天宫,恬照罪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敢司连宛屡天宫--这就是所谓的山阴六地。   相闻山阴地是卿回上神的神藏地。   一年前傩教传有有箴言:天谴将星现,山阴离世启。说的是天谴和将星现世后,关闭的山阴地和离世海便会相继开启。   “原来我竟是进入山阴地的关键。”我冷笑,直直的跳下树,一个不小心稳崴了脚。   他跟着而来,就这么看着我,没有上前,没有退后,只是淡漠的道:“纵使再生气,也不该伤自己的身骨,我不会对这样的猫儿,施以任何援手。”   我觉得桃花谢得跟我的心一样快。   “公子啊,你布这一局前,可曾想过我会死在傩祠?就是不死在傩祠,大沟寨里也得九死一生。就是活出大沟寨,你现在还不想让我死吗?”   “猫儿······”他皱着眉头。   “即使我死了,那也只是你的一个败笔。你摆摆手,大可以不带走我这一片灰尘。现在你回来,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为我变花,为我结灯,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语气尤为残酷,还不如鞭打来得痛快,“你不会死,我需要你。”   “砸了山里暗道的人是你?”   “是。”   “利用檀香救人的人是你?”   “是。”   “招来凤凰烧寨的人是你?”   “是。”   我一头扑入他的怀里,腻着他的味道,柔柔的对他笑,心里坠入冰窖。就在刚才,还为了一朵花、一盏灯而感动。可是顷刻间,花散了,灯灭了。   那人坏了呢?   他抱紧我,圈箍着我的腰身,控制着我的动作,平静如初,没有惊痕,道:“与我一同,我需要你。”   是的,我是肉食,你需要我,他需要我,她需要我。   那我需要谁?   我反手抱住他,用两个月来最诚恳最卑微的声音,道,“公子说的是,奴婢皆听您的。还望公子能每日咸鱼瘦肉暖暖心,奴婢怕心凉到底了,半路死掉,坏了您的大事可不成。”   “若是我饿了呢?”他的手紧了紧。   我推开白端的禁锢,绾了绾额前的粗末碎发,随后端端庄庄的微低头轻蹲身,谦卑的答,“公子可真是说笑了,奴婢怎敢让您饿着,就是割了奴婢的猫肉,也定要让您吃得舒适安乐,享得幸福康健。”   许久。   他回,“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百在此感激。 ☆、-27-杀一从十   山阴地位于东北方,我们朝着山阴地驶去,从巽州进入到了乾州。   一路上,陆续有形色匆忙的人趁着夜色焦急的赶路,或是带有欣喜,或是带有煞气,几日下来不减反增。有时连白端都要避上一避,我只好问他这些人为何匆忙。   白端漫不经心的回道:“你又有些不老实了,还没安稳几天,问东问西的毛病又出了来。且不说我不想答你,就算答了你,你知道了又怎样。别告诉你还有什么绝妙奇招没使出来。”   我觉得他把我小瞧了。   吃一堑长一智,谁说我不可以有长足的进步。   我不屑的道:“公子说的对极。”   他像是遇到一件好笑的事,摸着我已长长不少的发,笑容莞尔,“你不必拘束着自己说着些体面话给我听。我并不希望你这般乖巧,你不是檀香。”   我沉默了。   她爱你可以连生死荣辱都不顾。可是我做不到。我还有阿真,还有苏涔,还有那么多同学,我得找到他们,一群人的颠沛总比一个人的流离好过的多。   白端从车厢里取出一件大衣盖在我身上,嘱咐着,“明日就要进城,虽说仍是个小城,但交通阡陌,很多人都选往那做休息点。人多混杂,便于隐身。”   我同意,“进城后,公子还是公子,奴婢便是奴才。这副样貌,装成男子,还能少点质疑.”   “你能这么想,便是好的。”   晚上的风很大,带着入寒的凉意,痛得直打哆嗦。实在冷得受不起,我靠着白端的肩膀昏昏沉沉起来。   林中一时有了动静。   我们的马车因停在靠近山路的林子里,倒不怕有山野猛兽突然窜出。可是这年头,人可比野兽可怕的多,尤其是现在都赶往山阴地的时期,不得不多加防范。   我刚想站起四处张望,就被白端一把拉下。他安抚我连日来毛躁不安的心,说来的是自己人。   从林中闪出一道黑影。朴素的五官,平庸的身材,唯有气质像暗涌的江水,让人很是记住。   那人半跪地上,麻粗布的衣上丝线细密,虽是麻粗布,也是相当考究。他恭恭敬敬的对白端道:“公子,属下被狗儿骗去别地,一朝与公子错开,还望公子惩罚。”   白端温和疏离,神态清贵,“之前我并未让你防备狗儿,你自然不知他是傩教乾主。虽说耽搁了些日子,但眼下你倒也找了过来。只是,若有下次···”他眸中一转,双眸幽邃。   一见他露出这种表情,我便心悸起来。   那人沉声,“从十明白。从十脑子愚笨,但也是衷心之人。公子大可不必费心属下,如若还有下次,从十必绝死在您面前,献出忠诚,以报公子知遇。”   白端点点头,一派温和好公子的模样。   他看我惶恐的往外移了好多,只得无奈的将身上的大衣全给我裹了去。我裹着两件大衣,还是觉得心里冷的厉害。思索半天,忍不住问从十,“你叫从十?”   从十答:“正是。”   “你不会是你家第十个孩子吧。”   从十没有接我的话,看向白端。   白端也是一脸无辜的表情,“这是新来的猫儿。以后就扮作小童,你唤她叶子就是。”   我以为他只是稍稍介绍下。他接着道:“这妮子问你什么,你皆不答就可。她喜折腾,蹬鼻子,爱上脸。你如果想一路上顺利顺利少受罪,尽管不去理她。保你活得踏实。”   我气结。   这不是是变相囚禁我吗?不让问。不让动。我还怎么过之后的日子,岂不是一路装聋作哑到底?   我抱怨,“何止啊。合着咱家公子的意思,你得有多远离我多远。我天生煞星,克人克命。知道狗儿怎么死的吗?那就是被我克死的。你家公子也险些命丧我手,害怕了吧?”   我也不过是在开玩笑。   只见从十不知从何处抽出根细丝,一字一顿的回着,“真是这般,你再金贵,也比不上我家公子的一根发丝。我杀了你,便不辜负公子,也不辜负忘老的交待。”   细光初闪。   白端将挥过来的细丝,挡了回去。   他眼神很是不好,眼状薄月,淡淡凉气喷薄而出,“从十,你该死。”   从十毫不屈服,“若真像她说得这般,此女实在留不得。您忘了忘老对您的嘱咐吗?此次入世不得不多加防范,一定要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通通扼杀。”   白端淡然,“你知道我尤为喜爱放任危险生长,再一并宰杀时的痛快,这不是你能阻止就阻止的了的。还有既然跟了我,就少拿忘老来压制我。这是第一次,必定也是最后一次。从十你今日让我好生失望,你的心乱了。”   从十站在林中,身影略显枯槁。   忽的。   他细丝一挥,林间数声惨叫。那叫声突兀的让人不敢想象,惊得老林子一片鸟兽争相逃窜,惊醒如水的沉夜。四处跳出来人影,皆是黑布蒙着面,眼瞧躲藏不及,干脆拼狠而来,纷纷朝着从十扑去。   血光急虐,流光剑影。第一次看人大开杀戒的场面,那些残痕断臂看得我眼角抽冷。白端轻靠过来,用手挡住一切残忍。我在他的手心后大口的喘气,太阳穴的脉动分外清楚,敲击着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   白端宽慰着,“猫儿,好了。你想看的话便看,不想就转身即走。只是没人替你成长,你不会永远平淡安稳。这是你的选择,看?或不看?”   看?或不看?   我全身颤抖,说不出的恐慌。   是的,没人能替我挡风挡雨,我若不成长,谁替我成长。   我平复了下心。尽管恐惧没有随之减少半分,可总算有了面对眼前的勇气。眼前这双手,替我遮住一时的血腥,手心前是我,手背后是现实。   缓缓拨开他的手,惨烈映入眼前。   我实在描述不出来这个画面,只感觉脑海中翻江倒海,疼痛的要死。捏了捏眉心,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告诫自己:你已不是过去那个白端了。   心中顿时大定。   耳边,白端轻轻的说,“猫儿,很好。你可知从十为什么叫从十?”   我摇头不想听他解释,只是心中斑驳点点的紧,一丝一丝抽痛心房,突然觉得整个灵魂腾空出来,它冷静无情,最重要的是不觉疼痛。   我安静的道。   “杀一从十。”   白端揽着我,点点清水味涌来,一点点滑过鼻息,以往带给的是欣喜,现在却如同利刃,要割碎所有的情感。   我没法不喜欢现在越发冷漠的自己,就像我没法不让浑身血腥的从十走来。   从十静静的站在白端面前,平庸安静的像个过路人。他望着我,手中的细丝不断晃动,血腥气不加掩饰,直直袭来。   “你若是还想杀我,那便不必了。即便看到你杀人如麻尸横遍野的场景,那也不代表下一刻死去的就会轮到我。”我靠在白端的颈下,一点一点的呼吸。很久,冷冷的道:“从十,让我生,我让你生。”   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是自己求死的。我们不愿意煎熬,便以理由去逃避,去磨灭自己的意识,拿各种各样的情景说服自己。   若不想死亡,又怎么轻易死亡。   从十按捺住,缓缓收起细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身后一片尸体也都不是他杀的。这人看似平庸,却是极尽冷酷:每杀一人便分以十块。   ——所以才叫从十。   我问白端,“你说山阴地有什么,让你们这么争破头颅。”   今夜的公子极有耐心,“可知这里为什么叫倾回?”见我不想理理睬,他接着往下说,“之所以叫倾回,是因开辟这片荒土的上神便叫卿回,因‘卿’字不好称名,只好改‘卿’为‘倾’。你去过大沟寨的通道,定是看到过那些画面的。”   我点头,“你说得应该是石墙上的画。当初我们三个琢磨许久,才用北寒针开启通道。之前其他三面墙上,皆绘有一个女子。她是卿回上神?”   “那人便是卿回上神,而这山阴地就是卿回上神修炼之地,也是神落之地。一年前就有预兆天相会大动,星辰移位,百星点亮。山阴地与离世海将相继开启,赠与莫大有缘人。这一路上赶来的人都是垂涎这神迹。”   “星辰大动说的是我们吗?”   他眯了眯眼,对我摇头。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从十,心里了然,不再对这个问题多说。   白端微微俯身将我的大衣系紧,灵巧细致的手,穿梭在我的衣袋,打出个漂亮的蝴蝶结。明明是如此温暖的画面,我却丝毫没有了怦然心动。   “今个已经结束。明天会更累。时候也不早了,你自己先去车里睡下,我和从十还有话说。别怕,这里除了我们,不留其他人。待会儿从十会驾着马车连夜赶往贤城,你睡你的就是。”他将我耳边的发丝拢到耳后,指间从容,眉眼如画。   我乖觉的自己回了去。   半路回头瞅他们二人,只见白端手里拿着什么,正递给从十。从十脸上大吃一惊,万分讶异。因离得太远,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这些。   我当下翻身上车,躲在毛毯里睡个安稳觉。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后面只会小修,减少词藻堆积,抱歉。 ☆、-28-玉人入尘   来到倾回的第七十日。   一大早就被吵闹的街市叫卖声给折腾起来,眼睛一瞥,正看见白端撩开帘子利落的跳下车,我慌忙露头冲他喊,“公子啊,您这是要去哪啊?”   白端整了整腰带,抬头看看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调笑道:“猫儿,你这脸怎么好生奇怪。”   这怎么说话呢,人家好歹也是如花少女,穿越前生得平庸,倒也能用大众词汇——‘清秀’二字形容。眼下虽然略有伤痕,但大体也能分辨出原有的水灵吧。   ‘好生奇怪’这一词用的真是好生奇怪。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开了花。从十默默的从内隔档里拿出一片古镜,还是之前削青丝时的那面。   电视剧里的古镜大多是模模糊糊,不像这面小巧雅致清楚透亮。镜子里的那个‘我’脸莫名肿得像猪头,红肿还泛白,一看就不正常。   气得我直想摔碎镜子。   白端挑了挑眉,略作镇定的问从十,“是不是你对猫儿做的手脚,些记得你幼时学过蛊毒,即便生疏多年,把她弄成这样也不是难事。”   从十异常老实,“是的。公子,我只是略微用了点。我不杀她,小惩戒一番也不可吗?”   白端将问题抛向我,“小惩戒一番不可吗?”   这两人狼狈为奸,串通一气,企图将霸权主义强权政策贯彻到底。我若能忍,都不配当一枚好女戏,就不信自个真斗不过一只大狐狸和一个狼崽男。   我摆正姿势,企图做到宠辱不惊,风云变幻淡如烟。   这边姿势正确,那边口出真言,“这听说过九尾狐性狡黠,善变化。没想到不敌公子您出神入化。奴婢,哦,奴才好是佩服,这狐狸与狼崽结成亲家,莫不是应了花好月圆你侬我侬之说?奴才在这恭喜二位两相好共媚生,只是不知二位彼夜,谁上?谁下啊?”   公子气势磅礴,从容不迫,又将此问抛给从十,“谁上?谁下?”真是专业和水泥。   从十长得平庸,可是杀人技术一流,一看就是心理变态至极之辈,本以为会沉默不语,让我们徒留一阵尴尬,此冷笑话也便到此结束。   哪知这人除了手底有真功夫,舌底功夫也不弱。他很认真的回答,“我上,公子下吧。这等粗劳之事,还是小的去做好,万万不能让公子累着,公子尽管享受就是。”又诚恳的对我道,“瞧你小眉细目的,定是喜爱这事。这些天我们憋得生闷,今夜便容你观看,你可高兴?”   我极为淡定,更为蛋疼,只好再把花球传给白端,“你可高兴?”   “自然高兴。倒不如一起云雨,也弄得三相欢好,如此妙极。”   妙极······   我又开始了一连串的联想,终究打了个冷颤。都是功力深厚的高人,皆浮云卷青风的把我给拂了。   白端调笑完,就要往旁边走去。   我才想起之前所问,再次道:“公子您到底去哪儿?”   “猫儿还不明白吗?”他眨了眨眼,大为疑惑。   我反而被问蒙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明白何。他见我满脑子浆糊,很温很暖的道,“你这糊里糊涂的,先前还能装模作样一点,现在又暴露无疑。这不是很好猜吗?我是把你卖给了从十。”   把我卖给了从十!   这信息量不得不说惊人啊。想不到我白端纵横奇葩界近二十年,不说的上是奇中之葩,也能被人恭敬的称一声‘奇葩有加’。而今对这二人如此情投意合的买卖,只觉得很是惊悚。   “公子你是在开玩笑吗?”   这刚一说完,从十就急不可耐的扬鞭催马,眼见马车越驶越远,公子也渐渐退后。方才轻荡荡的飘来他的声音,震若晴天霹雳,绕脑三圈,久久不绝。   “小猫儿,你定要好好的跟从十相处。”   让我和一个狼崽子闷骚男杀人狂人贩子好好相处?我纵有九条命,也受不住一招。   我拍了拍从十的肩膀,“咱能和谐统一友好相处吗?”   他僵硬的笑了笑,“你说呢?”挥着马鞭,自在的很,想必心情极好。   顿时对白端的眼力深感痛心,这人把我送往狼嘴里,还那么喜气洋洋,悠闲自在。   我组织了下语言,企图不被现实打败,“先前多有得罪阁下,阁下定有容忍之量。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别太暴力别太血腥,一落全尸更好,好歹有个人样。”   “放心便是,绝不给你从十。”   他信誓旦旦,我忧心忡忡。   不一会,从十把马车驾到城外停住。   他栓了栓缰绳,拍了拍车厢让我下车。我扒着车梁不肯动一步,道:“这荒郊野外荒无人烟的,你这是要做什么荒谬绝伦荒淫无耻的事,别以为我真会任你曝尸荒野不成。”   从十指了指旁边的一条狗和三个乞丐,让我仔细瞅瞅是不是荒无人烟荒郊野外,他还能不能干什么荒谬绝伦荒淫无耻的事,也指不过就想把我卖个好价钱而已。   他的安慰更让人肉疼。   从十走到路边挑了块木材,伸手成刀劈开,木鞋屑子溅了一身。又拾起旁人丢的黑煤球,手里掂量着向我走来。我强作镇定,发誓绝不像以前一样吓得逃跑,他必然不敢把我怎样。   “说了不从十,我便绝不从十。你站着且看着就行,切莫乱动,我也不知道自个的心情何时激动起来,倒时破了约定可不好。”说完,他走到我身前,伸手拿那煤球一顿抹,看得我胆颤心惊。   涂抹完,让我拿着木板自觉的和乞丐一起蹲着。我咬牙切齿,备受侮辱。木板上面不多不少的一行:此货无价贱卖。   这从十实在太狠。   我乖乖的蹲在乞丐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嫌弃我才是好朋友。哪知一个老乞丐和一个小乞丐说,“你看这猪头长得,啧啧。”   “······”   来往的人看了一眼,却无人问询。   人对白送的东西总会报以最大恶度的揣测感。在这个山阴地即将开启的时期,人们会越发留意身边的平白无害,欲从细枝末节里揪出与众不同的花来,对于大摇大摆的黑暗却不再提防。   就像人们总愿意相信坏的并一定坏的,好的并不一定是好的一样。如此光明正大的求收藏,整个脸上写满了可疑,自然不会有人来琢磨我。   正准备老老实实的蹲到白端回来。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像玉石轻轻的敲打,像明阳微微的照耀,像白鸽齐齐的盘绕,“姑娘,我带你走,可好?”   我看着眼前白衣盛雪的人。   不论现世,还是异界,我都见过有人穿白衣,却从未有人穿得如此莹润好看。那一身雪锦衣衬得满天都是细小微尘,伊人蒹葭,漫没阳光,一寸寸贴着而立的身姿,万尘不染,暖阳微熏。   如果说白端如水,那这人便似玉。   他眉眼含笑,有无上融融的温暖,微笑着向我递过手来,没有嘲笑,没有深意,没有算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   素手、玉肌、暖眸、温玉。霎那间,抬手时,花是花,雾成雾,迷蒙化晓烟。   不远处。   有人出声,声清如波,“猫儿,你在做什么。”   我呆觉的目光越过几尺,看着那长虹贯身谦和如水的人,一时间忘了所有。   忘了雪衣,忘了尘埃,忘了暖阳,忘了玉瓷,忘了温暖,忘了言语,忘了我的手还在别人的手心里。   **************************************************************************   那是数年后。   涧澜沧沧,繁花郁郁,清风扬扬,端玉暖暖。溪水微红,荡漾折动一方溪石。杨柳轻柔,作摆撩拨一叶翩花,我站在澜沧涧中,任水流冲洗满身血腥。   远处的人雪衣白丝,玉面散发,坐着木椅,于在杨柳下,落花有情难却意,星星点点没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   夜沉如水,马蹄突兀,那人轻道,“滕儿,夜已凉。”他晃动着木椅,慢慢向山涧靠来,温暖隽永,“想必初拂等不及,这才寻你过来。上来,可好?”   玉手像初见那般,手心向上,纹理柔软。   我缓缓走出溪瀑,抖落些许的水珠,仍感到粘身贴合的不适。   水面在脚下起了波澜,我渡到他面前,依旧站在水里不愿出来,只是微微的抬起头看着,觉得月光恍然,而似玉的他比月色还要莹润几分。   厮杀裂开的心仿佛得到修补。   他用锦帕擦拭我的长发,声音绵长,“你不爱惜自个的身子,倒真不为我考虑。你每日折磨自己深刻,竟忘得我本与你同生,又岂会比你弱上几分。滕儿,你这真是想让我心疼死吗?”   我说不出的沙哑寂灭,趴在他腿上不去看他,只是看着流水,看着落花。   “慵眠,我会活着回来。”   “我等你。”   山涧溪流,映得他的声音温柔清朗。   世事总是让人有种被愚弄的肉痛感。我曾想,若是在山阴时期,若是在贤城城郊,我与他牵手不放,会不会就没有以后的疼痛与抽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以后一天两更,早上11:30,晚上21:30。 ☆、-29-毒舌少爷   山阴时期。   贤城郊外。   我望着白端不知所措。他目光如晦,似看非看的望来,眸间微眯,带着醉醺之意,竟有种说不上来的寒冷。我只得快速甩开自个的手,与那白衣如玉的人分开几步。   那人将伸出的手收回,声音暖容,温润安静,“姑娘若是不喜,在下便不强求。”   我不敢看他,微微的点点头。   那人又说,“在下丰慵眠。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他于阳光折射的细碎尘埃中淡出了视线,我只能看见他转身瞬间的衣袖轻抽,还有那一声玉珏的连击。他后腰挂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玉珏,熟悉的让我想唤他回来,可仅仅一眨眼的功夫,斜阳绯红,晃过留白,哪还有什么玉珏。   仿佛那玉珏只是一个幻觉。   白端摇摇的站在官道上,显然刚出城门,便瞧见这一幕。   我黑着脸,拿着木牌,实在不知该把眼睛放到哪,无论看向哪都是一阵刺芒。我想走过去向他解释,好歹这一路上,也算一同大风大浪过来了,不能因为这事,就对我进行眼神伤害吧。   这般无形的折磨,不如杀了干脆。   白端走了过来,温雅疏离,俊逸款款,蓝衣衬着袖口的六棱雪花,墨丝配着隐约的皙白颈间,却是生生的错开我,径直走向从十。   从十对白端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打什么暗号。白端没有说话,这才回头看向我,眼里依旧削薄。这哑谜打的可真生疼,我踱步到他面前,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他一脸不快的道:“你太不让我省心了。”   明明是他向来什么都不肯说,一个劲的把我当棋子使,现在又反过来责怪,真以为我不敢惹怒他吗?   我冷笑的反击道:“公子好大脾气。赶明公子应该明明白白的给奴才写上一本《十可,十不可》,来教导奴才哪些可做,哪些不可做。或是干脆给奴才手啊脚啊的全套上线,当个傀儡一样使唤,这样也省得奴才一个劲折腾。”   白端薄唇轻启,语气沉重,“山阴时期,动乱不堪,好好实实的待着就是。你明知道从十也是掩人耳目,才将你扮作此,为何还要肆意妄为,更是牵了别人的手?”   “我知道这是个安全妥帖的法子。可是白端,我还并未蠢到完全不懂你做什么,你要从十这样安排,明里是掩人耳目,暗里是吊人胃口。你们要是真的为我好,会有更好的法子,而不是用这种招数。”我黯然。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的问,“猫儿,你想说什么?”   “公子让我在这,不就是把一块肥肉包好了挂在墙上吗?纵然很多人不知道包的是什么,但大可以吸引来真正能识香的人。譬如,刚才的那位······”突然觉得自己也无比冷漠,再也不似以前的欢脱喜庆。   白端紧了紧神色,又比原先更淡了。   一颗初心被践踏的干净。他处处在逢场作戏,我日夜活在算计中,见招拆招,几乎累得没有力气。他喜爱我偏执的反击,喜爱把我的反击一掌拍下,这些都是他喜爱的,却并不是我所喜爱的。   我用手抹着脸上的煤灰,禁不住心里的伤痛,对他道:“我从不求你能多待我什么,先前我俩可以称得上是互相利用,我利用你摆脱不安,你利用我设计狗儿,这我都不难过。可是你为何还要把我推向死穴?山阴地真的是非去不可吗?”   白端看着乞儿和狗,眼里的深蓝是那么醉人,像是有毒的花,香醇旖旎,耐人寻味。有些人明知道它有毒,还自以为能摘下它,将这一双眸子倾注在自己身上,一世一双,不离不弃。   比如······檀香。   再比如······我。   他薄唇淡漠,眼神微凉,“乞儿是乞儿,狗是狗。肉,永远也是肉。”   我退后几步,脚踝颤抖,差点站不稳当。总想听他的真话,总想让他撕开虚情假意,可是眼下,他明明说的是再实诚不过,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他迁就我,许诺我,对我做尽温柔事,那就代表他喜欢我了吗?这些都只是因为我是块肉!我是块可口的肉,他在等我长肥,再狠狠的绝杀。   这就是我的公子。   一旁的从十冷笑出声,眼里毫不留情的讽刺,笑我作茧自缚,笑我自以为是。可是我又何尝不明白自个,又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心中总还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总以为自己这块肉,或许能改变白端的胃口。   是我看不清现实。   “感谢公子的细心贴教,奴才今个总算明白,定当本本分分,做个不腐烂不招蝇的好肉。奴才会使出浑身解数,吊你想吊的胃口,避你想避的脏嘴,自个儿是再也不会随便蹦达了。   白端帮我揉掉发角沾惹的煤灰,模样温和,语气缓缓,“你能这么想就好。即便我是你的公子,也不能像先前那样纵容你,更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你。猫儿······我还不是你想象的那般无所畏惧。”   我点头,没有回答。   在城郊逛了一圈后,兜兜转转,几经波折,终于来到贤城内的一家小门户。   已至黄昏,屋外一根长青藤攀沿出墙,藤秀芳华,叶遮繁荣,虽然不是名贵的花草,却显得素朴雅致。从十敲敲门,客气的问,“东家,多有打扰。只因客栈人满,我们无从投宿,又恐深夜露寒,可否借助一宿?”   等了很久,一个少年开了门,唇红齿白,机智灵巧,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哪里来的山野客,我家主人不待见外人,无法将三位请进门。”说完就要关门,不留一丝情面。从十眼疾手快,用手挡住门缝,少年试了几下也关不上,不由大怒,“你这人是想怎样!我已说得如此清楚,这般推挡,是想强闯民宅吗!”   白端跻身上前,经过一番恳请,才劝的那少年愿意去问问主人。   不多时,少年便匆匆忙忙的回来,语气也不像先前那般不耐,“我家主人同意诸位借助一宿,特命下人收拾了厢房,三位还请随我过去。”   我们随着少年进入小院。   小院不大,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院里种有各种盆栽,皆是开的极为漂亮。虽是个小院,但主人是个风雅之人,没有庸俗的花卉与装饰,看着不失为享受。我们三人被引进正堂,几个丫鬟奉来茶水。   我刚在思索怎么面见家主,唯恐一个不小心泄漏自己的身份,没想事情跌宕起、,起承转合的如此快。这边门刚一关上,那边引我们来的少年随即脸色大变,没有了先前的敷衍和不耐。他直直的向白端抱去,口中哀嚎,令人触动,“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这声‘哥哥’叫的可真撕心裂肺·······   白端摸了摸少年的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爱怜,不是他平日里装出来的别样柔和,而是真正流淌出来的温情。此刻这种温情在我眼里是如此的心酸,一举打破我想象出来的所有戏码。   这才是白端。   我喜爱的那个并不是他。   少年在白端怀里好一阵撒娇,渐有棱角的小脸上分外精彩,他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稚嫩的肩膀随着压抑而微微抽搐。   他带有哭腔,却不哭泣的道:“哥哥,我听说大沟寨里起了凤火,周回百里皆被烧成空莫荒土。我以为你营救滕将军遭遇不测,是折没在满天凤火之中了。我让离鸽送信给如姐姐。昨日收到回信,她说滕将军已出,可是并未见到你,只在坡上瞧见你的新坟。”   说到这。   再也忍不住,眼眶红得吓人,终是哭了出来。   白端叹息,安抚着他,“景却,让你担心了。是我考虑不周,险些错下大乱,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你刚才便做的很好,见到我没有丝毫的慌乱,足以证明你已长大。”   “哥哥莫要安慰我,景却又不是襁褓,多大苦都能受的。”那个叫景却的少年,倔强的擦干泪水,情绪也渐渐平和下来。他看到陌生的我,这才问道:“这个丑八怪是谁?刚才我就眼瞅着她古古怪怪的,这脸上跟开了花似的,又丑又恶心,是你捡来的吗?”   我气势汹汹的走过去,发觉他竟然和我一般高。说是个少年,也不过脸上还有些稚嫩,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然而小小年纪,明明是个正太,怎么说话如此毒舌!   “姐姐叫叶子。不是捡来的,是公子强掠过来。姐姐原来也是貌美如花,就是因为管不住嘴巴,才误被歹鸟毁了容貌。还好姐姐身残志坚,毫不放弃,闭花羞月的脸蛋正逐步复苏,等着一举惊艳众人。所以毒舌少年,你若不改掉这满口利牙,回头定也会受到教训。”我企图纠正他的错误作风。   毒舌少年嗤鼻不屑,脸色铁青的道:“我若是信你这般托词,我也不配叫一声景少爷。你口口声声称‘姐姐’,倒是一点没有‘姐姐’样。这脸花成这样,怎能好意思称作女人?依少爷的意思,你还是化作男人好了,免得吓坏众人。”   我磨了磨牙,“少爷真聪慧得是叫奴才分外‘佩服’。”   他得意的笑,“早该如此。”   日后,不但有个公子要伺候,我还有个少爷要供奉。   这少爷让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无所不干。每当我摔烂了茶杯,熏黑了厨房,他便倚着门嘲笑,“哎呦喂,这是从哪蹦出来的笨物,怎么手脚都跟再安上去似的呢,是不是没安好啊?要不要少爷亲自动动手,给你那无用的胳膊肘子拆下来,再好好安置一番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0-奔赴山阴   一个大版的白端我治不了,要是再来个小版的白端,还真不让人活了。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景却便是那萌芽中的小版白端。   有天。   白端在修剪院中的花枝。景却看管院子的时候,曾经碰坏了一盆,白端现下正努力将其重新栽种,每天守着这盆栽忙活不停。我在他身旁打着哈欠,暗叹奴才的日子不好做。   景却晃悠悠的过来,看见白端问道:“哥哥,这盆栽还能不能活成?”   “已经将要入冬,天气会愈发寒冷,这秋海棠连日不活,根也近似腐烂,怕是明年开不了花了。”白端摆弄着花枝。   景却又道:“一月前我不小心给它踢碎,之后就见花叶萎靡,为了能让它从新展枝,还拿去日下好生晒着。可是都过了月余,还是直直谢落。我以后注意就是,万不会再毁了哥哥的花卉。”   “秋海棠性喜温暖,环境稍潮湿,土壤温润,怕干燥。你将其拿到日下晒,直射烈阳,方才凋零的更快。”   “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白端看他有些沮丧,倒也不过多责备,摸了摸他的头,道:“万物起落都有定数,你心是爱护它,可是它命数已尽,下次莫要用错方法。”   他掸了掸盆土,抱着另一盆走了。   我看着景却失落的样子,出声提醒,“你若信我,便剪下一根较为靠近土壤的花枝,不可过细。再将花枝移往别处好生照料,些许还能有存活的机会。”   “你懂什么。我若剪下花枝,岂不遭哥哥责骂?”他没想到我会出这主意,丝毫不信,“你竟出这种心狠主意来作弄我,真是相由心生,怪不得丑陋至极。”   我向他解释,“花叶从根,一朵花,一片叶,都有它的世界。这盆真的无法栽活了,趁根没烂透到枝,不如剪下根花枝,好好种养,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景却半信半疑,拿来剪子,折下一根,随后欢天喜地的回屋种养。   我乐不可支。让他老肆意折磨我,这下好有事可做了。这根花枝要是能一朝一夕种得出来,白端不早种了,哪里还等得了他?   在小院里安稳的待了几日,终于有一天,白端告诉我山阴地将要开启了。   第八十五日。   刚穿越的时候,还是炎炎夏日,转眼就过了三个月,外头已是入冬的节奏。为了防止山阴地寒冷,我趁机多买了好几件冬装,试图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此期间,白端买来各种药品,内服外敷,应有尽有。脸上的伤基本算是好了,除了还有几道印子,其他的都光华如初。   临行前白端送来一件青衣,不是我经常穿的男装,是一件清素秀气的女装。——来到这个异界第一件自己的女装。   从十早已备好马车在院里等着。   刚进院子,就听到景却对白端埋怨,“哥哥,你说这丑叶子怎么还在磨蹭,眼看就快到晌午,再不赶紧出发,夜前就赶不上落脚点了。”   从十回道:“公子今个给她买了件女装,可把她给乐坏了,估计在房间里试个不停呢。”   景却撇嘴,不满的道:“野鸡窝里定出不了凤凰,一片蠢叶子能飞到哪去?脸上刚一好就蹦跶,还不如一直穿着男装,凭什么哥哥给她买衣服。”   我实在听不下去毒舌少爷的话,不由的出声反驳。   “人们都说心里有什么,看其他的就像什么。奴婢心怀明珠,看少爷就像个神降天珠,万分耀眼。不知少爷竟如此高见,究竟心里怀有何圣物,看奴婢又是野鸡,又是蠢叶之说?”   景却先是怔愣,随后总算明白过来,小脸气得铁青。   白端眼有笑意,轻撩嘴角,如沐十里春风。他长身而立,撑着一柄骨伞,蓝衣白伞,翩翩公子。我心里触动。刚遇见他时,还是那副丑陋的模样,如此多的日日夜夜里,想的莫不是把最好的样子给他瞧见。而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样子,却是我最能让他看的样子。   若能这般初遇他,没有伤痕,没有枯槁。我愿以今后盛世的女妆,来换此刻他一瞬的温和。   我踩着小调准备上车。   一想到古代大家闺秀上车銮是极为讲究的。   那些宫斗的电视剧里,格格郡主们上车前,就会有奴才拱腰蹲在车边成榻,专供女子们上车。我环顾四周,也只有从十符合这个角色,于是好着言的问:“这车架子过高,我今日又穿了女装,上车过于不便,不如你弯腰成榻让我踩着上去?”   从十颈脖晃动,右手轻抽冷丝,像是听到件极为难忍的事。他耳廓往外挣了挣,异常冷静的对白端道:“公子,从十要是杀了她,您怪属下也好,怨属下也好,杀了属下更好,哪怕是凌迟了从十,也毫无遗憾。若不杀她,从十怕是早晚折在她手里。”   景却多有同意,“此话甚得本少爷的心。丑叶子以为穿了件女装,就能做傩娘呢。如果不让她了解到,‘厚颜无耻’是为她造出来的,都枉数日我们的密切相处。”   白端看着二人言语不善,满脸无奈。   我也很是无辜,电视剧就这么演的,凭啥人家演员都能做到。我看从十定是心性太大,杀人如麻,多试练试练这活,指不定还能明白生命的可贵,活着的坚强。   这样想来也不算坏啊。   从十的脸色越发不好,我便当作他瞪的不是自个,一边拉紧后袄子,一边把袖口再往下拽拽,愈发感叹天气的寒冷。僵持不下的时候,只见白端弯腰下去,双手叠合,低于车台几寸。   他发丝散至身前,袖口六棱雪花像是低入尘埃,嘴角笑意正浓,“上来吧。”   上来?怎么上来?踩着他的手吗?我倒退几步,心口发慌。   明明没有半点情愫,却温情款款的做这些。为什么总在感动后,给我一场猝不及防的失望?为什么又在失望下,给我一记热泪盈眶的感动?   白端,你究竟要践踏我到什么程度,才能罢手......你若长相以待,我必不挥手。你若转身离去,我必不挽留。可你是河中的一抹珈蓝,明知道我渡不过去,却向我不停的招手。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我深吸口气,提起裙摆,一个冲刺,越过他的手直直的跳上车台。车马被我惊得直啸,从十赶紧拉着缰绳,将车马安抚下。白端依旧那个姿势,只是静静的看着我,脸上见不到任何表情。   我站在车台与他对望,头一次不甘示弱,想把想法让他知晓。   许久白端挺直了腰身,温和从容,翩翩公子。他淡着音,道:“你终是成长了,这原本也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我怎么有些怀念,以前那个小猫儿了呢?”他踏上车,与我相距不过半尺,凉薄之气正对着我,“你说她去哪了?叶子。”   叶子......不是猫儿......   这不是很好吗?终于不用担心被他蛊惑,终于不用防范他的温柔。   为什么会比听到真话还要难过。   从十不再耽搁,驱马驶出院子,赶往落脚点。   景却不能出院门,只好在原地送我们走远。跟我一般高的个子,此时离远看初具公子的气质,就是脸上未脱稚嫩,平日老成的脸一见白端的离去就垮了下来。   我方才意识到,这少爷还是个孩子。   他用所有能装的外表去伪装自己,这些恰恰都是白端教的,或者是白端影响的。当初一心想抱住白端的大腿,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坚信不移。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他的身上有很多是我不了解的,哪怕是相处了那么久,仍分不清他哪面是真,哪面是假。   我坐在从十旁边,执拗的不肯进去和白端同待一个空间,与其和一个猜不透的人相处,还不如和从十在外面吹着冷风。就算从十着实想杀了我,那也难能可贵在‘着实’二字,比起白端好上太多。   马车旁的人群川流不息,我头回儿轻松起来,以前在车厢里躲躲藏藏,生怕看到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如今脸上的伤痕已好,再也不会担心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瞧着。   从十赶着马,不说一句话,我和他说话次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好在我是个能活跃气氛的女戏子,绝对不会埋没任何一个角色。   梳理好思路,我问道:“从十,我们这是要去哪?”   从十冷淡的回:“去问公子。”   我不甘心的又问:“倾回有多少人是想要抢那山阴地神藏的?”   “去问公子。”从十继续冷淡着。   “你是不是就要一直这样的跟我说话了?”   “去问公子。”   “花儿为什么这么红,草儿为什么这么绿,你为什么这样傻?”   “去问公子。”   “从十你什么时候成亲生孩子啊?”   “去问公子。”   我笑得乐不可支,“成亲生孩子也得问你家公子。是不是你家公子啥时候嫁你,你啥时候才敢娶啊?”   从十没有理会,马车赶的飞快,忍无可忍的喊了一句,“公子啊!”   他刚一喊完,我便被人迅速的拽进车厢。白端倚在车榻上,右手抓着我,左手直揉眉,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好奇,你是想惹得猫狗都嫌弃,还是鸡犬全升天?”   “难不成你和从十真有情况?”我惊讶不已,“啧啧,真是没想到。”   “哦?依猫儿之见,我和他谁上谁下啊?”他靠了过来,轻吐一口气,眼如媚丝,笑容狡黠。衣领隐约现出锁骨,宛如传说的九尾狐,要多诱惑,有多诱惑。   真乃高人呐!   我没了骨气,甘拜下风。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31-邪门佛派   江城是巽州的小城。   以前的江城是连接巽州仙山的几条要道之一,往常会有朝见仙山的野客来此歇脚留宿,江城百姓便开足了店铺客栈来招揽那么歇脚的人。然而朝见仙山的野客大多都带有凶悍杀伐之气,经常会为些言语口角而大打出手,开店的老百姓总是被伤及无辜,往往一家惨死。   之后江城里便有个规矩:普通百姓不开店。   事实上全是些犯罪逃难来的山野绿林,走投无路下只好在这开店躲藏。渐渐地,人们都不在唤它江城,而是叫它匪城。   五年前仙山关闭,抗拒任何人的接近。凡靠近仙山百米者,皆被守山人斩杀在场,尸体悬于路碑处告诫天下人。有些自认为技高胆大的人,会逞能暗探仙山,想一看究竟,但几乎毫无例外的做了那守山人的枉死鬼。   偶尔有个别大难不死的人逃回来,也是吓得呆滞不语,没过多久便疯疯癫癫。如此一来,人们对仙山唯恐避不及时,哪敢再前去受死。   仙山位于江城东南方向,而江城东北角的就是山阴地。   以前山阴地地处偏僻,人烟罕至,荒凉不堪。不但有傩教凤凰把守,周围山林野地里也多有罕见的草木兽禽,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牛马牲畜也不愿意靠近。整个山阴地背靠离世海,遥对大回都,却是显得阴气逼人,分外可怕。   一年前因傩教笺称山阴即将开启,有缘人皆可获得神迹的宝藏。   引得倾回八荒震动,人们感叹山阴地开启,莫不是预计倾回将要动乱。一年里来到旁边驻扎的人比比皆是,尤其江城,更是人们首选城市。   白端让我在不要乱说话,管好自己的嘴巴。   一路上听说江城的事,自然明白那里因一言不合就会打架斗殴。我不清楚白端和从十的武功到底高到何程度,但一瞧那些同样赶路的人的步伐,就觉得古代武功深不可测。   从十驾着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深夜里赶到听闻已久的匪城———江城。   没想到我们这刚一到江城,就遇到了一起打架事件。   我捅了捅白端的肘子问道:“那个白衣姑娘是你钟爱的姑娘吗?”我是怎么做到把情敌满不在乎的说出来的,这个有待考察。可是我的问话并没有给白端带来气恼,反而把他逗乐了。   他指着远处两个剑拔弩张的人,要多嘲笑就有多嘲笑,“你这眼生的果然奇怪。那儿也就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你是怎么精简的把两人都概括出来的?”   我顺着他的手一看,还真像他说得那样。   可见月黑风高里,杀人夜起时,还是不要乱看的好。他岔开话题的速度过分凌厉,导致我神经一下没跟上来,又不想重问一遍,只得闷不作声的继续看着。   匪城的夜比其他地方更寒冷些。   那一男一女流光逼人,战意蓬发,就像决战紫禁之巅,毫不相让。   过了片刻,城里飞来了几个人,皆是站到粉衣姑娘后,帮其敌对。白衣男子眼见那边势头猛增,倒也聪明,不再苦苦恋战,往身后退去。他如意算盘是打得好,可惜了早有人截在他身后,一出剑就要偷袭。   白衣男子防不得,身中一剑,血花溅身,步伐踉跄起来。粉衣女子见大事已成,也不急于补上一下。   她停下攻击,漂浮在半空,身上隐隐有花卉围绕,几步开外都可闻见花香。声音娇俏,用现在的话就是萌音萝莉,“步他,你们竟然敢来山阴地,也不怕尽数折在此处?今夜,你肯跪在这,我也不再为难你,放你走就是。”   “施主不必假慈悲,我佛派一心向阿弥,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施主大可杀了步他就是,步他跪蒲团,跪清香,但绝不跪施主。”白衣男子眸中不屈,不把粉衣姑娘看在眼里。   我全身颤抖。这竟然是个和尚!   在这个异界里,人们虽然有很多和中国古代差不多,但最本质的信仰却是不同。这里一家独秀,只信傩教,信鬼厉,信生育,信傩神,没有古代的百花齐放。先不说百家争鸣的恢宏,就是日常生活的佛教、道教、儒家,在这里都没有。   今夜一见,原来还有和尚存在的啊。   那和尚取下自己的头上的斗篷,熟悉锃亮的光头露了出来。   我高兴的掐着白端的胳膊,旁边从十喃喃着,“这妮子看上那个无毛妖了,原来无毛妖才是她钟爱的......妖男。”我觉得从十很有吐槽的潜质,可是为什么他称人家和尚为妖男呢?   妖男应该和人妖等同才对。   只见粉衣女子素手轻拈,宝相庄严,看起来像个菩萨。她嘴里念着什么,百花齐放,片片花朵在这个季节突兀至极,花群如蛇,冲着和尚就撩了过去。步他一声大叫,脸上花印变换,一会儿是兰花,一会是梅花,一会是桃花,还有菊花。我看着他脸上的菊花印,一阵恶寒。   一朵菊花印脸上啊,就是春光好颜色。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笑,在这个严肃的生死攸关的场合,我怎么可以笑呢,那是多么不专业的戏子,才能干出来的。   “你咬着牙抖什么?穿了那么多,你还嫌冷?”我已经憋的如此内伤了,从十又在低调的吐槽着。   白端今夜尤为的安静,只顾盯着前方看,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摸了摸鼻子,更是确定那粉衣姑娘是他的心上人,不然以白端的性格,他连死人都懒得看一眼,更不会盯个陌生人看得这么仔细。   眼看和尚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粉衣姑娘仍是不罢手,不依不饶着,“佛门邪派,倾回当诛。你口里的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你们说他普渡众生,为何还放任你在此受苦?倒不如给你解脱,方可一了百了。”   和尚不再争执,坐在地上原地调息,身上渗出一道道金光,宛然流转在皮肤上,渐渐压制这花印的变转。花印堪堪停在菊花印上不动。菊花印原本无色,现在配合着金光,亮得真如同一朵大菊花一般,令人生生折服。   粉衣姑娘高悬半空,在气势上就把和尚压制了几分,更何况人数是优势更多。她像宣口号似的道:“邪门佛派,乱世当诛。而今匪城遇见,决不可让你等玷污了神藏。傩神天威,将你肉身供往,妖陀好生闭眼吧。”   话音刚落,围着的几个人都上前,这和尚恐怕真得命丧于此。   当然,能让我遇上的事一定是诡变多端的。   但是公子啊,咱可不可以别那么明目张胆的蹦出啊!你就算张胆,你张你的胆好了,你张我的胆做什么。   “且慢,我家姑娘有话相对傩教贵卿说。”白端突然打断,说出这句话后,再一脸无害的看向我。随后是从十从未有过的恭敬,那瞧我的眼光就差没让我给他来个抚摸。这二人太如戏了,入得我是措手不及。   我荣耀的变为了主角。   粉衣姑娘看着我思索不已,也没想起我是哪方大仙,倒也很有礼貌,并未一开口就上来叱责。她道:“这位姑娘,不知是何用意要阻止我们驱了此妖。”陡然萌声又转,“难道姑娘与这妖陀是认识的旧好?”   “我可不是他的相好,和尚不是我的口味。”我慌忙争辩。   “和尚是何物?”她追问。   我才明白她先前妖陀妖陀的喊。原来这里没有和尚这个称呼,妖陀就是他们对和尚的恶称。   白端开口为我说了几句话,“我家姑娘别无用意,‘何丧’是‘有何丧物’的意思。我家姑娘性格古怪,见几位争斗堵住了去路,又要溅血路畔,这才让属下出声阻止。”   我在心里狠狠的骂他千万遍,面上为了装足相,倒是行云流水的分外淡定。   粉衣姑娘越是听白端的话,越是不好看,这下语气没有之前好了,“我敬你一声姑娘,也是我修涵有德,你不与我客气,明知道这是傩教的事,仍来指手划脚的咄咄逼人。先不提我是否挡了你的路,就算我光明正大的挡在你面前,你也该尊称我一声‘娘娘’才客气。”   我头疼不已的问:“适才本姑娘的属下胡言乱语,惹了您恼怒,我必定回去好好鞭打,让他长点个记性。”我恶狠狠的‘胡言乱语’四个字说的气势如虹,让白端明白我对他的‘感怀’之情。   粉衣姑娘点点头,又回复了娇俏,萝莉脸上气质雍容。她道:“本宫乃是傩教二十四娘之一的花娘。”我听白端说起过‘八大域主’之类的,就是没听过他说什么‘二十四娘’,这蹦出一个,让我怎么说?   白端又抢先开口,“原来是花娘娘,今夜可否看我家姑娘的面子。”   粉衣姑娘皱眉问:“你家姑娘是......”   只见白端淡雅清锐,一身蓝衣出尘脱俗,六棱雪花状是从未有过的深邃。   “雪花六出,遗世孤独。”他静静的道。那种声响像是天籁的唱曲,一点点砸进心里,耳边清澈莫名。只觉得这样的白端,又让我动心几分。     粉衣姑娘顿了顿,上上下下的打量过来。   从十慌张的向我低声喊,那嗓音又急又细,“姑娘,您再生气也不能他们带走公子啊!他虽毁了婚约,去做那妖陀,但也情有可原。”   等一等!   我到底什么时候有了婚约?我想这两人真不知把我卖到哪了,两张嘴轮番扯,怕是稍后连孩子都能替我生出来。   只是我都那么惊讶了。   和尚兄......你怎么可以如此淡定,难道不想解释解释吗?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32-带走和尚   和尚从容不迫,我惊涛骇浪。   和尚真乃高人,我真乃俗人。   我看着白端和从十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样子,心里感叹人生苦短,亲何必逗乐,这要是早知道没好戏,一开始也就不看了。   又是考验演技时。   我尴尬下脸,以袖口半捂面,怒不可揭的瞪着从十,“你吃多了撑的。此下这般给我丢人丢面子。姑娘我丢不起这人,什么婚约,什么恼他,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莫说他与我毫无关系,就是有所关系,他犯灾如此,也是他活该!我是不会为了这样一人脏了我的手!你给我滚下去,再敢多一句嘴,别怪主子无情!”   从十目有不忍,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头低的不能再低。他向白端使个眼色,白端心有领会,忙宽慰我,“姑娘别生气,是从十多话,都是姑娘先前惯好了的。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走就是。”   我捏住他暗自塞给我的物什,大致能感觉出这是个玉雕。无视众人,从粉衣姑娘身边走过,一步一步的走到和尚身前,声音带悲,暗哑神伤。   我看着和尚,和尚看着我。   这是俊秀的和尚。   总以为佛有慈悲相,和尚不是瘦弱精干的,就是腰圆喜态的。可是这个和尚生的太俊秀,颈部的肌肉线倒很让人吃惊。他没有穿着袈裟,或者僧衣,只是一件简单的素白色衣服,上满斜斜布满网格,一看就是苦行僧的行头。他望着我,大有空静的感觉。   不能被他怔住,否则他会死的。   我一点点将手伸向他,想要触摸,手指在他鼻尖肉的位置停住了。不敢相信这个声音是自己发出的,就好像自己穿越到了别人身上。只听见自己说:“妖陀,你就该死。犯妖作害,搅乱倾回,我今个也只是赏你一眼可怜,看你桎梏的法理,能救你何?”   “施主,您尘埃太重,不可脱去。”和尚无喜无悲无惧无畏的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身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看我尘埃重吗?是我惹了尘埃,还是你心有一物?”   和尚震动,眼睛有狭路相逢遇知己的明亮,看得我差点罢戏。好不容易使得自己坚定下来,我把手中汗渍连连的玉雕放在地上。那是个雪狐,被雕得出神入化,连眼睛的狡黠也栩栩如生。   我对和尚冷冷的道:“和尚,别过。”   刚想转身来个不带走一片浮云。戏我已经作得足足的,像不像已经管不着了,其他的一切看他俩的。这般想得轻松,那般就被和尚拽个正着,他力道大得差点让我跌进他怀里。   我恼怒的对他喊:“你要做什么!还不放手!”   和尚执拗的厉害,脸色失血失的没有血迹,在寒冷的夜晚显得恐怖。   他就这么拉着我的衣服,一脸平静的道:“你救得了我,我跟你回去。”他这表情被我意想的特别怪异,好像□□着香肩向我挑逗‘你娶我吧,我从了你’。和尚咱能别这样吗?不知道还以为我推倒了你呢。   推倒一个和尚?   我又不是阿真。   看这情况要不就是和尚也入了戏,按当下情景,我要么放狠话,要么缄默闭口。于是我光荣的选择了后者,然后看着粉衣姑娘。   只想看她有没有信我。   演戏嘛......一得感动自己,二得感动看客,三得感动元宝。才能水到渠成,财源滚滚。我的想法是简单的,可是粉衣姑娘会错意了。   她略有为难的回看我,一脸不好意思,“我知道姑娘是说气话,遇到负心汉子,哪个不羞愧气恼。我也知姑娘很不舍,可是步他毕竟堕入佛派,我现下给了姑娘,只怕......”   只怕什么?   修个佛派,除了能影响你们傩教基业,还能危害什么?   我对她略微。明显一看,她是来谈条件的。跟我谈对象,除了送你一盒好丽友,夸夸你是好基友,就得不到别的了。   我是想不出,但有人能想出。   白端站在原地,温和如初的道:“花娘娘,姑娘承您个情,日后有用的着,我们竭力以赴。您看可好?”   粉衣姑娘总算满意的,笑口常开跟个花骨朵似的,连连点点头,“那也好说。恐怕进入这山阴,就得请姑娘多多帮忙了。”   我稳稳地回礼,“好说。好说。”   粉衣姑娘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街上空荡荡起来,有我,有白端,有从十,还有......和尚。   和尚拉着我的衣服就是不松。我恼怒的拽着,他执拗的拉着,我俩像在拔河,绝不输了阵线。我俩拔得很带劲,可有人出声了,“姑娘,我们该赶去客栈了。去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   我指了指拉着我的和尚,问白端:“这怎么办?”   白端答:“带着。”   于是我荡气回肠的拐带了一个和尚。   坐在车上,和尚坐在我旁边,白端坐在我另一边,我前面是赶车的从十。   本来空间就小的不够我施展拳脚,这又加上一个人,我扭扭捏捏就是觉得不适应。我对白端偷偷的说:“你说这和尚怎么跟着我们,我们救了他,他跑就是。是不是贪图你那个狐狸玉雕啊,我都忘拿回来,准是他藏起来了。”   这边和尚道:“没拿。出家人戒盗。”   “哦......”没拿!那岂不是还留在那地上!这可是大神借我的玉雕!   我愁苦的又对大神道:“那玉雕恐怕是留在原地了,您别生气,奴才回头就给你取去。玉雕不要紧,总会有的,您别气坏了身子才好。”   白端很平静的回:“不气,不气。”撩开车帘对从十唤着,“停车吧。玉雕让她落在那地,让这猫崽子自个回去取去。”   从十二话不说,就停下车,幸灾乐祸的看着我。   我有种被大神上了系统的感觉,他每次都在我开玩笑的时候玩真的,何止一个欲哭无泪能抒发我的心情。   这次我不再问大神有没有开玩笑了,因为大神一定不再开玩笑,他这次认真的都不像作弄我,反而像是在惩罚我。   我磨磨唧唧的离开温暖的车厢,慢慢悠悠的往后走出去。   身后策马奔腾,一回头就被马蹄扬起的灰扑了一脸。我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感叹大神惨无人道,就这么狠心的走远。   看了一时车厢的后背,终于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们去的客栈在哪。   荒山野岭,兵荒马乱,还是个匪城。我如此明媚喜庆,竟然又被抛弃了?眼见大神的车子驶了很远,一道身影从车上不知是跳了下来,而是滚了下来。   大约能看出那个光头。   他们竟然把和尚给一同都丢了出来?   和尚稳住身子,蹒跚的向我走来。他步履抖得厉害,脸色近乎惨白,大概是伤口又渗血。上车之前明明给他包扎过,现在估计又挣开了。   马车并没有像我想象的绝尘而去。它跑了一段距离,又停了下来。   我追了几步,将和尚妥妥扶住。   和尚趁机拽了我的衣服,又是不肯松手,我也不好在他伤口裂开的时候,跟他意气用事。我实在不明白他非得拽我干嘛,难不成是我长得真像他初恋情人?我边扶着和尚,边往马车那走,“和尚啊,你拽我有什么意思?不会是以身相许吧。和尚你真要嫁给我吗?”   我听到白端讽刺,“那不正好?”   他不知何时站在马车旁,立着个身,也不帮忙,就在那冷眼旁观。   我想想和尚刚才下马车的场景,再看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就来气。“你明知道和尚身上还有伤。既然是你们要救下来的,就应当小心照顾,干嘛让他伤口又裂开。我看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白端眼里一下子紧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尖锐的神色。那感觉是一盆凉水倾注在沸水上,颠覆了所有感受。我不敢望着他,好像什么从心里变了,它在慢慢削平我峥嵘不断的情绪。   “他是被我推下去的?呵呵,我何其荣幸,被你这般认为。你应该去问他自己刚才跳车跳的好吗?”他的声音从未有过那么冷,比这寒夜还要冷。   我误解了白端。   他很生气。这是应该的。   我不敢和他犟嘴,生怕恼怒的他会一把拍碎我这块肉。   和尚越来越虚弱,虚弱的都讲不出话来,只是张着嘴像要说什么。我扶着和尚越过白端,想要把和尚放车里,可是另一个袖口措不及防的被白端拽住。我看着前后两个人,不知他们都在搞什么名堂。眼下都这么紧张的时刻,四周也许有人在虎视眈眈着,还来折腾我干啥。   白端在我身后云淡风轻的道:“猫儿......我从来不知......你懂得这些......”   懂得哪些?   他走近,从后面抱住我。他靠得我是那么近。两张皮包裹着两颗心,也是那么的近,连跳动的声音都很相似。   是他的心在蛊动我的心。   他手伸向我的前襟,将一件物什放在我怀里,薄唇在我耳边,像是情语的呢喃,“好生保管着。”   我摸了摸那个物什,正是他让我回头取的狐狸玉雕。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33-第二喜事   快到了夜深的功夫,街上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个鬼影。   本来特殊时期,大家都特殊对待,能待在屋里的,就绝不在街上送死。一路上马车畅快无阻,很是欢腾的直达客栈。   我跟着白端后面,想扶着和尚下车,哪知和尚睡得跟猪锣似的,满脸疲惫,连哈欠都懒得打了。我试着搬了几下,都没能把他搬动,无奈之下只好求助白端,让他发发慈悲,赏我一双有力的肩膀。   白端整理着自己有些褶皱的蓝衣,不在意的道:“你不是道先前是我推他下车吗?既然我有这害人之心,你便应该自己操持着,免得我又对你家情郎不怀好意。”   话题来了,这是最关键的话题:白断吃醋了!   原因可能是这样的。   白端看上了和尚,然而他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爱意,也许这个时代对男男之爱还充满着歧视。所以,万般无奈、情非得已之下,他只好说和尚是我的情郎。可是这和尚又很懵懂,认为我的救命之恩不得不报,对我依恋有加。   结果导致白端吃了我的醋。   我突然底气十足,信心倍增。竟然能让白端吃醋,这可是大喜之事,他的情郎在我手里,就不怕他今后把我怎么着。我怜爱的看了看和尚一眼。不错,不错,有小受的资本。我再看看沉默无语的从十。可以,可以,有小受的潜质。   这两人围着一个白端,让我感觉自己正接触到一个事实。狗儿为什么要背叛?从十为什么要杀我?因为他俩都是白端的私好!一个因恨生爱,一个因爱生恨。   没想到参演进了一场耽美文里,啧啧,这让我的一颗心如何是好。   “公子,属下还是想切了这妮子,她那眼招子让我受不来。”从十又抽出线,恶狠狠的看着我,好像我用眼睛把他玷污了。我觉得从十是在为自己的害羞做掩饰,我也懂得这事不好为外人道也,更何况被这么一个花季少女看出事实。   我用眼神先安抚他,让他知道我是没有恶意的,也没有歧视的,更是支持的。我略表忠诚的说:“放心好了,我也是见过市面的奇女子,万不会干些下作编排的事。你们无须顾忌我,今夜你们三人一床,我自个一屋就好了。也不用特地照顾我。”说完还是觉得意思体现的有点不到位,又加了句,“我们都莫要委屈了自个才好。”   从十一脸茫然,平庸不出奇的脸上写满了问号,“公子,您可知她说甚?”   白端不慌不忙,一语点破玄机,“从十啊,公子今晚好好疼爱疼爱你,咱们无须再顾忌,人家猫儿都极力配合装聋作哑了。偷听墙角什么的,人家是绝对不会干出来的。”   我微笑点头。   公子回以微笑。从十久久不敢相信。和尚倒是醒了。   见三人都不愿搭理我,我只好在客栈前瞅着。   这客栈的名字真让人过目不忘,一看就是饱经沧桑看淡红尘之人起的。大有‘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的气氛。我在这种氛围里找到自己所欠缺的宁静,敛去了这几日来的浮躁。   忍不住想抒发一下情怀,当然不会是先前的那声‘嗷唔’。   如今咱也是修炼到初级的人物,怎么也得来点诗词附庸附庸风雅,也算对的起这氛围。我思索了一下,满怀诗意的诵出,“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从十把一些东西拾掇起,备了满满一大包,正准备搬进客栈。听我这么来一句,僵硬着身子看我,我心里高兴,以为他终于懂得了我的优秀。他上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眼里明显比我还要高兴,“这妮子终于烧傻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发烧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真有点烧。   这只不过陶冶一下我的情操,怎么稀里糊涂的就发烧了呢。我扶着和尚,不由的抱怨,“我只是觉得这名字特别好,上神至于那么快给我来了报应吗?”   白端从客栈登记好出来,抚着额问我:“你说它特别好在哪?”   “好在···言简意赅。你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给自己的客栈起名叫‘客栈’的,这需要莫大的淡定情怀,才能这般不屑红尘!”   “嗯,这情怀淡定的实在太大了,牌匾上的其他两个字也不知道挨哪拨人打掉了。可我不知道小猫儿你这情怀是哪来的。你就算看不全牌匾,可门口好生生竖立着的招牌,你应该好好的看到吧。你就在这给我好好读一遍。”   “二肖······客栈······也挺······大俗大雅的······”   “······”   我们进了屋子,累得半死的把和尚放在床上。   和尚还是半睁半眯的状态,身上又有金色的流光蹿动,衬得皮肤如铜铸。   这可能就是武侠小说里的大罗金身,就算不是,也挺像《天下第一》里成是非练的那种不死神功。我问白端我们要不要给和尚吃点药。   白端可能还在吃我的醋,皮笑肉不笑的回绝,“我救他的命,也是自有用途。他若没有能耐自个养好,我要他有何用?你想帮他,你自己帮去好了,问我做什么。”   我觉得白端太不体贴太直白,你这么明明白白的跟人家说要‘用’他,人家好歹是个和尚,心里阴影过不去。你还不好言好语的待他。回来你还怎么让人家承欢你膝下啊?更何况这来还有人看着呢。   我顺手提起茶壶,扔向屏风后,大声喊道:“我若看不透你这毛贼在那,我还配在人前扮一会儿姑娘吗?姑娘限你三息的功夫滚出来,否则我的属下便不会客气的。”再补充了句,“你听他声音就该知道,他绝对是个斗得过猎人的好狐狸!”   公子,我在为你做宣传呢,你冷眼瞟我干嘛。   白端以手背敲了敲桌子,声音还是温凉无害,“请阁下还是抽空见一见在下几个。外面夜寒,便是飞了出去,也不见得能少受皮肉之苦。在下保证,绝对会看好这位饥渴若狂的姑娘,你莫要怕。”   我不满的反驳道:“什么叫饥渴若狂?是我在怕好不好。”   白端弹了弹我的额头,一点都不认同我的话,“你要是怕,你哪借的胆敢这么慢待客人。你还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并不去惧他。换作刚才的花娘,你倒是一茶壶给人拎过去啊。”   我被戳穿了事实,只得转移话题,对屏风那儿又喊道:“姑娘我三十个鼻息都过了。你这还未出来,难不成想吃我属下一拳才肯出来!”   屏风后一番鼓捣,一个人影从后面艰难的走出来,指着身上窜不停的金光,分明不像和尚那样有规律。   只听他惨兮兮的道:“我好像得了传说中的‘走火入魔’症。”说完,睁圆眼睛看我。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这古人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没有人比我更能感受的到,在这异界他乡,碰到了一个同穿越的故乡知己,是多么让人欣喜若狂、手舞足蹈。什么词语也表达不了我的心情,什么词语都不能描绘这副画面。   让我们亲切的喊一声‘老同学’吧!   我上去就给这人一个熊抱,嘴里嚷嚷着,“老同学,老同学,老同学啊!你······是谁来着?”   那人也忍住身上的痛苦,比我还要热情高涨,“嗯!嗯!是我!是我!是我!你叫······什么啊?”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看到亲人真好,对了,你到底是哪个?”   “啥也别说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我叫袁怀书,你呢?”   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我曾想给林轩的一个血脉拥抱,现在竟然能给眼前活蹦乱跳的他。我没有再见到故知死去的惨境,那样的噩梦是我不敢经历第二遍的,什么都比不过他还活着。   除了走火入魔之外。   我伤感的责备他,“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这还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好端端的非得走火入魔干嘛。”   “大姐呀,你是在逗我吗?我好端端在屏风后面躲着,你一个水壶扔过来。为了不被烫伤,我只好运功护体,这才心急之下走火入魔的。”   “原来是这样啊。嘿嘿,不小心,不小心。”我不由的尴尬起来。原来是我造成的,手太快也没好事。   “你看我现在怎么办啊?”   “问我啊?”   “那我问别人去!”   “别着急啊,既然是老乡,绝对童叟无欺。我这就向公子请教。”   我看向白端,他的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我琢磨半天也不敢开口,只得对他又是傻笑又是谄媚,祈求他别在老乡面前跌我的面子。可是凡是我所想的,一定和公子背道相驰。白端没有跟我进行表情交流,半天才用话语道:“姑娘总有高招,小的领教多次,万不敢随意给姑娘添乱。”   别这样啊公子,我老乡还在呢。   倒霉老乡戳戳我,好奇满满的道:“人家不想理你哎。”   “恭喜你,这都被你发现了。他要是不救你,你就等着客死他乡吧。”   老乡哭丧着脸。   我记得以前人一问他要钱或者讨论八卦,他就是这个表情,人是又八卦又抠门。   他身上的金光比之前更不稳定,像是慢慢在他眉心集成金色的圆球。他挠挠头,一脸杯具的道:“我还不是为了找我家小师伯才来的,没想到还出了这个事情,真是天妒英才。”   “你家小师伯是谁啊?”   “喏!就是这个做你情人的和尚。”他指着床上调息的和尚。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4-本是同根   这里面有天大的误会,怎么可以说和尚是我的情郎呢。   他明明是白端看中的。   老乡一脸八卦的靠了过来,也顾不得身上的金光。他捅了捅我的手,贴在我耳边悄悄的道:“你不管你家苏涔啦。那么快就另觅新欢,还眼光独特的挑上我小师伯。虽然这里的人是不管和尚娶不娶妻的,可是咱两可心知肚明着呢,你要是红杏跳到我家佛门,苏涔知道了会怎么想?”   还你家佛门。   我不以为意,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来八卦?   于是我从梳妆台上来了面镜子,让他自己看看自己的模样。老乡拿着镜子照了半天,才陡然发觉镜中短命样的人是他自个。他哭丧着脸,倒是不再八卦了,一个劲的让我救赎他那可悲的人生。   我看着他也很是痛心,这人好不容易保住小命,还被我一夕弄成走火入魔,难不成我真的是命煞他人?   此时和尚倒是调息完了,脸上的金光慢慢收回脖子以下,也不似之前的毫无血色的惨白。他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像是把五脏六腑里的闷气都给清了出来,神色是大好,想必不久又能生龙活虎起来。   和尚还是那件素衣,朴素的像是一粒沙石,不动声色,不悲不喜。他看着老乡,这才打量他的现状。   打量的半天,脱口而出,“要你好好守着,你便守着就是。为何偷摸的前来寻我?你入佛法不深,修为不够,若被他人见到,怎能是好?”   “我是听到小师伯要被人强抢去当情郎,这才没想其他就跟了过来。小师伯莫要生气,有我在,我同学也不能把你如何如何。”   我一脸郁闷,从头到尾我也没想把他如何如何,为什么总要有人误会我要把他如何如何,其实要把他如何如何的人还真另有其人。   和尚听了他的话,反复思量,“同学?同学是何?”   老乡一旁指手划脚的解释,“我们是从一个······村出来的。在一块识过字,所以彼此都熟。同学就是等同于师兄妹的意思。”   “胡闹,你已入了我佛派,上下僧伴方是你师兄妹。姑娘要是也入了我佛派,那也才可称的上是你所说的‘同学’。”   和尚有点不怀好意。   我苦心救了他,他现在还想着将我剃光头,早知道就任凭那傩教花娘给他直接剃了头,省得他现在惦记我。   和尚恢复后,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和刚才瘦弱的样子大不相同。我只能感叹,常说人有百面,你根本不能看清一个人的所有面。也许他现在在你眼里是玉树遥遥好相貌,背后一转身就对你下一记狠刀子。   我想我是被白端折磨怕了,看谁都战战兢兢。   白端在一旁看了也有些时间,起初我还疑惑他怎么不再出声,哪知他一双眸子盯着窗户外的夜空看个不停,完全没把我们的谈话当一回事。可能在他的眼里,这些都是不是他追求的,所以根本生不起来兴趣。   “姑娘救命之恩,步他记住,此下步他也只有一事相商,望姑娘考虑考虑。”和尚接着道。   “说吧。”我看你这和尚到底想干什么。   “步他今夜得见姑娘,一是佛说有缘,二是姑娘慈悲。然姑娘所说‘本身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极尽佛家精髓,非佛缘极深的弟子不可了悟,步他这才斗胆跟了姑娘回来。佛缘修来不易,步他不希望姑娘从此与佛缘相断,特请求姑娘入了我佛派。”   我看着和尚明亮的光头,嘲讽至极。这一个二个真拿我当棋子使唤呢,我要是还能咽得下这个口,就对不起阿真近二十载的教育。   我理着裙摆,不慌不忙的坐在椅子上。手旁刚好有一盘绿豆糕,顺手拿了块尝尝,发觉没有‘八宝记’的那家好吃,也不知道这糕点是不是随着心境变化而变化,远没有初来时那般好吃。   和尚听不到我的答复,老乡又上窜下跳着,白端还是看着窗外的莫名,从十早已不见踪影。   我觉得人生总会变的,不是你变,就是我变,大不了咱一块变。我看着和尚,渐渐没有怔愣,平静无波的道:“和尚说我与佛有缘?”   “正是。”   “望我入了你佛派,再塑深根?”   “正是。”   “和尚啊,你可知我和老乡来自哪里?”   “些许听过是在一个地球村的地方。”   我愕然。   这群穿越的孩子难得穿越了,不作死不罢休。这要是以后一一见了老同学,光出处就得五花八门,真是缤纷热闹。   我咳了咳,对老乡使个眼色。他耸耸肩,表示极其无辜。   和尚看我俩眉飞色舞,没有答他,只好接着问道:“姑娘可是不愿?”   我依依不舍的放下糕点,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并不是不愿。”   “姑娘是同意了?”和尚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丝窃喜。   我冷笑看着和尚,毫不留情的回着,“若提我和老乡的出处,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习的是百家争鸣,吃的是五谷杂粮。先不说我们是否与佛有缘,就说那儒家的‘仁义中庸’,道家的‘无为而治’,墨家的‘兼爱非攻’,兵家的‘知己知彼’,哪一样不是缘深似海。是否按你这么说,就得把我地球村的人全笼络干净喽。”   “姑娘是何意,步他不明白。”   “何意?都说佛法不修算计,只得一心空明,戒色戒欲戒妄言。你如今这般笼络我进你佛派,也不过是给你们在这山阴地一个保障。你知我言语怪诞,和你这小师侄定有些渊源,这才曲意奉承,要借我手求得庇佑。”   我起身绕了个圈,来到老乡的面前,他呆憨的看着我,有点不明白我说的意思。我被他逗乐了,现如今人的演技本来就好,这穿越之下又稍稍修炼了点,难免会让人以假乱真。   我和老乡握握手,我们还是好朋友。“是否我这老乡也是配合着你,一心想存得我们庇佑?”   老乡顷刻间没了憨态,轻轻的放下我的手。   “你怎会知道。”   老乡,你为什么要坑我呢?不是应该两眼泪汪汪才对吗?   眼前的同学,陌生的让我觉得不像他。我就是块肉,也不该那么遭盯吧。   老乡不再忽悠我。他坐在和尚身畔,微微运功将额头上的金球散开。金球出现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孵出的蛋壳,金光又从里面涌了出来,丝丝密密的散布满脸都是。和尚一指点在老乡的眉心,那些金光又回到脖颈下,一点也看不出痕迹。   和尚长舒口气,脸上已是大汗淋淋。   他有些焦急的看着老乡,直到他身上再无抽搐,这才满满的放下心。   我看着和尚对老乡的上心的模样,实在不像小师伯对小师侄该有的样子,老乡还在调息,贸然问道也有些不方便,只有静下心耐心等候他调息完。   过了半杯茶的功夫。   老乡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和尚,见他伤口处漫了很多血迹,遂拿出几颗药丸给他服下,药丸呈红色,是妖艳的血红,隐约还有淡淡的草药味,似血气又不似血气。我闻了一鼻就觉得血液横流,猜测几许这便是生血所用。   老乡将我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愣是没能看出个究竟,他疑惑的道:“以前我总记不得你,大约只能察觉班里还有你这个人,要是知道你这般......不近人情,我也不会挑你下手。百年难遇一肥羊,还是头生硬难咽的熟羊。”   我要是知道你想对我下手。   连这和尚都给你丢到外面去,还送上门给你打什么主意。   “这笑闹结束,我也看得无聊,总归说些正事吧。”白端看好了风景,一把抽出另个椅子坐在我旁边,温和疏离的派头,举手投足之间雅成生蕴,让人不自觉的停目光于他身上。   也许真应了那句:有些人站在那,都是道风景。有些人演在那,都是看风凉。   跟我家白公子算计,真的是所有人的‘无上荣幸’。   和尚和白端同处一马车过,自然明白白公子害人是多么行云流水、宠辱不惊。他见白端这样说,自是不把刚才的事看在眼里,只得点头询问白公子要谈的正题指的何。   白端拿起杯子,以手摸弄着杯沿,样子温和带着妖娆,看着人一阵发晕。我勉强不被美色袭倒,扶着桌面支撑自己大部分身子,心里感叹大神果然是大神。为了拿下和尚,他都不惜出卖色相,这么艰苦的行为,着实让人热泪盈眶,鼻血肆流。   他用食指点了点杯沿的水珠,绕着杯沿画了个圈,这才不甚在意的道:“你们佛派是不是有个祖师的墓葬,就在山阴地的败木林里?”   和尚和老乡皆脸色刷白。   我虽没能明白这败木林是什么,但也可知道墓葬对于佛派定是非常秘密的存在,眼见和尚和老乡从宰人的角色,一下子变成被宰的角色,我还是又痛心又难过的。   痛心的是这俩人不作死不会死,难过的是黄鼠狼非得给鸡拜年。   老乡就这么白着小脸问我:“你这属下确实凶狠。”   我客气再客气的推辞,“不,我家公子今个真心温柔了,你们不要误解他。他对我从来都是先耍之,再耍之,后耍之。”   和尚苦陀相,第一次合了十字,“阿弥陀佛,公子好身手,步他是在班门弄斧。”   白端谦虚,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哪里哪里,我也是心生好奇,感慨之感慨之。要怪还是怪诸位时运不济吧。”   公子啊,你可真会安慰人。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6-交换条件   和尚和老乡终于在白端的步步进击下缴械投降。   佛派有一宗秘史:   其先祖曾到过山阴地,那时的山阴地还不像现在这样九死一生。他家先祖进入山阴地不久,山阴地便出现了首次的震动,惊得周围的村落山路全都沦陷,家家户户这才渐渐消失踪迹。   当时佛派先祖初创佛派,根基不稳,几经流离才没断了传承。   后来傩教一闻是佛派先祖进入山阴地后,这才发生此等大事,便一股脑的认定佛派乃是大奸大邪之门,下令傩教教众誓把邪门佛派除去。   傩教信仰生育传承,佛派信仰精神传承。   本就冲突不小,此下被逮到理由,佛派上下被狠狠的捉拿一空,差点全派肃清的一个不剩。   也许是佛派先祖命不该绝,在发生肃清事件十年后,竟从山阴地里死里逃生出来。回到佛派旧址,只见出具规模的塔寺宗庙挨烧得干干净净,寻了半年,才找到几个乞讨为生的徒儿,心中大悲不能自已。   他带着徒儿东躲西藏,修遍了苦行僧该有的修行,每日都惶惶不得终日。终于在七年后形神迷离,即将坐化远去。   临死之际,他向几个徒儿道出他在山阴地的那十年。   原来山阴地的震动真与他有莫大的纠葛。他便是从山阴地出来的,这个‘出来’是何说法,他倒没解释。   只是大致诉说了这十年所做的事。   他早先发现山阴地可能有神藏,他就是因缘际会之下得了一枚神宝,才修得了佛派有些绝世功夫。年少一心想把佛派发扬光大,四处传播自己的见解,每遇冷鼻冷眼,他也不曾放弃。   可是渐渐地,他发觉若是传承这佛派,傩教是一大阻力,因是观点分歧,人们对傩教又根深蒂固,他的那些佛理根本是无人问津。   他凭依所得的神宝,几次逃脱死命追杀,慢慢便有了武僧的势头。他想,没有武力,就在这傩威统治下存活不了几年,于是看着一干徒儿生了心思。这才有了他十年待在山阴地的起始。   为了得到更多的神藏,好保护一干徒儿的性命。佛派祖先便留下底座派系,只身前去山阴地。   这一去没想到便是十年的沧海桑田。   他道自个在山阴地、一个叫败木林的地方给自己修了个葬墓。葬墓下有暗通神藏的地宫,精心花费十年将一身精血奉出的干净,终是打通了神藏所处之地。他欣喜万分的赶回来,没想到看到的是满门的凋零和徒儿的死散,心口精血先是耗尽,又是真气怒散,很快的,武僧的体质也走向了枯败。   一徒儿问他:“应师傅所言,徒儿们可否去那山阴地寻得神藏,以供佛派复兴之源?”   先祖摆手,不到花甲的脸上却是深沟纵横,犹如刀刻,“不可,不可,神藏须开启。我自挖掘地宫,已是触怒了神藏,他降下地震就是对我的惩罚。如今那地,百里无兽,万里无人,再进去非朝夕那么简单。”   佛派先祖命徒儿收好他年少得的神宝,告诫所得传承的僧侣,山阴地开启时,方是前去墓葬动用地宫之时,除它时,万万不得前去再惊扰了神藏。   留有神宝便死去,连地宫图也未能来得及画出。   ******************************************************************************   听完后,我不由的对白端竖起大拇指,他不明意思,倒也能看出我脸上慢慢讽刺。他放下一直把玩的茶杯,淡笑的看着我道:“小猫儿,你想讽刺就讽刺个够,何必装模做样的比划一番。真是猫大了不由主,肉肥了不由尝。”   我狗腿子的给他添杯茶,把玩了半天,连茶水都不肯续杯。   待人客气是我的好品德,你看纵是檀香说把公子弄死了,我也只是发挥发挥恶毒女渣的精神,赏了她一耳光而已。   论情况,我做的还真是温柔可亲,跟白端比起来,那更是温暖有爱。   和尚说得口干舌燥,我这才记起来没让人家喝上一口水,只得不好意思的现奉上一杯。和尚看看我,再看看我水里的杯子,有点不确信我是否下毒。老乡见和尚迟疑了很长时间,我也举得有点累,一把夺过杯子尝了一口递了过去。   和尚想阻止老乡,他已经咽了下去,看我没什么表情,终于肯喝了这水。   我被算计来算计去,该我恼的我没恼,不该恼的人乱猜疑起来。   可真够累的。   拿回和尚一饮而尽的茶杯,我晃着腿说道:“你们不要怕我,能被我看出的算计,那真不叫算计了。我都蠢成这样,还能栽在我手里,只能说二位修的谋策还不够。你看这公子,从头到尾可曾说过几句真话?二位不信我们,大可刚才不说真话便是。”   和尚知道我气他,没再吭声。   好在我老乡再修炼也差点火候,忍不住叹道,“你说得轻巧,你这公子摆明了在这等我们,我们要是留个心眼,别说进入山阴地能否活命,就是能否进入山阴地也是个问题。我这下想来,我小师伯也就以命博个机会,你家公子是设套给我俩钻呢。”   真是把我家公子夸得比老猎手还要厉害,谁说狐狸干不过猎手的?你那是没见过成精的九尾狐,现在后悔有什么。   要是后悔能管用,我这块肉走跑了,干嘛苦苦在这当炮灰使。   白端摸了摸我的头,企图顺顺我的刺毛。   “此番我们与佛派也算达成了一致。我们护你佛派,你佛派将地宫与我们共享,此番可好啊?”   老乡不满反问:“这地宫也算是我佛派的传承。别怪小僧不客气,平白与你分享,也让我心中不快。你仅仅只是护我们一程,到了地宫生出歹心如何?神藏诱惑世人,我就不信你能抗住诱惑。”   白端听了觉得很对,袖口一挥,雪花脚跳动,大手笔的把我推了出去,“你有神宝,我有宝肉,两相较下,好是我比较吃亏。”   “宝肉?”老乡以为是得吃我,顿时坐不住,一举跳到老高,“不可动她!”   白端冲我冷笑,“没想到刚才算计你的人,现下又给你撑腰。你们这是何闹剧?”   我笑得狡黠,也是为了老乡这一举动高兴,总算没白识得一场。   “我们的原则是,在底线之上,狠劲掠夺。在底线之下,极力坚守。就是我真的遭他算计,那也是有所需,他绝不会要我以性命抵之。”   “小猫儿,你哪那么大的信心,来说此话。”   我觉得像他这样成天攻心的人,是不会懂得的。我坚决又肯定的看着老乡,老乡也是无奈的看着我。   “本是同根生。”   只是因为这个,再也不为其他。   “这又是你们村的语言?”白端看着我和老乡一副‘知我者,你也’的样子,本来不想过多搭理我们,但转念想了一想,又不怀好意的道:“真是神奇的村子,不知它位于何处?”   我的脑海拉起警报。   这狐狸的表情怎么像是洗劫地球的外种生物呢?   我和老乡互看一眼,极为默契的摇摇头,坚决把嘴闭的实实。这穿越一回,实在没少吃过亏,要是再引狼入室回去,我们怎么向炎黄子孙交待。   白端揉了揉我的头发,没再多问。   过了片刻。   和尚真是佛法深远,一会儿的功夫就生龙活虎起来,完全不像被捅了一刀的人。他可能是这里最不会跑题的,三下两下又问回正题上来。   “公子先前说这姑娘是神肉。步他愚钝,迟迟未能明白公子的意思,想来想去还得请教公子,这宝肉做何解释?”   白端浅笑盈盈看着我,真的不止是不怀好意,那简直是让我有种颤栗的实感。我怕他再想出个点子折磨我,只好狠狠心自个去问:“公子啊,您说奴婢该怎么证明呢?”   他露出手腕,用食指沾了点茶水,利索的滑出一道水渍。   白净的秀腕,清晰的水痕,看得我头大。   按咱家公子的意思,我得给自己滑一道才能表明价值,不然人家见不到实际效果也不信。   我真想仰天大啸:凤凰坑我不浅!公子惨无人道!   一不做二不休,一回生两回熟。   我出屋喊从十,从十就坐在走廊的窗台上,惬意舒适的吹着风,我跑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刀。从十说他不屑于用刀,不过他可以把杀人的丝借我用一下。我拿着一个像是线棒的东西回到屋里。   白端看着我手上的线棒,倒是很惊讶,“从十竟然把这个给了你?”   我觉得我现在很少讨从十嫌弃,他从一开始‘想杀我’到现在‘想杀我吧’,期间经过女戏大人无数努力,总算没白辜负我设下的好剧情。我洋洋得意,觉得在自己手上滑一道口子,也不一定是多大难事,根本没多想,抽出丝便往手腕带去。   白端阻止,将我拉到他身边,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根丝线在我手腕划过,而且还是我满心以为不碍事的情况下,手道力度没少用。我看着手上不浅的一道血痕,血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滴的哪都是。   “你当从十杀人的丝是能由你这般用?”白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叱责,“你先瞅瞅你拿丝的手。”   我往手上看去,不知何时上面紧紧密布细小的血痕,几乎快要沾满了我整个手掌,血留的不比手腕上的少哪去。原来从十还是要杀我的,他每分每秒都不会按捺住这个念头,总觉得我会是白端的危险。   他从来都这么觉得。   白端本想让和尚和老乡见证下奇迹的时刻。他没料到事情发展的那么迅速,我一下子把自己切了,而且还不能迅速愈合的那种。   一屋子的人都在目瞪口呆。   此夜终于在血光之灾中画上了句号。   我觉得过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6-惊见重瞳   第八十八日。   睡得迷迷糊糊,老感觉有人捏我鼻子,刚想大呵一声,才想起有些不对劲。   昨晚和尚和老乡来的匆忙,先前白端就订了两个房间。商议过后,他们三个在那屋秉烛夜谈,从十孤零零的坐在我屋外守着。   这也是白端给他惩罚。   这一大早的谁来捏我鼻子?想到这,我绷紧了身子,脑袋再清醒不过。我把头往被子缩了缩,那双手也往被子里伸了伸,入冬的凉气乘机钻入脖颈,像油腻的小蛇,冰凉又恶心。   “醒了咱就起来吧。”一声调笑。   认识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的声音这么油腻妖媚。我睁开眼,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若是男人,哪有长得这么妖媚的男人?若是女人,哪有长得这么英姿的女人?   这个身着厚厚的袍衣,一看就是怕冷之人,精致绝伦的脸被袍衣遮了一些,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坐在我床边,手里捏着一朵花,还是快枯死的那种,纤细的手上涂油橘色的指甲。   “你哪位?”我忍不住,缩着头问。   他笑了笑,虽是尽显女态,但更显风流,没有让人反感的娘气,反而他这种妖娆的美能让人赏心悦目。   这人指了指我的鼻子,眼里玩味,浑然天成的嘴张合着,“我是花楼小倌,你也可以称我是采花大盗,人送花采子。”他顺手将手里的花递给我。   我抽出手接过来。   他看我还是一脸茫然,不再逗弄我,明明郎朗的跟我道:“小丫头,爷是来采你的,奴家会温柔的。”   他一口‘爷’、一口‘奴家’把我弄崩溃了。   这花楼小倌和采花大盗是有本质区别的:一个和男人,一个和女人。一个被动型,一个主动型。单看这两方面,就是天差地别。   “小丫头,按理说你应该来点反应,要么尖叫,要么愤怒。你别光顾着想,我这被晾在一边真是尴尬心酸呐。”他装作抽抽搭搭,要以袖掩泪。   我想他肯定还没从小倌的角色出来,看这人一脸好商量的模样,我也平静起来,主动帮他抹抹眼泪。   “都是苦命的娃,想我在我家公子面前,那也是‘奴婢’啊‘奴才’的来回换,这种滋味我懂得。你不要瞧不起自己的职业,相信我,指不定咱以后也能当个达官贵人一雪前耻呢。”我都被自己说得热泪盈眶,这人倒是不哭了,拿起粉嫩的手就在我脸上好一顿摸,那感觉还是像条蛇在我脸上不停的游走。   他喃喃的道:“奴家是心疼你的脸,本就生得也仅是秀气,现在还残留几道浅疤,唉......这张脸要爷怎么下手呢......”   敢情他还真想来我这干干采花大盗的事。俗话说对敌人的温柔,就是以后对自己的残忍。我拍开他像蛇一样的手,对他先前讽刺我的话极为不满,“爷看着不满意,我也没什么办法,脸是天生的,伤疤也是不得已的。你要是看不下去,不采便不采好了。我不稀得求你。”   他笑得花枝乱颤,没被遮住的半张脸上,何止是春光明媚,看起来就像个蛇蝎美人,让人看一眼就能石化。   “伺候那么多年恩客,采了那么多年花苞,今天竟然见到了个非要给我采的丫头。”他隔着被子扑在我身上,美人的脸离我又近了,我还是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娇笑的道,“丫头,是你傻了,还是爷傻了。”   我想要推开他的压制,手上因为昨晚的割伤不能用一点力气,试了几下,也没能推开他炙热的呼吸声,只好有气无力的道:“你就当我傻吧。这大白天的,日阳高照,晴空万里,你来采什么花?连带来的花朵都是败的呢。”   他看着我还拿着他刚才给我的枯花,一根葱指折下一片花瓣,花瓣越到根处越黑,笑意也转深,“你以为爷是糊弄你?可怜啊,可怜爷从昨晚在屋顶等了你一宿,你还无知无觉的呼呼大睡。小丫头,你说......寒风中一夜的花,还能鲜艳吗?”   他散发出比原来更妩媚更销魂的味道,笑得亦是惊艳的漂亮,那种漂亮像是美杜莎。   ——让我想逃。   我静静的看着他趴在我身上,仅半张脸就人面桃花,极具诱惑,心里怎么也热不起来。   “劳烦你惦记那么久,我还不知道自个有如此大的诱惑力呢。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早依你便是,何苦让你深情的做那么久的房上君子。”   他巧捏着那片花瓣,花瓣让他蹂躏的不堪,汁液都顺着流到手根。他将不成模样的花瓣轻轻的丢在我脸上,迷人的唇对此啄了一口,混合这花瓣的芳香,是他唇里散发出米酒的味道,于我脸上略显微热潮湿。   他的唇停留在我脸上不过一指节的距离,对我吐露气息,“你那带丝的同伴一直防得那么紧,我哪敢近美人身啊,还不是趁他出去的空,我才略敢一亲芳泽。”   我两个手不敢动一动,只好拿额头给他顶出去些距离。   “你钓的鱼儿又上来了个,这货定能合你口味。”我冲门外嚷道:“我都尽心尽力来做好个鱼饵了,你现在怎么磨磨唧唧起来。我被你算计来算计去都成习惯了,一看就没生气。你要是再磨蹭,他可跑了啊。”   我还不忘好心的提醒这做花楼小倌的采花大盗,“你现在跑,指不定还来得及,我可以等你有空再来采我。”   身上的人回过头,然后再一脸苦笑不已的看着我,漂亮的脸上少了刚才诱惑的色泽。   “已经来不及了。”   我伸着脖子往他身后看。   只见从十站在窗口,缓缓的抽出丝。   白端曾说从十的丝和檀香的针同出一处,余下还有两套北寒品,被他分送给别人。   一道细光闪过采花大盗的头顶,只见袄衣惨败,发丝缭乱,散落到地上,我的身上。   我惊讶的忘了合嘴,不为别的,就为这采花大盗的一双重瞳。   重瞳即一目两眸。   古代认为是大吉大福之相,往往有帝王尊或是圣人相,像楚霸王项羽、唐后主李煜,都是历史上有名的重瞳者。换到现代科学技术的解释,重瞳是‘返租’现象,说白了也就是基因的变异,并没有所传的那么尊贵。   我以前对重瞳的概念也只是纸上的草草几句,现在真正的重瞳者就趴在我身上,让我清清楚楚的看见,这传的神乎其神的重瞳,到底啥样。   说实话,猛地一看还真的有点别扭,普通人都是一眼一眸,冷不丁的来个一目双眸,还真让我有点接受不了。我想尽词汇来形容,可惜人丑词穷,憋了一会儿的功夫也说不出来。用一句话比较贴切——‘重瞳映日月’。   他的眼里千变万化光芒迷离,一目里两双眸挨着,你看他一分,他看你两分。   采花大盗仍伏在我的杯子上,没有被从十的丝惊着,也没有被我的打量而气恼,只是嘴上的娇笑没去,就这么不动声色的伏着。   我现在躺在床上和他这个姿势,实在称得上是‘捉奸在床’,不由的动了动,却被他一把箍住身子,挪动不了半分。   难道他是想和我同归于尽?   还真被我猜准了。   他泛白的手一下子掐住我的脖子,手上筋骨分明、错落有致,急急的想把我扼死在这。   我被扼得眼翻白,手被钳得死死的,拼命的一脚蹬开他。他始料未及,从床上滚下,衣衫不整的耷拉在臂弯,那么平静决然,仿佛在做一件轻车熟路的事。表情近乎漠然麻木,几乎从刚才的妖媚,一下子过渡到麻木,发生的是那么突如其来。   我吐了口涌上的血,抚着自己胸口,让那种喷发的晕眩淡下去。   下了床,身上还只穿着单衣,寒风吹得冷的发抖,脚下一双鞋也冰凉的没有温度。   我走到他面前,真想再给他一脚,可是看到他瞬息死寂的表情,那种怨毒也淡了下来。我将手里一直拿着的枯花,扔在他脚下。   “你不是说要来采我的吗?为什么又急着想让我死?大概你说的对,寒了一夜的花,总归失去新鲜了。就算你不折,你摧残她干嘛,她好好的碍你什么事?”   他拿起那朵花猛地抬头,表情的麻木消失的一点不剩,这变化的又是那么突然。   感情大起大落情有可原,可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就太吓人了。   他站了起来,拿着花的手满是汗,汗珠子都沁在花枝的凹凸间,眼里的目光一下子烧着不堪。他走来,仿佛要触摸我的眼睛,呢喃的道:“你是第一个不惧我的人。”   就在这时,门吱呀的开了。   我回头看见白端立在门口,好像很久的样子,脸上都被冻得生出寒意,一大早就给人找不快活。   身后和尚和老乡都跟着。   和尚穿着袍衣,把帽子戴了起来,一脸无悲无喜的僧相。老乡留有一头短发,不用遮遮掩掩,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忽然和尚看到我旁边的采花大盗,佛相被破,难得激动,“煞瞳!一目双瞳,一目无瞳,皆为煞瞳!此孽不可留,必得起祸乱!”手里念出经法,金色的光自和尚的脚下向这延伸开来。   这光延伸的极快,一转眼就来到我脚旁,还要一刻不停的往采花大盗那去。我想也不想,一脚踩下,一种如遭雷吉的痛麻感击在我脚底,整个脚踝都像要被击的骨裂。   这和尚是想杀了他。   体内沸腾的要把心口烧化,我一脚又重踏在金光上,怒气蓬勃而出,“和尚,你想干什么!”   金光在脚下生起烟,血液透过靴子滴落在金光上,一股甘露般的香气飘来。金光不堪重负,猛地缩回和尚身上,和尚嘴里溢血,不敢相信的指着我。   “凤血种脉?”他接着道:“原来这就是宝肉的得来。只是凤血也难掩你一身将气,没想到你竟会是凶将勾阵!”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7-梨落六出   此前我问过白端,“知道宝血的人多吗?”   白端说:“皆知,只是很少有过。”   后来我又问白端,“知道凶将的人多吗?”   白端回:“少也,神将从未现世。”   ***   然而现在,是个人都快知道我是凶将,这以后一传十十传百,还真逃不了被诛杀的命运。   我走到老乡的面前,有些话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老乡啊,我对不起你。如果我想把你小师伯杀了,你是不会同意的吧?”   “为什么要杀他?”老乡激动起来。   和尚还是一脸讶异,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个忠告,“你要是吐露一个字,我就敲掉你一颗牙。你要是全抖出去,你就要把命给我。步他,我希望你不要负我。”   老乡捏了捏我的脸上的肉,嬉皮笑脸的道:“老同学,你怎么会这么想,小师伯是出家人,是不会乱说的。”   “我只是怕了......”   “若他说了出去,我必手刃。”老乡正色道。   我无法回应。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的可怕,从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去,隐约有打斗的声音。   屋顶突然掉落个大洞,瓦片木架差点砸到我。白端一把把搂我入怀,下巴抵着我的脑袋,嘴里吐息,“小猫儿,放轻松。你太累了。”   可是白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不把我当作诱饵?   打斗声越来越大,瓦块擦着鼻梁掉下来都是常事,我在白端怀里躲得安稳。   激斗渐渐到了尾声,白端摸着我的脑袋。我迷迷糊糊,身子烦躁乏力,看着屋里一个都不少。和尚和老乡代表佛派跟白端达成约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经过昨晚游说,两方面都很满意。   他们不走我可以理解,但是这采花大盗又是怎么回事,眼看个好机会,还留在这干嘛?   我把心中的顾虑小声跟白端商量,他下巴一直在我头顶摩挲,听到我的顾虑,好半天才回道:“本以为你会与我一直背离。时至今日,你愿同我商量,那也是好的。”   白端,我没有想过与你背离。   戏也许是假的,人也许是假的,话也许是假的,但心不该是假的。   我轻轻蹭着白端衣上的绒毛,这是大沟寨后第一次放松神经。以往防备有加,听他的每句话,便让我想到桃花林的那夜。那好像成了我的障,喜爱他最深时,痛恨他最深时,我沉浸入迷,又被猛的抽醒。   他扒起我脑袋,细长的手指在我脸上擦去什么,认真而又细致。我被他眼下的认真所怦动,情不自禁的道:“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看到他手指一停,我后悔中又期待他的回答。   他扳住我的头,将我颈后那片细嫩的肉,贴紧他的脖颈。他说话时,我清楚感觉到他喉结的跳动,滑过我的颈肉,“信我,不信我,全凭你。我无法替你决定。”他的音虚幻飘渺,好不真实,“我为你做了很多决定。但是这次,便由你自己决定。”   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我心里是那么的清晰。   “白端,我无法不相信你。你信吗?”我这样说道。   他抱着我,一双手拨开陆续掉下的瓦石,护住这片天空,就像傩节那天一样,是这小空间的天威,不容任何人侵犯。   “你真是一块不安分的肉。”   过了不久。   从十一身杀气的从屋顶而落,他看了看白端怀里的我,眉宇厌恶不耐,好在有白端在,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把我怎么了。   “公子,能分辨出凤血气息的人都往这赶来,我们已经不能在待在这了。属下建议,得迅速转移他地。尤其是这妮子,能不带就不带,即使过不了神藏,也好过送命于此。”从十掸掸身上的细石灰尘,担忧的对白端道:“公子虽天纵之资,但初次入世,难免有些求舍不分。属下无法眼见公子陷入危机,必要时采取强制,也定要把公子安全带回。”   我瞪着眼看从十,来来回回几天,没少怂恿白端抛弃我。我是不太懂忠诚,但这样越俎代庖的话,他也敢跟白端说。难不成这两人还真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白端似在斟酌从十的话,呼吸平稳的让我察觉不到心思。   没过多时,屋上又有人的脚步。   从十听到脚步,刚想跻身上去,被白端止住,“这是贵客。”   从十心领神会,没有再多言,安安静静的立在一边。   只见一身雪衣飘下,长袖款款,跟初见那时一样干净洁尘。温暖清澈,犹如一缕阳光,把红尘万象都排除在外。很少有人能温暖的像晴阳,很少有人能干净的像婴孩,我被他的干净晃晕眼睛,觉得自己粗鄙污垢到极点。   白端谦和的对来人道:“你到底还是跟来了。”   来人莞尔一笑,澄清的眼里映着一切,“六出公子有约,梨落岂敢不来。”   “现下六出有难,还请梨落帮个忙。”白端扶着我的腰,我脱离他的束缚,离开温暖的怀里,站在屋里也觉得冷兮兮的。   我瞅着来人,他对我微笑。我本就不相信缘分,看来他那日是特意牵我走的。   这个叫丰慵眠的白衣男子。   我们又十分‘不巧’的后悔有期了。演到这,我还能相信之后出场的人,都是顺其自然的吗?   显然不能。   白端站在我身后,一字一顿的道:“烦请梨落公子,带这家奴离去。”   我耳根发麻,不相信这是白端说的话。刚才他还让我自己选择信与不信,转眼之间他就将我送人,与其说是打击,不如说是灾难。就算还是有他的打算与计划,可是为什么还不告诉我?   我气喘吁吁,一时脑子晕眩,头也不回的走到白衣男子身边。   “他不要我也好,正和姑娘的打算。姑娘这些天累死累活的伺候他,早就厌烦不堪。眼下能换个温柔的肉主,也好过被一只大狐狸天天叼在口。阁下是叫丰慵眠?”   白衣男子拂拂袖,彬彬有礼的样子,一看就和白端装出来的不同,那是发自深处的温暖舒心,“姑娘记得就好。”   “你愿意出多少票子来换我这块肥肉?”   他不慌不忙的拿出一块木板,“姑娘看这如何?”我不由的吃了一惊,这人准备做的很齐全,连我都不得不倾心他几分。   那是我初遇他时拿的木板,上面还是从十写的羞辱我的字——此货无价贱卖。   老乡就是老乡,他看到木板,就笑出了声,“这公子竟然写出那么损人的话,这货指的就是老同学你吧。啧啧,还别说,挺配你的,为咱大中华儿女争了不少光。”   我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鄙夷的道:“没你为咱争光,你看二十来个人,有几个是当和尚的?”   “我这也是被逼的,那些秃头非说我有慧根,强行把我的秀发剃掉。我本来想离家出走的,结果没走几步就挨傩教的人抓了起来,受了很多苦才回到庙庵。从此以后,我是再也不要一个人出去了,做和尚就做和尚罢。”   我觉得老乡的志气是伟大的,做和尚也是可以争光的。也许我们中还有人跑去开青楼也说不定,行行出状元,就看怎么演。   白衣男子咳了咳,脸上胀得发红,他客气的跟我道:“时间不多了,我们不能在这耽搁,得要先行一步。稍后再会和。”   “稍后再会和?”   我有点摸到命脉,更是不敢回头看白端,他现在一定是皮笑肉不笑,恨不得再虐我几下。可能我最近真有神算子的潜质,只听身后的白端轻哼,终是出了声。   “那小猫儿以为何?放任梨落带你走?然后随了你的心意?真是好想法。我也不过是想让他带你避一避,现在还不如直接将麻烦甩给他,也应了从十说的:莫要将自个陷入危机。”   我错怪了白公子,既不敢回头看他,也不想立马走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有些人不给我时间犹豫。   窗外飞来一记暗器,从十以丝挡回,有人闷哼坠楼,余下的几人又来回在窗口攒射,弄得人措手不及。从十待不下去,许是在屋里束缚他的手脚,当下飞了出去,大战数人。   白衣男子向我道了声抱歉,只手抱起我飞了出去,只听见白端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望梨落公子护好在下的这块肉。”那‘在下的’三个字咬的是字正腔圆。   我见飞出了屋子,也大起胆子,友好的回头对白端招手,“回头见。”   白端在下面看着我对他调笑,第一次没有了笑意,他深邃的眸子紧紧的看着我,隔着一个屋子的高度也让我悸动。他抬起手,朝着我的样子,嘴里轻轻吐露。   “记得信我。”   还没待我说什么,白衣男子便带我飞远了。周围屋宇横栏在身旁奔驰,寒风袭着身子,就像是万水千山的阻隔,恍惚间我还能见到白端站在屋里,就在那二肖客栈的屋里。   他在说:‘记得信我’。   我想回:‘不再怀疑’。   路上有人陆续跟来,但一看到白衣男子,便不再阻留。他们毫不迟疑,一个劲的继续往客栈方向赶去,分明对我没有一丝的怀疑。看到这情况,我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隐身符不成,我这么显眼的被你抱着,而且是从客栈那来的,怎么没有人怀疑你呢?”   白衣男子见我冻得嘴唇发抖,将身上的袄衣裹着我,他咳嗽了两声,两颊在这初冬诡异的微红。   他好像不能多言语,只得暖暖的看着我,轻描淡写的道:“四季公子,疆毒所种。永不相见,不死不休。这是世人熟知的,不会有人怀疑。”一丝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没入他的衣襟。   “我为梨落,他称六出,皆为四季公子。”   大口的血从他口中喷涌,惊得我一颗心几乎停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8-护肉有功   这世上真有人是不能相见的。   疆毒出自震州,是昔日毒药和疆虫演化而来,和现代的蛊毒无异。   丰慵眠,人唤梨落公子。   白端,人称六出公子。   除此之外,还有碧莲公子和笙竹公子。   这四人自出世便被傩主喂以疆毒,像是倾回轮番交替的四季歌,两两不可相见。若有相见,疆毒必得发作。   就像丰慵眠现在这样。   ***   我看着他口中不停地吐着口,一道道红丝在身上游走,他抱着我躲进一间屋宇,我一看是江城的傩祠。这间傩祠没有罗城的那样恢宏,但也干净整洁,诸多神像一个不少,连正堂的傩神像也非常相似。   丰慵眠坐在蒲垫上,口里还涌出鲜血。他看着关合的屋门,确认没有人跟来,这才泄了口气。我擦着他额头细密的汗,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只想把这些汗全擦干,他便能快些好了。   他摇摇头,让我不要再费力气,疆毒力度极大,过一会会自行消去,我是帮不了忙的。   我停下手不再添乱,安静的坐在他身边,因心里憎恨傩神,所以是背着傩像坐着,打死也不往傩像看一眼。它代表了我的恐惧和过去,是我永远也不能忘却的。   丰慵眠按着心口,努力止着咳嗽,那些红线游走的缓慢下来,他的气色这才好转。我看他的脸褪去诡异的微红,变成正常的玉色,由此也可放下心来。虽然红线完全没有消去,比起刚才那一副吐血吓人的模样,倒是好的太多。   我担心有人在四周走动,只好压着声小心的问他:“这疆毒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们不能相见?”   他擦了擦血迹,完全没有脏了衣襟而带有嫌弃的样子,好像一切事物都能接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包容心的人,没有对事物的怀疑与否定,仿佛他看什么都是顺眼,没有哪些是令他不快的。   我见他没擦干净,就顺手帮他擦了去,他宽厚客气的道谢,这才回答了我的疑问,“这些红线就是傩主种的疆毒,既然六出未对你说,我也不好说的细致。”   “你们都前往山阴地,不都是为了所谓的神藏,莫不是这里有疆毒的解药。不然如你们,也不会争这些个俗事俗物。”   “姑娘为什么这般说?”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大致猜了猜。倾回的四季歌公子还需要神藏助力吗?来的人虽是数不胜数,巅峰之士却寥寥无几,一路上看到这些人最高也只是和白端一个等级。我可不认为白端的武功会高于他的脑子,你们四个公子一看都是贼肠子多的,不是武力评出来的。”   丰慵眠点点头,接着道:“姑娘说的正是,听闻山阴地有解疆毒的神药,慵眠只想试一试。”   “怪不得白端非得进山阴地不可,原来是疆毒逼迫的......”   “这是傩主给我们四人的制约。”他眼里坦荡,没有憎恶,没有激愤。   “傩主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问道这。他平静的笑着,“等六出自己告诉你吧,现在的你未必明白。”   我看着他如玉的脸庞,心里一阵空旷,野草在疯长,挠的我撕心裂肺,迟迟弄不明白。有很多都不明白的,像是五年前站在天台的那个少女,我根本不明白她嘴里说的。   “你以为我不想像你们这样,可是累的是我,从来累的都是我。即便我是天一,为什么就该一直累下去?万年的承诺,几世的束缚,她们也罢,你们也罢,或者流芳百世,或是默默无闻。而我呢?我又有什么!”   我什么都记不清,中间的那段被生生的抽离。   得我有了记忆,叶莫已经躺在地上,红色的血流不尽的模样......   ******************************************************************************   正当我以为这里万无一失的时候,傩祠外有人声传来,在这草木皆兵的点上,我拔下灯座上的蜡烛,将烛台用来防身。丰慵眠看我如此小心翼翼,只是捂着我的口鼻。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顿时也放下了心,挨着他不再乱动。   “姐姐何时来的,也不通知妹妹,妹妹好给您带路不是。”是昨夜粉衣姑娘的声音。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我们又隔着一个屋子撞见了。   好半天也没人答话,差点以为粉衣姑娘是在自言自语,要不是隐隐约约闻到冷霜的香气,和粉衣姑娘细腻的花粉味不搭,还真有可能把另一个人给忽视了。   粉衣姑娘见那人半天不言语,语气开始强硬起来。   “月娘贵为上四品傩娘,纵是二品阶等,也不该看不起我们这些个姊妹。都说月娘不输霜娘的冷冽,如今一看果真是不同凡响。月娘不在霄月阁待着,也是来求山阴地神藏的吗?”   另一人终于答话,声音清冽空明,淡漠无情,如一轮新月清清冷冷。   “不为。”   粉衣姑娘不甘心的又道:“是了。你们上四品都能进入傩教内教,与我们下四品是不能相提并论。那姐姐还来凑什么热闹,让妹妹自个揣测不安。”   “你无须多问,不阻你便了。”   “姐姐就是不说,妹妹也没明白,不就是会会你那情哥哥吗,妹妹不多嘴就是。”粉衣姑娘言语里带着嘲笑,如此直白的贬低,却并未引来那傩教月娘的任何言语。   粉衣大概是见她不动声色,嘲讽了半天也没换回人家的另眼相待,不由气结,“看你这副清冷孤高的模样,还能维持到几许。妹妹正想等着咱们鼎鼎有名的月娘痛不欲生的时候!”   那人还是没有开口。   从头到尾我都只能听到粉衣姑娘的声音,这传说中的月娘是如此的清淡有个性,令人十分好奇她长什么样。粉衣姑娘又说了一会就走了,我闻那冷霜的香气还停留在原地,也是不敢动一动。   有个清冷的声音突然道:“二位尽早离去的好,血气已然污浊了傩祠”   说完,冷霜味渐渐远去。   我们在傩祠待了一时,等到丰慵眠脸色恢复正常,那些红线也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整理有血迹的地方,再次抱着我就要走。   我问他知不知道白端现在在哪,他道百里内种疆毒者都可以感应的到,白端也是在江城的时候感应到他,这才赶过来寻我。   我想丰慵眠是温纯善良的。他没告诉我那是白端设下的井,就是为了诱他现身,若不是我即将跟他走去,白端还会躲在暗处。这才是白端。同为布棋者,白端喜欢诱使棋子,然后痛快的一网打尽,哪怕中途有无数种崩坏的可能,他也喜欢身临其境的冒这个险。   他享受的就是过程的曲折和最后的痛快。   而丰慵眠却和白端不一样,他大大方方的打破局面,清澈的不染世俗,却又让人意料之外。   我们出了江城傩祠,他不带着我躲躲藏藏,反而大大方方的走在街上。   本来白端也可以如此,可是他太想拿我引诱鱼儿上钩,一路上光顾着明里暗里的钓鱼去了,没有片刻是顾及我情绪的。我与他生出隔阂,大多也是因为此。   我和丰慵眠走了好一会,街上几乎是人烟罕至,各家店铺有的不开门,有的开了门,也只有个懒惰的伙计在无趣的掸着不存在的灰。整个江城表面显得慵懒至极,暗地里风起云涌,变化迅猛。好几次一群人围攻一个落单者后,尸体就扔在街边,饿得发急的狗浑然不觉的咬着尸体,见我们走过,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也不叫换。   都说山阴地死气沉沉的,可是来到江城,我就见到想象不出的场景,更不敢想象那连鸟兽都很少见的山阴地又会恐怖到哪去。   我壮着胆子跟在丰慵眠的身后,路过一个巷口时,突然扑来一个大汉,大汉死死的钳住我的身子,泛着恶臭的手上上摸索着。我脑子一片空白,似有极为尖锐的东西蹦出,拿起怀中先前藏起的灯台,朝他身上就刺了过去。   只听大汉一声吼叫,把我一掌推翻,眼见他又向我扑来。   丰慵眠对着颈脖处就是一下,大汉厥了个白眼倒在地。他半蹲在我面前,用玉质的手整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有些责备的道:“既然我在这,便定会救你。你刚才下狠心要刺死他,这本不是一个少女该做的。”   我看着丰慵眠仅仅是打晕了大汉,并没有置于死地,他的心还是过于软了些。可能是我对这些有些倦了,往日可以吐槽打滑,可是真正面临尖锐的事实后,整个人都开始嗜血冷血起来。   我捧着丰慵眠的手,看他眼里的清澈,我却那么污秽,原来还有自悲,可是待久了,现在竟然连自卑心都没有了。我淡漠的对他道:“我刚才可以依靠你,完全可以等你就好,这些你都说的对。可是,丰慵眠。我若没有你该怎么办,如果刚才没有你,我又不对他下手,我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不解我的意思,茫然的问道:“我是在你身边的。”   “你不会总在我身边。你今日在,也许明日也在。那么后天呢?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你可以永远在我身边等着救我吗?”   我捏紧他的手,想要把这只玉手给捏碎去。   “你今个救我,也只称得上一句‘护肉有功’,我心里记着。而后我没了你,没了白端,没了所有人,我若想活下来,就得狠心拿起手里的刀子。你们都是相中我的宝肉来的,如果有天我不想再任你们宰割,我也会拿起手中的刀子,狠心捅向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39-夺宝联盟   寒冷可能就这样。   当你心温的时候,冬九腊八你都会暖着手触摸细雪也不嫌冷。   当你心凉的时候,即使炙热酷夏你都无法把暑气揉进体温里。   没有人愿意把心冻着,我也一样的。   我走在丰慵眠的前面,看着争宝人丑恶的嘴脸,他们无不是虎视眈眈的瞧着四周,在他们手里生命贱如簸箕,哪怕是干扁的残躯,只要还能抖出渣,他们就不会放过。我问丰慵眠这些人哪里来的信心,能在山阴地里分到一杯羹,看着高手如林的敌人,连傩教都不敢大摇大摆的横扫全场,真有肉汤可喝,也绝不会轮到他们。   丰慵眠因先前的事情,就一直走在我身后,只是偶尔出声提点我左拐右拐。我知道他有些不适我的血腥,也没敢多出声,毕竟我还要靠他找白端呢。   他望着眼前的一派荒凉,普通百姓流离失所,横死街头的到处都是,人们跪地祈求灾难早日结束,争宝人却是满怀希望的吞鱼吃酒。一座小小的江城,显尽了世间底层的丑态,人们从愤怒到漠然到死寂,像路边积水留下的臭水沟,没有一丝生命的浪花。   “这些都会过去,百废会待兴,荒楼会崛起,尸骨会掩埋,等山阴地结束后,江城也能安宁。”   丰慵眠面有不忍。   我踩着一根树枝,摇摆着身子保持平稳,勉强站住后,低着头道:“我以前也曾那么想的。如果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必定会是花开好时,没有残缺。可惜我错了。我花了几天的时间蹲在大街小巷各个拐角,把自己折磨的像乞丐。人们都行着丑恶的事,越是卑贱就越会卑贱,不是人压着你,而是自己在咒着自己。”   他摇摇头,眼里清明,没有认同我的观点,“你总不该害人。”   丰慵眠与白端一样,用他们的话是二人刚入世,我不了解四季公子是什么,这还轮不到我猜测。其实我也不想满手血腥。刚来这里,我也想好吃懒做,天天抱紧公子的大腿。   然而世事有时真让人难以言喻,它会在你自认为终结的时候,再狠狠的颠覆一切。   斜阳残辉,如霜如烟。   当我走到一个死胡同的时,看着三面墙和身后的丰慵眠,顿时觉得四面楚歌。我挑了个残缺的车架子坐,敲敲自个小腿问道:“丰公子,咱已经走了快一天,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冬走到城西。江城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就算是在带我绕路,也麻烦你低调点好吗?”   丰慵眠背对着夕阳,身子剪影,连脸庞上细细的绒毛,也隐在橘黄配有酒红的光里。我能看见他的睫毛像扇叶似的眨着,一次一次拨开尘土,把哀叹都百转千回的抹去。这样绝艳不识尘的丰慵眠,和白端恰恰相反。   他逆着光,身影微熏,再一次向我伸向手来,“我带你走。可好?”手掌指纹如初的绵延细长。   我被残阳揪住了,盯着他的手发了愣,时间仿佛没有流动,止在这一秒。   曾有人,伸手如他。   那时候,我不迟疑。   可是我再也无法做到将手毫无顾忌的放在一个人的手里,这种动作也许会存在下意识里,但那也仅限于头一次。丰慵眠不知道,这个动作对于我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掩埋在心底深深的腐肉,我不去理会它,但知道它是坏死的。   是剃除不掉的。   我死死的捂住心口,像是痛极的弯了腰,头发擦过他干净的手,额头碰入掌心的纹络,几乎不能呼吸。   “你好自为之。”他的手温暖了我的额头,将略微烧的热度缓了下来,“也许你知道他对你是如何的。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见他吗?”   “想。”我老老实实的道。   他点了我的额头,指向我身后,“他就在那。”   我惊讶的回头,身后除了平厚的一堵墙磊着四方天地,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我疑惑的看向丰慵眠,他一脸迷茫,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堵墙,眼里找不到刚才的与世无争。   “他就在那堵墙的后面。梨落和六出,不能再相见了。”   我急忙跳下车架,不小心被车轴打到了大腿,他扶了扶我,又捏住我的胳膊,语气里莫名起来,“你尽管去吧,记得护好自己,像你方才所说的那样。”   我让他宽心,再也听不进任何话语,奔到那堵墙使劲的摸索。我怕引来外人,只敢小声的喊:“公子,公子。”   那头没有回应。   心里陡然空旷了,生怕他被疆毒逼迫的不能说话,不知不觉语气也急了起来,“公子?白端?狐狸?六出?”   还是没有回应。   这一刻,我沉浸在疼痛中不能自拔,分不清是现世还是异界,如果疼痛真能开出花来,心里便是长满了两生花。她随忘川飘零,在我心底扎根。我口中憋闷,声不成音,“叶莫......”那音节跳动的惊人,让我禁不起疼痛,早已腐烂去。   “小猫儿。”那头传来熟悉的唤声。   我却回答不了,只能将自己眼眶里的鲜红尽数掩埋。   “抽开突出的那块砖,你就可以看到我。”那声音又道。我回头望了望丰慵眠,他被落日完全笼罩着,看不见任何。   我小心的抽着右手边的砖块,让墙的后面透出来一点,再透出来一点。直到沉甸甸的砖被拿在手里,还是没有看到白端。   正当我怀疑那声音只是幻想,连丰慵眠也是骗我的,他们如同这场戏一样是虚幻的,是我不切实际的梦。一个脑壳弹在我的脑门,推翻了所有的否定。   “猫儿。”   眼里是白端浅笑的模样。   ***   丰慵眠走了。   梨落和六出不能相见是命数。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们所有人于深夜在江城外的小木屋里全部集合。其中还包括早上见到的采花大盗。我思索了半天,还是没能想起他的名字。他自在的掸了我一鼻子脂粉味,神情表示黯然,语气表示低落。   “奴家特地为你来的,姑娘跟人跑了半天,竟然连奴家的闺名都忘了。”   我抽了抽嘴角,觉得他演大了,其实我不跟人跑也记不住他的名字。再说‘跟人跑’这三个字是很有研究性的,用得好可以意象许多东西,他这么胡乱给我加上一遭......要是白端因为他.....又吃我的醋怎么办?   打死我,也不敢跟咱白公子争男人啊。   我环顾一屋子白端搜索的男人:暗人,和尚,小倌,还有现代八卦男。   真是风景如画,妙不可言,弄得人怦然心动,大赞公子艳福不浅,伸手就给他比划个赞。老乡是对这个手势懂得不能再懂了,一眼就看穿我想的啥剧情,他喝着皮袋里的水,无语又无奈的道:“腐女。”   他对着皮袋哈气,企图用水蒸气将水焐热些。   我记住了那个皮袋,发誓不沾惹他的一滴水。   “后日就是山阴地的开启,我们只能先进入败木林,找到墓葬才能去地宫。到时候鱼龙混杂,稍作装扮想必就能混在人群不被发现。”和尚一向是干正事的人。他将计划井井有条的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擦拭好的桌上,供大家轮流出主意。   大盗看了看纸上青竹般挺拔的小子,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对和尚大为赞赏,“步他先生果然做足准备,佛派尽管只派了俩人,也是精中之精。奴家我也没什么本事,唯有身手灵活些,到时不添麻烦就万幸了。”   白端让从十先在外守着,对着步他的纸略微点了点。   步他惊讶,对白端崇敬了得,“公子不愧为六出公子。昨日公子谦逊,步他误以为这姑娘是六出公子,在公子面前现嘴脸了,实在过意不去。”   趁着这三人商议的空隙,我跟老乡猥琐的靠着取暖,两个人四只眼睛可劲盯着纸看。   我捅捅他,“你看懂了吗?”他摇了摇头。   他反问我,“你看懂了吗?”我摇了摇头。   “明月几时好,不比家乡美啊。”他感叹。   我回应,“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蠢笨聪慧啊。”   我俩无比诗情画意,却被各自主人一举打断。   和尚道,“戒瑟,不可妄言。”   白端道,“猫儿,说什么呢?”   我指着老乡笑得乐不可支,错误的忽视了主人的潜意,“劫色?戒色?悟能啊,您可真长出息。”   老乡也没去理会那两人的‘教导’,同样对我一脸讽刺,“猫儿?猫耳?猴哥呀,您怎么变了性。”   我们刀光火撩,练起了‘眉来眼去’剑,打斗胶着的一塌糊涂。最终在他被和尚拍了后脑、我被白端敲了脑门,划下了句号。   我揉了揉脑门,一天之内挨白端狠敲两次,怎么也不甘示弱,在小木屋里四下找笔。这小木屋当真空荡的可以,我们身上又只带了吃的,找了半天也找不出能画的。   还是采花大盗出乎意料,他掏出一杆眉笔冲我抛媚眼。我一阵惊颤,这男人竟然带眉笔出门?   既然有笔那就好,我气沉丹田,对着纸的空白处大笔一挥。   ——夺宝联盟。   幸好小时候学校有兴趣班,我没有像阿真那么陶冶情操,笛子葫芦丝的吹,也没有跟苏涔学贝斯,倒是抱了个略有用的软笔书法班。   我拿起纸让大家都来看看,从十也被我叫进屋,一屋子不多不少,正好六个人。   “今个聚在一起都不容易,干得就是刀尖过活的买卖。所谓无章不成书,无组织不成功,我就献个小丑,给咱们组织想个名称——夺宝联盟。重要的就是这个‘夺’字。不论是谁,不论是何,夺之!”我洋洋得意,口吐飞沫。   老乡若有兴趣,“你这字好熟,是在班里传阅过吧。哦......我好像想起你就叫白......”   这要是让他说出去我叫‘白端’,不就和白公子重名了吗?瞒了那么久,干脆就不要提了。这人要么永远别想起,要么事先给个通知,怎么半路来出了这招。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眉笔没入老乡的嘴里。   旁边采花大盗惊呼,“啊!那是奴家每日妆颜衔嘴里的笔!”   老乡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40-峥嵘乍起   北方的冬天是意想不到的,来得迅猛而又彻骨。我出自不南不北,应了江淮鱼鸟之情,每到一个季节,便能清楚感受到季节的交替。而今没出两日,气温如同霜遮,一时间冷的出奇,清晨一出木屋就见地上结出冰渣子来。   今日便是山阴地的开启。   吃完干果,我们便赶往山阴地。   马车分有两辆,先前说好每车三人,不多不少。可是采花大盗事出有因,跟我和白端挤在了同一辆,而从十又不肯离白端十步远。最后我们这辆车超了负重,挤挤倒也暖和。   我捧着暖手的手炉看个不停,今天采花大盗拿给我时,我还欣喜不已。   小炉,又称袖炉。采花大盗捏了一颗碳丸,不是烧炭的乌黑,泛青黑色,约有香气袭来。他得意道这是他家祖传碳丸,耐烧实,泛清香,捧着手里也不烫手。我夸赞他祖传的好啊,跟我家祖传有的一拼。   说起这,他魅惑从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我看着他脸上一道道‘伤痕’,感叹现代多有奇宝,连我也能混个易容高手。   这事要得从昨日说起。   我琢磨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多次,除了比人耐揍点,基本上也算温和有礼,可是老挨揍下去,再没脾气的鸟也被逼成夜枭了。我想问题可能出在我脸上,以前伤痕累累,一看就是不是讨喜的样子。能认得我的人,也只是认得我的伤。现在好是好多了,但仍有几道不慎明显的印子。   我向白端征求意见,可不可以找人替代。他觉得这样能减少突发事件,倒也大方慈悲的同意了。   只是我上哪找替代的人呢。   从十?别想!   和尚?不行。   老乡?算了......   采花大盗?我略微思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   起初采花大盗誓死不同意,他扬言要保护自己如花的脸蛋,夺宝时打不过也能使个美人计。后来我道白端对他食色已久,他若不想半路被拿下,就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意见。他有些被唬住,小心翼翼的瞅着衣冠禽兽的白公子,下意识的抓紧衣襟。   “你说他会不会弄假成真,直接把我当你似的玩?”   听了这话,被白端折磨已久的我抖索精神,怎样也要让采花大盗扮成先前的自个。我拿着采花大盗的眉笔,文明的沾沾茶水,写了几件东西让采花大盗赶紧买去。   他接过单子看了看,带有惊讶的问道:“这都危险时期了,你竟然还想着吃呢。”我装足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嘴里咕哝几句就出了门。   老乡满脸好奇的道:“你该不是想给他食物中毒吃出来吧?”   “......”   午过半时。   当我把采花大盗那比女子还要纤细的小脸,弄出一道道‘伤痕’后,老乡不由的感叹,“人家穿越要啥有啥,你要是来个系统之类的,也好让大家开开眼。你竟然想靠这把式混个技术流?真是毫无新意。”   我觉得他想的太好了,我们一看就演的不是爽文宠文,能会点雕虫小技就不错了。   “你看我这不就给他弄出‘伤痕’来了。”   采花大盗持着小镜子,不敢乱摸自己的脸,有些担忧的道:“我怎么觉得脸上有些地方火辣辣的疼。”   “呀......我用木签的时候,好像真把你的脸滑破了......”   “那红迹都是红柿汁吗?”他焦急起来。   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道:“有些是......有些可能真是你自个的血......”   他尖叫。   采花大盗人面桃花的俏脸上,阴云和伤痕双双密布。   白公子深情款款的唤他——花儿。   众人一阵恶寒,终于了解白公子的趣味。狗儿、猫儿、花儿,这起名还能再懒点吗?   ***   快到山阴地。   我透过车帘看着渐渐逼近的山阴地。   不愧是传说的死气之根。   山势重峦高阔,阴森黯淡无比,不似群山葱翠绿盈,却是幽昏锁暗绝天地,像雷雨季节乍变的天,压抑的让人喘息艰难。周回百里毫无烟云,兽叫鸟鸣皆是听不得,更没有溪流击石、花果筑基,唯有不知名的团团黑雾幽魂般的飘荡,偶有惨厉的嘶叫,不知是不是人的误听。   山阴地前有块大石碑,只有一个大大的‘止’字。   很多人都等在石碑附近,密密麻麻的人群拥挤不堪,古怪的气氛渲染着四周杀意弥漫。   这也仅是指不入流的山野乡客们,像那些师出有门的群侠俊客就比较悠闲,他们各自为营扎聚,神情井然不失洒脱。   其中最是引人注目的就属傩教。   傩教来的人不算少。像粉衣姑娘一样众星围绕的,一眼望去真不少,想来都是傩教中略有地位的人物。   刚达午后。   我们马车还在驶着道,步子越往山阴地越慢下来,到最后和人群还差有不短的距离,马儿竟然打死也不肯往前走。   从十试了几下,只好掀起车帘,对我们道:“这马是普通喂养马,畏惧山阴地的阴气,怎么也不敢走了。依属下之下,唯有步行过去,也省得显眼。”   我们听了从十的话,果断下车。   马儿扬起蹄子,一刻不想待,顺着道就狂奔回去。   忽然金戈铁马从远处奔来,一条长龙蜿蜒而来,即使靠近山阴地也不降声势。   那些铁马像碾碎颗尘土似的,从我们的马的身子上踏过,鲜血铺就了一条红毯,供这些凶兵的到来,也象征着山阴地血腥的开始。   “不想死的滚开!”   一些铁卫对稍前的我们嚷嚷,手里的枪支不由分说的刺来,各个不怀好意。嘴里说着‘滚开’,手下却是致我们于死地,一点也不由分说。   从十忍不住,细丝挥散,场面血腥起来。   “你敢对君候不敬!”   从十不说一句,以北寒丝回应。   我眼里的从十很多时候都是寂静无声,他将满腹言语都化作手里绵延的丝,待到杀人时热血喷洒,像极了他内心的狂躁。亲眼目睹这样的从十,连我也想挥舞利爪,渐为冰冷的心开始疯魔起来。   若我有刃一把,何不与君同狂?   一块折戈在刀光剑雨丝舞逆殇中飞来,我伸手去挡,那一刻觉得内心膨胀的无坚不摧,誓不把这小小的破铁放在眼里。   骤然。   画面急退,血腥渐淡。   “你以为现在的你,真能挡的住吗?”白端扣住我的手背,五指深入手心,使我冷静下来。他发丝悠散成幕,遮住些血肉横飞的画面,语气凝重的道:“你心性偏执,若再看下去,必成为第二个从十。”   “可是公子,我能怎么办......”   我反扣住他的五指,鲜血在相扣的指间交织,原本最亲密的十指相扣,俨然变味了。   *******************************************************************************   倾回有八州。   每州皆有一个王侯和一座仙山。   而君候和肖山就是这巽州的王侯和仙山。   倾回的制度并不是古代相传已久的科举制,有点类似两汉时期的察举制。大回都的君王候选都是出自各个州的君候,君候的候选基本出自圣山,所以仙山也是所谓精英才子的预备地。   关于巽州君候的传说有很多,五花八门,不容考据。   其中一个最值得爆料的是,圣山——肖山的关闭,似乎就与这君候有关。   白端没告诉我是正常的,可和尚怎么也没告诉老乡:原来那二肖客栈和肖山是有联系的呢?   ***   繁星如缀,整装待发。   我凑到老乡的跟前,让他回过神来。万事千帆过,不淡定也得淡定,像‘被卖’这种事,就和‘疼痛’一样无耻。   痛多了就不疼了,卖多了就习惯了。   老乡还是不敢相信,“这世界太乱,我真受不住,是不是过几天都能发现诸葛亮是这里穿越过去的?”   “很有可能,也许山阴地下面葬的是女娲。”   “女娲叫女娲,倾回的上神是卿回,你不要乱扯好不好。”他一板一眼的争辩,忘了自身处的险境。   我觉得他实在太闭塞,没有新新少年的想象力,这一点有失穿越团的精神,“我们穿越过来,已经很荒诞了。既然这都可以,为啥不能说卿回就是女娲?说不定人家本领高超,开辟了两个天地呢。”   “现在情况险峻,你我腹背受敌,如何安全脱逃?”他像戏里的文弱小生一般拿腔拿调的问道。   我俩互动的很好,纯属自娱自乐,也算是相亲相爱和气喜庆,却被几人熟视无睹。   只有采花大盗还算配合的道:“我瞧倒是挺好。你们要是还会这套路,赶明摆个手艺去,捧人眼球大赚一笔。奴家出了君侯府后,也些许能帮上忙。”   我俩笑得没心没肺,心里翻卷云涌。   他们三个演了出好戏,虽然没能全方面的观摩一番,但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打从一开始白端定下二肖客栈,就是想将肖山混进江城的门徒一网打尽。这个计划的协助者就是半途□□来的和尚,还有早已守株待兔的采花大盗。   那天早上和尚故意对采花大盗施威。   我先前被白端蛊惑身心,自作聪明的要替采花大盗出头,一脚凤血种脉外流,引来数个贪食者。其中因肖山离山阴地相隔不远,平日里也没少打山阴地的主意,门徒自然熟悉凤血的感应,所以前来的贪食者属肖山门徒最多。   我被丰慵眠带走后,白端借着机会给肖山门徒来个一网打尽。   而采花大盗不是别人,正是君候手底下的人,可笑我还以为他是在为我留下,想来一切都是有因果的,这里没有绝对的相逢偶遇。   有了君候给的助力,此事自当不在话下。   君候大队押解来数十个铁车,那里都有一个人被锁在铁笼里,堪堪只露个脑袋,样子狰狞惨烈,微微有血液从密合不严实的铁笼底部流出,浩浩荡荡的一条血路。   ——这些都是肖山门徒。   我后悔没听丰慵眠的话,现在纵然是反悔也来不及。他曾对我几次提醒,可我都满怀希望的否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在榜时日更3000+,不在榜时隔日更。两白学生党,还请谅解,抱歉。 ☆、-41-正主白莲   夜色染墨,寒心倦意。   山间的晚上能有个烤红薯就好了,可这里别说是烤红薯,千百人众连火篝也不敢升起,唯恐山阴震怒,不与开启,白白失了神机。   我们离人堆有一些距离,因考虑到进退皆可,并不像百米开外的君候大队那么扎眼。老乡看我一直无精打采,掏掏兜几经翻找,献宝似的道:“饿货,来根士力架吧,一饿就腿软。”   “我这分明是吓的。”我仰天长叹,百转千肠,“一穿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日,又谁知五六月,七星期无心盘算,八回首无路长叹,九重天望眼欲穿,十条贱命用去过半,百相愁,千戏念,万般无奈把神怨,万言千语演不完。噫!神呀神,巴不得下一次你作死来我去看。”   “别闹......卓文君会恨你的。”   “我的《怨神曲》天下无敌,岂是你这凡人能懂的,我需要的是顶礼膜拜,而不是邪恶吐槽。”   “少女你怨气太深,你这么作死,你父母知道吗?”   “如果我有父母的话,他们一定会喜闻乐见的。”   “白端,我对你无语了。”   我上手就把他的嘴给封住,还好大家都没往我这注意,各自想各自的心思,我们刚才说的也不大声。我解除危机警报,松开手示意他不要再提我的名字。   他点头会意,岔开话题,“老同学,你说好奇怪啊,明明相处有两年,我们怎么说忘就忘了呢。你还记得我叫什么不?”   我思考了半天,有点被自己挫败,还是想不起来他叫猿什么,还是怀什么,“我在努力的想,可是你我说话不到两三句,要是静子她们,我铁定记得。”   他大度的搂着我肩膀,身上淡淡的供佛的香味,“尔来四万八千年,不曾睁开半只眼。你是一朵奇葩,大班多想揍你呢,成天除了睡就是睡。”   除了睡,就是睡。我忘了以前一天要睡多久,那才是最幸福的时刻,以至于穿越过来,也不把这当作真实。   “老同学,我想回去···”老乡用脚拨着沾血的泥土,盖了半天也没把血迹盖上,“时隔三个月,头发没了又长了,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苍穹一望无边,碧落下来难,回去更加难,我无法对他做保证,只能顺着自个的心道:“我们只能拼命的不去死掉。”   ***   等了很久,今夜子夜,也是第九十日的夜半。   山阴地平空惊雷,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席卷了山阴地的上空,四处都是木土焦灼的味道,伴随着古怪的香腻,从山上飘来。那些游荡山涧、浓稠不去的黑雾,化作黑气蒸腾,一雷一消,不多时便尽数不见。此时的山阴地除了寂静无声外,基本上和寻常的山林无甚差别。   有人高喊:“山阴地开启了”。   经过漫长等待,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人们目光贪婪,你争我夺,蜂拥而上,大打出手,丝毫不让。密密麻麻的人群线还未过石碑,就有断手残臂带在树梢,不乏有人心狠手辣,一招一个,如同收割机一般冷血无情,誓把劲敌斩杀干净。   血气犹如烈酒,满缚内心的深谙,在贪婪欲望中爆发,狂风暴雨似的消磨山阴地的人数,惊雷才响起十来下,远远没有结束,可数百人就已经葬送在这道口。我不敢想象,要是进入山阴地内部,一不留神会有什么下场。   一波人你死我活,一波人按兵不动。   形成境界分明的两条线。偶尔有耐不住性子的人陆续跟了上去,真正出手有望的人都在沉住气,只是时刻观察山阴地的动静。   一排铁卫跑过来,铁甲铮铮作响,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恭敬的对白端道:“六出公子何时进山阴地,我家君候大人期盼已久,还望公子不要背弃誓约。”铁车也滚动过来,露出的脑袋颠晃着,像是僵尸白纣,凹陷的眼珠子透着莫大怨愤。这些都是肖山门徒。   白端望了一眼散落的傩教教众,淡漠无痕的眼仅是瞟了一圈,脸上老神在在,心中胸怀千壑,他没有接中年男子的话,只是让一干人继续等着。   中年男子也没再问,血腥场面看得腻烦了,就端详起我们这几人,鹰遂的目光犀利尖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打量的。他看到我,忽然笑了,朝我招招手。我被他笑的奇妙莫名,只好上前行礼,客气的询问道:“小女无知,不知出了何丑,让大人忍俊不禁,请大人恕罪。”   他还算客套,不似先前小兵的耀武扬威,按着佩剑,平易近人的道:“姑娘莫怕。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像一位相识,刚才离远看还有几分神似,现在细下瞅来又不大一样。唐突姑娘了,莫要受惊才是。”   眼前的中年男子还真称得上是老帅哥,身居高位又没有脾气,实属难得,我本来还有点心惊胆战,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放松下来。   “姑娘,冒昧问一句,可曾认识颜容姑娘?”他接着道。   我把十八年遇到的主角配角龙套路人,都大致回想了一遍,连这个姓都很少见,更何况是这个人了,只好老老实实道:“应该不认得。”   “那便是我多想了......”他只是叹了一句,回望君候的车銮,嘱咐我小心行事。我想这颜容指不定是老帅哥的兄弟或者情人,看他一脸失望的样子,我也不好多讲,应了两声就被他放了回去。   待我走到白端跟前,他一把拉住我,让我好生跟紧他。   等了片刻。   先前争相拥挤的人群早已进入山阴地,似乎吵闹沸腾声就这样戛然而止,给余下的人凭空想象。准确说,所有的人声打斗声都在进入山阴地后完全消失,若有一两声尖叫还情有可原,可是诡异安静真的并非好事。   这情形实在太过邪门。   留下的这一波人面面相觑,着实没想到是这样耐人寻味的情况,本想顺着声音看看里面到底有何种陷阱,可是现在偏偏就寻不到声迹。怪不得山阴地安静的可怕,就是没有重重黑雾阻挠,它也不是人间仙境,乃是实至名归的地府通道。   我有些怀疑。   山阴地说是上神卿回的沉葬地,透露出的诡异气息倒像是大魔的血池肉林,让人不寒生畏。古代传说也有神仙居住的地方,蓬莱仙岛、碧水瑶池等等,比这来的好太多,如果不是这来的上神太另类,就是中国的神仙太有本事了。   纵使里面安静过头,外面的人也想一探究竟,那些名门大家也相继走了进去,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白端改拉为牵,一手牵着我,带着一干人进发。   狭路再相逢,终不可避免。   那粉衣姑娘也走到道口,像是刻意等待我们,桃朱色的眼角眉飞色舞,本是萝莉萌宠的声音,非得弄出个娇态来,和甜腻的花香一样,让人鸡皮疙瘩四起。   “公子好雅兴,不知道那夜的戏弄,可让公子满意?”   瞧瞧,这话说的多有内涵。   古人说话当真字字珠玑,每个字每个词都贴合内心,‘戏弄’一词得遭多少人误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白端有的是恩怨情仇瓜葛呢。   原来抱大腿是不分古代和现代的,粗鄙之人不差我一个,现在又多个粉衣姑娘。   粉衣姑娘见白端没表态,身后是君候的人马大多都在按兵不动,转了个身子将矛头指向我,“我道姑娘是何人物,原来是那狐狸作了虎威,真当令妹妹刮目相看,不知姐姐有何高招,也教妹妹几手,也不枉相识一场。”   这场景这话语,换个地点就是小宫斗了,可惜我现在还偏生不敢兴趣,只想快点解决问题,“不敢当,怎么看姐姐也比我老,指教说不上,提议倒是有。你要是想我们的白公子怜香惜玉,在里头照拂你一把。很好办。你来替我,我就不去了。这是非常诚恳的意见,望亲采纳。”   “猫儿......”白端不咸不淡的看我一眼。   粉衣姑娘不乐意了,丝毫不为我的提议心动,面有薄怒,捏着花诀向我袭来,“你是什么人物,胆敢这样跟我说话。之前敬你也是被蒙蔽,现在还不找准自个的地位,口出敝言羞辱傩教花娘,饶你不死也要废你一臂。”   尊贵人家真是闹不得笑话,然而我这一下还真请出个人物。   一阵冷霜的味飘然而过。   夜眸正凝,犹如一轮明月静静落下。   身穿白色细软纱裙,腰间素色软烟罗简单的系着,墨色的秀发轻轻挽起,一根净白的玉簪近乎透明,斜插在青丝里。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肤若凝脂,气若幽月。   一片银丝绕雪线的雪花脚印在她的衣襟处,只是独独被挑到一个棱角,堪堪不成六棱状。   她如月般清冷淡雅,袖口一挥便挡住了粉衣姑娘。   粉衣姑娘收手作罢,脸颊嫣红,不甘心的道:“月娘。你这是做什么?”   白端松开牵着我的手,细碎的长发盖住额角,轻触着浓密纤长的睫毛,难掩眼里渐起的温柔。他用迄今为止最好听的声音,对空灵秀美的白衣女子唤道。   “卿卿......”   我揪住胸口。   正主白莲花来了,邪恶女渣该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42-古林黑雾   白衣姑娘眉眼隽永,柔暖清陌的道:“小心。”凌波仙子似的走了,瞬息不见人影。也不知是不是我看花眼的缘故,她消失的极为不正常。   白端长身玉临,云淡风轻的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半响才自言自语,“你也是。”   这个插曲没过多久,粉衣姑娘带着人紧随其后,丝毫不输白衣姑娘,也消失的诡异。   白端让和尚照顾好老乡,重新牵着我,率先进入了山阴地。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只等着跨出这一步。   是升天?   是入地?   一切都成了未知。   ***   只感觉耳膜穿通,眼睛酸涩,明明是黑暗无边的夜,偏偏让人感觉刺眼。入口之间好像笼罩成一层薄膜,进入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像是来到一片隔绝的空间,这里的景色令人震惊,和我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满以为会是枯枝腐叶,谁曾想会是原始森林般的一片壮阔天地。   天高地阔,白昼清澈,阳光暖暖,飞鸟丛生。   那树木如炬,高耸不知展云向,葱荣翠绿枝繁叶茂,一叶抵过我半个身子,当真是新奇不得。脚下全是茵茵肥草,像极了田野里的草甸子,嫩嫩脆脆的草芽也拔到膝盖那么高。阳光巧晒,我被日阳烤得沁出了汗,当即脱掉袄衣要塞进包裹里。   扭头塞袄衣的空,这才惊觉身旁的白端早已不见踪影,甚至是老乡、和尚和采花大盗等也见不到人,一片森林鸟语花香,只剩我一人徘徊张望。   我不敢大声喊叫。   若是招来别人,也只算半死。若是招来猛兽,那就死定了。   好在自己背带了粮食,这里温暖如春,也不需要加衣。见四处没有危险,我坐在原地好好检查包裹。也是我之前信不过他人,准备包裹时存了逃跑的心思,零零碎碎的都挑些装了进去,装备齐全,能撑些时日。   本想趁个安全的空荡溜之大吉,现在一进山阴地就分散开来。只要我多加小心,指不定真能摆脱白端,这样想来心情也是好的。我翻看着包裹,除了一些必备的口粮,也就剩一些包扎药品,还有一个簪子。   这是在小院里,檀香要刺向我时手里拿的簪子。   当时被人打掉在我脚下,正好被我捡到收在怀里。这个簪子几乎跟了我一路,皆是安静的躺在包裹里,我手头没有匕首之类的防身工具,又不敢堂而皇之的找白端要,只好带上它充当利器使。   这个簪子也许是回头我和白端决裂用到的。   我扯出根绳子将头发扎起,快三个月之久,当初消落的青丝也长了不少,像老乡说的那样‘头发没了又长了’。我的头发长势缓慢,现在也勉强盘出个小包来,簪子别入发中,也好方便我用。   这里不是冬天,不需要我穿得缚手缚脚,我尽量把裤脚袖口绑起,不碍手碍脚就可以。   身后一道光闪过,大约一道人影模糊的出现。我正费心的缠裤腿,当即拔出刚别的簪子,蓄势待发起来。   待我看清,锦衣似雪,竟是丰慵眠。   他看了一下四周,像是没看到我,径直向我这走来。我刚想出声提醒,他的身子虚空,穿过我就走了过去,我们像身处在不同次元的人,没有交集。   这奇异的现象让我目瞪口呆。   一阵清风飘过,哪还有什么丰慵眠,只剩下一叶翩舞。   古林还是那么鸟语花香毫无人迹。   ***   过了不长时间,看到好几个人都这样消失,他们跟丰慵眠一样。   我拾掇好东西,把能放在身上顺手拿的都带着,只留下大物件放在包裹。先前吃过大亏,现代带来的东西都丢的干净,要是在这里丢了包裹,我就真的叫天天不应了,只好把能带的带在身上。   我捡了根地上的树枝,足足有三个指节那么粗。   当真是山阴地的土地与众不同,这还是比较‘正常’的一根树枝呢。   拿着树枝拨打身前的草丛,一些看不见的坑洼洼都显现出来,我小心翼翼的走着,注意不被绊倒磕伤。事实证明,理论和实践真的有差别。原想会万无一失,结果我拍打出一只‘癞□□’,差不多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它吞吐着彩色霞雾,被我这一棍打的腮帮滚圆。   我翻遍脑海,想起了‘蟾蜍’这个学名,到底是神地,这货都能吃彩虹。   只是这蟾蜍老兄好像是生气了。通体碧透的身上泌出一颗颗珠滚宝圆的球状物,跟丹药一样的大小,还蕴着彩韵,和它吞吐的彩色雾气相似。   它生出丹药,一条红腥的舌头席卷而来,我躲避之下还是被抽到手臂。   顿时手臂酸麻疼痛,我顾不得看伤势,扭头就想躲开它,但一想到那些掉落地上的丹药,心有不甘。只见那只蟾蜍也在用舌头卷着丹药入喉,连着一些草叶花卉。一声声尖叫隐约响起,那些草叶花卉闪着蒙光,光影中都成一个个人形,就这么被蟾蜍吞下肚子。   怎么回事?   难道这些叶啊花啊都是人们变的?   这实在让人费解,但又令我不得不信,刚才丰慵眠也像是变成了一片叶子,随风飘去。在山阴地里,多么不可能的事都会发生,我不能被眼前景象吓怕了。   地上还有一些丹药,一想到蟾蜍是传说中的宝药,它泌出的东西,一定十分珍贵。我不再犹豫,拔出簪子,趁他翻卷地上的丹药之极,当机立断的一簪扎在它舌上,笔直的定在地上。   蟾蜍嘴里咕隆,舌上鲜血直流。   我胡乱抓起一把丹药,看也不看的装在兜里,拔出簪子就开始没命的跑。当个强盗不容易啊,也不知道拿了几颗。   ***   不知跑了多久,我被树根绊倒在地,裤脚擦破一道血印,我看已经跑得够远,被抽中的手臂更加疼了,我不敢再奔波,安心坐下来看看伤势。   褪去半个衣袖,手臂青黑,肿的老高,一根根红脉纹蛰伏在手臂上,指尖一碰就是一身汗。我掏出兜里的丹药,圆滚饱满的一颗颗,总共有十一颗,剩下的都是些小石子大的土块。我想小白宝血不一定能治毒,还是吃一颗丹药试试看。   药入口即化,快的化作一团气体,顺着喉咙延展,一时间极其舒服。手臂上的青黑渐渐消失,连腿上的磕伤也恢复如初,我摸着光滑的皮肤,一点伤痕的印子都没有。   蟾蜍丹药,真乃良效。   我把丹药收拾好,指不定以后还有大用处。   我百无聊赖的在丛林里走着,这里没有多大的危机,连蛇都没见到几条,有些蛇毫无动静,只顾攀着树枝,眯着眼吞吐彩雾。那些蛇的身上都是珍宝,哪怕不识货的我,也知道这些通灵的蛇都贵不可言。   好在我在蟾蜍大哥身上吃了亏,给我是几个胆子也不敢再去招惹了。   古林里白昼当头,我走了很久也没见到太阳下山的势头,倒是身上越来越热,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骨子里是越来越冷。我淌着汗冻得嘴唇发抖,穿上衣服又热得汗液蒸腾,几穿几脱,真把我折磨死了。这就是山阴地的恐怖之处。单单冷热交加,一会就给我弄得呕吐,到最后身子都站不稳当。   我看着到处飞舞的树叶,地上奇花异草摇曳,不知道哪一片花,哪一片叶,会是白端他们。   想起刚才的情景,心有忌惮起来,这些古怪生物,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招惹你。然后世事多诱惑,一粒蟾蜍丹药就能肉白骨,其他的奇宝更可想而知,准能让那些争宝人发了疯的不顾性命。   我看不见四周有什么变化,可就是这么安静,反而让我惶恐,生怕一不留心再碰到什么。   当真是验证了我的乌鸦嘴。   一团黑雾突然出现,天空有惊雷奏乐,黑雾尾巴有雷引缠绕,拖着半长不长的一道雷引,向我这个方向快速逼来,速度快得让我闪躲不及。   天空狂风大作,黑雾路过的地方,一片片叶子或是一朵朵花卉变成了人形,还没等我反应,黑雾一下子就将他们吞噬干净。情况不容我多想,只能撒开腿狂飙,可是不论我往哪跑,黑雾都是紧随身后,始终十来步的距离。   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又跑到了一开始待的地方,又见到了那只蟾蜍大哥。   那只蟾蜍肚子如同河马,泛着白肚皮,大大的嘴口张弛着,像是在吐着什么。   猛地肚皮撑破,几片树叶落地现人影,恰好是白端和采花大盗,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好像在为对方的突然出现讶异着,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我哪管得了这么多,冲着白端就大喊,生怕一眨眼他又变成了树叶。可是不论我怎么喊,他们没一个人听见,只剩我白白的挣扎着。   黑雾很快就倾轧上来,眼看我就被吞没了。   “嗯?小肉肉?”   是采花大盗的声音,他好像终于发现了我,平时有事没事就‘小肉肉’这么的喊,后来被我严词拒绝,他便改为背地里称呼。现在又听到这个称号,在我耳里就跟仙乐一般,我发誓只要他把我救出去,以后随他怎么喊。   他又道:“怎么小肉肉是花骨朵变的?那团黑雾又是什么?”   花骨朵?   我恍然大悟。   佛说一花一叶一世界,原来我只是其中一个。   我不经累,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募地。黑雾吞噬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43-暮合情深   “你且记着,这里不比夜照宫,哪能乱闯。”一人声音稚真,略带焦急的劝慰,“今个我们先回去,等寻了人再来。”   另一人清脆犟扭,说什么也不应,“好大劲出来一趟,怎能止步在这,我们在下界的时候,也不见得此般小心。莫要紧张过甚,还得我平白忧虑。”   ***   我从混沌中醒来,只觉得头欲炸裂,身上也是酸痛不已。一想到那团不依不饶的黑雾,我就烦躁不安,看见当下又是一片陌生的地方,再大的神经也得默哀了。怎么非得认准我呢?   躺在草丛里,一滴雨露顺着叶径滑到我脸上,冰凉透彻,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揉了揉还在酸涩的大腿,本想休息半刻,再去摸索道路。只见两个少女相互牵持着,从远处晃晃悠悠飘来。   没错。   是飘来。   一个少女蓝衣淡丝,长发倾散垂及婀腰,双双眉黛,对锁春山,颦语鸾动,脸绽浮生。另一个少女青衫薄罗,风髻雾鬓双扎齐肩,面如满月,唇若菡萏,喜悲莫测,因静宜动。   两个都像是十三、四岁左右,相挽手,腾云蝶舞而至,看都没看我一眼。二人翩然降尘,裙衫转动浮香起。看得我是一惊一乍,对这仙人驾雾是好奇万分。可是… …凡人看不见神仙是正常的,怎么轮到神仙看不到凡人了?   这山阴地真是稀奇。   蓝衣少女软下音色,最后劝说那青衫少女,“你呀你,不比凡间时懂事,一个劲作奇。在夜照宫闹不够,还跑出来生事,若让他知道,非小惩你不可。”   青衫少女满不在意,望着远处连山跃跃欲试,“阿澜,我们已经到了碧虚崖了,你就少念叨两句吧。”   “碧虚崖不能动用法则,少有仙痕,听说有很多太古荒兽极为凶悍,进去后皆要小心,我二人莫分开才是。”   “都听你的。待我寻到宝物,绝不多待一时,我们还是早些进去吧,要是被发现偷跑出来,又得吃苦果了。”青衫少女急不可待的跑了进去,徒留余香一片。   蓝衣少女赶忙追去,“卿卿。”   步声渐行渐远。未知身处,不如跟去,我思虑再三,准备跟着二人,看看能不能误打误撞寻到出处。这想法还没付诸实践,画面急转昏眩,如同水波晃动。   一转眼。   我又身处在另一个地方。山洞开阔敞亮,乳岩攒水积聚,山风刮过褪如绵柔。这是个类似山洞的地方,我先前脱了很多外衣,现在站这只觉得阴凉入骨,情不自禁的颤了一下。还好仍有阳光照射,给阴冷的山洞温暖几分。   我正想着为何来到这里,那两个少女又出现了。   她们从黑暗处摸索过来,脸上也没有刚才的干净白皙,显然受到过惊吓。一路上都是洞中积水,踏水而过的步伐尤为响彻。二人战战兢兢的来到敞亮的洞口,洞外又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阳光照射的洞窗能明亮些。也就是我现在站的地方。   蓝衣少女摸着洞中的青苔,青苔黏稠滑腻,她道:“卿卿,我看端玉并不在这。我们寻了这么久,四处可见山兽晃荡,有什么宝物也该被他们刮掠完了。你看岩洞那么深谙,要是碰到罗叉怎么办?先不说能不能寻着,就是寻着了一片玉璧,万一封上玉人,那也是动不得的。   “我知道了。这里太幽深,我也是害怕,找不到就找不到吧。”青衫少女也是放弃了,扭头就要回去。   捻转之际,岩洞大晃,群兽叽喳,天空微变。   一块岩石裂开,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也是天有命数,碎裂后的岩石上竟有玉斑显露,青衫少女惊喜折回,想念法决将其取出,作势半天也毫无动静。无奈之下,只得用散落的岩石砸取,二人辛苦了很久才取出一块玉。   我仿佛是最近的旁观者,身子如同空气,期间试着帮她们,谁知手刚触碰到石块,就散成了虚烟。我终于明白了,我只是进入了幻境,也许是上古真事也说不定。   洞外的深幽处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眸,一只张着人脸的猩猩悄无声息逼近二人。青衫少女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浑然专注难以自拔,若不是蓝衣少女动听有道,也发现不了危事迫近。   “小心。”蓝衣少女一把拉过青衫少女,步步往后退,眼里戒防。   这只人面猩猩没有对二人狠绝出手,意外的口吐言语,“你们是凌霄宝殿的仙子?”   蓝衣少女虽有戒备,但也答道:“我们是霁夜神殿的。来这只是寻找端玉,还请狌(sheng)狌(sheng)大人网开一面,我们这就离去,不再打扰。”   “女娃儿,不必担忧,本君未想伤你们。这块端玉拿去就是,碧虚崖多的是这些个小东西。这东西心坚命硬,修成灵物极难,你们拿着也给它点灵根。而今似要八荒颠覆,万物留后才不会绝灭。”   青衫少女拿着端石,也就鸡蛋那么大,听人面猩猩这么一说,心思也不完全在端玉上了,“狌狌大人能知过往,能知未来。您说的八荒颠覆又是何意?现在双帝治理下,各部落都繁荣成国,何来颠覆一说?”   “颠就颠这平稳,覆就覆在这双帝。”人面猩猩叹道:“只言片语,女娃儿自个揣摩去吧。”   “狌狌大人!”   青衫少女还要说什么。   一道身影堪堪挡住了她。手尖聚气,一指点入人面猩猩的眉心,“尔出自招摇山,被封绝此地。身有大过,却不悔改,心有叵测,招摇撞骗,你可知她们是谁?废尔预见未来之能,好生在这碧虚崖思过。”   人面猩猩震耳欲聋的大叫。   “素蓝… …”二人对那人低呼。   ***   画面又在波动,我也淡定下来,等着它呈现出该有的画面。   此时的景色月明星亮,像是在暗夜的云荒。一间小巧别致的院落,院中央有碧池,里面没有鱼莲,只有一片星空般的碎石,离远看真像星河。   青衫少女坐在池畔,轻叠乌云之发,风吹雪月之肌,抱着一把剑,剑快有她半个身子高,丝毫不影响她的体态。她看着池里的星石,不知道在想什么,俏脸褶皱春水,多添哀愁几分。   那道身影走过来,将手中的端玉拿给青衫少女。   “你竟能把它化琢的那么好!” 少女惊讶万分的道:“先前我怎么感化,它也不愿化形,本想度它一程,它还偏生我的气。”   “你将它带出族群,它当然得生气。如今掺入神气,玉石类蠢笨,也要个千把年方能出人形。”   “花木通灵,玉石蠢笨。要知道它不喜我,我何必吃那么多苦给它带出来,让它自个岩石缝里修个万把年去。”青衫少女赌气伸手要把端玉扔掉,哪知端玉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虚化成影,兀自遁空。   少女手透薄光,毫不留情的一把攥住端玉,口中不满,“你才上来那么短的日子,还远远不是我的对手,老实待这修炼。”   那人手腕转动,一道红线破空而出,穿过端玉上的小孔,细巧的连在少女的脖子上,端玉几经挣扎也没能挣掉。   “暮合情深丝?”青衫少女洋洋得意,柳眉凝翠,桃脸微红,“让你逃啊。暮合情深丝,死生不离世。你就是日后化人身,那也是本仙的。”   端玉悬空,听这话便一头栽进池子,连带着青衫少女躲避不及,一玉一人双双坠池。   池水翻动,一派挣扎。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收回下巴。   那道身影望着水池里闹腾的少女,腕间仍有红丝翻涌,一道道红线飞旋在头顶上空,精光似的到处乱串。我觉得中指一疼,有什么长在了肉里,吸食我的血液,直到一阵温暖传来,这种疼痛才平复下来。   身子陡然漂浮,直挺挺的向池子冲去,没有了少女和身影,我眼里只有慢慢壮大的星河。   在投进池水的那一刻,我仿佛闻到真空的气息,明明没有任何阻拦,偏偏觉得正在水里遨游,一时间头更加疼了,心脏起搏间加进了另一种怦动。   ***   再有感觉的时候,我的脚不由自主的走着,于无边的黑雾里穿行,前方就有明光渗入。   我加快脚步,冲出重重黑雾。   眼前像是回到了山阴地,数人围站着,或者评头论足,或者面对怀疑,形色各异,表情丰富,但都齐齐的看着我。我像突如其来闯入的怪客,被众多目光上上下下盯着,十分的不自在。   “山阴黑雾里竟有活人出来,简直闻所未闻,我看是有古怪,此人定是上古煞魂。”一人道。   “上神转世就在我等身边,如今还有何可怕,入神藏不就入自家后院?待我等把这煞魂擒住,也好解开黑雾,放出通往神藏的通道。”一人迎合。   众人点头,纷纷同意。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一群人不怀好意过来,步步紧逼着我。这时黑雾翻涌,发出吼叫声,一道惊雷劈下,碎了半天雾气,紫雷奔腾着又是一道,黑雾再也坚持不住,立刻烟消云散。   我中指生长出什么,指根红光斑斓,渐渐形成一根红线,和幻境里的一模一样。   这条红线伸展开来,我顺着红线的寻到另一头。   黑雾显出一道身影,锦衣如雪,温暖明朗,清新俊逸,浑然天成,这是个集万般美好于一体的玉人。红线的另一头就一直连到他的中指。他伸出中指,目光澄清,不看众人,只看向我。   ——暮合情深丝,生死不离世。   我口里有千言万语,然而吐出来也只有三个字。   “丰慵眠?”   ***   真是天雷阵阵。   只不过在上古梦境里走了一遭,回头就发现自个被红线绑住了。我挣了挣红线,又上牙咬了咬。上古精品,质量就是好,牵狗来两条,一生不用跑。   我只得对丰慵眠道:“这红线有古怪,依现在看来,我们只能各有取舍共同进退了。好在你我都不算陌生,协调起来也能方便。这样吧… …你卸手指?还是我来?”   如果是白公子,他一定彬彬有礼的让我先。   幸好丰慵眠不是白端。他从渐消的黑雾里走出,锦衣还是那么干净,“我觉得还是先走为好。”   四周快围的水泄不通,我想这主意妙极,等到他站到我身畔,慌忙催促他带我跑路。他任我拽他的袖子,耐心的问道:“怎么跑?”   “当然是‘咻’的一下子飞过去,我知道你们高手都身轻如燕,我也不是很沉,你只管飞就行。”我用手比划出飞行的样子,为了怕涉世不深的他不太理解,连配音都做足。可他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我气得要跺脚。   他见我这般着急,还在慢慢悠悠的道:“你说的可是轻功?”   “嗯嗯。”我头如蒜捣。   “可是在下为出困境,已经功力尽失。”他好脾气的道。   天雷滚滚而来。   一个白公子玩不死我,上天又派来一个丰公子,我生得是多么千娇百媚,活得是多么祥和喜庆,日子就这么不放过我,非得把我玩死才肯罢休。   我扶着丰慵眠的肩膀,指着一干人众,叹道:“你说这么多人想干嘛?肯定不是想请我们吃饭的!你刚才说的那么大义凛然,我当你是胸有成竹呢。原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失去功力也就算了,有必要说出来吗?你看,现在我们实打实的跑不掉了。”   “姑娘不要着急,六出公子是在这的。”   “白端?他在哪呢?”我往人堆里望去,连片衣角都没见到。一想到疆毒间的感应是作假不了的,丰慵眠说白端在,那他就一定隐藏在人群里。我拉着丰慵眠的衣角,有些担心的道:“丰公子啊… …其实他在不在是一回事,救不救就是另一回事。”   丰慵眠的手僵硬一下,清澈的目光看着我,“那你还信他吗?”   我无法回答。   信任白端,是一件多么欢痛的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44-前有古人   人群里吵杂不断,黑压压的一片,把我们团团包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试图解释,“我们不是什么傩鬼,只是被卷入黑雾中,误打误撞才出来的。”   众人嚷着。   “黑雾里有什么?可曾见到山珍野宝?定是你偷得什么宝物,这才侥幸从里面出来。快说!”   “你们二人手上的红线是什么?接下来给我们瞧瞧,万一是哪个妖魂鬼怪,带出山阴地就是祸害众生!”   “不要多说,大家一起上。谁抢到宝物就是谁的!”   丰慵眠拉着我,让我不必再解释,这些人都是冲着宝物来的,除傩鬼只是借口。我看着这群人只觉得滑稽,要抢就明说,之前做什么大义高雅的词,现在不照样是原形毕露。我将簪子准备好,冷笑道:“宝物定是有的。”   那些人听了,眼睛泛光,像是饿许久的狼,伸着爪子就要过来。我一簪子刺下,那人掌风呼扇,我被打到胸口,后退几步被丰慵眠扶住。他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是我心里憋屈极了。如果我有盖世神功,也能屠狗抹鸡的捻杀这些贪婪之辈,就不会总是这样处于被动,毫无过错毫无因由的让人宰割。   我抹了把血,继续道:“金锣玉器,珍宝名贵,奇草异卉,武技卓学,何止啊!佳偶美人,丰神君子,□□嫩童,仙体凤胎,数不尽!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些?我告诉你们有的是这些,全在这山阴地里好好放着。有本事去拿啊!”   我煽风点火的本事相当大,前头的几个人招招致我于死地,丰慵眠护住我疲于应付。我看时机也差不多,将簪尖对准自个,扯着嗓子喊:“白端,你存的什么心思。再不救我们,我便立刻死在簪下!说到做到!”   一道光亮笼罩住我和丰慵眠,刀光剑雨戛然消失,周围也不再是人群。   一株株巨大的朽木参差伫立,有些朽木间的树洞就有腰粗,衬得洞口森然。这是一片古怪的森林,如果我没猜错,这便是所说的败木林了。   我的话总算能派上点用场。   我当然不会死的,白端不舍得我死。但丰慵眠会死… …   我看着丰慵眠,眼里疼痛,“恐怕你早已明白他的目地。你是被我连累的,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要是你不小心死了,我只能将这一腔热血给你。”   说着簪子一滑,我的腕上现出道血痕,丰慵眠用手按住,试图阻止我。   就是这只手在贤城外牵了我。   这数日我明明白白的记得。我执拗的看着丰慵眠,看他渐渐失去力气,浑身青肿的倒在我怀里,愧疚淹没了我。   “我知道那日从十在我身上下了毒,可我还是牵上你的手。你看错我了,我看错他了,我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把流出的血灌入他口中。“你护我一程,我护你一程。丰慵眠,你说还不好?”   我理了理丰慵眠的发,安静的看着白端他们走来 。   ***   和尚说过,他们佛派有件先祖留下的神宝。   在到达二肖客栈的晚上,白端他们便见识过,可惜我在自己屋里睡得死沉,倒把这件神宝给忘了。好在我还有个代号‘老乡’的双面间谍,他不辞辛劳的给我偷盗消息,临出发的前一天,他悄悄的告诉我佛派神宝到底是什么。   原来,佛派祖先早年在山阴地得到的神宝,是一块能穿越空间的碎片,它可以将人快速的移往别地。几次在傩教围剿下,佛派祖先就是这么逃脱的。   这个空间神宝原先在老乡的师傅手中,后来老乡被带往佛派修行,他师傅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佛果珠胎,便力排众议让他保管。也是事出巧合,老乡不满清规庙宇,在大傩节那天逃出佛派,一心闯荡。   却不小心被傩教的人抓个正着,也要当那傩鬼处死,还好老乡利用空间神宝回到了佛派,否则他真可能成为了第二个林轩。   那天听老乡黯然说道自己这事,我便把林轩的事跟他说了。   老乡沉默不语,半天才叹着:“我只说自己命不好,现在看来还是有福的,我想不到他会死在我前面。那就像从来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可我们只能选择承受。”   我拍打他的背部,他呜咽起来,将头埋入衣襟,自责道:“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我在江城门口一直跟着,用这神宝进入到你的屋里,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可为什么会是你… …”   “还好是我。”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小声的低吼,“你跑吧!进入山阴地,你会尸骨无存的!”   我没有回答他。   其实有些事情也就是命数。   无法违背,沉沦不已。   就像我现在面对白端他们,败木林那么大,衬得他们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一块小小的碎片在白端手里拿着,古铜色的碎片上有古老的纹络,在败木林的晦暗里更加不扎眼。   我抱着昏迷的丰慵眠,指着那个空间神宝对白端道:“把丰慵眠送走,我管不了你对我怎样,但是现在不许你动他。”   白端温和水清的模样,仿佛是一尘不变冰冻上的水滴,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娓娓谦谦。   “猫儿,让你受到惊吓了。”   “送他走。”我目光夺定。   他走了过来,弯下身子似要抚摸我的头,衣角触着深黑色的土地。   “放他走!”我对他怒吼。   他的手就停在半空,目光深邃旖旎隐忍。   “好。”   丰慵眠饮了我的小白宝血,脸上不再乌青发肿,呼吸渐渐和畅起来。这种毒对我没有多大的作用,当初也只不过脸有浮肿,过了半天也消得差不多。但对于丰慵眠来说,却是危险致命的,好在有惊无险。   白端捏着那块碎片,在我眼皮底下将他送走。我不由的松了口气,手上的红线也消失了,惊吓激动几经交加,只得扶着枯木敲打酸疼的腿。   这刚靠着没多久,只听‘咔呲’一声,枯木应声而断,尘土飞扬。   我不敢再碰这些脆弱的树,听了大家的介意,一刻不停的往墓葬地赶去。路上阴沉沉的,气氛也是阴沉沉的,天际线模糊中有了一丝亮,显然这一夜也将结束了。   ***   我们很快到了墓葬的位置,这仅仅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土墩墓,墓前石板上空荡荡的,没有写明墓主,让人看不出痕迹。   老乡扶着我,咕哝着,“简直难以相信,我们是在盗墓吗?”   “你是盗墓笔记看多了,不要混为一谈。我可不想突然来个粽子。”   “一个空坟哪里来的粽子。”   和尚恭敬的合十磕头,补充道:“佛教实行多种葬法。早先《阿闼婆吠陀》卷十八传有四法:土葬、弃葬、火葬和曝葬。后来传至今日也就四种。可惜这只是个假墓,若是真的,真得好好研究。”   墓成有多年之久,原先周遭的枯木都倒压在墓上,虽然看着巨大,但树干脆的不行,我们几个没多下就收拾干净。   从十拿出包裹里的铲子,跟和尚他们动手掘土。不一会儿,几个人已经掘出墓口,俗称盗洞。   采花大盗去安顿带来的君候大队,老乡道他一会儿就和中年帅哥过来,我们只要留着洞口就行。反正败木林荒凉的很,又不是通往神藏的必经之路,少有人会过来,没谁会胡乱到这来。   过了一时,墓中换进新鲜空气,我们打着蜡烛进了去。   为了以防万一,我和老乡在东南角点了根蜡烛。   墓由墓道、天井、前室、东耳室、西耳室及主室六个部分组成。因是假墓,所以什么东西也没有,佛派先祖连墓画都舍不得涂鸦几笔。我和老乡从最初的欣喜,变成了莫大的失望。   老乡拿着手中的蜡烛晃啊晃,晃得眼晕,惴惴不安的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对劲呢?”   “同感。”我回应。   我们行往主室,相安无事又十分枯燥,没有陪葬品,没有大粽子,除了吸了满屋子的尘土,什么也没得到。刚想到这趟墓穴可能会走得大失所望,前方领头的从十就猛地停住脚步,连番效应下来,我被和尚撞的踉跄,蜡烛跌在地上被尘土湮灭。   少了一点烛光,墓室也暗了一些,我拾蜡烛的时候看见有东西蠕动,吓得一脚踩上去,尘土中又夹杂着血腥味。   突然一束光照来,不像是烛光的微光,白端走到我身边,将手里的物什塞在我手里,随即走回了前面。   我手里的是遗失在罗城客栈的手电筒,没想到他还带在身上。   有了这个,我打着手电筒四处照,可能是间隔两个月未用,灯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强,其实和烛光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我们纷纷走到从十旁边,眼前的一幕虽然没有吓到我,但也足够让人吃惊。   眼前是一座佛塔。   宝相庄严,佛韵辽阔。   ***   佛塔,又叫浮屠。   相传佛陀释迦摩尼涅盘后,有八万四千份舍利,在世界各地建塔加以供奉。像西藏布达拉宫的如来八塔就是为了纪念释迦摩尼的八大事迹而建。   可这里是倾回,不是现代,在傩教密不透风的统治,也只有山阴地能建出个佛塔来,而且还是在墓穴的伪装下。   这个塔由地宫、基座、塔身、塔刹构成,平面为六角形,总共有七层。   从十不敢相信的道:“除了傩塔,这恐怕是第二个塔了。没想到佛派这么胆大,是要与傩教一较高下吗?”   和尚苦笑,“哪里能一较高下,这些年躲都躲不起,也是先祖造着纪念。”   我们进入塔中,里面也是干干净净。   可是四面墙中全被刻着字,从一进门的右边,密密麻麻着,一直到门的左边:   现生常苦恼,离忍多嗔恚。怨仇生害心,是名戏论过。魔及魔眷属,皆生欢喜心。丧失诸善法,是名戏论过。未生善不生,常住于斗诤。造于恶趣业,是名戏论过。身体多丑陋,生于下劣家。发言常謇涩,是名戏论过。   闻法不能持,或闻不入耳。常离诸善友,是名戏论过。值遇恶知识,于道难出离。常闻不顺语,是名戏论过。随彼所生处,常怀疑惑心。于法不能了,是名戏论过。常生八难中,远离无难处。具足无利益,是名戏论过。于善多障碍,退失正思惟。所受多怨嫉,是名戏论过。   和尚激动的抚摸墙上的刻字,像是遇到亲人,目光含泪,久久不能平静。他整理好心情,跟我们道:“这是先祖的字迹,原本佛派藏有许多他老人家的墨宝,可惜流年失策傩教追捕,丢的丢了,毁的毁了。没想到今日步他能得以一见,实在太过欣喜。”   和尚见了宝,走不动道,我们只好放任他,自己去寻出口。   佛塔分有通往上和通往下的两条路,我们决议半天也没分出个准确的意见,只好在这里等着采花大盗他们。   这里仅有一张供桌和一个蒲垫。我扇着风,怕会等太久,就在蒲垫旁坐下,这才发现地上的灰坑坑洼洼,顺脚一抹便发现了玄机。   我让老乡过来帮忙。   我俩合力将灰尘掩盖下的地板清干净,上面也写了几行字:   吾辈乃明朝嘉靖年间南海禅寺的僧侣。只因道结出是非因果,上神允吾辈作戏下世。先困于境一年,数人飞升化天。余吾逃出困境,经年重得返回。修筑宝塔化身,供荼毗者安放。   异界数年,因而得反,遂在此刻戏论二十过。   老乡跌坐在地上,面目狰狞的道:“我们竟然不是第一批!你看到没有,他们也是像我们一样来的,被上神弄来演戏,被遗忘在那个世界。都是骗局,都是不可信的,我们要回不去了!”   我抠着地上清清楚楚的字,久久不敢相信。   什么演场穿越戏。   我以为这只是误打误撞的一次意外,可是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早在几百年前就有人被弄到这个世界,也许他也不是不是第一批。   不是只有我们来演场穿越戏,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甚至无法想象的多。   这是上神的戏?   还是一场骗局?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45-一落千丈   千年之息,数人而过,时间淹没的不仅是历史的长河,还有那些不屈挣扎的容颜。也许百年过后,我们的墓被人掘开,一生颠沛迷茫被人诵读,再次提醒着后人,这是一场骗局。   一朝穿越,一戏天涯。   一场骗局,一生流离。   就像佛派祖先,带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佛教知识,穿越过来却发觉这是傩教的天地。他在传诵经书修建寺庙时,无不感叹,一生为戏,方死不休。僧伴近乎死在山阴地,徒留他一人逃离出去,百年梦回,仍旧克死异地。   一生怎能这般无情作弄。   我将供桌扶正,桌脚这下仅有两个,只得把桌板放在地上,香炉木鱼也端放好。地上的字再次被遮盖住,已然看不见。这样也好,事实太过惊吓,我情愿少一个人知道。有时候佛曰:不可说。   那便是真的不可说。   从十去往上层查看,不一会儿就回来道:“塔壁皆刻有字,正中放有骨灰盒,看来再无其他。属下又往上看了一番,约摸每层都相差无几,不知塔顶是否是通往神藏的近路。”   我听了连番摇头,不同意他的观点,“世有恶人和好人之分,境也有黄泉和碧落之分。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就是指佛塔,僧人信浮屠之巅为深造,死亡乃是圆寂坐化。佛派先祖的僧伴都死在山阴地,他恐怕会认为这里是炼狱,不会用浮屠之巅作为入口。我想塔下的地宫就是我们要找的地宫。”   和尚赞同,以手临摹着壁上的刻字,大为感兴趣的道:“姑娘说的是,步他好奇,为何姑娘会对佛经有所感触。”   有所感触吗?   我懂得甚少,基本只懂得吃喝睡觉,少时的爱好也就是练软笔,每逢周末去公园里听人唱大戏。   好在我还有个无所不能的阿真。她尤为感兴趣的就是仓央嘉措,爱屋及乌之下,免不了成天念叨一些‘佛曰’。我还有个傲娇男票苏涔,他无时无刻不在‘锻炼’我贫嘴的功力。   现在想想,我的胡编乱造真是拜他俩所赐,细心调教下总能让我蒙生事端。   ***   塔门募地被撞开,采花大盗和中年帅哥一脸惶恐的闯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堵得死死的。   我们以为他们遇到了其他寻宝人,起了争执,这才惊慌失措。谁想不是,连君候手下见惯风云的中年帅哥都气喘嘘嘘,一副三魂去掉七魄的样子。   “有傩鬼!”   一听‘傩鬼’二字,本能反应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当初我为这二字蒙受多少磨难。我等他把气捋顺,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是采花大盗明白,一把褪去半个肩膀,疼得抽气,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采花大盗和中年帅哥进入墓穴的时候,觉得墓穴安静的异常,以为我们遭遇不测,所以对四周分外小心。采花大盗发现墓穴东南角点的那根蜡烛,一开始只起疑心,他是不明白‘人点烛,鬼吹灯’的故事,所以防备再三。   也就是这根蜡烛起了祸事。   只见一条长如蜈蚣却布满尖刺的怪物,在蜡烛旁吞吐着烛光,身体有渐渐增大。后来又围上来一条,与其争夺,也在吞吐这烛光。中年帅哥见着诡异,顺手投了块石子下去。   这一石子就像诱饵,乌黑一片翻涌滚动,原本看不出什么的墓穴里,被这些个怪物圆圆满满的塞住。二人都是不敢相信,之前有听说山阴地时有异怪,但那也是上百年前,轮到现在不应该都死尽了吗?   这些怪物恐怕是靠这烛光苏醒过来。   二人使出浑身招数,这才能出现在我们面前。躲避不及,采花大盗被长足怪物咬了一口,肩膀上肌肉腐烂,依稀可见生生白骨,现在腐烂越发往肩头而去。采花大盗让中年帅哥把剑递给他,说着要自斩一臂,保全剩下的躯体。   我想起之前蜡烛湮灭时,踩死的一条怪物,想来它也是吞了烛光苏醒的一条。   一个人会做错很多的事,但我一来到这,事事都出岔子,这让我觉得是不是有些力量在存心作对。我和老乡迷信‘鬼吹灯’,害得墓葬里怪物复苏,又让采花大盗自断一臂。   实在应了‘尝试不足,败事有我’的称号。   我忍痛又想割手腕,突然想起刚到山阴地幻境时,从蟾蜍大哥那抢的丹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我给采花大盗服下一颗,果然腐烂的速度是止住了,但是血肉并未得到恢复。   采花大盗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为了不吃亏,我和讨价还价,他最终答应我允我一件事,我这才放点血给他。   我没有什么圣母情节,天下那么多人,要是都让我救,这点血肉能救多少人。既然实在免不了做刀俎的命运,还不如趁机换一些有力的条件,也好供我日后逃脱的顺利。   ***   中年帅哥扶着采花大盗,我们打开通往地宫的门,陆续的走了下去。   我走在靠后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戏论》,缓缓关上门,缓缓出了穿越前辈们的一生。   地宫的阶梯昏暗无比,蜡烛在这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我们都小心翼翼的摸索,生怕在这还有一些长足怪物。昏暗间有人拉起我的手,我以为是老乡,忙摆手让他不要担心。   回头一看是白端。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绕到我身后,温润的手牵着我,身上还是淡淡的净水味。   自从在败木林对他怒吼后,我们一直未说过话,他也只是远远的看着。有时候我都觉得我的穿越真是无关感情,没有七姑八大姨的刁难,没有皇上大臣的考验,甚至是你侬我侬的情感都没有。   白端牵着我的手,修长的指腹在我手心比划着,隐隐约约拼成几个字,我暗自冷哼,心想他又有何‘吩咐’。   他比划几次,终于拼成他想说的话。   ——猫儿,信我。   到了这个关头,我还能信他什么?总让我信他,回报给我的却是一次次折磨,我即便是再无心不怕疼,也不能容忍他屡次在我肉中扎针。   我挣开他的手,自己慢慢前行。   阶梯的尽头,有潺潺流水的声音,我们来到平地,这里虽有火把光亮,形势却急转直下。   只见数人手持着火把,像是早已等在地宫的尽头。   为首的是粉衣姑娘,也就是傩教花娘,她一袭粉衣蝶舞,脸上说不出的得意,自信满满的道:“六出公子,没想到我会在这吧?真是想看看倾回四季歌公子的颓败嘴脸。哼!什么四季歌公子,论谋算比不过我,论心狠比不过步他,论大局比不过君候。螳螂捕蝉,殊不知黄雀在后,六出公子还有何高见?”   和尚收拾起刚才迷茫的神情,从容的走到粉衣姑娘身边,双手合十,假慈悲的样子。他眉眼舒缓的道:“步他和诸位一程,奉劝诸位放下抵抗,从善如流,是为大智。戒瑟,还不过来,你是想我佛派毁于一旦吗?”   老乡眼里几番挣扎,踏着步子往和尚那走去。   他每走一步,我的心就被割了一下,我什么都可以不信,就是不能不信同为穿越者的他。可如今他也要背弃我,投奔到现实的狰狞里。   滚滚红尘之大,再无可信之人。   都是在逢场作戏。   和尚看大局已定,朗声对拿着火把的人们道:“各位杰出英豪,眼前这个女子拥有凤血中脉,又身为凶将勾阵之星。神藏实乃天机,傩教月娘为卿回上神转世,可月娘早已不知去向。步他用神宝带来尔等,就是为了擒住此女,不论死活,皆有莫大的用处。”   和尚手持的神宝明显比白端手里的大有两倍多,略微完整些,显然白端的碎片只是这其中的一小块。他洋洋得意,破了不动于心的僧相,现在看着他那清秀的脸,都觉得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老乡走到他面前,恭敬的道:“小师伯。”   “戒瑟,我知你不忍,可是为了佛派存亡,一些骨肉情长都得舍弃。”和尚耐心的劝解,像是谆谆教导的师长,说得老乡直点头,暗默不语。   我跌入谷底,被背叛折磨的无以复加,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一把飞刃穿过我的肩膀,我疼得大叫,飞刃锁着肩骨,一点点将我往对面拉去。白端出手斩断了刃线,身影轻晃,仿佛中毒那般,他冷峻的看着和尚和粉衣姑娘,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护在我身前。   和尚对老乡道:“戒瑟,如今他们都种了暗药,手无缚鸡之力,去把你的老同学带过来。若六出公子不肯,你把他推下这阴河就是。”   老乡称是,身上流光四转,重新朝我这走来,他目光低暗,深深的看着我。我捂着肩膀,看他拔下我肩骨里的飞刃,我咬着牙绝不再叫出声。白端一举将他推开,身子不堪重负,跪倒在地。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颓败的白端,他总是运筹帷幄,任我猜测。   可如今他却跪倒在地。   老乡唯唯诺诺的退回和尚身边,目光更是暗沉,他对和尚道:“小师伯,戒瑟可否求你件事?”   和尚颇有耐心的回道:“说吧。”   “戒瑟无他想,宝藏血肉都不要。只求您给我一命,也好让我袁怀书不枉此行!”   一把飞刃刺穿和尚的心脏,和尚正是兴势,根本没有注意老乡从我肩骨里拔出的匕首,毫无准备被刺个正着。老乡将飞刃插的深入,爬在和尚的尸体上,呢喃着,“我可以不介意你毁了我。可是我说过,你若动她,我必杀你!”   他在说什么?   我竟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老乡抬起头,嘴唇都是血,他的喉间不知何时又多了把飞刃。他被呛的喷血,眼睛里倔强不屈,站起身要走回我的身边,伴随着满天飞血,看得我眼角疼痛。我跑过去,迎住他快要坠落的身子,双手怎么也止不住颤抖。   身旁就是阴河,寒冷的湿气冻得我牙齿打颤。   老乡目光眷恋的看着我,喉间的血都已喷洒不出,他又望向上空,像是望着九重天上,那片云深不知处的地方。身未动,心已千里,他是在怀念我们来的地方。   每一个穿越者都想回家,这种刻骨的思乡情是抹不去的。   穿越之前,我对这种感情一直不信。可是穿越之后,身临其境,每一分每一秒,算着日子,无不是想回家去。我们都有同样的想法,这才是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身子僵硬住,俨然没有了呼吸,我合上他的双眼,将他放在阴河畔。看着湍急的河水打着石壁,水花犹如触角,够着老乡的尸体。   粉衣姑娘没料到是这么个结局,重整心态道:“姑娘,还是随我回… …”还未说完,话音一转,“你要做什么!”   配合着她的惊呼,我被人推了一把,一头栽进阴河里。河水异常刺骨,伴随着深冬季节,誓要将我冻得粉碎。我在河中被大力的推搡,回头看见从十仇恨的目光,那种目光比河水更冷。   他吃力的站在河岸,咬牙切齿。   “我早该毁了你。你竟然让公子跪倒在地!你死吧!死了干净!”   死了干净。   ***   阴河,真的是阴冷无比。喝了一肚子冰凉的河水,我被推得渐行渐远,寒冷像条小蛇,一直钻着我的脑壳,剥夺我的意识。而我终于可以不用颠沛流离,万人坑杀了。   可是我还没见到阿真,我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我失了力气,身后的棉衣厚如铁铸,一点一点带着我沉下去。河下礁石暗涌,无数白骨夹杂在礁石里,显然我不会是第一个埋葬在这里的孤魂。   “猫儿!”依稀间传来声音。   不是他,不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只有我该被埋葬在这里。我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一块肉了,不能再为他做个刽子手了,所以他再也不会出现了。他有他的‘卿卿’,我有我的‘叶莫’。   我们本不应该有交集。   “小猫儿,你想去哪… …”   有人抱紧了我,模糊中我看到一片六棱形的雪花状。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46-深潭遇险   “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   他说道:“白端和叶莫,一首一相对。端儿,你要记得……”   我拼命的点着头,努力伸手去抓住他,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时间没有给我们留下过去。   这是梦。   我大喊:“叶莫!”   浑身都是冰冷,刺骨的寒意浸入心口,狠狠拽住它的怦动,我努力的抽搐,企图抵挡侵蚀。可惜太过微薄,徒劳无功,一切还是那么冷,唯有抱着我的人还有一丝气温。   是谁在抱着我?   我试图睁开双眼,可眼皮像是被冻结住,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周围还是水流,起起伏伏着,跟我昏睡的那五年很是相似。我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我又昏睡了,还是说我已经死了。   “猫儿,坚持住。不要昏睡,不要忘记,不要不信,更不要死去。”   有人费力的在我耳边道,声音如同蚊叫,好像下一个便断了气。这样气若游丝,竟让我莫名的心安。   他又道:“活着。信我。”   活着,相信。   这两个在我心里怎么如此的沉重,每一个都让我痛不欲生,百求不得。   ***   水流渐渐湍急起来,腰身碰撞到一些巨大的石块,尖锐的疼痛让我想叫叫不出,眼睛还是睁不开,只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四周都是一片寂静,唯独滔滔的水流犹如雷咒,一直萦绕不断。   顺着水流,身子一下子腾空,骤然往下降。   我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和正被淹没的过程。   只是意料的跌落没有到来,我被人环住腰身悬在半空,脚下的鞋也丢失在水里。   脱离了冰冷的寒水,渐渐有些力气,我使劲睁开眼,看见那双手正拽着崖壁上的一节树枝,明晃晃的六棱雪花状刺痛我的眼睛。白端左手抱着我,右手拽着树枝,以从未有过的狼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的嘴唇青紫发黑,修长的手上也是遍布伤痕,一些细小石子还镶嵌在他血肉里,他看着刚清醒的我,嘴角抑制不住的笑。   “醒了就好。”   我紧握他攀住枝干的手,这才感觉这只手几乎没有温度,青筋隆起,没有血脉流过的柔软,坚硬的如同死人手。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眼前的是温和腹黑的白公子,生怕一不小心又遭了算计。可心里还是在窃喜,即使是梦境如此,那我也是甘愿的。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脱困,容不得我小心思泛滥。我打量周围的情况,一看就不由的绝望。   我们在瀑布的悬崖壁上,四周都是死路,长满了怪物植物,似乎是苔藓,却发从未见过的紫色。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山阴地专有的古怪藓类,只得放弃走悬崖壁的想法。   除了悬崖壁,只剩下身下的深水谭。   潭水一望过去,深绿墨染般的幽邃,阴河的落水冲击下去,也渐不出什么水花。仿佛是等待这猎物的怪口,看似平静却更加凶险。   白端的水越发没有力气,他中了和尚下的暗药,本就虚弱的身体为了救我,现在又弄得伤痕累累。我可能因为凤血种脉的缘故,受些风寒之外,其他没多大影响。反倒是叫醒我的他,再不找个安全的地方歇着,随时会危在旦夕。   我看了看悬崖边,还有脚下的深潭,两相比较下还是悬崖边更可靠点,当即想着怎么顺着树枝攀上去。   正当我试图用另一只手抓住瀑布里突起的石块,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砸了下去,也砸断了我们寄以希望的树枝。   下落的势头刚起了一点,又突然停下,我疑惑的看着白端。只见他的手死死抠住悬崖的石沿,指甲完全翻卷过来,露出粉嫩鲜红的肉,鲜血被阴河的水不停的冲洗着,他紧蹙眉头,不吭一声。   我颤抖了手,无法说一个字,只觉得眼睛膨胀的可怕。   白端看着我,发丝换乱,丝毫不影响他的从容。他用下颚盖着我的眉心,满不在乎的道:“傻猫儿,不要流泪。你的泪全是血,凤血种脉,实属珍贵。”   我抱紧他的脖子,同一次认清了他。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说好话的时候纯属骗人,说实话的时候尖酸毒舌。可就这样一个人,现在活生生的在我面前,爱不得,恨不得,忘不掉,念不得。   百般都是折磨。   我不经意间往下面望去,一个人影在深潭水上漂浮。他的脸浸在水里,我不能看见,可那身粗布衣太过熟悉。   “是从十。”我指着那人对白端道。   白端凝神看了看,虽是粗布衣,但做工精细,从十跟他多年,他自然认得。可是白端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反而说不出的浓重。我看他的指甲已经泛白,血肉也泡得发肿。想到从十也随我们掉落在阴河里,不如跳下去试试看,在上面也撑不住多久。   “你怕吗?”松手之前,白端问我。   我想了想,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答道:“怕……”。怕,是人之常情。不怕,是因为有你。   山谷的风呼啸而过,我们紧拥着层层下坠。   一些水珠子溅入我眼里,酸涩疼痛,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只是在我腰间的那双手,从始至终都未松开。   我们跌进深潭,泛着腥臭的潭水迫不及待的灌进我的口鼻,我被潭水呛得使劲挣扎,还是挡不住它们没入我体内。绝望毫无预计的袭来,白端也是失去最后的力气,安静沉沦的像个婴孩。   我在水里看着白端。   他睡着了一般,长长的头发沉浮着,睫毛是那么的俏丽。我跻身上去,这是离他最近的时刻。以往他总是谦和有礼,又透露着隔阂疏离的样子,让我本能的竖起刺保护自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现在我终于没有了顾忌。   我捧起他的脸颊,摩挲着他玉刻分明的唇纹,心里百转千回,按耐不住,好像住进一只猫爪子,使劲的撩拨我的心弦。潭底流光逆转,一点点带动我的想法,情感和理智交加,我将嘴里所剩无几的空气渡给他,以口对口,怦然心动。   那只猫爪雀跃不堪,割得我十分疼,就像下了魔咒,怎么也止不住。这就是亲吻吗?   我和他沉溺沦落,谭面是越来越远。   眼看一个人往这划了过来,大概是从十已经醒来,我恋恋不舍的放开白端的脸颊,蹬着水波将他轻轻一推。他顺着痕迹,向从十飘去,我仰望着他,潸然泪下。   从十恨我至极,他不会救我的。   为今之计,我只想让白端好好的活着。只要他好好的活着,三千寒水,容我葬于底又如何。   ***   “公子!你要干什么!”   “救她……”   “属下恕难从命,你知从十不愿,为何还要救她?”   “……”   “她已经害得你多次遇险,即使是为了凤血种脉,割血剔肉就罢,何苦让她给你磨难!”   “从十,我要的是这个她。请你救她……”   一方断续,一方沉默。   ***   我被一巴掌甩醒了,脸颊肿胀通红。   捂着烧红的脸颊,我看着没过膝盖的深潭,茫然失措着。我不是快要淹死了吗?怎么一眨眼又被救起了?我可不信从十有这么好心,还是他把我推下阴河的呢。   等我反应过来,就四下找白端。   他平稳的靠着一块巨石,脸上是不正常的红,嘴唇仍旧是发青,呼吸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刚想爬过去,从十的丝抵在我的喉间,一阵清寒就滑出条血口子。这么紧要的关头,他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了,我强硬的看着他,他的脸上也是潮红一片,身形勉强撑住,摇摇晃晃的欲倒。   我推开从十,他跌倒在地,艰难的喘息着。我顾不得看他,一心扑到白端身旁,用手触摸他的额头,果然惊人的烫。暗药和阴河的双双侵害下,又在死亡线上走一圈,发烧已经是最正常不过的结果了。   从十也是面颊潮红,我不敢摸他的额头,想必也是烧得不轻。   然而安稳没有一刻。   谭间喷出一道水柱,高过悬崖,令人生畏。   一个巨大的蛇头从瀑布的洞中窜出,闭着巨大的双目,通红的皮肤如同火铸,在这寒冷的山谷里凶狠逼人。   我不敢看它,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又把白端的口鼻掩住。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瞪着它,生怕它一发狠就窜了过来。这山阴地真是‘惊喜’颇多啊。到现在神宝没有找到,野兽倒是随手都能碰到,是不是扔一块石头,都能砸到个野兽?   “竟是烛九阴。”白端的气旋哈在我掌心,他强忍着不被烧昏过去。   我贴紧他,小声的问道:“什么是烛九阴?”   “烛九阴,视为昼,眠为夜,吹为东,呼为夏。倾回上神的神兽,同青凤一起守着山阴地,只是极爱睡眠,所以山阴地陈年昏暗。”   好吧,我想起来了。我不愧看过盗墓笔记,对烛九阴应该很是熟悉。眼见真版的,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可是激动归激动,我总不能认为它是特地来显摆的吧。   “烛九阴守山,那瀑布下的山洞,恐怕和神藏有莫大的关系。趁它还在酣睡,不如前去一看”我想四周都是悬崖,这个想法应该是可能的。   佛派祖先留下的通道在地宫的尽头,而阴河恰恰往相反的方向流去,如果烛九阴的洞穴是通往神藏的去处,这样想来方向也是正好的。   可是怎么才能到那洞里去?   我头疼不已。   眼看白端已经快要昏迷,只好和从十打个商量。我提供了小白宝血给从十,又喂给他一粒丹药,从十的脸色不再潮红。   欣喜之下,我又给白端治疗一番,可是白端的情况显然没有好转。明明用过我的宝血的人都差不多好了,怎么到了正儿八经的肉主这偏偏没用了。从十见状冷哼,言语里大有深意,“你所谓的宝血治治一般人也就罢,对公子来说向来毫无用处。”   既然我的血对他没用,他一口一个‘肉’来相称,又是为什么?   从十看着我发愣,二话不说,细心的背起白端,手持着丝戒备。我闷不吭声的跟在身后,以防他借机甩掉我。从十不敢用轻功,一是怕惊醒烛九阴,二是刚解毒没得恢复。   我们只好用最蠢笨的办法——游过去。   第二次下深潭,真是彻骨的寒,浮在水面都冷得要命,我扶着从十背上的白端,和从十一起涉过水,一头扎进瀑布下的石洞。   这只庞大的蛇头没有呼吸,没有动静,安静的好像死了。要不是它突然冒出,我们指不定也发现不了这个洞。这是个宽敞的洞,能容十几个人过去,但烛九阴占了大半面积,我们只能小心的靠着边。   石壁上长满紫色的苔藓,长密的触角一看就不是善类。我们既不能靠近石壁,又要避开蛇身,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心惊胆战。   走了不到一时,眼看就要出石洞。   白端忽然吐了口血,血发乌黑,里面有血块,血腥味浓厚。   我用袖口给他擦拭嘴角,抚摸他的额头,何止是烫,简直快沸腾。一个人最高能承受的温度,恐怕就是这么烫了。以前阿真烧到这么高过,我们陪她在医院里待了几天,这才好转下来。当时医生说这么高的温度,已经烧到脑积水,幸好送来的不算晚。   可是眼下在这山阴地,根本没有能给白端治疗的东西。我的小白宝血也不管用,连蟾蜍大哥的丹药也不管用,几乎是断了他的生路。   “你过来。”   从十突然喊我,我忙让他小声些。   他笑了笑,没有之前的谨慎,只是执意让我过去。我想从十要是害我,我也躲不掉的,于是乖乖的到他身前去。   “背过身。”   我刚一转身,一个人慢慢的压在了背后,我吃力的挺着腰,身上仿佛背负千斤重。原来他把白端放在了我的背上。   只听从十低沉的声音回想在整个石洞,“你知道,对于我来说,最不能容许的就是把公子交给别人。以前的卿卿不行,之前的你也不行。幼时和公子一起成长,看他逐渐风华绝代,从十相守至今。可现在我把他交给你。护他,佑他,助他,信他,做的要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他要的是你……”   我不懂从十是不是也烧傻了,无缘无故说这些干嘛,于是回头,准备送他个白眼。   宽敞的石洞里,从十站在我面前,张开手臂,平庸的脸上满是淡淡的笑容。只见两团猩红的光亮出现在他身后,从月牙状点成满月状,霎那间石洞刺眼的亮,射得我睁不开眼。   我终于留下血泪来,随着从十的一声大喊,“叶子,跑啊!”   脚下生风,背着白端,立刻毫不犹豫的向前跑去,不再回头,不再听身后的响动。   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血泪不停的留,不停的留。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47-云雾夜话   我和白端从大沟寨逃出,奔赴山阴地,先后有从十、景却、和尚、老乡、采花大盗和中年帅哥,结伴同行。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仍旧剩下我和白端。   我背着白端跑了很久,也没跑出石洞,前面始终有朦胧的光亮,可是诱惑世人,却始终无法到达。石洞重新暗了下来,想必那只烛九阴又睡下了。它长长的身子一直伸展,顺着奔跑的方向,和石洞一样,没有尽头。   石壁上的紫色苔藓越往后越多,拥挤的堵着去路,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绕着身子,不去碰这些古怪的苔藓。   大概石洞正好位于阴河下,石缝间的滴水不止,一滴就凉入心骨,我怕白端受着潮,只好将身上的外衣解下给他披上。如今的他,早已昏迷已久,说着梦话,呓语不断。说来说去,唯有‘卿卿’两字不绝于口。   我问自己:白端,你难过吗?你把名字给了他,他从来不知道,你也叫‘白端’二字。曾经这两个字是你誓死不能抹去的,任谁也不能把你和这两个字分割,可是你把这两个字给他了。   你不再是‘白端’。   猫儿或是叶子,或是什么也不是。活该他叫不出你名字!   ***   跌落阴河的时候,包裹里的东西都沉入河底,连鞋子都失去了。   我和白端现在是空无一物,一路跑下来,又饿又累,几乎没有力气再动一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石洞似乎到了尽头,那朦胧的光亮真实起来。   我一个激动,脚下打滑,磕在石壁的尖刃处,血汩汩的流,染红了脚底板。   白端被这一磕弄醒了,睁着通红的眼睛,嘴唇干裂的起皮。他不顾我的反对,挣扎着下来,踉跄和我一起走出石洞。我们不知道在洞中待了多久,但总算是重获希望。   眼前的景色说不出的迷人,没有阴深深的感觉,没有虚幻的不真实。如同轻灵仙境,季节分明,清冷多姿,无上从容。白端勉强抱着我,飞至谷中的一块大石墩上,彻底离开了那个石洞。   我凝望这承载噩梦的石洞,一时哽咽起来。不知道怎样告诉白端,从十的去处,还有他那沉重的寄托。   白端看我言语吞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白端,从十他……可能死了。他为了救我们,以身挡住烛九阴……”我怯懦起来。   白端略显削薄,挺身玉立,如水的脸上,因咳嗽荡起涟漪,烧红和苍白相互点缀,反倒是病态的好看。他望着远方云雾迷蒙,淡淡的道:“我曾默许狗儿骗走从十。少时他便性格犟涩,偏执焦急,与我相伴十年,自是主仆情深。可他又寻了回来,若是刻意撇下他,只怕成了祸端。来时,我就在想,他该是回不去了.”   我揪着白端的衣口,觉得他太过从容,明明是十年感情,怎么能云淡风轻的说出来。当我想为从十不值一下,才看见白端表面平静,手却捏得紧紧的,掌心溢出血来。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我捧着他的手道。上面全是血痕,一双手血肉模糊。   他笑了笑 ,揉了揉我的发,没有言语。   纵使我再蠢笨,也明白是白端护我所致。石壁上的未知紫苔,我为防止碰到烛九阴的躯干,有时脚步不稳就向紫苔跌去,可每每都是擦边而过。几次我都暗叹好险,不知撞上去会有什么后果,原来都是他以手抵着,不让我跌撞到紫苔。   他从来不说。   我们休息了一时,挖了树根草根下的点点积水,喝了几口解燥,不一会儿又上路了。   山阴地有九天的限制。   九天之后,若是不能出去,那便永远留在这。   白端道前方就是山阴地的六天宫:纣绝阴天宫、泰杀谅事宗天宫、明晨耐犯武城天宫、恬照罪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敢司连宛屡天宫。   都说是鬼神之域,可是我当真没感觉有何鬼气。整个山阴地除了林子大点,植物怪点,怪物多点,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神鬼之说,我一直可信可不信。但是穿越之后,我深信不疑。为此没少幻想见鬼时的种种情景。   然而,幻想就是幻想。   走了两三天,别说是鬼了,连猩猩都没出来两只。   我们在云雾里穿梭着,百步以外皆看不见。同样是白雾缭绕,人家这是仙雾,现代那是烟霾。我不由的叹息,古代空气养人啊,连我原先蜡黄的御宅脸,都养的水灵灵。   白端的身体越来越差,不时吐出血块,脸颊永远嫣红。当我第二次要给他喂血的时候,他道出个事实:我的血与他不相融,只会加剧他的病情。   听到这话,我当真愣了。都说我的血是奇宝,是珍贵的凤血种脉,可以救人于生死,可以救人于毒药。   可是现在最想救的他,我却救不了。   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白端也没有食用蟾蜍丹药,蹲下身子细心的看着我的脚伤,将一粒蟾蜍丹药捏碎,揉进我的血脉里。暖融融的感觉布满全身,消除了几天的疲惫,我甚至想睡一觉。看着周遭的平静,夜色正是当空,我拉着白端,让他好生坐着。   自个四下给忙活起来。因为雾浓,我便拉出根细线,这头就绑在腕上,让白端牵着那头。以防走丢,像极了傩节的那时候。   那时候,我实在欢脱,总弄得白端头疼。他绑着我,让我乖巧的跟在他身边。那时候,还有狗儿和檀香相伴。我和狗儿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檀香恼我捉弄懒得搭理我。那时候……   我拍了拍脸颊,收拾些树枝,顺着线回去。   可是线的那头系在了一节树枝上,白端没有老老实实坐着等我。我惊慌失措,放下树枝,扯着嗓子大声的喊他。声音在浓雾中无法穿透,半响也没有回音。   他走了吗?   我被这个信息震惊了。   他怎么可以丢下我走了呢?   “猫儿,我在这。”   我欣喜若狂,四处寻找。可是声音微弱,辩不出来方向,我只得让他不停说着话。   稍过一时,总算在百步外找了他。   云烟漠漠,池水暖暖,一截玉身半浸半浮在池中,散发温湿,一泻入画。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口,滑落在池中,引出无数旖旎的联想。白端泡在碧池中,被温热的水汽蒸得绯红,削薄的身子却不羸弱,勾得我直吞口水,嘴里结结巴巴。   “你……你……怎么不……缠着线?”   “你是要看我入池?”   “不……不是。你洗澡……我看……干嘛?”   “你现在不是在看?”   我被他笑得头晕目眩,只觉得血气往上涌,一时拿不住情绪,憋红脸吼道:“是你勾引我的!”   这几字倒没结巴,千恩万谢……我情愿结巴了。   “猫儿。”他缓缓的站起身子,水珠恋恋不舍的浸入池中,我眼瞪得贼圆,心里纠结要不要看下去。   几番思索下,还是我毅然决然看了,心里还装模做样把自己骂了个遍。可惜看个花絮,没了正文,我的心情郁闷到极点,气结的道:“你敢不敢脱光啊!你吓唬谁呢!”敢不敢别狗血,敢不敢激情些,敢不敢来点肉。   好吧,我也不敢。   白端上岸穿戴好,脸色大为好转,我们坐在原地生火。怀里的火折子受了潮,半天才生出点火苗,雾里的树枝也有些潮湿,一个又弱又小的火堆,好不容易生了起来。   有了火光,自然好受些。   我依偎在白端身旁,烤着衣服,半天也干不了。白端接过衣服,咳嗽几声,用内力配合着烘干。我歪头看他,觉得这副场景,实在难得。   “想什么呢?”他轻笑的道。   夜晚总让人犯二,以前避尤不及的事,现在又想问个清楚。我喃喃的道:“白端,你为何非要我入这山阴地呢?”   他顿了顿,火光印在他脸上,“你觉得是我非让你入山阴地的?”   “难道不是吗?”这显而易见瞎子都知的事,他还想翻供不成?   白端专心烤着衣服,衣服的湿气升起,使他看上去朦胧模糊。他缓缓的道:“人分三种:知命、应命和抗命。很多人都是‘应命’之辈,他们将成败荣辱对错都归结于‘大傩神’。只有少数人‘知命’,四季公子便是此流。暮春之梨落,仲夏之碧莲,素秋之笙竹,清冬之六出。”   火花跳跃,我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他的衣服还是湿的,我的衣服快被他烘干了。   他把衣服递给我,接着道:“‘知命’是谋于前,算过天。为防四人相见,傩主种下疆毒,迫使我们命中‘知命’。可往往会有‘抗命’之人出现。那便是你。还有你的老乡们。”   “我们怎么了?”我一个激灵。   “但凡倾回万法,皆有傩神主管,可是你们抗拒,便祸事四起。”   我嗤鼻,“那又怎样?”   “若不进山阴地,你以为你能去哪?”他反问道。   是啊,我能去哪?旁人穿越,有仇恨,有纷争,有因果,有端倪。可是我们呢。茫然无措,空无一身。来了是来了,演了是演了,‘导演’沉默不指点,‘剧本’也是现编的。真是摸不清头脑的穿越。   我穿好衣服,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   许久,我添了一次柴火,看到白端昏昏欲睡,像孩童般毫无戒防。   靠在他肩上,他的睫毛长得迷人,折扇似的扑闪,如同精致的假人。我情不自禁的道:“有时我还在想,那青碑白骨是不是你,眼前的你是不是假的。”   哪知他没睡实,挑来疲倦的眼皮,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我,时间定格在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道:“我在大沟寨的日日夜夜,听着檀香鞭打折磨你,狗儿虎视眈眈的看着。猫儿,我若不‘死’,你岂能活?”   我怎么没想到。他若不‘死’,我岂能活?   总是责怪他拿死亡,让我着实伤透了心。我可以容忍他的欺骗,但却无法容忍他的‘死而复生’,那是我期盼见到,又害怕见到的。当他在一片桃之夭夭里,勾着清酒,冲我微笑。兴奋过后,就是深深的伤痛。   如今,总算见到答案了。   我咬着他的肩膀,对这个人无奈至极,嘴里信誓旦旦的道:“你若在这样,提前通知我一声。等我备好香烛纸钱金银元宝,供你‘死’个痛快!看我留你不留!”   “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弹了我额头,嘴角笑意融融。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激~ ☆、-48-又见凤凰   我最讨厌的动物,不是虫子蜈蚣这些长腿的,不是狮子老虎这些嗜血的,而是一只极度可恨的鸟。   一只叫作凤凰的鸟。   傩神可鉴,我又见到了那只鸟。   ***   次日一大早,未免后面有人发现我们的踪迹,我和白端整理好火堆。既然粉衣姑娘先我们进入了神藏,我们便不得不小心她半路杀出,一路上走得兢兢战战的。   经过昨夜的调整,白端的脸色已然好些,我看他没有大碍,也不一步一步的扶着他。   浓浓的云雾在清晨更加厚实,昨天是百步之外见不到人影,现在已经十步之外看不清了。我们拿着树枝敲打着,也没有多大的异常。只是路过一个深沟的时候,白端的脚步恍惚一下,差点摔了进去,幸好半个身子被我拉住。   我责备他不应该再继续往前走,现在回头还是来得及。   他点着我的额头道:“山阴地一经开启,便再也不可回头,只有经过六宫的一条出口。”   我仔细想想,现在离我们进入山阴地,只有三天左右。九日圆满之数为限,剩下的时间也不是很急,全力寻找出口就是。   一想到他身上的疆毒,不由担心的问道:“白端,你和丰慵眠的疆毒要不要紧?山阴地会有解药吗?”   他皱眉不确定的道:“山阴地里有的不是解药,而是一种宝物。据说待在身上,可以防止疆毒流窜。”   “这疆毒也只是限制你们不相见,只要你们永不见就是了,何必如此辛苦的找寻?你看人家碧莲和笙竹就没有动静,偏偏你们非得来寻解药。”   “他二人都无法行动,且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这不是很正常吗?指不定人家行事低调,不准备施展抱负,现在隐居山野也说不定。我跳过深沟,不甚在意的道:“各人有各人的志向,你俩要在世间搅一趟浑水,人家俩乐得轻松自在。四季公子也不一定都要现世吧……”   他牵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出十步外,端正秀气的鼻头抽了一下,饱吸一口新鲜空气。微微的叹道:“真能这么自由自在,我们也不会如此敌对。自三岁那年,被傩主选中,在傩宫待有五年。四人朝夕相对,却不能同彼此言语,不能给对方眼神交汇,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直到八岁那年……”   他顿了下来,将我头上的树叶取走,语言深意的道:“你对这些很少感兴趣,现在为何要问?初见时不管不顾,耍尽招数让我带着你。大沟寨后沉默寡言,满身尖刺的对准我。你现在不记恨我了?”   我摇了摇头,搭着他的手,不肯松,却不再问什么。   ***   走了一天,林子里有种树上,结得果子像棠梨,呈红色,有木瓜大小。白端摘下几颗尝尝,添了一些力气,人也精神奕奕起来。我也跟着吃了几个,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种果子能增加力气。   不知不觉中,浓雾似乎到了尽头,逐渐转淡。雾气散去一些后,不再沉重的压抑,反而带来丝丝清爽。   我们站在林子尽头的山坡上,看远处黄昏耀眼,沉没在地平线。   无论是太阳起落,还是月亮盈缺,都不能给山阴地带来多大的变化。只因烛九阴终年闭目打盹,所以山阴地一直混混暗暗。然而站在山坡上欣赏落日,尤其是这样略显‘无关紧要’的落日。说实话,真有点开眼界。   绯红和暗灰交织在地平线上,各自分明,互不打扰,结合成了山阴地独特的景色。   我突然觉得心房一阵刺痛,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一声熟悉的清啸,从不远处的六宫上方,迅猛而过。一双硕大的羽翅,震动得山阴地沸腾,洞穴发出哭嚎,伴随着一群人的尖叫,青色的火幕展开了。   沉重的火幕像是一道关卡,不知有多厚,就立在我们面前。   除了这道火幕,别的一无所有。   有人惊恐万分的从火幕里逃出,浑身被烧得看不见痕迹,隐约记得他是在地宫时,跟着粉衣姑娘的侠门豪客。现在被凤火所伤,倒在我们面前,不一会儿就化作青烟,跟狗儿檀香死得一模一样。   “恐怕在这凤火中,先走一步和晚走一步,都好说。唯独那些处在其中的,倒是必死无疑。”白端看着青烟,感叹着。   我疼得直嚷嚷,他蹲下身撩起我的刘海,只是将手腕放在我口中。我被疼痛冲昏了头脑,张口就咬下,直到嘴里浸出血味,这才抑制住自个。我倒在白端怀里,心疼到极点,喘着粗气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心口这么疼?”   他艰难的抱起我,望着青幽的火幕,疼惜的拨开我湿透的鬓角,轻轻的道:“之所以这么疼,是青凤要夺去你的凤血种脉,只有再经过一次涅盘,你才能真正融于己身。我带你进去,无法保证能活。唯有同死,是可以允诺你的。猫儿,一起走吧……”   我眼里偏执,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缓缓的道:“你放我下来,我一个人进去,待活着回来,不要再骗我。白端,求求你,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他嘴唇裂皮,步伐苍白,没再听我言语,直直的进入火幕中。   霎那间,凤火冲天,青色幽怨。   白端,我怎么舍得你死……   我一咬舌尖,扳过他的脸,将满口的鲜血,于他口中会和。他目光惊讶,脚步停下来,连时间都像静止在这一刻。   人的天性,总在危机的时候暴露,所谓的‘患难见真情’就是如此。这倒不是指我和白端情比金坚。而是在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候,我还不忘吃他的豆腐,将他肆意轻薄,实在太让人忧伤了。   我松开口,尴尬的看着他。   好在白端知道我是在救他,没多想,便在漫天凤火中跑了起来。   凤火波动,那只青凤停在不远处,冲我们鸟语般咆哮,巨大的羽翅似要把我们呼扇出去。我心口的疼痛越发厉害,几乎承受不住,张口想吐浓血。可是浓血没吐出来,一滴甘露似的液体,从我嘴里飘了出来,周遭随之散发清香。   这滴甘露,正是我咬伤青凤,不小心饮下去的。就是因为这滴甘露,我被一路设计陷害,磕磕绊绊才走到今天。如今总算把它吐了出来,彻底还给凤凰就是,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甘露向青凤飘去,隐没在它体内,它又尖啸一声,高傲的拍着翅膀要走。   既然两不相欠了,我只管活我的。于是催促白端赶紧出凤火幕,体内还有一些凤血种脉,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白端抱着我,不一会儿,跑了出来。   我们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原以为到这便结束,哪知凤凰紧追不舍,情形根本不是想的那样。我环顾四周,只有山阴六宫一个方向,无奈的对白端道:“该死的鸟,非得赶尽杀绝。如今只有进六宫了。”   “总归是你招惹的。”他浅笑。   “……”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两个人‘光荣’的被一只鸟逼近山洞里。   山阴地的六宫,其实就是相连着的六个洞穴,洞中空间不小,石壁都是古老的。地上还有带血的衣脚,可见刚才有人来过这,现在不见踪影,恐怕不是消亡,就是往第二个石洞去了。   我看着古雕的大字,一板一眼的道:“纣绝阴天宫!”   白端敲打我额头,指着每一字,让我跟着念,“敢司连宛屡天宫。”   这我就不能理解了,第一个进的地方,不就是第一宫吗?我摸摸鼻子,义正严词的道:“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你就算不认得古字,也该数得清楚有几个。你的眼神不好到什么地步,七个字能看成五个?”白公子紧要关头,仍不忘调侃我。   “这么久远的字你都能认得?”   “我猜的。”他大大方方的笑道。   我看他又能逗趣我,烧也应该退得差不多了,生命力简直不输我。   正当我满以为能放松神经的时候,青凤的一只爪子已经伸进来,扑起满地尘土。白端拉着我往后退,在进入第二宫的那刻,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小人儿。”   声音明镜通透,有如清风拂面,又如秋风细爽,一点点卷集着我的内心,深深的撼动耳根。   “谁?”我下意识的大喊。   白端被我弄得一愣,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难道是我误听?我摇摇头,否认掉。即便我总是噩梦连连,可犯不着这么关键的时候,还出现这种幻听。一定是有人在跟我说话。可是这里只有我和白端,根本看不到别的人影。   ——除了那只凤凰。   我惊恐的看着凤凰,它眼里深邃,没有初见的戏虐。一只脚就停在洞口处,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白端毕竟是白公子,他发现我的眼神不对,就意识到什么,温文尔雅的站在我身边,只是眼神漫不经心。   凤凰伫立在洞口,始终不进来。   它微微的张着嘴,那滴甘露从它那又出了来,在空中飘飘荡荡,重新往回我体内。   清新的甘露这次没有让我心口疼痛,显然经过凤凰许可,它不再排斥我。凤凰趁机又给我燃了一把凤火,青蓝色的火焰像第一次一样,把我包围着。没有疼痛,没有炙热,温温暖暖的沐浴在身上。   感受到凤血和自身融合的过程,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把我捧上云端,沉浮梦回。   “凤血种脉,起死回生。”那个声音又道。   凤凰好像不能踏入洞中,它血脉受到伤害,深深的看我一眼,又凝望洞中,不过半刻就飞走了。   此时,我中指根绞疼,那根隐没的红线,开始时隐时现。只听白端语气深沉的道:“丰慵眠怕是出事了,方才就略微有感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突然身后的几个洞穴里,传来一声尖叫,“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49-岩浆夺宝   我们赶到第二宫的时候,诚然见到了地狱。   尸横遍野,姿态百千,血水洒满了洞穴,几个古字也辨不清痕迹。只有几个断手断脚的人活了下来,张皇失措的脸上发青,瞳孔放大,没有焦点。   葬身在这里的人有二三十个,有些是粉衣姑娘带来的,有些是自己寻摸过来的,但下场都一样。我看这些人身上都插这一柄飞刃,跟和尚老乡死在同一种武器下,事情奇怪的巧合。照这么看,太有蹊跷。   我仔细回忆一下地宫发生的事。   明明那时我们被很多人围着,在这么密不透风的围捕下,我们只有束手就擒的选择。为什么还有一柄飞刃向我扑来?既然扑来了,何不直接杀死我?   我想的烦躁,干脆揪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问道:“是不是你们的同伴反戈,将你们杀害的?”   那人浑浑噩噩,好半天才从痴傻的状态出来,可是刚一看清我,就立刻大叫,“我要杀了你!”这一喊让其他几个迷离的人都回了魂。   他大力把我一推,脖颈上的洞还在泛血水,双手掐住我的脖子不松。我被掐得窒息,几乎身死魂消,白端也被人绊住。不得已,我拿出簪子刺往他腰间,他一声惨叫,终于咽了气,手还保持着掐住我的状态。白端把我救了出来,仅活着的几个人,全都试图对我下手,还好白端点了他们穴道。   洞穴里的血腥味终于让我感到恶心,一想到刚刚的事情,气不打一处来。我在阴河不死,那是我的福分,凭什么再送我进黄泉?   他解来一个人的穴道,只能让他开口。这人满面血尘,凶神恶煞的样子,只顾冲我怒吼,“贼婆娘!我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来世不报此仇不罢休!”这感觉已经不像是杀他老父了,而像是我杀了活生生的他。   “又不是我杀的你们,贪婪到头必有报。你们对我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有天我也会杀你们?”   那人嘴里全是血,咬牙切齿的道:“呸!叛徒!藏在众人之间,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都被你骗了。全都是被你骗的!”   我说的明明是当才给那人一簪子的事,怎么他口里出来的像是另一件事。我试探的问道:“等一下……你们到底是被谁所害?”   “装疯卖傻!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抽了口冷气,实在不明白他是几个意思。栽赃嫁祸?太狗血。看错人了?太离谱。有两个我?太可怕。可这斩钉截铁的模样,真让人不容忽视,即使是再相像的两个,也不能所有人都分不清。   一时间万分头疼,总感觉被人盯住似的,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得赶快找到花娘,她定是知道些什么。”白端拉着我直接往下一宫走去,我回头看着双眼泛红的几个幸存者,狠下心肠不去管他们。   将至第三宫洞口。   百花瓣铺天盖地的袭来,花中夹杂着血滴,犹如一场悼念。花瓣落在地上,半刻就化为水露,印着洞穴上空一袭红衣。当我抬头往上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红衣太过鲜艳,滴血的红色,看一眼就不能忘却。   我回过神来,只见粉衣姑娘倒在正中央,裙摆张扬的摊开,满脸的不敢置信。   傩教花娘,二十四娘之一,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也要死在这山阴六地里。我站在她身边,大把大把的花瓣落到她身上,化为乌有,一点点染湿她的妆容。   她惊恐的看着我,和先前那些人一样,带着让我不懂的眼光,“你还想怎样?除了这节断鲛指,其他神宝我都给了你。月娘就在前面,你和她熟真熟假,分明不干我的事。”   “你在说什么?”   “凤血种脉,凶将勾阵,都是你引诱我们的把戏,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骗不了我。”她凄惨的一笑,还是那萌宠萝莉的声音。   我忽然醒悟,在他们眼里有两个‘我’。一个‘我’深藏在他们之间,用飞刃杀死了老乡,进入六宫又将他们绝杀。另一个‘我’四处奔跑逃命,被飞刃刺中肩骨,和白端一起经历险难。   这也太可笑了。   “你们以为我是她?”我笑都笑不出来,只是抽着嘴角,表示十分无奈。   粉衣姑娘身下全是血,眼见已经活不长,她抓紧我的衣角,花容惨淡的道:“都说你容貌具毁,没想到你竟害我如此。一旦被傩主知晓,你以为他还能容你在手下。我真是好奇,你和月娘,哪个才是上神卿回的转世?哪个才是倾回真正的原主?”   事情再显然不过,有人顶风作案,可她偏偏和我长得很像。   世间还真有这事。   我虽然不想落井下石,但粉衣姑娘给我带来的痛苦,足以让我对她痛恨有加。老乡身死的那刻起,我便发誓不再放过她,如今被我逮到时机,怎能轻易罢休。“我想姑娘可能认错了。在下姓叶,单名子字。年方十八,穿越人士。不知姑娘,可能理解?”我轻笑道。   她红妆渗血,茫然的道:“穿越?”   “八荒四方,不止一个世界,我便是从那来的。”   “你是从古府来的!”她挣扎着要起来,血越涌越多,“你不是她!你比她更可怕!古府的妖孽来了,为什么她会与你那么像?难道她也是……”   粉衣姑娘吐了口鲜血,似乎还要说什么,可是被喉咙里的淤血堵住。   我攥住她的下巴,像所有女渣那样狞笑道:“天谴?妖孽?傩鬼?你想说哪个?无论你说哪个,我们都能欣然接受。”   她眼珠突兀,难以承受。   “是啊,我们。不光有我。”我轻轻的放下她干枯的身子,收紧衣怀,淡漠的道:“我们这群古府来的天谴,会颠覆你们崇高的傩教,会让你们也尝尝,被肆意宰割的滋味。”   她终于能说出话来,“不!我早该想到!早该杀了你!”仅此一句叫嚣,之后戛然而止,死不瞑目。   粉衣姑娘死了。   我呆呆的站着,周围空荡的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的清楚。来到山阴地有什么?有死亡,还有改变。我不再是抱着鱼对白端微笑的姑娘,不再是吃饱了装大肚子的姑娘,不再是见到死亡就痛哭流涕的姑娘。   我甚至还会亲手杀人。   以前,阿真说‘你不是好姑娘,装模作样,内是凶戾,外则跳脱。但你在我心里,却是独一无二的好姑娘’。   现在终于懂得这是什么意思。穿越过来,唯一庆幸的是阿真没有跟来。还好阿真没有跟来,否则她看到这样的我,又会是怎样的失望。   我从粉衣姑娘手里拿起那节鲛指,像是一个人的指关节,灰白色又有点发蓝。这可能是山阴地的神宝之一。   刚一拿下这节鲛指,粉衣姑娘的尸体起了变化。皮肤快速的往下陷,以肉眼可见的老化速度,把我深深的震撼了。时间在她尸体上急速流逝,不一会就成了一具红粉骷髅。真是红粉佳人一个。   白端惊叹道:“是傩教的疆毒——花容月貌。”   这名字起的真好,红粉骷髅对应着花容月貌,没有美人不怕迟暮,这种疆毒对任何女子都有效。可为什么粉衣姑娘的尸体会变成白骨?之前还都好好的。   在我拿走鲛指之前!我激动的拿着鲛指,上上下下看一遍,对白端道:“这可能就是压制疆毒的宝物。你带着它,就不用受疆毒所害!”   他蹙着眉头,没有回答我,只是聚精会神的听着。   一阵撕裂的声音传来,回荡整个空间,心细的听下去很是规律。我张口想问是什么,岂料脚下突然裂开,大地被撕开口子,粉衣姑娘的骨节随即陷下去一块。白端拉着我,要逃脱这个空间,可是一不小心,那节鲛指跌落下来,夹在地缝中。   我挣开白端的拉扯,猛地将他往前推,自己回头抠着地缝,想要把它取回来。   时间没有给我选择。只是感觉山崩地陷,比在大沟寨的那时还要恐怖。一道地缝彻底裂开,下面是紫红色的岩浆,一些神宝在浆水里,起起伏伏。危险和诱惑一起呈现,让人无法做出选择。   我不想要别的神宝,那节鲛指是必须拿的。   它是白端来这的希望,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神宝。   地缝越来越多,好在夹着鲛指的地缝没有变大。我小心谨慎的避开一些地缝,尽量不让自己陷进去,手下更是用劲。可那节鲛指就是夹在地缝中,任我怎么弄也取不下来。   “猫儿!”   随着白端一声呼喊。身下陡然腾空,那道裂缝陷成一个大洞,一下子就我吸进去了。于半空中跌落,我心心念念的鲛指就在触手可得的位置,可是紫红色的岩浆也越来越近,死亡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   恍惚间,一张薄膜裹上我,转眼就到了白端的怀里,此时我们已经安全的在第四宫里。   白端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肺腔里的污秽都咳嗽出来。我忙拍打他的背,生怕他又咳出血来,却被他一把打落。我捂着酸痛的手,不解的看着他。直到他抬起头,眸里深蓝流转,眼成削薄月状,恐慌遍布我心里。   “白端……”我吓得往后爬,裙子都挨磨破,生怕他做什么。   他擦了擦额角,按住我的双臂,覆身上来,禁锢着我所有的行动。我被压得直想翻白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犹如缺氧似的,只得结结巴巴的求饶,“白端。白公子。白狐狸。我再也不敢了,您就放了我吧。”   他在我耳旁呼吸着,淡淡的嗓音煞是好听,“什么不敢了?”   “什么都不敢了!”服得了软,耍得了赖,这才是我。紧要关头,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再触怒白公子啊。   白端起身,没有再禁锢我,清俊似水的坐在地上,眼里仍深沉的可怕,我倒情愿他怒骂,也好过这般安静。   许久他开口道:“你方才是想求死?”   我慌忙否认,这问题太严重,虽然我总爱作死,但怎么也轮不到这份上。我也坐起身来,耷拉着脑袋,按事实道来:“鲛指掉在地缝上了,我只不过是想把它取回来。”   “我长眼睛,可以看到。”   “那你还问什么?不就是你所看的那样吗?我又没瞒着你什么。”   他紧紧锁着眉,没有往日温和佳公子的派头,仿佛我极为无聊,愚蠢可怕。他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的委屈又找谁说。冒着这么大危险,为了帮他拿放疆毒的神宝,我还和死神差点碰面呢。   我很是不满的道:“我知道你还有空间神宝,如果有意外,也会安全被你救回。我是想好了才去冒险的。”   他望着我,冷言薄语,“你算的可真好。你有没有想过,空间神宝也是有次数限制的。要是能随便乱用,为什么不处处使用?还会受这一路磨难,还会让从十以死开路!”   我尽然没想到。   我曾想过会有地区限制。在外面,难用神宝直接进入山阴地。在山阴地,难用神宝直接进入神藏。所以我断定,空间神宝是有地区限制的,没想到还有次数限制。一想到这,我不禁打个冷颤。如果白端使用过多的话,我如今真得告别人世间了。   “白端……对不起。我只是想拿回这个。”我把握紧的鲛指给他,口气从未这么软过。   他没有接过鲛指,只是淡漠如烟的看着,嘴里云淡风轻的道:“那又怎样?”   “你和丰慵眠不就是来找它的吗?”我不解。   “谁跟你说的?我从未说过是来找它的。猫儿,为了这节鲛指,你差点搭上一命,你说我要它作甚?”他长衣飘飘,雪花晃目,如第一次见面那样惊艳。   “我想要你活着,我想要你康健,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到疆毒的迫害。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所要的,便是我想要的。”   “可它怎能抵你。”   他一字一顿的道。眼里的一汪深潭,晃动的犹如波澜,触目惊心,难以自拔。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中秋节快乐撒~唔……我想娘亲了T-T ☆、-50-我的叶莫   “白端,我受不起。”   我把扎在脚伤的石子,一个一个剔除出来,好像在清除自己不干净的内心。   脚下的鞋子早不知道被阴河冲到哪去了,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跑着,有时都忘了自己脚下一片赤诚。现在看来,脚底板污秽不堪,连我自个都惨不忍睹。我把石子清理好,试着走两步,可一起身就崴着脚。   你看,人同脚一样娇贵。赤子之心来的时候,总是不畏惧尘埃。遭遇现实的时候,总是不理会伤口。细下想想的时候,又会为自己难过。   何必总累着自个?   我摆摆手,不让白端搀扶,先前他嫌我跳脱,逐渐把我养成女汉子。如今不似从前,我也不需要装可怜。进狐狸窝里,就得守狐狸的规则。这样想来,人也欢快许多。我眨着眼,朝白端笑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白端撕开自己的长袍,将碎布条裹在我脚上,一圈一圈密合缠实,血还是浸到布条。我要扯开,他温和的手搭在我脚踝上,让我不要乱动。我就这样看着他,把我的脚缠得像小粽子,血终于印不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鞋取下,半蹲在地上,为我仔仔细细的穿上。薄唇起合着,漫不经心的道:“我以前恼你玩乐过头,往往拿自己的生命逗趣,为你扫了无数的烂摊子,我也是疲倦懈怠。猫儿,我只是希望你懂得珍惜自个。”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其实只要你告诉我……”   “那你日日夜夜在逃避什么?”   他张口反问。   我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光秃秃的脚,自己踩的却是温暖和厚实,心一点点疼起来。他揉了揉我的发,静静的插入发间,声音和体温一样平和,“你在躲着自己?还是在躲着叶莫?”   一室寂静。   ***   我们歇了不多时,就往第五宫赶去,和两人撞个正着。   平时不动怒,关键来一刀。我表面淡定的成仙成佛,内心翻涌的成煞成魔,可到底没有表明内心,只是装作不甚在意的道:“无处不逢巧啊,这眼看眼到了尽头,咱可是又遇上了。一个采花大盗,一个中年帅哥,真是艳福不浅。”   采花大盗还是那么秀美,中年帅哥还是那么沉稳。两人不愧为君候手下,在这场面下都能活着。   “公子和姑娘活着就好。”   中年帅哥斟酌用词,企图不激怒我们,幸亏他不知道白端的功力没恢复多少。若如不然,我们又成了别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神色都有些慌张,显然那个‘她’是追了过去。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功力高深到数十人丧命,又能追得这二人不管寻宝,只顾往回跑。   我抹了抹脸上的灰土,不打算跟他们多说,抬脚便走。   哪知采花大盗一把拉住我,目光灼灼的道:“你可记得,奴家还欠你一个条件?”   我这没追着要他兑现,他还自个找上门来,难不成我脸上自己写了‘讨债’二字?世事真逗,不是逗你玩,就是逗我玩。我反问道:“你现在想还?也不是不可以,可我还未想好呢。”   “你想出这山阴地,奴家现在就带你走,这样算不?”   ——出山阴地。   这是我一直盼望的。   摆脱白端,出山阴地。来这之前我就不停念叨。那时候还不敢跟老乡说,怕他担心,怕他知道,其实我也很害怕。所以总是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一份选择就摆在我面前,我从来不怀疑,君候的手下有出山阴地的本事,更不怀疑,自己迫切想出去的心情。之前这么盼望的事,只要我选择跟采花大盗走,一切都会和现在不一样。   可我竟然犹豫不决起来。   跟采花大盗出了山阴地,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白端了?   我看着白端,他沉默不语,没有阻止,没有挽留,连看我一眼都没有。他就这样挺立着,把所有言语都掩盖,把所有心思都掩盖,谦和疏离,款款如水。   这就是白端。   “这么宝贵的条件,我还是留到下一次吧。”我缓缓的道。   采花大盗捏着我的耳垂,秀美风华的五官皱巴起来,他略带深意的道:“小肉肉,原谅奴家当面叫你这个。你不跟奴家走,这是你的决定吗?”   “是的,花花。”   “你确定?”   “嗯。”   “你再确定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那好吧。”他扯了我的耳垂,驴头不对马嘴起来,“你都不像女孩子家,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还好奴家有件首饰,保你看着欢喜,你先闭眼。”   我闭上眼,耳垂一下刺痛,变得沉重起来。我睁开眼,摸着耳垂,上面竟有一个耳坠。采花大盗指着自己的一只耳朵道:“你的和奴家的是一对,看奴家不曾亏待你,连首饰都分你一半。”   他的耳垂上,果然挂着一个小巧的耳坠,小拇指盖那么大,是扇子形状,上面还刻有青莲纹。我几乎要‘感激涕零’,送耳坠就送耳坠,这‘姐姐’竟然给我现开了耳洞。   这以后要是送个兵器,他还不得拿我血喂养一下。   ***   采花大道和中年帅哥走后,白端问我,“你可以跟他走,我未必能保全你。你留下定会后悔的。”   “我说白公子啊,您也不早表态。您要是刚才这么表态,我也二话不说麻溜走了,事后说这些顶用嘛。”我无限懊恼。   他弹着我的额头,温文尔雅的笑道:“他将所得神宝都送你一只,显然是领了你的情。”   “神宝?就这个小耳坠?”   白端仔细的打量这个耳坠,拭干净耳洞周围的血迹,叮嘱我不要弄丢,留着它大有用处。至于什么用途,他也是不知道。山阴地百年开启一次,之前流传的神宝也被收藏着,此次寻宝全靠机缘,也不是他能说得准的。   山阴地六宫,已走了前五宫。只差最后一宫。   ——纣绝阴天宫。   这一趟行走,纯属惊吓有余,劳累不堪。山阴六地被称为鬼地,可是连鬼影子也没见到,整个山阴地诡异,却又空荡,像是徒留奇花异草撑场面,其实内在早已残破。   一些残垣断壁,一些枯树败木,都给人战场的萧瑟感。如果山阴地是卿回上神的沉殁地,那么必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一块神地毁败成这样。就是现代所谓的仙境圣地,也被油脂铜臭充满着,如果山阴地没封闭百年,那么多的奇花异草,可能早毁在人们的贪婪下。   最恐怖莫过于人类,神魔皆不及。   我头皮发麻,只想和白端走出这个地方。   白端查看了石壁,上面有许多战戟划过的痕迹,一些深痕能放入一个手指,远远不是凡器能造成的。我以为倾回是个玄幻的大陆,可从白端嘴里听到的倾回,和我们古代毫无差别,只是有些特殊的地方,被刻意神化成仙境。   比如八州的仙山。   以乾州为首,顺时针转,每州都对应一个仙山。   主正北的乾州——忘山,主东北的巽州——肖山,主正东的坎州——界山,主东南的艮州——雀山,主正南的坤州——傩山,主西南的震州——笼山,主正西的离州——连山,主西北的兑州——简山。   以往我不知道这些个事,是因为实在不想在这搅合,可回归之日看来遥遥无期,多知道一些也多一份保障。   八山中,坤州的傩山就是大傩宫所在地,七山朝贡,八州敬仰,是傩教根本之地。整个倾回全都实行傩制,人们对此言听计从。以至于十几年前离州的连山叛变,仅数年之内,喏大的圣山便被傩教连根拔起,山徒颠沛流离,王侯也被盛怒的山徒所杀。从此离州大乱,被称为荒蛮之地,其他人不愿进入。   如今的巽州也同样到了动乱的边缘。   一则山阴地开启,万人追逐神宝。二则君候和肖山不合,剑拔弩张已久。   傩教曾令君候进贡一批傩娘,君候至今未未得送去,当即傩使来问,岂料被斩侯府。这事就成了导火索。   白端将肖山的山徒暴露给君候的时候,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曾想君候表面装作与傩教不合,暗地里是对有异心的人的一次肃清。所以就有了和尚和粉衣姑娘设计,围捕我们的那一幕。   我问白端,他又是什么身份。   白端缄默一时,指着自己所画的倾回地图,大陆正北方的乾州,也就是我刚穿越时的地方。他眉宇淡雅,玉手修长,嗓音带有诱惑,“雪花六出,遗世孤独。我便出自那忘山。有些仙山人声鼎沸,有些仙山荒无人烟。忘山就是最荒芜的山。十步白雪,千里银装,这也是我第一次彻底入世。”   原来我们都一样。   我刚穿越,他刚入世,然后我们在狭窄的山路上相遇了。一切就从我的那句‘带我一起’,和他的那句‘好的’开始的。   不能回头,不能重新。死亡、流离、欺骗、伤害、现实等等,都在逼着我们快速进入角色。我的隐瞒,他的欺骗,也不过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我拽着他的衣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依赖他,只能对他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话百试不爽,千古传诵。   ***   过了一时。   我们终于来到纣绝阴天宫。   这里早有人等待。   一袭清丽脱俗的素衣,一袭炙热绝艳的红衣。两个身姿卓卓的女子就亭亭玉立在这,眼前一朵硕大的白莲出现在正中央。   莲生池中,纤细的茎枝支撑着叶子,外面层层花瓣众星捧月般,托扶着莲花和花蕾。似有月光渗透在白莲上,斑驳花姿,剪影岁月。好似万年来,它也是这么娉婷。   我忽然觉得这里十分可怕,幽逸的美景让我想逃。   莲上生出异象。一个少女言笑晏晏,发绑双结,坐在溪水旁不断逗趣。手里的剑刺挑着溪水,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要激怒岸上的男子。可岸上的男子只是静静的看着少女,没有被水波皱了一点眉,始终温和从容。   这一幅画面清和美好,让人目不转睛。   前方的素衣女子回过神来,淡然清新的声音煞是沉心,“这便是卿回上神?”   绯衣也清醒过来,面带红纱,看不见任何相貌,只是那一身红衣太过鲜明,和第四宫上空恍然而过的相似。她嗓音温脆,委婉隐约,待到画面中的男子转过身来,这才看着他的眉眼,静静的道:“素蓝……”   素蓝?   是我原先在黑雾里只能看到背影的男子?   我走上前穿过二人,只是盯着他,眼里的血液沸腾,胸腔里的空气压抑。从未有过如此让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哪怕是死亡也不明让我枯槁,可是现在我的心被裂成数瓣,再也无法拼凑。只是不停的祈求,不停的绝望,在绝望中一次又一次祈求。   这不是梦境?   这是梦境。   我跪在莲池前,指甲抠出了血。画面中的男子,和我印象里的一样温和,和白端有几分相似。我用最沙哑最真实的声音喊道:“叶莫!”   叶莫。   我半个爹爹。   为什么在十三岁的那年,我会亲手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51-孰真孰加   我不知道什么素蓝,只知道我的叶莫。   五年沉睡,又五年懵懂,都是他在陪着我。   十三岁发生的那些,记忆一直断断续续的,直到现在也想不起,唯有偶尔停留的片段,是触目惊心的鲜红。   那时,一个相同年纪的少女,面如鲛珠,墨衣浸染,鲜血从她的手腕蜿蜒而下。她站在天台顶端,任风裁剪红妆,眼里带着绝望,向我不住叱责:“你早已不是她了。没有所有的记忆,没有所有的情感,你若能有半分是她,现在就立刻杀了他。让我十里儿郎尸骨,得以宁息!”   我看着她所指的叶莫,脚下颤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   叶莫刚刚赶来,白色洁净的衬衫,头一次沾有污渍,他的发干爽清新,眉眼温和涓雅。在我印象中,叶莫是最温和的,永远不会恼怒,宠辱不惊。   和初遇的白端一样。几分相似的五官,几分同样的气质,这就是与他相见那一刻,我所能看到的白端。   我以为叶莫回来了。   可白端……不是他……   眼前的莲生幻境,让我再一次见到叶莫。尽管幻境中的他,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但那双冷静温和的眸子,还是能让我一眼认出。我看着池中摇曳的白莲,想起叶莫说的那句‘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   白端、叶莫和叶真,都出自这段话。   将我们三人狠狠的缠绕在一起。   幻境中的‘叶莫’逐渐清晰,我甚至能触摸到他嘴角的笑意。还有那倔强秀气的青衣少女,她的嬉戏,他的纵容,都像极了以往我们相处的情景。我本以为这是过去的还原图,但他是‘叶莫’,青衣少女却不是我。   她有着另一副脸庞。   这副脸庞,我在现实中见过两次。一次是初入山阴地的时候,一次是莲花池旁的现在。别人唤她‘月娘’,白端唤她‘卿卿’,正是身旁的素衣女子。   我抬起头打量她,和幻境中的人影一样无二,只是少了份稚真,像是打磨后的璞玉,耀眼至极,失了本我。素衣女子见我望她,也是大为意外,眸中又驶向那位绯衣女子,嘴里想说什么,又不得不暗耐下来。   于是我们三人互相望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倒是白端从容的走了过来,破了这诡异的气氛。他清俊淡然,没有戏耍我时的忍俊不禁,眼里是不曾对我的温柔。站在素衣女子面前,他轻轻的道:“总算相见了。”   我以为素衣女子还会像之前那样不食烟火。意想不到是,她毫不犹豫的拥住他,素衣起风,佳偶天成。莲动月下,此情可待。我按着心口,告诉自己不要畏惧这个场面,它并不会带来伤害,只是疼痛而已。   那又何妨呢?   和我奔波流离的白端,和我调侃逗趣的白端,和我浅笑演戏的白端,终究不是我的。   我看着素衣女子将头深深的埋进白端的颈里,仿佛要轻吻他每一寸皮肤,停留在他的温暖里不肯出来,这种感觉我深有体会。原来一直以来,我不过是占用了她的权利。   丑恶的青雀,不是高贵的凤凰,连鸾鸟也不如。   “我已经离开了忘山,雪花六棱缺失一脚,再也没有资格回去。”她附在他的耳边,桃唇轻启,“早晚我们会敌对,也许就在不久之后。你我还是不认识的好,相见也只是徒增伤感。傩娘不能动心,我已是傩教的月娘,不是忘山的卿卿。端白……我们再见,就是为敌。”   端白?我怔愣。   只听白端缓缓的道:“总有一天,我会接你。”   过往的三个月,都成了镜花水月。我低下头,不敢再看这一幕,只是盯着幻境发呆,这一看就如着魔。我竟觉得画面里的‘叶莫’有着思想,他不仅仅是一副画面,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仿佛在我耳边的低语,“我的端儿,你在难过什么。”   我的叶莫,你知道吗?我喜欢上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可他喜欢的是一个和我不像的人,这个人和你前世的少女很像。其实……我只想说:他喜欢她,我很难过。   ***   这三个月来,发生太多事。   腹黑从容相似叶莫的白端,隐藏身边设计背叛的狗儿,拥有北寒针放出滕古的檀香,不白含冤死于傩节的林轩,杀戮如麻倾心白端的从十,两面三刀暗中出手的和尚,情意有加缄默容忍的老乡,还有传说是卿回上神转世的素衣女子——月娘。我虽弄不太清楚,但也能略微了然。   可眼下,除了白端、月娘和我,这个红衣袭袭的女子又是谁?   只记得粉衣姑娘的那句“我真是好奇,你和月娘,哪个才是上神卿回的转世?哪个才是倾回真正的原主?”。应该是对这红衣女子说的吧。   我跪了多时,腿有些麻了,如今分清幻境里不是活着的叶莫,激荡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我捶了捶受凉青紫的腿,略有不解的对红衣姑娘道:“先前在外,都说我杀了他们,若我没有记错,我应该是没有精神分裂。这样想来就万分诡异了,难不成你我拥有同一张脸?”   红衣姑娘眼中有我,一张红布遮住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辨认。穿越以前我总嘲笑电视剧的编导是傻子,带上块布怎么会让人认不出呢。现在看来是我傻的无疑,瞅了半天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样。   正细看之际,池中水有异动,洞中的墙灰也掉落,青凤一阵尖叫,完全弄不清发生什么事。   白端仔细听着周围,随即神情浓重的说:“怕是山阴地要关闭了。”   “山阴地不是开启九日吗?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四五日,怎么会说关闭就关闭了呢?”我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确定自个没有算错。   月娘也是心有疑惑,低头思索。   此时红衣姑娘方才开口,声音与幻境中的少女一模一样,“这已经是第九日。你们被困山阴地,昼不是外界的白天,夜不是外界的晚上,一切是残余的神则变幻。其实九日已过,许多人或已出去,或已永别。”   竟然这样。   我们不知不觉待了那么久。   白莲预示着什么,缓缓闭合,沉入池中,被一池碧水淹没。   绯衣姑娘大有深意的说道:“我们之中,谁才是卿回转世?一个拥有容貌,一个拥有声音,一个拥有‘素蓝’。凤凰、鸾鸟和青雀,一争御巢,谁原主倾回天下?”   她说的动听,我听的深刻。   拥有容貌的是月娘,拥有声音的是她,拥有‘素蓝’的是我,究竟我们三人,谁是凤凰?谁是鸾鸟?谁是青雀?   我看向白端,他那相似的眉眼,又给我带来疑问:叶莫若是素蓝,那白端是叶莫吗?   没想到来山阴地一趟,没有满足我长久以来的疑问,反而越来越让人头疼。简单的一次穿越,成了上神的骗局,好好的现代奇葩,成了转世的候选。一场戏,一场迷。一次局,一次惑。这么多的未知,一直把我压迫。   以前我还想缩头躲避,可现在竟然牵扯到叶莫,无论如何都要一探究竟。   “再不走就晚了。”   绯衣女子眼见势头不对,不再逗留,长袖一挥,即刻消失在视线,速度快得惊人。   我揉了揉发呆的脸,提醒自个不该想这想那,当务之急还是出去为好。刚想回头招呼白端,一看到他身侧的月娘,我只好沉默下来。月娘见我沉默,看着晃动的石壁,声如幽月。   “山阴关闭,我该回去。端白,好自珍重,切莫大意。”   “如卿所愿。”白端回应。   月娘外表冷漠拒人,内心为人着想。初次听她的声音,还是和丰慵眠在江城傩祠那,当时她便提醒我们赶紧走。我真是‘三生有幸’,摊上了一朵好白莲。   待她走后,终于就剩我和白端二人。我将手指浸在池中,幻想能抓住什么,可惜池水清澈微敛,没有给我想要的。我放弃了傻缺的行为,开始专注逃跑,努力不让脚下用力,以免又动了伤口。想了几种走路姿势,也就兔子蹦能实际一点。于是,我开始了二白式的‘兔子蹦’。还别说,比我走路,舒服多了。   “猫儿,你在做什么?”白端忍不住问道。   我没好气的回道:“我在前行。正儿八经的前行。公子难道没看出来吗?”   他走了过来,手揽住腰身,将我打横抱起,嘴角又是戏虐,“我倒没看过如此扭曲的前行。等你蹦达够了,我们也不用出去了。”   白端的臂弯很是舒服,但一想到刚才月娘拥着他,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开始发挥恶度女渣的本性,冷漠的道:“公子自个走就是。自此以后,我于您也毫无用处,奴婢也不敢劳烦您。这样蹦跶,总有一天,会是个头。”我把‘总有一天’咬的字正腔圆,企图唤醒他对于刚才的记忆。   “你还在恼我利用了你?”他抱着我,不确性的问道。   恼他利用?还是其他?   我闷不吭声,总算冷静下来。   ***   山阴地有数个入口,但出口却只有一个,因来时的人群如同洪水猛兽,我们所在的入口只能供一小波。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么多人还只是一小波的概念,那就好比见到了大象,人家却说这还不是整个大象,我看到的只是它的一只脚。   无数人的蜂拥而入你争我夺,待到现在,来到山阴六宫的人寥寥无几。   有些是在我们前头,就早已来过,这些是属于个别隐士大家。有些是没能来到六宫,就死在半路,这些是大多数的山野莽客。   介于两类人之间的我们,现在不得不犯难了,真是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啊。山阴六宫高耸深邃,唯有最后一宫的上方石窗是出口,等到我们上去,走不远就能逃离噩梦。   可问题也随之来了。   我废材一个毫无功底,白端先前受到暗药之害,到现在都未恢复过来。只他一人,倒可以恰巧上去,现在加上沉重的我,一下子困难重重。   先前我总认为,对于白公子来说,任何事都不是事儿。可掉落阴河后,我明白过来,他反复让我信他,到底是何意思。白端并不是毫无畏惧,他也是初次入世,疏离防备细致策划,只不过是不想被动入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刻白公子就栽在这山阴地里。抱着我,他就走不了。走得了,他就得扔下我。   这么狗血的选择,可算让我碰到了。   我觉得现在真不是作儿女姿态的时候,只能压住无限放大的恐惧,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不伤感。   “白端,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先放下我,这不代表我甘愿放弃。你上去以后,寻个古藤之类的东西,如若没有,绑个人来更好。与其这样耗着,还不如试他一试。”   白端哑然失笑,弹着我的额头,这才道:“你可真会找乐。往年编排浑话,总是错漏百出,现在这个时刻,你还想做什么?”   “我说的向来千真万确。我发誓!”我‘诚恳’的道。   他笑容抹去,深眸浅出,言语紧逼,“拿叶莫发誓。”   “那你要我怎样?一起等死吗?”我没有再贫嘴,认真的道:“谁不想要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你若能给,便给我看。白端?或是端白白?”   “好,我给你个岁月刀割永不退色的结局。”他款款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52-为他不值   这是一个岁月刀割永不褪色的结局。   数年后,当我回想起来,还觉得这一天恍如昨天。灯华曾道:“滕少,若是那天就能找到你,也许便不会有以后的岁月”。他于千军万马前,看着对面的那个人,一身杀气腾腾,黑衣杨血,刚毅决然。   七绝在悲鸣,朔夜在哀嚎,我看不见那个身影,只觉眼前一片昏花。我按着七绝剑的剑柄,没由来的心慌起来,自从套上这个盔甲开始,心里很少有过大的波动。我想可能是宿疾又犯了,只得不动声色的让初拂过来。   初拂听了我的诉说,笑得灿若星辰,“滕少,你心动了。”   “我记得它一直是动着的……”我骑着朔夜,突然冒出这一句。   初拂觉得,万军对敌的紧要关头,他也不便笑出声来,只好憋住笑抖成筛状。许久,有士兵的眼光瞟来,我冷眼瞥了初拂一眼,他这才停下,苦笑道:“我的爷,您要是这不准那不准,干脆别冷不丁的来一句。您要知道,男人是不可以憋的,我若憋坏了,大千少女不得哭死。”   我缓了缓鼻子里的气,胸膛顿时空旷起来,朔夜有些不耐,点着蹄子骚动不安。对面的蓝衣依旧,我一向没有选择。   “战!”   这是我的宣言。   “好。”   这是他的回答。   *****************************************************************************   眼前还是山阴地这个鬼地方。   我和白端已经从最后一宫出了来,只是气氛有点僵硬。白端放下我,指着前方的竹林道:“过了那片竹林,就是山阴地的出口。”   前方竹林竹骨葱密,让人一眼看不到结果,道路上都是干枯的竹叶,遮住了古老的青石板。这斑驳的竹林曲径通幽,如果不是位于山阴地,定是个弦歌雅赋的好地方。但是现在,我实在不想看它,怎么看也和畅不起来。   山阴地已经不再动荡,头上的紫雷也消失干净,一片都是那么寂静和谐,除去错过了时间限制,再也没有烦恼所在。可正是如此,我才打不起精神,奄奄的对白端道:“白公子啊,我也知道直走竹林,就是那山阴地出口。可是我们错过九日之时,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说到这,气不打一处来。我无法指责那倒霉的青凤,只好把怒气撒到白端身上。这事太过于‘出神入化’,都无法用言语形容,好在没被青凤锁一辈子,不然打死我,我也不会放过白端。   事情是这样的。   先前白端款款道来,“好,我给你个岁月刀割永不退色的结局。”本来他说的好听,我也当他信誓旦旦,万分坚信能出这个鬼地方。可接下来的事实,大大打击了我。   山阴地有什么?神宝?奇珍?异草?丹药?   不,不,不。山阴地最着名的招牌,莫过于那头青凤。从我穿越过来,就明白青凤的大名,人人皆知,家喻户晓。人们把凤凰作为傩神的神兽,以往凤凰一出,无限风华拥护。可凤凰并不是傩神的神兽,它只守护着山阴地,更年万古不出半步。   今年就神奇在,这只青凤出了山阴地。   白端卖了个官司,目光炯炯的看着我道:“猫儿,你说往年不出的青凤,今年又为何出来呢?还偏偏把你救下,还偏偏让你咬了一口,还偏偏追着你跑,还偏偏……”   “停!白公子,您别意有所指。都到了这样危机的时刻,再多绕几句,山阴地早关闭了。”我急忙打断。这么浅显易懂的话,我再听不出来,就是脑子出了故障。我故作试探的问道:“你是说……青凤是寻着我来的?”   他松了口气,温雅的脸上满是无奈,只因双手抱着我,也不便敲击我额头,只得说道:“你珍贵成这样,到哪都是炙手可热。可你现在充其量,也只有一块肉的价值,肉再是肥美贵重,也是任人宰割的用途。青凤遇见你,只是感知有将星的存在。将星称号和凤血种脉,你觉得哪个更加贵重?”   “自然是凤血种脉,实际用途总比一个称号强。都说我是凶将勾阵,可来了倾回那么久,哪天不是人家凶狠待我,还是凤血种脉能救命。”   白端淡然的道:“你可知,青凤追你的原因,一些是为了凤血种脉,大多是为了将星称号。自它知道你非吉将,这凤血种脉就万万不能留给你。凶将毕竟有太多的变数,以后是好是坏,都凭你一念之间。现如今青凤把凤血还回,因是对你特别照顾。整个山阴地莫不是听青凤的,想要出去,我们好好拜托它便是。”   正如白端建议,我们去拜托青凤。   我与青凤同用凤血,它随时能感应到我,只要我放点血出来,它不会坐视不管。秉持着卑劣的想法,我贡献出稍许的血液,总算将青凤它老人家唤了出来。也许六宫里有什么是它畏惧的,跟先前一样,它只站在洞口,声音在我耳边响彻。   “你唤我?”   我唯唯诺诺,语气讨好的道:“老人家,我们也不想麻烦您,可实在寻不出点子,只得麻烦您送一程。”   “有何不可。”青凤凛然的道。   我喜悦极了,白端很是淡定。霎时,一股气旋过来,我和白端被缓慢的托起,渐渐往纣绝阴天宫的上方飘去,一切原本妙不可言。可这股气旋没有把我们往洞口托,而是直直的朝地上的石壁撞去,在白端也变了脸色之后,我们齐齐没入石壁中。   事实就是……我们卡在石壁里出不来了。   前方就是一片竹林,身下就是高悬的半空,我们正好卡在石壁里,出不能出去,下不能下来。   山阴地的上空很快就平静下来,最后的黑夜纵使再不情愿,它也已经到来。没有人烟,没有喧嚣,恢复成九日以前的死寂,那些锋芒毕露惊心动魄,随着山阴地的关闭,一起掩入尘土。   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一方仙土,我们也会从此流失在这。   我们废了好大劲才脱身,胳膊肘子酸痛到极点,稍稍抬起就叫苦不堪。   白端望着簌簌竹林,片刻失了言语,我感觉他眼神十分迷惘,打起精神劝慰他,“没事的,关了又怎样。我看过一篇文章,那就写的一男一女被关到荒岛上,打猎磊窝生娃,啥都不耽误,后来就重出江湖了。我都不气愤,你还难过什么?”   他看了看我,用手捧着我的双颊,拇指绕着没心,一点点往后摩挲。时隔九日,他身上的净水味一直不散,还是初见时的那样好闻。我听着他淡淡的嗓音,心情漂浮窃喜,只听他道:“我们一起走吧……”   到处都是斑驳的树影,很多都是空旷的露草,我牵着他的手,一瘸一拐的走着。   竹林里有点凉,浸透了寒冬的风霜,呼出的气都能沾湿发梢,踩在冰渣细碎的草地上,只觉得长路漫漫,没有尽头。大概没走一时,天空开始朦胧,一片片冰晶飘落。   是初雪。   我被雪景震惊住。在我们的城市,很少看到这样的雪景,冬天就伴随着断续的落雪,几片薄薄的雪花,就代表了一整个冬天。可这来的雪景,让人一生难忘。   大片大片的初雪,莹莹洒洒的捻转,于树梢,于竹骨,于露草,于指间,不停的起承转合,孕育奏章。我伸出指尖,随手拈起,就是一片琼华。只见那片雪花缓缓晕染指间,稀疏渗入手纹,缠绵隽永,像是一点点润湿我的心头。   “雪花,又叫六出。”   白端以手盖住我的手,晶白的雪配着莹润的手,有着说不出的好看,水墨不敌此细腻。他刮了刮我鼻头,把迷失在鼻尖的雪花,挥洒入尘。哪知又一片迷失的雪花,上了他的睫毛,娇俏可爱的诱人。   我心里暖洋洋的,只道人间风华也不过于此,万法沧桑也毫不畏惧。哪怕只有一花一叶,得他相伴,也不作枯槁之论。   记得很久阿真说过,世间最温情的话语,便是一句‘有你真好’。所以在我心中,喏大的誓言也能融成这四字。我靠在白端身边,把初雪一片片拈下,嫣然一笑。   “白端,有你真好”。   他脚上的鞋给了我,如今脚下赤诚,透着纷落的初雪,没有丝毫不惬意。白端脱下外衣,只剩单薄的里衣,长袖一挥,将外衣高高的罩于我头顶,把一世冰冷抵挡在外。他睫毛还沾有雪花,承托得分外长密,随着清淡从容的声音,一颤一颤,“猫儿,初雪落,遗子心。恐怕自此,你得一个人走下去了。”   那声音再正常不过,可听到我耳际,却让我一下子站不稳,陡然倾斜,半膝入雪。   我挣扎着,不敢相信的道:“你在说什么?我绝不丢下你一人!”   “竹林一线是出口,记住不要回头。”他把我扶起我,紧紧的拥抱我,没留下任何空隙,放佛将我镶嵌在他的身体里,“猫儿,还记得桃林那说的话吗?让我吃得舒心,享得健康。而今,君候就在入口,设好阵势等着。我需要你走出去……”   我被初雪淋湿了眼睛,他在眼中也开始模糊,透过迷离的雪幕,再也看不清他了。狠狠的咬着牙,企图吞没所有的希翼,现实总是那么让人绝望。   我喃喃的道:“你是让我作那靶子?”   “空间神宝还有一次机会,在你走后就是我的自由。”他压低身子,薄唇撩过我的耳畔,把所有热气都哈给我,制止我颤抖不断的肩膀。可是这丝毫没有让我温暖半分,反而更加寒冷彻骨。   我轻轻的推开他,心沉入谷底,血液终是不再沸腾。   一场初雪,一个结局。   “好,我去。”   我整理衣袖,跻身错开他,一步之遥,咫尺天涯。   雪越下越大,深藏着红尘,我走在竹骨参差的林间,一个人。   我没想到。这就是他所给结局,可我愿意走下去。任世间尘埃荒没于心,任三千世界敛翻眉间,哪还有一瓢一饮供我取舍,弱水已是舟沉月落雪隐。只是心口的那一点点疼,仅此一点,翻卷云涌。无法生生的忽视,更无法紧紧的记住,就像一珠舍利,进驻我一颗葡萄心。   葡萄不是菩提。   它是假的。   我忽然觉得一阵抽痛,不像想的那般利索,停下脚步深深喘息。眼前林深不见其形,犹如一只饕餮张口,只待我步步走入。我绝望的跪在地上,想喊喊不出声,想笑笑不出口,终于脑海一根弦崩碎。   骤然转身,风驰而去,白端还站在那,讶异的看我跑去。   一切都定格在这一眸。我抱住他,将他睫毛上迟迟不落的雪花吻下,打湿我的唇迹。所有痛恨,所有失望,所有心疼,所有决绝,都只能点到即止。我张了张口,冷冷的道:“你我再也不相欠。”   他眸中深沉,我制止着不去看,扭头回程,再也不停。   直到林子尽头,出了这神鬼沉默的山阴地。   ***   林子尽头早有人等着,两个铁卫压着我,来到鼎鼎有名的君候面前。   乍眼看去的时候,他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缄默冷然的端坐着,一切情绪不可言喻。分明的棱角,深邃的目光,犹如刀刻的雕塑,媲美天工所造。穿着一袭深紫衣,宛如菩提色,庄严漠然,让人呼吸一紧,眼中总有一股呼扇而过的沉思,似看非看的望着我,偶有眸光,还又消尽。他敲击这銮座上的珠扣,音色沉暗空漠,“六出公子呢?”   “他走了。”   我抬起头,倔强尖锐的看着他,不惧退一丝。   他似有好奇,停下拨弄珠扣的手,身子前倾,饶有趣味的问道:“他能去哪?”   “我不知道。”我生硬的道:“他用神宝走了。”   君候继续斜在銮座,长发绾入白玉冠,只是看着有些歪斜。初雪掉落在他垂落的发丝,看上去像是一滴美人泪,他说的话渐为残忍,彻底碎裂我的内心。   “碎片可用三次,他早已用完,拿什么出去?女子……留在山阴,他该死了。”君候站起身来,压迫着我,显得我渺小不堪,语气沉缓,“他若为你而死,我真为他不值。”。   我抱着撕裂的头,要捏碎所有纷乱,只是一股热流从喉间溢出,溅在我的裙摆上,明晃晃的艳丽。   他接着道:“你这双眼睛与她一样,生得逢场作戏,不露真心。在本候看来,天下间只有她一双就够了。好在你是凤血种脉,能蓄养这对眼珠子,本候留它自有用处。女子,你本是瞎的,而今成全你。”   太阳穴一下子刺痛,血泪滚滚,我无知无觉,只在低唤,“白端……白端……白端……”   募地。   眼前一片漆黑。   半分光亮也透不进来。   耳边中年帅哥疾驰,对君候慌忙的禀报:“侯爷,不好了!颜容姑娘她逃了!”   一切混乱,一切嘈杂,一切纷扰,一切深谙,都归于黑暗。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   这是一个结局?   这是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在此感谢~ ☆、-53-被困暗室   “阿端,你在哪……”   梦里我听见阿真在呼唤。她身穿浅色休闲衣,于古老的乌镇上游荡,在人群中形单影只,路人纷纷投以目光。   还是末夏转秋的时候,街道边的泡桐花落了一些,白紫相间,清香四溢。她捏了一朵泡桐,花蕊张开,简单素雅,衬着她皙白的手,万分恬静。阿真就在那看着手上的泡桐,漠视周遭的人群,怀抱乌镇的地图,上面全是红蓝两色笔印。   阿真永远是冷静睿智的。   她把一切分的清清楚楚,即便是遇上超乎意料,也能静下来找寻最好的方法。我和她相依为命数年,从没见过她慌乱无助,这样的阿真强大又低调,是我所迷恋的。   自从穿越过来,我虽心心念念要回去,但玩心太重,一时无法自拔。我相信阿真会井然有序的寻找我,找不到她也会沉稳的过每一天。就如同叶莫没了的时候,她也是默默承担一切,用瘦小的肩膀给我一片安宁,任我作死颓败,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一举点醒我。   阿真是叶莫最心爱的助手。   阿真、苏涔和我,我们三个一起跟在叶莫身边。   对于叶莫来说,阿真是他不可或缺的帮手,苏涔是他疼爱有加的徒弟,我是他无可奈何的孩子。   年少无知的我,因为一场事故沉睡了五年,从三岁到八岁的记忆是空白的。八岁醒来,无论说话,还是行为,都跟三岁孩子无疑,几次吵嚷着要这要那,依赖在叶莫身上不肯起来。   那时,我把大十四岁的叶莫,看作小爹爹。   可是稍微长大后,我在路上读着《小王子》,夕阳剪影,遍染叶韵。叶莫迎着夕阳走来,投放在地上的影子长而远,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帆布鞋。我看着身影,眼里有了迷离。   那是头一次对叶莫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之后我故知的认定他是我的‘爹爹’,试图把刚萌发的情愫制止下去。可是随着岁月的增叠,这种想法没有被扼杀,反而更加难以消去。   我为这种恶心的想法不齿,看他的目光越发低垂,每次躺在他身边,总会躲开他的抚摸。叶莫笑着道:“端儿这是长大了。”他说的无奈,却字字波动我的心。   如果长大是再也不能拥抱他,我情愿继续昏睡下去,成为永不醒来的白端。   白端,二字,联系着我和叶莫。   白端如玉,制砚有墨。我喜欢这两个字喜欢的紧,就像喜欢叶莫一样,是无法割舍的。   可我不能毫无顾忌的喜欢叶莫了。   我对他动了心。   一颗我不能有的心。   ***   梦里的阿真突然在泡桐树的流下泪来,大滴大滴的泪吓傻了我。   阿真坚强沉稳,她也不会流泪。   她蹲在树下,抱着膝,把头深埋进去,肩膀抽搐。   “我早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自从没了叶莫,明明知道得活着,每天却希望像阿端一样颓败。但我是阿真,我不是白端。阿真必须坚强,阿端可以撒娇,这是一直以来莫许的。”   她道:“可是撒娇的阿端丢了,那个坚强的阿真还会有吗……”   竟然是这样……   我的阿真,我想回去。   *****************************************************************************   头像被撕扯过似的,犹如一夜宿醉,现在还疼得太阳穴直跳。我从昏迷中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眼前一片漆黑,辨不着光亮。   “白端。白端。”   我下意识的喊着,想让他点燃灯烛,这样一室黑暗太过吓人。   可是喊了很久,回声也断在上空,依旧没有他的回应。我应该是趴在地上,身子不能动,只得努力回想之前的事。只记得,有初雪,有人声,有銮座,有黑暗。还有……君候那句‘他为你而死,我为他不值’。   我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   那一场盛大的初雪,那一次戛然的结局,那一个腹黑的公子,那一双温和的双手,那一句反转的话语。   “猫儿,初雪落,遗子心。恐怕自此,你得一个人走下去了……”   “而今……君候就在入口,设好阵势等着。我需要你……走出去……”   “是的……空间神宝还有一次机会,在你走后就是我的自由。”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呜咽,想起白端为我而死,千百思绪纷纷扰扰,犹如这一室死寂。脚下蹬着地面,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子瘫如烂泥,只是在作无用功。我试了半天,终于放弃,奄奄的躺在地上,感受温暖流逝。   心有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话:他若为我而死,我也为他不值。   以前我总认为白端欠我的。   很多时候,我就像是无知的野猫,被狡猾的狐狸欺骗得团团转。   这只野猫自以为是,逢场作戏,拿一切行为来逗乐。后来那只狐狸用牙把她弄得伤痕累累,迫使这只野猫学乖了,不但虚与委蛇,更加张牙舞爪。她使劲浑身解数斗智狐狸,企图揪住他一点点皮毛,做得最后的决裂。   这是个《野猫和狐狸的故事》。   在《野猫和狐狸的故事》里,那只野猫是狐狸花费时光驯养的,狐狸对她有责任,可她从来都不明白,以至于狐狸死了。   ——为野猫而死。   从此只剩下野猫自己。   无拘无束……无法无天……无依无靠……被人宰割……   ***   曾经很想走出山阴地,如今偏偏希望回去。   怀念那片寂静,怀念那场初雪,怀念那个公子,这是我所怀念的。   我揉了揉眼睛,发觉眼窝都是干涩,即便是想哭也哭不出来。如今我看不见了,更能看清自己的内心。   目前唯有等待。   等待不是认输。有意义的等待,就是换取生存的机会。   而今我身上基本没有大伤,所缺的就是行动能力,腹中空荡荡,饿得是前胸贴后皮。君候要我用凤血种脉养着眼睛,想来是我的眼睛自由用处,肯定不会让我饿死在半路。如果我想的没错,只要这么等下去,肯定有人进来。   现在眼睛已经作废,只能依靠其他感官。   耳边空旷无人,连鸟语叽喳都没有,鼻子里尘土味极重,很少有人来这打扫。这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四周没有其他人的喘气声,想来我是一个人关在这。   想到这些,我也安定了。如果这是个封闭的地方,看守的人可能就一两个,比起大沟寨的监牢,这样的环境再好不过。   我数着呼吸,等人过来。   数了许久,传来一阵铁链撞击在石墙上的声音,头上隐约有风侵袭,终于又有寒冬的凉意。一个人飘了下来,身上都是熏药味,浓厚的药味没有刺鼻,反而很是好闻。   脚步稳健,是个男子。   我看不见那人,只能感觉这人长年与药打交道,应是个医官或是药师。刚来倾回,我被檀香的师傅老医官救治。他曾说过,‘长年与草药打交道的有四类人:医官、药师、疆士和傩娘’。   这里,医官是医行官,药师是点药师,疆士是疆毒士。傩娘就是像花娘月娘之类,她们有着很多暗药,都由傩教对人进行控制。下在白端和从十身上的暗药,就是花娘给与和尚的。   来的这人没有跟我言语,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仿佛以前就是常待在这。   他在不远处像是放了个桶,在空旷的暗室内,我能听得很清楚。只听到这人一步步朝我走来,本就浓厚的药味,直钻我的脑壳。我差点被熏得背过去,只好张开嘴巴换气,感觉到这人将我抱起,缓缓的往木桶走去。   我被放入木桶中,桶中都是他身上的药味,水漫过胸口,恰巧位于脖颈。   一些草药陆续被放入,混合着原先的草药,漂浮在水面,以及我的四周。数多草药混杂,原先还能闻出一股刺鼻的味,现在什么也闻不出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水温渐渐发热,最后变成炙热,烘烤着全身,连汗也慢慢蒸发干。   这样下去,不就挨人蒸熟了?我只得迫不及待的冲他喊着。   “同为生计,大家都不容易。我贵为小白鼠,也该享受小白鼠的待遇,现在可不可以祈求放血啊。再这么蒸下去,凤血种脉都快蒸没了,留点血出来,还能还你家君候一个心愿。免得我做鬼,他也不放过我。”   原来我死性不改吧……   来人没跟我一般见识,纯属把我当成空气,手下有条不紊,草药纷纷落入桶中。我自言自语一会儿,顿时觉得很无趣,闭上嘴不再吭声。   身上越来越热,那种热量足以把人蒸干,大概是有凤血种脉,我也还能忍受。   好在他没再让我受多大罪,等到时机差不多,就把我从桶里抱了出来。我闻着他身上的草药味,渐渐习惯了这么刺鼻的草药,抽着鼻子不经道:“你是医官吗?以前我认识一个姑娘,她也是小医官,针下功夫可了得。”   他脚步顿住,就这么抱我站着,没有再前进半分。刚才我念叨什么,他也不爱搭理,如今竟有了些许反应,我以为他终于愿意搭理我。   可也就停顿一时,他把我放在地上,自顾自的做着事去。   我坐在地上,看不见任何,往日从未没想过自个会看不见,如今投身黑暗,突然恐慌起来。   黑暗是一道浓稠的障碍,它吞没着我的知觉,消耗着我的感官。我一直后知后觉,只以为这是暗室过于无光,现在静下心来,终于想到自己的以后。如果一直看不见,如果一直待在这,会不会再也看不见外面的青山绿水、风景如画?   饶是我再后知后觉,也终于能反应过来。   我踉跄的站起身,脚下摸索着移动,犹如飘在云端,明明踏在地上,仍感觉不真实。仿佛看不见了,地上也变了一副模样,哪怕是再熟悉不过的行走,也开始困难重重。仅仅试着走两步,我便不敢再前行,生怕下一步就到了地狱,生生堕落下去。   除了那人时不时的脚步,四周就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一切安静的如同死物。我像被圈养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只有一身血肉还有用处,等着人来取食享用,然后用之则弃。   我抱着头,不知所措,再也没有先前的故作淡定,心里害怕的不得了,只想快点逃离,逃离这个安静的地方。待我回想起来,依稀记得不久前,也是这么急迫的逃离。可每每都是从这个坑,逃离到另一个坑,辗转于傩祠、大沟寨,还有白端的身边。   原来,逃离是没有尽头的。   我苦笑,笑到眼角蕴着湿气,心口冰凉,无助的道:“我要待到什么时候?”   那人缓缓走到我面前,稳稳的脚步在空洞的暗室中,犹为突兀。听在我耳朵里,更是针扎似的刺耳。他带着一身草药香,用默然折磨着我,让我几乎深深的怀疑自己是否活着。   “你是哑巴吗?说话啊!”   我流着泪冲他喊道。所有神经都崩得紧紧的,黑暗破坏了伪装,我再也不能淡定下去。   一想到以后,恨不得即刻死去。   那人伸出手来,抹去我眼角的泪,带着狠绝,没有怜惜。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你要我说什么?”声音低垂,坚定如石,和他身上的草药一样,让人喘不过来气,又异常好听。他的手从眼角移到眉心,狠狠的点上去,似有犹豫,一动不动,“我现在多想一指杀了你!可我不能……”   我反应不过来发生什么,愣愣的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笑声突兀,在封闭的空间恐怖至极,逼着我战战兢兢的后退,直到退到一堵墙。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死死的抵在墙根,恶狠狠的道。   “你杀了檀香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54-狭路相逢   我不敢相信,“你怎么认识檀香?”   有些记忆上了锁,本以为永远不会被打开,现在又血淋淋的出现,让人不得不再面对一次。   “陌上寻香,檀花渐好。她为花檀香,我为花陌上。”他声音冰冷,回音重叠盘旋,久久还能听到,“我将檀香托付给白端,不是为了让你害死她的。白端的命由不得我,幸好你还在我手里。你且想着怎么陪我一条命,到了这里,永远也别想出去!”   “你是檀香的?”   他呼吸沉重,极为隐忍,抓着我的手都在略微颤抖。他沉沉的道:“我是檀香的哥哥。”   狭路相逢,不可避免。   檀香和狗儿被凤火杀死在大沟寨,如今她哥找上我了。   我没有解释事情的原委,只能任他胡乱猜想。有些事不是能解释清楚的。这种情况下,刻意去解释,反而让人生出怀疑,倒不如再寻机会。   花陌上继续做他的事,留我一个人在黑暗里。   我睁着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实在是惨烈到家。   过了不知多久,周围一下子多了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摩擦皮袋,让人头皮发麻。我抱紧自个,尽量蜷缩起来,不碰到任何东西,静静听着这些声音的来源。   这些声音初时在远处,可随着声音的渐近,越来越多起来,到最后就密密麻麻。恍惚就在脚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下意识的向花陌上问道:“这里有奇怪的东西,你有没有看到?”说完,我猛地一醒,“是不是你弄来了什么?”   他像是站在暗室的另一头,声音远远的传来,“离虫,又谓地蚁,螭(chi)龙的后代。你若不知道离虫,也该知道‘魑魅魍魉’的‘魑’。那就是螭(chi)龙。离虫是螭(chi)龙遗留,经千年退化所得。平时躲在这北地,唯有特制的草药能引出。”   “与我又有何关系?”我追问。   他没有回答,徒留呼吸声,能证明他还在这。   一些油腻腻像蛇一样的东西触碰到我的脚踝。我头皮一凉,背后一紧,不由自主的踢着脚下,企图把这些东西踢走。没想到这些东西竟顺着脚根爬了上来,一点一点往上移,从腿肚到颈脖,起了一路的鸡皮疙瘩。   骤然身上一疼,一个细小的牙齿镶进我的体内,转眼就没了进去。这一下像是进攻的前奏,试探过后,就是一轮番的折磨。只感觉全身都爬满这些东西,它们撕咬着我的骨肉,眨眼钻入体内,连着脉搏的跳动,凝化成一个个茧,不再动一动。   这一翻折磨几乎让我疼到死去,满地打滚要挤碎这些怪物,可是更多的接踵而上,仿佛无穷无尽没有尽头。绝望淹没理智,我不顾身上的疼痛,一头向身后的墙壁撞去,想把这一切都结束。   可是没有如愿。   头破血流,几经欲死之际,还是花陌上抱住了我。   我咬着牙,痛不欲生,从未受过那么大的罪,斩钉截铁的道:“我从未杀檀香,尽管我对不起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可今日磨难实属无辜,待到他日你弄明白,得做好还我的准备!”   “以命抵之。”他亦回道。   过了很久很久。   疼痛终于结束,我被重新放回桶里。   桶里依旧泡满了药,浸过伤痕累累的身体。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我总是伤痕累累?从第一次被人当妖孽绑在古怪的藤,到刚才成了离虫的肉体养殖场,没有一次不是劳神劳心的。   我再也没有出来时天真的想法。   这三个多月以来,完完整整的我给毁了。面对人言,面对幸福,都开始持有怀疑的态度。总觉得幸福有数次离我这么近,然而紧接着就是苦难,再紧接着就是伤害。可正是如此大的伤痛,才让我不得不快速成长,学会无视,学会遗忘。   我甚至快忘了白端的死亡。   还有落在半路的那株泡桐。   年少的我,一折泡桐,相与君。君不见落花流水本无情,君不见人生若只如初见,君不见朝如青丝暮成雪,君不见……我有多欢喜你。   白端,我后悔了。因为年少无知,我对你用错了方法,使得相互戏弄,相互背离。我们在最初的日子遇到,却把最坏的一面留给对方,把折磨当作相处,把猜疑当作生活。如今镜花水月都成空,我在这里不死不活,你在那里不知死活。   一切都成了结果。   泡桐花的花语——期待你的爱。只是我忘了初心,再也没有耐心。   我把头完全沉入药水里,草药呛鼻,却是难得享受,唯有在水里能一撇烦恼。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以后,尤其是满眼的黑暗,让人更加绝望不安。可事事都不能过早定论,哪怕一日不死,便一日富有希望。   我相信。   白端不死,我也不死。   ***   在草药里泡了几日,皮肤都发胀,黏糊糊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密合的结实。   花陌上来得经常,一待就是半天,有时翻阅书卷的声音,有时摆弄草药的声音,只是不再与我交谈,完全视我不存在。我静静的待着,黑暗会让人发疯,嘴里不停念叨。不管他听不听,只想一吐畅快。   说多了,他也渐渐能听进去一点,毕竟一个大活人,再想无视,久而久之也无视不掉。秉持着祸害他的原则,我一边兴高采烈的比划,一边试图从他嘴里套话。   我从《小王子》说到《野猫和狐狸的故事》,期间发生的各种事,都抽象的跟他说一遍。在我说得口干舌燥,只想饮尽桶中水的时候,他拍着我的后背,递来一杯凉水。虽然凉水的,但实在不易。我不由的庆幸,碰到的是他,而不是别人。要不然,把细胞液说完了,也动容不了别人。   好在檀香是我们之间的媒介。   他接过我还给杯子,出声询问,“你故事里的那朵小花,最后和那只大黄狗幸福的化蝶了?”   “确是如此。”好吧……我是说得抽象了一点,可这个结局是最好的。   花陌上知道我在安慰他,没有追问下去,自己陷入了回忆,“那朵小花她长得好吗?”   我哽咽住,为他酸楚。年少把妹妹送出去,不论是何缘由,都是莫大的哀痛。如今伊人已逝,只能从一个陌生人里听到她的消息,换作谁都会难过不已。我定了定呜咽,坚定的道:“有花娉婷,唤作檀香。一袭倾人,余味犹存。”   他沉默了。   所谓成功,都是有计划有目标的。   现在立马出去,想想都不可能。花陌上经常听我的故事,可见《野猫和狐狸的故事》还是有成效的,现在的计划就是打动顽石。只要花陌上被我打动,不管出去与否,也可以享受下好生活。   我开始了古代作家的生活。   故事是这样的:来自杂货铺的野猫跑进了森林,乌鸦啄伤了她的爪子,狐狸将她驯养了起来,黄狗要吃她的肉,小花悄悄护住了她。这是前话。黄鼠狼要偷了她,狮子要她去取鱼,她牵住了玉佩,木鱼变成了鲨鱼,大风刮走了鲨鱼,狐狸最后救了她。这是后话。   听到这,花陌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狐狸会救了野猫?”   “因为狐狸驯养了野猫,他对她有责任吧。”我不确定的道。其实白端的想法,一直不容猜测。   “狐狸先前骗野猫,这又是为什么?”他接着问。   “因为狐狸是在驯养野猫。”我更加不确定。   花陌上是个顽石,凡是他弄不通的,就会刨根问底。这几天我是深有体会。他从乌鸦的毛长得顺不顺,问到黄狗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再问到大风是多大的风。总总问题把我折磨不轻,万分痛恨自己选了这么曲折的方式。   最后我气喘吁吁,一掌拍在木桶沿上,据理力争。   “你可以质疑我的脑洞,但你不可以质疑我的故事。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故事何必要拆穿。”   花陌上陆续的把草药倾尽桶里,差点让水漫过我的下巴,一边木讷的搅晃,一边毫不退让,“我只是觉得你的故事不完整。很多可以深入的不去深入,一些可以忽略的却在纠结,如果你换个想法,指不定是不一样的结局。就像是……”   我一把打断他的话语,“花陌上,这只是个故事。”   他把所有的草药全倒入桶里,站在桶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才接着道:“故事现在到哪了?”   “野猫被狮子抓了去,她企图打动顽石。”我老老实实的道。   他叹口气,“原来如此。”   ***   不知道待了多久。   很多时候都是我说个不停,花陌上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言语犀利。日子久了,我便可以唤他——阿离。   有次无聊到极点,我便笑话他名字,“这两个名字配上你的性格长相,是不是突兀了点。我看叫石头才正好吧。”   阿离平时是个闷嘴葫芦,但张嘴就是一排利齿,“你这长相无颜,所以才无名?”   我闭口无言,不做辩驳。   直到现在,我也没告诉他我的名字。这就像是戏子作戏,戏戏皆有个身份,幕幕皆有个名字。自今为止,我已经叫过‘猫儿’‘叶子’。这都是演的。而我的真名‘白端’,也被人用了。   如今的我,只是个小龙套,一眼而过,再无其他。   我顿时觉得很是伤感,不由的道:“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的名字。有大名,有小名,有笔名,有外号,有称号,有代号……人人不甘心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带来的是一个保护。我已经堂而皇之的被你伤害了,没什么好保护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喊,我就在这。”   迎面袭来了稳稳的喘息声,我的一双手被他带起,渐渐朝他那伸去。   入手处是温凉的肌肤,我可以清晰的摸到他的唇角和鬓丝,柔软的像丝质,凭借手下的触感,在心里汇成一副画。   斜飞硬挺的剑眉,棱角分明的轮廓,削薄轻抿的唇,在配上细腻如此的肌肤,如璀璨夜空下的星石,铺织成深不见底的黑洞,引人入胜,浮想联翩。我看不见他,但可以想象出他所有的俊美。   子非石,焉知星河之灿。   我轻笑道:“莫不是我想错心思了,原来阿离是这样好看的顽石。”   他放下我的手,喘息声离远了些。   ***   有个闲人说过:人生就要见血。要么一针见血,要么猛撒狗血。   这话真是大智若愚。   穿越以来,路遇大小怪无数,从没见过阿离这样好攻略的关卡。我都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来打发日渐无趣的生活,但阿离没给我斗智斗勇的机会,一举破了所有招数。   想不到我前期不瞎,还经常看错人。现在彻底瞎了,倒是能找对人。   眼盲不比心盲可怕。   我一直泡在药水里,阿离说是在给离虫催眠。先前他用草药将离虫引至我身上,如今离虫在体内安睡,却犹如一个不听话的宠物,只能再用草药催眠,免得时时刻刻伤害我。   一想到自己体内睡着一些虫子,心里直犯恶心,有时候还能感觉它们在血脉里骚动,我便让阿离细加看看。阿离把着我的脉搏,无比冷静的道:“你只是吃多了,又或者没睡好,并无别事。你这么观看它们,他们也在观看你,你俩要是都害怕对方,必定拼个你死我活。要想了结这个因果,你还是早点接受罢。”   “让我接受什么,一堆虫卵而已。”我简直被他的话惊呆了。   阿离忍不住提点,“约摸你在它们眼里,也就是个温暖的‘窝’。莫把自个想的太好。”   “我从块‘肥肉’变成了‘虫窝’,真是越来越不往‘人’身上进化。总归是以前的日子太舒畅,现在才被剧情惩罚。即便是惩罚,能忍也忍了,可怎么人家都是进化论,到我这就成退化论了呢?”我愁眉苦脸起来。   阿离又道:“无名女,你是不是忘吃饭了?”   我横眉冷对,“不要岔开话题!”   “……”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55-小筑事起   这一日,阿离来得很晚。   我坐在桶里,百无聊赖的拨着水。等了很久,阿离方才赶来,脚步匆匆,呼吸沉重。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害怕他张口什么。   好在阿离只是闷闷的问:“你最近睡的多了?”   他这么一问,我仔细回想,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最近越发的困倦。   可阿离为什么提起这个?   再想追问,只听他语气不疾不徐,根本就跟平时一样。我只得放下心思,漫不经心的道:“你现在倒学会我了,一惊一乍的吓唬人玩,亏得我胆子壮如虎,指不定能让你吓到哪去呢。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命不久矣……”   这回我真吓得弹跳起来,只差没一步蹦出木桶,这生死攸关的大事,怎么可以那么淡定的告诉我呢?怎么也该来个波澜壮阔,沉声哀悼吧。我痛心疾首的道:“你还说我该纠结的时候不纠结,该放开的时候不放开。照你这么一下,是不是我已经病入膏肓,药石已罔了?”   “约摸是的。”   我跌坐回桶里,再也无心开玩笑,一颗心承受不了那么多。桶里的药香浓厚,清晰可闻,漂漂渺渺,断断续续,可它救不了我。   折腾一圈,又是这么个消息。   哀莫大于心死,思绪如同海底下的暗涌,只待一朝爆发。其实很想责怪他,我的垂死必定和体内的离虫有关。离虫是他引进来的,我也是他害死的,换作以前定不依不饶。   可我到底欠他一命。   阿离忽然话语温和,“无名女,你哭甚?之前不是要见阳光吗?我如今让你一见可好?”   阳光?如今什么都看不见,身和心全是腐烂的,纵使见到了,会不会即刻死在阳光下?我机械的摇摇头,安静的坐在水中,感受那些药草起伏沉沦,不想想任何事。   身边衣角带风,阿离轻轻的转个来回,他让我站起,将双手摊开。我能感受到草药从身上滑落的触感,还有湿湿的衣服不停抽嗒,几多响动在空荡的暗室内,像是和谐的交响乐,一时间洗去烦躁的内心。   “阿离,不必这样……你知道我压根什么都看不到的。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叹着气,想把手嗦回来。一离开药水,身上就说不出来的疼。   阿离托着我的双手,动作迟疑,似乎在想着什么,轻轻的道:“以前,我曾答应檀香,给她一缕阳光。可惜我们出生的小镇,只有连绵不尽的落雪。阳光进不来,阴霾出不去。后来我把檀香托付给白端,让她见识外面的阳光,从此不再相见。”   “为什么不去相见?”   他苦笑,“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是傩教最狠毒的疆士。”   疆士,制毒,只有少数。   倾回疆毒就像是我们那的苗蛊,驱虫入毒,脉络淤滞。同样与草药打交道,但相比于医官和药师,疆士是最令人不齿的。往年傩教用疆毒巩固基业,四处给人投放,因疆毒死伤的人不计其数。人们不敢对傩教有所怨言,只能把怨恨投射在疆士身上。   所以疆士又称大傩神所养的‘毒蛇’,是倾回最丑陋的身份之一。   阿离又道:“白端身上的疆毒,就是我亲手所下。你不必露出惊讶,这是傩教相迫,我也身不由己。在你身上引入的离虫,也是疆术的一种,为天疆术。唯有凤血种脉的拥有者,才能成功植入,旁人必死无疑。”   “可我马上要死了。”我平静的陈述这个事实。   他缓缓的道:“你不会的。”   我感觉摊开的手心,渐渐融入一抹温暖。这种温暖,是沙漠中的甘露,是海洋中的浮萍,一把解救枯死的内心。手心仿佛起了绒毛,伸展着不安的灵魂,映成一汪弦月,三两弦拨动命轮。   我知道这是什么,惊喜不已,“阿离,这是阳光。”   无人回答。   “阿离?”我疑惑的喊道。   万籁俱寂。   阳光温暖,药香依旧。阿离不见了……   ***   我怕我会被遗忘在这。   好在没等太久,总算来了个人。   我听到铁链晃动的声音,不敢确定的喊道:“阿离?”   “阿离走了。每年初雪,他都会来这。待至一个月,就得赶回傩教。他在走之前,嘱咐要好好照顾你。”这人声音清脆,约摸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我放心下来,继续问道:“这是哪?”   姑娘不一会走到这,去下我嘴里衔着的草药,手下细致,边擦拭边回道:“这是阿离的暗室,离我们住的童目小筑不远。阿离走得匆忙,公子这才想起派人过来。姑娘莫要焦虑,疆术也是可解的,阿离和公子都在想法子。但在这之前,还得委屈姑娘了。”   “有没有什么饭菜啊?”   我一个劲的提醒她重点。眼下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填饱肚子。   她打开食盒夹子,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阿离木讷,带来的都是简单的酥饼,不像这么丰富。现在光闻着饭香,肚子就开始叫嚣。她将一块横板架在木桶上,小心的把菜碟放下,虽然我看不见,但能感受得到她的用心。   她笑道:“我知道姑娘多食,就带来点自己做的。酒酿虾仁,香菇蜜肉,姜汁白腰,配上荔枝酒。还有八宝记的糖,可解嘴苦。”   我从未被如此照顾过,一时间受宠若惊。很多时候都被人当肉食,一路上只顾着保命,哪敢仔细品尝这里的美食。   闻着香味,食欲大增,我迫不及待的要尝一尝,于是伸手去摸碗筷。这姑娘轻轻的止住我,笑意浓浓,“姑娘现在眼睛不便,还是我来伺候吧。”   “有劳了。”   “叫我宋宋就好。”   宋宋是个温暖有礼的姑娘,从小待在童目小筑,以前每年回去一趟,以敬孝道。这次回来的途中发生了点意外,躺在床上将近两三个月,醒来人就忘记些事。   失忆这种事,真不是空穴来风,我深有体会。必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人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会自动屏蔽一些事实。像我到现在,都没能想起十三岁那年的事。我安慰着宋宋,和她互相交换心得,都是小女生,几句话就相处熟络。   从宋宋口里,我得知很多东西。   巽州君候有一个弟弟,自小就相依为命,君候对他疼爱有加。这君家二公子,生出来就有些疾病,只得养在偏远的童目小筑。君候每年冬天,都会请阿离给二公子治病,只因初雪是各种疆虫蛰伏的时期,阿离才能从傩教腾出空。   而我的凤血种脉就是治疗二公子的药引。   宋宋说到这,看我脸色不好,忙宽慰道:“姑娘莫要忧心。虽然侯爷执意困你在这,但我家公子不会伤害你。待在这,总比在侯府好,我们也能照顾你。”   “我没有忧心,就觉得后悔莫及。”本来有个机会能去掉凤血种脉的,我竟然经不起诱惑。想来得到和付出都是相对的。   宋宋听我这么一说,只得喂我一口荔枝酒,将话题转移开,“公子喜爱酒,小筑里都是各色的花,现在冬天红梅映雪,待到春风,就是梨落花酿。等姑娘好些着,我们接你回去,品尝一番。”   “这酒为什么不醉人?”我喝了一口,心情舒畅。   宋宋把酒盏放好,回道:“公子曾道‘酒是饮品,同茶一样,无需醉人’。”   “我好像能闻到荔枝味。”   “姑娘和公子一样,感官越发的准了,这样浓的药香,都能闻见荔枝味。”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最近就觉得自个听的深远、闻的彻底,就算是看不见,也能辨别一些东西。   宋宋将我喂食饱,收拾好饭盒,又给我换了身衣服。虽然还是要泡在桶里,但之前的那身衣服,已经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边缘。   我穿着干净清新的衣服,一抬手一投足,都是梅香,伴有雪霜气,煞是好闻。心里不由对小筑,充满神往。   于是拉着宋宋不松,让她再好好说一说。   待了一些时候,宋宋提着食盒,要回去准备晚上的饭食。我恋恋不舍,又不好意思留她。毕竟那么黑暗的暗室,不是谁都乐意待的。她许诺,每日三餐陪我半刻,让我放宽了心。   我便把她送走。   暗室一下子又寂静起来,却不像之前那么空旷。阿离走了,来了宋宋,总归还是有温暖的。   ***   以后每次,我醒来的时候,都能听见宋宋在忙活。她陆续从小筑里带来些书籍,并不是绕口的古文,而是简单富有涵养的一些。   她搬来个椅子,坐在桶边,跟我讲诉。从倾回史事,到八州地理,什么都有涉猎。而且书里的简洁极为独到,有些跟我们那相似,有些就恰恰相反。   我听得认真,为以后的出路打下基础。有些疑惑不懂的,能问的便问,不能问的就藏在心里。几天下来,我记了不少东西。   为此我归功于这里的书,浅显易懂,内有深涵。   宋宋停下念词,言笑晏晏的道:“这哪是倾回市面上的书。是我家公子怕你烦闷,特地书写给你的。世人流传凤血种脉的拥有者,出自荒山野岭,偏执作怪,不解世事。公子防你再遭人算计,只好给你恶补一下。”   我赞叹道:“你家公子,真乃高人。”   ***   有天宋宋在我这待得很晚,她告诉我已经过了黄昏,也该走了。   她刚要抬脚,只听传来一声闷闷的动静,响彻上空,都能传到暗室里来。我俩大为疑惑,又仔细的听了听。这声响很是熟悉,并不清晰,我听着是离暗室有段距离。   哪知宋宋听了,声音发颤,“这是肃杀棒!”   “什么是肃杀棒?”   宋宋给我详细的描述一遍,我终于弄懂这肃杀棒到底是何圣物。   我们穿越过来,肯定个个都想大展身手,来一场宏图伟业的抱负。这并不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当中的哪熊孩子,脑壳抽搐,竟造出古代‘手枪’来。造车、造船、造房、造人都行!怎么想不开造了这么个东西。   我不确定会不会又有穿越前辈,据宋宋所说,这种‘肃杀棒’是最近才开始有的。   耳边又响了两声。   宋宋焦急,慌忙扔下手里的活,不住的道:“这声音像是往小筑方向去了。必定是有人想对小筑不利,我得回去。”她手忙脚乱,被扔掉的食盒绊倒,重重跌在地上。   我从水中站起,因看不见,只得对着她询问,“宋宋?你怎么样了?要不别去了?”   地上传来宋宋的坚毅的声音。   “我得赶紧通知小筑里的人,若是去晚了,不堪设想。”   我叹息,让她到我面前。   阿离之前种的离虫,有子虫和母虫两种。子虫可以离体,母体只能供养,子母相连,千里不断。经过许久的药水泡治,母虫已经被催眠,暂时不能给我带来危害。相反,我还能对离虫,进行一定的控制。   我从体内唤醒一尾子虫,交给宋宋,让她遇到困境,把子虫投在敌人身上。这边母虫收到血脉联系,我随时可以让子虫成为致命的利器。   以防万一,我又给她一点自己的血液,保命有效。   宋宋惊慌失措,我正色道:“宋宋我等你回来。”   “好。”宋宋应着,走了出去。   等了许久,外面早已没了响动,没有想象中的厮杀震天,或是步履驰骋。即便是体内母虫也没有感应,想来宋宋没有动用子虫,就能逢凶化吉。   我放下心,只等第二天宋宋过来,好问她发生了什么。   翌日。   暗室的铁链连击,一个稚嫩十足,哭腔浓厚的童声,敲打我的耳膜。   “宋宋回不来了。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她想对你说‘对不起’,可是不能亲口说了。姐姐,我们把宋宋丢了,你打那那吧。”   什么在割裂我的心口,一点点把我吞没。   我猛地站起,走出困我多日的木桶,倍感不适的双腿在我的催始下,兀地罢工。双膝死死的磕在地上,这激烈的疼痛让我再也忍不住,只能死劲的嚎啕。疼痛带有悔恨,如果能坚决拉住宋宋,也不会让她死去。   世事让人伤痛,百般都在折磨。   依稀间有微风拂来,我被人拥住,带有生气的衣襟把我包围,自有清香寒雪萦绕鼻间。   我仿佛听到天边的声音,他在道:“我们一起去寻,寻到彼岸尽头。忘川渡口,清酒一盅,然后……”   然后?   他轻轻的道:“送她走好。”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56-君不尽瞳   “呜哇,呜哇,冷风吹,细雨下,呆娘子地里吃西瓜。呜哇,呜哇,草果黄,竹叶青,呆娘子竹林捡蚂蚱。呜哇,呜哇,船散花,撸打鸭,呆娘子芦边看芦花。呆娘子,呆娘子,你别怕。与我同好,生傻娃。”   我不知道这呆娘子是哪来的。只是旁边的小呆瓜来回这么几句,绕得我口干舌燥,喉咙梗塞,不醒来简直没法活了。   这边睁开眼,我正想好好找小呆瓜算账,可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一举把我打回现实。   有流水击石,有山雀弄梅,有廊间娇笑,就是没有宋宋的声音。以往黑暗一片,什么都听不见,唯有宋宋清脆的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是我盘旋的乐歌。   如今一醒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宋宋的叮嘱。一定是我还在梦里。   一定是。   这个梦太过真实,有我向往的多姿多彩,可没有宋宋在,终究不是现实。我摇摇脑袋,试图把自个晃醒,以往噩梦的时候,用这个方法,每每都能醒来。   然而这次……   “都说要醒来了,再好的梦我也得走了,怎么还一个劲扯我?”我挣了挣衣袖,极为不满,感觉被拉扯住似的。   一个很萌的声音响起,“娘娘要去哪儿?带那那一起呀。那那用八宝记的糖糖保证,一定乖又乖的听话。”   我愣了愣,明明是在梦里的,这娃怎么还有人配音。尤其这配音萌得喷鼻血,诱得我蠢蠢欲动。我不停的告诫自己。我不能玷污,不能强行染指,不能摸,绝对不能摸。   “咿呀,娘娘,那那不是糖做的,舔舔不甜。”娃娃羞涩的嚷嚷。   随着嘴角还不断分泌的唾液,以及手上准确无疑的触感,无一不提醒,我正染指一个不知道多大的孩子。   那神……借个地洞给我吧。   我结结巴巴,极力挽回,“姐姐眼睛跑偏,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舔舔才能确定。”这撒的不是谎,是假话。   一个声音忽的在耳边响起。如睡莲倦醒,花开迷醉,融融脑海的浑沌,带来一丝清越,“姑娘,醒了?”   以前时不时,被白端的话弄得满世界眩晕,恍恍惚惚拉着他的衣角,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这人正好与他相反,让我有种如履平地的踏实感。这是来到倾回,都不曾有过的。   我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许久他顿了一下,又稳稳的道:“姑娘,在下不能看见,说话便好。”   不能看见?我挣扎着起来,好奇的寻问,“公子为何这样说?”   “在下双眼有疾,一直黑绫覆眼。如有不便,还请谅解。”他大大落落,丝毫不在意,“姑娘,你已昏睡两日,这里是在下的童目小筑。阿离和宋宋嘱托在下照顾好你,暗室离这有不远的距离,原先有宋宋来回照看。而今宋宋不在,只能来接你来此。”   宋宋?   我险些忘了,宋宋已经死了。   “宋宋在这一个月,自愿做你的药引,她偷偷的将草药种在自己身上。离虫喜爱血肉,你的血液有凤血的炙热,加上宋宋的纯阴之血,方才稳定下来。”他端来一碗药,药香扑鼻,漫过我千疮百孔的思绪。   我颤颤巍巍的接过碗,清冷的瓷碗细滑,犹如美人骨,寸寸渗入我的心。   这是我生的希望,曾经那么想拥有。干渴的嘴唇刚一触及药面,药汁便顺着唇纹,淋漓唇齿,满口生香。一口一口的汤药下肚,混合着滴落的眼泪,逐渐变淡,进而无味。   直到再也倒不出一滴药来,我才被口中的咸涩叫停。   我喃喃的道:“好药啊。”   他接过我的碗,叹了口气,“宋宋纵是忘记了,也能和你牵绊上。姑娘,宋宋全名叫做宋罗。你还有没有印象?”   宋罗?   我怎么会忘了宋罗呢。   还记得她的姐姐叫宋绫,她为之奋不顾身的人叫林轩。她是罗城宋家的三小姐,宋绫的孪生妹妹,林轩穿越遇到的第一人。   这一切就像是罗盘。   转了一圈又稳当的转回来。   我先是遇到了檀香的哥哥,后又遇到宋绫的妹妹。如果不是事出有因,我几乎以为又是个阴谋。   门被寒风席卷开来,点点雪花带着寒气倾入,我茫然一片,除了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再无其他。哪怕是手边暖暖的火炉,也不能带来暖意。   “姑娘,你怎么了?”他随即问道。   我打着冷战,坐在床上哆嗦不停,“我只是觉得寒冷了些。”   一件暖暖的大衣搭在我身上,伴随着他的体温,迅速回升我的面颊。白端也曾这样与我同衣,我迷恋他身上的温润,窝在他怀里半刻就能安睡。如今给我温暖的不是他。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诗经》,里面有一篇《无衣》,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是何故?”他问道,淡淡的鼻音很是好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将我重重围裹,身上果酒香甜,我怕他不懂,刚想解释。哪知他莞尔一笑,“你我都是药引。你为我引药,我为你引药。真能说的是与子同袍。我很喜爱这个句子,本以为颜容走后,小筑里会无趣的很。没想到来了你。”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本想风花雪月,岂料金戈铁马起来,我拿一首战诗来吟唱,真是人穷词丑。   他又道:“那那迷糊着了。我先抱他回去,你再歇着歇着。”   我点头知晓。怪不得没听到萌娃的糯音。   ***   隔天后,我们为宋宋下葬。   说是为宋宋下葬,可我眼睛不便,离她不远不近。由一个姑娘搀扶着,始终不敢太过靠近。   那那一道上抱着棺材哭嚎,声音洪亮,不带间隙。哭得是人神共愤,被人扯了好几回,愣是没能给他扯下来。许是惹恼了这娃娃,哭声排山倒海的涌来,一发不可收拾。   我琢磨,这么隔岸观火也不是事儿,估计得耽误下葬的吉时。于是让人领着上前劝阻,看我来了,他仍哭个不停,“宋宋,你可是我的呆娘子。为什么丢掉那那呢?”   原来那那的歌声里,呆瓜娘子真有其人,还是我认识的。一个七八岁,一个十六七。这宋宋啃嫩草的嗜好很是严重,令我不得不对她竖起大拇指。再加上个林轩,活脱脱是童养媳离经叛逃的节奏。   突然‘咣’的一声把人惊住。   大概是一人把那那扯起,可怎么四下都安静下来了呢?   我身旁的姑娘忙喊道:“快让小主子放下棺木。这棺木盖实都需要四人合力,可别一不小心松手砸伤。”   有人又是恳求又是心惊胆战,“我的小主子哎,您可千万别松手。您天生神力,奴才们可比不上。伤着奴才是小,伤着您可不得了,容主子回来会折腾死奴才们的。”   “那那好累,不想拿了。”小包子咕哝。   “快,快,快,赶紧接着,可别掉下来。”这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将棺盖从新合实。连我身旁的姑娘都不由送了口气,这才想起我还站这,忙把我带到相对安全的边上。   “那那,别打扰你宋姐姐偷懒。”那人姗姗来迟。   小包子迟疑一下,放弃了攀爬,呜咽的走到我身边。   其实宋宋是不会偷懒的。她每次准时为我送饭换药,从来没有懈怠。若她放任我不管不问,我一准早饿死了。那那定是心疼她的不知疲倦,这才放弃了挣扎,让她安生‘睡去’。   送完宋宋。   我听身边的姑娘,断断续续的描述那天发生的事。   童目小筑地处偏僻,环山绕水,周围隐秘,本来一直无什么隐忧。起因就是我们之前待的二肖客栈。   君候和白端在二肖客栈,设计围捕了肖山门徒。可白端在进入山阴地后,趁机放了一干门徒,这些人回去后心生记恨,肆机想对君候复仇。侯府戒备森严,让人无从下手,再者君候霸道疑心,一直对肖山多加防范。   这些人思来想去,竟想到从君候的软肋——君家二公子攻破。他们查到童目小筑,便一同赶过来。我和宋宋听到的枪响,就是他们带来的。那夜小筑死伤惨烈,本应该伤亡更多,但宋宋以身抵住抢管,死死的拖住歹人,这才让小筑众人腾出手来。   君家二公子肃清完内应,带人赶到的时候,宋宋已经僵硬多时,临死还抱着枪管,为很多人保下一命。   起初我不懂,宋宋明明拥有我的子虫,只要稍加一用,我便可让持枪的人魂飞魄散。   那人听后,抱着哭睡着的那那,坐在我的床畔,耐心的道:“肖山有一种连命符咒。种符之人和下符之人被符咒连着,只要伤了种符之人,下符之人便不可活。小筑里早先混入肖山内应,我被下了符咒。宋宋恐怕是看到了符咒,才不敢动用子虫。”   我恍然大悟。   一直以来,我在乎的只有宋宋一个,但宋宋顾忌的有太多,世事不能用一加一来算,它能牵扯一连串。   “姑娘?”他唤道。   “喊我叶子吧。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他止住音。怕他为难,我准备松口,谁想他又沉沉的道:“单姓君,名尽瞳。有人说是尽了无瞳的意思。”   尽了无瞳——尽瞳。   谁用这么恶度的字眼诅咒他再也看不见!   我端坐好,一板一眼的纠正,“是看不尽的,都是君的瞳。”   绫带附上了我的双眼,他手指灵活的在脑后系着结,温温的气息从他衣襟里散发出来,迎面扑来。   只听他一字一句的回道:“叶子,你能那么想,我很是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57-两个爹爹   我在小筑安稳的住下,因还未适应眼盲,君尽瞳便让先前叫官官的姑娘服侍我。   这里的人都唤君尽瞳为‘公子’,可我实在无法唤出。每当这两个字呼之欲出,就想起那个温和腹黑的蓝衣公子,那片六棱雪花状的花脚,始终让我耿耿于怀。   为了区分二人,我执意将他唤为君二少。   起初他还有疑惑,但看我一直支支吾吾,倒也不去过问。君尽瞳好就好在,从不强迫我什么,像是繁花世界里的一根翠竹,青翠不惊寒,潇洒不孤高。即便双眼一直覆有黑绫,我心中的所想,总能被他‘一眼洞察’。   我在屋里待了几天,期间又陆续喝了宋宋留下的汤药。一开始排斥的不行,喝一口吐一口,后来官官强势的一把夺过,扒着我的口,就往下灌。我呛得眼泪直流,好在都灌完了。   官官放下碗,又回道乖觉的模样,低眉顺眼的道:“请姑娘原谅,官官只是无法忍受,宋宋的血肉挨浪费。姑娘觉得难喝是必然的。可姑娘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宋宋的肉药,一滴药就是一滴血。”   我呆呆的听着,这姑娘看似温顺,实则犀利的很。   “是我矫情了。下次不会浪费一滴。”   “姑娘明白就好。”她让我躺下,给我掩好被子。莲步细碎,合上门,遮住屋外的风霜。   离我穿越过来,已有四个多月。躺在温暖的床上,想到以前在马车上颠簸,心里一阵茫然。不知道以后去哪。是寻白端?还是寻找散落的同学?还是安扎在小筑?诸多困惑还在脑海里,我该从此放弃吗?   以前一天天算的精致,生怕会忘记自己是穿越来的。现在只知道是冬季,其他就一无所知,大概是明白不能轻而易举的回去,我也有点失落。   我捂着眼上绑着的黑绫,沉沉稳稳的睡去。   一日。   小筑好不容易有了阳光,官官说外面的风雪短暂停歇,可以去屋外好生走走。为了更加适应眼盲后的生活,我由她搀扶出。   风雪余留的霜寒,还能深切的感受到。阳光清晰的照在身上,带着温暖的韵味,包裹我的身子。我听到那那的呼喊声,刚想让官官搀过去,谁知这团小包子就撞进我怀里,咯咯直笑,“那那想娘娘了,裴裴带那那过来找娘娘,娘娘这就出来了。”   我准确的捏到他的包子脸,小脸冰凉,鼻子吸溜,不由心疼道:“怎么不多穿些呢?看你冻得,跟个硬包子似的。”   “娘娘亲亲那那。”他凑过来,小嘴嘟到我脸上,得意洋洋,“娘娘身上有股香,跟娘亲一样,是阿离身上的味道。”   我琢磨了下他的意思。终于明白,小包子说得是我身上有药香。大概包子尚小,说话都不舒畅。秉持着培养倾回未来的花骨朵的原则,我耐心的道:“跟娘娘念:娘娘和娘亲,跟阿离一样香。”   旁边的官官‘噗哧’笑了,“姑娘说话,和小主无甚区别。”   好吧……丢了五年记忆,语言也比别人迟钝,实在不该出来献丑。这让官官听了还好,可偏偏君尽瞳正好路过。   “小爹爹。”那那又扑到他怀里,一个劲的撒娇,“娘娘教那那说话呢,跟娘亲教的不太一样。   “为何喊娘娘呢?”君尽瞳不解的问道。   小包子故作深沉,“依那那之见,娘娘像娘亲。故唤‘娘娘’。”   一旁的人都在笑乐,有一个姑娘说:“小主每天都去书房待一时,很认真的学容主的诗。好叫容主回来欣喜呢。”   听这话,小包子撒娇起来,“小爹爹,娘亲何时回来?”   “你娘亲寻人去了。”君尽瞳言语宠溺,却避重就轻。   ***   我眼睛一时半会好不了,君尽瞳便教我一法子,可以不用人搀扶。   这是倾回流传的秘术。   相传有一上神,升神之前是盲身,他便制有十二木人。这些木人活灵活现,个个形同真人,用千年榆树所做。百年柳树,千年榆树,树根深入地,树枝契合天,是赋有灵性之物。用榆树按自己的模样雕刻,头贴一片青竹叶,便能分魂在木头小人身上。   若是眼睛看不见,便可借此行走。   在君尽瞳幼时,一个傩教大殿上捧来一副木头小人,不多不少,堪堪十二个,且模样极像。   他让君候试一试这法,说是能救君尽瞳一命。   君候心有疑虑,但也让他一试。方见十二个木头小人,身缠丝线,在他手下栩栩如生。先是晃动不稳,后来便可以稳稳当当的领路了。在小人的带领下,能让君尽瞳避开一些障碍。后来越发熟练,就能代替双眼,感应四周的事物。   盲了多年,他也便习惯了黑暗,即使没有木头小人,也能准确的辨开。这才把十二个木头小人,安置在屋子的内格。   此刻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这十二个木头小人,像是我们那民间的木偶戏。   木偶,又称木禺。   有人说周穆王朝代就有木偶,歌合律,舞应节。后来流传下来,就是有名的木偶戏,或者说是傀儡戏。   没想到我穿越一番,还能见到传说中的木偶。   只是这十二个木头小人,和我想象中的大为不同。它自君尽瞳屋中取出后,一个个的整齐摆在地上。我摸着一个木头小人,它的眉眼真是惊人的逼真。如果不是只有巴掌大小,我都怀疑是活生生的真人。   木头小人被放置多时,却丝毫未坏,手脚活动方便,由线牵引着。   君尽瞳教我操纵线,让官官取了我的一滴血,点至木头小人的双眼。等到小厮摘来竹叶,便把竹叶贴在木头小人的头上,我当即感觉到不同寻常。   仿佛自己的血脉,分了一些在木头小人身上,我甚至能隐约的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延伸。这感觉模模糊糊,既飘渺又真实,我不知该怎么形容,只是傻愣愣的站在那。君尽瞳扶着我的十指,拨动指腹上的丝线,一边问我的感受,一边加以调整。   他耐心的讲解,没有云里雾里的绕,只用最简单的话语让我能听懂。   我听了一时。   木头小人给我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虽然没有很成为我的第二双眼睛,但也能帮着辨别脚下的障碍。即使遇到障碍,也会下意思的避开。这种感觉像是操纵十二个新鲜生命。她们每个人都是我,每个人又都不是我。   那那忽然拍手惊呼,“小人变了,从小爹爹变成娘娘了。那那又有好多像娘亲的娘娘。”   我不解的问,“二少,这小人怎么会改变?”   “可能是凤血种脉太过强烈,把木头小人的模样都改了。先前道人只说照我样子所刻,并未说过会因血脉而改变。”他也有疑惑。   这实在是万分奇怪的事。   难不成是这个小人有了灵性?   一想到这,我十指颤抖,总把它们和鬼怪联想到一起。这十二个小人要是成精,会不会把我吞噬掉?倾回之大,无奇不有。君尽瞳听了我的犹豫,便沉默不言,我以为他在思索。   哪知官官阻止他,“公子为何又把自己的血点在木头小人的眼上?”   “我这双眼睛连累很多人。即便你对我恨之入骨,那也是我该有的因果。叶子,害你至此,若是还有个补救的机会,我怎会不愿?”君尽瞳缓缓的对我说:“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他的声音背离霜寒,浸染暖阳,像夕阳落下前的最后的背影,带着萧索凄迷,却在无形间触动内心,让人无法忘却。   “二少,你不必如此。”我摇头,急急的想躲开。   他也不再言语。   ***   自从有了十二个木头小人,我渐渐不需要官官亦步亦趋的跟着。   我操纵着木头小人,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踩得雪花吱呀吱呀的,玩得不亦乐乎。   小包子那那顺着地打滚,声音都冻得发颤,仍乐呵的不肯回去。我们用雪堆堆成雪人,由于我的失误,所以频频出错。小包子嫩声嫩气的纠正,“娘娘,雪娃娃的头小了,还没有那那的头大。”   “包子,娘娘教你,这叫抽象艺术,越抽越像。”我认真的‘解释’道。   稍后,官官护着雪人,不满的喊:“姑娘,你让小主子停手吧,他把雪人的脖子都抽歪了。”   我惊讶不已,“这雪人还有脖子?”   那那扔掉他的小袄夹,有些委屈,“是个那那的大狗棍。官官非得要那那竖上去……”   “打狗棍?这神物都能出现?”我更是惊讶。   “是大狗棍。”那那口齿不清,试图让我理解,“小灰灰生了娃娃,他把棍子叼在窝里,那那捡回来的。娘亲叫大狗棍,可以保护那那。”   “你娘亲和你爹爹,都是神人啊。”我禁不住赞叹。   “那那有小爹爹和大爹爹。娘娘说的是哪个爹爹?”   “……”   这家子真乱。   一个包子两个爹。   我带包子玩得汗流浃背,远处一群脚步,不偏不倚往我们这走来。   一听着脚步声,就能知道是一群女子来势汹汹,幸亏我看不见,不然见到这场面,一定会热血沸腾。   领头女子先是对小包子心疼的说:“小主子怎么大冷天在这受冻。裴裴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将她训斥一番。如今一见,真让人心疼。这小脸通红,也不知是那个没规矩的丫头带的。冻伤了小主子,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说完,让人把那那带到一边,不疾不徐的朝我步来,语气不善,“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又是这个问题。   我想约摸是遇到了家斗,女子不斗一斗,如何能欢乐成家呢。作戏嘛,不得来个全套的。于是整装待发,拿着劲儿来积累经验,“你又从何而来?”   女子恼怒,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又知道我是谁吗?”   “我为何要知道你是谁?”   “那你是谁,又关我什么事。”我摸摸鼻子。家斗实在不是我能驾驭的。   好在……我会跑题。   女子甩了甩袖子,一个大耳光抽来,却是对着官官,“贱蹄子,明知道小主子是整个小筑的心头宝,要是伤到哪,割你的肉也赔不起。现在容主子不在,我便不能任你们这些丫头折腾。”   这耳光清晰至极,比抽在我脸上,还要强烈。   我身上的雪水融于衣服,混着刚才堆雪人时折腾的汗水,冷热交加,百感交加。没想到这平静的小筑,还有这等吆五喝六的人。本以为风景如画的深山小筑,里面的应该都是善良淳朴的人。   可事实真是打击幻想。   我步步靠近,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把身体里的一条子虫,放入她口中,漫不经心的道:“我不懂得你们这规矩,也不喜欢斗来斗去。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肚子绞痛。你再说两个字,我让你打滚求饶。你再说三个字,我让你死在眼下。这样,终究能堵住你的嘴吧。”   “你个下贱的药引!你对苏姐姐做了什么?”另一个女子恶狠狠的道:“等容主子回来,绝不会饶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58-包子他娘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容主子’这三个字了,从各种人口中,都能听到她的事迹。我心里对她越来越好奇,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她。   我迟疑,对眼前一群姑娘道:“你们这容主子是包子他娘?”   “包子他娘?”姑娘们面面相觑,没一个人能回答上来。   古今有差,我只能换个说法,“好吧……你们说的容主子是那那他娘亲吗?”   众人终于明白。   先前被我种了子虫的姑娘愤恨的说道:“正是。我家容主子,是那那的娘亲,童目小筑当家主母,掌管君候府。才华、容貌,品性、德行,皆不是你这区区低贱的药引,能够相比的。你今个作威作福,也不过仗着自个肉身,等明个被剜了……”   “够了!”   沉默已久的官官突然张口。意料之外的是,这一群姑娘无一反驳。   我总算明白点什么,这简直在欺负人看不见,“原来如此,都是一伙儿的是吧。又是紧逼,又是立威,又是吓唬的,我还真被唬过去了。想来我安稳十八年,不与外人深交。没想到世间处处有戏码,差点跌破我的瞎眼。”   家斗啊,多么令人向往的生活。   可惜我是个跳脱的性子,没有耐心继续磨练等级,只好来个简单粗暴的方式。体内的子虫尽数出来,直接将七嘴八舌的姑娘都镇了下来,四周忽然死寂。   得亏看不见,不然我也会被自个恶心死。   我冷声,不打算好脾气下去,“我来这,本该图个新鲜。可惜之前玩过头,直接没了心思。现在又瞎了眼,两处盲盲,心情‘无与伦比’的糟糕。”   “那又怎样?”有姑娘壮胆寻问。   “不怎样。你家容主教不好你们,我也不会亲自代劳。你们怕的不就是我把她取而代之吗?可惜你们高估了我的野心。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用处,好在没人继续争执。   手边的雪人还没堆完,秉承着‘不抛弃不放弃’的良好原则,我招呼那那,“包子,咱们继续堆雪人。娘娘教你堆一个包子,素馅的大包子。”   喊了一下,包子没应。我心想他该是被带走了。   耳边有姑娘慌张的喊:“不好了,小主子昏过去了。如今正吐白沫呢!”   场面顿时混乱,官官撞开我,将包子抱住,“小主子又开始发病了。苏苏你去找魏医官,裴裴你去找小主子吃的药,单单你去找公子。都别慌,小主子定无大碍。”   包子发烧,让我一下子措手不及起来,“这究竟是怎么了?那那怎么突然病了?”   “叶姑娘非我小筑之人,方才奴婢多有失礼,还请姑娘海涵。现今是我们自家内事,还请姑娘先行回去吧,恕官官不能和姑娘一同了。”官官话语强硬,不容我质疑。   就这样,我一个人往回走。只听众人脚步匆匆,衬得我极为悠闲。路边的红梅清香袭人,霜雪冷冷寒心,脚下如同稚童学步,一步一孤独。成长总是孤独的。   在暗室里,听宋宋讲的小筑,美好的像幻境。如今我亲身体会,只觉得美是美,却不是属于我的。   天涯戏子,风景入画,何处是归处?   哪有归处?   我蹲在红梅底下,被枝桠上的落雪打湿了脖颈,冰凉一片,可是凉不过人心。指腹操纵的十二个木头小人把我团团围住,极力寻求温暖。   好不容易放晴的天,又开始飘雪了。   “叶子。”有人转动手中的骨伞,为我遮住一片天地,“你在难过?”   我摇头,把头顶的落雪抖落,“君二少,我好像迷路了。”   “这是颜容的屋子。”他静静的道。   颜容,就是她们的‘容主子’,也是包子口口声声的‘娘亲’。   童目小筑里,君尽瞳住在醉生楼,颜容住在梦死阁。‘醉生’与‘梦死’,他与颜容,就像是幻境里的男主女主。   一切不言而喻。   我站在梦死阁的红梅下,眼上覆着他戴上的黑绫,紧紧的问:“你们是把我当作她了吗?从阿离到宋宋,从包子到你,对我照顾有加,都是因为颜容?”   他的声如青竹,高雅挺拔,“颜容奇异,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所要的必会耐心追逐,她所想的必是奇思妙想,高贵却又隐忍,聪慧却又亲和,是红尘中难得一遇的女子。你与她相同在……凡事皆不入心。”   “君二少,没有谁能不入心的。我也会疼,也会难过。不是沦为肉食,就是被欺骗,现在又被看成她人。我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这让人如何不难过。”我操纵十二个木头小人,在他身侧黯然道:“有时候,我真想‘看清’这个世界。”   “叶子……”他的骨伞转了一圈,身上满是梅香。   我歪头笑道:“你确定是在喊我?而不是另一个颜容?”   一阵奔跑打乱我们的对话,裴裴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公子,可算找到你了。小主子不行了,他不知为何,旧疾发作。魏医官束手无措,原先的药也吃完,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没等君尽瞳开口,我便对他缓缓的道:“眼下便轮到我出场了。养在小筑多日,身为药引,就该有药引的自觉。我也喜爱那那,为他失点血,并不碍事。”十二个木头小人引路前行,我跟在裴裴身后,举步维艰,衣衫上一时落满飘雪。   走了不远,君尽瞳打着骨伞跟上来,又为我遮住头上的飘雪,“抱歉,以后你只是叶子。”   “君二少,记住你说的话。我从来不是替代品。”我认真的回道。   他与我并肩同行,“我对颜容,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十年孤单,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欣赏她,不是欢喜。叶子,若你有难觅的知己,便会懂得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我停下,一想到这,只觉得无限温暖,“有。她叫阿真。”我和阿真,就像照镜子,不得不喜欢,走过命运这根线,执手与共十年。   与她同生共死,是我此生所愿。   ***   当我和君尽瞳赶到那那的屋子,大大小小的一屋子人,挤得透不过来气。   我赶忙冲一屋子人喊:“那那病重,更忌讳空气不流通。你们堵在这屋,就是在消耗他的生机。留下几个人使唤,其他人请先出去吧。”   君尽瞳接着道:“听叶子姑娘的。官官、苏苏、裴裴、单单你们四个流下来伺候,魏医官也请留下。其他人暂时在外面候着吧。”   他这一说完,陆续有人出去,一屋子的人散了不少。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床榻前,用手背试着那那的额头。这包子的烧度把我吓着了,简直不像正常人该有的温度,有种小茶壶被煮沸的感觉。   来了那么久,山阴地都闯过,再不正常的事,我都能淡定下来。   魏医官在一旁坐着,略有为难的道:“君公子,小公子的病,老朽一直治不了。如今容姑娘走了,老朽也不知如何是好。现在的法子,只能缓解小公子的抽搐,但他仍会昏迷不醒。找的着容姑娘还好办,若是找不到……唉……”   床上的包子发抖,呼吸如拉风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混合着包子原有的奶香,让人心疼。   我问魏医官,包子有何症状。魏医官如实道来:“喘息、气促、吐沫,抽搐,之前有吐过紫色块状。如今更为严重,竟然发起高烧来,且烧得惊人。实在匪夷所思。”   这种症状,我再熟悉不过,以前苏涔便会偶尔发病。   医学术语——过敏性哮喘。   傲娇的苏涔少爷,自称风流倜傥,绝世小狼君。可每每发病是的那副死狗样,我总是想忍不住给他照下,好以后用来威胁他。后来阿真找来人体穴位图。在苏涔发病的时候,仔细对着图,按揉列缺穴、小节穴或太渊穴,半分钟左右。   苏涔渐渐好些。   现在包子在吐白沫,我不敢直接给他饮血,以免混合物一块被咽下。   我让官官扶起包子,塞了个枕头在他怀里。让他抱着枕头跪坐在床上,腰向前倾,这样有利于包子呼吸。接着敞开他的衣襟,用手清除他嘴里的秽物。这一来一回,包子拉风箱般的喘气声,终于有了些许好转。   官官道包子也不再呕吐,呼吸渐渐顺畅。我在手指上取了点血,滴在包子嘴里。   做完这些,我不懂人体穴位,只得让魏医官找到列缺穴、小节穴和太渊穴三个穴位。官官擦拭着包子的嘴角,苏苏、裴裴、单单就按揉着三个穴位,分工有序,有条不紊。   虚惊一场,总算风平浪静。   我浑身是汗,手都紧张的发抖,一屁股坐在床边,再也动弹不了。   手指的伤口还在不住流血,凤血血脉用的越多,好像就愈合的越慢。它在频繁使用后,不知道还能保我几次。   没了凤血种脉,我迎来的是自由?还是屠杀?   正当我在思考,一条上了药的布条,缠绕着我的伤口。君尽瞳不知何时,手里弄来一个布条,下手细致,生怕弄疼我,“叶子,辛苦你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像颜容一样好,那样精彩的女子,天生是傲世群雄。我只是一片单薄的叶子。物尽其用,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君二少……我累了。”我抚着额头,那里高温一片。   凤血种脉,救得了别人,救不了我自己。   还有白端,我也救不了。   我倒在君尽瞳怀里,任高烧和胡言乱语,毁掉我所有的理智,“白端……白端……白端……”   我真是越发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激。 ☆、-59-鸡飞狗跳   这烧来得快,去得慢。   我在屋子躺了数日,烧得不醒人事,喊得声嘶力竭。屋子里来去不断的人,端着不同的药,纷纷灌入我口中。我能感受到药的苦涩,却不能让自己清醒。   连包子都频频过来,他蹲在床边,用肉肉的小手擦拭我额角的汗,带有浓厚的哭腔,“娘娘,醒醒。那那会吃萝卜,那那会唱儿歌,那那会背古诗,那那最近可乖可乖了。娘娘不要不看那那。”   他摇着我的身子,童声稚语。我万分不忍,明明能听得见,可身体不听使唤,无法开口安慰他。   守在一旁的官官拉起包子,心疼的安抚,“小主子别哭了,叶姑娘定能好起来的。你这样哭,她也听不见啊。你先同裴裴回去罢,这里我们必当好好伺候,绝对不会再委屈她。”   包子应允,可怜巴巴的道一句,“娘娘,那那走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园里的雪人还在,那那让她们给留着呢。”说完被裴裴带出了屋。   后来,我只能听到门一关一合,仿佛没有尽头。   无尽的悬脉,无尽的典药,无尽的昏迷,无尽的叹息。   偶有清醒,只听魏医官坐在窗前,不知道对谁说着,“叶姑娘的病,说是受寒发烧,实则又不像。脉象平稳,呼吸有序,却高烧不退,口有呓语。依老朽之见,姑娘怕是不愿醒来。老朽医人医不了心。这姑娘眉宇紧皱,手心盗汗,是受过多的惊吓所致。再加上双眼具盲,困于暗室多日,少见阳光。实在不是一个姑娘家能承受的。”   耳朵嗡嗡,胸口憋闷,只感觉身子不是自己的。   迷糊中,有人在摩挲着我的太阳穴。   他的手指舒服,轻轻的揉着,让我飘飘然起来。   “叶子,你已经烧有半月了。魏医官说你心病难医。这流离,这失明,都是你不可解的心结。原想你入了小筑,只盼能欣喜一些,宋宋总跟我说,你是一个喜庆的女子。可我所知道的你,从来都不是这样。”   这些话语和药香一样,深深的进入我的身体,在脑海中响应。   我无法不听他继续说下去,“是我忽略了你的心情。你不适合黑暗,也不适合小筑。你同颜容一样,是绑不住到青雀。”   不是凤凰,不是鸾鸟,是青雀。   他停了指下的按揉,用锦帕沾水,润湿我干涩的唇,“颜容不会再回来,你也要长眠不醒,那那已经哭成泪人。你若能听见,又怎会不醒?叶子……黄泉路途遥远,忘川河水刺骨,此次还是回来吧……”   有双手抚摸我发烫的额头,带来一些凉意,犹如一块冰落在水里。这双手好像要融于我。我使出浑身力气,去汲取这些凉意,发燥的心也平静下来。嗡鸣的耳边逐渐清晰,炙热的内心开始复苏。   依稀间我隐约能听到回归的声音。   那是春泥回归红梅,红梅回归落雪,落雪回归大地,大地回归八荒,八荒回归在他最后的话语。   “待到下次,与卿同路。”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冬至的前几天。   此时的心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郁结。我活动活动筋骨,床板子被晃得咯吱咯吱。门外是一片喜庆,小筑里的人都在忙活,到处是言笑晏晏。   官官推门进来,就看到我抱着个苹果啃。许是没见过如此顽强的人,她先是呆滞,然后呆呆的道:“姑娘这是醒了?”   “我这是饿了。”我啃着苹果,相当贪得无厌。   “姑娘这样是再好不过,我这就让人给姑娘备去。”她语带激动,没等我开口,便不许我再食其他。说是大病初愈,口食都有忌讳。   她收了收药碗,端着走出。   不一会儿,小筑里的阿猫阿狗、大叔大婶、姑娘小伙都知道我醒了。一伙人前脚后脚的赶来,吓得我直想躲在被窝里。屋里里水泄不通,连小包子也急忙赶来,一进门就嗷唔直叫,“呜呜,娘娘,那那想你。”   我被小包子扑倒,只觉得多日不见,他又重了许多。肉肉的小脸上,一恰一个准,手上全是香香的奶味。   裴裴赶忙拉住包子,把他从我身上扒下,口中嬉笑,“小主子一直担心着姑娘。这一个月来,食不下咽,寝不能眠,就希望姑娘早点醒来。”   “食不下咽?寝不能眠?这包子还胖成这样?”我搓了搓包子的脸,确定无疑胖了不少。   这一搓搓进龙王庙,惹来了水患大祸。包子‘哇’的哭出声,嘴上念念有词,“都说有娘的孩子像块宝。那那只不过是胖了些,娘娘这就嫌弃那那。若是那那以后娶了妻,娘娘是不是不认那那了。”   我抽了口冷气。   这数日不见,小包子妙语连珠,直说得我哑口无言。   一屋子的人嘘寒问暖,待了一会便各自忙活去,说是为三日后的冬至做准备。   冬至那天,又是倾回的傩节,称为‘上傩节’。   傩节一年有三次,分为春分,立秋和冬至。春分是‘下傩节’,阴寒气尚存,阳光正在东方上升,驱南、西、北三个方面,让东方的阳暖之气充满四方。立秋是‘大傩节’,暑气未消,阴气将至,只驱不磔(zhe)。冬至是‘上傩节’,阴寒极盛,戾傩巡行,人们往往最为重视。   余下还有一些小傩节,因各地风俗不同,选定的日子也不同。我刚穿越来的时候,被绑缚在一根吸血藤蔓上。那三日就是当地的小傩节。   官官不同意我出屋,为防再受寒,把我裹得像毛毛虫。   我听着人们走来走去,张灯结彩,心里很是痒痒,忍不住对她哀求,“可别再困着我了,我保证不乱跑就是。”   “你说话一向没谱,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爬过去。”她横眉冷对,坚决不给我好语气,“昨天单单端来的药,你是不是给偷偷倒掉了?”   我赶紧撇清,“是包子给我碰撒的”。   包子委屈,“娘娘说好不把包子供出去的。娘娘吵嚷着苦,包子都是听娘娘的。”   官官不敢相信,“你竟然赖给小主子?”   我从容的安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差我这只。你现在不要大惊小怪,赶明我会记得收敛的。”   官官冷笑,“还有赶明?”   以后的一天内,我无比后悔,每每思及此,都无法言语。只因我的嘴被完完整整的封了起来。   官官放下布条,对包子教导着,“你娘娘是惫懒之徒,小主子莫要学她才好。我们将她的嘴堵上,那也着实为了她好,省得她浪费嘴皮。小主子认为如何?”   “本主子认为好极。”包子故作成熟,企图把自己打造成大包子。   二人你侬我侬,狼狈为奸的走了。   醒了几天,连老迈的阿婆都来了,却没听到君尽瞳的声音。   我待在屋里,听着裴裴贴窗花,官官四处挂饰物,喜庆的像是春节。原先的春节也是驱除秽物,保佑家宅。后来越演化越失了意义,远远没有当初那么喜庆。   官官她们忙活好,就来寻问我,“姑娘,想要怎样的新衣?侯府运来了一些布匹,小筑的衣女手艺很好,想必姑娘会喜欢。”   我兴奋的比划,“要暖和的,越暖和越好。”   “姑娘,再暖和,你也不可出去。”   我心虚的抹鼻子,“就是嫌屋里冷,没想出去,真的没想出去。官官都把我扎成粽子了,我倒是能出得去。”   门口有人哭笑不得,“好些日子不见,你还是这般不讨人喜欢。”他身上腻香,我只闻道一阵香气冲鼻,“别来无恙啊,小肉肉。”   包子就站在旁边,也跟着学道:“你可真不讨人喜欢啊,小娘娘。”   我总算知道,包子怎么妙语连珠起来。原来是有人教的。我恶狠狠的让包子过来,包子磨磨蹭蹭的到我身边,还不忘向门口的人求救,“娘娘要凶那那,花哥哥救命。”   “小肉肉,你看起来真像娃娃的娘亲。我没想到你和白公子,只有一个出了来。你们原可以都出来的,只要他……”那人叹息。   我看不见他的样貌,只是这种腻香的味道太过熟悉。原先夺宝联盟的六人,现在只有我和他活了下来。   我不可能忘了他。   许久我才开口,“花采子,为何当初你不告诉我,外面是君候的天罗地网。”   “若是告诉你,你会不会和白公子一起留在山阴地?”他反过来问。   我摇摇头,异常坚定,“不会。我会和他一起出来。纵使他有千百原因,我也会拽着他出来。用牙、用手、用脚,用一切可以或不可以的方法。”   只要他活着,那便是好的。   我被关了几天,终于到了上傩节。   一大早,微风还在盘旋,落雪压断梅枝。官官便来到屋里,掀着被子把我给喊醒。总觉得以前是小瞧她了。这姐姐洁癖又强势,现在把我吃得死死的。   寒风倾入被窝,我无耐的对她道:“大官人,您到底想怎样?”   她利索的收拾细软被褥,没把我放在眼里,径自下达通令,“姑今个是上傩节,屋里得驱傩,不出屋不行。”   我身上空荡,被子让她卷拾走,只得哆哆嗦嗦的问道:“官人,咱可不可以晚点出去,我怕人多,比较羞涩。”   官官冷哼,毫不留情,“姑娘现在装脸小,会不会有些迟了。上傩节你也敢撒谎?你若是不肯吃饭,我便寻人台了床。”   “你们小筑风水好啊,真养高人。”我满怀敬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衣服穿到半路,门外一阵脚步,有轻有重。这又一天的重头戏,让人躲也躲不过。   只听门被砰的打开。   铿锵有力的话语,混着香腻脂粉味,直直朝我袭来,“小娘子,奴家相你许久,几次上门求欢,你且推脱。爷观今夜必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可别再做辜负,就让奴家将你采一采,我俩结发欢一欢。你看可好?”   后面跟着童声稚语,亦是语出惊人,“小官官,本主相你许久,几次上门求欢,你且推脱。我观今夜必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可别再做辜负,就让本主将你采一采,我俩结发欢一欢。你看可好?”   我觉得门口这两妖货,比外面的风雪还可怕。   我只得为小包子感伤,“娃本好包子,奈何从淫贼!”   官官呼吸沉重了几分。   穿戴好,我捏着包子的胖脸,一步踏出屋门。这一脚下去,就能感受到屋外的寒冷。   我想了想,又把脚缩回来。   官官嘲讽,抱着被褥跟在后面,“姑娘这是在试温呢?你且说说,是烫?是热?”官官嘲讽,抱着被褥跟在后面。   “……”   花采子被堵在门后,言语调笑,“小肉肉莫不是怕冷?要不要奴家抱你一程?”   我客气的回绝。   再一下脚,脚底打滑,手下用力起来。小包子眼泪汪汪,口齿不清,“娘娘,你捏疼那那了。”   我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捏着包子的胖脸,于是赶紧补救,“娘娘是在测试你的脸皮厚度。不出娘娘的所料,你果真无敌厚脸皮。”   官官侧过身子,被褥擦着我的面颊而过,却是不想多说。   “你信不信,三日之内,奴家能把官丫头擒下?”花采子凑过来,不怀好意的道:“我若擒下这丫头,共赴鸳鸯池可好?”   这势头,是要把我俩都诓进去。   “花花,得一贪二是不好的。况且你还没得‘一’呢,就想贪我这‘二’。先说说有什么好处,我再考虑跟不跟你打赌。”我让包子搀着,十二个木头小人被君尽瞳拿去,至今未能还我。   花采子扶着我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道:“我若输了,许你重见天日如何?”   我经不住一颤,稍后淡定下来,“这笑话,不好笑。”   他没再言语。   我们走向小筑正堂,期间磕磕绊绊难免。   我不由怀念起木头小人的便利,只是不知道君尽瞳为何要带走?   离正堂老远,就能听到你一言我一语。屋顶的积雪,顺着檐角掉下,落地的声音隐约能辨别。想是我失明已久,其他的感官便活跃起来。   裴裴欣喜的唤我,“姑娘可算起了。”   我被包子一蹦一跳的搀过去,不住的辩解,“睡眠是最好的保养。我家包子胖成这样,都是睡眠不够造成的。”   “娘娘,你老说那那是包子。那那长得风流倜傥,怎么能说是包子呢?”小包子气鼓鼓,略有不满。   我只得实诚的安抚他,“是的,是的。咱不是包子,咱是饺子,包子你还满意不?”   包子顿时甩掉我的手,口中嚷嚷,“花哥哥说的对。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花采子来了几天,就把空心包子教成杂馅包子。他要是再多待一阵子,包子是成为采花大盗?还是花楼小倌呢?   好在我们家包子懂事可爱,想了一时又牵回我的手,嘴里支支吾吾,“那那不是原谅娘娘了。娘娘眼睛受伤,看不清脚下的道,等娘娘看清了,那那再不牵了。”   这一句话砸在我心坎里。   我俯身搂着包子,只觉得温暖可亲,“娘娘有你真好。”此时我不经羡慕起她们口里的‘容主子’。   有官官,有包子,有二少,有一切我想拥有的。   可她为什么还要逃呢?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0-做何药引   这三天实在忙活的不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上傩节的礼节,和大傩节相差无疑。我在连打三天的酱油后,终于身子骨扛不住,趴在床上准备小憩一时。   花采子沮丧的坐在床边,嘴里叨叨不休,只因他出师不利,追了官官三天,都没得人家一个正眼。此刻身心已死,特来袭击我的耳根。   “奴家绝艳倾回,就说昔日,无数个脂粉客,都驻留在奴家的脚底板下。再论今朝,数不清的大家闺秀,都扯着爷的衣衫,要与爷欢好。”他说话还是一口‘奴家’,一口‘爷’的。   我扶着腰,一把止住,“你这脚底板够大啊,衣服布料也够好的。外面真冷。话说八宝记的糖带来没?”   花采子停下碎碎念,掏出大把大把的糖来,一解我相思之苦,“你竟然一句话里,岔出三个话题?”   “你就不能把它浓缩成一个?”   “……”   我趴在床上,剥开一颗糖。这是最原始的麦芽糖,用米纸和油纸包了两重。平时很少吃,和蜜饯酥糕一样甜口,都是作为下药的药引。   “对了,你怎么来童目小筑了?不是跟着君候的吗?”我终于想起自个要问什么。   花采子轻笑,用指腹摩挲我的手背,引出一层鸡皮疙瘩。他仍在嬉笑,只是言语低沉,“小肉肉可算关心一会儿奴家,奴家以为你当真空洞无心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奴家是逃回来的。被君候一路追杀回来,奄奄一息的时候,这才被君公子所救。”他抓住我的手,一点一点的向身上引去。入手坑坑洼洼,潮湿温润,是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我触电般的缩回手,不解道:“你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   花采子风骚的拨弄下头发,香腻的脂粉冲鼻,正好掩盖住身上的血腥味。他浅笑,挑起我的下颚,略带引诱的问:“奴家正想问你呢。为何小筑的主母、那那的娘亲、君候的聘妻,独宠一方的颜容姑娘,在那日山阴地外,看到我脸上的假痕,会吓得逃跑呢?”   她吓得逃跑?   我只觉得脑子浆糊,根本不明白有何关联。   “叶子……”一个声音突兀的插进来,是消失几日的君尽瞳。他身上满是冬意,缓缓的朝我走来,像挺傲的松竹,气息俊秀。   一室澄清,安静的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停敲击心房,带得我莫名的紧张起来,蜂拥而入的寒风,将烦闷的空气换了个遍。   我张口打破诡异的寂静,“君二少,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并未去哪,我一直就在小筑里。”他坐在床沿,抚平褥子上的凹凸,莞尔一笑,“我今日来,是带你出去。不知你可愿意?”   “这一趟,有惊喜?还是有惊吓?”我斟酌的问。   他习以为常,极为平静的道:“估摸着两个都有。只怕你会欣喜,又怕你会恐惧,不管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应你。”   君尽瞳说的太淡定,偏偏让我心里打鼓,“君二少,我们两个都是瞎子,外面又是黑灯瞎火的,能去哪?”   “只要你愿意牵着我的手,定会带你回来。两人去,归来时,从你所愿。”他牵着我,手指干燥却不是干涩,掌间紧扣却不紧迫,“与卿盟誓,绝不强迫。”   寒风如歌,梅香长伴,一场落雪初停,我们牵手共赴。   童目小筑在半山腰处,山下炊烟袅袅的人家,山上孤默无际的高地。   此刻,我和君尽瞳正从小筑,往山上赶去。   晚风凄凉,雪霜怜意,幸好我来之前,全副武装了一番,才没被山风刮倒在地。   这大半夜,我们俩瞎得很不自觉,没事非给找罪受。我万分觉得,人生就是在不停的作死、造孽和折腾。   我扶着一根树枝,停在半路喘粗气,“君二少,你说啥时候能到啊?你咋光跟我说了结果,没告诉我过程的艰苦呢?”   君尽瞳拂了拂身上的积雪,略带抱歉的道:“这山上,我也很少来过,纵然习惯了盲身,也不敢独自前往。官官曾说后山山路平稳。我今个一试,才知道‘平稳’一词,是对看得见的人而言。”   我哭笑不得,“二少,你‘二’吗?不,你何止是‘二’。你是不折不扣的‘井’。”   他虚心请教,“何为‘井’?”   我耐心,“横竖都‘二’,是为‘井’。”   他又问,“何为‘二’。”   “……”   到小筑这些天,终于明白君家二同学,真是纯得一塌糊涂。纯粹的坚韧,纯粹的真性,纯粹的潇洒,不像白端一肚子弯弯肠子,又不像丰慵眠的温暖细致。   我歇了一时,试图找些干净的雪,以解饥渴。   待我狼吞虎咽的咽下积雪,方才听到君尽瞳郁闷的道:“叶子,我虽思虑不全,但也有备一些,你不用处处自个寻找,承受平白的委屈。”   “你的意思是……”   “我有备水来……”   后来,我接过他递来的水,在深刻的思索。   我于白端,那就是狐狸驯养的野猫。他希望我聪明盖世,无畏果断,和他那朵白莲花一样,披着女主的外衣,享着荣耀的光环。可惜我浑身豆腐渣,伤了别人的同时,又能准确切了自个。   到后来,事事自己动手。连最简单的寻问,也不敢张口。   ***   我们没停顿多长时间,又往山上赶去。   终于在精疲力尽之前,到达山上高地。   从小筑上来,林子越来越稀疏,后来干脆突兀一片,和山林翡翠极为不搭。   我敲打腿腹,啧啧称奇的道:“这山为何秃成这样?若山秃水竭,小筑还是早点搬走的好,以免风水有误,带来莫大遭难。”   “这里确实算得上山秃水竭。不过赖不了风水,是我一手造成的。”他语气愧疚,声音低微。   这句话倒是把我弄出满满的好奇,追着问,“君二少,我没听错吧。这山秃水竭,怎么谈得上你的事呢?自然有定律,你还能乱砍乱伐了吗?”   “约摸是的。”   我恍然大悟,心里猜测:原来小筑暗地里做的是,砍伐森林的买卖。只因长年砍伐,山林如同秃鹫,君二少悔过不已,便留在小筑,不问世事。   “谁还没个错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山神爷爷会原谅你的。”我拍着他的肩膀,以示抚慰。   他迷茫的道:“叶子,什么是山神爷爷?”   我怎么忘了,这个世界就只有大傩神一个,像山神爷爷、王母娘娘之类的,通通不存在。   他接着又道:“你说的山神爷爷,莫不是古府的魔枭?”   又是古府?   斟酌半刻,我只得撒谎,“我说得是大傩神爷爷,一不小心嘴皮打转。大傩神他老人家,管天管地,管人间秩序,定也管这山林虫鱼。”   “叶子,大傩神是个孩童神。虽贵为神,但模样小,所以不可称为‘老人家’。”   我又道:“倾回有真神吗?大傩神是真的神吗?”   他感叹,“太古洪荒,一片荒地。卿回上神陨落后,众神不见。相传只有大傩神,传至今日。世人试过修身修神,但无一不失败,仿佛大傩神在做限制。如今的倾回八荒,只有数人临近仙境。”   “哪些人?”   他层层指引,“你听过倾回八座仙山吗?”   隐约记得这八山分别是,乾州忘山,巽州肖山,坎州界山,艮州雀山,坤州傩山,震州笼山,离州连山,兑州简山。   白端就出自乾州忘山。   我不知道这些仙山有何神奇,只感觉神乎其神,都是骗人。   君尽瞳没有卖官司,只道:“这些仙山的山主,都是临近仙境之人,跟傩主相媲美。但仙山门徒有所限制,没有傩教教众广泛,所以倾回唯有傩教,一枝独秀。”   傩教道我们是天谴,以至于万人坑杀。好好的穿越,沦为夺命计划,换作任何人,都会厌恶傩教至极。我反问:“二少,你可信大傩神?”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他回。   我试探,“假话吧。”   “我对大傩神,那是敬仰万分,只希望这一介凡夫俗子的皮囊,尽数献给傩主殿下,恰恰与你相反。此乃真话。”他浅笑,声音倦怠。   换句话说:他也是看不惯大傩神,与我一样。   面上有些喜色,我只得以手煽风,装作淡定,“二少,你‘二’不‘二\'……”   “那便‘二’好了。”他忍不住发笑。   ***   山上寂静,高地冷清,我待了一时,竟发起困来。   我向君尽瞳抱怨,“二少,你到底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吧,就算是等人,你也得挑好时机吧。如今夜不夜,晨不晨,山下迎庆,小筑欢腾,山上喝风的。你可真会挑……”   “你先别急,马上就好。”他声音稍有急色。   我悄悄的问:“君二少,夜黑风高,你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   “叶子,你和颜容真是相似,先前她也这样问过。”   “敢情你也带颜容姑娘来过?”我揣测。   他一把捂住我的眼睛,气息就在身边盘旋,干净澄清,“先不要说话……”   我被他的举动唬住,只得老老实实的站着,四周没有一点动静,更没有人的脚步,可见山上只有我们二人。   他手心浸汗,潮湿透过黑绫,碰触面颊。原以为他是个老实人,结果他一手捂着,另一只手开始向下移。先从侧脸,滑往颈后,掠过耳垂,揪住耳坠。   耳坠还是花采子在山阴地送我的。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是黑夜,你看不见。纵是黑暗,你也抗拒。我总想和你感同身受,总想为你敛去世间污浊,总想用小筑的安静,换你的停驻。可我忘了……你不愿。叶子,你会痛恨因我,而失去眼睛,失去光明吗?”   我浑身止不住打颤。   一直以来,都避免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对于君尽瞳来说,我是何种药引。但君候让我失去眼睛,不能看见,盲盲一片的时候,愤怒仇恨充斥内心,几乎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恨!”眼下他这么问,我只想把心中的憋屈,全盘道出,“我恨的不是你,是你那霸道无耻、丧尽天良的哥。再让我遇到他,挫骨扬灰都不撒恨。”   “你还真实诚。”   “难得不狗腿。”   他轻笑,“叶子有时卑微到了尘埃,有时自负到了云霄。真是个偏执极端的女子。”停顿一时,稍后又道:“我若还你光明,你可高兴?”   还未等我有所反应。   君尽瞳旋了一下耳坠,把耳坠拨弄的踉跄,一颗小如鱼目的珠子,被塞进我口中,堪堪咽下。这一过程行云流水,使我措手不及。   我回味过来,惊讶住,“这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的解开,我覆了很久的黑绫,随即又缓慢的放下手,恋恋不舍。   恍惚间,我看见一簇烟火腾空,直击夜宵,硬生生的扯开一片绚丽。响彻山谷的啸鸣,打破黑夜来的孤寂。   三千流光,百里烟花。   是美人画眉下的妖逸,是少年抑马时的风流,是仙人回首后的惊艳,什么都比不上这烟火来的欣喜。   我捂着双眼,几乎不敢相信,“二少,我看见了。我竟然能看见。”   “你一直都能看见。兄长无法直接毁了你的眼睛,在暗室,在小筑,你都是能看见的。只是幻觉让你以为自己失明,直到我收回十二个木头小人。木头小人使用时极为便利,但也无法让你行动如此自如。”   我喃喃的道:“我一直未瞎?”   “是的。待我知道,还你光明。”他退后一步,不再靠近,“这是惊喜,叶子可觉得喜人?”   我在烟火下回首,终于能看见他。   清新俊逸,高挑秀雅。玉树临风,君颜无双。   淡紫色的丝绸,绣着雅致竹叶形花纹,和他头上绾着的细竹节,相映成辉。一道三指宽的墨绫,缚住他的双眼。鬓角细碎,鼻骨挺拔,在烟火的沾染下,成微微的流光色。   和我想的竟一模一样。   他与我一步之遥。   抚上黑绫,只见黑绫抖动,似要摘下。   “你不是好奇,要做何药引。今夜便让你瞧一瞧,到底是何原因,捆缚你两月之久。”他语气沉重,甚至黯然,“叶子……看过之后,走与否,我能承受。只要告诉我就好,别的再无奢求。”   他去下黑绫,正是最后一簇烟花腾空。   他的眼睫毛细长,在寒风里微动,在烟火中回荡。有如洗尽后的铅华,不比烟火璀璨,丹凤初翔,惊鸿若定,缓缓睁开,徐徐双眸。   烟火散尽,徒留一团雾尘。   我僵住身子,终于明白自个的作用。竟然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1-二少很二   他苦笑道:“你该知道自己为何药引了。你可觉得万分吓人?”   我没法回答他,只觉得很多事都是有所关联的。一步一步的交织,一步一步的挖坑,等我失足而落,人生才告诉我——竟然如此。   寂静的山顶只剩下悄然。我看着头上的层层夜照,九天苍茫,八荒窥探,那高高在上的神,是不是正享受这一刻。以天高地貌和古往今来,衬托他的翻云覆雨,和我的悲哀渺小。   “叶子?”君尽瞳疑惑。   我无法应。   “叶子!”他惊慌起来,上前一步。快要碰到我的时候,一把把我揽入怀里。紧紧密密,毫不撒手,像要把我溶进他的骨,混入他的血,此生不离。   他喃喃自语,落寞无比,“但凡有人看过,我迎来的便是诛杀。如果连你也无法面对这样的我。皇天后土,尽了无瞳,我该怎么办?我很怕自个毁了的,不止是这片山林。如果有天,我真的变成怪物……”   不!不是这样!   我揪住他的衣服,死死的咬着唇,明明胸口翻涌,却不能吐露一言。   许久,他见我依旧沉默,禁锢着我的手,终是放了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君尽瞳。他的脸煞白,惨如厉鬼,眉心蕴着血气,一双手青筋四起。明明暴戾蓬发,可他在拼命压制。   他指着山路,缓缓的道:“来时,我便说:两人去,归来时,从你愿。方才,我仍道:看过之后,走与否,我都能承受。叶子………云霄遮夜,一路霜寒,你且离去吧……”   山顶的风渐渐静止,君尽瞳站在那,和背后的秃岭连成一体。山路上是二人的脚印,一直蜿蜒到山腰的小筑。   我摇摇头,泪如雨下,想不出自个能做什么,甚至连话都不敢说。   “叶子,走吧。”他放柔声音,想把我哄走。   待到此时,我哽咽的喉咙开启,发出声来,“二少,你要我去哪?倾回之大,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我。你是煞瞳,我是天谴,同为傩鬼,有何不同?”   花采子有一双重瞳。   在二肖客栈里,和尚曾对花采子道‘煞瞳!一目双瞳,一目无瞳,皆为煞瞳!此孽不可留,必得起祸乱!’。   君尽瞳便有一双无瞳。   他的眼睛乌蒙,像烟火燃尽下的雾,和流光婉转的面庞,极为不符。这双无瞳的眼睛,就是他看不见的根由。   尽瞳,尽瞳,尽了无瞳。   再没有比这更伤感的名字了。它代表着绝望。深深的绝望。   我瘫坐在地上,捂着双眼,哀痛不已。世事伤透人心,它给的好与不好,都是骤然交替。每当我承受不了的时候,它会变本加厉的作弄。原来,弱小都是连环的,唯有强大能永恒。   君尽瞳俯下身子,揽着我的肩膀,不敢相信的道:“我以为你会怕,跟世人一样厌恶。花采子告诉我……你不会。你果真不会。可为什么还要哭呢?”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神无德,作贱人。   “叶子?”他讶异。   “大傩神该死,他作贱世人,终不得好报。什么傩鬼?什么天谴?什么煞瞳?都是他作贱世人的戏码。享他所享的乐,贱人所贱的命。这种上神,早该抹去,人们执迷,引狼入室。”我愤恨。   他一把捂住我的口,不再让我吐露一句,“叶子,不可说!”   我把千言万语生生吞了下去。   “再也不可说这样的话。触怒神威,死生难测。傩教教徒散布倾回,一花一草都能偷窥。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倾回只有这一个大傩神!”   我沉默不语。   ***   停有半天的雪,又落了下来。   我拍拍屁股后的尘土,对君尽瞳道:“二少,我们回家吧。”   他愣了愣,敛了许久的眉,缓缓松动。他轻允,“好,我们回家。”   山路在眼下清清楚楚,又能看见,我有点不习惯。我当仁不让的牵着他,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   出乎意料,畅通无助。我看到高地的树木,都被毁坏的干净,于是好奇满满,“君二少,这原先的树林,全部被你给毁了?”   他有点尴尬,白皙的脸微微涨红,带有淡粉色。他咳嗽一声,勉强淡定,“少时有人看到过我眼睛,于是设计将我擒住,百般折磨,肆意谩骂。以至我性情大变,但凡有人惊惧我的眼睛,我都上山发泄一通。久而久之,这里就……”   我啧啧称奇,“所以你就把好端端的林子拔秃了?”   “约摸是的。”他低垂着头,似在忏悔。   “二少,你索性直接拔了那人的发,省得这山林子平白遭罪。若说一花一草都能偷窥。你把傩神的花花草草拔了,神指不定正找你算账呢。”我调笑着。   君尽瞳张了张口,又徐徐的闭上。   我大为满意。   山路不算崎岖,对于看得见的人来说,真是坦荡无疑。从来没见过这样坦荡的山路。   我们刚回小筑。   小包子和花采子在门口等候多时。   包子见到我们,飞奔过来。包了汪‘水馅儿’,小脸冻得通红,小嘴撅得老高,抱怨道:“娘娘和小爹爹到哪厮混啦?让那那等了好久好久!”   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节奏啊!   我哆哆嗦嗦,气愤难耐,指着一旁悠然的花采子,盛怒道:“你都教了包子什么!谁让你给我换馅儿的!”   “小肉肉,你可冤枉人家。我要是把包子换成别人的种,那才叫‘换馅儿’。这撑死就是换点肉汤而已。”花采子还是记忆中的千娇百媚。   一朵妖花祸家门。   我觉得胸口被猛地一击,只好转移目标,装作可怜巴巴,对包子撒娇,“娘娘心口疼的不行。”   包子尚小,脑筋不转,赶紧关心着,“娘娘,这是怎么了?不要再吓那那,那那不会让娘娘有事的。”   “为娘没事。为娘只是觉得包子越发‘精灵’,我却‘愚笨至极’,和你有所‘代沟’。望以后不要再讲这些的话,否则为娘会‘嫉妒’死的。”我掩面。   包子恍然大悟,扶住我,兴奋的道:“娘娘原来担心这个啊?自从花哥哥来后,那那学问见长,娘娘不要难过。花哥哥还送给那那好多书,那那这就搬到娘娘屋里,让娘娘可以学一学,好生琢磨。”   花采子喷笑,“对,对,对。小肉肉可得好生琢磨。”   他在最后四个字下重音。我看君尽瞳的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小包子脸上写满求知,终于恍然大悟。   如今真是悔不当初。   当初我要是晚阻止和尚一会,或者山阴地里拉他下水,现在也轮不到他,祸害小筑的男男女女。   “小肉肉,奴家的‘独家秘籍’,只此一份。要不是咱俩相好,爷还舍不得送给你呢。”他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黄书。   千真万确的黄书。   一本明黄黄的写有‘欢好籍’三个字的黄书。   小包子不敢置信,“花哥哥,你怎么还有私藏?不是说要毫无保留的教那那吗?”   “小包子乖,哥哥给你的是分阶段的。一岁到八岁是初情期,所以给你的是暗黄阶段。现在你学习的不错,哥哥会考虑提前升你为土黄。”花采子耐心教导。   “花哥哥,真乃师父。”小包子很是受教。   我心生好奇,翻了首页,立马合上,操起一旁的扫把,就往花采子身上挥去,“你个死淫贼,你个死小倌,你个死人脑袋,竟然敢教包子看春宫图!今个不撤了你的骨,我都对不起被你祸害的少女!”   “还有少年呢!”花采子辩驳,坚决不放宽自己的魅力范围。   包子扭着头,只好不解的问君尽瞳,“小爹爹,你可知娘娘和花哥哥在做什么?”   君尽瞳脸憋涨,直想钻地下。想了半天,默默的道:“那那,他们大约是在切磋。”   “对,对,对,我们是在‘切磋’。”花采子嬉皮笑脸,闪躲之际,仍不忘揶揄。   我放下扫把,颤声控诉,“君二少,你可真‘二’到家了。你才和这淫贼‘切磋’呢!”   花采子搂住君尽瞳的腰,娇声细语,“人家相中君公子已久,小肉肉这般想,正和奴家的心意。如今,明月落雪,两相印证,君公子就和奴家相好吧。我们也来‘切磋’一番。”   “什么?”君尽瞳茫然。   我好心帮他翻译,“这淫贼想对你下手,问你同意不?”   君尽瞳打了个冷颤,又装咳嗽,“今夜疲惫,我先歇着了。”僵硬的出了采花子的手,临走还绊了下。   花采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接着调笑道:“小肉肉,你信不信三日之内,我能拿下君公子?”   “得了吧,你先前就这么打赌的。结果官官根本没看你一眼,现在还赌什么?”我翻白眼。   他浅笑,抚摸我的耳坠,语有深意,“所以我便如约,许你重见光明。现在还赌不赌。我再是输了,把自个许你如何?”   我摇摇不干,“二少太‘二’,我可赌不起。”   花采子笑得爽朗,不复女态,“他为了让你上山不辛苦,特地清了山路。他为了让你一眼能见烟花,叮嘱小厮燃放。你以为他消失的几日去了哪?他做尽一切,即便这样,你还说他‘二’?”   竟是这样。   我望着君尽瞳远去的背影,只觉得眼眶酸涩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2-风卷云涌   自从寒夜山顶一游后,君尽瞳开始刻意躲避我。   那一夜,错落参半,浅歌连断。   上傩节将过。   我看塘中的结冰有一些松动的痕迹,想是快要步入春天,于是带着小包子和官官在院里玩耍。   院中到处可见林子,三步撞一木,五步入一林。本想玩下古代的捉迷藏,结果官官不乐意。她道我使了作弊的法子,转来转去仅是她挨捉。   这实在是冤枉。   对于蒙眼听声,我再熟悉不过。小包子平时萌蠢萌蠢的,一玩游戏就像花采子上身,灵活的不得了。我倒是能听到他的动静,可伸手一模,就是够不到他人。   想来想去,能捉的也只有官官。   官官气结,“你这是强词夺理,欺负小主子个矮是不?”   包子顿时眼泪汪汪,“种花得花,种果得果,娘娘什么也没种,便得那那。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嫌弃那那人小?”   “你哪小?简直人小鬼大。”我抚额,心里澎湃。花采子把我便宜儿子教的挺好。现在一开口,便是惊涛骇浪,山崩海啸。   玩了一时,官官罢戏,包子戳冰,徒留我吹冷风。   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仔细的观赏这一院的风景。大概是经过失明,重新看见后,对一花一草都分外留心。只要是所能见的,都让我留意了遍。   小筑里的风景足以媲美穿越之前游的乌镇。   乌镇是鱼米之乡,扯不开的浓墨水意。小筑是山间居所,伴着迷人的高山风韵。   亭榭屋宇,竹林红梅,乍一看古朴自然,内里却含别样风姿。   小包子身穿浅黄色的夹袄,脖子上配有长生锁,小脸圆润又不显胖,红扑扑的好看。   他翘着屁股,对冰渣子满是好奇,肉乎乎的小手玩得风生水起。官官在一旁胆战心惊,生怕他一头竖进塘里,秀气的瓜子脸快皱成核桃。   花采子来的时候,小包子欢呼,“花师傅,那那在这。”   紧接着乐极生悲起来,他脚下不稳,一头扎进塘中。只见官官二话不说,跟着也投了进去。   塘水四起,惊呆了我们。费一些力,才把二人捞上来。   花采子拧着腰,脸上发青,对官官抱怨,“奴家就没见过你这么实心的奴婢。为了救主子,连命都能抛到脑后。这说起来也是好事。可你分明不识水性,下去倒什么乱?我要是再晚一步,你家小主子能活,你也得沉尸荷塘。”   官官不与辩驳,低眉顺眼,“为小主子牺牲,那是应该的。若是容主子在,她也会跳下的。”   花采子娇笑,指着我道:“你家容主子是不在,可小包子的娘娘在这。你毕竟是个下人,是想自喻为包子的娘亲吗?”   官官冷笑,“花公子说的好。我家公子救你一命,你本是君候手下的奴才。如今在这指手划脚,显示家主的风姿,是也想当小主子的亲父吗?”   两人横眉冷对,口舌生风,不甘示弱,决一死战。   我趁机抱着小包子回屋,好给他换衣服。别说我不知道他们争个什么劲儿。就算知道,我也不能理解。   回到包子屋中,我把包子扒个精光。   包子被冻得打冷颤,迷迷糊糊中还问我,“花师傅和官官是在做什么?”   “他们是在调情。古代流传下来四个爱情方式:天作之合、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和虐恋情深。他们是欢喜冤家,注定有缘。”我被自个折服。   包子感受颇多,“那娘娘和小爹爹是那种呢?”   这里大有误解。   我没觉得和君尽瞳有什么姻缘纠葛。   看着包子一脸求知欲,我端正衣衫,正色道:“我和你小爹爹不属于爱情的范围。古代还流传下来四种友情方式:君子之交、生死与共、高山流水和狼狈为奸。我和你小爹爹就是高山流水,情谊相投。”   包子换了件绿衣裳,浑身绿油油。他揪着手指头,闷闷不乐,“为何娘娘不和小爹爹在一起?”   “因为娘娘心上有人。”我捏着包子的肉脸,黯然道。   包子含泪,“那那觉得伤感。娘亲和大爹爹不能在一起,他们总是斗狠。娘娘和小爹爹不能在一起,你们只是友情。那那有娘亲,有娘娘,有大爹爹,有小爹爹,可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是应了那句‘孤独终老’吗?”   听到包子哭腔,我只觉得心疼,“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娘娘没有过父母,但也知道父母之贵。包子为何说自己孤苦,这样说不是伤了很多人吗?”   “娘娘不知道。那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孩子。”包子头次大哭。   什么叫不是真正的孩子?   裴裴慌忙捂住包子的嘴,一个劲对他使眼色。   难道有玄机?   我颇有耐心,拨开一个瓜子,往嘴里送,“我也不是想探人隐私。但入了小筑,我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说与不说,悉听尊便。”   “叶姑娘,小主子的身份不容说道。官官不让。”裴裴面有难色。   “这跟官官有什么关系?”我放下瓜子,讶异道:“先前我就在好奇,为何官官如此紧张包子?别告诉我,包子是官官生的。”   “姑娘……官官年芳十六。”   “……”   ***   不论是言辞逼供,还是好言相劝,裴裴紧闭秀口,一直沉默有加。   我看着渐渐熟睡的包子,只好把疑问放进心底。   接着几天,君尽瞳还是不愿相见,我待在屋子不出,听着风雪扣门,梅花俏枝。每天饭前饭后便是换空气的时间。   官官这丫头有严重的洁癖。   我在屋里待久了,死活不愿出去。   官官就以送饭的名义,敞开大门,让风雪进来,污浊出去。她收拾这收拾那,忙活的不轻,瓜子脸上沁出汗珠。我极想开口寻问包子的来历。但一想到官官的性子,心里虽然作罢,眼上仍不停盯她。   “姑娘的眼睛最近长在我身上了?”她放下掸子,缓缓的道:“这前前后后几天,姑娘都死死的盯着我看。莫不是奴婢有啥办错的,还请姑娘指示。”   官官生气了。   我陪着笑,“别说什么奴婢奴婢的。小筑里不让称奴婢,你这一说我受不起。我也是看你喜庆,没别的意思,官官不要生气。”   “姑娘换个借口吧,官官还未愚笨到这般境地。若官官说得无错,该不会花大淫贼跟你说了什么去?”官官略带试探。   我困惑,“你和花花的恩怨纠葛,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了结。”   “那淫贼居然偷窥!”官官愤怒,一把折断手中的掸子。   花采子偷窥很正常,那是他的‘职业’。可这掸子……我比划掸子,正常人掰弯倒行,轻易折断倒还费劲。可官官一个小姑娘,伸手就能折断。这实在太不寻常。   这边疑惑未平,那头风波又起。   裴裴慌里慌张的跑来,口中传来的消息,让人惊吓有余,“官官,官官,花公子要带小主子出游。现在二人正往小筑门口走去呢!”   我们慌忙赶到小筑门口,只见一个大淫贼牵着一个小萌物,刚踏在下山的青石悬梯上。   官官脸色煞白,气得大喊:“死淫贼,快放下小主子!”   花采子回头,越发得意,“小婢女,我就带你家小主子走。你能把我怎么滴?”   一时间又开始剑拔弩张,谁都不让。   我只好转移注意力,对包子道:“包子,到娘娘这来。”   “反正那那也是孤苦伶仃,无人疼爱。留在娘娘身边,也是孤单一人。”包子委屈,“花师傅对那那好,对那那信心教导。只有在花师傅身边,那那才不是一个人。”   “不是娘娘打击你,他的‘教导’你不听也罢。”我当机立断,就要上前抓住他。   转瞬之间,花采子便抱着包子飞上树梢。   更令人怎么也没想到的。   官官而二话不说,瘦小纤细的小身板,秀逸翩翩,同样飞了上去,出手就要夺过包子。   两人在树上比划招数,快得让人看不清。   许久,花采子不敌,被打落下来。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冷冷的道:“现在你该说实话了吧。你到底是谁?藏这有何目的?小包子又是什么身份?”   一连串的问题纷纷砸去。   官官抱着小包子,稳稳的站在树上,目光寒彻,紧咬双唇。她的表情变幻莫测,几乎现了血光。   花采子又道:“小婢女,若不是我那天偷窥,定然发觉不了你的秘密。你藏在这,不管是好是坏,都得一一道明。”   “你让我说什么?淫贼,再苦苦相逼,我不介意杀了你。”官官冷眸淡然,薄薄的手掌寒意逼人。   “你且试试。”花采子亦冷笑。   月上树梢,正是决战时。   “都停下。”   君尽瞳覆着黑绫,缓缓的出现在我们身后。他眉头紧锁,脸上无光,“小筑夜深,都在做甚?”   “捉鬼呢,君公子。”花采子嬉皮笑脸,“你们小筑有暗鬼。”   君尽瞳一身浅紫绸缎,发丝绾起,腰佩玉珏,沉沉的道:“花公子,你若说暗鬼是官官,那便早点作罢。我答应颜容,不问出处,只留一檐安静,供其遮风避雨。谁是谁?来自哪?何目的?我都不会过问。”   “君公子……”花采子愕然。   君尽瞳接着道:“所以请花公子,不要针对官官,也要为此保密。我和那那……还有颜容,谢过花公子了。”   这一幕闹得清冷,花采子目瞪口呆,我乐的戳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看你出力不讨好,卖的血被当狗血,到头来有何用处?”   花采子回过神来,先是无奈,然后逗乐,“总归还是办了件好事。这不是把君公子给闹出来了吗?你赶紧找他去,想问什么问什么去。”   这样一想,正是如此。   我目光炯炯的看向君尽瞳,坚决不放过他。一直以来,我成药引的事,到底是何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3-烟花易冷   我站在青石悬梯上,君尽瞳站在小筑前,我俩已有数日没见。   他身子晃动,又要避开我。   想到山顶烟火的那夜,我轻拢着因奔跑而耷拉下来的衣衫,再也忍不住,“给我站住,再跑我绝不放过你。”   这一声真有歧义。   我随即又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且等下,我有话说。”   花采子理着发丝,眉飞色舞,“小肉肉,你这话说的好。要是君公子对你做了始乱终弃之事,你不妨当着人面羞辱他,这样也好转投奴家香喷喷的怀抱。”   我别开他的‘妖爪’,闪躲不及差点跌下青石阶。脚步悬乎之时,一道身影扶住我的身子。见货已上钩,我也不好意思推诿,伸手就按住他的手,死死不松。   “这……”君尽瞳惊讶,和刚才利索的动作不搭。   我扣着他的手,稳稳当当的站好,嬉笑道:“你以为我会掉下去?”   花采子笑得是花枝乱颤,大红指甲指着我,就道:“我们小肉肉也成了精肉。平时看得不算什么,关键时总来狠的。这势头,俨然是第二个‘白公子’。面上人畜无害,腹中一肚坏水。”   这话不算完,他又朝君尽瞳一阵媚笑,“君公子啊,你还是从了我家小肉肉吧。你要是实在不肯,从了我也是好的。”   君尽瞳踉跄了身子,默默的道:“花公子的美意,在下连心领都不敢,只能盼花公子早日觅得‘郎妾’。”   “公子真是甚得奴家的心。”花采子喜得眉开眼笑,一身淡粉衣像盛开的桃花,只差没妖死人。   君尽瞳沉默。   我觉得前期铺垫已够,再不进入正题,人都该睡着了。   于是二话不说,开门见山,“你连日躲我,我也不是很难过。只是今夜你让我戴个正着,总该告诉我实情了吧?”   君尽瞳为难,“就是怕你更加难过,这才连日躲你的。”   我放下拉扯他的手,平静的道:“经过那么些事,我就是玻璃心,也该捶打尽了。你说就是。”   君尽瞳见我正色,便为我缓缓道来。   倾回有两种煞瞳。一为一目双瞳,是为重瞳。二为一目无瞳,是为无瞳。   重瞳百年一次,无瞳千年一遭。   上古有修得佛法的上神,升仙之际,双目无瞳。他便以绫布覆眼,以心法视道,一晃千年,眼聚仙气,终能看见。世人以佛偈称其——珊底罗。   后来上古动乱,洪荒分二,仙佛逃入古府,神灵弥留此界。便有了古府和离界两称。   且不论洪荒恩怨,就说无瞳的珊底罗上神。   他逃入古府前,曾在离界留有一法。此法说词惊人,却是换瞳之术。说是以仙术架身,配有药引,便可将一人的瞳孔抽出,换在无瞳之人眼中。   这药引有三:其一、通灵玉。其二、螭龙肉。其三、凤凰血。   可上古至今万年之久,通灵玉下落不明,螭龙早已逃入古府。眼下倾回只有一只凤凰,常驻山阴地,轻易不出来。就算是将其捉住,势必会触怒傩教。   君候为君尽瞳的换瞳之术,愁苦不已,辗转反侧。   肖山离山阴地相近,山阴地关闭时,也没少进去折腾。五年前君候心怀期许,几次拜山求取凤血。遭遇肖山的严词拒绝,并以山中事故为由,封山五年之前,诛杀来客。   此后,君候便与肖山结下恩仇。   一年前听闻山阴地开启。   君候便趁此机会,想一举抢夺肖山的凤血,于是就有了先前一连串血事。   君候从捉来的肖山门徒那获得:先前几经周折,是得一瓶凤血。山主不希望凤血被垂涎,于是下令封山十年,将凤血化在山徒身上。可是凤血强悍,又无凤火引导,咽肚不消一时,便会糜烂人骨。   山主只好将凤血存放,岂料一年前遭偷。山中戒备森严,平白之下,凤血莫名其妙的消失。此事过后,肖山门徒便想趁光明正大之极,再去山阴地试一试。   其实这些都不足为奇。   只是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君候正四处为药引发愁,白端就带着我闯了进来。   君候得知我身上有凤血种脉,于是毫不迟疑的将我抓回。又命傩教的大僵士阿离,在小筑旁的暗室引来螭龙的后代——离虫。此番东凑西凑,水货版的‘凤血’和‘螭龙’齐全了。   如今只差那所谓的通灵玉。   待三样物什集齐,就是请八山山主之一下山,为君尽瞳实行换瞳之术。   “我本不想说,可你偏要听,即便知道答案,你也要亲耳听到,是吗?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又是何等难过?”君尽瞳隔着衣袖,将手搭在我腕上,牵我踏上青石板。   我浑身发冷,恍然大悟,“我也是助你为乐。你看如今的我,凤血种脉,离虫寄身,还有这一对好使的眼招子。可不就是你大慈大悲的救世主吗?与其说‘药引一枚’,不如唤我‘移动活宝’。”   “你是这样想的?”他停住,声音萧瑟。   我收回自己的手,冷冷的道:“那你还让我怎么想?”   ***   我始终逃不掉肉食的命运。   从穿越之初,被相中凤血种脉。到山阴时期,被相中肉食价值。乃至现在在小筑,也还是待用的药引。   人们谋算我的时候,都是慈眉善目。   人们利用我的时候,都是凶神恶煞。   我像是捆缚在盘中的餐肉,从这张口转移到那张口,不停的转移,只是肉主不同而已。   而我只是肉。   我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君尽瞳。难以想象彼时他还为我燃放烟花,下一刻就会磨刀霍霍切向我。   风花雪月,良辰美景,都是滑稽之景。   我站在青石阶上,感受着石板传来的凉意,止不住冷漠,“君尽瞳,我曾跟包子说,我们是高山流水的情谊。现在想想真是恶心,倒也是我自作多情了。”   “叶子。”他皱眉,好看的丹凤眼低垂。   稳着想逃离的双脚,我又道:“唉。我现在还搁着呢,就是想跑也没机会。你别唤我,莫要担心。”   “我早知道你会……”他轻轻的道。   这一句话不要紧。彻底打乱我那根神经。我怒道:“你早知道!他早知道!你们都早知道!是当我不知道吗?”   “你……”他脚步紊乱,要来捉我。   我三两步避开,拂过他的手,痛得不能自已,“我早该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我早该知道这美好都是短暂的。只是那么多的早知道,我却早已知道。君尽瞳,你这小筑好啊,风景秀美,恋恋不忘。你这小筑里的人好啊,名字都郎朗上口。”   风一下子扬起我的头发,让它纠缠在我的面前,混乱,不堪。   “这起名之法,真得白端亲传。”我张口,于心荒凉。   白端起名,真让人不忍听闻。   从猫儿狗儿到官官裴裴,是一年比一年退化。   我刚来小筑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感觉。可日子一过得舒坦,狐疑就出来现形。倒不是过得别扭,就是过得太顺畅,才让人不由的起疑。在暗室里,阿离木讷,没有泄漏太多。但宋宋是个乖巧的姑娘,她头次来的时候,就带来我最喜欢的甜品。这都是我未跟人说过的。   紧接着宋宋死后,我被接到小筑。   初来咋到,与人不熟,就算是与颜容有一丝相像,也不该得君尽瞳特别对待。   他于我,仿佛知心知肺,懂我所需,写我所看,允我所缺。一步一步,平平稳稳,毫无陌生隔阂之感。   即便对一个‘药引’,也无须关怀到这地步。仿佛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我望着君尽瞳风姿卓越,再看看自己衣冠不整,不由的嗤笑。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哪有什么‘三生定缘’?我只相信我有狗血伦理和天雷滚滚。   我回头瞅了青石悬梯,山路茫茫,望不见尽头。   只得对君尽瞳道:“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这样玩弄我了?这才躲着不见?”   君尽瞳紫衣凌然,松开自己的黑绫,缓缓睁开。眼睛漂亮,却无瞳。他的声音如过风的竹林,“是的,我后悔了。我想与你相离,怎么也割不掉。你还未成为我的双眼,就攥紧了我的骨血。若真与你相溶……”   “若真与你相溶,我会死吗?”这是我最想问的。   他长衣如凤,眉目黯然,“叶子,我不知道。这不是我愿意的。”   我怔愣,退后一步,终是踏空。   “叶子!”他惊恐,想抓过我,却一指错过。   这次还真不是故意的。   好在官官早已从树上下来,正巧站在我的斜后方。我被她所救,心里惊慌,好一会才能平静。   包子困倦不止,早已睡着。   官官让裴裴接过包子。因有了君尽瞳先前的话,她也不用担心花采子会有所行动。   她扶着我,徐徐的道:“姑娘……万不可再恍惚。容主子曾道‘一步错,满盘输’,姑娘还是有所希望的,现在灰心还太早。”   我纳闷,“谁说我灰心了?”   “姑娘这不是轻生之念吗”她由我站稳。   我看了看不知尽头的悬梯,一阵后怕,不由的向她解释,“这可真冤枉。我要是身死在这,可就再委屈不过了。以我的想法,要么曝尸荒野,要么宫陵点葬,绝不死得平庸出奇。”   “姑娘好志气。”官官愕然。   我挥挥手,努力喜庆洋洋,不露着哭丧脸。带着官官和裴裴,重新踏上青石梯,与花采子擦肩而过,堪堪避过君尽瞳。   小筑门口还有傩节烟花的灰烬。   烟花从那夜起一直放个不停,如今大傩节过后,这些灰烬便被人清扫出来。   最美的时光,也还是抵不过风云变幻、白驹过隙,还有烟花易冷……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4-又见君候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东大小寒。   我抱着那那躺在床上,教他《十二节气歌》。只见这小家伙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迷迷糊糊睡着。小手上的肉圈最近浅了不少,团团的胖脸也渐有棱角,像一夕之间就长成的大娃娃。   官官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里穿针引线,一刻不停。她先是给包子缝了件袄夹,后来又给我绣了个香袋。   上面有一株泡桐花。   分别有白色丝线和紫色珠线,看起来就像一株逼真的泡桐。还没完工,我便天天盼着,只望快点带上。   官官本低着头,翘了眼角,看我一脸急不可耐,浅笑盈盈起来,“姑娘这性子时急时慢的真让人拿不准。莫急,莫急,回头就能好。”   我收回目光,在包子手里画着圈,声音惫懒,“我也不是‘非急不可’。只是就好比有一盘肉,不让我看到也不想着。这一让我看到,就心痒难耐,迫切下口。”   官官停下手中的活,脸上担忧,“姑娘是想到了自个?”   我望着门外化冻的寒冰,天地的凉薄都已经消散,只是残留的湿气还时隐时现,折磨不断。腿上的包子翻个身,嘴里低估,听不清是‘娘娘’,还是‘娘亲’。   “就算同为肉,我也要做个布满牙齿的肉。务必让肉主难以下咽,如此方得圆满。”我捏掉包子鼻头的棉絮,他这才不再皱眉。   官官听后,继续手中的活,嘴里调笑,“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我见她漫不经心,只好摸鼻子看窗外。   老远就见那一袭紫衣。   他着衣讲究,总是一袭紫衣,配有三两片竹叶,刚好把他的身姿,体现的淋漓尽致。就算是长衣素装,也会纹有一株紫竹花韵,从衣摆长至胸口,清贵俊逸。   自一别后,快到立春,每天都会见他站在我窗前一时。   我猜到了大半,没把一切猜全。   倾回有四季歌公子:梨落、碧莲、笙竹和六出。   丰慵眠温柔细致,是花开梨落之意。白端从容疏离,是寒雪六出之意。而君尽瞳清俊高雅,是叶翩笙竹之意。   他们三岁起入住坤州傩宫,一直待到八岁大。期间少有言语,少有眼神,是傩教为倾回培养的主棋者。棋动天下,撼动倾回,本是无畏无惧。   然而万事万物逃不过傩教的主掌。他们在离宫之前,被告知体内有经年的疆毒,两两不可相见,两两相互避开,只等着一朝对峙,剑锋直指。布棋者可为商,可为将,可为臣,若野心巨大,亦可为王。   相处五年,朝夕相对,任谁也不能忽略对方。   幼时他们最常想的,除了习遍天下书,就想尽点子和其他人交流。这样的孩戏,也赋予他们不用言语,不用纸笔,就能沟通的本事。   早先在山阴地外,白端便告知君尽瞳,让他做好安排。所以才有我的备受关怀。这么一想,喜忧参半,喜的是白端活着,忧的是回到原点。白端是舍不得为我死的。他定是有别的办法,如今早已离开险境。   小筑里奇奇怪怪的名字也是幼时白端所想。   那时还困在傩宫,白端便想以姓起名。君尽瞳把他的想法搬至小筑。男子就以姓加个‘子’字,如章子、岳子和文子。女子就姓做叠字,如官官、裴裴和苏苏。   君尽瞳赶上了好时候,他不知道白端现在起名的一级废。我和狗儿就是很好的范例。连花采子有些时候,还被他喊成‘花儿’。   这些事都是那夜后,君尽瞳写在纸卷上,托官官带给我的。   看完后,我就将纸烧个干干净净。   ***   立春之时,要吃春饼。   官官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大吃一惊。依稀记得在我们那,古代立春也要吃春饼。倾回许多习俗,都和那边相似。可是时隔至今,我们那的习俗已经流传不多了。   人们都把这些古老的节日,淡漠的干干净净。   人无信仰,而无所畏惧,再而胆大包天。人有信仰,而虔诚谨慎,再而束缚禁锢。   我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平衡点。   可我所见到的倾回,就是个盲从傩教的封闭大陆,被玄幻的离世海包裹,不经交流。人们就像被傩教设置好的木偶,唱一生的戏,等待坏掉。   我们那的世界与这恰恰相反,四海为家,没有限制。人们就像纷飞的蒲公英,毫无目的,不停忙碌,失了人心,就像我一样。   这个世界被称为‘离界’,那个世界被称为‘古府’。   我们仿佛是被投下的戏子,用自己单薄的双眼,看着这个世界的禁锢,想着那个世界的琐碎。匆忙奔波,一朝一戏。这就是我们这些穿越者。   春意起暖,已过半年。   原来我停驻在这里,已有半年之久。   ***   春卷,就是混着肉食的色拉,再配上一片片细薄的饼,入口香酥脆滑,余香绕舌。   吃春卷本来是个附庸风雅的事。   可惜那酱汁被官官调的有些咸,我一口肉一口酒,只觉得这才是人生。没等我弃去筷子,直接回归原始人状态。官官一掌拍在我的手背上,筷子不甚掉落。我捂着手背,对她期期艾艾。   官官漠然,拿起另一双筷子,就要递给我。   我趁她不注意,用手捏了快熏肉,往嘴里送的时候,正好被官官瞧见。   “姑娘可真是返璞归真。拿一双筷子的功夫,都能眼疾手快。”官官把湿帕子拍在我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嘿嘿直笑,拿起湿帕子,仔细擦拭,心里不停嘀咕。这官官天生洁癖,而且洁癖的不行。每每洗衣服,必将衣服搓破。每每补衣服,必将衣服补得,看不出一个线脚。   在我没来之前,她就是不疼的洗衣补衣。在我来了以后,她就以捉我邋遢为乐趣。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我就觉得见到了‘娘’。   还是个‘奶娘’。   我正经端坐,把果酒斟上,准备大发一场诗性,好表现我还有药可救。   等我酝酿好,这才想起少了个小包子。一直以来他吃住都跟我一起,今天很早就不见了人影,眼下早过午后,他仍未回来。   我越想越在意,边吃着饭食,边问官官,“你可知包子去了哪?”   以往官官会回我,可现在却沉默不语。   察觉此,我停下筷子。   官官身穿浅碧色的衣衫,已经除去冬季的袄衣,细秀的手腕上,戴有个翠玉。   她从怀里掏出绣完的香囊,一株泡桐花栩栩如生。她将香囊放在我手上,眼中有恋恋不舍,只听她道:“叶姑娘,请你好生保管。这些个日子,官官觉得感激,如果没有容主和你,也不会让小主子如此开心。小主子是官官的命。他喜,我便喜。他爱你有加,我也十分爱你。”   这一句给我不好的预感。   我坐了起来,直直的盯着她,“你在说什么?”   “叶姑娘,我们要走了。小主子和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像啼春的鹂鸟,又像一记春雷,狠狠的敲在我心田。   我抓着官官的手,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官官和包子真要走了。   现在包子就在君尽瞳那,去做最后的话别。官官没跟我道出原因,只是一直重复结果。等傍晚时分,包子就会回来。行礼已经收拾好,她们跟我说一声,就会被连夜送往别处。   我不能接受这结果。   每次都是让我接受个结果。我就像是旁观的女戏,每幕每场都有我,主角却不是我。   我慌忙披上外衣,推门而出,门外没有君尽瞳循例般的停驻。也就是说,官官讲的都是真的,她们晚上就会走。走在小筑里,周围的人冲我招手,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样边走边想,很快就到君尽瞳的醉生楼。我站在别院门前,开始不知所措。   刚才一股脑的出来,只想着找回包子。可找回包子之后呢?我能怎么做?是祈求君尽瞳留下包子,还是好好嘱托包子,再无可奈何的送她们走?   诸多想法,汇聚脑海,让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困惑摇摆时,便看见裴裴拿着包子的衣物出来。是他早上穿的一件小袄。   此刻的我再也忍不住,缓缓的走过去,嘴唇发抖,“这是包子的衣服。君尽瞳把包子怎么了?”若这是个陷阱,他想对包子做什么。那我的包子现在会怎样。   听闻我的声音,君尽瞳走了出来,不可置信,“叶子,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忽略他眼中的异样,只是径直要走进他的屋里。他拉过我的手,被我一把打掉。   下一刻,一把薄剑从屋里飞出,直刺我门面。   血花溅在我眼上。   那把薄剑离我的眉心只有一寸,被君尽瞳空手接过刀刃。   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站在我视线以内,而我视线以外的是一个深紫色的衣角,堪堪被这个男子挡住。   君尽瞳头一次发怒,以往不温不热,现在君颜动怒。他的手上满是鲜血,口中威严必露,“君祈,你敢!”   这一声让男子也呆滞了一下。   只见男子身后的深紫衣袍动了动,一个身影从视线以外,走到我的视线以内。   “女子……好久不见。”他负手在后,白玉绾发,还是那么漠然沉缓的道:“我养有你数月,任你逍遥自在,如今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女子,你的眼睛可有备好?”   我被这一幕惊住,眼角开始蔓延疼痛,快要一举毁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5-留下包子   君候,君尽瞳的兄长。   在山阴地前,他坐在銮座上,慵散狠绝的道:“你这双眼睛与她一样,生得逢场作戏,不露真心。在本候看来,天下间只有她一双就够了。好在你是凤血种脉,能蓄养这对眼珠子,本候留它自有用处。女子,你本是瞎的,而今成全你。”   然后我的眼睛透不进光来。   那时,我以为自个瞎的彻底。岂料,那只是他给的幻觉。   如今再见君候,仍说不出的害怕。害怕小筑里的美好平静,也是他给的一场幻觉。他掌控我的生死,左右我的去留,在我心中就像是深夜的恶罗,破坏一切美好。   他走到我面前,衣着华贵孤高,形成一片阴影,笼罩着我渺小的身躯。   我下意识的退后,被他逼得节节溃败。好在君尽瞳挡在我身前,浅紫色的衣摆轻拍我的手背,似在安抚我。   只听君候轻笑,“女子,六出公子未死。本以为你于他会有别样的意义,想来也是本候多想了。你终究什么都不是。”   我脑子一震,如今确定白端未死,也不过显示我的微不足道。穿越半年有余,我仍是不思进取。想到这,我按捺下恐慌的心,跻身而上,重新正视君候。   君候嘲讽,“你只需老老实实给阿瞳换瞳便是。”   我接过君尽瞳手里的剑,看见他手心血涌,只得撕下衣角给他缠绕一番。做好这些,我提着薄剑,对着先前的男子,狠绝的刺去。男子未能意料,堪堪退后几步,避开锋芒。待反应过来,眼神毒辣,就要一掌拍来。   这一掌仍被君尽瞳挡住。   男子惊愕,“二公子?”   君尽瞳眼覆黑绫,出口淡漠,“她要杀你,也不过因为你之前要杀她。既然你不由分说,又何必记恨她还报给你?”   男子肃容,“二公子这是何解?”   “无甚意思。你要杀她,我要杀你。你站着让她刺一剑,或者被我一掌打死,两者选一。”君尽瞳像是变了个人,仅是站那,君威逼人。   君候皱眉,小声叱责,“阿瞳,莫要胡闹。”   君尽瞳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抽回那把剑。剑风偏转,刺中男子。他沉沉的道:“若我再慢一步,这把剑就要杀了她。胡闹又如何,怎能抵过心中的害怕?方才那一刻,恨不得将君祈千刀万剐。如今仅仅赏他一剑,也是看在兄长份上。”   男子捂着胸口,任鲜血浸满手心,却是沉默不语。   君尽瞳缓缓的拔出薄剑,一把扔在地上。薄剑当啷作响,他对我道:“叶子,你可解恨?”   太阳打了西边出来,肉主尽然为我出头。   我揉了揉眉心,觉得喜忧参半,“满意。很是满意。只是你为我出头,也得挑个好时机。最好在月黑风高,无人之时,给他一记闷棍。如今当着你哥的面,这般护着我。我就感觉他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他使得凶狠,割得我心疼。”   “那今晚便试试。”君尽瞳点头,很是同意。   君候的目光一直看着我。   我头皮发麻,只好对他正se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一见,不如不见。君候大人方才说什么?”   君候转着眸子,一直似看非看,仿佛万物入不了他的眼,“女子,我要你的眼睛。”   “凭什么我该给你?”我直直的回视他,眼里只剩愤怒,“要我的血,我便要给。要我的肉,我也该给。要我的眼睛,我还是该给。凭什么我要给?”   “凭我是君候。”他不做较真,简单了事。   我嗤鼻以对,“你是君候又如何?这倾回之大,有的是王侯山主。凤血种脉,离虫寄主,这两样纵然不能使傩主动心,也会让很多人心动。”   君候剑眸冷却,墨瞳深沉,“你能怎样?”   “不能怎样。”我不屑一顾,稳稳的道:“我能将你喂饱。可多一人呢?多两人呢?多上千千万万的人呢?我就不信,万人争夺,你还能尽享我。”   一声玉碎,出自君候的腰间。   他定定的看我,狠戾决绝,“你这是在逼死自己!”   “是你要逼死我。也是你的贪婪逼死了宋宋。如果不是你霸道强硬,肖山门徒就不会报复,更不会死那么多人。”我咬牙切齿的道:“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和白端分开。”   “是他不要的你。”他负手而立,眼神嘲弄。   我捂着心口,咽下喉咙中的血腥,微笑黯然,“纵然他不要我,也好过他死去。黄土白骨,幽幽青冢,我受过一次惊吓。好在这次,我信他不死,他还真活着。”   ***   我和君候两相对立。   包子从里屋走了出来,揪着新衣上的衣口,低头嘟哝,“那那不喜欢这件衣服。”   “包子!”我喊他过来。   包子抬头,看到我欣喜,扑到我怀里,“那那还想快点去找娘娘呢。只是大爹爹这次回来,非得让那那试这新衣。”   我顺了顺他齐眉的头发,只见他身穿锦袄,说不出的贵气。原来裴裴手里的衣服,是他换衣服换下的,并不是发生什么。   君候冷着眉,傲然道:“你是我君诀的长子,颜容的儿子。以后势必用巽州最好的,站在巽州最高处。”   “大爹爹就是这样才气走娘亲的。”包子小声反驳。   君候面se暗沉,缓缓的道:“你娘亲这么跟你说的?”   “是花师傅说的。”包子又道。   窗外枝头微微的晃动一下,我的听力越发的好,自然能听到这响动。本以为只有我注意到,没想到刚才那单薄的男子,在君候耳边小声的道:“侯爷,是花采子那厮。”   “花采子?”君候蹙眉,有些不悦,“他躲在小筑不出,真以为有阿瞳护着,我就不能把他怎样。君祈,你的伤如何?”   男子恭敬,“回侯爷,并无大碍。”   “你去这厮擒下来。”君候吩咐。   男子领命,虽是受伤,却不影响他的狠辣。他向君尽瞳鞠躬,又晦暗的看我一眼,走出屋子。   没过一时,就听花采子叫唤,“我的好七七,你这般粗暴,相公吃不消。轻一点,缓一点,慢慢来,咱不急。”   我浮想联翩,终于败给了花贼。   他的话很有深度,让人听着清楚,光意想就能热血沸腾。   那个叫君祈的男子,终于黑着脸,把树上的花采子擒了回来。花采子也鼻青脸肿,看不出原来的妩媚样。   我被他一脸猪头打动,也顾不得是场合,笑得直不起腰来,“花花,你不是扬言昔日如何风光吗?这猪头肥脑的,想必就是证明吧。”   花采子风骚的甩甩头,香气扑鼻,“奴家的七七只是不善于言语,其实私下里深爱着奴家。我们情比金坚,不是你个小丫头能理解的。”   我想仰天长叹,奈何脖子抽筋。   君候见花采子玩世不恭,没有像想象中那般的动怒。他坐回屋中的躺椅上,按着两边的太阳穴,对花采子沉沉的道:“你活得正好。现下有一差事,正巧手上无人,就先留你一条命。那那与你脾气相投。你便带着他,还有那个婢女,在今夜子时离开小筑。”   君祈松开花采子。   花采子不顾脸上的青肿,像尽忠职守的手下,半跪在君候面前,“花采子必当竭尽全力护送小主子。”   怀里的包子忽然大受刺激,挪动这小身子抗拒,“那那不要走。”   “那那,你先去躲避一时。”君候难得好言哄着。   包子瞅着君候,眼睛兀自晕红,“那那不要离开。”   “不可以。”君候否决,眼神犀利。   包子哭得不停,他爹强悍无比。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开口。我本想来接包子的,这下闹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见求老爹无用,那那转而求我。他可怜巴巴的抽搭着,让人看着心疼,“娘娘,那那要和你在一起。”   “你的娘亲只有颜容,她什么都不是。”君候不容分说,让花采子把包子带走。   包子一下子坐在地上,胖胖的小手死死拉着我的衣角,哭腔浓厚,“娘娘不要不要那那。”   花采子蹲下相劝,也没能带走他。   包子撒泼打滚起来,他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你们都讨厌那那,都要那那走,可是外面那么可怕,到处都是坏人。娘娘也要抛弃那那了吗?是要做第二个娘亲了吗?天不留,地不留,原来那那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终于忍不住,弯身抱着小包子,只觉得明明没有血缘,仍是痛得不能自已。   当初的我和叶莫,是不是就像现在包子和我?   想到这,我一阵抽搐,为刚才手足无措,后悔莫及,“天不留你,地不留你,娘娘留你。刚才娘娘太过摇摆,竟然没有护着你。眼下必不会让你走。”   我看着君候,深恶痛绝,“你身为包子他爹,就那么想送他走吗?你若送走那那,我必横死眼前。”我捡起地上的薄剑,对准自个的心脏,狠狠相逼。   “女子,你以为本候愿意送走那那?”君候叹息,目光深意,“若今日不送他走,日后难保见得到他。”   我站在包子面前,手上的剑一刻不松,“我会拼命护住包子,只求他现在能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6-上山踏春   转眼又过了些日子。   包子整天窝在屋子,从白天困到晚上,小脸日益消瘦。从立春那日之后,他就一刻不愿和我分离,每天早晨醒来,没等穿衣服,就吵嚷着让我过去。一看我还在,才老老实实的穿衣。   后来君尽瞳让人把我旁边的屋子收拾利索,以便包子搬过去。   我看包子仍是闷闷不乐,不像之前的快乐,就允诺他去踏春。包子记着这事,就招来官官和裴裴一起催促。等我反应过来,集结的人数如同滚雪球,越来越多。直到有天,君尽瞳也来特来寻问,“你这踏春之行拖了如此久,不知何时能动身呐?”   我才反应过来。   作出的承诺就得履行,不然越多越要命。翻看着倾回日历,我选定个日子,就让包子通知下去。   三月末,四月初,正是踏春的好时候。   我带着轰轰烈烈的一票‘打手’,开始向山顶进发。   从炎炎夏日到秋高气爽,从秋高气爽到腊月寒冬,从腊月寒冬到春暖花开,我总算等到四季的一个轮回。先前来山顶,还是趁黑之时,什么好景色都没看见,只是一片寒雪覆盖的广袤。今日一见,真是山景美色。山川连绵,花枝出挑,云端旖旎,脉脉含情。   等快到山顶,除了一片光秃,就是几簇野草。   说不出的凄凉。   我琢磨一时,只觉得山顶实在没什么好逛,正琢磨去哪合适。官官指着远处的一片翠竹,拉着我道:“姑娘不妨到那看看,以前容主子就爱到那。”   听到官官这么说,我便把人带去竹林。   只见竹身高耸,竹节分明,交织投影,形成一副静逸悠闲的画卷。   君尽瞳仍是一身紫衣,外面一层紫纱,看起来清新优雅极了。他走在我身侧,似在回忆什么,“颜容最爱翠竹。一身清骨,无惧风雪。以前我也陪她来过这,只是那时还是夏日。如今暮春沐阳,想必这片竹林更是与众不同。”   看着参差拔萃的竹林,我疑惑的道:“小筑的人经常来这?”   “哪有什么经常,也不过你和颜容,带着出来两回。”他扶着竹骨,缓缓坐下,紫带袭着发尾,慵懒潇洒。   我看着覆着黑绫的君尽瞳,一下子被吸住目光,久久不能移动。那俊逸清雅的气质,比这一片竹林,还要难能可贵。也许是未看见世俗,才会那么不沾尘埃。即便是孑然出尘,他也能事事洞察清晰。   君尽瞳,不愧为笙竹公子。   我让人四下散开,自己陪在他身边,看他静静的坐着,与竹林青石融为一体。他察觉出我的目光,只好无奈的道:“你这般看我是做什么?”   “你若不让我看,也得给我个理由。”我伸个懒腰,颇为无赖的道:“笙竹公子如此俊逸,旁人看不到,那是旁人的不幸。我有幸得见,那就是我的福气。”   他哑然失笑,“你这不讲理的讲理,真是让人熟悉万分。”   我竖起耳朵,好奇的听下去。   “少时的六出,就是你这样。”他开了一口,想到什么,又闭了口。   一听是白端的事,我像打了鸡血,让他继续下去。他坐在青石上,微微动着眉,像是劝诫,又像是商量,“叶子,不能忘掉六出吗?”   “能的。”我想了想,平静的道:“待我痛入骨,拔除血中刺,焚炼九日圆满,就能把他忘个干干净净。   君尽瞳侧过脸,缓缓的道:“六出与卿卿,你可知道?”   心剧烈的跳动一下,我随后不甚在意的道:“知道。我不但知道卿卿,还知道白端不叫‘白端’。”   “你既然知道……”他蹙眉。   我咧着嘴角,“可惜他不知道,我也叫做‘白端’。”   包子在不远处嚷着,“娘娘,我们在这发现了洞,章子要往下掏虫虫,你快点来呀!”   我不再和君尽瞳谈论,转而投入包子和裴裴一窝。   那是一棵树下,几个人围在一团。我本想扒拉进去,谁知道哪个无量的家伙,又把我顶了出来。我站在人头外,试了几下,都没能进去,只好等在外面。   直到包子惊呼,“这是什么呀?”   我万分好奇,只好大喊一声,“公子被人扑倒了。”   大家一下子齐刷刷的回头,看得我眼皮直跳。原来八卦是不分时空的,哪怕是封闭已久的小筑。人们对八卦的热爱,也是不可抑止的。   众人连呼我诓骗,我只好红着脸道:“这不是进不去吗?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扑倒公子。”   得了空,我钻了进去。只见包子手里拿着一个玉盒,因埋在土里已久,早已沁色。还好未埋多久,沁色不是很严重。我仔细打量这个玉盒,唯有正中的孔才能打开。   可是章子再往下深挖,也没有看到别的东西。像是钥匙一类的,更是没能找到。   君尽瞳听到这边议论,便小心翼翼的过来。我们七嘴八舌的跟他描述,他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敲了敲玉盒,有些怀念,“这玉盒是颜容埋下的,说是他年回来去取,当时未能知她心意,这才害她现在流离。”   我接过玉盒,对玉盒主人更加好奇。   都说‘颜容’‘颜容’。不知这样的女子,什么时候才能一见。   包子有些伤感,“娘亲走的时候,没给那那留下东西。如今却埋个破盒子在这,当真是那那连盒子都不如?”   我觉得包子最近想的越发偏激,于是蹲下身子耐心的道:“你不可这般想你娘亲,她也是迫不得已。”   “娘亲说:她是有计划有目的的逃。”包子一板一眼的道。   我被‘有计划有目的’打动,实在不敢相信这词会出现在异界。这信息量大得惊人,没想到上山踏春还能踏出这事。我抱着玉盒,欣喜不已。   莫非颜容是穿越来的?   ***   包子他们又找到新鲜的玩物,让我抱着玉盒,不再理会我。   我走在林间,怀里的玉盒似在发热,捂着心口也滚烫。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了。原来人们敬仰的颜容,很可能是个穿越者。正当我痴痴呆呆的时候,君尽瞳一把挡住去路,让我仔细看清前方。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片桃花林。虽然没有大沟寨外的惊艳,但也足以风姿灼灼,独领暮春。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仿佛那蓝衣人就倚在树梢,晃动着清酒,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我指着桃花林,对君尽瞳道:“在我眼里,这里的桃花都刻着白端。不光是这里的桃花。是我日后所见的每一朵桃花,都代表着他。”   “这山上景色如此之多,这只是单单一片桃花。”他叹息,搭着我的衣袖,将我转过身。   我小声的道:“这不单单是桃花……桃花就是白端,白端就是桃花。大概人对一个人的记忆,都是从一个小事,一个寻常之物开始的。”   “若把这山顶种满竹林,会不会比桃花林好看?”君尽瞳站在苍脆的竹间,悠悠的道。   看着他慵散的发,想起他那夜的话,突然喉头哽咽。往日总是被他照顾,如今已经形成习惯。   我摇摇头,没再接话。   怀里的玉盒也被我焐热,我看玩有半日,也该回小筑了。包子还未尽兴,拉着我的手,恋恋不舍的下山。   我趁机向他寻问,“你娘亲是哪里人?”   “那那不知道。”包子要把黑乎乎的手,往小褂子上蹭,被我一把止住。他想了想,又道:“那那刚认识娘亲的时候,娘亲浑身都脏兮兮的,可是眼睛却漂亮的很,老婆婆都说娘亲不一样。”   我疑惑,“什么老婆婆?”   “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婆婆。可是她在半路老去了,不能陪那那继续走了。”包子说话稚嫩,让我听不懂。   我还想再问问,官官便走到我身边。她对我摇着头,眼里执着,“姑娘留下小主子,自然是疼爱他。若真是疼爱,便不要再问下去。”   “我只想知道颜容是不是那那的亲娘。”我紧紧的看她。   官官轻笑,如春风拂面,美艳动人,“倾回之大,没人能做小主子的亲娘。官官这样说,姑娘可明白?”   包子没听见,只是拉着我的手不松。我看着他的西瓜头,对官官道:“你让我去竹林,是为了找出玉盒。你让我找出玉盒,就是为了说这?”   “姑娘日后会知。”她的笑开始苦涩,“这个玉盒会保你一命。姑娘照顾小主子,管管无以为报。”   晚上躺在屋里,我辗转反侧。   脑海中,一时是那个玉盒,一时是那片桃花林,一时是君尽瞳的双眼,一时是官官的苦笑。实在睡不着,只好披件外衣出来走走,正巧遇到君尽瞳。   他头上密汗,似有倦意,漫不经心的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   “想事呢。”我走到他身边,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回道。   他接着问,“叶子在想什么?”   我瞧着池中一汪清水,终是问出口,“二少……颜容不是那那的亲娘?”   “颜容不是那那的亲娘。”君尽瞳长身玉立,黑绫染墨,“兄长和我,也不是那那的亲爹。”   颜容和我都不是包子的亲娘,君候和君尽瞳也不是包子的亲爹。   难怪包子总说自己是‘独自一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君尽瞳与我三步之隔,眼睛因覆上黑绫,让人看不见神情,只是声音款款,“去年夏末,我下山将返,一个女子站在悬梯前问我可否容她。那就是颜容。”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66874.com - 手机访问 m.66874.com--TXT 66874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67-逃之夭夭   可以想象,一片花红柳绿山清水秀,一个陌生坚韧的女子。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惊艳决绝的。即便君尽瞳看不见俗物,也能感受到她的与众不同。   我看着池中的涟漪,想起第一次见白端的场景,也是不能忘怀。   君尽瞳接着道:“我初遇颜容的时候,她怀抱着奄奄一息的那那,声音疲惫,却不谄媚。温温润润、客客气气的相问,骨子里执着不安。那时的官官血染衣襟,只有颜容不曾受伤。”   他走到我跟前,寻个石凳,也是坐下。   衣袖上的紫竹纹就搭在石桌上,伴随着清风浮动,微微的摇摆颤颤。   “我将颜容三人带回小筑。魏医官看了有些日子,这才将她们调养好。那那喊颜容‘娘亲’,见我与颜容要好,也唤我做‘爹爹’。日子一长,小筑都当那那是小主子。”他从袖中拿出一碟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俊秀青涩。君尽瞳又道:“这是颜容抄写的。”   我接过他手中的纸,仔细的看了看。   纸上只有一句‘安能与君相绝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看到这句话,我更加确定颜容是个穿越者。虽然倾回流传很多我们那的古诗名句,但如此正宗的楷体,唯有穿越者,才能知道。我仔细抓着纸,为错失一步的她叹息。   君尽瞳察觉出我的惋惜,便停下话语,向我寻问,“叶子为何叹息?”   “二少,颜容姑娘可能与我来自一个地方。他乡遇故知,故知擦身过。现在想想,不禁感叹。”我没有原原本本的告知,而是换个方式解释,“我们村子与世隔绝,只因村长有命,才让我们入世。一路上失去同伴不说,又一直受苦受累。”   他一脸恍然,“先前就觉得你和颜容,有些地方很是相似。原来一捧水土长大,难免气质风情一样。”   我抽了抽嘴角,没能明白我的‘风情’是何。   野生野长之色吗?   君尽瞳想了想,在我手心书写,分辨许久,才发觉是‘君诀’二字。   他指着手上的纸,对我道:“这首诗就带着兄长的名字。他与颜容相互比斗,往年都不会待在小筑,去年竟陪颜容一个月有余。在入秋之时,兄长向颜容提亲,也视那那为长子。”   “那颜容为何要逃呢?”这才是我不解的地方。   “颜容逃过三次。一次是在提婚之日,被兄长堵在小筑门口。第二次是在去山阴地之时,被兄长捉在二肖客栈。第三次就是你出山阴地的时候,颜容看见花采子的脸逃走,此后再也没有回来。”君尽瞳按着我的手。   手下是冰凉的石桌,手上是温热的玉手。   他的声音如同一汪清泉,使我混混沌沌的脑袋清醒过来,“叶子,花采子说他的脸,是你先前作的怪。若是如此,为何能吓跑颜容?”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的问。   他张了张口,有所迟疑,终究问出口,“你和颜容是否相识?还是仇家相克?”   我抽开手,“劳君二少费心了。我和颜容是不是相识,眼下这些东西,远远不能确定。只是‘相克’一说,当真让人受不起。”   照目前来看,颜容很可能是穿越人士。   从时间和地点的两相较,我们无不是在擦肩而过。我想破脑子,看着纸上的字迹,也分辨不出是不是同学。同班有两年,本就不太熟悉人,这下搅遍了脑海,也搜寻不到答案。   君尽瞳被我一句话梗在那,半天一动不动,没有言语。   我见时候不早,也没有心情继续下去,便起身告别他。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虽然隔着春衣,也能感到滚烫火热。我惊异先前他的手还是温热,如今怎么提高这些温度。   只听他沉暗的道:“叶子,是我不该胡乱猜疑你。我可以不问颜容的出处,却不能漠视你的出处。这些天猜想不断,就快要搅乱我,怎么也不能像对颜容那般对你。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像现在拉住你,也是我刚才没想到的。”   今夜的一通话,来得是莫名其妙,也让我云里雾里。   我扯开他的黑绫,不喜欢隔着一层布交谈,连他的表情都被遮掩严实。   手里攥紧他的黑绫,我备受困惑,“二少,你说话越来越神妙,我听了一时也没能听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子……再过半月,就是最佳的换瞳之时。”他无瞳的眸中伤感,嘴唇轻抿,“你是走?还是留?”   换瞳之时竟然如此近。   我坐回石凳上,思绪纷乱嘈杂,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心里不停突兀,一时半会消停不了,在小筑待得舒爽,几乎忘记自个是药引。   药引是什么?   就是用我的凤血种脉和离虫寄身,将自己的这对眼招子换给君尽瞳。   这才是一个药引该干的。   而我呢?整天琢磨琢磨秘密,探得探得真相,玩的风生水起,不亦乐乎,渐渐忘了这么一回事。   夜寂静下来,在耳里嘈杂着。   一些虫鸣鸟叫,也渐有复苏的趋势。我捂着自己的双眼,声音沉痛,“君尽瞳,为什么我要把眼睛换给你?”   他一把将我拥住,指腹轻抚着我的头发,缓缓的问,“你不愿?”   “我不愿。我还要用这双眼睛看见以后。”我哽咽住,“既然还要再瞎一次。那夜在山顶,你就不该还我光明。”   “我既然还你光明,断不会让你再瞎一次。哪怕是我,也不能夺去你的眼睛。”他稳稳的拥住我,像是高山携流水,没有突兀和不适。   我被打动,问道:“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他的丹凤眼异常漂亮,就算是眼里无瞳,也影响不了他的俊逸。只见他正色道:“叶子,你离去吧,带着那那一同。我会想办法送你们走。”   “我若离去,你的换瞳之术怎么办?”我抬起头,皱眉。   君尽瞳笑了笑,云淡风轻的道:“无瞳二十多年,我也渴望光明。纵然是颜容,也止不了我和兄长换瞳的心意,不然哪来肖山血祸?我也是普通人,不是世外高人。这些年为换瞳之术,累积了不少药引,你大可离去,我自有密药。”   我见他信誓旦旦,举手投足之间,威仪浑然天成,一股君颜含笑。   他的眉宇不像作假,我放下心来,一心想逃出去,于是迫不及待的道:“那我和包子什么时候能动身?”   “三日之后如何?”他松开我,“三日之后,兄长去请山主。”   我想了想,再同意不过。   三日之后,君候离开小筑。   我让包子和官官老早收拾好行李,等着出逃。   起初官官不愿,说是会连累我,就像连累颜容一样。我好说歹说,总算让死脑筋的她投降。她嘱咐我什么都可不带,唯独那个玉盒万万不能丢。   我依言带上玉盒。   等到晚上夜浓,君尽瞳叩门,将我们带出屋子。我们小心翼翼避开小筑守夜人,好一时才来到小筑门口。眼见青石悬梯就在脚下,我远眺山下,顿时高兴不已。   君尽瞳让我下了小筑,就找一个山村避着。一则为了防止君候追捕,二则为了防止包子出事。   春风拂面,百树叶荣。   我朝君尽瞳挥手,没再多看几眼,就赶紧下山。   包子小脸犯困,任我和官官拉着,只是脚步晃荡,毫无力气。快到山下,包子越发沉,浑浑迷迷就要一头栽下。只见一抹粉色在眼前晃过,接过昏睡的包子,对我们笑脸迎迎。   “小肉肉,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也不知会奴家一声?”   花采子独领风骚,浓妆艳抹。   “告诉你又如何?还能送我们一程?”我不满的道。   “这要是奴家我啊,定不消美人恩,别说是送一程,就是跟你落寇也行。只是……”他话语一转,“奴家不但是你的相好,更是君候长年养的一条狗。”   我冷笑,“有话直说。”   花采子一脸鄙夷,“你偶尔也有个聪明劲,怎么眼下倒想不通呢?你走了,君公子怎么办?”   我不解,“他自有别的药引,难不成缺我不可?”   “他若是有别的药引,怎么不同君候商量,还要等月黑风高,才偷摸的放了你?”他反问。“你可知今夜的小筑为何如此安静?”   “为何?”   我有些恍惚,只觉得脚下的路广阔无边。   花采子没了笑意,不见妩媚之资,“君候的暗哨只听君候。君公子是要诛杀所有的暗哨,让你们风平浪静的出小筑。”   诛杀所有的暗哨?   我头疼欲裂,惶恐不安,重登青石悬梯,折回小筑。   ***   下来的时候,不觉得悬梯有多长。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路途遥遥。等我气喘吁吁的走到小筑正门,已是累得说不出话来。   小筑宁静的不同寻常。   往日还有人巡夜,可现在空无一人,也无灯光。仿佛一眨眼间,整个小筑寂静一片。我试着大喊几声,没能唤出人来。正要放弃的时候,草丛边有衣角在晃动,我慌忙察看。   只见裴裴浑然不觉的睡在草丛,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树叶落到脸上都不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无知无觉,像是被下了药。直到脸颊被拍红,她才幽幽的醒转,睁开乌蒙的双眼,一片茫然,“叶姑娘?你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裴一个劲的发问,让我不知从何说起。刚想简单的叙述一番,只见她脸色剧变,惊呼出声,“叶姑娘,快去找公子。”   从她口中,我得知了君尽瞳的去处。   走在通往山顶的路上,脚下是湿润的土地,透露着春泥的芬芳,让人莫名的哀伤。经过一个寒冬的沧桑,连这春意也无法带来喜庆。汗水滑过我的眼睛,浸透我的面颊,交织我的唇齿,终是没入了土地。   我浑浑噩噩,手脚酸痛,却无法停下,只能这么走着。   山风呼啸,卷集着咸湿气,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趋势。连半路的美景,也浸没在沉沉湿气中,看不清真实面目。远处就是山顶,不再是记忆中的一片光秃,种满了青翠苍劲的竹林。   漫山遍野,竹叶生花,犹如一曲啸歌,撞击着内心。   脑海中都是裴裴方才的话语:   “我家主子懵懂纯粹,对人无爱无恨,对世间的情爱更是毫无感受。即便同容主子一起,也是君子相交,款款以待。这样的公子从未有过失措。只是今夜的公子,当真手足无措了。”   “叶姑娘,我知道你心心念念要逃出牢笼。相处虽久,小筑是留不住你的。我们深知,公子也深知。但不该让他误解,你还有颗心在这。”   “今夜一事,公子为了你,竟将小筑里的人迷倒。君候的暗哨回神,逼迫我说出去路,公子不得已之下,才将暗哨引入山顶。你可知,狠下心来的公子,饶是我们也害怕。”   裴裴的话语让我惶恐。   想到这,脚下顿住,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青竹林里飘来。   竹林斑驳着血迹,如一株两生花开在眼下,带着决绝和惨烈,分不清来时和归途。那血色入土,夹杂着腥味,在滴滴春雨中,融化成一恒流年。   君候的暗哨纷纷倒下,两眼狰狞,不敢置信。   我看着那浅紫色的身影,拿着一根断折的竹节,脸上冷漠,和我认识的君尽瞳,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他嘴唇紧闭,半天吐出,“连我都不可以夺去她的眼睛,你们又凭什么处决她。”   我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似乎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拿着那根折断的竹节,缓缓走来。竹尖在地上滑出一道血迹,带着星星点点的春泥。   竹尖乍起,就要刺入我的脖子。   我呆愣在这,一时半会还在僵硬着,见到他的竹尖刺来,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叶子?”他迟疑的道。   再睁开眼时,竹尖就停在喉间的皮肤上,只要再近一步,就可以刺入颈部。我身后发有冷汗,紧接着春雷兀自惊响一声,雨滴开始细密起来。   他见我不答,眉间的血气和犹豫交替,拿着竹节的手却不抖一下。   雨越下越大,冲洗着土里的血迹,连同那幕惨状,也遮掩干净。依稀朦胧间,还能见到一根折断的青竹,在春雨中挺拔尖锐。   他被春雨打湿了衣衫,薄薄的紫纱也贴合在身侧,与腰间的玉珏纠缠。   我咽下口中的雨水,紧接着退后几步。他不经显出失望之色,沉沉的呓语,“怎么会是叶子……她已经走了。倾回八荒,州域无垠。再也无法找到她,更是无法看到她。”   他抬头,任雨水落在脸上,直勾勾的睁眼。   “这双眼睛,有与没有,又有何不同?”他轻勾嘴角,要么嘲讽,有多嘲讽,“君尽瞳。尽了无瞳。若能看见,她无光明。若看不见,困她何用?不如放开她走吧。”   雨水滂沱,山顶凄然。   许久,他冷漠的道:“不论你是谁,赶紧离开。像她一样,走出我的小筑,走出你的噩梦。今夜一事,不许提起。不然……”   青竹抬起,竹尖斜斜滑过我的手臂,分明一道血痕。   “留你血肉,化为末土。”他异常狠绝,眉角高挑。   我捂着手臂,用冷漠回击,“二少有理。不知我能否再蕴出,一节会杀人的青竹。”   青竹节陡然掉落,微不足道的回声,很快被大雨碾压过。   “叶子!”   他双手禁锢我的肩头,声音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8-山主之资   大雨一直洗刷,像要淹没一切。   君尽瞳禁锢着我的肩头,不敢相信我会折返,已然没了冷漠,“你不是走了吗?”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得叹息,“二少,你让我走的不安心。我若心再硬上几分,哪管他人的死活,只求自己天高自在就好。”   “你说的对,只要你天高自在就好,其他人的死活又关你何事。哪怕是我,也不足困住你。你所要的朝戏天下,现在的我给不起,以后的我无法给。”他被我话语怔住,却不愿松开手,嘴角苦涩。   竹无心则不伤,竹有心则伤人。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焐热,生怕这双手日后都会冰冷,“你为我撇去袖手浮云,将一节青竹狠狠折成杀人溅血的利器。既然我回来了,好坏都要一起承受。”   君尽瞳双手颤抖,徐徐的合上双眼,浸透春雨的脸颊,微微的涨红。他身子晃动,快要站不稳。   “你的眼睛,一直是我想留着的。我总想去看一眼这双眼睛。”   我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眼皮上,犹如火烧,滚烫发热。这春雨通透的季节,竹斩数人过后,他终于禁不住,发起高烧来。   眼下是不能自行走了。   我扶着君尽瞳,承受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顺着平整修剪的山路,艰难的往下移。等快到小筑,看见花采子打伞相迎。   一抹粉色在雨中突兀至极。   他悠闲自在,目光深意,精巧的妆容衬着骨伞的画面,十分好看。“小肉肉,这是决定留下?”花采子娉婷独立,静静的问,“若我知道白端的下落,你还会留下吗?”   听到这话,我被君尽瞳压制住。他烧得厉害,仍圈住我,不住的道:“不许走。”   “这是我应允他的。”我向花采子回道,“我不走。”   花采子就像亦黑亦白的连子棋。   在我纠结在两个答案的时候,总是能被他搅乱思绪。   我把君尽瞳扶回‘醉生楼’,用热水擦拭他的额头。这烧来得迅猛,多半也是心有千千结,跟我之前一样,好大力气也退不了。   花采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慌手慌脚之时,我想起小筑的魏医官,便让花采子唤醒来。   花采子没有动作,只顾嘲讽,“君公子的病,向来由你做药引,还用请的着别人?你只要深情款款的拉着他的手,我敢保证他一时就好。”   他的嘲讽,让我摸不着头绪,不知何时得罪过这货。   官官和裴裴翻遍小筑,找寻到君尽瞳这,见我照顾费劲,赶紧帮忙。两人不比我笨手笨脚,不但找来了魏医官,连交待的药也典了过来。架着炉火,手拿蒲扇,在门口烹煮药茶。   我脖子酸痛,手上无力,想揉脖子都不行,只得轻轻的晃动。   就在这时,一双细腻的手抚上颈脖,花采子揉着我的酸处,力道正好,一时享受神仙般的待遇。   我眯着眼,似要打盹。   只听花采子在耳边,不疾不徐的问:“你是不愿知道白端的下落了?”   “相遇有时。此刻不见,不代表以后不见。我会照顾好君二少,等他眼睛好些,再离开小筑去寻白端。”我和盘托出,没有隐瞒。   他手下的力道开始重起来,“这样真是两全之策,就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离开小筑了?”   我回过头,讶异道:“你是何意?让我回来的是你,现在嘲讽我的还是你,两下作弄,我也不想计较。只是作为相熟之人,莫非你一直在看我的好戏?”   花采子停下双手,媚眼如丝,唇红齿白,“奴家怎舍得将相好送人。不管是白公子,还是君公子,奴家就想独独的霸占你这块肉。可惜你这肉不老实,总在下口时逃走。奴家有一法子,倒是想帮上你。”   “受不起您的爱戴,只求您能给句准话。”我嗤鼻。   他眨巴眨巴眼睛,当真是迷人多姿,“你瞧奴家的这双眼睛。”   我思索一下,欣喜的道:“你是说……”   “天生重瞳,天生无瞳。小肉肉,上天可真眷顾你,让你一下拥有了俩,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愁闷什么。”他笑得娇媚,唇纹都要裂开。   真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有比这更让人喜悦的。   ***   君尽瞳病有七天,一直高烧胡话。   我想起自个发烧的时候,也是这般奄奄一息。那时君尽瞳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的宽慰。   窗外的桃花,经过三四场春雨的chan绵,已是出落的分外妖娆。即便坐在屋里打盹,也能闻见那徐徐的香气,像是一盏止瘾的酒酿,惹人沉迷。   君尽瞳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澄清湿润。小灶药炉燃着微火,吞吐在石锅底部,一点一点将盖子掀开。药香袅袅而出,和窗外的桃花香气,一齐萦绕在室内。   他嘴唇干涩,散发削肩,揉着头,满脸疲惫。   此刻的花采子仍是一身粉衣,手拿酒盏,坐在木椅上。涂满橘红色指甲的手,伸展到我腿上。我恭敬的拿着锉刀,给他好生休整指甲。   喘口气的功夫,就看到君尽瞳似有困惑,重覆黑绫的面颊,隐约往我这探来。   我放下锉刀,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去相问,“你可是想喝水?”但凡初醒的人,都会口渴。我勤快的倒去一杯,正要递给他。   花采子咳嗽一声,悠悠的道:“这酒喝得不甚舒爽,还是不比茶水好喝。小肉肉,赶紧把那茶水,给奴家端来。”   我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再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君尽瞳,只得对他道:“这大病初愈的人,过早润喉不好。我先给你抿一滴,其余的再倒就是。”说完,沾了一滴茶水,点在他唇上。   而后狗腿似的,将手里的茶杯捧给花采子。为防他受烫,还特地的吹了吹热气。   花采子一脸嫌恶,不满的道:“先沾了你的手指,又蒙了你的口水。这样的茶水掺杂颇多,你确定没有下了暗药?”   “说的是。”我连连点头,应和着,“我换一杯就是。”   君尽瞳抚额叹息,“这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变天变的如此快……”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先前看花采子,就像看花花蝴蝶那样。给我三百二十个心,也不能这样伺候他。可惜风云总在变幻,连我的狗腿气质都能重新挖掘出来。这还要说到,花采子先前多番示意,我才想起他有一双重瞳。   重瞳,就是一目双瞳。比平常人多了两个瞳孔。   为此花采子没少受到迫害。   他年幼时被卖到花楼作小倌,长大后励志祸害黄花少女。这数年的折腾,全是由于那双重瞳。如若不是他轻功有加,后来被君候看上,指不定现在沦落到何地。   花采子平时出门在外,一直用袍衣遮住半张脸,来到小筑便肆无忌惮起来。这样大摇大摆在眼前晃悠,我都没能朝他的重瞳上琢磨。   君尽瞳需要一双瞳换在眼上。   花采子想将这双重瞳抹消去。   这样原打愿挨的好事,为何还要多加个我?   换瞳之事需要‘通灵玉’‘螭龙肉’‘凤凰血’和一双活瞳。   活瞳就是现从活人双眼上引出的瞳孔。之前君候又让我献血,又要让我献肉。即便是这双眼,也让我为他备好,这样惨绝人寰的剥削行为,任谁都得反抗逃走。既然花采子有多余的瞳孔,何不让他替我贡献出一双?   这样想来,真有点皆大欢喜的感觉。为了保住双眼,我成功唤醒了狗腿精神,势必把花大爷伺候舒坦,连君尽瞳高烧时,也没如此用心。   君尽瞳听到前因后果,紧皱的眉宇一下子舒展开,只是还有些疑惑,“我可以理解你的欢喜。只是……换瞳之事向来由兄长决定。他可以事事依我,唯独这事从不听劝。若他执意用叶子的眼睛,这该怎么办?”   我和花采子沉默了。   又过了半月,原本醉生楼外的三两株桃花,现下全变成竹林。   君尽瞳的身子消瘦一圈,终于能下床走路。他仅仅穿着里衣,披着衣衫,悠闲自在的走在竹林间。竹骨身姿,俊逸气质,静默怡情,仿佛浑然一体。   他道君候两日后回来。   我和花采子面面相觑,不知君候回来后,又能引出怎么的风云。   包子先是在我怀里打盹,听到这话睁着个大眼,嘴里咕哝,“大爹爹就像‘古府’里的仙魔。只要是他在的地方就惹人难过。那那现在明白娘娘的想法了,难怪她不愿意嫁给大爹爹。我要是娘娘,就是嫁给花师傅,也不要嫁给大爹爹。”   我端着酒盏的手,一下子洒出几滴,面对包子的童言稚语,分外头疼。   花采子揉着包子的西瓜头,欣慰的道:“乖徒儿深得我真传,为师异常欣慰。只是为师要不起你那娘亲,生怕成为牡丹亡鬼,倒是你这娘娘,为师看得顺眼。”   包子先是点点头,后又摇头。   随后看向君尽瞳,歪头思索,“可官官说,娘娘是给了小爹爹的。既然给了小爹爹,还怎么给花师傅?”   “为师不介意共事一妻,就是献身给君公子也可。如此一来,岂不和谐美满。”花采子冲君尽瞳眨巴眨眼,使得君尽瞳踉跄一下。   我捏着包子的脸,把牙豁子都露出来,直到他两眼包泪,这才停手。   包子委屈,从我身上晃晃悠悠的下来,胖脚丫子连鞋都顾不得穿。只是蹲在地上,撅个屁股,揪着刚生长出来的嫩草。   我将酒盏放下,里面的桃花酒还是之前在这的桃花所酿。君尽瞳醒后,注意到窗外的三两株桃花,便命人拔了酿酒,栽种成青竹林。   大概是我太过漫不经心,包子回头控诉,“男女之事真麻烦。”   “你难道喜爱男男?”我讶异。   花采子拍手,君尽瞳轻咳,只有我在为小包子的未来而忧伤。   两日之后,君候回到小筑。   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请来的山主。   听到这个消息,我窝在屋里不愿出去,哪怕外面阳光明媚,也能看成愁云惨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花采子上门。我们俩像暗地相会的孤男寡女,只差没收拾包裹私奔。他安抚我,“世间活瞳千千万,哪就有人不开眼的认准你。我跟君候多年,他也算是个宽容的主儿。”   我无法认同。先不说在山阴地对我围追堵截,就是之后也没给过好脸子。我实在想不出那个霸道闷骚男,到底有哪些地方能被误认成‘宽容’。   大概世人都有软肋。   君尽瞳和颜容就是君候的软肋。为了他们,他可以从明主,化身成修罗。哪怕是血溅三千,也要行此一次。这种偏执和宠爱都是走了极端,连君尽瞳和颜容本人都不能阻止。   我有些惧怕这样的君候。   日落西山,黄昏降临。   当官官奉君候的命令,来小筑接我去醉生楼的时候,我只觉得头皮一紧,脚步一虚,拉着花采子不敢松手。   花采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沉痛哀悼,“奴家十分想帮你。只是君候大人在上,我们皆是一干愚民。你若有好消息传来,爷给你庆祝一杯。如若相反,好自为之。”   紧接着裴裴步来,嗓音清亮,让花采子别忘跟我一同过去。   花采子听后萎顿,反手扶住我,这才将身子稳住。他哭丧着脸,喃喃的道:“我的小肉肉啊,奴家为了帮你,要是将自个搭进去,万千少女会哭死的。”   “你要是不帮我,安安稳稳的活着,万千少男会气死的。”我幸灾乐祸,“这得有多少少男娶不到少女了。”   花采子娇羞的睨我一眼。   我俩不敢耽搁,赶紧过去。沿路上的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什么。   快至醉生楼。   天间云荒仿佛透出一个洞,晚霞并着春风,竹林敲打竹骨,有着朝朝暮暮之凄美。   君尽瞳时常漫步在竹林里,浅紫衣衫映衬,悠闲宁静的很。如今竹林簌簌,黄昏晕染,站在竹林的却不是君尽瞳。   只见残阳孤傲,犹如心尖血,又如朱砂痣,就笼罩在那人身上。那人清贵脱俗,让人透不过来气,仅仅是站在林间,便是水墨画里的一抹仙色。春风过林,诗乐奏歌,使得及肩的银丝发丝拂动,一风一暮,一丝一舞。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里淡然宁静,脸颊似有流光,美得窒息。就像是走在仙境里的仙神,有着至清至静的气息,一下子感染了我。   “勾阵……”他眸中淡然,负手喊道。   我想起在大沟寨的时候。那时的他,被上百条铁链锁住骨肉,禁锢在少见阳光的暗室,即便是那种死生不能的境地,也是冷漠淡然,眼里不入凡尘。   不动凡心,不筑凡根。   视万物为刍狗,视洪荒为芥子。   这样让人记忆深刻的人,此刻就在苍翠葱郁的竹林间,静立安好,一身流年。   我站在竹林外,不敢破了他的清贵,只是独自深思,终于明白他为何而来。身旁的花采子收敛嬉笑,一脸敬重,双手作拱,“少时便听闻滕将军的事迹,今日小子得以一见,真乃仙人风姿。小子鄙陋,不敢污浊了将军的眼睛,还请恕罪。”   他的头仿佛要低入尘埃,一言一语透露着卑微。   那人点头,没有说过多的言语,一双眸子清淡孤高,无喜无怒,无忧无惧。就是天崩地裂,刀山火海,也不能毁了他的宁和。   许久,他才道:“勾阵,换瞳过后,和我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69-三个药引   那人站在竹林间,银发纵横,淡眸平和。   他缓缓的向我走来,在竹林翠绿里,身形脱俗,不识烟火,宛转三千流光,倚着一片晚霞。   我被这副宁静所震惊,顷刻间吞没了言语,只是手脚麻木,没有知觉。   “不可以!”   一声突兀的低唤。君尽瞳踏出门槛,身骨消瘦,紫衣洁净,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盒,眼上的黑绫随风飘起。   他身后是穿着华贵的君候。   依旧沉稳慵散,躺在雕花木椅上,用指腹轻轻揉着太阳穴,眼神似看非看的望着我。银色镂空云纹镶边,随着指腹的揉搓而触及面颊,带起一缕发丝,又轻巧的撇开。   晚霞终于沉入地面,天空现出微微的青芒。   此刻我才意识到,该发生的都要发生,避不开的还是避不开。我将一缕散发别在耳后,看着竹林里的淡漠男子,异常平静的道:“几个月前,我不会和你离开。几个月后,我也不会和你离开。我去哪,向来与你无关。”   男子稍稍敛起眉,手负身后,淡淡的道:“让你跟我离开,自然是有原因。勾阵血腥,本就害人害己。如今你又有凤血种脉和离虫寄身,怀天下争相竞逐之宝,再将你放任下去,只怕日后血溅倾回。”   “饕餮妄图吞天,有多大胃,张多大口。我管不着别人怎么想。”我踩在一片余留的桃花瓣上,“人想吃我,为何我不能吃人?”   “若捆缚你一人,还倾回安宁,有何不可?”他试图劝导。   我尤为讶异,“这我就不能理解了。你为了不让白菜被猪拱坏,难道就要所有的猪都宰了吗?防患于未然也不是这样干的。”   花采子在一旁偷笑,我送他一个白眼。   这银发男子便是君候请来的简山山主,也是我在大沟寨救下来的滕古将军。   在倾回的史料里,很少有动荡战乱时期。唯有州域王侯逝去,新王侯未得承袭,一些野心颇大的人趁机发起战乱,祸乱州域,企图强行夺取侯位,反抗傩教的指定。待到战乱一起,民不聊生,百姓哭嚎,安宁可破。   为了平复州域动荡,王都各军队倾巢而出。   上次的动乱,就是在离州。   离州山主叛变,欲以一山之力,颠覆傩教的根基。暴动的山徒和州民闯至侯府,将王侯及其家眷一夜斩杀。据说当时的离州,尸骨遍野,三步残骸。   直到傩教和王都军队出手,瞬息数月抹去仙山。一时间万民折服,八荒响应。其中傩教大贵上和王都滕将军二人声名鹊起,被载入倾回史料,流传倾回各地。青年才俊无不崇拜,名门大家无不崇敬。就连三四岁的稚童都对二人的事迹,朗朗上口,倒背如流。   就在这风光无限好的时候,两年前突闻滕古将军让位于徒,就连傩教大贵上也消失不见。一夕之间倾回变动,有人造谣傩教与王都气数已尽,连天赐英才也得不到庇佑。   此时的离州早已被傩教所弃,蛮荒万里,血腥一域。   一些残党余孽肆机反击,和王都军队处于胶着的状态。表面看太平无事,人们享乐安康,实则风卷云涌,一直战乱不断。就像是深埋隐患的牢狱,不知下一刻是福是祸。   任我也想不到,征战离州、名动四方、受人瞻仰的滕古将军,就是这个在大沟寨被我救下的银发男子。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君候请来的山主,竟会是他。   换瞳之事将近,其中春末即夏的日子最好。因得罪了巽州肖山,君候也不便去请肖山山主,只能奔赴到别的州域。而滕古将军的另一个身份,便是八山山主之一的简山山主。   此下人已到齐,接下来就是商量换瞳之事。   换瞳之术从上古流传下去,却鲜有人知。若不是君候年少在肖山求师,偷入山中密室,也发现不了这张上古秘方。   古方上写到三个药引和一双活瞳。   三个药引难以集齐。螭龙早已遁入古府,凤凰万年守山不出,通灵玉不见踪影。好在有我这个‘万能药引’,除了通灵玉难寻,其他尚可代替。   谈及这,君尽瞳将紫檀木放在桌上,面上犹豫不决。   我心生好奇,再三寻问,“你瞧这个盒子也瞧了多时,怎么迟迟不打开?难不成里面有什么吓人之物?”   君尽瞳叹道:“这里装的就是通灵玉。”眉头紧缩,似有心事。   倒是君候抬手启开紫檀木盒子,一块莹润细腻的玉珏呈现在眼前。这块玉通透温热,看不见一丝纹理,略微倒映人影。一团星星点点的青光,被裹藏在玉珏里,不仔细看,便看不清。   君候说道:“通灵玉是卿回上神佩戴的端玉。曾以肌肤温养,后溅神血入玉,早有胎光灵气,可通生魂,可勾死魄。此次换瞳之事,凤血龙肉和活瞳瞳孔能否融于阿瞳体内,完全是靠通灵玉的把持。”   “不是说失传已久吗?侯爷是如何找到的?”   玉中的胎光青蒙,我用指腹轻轻的触碰一下。胎光散发晶亮,犹如细小的星河。   募地,指根撕裂般的疼,像是从皮肉里传出。一根遗忘许久的红丝,慢慢从指根显现出来。先是红如鲜血,随后缓缓淡去。我盯着指根的红丝,不解的道:“这是怎么回事……”   “通灵玉是梨落身上的佩戴。”一旁的君候看着我手上的红丝,缓缓的说:“暮合情深丝,死生不离世。女子……本候差点忘了,你与他有所相连。”   “你把他怎样了?”   我合上紫檀木盒,冷冷的问。   山阴六宫的时候,白端曾道丰慵眠出事了。既然他的通灵玉在这,此事与君候必有关系。   屋外大放星辰,屋内玉中发光。   君候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戒,剑眉凛冽,天生霸道。只听他悠悠的道:“梨落在山阴地遇险,此刻通灵玉在此,你以为是本候所做?”   我不动声色的回道:“不敢揣测侯爷,只望给个答复。”   “梨落出现在神殁遗场,这块通灵玉就流失在那。君祈找到通灵玉的时候,周围都是血迹,没有梨落的尸骨,想必已是被人救出。”他答道。   我猛地想起,丰慵眠是白端用空间神宝送出。丰慵眠正巧之后出事,会不会是白端的算计?   忽然觉得周身发冷,失望铺天盖地的涌来。   君候接着道:“通灵玉被君祈带回来,本候也是再三确定。这玉中的胎光经梨落温养,早已和他的血脉相通。胎光未死,梨落未死。”   “使用通灵玉换瞳,会不会对丰慵眠造成伤害?”我忍不住问。   他面色疲惫,大概是一路上奔波劳苦,“能为阿瞳换瞳便可,是否对梨落有伤害,本候不想理会。你现在是小筑养的药引,还有闲情逸致管这事?”   他的话再实诚不过,让我想不起反驳。   沉默已久的滕古将军出声,“会有些许影响,但不足以伤他性命。”   听这话,我放下心来。   ***   夜沉月吟,灯光微醺,官官端来的饭菜早已冷凉,一盅宝珍汤也浮上层油。   包子被裴裴带来醉生楼,睡眼惺忪,原本胖嘟嘟的手,不知何时消瘦了下去。他穿着官官缝制的小衣裳,脸上有不满,栽进我的怀里,一声不吭。   我抬起他的脑袋,将凌乱的头发抚平,轻轻问道:“怎么睡不着?”   包子摇头,抽搭小鼻子,回道:“那那不是睡不着。刚才等娘娘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可那那做的梦好可怕,里面有一群妖怪抓那那。”   “娘娘一时就陪你回去,先在娘娘怀里歇一时。”   我只当小孩子癔症,见君尽瞳他们还在琢磨,只好小声安抚包子。   屋里微微燥热,灯光开始幽幽,我抱着包子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吹着夜风,除去焦躁。包子一时就着了,小手紧攥我的衣襟,死死不松,大概是怕我离去。   等过一时,君尽瞳从屋中出来,将一件外衣披在我肩上。   他掠起衣角坐在身旁,手里是一个酒壶,又拿出两个酒盏。清淡的桃花酿溢满,随着手腕的抖动,轻轻的晃着,不一会儿就沾湿整个酒盏。他素手竹骨递来酒盏,覆眼的黑绫刺痛我的眼睛,一想到刚才所说的风险,心里不由的沉痛。   晚风渐渐有些冷,我把外衣给包子裹紧,用手捂着他的小手,就是不敢去看君尽瞳。品着桃花酿,隐约有些醉意,晚风一吹又清醒。   如此反复,怎么也醉不了。   君尽瞳止住我的手,无奈道:“我从不酿造醉人的酒。你喝再多也无用,要想大醉一场,何苦浪费我的佳酿。”   “是我贪饮了。”我放下酒盏,用手点着酒,在石阶上写字。   写的是正宗楷体。   颜容曾写到的‘安能与君相绝决,免教生死作相思’。换瞳是否成功,尚有五五之数。若能成功,以后就能看得见。若不成功,便要生生剜去双眼。   “换瞳之事,是我所愿。只要不伤到你,好坏都能承受。”他饮尽一壶酒,喉结浮动,颈脖如玉。放下酒壶时,脸上起了微红。   “叶子,我只是想看看你,看见就好……”   再没有比这话更让人触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0-包子噩梦   君候定下三日后,就是最佳的换瞳之日。   这夜包子总是吵嚷着噩梦,说是有很多人追他。他趴在我怀里,没睡一时,便大喊大叫,把我也从睡梦中吓醒。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被噩梦惊醒后,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床架上的雕花,口里还说胡话。这种情形把我吓一跳,慌忙找来官官和裴裴。三个人一起守着。   可梦魇仍是折磨着包子,原本婴儿肥的手已经消瘦下来,下巴也尖俏起来。   官官和裴裴道,早在月前的时候,包子便时不时的做着噩梦。偶尔会被吓醒,但没有现在那么严重。   我见官官略有深思,一想到包子的来历和她的秘密,怎么也想问一下,“你可知包子到底怎么了?”   官官摇头,不吭一声,她在包子额头试了一试,并无发烧或者抽搐。接着满屋子乱转,像是查看着什么。秀眉紧皱,嘴唇轻抿。好半天才道:“叶姑娘看着小主子。我先去公子那瞧一瞧,若还是不行,也可请教滕大人。”   我想了想,这也是最好的办法。嘱咐她不要耽搁,能把山主请来最好。   檀香应允,出了屋子。   这边官官一走,那边包子又从睡梦中吓醒。他咬着下唇,竟咬出血痕来,一张脸惨白惨白,几乎见不到血色。我怕他还在睡梦中,大气不敢出一声,更不敢将他叫醒。他愣愣的待了一时,眼睛渐渐回神。看清是我后,哇的大哭,“娘娘,那那要死了。”   “不会的。”我抱着他汗透的小脸,衣襟被他的眼泪打湿,“这只是个梦。包子别怕,娘娘在这。”   “娘娘,那那不想睡觉,那那要一直醒着。”   他哭嚎,泪珠滚滚。   君尽瞳迎着夜露而来,肩上仅仅披着一件外衣,清俊的脸上满满困意。   和君尽瞳一同来的,还有滕古将军。纵使在深夜,他的肤上也仿佛裹了一层流光,衬得面色莹莹,犹如冠玉。   他用手翻看包子的眼皮,随后按捏几处穴道。包子骤然呼疼,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不像正常的孩童。君尽瞳一把抓过包子的手,代替我承受力道。不一会儿,黑绫微动,面颊凝重,有些吃不消的样子。   滕古将军扶起包子,在他颈后鼓捣一针,缓缓抽出一物,赫然是根银针。我当即认出这根银阵针,对此再熟悉不过。   北寒针。   白端少时得有北寒四品,分别为北寒针、北寒丝、北寒翎和北寒花。   就目前所知,北寒针送于檀香,北寒丝送于从十。北寒翎和北寒花的下落,还未从他嘴里得知。如今乍一见北寒针,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到阿离。   檀香有北寒针。   北寒针是檀香贴身之物,连死时都不愿弃下。如今一根北寒针在这,我只能想到阿离。   阿离是檀香的哥哥,得一针也合情合理。可是用以治病救人的无价之宝,现在为何在包子的颈后,害得他彻夜难免?   滕古将军将银针放在手心,将包子细致的看了看。半刻后,古化石般不动声色的脸,竟然有一丝讶异,“他竟然是……”陡然停下来,闭上口,默然不语。   我被这半句话挠得心痒痒,试探的向他问道:“滕将军,可有什么不便之处,怎么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此事和你无甚干系,无需问太多。”他看出我的好奇,不咸不淡的回一句,止住我问下去的冲动。   我看着昏昏沉沉的包子,不再发问。   ***   包子醒了一时,很快又睡去。   听滕古将军之言,包子被人用银针刺入后脑,噩梦是其一,嗜睡是其二。但凡睡熟就会噩梦,噩梦醒来还会瞌睡。两相折磨,没有止境。起初不会立刻显现,越到后,越危险。如果不是今夜拔出北寒针,过不了春末,包子很可能会危在旦夕。   我一阵后怕,怎么想也想不通阿离的目地。   包子还那么小,甚至无知无觉,就算真有不同寻常的来历,也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将他害死。如此可怕的死法,让人毛骨悚然。哪怕一个壮士敦厚的成年人,也经不起折磨。   眼见包子终于睡个安稳,滕古将军和君尽瞳也不方便留下。   裴裴从我怀里接过,把包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再用温帕擦拭他汗透的额头。不敢再弄醒他,便没有替他擦身。   我送他们二人出屋,外头隐约能见到晨光,乏累的一夜随着日出的来临,慢慢退去。小筑里升腾起晨雾,带着微微的湿气,让人不由清醒几分。   君尽瞳担忧的道:“叶子,那那的事极其复杂,我知道你心有疑惑。只是有些事不便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和那那好。”   “我知道你们有千百个理由,无一不是为了我们好。”我弹落一片叶子上的露珠,任它溅碎在地面,“只是我也有不喜的。‘隐瞒’……恰恰是最不喜的。”   他凝眉叹息,“我也是才知道那那的身份。官官如今就跪在兄长那,我且去把她领回来。”   “我同你一起。”我几步跟上。   走到君候那的时候,雾气已经淡了几分。   君候的院子离颜容的梦死阁,仅有一墙之隔。远远的就看见大门敞开,官官身子单薄,跪在地上。君候一脸阴沉,手里的杯子几次要砸到她身上。   屋里的熏香悠远宁静,混着时隐时现的花香,像是仙风道骨的画卷。   君候将杯子重重的掷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如同飞屑,顿时割破了此情此景。   “你将小筑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今抵死不说,真以为本候会轻巧的放过你?”他捏起官官的下巴,眉宇冷冽。   官官的下巴不一会儿便红肿,她低头顺从,没有辩驳,没有反抗。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感觉不到疼痛与惊慌,不论君候怎样处置,都不会有任何举措。   君尽瞳出声,“兄长,此事固然凶险,但尚有解决之法。官官是颜容带进小筑的,兄长若执意处决她,只怕颜容知晓后,会对兄长更加不满。”   “颜容如今不知去向,本候派遣数拨人马四处寻找,至今没有消息。”君候松开手,坐在椅上对官官冷哼,“小婢子,颜容三次救你,本候一再容你。我二人对你恩重于天,还不快说出傩令的下落。”   官官抬头,瓜子脸秀气平静,缓缓的道:“傩令在容主子那。早在第一次相救,官官便以傩令相报。”   “你为何刚才不说?”君候敛眉。   官官又回,“傩令是容主子护身之用,她几次想逃脱于侯爷,侯爷难道不知道她是何意?”   “何意?”他沉声的问。   “侯爷虽多有谋略,却过于霸道偏执。容主子是想护住侯爷,暂当傩令之主。”官官接着道,“可惜侯爷从不明白容主子的心意。”   君候眯着眼,不说一字。   经过君尽瞳和我的几番游说,君候终于同意把官官放回来。   官官膝盖渗出少许血迹,可能是长期跪着,把膝盖跪伤了。我扶起官官,沿着长廊回来。待到隐蔽处,一簇绿茵遮蔽头顶,官官拍拍我的手,郑重的道:“让姑娘保管的盒子,定要好生看官。待到情形危机的时候,方能救姑娘一命。”   “那盒子里的莫非是君候要的傩令?”我趁机问道。   官官点头,“傩令本在容主子那,但容主子知道事关重大,傩令能救小筑于凶险,便把傩令埋在山腰留下。”   “傩令到底有何用处?”   “得傩令者,倾回动容。虽然不能呼喝一方,令出莫属。但能在紧要关头,解救数人。傩令只能用一次,姑娘切勿乱用。”官官叮咛。   我们不敢逗留太久,便踉踉跄跄的走回屋子。   此时天际大亮,包子竟然醒着。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他又生龙活虎起来。脸上还有疲倦,只顾睁着小眼看我,“娘娘,早。”   我歇口气,回道:“娘娘现在累得不行。不管早不早的,都要补个觉先。”说完,倒在床上。   还未宽衣解带,就要步入梦乡。   一双小爪子拨拉我的头发,凑过鼻子闻了闻,奶香奶气的道:“娘娘身上都是汗,那那不嫌娘娘脏,娘娘尽管睡就是,那那给娘娘传来好梦。”   我像是踩在棉花上,躺在床上就迷糊,也不管有没有汗,就想睡个昏天暗地。   梦里是久违的叶莫。   他躺在阳台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毯。棉毯耷拉在地上,我走过去将它拉起。正好一片浮云移开,春日的融融日光映在他脸上,发如屑,眉如柳。   我轻轻的唤道:“叶莫?”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他睡的很是香甜,呼吸平和,睫毛偶有扇动。白色的衬衣上,还有残余的香气,透过春日的应和,颈脖细腻诱人。我刚想抬手触及他的面颊,心里一头野猫抓挠。只见他睁开眼,折射出深蓝的眸光。   “猫儿……”他这样说道。   我大吃一惊,身后阿真端着果盘过来,浅笑道:“你张大嘴做什么?贪吃也不用那么着急。”她把果盘放在旁边的桌上,像是对叶莫一样温柔,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变化。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有我知道眼前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1-为君换瞳   轻松的日子没过几天,终于迎来挨宰的日子。   醉生楼今日显得格外的紧张,屋外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个水泄不通,一群奴才婢子大眼瞪小眼的看着。直到君祈冷冷的挡在门口,抱着那把薄剑,赶跑所有围观者,这才安静下来。   我进门的时候,他目光不善,时隔多天,仍怀恨在心。   屋里清香一片。早在三四天前,君候便拿沉香熏屋,悬艾草在房梁,撒煮沸的茶水于地。熏香、艾香与茶香,本来该混合刺鼻。但君尽瞳每日通风三次,现在一闻,说不出来的静气凝神,恰恰是止痛之效。   正屋竖着面屏风,淡漠竹林,萧萧夜雨。行云几笔勾勒出两人,在山道雨下,相视以对。一人紫衣染血,血如梅蕊。一人青衫薄袄,发丝缭乱。   这是君尽瞳所画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竹斩数人。那一夜,我山路将返。   可惜他从未见过我,并不知道当时我的发髻不是画的那样。   此刻的君尽瞳与花采子并肩躺在床上,原先镂空的雕花木雕被取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和床榻。   君尽瞳里衣合实,发丝拢起,别着玉质竹节状的发簪。眉间俊逸,君颜清雅,我想起那夜在山顶竹斩数人,再看看如今的君尽瞳,依稀能寻到几分相似。   花采子紧衣贴合,桃花扇般的睫毛呼扇,朱唇粉腻,比平常女子还要美三分。一身香腻的胭脂油膏,经过几天的净身沐浴,如今只有淡淡的露香。素面朝天之下,没有昔日的娇媚,倒出落的像是白面书生。   这二人生得多姿多彩。   一俊一美,一素一妖,同躺一张榻上。皆是少衣赤脚,让人猛地一看,锁骨精巧,脚面相碰,一副任君采撷、风光旖旎的好春se。   我自觉的嗑了嗑,按捺激动的心。只道是紧张时刻须得如此,不要再七想八想。   过了一时,君候和滕古将军到来。   官官、裴裴、和苏苏陆续端来换瞳所需的物什,整齐的放在床榻与屏风之间的桌上。   我环顾四周,没找到自个的位置,于是出言寻问,“这换瞳之事自然是劳神伤身的,总不能让我坐在桌上割血献肉吧。”   “你要愿意如此,本候也成全你。事后草席卷尸,挪走就是。”君候压着眉心,沉沉的道。   官官拉着我,来到屏风后面,轻轻移开,只见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出现在眼前。桶里的药香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味道淡了许多。我这般好使的鼻子,刚才也闻不太清。   君候又说:“花陌上的草药无人能调。本想再请他过来,可惜傩教相传他已失踪甚久,而今不知去向。唯有原先遗留下的草药,还能管一些事。”   我打量桶里的草药,确实是之前所用。仔细看下,还能找到我的一缕发丝。   阿离的药草可以使离虫昏迷,此次换瞳,要取离虫血肉,得不惊动他们。我摸着心口,只觉得不敢相信。离虫是幻虫,在体内比丹丸还小的多,只要释放出来,就像一条小蛇那么大。阴冷噬肉,养在体内沉睡,可以结实筋骨,释放出去化形,就能杀人见血。   自从包子抽粗的那天后,安静了那么久,我还从未动用过它们。   之前宋宋陷入险境的时候,我刚经历失明和寄身的惨痛,内心阴暗至极,想将一切毁于一旦。所以交给她一尾离虫子虫,只等有人中招受死。大概宋宋明白我的心思,到最后那尾子虫仍留在她手里。   也亏得她心思温纯,没有动用。后来才听君尽瞳提到,离虫可帮寄主杀人,杀人越多,心思越狠毒。   待最后会被母虫一口吞去心脏。   ***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屋内差不多已经准备好。   我合上屏风,脱去外衣,浸着温水入桶。   从这里看不见君候和滕古将军,倒是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床榻。君尽瞳和花采子已然沉睡,安详平稳的样子,只等着再次睁开双眼,就是二人命运的改变。   君候忽然对我道:“女子,阿瞳昏迷之前,曾嘱托本候对你道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道。   他的声音沉重起来,带着深深的嘶哑,“他道,‘不论生死,遇你如此,福祸相依’。”   我心里触动,眼睛更是酸疼。血泪像断了线的宝珠,带着粉红色的光泽,尽数落在桶里,惊起一圈圈涟漪。   福祸相依。   今日换瞳过后,我们三人的命运未知。也许再也见不到花采子,也许再也见不到君尽瞳,也许再也见不到我。有些梦想,有些希翼,有些情感,生死都不能将其抹去。   我们明明预感着命运,却不能终止走向它的脚步。   我咬紧牙关,不能留过多的眼泪,怕会真正的失明。只是心里的触动,没有随之停下,反而愈发翻涌。   “女子,这些日子,我突然觉得疲惫。”君候没有自称‘本候’,就这样平静的诉说,“为了阿瞳换瞳,不惜颠覆自我,残害仙山山徒,逼走心爱女子,困养你为药引。午夜梦回的时候,总在想,这是我君诀所作所为吗?”   室内宁静,沉香止燥,只有君候的话语回响。他最后道:“换瞳过后,我要去寻颜容。你和阿瞳一齐走罢。”   我刚想回应。   眼前滕古将军走到榻旁,青丝带束紧袖口,已是开始换瞳之术。   床榻上的二人依旧无知无觉。   滕古将军之间焚起一道白光,分别从二人的太阳穴中穿过,迫使他们昏迷中睁开双眼。这团白光在二人眼见蕴育生花,从开始白茫茫的一团,变为眼睛大小的模样,还原了二人瞳孔的现状。   一对重瞳,一对无瞳。   他忽的看见我,让我浑身一紧,坐在温水中,也禁不住颤栗。   只见他缓慢的向我走来,衣衫出尘,气质非凡。按着我的头顶,缓缓的道:“勾阵,换瞳的苦痛不会让你死去,但会让你不死不活。我运功取血肉的时候,会碾碎你的筋骨和血脉,只等凤血和离虫相救,才能缓慢愈合。你要忍受这种痛苦。”   头顶热气蒸腾,从他手心传来。   先是没有多大痛感,接着疼痛犹如一道霹雳,像要切开脑壳。从头顶奔腾肆虐,席卷每一寸血肉,翻搅出所有的痛感。   我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感受到心脏时有暂停,整个人在火烧煎熬,在水中溺毙,从万里高空骤然下落,狠狠地撞见地面。空气中早已闻不见沉香、艾香、茶香和药香,有的是满满的血腥味。   剧痛让我不敢昏厥,一旦昏厥便引不出最好的血肉。   我看着床榻上的君尽瞳,咬破腮帮,来抵抗骨子里的狂袭。两相夹击下,生死不能的苦痛淹没脑海,只得努力让自个不去昏睡。   难以忍受,几乎欲死。再也止不住叫喊。   门口传来包子的啼哭,“娘娘,你们把娘娘怎么了?”哭声入耳,下一刻被人止住。   剧痛像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不停的席卷。我像一叶扁舟,随之起伏颠簸,马上就会被击沉入海。思绪慢慢的飘离开身子,恍惚间同焚烧的沉香一样,就要走远。   “叶子!”   隐约中,竟有君尽瞳大喝。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强行坐起身,两道血痕从眼眶流出。幻化的无瞳白光上,出现丝丝裂纹,乌蒙就要破出。   这是换瞳失败的前兆。   君候扯开屏风,扒着木桶,冲我怒吼,“你是要毁了他吗!”   毁了他?我怎么会回了他?   我浑身是血,骨节粉碎,瘫在桶里,如同肉泥。没有感官,没有思绪,只是眼中的一抹伤痛,烙印在频死的心中。   君尽瞳跌落榻下,用干净的双手向我爬来,突兀的地面使他蹭得满手鲜血,和面颊上的血痕一样,触目惊心。他费劲的攀着木桶,用手抹去我的嘴角的血,又想抹去我脸颊的血,只是越抹越多,越多越抹。   无论君候怎么阻止,他也丝毫不为动容。   我努力低头,用最后点力气咬住他的手,止住他的举措。嘴里的血溢在他手背上,心脏渐渐要停止,一股游丝即将停在喉间。   他眼上的幻瞳破碎了一块,紧接着又是一块,明明鲜血不停,嘴角却上扬起,“叶子,我的叶子。看不见怎样,死去又怎样,尽瞳足以。”   我想摇头,才发现颈骨在不知何时,碎了去。   “尽瞳,尽瞳。我从未这样喜爱这个名字。”他吐了口鲜血,“六出把你送来,托我好生照顾。可我……不想把你还给他。我存有私心,心性不再。你会怪我吗?怪我把你诓骗留下吗?”   怪他吗?   我有什么能怪他的?   他将头凑了过来,气息断断续续,在我额头落上一吻,“死生与共,福祸相依,能得遇你,何其有幸。”幻瞳只剩最后的一片,也在碎裂。   体内突然升起两股热流,快速的恢复血肉和骨骼,等到热流腾升到颈脖,才把碎裂的喉间修复好。我哑着嗓子,总算能发出声响,“尽瞳,我想要活着,你也活下去。”   他身子震了震,温柔的回着,“好……”   破碎的幻瞳停下裂开,剥落的碎片重新愈合。   席卷我的疼痛也正在消靡,身上仿佛汇成一个暖炉,烘烤着筋骨,蕴养着血脉,先前的疼痛就像一场噩梦。   噩梦过后,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2-上古幻境   屋内朦胧一片。   君候将君尽瞳扶回床榻,让他再次和花采子并肩躺下,随后对滕古将军道:“还请滕大人继续施术相救。”   滕古将军手上莹润,纵使刚才血气喷涌,也没粘上他掌心,更没破坏一丝的洁净。他缓缓的走到床榻旁,看着修复如初的幻瞳,淡然的道:“幻瞳再生,不似先前。即便成功,也可能落下后症。”   君候坚定,不改初心,“还请滕大人继续施术,小侯在这感谢不敬。”褪去了傲骨,褪去了肃容,一张脸上尽显疲倦。   “未尝不可。”滕古将军回首,云淡风轻的对我道:“勾阵,你也是这样想?”   我坐在木桶中,被沉香熏得头脑清静,看着木榻上的君尽瞳。只见他紧闭双眼,面有血污,手上擦伤,狼狈到极点,却风姿卓越,不让众生。比得上白端的睿智,比得上丰慵眠的细微,只因双眼有疾,就被困在一方小筑,不见世事。   “我如叶子,人微言轻,没有什么想不想的到。”我清清嗓子,没有了嘶哑。说得字正腔圆,明明朗朗,“只希望能如他所愿。”   滕古将军张开右手,眼里困惑,“世人总爱追逐。追风逐月,追花逐蝶,追权逐势。倒不如一个小筑,一杯清酒,一怀空明。原先的君尽瞳让我敬佩,换瞳过后的他可能会大不相同。即便如此,你们为何仍要坚持?”   在他掌下又发出那道白光,伴随着沉香凝息的作用,君尽瞳梦闷哼一声,缓缓睡去。白光继续温养两对幻瞳,越发逼真,连血丝状的脉线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两对幻瞳开始想逃,被他一把用法术镇住。   情形险峻,不容差错。   上古换瞳之术提到:   先以术法显出幻瞳,又称伪瞳。再用抹去伪瞳的灵根,加以三个药引调剂,只留下瞳形。换瞳之术就是在伪瞳的辅助下,对真瞳进行引出换入。   滕古将军与幻瞳僵持不下,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衬得侧脸旖旎,少几分不食烟火的气息。   他对君候道:“现在就是取药引的最好时机。”   君候听从,不敢耽搁,让裴裴拿着一个玉质笼子过来。   玉质笼子由两个玉器结合。上面是倒扣着的钵,表面雕有上古螭龙的图案,散发着威严和骇气。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玉盘,四四方方,通体润色。整个玉龙浑然一体,按照‘天圆地方’之说,进行雕刻,极为细致。   裴裴将它端到我的面前,同时呈上一把匕首和一个玉杯。   君候没有动作,沉沉的道:“本候下手没有准头,怕是误伤你。匕首可以取凤血,玉笼可以困子虫。女子,你自个动手吧。”   我望着玉笼和匕首,心里仿佛千帆过境,难以平复,难以下手。   “女子,莫要耽搁。”他加重语气,疲惫的脸上带有希翼。一身深紫色的锦衣御袍,也被溅得血迹纷飞,“这一次,为了阿瞳,你也得动手。”   我握着匕首,往手腕割去,看着君候冷笑,“侯爷这样说,就是太拿我当自己人。我为不为尽瞳是我的事,跟侯爷有何干系?”汩汩而出的血液流入玉杯中。   他眼中凌厉,稍后平息,“算是本候请求于你,日后会竭力偿还。”   玉杯中的血液离杯口还有一线,我拿起一片药草捂在手腕上。随后将子虫引出,困在准备已久的玉笼里。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离虫子虫。   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又像一条阴冷的小蛇,在我手上安安静静。眼睛绯红如玛瑙,猫耳翘爪,不似想象中的可怕。等放入玉盒中,性情大变,咬的玉盒咯吱作响。我和裴裴下了好大力,才将其盖实。   裴裴将玉杯和玉笼端给滕古将军。   此时的幻瞳已经成形已久,只待融入三个药引,就能进行引瞳换入。   君候拿起紫檀木盒子里的通灵玉,和玉杯玉笼放在一块。同为玉质,只是不及通灵玉莹润好看。那一点点胎光形同婴孩,不停的触碰玉璧,像是要破玉而出。   滕古将军捏起通灵玉,忽然胎光大作,使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星辰中。抬头就是浩渺的繁星,看得我眼角发疼,急着闭眼。恍惚中听到有人笑道:“君上以为暮合情深丝就能困住小仙?”   “纵是困不住你,也能困住你的玉壳。你脱去玉胎千年不到,还想从本君这出去。当真是本君宠你过度,倒是养了个吃里爬外的厮。”一个女子声音揶揄。   ***   再睁开眼,便是在山阴地黑雾里看到的幻境。   一座座飞角楼宇竖立在夜色乌蒙处,一片片霜花擦着‘夜照宫’三个大字而过。夜色怜霜,清寒蕴人,脚下是霜花铺成的斑驳大道。透过荷叶的遮掩,一男一女立在先前的池边。   脚下是实感的地面,清凉却不冰冷,就是这宫殿楼宇,也只显得肃穆而不威严。   我寻着声,踏在片片霜花上,避过荷叶的遮挡,方才看见二人的模样。   男子温润雅致,一袭白衣飘飘,面颊生玉,发丝摇曳。腰佩通灵玉,宛若画中仙。与其说是男子,不如说是美少年。女子依旧青衣淡衫,初见时素雅宁静,稍后便言笑晏晏,柳眉雪腮,揶揄调笑。   正是以前的卿回上神。   池中倒映星辰,天际新月如勾。   女子抱着长剑,睨着眼前未绾发的少年,不由的嗤笑,“你灵根尚浅,总学着上神的举止,也不怕应了人间的未老先衰。”   “君上承袭凶将勾阵之名,总这么巧言欢笑,实在不妥。”少年轻拢秀眉,不满的道:“也不怕天帝那帮,耻笑我霁夜无正统。顶顶神将之名,也让君上坏了去。小仙不知君上在想什么。”   女子用秀手舒展少年的眉宇,手腕上的玉镯和少年腰间的通灵玉,同出一处。她勾着嘴角,轻轻的道:“本君些许想念是素蓝了。看着你的时候,总想起闯虚碧崖的情景。那时年少,还不知道九重天有多深。”   “君上,素蓝已经走了。”少年提醒。   她渐渐淡去了笑,一身青衫婉转,静静的道:“流霜,本君知道。”   少年拂了拂白衣,拾起池边的一片霜花,叹道:“困小仙千年,唤小仙流霜,小仙也是陪君上久远。他帮君上用暮合情深丝缚玉,小仙不走便是。只盼君上能放下前尘执念,方可安心修神。”   “本君让你失望了?”女子抱着长剑,不甚在意的道:“暮合情深丝也不无可解之法,你想出夜照,本君应允你。”   “君上说笑。”   少年背过身,将落寞的表情掩饰干净,语气温润。   募地,宫外火光冲天,交织成一道帘幕,将清冷的夜照映得通红。“凌霄的那只贼鸟又来作怪,看这情形似把涅盘端来了。”女子气结,踏云而出。   待女子走后,少年捏着腰间的通灵玉,堪堪道:“只是迟了千年,千年也补不了吗?”   霜花尽落,新月耀目。   ***   通灵玉里的胎光再现,眼角又是一疼,霎那之间回到醉生楼里。眼前的还是沉香弥漫,药香悠然。裴裴惊慌失措,见我醒来,喜极而泣,“姑娘怎么就突然昏死过去了呢。”   我揉揉眼睛,换瞳已经结束。   滕古将军手上裂有血纹,正用法术修补契合,他瞧了我一眼,问道:“你是见到了上古前尘?”   “将军怎么知道?”我不解。   他捏着手中的通灵玉道:“通灵玉存有前世的记忆,胎光便是灵根所在。之前胎光大放光芒,你便昏死过去,嘴里说着‘流霜’‘流霜’的胡话。想是见到了上古神容,陷在其中不能自拔。此下换瞳结束,胎光不见,你便醒来。”   身子仍是疼痛难忍,比较先前,却又好的太多。在山阴六宫的时候,绯衣女子曾道,她和月娘,还有我,三人之中,必有一个是卿回转世。   转世之谜,太过隐秘。我装作脱力,沉默不语。   床榻上的君尽瞳和花采子大汗淋漓,紧闭双眼,不知结果。   因陷入幻境,我错过换瞳的关键部分,如今坐在木桶里,也是困倦乏力,不能动弹。   正当裴裴为二人擦拭脸颊的时候,包子被官官牵进屋,眼泪汪汪,见我气喘吁吁,便哭着跑来,“娘娘之前在外叫的好大声,那那想进来找娘娘,官官不让那那喊出声,也不准那那进屋来。后来娘娘不出声了,那那以为娘娘不要那那了。”言语混乱,让我好半天才捋清。   “叶姑娘醒来就好。”官官欣慰。   包子捂着我的脸颊,沾上未擦拭干净的血迹,哭得更加大声,“娘娘是怎么了?怎么流那么多血?”   我手上使不出力气,也不能为他擦拭眼泪,只得安抚他,“包子不哭,娘娘和小爹爹都陪着你。只是娘娘现在困累,可能要睡好长时间,你小爹爹也是。包子能守着我们醒来吗?”   “能。”包子点头,拍拍胸脯,保证道:“那那会等娘娘和小爹爹一起醒来,再等娘亲和大爹爹一同回来。”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二人,疼痛和疲倦倾倒如山,沉沉的压着,让我丝毫喘不上气。视线越来越昏沉,药香越来越淡,终于昏迷在木桶里。   “娘娘要早点醒来。”包子最后在耳边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3-夜起刀戈   这一觉睡得万分长,浑身忽冷忽热,却难得的安稳。   飘忽在云端的感觉,很快就随着包子的嘀咕,落下地来。   模糊的灯光晃入眼睛,眼前不是熟悉的床架,我微微动了下右手,试图找回感觉。这一下竟碰到一个的手背,当即惊魂未定。莫不是趁我睡着,有人爬上了我的床?   我费劲的转动脖颈,这才看见一人半luo香肩,眼帘呼扇,鼻子俊秀,唇齿分明,堪堪躺在侧身。仅一掌的距离,就能触及他的呼吸。诱人的发丝披散至肩,衣衫慵懒若隐若现,骨节分明的手背贴合我的手背,一切旖旎的让人惊叹。   君尽瞳这副美色极为诱人。   我僵硬的转过脑袋,本该瞬息完成的动作,花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一双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娘娘在看小爹爹吗?”是包子的声音。   “嘘……”我赶紧止住包子的大声,低着嗓子道:“你小爹爹爬上了娘娘的床。你这一嗓子出去,将他唤醒了,他得多尴尬啊。”   包子西瓜头刚剪过,小脸清瘦许多,大概是成长时期,略显清秀状。他眨巴眨巴大眼睛,有些不解道:“可是……是娘娘爬上小爹爹的床才对。”   听了这话,我刚想来个踉跄,可惜身体动弹不得。只得动了动手指,心里把包子捏圆揉扁。嘴上正经的道:“春风一笑,心浮气躁,娘娘躁动是情有可原的。包子你还尚小,不懂得美色当头,心痒难耐,难以言喻之情。今个你看就看了,不要往外传出去。”   “娘娘说的是。”包子配合,随后为难的指了指身后,“如果官官、裴裴、苏苏和单单,还有章子、岳子和沈子,都不说出去的话,其他人就一定不知道。”   我震惊,不寒而栗,这不是活脱脱的被捉现场吗?   门口传来狗叫,包子补充道:“还有小灰灰。”   “……”   我望着光秃秃的床榻,因换瞳不便,雕花都被撤去。想必不论站在屋里的哪个位置,都能将床上之景看得一清二楚。   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是怎么爬上君尽瞳的床。如果床上只有我们俩,还好解释一番。可他身边酣睡的花采子怎么也在?得一男色,送一男色?这让小筑里的男男女女、阿猫阿狗怎么看我?   官官款款的走来,试了试我的温度,素手有些冰凉。她叹了口气,温温的道:“姑娘睡了几天,总算醒了过来。幸亏滕大人出手救你一命,不然虚弱的凤血种脉也挽回不了你。”   没想到昏睡时,情形那么凶险。好在捡回一命,不必再胆战心惊。   我开口问道:“我怎么直接睡到君二少的房里?”   “姑娘不是自己爬上公子的床吗?”她捂嘴掩笑,眉眼弯弯,“迷糊间还扬言非公子不嫁呢。姑娘昏迷一场,还真忘了这事?”   我尴尬的看了一眼君尽瞳,佯装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官官又道:“姑娘当真啦?那是骗你的。当时公子昏睡,姑娘昏迷的,怎么能爬上公子的床。”   “大官人,你学坏了。这你都能编排我?”我结结巴巴。   官官合了合我的被角,端来一碗汤药,手背试了试碗沿的温度,这才托着我的头,让药汁进入口中。这一抬一放,脖子都十分僵硬,像是没上油的木偶。   官官用丝帕抹去嘴角的汤汁,宽慰道:“姑娘全身骨节碎裂,不便挪去自个屋,就顺势搬至公子的床上。滕大人算出你今个会醒,这药来回反复的热,总算等到你醒来。”   “官官,辛苦你了。”我道谢。   换瞳之事本是伤身劳财。   全靠体内的凤血种脉和离虫寄身,我成了三人中醒得最早的。   身上的骨头和血肉都在恢复,自醒来后,一天比一天精神。倒是君尽瞳和花采子,还在不停的昏睡。没有幻瞳,没有血痕,二人脸上干干净净,就是长睡不醒。   数日后,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便从醉生楼搬了回去。   期间君候和滕古将军都来看过。君候见君尽瞳未醒,也没跟我说上两句话。相反地,滕古将军陪我聊了半天之久。我见他手上包扎,就寻问几句。   他拆开布条,露出一只惨不忍睹的手。上面满布着数条血纹,像是冰裂纹釉瓷,乍一看很是恐怖。这是换瞳的后症。不论是法术和草药,怎么都修补不了。数天没见,原先白如陶瓷的手,彻底毁坏干净。   上古的术法,并不是今人能用的。   他重新缠回布条,面上平静无波,仿佛毁去手的并不是他,“勾阵,伤好之后,同我离去吧。”一字一顿,没有强迫,只有平静。   我没有反驳他,心思随着布条缠裹,自己如一个茧,怎么也出不去。   “那那跟娘娘一起走。”包子肚子吃的圆滚,撑得衣服窄小,脸上油渍分明。刚踏进屋里,就忍不住叫嚷。三步并作两步的跑来,油油的脸在我身上蹭啊蹭。我捏起他的包子脸,对自个的衣服心疼不已。官官脸色铁青,裴裴暗自偷笑。   包子喜滋滋的问滕古将军,“我可以跟着去吗?”   “不可。”他冷静的回着。   我见包子撅嘴不满,又不敢再问的样子,也替他委屈,随即又问一遍,“滕将军,包子不可以跟我走吗?”   他转眸看向窗外,片刻后道:“就要来了。”   窗外一片乌蒙,没有月色,没有清风,幽静的很不真实。   我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   正是应验了他的话。   几日后的一个午夜,裴裴慌张的推开房门,边喘着粗气,边道:“叶姑娘,小主子要被带走了。”   我眼皮直跳,披着外衣就跟出去。快到小筑门口,便被君候和滕古将军拦着,不让往前踏一步。   云烟灰蒙,遮住高空,数不清的桃花折枝,片片花蕊枯萎,躺在十数人的脚下。小筑的那只灰狗,早已不见踪影,地上留下几滴残血。这些人身穿黑衣赤裤,绑缚着匹匹壮马。中间一头红马艳如血,高傲着身子,眼睛如朱翠,头配玉链,张威显贵。   包子眼泪不止,被一人紧紧的拉着。旁边的官官倒地,秀口吐血,杏眼惶恐。   那人不是黑衣赤裤,仅是一身黑衣暗沉,带有傩面,看不见任何表情。攥住包子的小手,任其使劲也挣脱不了。他看向官官,口中冷漠,犹如一把锐利的剑,“你身为傩官,找到小主子后,就该迅速带回。如今偷藏在外,是何意思?”   “傩各贵上,芷官侍奉傩教多年,不愿见小主子日后受苦。选拔之途险峻,一个不甚,后果不堪。往年来,死在选拨之徒的小主,贵上应当知道。”官官辩解。   那人无声,只是手下松了分毫。   一个粉衣少女旋身而出,红唇朱颜,花香袭人。她娇笑着,声音一如既往,“芷官说的好是动人,花娘我听了不经动容。可是你徇私忘公,贪图安逸。纵然有天大的理,也不该这般做。”   我脑海砰的炸开,断续的画面拼凑的,无一不是这个粉衣少女。   傩教二十四娘之一,掌管花盛花竭的花娘。在山阴地里对我下招,间接害死和尚和老乡。没想到山阴地一别,相见时是这种方式。   花娘四下瞟了一眼,看见君候后,莲步轻移,柔情惬意。行至跟前,娇羞的道:“不知君候大人在此,教众们失礼了。”说完,怒斥其他人,“还不向君候大人问礼。”   教众应声。   君候言语客气,言词犀利,“不知贵上和花娘,为何来我童目小筑?夜深人静,多加打扰,难让本候意平。”   “实乃阴差阳错,此次为傩子而来。”   傩主的承袭,从古至今需由傩子选拔。   倾回应有四个傩子,被大傩神承认,散落在各地,等待傩官找寻。目前已找回两个傩子,其他二人还散落在外。   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那那竟然会是傩子之一!   怪不得官官会说到,“倾回之大,没人能做小主子的亲娘。”贵为傩教之子,倾一教之力,掌倾回霸位,是无人敢做那那的亲娘。只有傩教才能容得下这包子,小筑是远远不行的。   花娘看了滕古将军一眼,半天没有认出。接着看向我,展颜凝眸,笑不露齿,“一别之后,许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   “是啊,山阴地一别后,连你都还活着。”我嗤笑。   包子回头,冲我大叫,“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几欲挣脱那人,可是毫无办法。   那人望来,一张傩面威严有度,腰侧的佩剑肃穆,面下的眸子深邃。整个人像是待发的利剑,暗藏凌光,沉默寡言。   我裹紧衣服,走向包子,牵住他空下的手,低声安抚。   “娘娘马上带你走。包子要向这位哥哥道谢,感谢他给你一个‘难忘’之夜。”   “你是勾阵?”那人突然开口,手也松了开。   他脸上的面具是我在罗城摊位未能见到的。兽面与鬼面可为平常人所戴,只有神将面具不能轻易佩戴。我瞧了一眼,不屑的道:“勾阵?是在说贵上的傩面吗?”   此时不装糊涂,还等何时。再顶着勾阵之名,就有九条命,也不够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4-在劫难逃   夜色墨浓,小筑风云。   身着黑衣的男子戴着勾阵傩面,立在眼前,剑眸扇眉,像是磨砺风霜的冥吏,找不出生气。   包子在我怀里哆嗦,哭泣声不断,细白的小手上印有指印。他喃喃的问我,“娘娘,那那为什么要走呢?”童言稚语,万分不解。   为什么要走?   傩教之子,生而不凡。锁不住一生宿命,困不下一身因果。先前我也很是不解,为何君候要把包子送走。如今一看,悔不当初。我留下包子,就是送他彻底远去。   “包子不走,娘娘会努力把你留下。”我抚上他额头,抹去惊吓出的汗,嘴唇忍不住颤抖,“我们还要踏春游玩,还要等你娘亲回来,还要让你小爹爹看看你。他可真没福气,到现在都没能看得见你。”   包子点头,“娘娘,我想回去觉觉。”   我抱着他日渐长成的身子,感觉到有些吃力,突然发现包子已经变得沉甸甸,连手指都开始修长几分。   花娘一个回身,止住我的步子,“这可容不得你。傩子岂是你这鄙陋的货色可碰?”手出浮印,桃花印快速的压下,双肩像是绑缚一座大山,让我胸腔闷胀,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桃花印愈发的沉重,我刚复原的膝盖经不住压制,似要弯曲跪地。我费力的抱着包子,双腿仿佛要齐齐断裂。悲伤和愤恨一泄而出,无法抑制的红了眼睛。抱着包子,就不能站稳。站稳双腿,就要失去他。为什么会有这样艰难的事?   包子呜咽,“娘娘,你放下那那吧。”   “可是包子,放下你,我就再也碰不到你了。”我咧嘴苦笑,不想让他看到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花娘挥袖,一股力道正中我的膝盖,使我跪在地上。   这一跪让我疼痛难以平静,从未觉得自个是这样的渺小。先有白端护着,后有尽瞳护着,如今剩我一个,却成了最无用的人。   包子从我怀里爬起,脏兮兮的手摸着我的脸颊,“娘娘,娘娘疼不疼?”   我摇头,这副狼狈样不能被包子看到,于是侧过头,遮住伤痛。官官蹒跚的走过来,跪在我面前,发丝凌乱,一身蹉跎。   “今个姑娘护小主子,遭此大辱。芷官羞愧,连累姑娘至此。”说完,她向包子缓缓的道:“傩教女官,生来是伺候小主子的。小主子可愿同他们离去?”   “不愿!”包子坚决,抱着我的脖子不松,身上还有奶香味。   官官突然叩首,眼泪滚滚而落,“得遇小主子,得遇容主子,得遇君公子,得遇叶姑娘。也不枉我之前受苦受难,而今事态急迫,我愿为叶姑娘雪耻,愿为小主子一搏。”   她站起身来,冷冷的看着花娘,忽的出手,瞬间破了桃花印。   花娘花容失色,“芷官,你可想好。当下带着小主回去,还能求傩主饶你残命,你若对教众下手,可知晓后果。”   “傩主残虐性冷,用少女阴体做鼎。我这一身早就是残躯,何来可饶恕之说?”官官冷笑。再也不做拖沓,朝花娘的秀颈出手,一双手浮有暗光,尖锐锋利。   只见一道剑锋,直直掠向官官的后背,不偏不倚,但不能阻止她的出手。   血花翻涌,溅于天地,花娘颈间乌黑,双手捂着脖子,愣是说不出话来。地上是一滩蜿蜒的血迹,从官官背后不停的流出。不久前还是浅笑素颜,此刻就是红妆已去。我爬到官官身旁,包子也痛哭出声,全然不顾血迹。   身后那人沉沉的道:“偷习古府魔功,纵然已死,也躲不掉大傩神惩戒。”   花娘脖颈的黑雾攀住全身,逼出她体内的万花印,像是蛊术毒瘤,怎么也消不去。   不一会儿就口吐鲜血,惨如厉鬼。   临死前,她恨恨的望着官官的尸身,狠绝愤怒,万花印全压在官官的身上。我抱着包子躲过,眼睁睁的看着官官的尸体化尘,耳边全是她温淡的嗓音,“叶姑娘……”。   世间再无官官。   颈上还拴着她绣的香囊,还记得那朵泡桐花,逼真为妙,让人爱怜。当眼前之景碾过记忆,我好像回到了林轩死的那夜,又好像看到了檀香死的时候,一幕幕景,一个个人,从我眼前淡去,再也回不到戏里。   那种疼痛懊悔一举没尽我的脑海,撕扯着所有的感官,再也不能平静下去。   我站在官官的血上,血液沸腾,眼睛烧红,一条条沉睡的离虫破体而出。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心中嗜血阴霾,只想抹去所有苦难,生生的逼迫自己。   “勾阵?”旁观已久的滕古将军出声,“不可动用。离虫喜阴嗜血,日后你会同它一样。”   我伸手轻抚一条子虫,它像是羞涩的小兽,起先想要避去,后来缠绕手腕。红如玛瑙的眼睛一眨一眨,用冷腻的身体蹭着我的肌肤。   世人都说不可这不可那,然而承受苦难时,谁又为谁遮一片天地,挡一时风云,筑一幕安宁。再大的慈悲话,再深的菩提果,也不能抵过一双扶手。扶住倾倒而来的天下,扶住三千诋毁的留言,扶住万马驰骋的铁蹄。   离虫在我周身漂浮,悠闲自在,蓄势待发。   我对滕古将军的话哭笑不得,“你若真担心祸从我出,就应该在我走弯路时,牵我向前,引我方向。而不应该怀着担忧,却眼睁睁的看着我掉落万丈。”   “你太执迷不悟,我无法将其渡去。”他蹙眉。   我眼有笑意,心里悲凉,“那你就好好看着。看我会不会血刃倾回,看我会不会战绝傩教,看我会不会翻天覆地。到时再等你顺理成章的将我抹杀。”   离虫嗜血。   散落开来的子虫,像是嗷嗷待哺的幼兽,不满我对其圈箍。我指着闯入小筑的十数个傩教教众,让子虫尽情吞噬。血气缭绕,我恍惚看见一片狰狞,没有了忌惮,没有了思绪,空洞难忍,无法自拔。   忽然,包子咬上我的手背,这才迫使我回过神来。   眼前跟我想象的大为不同,小小的离虫化身饕餮,可以吞下人的臂膀和腿腹。然而傩教教众也不是肆意拿捏之辈。有人在哭嚎,有虫在折断,平平等等的一同死去。   这样的世界,没有谁能一手遮天,况且是我这片小小的叶子。   我怕离虫再做伤亡,只好收回到体内。顿时感觉一道阴寒之气涌上心脉,母虫得到补给,微微一动,随后继续沉睡。   离虫杀戮越多,人会越发阴暗,等到血脉补足,母虫会吞去心脏。   我终于明白这个意思。   冷静下来,就不再动用离虫。   戴着勾阵傩面的那人目不转睛,死死的将我盯住,即便是教众向他求救,他也不闻不问。直到我收回离虫,他才道:“勾阵且诛,本该强大,可惜离虫不是你的力量。”   “贵上说得好。”我牵着包子,嘲讽道:“这傩面实在好看。既然你口口声声称我是勾阵,这傩面也该同你的皮一把扒下来送我。”   他按着腰间的佩剑,不答我的话,竟是向滕古将军行礼,“傩各见过滕大人。大人失踪三两年,傩各方才才辨认出。”   滕古将军微微的点头,“我知你的意思。傩子本该带回傩教,我不会多加参与。”   “傩各谢过大人。”那人话锋一转,冷漠无情的道:“还请大人不要阻止傩各清了傩鬼。”他的剑柄指向我,没有丝毫偏移。   那人一步一步走来,一手抓向包子,一手刺向我胸口。   出尘的衣袖一晃带过,却是滕古将军护住了我。他抱着我退后几步,和那人保持距离。我只能眼见包子被重新抓住,大大的眼睛绝望无助。   包子沙哑着声音,小手不停的往我这伸来,“那那不要去。那那不要去。”   我刚想走过去接住他的手,只听滕古将军淡然的道:“你再过去也是于事无补。即便今夜能阻止娃娃离去,倾回疆土也没有能让你们安身之地。勾阵,你想毁了小筑,毁了自己,也要和傩教抗衡吗?”   毁了自己,我并不畏惧。毁了小筑,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看向醉生楼的方向。那里还沉睡着君尽瞳和花采子,如果执意要留下包子,势必会引得傩教进发小筑。离州的前车之鉴,不能在小筑里重新翻出。   “娘娘,大爹爹,为什么不来救那那?”包子哭得昏天黑地,让我听得肝肠寸断。   万般思绪纠结在脑海,一步错,引得步步错。我收回伸向包子的手,每一步都艰难的像要死去。在苦难面前,只有放弃。   包子惊住了,呆滞的看着我,不敢相信,“娘娘要抛弃包子了吗?”   我狠狠的咬住双唇,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包子的目光像是一道惊雷,疯狂袭来,似要把我挫骨扬灰。   他突然不再挣扎,乖觉的如同一个瓷娃娃,站在不远处,眼里全是茫然。天大地大,山高海阔,我救不了他。甚至是我自己,也救不了自己。所有的承诺都烟消云散,所有的誓言都成为戏言。我答应过包子,可我做不到。   我永远不能忘了这一夜。   这一夜,小筑里浸有数人血。这一夜,包子最终还是被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5-人去楼空   醒来的时候,嘴唇发干,我晃着脑袋道:“官官,找点水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眼前晃过,端着个杯子给我喂水。她用单薄的手顺着我的后背,以防渴极呛到,声音低落,“姑娘又睡糊涂了。我是裴裴……”   我停下嘴唇,抵在杯沿上一动不动,心里慢慢的酸楚,被难言的滋味胀满。   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   每天醒来就去寻官官,想是以往顺口顺惯了。   还有我的小包子。   他浅黄色的旧衣一直放在床上,隐约能闻到一股奶香味。   “姑娘莫要再想。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初夏眼看眼就要到了。”裴裴将衣衫递给我,又把香囊重新挂在我颈上,“我放了点静心凝神的香薰进去。保管姑娘晚上睡熟,不再受噩梦惊扰。”   我下了床榻,推开门的时候,花采子笑脸盈盈的站在檐下,一双眼睛漂亮至极。   他无比风骚的抚弄发丝,朝我挑眉,“奴家的小肉肉呦,今个怎么起的如此早。虽然奴家也在寒风里等了一夜,但看你魂不守舍的,也还是心疼你的。”   我皱着眉,掩着鼻,“你这身上不是沐浴干净了吗?怎么清醒不到两天,又开始浓妆艳抹起来?”   “奴家的香气是天生的。”他抖了抖外衣,让香气更能飘来。   我和裴裴避开几步,不再理会他,只顾着往醉生楼赶去。身后的花采子叫唤,一个轻功转眼来到前面。一袭粉色如桃,要多耀眼,有多耀眼。   我不经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你都没有正眼看过奴家。”花采子一脸难过,“亏得奴家一醒来,就来找你呢。”   我叹了口气,“你醒的不是时候,等我心情好点着吧。”   “唉……奴家也是万分想小包子的。一醒来就见不到他,想想就很难过。”花采子默默道。   我拾起一旁的碎石子,冲他砸过去,“就没见过你这么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干脆拿瓶热水直接浇死我得了。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妨一块使出来。”   碎石子直直的砸去,他不躲也不避,被砸到俏脸,也只是笑笑。   见他如此,我放下其余的碎石子,无奈的道:“花采子……我很好。过了那么多天,再耿耿于怀,也该放下了。我现在只想君尽瞳能早日醒来。你不用每天来一趟,换瞳刚结束,你还是好生休息罢。”   他摸着被石子中的脸,笑得漫不经心。   一双再正常不过的眼睛,尽显一身娇媚,比女子还好看几分。院子里此刻是艳阳高照,将他衬得如一抹桃色,脸上白净水嫩,像是拨过的蜜桃。“奴家要走了。”他走过来,拨弄我耳坠,温湿的呼吸和身上的甜香,一样让人难忘。   我抬起手,想要打落这只不安分的手。   可这只手仿佛拨弄着我的内心,让心海翻涌不停,良久才平静下来。   我轻轻的道:“走吧。走了也好。”   有什么能阻止他的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看不清自己的方向,只盼他能早日看清。这样想来,心里就不会被失落填满。   他笑如春风,媚似桃色,“真是一点都不挽留。小肉肉不希望和奴家一直在一起吗?爷为你保证,绝不动其他女子的心思。”这声音极具诱惑。   可是片刻就沉了下来。   “可惜奴家本事太小。带不走你,护不起你,困不住你。”他暗淡的眸光,一寸寸割疼我,“好在至今,奴家都未能喜欢你。”   我扶着他的臂弯,同意道:“我一向不讨喜。”   他避开我的手,让我自个稳住身子,一只素手指着不远处的醉生楼,堪堪道:“我的小肉肉,那里有人等你。去吧……”   我欣喜不已,赶去醉生楼。   ***   醉生楼由苏苏和单单看护,一眼没瞧见她俩的身影,还以为花采子又再逗我。   屋前的竹子还是那么青翠,各个挺拔高傲,风雪压不弯竹骨。我见大门没关,便自个走进去。屋里还是安静的可怕,淡淡的药香袭来,伴着久久不去的沉香,和以往没多大的区别。只是屏风后的木桶,早被抬到我屋。   自包子走的那夜起,身上的离虫活络,怎么也不肯沉睡。君候只好把药桶放置我屋,除了一夜三餐和上床睡眠,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药桶里过的。   这让我想起暗室的日子。   我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君尽瞳。醒倒是醒了,床上空荡荡,就是不知道人去哪了。   缓缓的脚步声从院外响起,引得我回头看。只见君尽瞳眼上缠着纱布,让单单搀扶着,走得缓慢至极,半天才来到门前。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甚至带着疲惫,突然抬起头,不确定的道:“叶子?”   “是我。”我走过去,扶着他另一边。   “我刚去找你呢。”他浅笑,“可巧的是,你也来找我了。”   我提醒他注意脚下,怕他站不稳当。他慢慢的走上台阶,呼吸仍有些不稳,只好坐在台阶上,歇息一时。台阶被阳光照的滚烫,没有春天的温爽。   他问着:“怎么没见到那那?”   我哽住,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边才初醒,那边就要接受事实,任谁也要波动一番。尤其还要从我嘴中道出,让我也艰难不堪。   我支支吾吾,“包子已经走了。”   “官官也跟着去了?”他又问道。   我艰难的点头,“嗯……她去了……”   半响,他握住我的手腕,把紧攥许久的拳头,一点一点的松开。眉头皱起,似有叹息,“叶子,我不在的时候,真是委屈你了。”   君尽瞳没有再问包子和官官的事。   仿佛那双看不见的眼,其实什么都能看得见。他知晓我的难过,就像知晓自己的内心,轻而易举就能化去苦痛。   傍晚时分,滕古将军为君尽瞳施术。   换瞳艰难成功,因君尽瞳的幻瞳半路碎裂,所以恢复的比花采子慢得多。需要不停的补身敷药,修复消瘦的身子。这次初醒,用术法再巩固一番后,滕古将军便不会再出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纱布被拆下,一圈一圈,像是拆一个茧。直到纱布褪去,彻底露出他的五官,跟烟火时一样的俊美。我想象不到,以后他能看见,会是怎样情景。熟悉了他之前的‘眼盲心不盲’,就不敢面对以后。   过了一时,光亮将退,君候带着君祈赶来。见我在这,也是习以为常,不去过问。   “阿瞳,现在可能看见?”他向君尽瞳问道。   君尽瞳稍稍睁开双眼,眼里已有瞳孔,和花采子的眸色一模一样。只是睁至一半,又合了去,“能见些光亮,还看不清人。”   “那便好……数年来的心愿,终是不负所望。”君候依旧一脸疲惫,“颜容已有消息,本候让人先去探。明后日,本候就会离开小筑,去寻颜容回来。此次一别,也许不久,也许很久。”   “兄长小心。”   “等你眼睛好了,是留小筑,还是去侯府?”   君尽瞳沉默。他再次试着张开双眼,努力看向我这。我呼吸一颤,身子绷紧,头一次被君尽瞳看见,两只手都不知放哪。   他对我道:“好绿的一片叶子。”言语间,竟有调笑。   我看着自个万年不变的青衣,瞬间明白他的眼神还有问题。当下松了神经,叹口气,“又不是看不到,现在乱瞅什么?”   他声音柔和,似在君候先前的话,“我会同叶子一起。”   “不可。”   滕古将军突然出声,一只手还是布满血痕。他擦干手上的水珠,淡淡道:“我会带着勾阵离开。”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晚间,我赶回自个的屋子,老远就看到花采子。他依然站在屋前,只是担着个包裹,一身粉衣也换成夜行装。   “小肉肉。”他冲我微笑,   我停下脚步,失落的道:“你可真有本事。说走就走,当初赶你的时候,也没见到你这么利索。”   “奴家以为小肉肉会挽留一下。结果奴家等啊等,都没等来姗姗一眼。”他撇撇嘴,不满着,“实在太过凄凉,太过薄情。”   “挽留你,你就会留下吗?那我现在挽留你。”   “你……”   “花采子,我们相识半年。从山阴地到童目小筑,从夺宝联盟到换瞳之事,现在你可以不可以为我留下?”   君候所说‘让人先去探’,就是指花采子。侯府里再无一人比及他的轻功。此次一去,是福是祸,连君候都没把握。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他离去,再在某地知道他死去的消息。相识一场,总归不舍。   花采子笑容发深,随即摇头,“我为君候的一条狗。没了他,我只是一个任人践踏的小倌。有了他,我才是一个四处逍遥的大盗。”   “你走吧。”我闭上眼睛。   耳边有风掠过,带起鬓角,再一睁眼,花采子已消失的干净。空荡荡的院落,空荡荡的屋前,连屋子都是空荡荡的。   四周开始响起蝉鸣,这是之前没注意到的。原来一转眼,就到了夏天。   又一个夏天。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6-拜师正名   花采子走后,我呆坐在院里,直到天际破晓,这才想起要回屋子。   “勾阵……”身后有人唤道。   我回首,看见他淡然而来,一头银发萧瑟,面如冠玉,宁静无双。夜色像是消磨在他静静扬起的发丝,晨光仿佛碾碎在他微微张合的唇齿,就这样出尘的走来,带着天边的琉璃色,美得绝艳惊人。   他缓缓的抬起指间,将我牢牢的锁住。   我挣了一时,大为惊讶,“难不成将军是想将我就地解决了?”   “想就地解决你的人……”他看向来人,不露情绪的道:“……不是我。”   还是初晓刚露头的时候,两个身影自树影下走来。一人深紫华服,手负身后,剑眉星眸婉转。一人简衣素裤,腰系薄剑,眉宇间晦暗阴沉。   随着他们的步步逼近,我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滕大人是想留下她?”深紫华服的男子问道。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实则云海翻腾。   我咬着牙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君候不愧是君候。先前说的深情款款,现在又来抹杀我。真当我是用之不屑、食之如蔽的肉食吗?”   兔死狗烹,我早该想到。   换瞳之事结束,再无其他用处。留我在这,只会引来不必要的贪慕者。即便将我重新关入暗室,也会有君尽瞳的反对。不可用、不可食、不可动的肉食,还不如一刀了解的好。   君候似看非看的望着我,突然道:“女子,你可知阿瞳的身份?”   “什么身份?”我试探的道:“倾回的四季歌公子?”   他以收腹摩挲着玉戒,冷冷的道:“阿瞳懵懂,虽有气节才能,却不足以支撑。四季公子之中,梨落温顺、碧莲孤傲、六出疏离,唯有阿瞳纯粹无知。你可知倾回的主棋者,是何意思?”   梨落、碧莲、笙竹、六出,这四人便是倾回的主棋者。   “君候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是不明白。”他沉着音色,一脸肃容,“你们都是刚入世的稚子。六出也罢,梨落也罢,阿瞳也罢,你也罢。心里纵然有江河富川,眼里也只是一片嫩叶。在大棋大局上,根本不够入手。别说你一个小小棋子,就是现在的阿瞳,也远远不够主棋者的资格。”   “那为何要杀我?”   “侯位凶险万分,适合磨砺阿瞳。本候决定去寻颜容,自然要将侯位传承。本该由肖山折选下一任君候。此次血洗肖山门徒,其中一个理由也是想罢去折选。阿瞳待你如此,本候不可让你毁了他。”   听了这话,我终于明白过来。   稚子是需要成长的。成长有不同形式,最有效的便是伤痛。当伤痛盖过自己的底线,当现实扼住自己的喉咙,再纯粹无知的稚子,也要蹒跚的站起。   脚下虚晃,像是踩在云端,每一刻都那么不真实。   “君候觉得我会毁了他?”   “你已经毁了他。本该是明净无心,却为你竹斩数人。即便世人戏言他的眼睛,也不能令他狠戾到这地步。阿瞳是本候的胞弟,就算得他一世记恨,本候也要除掉你。”他坚定无疑,一双眼睛凌厉似鹰。   旁边的君祈眯起双目,剑已出窍,直直的向我刺来。   我早有准备,离虫待发。可惜薄剑快如惊雷,我避开不及,小腹被刺个正着,离虫也咬住君祈的血肉。血腥气游荡在院子里,给今晨带来不一样的血色。   我被紧紧缚住,眼见小腹刺痛,一捧血花现出,经不住颤抖着身子。   君祈捂着手臂上的血洞,还想再朝我刺一剑。   滕古将军向前踏出,仅相隔三步之遥,薄薄的利剑在他身前折断,碎了一地的剑花。他道:“侯爷的一剑,算是断了勾阵的桎梏。我会带她就此离去,不再打扰君公子。”   “滕大人是想锁住她?”君候相问。   滕古将军看了我一眼,拿出个药丸,让我服下止血。然后淡淡的问:“侯爷以为勾阵能被锁住?”   我被松了身子,虚弱不已,凤血种脉越来越微弱,不像以前能及时止血。   君祈还想做什么,却被君候呵斥住,只得退在他身后。   “还请滕大人明示。”   “勾阵,应天生,应星落,应运殁。凶将杀伐,诤讼血起。应则倾回昌合,离则八荒动乱。”滕古将军踩在零散的剑花上,云淡风轻,冷漠无痕,“若四季公子是主棋者,勾阵便是倾回的将子。难分是非,听凭造化。”   “本候明白了。”君候叹息。   血已经止住,我苍白着脸,冷冷的说:“莫非君候想开,不再对我下手?”   “女子,本候不杀你,不见得他人不杀你。只要你身上有凤血种脉和离虫寄身,一日不去,就会引祸上身。”   “劳烦侯爷费心。纵然我是一片叶子,日后也会倾尽云端。且不说今个欠我的一剑,就是先前换瞳时的一诺,都记在我脑海里。女子无才,永世不忘。”   天色大亮,白昼复苏,小筑里传来脚步话语,想是人们已经醒来。   “女子,六出是你的劫,你是阿瞳的劫。你若是阿瞳的将子,就助他执掌山河。”君候转身,“你若是六出的将子,便离阿瞳远些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君候的离去。   ***   白端和尽瞳,同为主棋者,总有一日会敌对。   如果真到了那天,我又该怎样抉择?   眼前的滕古将军,用无甚波澜的眼睛望着我,谪仙临云,点点入画。   我捂着腹中的伤口,狠狠跪在他面前,点着牙,沉着声,“我知道将军法力无边,是简山的山主,临近仙术之人。我落在倾回,无从依托,无从寄身,四下流离,受人宰割。此次叶子终于明白,自身渺小微乎,还望滕将军收容。”   “本就要带你回去,又何必行此一举。”他敛眉凝目。   我摇摇头,又道:“叶子想的,不单单是这样。是想做将军的徒弟,习得保命之法。”   简山是八座仙山中,人烟极为罕见的仙仙。世人很少知道,滕古将军是简山山主。他在大沟寨两年,简山已是空荡无余。   相传滕古将军自年少起,便收养了两个徒弟。朝夕相对,传授功法,等到离山动乱时,才下山领军。二人随之征战,也是一举成名。至今一人为将,一人不见踪迹。此后他便没收过徒弟,一身绝学也倾注在这二人身上。   君候说我是稚子,也是事实。   一无护身的能力,二为聪慧的头脑,三为讨喜的性子。这三点足够我被分食数次。   想在倾回安稳度过,没有功法凭依,简直寸步难行。光是天谴傩鬼的身份,就能招来傩教的诛杀。   裴裴寻来的时候,地面被太阳炙烤,我已经跪在地上很长时间了。   那种炙热像是蚂蚁爬满全身,一点点啃噬我的血肉。又像是银针进入毛孔,难言的疼痛。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眶里,咸涩火辣。不到片刻,就浸湿背后。   相比而言,滕古将军也是站在烈日下,没有汗渍留出,干净清爽,淡定如初。   我倔强固执的和他相视,不退让一分一毫,即便是把全身的汗水榨光,也一动不动。求师的道路艰难不已,唯有忍受,方能成功。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夕下,从夕下到辰起,从辰起到夜浓。   我一直跪着,他一直看着。   双脚早已感觉不到酸疼,连丁点感觉也没有,麻木空洞,失望落寞。我微微的呼吸着,耳后一片焦灼,嘴唇也干涩起皮,眼睛晕眩发黑,只能隐约辨认出他还在这。   裴裴站在我身后,不停的劝道:”叶姑娘,莫要再折磨自己了。要是让公子和小主子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我救不了包子,救不了他,救不了自己。   他也救不了包子,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我。   我们是稚子,被一叶风景锁身遮目。这片安宁的小筑,正是如画的囚笼。自以为淡薄烟云,实则是逃避害怕。   棋者与将子,皆是因果。   我不肯进一滴水,迷蒙着双眼,沙哑着嗓子,“稚子终究会成为将子。一个棱角锋利的将子,比一个未经打磨的稚子,更为祸端。我愿以将军为师,望将军为我打磨。”   许久,天际又见破晓。   他慢慢的抬起手,按住我的头,用极为漫长的语气说:“困你也好,锁你也罢,命在此,你在此,我亦在此。”   “将军?”我欣喜不已,疲累的心欢呼雀跃。   “勾阵……为我滕古之徒,习承简山功法。”他手下温热,不露情绪,“尚有师兄滕歌,师姐滕如,你是第三门徒,正名为‘滕叶’。”   “师父说得是。”   “藤出叶,叶遮藤,滕叶相依而生,扶摇倾尽云端。叶儿,记住你所说的。”   “叶子谨记。”   我点头称是,在巨大的喜悦中,昏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7-谁是颜容   醒来后,我就是滕古的第三个徒弟。   ——滕叶。   藤出叶,叶遮藤,藤叶相依而生,扶摇倾尽云端。   ***   君候走的那天,正是一早雾浓的时候。   我坐在屋顶,遥遥的看着君候下山,那场景淡漠出痕,大有云山雾画之感。   师父站在小筑门口,一身长衣,一束发丝,整个人好似脱俗宁静的仙人。双眼清冷,带有哀叹,哀世人,叹世事,好看的眉头似锁非锁。   君候还是那件深紫锦衣,一步步走下青石悬梯,而后微微停顿,倒是回首看来。他深邃的眸子滑向我,大有深意的对师父道:“还望滕大人好生管教您这徒儿,不要做出辱没师门的事,在倾回坏了大人的威名。”   “叶儿入了简山,就是倾回之子。纵然比不及歌儿与如儿,也断然不能丢了我简山的颜面。”   “本候冒昧了。”君候收回视线,再次拜别,“此次换瞳,谢过滕大人。再生之恩,本候和阿瞳没齿难忘。”   “无妨。”师父摇头,不再言语。   君候会意,带着一群奴仆,渐渐消失在云缭雾乱中。   看到此,我打了个哈欠,晃动脖子。气候已然入夏,带有丝丝的燥意,像是蠢蠢欲动的蛹,等待出丝化蝶的那刻。这样难耐又兴奋的心情,好久没有经历过。   “叶儿……”不知不觉,师父来到我身边,一双眸子说不清。   每次被他盯着,都会觉得整个人沉重了几分,仿佛他的眸子里唯有哀叹,明明淡漠清冷,却深藏着忧伤。   我应道:“师父,我们要走了吗?”   “你知道就好。”   我要走了。   在花采子走后,在君候走后,该是轮到我了。   我看向隔着几个院落的醉生楼,难以想象君尽瞳的神情。他还在恢复眼睛,眼上的黑绫已经换成白纱,虽然能隐约看到些颜色,但还需静养三个月,才能彻底看见。他曾道:“叶子,我只想看看你,看见就好……”   可是,如今,我等不到到三个月后了。   师父见我犹豫,只好提醒,“叶儿,君公子是四季公子,他和你都需要磨砺。等你二人各归各位,才是真正相见之时。这是定数。”   “师父,我明白的。”我把头低下,用发丝挡住视线,“我不明白的是,如果命里终有定数,为什么又要去搏击。是不是上神都是狂妄自大,自以为我们改不了定数?”   “叶儿!”师父陡然冷硬,眉头紧皱。   瞧他一脸不满,我轻轻的道:“我本来不是你们的定数。”   “定数是会变化的。你来了,会改变。你走了,也会变。只是……你万不可以喜欢上君公子……”他将素白的手伸来,替我整着发髻,流畅的不像男儿手,一会儿就把我的发丝弄得干清爽。   “谁说我喜欢君二少了?”   “你也不可以喜欢白公子……”师父接着补充道。   我咬了咬牙。   这师父太机智,已经逼得我走投无路。   思索了半天,我揶揄他,“师父说得是。以后我的谈婚论嫁,都由师父一手包办。师父喜欢的,我就喜欢。师父准许的,我再喜欢。师父可高兴?”   “叶儿,为师怎么觉得,你比你师兄师姐还要不省心?”   “……”   他言词犀利,让我无法反驳。   ***   回到屋子,我简单的收拾下行李,准备三日后跟师父回简山。   能带的实在不多,也只是几件衣服和几个饰件。床上有件包子的衣服,还是官官亲手给他缝的。我捧着衣服,仿佛能感受到小包子的体温,他温温糯糯的嗓音,肉嘟嘟的胖手爪,和浑身的奶香气。   我咬紧牙关,手上不知不绝的发抖,连包子的小衣服都拿不住。眼见衣服掉落在地上,心里就像扎了根刺,脑海里都是他的嫩声细语。   不知道小包子怎样了。   是不是在记恨我?   我曾说留他护他,守他一方平静。到最后,却连自己也守不住。   颈间的香囊露了出来,白紫相衬的丝线,还是那么的素朴质雅。眼泪掉落在丝线上,添上一抹不一样的淡粉,就点缀在花心处,不破意境。   短短一年之间,形形色se的过客,匆匆忙忙的聚散,断断续续的故事。   如此深刻,如此痛楚,如此无能无力,是我过去十八年来,未曾经历过的。   我咽下口中的万语,只是静静的收拾着。   等到翻出官官叫我保管的玉盒,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带走。   官官叮嘱过,不要让旁人知晓。这玉盒可以救我的性命,里面有傩教的傩令,本来赠与颜容,后来再赠与我。   此次拜师学功法,路途遥远,若是瞒着师父,铁定是瞒不住的。   我有些犯难,眼瞅着这么大的玉盒,更是忧心忡忡。手指滑过玉盒上的钥匙孔,心里转出个主意。玉盒原先赠给颜容,会不会她的梦死阁里藏有钥匙?   再次藏好玉盒,我向梦死阁走去。   我对颜容的印象,都来自于旁人口中。窈窕佳人,淡定素雅。花容月貌,聪慧灵秀。   如果让我想象颜容,那一定是傩教月娘的模样。一身素衣荣华,朦胧着清冷的姿色,风花雪月颜容,定是耀眼的如同冷月明珠,让人自惭形秽,望而生畏。   若不是那一纸正楷的‘安能与君相绝决,免教生死作相思’,我便不会把她和穿越之人联系在一起。   倾回的字形极容易辨认,却少见正楷字。君尽瞳给我书写的文字里,也没有正楷字的存在。所以一见到颜容的字,我就往穿越者上联想。但是光凭字体,还很难确定她是不是与我一同穿越的同学。   这边想着,那边到了梦死阁。   君尽瞳的醉生楼和颜容的梦死阁,离得仅有百米远,不论是栽植,还是摆放,都出奇的相似。   先前看不见的时候,误打误撞的走到这,依稀记得梅香味是那样的好闻。现在已然入夏,梅树枯了枝头,就连桃花也不大好看。   大门闭得死死的,连一点空隙也没有,我琢磨了变天,突然有些胆却,不知道是欣喜过头,还是不报期望。从山阴地里佛派墓葬来看,若干年来穿越的不止我们一批,在这个异界大陆里,埋藏的先骨也许数不胜数。   旁边的醉生楼里传来动静,裴裴和单单端着茶水走出。   我紧了紧头皮,钻进了梦死阁。   屋里熟悉又陌生,一样的布局,一样的桌椅,偏偏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我四处翻看了下,明明颜容不在了半年之久,竟没有一丝灰尘,可见平常都会有人整理。若是如此,即便有钥匙,也不会藏在意料的地方。   连床底都仔细的看了一番,仍是没能搜到可疑的地方。别说是能藏钥匙的地方,就是灰尘处都屈指可数。虽然早就明白颜容的重要性,可重要到这般地步,实在令我惊讶。   我抹去脸上的细汗,累得直不起腰,正当想放弃的时候,突然瞥见一旁的书架。   书架上都是满目的册子,有薄有厚,有大有小,从史实地理到野记杜撰,涉及范围广阔,都是我以前想不到的。作为一个穿越者,我真是跑龙套般的存在,漫不经心的穿了,惊慌失措的过着,远远没有想过那么多。   转念一想,既然颜容是个聪慧的女子,会不会在书架上留个提醒?   我走了过去,一点点拂过桌面。   红木桌面冰凉干净,白端研上墨丝盈盈,羊毫狼嚎摆放整齐,仿佛颜容她随时就会回来,再执笔于此,再嫣然一笑。   镇纸下压着一张纸,显然是写了不多久的。   颜容。   仅二字,深邃至极。   旁边还有一个画卷,被我缓缓的打开……   ***   小筑的夜已是浓得化不开,我从梦死阁里出来,径直走向醉生楼。   裴裴看见我,大为吃惊,“叶姑娘这一天去哪了?我和单单找了许久,也没见到姑娘,公子焦急不得,下榻寻了半天。待知道滕大人未走,这才放心睡下。”   我摇摇头,避开她的锦帕,朝屋里走去。   屋里的灯光已经暗下去,想来君尽瞳已经睡了。我推开屋门,引得燥热的风吹进屋,烛光晃动不安,星星点点的摇曳。   “叶子?”   君尽瞳坐在床上,露出里衣,眉眼俊逸,眼睛上的白纱映着满脸苍白。   我走上前,抚着他的手背,声音浅淡,“是我。”   “这一天你去哪了?”   “我去了颜容的梦死阁。”我回道:“方才裴裴说你去寻我了,你也没想到我会在那吧。”   “你怎么想起颜容了?”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被角掩好,只是动一动,酥麻的手指还适应不过来。呆坐了一整天,人好像是死的,一触动到他的手背,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活着。   “跟我说说颜容,好吗?”我暗着声道。   他虽有疑惑,还是将颜容的点点滴滴道给我听。当她初来小筑,当她遇见君候,当她三次逃跑,一切都那么的清晰。   听到最后,我浑身颤抖,君尽瞳以手试着我的额头,不解的道:“怎么抖得如此厉害,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曾问我‘有视为自我的知己吗’。我说‘有的’。”我笑得惨烈,血泪满面,“如今才知道,我和她,每每相近,每每错过,我竟然没有找到她!她跟我过来,我却让她受尽苦难!”   “叶子?你在说什么?”   我拱腰蜷缩,仿佛一只手扼紧喉咙,“二少啊,尽瞳啊,原来你的颜容……就是我的阿真……”   烛光忽然沉默,屋内再无光亮。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78-下山启程   我被师父抱回屋子的时候,早已痴痴呆呆,无知无觉。   师父说:“三儿,切勿执着。”   听这话,我一个激灵,生生从魂游天外回到了生龙活虎,触电都没这速度。很难想像,先前我还是多么伤感,几乎走到了悬崖边。此刻却是哆嗦的问道:“师……父……谁是三儿?”   “你啊。”   “我不要当三儿。”我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不能排名第三,就喊我‘三儿’吧,这要是传到穿越来的同胞耳中,岂不是贻笑大方。为了未来的形象,我试图跟师父争辩。   师父略微皱眉,还是那么好看,“此事稍后再说。”   “……”   从君尽瞳屋里出来,我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如今是非离开小筑不可了。   君候怕我给君尽瞳带来灾祸,在换瞳结束后就想了结我,若不是师父相救,这小筑怎么也不会容下我半分。如今又知道颜容是阿真,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穿越过来的,为今之计,只能跟师父回简山仙山,等日后去寻找她。   这样想来,我打起精神,彻底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   我兴势冲冲的跑到君尽瞳的面前,将自己打算离开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君尽瞳斜倚在床上,身上还有浓淡适中的草药味,只因还在敷药,一双眼睛倒还像以前一样被覆着,只是那如墨的黑绫,早已换成了白纱。   让我看着很不舒服。   许久,他缓缓的问:“你要走?”   “是的。”我斩钉截铁,想着想着,又说道:“等我找回阿真,哦不,是颜容。我们一起回来看你。”   君尽瞳扬起了嘴角。   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仿佛是沉寂的竹林,只等着风起,就能簌簌作响。我被他笑得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见他伸出白净如惜的手,一点一点的触碰到我的脸,半天哑着嗓子道。   “走吧。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我咬着牙,不敢将自己的落寞表现出来,怕给他徒增负担。若我坦白的说出君候对我的杀意,也许会得到他的庇佑。但那不是我真正所愿。   我是他的过客。   君候才是他的家人。   “尽瞳,你会看见,你会更好。”我放下他停在我面颊手,第一次对他狠下心肠,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的屋子。   晚风吹得他门外的竹子都战战兢兢。   一片盈翠中,依稀还留有先前的几片桃花瓣,粉红如昨,往事如惜。即便是更改了模样,我也会知道它曾经就在那。此刻也不过是藏在内心深处,任我怎么忽略,也忽略不掉。   屋里恍惚传来君尽瞳的声音,“叶子,不要悄无声息的走。”   “好。”我允诺,笑道。   两天后的清晨,晨曦还未把小筑团团围绕,我和师父收拾好行装,站在离开小筑的青石悬梯上。   回头望向待了半年的小筑。   小筑万籁俱寂,沉静安睡,像是这浊世中的唯一净土。   师父毫无眷恋的走了下去。在我刚踏入青石板的时候,君尽瞳却出现在我身后。一身紫衣,竹纹从胸口延伸在衣角,清贵公子,俊雅无双。他手里持着一条黑绫,闭着目,不偏不倚的望来。眼下没有吐露一个字,竟让我莫名的心慌起来。   我结结巴巴的道:“你怎么来了?”   他弯弯了眉梢,漫不经心的道:“真好。你还可以问我‘你怎么来了’,我却不知怎么问你‘你怎么走了’。”   我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   难不成他言下之意,是说我比较厚脸皮?   我嘿嘿直笑,手里拉着师父的衣角,坚决不让他留我一人面对暴风雨。师父会意,一把打落我的手,走的是更加畅快,一转眼就离我老远。我盯着他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愣是没能喊住他。   场面有些尴尬。   我这样子像是活脱脱跟人私奔的小媳妇,被人捉奸在此,又被狠心抛弃。   “其实……我本来没就没打算告诉你的!”我不敢看向君尽瞳,秉持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   “先前答应你,也不过是在骗你!”   “我知道。”   “我是非去找颜容不可的!”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气结。   君尽瞳没有被我逗笑,一字一顿的说:“我不知道的是……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止住了所有神情,只能听到微微的山风传来了空谷的回响,还有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站在青石梯上,他站在小筑门前,明明是一个手臂的距离,却如同瞬间隔了千山万水。也许是我们都没明白,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穿越过来,我所要回去的地方,是在那九天云霄。   他缓缓的取下沾有药膏的白纱,一层一层的取下,一层一层的缠紧我。待到最后,我看着他凤目狭眸。   竟是明明朗朗的睁开了双眼!   这一双眼睛,生得如此漂亮。剪瞳成影,画眸倒映,让人只看一眼,就难以忘怀。在这双眼里,我仿佛看见一个身影。青衣发髻,眉眼呆滞,只有‘她’颈间的香囊,还能好看些。我怔怔的上前,为他的看见,为他眼里的我,几乎就要重新迈上青石梯。   “叶子,走好。”   他轻吐话语,淡了眸子。   我停下了不受控制的双脚,不知道向前向后,只感觉四周一片茫然。   唯独他的眼睛,是有光亮的地方。   转眼间,师父已经走到半山腰,他背着那只受伤的手,对我喊道:“叶儿,下山。”每当他喊我‘叶儿’,就是严肃的时候,换作是平常,准是喊‘三儿’。   我紧了紧头皮,从君尽瞳的眼中,回过神来。   君尽瞳从怀里拿出一物,正是他长年覆着的黑绫。他将黑绫塞入我手中,把我调转个身,让我直直的面对山下的云淡雾浓。   “叶子,走好。”   他说。   我没有回应。   只能一点点远离他,一步步往山下走。   不知走了多久,雾越来越薄,青石板也要到了尽头,眼前都是崭新的。是我半年以来,无时无刻不希望看到的。即便如此,依稀间,仿佛还能听见君尽瞳的声音。   “叶子,走好。”   等下了青石悬梯,我才敢回头,云山雾缭中,一袭紫衣久久伫立。   犹记斯年斯人斯景。   永不逝去。   ***   我和师父往简山赶去。   简山在倾回的西北方向,位于兑州州域。   据师父所说,简山可以称得上是门可罗雀的仙山。他被关押在大沟寨地牢数年,早已在倾回消失踪迹,自然不会有人去简山拜师,甚至有很多人怀疑他已经死去多年,用‘门可罗雀’四个字形容,都算是给他点面子。   几日后,我们坐在沿路的茶摊上喝茶。   我正正经经的问道:“师父先前说我有个师兄,还有个师姐,不知他们现在在哪?”   师父嘬了口茶水,不慌不忙的道:“你又想怎样?”   “师父说的哪里话。”   “这沿路上,偷秘籍偷法宝,能偷的都快让你偷了,如今你是想把你师兄师姐偷过去吗?要不是把为师也偷过去?”   “徒儿是万万不敢偷人的!”   我说的义正严词,就差没抱着师父的大腿嚎啕,硬是让他从滚烫的木椅上起了身。   师父抚额,“如今看来,歌儿虽暴虐成性,倒也刚毅有为。如儿虽狡黠善舞,倒也听话可人。偏偏三儿你……油腔滑调,目无尊长。不思进取,惫懒无比……我简山倒是再也不敢有‘门可罗雀’之说。”   “师父是要我招揽门徒?”我揣摩了半天,方才得了这结论。   “有你就够了……”   师父的心思,你别猜你别猜,猜来猜去,不明白唉。   我们歇了一时,本想直奔兑州,只因师父说路上会干涩难耐,让我还是多备些水好。为了证明我并不是毫无用处,便主动请缨去置备水袋。这边在师父略微欣慰的眼神中,那边我拿着壶利索的寻找水源。   这里是个小镇,只有百十户人家,家家夜不闭户,算得上是桃花园般的世外佳境。   问了几户人家,终于寻到一处隐蔽的溪水。   正当我捋起袖子,褪去裤脚,准备大展身手,来一场蛟龙戏水。没想到人生再次捉弄了我。我揉了揉不算昏花的眼睛,万般无奈下确定了,眼前半裸躺在水里的,正是几次要杀我的君祈少年一枚。   还是不知不死的一枚。   我拨了拨水,希望能隔空把他弄醒,可惜自己的衣服湿个半透,也没能让他吱声。   看样子,君祈不是已死,就是半死了。   作为昔日对他恨得牙痒痒的仇人,我还是良心未泯的走上前去,等到费力的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时,他整个人都泡得肿胀异常,一掐一个白色印子。我摸了摸他的脉搏,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像君祈这样的少年高手,怎么会半路死在这,他应该一直跟在君候身边才对。   难道君候也出事了?   我打个冷颤。正在此时,手腕突然被人大力的按捏,君祈睁着个如同死鱼般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我,一瞬不瞬。这模样让我不敢喘气,只得轻轻的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君……”“君候……”“叛徒……”“要来捉你……”   他的话断断续续。   我只能听见‘君候’‘叛徒’这几个词,但是最后的那句“要来捉你”,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谁要来捉我?   什么叛徒?   说完这些,君祈彻底断了气,以往从不离身的薄剑也不见了踪影。我只好把他的尸体留在这,也顾不得打水,急急忙忙的去找师父。   快到晌午,天气的燥热席卷而来,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快到分开的茶铺,我加紧了脚步,生怕被人半路截了胡。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往往只差最后一步,结果功亏一篑。我不敢大意,直到真真切切的触碰到师父的手,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师父……死人……”   本来想说‘师父,有死人’。   好在师父不甚在意,只是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我如遭雷击。   缩回自己的手,一步步的往后退。 作者有话要说:  换瞳篇要结束了,接下来小叶子要逆袭,变成扶摇直上的藤叶。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哟=。= ☆、-79-路途风波   我向桌边踱了过去。   “师父啊,其实你的手原先还是挺美观的,跟冰裂纹瓷器似的,一看就能衬托你不凡的身价。夏天清凉又解暑。如今虽然热乎乎的,倒像是沾了不少血,远远没有先前的好。”   那人收了笑容,冷冷的站着,一双眼睛想要将我看个透彻。   我被他盯得背后起了鸡皮疙瘩,生怕他忍不住抱着我啃上几口,于是打算采取怀柔政策,苦口婆心,再真诚不过的说:“凡是都该有个先来后到,先到先得。师父还是原配的好,兄台,您哪家的啊?”   他不是师父。   师父在换瞳的时候,一只手承受不住上古法术,早已裂的个四面开花。同行多日,身上也是干爽清凉,跟我一副从湖水里捞出来的模样,简直有云泥之别。我不知道,在我去寻水时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的人,确实不是师父。   更何况,这兄台没事就抽个嘴角,表情比我那面瘫师父,多了去了。如此不敬业的演员都能糊弄我,难不成是在歧视我的智商?   我觉得这问题很严肃。   那人不予否认。   我绷紧神经,尽全力调动体内的离虫,防备他对我出手。这里不是小筑,没有任何人在我身边,此人能调开师父,也定是有些本事。我若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指不定真会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哪知身后传来破风声,等我注意到时,脑后已经传来异样的疼痛,顿时昏天黑地起来。我怎么没想到,这小小的茶铺也是个障眼法,这些人有组织有预谋,就在这等着把我给绑了。   只是……我的师父啊,您到哪遛弯去了?   好歹也来打个照面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黑布。   四周都是滴水声,身上濡湿一片,恐怕是在一个近水的山洞内。   几个脚步从我身旁走走来走去,伴随着浓厚的药草的味道,除此之外,偌大的洞中再无别的声响。听的差不多了,确定没什么洪水猛兽之类的,我才敢开口问道:“同志们,有饭吃吗?”   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停了下来。   一个娇俏的姑娘道:“你这人真没个自觉。死到临头还吃什么吃!”说完,要朝我这狠狠的踢了过来。   我看准时机避了过去,面上喜笑颜开,试图给人友好和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已经被绑住了,再莫名其妙的挨顿揍,那可就不好了。   “笑什么笑!”那姑娘说着又要补上一脚。   泥菩萨还有三分脾气。   辨着她踹来的方向,我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倒是一脚把她踢个正着。   挡住眼睛的布被猛地拽开。   出现在眼前的一行人,皆是利落的装束,一把宽厚的大剑背在身后,模样倒也是英姿飒爽。尤其是站我跟前的姑娘。桃衣朱面,娇嗔怒目,半人高的宽剑背在她身后,没有丝毫的异样。只是这姑娘似乎娇宠惯了,看这群人的姿态,显然是众星拱月般的对待她。   我探着脖子往后面看了看,都是些生面孔,别说是熟悉的脸,就是熟悉的鸟,都没见着几只。君祈死前念叨的‘叛徒’,估计不在这群人里。   “看什么看!”   一道剑光就要刺向我胸口。   几人堪堪制止住了。眼看这姑娘气急败坏,只觉得万分莫名其妙。别说我看了,就是我逃了,也总归是合情合理的。难不成是我卖给她当丫鬟了?   终于有一人走出,对我抱歉道:“师妹顽劣,刚才只是和姑娘开个玩笑,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这话说的。   开个玩笑就得要我命,我若不答应,倒显得我‘开不起玩笑’。   “没事,没事。改明我也刺你师妹一剑,也同她开开玩笑就是。”我冷笑。   那人淡淡的回:“若不是要你一身血肉,辱我仙门者,必诛。我待你好言好语几句,也不过是看你入了简山为徒,给那滕老儿几分薄面。可你终归是个贱子,一个得了凤血种脉的贱子罢了。贱子就是贱子,争什么口舌之快。”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滕老儿’是在说我那面瘫冷血仙气逼人神乎其神令人发指的师父?我咳了咳嗓子,冲着洞中的阴影处喊道:“哟,滕老儿,这说您呢。”   只见石壁隐约衬着溪水的波光,像是倒映过来的湖底,婉婉流水,美轮美奂。衬着几株挣扎的壁花,竟让人觉得是在身处仙境。一个身影缓缓的从波光淋漓中走出,带着尘世不具有的空灵和清贵,宛如模糊的云雾,依旧有着超脱世俗的美。   千丝银发,满面芳华。真真是仙魔难分的主儿。   正是我那便宜师父。   师父定是看到留在桌角的记号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给师父的登场做足了准备。   一行人目瞪口呆,皆是寂静无声,就连滴水的声音,也更加通透起来。   我琢磨,大抵是气场不同的缘故,师父随便一个现身,就令这群人吓成这样。我在这张牙舞爪,拖延着时间,还差点有血光之灾。   可见主角不是人人都能当得的。   师父二话不说,步步走来。   众人不吭一声,步步避开。   我被挤到石壁处,看情形太过诡异,只好开口,“师父……”   “叶儿……”师父回应。   “我饿……”   “饿着吧……”   我欲哭无泪。师父,你喂不饱我,为什么还要带我走呢。   风水轮流转。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那人,此刻彻底没了脾气,也不‘滕老儿’的叫了。“不知山主大人何时到的?”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   那还看我受尽欺凌,跟个没主儿的野麻雀似的,也不搭把手说句话。   师父不愿多言,言简意赅的道:“让叶儿过来。”   “这可不好办。我等在这小镇,发现她害死了君候大人的手下,一路上好不容易才将此妖物擒住。山主大人想要平白无故的得到功劳,欺负我们这些小辈,这可实在说不过去。就是我家山主大人,也未必同意。”   明明是他们害死君祈在先,捉我在后。此刻竟成了我害死君祈,而他们是在替天行道!   “让叶儿过来。”师父重复道。   那人见说不通,顿时撕破脸来,“恕难从命!”   “哦?”   突然,一道白光掠过。   尚有温热的液体溅在我脸上几滴,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山洞,却使得我浑身冰冷下来。   许久。   师父将我带出山洞。   我麻木的回头看向洞中,只有最先见到的那位姑娘瘫倒在地,其余的……皆是一具具惨尸。到处是破败的短剑,到处是飞溅的鲜血。就在这犹如人间地狱的山洞里,那个姑娘浸满了鲜血,坐着,愣着。   眼睛也是猩红一片。   听师父说,捉我的这群人便是肖山门徒。   肖山自半年偷袭小筑失败,就一直逗留在小筑附近的小镇,只等着我从小筑走出。一想到几个月前,君候去请师父到小筑换瞳,趁那时,我曾差点带着那那和官官下山。幸好花采子在半路拦着,不然可没现在这般好运。   我跟在师父身后,想了好久也想不通。那个‘叛徒’到底是谁?   如果说是君候身边的,我也认识不了几个,君祈对我说出‘叛徒’这两个,也不能指望我再带话给君尽瞳。   很可能这‘叛徒’就是我认识的。   想到这,我停下了脚步,目光一时怔愣了。师父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一身白衣袭袭,眉眼如明镜般,只是默默的看着我,没有言语。   我哑然失笑,“师父,花采子死了吗?”   “他暗害君候。”师傅坦然的说:“如今君候怕是已经把他处死了。”   叛徒就是花采子。   他曾跟我说过他为君候的一条狗。   却也是傩教送给君候的。   原本以为,傩教在肖山和君候二者中,选择的是君候。可现在看来,君候和肖山在傩教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   ——同样的不重要。   师父问我,“要去救他?”   我大为疑惑,“为什么要去救他?”   “以三儿的性格,定是想救他的。”师父站在林间小路,指着两条径对我道:“左边是去君候那,右边是去简山处,你好生想想罢。”   我看着左边被树荫遮的严严实实的路,仲夏的燥热使得路旁的井水蒸腾出热气,就连趴在青石板上的猫儿也打起盹来。透过枝繁叶茂的树林,一袭紫衣和一袭粉衣,还有数不清的铁卫将领。   那一幕像是在行刑。   不久之前,花采子还在跟我告别。就在眼下,他便要死了。   半响,我对着师父摇了摇头,随后笑道:“我饿了。”   从前的我会向左。   而现在的我向右。   我跟着师父走了右边,渐行渐远的时候,身后的树林里起了场大火……   几个月后。   我和师父来到了西北之域——兑州。   也是简山之所在。   比起寒冷的乾州、温暖的巽州,兑州可算得上是干燥。   环顾大街小巷,到处是杏子树。我偷摸的摘下十几个杏子,喜滋滋的拿给师父看。   师父云淡风轻的问:“三儿喜欢吃杏子?”   “不拿白不拿。”   和便宜的师父不要白不要,一样的道理。   “没想到简山的杏子也能栽在这儿了。三儿喜欢,简山便有。”   “……”   过了一会,我喜滋滋的捧来几条双尾鱼。   “三儿喜欢,简山也有。”   “……”   再过了一会儿,我赌气的拿来城主家的匾。   “三儿喜欢,简山可做。”   “……”   最后,我牵着一双香腻的手,来到了师父的面前。   那双手直奔师父而去,在他脸上抚摸个透彻,丝毫不给我留半分情面。我看见师父的脸瞬间僵硬,如寒冬腊月,阴冷至极,几米开外都散发出寒意。   手的主人含羞带臊的娇嗔道:“呦,官人倒是冷的很,奴家给你暖一暖。”   我宽慰道:“师父啊,不知简山有没有这货色?”   师父头回儿冲我勾起一抹笑。   “叶儿……”   当夜。   我被绑在树上任蚊虫叮咬,嘴里不住的哀嚎:   “师父,我错了!”   “我再也不找小倌了!再也不让他轻薄你了!”   “以后定会誓死保护师父您老人家的清白!哎呦,师父啊!您就饶了我吧!”   我们简山好地方哎。   有树有花,有鱼有虾……还有个蛇蝎美人般的面瘫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篇为拜师篇。别问我到底有多长,其实我也不知道,嘿嘿。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0-叶家叶莫   进入兑州后,沿南方又走了两座城池,方才到了简山。   简山靠近一个叫莲城的小镇。莲城里,家家户户都有一块方塘,塘里种满了清荷和碧莲,就是在街道上行走,也能闻到一阵阵莲花的清香。流经城中的河水里,斑驳着莲花的倩影,时不时有孩童在其间隐隐绰绰的戏耍,处处充满着祥和宁静。   我和师父赶到莲城的时候,刚是一年一度的育莲会的结束,街上还有不同品种的莲花的花瓣,衬着少女们脚上的银链,夺目的漂亮。   我在路边也买了个银链,思索半天,觉得拴脚上分外不自在,便将银链子挂在了脖子上,还美滋滋的给师父看。师父牵着一路奔波的马儿,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可我倒情愿他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你这模样和千里一样好看。”   师父如是说。   我当即脸上黑了三分。   千里是师父左手牵的马儿。而师父右手边的那匹,我给它起了个唯美的名字——婵娟。端的是‘千里共婵娟’的好字样。   可是某天师父问我,“千里和婵娟都是公马,你让它俩怎么‘与共’?”   这个事实让我震惊了许久。为什么婵娟好好的母马不当,突然变成一匹公马了呢?难道他想证明这才是真爱?   我被婵娟的献身精神所折服。   于是每天晚上都要拉着师父,看它俩如何‘与共’。   师父感叹,“驴子不可教,叶子不可观。”   因离简山最近,也是最后的一个城市。   我央求师父逗留几天。   师父找了个熟悉的人家,将我寄放在那几天,自己说着要赶到简山,回头再来接我。   临行前,我拉着师父,不解的道:“君候请师父的时候,也不过用了几天的时间。如今带着我走路,已经快月余了。早先带我直接飞回来多好?省得这一路上奔波劳累。”   “为师并不是不想带你……”   “那是什么?”   “换瞳之事令为师修为受损,约摸是不能拎什么重物了。”   “……”敢情我就是个‘重物’。   师父走后,我留在了一户姓‘叶’的人家。   叶家的主母一个劲说我长得像她家的二姑娘,和二姑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问道叶家二姑娘在哪。她却说早些年便不见了踪影,说是进入了那高不可攀的傩宫。   叶家主母的表情说不出来的骄傲。   好像她家二姑娘一下子变了凤凰,即便回不了家门,或是早就忘了她,那也是金贵的不得了。我对这种盲目的信从,极为的厌烦,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啃着手里的杏子,连连称赞。   大概是忽略了我的敷衍,细碎的纹线爬上眼角的她,不住的用手顺服着我的背,笑道:“乖孩子,慢点吃。”   不知是杏子过酸,还是我的性子过酸,看到眼前这位母亲,心里有什么从未感受到的东西翻涌而出,我无法抑制的想到了叶莫。   大约是人们常说的亲情吧。   叶家主母纵然说遍了傩宫的好,也抵挡不住内心思念孩子的情感。这种情感是一举一动间流露而出的,恰恰让一向后知后觉的我感受颇多。我突然觉得留在叶家做客是个错误,这样汹涌的亲情确实让我不知所措起来。想了半天,我献宝般对叶家主母道:“若夫人不嫌弃,小女愿给夫人当二姑娘一天,您看可好?”   叶家主母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怔愣在那,手里的傩锁晃动不停,我被她瞧得心虚,自己也觉得唐突了些。   正当我要收回先前所说的话,叶家主母却是激动的握住我的手,嘴里连连道:“好的。好的。”   于是我做起了叶家的二姑娘。   叶家有大公子、二公子、大姑娘和二姑娘。   在兑州这不算富饶的小城里,算的上是儿女绕膝、多富多贵。除去二公子还尚小,仍需奶娘乳母照料,大公子和大姑娘倒是一个外一个内,将叶家的产业打点的妥妥当当。   我入住进来时,正值大公子出门调货,家里只有叶家主母和大姑娘。   大姑娘叫叶荨。   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家碧玉。刚见她时,我趴在院墙上,耷拉着腿,有气无力的等师父回来。那萎靡不振的模样,顿时让这位姑娘笑出了声。我听到了声响,本来就神游天外,这一受到了惊吓,直直的跌倒院墙外,屁股摔得正着。   几个时辰后,我捂着娇臀坐在床上和她聊天。   叶荨说她的妹妹也是叫那叶子。   此刻,什么也表达不了我的心情。来到倾回大陆后,遇到了叫‘白端’的,我便叫成了‘叶子’。现在又遇到了个叫‘叶子’的,难不成让我改成英文名?   喝了口茶水,我漫不经心的问:“倒是你那兄长叫什么?”   姑娘朱唇轻启,“我家兄长性格温纯,少时便少言寡语,原先家父提名‘默’字。‘默默静空巷,楚楚缀花荫’。后来祖父觉得‘默’字不吉,就取了那‘莫道不销魂’的‘莫’字。”   我手里的茶杯顿时碎了一地,本该刺耳的声音却如同隔了久远的回声,让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我结结巴巴的又问了遍,“你的哥哥叫叶莫?”   “正是。”   这一次倒听得确真无疑了。   一日后,师父打点好,来接我回去。   我抱着叶家的杏树,死活不肯下来。师父很是淡定,“你又想怎样?”   “我要等叶家大公子回来。”   “为师走了才两日,你竟看上人家了?”   “这不还没看呢嘛。”   师父闭了闭目,一尘不染的衣着上,竟有两处污渍。这让我像是发现新奇古怪之物似的,好奇心满满的胀开,就好像见到了和尚开荤一样,十分的意想不到。   我从杏树上慢悠悠的下来,顾不上蹭破的皮肤,竖着耳朵问师父,“师父,师父,您这衣服怎么脏了?不会上山不是上山,而是要入地吧?”   “叶家的土地很是肥沃,三儿尽管去就是。”师父云淡风轻的回道。   “……”   不过几日。   叶家大公子叶莫就要回来了。   我拉着师父坐在离岸口不远的屋檐上,看着叶家大大小小的一群人前来迎接。为首的是叶家主母和叶荨姑娘,其他的皆是叔伯堂叔宗亲们,倒是多为男性和年老的妇女,和我同样年纪的少女少之又少,几乎看不见。   我心生疑惑,向师父问道。   师父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些许是做了傩女’。   这句话使我恍然大悟。我也是做过傩女的人,若不是大难不死,早就一命呜呼了。‘做傩女’和‘白送死’,这二者之间真真没什么区别。   我冷笑了下,只顾着看那靠近河岸的船只,心里小鹿乱撞般,一发不可收拾。既期望来的是我的‘叶莫’,又恐慌他只是这叶家的‘叶莫’。等了这几日,念了这几日,终于要看到传说中的‘叶莫’是何真面目了。   只见商船越驶越近,船上的撸夫先是不慌不忙的摇着桨,待见过如此多的人聚集岸头后,便立刻加快了速度。不过一时,来到了岸口。   叶荨姑娘扶着叶家主母迎了过去,一行人也跟着围了上去。要不是我和师父处的地理位置优越,视线早就被密密麻麻的脑袋给挡住了。我暗自抱怨叶莫怎么还不出来,又不好大声喊出,只得攥紧师父的袖口。直到师父一掌拍落,缓缓的道:“三儿,为师的衣服和你的衣服,都是用布做的,没什么不同。”   我红了红脸皮,稍微的表示了下尴尬。   最大的那只商船的帘幕被掀了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着帘子,接着露出了一只精美的长靴,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所穿。大概是那叶家大公子了。我屏住了呼吸,任一颗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华服珠配,锦绣薄衫,那只抬着船帘的手默默放下,随着竹制的缝隙,隐约露出一副姣好的面容,在静静的河水中,莫名的流露出一股吸引力。   这是我的叶莫吗?   这不是……   待完全看清此人的样子,失望落寞无助将我原本狂跳的心,如同拖到了深渊地狱,见不到底。   然而……   “予表哥!”叶荨冲他喊道。   予表哥?   不是叶莫吗?   我看着那副陌生的长相,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来人的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丝的疲倦和劳累,却是那样的好听,我想我忘不了这个声音,就像我忘不了八岁醒来的那年。   那双白净的手。   那个温温的声。   “母亲,荨儿,我回来了。”如昔的笑,如昔的他,和白端相似。   是叶莫。   是的。   你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奔波和疲惫,笑得还是记忆中好看的模样。时间带走了你,唯独没能带走我。这五年来,我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拾荒者,每天想的念的,就是再温习一遍你的模样。可是已经五年了,不该忘了的我,却也是一点点的忘了……   叶莫……   我咬着牙,不敢让浑浊的泪水破了喜悦。   “叶儿,你和他,有着一道天堑。他过不来,你渡不去。”师父站在身侧,遥遥的看着被人群蜂拥过来的他,用初见时严厉的语气说道:“你不能靠近他。”   “这也是我所想……”我苦笑,“更是我所做不到的。”   我张开双臂,向走来的他,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1-天上地下   其实,按照我原本的意图,是想来个‘天上掉下个叶妹妹’之类的戏码,方能让这位叶家公子记忆深刻些。   可是,我低估屋檐的高估,极其成功的作了一手的好死。不但让叶公子记忆十分深刻了一把,还使整个河岸上的人都久久难以忘怀。事后,我咬着牙走在大街上,一个五岁大的胖小子指着我,对他的小伙伴们嚷嚷,“快来看,快来看呐,这不是磕掉大牙的那个蠢婆娘吗?”   对,我是磕到了牙!   事情还要回到几个时辰前。   叶家公子叶莫被众人拥着走来,我对面瘫师父趾高气昂了一会,于是放着好好的屋檐不坐,非得跳下来。这一跳不要紧,差点成残疾。   也不知道从哪蹦达出一只红色的小鸟儿,硬生生的给我来了下猛烈的撞击,好死不活的改变了我落地的路线。我在头上横出满满黑线的情况下,正中叶家公子叶莫身上。偏偏这主儿竟然往后退了几步!   后退了几步!   导致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牙落地的悲惨姿态,结束了这场华丽的出场。   师父依旧坐在屋檐上,风起银发,舞动袍衣,仙风道骨的好模样。他缓缓的站起身,右手背在身后,叹道:“三儿,你太急躁了。”   我顿时欲哭无泪。早知道,我也继续坐在屋檐上了,投下个石子,也来个长衣飘飘入仙。省得现在在地上,捂着流血不止的嘴,愁眉苦脸一番。说到底,师父不是亲生的。每当我露出各种糗态,他就格外高人的样子,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对自家师父的作用就是,达到‘绿叶衬鲜花’的完美效果。   一看是我,叶家主母和叶荨赶紧过来搀扶。   在叶家住得这几天,叶家主母倒是把我当作亲生的二姑娘,事无巨细,处处关照。如今看我摔得嘴角流血,忙让家仆喊城中最好的医官来,口里心疼的道:“我的傻孩子哟,你倒是消停点,这才几天啊,浑身上下没有不伤着的。你好端端的跳屋檐作甚。你兄长一向不喜与人接触,他没接着你,你也莫怪他。”   我不怪他。   自个蹦下来的,怪他做什么。   我被叶荨搀扶起来,只听叶莫抱有歉意的道:“早先听说,母亲找到一个和二妹相似的女子,初次见面便闹出这个场面,兄长实在过意不去。兄长这里带来了名药,内服外用皆可,不知二妹伤得如何?”   他的面容和我的叶莫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换做是我的叶莫,定会将手伸来,摊在我面前,等着我将自己的手合上去。   可是这个叶莫不会。   看他略带担忧,我不好意思将责任推给他,只好说:“没事。”这边刚说完,那边嘴里酝酿许久的血液流了下来,惊吓住一片的人。   折腾一时后。   我被叶荨扶回了叶家,师父被叶母请回了叶家。   一路上,师父默然不语,体现出世外高人的气派,众人看他的眼神,跟我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一样。可惜后来,滕古将军成为我师父了以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好生折磨我。这让我无时无刻的感觉,他那千年不变的面瘫脸下,总藏着一丝魔鬼般的笑意。   俗称——肉笑皮不笑。   叶家大小将师父奉为神明般的人物,我只得摇头感叹,不敢揭露真相。   回来叶家后,师父这才出手帮我治愈了伤痕。我活动活动上下牙,刚才的疼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于是啧啧称奇,“这功法好,赶明我要跟师父学这个。”   “你也该考虑学什么了。”师父微微点头,认真的道:“等回到简山,我将简山的功法给你演化一遍,到时你好生看着。功法贵不在多,贵在精。你师姐是择其一样精修。唯独你师父偏执了些,又修了其他的功法,你可切莫学他。”   我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   总算找到身为我师兄的这号人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和师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大沟寨地牢中。第二次见面,是之后在白端的假墓碑前。想到这,不由的打了身冷汗。看样子这师兄要多古怪就多古怪,要多残暴就多残暴,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三儿怎么?”师父问。   “师兄英武非常,师姐高贵无比。师父……要是我给您丢脸了怎么办?”   师父平静的回,“无碍。这月余,三儿已为为师丢了不少的脸,为师见怪不怪了。”   “……”师父啊,您不要说的如此直白,这让我情何以堪。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美丽的失误,我一定是那大器晚成的人才。   没过一会。   叶家上下将我和师父围得水泄不通。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叶莫。他拿着手上的青釉茶杯,干净的面庞,修长的手指,气质儒雅出众,跟白端相比,少了份疏离。跟我的叶莫相比,少了份安然。这样一看,我实在不确定,他是不是我的叶莫。   他一抬头,刚好看到我赤luoluo的眼神,倒是笑了,对四周的人道:“二妹方才受惊,此刻又被这般围着,恐怕承受不住诸位的盛情。叶莫也是刚回叶家,路途劳累,还请诸位谅解。改日叶莫必一个个登门拜访。”   众人陆陆续续的告辞。   周遭没有人压着,我顿时送了口气。这一放松,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师父不忍直视,一手揪住我的衣领,不再淡定,“叶儿,好生坐着。”   对面的叶莫弯了弯眉眼,“大人不必客气。二妹虽是认的,但也是叶家的一份子,入家中随意就好。”   “几年不见,莫儿长大了。”   叶莫走上前,对师父行礼,随后却是跪了下来,道:“叶莫能有命活到今日,还是大人出手相救。叶莫时时不敢忘记,大人对叶家的大恩。可是待叶莫去寻大人,却听说大人消失多年。不知大人到底去了哪,竟会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无人得知大人的踪迹。”   原来叶家本是住在大回都。   叶莫的祖父是倾回的左相,而叶莫的父亲更是傩教中人。一家身名显赫,一直风光富贵。直到离州叛变,倾回其余七域平息叛乱,而朝中出自离州的人士皆受到牵连。   叶家就是其中一家。   叶家的祖父叶尚就是从离州上迁到大回都。哪怕他身居高位,也难免不被波及。   事发后,叶尚以死谢罪,换得一家子的奔逃,等快到城门的时候,年幼的叶莫被离州混进来的内贼捉到,带回了离州。若不是师父相救,叶莫早已断送在叛乱之中了。叶家迁徙到兑州简山下,也是师父的安排。   师父曾嘱咐过叶家,让这家人不要说出他既是简山山主,又是回都大统领的身份。   我觉得师父果真是高深莫测的。   叶莫比我大七岁,就时间来看,应当不是我的叶莫。   可我还是不死心。   打定主意,要探个究竟。   月明星稀。   屋里闷的透不过气,我拿着扇子走出了屋子,来到庭院里,当即三下五除二的爬上树。不上树不知道,一上树吓一跳。坐在树枝上,一阵晚风吹过,烦躁忧伤都去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也变得愈发空灵,大有神游天外的感觉。   怪不得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原来树上真的是能给人另一番感受。天下地上,莫过于此。   我瞅了瞅四周,正好能看到叶莫屋中。只见灯光微暖,桶中散发出热气,给屋中蒙上了一层薄纱。纱中的男子刚刚卸了里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优美的线条,带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让人蠢蠢欲动。   男子忽然抬头,跟树上的我,四目相对。   我欢喜的冲他招手,完全不把偷窥的行为,当做不道德的事。叶莫的脸颊红了红,赶紧穿好了衣服,走到窗边问我,“二妹在树上做什么?”   “看你啊。”我摘下颗杏子,蹭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叶莫抽了抽嘴角。   我接着问道:“听师父说,兄长是生在大回都的,可曾有其他的兄长?”   “母亲生我的时候,方才二九年华,我的的确确是叶家长子。”倾回规定,女子过了十八才可嫁人,若是之前怀有身孕,便被视为不贞,定会连母带子祭给大傩神。   “那有没有相似的堂兄弟?”   “未曾见过。如今叶家都只能在兑州生存,诸多兄弟姊妹,叶莫也应都见过的。”   “有没有人也叫叶莫?”   “应该没有。”   我突然感觉到失落压山倒的滋味,嘴里的杏子也酸得要命,一种难言的苦涩将内心填得满满的。是啊,我穿越了,不代表叶莫也会穿越。即便之前有穿越过来的例子,那也不能说明就会轮到叶莫。   眼前的这个人,也只是长得相似罢了。   叶莫穿戴周正,来到树下,见我不再发问而在发愣,只好问道:“二妹这是怎么了?”   “兄长,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想见一个人。”我伸手够向明明朗朗的玄月,道:“可他与我,就像天上地下,是我怎么也不能触及到的。”   “古来有鲲鹏之说。叶子扎根树上,落地即化为春泥,可是滕叶却不同,若有助力,便能扶摇。我相信二妹也可以。天上地下,终会只有一线之隔。”叶莫说的正色,温和的五官隐约流转着月色。   我沉沉的道:“兄长说的是。”   几日后。   我和师父离开了叶家。   临别时,叶莫在院墙出种了一株青藤。他说,等到青藤盘绕墙根时,我若学成归来,还能认出这是自己的家便好。   我骑着婵娟,一个劲的冲他招手,等到过了几个巷口。   叶家已经看不见了。   师父对我道:“该上山了。”   我看着云雾缭绕的简山,头一次心潮澎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2-野人美学   倾回原本只有七座仙山,是离界和古府分开后,卿回上神用残留的神力所创造出的。   而简山却不在其中。   简山的产生和根源都无从考据,只知道千年前,有一半神渡劫不成,便将自己的血肉之躯化成简山,好完成八座仙山的所镇之法。   简山地势古怪,时而陡峭,时而地平,一路上走得甚是艰辛。   唯有沿途的风景煞是美丽。   天高辽阔,山叠水起,漫山的银杏和红枫,在簇簇绿色的点缀下,仿佛一张摊开的画卷,犹如一处玄幻之地。这里没有枯槁和萧索,没有深绿和浅绿的单调交替,有的是如火般的红艳,和淬金般的明黄,在渐渐远离山下的林荫小道间,几乎让人收不住眼眶。   我挑了株杏子多的杏树,恭恭敬敬的摘下枚杏子,一解路上的饥渴。   师父停在山道上,眼神古怪至极,仿佛有人偷了他内衣、还给他洗干净似的。见我吃的欢畅,方道:“你师兄和师姐八岁便来到简山。一路上,你师兄默默不语,你师姐活跃些许,摘下了片红枫,素白的肌肤衬着绝艳的红枫,让为师记忆至今……”   “师父你想说什么……”   “三儿……”   “别!师父,什么也别说了,我明白了。”   我跳下树,将满是杏汁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摆出小清新的姿势,用自认为很完美的眼神,算得上是含情脉脉的,看着近处的一枚杏子。葱手捏着枝干,将这枚杏子缓缓取下,再久久的凝视它。   半响。   塞进了自个的嘴里。   对师父问道:“师父,你看我这意境美不?”   “……”师父没有回答。   我晃了晃脖子,抬头一看,师父已然走远。   像简山这样的人间仙境,我满心期望师父住的地方,不是一处绿茵遮蔽的空谷幽穴,就是千年湖水冰封的底部,这也好体现师门独特的气质。   可事实让人大跌眼镜……   虽然早就知道简山传到这一脉,已是人烟稀薄,以前加上师父,也就三人在此住着。后来师兄师姐离去,师父不见踪影,虽然我早该猜到环境不会太好。但是差成这样,真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指了指山道尽头、悬崖边上,几座孤零零的小木屋,问道:“师父,那是住人的?还是养鸟的?”   师父脸色不变,道:“陋室也可修行。”   “别说修行了,修心都够了。”我咕哝着,脚下不听使唤,说什么也肯往前动两步,“这得承受多大心里压力,才能将身躯交给这等破败之地。”   “三儿,此屋还需收拾。”   我震惊了,差点没跳起来,“师父前几日不是回来了吗?难道不是收拾屋子来的吗?”   “为师只不过是辟了路。”   我回头看着身后崎岖的小路,还有上山时磕破的膝盖,本来甜蜜的杏子突然像变了质似的,在肚子里隐隐散发出阵阵酸气,待我反应过来,已然成了怨气。   我们简山好地方啊。   有山有水有树林。   原生态,自然风,适合大小野人居住二十年!   我低估了这木屋的肮脏程度,收拾了一天,方才把灶房清理干净。   师父站在一旁,背着手,飘飘欲仙的好气场,道:“为何不先收拾旁屋?今夜我们在哪落住?”   “吃的和住的,我当然优先选择吃的地方,冻死事小,饿死事大。师父您是可以辟谷绝食,但我是坚决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饿死的!”   “……”   后来等我用烧材填火的时候,长年不用的灶台在清脆的爆炸声中,瞬间裂成了两半。就这样……刚收拾好的灶房,瞬间回到了原点。我蹲在屋檐下,师父站在屋檐,看着一指之隔、即将逼近的瓢泼大雨,心里百转千回。   修仙是做什么的。   是打怪升级的!不是打扫屋子的!   我怒吼,“等我强大的那天,一定要把海市蜃楼都搬过来,一雪今日之耻!”可我忘了海市蜃楼是虚的,它也挡不了风雨。最根本的是,它也做不了饭。   淋了两天的雨后,我终于把木屋收拾了出来。   收拾师兄的房间的时候,屋里没有什么饰物,只有几件旧衣服,还是幼年时所穿。只是墙上到处刻着字,有些是修行之法,有些却是抱怨之言,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我看着不舒服,就将整个木屋粉刷了下。   师父进来一看,缓缓的道:“歌儿若是回来,你便赶紧跑吧。”   我觉得师父不懂野人美学,要的就是这么原生态自然美,加上我精心绘制的图案,跟先前阴气沉沉的相比,那真的是好看多了。   比起师兄的屋子,师姐的屋子倒是美观多了。衣服事物都设上了一层法术,除了屋子有点灰,其他的都很干净。因简山目前只有三座木屋,所以我只能住在师姐这屋,所以要尤为的打扮下。   待我收拾完毕,师父又叹道:“如儿若是回来,你也不用跑了。”我刚想欣喜的说一句,只听师父继续说,“你师兄喜欢征服,你师姐喜欢刺激,跑是没用的。”   “若是他俩一起回来了呢?”吓得我的一颗小心脏怦怦直跳。   哪知师父突然目光深沉,没有了云淡风轻的样子,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淡淡的道:“约摸是不可能了……”   我想起之前在白端的假墓碑前,师父和师兄在说什么‘娶不娶师姐’的事。想来师徒三人生活多年,又只有师姐一枚娇花,难免会生成像剧本里‘暗生情愫’‘虐恋情深’那样的事。我看师父的眼神也不对,有可能还参杂什么‘师徒禁恋’之类的在里面。   总之,师门很乱,自保要紧。   后来我认真思索了师父的话,从中大受启发,犹如醍醐灌顶,源源不止。   师父盘坐在离木屋不远的湖边,我走了过去,只叹‘师父多娇’,使我一颗葡萄心大受挫折。貌似身为一位女性的我,好像还不如师父有诱惑力,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师父家的‘三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子呢。   多给师父丢面子。   师父见我不吭一声,只好开口,“你又想做什么?”   “师父怎么老是用上‘又’字,我之前哪里想对师父作什么,您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这简直……”   师父一把打断我的话,“你想做什么?”   “师父,我已经想好要学的法术了。”我正正经经的道。那正经的模样从湖水倒影出的样子,看起来就十分的正经。   “什么法术?”   我斩钉截铁,“逃跑之术!”   瞬间,风停了,水静了,就连林中常驻的鸟雀都不见踪影的样子。这样的安静,让我开始变得扭捏起来,以为师父被我的‘鸿鹄之志’给吓得气场大破。   许久,师父道:“三儿身为姑娘家,不该看为师沐浴更衣。”   “师父在洗澡?”哪有人喜欢不脱衣服的,我还以为这是传说中的打坐。   我从湖边回来,坐在灶房生饭的时候,方才想起……   师父还没回答我呢。   几日后。   师父带我来到一个洞中,里面刻着简山的功法。   看来古人流传的功法都是一样的。像古府那边的武侠,和异界这边的仙侠,其实原理都差不多,只是武侠多靠内力,而仙侠多靠外力。倒是都会选择石壁传承这一方法。   ——由此可见,造纸得有多重要了。   正当我盯着石壁上的功法看得入迷,师父却缓缓的用法术封住了洞门。   “叶儿,若是没有适合功法,你也不用出来了。”师父走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师父说的对。   只是……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下件照明用的,这野人美学实在让人承受不住了。   我摸索了整个石洞,越到后越深邃的吓人,空洞洞的模样像是折磨世人的活地狱,只怕一脚踏入、一脚化骨之说。当斜阳最后的余晖消失在洞口的缝隙中,一切都沉入黑暗里,周围死寂一片,眼前也是看不见任何。   经历过眼瞎的痛苦,如今又重新回道黑暗里,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我仿佛能看到自己在这黑暗里死后,蜷缩孤独的模样。那种样子,即便是现在的我,都像是在身临其境。   我勉强镇定,摸索着墙面,感受着墙上的刻痕,一点点在脑海中拼凑出来。不幸的是我曾经瞎过,对黑暗的恐惧大于旁人。也幸好我曾经瞎过,其他感官却是活络了起来。虽然不能完整的明白,指下的文字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但能有所收获便是好的。   师父让我尽快找到适合自己的功法,不然就是把我留在这洞中,也不会撤掉法术放我出来。这样算来,没有事物和水源的情况下,我只能活三天左右。   我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三天之内,找到功法。   说是适合自己的功法,在诸多石壁中找起来,却有着很大的困难。   三天之内也未必找齐。   我可以在黑暗中顺利的摸索出文字,换作先前进来的师兄师姐,总不能跟我一样,靠摸的吧。这样想来,寻找功法应该有别的方法。   我镇定了下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盘坐下来,脚边仍有一些野兽的碎骨,不知是外面的野兽闯了进来,还是……   洞中本来就有野兽?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3-学习功法   这里有没有野兽,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快饿成了野兽。   盘坐在黑黢黢的山洞内,除了自个加速的心跳声外,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按理说,也应该有点青蛙叫之类的吧。说到底,恐怕这山洞是有什么玄机。   我试图静下心来,可是每每碰到那些残留的骨头,内心就会恐惧几分。这种恐惧原本也不会带来危害。可是现在在黑暗里,恐惧被无形的放大好几倍,像是一根稻草压在即将瘦死的骆驼上,只要我意念稍有动摇,就将面临内心的山崩地裂。   黑暗果然是锤炼人心智的最佳场所。   尤其对我。   简山迎来了破晓,绯色的日出照亮了黑暗的洞穴,斜斜的逼入我眼睛。   第一日已然过去。   趁着白天能看见石壁,我站在石壁旁,仔细的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感受,只觉得很多都深邃难懂。   洞里一直向里延伸,就是夜里所看的幽邃之处。   我一点点的走向里面,用最快的记忆记下诸多功法,每隔几个时辰,便盘坐下来休息。过多的脑力劳动,会使自己快速疲倦,如果不进行适当的休息,身体也抗不过这三天。   就这样走走停停,在黑暗和饥饿双重来袭下,我才回过神来。   眼看太阳又要沉落。   洞中又开始诡异的幽黑起来。   我在犹豫是否回到原先进来的洞口,最起码相对于里面,那还是安全些。可是看了一天的功法,我也明白,越往里面的功法,越是惊人的厉害。如果此刻回到前面,明天跑过来,也会耗费体力和时间。   想到这,我打定注意留下来。   我再次盘坐下来,回忆今天所看的全部功法,脑袋稍稍胀痛,身上也很不舒服,仿佛自身都要融于这黑暗之中。我睁开双眼,试图凝视周围的一些石块,可是跟昨晚相比,黑暗好像变得浓稠了许多,不是那种虚有的东西,而是确确实实的呈现在周遭。不似黑雾,倒似黑绸。   身边的尸骨也多了起来。   白天过于沉迷功法,以至现在才察觉到,我捡起一块物什,冲更深邃处砸去。   许久。   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好像砸过去的物什被莫名的黑暗吞噬掉了。   对,吞噬掉了!   我打个激灵,迅速的从地上站起,手摸着石壁,企图发现些玄机。这里着实安静的过头,黑暗也来的实在,尸骨更是骇人,不管学习功法的地方倒是有何奇特,我也要为自己的生命着想一番。   手下的石壁开始还很正常,可是慢慢的,有些粘液溢出,牢牢的吸住手。我不敢做过多的触碰,只好换成一根手指按着石壁,试图往来时的路走过去。   然而脚下异常的艰难。   每走一步,阻力就会多一些。每走一步,都便随着气喘吁吁。若是像这样耗费体力,即便我力竭在这,师父也根本看不到,最后也落得像这些尸骨一样的下场。我咬了咬牙,将身子换个方向,却是朝更深处走去。   那些莫名的阻力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不得手下的黏稠感,我摸着石壁上的字,辨别后便记了起来。   到了第三天早上。   眼睛肿胀难忍,脑袋更是疼痛,腹中饥肠辘辘,脚下软绵一片。整个人快要支撑不住了。没想到拜师学艺竟会如此艰难,犹如九九八十一难层层等候。   倚在石壁上,我看向洞口附近传来的光,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这里离洞口已有些距离,阳光却能实实在在的照进来?简直跟开了天窗一样,可是我将四周看个遍,也没看到有什么天窗。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休息了片刻后,我重新看向石壁上,强打起精神,要把功法记下。   看了这三天,简山的功法可以说比较单一,可是每一类都非常详细。像是医类,不但有玄黄之术、针灸之术、命理之术等等,甚至将人体中的缩骨易容也分包在内。我在小筑暗室里,勉强记过各种药草,对于鼻子的敏感度,还是有些信心。师父曾说不要学杂,我只好挑些适合的记住,其他的也只看看。   可是找到现在,也没有哪种功法适合逃跑的。   我觉得,对于一块肉食来说,逃跑真的是不可或缺的。就算学习了能打的功法,也总会出来打不过的敌人,逃跑第一,保命要紧。   一天又结束了。   此时黑暗已不是浓稠之感,也是货真价实的包裹着我。不知是体力的缘故,还是黑暗的缘故,我渐渐喘不上气来,脑海中乱成一团。竟然出现了白端的样子。   这种感觉让我沮丧。   机智如我,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吧,换几棵试试也行啊。   正当我近乎昏厥的时候,脸颊突然一疼,像是被什么给咬了一下。我的感官在黑暗的磨砺中变的敏锐,应该不是蛇之类的过来,以防万一,我站起身,用剩余的体力调动沉睡中离虫子虫。   脖颈处的锦囊突然被牵扯住!   以一股难以阻挡的力道,拉着我向前移动。我的身体犹如破败的娃娃,本就毫无体力可言,此刻又不受控制。   稍有空隙,我伸手抠住石壁,死死的不向前移动。   手下的石壁竟灼热的发烫,却给我触电般的感受,让我晕晕乎乎的大脑,顿时清晰过来,欣喜万分。没想到我找了这么久的逃跑之术,竟被我误打误撞的给找到了!   我仔细的摸索着,也顾不得什么危不危险了,只想把这珍贵的功法记住。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我何时昏过去的。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回到了自家的小木屋。师父站在窗口远远的眺望,熟悉又陌生,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可我却有些记不得了。   我沙哑着嗓子,对师父喊道:“师父……我饿了……”   师父没有看我。   片刻才悠悠的道:“原本只希望,你能学得洞口附近的简单功法就好,这样你也可以安心的留在简山。可是……为师没想到……你会将最深处的功法习了去。如今再后悔,也是无用了。”   师父并不想让我学习高深的功法?   我心里满满的委屈。   为什么穿越到倾回,我就得甘愿被人摆布?为什么世人说我会祸乱倾回,而要诛杀我?为什么没有人信我,我只想找回自己的亲人?为什么天大地大,却容不下我这片小小的叶子?为什么……   “师父啊,我本凡夫俗子,奈何都要杀我。白端是这样,君候是这样,您也是这样,哪怕我割断浑身血脉,你们是不是也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从未想过要祸乱倾回!我只想回去,抛弃了安逸,抛弃了名字,抛弃了一切,我只是想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哪怕那里并不好,哪怕那里被称作古府!”   “叶儿!”师父头一回如此严厉。   我艰难的起身,跪在地上,道:“师父,您若是真容不下我,那便让我滚下山吧。不必勉强自己接受我,我不需要您的可怜。命是我的,我自己珍惜就好。”   “你说什么浑话!”   “与其让您一直困在简山,我情愿成为乱马下的裹尸。师父不让我学成,不让我下山,不让我入世,可是……您让我怎么找回我的阿真。她与我从小到大,也是来到这倾回的。就算师父打断我的手脚……”   我怎能不去找她!   师父闭了闭眼睛,眉间纠葛在一起。一个多月以来,从未看到过他这种神情。   师父叹气,“罢了,你学就是。”   “谢师父。”我叩谢。   几日后。   师父在空地上为我演算功法。   “这可曾看过?”   “师父,这个我记得。”   像这样一个功法一个功法的推演,若是我记住哪个,便告诉师父。   可是没想到,我记得有些多了,以至于师父脸色越来越不好,好像是在担心我会偷学完简山的功法。到最后,我乖觉的选择沉默,只想赶紧让师父演算到我最后看到的功法。   ——身不缚影。   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功法。   师父知道我意图,很快就推演到‘身不缚影’。只见清风拂过,日阳笼罩,眼前仿佛被割据,地面仍有师父的影子,可师父却不见了踪迹。   我四处查看,终于在百米开外的树上找到了师父。   “身不缚影,唯速不破。”师父缓缓的道:“你师兄弃了洞口的那些基本的功法,直接走到最深处选择了‘百转千回’的功法。你师姐从洞口学起,只学到医术便专研了起来。唯独你,记得远远比常人多。”   “那我要不要像师姐一样,只专研‘身不缚影’这种功法。”   “三儿,越是高深的功法,无一例外,对身体伤害越多。功法本就是逆天改命之术。‘身不缚影’对身体要求极多,你可能活不到正常年岁。”   “师父,逆天就逆天吧,改命就改名吧。我的这条命,从九重天跌落下来后,就由不得自己了。”   师父没再说什么。   此后,我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习‘身不缚影’当中,暂时忘了一切琐事。   只是越学习‘身不缚影’,正如师父所说,身体越有负担。其讲究的是速度,过快的速度会给五脏六腑压迫,往往速度没提上去,我便吐出一口血来。几次下来,走路都晃荡。师父给我栽了些固本培元的草药,我吃了以后,稍有好转便继续练习。   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整个人都消瘦不行。   师父强行褪下我的功法,将我这些天所练的,都变得功亏一篑。这天,我赌气跑了出去,发誓要在简山中找到上好的草药,一边培元,一边修炼。   也就是在这天,我看到了一只红色的鸟儿……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4-红鸟诱惑   简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踩断第三根横木后,我终于确定自己迷路了。   迷路也不过是失去了方向感而导致归途不清的一种错误结果。所以……除了迷路,我还确定自己危在旦夕。   我抓紧了石壁上的藤蔓,睁开眼看着脚下的悬崖峭壁,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顺便将藤蔓加紧几分。如果没猜错的话,从这里摔死,很多年后师父找到我的尸骨,也不一定认出那是他美貌如花、娇俏可爱的小徒弟。   这样想来……   我还是努力不要摔死的好。   此时此刻的我,万分憎恨两个时辰前的那只红色的鸟儿。   大傩神在上,要是能回到两个时辰前,我一定痛心疾首的告诉那个初出茅屋的自己:只要你出了这间屋子,在未来的两个小时里,你会遇到一切不可能的事。包括,有只鸟儿要暗害你!   不过我相信,两个时辰前的我,也一定会重蹈覆辙。   试问,谁能见到一只会喊“小人儿”的鸟,而不想抓住它,给自己练就功法做好准备?本以为,这只红鸟是赐给我开金手指用的。没想到,我被好死不活的开了后门。   只觉得一股凉风在脚下游走,衬着赤luo并伤痕累累的‘玉足’。   ——情形十分的凄惨。   这种状况没维持多久。   石壁上的藤蔓禁不住我纤瘦的身体,在我热烈似火的目光下,彻底断了。   随着身体的骤然腾空,只觉得背后如鞭抽的疼,整个人几乎要被四分五裂开。好在一个山洞出现在眼前。我提了口气,用脚触碰石壁,不顾体内的狂空乱炸,用‘身不缚影’来到洞前。   当即,血腥味涌上喉间。   师父怕我修行偏差,强行褪去我的功法。此次使出,只觉得腹中、胸腔中都是空荡荡的,没有盈实满和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人难受至极,比刚才的悬空感更让人恶心。   好像是做多了云霄飞车,而肚子空无一物,想吐又吐不出的无力感。又好像是吃多了油腻的食物,吐到不能再吐的厌恶感。我坐在洞口突起的石台上,慢慢的调息自己的内力,企图将这股血腥味压制下去。   突然,沉睡在心口的离虫母虫跳动起来!   这两个月来,它一直未有过动作。别说是跳动,就是类似翻个身什么的,也没感觉到过。   这下让我慌乱起来,害怕是过渡使用功法,使得母虫苏醒起来。   以前听阿离说过:母虫不易苏醒。只有心性暴虐、杀戮极多的人,才会引得母虫苏醒,吞噬心脏。这也恰恰是每个离虫寄身最后的下场。但凡是离虫寄身,一旦被世人得知,都会引得争夺。而争夺的目的,也不过是想用离虫杀人而已。   嗜血。   性阴。   这就是离虫。   自从来到简山,师父让我修行心法,来压制离虫。   简山心法中正平和,有着倾回‘傩心’的美称。可修行心法的要求颇多,其中一个就是赤子之心。师兄师姐修行心法的时候,也都八岁左右的年纪,正是入门的好时机。   轮到我,已经晚了十年。   师父却说,“好在你刚入倾回,少时又昏睡几年,心性还算是不好不坏。”   冲着师父的这句话,我便开始‘笨鸟后飞’的修行。   如今在这空无一人的洞口,四周又没有合适的草药,我不能随意的调动体内的功法。只好一点点的挪着身子,探查洞里的情况,看能不能找些草药。   每走一步,胸口便翻涌的厉害,我强压着血气,撩开了遮住洞口的树荫。   入手的藤蔓上攀爬着小虫,洞中阴暗潮湿,一眼望去,看不见深处。倒是能隐约听到些挥动扇翅的声音,因在这样一个山洞里,我本没指望能是什么洞天福地,没有什么山精魅怪就是万幸的了。   我蹒跚的进入洞中。   没想到看起来结实异常的地面,会突然裂出个五个腰围粗的大洞。结果触不及防,只得掉落下去。   体内虚滞的气流在受到惊吓下,由腹部深处一股真气,蹿动在整个身体里,一点点的敲打着心脉。本就蠢蠢欲动的离虫母虫,像是胃口极大的饕餮,生生吞食着这股真气。真气充斥着心房,挤压着胸口,只要一调息就是刺骨的疼。   我吐了口鲜血。   顺手摸了块尖锐的石头,往自己手腕上滑去。   汩汩的鲜血带着体内的气息,顺着酸痛的手臂流了下来,体内紊乱的犹如漩涡般的气体也渐渐停了。   也许师父是对的。   身不缚影对我来说太过强硬。修行这个功法以来,不但骨骼静脉受损,连离虫母虫都惊动了。我并未像师兄师姐一样,自小在简山修行,将简山心法牢牢刻在血液里。这一个月下来,即便是虚弱的凤血种脉,也渐渐抵挡不住功法的强硬。若不是我有着宝血,身体早就被功法撕裂开来。   跌落下来的时候,头不小心磕在了岩石上,我揉了揉脑袋,四处打量。   没想到石洞下面还有这样的一块圣地。硕大的白莲开在半空中,根茎枝叶参差交错,淡淡的传来一股清香。好像是一直生长在岩石里的瑰宝,于时间和地域的变换中,也不曾枯萎一丝一毫。   前方又是一个洞口。   我闻了闻白莲的香气,不知道能不能摘下。若是摘下,引得石洞崩塌,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见面总归来点见面礼……我纵身而上,当机立断咬了口白莲,将口中的血气堵住,倒也好上一些。只见原本高洁神圣的白莲上,不多不少的留下了一个牙印,血盆大口,惨不忍睹。   等走到里面的洞中,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浓如岩浆般的血水叫嚣着、沸腾着、嘶吼着,时不时显出晦暗的光,在惊人的血红里诱惑着世人。没等我看个仔细,身体便受到猛烈的撞击,直直的朝血池中倒去。   回头一看,又是那只该死的红色鸟儿!   我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只能让红色的池水吞没干净。坠落,沉落,幻灭,重生。   恍惚间。   一切都变得虚空飘渺起来。   “要说那夜照宫的卿回上神,真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美人儿。小仙昨个还看见她助那小雀儿渡劫来着。”   “也不知哪里来的小雀儿,渡劫竟有六十四道紫雷,实乃仙凡所见。”   两个散仙议论。   一个红衣少年缓缓走近,“仙友们莫不是再说本仙?”   他身旁是看了好几次的卿回上神。只见她玉手葱指,牢牢的拧住红衣少年的耳朵,凤眉怒斥,“你倒是渡个劫,这下可好,霁夜和凌霄的众仙都不得安宁。说到底,你们族怎么出你这么个怪胎。万年不醒,一醒不眠。万年修行,一朝渡劫。如今好不容易修成人身,还不忘四处招摇。”   “美人儿,好说,好说。本君这才修成的小耳朵哎,经不起上神您大力的摧残。”红衣少年两眼包泪。   这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万年前,我在母壳时,你想毁了我。万年后,我在涅磐时,只想毁了你。原来……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池中清醒过来。   这才发现,其实这样浓烈的红色,根本不是什么血液。只是一种红色的液体。   那只追逐一路的红色鸟儿就在眼前飞来飞去。想起刚才的上古幻境,我也明白,这只红鸟恐怕和卿回上神有所关联。   月娘曾说,我和她和那个红衣女子,只有一人才是卿回转世。   大概这只红鸟也是在选择三人中的一个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卿回上神的转世。眼下得先调理自己的身体,便盘坐在池中试着调息。约莫是吃下去的白莲起了作用,又或是池子里有调息身体的瑰宝。原本断续龟裂的静脉,开始在断裂处重新愈合,像是温养的蚕丝,活络在身体里,修补受损的内脏。   “蠢人儿!”   忽然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我抬起眼皮,以为是哪路仙人降临,谁曾想看了半天,除了那只红色鸟儿,再也找不出其他。   些许是惊喜过头了,我竟忘了红鸟会说话。   “你这货身为一只鸟,怎么说话如此歹毒。”我回道。   “本鸟君也没想到,你身为一个小人儿,竟能蠢到鸟都不屑的地步。”红鸟叹道。   这着实把我给惊住了。   活了二十余载,能被一只鸟鄙视,简直太可怕。   红色的鸟儿又道:“凤血种脉、离虫寄身、身不缚影。本是世人求也求不到的。小人儿你拥有三样宝物,却能搞得自个如此狼狈,实在是让本鸟忍无可忍。亏得本鸟君当初……”   我以为红鸟所说的‘当初’是指上古时,所以并没有往深处去想,只是争辩道:“这三样里,除了身不缚影,其他根本都不是我想要的。”   “没有前两样,无人能修成身不缚影。”   竟会是这样。   这一路来的奔波流离,我以为是对抗命运,但仍逃不掉九重天上的安排。难道这就是上神想看的一场戏?   看我疲惫挣扎,任我死劲折腾,再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戏!   我在异常愤怒中,突然冷静下来。“既然如此,你知道怎样修炼‘身不缚影’吗?”   问完这句话。   红鸟伸出红色的扇翅,将我按回池子的底部……这年头,连鸟都高贵冷艳大气的不好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5-天雷地火   我被红色鸟儿整的死去活来。它乐此不疲,我奄奄一息。   什么凤血种脉、什么离虫母虫、什么身不缚影,通通在这血红色的池子里成了泡影,我所能做的就是沉下去浮上来,实打实的按照红色鸟儿的节奏来。等到被折腾的毫无力气,这才能偷的空闲,气喘吁吁的趴在池边,睁着大眼瞪着它。   如果眼睛能杀死鸟儿,我一定练就这等神奇的功法,一雪今日之耻。   好在,体内一直紊乱的气流得到排解,离虫母虫也没有动静。整个身体像是一个无敌深渊,让人窥探进去便觉得可怕。说到底,这只鸟儿还是有些用处的。我在有限的时间里集中注意力,将腹中的灼烧之气运行全身,消除了这些日子练习‘身不缚影’时所受的损伤。   “小人儿,本鸟君没有骗你吧。”红色的鸟儿在我头上舒展羽毛,着实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咬牙切齿的回道:“鸟爷能功德无量、救苦救难,赶明必将荣登凤台,吞去一身雀骨。”   “哦?本鸟君还不知道你竟懂得这些?”红色的鸟儿用葡萄籽般的眼睛睨了我一眼,爪子用力的抓着我头皮,我忍不住呼痛,这才让它松了手。如今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实在悲惨,此时不忍更待何时。   没过几天,虚空的身体彻底恢复过来,我也终于能从山洞中走出。   顺着记忆中来时的路,我摸索着向小木屋走去。可没想到事情太多都很戏剧化。光天化日之下,我竟然撞见了一副天雷勾地火的画面。只见低矮迷乱的草丛间,传来令人尴尬的声音,让我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我咬了咬牙,对忙碌的二人说道:“打扰,打扰。我走我的路,不耽误二位了。”   想来再没有人比我更通情达理了。谁曾想草丛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的衣领揪住,拉着我滚在草地上。我被时不时的碎石子撞花了眼,等停下了的时候,才感觉到身上压了一座山似的,让我丝毫都呼吸不过来。滚烫的汗水滴落在身上,使得皮肤瞬间感到炙热,犹如烈火的灼烧。莫名的感觉让人僵硬住身子。   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被人如此压制。   我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压在我身上的人是谁。如此我没记错的话,我有个师兄叫滕歌。这个师兄暴虐成性,喜怒无常,第一次见面就上演了香艳的一幕,第二次见面又给我一记如来神掌,这第三次见面又给我来个泰山压顶。真是让人‘难忘’的师兄!   “师兄啊,我是你新来的师妹滕叶。”我挪了挪身子,客气的打招呼。   “别动。”师兄哑着嗓子说道:“若想出什么事,你尽管动就是。”他口中喷出炙热的浊气,却带有丝丝的酒香,让人不觉得难闻。一双眉目如剑如星,唇齿也是如朱如贝,突起的青筋延伸在整个脖颈处,仿佛在忍耐最难以忍耐的事。   “师兄,你这次被下药了?”我讶异的道。   本以为这是两厢情愿、你好我好的事,没想到其中大有隐情。可就算是下药,也该女子被下药的多,难不成师兄长的太销魂,连过路的女子都不忍将他放过?这世道可真是可怕。我不敢和上火的师兄继续纠缠,左手运力直接劈向他的颈部,倒是让他从欲火中回过神来。虽然师兄的脸色十分的可怕……   我推开师兄,辨认些草药,让他吃下去。   见他浑身赤luo着,便捡拾起草丛中的衣服,胡乱给他披上。可偏生觉得奇怪,怎么草丛中没有女子的衣服?莫非师兄一路上将女子的衣服给‘天女散花’了,等脱到不能再脱的地步,这才就地把女子扑倒?   我望了一眼尚在调息的师兄,心想到:师兄果然饥渴啊!   师兄所中情毒太过霸道,就是修为极高的他也吃不消,更何况是普通女子了。整理完师兄这边,我走到本该躺有一个女子的草丛里,拨开密实的草丛一看,顿时傻眼了。这……这哪来什么女子啊!分明躺着一个男子!   我又望了一眼师兄,不由的骂道:师兄果然禽兽啊!   眼下草丛里的男子半死不活的躺着,身上都是污渍和土屑,一看就是一路激情滚过来。就连身上也是惨不忍睹。我看不过去,只能捡拾剩余一些衣服,仁慈的盖在男子的身上。   这边打理完毕,那边师兄运气结束。我怕被他杀人灭口,将所有的功法调动起来。   “过来。”师兄将外衣搭在肩上,胸膛精瘦的肌肉暴露无疑,腰部下方倒是隐约遮住了。那副神情丝毫没有刚才的事放在眼里,也没觉得被我撞见有多尴尬,只是看到我犹犹豫豫的不肯过去,眉头紧锁起来。   我正经的回道:“师兄,我还是不过去了,免得打扰你恢复。再说男女总归有别,还是距离产生些美的好。”   “哼!你这时倒是装小脸了,刚才的厚脸皮去哪了?”   “刚才一心想救人,这不是反应过来了嘛。”我小声嘀咕,不敢让他听见。见过三次面,这人的出场方式是一次比一次血腥。又不是没被他杀人灭口过。   “本王再说一遍。”他冷了眸子,紧紧的看着我道:“过来!”   我回以冷笑。如今我也是师父的小徒,真当我会傻乎乎的听话、顺从的走过去?简直是太可笑了。“师兄再见,但愿不见。”我将脚边草丛上挂着的手帕捡起,仔细的擦了擦自己沾满汗水的手,再随手一扔。   师兄的脸上突然冷如茅坑里的石头。   当即不顾身上衣衫的滑落,向我出手。在他将要碰触我肩头的那一刻,我堪堪一避,在百里外的不远处静静的望着他。   “身不缚影?”他惊讶道。没想到我会习得简山数一数二的功法。   我掸了掸身后的灰尘,对师兄说道:“我敬你是师兄,也不过有师父在。以你过去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大可以在刚才对你见死不救。让你饱受情毒蚀骨的痛苦,最后裂体而亡不得好死!”即便我很像这样做,来回报他当日一掌拍在我脑门,要夺去我生命的情形。可是我不能。勾阵嗜杀,离虫嗜血,我不能被这些所控制,不然依旧会屈服给命运。   师兄握紧拳头,步步逼来,强大的气场绞碎我周遭的树叶。   “够了!”远处有人喊道。只见师父踏着林间的云雾,一身素衣恍作仙人,清高洁净的让人自惭形秽。   我喊道:“师父……”你可知,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你这样惊艳的出场,让我饱经风霜的形象如何是好啊。“您就不能弄得低俗点吗?”我这样抱怨道。   师父愣了一下,回味过来,“原来是三儿啊。”   什么叫‘原来是三儿’?感情您老人家一直没认出是我呐!我顿时欲哭无泪,本想趴在师父怀里痛哭流涕一把,此时酝酿好的感情,都被师父的一句话给毁的干净。如此丧心病狂的师兄,如此不负责任的师父,难怪简山这几十年只收了一个徒弟。要是师兄弟成群结队一大把,妥妥的都被这二人祸害掉了。   没等师兄穿好衣服,我便一溜烟的跑了。   回到几日未见的小木屋,当真找到了家的感觉,除了塌了的灶房被恢复成原样,其他一点都没变动过。包括屋子的样子。我觉得师父真是惫懒至极,也不知道重新设计下,就灶房来说,塌之前是什么,现在还是什么,连锅的位置都不肯做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摘了些菜,捋起袖子,准备在灶房里大干一场。本以为经过池中的洗练和红鸟的折磨,我应该能脱胎换骨一番。可惜不知脱了谁的胎,换了谁的骨,反正在厨艺方面,我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以至于又把师父好不容易还原的灶房给弄塌了。   师父二人回来的时候,我在外面架了个火堆,对他们呵呵直笑。师父抿了抿唇,大概是不忍心责备我,只得说道:“你……莫要再动一动了……”听师父的语气,是怕我把房子给拆了。   我认真的点点头,顺便往嘴里塞了口鸟肉。   不光师父二人回来了,他们还将草丛里半死不活的男子给带回来了。我发愁的看了一眼简陋的小木屋,不知道该把他安顿在哪。如果放在师兄的屋里,看师兄的之前的表现,我怕这个男子晚节又不保。如果放在师父的屋里,饶是师父的一直的形象,我怕师父的晚节不保。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把他丢在屋外。   总不能让他睡我的屋子吧。   夜间,给男子上过几贴药后,我打着哈欠回屋睡。还未进屋,就隐约听到屋内有细微的呼吸声,我撩开屋帘,看见昏暗的屋中有个人影坐在床上。   “师兄好雅兴,怎么到我屋中来了呢。”我笑道。   “本王不知,如儿的屋子何时变成了你的屋子。”他冷哼一声,“终究是鸠占鹊巢罢了。”   鸠占鹊巢……说的没错……我转身,回道:“那师兄就在这好生待着吧。”这间屋子终究不是我的。是师姐的。师父是师姐的师父,师兄是师姐的师兄,他们有着二十年的风雪与共,有着不逊于血脉亲情的感情,是我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突然颈后火辣辣的疼。   我猛地推开他,脖颈处似乎有血液留了出来。“你有病吧!”   “身不缚影又能怎样?以你的功力,还总想违抗本王,当真是自不量力。”他大力的攥紧我的手腕,狠狠的说道:“叶儿,我要你乖乖听我的话。”   那力道像是要把我碾碎。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以后一天一更了=。= ☆、-86-贞洁烈男   此时月黑风高,还真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师父师父不理的状况,尤其这个师兄的凶残程度是有史以来所见最高的。我只好说道:“师兄,天色不早了,洗洗睡吧。”也没什么好嘱托的了。   “你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他将我的正脸按在墙上,又狠狠的咬上我肩膀。   刺鼻而滚烫的血液从肩头和颈后流下,弥散在整间屋里子,显出异样的可怖和蛊惑。这一下比之前更加疼,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肩膀已经血肉模糊了。别人家的师兄都是温和可亲的,别人家的师兄护着师妹还来不及。轮到我这,就永远不要妄想能遇到‘别人家的’。   见我不作声也不反抗,他将带有血腥味的嘴唇靠近我的耳朵,渐渐地咬上了耳垂,一点点的厮磨着。“叶儿……你可后悔进了肖山?你可后悔成为他的徒弟?你可后悔趟这趟浑水?叶儿,你再也不用怕受到世人的伤害了。因为本王会一直将你囚禁到死。”   “凭什么!”   他笑得冷冽,“就像师父对我和如儿一样。”竟没用‘本王’二字。   冰冷潮湿的墙面贴紧我的面颊,隐约间能闻到墙缝里青苔的味道,就像是沉溺在湖水的底部,任我不断翻腾挣扎,也总有只手扼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死劲往下拖去。   我不知道师兄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师父三人到底有何渊源,但这样复杂的关系让我觉得背后生寒,怎么也不能搅进这里面。我放松了身子,尽量不去反抗,只是说道:“师兄,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困了,您要是没什么吩咐,可以放开我了吗?”   按住后脑的那双手突然扯向衣襟,我站不住脚步,倒在身后的胸膛上。一股好闻的檀香味从他身上传来,混合着屋子里的血腥气,略显诡异。师兄一手将我抱起,重重的摔在床榻上,硬实的木板让我吃不消,本能的蜷缩起来。   本以为今夜该结束了。   没想到他倾身而来,与我同躺在一张榻山,骨节分明的手紧紧的握住我的腰身,迫使我动弹不得。这双手带有修行之人常见的薄茧,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觉的到。   我冷冷的道:“师兄让我这样睡?”   “那你还想做什么吗?”他在我耳旁吐息,“本王今夜倒是不急,难不成叶儿着急了?”   我没有搭理他。跟这种人越说越说不清,到最后惹怒了他,吃亏的倒成了我。   折腾了一天,身子刚躺在床上,排山倒海般的酸痛和疲倦纷纷袭来,我就如同一叶扁舟,起起伏伏,沉沉落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顾不得揽住腰身的手和背后结实的胸膛,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只想一觉睡到九重天上……   翌日。   忽然觉得一阵憋闷,仿佛体内要胀开似的。迫不得已,我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只见师兄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一手封住了我的口鼻,剑眉飞扬,笑容邪魅。我和他都是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好在束衣的玉带还好好的缠裹在腰间,令我放下心来。   “你竟睡得这般死,怎么叫也叫不醒。”他的薄唇边还有昨晚咬我时留下的血迹。   我晃了晃脖颈,讽刺道:“多亏了师兄的‘彻夜相陪’,昨夜倒是头一次睡得这般‘香甜’。不知师兄可否将金贵之躯抬起,叶儿睡饱了就该好生修炼了。”   他用手触摸着我的眉眼,触不及防的又在锁骨那咬了下,这才决绝的将我从床榻上推下。“本王倒是看看,你能否逃出简山。”   身子如同散架一般,动一动就是疼痛,我咬了咬站起来,从屋子里走出。   哪知师父就站在门外!   他眉头微微的蹙拢,一向云淡风轻的面上却有着凝重之色,此刻站在简山刚起的浓雾中,仿佛近在咫尺,又相隔天涯。   “师父……”我结结巴巴的喊道。不知道师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会不会对我大为失望。   师父只是转过身,说道:“去修行吧。”   什么也没说。   我从他身旁擦身而过,突然觉得简山大得可怕,隔着这样大的云雾,我竟然连师父的神情都看不清了。脚下动不了一步,我抬起头,前面是隐约的青翠山林,周围是仙气腾腾的云海,仿佛是刚来倾回时的太虚幻境,只要我往前走一步,就会跌到了另一个境地。   许久,一阵猛烈的咳嗽剩打断思绪。   这才想起,还有一人被带回来,被我安置在屋外。因云雾太浓,我赶忙辨认出声音所在,一手扶起他,一手拍着他的后背。这男子差不多有十七八岁大。身上全是暧昧过后的青紫痕迹,身形瘦小而又单薄,眼看就要咳出鲜血来。   我运气将他胸口的阻塞的静脉推个遍,又按照之前石壁上看到的医理给他舒缓经脉,总算让他不再猛烈的咳嗽。男子平缓了下呼吸,悠悠的睁开双眼,待感觉到身体被碰触后,激烈的将我推开,面目狰狞扭曲,道:“滚开!”看着自己身上都是青紫的咬痕,那表情像是碎裂后的琉璃,再也拼凑不起来。“啊!”   看样子,并不是他给师兄下的情毒。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还从见过一个人这样的绝望和愤怒,像是将所有的情绪化成一只锐利的兽,狠狠的撞在我的心口。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踉跄的站起身来,望着云雾渐渐消散的悬崖,想也不想的跳了下去。   “不要!”我惊呼出声。在他即将坠下悬崖的时候,将他救了回来。当下甩手给他一巴掌。   他眼里灼烧着怒火,狠狠的看着我,脸上青筋四起,又羞又怒,说道:“呸!妖女!你还不是同他一伙的!现在救我,不就是想继续羞辱我吗?我就算是死得尸骨无存,也不会做你们手下的玩物!”   “妖女?那可真是低估我了。”我接着嘲讽道:“你不是要跳吗?赶紧跳啊!我也不是什么博爱之辈,这次保准不做多余的事。那么多风尘女子都懂得自珍自爱,偏偏你一个男子竟要在这寻死腻活。真是笑死我了。”   “你又不是没亲眼所见昨日的羞辱!竟然拿我与风尘女子相比!”   “在我眼里,莫说是风尘女子,你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野狗都懂得求生。遇到这么点事,你就想寻死。说到底,也不过是懦弱无能的酸腐之辈。”   “你……”   我寻了快较为干净的地,抱着双膝眨巴眼看他,笑道:“贞洁烈男,你倒是跳啊。”   “你当我不敢?”   “你要是从这跳下去,也比死在这痛快。我会默默的看着你跳下去,再为你拍手叫好点赞。反正倾回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想死,还真没人能揽住你,终究命是你的。不用谢,叫我‘雷叶’就好。”   “我……”男子往后退了几步,一只脚踏向悬崖。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极为热心的指着悬崖下,对他说道:“看到没有,那是前天跌下去的小鹿,那是昨天跌下去的野兔,今天你跌下去了,也会同它们一样‘漂亮’。相信我。”   他看向悬崖下,顿时脚步虚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我。这样的男子说到底也是救不得的。他认为生要生的伟大,死要死得壮阔,根本没想过有多少病入膏肓的人是不想死去的。我将散落地上的外衣拾起,披在了男子的肩上,便前往林间修炼,再也不去理会他死不死的事。   黄昏和夜色交替时,我吐息了口中的浊气,顺手捉了几只野兔。   回到木屋前,看见他还呆坐在那里,肩上原封不动披着外衣。那副样子像是经年已久的雕塑。我见不到师父和师兄的人影,便自顾自的烤起野兔肉。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能上手,兔肉的香味很快的飘散开来。正当我刚咬下兔肉,那人伸手夺了过去,狼吞虎咽起来。“我不死。我要你们死!”他这么说道。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   敢情他这样说,我就能放过他?   简直是在开玩笑!我赶紧加快的速度,势必要将绝大部分的兔肉消灭掉,让他饿死在简山上。   当夜。   我艰难的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费力的走到屋里。谁曾想又被人背起,狠狠的扔到了床上。这一下翻江倒海,差点没让肚里的货全吐出来。我捂着肚子在床上直打滚,向那人嚎道:“师兄,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撑死了。我真的要撑死了。”   “乖,叶儿不疼。”他自觉的躺在床上,对我呢喃道。   我乖乖的闭嘴。   “你救了那人?”他又问道。   “我怎么会有那么好心。纯属是想害他,他没上当而已。”   “你可知你救的人是谁?”   “是你睡的。”我老老实实道。   师兄一如既往咬着我的耳垂。“日后你若是知道救了谁,便会后悔今日这般做法。本王很高兴能看见你痛不欲生。”这一口下去,耳垂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约摸又是咬出血来。再这样下去,我浑身上下快成牙模展览图了!   家有凶残无比、暴虐异常的师兄一枚,便要接受好一切可能的袭击,来锤炼精钢不坏的身躯和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内心。当然,也是有奖赏的。   比如说……陪睡?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7-不可窥探   不知不觉,来到简山已有几个月。   暮秋带有的清爽也将要被寒冬所取代,那些红的炙热的枫叶开始悄无声息的落下,同苍脆穷碧的幽绿铺就在整个简山上。我站在简山的最高处,从未向如今这般仔仔细细的望着它。飞旋的苍鹰发出壮阔的嘶吼,盘旋打绕在头顶的浓云处。乌云此时完全遮住了日光,将简山全全笼罩在阴霾下,一切都显得阴郁而迷茫。   一直想学好功法离开简山。   可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脚下是细碎的山道,笔直的通往山下。此次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了。   “叶儿,去寻你师姐。然后……忘了简山的一切。”师父这样说道。   可我怎么能忘了。那破旧荒凉的小木屋,那深幽不见底的水潭,那突兀高起的坐山岩,那命悬一线的悬崖边,我曾那么憎恶又那么眷恋的地方。然而终归是留不得。   还记得离走前,师兄恶狠狠的用削薄的唇说道:“叶儿,你别妄想能逃出本王的手心!”他的唇纹边还有未干涩的血迹,我的背后一片生疼。   我捂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试图躲避越聚越多的乌云。可山雨来势汹汹,猛烈的砸向我整个身体,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像是要轻易的割碎我。所谓疼痛莫过于此了。我闭上了眼睛,倒在简山下,闭眼的最后一刻,我想起师父的眼神。那是怎样的惊慌和哀莫,才能让清贵谪仙的师父露出这般神色!   有些事不可窥探,而我却窥探到了最大的秘密。   我伏在泥泞的山道上,手指碰触的是漂浮在积水上的枫叶,即便在几个月的相处里,也没有如此认真的看过它。好在它和刚来时一样好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心口处还留有莫名的惶恐……   今早,被带回的那个男子不见了踪影,我从灶房兴高采烈出来,这才发现屋外已干净干净。   手里还端有特制的木碗,里面是惨不忍睹的炒饭。本想拿他做实验的,难不成这家伙察觉了我的动机?我摇了摇头,略感失望。身后照常从我屋里出来的师兄寻味到了灶房,我回过头来用眼神鼓励他。他稍稍的勾起嘴角,捏了几粒塞在嘴里,立马又吐了出来。   “这饭食怎么如此难吃?”师兄像是见到新奇的事物,冷厉的脸上满满讶异。   我不由的叹气,“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饭糊尽还复来。师兄,我已经如此努力的让它‘色香味’俱全了,可它怎么就那么不懂我呢。”几个月来,除了烤点野味,我都没怎么尝过米饭的香味。   师兄斜睨了我一眼,倒是一掌将锅击碎。   我惊讶道:“你在干什么!”   “省得你日后祸害师门。”师兄拂了拂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溜烟也不见了人影。   我不明白,怎么做一顿饭就祸害师门了!上次蒸了个鸡蛋,我看师父就吃得十分欢心。虽然之后跑了几趟厕所,但也丝毫不损他仙风道骨的形象啊。   饭后寻了块空地,我开始调动体内的真气。   经过这几个月的修习,原本体内狂乱的真气此刻就如同被驯服的凶兽,安静的行走在整个经脉中,强大而有力。‘身不缚影’的要求霸道,如果不强固经脉,哪怕一丝一毫的错乱,都能导致走火入魔。经过血红色的池水洗练,本身的经脉已经强韧起来,又加上我刻意用真气去行走个遍,便再也没有出现初时吐血虚弱的状态了。   如今,‘身不缚影’已经练到了第三重。不能说达到‘身不缚影’的极致,也能在风吹过的瞬间拈花一笑。   修行不能过于急躁。   我散去了真气,抬头望着上空,只觉得今天的风会异常的大。于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小木屋里待一会儿。   天空很快阴沉了下来。山风渐渐大了,林间的百鸟噪杂不安起来,连同挺立的枝叶也在簌簌着,听起来像是寂灭的呜咽声,在墨绿与殷红的山道上,我心不在焉的用树枝鞭打路旁的枯木,一时间尘土飞扬的厉害。小木屋矗立在悬崖边上,看起来濒临崩塌。我生怕有一天睡着睡觉,它便轰然倒塌将我压个结实。当然还有这几个月来,一直赖在我床榻上的师兄。   待走近小木屋,隐约听到有人在低语。   “你……你莫要再折磨叶儿了……她性格偏执,极容易走上邪路……你身为她师兄……却整个留宿他房内……这让旁人见着……实在不齿……”是师父。   还是师父心疼我。我顿时眼泪汪汪,就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进屋子。思来想去,我决定来个偷听,反正他们也不能料到我这么早就回来了。于是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看个正着。此时屋子里只有师父和师兄两个人。屋里一片昏暗,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师父站在一旁,面靠着墙壁,背对着斜倚在床榻上的师兄。   “那又怎样?”师兄漫不经心的道。   师父头回严厉。“歌儿!”   师兄轻笑一声,邪魅的唇边泛出不屑的样子,要有多蛊惑就有多蛊惑。可叹我和师兄同床几个月,从未好好正视过这般美色。当下隐约看去,不由的叹息了一把。   “师父,我可曾在意过这些。”他微微的抬起头,说道:“就算是让天下人看见,那也是我同叶儿两个人的不堪。‘玷污师门’这二字,倒也应衬了师父的清冷高贵不识烟火。岂不可喜可贺?”   “你对如儿的所做所为,如今又要用在叶儿身上吗?”   “谁让她死乞白赖进入简山,谁让她贪慕功法拜您为师。最为重要的是,谁让她是您滕古的徒弟。还是我滕歌的‘好师妹’。”那最后三个字说的是咬牙切齿。   “你当真要继续错下去……自那夜后如儿逃出了简山,为师便立誓绝不再让你肆意妄为。叶儿不会成为第二个‘如儿’,你莫要妄想对她……”   “哈哈,我的师父,你怎么收起你那满口的苍生道义了。”他缓缓走向师父,却是紧紧的拥住了,昨夜还在我耳边厮磨的薄唇,此时就让如同对待我般,撕咬上了师父的耳垂!那表情隐忍而痛苦,像是嚎啕的幼兽,得不到爱抚。   这一幕,让我宛如触电!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内心如同挤进了扭曲的黑暗里,生生把我淹没在不可置信中。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吃惊的。我仿佛偷窥到了最不能看的一面,只等着把我拉入深渊。我捂上了嘴,以防自个发出声来。   师父颤抖了下,慌忙推开他,面如纸白,状如幽魂。再也没有了云淡风轻不动声色的模样。“莫要再执迷不悟!”师父一步一步的退向墙壁,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羞耻,就连唇色也是不正常的白。   “师父啊,我还能做什么!拥有天下兵权又如何?得尽万数娇女又怎样?即便我得到了如儿,得到了叶儿,得到所有能得到的,可依然得不到不能得到的……我从未想过世人的看法,若是不遵,骨骸裹足又如何!若是不从,血溅三尺不畏惧!但我……等不到、得不到、守不到。我不甘心啊!”   “是为师不该。你不要再说了。”   “我的如儿……我的如儿在哪?我是如此的思念她。”他笑得疯魔,手上的玉纹指被捏个粉碎。   “你还不肯放过她吗!”   “放过?可笑!谁又能放过我!”   此情此景,我不敢再看下去。乌云厚重,苍鹰嘶哑,万物仿佛一时之间都枯萎殆尽。就像师父的神色,让我想逃离这里。我都窥探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慌张的转身,一道罡风直直的逼来,将我抓个正着,生生的拖进了屋里。   地上都是冰冷刺骨的碎石子,狠狠的镶进了血肉里,我在破碎的衣服中,看见了师兄那双狠毒的眼。那双每夜拥我入睡的手,此刻正撕烂我身上的衣物,一切都破碎的可怕,包括一旁呆立的师父。黑暗席卷着整个屋子,颈脖处被撕咬的生疼,只觉得脑中空荡荡的一片,自己就像是最微薄的一片叶子,等着被狂怒的风雨吞噬干净。炙热无比的撕咬滑向了胸前,引起身体剧烈的颤抖。我终于反应过来,向师父喊道:“师父救我!”   “够了!”师父怒吼道。   趁着身上的撕咬稍作停顿,我拔起跌落在一旁的佩剑,想也不想的刺进身上之人的肩上,只想把自己从深渊里解救出来。   血喷涌而出,溅在我的脸上。我赶忙从他身下逃开。   师兄笑得诡异,徒手握住剑身,一点点的将剑从肩头拔出,血液在他明黄色的衣服上染成一簇簇绝艳的血花。他缓缓的说道:“叶儿……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如今你也逃不掉了。”   之后,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只知道若是不拼命的跑,就要永远的受困在简山,永远的被他囚禁着。这比死还要不能忍受!我没有选择,只能在师父的帮助下逃离简山。手中是师父最后写的字:那是师姐所在的地方。   山雨欲来,风雨满侵,巨大的雨点很快把我砸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8-美救英雄   梦里都是不真实的。   就好像我梦见了师父在怒吼。这对一向清贵的师父来说,简直是可笑!   然而……   这不是梦……   一睁开眼睛,身边是简易的装束和行囊,此刻应该是在马车里。不知是谁把我救了。只记得我从小木屋里跑出来,一直到山脚下被雨水砸晕了过去。身上本该衣不蔽体,现在已经换上干净的衣物,虽然是平时人家的粗布,却也舒服温暖。我缓缓的撩起车帘,刺眼的眼光倾注而下,将倒退的树林投下斑驳的剪影,连同盘旋在半空中红色鸟儿都晒个正着。   等等,怎么会有那只红色的鸟儿?   我颇为疑惑,虽然眼睛尚不适应,却还是努力的看向半空。终于确定,那只正是在血红池子边助我一臂之力的红鸟。不知它怎么也跟了过来。   “姑娘,你可醒了。”一个身着朴素的妇人走来。   想问之下,我才知道。这一行人是靠卖艺为生,一直游走在倾回八州,居无定所,四处飘泊。当时我昏迷在山道,一行人被只红鸟吸引到那附近,这才顺手救下了我。夫人唤作‘明姨’,而此时驾车的中年人就是她的丈夫——贾伯。   贾伯幼时,家里以贩盐为生,从小也是钻研过书籍和商道。后来家族没落,贾伯的父母不久病故。贾伯十二岁便开始摸爬滚打,好不容易学了门手艺,便开始自出求生。如今一晃几十年,贾伯的手艺越来越好,门下的徒子也越来越多,在倾回也算是小有名气。而这手艺不是别的,正是表演傩技。   我在明姨的照顾下,身上好了大半,于是不好意思再混吃混喝,准备自行赶路。   明姨劝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又遭受到这等事,如今无依无靠,还能去哪?倾回有些地方太平安宁,可有些地方不好走啊。”   想来看到被撕破的衣服,明姨便以为我被人毁了清白。我回道:“师父曾嘱托我去寻找师姐。”   “你师姐又在哪?”   “坎州尚城。”师父在我手中写的便是这四个字。   “那倒是巧了。我们也正要去坎州,就在尚城附近。你同我们一起,等快到尚城,再将你放下。你看如何?”明姨商议道。   眼见顺路,我也不想多跑冤枉路。既然在我昏迷时,这一行人都为对我做出什么,可见并不是贩卖人口的勾当。   我点点头,安心的住了下来。   倾回八州各有特色。从初时到的乾州,又到后来的巽州,再到简山的兑州,此刻我们正往位于东边方位的坎州赶去。一路上,天气渐渐转凉,丝毫不影响路边的景色。那只红色的鸟儿一直跟着傩技班子,既不往前也不退后,我唤了它好几声,它也不搭理我。我以为它是忌讳在外人面前开口,也没去管它。   贾伯的班子叫‘华央曲’。   底下收了五个弟子。大弟子华银果敢侠义,二弟子华林神秘莫测,三弟子华清端庄秀美,四弟子华炎冲动较真,五弟子华尘明媚娇俏。明姨和贾伯没有儿女,一直把这五人当作心头宝,待为亲生。   我留在‘华央曲’之后,会时不时的帮忙整理。   倾回崇尚傩教,唯傩是尊。对与驱傩逐疫之事,极为喜爱,尤其是傩技和傩演,都是傩节才能四处可见的。‘华央曲’各个身怀一技,从不杂乱胡学,就这一点而言,同我简山也是一样。   我每夜都会躲到林间采息吐纳,也只有这时,红鸟才会停留在我肩头。但凡它停留的地方,经脉便会异样的平稳。   久而久之,‘身不缚影’的第四重也有突破的迹象。   “难怪你每夜都找不到人,原来是躲到这地来了啊。叶子,你在干什么呢?”华清是个高挑的美人。一举一动都有着浑然天成的尊贵。   “观月啊。”   “观什么月?”她不解的抬头。   “傩文里说‘月为尊颜,盈光肃容,不受污邪,为上者’。可你知道,月亮不是发光的,它只不过借了太阳的光。”   “不要说这些胡话了。华炎准备好了炖肉,赶紧过来吧。”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倾回的人将傩教的教义封为圣文,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反对,刚才也幸亏来的是华清,若不然,换做任何人都会用古怪的眼光看着我。   红鸟已经不知躲到哪了。   我也总算能理解它为何不说话:傩文里有一段话写到‘禽不语,兽不言,若有口吐人言者,必为鬼傩等妖物’。   傩鬼,我曾被人这样叫过。   日子过得飞逝,转眼又过了半年。   ‘华央曲’走走停停,每过一个规模较大的城池,就会留下来赚赚盘缠。我在‘华央曲’也待了不少日子,路过乾州的时候,抽空看了看罗城。   罗城还是往常的样子。只是宋家早已败落,自宋绫死后,宋老爷很快就撒手人寰。宋锦绣苦苦支撑整个宋家,却抵不住宋绫是‘傩鬼’的骂名。才过了两年,已是人走茶凉。我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初的伤痕,仿佛那个推倒火柱的女子也消失殆尽了。我问宋锦绣,可曾怨恨这一切。这饱经风霜的女子也只是落寞的笑了笑,“我只是后悔……没能好好的待她们。”   她们指的是宋绫和宋罗吧。   离开罗城,我来不及去大沟寨看看,恐怕那里仍是一片废墟。   后来,我也曾到过童目小筑的附近,却没有勇气见那一身清雅的男子。他对我说的‘叶子,走好’。我至今都还记得。   不知不觉,终于到了坎州。   坎州在倾回的东边,向来有‘鱼米之乡’的美称。坎州的气候适宜,比起乾州的寒冷、巽州的干燥和兑州的多变,坎州可以说是四季如春,让人舒服。   “叶子,前面就是尚城了。”华尘指着前方,不舍道。   我拿着削成的木剑,决定和贾伯一行人告别。   明姨拿了些碎银子,嘱咐道:“别怪明姨当初硬要将你留在班子。你刚来时受到重挫,难免会心性不稳,夜间也是不见踪影。明姨听过,你昏倒的那座山是座仙山。但凡仙人都会有些古怪。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何人,但这几个月来也算是讨喜的孩子。记住明姨的话,切莫要剑走偏锋,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点点头,“叶子明白。”   跟‘华央曲’告别后,我向坎州的尚城走去。   尚城是尚候所驻守的城池,位于坎州的最东边,靠近离世海。城里不大不小,不似夜夜繁华如昼,大多都是小门小户之类的安逸的人家。来到倾回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离世海。   高琼通碧绝荒于尘的海轻若浮云,明月悬空荡然涟漪的天凝若瑶玉,离世海天水相违,不得涉足半步,牢牢的将倾回隔绝封闭起来,相传在山阴地开启后,便是轮到离世海开启。倾回数百年来第一次的开启。如果我算的没错,应该就在今年初夏。   师父光是告诉我,师姐就在坎州尚城。却没告诉我具体的地方。   偌大的尚城不知要找到何时。   夜晚的尚城显得出乎意外的冷清,这才刚刚日落,家家大门紧闭,空旷的街道上连客栈都关门避客。   此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得极为突兀。   一人负伤前行。   另一人说道:“倾回之大,任你再逃又能逃到哪儿?还是乖乖的伏地听斩,让世人看看违背傩教的下场!”他穿着黑衣红裳,看样子应该是傩教的弟子。   负伤的那人说道:“即便是我身亡在此,也不会单单受傩教摆布!”   “尔等身为离州逆党,违背天意,州域遭屠。如今仍不思悔改,勾结叛将藏在倾回各处,是想颠覆我倾回基业吗?”   “若不是傩教害我离州,我离州百姓怎会至此!当年离州叛乱的内情,怕是你们整个傩教都知晓的!为了掩盖傩教的错误,屠杀离州上千万百姓的性命,又慌告天下歪曲的事实!如今又一路对少主赶紧杀绝,傩教真不愧是天下第一‘仁’教!”   “妖言罪论,其罪当诛。”黑衣红裳的那人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剑。   我听了大半天,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眼见傩教之人要杀了此人,心头一热,拿起木剑挡在了前面。   “何人!”   我摸了摸鼻子。救人之事,也算是侠义之举,应当起个好听的名字。我正色道:“就我‘西方太坏’好了。”真真是好名字啊。   “我看你也是离州的同党!”   这傩教之人对我也起了杀机。寒光冲着我的脖颈出滑过,势必将我也一同处理了。我不明白,是我天生和傩教反冲,还是不受大傩神的照耀。但凡和傩教之人碰面,准是拔剑相向。可见……命理所说的相生相克之说,在我身上实现了一半。   好在,我也分外痛恨傩教,将此人杀了也就杀了。   木剑不是利器,我反手挑起他手中的剑,将他一招毙命。回头察看原先负伤之人时,发现他伤势过重,恐怕撑不了多时。我手上有傩教的命案,将他扔在一家医官外,便打算走开。   岂料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断断续续道:“姑娘……姑娘……莫走……”   我有些为难,“我不走。那我也不能替你死一死啊。”   “姑娘……还请您将此物……带到城中的木瑶山上……那里有我离州的接应……告诉他们……傩教有行动……定要保护少主……”他费力的将一物塞给我,指着木瑶山的方向,恳求我上路。   我想这也是举手之劳的事。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去那木瑶山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89-成事有足   月色如水,明透的犹如薄纱。   随着‘身不缚影’的愈发熟练,我飞速的向木瑶山赶过去。红鸟时不时的出现在周围,在浓如墨的夜里突兀至极,仿佛是跳动的一粒豆蔻,分外神奇。我被这货的精彩表演给怔住了,伸手把它拨到一边去。   “你外祖母的,竟敢这么对本鸟君!”林间传来一身尖叫。   谁让它没事在赶路的时候跳来跳去,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影响我心情嘛,好不容易做了回好事,坚决不能让这货破坏了气氛。我加快速度,不再理会这闲得没事的傻鸟。   木瑶山在尚城的西边,四周都是荒郊野岭,因山上长年开有木槿花和瑶花,所以被人称为‘木瑶山’。离州叛乱后,连年来一直同傩教有争端。相传原先王侯被山徒所杀,其子幸得高人相救,逃出了离州。然而傩教爪牙众多,一直将此子悬赏捉拿着。刚才负伤那人口中的‘少主’,想来应该是这原离州王侯之子。   赶了半夜,终于听到些响动。   眼前的一片空地上,百十个身穿黑衣红裳的傩教教徒正围攻着几人。到处是刀光剑影血花四溅,分不清是傩教教徒的惨叫声,还是离州乱党的厮杀声。这样现实而又鲜血淋淋的场面,让驻扎在我心口的离虫母虫也按捺不住起来,叫嚣着就要从昏睡中苏醒。我一边用真气压制,一边加入搏杀,想尽快了解此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没事别瞎掺合。   我深刻的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下好了,估计和傩教的梁子越结越大,势必要生死对立了。虽然原先也能打算和平共处,可为了这些个毫无渊源的离州乱党而活生生的把自己搭进去,实在有违我机智的头脑。   傩教教众见形势不利,为首的教徒让众人暂时撤退,等候域主到来。   这时我才歇了口气。   “多谢姑娘的仗义相救,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一个男子手持一柄硕大的宽剑,藏色的武者装将伟岸的身姿体现的淋漓尽致,剑眉朗目,英姿严正。像是最高傲的松柏,任世风催皱,也不能让他折腰。   不远处走来一个女子。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一袭水蓝开襟绸裙裹住玲珑的身子,发间仅仅别着一根剔透的玉簪,明明刚刚经过了厮杀,却显得清冽柔美,有如阳春白雪,在轻灵的外表下,又像是藏着一株妖娆美丽的藏蓝花,唇边的似笑非笑蛊惑人心。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走到男子的身旁,用真气稍作治疗。见我仍在看着她,笑道:“姑娘在看什么?”   “当然是在看美人。”   林间又传来一些脚步声。   见离州乱党都没有惊慌的样子,恐怕来的是前来支援他们的人。我想起嘱托的正事,于是将手中的物什递给这二人,又将负伤那人的前因后果简略的说了下。   “劳烦姑娘了。”女子说道:“还不知姑娘的姓名,以后必会报答姑娘。”   “西方太坏。”我得意的道。   一声轻笑从林间传出。这声音太过熟悉,让我顿时呆愣住。   夜正浓,月满轮,清风拂过山林,流萤似昨非昨,那一袭蓝色缓缓的从模糊的林间走出。公子世无双,陌上人似玉,哪怕是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像有一双不知名的手在心弦上狠命的波动,一刻也不肯停。他抬起骨节修长的手,袖口一尘不变的六棱雪花状的花脚,晶亮如初,轻飘飘的带我回到往昔:   “自此以后,你的一身皮毛距属于我,生死不论,祸福不提,只要还未脱皮去骨,身心到哪都是有主之物。你可记住?”“在下姓白,单名端字。时隔多日,姑娘芳名?”“那我唤你猫儿可好?”……   这些字字句句,在脑海中交错上演。本以为,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强忍着笑颜,说道:“还好……你还活着……”还好……见到了你。   白端。   他悠悠的走来,似要抚上我的头。“猫儿……”   我步步退后,“在下滕叶,兑州人士。今夜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若无别的事,在下还要去寻找师姐。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端的就是‘后会有期’之说了。”后会有期吗?还是后会无期来得好些。   哪知,这边刚想潇洒的转身,那边手就被拉个正着。我愠怒回头,却看见拉住我的,不是白端,是那女子。她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还想去哪?这么大个师姐在你面前,你还要瞎摸到哪去?”   “师姐?”   “正是。”   这真是太让人惊悚了!半路救的离州乱党,竟会是我简山的师姐!   “你是叫滕如?”   “正是。”   “滕古的徒弟?”   “正是。”   “我的师姐?”   “约摸是……”这怎么还迟疑了?   “我怎么就不信呢。”。   她笑容邪魅,一双葱指扒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倒要瞧瞧自家师姐是长了什么样的眼珠子,连师姐都不认。真是要师姐动手将你这眼珠子挖出来擦拭干净吗?”   这诚然卓然确然是我家师姐没错了。   就冲这状若仙子心若妖魔的德性,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最佳体现。想来我那师父和师兄,都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我不停的点头,“师姐美貌无双,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今后你留下可以。但师姐不喜欢多嘴的姑娘,以后若是管不好你的嘴,再乱说什么话,别怪师姐……”   “我光吃总可以了吧。”我讨好,“绝对让师姐大人看得舒服。”   忽然,师姐伸手抚过我的头,语气是不同刚才的温和,“叶儿,辛苦你了……你将师父从大沟寨救出,又跟师父回了简山拜师。不管之前是何人,有何身份,以后都只是我滕如的小师妹。师姐不能让你安宁享乐,不能让你衣食无忧,唯有一路的颠簸和逃亡留给你。即便这样,师姐都会拼命的保护你,让你不会轻易的死去……对不起,原谅我……”   ——对不起,原谅她。   从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我轻轻的抱住她,任眼里的水汽翻腾。从简山惊慌逃走,看到了花开,又看到了花落,说是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我没有见过这位师姐,生怕她和师兄一样古怪,毕竟身为滕古的徒弟,总会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方才本想一走了之。可再也没有人能像她这般说道,再也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答应我。   流离倾回,四处天涯。我所要的,就是不死。   一直都只是这样。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答应,任何人都给不了。白端、尽瞳、师父都给不了,他们明明可以护我一时周全,却还是选择利用了我。此时此刻,我几乎热泪盈眶,“师姐,只要能喂饱我就好。今夜来的匆忙,我饿了……”   “你真的是我师妹吗?”轮到她怀疑起来。   “绝对正品。”   “……”   我跟随师姐一行人来到木瑶山的别院。   方才知道,刚才见到的男子叫肖错。就是他把原离州王侯的少主给带了出来,这才在州域动乱仙山崩坏中免于一死。   一路上,我看着白端的背影,近在咫尺,心若天涯,只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吃个饱。其他的再也不敢多想半分。来到别院后,师姐吩咐人端来饭食。正当我胡吃海塞来转移注意力时,一个华服俊美的少年走了过来,昔日尚有稚嫩的脸上,如今生出了好看的棱角。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已然出落成翩翩美少年。   他张大嘴巴,“本以为如姐姐的师妹,怎么说也是神功绝世、深不可测、温婉秀美、知书达理。即便不是个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也该是女中豪杰巾帼人物。为何是丑叶子你!就你这品性德性,根本比不上如姐姐的一根脚指头,怎么会是她师妹?”   这话问的。   比起疑问句,更像肯定句。   我将口中的鸡骨头吐出,得意道:“没想到你叶姐姐又杀回来了吧。”   “丑叶子,你赶紧走开。你把如姐姐正牌师妹藏到哪了!”   “少年你太执迷不悟了。”我走了过去,不顾他的反抗,捧起他细滑的小脸,“看清楚喽。如此机智酷炫的我,正是你那绝美的如姐姐的师妹是也。你可以喊我叶姐姐、叶姑娘、叶女侠、叶千金、叶美人等等,或是喊我‘西方太坏’也行。就是不能再喊我‘丑叶子’。”   “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能动手就绝不动口。以后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我一定不会用商量的。少年,你确定要这么问吗?”我挑了挑眉。以前没有功夫傍身,脸上又有伤痕,一个劲的被这小子欺负。现在捏着他的小脸,大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感。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怕了你个丑叶子!”   “哦呀?”   现在的少年都这么调皮吗?我步步逼近他。   “你敢!”“别……别过来……”“哎呦!你还真打啊!”   半个时辰后,我放下随手从盆栽里折的枝条,摸了摸少年的头,满意道:“景却少爷,这才乖。”   “……”   笑闹间,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白端倚着屋门,蓝衣澈澈,目光悠远。见我终于发觉到他的到来,方才眯着眼道:“猫儿,过来。”   “我为什么要过去的?”   “不知刚才何人说的‘能动手不动口’。”他这样说道:“好巧的是,我也不建议动手。”   “……”   机智如我,怎么又当着大狐狸的面,给自己下了圈套!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0-护送少主   有些记忆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比如第一次见白端的模样。再比如……山阴地最后的一别。那时,初雪迎霜晃白了整个林间,我背对着他一点点离开,心如刀割,难以言喻。只想将自己埋在这初雪,也省得落得如此大的痛楚。   而如今,我看着他倚着门旁,门外月色倾斜而来,仿佛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可脚下却不由自主的后退。   “猫儿……”   他将手递了过去,莹润清晰的掌心纹还是那么的好看。   “在下唤作滕叶。意为‘滕叶相依而生,扶摇倾尽云端’。”我说道:“白端……我曾以为我会早早的死去。像倾回八荒里最微不足道的虫子,丑陋的卑微的蜷缩在某个角落死去。或是死在某个人的手里,或是死在无边的黑暗里,或是生生的被自己给吞没。就这样而已。”好在……我没死。   他微微的挑了挑眉,笑道:“哦?”   “以前的猫儿,哪怕你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只要再说两句好话,‘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将手放在你的手心里。可我救不了‘她’。这样的‘她’死在了黑暗里,被离虫啃血噬肉,被恐惧缠绕窒息,每一时每一刻不在盼望你会来救‘她’。这种人……”我一字一顿的道:“……真该死。”   他眼弯成薄月状,像是染上了一片霜花,隐隐中有着刺骨的寒光。“你是在责怪我在山阴地不曾救你,让你独自面对君候,承受失明的痛苦?”   “你让尽瞳对我多加照顾,也恳请师父出手救治我和尽瞳。这些我都感激不尽。可你终究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即便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你也会留下所有的后路。恐怕我向师父拜师,也是在你的预测之中的。这次师父让我来找师姐,难道没有你的授意吗?”   “猫儿,倾回没有你安宁的地方。你只需照我说的……”   我眯着眼,笑道:“我也没说不同意啊,毕竟我的命都是你算计好的。今后,我会为你做三件事。等还尽你的恩情后,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看,可好?”   “甚好。”他看向屋外的流觞曲水,侧脸被月色笼罩,眼里没了神情。   巧合过于凑巧,那只能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原离州王侯之子、肖错救下来的‘少主’,不是别人,正是去山阴地之前见到的景却少爷。他在几年前从离州逃脱,被傩教冠上了‘逆党’的称号,小小年纪一直活在颠沛流离中。师姐游历倾回时,被当时躲避傩教的肖错救下,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留在了肖错的身边,也成为离州的叛党。   倾回其他州域的百姓被傩教欺骗,认为离州叛党必得铲除殆尽,唯有一些清醒的人士看清了傩教的嘴脸,暗中寻找景却,试图平复离州的动乱。渐渐地,离州势力越来越大,惹得傩教坐立不安,到处用高额的奖金悬赏捉拿。几次围剿反抗之下,离州势力差点崩盘瓦解。上次若非白端的救助,景却等人怕是活不到今日了。   如今,离州主心骨都聚集在这尚城,一是为了躲避傩教的追捕,二是为了等离世海的开启。   白端给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护送景却到无尚宫。   无尚宫在尚城内,是坎州王侯——尚候所建,任傩教天罗地网般的寻找,也不容易想到离州势力会躲在无尚宫内。现在只需转移到无尚宫即可。   第二天,师姐带我见了其他人。   除了见过面的肖错和景却,还有离州老臣许景荣许公、倾回第一文士时哲时先生、力能扛鼎的武世伦武统领、盗中之侠凤清凤女侠、机关术中的翘楚唐槿唐姑娘,还有一个竟是‘华央曲’里不见踪影的二弟子华林!   华林二十五六的样子,看起来斯文有礼,说道:“华林出自‘华央曲’,想必姑娘也是听说了。这半年多以来,多亏姑娘对‘华央曲’的照拂,华林在此谢过。若是日后有能用的上华林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就是。”   “哪里哪里。”   “姑娘身为如姑娘的师妹,自当有过人之处,可否让我们瞧瞧?”一旁抱着双臂的武统领说道:“护送之事实属重大,恕我武世伦粗人一个,姑娘若是没点本事,少主是不会交给你的。”   时哲颇为同意,“如姑娘是如姑娘,叶姑娘是叶姑娘。如姑娘的画皮换骨之术丝毫不逊于自身的医术,然而这个叶姑娘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时先生未免说的太严重了。我看叶姑娘就比较不错,先前遭逢傩教围攻,也帮了我们不少。”唐槿冲我和善的笑道。   沉默已久的凤清皱眉,“那就让叶姑娘使出些本事来吧!”   这分明是对我的不信任。   见他们三言两语,最后都将目光投向我。我弯着嘴角,露出齐整整的牙,装作不解的样子,“我向来只会吃喝玩乐,不记得有什么一技之长,诸位若是信不过,可以另寻高明啊。反正离州少主与我又毫无关系,为何要拿自己的生命去护送他?”   “你……”众人愠怒。   古堂里肃穆庄敬,正厅上就挂有原离州王侯的墓牌,还有诸多牺牲的将领臣子,这些铮铮铁骨都化作了一块牌位,供着世人瞻仰。离州叛乱多年,仙山崩塌君候惨死,现在所有希望都汇聚在景却一个人的身上。   眼下,景却紧紧的咬着牙,脸色通红,秀气俊朗的脸上满是怒容。“我用不着你护送!”   武世伦一掌拍碎了身旁梨花木桌,说道:“叶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我等也算见上过天崩地裂,就没见过像姑娘这样的人物。叶姑娘若是不想和叛党在一起,尽管速速离去,也省得说些风凉话来嘲弄我等!”   “叶姑娘真是有负滕古之徒的盛名。”凤清冷哼,转身就要走。   局面有些僵硬。   白端轻笑,喝了口茶,没有多说一句。   师姐叹了口气,缓步走来,一把捏住我的耳朵,道:“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可还记得师姐给你的家训?”   我咧着嘴回道:“老实待着,乖乖听话。孝顺师姐,爱护少主。做个简山的好榜样。”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浑话,是不是得将这不听话的舌头割下来才行?”   “我还没说完呢。”   “哦?那你接着说。你若是再说错,便滚回简山吧。”   耳根火辣辣的疼,我揉着耳朵,继续向众人说道:“诸位是想看在下的身手,能不能担负护送的大任是吧?在下无才,拜师不过一年,自然没有什么大本事。若是诸位想查探的话,那在下就稍稍献丑了。”我手指微动,转眼间掌心多了几根发丝,粗细不一,长短不同,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人的。   “这……这怎么会?”武世伦摸了摸头发,惊讶万分。   就连许久没开口的华林也不住的惊叹,“叶姑娘好身手,可以不动生息的拿到在场之人的发丝,这样的功法还是从未听闻过。”   原先满脸疑惑的众人纷纷露出肯定。   师姐又道:“师妹习的是简山的无上功法‘身不缚影’,论功力而言,也丝毫不会比师兄的‘百转千回’差。如果不是自家师妹入师门较晚,断不会只习得这种程度。诸位对师妹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尽管一一考验就是。若没有什么疑问,明日就让叶儿护送少主了。”   “听如姑娘的。”众人异口同声。   我拉了拉师姐的衣袖,不好意思的道:“我还是没说完呢。”   “你这妮子还有什么可说的,也不怕将人都得罪光了。”师姐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倒也没有阻止我。   “离州动乱多年,统一疆土是诸位的夙愿。在下很敬佩,也很赞同。”我松掉手里的发丝,站在景却的面前,看着他道:“只是你们可问过景却的意愿?不错,他生下来就是少主,是离州的希望。然而是否统一,是否涉险,都是你们替他决定的。他可曾愿意呢?”   景却张大嘴巴,半天才道:“丑叶子,你在说什么呢?”   “统一离州是你的心愿,还是他们的心愿?”我紧紧的看着他。   “我……”   景却为难,刚想说什么,却被白端、肖错、华林三人同时打断。“少主!”   白端拂了拂蓝衣,目光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即使隔着遥遥几步的距离,寒意也能倾入到我的身骨。他轻飘飘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景却,声音平淡却严厉,“成王者,听百家言能不混不杂,食百家食能不急不燥,方能行事。景却,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   “哥哥……”景却低下了头。   我冷笑,“好一个成王者,好一个六出公子。倾回四季公子中,莫非六出公子是选了景却为王者?”   “猫儿,明日安全的护送少主。这是第一个要求。不要再多问,此次信我便可。”他缓缓的对我说道:“少主生,你生。少主死,你死。你的命与少主相连,若少主有半点差池,我会亲手了结你。”   “好!”我咬牙切齿。   “猫儿,不要让我失望。”他这么说道。   我握紧拳头,几乎快忘了呼吸。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公子,云胡不喜?然而分隔了一年多,离别的心痛和相见的喜悦在此刻被生生的打碎,我甚至感觉不到心里的那块空洞。明明是蚀骨练血的痛,却要装作云淡风轻。明明相距不过转身的距离,却宛若相隔一方。   有什么终究是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1-命悬一线   师姐擅长医道和易容。   次日,我从睡梦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脸上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在紧紧的贴合着皮肤。师姐拨了拨我的脑袋,满意的道:“阿娘真是年轻。”   “你说什么?什么阿娘?”   一旁的唐槿抿嘴偷笑,将一面镜子放到我面前。这一眼让我七魂去了八魄,镜中不再是我自个的脸,而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斑白的头发,岁月残留的痕迹,即便亲眼所见,还是让人不敢相信。   “师姐,我附上别人的身了。”   “你就是鬼上身了,也得给我好好干活。”师姐素手扭着我的耳朵,将我拎到正堂。   正堂内都是陌生的脸,只有听声音才能辨认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坐在正堂上,手上带着一个羊脂白的玉斑指,样子严肃而略显威仪。许公站在他身侧,笑容宽厚,像极了年迈的老管家。其余人或是站着,或是坐着,都是仆从婢子的打扮。   我冲那老翁眨眨眼,“白公子好雅兴。”   老翁凝着神色,出的是白端的声。“夫人……”   我一阵踉跄,“什么?”   看着四周这仗势,应该是扮成官老爷一家。而景却小脸粉嫩,一副富家小公子的打扮,想来是打算大摇大摆的进入无尚宫了。只是若能这样简单,还需要我干什么,直接找个人扮演老妇人不就好了。如今离世海将要开启,尚城里到处是傩教的人。非但如此,就是三教九流之辈也不计其数,不可能不注意到我们这群人。   我问道:“就这样?”   “这三个锦囊是六出给你的。你好生收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在打开。这次混入尚城,众人半路会分开,你定要护好少主。”师姐边把锦囊递给我,边嘱咐道。   我点点头,摸了摸景却的脑袋,笑道:“为娘定会照顾好我儿的。”   景却一把打掉我的手,鄙夷的说:“丑叶子,你现在就得意吧。等回头小爷收拾你的,务必让你生不如死。”   “少年说话不要如此犀利。”   一切准备妥当。   我跟白端化成的老翁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景却暂时跟师姐他们待在一块。几辆马车一同向尚城驶去,扬起的尘土扰乱了木瑶山的宁静。这情景像极了以前奔赴山阴地的时候。   想起昨夜白端所说的,我便硬着脖子不去理他。后来觉得马车里显得太过寂静,怕有人心生怀疑,于是对白端说道:“老爷,何时才能到?”   半响,他从闭目的状态回神,却是淡淡的说:“你和笙竹……”   “笙竹?”我反应过来,“尽瞳吗?他怎么了?”   “没什么。”   “他现在怕是能看得见了。师父曾说,你和尽瞳、丰慵眠都是倾回的主棋者,会各自选择王者帮辅。如今你已选择了景却。若是尽瞳也选择了王者,你们会兵刃相见吗?”   “那又如何?”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衬着易容后的脸上赋有流光。   “没什么。”   他缓缓的将手放在我的头顶,熟悉的温度传了过来,这样的感觉相隔许久,我早已忘了当初有多心动。只听他说道:“待到那时,我与他对立一方。你,会是谁的将子?”   “你怎知,与你对立的是他,不是我?”我笑得客气。   “猫儿……”   “白端,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相信我。”我将唇靠在他耳旁,轻轻的道:“你太过相信我,相信我不会走,相信我不会害你。哪怕你害我至此,你也相信,我会回到你身边。是不是啊?公子……”就像他相信我一样,而我从不敢相信他。   他静静的道:“你该走了。”   “是的,公子。”   我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身上的华服也褪成紧身装,点着脚从急驶的马车跃出。待站到师姐等人的马车上,不由分手的抓出景却,一眨眼已和马车有了些距离。众人惊慌失措,只听有人尖叫:“老爷遇刺了!”“救出小公子!”“来人呐!抓住她!”……   场面一阵混乱,身后有许多人在跟着。我没有半点松懈的时刻,只得提着气,运功穿梭在林间,不一时就到了尚城内。   刚进尚城,就遇到了傩教的天罗地网。   傩教的天罗地网,是用七七四十九道锁骨链制成,在傩鼎里用百化草、勾魂草、缚甲子等多种倾回秘制草药淬炼多时,特地用于围捕所谓的傩鬼。看来,我们一行人当真引起傩教的注意了,不然傩教不会那么快收到风声。如果不使计将景却劫到尚城,白端一行人怕是不好混进城。   我快速的打开白端给的第一个锦囊:从天元逃脱。   天罗地网大如数倍的棋盘,各有七七四十九个方域,其中天元位于正中央,本应该是最坚固的部分。然而事有两面。天元既是汇聚中心,又是最好突破的。   景却紧紧的抱住我,身子比我高上一些,因速度过快,所以此刻脸色惨白如霜。我分一些真气,让真气护住他的五脏六腑,以防受到伤害。傩教的人越聚越多,不能多做耽搁。我深吸一口气,向着天罗地网的天元区冲去。天罗地网有着千变万化之数,所以不能太过相信眼睛所见。我闭上双眼,只凭着感觉移动。   “她突破了天罗地网!”城墙上的人喊道。   刚一睁开眼,数枚利箭笔直的飞来,我手中的木剑因利箭的冲力过大而折断。情形几乎在千钧一发间,我回头看向佯装追来的白端一行人。师姐满脸担忧,其他人都死死的盯着这,唯独不见白端的身影。   我吐了口气,对景却说道:“少年,我们要死在这了。怎么办?”   “那便死吧。”他耸了耸肩,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同你这丑叶子一起死在这,实在太恶心了点。你赶紧离我远远的死。”   “我可不敢呐。若是不跟你死在一起,白端也不会放过我的。”   “哥哥对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断他,“景却,闭眼。”我一掌拍在胸口,当即吐了口血,却将沉睡的离虫母虫的力量引发出来。身子像是灌入了真火,从心口灼烧到背后,犹如寸火烧尽平原,竭竭不止。强忍住身子的不适,我牢牢的抓紧景却,调转个身从万箭中穿了过去。背后生生的刺入几枚断箭,巨大的冲力使我跌了下来。   一阵劲风袭来。   一只红色的鸟儿朝这冲来,身上的羽毛在急速下凋零,就这样撞在我身上,迫使我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我稳住身子,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用尽力气,掉落下去。“小人儿,本鸟君可见不得你死呢。”   还未多做停留,傩教的人又追了过来。我不敢大意,疾驰在屋顶上,四处躲避追捕。   尚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四处都是飞檐角壁。无尚宫就建在正中央,庄重而肃穆,威严而高耸。唯有千层阶才能登上无尚宫。我看着立着的石碑,上面写着‘浮生阶’三个字,抬头便是宝相庄严绿茵葱葱的无尚宫,丝毫不输于古府那边的久远寺庙。   我打开了第二个锦囊:留景浮生阶。   不多一时,无尚宫的大门被打开。隐隐约约能听到竹节互相敲打的声音,还有曲水流觞的叮咚声,以及震耳欲聋的步伐。数十个精装铁舞的人将我和景却团团围绕,一个身穿银白色盔甲的将领走了过来。   “擅闯无尚宫者,就地处决!”   我试图夺路而逃,没想到那人一把将景却抓住,手中的剑不由分说的刺了过来。为了避开利剑,我连连后退,身后又是一道刀光。我躲避不及,被划破了衣衫,右手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还记得昨夜白端用最凝重的说:“猫儿,这一次怕是要委屈你了。”   此刻我遍体凌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护送景却进入无尚宫,必须得避开傩教的怀疑。我扮成刺客杀手的模样,先是将景却捉走,成功带入尚城,接着只要在无尚宫被人抓住就行。可是我没想到,为了混过傩教,无尚宫的真当用利刃来伤我。这些都是白端没有告诉我的。   从浮生阶跌下来的时候,白端一行人和傩教中人已经到来。他目光轻飘飘的越过我,待看到景却完好无损的在那人的手上,这才放松了神情。   他说道:“老朽年事已高,不知得罪了哪路大神,派你来行刺老朽的夫人,捉拿我幼儿?”   我没有回答。   想来也知道第三个锦囊写的是什么了。无非就是束手就擒之类的话,又或者是乖乖受死的字眼。这一切的计划,都是以‘牺牲我’为前提。尽管我早已猜到,尽管做好了准备,尽管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约定。可是此刻面对他,看着他以嘲弄蝼蚁般的眼神望着我,心里仍是翻江倒海的疼。那种疼让我差点溢满泪,大声嚎啕出来。   师姐身形晃动,似要走出来,却被肖错一把按住。远远的看着我倒在浮生阶上,眼里的不忍刺疼我的眼睛。   “你到底是何目的!”傩教中人嚷着。   白端转动了下玉扳指,不甚在意的道:“将其处死吧。”   处死?   我摇摇晃晃的从浮生阶上站起,使出最后的力气突出重围,向无尚宫外的树林里奔逃。就算拼劲全力,也不要在他眼前卑微的死去。   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   脑海中突然晃过一副画面:那是在一个无尽的黑夜。一个小小的孩子沉睡在怀里,四周都是狂啸和怒吼,身后仿佛有许多魑魅魍魉在追逐。鲜红如荼的枫叶以常人见不到的速度在凋零,打落身上宛若无形,只记得脚下要不停的奔逃。有人在说:“绝不可放下这孩子!”又有人在说:“卿卿,同我回去可好?”众多声音纷纷交织在耳边,顿时吵醒了怀中的孩子。她哇哇大哭,落泪便成沙。   头像要炸开。   这些到底是谁的记忆?   林子的尽头是一个悬崖,我别无选择,看了一眼身后,纵身跳了下去……   ***   “卿卿,只是将你的神骨剔除,并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事到如今,你仍要守着夜照宫吗?”   “他不会来了。你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血溅云荒,都只不过是你自己甘愿的。”   少女被数百枚骨钉穿透,笑容如同消散开的云霜,说道:“是我错了。我把最美的霜花给他,他却要我整个夜照宫。我把一颗心允他,他却要我剔除神骨沦为凡人。我给的,他不要。他要的,我再也给不了。”   她挣脱了骨钉,宽广的袖子拂过地上残落的霜花,一滴鲜血落在地上,宛若眉间的朱砂。   “好在我已经忘了过去,好在他还没忘了过去,终究是他被遗落了。成为凡骨又如何?夜照宫毁了又怎样?哪怕今世将这一条命折给他,也只求下一世不要再为他死生轮回。爱一世,恨一世,倾尽一世。就够了。”   那一片霜花也渐渐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2-绯衣云桑   “云公子,你昨儿答应给奴家买的香膏呢?人家荣宝斋都说了,只此一款,奴家千等啊万等,怎么在紫鸢那贱蹄子手里看见了呢?奴家可再也不要相信你的鬼话了!”   “姐姐不信,我们可信着。只许姐姐霸占着云哥哥,不许我们偷点香啊,还不是你死缠烂打的。云哥哥,咱别理这疯婆娘,到我们姐几个屋里,落音给您唱段儿小曲听。落音您是知道的吧。那可是轻易不接客的。换作旁人,连落音的手都摸不得呢。”   “胡说,云公子才不会去呢。你们几个小蹄子,真是使劲了浑身解数。看姑奶奶不扒了你们的皮!”   “沉鱼姐,你敢!等素月姐和华清姐回来收拾你!”   我一觉睡醒,便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子干净而素雅,带着些许的熏香,让人安静下来。只是屋外叽喳一片,像闹市里的早街,使我不得不披上衣物,出门观望。   只见一群姑娘站在门口,不顾姿态的扬起脖子,各自说道,互不相让。   难道现在比较流行仰脖子运动?   我被这稀奇的早操方式给震惊了,不明白这群姑娘该有多大的觉悟。为了亲身体验一把,我只好也试了下。   清风徐徐,云尽碧天。画眉遥歌,绯衣灼灼。   我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一袭绯衣,像是记忆中的最绝艳的色彩,将整个天空染成如荼的光亮。那人身穿宽大如袍的绯衣,束发高及,容貌惊人,就是棱角分明的唇瓣也是朱色。远远看去,就像是画中的美人,妖艳明亮,徐徐而来。一双桃花眼紧紧的看着我,忽然笑若春风,眉眼里有如火的光在跳动。连他好看的额角,显得那么不真实。   “小叶儿,你醒了。”他整了整绯衣,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摸了摸我的额头,方道:“烧也退了。果真是千锤百炼的小叶儿。”   “你认识我?”   “哦呀,让我如何不认识你呢。”他笑得明亮,犹如秋云清风。   “是你救了我?”   “这可冤枉了。当时本公子准备再给你补一刀,谁让你抱着我的大腿不松,倒也让我拿不定注意了。想来也是捡过猫救过狗,带你回来倒不成问题。”   “公子好……实诚。”   “哪里哪里,也是顺手之劳。这可是你欠我的第一个人情,日后记得报答就好。”   敢情这主儿又是一个索命鬼。   我摸了摸包扎过后的头,隐隐约约能闻到好闻的药草味,大概没人能像我一样活得丰富精彩。毁过容,烧过身,放过血,瞎过眼,如今又跳过崖。倒也能写成《小叶子的一百种死法》。   正当我神游天外的时候,那人突然抬起我的手,雪白的牙齿咬上我的手背。   “你干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有用这方法,才能让你长点记性。”他在我耳边缓缓的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此生再也不能忘了我。”他嘴里吐息着灼热的气,同他的绯衣一样惊人。那呼吸间的轻触像是盘驻千年的老藤,一点点的将我紧紧缠绕,分不清是该恐惧,还是莫名的心安。   此生再也不能忘记他……   离走的时候,那人仍坐在屋檐旁的桑榆树上,姿态容绝,冠华无双。绯衣笼住了晚霞,朱唇挽住了清风,让人忍不住眺望。“小叶儿,我在醉仙居,等你回来。”   云舒夜尽绯衣凉,醉抚流光现晚桑。   这情景万分的熟悉。我脱口而出,“云桑,不要等我了。我不会回来了。”   “那我便再去寻,沧海桑田,千万浮世,还是能将你找出来。我来了,便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生都不行。”   “云桑……”   “你喊本公子什么?”   “云……”我怎么会说出这两个字?   “先前还装作不认识,这下都把名号报出了,莫非早对本公子芳心暗许?可惜本公子见惯了莺莺燕燕娇花媚骨,对你这片单薄如纸的小叶子嘛,啧啧,还真是分外不感兴趣呢。”他笑得狡黠,用桃花眼四处打量,最后停留在我胸前,略作惋惜。   我当即折了片叶子,冲他面门甩了过去,直接将他打下桑榆树。   这恐怕就是个误会。   从尚城东市的醉仙居出来,为了避免旁人看到,还特地买了个傩面戴着。虽然还差半个月到大傩节,街上就已经有了忙碌的势头,戴着傩面的人也不少。   我小心翼翼的回到无尚宫前,却看到林间有人缓缓的走来。   “猫儿……”   蓝衣如初,夜色温和,萤火的微光围绕在他撑着骨伞的手旁,衬得有如静透明清的月白色。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碎的雨,朦胧间打湿了我和他的面颊。只是这样的景色太过美好,让人几乎忘记时间从不曾停止。   那些过去的时光,都在慢慢的走着。   包括以后。   我问道:“你在等我?”   “你说呢。”   “哦……那就是在散步。莫非想来一段唯美的邂逅,可巧的是我有些劳累,就不陪白公子您在此偶遇了。”   “今个去哪了?”   “去哪?去哪还需请示白公子吗?”我冷笑,“难不成等你亲手杀了我?”   “你可曾看过第三个锦囊?”   “看过又怎样?不看又怎样?我从生死线上过一遭,哪还顾得上什么锦囊,你若真有好主意,为何不事先说个明白。恕我愚笨不堪,实在接不上白公子的演技,只能吓得落荒而逃。”   “你从不信我……”他目光深邃。   我苦笑,“白端,你又信我几分?你对我,不过是驯养。就像驯养一只猫、一只狗、一个听话的人偶,可是我做不到。”   白端没有再说一字。   只是从我身旁擦肩而过,身上的净水味仿佛渗透灵魂,挥之不去。   我重新站在浮生阶前,突然觉得这名字起的极好。浮生阶,皆为浮生。昨日从浮生阶上跌下来时,千层阶梯像极了千万世。直到背后血肉模糊,我才明白,这不过就是走过千万世罢了。   昨日景却等人已混进了无尚宫。   无尚宫高额广阔,从外观望,一片严正以待的银白色盔甲,透露寒光,尽显威严。从后院进入的时候,却是亭台水榭鸟语花香,又一番美轮美奂的境地。千百骨菡萏在清波中娉婷而盛,衬着月夜中细碎的萤火,宛若十里花开。不时有琴声和舞曲缠绵,在错落参差的楼阁里荡yang翩跹,余音袅袅。数十个身穿轻珑薄纱的少女站在长廊内,手里掌着一盏巴掌大的姑苏琉璃灯,指引道路。   师姐见我回来,抱紧我的脑袋。我在她高耸的酥胸里寻找自己的存在感,结果总算认同了那绯衣男子所说的事实。像我这样薄如纸片的身子,当真是比不上玲珑饱满的师姐。   “我的师姐啊,还让不让人活啦。”   “你一回来就寻死腻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姐把你怎么滴了。昨日你为什么不去看第三个锦囊,偏偏要夺路而逃?”师姐狠狠的扭着我的耳朵,待看过我浑身上下的伤痕,不由的心疼起来。   我盘坐在茶桌上,一边捶打着酸痛的大腿,一边回答,“昨个一路奔波,又带着景却那胖小子,跑的是浑身燥热。既然任务已经完成,我就去乘个凉。”   “去哪乘的凉?”   “嘿嘿,林子尽头的悬崖下。”   师姐瞪大了眼睛,葱指死死的拧住我的耳朵,湛蓝色的广罗裙衬得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当真是个娇媚的美人。就是这美人下手有点狠,向来把我耳朵当作猪肉,说拧就拧,说掐就掐。我眼里很快包了泪,故作可怜的瞅着她。   眼见我平安的回来,一屋子的人总算放下心来。就是景却的脸色有些不好。   不多一时。   有个婢女来传话,说尚候很快就会到。   尚候就是这里的君候。当年驰骋沙场,平定了各个州域的动荡,也是英武不凡。自老傩主逝世后,尚候便退居到坎州,成了一个闲赋的君候,这庄严非凡的无尚宫,就是当今的回王所赐。   本以为尚候该是个充满凶煞之气的中年人。   谁曾想,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头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来个纤腰翘臀的少女,样貌和身姿都是上等。他举着一个金镶玉制的笼子,神态悠闲的逗弄鸟儿,样子是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我大吼一声,“我的鸟!”   “哎?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他眯起小眼睛,往身下看了一眼,“我的鸟儿怎么成了你的鸟儿啦?”   四周一片轻咳。   我跳下茶桌,一把抱住他手里的笼子,确定是那只红鸟没错。它在救下我后,就不知掉落了哪,当时情形太过危急,我也没来得及找它。不知道它怎么被这猥琐老头给捉了去。   “丫头片子,你认错鸟了吧?”   “猥琐老头,是你拿错鸟了。”   “胡说,我堂堂的坎州尚候,也是有些名号的,怎么会拿你的鸟儿。这分明是我家小喜。”   还小喜,我还大悲呢。“你叫它一声小喜,你看它答不答应。”   “丫头,你给我听好喽。”猥琐老头吹了吹胡子,得意洋洋的唤道:“小喜。”   “是。”身后的奴婢低头答道。   这老头当真是厚脸皮的高手!不愧是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姜!   我紧紧的抱住笼子,死不撒手。猥琐老头捋起袖子,张着黄板牙就想咬我的手。一旁的婢女纷纷相劝,他这才收回瞪圆的眼睛,装模作样的理了理衣服,将先前的无耻行为抛向脑后。   “丫头,你说这鸟是你的,你又有什么证据?”   这一问可难倒我了。难不成我也叫什么,看这红鸟答不答应?以这红鸟的臭脾气,肯定是不理会我的。   “你看吧。你也回答不出。唉,想我昔日英姿勃发,一夜数女都不在话下。如今老来委屈啊,还要受个小丫头片子的欺负。可怜黄昏人呐。”他瘪了瘪嘴唇,脸皱的如同一朵老菊花,拂了拂衣袖,不停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看得我一阵恶寒,直想把手里的笼子套在他头上!   “本鸟君没想到自个如此受人爱戴。”   听到这话,众人倒吸口凉气。   我摇了摇笼子,这该死的鸟儿竟然开口了。   红鸟晃晃悠悠的趴在笼子里,嘴里不依不饶,“你外祖母的小人儿,本鸟君救你一命,你不感激涕零,还折腾鸟大爷我。等本鸟君出去了,一定得剥光了你,将你洗洗涮涮,做成烤全人儿吃!”   “对!剥光这丫头片子!”猥琐老头应和。   这一人一鸟简直要把我给气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3-甄选新秀   无尚宫时而景色幽静,时而辉煌壮阔,内分有五个宫阁:东尚宫、西尚宫、南尚宫、北尚宫和中尚宫。东尚宫用于会客,南尚宫用于炼药,中尚宫用于操练,其余两宫都是居住之所。   我们一行人就住在北尚宫。   我在这待了有些时日,几乎不出屋,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经过这些日子心无旁骛的修习,‘身不缚影’已到突破第四重的紧要关头。可越是想突破,越是停留不前。   猥琐老头来找我的时候,体内真气正要燥起,他随手在我后背一拍,这才避免了走火入魔。“啧啧,丫头啊,瞧你这欲火旺的,也该找个男人了。不然等哪天欲火上来,就不知道哪家良家妇男遭殃喽……”   我一脚踹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要不是你把我家鸟儿捉走了,我至于自己苦苦修炼嘛!”   “咱熟归熟,账归账,鸟归鸟。怎么叫我把你家鸟儿‘捉’走了?你看老人家我亏待过鸟爷没有?鸟爷跟我那可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昨儿个还一醉方休了呢,现在在宝儿的胸上睡得正香,说什么也不肯来见你。”   该死的浑鸟!   明明就是一只鸟。现在被猥琐老头教的,眼珠子直勾勾的往美女胸上瞅,又是偷窥唐槿洗澡,又是撞上凤清的臀部。就连无尚宫里十三四岁、刚发育的小姑娘也不放过,撅着鸟嘴巴巴的偷亲。若不是前两天一个劲的瞟师姐,反被拔下了一根毛。还指不定能干出什么鸟事呢!   我认真而又严肃的看着猥琐老头,试图让他理解人鸟不能相爱的事实。他摸了摸胡须,表示自己一向主张自由恋爱,况且鸟爷功德无量,自然不会在意那些俗人的看法。我头顶冒汗,只觉得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猥琐老头眯了眯招牌式的小眼睛,鬼鬼祟祟的小声说道:“丫头啊,你想不想要鸟爷回头是岸,重新惦记起你的好来?我这儿有个方法,保准让鸟爷爱你千千万万年。”   “别,您去跟他千千万万年吧。百年好合,恩恩爱爱,顺便生个鸟人出来。”我将嘴里的葡萄籽吐了他一脸,拍了拍衣服,准备将猥琐老头撵出屋子。   猥琐老头誓死不走,最后在地上打起滚来。   “侯爷,大回都派人来了。”   宝儿走进来,睨了猥琐老头一眼。老头立马站了起来,不住的赔笑。   宝儿是猥琐老头的贴身婢子。这猥琐老头向来毫无底线,一大把还如此猥琐。却偏偏惧怕宝儿。听说宝儿在襁褓中被猥琐老头带回来,一直视为女儿将养着,说是婢子,但在无尚宫也是受人尊敬的。   “侯爷赶紧去东尚宫见见吧。”   “来了多少人?”猥琐老头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往头上抹了抹桂花油,如果不是神情太过猥琐,出卖了本性,看起来也像是个德高望重的侯爷。   “只来了一人。说是要见如姑娘。”宝儿有些为难,“还有叶姑娘……”   “他当我这是东街闹市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还得挑挑萝卜青菜啊!”猥琐老头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走。   大回都来的人为什么要见我?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当真不认识几个大回都的人。难不成是傩教使的计谋?可看着猥琐老头不甚在意的样子,也不见得是什么阴谋。毕竟老头混完战场混官场,早已养成老奸巨猾的性子。   等到了东尚宫。   只见威严肃穆的殿堂里,坐着一个身着明黄衣的男子。   这人斜靠在龙纹红桐木椅上,华服绘有五爪驰骋的戾鹰,衣襟和袖口镶有三角鼎状的墨丝,将整个人的张狂霸道突显的淋漓尽致。他捏着手里的玉瓷杯,紧紧的看着眼前的师姐,削薄而棱角分明的唇挑起一抹笑。   那笑容让人生寒。   来了月余,从没见过师姐像现在这般惨白了脸。她死死的捏着裙摆,修长的玉手显得骨节狰狞,倾国倾城的容貌看起来竟有些僵硬。往日娇俏迷人的师姐,此时像谢了一池的菡萏,只留下隐隐的清香。她咬了咬唇,冷冷的道:“你妄想!”   那人一把将玉瓷杯捏碎。   我硬着头皮,吐了口气,撩着青色裙摆走过去,唤着,“师兄,好久不见。”   那人转过头来,方才还带有笑意的脸色,此时犹如盛夏最浓时的惊雷,一寸一寸透露着萧杀和凌厉。他缓缓的站起身,却是一步步走来,如鹰的眸子就像盯着猎物似的,将我全身穿刺过去。待走到身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的要将我也捏碎。   “叶儿,本候说过,你逃不掉。”   这句话就犹如最后的警告。   此时,身后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   只听一个清浅的声音,“不知在下的仆儿做错了什么,让滕公子如此恼火。”白端迎着正午的日光走来,一身蓝衣干净翩跹,即便在这最刺眼的时候,也不会影响他一丝一毫。就像是雪山上的千年雪莲,清高孤傲,温和疏离,再刺眼的阳光也不能占据这绝世的风华。   师兄眯着眼,“白公子,本候都忘了,叶儿是你的家仆。”   白端报以温和的笑,嘴里却说:“现在可否将她归还给在下?”   “归还?何来归还之说?”   师兄将我的双手反扣在背后,说着就要咬上我的耳垂,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我冲他笑了笑,拔起他腰间所系的剑,像逃出简山那般决绝的刺向他。只感觉剑入体内的一瞬间,手下受到了些阻力,熟悉的血腥味顿时喷涌而出。我以为他会掐死我,可他没有。只是一动不动的看向我,笑得肆意邪气,终究狠狠的咬上了我的耳垂。   “叶儿,你真是越发好了……”   说完这话。他缓缓的松开禁锢我的手,一点点拔出刺入腰际的剑。   这边刚一感觉到劲风,那边我便转身到师姐身旁。他将剑放回剑鞘里,不顾腰际的伤口,重新坐回龙纹红桐木椅上。   师姐皱着眉,倒也忍不住上前为他治疗。   瞧见刚才一幕,猥琐老头咳了咳,终于问道:“不知滕王侯来我无尚宫是为何?”   “离世海不久会开启,倾回八荒云集在此。傩教中,除了傩主和大殿上,其他人都纷纷赶往这,怕是有所行动。”   “哦?什么行动?”   “此事本候也不知。只知道傩教忙碌多年,暗宫里常有响动,怕是为了离世海的开启,做了很多准备。此次离世海一开启,不像山阴地有关闭的时机,回王又派了三位王侯来此围捕离州乱党。如儿等人待在此,怕是凶多吉少。”   “无尚宫自会尽力护着离州之人。只是……”猥琐老头顿了顿,眼里泛有精光,“滕王侯特地来此,真是为了说这事?”   师兄将目光看向我,“尚候大人应该明白。”   又关我什么事?   我皱着眉头,听猥琐老头说着。   原来离世海同山阴地一样,是有着神奇之处。每到月圆之夜的昏晓,海中不远处便可隐约见到一座山峦。山峦虚实不知,只知道是上古之地,里面有着不同于山阴地的神宝,能生死人肉白骨,行仙人之法达道论就。祖祖辈辈称其为“虚碧崖”,世人无不想一探究竟。   因山阴地开启,死伤之人众多。这次离世海的开启,傩教便插足了此事。以人数做限制,每一轮人数不一,而且只有三轮。第一轮为新秀之辈,选百人入内。第二轮为尚才之辈,选五十人入内。第三轮为高达之辈,仅仅选十人入内。在离世海开启之前,傩教会举办比术大会,来甄选能进入虚碧崖之人。   这次进入虚碧崖的比术大会就在尚城举行。   以至于尚城最近草木皆兵,各方高手都在暗暗较劲。师兄的想法是,让我代表简山的新起之秀,成功进入比术大回的第一轮,拿到进入虚碧崖的资格。   对此,其他人也一致认同。   虚碧崖的神宝比起山阴地,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白端带我闯入山阴地,为了顾及我,不单单没有夺到神宝,还差点将命搭进去。此次离世海开启,重现虚碧崖,里面有一神宝是众人皆想取得的。听说那神宝藏于虚碧崖深处,受到上古神兽蟠龙的守护。蟠龙生性残暴有毒,常潜入海中。就像山阴地的凤凰一样,虚碧崖的蟠龙也是世上最后一只。   而我体内的离虫母虫,就是能引出蟠龙的钥匙。   只有我进入新秀之选的第一轮,才能和其他人一起进入虚碧崖。离州动乱多年,景却虽是离州的少主,得离州万民的支持,但也有很多人听从傩教的诏令,到处捉拿他。若没有景却的凝聚,离州早晚得变成一片荒漠。   进入虚碧崖,就是为了给景却取回神宝,给离州带来生机。   听到这,我满腹疑惑,“怎么才能是新起之秀?难不成只要我上台报上简山的名号,人家就深信不疑啦?这也太省事了吧,还商议个什么。”   师兄不屑的冷哼,“即便是师父,也会有走眼的时候。”   敢情我就是师父走眼的时候!   “那依师兄大人的意思,我该怎么做这新起之秀?”   师兄闭了闭眼睛,“虚碧崖的神宝,关乎简山的往事。如若不然,本候也不会冒险到这来见你们这帮乱党。”   “你……”其他人皆有怒容。   无视这些,他接着道:“叶儿,本候要你在一个月之内,名动尚城。”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4-千娇百媚   师兄走后,任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好法子。   猥琐老头给了我三个选择:一是和红鸟来场人鸟情未了,制造感人的话题效果。二是他受点委屈娶了我,也好诏告倾回八荒。三是让我直接在大傩节之日luo奔。   这三个选择都有够缺德。我思来想去,情愿luo奔,也不要屈服在一人一鸟之下。为此,红鸟极为不满。它躺在宝儿的胸上喝茶嗑瓜子,还不忘积极主动的损我,“蠢人儿,你说你上辈子修了多大的福气,能跟本鸟君扯上一爪毛的关系。换作旁人,早该感激涕零,跪谢到底。”   我扫了扫满地的瓜子皮,“赶紧把你这一爪毛的关系给断了!”   一个月的期限迫在眉睫。   眼看大傩节过后不久,就是傩教的比术大会,即便我真要luo奔,那也得搭好台子啊。现如今,哪有人愿意掏钱买票,看这破档子的事。见我整天愁眉苦脸,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师姐揪着我的耳朵,将我拖出屋子。   “你就算在想点子,也得给我滚出屋子。”   被撵出屋子后,我在后院的小榭晃悠,正巧遇到白端和华林二人走了过来。一人身穿湛蓝色的锦衣,袖口依旧是银丝镶嵌的六棱雪花状,腰间配戴的是本以为弄丢在山阴地的狐狸玉雕。另一人着有‘华央曲’独有的青纹连襟图,显得文质彬彬,又不失英武之气,比起白端的神秘莫测,有过之无不及。   我坐在水榭廊的台柱上,看着水里的菡萏徐徐而动,半点也毫无头绪。   白端拿起放在石桌的糕点,轻轻的掰下一块投向水中,引得数条肥硕的鲤鱼争抢。鱼尾纷纷拍打着水面,渐起白色的浪花,正好淋湿了我一身。滴滴水珠从脸上滑落,我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他浅笑不语,又继续喂着食,不一会儿就欣赏起水花四溅的场景。   华林偷笑,“六出公子和叶姑娘,想必感情很好。”   “这都叫感情很好的话,那我跟华二哥可称得上是伉俪情深了。”我一把抓起白端的衣角,将自己脸上的水滴擦干净。只见刚才还干净的衣角,此时沾了些水藻,看起来绿油油的一片。白端不甚在意,“猫儿一向如此,华兄不要介意。”   “叶姑娘的性情,在下早就听说了。”华林说道:“在下和六出公子正要去一趟市集,不知叶姑娘可愿意去尚城里转转?”   一听可以出无尚宫,我立马打起精神,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尚城比起以往见过的城镇,要显得热闹和古朴,处处透露着春合水乡的气息。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四处可见的蟠龙拱门了。这种蟠龙拱门为两条蟠龙交首抱实,青黑色的柱身刻有上古文字,在尚城里随处可见,不知已有多少年岁。   夜晚的尚城同白天不大一样。到处是锦歌升平,花船酒舟,巴掌大的琉璃灯挂满枝头,星星点点的灯亮唤醒整个尚城。这里安逸而自由,让人禁不住身心放松。只是临近离世海的开启,到处是傩教众人的巡视,宁静下又充斥着暗涌。   尚城的夜便是醉仙居的夜。   醉仙居并非普通的花楼,分为内阁和外阁。外阁多是苦命的女子,因得罪了傩教而家境落魄,走投无路才投身于此。而内阁则是自由闲散之身,来往去留都不受拘束,各个都身怀一技之长,都不是等闲的女子。外阁不准女子进入,内阁却没有这项规定。   本想摇身一变,来个女扮男装,可惜华林及时制止我的想法。“叶姑娘最近是不是在想着如何名动尚城?在下带叶姑娘来此,也是为了寻个法子。醉仙居内阁不收寻常女子,大多都是惊人之辈,姑娘可以借此试一试。”   白端摇头,“华兄可真是高估她了。”   我开始摩拳擦掌,势必要让白端刮目相看。   可当我站在内阁的台上时,台下都是目瞪口呆的青年才俊。这二十年活过来,头一次如此丢人。   “咳咳,诸位公子,叶姑娘刚才有些紧张,来我醉仙居内阁的姑娘,自然不会出这等丑,想来也是姑娘故意逗笑咱们呢。”一旁的司仪打圆场,“要不姑娘再换个别的才艺。这脸上的活……实在算不上一门才艺……”   变脸怎么了?   只准人歌语舞技琴动箫起,还不准我表演变脸了!   我气鼓鼓的回到桌席,华林早已笑得乐不可支,白端悠悠的喝着醉仙居独有的茶,一双眼睛宛如勾月。这二人的表情让我倍受打击。想来都是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古人,怎么就不能理解我的技高一筹。   华林咳得脸颊微红,“叶姑娘真是……惊艳四座。”他想来想去,找了个词来形容。   不得不说,华林比不上书呆子时哲。若是时哲在场,说什么也不会用这样的词来糊弄我。好像我一定会相信似的。我咬了一口醉仙居的甜品,来弥补自己心头所受的伤害。   不一时,伺奉茶水的婢子说道:“两位姑娘在未央歌等候多时,望公子和姑娘现在过去。”   “哪两位姑娘?”我不解。   白端将一个鸭梨塞在我嘴里,莞尔一笑,和华林跟着婢子走去。   我赶紧跟上。   穿过醉仙居内阁的正堂,有数十间单独的厢房,庭院建有曲径通幽的亭台,一汪碧波荡漾在月空下。不时有琴声隐约传出,仔细听又不知道声起何处。带路的婢子停在最后一间厢房前,恭敬的打开屋门,让我们进去。   屋里清淡典雅,焚有明香,一个美人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妃色衣衫。还有一人坐在屏风后,手抚着琴身。声音就是从她手下传出。   我攥着白端的衣服,问道:“这二人是谁?”莫非是传说中的‘走后门’。   等到婢子将屋门关严实,华林这才开口唤道:“阿清。”那美人一转身,明眸皓齿,温顺柔美,妃色广大的衣衫犹如薄月胧纱,显得婷婷玉立。她嫣然一笑,伸出莲藕般的玉臂,抱住华林的胳膊,娇笑道:“二哥,没想到我会在这吧?”   华林稍稍避开她的亲昵,“胡闹。你不在‘华央曲’里好生待着,到醉仙居做什么!若不甚有些闪失,好端端的姑娘家……”   “二哥,我也只不过想帮你。虚碧崖如此危险,也只有入了新秀的选拔,我才能跟你并肩左右。”华清也有些恼怒。   眼见这两人势头不对,皆是赌气不再说话。正想问白端怎么办,才发生他一直看着屏风后的身影。那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专注,好像一眨眼屏风后的人儿便会消失不见。我突然觉得心口发闷,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华清拉住了袖口。   她眨了眨眼睛,“莫要打扰他二人。”说着,拉着我出了屋子。   屋内烛火下勾勒的身影,带着焚香袅袅的不真实,朦胧间似有绵绵不断的情意。在这样花好月圆夜,没什么比现在更让人心痛。他与她,有着二十年的相识与相知,在最美好的时刻一同长大,青竹逢竹马,两小本无猜。在这二十年里,有多少往事回眸。那些欢喜,那些痛苦,那些不会随着时间而褪去的颜色,就在今夜良宵盛开出最美艳的花。   琴声婉转,箫声和鸣。一个翩翩公子,一个窈窕佳人。曾无数惧怕这样的场景,仿佛霎那间回到了刚入山阴地的夜,他在月下对她温柔的唤着,“卿卿……”。   她是卿卿,那我是谁?   我死死的揪住心口,生怕它碎的不够大声。   华清不解的问:“叶子,你是喜欢白公子吗?”她的声音干净,却入不了我的心。   “怎么会呢……”我盯着窗户上的一对剪影,笑得没心没肺。   “那你莫要再哭了。”她抬起素手,一点点的擦拭我的眼角,将锦帕染成了浅粉色。“你这一双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想要。”   只是过了今夜,我就要同他真真正正的相离,即便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也容许我在今夜撕心裂肺一下。过了今夜,我再不是他的猫儿。过了今夜,他再不是我的公子。过了今夜……再没有以后……我踉踉跄跄的推开华清的手,一点点的远离那间厢房。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到了哪,只知道自己的一颗心,到底还是落在了那。   “哦呀,小叶儿,你来了。”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竟走到桑榆树下。   绯衣束发的人像离别前那样,静坐在桑榆树上,手里拿着一盏杯。仰着头喝了口,任清风缭乱发丝,嘴里带有一圈奶晕的冲我笑道:“每次见到你难过的时候,本公子都觉得分外高兴。以后有什么不好受,一定得说出来让人乐呵。”   我一脚将他踹下树。“我咋就那么不受你待见?”   他揉了揉屁股,“相处这种事,和生孩子一样,不是一个人的活。好在……你欢脱,我喜庆,咱两在一起,一定很欢喜。是不是啊,我的小叶儿?”   “谁是你的!”   “哎呦,我这好心好意的帮你,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身为人父的忧心。”   “我让你再胡说!”   “哎呦,养大的姑娘就要谋杀亲爹啦。”   “你是叫厚脸皮吗?”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顺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还有数枚脚印。我头一次仔细的打量这人。他穿着如火如荼的绯衣,右肩是黑色暗线勾勒长的凌霄花纹,辗转到赋有流光的颈间,在明艳中怒放驰骋。一抹蕴,晃了眼睛,乱了心。   “你知道的,我叫云桑。”   几根发丝无意识的撩过白皙的颈,缓缓的与凌霄花纹相碰触,短短一时,又分离。   “是最想毁了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5-入画戏阁   几天后。   我坐在梨花木贵妃椅上,看着手忙脚乱的人们,一通比划:   “那戏台子给我再搭高些。什么?不能再高了?搭高了顶多摔断脖子,搭低了那就是咱我场子。上台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咋那么为我着想呢。对,对,对。就这么高。先生,你很有慧根,我看好你哦。”   “哦呀,这么多椅子是开大通铺的么?我这是戏阁。戏阁是什么?那是给人消遣的文雅之地。好吧……你们也不知道。听我的,撤下一半的椅子,前面只放十二张。上面放多少?嗯,就放三百九十八张,多一张都不要。”   “现在跟我说不行?你怎么不在交定金的时候说呢,要是早说了,我可不就找别家了。不要提什么云老板,这就一个叶老板。你要是不能想法子把大幕拉开,我一定向倾回消费者协会投诉你!”   说了半天,颇为满意,我拿起手旁的茶杯润润喉。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拿捏着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让人舒服的要飘飘欲仙。“叶老板真是虎虎生威啊。”   我客气的回:“哪里,哪里。多亏云老板资助,叶某人感激不尽。”   那人将脑袋凑来,挺拔俊俏的鼻子擦过我的面颊,朱唇雪贝探向我手中的茶杯,倒是微微的嘬了一口,心满意足。随后,无限风骚的用鼻子在我耳廓那蹭了蹭,轻轻的将碎发蹭乱,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妖孽而诱人。   将茶杯隔绝这张脸后,我正儿八经的道:“云老板,咱两孰归孰,那也是生意上的事。没事别私下里套近乎,不知道还以为我傍大款呢。”   他眨巴眨巴眼,“什么是傍大款?”   “就是找个有钱的公子哥包养,吃穿玩乐什么都不用愁的。”   他再眨巴下眼,“那本公子包养你啊?”   “可巧了,我拒绝保养。要是你以后表现的不错,我可以考虑包养你。”   他瘪了瘪嘴,“你这入画阁的钱还是本公子出的呢。这不是包养,是什么?”云桑拂了拂根本没沾一点灰尘的椅子,撩起触目惊人的绯衣,坐了下来。环顾四周进入白热化的工程,也开始指手划脚起来。   几天前我和他情投意合,一起琢磨起发家致富的好点子。用他的话是实行自己生存的意义,用我的话就是出名挣钱出名挣钱……正当我们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时,一个表演傩技的老大爷倒是点醒了我。倾回风俗众多,却独独缺少演戏这个行当。我带着演戏的使命跳下太虚台,何不在这开个戏阁,也算是独一无二之选。   于是,云桑出钱,我出戏本。   一座名为‘入画阁’的戏阁子就这样史诗般的诞生了。   我看着对门的醉仙居,暗自较劲,势必要名动尚城,将月娘的威风盖过去。师姐在我眼前晃了晃,见我完全没反应,便伸手扭住我的耳朵,一下子将我从恶狠狠的女配角色拉了回来。“你开这楼得要冒多大风险,也不怕被傩教查到你的身份。要想成名很简单,还不如找几个人挑战,打出点名堂来呢。”   我摇头,“你看我从不干强买强卖的事,如此暴力无素质,显然不是我能做出来的。”   师姐冷笑,“也不知是谁说的‘以后能动手就绝不动口’。合着景却身上的伤痕,都是自个拿树条抽的?”   “唉……那孩子心里肯定有问题,我们一定不要歧视他。”我义正严词的道。   “……”   因需要画妆容,老早我就死皮赖脸的求师姐帮忙。师姐的易容术堪称精妙,化个舞台妆没什么问题。就是演员不大好找。我思来想去,觉得物尽其用才是真理,既然离州那群人都没啥事,不如为我的登台大业贡献点。任我磨破嘴皮,这才请来华林和唐槿俩人,其他几人都对我横眉冷对的。   最后还是师姐出马,好不容易又说动肖错一同,组成了现在的戏子阵容。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人,武世伦一直不离半步,就连闻声前来一看的路人,也不放过。直直的瞪着大眼睛瞅着,愣是把人给瞅了回去。   我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云桑捏了捏我的鼻子,命人找个件劲装给武世伦套上,又在他脸上绘了图案,待完全看不清模样后,就打发他守着蟠龙柱。结果,每当进进出出蟠龙柱的时候,武世伦都会拿他的大眼睛义愤填膺的瞪着我。   这几日没见到白端,不知道他到哪厮混去了。师姐见我闭口不提他,倒也发现了什么,让其他人心领神会。   忙碌了几天,大傩节的那夜,便是入画阁的开业。   夜色晚空,繁星远眺,响起一片喧嚣,璀璨的烟火犹如势如破竹的利剑,直直的劈开尚城原本的宁静。当傩祠的铜钟响彻在九霄,引得幼童高声唱傩,家家户户启门相迎。人们戴着狰狞的傩面,手持着各自的花灯,将一切繁华闪烁尽收眼底。我穿着像火花跳动似的红衣,站在入画阁的最高处,对面是醉仙居的欢歌盛宴,尚城的热闹一览无余。   戏台上的筑击筝鸣开始响起,往下看,蟠龙柱外人头蹿动,正堂却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张座椅。每张座椅旁配有一个女童,双髻修身,罗衣玉箍,皆是喜笑颜开的模样。楼上则是桃失年华的小生,穿着特制的素色书生装,各个文质彬彬。   待人都坐下,台上单调的乐声渐渐活络起来,仿佛有数百种鸟鸣,隐约传来一声凤响。将气氛调至最高点后,竟戛然而止,连同灯火也缓缓暗下。   入画阁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不时有人坐不住,要起身离去。女童和小生皆不阻止,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檀香从四周的大鼎里萦绕整个入画阁,在隐忍和焦躁的人群中浮香连连,明明是躁热的九伏天,却渐渐生出一丝凉意。   忽然,一声尖锐的琴音。   数盏巴掌大的姑苏琉璃灯在女童和小生的手里亮起,就像是呼啸而来的巨浪,一波波的将戏台四周点燃。四个宝莲花座悬空在戏台四方,里面各坐着一个油头粉面的七八岁大的孩童,眉心绘有一颗莲心,宝相庄严,吸引目光。   琴音合奏,声音渐起,戏台上一个妩媚的身姿徐徐而动,广袖纤腰,阳春白雪。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身,每一个含笑,都是画中仙般的不真实。她腰间的玉带在朦胧的长烟里一点点的消失,随着尽兴的舞姿,紧紧夺住所有人的眼球。只等着腾空而起,玉足配着银丝,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入世难入画,戏中有高阁。百相绘众生,晓看一长安。”一声一字,一舞一幕。台上之人便是我倾国倾城的师姐——滕如。   前戏做的好,才能吸引观众。反差越大,越容易亮瞎眼球。   我最后用眉笔描了下眉,照着接下来的剧本,从最高处飘飘落下,刚好和师姐擦肩而过。师姐冲我妩媚一笑,笑得我小心肝乱颤。莫不是发现了我将她的衣衫剪出个洞?别怪我啊。现如今露的越多,那都叫资本。其实我也是不情愿的。谁叫云桑的话太有说服力,让人不不得的膜拜。   关于这场戏,先前便想好了一个戏本子:整日给人织梦的上神梦罗,在撞见妹夫沉渊君偷情后,开始梦到了自家的妹夫。在小三专业户瑶乐和断袖前男友太元君的双重打击下,开始了一场被妹夫放进碗里的狗血爱情喜剧。   刚开始对词的时候,云桑还老大不乐意,说自己堂堂风流男儿,绝对不要做如此傻的妹夫。这我就不能理解了:人沉渊君不过就是求错了亲,怎么就被他贬的一文钱不值。唐槿更是扭捏的不行,放起狠话来,比我更像呆萌女主。我叉着腰给她表演了一番,众人纷纷夸赞最具泼妇骂街的气势。倒是华林像模像样些,将太元君表现的淋漓尽致。   演出很快入了尾声。   台下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是忘川河岸的灯魂,我躺在在大荒土中,看着绯衣的云桑一步步的走来,每一步都要散了尘埃。那一双眼睛像是最通透的烛火,将我深深的映在眼底。他紧紧的抱住我,长而密的睫毛如翎羽,朱色的唇角挑起一抹笑。   “今日我愿与你一同入梦。像凡间的戏本子一样,初见时情动、年轻时盟约、壮年时执手、暮年时白首。以这一日的婆娑迷离,换此一生。你看可好?”   我呆愣住。   这并不是我写的剧本啊。   还未等我有所反应,他抱着我,决绝的从戏台越下。发丝纠缠在唇边,眼睛亮的惊人。等到平稳落地,片刻后,阁内一片哗然。我从他怀里蹦下,刚想给他一脚,让他胡乱跳戏。却见他的目光看着正前方,笑容妖孽,带有挑衅。   我回头。   坐在正前方的竟是消失多日的白端!   一个绯衣,一个蓝衣。一个妖孽,一个腹黑。这二人死死的看着对方,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挂着各自的招牌笑容,恍惚间如同强风撞击着深潭,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不寒而栗。   我缩了缩脑袋,顿时欲哭无泪,开业第一天,这约摸就是传说中的砸场子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关于这里的戏本子,以后会连载相关小说《梦了个神》 ☆、-96-争锋相对   云桑束发高及,一身绯衣,犹如忘川最妖艳的两生花,揽着我的腰身,笑得妖邪魅惑,“小叶儿,今夜这场公子可给你捧足了。不知本公子的心愿,小叶儿可否给允了?”明明是对着我说话,却没有看我一眼。   在他腰际扭了一把,不知道他到底出什么幺蛾子。我可不记得,他有什么心愿。   白端蓝衣墨丝,脸颊生蕴,坐在正前方的桐木雕花椅榻上,笑容温浅疏离,眸底宛若最深的湖海,轻而易举将人溺毙,“猫儿,你这戏,可当真是好啊。”他语气轻缓,落到最后一个音便无比的沉重,拿起一旁的紫砂杯,长而密的睫毛像是要触到杯中腾升起的雾水。在我眼里,是一阵的恍惚。   四周都是意犹未尽的声音,在如此喧闹的场合,这二人还能争锋相对起来。我抬头张望师姐,用眼神示意她将幕帘放下。师姐只是抿嘴一笑,眼里闪着狡黠,倒是将灯火照到我这,直接把众人的目光引来。   人生已经很艰难了,有些事就不要捣乱。   也许是为了救我于水火之中,对面的醉仙居突然骚动起来。一簇烟火直冲九霄,一霎芳华后,化作万千流光。清亮婉转的琴声缓缓响起,有如明珠碎云盘般,声声夺人耳目。隐约可见醉仙居最高处,一个身穿素衣半覆纱的女子,轻挑起桐木凤尾琴。一弦,一眸,一指间。绝美如仙,孤傲如凤,一双剪瞳轻灵的眸子似望非望,手下弹的却是那首《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个女子竟能将《凤求凰》弹的轻灵通透,不食人间烟火,简直是最大的挑衅。我忽然觉得头皮一紧,温温糯糯活了二十年,倒是终于有了争斗之意。先前的不争不妒,不是为了修身养性,而是为了一举反击!   我冲对面的女子弯了弯眉眼,待侧过头,便对云桑说道:“今夜让我倾尽风华,艳压四方,我便答应你一个心愿。你看怎样?”   “依本公子看……”他挑了挑眉,“甚好。”   说完,一把将我抱紧,腾空直上,转眼间飞到入画戏阁的屋顶。玄月当空,烟火迷离,数盏花灯在水中婀娜多姿,衬得周遭繁华而喧嚣。这就是尚城。猎风阵阵,将我的红衣和云桑的绯衣jiu缠在一起,火红溶于绯红,像是一汪溶泉。我吸了一口气,真气包裹声音。“今夜是我入画阁的开业喜事。离世海出,四方云集。首轮甄选,视为新秀。在下不才,学艺不精。以戏投名,简山滕叶。”   我站在屋顶上,目光所及之处,人们都在沸腾。醉仙居的琴声稍有不稳,接着洞彻,从起初的空灵生动渐渐有了战意,仿佛是微风拂去百荣,流水滴却忘石,当真透露出你争我夺之事。素衣蒙面女子望着我,大有战贴已出,就看我敢不敢接了。   当然是非接不可!   我对云桑说道:“我大话已经放出来了,你要是没把握接住,就赶紧避了这麻烦事。上了贼船,可就不给你后悔的机会了。”   云桑睨了我一眼,在月色下,眼角竟闪出一滴泪痔。那泪痔像是婆娑的胭脂扣,暗含深意。“小叶儿,我一向不曾后悔过,你知道的。”   “那就好。”   我从入画阁的最高处纵身越下,眼前都是素衣女子的目光,耳边人们在欢呼,心里一点点明净。当即将坠入地面时,‘身不缚影’全全展开,仿佛是黑夜中最火热的凤凰,从喉间开始变得燥热。分不清哪片火红,哪片绯红,只想腾空旋转灵动升华,将一切都燃烧殆尽,化作最浓郁的火烧云。于半空,于云端,于月夜,于此,唯有一双炽热的眼睛将我团团包裹,半分不放。   云桑,你到底是谁……   仿佛听到有人在说:你这傻姑婆,竟然想烤了本君,也不看看本君是何方神圣。   耳边开始模糊,眼前开始朦胧,风仍在撕扯,烟火依旧璀璨,在这个喧闹炙热的夜晚,留下的不是人们连声高呼,而是这一袭如火如荼的绯衣。朱唇咬着墨丝,眼里有着笑意,“小叶儿,欢喜荣耀都允你,连同……”一簇烟火妖娆百媚,顿时淹没了他最后的话。   连同什么?   我拉着他绯衣,忘了松开。   “娘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将我带回现实。   我一个措手不及,腹中的真气在不知不觉中用尽,直直的从半空中跌落。一道绯红色的光以最快的速度接住我,比起身不缚影,还要快速。云桑将我安全的放下。我站在入画阁前,仍心有余悸。   只见,一个十二人抬的轿子上,坐着个粉嫩的少年。他撩开紫红色的绫罗帷幕,眼泪汪汪的看着我,“娘娘!”   脚下一阵踉跄,“我的包子。”没想到,时格一年,我还能见到他。他长大了。脸比以前尖了,手比以前修长了,就连讨喜的西瓜头也早扎成了鬏,一身华服高贵无比。唯独那颗虎牙,还是可爱至极。这样可爱的包子,这样乖巧的包子,可我,不能认他。认了,就是万劫不复。包子见我不过去,泪眼朦胧,大大的眼睛带有希翼。   罢了。   不可以再在丢下他。我闭了闭眼,缓缓迈开脚。   包子兀自咽泪,圆滚滚的眼睛一片晶亮,他慢慢的放下紫红色的帷幕,故作老成,“是本君认错人了。简山滕仙主的徒儿,怎么会是我的娘娘。我的娘娘,她是尘埃中最卑微的叶,即便蒙上尘土,也不会停留止息。若你见到我的娘娘,请代本君转告她……”   声音哽咽,“就说,那那很想她。很想很想。”   “好。”许久,我听到自己的喉间深处,艰难的传出一个字。   轿子渐渐走远,不知抬往何处。   白端从阁中踏出,别有深意的道:“傩子天地玄黄中的第三储君——玄君。听闻此君自一年前找回,近身的女官为其身毁魂消。如今却成了除天君之外最有力的人选。”他用手捂住我的双眼,身上的净水味席卷而来,“猫儿是从什么时候,成了玄君的娘娘?”   “从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啊。”我红口白牙的回:“哦呀,对了。是从您将我送到尽瞳身边的时候。白公子若是不记得,我大可帮您想一想。”   手松了开,“你说的对。”   “白端,放我走吧。相隔一年,我已回不到最初了。”无论身心,都无法再像以前那般,干净执着。这一年,有着四季的蜕变,十二个月的隔阂,如此多的日日夜夜,让我再也不能,视你如命。   白端眼神清冷。   对面的琴声忽而变的高昂,最后素衣女子奋力一抚,弦断声残,一片空寂。   “素月姑娘身体不适,只能尽兴到此,华清替姐姐赔不是,还请诸位不要见怪。今夜醉仙居畅饮,诸位随意。”华清身姿高挑,妃衣翩跹动人,一边命令婢子扶着素衣女子离去,一边让人抬起数坛美酒上来。当即用碗舀了一些,目光越过众人,却是落在华林身上。原来,华清心系的是华林。   只是向来温贤的唐槿,此时一改糯糯的性子,眉如远黛,站在华林身侧,从容坚定。   我看了这场面,顿时冒出冷汗。   入画阁第一天开业,不宜通宵达旦,便让人在午时关了门。街上还是灯火通明,大傩节需要彻夜三天。这才第一夜。   将所有人聚在了一起,作为入画戏阁的合伙人,内部是不能不团结的。拍了拍落有钱铢的贵妃椅,我以严肃的说道:“今夜是成功的夜。入画阁开业第一天,宝珠就已经滚滚来了。身为老板,我还是很高兴的。”话锋一转,“但是,关于股东内部的情感问题,还是件比较严肃的事。”   师姐卸了妆容,素面朝天,去了几分妩媚,平添几分清雅,“你嘟嘟哝哝的说些什么?再说一遍。”   “就是说,别乱了男女关系。”越往后越没底气。   师姐停了摆弄耳坠的手,差点笑岔气,“你这妮子从哪蹦出来这词,是不是最近师姐疏于管理,让你得空造出那么多词呢。”   “我现在好歹也是……”   “哦?是什么?”   “大老板……”   “呵呵,师姐一向喜欢乖巧听话的妹子。既然自家师妹总有一段时间不长记性,师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辞辛劳的管管你。”她一把长绫甩了过来,将我缠个严实。当机立断的对云桑说道:“我这亲亲师妹,今夜就有劳云公子照顾了。”   云桑眉开眼笑,“自当尽心尽力。”   白端又不知所踪。   当夜。   我被裹了一圈又一圈,像只十足的毛毛虫。隔着梅花烙的屏风,一个身影在灯光里隐隐绰绰,陆陆续续的水声带着暧|昧,渐渐缀上了夜的宁静,   “小叶儿,看没看?”   “没看!”谁有功夫偷看你洗澡。   又过了一时。“小叶儿,看没看?”   “没看!”这还有完没完了。   再过了一会儿。“小叶儿,当真没看?”   我怒了,“就看了怎么滴!”   “知道本公子的美色,是任何人都抵挡不住的。”他言语骄傲,“早说实话不就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7-云上高宫   入画阁虽没有一夜成名,但在大傩节也是络绎不绝。再加上尚候这猥琐老头造势,短短数日,便和经营许久的醉仙居,不相上下。我对现状非常满意,只要能让对门不痛快,那也是桩心情美丽之事。   大傩节过后,尚城并不会随着地上落尽的尘嚣,而平息下来。反而有着越来越紧张的架势,白日也有许多傩教之人巡视,以防有人剑拔弩张,暗自杀戮。经过傩教的约束,倒也没有特别大的事发生。只是我对那夜看到那那,感到不安,说什么也要探查一番。在把入画阁交给师姐打点后,我和云桑每天就在尚城转悠。   按理说,这样不分日夜的搜寻,也该找到傩教的落脚点了。   可惜,我和云桑都毫无所获。待悄悄回到无尚宫,云桑不由分说的褪去了外衣,我张大嘴巴,覆面的丝巾也掉落下来。“你用不着表现的如此饥|渴吧……”默默的拾起丝巾,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瞟。   云桑挑了挑眉,一副轻佻的模样,“小叶儿想看么?本公子只觉得这身乌鸦色的衣服,太不符合本公子高贵的形象。这没日没夜的瞎蹦跶,都能闻到馊味儿了。不信你闻闻。”他一个劲的往我这噌,馊味儿没闻到,倒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的鼻子也不老实,这股清香怎么会熟悉呢。   “小叶儿,你是不是闻上瘾了?要不是公子脱光了,给你好好的闻?”我从他臂膀里钻进钻出,试图想起这清香是在哪闻过。云桑一把扯住腰带,防备的说道:“咱闻归闻,可不能脱裤子哦。”   一把掐着他腰间的嫩肉,他痛得嚎出声,桃花眼也飞不出神色了,只得期期艾艾。   自入画阁开业后,云桑便死缠烂打,以‘老板之间需要联络感情’为借口,死皮赖脸的搬进无尚宫。本以为尚候那猥琐老头,一定不会同意他进来。谁曾想,两人一见面就‘尚老哥’‘云老弟’的相称,简直是一个猥琐一个风骚。   就这样,云桑顺理成章的搬进了无尚宫。而且就住在我旁边。   远处。   师姐穿着广袖水蓝裙,笑得暧|昧,“我说你俩整日去哪了。原来是增进感情去了。不知云公子何时向我那师父求亲啊?”   云桑揉了揉腰间,“如姑娘这师妹,表达爱意太过特殊。”随后舒缓了眉头,眼角的泪痔在月下熠熠生辉,像是琥珀上落的一滴朱砂,和他扬起的朱唇,两相映衬,“怕是倾回八荒里,也就本公子能受得住吧。”   我看着他眼里的星硕,果断的踩了他的脚,“哎呦,我这脚也太过特殊,时不时就踩登徒子。不知道这一脚,云公子可受得住啊?”   “受得住。受得住……”他咧咧嘴。   师姐抿嘴偷笑。   身后的水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还没等我看清是谁,云桑便拖着我回屋。回头再看,水榭寂静无声,连同水面上怒放的菡萏,也一同睡了去。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我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从云桑手里抽出来,装作恼怒的样子,追着他绕着长廊跑。   回到屋子。   猥琐老头正靠着我特制的靠枕,一边享用宝儿送进嘴的葡萄,一边对手里的本子一通胡诌。我一看是自己的记事本,当下夺了过来,怒道:“你这死老头,没事翻人家的日记干嘛!不知道是偷窥人家的隐私嘛!”   猥琐老头先是一愣,接着吹胡子瞪眼,“怎么说我也是堂堂尚候,看你本子又怎样!吃我的住我的,还让男人找上门来,这些账我都没跟你算呢!”   什么叫让男人找上门来?   我将本子一摔,势必跟他理论,“还不是你把他放进来的!现在怎么还怪我头上了!既然这么让你不待见,我去入画阁住行了吧!”说着,就要收拾包裹。   猥琐老头见我动真格,立马躺在地上打滚,边哭边闹,“这日子没法过了。养了那么久的丫头,如今还来对我发火。我一个堂堂尚候,现在活着不如死喽,反正都没人心疼。别碰我。就让老儿默默的死吧。”一会儿滚到宝儿脚下,亲亲脚踝。一会儿滚到朱儿脚下,撩起裙底。惹得婢子们都脸红起来。   我只得放下包裹,堵住耳朵,“死老头,闹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就没有。”他站起身,暴跳如雷,“我就要让整个无尚宫的人都知道,你这丫头就是个没心肝的人儿!”   “老头,你冷静点,我不走了。”   “你刚才说要走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不哭不闹,我就乖乖留在这。”   猥琐老头停止哭闹,将宝儿等人撵出屋子,贼头贼脑的拿出一个物件,说道:“你这丫头好不老实,如果不是今个想收拾收拾你这屋子,老儿我也不会发生这东西。老实交代,此物从何而来?”他手上捧着的,竟是官官交付于我的玉盒!   我一把夺了过来,慌忙问道:“你怎么翻出来了?”   “傩教执掌倾回,没有势力能抵过其万年根基。相传傩教先祖为守倾回,防止傩教日后只手遮天,特地命能工巧匠造了三个玉盒,里面分别放有傩令。傩令一出,令从莫属。哪怕是傩主,也不能拒绝。傩教这几代傩主,都在寻找傩令,企图将隐害扼杀。丫头,这封印傩令的玉盒,怎么会在你手中?若是让傩主知道了,没等你开启玉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项上人头可就不保啊。”   “傩令有这么大能力吗?竟然能让傩主忌惮?”   “傩令是制约傩教用的。傩教称大,只有傩令的制衡,才能维持倾回。你想想,若是傩主稍有野心,以傩教的势力,那回王……”   “将被傩主取代?”我小声的说道。   猥琐老头面色凝重,“你虽然拿着玉盒,但开启之法还未流传。只有等你找到开启之法,才算是拥有傩令。在这之前,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拥有玉盒的事。”   我苦笑,“呃……现在就有人知道了。”   抓起一旁果盘里的枣核,我甩手扔向屋顶,只听屋顶噼啪作响,枣核纷纷射穿瓦砾。我稍一旋身,踩着梁子飞向屋顶。高空圆月,夜色墨香,一个女子捂着手臂,目光冷冽。经过小筑暗室的折磨,听力就比寻常人好上一些,刚才就感觉有人跟着,没想到还真是。只是任我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个女子会是凤清!   换作旁人,我也没什么可讶异的。但是凤清为何跟着我?还偷听到了玉盒之事?   我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你是奸细?”   凤清冷哼一声,随手撕下了一片衣料,系在伤口上,“你若想知道,那便跟来吧。”她几下腾空,踏着砖瓦,飞快在黑夜中穿行。不愧有盗中女侠之称。   我顾不得叫其他人,只得紧随其后。   黑夜像是能酿出最浓郁的酒香,一点点的沉醉他人,清醒自己。凤清身姿单薄,在夜风中却傲骨伶俐,我从未打量过这个女子。只觉得她高傲冷漠,寻常人都不能接近,先前护送景却开戏阁,她也是对我冷嘲热讽,不把我看在眼里。如今突然来个偷听,实在让人难以接受,饶是我这般好脾气,也火冒三丈。   我们一前一后,谁也互不相让。在寂静的夜中,无声的争执。   许久,凤清停下脚步,回头看来,“你不是要找傩教的落脚点吗?”她一根葱指指向不远处,明明朗朗的道:“你看那。”   我僵硬住脖子。原来傩教的落脚点,不是在尚城里,而是在半空中!   在黑夜的半空中,束缚着一个高悬的云上宫。几间威仪肃穆的宫殿,簇拥着一座耸入云霄的傩塔,显得高阔广袤,令人心生畏惧。云上宫周围分别驻守着十二傩兽像,分别对应着十二个方位,展开碎金留霞般的身躯,瞪大眼睛,像是诏告八荒。即便是站在远处的屋顶,也能感受到傩教云上宫传来的压力。   这便是傩教。   倾尽众人,万人仰首。一教之威,无从质疑。   耳边传来凤清的声音,“你可知傩教是如何看待你的入画阁?跳梁小丑,不值一提!你若想扳倒傩教,哪怕是给你千年,也塌不上这云上宫一步!”   我攥紧衣袖。   一直以来,都不曾忘了傩教对我的羞辱。穿越之初,被当作傩鬼,绑缚古藤三天三夜,几乎抽干一身鲜血。穿越之后,山阴地里,害我老乡惨死异界,使我跌落阴河。后来在小筑,又夺我包子。这些深仇大恨,岂能随便平复!我曾答应过林轩,若我日后有所建业,定要覆了傩教,替他报仇雪恨。   可如今,面对这般威仪的云上宫,我却像只蝼蚁似的,渺小微弱,苟延残喘。   还谈什么颠覆傩教!   “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红裳的人站在云上宫前,手里射来一道银光。凤清早已不见踪影。幸好还未换下夜行衣,我用丝巾蒙住半张脸,拔出腰间的软剑,弹开那人的箭,绕开原路而逃。这人射出的箭像是长了眼睛,不论我逃到哪,都能准确的跟过来。不得已,我只好撕下身上的布条,让飞箭穿过布条。   几次下来,身上的衣料越来越少。我有些欲哭无泪,难道真像猥琐老头说的,一luo成名?   正当我准备咬牙,来个‘金蝉脱壳’时,一蓝一绯,一左一右,同时将外衣披在了我的肩上。白端温和中透着疏离,云桑高贵中透着邪魅。二人不知何时来到,刚好解了眼前的困境。   我感动不已,“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能用上我的地方……”   还未等我说完,这二人齐齐说道:“卖身相许吧。”嗯?怎么不是以身相许?   “我一个不卑不亢的小青年,是不会为了这等小事,屈服在你们的yin威之下的!”我愤怒。   白端莞尔,“那便好。”   云桑挑眉,“那便脱。”   “……”这确定是来救我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98-遭受陷害   这一夜也算是有惊无险。   我拖着酸疼的身子,被一蓝一绯架回了无尚宫。猥琐老头抄起往年的盔甲,说着就要带人搜索尚城,见我们三人安全归来,顿时瞪大了双眼,“丫头,我真低估你了。你是去捉贼的,还是去劫色的?”   我回瞪他,“要不你也劫个色试试。”   猥琐老头将整装好的精卫遣散,穿着个破败老旧的盔甲,看样子像是行走江湖的老叫花子。他捋了捋油光水滑的胡须,小眼睛里闪出精光,笑得那叫一个猥琐。“想当年,小老儿也不比你风流,纵然有情,那也寻着地儿来。没想到,你一大姑娘,竟然当街,啧啧。和两个男人,啧啧。唉……啧啧。”   我被他啧的头皮发麻,拽紧身上的蓝衣和绯衣,一个侧身穿过挡住的人,揪住猥琐老头的胡须不放,“老头,咱两还是能友好相处了不?人家一个娇弱女子,受到点惊吓,情绪失控是难免的。今个我要是将左拳挥到你的右眼,那也算是误伤。知道不?”   猥琐老头咽了口唾沫,当即解下自个破旧的盔甲,捧给我,“我瞅着,如今也就这个适合你了。什么蓝衣红衣啊,都挡不住这杀气。”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声音沉重,“丫头,你够爷们!”   “老头,你够猥琐。”我回敬道。   师姐听说我追刺客离去,一直在外面寻找。在浮生阶等了一时,后来因风大,刚回到屋里,就看到肖错扶着师姐回来。夜晚有些清寒,师姐穿的单薄,在肖错的臂膀下,更显得娇弱。我冲她招了招手,她显然一愣,眼里露出喜悦,推开肖错,就往我这走来。   还差几步的时候,她突然停了脚步,面上变幻莫测,却是一巴掌打了过来。我捂着滚烫的面颊,不敢相信她会打我。来到尚城后,不论她如何气恼,都不会出手打我。可是这次……   “你若在无尚宫待不下去,立马滚出我的视线!我滕如不要你这样的师妹!”师姐煞白了脸,胸口剧烈的起伏。   我咬了咬牙,“我做错了什么!”   “呵呵,做错什么?”她冷着脸,水蓝色的罗裙随风蝶舞,“你被师父从简山撵下,仍不思悔改,自以为有些功法,就能纵横天下了么!今日不顾大局,追着刺客而去,若被认出来,你就是当日绑架景却的人,岂不是给这招来灾祸!师父曾说,你性格偏执,我不信。可今夜,我信了。师父最为后悔的,便是收你这劣根子为徒!”   “我盲目追出去,是我的错。可我不追去,怕是连命都没了。为何单单责怪我!而不去问问凤清干了什么!”   师姐怒容,“好端端的提凤清做什么?”   “屋顶上偷听我和老头谈话的人,就是凤清。她若是回来了,那便找她出来,和我对峙。”   一干人变了脸色。   师姐冷笑,“滕叶,你再无赖,也不能将一盆脏水,泼在凤清身上!凤清先前为了寻你,差点被傩教的人抓住,如果伤痕累累,几乎一条手臂都给废了!你不知感激,顽劣不堪,还想将过错推给凤清。我与凤清相识多年,绝不允许你如此诋毁她!”   越过众人,凤清惨白了脸,捂着缠缚严实的手臂,茫然失措,“叶姑娘,你在说什么呢?”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比起她平日的神色,倒是活灵活现的多了。演的如此好,怎么不去得奥斯卡奖呢!   她伤痕累累?   那分明是偷窥被我所伤!   望着众人鄙夷而又愤怒的眼神,顿时觉得心寒至极。自家师姐不信我,所有人都不信我。我终究是个外来人。“今日之事,我已经说出了真相。信我也罢,不信也罢,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信我。”   心如刀割,凝眸直视,对凤清说道:“凤清,今夜你欠我的,迟早得还。我,说到做到。”转身便走。   华林犹豫,“叶姑娘……”   “让她走!再也不要回到无尚宫一步,再也不要让我见到这个劣根子!你滕叶,是滕歌的师妹,绝不是我滕如的!”师姐冷着俏脸,毫不犹豫的指向门口,不看我一眼。   我笑出了泪,“呵呵,谨遵师姐教诲。从此,秋云春水,各自珍重。”   白端目光淡淡,眼里的神情变化莫测,没有言语,没有举动,仿佛一切都云淡风轻,看不清痕迹。只是越平静的表面,就越显得冷漠。见我受众人指责,也只是淡淡的看着。仿佛,我,一向与他,无关。   仅此而已。   今夜,我被撵出无尚宫。   今夜,我被所有人抛弃。   今夜……   大傩节将过,快要入了秋天,我裹着云桑的绯衣,一步步从无尚宫走出。每一脚都如此乏累,仿佛绑缚着千斤之重。这样的沉痛不比心上差几分。只是我在前面走着,云桑就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一直在我身后。   我忍不住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云桑行云流水般的道:“大路朝天,各走各的。怎么能说本公子跟着你呢?”   “云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他朱唇轻启,笑得魅惑,“小叶儿,你有什么可让本公子图的呢?”   我扬了扬酸痛的嘴角,“我一无姿色,二无钱财,三无品性,四无背景,想从我这图到什么,说简单也很简单,说难了也难了去。别说你无欲无求。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谁对我不好,而是谁对我。越是对我好的,越是拿我当肉食。你看,师父不要我,师姐不要我,没有人要我这勾阵凶将。你还有什么可跟着我的呢?”   他长身玉立,背影像是要溶于黑夜里,唯独那双眸子亮的惊人。“小叶儿,还好别人不要你。还好。若别人要你,让我该怎么办……”这话语惊如天雷,让我不敢置信。   不!他看的不是我!   我扯过身上的绯衣,决绝的向他掷去,“我不是卿回上神。她可以翻云覆雨,创造天地。我只会贪图生机,留恋宿世。即便我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是卿回上神,那这一世,也只是我自己。我从不活前生,只活今朝。”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我缓缓的看向身后。这动作像是持续了几千年,让人分不清,何为真实。   众多黑衣红裳的傩教之人,密密麻麻的站在身后,用一股难以承受的威压,逼迫着我节节后退。待退到云桑的胸膛,他张开双臂,将我紧紧的搂住。淡淡的而又熟悉的清香,犹如空谷幽静之处的甘露,点滴间席卷全身。   “大贵上。”一个傩教教徒恭敬的道。   我怎么能忘了傩教的大贵上。相传,离州叛乱时期,有两人威名远扬。一个是我那面瘫自闭的师父,另一个就是傩教顶顶的大贵上。自离州叛乱过后,师父甘愿被锁在大沟寨数年,而傩教大贵上也不知所踪。   没想到,云桑便是他。   总以为,云桑就是个登徒子。第一次见面是在醉仙居,第二次见面还是在醉仙居,第三次、第四次,没有哪一次不是一副风流成性的模样。我对他,虽一直有警惕,却没想到,他竟敢明目张胆的住进无尚宫。离州众人和傩教,早已是水火不相容。   为了保护师姐等人,我冷静下来,“不知大贵上想把我怎么样?”   他蹭了蹭我的侧脸,目光灼烧炙热,仿佛是寒冬腊月的明火,“小叶儿,莫要多想。”   顺势将绯衣又批回我肩上,裹紧我愈发清凉的身子。嘱咐过后,对傩教众人说道:“不论你们是如何知道本座在此,都万万不要怠慢本座的客人。这位是滕叶叶姑娘,简山之徒,入画阁的主人,亦是傩选里的新秀之辈。”   “属下只是想接大人回来。大人消失多年,该是时候了。”先前那人有些为难,“虽然叶姑娘是大人的贵客,但先前触犯云上宫之事,不是属下能说的算的。若大人想让这位姑娘平安进入傩选,更应该回云上宫,亲自同左殿商议。”   原来云桑已离开傩教多年,若不是刚才为了救我,也不会在云上宫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眼下傩教之人寻来,并不是他命人抓我的。   云桑笑笑,“左殿大人一向繁忙,竟也同云上宫一样,来到了尚城?”   “怎么?不欢迎本殿?”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出。一个六七岁大的男童,坐在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的怀里,却是缓缓的走了过来。这个苍老的声音,便是从那男童口中传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被鬼附身了呢。   早就听说,傩教的左殿是忘川的往者。   千年前寻到往生之法,将离开原身体的魂魄,引进幼童的身体。再进入幼童的身体后,便利用极为霸道的功法,强行抹去幼童自身的灵魂,令其生生世世不能投胎,只能徘徊在人鬼牲畜之间。这种往生之法用了千年,一直到现在还在用着。   更有传闻,傩教的左殿是采阳补虚之流。身旁时常伴随着各色少年,皆是粉面桃唇,面相姣好如女子。最后都落得个身削骨离、精尽人亡的下场。   只见男童略带婴儿肥的手,摸索着少年精瘦的胸膛,即便嘴边带着酒窝,说话却十足的沧桑,“大贵上私自离开傩教,数年毫无音讯,如今现身尚城,莫不是也想图那碧虚崖的宝物?”那眼神向我看来,明明是个孩童的眼眸,目光竟浑浊的像是垢水,“这姑娘又是何人?”   “简山滕叶。”我看着他,回道。   男童立马狰狞起来,“好大胆子,竟敢窥探我云上宫!”一阵劲风直直的刮来,还未撞击到身骨,便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这就是傩教的左殿。仅仅一个照面,我便落了下风。   云桑拂开劲风,依旧笑得不羁,只是眼底一片沸腾。   “好歹,小叶儿也是新秀之选。左殿现在杀了她,未免会落人口实,有违我傩教的盛名。”他挑衅道:“不知左殿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本殿有何畏惧。”   “就赌小叶儿必会是新秀之选的前三甲!”云桑凝视。   “好。”   “若我赢了。误闯云上宫之事,一笔勾销。”   “若你输了。本殿要她的骨肉浑血,埋入云上宫的荒土中,永不见天日。”那目光阴冷怨毒,像是炼狱爬出的恶鬼。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肉包子要打着逆袭的旗号喽~两白一直认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一开始没有开爽文。以后,除了感情不能还,有恩还恩,有仇报仇,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肉包子。文章还是会虐爱结合,女主会逐步升级强大,直到做个响当当的‘恶女’,哈哈~ ☆、-99-高傲珍贵   “小叶儿,你瞧瞧老怪那德性,这赌约说什么也得赢啊。你说是吧?”   “小叶儿,是不是被本座的英明神武所折服,痛哭流涕,潸然泪下。没关系,怀抱在这,不嫌,不弃。来本座怀里,或者让本座住你心里。”   “小叶儿,你别不说话啊。这大黑天的,怪吓人的……”   我忍无可忍的挥起拳头,对着他的腰身,狠狠的捶了一下。云桑一通乱蹦,活像一只老母鸡。这模样再也找不出一个时辰前的信誓旦旦。   “本座的纤纤弱腰啊。”   我再补一脚,“你怎么就自作主张,打了个这个赌。比术大会就在一个月后,若我拿不到前三甲,岂不是真给老怪当花肥了!”   云桑笑得直不起来腰。见我脸色成猪肝色,这才轻轻的揽过我,尖俏的下巴在头顶来回的摩挲,“我怎么会拿你打这个赌呢。只是刚才时间紧迫,如果今夜被带回云上宫,莫说打赌,就连性命也恐怕不保。左殿性格阴冷,视生死为蝼蚁。今夜你冒犯云上宫事小,落到他手里便为大事了。依他的手段,不管你是谁,也保准逃不了死劫。”   “傩教竟有这等人?”   云桑眼眸深邃,“傩教存有万年,像左殿这样非人非物、非仙非妖的人,比比皆是。先前是你运气不错。若换了旁人,和傩教做对,早已死得骨骼不剩。”   傩教。   倾回的无上大教。   任我使劲浑身解数,也撼动不了它一丝根基的存在。我却试图毁去它。哪怕有半分的可能,也不想成为一生一次、唯一迸发的豪情壮志。我回应,“云桑,我答应你,必夺新秀之选的前三甲。”   云桑挑眉笑定。   比术大会分新秀、尚才、高达三轮。每一轮共有三天。因甄选的人数不同,所以越往后,越是高手的较量。   我问云桑,难不成他也要参加新秀的甄选。   云桑坐在从醉仙居挪来的桑榆树上,十分惬意的喝着鲜奶,嘴角镀了一圈奶晕,对我的疑问,但笑不语。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按照云桑的资历,身为傩教大贵上,自然不能同我这小儿科而语。只是这些天日子对我纵容过头,不论我如何胡闹,他也是狡黠一笑。   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他的身份。   入画阁少了师姐等人,也没有往日客人多。我和云桑没有清闲的空间,只能换上衣物登台表演。踏上戏台的时候,又总能想起师姐在那夜的舞姿。好在入画阁还能勉勉强强的经营下来。   有一日。   我收了幕帘,准备打烊。竟看到白端坐在正对戏台的楼上,蓝衣习习宛若碧潭,眉眼里都是温和,拿起手旁的茶杯低头饮茶。明明看到我往这望,却依旧不动声响。   我问身侧的云桑,“他从什么时候来的?”   云桑撇嘴,“本座怎会知道?”   这人如此不老实。我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你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说先前演出的时候,你表情怎么如此古怪,似笑非笑的。你当我眼瞎了啊。”   云桑梗着脖子,绯衣仿佛是一团淬炼过后的溶火,说什么也不肯承认。在被我逼问几下后,一把揽住我的肩头,用下巴蹭了蹭,像是安抚一头幼兽。终究是一言不发。我皱了皱眉,觉得自个还是对云桑太过放心。   白端静静的坐着,目光从杯中起伏的茶叶,冷冷的停在我身上。   那目光犹如九尺寒潭,将我跳动的心层层封住。   接连几天,他都坐在正对戏台的楼上,在戏初、戏中、戏尾,都只是静静的看着。手里的茶杯翻卷雾水,渐渐湿了他的发梢。   这样令人不舒服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醉仙居来了人。   晚霞遮住荣华,微风流连墨发。她一步步的从醉仙居走来,素衣绝色,清眸夺定。我站在戏台上,渐渐忘了接下来的戏码,仿佛一切都要从我手中跳走。   而我,讨厌无可奈何。   “叶姑娘……”声音珠帘玉落,平静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高傲,“请你出一个价,将入画阁卖给在下。”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故意不去看她,继续台上的戏码。刚才演到哪了?哦,是天家小姐为了得到情郎,拿金珠玉翠向我施威来了。姑苏琉璃灯亮起四周,随着台下的鼓风,幽幽dang漾。我执着手中薄剑,一把挑落玉盘,金珠玉翠落了一地。   嘲讽:“你天家纵有一切,也总有得不到的。任你苦心入髓、肝胆俱裂、辗转反复、寤寐思服,也不过是你一个人应有的痛!关我何事!”   一脚踩在金珠玉翠上,冷冷的将其踢到一旁。鹌鹑蛋大的夜明珠,在撞到戏台上的铭香铜鼎后,顿时裂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铜鼎里的檀香也变得升腾,像是翻卷而来的云涌,轻如薄纱,淡如迷雾,满布在整个戏台上。   “我今日不及你高贵,不及你荣华,甚至不及你眉间一点砂。但,相信我,总有一日,我会成为你。”一字一顿的道:“带着你所谓的骄傲,从我最珍贵的地方,滚出去!”   台下纷纷叫好。   月娘拢起秀眉,“叶姑娘。”那声音竟包裹着真气,带着蜂拥而来的怒火,响彻整个入画阁。让人怎么也忽视不掉。   “这不是醉仙居的素月姑娘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入画阁?”我装作恍然大悟,“哦—是来找人的吧。”挥动手中的薄剑,剑如星芒,势如破竹,直直的刺向正对戏台的柱子。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薄剑牢牢钉在柱子上。   我瞧着白端,笑得坦诚,“白公子,瞧,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   白端云淡风轻,一脸温和的模样,手中的杯子打湿衣袖上的六棱雪花纹。滚烫的茶水在蓝衣上蔓延开来,恰好晕出一片叶状,从我这角度,看得清清楚楚。连同他眼底的变化莫测。   “猫儿,跟我回去。”   回去?   哪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回去啊。   我差点想笑出声来。这两年的颠簸流离,总以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该回去的地方。然而世事无常又通透,也只不过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有人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路。而是有了归路,才能等到有人过来。   可笑我虚虚实实活了二十年,如今将身心毁到不能再毁,方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白公子,月姑娘,好走,不送。”   这场戏很快谢了幕。   人们意犹未尽,又不得不离座,给了钱铢后,纷纷告辞。   等关了门,云桑一把扯下端正的玉冠,手指灵活的高束了发,“小叶儿,今夜的戏当真极好。本座都为你感到骄傲。没想到一向市侩的小叶儿,还能有着碎珠博戏的情怀,这实在是……哦呀……你,你,你在干什么?”音调陡然拔高。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你眼瞎了啊。这都看不出来?”   “啧啧,刚夸你两句,你就现出原形。”   一边拾起地上的金珠玉翠,一边为碎了的夜明珠肉疼,“这都是拿来撑门面的啊。没了它们,可让我怎么活。嘤嘤,我的大宝,呜呜,我的二宝。昂——我的珠珠啊!”   云桑抚额,“都怪为父没把你教好,如今成了一口活棺材。”   我:“……”   比术大会越来越近,‘身不缚影’已到了突破第四重的瓶颈,这几日都见动静。   我开始怀念起那只红鸟来。   有了它在,一定能事半功倍。只是红鸟现在在无尚宫,吃香的喝辣的,还有环肥燕瘦的美人,以胸当榻,怎么肯跟我回来。为此,我发了愁。   云桑耸了耸肩,觉得根本不是事。反正都是我带来的,大不了给偷回来。   我拍案赞同。云桑愕然。   将夜。   月黑风高。正是偷鸟夜。   绕过浮生阶,来到无尚宫后门。我对云桑怒道:“咱是来偷鸟的,你又穿绯衣干嘛。做贼懂不懂,那就是像凤清一样,行无耻之事。不是来拜堂成亲,或是劫新娘子的。”   云桑不能苟同,“贼也分三教九流。像本座这样的,即便是做贼,那也掩盖不住自身的姿色。何苦委屈自己,忍受那倒霉的乌鸦色。”说完瞥了一眼我身上的夜行衣,目光憎恶,又带有沉痛,好像我已病入膏肓。   我颇为无语,“那您就安静的做个美男子吧。”决定不理这货,运用真气,翻墙而过。   无尚宫此时出奇的静谧,只有几个精卫在巡视,夜色将无尚宫染成一片虚无,犹如柸中颜,透出一股甜美来。悄然无波的水面上,沉睡着千骨菡萏,渐渐的闭合了娇躯,半身没入水中。水榭上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一道水蓝,一道藏青。   是师姐和肖错。   我屏住呼吸,生怕他们发现。那般失望的目光,已不想经历第二次。   只听师姐说道:“木头,你回去吧。”   肖错身形伟岸,不似读书人羸弱,一副武将的身姿,却不给人繁重之感。他将自身的衣袍披在师姐的身上,略显木讷的脸上,竟露出温柔之色。只是这种温柔稍纵即逝,没有给师姐瞧见本分。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极力的隐藏。“我答应过滕大人,不再让你伶仃一人。”   师姐娇笑,“滕大人,滕大人,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只是因为师父,你才对我如此呵护?”   “正是。”   师姐淡了笑意,“真是块木头。”顺手将手边的桂花糕扔向池中,顿时无言。   正当我小心翼翼的避过水榭,准备往猥琐老头那摸去。   肖错却道:“叶姑娘怕是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师姐苦笑,一双手颤抖了下,拿起桂花糕,掩盖颤抖,“是我撵走她的,她又怎会回来……”   “你亲自撵走她,对她恶语相向,让她不再回来。可你又何尝不心痛?你为她遮风避雨,望她享乐康健,远离离州与傩教的纷乱,一生不再流离。不再像你一般。那你,为何还要等她回来?”   “木头,即便如此……我也……”   竟然是这样!   我死死的抠住木阑上的雕花。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0-把鸟还我   在阴影处站了许久,直到天寒露重,师姐和肖错各自回了房。   “丫头,看好了么?”   我吓得一回头。只见猥琐老头龇着黄牙,小眼睛闪着精光,“你这贼丫头,偷东西偷到我这儿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我,我只是来逛逛。对,逛逛。”所以说,没事别看热闹。往往被抓现行的,都是那些看热闹的人。虽然,我确实是来偷的……   猥琐老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捋了捋自个胡子,“哦?我怎么约摸记得,你已经卷铺盖走人了呢?逛逛?我的无尚宫,是你这鬼丫头能随便逛的么?哼哼,还想偷我的鸟,让人说你什么好。”   我顿悟,“等一等,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偷鸟的?”   猥琐老头将目光看向斜上方,“本候乃是堂堂坎州尚候。一想当年,那也是风流倜傥,英姿勃发,万千宠爱,风靡一时……”   “云桑人呢!”一把打断他的话。想也不用想,定是这货出卖了我。   猥琐老头捂住我的嘴,冲我使眼色。   月色斜斜的渡在屋顶上,像是披上一层斑斓的星硕,我们所站之处,正是长廊下的树影里。只见凤清捂着臂膀,从不远处走来,细碎轻巧的脚步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皱了皱眉头,将手臂上的纱布解了开,顺手丢下长廊,正好落到我眼前。   大片血迹,伴随着脓水。   我紧了紧眸子。果然她手臂上的伤,不单单是我所致。怕是受到了傩教的处罚。   凤清渐渐放轻脚步,走了几步后,见四处无人,便鬼鬼祟祟的推开景却的屋门,再以最快的速度合上。   她到景却的屋子做什么?   我跟猥琐老头对望了一下,不约而同的踱到门口。透过窗户上的小洞,屋里皆是昏暗的一片,隐约可见凤清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正堂上焚的香炉里。古铜色的香炉里,散发出淡紫色的烟,同原香混在一起,生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这股香气顺着风,传到我和猥琐老头的鼻子里,皆是一阵恍惚。猥琐老头脸色铁青,像是要发怒的雄狮。我拉住老头,冲他摇了摇头,趁凤清出来之前,回到了原先的阴影处。   凤清待有片刻,便离开了。   “丫头,你可知她放进铜炉的是什么?”猥琐老头一改猥琐的样子,老迈的脸上生出愠怒。若不是我先前拉住他,他定会冲进去,将凤清当场击毙。   我将鼻尖残留的甜香闻了闻,终于确定这是传说中的婆娑劫。   婆娑劫是十大疆毒之一。花陌上曾跟我说过,疆毒是以阴补阴之法,往往用阴童炼化。而婆娑劫便是最歹毒之法。婆娑劫以落回为主料,加以素有‘蛊中之王’名称的金蚕蛊的化食物,最后和三寸长的小儿肝放于阴火上,焚烧七七四十九天炼成。   平日吃了也是无毒无害,唯有放在安息香里,才能起到走魂的作用。   人有七魂八魄,统归一体。若是用了十二日的婆娑劫,便会昼日慈悲软弱如神,即夜狰狞丑陋如鬼,神鬼不分,一体裂魂,谓以‘婆娑两世身,魂尽劫难渡’的真言。是傩教最狠毒的疆毒。   思索了一时,对猥琐老头说道:“今日之事,我们悄然为之,不要惊动凤清。”   “哦?鬼丫头,你想怎么做?”   我冷笑,“凤清偷听在先,污蔑我在后。若是不出这口恶气,简直对不起我死去的良心。她将婆娑劫放在景却的房里,怕是会日夜探查婆娑劫的状况。只不过,老头,用你的话说,好歹也是堂堂尚候,不会连这档法子也掩盖不了吧。”   猥琐老头吹胡子,“婆娑劫之事,我自能解决。只是……凤清这块毒瘤,当真不得不除。本候年老威望,自然不能同小丫头计较,省得落人口实。所以嘛……”   “把鸟还我。”我摊手。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嘛。”老头跳脚。   “把鸟还我。”   “离州纷乱多年,自当七州帮扶。你这丫头还是如儿的师妹,怎么也该帮那少主一把。何苦在这跟我一个花甲老儿提条件。”   “把鸟还我。”   猥琐老头戳着我脑袋,“天杀的,你脑壳是拿鸟爷的粪物做的嘛?”   “把鸟还我!”我最后怒道。   老头:“……”   绕过巡视的精卫,我和老头来到他的寝宫。红鸟安稳的睡在笼里,一点没有神鸟的姿态,细如珠线的口水从鸟嘴里流了出来,身体翻倍的肿胀。   我控诉,“我要的是鸟,不是肥母鸡。老头,你确定,这是我的鸟儿?”   猥琐老头做个恭敬的手势,要多虔诚,有多虔诚,“鸟爷在我这好吃好喝,若不是今个宝儿来了月事,鸟爷便枕着酥|胸安睡了。你说这不是鸟爷,那我这还真没别的鸟儿。丫头,要不你把后院的老母鸡抱了得了。反正也差不多。”   差不多?哪里差不多!我要的是神鸟—鸟,最起码它得是鸟!   一把夺过鸟笼,来个天翻地覆,直接将这鸟给晃醒了。它摇摇晃晃,胖的连站起身都费劲,开口就骂,“天杀的,你脑壳是拿本鸟君的粪物做的嘛?”这话说得,还真如出一辙。   我揪住它的羽毛扇翅,确定这肥如母鸡般的货,真是当初那只健硕的红鸟后,眼泪都快彪出来,“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红鸟翻了个白眼,挣脱了我的束缚后,一歪身子就倒在精致的软垫上,折腾几下都没能起来。于是气喘吁吁的说道:“本鸟君还没死呢,你瞎哭什么丧。你不是挨人撵出去了么,今个回来干嘛?莫非是献身来的。”   说着,瞟了眼我胸口,不甚满意,“这胸咋就胖不起来呢。”   我抽了抽嘴角,“让您失望了。”   半天才说明来意。出乎意料的是,红鸟表示愿意跟我走,只是要把它平时的玩物带上。我想了想,觉得无啥大碍,带些稍微贵重的就行。红鸟躺在我手心里,指使我东摸摸西找找,搜出来了一堆金银珠宝首饰配件等等。   看的猥琐老头脸都绿了。   “鸟爷,您这可不地道啊。我这还吃好喝的贡您,您还私藏我这么多东西。”   红鸟鄙夷,“老猴儿,这可都是咱两喝酒,你非要给本鸟君的。本鸟君岂会惦记你这点玩物,也不过是不愿驳了你的面子。”   “鸟爷英明。”老头欲哭无泪。   “等等,把宝儿也给本鸟君带上。”   老头一蹦三尺高,“不行,宝儿是我的命根子!”   “罢了。”红鸟挥挥扇翅,不再逼迫,“本鸟君就免为其难,枕枕小人儿好了。”   我:“……”   收拾了半天,连同落在这的玉盒也装了起来,我这才想到还有东西落了。   “云桑去哪了?”   猥琐老头被红鸟打劫一通,脸已胀的通红,见我问起云桑,没好气的道:“鸟,是还你了。人,我得留着。你男人可不是寻常人,无尚宫有条密道,需得他给解出来。这关系到无尚宫的存活。不会连几天都不愿借给我吧?”   “借,借,借。卖给你都成。”反正又不是我的。   因红鸟吃的肥胖,别说是像以前一样飞了,就是站两下都晃悠。我只好捧着红鸟,从无尚宫回到入画阁。   有了红鸟的助力,郁结在静脉里的真气开始徐徐流动,一点点滋润五脏六腑。   ‘身不缚影’分有十二层:第一重到第四重为天元期,第五重到第九重是守元期,第十重到第十二重是归元期。天元期为基础,有着‘影至身归,唯速天元’之称。以我现在的境界,也只能拈花不触叶。若是到了归元期,才能使到极致——身体束缚不了影子。   这几日,我关了入画阁。   若想拿到新秀之选的前三甲,唯有尽快突破天元期才行。   甄选新秀的最后一夜,我急急的想做突破,不顾红鸟的阻拦,将真气逆转,强行打开空穴。顿时一股热流直冲大脑,整个人像是躺在沸水中,衣服被蒸汽灼烧殆尽,仍是挡不住炙热。   我咬破嘴唇,试图用血液平息炙热。   可是这股炙热不比往常,即便是凤血种脉,也无法抵挡。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身影出现在窗边。依我往常听力,定能提前听到,可今日双耳鸣鸣作响。待我回过神来,一枚异物突然刺入我的后脑!脑袋轰鸣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是谁要害我?   ***   身子如同孤舟,在水中起起伏伏,褪去了炙热,开始刺骨的凉。我蜷缩起身子,向带有余温的地方靠去。   “凤血种脉,也不过如此……它连你自个都救不了,却让旁人趋之若鹜。我曾多么想得到它,现在又多么想毁掉它。只要你能醒来……”   “我的小猫儿,天已经亮了。新秀之选也开始了。你不是想让我痛不欲生么,那便醒过来……你醒来,活着,我便会痛……”   “呵呵,谁又能知道,我是如此可笑……”   ***   倾回玄机314年,为甄选新秀,于坎州尚城举行比术大会。   八荒云集,四方沸腾。傩教以玄君、左殿为首,高居坐台,予以甄选。皇族以四爷回良夜和七爷回良安为首,执掌协助。   午时三刻,第一轮新秀甄选——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1-一决高低   傩教教下有二十四傩娘、十二殿主、八大域主、四大贵上、两大副殿。   光来到尚城的,就快过了半数。   高台上,一个玄衣墨发的人沉声:“今日傩选,是以比术大会。诸方云集,崭露头角。身价千百,仙法缭乱。奈何傩选之人只在少数。”复又道:“倾回千年不曾有过纷乱。然而,如今的倾回——傩鬼倍现,星动莫测。山阴绝地,离世幻海。诸多仙门贵人尽折眼下。无可奈何之下,这才进行比术,甄选进入离世海之人。谁煮沉浮,一决高低。”   这人便是回王第四子——回良夜。   台下蜂涌浪叠,齐声高呼:“一决高低!”   “一决高低!”   “一决高低!”   场面有史以来的沸腾。   粉面桃花的少年抱着一孩童,缓缓站起。那孩童发出苍老之声,“午时将过,提名开始。”接着,身穿紫罗衣的傩娘宣道:“新秀提名,乃是傩教与王爷所商。诸位若是有所不服,大可在三日后挑战。每位选入的新秀,可接三人的挑战。若是换位成功,新秀之位便易主。”   秀手挥起,数枚字符呈现在半空中,皆是人名。   “兑州王源。”   “在。”一人脚踏飞燕,登台而上。   “昆仑殿李景。”   “在。”又一人飞上台。   “肖山肖铃音。”   “在。”   ……   “无尚宫华林。”   “在。”   “无尚宫凤清。”   “在。”   “简山滕叶。”   无人应答。   紫衣傩娘皱眉,又唤了遍,“简山滕叶?”   还是无人回应。   四王爷回良夜询问,“这人是谁?本王从未听到这人的名号,为何还能参加新秀之选?”一旁的小厮奉上茶,茶叶在杯中起起伏伏。   左殿冷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小卒,借着那滕老儿和尚老儿的名号,妄图从籍籍无名之辈脱胎换骨。前两日开了劳什子的入画阁,粉妆黛面,哗众取宠,实在是不堪入目。更甚者,还狂妄的想闯我云上宫!哼,若不是……”说到一半,看了一旁黑袍加身的人,便止住了。   四王爷有些好奇,追问:“若不是何?”   “罢了,罢了。”左殿摇头,“宵小之辈,不值一提。傩选虽分三轮,你我都知道,这新秀之选,根本是戏耍的把式。尚才之选和高达之选,才是重头。”   “左殿说的是。”四王爷一边赞同,一边夸赞奉茶小厮的手艺:“这茶真心不错。”   小厮赔笑,“王爷喜欢便好。”   提名已近尾声——   除了简山滕叶未到,其余都已位列台下。   紫衣傩娘看了四周一眼,袖口轻拂,悬浮的字符纷纷消失,“提名千余人,分三天比术,直到胜出一百人。今日傩选,进入五行阵,试前未到者,取消比术资格。”说完,向正台上的少年躬身,“有请玄君大人。”   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眉宇略带稚嫩,身形相较两年前,要显得稳重。身穿淡黄色的华服,头发束成发髻,玉冠绾丝,颇为威严。在小童的扶持下站起身,一道功法从手中旋出,直直的击落缚住傩钟的粗绳。   傩钟掉落在地,发生刺耳的‘咚’声。   ——傩选开始。   听到回响在尚城的钟声,左殿对黑袍加身的人,森然一笑:“那简山家的蹄子,怕是赶不上了。本殿这赌约赢的,可真是轻而易举啊。”   黑袍下有双灼热的眼睛,朱唇弯钩,眉眼绝艳。   见他不答,左殿又道:“你千方百计护着她,她却怕了这阵势,早已吓跑。要是将这事传出去,岂不有损你的威严。本殿大可命人捉她回来,也算是履行了赌约,将她焚身化骨在云上宫的荒土里,一来神不知鬼不觉,二来……”   “呵呵,二来多谢左殿大人的挂念。”   一直给四王爷奉茶的小厮应道。待解开发髻,青衣淡妆,目光夺夺。   ***   我吐了口气,一直觉得,这般藏着掖着,实在憋屈。   可若不像这样变成小厮,混进傩选的高台上,怕有九条命都不够折腾的。   那夜突破‘身不缚影’第四重瓶颈的时候,一道人影趁着我心神混乱,将一枚弯月钩针刺入我颈后。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幸亏白端出手相救。   几经生死,这才从鬼门关走回,让我在傩选前夜醒来。也许是因祸得福,功法竟有了突破。我思索了半天,决定顺势关了入画阁,传出我已消失的风声,让加害我的人放松警惕。又悄悄的找到云桑,让他帮我混进高台。   只是自我中招的那夜后,红鸟又不知所踪。   ***   左殿阴森着脸,眉间缭绕着黑气,一双手死死揪住抱着他的少年的皮肉。少年吃痛,粉面桃颤,大眼蒙上一层雾气。明明的桃李之年,眼底却充满了绝望,即便这般痛苦,也只是咬牙默声。   四王爷四下打量,故意忽略左殿的脸色,对我啧啧称奇:“当真是英雄出少年。竟有胆混入高台上,也不怕有猛虎吃了你。”   我扬起嘴角,又恭敬的奉上一杯茶,“四王爷说笑了。旁人怕猛虎,在下却未怕过。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时候,一只疯狗可比猛虎,可怕多了。它要是只老疯狗,不就更可怕了么。四王爷说呢?”   “这茶沏的不错,本王很是喜欢。”四王爷避开话,削薄的嘴唇滑过杯中的茶水,“若是姑娘愿意,便同本王回王府,日夜给本王沏茶,你看可好?”   “四王爷说笑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悠远,却闪出一丝笑意,“哦?你看本王像在说笑吗?”   我躬身,不答。   一人将我轻轻的扶起。少年身穿淡黄色华服,含着眸,静静的看着,只是没像之前那般唤我。眉眼还是两年前那般。我触着他的面颊,早已陌生至极。   “滕姑娘,你可曾见到本君的娘娘?”他问道。   我替他端正衣服,这才发现,他已跟我一般高了。“回玄君大人,见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要您乖乖吃饭,不许挑食,萝卜要吃,青草也不可少。冬天不要堆雪人,夏天不要贪凉,睡觉时不可以蹬被。”重新给他系了腰带,“要健健康康的长大。要长得很高很高、很壮很壮、很好看很好看。”   “像小爹爹一样?”   “嗯,像小爹爹一样。”   他突然推开我的手,“可是她还是没说,何时接本君回家。”   “……”家,这个字眼,连我都不曾熟悉。   “滕姑娘,你越矩了。”他坐回自个的座椅上,大眼睛不知何时开始变的狭长,一眨不眨的看着台下。   台下,十二名傩教中人通力协力,宏大的五行阵已然搭好。提名之人纷纷走向五行阵前。其中就包括华林、华清、凤清,还有一些人士。我对云桑看了一眼,他微微的点头,笑得高贵迷离,身上裹着宽大的黑袍,只露出一抹朱唇。   我纵身越下,闪到紫衣傩娘身边。   紫衣傩娘回手,一条细长的链子直击门面。我手中的软剑舞动,迅速收回,链子却是碎成几段。   “大胆,何人造次!”紫衣为尊,应当属上四品傩娘里的——辰娘。   仅次于月娘。   我拂了拂衣袖,将断裂几块的链子还给辰娘,答道:“在下乃简山滕叶。之前给四王爷奉茶,因此忘记作答。瞧见第一轮已开始,这才慌慌张张的下来。”   辰娘眼里露出鄙夷,“赶紧进阵吧。”   提名的人士对‘奉茶’之事,皆为不耻。一时间,所有人将我看轻,纷纷议论:   “没想到,简山滕主竟收这样的徒儿,当真是没落了。”   “这种货色也能出自简山?昔日滕主之资,今朝滕将之风,怕是传承不下去了。到底是资历最浅的仙山,跟傩山肖山这样的正统,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滕歌将军和滕如姑娘的师妹,再差也不能差到哪去。此人,莫不是冒牌的吧?”   进入五行阵之际,不时有人指指点点,我暗自笑笑,不以为意。台下的人群蹿动叫嚣,唯有一抹湛蓝,从始至终,不说一字。   在踏进五行阵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阵启。   霎那间,眼前一片刺眼的光。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声嘶吼,电光火石之间,数道冷风逼向我身体的要害。我抽出软剑,旋身反击。   新秀提名也分三教九流。   之前故意放低姿态,既是为了高手面前低调行事,又是引那些不入流的角色,将我视为好下手的目标。‘身不缚影’不宜持久战,唯有速战速决,才能把握住时机。如此一来,偷袭我的这些人,功法定不会太强。   仅是入阵的功夫,众人各自为营,拦腰斩断诸多新秀。数百人已经折殁在了出发点。我悄悄收起沁血的软剑,掩藏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离州一行人中,师姐和肖错为统领,自然不能参加傩选。   新秀之选也只有‘华央曲’的华林、盗中女侠凤清。刚才在高台上,依稀记得华清也来了。华清和月娘同在醉仙居,不知道是不是傩教之人。几番想下来,只有暗暗隐藏在人群里,方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叶姑娘……”竟是华林。   我看了他身旁默不作声的凤清,客气的道:“不知华二哥有何事?”   “叶姑娘是一个人?”   “难道我还能变成一条狗么?”   华林愣了一下。   我正色,“刚才跟华二哥开玩笑呢,华二哥莫要见怪啊。如今困在五行阵中,四面为敌,举步维艰。若华二哥不嫌弃,我愿与华二哥结队。”   华林点头,“方才便有此意。”   凤清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我会有结队的意图。先前偷听玉盒之事,趁机引我闯云上宫,又害的我被师姐撵出无尚宫,种种事迹。本以为再见面,必定是剑拔弩张。如今结队闯五行阵,当真是不敢相信。   避开刀光剑影,我一个转身,来到凤清身侧。   在她耳畔说了一句。   凤清身子绷紧,死死的看着我。   我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2-五行阵法   行阵法玄妙而不可言。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金木水火土,世上万物皆具。若想破了五行阵,必须找到五人组队,才能增加破阵的机率。现下,也只有华林、凤清和我三人。   五行阵内是一个小世界。   经过刚才的厮杀,血腥味遍染整个森林。此处不见飞鸟,不见虫鱼,不见人烟,几乎死寂一片。顺手折了片树叶,飞叶滑过草丛,除了茂盛了点,便没有什么危险。我坐在草丛上,将树上攀沿的古藤扯了下来,一端和腰间的软剑绑在一起。   华林摸了摸土地,“此处是上古秘境,以五行之道布法。万一有蛮荒凶兽,大家要多加小心。”   又是上古秘境?   大沟寨的密室、山阴地的黑雾、通灵玉的幻境……   这一路走来,像是跟上古秘境有缘,怎么逃也逃不开。我看了一眼四周,花大如盆,叶深如茎,跟先前所见的上古秘境,惊人的相似。   凤清有些不耐烦,腾身踏上枝干。刚一踏上,枝干顿时剧烈的摇摆起来,化成一条粗壮的蛇尾,试图将她死死的缠住。我将手中的藤蔓甩了出去。她瞟了一眼,当机立断的抓住,从合拢中的蛇尾蹿出。   凤清惊魂未定。蛇尾般的枝干动了几下,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一枚玉牌掉了下来。   正面刻有古体的‘木’字,反面则是一个女子的侧脸。   玉牌摸起来莹润晶透,即便对着阳光看去,光也能透过玉牌,温暖了双眼。这样的玉牌带回现境,也是一枚宝物。   华林用双手覆住玉牌,仔仔细细的摩挲了遍,说道:“这玉牌是上古之物。上面既然刻有‘木’字,怕是还有其他几枚藏在各处。分别对应‘金’‘水’‘火’‘土’。只有集齐五枚玉牌,才能从阵眼走出。”   我们收拾收拾,便去寻找玉牌。   一路上,随处可见各种陷阱。有些是上古形成的灾害,有些却是刚才那些人做的手脚。不乏有人不幸遇险,将命留在此的。   上古秘境不分日昼,我算了下时辰,差不多已进来五个时辰。然而经过四处寻找,手中的玉牌却还差两枚。除了在初始点得的‘木’牌,还有刚才过古战场上得的‘金’牌,其余三枚至今毫无头绪。   我对身后茂密的树林,喊道:“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走在前方的华林和凤清,皆是怪异的看着我。   难道还没发现有人跟着吗?   原本遮天蔽日、寂静无声的林中,缓缓走出一个妃衣少女,还有一个玄衣覆面的男子。   男子脸上覆着一张傩面。是桃木所制。桃木,细腻清香,称为仙木。可倾回的傩面里,却很少有人佩戴桃木所制的傩面。   华林讶异,“阿清,你不是先走了吗?为何跟在我们身后?”   那穿妃色衣衫的少女,便是华清。   华清冲我笑道:“奉贵人之命,保护叶姑娘。”   什么贵人能保护我?我将这二十年来认识的人,都仔仔细细的回忆了遍。突然惊恐的发现,能不怀目的保护我的,也就那只小红鸟。难不成它就是传说中的贵人鸟?   华清和玄衣男子走来。   华林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同大男人单独在一起,未免太不像话。”   “二哥,难道在你眼里,我便这般不堪?”华清脸上潮红,“如今我投身傩教,你陪着你的佳人,还管我做什么。”   正当这二人僵直不下的时候,突然周遭的古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死,连同行径的河流都渐渐干涸。这一切来的太快,让人摸不清头脑。   脚下几乎从一片绿洲变成了沙漠。   一只巨兽从远处慢悠悠的走来。牛的形状,白色的脑袋,长有一只眼睛和蛇一样的尾巴。但凡它走过的地方,便是寸草不生。这只巨兽走的极慢,却在眨眼间来到我们面前,粗如屋盖的脚掌就要踩下来。   混乱中,我们分头向左右两边跑去。   扬起的黄土迷失了方向,我紧紧的抓着身旁的人,使出浑身解数,只感觉身后还在呼呼作响,稍微慢一慢,便又处在危险之境。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尘埃落定。眼前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山峦。   这山峦竟是先前的巨兽所化!   我看了看身旁的人,刚才光顾着逃命,不知道拉了谁过来。   “兄台,你是谁啊?”   玄衣覆面的男子不答话。   “兄台,我同伴呢?”   依旧沉默。   “兄台,你同伴呢?”   继续无声。   “兄台,你贵姓呐?”   他终于回了,“灯华。”   我抱拳,“原来是灯兄啊。在下滕叶,刚才不小心拉错了人,还请灯兄不要见怪昂。”   “灯华,是名。”   “……”   为了寻找失落的华林三人,我只得和玄衣男子上了路。   巨兽所化的山峦横在面前,唯有翻过这座山峦,才能找到那头的三人。我抓了一把黄沙,揣在怀里,不厌其烦的跟他说着话。好在这种媲美自言自语的把式,总算在半山腰上得到了一丁点回应。   他指着山中的泉眼,终于开口,“有水。”   我顿时泪如泉涌。   这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闷嘴葫芦!   我跑到泉边,掬了一捧水,就往嘴里送。甘甜的泉水刚到嘴边,便被他一把打落。我愤怒的看着他,他静静的看着我,这场面实在令人费解。   许久,我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有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翻手倒下。青绿色的液体混入泉水,引来一阵沸腾。泉水变成一条条鮨鱼,长着鱼的身子而狗的脑袋,发出如婴儿般的啼哭。   玄衣男子解开如墨的衣衫,像是从胸骨中拔出一把剑。   剑劈泉眼,直击苍空。   一条条鮨鱼变成一枚枚‘水’字的玉牌,尽数收进玄色的衣袖中,一切行云流水般,看得我眼花缭乱。等我回过神来,别说是鮨鱼,连泉水都不见半分。   “你,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等功法,仍混在新秀提名里,实在是说不过去。   玄衣男子看了我一眼,默默的走开。   又是不答。   我们在山顶同华林三人会和。华林也拿到了一枚玉牌,如今只差‘土’字的玉牌,便可集齐五枚。   “刚才我跟华清看了卦象,西南方便是阵眼所在。不管能不能找到第五枚玉牌,我们也得走出阵眼,不然会一直困在此处。”华林指着西南方,正色道。   我道:“可这里已成了荒漠黄沙,就是下了这座山峦,朝西南方向走,那也是寸步难行,根本不可能在阵眼关闭之前到达。五行阵中有多处幻境,其他人怕是寻了别的幻境进入。我们这样贸然行驶,一旦弄错方向,进入其他幻境,再找回阵眼,可就困难百倍了。”   华清摇头,“即便找错幻境,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我跺了跺脚下,“这只巨兽清醒时,虽然遇木枯木,遇水枯水,然而行走的速度极快。若能让它驮着我们往阵眼走,便还有一线生机。”   “让它?”华清张大了嘴巴。   “怎么不能让它驮着我们走?既可省去时间,又可省出精力。”   “那它能听话嘛……”   我眨眨眼,“俗话说的好‘世上本没有猴儿,人驯出来的,那就是猴儿’。这巨兽不听话,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它乖乖听话啊。”   说着,我让华清和玄衣男子找些竹枝,到像是巨兽尾部的地方抽打。华林站在最高处,辨认西南方向。准备好这些,我和凤清腰间绑上一条藤蔓,使出功法飞到巨兽眼前。   巨兽在竹枝的抽打中吃痛,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倒是慢慢的爬了起来。   我和凤清在它眼前晃悠,它瞪大了仅有的一只眼,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明明慢的不能再慢,脚下却近似急速。华林喊道:“我已找准方向,二位听我的就是。”   就这样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终于将巨兽赶往西南方向。   路上,不时有人惊呼,“这不是上古巨兽——蜚么?”敢情……这长得像牛的巨兽,还真有点名号。   眼看就要到阵眼。   我和凤清齐齐弄断藤蔓,分别向两边闪去。巨兽的独眼又往左又往右,饶了个满眼金星,最后精疲力尽的伏在地上,又化成了山峦模样。   没等我稍作松懈,一道藤蔓就要袭来。   是凤清!   一捧黄沙向她散去,趁这稍作停顿的空,我抽出腰间的软剑,直击她胸口。   剑花卷浪,呼啸而去。   她自跌落半空,胸口现出一捧血花,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望来。我走到她面前,踩在她手臂上,软剑毫不犹豫的斩去。若不是华林等人来的即使,此刻她怕是已死在我剑下。   “凤清,事不过三,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么?”   凤清吐了口浓血,冷笑道:“我竟然轮到这地步,被你踩在脚下。一路上,你出尽了风头,不就为了逼我出手,好有理由除掉我!我只是随了你的愿,莫要在这假惺惺!任谁也不知道,你滕叶,比谁都会演戏!”   “这你都知道。”   我放下脚,笑的冷冽:“你若不出手暴露自个,我怎么出这口恶气。你害我被傩教追捕,害我撵出无尚宫,害我差点走火入魔。你欠我的,是该还了。”   那夜将异物插|入我脑后的,也是她。   先前察觉到,凤清的手臂迟迟不好,怕是傩教给她下了什么药。刚进五行阵的时候,我同凤清说的,便是我的血能解百毒。这一路上,越是出风头,她越是百爪挠心。所以这才迫不及待,想要致我于死地。   华林等人弄清了始末,目光有些复杂。   最后,华林求情,“叶姑娘,凤清与我同入五行阵。如今阵眼就在眼前,有什么事可否等回去再说。”   我叹道:“华二哥说的话,叶子当然得听。只是,她,未必同意……”   阵眼旁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姑娘。她身穿桃衣,笑得近乎扭曲,“贱子,任你逃到天涯海角,化成灰飞烟骨,我也要让你万顷覆灭,不渡轮回!”   隐约记得这张面孔。在满是尸体的山洞里,有双眼睛猩红一片。   那目光似要把我挫骨扬灰。   “我,肖铃音,不报师兄们的仇,誓不回肖山一步!哪怕身喂百兽,骨喂荒土,魂喂苍穹,也定要将你找出来,以泄心头只恨!”   我终于记起她是谁了。   当年,被师父带下小筑,半路又被肖山一伙人劫去。师父为了救我,在山洞里大开杀戒,只留下一个活口。   ——那就是肖铃音。   “留下玉牌,乖乖受死!”   我抬起手中的软剑,定要与她血磕到底。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玄衣男子挡在了面前。桃木傩面下,露出一双幽黑深邃的眼。   “待着。”   “……”咱能把话说全了么。这是让我‘待着’啊?还是喊我‘呆子’呢?   玄衣男子挥袖,数枚玉牌散落开来。众人眼见玉牌,蜂拥而上,你争我夺,倒顾不得阻拦。他所撒的玉牌,都是多余的‘水’牌。   “跑。”玄衣男子传音道。   华林扶着重伤的凤清,和我、凤清避过争夺区,快速的来到阵眼前。   华林看向抢夺的众人,眼里有了狠意,“还差一枚‘土’牌,现在去抢还能来得及。”   我掏出装在身上的沙土,窃笑:“偷什么偷啊。谁说还差一枚。”风一吹,沙土中现出一枚玉牌,上面正是刻有‘土’字。   “叶姑娘,好手段……”   “华二哥,等回去后,一定要让时哲先生好好教你认字。”   “……”   五人踏入阵眼。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滕叶!”   是肖铃音。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3-比术对决   阵眼开始变动。   肖铃音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后背。   其他人眼见阵眼变动,顾不得拾取玉牌,纷纷踏上阵眼,生怕错失了时机。等找到下一个阵眼,还不知得到何时。   唯有我和肖铃音双双跌出阵眼。   我反手扣住她,“你若是长点脑子,也该等出去再说。错失了这个阵眼,我和你都会困死在这。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是!”她仰头大笑,人仿佛入了癫狂,“我要你死!”   我错了。   跟这样一个疯子,就不该和她将什么道理。   单手成刃,狠狠的劈向她的后颈,直接将她放倒。没想到,这丫头还挺沉。我费劲的拖着她,往越来越小的阵眼走去。   先前进入阵眼的人,如果没有外力,怎么也出不去。华林等人焦急的看着我,却又无可奈何。我安抚的冲她们一笑,使出最后的力气,将肖铃音甩进阵眼。重重的跌落,让她咳出一口血来。   只是……   在这紧要关头,我身子绵软起来,说什么也迈不开步子。   仅仅是一步的距离,竟犹如王母拔钗滑下的天河,任我心里焦急焚筑,也无法挪动一步。   鼻尖便是越缩越小的阵眼。像是抽掉了魂,内心满满的绝望。这约摸就是天意了吧。不管我如何翻腾,也终究是戏里的人。有戏,就有止。我不会是唯一,也不会是结局。   阵眼突然炫出刺眼的光。   一阵璀璨后。一只手拉着我的左手,一只手拉着我的右手,将我强行拽进了阵眼。   在进入阵眼的刹那,眼前忽然晃过千重屋瓴,在夜照若白的点点霜花上,隔着一道青郁明翠,分别站着一抹湛蓝和一抹绯红。依稀听见:   “卿卿,霜花将寒,可归矣?”   “小人儿,心允你,跟我走。”   头疼犹如铁水浇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拼命的晃动脑袋,周围只剩一片噪杂。   “非新秀之人,为何擅闯阵法!”辰娘大呵。   蓝衣若水,拉着我的左手,轻勾嘴角,温和疏离。   绯衣如荼,拉着我的右手,微微挑眉,绝艳妖孽。   五行阵受到重创,出现了一道裂缝。在成百上千人的目光,碎裂成一片又一片晶花,于半空中徐徐舞动。透着阳光的微熏迷醉,折射出斑斓的色泽。最终消失在这二人身侧。   我突然觉得喉咙干涩,似乎明白了什么。   傩教之人很快围了上来,黑衣红裳显得刺眼至极,“傩选比术乃有目共睹,二位尊客竟不顾规定,强行破了五行阵。实在是非常之举!”   白端淡了笑意,一双眼睛弯如薄月,“哦?傩教暗自用了定魂术,这便是常规之举么?”   我打个激灵。   定魂术,以阴阳之法,定魂离身,让人动弹不得。阿离曾说,定魂术是疆术的一种,他也只是见过。此功法太过阴损,施术者也要消耗阳寿,所以普天之下,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习的。   左殿便是其中的翘楚。   看向高台,左殿一脸阴森,将抱着他的少年的胸口,扯得皮肉模糊。   竟然明目张胆的害我!   刚要翻身上前,云桑扣住我的脉搏,压制真气的翻涌,“小叶儿,本座知道你很愤怒。只是左殿贵为一教之殿,万不会任你拿捏,到时伤了自个可不好。你若想出口恶气,本座自有法子,你且安静一时,别再生事。”   我怪异的看他一眼,“你能帮我奏他?”   “自然是能的。”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笑得不怀好意。   原来不知不觉中,进入五行阵法已有一日的时间。当初的千余人,只剩下五百人左右。新秀之选分为三天,而今日便是一对一的比术。   白端和云桑站在一旁。   辰娘瞥了我一眼,眼神不温不淡,不知在想什么。袖口拂过半空,又出现了人名。只是相较于之前,少了许多。   “一场分十组。”   “第一组,傩教傩□□对兑州方珏。”   “第二组,坎州冯宝轮对肖山肖铃音”   ……   “第十组,万府万千龙对醉仙居华清。”   万府是大回都的名满望族。这个万千龙的名望,在坎州也是听说过的。此人在万府禁地闭关修炼十年,是万府重点培养的宗族子弟。当初错过了山阴地的开启,而今一出关,就正值离世海开启,便从大回都赶至尚城。   我同华清相处有大半年,一路上辗转去了许多地,但至今也不曾见过她的功法。   华林对华清嘱咐道:“这个万千龙不好对付,你若打不过,便赶紧认输。傩选不是小事,你自幼身体不好……”   华清冷笑,“我是不比唐槿唐姑娘。她身怀绝技,可以帮你闯出名堂。我这个三妹,向来只会拖你后腿。无用之人,早该扔了。”   “好端端的,你又说哪门子的气话?”   “你这般不看好我,让我认输,我偏不认!看你拿我怎么办!”   华清说完赌气的话,转身上了术台,对着万千龙就是横手一下。万千龙身形粗犷,赤手空拳的接住一招,当即朝着华清的腰际劈去。这一下来势汹汹,落在身上就是裂骨。只见华清软了身子,腰际犹如弹簧般,以极其诡异的姿态避了过去。   难怪我从未见过华清的功法。   若我猜的没错,她所使的,正是西南方震州仙山——笼山的酥骨法。   笼山虽是西南之地,但依附傩教多年,同简山相比,自然是人声鼎沸,门徒万千。在倾回八座仙山中,是除傩山之外,笼山是烟火最旺盛的仙山。然而笼山门徒虽多,但酥骨法极难练,只有经过经过精挑细选的幼童,才可修习。   笼山称这些幼童为‘骨童’。   骨童自小被关在肖山,从五岁到十岁,都是泡在药酒里。受尽非人之苦,百般折磨,十名骨童才能活一人。存活下来的骨童,便在其肩胛骨上,刻着一个‘笼’字。视为笼山所属。   先前听师父说起,便觉得阵阵寒意,这才相信自家师父还是仁慈的。   尽管简山很是破败。   台上的比术快到了尾声。除了华清这组尚在苦战,其他几组皆完成了比术。尤其是肖铃音这一组。在受点轻伤的前提下,肖铃音削去了冯宝轮一条手臂,遥遥领先。   她站在十里□□的台上,宽大的剑上像是雕了数朵血薇花,从冯宝轮的肩上指向我。   时格两年,她的功法进步的如此之快。   我从怀中掏出药瓶,隔着数个术台的距离,将其破空挥去。药瓶眨眼间消失,又在下一刻,出现在冯宝轮脚下。肖铃音目光阴沉,傲气喷涌。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和肖铃音必有一战。   台上渐渐分了胜负。   华清虽有酥骨法,但还是不敌闭关修炼十年之久的万千龙。   只是这妮子憋着口闷气,就是不肯认输,剑走偏锋,将万千龙逼的恼怒,下手越来越不留情面。华林担忧,不顾辰娘规定,试图上台阻止华清。   “你若踏上来一步,我便自绝在你眼下。”华清口喷鲜血,俏脸上有了不正常的潮红。   “你这是何苦?”   “我只想心里好受些。这些日子,我时常梦到年少。梦见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唯有你我相依为命的时候。现如今,你身边没有了我,也依旧能笑出来。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二哥……你从小就聪明,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不好受?”   面对华清的梨花带雨,华林只是皱着眉头,“清儿,快下来。”   华清大笑。   甩开手中的利剑,道:“我,输了。”   第一场结束。   华清走到我身畔,笑得落寞,没有说一句。   我整了整她的碎发,像是看到第二个‘我’,宽慰道:“以前,我曾喜欢过一个男子。他有温和的脸,温和的手,温和的衣,连笑意,在我眼里都是温和的。唯独他的心很凉薄。可笑的是,我骗自己:我定能温暖他的心。只是世人都知道,最难温暖的,便是一颗心。所以,我败了,输了。”   华清泪如雨下。   身旁的白端眸间变幻,刻意忽视他,继续说道:“华清,彼此都有温度的两颗心,才能相依。你明白的。”   华清抹了眼泪,“叶子,我明白的。我只是……忘不了过去……”   谁又能忘了过去……只是,痛了,便放下了。   比术进行一天,终于轮到了我。   在比术台上,凤清咬着牙,道:“今日之战,是我欠你的。只是那夜,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   我笑出声来。   二话不说,挥剑直上。   凤清受伤在先,没过几招,便有些吃不消,开始窜逃。我冷眼望去,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不偏不倚的削在她手腕。她手腕见血,握不住剑,恨恨的道:“你非要致我于死地不可吗?”   我剑挑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留下屡屡血迹,只剩下一件亵衣,“杀你?还不如羞辱你。”   凤清用手捂住亵衣,“你直接杀了我好了,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让我认输,绝不可能!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台上。进不去新秀之选,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我用真气包裹软剑,直接将她逼下台,“你认不认输,活不活,都和我毫无关系。你的苦衷,我也不屑于知道。”   “滕叶,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她拔出藏在腿间的匕首,朝自己颈脖刺去。   白端身形微动,将凤清手中的匕首弹出几米开外,薄唇一起一合,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凤清听后,投来讶异的目光。   我摸了摸鼻子。   这演恶人,也是需要水准的。   数场比术对决后,只有一半的人留了下来。各自休整一夜后,就是明日最后一比。   回到入画阁后,云桑带我潜入醉仙居。   掀开一个屋檐的瓦片,只见左殿睡在一具少年的尸身上,手里都是紫红色的血液。旁边是盛满鲜血的木桶,那个白天抱着左殿的少年,此刻歪着脖子,倒在木桶内。   血腥味冲鼻。   这简直像是中世纪时期的吸血女伯爵!   云桑叹道:“本座在少年身上喂了毒。若左殿没有杀死少年的心思,便不会中毒。只是,他生性嗜血凶狠,玩弄人性,以处|子血保养童身,死在他手上的少年,数不胜数。这两个也不例外。”   “他死了?”我欣喜不已。   “他自身便是个毒物,不会被毒死,只是昏迷一时。”   “那这又有何用?”   “眼下昏迷不醒,你不可杀他,只能出口气。”云桑捏了捏我的鼻子,嘱咐道:“小叶儿,等你羽翼丰满,咱再杀他。你能否答应本座?”   我点头。   抽出软剑,跳进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4-她是鼎炉   次日。   傩选最后一比。   就连尚候、七王爷等未露面的高官显贵,也一同坐在高台上,只等这最后一百人的决出。   许久,傩教众人方才来到。   玄君虽为年少,但已开始初露锋芒,腰间挂着青玉麒麟佩,身后则跟着一个穿长袍的少年。少年怀中似抱着一个孩童。只是这孩童长得粉面白皙,眼睛却浑黄污浊,身上青筋四起,像是大汗淋漓后。   尚候捋着胡须,对孩童道:“左殿大人,今日气色可不太好啊。要不要老夫给您开一帖补方?”   孩童兀地面目狰狞,只听抱着孩童的少年一阵闷哼,嘴角竟渗出血来。少年眼神空洞,径自擦拭嘴角,每走一步,脚下便蜿蜒一条血迹,一直到高位上。   瞧见台上这一幕,云桑冲我使眼色。   我颇为淡定的擦拭手中的匕首,“也不过是削掉一块肉,他现在不是好生生的在那儿么。”   云桑捏了捏我的鼻子,朱唇轻描着弧度,“左殿落得这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接着笑意昂|扬的道:“小叶儿,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只是,下次再敢将旁人宫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哦呀,难不成是在想,本座也把你宫了?”   “不劳烦您了……”   昨夜云桑带我潜入。思来想去,既不能杀了,下毒又无果,眼见左殿虽为童男身,却祸害了无数的少年,一时头脑发热,便将他处以宫刑。左殿醒后,发狂发怒,将醉仙居毁了一半。若不是月娘即使阻止,怕是那一半也难以幸免。   傩钟响了三声。   最后一场比术即将开始。   辰娘依旧一身紫衣,一条两指粗的银链缠住腰身,使得整个人消瘦纤薄,仿佛是束缚在尘世的玉人,解开银链便能踏空离去。等到新秀之人到齐,袖口飞出一个铃铛。   “此物为傩教珍宝——凤羽凰飞铃。世世代代由傩娘掌管,如今传至月娘手中。月娘为尚才之人,本该亲自甄选新秀,但因某种原因,特将此物作为傩选最后的试练。诸位,凡是最先碰到此物的前一百人,即获得进入离世海的资格。”   我鼓足精神,如果不能得到前三甲,还是逃不过被当成花肥的下场。   如今两轮傩选后,场上只剩下二百多人,其中就包括华林、肖铃音、我,还有那个带着面具的玄衣男子。华清自昨日败下阵,便不见了人影。   突然传出阵阵鹰啸。   一只只雄鹰张开几尺羽翼,在头顶上方盘旋呼啸,所到之处,皆留下深如沟堑的爪印。想必伤在身上,便是去骨的疼。   听花陌上说起过,傩教饲养了一种戾鹰,吃腐尸脏器为生,喝冰封寒潭之水。雏鹰刚出生之际,口中所食的肉,便是母亲的血肉。等到了振翅高飞之时,傩教便将其放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像是养蛊般,七七四十九日放出。   这种戾鹰,眼睛呈猩红色,爪子带有剧毒,轻易能置人于死地。   辰娘将手中的银铃抛出。   一时间数道身影追逐而去,半空中的戾鹰也振翅而下,血腥味与哀嚎声打破尚城的宁静,像是预示着风雨的到来。   我挥动手中的软剑,头一次杀得天翻地覆,一朵朵剑花自手中飞出,将戾鹰斩于剑下。心中像被打开了一道机关,深藏在骨血和灵魂的嗜杀之气,顿时喷涌而出,大有酣畅淋漓的满足感。明明是不忍直视的画面,却再也看不到其他。   仿佛听到有人在说,“勾阵凶将,诛罚杀戮。”   等我醒过神来,那枚银铃正从脚下穿过。一把宽剑毫不犹豫的斩来,像是连同我的脚,也一并削去。   印入眼帘的,是肖铃音狠毒的目光。   我被激怒,单脚点在她的宽剑上,手中软剑刺去。肖铃音冷哼一声,真气震开剑面,让我重点不稳,使出功法飞离几步外。她趁此空隙,宽剑紧追,眼睛瞪如铜铃。这抢夺银铃之战,渐渐变成我二人生死相搏。   周遭漆黑下来。   没想到傩教竟会放出乾坤罩,将比术场团团围住。别说是银铃,连人也飞不出去半个。   然而对于戾鹰来说,这是最佳的狩猎场。   一边辨别着银铃的位置,一边防备肖铃音的偷袭,耳边都是不同的声音,有呼叫声,有驰骋声,有破空声,还有浓厚如绸的血腥气。我转身劈开了一只戾鹰,阻挡肖铃音的前进,当即使出功法朝银铃抓去。   只感觉银铃周围带有尖芒,深深的刺进掌心里。   “我分明有着前世的记忆,还有我和他的过去,然而你却出现了。你不该出现在这。有你一日,我便不在是我,不再是卿回上神,不再是他的卿卿。”   是月娘的声音。   她在银铃上设了克制我的功法!   忍着掌心的疼痛,紧紧的抓住银铃,每紧一分,股掌便如同裂开。一道剑锋呼啸过来,我伸出空余的手,将宽剑也牢牢的攥住。   疼痛,天崩地裂。   在银铃上印下烙印后,我松开银铃,再也顾不得什么慈悲,以掌间血拍向胸口,将离虫子虫化作剑气,直直的刺入执掌宽剑之人的腹中。   肖铃音大吼:“滕叶,哪怕是黄泉古府,我也会回来!我诅咒你,生生世世,夜不能寐,痛不过此,一世孤独!凡你所爱之人,爱你之人,永远不得好死!”   宽剑渐渐消散。   重现天色的时候,我双手满是鲜血,站在众人的目光下,万念归一。   “新秀之选前三甲,分别是洛阳楼灯华、傩教傩九、简山滕叶。”   “前十名为傩教傩景彦、告子宫左洋……无尚宫华林……”   “自此,傩选新秀结束。”   ——终于,结束了。   脚步陡然踉跄,一道绯红将我扶住,桃花眼将我温暖,“小叶儿,已经够了。已经够好了。”   “云桑,我不是卿回。”   我推开他,独自走下,一道倩影同我擦肩而过。   她覆面的面纱随风飘去,露出精致的五官和颈处手指甲大的胎记。那胎记宛若涂抹的朱砂,又仿佛是一朵耀眼的红莲,于阴暗处也犹如烈火,焚烧不止。仿佛遥远的过去,她是我的唯一。   唯一的血亲。   我眼中溢出血泪,一直跟她走。直到走到一处树林边,她终于回了头,原本明亮的眼里,只有一片空洞。   那空洞的眼,仿佛抽干了我的灵魂。   “阿真……”   我喊道。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他身穿深紫的华服,深沉而霸道,低落而苍凉,看向阿真的眼神,却是无比的温柔。我眼睛一阵抽痛,对他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他让我瞎了眼。曾经,他让我献出瞳。曾经,兔死狗烹。   这人便是君候。   君候揽过空洞无神的阿真,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珍宝,眼神似一汪春|水,说不出的爱怜。待看见我,就是九尺寒潭,愤恨憎恶齐齐逼迫,“你还有命站在本候面前!”   “把阿真还我!”   他狠狠的道:“女子,你害了颜容,害了那那,也害了尽瞳!”   “你可知道,她为了寻到你,被傩主当做鼎炉。如今三魂不见气魄,成为了最不耻的生死人!”   “你可知道,尽瞳与你一别,双目差点被毁。一场大火焚烧小筑,这世上便再无笙竹公子!”   “你,滕叶,拜师学艺,开入画阁,风华新秀,明媚天下。而本候的胞弟和挚爱,却被你毁的一干二净!”   阿真……   尽瞳……   我站在云荒下,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再是自己的。   若说痛,怎能比他的痛。   若说苦,怎么比她的苦。   再大的痛苦与苦难,我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为什么还要连累我的血亲!   我哑着嗓子:“把阿真还我……”   我不能,不可以,没有她。这二十年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她分开。即便是穿越异界,被欺骗、被羞辱、被算计、被折磨,也从未放弃,活下去。不为别的,只为见她。   “已经晚了。颜容成了傩主的鼎炉,成了傩教的阿九,若离开傩主十日,她便裂体而忘。”眼前的男人说道:“你,凭什么,将她带回!”   傩教!   又是傩教!   “祸及血亲,誓灭傩教,不死不休!”   是我先前太过软弱。   “总有一日,颠覆倾回,消尽污浊!”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云荒九重,玄冥两界,与子同归!”   深深的跪在厚土上。   “君候,我求你,护好她。再也不要让她受半点伤害,再也不要让她一人流离,再也不要将苦难给她。我会倾尽一切,找到她,治好她,带走她。直到我死。”   君候和阿真走了。   彼时,师姐等人寻来,眼前一片黑暗。   尚才之选和高达之选结束后,尚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将夜。   我悄悄收拾好包裹,以十二个木头小儿引路,待走到水榭的长廊,一股熟悉的净水味袭来。以口封口,舌齿交|缠,像是积蓄已久又濒死一搏的波澜,将一切都翻转颠覆,毁于一旦。   “你终归要走。”   他的呼吸是从未有过的炙热,犹如一股股热浪把我淹没。   “我别无选择。”   我在他胸口狠狠的咬下,齿间现出点点血腥,不甘示弱。   ***   还记得。   我来的时候,千骨百朵菡萏摇曳。   我走的时候,池中只余一片清香。   唯有白端……   ***   后世史实记载:   倾回玄机314年,于尚城傩选。同年十二月,离世海开启,进入虚碧崖。   四个月毫无音讯。   次年三月,虚碧崖关闭,当世人才辈出。离世海归于平常之海。   海外以东,攻入外族。倾回战乱,硝烟四起。   两年后,离州叛党以少主景却为首,割据抗争,六出公子扶持。同年,傩教大贵上复出,回王封以平王候。为平定动乱之意。   又过一年。   滕叶滕少将——滕仙主之徒,滕右将师妹。剑破敌军,名动八荒。以凌厉之势,谓封号‘扶摇’。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5-扶摇将军   自离世海开启后,便成了寻常之海。海外来往船只,于坤州和坎州等地设有港市,进行盐业烟茶等贸易。然而傩教垄断倾回,以极高的纳税压制通货。外族渐为不满,威临海线,大举犯境。   倾回八荒称其为——东夷人。   得知此后,回王便下令,命坎州尚候出兵讨伐东夷人,且在五年内收回失地。尚候领旨,带着十万精兵强将攻城掠地,将大举进犯的东夷人,赶至坎州和巽州的海线。   巽州君候于两年前让位,归附于傩教。新任君候以强硬的手段,调用肖山仙山三千门徒,和尚候所派的精兵强将,来个左右夹击,将东夷人打的溃不成军。可是百密有一疏。东夷人竟用独特之法,召唤了四百只海兽,不但使得三千门徒有去无回,还折损了倾回数万将士。   此战便是赫赫有名的‘海兽之战’。   消息传至大回都,回王震怒,亲点滕王公滕歌任八州总将,奉命治罪坎州尚候,并平复东夷海兽之灾。耀倾回扬威,东夷蛮荒,虽远必诛。   距傩选,已时格五年。   ***   坎州容城。   院内一派好景色。   “落子无悔,滕少这般无赖,也只有梨落公子肯同你下棋。”身旁的男子一袭粉衣,样貌犹如和煦的春风,添一抹朱红显得娇艳,勾一丝白晕显得清美,身为男子,却比女子还要妖娆妩媚。   黑子落定,白子遥望。   “初拂,‘落子无悔’‘顺其自然’……那只是对一般人而言。”两年前,将他从最污浊的暗宫带回。他浑身褴褛,因姣好的面貌而饱受折磨,已然不记得自己曾叫过‘花采子’。   我便唤他‘初拂’。   ——初出此世,拂尽前尘。   黑子逼迫,白子周旋。   初拂不禁偷笑,“奴家的滕少大人哟,城外早已刀光剑影,您还有心思在这悔棋,可当真不怕滕王公提刀杀来。此次出征前,您是怎么答应大人的,要不要奴家帮你忆一忆啊?”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没那么多话……”   滕王公,二品定国公,我的师兄。自两年前,收复离州边翼之地,便得回王器重,荣升定国公。现今海兽祸乱边境,特封以八荒总帅。此刻却安稳的坐在帝都花楼,听听小曲,摸摸美人,倒是命我来打这头阵。   黑子进发,白子示弱。   望着棋局一片大好,顷刻就没了心思。我散去手中的黑子,叹道:“你让子越发明显,本就是我棋艺不行。”   对面的人微笑。   雪衣如锦,宽大的袖摆处绣着一瓣瓣精巧的梨花,衬着执白子的手晶莹干净,像是温玉雕刻出来了绝品,仿佛一抬手,便是白云苍狗,云淡风轻。梳拢柔顺的发停歇在肩旁,只用一根简单至极的白绳松松的系着,静谧安好。   “被你看出让子,也是棋艺进步了许多。”   他如玉般的手向我头顶伸去,却因坐在木制的轮椅上,而停滞在了半空中。我停下整理身上青白色的盔甲,蹲下身子,任他拂去我头上的落花。   净手晃过了我的眼。   “滕儿,小心。”   傩选结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再也无法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的活着。每次说的‘小心’,我都无法回应,只怕身上的伤会让他心疼不已。别过脸,嘱咐初拂,“你今日留在公子身边,好生听从公子的话,我和灯华去去就回。”   初拂略带沮丧。   出了院子。   便见到灯华站在桑榆树下,玄衣轻舞犹如泼墨,眉目冷毅而俊腻,一双剑眉宛若待出鞘的宝剑,深藏着看不见分毫的情绪。   灭一骑着快马来报,“据报,君候倾一城之力反抗,为此调回大半精卫,盘踞在巽州和坎州沿海边境的东夷人,得到休整后,又召唤出海兽,蠢蠢欲动起来。光以君候派遣的兵力,根本无法守住海线三大城。现在龙城已经岌岌可危,若此刻攻打尚城,将尚候治罪,只怕……”   “只怕什么?”从灯华手中接过朔夜的缰绳。   朔夜是离州特产的好马。以幽黑的鬂毛和奇长的四蹄出名,即便是在离州的荒地上,也能疾驰如风,唯有施以浑厚的真气,才能将朔夜征服。   灭一犹豫,“外族未退,内战又起……这……”   那跟从十简直一个模子刻的五官,让我有时分不清谁是谁。只是灭一才出村子,不像从十心狠手辣,人也生的单纯。当初选他入我手下的‘高帅组’,也是想换换口味。   我像个诱拐犯似的问他,“乖灭一,告诉滕少,谁同你说的这些?”   “是葛小三……”   骑上朔夜,青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我冷着脸对灯华道:“将那个葛小三处以拔舌!”胆敢在我这造次,跟人抢风头,从各处派来的尖细里,也就这人自个往枪口上送。他既能豁的出去,我何不‘成人之美’。   ——外地未除,便先内乱,分明是庸君所为。   以回王的老奸巨猾,怎能不知道这等造词。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旨:先治罪尚候,再平复外族。也不过是放了一个很长的鱼饵,只等着那些按捺不住、早生异变的人,咬耳上钩,散布谣言。回王虽任师兄为八荒总帅,但自我入了军队以后,滕家势力日益增大,身为帝王家怎能不忧心忡忡。   这八荒总帅的位置,既是器重,又是地雷。若有半分差错,我二人便会一落千丈,性命不保。所以师兄才留在帝都当做人质,表面上风光无限,歌酒美人,其实莫不是在回王眼皮下作秀。   他命我来打前锋,也是想让我避开官场暗斗。   我同灯华、灭一赶到战场。   昔日繁华似锦的尚城,此时死死的关闭城门,黑压压一片的兵马精卫奋力抵抗,一排排木刺正对着城墙外,上面的鲜血在阳光下,泛出酒红色的光泽。   我两万大军对以尚候的五万大军。   容城城主严守贵搓着手,为难道:“滕少将军,容城实在拿不出一万大军来,您看下官这边陲小城,哪里能凑出一万士兵来啊。下官这衣服还是婆娘补了又补的。”说着就要把身上的衣服拿给我看。   同‘华央曲’游历倾回四洲,别说是容城的财力军力,就是其他各地的城镇,我都了如指掌。容城以珍珠出名,每年上贡给帝都的珍珠就有上万,不算上供给傩教、贩卖给其他各州的那些,也足足养活十座城池的难民!   这样富足,还在此哭穷!   我笑道:“听说严城主家的明珠很是精贵。”   “那破玩意哪有什么精贵之处,也就是别人说着玩的。滕少将军可莫要听信他人啊。”   “严城主谦虚了,难道害怕本将军吃了贵小姐不成。”   “这,这,这怎么和下官家的姑娘扯上关系?”   “百姓都说,严家有三宝:珍珠、宝珠和明珠。珍珠是容城的命脉和钱眼,宝珠是严城主从帝都花楼里淘来的‘娇妻’,而明珠可就是严家独女——严明珠了吧。”   严守贵卸下刚才的嘴脸,顿时大汗淋淋,掏出袖口珠花金绣的锦帕,不同擦拭着额头,“下,下官,不明白您说什么。”   指着前方两军交战处,依稀可见一个姑娘家的裙摆。   “严城主,这明珠再晚些,恐怕得香消玉殒了。您呢,是想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   “快!速拿令牌,调来三万大军!快啊!快!”严守贵一脚踹在司令官身上,恨不得三万大军马上从天而降。直后悔光顾着虚与委蛇,连自家女儿的性命,也要断送在自个手里。一时间,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伏在奴仆肩上,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前方。   三万大军很快到达。   我军有了助力,不像之前那般被动,在从十的带领下,和尚候的精卫铁将胶着在了一起。那为首的敌将,正是当年将我打下浮生阶的人。   尚城的城墙射出了箭雨。   我骑着朔夜冲了过去,灯华为右,灭一为左,在护卫队一圈圈的掩护下,宛若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直|插敌军腹部。原本井然有序的阵法被打乱,敌军将领看了我一眼,骑着骓马向我杀来。   灯华突然调准马头,向我这方向一跃而起,铁蹄擦过额角,碰掉了头盔。   满头青丝散落。   一手探向他胸前,抽出一柄漆黑的剑。一手攀住他肩头,借力腾空飞起。风扬青丝,杀伐剑下,七绝从殇,精魂铁骨。若非凤,岂能吟遍云荒。若非凰,又怎畏跌荡红尘。   凤啸九天,凰动倾城。   火红的凤凰从天际直冲而来,一瞬间遮天蔽日。   我抓着它的足脚,任火凤盘旋展翅,掠过众将士的头顶,轻易挡开枪林箭雨。待飞到敌军将领身侧,松手跳下,迎面击去,漆黑的剑没入他胸口,直直的穿过身躯,只剩下刻有围绕龙魂眼的七枚符印的剑柄。   将死。   战止。   高呼如浪叠来:“扶摇将军!”“扶摇将军!”“扶摇将军!”……   敌军带着将领的尸首,如同丧家之犬,纷纷退回城内。灯华和灭一赶至左右,将我紧紧的护在中间。城墙上渐渐响起了击鼓,每隔两声重鼓,便响起一声铜鼓。此起彼伏,余音不止。   这是亡将的鼓声。   一道苍老的人影出现在了城墙。往年破破烂烂的甲胄,此刻擦的铮亮,隐约能看出很多年前,驰骋战场留下的痕迹。他捋着像是永远长不长的胡须,张着一口的老黄牙,“丫头,我真真没想到啊,是你,带兵攻打我尚城!”   五年的时光,不见了过去。   五年里,身上满满的伤痕如同年轮,一刻不停的告诫着:我要救回阿真。我要覆灭傩教。我要重回云端。必得扶摇直上。别无选择!   “尚候大人,降否?”   “降?”   他轻哼,“本候与他回王兄弟相称,昔日并肩作战,把酒言欢,哪怕是本候的嫡妹,他说娶了,也就娶了!而今只因五年未平复外族,他便倒戈相向,兔死狗烹,杀我嫡血,诛我宗门,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这样的昏君,呵呵,降?我呸!哪怕城破,也要战到底!”   我闭了闭眼,“十日后攻城。”   风卷云涌。   我将漆黑的剑放回灯华的胸口。   严守贵不顾众人的阻拦,哭喊着赶到此处,“我的珠儿!”声音撕心裂肺。   从十近身的侍卫脱去女装的裙摆,对严守贵说道:“严城主不愿出兵,我家少将军只能用这招逼迫大人您。严小姐现在好生待在将军府,正陪着梨落公子品茶赏花。严城主不信的话,大可派人去看看。”   “下官多谢少将军照拂小女。”严守贵叩首。   正准备领军带回。   隐约看见,一抹湛蓝在城墙的档口,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6-庆功宴会   大军暂得休整。   容城的城主府作为临时的将军府,门口那两只像松狮又像京巴的石像,倒换成了威严的上古神兽獬豸的雕像。体态很像麒麟,全身长满亮红色浓密的毛发,双眼有神,额上一只独角,相传有‘法兽’之称。   严守贵携着娇妻,在府内等候多时,虽然依旧油尖嘴滑,倒没有之前的处处推脱。今日首战取胜,特地备好了一坛坛酒,犒劳攻城的将领们。   众将领轮流敬来,我喝了几碗,越喝越精神。   灭一颇为乖巧,解了众人的惑,“诸位将领,莫要再劝我家少将军吃酒了。当年少将军随将军出战离州边翼之地,在城下与那乱党将领打了赌:若喝完缸中的酒,便将一座城池归回。乱党将领使炸,连夜命能工巧匠,在城外造出半个屋檐高的大缸。我家少将军足足喝了一天,把缸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不费一兵一卒得了一座城池。”   众人唏嘘,倒是不敢上来敬酒了。   五年来,我忘性越发的厉害,但这件事还是记得一些,只因那乱党将领不是别的,正是白端。   当时不过是意气用事,见他这般捉弄我,二话不说便攀着缸喝了起来。方觉得腹中始终有一股真气,时不时的温暖这经脉,不管喝了多少酒,都能很快的清醒。然后才明白,我体内有凤血种脉,不但能护住心脉,还能清醒醉意,如此也就肆无忌惮喝了起来。   这一喝不要紧啊,差点成尿频。   白端那厮就坐在望台上,悠闲自在的赏风赏月赏美景,等我从白昼喝到黑夜,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来了句,“滕少将好酒量,一座城池换此一幕,倒也值得。”   轻勾嘴角,淡定从容。   我愕然。   严守贵今夜十分殷勤,一改吝啬过头的嘴脸,就连藏在院子里的女儿红,也拿出来畅饮。整个城主府灯火通明,下人们忙忙碌碌,请来城中最好的舞姬,在正堂跳起了阳春白雪舞。半露酥胸,香肩美人,如此销|魂的舞姿,使得众人都直勾勾的看着。   借着醒酒的空档,我带着从十和灭一出了正堂。   灯华一早等候在外。   我问道:“公子可安好?”   灯华点头。   这才放心下来。   灭一疑惑,“滕少,为何这般担心公子?此处是尚城城主府,谅尚候的人也不敢来撒野。今早属下便想问了,灯华、初拂、兄长和属下,是您亲手带出来的人,平日攻城掠地,都不曾将一人撇下。可今日,怎么独独留下初拂?”   从十呵斥,“就你话多!”   我笑而不语。   灭一生性单纯,虽经历过沙场战乱,但很多事都不能通透。在我手下的‘高帅组’里,其他三人也都刻意的照拂他,尽量不让他卷入危险中。今日将初拂留下来,灭一不懂得何故,灯华和从十却再明白不过:今日最危险的,便是初拂了。   避开正堂的歌舞升平,来到城主府的别院。   瓣瓣花殇褶皱了一池春水,倒影着湖面澄清的月色,拨动着一缕缕清风,显得温柔。锦衣盛雪,目光清透,即便坐在木制轮椅上,也不影响这天人之资。初拂坐在一旁,边捶着大腿,边跟他抱怨。   “你说奴家的滕少,是怎么舍得扔奴家一人在这。啊,奴家不是不想保护公子昂,就是惨遭抛弃,气愤不过。若是等滕少回来,奴家定要跟他闹一闹。”   避开挡在门口的一堆尸首,问道:“你要跟我闹什么?”   初拂顿时打个激灵,扭着小步子迎来,将灯华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的看个仔细,确定没有伤到一分一毫后,冲我翻个白眼,“滕少好狠的心,就这样让奴家和亲爱的分开,小华华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让奴家守寡了么。”   灭一懵懂。   从十抽搐。   唯有灯华面无表情,默默的后退几步。   瞧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皆是被毁了容貌,辨别不出五官来,显然是幕后者不希望被人寻出线索。今日是攻打尚城的首战,严守贵不愿借兵,却在城主府明目张胆的囤积兵力。眼下竟混入这么多的刺客,来别院刺杀。如果没有人通风报信,里应外合,不可能将此地泄露出去。这严守贵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我问初拂,“师父的来信,你可收到?”   初拂回:“属下在刺客首领的衣襟里,找到了三天前滕仙主的信件,想是半路被人劫了去。方才公子已看过,确认是滕仙主的笔迹无误。”   灯华会意,用真气隔绝了声音,以防有人偷听。   “信中写了什么?”   初拂拿出信件,接着道:“滕仙主早就猜到,严守贵以贩卖珍珠为由,不但和离州乱党有所勾结,还暗自和东夷人往来甚密。东夷早年久攻容城不下,不是容城兵马强盛,无法攻破,而是为了让东夷的奸细,顺理成章的进入容城,进行一项政变阴谋。那些抓来的俘虏,在狱中不见了人影,看守的士兵也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想找到幸存的人,怕是难如登天。”   灭一刚想问什么,便被从十瞪了回去。   “滕少请滕仙主找的人,滕仙主已经找到了,就在容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只是这人性格孤僻,烈性难驯,即便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会指控严守贵。滕少要想引出东夷奸细,治严守贵的欺君大罪,却只能从这人下手。滕仙主嘱咐滕少,万不可意气用事,凡事更要同公子商量。”   从十动了动嘴皮,也想说什么,灭一一脸无辜。   “还有,尚候之事,滕仙主知道您心急,滴水之恩不得不报,但现在奸臣当道,万不能将自个搭了进去。要是有空的话,多去打打麻将散散心,顾及一下身边的人。”   从十和灭一面面相觑,一副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我揉了揉眉心,万分头疼,“我师父说了这么多?”这还是我那面瘫、冷血、嫌麻烦的师父么。   “嘿嘿。”   初拂扯了扯嘴,将信件翻开来。上面只有极为利索的几个字:偃村,王槐。   能将几个字衍生出如此多内容的人,世间也只有初拂一人这般懂我师父。只是当年花采子没被君候处死,却被扔到暗宫那种生不如死的地方,平白委屈了那么多年,差点让此等‘才华’埋没。   灭一还是忍不住,“滕少是要去找这信上所说之人?”   我点头。   灯华不动声色的走到我身后,一把抽出佩剑,刺向积累成山的尸首上。只听本该都是死人的尸山里,传出一声惨叫,便彻底没了气。   “奴家竟然会有所遗漏!”初拂颇受打击,浓妆艳抹的脸上显出期期艾艾之色,大感自身价值受到了质疑。他走到尸首旁,用手指试探刺中之人的脉搏。等再三确认已死透后,仍愤愤的补上一刀,“这厮吃了密药,使得气息封闭,头脑却清醒无比,刚才我们的谈话,他是听的一清二楚。”   从十瞥到一物,大惊,“滕少,此人身上有牵魂锁!”   牵魂锁,东夷人的咒符。是用连心符、引魂符、死生符等三个符印叠加而成。植入人的七魂八魄中,只要魂魄不离世间,就能用此魂魄知晓周围的事。听说在‘海兽之战’,东夷人便用了牵魂锁,用战死的将士的魂魄,窃听到了我军的战术。   初拂恼怒,将尸体挫骨扬灰,抓着头懊悔,“滕少,这可怎么办呐……”   “能怎么办?”   卸下身上的盔甲,用一旁的湖水清洗着血迹。此时天色渐晚,带些海边的凉意,将别院外的桑榆树,染上了一层乌蒙。   木制轮椅驶来,素手递来一方锦帕。   “夜露凝重,莫要凉了自个。”他说道:“此事随你就好。”   接过锦帕。   他又温温的道:“只是……别吓着初拂……他方才护我,受了点伤,你这般吓他……”   将备好的外衣披在他肩上。五年前,虚碧崖刚关闭,我瞎了眼,和灯华四处流离,尝遍疾苦。若不是他搭救,早已被马贼杀死在荒凉的戈壁上。   那时的他,便已经不能行走了。   “慵眠,是我没保护好你。”   是我欠他的。   有谁知道,人人仰慕的梨落公子、指点战场的军师大人、本该站在倾回云端的主棋者,却在七年前,被一个毫无用处的女子,害的终日在轮椅上凭依。若不是昔日在山阴地,我逼迫白端用空间神宝,将丰慵眠送走,也不会让他在古战场,失去行走的机会。   五年前再次相见。   他却不计前嫌治好了我的双眼。   此后,我便发誓:哪怕是竭尽所能,也要治好他的双腿。   慵眠摇头,“你心中有数,一切都按部就班着,只差收网捞鱼。这戏也作够了,那头话也听到了,你总该将计划告诉初拂他们。”   我胸有成竹。   初拂恍然大悟,不敢置信的指着我,“您,您,您早就知道东夷人的把戏,还害得奴家心惊胆战,就差以死谢罪?”   刻意忽略初拂脸上的姹紫嫣红。   灯华眼见时机已到,便翻身越上桑榆树,却在片刻后,空着手回来。   我愣了,“人呢?”这还是头一回失手。   “哦呀,小叶儿,可是在找这人?”一抹绯红从桑榆树下翩然而至,朱唇配上贝齿,说不出的绝艳。手里抱着昏死过去的严守贵之女——严明珠,就如同初次见面那般,以灼灼的风姿,出现在我面前。   绯衣如荼,轻挑着眉。   “不知平王爷来此做什么?”   云桑像往常一样,捏了捏我的鼻子,“小叶儿不用在这跟本座打官腔,这次你说什么,本座都不会再回那个鸡贼窝去。那里有老鸡贼带着一群小鸡贼,看得本座眼花缭乱,连打嗝都跟打鸣似的。”   我抚额。   这货闹离家出走,不是一次两次了,还偏偏把回王叫成老鸡贼。   “那你明日跟我去一趟偃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今天是白白的生日,又老了一岁昂T-T ☆、107-偃村寻人   偃村。   位于容城西北方向。   相比于容城的一派繁荣,这里像是被遗忘的一片地,不但处于峡谷中,且环境极度恶劣,不时伴有黄沙的泥流冲下,将本就崎岖难走的小路,掩盖的一干二净。怪异可怖的峡谷岩石,处处可见的天险,时刻考验着前去的人。   “滕少,那什么村真在这破地么?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初拂不住的抱怨。刚才过‘瘦人折’的时候,右手不小心被岩石划破,此刻正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绿色的液体往伤口上倒。   两个时辰前,四周都是岩石。   两个时辰后,四周还是岩石。   灭一挠了挠后脑勺,道:“滕少,我们可能,也许,大概,迷路了……”他说的十分诚恳,让我不得不直视。   只是,迷路这事,跟吃饭睡觉一样,也是情有可原的。方才就不该信了灯华的话。这人一直本着惜字如金的原则,却在指路上极为热衷,每每都能蹦出超过两个字来:‘往西走’‘往南走’‘往北走’‘不要走那’……剑眉凝重,目光夺定。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五年来,他时常忘了自个是路痴,可我怎么也跟着忘了……   “往东走。”   一听此话,初拂当即抱住了灯华的大腿,说什么也不放开,“小华华哎,您老可别再指路了。您跟这路啊,那就是井水和河水,还是别勾搭的好。您不看奴家的面,也得看滕少的面吧。好好的姑娘家,都快晒成了干货了。”   “放手。”灯华皱眉。   “奴家死也不放!”   “去死。”   “好!”毅然决然。   “……”   烈日当头,汗水浸湿了背后。   前去探路的云桑捧着一堆野果回来,分外闷骚的甩了甩高束起的发,献宝似的将野果倒在我怀里。野果呈青色,看起来像是没熟的杏子,吃起来非常可口,不但能使口中生津,还有一丝甜意。在这样一个峡谷里,竟有如此好吃的野果?   我问云桑,是从哪摘来的。云桑笑得诡异,指了指身后奇高的峡谷。先前被诡异的岩石蒙蔽了双眼,只觉得此地寂静的可怕,倒没注意还有几株矮小而不起眼的果树。   几道黑影在果树后隐隐绰绰。   初拂和灯华也注意到了。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左一右挡在前面。灭一刚要出声寻问,便被云桑一个接一个的果子,堵住了嘴。   黑影突然蹿出,两方人马同时开口:   “此树是我栽!”   “此路是我开!”   只见三个半人高的少年,蒙着半张脸,身穿不合身的松垮黑衣,大眼瞪小眼起来。许是没有料到遇见‘同道中人’,三个人开始打退堂鼓,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站在较前位置的少年问道:“敢问阁下是哪路人?”听声音是个女孩。   此次出门,扮成了男装,我像模像样的甩了甩手中的折扇,“水泊梁山。”端的是英雄好汉之说。虽然逗弄几个少年,会显得十分不和善,但去偃村之路,都靠眼前这三个少年了。   “哦,原来是梁山来的前辈啊。”少女作势抱拳。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那个谁,你抽什么嘴角的。瞪了灯华一眼,又瞥见初拂的粉衣乱颤。显然要憋出了内伤。   “不知前辈们,来此地有何贵干?”另一个胖嘟嘟的少年问道。   “我等特来结伙。”   来这之前就听人说,偃村因地势崎岖,环境恶劣,所以穷苦不堪。许多年轻人背井离乡,将家中的年迈的父母扔在村中,前往一些繁荣的城市谋求生计。更有一些人不愿离开家乡,便趁着险峻的地势,干起了抢劫路人的买卖。   少女睁着圆滚滚的大眼,带有希翼的看着我,“前辈说的是真的么?当真愿意拉我们入伙?”   我笑了笑,“千真万确。”   “哈哈,爷爷有救了!爷爷有救了!”   少女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宽大的额头和醒目的小虎牙,笑嘻嘻的劝其他两个少年也露出真面目。小胖子扭捏了一时,倒也听从了少女的话。唯有那个不曾开口的酷小子,一直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们一行人。   那目光不同于寻常少年,略显沉重。   听少女说,她叫作虎妞,小胖子本名就叫张胖子,酷小子叫王龙。三人都是偃村的。虎妞的父母原本是山匪,却在一次官兵围剿中,不幸去世。只留下年迈的爷爷,四处采些我们吃的这种浆果卖钱,把她辛辛苦苦的拉扯大。前几日采摘浆果的时候,正遇到滑坡的泥石流,砸在了老人的身上。   从此一病不起。   高昂的医药费花光了家里微薄的积蓄,虽然有张胖子和王龙,还有村中其他人的救济,但也于事无补。为了治好带大自己的爷爷,三人便学着村中的大人,在果树附近蹲守,路人有人口渴采果,便跳出来打劫钱财。   说到这,虎妞胆怯的指着云桑,“这哥哥长得很好看,比龙哥还要好看,我还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呢。刚才采果子的时候,光顾着看了,结果忘了打劫了。”   云桑扬扬得意,“本座的魅力,你以后自会懂得。”   我和酷小子一同翻白眼。   有了虎妞三人,我们很快摸到了偃村。   只是没有预想中的宁静,还没进村,便能闻道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顺着山谷的回风飘过来。虎妞三人无知无觉,像回到巢的欢快的黄莺。就连一路上绷紧神经的酷小子,也放松了警戒,跟虎妞和胖子一起叽喳喳的喊着:“爷爷”“阿爸”“阿妈”……   许久,无人应。   张胖子搓了搓肚皮,“虎妞,你说阿爸阿妈会不会生气了,躲着我们啊?”   “都怪我,不该带你们偷偷出村的。”虎妞低垂着头,怕张胖子被责罚而感到愧疚,大眼睛里溢满了眼泪。   他们还小。   还不懂的,失去比责罚更可怕。   灭一刚要上前劝慰,却从十一把拉住。在这个时候,怎么能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可能遇害了。   初拂护着三个孩子,灯华持剑在前,一行人向寂静的村庄走去。除了被斩的家禽,就是塌了半边的草屋,没见到任何人影。从地上杂乱无章的脚印来看,大概有几十个人闯入这个贫困的村庄,将全村的男女老少抓了起来。   “虎妞!龙哥!胖子!”不知哪家的草垛里,传来一个少年呼唤。   从十确定四周没有人埋伏,便上前将那个少年拎了出来。少年身形消瘦,像是一只搞怪的猴子,此时被吓愣了神,也忘记了反抗。等从十反应过来,却见少年裤子湿答答的,不明液体弄了从十一身。见到这场景,初拂幸灾乐祸,趴在灯华肩上大笑不止,直不起腰来。   从十脸色阴沉,毫不留情的把少年扔到地上。这边屁股着地,那边少年‘哎呦’‘哎呦’的叫,虎妞赶紧扶起少年,“皮猴,你没事吧。”还真叫猴子。   皮猴像是打了鸡血,一蹦三尺高,抓着虎妞的手臂,嚎啕大哭,“村,村里的人,都被坏人抓走了。连王铁匠也打不过他们。”   “那你咋逃出来的?”   “他们抓走了阿爸阿妈,还要来抓我。但我皮猴是什么人,怎么会让他们抓住,我找准时机,一个猛子扎进了粪坑。他们嫌里面臭,就不敢来抓我了。”   从十嫌弃的蹭着手。   虎妞焦急,“那我爷爷呢?爷爷他生这么重的病,他们也要把他抓走么?”   “你爷爷他……也被抓走了,走时还咳着血呢。”皮猴猛地抬头,眼里蹦出火花,将我死死的盯住,“就是她!就是这张脸!他们手里拿着她的画像,问她有没有来过我们村,大家明明都告诉他们没有见过了,他们却说‘很好,很好’,这才把所有人给抓起来了!”   “皮猴不要胡说,他们是我的贵人,是来和我们合伙的。”   “虎妞,你怎么这么傻啊,他们是一伙的才对!如果不是她,你的爷爷、我的阿爸阿妈、村子里的人,都不会被人抓走!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她一来,大家就被抓走了呢!”   虎妞的眼里也有了疑惑。   四个少年围成一圈,捡拾起脚边散落的农具,防备着我们。   灭一慌忙解释,“我们不是坏人。没有伤害村民,也没有毁村子。我们只是来找人的,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此事大有蹊跷。   那些人手里有我的画像,必然是受人指使,抢先我们一步,这才将所有村民劫走。先前师父的信件在刺客身上发现,上面就暴露了偃村这个地方,如今两相印证,更能确定我前的猜测。   ——严守贵已叛变!   云桑眯了眯双眼,和善的道:“娃娃们,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帮你们找回村民,你们再帮我们找人。这样,我们两方都互不相欠。”   皮猴显然是最机灵的。他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你们要找谁?”   “村里可有一个叫王槐的人?”   四个人眼神闪烁,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你们找他做什么?”   这四个小家伙可能认识王槐,总归是没白来偃村一趟。我耐心的同他们道:“在偃村的附近,有一个大坏人。他害死了很多人,勾结更坏的人,做出很多恶事来。只有王槐能帮姐姐抓住他,还人们一个公道。”   虎妞站了出来。   “喂,虎妞!”其他三人嚷着。   虎妞鼓着腮帮,“我暂且相信你们,若是你们骗了我们,我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说着,挥舞着手中的农具,表现出恶狠狠的样子。   偃村四周都是峡谷,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过了不久。   躲在村边草垛里的皮猴叫喊着跑来,身后跟着几个络腮大汉,眼神凶煞的拿着斧头追了过来。初拂捂住其他三个孩子的眼睛,把他们护在身前。灯华和初拂身形一动,手中的剑扬扬而去,在阳光下撒出一波波金色的浪花,黑衣沉稳,粉衣肆意,将追着皮猴的络腮大汉横腰斩下。   为首的匪人眼见势头不对,撒丫子往原路跑去。   软剑拦住。   我漫不经心的道:“你想往哪逃?”   皮猴哭嚷,“他腰间的玉佩是我阿爸的!上面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啊!”费劲的拿着农具挥向匪人,“你把我阿爸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还我阿爸!”   匪人狠毒了眼,手中的板斧就要劈向这瘦弱的少年。   软剑直削。   板斧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连同一只断手。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08-血光之灾   匪人哀嚎不已,偌大的身躯蜷缩在地上,捂着断手打滚。四个少年没有见过这场面,脸色惨白如纸,纷纷躲在初拂身后,用惊惧的神情看来。仿佛我比劫走村民的匪人,还要可怕。   初拂耸了耸肩,“滕少,你把这些小家伙们给吓着了。”   这怎么说呢。   我也想做个不见血的姑娘。   哪怕世人诛我、逐我、利用我、憎恶我,也能心怀一盏明灯,照亮心中所有的痛苦难过与腐朽。现在的我,依旧是这么想的。只是五年前,让我深刻的明白了:软弱、不为、被动、妥协,都是欺骗自己的借口。   “已是如此。既然做不成圣母,爱恨,也总该分明一些。”   收剑回腰腹。   一袭绯衣,带着熟悉的气息,将我拥入怀中。   “小叶儿,许你锦绣山河,许你戎马天下,许你十里红妆,但凡你要的、你去的、你向往的,都是我云桑的方向。唯一的归途。只是你……从不允许,我站在你身侧。”   那声音淡的像是遥遥的清风,一点,一点,飘忽在我的心上,“却又为何,允许他,站在你对面。”   他,指的是白端。   五年来,不论是虚碧崖的海底,还是戈壁荒漠的迷宫,亦或者两方交战的敌军,我和他,背负着各自的责任和宿命,也不过几步之遥,却犹如隔着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就像离开无尚宫的那夜,在战火硝烟铁蹄血影中,压榨着彼此最后的温度。   我躲不开白端。   也躲不开云桑。   他不顾一切,追至虚碧崖,追至古荒漠,追至大回都……一次,又一次,再也不能忽视。   半个时辰后。   在从十各种手段的逼问下,匪人终于交待了藏匿村民的地点。原来严守贵不但勾结外族,还放任山贼占山坐大,抢劫来往的行人,将得来的不法之财五五分成。这些年来,各大贼窝听从严守贵的指使,此次便是他下的命令,将偃村的所有村民劫走。   快到入夜,终于赶至偃村东面的贼窝。   一座宽大的营寨出现在视线里,数十个武装整齐的匪人来回巡视,巨大的篝火旁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有些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些是花季年华的少女,都在低低的啜泣,对眼前不知所措。篝火照亮了匪人狰狞的面孔,这些人一手撕扯着羊腿,一手将村民拽来,或是用手中的东西捶打着老人,或是对少女们上下其手。   “坏人!”虎妞气愤不过,说着要冲出草丛。   因担心再有匪人来袭,便将这四个小家伙带上。眼见虎妞要冲了出去,王龙一把拉住虎妞,对她摇了摇头。胖子小声的劝着,这才让暴脾气的虎妞打消了念头。   皮猴转着眼珠子,一副鬼点子极多的样子,“你们答应过的,要救村民出来,现在该怎么办?”   山贼的数目并不少,如果强行突破的话,很难保证村民的安全。   ——唯有深入虎穴。   走时,慵眠给了些人皮面具,虽然比不上师姐独门的易容术,但趁着夜色,不仔细看也看不清。换上人皮面具,初拂和灭一押着四个小家伙,灯华和从十押着我和云桑,换成山匪的衣服,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看守的匪人问道:“哥几个这么晚才回来?”   初拂作势道:“唉,别提了。差点被画像中的小娘们瞧见,幸好躲的快,不然准回不来。这不,刚躲过小娘们,就遇到这一家子赶回村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捉来再说。”   “辛苦了,赶紧领赏吃酒去吧。”   “好叻。”   山寨规模不大不小,光山贼有五六百人,长年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身上的布衣还带有血迹。虎妞天性刚毅,然而见到这仗势,也不由的害怕。这四个小家伙里,也就王龙毫无惧意,挺身挡在虎妞的前面,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   这几个村民被折磨了一天,脸上开始成死灰状,醉醺醺的山贼们逼迫少女唱着山歌,肮脏血腥的手拿着酒壶,将少女身上的布料淋了个透。   “呦,这小娘们生的很水灵呐。”   一个匪人打着酒嗝,朝我脸上摸了过来。云桑淡了笑意,右手微微勾着中指。匪人一阵踉跄,一头栽在了我身侧的岩石上,顿时撞个头破血流,引来其他人的哄笑。   “二牛子,你这是不行了吧,在娘们面前,吓得哆嗦。”   “真他娘的邪门。”   “别磨磨蹭蹭,将这新来的货带到老大那去!”几个人上来踹了下这个叫二牛子的匪人。二牛子捂着流血的脑袋,顾不得包扎,便将我们带到匪首那。   匪首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眼见时机成熟,拔出软剑,踏着数人的脑袋,将软剑搭在匪首的脖颈上。手上运行着真气,抵在命门处,使他动不得半分。“好汉饶命,好汉开恩,在下有的尽管拿去。”匪首哆哆嗦嗦,一通求饶。   那边灯华和从十已出手解决了堂中的匪人,不动声色的合上正堂的大门,以防有人看到。   软剑消去颈脖的一片肉,这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大叫,真气顺着他体内的经脉,快速的运行着,只要说了一句谎话,便会爆体而亡。拿出从虚碧崖带回来的空灵石,这种空灵石可以记下周围的声音,我向他问道:“是谁让你劫走偃村的村民?”   “是,是严城主。”   “他为何要你这么做?”   “前几日,帝都来了个小将军,说是要攻打尚城。听说这小将军极为难缠,不但绑架了严城主家的小姐,还放着尚城不打,要围剿我们这些个山寨。严城主命我们劫走偃村的人,好给小将军一个下马威,让她不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严守贵利欲熏心、作奸犯科、纵容山贼,绑架村民,哪一条都能治他于死罪。只是手上还差了有力的罪证,不能一举让他翻不了身。   我接着问,“村民们大多数都在哪?”   “在仙人的药室里。”   “什么仙人?”   “就是严城主请来的仙人。能通晓古今,研制秘药,吃了以后力大无穷,却死相极其惨烈。每个月严城主都要来拿一千枚秘药,不知送往何处。”   早听说当日的‘海兽之战’,我军先是大展神威、犹如天助,战报至大回都。回王喜极,提前召开庆功宴,却在宴会正浓时,传来最后一战死伤惨烈的消息。如果没猜错,死的将士皆是服用了匪首所说的丹药,看起来英武不凡,实则是掏空了的气囊,只需时间一到,便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怜我数万儿郎将士,不是死在外族手中,也不是死在海兽口中,竟是死在自家亲人的阴谋下!   “仙人在哪?”   “就在山寨后的石门里。”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我放下软剑,匪首松了一口气,眼底闪烁,不知在想什么。没等他反应过来,灯华一剑劈开他的天灵盖,直接斩于剑下。   灯华曾对我说,他会是一把最锋利的剑,为我斩杀,为我染血。   我从不怀疑。   石门前。   药室低矮昏暗,一盏破旧的古灯,上面是黄豆般大的灯火,发着青黄色的光,只能照亮三步以内。数十个村民在地上爬行,口中吐着白沫和污水,一双双干如枯柴的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一用力就能将脖子亲手扭下来。他们纷纷向墙壁爬去,仿佛是不知死活的鬼魅,爬向钉在墙壁上的大汉。   大汉断了一条腿,浑身血管异常膨胀,一双眼睛似要瞪出眼球,见我们到来,目龇俱裂。   “走啊!”   “王铁匠!”惊呼。   只听墙壁轰轰作响,一股热流冲破墙壁,将屋中的一切浸在其中。云桑拉着我迅速后退,四个小家伙也在初拂等人的保护下,逃出了这间屋子。只差一步,热流封住了屋子,方才还如同鬼魅般的村民,被热流劈头盖脸的浇下,发出‘兹拉兹啦’的声音。身上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在热流里。   硫酸。   本是防盗墓用的。   虎妞哭嚎着要跑过去,“爷爷,我的爷爷,快救救他,求求你们,快救救他!”   在紧靠门的地方,一个干瘦的老人往这边望来。应该是虎妞的爷爷。千钧一发之际,我动用身法,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刚要将他拉回。没想到,老人使出最后的力气把我推开,看向虎妞的目光慈爱而绝然,顷刻间化成了一汪血水。我捂住虎妞的眼睛,不敢让她再看下去。   没有什么,比看着亲人死去,要来的无情。   少年们的哭声打破这个夜。   初拂正色,“那个断了一条腿的大汉,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王槐。这间药室连人带药毁个干净,到底是什么人能抢在我们前面。难不成真有‘通晓古今’之人?”   我冷哼,“通晓古今?这事谁还不会?”   初拂表示受到了惊吓。   “我便算准了,那个所谓的‘仙人’,必有血光之灾!”   云桑抿着朱唇,“哦呀,小叶儿,现如今,你打算拿这里的山贼怎么办?”   拨云见月,篝火虚妄。   紧紧的拥住虎妞,只感觉这孩子在不停的颤抖,几乎要哭昏过去。村中遭受异变,相依为命的爷爷又在眼前死去,心里的阴影怕是再也抹除不掉了。我曾答应过她,要救出所有的村民,只可惜现在无力回天。   一字回应__“杀!”   那些迫害村民、助纣为虐的山贼,每个人身上都是一笔一笔的血债,该到偿还的时刻了。   当夜。   灭尽山贼。   我将昏过去的虎妞和几个少年,悄悄带回了容城城主府。慵眠早已在别院等候多时,命人妥善安置。这一路可以说是毫无所获,不但没有问到王槐所知之事,就连制造秘药的人也没露一面。   自虚碧崖一事后,再没有过这么大的挫败感。   王龙央求灯华,说是有事要告诉我。可是等到了跟前,这小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我太阳穴肿胀的厉害,不耐烦的道:“要是没有什么事,便赶紧睡觉去吧。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来忍受你,一个灯华已经够了,再多个你,实在是自讨苦吃。”   灯华不满,蹙眉。   “我是来跟你结伙的。”敢情这小子还信‘结伙’一事呢。   我笑道:“少年,想来你已经知道我的来历,只是在我手底下,可从不养闲人。你拿什么跟我结伙?是你硬得像顽石的脾气?还是半天出不了屁的个性?可别说,让我发发善心之类的话哦。”   少年眸子深沉晶亮,“我父亲就是你们要找的王槐!”   “哦?”怪不得问到王槐此人,这四个孩子没有直接说认不认识呢。   “几年前,他所见到的事,也是我亲眼所见!”少年眼神不屈,带着滔天的恨意,“我父亲带着我东躲西藏,可还是没能躲掉。他们不知道,那天我也看见了。只要你让我复仇,帮助我成为强大的人,我就会帮你作证,除掉严守贵那个狗贼!”   “你在那天看到了什么?”   少年咬牙,“傩教的人!”一字一句,叩响心弦。   傩教竟然也参与了!   “此事我允你,你先回去休息。今夜之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否则招来杀身之祸。明天我会问问虎妞他们。”   “我可以信你吗?”   “你必须信。”   王龙走后。   从十站在阴影处,恭敬的道:“滕少,公子他……”   当年,从十突然出现在虚碧崖,成了蟠龙的守谷人。方才知道,山阴地和虚碧崖有道阵法相连,从十在烛九阴口中侥幸不死,却没想到跌入了阵法中,被蟠龙禁锢起来,做了两年的守谷人。我和灯华偷出龙谷中的契约,将从十从蟠龙手中解救。然而此人甘愿永远待在蟠龙谷中,也不愿意转投于我,背弃白端。   奇怪的是,等出了虚碧崖,从十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不但跟随我驰骋战场,就连离州的古荒漠,也抱着必死的决心护着我闯过。   “白端将你放在我身边多年,今夜怎么想起让你知会我。”白端此人,永远不会放弃掌控,即便是隔着天山万水,也要决定一切的方向。对我如此。就像是驯养一只猫,再是玩耍,也不能出了他给的圈子。   而我一直憎恶的,就是他的掌控。   从十见我早已知晓,低下眉头,不敢正视,“公子要见您。”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把灰常感谢=。= ☆、109-深夜会面   城主府东墙。   一抹湛蓝幽幽的挂在墙上。   我掉了下巴,“白公子,您在干什么?”莫不是传说中的爬墙?可是爬墙就爬墙吧,怎么不偏不倚的,在衣服后破了个大洞?   白端面不改色,“今夜月色不错,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   你看月色能看到我家东墙来!   “既然如此,白公子还是回自个家看去吧。夜黑风高,孤男寡女,未免坏了我女儿家的名声。”双手环抱,以眼神威胁他赶紧离开。   他装作不解,“哦呀,在下倒是听说,滕少将早就过了嫁娶的年纪,行军多年,风餐露宿,早已不是二九少女,却还待字闺中。这‘女儿家’一说,可当真属实呢?”这‘待字闺中’一词,咬的是分外准确。目光揶揄,盈着笑意,将我浑身打量个遍。   笑容更甚。   咬了咬牙,顺手拿起一旁闲置的竹竿,向他挥舞过去,“哪来的登徒浪子,赶紧离去。”   “在下且看一时。”云淡风轻的避了开,目光投向月色,当真做足了赏月的模样。若不是上挑的嘴角出卖了本性,演的倒是炉火纯青。   “赶紧走。”   “滕少将当真不想看到在下?”   “真的不能再真了。”   “哦呀,在下只不过是来赏月,又没有碍到滕少将的尊眼。滕少将大可一起赏月,莫非是滕少将故意看的在下?”   “墙是我的,月是我的。要想在我家墙上赏我家月色。”摊开手,“——拿钱来。”   “哦呀,天涯共明月,普天皆黄土,滕少将怎么好跟在下要钱呢?”晚风拂过湛蓝,那栩栩如生的六棱冰晶形的雪花纹,仿佛随着微微的晚风,轻轻的浮动   “不给钱,别想看。”   “在下偏看。”   “白端,你还要不要脸了。大半夜的跑来爬墙!”我气结,将手里的竹竿扔掉,转身便走。   只听身后传来一句。   “小猫儿……”不再是滕少将。   我想起那夜在无尚宫的抵死相吻。他还不是震慑八荒的六出公子,我还不是指挥千军的扶摇将军,池边的千骨朵菡萏开的最是时候,却在一夜间沉入水底,徒留一片芬芳。像极了我和他。   “六出公子前来,有何事?”压下心口的怦动,平静无波。   “严守贵——你不能动。”总算说到正题上了。原来大半夜爬墙,是为了严守贵那狗贼。   “欺君罔上,勾结外族。贩卖秘药,迫害将士。他若不死,海兽之战死的数万将士,如何能瞑目!昔日他敢害死那么多人,就应该能想到会有今天。我不明白,你六出公子再是无情,也总该为枉死的将士们,有一丁点的难过吧!”   白端皱眉,“严守贵所作所为,足够让他千刀万剐。只是你明日置办了严守贵,斩了他的首级,也换不回数万条性命。”   “那又怎样!严守贵的首级,我是要定了。眼前的尚城,我也必定攻下。”   “你当真愿意为了数万将士的冤屈,而拿无辜者的血肉来换取?”目光深邃,犹如冰冻九尺的深潭。   “你想说什么?”   “严守贵为了讨好外族,与其定了盟约。在你来之前,便将将士们的骨肉血亲,运往东夷人侵占之地。如果尚城被攻下,那些人性命不保。这才是严守贵不发兵的关键。若明日杀了严守贵,盟约瓦解,你该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该死的严守贵!   竟然丧心病狂到,拿无辜者做挡箭牌!   “为何东夷人要护着尚城?”冷笑,“莫非尚候他老人家,同严守贵一般,和外族暗自勾结。海兽之战的败北,也是他所料想的?”   墙外突然传出叫骂。   “你个死丫头!老儿我怎会做这等勾当,那东夷小崽子就是拿半个倾回供奉我,我也是微微一笑,绝不眨眼。要是拿绝世美人来,我倒会考虑考虑。”   猥琐老头怎么也跟着来了!   两军对立哎,几日后就要交战了哎,怎么说也是敌军哎,他竟然摸黑跑到我大本营来了!这要是传到大江南北、五湖四海,他的老脸可以豁出去不要,让我情何以堪啊?   “敌军的,你们注意素质好不好,能安生回去等我攻城么?”   我怒道。   墙外又说:“攻,攻,攻你个死人脑袋,你敢攻了我的尚城,明个我就往这投个火药。大家同归于尽,好聚好散,反正小老儿也活不起了。”这猥琐老头开始‘嘤嘤’的哭起来,一边碎碎念的控诉,一边怒骂我的罪行。   白端抚额,叹道:“尚候大人,您可是保证过,会听我的话的。”   “我是保证了啊。可你瞧她那样儿,简直是狼心狗肺。你说你也是,五年前直接将这死丫头吃抹干净,不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嘛。”   我压下火气。   双手缓缓的放在墙上,“老头,见没见过一招,叫做‘隔墙打老汉’。再唧唧歪歪说一句,你和这个露屁股的登徒子——立马,回去。”   墙外总算落得清静。   “我会派人追回将士们的亲属。在这之前,还有份礼物送给六出公子和尚候大人。”   从十抱来严明珠。   严明珠是严守贵的心头肉,从他当日愿调遣三万军马来营救严明珠,就可以看出严明珠是他的死穴。庆功宴的那夜,严明珠顽劣不安,竟躲在树后偷听。我便让灯华将其捉来,成功骗过严守贵,令他相信严明珠偷跑出家门。如今满城都是悬赏的告示,即便严守贵对我有所怀疑,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闯入别院。   白端能安全前来,必定有他的方法。严明珠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若是被严守贵查到我这,不但能致我重罪,还能趁机接掌我手中的兵马。如今只有铤而走险,冒着通敌渎职的罪名,也要将严明珠转移出去。   白端接过严明珠。   “小猫儿,你就不怕……几日后攻不了城?”语气诱惑,企图让我动摇。   我回道:“六出公子,何来攻不了城之说呢。尚候绑架严城主独女,攻城之事必定是众志成城。”确实,若是攻城之日,白端拿严明珠威胁严守贵,以严守贵爱女的性格来看,肯定会暗中使绊,阻止攻城。再将一切过错,往我这个少将军的头上推。但只要在攻城之前,将严守贵治以死罪。我就不信了,他还能造反!   白端话锋一转,“你可知,东夷人为何要护住尚城?”   墙外的猥琐老头又开始叫嚷,“小六子,你答应小老儿不说的。这丫头要是知道了,今晚还不杀到我那去。”   正等着白端揭晓谜底,只见他双眼弯成薄月状,笑得带有一丝挑衅。   “这得要问平王爷了。”   猛地回头。   云桑便站在我身后。   “六出公子半夜不睡,爬我本座家的墙作甚?”   一个蓝衣腹黑,一个绯衣妖孽,你一句,我一句,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货。我有些头疼,默默的退出‘战场’,留下从十清理后事。从十瘪了瘪嘴,模样十分委屈。   翌日。   王龙决定要留在这,为村民报仇雪恨。虎妞见王龙态度坚决,也不愿意离开,倔强的脸上带有希翼。胖子和皮猴纷纷表示,如果要留在这,就要给他们找来师父,与其让人收养,还不如学习一技之长。   我指着灯华、初拂、从十和灭一,让这四个小家伙尽管挑。   王龙跟随着从十,虎妞跟随着灭一,皮猴跟随着灯华,唯独小胖子哭丧着脸,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初拂抖动粉衣,一阵腻香飘来,将小胖子呛的直翻白眼。几经哭嚎下,被初拂一掌打晕,带走。   瞧见这仗势,虎妞有些胆却,攥着灭一的衣袖,问道:“胖子不会有事吧。他可是受不了罪的,您可要让二师父好生照顾他啊。”灯华为大师父,初拂为二师父,从十为三师父。灭一年纪最轻,便成为小师父。   灭一迟疑了下,很认真的回道:“初拂最爱操练,往年训兵的时候,都是初拂一手带出来的。放心吧,胖子不会有事的,顶多成了个瘦子。”   虎妞更加着急,“我只要胖的胖子,不要瘦的胖子。”   众人大笑。   既然收了这些小家伙,便不能放任着不管。我按照印象,跟慵眠一通比划,又怕他听不明白,找来一张白纸,简单的勾勒了几笔。慵眠心思聪慧,看了一遍就明白了我的意图,连日命人制成了一双轮滑鞋。   这双轮滑鞋大多由傩面用的木头所制,只有在齿轮和固定的地方用了别的材质。穿起来轻巧便利,没有什么累赘感,和我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虎妞几个试了下,纷纷摔的四仰八叉,同我抱怨。   战场之事不光靠厮杀拼搏。这四个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正是玩闹的年纪。我若狠心带他们上战场,过早的见识到腥风血雨,会在他们年幼的心里留下阴影。不如组建一支飞轮少年,用于情报的收集和暗地做手脚。这样,一是能保护他们,二是能为以后做好准备。等他们过了十八岁,该见风雨,就不能再当雏鹰。   四个小家伙也懂得,虽然叫苦连天,但也坚持了下去。   忙乱过后,准备回去歇息。   却看见奴仆们忙忙碌碌,云桑坐在梨花木椅上悠哉指挥,“都给本座快点儿搬。”   我寻问,“这是在干什么?”   云桑不理。   我叫住一个奴仆问道:“云王爷让你们做什么呢?”   奴仆回:“滕少将可劝劝吧。好端端的,云王爷非说东墙触了他老人家的眉头,硬是要把东墙给搬到西墙去。唉,这以后城主府还怎么防贼了。”   云桑阴阳怪气,“这破墙能防什么贼啊,有人还巴不得进‘贼’呢。”   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0-撕破嘴脸   我让灯华带一批人,追回将士们的亲属。   还有七日,便是约好的攻城之日。严守贵丢失了爱女,在搜索全城和附近的村庄后,皆是无果,渐渐地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城主府中的兵马调动频繁,每隔两个时辰,就换了一波人。眼见生面孔越来越多,从十拿着我的军令,暗自安插一些眼线,又命停驻在城外的大军,隐隐的包围尚城。   沉默了几日,严守贵带兵闯入别院时,满院的梨花白。   院中,初拂等人正带着四个小家伙练习。王龙学的很是迅速,不但能玩耍花式,连飞檐走壁也能试个一二。其他人也学的差不多了,唯独胖子怕吃苦,如今也只能勉强行两步。眼见这么多人闯来,四个小家伙停止了动作,不解的看着为首的严守贵。   王龙很快认出此人,神情异常激动,从十用内力死死的抠住他,这才避免这小子一时冲动。   严守贵挺直了腰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狭隘的双眼巡顾了一下,明明语气恭谦,神态却无比的倨傲。仿佛手上拿捏了我的把柄,只等着让我翻不了身。还没等他开口,身旁跑腿多年的总管便趾高气昂起来。   “滕姑娘,今日城主大人前来,想来姑娘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区区一个管家,不用‘滕少将’,而用‘滕姑娘’。初拂笑盈盈,一个巴掌扇在这狗腿子的脸上,当即打掉四五颗牙齿。狗腿总管捂着立马肿胀的脸,嘴里汩汩往外渗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即便如此,仍愤恨的向严守贵叫屈。活像一条唯利是图的走狗,就差没摇个尾巴。   严守贵脸上挂不住,怒道:“滕将军,本城主敬你几分,你休要得寸进尺!”   我不禁笑了,几步走到走狗面前,素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肿脸,‘心疼’的道:“哎呀呀,初拂下手未免也太重了吧。这打狗,也得看主子呐。都怪我平日惯的,回头定要赏他一顿。”笑容转冷,“莫非严城主想让本将这么说?”   “这是何意?”   “何意?”一剑刺穿手下之人。只听一声惊呼,便没了气息。   严守贵带来的士兵冲了上来,将小小的别院团团围住。一排排刀戟冲这比划,晃得我眼晕。四个小家伙见我身处陷阱,不顾自身安全,说着要冲了上来。正在此时,丰慵眠推着木椅出来,暂时安抚住四个小家伙。   丰慵眠是主棋者。   严守贵再是猖狂,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眼见这么多人破了别院的风景,饶是一向温顺绵良的丰慵眠,也不由皱起了眉头,声音比往常冷了些,“不知严城主到我这有何贵干?”   严守贵拱了拱手,笑得谄媚,“梨落公子客气,下官的府上便是公子的府上,公子想住几时就几时,下官定将公子奉为衣食父母。”   奉承完了,又开始面带忧色,“只是今日前来,也着实让下官为难。下官的爱女前几日失踪,下官找遍了整个尚城,也没找到爱女。梨落公子也知道,小女年芳十八,今年便是钦点的秀女。她若有半点闪失,下官事小,王上事大啊。恰巧今日路过那花园,听到一个婢子和奴才说,说,说小女被滕少将私藏起来了。非但如此,还与外族勾结串通,若真是如此,哪怕要了下官的这颗人头,也定要为王上铲除逆贼!”   绛紫色的官服猎猎作响,看起来英武不凡。   一个婢子怯怯的走了出来,一直低着头,正眼都不敢看一样,指着我道:“奴婢,奴婢是亲眼看到滕少将把小姐藏在屋里的。当时小姐昏迷不醒,人也消瘦了一圈,这若是选成了王妃,王上怕是心疼死了。”   那严明珠本就长得骨瘦如柴,不像其他女孩一般水灵。这婢子倒一股脑的栽害于我,连莫须有的事也编个顺畅。   我哑然失笑。   严守贵怒气冲冲,道:“滕将军,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小玉的话你不信,还有一个人的话,看你怎么狡辩。”拍了拍手,一个穿着兵甲的将领走了过来。我眼皮跳的突兀,此人是灯华一手带起来的,从无名小卒一路坐到都尉。平日少言寡语,但战场上从不后退,深得灯华的喜爱。   他开口指认,“尚城首战告捷,下官喝个醉醺醺的,本想放个水,没想到在城主府迷了道。那时几个人影进入别院,说着东夷口音,喊道‘将军’‘将军’之类的话。下官以为是自个眼花,灯骠骑待下官犹如亲夫,却没想到隔日在尚城水库,找到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这让下官……”说到一半,大有让人心知肚明的意思。这分明坐实了我通敌的事实。   只是,庆功宴当夜的刺客,都被初拂不动声色的处理干净。他所说的尸体,怕只是为了证明通敌的伪证!   证据确凿,严守贵掩饰不了的得意。   一把扯过我腰间的军符,“滕少将,绑架秀女,通敌卖国。本该罪无可恕,但本城主恭仰王上,还请滕少将自行捆绑,到大回都等候往上发落吧。”   “严城主,本将不明白,这到底是何意?”数道三指粗的绳子已将我捆绑起来,一个将士抬起脚,要狠狠的踢向我的双膝。企图让我弯下双膝,跪倒在严守贵面前。   当真敢如此?   反身回击,一脚朝那人心窝踹去,连连吐血。   严守贵瞪大双眼,“大胆滕叶,你这是要造反!”周围的士兵向初拂等人出手。   我用手腕抽出软剑,一剑切断三指粗的绳子,冷冷的看了躁动的士兵,用软剑朝上空挥出几道剑痕。城主府外吼声滔天,兵甲摩擦着兵器,随着吼声也传入耳朵。这一声声铁血无情,犹如巡视待发的猛兽。只等一声令下,便疯狂扑咬而来。   严守贵为一城之主,极少经历战场,顿时被这阵势吓软了腿。于是放软口气,同我商议,“滕将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初拂和从十身形一动,将在场的士兵的武器卸下,护在我左右,眼神嘲讽而蔑视。外有大军压府,内有近卫相护,严守贵觉得用武力不行,便把我刚才的罪状,来来回回夸大几遍,企图让府外的军队听到。   我掏了掏耳朵,“扶摇军是本将亲自带出来的。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城主,他们可会将你的话放在耳边。莫不是严城主以为,我扶摇军只出,像陈都尉一样的叛徒!”   叛徒,是军中大忌。   可以对不起父母,将生命放在刀尖上。可以对不起黎民百姓,人非完人孰能无过。唯独不可以对不起一起并肩的战友。一起血泊撒泪,一起出生入死,若是连血肉相伴的战友都背叛,还有什么能立足在这天地。   我提着剑,指向红了眼睛的都尉,“你可还记得军规?”   都尉缓缓的跪下,泪如雨下,“属下记得。一,不背弃将军。二、不背弃战友。三、不背弃自己。属下,属下一直不敢忘。当年在古荒漠,将军让属下们发誓,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这些属下都不敢忘!”   “那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属下迫不得已,完全是为了将军!”   “我的命,何时由你?”   “属下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将士们,愿意以死谢罪。只是请将军转告灯骠骑,陈子墨愿来生衔草相报。”当即抹了脖子,“将军,小心……”   看来严守贵的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从十暗地里表示:此时正是除掉严守贵的好时机。既然咱们不招惹他,他非得找上门来,何不趁此机会,一举将严守贵拿下。况且灯华已经去追回将士们的家属,那就更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我瞧着严守贵,动了杀机。   手里的剑紧紧握住,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止住了势头。是丰慵眠。   他摇了摇头,目光像是块晶莹的琥珀,倒映着我被怒火占据的嘴脸。白衣盛雪,笑的温暖,仿佛不曾被世间的污浊,沾染一丝一毫。这五年来,他是唯一的净土。哪怕在战场上浴血无情,只要能回到他身旁,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也足以抹去心中的戾疾。   有些人,生而纯净。   我松了松握紧剑柄的手,对严守贵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若你在院中找到了令千金,我滕叶甘愿自缚在此,行万里疆土到王上面前。若你未找到……严守贵,污蔑统将、造谣生事、陷害忠良等罪行。本将随时可以取你的项上人头!”   严守贵有了退意,但又怀有奢望,命人仔仔细细的检查院中,连井里也不放过。   过了不久,没有找到严明珠。   严守贵当即跪下,“滕将军,滕将军恕罪啊,小人有眼无珠,听信奸人的诡话。小人该死!小人再也不敢了!滕将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一条贱命吧,若处死了小人,只会中了奸人的奸计。”头磕在地面上,发出嘣嘣的动静。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鲜血铺了满面。   我执着剑,踩在他的手上。这种人死不足惜!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将命你在城墙上,自行掌掴给将士们看!掌掴三日,不得有误!”   “是,是,是。”叩谢。   严守贵灰溜溜的走了。   王龙挣脱从十,“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摸了摸王龙的头发,悠悠的说道:“世上有很多事,比死亡还要可怕。你日后就会懂得。”   王龙抖动一下嘴,终究沉默了。   然而此时,传来告急——灯华一行人在落石谷遇险。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1-天坑遇险   山风呼啸而过,桃花谢了满林,疾驰的马蹄声溅起了路上的积水,湿了青衣。一阵奔波后,朔夜嘶吼,在落石谷的一处天坑停下。朔夜低头闻了半天,拿巨大的头颅蹭蹭我。马蹄焦急不安,踩乱了泥中的脚印。   连同一片衣角。   翻身下马,捡起那片衣角,如墨般的色泽上,还有初拂歪歪扭扭的针脚,看起来像只丑陋的蜈蚣。彼时,灯华看到针脚,向来如古镜般无波的脸上,生起了滔天怒意,狠狠的将玄衣摔在地上。却在第二天,又穿在了自个身上。   可是这片衣角,此时在我手中。而它的主人,已不知所踪。   落石谷离容城有些距离,因接近东夷人的领地,所以渐渐很少有人来往。丰慵眠估摸的不会有错,严守贵运送将士们的家属,定会走这条路。就在昨日,灯华的鹦哥回来,带来了灯华从不离身的面具,上面斑驳的血迹,让人着实大吃一惊。以灯华的身手,就连虚碧崖的洪荒巨兽也不是其对手,更不论严守贵的手下了。   严守贵受到羞辱,若无人镇压,怕会起兵造反。然而在这关键时刻,云桑又找不到人影。我只能让从十陪着丰慵眠,灭一去寻找云桑,自己带着初拂赶来落石谷。落石谷仍有严守贵的上百兵马,初拂在下面以一挡百,才让我得空来到灯华出事的天堑。   此地是一道狭窄的缝隙,四周都是严严实实的悬崖,唯有天坑里深不见底。   投了一块石下去,很久才能听到回响。   我拿出备好的绳子,将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绑在密林遮蔽的大石头上,在试了试绳子后,纵身往天坑里跳。朔夜以为我要自尽,健硕的背部一弯,慌忙用牙咬住绳子,大大的眼睛满是不舍。扬着蹄子,又死死踩在绳子上,阻止下落。   “我不是去寻死。”   嘴里发出‘呜呜’的声。   “灯华就在里面,你知道的,我得救他。”   大头点了点,表示理解。   我无奈,“你得让我跳下去啊。”   朔夜终于肯放了绳子,只是眼神还有些不确定,生怕我做了傻事。绳子越来越长,带着我的身子,直直的堕入无边的黑暗中。几个将士骑着战马,突然出现在朔夜背后,拿着一臂之长的弓弩,冲着我和朔夜就射来一箭。   箭矢上布满了可怕的钩刺,眼看就要扎进朔夜流线型的背部。   我慌忙喊道:“朔夜,快走!”   朔夜是离州的马。第一次见它,还是在古荒漠中。那时烟沙缭乱遮住天地,朔夜就在夕阳沉入金黄色的地平线之际,缓缓出现在视线。一身漆黑宛若天成,眸间是酒红色的瞳,以窥探天地的气势看着我。   从此,朔夜就一直跟着我。   眼下箭矢在即,朔夜只顾着我的跌落,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就在霎那间,一双火红的羽翼从天而降,大而尖利的爪子一把捏碎箭矢,伸展羽翼,发出清啸。像是这世间唯一的王者,威严毕露,令人膜拜。   ——是小红鸟。   小红鸟乃是极为神奇的物种。短短五年之内,越吃越胖,越吃越多,平时肿胀像只吹了气的皮球,整日昏昏睡睡,玩玩失踪,和云桑那厮有的一拼。等到了关键时刻,便犹如涅盘重生,竟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凤凰!每每救我于险境。   朔夜意识到了危机,挣扎的看了我一眼,在下一个箭矢来临时,顺着原地奔逃回去。   眼见朔夜离去,终于放心下来。身下的天坑仿佛没有尽头,坑壁也长满了滑滑的藓类,根本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取出藏在腿肚上的匕首,插在坑壁上,阻止下落的趋势。可是藓类比我想象的还要滑,幸亏有腰间的绳子,不然根本没有站脚的地。   耳边是水滴声。   潮湿混合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顺着绳子下落了一段距离,然而离天坑底部还有一时,绳子的长度已经到了极限。我点燃火棒扔下去,不过一会儿就见了底。约摸还有十几米深。抓紧匕首,单手解开绳子,使出功法几步越了下去。脚下是快到膝盖的水潭,四周堆满了将士们的尸首。原先扔下去的火棒,正好落在一块石头上,映着一张张惨白肿胀的面孔。   这些都是灯华手下的人。   我拿起火棒,从这些面孔上撩过,没有找到灯华。   “滕少?”   昏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欣喜不已,“灯华,我总算找到你了。”   “不要过来!”   他一声低吼,像是困在笼中的野兽,昏暗中闪出两点猩红的光,带着汹涌而来的血腥味,蓄势待发。   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五年前:我刚从无尚宫离开,瞎了双眼,一人上路。正值傩选结束后三天,按规定未入选者可以进行替换,然而没想到的是,有百余人同时向我发起了挑战。那一战,血色焚烧了我的双眼,软剑早已锋芒毕露,一人接着一人倒在了身畔,令我彻底失了心智。只记得,过了很久很久,一人于腥风血雨中,跪在我面前。   用宽厚结茧的手掌,紧贴着我的脸颊。   说道:“我会做一把剑。一把无坚不摧的剑。一把只属于你的剑。为你斩尽风雨,为你染遍鲜血,永不迟疑,永不后退。”   我问:“你要什么?”   他答:“你的血。”   我的血,是世人求的良药。灯华也不例外。   灯华是轮回的剑侍。他的胸骨里放着一把墨黑色的剑,这把剑叫做‘七绝’。绝傲慢、绝妒忌、绝暴怒、绝懒惰、绝贪婪、绝贪食和绝色欲。‘七伤轮回,绝尽虚空’——原为卿回上神的佩剑。自上古一战后,七绝以剑侍的血肉为生,依附于胸骨之上,代代相传至今。   ——唯有凤血能震住七绝。   天坑底的尸首横七竖八,怕是灯华动用了七绝,才误杀了手下的将士。   我慢慢的走过去。   灯华犹如惊弓之鸟,猩红的眼睛深了几分,“走开!”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大的手下。不论因为什么,错手杀了他们,对于灯华的性子来说,必定是剜去心头肉般的痛。连着血脉,扼住呼吸,难解。此时的他,正蜷缩在水潭中,死劲搓着浑身的鲜血。就连自个的皮肉,也见了血痕。   我唤道:“灯华?”   不应。   “你觉得是你杀了他们?”   沉默。   “那你是想对了。”我撩起湿答答的衣服,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拧着水,“你没有凤血种脉,却擅自动用七绝,不但杀了一手带大的士兵,还人不人鬼不鬼的躲在这。灯华,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水花喷溅。   结实的石块撞在了后背,发出‘咔吧’的声音,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身上犹如压了座高山,踹不过气来。灯华低垂着头,如墨如绸的发丝覆在我胸前,遮住了被水浸透的身体。水中游荡着星星点点的萤火,在昏暗的天坑底,显得暧|昧不清。还有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抚摸他的发,在他耳边说道:“错了便是错了。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你也痛过、悔过、懊恼过。他们也能明白。既然如此,又何苦逼迫自己,停留在此刻?错,是需要弥补的,不仅仅是一味的后悔。你现在就算是以死了结,也不能解决一星半点。”   天坑底回荡着水滴声。   过了一时,他嘶哑道:“滕少,我疼。”   我抱着伤痕累累的他,像那人告诉我的那般,说道:“疼吧,疼多了,就不疼了。”正因为这句话。自那以后的每一天,我总是选择遗忘了很多事。包括欢喜与痛苦。   休息了片刻,我和灯华寻找出路。   只是这个天坑极为怪异,别说是出路,就连水潭都是一汪死水。早早的入了夜,更加幽黑深邃。身上还剩一些火棒,灯华找来没怎么浸过水的骨架,用火棒点燃,淡黄色的光照亮天坑,渐渐转为黑色。   夜间湿气重,好像全身被缚上沉重的枷锁,瞌睡缓缓的袭来,令人缴械投降。一捧清凉的水扑在我脸上,宽厚的手一点点的擦拭,让我不再昏昏欲睡。在这样寒冷倾骨的环境下,很容易一睡不醒。他所做的,跟在大荒漠时一样:仅有的、能喝的水,通通给了我。自己的唇瓣却苍白无血色。   我问道:“灯华,你从哪来?”   他用匕首将木头削成尖,坚毅而又冷峻的面孔,在火光的影射下,显得柔和了几分。记得第一次取下木面时,我便被惊艳住了。这是怎样的一张脸。明明冷漠无情到了极点,却犹如九寒天下的神明,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像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好剑,还未展露,便显了光芒。   见他不答,我也再往下问。他停下手中的活,漆黑的墨瞳映着微动的火光,黑的纯粹,红的耀眼,煞是美丽。“滕少……”   “嗯?”   “我是你的剑。”   “嗯。”他是我的剑。从哪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和我一同,为我杀敌,为我染血,为了我倾了半个天下。这就够了。   没过一会儿,灯华歪歪斜斜的倒在我身上。   头上烧着。   口中呓语不断,不停说着‘小心’‘傩教’‘仙人’之类的话。   解开他胸前的衣襟,七绝的剑纹被一条条铁链般的纹络给缠上,像是盘驻在根上的藤,又像是鲜活跳动的经脉,任剑纹如何闪着红光,也挣脱不开铁链的束缚。我咬了咬中指,在剑纹滴了一滴凤血种脉,剑纹汲取了血底,更加拼命的挣扎。铁链般的纹络隐约断开了几根,但其余的仍在抵抗。   这种疆术,唯有傩教才有。   灯华说的‘仙人’,就是山贼窝里炼制秘药的那个。他随着严守贵派遣的人出发,一同运送将士们的亲属,又给灯华下了疆术,害得他控制不住七绝,发狂杀了众多将士们。这样歹毒的手段,真是没了心肝!   双手放在灯华的胸前,炙热的体温随着皮肤传来,滚烫的汗水犹如沸腾般,在掌心烙上一个又一个印记。碰撞、胶着、没入。两尾离虫子虫顺着掌心,爬到灯华的胸膛上,猫耳龙爪,看起来娇小憨嗔。紧接着钻入皮肤表面,鼻子嗅到了疆士的味道,张口咬断铁链般的纹络。只听平空出现一声痛呼,像是有人在耳朵高喊。   “谁破了本尊的疆术?”   这声音便是下疆术之人,也就是所谓的‘仙人’。   “破了又怎样?”我‘回敬’道。   “哪来的跳梁小丑,敢在本尊逞威风!”   铁链般的纹络汇聚成一个黑洞,一双狰狞的手伸了出来,说着就要捏住我的脖颈。七绝像是感应到了危险,自行从灯华胸口腾空而出,一剑斩断了这双狰狞的手。   那个声音疼痛难忍,“为什么会这样?”   我冷笑,“为什么?哪里来的为什么?该是如此,便是如此。”   “你是七绝的主人?”   “是又如何?”   “胡说!本尊怎么不知道七绝有主人?”   “那又怎样?”   “本尊寻找七绝剑数十年,万不会给了你这无名小卒!等本尊找到你和你那个剑侍,便是你俩共赴黄泉之时。”   我回道:“可惜啊,黄泉不同路,我来自云上。”拿起七绝,斩了过去。   黑洞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2-直捣巢穴   忙碌了一宿,灯华的烧总算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茫然的看着我,犹如雕琢过的俊脸上,流露出不解。想来是我嘴角咧得过大,兴奋劲儿吓着他。为了表示我还是很正常的,于是将烤好的鱼递给他,一股脑的忘了此人最讨厌鱼。   这一举措让他沉默许久。   虽然他本就是个闷嘴葫芦,但这次却抱着必死的决心,连鱼带刺的吞到肚子里。在脸上跳过涨红,直接变成酱紫色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给吐了出来。我急忙拍打他的后背,不理解这人到底长了什么脑壳,不能吃便不吃呗,难不成还以为我会用这种方法,将他处死?   看他毅然决然的表情,恐怕真是这样以为的。   终于记起:以前路过离州与兑州的交界,当地的县长囤积了上万米粮,看着县府里的离州流民,活活饿死。其中包括许多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只因烙上了离州的烙印,傩教便命令其他州域见死不救,这样的冷血残酷,让我怎么也接收不了。当即开仓查粮,竟发现这个县长宁愿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愿拿出一粒。既然他如此喜爱囤粮,我便命人将烂掉的粮食倒在他嘴里,直到再也撑不下为止。   灯华怕是想到了这事,才以为我在对他处罚。取了一些干净的水,小心翼翼的喂给他,我有些无奈,“你自个知道错了便是,我又不是非要罚你不可。即便是真要罚你,也得等回去再说。”   他抿了抿唇。   我又道:“你可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乐呵?”   他疑惑。   “我们可以找到那个所谓的‘仙人’了。”刚才趁那人不备,伏在灯华皮肉下的两只离虫子虫,跟随着黑洞也一并消失了。离虫子虫和母虫有所感应,通过沉睡在我心脏内的母虫,可以找到子虫的下落——也就是‘仙人’的所在位置。   灯华点头,盘坐在石块上调息真气,过了半日,便恢复了六成。   凭借着母虫的感应,我和灯华逃出了天坑,一路翻山越岭,终于在离落石谷不远处,找到了一间隐秘的石窟。此处背对日光,因陡峭的山势遮挡,所以形成一块阴暗处,平日里很难发现。灯华仔细查看周围的石头,又用剑刻下字符,看样子是在辨识着方位。只是对一个路痴来说,迷路比吃饭还要家常便饭,指望他能摸清道路,还真是不大可能。   我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自信心,虽然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自信。可为了自身安全,还是得提醒两句,“灯华啊,你先歇着……做记号这事,还是我来吧……”说着,又放出了一条离虫子虫,让它趴在我手心上,记着周围的景物。   灯华默默的收起佩剑,果断的走进石窟,把我撇在身后。   你看看,这人还来了脾气!   我紧跟上去。   石窟里灯火通明,每走五步,就安置了一盏灯。灯座是由骨头所制,看起来很像人骨,淡黄色的光显得十分诡异,仿佛是有人在暗地里嘲笑。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直到一座石门前变得更甚。厚重的石门横在眼前,从狭隘的门缝里,飘出一阵古怪的香气。不像是熏香,更像是药香,混着另一番说不清的味道。   对,是血肉!   当年在童目小筑,宋罗用自身的血肉,为我种下解药。正是这种古怪的香气。   灯华皱眉,在石门附近寻找开关。然而这里的岩石都坚硬似铁,别说是能活动的机关,就是用手来回叩响,也传不出半点不同的声音。唯独石门上雕刻的龙眼,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时不时的泛着墨绿的色泽。   拿起一个火把,对着龙眼照去,只见墨绿的色泽突然明亮起来,将火把上的火焰吞没干净,沉重的石门这才相应打开。   “走!”   我和灯华穿过人形的石柱,进了另一间宽大的石室。   在那里,找到了将士们的亲属。他们皆被蒙上眼罩,双手被绑缚在身后,就这样跪在大傩神的雕像下,一个个昏迷不醒。灯华挨个解开绳子,将其唤醒。醒来的这些人目光呆滞,嘴里纷纷叫嚷着‘大傩神’,一副鬼上身的样子。   二话不说,给每个人甩了一掌,让这些人清醒过来。   “这是哪儿啊?”“我的虎子!”“娘,到了没?我饿了。”……人群开始活络。   我怕这些人叫喊出声,顾不得和她们解释,只是大致说了一些,让她们尽量不要发出动静,这样才能带所有人从来时的路离开。为了避免有人落下,灯华拿着离虫子虫打头,我留在最后。   待快要出了石窟,突然石窟内一阵剧烈的颤抖,一个浑厚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处吼道:“哪里来的小毛贼,胆敢偷了本尊的药引!”   伸手推开最后一人,石窟的门刚好落下。   门外迎来撞击。   是灯华!   我安抚,“我在这暂时并无大碍,你先安顿好将士们的家属,等出了落石谷再带兵过来。记住,这些人的安全,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能不能让严守贵伏诛,就在此一举了,我相信,你定能做到……”   他打断我的话,“滕少,我不能。”   手放在石墙上,甚至能感受到那头传来的剧烈的撞击。只是这封住整个石窟的石门材质特殊,灯华方才恢复六成功力,体力还有些不支,根本无法劈开这道石门。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曾停止手中的剑,一下又一下,奋力的劈来。   我呵道:“够了!”   撞击停止。   对一墙之隔的他,说道:“灯华,你若不走,我立马血溅在此!五年来,我说过的,必然做到。你同我一起出生入死,可见我有过食言?”   门外沉默。   “走!”头一回命令他。   过了片刻,陆陆续续的脚步声走远,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身后传来一阵阴寒,“女娃,好大的勇气,竟敢一个人留下。你那剑侍怀有七绝剑,你是怕本尊对他做什么吧?”浓浓的黑雾里包裹着一道人影,面容是死人般的青灰色,看起来森然可怖。不知哪里给人‘仙人’的错觉。   我不甚在意,“尊下想杀我,也不会太过容易,无非是拼的两败俱伤。然而,死生对我来说,很有价值观念。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那人大笑,“你这个女娃,拿什么跟本尊做交易?”   “凤血种脉,可曾听说?”   那人停止了笑声,一双死鱼眼瞪来,身上泛着腐臭味,饶有兴趣的说道:“哦?女娃还知道‘凤血种脉’呢?”   “何止是知道,我还亲自尝过。”   “那你同本尊说说,这‘凤血种脉’在哪?若是说的好,本尊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若是说差了,哼哼,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他愕然,胸口张开数百只眼睛,将我打量个遍。有些不确定的道:“本尊听说过你,滕老儿的小徒弟、倾回的扶摇将军,算得上是新一辈的人物,和本尊年轻时比起来,也就差那么一点。”这人到现在,还不忘自夸。   见他仍有所怀疑,我用匕首在手腕滑出一道口子,令凤血种脉的气息出来,让他不得不信。正当他贪婪的靠近,想要用死僵的舌头舔上一口。细小的伤口,瞬间愈合了。那人惊喜不已,双手狠狠的抓住我的双肩,迫使我动弹不得。   “当真是凤血种脉!”   我威胁道:“尊下若是想要凤血种脉,来炼制秘药,就得保我平安。若我死了,凤血就会消散。你什么也得不到!”   “女娃,你想怎样?”   “带我去尊下的炼药室。”   那人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看在凤血种脉的面子上,倒是带我来到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四面封闭,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四个角落挂着灯。地上都是匍匐的人,嘴里吐着唾沫,干扁的手掐住自个的脖颈。跟山贼窝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样。想来是吃了炼制的秘药,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我装作惊慌失措,差点被横七竖八的人绊倒,趁机捡拾起地上的秘药,放在袖中。   秘药是收集到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逃脱了。   “女娃,本尊原来想养着你炼药,但本尊忽然改变主意了。不如,现在就将你一口吞了!”那人猛地张口,露出两排蓝色的牙齿,朝着我的手臂,就要一口咬下。   抽出软剑,反手挑向密室的墙壁,引发硫酸的机关。同我想象的一样,滚滚的热流呼啸而来。就连那人也不经失色,转眼便被热流吞没,身上的血肉快速的消融着,连同那诡异的蓝牙。我几个错身,躲过热流,却没想到热流带来了连锁效应,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了门口,堪堪堵住了去路。   眼前是岩石,身后是硫酸,无从选择。   就在这时,岩石被劈开,一道绯红出现在了眼前,把我拉出了死亡的深渊。就像往常一样,拥我入怀,紧俏的下巴摩挲着头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小叶儿,差一步,我又要失去你了。”   云桑……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一颗心安定。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3-你该知罪   倘若究其一生,最先遇到的是云桑,也许便不会如此。   躺在云桑的怀中,从墨发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朱唇,从朱唇看到颈脖,一点点的看下去,好看的不像凡人。这样好看的人儿,这样温暖的怀抱,一直任我安稳的盘踞着,不曾变过。   “云桑,你喜欢的是卿回上神。而我,不是她。”   繁星缀满夜色,一尾流星滑过,割破了深邃与乌茫,随着马蹄声的起起落落,却让我莫名的安定。一丝墨丝飘过他的朱唇,在风中带起一个旋儿,洋洋洒洒。他低下头,就这样亲吻我的额头,没有说什么。   回到落石谷谷口,初拂一脚踩着严守贵的亲信的脑袋,一脚蹬在岩石上,用恶狠狠的声音威胁,“你今个要是再不说出严守贵的那些个破事,小爷就把你扒光了扔进人堆里,让小爷的兵好好‘招待招待’你!”   我跳下云桑的怀里,“啧啧,太血腥了,太暴力了,太惨无人道了,回头可别忘了喊本将军。”   初拂了然,“那是,那是。”   严守贵的亲信一哆嗦,见我和初拂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又了解之前的手段,倒是‘哇’的一下,将隔夜的饭都给吐了出来,“下官说。下官肯定老实交待。”于是一五一十的将严守贵的种种罪行抖露出来。   此次虽然惊险,到收获颇多。有了这么多的罪证,回去便是严惩狗贼!   天际大亮,现出了鱼肚白,灯华安置好了无辜者,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待看到我安全的坐在溪边烤鱼,如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却是一步步的走来。   每一步,极深极沉。   “灯华?”   只见他缓缓的半跪在面前,一把剑断成两截,像是生生折断似的,掌心被鲜血溢满,从指缝间流淌一路。   他说道:“杀了我吧。”   “你这是干什么?”   “不能护你,不如杀了!”他微微的低下头,露出干净结实的颈部,整个人透露着萧杀和决绝。就如同他手中的断剑,让人心口窒息。   他曾发誓,要做我的剑。一直护我至今,为我斩杀,为我染血,从不迟疑,从不后退。可今日在石门之外,我却以死相逼,让他背弃了誓言。剑不能护主,要了又有何用?对于灯华来说,竟比死还要痛苦。   轻轻抚上他的头顶,“灯华,是我的错,不是你的。是我忘了,你首先是我的剑,其次才是我的手下。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总以为能逢凶化吉,即便不能,也定要尽力而为。以后若我死了,你便另寻他人,倾回之大,总有能真心待你的。”   我不能绑缚着他——这对他,不公平。   他微微抬起头,面色平静无波,却是一字一顿的道:“你生,我在。你死,我断。”每一字都像是一声擂鼓,敲打耳畔,直击内心。   “如果我走了呢?”   “跟去。”   “如果那是一个你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呢?”   “去找。”   “如果找不到呢?”   “再找。”   “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那里是你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地方!既然如此,你还去找什么?”我退后几步,对他吼道。   他睁着漆黑的双眸,“会找到。”   “不会!”   “会。”   初拂直奔而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鱼,哭丧着脸,“奴家的鱼!”   别说是鱼了,连串鱼的棍子都焦黑一片,分不清哪是鱼,哪是棍子。糊味引来云桑,只见他啧啧出声,用手抹了一把炭灰,在我脸上涂画着,语气悠悠,“小叶儿,好生生的鱼,让你烤成了炭。当真是‘能干’啊—”   我顶着一张乌龟涂鸦画,笑得和谐,“云王爷谬赞。”   “赞?”云桑挑了挑眉,指着溪水,“本座当真是饿了。”这话的意思,是我堂堂少将军去给他混水摸鱼?这简直可笑!   一刻钟后。   “这贼鱼死啦精的。”一梭子下去,别说是鱼了,连水草都没扎上来几根。   绯衣惬意的躺在溪边,任冰凉的河水冲洗脚踝,张口朱唇,享受初拂递来的野果。这边拨了一捧溪水,隔着一段距离,朝我泼了过来,“小叶儿,可不要偷懒哦。”   偷懒你妹啊!   愤愤的扎了下去,只听一声惨叫。石堆后蹿出一个士兵,我当即扔掉了手中的木棍,颇为严肃的问道:“叫什么叫,成何体统,怎么了?”   “回,回将军,方才小的解决私事,这刚一脱裤子,后|庭就,就被刺了一下。小的,小的冤啊,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那人捂着屁股,哼哼唧唧。   我抽了抽嘴角,“你,你刚才,说扎到哪了?”   “后,后|庭。”   “赶紧,提裤子,走人!”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爆那啥不成。   “是。”那人捂着屁股,灰溜溜的走了。   拾起扔在水里的木棍,只见尖端插着一条大鱼,没想到刚才误打误撞,竟来个双穿!我举着木棍,对云桑呵呵笑道:“王爷,您还吃不吃了……”   云王爷沉默许久。   初拂抿着嘴,粉衣乱颤,憋出的声像气球破了音似的,实在是玷污耳朵。云桑揉了揉太阳穴,正儿八经的将鱼赏给初拂,命他务必要吃的愉快。初拂来不及收回笑意,整张脸立马垮了下来,苦兮兮的看着我。   我回瞪他。   这怎么说也是我卖力得来的劳动成果,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初拂忍不住,去一旁呕吐。   灯华默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刀刻的脸上流露一丝不忍,却还是接过我手中的木棍,老老实实的递给初拂。   三个人,六双眼,对他放出一个信息——吃!   回到别院,初拂脸如死灰,待看见丰慵眠,眼泪成串的跌落,哭的是惨绝人寰、歇斯底里:“公子啊,奴家怕是等先走一步了。”“公子啊,每逢清明十五,可别忘了烧纸。”“公子啊,奴家这短暂的一生得名垂青史呐。”“公子啊……”   丰慵眠茫然,“这是怎么了?”   初拂抽搭,语出惊人,“他们,他们逼良为娼!”   从十踹了初拂一脚,冷笑道:“哪里来的良?”接着推走丰慵眠的木椅,“公子别听他胡咧咧,王爷赏他一条鱼吃,给这贼人高兴坏了。”   “哪里来的高兴!”初拂扭着水蛇腰,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有本事你吃啊!那滋味,保准你回—味—无—穷!”   “贼人,你说什么!”从十微怒,抽出手腕的银丝。   “贱客,爷就说了!”初拂不让,手里的暗器准备。   丰慵眠似有所悟,感叹道:“既然这么美味,都不要争吵了。下次一起享用就是。”如玉般的脸坦坦荡荡,让人如沐春风。   “……”   我瞅了瞅摩拳擦掌的二人,“你们一个贼人,一个贱客,都是世间极品之所在。捡日不如撞日,直接打一架得了,趁早评出个一二,也让公子和王爷大饱眼福。”   二人惊愕,“滕少这话可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   “早看他不爽了!”二人同时说道。   你一丝我一钉,掏眼睛,攻下身,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一粉一灰,格外瞩目。直到最后,云桑每日一洗结束,丰慵眠翻看完古书,灯华拿着接好的剑回来,灭一带着四个小家伙在一旁指指点点。   初拂抹了把汗,身上的粉衣烂如破布。从十踹着粗气,身上的灰衣破如筛子。二人交锋许久,不相上下,体力不支了,眼神还在厮杀着。   我扒在石桌上睡醒一觉,为二人执着的精神所鼓掌。接着让各回各屋,结束这几天的奔波。   初拂跺了跺脚,“滕少,你看我二人谁胜谁负啊?”   从十点点头,难得的意见相同,“到底谁输谁赢?”   寻问了四个小家伙,可看得过瘾。这四个小家伙纷纷摇头,一副猴精猴精的样子,尤其是皮猴那厮,翻了个白眼,“这点把式,还不够甩猴的呢。”   初拂和从十咬牙切齿,“你—想—怎—样?”   “择日再战呗。”   我打了个哈欠,“那就回头再说。”   一行人纷纷回屋,留下初拂和从十大眼瞪小眼,继续僵持。   离攻打尚城还有三日。   扶摇军包围了城主府的各大院落。青灰色的铁甲和赤红色的盔甲阵列两侧,有了师兄的精兵强将的加入,城主府的将士们纷纷放弃了抵抗。不出半日,严守贵便领着一家老小,站在院中破口大骂我‘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我掏了掏耳朵,“严守贵,你该知罪了。”   严守贵梗着脖子,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老夫知什么罪!老夫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王上,对得起傩教,一心为百姓为人民,何罪之有?”   门口围观的百姓一阵唏嘘。   我笑了笑,“世人都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今个儿本将军倒要瞧瞧。”命人抬上了一口棺材,指着棺材对门口的百姓说道:“严守贵作威作福,纵容山贼坑害百姓,又通奸卖国贩卖秘药,若你们觉得他无罪,本将军二话不说,给严大人松绑道歉,自个滚回大回都。若你们觉得严守贵有罪,便将他装进棺材里,告诉他什么叫做死有余辜!”   百姓一拥而上,抬起严守贵,就放进棺材里。有些人还用上了脚,脸上满满的愤恨,恨不得严守贵立马死在棺材里。   “滕少将,救救下官,救救下官啊。”严守贵挣扎着。   倾回玄机319年六月。   容城城主严守贵伏法,对通敌卖国、倒卖假药等诸多恶行,供认不讳。回王震怒,下旨要见严守贵的头颅,其所有家产充入国库。其家眷亲属,男的刺字发配,女的割发为奴。   宣告八荒,以示君威。   严守贵之事,到此总算有个了解。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4-攻城一梦   攻城当天。   城主府起了一把大火。   不但烧光了整个府邸,就连别院也烧的不剩。凤凰破了尚城的城楼,却撑开扇翅急急的回去,扔下交战的两军和叫嚣的兵刃。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从残留的痕迹里,辨别出丰慵眠的木椅……   大雨瓢泼而下,像是要把我拍打在泥土里,那焦黑的木椅上,还躺着一句白骨。我不敢想象,他是怎么一个人面对火海,还能坦然的坐在木椅上,哪怕是有一丝机会,大可爬出别院。   可那样,大抵就不是丰慵眠了。   “叶儿……”一道水蓝色的倩影执着伞,遮不住我头顶上的风雨。不一会儿,湿了半个身子,干脆扔掉伞,同站在大雨里。   许久,我开口,“愿以十年寿命,换丰慵眠的重生。”   “你知道的。过往不可换,又何必说这傻话。已成了统帅一方的将军,岂可如此儿戏?”水蓝色的倩影半蹲下,用素手抹去我脸上的雨水。只是雨势太过滂沱,怎么抹也抹不去。   膝盖钻心的疼,长年的旧疾又犯了。   “师姐,上古的牵魂铃,生死人,肉白骨。可以替往生者织就肉体,从忘川河中寻回魂魄,丰慵眠因我的失误而死,十年寿命不足挂齿。”额头碰地,决绝毅然。虚碧崖一事后,往生铃就在师姐手中。   师姐凝着眉,声音薄怒,“叶儿,你当真要为了他,折损十年的寿命。哪怕你再也见不到他,哪怕他再也记不得你?”   闭目,“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是我所亏欠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为了我,一双腿毁在山阴地,从再见到他的那刻起,便发誓要护这个温暖的男子。   然而今日,仰仗着扳倒了严守贵,尽管可以高枕无忧了,却在疏忽大意之下,让贼人的奸计得逞!如果我能及时想起王龙的话,如果我能派人在别院保护他,如果我能不执着于攻破尚城,能静下心来听一听他的意见,就不会害得他在火中惨死!   师姐抱住我的头,轻轻的叹息,“轮回皆有数,这可是逆天改命啊。”   “我知道。”   “十年可以做很多事,你的寿命本就有限,也许你会看不到喜欢的花开,看不到最爱的人来,看不到很多很多美好的事。即便如此,你也要折损十年寿命吗?”   “是的。”   “好……”   往生铃起,逆天改名。一铃,去我十年寿命。二铃,换他忘川回魂。三铃,生生相离成空。这一觉,我睡得格外香甜。梦里见到了阿真,见到了尽瞳,见到了慵眠,他们的脸汇成了叶莫的脸。   然后梦醒。   云桑紧紧的抱着我,一袭绯衣污秽至极,双眼紧紧的闭上,像是在苦苦的煎熬。   陪我淋了一夜雨,他嘴唇苍白,毫无血丝,就连桃花眼也低靡下来。见我清醒过来,笑得明媚晶亮,“小叶儿,可曾好梦?”   好梦。   我确定方才有一场好梦。   “云桑,对不起……不灭傩教,誓不罢休!”昨天清晨,王龙在惊慌中的告诉我,他好像又见到了之前杀害狱官的傩教之人。我只当他做了噩梦,于是摸了摸他的头,便不放在心上。接着攻城之际,城主府起火,丰慵眠葬身于火海。   这事和傩教脱不了干系!   云桑苦笑,“就不能收回这想法吗?”   “不能。”坚定的回绝。   云桑是傩教的大贵上,虽然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但一直以来都侍奉傩教,从未有过偏移。   “小叶儿,我可以陪你去寻找阿真,可以陪你一起躲避这乱世,唯独毁了傩教,是万万不能的。”   “为什么你要执着于傩教?”   “为什么你要执着的毁了傩教?”他反问。   我从他怀里站起,褪去半边衣衫。雪白的胴体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有些是可以消除的,有些是不可以消除的,哪怕是拥有凤血种脉的我,也不能抹去如此多的伤疤。   而这些伤疤,大多都是傩教给的。   拿起他的手,放在穿过锁骨的一处伤疤上。这处伤疤是刚进入虚碧崖时,甄选上的傩教之人偷袭的。当时烧了一天一夜,一条命差点落在蟠龙谷,现在每每用力呼吸,伤疤还会微微的疼。   “云桑,我不会逼你帮我,只盼你今生可以无忧,可以躲过我的纠缠,护我至此,容我至此,我已感激不尽……”   朱唇失笑,“你可会痛?”   “什么?”   一根骨节分明的指,指着我的心口处,冷冷的问道:“你这里可还有心,可还会痛,可曾有过一星半点的我?”   我无法回答。   朱唇紧逼上来,将我吻得窒息,鼻息间全是熟悉的甘露味,让我的心神恍惚了几下。待清醒过来,咬上他的唇纹,裂出一丝血色。衬得朱唇更加鲜血欲滴,像极了彼岸最美的两生花。   折下一条桑树枝,结成环状。他在我耳边嘶哑的道:“小叶儿,嫁我可好?”   我捧着他的脸,突然止不住的泪如雨下,不为他的话,只为他的心。他像是开在悬崖边的一株花,迎着风霜雨露寒冬凄苦,只盼雨过天晴后的一抹阳光。可我却生生的将他折下,丢向悬崖。   “对不起……”喉咙堵塞,除了这句话,什么也不能给。   桑环掉落。   他眼中的一团火焰,彻底熄灭了,“你没有心,我可以把我的心给你。你很疼,我可以代替你去疼。可是你什么都不要,连可怜我的话,也从未给过。以前、现在、以后,你当真不会爱上我?”   “对不起……”攀在他肩头,浑身软了起来,像是泡在千年的寒潭里,没有一丝力气。   “好。你很好。你怎能不好呢。”   他轻轻的第一次的推开了我。像是割去心中的恶瘤,坚定的、果断的、再不迟疑。绯衣暗淡无光,朱唇展现血丝,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过了许久。   一件墨色的衣衫披在肩上。   灯华、初拂等人站在两侧,皆是担忧的望着我。就连虎妞也呜咽了起来,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我拍着她的背部,张口干涩的双唇,问道:“你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滕少难过。滕少难过,我也难过。”她抽搭着鼻子。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难过。救不活慵眠,我会难过。绑缚着云桑,我会难过。攻不了尚城,我会难过。可是我救活了慵眠,放了云桑,还可以再领兵攻城……我怎么还会难过呢?”   虎妞抹了把脸,又在我脸上擦了擦,疑惑道:“那您为什么还要哭啊?”   “因为眼睛酸。”   透过朦胧的双眼,只觉得眼前都是浑噩一片,也许可以长睡不醒,永远停留在异界,可是我还有阿真。即便是在心上滑了一个大口子,也定要找到她,治好她。   攻打尚城第三战。   青白色的盔甲像是翻涌入海的鱼鳍,猛烈的撞击在尚城的城墙上,带着铁血与杀戮,在敌军腹部撕开了一条口子。却没有了往常的果决,仿佛受到上一战的影响。   戴好头盔后,从十突然勾了下我的肩头,“滕少,我可以死,灭一可以死,唯独你不能死。”   我问:“为何?”   “公子他,不,白公子他……”从十语气有些迟缓,怎么也说不出口。   骑上朔夜,以手抚摸过他的鬓毛,手上留下一片萧然。双腿夹紧马肚,对从十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白端的意思?”唯独我不能死——呵呵,当真是把我看作囊中之物了么。只是我本就答应过阿真,又岂会管他什么意思!   没等从十开口,猛蹬一下马肚,朔夜犹如离铉的箭,笔直的冲向战线最前方。昨日我临阵脱逃,使得攻城之事化成泡影,不管是在军心上,还是在行动上,都起了很大的影响。此次如果不带头冲击,以后必定再无颜面行军打仗。   灯华和初拂护在两翼。   右手伸到灯华的胸膛,如墨般的七绝剑破骨而出。在手中发出虎啸龙吟之声,像是饥渴许久的凶兽,但凡沾到一滴血,就足以势如劈竹。   剑气惊人,再无凰动。   往日酣睡多时,跟个皮球似的小红鸟,怎么今个没有了动静?   小红鸟是不折不扣的灵鸟。虽然吃啥啥得力,干啥啥不行,但说到底也是有灵性之物。万不会毁在大火之中,怕是又到哪插科打诨偷懒去了。   不管凤凰有没有出,七绝已叫嚷多时。一剑斩敌,一剑开路,一剑平复……手中的七绝剑像是变幻了七个剑影,在纵横交错的战场上,收割着数不清的人的性命。三年前,傩教中人查到凤血种脉的气息,派上千人来阻截,那是七绝就如同当下一样,不知是它杀红了眼,还是我杀红了眼,等灯华唤醒我的时候,地上只剩下尸横遍野。   七绝是凶剑。   轻易不得动用,动用即要见血。而我却只能在战场上喂饱它。   当刻有七个符印的龙眼剑柄,死死的钉在尚城的城墙上,城墙上传来一声声的低沉的歌谣。比起军歌,要感人。比去丧曲,要热烈。   这是亡歌。   人在城在,城破人死。上万守城的将士,早已一手拼死抵抗,一手架剑于颈,决定待到城门一破,便自裁在我眼前。   腾身而上,一举挑下城旗。   守城的将士们纷纷红了眼,拿起准备自刎的剑,毫不犹豫的向我刺来。这一幕遮天蔽日,像是洋洋洒洒的剑雨,折射的光让我在一瞬间,如沐春风。仿佛回到了站在入画阁的时候,没有纷扰和迷茫,一颗心都满满当当的。   “滕少!”   耳边有不同的声音在唤。   一抹湛蓝抱着我跌落城下,薄如寒月的眼喷涌寒气,于万天剑雨中,将我死死的扣住。   止戈的战鼓从容城一路敲响,带着回王的旨令千里迢迢而来,师兄终于将严守贵的罪证收齐,连同尚候的罪也洗清了。   攻城也成了滑稽。   我在白端耳畔说道:“这下你可欢喜?”   白端眯了眯眼,抱紧我,将背后对向地面,脸上看不出痕迹,“猫儿……”   “你明明知道的。知道丰慵眠会有危险,既然你能把师姐找来,就一定能预料到那场大火。”指甲在他背后抠出血印,“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一次!”   双双落地。   只听闷哼一声,地上残留的兵刃,纷纷割入他背后。   “这是他的劫……”   我起身,迎着灯华他们走了过去,眼泪成血。   “又何尝不是我的劫……”   他又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新文《娶妃要趁好》已发表,喜欢穿越甜宠文可以来看哟~ ☆、115-地宫答案   海兽之战的败北,是由于将士们吃了秘药,同尚候并无多大关系,回王查清事实,便收回成命。尚城虽免于劫难,但尚候年事已高,特恩准其告老还乡,将侯位让于贤者。   此事一出,八州震惊。   无尚宫由原先的严阵以待,渐渐的空旷了起来。尚候收拾了好细软,一生戎马天下,老年却只有宝儿在身侧。一家人要么死在皇命下,要么早已在战马中失散。   五年前初进无尚宫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如今重新踏上了浮生阶,竟是为了收复此地,作为下一任尚候的荣登之所。那千百骨菡萏随着尚候的没落,再也生不出新芽来,纷纷沉入水底化作春泥。   宝儿搀着尚候走来,一步一步,煞是沉重。   见到我站在门口,尚候张着黄板牙道:“丫头,如今无尚宫可就交给你喽。老儿无用,连自个的家都守不住。你若有心,就去地宫看看吧。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按住剑柄,缓缓的弯下腰,“尚候大人,保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猥琐的老头。而我永远不能忘了他。   尚候走了。   无尚宫成了一座空旷的宫殿。   我在水榭中坐了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绕着身子发凉。师姐从远处走来,轻轻的拧着我的耳朵,声音哽咽,“叶儿,回去吧。”   茫然的抬头,心里空荡的发麻,“回哪儿去?”还能回到哪去,哪里是我的家,哪里是我的归途?即便是处在如此空荡的环境里,内心都像兵荒马乱一般嘈杂。   只听师姐说:“你要找的那个孩子,可曾找到?”   我摇摇头。   是的。这五年来,我从未停止过找阿真。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没有阿真,也没有君候的消息。他们二人像是人间蒸发了,再无一丝一毫线索。   鼎炉之事——   饶是我之前懵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傩主为了练就阴毒的功法,以处|子的身体作为鼎炉,原先的官官便是半鼎炉之身。然而阿真是真的鼎炉,有着常人难有的纯阴血,所以一早便被傩主盯上,直到山阴地看到花采子脸上的伪伤,阿真猜测我就在附近,便从君候的保护下跑出,一举落到傩主的手里。   我想象不出,她到底受了怎样的苦。更不敢去想象她现在的境况。   我只想找到她。   “师姐,我还有几年的寿命?”用过往生铃的人,寿命会刻在铃上,等到寿命将至,魂魄就会进入忘川。   师姐抿了抿唇,眼底像是要浸出一汪水来,“一万年。我家叶儿还有一万年可以活。可以看到儿女绕膝,可以看到青丝白头,可以看到安定盛世。所以叶儿……你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弯了弯嘴角,“好……”   哪有人活一万年啊,这只是师姐的愿罢了。   尚候临走前,让我去地宫寻找答案。无尚宫的地宫,五年前就听尚候提过,说是云桑被征用去干了苦力。至于答案……我都不知道自个心中有什么疑惑。又从何而来的答案?   地宫的位置不算隐蔽,初拂等人找了不一时,便唤我过去。   拿了个火把,我让其他人在上面等着,自个下去就行。   一道湛蓝轻咳着。   脸上毫无血色,像是苍白的纸人,一吹便要飞走。师姐面带责备,在看到他的神色后,又缓了缓眉头,“你的身子还想不想要了?”   “想的。”他闲庭信步的走来。   半蹲下身子,将纹络清晰的手伸在我面前,笑容还是记忆中的笑容,“猫儿,下面凉,上来吧。”   下面有什么?   见我没有应答,白端攥住我的手,不说一字。   轻轻的推掉他的手,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紧张。心中满满的好奇心,毅然决然的走了下去。   地宫很是深邃,要走长长的一段楼梯。比起无尚宫前的浮生阶,还要有过之无不及。台阶潮湿黏稠,空气中还有一股长年封闭的霉味。猛地一下去,还真有些受不了。   走完阶梯。   石壁上挂着古老的火把,里面有一块手指甲大的鲛脂,燃烧时发出幽蓝色的光。照得整个地宫都是幽蓝色的,看起来仿佛入了海底。地面上都是青色的羽毛,还有数滴散发着甘露味儿的蓝色宝珠。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答案是什么了……   “小叶儿,嫁我可好?”   “小叶儿,许你锦绣山河,许你戎马天下,许你十里红妆,但凡你要的、你去的、你向往的,都是我云桑的方向。唯一的归途。”   “小叶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此生再也不能忘了我。”   妖孽的云桑,绝艳的云桑,深情的云桑,黯然的云桑……每一个都狠狠的砸入内心,搅起天翻地覆的浪花。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巧合,只有一步一步的苦苦的追随。   无数的画面涌上脑海。   苍垠无茫的群山中,绑缚着一道纤瘦的身影,随着夜色渐渐的浓厚,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一只巨大的青凤俯身冲下,将少女牢牢的抓起……   远山犹如黛色,在兑州简山的一处边陲小镇,船夫摇着经商的船,缓缓的登上河岸。一只火红色小鸟从船中钻出,飞向正一跃而下的少女……   幽幽夜色簌簌如凤鸣,无尚宫边的悬崖下,一袭绯衣伴随着片片竹舞,走到奄奄一息的少女旁……   我捧着一地的青羽,蹲在地宫中,无声的痛哭。   耳边好像有人说道:“小叶儿,蜕骨去羽又算什么,也总归比心痛来得实在。”   北方有凤,名曰青鸾。鸾身凤命,一经涅盘,便会脱胎换骨。而云桑,就是那只青鸾。他脱去了鸾羽,成了凤骨。却等不了上千年的涅盘,甘愿舍去万年的道行,化成一只小红鸟,也要找到那个少女。   守着她,护着她,却任由她伤害。   ***   青白色的战甲裹住单薄的身子,七绝剑发出深深的呜咽,被迫直直的向心口刺去。   “待轮回千转,忘川遗梦,陌上花,戏之。素蓝,你且记得。”   青色化烟,蓝色失色。   过了许久。   这里再无凶兽与杀戮的痕迹,四周皆是一片窒息的死寂。绯衣缓缓的落在女子烟消云散的地方,化成了一个绝艳风华的男子。   他抚摸着大荒土,口中痴语,“他毁了你……你为他剔去神骨,为他生死轮回,他终究还是看不见。那我呢……我又是什么?在你心中,可曾有我本分?”   山阴冷清,无人回应。   绯衣男子坐在山阴地中,看着月沉日起,看着云牵雾绕,看着天地动乱,过了上千年之久,一动不动。   精壮的手臂化成了羽翼,绝艳的面孔化成了鸾身,就连一袭绯衣也褪成了青羽。   凤凰失了半颗心,便会成为鸾身。   他早已知晓,却不去阻止。又一个上千年过去,荒土成了山阴之地。一个孩童从他面前经过,青衣总角,笑容三分像她。   他却哭了。   只为那三分的笑像她。   云舒夜尽绯衣凉,醉抚流光现晚桑。   她曾说,云桑是个好名儿。她定不会忘了。她总说,可不可以不要烦她。她还说,若有来世,定来找他。她许了那么多的诺言,却一个一个失了约。   临别前的一夜,她道:“云桑,我会回来。”   他趴在夜照宫前,任锁魂钉穿过凤骨,也不曾移动半分。只为了等她回来。   可她没有回来。   他从夜照宫闯到了凌霄阁,从凌霄阁坠入了离世海,从离世海赶到了山阴地。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经不在了。   哪里都没有她。   你有没有狠狠的爱过一个人,你有没有狠狠的爱过一个不爱你的人,你有没有狠狠的爱过一个爱着别人却不会爱上你的人,你有没有狠狠的爱过一个爱着伤了她的人却永远不会爱上你的人……   那你还能做什么呢……   有些爱,自知自持。有些恨,自安自灭。即便是想毁了她,也得先毁了自己。   “你知道的,我叫云桑。是最想毁了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6-假装夫妻   倾回玄机319年。   尚候卸甲归田,不知去向。尚候之位暂得空闲。   同年七月,大回都传来两个惊人的消息:一是傩教大贵上及平王爷奉旨成婚,三个月后即将迎娶备受宠爱的凌霄公主。二是新任君候年轻有为,深得回王看重,因而加封君号——君王爷。   两道旨意一出,惊动了半个倾回。   有人说,回王尚有三子——四王爷回良夜、七王爷回良玉、九王爷回良澈。如今又大肆封有异姓王,怕是待其驾崩之后,储君争夺必得异常激烈。   如今外有大敌,内有忧患,千年来的太平盛世也将烟消云散。   有人问起:是从何时开始动乱?   有人答:七年前傩教便有预示,接着星相大乱,数枚恒星跌入倾回八荒,由此突生一连串的事——傩鬼显露、山阴地与离世海相应开启、离州现出古荒漠、外族入侵、老尚候一落千丈等等。   又有人问道:这一连串的异象,莫不就是恒星跌入所致?   答道:哪里是什么恒星,皆是一个个具化成人形的傩鬼。自傩鬼降世,便再无好日子。傩教宣称,势必要尽力捉拿傩鬼。这七年来,祭奠了数枚傩鬼的人头,这才没酿下大祸。   众人纷纷叫好。   消息传来时,大军将至坎州和巽州的边界。   前方就是东夷人的战线。   以海城和连城为割据点,海城位于离世海的海线上,半边环山,半边临海。东夷人将海线上的七大城市吞入腹中,再一点一点的蚕食其他区域。现下有了海兽的助力,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逼迫临近的城镇每月送上十二对完璧之人,以供海兽享用。   海线附近皆是人心惶惶,竟相继流行起了嫁娶之事,各家各户为了留住儿女,便央求傩教许个好姻缘,赶紧嫁娶罢了,省得白白填在海兽的腹中。   虽是趣事,但也悲哀。   ***   王龙最近有点不大对劲。   时不时端茶递水,半夜里突然出现,再加上总是拿眼偷瞄我,一旦发现我不在视线范围,便如临大敌般的四处寻找。   连续这么几天,终于让我忍不住跳下马车。   待大军徜徉而过,几辆闲散的马车出现在眼前,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一把撩开车帘,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车里,肖错轻轻的别过头,从耳根到下巴都是红色,木讷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师姐双手搭在他的胸前,手里还拿着白纱布,看样子是在给他换药。只是换个药而已,至于脸红成这样么?难不成车里很闷?   闷就开窗通风啊!   师姐秀颈上绷得紧紧的,似笑非笑,“看好了没有?”   “看好了……”   “看好了滚开!”杏目瞪来。   摸了摸鼻子,缓缓的放下车帘,飞身下了这辆马车。但一想到,还有几辆马车并驾,若是一一打扰,难免有些不妥。于是又飞上去,再一次撩开车帘,“师姐啊——”   此时,师姐倒是伏在了肖错的胸膛,四目相对,手中的纱布掉落在身侧。   肖错的脸从红色一跃到青色。   我被师姐踹了出来,“你要找的马车就在左边!小叶子,以后别让我见到你那张脸!”   揉了揉酸疼的臀部,终于上对了马车。   白端闭着双眼,眉眼温和疏离,蓝衣干净如初,袖口是六棱形雪花状花纹。   他道:“好巧。”   我抽了抽嘴。   不巧了……从尚城出来一直跟在大军后,王龙这些天跟盯贼似的盯我,我若是再猜不出,干脆拿自个的脑袋瓜当球踢得了。   “白公子,你同王龙说些什么了?”王龙一向桀骜不驯,自小饱受挫折,养成了早熟的性格。就连从十和灯华的话,也是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的。哪里会平白无故的听从白端的话。   白端道:“滕少将,此事乃私事,当真要在下说么?”   “说—”   “那便坐好。”他指了指身侧的蒲垫。   我向追来的灯华点头,示意他只管随大军走就是,我待个片刻便会回去。   灯华目光深谙。   钻进车厢里,里面不比山阴地时期的马车简陋,显得素雅淡然。车厢内装饰了竹节制成的山河图,为了防止马车过于跌宕,还用精致的棉绸装裱一圈。看起来颇有韵味。   我和白端互相望着。   还是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猫儿,平王即将迎娶公主,你可知晓?”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不是在说王龙的事么,怎么扯到了云桑?   我皱了皱眉,“白公子是何意?莫非云桑的事,也是你所预料的?还是你想借机转移话题?”   听到这话,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欣喜,却被云淡风轻的外表,很快的掩盖过去。淡淡的道:“云王爷不失为良人,我看此前他对你也很是上心。没想到,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他终归要娶了旁人……”   “你想说什么?”   “先前海兽之战折损了上万将士,这次我离州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而海兽确实是个难题,唯有潜入海城内,趁机调查海兽的情况,才能有机会驱逐东夷人……”   “你说的不错。我也正有此意。”   他又道:“海兽以完璧之人为食,若我们这么前往海城,恐怕走不了几步,就要被验明正身。为了能在海城调查下去,所以还是稍作装扮的好……”   “什么意思?”   “你已年老色衰,至今未曾嫁人,身边也无男子愿与你亲近。此次潜入,肖错和如姑娘同意扮成夫妻,华林和唐槿也早在海城候着。为今之计,只有你我扮成夫妻,以便混入……”   “……”   “这只是为驱逐东夷人……”他眼睛瞟向了窗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笑道:“白端,有没有人说过,你尴尬的时候,话特别多啊?尤其是被人质疑,眼睛准瞟向别处。就像现在,你看看自个呐。”   白端薄唇弯弯,“猫儿……”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安静时更像个美人?”   “那不安静呢?”   “像个美人痣……”   我:“……”   马车突然一停。   眼见就要跌入白端怀里。他也有些愣神,直直的看着我扑过来,唇间微微张来。   甩开腰腹上的软剑,擦着白端的耳廓呼啸而过,在钉入车梁后,总算稳住身子。约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脸色不大好看,仿佛是压抑了千百种怨念,连眸子也变成了深蓝。   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同一时刻。   灯华掀起了车帘,就看到我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悬空在白公子的身上。   “滕少,有人。”   说完,果断的放下车帘。   白端嘲讽,“你这剑侍,当真是尽职尽责啊……”   艰难的起身,像是做了几十个俯卧撑,手臂酸疼不说,还要忍受白端的冷嘲热讽。最重要的是,王龙的事又被他糊弄过去了。   扶着腰,撩开车帘。   离州一行人的车马前,站着一个素衣女子。   模样是五年前般清冷瑰丽,仿佛是皎皎的明月,让人不得不直视。她看着我从白端的马车出来,一向冷清的眸子,募地一紧。   我回头,对白端说道:“和你做夫妻的人,来了。”   白端缓缓走出。   本就淡然的眸子,缭绕着一层云烟,仿佛有着血脉相连的骨血,是最为相像的二人。   素衣女子捂着手臂,身心放松了下来,却是要摇摇欲坠。身边掠过一道蓝影,转眼间出现在她身畔,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将她牢牢的扶住。   “卿卿……”   素衣女子脸色惨白,腰腹还有鲜血流出,看样子是受了不轻的伤。她在他耳朵说了几句,竟让白端眸间现出骇人的光。   “他当真敢……”   月娘伤势严重,几乎是拖着半条命。   对伤口做了些处理,师姐凝眸,看了白端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微微的叹气,让白端扶着月娘先回车上。   我问道:“需要什么?”   “怕是得要你的三滴血。”师姐有些为难。   “那就拿呗。”   见我不甚在意,师姐摸了摸我额头,“这孩子怎么了,脑子烧坏了吧?好端端的,将血给她作什么?她月娘与我又有何关系?”   我撇嘴,“医者仁心,你也就是呈呈口舌之快。”   “凤血种脉虽然宝贵,但那也是流过你心口的一滴血。若是不愿给,咱就不要给,别平白委屈了自个。”   “愿意啊,怎么会不愿意。”   白端安顿好月娘,正听到这一句话。   “猫儿,你当真愿意?”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掏出匕首,作势要滑向指尖,“只是我需要白公子的三个保证……”   白端浅笑,“什么保证?”   “一是助我驱逐外贼,完成回王的交待。”   “好。”   “二是潜入海城后,凡是同我商量。”   “好。”   “三是此事一过,后会无期。”   他笑容淡去。   “方才风太大,你再说一遍……”   我摇头。   将匕首对准指尖,刚要用力,却被一掌打落。   白端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猫儿,后会无期是么……那你又能去哪呢?”   “一个到不了的地方。”   向来沉默的灯华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子,递给师姐。   那个瓶子里装的正是我的血液。   七绝剑需要剑侍以肉将养着,若是平常人的体魄,早已死在七绝的剑气下。先前灯华中了傩教之人的诡计,强行使用了七绝,导致剑气入骨,每到月圆之夜必会疼痛不已。   我便将自身的血液留点给他,让他抵制住剑气所带来的痛苦。   白端哑然失笑,“到不了?”   “是。”   灯华静静的看着他,“我到不了,你到不了,任谁都到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7-以你之姓   “哦?”   白端轻勾嘴角,一派淡定从容,精致的五官上流转光晕,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山的藏海花,盘踞在心中,丝丝入扣。   “到不了又如何?”   他背过身,一袭蓝衣贴合身形,显得修长清贵。左手把玩着一个手镯,上面绘有一些复杂的纹络,隔着六棱雪花状的纹饰,看不大清。   只记得在五年前,他便是以这副从容不迫的身姿,享誉虚碧崖之战。   世人称其‘六出公子’。   然而,在虚碧崖中活下来的人,皆是对他惧怕三分,只因在蟠龙谷中,以一人之力让上古蟠龙匍匐在其脚下,百里之内无人敢应,千里之外古兽折腰。那一路上横飞的血迹,蜿蜒成一条双翅巨兽的阵图,死死的镇压住了上古蟠龙。   六出之名,无人不知。   师姐看了白端手中的镯子一眼,顿时皱起了秀眉,带着三分质疑和三分怒意,“白端,你万万不可……”   白端轻笑,“有何不可?”   师姐看了我一眼,贝齿押着桃色的唇瓣,水蓝色的广罗裙衬得腰身越发纤瘦,仿佛是掌中的振翅欲飞的飞燕,带着朦胧的美。   “既有来处,便有归途。没有谁能随心所欲,你也不能。”   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不解。   师姐拢起耳旁的碎发,缓缓的别在耳后,将小巧的耳朵露出,显出粉嫩的色泽。深深的看了白端一眼,又复杂的瞅了我一眼,那小眼神百转千回的,让人心惊胆战。   随后,上了月娘的车。   我打个寒颤,冲路过的肖错问道:“你是不是招惹我师姐了?”   肖错宽厚木讷,藏青色的劲装穿在他身上,尽显肌肉的曲线。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一类型的。虽然长得过于平和,配不上师姐倾国倾城的容貌,但为人仗义沉稳,算是个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见我问他,肖错答道:“不敢惹如姑娘。”   “那她今个是吃错药啦?”   “如姑娘得了什么病?”他带有焦急之色,说着就要相问。   肖错太过正经,和不正经的我在一起,即便是同处一个空间,都显得十分的别扭。见他这么紧张师姐,我忍不住调笑,“你何时娶我师姐啊?”   先前看他和师姐在车上厮磨,只道是师姐这个绕指柔终于让老木头开窍了,想来这二人兜兜转转,总该有个好归宿。   肖错愣了一时,微微的低下头,“如姑娘天人之资,我配不上她。保护她,是我对恩人的许诺,除此之外,并无非分之想。”早先听说,肖错在年幼时得师父所救,为了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肖错便尽职尽责的保护着师姐。   这也成了他最大的心结。   我叹气,“你们二人是想彼此折磨么?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旁人家的娃都满地打酱油了,你们还在这苦苦的纠结。肖错,爱不起,就放手。师姐等了你这么多年,也不过是想要个答案。”   “我知道……”   肖错有心结。   师姐又何尝没有。   每次脱衣更衣,都是小心翼翼。再是亲近的人,也不会让其靠近。这般介意,也不过是想掩盖住不堪回首的过去。那如玉般的胴体上,错落着数枚牙齿印,像是精心排布的展览品。由小到大,由浅到深,每一枚都触目惊心。   在离开大回都时,师兄在我颈后狠狠的咬上一口,再三嘱咐:“告诉如儿,一日夫妻白日恩,她是逃不掉的。”   没人可以随心所欲。   我们都不能。   大军颠簸了几日,终于到达了战线。   连城和海城,虽然只隔着一块平原,但因地势复杂,再加上道路阻塞,一般很少有所交集。连城靠着经商而繁盛,海城则是越来越没落。听老人们说,早先年的海城只是贫瘠的一座小城。   然而在我们眼前的海城,从气势上来看,就像是吞吐山河的洪荒巨兽。光城墙,就修葺了近十米之高,别说是攀爬,就是全力调动真气,也飞不过如此高的城墙。   再看看连城,情况不容乐观。   城墙上满目苍夷,布满了巨兽的爪印,几乎要摇摇欲坠。   海兽之战过后,连城遭到了数次的攻打,上百只海兽咆哮而来,直接吓得战士们慌忙逃命。如果不是有新任君候的支撑,别说是这不大不小的连城,即便是海线上的其他城镇,也会很快被东夷人倾占下来。   师兄对白端的计策表示赞同。   当即飞鸽传书回来,命我带人潜入海城,来个里应外合,务必要在上傩节前,驱逐东夷外族。如今倾回内外皆乱,老回王怕是时日不多,储君的争斗也会加剧白热化,此时万不能给人落下把柄。   这边收到军令,那边动身启程。   对于‘假扮夫妇’,我倒是犯了难。按照白端最初的意思,我和他正好拼凑一对,然而随着月娘半路杀出,使得人选有些变动。   左瞅瞅,右瞅瞅。灭一太过青涩,一看就是姐弟恋,不行。从十太过凶戾,十步之内见杀气,也不行。待瞟到初拂,他翻了个白眼,涂抹橘红色指甲的手一顿,“滕少,你莫不是拿此当借口,实则是恨嫁了吧?”   我气得牙痒痒。   思来想去,也只有灯华比较可靠,当真是‘夫君’的最佳人选。   这下换成初拂牙痒痒。   海城每逢初一、十五才会大开城门,所以要想混入城内,也只有这两个时候。临行前,灯华有些心神不宁,一手握紧了剑柄。   马车行驶到海城,城门巨大,犹如遮天蔽日的上古树木,看起来高不可攀。几个东夷军官操着口音,例行盘问进出城的百姓。等轮到我们一行人,便下令通通下车,看是否有完璧之人混进城内。   白端莞尔,从容不迫,“在下一家六口,乃是经商之人。只因大回都赋税过重,之前又听闻城中的鲜味尚佳,所以特地举家迁来贵地,想谋个财路。若是在下侥幸发达,必定不会忘了各位爷的恩赐。”这套说词,是事先编排好的。   东夷军官仔细盘问,白端皆是一一应答。   眼看着即将进入海城,身侧募地一空,灯华竟不知所踪!   东夷军官投来怀疑的目光,一把阻止了马车继续前进,却是问我:“这位姑娘可是未曾嫁人?”   “官爷说笑了。奴家早已许配过人家了,只等着夫君前来会面。”   这灯华当真给我出了难题!   东夷军官冷笑,“这好办,让稳婆验明就是。”随即唤来稳婆,一双眼睛在我身上四下打量,分明是不信任的样子。   师姐以真气传音,“凡事以大局为重,切不可动用武力。”   稳婆在我腰身上捏了一把,又用粗厚的手抚摸了臀部,信誓旦旦的道:“姑娘虽没有守宫砂,但确确实实是完璧之身。恭喜罗大主儿,贺喜罗大主儿,今个总算凑齐了这月的人数。”   先前的东夷军官欣喜若狂,当下命人将我扣押起来。   白端辩解,“舍妹确实是完璧之身,但成亲也是事实,只不过未来得及行夫妻之礼。”   “废话少说!凑不齐人数,谁来通融本大爷!”   东夷军官不由分说。   突然。   官道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一袭绯衣呼啸而来,于漫山遍野的红枫中,煞是惊艳。   缓缓的落下,一手揽着我的腰身,朱唇勾勒弧度,眉眼里饱含了和煦的春|风,让人心头一暖。仿佛,他来了,心便安了。   “小叶儿……”   这一声好像隔了很久。   久到满天的枫叶都成了他的背影,一寸一芳华。   我哽咽了喉咙,“你怎么来了?”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蹭着我的额头,手上使出了几分力,将我紧紧的搂住,“我听到了……听到你在喊我。于是我来了。来找你了。”   “云桑……”   “回到大回都后,看什么都像你。看树像你,看屋像你,甚至连花花草草都像你。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是啊,多好笑。我怕再不来见你,自个会被折磨死。”   紧紧的抱住他,熟悉的甘露味涌上鼻尖,像是在心底开出了花。   东夷军官面带疑惑,“你是她的夫君?”   “在下云桑,这是内子云叶。”他道:“我云桑,一生只有她一个妻。”   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有树叶摩挲枝干的沙沙声,有风吹过窗缝间的呼呼声,有孩童在闹市里的哇哇声,一切都在耳边逐渐清晰。   许久。   只听白端淡淡的道:“走吧。”   潜入海城之事,虽然有所波折,但也顺利的进行下去。   华林和唐槿二人开了间客栈,早已等候多时。见一行人顺利的潜入城内,这才送了口气。趁着夜色将至,关闭了客栈。   时格五年未见。   华林和唐槿早已成了亲。   比起五年前,华林依旧神秘莫测,唐槿的肚子倒是显了出来。师姐欣喜不已,为她把脉,已是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算算日子,应该是刚来海城的时候。   唐槿绾了妇人髻,笑容越发富态,说是在海城生的孩子,唤作‘海子’再合适不过了。   我一口饭喷了出来。   华林问:“叶姑娘,有何不妥?”   “不妥,实在不妥。”海子死得比较惨——这让我怎么说出口啊。   “叶姑娘还像以前一样。”   唐槿和华林相视一笑。这样温馨的场面,比起战场上的兵荒马乱,更让人热泪盈眶。   云桑偷偷的在我手心比划。   过了片刻,我才认出来这几个字:愿你我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因为白白要去实习,所以这两个多星期,更新可能不太固定。   抱歉了…… ☆、118-借问酒家   华林和唐槿早在大半年前就搬来海城。   当时海城还是个落寞的小城,经过东夷人的大肆改建,这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夫妻二人为了接应,便开了间客栈。平时东夷人关闭城门,没有什么人前来,便一边做着糕点,一边等着城门大开。日子过得温饱,唐槿的肚子也日渐显大,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的韵味。   海城的鲜味很是可口,在倾回也是享有名气,很多渔民试图贩卖鲜味。   然而自海兽盘踞在海边之后,出海的渔民常常溺死在海里,如果是年轻力壮又未婚的人,更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为此,渔民的家属曾经哭闹不止。   后来东夷来了个司令候。   年纪轻轻,为人狠辣,传闻有着傩神的外表和傩鬼的心肠,禁止渔民在踏入海兽的区域的同时,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平复了闹事者。现在就居住在海城最高的东皇楼上,人称‘太一君’。   我曾站在客栈屋顶上看过东皇楼。   像是高不可攀的天神贵胄,俯视着一片海域和大地,执掌着万物的起落,镇压着海中的霸王。古老的红色触目惊心,九层楼阁的六角飞檐上挂着一个个铜铃,隐隐传来一阵铃声,不绝于耳。   不知这太一君,比起傩主,又有几分手段。   我们一行人在客栈住了下来。   只是六个人十二张口,别说是潜入海域,就是吃饭都成了问题。再加上月娘之前受了重伤,更是需要名贵的药材,不然得落下病根。   师姐思来想去,决定像尚城一般,以舞姿吸引客人前来。肖错的脸色有些不好,说什么也不让师姐袒露藕臂,自己默默的背起箭矢,准备去山上猎些野味。   师姐担心肖错,便问我有什么主意。   我想了想,觉得卖鲜味便不错。一来和入城时口径一致,二来也更有机会接触海兽。   白端悠悠的道:“依猫儿之见,这鲜味怎么做?”   我露出红口白牙,“山人自有妙计——”   过了几天。   ‘华央客栈’正式改成‘借问酒家’。   为了改变原有的酒风,除了倾回独有的淡酒清酒,就连啤酒制造也搬了过来。   以前,叶莫从不曾沾过酒,更不会将酒带回来。我和苏涔为了偷偷解馋,就去学了一些简单的制酒的方法。虽然比不上外面卖的好喝,但也是清火解热,十分的过瘾。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华林和肖错带来了一些海鲜。   离世海的鲜味奇特,不但有海虾和海蚌,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海类。云桑得意洋洋,挽着袖口就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便红红火火的开张了。   小小的客栈很快被挤满,一条长龙直接甩到城东,惊来了巡城的东夷人。待闻到香味后,皆是赞不绝口。   “你家夫君可真是好手艺啊!”   “哪里,哪里。”我抹了抹额头。   师姐捂嘴偷笑,“云桑此人——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斗得过情敌,打得过流氓。更重要的是,长相惊艳,对你深情。这般绝世好男人,你还忍心推开么?”   我觉得师姐的话好耳熟。   记得五年前,师姐曾问我要嫁什么样的人。我便将新世纪好男人的标准说给她听。没想到时隔五年,她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我愕然,“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她用冰凉的手摩挲我的面颊,“我只盼你能有个归宿。不再飘泊,不再挣扎,以后儿女围绕膝下。也好过像现在这般……”   门口响起吆喝。   “啤酒龙虾来一份!”   我慌忙应,“好叻!”转身撩开厨房的门帘,撞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白端抿着薄唇,目光深邃飘渺,见到我疼得现出泪花,却是一动不动的看着。   我错开身,去端备好的菜肴。   手腕被狠狠的抓住。   “猫儿……”   他将我带到怀中,头埋在我衣襟里,炙热的湿气喷吐在颈处,干净的净水味席卷而来,像是笼罩在上空的阴云,沉甸甸的,让人呼吸一紧。   白端向来克制。   也只有两次失了分寸。   一次是在无尚宫,他与我抵死相吻。这一次竟这样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骨子里。   “他很好……”   我道:“我知道。”   “你嫁吧……”   我笑:“不由你。”   他薄薄的唇在我颈处流连,在碰触到师兄留下的伤口时,突然顿住。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轻轻的印了上去。   要多轻,有多轻。   仿佛是一片羽毛,挠得心里痒痒的。   ‘嘭’的一声。   身上顿时轻快了许多。绯衣和蓝衣相对而立,像是最分明的楚河汉界,一个腹黑公子,一个善变妖孽,周遭仿佛是山崩地裂、乌云海啸,充斥着千钧一发。   云桑说,“你曾答应过本座,放她走。”   白端道:“那与我有何关系?前世一梦,今世一生,即便我是他,也大可毁了。”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   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两人头回儿一致,“没什么。”   我冷笑,“莫非又是什么卿回之类的。你们可真有意思。一个想把我变成理想情人,一个想把我变成前世爱人。真当我是泥人,随意捏啊!玩什么养|成计划!”   师姐见我气鼓鼓的出来,慌忙寻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脱什么衣服的。”素手一把扯住我褪了半边的外衣。   我咧嘴,“师姐不便跳舞,师妹代替好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岂不快哉?”   屋里二人齐齐喊道:“不准!”   “都给我闭嘴!”   师姐将我的衣衫重新系好,俏脸上扬着薄怒,看得我心惊胆战。她冷笑,“现在怎么知道怕了……赶紧滚过去上菜!”   我连忙走开。   灯华和初拂寻来的时候,‘借问酒家’已经红火起来。   灯华一身玄衣,带着歉意和疲倦,从远处走来时,清晨的浓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依稀能看见一团粉色在他身侧。   等走近一看。   华林惊掉了手中的渔具,唐槿停下抚摸肚子的手,随着师姐铃音般的笑声,云桑直不起来腰,白端也勾起了嘴角。   我感叹,“哪里来的妖怪……”   初拂瘪瘪嘴,穿着粉嘟嘟的少女系衣衫,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不满道:“你们都是啥眼神,奴家不理你们了。小华华,我们走!”   灯华挣脱初拂的魔爪,“你走,我留。”   要说初拂,没事就幻想穿一下女装,这次让他逮到机会,和灯华扮成夫妻进城,倒是画成了这副鬼样子。瞧这脸上的香粉,还有这唇上的膏脂,啧啧,真是下大力的抹啊!   初拂飞来个小眼神,“奴家美么?”   师姐应和,“美,美,美。世间独一无二的美男子。哦不,美女子。”   初拂很是受用,“师姐可比滕少有眼光多了。”说完顶着一张涂抹过头的脸,深情款款的向灯华问道:“你到底爱不爱奴家?”言语里满满的娇嗔。   灯华漠然。   我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对于早先的失踪,不管如何逼问,灯华坚决不开口。   初拂说道,他也是在城郊的荒山上发现他的。那时,灯华就站在一片枫树里。一站就是几天几夜,身上落满了枫叶,像是毫无生气的纸人。除了心脏仍有一丝跳动,根本辨认不出死活。   灯华不会毫无理由这么做。   而且以他的身手,也不存在被人陷害。只有他自己心甘情愿,才能一站就是几天几夜。   既然他不想说,我也不好问下去。只是这次灯华回来,很多时候都坐在酒肆的屋檐上,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深邃如古井的眸子,一动不动。   白端和云桑一副了然的模样。   这样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东夷人送来了一张名帖:五日后,天一君在东皇楼前宴请。据说拿到名帖的人,都是海城名士大家。这种宴请也不是一次两次。   五日后。   海城的名流都汇聚在东皇楼前。   先前还是远远的遥望,此下东皇楼就在眼前,透露着说不出的威严。   几个身穿白衣的少女飘飘降临,捧着手中的果品菜肴,白玉般的手仿佛是精心打磨过的,无意思的擦过手背,引来一阵遐想。在场的男士很快被勾了眼睛,纷纷咽下口中的唾沫。   菜肴很快摆放好,少女们皆是站到身侧,用柔若无骨的手拿捏着肩头,身怀兰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让人心旷神怡,却不敢亵渎。   东夷的少女身形纤长窈窕,体态却没有倾回的少女丰满,声音温糯乖巧,骨子里却十分的机灵,几下躲过名流们的不怀好意的手,清丽可人的五官上旋着一朵梨涡。单看着一个个的眉眼五官,倒觉得有几分熟悉。   白端似笑非笑。   云桑似看非看。   就连师姐也带有一丝讶异。   没过一时。   几个青衣少女拥着一个黑袍人,从高耸巍峨的东皇楼走出。从黑袍人身上的图文可以看出,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太一君’。   场面顿时停滞。   黑袍人对身侧的侍女说了几句。   青衣侍女走了过来,那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她看了我一眼,眼底突然一暗,“奴婢唤作阿端,君上大人请您过去。”   我按住腰间的软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黑袍突然笼罩过来,将我眼前盖个严实,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二白……”   我颤抖着手,缓缓的掀开黑袍。   昔日张扬跋扈傲娇别扭,如今优雅懒散俊美不羁,总归还是他。   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他。   我张开手,环住他带有清香的头。一身干净的休闲装,衬着他长身玉立,显得俊美不凡。耳垂上是从未取下来的琉璃耳扣,在满天的星河中泛出最亮的星光。和我脖颈上的琉璃链,相映生辉。   我轻唤,“苏涔,苏涔……”   他张着牙,露出小红肉,笑容慵散,“怎么着,想小爷啦?”   是他。   是苏涔。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19-苏大少爷   苏涔是我年少里的一道阳光。   在这七年里,我却很少想到他。也只有在心酸疲惫时,看着树荫下的斑驳光影,突然响起了那个像是阳光一般的少年。   他手指干净修长,搭在筷子上是那样的好看,总是跟我抢饭吃。略带鼻音的腔调里,会发出明亮的声音,“二白,你丫的是不是会胖了。会不会是骚年肥胖综合症啊?”   说着快速往嘴里,送上一大块最爱的红烧肉,喜滋滋的笑。   这样的苏涔。   又回来了。   我从睡梦中醒来,眼角有些湿润。   房间仍是我的房间,没有什么改变,仿佛一切都是梦境。连悬挂在床头的巴掌大的琉璃灯也暗淡了光,唯有星星点点的火苗在微微的攒动。一切显得熟悉又陌生。   门口隐约能闻见淡淡的糕点味,云桑在华林制作的基础上,又加以改良,试验出来了多种口味的糕点。   其中茶味糕点最是成功。   云桑曾得意的道:“以后本座若不稀得做王爷,便同你隐居在这做糕点罢了。”   我恍然大悟。才想起来,这货还是个王爷。   屋门被一把推开,我赶紧扯紧被子,以防被看光。云桑端着新制的茶糕走了进来,看也不看一眼,刚要随手放在桌子上,倒是瞥了我一眼,语气揶揄,“你是拿着枕巾当肚兜么?”   我愕然,敢情盖了一夜的枕巾啊,怪不得今早醒来有些感冒呢。   他上挑的眉眼突然止住,随即沉了脸色,自顾自的捏了一口茶糕走过来,作势要喂我。   我张嘴。   他轻巧的避开,“他是苏涔?”   回忆了过往的数年,我实在想不起有跟他说过‘苏涔’这个人。难不成他曾偷看过我内心?我有些生气,“他是苏涔又怎样?”   “不怎样。”   他拿着茶糕在我眼前晃悠半天,最后塞回自个嘴里。等我想张口抱怨的时候,却强硬的吻了上来,一路攻城略地,像是一股强劲的飓风,将我牢牢的锁定。嘴里满满的茶香,混合着凤凰独有的甘露气息,让人沉沉浮浮,飘飘荡荡。   片刻后。   朱唇缓缓分开。   他眼里现出一团火焰,连呼吸都变的异常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情愫,赤luo luo的看着我。声线低沉而沙哑,颇有魅力。   “七次。”   “啊?”什么七次?   刚分开的朱唇又贴了上来,贝齿摩挲着我的唇纹,痴迷又执着,“在这五年里,你曾喊过他七次。三次是在调笑之际,两次是在发呆之时,一次是在酒醉之后,还有一次是在濒死之下。”   “您记性真好……”我诚然道。   绯衣压了上来,“小叶儿,本座就是太顾及你的感受了,如果早用强的,你会不会唤本座七次呢?”   我纳闷,“好好的改什么名?”   云桑:“……”   “不就是叫七次么,我又不是唤不出来。”   “闭嘴。”   正正经经的唤着,“七次……”   他咬牙切齿,“闭嘴!”   “那七十次?”   “……”   “哦,七十次太累了是吧。”   “……”   “哎?你去哪儿?”   云桑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脸臭的像是一根狗尾巴草,说什么也不搭理我。过了一会儿,拿来木板和钉子,将房门钉个严严实实。   声音大的引来数人。   师姐讶异,“这是怎么了?”   我哭嚎,“师姐救我。”   云桑淡定,“她不乖。本座只是略施小惩。”   白端冷然,“云王爷好大的脾气。”   眼看这两人又要对上。   师姐慌忙转移话题。她扒着窗户对我说:“太一君就在外头,你可要见见?”   我欣喜,“见!”   那二人,“不见!”   师姐:“……”   我被师姐放出来后,有一女子送来一身衣物。   那女子便是唤作‘阿端’的婢女。   她神情倨傲,对我不屑一顾,“我家主上命你穿上这身衣物,今个就好好陪陪主上。这等殊荣可不是你这一介平民能享受得起的,但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个掂量着。可别妄想着爬上枝头,做什么凤凰。家禽永远是家禽。”   这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说话竟如此泼辣。   我哑然失笑,“姑娘放心。”   她鄙夷:“听说你都有个夫君了。怎么还会如此不知廉耻?”莫非这姑娘以为,我要爬上苏涔的床?   我拿起送来的衣物,会心一笑,随后穿上。   见我不搭理,她怒道:“我跟你说话呢!”   “姑娘,你跟谁说话呢?”   “这儿就你和我。不是你,还有谁?”   我打开房门,阳光倾斜在屋檐上,缓缓的洒落在门前,像是一条流经门前的金色的溪水。波光粼粼,影影绰绰。   冲她一笑,“我叫白端……跟你可不熟识呢。”   她苍白了脸,刚才飞扬跋扈的神情,很快黯然下来。   目光凝滞,似看非看,“原来你就是白端……”   其实。   白端这个名。   我早忘了。   苏涔送来的是一套情侣装,只有一条简单素雅的连衣裙,穿在身上正合适,仿佛是经过量身定做的。   来到倾回后,我也不是没想过,给自个定制一件现代的衣物,可每每有这种想法,便被生生的压制下去。总归不能留下把柄。   苏涔就站在屋外。   修长的手搭在一辆自行车上,看起来俊美不凡。   上身是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理的整整齐齐,连纽扣也认真的扣上。下身是一件修身的裤子,同我裙摆上的纹理,一模一样。   他轻轻的摆动脖子,在阳光下像是一块锦缎,看起来舒服光洁。   苏涔的脖领一向不好,站一时就会酸涩疼痛。只是这样不完美的举动,在此时此刻,却显得那样的完美。远远看去,像极了一首诗——   陌上少年郎。   他望来,露出红口白牙。笑了。   “起先准备给你送来大红旗袍的,但小爷想到你那一马平川的身子,倒是觉得万分惊悚。”   我垮了脸,“苏涔,你就是个贱人。”   苏涔拨了拨细碎的刘海,将薄纱般的阳光挥出一条金线,睫毛细密如轻绒,拍着身侧的车座,道:“上来吧。”   这一举动让我有些忐忑。   与苏少爷相识二十年,依稀记得他从不会骑车,每每都以‘本少爷就是坐大奔的命’来当借口,极为强硬的掩盖了没有运动细胞的事实。   待我规规矩矩的坐在后座,一脸惊悚的看着苏少爷。终于明白这厮是哪来的把握,敢直面惨淡的人生。   “大橙子,要不咱走路吧。”   苏少爷一贯傲娇,一肚子火没地儿撒,脸色阴郁的像是便秘多日,“本少爷无所不能,别说是小小的自行车,就是那几头兴风作雨的海兽,不照样惩罚在我脚下!”   我指着车架上那两个小小的辅助轮,嘴角一阵抽搐,“你当这是小时候啊,现在这年头哪还有用辅助轮的!玩浪漫,不代表玩幼稚好吧!”   苏涔别过脸,将车把一摔,“那你来。”   于是……海城的大街小巷出现了一副唯美的画面:阳光温好,岁月静好。街道周围飘来了阵阵香味,牵引着咯吱作响的车轮声。一个明朗美丽的女子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个傲娇别扭尴尬脸臭的男子……   这一幕让人难以忘怀。   苏涔突然抱住我的腰身,将细碎柔软的发贴在我背后,不动。   我唤:“苏涔?”   他应:“嗯……”   随即沉默无语。   不知不觉,眼角突然有了泪,炙热滚烫,却久久不敢落下。   苏涔,相别七年,我有很多话想说。想说阿真也阴差阳错来到了倾回,想说我过得不好你过得怎样,想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想说……想说的有很多。然而,所有的言语都说不出口了。   你也是。   许久,迎来了夕阳。   车子停在‘借问酒家’的门口,云桑静静的坐在屋顶上,目光悠远而深长。   苏涔问我,“二白,你嫁人啦?”语气平静如常。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了进入海城,不做那海兽的口粮,我和云桑扮成夫妻。   可是苏涔——   一面是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面是威严必露掌控海城。也正是他,命令东夷人抓走完璧之人,残忍无情的投以海兽口中。   我相信苏涔。   可我能相信太一君么?   那双紧紧圈住我的手,正慢慢的变得冰冷,“二白……”   我闭了闭眼,“没有。我没有嫁人。”   “那就好。”他轻轻的道。   云桑不知何时,不见了。只留下一盘还热乎乎的茶糕。   送走苏涔。   我揉着酸疼的腿肚,慢慢的踱进院子。这现代的裙子不大方便,到处束手束脚,骑了一天的车,要多乏累,有多乏累。   “白端……”有人唤道。   一袭蓝衣立在树下,脸上斑驳着剪影,看不见表情。   “你真叫白端?”   我点头。   接着说:“昔日你我初见,我不告诉你我的名,只是单纯的不想撞名。总不能告诉你‘呦,好巧啊,我也叫做白端’。只是没想到,你会以为我对你有所图谋。”   “猫儿……”   “你知道我被称为傩鬼,我一来这就认识你了。之所以跟着你,也只是因为你与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那个人养我长大,我却对他心生爱慕。最后,是我误杀了他。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分不清是爱慕,还是亲情,亦或是愧疚。”   他缓缓的走来,抚摸着我的脸颊,是化不开的温柔。   还有愧疚。   我贪恋这种温度,如玉,如水,如一阵阵久远的泡桐香,飘在心上。   我抬起手,抚摸他的眉眼,滑过他的侧脸,停在他的薄唇处。大拇指压着他的嘴角。对,他上扬的嘴角,是我的最爱。   于是踮起脚尖,吻上。   冰凉。   “对不起,我只是将对他的感情,强加给了你。”   他浑身一震,狠狠的咬伤了我,血腥气混着净水味,使人昏昏沉沉。   “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毕业实习结束,以后恢复更新啦~ ☆、120-转世六身   东夷人与倾回人不同,并不信奉傩神之说,比起神明仙灵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更信奉日月星辰草木山河。   所以东夷人将每月的初四定为九霄节。   视为九霄云天,洪荒大地,万物皆生,普天同欢。是开起朝拜和庆典的最佳时机。   这一日借问酒家比往常热闹许多。   只见一个美人以纱蒙面,隔着深翠欲滴的珠帘,素白的葱指滑过精巧的琴身,一起,一落,自有奇妙的清音泠泠传出,惊住一片的食者过客,艳了四座。   师姐调笑,“你这双眼珠子像是长在了她身上。你若是羡慕人家,大可划了那皮囊,师姐再给你整个同她一模一样就是。”   我摸了摸自个的脸,虽说不是很美艳,倒也不至于做出这等疯狂的事。   再说这个嫉妒,到底从何而有?   来到海城后,月娘一直昏迷着,白端用尽手段,才在两天前将她救醒。   只是醒来后的月娘与原来有几份不同,比起初见时那般不食人间烟火,此下倒有了些凡人的特性——歪头、蹙眉、羞涩、微笑……   从清冷的仙子形象到漂亮的邻家女子,其中的过渡也只不过睡了一觉。如此大的转变,连白端也觉得诧异,一直与她形影不离着,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对啊!   即便他除了睡觉洗澡如厕,都跟她待在一起,哪怕看起来是那么的伉俪情深,也不代表我会羡慕啊!   “滕少,那是奴家的手巾!”初拂唤道。   我回过神来,漫不经心的将攥成一团的手巾还给他,上面沾有两片菜叶、一块豆腐、一滩油点,刚才顺手擦了桌子。总体来说,还是很干净的。   初拂撇嘴,指着陆续进来的人,说是太一君派来的。   苏涔早些日子跟我说过,九霄节是东夷人极为看重的节日。自穿越后,一行人分开,他便阴差阳错的落到了东夷大陆,成为东夷人眼中的勇士。   九霄节崇敬天恩。   每月的九霄节那天,都会有一个节目:穿着特制的装束,踏着雄鹰飞上云端,从九天云霄一跃而下,即是每个东夷人最光辉的时刻。而苏涔从九重天落下,没有特制的装束,没有雄鹰的琼臂,肃然降临,竟成为了最高贵的勇士。   人生总有个岔路口。   落到倾回便是傩鬼,落到东夷便是勇士——所以说,做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月娘停下了十指,呆愣的看着最前面的阿端,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如纸,“你……你……”   阿端是苏涔贴身的婢女。   她微笑的说道:“月姑娘,好久不见。”   我从没看过月娘如此失态。随着一声尖锐的琴音,四周的瓷器纷纷碎裂开来,像是怒放至极的花蕾,细碎的屑沫扬扬洒洒,落地无声。   “他在哪?”月娘颤抖削肩,几乎要站不住脚。   “放心吧,君上是不会再抓你回去的。”阿端一脸嘲讽,手指却是指向我这,“月姑娘,你可知道,你我二人,不过是为了拼凑出一个她!”   月娘的目光如同一把刀子,刺了过来。   阿端又道:“既然她来了,我们便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了……   银齿咬上唇瓣,素手攥紧琴弦,于放声大笑中,流了泪。   “好一句无关紧要!”   她缓缓的站起身,素衣犹如仙子纺织过的云纱,衬得其腰身不盈一握,楚楚可人。每走一步,脚下仿佛踩在云朵上,飘忽忘定,让人心头一紧。   “为什么,同为卿回上神的转世,我跌下了云泥,而你却成了云中雀?”   她附在我耳边,轻声问。   在山阴地时,那个红衣女子曾说道:我们三人之中,凤鸾雀孰,谁才是卿回上神的转世?   这七年来,但凡跟上古有所关联,都会进入一个幻境。   那里有个女子。   唤作卿回。   她才是云桑心心念念的。   我的爱情,向来不是主流。它承托了我所有的天真和美好,却被我爱的人一举折下,弃如敝履。哪怕我想甘之如饴,也经不住时间的打磨,不复初心。等我再想把它捡回来时,有一个爱我的人,捧着它走到我面前,却唤了别人的名字。   现在我才懂得:原来爱是有期限的……原来给你的爱,有可能不是你的。   我看着月娘手中结出了印,狠狠的拍向我的心口。   那张清冷好看的脸,此刻显得如此狰狞,“我早该杀了你——”   早该杀了我?   握住拍在心口的素手,我笑道:“这句话,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蜷缩的离虫母虫蓄势待发,一直以来我都不曾放它出来,哪怕它早已得到给养,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也被我困在心口。面对月娘的主动出手,连我也不能阻止它。   “勾阵,她——我要了。”低沉的声音从心口传来。   我点头。   月娘说的不错,我们都是卿回转世,又都不是。   “卿回原是云荒的神将,为杀伐诛戮的勾阵,即便是被七绝斩断了神魂,也不会在世间消失殆尽。转世后的卿回,为了不被寻到,将自身分为六人,投身在六界各地。也只有融合了六人,才是真正的卿回上神。”   这是离虫母虫醒来的第一句话。   融合,就意味着厮杀角逐。也是我和月娘所要面对的。   “猫儿,不可!”一只纹络清晰的手,将月娘带到几步外。恰恰躲过了离虫母虫的一击。   我冷眼望去。   白端一身蓝衣长立,袖口的六棱雪花状的花纹搭在月娘肩上,好看的眉头皱成一汪寒潭,薄唇说出最为严厉的话,“你怎会如此歹毒!”   我转身,任嘴角流出鲜血。   是啊,在你眼里,我是最恶毒的女子。为了目的,不折手段,腥风血雨,摸爬滚打。总没有你身侧的她纯洁干净。   我也想做回当初没心没肺的小猫儿,任你逗弄欺骗,也装作无知无觉。   可我不能。   在暗室疼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我不能。在简山被狠狠的压住血流满身,我不能。在尚城银针入颈生死一线,我不能。在虚碧崖遭人设计沦为龙口,我不能。在荒漠黄沙埋尸暗箭刺穿,我不能……   你看,我有多听话,终于成了当初你所期许的样子,一片杀人于无形的叶子。   可你却厌恶了……   “勾阵,我需要血液和精魄。”心口一阵翻涌。   吐了一口血,我警告道:“你和我有过约定,绝不能滥杀无辜。”   “你的身子没有多少时日了,必须得融合其他的转世身。你的血液和精魄,已经不足以让我吞噬。再这么下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血液和精魄,我会给你。”   “……”   心口终于安静下来。   我跟着阿端一行人出了借问酒家。   门口站着消失已久的灯华。   墨衣满是一夜的寒露,坚毅的五官上笼罩着一层阴云,“滕少……”   临走的时候,师姐曾暗示我,苏涔手里掌握着海兽,是东夷兵力的关键。如果我能趁机除掉海兽,便是铲除了东夷进攻倾回的一大助力。   这才是此行的目的。   如今老回王册立异姓王,诸王并起,势力云集。无一不对滕家的兵权,垂涎三尺。所以与东夷人一战,也决定滕家的地位。若是成了,便是急于拉拢的对象,若是败了,便是权利碾压下的牺牲品!   万不能意气用事。   可让我对苏涔使劲手段,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将他推入万丈深渊之中。   我还做不到!   为今之计……只能劝说苏涔脱离东夷,和我一起去寻找阿真。   我问灯华,可愿与我一同前往九霄节。   没想到灯华却摇了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没有言语,却意思明确——他要出城?   远处走来几个老者,皆是一身布衣,难掩贵气。纷纷走到灯华身后,态度恭敬,年迈的表情很是凝重,“洛候,是时候了,该上路了。”   洛候,震州君候。   这便是灯华。   他看着我,说道:“滕少,保重。”转身。   五年前,我什么看不见。只有他,半跪在我面前。愿意做我的一把剑。为我染血,为我杀敌,从不迟疑。   他以命护我,我从不怀疑。   可如今他也要走了。   时机动乱,内忧外患,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责任,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哪怕是离别,也是必然的。   “灯华,保重。”   我走上前,将指尖的一滴真血抹在他唇上。   那几个老者怒道:“大胆!竟敢投毒!”说着,手掌附着一团紫烟,呈现出狰狞的爪状,往我喉咙间逼来。   一道剑光抹去。   老者失了一只手,见灯华脸色生寒,倒也不敢继续出手。   我收起软剑,回到阿端身旁。   灯华最后说道:“滕少,小心,太一君。”   苏涔?   一路上我都在思索灯华的意思。   直到我被苏涔关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1-苏涔的魔   东皇楼。   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内。   四周围上了竹帘,淡青色像是澄清通透的云端,让人仿佛置身于九重天上。于古老篆刻的镂空雕花窗里,涓涓纱幔泛起层层涟漪,风一起,引出一派旖旎。   铃音般的笑声回荡。   “叶姐姐,叶姐姐,您昨个说到哪儿啦?”一个梳着流云髻的婢女摇着我的腿问道。   “这个嘛……”   众女抢着说,“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各个捧上一堆吃的,娇媚百艳的脸上,洋溢的懵懂少女特有的悸动。仿佛是这世上最灿烂的鲜花,只为那一人独放。   “不错,不错。驴子可教也。”我眯了眯眼,极为享受眼下的待遇:左肩一双柔荑轻轻的捶着,右肩一双柔荑小心的捏着,身后一把绘有美人图的扇子摇啊摇的。   这些少女都到了思|春的年纪,一个二个都对苏涔起了心思。   美人、美味、美梦……何乐不为?   “你们家君上啊……”   数只小耳朵竖了起来。   “他的糗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再挑上那么几件跟你们说说吧。”   正当我唾沫横飞,手脚一同比划时,被封住的大门被一脚踢开,摇晃的镂花门板可怜兮兮的发出‘吱吱’声,遮不住来人的怒火。   此人一身华服,面容俊美犹如天神,浑身上下升腾着怒火,衬得眉心的血印,鲜红欲滴。   “二—白——”   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呦,这不是英明神武风流倜万人跪倒在石榴裙下的太一君么?”   苏涔脸色阴沉。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糗事了。”   “我只是想拯救一下无知少女们。”指着一屋子的姑娘,抬手间,手腕上的锁链‘当啷’作响,仿佛是最刺耳的声音,“免得像我一样,看不清人心!”   苏涔走了过来,不顾众女炙热的眼神,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方才还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冷清起来,四根青铜锁链分别束缚着我的手脚,向四方延展开。   他目光如炬,像一团幽冥之火,在我身上游走。   随后拿起一旁的粥食,一勺一勺的喂我,“二白,我要你恨我!恨的越深,我越是开心!”手中的白玉勺应声而断,碎了一地。   我笑了,“苏涔,你忘吃药了吧。”   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住我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那眸间的深邃异常骇人,“你说的对。我的药。”   滚烫而修长的身子压来,唇上的火热渐渐徘徊至胸口,每一吻都让人窒息。突然一阵冰凉袭来,身上仅有的单衣不知去处,伴随着冰冷和火热的交织,我颤抖了不着片缕的身体,声音破碎。   “苏涔……”   “嗯?”声线沙哑有磁性,在我胸口重重的哈着气。   “我来事了……”   粗暴的动作暂停了下来,让我松了一口气。   可他接下来却说,“我苏小爷可在乎这些?”粗糙的大手在我腰间摩挲,异样酥麻的感觉犹如过电般,让人打心底战栗。   苏涔向来很理智。   可是我知道,他疯狂起来便不管不顾。   以前苏涔总是和我争。争吃的,争玩的,争阿真,却次次软了心肠,让着我。   他总是说,我苏小爷不在乎这些。   倨傲不屑的表情下,藏着不同于阿真的关爱。   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可就在叶莫出事的那个夏天,苏涔踩着斑驳一地的血迹,暗着嗓子,疯狂的道:“死了才好!是他上辈子欠你的!”   那样的苏涔很陌生。   就像现在一样陌生。   尽管我极力想放松身子,却抵不过将被凌|辱的羞耻感。霎那间,喉咙一甜,血沫溢出。   他愣住,用手擦拭我的嘴角。越擦越多。   “你就这么不愿意给我?”   我摇摇头。   “不是么?”   我说道:“如果是没有穿越过来,我想我会一直和你走下去,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变老……可是苏涔,我们一起穿越过来,已经七年了……”   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浑浑噩噩。   “二白,我就是对你,太过纵容。”他站起身,精瘦的体魄暴|露在眼前,眼底带着一丝自嘲,“才允许你在我心里,肆意妄为!”   我伸手去扯旁边的床幔,刚一动,便被青铜锁链拴个严实。哪怕还有一个掌心的距离,也足以让我受到钻心的痛苦。   锁心。   锁住一身,断了心。   相传,卿回上神被深爱之人背弃后,四根上古流传的青铜锁链锁住手脚,于大荒土中受了七七四十九根骨针,只为断了对他的心意。   可是这世间的百法,哪有一种可以断人刻之入骨的心?   “放我走。”   “放你?”仿佛听到最好笑的事,“白端,你算什么东西!”   他用外衣盖住了我,精瘦的臂膀夹住我的腰身。眼见青铜锁链蠕动起来,变成四条小巴蛇,迅速散去。   就这样,在诸人不足为奇的眼神中,径直走到了东皇楼的最高处。   这里临近云际,却阴暗森然的可怕,时时透露着清寒刺骨的敌意,仿佛被暗中的阴魂所盯上。   楼阁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门。   毫不起眼。   他扛着我,推开了门。血腥味迫不及待的挤出,钻入鼻中口中,纵使我出入杀场多年,也没看到这么多以极其古怪的姿势,惨死在这的少女!   每一个少女的面容都与我有五分的相似!   丰慵眠曾说,每个人心里有个魔。它不轻易出来,但总会出来。   我的魔是叶莫。   而苏涔的魔竟是我!   “在过去七年的日日夜夜里,我寻你寻的快要疯魔!如今找到了你,我怎会放你走!你算什么东西,让我心心念念至今!”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   或是坐着,或是站着,或是生气,或是娇媚……无一不是我……   我道:“苏涔,我们回不去了。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美好的模样,再也回不去了。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初的苏涔!”   “你竟会说出这些话来……”他冷哼,“倾回统领万军的扶摇将军,你手中的鲜血可不比我少几分!”   他竟知道我的身份!   我们一行人偷偷潜入海城,本以为万无一失,却大大低估了东夷太一君的实力。他以苏涔的面目跟我见面,却以太一君的手段调查我的底细,这等掩藏至深的心性,不是我认识的少年苏涔!   他步步逼来,迫使我退到墙角。   顺手一摸,便触碰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本该花一样的年纪,却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惨死。为世人所见的,不是刺骨的真相,而是东皇楼的高不可攀。我本以为这些个少女的脸上,会是何等的扭曲和狰狞,岂料见到的,却是满足的笑意——   他也曾给过温暖,哪怕是一点点的呵护,也让她们如此满足。   直到死前。   也是这般。   看着眼前的苏涔,少年时好看的模样,与之重叠。   只是此刻,我好像走到了现实与过去的分水岭:一面是年少时的青梅竹马,一面是深不可测的太一君,让我无从选择。却又不得不选。   我拉着苏涔的衣襟,轻声说道:“苏涔,阿真也来到了这里,我们得去找她……”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这。   唯独这个不能。   苏涔抚摸着我的侧脸,俊美无俦的脸上,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我知道……”   他知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如暴风雨般,将我猛烈的席卷至半空中,再狠狠的摔下来。心口如刀绞,快要撕裂我,“你怎么知道?”   “阿真为至阴鼎炉,我为至阳鼎炉,是世人修仙之所求。昔日离世海开启,君诀带着阿真逃往东夷,恰巧遇见被上一任太一君折磨后逃出来的我。而我又怎会认不出阿真来?我们三人结伴同行,几乎死去,直到被太一君一同抓回……”   他蹭着我的发,声音像是下了魔咒,让我的心随之起伏,不敢呼吸。   “你又怎能想到,我被那老女人骑在身下的羞辱!那是怎样的日夜,没有尽头的黑暗,让我生不出一丝希望!可是我死不掉啊……”   我哽咽,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给压碎。   “我看着无知无觉的阿真,想到了你……只是我们在饱受折磨,活得生不如死,你又在哪儿!可曾体会到半分的痛苦!还是早已将我们抛之脑后,只顾享受自个的自由自在!”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未停止过寻找你们,一直以来都是。   他突然温柔了起来,“是不是又怎样呢……打从为了扳倒上一任太一君,将阿真和君诀送还给倾回的傩主,我就早已不是我了。一把火毁了原先囚|禁我的地方,即便是把那个老女人五马分尸,也难解心头之恨。唯独寻到与你相似的女子,才能让我有片刻的平静……”   送还?   这是什么意思?   仿佛过了很久,又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我的声音,“你将阿真卖给了傩主?”   “是啊……”他耸耸肩,笑得很无辜。   我撕扯着他的衣襟,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任口鼻中的鲜血模糊了视线,一颗心坠入冰下九尺。他说什么,我再也听不见了。   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是他将阿真推入了火坑!   是他!   可他是苏涔啊!   又怎会害阿真?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2-宴会争夺   我被关进了小小的阁楼。   外面是人声鼎沸的九霄节,屋里是惨淡阴森的美人冢。   苏涔亲手将十二根骨钉钉在了我的身上,每一根都入骨三分,压制了真气的流动。   他声音温柔,“二白,我爱你……”   下手却残忍。   我冷冷的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极度危险的陌生人。看得他失了假笑,俊美的脸上满是愤怒,穿了阿端拿来的衣袍,走了。   黑暗中,阿端静静的站在门口,脚下的一束微弱的光,仿佛是一条扭曲的爬虫,试图勾住她白玉般的脚踝。   她说,“君上从未那么有耐心。你是第一个。”   我哑然失笑。   如果苏涔的耐心是一片海市蜃楼,当它压在你身上的时候,只会让你吐血。这样的耐心和恩宠,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我道:“我情愿他给我个痛快。”   她回:“他不会……”   素白的裙子显得她犹如鬼魅,没有了那夜宴席上的惊为天人,连同俏脸也很苍白。她幽幽的转身,打来一点门缝,等候多时的阳光,瞬间将她吞没。唯有地上还留有一片衣角。   她背对着我,一头青丝及腰,“今夜是九霄节的最后一天……君上将你做为奖品,以犒劳胜出的九霄勇士。你听下面沸腾的声音,那些都是想得到你的人呢……”   九霄节的奖品!   刺骨的寒意从地面爬上身来,一点一点将我吞噬,“那又怎样?”   “不怎样……”她转过头,半面浸透阳光,半面沉溺黑暗,“今夜你会是最美的奖品。相信我。”   那笑容令人生寒。   光束渐小,阁楼又回归了死寂。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身上的鲜血似已流干,只是心口还是疼的。   刚上初中的时候,苏涔总是拉着我逃课,去逛各种小公园。哪怕是一株将将怒放的花,也能让他坐在草地上画一天。云卷云舒,斜阳若影,遮住他干净的侧脸。   苏涔的画永远带着张扬和桀骜。失去叶莫之后,更加琢磨不定。他曾一个人窝在树上,修长的手拿着画笔,在树叶上绘着叶脉。眼神专注而认真,离远看就像是古希腊的神明,显得俊美不凡。   就这样逃课多了,捉他的不只是班主任,还有临校的阿真。   “二白,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发扬怕死的精神,只管跑!”记忆中的苏涔,单手拎着书包,拍着灰,漫不经心的道。   那时我问苏涔,为什么他不跑。   苏涔说,若是他也跑了,谁来让我贪生怕死。   那样的苏涔啊……   心口响起一个声音,“勾阵,做个交易,如何?”   是离虫母虫。   平日盘踞在心口,冷眼看世间,只要有利可图,它便会出声诱惑我。强忍着骨钉入骨的疼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又嗅到什么?”   “呵呵,这要看你能给什么?”   这老滑头没安好心眼。   我思索了一下,如今浑身的穴道被骨钉所封,只要一用真气便撕裂般的疼。除了一身的凤血种脉,也没有什么可调用的了。想要从这里出去,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试探性的问,“赊账可以么?”   “也不是不可以。”它卖了个官司,见我面色平静,又接着道:“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那就要看是什么?”   “那个阿端——她可是转世六身中的一个。只要吞了她,你干枯的精血便会复苏。我也能得到不少的好处。何乐不为?”   我怔住。   苏涔收集了很多跟我相似的少女。   没想到阿端竟是转世六身!   “这也不是滥杀无辜。她本是你,你本是她,你们只是合而为一了。”它继续蛊惑道。   我笑道:“我没什么圣母情怀,拯救世人可做不到。唯独一点……要是便宜都让你占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吧。说吧,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勾阵,除此办法,你别无选择!”显然是不想告诉我。   老滑头不好对付啊。   漫不经心的看向四周,让自己的心平静无波。老滑头住在我心里,已经成了一道心魔,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抓住我的阴暗面。   一时间,相对无话。   直到许久后,阁楼的门被重新推开。阿端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一套衣物,面色平静的道:“叶姑娘,该见人了……”   我像一个木偶,从泡澡、更衣、梳妆,都是阿端全全代劳。   坐在镜子前,檀木梳顺着我的发丝滑下,一梳,一梳,不由自己。看着镜子的人儿,突然想到刚穿越过来时,被毁了容貌。   那时我总想给一个人最好看的样子。   只是此刻,镜子里的我,穿着盛装,画了红妆,眉心一点印记,清晰明媚。   从未这样好看过的样子。   阿端停下檀木梳,嘴角的讽刺刺疼我的双眼,“叶姑娘,你将是最美的奖品……”   身上的骨钉被盛装盖得严实,我努力的站起身来,让背挺得笔直。哪怕是赴死,也要坦然。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九霄节一年一度,为期七天。   今夜是最后的盛宴。   东皇楼的高台上,飘渺的云雾便在触手可及的高度,弥漫脚下,犹如仙灵。擂鼓在烟火中整耳欲聋,伴随着舞姬勾魂的舞姿,让人飘飘欲仙。宴会上的勇士大快朵颐,一手搂着一个少女,正往少女的嘴里灌着酒。   苏涔喝了点酒,脸上起了红晕,拉着我的手,把玩着,“二白,我从不知道,你会这般好看……”   我回击,“我也从没想过,你会把我卖了。”   他抚摸我的耳坠,动作轻柔,“不会的……我怎么会卖了你呢……”   那是什么?   宴会正酣,一个大汉摇摇晃晃的走上前,将满是酒气的脑袋凑来,“这小娘们就是奖品吧?来,跟爷回家暖床!”说完,伸手要来拉我。   苏涔冷下了脸,从嘴中吐出一个字,“滚!”   旁边的侍卫抽出刀子,毫不犹豫的斩向大汉,鲜血铺满了地面,仿佛将云雾染成了血池。这一幕结束了酒池肉林的景象,使得所有人打个激灵。   一人不满,“太一君,我等都是九霄节的勇士,这姑娘既为奖品,还有什么摸不得的!”   另一人帮衬,“就是!难不成太一君是在戏耍我等!”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我站在苏涔的身侧,仿佛被剥个精光,让人品头论足。这是从未有过的羞辱!   苏涔捏了颗葡萄,逼我吃下。   随即才对众人冷哼,“肮脏之人,又岂能玷污她!”   众人道:“君上要怎样?”   苏涔悠悠的说:“自古,成王败寇,美人天下。若想得到美人,少不了刀光剑影。唯有最后胜出之人,才能站在她身侧。本君也是。”   他褪下宽大的披风,径直走出去,一剑刺向了最早有意见的人的心口。   待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这才惊醒了众人。   “君上说的是!”   本是好好的九霄宴会,随着苏涔的一剑,彻底变了模样。所谓的勇士,此刻像是土狗瓦鸡,互相杀红了眼。   阿端目光悠长,素白干净的手揉着衣角,一颗心随他起落。见我看向她,倒也平静,亲自捧着一盘水果,摆放在桌上,“叶姑娘,你可曾有心?”   顺手拿了一个梨,咬上一口,“没心之人活不长,你说我有没有呢?”   恰巧……我就活不长……   月色渐渐清透,从白雾霭霭中走出一个身影。   是苏涔。   他笑得很孩子气,露出红色的牙龈肉,“二白,我赢了……”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先宣布我是奖品,又一人杀尽所有人。这样折腾一圈,让我想不明白。   他淡了眉眼,“我要让全天下知道——我是唯一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苏涔……”心口猛烈的一抽。   他有些疲惫,随手扔了血剑,将脑袋搭在我肩上,鼻子里微微带着鼻音,“你是上天给我的奖品。一直都是。”   云雾深浓。   只听一人说道:“那可未必!”   如荼的绯衣仿佛是燎原之火,将浓厚的云山雾海烧个精光。于微漾的风中,绝艳了一片空明。   云桑挑了挑眉,“在下是来接娘子回家的。”   苏涔把头埋在我颈间,重重的哈着气,仿佛早已料到这情形,面上无甚波澜。在我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二白,我要让你明白,能爱你的,也只有我!”   重新拎着血剑走了过去。   “住手!”   我不知道云桑和苏涔谁强谁弱,然而不论他们哪一个受伤,都是我不希望看见的。正当我试图走过去,身后有人捂住我的口鼻,迫使我往后倒退。   混乱中,我咬上了捂住我的手。   一声轻笑,“我的小猫儿,你再大力些,这双手该被你咬断了。”   我以为出现了幻听。   但不是。   身后是一张普通到极点的脸,放在人堆里都能被淹没的那种,只是露在外的皮肤上有很多伤疤,看样子还是新的。   我知道,他就是白端。   东皇楼戒备森严,有九层六檐七十二种变幻,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可他闯上来了。   我声音发颤,伸手撕开他的人皮面具,直到看见了那张温和的脸,才记得流泪,“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3-回不去了   如果还有一次,我一定不会认他……   当鲜血染红了他的外衣,漫天的云雾通通散去,只留下刺痛的现实,和他腹部那把匕首。   一片红色。   匕首的主人面露伤痛,白净的手都在颤抖,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会亲手刺向我深爱的人。   “白端!”   他捂着腹部,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我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身上的骨钉死死的咬着皮肉,即便是这样的痛苦,也不及他一分。哪怕是以身代他,我也愿意。   以前,他在城上,我在城下。   有着咫尺天涯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就靠在我肩上,却冰冷的没有温度。   “白端,或许有一点是错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劫,给我百般折磨与考验。而今我才意识到……我偏偏也是你的劫……”   我们该怎样,才能靠近,又不伤害。   他额角被汗水浸湿,眸间的色泽也暗淡下来,唯有袖口的六棱雪花状的花脚,依旧清晰。   我救不了他。   凤血种脉,生死人,肉白骨,世人所求的宝血。唯独救不了他。   不知从何时,月娘就站在他身侧,素衣显得人消瘦了几分,眼里满满的都是悲伤。这种悲伤像是一条河流,看不见尽头。许久,才道:“把他给我吧。我可以救他。”   她可以救他。   我突然觉得心口如针扎般的疼,“好……”   月娘从我怀中接过他,檀口吻上他的双唇,细长浓密的睫毛沾有一滴泪珠,落了一片晶莹。   师姐曾说,白端和月娘有着生死劫。   他死,她也不能独活。   可是师姐没说,这生死劫强大到,连爱都不能独有。   我缓缓的站起身,看见师姐一行人已经赶来,而台上的二人还在打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是都由不得自己。   “都给我住手!”   云桑和苏涔停了下来。   云桑:“小叶儿……”   苏涔:“二白……”   我像小时候一样哭出声来,“苏涔,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我不是我,这里的你也不是你,我想要回去。想要回到我们的家。”   “好,我们回家。”他伸出手来,眼中宠溺。   我不记得是怎样走过去的,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山谷里的风吹得头有些发晕。苏涔拉着我的手,站在悬崖边上,笑得温柔。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烟,缭乱了青丝。   对面的山上现了初晓,一行大雁兀自飞上半空。我想起年少苏涔画的叶脉,不停的伸展,伸展,是那样的好看。仿佛是我未知的宿命,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当第一缕晨光降临,苏涔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问我,可会害怕。   我却说,这是结局。   于是,我和他,纵身一跃……   跌下山谷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云桑的绯衣,彻底失了颜色。还有师姐的呜咽、肖错的劝慰、阿端的喃喃、月娘的目光……只不过没有白端……   这样就好。   ***   公元2014年6月。   我们回来了。   ***   B市的清晨仍处于一片朦胧。   这座城市处在不南不北的尴尬位置,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既有轻微雾霾的短暂骚扰,又有河流上涨的苦涩烦恼。   我从病房里苏醒过来,已有一个月之久。   苏涔仍在沉睡。   离那次旅游事故,也过去了三年。   听说,旅游大巴突然消失后,时隔一个星期才被找到,所有人都昏睡不醒。在这三年里,有些人停止了呼吸,有些人依旧昏迷不醒。至今为止,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回到家中,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像是一片灰蒙蒙的沙漠。   “阿真?”   无人应答。   以前,我总是心心念念的想回来,无数次在脑海中描述这副的画面,没想到竟是这般。空荡的屋子,灰尘的世界,除了我之外,再也找不出有生气的东西。   打扫屋子的时候,我在桌上找到了一本册子。   是阿真记录我们消失后的日记。   里面写了很多灵异鬼怪的事,还有道家的玄学、阴阳五行之类的,内容复杂到眼花缭乱,可见阿真没少下功夫。   但她是怎么穿过去的呢?   突然。   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某个天气尚好的下午,我依照这张纸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中小型的医院。   医院的建筑还很陈旧古老,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四面围着不到五层的小楼,中间是一个别具一格的庭院。庭院中央有颗硕大的泡桐树,遮天蔽日,站在树下望不到穹顶。老人们时常坐在这下棋聊天,年轻人则享受着斑驳的阳光。   这样安详的世界,阿真为什么会来?   走进狭窄的小楼里,看着玻璃窗外闲散的人们,内心突然躁动起来,仿佛接触到未知的事物,恐慌和激动交织而来,伴随着我走进那间病房。   阳光温好,岁月依旧,他静静的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庞流转着光韵。   我踉跄了脚步,几乎倒下身来,只能扶着一旁的医疗器械,慢慢的走近。待还有一步之遥,紧紧的扑在他怀里,死死的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声、呼吸声、液体流动声,诸多声音回响在耳边、心上。   一同的,还有眼泪。   我怎会看见他!我怎会看见叶莫!   “你可算来了……”另一个‘我’出现在门口。   她端着一盆清水,挽起袖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的手。模样专注认真,分明是我的眉眼。   我问道:“你是谁?”   她笑了笑,伸出手来触碰我,却变成了透明。   “转世六身——天身、人身、恶身、鬼身、冥身、修罗身。卿回上神为了摆脱情爱,将自己的转世一分为六,所以造出了我们。天身,无情无爱,一旦迷恋世俗,便会堕落。人身,受尽疾苦,唯有坚持己身,方可正道。恶身,本有善心,皆因毁于一念,万劫不复。鬼身,无所根基,所受非人之苦,难成因果。冥身,炼狱焚烧,大苦大悲大泣,永无止境。修罗身,福报阳寿,封绝极寒之地,好战非天。”   所谓转世六身,就是入了六个轮回。   如今我所遇到的,有月娘、红衣女子、阿端和眼前这个魂魄。   “我为哪一身?”   她答道:“人身。”   人身——受尽疾苦,唯有坚持己身,方可正道。   我哑然失笑,“我从不想做什么卿回上神,更不想做她的转世六身,我只想守着我爱的人,一世长安。我愿意没出息,我愿意不思进取,只要把我的,还给我就行。”   她将叶莫的双手擦拭干净,轻轻的取下中指上的玉戒,“你可想知道十三岁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带上它。”   她将玉戒递给我,用眼神示意,回头看向叶莫的目光,温柔眷恋。   我接过玉戒,觉得它异常烫手。   “别怕。我就是你。”   她亲手给我戴上,身影越来越单薄,宛若云烟,目光平静。无数的画面充斥脑海,我仿佛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昏睡中,醒过来。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我。   阿真、苏涔和我,从小被叶莫收养。直到我无意间知道了一个真相:叶莫有个深爱的姑娘,死于我出生的那天。我的出现,是为了复活他心爱的姑娘!而阿真的至阴之身、苏涔的至阳之身,都只是他所养的鼎炉!   那天是我刚满十三岁。   蛋糕上的蜡烛还未熄灭,屋外下了一天的大雨。叶莫放下玉戒,冲我招手,一道雷霆霹雳划破夜空,显得他极为陌生。   我于大雨中跑了出去,不知不觉中来到天台。苏涔就在那儿,身旁站着一个少女。   苏涔说,叶莫该死。   而那个少女,就是来杀死叶莫的。唤作天一。   叶莫追来的时候,雨刚巧停了,天空压抑阴沉。他轻笑,像往常一样,将手摊在我面前,手心向上,“白端,跟我回去。”   白端,也是他深爱的姑娘的名字。   多么讽刺啊!   他看的不是我,念的不是我,想的不是我,爱的不是我,从来!   等我清醒过来……   天一没能杀了叶莫,杀了他的人是我……   叶莫就躺在地上,鲜血蜿蜒到我脚下,苏涔惊住了魂。唯有阿真赶来,用一双手遮住了我的眼……   “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端儿,你要记得。”   ——嗯,我记得,白端是我的名。   也是她的。   这便是我遗忘的真相。   然而此刻,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叶莫的衣衫。   恨他吗?   恨吗?   该有多恨,让我选择忘记了对他的恨!   另一个‘我’说:“他没有死,也活不成了。只能躺在这,一躺十二年,他们不告诉你,他还活着。你便当他死了吧。”他们指的是阿真和苏涔。   我摇摇头,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消失,融于眉心。   转世六身总归要合一。   她最后说:“十二年前,是你遗弃了我。十二年后,你我合二为一。只是你可曾后悔,若你没有分离那天的记忆,你也不会执着叶莫至今。”   “不后悔。”我回道:“这是我的选择。”   “那就好。”   走出小楼,院中的泡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   苏涔倚在树下,一身病服,阳光顺着鼻翼滑到喉结,停留在微微勾起的指尖,上面停留一只蝴蝶。颤抖着,起伏着,振翅欲飞。   “二白,梦醒过,又该睡了……”   我遮住了阳光,任它从指缝中倾泻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梦境?还是现实?”   “这是现实。”他碎发黑眸,直勾勾的盯着我,眼底滑过苍凉,“可我们还不能醒。”   原来,还得回去……   ***   倾回玄机320年。   九霄节后的一个月,倾回大军久攻海城不下。   有人说,威震倾回的扶摇将军,已在海城身死。一时间谣言四起,军心大乱。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4-一颗棋子   倾回大军与东夷大军交战已有数日。   时至今日,大军不可一日无将。然,老回王特命八荒兵马滕歌滕将军火速赶至连城,以彻查扶摇将军渎职之事。   圣怒难消,有人说这是滕家气数已尽。表面上是坐拥兵马大权风光无限,实则是老回王欲擒故纵,试图用滕家来衡量虎视眈眈的王爷们。王储之位,必得留给刀尖上最大的人头。   而滕家——   在猫嘴里的鱼,怎能不腥?   此刻。   云上起了风,吹进东皇楼里,惊醒了熟睡的人儿。   他眯着星星眼,不耐烦的问道:“阿端这妮子哪去了?怎么不合上窗户,是想冻死小爷不成?”   双腿早已麻了。我趁机抽回双腿,小心翼翼的揉着,“爷,你当阿端是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全自动无休假的机器人呐,天天在这伺候您老。搁谁也受不了。”   “哦,那妮子去歇着了。”苏涔嘟哝一声,拍了下我的膝盖。使得双腿弹跳回去,自动放平。他翻个身,面朝我,继续合上眼。   我抬头望着窗外。   云海像是层层的浪花,缓缓而来。   东皇楼下是万人敬仰的目光,伴随着重鼓低沉的声音,显得那么不真实。   这让我想起了那夜的血色。   云桑站在云际,绯衣上的凌霄花怒放,妖娆了整个黑夜。   “前世,见你剔除神骨,见你爬回云上,见你血染青衫,只为他。”   “今生,我愿凡尘世间遍寻你,将你护好,疼惜,不再受到半分伤害。”   “可是小叶儿,我忘了。你没有心了。那我该怎么办……”   九霄节一战后。   我再也没能见到他。   四根青铜锁链继续绑缚着我,一直把我囚|禁在苏涔的眼皮底下。   “二白,你可恨我?”苏涔问我。   我想了想,摇摇头——恨,太伤神。不适合我。况且对苏涔,我永远恨不起来。   苏涔收起笑意,眉间聚着淡淡的乌蒙之气,连俊朗的五官也阴沉下来,“你不恨,是你对我最大的残忍。”   我不明白苏涔的意思。   也就是当夜,苏涔头一回没有拥着我入睡,而是披着外衣在窗外看了一宿。   晚风吹得簌簌。   苏涔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根烟,火星在指间明灭不定,衬得他的侧脸像年少时一样的迷人。   却嘲讽道:“这几年你必定过得相当美满。听说,名震倾回的滕将军可是对你这个师妹宝贝的紧。从大回都赶到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率领五万大军来我城下要人!若他知道,他那亲亲师妹整日与我在床榻厮磨,想必面上会十分的‘好看’!”   滕歌来连城,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老回王虽负有盛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一面重用我滕家视如己出,一面暗自分割其手里的兵权,试图让我滕家择选王储。   王储之人,本只有三位王爷。   四王回良夜,我自是见过。结党营私,善攻心计,内中腹水多如皮屑。七王回良安,果敢武断,长身英姿,却常逞匹夫之勇。小王爷回良澈年幼十四,还未见过人之处。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异姓王:平王云桑,君王君临,成王傩天,齐王苏子默,中王董三无等六位。   目前王储之选,四王,七王,中王居多。   师父一年前曾传书过来:王储多变,莫要妄动。若疑异心,放任兵权。   用最能翻译的初拂的话来讲,王储之位不一定会花落在这三位头上,所以万万不可私自择选王储,即便受到逼迫,也不能轻举妄动。如果老回王怀疑滕家有二心,大可放任兵权给他就是。留得青山在,哪都能砍柴。   师兄看了,仅回一个字——呵。   他常说师父太过不争,好好的滕家仙门,让人欺凌到这等地步。也不怕丢了仙主的脸面。   所谓忠心,都是屁话。   上位者昏庸无道,残害忠良,以王储之位让其进行蛊虫之斗,实在是伪王。若想让他滕歌臣服效忠,必得是真王。   他执意择真王,除伪王。自然不把师父的话当回儿事。   然而择王储,就像是一场豪赌,谁也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也只能先冷眼旁观。   师兄一向如此。   我问苏涔,攻城已有几日。   苏涔冷笑,“扶摇将军既然入了东皇楼,就别想从我手心逃出去!”   绑缚四肢的青铜锁链猎猎作响。我踉跄的站起身,迎着风,应对他,目光是一直以来的坚定,“苏涔,我必须回去!”   “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不好!”一步步走过去,锁链入了皮肉,现出血花,“不找到阿真一日,我一日生不如死!”   我永远忘不了,是他,亲手把阿真推向了火坑!   苏涔沉默了。   攻城陷入了僵局,滚滚的黑烟翻卷侵袭,映衬着城门通红的火光,原本宁静的海城逐渐沸腾起来,从东皇楼望去,哀鸿遍野,尸骨未寒。   僵持不下的局面,让苏涔的眉头开始锁紧,停留在我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甚至几天不见人影。   趁着这时机,我静下心来运转体内的真气,因有青铜锁链的束缚,几乎每每都能要了我半条命。眼见战事愈发紧张,若我不能修至第八重完满,成功步入九重,便很难从机关森严的东皇楼逃出!   身不缚影,是简山独有的密法。我只来得及记住十一重的心法。   这每一重的攀登都犹如走在刀尖上,一不小心便要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五年来,我刻意放慢了修习的步调。前四重仰仗着凤血种脉的调理,过于急功近利,导致身体已是残破不堪,稍有偏差就会土崩瓦解。   况且第八重又被称为非命劫。   也是我迟迟不敢突破的原因。   突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收起运行的真气,装作虚弱的样子,倒在软榻上。   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一半藏于阴霾,一半现在灯下。   是阿端。   我漫不经心的问道:“又不是饭点,你过来做甚?”   “君上中了一箭。”   苏涔中箭了!   我慌忙坐起,刚要寻问苏涔的病情。   只听昏暗中传来一声冷笑,“你装成这副模样,偏偏是铁石心肠。我看着好笑呢……”   “他在哪?”   “他在哪,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偷摸修你的功法就是,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为什么要帮我?”对于阿端,我半分也不信。她既然能拿刀子刺伤了白端,就很有可能拿刀子再次刺向我!   伤人之事,有一,必有二。   “我想你死……可他想你活。我只能不让你活在他眼皮底下……”她的声音像是笼罩了一层云烟,让人听不清。   我无法回答。   她爱他,入了骨,刻了心,便怎样都是他。   爱情,从来不会是一个人的事。任你痛到了骨髓,伤透了脾肺,也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不是他的。   所以才难过。   许久,阿端问我,可曾爱过苏涔。   回忆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模糊中有了眼泪。   我难过的是,我明明想要好好的爱苏涔,却始终没有爱上他。   没有爱,哪有过。   阿端合上了门,留下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   屋外隐约有人在咳嗽。   几日后。   东皇楼一片慌乱。   我见到苏涔的时候,他脸色阴沉的走进来,肩胛骨的纱布上满是鲜血。   我道:“做你想做的,我没那么容易死。”   苏涔半跪在我面前,用手摩挲着我的脸颊,腰背挺得笔直,犹如倔强的白杨,让人心疼。   他说:“二白,即便为你失了城,我都不会心疼。唯独我的子民,我必须要去守护。”   不知何时,那个傲娇的少爷已经成了一城的君王。   他要守护他的子民,便不能守护我。   我被东夷大军押往城门。   路过借问酒家时,只见唐槿挺着大肚子,艰难的弯腰收拾凳子。昔日热闹的借问酒家,同入画阁一样,最后落得冷清的下场。   没有白端,没有云桑,甚至没有华林,谁也不在了。   唐槿冲我惨淡一笑。   我加快了脚步,朝城门走去。   苏涔解开宽大的披风,将我紧紧的包裹住,目光平静,看着箭矢擦过耳边,呼啸而过。   倾回大军有人率先认出我,“少将军!将军,是少将军!她在那!她在那!”   对面。   站着一个男子。   他身穿明晃晃的战衣,眼神似鹰,面无表情的俊脸上,勾勒着坚硬的线条。手中持着圆月弯弓。   抽箭,搭弓,直射,一气呵成。   “胡说八道!少将军且会和东夷敌寇站在一块!”   又一人争辩,“可那确实是少将军!”   随即胸口中了一箭。   “你在怀疑我滕家出了叛徒?”   “将军!”   他直直的望来,一双眼睛看得我生疼,“她不是。”   漫天的飞箭咄咄逼来。   刀剑折射的亮光游走在我喉间,密密麻麻,遍布寒意。   铁血无情!   我伸手折断了挂在一旁的旗竿,刺入偷袭的士兵的手掌,“回去告诉将军,万不会辱没师门!”   将他拍落城墙。   耳边,苏涔唤着,“二白……”   我是一个棋子。   既然是棋子,便会有被舍弃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天……   来得突然,又合情合理。   我对苏涔笑,“你失算了……”   他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声音无奈,“我的二白,我该拿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_^= ☆、125-准备出逃   苏涔本以为,我会是滕歌手上的香饽饽。   可是事实随着那一箭早就诏告天下——他滕歌的师妹必定是冠绝四方享誉天下的扶摇将军,而不是一个囚徒!   战事愈发的紧张起来,海城的上空总是弥漫着黑烟,像是奔涌的海啸,让人透不过气。东皇楼内戒备更加森严,每个人绷着神经,看我的表情也逐渐憎恨起来。包括平日里给我送饭的婢女。   桌上的滑鸡粥是苏涔嘱咐送来的。   白玉碗盛着颗粒饱满的黏稠的米粒,再配上撕成一条条的鸡肉和葱花,香味袭人。   两个白衣女子拿着托盘,神情有些僵硬,等对上我的眼神,便低下了头,“姑娘,这粥快凉了。君上嘱咐,务必让姑娘喝下。您……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摆弄手里的勺子,漫不经心的说道:“若是平常的粥嘛……喝了也就喝了。”话锋一转,“只是请宿老能否告知小女,何苦为难我呢?”   门板晃动。   “好一个扶摇将军。”这句话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就仿佛是渔翁遇到了一条难缠的鱼:要么收获颇丰,要么鱼死网破,且与渔翁何干。   来的是一个面容和蔼的老人儿。   头发花白,鬓角略黑,眼神看似温和慈祥,却时不时的闪出精光。古朴的绛红色的袍子在灯光下略显黑暗,从眉眼中可以隐约看出戾气。   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儿,以苏涔的名义,让这两个婢女给我送来下毒的粥食!   “宿老……”宿老是东夷的老臣,掌管星宿之力,能占卜问命窥探天机,同傩教的傩老一般。在苏涔杀了上一任天一君的时候,宿老便是力保苏涔上位的老臣之一,一直兢兢业业的扶持着苏涔。苏涔常说,若没有宿老,就不会有现在的天一君。   宿老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我和他二人在场。   窗幔宛若一层轻薄的纱,缓缓的渗透到屋里,落在纹理分明的地上。   宿老指着桌上的粥,对我一一解释道:“这是上好的白玉翡翠碗”“这是十年出一季的沿海米粟”“这是东夷明鸡最鲜的那一片肉”“这是长瓮山上不逊于雪莲的翡翠葱”“这是你眼馋很久的相思豆蔻草……少将军可满意?”   他说的很平淡,仿佛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完全不像给我下了毒!   “宿老,我还不能死。”将白玉碗推离一段距离,我静静的看着他。透过碗里升出的白烟。   那慈祥的脸陡然一变,比起我拿手绝活变脸戏法,有过之无不及,“少将军!你可知我东夷将士为你折损了多少人?整整五千六百四十三人!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海的那头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君上被你迷住了,可老朽还没老糊涂!若不杀你,岂能对得起东夷的子民!”   说着,一道光撩向心口,誓把我杀死在眼下。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整,被青铜锁链伤及的经脉已经复原了七七|八八,虽然不能突破第八重的瓶颈,但对付一个风烛年迈的老人来说,还不曾问题。只是这一出手,就暴露无疑。寻找海兽的计划,也会被迫停止。   那之前受的苦,还有什么意义?   白光掠至,来不及犹豫,我侧了侧身,堪堪避开。   与此同时。   “宿老!”门口站着阿端。   她看了我一眼,从初见的喜笑盈盈变成了端庄舒雅,浑身上下彰显着说不出来的贵气,却是恭恭敬敬的对宿老说:“君上请您过去……”   宿老虽有迟疑,倒也走了。   我问道:“你在救我?”先前那两个婢女刚退下,阿端便赶到了门口冷眼旁观着,等到宿老出手,才出声阻止。   “我救你,并不是我所愿。”她走到我面前,弯腰端走粥食,长长的头发垂到桌上,“君上为了你,违背宿老的意愿,执意不动用海兽。作为代价,承受那九九八十一鞭魂魄生离之苦,如今还躺在床榻唤着你的名。我只是心疼君上而已……”   九九八十一鞭!   那该是怎样的痛苦!   “带我见他!”难怪他最近抱不紧我,难怪他再也不在我腿上安睡,难怪他越来越少露脸……难怪……我还以为,是我失去了用途,让他疲倦应对了……   阿端冷笑,“你现在这么紧张做什么?心疼?不!你没有心。难过?怎么会呢……愧疚?对!应该是愧疚没错!少将军威名在外,杀的人都快多于牛毛,还会愧疚么?”   这句犹如一道闪电,惊醒了我。   对于苏涔,我总是分不清是什么感情。我把他当作亲人、当作兄长、当作好友、当□□人,这二十年来,他就像一棵茂盛的参天大树,替我遮挡住了烈日和寒冬,只余下春天的芳香和夏天的炙热……   一面说我胆小如鼠,一面挺身站在我身前,嘴角嘲讽,眼中关怀。   这就是苏涔。   然而自从到了倾回大陆,在无数的颠沛流离中,我渐渐将他遗忘,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样。哪怕对阿真撕心裂肺,也想不起他的影子。   对他愧疚么?   愧疚……   血浓于水的情感陪我走过年少无知,在那些青葱岁月里,我曾把苏涔看成唯一。和阿真一样的珍贵。然而现在我始终忘不了,他对阿真的所作所为!   我忽然觉得脑海中一片空明,“我对苏涔,有的是爱与愧疚。我对天一君,有的是恨与憎恶。”   “就因为那个叶真?”   “她该是他保护的人。”我咬紧牙齿,不由的道:“他明明可以救她,可是他却伤害了她!”   我不能救阿真。我和她,曾一步之遥。如果不是我心性顽劣,在花采子脸上作画,也不会使得阿真为了寻我,跑出君候的保护,从而落到傩主的手里。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曾不只一次梦到过她……   梦到她在山阴地外迷失了方向,逐渐被恐怖的黑雾吞了进去……   梦见她在宽阔宏大的傩宫里喘息,眼中的清明一点点消失了……   梦见她在另一处广袤的大陆上,被最应该信任、最亲最亲的苏涔,笑着,送进了地狱……   这些梦境仿佛是冤死的厉鬼,死命的拽着我的手脚,让我清醒着、挣扎着、绝望着、破灭着,得不到解脱。   从而憎恶苏涔!   阿端突然道:“你走吧……”   “走?”   “是的。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让我看不见你,让他看不见你,让我们看不见你。不管你是生是死,是爱是恨,都要与他无关。不管他是生是死,是爱是恨,都要与你无关。”   我狐疑。   “你不能给他的,我给。”她一字一顿的说。   眼前的阿端,是我最初所希望的模样——深爱着苏涔。坚定不移。   我点头,“好……”   得到阿端的帮助,我开始准备离开东皇楼。   困在这已有数月,东夷人以为我已经形同废人,别说逃跑这等大事,就连平常拿个勺子都哆嗦。所以对我放松警惕,也没有先前那般戒备。   阿端同我说,三日后海线的东夷援军就会赶到。苏涔准备设宴犒劳赶来的五万大军,同时宴请海城的名门贵族文人隐士,来筹集资金和粮食以备军用。当日,龙门混杂,地蛇出没,自然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如果错过了,便没有机会了。   她会在一定的时间内,支开看管我的婢女,等宴会正酣时,让我从密道中逃走。   这项计划的前提是,我得提前混入苏涔的寝室!   怎么混入?总不能过五关斩六将打进去吧?   不知不觉中。   到了计划的前一夜。   “二白,你在想什么呢?”一道身影从后面抱住我,冰冷的下巴贴着我的肩骨,口中浓厚的酒气喷在我脸颊上,浸湿了绒毛,很是好闻。   我该怎么说,我在想着如何离开你。   见我沉默,他也习以为常。自顾自的说着酒话,“我今天看到贾家千金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服,裙摆上绣着泡桐花的花纹,像我们小时候看到的那样,特别漂亮……”   说着,拿起我的手,在手掌心比划。   “你看了一定喜爱……”他捧着我的手,笑得眯起了眼,露出牙肉。   “哦……”   “可是我讨厌她。她费尽心思想嫁给我为妻,我偏让她嫁给守楼的二瘸子。让他们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他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姑娘的半生。我竟无言以对。   “二白……”   “嗯?”   “二白……”   “嗯。”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看我一眼……”他将脸贴在我后背,每说一个字,便晕染了一层薄薄的雾水,“我曾想过毁了你……可是我不能。那比毁了我,还要可怕。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涔”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他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   平静的让人害怕。   我回头,看见他死命的搓着皮肤,一道道惊人的血痕遍布开来。他对我浅浅的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连疼痛也感觉不到半分。整个人仿佛是一座俊美的雕塑,用双手一点点雕刻自己,不留余地。   “够了!”   他看着我,眼里只有我,声音空洞,“可是二白,我脏……”   我想起苏涔说的,在上一任天一君手里,受到了怎么的欺辱!在看不见希望的深渊里,唯有对我的思念和质疑,才使他苟活了下来!我想象不到,记忆中,那样骄傲的苏涔,是如何能忍受!   我抱紧他,让他停下双手,“苏涔,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他眼里有了水花,却是笑得明媚如四月天,缓缓的低头,“你在心疼我?”   “是。”   他用手指搭在我的唇上,颤抖着问道:“我可以吻你么?”   我愣住。   门后闪过一道倩影。   他自嘲的笑了笑,吻上我的唇边和脸颊之间,目光温柔流连,“这就够了……”   “不够,这怎么能够呢?”捧着他冰冷的脸颊,将唇凑了过去。唇齿相缠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震,仿佛有上万根针同时刺向脑袋,几乎要疼死过去!   苏涔紧紧的抱着我,怀中渐渐有了温度,“二白,爱我好不好……”   这一夜,苏涔抱我回了屋子。   这一夜,我为他擦拭着伤痕。   这一夜,阿端就站在阴影处。   直到,上完药的苏涔在我腿上睡着,呼吸绵长,是那样的安心。   “你好狠!”阿端嘲讽。   我看着熟睡的苏涔,感觉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正在流逝,流逝,空了一块。   “苏涔,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6-琉璃挂坠   我蜷缩在苏涔的身侧睡了一夜。   翌日。   宿老等人来寻,苏涔穿戴周正,在我额头印上一吻,这才出了屋子。   “少将军……”阿端出现在面前,指着床头镜对我说道:“此境是连通两境的媒介,上古称为子午乾坤镜。今夜子时,我会支开看管你的奴婢,能不能逃走看你自己了……”   “既然是连通两境,我这一走又能到哪儿?”总不能到个深山野林里自生自灭吧。又或者穿到东夷大陆上,直接成了瓮中之鳖?   她目光有了炙热,更多的是嘲讽,“海境……”   海境——莫不是关押海兽的地方?这不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么!   攻城也有些日子,除了见识到东夷大军的强悍,压根没有什么海兽的踪迹。我都怀疑海兽之事,是倾回军大败后所编造的谎言。没想到,海兽竟会被关押在小小的子午乾坤镜里,甚至连通着苏涔的卧室!   “进入子午乾坤镜需要君上的钥匙……”她继续说道。   “我去偷钥匙?还是你来?”   “不用……”她看向我的脖颈处,眼神复杂,有稍许的晃神之后,咬着唇,道:“子午乾坤境没有特制的钥匙,但凡认了主,他贴身的物品便是钥匙。所以……这样的钥匙你也有……”   苏涔有,我也有,那就只有一样了——琉璃挂坠。   琉璃挂坠是十年前苏涔给我的。   那是我和他第一约会。苏涔显得格外的冷淡,时不时将我落在身后,再不耐烦的嚷嚷我追上。我在心中对他腹诽,干脆一股脑的把饮料洒在他干净的衬衫上,缩着脑袋,等他揍我。   然而苏涔只是笑笑,让我把手摊开。清爽的短发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光影,恰巧落在我手心的璀璨上。   琉璃,又称‘瑠璃’,意为‘留者不离’。   “留下来的人,永远不会离开。”这是苏涔对我说的。   我从脖颈处拿出琉璃挂坠。琉璃挂坠呈五色光,在掌心缓缓的游动,将掌心的纹络渡上一层五彩的光晕,还有那些抹不去的刀疤……师兄曾说,这是荣耀!   我曾无数次想放弃,面对苏涔,面对年少的时光,面对难解的温柔,让我如何能弃他而去,夺了他赖以生存的海兽的性命,多了我们之间仅有的一丝信任!   可是我忘不了,当海兽之战完败,消息如飓风一般传至大回都,原本祥和繁华的街上,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些初为人母的女子,抱着尚在襁褓的消瘦的孩子,一条血路跪到我跟前,彻底断了气。   “少将军,为我儿郎报仇!”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使得身上的盔甲莫名的沉重几分,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我试图要忘记。   一边是和苏涔的感情,另一边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哪怕苏涔用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看着我,总是会和记忆中血红的不甘的瞳孔,重叠。   “战争便是杀戮。我在倾回,他在东夷,便注定了我们无法抛下自己的子民,走在一起。”我对阿端说:“你说我狠心,怪我无视苏涔的好,恨我不愿留下来……只是因为,你的生命里只有苏涔。他是你的一切。可是我的生命里,不只有苏涔。”   “你会后悔的!”   “苏涔利用我对他的信任,将我引到东皇楼内,用四根青铜锁链生生打断我的经脉,让我无力反抗!我不后悔见了他。再然后,在九霄节宴会以我作诱饵,打伤我师姐等人,使得白端差点死在你的刀下!我不后悔听信他。他是苏涔也好,是太一君也好,我对他有爱有恨,就是没有后悔过!”   “你不是不知道……他对你……都是情有可原……”那是怎样的哀痛,才能让她想哭哭不出来,本该明亮的眸子黯淡的毫无色泽。她痛的不能自已,却还在说着,仿佛要把破了的心,磨碎。   “我知道,像苏涔一样的人,再也不会有。”   “那你……”   “但是这并不是困住一个人的理由!即便现在逃出了东皇楼,师兄也不一定会容下我。但是,我答应你,绝不会让苏涔丧命在这!”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好……少将军,请记住你说的话……不论遇到什么……”   阿端眼底闪出一丝异样,再平复了情绪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心口响起,“她也是转世六身之一,你真就这么放过她?”   “她对我有恩,我不能动她。”记得之前小仙伊伊曾为我取来一丝精魄,那种由灵魂深处散发的舒服,像是干渴在荒漠的旅人,得到了一滴珍贵的甘露。   这次在现世和魂身融为一体,脑海中的混沌便少了许多。她是我十三岁遗失的记忆,所以也是我的一部分。阿端同魂身不一样,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记忆,不是精魄,是人。一想到和她融合,就会让我有种吞噬的感觉,说不出来的恶心。   离虫母虫窥探到我的想法,不屑一顾的道:“你会为你幼稚的想法付出代价。很快。”   “你也会为你寄身在我心口付出代价。不久。”我笑着回道。   海城是东夷大军占据的一道枢纽。   东夷不会放任海城被夺,原本以为有海兽在就万无一失,但这次,苏涔不知出何原因,并没有放海兽出手。这一举措,让各城的东夷君主都有所不解,于是带领浩浩荡荡的大军予以质问。   说是援军,又岂能在海城快要攻破之时,特地赶来?   苏涔也是想到了。   今夜的宴请不亚于鸿门宴,不但要提防城外的倾回大军,还要阻止援军蚕食他兵马的危机。   苏涔匆匆回来过一趟,取了我一些血液,眼睛不敢看我。我只是笑笑,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是凤血种脉的,但我亲近的人里面,必然有叛徒!   只是……这人是谁?   “二白,你乖乖在这等我回来。”他嘱咐。   手上划破的伤很快愈合起来,让他若有所思。我将这些表情收进眼里,更加确信有叛徒这事,于是刻意的问道:“海兽不出,其他君主不会放过你,你想好对策了么?”   “依少将军之见,有何妙招呢?”   “我只懂得行军打仗,逞一逞‘匹夫’之勇,出谋划策的向来不是我。”   “是闻名倾回的主棋者——梨落公子吧。听闻其白衣胜雪,俊美的不似凡人,手执白子,为扶摇将军攻下了大片山河……”   我眼里有了笑意,“苏涔,你还能再泄露一点么。何必要拐弯抹角的呢,亲口告诉我便是。”   他耸了耸肩,不予否认。   “意见没有,建议嘛,倒是有……看你听不听……”   “哦?那就愿闻其详了。”   “他们要什么,你便给什么,不要给的那么容易就成。”苏涔是新上任的君主,手里自然没什么让他们眼馋的,若说能惹得援军反叛的关键,大概就是那些决定胜负的海兽了吧。   苏涔微微的触动,眨眼间又恢复了神色,只是眼中闪出一丝光芒,迫使人心里发颤,“先前倒是小瞧扶摇将军了。只是海兽是我东皇楼的至宝,说什么也不能让与旁人,不然我东皇楼的颜面往哪儿搁?少将军出此下策,让人不解啊……”   “海兽是东皇楼的至宝,如今若想不得其他君主眼红,就必须给出一部分海兽。要不然守着喏大的‘宝藏’,让外人和自己人都惦记着,难免会走到孤立的地步。太一君,到那时候,哪儿有你的容身之处?”   苏涔笑了,轻轻的吻着我的额头,没有再提此事。   黑夜很快降临。   苏涔的屋子位于东皇楼下三层的中心。   越往上去,屋子越少,也越显得空旷。所有的婢女和仆从都住在下层,包括那些元老重臣。只有犯了错的人,或是极为重要的囚犯,才会往东皇楼的上层送。   有谁能想到,那些高耸如云的楼层,竟是关押囚|禁的地方?还有那阁楼里红粉骷髅的美人冢,却是一个个多情女子最后的归宿?葬了香,藏了情,魂无归处,又怎将思念放逐九霄,伴随他看遍天下?   我听不到东皇楼外的歌舞升平和滚滚杀机,也不知道苏涔会怎样应对随时而来的危险,这些事都随着子夜的来临,变得尘埃落地。   阿端穿着端庄素雅的白衣,唤走屋里几个婢女,看也不看我。   子夜。   子午乾坤镜泛起青灰色的光。   脖颈上的琉璃坠开始变得滚烫,像是要燃烧了神志,无数的记忆碎片充斥脑海,引起一阵强烈的刺痛。这些碎片中,有我年少的模样,有阿真空洞的眼神,有一张狰狞的老脸,和混杂在一起种种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   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苏涔经历过这些……   这些是他极力要忘掉却真实存在的事实!   依稀间,在离世海另一头的广袤绿林深处,有一个穿着麻布裙的少女,蹒跚的走过满地的血水,笑得天真。和现实的残忍相反。   阳光下的少年,浑身破碎不堪,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匍匐在地上奄奄一息:   ——你是谁?   ——我是谁……   ——你要来杀我么?   ——杀你……   ——杀了我吧。   ——为什么……   ——我找不到她!   ——她是谁……   ——她是白端。我的二白。   ——我是阿端……   ——阿端?   ——嗯……   你爱的是什么样子,我便成了那个样子。不管风霜雨雪,我都会找到你,成为你的爱人。   那个少女和她的少年……   就像一幅不会晦暗的画卷,一直照耀在老去的心田。   不比阳光,却更加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7-海境生死   海境。   青灰色的湖光包围着四周,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一条长长的走道在脚下延展,一直伸向不知名的尽头。   阿端说,海境是圈养海兽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境域。   相当于一件真空罩罩住了海水,划分成一块区域,供人喂养。脚下的这条无形的走道,是苏涔亲自设计的,外表像是一条海底的观光长廊,可以观察海兽的状况。   而海境的上面便是真实的海水。   我只要从海境游回上面,就可以回到海城的海域。   从苏涔的屋子离开时,我将那里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遍,没有发现能避水的东西。看来突破海境,也是九死一生的事。   轻轻触摸长廊的表面,那触感跟果冻相差无几,犹如一层膜,冰凉湿润,赋有一定的弹性。如果不是身处在异世,我一定以为喜之郎又出新产品了。就这样,手指受到了紧紧的包裹,仿佛滞留在长廊内部,几乎无法渗透。   我将真气集中在指尖,形成一小团尖锐的气流,一点点敲击着那层膜。生怕其兀然破裂,大量的海水奔涌挤压空气长廊,又怕动作太大,惊醒不知沉睡在哪儿的海兽。   这些海兽生食人肉,比起深海中的鲨鱼,有过之无不及。   过了片刻,长廊表面的膜有了变化,渐渐容下第一个指节,隐约能感受到另一边海水的刺骨。只是越往后越紧实,让我不断调动体内的真气,缓缓进入。待一条手臂穿过去后,真气已经用去一半,伴随小腹隐隐的刺疼,让我感到大事不好!   不会要来月事了吧……   我这穿越生死线争分夺秒呢,那边亲戚毫无征兆的来了,学了这么多的功法仙术,怎么就没有能制止大姨妈的!   还能有比这更忧桑的事么!   有……   眼看数只巨大的阴影压在上空,而我半个身子还在海水里,别说是动弹了,就连喘气都有些纠结。这一刻,在脑海中想到了无数个可能,却没料到背后走来一个熟悉的倩影,笑得愈发嘲讽和狰狞。   “白端,死吧!”   那一抹素白,霎那间成了幽罗冥使,狠狠的朝我背后拍了一掌。   阿端。   我喋了一口血,半边身子冰冷刺骨,半边身子炙热灼烧,快要裂开。   巨大的阴影像要将我吞没,海水的腥味参杂着血腥,让这些海兽的眼睛泛出血红色的光。   一只海兽长着龙一样的头,狸身马脚,浑身上下呈橘黄、墨绿、青蓝三种色泽,古朴的仿佛是一座活灵活现的雕塑。张着血盆大口,朝我脑袋咬来。   “滚开!”另有一头白色的海兽,形状像是马,长着锯齿般的牙齿,将先前的海兽撞开。   这样的海兽大约有十二个。随着阴影的笼罩,像是至尊威严的天贵神兽,挤压着周围的海水,使我半边身骨‘卡擦’作响,仿佛要碎裂开来。   “凤血?好东西……”一双双血红色贪婪的目光。   阿端站在不远处,白衣如同鬼魅,眼眸里翻卷着恨意,只盼我被咀嚼吞噬干净。   “住手!”   一声大呵。   华衣上布满了血腥,左手被斩断一半的筋骨,无力的耷拉在身侧,余下那双明亮的眼睛,亮了青灰色的海境。   苏涔一步步的走来,鲜血淋湿一路。   暴动的海兽突然安静下来,诡异的纷纷让出一条路,一只奇特的海兽滑水而来。   那是一只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的海兽,耳朵上穿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践踏着两条青蛇,整个身子比其他海兽足足大有一倍,覆着深青紫色的鳞状物。他,或者她,长相极为俊美,带着一种蛊惑人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的看去。   苏涔低吼,“二白,不要看!玄冥的眼睛能迷幻世人,你会心甘情愿被它撕碎的!”   苏涔的一声犹如当头棒喝,我咬了下舌尖,疼痛压过迷幻,总算从这只海兽的美貌清醒过来。所剩无几的真气包裹住眼睛,尽量不去看向他/她。   只听一个异常好看的声音从他/她口中传来,“太一君,吾等做出了承诺,为何这月少了份饵食?”   “玄冥,本君还未备好,尔等候着就是。”   “哼——”巨大的海啸冲撞过来,“区区人类,竟敢在吾等面前造次!汝下令全城海禁,又将凤血藏了起来,让吾等无法感应!分明是生有二心,违背血誓!”   “是又怎样!”苏涔越过失魂落魄的阿端,径直走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长身俊朗,强势回击。   苏涔的回答点起了玄冥的怒火,一声刺耳的长啸刮过耳膜,耳朵里满满是血,听什么都模糊了。苏涔的嘴对我一张一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心口慢慢发冷。   阿端脸色剧变,疯狂的跑过来。   苏涔勾了一抹笑,露出粉色的牙龈肉,眸子亮得刺眼。   以手为刃,猛地割向手腕,鲜血染透了我的眼帘,比起身后袭来的十二只海兽,还要可怕……我怕苏涔就这样死了,我怕我就这样死了,死在海兽的口中。   可是我没有。   苏涔也没有。   一道白衣推开我的和苏涔,伸出藕白色的双臂,决绝,迎向血盆大口,目光带着眷恋。   我甚至忘了言语,只是看着单薄的她被咬住手臂和腰腹,像是个破败而精致的娃娃,在我面前展示世界上最大的残忍。   大量的鲜血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海水染成一片鲜红,我的手还能触摸到咸涩的海水,仿佛能触碰到她鲜血里的那份炙热,和生命里的高傲和不屈。   她用仅剩的一只手伸向昏迷的苏涔,缠绵,温柔,爱意浓浓不绝。   “苏涔,我爱你……”   她说。   仿佛回到了那个刚出大森林的麻布少女,懵懂,一无所知,有的只是对他的最纯净的爱。生死不论。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眼里有了迷茫,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海兽正撕咬着她的躯体,也感受不到,“为什么呢……我生来没有记忆,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与野兽飞虫为舞……如果没有遇到他,我根本不懂得人类的情感……”   我将最后的真气渡给她,只盼能再留她一刻。   她却摇摇头,眼里渐渐失去了光泽,“我不该出现。人类的爱恨于我来说,太痛……”   作为转世六身,她被迫来到这个世间,无法选择来路和归途,只能亦步亦趋的走着,等着上天收回她残破的躯体。   这便是命么!   绝不是!   我拼尽全力抓住她的手,指间的玉扳指时隐时现,一股生命的波动与我相呼应,那玉扳指的隐现,就犹如一颗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是谁……你又是谁……哦……原来我是你……”她忽然笑了,如沐春|风,“这样就好……”   阿端消失了。   再也不会有一道倩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   转世六身之恶身——本有善心,皆因毁于一念,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无数的记忆涌上心头——   少女:苏……涔……?   少年:对。   少女:苏涔……   少年:嗯。阿端,你做的很好。比她好。   我望着苏涔睡着的脸,泪流满面,“你知道么,她爱你,比我要爱你。对她来说,你是她的亲人、兄长、君上、爱人,是她的生命和全部啊!她愿与我融合,也只是想透过我的眼,看着你。”   可是苏涔听不到。   我甚至害怕他已经死了,和阿端一起。   海兽出现了躁动。   玄冥低沉着声,像是受到巨大的威胁,耳朵上和脚下的青蛇都将信子收回口中,碧绿色的眼直勾勾的盯着海中一抹身姿。   “素蓝罗,汝三番两次前来犯进,莫不是真以为吾等怕了去!”   “哦呀,在下只是想救回一人,并无甚冒犯之处,料想玄冥大人自不会将区区小事放在心上。若是叨扰了诸位的安眠,还请大人恕罪。”   蓝衣从容,眉眼温和,面对巨大的海兽,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玄冥听闻,却道:“素蓝罗,吾美么?”声音千娇百媚,依旧是莫辩雌雄。   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让我有些接收不了。就好比一个待宰的猪锣锣,好不容易打算来一场锅沉肉焦,却发现那屠夫在自顾自的欣赏刀具。   白端轻笑,“玄冥大人天人之资,其美貌并非在下所能窥探的。”   赤luoluo的恭维!   但对于长年待在海底的海兽来说,却很是受用,“好!好!好!汝擅闯海境之事,吾等也不追究了。方才饱腹,吾等将要睡去。”   “恭送大人。”   十二只巨大的身影渐渐远去,血腥的场面也总算拉下帷幕。   他缓缓走来,身上仿佛渡了一层光影,唯独袖口的六棱雪花状的花纹,仍徐徐而动,像是要活了过来。海水的光影投射在他眸间的深邃里,一瞬间了无踪迹,只留下动人心魄的色泽。   他说:“小猫儿,我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眉眼如昔,上善若水。   我想不起该怎么回应,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只想确定它是否在跳动,而他是不是真实的活着。   然而,一层膜,隔绝了我和他。就在眼前。   “白端!”   一声声捶打着,却发现我再也没有力气穿过去。   “白端!”   他来了。是的,他来了,就站在我面前。可我不能触碰到他,不能感受他的温度,甚至不能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白端……”   咫尺,如天涯。   那个逝去的白衣女子问过我,“你有心么……”   有啊……你知道么……我曾将一颗心,满满的给了这个人。只有他。那些酸啊甜啊苦啊辣啊咸啊,人生的五味陈杂,在他一声微不足道的轻笑里,都化成了蒸腾的热气,带我飘飘忽忽上了云端。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跌下云端的疼。   后来,我明白了。   已经晚了。   “小猫儿,我带你回家。”他将手放在我面前,掌心向上,纹理清晰,如是。   我颤抖着,把手伸了过去,笑了哭。   却被一双结实的臂膀给抱住,精瘦的身子传来冰冷的温度,仿佛即刻要死掉,“二白,不要走……”   我怔住。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8-拐带君主   “二白,他不是叶莫。”   苏涔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他浑身僵硬,由于手臂失血过多,整个人已经散发出青灰色的死气。我从他怀里摸出一小瓶血液,正是之前从我身上抽取的。于是赶紧给他喂下,刻意忽视他所说的话。   “他不是叶莫。”   苏涔死死的抱住我,将整个身子压来,看着白端的目光里,有着太多的疏远和排斥。就像是守护着疆土的君王,而白端就是最大的入侵者。   “他不是。”   甜腥的气息游荡在我颈脖处,随着呼吸,慢慢碾压我的颈骨,一阵冰凉而又酸疼的颤栗感席卷了全身,让我情不自禁的加快呼吸,仿佛要溺毙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水里。   “二白!”   他低吼,想要唤醒我。   其实……白端是不是叶莫,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眼前的白端,眯着眼,温和从容,好似一汪清甜的甘泉,又如一汪浩瀚的碧海,总是给人捉摸不定的感觉。而我所熟悉的叶莫,是一片干净的云,眼底永远是最浅最浅的样子,让人觉得虚无缥缈。   不论是白端,还是叶莫,我都看不懂……他们从不属于我。   “苏涔,我不会留下来的。你知道的。”缓缓挣脱他的怀抱,不去看他眼里的破碎,以及绝望。下一刻,转身,抱住他,坚定不移,“但是……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   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世间的风雨,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寒冷的云端,不会让你一个人蹒跚在黑暗里,无法自拔……我会带你走出来,一起,迎着风雪,不惧雨露,扶摇尽云端,晓看春|风,自妖娆。   苏涔惊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直接给他放倒后,扛着他精瘦的身子,对白端龇牙,“看什么看,没看过抢人啊!赶紧帮我给他偷渡出去!”要的就是快!准!狠!   “小猫儿……”白端有些无奈,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秘宝,使得周身都处于一层朦胧的光晕中,连在海里都能自在的行走。瞧我背着苏涔吃力,便一把接过苏涔,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颗药丸,喂给他。   片刻后,苏涔青灰色的脸有了好转。   我怕再生事端,且海兽的性情也是焦躁暴虐变幻多端,不由的抓起白端的手,示意他赶紧游到海面去。也顾不得体内真气的稀少,憋了一口气,强行破了长廊那层果冻似的保护膜,使得海水呼啸而来,一举撞破长廊,碾压,席卷,顷刻间了无踪迹。   离世海的海水和正常的海水有几分不同,时不时的会有气泡撞向身体。   这些气泡小的有拳头那么大,大的就像是一个热气球,在撞向身体后,便会将人团团包裹住,给与少量的空气。我被海水冲的头晕脑胀,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身处在气泡里了。   气泡内少量的空气可以让我短暂的松口气。只见白端周身的光晕随着水流徐徐而动,一把扶着再次昏倒的苏涔,一手牢牢的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微潮湿,不知是海水,亦或者汗水,“答应我,不要放手……”   这是时格七年,我头一次这么靠近他。   我突然感到一片恍惚,分不清身处何处,一颗心,随着他起起伏伏,仿佛要离开我的身体,走远。   “小猫儿!”   你在唤我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企图么,你不是想要我就此离开么,你不是想要我爱上别人么,你不是想要我不爱你么……   那好……   我不爱你了……   我终于可以好好的爱别人了……   “我—不—准!”一股极大的力道圈住我的腰身,唇间仿佛被刀刃滑过,变得火辣辣的,异样的酥麻随着柔软之物的侵入,像是点燃小腹中的一团火焰,驱逐逼近心口的寒气。   疼……   我恼怒,“你有病啊!”   “我是有病……早知道,你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变数,我却无法阻止!”   映入眼帘的是刚露出海平面的日出,遥远的海线上覆有一层薄薄的紫光,在黑夜与白昼交织的一刹那,原本躁动不安的海水,兀自平静了下来。   那一张温和俊朗的脸上,此刻只有说不出来的恼怒,咸湿的海水顺着他皱紧的眉心,缓缓滑过秀挺的鼻尖、削薄的嘴角、颤抖的喉结和结实的胸膛,直到落入水中,泛出涟漪。也惹得嘴角的一丝血液,更加动人心魄。   他就像一个刚觅食完的血族,舌尖挑过血丝,充满危险,充满诱惑,偏偏是清贵无双的模样。   唇上还有他的余温,腰间他的手滚烫,让我很不适应。几经挣扎着想从他怀中出来,却发现他脸上浮出诡异的红色,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看我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是‘恶狠狠’!   我回瞪他,誓不把他放在心里,说什么也不能落了下风。   他突然轻笑起来,温柔似清水拂云过,额首相对,鼻尖相对,呼吸也紧密相关,“猫儿,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当我是谦谦君子坦诚相待,殊不知我是狼心似火动情难消,你这般‘诱人可口粉嫩多姿’,让我如何能保持定力不动如山呢?”   白端疯了……   我被海水冻得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句话来,“你要吃我……?”   即便知道自己一身凤血种脉比较招人眼红,可对于他来说,不是毫无用处的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他想把我吞到肚子里解恨!   “你倒挺能想的……”他眉头抖了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在破晓的一束光里,是那样的好看。   好像万物都随他,苏醒了。   心口渐渐温暖起来,如一株刚出芽的小草,刚刚汲取了一滴最美的甘露,便长满了心田。我忘了言语,只知道唤他,“白端?”   “我在。”   “白端?”   他拨开我凌乱的青丝,“我在……”   “白端……”   “嗯。小猫儿,我在这呢。”   “白端,你把苏涔弄哪儿去了?”看一圈,海面上除了我和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生物,还能是我看错了么……还是我压根没把苏涔给拐带出来?   他目光淡然,眼神跟不好使了似的,就是不看我,“如姑娘怕是在岸上等了一宿……”   又想转移话题!   吃一堑,长一智。都这么多年了,就不能换点花样嘛。   我态度坚定,“说,苏涔在哪儿?”   “腰上……”那是怎样一个云淡风轻荣辱不惊的表情。说的再寻常不过了。   “什么?腰上!”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向他腰际摸索过去,再摸到一根绳子后,如同钓死鱼般的拉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物体。如果苏涔还醒着的话,一定会恼羞成怒到要切腹自尽,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做回人形漂流瓶。   片刻后。   我和白端架着苏涔像海岸游去。   正如白端所说,师姐早在海岸等候多时。为了不让别人认出,特地易了容,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约摸是肖错。   苏涔的情况不太乐观,发着高烧,说着胡话,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师姐显然没料到,我会把苏涔给拐带过来,免不了要大吃一惊。在发现他高烧后,本着一颗行医救人的善心,问也没问,便立即施针营救。   等到苏涔病情稍有好转,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悄悄驶来,稍稍改变肤色的初拂朝我龇了龇牙,眉飞色舞道:“滕少,奴家怎么瞅着你胖了呢。”   这厮一上来就给我沉重的打击,气得我直翻白眼,“胖点不好么?”   “好。自然是好极了的。”他娇羞的一笑,“先前瘦了些,如今胖了摸起来舒服,也好生一堆娃不是。”   “……”   马车离开海线。   苏涔被颠醒了几回,看我在身侧便又睡去。我小心翼翼的擦拭他额头的汗,一想到海境里的惨状,手就禁不住颤抖。   一只温润的手覆来,恰恰止住颤抖,“我给他吃的是回天丹,不必担心。”回天丹是白端在虚碧崖同我争夺过的仙药,世间仅此一枚。没想到,他会给苏涔吃了。   我点头,放心下来。   马车走得并不快,特意避开刚刚修葺好的大陆,走的田间小路。农舍里常见的黄狗冻得直叫唤,不时有孩童在路边嬉戏,家家户户透露着安详平和的气息。   海风呜咽,只听初拂缓缓的唱起——   古老的神明走向了沉寂,   谁能记起那尊贵的身躯。   夜何归?   夜不归!   北方沉睡的战神,   该是怎样的美丽。   她在哪?   她在那!   却再也不会有人唤醒她……   这是一种古老的言语,完全不像初拂的声音,可我竟然能听懂。   田间的儿童也跟着唱起来,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野,一下清晰,一下模糊,一下尖锐,一下低沉,耳边仿佛敲打着铮铮战鼓,从遥远而未知的天际降临,宛若神明。   “回帝都,去北方。”有人这么说。   我从虚空中惊醒,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师姐用眼神寻问,我只得摇摇头,无法将如此诡异的事告诉她。自从融合了魂身和恶身,诡异的声音和记忆层出不穷,我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   募地。   车帘被掀开。   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当真是辛苦了,本王的师妹们。”   明黄色的锦衣绣着一只狰狞的戾鹰,墨绿色的眼珠子仿佛在嘲讽着世人。   滕歌。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29-血脉亲情   此时为休战的空档。   经过这几个月的交战,海城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原本高不可攀的城楼开始土崩瓦解,将士们对苏涔议论纷纷:为何不放出海兽以示天威?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苏涔是为了顾及我,才迟迟不肯给海兽供奉最后一个完璧之人,使得海兽不愿出海助战。   两军对垒之际,师兄是如何将我们带出来的,这个无从考证。将将见他一面,还来不及相问,我便倒在了尚在昏迷的苏涔的身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再也动弹不得。只有白端的手拂过我及腰的青丝,柔柔的,带着好闻的净水味……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鬼使神差的躺在了连城的将军府里。   从十闭着眼,双手抱胸,倚在床榻前的镂空雕花栏上,见我醒了,探来寻问的目光。   浑身是脱了力的酸疼,筋骨里的酥麻犹如一条条虫子翻腾嗜咬,滋味实在不好受。正巧灭一从门外端来一盆热水,粉嫩白皙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待看到我从床榻上坐起来,精灵剔透的眸子里,像是要渗出水来。   “滕少……”   这一声包涵了很多情绪。   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方才探了一下腹中,原本浑厚浩瀚的真气已经荡然无存了,倒是平白多出一团纯净的混沌之气。再试着将这团混沌之气引导至全身筋脉,原以为运转不到五分之一便要竭尽,大出所料的是,这些看似稀少的混沌之气,竟然能像液体一般附着在经脉上。   如水有形,如气无形。   盘坐一天后,我终于能确定,这些混沌之气就是突破第八重、达到第九重归元期的征兆!   能动手,不动口。这边打定主意,那边冷眼看向从十,“滕歌在哪儿?”既然昔日,他能拔箭相对。就别怪今日,我不认他这个师兄。   从十别过头,时隔几月,声音也沙哑了不少,“滕少,你刚回将军府,还是歇歇吧。”   我从床榻上起身,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换过,柔软的青衣紧紧贴合,将我受伤的躯体掩盖的一干二净。镜子倒映出来的,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模样。   师姐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滕歌能把我们几人带出城,就少不了师姐的易容术。只是这二人早就有间隙,师姐又怎会助他一臂之力?莫不是东夷人察觉苏涔的消失,下令追杀我们一行人?还是……这一切都是白端的计策?   灭一抿着嘴,想说什么的样子。从十朝他摇摇头,弄得他更加憋屈。我走了过去,抚摸他稍微长长的碎发,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一向懂事善良。我若问了,你说不说?”   “说!”灭一下定决心,不顾从十的眼色,“滕少问什么,灭一答什么!”   “好……”   正午。   烈日。   等我赶到别院,炙热的太阳已经将大地烘烤的泛出白烟,干枯的树干上落了满满的银霜。昨夜是初雪。我错了初雪,便不能再错过了此刻。   冬天的太阳最是毒辣。   苏涔被绑缚在一根木棍上,迎着毒辣的日头、冷冽的霜雪、紧俏的寒风,目光倔强。   耳边的琉璃耳钉闪出扑朔迷离的光。   若不是从灭一口中得知,我还不知道将军府里有这样一间别院,更不会知道小小的别院里能站着这么多人:滕歌、师姐、肖错、初拂,还有许久不见却出现在这里的师父……   都在瞒着我!   看守门口的将士见我走来,横了长枪阻止我进入,“少将军,将军下令,任何人不准进入!”   “不准进入是么……”   勾了勾嘴角,都来到了这里,有岂是一句‘不可进入’能把我撵回去的?身形微动,眨眼间,穿过看守的将士,风撩衣角,雪上无痕。   “还请少将军不要为难属下。”长枪下一刻逼来,威风凛凛的模样。从十冷哼一声,一手银丝使得行云流水,直直劈开枪杆,朝那人脑袋上掠去,仅停在鼻尖。吓得那人脸如死灰,再不敢有所动作。   我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脑后,看向伤痕累累的苏涔。   他挺立着颈骨,如同这冬日的阳光,灰蒙,冷厉,却透着一股傲然的精神。原本好看的俊脸上,落下了几道血印,和身上的鞭痕一样触目惊心。   脚下的血液流淌了一地,将难得的初雪染成一朵朵彼岸花,绝美,迷离。   他眼神嘲弄,偏偏面上异常平静,“哟,二白呀……”   静静的走过去,提起他脚边掉落的剑,上面仍有他滚烫的血液。在冰冷而又炙热的阳光下,折射出我淡漠的面容。抬手,直指,声音冰冷,“谁杀他,我杀谁。”   滕歌挥手赶走了那些试图上前的将士,一手背在身后,语气强硬,不容反驳,“小师妹,你大病初愈,该是好生歇着,赤脚跑来这作甚。从十、初拂,还不带少将军回去。”   “滕歌。”我唤道。   他微眯双眼,刀刻的脸上残忍冷酷,“你叫本王什么?”   “滕歌。”再一次。   “好一个小师妹——”他咬牙切齿,明黄色的锦衣步步逼来,“这么说,你当真是要护着他!他,东夷九大君主的太一君,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叫苏涔,苏是苏涔的苏,涔是苏涔的涔。是我的亲人。”我与他、与阿真相依为命,早已经溶于血脉,不可分离。剑尖抵住滕歌的胸膛,一字一顿的道:“谁也不能从我手中夺走他的生命。包括我自己。”   “该死!”   “放—他—走——”毫不退让。   师姐担忧,“叶儿……”   初拂为难,“滕少……”   唯独师父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融于漫天的初雪,银丝谪仙,不悲不喜。我与他对视,便忘了手中的剑和繁杂的事,只剩下他清淡悠远的眸子,于耳边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很重要?”   “是。”   “比你重要?”   “是。”   “好……通敌叛国,滕家无你。师徒恩断,就此离去。”   通敌叛国。   滕家无我。   师徒恩断。   就此离去。   脑海中重复着这四句,让我肝肠寸断,几经欲死。我想起在童目小筑,师父曾说‘藤叶相依而生,扶摇倾尽云端’,从此我就是滕叶,而不是一片小小叶子。如今,师父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雪落纷飞,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放下手中的剑,跪在雪上,叩首,任风霜雨雪肆意灌进脖颈,也止不住心上的冷,“一日为师,终日为父。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师父,叶子从前不羁,让您费心了……”   起身,抬剑,削去木桩上的绳,接过伤痕累累的人,离去。   再无人阻拦。   不知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苍白。   “二白……”苏涔一把推开我,径直倒在了厚厚的雪里,气若游丝。我慌忙上前,顾不得他同不同意,便割血喂给他。苏涔摇摇头,看着那冬日的太阳,笑了,“我以为,你变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傻……”   “苏涔,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出现在海境的时候,他已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他耸了耸肩,“还能是什么……鸿门宴会、图穷匕见、荆轲刺秦、剑拔弩张之类的,相信任何一个,你都能理解……”   “他们这么明目张胆的对你下手!”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怨不得别人,只怨自己听信了奸人的话,又被反咬了一口。你可知,将你凤血种脉和将军身份告诉我的人,是谁?”   “谁?”眼皮跳的突兀,脑海中隐约有道身影滑过。   “华林——”   怪不得……怪不得至今没有见到他,怪不得唐槿一个人大着肚子操持酒楼,怪不得他总是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怪不得……我明明对他有过无数次的怀疑,却又无数次的被他和唐槿的甜蜜,给蒙混过去!这样心思深沉的人,当真是可怕啊!   他到底是谁?   有什么目的?   还会出现么?   没等我多加寻问,苏涔便再次晕倒。这几日的新伤旧伤,在他削瘦的身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印记,若在这风雪中继续行走,不予治疗,不出几步就必死无疑。   我背起苏涔,回到街上寻找医馆,可是连城征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别说是医官,连药店里的药都被大军征收干净。直到最后,有个惨死丈夫的妇人收留了我们,家里的孩童才七岁,饿得只剩皮包骨头。   妇人的家在半山腰上。   山顶和连城的丛山峻岭,只有一崖之隔。称为‘泣崖’。每到午夜,悬崖下的深壑里就会传来紧俏的风声,听上去像是啼哭声。妇人说,此地不能土葬,但凡战死后尸体完好的将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来,用红铜棺木装上,放在深壑下的悬崖壁,视为崇敬。   听后,我便很少靠近这泣崖。   苏涔的病需要大补,只是这样破败的家,很难拿出什么能滋补的东西。为了改善一家人的伙食,我寻了几只野兔和几味野菜回来,让妇人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继续给苏涔擦拭高烧的额头。   等到几日后。   苏涔的高烧方才退去。   期间我也曾喂过他少许我的血液,可是跟白端一样,并没有多大用处。以前我还当自个是移动血袋,然而……先是白端,后是苏涔,这二人偏偏与众不同,喝了也没有什么改变。   又过了数日。   苏涔变得很有精神,同我说了一整天的话,饭也多吃了许多。我们聊了很多,聊了以前,聊了阿真……   他告诉我,当日把阿真送出去也是情非得已。傩主将她作为鼎炉,并在她身上下了离魂咒。这等离魂咒十分的厉害,即便君诀在虚碧崖找到了宝物,将此咒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也不能阻止自己的生命一天天的消散。   君诀对阿真用情极深,他不忍看到君诀死去,便把阿真和君诀一同送给傩教,换来傩主所看重的月娘。月娘身上有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是傩主所忌惮的。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换取阿真和君诀的性命,使他们都能活下来。   可是没过多久,月娘从东皇楼里逃走。失去了这张筹码,他不知道傩主会对阿真和君诀做什么……   “二白,你定要赶回大回都,救回阿真……”   他说。   我握住了他的双手,道:“等你养好身子,我们一起去。”他和阿真,不论是哪一个,我都不想再失去。那种生生将灵魂从身体里剥离的痛,让我不敢再经历第二次。   苏涔笑,“好……”   日落。   苏涔不见了。   床边放了一对琉璃耳环,五彩的光随着最后一抹夕阳的跌落,消散干净。   苏涔……   不论你,是死,是活,还是半死不活。你都要活下去……   我会在大回都……   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0-叶大护卫   倾回玄机320年十二月底。   倾回大军与东夷大军交战数月,一举攻破海城,以倾回大军的胜利为终结。原海城城主、东夷九大君主之一的太一君早已不见了踪影,而东皇楼也在一夜之间被焚烧干净。   海城之战告捷。   倾回以东海线暂得平定,八荒兵马总元帅滕歌之名享誉倾回。然此时,扶摇将军滕叶告病,辞去少将军之职,暂留海城。   消息传至大回都,兵部侍郎李子胥、坎州现任尚候尚成钟、兵器库魏利等重臣上书,斥责扶摇将军攻打海城之事擅离职守,造成大军不可挽回的损失。功过不能相抵,应将其押回大回都,以军法论处,不然便治罪滕歌督军不利之过。   老回王准奏,命倾回大军班师回朝。   次年三月。   四王妃回艮州探亲,行至山路遭流匪袭劫,百十余人无一活口,而四王妃也不知所踪。此事关系到前王旧事,不但惹得四王爷回良夜勃然大怒,即刻派兵讨伐,且下令悬赏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若能剿匪,得赏银上千铢。若能带回贼王的头颅,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悬赏令一出,不足两月,便有人剿灭了匪窝,成功救出四王妃。四王爷大悦,特封其为王府一等护卫,官从三品,护送四王妃回帝都……   ***   草长莺飞,阳春四月。   一个绾着同心髻的妇人缓缓走来,已近不惑之年,身子显得愈发的富态,唯有眉宇间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的貌美。   此人便是四王妃。   四王妃和四王爷本是青梅竹马。等四王妃到了嫁娶的年纪,四王爷便向老回王请求赐婚,不顾老回王的反对,一排众议,娶了当时身为罪臣之女的四王妃。若非此举触怒龙颜,太子之位早已落到四王爷的头上。四王爷不以为意。婚后二人伉俪情深,生有一儿一女,成为倾回流传至今的佳话。   “叶护卫,前面就是大回都了。”   听到老王妃的话,我看向河水里呈现的倒影:面容清秀,青衣徐徐,眉眼还是我的,只是将柳叶眉加粗,鼻梁挺立了些。除此之外,喉间戴着了一个假喉结,身子用功法拔高了几分,连嗓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分明男儿样。   一个月前,我化名为‘叶扶’,把四王妃给救了出来。   “王妃的身体还未康复,先前又受到了惊吓。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妙。”四王妃深得四王爷宠爱,这是倾回无人不知的事。此事王妃被劫,怕是有人早有预谋。   四王妃点头,脸上还有着惊悸。   前两日在艮州州线的县城里下榻,半夜便有刺客摸进了客栈,连浴桶里都放了条致命的毒蛇。机关重重,步步惊心,真可谓用心至深。即便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但目的只有一个——绝不让王妃活着回去!   为了能把王妃安全的带回帝都,我便找了个功法深厚的侍卫假扮成王妃,继续同大部队一起。自己则跟几个可亲信的侍卫,带着王妃连夜赶路。   几日下来,帝都就在眼前。   大回都地处在整个倾回大陆的中心。北为乾州,南为坤州,西为离州,东为坎州。而西南、西北、东北、东南,依次是震州、兑州、巽州,还有艮州。   比起北京的紫禁城,与其说大回都是一城,它更像是一国。光面积就有紫禁城数倍之大,模样像一块玉玺,四方四正,牢牢的掌控着倾回大陆。古老的城墙上,刻着如雕花般的傩文,已有万年之久。   我只进去过一次。   便是五年前,受封‘扶摇将军’的时候。   如果记忆是朵花,那它一定是带着刺的玫瑰,开得越是漂亮,越是能引来灾难。我已经不是扶摇将军了,当初的事也淡了不少,唯有记忆深处还有一丝影子。   我问王妃,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为何还想回到这个地方。   在我眼里,它只不过是个囚笼……   王妃本是罪臣之女,心中对王族也颇有怨言,对大回都并无多大好感,自然不会介意我的不敬,“叶护卫还未娶妻,并不懂得一个家对女人的重要。不错……它是个囚笼,囚禁着我的夫君和一双儿女。可正因为他们在那儿,我才必须要回去。即便是死去,也要躺在我夫君的怀里,不愧此生。”   相处一个月,我对四王妃打心底里敬重。她虽饱受疾苦,却从不抱怨。身为王妃,自是端庄典雅,却不让人心生距离。遇到那么多的刺杀,也没有垂头丧气,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   这样好的王妃,怎能不让人热爱?   我扶住腰上的剑,郑重的道:“王妃放心,叶某自当拼尽全力!”   就在入城的前一夜,林子里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侍卫们早已身心疲惫,靠着河岸的大石头睡着了。林子里有些许的嘈杂,如果不是我四感异于常人,也听不到这细微的脚步声。   来的应该有二十多人,都是真气浑厚之辈。我不敢惊动王妃,便披上她的衣服,钻进了林子,将这些人引到河岸的下游。拔剑,出手,想要在最快的时间,决出胜负。只是这些杀手身手极好,又是训练过的死士,不同于先前的刺客,连我也有些吃力。   不知不觉中,身上添了几道血痕。   他们的剑都带有毒液,一时间往心脏逼去。我用力拍向心口,吐了血,逼出这些毒,“是谁派你们来的?”   一个刺客说道:“暗宫的毒,岂是你能解的。我劝你看清现实,免得跟错了主子,荣华富贵没来得及享受,就把小命给搭了进去!”   一剑一个,“你们是暗宫的?”   暗宫是倾回有名的杀手组织,也是我找到初拂的地方。初拂原名花采子,本该被君候处死,不知何故落到暗宫宫主的手里。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什么也记不得了。   “既然知道,还不逃命!”嘴里这般说,出手却愈发的狠毒。   体内残留的毒素被吸收干净,想也不想,便将离虫子虫放了出来。若是在大白天,我还有几分顾忌。只是现在是晚上,又有林子做掩护,根本不会有人看到这些猫耳龙爪的小家伙。更不用说这些刺客。   “啊——”   离虫见了血就兴奋。   没过多久,林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在河边清洗了伤口,又消除了现场的血迹,待把离虫存在的痕迹抹掉后,天蒙蒙亮。这才看见,从上游飘来鲜红的血水……   王妃出事了?   先前才答应要拼尽全力的保护她,没想到转眼间就犯了如此大的错误。若不是我想动用离虫,怕被她看到,便不会自作聪明的引刺客来这儿,让她身边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懊悔、自责、焦虑、痛恨……在回到驻地后,通通变成了惊愕。   一袭蓝衣,温和从容。   他手持着药瓶,正给王妃耐心的上药,袖口的六棱冰晶形的花纹擦过地面。地上躺着的,竟都是我原本以为值得信任的侍卫!   他道:“你还是这般,太过亲信别人。”   不去理他,走上前,对王妃歉意的道:“属下来迟,请王妃责罚。”   “叶护卫一人临敌,辛苦了,平安回来就好。”王妃担忧的看来,在瞧见我身上受了几处伤,不由的心疼,“这伤可不能耽搁啊……”   白端冷着脸,“她命硬,死不掉是真的。”   我怒视,“那换你来试试。”   王妃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我,“这么大了还斗嘴,真是小孩子气呢。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也多亏了你二人,我才能保住性命。”   白端笑了,“四嫂跟我客气什么?”   我如遭雷吉,“四,四嫂?王妃是你四嫂?”那他四哥是谁?别跟我说是四王爷啊……不带这么玩人的。   他抚摸我的碎头,眼里宠溺,却没有说什么。   王妃眼中有泪,看着白端的目光像是一位母亲,说不出来的心疼,“小白,你可愿意回来,回到父王的身边?他老人家……没有多少时日了……”我滴心肝脾肺肾——小白!还有比这更挫的名字么!   “不是时候。”   “那何时是时候?当年并非他所愿……况且你已离开十几年,苦也吃了,罪也受了,他也希望你能回来……”   “四嫂,再给我一段时间。”   二人沉默。   这氛围让我如坐针毡。   我想了半天,把能想到的理由都想了,包括老回王的感情史编了个遍。还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的,一堆秘密,一堆身份……这个世界相处起来好累,我不能理解它,它不能理解我。   索性不去理解罢了。   眼看天大亮,我道:“该走了……”   白端对王妃嘱咐:“我不能回去。四嫂要多多保重,除了叶大护卫,谁也不要信。虽然叶大护卫脑子不好使,但最起码,她还不会主动害人。”   “那个‘脑子不好使’是几个意思?”我问。   “字面上的意思。”   “……”   正要告别白端,他握紧我的手,炙热的呼吸在我耳畔徘徊,“保护好四嫂。”   “嗯……”这还用你说。   “保护好自己。”   “嗯……”这还差不多。   “乖乖在帝都等我。”   “嗯……?”凭什么?   “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轻易脱身。”   “……”当初是我年幼无知不开眼,现在我改还来不及么!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秘密,告诉你。”他目光温热,澄清的像是一片干净的湖泊,荡漾起微微的涟漪,“白端……我的小猫儿……”   我以为,白端这个名,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好在……你还记得。   ***   叶氏叶扶,兑州人士。   同年四月,护送四王妃安然回府,赏银两千铢,由从三品一等护卫荣升正三品王府长史,得以重用。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1-天之骄子   人啊……   一安逸就变成了懒人……   来到王府多日,除了跟着王妃浇浇花、种种花、看看花,就没有别的活干了。早知道当个王府长史如此轻松,我又何苦拼了那么多年的刀子,还冷不防被自家师兄捅了刀子。   直接来王府不就成了。   此时,王妃大人捧着一叠画卷过来,让我好好挑挑,“这是沈家的二女儿,模样小巧,性格温和,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我想提醒她老人家,不是每个‘模样小巧’‘性格温和’的姑娘,都要给我介绍一番的。别说我突破不了生理障碍,换句话说——空有那么多追妹子的手段,只可惜自个是妹子。要是真入洞房,你让我如何是好呢?   我把一个个画卷卷上,哭笑不得,“王妃呐,你又不是知道我是女儿身,这每天给我看什么姑娘的。”   王妃老神在在,“我当然知道啊。这不给你看的姑娘都有兄长,你要是相中人家姑娘,自然会相中她家兄长,一来二去,你可以边跟人家姑娘约会,边跟人家兄长谈谈诗词歌赋。等恢复了女儿身……”   “等恢复了女儿身,再说吧。”按这节奏来,我非被那家当成妖怪不可!   “你这孩子……”王妃直摇头,仿佛我是‘驴子不可教也’。   城墙响起了擂鼓。   我跳上树梢,只见浩浩荡荡的大军进了城门,青白色的如碧波荡漾,绯红色的如珊瑚宝石,万众瞩目,相合相衬,在沸腾的人海里,穿行。   最前面的是滕歌。   王妃问我,可是大军凯旋归来了。   我答:“是的……那绯红色的一片,就是我的扶摇军。欲火涅盘,重生扶摇。王妃,他们曾是我的全部,和我一起成长。”   王妃不解,“那你为何抛弃了他们?”   “没有。我不会抛弃他们,就像不会抛弃您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所以我要保护他们。”我看向那耀眼的绯红色,“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去。”回到那个洒满血和汗的时候。   “傻孩子,快下来吧。我们该去迎接了。”   王妃穿上了最尊贵的衣服,浑身上下充满着母性的姿态。我不懂得什么是母仪天下,但在我眼里,就是王妃此刻的模样。一身盛装,站在挚爱的身侧,笑颜如花。   年少相执手,便不负此生。   海城之战的胜利将滕家推到了巅峰,也成为诸人拉拢的对象。不但老回王亲自在皇楼上迎接,其他的王爷也都穿戴周正,带着侍从和一干家眷站在皇楼下遥遥等待。四王爷身为长子,自然是站在最前方。   丛云悠悠,许久不见的好日头探出个脑袋,静静的撒下一层淡淡的金纱,将远方的青白和绯红衬着犹如广阔无垠的海浪,一声一声,汹涌而来。隐约中,似有微微的清风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绵绵不绝。   “小叶儿……”   谁?   我僵硬了身子,经不住四处查看。只见一袭绯衣,不知何时,站在迎接的队伍的一侧,惊艳夺目。   是云桑。   是他。   他往我这边瞟了一眼,身侧站着一个穿着妃衣的女子,亲昵的抱着他的手臂,佳偶天成的模样。   绯衣如荼,红得惊艳。妃衣如珠,红得粉嫩。   一个美得像妖孽,一个美得像明珠。   我从未看过云桑身侧站着别人的女子,这一刻,只觉得从未好好看过他。   他总是对我笑,捏我的鼻子,对我无可奈何的叹气,甚至是正大光明的耍赖皮……直到此刻,他依旧穿着那件绯衣,长身玉立,云淡风轻,胸口的凌霄花肆意妖娆至肩后,衬得他脖颈处,一片雪白,犹如天边晃动的浮云,飘渺,虚无。   那妃衣姑娘,不过双十年华,如一朵含苞怒放粉嫩娇俏的莲花,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这个世界,没有一丝污垢,不惹尘世,就这样亭亭玉立的站在他身边,纯洁干净,羡煞世人的般配。   她便是老回王最宠爱的女儿、云桑的未婚妻——凌霄公主吧。   她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过来。   悄悄收回目光,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抛之脑后。我轻轻拍打着脸颊,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整齐到来的大军上。   走在最前面的滕歌意气风发,脸上坚毅的线条更加冷硬,仿佛是巡视领土的鹰主,每一步都走得虎虎生威,银白色的铠甲贴合他健壮的体魄,隐隐约约仍带有肃杀之气。光是眼神,就足以震慑四方。   滕歌此人,刚愎自用,妄自尊大,暴虐残忍,时常游走在君王的底线上。   可又偏偏能拿捏住分寸,既让老回王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赖他,触怒了龙须,再拔掉坏掉的龙牙。   怎能不又爱又恨?   “臣来迟了,还请王上责罚!”他翻身下马,半跪,身上的盔甲铮铮作响。   随之,身后的数万将士也半跪在地上,声音整耳欲聋,“还请王上责罚!”   年迈的老回王连站都费劲,还须宫女扶着,身后站了一帮老臣,“滕将军何罪之有啊,快快平身吧。”   “臣有一事请奏!”   “准奏。”   “臣能凯旋归来,收复海城,乃是得一位贵人相助。而这位贵人,王上也认识。”滕歌抬头,目光炯炯。   “哦?是何人?”   整齐有序的大军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听有马蹄声传来,不紧不慢,不亢不卑,面对这般肃然压抑的场面,也能淡定从容。仿佛任何事,都掌握在他的手心,无须过多担心。   盛雪的锦衣滚着蓝边,袖口是白线与银丝相间的雪花花脚,一、二、三、四、五,整整六个棱,徐徐而动,似一片雪花落在了袖口,晶莹生动。头发半束半散,用一根蓝发带松松的绑着,乌发披肩,玉面薄唇,好像是由水雕刻出的人儿,眸间一片温润。   如果说过去的白端是一潭清泉,甘甜又沁凉,清澈又深邃。   现在的白端便是那浩瀚无垠的大海,举目万里皆为碧,凝望九尺不见底,在积聚了一汪汪清泉、一条条小河、一片片湖泊后,终于完善成应有的最好的模样,荣耀归来。尽管面容并未改变,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才是白端。   他看向老回王,嘴角勾勒着淡淡的笑意,从容不迫,“父王,儿臣回来了。”   老回王身经百战,年少就见惯了生死离别。可是在这一刻,苍老的眼里也饱含了一些晶莹,“小九啊……”   九王爷回良端,小字白,逝去的宸贵妃所出。   生而聪颖,性格坚忍,三岁熟读史书,四岁看遍经论,六岁箫震帝都,八岁武动禁军,九岁参加朝政,真真是天之骄子……却在十二岁时离了宫。时至今日,方才回归。   储君之争,掀起了巨大的变动!   月色给宴会覆上了一层迷雾,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事,觥筹交错下暗藏着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原本储君之位最有争议的四王爷、七王爷等人各自为营,其他人则按兵不动,乖乖扮演着父慈子孝的戏码。   白端坐在老回王的右方,依次是四王爷、七王爷、九王爷、小王爷等皇族郡王。而左边的是中王董三无、滕王滕歌、平王云桑、成王傩天、齐王苏子默。   因君王君临身有旧疾,所以未能参加庆功宴。   天之骄子——   形容在场的诸王,再正常不过了。四王爷善于谋算,七王爷英勇果敢,九王爷腹黑从容,中王资历老练,滕王战功显赫,平王高深莫测,成王威名远扬,齐王饱读诗书……只可惜储君之位,只有一个!   我跟随在四王爷和四王妃身边,却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肉食,想吃也没我的份。   正当我大咽口水的时候,王妃却瞪了我一眼,“叶长史,王上唤你呢……”   不知何时,诸人都往这看来。白端和滕歌也在内。老回王的脸色有些阴沉,显得是对我大为不满。我慌忙跪下,“还请王上恕罪!”   耳聋又不是我的错,谁知道你一个皇帝竟要找我这个小小的长史啊……   “是你救回了四王妃?”   “蒙王上圣恩。”   “孤王问你,方才在想什么?竟敢藐视孤王的话!”声音在黑夜里传了个满当,仿佛是发怒的狮子,只要我走错半步,就要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脑子快速的运转着,有时候说谎话不如说实话,虽然都没什么好结果,挺多就是挨顿板子。   我诚然道:“回王上,卑职是在想,这烤鸭该有多好吃……”   “大胆!”龙颜大怒,琉璃酒杯劈头砸下,正中额角。   额角温热,身子都虚了。以前只当帝王都是不露表情的演技派,像电视剧一般有诸多考验,没想到碰到了一个昏君,二话不说,砸我一脑门子血。   白端和云桑想说什么。   我梗着脖子,态度愈发的恭敬,道:“不敢惹怒圣颜。只是……王上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我军又打了胜仗,卑职一时控制不住享乐的心思,心想着蒙王上庇佑,此后再无忧愁,就忘了居安思危,惦念起桌上的肉食来……”   “居安思危——”老回王若有所思。   趁这时,白端献酒,道:“正如叶长史所说。儿臣离宫数年,行走在外,百姓无不歌颂父王。叶长史之心,人人皆有。还请父王体恤。”   老回王对这一套很是受用,话锋一转,“叶长史营救四王妃有功,且技高胆大,御林军还缺了个护军参领。老四,孤王要了你这个王府长史,你可有意见啊……”   四王爷回:“哪敢有意见,这是他的福分。”   “好……有功者该赏,但,有过者也该罚!”老回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君威赫赫,竟完全不像是垂死之际的老人,“滕将军,你那宝贝师妹呢……”   我头皮一紧,差点大喊——求放过!   滕歌赶紧回道:“叶儿深受重伤,连日奔波回来,现正在王府内修养。”   “孤王怎么听说,你那师妹擅离职守,至将士们的性命于不顾,勾结外族,造成我军不可挽回的损失。你又作何解释!”   “叶儿深入敌营,忍辱负重,最后若不是她杀了东夷太一君,使得海兽无法现身,我军也不会如此顺利的攻下海城。此次她深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却还是硬撑回了帝都。还请王上明鉴。我滕家世代忠于王族,绝不可能出叛徒。”滕歌说的义愤填膺,余光瞟来,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我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咚——”   “咚——”   “咚——”   老回王手指敲打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越是平静,越让人心慌。诸王停下了酒筑,目光紧紧的盯着上座,每个人都掩藏住心思,但无一不等着老回王的旨意。   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唯有白端和云桑不甚在意,一人自斟自饮,一人美人相伴。   许久,老回王轻咳一声,“滕家这丫头,说来已经二十又五了吧……”   “回王上,正是。”   原本浑浊的眼睛透露着精光,巡视了下诸王,大有深意,“是个当主母的料呢……”   空气仿佛霎那间凝滞,恰巧枝头落了一只小巧的鸟儿,睁着乌黑的眼珠子,歪着脑袋,兀得发出尖锐的声音,惊醒众人。   诸王眼中闪过很多东西,终究被夜色掩饰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有种被命运愚弄了的挫败感……   婚姻嫁娶……我从未想过,会在这个世界完成一生的大事,以往也顾不得体会太多的儿女情长,便被一桩桩事搅合的精疲力尽。   嫁人。   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成为滕家的筹码,又或是争夺储君之位的护身符。这样的婚姻,我做不到。而这样的我,跟一块被人觊觎的肥肉,又有什么两样!   我悄悄的退出了宴席,几乎称得上是逃命。   王宫里处处透露着彻骨的寒意,即便是在阳春四月天,也让我生生打出个冷颤。   待走到御花园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一闪而过。   我紧追过去。   她就像是暗夜里的鬼魅,时而踏着石阶传来声响,时而摆动柳叶儿抽打着水面,细碎的脚步时而近,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又时而远,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我不敢确定,她是否是我所想的那个人。   然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住。有个声音告诉我,如果错过了,即便再给我五年,也找不回她。   五年啊,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怎能再失去她!   我一个闪身,死死的抓住她的手臂,唤着:“阿真……”   她回头,记忆中的模样就在眼前:一头柔软的青丝及腰,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虽是素面朝天,但比起施过粉黛,还要白上三分。肤如凝脂这般的词,也只有她才配得。眉是远山眉,眼是杏儿眼,带了点江南女子的清丽与秀美。   犹如皎皎升起的明月,如仙临尘,如梦似幻。   她看我,却不认得。   我攥着她的手臂不放,顾不得泪流满面,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着,生怕一松手,她便如消散的云烟,又一次,不见了踪迹。   背后一阵刺痛。   紧接着,天旋地转。   她依旧站那儿,又仿佛正在走远。长长的裙摆的撩过我的手心,上面空无一物,唯有残留的温度,提醒我丢失了什么……   她走了。   有人来了。   一切都昏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喜欢=。= ☆、132-美人如画   明晃晃的月光爬进昏暗的屋子,四周都是一片破败,呈现出长年无人来打扫的样子,唯独一盏说亮不亮的玲珑盏燃起豆蔻大的蓝光,仿佛与月光摇摇呼应,却透露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穴道被封住,寒意像是一条阴冷可怖的小蛇,蹭来蹭去。   对……   我被劫了……   在见到阿真之后……   按照剧情里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接下来会演到通关路上的一个大BOSS登场。我挪了挪身子,躲在屏风后面的桌子下,对着月光,终于看清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寝宫。   料想以前住在这里的妃子必得是受尽宠爱的,就连地上垫脚的毯子都是纯羊毛不掺假的。别说这高高悬挂在屋顶的夜明珠,每一颗都如拳头般大小,使得整个屋子的上空莅临了浩瀚璀璨的星河,当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正当我四处打量的时候——   似有脚步声传来,在空荡冷清的寝宫里,愈发的诡异。   门被推开,屋外徘徊的冷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吹散了一些醉意。   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叹道:“昔年宸贵妃受尽恩宠,父王甘愿弃朝政不顾,只为从忘山上求取一捧万年积雪,亲手送给她和她的孩儿。没想到,一晃十几年,红颜白骨……这里也落成这副冷清的样儿……”   “王爷何须为那妖妇感伤,眼下最重要便是除掉九王爷这个眼中钉,趁他在帝都还未成气候!”另一人声音尖锐,带着一丝阴冷,像是被关押在地窖许久的赌徒,一个劲的劝说。   我虽辨别不出这二人是谁,但听声音都是熟悉的。   眼下庆功宴应该正在兴头上,不管是谁出入这里都是有所预谋的,更别说这二人是不是把我挟持到这里的幕后黑手。我思索了半天,掏出怀中的玄石,记下他们所说的话:   “你也无须紧张,他困在忘山多年,被世间因果所束缚,即便是父王有望让他继承大统,也不能违背天命。”先前的男子有些犹豫,这般说道。   那阴狠之人接着鼓吹,“可王上毕竟是疼他疼的紧,若不是当年设计将他逐出帝都,这王位可说不准就是他的啦。王爷心思缜密,可难免会为兄弟之情所困,若王爷不便动手,大可像处理王妃一般,全全交给本王!”   像被一道霹雳击中般,痛得我无法呼吸。   王妃……   哪个王妃!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   她面容温暖,尽管眉眼里爬上了岁月的痕迹,却笑的慈爱。   她说,即便帝都是个牢笼,她也要回到她心爱的夫君身边……   她说,她的夫君是她的天,她的孩儿是她的根,天有了,根在了,她也要做那土地,守护着他们……   她说,爱一个人,大抵就是,他欢喜,你也欢喜。他落泪,你也落泪……   她说……   这样美好的人儿,是她吗?   耳边对话越加残忍——   “王爷可以为江山安稳舍去儿女之情,自然不会被兄弟之情蒙蔽了贵眼,本王也有手足,自然懂得王爷的犹豫,只是……成大事者,必有取舍!”他说的意气风发,口沫横飞,如果放到现在,也是个难得的辩才。   我憋住呼吸,只等着那头如何回答。   时间像是停滞了,连屋外凝露的声音都能听见,还有落叶在风中缓缓落下的声音、邀月草静静绽放的声音、细碎到几乎辨别不出的步伐声。   一步、两步、三步……终究绕了个圈,回到原点。   屋中死寂片刻后,终于传到一个疲惫、低沉、无奈,却坚定的声音,“此事,你看着办吧。只是碧瑶同本王多年,小九又视本王为亲兄,莫要让他二人走得痛苦……”   “是,王爷。”带有欣喜之色。   原来……这就是他对她的爱情。   那样幸福的女子,为他生育了一双儿女,从年少相伴过来,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到头来,也抵不过——“江山”二字!   心口的疼被抽了个干净。   只剩恨意。   ——他负她,骗她,害她,便该死。   二人走后。   我从桌子下起身,一抬头竟瞧见桌上挂了副美人图:削肩清瘦,腰如蒲柳,身穿着碧色衣衫,袖口绣着一片惟妙惟肖的六棱雪花纹络。面容犹如十里春|风,和白端竟有七分的相似。坐在梨树下,眼里仿佛盛满了星空。   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明澈通透,星光璀璨。遥遥临仙,融玉芊芊。   宸。   帝母之星。   是帝王所能给的最尊贵的称号。   于左侧,写着一行龙飞苍劲的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   滕今月。   滕古的亲姐,白端的亲母,也是滕家所出的宸贵妃。   世人都说‘英雄不过美人关’,大概便是说少年时的帝王。   自简山见过滕今月后,便不顾流传下来的古法,执意要娶仙山之徒。可那时的滕今月早已有了意中人,情愿躲进万年的雪山里,也不愿嫁与帝王,享受平常女子艳羡的荣华富贵。   可帝王之心,岂是说平就能平的。不但三年内以凌厉的手段除去了反对之声,又残忍的杀害了滕今月的意中人,使得这有着灿若繁星的眸子的人儿,不得不从万年雪山里走出,执剑走到帝王面前。   薄剑。   怒容。   星眸生出花火。   “你为帝王,我却半点都瞧不上!你命珍贵,在我眼里也比不上旁人的一星半点!你爱我,我偏不爱你!”   那夜。   薄剑刺进了帝王的胸口,血撒千树梨花白,也囚|禁了她的一生。   她不爱帝王,是众所周知的事。   他爱这样的她,亦是众所周知的事。   他待她极好,好到忘了自己。她喜欢看雪,他就派人连夜带回积雪,撒在她寝宫的屋檐上、凭栏上、地上。她喜欢邀月草,他就亲自将一株株的邀月草,种在她寝宫前。她喜欢梨树,从此王宫内四处都是梨花落,铺满了她必经的道路。   帝王之爱,大抵就是这般。   可她不爱。   就在白端十三岁那年,一条白绫,自缢了。   她走了,也带走了帝王的一颗心。从此,明君成了昏君,终日沉沦在酒色美艳上,对滕家也是又爱又恨。   那画卷上的美人也仿佛成了最后的永恒。   我踮起脚,将灰尘擦拭干净,见四下再无人来,便从正门静静的走了出去。   千树梨花开,应是故人来。   一道身影站在树下。   纹络分明的手背在身后,身子笔挺玉立,蓝衣衬得温润,将满满的梨花落映在了眼里,泛起涟漪,“你不该来这儿……”   我走近,歪着头,故作不解道:“九王爷说的奇怪。属下为何不能到这儿呢?”   他没有笑意,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我,看着冰冷的寝宫,“这儿是母妃自缢的地方。在母妃逝去后,父王便下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包括我。”   “所以呢……”   “你在宴会上突然消失,四嫂找了你很久,急着求四哥把你寻回来。禁宫不可入,你还是早些回到宴会上吧。”转身即走,衣角滑过一地的梨花白。   我抓住他的手,生怕他再回到冰冷的模样,生怕再次迎向他冰冷的目光,和这寝宫一样冰冷,“白端,哦不,回良端……你当我是什么?高兴时逗弄我两下,不高兴了就冷言冷语,真当我没脾气么!”   “你想要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我不知所措,“什么……”   “四嫂爱四哥,是希望能长伴。父王爱母妃,是希望得她一眼。你对我,又所求什么?”他反扣住我的手,长身将我压在粗壮的树干上,紧密贴合,“富贵?荣华?活下去?还是……”   声音仿佛来自九尺寒潭下,“……这张脸。”   他问我。   眼前的这张脸,以往的温润从容不复存在,甚至是从未有过的疯狂。   “你看的我,是谁……是白端?是六出公子?是九王爷?还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灼烧般的热度从手腕传来,像是燃起一把熊熊烈火,将我融化。   我忘记了反抗,只得死死的盯着他。   “而你呢,又是谁……是叶子?是扶摇将军?是白端?还是我的那个猫儿!”他是在愤怒么?他怎么会愤怒。既然是愤怒,又为什么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好像是……悲伤。   不!冷漠如他,淡然如他,绝情如他,又怎么感到悲伤!   我咬住舌尖,“你……”   时间恍若静止。   梨花落满了世界,无穷无尽的模样,连同他眼中的悲伤。   那样的悲伤让我疼得不能呼吸,只得弓着腰止住漫延开的心痛,一丝,一丝,如抽丝剥茧般,也无穷无尽着。   他突然平静了下来,“我母妃是滕仙主的亲姐,生下我们后,也没有对父王笑过。我们,指的是,我和卿卿。”   “月娘是你的亲妹妹?”以这二人之间的眼神,可真不像亲兄妹啊!   “自我们一出生,忘山便派人来寻主棋者。父王母妃将卿卿交给忘山抚养,并隐瞒了她的存在。所以我们从小分离,如果不是八岁那年从傩宫回来,碰巧遇见了卿卿。我也不敢相信,世间会有一个女子,能像她一样吸引我……”   “我们见面甚少,却心意相通。往往不要言语,就能懂得对方的眼神。那时的感情,我只告诉了母妃一人。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放纵了我们的交往!”他笑容里透出寒意,“生我养我的母妃,只因憎恨父王,便连她和他的孩儿也不要了。在死前,才告诉我——卿卿是我的妹妹。而我们,只是她最大的耻辱!”   这样的母亲。   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存在。   我咬牙切齿道:“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母亲!”   幼年的白端遭受了多少痛苦。这些痛苦,竟然是她这个亲生母亲给的!相爱之人成了血亲,相信之人成了仇者,同时失去了亲情和爱情,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肝肠寸断!   “我怪过她,怨过她,甚至离开了王宫,抛弃了过去。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简山……我在简山度过了数年,终于明白:爱,是蚀骨的毒。是最不得的。若不是父王爱上了母妃,便不会害死她的意中人。若不是我爱上了亲妹妹妹,便不会日夜被血脉所折磨……所以,小猫儿,你真的爱我吗?”   总以为,白端应该是温和从容的。   这样的想法,只因为他与叶莫有着五分的相似。那五分的相似,让我甘之如饴。哪怕是受到了伤害,也要对他微笑。仿佛叶莫被他取代了一般。然而……我竟从未想过,他也有愤怒,他也有情感,他也有过去,他心中也有不可触及的伤痛!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叶莫!   我若爱他,不该是一张脸。   抬起冰冷的指尖,却不敢碰触他。这么多年来,他该是怎样的容忍,容忍我一次次将他看成叶莫的眼神,容忍我一句句将他当成叶莫的话语,“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爱与不爱,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轻轻的抹去我眼角的泪,额头贴住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眼底的湛蓝犹如海中的瑰宝,好看的紧,“云桑有句话说的没错,你当真是这世上最无知最残忍的人……”   他放开了我,踩着一地的梨花,走了。   蓝色的身影消失的越来越远,仿佛再也见不到了……   只是,这样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什么?   是难过吗?   是后悔吗?   是绝望吗?   是什么……   我大病一场,一个人走了许久许久,王妃找到我的时候,高烧已经烧得我昏迷不醒。   不得已,四王爷只得以我‘不胜酒力’,请求王上让我回府调养。老回王恩准,命我身子好转些,便即刻回宫任职。   一路上,王妃的手一遍一遍抚过我的额头,那样温柔。   我抱着她,嚎啕大哭,只想将心中的郁结通通哭走。却不能告诉她,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如何的险恶,如何的配不上她。   病了一个月。   老回王几次派人来查看。   在此期间,我偷偷的去了一趟军营,揪出正忙着对新兵飞媚眼的初拂,二话不说拎回了王府。初拂哭丧着脸,“我说滕少,您走了也就走了,干嘛还大摇大摆的回来一趟。您回来了也就回来了,干嘛还要拉我做王府的看门狗呢!”   我捏着他的脸,威胁道:“注意用词,你可不是看门狗……”   初拂脸上刚有了喜色。   我又补充道:“……是看人狗。”他来护着王妃的安全,再合适不过了。   “滕少,您一定是在说笑。”他嘴角抽抽,脚下抹油打算开溜。   我一脚踏在门板上,指了指腰间的软剑,指了指王妃的屋子,再指了指他,看定。他挣扎了半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临别王府的时候,我带着扮成婢女的初拂去见王妃。王妃拉着初拂的手,摸个不停,感叹着,竟有如此好看的女儿家。夸得初拂得意洋洋,小媚眼往我这瞟了瞟,顺势把王妃的手来回揉搓了好几遍。   我铁青着脸,告别了王妃,离开了王府。   大回宫威仪赫赫,其中,精兵强将不乏少数。老回王将我任职护林参军,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其他。只是御林军未必会服我,少不了要刁难一番。   然而……   等我走到校练场,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包围着中间的比试台。只见一道粉红色的身影,在几个彪形大汉里,游龙戏水,凤舞回天,犹如耀眼的明珠,打得大汉们节节败退。   “还有谁,敢跟我回良珠一战!”粉红的小脸得意洋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便是凌霄公主。   云桑的未婚妻。   第一眼见她,便觉得这姑娘生得高贵,仿佛是一颗明珠。没想到,她还真叫‘明珠’。   凌霄公主,回良珠,小字明。现在的华贵妃所出,与四王爷一母同胞,深受老回王的疼爱。   就像回良端叫‘白端’一样,回良珠又叫‘明珠’。是倾回王族独有的叫法,以字在前,冠名在后。四王爷回良夜,小字锦,又叫‘锦夜’。七王爷回良安,小字长,又叫‘长安’。小王爷回良澈,小字温,又叫‘温澈’。   眼前这位明珠,当真让人眼前一亮。   我腾身而起,踩着众人的肩头,轻巧的来到她面前,笑道:“不才叶扶,新任的御林参军,想向公主讨教几招。”   “你?”明珠一脸不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3-未来主母   公主一般都有病。   俗称‘公主病’。   其症状就是高傲自大,张扬跋扈,以自我为中心,四处发展霸业。既不能得罪,又不能惯着。所以,解决公主病,最好的法子是——   “你这个小贼,怎么老在本公主眼前晃悠!停下,快给本公主停下!”明珠叉着腰,手里的一把剑挥舞个不停,就是无从下手。   底下的御林军纷纷起哄,粉嫩的人儿更加恼怒。   我停下‘身不缚影’的步子,笑意浓浓,“公主年轻貌美,怎么提前得了老花眼了呢?”   “谁老花眼啊!”明珠气结,提着剑刺了过来。   我一个转瞬,侧身擦过她娇小的身子,伸手解开她腰带,外衣便顺势剥落下来,“哎呦,公主殿下哎,咱打不过也不能脱啊!”   “你!”明珠眼里有了泪花,倒也没有平常女儿家的作派,哭闹叫屈,反而一把剑使得更加凌厉,“臭yin贼,本公主定要灭了你!”   左闪。右闪。   左躲。右躲。   一个是气喘吁吁,一个是气定神闲。   明珠把剑一扔,“你这小贼,除了会躲,还有什么花招子!堂堂一个御林参军,只会抱头鼠窜,要让旁人看去,岂不说我倾回无人!”   好大一顶帽子扣过来啊!   我似笑非笑,“公主觉得,躲藏是一件丢人的行为?”   “可不是!”   “公主可曾见过战场?”   “本公主乃是凤体千金,又岂能见那儿!”   “哦,公主是金贵的……那,将士们就不是金贵了么?御林军就不是金贵了么?”   明珠鼓着腮帮子,不解道:“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上行下效,敬孝恭谦。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   “好一句‘天经地义’!”我拾起地上的剑,挽出几个剑花。剑是好剑,入手如玉如骨,仿佛是浑然天成之物。只是在不谙世事的公主的手里,难免有些蒙尘,“人分贵贱,那只是公主您所想。世人若在您眼里皆为蝼蚁,您又岂配坐在公主之位!”   “大胆,我是公主!”   “生为公主,就该谨言慎行,让人信服。而不是口出狂言!”   “你!”   “生为公主,就该体恤子民,让人尊敬。而不是耀武扬威!”   “该死!”   “生为公主,就该德性俱佳,让人钦佩。而不是衣衫不解的在这耍你公主脾气!”   “我定要父王处死你!”她气极了,连自称都没用上。贴身的宫女赶紧找来外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   我看向台下的御林军,一甩手,手中的剑深深的刺入旗杆,发出凤吟声。   一字一顿的道:“堂堂的御林军,当真打不过一个公主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是叫你们被人当猴儿耍的!若以后,还有谁愿意陪公主玩这等把戏,军法伺候,永除军籍!”   台下寂静无声。   一张张面孔,或是尴尬,或是深思,却无人反对。   收回剑,半跪在明珠面前,双手将剑举过头顶,呈给她,“卑职刚刚上任,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责罚。只是……公主乃千金之躯,校场这种儿郎们待的地方,还是少出现为好。”   明珠接过剑,一剑削向我的发髻,落了一把青丝,“叶扶,我记住你了!”   “这是卑职的荣幸。”   今日这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   本以为,以明珠的脾气,定要去老回王那儿告我一状。没想到一天过去了,宫中风平浪静,除了流言传得异常迅猛,其他连一只鸟儿都没见着。   晚上。   回到帐中。   一道红影直直的袭来,几个交手,我不敌被擒。   我鄙夷,“打了母的,来了公的。云王爷这是在为未婚妻出头么?”   云桑神色淡淡,脸上没有熟悉的坏笑,人也消瘦了一些,“叶大人何出此言。”   “深夜造访,难不成云王爷是在梦游?”   “梦游倒不至于。只是今日,叶大人对本王的未婚妻好一顿‘管教’,让本王受—益—颇—深——呢。所以顾不得夜色,连夜赶到大人帐中,好‘讨教’一番。”   说完。   他坐在榻上,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将我横放在腿上,面朝下,背朝上,炙热滚烫的手就放在我的腰际,引起一阵酥麻。   我有些惧怕,“云王爷,有话好好说。”   云桑瞥了我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嘲弄,“本王怎么记得,叶大人对本王的未婚妻,并没有做到‘有话好好说’呢。”   “适才是卑职无礼,冲撞了公主殿下。”能屈能伸的,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要是被人看到,我跳进傩河也洗不清了。   一双手在我背后游走,“叶大人不畏权贵,本王很是佩服,又何必在本王面前,贬低了自个。”   “云王爷高看卑职了。卑职就是那石缝中的蚂蚁、地上的纸片儿、泥里的烂叶,不值得王爷深夜前来赐教。卑职会注意,卑职定会注意!”哎呀妈呀,您这手可别乱动了。   手止住。   “啪——”的一声脆响。   我呆愣了片刻,眼泪夺眶而出。长这么大,还没被打过屁股。原来……打屁股,比刀子刺在身上还疼。尤其是今日。   月事好死不活的来了。   “啪——”又一下,这双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屁股上犹如着火一般,下身又沉得要命,不一会儿,额头就布满了汗珠,“王爷……”   “啪——”手的主人沉默得可怕。   葵水犹如江河奔涌,一去不回头,比起屁股的肿胀疼痛,不相上下。我颤抖着身子,什么‘王爷住手’‘英雄开恩’‘好汉饶命’都用上来了。就是不起作用,下手越发的重。   到最后,我咬紧牙关,在他腿上哼唧。   “小叶儿……”   他终于停下了‘暴行’,擦去我额头的汗水,把我放在榻上。   此时的我,几乎没了知觉。只能感觉到,他脱去了我的衣服,又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连月事布也早已备好,替我换上。在他眼中,没有情yu,有的是……深切的感情。   而我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对他,也无须防备。   做好这一切,云桑站在我身侧,用手抚摸我的腹部,浑厚的真气温暖我的身子,让月事变得不再那么疼痛。很久,很久,才收回手,道:“在宫中,要小心……”   我吃力的点头。   他又说:“万不可像今日一样,锋芒毕露……”   再点头。   “明珠虽然脾气不好,但本性不坏,以后跟她好好相处……”   “好……”我费力的抬头,看他,“以后,她会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亲,我会对她好。像你对我好一样的,对她好。”   云桑笑,“这样就好……”   他走到帐门前,伸手撩开,又缓缓的放下一些,“我何曾不想,你会是我的妻子,我们孩子的母亲……”说完,头也不回的钻出。   我趴在床榻上,看着帐门,仿佛能看见他离去的身影。   翌日。   我大大低估了宫中传八卦的速度。   在异样的眼神里度过一天后,我抓住一个闪躲不及的士兵,问道:“我是没刷牙啊?还是没洗脸啊?你们今个怎么把我当成怪物看?”   “大,大人恕罪,卑职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个恶婆娘……”这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说重点。”   “宫中流传,流传……”   “流传什么?”   “流传大人好,好,好断袖。”倾回对于断袖之风,还很保守。难怪大家看我,跟看怪物似的。只是,这事到底从哪儿传出来的!   逼问了半天。   终于从他口中得知:传出这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云桑云王爷!   我气得要杀入云王府,但一想到会坐实‘断袖’之好,就只能拿御林军撒气,“跑,都给我跑!”   “什么?”众人瞪大了双眼。   “都给我麻溜的跑。谁跑慢了,我抽谁!”   “大人啊——”   “我数一二三!”   “大人……”   “三!”两指粗的鞭子向众人挥去,“时间到!”   一时间,校场如战场,鸡飞狗跳,唉声载道,鞭子落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哀嚎。   后来有宫人过来问我,是不是杀了鸡,或宰了猪,御膳房卖力的忙活,都没这么大的声儿。于是,我给每人口中塞了块布条……   不知不觉,春去秋来。   已过了数月。   我在御林军中如鱼得水,很快深得老回王的赏识。   白端身为九王爷,在回宫后,被老回王带在左右。不但没有分出府邸,还将他的寝宫安置在旁侧,几乎日夜都要见着。渐渐地,开始传出‘王储之位意属九王爷’之类的话。   诸王感到不安,开始加紧的联络重臣。   初拂曾潜入宫中,和我抱怨,王爷是铁了心要王妃死。一开始,还只是暗算。可现在,明里暗里的招数层出不穷。即便是他,也难保全王妃。   而王妃还浑然不知。   初拂苦恼,要不要将实情同王妃说了。   我制止了他。对于王妃而言,四王爷就是她的全部。如果让她知道了,害她的是自己的夫君,她的一切美好都犹如泡影,这会是一件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初拂寻问,“滕少,那该怎么办啊?”   “叶扶不宜出面,孤家寡人,除了有些武功架子,其他什么也没有。”   “那……”   “可滕叶有。”我冲他抛媚眼,他打了个激灵。   当晚。   我带着初拂,大摇大摆的回到了滕王府。   滕歌手中的碗筷掉了一地,倒也淡定的让人重新换了副,“你回来做什么?”   师姐现身,扯下面罩,睨了我一眼,“你这妮子,还知道滚回来!你可知,向你提亲的王孙贵族,快把咱家的门槛给踏破了!王上有意将你许为王储,诸王只等着迎你过门呢!”这些日子,都是师姐扮作我,所以生了一肚子的怨气。   我慌忙赔笑,务必将这活火山给伺候好了,以后一人分饰两角,还得靠师姐。   滕歌冷冷的道:“你打算怎么办?”   “滕将军英明神武,不知可否帮师妹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说。”   “让‘滕叶’住进四王府。”   “胡闹!”他大声呵斥,“既是未来主母,又岂能随意住进王府。四王爷虽善于用计,却非王储最佳之选,你这般轻易决断,岂不是将滕家置于不利之地!”   “滕将军息怒。前朝上,将军多次对四王爷的示好,不与拒绝。如果不是心属,那便是另有目的。只是,叶儿并非胡闹。师兄可以借着‘四王妃知书达理’的名义,让四王妃教导叶儿学习入宫之礼。好做一个不失格的主母。”   一句‘师兄’,让他的怒气淡了几分,“你可知道,王上选你做主母,并不是因为你功高显赫,也不是因为滕家的地位不可动摇,而是……”   “是因为宸贵妃吧。宸贵妃是师父的亲姐姐,也是王上最爱的人,更是最恨王上的人。”   “你既然知道……”   “师兄,我知道,如果不是滕家的儿女,如果不是师父的弟子,如果不是师兄的师妹,我什么也不是……可是师兄,滕家没有向世人宣告,我早已被师父逐出师门,不就是想让我作为一枚棋子,牵动朝中的变化么?”   “你今个回来,是来要挟我的?”滕歌冷笑,站起身,朝我走来。宽大的手笼在我头顶,无形中带来巨大的压力,我后背湿了一片。   “师兄,我自问,从未对不起滕家。”我回视他。   “你想保住四王妃?”四王爷之心,除了四王妃,朝中皆知。滕歌不可能不知道。王妃是罪臣之女,也曾是四王爷的污点。年轻时,四王爷是对王妃恩爱有佳。可转眼间,美人迟暮,风华不在,为了消除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什么情啊爱啊,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是!”   “你打算怎么做?”   眼见滕歌总算松了口,我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离开滕王府时,师姐易了容跟我出来,将我的耳朵捏了又捏,叹道:“你一向不听话,自有想法,师姐不盼你能过关斩将,只盼你能平安脱身,在宫中,谨慎,再谨慎。万不能被人拿了空子。”   我点头。   只见一个轿撵从门口经过。   我问师姐,“这是谁家的轿子。”紫色,代表着贵气,尤其是深紫。并不是一般人能用得的。   师姐答:“这是君王的轿撵。君王府和滕王府离得很近,所以时常能看见君王的轿撵路过。有些时候略显刻意,怕是也起了心思。”   “哦……”君诀不知去向,尽瞳也逝去了,不知现在的君王,又会是何人。   不久后。   滕歌以由四王妃教导为名,将自家师妹送进了四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4-与子成说   秋天最是变幻莫测。   一个穿着鹅黄小衫的宫女传来老回王的口谕,“叶大人,叶大人,王上唤您过去呢。”   “停——”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一致的望来,我整了整衣服,让宫女在前带路,步子故意迈的坦然而稳健。   ‘滕叶’住进四王府快有一个月了。   其间,流言犹如洪水猛兽,大肆席卷整个帝都,弄得人心惶惶。更巧的是,有一日,在四王府池塘下发现了一股热流。老人们传的绘声绘色,说是‘真龙的眼睛’,象征此地有真命天子下凡。顺则福寿安康,逆则江山尽亡。是命。   我笑,命不命的,若和一处温泉有关,也未免太愚昧了吧。   倾回大殿呈现出令人窒息的气氛。   数位重臣跪在地上,胡须皆已花白,连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王上!王上啊!”   正上方的宝座上,年老的帝王狠命的咳嗽,一旁的小太监递上一张帕子。等收回来的时候,上面便印上了一滩紫红的血。殿下的臣子越发的恐慌,纷纷跪倒在地,布满皱纹的额头死命的敲击地面,痛哭流涕。   “王上啊!保重龙体!龙体要紧啊!”   带我来的宫女被这场面吓怕,几次不敢出声,只得求助似的望向我。我挥了挥袖子,示意她退下吧。宫女松了口气,慌忙逃离这是非之地。   打量了下四周:除了小王爷和长年卧病的君王爷,其他诸王都在大殿上听候。   白端也在其中。   我悄悄的走上前,“臣叶扶,参见王上。”   年迈的帝王睁开浑浊的眼睛,眼神却不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犹如千根万根针扎入我的眼珠子,“叶参领,跟孤王的这帮‘好儿臣们’说说,昨夜发生了何事!”   低头,声音如常,“昨夜子时,小王爷回良澈勾结莲妃,趁王上观其歌舞之际,在杯中下毒,企图以下犯上发动宫变。幸好御林军及时赶到,这才阻止了这场宫变。”   “告诉他们,小十一落得什么下场!”   “剔骨还血,当场身亡。”当时的十一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文弱书生,抱着死去的莲妃哭嚎不止。甚至忘了自己也要死去。   “哼!私通后妃,犯上作乱。藐视王法,违背伦理。可真是孤王的‘好儿子’啊!”老回王又是一番猛烈的咳嗽,毫无血丝的面颊因大力的咳嗽,呈现出将死的灰色。一旁的小太监不敢出声,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递上帕子。   殿下的臣子纷纷恳求,“王上,保重龙体啊!”   老回王抬起眼皮,“国不安,朝不安,你们这是巴不得孤王死!好一个‘孝顺’的儿子,好一帮‘忠心’的人!”   “微臣不敢!”   “儿臣不敢!”   回良澈是老回王疼爱的小儿子。   平日里默默不言,既不像四王七王等人结党营私,又不像滕王云王等人手握重权,每每都在一旁冷眼旁观,扮演好‘乖儿子’的角色。要说这些王爷中,我最看好谁。就要属这位小王爷了吧。   温澈,当真人如其名——温和淡然,清澈处世。   没想到,最放心的人成了最危险的人,别说是奄奄一息的老回王,任谁也想不到。   莲妃是老回王近日宠爱的妃子,以一曲青莲独步舞名冠帝都。老回王不顾温澈的请求,执意将其收入后宫,时常传她侍寝,莲妃每每都落得皮开肉绽的下场。温澈和莲妃,竟成了最苦命的一对。   宫变是迟早的事。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孤王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觊觎这王位!还有谁,敢要了孤王的这颗人头!孤王等着!”   通文玉碟狠狠的砸了下来,我刚想闪躲,但一见到帝王冷厉无情的眼神,便不敢动一动,任由一块碎片划破手背。   手背生疼。   不少大臣也遭了殃,一片狼藉。诸王们低着头,生怕丢了脑袋。   我刚想开口。   白端对我使了个眼色。   “王上!”   此时,右相魏承恩小心翼翼的说道:“少了一个十一爷,王上还有四爷七爷。少了一个莲妃,王上还有玉妃翎妃。再者,还有傩主派人送来的那个女子啊!”   老回王来了兴趣,“哪个女子?孤王怎么不记得了……”   “此女子当世难有,貌比洛神,肤比婵娟,不但是人间的尤物,而且是天生的丹药。即便是傩主,也费了好大劲儿才得到,可见这女子并非常人呐。微臣斗胆恳请王上,不如在数日后的大傩节,册封此女子为妃,尊号‘天妃’,以示八荒。一则,大喜之日加上大喜之事,应了‘喜上加喜’之说。二则,天妃配天命,也喻示着王上福寿绵延,乃是来自天上的真龙!”   冲喜之事,从古至今都没有断绝过。即便换了一个时空,也有这种说法。   “哦?”老回王缓了缓神色。   四王爷顺势跪地,也恳请道:“右相所言极是。父王洪福齐天,天下子民莫不是您的子民。天妃也是天子的妃子。”如今的四王爷,当真是王储的有力人选。说的话,也自然是有份量的。   同时,七王爷帮衬道:“儿臣也是这般觉得的。”   一时间,恳求之声此起彼伏。   老回王闭目,“小十一和莲儿的事让孤王心力交瘁,好在右相深得孤王的心。天妃册封的事实属重大,右相务必要办妥当了。”   “微臣遵旨——”笑得眉眼弯成了船。   朝中人都道:右相年老圆滑,左相年轻气盛。二人向来不和。此次趁左相陪同傩使之际,得了上风,自然是扬眉吐气。   伴君如伴虎。   退朝后,许多大臣背后汗湿了一片。   刚想回帐子里躺一会儿,白端唤住了我,面上淡淡,“叶参领,可否借一步说话。”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我壮着胆子问道。   白端言简意赅的道:“不行——”   “好吧……”   行不行,你说的算啊!   御林军旁侧有一个小树林。   白端缓缓的步入,眉头也不皱一下。我慌忙提醒,今早二狗子憋了一肚子的粪,就拉在了他脚底下。好在白端不是人。哦,不是一般人。轻巧的避开了那坨后,一声轻笑。   “此人肾不好。”   “……”一个大老爷们被说出肾不好,你让二狗子以后如何见人、见父老乡亲、见隔壁王老五家的翠花妹妹!   他走来,拉起我的手。手背上的疤痕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我被看得不好意思,想把手收回来,却不料他的力道这般大,让我挣脱不开。   我问:“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这也太坦荡了吧!   “又不是没受过伤。”   “是啊——”这也太实诚了吧!   “为王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卑职的本分。”我发誓,在帝王身旁当差,是一件嫌命长的差事。   “哦呀——”这也太简洁了吧。   我终于妥协,“九王爷,您到底想对卑职做什么……”   “小猫儿……”他忽然抬头,深蓝色的眸子对着我,“离开这里,好么?”   离开这里?   这里,是哪里?   是御林军?是王宫?是大回都?还是你身边……   “不!”   我摇头。   白端抚摸着我的发,“倾回要变天了,我也自身难保。像今日之事,以后会越来越多。我怕你受的伤,也会越来越多。多到连你也愈合不了……”   “既然是变天,躲到哪,也会躲不掉。还不如待在暴风雨里,反而更能安全些。与其担心我,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吧。你可知道,你已经成了诸王的眼中钉。”   “我又何尝不知。”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眼中盛满了笑意,“你在担心我?”   “没有。”我别过头。   “你有——”大神,咱能别笑了么。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笑!   “我说没有就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   “我说白端,你是复读机么?”还未等我说完,他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好闻的净水味入侵每一个感官,缠绕,绵延,带来莫名的心安。   单薄温热的唇齿在我耳畔开合,“你说没有……那你为何每每都放任我深夜离宫,为何冒险去找滕歌,又为何要让‘滕叶’住进四王府……”   “那是我想保护王妃!”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极力辩解。   “是么……”他的脸颊蹭着我的发丝,声音很暖很暖,“我的傻猫儿啊……她又想保护四嫂,又想保护我,于是此处蹦跶,生怕旁人注意不到自己似的……这样的傻猫儿,你说,她傻不傻?”   “傻。所以……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傻的人。”   不要再说了。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我彻底崩溃。那些心思,那些经营,我自己知道就好。你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抬起我的脸,道:“小猫儿……”   “嗯?”   “我放你走……”   我浑身颤抖,生怕自己听错了。   “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他继续说。   他要我走……他竟然要我走……   “现在,立刻。”怀抱没了,一双手轻轻的推开我,一点点把我推离,推离他。   都说,狐狸是不会放开猎物的。我也总逃不出他的手心。他有他的掌控欲,当年懵懂的我,一头撞入。从此,再也挣脱不开了。可现在,真的要离开他么?这么多年,他终于要放手么?   放我走?   这双手纹络分明,像玉一样。是我旖旎的。   这怀抱温暖好闻,像水一样。是我眷恋的。   这眉眼云淡风轻,像画一样。是我深爱的。   离开了。   天高地渺,云雾隔世。过往的都消散了。   再也不能牵着他的双手了。   再也不能躺在他的怀抱了。   再也不能看着他的眉眼了。   那些爱啊恨啊,都成了无从放置的回忆。抛不掉,抹不去,逃不开,还会回来。在以后的每个日夜里,折磨着我。   脚下异常沉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着。   他看我,没有笑容。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白端……”   他弯了眉,眸间如水般的温柔,“再见了,我的小猫儿。”没有挽留。   “白端……”   我以为,对他的情感,会慢慢淡去。可是我错了。原来……我爱他。世上独一无二只此一个的他。不是因为这张和叶莫相似的脸,只是因为——他是他!   叫我‘小猫儿’的他,逗弄我的他,为我算好每一步的他,甚至是现在让我走的他!   时间仿佛回到了山阴地。   我拼命的向他跑去,拼命的抱住他,拼命的对他说:“我不走。说什么也不会走。从今以后,你不能为我做主,不能决定我的人生!”   他的身子僵硬了片刻。   突然,薄唇狠狠的吻上来,“你既招惹我了,便要招惹到底!”   不甘示弱,使出身法,将他推到在地。他也一个转身,把我压在身下。几番上下,皆是衣裳不解,玉带横飞,就连束发的丝带也缠绕在他腕上。   我气喘吁吁,“白端,你就不能让我一点么?”   “不能——”依旧是简单明了的答案。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柔声道:“这关系到以后的夫权,怎么能让你得手呢。”   “……”   十指相扣,双目相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蜜一样,甜在心口。他紧紧的抱着我,不放手,任我打量他的眉眼,笑了。   “你身上沾了什么?”   “什么?”我慌忙察看,从头看到脚,只见一块黄褐色的污渍出现在裤脚。脚边不远处,正是二狗子拉的粪。   白端捂了捂鼻。   我哭丧脸,“这该死的二狗子!”怪不得他肾亏!亏得好!   白端笑。   过了不久。   宫里又纷纷流传。   某日,叶扶叶参领从小树林出来,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青的像踩到了狗屎。随后,九王爷也跟着走出来。与前者相比,自是一番风流倜傥畅快舒爽。此事一出,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荣登八卦娱乐的头条新闻。   街边童谣里唱有:“在城的那边墙的那边有一个叶参领。他腰软易推到,他菊好有三宝,他无穷无尽生活在那九王的身子下,欧——可怜的叶参领啊——”   ***   大傩节将至。   月黑风高,我利索的翻墙而入。   一把香粉迎面逼来,“哪里来的采花贼,奴家是万万不会同你好的!”来人叉着腰,粉色的衣服要多骚包有多骚包,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簪子,插的满头都是。   我笑喷,“哎呦,你这货,脑袋上插了什么?吃饭的筷子么?”   初拂娇嗔的瞥我一眼,把弄了下簪花,“女子啊,就该对自己好点。别学某些人,拿麻布当衣服,拿男人当女人,拿自己当男人。”   “……”   初拂带我去见‘滕叶’。   这一个多月来,我都抽不出空。当初让‘滕叶’进四王府,既是想保护好四王妃,又是把矛头从白端指向四王爷。   “叶儿……”师姐揉了揉脸蛋,在耳朵后面鼓捣,片刻后,恢复成原本的容貌。   我问她,四王爷杀王妃之心,是否消退了些。   这些日子,我传书给初拂,让他教四王妃做些感动的事。如果能唤起四王爷对她的爱意,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惜……师姐摇了摇头:不论四王妃做什么,都无法狠心的王爷回头。就连一双儿女,也不看半眼了。   饶是温善宽厚如王妃,也察觉到了什么。许是以为‘滕叶’的缘故,近日来,倒大力的劝说起师姐来,其中的意思也不过是想让‘滕叶’嫁进王府,共侍一夫之类的。   师姐叹道:“这般好的女子,世间难找了。”   我又何尝不知。   也正是因为她太过和善,才会对自家夫君的计谋一无所知,仍然沉浸在幸福的幻想里。   正在这时。   王妃敲了敲门,“妹妹,可曾睡下?”   师姐慌忙应,“不曾。不曾。”   我赶紧捂住她的口,指了指她的脸。易容术一旦解除,半个时辰后才能再用。若是在王妃面前败露,还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门口的王妃继续道:“王爷在书房里,姐姐熬了碗粥,还请妹妹帮姐姐递给王爷。”   我看向师姐,传音问她,这王妃当真是铁了心拉‘滕叶’做姐妹么。   师姐无奈的点头——铁的不能再铁了!   “妹妹?”见屋里没有回应,王妃又敲了敲门,说着就要进来。   师姐道:“姐姐,我在更衣。”   王妃了然似的一笑,“不碍事。不碍事。去见王爷自然得更衣。更衣好。”   师姐耸了耸肩,一巴掌将初拂的头扇过去,快速的给我套了一件衣服,“这里的‘滕叶’只有一个。喏,正主回来,还愁什么。”   “你不愁。我愁。”我是真愁!   为怕王妃等急,我连腰带都没系上,出了屋,接过她手里的粥碗便走。   王妃调笑,“还说不喜欢。我看分明是喜欢的紧。”   将王妃的话抛到脑后,我端着粥碗,轻车熟路的来到书房。   “谁?”透过烛火,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我道:“王爷,是我。滕叶。”   “哦?”他走来,为我开了门,“这么晚了,叶儿怎么来了?”   “王妃让我送粥给王爷。”   “辛苦叶儿了。”   “哪里。”还‘叶儿’‘叶儿’,‘叶儿’是你能叫的么!   四王爷的样貌并不是很俊朗,却十分的融洽舒服。如果不是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我实在不能把‘阴狠果决’之词,和眼前这个人重叠起来。   他接过粥碗,随手放在桌上,宽厚的手握住我的手,目光温柔,“也不注意自个身子。近日天气寒了些,碧瑶竟没给你添置些衣物么?”   伪君子。   我面色平静,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王妃的心都放在王爷身上,对滕叶也照顾的万分妥当。”   “那就好。”   烛火有些朦胧,照得他的面容蒙上一层阴影。   书房布置的十分简单,桌子上的东西也摆放的井然有序。其中不乏珍奇之物。可见这人心思沉稳,对于志在必得的东西,不留余力。   他拂了下衣摆,坐在椅子上,拿起冒着白烟的茶杯,嘬了口,“叶儿,本王想起尚城那年,你扮成茶侍,为本王沏了一杯好茶……”   “回王爷,滕叶不记得了。”你若有功夫记一个茶侍沏的茶,还不如好好看一眼幸苦为你煮粥的妻子。   薄情寡义的男人!   “叶儿,若那时,本王把你带回来,会不会,不一样了呢……”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双眼睛炙热如火,看的我几次想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妈呀!   这王爷的勾魂眼实在让人吃不消啊!   我找了个借口,逃了出来。   回到房间后,师姐问我,“王爷那小眼神儿,可把你电晕了?”   “何止是晕啊!一个中年大叔朝你放电,那电力足以电死滕家的千里和婵娟,要不是我跑得快,指不定横尸在那儿了呢!”   “那,嫁不嫁?”师姐逗弄道。   我坚决的回:“要嫁,你嫁。我,死也不嫁。不对。活着更不嫁。”   师姐撩开屏风,笑得如一朵花似的,分明是不怀好意,“亏得你没乱说话。不然,你家主子得把你‘就地正法’了。   我抽了抽嘴角。   初拂乐不可支。   屏风后。   那人说:“小猫儿,你又调皮了——嗯?”   我费劲的走过去,委屈道:“你哥要横占弟妹,这还赖我啊?”   “那……”他挑眉,“赖我?”   “赖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多万字,某白总算想起来,女主该嫁了。。。 ☆、135-花船落水   老回王沉迷于美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大傩节这天,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关于“天妃”册封的仪式,右相很快就办妥了。不但请傩师测好了时日,就连合庚婚帖都放在了大傩神的神像下。只等着逐傩之日,顺应吉时,举行册封的仪式。   那个所谓的“天妃”,就住在御林军的东侧,却无人见她出来过,每日只有一个极为丑陋的老仆进进出出。   大傩节。   二狗子替我拿来了私服。说真的,御林军的私服,一点也不低调。跟官服唯一的差别就是,稍微那么低调了些。   二狗子夸我,雄赳赳,气昂昂。   我还跨过澜长江呢!   大傩节是驱傩祈福的节日,自然少不了一番热闹。   而御林军巡视整个帝都,为的就是避免乐极生悲,像踩踏事件.邪教阴谋等危害生命安全的事,都要全力以赴的阻止。   总体来说,任务还是很艰苦的。   街上人山人海,人们一手拖着花灯,一手撒着酥油,模样十分的虔诚。没想到,七年后,我会在帝都,再一次过大傩节。   七年前的今天,我火烧十二神兽柱,将被当做是傩鬼的林轩,背出了火海。   七年后的今天,我看着帝都拥挤的人群,心里苦涩,却又不得不护着他们。   有时候,轮回残忍的可怕。   它能生生逆转了因果,让你直面世事的无常与作弄,让你措手不及!   二狗子搓了搓手,“叶大人,卑职想去看看翠花妹妹。她等了卑职三年,卑职怕她等不下去了,跟人跑喽。”   “会跑的媳妇儿,一定不是你媳妇儿。”诚然是真理。   经不住二狗子的软磨硬破,我只得跟他一块去了隔壁王老五家。   据说,这王老五一人带着女儿来到帝都,硬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了脚步。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怎么跟人接触。他家的大门,也是长年闭着的。   二狗子在门口转悠几圈,叩响门把三次,就躲在我身后,催着我先进去看看。免得他未来岳父揍他。   我推开大门。   满院的泡桐树下,坐着一个健硕修长的人。   他的五官犹如刀刻,丰神俊朗,玄衣如昼。胸口微微的起鼓,显得身子更加挺拔。   手指上的刻刀灵巧的雕琢着一副傩面,目光是那么的专注。   仿佛,倾其所有,赋予灵魂。   再刻下最后一笔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修长的身子直直走来,将手里的傩面覆在我面上。   声音很低很低,很沉很沉,“滕少……”   洛灯华。   陪伴我五年的人。   他说,会做我的剑。一把利剑。为我染血,为我诛杀。永不迟疑,永不后退。   我也从不怀疑。   只是海城一别,也快过了一年。没想到,再见面是这样的场景。   我笑道:“呦,灯华,好久不见。”   他的手一顿,“你不问我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问?”我反问他。   他忽然笑了,五年来第一次见他笑。比我想象的要……温柔,“滕少,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我不愿问他经历了什么。不是怕他不告诉我实情,而是怕他告诉了我实情,我却无法承受。承担一个人的过去未来,是太过沉重的一件事。   对灯华来说,他也不想我知道。   离别后的相聚,应该是感动的。可我实在没觉得灯华离开我很久了。仿佛他只是打个盹小歇了会儿,只要我一回头,依旧能看到他冷峻的脸。   就像现在。   二狗子走在前头,昂着脑袋,像是威武的大将军,“叶大人,叶大人,前面是左相的花船哎!”   左相是三年前新任的。   起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文官。后来在震州发生流民暴动的时候,向老回王献上了三条计策,成功安抚了震州的流民,倍受赏识,官拜户部侍郎。从此官路亨通,一直坐到仅次于右相的左相之位。   且为人低调,不时常在人们眼里露面,更是谢绝了许多大官重臣的登门拜访。交好之人,也只有傩教新任的傩非贵上,还有帝都闻名四方的霓裳楼的楼主。   花船刚使出岸边。   船有数十米长,光洒在船顶的百花,就数不清了。   不远处还有几条同样规模的花船。显得都是些有身份的人。   一个小厮掀开珠帘,对我喊道:“叶参领,我家左相请您一叙。”   什么时候三品的护军参领,能入得左相的法眼了。   我身形如燕,踩着水面而过。   灯华紧随其后。   等我看清船上坐的人后,倒也受到了惊吓。四王爷,四王妃,师兄,师姐扮成的‘我’…… 还有白端。许多决定倾回半边天的人物,都聚在了这艘花船上。   上座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左相。   作为一个臣子,能把诸多王爷召集起来,他也是蛮拼的。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叶参领吧。”声音不是很粗犷,反而带着一丝秀气。用好的话来说,就是书生气。用坏的话来说,就是——娘。   二狗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在一旁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都说帝都有四大兔公子:青袖扶,白阳雪。黑木璃,粉桃非。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兔公子,俗称“断袖”“龙阳”“琉璃”“桃子”等。   我一边回答着左相的问题,一边寻问生有八卦热血的二狗子,“你说的四大兔公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灯华咳了咳。   二狗子翻我一晚,“这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都有谁啊?”   “傩教的傩非贵上,面如桃花,目含秋水。所以称之为‘粉桃非’。霓裳楼的雪楼主,面似冠玉,凝脂皓齿。所以称之为‘白阳雪’。而左相大人青丝秀口,宛若琉璃。所以称之为‘黑木璃’。”   “哦……”我点头,“那‘青袖扶’呢?”   灯华又咳了咳。   二狗子笑容怪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前?”   环顾一周,只有我一人穿青衫。顿时脸黑了一圈,“你才兔公子呢!你们全家都是兔公子!”   “什么兔公子?”左相突然问道。   我这才发现自个的声儿有些大了,慌忙糊弄过去。对面的白端抬袖饮酒,露出一丝笑意。正对着我。   我感到异常窘迫。   酒会正酣,湖上响起了琴声。   不一会儿,又有笛声与之相奏。   有人说:“这样美妙的琴笛之声,怕是只有君王夫妇才能奏出了。”   又有人道:“君王夫妇相濡以沫,已有五个年头,虽然比不上四王爷夫妇神仙眷侣,倒也是伉俪情深啊。”   你一言,我一语。   无不赞叹。   我对这素未蒙面的君王,愈发的好奇。等到左相打算将一对神像送给君王时,便自告奋勇的去了,捧着神像,站在船头。   君王的花船和左相的花船,头对头,中间隔了四五个人的距离。递去神像,倒也没问题。   我对君王的船喊道:“卑职奉左相之命,给君王殿下送来上好的神像。”   “多谢左相。”   一个俊朗的声音从花船里传来。   当年的人儿,像是从回忆里走了出来,深紫色的华服包裹住精瘦的身子,胸前的竹纹色泽高雅风华如昔,使他看起来俊美不凡。   尤其是那双凤眼,好看的紧。   原来,君王就是君尽瞳。他没有死。他还好好的活着。   他看得见了。   却不认得我了。   只见他神色清越高雅,伸出双手,似要接过我递过去的神像。   半分犹豫也没有。   仿佛早点接过神像,就能早点摆脱我。   “夫君。”从花船里出来一个清淡雅致的女子。眉眼比高中时好看,但我还是能认出来,她是我寻找多年的闺密——静子。   如果相遇是天注定,那我情愿不要有这么一天。   我猜到了过程。   没有猜到结局。   当身子一霎那的失重,冰凉的河水猛地灌进我的肺里。我还是想不到,要我命的,会是君尽瞳!   我在水底看他,不知道是哭是笑,也不知道周围的是不是泪水,河水能不能倒灌到心里。   只是,生疼。   比给他换瞳时,还要疼。   几道身影先后入水,我抓住一抹湛蓝,紧紧的,不放手。   “小猫儿。”   “滕少。”   “叶参领。”   就是没有那声熟悉的“叶子……”   君决没有骗我——世上再无君尽瞳。   有的是君临。   君尽瞳没有眼睛,独独能看见我。君临有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我害死了君尽瞳。成全了现在的君临。   哪怕是死,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小猫儿……”   不知何时,到了岸上。   耳边有人这样说道:“你恨也好,怨也罢。只求你能醒来。”   是白端。   我从浑噩中挣扎着,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他,浑身湿透,是那么的憔悴。却还微笑着。   他道:“你若不醒来,八荒四海,再无惦念的了。”   我突然有些后怕。怕自己真的死在君尽瞳的手里,死在白端的眼前,死在我们刚开始的可能。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白端……还好我没死。”   他抱着我,“还好你还活着……”   这就足够了。   左相的花船缓缓驶来。后面跟着君王的花船。   那俊朗的人踏上岸,像是一脚踩碎我所有的记忆,“叶参领太不小心了。”   是我不小心?   落水前,他一双淡漠到极点的眼。随着花船故意的撞来,我站不稳,连同怀中的神像,一起落下水。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半点心软的迹象!   尽瞳,尽瞳。看不尽的,都是你的瞳。   可确实是我眼瞎了,才想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筑,与你,相依为命。   我看他,几乎哽咽出声,“君尽瞳,你当真要这么做?”   他皱了下眉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片刻后,恢复如常,“叶参领说的话,本王不明白。”   静子挽住他的臂膀,目光闪烁,偏偏不敢看我,只是温声细语的对他说道:“夫君,臣妾心口疼的慌,怕是旧伤又发作了。”   “外面风大,还是回船上吧。”他轻揽着她的肩,紫衣上的竹纹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按着眼间佩戴的剑,看着他和她走远。心里针扎似的疼。   白端忽然开口,“君王爷……”   君尽瞳回头,“九王爷……?”   一个温和从容,一个清贵俊雅。   “你会后悔的。”   这是白端说的第一句话。   君尽瞳沉默。   第二句话则是,“幸好你将她推开了。”   君尽瞳讶异。   白端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6-帝王陨落   “静子,好久不见……”   大傩节的第二日,帝都便下起了大雨,淋湿了东湖畔的柳树梢。树下单薄的人儿打着一把绘着鸢鸟的白伞,嘴角还带着苍白,晶莹剔透的眸子汇成一汪秋水,惹人怜爱。   今早收到她的纸条,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来的时候,心里十分的忐忑,怕她会说出多么决绝的话,怕她当真不想认我了。然而,当她像这般站在我面前,所有的忐忑和猜疑,都烟消云散了——   记忆中,那个有选择恐惧症的女孩,就在这儿。   “白白……我不知道叶扶是你。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的话,又能怎样?君尽瞳想杀我,便不会顾及任何人。他向来很执着。他的执着,让人钦佩,也让人恐惧。当初换瞳,他可以几次三番放我走。反之,现在就能使出一切手段,来要我的性命。   如今,朝中党羽分派明确,四王爷的势力如日中天。而我又好死不活的来自四王府。杀了我,既能对四王爷党有所警告,又对夺储的大事无关痛痒。   换作谁,都会这么选。   我将外袍解下,搭在她肩上,“你有你的选择,他有他的选择。只是,我并非四王爷的人。”   她脸色苍白的不正常,嘴唇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是身患重病的模样,“你不懂。你不懂。这朝中的纷纷扰扰,已经不是我能选择的了。以前我总要你帮我选,选到最后,我偏偏选你不选的那个。现在亦如此。你还不明白么?”   我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会心疼。心疼他的决定,心疼你的跟随。这条路太辛苦,我怕,倒戈相向的那天终会来到。我抬起手,用真气探察她的经脉——不是一般的差!   说是气若游丝,已经是往好处想了。   如果不是拿各种珍贵的补品吊着,怕是早就香消玉殒了。   “你的身子……”我不解道。   她的眼眯成一条线,贝齿咬着唇,望着雨中的东湖,极力忍住心中的恨意,“回良夜这个狗贼!竟买通府中的奴仆,给我和夫君下了毒。可怜我们未出世的孩儿,已有八个月大,他就这么白白死在权利的斗争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滕将军回来的那天。”她身子站不稳,弯下腰,伸手折下脚边的一朵白花,投进湖水里,“那是我和夫君的孩子。若是男孩,眼睛会跟他的一样漂亮。若是女孩,睫毛会跟我的一样长。我盼他/她平安来到。盼了好久,好久。可是……”   静子拱起身子,泪如雨下,嘴角甚至溢出血来,“……他/她被人害死了!”   我抱住她,她的眼泪仿佛生出一团火焰,拼命的灼烧我的手背。她撕心裂肺的嚎啕,声音凄惨,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得咬着牙,用真气疏通她闭塞的经脉。   身子,可以医。那,心呢?   四王爷所欠的人命呢!   “静子,你还会有别的孩子。他们会像你一样,也会像君尽瞳一样。”轻轻的拍打她的背,这残破的身子,再也经不起任何的刺激。只是……这样的身子,也难有孩子了……   她突然生出力气,一把扯住我的前襟,声音带着尖锐,“你怎么知道,我夫君曾叫尽瞳?”   “我……”对哦,我怎么忘了,现在的君尽瞳叫君临——君者天下,莅临江河。   “尽瞳,尽瞳。尽了无瞳。哪怕是我,也才在一年前知道这个名字。‘尽瞳’二字,是我夫君的痛苦。你又如何得知?”   “我不能告诉你。”过去的种种,关系到我和他二人的生命。凤血种脉、仙法换瞳、包子被劫、官官身死……无不是历历在目,不可倾诉。   静子冷哼,“白白,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应该明白,共侍一夫,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有我一天在,君临就只有一个妻。他娶我时,曾说过‘守一不移,一念不生’。不管你和他有过什么,那都只是过去……”   她竟这样想!   她,终究不是那个她了。   我道:“我现在是男儿身。这掉脑袋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那就好。”   静子身子不好,我把她送回君王府。   雨渐渐小了,还未到王府,见君尽瞳撑伞相迎,深紫色的华服湿了半边,眉间只剩清俊。他站在石阶上,漂亮的眼直直的望来,犹如一副水墨画,说出来的高雅。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静子,将她视为珍宝,但瞧见我,眸间的温情忽然转淡,“叶参领虽与夫人是旧相识,但她已嫁作我妻,还是不要来往的好。你说,是不是?”   我浅笑,“好……”于是,转身,离去。   我来的时候,忘了打伞。等走的时候,依旧是头顶上淋着一片雨水。单薄的青衣很快就湿了,路人总拿眼神打量着我,却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躲进雨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一把蓝色的骨伞,遮住了上空。也让我的眼泪暴露无遗。   “你哭了?”白端擦拭我身上的雨水,却独独不擦掉我的眼泪。那好闻的净水味没有被雨水遮盖住,反而更加清晰。六棱形的雪花纹仿佛漂浮在眼前,同样在眼前的,还有他温和从容的侧脸。   我抬眼瞧他,“君尽瞳不认得我了?”   骨伞颤抖一下,“不认得。他只记得苏静竹——他的妻。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那那呢?他也忘了那那么?”   “那年,你走后。他心痛不已,眼疾复发,几乎九死一生。等醒来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白端说道:“君尽瞳确实‘死了’。而君临其人,比起君诀,要来的无情。”   “他想怎样?”   “摆脱主棋者的宿命,称帝为王。”一字一顿的道。   我大吃一惊。   主棋者是倾回的平衡法则。只有主棋者选的王,才是倾回公认的王。一旦宿命被打破,傩教难免会趁虚而入,一举掌控倾回!这样险的棋,当真是疯子才能做出来!   我想原路跑回,想告诉他,却被白端死死的抓住,“猫儿,来不及了……”   “那你怎么办?”   他沉默。   我哭得不能自己,“你也会死的!我知道的,你骗不了我!”五年前,虚碧崖,月娘单独找到了我,把宿命之事通通跟我说了。起先,月娘才是主棋者。后来,白端以换命之法,让她得以解脱。   倾回四季公子:梨落、碧莲、笙竹和六出。息息相关,命运相连。不能相见,相见相杀。   我以为,我从花娘那儿得来的鲛指,可以换白端一世平安。然而事实却是,白端可以不受符咒的反噬,却要受到惩罚,每隔一日,就会遗忘一次。或是遗忘一条路,或是遗忘一件事,或是遗忘一个我……   掀开他的袖口,六棱雪花纹络泛着血色,连同皮肉上刻的‘猫儿’二字。   这二字深入骨血。   他不去看,目光平静悠远,仿佛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头几年,我还能写在纸上。这两年,就只能刻在手上。许是放在心上了。”   “不要戴了!”我伸手去解他脖子上的鲛指链,却发现链子尾端,空无一物。   “鲛指早已融在了体内……”他道:“不戴,就见不了你。先是君尽瞳,再是丰慵眠,你总能给我招惹一个。去看你,也只能站在窗下,看你微笑。不是对着我。”   “你在?”   白端浅笑,揉碎我的发,“你说呢……”   雨歇了。   他收了伞,朝我伸出手来,手心向上,“走吧。”   十指紧紧相扣,“好。”   明月雪,几回书,应是良辰美景醉梦时。   陌上花,两字情,愿得白首不相离之人。   原来——   最初,亦是最后。   回到宫中,二狗子喋喋不休,一个劲的问我到哪儿玩耍去了。还不叫上他。灯华在一旁擦着剑,眉宇间有些凝重。瞧这两人都心事重重的模样,怕是年老的帝王在我不在的时候,又做出什么血腥事。   二狗子不满,“叶大人可听到卑职说的么?”   “什么?”我拿起杯子,吹散浮在上面的茶叶,小心的嘬了口。   二狗子气结,“宫中又死人了。重阳宫的楚妃正午被婢女发现死在屋里,全身的皮都会扒光了,那模样不是一般二般的可怕。卑职带小李子过去收尸,这熊玩意儿当场晕了,真给卑职丢尽了脸!”   自从二狗子带我见到了灯华,我就明白,他也不是寻常人。平时扮成粗人一个,也不过是乔装的伎俩。我抬了抬眼皮,道:“你在宫中也不是一天两天,计较这些做什么?”   “不是卑职计较,大人不觉得整个王宫阴森森的么?卑职怕,晚上睡觉,有冤鬼来索命呢!”他缩了缩脖子,正巧灯华看了他一眼,差点让他跳起来,“喏!就是这么阴森!”   我直接翻了个白眼,“二狗子,你以前干耍猴的吧?”   “大人怎么知道?”还真是!   “老是上窜下跳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这行。”   “卑职跟您说正经的呢!”他哭丧着脸,细长的眼瞥啊瞥。   我正se道:“楚妃的事是她犯了错,惹怒了王上。咱们的命微不足道,她就是化成了鬼,也不干咱们的事。以后王上的事,不要再议论了。”   “哦……”   老回王越来越残暴,终日笙歌奢靡,后宫里死去的嫔妃多如牛毛。甚至是刚送进去的妃子,没过一日,就惨死在老回王的手里。不但如此,连腹中有胎儿的嫔妃,也难逃魔爪。   昏君。   暴君。   名副其实。   明日就是册封天妃的日子。   万不能在紧要关头出了岔子。我向灯华嘱咐,让他留心着点。灯华皱了皱眉头,显然是不想保护这等昏君。   我又何尝想?   只是……他再无能再昏庸再残暴,也终归是白端的父亲。他对白端的好,不是能作假的。   翌日。   逐傩之夜。   烟火照亮了整个帝都,册封大礼如期举行。   年迈桑老的帝王穿着金红色的王袍,病态的脸上红光焕发,站在册封台上,色yu熏心的眼里只有正走来的女子。   她,一身红妆,身子犹如蒲柳,仿佛风吹即逝,又仿佛临风挺傲。   说不来的美。   杏眼朱唇透过鲜红的面纱,若有似无的露出一点诱人之色,撩拨所有人的心弦。这般奇异的女子——藕臂,削肩,散发,赤足,一条长长的红袋子系在腰间,舞出十里风姿。世间难有。   大臣们议论纷纷:   “这就是天妃?”   “当真是天人之资啊!”   “怕是跟当年宸贵妃一样,红颜祸水呐!”   “莫要再提。”   “唉……时也,命也。”   我站在老回王身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接过女子的柔荑,恭敬的低下头。   老回王大笑,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几乎站不住脚,“好。好。好。天妃想要什么?”   女子不答。   “孤王满足你。”   女子不应。   “嗯?”年老的帝王掐住女子的喉,目光阴沉,“回孤王的话!”   那女子轻启檀口,“你得死了……”   玉手红刃,快得让人看不清。老回王轰然倒下,手中扯着一方鲜红的纱,却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仿佛……得到了解脱……   “大胆!”诸王回过神,一把把利剑朝她脖颈挥去。   弑君。大罪。   待我看清了她的模样,下一刻,腰间的佩剑横了过去。断了诸王的剑。   “阿真……?”   阿真。我的阿真。   我早该想到,她就在这王宫里。那晚看到的,不是梦。   此刻的她像是血池里的一朵芙蕖,傲然着,绽放着,空洞美丽的模样。只手穿过帝王的腹部,没有半点神色。   帝王的陨落,让册封台下的众人炸开了锅。御林军将她团团围绕,雪白的刀刃劈向她如墨般的散发。她依旧现在这儿,赤足不动一动,宛若精致旖旎的神像,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死死的拉着她的手,哪怕与所有人为敌,也不敢再放开。一次.两次.三次……我总算,找到了。   诸王愤怒。   靠得最近的四王爷大呵一声,“大胆叶扶,你要造反么!”说着,手掌坚硬如铁,直直的朝我拍来。   一把玉箫挡住了他的进攻,轻描淡写就化解了去。白端站在我身前,巧妙的护着我和阿真,“四哥抬手。”   就在此时,一直跟着阿真的丑陋老奴也蹦了出来,从耳根处撕下一张人皮面具。竟是前任君侯——君决!安能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他总算没有负了阿真。   君决拿出一块令牌,冷然道:“回王昏庸鄙陋,残害生灵,大失国运,傩神难容。今,天女亲自送其往生,也是傩神下达的旨意。”   傩令一出,无人敢上前。   天空中响起一声清啸。一只庞大的鹏鸟挥舞着翅膀,一扇,日月变色。二扇,星河撼动。三扇,八荒起伏。   一人穿着粉色的傩衣,从鹏鸟身上一跃而下。眉眼似女子,人面桃花,可开口便是浑厚的男声,“回王是傩神唤了去。你们若有不服,可登九天傩塔,敲响古钟,聆听傩神的恩喻。”   九天傩塔,位于坤州傩宫。   数百年无人敢登。   也只有万年前,一个女子费了九年的时间,才敲响了傩塔上的钟。钟声传至四方,响了九九八十一天,风声如啼,雁过惊蛰。从而,结束了一个帝王时代的暴政。   那女子也消逝了。   这就是傩教。一神之下,万人之上。有着绝对的霸权。   顿时,无人反驳。   见众人按耐下来,粉衣人朝云桑躬身,道:“大贵上在尘世逗留多时,是时候回傩宫了。傩非来时,傩主还问起了您。”   明珠哭得梨花带雨,好几次要背过气。云桑安抚了几句,便对粉衣人说:“本王不属于傩教,也不会管你们的破事。”云桑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看守山阴地,活了万年之久。当初混进傩教,也只不过是贪玩。   “大贵上,你想要的,傩主可都有。”傩非深深的看了云桑一眼,本就偏女性化的脸,平添了几份妩媚。在如愿的瞧见云桑陷入深思后,又命数名傩师抬起老回王的尸体,放在千年寒玉床上。   “王上啊!”哭嚎遍野,哀鸿久绝。   有的大臣晕倒在地,任医官灌着参汤吊命。有的大臣被这阵势吓住,三魂走了七魄,不一会儿也跟着归西了。还有的大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端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有的大臣拍案叫好,痛饮数杯,目光也含泪。世人百态,就在这瞧了个遍。   白端拉住我的手,宽大的袖口把我俩交缠的手,遮得严实,“他……可有痛苦?”   我想起,方才老回王倒地的时候,嘴角挂着笑,没有一丝惊恐和怨恨。于是如实的跟他说:“他走的很安稳。”   这一生,他爱了不爱他的女子,必定是一生不痛快。他死了,不用受尽煎熬,也算是瞑目了。   “那就好……”十指相扣的手微微的颤抖,就连声音也没有以往的平静。唯独目光澄清,倒映着星空。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还有我。”所以……不要悲伤。   他闭目,再睁眼时,老回王身上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长长的火舌卷着四周。四王爷因离得太近,袖口被烧了正着。不知道云桑是不是故意的。   一个帝王的陨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回天成,他所留下的,不是完美的储君,而是更加混乱的棋局。   在这乱世中,我只想和我爱的人,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7-滚滚黄沙   宫中越来的不安生了。   老回王死后,傩教掌握着大权,命后宫的一干妃子婢女太监通通给老回王殉葬。其场面声势浩大,哭嚎声几天几夜不止,帝都的上空像是蒙上了一层浓烟,一直阴沉沉的。   殉葬之事,朝中起了波澜。有人主张:既是殉葬,天妃已是册封,当和一干妃子随老回王侍奉大傩神。另一帮人则反对:天妃承应天命,若死去,岂不象征着倾回的运势一泻千里。这两帮人打的火热,帝王继位也迫在眉睫。   其中,呼声最高的就属四王爷和七王爷。   四王爷回良夜,善计谋,为人隐忍持度,多年来深得老回王的重用。   七王爷回良安,善武力,为人英勇果敢,多年来深得大臣们的拥护。   可以说,这二人不相上下。   然而,半路杀出了一匹黑马,使得储君之位更加扑朔迷离。傩教竟力保君王荣登大统。此事一出,震惊了整个朝野,那些见风使舵的人立马靠向了君王府。由此,四王爷党、七王爷党和君王爷党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小树林里。   鱼香味扑鼻而来。   温润的手撕下一片鱼肉,在我眼前晃悠来晃悠去,“吃么?”   我停下笔,将手里的奏折扔到一旁,张口就咬。那人将手抽回,害我扑了个空。几个回合下来,我不甘示弱,一口咬上那可恨的手。   白端吃痛,“牙尖嘴利的小猫儿……”   我不满道:“你这摄政王当的好啊。没事就把奏折撇给我,也不怕我谋权篡位了去。”   老回王生前留了一封密旨:九王爷永不继位。这道密旨一出,令三方党羽纷纷松了口气。老回王宠爱宸贵妃,无人不知。生前对白端,更是疼爱有加。总的说来,白端继位的可能性比那三人大的多。   好在,老回王早知他死后,王位的争夺会异常惨烈,情愿用一道密旨剥夺了白端继位的可能,也不让他最心爱的儿子饱受兄弟反目的痛苦。   白端将鱼肉塞进我嘴里,叹气,“父王在时,就对我说了此事。四哥和七哥为了王位,丝毫不顾念手足之情。也只有这样做,才能保我一时平安。只是……摄政王也并非好当的。昨个,四哥和七哥前后约我去霓裳楼,谈的也只有储君之事。”   鱼肉很是可口。白端喜爱鱼,又长年流离在外,自然练得了好手艺。火候正好,鱼肉鲜美,在这样宁静的小树林里,显得万分美好。我看向帝都的上空,仍是灰蒙蒙的一片,“白端,可以的话,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挑去鱼肉里的刺,将整条鱼都递给了我,眉眼如画,目光从容,“好……我带你去忘山,看万年积雪和十里流霜,生一堆孩子……”   “……”我是猪么,还生一堆孩子。你行,你来啊!   那时,我以为,忘山的雪该是暖的。因为有他在。   可当我站在那条名叫‘忘川’的河前,看那蓝衣渐渐没入河里,不停的走着,走着,仿佛前世就这么走。我想去唤他,却被彼岸边无数朵两生花缠住了手脚。它们汲取我的血液,忘川拍打他的身躯,我们遥遥相对,挣扎着,愤怒着,疼痛着,但神说有因皆有果,该是时候了。   卿回欠素蓝的,我偿还了。   而素蓝欠卿回的,他也该偿还了。   前世是一道伤痛的枷锁,不可触碰。如果我能早些明白,就不会和他生生承受彼此付诸于自身的苦难。如果我能早些知道,就不会在岁月静好的转瞬里幻想和他美好的未来。如果我能早些醒悟,就不会执着一个地方让一颗心为之憧憬不已。如果……   没有如果。   哪有如果。   此刻我还身处在这如果里呢。   初拂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阿真的屋里。试了许多法子,就连老回王珍藏的千年玉蟾都被我偷来,让阿真咀嚼服下,可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君诀说,即便她一辈子这样,他也会陪着她。我摇了摇头,阿真是我的亲人。哪怕是把倾回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治好她!   君诀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当真是这么想?”   我用手帕擦拭她的脸。想起小时候,阿真总是这般照顾我,一遍遍的叮嘱挂念。唯有一次,上初中,阿真突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神志不清起来。等我赶到,她拉着我的手,向来平静的眼里有了湿润。她小声的说:“陪我好不好……”这是她少有的柔弱。也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需要她,她便在。   她需要我,我总是缺席。   这一次,我好不容易抓住了她,便不会让她再一个人。   君诀沉默了一时,说道:“颜容的病也不是无药可治。只是那地方偏僻,一般人无法寻到。”   见有了希望,我赶紧拉住他,要他赶紧说,晚了就救不了她了。君诀这才说到:倾回有五处神址——山阴地、虚碧崖、两生境、乾坤穴和极北域。这五个地方都是上古大神所留,分别派有凤凰、蟠龙、角端、麒麟和天狐所守护。而两生境中,有一株生有两片叶子的奇花,名为‘两生渡’。生死一渡。若渡过,便能回神。若渡不过,便要去往来生。   我问道:“两生境在哪儿?”   君诀回道:“两生境里有两生族人。只有老族长去世,才会开启通道,将其尸骨放在忘山雪峰上。在老回王去世的那夜,西方也有一颗星陨落。与帝星的不相上下。”   “你是说……老族长陨落,两生境要开启了?”   “是。”他斩钉截铁的道。   西方?莫不是离州的方向?只是离州还是蛮荒之地,这两年景却虽治理的不错,却无法抵御傩教施加的恶劣的气候。在我还是扶摇将军时,也没少让离州的百姓吃苦,听说我的画像挂满了州域,没有人不认得的。此去,必是前途艰险。   我把这事同白端一说。他笑了笑,弹了下我的额头,“当年我帮景却,是受母妃和滕仙主所托。你可知景家和滕家有何渊源?”   “什么渊源?”难不成那毒舌小子来头很大?   “景家前前任王侯是母妃的未婚夫。若不是父王抢了母妃,也不能害他无辜惨死。这是滕家欠景家的。”   “所以你才帮那小子?”   白端揉了揉我的发,道:“景却会是个受人爱戴的王侯。”   “你没有选他为主么?当初他们都说,你将景却选作君王,要争夺倾回王权呢。”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把傩教给惊动了。   白端揽着我,亲吻我的额头,声音浅淡好听,“小猫儿,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   什么是天机?   我在白端的怀里睡着,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世。苏涔叼着一片面包,系着领带,样子放浪不羁。阿真在玄关擦拭着高跟鞋,脸上画了淡妆,美丽的不食人间烟火。这是我们的家。身后叶莫的门打开了,一双手从背后抱主了我,薄唇滑过我的侧脸,最后轻轻的放在我锁骨上,温柔缠|绵。   我知道是他。他的手一直很温润,他的唇一直很削薄,他的气息一直很好闻。最重要的是,他会一直陪着我。我反手抱过去,唤着‘白端’。那头发出一声浅笑‘小猫儿……’。   对,我的公子。我是你的小猫儿。   永远都是。   几日后。   白端作为摄政王,以天妃洞悉了天命为借口,带人前往离州和谈。去的有师兄、师姐、肖错、灯华、君诀、阿真和我。初拂则扮成‘滕叶’,继续待在四王府,做个待字闺中的未来主母。   等到了离州的沙城,景却早已在城门口迎着。多年不见,他长得越发高了,身子如白杨般挺拔健硕,白皙的脸晒黑了些,呈现出健康的蜜色皮肤。因在酷暑之地,所以穿得并不多,简短的单肩小衫配上宽大的灯笼裤,仿佛是一千零一夜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他先是拥抱了白端,然后客气的一一打招呼,待看向我,立马换了张脸,“呦,多年不见,你从丑女人变成了不男不女。少主我还真是受—到—了—惊—吓!”   我咬牙切齿的回击:“少主‘过奖’了。姐姐我也没想到,当年傲娇可爱如陶瓷娃娃般的小少爷,眼下竟成为了不知羞耻半luo着的‘泥人’,当真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毒舌少主涨红了脸,伸手就要解我的腰带,边解边咒骂,“该死的丑叶子!”   我用手推搡他蜜色的脸蛋,“死孩崽子!”   战况一发不可收拾,好好的和谈成了闹剧。最后,不得已,白端将我二人分开,一人赏了个脑瓜嘣。景却苦着脸,对白端抱怨,“这丑叶子,哥哥从以前就护着她。现在还要护着她么?”   白端耐心的解释道:“从前,她是你哥哥的心上人。如今,她成了你哥哥心尖上的人。不但如此,你以后还要唤她一声‘嫂子’。”   听到这话,我顿时羞涩了。   景却像吃了死孩子似的,嘴张得大大的,一副‘我一定是在做梦’的样子。几次呼吸后,突然嚎了一嗓子,吓得我小心脏一颤一颤的,“哥哥你是瞎了么!”   瞎你个死人脑袋!我二话不说,继续进击,一巴掌拍在他脑后,直接把这少爷拍怒了。脱了鞋子,拿在手上,绕着城墙追杀我。城楼上的士兵瞥了几眼,一人寻问发生什么事了,另一人言简意赅的回答——“两个疯子”。   我人生有两大格言:一是不要招惹白端,二是不要招惹景却。一个腹黑,一个毒舌。偏偏招惹了,都不放过我。   黄昏下。   白端拎着我,师姐拎着景却,成功把我们扔回了少主府……   提到两生境,景却直摇头,听都没听说过。但前几日,确实有一队古怪的沙漠客,经过了沙城。这些人皆蒙有白布,像是抬了一口很轻的棺材。为首是一个美貌的女子。皮肤不像离州女子,是如凝脂般的白,白里透着红,整个人仿佛是熟透了的水蜜桃,看起来很健康。   我撇嘴。这小子莫不是春|心萌动,看上人家了吧。   景却飞来一记眼刀,意思是他很纯洁,不要那肮脏的思想揣测他。   白端淡定的阻断了我俩的电波,接着问道:“那些人去往什么方向了?”单是从装扮,还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两生族人。   景却想了想,说:“许是去了东北方。”   离州的东北方,不正是乾州么。而忘山就在乾州。   君诀扶着阿真走了出来,肯定的道:“两生境是沙漠里的绿洲,那里人们的肤色,是最健康的白。看来……两生境也开启了。”似有欣喜,似有深思,让人辨别不清。   我看向阿真,她的神色宛若雕刻过后,不喜不悲。   必须要医好她!   景却派人按着那些人来时的地方查找,搜索了几天后,也是毫无音讯。   沙漠是一个吞人的怪兽。在古战场,若不是丰慵眠救我一命,我早就和千万的将士一起被流沙吞没。正因为记忆太深刻,所以行走在沙漠里,总感觉地下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脚。   每走一步,都很沉重。   黄沙滚滚,我想起多年前,炙热的太阳结束了一天的摧残,缓缓沉入水平线。在火红的太阳和金色的沙漠之间,有一个白衣胜雪的人慢慢走来。他如玉、如烟、如聆风听海,美好的不似凡间之人。   他叫丰慵眠。   当时一队人马陷入罕见的逆流沙,几乎要全部葬身在这儿,我挣扎了整整五天,眼见将士们一个个的消失在黄沙下,最终……轮到我了。   “我救你,可好?”他小心翼翼的寻问。   我无力回答,只能昏迷在他眼前。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城中的客栈里。他刚巧打翻了水盆,湿了一地,面色有些窘迫。他说,他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唯有这次,他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救下了。   我气结,反问他,是不是没得到同意,他就不会救人了。   哪知丰慵眠一本正经的道:“是的。生命是自己的,他人无从决定。我也不能。”所以,他才总问‘可好’‘可好’。   呐,你可好……   眼前一望无际的黄沙仿佛在问。   白端揽过我,喂了几口水,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道:“猫儿,你太累了。”   我蹭了蹭他的侧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只是早一天找到‘两生渡’,阿真就能早一天得救。我有预感,两生境就在附近……”   “傻猫儿……”他浅笑,“……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好……”   脚下的黄沙突然急速下陷,转眼间,沙漠上起了一层土黄色的沙幕,远处的龙卷风如擎天黑柱,直直的朝我冲来。天地仿佛被撕裂开来,漫漫黄沙下仿佛伸出一张血盆大口,顷刻吞没了周围所有的生灵。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沙幕拦住了我的双眼,只能感觉到,白端死死的抓住我的手。   生死一线天。眼看裂缝快要延伸到脚下,我一把推开他,任自己被那狰狞可怖的大口所吞噬。白端在怒吼,“小猫儿!”   我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后……原谅我吧。   “不!你既招惹了我,生生世世都别想逃掉!我定能把你找回来!”他道。声音如啼血。   白端……   白端……   白端……   我爱你。一直。   无穷无尽的黑暗挤压过来,身子疼到骨缝,意识消散的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8-丰氏落尘   落尘。落尘。   落下尘,离了根。   似有风吹过我鼻尖,邀月草的花香时隐时现,仿佛是一只捉摸不定的蝶,萦绕在心口,撩拨,不明,想追却追不到。我睁开眼,折了一朵邀月草,贴在鼻下,深深的嗅了嗅。   很香,很甜,像做过的梦。   梦里有一个好看的男子。他是我的夫君。   已近午时,山脚下的村子里扬起炊烟,在葱绿玉翠的山涧里徘徊不已。汩汩的溪流亲吻着脚踝,向山下的村子蜿蜒开来,从这望去,村子宁静祥和,犹如一副淡抹匀色的水墨画卷。   一个四五岁大的女童费力寻来,奶声奶气的说道:“阿姐,阿姐。阿母说,今天会吃你最爱的糯米饭。”   我抱起她软软的小身子,顺着溪流,踩着圆石,向村子跑去。落音是我家最小的孩子。阿母常说,落音会是最漂亮的神女。既我之后。阿父听后,则嘿嘿的笑。   阿父是个憨厚的汉子,不懂得夸赞女儿,也只应和几声。   阿母做的糯米饭很可口,我连吃了两碗。阿母笑道:“多吃些。多吃些。出嫁的时候,才是好看的新娘子。”再过三天,就是我出嫁的日子。阿父为此笑得合不拢嘴,阿母逢人就说她家落尘嫁的好。要嫁给年轻的族长了。   落音歪头,问我:“阿姐嫁人了,会有小弟弟小妹妹么?”   我笑弯了腰,捏起一粒糯米,点在她娇小的鼻子上,“阿音若想要小弟弟小妹妹,就问阿父阿母要去呗。”阿父阿母尚年轻,家里最大的就是我。除了落音,再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   阿母拿我取笑,“这么大的姑娘了,羞不羞呀。”   阿父夹了几块腊肉,放在我碗里。   落尘,是我的名。   两生族的女子没有姓,只有嫁人了,才会冠上夫家的姓。   我的夫家姓丰,丰神俊朗的丰。他是这一任年轻的族长。原来的老族长死后,族人们将他送往一个遥远的地方。他们说,那里很冷很冷,却是最靠近神明的地方。我没去过。我的夫君也没去过。   “落尘……”   他走来。白衣胜雪,面若冠玉,是我每每都能梦见的模样。   我躲到树后,心跳跳的飞快,就是不敢和他对望。他的眼睛很温暖,像是种下了奇妙的神法,只要对望,就能把我吸进去。阿母说,这是喜欢。意味着——我很喜欢他。   他从背后蒙住了我的眼睛,黑暗让我很不适应,极力想逃脱这样的感觉。   好在他没有继续,而是抱住了我。紧紧的。他说:“落尘,让我抱抱,可好?”带着紧张和希翼,让我无法拒绝。   阿母说我很喜欢他。应该是了。   偎依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徘徊,仿佛是捉摸不定的风,十里春|光尽在其中,让人莫名的安定。   “落尘……落尘……是我唐突了……”他缓缓的松开我,白衣犹如一层层理不清的丝,将我团团围绕,“一想到三日后,我便不能自持。抱歉……”   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喜欢我?   村子里的老人常说,喜欢是一条幸福的河流。它会带你看到蓝天白云,会带你看到红花绿草,会带你看到枝头百鸟,会带你看到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重要的是……它没有终点。我愿乘着这条河流,和他,走到白头。   我小声的道:“慵眠……”丰是他的姓,慵眠是他的名。   我以为,这条河流会很长。很长。长到像阿父阿母那般,恩爱美满的紧。然而,他眼里起了一层大雾,瞬间遮去清明,“滕儿……”   滕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口。疼的我不能呼吸,眼泪更不受控制——滕儿……是谁?他心心念念的,不是我。不是我。   “你既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娶我?”   年轻的族长向我家提亲,那时一切都美好的宛如梦境,阿父阿母老眼泪花,连落音也高兴的跑来跑去。他是所有姑娘的梦。他要娶我,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可是,他每每看我,就像看了旁人。   眼里有我,心里有她。   她到底是谁?——我质问他。   他眼中的大雾愈发浓厚,“没有谁……只有你……”   微风在他温润的脸上流连,年轻的组长仿佛看到了远方的神明,那眼神是怎样的圣洁和迷惘,犹如一个行走在荒芜里的孤独的旅人,不知过去,不知未来,只有脚印预示着他走过的路,只有神明指引着他该去的地方。   “天要黑了……”他道。   太阳把村子晒得暖洋洋的,我还能看到,落音躺在藤条编的摇椅眯了来眼,胖胖的小手揪着阿母给她缝的布娃娃,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这里没有黑暗。   我不解道:“天为什么会黑?是因为神明不要我们了么?”   年轻的族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拍着我的肩,像哄落音一般,有一下,没一下。直到我打了个哈欠,耳朵也胀得好受,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是我做错了事。神明会把我舍弃。”   渐渐进入了梦香……   我曾问阿母,为什么我会做很多很多梦。阿母难得的严肃,“这是神明的语言。”   我没有见过神明。我的夫君见过。   可是……   就在成亲的头一天,我想我见到了神明。   落音长得很快,也很漂亮。老人们说,山上有一株神奇的花。花有两片,永不相见。两生族世世代代守护着它。如果能取到花瓣上的一滴露水,给落音喂下。落音就会长得更加幸福。我只盼落音能平安的长大,替我照顾好阿父阿母,永远幸福快乐。   走遍了古山,荆棘划破了我的新衣服,砾石镶进了我的脚底,花香扰乱了我的方向。古山比我见到的要可怕。它藏着宝藏,却十分的吝啬。   “你在找什么?”   “谁!”看了周围,竟空无一人。   “左边。”   “没有啊……”   “上边。”   “上边哪儿啊……”   “树上。”有些无奈。   抬头,只见一人侧卧在树干上,满枝头的桃花衬得他肤如雪白,仿佛是人间四月天,温和如度,人面桃花。眉眼里像是融入了一汪清澈透明的湖水,潋滟晴方好,彼时送华年。这样好看的人儿,宛若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犹如雪山上走来的神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袖口徐徐而动的六棱雪花状的纹络……   雪花六出,遗世孤独。   这人手里把玩着一个古镯,薄薄的唇扬起淡淡的弧度,若有似无。眼中倾倒了满世桃花,却在霎那间一泻而下。烫着了我的眼。   我道:“你从哪儿来?”   “你的过去。”   再问:“到哪儿去?”   “你的未来。”   他漫不经心的回答惹恼了我。我气结,转身欲走,不打算跟他纠缠下去。   桃花如雨,清风如幕,夜色如灯,神明如是。一袭蓝衣徐徐生动,却是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任我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这样的纠缠,让我的心不停打鼓,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蔓延开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慌忙说:“你这人到底是谁啊?”脑海里隐约有个声音:再不走,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修长的手抚上我的侧脸,温和又熟悉。下一刻我的脸便滚烫起来,“不记得我了——嗯?”   极力避开他的手,心跳的太过厉害,我好像发烧了,连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从未见过。你是谁?”他是谁?是神明么?神明会是这样的么?   他轻笑,如流水拂过落花般洒脱,“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薄唇吻上我的嘴角,温润熟悉,“我叫叶莫,你要记得……”   叶莫?   叶莫。   叶莫……   脸颊发烫,如火烧般酥麻,我使劲的推开他,向村子跑去。如果在待在他身边一刻,我怕我再也没有力气跑开。叶莫……这个男子,是怎样的存在。让我心乱如麻,又打心里,欢喜。   这太可怕了。   不知跑了多久,手腕被一把抓住。我吓得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落尘,怎么了?”是慵眠。我明日就要嫁的夫君。   我躲在他怀里,直发抖。他温暖的手轻拍着我的后背,让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耳边落音抓着我衣角,奶声奶气的问:“阿姐。阿姐。不要怕。落音帮你去打小鬼。”小鬼是老人们对山野精灵的称呼。可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小鬼’。他更像神明。   慵眠见我好转些,也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扶着我,到泡桐树下一坐,让我把手掌摊开,手指写了个‘心’字,道:“把‘心’吃下,就能安心了。”   说完,拿起我的手,作势要吃掉‘心’字。他的唇贴上我掌心的那刻,一丝丝酥麻传来,却不比刚才的烧着。我心不在焉的吃下‘心’字,也没有半点心安的迹象。这让我更加迷茫了。   “落尘,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他道。   我道:“慵眠,我好像看到了神明。他说,他叫叶莫。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他回避了我的眼神,接过阿母递来的药酒,小心翼翼的用药酒擦拭我的手背,火辣辣的疼。我抽着嘴角,他歉意的道:“落尘,抱歉……”   他是如此认真。认真的我不忍望去,生怕心里的迷茫会给我们婚姻带来动摇。我是那么喜欢他。嫁给他,将是我一辈子的幸福。所以,没有什么,能拆散我们。   离走时,他问我,”落尘,嫁给我,你可会后悔?”   “不会。”   “那就好……”   “明天见。”抱了抱他。   “嗯,明天见。”   我想,明天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可是这一夜,我睡的极不踏实。那满世界的桃花,那温和从容的侧脸,那徐徐而动的雪花纹,那张唇,那一吻,那足以搅动我心神的许许多多……让我像是走进了一处密林,四周都是高大看不见尽头的古树,每一叶,每一花,都指引我去往一个地方。   “小猫儿!”有人道。声音如啼血。   谁!   我惊醒,发现躺在自家床上,落音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对我的大喊万分不解。额头浸湿了汗珠,后背一片冰凉。落音仍在看我。我记起了,从床头拔下一株邀月草,放在她怀里。落音笑了,嚷着,“阿姐是新娘子喽——”   “阿姐是新娘子喽——”声音越传越远,屋外顿时响起一连串的炮竹声。   阿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村子里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兴高采烈的。我暂时把梦境抛到脑后,让阿母给我仔细打扮。一梳,恩恩爱爱到白头。二梳,子孙满堂多富贵。三梳,生生世世不相离。   绾发。   结成。   镜子里的我,一身红衣,青丝及足,眉心绘着朱砂,如血。   阿母眼里饱含了泪水,不住的赞道:“好看。好看呢。我家的落尘,当真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阿父憨憨的笑,将雕刻一夜的花,放在我手里,“落尘啊,这个你拿好。”   阿父阿母一生清苦,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给的,只有这份沉甸甸的爱。我抱着木花,眼泪在眼眶直打转。落音咬着指头,见这情景,也不敢吭声。   吉时。   送亲的队伍要把我送到夫家。   阿母追着轿子走,落音被落下,旁边的阿婶急的直唤阿母。阿母恍如没听见,就这么走着。我扒着窗,哭得涕不成声,“阿母。阿母。”   阿母走了许久,最后体力不支,被赶来的阿父搀扶住。阿父叹气,“落尘很听话。她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夫家的。莫要伤心了……”阿母捶打他,“你个铁石心肠的人儿!”阿父阿母的身影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个小点。   婚姻嫁娶,终生大事。   是夜。   神台上灯火通明,站着一只比人高半个头的神兽。名为‘角端’。麒麟头,狮身,独角,长尾,四爪,上唇特长。粗重的气息喷洒如柱,硕大的头颅快要长在我身上似的,一直围着我嗅来嗅去。   许久,宽厚的大嘴对慵眠道:“果真是她。”   此时的慵眠,从白衣到红衣,脸上呈现出微微的潮红,像是吃酒吃多了的样子。   他看我,有些不好意思,便把头转向角端,道:“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你莫要说什么浑话伤她。”   角端是族里的瑞兽,代表着祥瑞安康,一世长安。平日里没什么不良的爱好,就是嘴有些损,“行了。行了。她现在脑子不好使,本尊可不跟她计较。”大口咬住一坛酒,仰头喝个底朝天,边喝边唱,“门一关啊灯一黑,眼一闭啊脚一对,哎呦我去——”   我:“……”   慵眠:“……”   周围的壮汉笑翻了肚皮,少女将酒坛扛在肩头,面上覆纱,只留下一双双宝石般的眼睛。族里的女子都有雪白的肌肤,独独我没有。阿母说生我的时候难产,能抱住性命便不错了,哪里管得白不白。   酒坛一放在角端跟前,便见它瞪着大眼睛、咧着大嘴,喜庆洋洋的凑了过去。少女拿酒泼它,它还不觉得恼怒,反而把头扬得高高的,显得身子更加有压迫感。慵眠对它无可奈何,只得放任它玩耍。   村子里的人来齐了。   阿父阿母带着落音,就站在神台正下方。隔壁的阿婶对阿母说了些什么,阿母有些责怪,抱着落音,扭过头。见我不解的看去,阿母笑了笑,拿落音的小手朝我挥了挥。口里一开一合,我辨认了半天,才辨认出来。   阿母说——“落尘。落尘。落下尘,生了根。从此,他便是你的根了……”   我偷偷的看了一眼丰慵眠。他被角端灌了一大口,眼神不似平日澄清,露出迷离之色。角端使坏,把他推给我。我勉强接住,慵眠抬头,冲我一个劲的傻笑。   他是我的夫君了。我的根。   角端扯着嗓子喊:“亲一个啊!”   族里的人们纷纷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慵眠浑身发热,试探性的问我:“落尘,亲一个,可好?”我涨红了脸,一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便想躲。但见到他的眼神,就怎么也躲不开了。   这是怎样的眼神……迷离、欣慰、激动、喜悦。他若不喜欢那个叫‘滕儿’的女子,那便是喜欢我的吧……想到这,我羞怯的点点头。   提亲到现在,他一直隐忍克制,从未做过逾越的举动。此刻,也许是醉了,也许是醒着,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夫。我还不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呢。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侧脸,接着嘴角就发烫了。   不要想别人!我狠狠的摇了摇头,企图把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摇出去。慵眠担忧的问:“可是不舒服?”   “不是的。我很好。”我很好……我只要喜欢你,就够了。   族人们继续唤着,“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慵眠揽着我,转了个身,恰恰挡住半张脸,也让族人们调笑不已。   “落尘……”他面容温暖俊秀,像是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没有瑕疵。目光在我脸上游离,然后,停在我的唇上,不再移开,“……我的妻。”   悄悄的,吻来。   我闭上眼,幻想着亲吻时所有的画面,却没想到,一场大火会毁了整个村子。远方山顶裂出了一道大缝,无数个身穿黑衣红裳的人涌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落音受到惊吓,嚎啕大哭,落下的眼泪成了一株株火红色的花。   花朵落在阿父阿母的身上,他们眼里是何等的绝望。   不知何时,那蓝衣的神明乘风落下,趁机抓住了我的手,把我从慵眠的怀里带了出来。他道:“小猫儿,跟我走……”   另一双手也被牢牢的扣住,“落尘,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后悔。”是慵眠。   我的夫。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39-脱去嫁衣   大火在村子里肆意蔓延,一时间滚滚的黑烟应着山风,朝神台的方向奔涌。落音的哭声还在耳畔,每哭一声都让我心口一疼,喉咙哽住了,只觉得巨大的大幸迎面袭来。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副画面。   双手就这样被紧紧的拉住,我忍住潮湿的眼窝,想把手从这二人手里抽回。   慵眠满目的伤痛,红衣竟像凝固许久的鲜血,夜色染过的深深的红让我不敢看他。他即将成为我的夫。我们一切的美好,都随着今夜而停滞么?怎么会这样……   黑衣红裳的人如山野鬼魅,不一会儿,就要掠到眼前。   阿母抱着哭泣不止的落音,身上驻满了火红色的花,平日里慈爱的目光显得有些呆滞。看着村子被烧毁,屋子在‘轰’的一声里倒塌,辛辛苦苦种的花果被长长的火舌卷住,眨眼间化成了一片火海。阿母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夜色更加恐怖。   我唤着,“阿父!阿母!”   那人捂住我的眼,叹道:“不要看。你的眼,不要看这些脏东西。”   可是我怎么能不看!我的家,我向往的生活,我期待的以后,通通要被这些黑衣红裳的人,给毁干净了啊!我怎能不看!耳边,落音的哭声不绝,如一把把刀子生生剜着我的心!一切的一切都要变得不美好了!   黑暗中,有一双手纹络分明。又有一双手温暖干净。   慵眠像是对那人说道:“你竟寻回了神尊?”   那人道:“神尊又怎样……即便为她,覆了天地,毁了流年,那也是我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慵眠继续道:“你若真爱她几分,就不会万年前把她活活逼死!素蓝罗,这一世我寻到了她,便怎么也不会放手。更何况是让你,再伤她一次!”   那人轻笑,“流霜,你还像以前一样……”   谁是素蓝罗?   谁是流霜?   他们在说谁?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脚下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响,声音大的刺痛耳膜。我拨开捂住我眼睛的手,只见一头巨大且丑陋的怪物从地底钻出头,锋利的牙齿咬上角端的后背。顿时,鲜血染红了泥土。角端因喝了几坛好酒,方才反应过来,头上独有的角狠狠的刺向怪物的腹部。这两个庞然大物一动,地面立刻裂出了好几个大缝,一些村民不慎掉了下去。   阿父阿母抱着落音,满脸惊恐。我终于挣脱了这二人,拼命的向二老跑去。角端被摔个正着,猛地砸在地上,又有许多村民掉进深不见底的地缝。这些地缝就像是可怕的爬虫,越来越多,惨叫声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逼近阿父阿母。   我喊道:“阿父,阿母,抓住我的手!”   说着,把手伸了过去,我想要触摸阿母温暖的手和阿父粗糙的手。可是,阿父只是笑了笑,如往常一样。阿母眼里泪没有停过,抱着落音亲个不停,嘴里喃喃。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地缝嚣张而狰狞的张开大口,紧接着吞没阿父阿母的身子,落音在最后一刻被抛了上来,被我一把接住。依稀间,阿母像是在说:“落尘啊,照顾好落音。我们去了……”   落音在我怀里,害怕的忘记了哭泣,只是睁着大大的圆眼问我:“阿姐,阿姐。阿父阿母去哪儿了呀?”她声音犹如浸过蜜的糖,却让我心口发苦。我死死的抱着她,泣不成声,眼泪快要把我融化。我想,我再也见不到阿母了。再也看不见阿父憨憨的笑了。   落尘。落尘。落了尘,离了根。还怎能活?   “阿姐不要哭了。”落音略带婴儿肥的手抹去我的泪,越抹越多,看最后也跟着哭起来。于是,我身上也落满了花。   火红色的花。   角端和怪物厮打了片刻,恼怒的不成样子,头上的独角此刻如同烙红的铁板,散发出打铁似的火星。溅在地上,地上就起了一片冒着气泡的溶江,将那些追来的黑衣红裳的人化了骨。   这一幕,惨烈的如地狱。   角端对慵眠道:“把落音落尘带到本尊的洞府去!”   慵眠问:“那你呢?”   角端哈哈大笑,“看守这破地儿万年,本尊也算是解脱了,你莫要伤感。这傩教的泥龙子,本尊定要把它打得爬不起来!”   慵眠沉默。   我把落音交给他,一下子跳上角端的背。角端恼怒,“小妮子,你在做什么!”   角端的背像泥鳅一样滑,我只能趴在他身上,尽量不摔在地上,“大人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带我去救阿父阿母,好不好?”他们在地下,一定不会好受。   角端笑声敞亮,嘴里还有酒气,一个冲刺就把怪物顶得底朝天,自身却已是伤痕累累。他道:“你阿父阿母没白养你。只是到了地底,就不是生魂了。那里的事都归阎王管。”一个仰身,直接把我抛回神台。   那人上前几个步子,搂住我的腰,旋了一圈,将我稳稳接住。   宽大的滚着六棱雪花状的袖口拂过眼前,一阵冰凉清寒的气息蓬勃而出,地面冒着泡的溶江顷刻间结成一条长长的冰河。有几个逃不开的村民也被冻住,临死前的惊慌无助,都呈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走吧……”那人说道。   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净水味,比起山里甘甜的清泉还要干净,我使劲嗅了嗅,便记在了脑海里。那人勾了勾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薄唇压来,轻轻的摩挲我的头顶,声音浅淡,“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竟让我安心下来。   我别过头去,故意避开他亲昵的举措,满脑子都是阿父阿母死去的情景。不知道他们到了地底,那位阎王会不会好好待他们。地府,我以后能不能去……   诸多纷乱的事,让我头疼欲裂。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身处在角端的洞府里了。   那人停下,却不放开我。   我慌忙回头去找慵眠和落音,好在他们即刻便赶到了。落音正好奇的打量这里。   角端的洞府很大,里面多是奇岩怪石,上面留有新旧不一的牙印。就连它平日趴的床,也被咬上了几口。我赤着脚,没走几步,就踩到了一团黏液。慵眠脸色很是不好,在昏暗的洞府里显得异常苍白,落音从慵眠怀里跳下,蹒跚的来到我跟前。   慵眠朝我笑,嘴角流出鲜血来,“落尘……”   我吓得要跑到他身边,生怕他也随阿父阿母去了。可是那人仍攥着我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脸上一直是不咸不淡的表情。我气恼他这般对我,又这般对慵眠,二话不说,咬在了他的手背。   血腥味顿时弥漫整个洞府。   他的眸子是深蓝色,看得我恍惚。对自己的伤势浑然不觉。我像是要溺毙在他眼里,心里苦苦的挣扎,嘴下却不敢再用力了——伤他,我痛。   这边慵眠仍在唤着,“落尘……”   内心犹如炉火,在苦苦的煎熬着,我不敢再看那深蓝色的眸子一眼,只能转身向慵眠走去。   那人却道:“梨落六出,疆毒所种。永不相见,不死不休。我的小猫儿啊……”   我疑惑的回头看他,但见他胸口现出一捧惊人的血花,怒放着,绝艳着,狠狠的扼住了我的呼吸。   脑海中,有无数画面闪过:苍翠幽闭的山道上,他拈起一片叶子,遮住了我的视线……初雪遗落的山阴地,他睫毛上迟迟不落的一片雪花,被我轻轻的吻下……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他举着一盏酒杯,谈笑间将一座城池相让与我……面对海境里的海兽,他从容不破的拉着我的手,巧舌如簧的退敌……王宫里的小树林里,交缠的发,炙热的吻,和彼此间交换的呼吸声……滚滚黄沙来势下,他的声音近乎绝望,让我连死都不敢一人……   “不!你既招惹了我,生生世世都别想逃掉!我定能把你找回来!”   是的。   他找来了。   我终于想起我是谁了。   ——我不是落尘。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落尘。阿父阿母也没有儿女,他们一直孤苦伶仃着。直到丰慵眠把我和落音带到他们跟前。   半年前,我被流沙阴差阳错的卷入两生境,正好被许久不见的丰慵眠救下。他却抹去了我所有的记忆,让阿父阿母收养了我。连同落音一起。阿父阿母不能生育,瞧见我和落音,便视若珍宝。我忘记了过去,只知道自己是这家的女儿。便和村子里的姑娘一样,对年轻的族长很是向往。   然后就是,丰慵眠来提亲……   这才是真相。   我问丰慵眠,为什么要骗我?而他的腿,又是何时好的?   他道:“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我有多珍贵。你若想倒地不起,我愿舍弃以后走过的千千万万条路,陪你停留在原地。我只恨……明明这般爱你,却没有告诉你。”   他陪了我整整五年,在我一颗心即将要腐烂之际,用自身的温暖包容了我。每当我从战场上脱身,鲜血满衣,他也不会在意,目光对我,永远是温柔的。   这样难解的温柔,一次次的让我放下抬起的七绝剑。我怕……我怕会有轮回。他会为我受尽苦难。   丰慵眠……   他曾是我全部的温暖……   就在刚才,我们成了亲,拜了天地。我身上的嫁衣还未褪下,他身上的酒气还在弥漫,一如所有的夫妻那样。只是……我不能嫁给他。   我解开腰间的同心扣,将如火的嫁衣一点点的脱去。他眼里的炙热瞬间冷却,只剩下烈火焚烧后的灰烬,堆满了他原本澄清的眸子,“这一世,我终究还是错过了你……”再睁眼,便是一双死灰色的瞳孔,“……滕儿,抱歉。”   “是我对不起你。”我道。   石门被撞得支撑不住,灰尘如屑满天飞,细碎的石块砸在落音的脚下,吓得小人儿缩在我的身后,眼泪盛开火红色的花。白端和慵眠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而门外的傩教快要冲进这间洞府了。   就在这时,丰慵眠走到洞府的正中央,以身为引,白色的光从他脚下现出,直接贯穿到洞顶。   我使出身法,想要把他拉出光柱。可这光柱不是寻常之物,竟发出一声如远古神兽般的怒吼,将我弹出几米外,吐了血。丰慵眠身上仿佛布满了水晶,发出宝石般瑰丽的色彩,他表情圣洁明净坦然安详,仿佛要飘然而去,脱离尘世。   白端道:“他是想以身诛百煞。”   以身诛百煞……那是什么?直觉告诉我,不是什么好事。我运用功法,企图穿过这跟光柱。一次又一次,皆是被猛烈的弹回来。   白端扶着我,却没有阻止。   石门承受不住,碎裂成数十块,黑衣红裳的傩徒一拥而入。   丰慵眠冷然,犹如远古走来的天神仙人,指着傩徒,声音寒冽冰冷没有温度,“傩教悖逆大行,欺蒙万民,祸乱八州,天命难容。万年之基业,即将毁于一旦。尔等盲目听从,来我两生境滥杀无辜,其行必究,其罪当诛!”   最后一个字回响洞府——诛!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光柱散发出强大的气流,一面逼向傩徒们,一面逼向我和白端。   我们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给弹得老远,直接冲出洞府的另一端,白端抱住落音勉强不摔个跟头,倒也是极为飘逸。我因为运功过多,来不及回身,恰巧跌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   身下有人嚷嚷,“哎呦喂,哪个杀千刀的敢这么对奴家!”   我摸了摸脑袋后,揪出一张不知抹了多少粉的脸,确定是初拂这厮无误。于是淡定的问:“你说什么?”   初拂停了哼唧,笑的花枝招展喜上眉梢,面部表情十分到位,“滕少,您这是瘦了啊。压得好。压得好。”   “你怎么来这儿了?”   “奴家再不来就晚节不保了!”初拂苦着脸,“那饥渴的四王爷,差点把奴家给扒皮吞进肚子里去喽。如果不是王妃看奴家可怜,偷偷放了奴家。指不定得传出‘滕叶是四王爷的’话来呢。”   师姐、肖错等人都在这儿。   洞府里刺眼的白光闪个不停,伴随着傩徒的惨叫声,现出一捧捧血雾。   过了不久,挤压洞府的白光这才彻底消失,古老的洞府里到处是肆意挥洒的血水,犹如大书豪笔下的泼墨画,就这样惨烈的呈现在眼前。丰慵眠身上已没有了光柱,血水混在喜服上,将本就鲜红的喜服染成了纯碎的红。   “滕儿……”他朝我看来,眉眼暖蔼,宛若和煦的春|风,说不出来的纯洁干净。   我想跑进洞府,把他从无垠的血雾中带出来。可是,当我的脚即将迈进洞府时,他却对我摇了摇头。那双灰白色的瞳孔仿佛再也看不见了。   不光是瞳孔,就连头发都逐渐变得花白,温润饱满的面颊皱出一道道年轮。   他道:“滕儿,你该走了……”   我执意要进,刚一动步,角端的洞府开始呈现出崩塌的迹象。山石崩裂,沙土掩面,白端从背后抱住我,阻止我进入。我挣扎着,死死的看着丰慵眠,心里破碎的不成样子,甚至是想一头扎进倒塌的洞府,应了今世许他的承诺。   落尘。落尘。落下尘,离了根。   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埋在即将崩碎的曾经?   “滕儿,我的妻。我会永远记得,你身穿嫁衣的模样……”他不忍我看到他满鬓的苍白,吃力的背过身,喜服被尘土粉刷成了淡淡的灰色,一如他老去的年华和容貌。可是我记得,初见他的时候——   一身雪锦衣衬得满天都是细小微尘,伊人蒹葭,漫没阳光,一寸寸贴着而立的身姿,万尘不染,暖阳微熏。   素手、玉肌、暖眸、温玉。霎那间,抬手时,花是花,雾成雾,迷蒙化晓烟。   这些我都记得!   我声嘶力竭的喊:“丰慵眠——”   可是他不会听到了。断龙石阻隔了我和他,也遮盖住洞府里的天崩地裂,和那温暖如昨的男子……   不会再有他。   我像是被抽掉魂魄的木偶,呆呆的站在尘嚣纷起的断龙石前,一双眼睛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断龙石,看到白衣胜雪的他。   他还会情不自禁的抱着我,再小声愧疚的说着‘抱歉’。他还会温柔的唤我‘我的妻’。他还是我的根、我的未来、我们以后一切一切的可能。   “如果我是落尘,该有多好。”   如果我是落尘……我会是阿父阿母的女儿、落音的阿姐、你的妻。   指腹疼痛不已,一根红线从皮肉生长出来,像是要挤进血肉里。暮合情深丝,死生不离世。一定是丰慵眠有救了!它还不曾断去,他不会死的。我这么想着。   ‘啪嗒’——   声音刺耳,仿佛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在巨大的疼痛中,晕了过去,只看见红线的那头渐渐消失了,直到指腹的位置,隐约化成了一只斑斓的蝴蝶。   脱去根,远飞。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0-以血换血   落尘。   落下尘,离了根。   我打了个哈欠,总算能睁开眼睛,落音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我,略带婴儿肥的小手扒拉我的脑袋,左捏捏,右捏捏,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阿姐可是睡醒了?”   “睡醒了。”自两生境在一夜之间倾覆,我被白端抱了出来,中指指腹圆润饱满,再也没有暮合情深丝的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存在。没有阿父阿母,没有隔壁阿婶,没有丰慵眠,也没有血红色的嫁衣。   我在浑浑噩噩中听到白端说——“小猫儿,他来不及给你的。我给。”   他抱着我,光洁整齐的额角滑过一滴汗珠,顺着温和的眉眼落至鼻梢,亮起一汪晶莹。我揪着他的蓝衣,将头深深的埋在他胸膛,一点一点的喘息着,却忘了该怎样回答他。   一晃几天过去了。   我们在景却这儿住得甚好,每日打打闹闹,身子也恢复的差不多。落音时常坐在院落里,小小的人儿看着远方金黄色的沙漠,大大的眼睛闪出波浪,不知在想什么。景却对落音充满好奇,倒也能放下少主的架子,和落音并肩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眼里有她。   师姐调笑,“你瞧这俩个小家伙,会不会有莫大的缘分?”   她这么一说,当真像一壶热水给我浇上心头,脑海里响了十二分警报,立马把落音从景却身边拉回来,护犊子似的冲景少主吼道:“你休想!”   景少主穿着小坎肩和灯笼裤,阳光倾斜下来遮住了短促的发,蜜色的脸上写满不解,“丑叶子,你又发什么疯啊?”   我把落音往身后藏,“你和白端都是一路货色,想打我们家落音的主意,门都没有!”当年白端瞅我就是这眼神,再后来……简直不堪回首!想来他们一帮都是狐狸的性子,看准了的肉食岂有不下口之理?   景却环抱着双手,剑眉挑着朗目,笑得很不怀好意,“你倒是提醒本少主了。你家幺妹生得如此聪慧可爱,嫁给本少主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你说是不是?”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就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白端底下没好货!”正当我义愤填膺、誓死不让景少主染指落音一步时,师姐拽了拽我的衣袖,却被火气更盛的我一把拂去,“师姐你别拉着我。落音可不能像我一样,栽在他哥俩手里!”   也许是我的错觉。   师姐本来就生得倾国倾城,只是今个两眼珠子老往外斜,实在是有伤一代美人的风采。真让人略带可惜啊。   我关切的道:“眼神有问题就尽早治,可别耽误了昂。”   师姐掩面,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蒲柳般的身子抖个不停。许久才问:“要是脑子有问题呢?”   “无药可医。”唉,这约摸最悲惨的事了吧。   只听身后一人回:“小猫儿说的不错。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猫,来我哥俩的领地里撒野。想必不是脑子烧坏了,就是胆儿太肥了——嗯?”   脖子瞬间僵硬了,我艰难的回头。   白端一身白衣蓝纹,腰间配着初见时的箫,犹如清风朗月明月高歌,又如浩瀚江湖碧波荡漾,说不出的清贵无双从容雅致。长廊的木雕花在阳光的怜爱下,剪出一抹动人的影子,轻轻的笼罩在这贵公子身上,浓墨重彩的勾勒出几株月见草的纹络,仿佛是一幅永不退色的画卷,让人打心里,欢喜。   “谁跟谁一路货色?”清浅的脚步落如重音,吓得我本能反应就是抱头鼠窜。   “嘿嘿……”   “白端底下无好货?”鼻息像是三月的清风,带着濡湿清冷的触感,撩拨我的眉梢。   “那个……”   “栽在我哥俩手里?”六棱雪花状的花脚从我脸颊蹭过,温润的手摸索着我的肌肤。   “额……”跑?不行,会死得很惨!不跑?救命啊,那不就是活生生等死么!我欲哭无泪,一个劲的向师姐使眼色。师姐耸耸肩,一副‘你自己蠢得没察觉’的样子。   事到如今……   我把头低到脚面,诚恳的道:“任君处罚。”   白端停止了步步紧逼,云淡风轻的道:“那就,罚你待在我身边,生生世世……”好闻的净水味席卷而来,让我迷迷糊糊的。接着,一颗重弹落下,“……再把落音罚给景却。”   我被炸得眼冒金星,一反应过来就去找落音。谁知道景却早就伺机等候,一把把落音抱个正着,边抱边跑。边跑就算了,还亲个不停!落音擦了擦小嘴旁的晶莹,十分好奇的看着我,许是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对白公子嚎啕大哭,“你算计我也就算了。为毛还让景却算计我家落音呢!”   “送上门的肉,不要白不要。”白公子十分正经的道:“要了,就别想轻易逃掉。”   “可是……景却大落音十五岁啊!”妥妥老牛啃嫩草的节奏。   白公子指了指一旁的初拂和灯华,笑了,“现下,男男都不成问题,更何况年龄了。”   听这话,初拂来了精神,作势要搂住灯华健硕的腰身,灯华受到了惊吓,稍稍一个转身就把这厮撞出几步外。瞧见这一幕,我抽了抽嘴角,“白公子‘好见解’……”   两生境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几日后,我带着落音去了阿真的屋子。   君诀在门外擦拭佩剑,深紫色的华服衬得他五官端正内敛,剑眉从云入画三分,鼻梁挺拔威严高阔,鼻翼旁有一道时光雕刻的深壑,使得整个面部更具有立体感。如果说君尽瞳的美是纯粹,那么君诀的美就是深邃。   他放下佩剑,眼底看不见喜怒,声音沉沉,“女子,你可是找到了‘两生渡’?”   我拉着落音的手,穿过君诀,径直来到阿音的榻前。   风卷珠帘,玉捧青丝,散眸空洞,不记前尘。一袭风花雪月织就的白衣轻拢在削肩,远山眉如黛,杏嘴润雨露。我认识的女子里,还未有哪个能比得上阿真的容貌。师姐狡黠明亮,月娘清冷素雅,唯有阿真集合了所有女子的美好——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皎若朝霞,灼若渌波。美得不似凡人。   以前,我同阿真一起沿河堤走着。已是夕阳近黄昏,渔船稀稀疏疏的停在河岸,背对着余光烧起炊烟。阿真走在前面,扎着一头清爽的马尾,末梢染上了夕阳的样子,在我眼前晃悠。那一点点残阳犹如心口上的朱砂,绕了满目的年华,温了我的岁月。   阿真回头,笑容灵透,“你如果还这么痴痴傻傻的,我可不等你了昂。”说完,马尾飘忽而去。我笑颜如花,不依不饶的跟了上去。   那时,她在前,我在后。一步之遥,心若比邻。   此刻,她无言,我不语。一眼之隔,尤似天涯。   “阿真……”我抚上她微微皱起的眉间,声音嘶哑如指缝间流走的沙,连我自己都辨别不清。她浑身的僵硬和死寂仿佛是一把利刃,狠狠的切割了我脑海中的模样,碎成了太多块。我甚至已经忘了,她原本的神色,该是怎样好看。   我怕再也听不到。   那声不咸不淡的“阿端……”   我将阿真及足的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配上她的脸庞,显得静默淡然。落音从我怀里爬出,小手握着阿真冰凉的玉骨,问个不停,见阿真没有回应,才气馁的问我:“阿姐,阿姐,她是谁啊?为什么不同落音说说话呢。”   “她是阿姐的阿姐。”合拢阿真肩上的白衣,一点点抹平褶。   “那她也是落音的阿姐么?”小脑袋歪了歪。   “是的……”我咽下喉咙间的酸涩,把手搭在落音和阿真的手上,道:“落音啊,她对阿姐很重要。是阿姐最亲最亲的亲人。所以,阿姐求你,可不可以帮帮阿姐……”   “怎么帮阿姐呢?”   “阿姐需要你的眼泪。很多很多的眼泪。”   “阿姐,落音哭不出来。”落音有些害怕,小脑袋往踏上缩,胖乎乎的手急着要从我手心抽出。   “对不起。对不起。阿姐也不想你哭,如果拿阿姐的十年寿命,也不希望你再流泪。可是阿姐没有法子了,只有你的眼泪能救她。落音啊……她是阿姐的半条命。没有她,阿姐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一想到没有她等阿姐回来,一想到没有她责骂阿姐,一想到此生她都再也不能活过来,阿姐难过的几乎要死了……”匕首在手腕一抹,炙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湿了床榻,也湿了落音和阿真的手。   门外,师姐等人要闯进来。   沸腾一片。   这些我都能听得到,只是不敢停下来。   落音见了红,终是忍不住哭了,落泪,开出一株株绝美的花,“阿姐。阿姐。”落音本就不是阿父阿母的女儿。和我一样。   她是化成人形的‘两生渡’。   两生渡,生死一渡,今生来世,不复共存。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血液从体内流逝,凤血种脉也不比最初,已经快到了精血耗尽的边缘。连同我的生命。落音哭声宏亮,火红色的花遮住阿真的半个身子,很快漫延到地下,形成大片大片的荆棘。   鲜血将阿真的唇染成朱色。   就像那时老去的余晖,把她的发尾染成夕阳的样子。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见火红色的花把阿真包围,只留下一双渐渐回暖的手和朱色的唇。好在心口,终于不疼了……   门被破开。   见到屋子里的情景,白端的眼弯成薄月状,许久未见的清寒之气喷涌,“小猫儿,你当真敢——”   对不起,我知道换血是九死一生的事。   但……   “我不后悔。”我道。   白端轻笑,“既然你这么愿意死,我也没什么好拦你的。”   我摇头,鲜血快要流个干净。   他恍作没有看见,沉重的步子穿过荆棘,任黑色的刺狠狠的扎入皮肤,依旧是温和从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极为轻巧的抹过纹络分明的掌心,决绝的捂住我的口,让滚烫的鲜血流入我的喉。   以我血换她血。   以他血换我血。   不!这绝不是我所要的!   越挣扎,越绑缚。到最后,他半跪在我面前,紧紧的抱着我,笑容似午时贪睡的阳光,懒散无奈,“此生,怕是再也不能放开你了。即便你逃到黄泉,逃到碧落,逃到没有我的来世,也别想再摆脱我。”   我哭到不能自已,“白端,你又何苦这样!”   “白端……?”他吻了我的额头,“你在说自己么?我的端儿。”   惊雷乍起,“你是谁?”   他的声音温温淡淡,像白端,又不像,“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你要记得。”   “叶莫?”   “睡吧。”他避而不答。   巨大的倦意迎了上来,白端的身影模糊了,隐约中,只瞧见一抹蓝色的影子,在冰冷的河水里行走。远方似有战鼓在耳边鸣奏,仿佛云卷云舒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两生渡’齐齐盛开的瞬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一幕历历在目,像是多年前经历过的,让我在迷糊中呓语不止。   等我再醒来,没有白端,没有阿真。   景却逗弄着落音,目光复杂的看向我,“哥哥为了你,差点死去。你救的人也被带走了。生死不明。”   “他们去哪儿了?”   “谁?”   “白端和阿真。”   “我只能回答你一个。”景却低下了头,蜜色的皮肤蹭着落音的脸蛋,逗得落音呵呵直笑。不看我。   我咬着唇,“你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这是哥哥的原话。他和阿真的去处,你只能知道一个。”   过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沉入漫漫黄沙中,只留有灰蒙蒙的一团。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阿真吧……”   “呵——”景却轻蔑,眼如箭,直直的刺来,“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心。”   “她在哪儿?”   “帝都。”   留下这句话,景却便抱着落音要走。我死死的拽住他,“白端呢?”   “哥哥说了,只能问一个。”   “管他的!”   “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女人!”他恼怒。   “说不说!”   “你……”   “说!”   “忘山……”景却无奈的道:“哥哥去了忘山。”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1-帝都事变   想不到,跟我这么久的凤血种脉,终于没了……   初拂为我换下染血的纱布,手腕上长长的丑陋的疤痕像是一只爬行的蜈蚣,看起来分外吓人。落音往后退了几步,景却捂上落音的眼睛,不让她见半点血腥。   初拂说:“你若是再往深里割一分,这双灵活的手也得没。”纱布层层包裹着惨白的手腕,将满院的血腥味遮住。   稍稍一动手腕,便钻心的疼。我苦笑,“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来第二次。”   初拂抬了抬精致的眉,想说什么,又放弃了。倒是景却松开捂住落音双眼的手,蜜色的肌肤闪着流光,仿佛是远古走来的神明,不由的嘲讽道:“没了就没了。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我不打算跟他斗下去,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滕少……”   灯华牵来一匹发如墨的黑马,雕刻过后的眉头锁了起来,从金黄色的沙漠缓缓走来,踏过扬起的风尘,声音也极为低沉,“是朔夜。”   这黑马正是我的朔夜。   独自前往大回都的时候,我被逐出师门,一路上又是险境重重,所以不方便把朔夜带在身边,只好将它留在滕歌手里。如今也是大半年未见,朔夜原本健硕俊美的身体上竟多了几道深痕!   我抚摸着它的背部,指腹小心翼翼的滑过深痕,触手温湿带有血水,仿佛是攀爬在悬崖边的一个孤独的旅人。朔夜把脑袋凑过来,大鼻子轻轻蹭着我的侧脸,试图让我开心起来。   初拂狐疑,“朔夜好端端的来这儿干嘛?”   听到这话,我顾不得伤感。扒拉朔夜的耳朵,对它说道:“是不是师兄虐待你了?”老早,滕歌就想要朔夜。他看朔夜的眼光,不亚于看师姐。只是我死活不同意。再加上朔夜是离州的马,性子桀骜不驯,一旦认主就不会理睬他人。   朔夜摇了摇头。   我又问:“那就是师兄出事了?”不能吧。他好端端的滕王不做,能惹出什么事来?   朔夜直点头。   我大惊。初拂和灯华面面相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老回王已死,三王虽有相争,倒也不能撼动滕家的势力。滕歌一向诡计颇多,虽然残暴自负,但在大是大非上,一直拿捏沉稳。   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出事呢?   朔夜长啸一声,金黄色的沙漠泛起了一层流沙,把小小的绿洲没了大半。它急不可耐的攒动蹄子,随时都会狂奔而去。   我思索片刻,看着它疲惫不堪的眼睛,问道:“师兄是不是把什么重要的信息交给你了?”   朔夜更加暴躁不安,戒备的看着四周,瞅到景却就啸个不停。初拂安抚景少主,让他抱着落音先行回屋。景少主没有说话,乖乖照做了。   景却走后,朔夜这才放松了一丝,马蹄狠狠的敲击着地面,把地面上的土坑砸得尘土飞扬。我摸着朔夜的鬂毛,趁朔夜不备,手往马蹄上探,待摸到一块硬物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它肉里拔了出来。   朔夜这才停止敲击,因巨大的疼痛而倒了下去。   “这是什么?”初拂寻问。   铁片放在手心里,呈一片叶子的形状,像是滕王府正堂大厅里的瑶花金木。   滕家收复海城,受到老回王的重赏。其中属瑶花金木最为珍贵。   瑶花金木,出自虚碧崖,是傩教所上贡的瑰宝。老回王看后笑不拢嘴,当即赏赐给了滕家。滕歌视如珍宝,便把瑶花金木放在了正堂,显示尊贵。我出入时,曾见过一回。   瑶花,又名琼花。四月花期,花大如盘。宋代的汪元量曾写道:   天中树木,高耸玲珑,向濯缨亭曲。繁枝缀玉。开朵朵九出。飞琼环簇。唐昌曾见,有玉女,来送春目,更月夜,八仙相聚。素质粲然幽独。   江淮倦客再游,访后土琼英,树已倾覆,攀条掐干,细嗅来,尚有微微清馥。却疑天上列燕赏,催汝归速。恐后时,重谪人间,剩把铅华妆束。   这瑶花金木正是瑶花盛开的模样。   其身入金木,永不会老去。放在正堂,不但可以驱逐鼠蚁,又能让闻者稳固心脾。是难得的珍宝。我让初拂拿来温水,把铁片放在水里清洗,露出原本的金色。   初拂惊呼,“滕少,上面有字!”   我瞪了初拂一眼,漫不经心的瞟过铁片上的字,然后妥善的收好。初拂会意,从怀中掏出药瓶,洒在朔夜的身上。朔夜吃痛,一个挺身,下一刻便向初拂踏去。我拉住缰绳,对朔夜摇摇头。   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再耽搁了。   还未能向景却告别,我便上马扬鞭,往帝都赶去。身后初拂和灯华紧跟前来。朔夜迫不及待,丝毫不顾及伤势,离城墙还有一步之遥时,猛地腾身,越了出去。城墙上的士兵被惊动,朝朔夜放了冷箭。   朔夜游刃有余的穿过箭雨,漆黑的墨发如同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折出炙热的光芒。   城墙上响起了景却的声,“丑叶子,你要干什么?”   我回首,道:“去看好戏。”好戏!当真会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好戏!   “那落音呢?”   “暂时给你保管了。”原谅阿姐技不高,人还胆大,只是错过了这次……倾回就要彻底变天了!   只因那铁片上写了——   帝都事变。   马不停息的赶了好几天,前面就是帝都。   初拂勒马,“滕少,从十和灭一还未有消息。光靠一块小小的铁片,很难说明什么。要不在城外多待两天,等从十灭一找来再说。”   城门被重兵把守,只许老幼妇孺进出,其他人一概不能靠近。别说是强行进去,就连小小的秃鹫都被一只不落的射下。其防守极为坚固,万不可轻易动手。   我问初拂,从十灭一是否安全。   初拂道:“他二人一直待在军营,连将军府都不曾踏入。恐怕此次事变,滕家军被奸人牵制,无法出兵。像军营这种地方,若无消息传进传出,以他二人的心性,怕是未能觉察半分。”   “朔夜冒死传来讯息,可见滕王府也不安全。滕歌如今是死是活,都很难说。我们哪怕进去了,也得面临着九死一生的境况。这样想来,还是不把从十灭一叫来的好,免得他二人搭上性命。”我犹豫了片刻,叹道。   “没用的。一朝滕家军,终生滕家军。”初拂笑容发深,露出一丝明快之色,桃心嘴冲远方努了努,“你看,那两个蠢货,不就来了么……”   城门口走出一对老人。脚步蹒跚,气若游丝。如果不是眼底的清明出卖了他俩,光瞧演技,倒也能骗过守城的重兵。   二人走得很慢很慢。   我抽出软剑,隔空一挥。他二人便巧妙的改变了方向,朝我们藏身的小树林里踱来。等到了马下,灭一瘪瘪嘴,大有哭出声的趋势,“滕少……您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从十嫌弃他,“你一幅受气小媳妇的样子是几个意思?”   灭一收了哭腔,将这几日帝都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我们听。   这几日,滕家军的骨干消失了几人。先是龙副将在酒醉后莫名失踪了,后来连看管朔夜的洗马官都不见了人影。起先,他二人并未在意。直到三天前的半夜,灭一去江边练功,江里突然蹿出几个杀手,刀刀要取他性命。   灭一不敌,差点被几人得逞。幸好从十赶到,一手北寒丝使得出神入化,了结了几人。只留下一条活口。   从而得知:朝中三足鼎立的局面已形成多时,然摄政王回良端出逃忘山,朝中便无人能定夺储君之选。就在几天前,凌霄公主盗取王印,被云王爷私自放走,又被四王爷生擒。四王爷决定在三日后,持王印以登大业。同时,齐王苏子默祭出傩令,逼滕王交出八荒大元帅的兵权,用上万将士为四王爷正道。   傩令一出,八荒臣服。   连成王傩天都不敢造次,只得乖乖站在四王爷这边。再加上明珠在其手里,云王爷顾忌到未婚妻,自然不会做出相悖之举。   说到这,灭一目光闪烁。   我淡然的道:“有什么话就说。”   “三日前,四王爷便下了告示……”   “继续说。”   “荣登大业之日,便是迎娶滕少之时……”   咬牙切齿,“他—做—梦!”   若不是老回王的一句话,我又岂会卷到夺位的纷争里来!滕叶啊滕叶,若我不是滕家的女子,又怎会受到老回王的半分青睐!   可这一句玩笑话,就要毁了我所有的平静!   灭一絮叨够了,这才问我:“滕少可要救出滕王爷?属下知道有条密道,可以直通滕王府。”   “救。”扬鞭,挥下,朔夜长啸如斯,如鬼泣山河云卷沧澜,过往之处皆是尘嚣四起,“我不但要救他,还要闹翻这帝都!”   “滕少?”四人惊呼。   朔夜如一阵山风,踏碎拦住路人的木杆,钢铁般的蹄子直击守城将领的胸口,昂首,睨视。鼻孔里喷出冰冻三尺的清寒之气,惊住了守城的一干重兵。我坐在朔夜的背上,目光一扫而光,确定没有滕家军出现。   “何人胆敢擅闯帝都!”   来人是四王府的亲卫,也是我之前的下属。扮成儿郎时,我便刻意改了身形,如今恢复女儿身,他自然没有认出我来。   我笑道:“陈长史……”   陈贵抬枪,冷言,“四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帝都!不管你是哪州的侯爷,或者是哪山的仙主,都别想踏进城门一步!”   “好气概啊——”   朔夜不屑,对他的一杆长枪冷哼。我稍微松开缰绳,朔夜会意,踩着长枪而过,挑衅似的转了一圈,用马屁股对着他。陈贵阴沉脸,怒不可揭的拿起一旁的弓箭,要把朔夜射死在眼下。   “劳什子野东西,胆敢动爷的宝贝,几日前赏你的那几下,爷是看你没长记性!今个爷不杀了你个畜生,爷就不叫陈贵!”   原来,朔夜受的伤,是他所致!   难怪朔夜对他如此敌视!   我摸了摸它的鬃毛,对那陈贵道:“你的宝贝又算什么。你既动了朔夜,我便不打算让你好活。”话落,初拂和从十从两边蹿出,一人一下,卸掉他两个手臂。血溅城门九尺,马踏残躯游魂,尽在雷霆迅猛一念间。   将士怒吼,“逆贼!”   “乱党!”   “杀了她,为陈长史报仇!”   从十袖出银丝,二话不说,杀一从十。表情极为淡漠,下手极为残忍。初拂娇笑,指着我对众将士道:“逆贼?乱党?哎呦喂,连你们的叶长史也不认得啦!”   一将领对初拂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妖人,休要污蔑叶参领!”   拔去簪花,束起高发,满头青丝绕芳华,改我女儿身,换我儿郎情,又怎畏惧风雨瓢泼如柱。我道:“既是叶扶,又是滕叶。既是御林参领,又是扶摇将军。我在此。你们让,还是不让?”银光闪,金明灭,软剑挥洒自如,宛如游龙戏珠。   众人认出我来,但不敢违背军令,只得硬着头皮道:“得罪了!”弓剑刀戟,咄咄逼来。冷光似流星,尘雾遮住眼。端的是绝戮杀伐之戾气。   “灯华!”我唤着。   玄衣如墨,面容冷硬。胸口鼓出一块,盛着暗红色的光。   七绝入手阴冷,难耐饥|渴,还未等我出手,幽黑的剑身就自行舞动起来。像是一条关押多年终被放出的黑龙,张牙舞爪,利齿尖锐,所到之处皆是血色绽放,将好好的城门笼罩在腥风血雨中。   一梭雨。   城门寂寥无声。   满目苍凉。   如是。   七绝在手里颤抖,犹如千钧鼎,坠得手臂快要脱臼。   我道:“帝都一战,也许世上再无滕少,你们要去要留,且想好。”七绝——绝尽七情六欲。再拿七绝,仿佛从骨子里生出血脉相连的感觉。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   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片段。   那是一个人的记忆。   她叫卿回。   从十收起北寒丝,道:“您是公子的命。也是从十的命。”   灭一一脸严肃,“属下会一直跟着滕少。”   初拂吹了吹橘色的指甲,“您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人也杀了,火也放了。哦对,得放一把火才显得足够‘诚意’。”于是,屁颠屁颠的去寻火棍。   灯华半跪,刀刻的脸上刚毅冷漠,唯有唇齿发白,墨衣湿透。   他说:“为你斩尽风雨,为你染遍鲜血,永不迟疑,永不后退。”   细雨贴在他的面颊,绘制出精致的轮廓。   作为滕叶,我从未想到何时死去,也从未想过怎样死去……师父曾说,我性格偏执,容易走上一条崎岖的道路。可叹,他老人家神机妙算,却在有生之年算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自己。   宫门大开。   一场雨袭击了整个帝都,将所有人笼罩在阴霾之下。   诸王就站在半人高的傩台上,十二根神将柱立在四面八方,每一柱都栩栩如生,大有神灵降临之感。正中央赫然放着一根腰身粗的引雷针,只等着惊雷起,灭人魂。滕歌和君尽瞳也在其中。   这一边,四王爷逼宫夺位已成定局,黄袍加身,龙冠威仪,一手里举着玉玺,一手拿捏着明珠,将诸王最后的神情尽收眼底。旁边出谋划策的齐王苏子默笑得怪异,双眼仿佛渗着狠戾,看起来像是一条毒蛇。   等我即将赶到宫门,正是七王回良安自刎过后。   七王爷一向正直果敢,见宫变不可阻止,二话不说,一抹脖子,落得含恨而终的下场。跟了他多年的将士们泪如雨下,哭嚎声响彻云端,令人着实震惊。   “夫君……”   此时,四王妃一袭妃色的裙摆,衬得本就保养完好的容貌,更加雍容华贵。   她走上前,微笑,如世上最美的芙蓉花,“夫君今日是打定注意要杀尽诸王么?”   “诸王不除尽,恐再起祸端。碧瑶,你就要当王妃了,又岂能说出小孩子家家的话来。”四王爷皱眉,要去搀扶她。   王妃后退几步,避开,脸上都是泪花,碎在胸前,“呵呵,你不是我夫君。”   “碧瑶!”大呵。   “我夫君……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他孝顺父王,疼惜王弟,待我如一,教养子女。是实打实的好儿子、好哥哥、好夫君、好父亲。我敬他、重他、仰慕他、视他如命。可是你呢——”玉指微颤,直指颜面,“你要杀尽诸王。包括我。这样没心肝儿的人,连我夫君的脚趾都配不上。你不配。”   你不配!   这般恶狠狠的话,让四王爷彻底恼怒,伸手掐住她脆弱单薄的脖子,面目扭曲到极点,“你想死,孤成全你!”   使劲一摔,她便跌在他脚下。   “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孤本想饶你一条贱命!只可惜你自寻死路!少了你,孤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继位,谁也不能再说孤一个‘不’字!少了你,孤大可迎娶叶儿为妻,美人江山自是应有尽有!少了你,孤不知道得有多开心呢!”   “是啊……”四王妃抹去泪,笑得动人心魄,“江山美人给你,千秋万岁给你,瑾儿瑜儿给你。你会是这倾回的霸主,却再也不会是我的夫君……”   手起,刀落,在一对孩童的尖叫声中,凋谢了一地。   我不敢相信。   她会这样死了。   “碧瑶!”   “碧瑶!”   “碧瑶!”   四王爷跌跌撞撞,一瞬间犹如年过花甲的老人,怎么也抱不紧她,“你当真要离我而去?”   她闭上眼。   一行泪走到了尽头。   “碧瑶!”   阴霾渐浓,紫黑色雷纹在厚厚的云层里翻搅着,还未见闪,便听雷声。九霄上仿佛真有上神,冷眼洞悉着世间的种种。看戏一般。他任世人翻云覆雨,杀红了双眼,为一己私欲罔顾人伦,再以上神高高的姿态,笑看!   我一个瞬身,几步踏上傩台,七绝咆哮,朔夜应和。   青丝灼眉眼,炙血断衣襟。似鬼神凝望,遥视云上霾——你若想看一场好戏,我便大破所有桎梏!   御林军尖芒以对,“何人前来造次?”   “叶扶。”淡眸,冷言,七绝蓄势待发。   讶异,“叶大人?”   连四王爷也不敢相信,“你是叶扶?为何会是女儿家?”   “不但如此。”瞧着他,嘴角勾起笑,一字一顿道:“你一口一个‘叶儿’,不正是在叫我么?”   “你竟是滕叶!”   雷出。   长舌呼啸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2-天雷渡劫   七绝脱手,剑身呈暗红色,笔直的冲撞雷霆之势,于半空中现出刺眼的花火。宛若破碎的琉璃,倒映着每个人的神情。   滕歌一手按在剑柄上,狠戾的五官似鹰般峥嵘,不知何故,此刻倒显得些许憔悴,紧握着的双手指节鼓胀,泛出苍白色。大有中了疆毒的迹象。   君尽瞳将静子揽在身后,一身华贵的深紫长袍十分贴合,整个人清俊雅致气度不凡,上扬的丹凤眼里有一双古井无波的清瞳,时而沉思,时而凝视,隐约中,深藏着运筹帷幄君临天下的姿态。表面却无甚破绽,唇上一点白,仿佛是那病危垂死之人。   其他诸王或是愤怒,或是绝望,只等着天雷击中引雷针,从此魂飞九天,不问世事。   唯有云桑……   化成了小红鸟的身子,被牢牢锁在一个镶金紫竹笼里,不知死活。   明珠哭得泣不成声,怀抱着镶金紫竹笼,粉衣就像无尚宫一池的菡萏,本该出淤泥而不染的颜色,却在磅礴大雨里,失了好看的模样。口中呢喃,“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这样你才不会死……”   七绝阻断雷击,掉头,回到手中。   雷云翻涌的厉害,电光火石,上空雷鸣不断,不停的叫嚣。   “这十二诛神阵是专门为诸王所留,任你有何本事也插翅难逃!更何况,诸王早已服了傩教的万毒水,即便能在诛神阵里侥幸逃脱,也活不过明日的午时三刻!孤就在这好好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是如何不敌天命,惨死在天雷之下!”   四王爷合上王妃的眼皮,站起身,在巨大的痛苦中撕破了伪装,道出十二诸神阵之事。   我看了看雷云,不时便又会再来一次雷击。看来四王爷是早有准备,像十二诸神阵这等逆天的阵法,怕是不会轻易被人所得。这么说来,此次宫变也是受人指使的,幕后另有主谋。   只是……那人又是谁?   自从掉落到倾回大陆后,迷雾一重接着一重,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若我真是处在设定好的‘命运’里,那当初安排我们作戏的上神,又是何方神圣?   这一切的一切,也该结束了!   剑劈乌茫,身动雷鸣,迎着雨水拦腰斩向引雷针。七绝忿忿,暗纹丛生,下一刻便留下一道深痕。引雷针受到重击,左摇右晃,像是要轰然倒塌。   四王爷震怒,“来人啊!还不把她抓住!”   我笑,“你想当这倾回的霸主,还要看我肯不肯呢。”   “妖言惑众!”   “你,回良夜——铲除异己,逼死发妻。丧尽天良,罔顾常伦。哪怕我今个身死在这,也不会认你做倾回的王!”冷笑,决绝,“若我不死,你必亡!”   “将她即刻处死!处死!”四王爷失了理智,抓着二狗子的衣襟,青筋暴起,怒火滔天。   二狗子为难,“可她,她是叶参领啊……又是扶摇将军……属下实在,实在不敢呐。”二狗子一向非正非邪,平日装作憨傻之人,也只是在隐藏其真实身份。我同他相处多日,从未见他露出破绽。   四王爷道:“叶扶又如何?滕叶又如何?孤是倾回的王!想要谁的脑袋,就要谁的脑袋!你敢不从?”   “叶大人,抱歉了……”   二狗子走来,脸上再无憨傻的表情,仿佛换了个人,一举一动都产生十足的压迫感。他手里的剑名叫断念。剑无虚发,见血封喉。往常切磋的时候,他刻意落我下风,实则隐藏了六层以上的实力。真要动起手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刚要出招,灯华挡在我面前,背影犹如一座庞大的山,遮住我眼帘。   “滕少,退后。”   灯华虽沉默寡言,但一言一行都有深意。他既挡在我面前,那便说明我真的不敌二狗子。   我嘱咐道:“小心。”   灯华点头,跻身迎上。剑芒初相对,一招,竟落了下风。   我顾不得看他,只是挥舞手中的七绝剑,一剑又一剑的砍向引雷针。天雷不等人,在下一道雷击前,一定要断了引雷针,免得诸王遭此噩运。   滕歌道:“叶儿,快走!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声音焦急,几乎算得上低吼。   难不成另有隐情?我回道:“不为滕叶,不为叶扶,不为你,我只为我自己。简单也好,复杂也罢,我来都来了,自然不会就这样走了。”   “回良夜封锁帝都,你从何得知消息?”   这个问题难倒我了……   我狐疑,“不是你将瑶花金木放在朔夜的腿肚里给我传的消息么?”   “糊涂!”滕歌满脸惊愕,“瑶花金木虽然珍贵,但并未入我眼,若是用在传递消息上,直接同朔夜说了就是。朔夜自会写下告诉你。再者,腿肚子是朔夜的厉害之处,伤了那儿,岂不是白白折腾时间?”   对啊!我怎么忘了朔夜通人性,师姐曾多次教它用马蹄写字,在我被逐出师门之际,已略有小成。既然如此,又为何用伤害朔夜的方法,让我得知帝都事变的消息?   怪不得!   我猛地看向朔夜,朔夜不解,仰着鼻息,回望过来。   “朔夜也不知道实情。有人故意这么做的,故意打伤了朔夜,故意把消息传到我耳里,为的就是让我在今日赶回来?”这未免太可怕了!这事变、这天雷、这一切……都是事先设下的陷阱!   滕歌攥住我,七绝排斥陌生人,暗红的纹络闪耀,一股强压似要将他碾碎。   滕歌抵抗不住,傩台在他脚下碎了飞屑,顷刻间就要摇摇欲坠。傩台围绕着十二根神将柱,形成了诸神的阵势。即便斩断引雷针,也无法除去诸神阵。长此以往,别说是踏出阵外一步,就是靠近半步,皮肉都会有溶化之感。   我见滕歌脚下起了热气,慌忙以内力压制七绝剑,让它收回威压,“师兄,没事吧?”   滕歌道:“叶儿,这不是诛神阵!是有人要诛你!”   “诛我……?”我生怕自己听错了,身子晃晃悠悠,连七绝都差点掉落在地上,“……为什么?”   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世人憎我、惧我、逐我、陷害我,到最后,还有人要致我于死地!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我不再是傩鬼,不再是勾阵,不再饱受厌弃遭遇陷害!我成了滕叶,成了叶扶,成了干干净净的‘人’。不是傩鬼!   可如今,还是逃不了命运……   我道:“师兄啊,我不想逃了。太累。”   滕歌沉声,“你想怎样?”   “呵呵,就算我今个死了,那也是大英雄!”七绝横劈,引雷针应声而断,惊雷闪,落地一片焦土。我看着雷纹加身的十二诸神阵,目光平静,“我爱的,我给不了。爱我的,我也给不了。此生挫折磨难重重皆是,怕是注定我魂消于此了。也罢。那便遂了天意,又如何?”   剑柄朝天,剑刃朝地。   直刺。   破阵。   千百道雷纹齐齐入身,疼痛注进灵魂,一霎那,我仿佛听到远古的兽吼,还有入目的枫叶林,怀中啼哭的婴孩声……   “我若像青龙白虎等投天帝所好,也依旧会是顶顶神将之称。只是……我不愿。”   我是谁?   “如卿所愿。勾阵,伏诛吧。”   他是谁?   七绝热烈回应。连同灯华的一声闷哼。   镶金紫竹笼现出红蓝交接的光,一时是凤凰的青羽,一时是红鸟的赤羽,吓得明珠失手摔在地上。过了不久,似有蛋壳碎裂的声音,散发出甘露的清香气。天雷更加狰狞,不依不饶的逼来,狠狠劈在镶金紫竹笼上,燃起青幽诡异之火。   “云桑!”血从七窍流出,湿了满面。   他要死了么?   “云桑!”   我想起来了。   云桑……那只小小的雀儿,山阴地里一睡万年。彼时,我和澜依寻到他,以为是个普通的禽鸟蛋,差点将其拿火烤着吃了。他从睡梦中惊醒,好好的青羽成了赤羽,再也不能穿喜欢的青衣。从而对我记恨起来。   青凤做不成,只得做红鸟。   他日日夜夜在夜照宫前聒噪扰民,连渡劫都搬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恨不得一把火烧尽夜照宫,烧尽我。我只当,这是恨。他恨我烧了他的青羽,恨我毁了他万年的修行,恨我差点将他烤了吃了,所以才处处针对我。   夜照宫殁之时,他来寻,我道:“等我回来,便换你一个劫数。”   他是如此相信我。   我却骗了他。   云舒夜尽绯衣凉,醉抚流光现晚桑。   一等,就是万年。   再也不肯渡劫。   “云桑!”这次天雷,不是别的,正是他万年大限。再不渡劫,六界不容,世上再无云桑。   九天玄雷火烧个不停,小小的镶金紫竹笼不辨形状。十二诸神阵已破,诸王从阵中走出,开始调兵遣将。四王爷见大局将去,仍不死心,一把夺过苏子默腰间的傩令,面容狰狞扭曲。   “傩令在此,谁敢不从!”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叶儿……”   九天玄雷火化成一道人形。修长的手起先伸了出来,接着是如火如荼的绯衣,最后是风华绝艳的面容。九天玄雷火被尽数吞没,挑眉,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这渡劫渡的好是‘轻松’,要本君该怎么‘谢’你啊?”   我抽了抽嘴角,艰难的道:“不必了。”   “那可不行。”云桑闲庭信步的走了过来,无视周遭的气氛,红到入眼的袖口擦拭我脸上的血污,口中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事浑然未觉,“救命之恩,本君是断断不会忘了。本君时刻提醒着自己,万不能做你这般负心人。”   “嗯,提醒的好……”不就是骗了你么!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凭什么这辈子还不放过我!   云桑略加思索,“要不把本君赔给你吧。”   “不了……”如此善妒吃醋爱记恨的鸟儿,我可养不起。   他又道:“那,把本君的子孙后代赔给你?”   我倒吸口凉气,片刻,喜上眉梢,“你都有娃啦!那敢情好啊,再过万年,必定又是一只靓丽的鸟……”   他打断,“这得你生。”   “……”但凡跨越种族的爱情,原谅我真的做不到。   你一言,我一语。分明没了正题。宫变成笑话,我甚至忘了刚才的惨烈。就连身上的血水,也被大雨冲刷干净。仿佛……从未发生过。   云桑渡劫成功,天雷自然消去。   灰蒙蒙的天笼罩帝都数月,随着四王爷的兵败而落下帷幕。云荒深处开了一个洞,一缕阳光透过千万重迷雾,迎面洒在地上。一举扩散,将阴霾吹得无影无踪,就此了结。   风和万里,雨后破晓。   四王爷的旧部被悉数擒拿,分别绑在十二根神将柱下。傩教的云上宫也出现在帝都的上空,两大副殿、四大堂主、八大域主纷纷来齐,黑衣红裳盛满天际,一眼望去,犹如片片火烧云,燎了半边天。   突然,众人跪拜,呼道:“主上英明,属下钦佩!”   就连灯华也半跪下来,声音低沉,让人听不清,“主上恕罪。”眼中隐忍,不像我所认识的灯华。   而这所有的跪拜,竟是对二狗子!   “无聊——”   他伸了个懒腰,身骨陡然拔高几分,面容也在顷刻变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姿高挑面容精致的男子。即便穿着粗笨的御林军服,也遮不住堪比女子的容貌。   “皆说世事常乐,我看也不过如此。无聊的很。”   右殿左殿下了云上宫,赔笑道:“主上有何不满,尽管吩咐老奴。”   “有啊。”他像不谙世事的孩童,指着回良夜,道:“这人蠢的很。扫了我的兴致。你们看,怎么办?”   “依主上的意思。”   还未等回良夜反应过来,数道法印压身,顷刻间灰飞烟灭,连尸骨都不剩下半分。   场面惨烈,仅在一瞬间。   他笑了,带有一丝少年的秀气,又指向苏子默,“这人也杀了吧。盗取傩令,本就该死。且无甚好玩之处,扫我兴致。”   “依主上的意思。”   有了回良夜的前车之鉴,苏子默拔腿就跑。左殿不悦,双手呈鹰钩状,掌心正对苏子默。苏子默本跑了百米开外,却诡异的渐渐后退,任他如何挣扎也阻挡不了趋势,不知不觉中被左殿扣了脑门。   呼吸间,化成一具白骨。   接着,先后又有几人遇害,且手段层出不穷,仿佛是阴界来的勾魂冥使,特来寻人性命。   “她嘛——”手指朝向我。   左殿素来与我有仇,一见这情景,立马对我出了手。好在七绝仍在我手中,因深受重伤,只能勉强挡住。待左殿再施一计,这边,云桑挥手拂去,刚渡劫后阳气不足,赤羽落了几根。那边,灯华刚想开口,又止住了。   “滚蛋。”那声音冷了半寸。不是对云桑,是对左殿。   一听此言,左殿立马从抱着他的少年身上滚下,求饶哀嚎,透露出莫大的恐惧,“老奴糊涂,唐突了主上。还请主上饶恕老奴这一次。”   “此女好玩。留下。”   “但凭主上吩咐。”摸了把冷汗。   “你,废去一条手臂。”   “老奴遵命。”血光四溅,一条手臂飞出几米外,正好掉在我面前。   太可怕了!   这情形太可怕了!   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对他而言,生或死,都全凭一句——“好不好玩。”   判定完众人的生死,他打了个哈欠,一副猫系少年的慵懒派头,伸伸懒腰,眼角还盛着泪花。完全没有刚才夺人生命的狠绝。仿佛眼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男子,除了容貌好看些,处处是人畜无害的表情。   正是这样,才可怕!   “你们看着办吧。”他揉了揉眼睛,不耐烦的道。   右殿会意,宣道;“回良夜大逆不道,傩主圣明,已将乱臣贼子处死。今,回王之位,传与君临。八荒遵从,不得抗命。”   云上宫和大回宫的傩钟响彻倾回。一声,君心稳固,流芳百世。二声,开荒后土,八州臣服。三声,天道相合,举天同庆。这三声在我耳中,如同忘川的勾魂铃,一声比一声可怕,一声比一声骇人。   君尽瞳成了倾回的王?   我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会亲手把那个清俊雅致竹骨风韵的男子,送上了世间最可怕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3-不如归去   玄机321年,君王继位,改封号为帝,史称“君帝”。也是倾回百年来,第一位异姓王登上大统,遂将年号定为“帝机元年”。开疆扩土,享誉八州。   其兄长即前任君候君诀被册封为圣君,享有摄政王的权利,与君帝一字并齐,亦是荣耀显赫贵不可言。依次,八荒兵马总元帅即滕王滕歌称病告急,君帝收回其八荒兵马总元帅的称号,归于已用。军权帝权不二主。傩教大贵上即平王云桑飞身渡劫,脱胎换骨,特封为倾回大祭司,不受法令约束。成王傩天暗袭离州有功,致离州少主遗失大漠,不见踪影,其功绩卓着,声名大噪,点将台上拜一品封疆大吏,以平定离州乱党。余下刻意提拔君家和傩教中人,一时间风声鹊起,朝夕变幻。   然而,对前摄政王即九王爷白端其人,却只字未提。   君帝登基,封王妃为帝后,独享六宫专宠。可惜帝后身子薄弱,至今未能孕有子嗣,有大臣建议君帝选秀封妃,甚至是举荐先王所提点的“未来主母”,以绵延后代子孙。君帝不闻。   君帝王政,就此展开。   ***   滕王府。   初拂火急火燎的跑来,夺过我手中的糕点,葱指指着我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滕少,您看看自个,一天到晚嚷着缺这缺那,怎么就不说自个‘缺心眼’呢?”   我咽下口里的糕点,总觉得这厮是有气没处撒,于是问道:“你今个有怎么了?是不是东街王官员他小老婆的二姨母的三外甥女的大表哥又想把你买回去啦?”拍案而起,“告诉那货,少于五百两银子,老娘是绝不会卖‘狗’求荣的!”   “卖。卖。卖。卖您个死人脑袋!”一块糕点迎面砸来。我侧过头,利索的接住,咽到肚里,气得初拂脸都绿了,破口大骂,“您要是有这本事,上阵杀敌去,扳倒傩教去,何苦窝在这卖艺献计。”   “骚年,不要那么愤青好嘛。”舔了舔嘴角的粉末,睨了他一眼。   “滕少啊,属下是在替您叫屈!人家都说您被‘退了货’,是君帝不要您啊!现在滕家的势力大不如从前,连街边三岁小儿都敢编歌笑话您!属下心里难受!”初拂很少有感性的时候,大多都是嘻哈随和妩媚多姿。眼前竟背过身去,偷偷抹了眼角。   我叹道:“何必要执着别人说什么。我嫁不嫁,他娶不娶,干旁人何事呢。我这乐得轻松,你却着急上火,难不成你是想我入了后宫同诸多女人争风吃醋,你才喜闻乐见么?”   “属下不是这意思……”   “初拂,哪个女子不想‘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这深宫六院是最不得的。滕家走向了没落,阿猫阿狗都敢欺负过来,我知你心里难过,可日子总要过,命也得好生保着。如今君帝大概纲政,不就是要消弱滕家军权么?眼下,我是万万不能入宫。”   初拂噤声,犹豫了一时,小心翼翼的问:“滕少可是在等九王爷?”   “这个嘛……”   等。   怎么不等。   我等到花落一度,等到鸟儿朝鸣,等到凤凰起舞,等到太阳西升,等到所有可能与不可能……就是等不到一个他……   两个月前,我去了忘山。雪妆点缀着无垠山脉,犹如一位沉睡多年的少女,给世人展示了所有诱惑和美好,却在下脚的第一步,跪在了雪里。她是圣洁不可高攀的,显得我愈发渺小和单薄。风霜簌簌,打湿了半个身子。走了许久,除了满眼的银装素裹,其他的,什么也瞧不见了。   他在哪儿?   我像一个孤独的拾荒者,走在夕阳的时光下,随着苍白冰冷的世界,一起陷入沉睡。   醒来时,一位白了眉头的老者望着我,声音像雪山上高傲的雄鹰,“今生有别,相杀相爱。任其归去,空得自在。忘山有雪,遥不可攀。任其归去,不负长安。”   任其归去……   下地,跪拜,道:“任其归去,不负长安。”   一步步走出雪山,再不能回头。   ***   君帝不同回王,上位之初便收拢兵权,虽放权给平王和成天二人,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恩惠。   帝都常有公子哥的奢靡之气,盛行胭脂政权,再加上老回王昏yin娇奢过度纵容,所以青楼酒楼茶馆歌舞坊此等烟花地开得很是欢畅。岂料没过多久,君帝便命六部整改烟花地,彻查官员私相贿赂结党营私的勾当,以防四王爷之事再发生。   本该是整治朝纲的好事,却被奸人钻了空子,一纸簿子在朝上将滕歌弹劾:说他经常流连烟花场所,夜不归宿,并大骂君帝的不是,怨怼之色,实属可见啊。   君帝准奏,罚滕歌在滕王府禁足三个月,并扣除半年的月俸,望其悔过。   如今的滕王府时过境迁,昔日门口的彩纸还堆积在石鹰下,今朝却苍凉落败的很。如今空有滕王的虚称,其他的一无所有。就连师父,也在数月前失了联系。滕歌整日饮酒作乐,企图麻醉自己,忘记朝堂上的不悦。可此事一出,又是一次打击。   我把自己包裹的严实,从东苑走到西苑,短短的几步路便感到吃力。正巧滕歌拿着酒瓶出来,见我扶着老槐树皱眉,于是放下酒瓶,一把把我抱起,放在石凳上。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师姐和肖错没了人影,师父也不知到哪去晃悠了。好端端的滕家,数来数去,也只剩下我和他二人。只是……这样艰难的光景,以君尽瞳现在的心性,也很难再维持下去。   不知何时,一朝令下,滕家最后二人也会人头落地。   渐秋,露水沉重,我不禁咳嗽起来。滕歌猛灌一口酒,目光若有若无,道:“你这身子,还能撑几时?”   “三年左右吧。”天雷刻骨,七绝嗜血,我又失了凤血种脉,能撑三年就不错了。这几个月来,云桑想尽一切办法,奔走各地,从八州寻来诸多名贵药材,却阻挡不了我流逝的生命。   以前,我还想,死去该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事。   但现在,我却不再害怕了……   滕歌哑然失笑,嘴角的胡渣都开始冒出芽,落寞,孤寂,“君帝善谋,用计狠辣,四王爷自不是他的对手。况且你肯乖乖的等死,他可未必会任你慢慢消磨。滕家就属你年幼,根基不稳,你且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灌了口烈酒,呛得我脸颊燥热,“……送死么?”   滕歌不答。眼底闪出一丝阴冷。   我摇头,“你不必为我发怒。白端走了,我也没什么好流连的。如果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师兄了吧。你心思深沉,桀骜自大,一向冷硬心肠,不管他人死活。可……说是这么说,你又哪一样不为滕家安排妥当。”王龙、虎妞几个孩子在滕家军里受到磨练,已锋芒初露,虽不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日后行军打仗不在话下。   “你倒是看得开。”   “本想等老了,买一处宅子,当一个妻子,生一对孩子,就这样过一辈子……”   枝头鸟叫声静了,隔壁的笛声入梦,像是傩祠里供奉的香火,清远悠长,寡淡凉薄。   “睡吧……”   “嗯。”   没想到,我还未老去,能抓住的岁月,就已经不多了。好在,梦里,还有一块净土。他还在,我还在,相视一笑。足够了。   帝机元年末。   东夷派人和谈,将于上傩节抵达帝都。为防止离州乱党破坏和谈,君帝派成王好生护送,却在半路遭坎州尚候旧部堵截,损失惨重。两大东夷使者只活了一个。消息传到海境区域,立刻引起东夷人的不满,当即集结大军于城下,要求君帝对行刺之事给个交待。东夷使者为讨说法,特请求面见君帝,还东夷人民一个公道。   君帝初登基便遇到此事,龙颜大怒,命前扶摇将军即御林军参领滕叶彻查此事。   有人说,滕家终究是重臣,短暂的搁置只是为了日后用起来更加顺手。也有人说,此事事关重大,一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大事,若君帝当真心疼滕家,便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年纪尚浅的滕叶。更有人肆意造谣,滕家气数已尽,伴君如伴虎,新帝眼里定是容不下滕家一分一毫。   帝旨下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种花。   彼时,灭一兴高采烈道:“滕少,东夷使者遭劫一案,君帝命你全全调查,不必向他一一汇报。”灭一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连月窝在屋子里,可让他烦闷坏了。   我捏了片叶子下来,放在灭一的眼皮上,笑道:“一叶障目。”   “什么是一叶障目?”灭一不解。   我摇摇头,不再做其他解释。初拂拿来我的外衣,替我穿衣,手还不停的哆嗦。从十翻了个白眼,默默的接过袖子,好生整理,就怕我穿得别扭。   镜子里,我已经认不得,这脸色苍白毫无血丝的女子是谁了。我曾道,要以日后的盛世女妆,换心爱之人的一瞬温和。可如今……红颜易老,情深不寿。我所憎恶的过去,竟是我所羡慕的日子。那时,公子多情,小姐多娇,该是云裳露珠般的美妙。   初拂说,我比看起来的,要老。   我道:“那是你眼中的我。我却觉得,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现在老去几分。这才是岁月的无情。”青衣缠身,玉带婉转。原本丰润的脸颊,几乎没有肉感。说是骨感美人,那都是抬举了。   初拂扶着我,踏出小重楼,声音苦涩,“滕少,您大可因病推掉……”   “可我不能让你们陪着我死去啊。”   初拂默然。   上傩节一过。   有人给我送密信,说东夷使者被杀是内部矛盾。东夷如今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和解,一派主张进攻。被杀的东夷使者正是和解这一派,而另一人则是主张进攻。事发当日,也只有他一人见到案发情形,实在可疑。   密信送的很是隐蔽,一般人都不易发觉。我派人包围东夷使者住的客栈,伺机等候。果不其然,上傩节过去后的第七日,东夷使者便化成一副公子哥的派头,大摇大摆的去逛霓裳楼。   霓裳楼是有名的歌舞坊,里面的清倌人各个风姿出众,红酥手,断肠酒,想探听什么都不难。我换成叶扶的装束,带着灯华四人也进了去。   烟花缭乱,迎来送往。火红的灯笼高高悬挂在正门上,几个俊俏的少年四处忙活着。东夷使者未留恋一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包厢。此等包厢的主人非富即贵,远远不是我这身份能进入的。没等开口,灯华便抱着我上了屋顶,待我站稳后,迅速放开手。我看了看衣衫,确定没染上污秽之物。怎么一碰我,他的反应,都跟便秘似的呢……   包厢隔音效果极好,凭我的耳力,也只能隐约听到“明日”“城外”“出逃”“滕叶”等字样。   好在,这些都是重点。   我问灯华,“如果不甚受伤了,我要不要找君帝报销啊?”   灯华皱眉,“哪儿?”   “翘臀。”我哭丧着脸,“我总觉得被什么东西咬了。要不你看看?”   灯华一脸黑线。   翌日。   正如所料,东夷使者一早便混进了商队,从帝都东门通过检查,一路畅通无阻。等快到坎州与帝都边境上的一座瀑布,我示意初拂等人可以收网了。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中王董三无。   董三无原本是打铁匠出身。老回王年轻时被人追杀至坎州,因缘际会,结识了尚候和董三无等六人,遂在此瀑布下结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尚候足智多谋,董三无骁勇善战,其他几个兄弟各有千秋,一同为老回王打下江山。   可惜,兔死狗烹之理,一向不变。没过多久,除了尚候被贬去坎州当个有名无实的侯爷、董三无因病躲过一劫,其他人皆被处死。   老回王死后,便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原先结交不错的大臣纷纷倒戈相向,伙同四王爷将他逐出帝都,发放边陲之地镇守帝都要道。不偏不倚,这又免去一劫。   若他能安份的当个中王,日后山野田间穿梭任行,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可惜,人心是贪婪的。见惯了大鱼大若,又岂会对小鱼小虾眷恋不已?   我能调的兵不多,一部分是君帝派遣的御用军,另一部分则是临时驻扎在附近的边关军,自然没有滕家军使唤的顺手。几柱香下,竟有溃败的趋势。董三无目标直指东夷使者,只为挑起东夷和倾回之间的战争。穷途末路之人,耳朵里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东夷使者眼看情形不对,不知道从何得知消息,竟一头钻进瀑布之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若这么将他放跑了,我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我嘱咐初拂、灯华等人多加小心,自己跟着东夷使者的脚步,也钻进那瀑布中。   瀑布后别有洞天:半人高的洞穴就出现在正上方,待走进去,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由脚而生,天地间一下子阴冷起来。绿油油的苔藓长在石壁上,掩盖住古老的图案。隐隐约约有萤火亮起,照亮前方一汪深潭,如翡翠般碧绿,如眸子般深邃,让人一眼望不到底,莫名觉得心里发慌。   突然,一声惨叫。   我顾不得等人跟上来,只好硬着头皮往里摸索,生怕这倒霉的东夷使者不明不白死了。   石洞的尽头,又是一个瀑布。宛若银河飞流而下,水花高高的渐起,云烟雾浓,疑是天宫,满目的桃花樟迷失了双眼。潭水温澈,落叶飘摇。琼花满天,伊人如斯。就在这低谷绝壁中,我看到了阿真。   她素面朝天,青丝及足,一把剑迎面飞来,穿过胸口,将我死死钉在绝壁上。   “滕家势力过大,君帝不得不忌惮。说到底,你和滕歌,只能留一人。”君诀揽过阿真的肩,不让她亲眼看着,我死去。尽管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军权。   帝权。   尽瞳选择了滕歌。而不是我。   抵住绝壁,从心口,一点点的把剑拔出,“君诀,答应我……让她的双眼再不见污浊,让她的双手再不沾血腥,让她的双脚再不会流离。她该被人爱护、珍藏、长乐安康……”   “本王答应你。”   回手,飞剑如光,削去他一缕发丝,冷然道:“你若做不到,我必取你性命!”   “本王等着。”   绝壁如此冰冷,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仿佛要与石壁的冰冷融为一体。   我仿佛看到了那蓝衣公子,他正坐在桃花林的枝干上等我,手拿一盏清酒,狡黠的模样如同一只狐狸,袖口还是栩栩如生的雪花纹……   还有那白衣胜雪的人儿,坐在我亲手制成的木椅上,眉眼里满满的温煦,犹如晴朗的四月天,笑得羞涩……   不知那性格古怪的小雀儿,还会不会没日没夜的寻找珍宝,一袭绯衣染成了最讨厌的乌鸦色,仍不肯停止,只盼能留住我微薄的生命……   还有尽瞳……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承。”   我死了,他终于能安心了……   ***   帝机元年十月。   扶摇将军。   卒。   一条黑绫呈到御书房,君帝摆手,示意小太监拿到一旁。   子夜。   青豆大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幽幽的火光晃过案上奏折,其中无不在为年轻的将军悲痛。什么国之栋梁、将之表率、民之万福等等,文臣武官们想尽词汇来吊念,却不闻有人真的痛哭几声。哪怕是一滴眼泪。   看了许久,眼睛有些酸疼,他站起身来,四处走走。   案旁是一碗百花蜜枣羹,她素来懂他的喜好,知他爱吃甜食,便变着花样的讨他欢心。虽然他早已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喜爱吃甜食的。   无聊之际,他用手指勾起那条黑绫,四下打量,觉得略微有些眼熟。于是问身旁的小太监,“这当真扶摇将军的遗物?”   小太监老老实实的回:“回陛下,是的。”   黑绫被洗得干净,像极了她的眼睛,明亮夺目,让人想毁了。他不耐烦的将黑绫扔到地上,决定彻夜看奏章。她的一字一句,他都不想再听。如此心烦意乱,倒也不像他。他一向很冷静,冷静到可怕。   小太监看了看帝王的侧脸,大气不敢出一声。   过了一时,他又问:“滕叶当真死了?”手里的奏章不停。   小太监叹道:“可怜少将军,尸骨无存……”   “哦……”他为什么还要问。滕家早就功高盖主,且滕叶与白端关系不浅,他登基之初,地位不稳,只有削弱滕家的势力,重用君家和傩教的人,才能抱住他的江山和帝位。所以……滕叶不得不死。   这都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   对。   意料之中。   他突然来了兴趣,拾起地上的黑绫。   只见背面绣着一行小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福祸相依,生死不离。   ——“姑娘?”   ——“喊我叶子吧。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单姓君,名尽瞳。有人说是尽了无瞳的意思。”   ——“是看不尽的,都是君的瞳。”   ——“叶子,你能那么想,我很是欢喜。”。   一旁的小太监惊呼,“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来人啊!快传御医!”   看见又如何?   近在咫尺,他竟不认得她了!   他抹了眼角的血,自嘲,走出门,看着三千台阶,一头栽下。   手里紧攥着那条黑绫…… 作者有话要说:  《天保》译文:   上天保佑你安定,江山稳固又太平。给你待遇确宽厚,一切福分都赐尽。使你得益多又多,没有东西不丰盛。   上天保佑你安定,降你福禄与太平。一切称心又如愿,接受天赐数不清。给你远处的福分,唯恐每天缺零星。   上天保佑你安定,没有事业不振兴。上天恩情如山岭,上天恩情如丘陵,恩情如潮忽然至,一切增多真幸运。   吉日沐浴备酒食,用它将那上天祭。四季祭祀祖庙里,先公先王在一起。神尸说要给你福,江山万代无尽时。   神灵受祭降下土,送给君王多福庆。人民纯朴又善良,有吃有穿真高兴。天下所有老百姓,受你感化有德行。   你像上弦月渐满,又像太阳正东升,你像南山寿无穷,江山万年不亏崩。你像松柏长茂盛,子子孙孙相传承。 ☆、144-重生相逢   帝机三年。   君帝在位时期,大肆修葺傩祠,又将三千个童男童女送往坤州傩宫,敬颂法文,学理参经。自此再无音讯。君帝对傩教已是敬仰过头,连帝王之责也忘却的干净。   一时间,八州惶恐,四方躁动,渐渐对君帝和傩教产生了质疑。   此时,民间开始流传一件野史:说是数百年前曾发生过傩教当权之举,后来经八山仙主合力更正,这才抑制住傩教的狼子野心。所以每任帝王都会吸取教训,绝不会大肆修葺傩祠,任用大量傩教之人进都当官。此举不但是傩教与王权的分界点,亦是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一权独大,天下不安。两权致力,才可永保太平。   而今,君帝却打破这个平衡点。令人堪忧。   再说滕家——   既滕古、滕歌、滕叶之后,又出了一位飞龙将军。其子得滕歌真传,武艺精湛,少年英姿,一杆红缨枪使得威风凛凛,领兵大破东夷十万大军。比起当年的扶摇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声名大噪,世人称颂,一举挽回了滕家的颓势。回帝都便被君帝封为“龙将”,执飞龙腰牌,出入帝宫横行无阻,不受约束。   世人道:自三年前,滕叶不明不白的死了。滕歌悲恸不已,刚到而立之年竟生出满头的灰白发,情愿去那离州之境镇守边关,也不愿在朝堂上享那一官半职。滕家本该气数已尽。谁曾想,不过三年的时间,滕歌便教出个‘飞龙将军’,力挽狂澜,再现昔日富贵之景。当真稀奇!   且不说滕家。   这三年来,倾回内忧外患频多,人心惶惶。   东起,来了个厉害的祭司,寻机问卦,卜算未来,皆是个中能手。短短三年内,倾占了半个巽州坎州的疆土,好不嚣张。南出,离州少主在大荒漠里因祸得福,找到了离州仙山的符印,更是查明了当年动乱的根源!只因先帝的宸贵妃是离州王侯的未婚妻,先帝不仁,抢妻在先,离间在后,从而害得仙山和侯府不睦。再加上傩教暗地里挑拨,以不敬重大傩神的名义,倾兵攻打离州。以致离州生灵涂炭,几乎寸草不生。   泱泱大教,竟用这等卑劣的手段!诸多事件被一一揭露,皆为世人不耻!   当信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哪怕再小再微不足道,也会引来满满的恶意。一些人清醒过来,开始出声讨伐傩教,砸毁傩祠,使得傩教不得不采取行动,停止傩女献祭的举措。   到最后,二十四位傩娘赤足踏出傩宫,一度行走人间,抚平人心,给与安乐。   这才稍有好转。   四月。   一座青丘上。   “这桃花开得甚好。不如咱们摘些回去,也好好哄哄小家伙们。”这女子蒲柳之资,眉眼生得俏皮,说话时,嘴角会微微弯起一道弧度,显得甜美可爱。   她弯下腰,捧了一布袋的桃花,对不远处坐着的蓝衣公子,喜滋滋的道:“人面桃花相映红,公子桃儿亦相配。好诗!好诗!”说完,拿一双活灵活现的眼,瞧他。   他笑。不语。   袖口六棱形的雪花纹,颤了颤。   倾回四季公子——梨落身死,碧莲隐世,笙竹称帝,六出无踪。或是惨淡了结,或是名留青史。一年又一年,风花雪月不再,她不在。这漫长岁月,该有多煎熬……煎熬到,数次毁了自个,只想着,相赴黄泉。   可,他若死了。他和她,便真真没有以后了。   “公子,快看呐!”桃儿放下鼻尖的桃枝,指着半山腰处大红色的轿子,道:“是新嫁娘!”女孩子的心性显露无疑,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   耳边声乐礼歌不停,从半山腰,一路攀升至眼前。   他能看到,一抹红色停驻在轿子顶,像忘川河岸盛开最多的两生花,盘旋,挥舞,瞬间怒放。脖颈间若有似无的银铃声,惊着了他的耳朵。却在下一刻,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呀!公子!有人要对新嫁娘图谋不轨!”桃儿尖叫,抓着他的衣服不松,“咱们得去救她。”   他摇头,继续钓他的鱼。   桃儿恼怒,只得看着歹人冲向迎亲的队伍,惹得马儿失了蹄子,朝悬崖冲了过去。   那抹红色也迎风而立。   “公子啊!”桃儿似要哭出声来。   他终究是无可奈何,只身穿过树林,肩头正巧落了一朵泡桐,不知从何冒出。   待徐徐落在马前,眸子依旧不温不淡,袖口的六棱形雪花纹烫得惊人,像是要灼烧了他的手腕。   这是怎样的眸子。   如十年前一样,无甚波澜,仿佛是沉入海底的珠翠玉石,脸上却飞扬着灿若桃花般的笑。   那抹红色一跃而下。   他失了神,竟凭着本能反应,拦腰,掠至,旋转,落地,看她一脸惊愕,心如四月天。   肩上的泡桐花顺势落下,吻过她的眉眼,牵过她的衣襟,停在心口。打着旋儿,煞是好看,依如昨……   ***   彼时。   我受到了惊吓。   世事有时相似的可怕,纵然让我换了个皮囊,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情景,也逃脱不了命运,不偏不倚,遇到既定的他。   白端……   世人都说六出公子性情冷淡,喜怒不形于色。是个面善心不善的冷人儿。既出雪山,何以忘川。千重琉璃身,一颗钻石心。仿佛整个人都超脱空灵般,没有一丝人情味。   比起我,他更像是这人世间的一缕游魂。浑身透露着苍凉萧肃,宛若凋零殆尽的寒梅,终究在凤血中褪去了颜色。湛蓝的衣衫被覆盖了深邃,于眼前,似九万里下的幽静海底,处处藏着深不可测和不可捉摸。   三年前,我死了。   几天前,我又活了。作为傩教的嫁娘,也就是当年在山阴地见到的红衣女子。   我时时刻刻记着她所说的话,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念念不忘。而今,我竟复活在她身上,又一次面对他!这到底是怎样的宿命和因果,要把我和他卷入无休止的轮回里,沉沦起伏,纠缠不放,反复倾诉相爱与不得,离愁与别苦。   只是,我深爱的人啊,这一次,他可会将我认出?   “抱歉……”   他缓缓的把手抽离,背在身后,神情悠远飘渺,如头顶上翻涌着的浓浓的云海,寻不到出口,“你,不是她。”   一句话,两颗心,抹去了所有的希翼。让我痛得颤抖了身子,只想淹没在他的眼底,也好过被他放置在眼外。原来,我的爱人……他不认得我了。再一次!   “公子是认错人了吧。”我轻笑,后退三步,火红的衣裳在脚下蔓延,“您的目光,真让人不喜。”   对,我讨厌你。   讨厌你总是脸盲,讨厌你总是遗忘,讨厌你总是这般,任我一个人相思成灾!这断肠般的疼痛麻木,寸寸裂心的三言两语,都只是你的无所畏惧和我的步步惊心!   白端,我该有多狠的心,任你践踏至今!   我道:“方才多谢公子了。告辞。”   他伸手,拦住,袖口的六棱雪花纹络咄咄逼来,迫使我停下步子,“既然相遇,便是有缘。嫁娘何不赏在下一个面子,去城中的酒馆叙一叙呢。”   哦,我怎么忘了。精明如他,又岂会放过这次机会。   “起风了。”他忽然说道。   一片泡桐随风摇曳,颤颤巍巍,在风中打转旋儿,落在的地上的模样,像极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细加辨别,我这才发现,前方正是当年勒马前的悬崖。   多么可笑。   他早已不是那个温和腹黑的白公子。   我也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小猫儿了。   他看也不看一眼,走得稳稳当当,将那朵泡桐抛之脑后,忘记了所有。就像他常做的。剔除坏死的部分,留下干净的部分。我便是那最不值得留的。   这一路,走得残酷。   那昔日的种种,走在每一条山路,感受每一寸土地,闻着每一抹花香,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初遇他,跟随他,纠缠他,轻信他,往事皆历历在目。还有什么,比我记得,他却忘了,更残忍。   待走到客栈的那一刹那,院子里的那株硕大的泡桐树,不加掩饰的映入眼帘。   “你知道,泡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期待你的爱。   是我穷尽一生想要告诉他的。   泡桐树下躺着一个鸡皮鹤发的老翁,手里拿着药罐,脸上长满深壑般的褶子,显得愈发苍老。他往我这瞧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许久,一字一顿的吐露道:“拉皮条。”   噗——   没想到过了十年,他还记得这事呐。   我忍住笑,装作不解的样子,“大爷,您在说什么?”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捧着药罐猛灌一口,哼着曲子,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似要睡着,“山野蠢物,不懂规矩……”到后面,已听不大清了。   客栈还同以前一样,简陋的可怜。   唯有正中间的酒桌空着,小二将我们引到桌前,顺口问着,“客官几位啊”   我不假思索的道:“三位。”   “是七位。”白端纠正,眼皮也不抬一下。   我狐疑,“还有人要来么?”   “嗯。”他勾起一抹笑,“是在下先约好的人,还请嫁娘不必在意。”   “白公子与我很熟么?”   “此话怎讲?”   “怎知我不会拒绝同席之事。”   “料想如此。”   “哦,那白公子一定是那神机妙算之人,想必对我也是略知一二吧。”   “一见如故。”   我恼怒,别过头,发誓不再看他半眼。左提醒,右暗示,对他而言,简直是自讨没趣。不记得就不记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过一时。   师姐和肖错踏着夕阳的剪影,出现在客栈门前。   身后站着一对璧人。   我如触电般,一下子站起,茶水烫着了我的手背,也浑然未觉。三年了,对我来说,是她空洞的眼眸,和我不甘的认命。再见面,竟是这副场景。   斜阳若影下的昏黄,泡桐迎风时的徘徊,她梳着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依旧是素面朝天,不施妆容,却美得犹如梦境。只有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好了。   她终于好了!   我可以触摸到她的手,感受她曾给我的所有温暖,倾听她鼻息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还有她周身散发的熟悉的温度,以及远山眉杏儿目里短促飘过的骄傲。   “阿真……”我唤道。   下一刻,便改了口,“姑娘……”   我不可以认她。   她该有自己的生活,该有幸福的未来。叶真,这二字,只会代表着不幸与灾难。   师姐薄怒,玉手扭着我的耳朵,声音悲怆,“你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我犟着脖子,冷硬的说道:“放手。”却溃败在师姐的眼泪下,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倒是阿真笑了,犹如拂晓前的一滴晶莹的晨露,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微光,照耀黑夜带来的冰寒清冷,“你连死都敢,又为何怕与我相认?”   我不怕死,只怕你怪我,让你做了亲手杀我的刽子手。因为我知道,这比杀了你,还要让你痛苦不已。可是,那对于我,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苦了你。   阿真走到酒坛那,抱了几瓶花雕,放在桌上,“初中的时候,你和苏涔背着我,偷摸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今个,你若觉得对不起我,那便陪我喝个够。”   还未等我开口,她便抱着酒瓶仰头痛饮,花雕的浓烈随着洒落在她衣襟的酒渍飘散而出,香了满园。酒瓶很快见底,她从酒瓶里扬起头,脸上潮红一片,目光渗出泪花,向来冷静克制的她,对我是破口大骂。   “你该死!死得好!死了一了百了!可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对不起……   阿真……   你是我最亲的人,是我的相依为命,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可是……那副残破的身躯,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再也不能活出我自个的样子。那不是我所希望的,也不是你所认识的,我不敢让你看到,哪怕是恨之入骨,也不敢让你对我失望透顶。   我拿起一瓶花雕,仰脖喝光,烈酒如奔腾的海水,呛得我眼睛发酸,终究流泪。   她笑,接着又一瓶,气势如虹,看得君诀皱眉。   我不甘示弱,拂去桌上的茶具,红衣绾成结,坐在上头,捧着酒坛就喝,不顾白端的眼光,只想痛饮此生,再也不留下遗憾。   就这样。   一瓶接着一瓶。   一坛接着一坛。   满口都是呛人的花雕味,宛若狂风暴雨席卷脑海,淹没所有的欢喜与不快,忘记过去的记忆和伤痛,任世人笑我疯癫,只求百酒解千愁,一醉方休,与阿真一同。   碎裂声入耳,伴随着阿真的痛哭,“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足足三年!”   “对不起……”   我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灼烧,从身到心,从上到下,都由不得我自己。   花雕的辣味弥漫了整个客栈,让我分不清,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去面对他们,去面对白端。耳边到处是嘈杂的声音,我甚至觉得,此刻的喧嚣才像一间客栈。而不是初落倾回时,透过层层的纱布,所看到的那副冷漠的模样。   记得。   狗儿说:“我只得苟且偷生。”   檀香说:“是我无法决定命运。”   他们都走了。   只留下这株泡桐,摇曳着,恍惚着,独自诉说着前尘往事,以及那来不及道别的曲终人散。   又有多少往事被埋葬在滚滚红尘,连同那个人。凭栏倚吊,断念残生。飞花入梦,疑是九天。再见,再不见。无甚分别。   “小猫儿……”   谁?   白端么?   我摇了摇头,他哪里会记得我……   雪域高寒,忘川难渡。我曾在相思的彼岸,亲眼看着他行走在冰冷的忘川里,身上骨受嶙峋,饱受风刀水刃的鞭笞,寸寸血肉,寸寸消,只为解开我和他前生今生的结。   如果,我不是卿回,他不是素蓝,那便好了。   不用为前世的因,去背负今世的果。不用互相伤痛折磨,死生总是错过。不用相见不能,相爱不能,相守不能!明明爱到痛,痛到恨,恨到难以忍受,也不愿,再看彼此受伤一分。   如果就这样,不再相认,会不会,我和他,都能得以解脱……   “我说过,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轻易逃脱。”   模糊中,有人抱起了我,一步一步的走着,不知要走向何处。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或是每一片泡桐花落的痕迹,更或许是醉生梦死时的一声叹息。   管他呢,总归是在走着。   “我曾遇见一个女子。   初时,   她只对我一个人笑。   后来,   她会对除我之外的人笑。   再后来,   她只对除我之外的人笑。   然而,   她不再对我和除我之外的人笑了。   最后,   最后什么呢?   哦……   我失去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这是完结章了。肯定不是be结局,再怎么说也得生个娃打打酱油,不然对不起男女主。请务必要相信我!【认真脸】 ☆、145-意外孕事   我躺在床上,吐了一夜。   白端找来老医官,为我悬脉典药。   然而,老医官刚一将手搭上,那头就皱起眉头来,迟疑了半刻,把白端叫出屋子。二人鬼鬼祟祟,不知说些什么。   隐约中,听到老医官下楼的脚步声,却一直没听到白端开门的动静。我以为他也走了,便攀着床沿,轻轻的唤道:“白端?”   白端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传来,“小猫儿……”   嗓子里还有些不适,我压住想呕吐的欲望,对他说道:“老头说什么了,非得把你给拉出去。”   许是我听不大清,总觉得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像是笼罩在一场暴风雨下,越是平静,越是让人莫名的害怕,“你饮酒过度,休养几日便能好转。待会儿,如姑娘会把药端来,你要按时服下。”   “那你呢?”我追问。   他没有回答,突如其来的安静。   半响。   三声叩门,师姐端着药进来,脸上的光若明似暗。把我扶起后,也是一言不发的喂我药,不吐露半字。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难不成我得了什么隐疾,这副刚重生的躯体也要落败了?   再倒霉,也不能这么倒霉吧!好不容易重生了,虽然不是自己的壳,但同为转世六身,‘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这才没过几天,又成了阎王生死簿的小鬼,任谁也要欲哭无泪了!   我叹气,“你莫要难过,我早已看透了。”   师姐顿了顿,也是长叹一声,“你若嫁个好人家,我也能安慰一些,了却一桩心事……”   我摇头,“嫁人之事,哪敢奢望。”   “叶儿……”她忽然莫名来的悲痛,哽咽住,拥我入怀,香味扑了满鼻,“你投身在傩教嫁娘身上,必是受尽了苦楚和委屈,师姐只恨没在你身旁,先是让你无辜惨死,后是让你饱受折磨,如今……”   “师姐……”   “如今,你又怀有身孕,天大地大,何处容得下你呀……”   “怀……孕……?”   晴天那个霹雳,什么怀孕!谁怀孕?是在说我么!   这不可能,我并未与人同房,怎么会怀孕呢!难不成我也做了圣母玛利亚,做了处子身的孩他娘?不对啊,都说传闻不可信,那就不一定是真的喽!   对!   不是真的!   我颇为淡定的推开师姐,用严肃脸对她说道:“怀孕这种事,我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师姐两颊飞出红晕,嗔怪的瞪了我一眼,故作强势的回击:“你当师姐是不谙人事的少女啊,这男欢女爱的事,自然是造诣颇深。哪用得着你来教!”   “师姐,我是说,我没跟人行房,往哪怀孕呢?你们都弄错了,别在这吓唬我了。”   师姐狐疑,搭了把我的脉,沉吟一时,再三确认道:“叶儿,你腹中已有三个月的胎儿,你当真不知?”   胎儿!   就在此刻,异样的恶心感泛上心头,我又吐了起来。   为什么会有孩子?这个孩子是谁?我才刚重生,他便早已在我腹中,让我无从察觉。我该怎么办?   诸多疑问徘徊在脑海,久久不去,直到师姐把我扶起,用白瓷勺一口口的喂我汤药,刚才的恶心感才减轻了些,“你这丫头哪来一点省心的地方。我且问你,这孩子是谁的?”   “谁的?”   “我在问你。”   “师姐啊……”万分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   “真的。”   师姐色厉内荏的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那人么!”   “我没有!我也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等荒唐事!”   师姐生了气,收起空碗,转身便要走。我一把拉住她,说什么也不放手。她问什么,我也回答不上来。场面一下子僵持着。   师姐最后问道:“你当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就在刚才,脑袋里突然闪过一张脸:那是几天前,我从昏暗的屋子里醒来,喉咙火辣辣的疼,身子也是酸疼不堪。一人背对着我,部分面容隐藏在摇曳的烛火里,唯有一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如同深邃的夜空,以强大的不容拒绝的气场,牢牢锁住了我。   即便我忘了他,也不会忘了他的声音,“我从地狱把你接回来,你只需听从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从此,你不是滕叶,不是叶扶,只是我的一个替身。替我行走人间,寻找好玩的事。”   他便是傩主。   以“好玩”为说辞,随手评定人的生死,当初的惨状,我怎能不记得!   而这个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我踉跄的站起身,两眼几乎一片昏黑,腹中也是沉甸甸的可怕。   师姐生怕我摔倒在地,慌忙抱住我,不停的告诫,“叶儿,你现在怀有身孕,切不可动怒。”   “让我如何不生气!”我用双手捂住腹部,恨不得知道所有真相,可眼前,还是看不见尽头,“我重生没几天,就莫名其妙的有了孩子,可笑的是,我连孩子他爹都不知道是谁!我从小无父无母,看别人家的父母,便羡慕的不得了。如今,我的孩子也没了父亲,我甚至害怕他长大后,会不会也羡慕别人家的父亲!”   我只想要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有一个不大的小家,孩子平安长大,不要和我一样。这样卑微的愿望,难道永远不能实现么!有什么苦难,有什么纷争,有什么阴谋,都冲着我来好了,为什么还要连累孩子?   他还那么小……   是我,剥夺了他,被爱的权利。   望着漆黑的夜,我一字一顿的道:“若是这样,我情愿,不曾活着。”   不知何时,阿真走近,小心翼翼的抱着我,抚摸我凌乱了的发,声音是江南女子般的温糯,“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旁。这个孩子,他会很幸运。”   很幸运么……   我坐在床头,痴痴傻傻了几天,看窗外细雨迷离,像极了我的心思。窗外的泡桐树被雨水染湿,娇嫩的花骨朵虽瑟瑟发抖,倒也倩影挺立,不输于红梅傲雪的气节。   师姐夸——   春天生的孩子,长得快。   夏天生的孩子,很开朗。   秋天生的孩子,最聪明。   冬天生的孩子,更健康。   阿真提议,“等孩子快出来的时候,你可以憋一憋,选个好季节再生。”   我:“……”   两个星期后。   我感受到了这个小生命的存在,他好像是在伸展拳脚,仅仅一个举措,却让我泪流满面。   我的孩子。   他会长得又白又胖,也会很调皮,最重要的是,他会平安的长大。我会告诉他,他有个大哥哥,叫那那,很爱哭,以后要相亲相爱。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盖世英雄,不丢人,也很爱他。我会告诉他,他是个幸运的孩子,一直都是。我会告诉他……   师姐叹气,问:“叶儿,你怎么又哭了?”   我在眼泪中,笑出声来,“我从没做过母亲,而今第一次有了孩子,当真是母子血脉相连。这种感觉,真好。能遇见这个孩子,真好。”   “那你为什么还哭呢?”   “我只是难过,我和白端,终究是错过了。”是啊,一切都好。只是,没有他。   “痴儿女!”   师姐拉着我,往窗边走。这几日,我紧张兮兮,一直不敢靠近窗户,生怕吹个风,得个小感冒,生出来的孩子也是病的。   这么瞧,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窗下,湛蓝色的锦衣被泡桐树遮个正着,只留下六棱雪花袖口,在满天的花海雨落里,熠熠生辉,迷失双眼。   他静静的站着,浑然忘了时间,就这般站着。   师姐道:“白端此人,腹黑冷漠,城府颇深,多次伤你。着实是个可恨之人。你若不喜欢他,师姐恨不得将其鞭笞极刑,让他痛不欲生,在你脚下哭喊求饶,也不消心头之恨!”   “……”有这么可恨么。   话锋一转,倒似求情,“你浑浑噩噩这几日,他日日夜夜守着你。风吹不理,雨落不惊。晨暮有时,唯爱无期。你,可愿意,同他说说话?”   “不!”   我赶紧关上窗户,心里百般苦涩,千般辛辣,汇聚成一句话,“我见不了他。”   不是说不了话,是压根连见都见不了。   我怕,好不容易平静的内心,再起波澜。我怕,好不容易接受的现实,再被推翻。我怕,好不容易建起的希望,终将成空。   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无所畏惧,能经得起他的不甚在意。   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当夜。   我正发着呆,忽的,一阵箫声入耳,迷离中,仿佛有一只青鸟飞过头顶,用白玉般浑圆深沉的眸子盯着我,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月夜成碧海,萤火相争辉,倒挂在浮云层浅,汇聚成灿若明珠似的倩影。   “白玉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   箫声依旧。   我终于妥协了。   来到窗前,看长夜凝露无声,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玉箫上,眼望春江月,花开半边天。   他折了一朵泡桐花,淡紫,花小,茎深,香清,普通又卑微的样子。飘然而至,站在树梢,缓缓的将其别在我发间,薄唇弯月,深眸藏情,暖心。   “期待你的爱……”   他浅笑,“我的端儿……”   泪如雨下,泡桐花触及左耳,传来阵阵的酥麻,等到我回过神,就连指尖,也是温热一片。   原来,他知道。   原来,我从未认错。   原来,他是叶莫。   漫漫长路,现世离界,我终于找到他了……   “叶莫!”   我抱住他,为五年的分离和十年的错过,痛哭失声。   “如果,你注定是我的劫、我的难、我的罪、我的魇。就算,我渡不成这劫,逃不出这难,承受不住这罪,永生永世沉沦……”咬牙,妥协,“我也甘之如饴。”   他揉碎了我的发,“我的命运,只在你手里。而你的手,我会牢牢抓住。”   “白端……”   “嗯。”   “我爱你……”   “嗯。”   “这个孩子……”   额头吃痛,我瘪嘴,他把手放在我腹部,一股暖流透过薄薄的衣服,流转至奇经八脉,最终和那丝细微的胎动,结合成一体。该有多爱,才能与这个孩子血脉相连,视为己出。   他温和的道:“我们的孩子,会平安如是。”   他说——   我们的孩子。   再也没有,比这话,更动听的。   孩子,你看,我没有骗你呀。你的父亲是个大英雄,他很爱很爱你,我也很爱很爱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长大。   安胎药喝了几天,老医官总算确信,我腹中的孩子和我一样强大,也用不着安胎了。于是,我精神抖擞的拉着阿真去漫步,回味一下亲情,可阿真实在是个高冷系的美人,说什么也不愿意自毁形象。   我只不过让她唱首儿歌,至于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么!   阿真质疑,“胎教?就你那跑了山路十八弯的嗓子,还能给孩子什么胎教?”   我挺了挺肚子,要为自个找回当妈的尊严,不屈服于yin威之下,“孩他干娘,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我们生为改革开放后的新妈咪,思想也不能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都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点上,我这样做,有错么!”   阿真瞥了一眼桌上的空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的回:“哦?是么?昨晚肖错带回来的佳酿,是不是让你嘴馋偷喝了?”   不远处,白端放下笔,微微摇晃着头,发出骨节摩擦的动静。明明是阳光倾斜,静逸美好额模样,却让我生生打了个冷颤,睁着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向他求饶。   白端很和蔼,“你又喝酒了——嗯?”   “一点,就一点。”   “一点是多少?”   “几滴的几滴……”渐渐没底气。   他冷静的走来,像扛沙包一样的扛起我,上楼,关门,一气合成。   隐约传来阿真的笑声。   我躲藏不及,只得缴械投降,讨好道:“酒是千载良药。对孩子,也是有好处的。孩他爹若是喜欢,改明我会多留些。”   “小猫儿,你可见过偷腥的猫,是如何被处置的?”   “没……”我赔笑,身子缩到不能再缩。   半柱香后。   阿真问白端,“那货呢?”   “喏。”白端指了指被五花大绑、面前放了盘肉的我,一副纯良无害的伪善样,“你且学着。”   阿真偷笑,“是。”   本以为,之后会顺顺当当。   某日清晨,我从一阵刺痛中醒来,身上浸满汗水,打湿了床褥。怀孕已有四个月,腹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疼痛,仿佛灵魂身处都在颤抖。   白端连夜找来老医官。   老医官悬脉后,捋了捋胡子,沉声道:“脉象奇特,绝非主位。魂魄残破,肉身不符,再加上随着胎儿的不断生长,汲取了太多的精华。到最后,她的性命,难免不保。”   我出声,“孩子会怎么样?”   “尔等本为转世六身,自然都是残缺的魂魄,孩子是意料之外,或许生而逢时,或许有违天命。唉!”   我脑子一片混乱,只想着:孩子要保不住了!   白端开口寻问,“可否法子保住?”   “是孩子?还是母亲?”   “都要。”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老医官摇头,“我医术不够,不及滕仙主十分之一。若想保住她二人,便去简山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好。”   白端半蹲在我面前,抹去我的泪,精心雕琢过的五官覆有流光,显得那么安静平和,“小猫儿,相信我。”   相信他……   起初,我从不怀疑。   后来,我难以抉择。   现在,我心似他心。   “好。”没有一丝犹豫,将命运交付于他。   他点头。   我们一行人赶往兑州。   路上跌波不断,我时而沉睡,时而清醒,愈发能感觉到,我腹中的孩子,在汲取我的生机。   转世六身,魂魄本就残缺不一。孕育一个孩子,是再危险不过的事。我想,当初的嫁娘,必定是深爱着一个人,才能明知死路一条,仍想着为他生儿育女。   只是,她爱的人,会不会晓得?   我对白端说道:“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   “不要说!”他脸上有了愠色,一把打断我的话,眸子里翻江倒海,看得我难过。   “我是说如果……”   “没有。”   “……”   沉默半刻,他深深的看着我,道:“小猫儿,我说过,我并不是无所畏惧。有了你,我什么都很怕。什么都输不起。”   我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爱,既是有了盔甲,又是有了软肋。这也是之前你不肯爱我的原因。   简山。   见到师父的时候,我从白端怀里走出,站都站不稳,腹中的孩子快要了我的命。   泉水叮咚,黄昏与共。   师父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素服,三千银丝飞扬,万丈落红零落,头仰苍天,背后山河,一如初见时,不食人间烟火。   他道:“为师记得,你以前总喜欢坐在这儿,不时的抬头仰望天空,仿佛窥探到了天地的秘密,一个人自在其中。你走后,为师常常在想,若当初,能不畏惧你凶将的名号,拉着你走向正途。会不会,就不这般怀念,后悔。”   我扭捏的回:“师父啊,我那是练功过头,总爱流鼻血……”   泉水四溅,师父的身上不沾滴水,就是脸色不太好看,“裂根子,终归是劣根子。”   我:“……”   师父为我占了一卦。   而今,转世六身已合鬼身、恶身、人身,还差天身、冥身和修罗身。   唯有六身合一,才能保住母子。   白端问:“滕仙主可否告知,其他三身在何处?”   “天身、冥身就在帝都,不急。修罗身则在极北域。”师父指点,“极北之域,近日开启。可去。”   阿真担忧,“非她前去不可么?”   “不可。”   “此地太过危险……”   师父从怀里拿出一张符咒,交给阿真妥善保管,临了,对她说道:“太裳,你的大劫将至,且好自为之。”   阿真笑,“我命由我不由天。管它做甚。”   我挺着初具规模的肚子,向师父告别,转眼的空隙,竟看到他发丝间别着一缕白发。   不是银丝,是白发。   我刚要说什么,他已转身,走远。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因为是高中时开始构思的,结局想了无数遍,虽然可能会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是,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   谢谢。    ☆、146-极北之域   这个孩子让我吃尽了苦头。   阿真说,会叫的狗,不会咬人。不老实的孩子,长大一定很乖。   我一直秉承着她的观点,于是乎,在安胎的路上越走越远。彼时,白端撩起车帘,顺势揪住我四处摇晃的小身板,皱眉。   见他有些不快,我慌忙解释道:“你听我说啊——”   白端嘲讽,“说什么?难不成你要跟我说,你这是在安胎?”   “诚然是啊!”为了避免他误会,我难得的正经,“书里有写到,适当的运动对胎儿有好处,而且有利于生产。你要知道,生产也分顺产和难产,哦,不对,是剖腹产。我这是在……”   “真儿,出去一下。”白公子不打算听我胡诌下去,极为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一听形势不对,我抱住阿真的胳膊,嚎个死去活来,不外乎‘这日子没法过了’‘姐妹如手足,白端如衣服’‘威武她不能屈’之类的话。阿真也很受用。一路上见惯了白公子令人发指的行为,倒也同我姐妹情深了起来,说什么也不离开半步。   白公子冷笑,不知在对谁说:“你看如何?”   车外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却十分的有力量,“夫人……”   阿真一激灵,立马恢复成高贵高冷高素质的小模样,拂去我的手,化身成正义的小伙伴,对我道:“你好好活着,我等会再来看你。”说完,弃我而去。   一时间,车内只剩我和白端两个人。   我观察了下地形,寻找可以逃跑的路径。可惜的是,白公子没给我任何机会,带着净水味的唇封住了我所有的退路,将我逼到一个角落,火热的气息犹如一波波热浪,快要把我融化。从腹中陡然升出一股异样的酥麻的气流,快速的席卷全身上下,让我从心里欢喜起来,幸福的几乎要死掉。   他的手极为灵巧,明明是温润如玉,放在腰间竟有触电般的感觉,唇齿交缠时,悄悄伸入衣服里,和我的体温合二为一,一路攀沿上升,仿佛是攻城掠地的将军,破除面前所有的阻碍,牢牢的抓住我,不放。   喘息间,他停了下来,深邃的眼底染上好看的色彩,像是有一朵花在那盛开,勾人心魂,“小猫儿……”   那声音,似最浓的酒,醉人。   我沿着他沙哑的音线走了很久,所有的思维被他掠夺干净,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愉悦,就这样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也顾不得他说了什么。   他笑,“哦呀,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什么?”我迷迷糊糊的回。   他在我唇间厮磨,呼吸间暖暖的气旋挑逗着我的唇齿。心里的野猫又开始蠢蠢欲动,看着那薄薄的可恶的耐人寻味的唇,像是上了瘾般,喉咙里生出一丝饥渴感——饮了它,醉了自己,也情愿。   正当我张牙舞爪的要进攻,他忽地避开,问道:“你方才可是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啊?”我有些烦躁,考虑要不要强吻上去。   他停下了,修长干净的手整理好我凌乱的衣服,低头时,眉眼是那么好看。片刻安静后,温柔而又清楚的说:“初识,为你落了青丝。而今,你已长发及腰。这一错过,就是十年。”抬头,目光如水,十里桃花盛开,“小猫儿……嫁我可好?”   嫁我可好……   我突然忘记该怎么呼吸,就连喉咙都开始哽咽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酸了鼻头,再相对,已然泪流满面。   “白端……”   他抱住我,将我的耳朵贴在胸口,沉默。   “让我怎能不爱你……”   怀中一紧,心跳如春雷轰鸣,夹杂着他的沙哑,“如果……爱你,是种一败涂地。我情愿肝肠寸断,药石罔矣,直到此生的对岸,站着的,只有你。”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倾回上古境地,我已去了四个。如今奔赴极北域,便要直入忘山腹地。   忘山不同其他仙山,或是人烟鼎沸,或是荒凉落败。相传,早在上古时期,天神陨落,仙人叛离,佛法得道,凡人荣盛。本该是大修仙时代,却遭逢天道大劫,凡是试图修仙飞升的凡人都一一陨落,就连天神也惨遭灭亡的噩运,直到今日,也无人能突破仙凡道轮。   八大仙山应运而生,分别扎根在倾回八州,为陨落的天神肉身,形成了一块福地洞天,以供世人看破天机,重新飞升上天。在此,筑造简山的天神受大道所伤,未能完成八大仙主镇压倾回之法,竟成了唯一的缺口。   为了弥补这缺口,忘山身为八大仙山之主,以历代山徒不得轻易出山的誓约,死死守住封印。万年过去,旁人只道忘山终年寒雪,却不知道其中是否还有仙主长留。   忘山能凭借一席之地,成为八大仙山之首,靠得不是门徒兴旺,而是一处上古秘境。   ——极北域。   极北域是一座冰山。   处于离世海上,长年和忘山相连,任何人不得靠近。   随着上古秘境相应开启,通往极北域的道路也渐渐呈现出来,只不过忘山不与外界联系,所以鲜少有人知晓这一秘境。   眼看忘山就在眼前,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一想到腹中的孩子,便决定闯也要闯进去。   阿真摇头,“你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师姐明显偏帮她,“叶儿,你若是怕了,可以打道回简山。师父必然夸你。”   我气得结巴,“师,师姐不要胡说,我,我天不怕,地不怕,大傩神都不怕,何苦怕这小小的忘山!”   师姐不甘示弱,继续神补刀,“哎呦,就是这小小的忘山,出了我们叶儿最怕的白公子呀——”   “谁怕他啊!”   身后一道悠悠的熟悉的声音,“说,继续说。”   我捂着脸,不敢回头。   这节奏,当真是被吃得死死的!   阿真长叹一声,“你打小没出息,现在就连声儿,都不让你出了。唉……这可如何是好。”   我:“……”   有一日。   午歇。   我梦到了一处冰雪天地。   那里有人在用古老的语言唱到:“古老的神明走向了沉寂,谁能记起那尊贵的身躯。夜何归?夜不归!北方沉睡的战神,该是怎样的美丽。她在哪?她在那!再也不会有人唤醒她……”   一醒来,车外是满天飞雪。   马车停留在山脚下,被积雪打湿了鬃毛,冻得直哆嗦。虽在车内,都能感受到万年雪山的恐怖和压抑,它冷眼看着世间,不留一丝温度。就像过去的白端。   我把脑袋缩了缩,用全身的温暖护住腹中的孩子,整个人像是一个可笑的土拨鼠,看得白端泛了笑意,毫不留情的弹我额头,道:“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为了这个孩子,你也得勇敢起来。”   “要是知道生孩子这么遭罪,还不如你来生好了。”我咕哝着,极不情愿的被他裹上绒袍,里三层,外三层,只有一双眼珠子露出来。   白端把我裹成了大粽子,分外满意,满口答应:“好。”   “嗯?”我瞪圆眼睛,“你们忘山有没有什么仙法,可以把你我调换身子的?”   “有。”   “还真有啊!”   “骗你的。”   “……”无良!伪善!腹黑!霸道!属白端之最!   下了马车,入眼的是百里银霜,长风呼啸,将枝桠上的积雪一带而过,揉碎在忘山脚下。没有脚印,没有人烟,俯视大地众生,毫不怜惜。   我不由的感叹道:“难怪你这么没人性,当真是环境使然啊!”   白端勾了勾嘴角,“我曾答应你,带你看忘山积雪,此下,总算如愿了……”   “我来过这儿。”轻声,阐述了一个事实。   “哦呀,何时?”   “不记得了。”   嗯,我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天地间的冰冷和心脏的停歇,不记得那横跨半个长天的刺骨的忘川河,不记得那盛开如血荆棘丛生的两生花,不记得那苦苦行走在眼前却不能呼唤的你,不记得那一句‘就此离去,不负长安’,更不记得离开时那一袭风雪绵延如沙,半世浮华落天涯。   和老医官告别的时候,看着天真无邪的桃儿,他苍老浑浊的眼里有了泪,近乎恳求,“你二人的恩恩怨怨难解难分,自是天应地应你应他应,莫要再牵连其他人了。”   我应允,在桃儿依依不舍的眼神里,硬是狠心将她留下。   老医官没有说错。   这一路走来,连累了太多人。当年狗儿檀香的死,至今仍历历在目。时刻提醒着我,万事有因有果,再不要连累他人。   瞧着满天飞雪,我平静的说道:“极北域之行,我和白端去就好。”   师姐恼怒,“我不同意!”   肖错沉声,“叶儿,你这是何苦?”   君诀冷哼,不稀得搭理我。   唯有阿真安安静静,眼神清明。   我拉紧绒袍,遮住霜雪,欠身,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好……”   她应。转头,离去。   原谅我如此任性,直到刚才,我才明白,告别是最痛苦的事。它会让你自己都讨厌自己,却还要装作坚强的走着,一步不敢停。   我背过身去,脚下冰冷刺骨,仿佛要抓住我每一个脚步。   稍不注意,一个踉跄,险些栽进雪里。   一双手臂接住了我,“小猫儿……”   我扯过他的披风,把头埋进去,即便难过的要死,也要挺直后背。就是声音出卖了自个,“白端啊,这次我陪你走。别人都不行。”   他抚摸我的碎发,柔声道:“前途漫长,有你即可。只是,你该向她解释的。”   我摇头。   她是阿真。她会懂。   告别师姐后,我和白端走进了忘山。   白端牵着我的手,一再叮嘱,“忘山多有机关,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要跟紧我,一步都不能差。”   这边跳过一道地陷,那边我挺着大肚子,像只吹了气的□□,不满的道:“你确定要我一个孕妇陪你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我记得有人说过‘适当的运动对胎儿有好处’。”   “那你一定是记错了……”   跟着白端一路七拐八绕的,等回过神来,眼前竟是一片雪域国度。   灰白的天空就倒影在头顶上,凝聚苍穹碧翠的昏黄似无言的啸歌,在斜下方飞过的散雪鸟的乌瞳里,我成了这雪域国度的不速之客。给安静沉默的天地,增添一声不合时宜的惊响。   远处走来一位老者,眼神像是孤傲的雄鹰,正如当年。   “既然离去,又为何回来?”   他问道。   我突然感到羞愧,好在白端握紧我的手,声音不输他半分,“只为因果。”   老者让出一条道路,笔直的腰板弯下身,将额头上佩有六棱雪花状的锦带,呈在我面前,恭恭敬敬的道:“忘延不尊,先前竟赶上神出山,理应死罪。”   “这……”怎么突然换了个画风,本以为会受到排挤,没想到这次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老者继续说道:“上神可是为了极北域而来?”   “是的。”   “我忘山门徒不盛,仙法微薄,只能送上神到极北路,若再靠近极北冰岛,恐怕有性命之忧。”   这一次,白端回:“听忘老所言即可,我与夫人无甚意见。”   老者虎背一震,喃喃道:“你到底还和她纠缠到了一起……时也,命也,躲不过。”   我看着这里的房子,新奇不得。忘山有数十间屋子,都是由冰雪盖成,孩童穿着个厚绒袄就可以跑来跑去,衣服都有一处六棱雪花状的纹络。不大的地方,处处透露着安静祥和,说是仙山,更像是与世隔绝的村落。   白端招呼我:“这是幺婶。我十三岁来忘山,由她细心照顾。”   我慌忙唤着,“幺婶好。”   这是一个鹤发童颜的妇人,穿着最质朴的衣服,脸上找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   她面容慈爱,拉着白端,拉着我,只是在笑。   白端解释,“小猫儿,幺婶失了声音,不能言语……”   心里莫名出现一个声音,“痴儿女。”   我受到了惊吓,刚要开口寻问,白端接着补充道:“……可是她会传音。”   “……”   白端十三岁离开帝都,受宸贵妃和月娘的影响,对忘山雪域很是向往。   幺婶带我到他住的地方转了一圈,看到屋中满是画像,随手打开一幅,或嬉笑,或娇嗔,或酣睡,或憋嘴,或恼怒,或流泪,皆是我的模样。从无颜女到少将军,每一次转变都被他画了出来。   笔下有力,心中深刻。   幺婶传音道:“他每画一幅,都要力求像你。画坏了一笔,他就撕了整幅。你看到的,是他的心血。看不到的,是他的心。”   “我知道。”抚过画中朱砂,似血,“我怎能不知。”   如果说,我曾对白端有过犹豫,有过猜疑,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十年里,他的纵容,他的妥协,他的经营,他的守候,即便我用再大的恶意用揣测,也不能忽视。   在我还是猫儿的时候,我是世人口中的傩鬼。我不能爱他。   在我还是滕叶的时候,我是御口指定的主母。我不能爱他。   所以,直到死,也不敢见他。   可现在,我不是猫儿,不是滕叶,是不是,就可以好好的爱他了。   “孩子啊……”幺婶缓缓的道:“要记得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   前世宿命又如何,今生劫难又如何,只要有他相伴,管他宿命劫难作什么!   白端备好食物,来接我。我扑进他怀里,使劲的蹭着,贪恋他身上的味道。   他有些无奈,“你又在做什么?”   “白端……”   “嗯。”   “回来后,我们成亲吧……”   他弯了眉眼,“好。”   忘老和幺婶把我们送上极北路,许久都不曾离去,直到变成两个渺小的模糊的黑点。风雪终是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7-你之荣耀   极北域终年寒冰,一条笔直的冰封之路在脚下延伸,踏在上面如履平地,没有半点不适。封锁此绝域的霜雪孤风将双眼蒙上,只能依稀辨认前行的方向,我和白端走了许久,除了风雪,再无其他。   手脚开始僵硬起来,这副身躯到底是旁人的,自从重生过来,就失去了开挂的可能。从一开始连路都走不好,到现在能勉强站着冻死,也算是有长足的进步。   为此,我略作欣慰的道:“你看,这里冰雪封昼,若能在这儿死去,也不用担心变成红粉白骨一具!况且你和我难得不打打闹闹,怎么说也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   白端莞尔一笑,“怕是让你失望了,我先前便看到了一个黑影,不是什么猛兽,就是什么鬼怪,你若是想死,岂不便宜了它?”   这么一说,我顿时来了精神,小声唤他,“白端!白端!”   “何事?”他将手放在我的腰身上,一股暖流流经体内,使我堪堪能站稳,不至于跌倒在雪里。   我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咽了口唾沫,饥渴感丛生。这茫茫冰岛里,不能混个水饱,也得混个食补!于是,二话不说,指着被风雪掩盖严实的前方,道:“抓住它!”   白端了然,顺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几个纵身,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他一走,我便傻了眼——都说自作孽不可活,此下是真没有活路了!唯一的肉主被我使唤了出去,要是再有什么冰雪怪兽,我拿什么去喂饱人家饥肠辘辘的大嘴!   胳膊?小腿?孩子……?   我欲哭无泪了。   眼看风雪越来越大,三步之外皆瞧不见,广阔浩渺的天地仿佛缩成了井底之地,牢牢封住我所有的去路。连来时的路,都寻不到了。   正当我挣扎着,要不要原地盖个爱斯基摩人的窝,好躲过这场风雪。一个整整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的黑影出现在面前,隔着狂风怒雪和寒气嘶吼,就这样压迫过来。我试着退后几步,不确定自个是不是踩到了其他地方,身下骤然一空,紧接着,急速下落之势突如其来!   一个莫辨雌雄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   身子的坠落分毫没有停止,风雪争先恐后的灌入脖颈,犹如一柄柄尖锐寒冽的飞刀,滑过脸颊、胸口、腹部、脚踝,腹中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流,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逐渐冷透了的心口。   我是谁……   九重天上掉落,处处藏着骗局。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是猫儿么?不!她古怪精怪,既有白端处处维护,,又有狗儿檀香的陪伴,本着无关紧要的心情,倒也活得自由自在。   是叶子么?不!她敏感多疑,在小筑里待得风生水起,一举过了养成包子的瘾,若说痛苦,半点也没有。   是滕叶么?不!她偏激执着,一心想抱着大树好乘凉,褪去了猫儿的顽劣,掩盖了叶子的多疑,想成为那夺目炫彩的明珠,站稳一片天地,挟住一方风云。   是叶扶么?不!她自在清高,周旋于权利与阴谋之间,在这乱世浊世里,只求和相爱之人携手走过一生年华,只等老去白发,不悔当初。   而我是谁……   如果,我不是猫儿,不是叶子,不是滕叶,不是叶扶,那我又是谁?   “凶将勾阵,杀伐诛戮。卿回啊,从此,你便是凶将勾阵……”“我若像青龙白虎等投天帝所好,也依旧会是顶顶神将之称。只是,我不愿……”“还是喊我勾阵吧……”   无数的声音充斥脑海,有叫嚣,有黯然,有决绝,有平静,到最后都落成了二字——勾阵。   这个被无数人提醒的名字。   腰部被紧紧的缠绕住,腹中生命的痕迹开始快速流逝,那炙热的血脉相连消失的迅速,让沉睡在无数声音中的我慌忙惊醒,一种本能的可怕的能力随着心中盛起的怒火而怦然爆发,一下子席卷了所有的思维!   “你,是谁?”那声音又问。   “勾阵——”   压迫感一泄而空,腰间的力道也变得松软起来,一条巨大的尾巴环住了我,将我从不断坠落的深渊里托起,缓缓带到地上。   临渊吹雪,玉上散花,恍惚间,风停,雪止,一切都静了下来,凝露无声,不日重阳。   那一片片六棱状的雪花,静止在指尖,随着呼吸,化成了温暖的春水,豆蔻般大小。就在这悬虚静默的空间,走来一只雪白如锦的狐狸,九只尾巴长而有力,呈扇状矗立在身后。红宝石般的眼睛盯着我,连同停滞的雪花,都敲在了眼里。   它走来,毛发浓密柔软,像是上好的狐裘夹袄,从我腰际收回,留下一片余温。   “勾阵……”   那声音出现在它周围。   我目光坚定,不容置疑的道:“是。”   “勾阵神将早已沉睡在此!尔等卑劣玩恶之徒,竟来此大放厥词无端造谣!不怕吾杀了你么!”言语激烈,风雪又起,狠狠的打在我身上。   “今世有转世六身,我为其一,她为其二。”   “吾不信!”雪刃逼来,直指眉间。   “不信?”我不由的冷笑,“你身为天兽,是非不分,黑白妄论,如今又要嗜主,不怕犯下大错么!我是勾阵,亦是卿回,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只是今个你若伤我一分,明个轮回重现,我也要剥了你的狐狸皮,做我一身狐裘,也省得在这儿瞎了双眼,连转世六身都不识得!”   它犹豫了几分,雪花凝结的刀刃迟迟不动手,悬在我眉心,飘忽不定。   受到先前的一惊一乍,腹中疼得厉害,这孩子本就不好保住,如今这么一闹腾,更有滑胎的趋势。汗水浸湿了里衣,在寒冰的冰天雪地里,仿佛穿上了盔甲铁胄,一时间压得胸口喘不过来气,下身一阵濡湿,竟流出汩汩的鲜血!   孩子!   巨大的恐慌在脑海蔓延,下一刻,我喊道:“白端!”   “砰”的一声巨响,九尾狐的头猝不及防的砸入冰面,现出一道裂缝,从它头顶的位置逼到我脚下,一袭蓝衣飘飘而至,双手紧紧的抱住我,瞬息踏离。   他前脚一走,冰面沉入海底的动静,刹那,淹没了九尾狐的呻吟。   薄月弯刀,鲜有的怒火,“天伽,万年将至,勾阵转世,你仔细看看她腹中的胎儿!”   九尾狐龇起了牙,颗颗牙齿都如尖刀,却在凝眸看向我腹中后,软了凶狠的眼神,不确定的道:“这,这是……大傩神?”   “正是。”   “那她就是……”   “勾阵。”   九尾狐化身成了少年的模样,目含春水,眼角上挑,分明是一副妥妥的狐媚样,却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半跪在我面前,几乎是呜咽的道:“主上,主上。天伽差点杀了您,还请责罚天伽吧!”   我气若游丝的道:“快!快!快救救孩子!”   白端刚一抬手,那边震怒。   “放开主上!”少年显然与白端有极大的仇恨,一只尾巴拦腰甩向白端,力道大的能斩断金石。奈何白端并非好惹的人,抬手间,一把玉箫破空而去,正中那少年的眉心。少年吃痛,道:“素蓝罗,主上若是想起昔日的惨状,定然不会放过你!吾夜族儿郎的鲜血,岂是区区万年能平复的!”   “闭嘴!”   少年红了眼眶,待看到我痛苦的模样,终究忍了下来,冷哼一声。   白端把我平放在怀中,掌心推送真气,这才勉强止住流血的趋势。重回体内的暖流在四肢里乱窜,和残留的寒气相互斗争,一半冰冷,一半炙热,犹如水与火的交织,喉咙间不经泛起浓浓的血腥味。   我吐了口血,看到他担忧的神色,宽慰道:“我不碍事。倒是这孩子……”   白端敛下眼皮,不敢看我,沉声道:“你与孩子,怕是无缘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这孩子,我会陷入怎样的绝望。就像,我不敢想象,当初得知这孩子的存在,又是怎样的张皇失措。他来了,带来一切的喜怒哀乐,比生命还要沉重。   “不!我要他好好活着!我想看他长大,想当他的娘亲,想看他跑前跑后,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白端,就让我再自私一回,我想留住他……可不可以?”   他眼底泼上了一层水墨,泛起深深浅浅捉摸不定的浪花,修长干净的手颤颤巍巍,放在我腹部,似要下定决心,“他来的不是时候,我不能再看他折磨你的身子,一点一点夺走你的性命。再一次。”   “再一次……?”   他眼底泛光,宛若湖底斑驳的翡翠石,碧绿色的色泽仿佛是浓墨下的沁色,除去久久回旋的深隘幽潭,只剩下星星零零的影子。我在他眼底越陷越深,就像是无力挣扎的囚徒,哪怕沉落在此,也难消心中那份追逐。   那双手在我腹部起伏不定,时而刚毅果决,时而晃晃悠悠,手心浮上一层淡薄扑朔的流光,像极了古老的阳光折射在玉上的样子。   我死死的扣住他的手,手心与手背相对,十指交缠,用尽全身的力气,放在在隆起的腹上。   起初,他还要拒绝,却在我的坚决中妥协了下来,万分小心的碰触,光洁的额头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一个生命就沉睡在我体内,他也许还很幼小,听不到任何好与不好的声音,可是我能感受的到,他就在那儿。是我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瑰宝。我比任何人,还要期待他的到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父母。因为我是孤儿。可是他来了,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我不能抛弃他。以前听人说,每个孩子都是一盏灯,或是明亮,或是飘忽,却是唯一能指明方向的。被抛弃的孩子,他们的灯熄灭了,便再也不能走出永远的黑暗。被宠溺的孩子,他们的灯燃尽了,便再也无法到达光明的彼岸。唯有怀着爱与被爱的孩子,他们的灯不会熄灭,不会燃尽,一路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才能找到他们的父母。这样的孩子……他是我的荣耀!”我躬身,蜷成一团,像只结茧的蚕,企图守住一处安稳,道:“白端,求求你,不要伤害他。带他来我身边。”   风雪仿佛失去了颜色,他薄薄的唇干涩的厉害,仍在一张一合着。结上冰晶的额头触及我的额头,鼻尖满是他淡淡的好闻的净水味,似香醇百倍的奶茶,似清润爽口的甜酒,让我喉头的甜腥淡了下去,收获的是满满的安心——   “我答应你。带他去你身边。所以,小猫儿,你之荣耀即我荣耀。”   不知昏迷了多久。   黑暗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在向我招手,梨花窝浅浅的印在两颊上,煞是好看。他在说什么,我听不大清。只见他仿佛离我越来越远,胖胖的小手一直挥舞着,脸上的阴影重到深邃,遮住嘴唇以上的其他部位。   你在说什么……   我为什么碰不到你了……   孩子……   “娘娘要抛弃我了么?”那目光像是一道惊雷,疯狂袭来,似要把我挫骨扬灰!   我从昏迷中醒来,身上被汗水所湿透,经过师姐的巧手裁剪合适的孕妇装,紧紧的黏在皮肤上。   入手,一处冰凉。   寒玉床!   师父曾说过,寒玉床是千年难得,不但能保存肉身不坏,而且能加快功法修炼。没想到,我一觉醒来,就躺在这难求的宝贝上。   我想起刚才的梦境,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慌忙往腹部摸去。还好,刚鼓的地方一寸不差,刚平的地方也不增一分。只是,心口的悸动,无法抑制。   屋子里都是冰雕的器具,就连灯火罩子都是刻出来的。   我穿上鞋子,打开门,正对面的屋檐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眼角微微上挑,呈现出刻薄孤傲的样子,偏偏唇红齿白,皮肤细腻的比起婴儿,有过之无不及。一身绒毛堪堪遮住十指,却将白玉修长的腿露在外面,随着浮动在侧脸旁的发丝,荡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当真美艳至极!   他瞧我,欣喜不已,踏在地面上,寂静无声。   半个巴掌大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地上、衣上和手心上,仿佛是记忆深处的影子。我打量四周,高耸入云的琼楼玉宇,种满莲花的碧波清池,似走过无数次的长廊转角,如梦初醒,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夜照宫。   这个不停地徘徊在梦里的地方。   少年道:“主上轮回转世,自是忘记前尘过去。然而天伽时刻记得,那被鲜血染红的霜花,每一片都记得。主上说过,轮回是苦,成神是苦,二者皆因虚妄而起,又以虚度而终。不如做一缕魂魄,也总归自由自在。天伽想问,当年主上所说的话,可还能记得一星半点?”   我道:“你想说什么?”   “主上是卿回上神。是这里的主母,是高不可攀的神将,是夜族最勇敢的战士!那素蓝罗,不过是佛教伸向夜族的爪牙,卑鄙的背叛者,逼死主上的恶魔!为何主上还要同他在一起?天伽不明白。”   “前世,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少年震怒,“如何不重要?怎能不重要?天伽亲眼看见,是他逼死了主上!这才害得你转世六身分离,生生世世不愿被他寻到!主上,您和他,隔着夜族与佛教的深仇大恨,岂能说不在意就不在意!”   我抬起指尖,拈过一片霜花,任其消融,笑容苦涩,“所有人都说,我不能爱他。他是我的劫数。我不懂,既然是劫数,就注定躲不开、避不了、无法忽视。仅凭一句‘不可以’,实在难以让我信服,就好像旁人告诉你,你吃下一颗糖,便注定会坏牙,难道你就不会去吃了么?不会吧。因为你总想知道,它到底会不会坏牙——这就是我的劣性子。”   “我并不是不清楚,那所谓的前世今生,可是人啊,总该往前看。我承认,我是卿回上神的转世,有着她一部分的未来。可是她的过去,不是我的。那部分与素蓝的爱恨,都是她的,谁也不能拿走。就像白端与我的记忆,即便是卿回上神,也不可以说丢掉就丢掉。”   “可是您总会想起!”少年争辩,耳根子呈粉红色,道:“六身合一,那份爱恨就会延续,到那时,你就会为此时的话语而后悔!”   “也许会的。”我看了一眼前方的湛蓝,心口涌出一丝暖流,“可是,我不会让那个时刻到来。我是我,是卿回,是白端,是叶子,是滕叶,是叶扶……她们都是我。我不爱素蓝,不爱叶莫,不爱白端,只爱,此刻爱着我的他。”   “小猫儿……”   他舒展眉头,将我拥紧,口中呢喃道:“她就在这儿。我带你见她。”   这个她,就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眉心绘有一片六出雪花妆,眉间绵长而宽阔,带着坚毅与英气,双眼紧闭,嘴唇上扬,漆黑的长发散在肩上,正巧遮住精巧的锁骨,显露出若隐若现的姿色。一条青玉带蝶舞萦绕,将其不盈一握的腰身缠得严实,配上素雅别致的红穗儿,十分怡人。   她的五官太过熟悉。   每个晨起朝阳,每个子夜午时,我都能透过镜子,看见‘她的面孔’。   白端道:“好战非天,大修罗身。她……才是白端……”   指尖轻触,前世今生。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8-梦起前尘(一)   数万年前。   我从混沌中将将醒来,二十四道天雷迎头劈下,欲渡我成神。   恰巧,凤族大乱,王室遭逢劫难,夜族荒帝赶至凤鸾宫时,只剩下片片翎羽栖在那梧桐木上。   荒帝抱憾而归,率领夜族从九重天上将过,适才看到我饱受天雷之苦,久久不能化成人形,便袖口一挥,落下了一滴凤血。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却让我和素蓝就此相遇。   饶是我初初蒙智,实心实意,不晓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晓得那一滴凤血是何等的珍贵。   可没等凤血落在身上,便看到一株不知名的叶子在我头顶蔓延开,幽碧湛蓝的颜色铺满了整个上空,如繁星,如积云,如晨起时的雾霭,隐隐绰绰,月光如昭——堂而皇之的接住了那滴凤血。   彼时,我还蠢到深处自然萌,傻乎乎的道:“我,我的……”   谁曾想,那片叶子正儿八经的回道:“哦呀,谁说是你的了?”萤光泛波,星星点点,将叶脉绘制得晶莹剔透,像丝丝密密的网,包裹着我。   我只得后退一步,道:“还给我。”   现在回想起来,总能应了那句老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他不再言语,周身发出夺目的蓝光,衬得眼前的天空,都在徐徐波动。方才退去的九天玄雷重返,紫雷中闪过一线黑丝,竟是那玄冥真火。   他叹道:“小石头,好自为之。”   没等我反应过来,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凶猛而至,将清冷的月色晕染成墨。   我在雷霆万钧下疼得直打滚,素日里吃得甘露果酿都吐个干净,只听‘咔嚓’一声,裂出了一道细纹。   真身的碎裂把我吓得哇哇大哭,嘴里骂道:“坏东西!都怪你!”   “哭什么?”那声音浅浅淡淡,入了我的心。   “贼,偷东西的贼!”   “你若食了凤血,承受天雷的人就是你了。”   我自觉有道理,便抬头看他。入眼的不再是一株不知名的蓝叶子,而是一张温和从容眉眼如画的脸。他削薄的嘴唇现出红色的血,眼神清凉,如皎皎升起的明月,刹那间,惊着了我所有的感官。   “你……”   他浅笑,“我欲助你渡劫,却被你带入劫难。”   我眼睁睁看他魂魄散尽,消失在一缕清风里,伴随着大片大片的星辰陨落,燃起了日阳之火,狠狠的灼烧我残破的灵魂。   荒帝重返,念他因凤血之由引得神魔雷,也是其失手之过。为了弥补这过错,便将他散落各地的灵魂收于夜族宝塔中,只等万年后再度天劫,方可成神。   我问荒帝,我和他,是否还能相见。   荒帝道:“能。需你化身成人,历经万年之苦,七情六欲,轮回转世,且不被发现真身。万年后的七月流火,便是你二人相见之日。”   后来。   我将这话同澜依说,她只当我是痴人说梦,不屑的道:“夜照宫的素蓝上神,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石头所能觊觎的?”   是啊,没想到,过了万年之久——   他已成了夜族赫赫有名的素蓝上神,我却还是个刚刚修成形的无名小仙。   七月初七出流火,我拉着澜依躲在他平素经过的云下,隔着九重天望去,云端深处晃过一抹湛蓝。那衣衫的一角,便足以让人深刻。   我大声的唤他,“素蓝!素蓝!”   他显然是听到了,同样隔着九重天望我,眼神悠悠,如高洁圣远不容玷污的雪山,如广阔浩瀚清冷孤寒的大海,每一寸目光,每一个字,都割向我的心口,“你虽为无名的小仙,但也该好生修行,早日成神,不该枉费基业,做这等荒唐无理之事。”   我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不认识我了么?”   “认得……”他温温和和,一字一顿的道:“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这是时过境迁后,他对我唯一的回应。   我想了想,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悲伤。喜的是他还认得我,悲的是……那又如何。纵然我生了一颗石头的心,也经不起这般赤luoluo的摧残。澜依来寻我时,我已把脚下的路走了万遍,却还是不能走到他心里。   澜依说:“光走路是没用的,这世间的路千千万万,也只有一条路才通往九重天上。”   “什么路?”   “九尺扶摇路。”她道:“如今,东有天帝,西有荒帝。一个掌管日出,一个掌管月落。每逢日月交会时期,便会天地失色,昼夜不分,外族盛行,多有杀戮。为此,荒帝特命太元君、沉渊君、素蓝君在下界寻找灵根,扶其坐上远古十二神将之位。这也是你唯一能见到他的法子。”   澜依说的没错。   她原身是一颗璀璨的明珠,所以脑子自然比我好使。   我念起,隔壁家的绛珠草和补天石,滴水之恩,落泪为报。素蓝对我的恩情,又绝非滴水之恩这么简单,我自是不能忘恩负义。   澜依投来怪异的目光,道:“你对素蓝上神就只有恩情?”   “是啊,不然还有什么。”我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能见着他,对他好,对他笑,就是件很美好的事。   “相见,俩欢喜。相思,俩相知。相恨,俩相忘。相守,俩不离。凡人说了,这是爱。爱一个人大抵如此。小石头,你对素蓝上神的心思,可是爱呢?”   我被问乱了心绪,低着头,想了很久,仍是想不通。   再后来。   我和澜依连同数百个小仙踏上了九重天。   冷月牵云,乌蒙寒晓,重雾暧暧,灯烛落萤,片片霜花擦着‘夜照宫’而过,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湿了来人的脚步。   这次,我隔着数百个脑袋,小声的唤他,“素蓝……素蓝……”   他朝我扫了一眼,目光却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一身湛蓝色的长袍显得清俊无双,青丝半散半拢,声音温温淡淡,“神将之名,非同寻常。你们既入了夜照宫,便要同这霜花一般,脱去因果。”   “是……”众人齐呼。   他飞身过来,漫天的霜花仿佛被定格住了,我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上落下的晶莹,同他眼睛里深深浅浅明明灭灭的光,一样好看。时格万年,他终于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道:“小石头……”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我怎会不记得呢。   “卿月云开霁,回首见沉浮。”他抚摸我的发,眼底深邃,皎洁的月光投入其间,也瞬间失了颜色,只余下灰蒙蒙的一片,“至此,你便叫‘卿回’。”   我欣喜不已,“这可比‘小石头’好听多啦!”每念一遍,便和他的名字连在一起,“卿回,素蓝……卿回,素蓝……”   “卿回……”   “在。”   他冷声道:“不遵师命,你可知罪!”不等我有丝毫的辩解,便让人拿来离魂鞭,背对着我,身子修长挺拔,道:“卿回,本君说过,要你脱去因果。”   离魂鞭入骨,不死也要褪去一层皮,我突然觉得可笑。我费劲千辛万苦的报他恩情,修身渡劫,百死不辞,想着看他一眼温情,哪怕只是远远的伴他左右,那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然而,当我站在他面前,他却赏了我一顿血淋淋的鞭子。任我哭喊痛呼,也不会把目光停在我身上一瞬,只有背影,让我心口一疼。   脱去因果……   为什么,我会疼得,难以呼吸……   澜依见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难过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手指头戳我脑袋,道:“你这实心实肺的东西,平白受这些苦,你待人家情深意重,他可心疼你半分。你还要报什么恩情么?”   我忍着疼痛,认真想了想,道:“要的。”   “那你就等着被打死吧。”澜依愤然离去,再也不给我好脸色。   我想,澜依不知道的是,神魔雷有多疼。我一直忘不了,他魂魄散尽的那一刻,有种叫‘绝望’的感觉,滋生蔓延。即便我生有一颗石头心,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素蓝……我得报答他。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49-梦起前尘(二)   霜花一落数度。   素蓝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素蓝。   他每每从我身畔将过,都让我想起在尘世里看到的潮涨潮落,那么不可靠近。我只是想报答他,为何会如此艰难?   我不明白。   澜依挠着天伽的下巴,这厮忒没骨气,眯起眼睛,雪白蓬松的尾巴像狗一样摇来摇去,分明记不得谁是它主人。我咳了咳,没反应。再咳了咳,澜依抬眼皮看我,“嗓子疼……?”   我气急败坏,顺手扔了个仙桃过去,正中天伽的脑袋。   天伽委屈。   澜依揪着它的耳朵,漫不经心的道:“卿卿,下个月即是万神宴,听说天族的青檀仙子也要来。”   “青檀仙子?”   “他日后的夫人。”   “谁的?”我感到胸口肿胀,像是憋闷了很久,不知是迷茫,还是什么。   澜依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素蓝的。”   夜照宫是如此的安静,安静的让我坐立不安。天伽从澜依怀里探出个脑袋,黑豆般的眼睛望着我。我从它眼里看到了一个狼狈的身影,不像我。   澜依要过来扶我,“卿卿……”   我想我可能是累了,下意识的退后几步,却一头栽进太渊池。   池水冰凉,像极了我的内心。   我问道:“他要娶她?”   澜依点头,不看我,“天帝与荒帝万年前就定好了婚约,青檀仙子刚刚渡劫成上神,他自是要娶她做夫人的。”   夫人……   想他一世风华,万尘不染,以后,有她琴瑟相合,花前月下,像人间的夫妻一般,该是多么的美好。   对,很好。   我从太渊池里爬出来,霜花结满身上,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道湛蓝的身影从面前经过,我抬起头,瞧着那在记忆中描绘数遍的侧脸,不经唤道:“素蓝……素蓝……”   他停了脚步,回首,皱眉,“怎么弄得这副样子?”   “你要娶旁人?”   “卿回……”   “你要娶青檀上神了,这可是真的?”   他眸中清朗如霞,似有惊鸿升举,许久,薄唇轻启,“是。”   我看不清了,眼前好像起了大雾,遮住了霜花下落的痕迹,遮住了他眉眼中的神色,唯独遮不住夜照宫的清寒。踏上夜照宫之前,我只想报他的恩。如今,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难以掩饰,结结巴巴的道:“恭喜上神了。”是上神,不是素蓝。   “卿回,你喊我什么?”他的声音空明好听,宛若浅浅流淌的河流,有潺潺的水色。   “素蓝上神……”   他背过身去,突然问道:“你为何要修仙?”   我想了想,道:“旁人修的是永生,我修的是因果。”   “何为因果?”   “我想报答你。”   “你修仙只是为了报答我?”   “是的。”这是万年来唯一的心愿。   他声音很低很低,很沉很沉,“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说完,走了。   我苦心修炼,跌跌撞撞走到今日,为的就是登上云端,好生报答他。可,他却不要。   万神宴上。   我见到了青檀上神。   她一身青衣,如一朵娉婷盛开的娇花,笑道:“听说,夜照宫有个小仙子,十分倾慕素蓝上神。不知今日,可否到来?”   我被推到了风尖浪口,咬了口蟠桃,站了起来,一板一眼的道:“不知上神说的倾慕,是何意思啊?”   众人摇头,“原来是个灵根尚浅的小仙。”   青檀上神道:“倾慕之意,便是男女之情。”   我在凡间待有万年,见惯了那所谓的男女之情,每每都痛的不能自已。澜依常说,这世间最苦的便是这般——相思成灾,因爱生恨。   我不想恨素蓝,我只是想报答他,这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我老老实实的道:“我想要报答他,不想要男女之情。”   青檀上神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道:“你能这么想,便是好的。”   我看向素蓝,他敛去了目光,饮下一杯酒,手指握得酒杯泛白。眼底恍若星河。   万神宴后,我喝酒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稳当。澜依说我没出息,和天伽一样。天伽是青丘家的祸根子,不像狐崽子,倒像狗崽子。彼时,我从青丘将它拐带回来,差点得个好神仙奖。如果我早知道它是这等性子,说什么也不要寻这样的坐骑。   天伽不满,大概是受到过多的欺负,生出了些许的骨气,长啸一声。   它这一声叫得好,塌了半个瑶池。   我拍手称赞,“不错!不错!真给你主子长脸!”   没等我高兴完,远处陆续来了几个身影,澜依慌忙喊道:“卿卿,快跑!”   我迷迷糊糊,没跑几步,肚子就是翻云倒海,整个人都要软成一团。那天家的蟠桃不比夜族的仙桃,酿起酒来初时爽口,奈何后劲太大,直接将我绊在原地。   要不……装死算了。   我整了整衣服,一头倒在地下,姿势倒也流畅优美。   本以为,会倒在冰冷的云雾里。   谁曾想,却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抱的主人将我打横抱起,转身步入一旁的瑶池,蒸腾的池水掩盖了我和他的轮廓,可叹的是,我喝了那么多的酒,醉了那么多的回,还是能认得他。   我趴在他身上,脖子以下没入池中,歪着头,朝他脸上吐了口酒气,道:“素蓝……”   他好看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张开手,捂住我的嘴。   我嘴唇发干,头脑本就糊涂,再加上池水蒸腾的厉害,喉咙间生疼。见他眉眼澹泊,在这般处境下也如此的从容,便赌气般的舔了下他的掌心,喜滋滋的笑。   素蓝终于不再平静,一脸惊愕的看着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我头脑一晕,热度又升高了不少。我小声的问:“素蓝,我好热,我是不是要融化了?”   “小石头怎么会融化呢。”他轻笑。   “可是,我好热啊。”我如同身处在炼狱,不停挣扎着,待寻到他的手臂,便像是触到了寒玉,炙热也褪去了几分。我抱着他,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肌肤相亲,消去难解的燥热。   “卿回……”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身上也起了温度,“我欲助你渡劫,却被你带入劫难。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是如此。你当真……是我的劫数……”   瑶池外有人寻来,“素蓝上神?”   “青檀上神。”   “你,你怎能做出这等事!”   素蓝弯了眉眼,却道:“你既知男女之事,就应该懂得——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那人恼怒,“素蓝,你会后悔的!”   “我早该后悔了……”他叹道。一边脱去湛蓝的外衣,一边裹住我的身子。   “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瑶池一事传到天帝耳朵里,引起了轩然大波。素蓝被罚了重刑,神魔雷在他背后刻上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我寻到素蓝的时候,他站在太虚台上,蓝衣沁满了血色。他对我苍白一笑,仿佛回到了万年前,他为我身死的那刻。我不敢相信自个的眼睛,怕他再在我眼前死去。   素蓝……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我向荒帝求情,他老人家指着素蓝,道:“从今以后,素蓝便是你的师父。你可满意?”   师父?   素蓝阻止,“不。”   我朝他微笑,浑身的棱角仿佛被磨平了,连疼痛都像抽丝般,绵延。我跪在他跟前,望着斑驳一地的血,头磕了再磕,艰难的道:“师父……”   荒帝问:“卿回,你可知‘师徒’二字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看他,只能将目光放在那一片片霜花上,心如坚石,麻木不仁,“为师为父,为徒为子。卿回明白。”   “我要你发誓。”   “我发誓,若我对素……对师父有半分不轨的念想,便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够了!”素蓝怒吼。   我闭上眼睛,咽下一口鲜血。   荒帝叹道:“一个是上古的白端玉,一个西方的梵天叶。本就不能在一起。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玉中人。   叶无根。   生而为神。   澜依接回我,见我痴痴傻傻,不肯言语,只当我受了什么刺激。天伽从她怀里跳出来,踩着我的脑袋走了好几圈,蓬松雪白的尾巴趁机挡住了我的视线,最后,伸出爪子,在我脸上狠狠的抓了一道。   许是太疼了,我经不住泪流满面。   澜依困惑,“素蓝上神好生生的就在那儿。你哭什么哭?”   “我想我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了。”   “然后呢……”   “我要永远失去他了。”   澜依宽慰道:“可你终于能报恩了呀——”   是啊。   我终于能报恩了。   可我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0-梦起前尘(三)   澜依总说我蠢笨。   我气不过,反驳道:“你确定要用形容天伽的词来形容我么?”   天伽正和隔壁的哮天犬龇牙瞪眼,听见我拿它说事,不由的翻了个白眼。哮天犬趁着机会,一举将它扑倒在地。天伽异常惶恐。它正处在化形期,且天狐一族不分男女,全以第一个亲吻它的人为主。   它早些曾表示过,要做个安静的美女子,好去勾引素蓝。   我自然不能让它得逞。   于是,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轻轻的推了哮天犬一把。   我听到了天伽撕心裂肺的长啸,声音粗又壮,感叹好事已成,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难为了它,明明想做个狐狸精,偏生不能如意。澜依嘲讽,“你这副表情像极了凡间善妒的妇人。”   我:“……”   天伽嘤嘤的哭,痛责哮天犬不顾江湖道义,毁了自己多年的梦想。   哮天犬比我还要蠢笨,黝黑的脸看不清喜怒哀乐,作势要把天伽给扛回家负责。天伽在他背上更是哭嚎,震塌了脚下的云雾。   澜依抚额。   我突然回过神来,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狗崽子带走我家狐崽子,“去去去,你给你家主子看门去,我还要留他给我看门呐。”   天伽沉默了。   荒帝说我是上古的白端玉。   我虽不喜读书,倒也对白端玉略知一二:天地之初,天清地沉,女娲掌管天地两界,见地上寂寞孤独,就用青铜造出了一些人。后来,青铜人凶狠残暴,好杀戮,便被女娲封印在了深渊。一些青铜人的后代,被后人称为九幽一族。再后来,女娲用玉石造出了一些人,可是玉中人虽善良,却十分的懒散,最后,逐渐消失在了大山里。   白端玉就是其中的一种。   我偷偷看了记载,得知在虚碧崖中还有白端玉的存在。澜依起先很反对我下界,但又怕我遇到危险,只好不情不愿的同我去了。   虚碧崖。   我从狌狌口中得知,六界将要大乱。待我要问明缘由,素蓝赶至,把我和澜依带回夜照宫。   彼时,这是我认他做师父后的第一次见面。   我问素蓝,是否对狌狌的话,有过些许的怀疑。   他把白端玉递给我,故意避开不答。白端玉不像传说中的温顺,性格尤为的倔强,被暮合情深丝牵制住后,竟带着我一头扎进池水中。   我在池水里,看着素蓝的面容。那是怎样的神伤,静静的,被漫天的霜花雕刻成了永恒。霜花在他睫毛上稍作停留,下一刻,融化成了水,像泪,又不是泪。   他只是在笑。   之后,我把白端玉叫成‘流霜’。   澜依不解,“好端端的叫这名字做什么?”   我但笑不语。   她不懂。那霜花落在素蓝的睫毛上是这般好看,衬得他面容俊秀清和,似皎皎的月色碧波,似长长的银河浩瀚,似点点的萤火烛光,照耀了我。就像从前。   流霜在手中温热,我把暮合情深丝编成了结,时刻佩戴在腰间。   荒帝见了,眼中起了狐疑。我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目光,护好流霜,不再被人看到。   一日。   澜依说:“你还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听说,瑶池一事让天帝大为恼火,可青檀上仙死活不肯退婚。天帝心疼其花草之根,受不得欺凌,要再给素蓝一次机会。这不,青檀上仙不顾身份,特地前来夜照宫。”   “何时?”   “就在刚才。”   我顾不得其他,寻了过去。   天族与夜族的交界处,有一株硕大的月桂树。   一面沐浴阳光,一面洒落阴霾。   “你知她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仙。遇她,只是你既定的天劫。不是她,还会有别人,你何苦为她搭上万年的修行,毁了荒帝对你的看重?”   “你我二人的结合,不单单是我心仪你,也是为了两族的交好。你既身为夜族的上神,难道甘愿为了私情,至两族数万年交情于不顾,执意要走向迷途么?”   “我从出生,便和你有了婚约,只等着长大嫁给你。父兄常说,花叶本该相依,这应是最好的结合。我无法选择,只能选择爱你。我又有什么错?如果早知道你会当众悔婚,又为何在遇到她之前的万年里,给我期许?”   她道。   我躲在月色掩饰下的阴影里,见她脸上有着明媚的春光,如三月里拂过的春风,温暖融融。他瞧着她,身姿褪去夜照宫的清冷,像是要和她背后的阳光融为一体。   她是天家的仙子,青衫素雅,高贵圣洁。   他是夜族的上神,蓝衣从容,清俊无双。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万年来,我一心只想着报他的恩,却没想到,早已在万年前,就成了他既定的劫数。不是我,还会有别人。是他要渡过去的劫,是该被舍弃的过去,是不被拥有的因果。   我迷迷糊糊了万年,一厢情愿了万年,终于晓得了——我只是他成神路上的绊脚石。   多么可笑!   “素蓝,忘了吧。”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素手翻出流光,将这小瓶子递给了他。   我心如刀割,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小瓶子。只怕,他会抛弃了过去,将我视为陌路,不复恩情。他迟疑了,眼光在他鼻尖停息,随着略不平静的呼吸声,扬起了尘埃。   他的身子一半融在阳光里,一半止在月色下,同身旁的月桂树一般,分割成两个模样。   许久,接过瓶子。   她松了口气,道:“素蓝,我会陪着你。”   他握紧瓶子,不语。   二人走后。   我站在月桂树下,面对阳光,背对月色,将自己一分为二。   我想,所有的疼痛都是有尽头的,也许这只是我的梦,并不是真实。可当月桂树的叶子飘落在我脸上,独有的芳香迟迟不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不是梦。他们说的,我都懂。我不是蠢笨的石头,我是上古的白端玉。   生而为神。   荒帝说的没错。   天雷来得悄无声息,我在紫色的雷霆中,感受着神魂分离又重合。我以为我会哭嚎,可是我没有。这一切让我不知所措。就像是从梦中惊醒,一夜的心悸,最后……只留下怅然。   月桂树轰然倒塌,引来了荒天二帝。   天帝道:“你既为上古白端玉,本就是生而不凡,注定了成神之路比旁人艰苦。此下飞身成神,总算回归了正途。”   荒帝道:“万物都会有大彻大悟的时候。却没想到,你的大彻大悟,会来得这般迟。”   我看着月桂树慢慢凋零,化成了一颗拇指大的种子。于是,伸手将这枚种子扔向了凡间。荒帝错愕,“你这是为何?”   “您刚才说‘万物都会有大彻大悟的时候’,不经历人世的苦痛,他又如何能大彻大悟。”扯了抹清亮的月纱,裹住身上留下的天雷的痕迹,我微笑道:“卿回有幸,能成为他的劫数。”   素蓝……我又何其有幸,成了你的劫数。   我和澜依来到夜照宫,原是为了坐上十二神将之位。澜依是沧海明珠,颇有慧根,早已成神。先前,荒帝允准她在霜花殿里修炼,陪我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每被她逮到,都要责备我偷懒。   现如今,我终于可以和她一起修炼了。   澜依很是高兴,觉得我上进了许多,往常懒得不爱动弹,现在只顾着修炼,不再管其他事。   天伽几日前初化人形,不便窝在澜依的怀里,便蹲在一旁,摇着他那只蓬松柔软的尾巴,道:“听说,九幽一族在离世海兴风作浪,欲将镇压深渊的七绝剑拔出,荒帝派了素蓝上神过去阻止。不知现在怎样了。”   我停下了修炼,呆呆的望着霜花殿里的长灯。那一排排长灯上,刻了各自上神的名字,唯有素蓝的长灯,恍惚了一下……   离世海。   天际沉了下来,露出满目的疮痍。   青檀上仙哭成了泪人,“你是上古的白端玉,历经苦难,成神渡劫,那是你的事!为什么要他为你身死!你既成了上神,心中再不能有旁骛,荒帝为了渡你出劫,便要他死在这离世海中!你可满意了呢!”   她一遍遍的问——你可满意了呢?   素蓝走来,腹部鲜红一片,仍在笑着,“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报恩的。”我拥住他,近乎嘶哑,“你不让我报恩,我偏要报!”   我拔出七绝剑,符印碎裂,深渊里传出一声咆哮,离世海变成了猩红的血池。九幽一族的人围了上来,我忘了我是怎么斩断深渊,只记得当时没有我所向往的温暖的阳光,月色血红如瞳,冷冷的看着我。   素蓝抱起我,一路走到夜照宫,脚下是一条长长的血带。我被这红色蒙上了双眼,便抬起手,挡住所有的视线。连同他惨淡的神色。   他道:“卿卿,睡吧。”   我固执的摇头,“睡了,你就不在了。”   “怎么会呢。”   “你莫要骗我了,你拿了青檀上仙的瓶子,就是想永远的忘记我。”   素蓝看向我,眸中的湛蓝翻卷云涌,忽的一笑,如恍然隔世后的回首,“让我如何能忘记你?忘记小小的你在天雷中打滚,忘记你在我离去后流露出的不舍,忘记你在尘世中笑颜如花的样子,忘记相见时那狠狠跳上来又不得不按捺下去的欣喜,忘记想要见你却只能云淡风轻从你身旁走过的痛苦,忘记看着你拔出七绝剑半步杀一人,我竟不能护你半分周全的懊悔?”   他低头,笑容发苦,“你说,我能忘记你什么呢?”   “素蓝,我情愿,不曾遇到你。”   ——这样就不会给你带来这么多的痛苦。   深渊一战,七绝剑与我认主,荒帝大怒,生生拔掉了我的一根肋骨,将我关在了极北殿,日日夜夜见不到天色。我失去了神骨,每到阴风过煞,便会疼得流泪。   有天,澜依偷偷给我带来了一根肋骨,说是无意中寻到的,可解阴风煞气。   我将信将疑,把这跟肋骨融于体内,瞬间,泪如雨下。   澜依问我,为什么要哭。   我掩饰不住的心疼,“他把它给了我,疼得就是他了。素蓝,我明明是想要报答他,为什么会如此的艰难。”   澜依叹道:“也许,你不该报答他。他是西方的梵天叶,你是上古的白端玉,你二人之中,荒帝必然会选择你,舍弃他。如果你不想着要报答他,他还会是高高在上的素蓝上神,也不会从云端跌下来,还跌得这般重。”   我捏紧腰间的白端玉,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荒帝要的是白端玉,待流霜成就神位,我和素蓝就能出夜照宫了。   流霜现出胎光。   当我从极北殿出来,独独不见了素蓝。   我把夜照宫翻个底朝天,依旧找不到他。荒帝过来探我,也只是要我安心修炼。我丢掉了七绝剑,丢掉了白端玉,一个人坐在太渊齿旁发呆,看霜花落在手心里,像他的无言。看月色勾勒夜空,像他的沉寂。看这,看那,看一切的一切,都像他。   直到澜依站在我面前,眼睛红肿,道:“你可想见他?”   “想。”   “我带你去见他。”   澜依过来拉我,被其他人阻止。她冷笑,“你们也要她死么?逼死了素蓝,还不够么!”   我缓回过神,“谁死了?”   澜依咬着贝齿,一字一顿的道:“素蓝。”   “不会的。”我笑了,“他是夜族的上神,是不死的梵天叶,怎么会死呢。”   澜依拉着我,走到太虚台,低声问道:“如果是太虚台呢……”   我从太虚台往下望,浮云撩眼,遮住了前世今生的种种。   “他从这儿跳了下去,就在你站的位置。我来不及告诉你,只能眼睁睁的看他神骨分离,消失的一干二净。他让我告诉你,这只是一场梦。”   一场梦?   我哈哈大笑。   “卿卿……”澜依惊慌的道。   “他要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多么好笑啊!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罡风从太虚台上吹来,我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当。   “原来,我从不想报恩,我只想要他。”   罡风又起,我跳下了太虚台。   耳畔是澜依的大喊——“卿卿!”   谁记得,九天神魔雷下,一袭蓝衣入画,碧落望断无涯,从此相思牵挂。   ***   荒帝把我救回来,我已剩下半条命。   他应允,流霜成就上神之日,就是我出夜照宫之时。十二神将即刻继位,我不可以死去。为了素蓝,我也不可以。   我看着泣不成声的澜依,再也狠不下心跳那太虚台。   三日后。   夜照宫封神。   青檀上仙来庆贺我,临走的时候,她说:“你欠他一条命,我欠他一条命。”   我摇头。   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她望着夜照宫独有的寂寥,目光澄清悠远,仿佛看到了最美的花,嘴角荡起笑意,“好在,我会比你更甚。既然做不成他最爱的人,我情愿做他最恨的人。骗你去离世海的人是我,骗你怀疑荒帝的人是我,故意让你看到月桂树下的那一幕的人,也是我。你说,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对我恨之入骨?”   “会。”   “那就好。”   她飘然离去。   我不敢告诉她,其实素蓝早就知道,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跳下太虚台,不留余地。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1-梦起前尘(四)   澜依长我几千岁,人一直很聪慧,可如今,她抱着一个蛋来问我:“卿卿,这个蛋,是你掉在地上的么?”   我从离世海一路想到夜照宫,实在不明白这枚蛋怎么会掉出来呢?   先前荒帝派我去离世海收复鲛人,我抱着七绝剑站在鲛人族前,看着一群漂亮的不像话的鲛人拿着神兵利器,一副愤世嫉俗的小模样。关键是都挺俊美。我想了想,终究没下去手。   鲛人与夜族的恩怨向来说不清。   听同为神将的天空说,荒帝年纪尚浅的时候,于一次离世海游玩,看上了鲛人族的公主。也就是现在的荒后。   这本是个喜事。   可公主她阿爹着实不通情面,觉得荒帝本尊是条暗龙,生出来的孩子会不大好看。荒帝为此愁苦不堪,企图用太渊池的水洗净本色。而鲛人公主也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中,从美艳的鲛人瘦成了小巴蛇的模样。   后来……   对面的鲛人族一声吼:“荒帝不厚道啊!竟然拐走我族的公主!”   我掏了掏耳朵,确定传说是真的。原来天威凌厉的荒帝,也有风流快活的时候。我道:“你们别瞎嚷嚷,这等丑事要是弄得人尽皆知了,我想保也保不住你们喽。”   鲛人族酿的酒很好吃,比天上的琼瑶佳酿不差几分。如果说我是被美色买通的,还不如说是被酒买通的。我在凡间的时候,经常看到酒醉之人。彼时我还嘲笑他们。可自从素蓝走后,我变得同他们一样了。   一个年少的男鲛人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君上可是勾阵大人?”   我回想了一下,还真有这么个名字。于是睁着惺忪的睡眼,道:“你想要我的签名?”   最近问我要签名的男仙太多了,澜依找来天族的月老算了一卦,说是红鸾星动了。我不太理解红鸾星是那颗星系,毕竟夜照宫上方的星星实在太多,我每夜每夜的瞅,没被熏陶出什么文化素养,倒是得了那迎风流泪的眼。   所以说,当个名人好难。   对面的男鲛人突然怒气冲冲,“就是她!”   我一听来了精神,莫非我还有什么八卦可以传的,以至于传到了深不见底的鲛人族。   他目龇俱裂,道:“阿兄就是死在她的手上!凶将勾阵,杀伐诛戮。今个我若不为阿兄报仇,便不配被称为鲛人族的战士。”   我揉了揉太阳穴,终于记得他阿兄是何人。   前些日子来个小仙,长了一副祸害人的样子,差点调戏了流霜。   流霜是我心尖上的宝。平素里对我横眉冷对的,以我日渐长成的暴脾气,都舍不得动他一根发丝。唯恐伤了他哪儿,影响我投胎下凡的时日。   可就是这么个宝贝,那小仙竟趁流霜渡劫时,贪图其美色,行霸王硬上弓之势。   我提着七绝,一剑劈了过去。   那鲛人尾不幸被劈成两半,荒帝便罚他到凡间思过去了。   我正儿八经的解释,“你家哥哥好的很,我没有杀他,他只是去凡间了。”   男鲛人红了眼眶,不听我解释,“我要替兄报仇!”   “呵——”我自觉深明大义,虽然盯着个凶将的名号,但也未做错亏心之事。他动我心尖肉,就是一剑将他劈死在夜照宫,我也是无所畏惧的。   七绝低吟。   我终于想起了正事,“当年凤族被灭族,可与你们有关?”   “是又怎样!”   “嗯,人长得俊,气势也足。”荒帝嘱托我,莫要与鲛人族为难。可凤族的大仇不得不报,让我见机行事。可巧的是,我是十二人之中,最不通事故的。“既然你们都承认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七绝泛出血色。   离世海上空的鸟儿哀绝不止。   事后,我将鲛人族与九幽族的合盟书呈给荒帝。荒后一个踉跄,脸上灰白,哆哆嗦嗦的问我:“我阿父阿兄罪孽深重,为了凤血种脉害得凤族凋零。可那毕竟是我的族人,他们可都……”   我点点头。   她脸色霎时灰暗。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鲛人的鳞片。本来是留为纪念的,好在还能让荒后有所念想。   荒后泪流不止,接过鳞片,抚摸隆起的肚子,艰难的道:“这是你叔父。你要识得。”   不知是在对谁说。   澜依抱着蛋,不停的嘀咕,“这是哪家的飞禽走兽哟?”   我从她怀里接过蛋,想起最后一个鲛人临死前把它交给我,是不是知道我元气大伤,想让我烤着吃来补补?   这么想,我点了堆火,在缓缓飘落的霜花下,十分虔诚的把蛋放在了火上。   流霜一直冷着脸,见蛋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这才说道:“小仙想,凤族最后一滴血脉,怕是要断送在君上手上了。”   我受到了惊吓。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直到蹦出一只火红色的秃毛鸟。   “哪个不长眼睛的瞎娃子,认不得你凤爷爷么!”   “凤爷不把你洗洗涮涮阉了吃了,就对不起凤爷祖上的尊姓大名!”   “哎呦喂,凤爷的青羽呢!哪儿去啦!”   我尴尬一笑。   一日。   我在寒玉床上睡个正孰。   澜依和流霜起了争执,天伽用五根尾巴将我挠醒,隐约听到‘告不告诉’之类的话。   我掐了诀,转眼出现在他们面前,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事?”   流霜脸色依旧是冷冷的。   澜依犹豫了一时,说:“凡间有个孩子,生而聪颖……”   聪颖的孩子多了去,且与我何干?我顿时没了兴致,以为澜依动了收徒的念头,想让我帮忙说一说,“凡间的孩子有太多的七情六欲,不适合放在夜照宫里将养着——”   没等我说完,她又道:“那孩子身上有一丝素蓝的气息……”   我呆愣住,许久,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素蓝……   太虚台是何等残酷之地,凡人跳了也不过如南柯梦一场,神仙跳了必定是再无轮回。   我也曾想过,他会不会成了凡人。但是我找遍了荒天两界的生死簿,什么也没找到,连月老那里他的红线也消失的一干二净。仿佛……他从没存在过。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就像唤醒不了一个装睡的人。   流霜缓缓的道:“君上可是要去找他?”他说这话时,锦衣盛雪,面如冠玉,脸颊渐有棱角,只是眼中无我。   “跳太虚台是他的选择,与我无关。他既不想再和我有什么因果,我又何苦死死缠着他不放。他是上神也好,是凡人也罢,我们总归是回不去了。”   我这么想着,这么说着,看满天的霜花,犹如刀割。   这样就好。   可到底没能瞒过荒帝。   他指着白云苍狗,姿态悠闲的像是个闲散雅人,道:“素蓝是西方的梵天叶,自会有他应有的造化。你若着实放心不下,偷偷在一旁帮衬就是。”   我不懂,何为梵天叶,何为素蓝的造化。   荒帝抚摸我的脑袋,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鬓角生出几缕灰丝,同他俊美无俦的外表颇为不搭。他道:“孩子,如果有一天,夜照宫不在了,你会不会开心许多?”   我以为我会满心欢喜,甚至是跳跃起来。   可我没有。我甚至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仿佛丢失了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又仿佛失去了恒久以来的信仰。   荒帝推了我一把,我从九重天上落下。   素蓝投身到了一户姓叶的人家。   自出生便有眼疾,见不得丝毫的亮光,遂用一条三指宽的黑绫覆面。因其性格沉默,便取名为‘叶莫’。   我躲在院中的泡桐树上,看窗户旁小小的他认字。   他的手修长有力,却时常伤痕累累。起先,他还会懊恼,会痛哭。有一天,他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说他脾气越来越古怪,便学会了独自承受,有时对着院中的花一浇就是半天,有时对着泡桐树一坐就是天亮。   我第一次同他说话,是在他十岁的时候。   天有些阴沉,他一瘸一拐的过来,手里攥着覆面的黑绫,如往常一样坐在树底。   他从不说,但我知道,定是同族的少年将他欺负去了。委实我是个护犊子的主儿,若不是惊怕扰他轮回,早就好好教训那帮欺人的小崽子们了。   我唤他,“叶莫……叶莫……”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的大吃一惊,只是不确定的问道:“你是?”   “我是天上来的。”   “天上来的?”   我诓骗他,我是传说中的狐狸精,如果不听我的话,定是不会让他好过的。这原本是我去夜照宫前,诓骗凡人用的一贯手段。如果说我是个石头精,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凡人都怕狐狸精,不怕石头精,   “你不是狐狸精。”只听他认真的回道:“你若是狐狸精,便有许多迷惑人的手段,大可迷惑我,让我说不出话来,又何必来这恐吓我呢?”   这下换我被吓得瞠目结舌,“你,你!”   他浅浅一笑,“姑娘,我只是瞎,不是傻。”   我:“……”   我同他说了很多事,譬如:绛珠草和补天石的故事,是何等的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原谅我难以用语言描述。叶莫听了,丝毫没有为之动容,只是皱着眉头说道:“石头和芳草如何能相爱?本不同根,又岂会同路。”   诚然,他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是山石蠢物,一个是芳叶仙草,即便是受那一滴露水之恩,又能怎样?   正如我和他。   他忽地问:“你还未说,你叫什么。”   我抬头望向天空,依稀能辨别出流霜的脸。他又拿子午乾坤镜偷看我。我冲流霜做了个鬼脸,缓缓的低头,看他温和从容的侧脸,道:“我叫白端……”   “白端?”   “白云敛自屑如花,叶景连聚根似塔。端得云上化春水,莫许真颜淡琼华。你要记得。”   他反复咀嚼,薄薄的唇角弯起一道弧度,“白端……叶莫……甚是好听……”   我坐在泡桐树的枝桠上,笑得开心,心里满满当当。   叶莫很沉默,但人很善良……善良的有些过头。   他从不忍心叱责伤他的少年,甚至不会将愁苦抱怨给父母。叶莫生有一颗善心,叶府所在的江都多有流浪汉,他曾蹲在一座低矮发霉的屋子里,亲手给饱受饥饿的人们发放粥食。那些流浪汉们争抢中伤了他的手臂,他也浑然未觉,笑容浅浅,手下一刻不停。   我在门外打着伞,看他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忙忙碌碌。黄昏下,他修长的身子被拉长成一道风景,衬得残阳如血。他抹了把汗,覆面的黑绫望向我这儿,薄唇轻笑,“端儿……”   隐约下起了雪。   我和他并肩走在街上,看远处灯火如昼,每个人都仿佛喝多了酒,走路摇摇晃晃,表情痴痴傻傻。红尘多疾苦,我才真真体会到。   我以为,我会一直陪着他。   直到他二十二岁的那年,叶府突逢变故,家道中落,叶老爷和叶夫人相继去世。   叶莫淋了一场雨,蹒跚走来,紧紧的抱住我,声音嘶哑,像是一片灰败了的天空,再无生气。   他说:“白端,嫁给我,好么?”   我问:“你可是真心?”   他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处,粗重的呼吸声碾碎了我的迟疑,几乎在下一刻,我便答应了他。   现在想想,我也不曾后悔。   我只是成了他的垫脚石。这总比绊脚石,要好的多。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2-梦起前尘(五)   成亲那夜,通红的火烛照亮了满堂的剪字,我坐在床榻上,见叶莫迟迟不来,百无聊赖之际,拿床上的红枣桂圆花生填饱肚子。   桌上还放了一壶酒。   我来凡间后,便不沾酒了。   壶口被稍稍打开,肆意的酒香自壶口蔓延开,屋子里盛满酒香,仿佛要溢出来。我嗅了嗅,喉头发涩。   “端儿,你在做什么?”   我慌忙收起垂涎,望向他,眼里委屈。   此刻的叶莫,穿着一身微醺的红,素日半散半拢的发被全全束起,露出温和的眉眼和从容的脸颊,只是那脸颊上飞了几抹红晕,碧眸也荡起了浩波,犹如碧海蓝天上的一朵悠悠的白云,清澈明镜,生有涟漪。   他走来,素净如玉的手拿起酒,掌中轻拢,隐约能看见清晰分明的纹络,宛如隽永缠绵的诗篇,令人神往。   白牙般的酒壶在我眼前晃过,还未等我伸着鼻子嗅嗅,便又一闪而过。只听一声轻笑,抬头,正对上他眼中的笑意,“真是贪嘴的猫儿……”说着,饮上,一丝晶莹的酒渍滑过他削薄的唇,扬起弧度,优雅魅惑。   这莫非是凡间独有的调情?   我了然,“我听人说,结发为夫妻,举案共饮杯。你喝,你喝,我就看着。不说话。”   “哦……?”他嘴角的笑意更浓,比嘴边的酒香更醇。许是烛火太过温暖,额头竟泌出了水迹,贴在皮肤上,惊人的滚烫。我正晕晕乎乎,唇瓣被一片濡湿包裹,像是畅饮了甘甜的清泉,汩汩蜜酒滑过喉咙,泛出醉人的香。他起身,问道:“还要喝么?”   我点头,亲吻他嘴角,一点,一点,认真又痴迷。   他眼底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绽放出夺目的璀璨,翻身而上,将我牢牢压制在柔软的床榻上,酒壶在他手心玩转,从他口中,到我口中,仿佛尝尽了世间所有美妙的滋味,于深处,泛起朵朵浪花,顷刻间,将我送上了云端。   我唤着,“叶莫……叶莫……”   他声音低沉,带有磁性,唇齿间一刻不停,“端儿……我的妻。”玉手触碰肌肤,让我久久颤栗,整个人软了下去,只想在就此沉沦,再无黑暗与黎明。   眼前的烛火尽情的妖娆,徐徐的烟,微熏的暖,皆勾勒出他睫毛蜿蜒而来的弧度,缭乱心弦,动人心魄。   我从未能这样仔细的打量他。   他不再是九重上那高不可攀的雪山,不再是瑶池畔那隐忍自嘲的孤莲,不再是夜照宫那怅然如梦的冰霜,不再捉摸不透,下一刻便会消失不见……他在这儿,用灵活的手,点燃了我。从此,万年的相思,就有了归宿。   炙热。   噬骨。   我仿佛置身于浩瀚的碧波上,滚滚而来的浪花,将我抛向了云端。随着狂风呼啸,又重重的跌落深海。如此循环往复,精疲力尽,没有终止。又仿佛看见了希望,遇见了生机,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加圆满幸福。   “素蓝……”   我抱着他,痛并欢悦着,抑制不住的泪水,打湿了鸳鸯枕。   迷糊中,依旧是他轻勾嘴角的浅笑。   我一觉醒来,浑身酸疼,只见他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滑过我的腹部,认真而专注。   按仙凡来说,我好歹也大他万岁,不应该在他手里失了分寸。于是,我躲过他不老实的手,颇为淡定的道:“昨个,念你初识人事的份上,我也不计较谁推倒谁了。只是欢好之事,总归让年长的人来,才不失了礼数。你说,对不对呀?”   他莞尔一笑,“夫人的意思是,为夫没有将夫人伺候的舒服?”   “这……”   “是为夫的错。”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而来,“那,我们再试一次,可好?”   我:“……”   院中的泡桐树突然落了一地,淡紫的花苞还未绽放就要枯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就像我和他。   次年春天,我又种下了一棵泡桐树。   叶莫坐在树下,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拍了拍身侧的椅子。我慌忙跑过去,倒在他肩头,享受短暂的午后。   他的手拿捏着我的肩头,自从我们成亲后,我身上的毛病就越来越多,一会这儿疼,一会那儿疼,有时遇到阴天,都会疼得直不起腰。叶莫为了治我的病,特地找郎中学了手艺,每个午后,他都会帮我疏通筋骨。   他常说‘久病成医’,也不过是嫌弃自个看不见。我愿意做他的眼睛。这对我来说,也是幸福。   可叶莫的眼,同我的病,都迟迟不见好转。   我闻着院子里挥之不去的药香,和不断远去的医师,头一回有了不解。他却躺在摇椅上,眉宇间充满了惆怅,面庞也不似少年一般,刻上了而立之年的深邃,“你不明白,看见,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看着铜镜里的我,突然害怕起来。我早已没有了岁月,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对我来说,都不过是弹指一瞬间。这张脸,永远不会老,永远这副模样。若是他能看见,是否还会想着与我白头偕老?若是他能看见,是否还能忍受这张亘古不变的脸?   这一天……   终究来了……   东方长生界,西方不老佛。   这是世间流传的一句话。   我没想到,素蓝的归宿,从来不是清寒的夜照宫。他是西方的梵天叶,摩诃萨三世佛,是要斩尽青丝寡淡一生之人。可笑的是,我还沉沦在他所给的美好里,直到遇见晴天霹雳,还以为,这都不是真的。   ——我和他,还能白首不相离。   “摩诃萨,三世轮回,你也该回来了。”   “摩诃萨,荒帝气数已尽,佛尊入主,你还不归位!”   “摩诃萨,你看看你身后的女子,红颜韶华,她可曾有一星半点的老去?”   我目龇俱裂,七绝破出虚空,横在我面前,漆黑如墨的剑身泛出血一样的光泽,沉吟不断。耳边是重重的念词,无数的金身佛面,都不能让我绝望至此。唯独他,隔着一步之遥,竟成了再也过不去的深壑!   “素蓝——”   他回首,眸间淡然,再也没有熟悉的温度,“卿卿,我说过……这只是一场梦。”   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一举打破我的苦苦经营。仿佛,昨日的旧情,都随着流淌的岁月和不羁的梦,缓缓没入尘埃,不值一提。   收回七绝。   我道:“素蓝,我究竟有多狠的心,让你践踏我至今!”   他看着我,覆面的黑绫被丢在了一旁,眼里像是布满了烟花过境的尘嚣,什么也看不见,“卿卿,忘记吧。”   忘记?   多么可笑!   我抱着七绝,立在狂风暴雨之中,内心死寂,“素蓝,我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头,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自从第一眼你救下了我,万年来我只想要报答你。仅此而已。你曾问‘修仙是为了什么’,我说‘是为了报答你’。我没有说谎。起初,我真是这么想的。我虽是个不通情理的石头,也断断不会苟且偷生,做那忘恩负义之事。可是……你不要。”   “我不止一次的想过:为什么你不要呢,是觉得我身为一个小仙,连自个都照顾不好,所以没有能力报答你么。于是,我拼命的修仙,拼上一身的胆气,只希望能与你并肩,能让你正视我一眼。一眼就好。那些日子,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没人告诉我,原来一直心心念念一个人,到最后,会情不自禁的爱上他。所以,我还傻傻的认为,我对你的感情,只停留‘报答’上。”   “再后来,你跳下了太虚台,我寻遍了夜照宫,也寻不到你。那时,我才明白,我对你,早已不是报答了。既然你不要我的报答,那么……可不可以收下我的爱呢。我这么想的。不管不顾的来到你身边,与你结发,约定彼此不离,希望当你的眼睛,替你看遍世间的沧桑与荒凉,只求能和你平安此生。”   “原来,我错了。你想要的,不是我的报答,不是我的爱,是我的远离。你说这是一场梦,我就当这是一场梦。惟愿,梦境之后,一切过去,再无你!”   转身。   离去。   我回到夜照宫,腹中绞疼,昏死在太渊池旁。   叶莫曾说,若我们有了孩子,一定要叫‘傩’,代表着平安祥和。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到了什么,是那样的好看。   然而,一切都变了。   我腹中已有身孕,可怕的是,我保不住他。   荒帝将这孩子送入了轮回,他身上带有我的印记,不论他投身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他。我站在彼岸,看着他被放在一座宝船上,忘川的河水将他一点一点的送走,连同我死去的心。   荒帝道:“孩子,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归路。”   夜族覆没的那天,霜花落个不停,宝刹击碎了夜照宫的新月,满目黑暗。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云端。   荒帝对我十二人嘱托,“这是夜族的未来。你们定要护好她。”   我抱着嫡女,带上十二神将,杀出一条血路。   修罗恶鬼齐出,魑魅魍魉哀嚎,十万天兵点将,真犼饕餮紧逼。   血的尽头,站着的,是他。   “卿卿——”   什么卿卿?   哪有卿卿?   呵……   原来……   这只是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石头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3-重返帝都   极北域。   寒玉床空荡如是,只留下一片霜花。   我抚上脸颊,触手湿润,丝毫没有找回前世记忆的喜悦感,只觉得原本空荡荡的心里,平添了许多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包括他。   他显然早已知道这些,素来平稳的手竟微微颤抖,连声音都飘忽不定,“卿卿……?”   我想起来了,我是叫过这个名字。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这人,什么都不好,唯独记性不好,和他的脸盲一样,是顽疾。治不好的。我曾为之苦恼不已,现在倒想通了那么点。   我抹去眼眶里酝酿开的泪,抬头,朝他笑,像初遇时那般。唤道:“白端……”   他未曾料到,眼里满满的惊讶,一向从容不破的神色有了裂缝,露出夺目绚丽的光亮,仿佛是雨后初晴流淌进眼底里的阳光,温暖的像要融化掉,从心里,开出一朵花,尽情汲取,肆意生长,刹那间,繁荣了一切。   “猫儿……”他走来,拥住了我,薄唇轻启,“我差点,以为,就要失去你了。还好……谢谢……”   我突然觉得,自己所经历的,都是值得的。如果,我不掉落倾回,就不会和他相遇。就没有以后的种种,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满心欢喜。   过去,我无法忘记。   现在,我无法放弃。   可是我知道,如果能重来,我仍会选择遇见,不后悔。   “我无法不爱你,这比毁掉我,还难。我曾以为,我会沉溺在过去,再也见不到耀眼的星空和温暖的阳光。可是,我错了。就算执着于过去,它也不会回来。与其花时间去痛恨你,不如,把你以后所有的岁月都陪给我吧。”   怀抱募地加深,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溶于血脉,再不分开。   极北域的雪,停了。   我的身子渐渐有了好转,腹部也不再那么疼痛。我记起,自个是上古的白端玉,并非凡胎。昔日女娲造人,曾将白端玉作为胎根,喂养了几滴精血。所以便注定了,我腹中的孩子,也不会是寻常人。   前世,我和素蓝有个孩子,叫做‘傩’。   我记得,他被荒帝放入了轮回,我亲眼看着他离去,在忘川河上。   那大傩神究竟是谁?   我将这些问题一股脑的抛向白端。他起先不愿意作答,后来经不住我威逼色|诱,总算张口吐露些,“你魂飞魄散之际,我试图用结魄之法,把你找回来。奈何你太过决绝。我无法找到你,却在忘川上看到了你的印记。我在忘川走了上千年,已经记不得过了多少时日,只想找到他。那是我们的孩子。”   “你,找到他了么?”当初将他送往轮回,一直是我无法原谅的痛。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才刚睁眼,眉眼像你,嘴唇像我,是个漂亮的孩子。我不能把他带走。忘川留住他微薄的生命,他终究要进入轮回,才能健健康康的长大。”   我终于明白,那一次见他在忘川里苦苦徘徊,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孩子。他无法把孩子带离,只能选择忍受蚀骨的冰凉,一次,又一次,走过忘川,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为了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白端……”我哽咽着,吻上他的唇角,心里百感交加。   “我曾说过,如果有了孩子,便要叫他‘傩’。代表着祥和安宁。我无法救回我们的孩子,我只有让你拥有更多的孩子。万年前,是我建立了傩教。只为了万年后,给你一个惊喜。等你转世后,忘记了曾经,待回到这片倾回大陆,是否会见到一个傩教子弟,想起我们的过去。我既盼你想起,又不愿你想起。猫儿……你会怪我么?”   许是想起我刚来卿回时的遭遇,他眼里充满了愧疚,下巴抵住我的头顶,轻轻的摩挲着。   我抑制不住,哭出声,想起我们错过的三生三世,再也不能平静。   我怎么舍弃怪你!怎么舍得去怪拼劲全力的你!怎么舍得去怪选择独自承受一切的你!怎么舍得去怪这样深爱着我的你!怎么舍得去怪我深爱的深爱我的你!   你当真是最狠心的人!   可是,你知道么……   我有多庆幸,此刻,没再错过你。   极北域的日子是悠闲的,晒晒太阳,溜溜天伽,倒也过得不错。   白端拆了天伽的窝,制成了一个钓鱼竿,说是要喂饱我们母子俩。我抚摸着肚子,时常能感受到,他在肚子里肆意妄为。白端说,我腹中的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落入轮回的那个孩子。为此,我高兴了许久,越发小心仔细。   有一日。   我眼皮跳得厉害,胸口发蒙,白端以为我是孕期不适应,在用内力给我渡了一些真气后,还是不见好。   直到忘山来人。   也带来了灯华的噩耗。   我和白端连天加夜的赶到帝都,却看见他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囚衣,跪坐在城外的一株硕大的泡桐树下。七绝剑立在他面前,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仿佛在啼哭。   灯华抬起头,乌瞳墨发,原本素白的囚服使得他坚毅的线条柔和许多,褪去平素里穿得那身略显压抑沉重的玄衣,倒像个干净的武生,剑眉朗目,星眸闪烁。   他将视线投向停滞在脚前的阳光,乌瞳微微荡漾,仿佛是遇到心爱之物的顽童,是那么痴迷与不甘。只是这抹阳光不经岁月,于他眼前,悄悄的溜走,剩下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眼底,弥漫着苍凉。   他曾说过,要做一把剑。为我诛杀,为我染血,永不迟疑,永不后退。   然而,此刻,他却说:“滕少,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拿起立在面前的七绝剑,拼劲最后的力气,交付给我。滚烫刺眼的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上,被地上的尘土所掩盖。   泡桐花悠悠的打着旋儿,渐渐遮住他闭上的双眼。   尘起,有时。   花落,无期。   仿佛还能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枝头怒放的树下,玄衣如墨,成就无言的深邃。   帝都新结了一场雨,满目的萧瑟中矗立着大红的喜灯,一眼望过去,如同燎原之势的火烧云,入目的欢喜让人们再也看不见,看不见这被重重泡桐花掩埋的角落。更不会知道,有个人,在这儿,一直等着……等着一个原本不可能相见的人。   正值君帝继位的第四个年头。   三年前,我投身君帝的陷阱,毅然决然的让阿真刺穿了我的心口。临死的那一刻,我不曾想过,耿硬如灯华,会不顾滕歌等人的阻拦,冒死闯那戒备森严的帝宫,为我血恨。   灯华被君尽瞳关了起来。   为了让他交出七绝剑,没日没夜的施以酷刑,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   我不敢想象,灯华是怎么熬过这三年,才等到我回来。   就像我不能想象,当初那个俊雅清明纯粹到像个婴孩的君尽瞳,竟会违背心性,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事。   我的死,虽是他一手策划,可我从不曾怪过他。他所变成的模样,是我当初一手导致。如果我不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拜师远走,也不会害得他在换瞳之初承受莫大的痛苦,差点魂消九天!   我只愿他能一世平安,爱他所爱,享他所想,帝威厚福,再无痛苦。   灯华的死,彻底让我明白了——君尽瞳死了。活着的是君帝。他没有君尽瞳的谦和,没有君尽瞳的纯粹,有的是,身为霸主的残忍无情和帝王心机。他可以逼死灯华,可以用千千万万人的鲜血,来铸就他的历史长河。   而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对白端说:“如果,君帝不是君临,是君尽瞳。我是不是能还给人们,一个贤明仁慈的帝王?”   白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君帝派人过来的时候,屋外的梅花开的正欢。   我怀孕后,嘴越发的叼,吃什么都吃不惯。唯独西塘的罗非鱼吃得香。白端嘱咐我,膝盖露在外,久了会生寒,让我多记得盖被子。我一面敷衍他,一面摸个颗酸枣往嘴里塞。从这成天的酸枣看出来了,肚里的这货妥妥是个大胖小子。白端把他当成了心肝宝贝,一天比一天能唠叨。   我摆手,让他快点走,晚了,西塘就关门了。顺便威胁他,今个吃不上罗非鱼,就等着跪搓衣板吧。   其实给我几个胆,我也不敢让咱白公子跪搓衣板,可不知为何,他却很是受用。一副小相公的样子,拿着鱼篓就出了门。临行前,他在阡陌小道朝我一笑,路边的花都齐齐怒放了。我皱眉,有些不耐烦,瞥了他一眼。见他笑得一派温和,不禁暖到心坎里去了,噗嗤一笑,冲他招了招手,算作回应。   这一挥,成了告别。   马车拉着我驶向帝都,殊不知我半个月刚从那儿过来。   我故意装作孕吐,思考着如何逃脱。   君帝不会无缘无故请我过去,难不成他知道我是滕叶的一缕残魂?   可即便知道了,那又怎样,总归滕叶已死,身体化成白骨,还能有什么用处?   如果不是我想的这般,他又为何把我捉回帝都?   这一路殚精竭虑,到最后,真的莫名其妙呕吐起来。眼看帝都越来越近,身子也越来越沉,仿佛揣了一个稀世珍宝,最重要的是——重!   到了帝都。   街上到处是捧吹叫卖,比以往要热闹。回王当政的时候,是个骄yin奢糜的昏君。除了大肆修建宫瑶歌楼外,就是盛行胭脂香料。如今的帝都,找不到一丁点脂粉味,有的是宝斋棋院,廊庭花船,扑鼻而来的墨香味,大有身处在山水书画之感。   可再好看的风景,都抵不过帝都的危机重重,我四处寻找契机。一个能让我逃脱的契机,或者说是一个日后能让我逃脱的契机。我这一去,还不知哪年哪月能逃得出来,指不定娃都大了呢。   天无绝人之路,让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想当年,奴家我行走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也不过在你这多喝了碗,至于叫上老婆孩子一起欺负奴家么!”那人穿着鲜嫩的粉衣,脸上抹的粉掉成了筛子,人到而立之年,还保养的水嫩珠滑,一口一个‘奴家’的叫嚷。   是初拂。   我差点黑成了包公脸。前后不过三年,这厮怎么混成这幅鬼样子,丢不丢滕家军的脸,丢不丢我的脸。要不是被看管严实,不得自由,即便捧着大肚子,我都要踹死这死崽子!   可我忘了,我的行动一直快于心动。   犹听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哪个乌龟王八蛋干的!”我淡定的收回右脚,冲看君帝派来的人解释道:“对不住。这是职业病,专踹贱人,你们要理解。”纷纷投来怪异的眼神。   初拂反手揪住我,怒道:“谁给你胆子,敢踹奴家!”   趁着机会,我一个劲的对他挤眉弄眼。   哪知这厮不领情,破口大骂,“你个胖婆娘,别以为你挤眉弄眼,就能攀上奴家这个高枝。奴家对小华华痴心不悔,任谁不能拆散的”说完,打了个酒嗝,臭气熏天,“何况还是个瞧不上眼的胖婆娘!”   胖婆娘?这厮是在说我么?我也顾不得使什么眼色,逮着他猛踹,“死崽子说谁呐!脂肪圈和大肚子你分不清啊,再让我听到一句,我给你买十斤肉包子看你能不能吃成大肚子!”好不容易碰到个熟人,好不容易有逃出去的机会,全被他给毁了!二话不说,一脚送他到池底。   他从池底游上岸,湿漉漉的一身,刚要拉开架势和我奋战到底。忽然,初拂起了怀疑,见我四周站着人,我又不能随意走动,到底没过来。   我见时机成熟,对他喊道:“今年过节不收礼!”   早前为防止军中混入奸细,我和初拂灯华四人商议了个口号,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现在才真正用上。   初拂犹豫了片刻,不确定的道:“收礼只收八宝记?”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明亮了起来。   见初拂认出了自个,我不敢跟他多做耽搁,不然他也要被君帝请去喝茶了。我立刻装成腹痛,疼得站不起来。君帝的人怕我有个闪失,也顾不上审问初拂,赶紧一路将我护送入宫。   我不知道初拂有没有办法把我救出来,以现在滕家在帝都的地位,不说是岌岌可危,也只能说是勉强不倒。唯一的希望,就在那飞龙将军身上。幸好来帝都前,我打听过了:滕家飞龙会在明日返回帝都。   初拂若能见到他,我便还有一线生机。   这边思索着,那边宫门近在眼前。我不由的停下脚步,目光停驻在那十二根神将柱围绕的木台上,那一夜的事变历历在目,现在回想起来,心口还会发悸。   形态各异的十二神将柱,有的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玉身。   荒帝曾说我十二人是铮铮傲骨。既为铮铮傲骨,就有个傲骨的样子。荒帝请巧匠为我十二人雕刻石像,雕出来的一个二个都在吹胡子瞪眼。荒帝觉得太辱没夜族人丰神俊朗的外观,于是重新雕了十二座逼真的玉像,镶嵌在原先的石像里。   这些石像历经万年,又重新出现在这儿。   君帝派来的人催道:“嫁娘娘,君帝等候您多时了,莫要让属下们为难。”   我收回目光,道:“走吧。”   走在路上,原本的梨花白早已不知所踪,苍翠欲滴的竹林映了满眼青翠,清风游过,竹叶簌簌齐鸣,就像黄鹂的声音,说不出来的悦耳动听。   当今的帝后叫苏静竹,名字里镶了个‘竹’字。他爱她至深,为她种满了承她名字的青竹,这也是应该的。   我无数次的想过,再和君尽瞳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青石阶层层倾入云霄,像极了童目小筑前的青石悬梯,我挺着大肚子,费劲的攀登这威仪的天道,生怕一不小心会跌落下去。   一袭深紫入了眼。   他就站在宝相庄严的大殿前,俊逸秀雅,君颜无双,哪怕是在阴云停息的乌蒙里,也生得风骨竹韵。   深紫的锦衣,绣着独特的竹叶形花纹,从腰际蜿蜒到胸口,在微风中,仿佛是绽放一路的萧瑟孤竹,背靠着荒天,竟缓缓流淌出些许落寞。   竹无心,则不伤。竹有心,则伤人。   他看向远方,目光丝丝密密,胶着千种万种情绪,连呼吸都起伏不定。   那一刻,我以为,他还是那个会羞涩会畏惧会体贴会郑重的对我‘只要你愿意牵我的手,我定会带你回来’的君尽瞳。   下一刻,他将目光投向我,是冰冷痛恨的眼神。   “我的孩子,又岂会叫他‘父亲’!”   他的孩子?   我摇头,内心趋于平静,一字一顿的道:“你没资格做他的父亲。父是天,母是地,是最顶天立地的人。我的孩子,自然也要有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你,不配。”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4-你可满意   城阳暮鼓,晚霞流景。   我这几日睡的都很晚,听宫女们说:滕家飞龙得胜归来,君帝对其赏银封地,荣宠备至。少年将军风流倜傥,自然是每个女子的梦。   君尽瞳将我安置在暮霞宫,每日听傩钟送鼓,说是对腹中的胎儿有好处。   他希望我能安安静静的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他的第一个子嗣,他虽觉得万分盛怒,但也不得不接受。   君尽瞳很少来暮霞宫,偶尔路过,也是看看遍地的晚霞,陷入沉思。   我碰巧瞧见,只觉得这副画面万分迷人:橘红色的老旧的夕阳从天际垂了下来,将青瓦飞白铺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薄纱,染透了碧绿凝翠的青竹林,落在宁静而祥和的小道。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就立在竹林间,深紫色的锦衣将其修饰的俊雅高贵,他有着出生婴儿般的瞳孔,清澈明亮,秀容尊华,像一面澄净的镜子,投射出昏黄如橘的夕阳,和寂静无声的帝宫。   身旁的小太监见我看来,想要出声提醒。   我将食指竖在唇间,缓缓的摇头,不想去打扰这短暂宝贵的安宁。   他触不及防的抬头,正巧对上我停留的目光,眸子里涌现出莫名的情绪,可没过多久,便被汹涌而来的冷漠给掩盖住了。   我被这种冷漠灼烧,敛了目光,朝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自那以后,有时君尽瞳会来暮霞宫,隔着数道珠帘,问问我孩子怎样。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找个借口来看夕阳的,还是真的关心我腹中的胎儿,只好他问一句,我答一句。答不出来,就恼火,“我哪知道啊。问太医去。”   君尽瞳吃了哑巴亏,眉头皱了皱,但看到我在床上奄奄的样子,终究没发出火来。反而好着言,道:“我听太医说,你最近厌食严重,饭菜动不了几下,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吃的?”   我咂了咂嘴,倒是想到了一个,“八宝记的糖!”   他突然变了脸色,“除了这个。”   “哦……那就没有了。”   “真的没有?”   “没有。”除了八宝记的糖,我还真的什么都不馋。   君尽瞳站了起来,又恢复到冷漠的神色,那稍稍发芽的温柔,荡然无存,“你不过长了一张同她相似的脸,如今想拿身孕让我对你另眼相待,简直可笑至极!”   “什么?”   他冷哼,离去。留我一个人震惊。   难不成君尽瞳记起来了?他记得小筑里的那些日子?记得换瞳时的生死与共?   可他,认不出来我。   我在暮霞宫待的生闷,便找来了几个奶娘教我一些针线活,看能不能做出一套小衣裳。大概是我人比较蠢笨,怎么缝也缝不好,几个宫女嗤之以鼻,说隔壁家的老大叔的五婆娘的小女儿的手艺都比我灵巧。   我来了气,让宫女们教教我。   她们只当我是个不受宠的主人,说什么也不愿和我套近乎。没办法,我只好使出杀手锏,拿传说中的飞龙将军的琐事诱惑这些宫娥。宫女们怀疑道:“您与那飞龙将军又不认识,怎么能说出他的琐事?”   我笑了笑,滕家飞龙有一半的功劳,也算是我培养出来的。即便我有再大的忘性,听到这么多传言,也想起他是谁了。   宫女撇嘴,“看吧,您还是在诓骗我们。”   我打了个哈欠,将手头的活一放,捶着腰往里走,“你们不信就算了。”   “哎!娘娘!”蜂拥而上。   我被挤得七晕八素,心里暗暗叹气,没想到还要靠一群小宫娥出去。   消息很快传开。   一日午觉后,君尽瞳坐在我的床榻边,目光如炬,道:“你怎么知道飞龙将军的事?”   腿肚发酸,没有宫女便动不了身子,我只好将手搭在他肩头,吃力的挪动,把腿肚子露出来。   他先是反感,眉头皱成了山岳,见我头上冷汗淋淋,却是一把抱起我,将我放置在了榻上。自个坐在一边,抬高我毫无知觉的腿肚,认真的揉捏起来。边揉边问:“说吧。”   我拿起未完工的绣活,针线在手下像是一条笨拙的虫子,没几下就戳出了血。我咬了咬牙,继续奋战,道:“你说飞龙将军啊,我只是和少年的他熟识,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也许成了面瘫,也说不定呢。”   “我引以为傲的飞龙将军,可不是你说的面瘫。”君尽瞳夺过我手里的针,凤目瞥了瞥我饱受摧残的十指,略带叱责,“绣个虎也绣不好,这双手还有何用!”   “那不是虎,是麒麟……”   “……”   “是虎。是虎。威风凛凛的金老虎。”也许他看得是猫,但没好意思说出来。更没想到,我的手艺‘精湛’到这地步。   不知不觉,晚霞将过。   此时的灯火微熏,他投来的目光带了些朦胧,眉头仍是皱着。“这样使针才不会伤了手,你可记住?”末梢总严厉几声,把我当傻子似的。   “哦哦。”   “你当真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那干嘛看我?”   “啊?我只是好奇,你从哪学来这些的。”   “不知道。”   “骗人!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是。”   “……”   “你在做什么?”   “我脑瓜子疼……”   “过来。”他有些不耐烦,朝我招了招手,“我帮你揉揉。”   “不要……”   “什么不要?”   我捂着脑袋,往后缩了缩,坚决不让他碰一下。君尽瞳恼怒,跻身而上,一把抓过我的双手靠向墙壁,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太阳穴,轻揉有力。   温暖的灯光倒影在他浅浅的眼底,泛出琉璃色,他失了神,喉结滑过,情不自禁的唤着,“叶子……”   忽然,门外太监来报,“陛下,瞳妃娘娘她,又发病了!”   君尽瞳回过神,二话不说,披上衣物,跟着来报的太监,出了暮霞宫。   我目送火光走远,长长的松了口气。   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腹中已有八月,我对花粉开始过敏,喷嚏打个不停。君尽瞳拿来一张面纱,让我带上。   我带上面纱,顶着个大肚子,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个是被串了的章鱼小丸子,特别接地气,君尽瞳满意的点头。   大概是快要临盆,我心里有些忐忑,坐在暮霞宫里手脚发冷。君尽瞳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到朝阳宫住着。反正那里也空着。我想了想,欢天喜地的收拾包裹,待问清楚朝阳宫的位置,还是留在了暮霞宫。   只因朝阳宫在中央,和君尽瞳的碧落宫靠得很近。还有一个童目宫。   君尽瞳瞥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太医叮嘱道:“娘娘可以去御花园走走,一是驱驱体寒,二是驱驱心寒。生出来的贵子才能健健康康。”   我觉得太医的话有道理,便独自到御花园里转转。   角落里有人在争吵。   看身影,一个穿着鹅黄色的披肩衫,头绾成最简单的妇人发,许是得了什么疾病,争吵声伴随着些许的咳嗽。一个穿着淡紫色的贵妃裙,眉心落成精致的梅花妆,举止盛气凌人,不把前者放在眼里。   那鹅黄衣的女子说道:“你不是她!她不会不认得我,更不会加害于我!纵然你进了她体内,也休养生出她半分神韵!你做的那些恶事,天理昭昭,总会报应!我会亲眼看着!”   淡紫衣女子不屑的回道:“你若还有心思管别人,不如好好看看你自己,你中的是傩教的疆毒,寻常人根本解不了。生死已定,你还有什么能耐?我是她如何,不是她又如何,总归君帝欢喜的是她。我已经得不到他的心,哪怕得到他的人,那也是我一个人的!”   我认出她二人是谁,刚想上前,淡紫衣的女子低呵——   “谁在那儿?”   我理了理裙摆,费力的从草丛里钻出,偷听是门技术活,没想到轻而易举的就被人给逮到了。故人见面得要寒暄几句,可,一个是我的高中闺蜜,另一个是我的身躯,这让我怎么打招呼呢?   于是,我摆出了‘一孕傻三年’的架势,“对不住。刚才小解,惊扰了二位。”   她二人:“……”   “孕妇嘛,就跟隔壁王老二似的,吃喝拉撒都不受控制。”   她二人:“……”   提到‘隔壁王老二’,鹅黄衣女子一惊,苍白的嘴抖动,“你,你是?”   我打了个哈欠,摘下覆面的纱巾,走到淡紫衣女子的跟前,笑了笑,诚心诚意的问道:“不知,我的身体,你用的可好啊?”   她就像撞见了修罗恶煞,一张脸吓得惨白如霜,说话都不利索,“胡说!这是我的身体!与你何干!”   鹅黄衣女子冷笑,“报应!”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淡紫衣的女子,正是与我换魂的嫁娘!   我步步紧逼,将她逼至池畔,不吝啬的笑道:“你抛弃身份,抛弃名字,抛弃活过的痕迹,抛弃过去的一切,甚至是抛弃了血脉相连的胎儿,只为捡起另一人的皮囊,扮成另一人的样子,活在另一人的世界里,享受着从不属于你的那份疼爱!”笑意发冷,“嫁娘,你可觉得欢喜?”   “我不是嫁娘!”这个名字仿佛给她带来了羞辱,是她极力否认的。   我道:“滕叶又如何?总归也是见不得光。她既死在了三年前,便断没有存活下来的理由。君尽瞳是何等的心机,纵容再喜欢,也不会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带在身边,毁了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江山。你若懂点事,就乖乖的做你的‘滕叶’,少仗着宠爱,在他的后宫肆意妄为!他能容你,是你对他还无威胁,等你起了威胁,相信我,你会是他盛世大业里第一个已逝的宠妃!”   她道:“不!不会的!你骗我!你是想要回这副身体!”   我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她,越过宫墙,望向远方,“我想要的是,和我心爱的人,回到我来时的地方,过完此生。”   她忽然流下了眼泪,拽着我的手一头栽向湖面,我慌忙挣脱她的手,跪倒在尖锐的石子上。   腹中生疼。   一抹深紫推开我,紧接着投入冰冷的湖水,湖面泛起波澜。   等了许久,他抱着她浮出水面,凤目喷出怒火,劈天盖地袭来,“她若是有什么事,我要你一同陪葬!”   童目宫灯火连天,太医们进进出出。   暮霞宫只点了一盏烛火,我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身上的床铺被血水染湿。   宫女们哭成一团,说着要去找君尽瞳过来,被我止住。我不想再承受他痛恨的眼神和无端的怒火,我的孩子,我会保护他。   想到这,我打起精神,托一个小宫女找来稳婆,自己调整呼吸,准备待产。   稳婆很快就来了。   大吃一惊,“娘娘,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我抓住她的手,决绝的道:“给我保住!他是我的命!”   稳婆准备好妥当,一条红绫把我罩得严实,只留下脑袋在外面呼吸。   我抓着红绫,浑身像是被拆了骨,疼痛钻心,下身一阵剧烈的撕裂感,还那流淌不尽的鲜血。我突然感到解脱,脑海中浮现出白端的身影,一股热流流淌至心底,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我朝思暮想的他。   你在哪儿?   可有想我?   我很想你。   然而,原谅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娘娘!”哭嚎声一片。   ***   我像是游荡在湖水里的一叶扁舟。   不停有人拉扯着我,企图把我拽出即将到来的风暴,有人在说‘叶子,不要再离开我……”他的声音很熟悉。   是谁?   我睁开双眼,看到一抹深紫色,半跪在我面前,结实的手握紧我的手,目龇俱裂。   君尽瞳!   他怎么会来了!   我的孩子?   他是否平安降临?   我挣脱他的手,四处摸索着,什么也听不到。听不到小孩的哭声,听不到稳婆的叫唤,听不到一屋子宫女的啼哭。   君尽瞳抓住我的手,一把把我拥入怀,轻声细语的安抚着,“不要怕。不要怕。一切都过去了。叶子,我不会丢下你。”   我看向一旁的铜镜,出现的,不再是那张被怀孕折磨的消瘦的脸。   是的,我变回了叶子。   虚鸾假凤,真真假假,最终回到了原点。   我勉强站起身,不顾君尽瞳的阻拦,赤着脚,径直往暮霞宫走去。   回过神,我已站在门口,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只一声。很久,再无动静。就像沉入地平线的太阳,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暮霞宫发出悲鸣,“娘娘!小主子!”   我慌不择路,差点被门槛绊倒,等拨开人群,才看到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的她。   她见我来了,没有讶异,有的是死水般的平静。   我问道:“孩子呢?”   “他睡着了……”她脸上满是血污,手指摩挲着孩子的侧脸。只是他不肯醒,不肯睁眼看看这个世间。“多么可笑啊,我设计陷害你,到头来,害死了自己和孩子。你说的对……我一点都不曾欢喜。我这一生,没有为自己活过,唯独死了,能像个样子。”   “嫁娘……”   “叶姑娘,等我死后,不要把我埋在冰冷的泥土里。我愿意,和你合二为一。这也是我最后的心愿了。”她抱紧孩子,头歪着,沉沉的睡去。   我从暮霞宫出来,君尽瞳等在门外,解开外衣披在我肩头。   我对他道:“我的孩子死了,这下你可满意了?”   “你的孩子?”他不解。   拼尽全力推开他,近乎疯狂,“对!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怀胎八月的孩子!他就这么死了,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还未睁眼就死去!”   他摇晃我的肩膀,“叶子,你再说什么!”   “五个月前,我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傩教的嫁娘。没有人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后来白端告诉我‘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一直很小心,小心盼他成长,怕他半路夭亡。初为人母的喜悦,让我既欣喜不已,又万分担忧。索性白端把我保护的很好。我原以为,我的孩子,终于可以平安的诞生。可是,一切都变了。是你毁了这一切!”   我指着他,恶狠狠的道:“君尽瞳,我恨你!我宁愿不认识你!”   他后退几步,脸上布满巨大的痛苦。   宫门传来骚动。   一杆红缨枪使得威风凛凛。   滕家飞龙。   王龙看向我,刚毅的眸子荡出泪花,声音尖了几分,“滕少!”   我被身后之人吸引住了目光。   晓风残月,寂静如初。   那人踏过千万人头,从金戈铁马中飞身而出,一身蓝衣滚着栩栩如生的六棱雪花纹,缓缓降临到我身侧。执手,相拥,泪眼,朦胧。如清风明月,如落花春泥,如碧潮蝶浪,必定要在一起,不可分离。   “我的小猫儿……抱歉,我来晚了。”   你来了。   就是我最大的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5-岁岁已去   我所爱的人啊……   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他也会找到我。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数不尽的委屈接连而来,让我不得不压抑着,不敢让他察觉。   他抚摸着我的发,极轻极柔,犹如一片羽毛,撩拨心口,让我苦苦撑着的眼泪,汹涌决堤。   他说:“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子……”   他说:“如果疼,就哭出来吧……”   他说:“我们回家……”   家……   我以前觉得,它是个很飘渺的地方。飘渺的让人难以靠近,每当我以为触手可及的时候,它就离得越来越远。   可如今,我想回家了……   “不!”   君尽瞳怒吼。   紫衣猎猎,残月下,他眼里陷入悲痛,死死的抓着我的手臂,不松一毫。   我摇头,“君尽瞳,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我怎么舍得。”他咬着牙,鲜红的血从眼眶里流淌,在明晃晃的月光里,宛若魔煞,“如果我不曾忘记,就不会任你铁马银河的奔波,就不会让你半面江山的流离,就不会,一次,一次,和你生生错过!”   “那都过去了。”那些活得像噩梦般的日子,那些徘徊生死间的绝望,那些生命逼进绝路的干枯,都已经随着三年前的死,归于尘埃,作了了结。   阴云遮蔽,他的面容已看不大清,唯有黑暗中,那绵延不断的鲜血,像是要绝尽所有的温度,如一道刺眼的霞光,抽走我所有的视线。   云开霁,薄雾起,君尽瞳就站在那儿,面容像是揉进了巨大的空洞,渐渐幽深起来,“不会过去。”他执着地,略带残忍的,道:“我会给你盛世繁荣,会给你祥和宁静,只要你,在我身边。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御林军赶至。   冰冷的铁甲折射出幽幽的青光,晃过他的眼,呈古怪的青灰色。   暮霞宫的血气还未散尽,我虽不想多造杀戮,但也一刻不想在这多待。撇过头,不去看他,对白端道:“我们走吧……”   白端抱起我,迎着御林军的尖芒,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传来低吼,“叶子!”   心口骤疼,像要被绞碎,我揪着,捂着,想要掩盖下去。   不可以被察觉。   可这蚀骨的疼痛,仿佛是迎头打来的浪潮,由心到身,每一寸都疼得颤抖。   白端担忧,“小猫儿,怎么了?”   我咽下挥之欲出的尖叫,头紧紧的抵着他胸膛,挨着他的心跳,声音带了丝决绝,“带我回家。”   “好。”他允诺,步伐坚定。   身上的离虫觉醒,在血肉里游走,沉睡在心脏里母虫也起了反应,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一切归于死静。   晨曦洒落大地,朝阳点燃天际,在我眼中,犹如一团灼烧不止的火焰,从手指燃向心口。唯独内心,像是走在忘山皑皑白雪里,冰封九尺。一半是灼烧,一半是苦寒,烈日与风暴撞击,令我的身子,近乎破碎。   我开始感受不到温度,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想就此睡去。   “小猫儿!”   白端在耳边一声一声的唤我。   我朝他笑,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我感觉不到他脸颊的温暖,但我知道,那一定很温暖。   白端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薄唇一开一合。而后,看向我,眉眼间流露着不舍,满满的痛苦。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把我放在地上,苍白的手抚过我的脸,削薄的唇吻上我的额头,明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却用最温柔的表情,让我看着。   他一直在对我说,一字又一字,一遍又一遍。可我听不见。   君尽瞳走来。   轻轻的抱起我,背对着白端,渐渐远去。   我透过深紫色的华服,牢牢的盯着他,不明白,他为何选择,把我留下。   他轻勾嘴角,转身,不再看我。   背影独傲,即便面临着惊涛骇浪、瞬息风云、铁马刀戈、黑云压催、天崩地裂,他依旧是那温和淡然从容不迫的绝世佳公子。   我想,我读懂了,他反复倾诉的那句话。   ——我会等你回来。   嗯……   白端……   我会好好活着……   回到你身边……   ***   三个月后。   我抬了抬眼皮,贴身的内衣被汗水打湿,手脚终于能动了。   君尽瞳坐在一侧,轮廓隐在阳光中,略显模糊。整日整夜的劳累,让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阳光渡在清澈瞳孔上,泛出微微的茶色。   他道:“叶子,可感觉好些?”   离虫阴冷嗜血,早已不受控制。母虫一日不除,我一日不会好。他深深了解这些,也只能在我每每发病的时候,割破手腕,让无处可去的子虫钻进体内,再用功法将其逼出。   而我只能坐在药桶里,看着桶中的药材,在我身旁起起伏伏。   他又道:“昨个,李太尉上贡了一批邀月草,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盛开。我把它们种在了朝阳宫前,你一打开窗就能看到。”   我闭上双眼。   他苦笑:“你不想见我,不想说话,甚至,不想睁开眼。可是,你知道么……我宁愿,你恨,也不愿,你在我眼前,死去。”   “……”   一室寂静。   ***   半年后。   朝阳宫。   晚秋的萧瑟弥漫着整个帝宫,苍翠欲滴的青竹也渐渐变黄了,干扁的竹叶落在地上,木椅轧过时,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少年擒着眉,手下的白子摇摆不定。   我啜了口茶水,暖暖胃,将茶杯递了过去。   初拂接过,顺手放在一旁,故作严肃的催促着少年,“你这一想都想到晌午了,还想留在这吃个午饭不成。”   少年犹豫,终于落子。   我摇头,执起黑子,紧追上白子。   少年受到了挫败,目光却是犹为的坚毅,回手一子,通吃一块。   黑子节节后退,眼看白子就要完胜。   突然,引君入瓮,黑子半路杀出,反败为胜。   少年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叹道:“是我大意了。”   我笑而不语。   初拂在一旁说道:“你连滕少都赢不过,枉奴家四人苦心教你。”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王龙。   他得师兄的亲传,改了姓,如今是赫赫有名的滕家飞龙——滕龙将。   滕龙不服,反驳道:“师叔的棋艺,是梨落公子教出来的。四位师父武艺高超,可棋艺却差了那么一旬,我若输了,也是输在四位师父手上。”   初拂捋了袖子,“小子,翅膀硬了,得飞了是吧。”   “明明就是。”   “你再说,别看你现在是什么飞龙将军,奴家照样打你屁股。”   “你怎么不讲理!”少年控诉。   初拂得意,“小子,你师叔教出来的货色,哪有讲理的。”   滕龙:“……”   我将黑子尽数撒在棋盘上,道:“你没有大意。你很小心,步步为营,做的也很好。”   滕龙不解,“那我为何还是输了?”   我指着混乱的棋局,对他道:“你输就输在,太过小心。每落一子,必求周全。可世间,哪有什么所谓的周全。所以,你输了。”   “师叔……”   “你是个谨慎的孩子。有胆气,有谋略,有头脑,有身法,唯一不足的就是,你思虑的太多。”我道:“我把你放在滕家军,没来得及传你一招半式,你凭着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正因为吃了那么多苦,所以你很珍惜,珍惜滕家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珍惜身边的每个人。我看过你的战术,无不是小心又小心,谨慎再谨慎,若有什么偏差,你也会亲自去弥补。你可知,这样的性格,最终会害死你。”   他望向我,眼神迷茫。   “行军打仗之事,往往最关键的是,出其不意。你现在可以仰仗着所学的战术,成为常胜将军。可是,你的路还很长,也许以后出现一个敌人,他可以摸透你的战术,而他不会按常理出牌,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师叔说的可是离州少主?”想起最近的战事,滕龙不由的低下了头,缓缓的道:“我确实不如他……”   滕家收复离州失地,一直未见叛党有所起色。   几个月前,离州迎回少主。   次日,离州便攻陷了收复的失地,同时烧了滕家的粮草大军。   没过几日,边境要塞归为叛党麾下。   再接连几个月,滕家军被迫退至离州和帝都的边境,死守边城,眼看离州的势头如猛虎下山,滕龙只得赶回帝都,恳请君帝恢复滕歌八荒兵马总元帅之职。   君帝未作回应。   我趁君尽瞳熟睡时,偷偷看了离州叛党的战术,这等技高一筹的本事,任景却再精通军法,也是想不出来。   但,有个人可以信手拈来。   白端。   世间无人传六出公子的去处,可见白端暗自助景却,也是想通过离州,给君尽瞳施压。   他来了。   他想告诉我。   离州战事让滕龙有些颓丧,我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没有不如他。滕家的孩子,比得起任何人。只有我,一个劲让师父失望。你做的很好。你师尊可曾看过你?”   滕龙点头,“师父不愿带我见师尊,但,我既然拜入师门得此造化,便不能忘了根本,曾瞒着师父,偷偷去简山看师尊他老人家。”   “师父还好么?”   “好是好……”滕龙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只是……师尊他生出一头灰发,整日盯着天上看,不知在看些什么……”   我顿了顿,嘱咐他,“你可以常去简山看看,他老人家看破天道,怕是要走了。”   “是。”   滕龙不能待在我身边太久,吃完午饭,便向我告辞。   临走时,他问我:“滕家世代忠良,如果遇到无路可走的时候,该怎么办?”   他的五官略显清秀,但经历过多次战场,比起寻常少年,生出了一副傲骨的胆色。   午后的阳光充沛,适合小憩一时。我将一片芭蕉叶搭在脸上,遮住笔直刺入眼睛的阳光,耳边清风回旋,宫女们在假山处偷偷的望来,望向这个少年将军。   我被阳光醺得困倦,打了个哈欠,懒懒的道:“什么世代忠良,那都是唬小孩子的。得明主,才会有忠良。你师父不得,还望你能看破。”   少年冷静的回:“滕龙明白。”   少年走远。   初拂寻问:“滕少这般说,是想让他……”   我拿起芭蕉叶,在吊床上转个身,重新盖在耳根上。   初拂了然。   帝都很早便入冬了。   我刚能离去轮椅,自个站起来。这边,初拂来报,说是有人想见我。   在君尽瞳的眼皮底下,能出入朝阳宫的人不多。我努力思索着,还是想不起来能有谁,直到打开门,看见了一个黑衣红裤的男子。   上身是绘着黑绸祥云文的锦衣,镶嵌着金红色的万兽图,百爪峥嵘,气势凌厉。下身是火烧云一般的红裤,腰间挂着傩教代代相传的青玉司南佩,眉眼长成了大人模样。   他见着我,瘪了嘴,两眼包了一汪泪。   我慌忙呵道:“不许哭!”   他愣神,硬生生的抽了回去,眼眶仍发红。   我见他一路赶来,发髻都凌乱了,歪扭扭的搭在脑袋上。于是拉着他,坐在阶梯上,解开惨目忍睹的发髻,小心翼翼的梳着。   他的头发软,像小时候一样,梳什么都不成样子。   我怕弄疼了他,也不敢下手太重,到最后,梳比不梳,还要惨不忍睹。   他顶着个怪异的‘丸子头’,大约觉得见不了人,毁了他玉树临风的形象。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娘娘……”   我的包子……   他都长大了。   “你怎么这么重,快压死娘娘了。”我费力的拨开他,心有余悸。   那那抽泣,心疼的道:“娘娘瘦了。”   还是包子心疼我。   只听他接着道:“胸都小了。”   我:“……”   那那陪我住在了朝阳宫。   离州战事吃紧,君尽瞳忙于政事,朝阳宫和碧落宫来回的跑。后来,索性将奏折搬到了朝阳宫,每天批到很晚,有时一夜未眠。   君尽瞳一得空,就会教那那一招两式。   那那学得很认真,但他天性淳厚,在傩教也一直处于闭关状态,所以甚少接触到人情世故,所以不明白我和君尽瞳为何落到这般地步。他学会了一招,就喊我出来看,在夜色里,大汗淋漓的演示一遍。   末了,问我:“娘娘,爹爹教我的,可好看?”   君尽瞳站在一侧,也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我,带有希冀。   我缓缓的点头,不说话。   那那看了君尽瞳一眼,仿佛在问‘为什么娘娘不搭理你’。君尽瞳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我怎么知道’。   我叮嘱那那:这夜深露重,不要伤了身子。   便回屋,不去看他二人。   是夜,我睡得模模糊糊,隐约见到床头站着个人。   他将掉在地上的被子,给我盖好,又细致的掩了掩被角,确保不会再掉下来后,轻轻的叹了口气,“你向来倔强……我不求什么,只求,你能开心。”   他踱回书案,埋头在奏折里,灯火发深,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翻阅。   上傩节。   白雪红梅,俏丽枝头。   我刚饮下汤药,那那便跑过来,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眼巴巴的问:“今日是大傩节。娘娘和爹爹曾答应我,要带我逛一逛大傩节。不知娘娘说话还算不算数?”   君尽瞳停下笔,直勾勾的立在纸上,浑然不知,一滴乌墨滴落。   我错过那那,走到衣柜旁,四下翻找。   那那道:“娘娘在找什么呢?”   我不慌不忙的道:“入冬前做了件绒袄,我想穿上,去逛上傩节,总不能太寒酸。”   君尽瞳将笔放回砚台,命人拿来乾州刚贡的那件狐袄,道:“你身体刚好,穿这件更暖和些。”   我点头,没有拒绝。   那那与君尽瞳对视了一眼,万分欣喜的帮我穿上。   走在街上,帝都洋溢着一派祥和。   人们举着各式花灯,戴着傩面,大街小巷充满欢笑。街头的小贩见人就嚷,“倾回四公子的纪念版哎!限量版的!限量版的!”   这一句‘限量版的’让我心生好奇。   于是,走到跟前,问道:“倾回四公子?可是梨落六出这四位公子?”   君尽瞳也起了兴致,拿起一张木牌仔细瞅着。   谁知那小贩一笑,“那是老的倾回四公子,现在闻名的四公子,可不是您说的。”   “哦?说来听听。”   小贩来了精神,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响板,边和边唱道:“东闻滕家有飞龙,红缨铁杆向天踪。西迎傩宫出玄子,青玉神手入鬼通。南临离州现少主,白羽绝令斩虚空。北至极域生伽若,墨兰仙丹竞花容。”   我被吓到了,几乎合不上嘴。   那那急出眼泪,“娘娘怎么了,娘娘不要吓我。”   我盯着那那,内心狂笑不止——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连我家包子都出名了!   君尽瞳放下木板,默默不语。   走了一时,那那吵着嚷着说肚子饿,坐在馄饨店里不肯走。   正巧店主家的女儿来帮忙,见那那生得清秀贵气,脸颊飞出一抹红晕,头低了几分,眼神却一直瞅着。君尽瞳点了三碗馄饨,又要了几个小菜,怎么喊她,她也没反应。   我轻咳一声,拿起姑娘的手,和蔼的问道:“女娃子多大了?”   她娇羞的看向我,不时把目光瞟向那那,却是答道:“回姑姑,小女年芳十五。”   “是个好娃子。”   “多谢姑姑夸奖。”   “可惜啊,我家孩子喜好男色,不然,定得娶你这样的孩子过门。”我别过头,将‘惋惜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再悲痛不过。   那姑娘如遭雷劈,慌忙将手抽走,朝着后厨,一路小跑过去。   我颇为满意。   那那好奇满满的问:“她怎么了?”   我瞪他,夺过他戳桌角的筷子,一边用锦帕擦了又擦,一边回他:“没事……她许是拉肚子去了。”   “哦……”那那没再多问。   馄饨上来,那那等不及,狼吞虎咽起来。君尽瞳在那那碗里放了片香草。那那不喜香草,吃到香草就会停下来,对君尽瞳表示不满。   我刚想拿筷子挑出香草,君尽瞳按住我的手,耐心的解释道:“在雪天走了那么久,胃里生寒气,过快吃热食的话,会拉肚子的。”   他的手很热。热得让我感到不适。   我晃动了下手腕,他察觉出来,却没有松开。目光如雨后的新竹,坚定,带着能融化霜露的温情。   我刻意避开,对那那说道:“慢些吃。回头咱们去放花灯。”   那那嘴里塞了几个馄饨,口齿不清的应着。   吃完馄饨,一出门,就看到个专门制作傩面的小摊。我拉着那那去挑,挑来挑去,还是停在那张伯奇的傩面上。   摊主吹嘘道:“老汉一年只雕刻二十四张傩面。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老爷夫人来得巧,就只剩下这几张了,看到没有,这没张傩面的耳朵上,都会挂一个青铜耳环。这便是老汉独有的手艺。”   君尽瞳和那那各挑了张。   我犹豫一时,还是挑了那张伯奇傩面。   那那戴着傩面,欣喜不已,没等送花灯的人群一过,他就不见了踪影。我吃力的挤进人群,挨个找,不时从这一头被挤到那一边,头都大了。   我稍一打盹,迎面来的人流将我冲得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栽进别人的脚下。   一双臂膀扶住了我。   我看着他脸上的傩面,在怒放的烟火中,失了神。   伯奇食梦。   眼前的这个人,戴了张梦的傩面。   “叮!”   青铜环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我抬手,放在眼前的傩面上,颤抖着,不敢取下。   绚烂的烟火倒影在他眼底,汇聚成宛若碧波般的色泽,与满街的万家灯火,缱绻难分。   人群涌动,我被挤得渐行渐远,只见他于几步之遥,隔着数个人头,仿佛丢失了心中的至宝,是那样的苍凉哀莫。   我想推开人群,想走到他身旁,下一刻,却跌入更大力的怀抱,禁|锢得我无法呼吸。   “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叶子,不要走。”   耳边是君尽瞳的低语。   我缓缓地放下手,静静的,看着人群淹没了一切。   ***   从上傩节回来,那那兴奋的手舞足蹈。   当夜。   离虫开始发作了。   我疼得拿头撞墙,君尽瞳慌忙压着,没想到,被我一口咬上手臂,血腥味迷乱了整个屋子。他深望着我,仿佛疼的人是他,眼中充满了决绝,仿佛走上了末路,再不能回头。   无数的子虫从血肉中出来,狠命的钻进与牙齿相缠的伤口里,如此剧烈的痛苦,竟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我松开他的手臂,轻咳出血。   他的眉头,瞬间皱成山岳。满是心疼。   “叶子,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医好你,给你一个太平盛世,让你再也看不见血腥。”   “……”   他几乎哀求,“叶子,不论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好起来。”   过了许久。   我开口,道:“君尽瞳……放了我吧。”   他眼里破碎,又呈现出古怪的青灰色。   我以为他还想要留住我,心里止不住哀伤,看着摇曳不定的灯火,发了呆。   他张了张口,又紧紧的闭上,嘴唇咬出鲜血,静静的伏在我身上,重重的喘息。许久,双手抱紧我,将头深深的埋在了我的胸口,全身冰凉,如坠冰窖。   烛火腾了黑烟,渐渐没入,挣扎着,绝望着,最终,熄灭。   漆黑一室。   “好……”   他说。   “谢谢……”   未等天亮,疼痛稍有好转,我便让初拂寻几匹马过来。   初拂朝我飞了眉,牵来了一匹健硕的黑马。   我惊呼,“朔夜!”   朔夜好像吃胖了,眼神也有点不好使,瞅了半天才瞅出来,立刻扬蹄,欢喜的奔过来。   我抽了旁边的柳条,逮着它抽了几下,它吓得直跳脚,模样委屈。我蹭上他的脸颊,万分感谢它还活着。   初拂道:“快点上马,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我翻身上马,只听官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那气喘吁吁的追来,“娘娘!娘娘!等等我呀!”   我道:“你怎么来了?”   那那不满,“娘娘去傩宫怎么不喊我?”   “去傩宫?”我可没说去傩宫啊!   那那接着道:“爹爹说,娘娘去傩宫找治病的药,不是去傩宫去哪儿?”   傩宫!   能治好离虫的药就在傩宫!   我问他:“你爹爹呢?”   那那指着高耸入云的碧落宫,道:“爹爹就在那儿啊。”   我望向那个紫衣男子。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初拂催着,“天就快亮了!走吧!”   我扬起马鞭,赶着出宫,风倒灌入耳,隐约有什么声音传来。   踏出帝宫的那一刻,我终于听清了——   “叶子,走好……”   我回头,宫门闭合,泪流满面。   最后最后的一眼,是他孤独的站在黑夜之巅,猎猎寒风打得紫衣飒飒作响,背对苍穹,万古作舟。   他的瞳孔绽出刺眼的红色,于黑暗,生出绝艳凄美的姿态,旖旎,缭绕,仿佛要燃尽虚空。   面容却一片祥和……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6-三年之约   帝都郊外。   积雪压满枝头,干枯的枝杈经不起厚实,‘卡擦’一声折断。   我们将马拴在一旁,临时找块地歇脚。那那困的点头,我让他趴在我腿上睡一会,一边看着帝都的方向,一边听着积雪掉落的声音。   初拂问:“滕少,傩宫危险重重,我们可要等白公子?”   我顿了顿,抚摸那那的发,道:“不了……”   初拂跟我多年,自然懂我脾性,便没再问下去。   休息一时,我把那那叫醒,准备往傩宫赶去。   傩宫位于倾回正南方的坤州高岭。其山势险峻奇特,周遭是深不见底的悬谷,唯有中间一座直逼云霄的高山。总共有十二根木栈天梯连接着高山峡谷,听说稍有不慎,就会掉进万丈深壑里,连声音都别妄想听见。   我本打算直奔傩宫,谁知半路遇到了师姐。   阡陌小路的中央,师姐特意拦住我们的马匹,让我跟她走一趟。   我云里雾里,跟着她来到一处世外小镇。镇上的人都很朴实,因是过冬,所以鲜少有人走动。倒是路边有几个顽皮的孩子,将地上的雪窝成团子,打起雪仗来。   我不知道师姐为何带我到这儿,一路上云里雾里,待要寻问她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农舍前。   师姐让我进去看看,我便推开门,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一个满头灰白的男子。   男子拿着农具,小心的扒看土地,大冬天里,额头布满了汗珠,原本阴戾的五官此刻竟显得沧桑。不知是满头灰白发作祟,还是乡间寒冬太过漫长,他咳了咳,咽下什么,嘴角渗出血。   我唤道:“师兄……”   师兄闻声寻来,那一眼仿佛过了千年,迟迟才落在我身上。   师兄点头,“原来你还活着……”   我的师兄……是征战沙场无坚不摧的大将军!是铁血傲骨屹立不倒的男儿郎!   怎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师姐攥紧水蓝色的裙摆,素来高傲的她,哭得像个孩童,“你问问他,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残忍暴虐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滕歌么!”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得给初拂使了个眼色。初拂扶过师姐,走进屋坐着,那那迷迷糊糊的跟在身后,大概是去寻睡觉的地。   破败的农舍前,只剩下我和师兄两人。   师兄继续摆弄农具,像以前一样,把我晾在一旁。   风雪把土地冻住,师兄一次次的挥舞着农具,像个真正乡间汉子,挥洒自己的汗水。我撩起裙摆,将他的草蓑垫在地上,坐在他跟前。   我看他,他不看我,好在我是个有耐心的人,他越不看我,我越要看他。   终于给他看出脾气来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嘿嘿的笑:“不想怎样。不想怎样。我就是想问问,这农具使起来,可比棍棒刀枪舒服啊?”   师兄猛地放下农具,泥土溅我一身,像是一块块锐利的小石子,打在身上,生疼。我直勾勾的瞪着他,反正左右要挨一顿,我怕谁!   瞪了半个时辰,师兄熬不过,一把揪我起来,却是拍了拍我身上的泥土,用从未有过的慢声慢语道:“你身子不好,地里凉,坐这儿存心给我添堵的么。”   我拉住他的手,一字一顿的道:“你回去吧。”   “回哪儿去?”他反问。   “兑州,简山。”师父看破天道,离飞升不远,再不相见,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他挣开,捡起农具,挂到墙上。目光平静的道:“回不去了……”   乡间的雾气深重,一时间就烟云笼罩,恍若仙境。   趁着天色未晚,我叫醒那那,同师兄告别。   师兄没有出来相送,而是一头扎进灶房,古朴的烟囱里升起了白烟,徐徐吟唱。朔夜在古道上狂奔,踏雪留梅,花香解意,寒风裹得我眼睛疼。   一回头,灰发沉寂,却是遥遥的望来。   “叶儿,保重。”   去坤州的途中,一场大雨浇注了前路,崩塌的泥石将山道堵得严实,朔夜停在山腰上,‘咴咴’的叫,像是知道危险,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   我翻身下马,祭出七绝,狠狠的劈向挡在面前的岩石,剑气凌然,直破惊云,天空仍是雷声响彻。   初拂上前阻止,一把抱住七绝剑,浓妆被雨水粉刷,露出秀美可人的面容。   “你这是在做什么!”   冬雨如蜇,落在身上,犹如针扎似的疼。   我只想早点到傩宫。   活下去。   这难道有错么?   我抹去脸上的雨水,拍了拍初拂的肩头,重新举起七绝剑,剑光闪着雷火,直直的落在山道上。崩石碎土,劈出狭路。雷卷清明,雨筑长河。   一个女娃蹲在地上哭个不止。   村里赶来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抱回这个女娃。大雨还在下,我怕遭遇另一波泥石流,动用身法,来到女娃的身旁,见她哭得伤心,便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抱起。   村里的人齐齐呵道:“不可!”   我狐疑,人们皆是一副惊惧厌恶的表情,明明我怀里只是个□□岁的小姑娘,他们的眼神却像是看炼狱里爬上来的恶鬼,说什么也不肯接过这孩子。   我让初拂送这孩子下山,她身上有高烧,得赶快救治才行。   村民突然起敌意,操起一旁的棍木,将我们三人围在大雨中,企图抢过孩子,丢进山谷里。   其中一人道:“你们闯大祸了!这哪是什么孩童,这是傩鬼!天上的雷就是来劈它的!你们若是救了她,我们全村都要被它害死了!”   众人附和,“对!大傩神天威,要我们除傩鬼!摔死它!摔死它!”   一时间,声宏气阔,堪比雷鸣。   这些人的嘴脸,让我想起刚穿越到这里时,差点被当成傩鬼给烧死!   我拎着七绝,剑指人群,一瞬不瞬,轻轻的把孩童给了初拂。初拂得令,对那那叮嘱再叮嘱,得到那那的保证后,这才抱着孩童往山下赶。   村民一哄而上,想要拦住初拂,七绝绝情,劈开脚下的山道。   一条扭曲的裂缝吓得村民不再动弹。   有人说:“你们放走了傩鬼,大傩神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又有人说:“完了!完了!我们村要完了!”   或是哭嚎叫骂,或是愤怒憎恶,迸发出的每一个字,比密集刺来的雨点,还要疼。   我冷冷的道:“她是傩鬼?哼!多么自私!多么可笑!你们在我眼里,才是那罔顾人伦灭尽情理的恶鬼!竟然想把一个孩童摔进山谷里,成就你们自认为的平安喜乐!这所谓的安定盛世,我情愿将其毁之一旦!”   惊雷四起。   雷舌卷向山势。   突如其来的泥石流让人们抱头四窜。   那那着急的唤我,“娘娘快回来!傩宫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人要击塔,这才引得电闪雷鸣,天地异动!”   击塔?   早先听闻,傩塔是傩教的根基,共有九百九十九层,谓以‘浮屠’之称。   若是有人击塔,就要登塔三年,承炼魂剔骨之痛,方能达到塔顶。   若是击碎塔顶,便能毁去一方安宁,破除倾回当下的格局,轮回转过,获得新生。   我突然有了主意。   就在此时——   一块巨大的岩石顺势滚下,迎面砸向逃窜不及的村民。   七绝化鞭,急急的掠去,只是堪堪打碎岩石,裂成半人高的几块,继续朝村民身上碾压过去。   那那气场大变,手覆乳白色,腾身跳起,双手拍向石块。只听‘轰’‘轰’的几声,石块一一化成糜粉,零落地上,大雨倾倒。   那那的额头现出傩印。   村民认出傩印,纷纷跪倒,喊道:“傩子大人,救救我们!”   那那为难,瞅着我,问:“娘娘,我该怎么办啊?”   这些村民虽受傩教毒害,但本性只是个愚昧胆却之人,罪不涉及无辜。   山路崎岖陡峭,天雷又频频作祟,这一群的村民在此毫无自保的能力,不能让他们在这等死。我对那那说,他如今是这些村民的希望。有他带路下山,我也能放心。   那那不情不愿,见我执意如此,倒也没有推脱。   连连问道:“娘娘会在这儿等我么?”   我抚摸他的头,一再允诺。   那那带着村民下山后,雨势丝毫未见小,我怕淋了雨会得病,便往前摸索着,沿途留下些记号,让初拂和那那找到。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雨水刚刚漫过洞口,里面还是干干的。我用七绝往里拨了几下,确定没有藏着大黑熊,趁着夜色将至,就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也仅能容下两个人,幸好我将初拂和那那支走,不然三个人是挤不下的。   洞里囤了几堆干柴,看来是有人在这休整过。连火棒都落在地上了。我放下七绝剑,费了好大劲才点燃,心想大雨天里也没几个人能到山里走动,便脱去衣物,放在火堆上烘干。只留下一件湿漉漉的肚兜挂在胸前。   疲劳一夜,我一手按着七绝,一手护着胸前,困意浓浓,眼看就要睡去。   “哗”——   雨幕让出一道黑影。   转瞬,将我悬挂在木架上的衣服拿走。   眼看被打了劫,我也不甘示弱,试图冷静的解释:“姑娘,你我都受大雨所迫,不如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说吧。”   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在下求之不得。”   是个男的!   我仿佛触了电,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抢衣物。   那人料到我会这么做,竟把衣物当麻袋系在腰部。几招后,我渐渐感到吃力,尤其是寒意袭来,冻得腿脚发软,稍不留情,被他擒个正着,压在地上,动也动不得。   我使出浑身解数,什么泼皮耍赖威逼利诱,都被他一一化解。   那人笑道:“半夜三更,夜雨时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一室,你说,能干什么呢?”   我如遭雷击,更用大力的挣扎着。   那人不点我的穴道,任我反抗,一边避开我的攻击,一边牢牢抓住我的手,口中吐气,撩拨我所有感官。   我被这种逗弄急得团团转,自拜师学艺后,头一次感到这么无力。   一想到,今夜就要属于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连面都没见到的陌生人,心如撕裂般绞痛着,我咬紧牙根,任眼泪流淌至心底。   痛苦,无助,绝望,愤怒……   “当真是只笨猫!”   那人苦笑,“可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雷光点亮洞穴。   他眉眼如画,正注视着我。   黑暗中,那双我朝思暮想的眸子,似漩涡,将我疯狂的席卷进去,搅起翻天覆地的巨浪。又犹如海潮叠起,深藏了一颗种子,迅速生根发芽,转眼间,送上云端,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我吻上他的眉眼,久久说出话来。   不是,   我不去想你,不去把刻入骨子里的你,翻出思念。   而是,   让我怎样爱你,才不会,彼此饱受伤害,忍下千百悲痛,得一圆满。   他的吻,落在我额头,虔诚而感恩。冰冷的手抚摸我的侧脸,是那么的温柔,像是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细致,贪恋,直到滑向我的肩头,变成紧紧的拥抱,再也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轻轻的一句叹息,却又无声。   我看着他削薄的唇,几乎着了迷,等到察觉,早已将它尝了干净。   他抚摸我的身体,掌心起了热,在我身上尽情游走,每碰触一片肌肤,便燃烧起来,将体内的寒气化成了浓浓的露水,凝结出最美的夜色。   这一夜,抵死缠绵。   我靠着他的臂膀,听着他蓬勃的心跳声,下定决心,“白端……”   “嗯。”   “我要去傩宫……”   “嗯。”   “你不用陪我……”   “嗯。”   “难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他抚摸我的发,一字一顿的道:“而我,相信你。”   鼻头莫名的发酸,我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心里兵荒马乱的噪杂,却是仍未有过的坚定,“白端,等我三年,我必回来。”   他搂住我,淡淡的嗓音,煞是好听。   “好。”   素锦流年,粉饰天下。   凭阑倚梦,兀自难忘。   十年盼,锦瑟无弦,尘起相思垢。   三世劫,忘山念雪,爱恨两头重。   我不敢再做耽搁,我心爱的人,在等着我平安归来。   我不可以……再让他,等我,万年。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9-九转登塔   傩宫。   萧肃的天空盘旋着紫黑色的玄雷,炎宇暗空,宙绝星海,狰狞如鬼人的面具,凌厉似天神的忿怒,沉得要拧出水来。   千丈绝壁,重峦叠嶂,包裹着飘渺有如幻境的傩宫。   傩宫的正中央,便是那高峨看不见的顶檐的镇州浮屠,尖芒笔直的穿透云霄,将一身的犀利隐藏在蔼蔼的白雾里,仿佛是闯过荒域跋涉至此的巨人,以亘古的姿势,凝视着倾回上的万物。   我终于来到了它面前。   却看见,云端中的傩塔,依稀有两道星光,正在逝去……   不过多时。   天空恢复了清蒙。   我抱着七绝,走过天栈悬梯,走过密林险境,走过傩宫大门,一个人。   初拂说:“滕少,不可以独自溜走。”   那那说:“娘娘,你要带上我。”   可我不能。   我想,等我回来,再好好道歉,也不迟。   傩宫美得不像人间,白雾薄珠铺满必经之路,千百骨绽放的白莲,浮在白雾上娉婷袅袅,宛若一位位纯洁无暇的少女,摇晃着不可一握的腰身,为往来人指引道路。   莲香酥骨,凝露无声。   妖娆的雾气染湿了两旁的宫阙,更是缠裹住前方的身影。   他穿着青碧色的华服,肆意及肩的情丝被拦颈斩却,落满□□却干净的脚踝,清风一扬,白雾掩饰,只余下凌乱的碎发,垢满相思尘。   他仰面望着傩塔,目光悠远孤寂,布满深切的痛楚,摸向脖颈处的血痕,恍然未觉。   一把长剑没入地面三寸。   剑身喂血,剑柄上的君家符印,雕刻的万分逼真。   我惶然顿住,莫名的,呼吸一紧,脚步一沉,连心口都在战栗。柔柔如荑的清风,悄然拂过两颊,却是异常的冰凉,仿佛脚下缥缈的白雾,成了忘山的白雪皑皑,寒天九地,刻骨铭心。   他侧过头,瞧见我,表情慵懒如猫,嘴角似笑非笑,“你来迟了。”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成了泡影,都不是真的,而我,再也分不清。   他继续道:“傩塔九转,非一般人可以登顶,可笑,她竟想登塔击顶,就此摆脱我。”笑容发深,带了丝嘲讽,“她和他,都是傻子。”   胸腔沸腾炽热,扬起巨浪,拍在心上,一点点折磨我。   他见我沉默,猫一般的瞳孔望来,像是个丢失心爱玩具的孩童,开始不顾一切的撒起娇,“呐,呐,还是你有趣。我知道你想要离虫的解药,只要你像阿九一样陪我玩,我会让你永永远远的活下去。和我一起。”   我咬碎牙根,笑得深邃,挣脱脚下枷锁,朝他走去。   一步步,靠近。   一寸寸,刃心。   我仿佛能看见,阿真就在站在他面前,一脸淡漠,一身伤痛,如不可触碰的皎月,抬起手中的长剑,恨似千丝万缕,斩向他的脖颈!   走到他面前。   他眯着眼,眼中缠了欣喜与嘲讽,犹如志在必得的君王,料我不能逃出手心,“这样就好。这样你就能活下去。”   我半蹲,带着无尽的痛苦,抚摸那把长剑。   剑身乘风吟唱,清亮了眼前的一片,剑柄碰触我的手心,像是阿真的手抚过我的手,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安心。   仿佛听到她说:“我在。阿端,你还有我……”   她是我唯一的净土。   而今,她死了。   握住剑柄,抽出剑身,寒光青芒飞逝而过,宛若出海游龙,狰狞的,决绝的,刺向眼前之人的胸口。   鲜血勃然怒放,惊愕了他。   他握住,剑刃绽开他的手掌,胸口猛烈起伏,却是问道:“为什么……”   我抽出长剑,他闷哼一声,任鲜血在衣上雕刻花纹,口中仍不停的问‘为什么’。   我道:“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杀你?”   他摇头。   我又道:“还是在问我,为什么不杀死你?”   他一怔。   未等他回答,我放下手中的剑,冷冷的道:“你生生逼死阿真,我杀你一万遍都不解心头之恨!可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而求死不得!你爱阿真入骨,我不要你死得轻松,我要你永远活在人世间,看朝阳无她,看落叶无她,看遍世间百态,皆无她!”   “你!”他目眦欲裂,跪倒在地,胸口的鲜血蜿蜒一地,落成簇簇艳丽。   我抬起七绝,对着他的经脉,狠狠撩去——   血花肆意绽起。   “傩主,看戏不如演戏,因果自有报应,该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穿越?   作戏?   环顾四周,即便我记忆浅薄,人也无知,却也能依稀辨别出,这浮云铺地、微风流苏、亭台楼宇、恍若幻境的傩宫,和我跳下的太虚幻境,相似的不是一星半点!   “凡尘客,我家君上极爱你们那的戏剧。听闻最近不敷容妆,不造华仪,便能泪流满面,情难自已。”   “你们人间有道——人生如戏。君上贵为上神,不与沾惹尘埃,只得以傩面携来诸位。还请诸位跳下这太虚台,给君上在离界演上一演。”   一朝穿越,一戏天涯。   神出何因,困子入画。   何来的神明?   这只是一个卑劣之人所玩的把戏!   我抬头,看屹立不倒的傩塔,眼角含血,口中憎恶,“同样是生命,怎能如此作践!你既爱看人惨淡一世,我便要你百死不辞!”   他轰然倒下,闭上眼,说不出的寂寥哀苦。   “那样也好……”   不知几时,一片孤叶折落,皱了一地花深雾浓,空阔如是。   从云端处蹿出只小红鸟,扑腾丰绒的扇翅,急急飞过头顶,落在傩塔前,化成一个绯衣绝艳的男子。   红唇配着白齿,桃花眼含春水,明明是绝色美艳的皮囊,此刻,所有的风流倜傥都变成了怒火中烧,眼里狠狠划过的伤痛,刺疼了我的双眼,避不开,又无法直视。   我低低的唤了句,“云桑……”   云桑挑眉,笑容清冷,“原来……你还记得我。”   我苦笑。   不是记不起,是从不敢忘却。   正是太难忘,才想要远离你。   我抱着七绝剑,走向他,错开他,扶着傩塔的门,从未有过的坚定。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   一双滚烫的手附在我手上,炙热的要把我化为骨血,留到他不朽的生命里。   耳边声音嘶哑,“我的小叶儿,你还要去哪儿?还要把我留在这儿多久?还要我等你多久呢?告诉我。”   我不忍,想起前世,他在夜照宫等我,在山阴地等我,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等我,直到现在……便是无休无止的心疼。   “云桑,不要再等我了。你走吧。”   他蜷缩着,将头的重量压在我背上,连呼吸,都是疼痛。   我道:“以前是我不好。夜族遭逢变故,天威临界,佛门欲度,我无法带你面对千军万马山崩海啸,你若跟着我,也会白白身亡。那时,你还是个涅盘刚过的小凤凰,是我们夜族欠你们凤族的,我不可以,也不能够,让凤族唯一的精血,这世间唯一的凤凰,折没在我身旁。我没有办法护你左右,只有把你留在夜照宫,让你活下去。你知道的,前世,我一向不喜欢亏欠别人。可是今生……”   原谅我,亏欠你的,太多,太多。   这双手狠狠攥紧,十指相扣,本是最亲密的动作……   眼下却成了最后的眷恋。   云桑幽幽一笑,相缠的手指,渐渐抽离。每抽离一寸,心上悬的刀子,便深入一寸,仿佛浑身力气都要散尽。   云桑说:“一生,有多短,有多长,有多轻,有多重……我用一生的长短,一生的轻重,来记住一个你。一个能让我云桑放弃一生的你。最后,却换来你一句——不要再等了。”   他猛地收回手,留下一片怅然,清风卷入指缝,一席冰凉。   我哑着嗓子,刚想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却发现,身上再无那绯红色的身影……白雾匆匆,时光过隙,只有一地赤羽证明:他曾来过。   我重新望向傩塔。   塔内眩光陆离,时而澄清,时而污浊,看不到尽头。   仿佛在说:“九转傩塔,百世疾苦,一步登天,一步入地。你,可想好?”   隐约,似阿真的背影,一闪而过。   她早我一步,登上这傩塔,行九转之途,承百世之苦,只为翻天覆地,寻求解脱。   我眼睁睁的看着,山河动摇,天地踉跄,人们跪在山路间,磕头祈求,以为自己的言行出了偏差,受到大傩神的抛弃,要赶尽杀绝,不久于世!   平常的孩童被冠上了‘傩鬼’之名,丢在山野荒路,等着平白饿死,或是葬送在豺狼腹中。即便遇到他人路过,也免不了被丢进山崖,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高耸入云的傩塔,承受着世人的痛苦与不得,必定满藏污垢,腐朽不堪!   我不能让白端见到这副场景,傩教是万年前他一手建立起,哪怕已是草菅人命之地,他也无法亲手毁去。   然而,这万年的束缚,也该到头了……   我一步踏进,像是读进了万年史诗里,九转百苦,近在眼前。   突然。   一个布衣男子引入眼帘。   斜飞硬挺的剑眉,棱角分明的轮廓,削薄轻抿的唇,配上细腻光洁的皮肤,如璀璨星空下的星石,铺就深不见底的黑洞,近乎俊美无俦。   黑暗中,一个少女轻笑道:“莫不是我想错了心思,原来阿离是这样好看的顽石。”   下个场景。   药香幽邃,一室凝滞。   男子道:“在你身上引入的离虫,也是疆术的一种,为天疆术。唯有凤血种脉的拥有者,才能成功植入,旁人必死无疑。”   少女平静的回:“可我马上要死了。”   最后一幕。   一抹阳光下。   是男子略带绝望的话语,“无颜女,我该怎么跟你说,离虫一旦植入,便是无解……”   少女摊开手心,为这抹阳光感动不已,全然看不见。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我揪住心口,忍受内心世界的崩碎,站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不知该往哪儿走。   脑海中的种种,都汇成了一句话。   ——离虫无解。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再次保证,绝不是悲剧,最后会是暖暖萌萌的结局哟~ ☆、158-浮生尽欢   傩塔承载着百世人的梦与执念,书写了一幕又一幕悲喜交加。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是在走着,从未停止过,仿佛要走进这些人的生命里,化为永恒的画卷,永久的尘封起来。   直到,下一次……   这里没有疲惫,没有困倦,没有饥饿,没有寒冷,唯有时间不经意流逝,无声无息,以及那一幅幅我不曾预见的画面:   大傩节。   浓墨泼洒的夜空点缀着繁星,三千烟花粉饰天下,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宛若一闪而过的流星,挥洒风流,绝艳身姿,是那样的动人。   河岸边上站着四个人。   少女喜滋滋的从傩女手中接过花灯,灯面精心绘制了古朴繁琐的花纹,隐隐绰绰的烛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绢纸,将她澄清的眼眸染成了最温暖的橘色,像是将所有的温暖融入进去,掩盖了眼底深埋着的过去。   少女捧着花灯,蹲在河岸边,衣摆撩开低矮的河草,搭在一旁。   手中的花灯被小心翼翼的放入河里。   “愿岁岁年年有今朝,愿年年岁岁不分离。”   清风泛波,临月照歌。   衬得一旁的蓝衣公子面色如玉,眼底深邃的湖泽也微微淡了几分。   彼此的倒影落入涟漪,烛火轻轻地荡漾,眨眼间,几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站在花灯上,巴着脑袋,看着河岸上的四人,相视一笑。随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渐渐地,远去……   山阴地。   初雪还在下着,雕琢竹骨,打磨古道,余下一片寂寥。   蓝衣盛雪,瞳似古井,袖口的六棱雪花纹,现出青碧如长空般的颜色,将一切的风雪隔绝在外,延伸出一片片莹碧幽蓝的叶子,呈宝塔浮屠的形状。   根茎入骨。   他望着越来越远的身影,眼底染上厚重的霜色,几乎,下一刻,沁出血花。   他自言自语,“我应该抓住你,告诉你,可以留下来的。”   “可你不能。”   风停,雪止,一抹绯色缓缓走来。   决绝的道:“她不会属于你。前世不会,今生也不会,你若真为她好,便放了她吧。”   “放了她?”他轻笑,“可我不能。”   初雪浸湿青石板,将干枯的叶子团成一团,紧紧的包裹住。直到叶尖拔出头,钻出一个团子般的小人儿。她赤着脚,踩着少女走过的印记,回头,见他不走,小脸鼓成包子,略带气恼的走了……   虚碧崖……   古战场……   大回都……   这些小人儿遍布来时的路,收集着我和白端的种种,此刻,扬着鼓鼓的小脸,兴高采烈地,将收集来的碎片,捧到我面前。   我不敢看。   哪怕一眼。   一颗心如炸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着。   离虫在体内翻滚不息,剥夺我微薄惨淡的生命,我挣扎着,想要继续走下去,却被小人儿团团围住,跌倒在那些碎片里,如刀刃狠狠划过心口,竟空洞的流出不了一滴泪。   本该虚无的地面,裂出一道深渊,我被重重抛下,黑色的阴风在身边盘旋,冰冷,刺骨。   百世人的光怪陆离,扭曲了周围的光景,无数的面孔如一圈圈命轮,快速的拨动着,直到汇成一张温和从容难以忘却的面容。   “你既招惹了我,生生世世都别想逃掉。我定能把你找回来。”   白端……   我的爱人啊……   感谢你,给了我一场相思劫,换我浮生尽欢颜。   ***   往生界。   脚下长满了妖娆的两生花,伴随着勾魂铃清脆入耳,每走一步,盛开一株来世,枯败一株往生,就这样绵延一路,最后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道锁链锁住心口。   我被牵引着,透过冰冷绝情的锁链,疼痛丝丝入扣,好像忘记了什么。   “这个孤魂是从哪儿来?”一个馋鬼投来垂涎的目光,咽下口中津液,迫不及待的问向前方带路的勾魂使。他肚子鼓胀,喉咙极为狭窄,应是往生界常有的饥饿鬼。   勾魂使瞥了一眼,道:“你莫不是想打她的主意?”   “吾等在往生桥上蹲了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香味的人儿。”饥饿鬼闪着精光,压低声音,悄悄道:“不如,大人赏条胳膊给吾等,也好好解解馋。”   勾魂使冷笑,“本座倒是不介意……”   “谢大人。”饥饿鬼欢呼,张罗着,往我身上咬来。   寒光骤然将至。   饥饿鬼捂着鼻头,一个二个在两生花丛中疼得死去活来,“哎呦,这是什么?”   勾魂使躬身,拉着锁链走上往生桥,不再看一眼。   我问道:“他们怎么了?”   勾魂使不作答。   我又问:“我已经死了么?”   继续不答。   忘川拍打着往生桥,冷冽的河水落在脚面上,寒气蚀骨。   眼看就要到桥的另一头,勾魂使叹口气,停在桥头竖着的三生石旁,兀自道:“本座有多苦命,好不容易勾到个大人物,还是个干看不能动的主儿。”   三生石应声,虚化成形,隐约是个男子的模样。   他抬手指向缚住我心口的锁链,锁链一度抗拒挣扎,传出尖锐的声音,“你不能动我。我吸了她的精血,早已融为一体,即便到来世,她也是我的!”   男子拽住锁链,一头用劲。   只感觉,内心如同撕裂般,抑制不住的疼痛,劈天盖地而来,快要把我压垮。   那声音嘲讽,“本是无解的宿命,你偏要逆天行,难道不怕万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么!”   男子不顾它的嘲讽,继续与它拉扯着。   我忍着痛,蹒跚的走向男子,待看清他五官上的轮廓,不由的大吃一惊,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在口中,呼之欲出——   “阿离……?”   男子顿了顿,嘴唇张张合合,就是听不见在说什么。   勾魂使在怀中鼓捣半天,掏出一个酒壶,‘嘣’的打开盖子,仰头喝个干净,咂咂嘴,道:“这三石头在桥边等你十年,就为了现下脱去你的束缚。你看着就是。”   没过多久。   锁链被拔出一段,拉出个猫耳龙爪的家伙,这边刚从我心口出来,那边勾魂使将酒壶对准。只见其拼尽最后的力气,化成一道紫光,急急的择路飞窜。   勾魂使暗啐,“该死的游虫,又让它逃脱了!”   转而,对男子说道:“你夙愿已了,可以安心投胎了吧。”   男子点头。   勾魂铃一响,他跟在身后,便要踏进轮回。   我赶紧拉住他,对勾魂使问道:“那我呢?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不带我入轮回?”   “本座可不敢动您呢。”   “那阿离呢?”我固执的问道:“阿离怎么会在这儿?”   勾魂使哑然失笑,宽大的袖口一挥,带出一幅景象:   青雾徐徐,鬼神之都。   百鬼夜行,冥主殿前。   阿离跪在地上,道:“我愿意化成三生石,等在她必经的路上,看她从我面前走过,哪怕不能开口,不能看见她的以后,我也要救她。”   冥主问:“你可想好?”   阿离垂首,俊美的面庞贴在冰冷的地面,目光坚定,“我甘愿。”   磐石无转移,这一守,便是十年。   我死死的拽着阿离,说什么也不让他入了轮回。勾魂使无奈,对阿离说道:“你自己跟她说去吧。”   阿离试着张口,终于能出声。   “无颜女……”   这一声,让我肝肠寸断,指间嵌入掌心,生疼。   我道:“阿离,你不要去轮回。我带你走。”   阿离摇头,捧着我的脸,“你同我说说,野猫打动了顽石,之后呢?”   “野猫拜了山老虎为师,学得了一身挠人的本领,结识了许多同伴,一路闯下去。这就是结局。”   “那只养成野猫的狐狸呢?”   “什么狐狸?”   脑海中一阵刺痛,一些遗忘的记忆正慢慢复苏。   我无法呼吸,阿离突然抱住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将心中莫名的惶恐拍打走。   稍后,他便松开,将我调转个身,伸手一推。   我踉跄几步。   只听他说:“无颜女,去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有人等你……”   谁在那儿等我?   恍惚间,一个身影抱着一个孩童,就站在我来时的路上,彼岸相隔,犹似天涯。   我情不自禁的走去,内心逐渐平静,像是一束阳光,暖暖照在心上,说不出来的温馨惬意。   我轻唤着,拥住了眼前的身影,“白端……”   身后一声叹息。   “三石头,你以命抵她,她却要离你而去,你可甘愿?”   “甘愿。”   “时辰到,进入轮回吧。”   “我有一事相求。”   “说吧。”   “若有来世,我不愿再遇见她,十年等待太苦,我情愿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好。”   “抱歉。谢谢。”   ***   帝机七年。   九转傩□□塌,万年基业尽毁。   时隔三年,天地异象,倾回动乱,戛然而止。   君帝下达诏书:瞳妃叶氏,性慈恭谦,品行孝淑,深得帝心。奈何,因病着榻,药石罔矣,遂于子时,撒手人寰。享年三十一岁。特封韶华帝妃,予以帝后着装,葬于帝陵,待孤百年之后,生则同寝,死亦同穴。   坊间小童皆哼唱《天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承。”   字里行间里,象征着韶华帝妃与君帝的爱情。   受后世人歌颂。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59-且共从容   她说,   等她三年。   他便,   等她三年。   ***   第一年。   离州上空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远远看上去犹如琼脂玉冻,说不出来的香色沁人。   久久不坠的落日垂在天际,斜斜的压抑着荒山古漠,仿佛将最后的余温倾注在了一片荒凉上,看那金黄色的骆驼古道灼烧成酒红色,行走在其中的离州大军歪歪倒到一路,一眼望去,如同折断的旗杆,尽数萧条。   沙城。   城主府。   离州是荒漠之境,此处却开满了桃花。   时至阳春三月,大株大株的桃花开得正欢,盈盛夜空,倾倒了一世繁华。满院的合数春风,道不完相思入骨,唯有院中间留了一株枯败的树干,怎么也开不了花,只顾平添寂寥。   他微微睁眼,垂眸看向树下,一个粉嫩的小姑娘正踮脚望来,眼里灵动清澈。   “你睡了多久了?”   就在此时,一片粉白的桃花瓣落在鼻尖,随着轻缓的呼吸,一点一点颤抖着。他眼里有它,眸子泛着深蓝色的光,仿佛是临渊的深潭碧海,带着莫名的吸力。   许久,骨节分明的手拈住这片桃花瓣,洒入回风里,他浅浅一笑,瞬息,暖了满院春。   “很久很久了……”   小姑娘歪着头,继续问道:“那你还要睡下去么?”   “不了……”   小姑娘拍手叫好,作势要爬上树梢,同他坐在一起。可她才十二三岁,个头并不高挑,怎么爬也爬不上去,累了一时,才将将踩上最近的一根枝杈。   只听‘咔嚓’一声——   枝杈不经她看似单薄的体重,应声折断在当下,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还未等他出手,一道身影急急掠过,半空中打横将她接住,轻轻的降落在地上。俊秀英挺的五官被月色描绘的清冷,稍稍的愠怒掩盖了蜜色的肌肤,“落音,这是第几次了?”   小姑娘像只受惊的雀儿,听到斥责,立刻将头埋进结实的臂弯里,声音又小又软,“景哥哥,我不敢了……你可不要生气哦。”   景少主很生气。   他小小的准娘子,总是这般爱惹事,和那人一样不省心,“身子怎么这么凉?”摸了摸怀中的手,还带有婴儿肥,却能让一颗浮躁的心安定下来。   “哪有。”理直气壮地瞪去。   “昨个拿来的夹袄怎么不穿上?”   “不要穿。”   “为什么不要?”景少主略带好奇的看着,桃花一树春,心中一座城,那里只住着他怀中的小人儿。   撅起小嘴,大眼眨呀眨,“会胖的。你看如姐姐胖了,肖哥哥就不抱她了。”   景少主认真的思索,“有道理。”   小手继续比划,“再说,那个是大人穿的。你看灭一哥哥大了,从十哥哥也不愿意抱他了。”   “说的对。”   “还有还有啊,虎妞姐姐还跟我说,男人不喜欢胖姑娘,像龙哥哥最近就迷上了霓裳阁的狐狸精,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呢。”大眼睛满满好奇,“什么是狐狸精啊?是傩鬼么?”   景少爷的剑眉抖三抖,心中把虎妞骂了千百遍,忍下一腔怒火,对小人儿和颜悦色的道:“你如姐姐怀了宝宝,自然肚子大了些。你灭一哥哥二十又五,从十哥哥想抱他,也是抱不动的。你龙哥哥完成任务去了,这小子一根筋,对你虎妞姐姐一心一意,莫要听她那些个醋话。”   “那傩鬼呢?”   景少主顿住,瞟向远古的荒漠,目光坚定,“这世上,是没有傩鬼的。”   “真的么?”   “有的是,人心。”   傩教给人的心禁锢起来,成为倾回不朽的传奇。而他,便是要做那推倒腐朽制度的罪人,即便跨过遥遥的荒漠,站在风云咆哮的浪口上,也要亲手打破万年的束缚,给所有人自由。   小人儿拽了拽他的衣角,“景哥哥……”   “这是你阿姐说的。”   “阿姐她什么时候回来啊?落音很想很想她。”   景少主看了看树上的人。   桃花怒放的太过艳丽,盖住了他温和从容的侧脸。   于是,叹道:“她既然许下了三年之约,便是拼了命也要回来的。我们只管等她就是。”   小人儿似懂非懂。   景少主抱着她,离开这满院春光,离开了树上梦寐的人。   第二年。   天悬阴空,流光飞雨。   简山升出了霞光,急速凋零的落叶铺满泥泞的山道,呈满目的深绿与碧翠。绯红的枫叶迎风摇曳,伴随着滚大的雨滴,淹没于尘嚣低埃之中。   满头的银头皱了霜雪,悄无声息地被灰白取代。   滕龙躬身侧立,见那渐渐消隐的天人,眼中隐忍着悲痛,沉沉的道:“师祖走好。”   大道临界,不得不走,修仙之人窥探一生,绝爱一生,也不过为了此刻。而今,八荒终于有人飞升上界,理应是天大的好事。   待他踏着步子,不慌不忙的赶到山顶,方觉秋意浓。   天人回首,“你来了。”   “舅父,尘世多硝,还请好走。”拱手,谦和,目生清波,徐徐不惊。   “如儿如何?”   “如姑娘生了对龙凤胎,肖错高兴的不得了,日日守着她母子俩。”   “歌儿如何?”声音晦涩。   “滕将军每日忙于农种,前两年身子不适,这两年倒也好些。”   天人瞧他眉眼温和,像极了那唯一的亲妹妹,岁月没有改变他的面容,仿佛是清风浮水碧滔天,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也只有……   “叶儿可有消息?”   那般从容不迫谈笑股掌间的人,下一刻,便微微皱起了眉头,眼底宁静祥和的海翻卷浪花,迭起深深密密的思绪,深蓝荟萃着浅白,已是弯成了一道薄月。   微笑着。   沉默。   天人谪仙归去后,简山恢复如旧,破败的小屋摇摇欲坠,竟顽强的撑了下去。   他最后望去,远山如黛,又是回到最初。   坎州。   一处连海小镇。   天悠靛青,海自浮萍,浩瀚中停着一孤舟,扬起袅袅炊烟,仿佛是扶摇云上的鲲鹏,不见其身。孤舟划过碧波,悠闲的鱼儿齐齐钻进舟沿,欢愉的亲吻着一旁搭下来的海藻,鱼尾摆动,溅出鳞次栉比的水花。   一眼望过去,金光闪闪一片。   钓叟垂了根竿子,便全然不顾,抱着一只肥圆的红鸟,睡得正酣。   他踩着水花,轻飘飘的上船,接过钓竿,继续垂钓。   钓叟打着哈欠,从好梦中醒来,见他坐在面前,丝毫不惊。摇了摇怀中的红鸟,红鸟翻个身,大骂,“你个老猴子的,不要扰爷春梦!”   钓叟无奈。   不过一会儿,鱼儿上了钩。   一点一点的收着线,等看到那只肥美不识路的鱼儿,他莞尔一笑,余晖尚温,浅浅的倒映在眸子里,染成秋菊般绚烂的颜色,娉婷一眼,绽放一世。   小心翼翼的解开,将其重新扔回水里。   钓叟可惜,“多肥的鱼儿!”   他道:“是啊……”   茶水煮的沸腾,白烟咕嘟,香了满船。   红鸟又翻了个身,不知梦到了什么,口水湿了钓叟的裤子,惹得钓叟有怒不敢言。想他堂堂尚候,老年沦落到被红鸟捉来当枕头,说来也心酸。   钓叟咕哝,“那丫头不知何时回来,收了你们这帮妖孽妖人。”   红鸟抬了眼皮。   他顿了手腕。   微妙间,又有只鱼儿上钩。   收线。   放回。   “已经第二个年头了……”   茶水溢出,香味扑鼻,不知惊着了谁家的景,日阳向往,渐生篝火。   第三年。   离州大军挺入,直逼帝都,人心惶惶。   君帝下旨,弃西保东,从此帝都一分为二,结束了帝王集权制,开启两朝并立的格局。   离州少主借势登基,择离州沙城为王都,拟国号为‘景’。   世称景帝。   又封滕龙为西龙将军,统帅离州大军,依次封从十、灭一为左右副将,任皮猴、虎妞等人作滕家军的军师、都统,各司其职,共展霸业。   暮霞宫。   没有晨曦的温煦,没有正午的炙热,在这里,晚霞如往常一般,撒满斑驳的青竹林。   竹骨尤佳,竹叶早已不知去向,脚下的春泥开出了新芽,嫩绿顶破寒冬的萧瑟,重新装扮苍茫的大地。凭栏黄昏,独守一宫,紫衣人坐在熟悉的摇椅上,静静的摇着,默默的看着,凤目凝萃着青灰色的琼宇,不知在想什么。   ‘嘎吱’   ‘嘎吱’   雪在烧。   院中放了一盘棋局,前不久刚从朝阳宫搬了过来。   还记得,那时她坐在轮椅上,身子才将将好些,勉强能在外待上片刻。   隔着重重芭蕉叶,她将手里的黑子尽数掷在盘中,面容温成一团,时而模糊,时而清楚,对年轻的将军细细教导,只为能逃离这幽闭的深宫孤岛。   他来了。   紫衣人摇着轮椅,走到棋盘的一侧,执起黑子,轻车熟路的开局。   第一步,天元。   他依旧淡定,顺手执起等候多时的白子,从容的应对。   之后,步步惊心,招招险境,虎啸龙吟,绝处逢生。一副棋局变幻莫测,让人应接不暇。唯有执子的二人目光洞彻,你争我夺之下,丝毫不想让。   最终,落子无悔,胜负已分——黑子差半步,白字胜半步。   只半步,分天下。   “我输了。”紫衣人道:“我永远输你半步。”从前是,现在是,可憎的半步,也失了她。   他轻笑,“承让。”   “承让?呵,可笑。当初,你把叶子放在小筑,不过是为了今天这幅局面。两朝分立,你确实赢了。我输的心服口服。唯有一点,让我至今不解……”   “何事?”   “我失去了记忆,阿静便出现了。她代替叶子,留在我身边,我一直不曾怀疑。可世上哪会有如此凑巧的事?一个人的存在,会被另一个人取代么?”紫衣人目光炯炯,在等他的答案。   他轻勾嘴角,“我把她送到你身边,是想助你就此看见。不是让你,爱上她。”   答案明了。   紫衣人冷哼,“她若是知道此事,可会爱上这样的你?”   “她不会知道。”他缓缓的道。   坤洲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天摇地动山河变换,沉郁三年的天空终于放晴,夕阳来不得落下,便被南方的一团火焰点燃。   傩塔倒了。   他,也走了……   ***   三年已过,   而你,   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60-扶摇归来   现世。   B市迎来了最温暖的冬天。   街上年味儿浓厚,下了一夜的雪,还未见着太阳,便化了个一干二净。   正巧阳光透过纱幔,倒映在窗台的积雪上,折射出一道光亮,晃过床上熟睡的女子。   她睫毛颤颤,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   一旁打瞌睡的小人儿,揉了揉眼睛,眉目间带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   “小姨?”   床上的人仍在睡着,氧气罩里吞吐白雾,‘滴滴’的机器声也没把她吵醒。   她仿佛睡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又落,瓶子里的泡桐花换了数遍,自己又长高了几分……这么久了,她依旧躺在那儿,任时光刻下不老的容颜,经年如一。   门被推开,探出个小脑袋。   小人儿皱眉,“苏素,你跑到哪里去了?”   女孩挺着秀气的笔尖,大眼睛滴溜溜的转,见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于是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挤进屋,“君玺,你不要跟大人们讲哦,我去隔壁看漂亮叔叔去了。”   “那不是叔叔,是爷爷。”君玺想了想,按辈分来说,确实是这么喊的。   苏素喃喃着,“哪有那么年轻漂亮的爷爷啊……”   微风卷起纱幔,露出澄清如洗的天空,两个小人儿互相看了一眼,生怕流金般的阳光烫着女子的皮肤,慌忙搭个板凳去挂窗帘。   门开。   相较几年前,及腰的长发留起了中分,面容依旧是江南女子的秀美,许是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如今的叶真更显成熟。   身后跟着西装革领的君决,他微微扯开领口,眉头皱得恰到好处,见两个小人儿忙手忙脚的挂窗帘,不经瞥向床上躺着的女子,恍惚有种错觉——等待了多年,她终于醒了。   可这种错觉很快被推翻。   叶真悄悄的走了过去,玉手抚过女子的眉眼,苍白的脸上得不到任何回应。   稍后进来的二人问:“她醒了么?”   叶真摇头,像往常一样随手掖上被角,再细致的检查一遍。   合上门,屋子里热闹了起来。   苏素从凳子跳下,顾不得君玺翻白眼,扑到苏涔和月娘怀里告状,“君玺老是凶我,素素好可怜。”   苏涔揉着自家女儿的脑袋,笑了,露出小红肉,“老爸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欺负回去哦。”   苏素歪着脑袋,“什么办法呀?”   “这年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牛的爷们也得怕老婆。就像你老爸我,婚前如何风流倜傥,婚后照样被虐成狗,所以……要想制服君玺这个小狼崽子,你得勤加苦练,早日将他捏到手。”   苏涔洋洋得意,接过月娘递来的水,猛地灌一口,立马嚎啕,“好烫!好烫!”   “你尽教素素这些。”   “老婆大人,息怒,息怒。”不住的赔笑。   今夜是除夕夜。   照惯例,吃完年夜饭,便各自撸起袖子,战上了麻将桌。   苏涔放出大话,“小爷今年要杀的片甲不留!”   君决抬眉,面部线条坚毅,宛若希腊神话中走出的神明,凝眸应对,不输半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   “前年你还把领带输给我呢。”   “大前年也不知道是谁穿着内裤回去的。”   “大大前年某人还跳起了广场舞。”   “大大大前年……”   你一言,我一语。时而参合着麻将声。   啪。   君玺合上书,不能容忍,“好吵!”   四下瞅了一圈,苏素那丫头又不见了,准是去了隔壁。   “小姨……”君玺趴在被子上,不敢惊扰到躺着的女子,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听护士们说,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会一直睡在这儿,看不到自个长大。   他一直觉得,周围的人很吵。   只有床上的人,很安静。   “小姨,苏素那丫头又告我的状了。为什么她总是那么烦人。如果我有个像苏素一样的妹妹,我一定天天打她十八遍,省得她像苏素一样吵吵闹闹。”   机器上的指示灯投射出冰冷的光,仿佛置身于碧波荡漾的海洋,斑斓了女子清瘦的侧脸。   他摇晃脑袋,继续道:“妈妈很想您。她买了很多小夜灯放在家里,还常常翻看小时候的相册,每当爸爸要收回那些小夜灯和相册,她就很不高兴。她说,总有一天,您会醒来的。可是,那一天,是哪一天呢?”   兀地。   只听苏涔拔高声音。   “胡了!”   接着又是一通洗牌声。   君玺往床边靠了靠,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温暖。   “苏涔舅舅说,您小时候很淘气。我不信。我知道的,他喜欢骗小孩子,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一定是个善良的人。不然,他们这么吵,你怎么不发脾气呢。”   一阵风吹来,撩向瓶中的泡桐花,一株花骨朵旋旋而舞,荡过小人儿的头顶,落在女子手上。   淡紫。   苍白。   渐渐要融为一体。   那纤细的手指微微触动,似振翅欲飞的蝴蝶,只因眷恋春风的旖旎,便从苦楚的寒冬里,缓缓复苏着……   “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这一觉醒来,就看见好大么一桌麻将,搁谁谁都要受不了。”   君玺呆呆的看着这只手,沿着视线一路上滑,将将落入一双澄清明亮的眸子里,月上树梢头,云隐花前后。   她笑了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戏剧性的拔掉呼吸机。   哔——   警铃响。   刚磊了一局的四个人齐跳脚。   她笑得像猫一般。   是他的错觉么,他怎么觉得,她才是那最不安静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请收藏,两白灰常感谢=。= ☆、161-将子拖走   帝机七年,离州兵临城下,帝都一分为二,离州少主割据称帝,时则君帝登基第七个年头。两帝并立,八荒决裂。   同年三月,傩塔分崩离析,傩主下落不明,傩教万年威望毁于一旦,一些宵小者企图趁着傩教末路之际,行藏污纳垢之事,妄想吞并傩教万年的基业。幸得傩子玄君挺身而出,废除上一任傩主之位,重新召回傩教主力。   有人说,傩教虽是强弩之末,但万年根基在此,怎会轻易被抹杀。傩子得天独厚,享誉盛名,必定会重组傩教,再展宏图霸业。   然而——   同年九月,傩教瓦解,一座王朝拔地而起,玄君另辟蹊径,占坤州即周边要塞,自称‘玄帝’。手下殿主域主各显神通,能人无数,云上宫威仪压界,即打破了傩教不可入政的禁制。   玄帝少年老成,隔空喊话,“傩教束己束人,也该任性一把了。”气势昂然,像是丝毫不把两帝放在眼里。倾回一片哗然。   同年十月,震州境内多有摩擦,一半是景帝的人马,一半是玄帝的人马。景帝一方虽有西龙将军滕龙助阵,但在八大域主之一的震主手里,根本落不得好处。这一状态,持续了三个多月,终于达成共识——震州三分之一归于离州,其余的三分之二皆归玄帝。   世人道,傩教万年根基着实恐怖,之前一直位于在暗处,如今公然放出实力,一战成名,不容小觑。   且看离州如何应对。   近日,景帝多有焦虑,战事虽有缓解,但他并不想就此止步。眼看坤州玄帝稳操胜券,不免有些烦躁不安。   为今之计,只有一人可解。   景帝带着落音,亲自去忘山拜见那人。   那人回:“三次。我只助你三次,其他自求谋略。”   帝机八年,兑州并入离州,离州正式建国封号,犬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中的二字,定为国号‘离国’,史称‘六歧王朝’。   同年六月,君帝改国号‘君国’,史称‘倾回王朝’。玄帝改国号‘高玄国’,史称‘傩王朝’。   三朝并存,开启乱世。   ***   忘山。   “你当真要走?”老者问道。   他轻拭衣角,“我留在这多时,是时候回去了。”   “你尝试渡忘川多年,可有把握能过那入骨相思苦,如果失败了,你可知要去往哪里。”   他回首,望着悠悠白雪,寒梅独领枝头,他虽不是生于此,但也算是长于此。可这一世,本就是他凭空塑造的轮回,只为再活一世,再次,遇见她。   重新凝视眼前的忘川,他轻描淡写的道:   “她在那儿。”   仅仅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不论她在哪儿,他都要去。   老者叹息,“你执意如此,老朽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忘川难渡,你好自为之。”   蓝衣漫过刺骨的寒水,他对她的思念,成了阻止他脚步的唯一的阻力。   他自嘲。   原来,世间的情爱,比及忘川的水,还要伤人。   他的姑娘,说好了要来找他,却在半道上迷了路。他和她,一个脸盲,一个路痴,简直再悲惨不过。   眉宇坚定,步履从容。   可那又怎样……   他脸盲,他可以将她牢牢刻在心上。   她路痴,他可以一次又一次找到她。   他等了万年,就是为了抓住她,紧紧的护在怀中,永不放手。   现世。   苏素从隔壁跑来,气喘吁吁的道:“不好了。不好了。”   “乌鸦嘴!”君玺翻她白眼。   床上的女子静静的躺着,自清醒后,苍白色的面容已有好转,唇瓣也红润起来。   “怎么了?”   苏素忸怩,生怕吓到这个纸糊的美人,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   君玺觉得苏素简直在无理取闹,平日里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现在又突然发起神经来,于是,对床上的女子说道:“她呀,估计是打翻哪个护士姐姐的推车,怕被捉住才赶紧逃回来吧。”   这种事,苏素做了不止一次两次。   可这次苏素真的生气了,小小的嘴唇高高的翘起来,“才不是呢!”   “那是什么?”君玺反驳,“你说啊!”   两个小家伙总是那么欢乐。   女子捏起两颗葡萄,一人塞上一个,总算堵住了这两人的嘴。   只见苏素眼里包了泪,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嘴里因堵着葡萄而口齿不清。   女子动容,“你说谁醒了?”   苏素咽下葡萄,终于哭出声来,“隔壁的漂亮叔叔醒了。”   隔壁的……漂亮叔叔……?   女子试着下床,但因好久不走动,身子承受不住,眼看要跌倒在地。一个瘦小的肩膀费劲的撑起她,银牙紧咬,看似单薄的身躯竟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女子道:“君玺,可不可以扶我到隔壁。”   他突然觉得,身上背着的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他很害怕,甚至不敢动一动,周围很近,连苏素的哭声都被放大了很多倍。   她可真能哭。   女子见他愣住,以为自个太重,年幼的他连支撑都很吃力,别说是把她扶到隔壁了。   于是,抓住一旁的吊杆,让自己勉强站住。   一步一步踱过去。   开门。   关门。   再开门。   清风扬起窗帘,迎面抚上她的脸。   那人浅笑。   如白驹过隙,如沧海桑田,每一个等待,都会有相聚的时候。   他等到了。   “小猫儿……”   她跌坐在地上,从哭到笑,窗外春暖花开。   五年后。   叶家萌娃哭喊着撞门,“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给丢出去?”   一声更比一声响。   她从他臂弯中抬头,不过五年的新房开始掉墙灰,感叹道:“你儿子太强大了……”   他把她拥的更紧,身子贴合的更严实,瞧见她脸上的绯红,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也是你儿子。”   她垂下头,“我们的孩子……他终于平安降临了。”   “睡吧。”   他抚摸她的脸颊,心疼她在睡梦中都在呓语。   曾经,他们有个孩子,叫‘傩’。代表着祥和与安乐。而今,他平安的降生,每天都在健健康康的长大。像她所希望的那样。   门外,叶萌萌放弃了挣扎。   君玺带着小妹君小颜,苏素带着小妹苏玛丽,从叶家大门路过,见到叶小魔王在门外专心致志的拔草。   “叶萌萌,姨父和小姨呢?”   “他们在造人。”   叶萌萌颇有怨念,妹妹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吃么……   院中的泡桐树依旧繁盛。   这一世,他和她,终于等到……卿月云开霁,回首见浮沉。 作者有话要说:  时隔一年,我终于把这个故事完成了。   很感谢陪我走过这一年的亲们,感谢七妈、大师姐、依然然、猫猫、小蓝、阿音,还有一直以来陪伴我走下去的赵赵。   我会继续努力!   这篇文算是正式完结了,结尾想了又想,改了又改,写了又写,一直找不到满意的结尾。大概是我不舍得完结。可是故事总有开始,也总有结束,只有结束旧的,才能开启新的。以后会不定期更番外的。   最后,谢谢大家。非常感谢。   ***   新坑穿越甜宠文娶妃要趁好   呆萌穿越女路遇腹黑重生男   打滚求抚摸=。=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66874.com - 手机访问 m.66874.com--TXT 66874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