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河之殇 作 者:壹贰三 类别:耽美-耽美 作品关键字:壹贰三 驻加沙战地记者房廷,遭遇一场恐怖的「定点清除」,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竟已置身两千五百年前的迦南,他语言不通、外貌异于常人,三番两次挺身而出救下被凌虐的犹太人,引起当世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注意。 这位有马度克战神之称的狂王,对倔强固执的房廷很感兴趣,强制要房廷成为他的人……一场旷世激恋就此展开! 「跪下,吻我的脚——发誓做我的奴隶,永世效忠,不得背叛!」 这是一个契约,一个日后会将自己牢牢束缚在这个时代的咒语…… ……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1 章节字数:5485 更新时间:07-09-12 12:10 人生如同一条不知何时才走得完的隧道,当尽头的光倾泄下来时,便是生命的终点。 那个时候他看到了光,就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三月的迦南(今巴勒斯坦))迎来了从地中海方向吹拂而来的湿冷季风。一路沿尼罗河行进的商队在穿越了埃及边境,并横越西奈沙漠后,便抵达了这片「流奶与蜜之地」。 「好慢啊,老爹,还设到吗?」蜷缩在马车的帐篷里,一个有著卷发的少年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冲著前方挥舞马鞭的男子这般抱怨道。被叫成「老爹」,其实不过才三十出头的男子,有点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说:「还有半天就可以到耶路撒冷了,要么换你来赶车,但以理?」 名唤但以理的少年龇了龇牙,露出两枚可爱的犬齿,冲著男子做了个鬼脸,调皮地说;「才不要咧,外面好被万千信徒描绘为占据天下「十分之九」的美量(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便在耶路撒冷),那么待他辗转到加沙时,当初在国内还满怀憧憬的心思,几乎在踏上这片土地的同一刻,消弭殆尽。 「欢迎来到人间地狱。」 这是在加沙已经工作两年的女记者卓昱,到机场接自己时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这个年届不惑的女性,面上流露出了一种既无奈又戏谑的神情,房廷以为她这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可是,不到傍晚他便明白,那句话并非一句玩笑,因为自己已然感同身受—— 城市里各处的墙壁被涂鸦了各种煽动的话语,街道很混乱,汽、机车与人力车,甚至还有驴车拥堵在一起,即便有红绿灯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到处都看得到手持枪械的军人,当然,其中还包括一些携有武器的平民;每每从身边擦肩而过,房廷便止不住心头一阵发怵,很奇怪卓昱怎么能完全满不在乎直接在人群中穿行。 他问她,那好脾气的女人便道:「时间待得够久,人都变得麻木了,只要他们不朝你射击,谁还会在意这些?」 即使她这么说了,自己仍不能假装对眼前看到的一切熟视无睹——密布弹坑的房屋,以军轰炸过后的残砖碎瓦,裸露的钢筋笔直向天,满地的碎玻璃和坦克辗过的履带印记……何其惨淡的景象,却随处可见。 虽然在国内也曾看到电视里播过类似的场景,但是身临其境的感受就是截然不同:这种情况下,可不是能用一边吃饭一边用筷子指著电视机,笑谈巴以局势的态度去面对。 房廷不禁在想,就算自己不是巴勒斯坦人,可是走在街上或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保不准随时都有可能从天而降的炮弹,会在下一刻存去自己的生命。 而后,到达旅馆的房廷在加沙的第一个夜里,于枕际,聆听了一夜的防空警报和炮弹轰鸣。最厉害的一次似乎就在附近,那震苗的激烈程度不亚于一次强力地震。 熬到了凌晨时分,轰炸终于停止了。 房廷起身发现停电了,玻璃窗上也有裂痕,走到街上便听说,距离旅馆不到五百码的一家电厂被炸毁了。 这个时候,作为接替前任战地记者驻加沙,继续留任采访的CFN通讯社成员房廷,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隆隆炮火下的加沙,真的就像一个无尽的梦魇。 清醒之后,仍兀自出神地瞪著天空发呆,忽然头顶上冒出一张少年的面孔,房廷神经过敏地瑟缩了一下,少年却冲著他友善地露出了笑颜。 「你醒了么?」但以理这般问道。 一天前,他们在濒临地中海的戈壁救下了一个全身覆土、奄奄一息的男子,替他洗净了面庞,却发现并不是犹太人或者埃及人。 虽说也是黑发黑眼,可那张宛如少年殿略带稚气而憔悴的面孔,拥有一副柔和的轮廓,也不似迦勒底人的粗蛮或米底人的英挺,可以说,那真是难得一见的奇特长相,至少在沿地中海到新月沃地,还没有见识过类似的人哩。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迦南,」实在难掩心中好奇,所以但以理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见著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嘴唇翕张个不停,房廷则是一脸茫然地瞪著他,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加沙么?为何听不懂这个少年在说什么呢,这既不是英语也不是阿拉伯语,更非任何一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语言…… 「亚伯拉罕!」这时候少年突然叫了一声,应该是某人的名字。 房廷侧头,看见一个戴著缠帽、肤色微黑的男人掀开帘幕一角爬了进来,看相貌的确与一般的阿拉伯人无异,可当他们交谈肘,房廷仍是听不懂所说的内容。 但接下来,房廷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单词——耶路撒冷。 虽然音调怪怪的,不过他还是辨识出了,确实是那座圣城之名。 等等……亚伯拉罕,这个名字应该是犹太人的名字吧?房廷记起《旧约》中,「亚伯拉罕」被称作以色列的「众人之父」;若是阿拉伯人,则喜欢把这个名字称作「易卜拉欣」。 这么说,他们是犹太人?这样推断也不奇怪,毕竟加沙有诸多犹太人定居点,只是他们使用的语言……为何自己是如此陌生? 好奇怪……啊,难不成,他们所说的是那被称为「已经死亡的语言」——希伯莱语? 早先房廷在去到耶路撒冷观光的时候,就曾听说当地有种说法:如果三千年前的大卫王、所罗门王今天漫步耶路撒冷大街,也能听懂他们子民的交谈,指的便是历经千年仍无太大变化的希伯莱语。 上世纪犹太复国运动过后,希伯莱语渐渐在流传中慢慢复苏,因此,若是在此处遇到一、两个使用古老语言的犹太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不过,若他们听不懂英语或者阿拉伯语的话,自己恐怕就无法和他们顾利交流了,很伤脑筋呢…… 「嗯……」艰难地支起身子,房廷一开口便觉得喉咙撕痛得越加厉害了,但是他还是咽了咽口液,试著用并不流利的阿拉伯语同他们沟通。 「……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我是从中国来的记者,请问……能不能借用一下行动电话?我想和我的同事取得联系,拜托了。」 刚醒来的时候就发觉,自己受伤的额头已被简单地包扎过,衣服也换成亚麻制的袍子,这么对自己施以援手,应该是友好的人士。只是自己身边也没带能表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就连被视作记者生命的相机,也于混乱中不知被什么人夺走了。 听到房延说话,但以理和亚伯拉罕神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少年耸了耸肩,移身过来在他面前边说边比划著手脚,可惜一番努力下来,两方仍旧无法沟通。 「这家伙连我们说什么都听不懂呢!我看他也许是个海客或是哪里逃跑的奴隶,带著他回耶路撒冷也许会意上麻烦的。还是赶他走吧,但以理?」亚伯拉罕蹙著眉这么说。 少年却嘟了嘟嘴,「耶和华教导我们要有仁慧之心,难道老爹你要见死不救么?」 这时候居然还拿上帝来压自己?亚伯拉罕叹了一口气,道:「到时候后悔,可别怪我当初没有提醒你。」说罢,径自卷起帘幕出去。 但以理扭过头看到房廷一脸的茫然,笑道:「亚伯拉罕虽然这么说,其实却是个很好的人呢,你不要在意啊!」 虽然这么努力地解释,房廷还是听不懂,不过虽然有著语言的鸿沟,他仍能感受到少年的诚挚与热情。 这边两人分别以中文和希伯莱语有一搭没一搭、鸡同鸭讲地说著不著边际的对白,而车身于此时再次晃动起来。 「呀,他们是在推车呢!我们也下去吧。」 说著但以理便主动来抓房廷的手,示意他跟随自己下车。刚刚从昏迷状态中转醒,一时头脑还有点眩晕,尽管步履不稳,房廷还是跌跌撞撞跟了下来。 好刺眼呢…… 眯起了眸子,四下望去,一片无垠的荒芜土地,稍稍眺望南方便能看到地中海蜿蜒的海岸线。很古怪,这里都不见人烟,以往房廷在加沙城内就能看到的景致,此时却全部消失无踪——就算是出了城,地貌也不该有如此大的改变啊! 没有辎重车,没有坦克,没有铁丝网,也没有驻扎的军队……房廷放眼甚至都找不到一辆现代化的运输工具。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被三月冷风吹得」呼呼」作响的陈旧篷马车所联成的队伍,还有那几十只懒洋洋,或卧或站的单峰骆驼。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一种恍恍惚惚、仿佛梦境般的不真实的感觉,蓦地袭上房廷的神经。 几个戴缠帽、大围巾衣的异族男子们正朝自己这边 聚拢,众人合力推著轮子陷进弋壁石缝的马车,却还是推不动,间或听到急降而大声的叫嚷,应该是在咒骂。 听不懂的语盲、消失的城市,宛若置身电影里的古代场景……房廷感觉越来越奇怪了,自己昏迷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一醒来,仿佛都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糟糕了——如果车队没在日落之前赶到耶路撒冷的话,就进不了城了呢。」但以理搓著手,冲著掌心呼了口热气,看到房廷似乎还是没有听明白,便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一对犬齿,「我去帮忙了哦,你可不要到处乱跑,如果再迷路的话,可能真的会没命的。」 刚跑去众人聚集的地方,但又不放心房廷,折返之后以一副热络的姿态将他拉至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但以理才再次加入推车的队伍。「嗯……是轮子卡住了么?」房廷看到众人努力非常,却仍旧无法顺利将车子推出的辛苦模样,暂时将自己的疑惑收起,用阿语问道。 可是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语言,亚伯拉罕在看他的时候再度露出嫌恶的表情,却没有说什么。 即使语言不通,可房廷还是能感受到亚伯拉罕的不瞢……真无奈。不过自己也不能计较什么,犹太人的民族意识是非常强烈的,作为一个外国人,处在他们中间难免被排斥。 可是照他们这个法子推车,真是浪赞力气呢。房廷看著眼前一帮徒有蛮力的男人,有点奇怪他们怎会如此笨拙? 朝周遭环视一周,发现其他临近的车上有管状的铁器,房廷便过去抄了一把带柄的锹。 「你要做什么,」发觉他有些异动的亚伯拉罕挺起了身子,冲著房廷叫道。 房廷看到他气势汹汹的模样,知道他误会了,便打著手势做出轮子和橇起的动作。 「他一定是想来帮忙啦,亚伯拉罕。」但以理轻轻扯了扯男子的衣服,鼓著腮帮替房廷辩护。 「谁知道呢?可你也不能总对人这般轻信,会被欺骗的!」没好气地用力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卷发,虽然是责备的语气,男子的面上却刻满宠溺。 「啊——抬起来了!」 骤然而起的欢呼声从背后冒出,惹得亚伯拉罕和但以理急急回过头,只见轮子此时已经浮了出来。 方才房廷顾著轮子的辗痕在地上铲出一些砂土,然后把锹的头端插入槽中,就著枕在长柄下的石块,凭一己之力将陷入缝中的后轮抬了起来。 「哇,他是怎么办到的?」 「好厉害!」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让房廷有点摸不著头脑。 「大力士!」但以理见状也惊奇地跳起来,奔过来一把抱住房廷的胳膊,「看不出来,你人这么瘦,力气却好大呢!」 少年这般赞扬,房廷自然是听不懂的,但从他的态度可以猜出是夸奖的话。不过是运用了「给我一个支点,便能撑起地球」的杠杆原理,这种方法任谁都能办到,有必要那么大惊小怪么, 「咳。」见到但以理对房廷的态度如此亲密,不禁有些吃味的亚伯拉罕假咳了一记, 「既然轮子都推出来了,就别唐磨蹭蹭的,快点上路吧!」 「呼——老爹真的好冷淡哦,都不谢谢人家!」但以理颇有点替房廷鸣不平地叫了一声,看向身侧的房廷。 房廷抱还一个虚弱的微笑,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来。 想来自己似乎都没有进过食呢?房廷自己都无法估计从遭袭昏迷,直到方才恢复神志,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嘻嘻,是肚子饿了吧?」但以理扯了扯房廷的袍子,道,「上车去吃吧,等到了耶路撒冷,一切都会变好的。」 奇怪,很奇怪。 一路上房廷也不客气,接受了少年的热情款待填饱了肚子。椰枣、无花果、甜粟米和葡萄酒等等,都是地中海地区的特产,虽然在工作时就尝过许多次,可是还没有哪次吃得如今次的香甜。 满足食欲的同时,出于职业习惯,一向敏锐的记者感官也在受到周遭异样气氛的影响,被触动了。 怎么说呢,绿宝石、红宝石、布、绣品、细麻布、珊瑚……这个是他在上车之前并非诚心窥见的,还有麦子、饼、蜜、橄榄油、乳香以及用来招待自己的食物……携带这样的物品出行,这群犹太人应该是商人吧?常说犹太人行商坐贾非常有一套,这样看来似乎也符合。 不过,为何自己都不见有任何现代化通讯工具,或者任何一件具有时代性的东西? 房廷四下查看,都没有发现有人戴最普通的手表,而且大家都穿著长袍和大围巾衣,都没有牛仔裤或滑雪衫之类的装束——三月的地中海沿岸寒冷又潮湿,身著那样的衣物行动一定不甚方便吧,可为什么还要对那么繁冗的传统服饰如此执著?房廷想不明白。 再来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年了。房廷抬眼仔细地打量他。 他叫「但以理」吧?名字非常罕有呢。房廷记得古犹太曾有一个同名的先知,《旧约)里就有以其名字命名的详细章节。 看他的模样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明明是个孩子,旁人却对他毕恭毕敬;而那个名唤「亚伯拉罕」的成年男子与之貌似亲密,可应该不是他的父亲。唉,真是伤脑筋呢!完全搞不清状况再加上语言不通,就算想同他们沟通都是非常困难的。 耳边陌生的音调随着马车的颠簸起起伏伏,房廷暗叹了一口气。又遇到麻烦了呢,不过万幸的是自己还活着,那么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先和车队一道行动吧,待路过驿站或者边防区,或许能和卓昱还有同事们取得联系。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2 章节字数:6897 更新时间:07-09-12 12:10 在遭遇那一系列怪事之前,房廷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所处的时空是二十一世纪。 原本在车厢里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行,名唤但以理的少年一刻都不得闲地滔滔不绝, 真是个活泼的孩子,而亚伯拉罕似乎对自己厌恶的态度收敛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之前帮忙把车子推出来了,他就再没有给自己脸色看过。 虽然与他们的交流仍成问题,不过为了能够知道自己身处的具体位置、以及商队将要前往的目的地,房廷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又是用手势又是用石笔刻画,搞了半天,突然想起他们之前有提到过「耶路撒冷」,所以便抱著试试看的想法,说了这个单词,同时又用手指了指马车行进的方向。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似乎看懂了自己的意思,头猛点个不停,还挺起身子指天画地了一番。那模样让房廷猜想:应该是在形容耶路撒冷的壮美。 在去到加沙之前,他曾在耶城停留了一个礼拜,无论是古老的旧城还是后来兴起的新城,到处都透著浓浓的神秘味道,与那历经千年深厚的文化积淀。虽然时值今日,耶路撒冷仍是巴以争夺的焦点,可相对于硝烟密布的加抄,它还是「和平」的。 方才还听但以理兴高采烈地说著,大体上是听懂了,商队看样子应该是快要到耶路撤拎了。 自己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地越地千里——好像做梦精彩一般。 只是此时虽然已知前途为何,但是房廷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最开始感受到异样的震动,房廷和诸人都以为那是马车于崎岖的路面上疾驰所致,可是直到听见赶车人的预警,车里的人才意识到,危险正在朝自己逼近! 「怎么回事?」 「是迦勒底人啊!」 「主啊!难道是尼布甲尼撤的军队吗?」 即使是尚处在懵懂状态中的房廷,在眼前出现这种热悉的馄乱场面时,也本能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人声骚动,即便不懂其中的含意,仍能感知到那仿佛每每在加沙街头听到防空警报时,所见识到的濒死前流露的惶恐。 马车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斯了来路,硬生生地停下,惹得车内的人惯性地东倒西歪,然后还未待人们站定,便听到数量众多且诡异的马蹄音。 紧接著,隔绝内外的帆布帐篷被掀开,来人带著刺目的日光冲进了马车内,极其粗暴地将车内乘载的人们逐个地赶下车——比之前礼遇自己的犹太人相比,这些不速之客显然是充满敌意与攻击性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碰上自卫队或者是巴方的士兵,可是很快房廷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便觉自己完全估错了。 那就像亲眼看到身著钢制盔甲、头覆黑色额冠的武士们,从两河流域古老壁画上骑著骏马跃然而下,几十……不,应该有几百个身著古老战甲的骑兵,以网兜状围住了小小的商队,房廷感觉就算现在有十辆坦克朝他直直地开来,也及不上这场景带给他的视觉冲击来得强烈! 天啊……房廷目瞪口呆,霎时脑中一片混沌。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里是中东,是战场!好莱坞不可能选在这里拍电影,可……谁能向他解释一下这眼前的一切——这仿佛海市蜃楼,或者是穿越时空才能看得到的人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亲历其中,能看到他们活生生地走动,寒冷的户外,人和马的吐息接触到空气便形成一团团白雾,粒粒砂土如此细腻,这等逼真,应该不是梦境! 心中充满了疑窦,又不知向什么人询问,房廷此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无人反抗,每个人都是诚惶诚恐地依命行事。房廷也顺从地跟著下了车,一边竖起耳朵聆听,希望能找到可以解释眼前一切异景的答案,但让他失望的是,对方操著的语言,亦是自己听不懂的语言! 「把他们统统带回去!」一片混乱之下,从那些阻截者中传来一道命令,清亮而有力。房廷随著诸人的目光循声望去,但见骑兵中,有个面目俊秀的青年,一袭简单的白色大围巾衣,虽未着重甲,可那凌厉的气质一看便知是众骑的头目。 「这下完了……是、刽子手。尼甲抄利薛!」「天啊!那个杀人狂!」「主啊,请护佑您的子民吧……」 身边的骚动,即使有著语言的障碍,可房廷仍感受到商人们明显的恐惧与惊惶,可以想见这个青年在他们心目中并非善类。 遥遥地看到他目色冷冽,嘴角挂著一副意欲不明的笑容。 确实,他的微笑,让人不寒而粟呢。 耶路撒冷城外。 「将军,都已经过了十八个月,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正式攻城,」 「犹太佬们根本就毫无反击之力!乘胜追击吧!」 「再不行动,会被其他三位将军占了军功的啊,将军!」 正午时分,头发披散的拉撒尼就坐在迦勒底驻军营帐的中门,悠哉悠哉地往嘴里丢著葡萄干果,围聚而来的副将们却各个都沉不住气地向他谏言。 看著那一张张或激昂或兴奋的面孔,拉撒尼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他始终保持沉默,眼见部下们围在身边替自己于著急,实在是非常有趣的余兴节目呢。 拉撒尼会这么无所事事,实在是因为军旅生涯真的太无聊了! 回到王都巴比伦城最长也待不过半年,又要回来继续东争西讨;六百多个日夜,在西奈到新月沃地那狭窄的天然通道来来回回上千次,守株待兔般狙击那些顽固的犹太人,这期间连个用来舒解欲望的女人都无暇去找! 早知道,与其做个将军,自己还不如留在国内当一名农夫来得自在! 拉撒尼清楚地回忆起,十二岁那年扛起沉重的双手剑的情形。之后几乎每一天他都在马背上度过,最初是个佣兵,然后凭借自己出众的武艺与胆色成为十夫长、百夫长……再来就是干夫长、千骑都尉,直到现在成了新巴比伦帝国四将军之一。 和另外三位原本就有显赫身世的幕僚不同,自己此时的地位,可都是由那二十年赫赫的战功积累而来的 当然,若不是那人的独具慧眼,恐怕再过二十年,出生贫贱的自己此时亦不过是个替人卖命的小卒子,也没有此时的显赫身份了。 这般自嘲地想著著,拉撒尼弯起了唇角。 「咳嗯。」 神游天外的时刻,周围聒噪的声音却骤然停了下来,回过神;但见一个高大、体型却显臃肿的男子朝自己这边疾步走来,外八的难看步伐,加上那颗自从认识他以来就没长出过任何毛发的光头,拉撒尼不用细想就知道来人是谁。 以极其熟稔的姿态,光头大刺刺地坐于拉撒尼的身侧,漆黑的战甲和绘金的袖饰,象征著他的地位身份与他的同僚相当。 「真是悠闲啊,拉撒尼!我们四人之中恐怕就属你最惬意了吧。」 被他这般调侃,不羁的男人丝毫不以为意,撩拨了一下自己长而卷曲的黑发,只是轻声「哼」了一记。 光头名叫三甲尼波,是军队中和拉撒尼最为亲睦的将领,他天生神力,可惜一向没什么脑子,还有着一副非常执拗的倔脾气,发起横来除了王上,谁的帐都不买,所以私底下士兵都戏称他为「有勇无谋的死胖子」。 「撒西金都去陛下那里请战了呢,你不去么?」三甲尼波问道,抓起几上盛著无花果的盘子,一古脑儿全倒进了喉咙里。 那么能吃!真担心哪天他会重得压断马的脊梁骨呢!拉撒尼有点看不过去地撤撇嘴,道:「你干嘛不去?」 「我也想啊,可你也知道嘛,上个月我去问陛下的时庆,他只对我说了『笨蛋』二字,结果被那两个家伙笑到现在呢!」 原来他还对撒西金和尼甲沙利薛所开的玩笑耿耿于怀,不过这两个人也真是的,明明是自己先掴胖子请命,事后又在一旁看笑话——恶劣的个性。不过这样看起来,迦勒底军中还没有人能够瞧出王的心思——最初以讨伐叛徒的名义进攻耶路撒冷,后又围而不玫;企图让犹从从内部开始自行瓦解。王的目的就是这样,征服一个民族,先从征服他们的心开始。虽然耗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可是,这比过去的亚述王萨尔贡二世直接攻掠城池来得聪明呢! 真不愧是被誉为「马度克战神」的男人!暗自赞叹著,拉撒尼的脸上又挂起笑容。他觉得自己实在很幸运,能生在巴比伦,能被这样的男人选作心腹战将,为了他,不要说让自己在迦南荒芜的关卡要冲天天忍更无事可做的寂寞,就算要赴汤蹈火自己也心甘情愿。「说起来,怎么这一天都没看到沙利薛,」拉撒尼心不在焉地问道,拢了拢自己乱蓬蓬的乌发,起身将之束成马尾。 「那个嗜血如命的家伙……谁知道?」三甲尼波「哼」了一声,「兴许又找到哪个可供他娱乐的『宠物』,在施加调教呢。」 蹙了蹙眉,虽然对于像拥有「刽子手」之称的尼甲沙利薛这样的同僚,三甲尼波如此的评价无可厚非,不过拉撒尼还是挺介意。 人说单凭沙利薛俊秀如女子的外貌,都想像不出他拥有冷酷的亚述人血青。 不光血统如此,他本人亦是好战又热爱鲜血的狂徒,好几次都因为他那些恶癖作祟差点触犯了王的旨意。而且即使是闲暇时刻,也喜欢惹事生非的个性,经常让其他三位将军头疼不已。 「沙利薛是剑,无鞘的剑。」 在提起沙利薛于战场上的骁勇时,王曾这般激赏过他,于是他便骄矜起来,越发肆元忌惮地暴戳,反而激起那些犹太人的反抗。但这样的愚行又和三甲尼波有多大的差别? 「我去看看他到底在于什么。」虽然这么做有点多管闲事,不过若是沙利薛真有僭越王命的行为,自己一定是要阻止的。 他正这么想,就听到中门之外传来古怪的骚动。 「怎么了?」 拉撒尼招来一个近侍问,来人答道:「好像是沙利薛将军又捉到了几个贱民,还有许多好东西呢!大家都看热闹去了。」 「贱民」是迦勒底士兵对于犹太人的蔑称。 沙利薛那家伙,真是一刻不停地给人找麻烦!拉撒尼听到这消息,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便直接冲出自己的营帐。胖子三甲尼波也腆著一个圆溜溜的肚子,跟过去凑热闹。 圆形的校场中央,身形挺拔的青年身艇轻装,手握鞭子两端迎风而立,若不是一脸的戾气破坏了那原本姣好的容颜,他应该称得上巴比伦王国中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可惜对鲜血的执念,使得他周身笼罩著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危险气息。 「喷喷,沙利薛大人又要鞭笞那些犹太人了呢。」 「听说这次捕到的并不是士兵,而是来往于埃及和绯尼基的犹太商人……」 「这么说,之后又会有很多宝物犒赏给我们了吗?」 「……」 人声嘈杂,围观的士兵们在各自的小集团间窃窃私语著,因为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所以大多数人都抱著幸灾乐祸的态度等著看好戏。 「带上来。」沙利薛笑意盈盈地说,双手向两侧一拉,鞭子便被扯得「梆梆」作响。 他望著士兵们将那几个被捆缚住的异族男人推进校场中心,不禁兴奋地伸出舌,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 很久都没这么做了呢!那种血昧在空气中弥漫、消散的感觉,每次品尝起来都是那么妙不可言。虽说在战场上能够像是切菜砍瓜一般削下那些逆徒的脑袋,可是相较起来,自己更喜欢欣赏那些活生生的人在生死门间挣扎的表情,扭曲的、恐惧的、愤怒的…… 狠狠地一鞭子抽下去,打得皮开肉绽,血液四溅——受刑人越是痛苦,自己就越开心! 轻抚鞭身,沙利薛走近先前自己在城郊捕获的猎物们,以一副看待草芥的姿态从上往下俯视。 这回都是成熟的男性呢,是要把他们剥光了,然后在裸露的肉体上施虐?抑或是由马匹拖著,直到他们筋疲力竭再进行宰割? 犹豫的空档里,眼睛一瞥,沙利薛突然发现一具身形娇小的躯体,被一个犹太男子护在身后。是女人么? 「滚开!」拉拨开那碍事的男子,沙利薛将蜷缩在他之后的身体拖了出来。 一张有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般的面孔立刻呈现眼前,那对如小鹿般的眼里储满了惧色——是个少年! 不是女人。沙利薛有点失望,他非常喜欢女性在遭受鞭笞时的惨呼与痛哭,那种撕心裂肺的尖锐喊叫,听起来相当过瘾。 不过,如果是男孩的话也不错,这个少年看上去应该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正值柔韧生长的年龄,鞭打这样易感的身躯,说不定能更让自己享受到呢! 就从他开始吧。 嘴角再次擒起一抹笑容,正欲抬起手臂挥落下去,一声暴喝冲著自己炸响:「住手!」 有点意外地垂下视线,看到的是先前那个为少年作掩护的男子,此时正怒目地瞪向自己。 很罕有呢!能在自己的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勇气可嘉,只可惜,一头任人宰割的牲畜,根本就投有资格做这样的衷情! 这般想到,沙利薛便毫不留情地狠狠抽了下去。 闷哼,紧接着伴随著俘虏们的吸气声,男人的上身委顿,被自己抓著的少年如同哭喊地大声唤著「亚伯拉罕」——应该是那男人的名字。 喷喷,好可怜呢,被打到的左脸整个浮肿起来了,眼睛也被抽到,也许真会瞎掉也说不定。 围观的士兵们起哄般嚷起来,他得意地再次举起鞭子。 「沙利薛。」耳畔响起一道温厚的声音,随即一只手掌便覆上了自己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靠近,惹得沙利薛兀自心惊。 「拉撒尼?」回身一看,居然是那一向就喜同自己作对的同僚,沙利薛骤然变了腔色,「干什么阻止我?」 「不要滥杀无辜……你忘了陛下的命令么?」 「哼,伪君子。」一把搡开拉撒尼,沙利薛道:「你在怜悯这些贱民么,如果只是闲着没事做的话,就不要碍著我!」 蹙著眉,望著那倨傲任性的美男子,拉撒尼拦住他,试图劝阻,却不知这般只能越发煽动他体内的暴虐因子。 「真烦人!」急躁地甩掉拉撒尼的钳制,沙利薛将先前抓到的少年往身前一掼,喝道:「你不许我打,我偏要打!」 言罢,呼啸的鞭子便直直地冲著少年的头顶劈下! 可能是无法眼睁睁地,看著救过自己一命的少年就这样惨遭蹂躏吧,房廷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哪来的勇气,在眼看但以理就要遭受鞭刑的那刻,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扑了上去,背脊上狠狠地挨了一记——先是一股热辣,随即便麻飕飕地疼痛起来! 虽然在被挟持过来的途中,曾无数次地想麻痹自己的感官,可是眼前发生那些真真切切的一幕幕,井非是意识幻想能类比出来的情境! 这根本就不是梦境! 自己已经置身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事……不,不光如此!自己同时还身处险境、生死堪忧,这比每每躲在防空洞中,等待以军空袭结束更让人心情郁结。 「呵,没想到呢,居然一次让我碰上两个这么有骨气的『贱民』!」 痛!当头发被发话的沙利薛一把抓过,房廷以极其痛苦的姿势仰著头,看著上方倒置的残酷脸庞。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相貌的人。 沙利薛看清了房廷的面容,不由得一怔。 乍一瞧,同犹太人一般的黑发黑眼,无甚稀奇,可近看那发现那清瘦的麦色脸皮却不同寻常呢,自地中海到美索一带都不得见的奇特长相,称不上赏心悦目,可是柔和的轮廓偏偏是恰到好处。 应该是和自己一般年纪的男性吧,却有张略带稚气的面孔;还有从他裸露出的肩颈可以想见,在未经太阳洗礼之前,他是个皮肤白膂的人。 而且,他还在瞪自己呢! 沙利薛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古怪的情绪,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房廷的面颊。 「沙利薛……」 身旁传来低沉的男音,就像是猛地锥向后背的荆棘,让沙利薛蓦地清醒过来! 一侧头就望见拉撒尼惊奇的脸,那表情仿佛在一瞬间将自己看透了——沙利薛立刻觉得面孔犹如火烧一般滚烫! 「该死的!」咒骂了一声,他粗暴地扇了房廷一记耳光。 由于重心不稳,房廷非常狼狈地同但以理跌作一团。 那一瞬,居然就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心旌摇曳,沙利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会为了那么一张莫名其妙的男人脸庞而怔神!而且还是当著那个拉撒尼的面! 真是不可原谅! 不可抑止地恼羞成怒起来,沙利薛正欲再次挥落鞭子,右手却被一只手掌捞住了。 「你怎么……」 你怎么还要拦我——原本是想冲著那个可恶的伪君子这么喊的,可是话还未说一半,就被自己硬生生地吞进了喉咙。 耳畔同时响起好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沙利薛也怔了一下,旋即收敛起自己所有的乖张与暴躁,就像是被驯化良好的野兽被饲主抚摸时的柔顺模样,他非常恭敏地冲著握住自己右手的男子,弯下了单侧的膝盖。 「扑通、扑通!」 自己跪下的同时,拉撒尼还有跟著过来看热闹的三甲尼波也跟著跪倒了。 「陛下……」沙利薛轻声呼唤,道出来人的崇高地位。 这般惹来上位的男子一声轻笑,「游戏也该结束了,我的『火神』——你想燃尽一切么?」对但以理施暴的青年,他此时的表情如此虔诚,就像在面对一个神只。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吧?努力抬起头,小心地打量,却听到胸前的但以理颤抖的声音:「尼……尼布……」 什么? 房廷靠近了一些,听著他断续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尼布甲尼撒!」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3 章节字数:7223 更新时间:07-09-12 12:11 乍一听闻,房廷就像是感到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兀地压在心尖,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个……就算自己听不懂希伯莱语,可仍然辨识得出这个单词,它是个稍有一些历史常识的人都相当熟悉的名字,为以色列人所憎恶,传说是上帝派来惩罚犹太人的工具、尼波神的太子、不信神的男人—— 尼布甲尼撒。 呵,该不会是穿越时空了吧!自己这回居然是遭遇了两个多年前的巴比伦王,真像是个笑话! 这个念头自眼前一晃而过,便被房廷以荒诞不经的理由自动从脑中剔除。 史书上所载,尼布甲尼撒二世是攻陷耶路撒冷的巴比伦国王,那个造就著名「巴比伦之囚」的始作俑者,亦是千百年来犹大人挥之不去的梦魇。萨达姆过去也自称过自己为「尼布甲尼撒」呢!但以理一定是畏惧这个男人,所以才用犹太人都憎恶的名字来称呼他…… 为自己的臆想所占据,房廷拼住呼吸,准备再次将视线探向那个被诸人尊祟的神秘男子,却意外撞上一对同时也在审视自己的……琥珀色瞳仁。 男人眨也不眨地望着房廷,笃定的态度让他不禁心头一怵。 真是古怪的感受呢,以往在应对那些突发事件时的从容不迫,仿佛在此刻统统都化作了烟尘。 房廷不由自主地,感觉自己为眼前之人的气质震慑,这还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 房廷目不转睛地瞪视对着男人,皮肤黝黑,发色却很淡,浅浅的金黄携着一点栗褐,他的五官深凿,一脸英气,初次见面便能让人印象深刻。即使是房廷也不得不赞叹,这个「尼布甲尼撒」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男性呢。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对眼睛──琥珀色的眼,如此清澈却又让人看不到最深处……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正疑惑的时候,男人迈动步子朝自己靠近。他就停在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离得那么近,让房廷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具高大的身躯施于自己的强烈压迫感…… 胆敢这般肆无忌惮直视自己的人,他是第一次看到。尼布甲尼撒饶有兴趣地看着眼下那个被束缚的男人,虽然跌卧于地,他还是固执地昂首注视着自己呢! 真新鲜。 虽然也是初次见到这样长相,可比起沙利薛的惊异,自己更喜欢他那个倔强的眼神。 在被那脾气火爆的臣下鞭打遇之后,仍能露出这种表情的家伙,实在是为数不多,更何况是这么个看上去非常孱弱的男人? 尼布甲尼撒蹲下了身子,抚上了房廷才被猛力煽过,还径自渗着血液的唇角。房廷本能地瑟缩,躲开碰触自己的大掌,并用忌惮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眼神不错。」 戏谑地夸赞了一句,他却没什么反应──感觉到被刻意忽视了,尼布甲尼撒忽感心尖冒出一丝不悦。 自继位为巴比伦的新王以来,就连小亚细亚诸国的王都向自己俯首称臣,十几年来,他还从未遇到过忤逆自己意志的人,而这么个小小的俘虏,有什么资格漠视一个称霸整个新月沃地的王者? 「混帐──陛下在同你说话哪!你那是什么态度!」 发觉到房廷的无礼,沙利薛吼道,作势要冲上前来痛揍他一顿的激动模样,却被男人遏止了。 可能是被唬到了,眼见他渐渐地又把头低了下去,这个动作不觉让尼布甲尼撒心念一动。 「……把头抬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惹恼自己,这么对他说时,仍是恍若未闻的模样,尼布甲尼撒等不及地伸手攥过他的下巴,用力抬向自己。 受过伤的额头,渗血的唇角,一张狼狈的面孔,唯独眼睛是炯炯有神的,那黑曜石般的眸子仿佛具有神奇魔力吸引着他,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 「名字……」半刻之后,男人沈吟出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般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身旁的几位将军一听到这话,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的耳朵是出了问题了么?那被誉为神祉的王居然在询问一个贱名的姓名?真是闻所未闻! 在场的沙利薛尤其激动,都咬牙切齿起来。他下定决心,只要王稍稍给个眼色,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将那个无礼的贱民碎尸万段! 房廷蹙着眉,努力忍受着颊骨被眼前之人粗鲁捏弄的痛楚。茫然间看到那男人的嘴巴翕张,听不懂的词句紧接着从他的唇舌间蹦跳出来。 很奇怪,明明是陌生的语言,自己却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是在问自己的姓名吧?但即使告诉他又怎么样?这个男人会放过自己,以及这些被虏来的犹太人吗? 见房廷迟迟不回答,尼布甲尼撒原本舒朗的眉目渐渐纠结到了一起──还没有什么人会让自己等得那么久! 不耐烦地继续收紧掌间的力道,立即就听到骨胳摩擦间的「咯吱」作响…… 房廷痛得从喉间溢出呻吟,可尼布甲尼撒仍没有要收势的模样。 「放……放开他……」 依稀听到细小的抗议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注意不到。 尼布甲尼撒侧目,立刻看到一张糊满眼泪的稚气面孔。 呵,连这个小家伙都要同自己作对么?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还敢违抗自己,看来西底家(此时的犹太王)的子民们各个都很有骨气呢! 他笑了!先前的一点怒气也因这个小插曲,尽数散去。回过头,眼见双颊被自己捏得红肿的房廷,一对黑眼执着不改地瞪向自己。 「……你……不会说话么?」难得遇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居然是哑巴?」 误会了房廷的缄默,尼布甲尼撒有点失望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敛回了心思,他站起身来对着诸人道:「放了他们吧。」 语罢,他便一甩战袍,头也不回地转身步出校场。 哄声四起── 「陛下?」沙利薛难以置信地瞠圆了眼睛,他的王在说什么?居然要放过这些俘虏?他们可是犹太人啊! 「有空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还不如好好磨利你的刀刃吧……不然到了战场上才发现它生锈了,可就不妙了呢。」难得见识到这傲慢的美男子也有如此尴尬的时刻,拉撒尼不失时机地送上一句调侃,惹得沙利薛脸色更加难看。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你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家伙!」沙利薛龇牙咧嘴地说着。 而拉撒尼却只是轻佻地耸耸肩膀,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 眼见两人间的暗潮汹涌,生怕惹火上身的三甲尼波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得救了呢。 房廷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因为那突然出现的男子的一句话,自己一行人便被解开了束缚,虽然对自己施以蛮刑的青年仍是一副粗暴的态度,却没有继续为难的模样,那些围观的士兵们亦是如此…… 难道说,那个「尼布甲尼撒」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么? 无暇去想太多,重要的是一切安然,这才是最让人庆幸的。 重新回到马车上,少年但以理显得很镇定,一言不发,然后当马车再次驶上路途的时候,亚伯拉罕抚着他的额头,似乎在问询他有无大碍,但以理望着他面上那道未消的鞭痕,大声哭泣起来。 如此委屈的哭声,听得房廷心中乱糟糟一片。 总觉得,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抵达耶路撒冷之前,于晃荡的马车上,又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进驻房廷的脑中。 随着时光的流逝,感知到周遭的异象也在慢慢剥离、呈现,可是自己却越发无所适从起来。 半月后。 耶路撒冷的冬季渐入尾声,天气转暖,房廷的心却日益冰凉起来。 「哥哥,哥哥──看哪!」 顽皮的稚童仿佛不识烦恼为何物,于自己的面前,高高举起手中被视作新奇宝贝的石头,房廷朝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拾起那「宝物」,发现它不过是颗普通的埃及蜢螂石,上面刻有应该是视福字样的象形铭文。 孩子名叫苏锡,是亚伯拉罕最小的儿子。 十几天前商队一行到达城内之后,房廷便在亚伯拉罕的住处暂居,期间好不容易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但仍是不够,同当地人交流还存在诸多不便。 不过让房廷欣慰的是,他发现希伯莱语和它同属米闪特语的阿拉伯语一样,语法构成都是近似的,所以若是说话人的语速够慢,自己又能听得懂一些关键词的话,他仍是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还有……还有哦!」男孩跳跃着,试图吸引房廷的注意,献宝般再次摊开自己的掌心,露出一粒晶莹的石头。 「小虫小虫!」房廷刚把头探过去一点,男孩便生怕他看不清似的,大声嚷嚷起来。 房廷捏起那个矿粒对着阳光看去,半透明的内部,小小的昆虫栩栩如生,一如它被松鲁包裹前的模样。 琥珀……这是琥珀石…… 看着它,房廷忽然觉得,此时的自己正像这只遭琥珀禁锢的不知名小虫,被这个世界、这个时空困住了…… 意识到这点,是在初次抵达耶路撒冷的那个傍晚。 暮色沉沉,被半途中的劫持折腾得身心俱疲,房廷在颠簸的马车上昏昏欲睡,似乎听到被允准通过关卡的声音,也懒得伸出脖子去看。 唉,都紧张了整整一天,也该松口气了!心中想,总算到达安全地带了,可以找当地的领事馆求助,再打电话给卓昱确定加沙继续工作的事宜…… 此时想好好伸个懒腰,却听到马车外传来众多的脚步声,房廷疑惑地想撩开帘幕查看,却被亚伯拉罕拍开了手掌。 这犹太男人冲着自己摇着头,示意不要这么做。有点奇怪…… 然后他听到声声悲戚的哭喊与叹息幽幽不断传来,心中「咯噔」一下,疑即,幕布被扯开,从外面伸进来好几条胳膊,抓住了最靠近边缘的房廷! 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遭遇恐怖分子的袭击,房廷正欲掀掉手臂,却看清了那些抓住自己的人们…… 年轻的,年迈的,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多是妇女和老人,他们一个个神情迫切又渴望地望向自己,絮絮而快速地、争先恐后向自己询问着什么。 被这幕混乱的场景唬到了,他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却陡然发现自己身处的城市是如此陌生── 没有路灯、没有车辆、满目的废墟、伤痕累累的故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腐败的气味,放眼望去除了包围车队的人群,尽似死一般的沉寂。 这……就是耶路撒冷么? 这就是那座记忆中集合世上十分之九美丽的「耶路撒冷」么?为何时隔数月再次造访此地,竟是这般惨淡? 自己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觉醒来,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房廷的脑中一片空白,任人拉扯着,毫不反抗;若不是亚伯拉罕和但以理及时将他拖住,几乎就要被拽出车外。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惊魂甫定,月光流连窗外,看着那些随车奔跑的人,各个用企盼而又失焦的眼神望着自己…… 无疑,这里确实是耶路撒冷,但绝非他所熟知的那个耶路撒冷! 房廷突然意识到,之前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在他眼前的,是个不属于他的城市,不属于他的时空,就像是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自己陷进了某个历史的漩涡之中,徘徊于一个莫名的年代! 真希望这是一个梦境。 可惜……这并非梦境…… 房廷遥脑记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停留的那最后一个清晨。 黑色的清晨。 房廷被异动惊醒,发觉玻璃在颤抖,他起身观望,打开窗便听到街上人声嘈杂。 两分钟不到,接到总部的电话:以色列「定点清除」开始,哈马斯精神领袖亚辛不幸遇刺身亡。 虽然此类事件在加沙早已司空见惯,可是联想到亚辛是昨天才握过手的慈祥老者,房廷心中涌起一种怅然若失的迷惘。 数分钟后,和卓昱一道搭上吉普车前往亚辛遇害的府邸,途中一开始两人都很沉默。 「每星期都发生这样的事情,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自己这般忿忿道。 卓昱却用淡漠的语调响应:「我们迟早都会离开加沙,但是这里的人们却不能……这里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又该同谁抱怨?」 语塞,当时房廷尴尬地望向女人,发现她的眼眶已然湿润。 十多天过去了,房廷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身处异时空的事实。 现在他也知道,那天进城时追逐自己的人们,是被送去战场的犹太士兵的家属们;迦南战事频繁,耶路撒冷被外国记者,随时都可以选择离开那危机四伏的战场,可是住在那里的人们却无法选择…… 如今,幼稚的想法遭到报应了──深陷异时空,语言不通,亦没有完全摸清是处于哪个时代,房廷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此处的,也不知道如何回到二十一世纪…… 可是就这么等着被历史的洪流淹没,着实不甘心呀! 指尖的琥珀闪闪发光,显现晶莹绚丽的色泽,带回房廷飘忽的神思。 于此时,不合时宜地忆起那时凝望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 但以理曾说,他是「尼布甲尼撒」。房廷怀疑,他会不会就是自己先前所想,那个于史书上所读到过的著名巴比伦王? 「苏锡!」 有个甜美的声音呼唤男孩子,房廷回头,看到的是一身素服,留着两根粗辫子的女孩。经常看到她和苏锡玩在一起,似乎是邻家的孩子。 听到女孩的召唤,男孩收起石头奔向她。 房廷也起身,试图靠近,女孩却怯怯地躲到了苏锡身后,她很害羞呢;也可能因为忌惮自己是个外国人,反应才会这般生涩。 苏锡嘻笑着抓过女孩的手,把她推前,对着房廷道:「撒拉很会唱歌呢,哥哥要不要听?」 一听此话,女孩越发窘迫,她一扭身甩着辫子跑开了,苏锡跟着追了上去。 伴着「嗒嗒」的脚步声,小小的身影就这样渐渐从房廷的视线中淡出。 孩子们看上去都很瘦呢……房廷发现,不光如此,他在耶路撒冷城内见过的每个人几乎都是憔悴不堪的,据说城池被围已久,城内粮食匮乏,大家都没有东西吃才会这个样子。联想到自己住在亚伯拉罕家还要分他一份口粮,真是过意不去。 昂起头,房廷望向锡安山的方向,日中,山巅的圣殿,在雾霭中闪烁着淡金的光辉。多日来的听闻与亲身察看,貌似自己在历史图鉴上看到的那座有名的建筑…… 房廷猜测,这就是传说中耶路撒冷的第一圣殿──「所罗门圣殿」。 史书上所载:两千五百多年前,它被攻入城内的尼布甲尼撒二世捣毁,至此古犹太王国覆灭…… 也就是说,如果这般推测没有错的话,自己身处的时代距离二十一世纪至少有两千五百年,同时亦是个相当混乱的倥偬年代。 不过,即使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古往今来,数千年……随着时代更替,西亚的霸主们走马灯似地换过,征服、掠夺、再征服、再掠夺……周而复始,而这片土地却没有享受过一刻真正的和平。 房廷叹了一口气,虽然也不想就这样被历史的洪流埋没,可是凭一己之力,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若是回不了二十一世党,回不到加沙,那么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说不定会如同史书上所载,被强权的侵略者斩杀,尸体随着湮灭的城市,一同化作荒芜土地上的一撮沙砾而已? 被这般消极的想法后累,原本就不甚明朗的心情也变得更加郁结了。 北拂的海风改变了方向,是夜星色稀疏,一行人从耶路撒冷城内溜出,潜行在暮色中,企图掩盖自己的身形。 「伯米勒……」途中一个声音颤颤地唤道:「你把耶利米放出来了么?」 「陛下……先知大人一切安然。」伯米勒回着。 「是么,那太好了……」苍老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宽慰道:「愿主护佑他。」 虽然这么做早已失去了实际的意义,但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些,西底家还是决心在逃离之前释放他:那位时常谏言的先知:耶利米。 他之前就曾预言,如若犹太反抗迦勒底人,耶路撒冷必遭破灭,可是当时自己被佞臣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大势所趋,以致没有在一开始就采纳耶利米的意见向尼布甲尼撒妥协,才会招致如今的祸端。 不过,即使是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在位十年之间,受到巴比伦的挟制,一直就是个碌碌无为的王,也知道背叛巴比伦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十年前那被虏去巴比伦的侄儿约雅斤便是前车之鉴…… 可是,西底家始终对摆脱巴比伦的统治抱有幻想,这便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利用,改投埃及的羽翼寻求庇护,妄图得到更好的待遇,谁知却落得个弃城逃跑的下场──真是做梦精彩都没有想到啊! 迦勒底人围城已有十八个月,城内饥荒、瘟疫肆虐,如果投降,巴比伦王定不会饶过自己,西底家没得选择……这般经过反复思量,他还是决心携着亲族们趁夜出逃。 事先已经让人打探过了,巴比伦王的将军尼甲沙利薛、三甲尼波、撒西金、拉撤尼都在卫城前驻守。他们在那里扎营帐,是不会发现自己已从两城中间的门出去的,迦勒底的军队今晚很安静,逃脱的计划或许能成功。 自己可以先在亚拉色蛰伏一阵,等待风波过去,再找机会越过西奈,直奔埃及…… 他有足够的金银在底比斯安度下半生,若是法老支持,将来也许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般盘算着,西底家突然感到一股释然:已经到达耶利哥了,这里即使是冬季的夜晚也是那么闷热…… 穿过此地,亚拉色就在眼前,很快自己就会安全了! 「真是个笨蛋!」 同样隐于夜色之中,在耶利哥茂盛的密林中静静等候着猎物上钩的男子,看到那自作聪明的犹太王携家带眷,还拖了好几箱财物跟在后面时,不禁大摇其头。 这副德行也叫「逃跑」么?简直就像招摇过市,想让人不注意都难呢。 王料得不错,今夜这个懦夫便会弃城逃跑……命自己一干人在此处伏击,才等了那么一会儿就候到了,真是太轻松了。 「我去抓他!」趁着这个空档,好大喜功的沙利薛「霍」地一下起身,率先冲出去准备拦截西底家、撒西金也迫不及待地追出去。 知道他们两个喜欢争功,拉撒尼拧了拧眉,翻身上马,招了亲信跟随在其后。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4 章节字数:8952 更新时间:07-09-12 12:12 耶路撒冷。 四月初,午夜时分。 方才得知弃城逃跑的西底家已经被捕获,这般便无后顾之忧了。历经十八个月的围城,收场竟是如此出乎意料地容易──一夜之间,整个犹太王国就这样被自己抹煞。 不过,现在还不到得意的时候…… 一切还没有结束! 尼布甲尼撒抬起马鞭,指着面前高耸的城墙喝道:「攻进去!」 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如同潮水般涌进被轰开的外城大门。一开始,城外的迦勒底人便架起了投石机与攻城锤,熊熊燃着烈焰飞弹呼啸着落入城池之内,即便隔着厚厚的城墙,仍能隐约听到城内犹太人的恸哭与惨叫。 眼见着浓烟滚滚,耶路撒冷在炙炎中舞动──高居马鞍上,运筹帷幄的男子于嘴角扯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城内。 「亚伯拉罕……亚伯拉罕!」于混乱拥挤的人群中,逆流而行的少年呼唤着家臣的姓名,几近声嘶力竭。忽然肩头上一阵温暖,猛回过头,发现那左脸留着疤痕的男子,正以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望向自己。 「你去哪里了?老爹!我担心得要死!」见状,但以理又气又急地喊道,嗓音却被埋没在嘈杂的人声哭喊之中。 「我在找苏锡……他和大家走散了。」 「苏锡?」但以理快速转动眼珠,「他……会不会和『房廷』在一起?」 「那个外国人?」亚伯拉罕惊道。 此刻,涌动的人潮几乎将好不容易聚首的两人再度挤开。 城市的另一端,四散的火光使得陷入恐慌的人群纷纷向城外奔走,却不料冲进来的迦勒底士兵们堵在各个城门口,把逃亡的人们驱赶进瓮城中。 「你们的王──西底家弃城逃跑,已经被吾王擒获,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吧!做巴比伦的臣虏,吾王便会宽恕你们的罪孽!」 尼布甲尼撒的传令官在城喋处高喊,却让人群越加骚动。衣不蔽体的妇女、被石弹砸伤的老人、径自哭泣无人照看的弃儿混杂在一起,伴着焦臭与腐糜的气味,整座城池人心惶惶…… 昨晚,也就是在迦勒底人攻城之前,房廷同亚伯拉罕家的几个孩子挤在一间陋室里休息,然后到了半夜,一向非常警觉的他发现耶路撒冷的大街上有异动,随即诡异的震动惊醒了熟睡的孩子们。 这时亚伯拉罕冲进房里对着他们大叫,似乎是城内出了什么事情!那情境就像是以军空袭前的那般让人手足无措!孩子们从铺上跳起来,随着他们的父亲跑出屋子,房廷跟了出去。 就当他见识到研开一个大洞的城墙、被焚毁的房屋,以及被烈焰追逐四处逃散的犹太人时,一种时空错乱的感受再次袭上他的神经! 耶路撒冷破城的场景活生生地摆在自己面前,简直同二十一世纪时不时遭受空袭的加沙如出一辙! 即便是直越千年,这方土地上人们的痛苦却从未改变…… 房廷跟随着人潮,一直听到「迦勒底」、「巴比伦人」、「尼布甲尼撒」这样的词语频频出现,虽然听不周全,可是自己的心中已经有了眉目。 难道今夜这就是《旧约》上所书,尼布甲尼撒率迦勒底人攻占耶路撒冷的时刻? 虽然心中仍希望自己是多虑了,但是眼前的猩红火焰却跳跃着告诉房廷,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就是那场著名的杀戮──几乎焚毁了一切犹太文明的血腥杀戮! 念及此,房廷的心中一片阴寒,感觉现在的自己已经从加沙的噩梦中,坠进了另一个噩梦…… 由投石机触发,发射进城内的石弹造成房屋倒塌,人员伤亡不下于一枚空弹造成的伤害。 抹上松油和硫磺的「炮弹」呼啸着在人们的头顶上掠过,落地之处弹坑深陷,火势汹涌,让人怵目惊心!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亲历古代战场,一睹冷兵器时代「石弹」的威力!可是此时此刻,来自文明世界的房廷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 若是过去,看到密密匝匝的弹痕、焦痕四布的街道,一定会反射性地按快门,然后丁心想着「如何抢新闻」!可若是自己的性命堪忧,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生命的威胁令朝城门行进的人越来越多,房廷奋力挤动身子,也难在涌堵的人群中移动分毫。他这个时候才想起要跟着亚伯拉罕…… 「爸爸……爸爸!」 忽然一道熟悉的童音蹦进耳朵,低头一看──是苏锡!他也和亚伯拉罕走散了么? 为防稚童被众人挤伤,房廷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臂揽住他,谁知男孩却扭动身子在自己怀中拼命挣扎起来要 「苏锡?是我!」想让男孩确认,房廷扳过他的小脑袋。 可是男孩却挣动得更厉害,伸长了胳膊指向对面。「爸爸……爸爸在那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满目尽是窜动着的人头,男男女女纷纷杂杂,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并没有看到亚伯拉罕的样子,就算看到了,现在也过不去。房廷对着男孩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妄动! 「苏锡……苏锡!不要跑……」 危险啊!执拗的男孩最终还是挣脱自己的怀抱,冲着另一半人群奔去,房廷喊出阻止的话,却一时情急忘记了如何用希伯莱语说。 此时,为了要迎巴比伦王进城,原本就挤作一堆的人群被强制分开,留出一条可供战车通行的大道,就在城门开启,征服者的坐骑踏上耶路撒冷的土地之际── 一声童稚的哀鸣划破晨曦要 「苏锡!」 面前发生的一切让房廷不可置信地大喝,可惜时间并不会因此逆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幕惨剧发生…… 被疾驰而来的战车猛然撞上,幼小的身躯腾空而起,之后就像块零落的碎片坠向地面…… 血液,就像一股渗流的小河,沁红了地面…… 火光之下泛出白花花的诡异色泽,苏锡摊开的肢体就像小动物的尸身般,横陈于面前…… 眼看着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男孩,短暂的生命转瞬即逝,房廷觉得胸口一窒,几乎忘了怎样呼吸! 然而冲进城内的迦勒底人却对之视若不见,无人将这么一个稚嫩的生命放在眼中,他们只是径自驱赶着战车,生生从孩子的身体上辗过;有嫌他横于路前碍事的士兵,甚至想用兵器将之拨到路边。 一下,两下……眼见着滚落的男孩变得越发血肉模糊,一股超越悲哀的愤怒从房廷的胸腔油然生出! 无所顾忌地冲出人群,一把抱过那已经消逝的小生命,房廷忿忿地瞪向视人命为草芥的迦勒底士兵们。 他的蓦然冲出,惊动了马匹,掌控马车的卒子好不容易勒止了马匹,同时位于战车上的男子也沉不住气地大喝:「什么人!挡在吾王面前是想送死么!」扬起马鞭刚要抽下去,忽然眼前一亮: 「又是你?」 听闻这蛮横的话音,觉得耳熟,房廷昂起头,率先是看到一脸戾气的沙利薛,然后是站于他身后,拥有琥珀双眼的男人…… 浅栗携着一点金黄,淡淡的发色一如初次见他;那深凿的五官,一脸的英气,如此耀眼得教人想忘记都难做到! 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 房廷从未想过,自己与传奇男子的再次相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又见面了呢。 尼布甲尼撒弯起唇角,饶有兴趣地审视车轮前,怀抱幼童尸体的奇异男子。是上个月他亲手放过的俘虏吧,那张面孔至今还令他记忆犹新,虽然并不十分俊美,可是那眼神却是难得一见的倔强。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他挡在马车前同自己理论着,是在说犹太男孩被战车辗死的事么?一字一字,煞有其事的模样……原来不是哑巴吗? 不知为什么,意识到这点的尼布甲尼撒,胸中突然燃起一丝期待的情绪。 「放肆!」脾气火爆的沙利薛板起面孔怒首,正欲扬起鞭子对房廷实施鞭苔,尼布甲尼撒又一次出言阻止。 「算了吧,沙利薛,这个样子不是很有趣么?」以一副对待新鲜玩物的语气说着,尼布甲尼撒抬了抬手臂,「把他带来这边吧。」 什么?王居然……要让一个「贱民」登上御座的战车?他到底在想什么? 心中惊愕,不明为何自己的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一个臣虏如此宽容?可是疑惑规疑惑,沙利薛无意忤逆君王的旨意,跳了下车,一脚踢开苏锡的尸体,也不管房廷如何挣动反抗,按过他的头将其押至车上。 踉跄间,房廷几欲摔倒。忽然掌上一热,他疑惑地抬头,看到的却是那一脸玩味的男子,琥珀色的瞳仁闪烁着意喻不明的讯息,就这么握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含笑。 见之,房廷不由得心头一怵:他想干什么? 「给你这个殊荣,同我一道……见证耶路撒冷是如何覆灭的吧。」尼布甲尼撒这么说着,单手触及房廷的面颊。 掌上沾染的血渍便被这般……凉殷殷地涂在他被火光染金的肌肤之上…… 听得半生的语言,配合这暧昧的动作,心脏仿佛都为之撼动。 此时房廷还不知道,于这肃杀的夜里,自己将亲眼目睹一出即将被加载史册的悲剧,如何静静谢幕…… 在房廷决心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时,他便明白,那些被记载在报纸书页上的文字,只是冰冷的,若是亲历其中,便知那些感触绝非文字能够讲述清楚的。 在加沙报导新闻的日子,每每在案前写到「此次空袭,几人丧生、几人受伤」页页的话,房廷的心情便会格外沉重。和平国家的人恐候不能体会,身处在生命时刻都会遭受威胁地方的人们,那种不知下一刻命运为何的痛苦。 而此时此刻,这种不可名状的痛苦,在房廷的心中越发茁壮诞。 一进入耶路撒冷城,尼布甲尼撒便令手下的人在城中尽悉放火,成千的民宅和王宫就这样毁于一旦。他还派尼甲沙利薛领人上了锡安山,焚烧犹太人的圣殿! 眼见着晨曦中,那座举世闻名的所罗门圣殿,在一阵烈焰狂舞之后仅剩下一摊灰烬时,房廷的耳畔只能听到悲戚的恸哭与嘶哑的哀鸣 就这么简简单单,将万千信徒心中的圣殿焚毁!眼前这个琥珀眼的狂王,不但无情地攻城掠地,更践踏了诸人的信仰! 这就是所谓的「征服者」么?以一副踌躇满志的表情静观一切发展,抬抬胳膊便能呼风唤雨、指点江山,却永远都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 想到这里,房廷下意识地攥拳头,不料才刚弹动了一下指尖,手掌就被对方狠狠地一握。 对方眯了眯眼,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赛姆语,房廷惊疑地瞪向他,他却冲着房廷笑了…… 相当好看的笑容,勾魂摄魄……简直让人忘乎所以。 一秒钟的怔怔然,回过神,心府却迎来无尽飒飒阴寒。 难以想象,拥有这么好看笑容的男子,同时也是一个残酷的君王! 有趣的家伙!真像头受伤的小兽呢!明明心中怕得要命,却还是要装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恐吓状。 尼布甲尼撒捞过房廷的手,迟迟不肯放开,只因为喜欢看他一边瞪眼一边战栗的模样。 呵,多逗弄一下,不知他还会什么反应?眼看天要亮了呢,都烧得差不多了,那接下来就来点余兴节目吧。 这般,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尼布甲尼撒再次噙起一抹笑容。 残酷的笑容。 「把西底家带上来!」 一声令下,侍卫们便将那叛王推前,苍老而颓然的模样较之自己十年前见的他,变化很大,几乎都快认不出了。 此时的西底家正一脸惊恐地伏在地上,衣冠不整,满身要,还瑟瑟地抖个不停。 呵,现在才知道害怕么?已经太晚了啊。 尼布甲尼撒不屑地轻哼。这个貌似忠厚的老人,十年前就以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骗过了自己,以为他比约雅敬父子识时务,谁知仍是个不知好歹,妄图巴结埃及人的蚕汉! 「西底家,你知罪么?」身边的侍卫官撒西金这般问道。 那委顿于地的老人一听到这话,立刻冲着上位的男子磕头如捣蒜。「吾王……请宽恕、宽恕我……」结结巴巴的声音,显示出内心的恐惧。 相当可怜的模样…… 他……就是「西底家」么? 房廷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一身狼狈的犹太王,就是那位著名的末世君王? 史书上载,他的兄长约雅敬臣服于巴比伦,暗中又向埃及献媚,这般行为惹怒了尼布甲尼撒,便趋动王军占领耶路撒冷,虏走了才刚继位的少年王约雅斤(此时约雅敬已死),他赐名当时还叫「玛探雅」的西底家,并封他做犹太的新王。 十年后,西底家倒戈埃及,尼布甲尼撒以讨伐叛徒之名,再度出兵犹,历时十八个月,攻陷了耶路撒冷……然后,西底家的命运是…… 忽然忆起《旧约》上的一段文字,房廷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说……男人真要像书中所言,要对他…… 天!真是如此的话,莫不是就要在自己面前实施那酷刑吧? 「当初,我赐名你为『西底家』,便是要警告你:如若背叛巴比伦,必遭审判。可你背负着『正义』之名,却似乎没有一点自觉呢……」 尼布甲尼撒以一副轻松的口吻这般述说着,仿佛所言之事无关痛痒,可琥珀色的眸子流转,扫过老人的面上……却是毫无温度的。 「我要惩罚你。」他淡淡地说。 房廷听懂了这句话,不禁瑟缩了一下。尼布甲尼撒并没有侧目看他,手掌却使劲地箍着他的手腕。 好大的力气!就算挣扎也一定无法挣脱吧!房廷心道。论体格与力量,自己并不算弱质的男人,可是相比眼前这个长年横刀立马的武夫,那么一点力道恐怕根本就微不足道吧。 「来人──」 传令官领命,将几个男子押至西底家的身边。瞧他们衣着华贵、一脸惶恐,模样肖似西底家,看样子应该是他的亲族。 尼布甲尼撒抬了抬他那空出的手,做出一个横切的手势,几个迦勒底卫士便绕至男子们的身后,以弓弦绕于他们的脖子。 「行刑!」 话音刚落,弦就被拉紧了── 男子们连哼都不及哼一声,脖颈便被勒成好几节,不过一眨眼工夫,卫士们松开弓弦,他们一个个如同木偶般「扑通扑通」倒了下来……死了。 没有人敢吭一声,就连西底家也只是睁大了双眼,嘴唇抖瑟个不停,似乎是在强忍哭喊出声的冲动。 见到这幕,房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一握! 他们……是西底家的儿子吧!史书上记载尼布甲尼撒为了惩罚西底家的不忠,曾往他的面前诛杀他的子嗣……虽然这是既定的历史,可是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进行杀戮,房廷无法接受! 「沙利薛。」 尸被拖下去后,上位的男子唤来他最亲近的心腹,那外号「刽子手」的俊美男人。 刚从锡安山下来,战袍上沾满了僧侣和先知们的血渍,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容,只是见到房廷仍被主人牵在掌间,他敛起了表情,用森然的目光扫过他俩相系的地方。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房廷直觉地感到,这个俊美的战将似乎对自己充满敌意。 不过对于巴比伦王,沙利薛的态度仍是无比恭敬地,他躬身来到尼布甲尼撒的膝前。 尼布甲尼撒轻巧地摇起指尖,对着西底家的方向点了点,说了几个房廷听不懂的字眼,旋即,那委顿于地的老者就像遭到鞭策的兔子般惊跳起来,不住哀嚎、告饶起来。 尼布甲尼撒……要他什么? 不祥的预感再次萌发,房廷忽感胃里一阵翻腾 难道说……他真的要…… 沙利薛俯首领命,然后转过身抽出自己腰间的利刃,一步步朝西底家逼进! 「不、不要!」老人挣扎着,却被侍从们死死按住。 锐利的刀锋于空中划过一条闪亮的弧线,几乎看不清沙利薛的动作,匕首的尖端便插进了西底家的右眼,伴着一声拉长的凄厉嘶鸣,沙利薛转动了一下手腕,然后麻利地一拔! 血淋淋的眼球便从眼窝中被生生拽了出来!绵长的血丝,淋漓的液体……怵目惊心! 接着,又是一声听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痛苦呻吟。房廷不忍地别开了面孔,却被尼布甲尼撒用力地扳过脸颊! 「好好看着!」命令式地说着,尼布甲尼撒迫使房廷正视眼前。 大张着嘴的西底家,喉间只能迸出破碎的音节,变成一对血窟窿的眼窝里径自流着鲜血,仿佛正对着初升之日,发出最后的哀嚎。 「呜……」见到这一幕,房廷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干呕了起来。 兵荒马乱的时刻,亦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在亲身见识过剜人眼目的暴行之后,房廷几乎把腹中的酸水统统呕了出来,联想起半月前的凌晨时分,自己同卓昱前往亚辛遇害的府邸,看到那幕肝脑涂地的血腥场面…… 时空交错、情境相近的混乱感齐齐涌上心头,这是过去几年间,作为有过处理突发事件经验的自己,从未体验过的! 「在想什么!」 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慵懒的男音,如此靠近,仿佛连吹拂在耳廓边缘的执气都一下子钻进了耳道……蓦地惊醒,房廷昂起头,发现此时高过头顶的男子正以俯视之姿凝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人的模样──非常吓人! 什么时候……他们都靠得这么近了!房廷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尼布甲尼撒长臂一探,稳住他的身子。 两人的身躯几乎就要紧贴在一道……暧昧的姿态。 心绪乱成一团,房廷慌忙地推开了男子。 尼布甲尼撒,这个出现在史书经典中的巴比伦王在同自己说话呢!算是种青睐?还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他没有初次相遇时终结自己的性命,而是几次三番绕过了自己,真不知该忧该喜…… 方才,尼布甲尼撒携着房廷从耶路撒冷的废墟,辗转至城外迦勒底军集结的营帐中。 尼布甲尼撒……对于自己的执着似乎超过了一般的限度,用奇特的眼光审视,如同审视一件新鲜的玩物。房廷的心底不住地鸣警,可是他同时也清楚,那若是男子真正的意志,凭他如何躲藏,都是逃不了的。 「为什么不说话?」视线注视下,那张略带稚气的面庞,一刻间转换过千百种神情──如此生动,是多年来长于宫廷的自己鲜有见过的。尼布甲尼撒一时间,突然萌生一股想要仔细探索他的念头。 回到中营之前,曾与狂欢的诸将一同豪饮,几大杯麦酒下肚,不觉有点醺醺然。 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并没有醉,只是有一点兴奋。 围攻耶路撒冷耗费了一年半的时间,他亦有一年半没有好好地享受过被嫔妃萦绕的温存。久居迦南,开始怀念起巴比伦城的风物,今次总算夺得了胜利,便要班师回朝,此时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心情闲适的玩物,真是再惬意不过的事! 这个时候……他便适时地出现了。 连问了几个诸如姓名为何的问题,房廷都没有回答。尼布甲尼撒并不知道他仅会说几句极简单的希伯莱语,便误以为那是骄矜的表现,却并没有生出不悦或是欲加责难的心情,只是觉得,胆敢忤逆整个小亚细亚的霸主,这样的人还真是稀罕呢。 巴比伦皆祟尚武德,可身为帝王的自己却从来没有试过男人的滋味…… 尼布甲尼撒此时有点迷茫,不知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不过,他还是忠实自己的感官,心随意动……抬起手臂捉起房廷的双耳…… 触及的面部肌肤是意料之外的细致柔软。 细细打量。近处看他,其实还长得不赖。 眼下的男子有张少年般秀气的面庞,先前都不曾认真瞧过,柔和的轮廓不似迦勒底或米底男子的粗犷,无意间窥伺到的颈侧肌肤,尽数白晰。 想象他在受到日光洗礼之前的模样,不觉心念一动。 真是奇怪呢!自己对于像沙利薛那样出色得多的美男子尚无杂念,为何偏偏对眼下这个连姓名都不知晓的俘虏,却生出这么多非非旖思? 怔楞持续了十几秒,房廷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子缓缓贴近,他的嘴唇就这样触到了自己的耳廓…… 羽毛撩拨般的轻柔,却像一道电流,急速通过皮肤直击心脏,然后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便「霍」地一下袭上神经。 他……在干什么! 房廷瞠圆了眼,本能地欲挣脱;却没发现自己的肩膀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圈进了男人的胸怀……如同桎梏般紧紧箍着自己的肩背,好大力呢!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亲昵的行为? 房廷惶惶然的,不知道他这般动作的目的,却直觉地感到畏惧! 尼布甲尼撒没有让房廷留有胡思乱想的空闲,紧接着压上来的唇舌霸占了他全部的思想…… 吻。 这是一个吻……没错吧? 先是下唇遭舔舐,那湿润的感觉让原本就纷杂的心绪越发紊乱,房廷惊慌地扭头躲避,尼布甲尼撒却不屈不饶地追逐过来,企图加深这个亲吻。 天哪! 当后腰被紧紧勒住,脖颈被强硬地向上拉伸时,那条湿溜溜的舌头,便携着酒味毫无阻碍地滑进口腔中来,房廷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难以想象──拥着自己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眼见着无辜的男孩被战车辗死,眼见着一个老人被剜去眼目,眼见着一座城市于面前灰飞湮灭……刚刚浴血而归的他,却无动于衷地,又同一个男子肌肤相亲……真是匪夷所思! 一时头脑发热,席卷心头的愤懑盖过初时的惊惶,房廷用尽力气,试图推开他!可是尼布甲尼撒却不放松手上的箝制,于是房廷便义无反顾地、冲他猛力挥出一拳! 方才陷入意乱情迷的当口,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就是猝不及防,即便是身手迅捷的尼布甲尼撒,还是在闪避的时候被拳头擦到了脸! 燃起的情欲立刻被浇熄,尼布甲尼撒松开了房廷,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前一刻被擦到的面颊……未曾正面击中,也没伤及要害,可是一个已经沦为奴隶的男子居然敢对自己大打出手?这本身已然超越自己对他的宽容限度了…… 就算是博得自己宠爱的妃子,也没有哪个似他这般放肆的! 游戏到此为止了──尼布甲尼撒板起了面孔。 正要出声召唤沙利薛,让他过来处置这无礼的男子,不过在见到他一脸惊恐模样后,还是改变了主意。 「拉撒散尼──」 叫来狂王四将之中最稳重的男人,尼布甲尼撒深谙他的个性,知道这平民出身的心腹不像沙利薛那般手段毒辣,将这忤逆自己的贱民交于他,应该不至于致命。 拉散散尼一听到呼唤便急急进入王的营帐,当看到气息紊乱、衣衫不整的房廷,心中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这种时候,居然没有叫沙利薛,而是唤来了自己……他的王也会有「仁慈」的时候,真是难得呢。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5 章节字数:6072 更新时间:07-09-12 12:12 一个多月后。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清冽的河流中,漂过一丝丝殷红的血。此时,无尽的哀鸣又开始了,迦勒底的士兵们举起马鞭,抽打着任何一个他们看不顺看的奴隶。 房廷坐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犹太人中间,挨近幼发拉底河边,径自抚摩着身上遍布的伤痕。遥望耶路撒冷的方向,入目的远方尽是大片的芦苇与椰枣林,明明是浩茫的原野牧地,没有东西遮盖视野,却再也看不到昔时耶路撒冷的任何痕迹了。 「上帝给了世界十分美丽:九分给了耶路撒冷,剩下的一分给了世界上的其它地方;上帝给了世界十分哀愁:九分给了耶路撒冷,剩下的一分给了世界上的其它人。」 簧火点燃,忆起二十一世纪时,自己曾读过的这段诗句,让灰蒙蒙的心情此刻越显阴郁了。 接着,跳跃的火星又勾起房廷对于那日破城的旧事。 名叫「拉撒尼」的将领被尼布甲尼撒唤进内时,曾问过请示的话,琥珀眼的男人答他:「带他回巴比伦吧。」 最初,房廷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念意,不过很快便感同身受了…… 攻破城池的次日,尼布甲尼撒便下令让犹太人拆毁耶路撒冷的城墙。所有的犹太贵胄、能工巧所,以及身强体壮的青年男女都要跟随迦勒底军去到比巴伦,只剩下那一些毫无所有的穷人与欲死的老者,留在犹太继续耕种他们的葡萄园和田地。 这便是史上闻名的「巴比伦之囚」!今次,自己竟阴错阳差,成为了这千千万万「囚虏」中的一分子。 像个笑话呢,可是房廷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遥遥记起,自己在加沙做战地记者的时候,总想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报导巴以战况。然,看多了生生死死,却没有想象中变得麻木不仁。 他还曾担心,自己的主观意识会影响工作,但是前辈卓昱却告诉他:「如果你不把灵魂放进袍子里,是永远不会了解中东人的。」 真是这样的么? 房廷当时满腹狐疑。 自己亲历同样的痛苦,才能明白他人的痛苦。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个时候才悟出这道理,是不是晚了点? 房廷苦笑了一记,不慎牵动了颈背的伤处,那是迦勒底人施予的鞭刑。 为了驱赶成千上万的俘虏即早赶至王都巴比伦,他们驱策众人就像对待牲畜一般!不少人就因为积劳与伤口化脓而死于途中……眼看着用快马疾驰也得花十天的路程,这么多步行者却仅仅用了一个月,便能望得见新月沃地! 恐怕再过几天,就会到巴比伦了吧。那里,还不知有多少的噩梦,等着他们去承受…… 「哥哥。」 一个好听的童音唤道,召回了房廷的神思。回头一看,发现一个瘦小的女孩牵扯着自己的衣角,一对小鹿般的大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房廷认得,她是同苏锡要好的女童,名叫撒拉。 「哥哥……知道苏锡去哪里了么?撒拉找了他很久呢。」 听到这天真烂漫的声音,就仿佛有一根冰锥,狠狠地往自己的胸前一扎!要知道,自己曾亲眼目睹那个稚嫩的小生命,于耶路撒冷破城的夜晚,被战车…… 语窒,房廷不知如何回答她,只得摇摇头,轻轻抚上女童圆圆的小脑袋。 原本充满期待的小脸立刻就垮下来了。 唉……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忍受苦难。这就是战争带来的一切么? 「哥哥……苏锡他是不是还留在家里呢?撒拉也想回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耶路撒冷呢?」女孩嘟嚷着小嘴,泫然欲泣地继续问道。敢情她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回不了家的了。 念及此,房廷又是一阵心酸。但为了宽慰女孩,他决心撒一个小谎。 「很快……就回家。」 又经过一个多月的耳濡目染,自己的希伯莱语说得还是那么蹩脚,不过看样子,女孩应该听懂了,她憔悴的面孔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呵!回耶路撒冷么?下辈子吧!」 语未落地,一声冰凉的男音便阴飕飕地打断了他。 和女孩一齐回头,发现是两、三个形貌猥琐的迦勒底士兵。房廷脸色陡变,本能地拽过女孩,刚想将她护至身后,其中一个迦勒底人率先捞过了她纤细的手臂! 「小鬼──给我们唱首歌吧,就唱你们犹太人的歌!」 他们这般要求着,以一副戏弄的口吻。 「不……不要!」女孩挣扎着,可她人小力薄,争执不过几个壮年男子。 房廷终于看不过去,「放开……她!」 他吃力地喊道,却招来了诸士兵的嘲笑:「就你这个德行,也要打抱不平么?」 「猪猡!你不过是个贱民啊!」 「去死吧──」 虽然他们说什么房廷听不懂,可猜也猜得到尽是些恶毒的咒骂!蹙紧眉头猛地站起身,脚下却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低头一看,原来是禁锢自己行动的铜制脚镣,都箍在脚踝上近一个月了,周遭的皮肤磨烂又长合,房廷几乎将它忘记。 当初尼布甲尼撒下令迁往巴比伦的所有男性囚徒,都要戴上这个行走,自己……亦不例外。 「瞧这个傻东西!」 看好戏的卒子们大笑,纷纷上前。有人率先将房廷推倒,接着另外几人便围上来拳脚相加,多人围攻让房廷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在地上把身体蜷成一团! 「不……不要打了!」撒拉哭叫道:「不要打他……求求你们!我给你们唱歌……求你们快点住手啊!」 听到女孩的呼喊,过了一会儿迦勒底人停止了踢打。 「唱啊!」一人冲着她恶狠狠地命令道。 撒拉抖瑟了一下,颤巍巍地张开了口,磕磕巴巴地唱道──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 一追想锡安就哭了。 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 因为在那里,虏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 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 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 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 耶路撒冷呀, 要是我忘了你, 愿我的手枯萎, 再也不能弹琴! 要是我不记得你,不以耶路撒冷为我最大喜乐, 愿我的舌头僵硬, 再也不能唱歌! 伴着哽咽,音调悠悠响起。 最开始只有撒拉一人在唱,但是不久,这饱念思乡之情的歌声影响到了周遭的犹太人,他们纷纷拖着镣铐聚拢过来,遂变成一人轻哼,众人在和…… 撒拉越唱越响亮,就连巡查的迦勒底士兵亦停驻了脚步,聆听这天籁般的歌喉。 房廷亦被女童的歌声震摄住了,很难想象一个小姑娘的歌声,居然能感染那么多人!当他回过神时,发现每个人的脸上,皆是泪水涟涟。 看到诸人的表情,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这首歌,正是自己曾于二十一世纪一个犹太会堂里听到过的! 千年离散、百般受辱──它倾诉的,是遭尽屠杀掠夺的古老民族,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 渐渐地,湿气漫上了眼帘,房廷鼻中酸涩,努力吸气……这种时候,连自己都不禁想哭了…… 虽然不是犹太人,可是房廷亦是有家归不得,遥远的二十一世纪,遥远的家国……如果能告诉他回到那里的方法,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惜,这终究只是妄想,如今就连自由都被剥夺、下一刻性命堪忧的自己,哪有什么资格再去谈「回家」呢? 不知何时,伴着女孩悠扬的歌声,又有犹太乐师奏起了箜篌,使气氛更加哀伤。自己快被哭声与叹息埋没了,那种窒息的感觉自耶路撒冷破城后,房廷几乎日日品尝…… 「谁在唱歌?」 忽然,一记不协的声音划破了上空。 「给我闭嘴!」 这熟悉的邪佞声音,拉回了诸人的神思。 歌声与乐声,同时戛然而止。 房廷努力地从地上攀爬起身,发现一身战甲,满脸怒气的沙利薛正怒视着众人! 多日处在犹太人的集团中,房廷知道这个外表俊美的迦勒底战将,拥有与相貌全然不符的暴戾性情,他以斩杀为乐,热衷酷刑,是个残忍的男子!由于双手沾满鲜血,所以被称为「刽子手」…… 而且,貌似他非常受巴比伦王的重用,当初燃烧锡安的圣殿,剜去西底家的眼目,都是由他施行的。 如今,他于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又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房廷的目光一闪,忽然望见了站于沙利薛身后,身负黑色大围巾衣,一身轻薄装束的男子……醒目的琥珀眼! 是……尼布甲尼撒? 房廷胸口一窒,本能地想将自己的面目藏起来──可是太晚了!男人似乎已经察觉,眼色毫不避讳地直扫房廷的面庞! 然后…… 他又笑了。 尼布甲尼撒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对一个小小的臣虏整日念念不忘。也许当时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不舍,但是攻破耶路撒冷之后,接踵而来的事务却让他无暇顾及到那人的生死。 所以即便房廷如何倔强,如何与众不同,在经历了那一日的不悦,尼布甲尼撒就完全将他拋诸脑后了…… 在耶路撒冷休顿的几日间,尼布甲尼撒首先下旨善待耶利米:据说这位先知以耶和华神命,在过去的十年间一直劝导西底家对巴比伦忠诚。 自己虽然只尊祟战神马度克,不过为了笼络人心,尼布甲尼撒还是特赦了此人,允他不必随大批犹太人前往巴比伦。之后,又封了基大利作省长,让他统领剩下的子民并给迦勒底人进贡。 迫不及待意欲巴结的基大利,在迦勒底军准备彻退之前,奉上了四位据说是犹太宗室贵胄中通达、俊美、聪明的四位少年,随自己入朝侍奉。 名为「侍奉」,其实不过是「人质」──为了防止犹太皇室反抗,这样的程序是必要的。尼布甲尼撒相当满意基大利有这般的觉悟,在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想到之前,就率先做出了反应。 接着,就在袄抵新月沃地,眼看就要到达幼发拉底河上游的乌尔城时,忽然心血来潮的尼布甲尼撒,接见了那四位犹太少年。 那四位少年贵胄被送入自己营帐之后,禁卫队长拉撒尼报告他们的姓名与旧地的爵位: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 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年呢。 尼布甲尼撒用犀利的眼光打量他的年轻降臣们。 几乎就是少不更事的孩子,见到自己还会不住地发抖,同十年前带回城的约雅斤一个德行,难道说,犹太的宗亲尽是这样无用的血脉? 视线流转到最后一个少年身上。他头着头,没有看自己。 尼布甲尼撒上前,抬起了他的下巴,意外地,竟是张熟悉的面庞。 「你叫、但以理?」发现少年居然大胆地冲着自己怒目而视,尼布甲尼撒眉头微蹙,不合时宜地想起先前那个不知名的臣掳。若是自己没有记错,眼前这个「但以理」曾和「他」一道被自己释放过…… 「是!」少年倔强地答道。虽然假装无所畏惧,但是声音还是透露了他胆怯的讯息。 「『神之审判』么?有趣的名字。」 只可惜我不信你们的耶和华,所以她的「审判」对我毫无意义。尼布甲尼撒心道,挂起了唇角的微笑。 摒退了众少年,一个古怪的念头悄悄地进驻他的脑中。 被但以理唤起了那人的记忆……不知名的忤道者,现在如何了呢?从耶路撒冷到幼发拉底河岸,漫漫长途,那看似羸弱的身体能挨得住么? 说不定,早已死在路中了吧…… 念及此,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悔意,突然想去确认一下那人还有无性命。 「沙利薛!」尼布甲尼撒从休憩的软榻上跃将起身,唤来了心腹。 果然,他还是很顽强的。 以一犹太女童的歌声为契机,于千万人中发现他,尽管房廷和其它奴隶一般蓬头垢面,浑身血污,可是尼布甲尼撒还是在第一时间,将他认了出来。 躲闪着自己的目光,又企图遮挡狼狈的身形,那副如遭洪水猛兽来袭的姿态,是在畏惧自己么?原本还以为,他和其它人不一样……不知为何,尼布甲尼撒觉得有点失望。 他拧紧了眉头,正欲离开,却不料自己的这个神情让身侧的沙利薛误会了。 「混帐!谁允许你们唱这样的歌!」 火爆脾气的臣下,误以为自己的不悦是由于女童的歌声。尼布甲尼撒还未来得及阻止,沙利薛便冲进人群,一巴掌将那女童打翻在地。 清脆的巴掌声,让四下立时寂静。 受到攻击的撒拉毫无反应地跌坐在地,抬起头时,嘴角悬着血丝。 「……不是你们……叫我唱的么?」 昂起了小小的头颅,撒拉忽然变得倔强起来,顶了沙利薛一句,立时让那俊美的男子变了脸色! 「贱丫头!你再给我说一次听听!」 「不是……我的错……」撒拉小声地抗拒,但还是被沙利薛听清了。 「小鬼……」沙利薛睁圆了眼睛,姣好的面容因这句话变得扭曲。「我要割了你的舌头!」 他要对撒拉做什么?房廷看着沙利薛拔出了佩剑,把剑尖抵在了撒拉的齿间,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一转剑尖,往上一挑! 顿时,撒拉发出凄厉的惨叫! 天啊!这到底是…… 眼见着颓然倒下的撒挽,一侧的脸颊沿着嘴角已被利刃划开,殷红血液从伤处滴落! 尼甲沙利薛──割裂了撒拉的嘴! 嫌不够痛快似地,残酷的美男子还想继续他的虐行…… 「够了。」一旁观看的尼布甲尼撒出言喝止。 「哼!」不甘心地轻哼一声,沙利薛这才收起了剑。 「撒拉?」惊魂未定,房廷赶紧抱过女孩想查看她的伤处,但见她眼泪汪汪,一侧的面颊血肉翻卷,狰狞地向房廷昭示沙利薛的暴行。从那里,甚至隐隐地露出了被血染成红色的小小齿列! 这般严重的伤势,即使回到现代进行容貌矫正,恐怕也恢复不了!况且是在医疗水准落后的古代,若是感染了伤口,连性命都可能断送! 真是……太过分了! 房廷恨恨地瞪向沙利薛,襟前却一紧。低下头,发现撒拉正扯着那里,割裂的小嘴一翕一张地嚅动:「哥哥……好痛……痛……」 眼泪混着血液,惨淡地顺着面颊滑下。 「撒拉不想……留在这里……撒拉想……回家……回家……」 膝盖上的女孩委屈地诉说着这嫩嫩的童稚言语,一时间,房廷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在见识了撒拉的血泪之后,房廷忽然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其它什么东西能比这更让人动容的了。 悲哀、愤懑──一个多月积攒下来的苦楚感受,忽然统统化作了一种仇恨,让他鼓起勇气冲着残忍的施虐者大吼出声! 忘记了身处古袋、忘记了语言的鸿沟,头脑发胀的房廷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将那满溢的怒气冲着沙利薛释放出来,就枉为一个有良知的人! 所以,即便在沙利薛对着自己拔出刀剑,准备挥刀相向之际,他迈开了戴着镣铐的脚步,奋力用身体去冲撞眼前的凶徒! 接下来的结局可想而知。 房廷一人,身单力薄,又岂是一个武夫的对手?当下便被制服! 当面前再次掠过那张有着琥珀眼的男人时,他后脑一沉,整个人便陷入一片混沌…… 迎接他的,是一个黑色的梦境。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6 章节字数:9410 更新时间:07-09-12 12:13 三日后。 巴比伦乌尔城。 五月的晚间,行宫外的池塘中蛙声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椰枣果实香甜的气息。宫室内,亦是熏香冉冉,催人好眠。 「呜……」 转醒的时分,耳畔伴着「嗡嗡」的鸣音。房廷呜咽着,于床榻辗转了一记,身下便传来了久违的适宜与柔软,他蓦然睁开眼。 这是…… 我……在什么地方? 最后的回忆停滞在被沙利薛击昏的黄昏,连带的所有悲愤与惊惶也被埋没在幼发拉底河边。 房廷怔怔地起身,意外地发现自己身处一张宽大的乌木榻之上,此时血迹斑斑的囚服被上好的亚麻织物替代,身子似乎被清洗过了,厚重的土味和汗味全都消失不见:他被软衾温被包裹着,一时间舒服得好象置身天堂一般! 到底怎么回事? 疑惑的同时,房廷赤脚下地,透着阴凉的大理石触感告诉他:此情此景并非梦境! 难道说……先前那些恐怖的经历才是真正的噩梦? 这般臆测着,房廷走向窗边,可就当他望见翻飞的织花帷幕外的景致时,半刻前的雀跃心情立即荡然无存了。 笔直的大运河直贯城市东西,灯火摇丈,映照在河上;自己所在的宫殿应处地势高处,四处望下尽布低矮的砖型房舍,遥遥望去,是满目茂密的椰枣林。而月色光辉正倾泄在被椰枣林包围的座座乌尔塔式的建筑物上,泛出白色的光辉。 我……这是到了「巴比伦」么? 房廷喃喃自语。为晚风吹拂的乱发迷离了眼目,向着露台倾出半截身子,忽然腰上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便径自腾空! 一个温暖的怀抱。 当他从楞怔中恢复过来,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拦腰抱起,贴于胸怀。 淡淡的熏香,男性的体味…… 听着耳边搏动的有力心跳,仿佛有着使人麻痹的功能…… 是谁?虽然心怀疑问,房廷却无力去确认,直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男音── 「你是想从这里跳下去么?」 心惊!这熟悉的音调,分明就是那狂王尼布甲尼撒的! 蓦地清醒,房廷猛力地推开拥着自己的怀抱,一脸警惕地瞪向那琥珀眼的男人! 「就算从这里跳下去,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呢。」他含笑道,望着房廷那副如临大敌的忌惮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将他从众奴之间捡回来,并不是一个错误。 居然敢在自己面前为了一个犹太女童,和沙利薛发生冲突,真不知道是胆大包天还是愚者无畏? 他,果然有趣! 如果说当初是因为一时新奇而选择亲近他,那么第二次,便是真的想此人留在身边。所以,就算是被众臣属们劝告说他的来历不明,他还是执意将之带进了乌尔城。 「你在怕我吗?」尼布甲尼撒戏谑地询问着,刚朝前逼进了半步,眼前有如惊弓之鸟的异族男子就反应过度地跟着抖瑟。 相当好玩的反应。 「你、要对我……做……什么?」 操着蹩脚的赛姆语,房廷对着那虎视眈眈的男子这般道;除了这些简单的语句,自己一时还无法组织其它的辞汇。 不过,就是这般笨拙的语言,使得尼布甲尼撒弯起了唇角。 「我中意你,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尼布甲尼撒霸道地宣告着:「做我的奴仆,随我入朝,去到巴比伦。」 语毕,眼见房廷流转的目光,飘忽不定,面上转过千百种神色。 迟迟没有听到感恩戴德的话,终于让尼布甲尼撒等得不耐。 是听不懂我的话么?难道说卜不想摆脱奴仆的身份?这对于其它人,是那么求之不得的机会,为何他却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样? 虽说仅识甘中的只字词组,但房廷大体上算是听明白了尼布甲尼撒的意思。 带我回巴比伦?留在他身边? 这话……难道是说……让我做他的……「男宠」么? 忽然悟出了这点,房廷被惊得倒退连连! 联想起古代巴比伦似乎是祟尚武、男风盛行的习俗,可是,这种事、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尽管匪夷所思,但房廷还是第一时间端正了脸色,认真拒绝:「抱歉,这样……不……行……请让我……回去……回到……人群中……去。」 与其做君王的玩物,还不如回到犹太人中间!房廷斟酌了一下,拣了最容易的单词表明自己的态度。 「嗯?」眉毛一挑,尼布甲尼撒温和的眼色骤然变得深沉。 「你这样的人,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么?」他讪笑道,一边说着,一边步伐加大,将房廷逼进了露台的角落。 「你不过是个奴隶啊。」 黑夜里,琥珀色的瞳仁发出妖异的光泽。这么说时,尼布甲尼撒的唇角挂着轻闲的笑容。 渐渐逼近的面庞,灼热的吐息就喷在房廷的颊侧,让他再次无所适从起来。 「吻我。」尼布甲尼撒忽然捏住了房廷的下巴,这般命令道。 就算原本听不懂这个词的含意,但在这么诡异的场景下,即使傻瓜也明白: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于是,房廷慌乱地想要推开他,却被大力地攥过了肩膀。 尼布甲尼撒采紧了主动,薄薄的嘴唇贴上了房廷的耳廓──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唇齿轻启含住了那片柔软……似乎,他对于这个部位格外热衷呢。 从耳垂边缘蔓延至全身的酥麻感受,让房廷不知所措,然后那亡轻吻便趁机顺着耳朵滑向了嘴唇。 如遭雷击般,房廷惊跳起来,终于反应过来需要抗拒时,却被狠狠地扼住了手腕。 「呜呜……」 尼布甲尼撒粗鲁地流连在房廷的唇上,让他的脑子登时乱糟糟一片!浅尝辄止之后,又在他的颊上狠啄了两记,便将唇舌改而探向了颈项…… 怎么可以这样!由被身为同性侵犯的惊恐刺激着神经,房廷双目睁圆,于口中迸出的尽是哑然的单音,而他拼命地扭动身体,也摆脱不了尼布甲尼撒的铁臂桎梏! 身体再次轻浮──被抱起来来了!──正向燃着熏香的宫室移动! 难道说,他真的想和我这么个男人……肌肤相亲么? 不行──即便身在遥远的时空,这种行为仍是莫大的羞辱!所以,就算是「尼布甲尼撒」,也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这般下定了决心,房廷便垂首,张口对着尼布甲尼撒的肩膀猛地咬了下去! 「呃──」 低吟一声,琥珀眼的男人吃痛地扯开房廷,将他撂倒在榻上,一侧头查看自己被咬的部位,已然烙上了两排犯着浅红的牙印。他不由得怒从心起,一甩手便搧了房廷一耳光! 早就被摔得头昏眼花,又猝然加上这不知轻重的一巴掌,房廷忽觉耳边轰鸣,鼻头一湿,然后就觉得有什么热呼呼的液体从那里滴落下来。 一抹手,尽数的猩红惹眼,瞧得人心惊。 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房廷又觉身上一沉,抬起头,就瞧见一脸愠怒的尼布甲尼撒已经压在自己身上── 晕眩。 促狭的哼声、紊乱的呼吸、起伏的胸膛……就这般肉体纠葛、撕缠了半刻,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尼布甲尼撒还是占了上风。 沉重的男体置于房廷的上方,尼布甲尼撒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他衣服的前襟。一阵衣帛破裂的声音过后,便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略带粗糙的手掌,就这么顺着颈项滑进裸露的胸膛,邪恶地摘弄起那两枚突兀的细小胸尖。 天!激流沿着被触及的敏感之地,直刺神经中枢,白光闪现……房廷不由自主地浮起腰杆! 从来没有被如此对待过,所以根本就无从体验,只是在初尝之后,直觉地感到这种……这种骇人的酥麻感,真是太可耻了! 此刻也顾不上酸痛渗血的鼻子,房廷急忙攀上尼布甲尼撒戏弄的胳膊,希望他能就此罢手,却被轻松地抹开挣扎的手臂! 「住……住手!」感觉到冰凉的触感延伸至腹部及腰侧,渐渐逼近禁区,房廷越加惊慌,开始胡乱地用中文叫喊,却忘记了施暴的人是根本听不懂这些的…… 原本,只是想吓唬他一下的。 将之压在自己身下,观看他百般挣扎的模样,觉得很过瘾呢。 就像一头被衔在掠食者口中,仍活蹦乱跳的猎物──生动的表情,鲜活的姿态,撩动人心。 糟糕……不知不觉,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忽然感到自己也许太过投入了一点,尼布甲尼撒眯起了琥珀眼,审视身下那头抵死抗拒的猎物。 散乱的黑发,迷离的黑眼,裸露的紧实上体…… 自己微热起来的下半身,意料之外地蠢蠢欲动。 居然兴奋起来──就对着这具平板的男性身躯……怎么过去都未曾发现,自己对同性肉体的热衷? 哼,管他去呢! 是否要继续探索的犹豫维持不消几秒,便被身下男性那惑人的辗转之姿彻底打散。 就容他享受一回另类的征服滋味吧! 这般念道,尼布甲尼撒重新又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被死死压制住的上肢,禁锢在头顶上方,悬殊的力量宣告了这场近身肉搏的最终胜者,是那强势的一方。 房廷气喘吁吁地仰望着头顶,与自己气息交换的男子,激烈搏动的心脏仿佛要在此刻跃出胸腑! 暧昧的眼色忽闪个不停,只见那征服者,目光定定地望向自己。 「我要……主宰你。」 一代狂王傲慢的话音,就如同他本人那般不可一世! 仿佛自己于他眼中,已然化作一条置身砧板的鱼,任其宰割……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房廷正大张着四肢,膝下被生生挤进,同样衣冠散乱的男子露出覆在宽大围巾衣下,有着如锻造过的强健身躯…… 突如其来的恐怖感受,再度猛烈袭来!房廷心头大撼,一时间,几乎忘了抗拒! 「哗──」 被撕开了……遮蔽羞处的单薄织物……邪恶的指尖伴着阴凉的空气,顺着裂开的口子悄悄潜进,一把圈住了…… 「噫……」 就像兔子惊跳般弹动起来,房廷的喉间迸出近乎绝望的破碎音调,紧绷的腹部颤动个不停! 不、不! 抖瑟的嘴唇连个周全的单词都无法说出,因为对方的异动,立时遍布全身的惊骇感受已然剥夺了他全部思想! 「这里……没有割掉么?」攥着那柔软如生物的奇妙器官,尼布甲尼撒喃喃自语道。 掌中仿佛有着自我意识的玩意儿,头端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应该是出生第八天就该去除的部分,至今还留在上面……因为不是犹太人吧? 这般想到,也觉得理所当然,相貌这么与众不同,所操持的语言亦是不流畅的,也不可能是闪族之外的埃及人或波斯人,难道是小亚细亚之外迁徙来此的流民么? 此刻,尼布甲尼撒也无暇顾及这些有的没的。 欲望叫嚣着急需舒解,手掌粗鲁地于房廷的腿间流连了一阵,便扳过他的髋骨,将之轻松翻覆,一把揭除附着在背脊上破裂的布帛。 原本就想这般……占有他的…… 只是,跃进眼帘的狰狞鞭痕,让尼布甲尼撒忽然楞怔住了。 身下的赤裸胴体,白晰的背上道道纵横的血色凝结……遥遥记起,这是自己当日于耶路撒冷下过的命令;对上位者大不敬之人,按《汉摩拉比法典》予以鞭笞六十。 果然是受过那刑罚了么?这副看似单薄的身体…… 心中念念,尼布甲尼撒探出手掌触及那些突兀隆肿的皮肤,痉挛般立时弹动! 时隔一月,这里还是会痛么? 不知为何,一逞欲念的想法渐熄,取而代之的却是从胸肊间盈出的一丝怜惜感受。 说是要施行「主宰」之刑的尼布甲尼撒,反而为这莫名的情绪支配,混混沌沌地,就这般……轻轻俯首…… 舌触。 舔舐那些交织的疤痕…… 悖德的抚摸、狎昵的亲吻……时不时轰击房廷脑袋的刺激,伴着他未止的鼻血,渗流溢出。 痛与耻辱的空档里,房廷不禁忆起自己好似荒唐的经历。 阴错阳差地空越时空,卷入历史的洪流,和犹太人一同见证了耶路撒冷的覆灭。然后作为「巴比伦之囚」的一分子,莫名其妙地被那青史留名的狂王挑中…… 此刻,就这么赤身裸体,被他按压在身下,予取予求! 越是挣扎,越是觉得无助,即便是大声呼救亦无人理睬,房廷汗殷殷,精疲力竭地俯趴在榻上,为凌乱的床单包裹着,有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慢慢抽离…… 蓦地,背脊上湿润的麻痹唤回了羞耻心──那越发猥琐的狎弄,让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燃尽! 要崩溃了── 痛苦地吼出破碎的音调,挣动中,不知何时迸流出的咸湿液体和着血液印于枕际……惨淡的模样。 「你就……那么痛苦么?」见识了他不甘的眼泪,尼布甲尼撒忽然冷静下来,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询问。 蜷缩着的房廷听到他的声音,却不明他的意义。确认般扭转过头,仰视那高高在上的征服者,望见他那变得深邃的琥珀眼,此刻正阴暗不定地变幻着光泽。 「!」见到房廷的这般姿态,尼布甲尼撒的下体掠过一丝致命的甜蜜── 虚弱的姿态,黑曜石般的眸子水漾闪动……这般眼神……可恶!几乎都让自己忘乎所以了! 四目相触,两人各怀心思,就在这时候…… 「陛下。」一道笨拙的声音凌空炸响,惊醒了他们! 激情时刻居然被打搅! 尼布甲尼撒恼怒地瞪向宫室入口,但见一个高大臃肿的男子堵在那里,醒目的光头突兀地闪亮着。 「陛下,月祭开始了。」三甲尼波楞楞地立在宫门外,对着宫室内的主人轻道。 「笨蛋!」咬着牙,恨恨地咒骂了一句,尼布甲尼撒翻身下床,面色难看地冲着自己那憨笨的臣下,怒指外延的方向──意思是叫他赶快回避。 可是不解风情的三甲尼波,仍旧叨叨地嘟着嘴道:「那个,南努神庙的祭司们还在等着您呢……」 呜,真是……尼布甲尼撒无奈地扶起额头,冲他摆摆手。 「一会儿就过去……」 说罢,三甲尼波才领命退离。 燃起的欲念之火,顷刻之间被浇熄。尼布甲尼撒整了整衣衫,回望榻上的房廷,但见他披覆软毡,以一副防御之态呈现。 干涸的一条血印,挂在鼻下,配上青白的少年般的面孔……明明是狼狈得不得了的状态,此时看起来却别样动人。 月至中天,尼布甲尼撒离开了行宫,登上南努神庙。 祭奠月神的日子里,四下朝臣来贺,恭敬膜拜,上位的他却在这万众欢欣的时刻,心不在焉起来。 房廷……房廷。那个是他的名字吧…… 临行前问了第三遍,他才讷讷地回自己……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惦念起方才于榻上时,那辗转的惑人姿态,觉得这每年必经的仪式,忽然繁冗得让人不耐! 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继续那未尽的缠绵……不知道这算不算心血来潮呢?从自己更事以来,还没有哪次有成遭那么急色的。 神思缥缈,越发恍惚起来,直到身边的拉撒尼轻扯自己的袖袍。 「陛下……陛下,该上祭了……」 回魂,发现近侍们正个个眼巴巴地望向自己,尼布甲尼撒尴尬地微咳,正色。这才想起来伸出手臂,由南努大祭司扶着走上了正殿的台阶。 「王这是怎么了?」私下,拉撒尼轻声地嘀咕。 沙利薛假装没听到,把头偏向一边;三甲尼波还对自己被骂「笨蛋」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肯吱声。 知道他们两个各怀心事,拉撒尼有点泄气,却发现刚才还在一道的四将少了一个,便问:「撒西金呢?」 「刚才被从王都来的传令官叫过去了。」 「王都?是出了什么事么?」 「谁知道。」三甲尼波耸肩。 正疑惑的当口,拉撒尼看到同僚已然回归。但他发觉撒西金的神情有异,便追问: 「怎么了?」 那一向喜怒不溢于言表的迦勒底战将,露出了郁郁神情。「刚才得到消息说,赛美拉丝殿下她……」话到此处,便轻轻摇了摇头。 赛美拉丝是巴比伦王的王妃,米底国的公主。大婚十数年,虽未替王诞下子嗣,但因其地位祟高,加之性情温淑,一直被王礼待。 众人皆知,这位王妃一向体弱多病,再加上丈夫在外连年征战,一直无暇照顾,所以…… 「终于……不行了么?」 念及此,拉撒尼问了一句多余的话,撒西金点点头。 「月神祭祀还没有结束呢……而且从乌尔到王都,坐船的话少说要两天……还来得及吗?」 三甲尼波拧着眉,道:「那现在该怎么办?要告诉陛下么?」 这么说的时候,其它三人几乎是商量好似地同时瞪向他。 「干、干什么!」被同僚们的恐怖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三甲尼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不会是又想叫我去吧!」呻吟一声,胖胖的脸抽搐了一下。 「去吧,三甲尼波……反正再做一次煞风景的笨蛋,王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午夜时分。 自尼布甲尼撒离开约莫三个小时,房廷感到睡意渐袭。 「我可以赐给你荣华富贵,同时也可以置你于死地。」 临别时,那狂王说的话,此时依旧历历在耳,忆起来,却是如此不真实。 如果是想要威慑,那他的目的达到了。但,为何要对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奴隶」那么执着? 真不明白…… 伏在露台时间久了,晚风吹得人浑身发凉,房廷却倚在石栏边缘,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有「啼喈」的脚步声传来,他蓦地惊醒,有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却发现来人并非是尼布甲尼撒。 「跟我走吧,美男子。」拉撒尼扬扬眉毛,对着房廷戏谑道。早就知道王特意将这个外族人带回国内是对他感兴趣,之前他们的暧昧纠缠也尽数收在眼里。 嗯,王对男子嗜好,拉撒尼不置可否,只是觉得单论相貌,眼前的外族人还不如沙利薛……是长于他技么?也不知道王到底对他哪里感兴趣呢。 三甲尼波通报了赛美拉丝王妃病危的消息后,王立刻下令要连夜搭船,顺大运河回西北的王都,临行之前还特别吩咐自己不要忘记带上此人。 此举让拉撒尼多少有点哭笑不得,敢情在王的心目中,一个用来温床的男奴和帝国王妃的价值是等同的?若是教赛美拉丝殿下知晓,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不过,也确实是如此。为了加强两大帝国盟友关系,米底和迦勒底自亚述巴尼拔时代便保持着联姻,几十年如此;自己也知道,王与作为米底公主的王妃,十几年来相敬如宾,说到底也是可怜的政治婚姻…… 夫妻的感情淡薄,加之王妃身体不佳,未曾生养,王的心思便更不会放在她的身上了。 好在今次得知她的病况,冷漠的王终于也紧张了一回,虽说这很大程度上,是做给米底人看的。 心中胡糟糟地想着,拉撒尼向房廷伸出手,可等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迎来响应。 怎么? 拉撒尼疑惑地打量一下眼前裹着毡毯、面颊微肿、一脸狼狈的男子,这家伙看起来应该也有二十多了吧,早已不是青涩的少年,却有张稚气未脱的面孔——此刻正忌惮地瞪着自己呢!啧啧,方才王对他动粗了吧,难怪有这样的表情。 说起来,他也怪倒霉的,在耶路撒冷被鞭笞之后,随众长途跋涉直达幼发拉底河岸,接着又被王挑中,遭粗鲁地对待……看来身在王家,不幸的方式并不只一种。 他拉撒尼只遵从王命,那至高无上的「马度克战神」的旨意。 这般念道,拉撒尼微笑着,攥过了房廷的手。 没有料想之中的反抗,那异族的男子仅仅是翕了翕嘴唇,然后操着生涩的语言,问自己:「撒拉……撒拉她……还好么?」 「什么?」 「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孩子……」 蹙了蹙眉,拉撒尼想起先前部下们提到过,这个男子被带进乌尔城之前,曾和沙利薛发生冲突,引起不小的风波。 据说是因为沙利薛划开了一个犹太小孩的嘴唇──嗯,这种变态行径确实令人发指,若是换了自己也会发怒──只不过作为奴隶的他,并没有立场来反抗征服者。 「可能死了吧。」拉撒尼看着房廷,轻描淡写地说,发觉他在听到这话时,面孔变得刷白,便好奇地问道:「是你的亲人么?」 房廷头垂了下来,轻摇。 「那自之难保了,你还顾得着其它人吗?」 掌中的手在颤抖,哀恸的模样…… 拉撒尼不说话了。 一瞬间,拉撒尼突然有点明白,王会青睐此人的原因了。 果然是个有趣的家伙呢! 这是要去巴比伦么? 披星戴月,被趋赶至被俘的犹太贵胄中间,房廷随众登上了船头为人首牛身有翼兽的桅船上。 听到诸人的窃窃私语,间或有迦勒底卒子们的呼喝声,念及送自己至此的巴比伦战将,临了说过的那句「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着其它人吗」,心情更是郁结。 虽然身处既定的历史潮流之中,可是自己的未来却变得更加捉摸不定了。 就在房廷径自哀怜的当口,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房廷……是房廷么?」 他心中一凛,急急回首,于攒动的人群中望见一张少年的脸庞:但以理?他也被掳来巴比伦了? 「果然是房廷!」少年挤了过来,一把捞住房廷胳膊惊喜道:「我还以为再也不见到你了呢!」 「……为什么……会……在……这里?」感觉颇为意外,房廷用不熟练的语言问道。 但以理苦笑一记,「和你一样,是被掳来的呢……」略去了不少细节,他避重就轻地说:「说起来,你的希伯莱语已经讲得很不错了呢,真是太好了。」 故人重逢,却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即使勉为其难想寻找话题,可是在他国的土地上,以臣掳的身份又怎可愉悦畅谈? 看着少年由雀跃的模样转眼变得沮丧,房廷的心头一阵酸楚,然后,取而代之的则是忽而闪现的一个怪念头:但以理……太少年……巴比伦…… 还记得史上著名的贤者「但以理」,便是在这个时期被掳来巴比伦的……史书经典上记载,他那时应该也是十几岁的少年。 不知眼前的但以理,是否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但以理」呢? 怀着疑窦,房廷蹙起眉端详矮过自己一个头的男孩:名字相同、年纪相仿……这,只是巧合吧? 「对了,我来介绍几个新朋友给你认识!」为了打破冷场,少年故意拉出笑脸,招来了身后的几个身形相仿、年龄相近的男孩。 「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这位是房廷,迦南的旅人。」 三位犹太少年同房廷行礼过后,又羞涩地挤在一道,不似但以理这般落落大方,看起来是在怕生。 一怔,房廷联想起《旧约》上提过的「但以理之三友」,就是叫这些名字!难道说眼前这四个少年,就是「圣经」上所书,日后成为赫赫有名的「贤者」的人物么? 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自己都已经历了太多光怪陆离,这个事实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房廷冷静下来,可激荡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 知道得越多,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被历史的洪流淹没,身处真实而既定的时代中,却不再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这是他在去到加沙之前,做梦精彩都未曾想过的。 月色如练,晚风如歌,挽起多少故事,尽数消弥在夜色之中。 船只静静地驶离乌尔码头,沿着大运河平稳西行,不用多久,就能看到屹立在新月沃地的「神之门」──巴比伦城了……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7 章节字数:6160 更新时间:07-09-12 12:13 数日后。 「王妃薨了!」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胡说!」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赛美拉丝殿下是今天一早咽的气!」 「呀……真可怜,王刚从迦南凯旋而归,她就……」 「嘘!有人来了……」 才从宫中出来,就听到内廷中女侍们的窃窃私语……多嘴的女人,和那些大臣们一般喜欢大惊小怪。 尼布甲尼撒寻思,不悦地轻哼,疾步踱出宫门的时候,四下纷纷噤声。 十几年来自己虽对那米底王妃无甚感情,不过作为米底同巴比伦的重要亲媒,尼布甲尼撒对她还是颇为重视,从乌尔连夜赶回巴比伦探望。只可惜回来还不过半个月,赛美拉丝便香消玉殒。 以一个丈夫而言,自己并无丧妻之痛的切实感受,但若是以一个君王而言,便不得不在地位祟高的妃子过身之后,扮演一个悲伤的角色。 于是,尼布甲尼撒一早就派传令官去到赛美拉丝的故乡,北方的米底王国,通告其病逝的噩耗,然后又招来群臣商议王妃的殡葬事宜。 「将来要以依修塔尔女神的名义祭奠赛美拉丝殿下,她既是陛下的王妃、也是马度克神的神妃。」 「赛美拉丝殿下是米底的长公主,身份高贵,又嫁于王十数年,情谊深重,请王一定要厚葬她!」 「不要教米底人看我们的笑话……」 巴比伦失去女主人的早晨,大臣间的唾液飞扬,搅得上位的男子心烦意乱,可群臣们商议了半天,仍是没有确定如何善后。 就在尼布甲尼撒不耐地想要终于君臣间的会晤时,忽然有人冒出了一句:「陛下,该如何处置那俘获的一万犹太人呢?」 原本滞留在王都和乌尔城的犹太俘虏们,是要按照惯例被分散发配至巴比伦的各个属国,只是因为赛美拉丝的病情,导致尼布甲尼撒这半个月都无暇顾及其它,便耽搁了下来,如今被提到,才突然想起。 「留下其中的工所修茸巴别塔,其它的……」尼布甲尼撒顿了一顿,灵感乍现,唇角忽然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就用来祭奠我妻赛美拉丝──陪她一起殉葬吧。」 道出这么一条残酷的血令,却是以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轻闲姿态,就算是侍奉尼布甲尼撒多年的迦勒底群臣,也不禁脸色大变。 「可、可是……」还有人想提出异议,只是遭尼布甲尼撒一睨,反对的话便被径自咽入喉中。 爽快多了。 尼布甲尼撒起身,丢下面面相觑的众人,迈出议事殿的宫门。 下雨了。 五月的末旬,巴比伦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雨珠垂于殿门的雕饰上,一滴一滴地挂落,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耶路撒冷,巴比伦,两地相距千里,景致迥然不同。 房廷凭栏而立,遥望细雨蒙泷遮盖的景色。即使隔了那么远还是看得到呢,隐没于重重椰枣林那道蓝色的城关,伊斯塔尔,那座为整个巴比伦所骄傲,亦是自己初次莅临此地,第一次倍受震撼的建筑物。 记忆中鹅卵石铺城的石路,从巴比伦港口一直蜿蜒至伊斯塔尔大门,关门墙上镶嵌着彩色的羊、鹿、龙的浮雕──门前两侧对立着的单翼人面牛身的巨大彩色雕像,狰狞的形象震摄人心! 过去仅仅在历史绘本上才能窥见的胜景,今次居然为自己这个千年之后的现代人亲眼目睹……不过,房廷却完全兴奋不起来。 繁华的古都──「神之门」,它的美丽幷非为了自己这样的人而存在的。以一个虏囚的身份瞻视此地,只会此人陷入越深的惶惑。 自己,果然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啊…… 「房廷……房廷?你在发呆么?」 听闻但以理的呼唤,方才回魂,房廷怔怔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对储满担忧的大眼。 「没有……」不忍教他替自己担心,房廷连忙否认。 「下课了呢,一道回去吧。」但以理搭上房廷的肩膀,惨淡一笑,全不似一个少年该有的表情。 回去…… 这两个字,让心尖一颤,房廷知道他背井离乡的苦楚,其实自己也同他一样,到达巴比伦之后,和进入宫廷的犹太贵胄们被迫学习迦勒底的语言,有的人甚至还被改掉了姓名…… 这是耶路撒冷破城之后,又一场由心灵进驻的侵略。果然是那个狂王的手段! 房廷恨恨地咬牙,却又无可奈何,自己是那么渺小…… 「先走吧,但以理……我还想……看一下……书。」 「是么?」少年撇撇嘴道:「听说巴比伦的王妃今早去世了,宫里都乱成一团,最近不会有人逼着我们认字了呢。」 房廷还是摇头,但以理只得没趣地径自离开。 横横竖竖,楔形文字。 抚上泥板深凿的刻痕,千年之后无法解读的遗迹,如今在自己掌下呼吸着……这就是自己身处异时代的证明么? 直到看得眼睛酸涩,伏于案上,合起了眸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觉,让人很安心。 ……什么东西。 糊里胡涂地,房廷转了一下伏趴的姿势,把脸转向一侧,就这样,那个柔软的东西便贴到了他的嘴唇。 霎时惊醒! 脑子有一秒钟的空白。 然后便看清了……那是一张他绝对不想再见到的面孔! 款款而行,尼布甲尼撒路过中门的时候,还遇到宫廷师官和入朝学习的犹太子弟们,他们瞧见自己时,一个个诚惶诚恐地行礼,霎时中庭拜倒一片。 尼布甲尼撒面无表情地扫视诸人,视线试图捕捉什么,不过教他失望的是,幷没有找到那印象中的人影。 时隔半月,那夜的氤氲情事尚留在脑海中,当时被祭祀打断了,有点遗憾;之后赛美拉丝的病重,又让自己分身无暇,这般才将他搁置一边。 记得临走前,自己有交代拉撒尼把他带来王都。 一定就在附近吧……房廷? 这般念道,忽而脚步都变得轻盈。 随行的沙加薛望见自己的王上忽然面露喜色,颇为奇怪。整个早晨都为赛美拉丝王妃的病逝而闷闷不乐,怎么一转眼,心情就好了? 疑惑不过半刻的时间,立即霍然开朗!因为于尼布甲尼撒的身后,沙加薛也见到了「那个人」。 下雨的天气,帷幕大开亦是昏暗的,淡淡的泥灰气息……此地应该是典藏泥板的书室。 他就这样伏在临窗的矮几上,合着眸子。 明明是个臣掳,却在王面前以一副安详的模样打瞌睡,教人看了就火大!沙加薛蹙着眉,却望到近旁的王,面上挂着闲适的笑,宛如溺爱的神情…… 「噌」地一下,脸变红了!难以、难以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冷酷的王,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沙加薛咬着下唇,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摇醒房廷,却被身边的尼布甲尼撒捞住了手。 「陛下?」他惊疑地刚从口中迸出两个字,又被尼布甲尼撒捂住了口。 「嘘。」尼布甲尼撒轻声言道,琥珀色的眼里流转着兴昧的色泽,就这样附在沙加薛的耳朵边吩咐道:「退下吧,沙加薛。」 沙加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真是……不可原谅! 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沙加薛领命,悻悻退离。 一间斗室,仅剩他们两人。 进入梦乡的房廷,在睡眠中打着薄鼾。 尼布甲尼撒低身查看,但见他教上次所见,肤色渐白又显清瘦了些……即使是在睡梦中,那眉头亦是紧锁的,是在烦恼什么吗? 戏弄般抚上房廷的面颊,柔软的触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呢;那因异动而微颤的眼睫扑闪扑闪着,煞是有趣,于是手指便越加肆无忌惮地探索起来。 毫无防备露出的光光的额头,柔和的面部轮廓,比起自己细幼得多的鼻尖……最后的目的地落到了最钟爱的耳朵…… 尼布甲尼撒非常喜欢抚摸这个柔软易感的部位,而且稍一碰触,梦中的他便发出恼人的「哼哼」声,教人顿时火起──鼠蹊传来甜蜜的冲动,诚实的感受。 三十好几的人了,早已不是毛头小子,尼布甲尼撒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何在妻子的殁日,竟对着一个姿色平庸的男奴把持不住? 真是荒唐!但是经过短暂的权衡,尼布甲尼撒决定还是忠实于欲望。 他俯身,轻吻了房廷的耳,房廷的唇,小心翼翼。 房廷乍醒,四目相交。 惶恐对着情欲──惊跳。 房廷本能地就要逃离,腰背却被狠狠一揽,径直摔进尼布甲尼撒的怀中! 「醒了么?」 低沉的声线,从薄唇溢出弹到自己的耳中,激出一道教人惊骇的酥麻。房廷挣动一下,圈着腰身的健臂就箍得更紧了。 无视他的惊慌,尼布甲尼撒笑着将他拥紧。 宽阔的胸怀,悬殊的身形,自己根本无法比拟的蛮力,再加何挣扎也是徒劳的。就这样,房廷自觉像个女人一般,强迫地被抱到尼布甲尼撒的膝盖上…… 恶意的手掌顺着襟口大开的部分滑进了衣内,胸前凉飕飕的肌肤触感,让房廷立时起了一身的鶏皮疙瘩。 「住、住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被这般侵犯!但以理不是说他刚刚丧妻么?为什么……明明是不合时宜的时间与地点,这男人又来寻自己开心? 「陛下……请,别……这样……」情急,房廷坑坑巴巴地说着拗口的语言,试图阻止尼布甲尼撒的妄行,却意外换他一记轻笑。 「陛下?都已经会说这么难的单词了么?你学得很快呢,房廷……」 先前已经确认他幷非游牧的闪族,而是小亚细亚之外的异邦海客,也难怪识不得这边的语言,不过在师官十几日的教导下,已经会说不少话的样子。这样看来,不久的将来,也不用那么刻意把语连拖得如此缓慢。 调侃道,尼布甲尼撒弓身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埋进房廷的颈间,亲吻啃啮── 又遭到大力抗拒,呵!这样才有意思嘛,不然像那些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嫔妃一般,死鱼似地躺在床上,又怎能取悦得了自己? 一把推掉置于几上的泥版文书,任它们「啪啪」坠于地面摔成碎片,再把新鲜的玩物按倒在上面……瞧他就如同濒死的小兽般,露出惊恐的神色,喉咙里迸出破碎的音调被自己尽数吞噬…… 唇舌相交,霸道地亲吻。 呼吸被掠夺,几近窒息! 房廷的推拒被忽略,双腕被紧紧地扼于头顶,混乱中,上身的服饰被粗鲁地扯离身体。 「呜……」 肌肤紧贴的温暖没有带给安心的感觉,却携来了无穷的恐惧。房廷睁大眼,覆在上方的尼布甲尼撒的金发滑向了自己的颊边,而那对琥珀眼也正含笑地望向他…… 好恐怖──男人强取豪夺的方式! 这时候,一侧的膝盖被抬起送进了上位者的臂弯,他灼热的呼吸就吐在自己的脸上…… 天啊!这种淫行!怎么可以…… 无论如何房廷都无法合紧膝盖、胡乱动作更是让尼布甲尼撒趁机挤将进来。他自己都要筋疲力竭了,尼布甲尼撒却还是一副好精神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明白,也无暇思考,随着尼布甲尼撒一点一点地入侵,力量丧失,房廷几乎就要放弃挣扎……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该死的贱民,乖乖伏法吧!」 卒子们大声的呼喝伴着纷杂的脚步声,惊动了交缠的二人,房廷侧头怔怔地望向发生响动的源头之地,面颊遂遭男人轻拍。 「你不专心……」尼布甲尼撒不悦地低语,撑起上半身。不想理会宫室外的骚乱,正欲继续方才的行为,但发觉身下之人却对那异动甚是敏感。 「发生了……什么事?」房廷问道。 同自己欢好的时刻,居然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煞风景。 尼布甲尼撒拧起了眉,忽而闪过一抹捉弄的念头…… 如果那么说的话,他一定会很紧张吧?真想看看会生出怎样有趣的反应呢! 拈起了一抹笑意,尼布甲尼撒轻道:「什么事?哼……我不过是下了一道命令,让那些到达王都的犹太人们殉葬,告慰赛美拉丝在天亡灵。」 什么? 他说了「殉葬」这个词……那不是用活人来祭奠死者的意思么? 听懂了尼布甲尼撒的话,房廷的脸立刻刷白!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知道他会做这样的事?即便是熟读史书,也没看到这狂王在「巴比伦之囚」之后有大肆屠杀犹太人的史实……是自己记错了么? 不、不对!还记得《圣经》上有尼布甲尼撒曾善待犹太废王约雅斤的记载……几十年之后居鲁士大帝攻陷巴比伦城,还会放被掳的犹太人回耶路撒冷……那都是著名的历史事件,而幷非自己的肊想。 犹太人不该被歼杀!这不光是既定的历史,出于道德考量,也不该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念及那日在幼发拉底河边,躺在自己膝上径自垂泪的撒拉,她那可怜的模样,至今铭心刻骨! 想到此处,房廷正色,将自己撑坐起来。 「请……不要……这样做。」他一字一顿,笨拙地说着。 又看到他另一副表情呢,这样认真又胆怯的模样,到底算是谏言还是求饶?尼布甲尼撒端起了房廷的下巴,细细打量,然后开口道:「为什么不?是在怜悯他们么?你又不是犹太人!」 这样的话说得就像理所当然一样轻松,房廷不禁愕然。 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身处这个时代,高高在上的尼布甲尼撒,绝不会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揣度臣掳的想法。 他是王,这就决定了他的世界构筑在万民之上;这么一个在古代会被当作神祉一般膜拜的人物,又哪会顾忌一介凡人的生死? 再加上自己又同他隔着一条语言的鸿沟,房廷越加迷茫了,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该置身事外呢,还是劝阻他中止那暴行…… 「不过……如果那是你的愿望,我可以考虑收回成命。」 正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时,尼布甲尼撒蓦地来了这么一句,房廷咀嚼了一下那话,明白其中的含意,不禁瞠圆了眼睛。 「用得着那么惊讶?」 宠溺般抚摸那被自己弄乱的乌丝,尼布甲尼撒将它们拢在自己掌间玩弄着。 「不过那是要代价的啊……你做得到么,房廷?」 诱哄般的语调,让房廷不知所措起来。刚才肢体交缠的时刻是那么强势,此刻却又换了一副嘴脸,这是在捉弄自己么? 也管不了那是不是君王的游戏,房廷选择赌一赌──为那些曾朝夕共处过的一万犹太人们。 他点了点头,对方竟满意地笑了,琥珀眼闪烁着,弯起的唇角勾起一份得意。 「跪下,吻我的脚──发誓做我的奴仆,永世效忠,不得背叛。」 话音落地,铮铮有声。 房廷却一时怔住了,在二十一世纪,就算对父母都不曾施行过的跪拜礼,现在要自己照做? 但若这样做能叫眼前残酷的男人放弃格杀众人,自己倒是幷不在意。只是那句话,房廷直觉地感到,它不光是一个小小的誓言。 这是一个契约,一个日后会将自己牢牢束缚在这个时代的咒语…… 依言跪下,俯身的同时,房廷的脑中闪现这么一个念头,稍纵即逝。 然后,就在房廷礼毕,结结巴巴说完那誓言的时候,尼布甲尼撒拾起了手掌,以君临之姿按于房廷的额上── 「我以马克度之名,赐名于你,从今,你便叫做『伯提沙撒』──神之护佑。」 「永世效忠于我尼布甲尼撒,为我臣仆,不得背叛,不得忤逆──不然,必遭杀戮。」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8 章节字数:10846 更新时间:07-09-12 12:14 六月,夏至日。 幼发拉底河沿岸,天气变得热毒。 不过,即便是在这严酷的季节里,横亘巴比伦东西的运河仍旧载来各国的商贵,于城内流连。阿塞拜疆的钢、米底的锡、套鲁斯的银、埃及的黄金……万国之宝,汇聚神之门。 波斯人、米底人、吕底亚人、绯尼基人……小亚诸国在耶路撒冷战事停歇的第一个月终结之日,纷纷来朝巴比伦。 真是繁华的城市,被神眷顾的王都。 正当旅人和吟游诗人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叹眼前胜景的同时,一群被遗忘的人们却在巴比伦的城脚苟延残喘着。 「尼布甲尼撒让我们拆毁自己的城墙,现在却又叫我们来修筑他的城池……简直是欺人太甚!」 「嘘!你不要命了么?被迦勒底人听到可是要处死的啊!」 「唉……死了就不必受苦了,如果那天真让我们替巴比伦的王妃殉葬,也比现在的日子好过……」 被掳来的巴比伦的犹太囚徒们,此时正在修筑城北的城门鲁迦尔吉拉。逼进日中,人人都累得大汗淋漓,但是没有守卫的命令谁都不能停下手脚,所以只得往城墙上抹泥灰的空挡里,轻轻地抱怨几声,接着残破话音也全都埋没在卒子们的呼喝中了。 亚伯拉罕径自动作着,没有吱声,不过在听闻同胞们的私语之后,止不住地浑身一僵。 念及一月前被驱赶着进入刑场的情境,现在想起来都害怕不已。也不知道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巴比伦王赦免了众奴,之后也没有按照惯例发配他们去边疆属国。 不过,苦难的日子幷没有因之终结,从刀斧下生还的犹太人依旧得受征服者的奴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如此。 几天前,在大家修葺南部的巴别塔时,他还看到监工将一个犹太女奴活活鞭笞致死的场景;没有人敢替她出头,因为谁都知道,反抗的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谁都不想死,但是活着就必须承受痛苦。 最小的儿子苏锡在破城的那天失踪,估计是活不了的;另外的子嗣也在迦南至巴比伦几千里的路途中,染上瘟疫纷纷死去;然后,就连最挂心的少主人也被藩王基大利献给了巴比伦人作人质,至今生死未卜。 亲人都不在了,唯有自己苟活着,这样的人生,不知该称之为幸还是不幸呢? 亚伯拉罕抚着自己面上的伤疤,轻叹,转过头,由此地遥望故国的方向。可是除了一片荒芜水泽,芦苇飘摇……什么,都看不到了。 「殿下,您不从伊斯塔尔正门进城,反而选从旁门入内,就不怕辱没了您米底王子的身份吗?」 一队从北国前来巴比伦的使节团,在接到作为尼布甲尼撒王妃的公主薨逝的消息后,短短十几日便结集了队伍跋涉数千里,直抵目的地。到达城门口时,使节首领却下令,改道从北侧的偏门鲁迦尔吉拉进入。 「好啰嗦啊,希曼!我们是来奔丧的,又不是来游城的,有必要那么招摇么?殿下一定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对吧?」马车之上,女将米丽安对着护卫斥道。 不过,作为主事者的少年主子,只是无动于衷地衔起唇角的一抹笑意,轻描淡写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米丽安,只是从这里走,可以看到一些其它人看不到的景致呢。」 听闻,米丽安一脸愕然,回望方才被自己教训的希曼,只见他耸了耸肩膀,摆了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米丽安沉默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主人的面孔,却发现之前在国内仍布满面孔的阴霾,在踏上异国土地的此刻,居然尽数散去了。 十九岁,仍称得上「孩子」的年龄,却在面上寻不见稚气的痕迹。王子有一张俊美姣好的容颜,只可惜混血的他,生就了一对鬼眼──蓝色的眸子,这使得阿斯提阿格斯王第一次见到他就下命令,永世不许他袭承王位。 好不公平呢!米丽安暗叹,只是王子似乎对这些不甚在意,而且就当其它同龄的王族后裔们承欢父皇、母妃的膝下,他就已经驰骋疆埸,奔赴他国;此次更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翻越了陡峭的札格罗斯山,才十几日便渡河赶到了新月沃地。 今次的「奔丧」委任,恐怕只是米底王对他的责难,但是他明知这点却义无反顾地拉窃,真是让人佩服! 「米底王子居鲁士。」 守城的卒子检查了滚印管符,便大开城门,期间有人用好奇的眼光窥探着马车,遭到米丽安的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米底王族么!切──这些迦勒底人,尽会大惊小怪!」 「米丽安……」微蹙着眉头,希曼低斥:「这里是巴比伦,不是米底……说话小声一些。」 「哼!王子都没有怪我呢,你啰嗦什么?」 米丽安不耐地竖起眉毛,欲与同僚拌嘴,却听到一直缄默着的少年王子低低地开口道:「米丽安,希曼说的对,在这里还是安分一点的好,毕竟我们只是客人。而且……」 他稍稍顿了一下,接道:「我也不是什么米底王族。米底是外公的米底,同我没有一点干系。」 「王子……」听到居鲁士这般言语,米丽安慌道,正想说些什么,但见那对深邃的蓝眼已然把视线投注到自己的面上。 「我是阿契美尼德宗室,冈比西斯子之……是波斯人,而不是米底人。这点,请你记清楚了。」 说这话的时候,居鲁士认真的表情,不由得教人心头一撼。米丽安顿时哑口无言。 印象中的王子,一直是个和颜悦色的主人,至少成为他近侍的这几年,从没有挨过一句重话。不过就算这样,她也知道王子其实亦有格外在意的东西。 血统…… 母妃是米底王的亲女,父亲则是波斯行省的望族,照理说,那也算无可挑剔的出身,可是却因为祭司的一句「不祥之子」的占言,被阿斯提阿格斯王彻底否认了。 为王忽视,又被母系亲族的王室成员处处排挤,从波斯至米底的几年间,饱受冷眼……这些,自己都看在眼中,所以才会那么不屑那米底王孙的身份吧? 这样的王子,还真是可怜…… 郁郁地想着,女将一脸歉疚地望向对面的蓝眼青年。 「那就是巴别塔了,殿下──尼布甲尼撒王所建,整个小亚细亚最高的塔庙!耸入云端的部分便是马度克神庙……」 顺着希曼的指点,年轻的居鲁士放眼望去。 南端螺旋状的庞大塔庙,初具规模。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琉璃光华,于日光的映照之下更是璀灿绚丽。 此时居鲁士已舒朗了眉目,静静地聆听着希曼对于巴比伦城邸的述说……兴致昂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通天塔」啊…… 巴比伦的南部宫殿,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人发出了同居鲁士一样的感叹。 晌午时分,夏至的强烈日光打在神庙的顶心,一道炫目的金线被牵出,划断了南北。幼发拉底河上泛出金光粼粼,煞是壮丽。 为眼前所见的胜景再次震慑住心神,房廷楞怔地凝视着矗立面前的高塔,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时何地。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除却感叹古代建造者的鬼斧神工,更是忧心忡忡…… 就像秦始皇建长城一样,建造这座举世闻名的高塔也是要劳民伤财的。 自己从文献中看到,构筑通天塔的石木幷非就地取材,而是巴比伦从美索以外的地域运回国内的。 像普通木材可以在札格罗斯山脉的森林中找到,但建筑庙宇和宫殿的高大杉木、柏木和雪松,则必须取自地中海岸边的黎巴嫩山派和阿马奴斯山。路途遥远,每次都要靠河水涨潮的时候,用船将材料自水路运回国内。 新巴比伦王国初期,那波帕拉萨尔为了修筑城墙,动用大批的奴隶与战俘,而他的儿子尼布甲尼撒为了兴建巴别塔,更是大兴土木,这趟死在工期的奴隶们又不知多了多少人…… 「触怒上帝的城市啊……」 不由得记起《旧约》上那开于「通天塔」的有名典故,房廷唏嘘不已。或许这事不关己,不过从万千「巴比伦之囚」侥幸地避开劳役之苦的自己,恐怕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这些的吧。 「伯提沙撒……」 耳畔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腰身便被紧紧地圈住了!猝不及防,耳朵被亲吻,房廷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发现抱紧自己的正是那狂王! 「在看什么?」尼布甲尼撒笑盈盈地问道。 他方从午睡中转醒,一路从庭中行将过来,就发现这有趣的男子正兀自盯着巴别塔发呆,进生出捉弄的心思,悄无声息地靠近。 突然被抱住,又遭亲昵地抚触,这样的经历早该习以为常,可房廷仍旧无法适从,就像那更名,都快被唤一个月了,还是那么地陌生……尤其是在自己知道那名字真正的含意。 伯提沙撒,神之护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原本该是先知但以理的更名。 是巧合还是…… 真不明白,尼布甲尼撒为何要给自己取那样的名字? 臂弯中的男子,变幻的神色,无论看多久都不觉得厌倦呢。 「刚才,我作了一个梦……」 尼布甲尼撒盯着他,突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让房廷一时摸不着头绪,疑惑地凝眉。但见他眯了眯琥珀眼,喃喃了一声「算了」,便不再言语。 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和他说这些做什么?真是荒唐。 这么想的时候,尼布甲尼撒不觉莞尔。 尼布甲尼撒径自低头,轻啄房廷的耳……那最钟情的部位,瞧他像个受惊的动物般惊跳的模样,饶是有趣。然后于怀里抬起他的下巴,黑曜般的眼睛便会用不知是哀怨还是惶恐的视线,盯着自己…… 真可爱……明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业已成年的男子,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只要一对上那稚气没褪干净的面庞,尼布甲尼撒胸肊中就不禁蹦跳出这样一抹古怪的情愫。 一个多月了,从乌尔到王都,这期间日光烙于他体肤的痕迹也在渐渐淡去;诚如自己所想,那是罕有的白晰,抚摸的时候手感很好。 虽没有真正地占有过他,不过仍能想见,云雨时的滋味一定不会比女人差的吧。 今天是夏至,赛美拉丝出殡的日子。从没有想过替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守节,不过在这期间自己确实被各种琐事拖累得无暇寻难。 晚间,又是朝贡各国觐见的时分,米底的使者们应该也会出席。之后,终于能够迎来闲适的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将他从夏宫带到此地,总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 想到这里,愉悦地展露笑颜,尼布甲尼撒捉起房廷稍长的乌丝,按于唇际…… 真是教人期待呢。 深深的琥珀眼,完全捉摸不定……那将自己视作亵玩对象的眼神,抚遍全身,房廷立时起了一层细细的鶏皮。 「今晚……」尼布甲尼撒依附在耳边,说了一道教人羞耻的命令。接着便轻笑着退离。 眼睁睁地望着他消失在宫室尽头的背影,房廷捂着那仿佛被话语灼伤的方寸之地,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在话音响起的那刻。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将于这约定的夜晚彻底改变…… 华灯初上。 从高耸的马度克神庙远眺,可以看到日出之海上点点的渔灯,泛出盈盈亮光,与璀灿群星辉映一片。 站在最高端,男人俯视着蝼蚂一般的朝贡人群往山岳台的石阶,步上高塔,向着自己的方向迈进。 大理石、琉璃水晶瓦、夜明珠……金璧辉煌的宫殿,美不胜收的景致。 这就是他一手营造的王都──巴比伦啊…… 无不得意地,盈盈笑意弯上唇角。不过就在这时,午后那荒诞不经的梦境又忽地钻进脑海,扰乱了神思…… 尼布甲尼撒不禁敛起了笑容。 这么多年了,哪怕是聒毛饮血的征战时节都未曾有过的噩梦,好似预示着不祥征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哼,自己居然也被那些术师们唬得晕头转向么?他,迦勒底之王、巴比伦之王──从来只尊祟马度克的神之子,什么时候也开始犯起胡涂来了呢? 那些犹太人所谓的神祉报应,统统都是不存在的,自己何必为这烦恼呢? 轻罗曼妙,歌舞升平,箜篌与芦苇管响奏的乐声弥漫在整个大堂。 没想到,作为盟国的巴比伦远比米底富饶得多,置身在灯火通明的马度克神殿中,希曼都看得有些目不暇接了,忽而进出的美貌侍女们,让他不禁食指大动。 目光迷离的空档里,只听身侧「哼嗤」了一声。扭头,瞧那总和自己唱反调的异性同僚,一脸鄙夷地斜视着自己。 「白痴,觊觎那些『淑吉图』么?她们都献身给马度克的女祭司,你就别痴心妄想了。」米丽安沉声道。 作为前代米底皇家女官的她相当清楚,女祭司都是必须永保贞洁的处子,她们的身心都属于大神。 在巴比伦,不光有「淑吉图」的女性,还有「恩图」最高祭司、「纳第图」、「塞克雷图」、「卡迪什图」等等。她们的名目等级繁多,而且根据《汉摩拉比法典》,特别是侍奉巴比伦主神马度克的纳第图女祭司,和王官侍女的社会地位,要高于普通女祭司和淑吉图妇女。 白白的被米丽安打断了旖思,希曼不悦地蹙起眉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入非非?真是多事!」 「欲求不满得口水都要滴下来啦,还假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有你这样的同伴,真是丢人。」 「你……哼!总好过被神宫驱逐的堕落女人米丽安,你的那些故事在我们那里可是相当有名啊……」希曼意味深长地叹道,旨在激怒对方。 「该死的男人!你说什么!」被一下揭开了旧伤疤,米丽安差点跳起来。 希曼也按住剑柄,低声说:「怎么?好久都没有和你比试了,要在这里一分高下么?」 「呵。」 剑拔弩张的间歇,忽而后方传来一声低笑,回首,发现居鲁士一脸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的感情很好呢。」 「才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地否认,又为这不约而同的默契所恼,闹别扭似地互瞪对方。 「……殿下?」最后还是细心一些的米丽安率先发现居鲁士面色有异,及时打住转向他。 希曼也跟着回头,看到主人遥望上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出什么事了么,王子?」 「不。」少年老成的居鲁士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浅笑。「我只是在想,外公他……可能要失望了呢。」 「什么?」阿斯提阿格斯王会失望?是……发生了什么是么? 「你们看不出来么?尼布甲尼撒王,一直在敷衍我们。」 居鲁士这般言道:「他对待米底使节的态度不冷不热,在我们面前,对于赛美拉丝公主的故去更是只字不提……巴比伦已经强大到毋需倚赖盟国的支持,所以两国之间的牵系,已经开始动摇了啊。」 这么说,米丽安仍是不解,欲加追问,却被他抬起的一条胳膊阻断了问话。 正疑惑的当口,大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哀嚎,只见一个星象家打扮的术师跪在殿前,向王座之上的男子告饶。不过男子根本没有理睬他,漠不关心地挥挥手,教侍从们将之拖了出去。 怎么了?米丽安暗暗吃惊,她错过了刚才一幕,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她用询问的目光移向隔壁吕底亚王公的观随,那人会意地说:「巴比伦王生气了啊,刚才的星象师触怒了他,所以要杀他……」 「是因为什么事?」 「王要他释梦,他解不出,所以就……」 原来是这样…… 米丽安从下方遥望那个高高在上,现在以一副慵懒的姿态靠在王座之上,淡金色的头发随性披散于肩颈,罕有的英挺面目,比想象中年轻许多──正是这个男子征服了从日出之海至迦南,近乎大半个小亚细亚,其功名显赫,难怪拥有暴戾的资本。 胡思乱想着,忽然从上位直射来一道视线,扫在自己面上。 他知道自己在看他么?米丽安一惊,急急垂首下来。 犀利的目光,好恐怖的王呢!心中惴惴,米丽安涨红了面孔。 盛宴之前,看着自己的发妻下葬,就算是最后一眼,尼布甲尼撒仍没有太多不舍。可是入夜之后却不知为何忽然躁动起来,或许和午后那荒唐的梦境有关,又或许仅仅是单纯的不耐。 他倚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各国朝贡的人群攒动,心烦。 然后就在这闷闷不乐的空档里,有个不识好歹的星象师突兀地跃进自己的眼帘,「陛下为何郁郁寡欢?王妃殿下已进入天国,您就毋须挂念她了吧……」 自以为是地安抚着,星象师那谄媚的模样让尼布甲尼撒更加不悦。 原本是懒得搭理他的,不过忽而转念一想,迸生出了作弄的心思。尼布甲尼撒弯上了唇角。 「祭司长,我作了一个梦……」他这么说道,故意顿了一顿,发现来人眼睛一亮,又接道:「却不知道这梦的意思……」 「我愿为陛下分忧!」星象师激动地说着,眼睛巴巴地盯着尼布甲尼撒,像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表现机会。 「是么……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梦的意思了。」尼布甲尼撒忽然敛起了笑容,这般命令道。 星象师一下子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颤颤地求证:「陛下你……可否先把您的梦告诉我,再让我给您解释?」 「梦?」好象听不懂他说的话似的,尼布甲尼撒持了持垂至面前的额发,轻闲地回道:「我忘记了。」 「啊?」 「我忘记了梦的内容,所以现在特别想知道它的含意。祭司长,就由你来告诉我吧,我会好好犒赏你的。」 听罢尼布甲尼撒无理的言语,星象师呆若木鶏地站在殿前,立时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王……这是在开玩笑么?忘记了的梦,自己哪有可能知晓?这回就算是胡编乱造也是搪塞不过去的啊! 「喂!没听见王的话么?解梦啊──别傻站在那里!」身旁侍立的沙加薛冲着下方的巫师喝斥道。侍奉尼布甲尼撒多年,他当然知道这是故意刁难,要惩处这些整日只会神叨叨的巫师。 这下有好戏看了呢!幸灾乐祸地念道,沙加薛露出邪佞的笑容。 「说什么神授的祭司,却连区区一个梦境都解释不出?倘若你真有本事受到神旨,就将它解读,传达给我吧。」 巴比伦王对无用的人一向不留情面。 终于失去了耐性,所以尼布甲尼撒挥了挥手,教人将那哭嚎着的术师拖了出去,处以极刑。 环视了一下周遭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瞧着众人用惊恐惶惑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心情一阵舒畅。 「你们之间无论是论,若有人能替我解这个梦,我就立即帮他做宰相。但若解不出,就要把性命交还给马度克神!」尼布甲尼撒含笑着,对着巫师、星象师和博士们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把人命当作娱乐的游戏么?房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蹙紧了眉。 这种时候,真的叫感同身受。他果然如史籍上所言,是个残酷的君王!忘记了梦的内容,却要人们替他解梦么?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嘛! 心中混沌一片的时间里,又传来哭嚎与讨饶的声音,几个巫师接连被拖拽出去行刑,因为之前相同的理由。 嗤笑、低语、细声的诅咒……充斥在耳边的尽是关于那狂王的一切。 从周遭的只字词组中了解到这点,记起午后那个莫名的亲吻过后,他似乎是说过一句「作过梦」之类的话,当时自己幷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将之与眼前发生的联系在一道,房廷脑中忽然一片清明。 莫非……这是《旧约》中那有名的「但以理释梦」么? 相传但以理在巴比伦修行期间,曾受到神的启示,替尼布甲尼撒解读了一个被遗忘的梦境,因此受到重用。房廷虽然不相信怪力乱神,不过既然是被记载的既定历史,他想在被扭曲之前,那一定有它的本源。又或者,那仅仅是后人杜撰的故事? 房廷不敢确认,回过身寻找那圣典上记载、传说中的少年。看到他和那三个伙伴在犹太被俘贵胄的伫列中,便朝他们靠近。 房廷搭上了少年的肩膀,瞧他敏感地打一个激灵,然后用那清澈的大眼望向自己,眸中充满疑惑。房廷又把目光转向了与但以理同列的哈拿尼亚等人,亦是同样的表情。 四个孩子,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上挂着稚气、诚惶诚恐──难道他们真是未来支持整个巴比伦王朝的栋梁之材么?这般模样很难让人将这名号与之想象在一起啊! 「但以理……你……就没有想到些什么吗?」 房廷斟酌着怎么发问才不会显得唐突,可少年冲着自己快速地摇头,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心里「咯噔」一记,有点失望。确实,就算他将来能成为如何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不过是个孩子。或许不能太过勉强? 可是照史书上所载,这个时候就应该由但以理挺身而出,中止那狂王的暴行,替他解梦。 房廷心焦地想,虽然他不相信所谓神谕的这种说法,但一定要有什么人站出来,解释尼布甲尼撒的梦境。可是现在整个马度克神庙中,除了自己──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记者,曾经在书籍上得以窥见过那个传说中的梦,还有谁能够知道…… 「!」 蓦地,意识到这一点,自己都被惊得浑身一震,这惹得少年担心得扯了扯他的衣袖。 「房廷……房廷?」 但以理这么唤道,他这才缓缓地低过头,一脸青白。 「怎么了?」发现他的异状,但以理关切地问道。 「不……没什么。」房廷这么说,轻轻抹开了他的手,拈上一个惨淡的微笑,接着道:「我好象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了……」 「咦?」没有听明白房廷在说什么,但以理奇怪地瞪他,但见他业已扭过身,缓缓地径直地朝着王座迈进。 一步一步,沉甸甸,足上像载着千斤之重。 如果那是上天对于自己的考验,希望这次不会再是个玩笑了。 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个个无能星象师被拖将出去,尼布甲尼撒兴味索然,正想寻个恰当的机会中止这游戏,忽然,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影,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是他?房廷…… 意外地看着他步上前来,尼布甲尼撒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悦。 他过来干什么,为自己解梦?真是不自量力!到现在连赛姆语都说不周全的人,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还是说──这是故意寻死么? 尼布甲尼撒想到这点,不由自主地上身一阵僵硬,蹙着眉头刚要叫人将房廷拉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陛下……我……能替你释梦。」 台阶下,黑发黑眼的异族男子操持着自己不熟练的语言这般说道,立时引起哗声一片。 又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王近旁的沙加薛见到他,先是暗暗一惊,旋即弯起了嘴唇。 正好呢,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样的贱民根本没有资格独占王的青睐,趁现在尽快除去他吧!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 「白痴么?居然有人上前送死的?」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声,有的人在肊测他的身份,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 「是么?那你说说看吧,伯提沙撒……」 虽然不想他因此丧命,不过自己既然已经下了那道死令,便无法收回了。尼布甲尼撒面色难看地盯着下方立着的男子,暗恨他的葬撞。 不过接下来,从房廷口中迸出的话,却教他大吃一惊。 「陛下,你梦见一个……高大的人像……」房廷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着尼布甲尼撒,半生的语言说得极慢,却很清晰。 尼布甲尼撒心中一紧,又听他接着讲:「人像……极其光耀,站在您面前,形状甚是可怕……」 「这像的头是精金的,胸膛和膀臂是银的……肚腹和腰是铜的,腿是铁的……脚是半铁半泥的。 然后……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打在这像半铁半泥的脚上……把脚砸碎,于是金、银、铜、铁、泥都一同砸得粉碎,被风吹散,无处可寻…… 打碎这像的石头,变成一座大山,遂……充满天下……」 怎么……怎么可能! 当尼布甲尼撒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霍然站起,周围的臣子将军们皆用惊异的眼光盯着他。 「陛下?」沙加薛神情古怪地靠近,问:「是不是这个贱民胡说八道触怒了您?我来替您惩处他吧!」 侍从们一听禁卫队长这么说,纷纷上前准备将房廷押下去,却被一道声音喝止:「住手。」 大殿上下一片肃静,人人都怔在那里,只听那巴比伦地位最祟高的男子悠悠开口道: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那便是我的梦境。」 我……这是在干什么?房廷楞楞地立在马度克神殿的最中央,此时不可思议的情绪盈满了胸肊。 自己幷非得到什么神的启示,仅仅是照本宣科,将过去印入脑海中书页上的故事,转述出来而已,原本的目的只是想阻止那一时兴起的无谓杀戮。庆幸的是,《旧约》上关于解梦的记载幷非杜撰,心想这总算是逃过一劫了呢,可自己却完全估错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房廷眼看这那琥珀眼的男子,一脸严峻地朝自己逼近;神殿上下文武百官,还有各国的使节,此时通通用或惊异或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一阵心慌,正后悔不该一时冲动介入历史,取代了那应该是「但以理」的角色,可已然站于面前的狂王,却容不得自己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什么意思……」 「啊?」 「告诉我,那个梦的意思要」尼布甲尼撒一把攥过房廷的胳膊,这样命令道。 尼布甲尼撒,诸王之王,天上的神祉已将国度、权柄、能力、尊荣都赐给此人。凡世人所住之地的走兽,幷天空的飞鸟,袍都交付其手,使之掌管这一切,他便是那金头…… 记忆中史籍的点滴渗进了脑中,房廷被要胁般箍住手脚的同时,嘴巴也不听话径自翕动,泄漏了那些不该由他点破的秘密。 银胸代表玛代波斯,铜肚代表希腊帝国与亚历山大,罗马帝国祟尚铁血,「十只脚趾」便是联盟帝国…… 巴比伦之后的改朝换代,列王更替──尽数由那梦境呈现,这即是一个预言,也是未来既定的历史轨迹…… 陈述的过程冗长而又艰难,但是从头到尾,尼布甲尼撒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房廷。 知道自己应该尊重历史,房廷隐去了古人不该了解的部分……结结巴巴总算终结了解释。语毕,他惶惶地抬头,意外地看到那狂王一副难掩喜色的面孔。 「你……真是个奇妙的人呢。」尼布甲尼撒这么说道,攥握的手掌几乎把房廷都捏痛了,仍是力道不改,然后就这么突兀地,于大庭广众之下将其拥进怀中。 立时激起哄声一片! 「那是什么人啊?」 「先知么?没听过的名字啊!」 「居然能解释被遗忘的梦境么?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吧……」 他叫「伯提沙撒」?发现有趣的人物了呢。 见到这一幕的居鲁士,于心底默念了这么一句,饶有兴趣地询问部下,却没有人知晓那人的身份来历。 「如果是巴比伦的术师或是先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希曼这么说。 语毕,只见自己年轻的主人浅笑一记,还没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高兴起来,便听到一句:「看来这次来巴比伦,真是不枉此行哪。」 蓝眼睛闪烁着,抚着下巴,居鲁士这般言道。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9 章节字数:9202 更新时间:07-09-12 12:15 盛宴之后,于王君的寝宫之中,袅袅的熏香弥漫了整个宫室。 四壁燃着火把,淡紫的帷幕随风轻舞。 暧昧的境地。 被半强迫地拖拽至此地,就这样禁锢在男人的双臂间。房廷此时才想起,午后尼布甲尼撒曾于自己耳畔说过「今夜便要占有你」这样的话…… 心中惴惴,抗拒的动作却被尽数化解,然后迎接他的,是那个模式般的动作──尼布甲尼撒吻了自己的耳朵,轻轻柔柔。 酥麻的感受通过被接触的部分如同激流,窜向四肢百骸……痉挛,越发大力地挣扎,却被视若无物! 越发慌乱的部分,「你到底是什么人?」尼布甲尼撒突然这么说,没来得及反应,他又接着问:「为什么……你未曾睡于我的枕际,却得以窥伺我的梦境?」 端过房廷的下巴,尼布甲尼撒以凌厉的目光审视。那慑人的琥珀眼像是能洞悉一切般,深深望进眼底…… 「只是……巧合……」房廷讷讷地回道,回避着他的视线。 就连本人都忘记了的梦境,自己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居然歪打正着……很侥幸呢…… 可房廷的回答幷没有令尼布甲尼撒满意,这回连颊骨都被粗蛮地捉起。 「你撒谎。」直接驳斥,不留一点余地。 「如果是巧合,为什么会那么清楚?连我快要忘记的细节,都分毫不差呢!」 咦?快要忘记? 这么说……尼布甲尼撒他…… 「我根本就没有忘记自己作过的梦。」这么说着,尼布甲尼撒一脸笃定。 一切仅仅是他试探的游戏么?难道那些丧命的星象师和术师,只是供他消遣的玩具么? 意识到这点,房廷心头一怵。方才在殿前,自己亦是徘徊在生死之间!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要不是自己来自千年之后,要不是自己知道那经典的梦析,更多无辜的人会为了那么荒唐的理由而丧命吧……为什么要做那么残酷的事? 房廷越发不明白这狂王的心思了。 「罢了。」松开了箝制,尼布甲尼撒比想象中还早放弃对他的「逼供」。 「我不计较你的过去,也不管你从何而来……你现在属于我,这才是最重要的!」尼布甲尼撒霸道地宣告着。 房廷的腰身再度被揽起,身子腾空,才胡乱地挣动了两记,身子就立即被扑倒了。 沉重的男体压在上方,一如先前几次的亲狎,没有过多的言语,尼布甲尼撒直接扯掉了房廷多余的衣物,强硬地弓身挤进了他的以膝盖。 房廷挣扎推拒他越发紧迫的胸膛,却根本无甚效用。混浊的呼吸就这样落在颈侧,湿热的情欲赤裸裸地呈现…… 合不上的膝盖,紊乱的呼吸,滴落的汗液……哀哀告饶却只能越加煽动尼布甲尼撒的征服欲望…… 无论如何反抗,都摆脱不了他所加诸的侵犯么? 「噫!」这般念道,突然心脏仿佛被狠狠一怵,双膝被使劲折向胸前,弯成匪夷所思的姿态……身下,那羞耻的秘所尽数呈现! 听到一记低笑声,冰凉的指尖便潜入自己的肚脐,抠弄细小的凹陷……顺着滑向裆部,一下子……便将那柔软的东西裹住了! 房廷被这记动作吓得脸色刷白,精瘦的腰杆抖瑟个不停……毫不遮掩地于眼阭,那处却被尼布甲尼撒径自明弄抚玩,猥琐至极! 「不……不要!」 左侧一枚胸尖又被蓦地摛住,此时从喉头溢出的抗拒音,都嫌有气无力。 弹动绷紧的腰腹处处紧实,尼布甲尼撒的指尖粗鲁地流连其上。一个激酡,房廷违心地释放了…… 于他的掌心。 维持了一秒钟的释然感受,绯红伴着尼布甲尼撒陡然响起的促狭笑声,爬上了双颊。 赤裸的肉体,白色的汗液……淫秽的一幕。 房廷惊惶失措地还想在这种时候遮掩羞耻,手却立即被拍开了。此时他才发现尼布甲尼撒也和自己一样衣衫尽褪,平时隐于大围巾衣下强健的体魄,毫不吝啬地裸裎…… 强势的男人,此时就连那骄傲的地方亦是趾高气扬的──煞是惊人! 这是……认真的么?是真的要对我……做那种事么? 被他诚实而激动的男性部分吓到了,房廷惊得连连缩身,可是大腿被牢牢扳着动弹不得! 「房廷……」 「哎?」 那充当征服者的一方,此时唤了自己的真名,而非「伯提沙撒」……有一秒钟的楞怔,忽然撕裂般的激痛,席卷上了神经! 「呜啊──」 惨呼一声,房廷惊骇地感受到,原本不应包容他物的细小洼穴中,纳进了对方的雄性…… 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刺进来了。如此巨大,如此不可一世……几乎同一时间挤掉了他所有的思想! 原来男人的身体,也可以让自己享受到么? 还真是……妙不可言。 初次置身于房廷的体内,由衷地叹道……尼布甲尼撒薄汗彻发,缓缓地动作着,于上方观看那具被自己楔入的男体……视线迷离。 就像濒死的鱼一般大张着口,紧贴着的肉体传递过来的痉挛抖瑟。 看到了,因为自己的粗暴教他受伤了呢,殷红的血液映衬着白色的肌肤……顺着洞开的部位,渗流。 啧啧,好可怜……但,越是这般,只会让自己越发欲罢不能…… 舌尖舐了一下干燥的唇,尼布甲尼撒俯身想要亲吻那怜人的的猎物,却遭他顽固地推挡。 掰开那遮挡面目的十指,但见房廷咬牙切齿,双目紧闭泪渍顺着颊侧沁进软毡……心念一动,便拿唇舌去接那溢出眼角的咸液。 苦涩的滋味…… 猛然一记哽咽音调炸响耳边,撩动人心,就这么一下子把持不住地,丢了开去……难耐地低吟,于他的体内释放。 第一次……居然会以如此狼狈的方式结束──是男人始料未及的。 微喘,有些懊恼地垂首巡视身下那教自己失控的始作俑者,却意外迎见一对湿湿润润的黑色瞳仁。 乌丝凌乱,倔强的眼神。 就算是瞪视的模样,于自己眼中亦是一副惑人姿态。 情欲毋须酝酿便再次勃发,急切地再度扑向他── 疾风骤雨般疯狂地掠夺起来…… 因为那狂王的粗暴对待,房廷于激痛中昏迷,坠入了黑色的梦乡。 他在一片混沌中沉沉浮浮,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复苏之际,遂被下身的蛰疼惊得蓦地打开双眸。 「呜……」 好痛……尴尬的部位传来阵阵违和的激痛,使得浑身一颤,之前那场荒唐性事立刻重现脑海! 尼布甲尼撒…… 一想到那不可一世的男子在床第间,与自己的悖德纠缠,双颊立刻被染成了绯红! 在二十一世纪,就连女性经验都未曾有过的自己,第一次居然是…… 真是难以想象!陷入了难以逆转的时空漩涡之中,一切都被尽数剥夺……难道,连仅剩的一点自尊,都不要留给自己么? 这么想着,房廷颤抖得更加厉害,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际! 完全没有防备! 浑身一僵,房廷还没有来得回身,赤裸的背脊便贴上了某个温暖的胸膛。 「醒了么?」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尼布甲尼撒慵懒地问道,不安分的手掌顺着腰线正向上爬着…… 他……怎么还没有离开? 房廷被这突如其来的猥琐动作吓到,不禁又忆起昨夜不堪的种种…… 惊跳着挣开男子,慌忙间却跌落床下,牵动了暧味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狼狈非常…… 榻上的尼布甲尼撒见状,哼笑起来,单眺望着昨夜与自己狂欢的人,琥珀眼闪烁着不明的情绪,看得房廷立时起了一身鶏皮! 尼布甲尼撒探出手捞住了房廷的胳膊,也容不得他拒绝,径自将他重又锁进了自己的怀抱。 「你是我的人……」衔着柔软耳廓的尼布甲尼撒这般说,热热的吐息钻进耳道,激起怀中人的一阵颤栗。 「都这么久了……还在怕我么?」 搂得更紧了,房廷稍一动作,肩颈便遭侵袭──细密的亲吻落在上面,似是他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被吓得不敢动弹,房廷心惊胆战地伏于尼布甲尼撒的胸前,忽而发现相拥的二人皆是未着寸缕的,一股红潮不可自抑地漫上了脸面! 太……太可耻了!自己几欲羞耻而死,那狂王怎么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也许是走火入魔了。 尼布甲尼撒这么想,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一夜近乎疯狂的索求之后,以为总算餍足,可一看到房廷醒来时生动的表情,旋即又被撩动了心弦。 鼠蹊……再度传来甜蜜的骚动,该死!自己何时欲求不满得就像个少年人? 幷没有反省多久,房廷再次被自己压倒了──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是耐人寻味呢。 就这么,近乎纵欲地俯将上去,待到清醒时分,那黑曜石瞳仁的男人汗湿殷殷地伏于榻上,看来今次是被自己折腾得下不了床了…… 一副疲惫倦怠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 捉着房廷半长的头发于掌间嗅闻着,一边享受快感终结后的余韵。不知为何,有种愉悦的感觉盈满了胸臆。 好稀罕。 至少,自己还从没对哪个后妃产生过类似的情绪。 伯提沙撒……不,是房廷。或许,日后能成为一个对于自己特别的存在……也说不定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尼布甲尼撒不以为意地轻笑,幷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忽而念及昨夜于马度克神殿上,房廷的释梦以及自己于众人的承诺,尼布甲尼撒弯了弯嘴唇。 「我把全省的治理权交予你……如何?」 他这么说,也不管房廷在听罢这番话后露出怎样一副惊骇表情,还是继续道:「即日起,你便入朝,做巴比伦的宰相吧。」 于众人之间挺身而出,替那狂王释梦的时候,房廷从没有臆想过要取代「但以理」的位置,可偏偏上天就像要同自己玩笑般,硬是将他生生推向了一个既定的历史舞台。 伯提沙撒,也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房廷,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在一夜之间名动巴比伦。 是巧合?还是在无心中篡改了历史? 房廷心中惴惴,却不知用什么来弥补。 发誓对狂王效忠,是一个契约──一个日后会将自己牢牢束缚在这个时代的咒语! 突然想起尼布甲尼撒在为自己更名时,闪过心尖的念头,心头更是阴寒一片。 叫他怎么相信──自己这个无意间涉入历史潮流的「现代人」,才是经典上记载的「伯提沙撒」呢? 「这就是新宰相么?怎么是个外国人啊?」 「听说是陛下从耶路撒冷带回来的男奴……」 「男奴?难道我巴比伦无人了么?真是太不象话了!」 「嘘……小声点!好歹也是王钦点的宰相,别教他听到了……」 心烦意乱的当日,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关于自己的窃窃私语声时不时地钻进耳朵,房廷越发感到如坐针毡了。 记得在乍一听闻尼布甲尼撒要封自己做宰相的时候,吓了一跳,惊恐地百搬推拒,但他却恶作剧似地,亲自替自己更换上巴比伦朝臣的服饰…… 房廷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白色袖口绣着金线,细小的红玉宝石则一直延伸至肘部,襟口和大围巾的下襬亦缀有玲珑的吊坠;华丽的衣衫,质地轻软,是上好的亚麻织物,一般唯有迦勒底权贵才有资格穿戴,此时却贴附于自己的身上。 非常舒适,却很不自在。是因为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配做什么「宰相」吧! 照本宣科解了一个梦,只因为那男人的一时兴起,就把自己推向万人之前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难道说,这又是一个游戏么? 越想越不甘心,却偏偏无可奈何,自己太渺小了啊……这感受如同初次来到巴比伦时的心境一般。 房廷自暴自弃地寻思着,但咫尺之间却有人抱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想法。 议事殿里,因为多了一个新任的主事者,惹得迦勒底诸臣们非议不断。四将之一的拉撒尼却好似置身事外般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同僚们絮絮叨叨的话音。 另有心思。 玩弄着自己过长的黑色卷发,视线飘移……是在审视那两个月前还是由他亲自「押解」至王都的男子。 想不到,不过几十天的功夫,他便能由男奴的身份一跃成为王座之下的第一人,听来真是匪夷所思呢。 不过自己那夜在马度克神殿,也亲眼见识了他释梦的能力,之后沙加薛那一脸难看的表情,有趣得令自己当场忍俊不禁。 是巧合?还是神示?他又何以窥得王的梦境?拉撒尼不得而知。不过那梦释,也由不得平庸的术师随意编撰,所以至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的外邦人,绝非泛泛之辈! 更何况,他是目前整个巴比伦,最受王所青睐的人吧…… 想到这里,拉撒尼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近日探子来报,我国去到叙利亚与地中海的商队屡遭游勇的阻截,去到大马士革之途困难重重……」 「好象是亚述人的残部,要不要派去军队予以镇压?」 「那岂不是要和吕底亚发生冲突?何况战事刚歇,王军还未修整好咧!」 蓦地从沉思中转醒,房廷发现迦勒底的长老与将军都已列席,书记正用小木楔在新晒的泥版上锲着记录。 今次商讨的内容似乎是些琐碎的政务,众人结成各自的小集团议论纷纷着,似乎幷没有人将自己这个新任「宰相」放在眼里。 理所当然地被忽视了,不过这倒让房廷觉得轻松。 正要吁一口气,就在此时,一个看似等级甚高的年轻士官唤了自己:「伯提沙撒大人,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呢?」 「唉?」有点意外,居然有人会问自己意见,房廷急忙起身,却差点被裙襬绊倒。 这个不合宜的动作引来下方的一阵小骚动。 「哦……您是没有听清楚我们说的么?」士官拿腔拿调地说着,又将方才商队被劫的事件快速重复了一遍。 尴尬地蹙起眉,表情有些窘迫,房廷沉着嗓子轻道:「抱歉……能不能说得……慢一些?」 他的赛姆语刚学会不久,说得还不是很流利,而且只要谈话对象加快语速,便听得相当困难了。 「咦?您是嫌我说得太快了,还是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呢?」 他说得相当大声,旨在羞辱房廷──而且目的也达到了。 众人再次将话头指向这个来历不明的「新宰相」,而作为话题中心的人物,房廷的面色青白一片,相当地狼狈。 他终于了解到,幷没有人想真心询问自己意见,这只是那些瞧他不顺眼的大臣,戏弄自己的小花招罢了。 来人接下来又故意,抓起书记员新锲的泥版文书给房廷看,那比藏书室里的泥版鑴刻得潦草得多,一瞧就觉得眼前糊花花一片。如此深奥的楔形文字,就算房廷学习速度如何迅猛,亦是读不懂的。 「伯提沙撒大人,这么说可能是得罪了──您连我国的文字都看不懂的话,又怎么来领导诸臣呢?」 刻薄的语调,偏偏句句在理,反驳不得。 我来自遥远的时空,根本就不应属于这里:一切都是你们搞错了! 此时特别有冲动这么大喊,可是就怕自己真的这般做了,也无人里解。 语言不畅,加上对方存心刁难,房廷真觉得这回自己是有口难辩了…… 「这些人啊本事没什么,搬弄是非倒是很有一套。」 环着胸,拉撒尼都有些看不过去地言道,惹来身侧的沙加薛一阵轻笑。 「这不正好么?看来新『宰相』人缘不佳──即便今遭蒙受王的青睐,也无人会认同他的。」 而且过不了多久,待王对这贱民厌弃了,便是他的死期!心里加了这么恶毒的一句,沙加薛美貌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狠戾。 「哦……我倒不这么认为。」知道自己的同僚在幸灾乐祸,貌似懒散的拉撒尼却故意刺破他。 「你是在妒忌么,沙加薛?」 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一个瞪视! 「伪君子!信不信我割烂你的嘴?」 「哦?就像割那个手无缚鶏之力的小鬼么?你也只会恃强凌弱吧。」 「你──」 沙加薛气得杏目浑圆,正欲拔剑的空档里,忽然望见宫门前出现一抹颀长的身影。 是巴比伦之王,尼波神之子……莅临议事殿了! 携着随从浩浩荡荡地步入宫室,众人躬身来迎。尼布甲尼撒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而后定格在那张有些苍白的面孔上。 不觉莞尔。 径直地走向他,人群立时如分开的潮水般被划作两道。 靠近,瞧着那忽红忽白的面孔,是被大臣们「欺负」了么?真是有趣呢!尼布甲尼撒不觉轻薄地搭上房廷的肩颈,惹来一记震动。 房廷……还在忌惮着自己…… 前夜还在自己怀中辗转承欢,今次却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尼布甲尼撒略感不悦。 「陛下……」 立定之后,有朝臣上前汇报这一月的政务,提到本国商队于叙利亚边境屡次遭袭的时候,下面竟传来几声刺耳的嗤笑声,察觉掌下的肩膀微微一颤,尼布甲尼撒侧着脸打量了一下房廷,又审视了一下交头接耳的众人,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把地图拿过来。」尼布甲尼撒命道,埃及的莎草纸所绘制的地图立即被亲随摊在几上。 黄蘖液汁(用来保存书页的药水)沁染过的纸卷,散发出淡淡的馨香苦味。这还是房廷第一次看到古人所绘的图纸,不觉好奇地移近视线。 尼布甲尼撒在图卷上指点着,召来近臣询问,言语间,房廷听明白了七、八成。 从巴比伦至叙利亚、地中海沿岸的商路,是沿幼发拉底河上溯到达马端的上游,然后向西进入大漠的。到达叙利亚的绿洲台德木尔之后,再向西行出沙原到达候姆斯。 那里是通向绯尼基、大马士革、以色列和绯利斯汀(今巴基斯坦)的天关关卡,路程虽短,但是行途困难,因为这条路线穿越荒漠,而且易受到荒漠绿洲之间的游牧民族的抢掠。因此,后来商队改道从另一条较长的路线行走。 关于这些,房廷曾于史籍上读到过。莫不是……就是在尼布甲尼撒的时代被更改的?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房廷望了望那沉吟着的上位者,立即被发觉了! 四目相触,凌厉的眼色——房廷难堪地移开目光,肩膀上却忽然一沉。 「是想到了什么么,伯提沙撒?」 陡然于耳畔响起的男音,十分轻柔,心脏都为之漏跳了一拍! 「没……没有。」房廷连忙否认,可攥着自己的手掌蓦地收紧,勒得好疼! 「真的?」 轻扬的语调,微眯的琥珀眼,尼布甲尼撒是一脸的置疑。 「你是我的人,若是想隐瞒什么,知道结果是如何么?」 还想继续佯装一无所知,可这紧接着钻入耳朵的恫吓,却吓得房廷无法忽视。 「那个……」硬着头皮,抚上了触感柔软的卷轴,房廷抖瑟的指尖于其上描画出一道绵长的曲线。 由西帕尔沿底格里斯河北上,到达尼尼微后转……在哈兰城休整后,渡过幼发拉底河,前方便能抵达北叙利亚重镇哈拉波(今阿列颇)。 哈拉波和候姆斯一样,是南来北往之关卡要冲,也是通向小亚西部的跳板;若从美索出发,上溯由哈兰向北穿过陶鲁斯山脉的各个关口,向东、南、北三处的信道便不会为高山峻岭所阻…… 房廷依靠自己所知的历史、地理知识画出这么一条路线,也不管身后时而传来不置可否的嘘声,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身侧的尼布甲尼撒没有吱声,凝神倾听房廷的叙述。语毕,他盯着地图,仅仅停滞了半刻,便会然一笑。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懂得多呢。」 出人意料的话,听得诸人皆是一怔。 亳无预警地,尼布甲尼撒紧接着下令:「吩咐下去,今后从沙原行进的商队,全都改道哈拉波。」 地下立时传来哗声一片—— 「陛下在想什么啊!」 「怎么不好好研究一下,便听这种一面之辞了呢?」 「那种来历不明的外邦人的话,真的可以信赖么?他连赛姆语都说不流利呢!」 听到反对的声音,犹自面不改色,尼布甲尼撒衔起一抹微笑,对着房廷道:看来大家都不服呢,伯提沙撒……你来告诉他们这样做的原因。」 无法忤逆尼布甲尼撒的旨意,房廷稍稍斟酌了一下言语,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的理由。 商队采用原先的路径,虽然路程短,可是要穿越沙漠,半路上强盗横行;另一条虽然较远,却能保证水和给养供应,较之前者更为安全…… 「这个可是最浅显的道理。」尼布甲尼撒捉过他的话尾,这般说道:「而且不光是如此,特意上溯至尼尼微,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吧。」 「是……」嚅嗫了一声,房廷应道。 众人皆知,尼尼微是现今已然覆灭的亚述帝国都城的旧址,当初末代王亚述巴尼拔自焚于城内的无双殿,大火烧了三天,整个帝都付之一炬。今次再难于其上寻得当年「血腥狮穴」的无限荣光了。 不过就因为这个原因,迦勒底人建巴比伦新城之始,便放弃了底格里斯河沿岸亚述统治时期遗留的旧城,于两河下游建了现在的城池。 房廷曾在典籍上看到过,新巴比伦王朝之所以在短短百年间,便走向衰落的原因之一就是:忽视了亚述覆灭后残余城市的再发展,孤立建城,断绝同小亚细亚诸国的交流,导致后来的波斯人趁虚而入。 「如果能以商业……带动尼尼微旧城的发展,底格里斯河西、东的门户……将再度为巴比伦打开……」 悠悠地讲述,房廷心虚地垂下眼睫。照理这些都不应透露给现世的人知晓,所以便轻描淡写地说,不料语毕的时候却迎来一道像是激赏的掌声。 惊讶地循声望去,但见席间有一位武官在为自己鼓掌——那沮厚的面目,是自己认识的四将之一——拉撒尼。 呵,看来明白我心意的人并不多呢!尼布甲尼撒微微一笑,瞥了瞥拉撒尼的位置。 还记得当先王在位的时候,自己也曾建议要把帝国的重心向北扩张,只可惜一直没被采纳,之后继位十载,又长年征战于外,无暇顾及。今次忽然由房廷提及自己那未完的心愿,正好是施行的良机。 当初,仅仅是视他作玩物而将之带回王都的,没想到那时的决定竟是如此地聪明!心念道,尼布甲尼撒遂单手抚上房廷的面颊。 「伯提沙撒,你虽然没有迦勒底的血统,却是个有智能的人呢……」 被尼布甲尼撒突兀的话语和动作吓得惊退一步,房廷惊惺地抬头,望见那深邃的琥珀眼中忽而闪过一道莫名的情愫。 心头一撼! 总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难道,自己真的就要这般陷进历史的泥沼,不可挽回了么? 房廷忧心忡忡,思虑深沉,以致都没有发现,议事殿中正因为尼布甲尼撒的那句评价,使众人对他的态度渐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殿堂之上,暗涛汹涌,人人各怀心思。 钦佩的、羡慕的、好奇的,甚至还有妒忌的目光,统统在这一刻凝聚于这个不应属于该时代的男子身上。 河之殇卷 迦南迷途(河之殇卷第一部) Chapter 10 章节字数:4500 更新时间:07-09-12 12:15 冗长的朝会结束之后,已经过了炎热的正午。 这期间,将政务告一段落,尼布甲尼撒招来了王家的歌舞妓,井携着房廷一同在冬宫的寝室观看。 一方面是对那些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舞女实在没有兴趣,另一方面又慑于狂王的威严,房廷只得拘谨地挨着他的身旁坐着,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十指发愣。 与此同时,对歌舞同样心不在焉的狂王,正饶有兴趣地观看着房廷局促的侧脸。 想象不出,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男奴,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智者,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为巴比伦的栋梁之才。 这般想到,尼布甲尼撒会心一笑,眼看着身旁人的面孔上变换交替的神色,生动的模样教他禁不住又生出逗弄的心思。 心随意动,他伸出指尖在房廷的喉结处轻轻一点。 这番挑逗的动作,吓得房廷惊惶失措,差点就要跌到地上,狂王见状哈哈大笑,摒去了舞女及左右的宫侍,把房廷拨进自己的臂弯,问道:「你会喝酒么?」 「啊?」房廷有些不明就里,就是在这懵懂的空档,尼布甲尼撒腾出一只手,将蜂蜜和麦酒混合的液体斟满了一个酒樽,递到房廷的面前。 「喝了它。」他这般命令道。 房廷愣了一愣,垂下视线望了望那盛满金色液体的樽子,那甜腻馥郁的酒香教他迟疑。 因为工作的关系,房廷过去一直是滴酒不沾的,因为他自知酒品不好,喝酒会误事。不过现在这可是狂王的命令,他可以不服从吗? 根本由不得房廷忤逆自己的旨意,尼布甲尼撒见其没有立刻饮用,便不耐地夺过樽子,强硬地送到房廷的唇边,捏着他的双颊,逼迫他张开嘴唇喝了一点。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呛住了,房廷咳得满脸通红,可尼布甲尼撒却对这辛苦的模样视若无睹,只管径自撬开他的嘴,把剩下的甜酒直往他的喉咙里灌! 房廷痛苦地挣扎,可是双手被制,动弹不得。好不容易等尼布甲尼撒放开他,还来不及把之前含在口里的液体吞下,又一杯酒送到了他的跟前! 他……又要玩什么花样折磨我? 房廷捂着嘴使劲咳嗽着,眼泪都咳了出来,但找到新乐趣的尼布甲尼撒,又岂会在这个时候放过他? 尼布甲尼撒强硬地让不会喝酒的怀中人继续大口地喝酒,一边对渐渐有点神智不清的他上下其手。 最开始房廷还会反抗,但后来,就算衣襟大敞,尼布甲尼撒伸手进去胡乱抚摸他的胸乳,他也顶多「哼哼」两声,如同一滩烂泥,软在施虐者的怀里,不停地打着酒嗝。 好可爱…… 看着房廷渐渐酪红的脸蛋,雾蒙蒙的湿润眼睛,尼布甲尼撒情不自禁俯首在他的脸上轻啄:这般惹来如同抗议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唇间溢出。 「不……不要……」房廷口齿不清地用中文嘟嚷着,不知不觉便被压倒在了软毡铺设的地面上,恍惚中他挣扎地想坐起来,可是浑身无力,只得任由尼布甲尼撒继续胡作非为。 裙裾被整个地掀了起来,尼布甲尼撒伸手进入腿间套弄那柔嫩的部位,激得房廷兔子般惊跳了一记,遂在尼布甲尼撒怀里哆嗦个不停。 他的动作很粗暴,房廷一边战栗,喉中不自觉地发出嘶哑又惊惶的细细哀鸣,可惜在这种时候发出这种声音,无疑是火上浇油。 急不可待地扒开覆在房廷身上质地精良的细麻织物,原本就半隐半露的白晰肩颈此时完全暴露出来,尼布甲尼撒把持不住地在那里嗅闻、舔吻,淡淡的熏香和体息此时嗅来是那么好闻,而酒醉之后,房廷那副娇憨模样,更是楚楚可怜。 尼布甲尼撒欺身上去,舌头探入房廷的口腔,勾引着他与自己的共舞。 房廷的动作羞涩又笨拙,没一会儿便被吻得气喘吁吁。 趁着这间隙,尼布甲尼撒的手指开始放肆地钻进他的膝盖,碰触秘境。房廷无意识地夹紧了膝盖,呻吟着,叫疼。 顿了一下,扳开他纤长细白的双腿,看到昨晚自己进驻的地方,红肿不堪,便怜惜地去爱抚……房廷立刻发出恼人的哦吟,勾得他下半身蠢蠢欲动。 尼布甲尼撒咽了咽口液,撩起了自己的袍摆,调整了一下伏撑的姿势,执着骄傲的部分,倏地一下就挤进那未被润泽的甬道,身下的肉体剧颤,洞开的秘所渗出惨淡的血色…… 这一回,他又把他弄伤了。 可亢奋的尼布甲尼撒根本不顾这些,只管追随着欲望律动。房廷在身下,像个孩子般啜泣…… 他醉醺醺地,口里呢喃着对方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似在衰求,又形同索取。 听闻,尼布甲尼撒更是激动不已,一连好几次,他在那青涩如少年般的体内释放。退出的时候,房廷被迫持续张开的膝盖已经连合都合不上了,股间流出混合着或红或白的体液…… 看到这幕煽情的景致,尼布甲尼撒再度心猿意马。 从宿醉中醒来,已经是次日的早晨了。 刺目的光线射进宫室,房廷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又立刻眯起。伏在乌木榻上,他感觉腰部以下就像不属于自己的……麻痹、蛰疼,浑身就像散了架一般,而且比前一晚痛得更加严重! 那个男人居然大白天的就……无耻地宣淫!还对自己……对自己…… 一想起酒醉后的痴态,房廷羞耻地涨红了脸,把头埋进被裳。忽然,颈后的头发被什么人撩了起来,一吓——房廷急急回首,看到尼布甲尼撒正全身赤裸地坐在榻前,亲吻着自己半长的乌发。 房廷忌惮地缩了缩肩膀,陡然惊觉自己同样是光着身子的,于是连忙裹紧被子想躲到尼布甲尼撒碰不着的角落,哪知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将自己一把搂住! 接下来的吻,霸道又没有节制,雨点般漫过他的额、颧、颊、颌、颈——房廷推拒着,怎奈之前的性事耗去了他太多体力,很快便精疲力竭。 而经过昨夜,尼布甲尼撒新长出来的粗硬唇髭,此时扎扎地擦到房廷柔嫩的肌肤上,蹭得他非常不舒服。 看到房廷左躲右闪总想逃避自己的亲吻,尼布甲尼撒的胸中浮出些微的不悦,不过他很快便发觉,房廷似乎对自己的胡子颇为在意,便停下动作,问:「不喜欢吗?」 被吻得昏头转向,房廷还没反应过来,尼布甲尼撒又道:「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把胡子剃掉。」 听他这么讲,房廷才回过神,战战兢兢地仰视上方。 刚刚醒来,尼布甲尼撒尚未整理仪容,谈金色的长发随性地披散在肩上,而新生的浅色唇髭,并无损于他的俊美…… 偷偷睨了一眼,察觉对方那琥珀色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房廷的脸孔一热,羞惭惭地垂下了眼睫,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回,尼布甲尼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起身招来了几个淑吉图,为自己宽衣梳洗。 「把胡子刮了。」 待洗漱完毕,尼布甲尼撒这般命令的时候,房廷看到女侍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动手。心中正觉有点蹊跷,只见眼前的淑吉图们拜倒一片。 「陛下,我等不敢……」 尼布甲尼撒「哼」了一声,驱走了她们,自己取了磨利的小铁片和香油递予房廷。 「伯提沙撒,你来。」 他不容拒绝地发号施令,然后大刺刺地倚在露台前的乌木椅子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房廷过去服侍。 越想越不对劲,但房廷还是乖乖地走上前。 接连两天索需无度的欢爱造成了他身体的负担,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地。好不容易挨到尼布甲尼撒的身边,又毫无预警的被猛地一拉,房廷不由得惊呼,直直跌进了尼布甲尼撒宽阔的怀中。 尼布甲尼撒把房廷抱到膝盖上,环着他的腰,就要他以这么亲呢的姿势替自己剃须。 房廷怔了一怔,踌躇了半刻才抬起胳膊,可他的手在发抖,看着尼布甲尼撒的脸庞,磨蹭了半天,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终于尼布甲尼撒等得不耐,催促般轻捏他的臀,这才鼓足勇气,把铁片贴上了对方的面孔。 唇髭本来应该很简单就可以剃净,可是房廷第一次替别人刮,对象又是那不可一世的狂王,教他如何不紧张,虽然小心翼翼地操持着手中利刃,可房廷还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会割伤了对方…… 越是抱着这种想法,越是容易出纰漏。 果然,刮颔须的时候,刀锋在狂王的颔上拉出一条短小的红痕,细细的血珠立刻冒出来,瞧得房廷心惊胆战! 尼布甲尼撒微微地拧了拧眉,这个表情吓得房廷差点连铁片都拿不住! 可是尼布甲尼撒井未出声责怪,或者惩罚房廷的鲁莽,而是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他的两瓣嘴唇上拨弄了一记,旋即又在自己的伤口上点了点。 房廷呆了一下,会意——脸「噌」地一下红透了! 他向四周望了望,这里虽是禁宫深处,也难保不会有窥探的仆从;但视线所及并无他人,于是房廷怯怯地弯下腰,把嘴唇凑近伤处,闭上跟轻舔那里…… 被房廷舔舐的滋味,教尼布甲尼撒受用十分。没两下,他便被撩拨得心痒难耐,不规矩的双臂缓缓箍紧房廷的肩膀,然后—— 又一出颠倒黑夜白天的戏码,在此上演。 巴比伦有留须的传统,但凡成年男子都有蓄美髯的嗜好。 之后房廷才明白淑吉图不敢替狂王剃须的原因,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一本风俗书上看到过,对一个普通的巴比伦人而言,胡子便是尊严的标志;对王者来说,更是如此。 巴比伦人留着他们引以为豪的胡子,花大量的时间打理它们;有甚者还喜欢把颔下的长须编成一条条辫子,再抹上香油,锃亮可鉴。 相传,只有发愿或赌咒的时候,王的胡子才能由祭司剃去。就连依修塔尔门前的瑞兽都有胡子,一个「王」,又怎么可以没有胡子呢? 不过这些对于尼布甲尼撒,似乎都是无足轻重的;他可以为了发愿攻打迦南而剃须,他可以为了释梦成功而剃须……他同样可以为了无关紧要的一句话,而把自己「宝贵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房廷不明白,为什么仅凭自己的只字片语,尼布甲尼撒就能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只是心血来潮?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旁支末节? 夜半醒来,望着酣然入睡的枕边人,房廷心潮难平。虽然,他能历数这一代狂王一生传奇的事迹,却找不出一点办法去洞察他的心思。 夜色沉沉,明月悬至中天。 宫室内窗椟大开,雪花石膏镶嵌的玄武石地面,铺满了银色的华彩。 寂寞的颜色,寂寞的景致。 月光笼罩下,房廷目不转睛盯着那掌握自己生死、与自己同卧起的男人,回忆着这数月来从耶路撒冷到巴比伦城的种种,他的心中布满了阴翳。 叹一口气,房廷试图踱到露台前。但就在坐起身的那刻,他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竟被尼布甲尼撒攥在掌心! 怎么?就连沉睡的时候他都不肯放过自己么? 房廷苦笑着,想起了自己获得更名「伯提沙撒」时,曾经立下的那句—— 「永世效忠,为其臣仆,不得背叛,不得忤逆……」 宛如魔咒般的誓言,是不是果真如自己预感的那样,他与尼布甲尼撒的未来,将有绵绵不断的牵系呢? 房廷不得而知。 可此时此刻,被沉睡的男人占有式地紧握着,一瞬间,他内心感受到的并非以往的惶恐与无奈,而是截然不同的一种—— 温暖与安详。 ——全书完——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1章 章节字数:4792 更新时间:07-09-12 12:16 “王妃薨了!”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胡说!”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赛美拉丝殿下是今天一早咽的气!” “呀……真可怜,王刚从迦南凯旋而归,她就……” “嘘!有人来了……” 才从宫中出来,就听到内廷中女侍们的窃窃私语…… 多嘴的女人,和那些大臣们一般大惊小怪呢。 尼布甲尼撒寻思,不悦地轻哼,疾步踱出宫门的时候,四下纷纷噤声。 十几年来自己虽对那米底王妃无甚感情,不过作为米底同巴比伦的重要亲媒,尼布甲尼撒还是对她还是颇为重视──从乌尔连夜赶回巴比伦探望……只可惜,回来还不过半个月,赛美拉丝便香消玉陨。 以一个丈夫而言,自己并无丧妻之痛的切实感受,但若是以一个君王而言,便不得不在地位崇高的妃子过身之後扮演一个悲伤的角色── 这般一早就派传令官去到赛美拉丝的故乡──北方的米底王国通告其病逝的噩耗,然後又招来群臣商议王妃的殡葬事宜。 “将来要以依修塔尔女神的名义祭奠赛美拉丝殿下,她既是陛下的王妃、也就是马度克神的神妃──” “赛美拉丝殿下是米底的长公主,身份高贵──又嫁於王十数年,情谊深重──请王一定厚葬她!” “不要教米底人看我们的笑话……” 巴比伦失去女主人的早晨,大臣间的唾液飞扬搅得上位的男子心烦意乱,可群臣们商议了半天仍是没有确定如何善後……就在尼布甲尼撒不耐地想要终结君臣间的会晤时,忽然有人冒出了一句: “陛下,该如何处置那俘获的一万犹太人呢?” 原本滞留在王都和乌尔城的犹太俘虏们,是要按照惯例被分散发配至巴比伦的各个属国的,只是因为赛美拉丝的病情,自己这半月都无闲适的功夫顾及其他──这才耽搁了,如今被提到,才突然想起。 “留下其中的工匠修葺巴别塔,其他的……”男人顿了一顿,灵感乍现── 唇角忽然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就用来祭奠我妻赛美拉丝──陪她一道殉葬吧。” 道出这麽一条残酷的血令,却是以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轻闲姿态──就算是侍奉他多年的迦勒底群臣也不禁动容。 “可、可是……”还有人想提出异议,可是遭尼布甲尼撒一睨,反对的话便被径自咽入喉中。 爽快多了。 男子起身,丢下面面相觑的众人,迈出议事殿的宫门。 下雨了。 五月的末旬,巴比伦的最後一场雨,淅淅沥沥。 雨珠垂於殿门的雕饰上,一滴一滴地挂落,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耶路撒冷-巴比伦。 两地风光相距千里,景致却迥然不同。 房廷凭栏而立,遥望细雨朦胧遮盖的景色──即使隔了那麽远还是看得到呢,隐没於重重椰枣林那道蓝色的城关……伊斯塔尔,那座为整个巴比伦所骄傲……亦是自己初次莅临此地,第一次倍受震撼的建筑物。 记忆中鹅卵铺城的石路,从巴比伦港口一直蜿蜒至伊斯塔尔大门,关门墙上镶嵌著彩色的羊、鹿、龙的浮雕──门前两侧对立著的单翼人面牛身的巨大彩色雕像──狰狞的形象震慑人心! 过去仅仅在历史绘本上才能窥见的胜景,今次居然为自己这个千年之後的现代人亲眼目睹……不过,房廷却完全兴奋不起来呢…… 繁华的古都──“神之门”。它的美丽并非为了自己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以一个虏囚的身份瞻视此地,只会让人陷入愈深的惶惑。 自己,果然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啊…… “房廷……房廷?你在发呆麽?” 听闻但以理的呼唤,方才回魂,房廷怔怔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对储满担忧的大眼。 “没有……”不忍教少年替自己担心,他连忙否认。 “下课了呢,一道回去吧。”但以理搭上房廷的肩膀,惨淡一笑──全不似一个少年该有的表情。 回去…… 这两个字,让心尖一颤,房廷知道他背井离乡的苦楚,其实自己也同他一样……到达巴比伦之後,和进入宫廷的犹太贵胄们,被迫学习迦勒底的语言,有的人甚至还被改掉了姓名…… 这是耶路撒冷破城之後,又一场由心灵进驻的侵略。 果然是那个狂王的手段── 恨恨地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自己是那麽渺小呢。 “先走吧……但以理……我还想……看一下……书。” “是麽?”少年撇撇嘴道,“听说巴比伦的王妃今早去世了,宫里都乱成一团──最近不会有人逼著我们认字了呢。” 房廷还是摇头,但以理只得没趣地径自离开。 横横竖竖,锲型文字。 抚上泥板深凿的刻痕,千年之後无法解读的遗迹,如今在自己掌下呼吸著…… 这就是自己身处异时代的证明麽? 直到看得眼睛酸涩,伏於案上,房廷阖起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觉,让人很安心。 ……什麽东西? 糊里糊涂地,房廷转了一下伏趴的姿势,把脸转向一侧,就这样那个柔软的东西便贴到了他的嘴唇。 霎时惊醒! 脑子有一秒锺的空白。 然後便看清了……那是一张他绝对不想再见到的面孔── 款款而行,尼布甲尼撒路过中门的时候还遇到宫廷师官和入朝学习的犹太子弟们,他们瞧见自己一个个诚惶诚恐地行礼,霎时中庭拜倒一片。 面无表情地扫视诸人,视线试图捕捉什麽……不过教他失望的是,自己并没有找到那印象中的人形。 时隔半月,那夜的氤氲情事尚留在脑海中,当时被祭祀打断了呢……有点遗憾──之後赛美拉丝的病重,又让自己分身无暇,这般才将他搁置一边。 记得临走前,自己有交代拉撒尼把他带来王都的…… 一定就在附近吧……房廷? 这般念道,忽而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随行的沙利薛望见自己的王上忽然面露喜色,颇为奇怪呢……整个早晨都为赛美拉丝王妃的病逝而闷闷不乐,怎麽一转眼,心情就好了? 疑惑不过半刻的时间,立即霍然开朗──因为於尼布甲尼撒的身後,沙利薛也见到了── “那个人”。 下雨的天气,帷幕大开亦是昏暗的,淡淡的泥灰气息……此地应该是典藏泥版的书室── 他就这样伏在临窗的矮几上……合著眸子。 明明是个臣虏,却在王面前以一副安详的模样打瞌睡,教人看了就火大! 沙利薛蹙著眉──却望到近旁的男人,面上挂著闲适的笑…… 宛如溺爱的神情…… “噌”得一下,脸变红了──难以、难以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冷酷的王,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麽? 咬著下唇,一个箭步上前正要摇醒房廷,却被身边的男人捞住了手── “陛下?!” 惊疑地刚从口中迸出两个字,又被男人捂住了口。 “嘘。”他轻声言道,琥珀色的眼里流转著兴味的色泽,就这样附在自己耳朵边吩咐道: “退下吧,沙利薛。” 眉头拧得更紧了。 真是……不可原谅! 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沙利薛领命,悻悻退离。 一间斗室,仅剩他们两人。 进入梦乡的房廷,在睡眠中打著薄鼾……男子低身查看,但见他教上次所见,肤色渐白又显清瘦了呢……即便是在睡梦中,那眉头亦是紧锁的……是在烦恼什麽吗? 戏弄般抚上房廷的面颊,柔软的触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呢,那因异动而微颤的眼睫扑闪闪著……刹是有趣,於是手指便愈加肆无忌惮地探索起来…… 毫无防备露出的光光的额头,柔和的面部轮廓,比起自己细幼地多的鼻尖……最後的目的地落到了最锺爱的耳朵──男人非常喜欢抚摸这个柔软易感的部位,而且稍一碰触,梦中的他便发出恼人的“哼哼”声,教人顿时火起── 鼠蹊传来甜蜜的冲动……诚实的感受。 三十好几的人了──早已不是毛头小子……尼布甲尼撒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何在妻子的殁日,竟对著一个姿色平庸的男奴把持不住? 简直荒唐……但是经过短暂的权衡,男人决定还是忠实於欲望。 他俯身,轻吻了他的耳……他的唇,小心翼翼。 乍醒,四目相交。 惶恐对著情欲──惊跳。 房廷本能地就要逃离,腰背却被狠狠一揽,径直摔进男人的怀中! “醒了麽?”低沈的声线,从薄唇溢出弹到自己的耳中──激出一道教人惊骇的酥麻。房廷挣动了一记,圈著腰身的健臂就箍得更紧了。 无视他的惊慌,尼布甲尼撒笑著将之拥紧……宽阔的胸怀,悬殊的身形──自己根本无法比拟的蛮力,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的,就这样像个女人一般,强迫地被抱到了他的膝盖上……恶意的手掌顺著襟口大开的部分滑进了衣内,胸前凉殷殷的肌肤触感,让房廷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住、住手!”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一觉醒来就被这般侵犯──但以理不是说他刚刚丧妻麽?为什麽……明明是不合时宜的时间与地点,这男人又来寻自己开心? “陛下……请,别……这样……”情急,磕磕巴巴地说著拗口的语言,试图阻止男人的妄行,却惹来他一记轻笑── “‘陛下’?都已经会说这麽难的单词了麽?你学得很快呢……房廷……” 先前已经确认他并非游牧的闪族,而是小亚细亚之外的异邦海客──也难怪识不得这边的语言,不过在师官十几日的调教下,已经会说不少话的样子……这般看来,於不久的将来也不用那麽刻意地把语速拖得如此缓慢。 调侃道,男人躬身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埋道了房廷的颈间,亲吻啃嗫──又遭到大力抗拒,呵……这样才有意思嘛,不然像那些对自己惟命是从的嫔妃一般,死鱼似的地躺在床上,又怎能取悦得了自己? 一把推掉置於几上的泥版文书,恁它们“啪啪”坠於地面摔成碎片……再像这样把新鲜的玩物按倒在上面…… 瞧他就如同濒死的小兽般,露出惊恐的神色──喉咙里迸出破碎的音调被自己尽数吞噬…… 唇舌相交,霸道的亲吻。 呼吸被掠夺,几近窒息! 推拒被忽略,双腕被紧紧地扼於头顶,混乱中上体的服饰被粗鲁地扯离身体── “呜……” 肌肤紧贴的温暖没有带给安心的感觉,却携来了无穷的恐惧……房廷睁大眼,覆在上方的男子的金发滑向了自己的颊边……而那对琥珀眼也正含笑地望向他…… 好恐怖──男人强取豪夺的方式! 这时候,一侧的膝盖被抬起送进了上位者的臂弯,他灼热的呼吸就吐在自己的脸上…… 天啊──这种背德的淫行!怎麽可以…… 无论如何房廷都无法合紧膝盖,胡乱动作更是让男人趁机挤将进来── 自己都要精疲力竭了,尼布甲尼撒却还是一副好精神的模样…… 为什麽……为什麽要做这种事? 不明白,也无暇思考──随著男人一点一点的入侵,力量丧失──几乎就要放弃挣扎……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该死的贱民,乖乖伏法吧──” 卒子们大声的呼喝伴著纷杂的脚步声,惊动了交缠的二人,房廷侧头怔怔地望向发生响动的源头之地,面颊遂遭男人轻拍── “你不专心……” 尼布甲尼撒不悦地低语,撑起上体──不想理会宫室外的骚乱,正欲继续方才的行为,但发觉身下之人却对那异动甚是敏感呢。 “发生了……什麽事?” 他这般问道。 同自己欢好的时刻,居然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煞风景。 男人拧起了眉,这般忽而闪过一抹捉弄的念头…… 如果那麽说的话,他一定会很紧张吧……真想看看会生怎样有趣的反应呢。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2章 章节字数:4954 更新时间:07-09-12 12:17 捻起了一抹笑意,男人轻道: “什麽事?哼……我不过是下了一道命令,让那些达到王都的犹太人们殉葬,告慰赛美拉丝在天亡灵。” 什麽? 他说了“殉葬”这个词……它──不是用活人来祭奠死者的意思麽? 听懂了尼布甲尼撒的话,房廷的脸立刻刷白! 为什麽……为什麽自己不知道他会做这样的事?即便是熟读史书也没看到这狂王在“巴比伦之囚”之後有大肆屠杀犹太人的史实……是自己记错了麽?不、不对……还记得《圣经》上有尼布甲尼撒曾善待犹太废王约雅斤的记载──几十年後之後居鲁士大帝攻陷巴比伦城,还会放被掳的犹太人回耶路撒冷……那都是著名的历史事件,而并非自己的臆想。 犹太人不该被歼杀──这不光是既定的历史,出於道德考量,也不该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体…… 念及那日在幼发拉底河边,躺在自己膝上,径自垂泪的撒拉……她那可怜的模样──至今铭心刻骨! 想到此处,房廷正色,将自己撑坐起来。 “请……不要……这样做。”一字一顿,笨拙地说著。 又看到他另一副表情呢──这样认真又胆怯的模样,到底算是谏言还是求饶?男人端起了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然後开口道: “为什麽不?是在怜悯他们麽?你又不是犹太人。” 这样的话说得就像理所当然一样轻松,房廷不禁愕然──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身处这个时代,高高在上的尼布甲尼撒决不会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揣度臣虏的想法──他是王,这就决定了他的世界构筑在万民之上……这麽一个在古代会被当作神祗一般膜拜的人物,又哪会顾忌一介凡人的生死? 再加上自己又同他隔著一条语言的鸿沟,房廷愈加迷茫了──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该置身事外呢,还是劝阻他中止那暴行…… “不过……如果那是你的愿望,我可以考虑收回成命。” 正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时,男人蓦地来了这麽一句,房廷咀嚼了一下那话──明白其中的含义,不禁瞠圆了眼睛…… “用得著那麽惊讶麽?” 宠溺般抚摸那被自己弄乱的乌丝,尼布甲尼撒将她们拢在自己掌间玩弄著…… “不过那是要代价的啊……你做得到麽,房廷?” 诱哄般的语调,让房廷不知所措起来──刚才肢体交缠的时刻是那般强势,此刻却又换了一副嘴脸,这是在捉弄自己麽? 也管不了那是不是君王的游戏,房廷选择赌一赌──为那些曾朝夕共处过的一万犹太人们。 冲著男人点了点头,对方遂满意地笑了,琥珀眼闪烁著,弯起的唇角勾拦出一份得意。 “跪下,吻我的脚──发誓做我的奴仆,永世效忠,不得背叛。” 话音落地,铮铮有声。 房廷却一时怔住了──在二十一世纪,就算对父母都不曾施行过的跪拜礼,现在要自己照做麽?若这样做能叫眼前残酷的男人放弃格杀众人,自己倒是并不在意…… 只是那句话……直觉地感到,它不光是一个小小的誓言呢。 这是一个契约,一个日後会将自己牢牢束缚在这个时代的咒语…… 依言跪下,俯身的同时,房廷的脑中闪现这麽一个念头,稍纵即逝。 然後,就在自己礼毕,结结巴巴说完那誓言的时候,男人抬起了手掌,以君临之姿按於自己的额上── “我以马克度之名,赐名於你: 从今,你便叫做‘伯提沙撒’── 神之护佑。 永世效忠於我尼布甲尼撒,为我臣仆,不得背叛,不得忤逆── 不然,必遭杀戮。” 六月,夏至日。 幼发拉底沿岸天气变得热毒。 不过,即便是在这严酷的季节里,横亘巴比伦东西的运河仍旧载来各国的商贾,於城内流连──阿塞拜疆的铜、米底的锡、套鲁斯的银,埃及的黄金……万国之宝,汇聚神之门。 波斯人、米底人、吕底亚人、腓尼基人……小亚诸国在耶路撒冷战事停歇的第一个月终结之日,纷纷来朝巴比伦。 真是繁冗的城市,被神眷顾的王都── 正当旅人和游吟诗人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叹眼前胜景的同时,一群被遗忘的人们却在巴比伦的城脚苟延残喘著。 “尼布甲尼撒让我们拆毁自己的城墙,现在却又叫我们来修筑他的城池──简直是欺人太甚!” “嘘!你不要命了麽?被迦勒底人听到可是要处死的啊!” “唉……死了就不必受苦了,如果那天真让我们替巴比伦的王妃殉葬,也比现在的日子好过……” 被掳来巴比伦的犹太囚徒们此时正在修筑城北的城门鲁迦尔吉拉。逼进日中,人人都累得大汗淋漓,但是没有守卫的命令谁都不能停下手脚,所以只得往城墙上抹泥灰的空挡里,轻轻地抱怨几声,接著残破话音也全都埋没在卒子们的呼喝中了。 亚伯拉罕径自动作著,没有吱声──不过在听闻同胞们的私语之後,止不住地浑身一僵── 念及一月前被驱赶著进入刑场的情境,现在想起来都後怕不已──也不知道後来发生了什麽事,巴比伦王赦免了众奴,之後也没有按照惯例发配他们去边疆属国。 不过,苦难的日子并没有因之终结,从刀斧下生还的犹太人依旧得受征服者的奴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如此──几天前,在大家修葺南部的巴别塔时,他还看到监工将一个犹太女奴活活鞭笞致死的场景……没有人敢替她出头,因为谁都知道,反抗的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谁都不想死,但是活著就必须承受痛苦── 最小的儿子苏锡在破城的那天失踪,估计是活不了的……另外的子嗣也在迦南至巴比伦几千里的路途中染上瘟疫纷纷死去──然後,就连最挂心的少主人也被藩王基大利献给了巴比伦人作人质──至今生死未卜。 亲人都不在了,唯有自己苟活著……这样的人生,不知该称之为幸还是不幸呢? 亚伯拉罕抚著自己面上的伤疤,轻叹,转过头由此地遥望故国的方向──可是除却一片荒芜水泽,芦苇飘摇……什麽,都看不到了。 “殿下──您不从伊斯塔尔正门进城,反而选从旁门入内,就不怕辱没了您米底王子的身份吗?” 一队从北国前来巴比伦的使节团在花费了接到作为尼布甲尼撒王妃的公主薨逝消息後,短短十数日便结集了队伍跋涉数千里,直抵目的地。到达城门口时,作为使节领袖的一名王子却下令,改道从北侧的偏门鲁迦尔吉拉进入。 “好罗嗦啊,希曼!我们是来奔丧的,又不是来游城的──有必要那麽招摇麽?殿下一定是出於这样考虑的,对吧?”马车之上,女将米利安对著护卫斥道,不过作为主事者的少年王子,只是无动於衷地衔起唇角的一抹笑意,轻描淡写道: “我没有那个的意思……米利安,只是从这里走,可以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景致。” 听闻,女将一脸愕然,回望方才被自己教训的希曼,只见他耸了耸肩膀,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米利安沈默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己主人的面孔──却发现之前於国内仍布满面孔的阴霾,在踏上异国土地的此刻,居然尽数散去了。 十九岁,仍称得上“孩子”的年龄──却在面上寻不见稚气的痕迹。王子有一张俊美姣好的容颜,只可惜混血的他,生就了一对鬼眼……蓝色的眸子──这使得阿斯提阿格斯王第一次见到他就下命令,永世不许他袭承王位。 好不公平呢……米利安暗叹,只是王子似乎对这些不甚在意,而且,就当其他同龄的王族後裔们承欢父皇母妃的膝下,他就已经驰骋疆场,奔赴他国──此次更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翻越了陡峭的扎格罗斯山,才十几日便渡河赶到了新月沃地。 今次的“奔丧”委任恐怕只是米底王对他的责难,但是他明知这点却义无反顾地接受,真是让人佩服! “米底王子居鲁士。” 守城的卒子检查了滚印官符,便大开城门,期间有人用好奇的眼光窥探著马车,遭到米利安的白眼── “看什麽看!没见过米底王族麽!切──这些迦勒底人,尽会大惊小怪!” “米利安……” 微蹙著眉头,希曼低斥:“这里是巴比伦,不是米底……说话小声一些。” “哼!王子都没有怪我呢,你罗嗦什麽?”女将不耐地竖起眉毛,欲与同僚拌嘴,却听到一直缄默著的少年王子低低地开口道: “米利安,希曼说的对……在这里还是安分一点的好,毕竟我们只是客人。而且──” 稍稍顿了一下,接道: “我也不是什麽米底王族──米底是外公的米底,同我没有一点干系。” “王子……”听到居鲁士这般言语,米利安慌道,正想说些什麽──但见那对深邃的蓝眼已然把视线投注到自己的面上── “我是阿契美尼德宗室,冈比西斯之子……是波斯人,而不是米底人。这点,请你记清楚了。” 说这话的时候,居鲁士认真的表情,不由得教人心头一撼。米利安顿时哑口无言。 印象中的王子,一直是个和颜悦色的主人──至少成为他的近侍的这几年,从没有挨过一句重话。不过就算这样,她也知道王子其实亦有格外在意的东西呢…… “血统”── 母妃是米底王的亲女,父亲则是波斯行省的望族……照理说,那也算无可挑剔的出身──可是却因为祭司的一句“不祥之子”的占言,被阿斯提阿格斯王彻底否认了。为王忽视,又被母系亲族的王室成员处处排挤──从波斯至米底的几年间,饱受冷眼……这些,自己都看在眼中── 所以才会那麽不屑那米底王孙的身份吧? 这样的王子……还真是可怜呢…… 郁郁地想著,女将一脸歉疚地望向对面的蓝眼的青年。 “那就是巴别塔了,殿下──尼布甲尼撒王所建,整个小亚细亚最高的塔庙!耸入云端的部分便是马度克神庙……” 顺著希曼的指点,年轻的居鲁士放眼望去──南端螺旋状的庞大塔庙,规模初具。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琉璃光华,於日光的映照之下更是璀璨绚丽── 此时他已舒朗了眉目,静静地聆听著希曼对於巴比伦城邸的述说……兴致昂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通天塔”啊…… 巴比伦的南部宫殿,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人发出了同居鲁士一样的感叹。 晌午时分,夏至日的强烈日光打在神庙的顶心,一道炫目的金线被牵出,划断了南北。幼发拉底河上泛出金光粼粼,煞是壮丽。 为眼前所见的胜景再次震慑住心神,房廷怔愣地凝望著矗立面前的高塔,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时何地。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除却感叹古代建造者的鬼斧神工,更是忧心忡忡…… 就像秦始皇建长城一样,建造这座举世闻名的高塔也是要劳民伤财的。自己从文献中看到:筑就通天塔的石木并非就地取材,而是巴比伦从美索以外的地域运回国内的。像普通木材可以在札格罗斯山脉的森林中找到,但建筑庙宇和宫殿的高大杉木、柏木和雪松则必须取自地中海岸边的黎巴嫩山脉和阿马奴斯山。路途遥远,每次都要靠河水涨潮的时候用船将材料自水路运回国内。新巴比伦王国初期,那波帕拉萨尔为了修筑城墙动用大批的奴隶与战俘──而他的儿子尼布甲尼撒为了兴建巴别塔,更是大兴土木,这趟死在工期的奴隶们又不知多了多少人…… “触怒上帝的城市啊……” 不由地记起《旧约》上的那关於“通天塔”的有名典故,房廷唏嘘不已……或许这事不关己,不过从万千“巴比伦之囚”侥幸地避开劳役之苦的自己,恐怕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这些的吧。 “伯提沙撒……”耳畔突然响起一个低沈的男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腰身便被紧紧地圈住了──猝不及防,耳朵被亲吻,房廷唬得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发现抱紧自己的正是那狂王! “在看什麽?”男人笑盈盈地问道,方从午睡中转醒,一路从庭中行将过来,就发现这有趣的男子正兀自盯著巴别塔发呆,遂生出作弄的心思,悄无声息地靠近── 突然被抱住,又遭亲昵地抚触,这样的经历早该习以为常,可房廷仍旧无法适从,就像那更名,都快被唤一个月了,还是恁的陌生……尤其是在自己知道那名字──真正的含义。 伯提沙撒,神之护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原本该是先知但以理的更名。 是巧合还是……? 真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为何要给自己取那样的名字──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3章 章节字数:4038 更新时间:07-09-12 12:18 臂弯中的男子,变幻的神色,无论看多久都不觉得厌倦呢。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尼布甲尼撒盯著他,突然说了一句不著边际的话──让房廷一时摸不著头脑,疑惑地凝眉。但见那上位的男子眯了眯琥珀眼,喃喃了一声“算了”,便不再言语。 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和他说这些做什麽? 真是荒唐。 这麽想的时候,不觉宛尔。 尼布甲尼撒径自低头,轻啄他的耳……那最锺情的部位,瞧他像个受惊的动物般惊跳的模样,饶是有趣……然後於怀里抬起他的下巴,黑曜般的眼睛便会用不知是哀怨还是惶恐的视线盯著自己── 很可爱…… 明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业已成年的男子,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只要一对上那稚气没褪干净的面庞──胸臆中就不禁蹦跳出这样一抹古怪的情愫。 一个多月了,从乌尔到王都,这期间日光烙於他体肤的痕迹也在渐渐淡去……诚如自己所想,那是罕有的白皙,抚摸的时候手感很好……虽没有真正地占有过他,不过仍能想见:云雨时的滋味……一定不会比女人差的吧。 今天是夏至,赛美拉丝出殡的日子──从没有想过替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守节,不过在这期间自己确实被各种琐事拖累得无暇寻欢……晚间,又是朝贡各国觐见的时分,米底的使者们应该也会出席……之後,终於能够迎来闲适的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吧…… 将他从夏宫带到此地,总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 想到这里愉悦地展露笑颜,男子捉起房廷稍长的乌丝,按於唇际…… 真是教人期待呢。 渐深的琥珀眼,完全捉摸不定…… 那将自己视作亵玩对象的眼神,抚遍全身──立时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 “今晚……” 男人依附在耳边,说了一道教人羞耻的命令──轻笑著退离。 眼睁睁地望著他消失在宫室尽头的背影,房廷捂著那仿佛被话语灼伤的方寸之地,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在话音想起的那刻──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将於这约定的夜晚彻底改变…… 华灯初上。 从高耸的马度克神殿远眺,可以看到日出之海上点点的渔灯,泛出盈盈亮光,与璀璨群星辉映一片。 站在最高端,男人俯视著蝼蚁一般的朝贡人群沿山岳台的石阶,步上高塔,向著自己的方向迈进。 大理石、琉璃砖、水晶瓦、夜明珠……金壁辉煌的宫殿,美不胜收的景致。 著就是他一手营造的王都──巴比伦啊…… 无不得意地、盈盈笑意弯上唇角……不过就在这时,午後那荒诞不经的梦境又忽地钻进脑海,扰乱了神思…… 尼布甲尼撒不禁敛起了笑容。 这麽多年了,哪怕是茹毛饮血的征战时节都未曾有过的噩梦……好似预示著不祥征兆──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哼,自己居然也被那些术师们唬得晕头转向了麽?他──迦勒底之王、巴比伦之王──从来只尊崇马度克的神之子──什麽时候开始犯起糊涂来了呢? 那些犹太人所谓的神祗报应,统统都是不存在的……自己何必为这烦恼呢? 轻罗曼妙。 歌舞升平。 箜篌与芦苇管响奏的乐声弥漫在整个大堂。 没想到,作为盟国的巴比伦远比米底富饶得多呢,置身在灯火通明的马度克神殿中,希曼都看得有些目不暇接了──忽而进出的美貌侍女们,让他不禁食指大动……目光迷离的空档里,只听身侧“哼嗤”了一声──扭头,瞧那总和自己唱反调的异性同僚一脸鄙夷地斜视著自己。 “白痴,觊觎那些‘淑吉图’麽?她们都是献身给马度克的女祭司……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米利安沈声道,作为前代米底皇家的女官她相当清楚:女祭司都是必须永保贞洁的处子,她们的身心都属於大神。在巴比伦,不光有“淑吉图”的女性、还有“恩图”最高祭司、“纳迪图”、“塞克雷图”、“卡迪什图”等等。她们的名目等级繁多,而且根据《汉谟拉比法典》,特别是侍奉巴比伦主神马度克的纳迪图女祭司和王宫侍女的的社会地位,要高於普通女祭司和淑吉图妇女。 白白地被米利安打断了旖思,希曼不悦地蹙起眉头道:“你又怎麽知道我在想入非非?真是多事!” “欲求不满得口水都要滴下来啦,还假装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有你这样的同伴,真是丢人。” “你……哼!总好过被神宫驱逐的堕落女人──米利安,你的那些故事在我们那里可是相当有名啊……”希曼意味深长地叹道,旨在激怒女将。 “该死的男人!你说什麽?!” 被一下揭开了旧伤疤,米利安差点跳起来,希曼也按住剑柄,低声说:“怎麽?好久都没有和你比试过了,要在这里一分高下麽?” “呵。” 剑拔弩张的间歇,忽而後方传来一声低笑,回首,发现居鲁士正一脸兴味地打量著他们。 “你们的感情很好呢。” “才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否认,又为这不约而同的默契所恼,闹别扭似的互瞪对方。 “……殿下?”最後还是细心一些的米利安率先发现居鲁士面色有异,及时打住转向他──希曼也跟著回头,看到主人遥望上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出什麽事了麽,王子?” “不。”少年老成的男孩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浅笑:“我只是在想,外公他……可能要失望了呢。” “什麽?”阿斯提阿格斯王会失望?是……发生了什麽是麽? “你们看不出来麽?尼布甲尼撒王,一直在敷衍我们。”居鲁士这般言道,“他对待米底使节的态度不冷不热,在我们面前,对於赛美拉丝公主的故去更是只字不提……巴比伦已经强大到无需倚赖盟国的支持……所以两国之间的牵系已经开始动摇了啊。” 这麽说,米利安仍是不解,欲加追问,却被他抬起的一条胳膊阻断了问话。 正疑惑的当口,大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哀嚎,只见一个星象家打扮的术师跪在殿前,向王座之上的男子告饶──不过男子根本没有理睬他,漠不关心地挥挥手,教侍从们将之拖了出去。 怎麽了? 米利安暗暗吃惊,她错过了刚才一幕,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用问询的目光移向隔壁吕底亚王公的亲随,那人会意地说: “巴比伦王生气了啊,刚才的星象师触怒了他,所以便要杀他──” “是因为什麽事?” “王要他释梦,他解不出,所以就……” 原来是这样…… 米利安从下方遥望──那个高高在上,现在以一副慵懒的姿态靠於王座,淡金色的头发随性披散於肩颈,罕有的英挺面目,比想象中年轻许多──正是这个男子,征服了从日出之海至迦南,近乎大半个小亚细亚。其功名显赫,难怪拥有暴戾的资本。 胡思乱想著,忽然从上位直射来一道视线,扫在自己面上── 他知道自己在看他麽? 女将一惊,急急垂首下来。 犀利的目光,好恐怖的王呢── 心中惴惴,米利安涨红了面孔。 盛宴之前,看著自己的发妻下葬,就算是最後一眼尼布甲尼撒仍没有太多不舍。可是入夜之後却不知为何忽然躁动起来──或许和午後那荒唐的梦境有关,又或许仅仅是单纯的不耐……倚在王座之上目无表情地看著底下各国朝贡的人群攒动,心烦。 然後就在这闷闷不乐的空挡里,有个不识好歹的星象师突兀地跃进自己的眼帘: “陛下……为何郁郁寡欢?王妃殿下已进入天国,您就无需挂念她了吧……” 自以为是地安抚著,星象师那谄媚的模样让男人愈加不悦。 原本是懒得搭理他的,不过忽而转念一想,遂生出了作弄的心思。 尼布甲尼撒弯上了唇角。 “祭司长,我做了一个梦……”他这麽说道,故意顿了一顿,发现来人眼睛一亮,又接道,“却不知道这梦的意思……” “我愿为陛下分忧!”星象师激动地说著,眼睛巴巴地盯著男人,像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表现机会。 “是麽……那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梦的意思了。”尼布甲尼撒忽然敛起了笑容,这般命令道。 星象师一下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颤颤地求证: “陛下……您,可否先把您的梦告诉我,再让我给您解释?” “梦?”好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似的,男人捋了捋垂至面前的额发,轻闲地回道: “我忘记了。” “啊?” “我忘记了梦的内容,所以现在特别想知道它的含义……祭司长,就由你来告诉我吧,我会好好地犒赏你的。” 听罢男人无理的言语,星象师呆若木鸡地站在殿前,立时冷汗涔涔……怎麽回事?王……这是在开玩笑麽?忘记了的梦──自己哪有可能知晓?就回就算是胡编乱造也是搪塞不过去的啊! “喂!没听见王的话麽?解梦啊──别傻站在那里!” 身旁侍立的沙利薛冲著下方的巫师呵斥道──侍奉尼布甲尼撒多年,他当然知道这是故意刁难──要惩处这些整日只会神叨叨的巫师麽?这下有好戏好了呢。 幸灾乐祸地念道,沙利薛露出邪佞的笑容。 “说什麽神授的祭司,却连区区一个梦境都解释不出?倘若你真有本事受到神旨,就将它解读,传达给我吧。” 巴比伦王对无用的人一向不留情面。 终於失去了耐性,所以他挥了挥手,教人将那哭嚎著的术师拖了出去,处以极刑。 环视了一下周遭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瞧著众人用惊恐惶惑的表情注视著自己,心情一阵舒畅。 “你们之间无论是谁,若有人能替我解这个梦,我就立即封他做宰相──” “但若解不出,就要把性命交还给马度克神!” 尼布甲尼撒含笑著,对著巫师、星象师和博士们下了这麽一道命令。 把人命当作娱乐的游戏麽? 房廷眼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幕,蹙紧了眉。 这种时候,真的叫感同身受。 他果然如史籍上所言……是个残酷的君王呢!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4章 章节字数:4534 更新时间:07-09-12 12:18 忘记了梦的内容,却要人们替他解梦麽?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嘛! 心中混沌一片的时间里,又传来哭嚎与讨饶的声音,几个巫师接连被拖拽出去行刑,因为之前同样的理由…… 嗤笑,低语,细声的诅咒……充斥在耳边的尽是关於那狂王的一切── 从周遭的只字片语中了解到这点,记起午後那个莫名的亲吻过後,他似乎是说过一句“做过梦”之类的话……当时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将之与眼前发生的联系在一道,脑中忽然一片清明: 莫非……这是── 《旧约》中那有名的“但以理释梦”麽? 相传但以理在巴比伦修行期间,曾受到神的启示,替尼布甲尼撒解读了一个被遗忘的梦境,因此受到重用……房廷虽然不相信怪力乱神,不过既然是被记载的既定历史,他想在被扭曲之前,那一定有它的本源──又或者,那仅仅是後人杜撰的故事? 房廷不敢确认,回过身寻找那圣典上记载、传说中的少年──看到他和那三个夥伴在犹太被俘贵胄的队列中,便朝他们靠近。 搭上了少年的肩膀,瞧他过敏地打了一个激灵,然後用那清澈的大眼望向自己,眸中充满疑惑…… 房廷又把目光转向了与但以理同列的哈拿尼亚等人,亦是同样的表情。 四个孩子……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上挂著稚气,诚惶诚恐──难道他们真是未来支持整个巴比伦王朝的栋梁之材麽? 这般模样很难让人将这名号与之想象在一起啊。 “但以理……你……就没有想到些什麽吗?” 斟酌著怎麽发问才不会显得唐突,可少年冲著自己快速地摇头,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心里“咯!”一记,有点失望──确实呢,就算他将来能成为如何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不过是个孩子──或许不能太过勉强? 可是,照史书上所载,这个时候就应该由但以理挺身而出……中止那狂王的暴行,替他释梦。 房廷心焦地想,虽然他不相信所谓神喻的这种说法,但一定要由什麽人站出来,解释尼布甲尼撒的梦境…… 可是现在整个马度克神殿中,除了自己──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记者,曾经在书籍上得以窥见过那个传说中的梦,还有谁能够知道…… “!” 蓦地意识到一点,自己都被惊得浑身一震──这惹得少年担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房廷……房廷?” 但以理这麽唤道,他这才缓缓地低过头,一脸青白。 “怎麽了?”发现他的异状,少年关切地问道。 “不……没什麽。”房廷这麽说,轻轻抹开了他的手,捻上一个惨淡的微笑,接著道: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麽会给我取这个名字了……” “咦?”没有听明白房廷在说什麽,奇怪地瞪他,但见他业已扭过身,缓缓地径直地朝著王座迈进── 一步一步,沈甸甸。 足上像载著千斤之重。 如果那是上天对於自己的考验,希望这次不会再是个玩笑了。 百无聊赖地看著一个个无能的士师被拖将出去,男人兴味索然,正想寻个恰当的机会中止这游戏,忽然,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形,突兀地撞进了自己的视线── ──是他? 房廷……? 意外地看著他步上前来,男人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悦: 他过来干什麽,为自己释梦?──真是自不量力!到现在连赛姆语都说不周全的人,凭什麽有这种自信! 还是说──这是故意寻死麽? 想到这点,不由自主地上身一阵僵硬,蹙著眉头刚要叫人将之拉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陛下……我……能替你释梦。” 台阶下,黑发黑眼的异族男子操持著自己不熟练的语言这般说道,立时引起哗声一片── 又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家夥?王近旁的沙利薛见到他先是暗暗一惊,旋即弯起了嘴唇。 正好呢,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样的贱民根本没有资格独占王的青睐,趁现在尽快除去他吧! “他是什麽人?” “不知道啊──” “白痴麽?居然有自己上前送死的?”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声,有的人在臆测他的身份──更多的人则是抱著看好戏的态度,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 “是麽?那你说说看吧,伯提沙撒……” 虽然不想他因此丧命,不过自己既然已经下了那道死令,便无法收回了──尼布甲尼撒面色难看地盯著下方立著的男子,暗恨他的莽撞……不过接下来,从房廷口中迸出的话,却教自己大吃一惊── “陛下,你梦见一个……高大的人像,”他炯炯的目光直视著自己,半生的语言说得极慢,却很清晰──男人心中一紧,又听他接著讲: “人像……极其光耀,站在您面前,形状甚是可怕……” “这像的头是精金的,胸膛和膀臂是银的……肚腹和腰是铜的,腿是铁的……脚是半铁半泥的。” “然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打在这像半铁半泥的脚上……把脚砸碎,於是金、银、铜、铁、泥都一同砸得粉碎,被风吹散,无处可寻……” “打碎这像的石头,变成一座大山,遂……充满天下……” 怎麽……怎麽可能! 当男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霍然站起──周围的臣子将军们皆用惊异的眼光盯著自己。 “陛下?”沙利薛神情古怪地靠近,问: “是不是这个贱民胡说八道触怒了您?我来替您惩处他吧──” 侍从们一听禁卫队长这麽说,纷纷上前准备将房廷押下去,却被一个声音喝止: “住手。” 大殿上下一片肃静,人人都怔在那里,只听那巴比伦地位最崇高的男子悠悠开口道: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 “那便是我的梦境。” 我……这是在干什麽? 房廷愣愣地立在马度克神殿的最中央,此时不可思议的情绪盈满了胸臆── 自己并非得到什麽神的启示,仅仅是照本宣科,将过去印入脑海中书页上的故事,转述出来而已──原本的目的只是想阻止那一时性起、无谓的杀戮。庆幸的是:《旧约》上关於释梦的记载,并非杜撰──心想这总算是逃过一劫了呢,可自己却完全估错了…… 为什麽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房廷眼看这那琥珀眼的男子,一脸严峻地朝自己逼进──神殿上下文武百官,还有各国的使节,此时统统用或惊异或好奇的目光注视著自己…… 一阵心慌,正後悔不该一时冲动介入历史,取代了那应该是“但以理”的角色──可已然站於面前的狂王却容不得自己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什麽意思……” “啊?” “告诉我,那个梦的意思!” 尼布甲尼撒一把攥过房廷的胳膊,这样命令道。 尼布甲尼撒, 诸王之王, 天上的神祗已将国度、权柄、能力、尊荣都赐给此人。 凡世人所住之地的走兽,并天空的飞鸟,他都交付其手, 使之掌管这一切,他便是那金头…… 记忆中史籍的点滴渗进了脑中,房廷被要挟般箍住手脚的同时,嘴巴也不听话地径自翕动……泄露了那些不该由他点破的秘密: 银胸代表玛代波斯,铜肚代表希腊帝国与亚历山大,罗马帝国崇尚铁血,“十只脚指”便是联盟帝国…… 巴比伦之後的改朝换代,列王更替──尽数由那梦境呈现,这即是一个预言,也是未来既定的历史轨迹……陈述的过程冗长而又艰难,但是从头到尾,那男人都安安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自己。 知道自己应该尊重历史,房廷隐去了古人不该了解的部分……结结巴巴总算终结了解释,战战兢兢地抬头──意外地看到那狂王,一副难掩喜色的面孔。 “你……真是个奇妙的人呢。” 男人这麽说道,攥握的手掌几乎把房廷都捏痛了,仍是力道不改──然後就这麽突兀地,於大庭广众之下将其拥进怀中── 立时激起哄声一片! “那是什麽人啊?” “先知麽?没听过的名字啊!” “居然能解释被遗忘的梦境麽?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吧……” 他叫“伯提沙撒”? 发现有趣的人物了呢。 见到这一幕的居鲁士,於心底默念了这麽一句,饶有兴趣地问询部下,却没有人知晓那人的身份来历。 “如果是巴比伦的术师或是先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希曼这麽说。 语毕,只见自己年轻的主人浅笑了一记,还没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高兴起来,便听到一句: “看来今次巴比伦,真是不枉此行哪。” 蓝眼睛闪烁著,抚著下巴,居鲁士这般言道── 盛宴之後,於君王的寝宫之中,嫋嫋的熏香弥漫了整个宫室。 四壁燃著火把,淡紫的帷幕随风轻舞。 暧昧的境地。 被半强迫地拖拽至此地,就这样禁锢在男人的双臂间──房廷此时才想起,午後尼布甲尼撒曾於自己耳畔说过“今夜便要占有你”这样的话……心中惴惴,抗拒的动作却被尽数化解,然後迎接他的……是那个如同模式般的动作: 男人吻了自己的耳朵,轻轻柔柔。 酥麻的感受通过被接触的部分如同激流,蹿向四肢百骸……痉挛,越发大力地挣扎──却被视若无物! 愈发慌乱的时分,“你到底是什麽人?”那男人突然这麽说,没来得及反应,他又接著问: “为什麽……你未曾睡於我的枕际,却得以窥伺我的梦境?” 端过自己的下巴,以凌厉的目光审视──那慑人的琥珀眼像是能洞悉一切般,深深望进眼底…… “只是……巧合……”纳纳地回道,回避著男人的视线。 就连本人都忘记了的梦境,自己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态居然歪打正著──很侥幸呢…… 可房廷的回答并没有教他满意,这回连颊骨都被粗蛮地捉起── “你撒谎。” 直接驳斥,不留一点余地。 “如果是巧合,为什麽会那麽清楚?连我快要忘记的细节,都分毫不差呢!” 咦? 快要忘记? 这麽说……尼布甲尼撒他…… “我根本就没有忘记自己做过的梦。”这麽说著,男人一脸笃定。 一切……仅仅是他试探的游戏麽? 难道那些丧命的星象师和术师……只是供他消遣的对象麽? 意识到这点,房廷心头一怵──方才在殿前,自己亦是徘徊在生死之间呢!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麽? 要不是自己来自千年之後,要不是自己知道那经典的梦析……更多无辜的人会为了那麽荒唐的理由而丧命吧── 为什麽……要做那麽残酷的事? 这般房廷越发不明白,这狂王的心思了。 “罢了。”松开了钳制,男人比想象中还早放弃对自己的“逼供”── “我不计较你的过去,也不管你从何而来……你现在属於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霸道地宣告著,腰身再度被揽起──身子腾空,才胡乱地挣动了两记,身子就立即被扑倒了。 沈重的男体,压在上方──一如先前几次的亲狎,没有过多的言语,他直接扯掉了房廷多余的遮物,强硬地弓身挤进了他的膝盖──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5章 章节字数:4142 更新时间:07-09-12 12:18 房廷挣扎著推拒他愈发紧迫的胸膛,却根本无甚效用。浑浊的呼吸就这样落在颈侧,湿热的情欲赤裸裸地呈现── 合不上的膝盖,紊乱的呼吸,滴落的汗液……哀哀告饶却只能愈加煽动男人的征服欲望── 无论如何反抗都摆脱不了他所加诸的侵犯麽? “噫!”这般念道,突然心脏仿佛被狠狠一桀,双膝……被使劲折向胸前,弯成匪夷所思的姿态……身下,那羞耻的秘所尽数陈现! 听到一记低笑声,冰凉的指尖便潜入自己的肚脐,抠弄细小的凹陷……顺著滑向裆部,一下子……便将那柔软的东西裹住了! 被这记动作唬得脸色刷白,精瘦的腰杆抖瑟个不停……毫不遮掩地於眼前──那处却被男人径自套弄抚玩,猥琐已极! “不……不要!” 左侧的一枚胸尖又被蓦地擒住,此时从喉头溢出的抗拒音,都嫌有气无力。 弹动绷紧的腰腹处处紧实,男人的指尖粗鲁地流连其上。一个激灵……房廷违心地释放了…… 於他的掌心。 维持了一秒锺的释然感受,绯红伴著男人陡然响起的促狭笑声爬上了双颊。 赤裸的肉体,白色的污液……淫秽的一幕。 惊惶失措地还想在这种时候遮掩羞耻……手立即被拍开了──此时才发现尼布甲尼撒也和自己一样……衣衫尽褪,平时隐於大围巾衣下强健的体魄,毫不吝啬地裸裎──强势的男人,此时就连那骄傲的地方亦是趾高气扬的──煞是惊人! 这是……认真的麽?是真的要对我……做那种事麽?! 被他诚实而激动的男性部分吓到了,房廷惊得连连缩身,可是大腿被牢牢扳著动弹不得! “房廷……” “哎?” 那充当征服者的一方,此时唤了自己的真名,而非“伯提沙撒”……有一秒锺的怔愣,忽然撕裂般的激痛,席卷上了神经! “呜啊──” 惨呼一声,房廷惊骇地感受道:原本不应包容他物的细小洼穴中,纳进了男子的雄性……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就这麽刺进来了!如此巨大,如此不可一世……几乎同一时间挤掉了他所有的思想! 原来男人的身体,也可以让自己享受到麽? 还真是……妙不可言。 初次置身於房廷的体内,由衷地叹道……尼布甲尼撒薄汗微发,缓缓地动作著,於上方观看那具被自己契入的男体……视线迷离。 就像濒死的鱼一般大张著口,紧贴著的肉体传递过来的痉挛抖瑟──看到了,因为自己的粗暴教他受伤了呢,殷红的血液映衬著白色的肌肤……顺著洞开的部位,渗留。啧啧,好可怜……但,越是这般,只会让自己越发欲罢不能── 舌尖舐了一下干燥的唇,男人俯身想要亲吻那怜人的猎物,却遭他顽固地推挡── 不依不饶地掰开那遮挡面目的十指,但见房廷咬牙切齿、双目紧闭,泪渍顺著颊侧沁进软毡……心念一动,便拿唇舌去接那溢出眼角的咸液。 苦涩的滋味…… 猛然一记哽咽音调炸响耳边,撩动人心──就这麽一下子把持不住地,丢了开去…… 难耐地低吟,於他的体内释放。第一次……居然会以如此狼狈的方式结束──是男人始料未及的。 微喘,有些懊恼地垂首巡视身下那教自己失控的始作俑者,却意外地迎见一对湿湿润润的黑色瞳仁。 乌丝凌乱,倔强的眼神。 就算是瞪视的模样,於自己眼中亦是一副惑人姿态。 情欲无需酝酿便再次勃发,急切地再度扑向他── 疾风骤雨般疯狂掠夺起来…… 因为那狂王的粗暴对待……於激痛中昏迷,坠入了黑色的梦境。 房廷在一片混沌中沈沈浮浮,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复苏之际,遂被下身的蛰疼惊得蓦地打开双眸── “呜……” 好痛……尴尬的部位传来阵阵违和的激痛,使得浑身一战,之前那场荒唐性事立刻重现脑海! 尼布甲尼撒…… 一想到那不可一世的男子在床第间,与自己的悖德纠缠──双颊立刻被染成了苍白! 在二十一世纪,就连女性经验都未曾有过的自己,第一次居然是…… 真是难以想象!陷入了难以逆转的时空漩涡之中,一切都被尽数剥夺──难道,连仅剩的一点自尊,都不屑留给自己麽? 这麽想著,颤抖得更加厉害──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腰际! 完全没有防备── 浑身一僵,房廷还没有来得及回身,赤裸的背脊便贴上了某个温暖的胸膛。 “醒了麽?” 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男人慵懒地问道──不安分的手掌顺著腰线正向上爬著…… 他……怎麽还没有离开?! 房廷被这忽如其来的猥琐的动作吓到,不禁又忆起昨夜不堪的种种…… 惊跳著挣开男子,慌忙间却跌落床下,牵动了暧昧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狼狈非常……榻上的男子见状哼笑起来,眈眈望著昨夜狂欢的对象,琥珀眼闪烁著不明的情绪,看得房廷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 尼布甲尼撒探出手捞住了他的胳膊,也容不得他拒绝,径自将之重又锁进了自己的怀抱。 “你是我的人……”衔著柔软的耳廓男人这般说道,热热的吐息钻进耳道,激起怀中人的一阵战栗…… “都那麽久了……还在怕我麽?” 搂得更紧了,房廷稍一动作,肩颈便遭侵袭──细密的亲吻落在上面,似是那男人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被唬得不敢动弹,他心惊胆战地伏於男人的胸前……忽而发现相拥的二人皆是未著寸缕的,一股红潮不可自抑地漫上了脸面! 太……太可耻了!自己几欲羞愤而死,那狂王怎麽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也许是走火入魔了。 尼布甲尼撒这麽想,可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一夜近乎疯狂的索求之後,以为总算餍足──可一看到那异族男子醒来时生动的表情,旋即又被撩动了心弦。 鼠蹊……再度传来甜蜜的骚动,该死!自己何时欲求不满得就像个少年人?! 并没有反省多久,那人再次被自己压倒了──咬牙切齿,敢努不敢言的模样,很是耐人寻味呢。 就这麽,近乎纵欲地俯将上去……待到清醒时分,那黑曜石瞳仁的男人汗湿殷殷地伏於榻上,看来今次是被自己折腾得下不了床了…… 一副疲惫倦怠的样子,很是怜人。 捉著房廷半长的头发於掌间嗅闻著,一边享受快感终结後的余韵……不知为何,有种愉悦的感觉盈满了胸臆。 好稀罕。 至少,自己还从没对哪个後妃产生过类似的情绪。 伯提沙撒…… 不,是房廷。 或许日後能成为一个对於自己特别的存在……也说不定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男人不以为意地轻笑,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忽而念及昨夜於马度克神殿上,房廷的梦释以及自己於众人的承诺,尼布甲尼撒弯了弯嘴角。 “我把全省的治理权交於你……如何?” 他这麽说,也不管房廷在听罢这番话後露出怎样一副惊骇表情,还是继续道: “即日起,你便入朝,做巴比伦的宰相吧。” 於众人之间挺身而出,替那狂王释梦的时候,他从没有臆想过要取代“但以理”的位置,可偏偏上天就像要同自己玩笑般,硬是将他生生推向了一个既定的历史舞台。 伯提沙撒,也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房廷,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在一夜之间,名动巴比伦。 是巧合?还是在无心中篡改了历史? 心中惴惴,却不知用什麽来弥补── 发誓对那狂王效忠,是一个契约──一个日後会将自己牢牢束缚在这个时代的咒语! 这般突然想起尼布甲尼撒在为自己更名时,闪过心尖的念头……心头更是阴寒一片。 叫他怎麽相信──自己这麽个无意间涉入历史潮流的“现代人”,才是经典上记载的“伯提沙撒”呢? “这就是新宰相麽?怎麽是个外国人啊?” “听过是陛下从耶路撒冷带回来的男奴……” “男奴?难道我巴比伦无人了麽?真是太不象话了!” “嘘……小声点!好歹也是王亲点的宰相──别教他听到了……” 心烦意乱的当口,听的懂的,听不懂的……关於自己的窃窃私语声时不时地钻进耳朵,愈发感到坐如针毡了。 记得在乍一听闻尼布甲尼撒要封自己做宰相的时候,吓了一跳──惊惶地百般推拒,那男人却恶作剧似的要亲自替自己更换上巴比伦朝臣的服饰…… 房廷低著头盯著自己交握的双手,白色袖口绣著金线,细小的红玉宝石则一直延伸至肘部……襟口和大围巾的下曳亦缀有玲珑的吊坠──华丽的衣衫,质地轻软,是上好的亚麻织物,一般唯有迦勒底权贵才有资格穿戴,此时却贴附於自己的身上。 非常舒适呢,却很不自在。 是因为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配做什麽“宰相”吧── 照本宣科解了一个梦,只因为那男人的一时兴起,就把自己推向万人之前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难道说,这又是一个游戏麽? 越想越不甘心,却偏偏无可奈何…… 自己太渺小了啊……这感受如同初次来到巴比伦时的心境一般。 自暴自弃地寻思著,咫尺之间却有人抱著同房廷截然不同的想法。 议事殿里,因为多了一个新任的主事者而惹得迦勒底诸臣们非议不断──四将之一的拉撒尼却好似置身事外般支棱著下巴,心不在焉地听著同僚们絮絮叨叨的话音。 另有心思。 玩弄著自己过长的黑色卷发,视线漂移……是在审视那两月前还是由他亲自“押解”至王都的男子。 想不到,不过几十天的功夫,他便能由男奴的身份一跃成为王座之下的第一人。听来真是匪夷所思呢……不过自己那夜在马度克神殿也亲眼见识了,他释梦的能力──之後沙利薛那一脸难看的表情……有趣地叫自己当场便忍俊不禁。 是巧合?还是神示?他又何以窥得王的梦境……拉撒尼不得而知。不过那梦释,也由不得平庸的术师随意编撰──所以,至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的外邦人,绝非泛泛之辈! 更何况,他是目前整个巴比伦,最受王所青睐的人了吧…… 想到这里,拉撒尼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6章 章节字数:5807 更新时间:07-09-12 12:19 “近日探子来报,我国去到叙利亚与地中海的商队屡遭游勇的阻截,去到大马士革之途困难重重……” “好像是亚述人的残部,要不要派去军队予以镇压?” “那岂不是要和吕底亚发生冲突?何况战事刚歇,王军还未修整好咧!” 蓦地从沈思中转醒,房廷发现迦勒底的长老与将军都已列席,书记正用小木锲在新晒的泥版上契著记录──今次商讨的内容似乎是些琐碎的政务,众人结成各自的小集团议论纷纷著,似乎并没有人将自己这个新任“宰相”放在眼里。 理所当然地被忽视了呢,不过这倒让房廷觉得轻松──正要吁一口气,就在此时,一个看似等级甚高的年轻士官唤了自己: “伯提沙撒大人哪,对於这个问题你怎麽看呢?” “唉?”有点意外,居然有人会问自己意见,房廷急忙起身,却差点被裙裾绊倒。 这个不合宜的动作引来下方的一阵小骚动。 “哦……您是没有听清楚我们说的麽?”士官拿腔拿调地说著,又将方才商队被劫的事件快速重复了一遍── 尴尬地蹙起眉,表情有些窘迫,房廷沈著嗓子轻道: “抱歉……能不能……说得……慢一些?” 他的赛姆语刚学会不久,说得还不是很流利──而且只要谈话对象加快语速,便听得相当困难了。 “咦?您是嫌我说得太快了,还是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麽呢?” 他说得相当大声,旨在羞辱房廷──而且目的也达到了: 众人再次将话头指向这个来历不明的“新宰相”,而作为话题中心的人物,房廷的面色青白一片,相当地狼狈。 他终於了解到:并没有人想真心问询自己意见,这只是那些瞧他不顺眼的大臣,戏弄自己的小花招罢了。 来人接下来又故意抓来书记员新契的泥版文书给房廷看,那比藏书室里的泥版镌刻潦草得多,一瞧就觉得眼前糊花花一片。如此深奥的锲型文字,恁是房廷学习速度如何迅猛,亦是读不懂的。 “伯提沙撒大人,这麽说可能是得罪了──您连我国的文字都看不懂的话,又怎麽来领导诸臣呢?” 刻薄的语调,偏偏句句在理,反驳不得。 我来自遥远的时空,根本就不应属於这里──一切都是你们搞错了! 此时特别有冲动这麽大喊,可是就怕自己真的这般做了──也无人理解。 语言不畅,加上对方存心刁难,房廷真觉得这回自己是有口难辩了…… “这些人啊本事没什麽,搬弄是非倒是很有一套。” 环著胸,拉撒尼都有些看不过去地言道,惹来身侧的沙利薛一阵轻笑: “这不正好麽?看来新‘宰相’人缘不佳──即便今遭蒙受王的青睐,也无人会认同他的。” 而且过不了多久,待王对这贱民厌弃了,便是他的死期! 心里加了这麽恶毒的一句,美貌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狠戾。 “哦……我倒不这麽认为,”知道自己的同僚在幸灾乐祸,貌似懒散的男人却故意刺破他── “你是在忌妒麽,沙利薛?” 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一个瞪视! “伪君子!信不信我割烂你的嘴?!” “哦?就像割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麽?你也只会恃强凌弱吧。” “你──” 沙利薛气得杏目浑圆,正欲拔剑的空挡里,忽然望见宫门前出现一抹欣长的身影。 是巴比伦之王,尼波神之子……莅临议事殿了! 携著随从浩浩荡荡地步入宫室,众人躬身来迎──男人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而後定格在那张有些苍白的面孔上。 不觉莞尔。 径直地走向他,人群立时若分开的潮水般被划作两道。 靠近,瞧著那忽红忽白的面孔,是被大臣们“欺负”了麽?──恁是有趣呢,不觉轻薄地搭上他的肩颈,惹来一记震动。 房廷……还在忌惮著自己── 前夜还於在自己怀中碾转,今次却仍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态……念及此尼布甲尼撒略感不悦。 “陛下……” 立定之後,有朝臣上前向自己汇报这一日的政务,提到本国商队於叙利亚边境屡次遭袭的时候,下面遂传来几声刺耳的嗤笑,察觉掌下的肩膀微微一颤,男人侧著脸打量了一下房廷,又审视了一下交头接耳的众人,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把地图拿过来。”男人命道,羊皮卷所绘制的地图立即被亲随摊在几上。 缪蓝液汁沁染过的纸卷散发出淡淡的刺鼻辛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古人所绘的图纸──房廷不觉好奇地移近视线: 男人在图卷上纸卷上指点著,召来近臣问询,言语间,自己听明白了七八成── 从巴比伦至叙利亚、地中海沿岸的商路是沿幼发拉底河上溯到达马端的上游,然後向西进入大漠的。到达叙利亚的绿洲台德木尔之後,再向西行出沙原到达候姆斯。那里是通向腓尼基、大马士革、以色列和腓利斯汀(现巴基斯坦)的天关锡道──路程虽短,但是行途困难──因为这条路线穿越荒漠、而且易受到荒漠绿洲之间的游牧民族的抢掠……後来就因此,商队改道从另一条较长的路线行走──关於这点,自己还曾於史籍上读到过。 莫不是……就是在尼布甲尼撒的时代被更改的麽? 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了望那沈吟著的上位者,立即被发觉了── 四目相触,凌厉的眼色──难堪地移开目光,肩膀上却忽然一沈: “是想到了什麽吗,伯提沙撒?” 陡然於耳畔响起的男音,十分轻柔,心脏都为止漏跳了一拍! “没……没有。”连忙否认,可攥著自己的手掌蓦地收紧,勒得好疼! “真的?”轻扬的语调,微眯的琥珀眼,男人是一脸的置疑。 “你是我的人……若是想隐瞒什麽,知道结果是什麽吗?” 还想继续佯装一无所知,可这紧接著钻入耳朵的恫吓却唬得房廷无法忽视── “那个……”硬著头皮,抚上了触感柔软的卷轴,房廷抖瑟的指尖於其上描画出一道绵长的曲线…… 由西帕尔沿底格里斯河北上,到达尼尼微後转……在哈兰城休整後,渡过幼发拉底河──前方便能抵达北叙利亚重镇哈拉波(今阿列颇)。 哈拉波和候姆斯一样,是南来北往之锡道要冲,也是通向小亚西部的跳板──若从美索出发,上溯由哈兰向北穿过陶鲁斯山脉的各个关口──向东、南、北三处的通道便不会为高山峻岭所阻…… 房廷倚靠自己所知的历史、地理知识画出这麽一条路线,也不管身後时而传来不置可否的嘘声,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身侧的尼布甲尼撒没有吱声,凝神倾听房廷的叙述,语毕,他盯著地图,仅仅停滞了半刻,便会然一笑。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懂得多呢。” 出人意料的话,听得诸人皆是一怔──毫无预警地,男人紧接著下令: “吩咐下去,今後从沙原行进的商队全都改道哈拉波。” 地下立时传来哗声一片── “陛下在想什麽啊!” “怎麽不好好研究一下便听这种一面之辞了呢?” “那种来历不明的外邦人的话,真的可以信赖麽?他连赛姆语都说不流利呢!” 听到反对的声音,犹自面不改色,男人衔起一抹微笑,对著房廷道: “看来大家都不服呢,伯提沙撒……你来告诉他们这样做的原因。” 无法忤逆男人的旨意,房廷稍稍斟酌了一下言语,断续地说了自己的理由: 商队采用原先的路径,虽然路程短,可是要穿越沙漠,半路上强盗横行──另一条虽然较远,却能保证水和给养供应,较之前者更为安全…… “这个……可是最浅显的道理。”男人捉过他的话尾,这般说道,“而且不光是如此,特意上溯至尼尼微……一定是有什麽特别的打算吧。” “是……”嚅嗫了一声,房廷应道。 众人皆知,尼尼微是已经现今已然覆灭的亚述帝国都城的旧址,当初末代王亚述巴尼拔自焚於城内的无双殿──大火烧了三天,整个帝都付之一炬。今次再难在其上寻得当年“血腥狮穴”的无限容光了。 不过就因为这个原因,迦勒底人建巴比伦新城之始,便放弃了底格里斯河沿岸亚述统治时期遗留的旧城,於两河下游建了现在的城池。 自己曾在典籍上看到过,新巴比伦王朝之所以在短短百年间便走向衰落的原因之一就是:忽视了亚述覆灭後残余城市的再发展,孤立建城,断绝同小亚西亚诸国的交流,导致後来的波斯人趁虚而入。 “如果能以商业……带动尼尼微旧城的发展,底格里斯河西、东的门户……将再度为巴比伦打开……” 悠悠地讲述,房廷心虚地垂下眼睫……照理这些都不应透露给现世的人知晓,所以便轻描淡写地说,不料语毕的时候却迎来一道像是激赏的掌声。 惊讶地循声望去,但见席间有一位武官在为自己鼓掌──那温厚的面目,是自己认识的四将之一:拉撒尼。 “呵,看明白我心意的并不多呢……” 尼布甲尼撒微微一笑,瞥了瞥拉撒尼的位置。 还记得当先王在位的时候,自己也曾建议要把帝国的重心向北扩张,只可惜一直没被采纳,之後继位十载,又长年征战於外,无暇顾及……今次忽然由房廷提及自己那未完的心愿,正好是施行的良机。 当初,仅仅是视他做玩物而将之带回王都的,没想到那时的决定竟是如此地英明! 心念道,男人遂单手抚上房廷的面颊── “伯提沙撒,你虽然没有迦勒底的血统,却是个有智慧的人呢……” 被尼布甲尼撒突兀的话语呵动作吓得惊退一步,战战兢兢地抬头──望见那深邃的琥珀眼中忽而闪过一道莫名的情愫── 心头一撼! 总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 难道,自己真的就要这般陷进历史的泥沼,不可挽回了麽? 房廷忧心忡忡,思虑深沈──以至都没有发现,议事殿中正因为尼布甲尼撒的那句评价,使众人对他的态度渐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殿堂之上,暗涛汹涌,人人各怀心思。 钦佩的,羡慕的,好奇的……甚至还有忌妒的目光──统统在这一刻凝注於这个不应属於该时代的男子身上。 一晃眼,旱热的七月终於来临。 幼发拉底河的几道支流已然干涸,裸露的河床纵横於眼线之下,刹是突兀。 男子站於山岳台眺望连绵的城关,旖想的时刻──内侍官便不失时机地提醒自己: 到了该甄选新妃的季节了。 巴比伦王妃赛美拉丝,下葬不过数日,尸骨未寒。 尼布甲尼撒轻笑,心道自己的臣下还真是殷勤备至。 入冬之後,便是男人三十五岁的生辰了──可到这个年纪,他并不像其他小亚诸国的君主一般,後宫充盈、美女无数。连年的战事使他鲜有时暇亲近女子。继位十来年,除了撒美拉丝,他仅有七个侧室,都是迦勒底权贵的女儿。她们替自己添过几个公主,却不得男孩。三十岁,有个侧妃曾为自己诞过一个皇子,只可惜当时正在西奈同埃及交战中,没来得及赶回王都,那孩子便夭折了。 皇室之中,子息单薄……的确不是个吉祥的征兆呢。 关於子嗣的问题,并不想操之过急,不过看样子是到了应该慎重考虑的时候了。 “陛下,今天是民间的坐庙日呢……可以的话──” “这种事不用你操心。”男人“哼”了一声,因为侍官的唠叨而有点心烦,这般又教他想起不日前,朝臣们提及的是否与米底再次联姻的事宜。 “再问米底王要一个女儿来,巩固我国同其的盟友关系!” “米底开始没落了啊──还不如同西面的吕底亚结盟,向他们求婚吧──” 众臣议论纷纷的当时,未置一辞。 在位十几年,自己最清楚不过:北方的米底从那波帕拉萨尔王时代便是新巴比伦重要的盟国,只是近年来关系越来越淡薄,赛美拉丝死後,这种状况会变得愈加严重……就算现在的米底国势大不如前,但在扎格罗斯及波斯地区,它强国的地位仍是不容小觑! 只不过,又要联姻麽?为了国家的利益再娶一个如赛美拉丝那般的人偶妻子……真是有点无奈呢。 “明年,待过了丧期……派人去米底游说吧。”尼布甲尼撒这麽说,兴味索然。 回魂时,一道高墙竖在面前。 不自觉地便走到了宫室尽头的朝圣者之家──那犹太贵胄们的软禁之地。 “伯提沙撒”也在这里…… 见识了房廷的过人之处,原本对他的印象也大为改观──只是那夜之後,因为琐事缠身,再无温存了呢…… 一想到这里,心情忽然雀跃起来。 摒去了臣下,畅行无阻地一路行至内廷,目光随意搜索了一下,便立刻捕捉到那渴望的身影。 正坐在几前同基大利贡献的犹太少年们攀谈著什麽,出神的姿态,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靠近了呢。 见状,男人的面孔上笑容浮现。 “房……不,是伯提沙撒──你真的好厉害,什麽都知道呢!” 但以理一脸钦佩地盯著房廷的面孔,看得他不觉面上臊热起来── 窥得既定历史的自己,只是照本宣科地叙述……却受到少年的激赏,愧不敢当。 更何况自己的贸然僭越,已经使得那本应由少年担当的职责却被自己阴差阳错地替代……真担心,会不会因此改变历史呢? 房廷心如乱麻,可身边的但以理仍是一副天真烂漫,浑然不觉的模样。 “嗯,还有……听说巴比伦王要建他梦里的那尊巨像,这是真的麽?”三友之中的亚撒利雅这般问道,房廷心一揪,颔首道: “是……” 抬头看了看四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胸中的歉疚涌动。 要他怎麽告诉他们──那座金像建成之时,便是他们被投进火窟的日子? 《圣经》上记载三友因不肯膜拜尼布甲尼撒所塑偶像,被处此厉刑──後来耶和华派谴天使在火中护佑他们,才使其逃离劫难…… 只是……这个世界哪有什麽天帝神祗?若是这些少年真被那狂王惩处,谁能来保护他们? 答案不得而知,不过房廷暗下决心──那一天真来临的话,自己一定要竭尽全力,阻止一切的发生── 苏锡的惨叫,西底家的哀嚎,撒拉的恸哭…… 耶路撒冷的悲剧,真的不想再看一次了。 思绪缥缈的时刻,蓦地肩上一沈──发现诸少年们吃惊的模样,房廷回身一看,心脏随即往下一坠! 又是他──那总是搅乱自己心绪的男人,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7章 章节字数:4591 更新时间:07-09-12 12:19 “在说什麽?” 捉起了房廷的一只胳膊,男人从上审视他惊骇的神色……那张让自己有点动心的面孔,还是一如往常地生动呢。 “你们……退下吧。”男人这般道。 眼见少年们离开时,用忌惮又好奇的目光瞄向自己,房廷心中一阵发毛,挣动得更大力了。 “这几天……有想我吗?”妄顾他的挣扎,径直将锁其进怀中,尼布甲尼撒微启薄唇,将他所热衷的那柔软耳垂轻含……怀里的人立刻打了个激灵,浑身僵硬。 那夜同男子肉体纠葛的惨淡回忆,一点一滴渗进了脑海中……悖德的交欢、羞耻的行径──恁自己如何努力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不……请、住手……陛下!” 正色阻挠却被忽视,闪避的空挡里男子不依不挠地把脸追逐过来,亲吻如炽铁般火辣辣地烙在脸庞──总算忍耐不住,房廷羞耻地扬起手臂,却被尼布甲尼撒轻易扼住手腕。 “你还敢打我第二次麽,‘伯提沙撒’?” 故意将房廷的更名念地沈重,如料想般看到他浑身一震,男人满意地卷起微笑──自己的恫吓已然得逞。 永世效忠,为其臣仆,不得背叛,不得忤逆…… 当时的誓言历历在耳,房廷一想它,背脊上愈合的伤处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残酷又任性的王,为何对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如此青睐?若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他何时才能放过自己呢? 手掌越勒越紧,好像非得将其扼断才肯罢休,男人故意不放松手上的力道,眼见著怀中人面色渐红,偏偏一声不吭……忍受痛楚的模样,让自己的脑中蓦地迸出一个怪念头── 从来只见过他惊恐,惶惑,憎恶与哀恸的模样…… 忽然很想看看,房廷……笑起来是究竟是什麽样子的呢! 这般念道,便松开了钳制的手……也不由得自己多想,探出的手掌紧接著便掬住了他的脸颊── 挤弄那柔软的面庞,将之扭曲成唇角上扬的姿态……只可惜困惑的眉眼加上男人加诸的动作,使得整张脸哭不哭,笑不笑,看上去无比别扭。 “真难看。” 凝视著自己的“杰作”,尼布甲尼撒如此评价道。 放开了房廷,瞧他仍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很想干脆叫他“笑一个”给自己看,但又觉得这种话由自己说起来很是生硬,正欲放弃……忽然电光火石般,脑中一个灵感乍现── “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宫?” “唉?”陡然冒出这麽一句猝不及防的话,房廷还一时摸不著头脑。 “今天,是‘坐庙日’……巴比伦的民间盛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了呢。” 内侍官早晨的那句提醒今次居然派上用场了。 男人轻笑,执起房廷的手,也容不得他拒绝,一把牵过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迈去── 另一边。 离开了外国使节下榻的马度克神殿谒见厅,居鲁士一身布衣,仅携两个心腹侍从走在巴比伦城最热闹的普洛采西大道上。 宽度容数十人并排行走的笔直大道,於小亚诸国中难得一见。视线中伊斯塔尔城门、宫殿、山岳台连成一线,南北纵横的金像夺人眼目──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各国商贾触目皆是……繁荣的盛世景象。 “唉,真想留在巴比伦,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希曼一边走,一边徒发感叹,立时惹来那异性同僚的一声冷嘲热讽: “色鬼。”知道希曼是贪恋马度克神殿中的“淑吉图”女祭司,米利安毫不留情地揭穿。 “噫──还说我呢!自己盯著尼布甲尼撒王看,口水都要滴下来啦,还假装正经,真是不知羞耻的女人!” “你说什麽?!”轻易地被同伴激怒,女将按上了剑柄── “唉──” 居鲁士长叹一声,引起两个正欲械斗的男女注意── “王子?” 以为自己与同僚间的摩擦触怒了年轻的主人,米利安小心翼翼地问询,只听那蓝眸的少年拉长了清朗的声调,说: “怎麽一个美女都没有看到呢……” 米利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希曼则习以为常地耸动了一下肩膀,歪了歪唇角。 “你们是外国人吧──难怪不知道呢!今天是巴比伦的坐庙日啊──” “咦?是今天吗?” 日中时刻,普洛采西大道上人潮涌动,皆是朝同一个方向去的,见此异状,希曼奇怪地询问路人,这才知道今日出游竟赶上了巴比伦一年一度的民间盛会。 “难怪路上都不见什麽女人呢,要不是王子提起,我都没发现。” 巴比伦的“坐庙礼”在小亚诸国间相当有名。这天巴比伦大部分的年轻女子,无论美丑都会云集神庙前,打扮地花枝招展恁由前来男子们挑选──被选中的女子需无条件地贡献出自己的童贞,这在当地被当作一种向神献身的仪式。除了皇族,巴比伦的每位女性一生之中必经此礼。 “哼,急色鬼──现在都跃跃欲试了不是麽?也难怪!这种豔福可不是年年都消受得起的!”米利安当然也知道这个习俗,听闻後不禁调侃起希曼。 “唉,幸好米利安不是巴比伦人,不然可能坐一辈子的庙都没人要呵。” 希曼针锋相对地回道,气得女将再次同他大眼瞪小眼起来。 异邦的风物,繁荣的景象──巴比伦确实比米底……以及自己的祖国波斯,富饶得多。 建立也不过数十年的时间──如此强大的帝国,由那被誉作“马度克战神”的男子推至颠峰──如果是由自己,能不能做到呢? “我们也去看看吧。”心中怀有其他的打算,无视两个属下近乎无理取闹的拌嘴,居鲁士挽起和煦的笑颜,这般说道。 此时,未来的波斯王并没有料到,就是这麽个心血来潮的决定,使他遭遇了一个日後会影响他一生的人。 五月至七月,在巴比伦的冬宫中磨过了好似漫长无止境的六十多天,房廷还是第一次被允准来到宫墙之外的世界。 嘈杂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的都是从各地汇聚“神之门”的外国人。 眼中鲜活的场景,远比从高高的城邸之上俯瞰的感受亲切得多。 好像都能在此地,嗅闻到“自由”的味道……只不过自己那从踏出宫门之际,便被男子紧紧攥握的手时刻在提醒著,自己囚虏的身份。 不知这算不算微服私巡呢? 尼布甲尼撒带自己出宫,并没有带随从……在更替服装的时候,他还把一方女用的织花绸巾拢在了自己的头上。 不愿戴女人的饰物,房廷拒绝──可男人的态度却十分强硬: “不行,你太显眼了──给我遮住脸,除了眼睛不许将其他地方露出来。” 结果,就以这种不伦不类的装扮上了街市──真是羞耻!说是要避人耳目,自己确实没有人注意呢……相较而言,身侧高大的男子,却是路人注目的焦点── 高大的身材,凌厉的琥珀色瞳仁──就算身著朴素的大围巾衣,仍掩不去那特异的狂傲霸气……若不是因为他把淡金的发束藏於缠巾,大概人人都知道──他,便是巴比伦的王。 长时间抓著的手心渐渐润湿了,是被汗液沁染的──男人像是担心自己会逃跑一样,始终不肯放手。 两人就这般宛若眷侣亲密连系──这非自己的意愿,却又不能反抗,很是无奈呢…… “在看什麽?” 时间一长,手掌都麻木了,房廷出神的片刻,头顶上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你喜欢那种东西?” 顺著房廷目光所及,指点街摊上摆设的诸多精巧饰物,男人问询道。 连连摇头──男人却仿佛没看似的,拉著他径直走向那里,用空出的一手撩起那些叮叮当当,有的还亮晶晶的小玩意。 “喜欢的话,全都买给你。”皇宫之中有不少珍奇,可男人看房廷对它们都不甚感兴趣,所以才误会他另有锺情。 又把自己当作了女人。 敢情在他眼中,自己已经与女子无异──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取悦…… 可越是这样,越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房廷蹙起眉,正欲拒绝那狂王难得的殷勤,他却妄顾自己的感受──从那诸多的饰物中拣出一物。 还没看清楚,便不由分说地将之套於自己的脖颈之上── 房廷怔了怔,垂首去瞧,发现是枚浅蓝色半透明的石质滚印──筒身铭著整齐的锲字,捞过下端则看到一个狮型的凹文。 房廷读过文献,知道这是古代两河流域,国王和权贵们在签属契约时所使用的印章。而通常象征王权的滚印皆是以天青石制成,是一种十分珍贵的宝石。 难道……这浅蓝的石印就是天青石的滚印? 尼布甲尼撒竟施於自己那麽贵重的东西麽?! 诧异地昂起头── “这是蓝玻璃”,男子携著轻笑,道:“民间仿冒天青石的制品,几可乱真呢。” 原来是这样……刚才还真是吓了一跳。 “失望了麽……还是说,你想要真正的天青石?” 还没完全放松的心情,在男人陡然说罢之後再度绷紧──惊得抬头,面颊却迎来一记突兀的亲吻── 隔著面巾,依旧炙热。 “如果是你,说不定我可以……” 可以什麽? 因他逾礼的行为房廷退却了──以至错过了那句撩过耳畔,含糊不清的话…… 为什麽总要这般戏弄自己?对自己这般真是那麽值得热衷的游戏麽? 浑身僵硬,正陷入尴尬的境地,忽然街市上猝然而起的呼喝声让房廷转移了视线。 一辆双桅马车从路中迅速碾过,将原本就很涌堵的人群挤至两旁── “快闪开!”驾驶马车的车夫大叫著,也不放慢马匹的疾驰──房廷就站在摊座的边缘,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一紧──整个人便被揽著摔进了男人的怀里。 惊魂未定,扭头查看方才站立的地面,深陷的车辙痕迹,稍晚一步的话,说不定就会被撞上── 躲过了一劫,余悸犹存……可是尼布甲尼撒却迟迟不肯松开自己的,甚至还捱著自己的脑袋按於他的胸前。 鼓动的心跳,温暖的体温──不知为何,房廷此时油然而生一种近乎安详的体验…… 忽然觉得,被这样对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麽讨厌呢。 “……请……放开我!” 被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推开与自己亲密相贴的强健身躯。忽而再次对上的四目,教房廷无所适从起来。 “过分!车赶得那麽急不怕压死人麽?” “是迫不及待赶著去看‘坐庙礼’吧──据说今年的美女特别多呢!” “真的假的──” 周遭的议论中夹杂著几声抱怨,尽是关於“坐庙”的声音……说起来,今次随男人出宫,目的就是为了参加那盛事。 “时辰快到了……”率先回过神,尼布甲尼撒望了望太阳: “去维鲁司神庙吧。” 在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女性对神庙来说有著特殊的意义。除了祭司,女性是与神庙联系最为密切的人,可以说,神庙便是她们人生的一个重要阶梯。 而在二十一世纪,房廷就曾於《希罗多德历史》上阅读过──那最为奇异也是最惊世骇俗的宗教仪式──巴比伦的“坐庙礼”。 如今自己就像亲眼见证了那典籍上所书: 坐庙这天,巴比伦的男子,不论老少、美丑都倾城而出赶至维鲁司神庙前──这些人衣著华贵,仆从如云,他们一面是炫耀财富,一边物色自己中意的坐庙女子邀其与之寻欢作乐。而女子们,则用花头巾把脸面遮盖住,於庙前坐成一排──恁由男子们观看、挑选。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8章 章节字数:3847 更新时间:07-09-12 12:19 第一次能如此近距离地观看古巴比伦的“坐庙礼”,房廷难掩心中的好奇── 在二十一世纪,这种奇妙的宗教仪式早已绝迹,若是自己仍在那里,恐怕也只能於文献上窥得一些只字片语。 好多漂亮的女性呢…… 络绎不绝的坐庙人群中,触目皆是五彩的纽帽,连襟的紧致束腰,曳地的华丽长裙……每位巴比伦城的女性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妩媚多情。 也难怪,坐庙是她们一生之中的大事,不慎重一些是不行的。 眼见游人之中有相中自己中意的女子的,就将一枚银币丢於她的膝盖,说“愿米丽塔祝福你”,两人便相携离开。 房廷知道他们是要另觅佳境,准备共赴巫山。 “很有趣麽?” 尼布甲尼撒忽然揽住了自己的肩膀,贴近耳朵这般问询。 如此亲昵还是不习惯呢,房廷蹙著眉侧过脸…… 明明眼前有那麽多貌美的女子,为什麽还要招惹自己这样平板无趣的男人? 心中这般嘀咕,不听话的唇舌却不甚泄露了他的情绪…… 虽然声音轻小,可还是被那上位者听到了。 当即便不悦地蹙起眉。 谁稀罕那种庸脂俗粉? 同她们比起来,你才是值得被在乎的那一个啊…… 惊觉这样的想法,是第一次迸现脑中──有点不可思议呢!可是即便如此,尼布甲尼撒仍把持不住地将视线沈下,目光流连於那黑发黑眼的奇妙男子── 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受教自己欲罢不能地慢慢沈溺…… 这就是所谓的迷恋麽? 心念一动,不由地将房廷的手腕扼得更紧了。 “唉,米底为什麽就没有坐庙礼呢?” 神庙前来往的美貌妇人们,看得希曼目不暇接──摸了摸钱袋中叮当作响的银币,有些跃跃欲试── “如果你也想一亲芳泽的话,就去吧,希曼。”看到部下一副急色的模样,居鲁士不禁浅笑道。 “咦?真的可以吗?”希曼一听,喜上眉梢,扭过头冲著同僚喝道:“米利安──好好保护王子,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望著甩下话便一头钻进人群中的男子,女将被气得倒吸一口气,遂柳眉倒竖,冲著自己年轻的主人叫道: “殿下,您太纵容希曼了!” “呵,别那麽认真嘛,米利安……如果你要同他一道的话,我并不反对。”居鲁士笑容可掬地说,俊朗和煦的容颜惹得周遭的男女们纷纷侧目。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出了王子的一语双关,米利安脸上一红,辩解道:“我只是想说……您对臣属们太宽容了,这样会把我们宠坏的。” “是吗?我倒不这麽觉得。”不置可否的,年轻的男子仍是一脸笑意。 这样的表情,看得女将胸中一阵温暖。 在这个时代,能有王子这麽大度的主人,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幸运也说不定呢…… 怔愣的空档里,发现自己已经落下一段距离,急急回魂,追了上去── 擦肩而过,衣袂粘连。 脚步还未来得及停住,居鲁士就感觉大围巾处被牵扯了一记── 行走的时候,肩扣不甚挂住了一个女子的面巾…… 不甚在意地蓦然回首,便撞见了一对睁得浑圆的黑色瞳仁── 黑曜一般的色泽,眼底却是清澈无比的。 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在一瞬间,居然看得愣神了。 女人? 不,那是张男性的脸……柔和的面廓并非闪族人的长相,应是个成年男子了,却长著一张少年的脸庞。这麽特别的容貌,感觉似乎在什麽地方见过呢──却一时记不起来…… “殿下──那好像是……巴比伦王啊?!” 耳畔女将的轻声惊呼教自己蓦然回魂,居鲁士惊奇地发现,循著那让人过目难忘的异族男子身後,有张愠怒的男子面孔──就算他仅著一身朴素的大围巾衣,可那幅英挺傲气的长相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巴比伦之王── 尼布甲尼撒! 使臣觐见的时候,曾近身瞧过这个传说中的男人──於三十盛年的便轻松掌控了几乎整个小亚细亚地域霸权的“马度克战神再世”,比想象中更加狂放不羁呢! 有点奇怪,他为何不呆在王宫之内却出现於维鲁司神庙前?也是来观看坐庙礼吗?想不到巴比伦之王,也有与民同乐的嗜好麽? “不是叫你不许露出脸来的麽!” 狂王一把擒过散开的织花面巾,冲著先前看到的异族男子低喝,以粗鲁的动作,将它重新掖好── 乍一听闻,那口吻像极了呷醋的妒夫,居鲁士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仅仅是这麽一记照面,便可以认定,那人确实是十分受重视的人物呢…… 到底是谁? 脑海中电光火石,蓦然想起当日於马度克神殿上,那一夜之间因替王释梦,而名动整个巴比伦的外邦人── 是叫…… “伯提沙撒”麽? 当时距离远了,未曾看得真切──心中便这般揣度,黑发黑眼,不似闪族人的温和面目──单从这点,确与传闻相符。 遮盖的头巾被掀开了,一桩小小的意外──不过是被路人窥见了面目,有必要那麽紧张麽? 在房廷看来,男人粗鲁的动作,就像在夸示对自己的占有权般──霸道又蛮横,简直不知所谓! 相当厌恶被这般对待呢,偏偏又反抗不得,恁他扯过手腕,心有不甘地继续前行了几步── 忽而听闻一句: “巴比伦王──” 牵系著自己的男人因此停驻了脚步,房廷亦跟著回身── 立於身後的,是方才同自己错身而过的少年男子。 白皙的面庞,俊美无铸,非常罕有生就一对湛蓝的瞳仁──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能教人印象深刻。 特别是他面上挂著的闲适自信的微笑,十分博人好感。 “我是来自米底的使者,”少年不卑不亢地介绍自己,微微躬身──真是相当高大的男孩呢,就算弯腰的时候也高过自己存许。 “……名叫居鲁士。” 咦?他刚才在说什麽? “居鲁士”? 那个赫赫有名的“居鲁士大帝”?波斯王国的缔造者? 这般想到房廷的心脏一下子加快了跳动,目不转睛盯著眼前的大男孩── 居鲁士年轻的时候有出使过巴比伦麽?不曾在史书上看到过呢。 又是同名的巧合?还是真的就是本尊? 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 这般,也没经过深思熟虑,房廷便贸贸然地开口问询── “请问……” “阁下是……阿契美尼德家的那个‘居鲁士’麽?” 还未来得及向那微服出巡的上位者见礼,他身侧那衣著不伦不类的男子便这般向王子提问,听得米利安微微一怔。 王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仿佛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阁下是……波斯人吧?” 女将心头猛然一撼,惊得望向自己年轻的主人──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向处惊不乱的居鲁士,面上难掩的愕然表情! 虽然王子似乎并不那麽在乎自己拥有一半的波斯血统,但是其他人的目光……就很难讲了。 当年,阿契美尼德家败与阿斯提阿格斯王,率波斯各部臣服──几十年来,波斯一直被视作米底的臣属,就连拥有一半皇室血统的王子亦被轻视……也就是说,在旁人看来,拥有“波斯血统”是桩不光彩的事,所以自己对於这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从不在人前说起。 可是现在,这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居然还是在巴比伦王面前如此冒昧地提及,究竟把人置於何地? 真是──太过分了! 暗暗咬唇,米利安怒视此时还浑然不觉的房廷──心道,他要不是巴比伦王的亲随,自己今次一定要赏他一记掌掴! “是……我确是波斯人,阿契美尼德宗室,居鲁士。” 怔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本来还在疑惑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世的……不过若是那个能解得梦境的“伯提沙撒”,要了解这种小事,一定易如反掌吧。 没错,就是他了──那个难得让自己提起兴趣的人物。 居鲁士敛去了惊奇的表情,冲著房廷弯起唇角,和煦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真是,太神奇了! 因为激动,这个时刻房廷竟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时代,想当然地伸出手,对著那传奇的少年道“很高兴认识您”……接著,手掌便尴尬地悬於半空,好半晌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混淆了地域与时空,居然妄图与一个日後名垂青史的古代人握手! 看到对方一脸莫名的神色,不禁涨红了面孔── 真是愚蠢!暗骂自己的荒唐行径,正欲缩手,却不料这回换作那少年主动握住了自己。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伯提沙撒大人。” 年轻的居鲁士,手掌出乎意料地大而有力,紧紧地包覆著自己,传递著热情。 是个温厚又懂事的孩子呢,由此可此联想到他将来成就的霸业……真是教人期待── 一时被心中旖想占据,醺醺然地便朝著友善的王子回报一个浅笑──不料头顶上骤然响起的生冷音调,再次把自己打回现实── “你就那麽开心麽,伯提沙撒?” 尼布甲尼撒故意把更名念得沈重,房廷浑身一震,紧接著就感到腰间一紧──那狂王生生扯断了少年与自己的牵系,粗暴地把他揽进胸怀,占有的模样── “那是你的国家同人打招呼的方式麽?” 用明显不悦的语调调侃著,像极了恫吓。 心怀惴惴,抬头察言观色──阴寒的面色,风雨欲来……果然生气了呢!可他为什麽生气? 房廷百思不得其解。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19章 章节字数:4265 更新时间:07-09-12 12:20 他总是郁郁寡欢。 原本携他出宫的目的只是为了一睹他的笑容。 结果真的就如愿了呢…… 一刹那,男人的一颗心随著房廷那上昂的唇角整个飞扬起来──可是,旋即意识到那微笑并非为自己绽放,滚滚怒气,便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你是我的奴隶,我的人! ──只能看著我,想著我,为我哭为我笑为我而存在!BT男人==||||| 蓦然迸出的想法全然忠实於自己的内心……男人一时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为了那种小事而生出这等激烈的念头── 不及细想,尼布甲尼撒便强硬地扯开牵系的二人,将那属於自己的“东西”揽进臂弯。 以冰冷的视线扫了一下那曾见过数面的男孩,若有所思般静默了几秒,扯著房廷径自掠过他的身侧── 无不惊奇地观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幕,居鲁士先是一怔,立时心中清明一片。 原来……是这样的麽? 巴比伦王以这般夸示的姿态霸占著伯提沙撒,暧昧的模样──他们间的关系……还真是耐人寻味呢。 望著那两人钻入人群,朝著王家的方向,渐行渐远,不觉腾然生出一抹遗憾感受。 “王子?”看到主人一副兴意阑珊的模样,一旁的女将有点担忧地轻问。 “米利安。” “属下在。” “我们,暂时不回米底。” “咦?”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米利安蹙起秀眉,置疑地出声── “我还想在巴比伦呆一段时日。” 居鲁士这麽说道,蓝色的眼里闪烁著意欲不明的情绪。 “呜!” 半拖半拽地,才刚被男人粗鲁地拉进宫室之内──霸道的唇舌便袭上了他的。 寝宫的殿门还大敞著,撞见著一幕的女官和侍从们一个个看得瞠目结舌。 “不要──”羞耻地惊呼,房廷奋力地搡著他,试图逃离这悖德的“酷刑”,怎知那男人却似上瘾般,恁是对自己不依不饶地索吻── 力量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呢──挣扎了几下,就被蛮力治服……慌乱间被抵上了冰凉的石制廊柱,凹凸的纹饰磕得房廷背脊生疼──还没缓过劲来,那狂王就在头顶上出声: “抬起头──” 温热的吐息,却伴著冰凉的命令语调,房廷心头一怵──依言乖乖昂首── 眼看尼布甲尼撒的嘴唇於眼前翕张了一记,欲言又止的样子…… 正奇怪他为何忽然什麽都不说了,颊上一热,自己再次被亲吻了。 被唬得别过脸去──预想中的侵犯却并未来临。 肩膀一紧,被拥住了。 “我不许你……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尼布甲尼撒没头没脑地说了这麽一句,房廷听得莫名其妙。 於怀中,视线确认般探向上方,怎知这回男人很干脆地松开了自己,背过了身去。 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人间微妙流转的诡异气氛,即便是再懵懂,房廷也察觉了。 这般反常──却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麽致使他如此呢…… 数日後。 巴比伦城议事殿。 “昨日,吕底亚同米底开战了……” 从黎巴嫩赶回王都的传令官此时正跪在殿前,向王座上的男子以及廷中朝臣们通报战事。 诸人听之,间或有两句闲话冒出来──仿佛都见怪不怪般,对於两个邻国间的战争无甚兴趣似的。 这也难怪,都已经是第六年了,两国为了各自的疆域归属,总是争斗频频──最初,阿斯提阿格斯王还曾邀尼布甲尼撒支持己方,遭拒──只因为当时这边也正在积极备战攻陷耶路撒冷。 今次已经是第几次开战了?十次?还是二十次?恐怕都无人能数得清楚了。 汇报的空档里,百无聊赖的众臣纷纷将视线投向主事人── 高高在上的尼布甲尼撒王倚於王座,看样子,今次有点心不在焉。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著那新封“宰相”──伯提沙撒的黑发……轻柔的动作,简直就是爱抚一只溺爱的宠物…… 好暧昧的姿态呢──这个小动作惹得下方的人群议论纷纷。 “啧啧,赛美拉丝殿下才刚过身咧,王就另有宠爱了麽?” “听女官们讲,王整日在後宫招幸他──果然不假呢,伯提沙撒是个嬖臣!” “以色事君麽?下作男人!” 就算不想听,群臣们的闲言碎语,还是自动流入了耳内──激烈的言辞教自己无地自容,可上方的男子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般,径自动作著──使得房廷更是难堪,偏偏还忤逆不得。 真是太羞耻了…… 从没有被那麽多双眼睛,审视般凝望──心中抵触的同时,不禁疑惑: 为什麽自那日之後,男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开始渐渐改变了呢? 虽然有过一次禁忌的欢爱,可之後尼布甲尼撒再没了动静。 而当二人独处亦或就算有旁人在场时,他却总喜欢像这般,对自己做些亲昵的肢体碰触……譬如前日,还枕著自己的肚子睡了一个下午──虽然还没到同卧同起的地步,可是很明显地……男人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相当不喜欢,和尼布甲尼撒这般亲近呢。 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他又会做出什麽惊世骇俗的事情──於是就这样时刻处於警惕的状态……变得愈发憔悴了。 “在发什麽呆?”忽然头皮一紧,头发被狠狠扯动了一记,痛得回神,房廷看到王座上的男人一脸阴沈地盯著自己,心脏不由得向下一坠! 这对琥珀瞳仁──好像要将自己吞噬般充满威慑力,一点都懈怠不得呢…… 还没忘记方才在宫室里,他还像个慵懒的孩子般伏在自己的膝上,完全不似一个长过自己十岁的成年男性── 此时却摇身一变,化作暴戾的君王,朝著自己呼喝。 他截然不同的两面,教人无法适从。 “……王先前吩咐建造的那座人像,正在赶制中,不日即可完工。” 一个负责土建的士官这时候上奏。听罢,男人揪住房廷的一缕鬓发,一边擒起笑容: “那偶像,可是完全照著你所释梦境建造的……要我怎麽犒劳你呢,伯提沙撒?” 尼布甲尼撒一向都是雷厉风行的男人,想得到什麽总是不遗余力。 可是建造那巨像──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这麽快就建成了?! 房廷瞠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向男子── 在现代恐怕都要耗费数月才能完成的大工程,居然在生产力如此滞後的古代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快竣工?这是什麽概念! 想也知道,这其中耗费了多少奴隶与战俘的血汗──仅为了昭显他的权威! 此时又摆出一副宽大的姿态,问询自己需要何等赏赐……真是教人气愤呢! 可惜以一个立场不等、观念又全然不同的现代人身份,房廷无法对一个古代奴隶社会的统治者指摘些什麽,所以……恁是忿忿不平,也只得忍气吞声。 原本是想拒绝他的“赏赐”,可是正欲开口的时候,脑中忽然迸出了那四个少年的影像── 但以理、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 就像之前自己曾设想过的那般,人像落成之时,很可能便是他们的受难之日──房廷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著虚无的鬼神……所以“天使救赎”这种说法绝对不可靠──但又要怎麽做,才能保护那些孩子们呢? 历史自有他既定的轨迹……也许根本就轮不到自己去操心这些──但是在未看到结果之前,不得不未雨绸缪一下── 所以,打定了主意,房廷便毅然开口: “陛下……我并不想要……什麽赏赐……” 男人挑了挑眉,问: “那你想要什麽呢?” “我只要……您……一个承诺。” 听到他这麽说,不禁有些意外── “说来听听。” 又是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房廷──这奇妙的男子,总能适时地勾起自己,想要仔细探索的欲望── 好奇他会同自己索要怎样的承诺呢,男人弯起了唇角,饶有兴趣般支棱起下巴。 “请您……答应我,”操著不甚熟练的赛姆语,房廷缓缓道: “从今往後,不再……滥杀无辜,不再将任何人的生命……视作儿戏!” 於男人一旁侍立的沙利薛早就看房廷不顺眼,一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暴跳如雷,眉毛一竖,大声喝道: “混帐!你在胡说什麽!居然这麽放肆地对王──” “算了,沙利薛。”摇了摇手,尼布甲尼撒敛起了笑容,这回是以认真的态度,审视眼前的房廷── 好样的,这麽盯著还能面不改色──他是在挑衅自己“尼波神子”的威严呢。 真是自不量力。 不过,就是这点,才教人深深著迷── 房廷,房廷。 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我答应你。” 男子应诺,房廷听罢这才释然般吁了一口气。 “喂,你再这样瞪伯提沙撒大人的话,小心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看到沙利薛瞅著房廷时,那毫不避讳的妒恨表情,三甲尼波忍不住小声调侃了一句。 “你说什麽?死胖子?!” 易怒的美男子立时寒著一张俊脸,转向体态臃肿的同僚。 “呜……拉撒尼,沙利薛他凶我……好可怕啊!” 矫揉地饰小儿女姿态,三甲尼波退缩了一步,靠向同自己一直比较亲睦的战将。 怎知那一向最喜欢戏弄沙利薛的家夥,今次却反常地同撒西金热络起来── “……刚才来找你的,是米底的使者吧?” “对。” “米底不是已经和吕底亚开战了麽?他们却还不回去,说起来还真奇怪呢……” “是。” “他们是有求於你吧?” “嗯。” “能告诉我,是关於什麽的吗?” “……不。” 听到那一向沈默的同僚这样的回话,就连好脾气的拉撒尼都有点受不了似的挠了挠乱蓬蓬的黑蜷发── “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哪,撒西金──有的时候和你说话真是累。” “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不过,”话锋一转,“你若胆敢做出背叛王的事情,我一定会杀了你!” 携著恫吓的声调,拉撒尼用鲜有的认真口吻警告自己的同僚── “我不会背叛王。”板著一张硬冷的脸,撒西金面无表情地说,“王便是我的神,叫我背叛他,我宁可选择死亡。” “哟,那就好。难得一句话讲得那麽长哩──” “但……” 忽而说了这麽一个字眼,欲言又止,拉撒尼古怪地看他,他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0章 章节字数:4154 更新时间:07-09-12 12:20 离开议事殿的时候,尼布甲尼撒被负责建造巨像的官员们引去马度克神庙前方视察建况──难得有脱离他身边的时刻,房廷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算并非陪伴在那狂王的身侧,笼罩整个冬宫的压抑气氛,始终教人难得喘息。 出殿门几十步,看得到直插云端的巴别通天塔──巍巍稳立,金壁辉煌。 这神之门的骄傲,君王的荣耀──此时看来格外狰狞。 一切统统属於那个男人,包括自己…… 越来越觉得自由这种东西──就像普洛采西大道上的空气,明明近在咫尺,却怎麽都消受不起。 想要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故国……业已变成一种奢望了麽? 都快不记得自己到底在巴比伦滞留了多少个日夜,一天天忍受精神与肉身上的煎熬,变得越来越麻木…… 回不到过去,亦看不到未来……同那些“巴比伦之囚”一般,自己一样被“流放”了。 真是悲哀。 房廷一边胡思乱想著,一边跟随内侍沿著长长的内廷走道,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所暂居的“朝圣者之家”。 忽然,行经的途中有一人阻断了自己的去路。 诧异地抬头,发现那是迦勒底四将之一的撒西金。他总是伴随尼布甲尼撒左右,沈默的战将,一向与自己素无交集。 他是要……干什麽? 警惕地凝眼望向撒西金,房廷退却了一步。 冷硬的男子,瞥了一眼矮过自己一头的“新宰相”,道了一声“跟我来”,却是冲著房廷身前的女官说的。 那内侍也无多话,乖乖随撒西金离开──将房廷撇在了内廷的回廊之上。 咦? 这是要叫自己一个人回去麽? 以往……为了防止自己轻生或逃跑,尼布甲尼撒总是吩咐侍从跟著自己寸步不离。今次,居然放松了戒备? 真是古怪。 不过,就算心怀疑窦,也没有太过在意──相反,忽然解开的禁锢倒让房廷生出一丝想要就此逃离的念头。 只可惜对於他而言,要“逃”,几乎是不可能的呢── 巴比伦王的宫殿戒备森严,就算有一两个死角能让自己捉到空子逃离尼布甲尼撒的视线,可若有心追捕,要逮住自己恐怕根本就不用费吹灰之力! 更何况……回不了来时的境地,外面的世界又同目前置身之处一样危险。 纷乱的时代,几乎没一寸土地是真正太平的。 自己又能逃到何处呢? 越想越是心灰意懒,这般即将行至宫室的尽头──迎面忽然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 愿以为是宫中的卫士,不甚在意地正欲同他擦肩而过……怎知,那人却立在身前,径直挡住了房廷。 又是什麽人? 昂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好似暖阳般和煦的笑脸。 俊美的少年,再度出现。 居鲁士? 看到他以一副迦勒底士官的打扮,房廷不由得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巴比伦的冬宫是外人止步的禁地──做为米底的使节,他又是怎麽混进来的? “阁下怎麽会……呜……”疑惑地开口问询,却被来人蓦地以食指点上了嘴唇。 “嘘……伯提沙撒大人,我可是偷偷溜进来的──您若是大声张扬的话,我可会很困扰的呢。” 少年貌似轻闲地说,清澈的蓝眼忽闪著,顽皮的模样。 噤声,房廷蹙起眉环顾四周,很不寻常地──不见半个人影。 忽然,心跳加快了──念及方才撒西金的异动,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应是他故意支走的女侍……放居鲁士进宫的。 可,这又是为什麽呢? “因为,我是专程来见您的……伯提沙撒大人。” 提出困惑之後,少年温柔地笑著,这般回答── 就像戏言般,听得房廷一怔。 见我?这是在开玩笑麽? “我是认真的。”仿佛能读懂自己的心思般,居鲁士强调著,教房廷愈发困惑了── 这般冒著危险潜入冬宫,难道就是为了这种不知所谓的理由麽? “米底现在正同吕底亚交战,八月之前,我必须离开巴比伦了……以後可能都没有机会再来……” 如是说,居鲁士轻轻拢了一下额前碎落的散发,闲适的模样,仿佛根本未将擅闯禁宫这桩事放在心上: “所以在离开之前,若不再见您一面,恐怕我会後悔的。” “为什麽……这样说?” 房廷不解,这般追问── “您有释梦的能力吧?” 但见少年弯起一抹笑容,道:“还有那过人的智慧,早被人传得沸沸扬扬──教倾慕呢。” “那、那些都是……”猝不及防听他突然提起这些,脸“噌”得一下红了──自己照本宣科的行事都已经世人皆知了麽?太糟糕了!若是真因此改变了历史原来的轨迹,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脑中一片混沌,也不知如何作答──正是这时刻,肩膀上一沈,一惊之下──抬头,却径直便撞上了居鲁士的视线── 蓝色深邃的眼,仿佛直视心底,心脏呼得一下鼓噪起来,却听上方的少年低沈声线悠悠响起: “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呢?”事先酝酿过的话这般脱出口,便意料之中地看到房廷一脸惊讶的模样。 “可以的话,同我一起去到米底……还有波斯吧──” 这……算是邀请麽? 助未来的波斯王“一臂之力”? 我又是何德何能? 连连摇头拒绝,怎知居鲁士却没有就此打住,不依不饶地用目光追逐自己想要逃避的双瞳: “您,不是迦勒底人吧。” “咦?”他忽然提起这个,房廷一时摸不著头脑。 “六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来巴比伦,”顿了一下,“看到了难以计数的犹太人在为巴比伦修葺城墙。” “他们都是背井离乡,被迫从耶路撒冷迁徙至此的囚徒。” “据说您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少年这般说著,瞄了一眼房廷的表情,道: “同样是俘虏,不过现在境域却完全不同呢──我想问的是:您是自愿留在巴比伦,辅佐尼布甲尼撒王的麽?” 此话一出,就像是一枚利刺瞬间扎进房廷的心窝,教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那狂王,对待自己……以及犹太人的种种戾行,至今历历在目!说什麽自己都不是心甘情愿呆在他的身边,可是……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不暂时担当一下“但以理”的角色,则就会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 难道说……那是自己那样做,是一个错误麽?因为一时的怜悯,将自己置於深渊之中──全都是他自找的麽? “……我做了什麽,让您害怕的事情麽?……为什麽,要发抖呢?” 悦耳的音调,缓慢而轻柔地落在耳畔。 房廷回魂的时候,少年的眼色沈蕴如水,双手正轻轻地抚著他的肩膀──这动作让他慢慢镇定下来,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松懈── 不可思议呢…… 这是与尼布甲尼撒共处时,完全体验不到的轻松感受。 温柔的少年,睿智又能洞察先机──他果真能如史书上所描写的那般,於不久的将来支撑起又一个庞大的帝国麽? 忽然,对於这样的居鲁士,房廷产生了一丝期待感受。 於是正了正脸色,这般问道: “如果,阁下是巴比伦王,会怎麽做呢?” 午後,朝圣者之家。 房廷仍兀自出神……直到那狂王再次莅临,这才回过魂来── “又在发什麽呆?” 尼布甲尼撒这般问道,责难的口吻携著一丝不查的宠溺……就这麽粗鲁地把他拨进怀中。 不过是一刻没见,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的身边……类似眷恋的感受,是过去未曾体验过的呢。 然後…… 他不反抗。 即便是用强的,也会百般反抗的男子──今次居然偎在自己的胸前,乖顺的模样。 是放弃了抵抗?还是彻底顺从了? 安静得反常──教男人心生古怪,抬起他的下巴,那对眼睫便羞惭惭地垂下了── 不算美貌的长相,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竟是意料之外的妩媚呢。 心念跟著一动,尼布甲尼撒情不自禁地捞过他披散著的黑色头发按於鼻下,贪婪嗅闻…… 忽然逮到了一丝,不属於他……亦不属於自己的气息! “你去见了谁?”面无表情地质问,男人蓦地攥紧了掌间的乌丝──恁怀中人因痛楚扭曲了脸庞,仍是不肯放松! 呜…… 又糟粗暴的对待,房廷难耐地呻吟了一记,眼前忽然掠过的……是那少年居鲁士的身影。 距他离开之时业已过了好一阵子,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仍鲜明地烙於脑海之中── “巴比伦城人口逾十万,可光是掳来的犹太人就占去一万有余。若只是为了向世人标榜自己的文治武功,这种做法只会让巴比伦陷入危险的境地……” “如果我是巴比伦王,我会放他们回耶路撒冷──以避开暴动、饥荒与瘟疫。” 还记得他在说这番话时,认真的表情…… 让房廷动摇起来── 既定的历史描述中,在居鲁士攻陷巴比伦之後,他确实让犹太人们回到了故国,并帮助他们重建了在尼布甲尼撒时代焚毁的圣殿。 所以,即便是经过千年喧嚣,後世的犹太人们仍在尊崇和缅怀这位仁慈的波斯王。 就这麽跟著居鲁士走的话……说不定,就不必像现在这般忍受煎熬了。 可,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呢? 还有难以数记的人处於水深火热,先知但以理此时又是个不更事的孩子,暂时代替他成为“伯提沙撒”的自己,如果现在选择贸贸然地逃离──真不知道那男人会做出什麽恐怖的事情迁怒他人?! 房廷踌躇著,心中一片迷茫── 和居鲁士去米底? 亦或者继续留在巴比伦? 难以决断……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沾染熏香的体息掠过鼻尖,诧异地抬头──便看到那温文的少年探出手掌,替自己拢过碎在额前的头发: “如果,您下了决心,我会在三天後的晚上我会派人将您接至鲁迦尔吉拉城门,然後我们一起出发去北方──” “或者……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说罢,居鲁士含笑,掬起房廷的双手,於其上印上亲吻── “愿依修塔尔祝福您。” 心中的天平,就这样倾倒了。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1章 章节字数:3971 更新时间:07-09-12 12:20 担心藏不住心事的面孔会暴露出自己的心虚,所以即便是被强硬逼问的过程中,房廷的目光仍是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尼布甲尼撒的──怎知,越是这般越是激怒了他── “你──看著我!” 猛力一扯,头发都差点被生生扯掉──房廷只觉得头皮一阵激痛与麻痹,颈项被拉直了──现在,他不得不被迫仰视著上方──那正眈眈怒视自己的男人。 “还记得你的誓言麽?” 低低的言语,充满威慑力,再看那琥珀色的眼睛,较之往常更为狠戾── 可怕的男人。 “……记……得。” 纳纳地回应,被钳制住的地方才渐渐放松,正欲松一口气,尼布甲尼撒却仍不放过房廷,箍住了他的肩膀。 “再说一遍──就现在。” 暗叹了一口气,知道如果不遵循男人的意思,他肯定不会就这麽放过自己,房廷只得敷衍著,重新操起那句艰涩又屈辱的誓言── ……不得背叛,不得忤逆……不然,必遭杀戮! 这般,无非是为了恫吓自己──显示他的威严! 真是……太可恶了! 心中忿忿,房廷再次漂离了视线,可就那麽一会儿,下巴又被捉了回来── “房廷……” 他轻唤了自己的名,一改适才的霸道蛮横,语调都显得轻柔。 陡然的转变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感觉尼布甲尼撒的手正沿著下巴滑向了自己的耳廓。 心怀惴惴望向他── 意欲不明的表情。 “我不光想听……口头上的承诺,”男人揉捏著房廷的耳垂,这般道,“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是……”违心地应诺了一声,旋即便听到男人低笑的声音。 “取悦我,博得我的欢心,我便宽恕你。” 若无其事地这般说著,以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的姿态── “取悦”?“博得欢心”?这种话应该对他的那些嫔妃们说的吧!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需要得到你的“宽恕”? 房廷惶惑的同时,亦感不知所措── 本能地想逃离,可是在那之前,强迫自己的男子却率先采取了动作。 “吻我吧。” 俯将下来,故意昭彰地凑近面庞──示意索吻──房廷面色一青,浑身僵硬。 又要做……那种狎昵的行为!为什麽他就不肯放过我呢? 发觉房廷迟迟不肯依言行事,男人的脸色再次阴沈下来──正欲发作,忽然面颊上传来柔软的碰触……仅是轻轻的一啄,便将所有的不悦尽数抹去! 惊奇地看到他迅速地侧过脸……因为羞赧麽?这样的表情也很生动。 遂生出作弄的念头,扳过他的脸,拨向自己── “是这里啊……” 尼布甲尼撒指了指嘴唇,看到他一下子红了脸,霎时心情飞扬。 再也等不及地低头搅住那两瓣柔软,大力吸吮起来…… 我要逃……我一定要逃! 被紧紧拥在男人的怀中,此时的房廷再也顾及不了其他──心中唯剩这个强烈的念头。 三日後。 午夜,宫室内熏香嫋嫋,氤氲一片。 枕在榻上的房廷吐息均匀,睡脸安详。 男人听到侍从的呼唤,从他身侧爬将起来,临走的时刻仍不忘回过头多看一眼…… 目光流连,怦然心动。 好想就这样再温存一阵…… 这般心随意动,抚上了他的背脊──感到一记弹动,又缩回了手。 是打搅了他的梦境吧?适才的激情,夺去了他太多的体力,也不知从几时起便遁入了昏眩──教自己好是扫兴。 算了──他整个人都属於自己,什麽时候求欢都由得自己高兴──何必那麽心急呢? 拨开覆在他额前的湿发,尼布甲尼撒遂弯起了一个笑容,起身步出宫室。 今晚,便是同居鲁士约定的时间。 耳听著脚步声,渐行渐远。 试探地微眯双瞳,确认周遭并不见男人的身影,房廷迅速从榻上爬起来──却在动作间不慎牵动了受创的境地── 身上还残留著男人的味道,下流的淫行有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掠过眼前──挥之不去! 蛰痛,携著羞耻的感受,化作晕红染上了双颊。 腰好酸……过程中几乎被那经历充沛的男人折腾得丧失意识,现在却不得不拖著这样一副疲累的身体,准备逃亡。 今晚事先遣派好的侍从已经引开了尼布甲尼撒──想他不会再度折返。寝宫内外的守备此时最为薄弱,在短时间内怕也不会有人巡视……就趁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朝圣者之家同接应自己的使者一道,前往鲁迦尔吉拉── 离开了巴比伦,便是自由身。 无需再受折辱与强暴── 一旦出了城,渡过河──哪怕是狂王本人,也奈何不了自己了! 这麽一想,房廷不禁跃跃欲试…… 只不过,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若是选择了逃离──就绝对不能後悔了呢。 也没有时间可供自己优柔寡断── 机会,仅有一次。 心意绝决,房廷弓下腰扯掉了碍事的裙裾,将腿脚绑好──就这样蹑步遁出宫门。 刚开始,一路上畅行无阻。 疾步行走的时候风呼呼打在颊上,心如擂鼓,愈是逼进目的地,愈是感到强烈的不安── 而後,亦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慌而引起了幻听,总觉得身後有动静──越来越大声的嘈杂,仿佛近在咫尺!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房廷这般警告著自己,加快了步伐── 如果这个时候被抓到……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天知道那狂王又会因此对自己做什麽! 联想到这点,也顾不得疲惫的身躯经不起激烈的运动,他拧紧了眉,忍受著违和的痛感,一边拼命奔跑起来。 就差一点……一点…… 深沈的暮色中,巨大城墙,巍巍矗立── 朝圣者之家……鲁迦尔吉拉──就在眼前了! 渐渐混沌的呼吸,流逝的体力,突突跳动的眼部神经,几乎教房廷辨不清东南西北── 唯有远离此地的迫切心情支持著他,一步步朝著那城堞靠拢── 蓦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奔跑中摆动的手臂被抓住了! 一惊之下,另一只也遭受同样的命运。 从两侧被紧紧箍在身後,仿佛要折断般的用力── 这般强势……不可能是前来迎接的使者! 那麽……这是…… “为什麽!” 气喘吁吁,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大到仿佛要震破房廷的耳膜── “为什麽要逃!伯提沙撒──” 听到这句话,心脏都在刹那停止了跳动!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房廷率先看到的便是昏黄灯火中,狂王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面目── 狰狞的模样,十分骇人! 怔了一怔,就这样拼命挣扎起来── 可是恁他如何动作,也摆脱不了紧紧钳住自己的桎梏! 有种莫名的情愫正在心灵一隅,悄悄酝酿……自己却未曾察觉。 在离开寝宫之时,男人还念念不忘之前的旖旎风光。 缠绵悱恻,勃发的情欲……就像堕入甘泉般,教人难以自抑。 早已不是不更事的少年,为什麽偏偏遇到“他”,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对於尼布甲尼撒而言,在从前欢爱就是泄欲,就是传宗接代……最近却渐渐了解到,一切并非由自己想得那麽简单。 因为他的喜乐而高兴,因为他的哀怨而焦躁……哪怕是用上强迫的手段也一定让他看著自己,心怀著自己,不许容纳他物…… 好奇怪呢,这个样子。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迷恋”吧。 自己的嫔妃在小亚诸王之中不算多的,但包括赛美拉丝在内,个个都是出色的美人,单论相貌无可挑剔──只是,面对著她们,自己却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房廷”,并不是美人。 而且与同性比较,他的相貌甚至远逊於侍奉自己多年的沙利薛。 难道说,真是因为一时的新鲜,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才会对他另眼相看的麽? 那还要过多久才会厌弃这个人呢? 弯了弯唇角,男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起来,最近房廷显得格外听话呢……就连一向排斥的情事都无甚反抗── 转性了? 好兆头呢,这下用不著每次在床上都死死按著他,配合一点的话,两个人便都可以享受到。 只不过,这样乖顺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错觉麽?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麽念道,男人忽然停驻了脚步── “陛下?” 引导的侍官开口问询,不料男人扫了他一眼,并无多话便径直扭身折返──也不管身後呼唤阵阵,脚步越迈越急,都听得到晚风中衣襟被猎猎吹响的声音。 希望,并不是自己臆测的那般…… 愈接近宫室,心脏便鼓噪得愈发厉害──直到踏上了宫门的石阶,一把推开殿门── 猛然,坠至腹底! 目光所及、空空如也── 没有……没有! 尼布甲尼撒难以置信地呆立,前一刻还在自己怀中辗转的那人,居然就趁著自己松懈的片刻,逃之夭夭了? 那不成,这也是他事先盘算好的麽? 故意装作顺从的模样,任自己予取予求,对他失去戒心……然後就…… 混蛋!居然违背了“誓言”! 不可原谅! 意识到这点,最初的失落转眼间为怒火替代,当下叫来传令官要他吩咐下去关闭巴比伦城的九道城门── 不过才半刻,人应该还没有走远,一定要把房廷抓回来! 这次,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了! “怎麽不说话!说啊──为什麽要逃?伯提沙撒!那麽久了,你的赛姆语还是没有进步麽?!” 粗鲁地攥过房廷的下巴,尼布甲尼撒恶狠狠地这般质问道。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2章 章节字数:4496 更新时间:07-09-12 12:21 就那麽简单地再次落入男人的掌控。意识到这点後,如坠冰窖的寒凉殷殷刺向心脏──教人几欲窒息。 骇人的琥珀眼闪烁不定,他紧紧地攥著房廷的肩膀,仿佛要将他撕碎般得用力! 不过,就算在这般情状之下,想要离开的情绪仍丝毫没有减退。 他来自千年之後,并非不属於这个时代,只是阴错阳差卷入了历史潮流,并没有想要改变什麽──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清零重来!从去到加沙之前,将一切抹煞── 只是……如何才能回去从前呢?时空的漩涡既然能带自己亘越千年,何时才能又将自己送回来时之处? 房廷无法知晓,只得听天由命── 可是就算这样,也决不甘心! 回不了二十一世纪,可也不想再留在狂王的身边,充当一个玩物任其玩弄了! 虽然同这样的男人要求,希冀他施於自由是一种奢想,可是在这种时刻,已经再无退路了── “陛下……请……放我走吧──” 顿挫的声调於风中扬起,昏暗中房廷炯炯的目光凝著男人的脸庞── 听罢这句话,男人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静下来。 正在奇怪,为何没有想象中的发作──怎知就在下一刻── 冰冷的话语,伴著阴桀的尾音蹿进了耳中!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同我要求这些的麽?” 怒极反笑,尼布甲尼撒勾上了唇角,这般道── “忤逆者,你背弃了你的誓言,我不会原谅你!” 宣判般的平板语调,听得房廷心中一撼──再次望向男人的时候,但见他双目尽赤,仿佛一股超越愤怒的感情业已支配了他的身心。 “我不会让你离开──” 抬起房廷的下巴,男人以一副凌驾一切的至高姿态说: “我要你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只属於我一人!”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伯提沙撒”,为了这个“臣虏”……自己居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麽?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然回到了夜半欢爱的寝宫之内──将之前的对象按於榻上,瞧著他惊惶无助的神情,男人一阵恍惚,感觉怒火正渐渐消熄,遂升腾起来的兴奋感觉正从激动的鼠蹊部激流般漫至四肢百骸── 男人恨他,想要惩罚他── 可是更想占有他,侵犯他! 让他哭,让他痛苦,让他在自己身下碾转……让他…… 心里除了自己,再也不去思考其他! 这般便大剌剌地从後发撕开他的衣帛,一下子尽数裸露的苍白背脊跃进视线!淡去的鞭痕,惊跳的身体……呜……已经…… 快忍不住了…… 急切地探进不久前才进驻过的秘境……残留著的啧啧津液,仍是湿漉的──也不管这身体有没有充分适应,便蛮横地突进,冲撞起来── “噫……”房廷惨呼一声,猛烈的动作教他颓然摔进枕间,哀鸣亦於同一时间被埋没。 好痛──好痛! 一夜之间被索求无度,现在又被毫无预警地兀然侵入……渗血了,就算没有确认也知道,那紧环的私密之处已经不堪重负……肉身就像忽然被开了个口子,男人便在伤口无情洞穿── 好像,要把自己劈成两半般──非常难受! 接著似乎是看不惯自己那因疼痛而萎靡的柔软之物,被男人蓦地收进掌间,大力地揉搓套弄──只感到热只感到痛,一丝的快感都不曾体验。 濒临昏厥的边缘……意识却於此时格外鲜明…… “捕获”自己後,尼布甲尼撒便对闻讯赶到的拉撒尼将军下令,教他盘查可能与自己出逃有牵系的嫌疑人,誓要追究到底──甚至还当即处死了看守宫门的两个卫士,房廷曾试图阻挠,可是因一句“你信不信,再敢逃走我会杀了所有人”而哑口无言── 狂王看准了房廷的弱点,施加压力……教他不屈从都难! 只是,他为了自己会那麽大张旗鼓地行事──太异常了…… 难道在他眼中,自己不就是一个玩弄的对象麽?除去自己“释梦”的“能力”,应该再没有什麽值得他在乎的吧…… 越想越觉得内心某处疼得厉害,比肉身上的痛楚更加严重…… 这……便是绝望麽?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空洞的眼神越过伏於身上施虐的那人,盯著穹顶…… 彩绘的纹路,缀满的锲状文字。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被捉弄的命运。 房廷从降临这个时代起,这是第一次感觉: 现在活著的自己,还真是生不如死呢…… “啊──” 失神的间歇,就在这空挡里,猛地传来的异样激痛唤回了缥缈的神思── 房廷心惊地看到,那犹自占据著自己的男人,正口衔著血珠於上方看著自己……如同呼应般麻痹的右耳遂开始突突地跳动起来── 耳廓受伤了……是被生生咬破的。 应该不很严重,要是与当初在迁徙至新月沃地时所受的鞭刑比较起来,这点疼痛根本就算不了什麽……可是……可是…… 男人那幅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的恐怖眼神,以及意淫的动作──真的教人胆战心惊! 见识到尼布甲尼撒的这副面目,不可抑止地战栗…… 就是这个男人,夺去了他的自由、他的尊严……然後,今次连“希望”也一并取走了麽? 於他的身下,房廷再一次体验到,什麽才是真正的恐惧。 如自己所愿,征服那忤逆的男子确实很痛快。他青涩的肉体让自己上了瘾……百般掠夺,直到精疲力竭……可,就在餍足之後,看著他放弃挣扎,以近乎殉道者的麻木目光越过自己盯著宫室的穹顶──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突兀地进驻心灵。 男人是尼波神的宠儿,是马度克的眷瞩……可是却不曾品尝过这种混乱的感觉。 逞欲之後反而愈加焦躁,为什麽?他的目的是要惩罚那不听话的男子,但为何在那黑眼睛里只望得见空洞时,却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呢? 只想看他的笑容,让他成为自己的专署,这……有什麽不对?! 他的身,他的心,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本来就是属於自己的! 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伯提沙撒”只要看著我一人就够了…… 霸道地寻思,男人完全没有反省地俯身,就著那朵平素里最锺情,亦最敏感的耳缘,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满意地听到一声惨呼,抬头望去,那面孔又恢复了以往的生动,携著受惊吓的表情,一脸的泫然欲泣…… 房廷……房廷…… 脑袋里充斥著他的名,看到他这副模样,就连铁石做的心肠都被软化了。 你这是……在怕我麽? 因为害怕,所以才想逃离的麽? 尼布甲尼撒舐上那一侧血肿的耳廓,轻柔地舔吻。血腥的咸涩味道仿佛化作一道甘甜,融在了舌苔之上…… 不过就算那样……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的呢…… 天色渐白。 宫室之内的二人,同床异梦,各怀心思。 而此时在巴比伦城外,鲁迦尔吉拉城门口── “殿下,天亮了……” 希曼在提醒驻足马前,正遥望城内的居鲁士,“迎接的卫士都已经回来了,并没有见到他……” “是麽……”长吁一口气,少年收回了视线,又望了望东方已然探出的半轮旭日,轻道:“可能,是发生了什麽变故吧。” 听到此话,米利安蹙起眉,有点不明白: “既然王子这麽想拥有那个‘伯提沙撒’,为何不用强硬一点的手段呢?当初在冬宫里遇到他难道不可以直接带他离开麽?这样也省去很多麻烦了吧!” “笨女人──怎麽没一点脑子?” “你说什麽!臭男人!”不甘被同僚占去口头,米利安立刻回了一句,怒目瞪过去,却发现那总是和自己唱反调的希曼此时表情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殿下他是不会那样做的……跟他那麽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麽?” “有的事物用强求的方式获得,根本就没有意义。那样只会失去得更多……” 这麽说的时候,希曼垂下了眼睫,若有所思──看得女将一怔,同侍一主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好色又贫嘴的男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日过三竿。 巴比伦冬宫。 “陛下,米底的使节今晨已经离开了王都……” 传令官这般向上位的男子禀告,一边偷眼望向帷幕内的景致──看到了呢……虽然朦朦胧胧的,可仍能辨清王的床榻上还有个伏卧的身姿──不是女人。 联想到近日的传言,新宰相“伯提沙撒”与王关系暧昧……以男子之躯,夜夜承幸。昨晚更是惹出了什麽大纰漏,使得王一怒之下关闭了包括伊斯塔尔在内的九道城门── 在自己的认知中,从没有见过那神祗般高高在上的男人发过那麽大的火呢。 实在很好奇“伯提沙撒”到底是怎麽样的一个人,所以便趁近身觐见的时候伸长了脖子窥视…… “……还有什麽事?” “巨像已经竣工……望陛下移步马度克神殿观看──” 又在地上跪了半刻,还没听到动静,传令官这般又昂起头──只见尼布甲尼撒正捻起一匹薄毡往那伏趴的男子身上盖去…… 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看什麽!” 被发觉了! 骤然响起的愠怒声音,唬得传令官立时收回了视线,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好可怕呢……鲜有见王这般不悦的,估计是昨晚的怒气未消,这才迁怒自己……抖瑟著,额头一下子沁湿了── “下去!”大声喝令,传令官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宫室。 碍事的人走了。 尼布甲尼撒沈默地盯著房廷的睡脸看了一会儿,著实不满他睡眠时还蹙著眉,便探出手指点上他的眉间── 一下、两下……原想抚平那里的皱纹,怎知却惹来一声轻咛…… 很难受的模样呢…… 是在发噩梦麽? 这麽想的时候心念一动,便轻轻掬起那汗殷殷的面庞印上亲吻── 毫无意义的行为。 可是偏偏乐此不疲。 想吻他,爱抚他,进入他……经历了昨夜之後,这种激烈的感情便愈发茁壮── 男人忽然间觉得,正因为这,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尼布甲尼撒”了…… 恍惚间听到有人声交谈,於现实与梦境中徘徊了一阵……然後就在意识淡出睡眠的那一刻,房廷感到有人为自己覆上了薄衾……接著如雨点般细密的亲吻,落在了眉眼与面颊上。 扑头盖脸的熟悉熏香和体息,稍稍一想便知道是谁了。 只是,那狂王有那麽温柔麽?与昨晚施虐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呢。 “啊……” 原想继续佯装熟睡,怎知男人忽然噙起那朵受伤的耳朵,含舔……就这样,耐不住的呻吟溢出了喉咙── 结果一睁眼,对上的便是他的琥珀瞳仁。审视的视线,一如往常。 玩物还是玩物── 根本什麽都没有改变。 虽然男人并没有这麽说,可是在自己的眼中,他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眼看著尼布甲尼撒松开了自己,起身更替朝服,然後头也不回地携著宫侍步出宫门── 不知为何,某种失落的情绪袭上了心头──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3章 章节字数:4244 更新时间:07-09-12 12:21 水面倒影映著自己苍白的面孔。 男人离开後不久,女侍就端来洗漱品── 房廷看到耳朵上的血肿业已凝结,但还有三、四枚深深的牙印烙在上面,虽然已经没有最开始那麽痛了,可是仍教人看得了触目惊心。 当轮到要替自己清理身体的时候,窘迫地推拒──只因为醒来时自己也查看过:遍体的斑斑红痕与青淤……全是由那狂王一首制造──所以,这等难堪的事体,又岂能假他人之手? 不过即便是遮遮掩掩,也逃不过旁人的耳目呢。 眼看著诸女口耳相接,窃窃私语,还得假装什麽都没有听见──好尴尬,这般念道,羞耻的红晕跟著漫过了脸面……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待女侍们总算都退了下去,房廷正要舒一口气,便听到宫室外一阵嘈杂的响动── “房廷──房……是伯提沙撒大人!快放我进去见他!” 似是有人在呼唤自己──整个巴比伦城,除了那狂王,知道他原名的了了可数──而狂王也从没在床第之外的地方,叫过自己的这个名── 难道……是但以理麽? 心怀犹疑地起身,房廷晃到宫室门口,遥遥一望──果然,看到被卫士们阻拦著的正是那未来的圣贤少年── 有点纳闷,冬宫明明是禁地,迦勒底王族、贵胄之外的平民、以及犹太血统的虏臣是不得入内的──可但以理又如何离开朝圣者之家,赶到此地? 莫不是……发生了什麽事? 心里一紧,便加快了步伐──接近了,这才吃惊地发现,俊秀的男孩此时眼睛红肿,泪水纵流──一见到房廷便大声叫道: “房廷,快救救大家吧──我们……我们……”说得太急,一时间被气息哽住了咽喉,泣不成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房廷在乍一听闻这句话时,还是心脏还是止不住地猛地坠向腹底── 终於……来了麽? 那预料中的事件── 居然来得如此迅速呢…… 相传,金头银胸铜肚铁腿的巨型人像建成之後,尼布甲尼撒忽然心血来潮地喝令所有人,尊此为偶像,进行膜拜──其中就有信奉耶和华的犹太人。由於《摩西十诫》中是明令禁止教徒膜拜他神和尊崇偶像的,虔诚的教徒便拒绝下跪──这行为惹闹了那狂王,他便下令将那些拒绝膜拜偶像的人抓起来,统统丢进火窟,还放言说,若是耶和华真的存在,就来显灵拯救他的子民,这般尼布甲尼撒才肯饶恕他们── “哈拿尼雅、米沙利还有亚撒利雅……他、他们都被巴比伦王给、给……”少年泪眼婆娑,言语断续──但是从话中,皆一一印证房廷於未来经典中的见闻。 明明可以遇见将来会发生什麽,可一旦出事了,偏偏不知如何是好的──却是自己这个什麽都知道的人…… 房廷青白著一张脸,努力定了定神──虽然资历不深,可好歹在二十一世纪是个应付过不少突发事件的战地记者……这种时候,若是连自己都不能镇定,又如何在将真正的“伯提沙撒”扶上历史舞台前,代替他扮演好这个角色呢? 意识到时,忽然有些吃惊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这种僭越的念头,摇著头,房廷展开双臂将少年揽进怀里,长吁一口气── “现在还来得及吧……但以理?带我去说服他……中止那暴行……” “伯提沙撒大人,您必须留在冬宫──这是陛下的命令!” 正要携但以理离开,禁宫的迦勒底护卫们却阻在自己的面前,这般说道──房廷心中一凛,还是忌惮那狂王──可是低头一看少年期许的目光,只得义无反顾地推开他们── 可他一人又岂是众人的对手?几番下来便被诸人轻松制服,恁是怎麽挣扎也不起效用──混乱的时刻,正要被拖回宫室,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怎麽回事?” 拉撒尼走过前庭看到这一幕,奇怪地发问。 “将军……伯提沙撒大人想要违抗王令,擅自出宫──” “哦?是这样的麽?” “不是的──”但以理急切地喊道,“我们……只是为了去救人!” “救人?”听到少年的这番话,他饶有兴趣地问道,“救什麽人?” 少年快速地将之前所叙的简略地陈述了一番──房廷也在这个时候望向那蜷曲黑发的男人──这是四将之中的“神之战车”拉撒尼。同他几个月处下来,觉得此人比其他三个要更具一些人情味,希望此番能博得他的同情施以援手── “原来是这样……”听罢,摸了摸乱蓬蓬的头发,拉撒尼挑了挑眉毛── “的确很可怜呢,居然为了这种事情而丢了性命──不过忤逆王的下场就是这样的呢……你们就不用白费力气了。” 意料之外的,那好脾气的男人以这般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还有……伯提沙撒大人,我劝您不要总是违抗王的旨意,即便只是心血来潮,君王的意愿永远是神祗的意愿,您不可能每次都要求‘神’法外施恩的。” 语毕,拉撒尼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好像前一刻什麽都没有看到似的,就这样同房廷错身而过── 为什麽……为什麽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因为这席话,房廷怔住了──呆呆地任人架著,眼看就要被锁回原来的禁锢之所,登时心乱如麻── 房廷不相信鬼神,也知道君王并不是神祗──但在此时的人们都笃信神授的君权,注定的命运──自己又凭什麽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一切呢? 在这个纷乱年代之前,在诸人的闲言碎语之前,在狂王的灼热视线之前──房廷知道自己总是胆怯的……自诩是中人之资,无过人之处,若不是在当实习记者时积累的一些经验和有热衷史学的嗜好,恐怕自己都无法搞清楚身处哪个时空,更不用提如何能苟活到如今── 同时,作为未来时空的过客,明白既定的历史不可篡更,但是若要眼睁睁看著悲剧上演,自己由能否安静地充当一个旁观者呢? 犹太人有犹太人的信仰,迦勒底人有迦勒底人的尊崇──那麽自己呢? 房廷扪心自问。 即便是自身难保,但他也有想要维护的东西啊…… “阁下──” 大力挣脱了手臂的一侧钳制,房廷冲著渐形渐远的拉撒尼这般高呼: “请问──阁下有没有想要拼命保护的……亲人或爱侣呢?有没有什麽人……值得你去珍惜、去守护的呢?!” 脚步没有停下。 “阁下……如果现在是他们遭遇危险,难道你也可以袖手旁观的麽?!” 拉撒尼的身形顿了一顿,总算止住了步伐。 “……真的……像个傻瓜一样。” 喃喃了一声,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房廷,他舒展的眉毛此时纠葛在了一道,缓缓回过身── “既然伯提沙撒大人那麽执著,就让他去吧。” “可是,将军……” “没事的,如果王怪罪下来,就全部算在我的头上好咯。”冲著诸人讪笑了一记,拉撒尼摸了摸鼻子,故作轻松地说。 马度克神像前,杜拉平原广场。 遥遥地便能看到一座六十肘高,约九十尺高的巨大人像矗立在广场中央。 这座人像高大如楼塔,金壁辉煌,煞是夺目。 可是就在著巨像之下,那联系著普洛采西大道,原本热闹非常的境地──此时却浸泡在一片赤色的恐怖之中。 这边架起几个了建造巨像时浇注的火窑,黑烟滚滚,从窑上立起的筒桩烟囱里翻涌出来,而另一侧,挥扬著鞭子的沙利薛,正携著迦勒底士兵们驱赶著囚徒进入炙热的炼狱──期间有挣扎反抗的,皆被捆绑著丢进火焰! 哭泣、惨叫、呐喊、狂呼──充斥著整个广场。 近身甚至可以听到皮肉焦灼的滋滋声,明明是惨不忍睹的情状,沙利薛却兴奋不已── “尽情享受死亡的欢愉吧,你们这些蔑视马度克尊严的贱民!” 诸人的惶恐,臣属的兴奋,混乱的广场──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男人,一脸漠然,就好像一切都与之无关。 其实,真的就是心不在焉。 短短的时间内,华丽的巨像如期建成了,与自己梦中的形象并无二至──这般又可以向世人炫耀神之门的瑰丽壮观,说起来也不枉耗费了金银无数── 但是虽说工程无可挑剔,却没有太多的喜悦降临心头…… 男人一直对昨晚的种种耿耿於怀,心想若是没有什麽人的从旁协助,房廷又怎麽敢冒险逃跑?而且要想从守卫森严的禁宫逃离,若不是熟悉冬宫的近侍带路,就算插翅也难飞── 一定是受了什麽人的撺掇! 宫内的士官?祭祀?淑吉图?谁有这样的胆量忤逆自己? 一想到这点就止不住的怒火升腾! 虽然当时就派拉撒尼去盘查了,不过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可恶……就是因为这件事,一整天都很浮躁……连过去热衷的事物也统统失去了兴趣。 这种感觉即便是在自己最初继承王位,艰辛的日子里──也没有品尝过。想起父亲那波帕拉萨尔王过去的那句“吾儿,总是从容不迫”的夸赞,很是恼人呢── 为什麽?自从生命中突入了那个“伯提沙撒”,自己的心怎麽好像时刻都在为之牵动著? 尼布甲尼撒困惑不已的当口,因为三甲尼波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这巨像要不要被当作偶像膜拜”的闲话,而心血来潮。 “让所有的人膜拜他吧!” 下完这道命令,还颇为得意──可是教男人始料未及的,在这种时刻,还有人胆敢挑衅自己的权威! 那些笃信“耶和华”的犹太人间,居然有拒绝膜拜巨像的人! 就这样……一触即发了! “陛下──” 出神的时刻,听到背後的呼唤,清朗又略带沙哑的喉音,是昨夜覆雨翻云时……听了一宿的。 回过身,望见那气喘吁吁的羸弱男子,果然就是房廷! 想也不想地,就这样大步走向他── “你怎麽会在这里?” 瞥了一眼其後朝著自己躬身的拉撒尼和一脸惶恐的少年但以理,了然,旋即便不悦地拧起眉,正欲发作,怎知胳膊上一紧,低头,但见那因疾速跑动而涨红了面孔的男子,捞过自己的手臂,以一副急迫的神情道: “请……收回成命,饶恕那些犹太人吧──” 怔了一怔,没料到他一开口说的竟是这个,尼布甲尼撒颇为失望地甩开房廷的手,冷声道: “这种事不用你管,给我回去!” “不……” 就好像要同自己杠上一般,那总是逃避的黑曜石眼睛此时却执著地凝著男人的脸,眨也不眨── “陛下……巨像建成之後,您施於的那个诺言……难道……忘记了麽?” “您答应过我……不再滥杀无辜的!”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4章 章节字数:5307 更新时间:07-09-12 12:21 居然还敢提那个! 房廷还未说完,尼布甲尼撒便感到一股炽热怒气正迅速蹿向脑门── 自己都背弃誓言想要逃跑的人,还有什麽资格再同他要求? 因为对其锺爱怜惜,一再容忍他的忤逆与挑衅,难道就因为这……便恃宠而骄了麽? 房廷……难道一点也不明白真的惹恼自己,下场会是如何? 这般念到,便无视房廷企盼的目光,男人冷笑一记,说: “无辜?他们不肯膜拜巴比伦的偶像,便是有罪!就让他们所尊崇的神祗来火窟拯救他们吧──若是真有神迹,我便放过他们,不然……统统都得死──” “可是……”还想继续辩解,话头却立时遭打断── “住口!──你要拯救他们的话就亲自进入火窟吧,若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出言不逊!” 霸道而又无情的话,果然如狂王本人般不可一世! 房廷的腹底一抽,紧接著微微咸涩的滋味漫过了心头── 为什麽每当自己想要改变些什麽的时候,总是会弄巧成拙呢? ……难道真的就这样不可挽回了麽? 知道自己实在无法与眼前的男人沟通,而且现在亦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自己踌躇、感伤。房廷攥紧了拳头,望了望一脸焦灼的但以理,打定了主意── 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唯有用“那个”了……之前灵感突发,叫但以理去取的那样东西,应该在这时候可以派上用场──虽说可行性非常小,也很危险──不过,为了那麽多条生命,自己甘愿再冒一次险── “陛下……您所谓的‘神迹’恐怕永远都不会呈现……” 再次拦在狂王的面前,也不管自己这般只会愈发激怒他,房廷用坚定的口气道: “所以,我愿意进入火窟……如果真的能活著走出来,请兑现您的诺言──” 他是疯了麽?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故意挑衅?还是执意寻死?! 男人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也不应允房廷的那般要求,他便直接扭头转向三甲尼波,命道: “把伯提沙撒带回去!不许再让他踏出宫门一步!” “啊──是哈拿尼雅他们!”就在这个时候,但以理大叫一声,房廷的目光急急循向他所指的地方,果然──看到哈拿尼雅、米沙利还有亚撒利雅正被沙利薛押著送进最新点燃的一个火窟…… 三友的性命就危在旦夕!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一把扯过但以理怀中的大围巾衣,他便急急冲向那里── 三甲尼波正欲拔腿追赶,可是才刚踏出去一步,便被同僚给堵住了去路── “拉撒尼?!” 尼布甲尼撒怒道──不可置信地瞪向眼前── 难道……就连自己最忠心的臣仆都要忤逆自己麽?! 眼看著那奔跑的身影趋向火窟,恨不得自己亲自去追!正欲喝令沙利薛拦住房廷──怎知,拉撒尼──这一向最为自己赏识、最能识得自己心思的男人,一连两次地阻在面前,帮著房廷违拗自己的意志! ──来不及了! 猛地回过神遥遥看到那身形已经没入火焰──男人的眼前一阵晕眩,也不知混杂了多少情绪,统统一股脑化作盛怒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瞪向拉撒尼时,双目尽赤,也不管青红皂白,一掌掴过去── “陛下。” 拉撒尼跪了下来,昂起头时,只见脸肿了半边,嘴角衔著血液── “请相信伯提沙撒大人一次吧──他是有智慧的人,不会只做意气之争!” 恍若未闻。 男人此时什麽都听不进去──把目光投注到吞噬房廷的火窟,然後朝著那方向迈了一步、两步……到第三步时,还是选择停了下来。 会死吧……房廷? 那样的温度,就算死不了,也会被严重灼伤吧── 此时,比起愤慨,一股更为强烈的悔意正在慢慢渗透心灵…… “快看哪──他从火里走出来了!” “咦,难道没烧伤麽?” “神迹!那是耶和华使徒的救赎啊──” 鼓噪的欢呼声渐渐取代了之前哀怨的叹息。 同时,在尼布甲尼撒抬起头的那一瞬,便看到跳跃的烈焰之中──一袭白衣无暇的男子如同天使降临般,拥著几个少年,步出了火窟! 莫名的狂喜一下子盈满胸臆! 再也奈不住地疾步迎上前去,怎知还没来得及碰触他,那人便冲著自己说到: “陛下,您的诺言……” 混帐!大难不死之後,要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吗?他的心里到底装著什麽东西! 男人此时有点哭笑不得,不过还是依言教臣属们停止了杀戮── 仰视自己的黑眸,一如之前的清澈……虽然脸被熏黑了,可是衣物却没有被燃著──真是古怪呢。 难道说……他真的就如自己替他取的更名,是“伯提沙撒”──“神之护佑”的天使麽? 不可思议…… 眼看一抹虚弱的苦笑,挂在那张脏兮兮的面孔上,男人的心弦再次被拨动── 不过──比起惊奇来,他本身还活著的事实才是最让自己高兴的! 尼布甲尼撒特允御医替自己救出的那三名少年治疗烧伤後,房廷很快便察觉了──自昨晚便绷紧的神经於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如释重负。 可能是太疲累了吧,拖著脚步从烈焰中冲出时,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当男人霸道地再度将自己揽进怀中时,甚至没有生出抵抗的心思。 就这样紧贴著男子心脏搏动的部位,听到那里鼓噪的声响──责难的语音透著胸腔传递到自己的耳中……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受伤的耳朵被压到了,疼……可温暖的境地,一时间教房廷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接著眼皮也跟著沈重起来,如何努力也抬不起来…… 身子一软,偎进男人的胸怀,被悄然而至的梦境吞噬了意识…… 前一刻还精神熠熠地同自己抗争著,一眨眼整个人竟然像被抽去了生命力,颓然滑落……房廷的异状著实教男人紧张了一阵,探了鼻息发现他性命尚存,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陛下……”失神的片刻,拉撒尼呼唤自己,低头发觉他仍是跪著的,便示意他起身── “陛下……还是让我来吧。”臣属这般说著,朝自己探出了手臂,正疑惑他在干什麽,男人回魂,发觉已在不自觉的时刻把房廷横抱起……这般失仪的举动,还未曾在人前做过呢。 自觉尴尬,便让他接过了房廷。 然後就这样望著拉撒尼怀中那张毫无防备的昏睡中的脸旁,男人觉得……自己真是有点不知所措…… “居然就这麽不了了之了──沙利薛,你一定很不服气吧!” 待王和拉撒尼走远之後,三甲尼波这般嘟囔道,转眼望向美男子,但见他咬牙切齿的憾恨模样,吓了一跳,急急退後了一步,不过却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发作──仅仅是挨了一记瞪视,那嗜血的同僚便同自己错身而过。 “真难得,竟然没有发脾气。”三甲尼波叹了一声,虽然之前那麽调侃沙利薛,却是因为自己的心中也有点不舒坦,拉撒尼那家夥明明忤逆了王的旨意,不过为什麽没有太责怪他呢?不……说不定日後王还会更加器重他呢!迟钝如自己,也恁是看出来了。 “咦?你在干什麽?撒西金?” 被留下来一起处理善後的,是一向不喜欢说话的冷漠家夥,三甲尼波并不喜欢和他主动搭话,因为那样会很吃力──不过看到撒西金现在古怪的行径,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这般问询道。 “衣服。” “啊?” “是因为衣服的关系。” 莫名其妙冒出了这麽一句,撒西金将地上拾起的,房廷遗落的布帛残片於掌间撕扯著,然後将之握成一团,丢进了火焰中。 三甲尼波不知他此举为何,正欲再发问,但见撒西金拔出了佩剑,从火中拨出了适才丢进去的布片── 竟然是完好的!没有烧毁,颜色反而愈加鲜亮! “伯提沙撒……并非神使。”撒西金开口道,“是因为他穿了这件……能够入火不侵的衣裳──” “噫──真的烧不坏呢!这麽说……刚才的,并非神迹咯?” 撒西金点点头。 “不过,就算这样……他仍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呢。” “喀尔巴西安麻布?” “对,”但以理低著头,这般回拉撒尼: “那原是一种叫做‘石绒’(石棉)的布料,由在塞浦路斯的阿米安多斯山上采集的奇异石头练成……可以入火不侵,所以经常被用来做桌布、还有灯芯……” “有了那种布料制成的衣服,伯提沙撒大人才能放心进入火窟拯救那些少年麽?” “不……不是这样的。” 少年摇了摇头,道: “在日出之海(波斯湾),石绒也被称作‘诸王的寿衣’……是因为用它包裹国王的尸体一起焚烧,再将石绒布一抖,骨灰便可收集到骨甕中──这是因为石绒虽然隔却火焰,却不能将所有热量也一并去除──伯提沙撒大人应该知道那样会很危险……能够安然无恙,实属万幸。” “原来如此。” 这麽说来,不得不佩服新“宰相”的勇气呢。拉撒尼习惯性地弯起唇角,不慎牵扯到那里的伤处,疼得蹙了蹙眉。 王甩的那巴掌,好大力啊……不过要是为了这麽一个“神之护佑”(伯提沙撒),倒是挨得心甘情愿呢。 重重降下的帷幕遮蔽了外面的世界,间或渗进的单薄阳光,有如几道金线镀在房廷的脸上……映衬著他的面孔愈加青白。 好瘦呢,也不知比初次在耶路撒冷城外见到他时……轻了多少。 适才将他交於拉撒尼的时候就掂过了,那样的体重,根本不似一个正常的男子应有的分量。 昏暗中,男人用评估的视线审视著,指尖顺著房廷露出的光洁额头滑向颊侧──在他略微陷下去的颊窝和留有自己齿痕的耳廓处稍稍停留……之後又溜向了他的颈项…… 青筋突出的部分,都一一细抚过了……遂绕到那突出的喉结,忍不住流连。 这处最明显不过的男性象征……就像是在提醒著自己──他同样也是一个“男人”般。 其实,若是选择“宠爱”──自己是无所谓性别异同的,巴比伦国风开通,崇尚武德,就算自己真是酷好男色也并不是什麽有伤大雅的事体……只不过,教尼布甲尼撒担心的是:对於眼前的这个异族男子,自己似乎投入了太多的心思──越是在乎他,越是感到迷茫…… 就算是赛美拉丝……或是以往哪个博得宠幸的後妃,都没有谁能够教自己如此挂心的──那──“房廷”又是个什麽人?为什麽他的一颦一笑,就能时时牵动自己的心思,使自己坐卧不安? 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干脆就将这疑问暂时抛诸脑後,继续专心探索起他的身体…… 突出的锁骨,深陷的颈窝,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冰凉之物, 好奇地将之捉近了看,原来是坐庙日那天在街上买给他的蓝玻璃滚印。 “米丽塔的恩赐”。(米丽塔,“爱神”。) 现在才发觉──滚印上刻的竟是这样的锲字。 俗物一枚。 难道,他就这麽一直把它戴在身上麽? 莫名地,当男人意识到这点,忽然心情大好,就这麽俯将下去沿著身下之人的颈线一路向下亲吻……瞥见旧时自己烙上去的黯红青紫,重又将唇压了上去…… 断续的呜咽声,自房廷的喉间迸出──停下了动作查看,发觉他的双目仍是紧闭。御医说他只是过於疲累,应该性命无忧── 昨晚的宣泄、还有今早的事件果真累垮了他麽? 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携著一丝不查的懵懂,男人紧紧攥著房廷的手。 有一瞬间,甚至就想这样再也不放开了…… 口干舌燥。 醒来的时候,全身汗殷殷的,好是粘腻。 房廷刚想翻个身,却感到身上沈甸甸的,接著一股熏香气息就这样径直钻进鼻腔──熟悉的味道,唬得他霎时惊醒! 是尼布甲尼撒! 才一睁眼便赫然发觉那狂王正压在自己的身上,没有动作,似乎是睡著了──他枕於自己的颈间,一头柔软的长长金发此时并未束起,而是散在胸前,间或有几缕缠上了房廷的脖子,痒嗖嗖的……想推开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整个肩膀业已被男人枕麻了。 房廷瞪著穹顶,动弹不得……忽然颈侧的男子挪动了一下头部,温暖的脸庞就这样贴上了他的,鼻息喷薄……很近很近,仿佛面颊都要被醺熟般的灼热! 浑身僵硬── 怎麽办…… 就这个样子直至他醒来麽? 怀著忌惮的心绪,房廷微微侧过脸──那陡然进驻视线、放大了的面孔著实教自己吃惊不小……平素里看多了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崇高模样,却鲜有机会像今次这般,见识到他安睡的姿态。 舒朗的英挺眉目,长长的睫羽……男人有张相当好看的面孔呢,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 此时露出的宽宽额头,好不保留地展现他不设防的另一面──就像是尼布甲尼撒之外的其他人。 原来,就算是狂王,也会有这麽安静又平凡的时刻麽? 不知道为什麽,自己竟觉得褪去了戾气的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呢。 这般寻思,房廷干脆再度阖上了眼瞳…… 心乱如麻。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5章 章节字数:5264 更新时间:07-09-12 12:21 杜拉平原。 焦灼的尸体,难闻的气息──间或听到妇女抱著亲人遗骸,抚尸痛哭的刺耳音调──遭烈火洗炼过的广场,哀恸弥漫於各个角落。 虽说忽然莅临人间的“天使”,拯救了几个犹太少年的性命,中止了巴比伦王的暴行,可是并非每个人都有此幸运,能逃过生死一劫── 有的人,生命走到了尽头;有的人,从此生不如死。 亚伯拉罕目睹著一切,由耶路撒冷一路携来的仇恨种子,混杂著数月来不断积攒的无限哀伤,终於在再次目睹族人像草芥和蝼蚁般被肆意夺走生命之後,萌发了── 这──全都是由那狂王一手造成的! 他一定要为之付出代价! 想狂呼想怒吼,可是面对那麽挟制的迦勒底卫兵,也不知道往何处发泄── 难道就要这样忍气吞声,供异邦人奴役一生一世──乃至子孙後裔都不得返回梦中的耶路撒冷麽?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或许……按这样下去,根本就等不到先知们所说的“弥撒亚”(救世主)出现──犹太便会真正地灭亡吧! 这麽,与其等待一个无望的救世主降临,还不如自己操起刀剑去抗争── 哪怕是违拗神的旨意──自己,还有数以千计的族人都不能再像这样继续苟延残喘下去了! 望著那高耸的金头巨型人像,亚伯拉罕抚上了自己面上的疤痕,暗暗下了决心── 迟早,要教这巨像的主人,血债血偿! 数日後。 微恙後,房廷耳缘的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後尚留下几枚黯淡的齿型痕记。 男人似乎相当满意,能在他的这个部位留下自己的印记,於是在痂落之後,执意要在他的右耳上镀金环── 就算如何不情愿,也无法违拗他的意思呢……自从巨像事件之後,似乎更是如此──所以当火炽的耳针刺进右边的耳垂时,房廷并没有反抗。 “这是人面牛身有翼兽。” 噙起那挂於犹自渗血的耳洞之上,金色的耳轮,男人这般道。金环上镌刻的是巴比伦的瑞兽,尼布甲尼撒的象征── “戴上这个,就是教你时刻记得,你是属於谁的东西!” 恫吓话语,仍旧是霸道如斯。狂王热热的吐息,使得房廷无法直面──还有那牙齿的小幅撕扯,更是教人心惊胆战──生怕他稍一用劲,便会将皮肉一起撕扯下来! “呜……” 这麽担心的时候,结果真的就用上了力道,痛得呻吟出声,怎知男人忽又放过了自己的耳朵,紧接著下巴蓦然被捉起──就这麽毫无预警地对上那凌厉的琥珀眼。 还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掠夺般索吻。 所以选择闭上双眸侧过头去…… “伯提沙撒。” 听到男人唤了自己的更名,疑惑地抬眼,意料之外的,瞥见一抹与往常不尽相同的温柔表情。 忽然,视线迷离,心跳鼓噪──就在这个暧昧的时刻。 这到底是…… 被这般凝视,抑止不住的血液逆流,自觉潮热业已漫上脸面── 不是畏惧、不是胆怯……反倒有一股期待的感受。 好像自己变成了女人一样…… 被这荒唐的念头唬得心惊!赶忙敛起神思,却听上方的男人问询道: “你的故乡……在什麽地方?” 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麽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回想起来,自三月到八月,不知不觉间竟在这异境他乡度过了百余日的时间麽? 从二十一世纪的穿越时空到达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古代中东,从耶路撒冷到巴比伦……不可思议的历程,也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次体验…… 今次为男人提及,不觉再生旖想──直至听到头顶上方不悦的轻哼,这才回过神来── “……在……东方。” 自男人的怀中扭转过身,指点之处,乃是那日升之处。 “是‘日出之海’麽?”男人这麽问,房廷摇了摇头。 “是更远……更东面的地方──” 於巴比伦冬宫的高台,远眺之处可以望见的便是那千年之後盛产石油的境地──“日出之海”,古时的富饶港湾──自己的故乡则比它更遥远,依靠著这海,穿过扎格罗斯山,横越波斯高地……沙漠、丘陵、群山、峻峰──直至大陆的尽端,那时隔两千五百年之後的境地,才当是自己的归属之地。 只是千年阻隔,万里遥远,时间与空间上的巨大差距,已经教自己无法溯回了…… “想回去麽?” 他这麽说的时候,完全是猝不及防冒出的一句──上扬的赛姆语音,听起来恁是古怪── 还以为是因为耳朵的关系,产生了幻听,房廷确认般蹙起了眉头,正欲确认,忽然肩膀上一紧,又被箍进了他的胸怀。 “再遥远的国度,我都会将之征服……到那时候,就送於你吧。” “只是,再也不许说什麽,要我放手之类的话了──” 这是在……说什麽啊? 占领古中国?地域跨度如此之大,就算他是王中之王,就算他是尼布甲尼撒,恁是再花上几百年的时间,都是不可能达成的…… 明明是无法兑现的承诺,却以一副信誓旦旦的口吻,好像胸有成竹一般──真不愧是一代狂王呢,哪怕是信口开河,都那麽有气势…… 房廷埋在男人的胸前,无奈地苦笑。不过,正是因为他近乎童言稚语般的诱哄,又被撩拨得心神不宁起来…… 男人这番霸道如斯……可乍一听闻,竟像是一通情话,如同对伴侣的倾诉。 想多了吧…… 自己之於狂王,怎可能是那样的存在? 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物……迟早要厌弃的,他又如何会对这样的自己动心? 房廷感受著自己同男人紧贴相联之处──彼此之间灼灼体温熨热了对方。 身体接近得,练呼吸都可以交换── 但是心灵,为何却仍旧相隔得那麽遥远呢? 这般念道,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啧啧,还真是如胶似漆呢。” 於宫室尽端观望著的男子,看到这暧昧的一幕,不由得发出感叹,斜眼偷睨一旁俊美同僚的脸色,毫不遮掩的妒忌与吃味,忍不住调侃道: “沙利薛,最近你很沈默啊。” “你管得著麽?伪君子!我沈默不沈默,与你何干?” 恶狠狠的语调,显而易见的不悦。 真是个目中无人的家夥!和自己这个贫民的出生不同,沙利薛祖辈是亚述的降将,尽管如此,仍被王御封为新贵一族,地位崇高。 据说在没有入朝侍奉成为四将之一之前,沙利薛在王都便是有名的飞扬跋扈。之後上了战场,更是变本加厉。 但沙利薛越是这样傲慢,越是想搓搓他的锐气呢── 拉撒尼玩味地扯起嘴角,痞痞地说: “还是说,王对伯提沙撒大人如此青睐,你仍旧不甘心麽?也是呢……论姿色,我们的沙利薛将军可是全国闻名的美人呢,王怎麽就没有看上你呢?” “你──” 俊脸被拉撒尼这话气得一阵青一阵红,沙利薛正欲发作,可是又忌惮身处之所乃是禁宫,只得忍气。 指节捏得“哢哢”作响,沙利薛恨恨地瞪视了同僚一眼,拂袖离去──殊不知,遭到眼杀的某人,仍旧是不痛不痒地咧了咧唇角,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再回望那径自相拥的二人,拉撒尼收敛了神情。 伯提沙撒,神之护佑。 百日前自己曾亲眼看著他於耶路撒冷被俘,然後作为囚徒回归王都── 现今,已一跃成为王御点的新任巴比伦行省总督及宰相。 他有释梦的能力,过人的智慧,以及出众的胆色……这样一个妙人,好像真是神施於巴比伦的恩赐呢。 虽然他的过於“善良”在迦勒底人中格格不入,不过恐怕正是因为这点,才教人觉得他是如此特别── 也难怪王会对伯提沙撒如此锺情。 而且自从那日,他於火窟中救出犹太少年之後,王似乎对之更为宠信了── 不光是如此,王都巴比伦城中亦开始盛传:“伯提沙撒”便是天使下凡这样的说法……虽然业已查明,那次事件并非神迹,可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闻被扭曲地神乎其神,整个变了样子。 因此,被虏获的那近万名犹太人……似乎有骚动的迹象呢,趁著这机会想以神之救赎为借口,公然反抗麽?王都十万人口,两万驻军,一旦发生暴乱不知有没有能立时压制暴动的能力?那些觊觎伯提沙撒宰相之位的酒囊饭袋,个个似乎除了向上位攀爬的野望,都没有察觉呢……表面上繁荣宁静的王都,在自己看来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很危险…… 拉撒尼胸中忐忑。 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即早将自己的忧心尽数秉呈。 九月初,新月沃地的河床依旧裸露。 西北的吕底亚和盟国米底之间的争斗,在旱季即将进入尾声之际,终於告一段落。双方各有损失,可是仍然互不相让,似乎标示著下次战事,已并不遥远…… 巴比伦城?议事殿。 当传令官向上位的男人汇报此事的时候,诸臣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口吻,强调两个邻国间的关系紧迫,使得迦勒底人的利益也蒙受了损失……男人百无聊赖地听著,心中其实早已一片清明── 哪会有人真的关心吕底亚-米底之争?他们只是在旁敲侧击,要自己早早向阿斯提阿格斯王求亲罢了。 原本是说了明年再做考虑的事,可是偏偏有人比自己还要迫不及待──若是说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後宫中并不乏嫔妃……不过,大臣们似乎仍是希望自己能娶个地位崇高的女人繁衍子嗣,这般还可以重新稳固同米底的盟约。 米底和吕底亚,这场持久的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地完结,在时局再度动荡之前,得得到一个确实的保证,这点不用旁人提醒,男人自己也清楚。 只不过,正妃赛美拉丝过身之後……他对於女性的需求,似乎也越来越淡薄了呢── 知道并不是因为那亡妻的缘故,尼布甲尼撒算了一算,发觉自己已经超过三个月,鲜少驾临後宫……甚至都没有召幸过嫔妃了──这些都是在和伯提沙撒……那稀罕的异族男子有过肌肤之亲之後。 若是在从前,一定很难想象……一个男子怎能独得自己的青睐。 可是今次,偏偏就是为这样一个“他”所吸引──不可思议。 这般念道,男人不由地将视线转向房廷的方向,发觉他正交握著双手,一副紧张的模样── 是在在意大臣们的话麽? 近日,不少关乎他的闲言碎语流进耳内,无非就是有人不平自己将全省的制治权交於他,心生忌妒──虽说,目前只是形式之上的,不过男人确有心思,在将来适宜的时刻,由他真正掌管巴比伦的政务。 只是,伯提沙撒还不会运用权利……倒是教人担心。 实在不想见他为臣子间的明争暗斗而烦恼,而且比起温床的男宠,他的才能才是更值得重视的。 毫无背景的他,一跃成为高位者,难保不会受诸臣的敌视──是不是到时候施於一些特别的监护呢? 这般寻思的时候,那原本微颔著的脑袋忽然转动了一记,黑眸朝著自己的方向望过来,忧郁的眼神…… 四目交接,瞧得男人一愣── 似乎是发觉自己也於同时在看著他,所以立即就把头转了回去。 为什麽要避开? 难道他就不知道,自己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模样麽! 方才听到“同僚”们的窃窃私语,尽是些愤懑之言──而後也有人盯著自己耳朵,指摘那枚突兀的金轮── “快看,是人面有翼兽……不是王家的纹章麽?他怎麽可以戴那个?!” “那是王亲赐的金轮,别忘了──我们的新‘宰相’可是‘真神护佑的天使’!地位自然不是你我可以同日而语的!” “哼──说白了不过是个嬖臣……得意什麽!” 赛姆语越来越熟练了,可是相对的,自己并不想听到的话,也在此时一并溜进了耳朵。 在旁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原来是如此不堪呢…… 意料之中,可是还没有麻木到能够置若罔闻的地步──然後,又听说了,诸臣那有关甄妃的臆测: 王妃赛美拉丝数月前薨逝,王无嗣,所以巴比伦一定会再娶一个公主作为它的女主人…… 这话,教房廷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举世闻名的传说── 相传尼布甲尼撒娶了米底公主之後,美丽的王妃因思念故国的山河而病倒了。王为了取悦她,遂大兴土木,聚集天下能工巧匠,建立了那座被後世之人誉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空中花园”。 房廷所知,目前巴比伦并没有建什麽“花园”……难不成,是将来男人要为他的第二任妻子所建的麽? 还记得那个王妃是叫做──安美……安美什麽? 记不清楚了── 虽然还不知究竟是不是杜撰的故事,可美丽的传说仍教人憧憬── 只是,那个只会攻城略地的霸道男人……也会有被爱情俘虏的一天? 实在很难想象呢,他……居然也会有……为人付出一颗真心的时刻麽? 这麽想著,房廷鬼使神差地回首,一下就撞上了那狂王的琥珀眼──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热潮立时涌上脸面,脑中混沌一片──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6章 章节字数:3976 更新时间:07-09-12 12:22 朝会散去之後,一如往常地随女侍走向冬宫深处……男人边走边望著身侧一脸黯然的房廷,无名之火再度燃起。 结果一入无人之境,就迫不及待地将之按在石柱上,捉起他的耳朵,吻了下去── 毫无预警地遭到侵略,房廷著实被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做出什麽抵抗,就这麽恁他的舌头挤进自己的口腔…… 一开始泄愤般的索求……几欲教人窒息,可……不消半刻,动作渐轻柔──男人开始用指节摩挲著房廷的喉结,口唇也跟著欲纵欲离……牵引出一道陌生的激流……漫上他脆弱的神经。 为什麽……这种狎昵的行为做得越多,越是觉得不如最初那般排斥了呢…… 违和的感受愈加淡薄……自己……似乎在潜移默化中,习惯了被亲吻,被抚摸……甚至被粗鲁地对待── 如今次这般,狂王因为一时兴起,又不分时间与场合地肆意索吻……甚至都懒得抗拒。 不过,再过不久,他也许就会对这游戏厌倦了吧── 虽然气息紊乱,可是意识却很清晰,回想起议事殿上大臣们的议论,房廷这麽寻思…… 不管“空中花园”一说是不是真有其事,最晚明年……尼布甲尼撒便会迎娶米底公主作为他的第二任正妃……亦或者,传说是真实的,说不定自己还有幸能够亲眼目睹那闻名於世的神秘建筑,是如何营造的呢! 一旦有了那美貌的新娘,狂王对於自己的兴趣也会转移吧── 心头涌上一点怅然若失。理不清的情绪,房廷自己也辨识不了,那是何种感受。 就在这时……腰侧传来粗糙的触感,一怔,蓦地回魂,陡然发现不知什麽时候男人业已挤进自己的膝间,裙裾被高高撩起,而那犹自滑动的大掌正顺著那里悄悄潜进羞耻的境地…… 莫不是,他就想在这种地方──?! 被唬得心中一颤……房廷急忙推搡起来,却拗不过男人的蛮力,炽热的体温,摩擦的身体,焦躁的喘息……眼看他越做越过火,忍不住惊呼── “不……陛下!请不要这样!” 男人没有搭理他,犹自强硬地抵弄── 虽然,施行这种悖德的行为,并不是第一次了,可仍旧十分抵触……疼痛的感觉,被征服的滋味──一次又一次的,碾转於他身下,仿佛化身为一名女子……折辱。 “房廷……” 狂王这般唤自己的时候,忽然停下了动作── 心跳如擂鼓。 眼睛本能地想逃避,可又不得不就这样对上了…… 光影反照下的男性面孔,一如初次见识般英气逼人,可时隔百日,朝夕相对……於他琥珀眼中,窥视到的些许柔情……似乎淡去了以往的狠戾。 “为什麽……总是不肯,像这样看著我呢?” 男人这般问道,蹙著眉,掬起房廷的下巴── 还记得最早带他回巴比伦时,就是为他那倔强的黑曜石眼睛所吸引──可随著时光流逝,伪装剥落……原来那样瞪视自己的目光,亦是心怀胆怯的…… 接著,知道得越多,就越想探索──直到有些失控的时候,方觉自己业已对这个奇妙的男子,产生了近乎“迷恋”的感受。 不似对於嫔妃们的垂青,那超乎自己认知的奇怪情绪……在渐渐支配自己喜怒的同时,亦使自己变得患得患失…… 所以,才格外牵挂他的一颦一笑吧。 没有回答。 被绯红熨热的双颊,对视之後改而低垂的眼睫……那柔软的耳廓上,被自己咬伤、粉白色的丑陋疤痕──此时看来都是如此美好,教人怦然心动。 “陛下……迟早会大婚吧?” 久久的等待,却迎来一句不知所谓的问话,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只觉得怀中一僵──困在自己臂弯中的男子,遂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接道: “那……到时候就──” 忽然意识到房廷会讲出什麽话来,男人立即捣住了他的嘴,一脸严峻道: “我说过,不许再说什麽放过你之类的话!──到底要我再重复几遍?!” 又像过去那般,不由分说地抢白……狂王还真是容不得半点的忤逆呢。 不过也好……这下便不必闪烁其辞,再度招致他的不悦……那些纷杂的心思也用不著自己胡思乱想,还是统统抛诸脑後吧── 房廷这般寻思的时候,上方的男子松开了他……正疑惑今次他怎麽会那麽干脆,一只手便趁这时候顺著额头穿进了发间。 又是迫使自己不得不正视的姿态……只听得那男人用略带沙哑的声线,轻问: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娶了王妃,便会冷落你麽?” 露骨直白的话音,字字扣上了心弦──搅乱了一池静水!房廷瞬间屏住了气息,感到眼前一阵晕眩……接著火辣辣的炽热感便沿著脖颈漫上了脸面── 他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麽!这麽说……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是…… “很在乎那个麽?” 没有等房廷整理完心情,男人便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没有……” 口是心非。 眼看著那不会撒谎的脸孔已经透露了心思,异样的激动感受跟著迸跳出胸臆── “那,为什麽要脸红?” 这是在戏弄我麽? 咄咄逼人的话直直冲著自己而来,房廷简直忍不住想要逃离了──可这时候,恁是挣不开狂王的钳制── “呵。” 忽然,就这麽於头顶之上响起的一记男子笑声,霎时教他浑身一僵──那仿佛一切都被洞悉干净的感觉,让鸡皮疙瘩尽数起立! “我怎麽可能……拿公主同你做比较?” 再自然不过的平淡语调,宛如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在房廷听来,却像是多了一丝轻蔑── 这般战战兢兢地抬眼,想确认──可迎上的依旧是那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 “你是特别的,伯提沙撒……所以,我有无妻室,根本就无须在意……”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将来就算迎娶了米底的公主,他还会继续如现在这般“宠幸”自己麽? 意识到这点,整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什麽些微的改变,一切都是错觉! 在他眼中,自己果然还是个玩物! 确实呢,於男人的时代、地位和立场来看,哪怕他真的有一点在乎自己,也算格外的“荣宠”吧── 只是就算身不由己,根深蒂固的现代人观念也使得房廷从心里上绝对排斥被这般对待── 连起码的“尊严”都被他无情剥离了好几次,难道还要继续感恩戴德?! 狂王这个样子……自己居然还在期待著什麽吗?真是太可笑了! 房廷越是这麽想著,被男人碰触到的身体越是紧绷僵硬──好想就这麽挣脱他逃离他……可紧系的羁绊与责任摆在面前,偏偏束手无策。 前一刻还好端端的,可为何话音刚落……他便眼眶转红,一副好似泫然欲泣的样子? 不明房廷的心思,男人笨拙地去抚他的後脊,怎知一记惊跳之後,手掌之下便感到微微的战栗……一如初次碰触他时,忌惮的模样。 这又是怎麽了?! 不悦地蹙起眉头,正欲发作,拉撒尼适时的呼唤转移了自己的注意── 殿门之外,那迦勒底战将单膝著地地行礼,恭恭敬敬的一声“陛下”惊醒房廷,低头望见……此时狂王的膝盖犹自抵在自己的双腿之间,情状暧昧已极! 一下子羞耻地弹开──男人这次也没有横加阻挠,而是派了亲兵,吩咐送他回朝圣者之家── 愈行愈远,眼看就要踏出宫门,脚步忽又变得沈重……此刻才生出蓦然回首的冲动……又觉得自己这般优柔寡断反倒合了狂王的心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如何也平复不了,那业已被搅乱的心池…… “陛下……陛下?” 望著房廷渐离的背影失神良久,直至隐没於视线之外,才听到拉撒尼不依不饶的呼唤── 一回神,就看到那忠诚於自己的男子一脸惊奇,方觉失态……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觉有些尴尬,扭转过身,向他问询有何要事禀报── 拉撒尼一脸严峻地说: “扎巴巴和鲁迦尔吉拉城门有犹太人聚众闹事,已经缉捕了为首的恶徒──怎样处置还要请陛下定夺。” 又是犹太人!还真是麻烦──听罢,男人不耐地蹙眉── 自从巨像事件不了了之之後,这样的小骚动几乎是隔三差五地发生。尼布甲尼撒有点後悔──自己当初并没有效仿萨尔贡二世那样,把他们分成小股发配到各个属国,而导致了今朝的後患无穷。 不过,没有让犹太人殉葬,也没有教他们流散……这也是因为“伯提沙撒”的缘故呢,因为是他的愿望,所以才额外施恩──难道那些“贱民”都不懂得感恩麽? 寻思的空档,忽然一阵突兀的“!啷”响声惊动了男人──回望宫室,但见一个淑吉图打扮的女官蹲於地下正慌慌张张地收拾一摊被打破的陶钵残片……她身边的内侍偷偷望向自己,皆是一张张惶恐的面目── 看了就教人恼火! “来人──” 刚想把那些打搅自己的女人们拖出去处刑──那人的音容又再次不合时宜地蹿进脑中…… “也许对於陛下而言……杀掉一、两个人并不是什麽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可是……对普通人来说,生命是绝对一样不能挥霍的东西……” “所以……请您慎行。” 这就是他……要自己许下诺言的原因麽? 被君王视作无用的“仁慈”──即使那麽说了,仍是不明白房廷为何对之如此执著呢。 不过最教人不可思议的是,就连这种时刻,自己居然还惦记著他曾说过的话…… 这麽想著,一边趋走了应声赶来的卫士,并放过了淑吉图,尼布甲尼撒一边打定了主意: “把领头的犹太人暂时拘押,其他人……都放了吧。” “咦?” 难得见得狂王处理这类事件不施用极刑的,拉撒尼确认般问询,却意外地窥到男人的唇角之上,挂著的闲适微笑……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7章 章节字数:3583 更新时间:07-09-12 12:22 朝圣者之家。 与多日都未曾亲近的但以理及其三友,短暂的会晤──看到三友的烧伤都恢复地很好,房廷总算放心了一些。不过当从四位少年口中得知了一些宫廷之外的动向後,又开始担忧── 都说巨像建成之後,尼布甲尼撒余怒未熄,又在城中缉捕犹太人…… 大臣们在朝会中似乎没有将之列为议事,而狂王也於自己面前只字未提──难道说,那些承诺仅仅是用来糊弄人的……他根本就不曾遵循? 若真是如此……冒著生命危险地扑进火窟──岂不是白费功夫? 越是这般想,越是不甘心呢! 但,位卑言轻的自己,哪有什麽资格抱怨的呢? 名分上是御封的“宰相”,可怎麽看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用作摆设的傀儡。 无奈、忿忿不平……乱七八糟的情绪填满了心窝,而且更糟糕的是:此时,睁眼闭眼见到的尽是那张狂傲英挺的男子面目……恁房廷如何努力都挥之不去── 心烦意乱。 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随意捉起矮几上的小木锲──这个时代用来书写的工具,深深凿进没有干透的泥版中。 一下、两下……刻划的同时,不禁怀念起自己那个有纸笔,甚至还可以用电脑记录一切的时代──身为记者的自己,每每在遭遇新闻事件或者有感而发的时刻,会马上用书写的方式将之记录下来── 如今被卷进历史漩涡中,回想起加沙三月二十三日最後一次定点清除之前,自己还於灯案下整理著那一日的见闻,一切就好似发生在昨天……离自己并不遥远。 房廷赛姆语的口语经过几个多月的试练,基本上已经没有大问题──可是读写仍有不少障碍。和汉字相仿,巴比伦的锲字也是音、意分离的文字,会说不一定会写──所以,即便房廷已经在很努力地学习锲字的写法,至今还是没有多大进步…… 在泥版上随意凿了两个简单的锲字型,他有点泄气地改用汉字潦草地勾勒起来……原来这麽做只因无事可做,可渐渐地不自觉地认真起来──一笔一划,从自己降临这个“过去的世界”开始,点点滴滴地记录…… “你在干什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男音,房廷心头一憾──急忙把泥版藏於宽大的袖袍之下── “为什麽藏起来?” 这麽说著,男人轻松扯开他遮掩的胳膊,捞起泥版,只瞥了一眼便道: “这是你们国家的文字麽?写的是什麽?” 他这麽问时,才教房廷反应过来:尼布甲尼撒看不懂汉字,自己紧张过度、一时糊涂地把这点都忘记了。 还以为他会继续质问自己,房廷正想著要如何应对……意外的,男人这次对陌生的文字无甚兴趣似的,很快将泥版丢至一边,然後冲著他俯将下来── 肩膀上一沈,紧接著後背被托著,整个身体按倒在铺於地面的软毡之上…… “……陛下?” 房廷惶惑地出声……直到双腿被分开折进男人的臂弯,他才猛然意识到,接下来狂王要对自己做什麽…… 秉退拉撒尼之後,脚步就这样不自觉地往前迈去──直抵宫门尽头的时刻,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朝圣者之家。 尼布甲尼撒并没有想得太多,一如既往地奔向那知悉的境地……“伯提沙撒”的住所。 第二次莅临此处,遥遥望见的,依旧是黑发男子那单薄的身形。此时,常常萦绕身边的少年们不在……正好呢,吩咐卫士们守在门口,便悄无声息地靠近…… 原本就想这样,绕於身後拥住他的……可是走到跟前,瞥见他正专心致志地在泥版上锲字──投入的模样,即使是面对著自己,如此近的距离,都没有察觉呢…… 所以,脚步停驻,打消了念头。 静静观望……眼见他肩膀微耸,颈项低垂,手掌起落……而此时面上生动的表情,也正变幻个不停── 如此专注,到底在想些什麽? 尼布甲尼撒忽然很想知道。 翻过这短短几月,自己和房廷从相遇至今的记忆……忽然发现,对其仍是知之甚少的。 探索念头和著积攒已久的欲望……一齐涌上心头,很奇怪为什麽自己每每立於这奇妙的男子之前,总会这般浑身躁动不安…… 宛如回到了少年时…… “别……陛下!请别这样!” 好重── 慌张地挣动,房廷想格开男人陡然压向自己的胸膛……可是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 这里可是朝圣者之家!难道他就想在这种地方……继续之前在冬宫的行为麽? 亲吻、舔舐、触摸,爱抚…… 不依不饶。 完全没有心思应付他的强行索欢──心中紊乱一片── “不……放开我!” 情急之下,房廷不耐地吼出声来,狂王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般,继续动作──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凉殷殷。 不知不觉间,被褪净了下身的遮物──努力想夹紧的膝盖被粗鲁地分开……紧接著,迎来的又是那不堪的记忆中,刻骨的痛楚。 撕裂般的违和感,冲上房廷的神经。可以感受到洼穴一阵麻木──男人那骄傲的部分已然突进! “噫──啊……” 哽塞在喉间的呻吟,破碎地流出唇迹。 疼……真的好疼…… 因为征服者的冲撞,腰在不由自主地痉挛,不想教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房廷捣住了面孔── 连喘息的时候,被牵动的肺腑都像是被针锥一般── 比起心灵一隅塌陷的冲击,根本就微不足道。 为什麽……身边有那麽多男男女女,偏偏要招惹自己呢? 摧折一个人……真的是那麽有趣的事情麽? “房廷……” 置身於房廷温软紧窒的体内,男人在上方这般呼唤著。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刺目的光线便直晃眼中…… 酸涩的感觉。 “为什麽……要流眼泪?” 他轻抚著他的脸庞,这般轻问。 听到狂王这麽说,方觉颊上多了两条细小的径流,是从眼眶中不断溢出的── 咸涩的滋味,不用品尝,也能体会得到! 居然又哭了麽? 因为痛苦,因为不甘,因为屈辱……因为在男人的身下── 所以,自己脆弱得连泪腺都变得比过去发达── 简直──像个女人一样! 对於这点,房廷犹感羞耻──所以,当男人再度诱哄般抚触自己的时候,本能地抗拒起来! 虽然,以一个二十一世纪未来人的立场,指摘他的所作所为,不很公平──可,就是厌恶他的霸道,厌恶他的强势,厌恶他总是把自己充做玩物般肆意蹂躏! 尼布甲尼撒── 百日来,一直就充当著梦境中吞噬自己的魇魔;可为什麽就在不知不觉中,他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占据心房的…… 呜!自己……真荒唐!怎麽可以对那狂王产生这般痴谬的想法? 就在房廷心中矛盾一片的时刻,低沈的嗓音又於头顶再次响起── “成为我的人……很痛苦麽?” 如出一辙的话,当初在乌尔……他也曾说过一回。可是今次听闻,感受却是迥然不同的。 房廷确认般拾起目光,黑眸便这样对上了狂王的琥珀眼。 讶然於他那以往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瞳,於此时忽闪著……就好像,在动摇一般── “把眼睛……闭上!” 蹙著眉,尼布甲尼撒这般命令道──以不耐的口气。 该死……看著他湿湿润润的眼睛终於肯主动迎上自己,那勃发的欲望却不争气地开始涨痛,几乎都要情不自禁── 恐怕再被盯上一阵,又会像最初那次一样颜面扫地吧! 身下,他依言阖上了双瞳,可是紧绷的身体仍旧颤颤……沿著那精瘦的腰线轻轻上抚,便能拨起好几个激灵── 虽然不想承认,可男人确有点挫败──从小到大,他还没有哪次这麽努力地取悦过一个人,但他还是一副痛不欲生的辛苦模样……为什麽? 一点都不明白。 但此刻也容不得男人继续探究。 昂扬的部分,现在,仍是未曾舒解地激动著── 略微沈吟了一记……悄然退离。 再度伏将下来时──蒙住了房廷因惊异而睁开的眼。 “嘘。”呵著那最锺爱的耳上,亮灿灿的金轮,男人诱哄般低语── 既然不明白,那干脆还是用身体,慢慢体验吧…… 九月中。 旱季的新月沃地,炎热干燥,日光毒辣──但此时距离巴比伦城千里之外,底格里斯河对岸的北国米底,却是另一番景致。 高山流水,满目苍翠,蓊蓊郁郁。 倚靠著扎格罗斯群山建立的米底都城爱克巴坦那虽不似盟国巴比伦的“神之门”那般繁华,却依旧是小亚北方最富饶之处。 自从亚述帝国覆灭之後,那波帕拉撒尔与阿斯提阿格斯王分据两河南北,即便迦南-小亚版图战事不断,可两国南北霸主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8章 章节字数:3868 更新时间:07-09-12 12:22 是年,米底与西方的宿敌吕底亚的再度交锋依旧如前十次那般,双方打成平手,陷入了僵局──虽然这一切如意料之中,可米底王本人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黄金之都,爱克巴坦那。(今伊朗哈马丹) 由七道围墙围合的华丽宫殿内,阿斯提阿格斯王正因战事不畅大动肝火── “你们这些饭桶!六年了──整整六年都没有还以吕底亚颜色!克罗伊芳斯(吕底亚国王)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陛下,请您息怒……” “住口!没用的东西──生了这张嘴难道就是用来说废话的麽?!” 此话一出,诸臣个个噤若寒蝉。 人人都知道,上了年纪的阿斯提阿格斯虽然不比年轻时的威猛,可是现在仍是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的一名国王──征服了波斯之後,近年他的目光又瞄向了接壤的吕底亚……可是虽说米底是北方的霸主,但为了拓张疆域,长年的战事已经使得国民不堪重负,怨声载道。 这些,好战的国王都视而不见。 殿堂上沈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传令官进来禀报的时候,才打破了冷场。 “陛下,居鲁士殿下刚从前方赶回都城,现在正候在殿外等候召唤。” “……让他进来吧。” 听闻外孙的归讯,国王布满皱纹的面孔并没有露出任何喜悦的表情──这个人原委不消说,几乎所有的臣子都心中有数。 当年阿斯提阿格斯刚刚收拢了波斯各省,为了巩固中央集权,便将公主芒达妮下嫁於地位较低且性格温顺的波斯王子冈比西斯……可是就在芒达妮怀孕时,阿斯提阿格斯被一个恶梦惊醒──他梦见从女儿的肚子里长出的葡萄藤,遮住了整个亚细亚! 国王因此心中惴惴,请神官释梦,得到预言: 如果芒达妮之子出生,将来便会成为整个小亚细亚之王。 这个预言使得他非常不安,为了防止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国王决定外孙一降生就要把他处死。 那个新生的婴儿──就是居鲁士。 这般,他一出生就被交给国王的亲信大臣哈尔帕哥斯处置。哈尔帕哥斯不敢自己动手,就把居鲁士转交给一个牧人,命他弃之荒野。恰巧牧人的妻子刚产下一个死婴,於是他们留下了居鲁士,以自己的死婴顶替交差── 时隔多年,在年幼的王子满十岁时,他与同村的孩子玩扮国王的游戏,由於游戏中他鞭笞了一个抗命的贵族之子,事情越闹越大,招致了阿斯提阿格斯亲自介入调查,身份终於被发现。原本查明之後,居鲁士是要被当处死的,可是米底的宫廷祭司说,这个孩子已经在游戏中成为国王,不会再第二次成为国王了。 听到这话,阿斯提阿格斯方才赦免了居鲁士,不过因为仍心存芥蒂,直至今日九年过去了,仍不肯放他回波斯。 “陛下。” 进入殿堂时,见礼还是循规蹈矩地敬称,而不是“外公”──居鲁士生疏的语势,若是教不知情的外人瞧见,一定认为他同国王没有血亲。 问安的声音早已传达,可上位的阿斯提阿格斯却好像置若罔闻般,眼看著自己年轻俊美的外孙跪於面前,静默了很久。 “为什麽,那麽晚才回国?” 终於冒出的一句,却是以一副责难的口吻。 “回禀陛下,同吕底亚签订完和平的盟约,我便即早赶回王都了。”清朗的嗓音,不卑不亢── “我是问你──为何替赛美拉丝奔丧期间,在巴比伦滞留了那麽久!” 恶狠狠的苍老声音,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国王扭曲了的不耐表情,狰狞十分。 即使对方身居高位,待自己亦是一副狠戾模样──少年却毫不慌张,抬起的蓝眼直视名为自己“外公”的老人。 果然,因为那波斯血统,因为那祭司的谬言,他还是对自己如此忌惮。 可若是担心自己会投靠尼布甲尼撒王的话,为何又要派自己去巴比伦? 居鲁士略微沈思,心中便有了答案: 果然……是为了试探呢。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 “七月中的时候巴比伦城有坐庙礼,我因为一时贪玩,所以就……” “还有脸说!混帐东西──” 居鲁士话音未落,国王便怒喝,随手抓起一只琉璃盏便朝他砸了过去── 没躲没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少年的额际立时现出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啊!王子他──” 在殿门外等候的米利安见状,忍不住几欲惊跳而起──肩膀被人使劲一按,回头一望,是那异性同僚。 “你是想给王子添乱麽?”希曼对著她耳语道,“这样的场面又不是第一次,王子会处理好的……别操心了。” 暗淘汹涌。 这边阿斯提阿格斯余怒未消,还想继续借题发挥,大臣哈尔帕哥斯便附於他耳边劝道: “陛下,殿下他年纪尚小,玩性本来就重──哪个少年人不像他这样?您就网开一面吧……” 不悦地瞥了一眼哈尔帕哥斯,国王道:“就知道护著这狼崽子……还是说你因他受的教训还不够重麽?” “狼崽”,是国王对这不甚喜爱的外孙的亵称,这是因为当年收养新生儿的牧人的妻子叫“斯帕科”,即米底语中“母狼”的意思,民间也有传说称居鲁士童年时曾得到母狼的哺育──阿斯提阿格斯对此颇为不齿,便以兽名冠於其身。 而且残酷的国王,在当年发现居鲁士未死後,一气之下还将哈尔帕哥斯未成年的独生子杀死,并烹成菜肴,要他当面吃下──哈尔帕哥斯没有被吓住,也没有失去自制力,乖乖地依命行事,这才使得国王平息了怒火。 殊不知,正是刻骨的仇恨,让教他如此冷静。 哈尔帕哥斯知道国王旧事重提,旨在恫吓自己,於是便作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对此,阿斯提阿格斯相当满意,收敛了怒气,把视线转向了居鲁士。 “罢了,就饶过你一趟──只不过下回绝对不许造次了!” “还有,依迪丝也快到了出嫁的年龄……下个月,你给我再去一次巴比伦吧。” 语毕,座下纷纷了然。 安美依迪丝,阿斯提阿格斯王的么女,现在是众多皇女中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 如今同吕底亚的战事稍歇,他又要让居鲁士奔赴巴比伦──目的正是不言而喻。 那麽迫不及待地就要将女儿嫁出去麽?身为米底王的“外公”还真不是一般急功近利呢。 毫无怨言地领命,离开殿前的时候居鲁士照旧施行了拜礼──周遭的群臣有细声怜悯自己的,少年本人却根本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再去一趟巴比伦麽? 求之不得呢。 “王真是狠心,简直就是故意的嘛!” 一边处理著年轻主人额头的伤处,米利安这麽说道。 居鲁士没有吱声,冲著女将露出一抹微笑,看得她愈发心疼──虽然自己仅是王子的臣仆,可是不免有将之视作弟弟般宠爱的私心……只是,这个“弟弟”太懂事了,也无需自己多费心神。 “又要去巴比伦!到底还要再过多久……才能让我们重回波斯呢?”米利安神情黯然,这般说著的时候,不由得念及故乡的风物……直到头顶上一沈,讶然地抬眼,但见居鲁士低著头一脸和煦,道: “快了。” 刹那,胸间暖流横溢。 其实就算是王子这般承诺了,她也知道一切并非那麽容易。 因为忌惮居鲁士会在波斯行省厉兵秣马,所以阿斯提阿格斯王迟迟不肯放行──而後,又担心因他骁勇善战,会赢得将兵们的尊崇,每每上战场只分派给他少量的亲军……这般,在米底国内,几乎就没有居鲁士的立足之处── 米利安虽然是一介女流,可是心中仍很清楚。这两年,频频让王子出使国外也并非因为器重……国王恐怕只是为了试探王子有无二心,若是他胆敢背叛,说不定便会派传令官出使外国,假他人之手击杀王子……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族,却偏偏为了那梦占处处堤防……阿斯提阿格斯王,疑心病太重了! “而且,就算再去一次巴比伦的话,也不一定没有收获。” 居鲁士的蓝眼睛忽闪了一记,喃喃道── “没想到这麽快,又可以见面了呢。” 女将不明,疑惑地望向希曼,但见他叹了口气,以一副了然的姿态耸了耸肩: “是说的那个人吧?殿下还真是执著呢……” “神之护佑,伯提沙撒。” 巴比伦冬宫。 拜别之後从早到晚,尼布甲尼撒有一天的时间都没有露脸,直到次日天朝会时分,终於奈不住大臣们的追逼──拉撒尼四下打听才得知他是在朝圣者之家滞留了整宿。 禁宫深处的朝圣者之家,触目一片的犹太人……虽然拉撒尼对他们并无歧视之意,可是眼看著那些被剥夺权势与地位的异族贵胄们以涣散无神的目光,怔怔地凝著自己还是非常不舒服呢。 昨天才向王禀报过最近这些虏臣之间有异动,怎麽还跑到这种地方? 转念一想,除了“那个人”,恐怕也没有其它让王光顾此地的理由了吧。 果然,才刚这麽念道,拉撒尼便遥遥地看到王的亲随正守在“伯提沙撒”的宅邸前,十几人,个个皆是一脸困顿的表情,想必是在此等候已久了。 疾步迎了上去,守卫们发现他,便零落地唤了几声“将军”,没精打采的样子。 “王在里面做什麽──朝会都已经过了。” “陛下他……从昨天中午开始,除了叫人送膳食进入就没有出来过了──我等不敢催促……” 听闻,正欲亲自进入──怎知有人出言阻道: “阁下……还是不要进去吧,王也许不希望被打搅呢。” 这麽说的士官一脸暧昧,欲言又止──拉撒尼见状不悦地蹙了蹙眉,不予理睬地扭头径直步入庭内──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29章 章节字数:3676 更新时间:07-09-12 12:23 重重的帷幕遮盖,密不透风。 拉撒尼站在幕前,聆听,室内并无动静──心中忽然隐隐有些明白……结果刚揭开幕帐的一角,便窥见昏黯室内中,那两人…… 旖旎风情,缠绵姿态,一览无遗。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呢。 窘迫地急急退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谁?” 低哑的音调,拉撒尼知道那是由自己的主人发出的──可於此时听来,性感慵懒得就像是个陌生人…… “陛下,是我。” 刚才那一幕,光用想的都觉得脸红。 替男人拢上了幕帐,拉撒尼尴尬地回道──暗骂自己,什麽时候居然也同三甲尼波一般,成了一个不解风情的笨蛋? 只不过,没有想到呢──从昨天午後到现在,那麽长的时间,王就一直是在…… 呃……一点都不似他的作风呢──至今陪伴座前十数年,拉撒尼还没有见过男人因为宠爱哪个後妃,而耽误了朝会。 难道说,“伯提沙撒”真是如此特别的人物麽? 这麽想到,忽然有点担心起来了──即便“他”是那麽值得重视的话,王也不该如此昭彰。对於这位新任宰相的格外宠信,殊不知业已招致了朝中多少大臣的不满!更不肖说沙利薛那家夥了,整天一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模样,任何人都瞧得出他是多麽妒忌! 很危险呢。 拉撒尼知道,这一切王看在眼里,却未曾放在心上…… 若不是遭人打搅,也许到了日中时刻自己都不会离开这里。 尼布甲尼撒望著怀中犹自昏睡的男子这般遐思著──虽然已经餍足,可是起身的时候,仍旧依依不舍。 爬将起来,动作挺大……房廷还是浑然不觉──果然睡得深沈。 也难怪……黎明前都没放过他,已经累坏了吧。 捻起被衾覆於那裸裎的身体……男人正准备披衣离开,却发现襟摆被房廷枕在了身下── 如果硬扯的话,势必会让他惊醒呢……这般干脆把自己的大围巾衣也一同覆上了他的背脊。 小心翼翼。 男人凝视了半刻……方才悄然退离。 混混沌沌,浮浮沈沈。 告别梦境,再一次睁开眼时,房廷已经辨识不清自己身处哪里,今昔为何? 只记得那男人於自身的索求,热切、暴躁、近乎狂乱的爱抚方式──一开始,疼得呻吟阵阵……怎知,到了後来,忽然又遭温柔的对待……原以为早已麻木了的身体,竟如同食髓知味般,变得敏感起来…… 一整天的痴缠,是近乎纵欲的悖德淫行。不堪重负的自己,意识消散……在过程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偶尔,在清醒时拨开帘慕的一角想看看天是不是还亮著,那男人却又从後面吻住耳朵,抱紧腰腹,硬生生将自己拖了回去…… 黑白,自此颠倒了。 就好像纠缠了整整一个世纪。 待那狂王离开之後,熏香重被点起。 房廷瞪著穹顶,疲惫得无法动弹……只好恁人摆布,直到清洗干净──浑身就像被拆散般酸痛不已。 满头满脸,浑身上下……洗涤过的躯体之上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不消去查看,也能感受得到。 接著,看到了男人留下的衣帛,那用来包覆自己的遮物。 攥在手里,全是他的气息。 仿佛是稍纵即逝的一丝甜蜜,在贪欢後的日中,心间漫溢。 这教房廷,有一瞬间变得醺醺然── 仍旧不明白呢,狂王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知不觉,时光流向了九月的尾梢。 眼看新月沃地便要迎来农祭的日子,这时,从西方传来了犹太暂代国主基大利,再度同埃及结盟的消息。 朝会中,议事殿的气氛颇为紧张,而尼布甲尼撒许久未置一辞。 “看来仁慈对背叛者是不适用的。” 半天才说了这麽一句,座下的迦勒底诸将皆明了: 时隔五月的休顿,可能再不用多久他们又会登上去到迦南的征途。 “那麽城中那些拘押的犹太逆徒,又该如何处置呢?” 席间,还有人这麽问,男人想也不想地回道: “交予沙利薛吧。” “刽子手”尼甲沙利薛──亚述血统的美男子。王都之内,无人不晓他的手段狠戾与毒辣。这般把人交给他处置,傻瓜也明白,无疑就是被处以了极刑。 拉撒尼看到沙利薛领命後颇为得意的表情,不禁寻思: 虽然,王依循“伯提沙撒”的恳求,允诺不再滥杀无辜,但……多余的仁慈也是无益的。作为神之子和帝国的统治者,慑服民众,仍需杀鸡敬猴。 “禀陛下,今早从米底来的使者达到王都,正在殿外守候,希望谒见陛下。” 空档里,传令官来报,闻言诸臣间起了一波小骚动。 “米底不是刚同吕底亚休战麽?这个时候派使者来有何企图?” “难道是来搬援兵的麽?我们可没有人马再拨给米底王的!” “……” “让他们进来吧。” 没有理会臣子们的私语,上位者沈吟了一下,还是开口召唤了使者。 依循著繁文缛节,跪拜致敬,呈上泥版文书…… 第一次进入巴比伦王家的议事殿,居鲁士任人以各色目光打量著自己,从容不迫。 间歇中,目光掠过迦勒底的群臣,於近百人中搜索一人…… 没有发现那副单薄的身形。是尼布甲尼撒王将他藏起来了麽? 这般念到,不由得弯起一抹笑容。 越是这样,越是教人想往呢……为小亚霸王所珍视的“伯提沙撒”,他的才能,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吧。 是他? 米底王的外孙、那个有著波斯血统的少年男子──七月坐庙日、维鲁司神庙前,便是他勾掉了房廷的面巾…… 一张俊美的面孔和湛蓝的眼睛教男人印象深刻,不过自己对其却无甚好感。 虽然掩饰地很好,可那时而游离的目光,总觉得他此次殿前的谒见像是别有用心呢。 “吾王之女安美依迪丝已介婚龄,米底欲同巴比伦再结秦晋之好,望‘恩尼布甲尼撒’即早决断,好让在下回国述命。” 居然,是来求婚的。 虽然己方也有意於明年初派使者去到米底,却没有想到阿斯提阿格斯王比自己还要心急。 是因为,快要力不从心了麽? 盟国在北方的霸权受到了吕底亚的威胁,连年为疆域土地争执不休。亦或者自己也该采取行动,在现代解除父辈们同其的盟约? “迦勒底没有永远的盟友与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父亲那波帕拉撒尔的这句训导时隔十几年还记忆犹新,尼布甲尼撒自然不会因为年轻使者的一句敬讳,而忘乎所以。 况且目前当务之急不是联姻或者不联姻,国外的叛乱还在等待平息,巴比伦内部也并不太平……许多事情都选自同一时刻涌现,如果不小心处理的话,难保不会後患无穷。 这般打定了主意,男人也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准许使者们在马度克神殿谒见厅暂居,待与下臣们商榷之後,再作定夺。 在少年男子退下的时刻,狂王还特意地把视线聚焦……结果撞上了,那波澜不惊的眸色,不似这个年龄应有的镇定。虽然他旋即避开,可这小动作却依旧被男人收进眼里。 是叫“居鲁士”吧? 没想到阿斯提阿格斯还有这麽一个外孙…… 掩藏锋芒,绝非泛泛之辈呢。 朝会散後,狂王照旧步入冬宫深处。 看到寝宫的帘慕大开,日光斜斜射入。估计那人已经清醒,这般脚下轻盈,一路径直入内。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热风微拂,吹得凭栏的他发丝乱舞。 日前房廷连著好几天发著低烧,御医说是积劳而成──男人便准他不与朝会,甚至将其从朝圣者之家搬至冬宫与自己同卧起。 已是格外的荣宠了──但却不曾见他露过喜色,而现在一脸的心事重重,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麽。 不知不觉,看到怔神,男人回魂的时候一边暗笑自己的荒唐,一边靠近。不顾房廷的惊动,从身後环住他的项背,将之抱到了膝盖上。 这时候,非常满意他那惊惶失措的模样。 单薄的背脊紧贴著自己的胸腹,温热殷实。再捉著那柔软的耳廓上,金亮的人面瑞兽,就好像在灿灿地昭示著── 属於自己的东西,属於自己的人…… 沈溺於占有的喜悦中,这个时候,对於即将降临的危机,男人尚未查觉。 有光必有影。 同处“神之门”的光辉之下,迦勒底人繁华的王都亦有它的阴暗一面。 囚室。 卒子们推搡著戴著镣铐的囚徒,推搡间,漫骂、怒斥、诅咒、嘶吼充斥於每个人的耳际。 弥漫著死亡和恐怖的空间,人间炼狱。 眼看犹太人骚动的主事人被一一拽出人群斩首,窝在黑暗角落里的亚伯拉罕则捂著仿佛依旧疼痛的旧伤,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暴动,没有成功。 想掀起惊涛骇浪,却遭无情而迅猛的镇压。王都两万迦勒底亲兵,实力果然毋庸小觑。所以,那麽快就送至此处囚禁。 原本以为自己很快便会被处死呢……结果,拖了近大半个月,这般,已经幻灭的希冀重又被燃起。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0章 章节字数:4320 更新时间:07-09-12 12:23 或许能逃离这里,便有生的希望。 离开巴比伦,回到迦南、回到耶路撒冷…… 当亚伯拉罕听到狱卒们谈论起近期犹太基大利重又投靠埃及,企图抵抗迦勒底人霸权的消息──便愈发这麽确认。 只可惜,仍缺乏契机。 今次故乡的异动,似乎刺激到了那个巴比伦暴君,於是派了“刽子手”尼甲沙利薛来处刑──这使得不少同胞在饱受躏虐之後,含恨死去── 就像是玩腻了惩罚的游戏,美貌的男子在亲自鞭笞过一个囚徒之後,终於兴意阑珊──临走前,还让自己的手下们可以随性地处置“犯人”。 亚伯拉罕眼睁睁地看著,没有颤抖也没有哭泣,只有滋长的恨意……点点滴滴、点点滴滴在胸中茁壮。 “喂,你──给我出来!” 一声爆喝,在脑後炸响,有人粗鲁地用手拽过自己双腕间的镣铐,把自己拖至人前。 看到几个围著自己的卒子,就像是不约而同般诡笑的同时,一股寒流涌上了心头。 终於……要轮到自己了麽? 被推推搡搡地前行,脚下不住踉跄──此时亚伯拉罕心中转过百余种心思,却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真正用来逃跑的……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流亡在异乡的土地上,被掠夺者连生存的权利也一并夺走……这一切对於自己、乃至所有的犹太人,是那麽地残酷、那麽地不公平! 在看著这一切的上帝,为何迟迟不肯让弥赛亚出现?难道说……大家承受的苦难,他仍旧嫌少麽? 可惜亚伯拉罕的忿忿不平没有传达给神祗,却感染了即将对他施刑的迦勒底人。 “啊!快来看──这个贱民在瞪我们哪!” “呵,还真是新鲜,死到临头了还这副德行?你以为你是什麽人啊!” “嗯,我看看,这样的人得先剁掉手,再砍掉脚,剜出眼睛後看他还神气不?!”抓著亚伯拉罕的头发,有人端详了亚伯拉罕一眼这般残忍地提议,受到诸卒应和。 他们重又把犹太男人拽回囚室,拖向诸多刑具的面前── “按住他──!” 扯过镣铐,强硬地将亚伯拉罕的手搁在石垛上,刀斧手扬起了手中的利刃── 手起刀落,电光火石。 “啊──” 惨叫,一如预期般响起──只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那并非犹太男人的声音。 但见刀斧手斩下的,乃是同伴的双手──亚伯拉罕方才情急之下施用了巧力,把链条甩上了压制自己的狱卒脖子,朝著自己的方向一扯──这般,躲过了一遭! 血淋淋的双臂弹跳到了地上── 大家都怔住了,亚伯拉罕趁此机会搡开了行刑的卒子们,朝著囚室的门口奔去! “快,快拦住他!” “该死的──不要让他跑了!” 身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与骚动都无暇细听,亚伯拉罕拼命地朝著光明之处奔去── 一点、t只差一点…… 眼瞧著穴门,在面前洞开著,仿佛只要再抬一抬胳膊就可以碰得到── 怎知,忽视了操著长戈的门前武士,还是在最後一刻还是被扑倒了── 依旧是在做垂死挣扎,亚伯拉罕在这一瞬间忽然感到深深的绝望。 这次,是真的没救了吧…… 背脊上加诸的重量,几乎要将内脏挤出身躯──他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待下一秒的死期降临── “这个人,我要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头顶这般响起,惹来一阵惊呼── “阁、阁下是……?” “没你们的事,放开他就是了。” 发话的人应该是地位尊崇的人,此话一出,非常神奇的,压制的力量一下子统统消失── 亚伯拉罕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後,他不可思议地瞠目瞪著眼前忽然出手相救的男子── “你想不想生存呢?”这般问询自己,想也不想,本能地颔首。 “那,就为我做一件事吧……” 语毕,旋即,亚伯拉罕便看到一抹诡异的微笑被来人衔於了唇际。 冬宫。 现在已是日落时分,两道城墙之内,新凿的运河上金波荡漾,其间迦勒底的妇女们在河中嬉戏,宽大的各色衣袍如蘑菇花般大大泡起,一朵接著一朵,绽放在夜幕降临前的橙色天空下。 倚靠著狂王寝宫的露台,望向窗外,便能居高临下地看到纵横南北的幼发拉底河贯通全城,山岳台、祭坛、神殿练成一条直线,而普洛采西大道周遭密布的椰枣林延绵数里,直达蓝色城关“伊斯塔尔”──这般,构成了今下巴比伦无比风光的壮美景致。 似曾相识。 房廷遥遥地回想著,三月,自己身在加沙的日子。 虽然时不时的空袭、定点清除教人胆战心惊,可,每天总有那麽十几分锺,可以安逸地於街市注视著不远的地中海上,过尽千帆,以及妇女们蘑菇花似的衣衫澎湃。 如今,时隔了一百多日,一切仿佛都已远逝,成为了记忆中的残片。未来的、现在的,加沙的,巴比伦的……混淆了的视觉感观,混淆了的回忆与现实,让他在一瞬间,忽然有垂泪的冲动。 只可惜,欲哭无泪。 这时候肩膀上忽然一沈,回首,看到男人的琥珀眼正凝著自己,不悦的情绪显而易见地挂在那张英挺的面上。 “怎麽什麽都不吃?” 椰枣、甜粟米、葡萄、青橄榄……男人点了点这些摆在房廷面前的新鲜果品,它们一下都没有被人享用过。 虽然已经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可却完全没有胃口。 特别,是在看到了“那个”之後…… 侧过了头,房廷一脸黯然。 晌午,狂王驾临宫室之後,紧接著又是一段暧昧纠缠……结束的时候,自己看到了他携来禁宫置於案上的泥版文书。 由蝌蚪文(波斯文),埃兰文以及巴比伦锲子共同镌成的版刻,很新鲜的泥灰味,不过已经被敲开看过,上面煞有其事地烙著好几枚稀罕的华丽滚印,很显然,那是一封由米底送来的国书。 这般,忽然又念起了七月末旬遭遇的那个俊美的大男孩──未来的波斯之王,居鲁士。 曾作为米底使者的他,今次又出使巴比伦了麽? 还记得当时温文的少年曾经许诺,愿意带自己离开巴比伦,去到米底……想来机会仅有那一次了呢,如今的自己背负了太多,已经无法卸下责任,选择轻松地逃离── 不过,仍旧很好奇呢,吕底亚同米底的争端才刚刚告一段落……这国书,到底说的是什麽? 因为看不懂古字,又不敢亲自问询狂王,所以房廷趁他离开的空档里,询问一个常常御前走动的淑吉图,她告诉自己,今早的朝会上米底使者来访呈书的消息。 “使者是个蓝眼睛的美少年呢,温文尔雅……十分抢眼呢──” “不过,他是为了求婚而来。真是的,赛美拉丝殿下不过才去世不过三月……就……哦,对了,伯提沙撒大人:公主名叫‘安美依迪丝’,是个非常可爱的名字吧!就不知道本人是怎样的呢。” 此话一出,房廷只觉得胸府被狠狠一震,下面的话也不消去听,立刻就明白了── 安美……安美依迪丝! 那个传说中尼布甲尼撒的爱妃,空中花园的女主人! 没有错了,史书上记载的,就是这个名字!与记忆中书页上的记载吻合──房廷总算是想起来了。 可是,就算是回忆起来了──那又如何? 只不过说明了,男人的婚期恐怕会比预期之中更加提前吧── 知道这些的自己,完全就没有一点喜悦的感受呢。 什麽都不说,难得他亦有任性的时候,以那静默的方式违拗著自己的意志。 尼布甲尼撒不甚满意地看著房廷侧过去的面庞,蹙起眉头将之拉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到底有什麽不满意的!” 给他荣华富贵,给他锦衣玉食,给他无尚宠爱──为什麽还总是那麽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男人自然是不会明白房廷微妙的感情波动,而一味的追逼,只会让他愈地畏畏缩缩。 吃力地抬了抬眼,望著上方沈声低吼的男人,忽然好想对他说“放过我吧”,可一想到之前那几次三番的恫吓,还是把话咽进了喉中,选择了沈默。 尴尬的状态,维持不到半刻,暴躁的狂王终被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激怒,手臂扬起── 还以为自己又会如最初被掳获时那般,无情地遭到掌掴──所以一霎那,整颗心被冻得冰凉! 可是,料想中的殴打迟迟没有降临。 很奇怪怎麽还没动静,睁开眼却看到满脸怒意横生的男人,手臂悬於半空,然後缓缓地收起。 “哼”了一声,貌似不甘地拂袖离去── 房廷望著他渐渐步出宫室的背影,五味陈杂。 似乎有什麽东西,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可又不知,那到底是什麽? 自己也不明白,那胸臆中盈溢著的患得患失,到底所为何事? “伯提沙撒?”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游的时刻忽然身後有人这般呼唤,声音听起来好是耳熟──房廷怔怔地回过头,却望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亚伯拉罕? 惊奇地发现身後,那面上有著疤痕的犹太男子──正是之前在耶路撒冷收留过自己的好心人── 此时,对方亦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瞪著自己……不知为何,旧识相逢,却让房廷有股心慌的感觉。 环顾四下,很幸运的是宫室之内现在除了两人并无旁人,这般才稍稍放下心来,问: “你为什麽会在冬宫?”此处不是犹太人的禁地麽? 这话,应该由我问才对吧。 很快平复了乍见房廷的惊奇感受,亚伯拉罕不动声色,仔细地打量著面前的男子。 黑发黑眼,看似单薄的体格──虽然肤色比之前见时白皙了不少,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是少主人但以理曾在迦南救助的异族男子! 耶路撒冷一役,改变了所有犹太人的命运──而这个男子又是如何逃过生死劫难,来到巴比伦──甚至一跃成为举国瞩目的新宰相、受族人尊崇的护佑天使“伯提沙撒”? 根本就无法想象,而此刻亚伯拉罕也没有闲暇问询太多── 因为,他的时间有限。 危急时刻,被神秘的男人所救,虽然蒙去了脸面,但那无法遮掩的贵族气息教人一嗅便得知他的地位崇高── 神秘人说,可以让自己及同胞生存……不但如此,还有自由、以及还乡的机会──这听起来教人无比憧憬,只不过,兑现诺言需在自己完成一项“任务”之後── “我只要你,杀一个人。” 当时,已然破戒的自己(亚伯拉罕杀过人,这违背了《摩西十诫》)心想著上帝施於的报应,由自己一人承担就好,於是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什麽人?”这麽问道。 “他叫……伯提沙撒。”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1章 章节字数:5104 更新时间:07-09-12 12:23 亚伯拉罕默不作声,迟迟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房廷小心翼翼地观望周遭的动静,因为不好追究他是如何进入宫室的,所以犹豫了半刻才道: “亚伯拉罕……快点离开吧,如果被人发现你在这里的话,会没命的!” 犹太人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径自站著不动,僵局持续了一会儿,他才确认般问道: “房廷……你真的就是‘神之护佑’的天使麽?” 质疑的口吻,听得房廷心头一颤── 虽然很多次很多次地提醒过自己,真正的“伯提沙撒”另有其人,可是经过了太久的时间……将近半年的功夫,他开始渐渐适应这个原本不应属於自己的角色── 如果亚伯拉罕此时不问的话,或许都快要忘乎所以了呢! 一股强烈的羞耻心和著罪恶感涌上心头──“是”还是“不是”?此时房廷也不知该如何向犹太男人解释,自己那暧昧的身份…… “这其中有很多原委……一时也说不清楚,虽然被人叫作‘伯提沙撒’,但实际上,真正的‘神之护佑’并不是我……” 这般积极地做著解释,可是教房廷奇怪的是,亚伯拉罕似乎对自己的话并没有兴趣,他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方向,视线却好像穿越了自己的身体──那仿佛,精神被抽离身体的恍惚感觉,瞧得房廷心头一阵发毛。 “到底是不是?!” 亚伯拉罕在乎的只有那一句话。 怔住了,迟疑了一秒,方才徐徐地吐字── “不……我不是。” 话音刚落,对方如释重负般倏了一口气,合上双眼说了一句“感谢主”──这诡异的膜拜姿态,就算房廷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祥! “对不起,我必须这麽做,”这麽说道,亚伯拉罕面无表情地抽出了腰间所佩的铁剑── “为了我的同胞,也为了我自己──” “我不得不杀你。” 今天,并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 离农祭还有几天,可冥冥地总觉得心中惴惴……似乎将会有什麽非比寻常的事件发生一般。 离开冬宫之後,男人闷闷不乐地行至马度克神殿,於高处望著杜拉平原之上那傲世独立的金头偶像,怅然若失的空虚感漫溢上了胸间。 王权、帝位、疆域、国土…… 被万人当作神祗般尊崇的自己,应该已经获得了想要的一切,为什麽仍旧不满足? 因为“他”的缘故麽?因为那个“伯提沙撒”而使得长久以来宁静无波的心湖起了涟漪。 到底,房廷之於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好不甘心呢……只要一想到一直为他的颦笑牵动著喜怒,男人便愤懑不已! “陛下……陛下!” 出神的时刻,尼布甲尼撒忽然听闻亲随的呼唤,转眼便望见传令官一路风尘地冲著自己的方向赶来── 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怎麽了?” 眼见臣属这副慌张模样,实在是有失体统,男人不悦地喝问。 “伊斯塔尔……犹太人要烧了伊斯塔尔!” 传令官口中的“伊斯塔尔”乃是新巴比伦城的象征──蓝色的城关“神之门”。它是巴比伦九道城门中的最大,亦是最恢宏的一座! 烧了它,就等於践踏了马度克战神的尊严! 听到这消息,远眺正北方,果然夜幕之下,星星的火光正在往伊斯塔尔处汇聚──原本就不甚愉快的男子见状更是勃然大怒── 立即召唤了拉撒尼、沙利薛、撒西金和三甲尼波,委派他们去到闹事处平定骚乱,一边下令立即关闭城门── “陛下,把将军们都支走不好吧。您的安全……” 传令官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因为男人投注过来的不耐视线而被迫中断── 好歹也是横刀立马数十载的武夫……这样的暴动又怎麽能唬得了自己? 不过,就因为他的这句提醒,尼布甲尼撒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人的音容── 房廷! 远离骚动,目前身在冬宫的他应该是再安全不过的──可,若是没有亲眼确认,总觉得放心不下呢。 抱定了念头,男人义无反顾地扭身── 直奔那来时之处。 明晃晃的刀刃、凌乱的呼吸。嗡嗡不住的耳鸣就像催命一般侵扰著疲惫已极的神经! 房廷拼命躲闪著……可是对手攻势凌厉,再加上自己这日未食一粟,浑身无力──眼看亚伯拉罕无情地操起利刃朝自己挥来,已无处可逃……性命,危在旦夕! “住手!你要对他做什麽?!” 骤然响起的爆喝,凌空炸响──行凶之人被这声音震慑得一下子忘记了动作──遂,及时赶到的侍卫们扑了上去,将其制服! 竟让自己逃过了一劫…… 房廷惊魂未定,他跌坐於地眼睁睁地看著眼前混乱的一幕,气息紊乱,忽然手腕上一紧── 回眼,发觉是赶来的狂王,正抓著那里……他使劲一拽,自己便被强拉著站起,狠狠摔进了那具温暖的胸怀。 还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就听到同自己联系著的胸腔中,勃勃有力的心跳声── 节奏很快,跳得好急……是因为他一路跑来的关系麽? 真是巧合呢,在这种时刻出现──狂王真有那麽在乎自己麽?他又怎会知道自己有危险? 房廷满腹疑问,不过接下来男人一张口,便教他无暇再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把这个人给我拖出去──碎尸万段!” 狠戾的口吻,听得自己一惊! 狂他……要杀了亚伯拉罕麽?怎麽可以! “不!陛下──请您放过他!”一把拽过尼布甲尼撒的襟摆,房廷这般叫道,男人听得一愕,低头看他时,琥珀眼储满了不可思议! “你在说什麽,伯提沙撒?还在替这种凶徒求情麽?他差点就要了你的命!” 愠怒的音调,透露著深深的不悦──妄顾房廷的要求,男人一抬手臂就要示意侍从们把犹太人押出宫室──房廷却不依不饶地环上了那条胳膊,央求道: “陛下,求您……求您先饶恕他,再从长计议──” 已然湿润的眼睛,黑曜石般闪闪动人,尼布甲尼撒瞧得一怔,铁石做成的心肠陡然软化下来…… 狂王,动摇了呢。 就因为这个黑眼睛的男人。 此时被侍从捉住的亚伯拉罕,并没有惊惶失措──相反,他异常镇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整个灵魂已然被满腔的仇恨支配── 尼布甲尼撒! 这个毁掉圣城耶路撒冷的暴君!这让千万同胞妻离子散、背井离乡的恶棍!亚伯拉罕发过誓,他一定要教他血债血偿! 复仇的念头,使得自己在一瞬间仿佛获得了无穷的力量──犹太男人使劲挣扎摆脱了迦勒底卫士们的钳制,一把抓过之前那柄被缴掉的利刃,朝那两人扑将过去── 然後,使劲地一刺── 几乎谁也无法用言语描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麽。 房廷只是怔怔地眼看著犹太人挣脱了侍卫,朝这边冲来时犹自呆立──然後,身体被搡开了……踉跄之後,但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自己的面前。 脑中一片空白。 确切地说,是什麽都没有看到,什麽也没有听到。 只觉得胸部好疼……就好像亚伯拉罕的刀剑,刺入的…… 是自己的心脏。 “陛下……陛下!” 失神良久的房廷被围绕的随侍们的呼唤惊醒。发觉狂王的身体正倚在自己的肩上,沈重得几乎支持不住──而一摊手,尽数的鲜红惹眼…… 是血……是他的血! 从那被利刃穿透的左胸,汩汩涌出! 此时,才是真正的手足无措! 战栗,战栗……喉间如骨鲠在喉,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朦胧扭曲,房廷抖抖瑟瑟地伸手,想要碰触淡金头发遮盖下的面孔──却被抽去血色的那张青白吓得不敢动弹。 万万没有想到,狂王居然会以身做盾保护自己── 男人或许自己也不明白,当时在想些什麽。身体就这麽不由自主地挡在了“他”的身前,就那麽一瞬间,从未体验过的彻骨之痛伴著天旋地转笼上了视线…… 混乱中,看著那扑将过来的凶徒被随侍们乱剑斩杀……忽然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伤口不再疼痛,只是嗖嗖地凉,低头一看,血渍早已殷红了整片前胸…… 是刺中心脏了麽?男人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渐渐稀释……直到再也站不稳了,才颓然地靠上了身後的肩膀。 努力支棱起沈重的眼皮,发觉倚靠之人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伯提沙撒…… 不……是房廷。 吓坏了麽?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好想伸手去拭,那扑簌簌地从黑眸中坠落的泪滴,可偏偏连抬一抬胳膊的力道都被无情抽走了…… “怎麽回事?!” 第一个赶来的士官是四将之一的沙利薛,他负责剿灭城南扎巴巴地区的叛民,那里离冬宫最近,所以闻讯立即赶到──虽然之前就听说狂王遇刺的消息,可当见到真人倒在血泊中,依旧是大惊失色,毫不顾忌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用力握了握尼布甲尼撒的手,冰冰凉凉,心中又是一惊,改而探向鼻下,仍有气息,便大呼: “还愣著干什麽?!快传御医!” 众侍从方才反应过来,有人急奔出去刚好撞上紧接著赶到的拉撒尼和三甲尼波。 见状同样是吃惊不小,不过拉撒尼更加镇定,立刻下了命令教禁卫们包围冬宫,不让暴民和别有用心的人进入── 三甲尼波则小心翼翼地抱起狂王,将之放倒在软塌之上。 “是刺伤,没扎到要害。”最後赶到的撒西金──禁军中最好的医生,他替狂王包扎完毕之後,这般诊断。 “废话!谁要听你说这些!”沙利薛听到他这麽冷静地说,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然後杏眼一瞥,望见房廷还怔怔地守在塌前,目不转睛地盯著男人昏迷著的脸孔,更是火冒三丈──一个箭步上前,狠狠用攥过他的襟口,怒道: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说!是不是你让陛下变成这样!你这个混帐!” 无意反抗,房廷就这麽不吱一声地任他牵扯、摇晃著,怎知这番愈加煽动了沙利薛血液中的暴力因子。 “混蛋──”美男子嚷道,扬起拳头,就在这时候手腕被人从後面及时地扼住了。 “拉撒尼!”发觉又被那平素里总爱与自己作对的同僚阻挠,正欲发作,拉撒尼却冷冷地说了一声“不关他的事”,接道: “侍卫们说,刺客原来是来刺杀伯提沙撒大人的,只是误伤了陛下。” “不管怎麽样,那还是他的错!” “尼甲沙利薛。” 重重地唤了一声美男子的全名,听得他一怔,古怪地瞧向一脸严峻的蜷发男人,只听他说: “你,憎恶伯提沙撒大人麽?” “那又怎麽样?!”毫不避讳地大声应对,沙利薛忽感周围一阵骚动,再一回头,众人又纷纷噤口。 “所以……你才趁著暴乱,派刺客来行刺他……如果被人看到还可以推诿是犹太人所为,与你毫无干系不是麽!” “你说什麽?!” “别装傻了──那柄刺入王胸中的剑,不就是你那边用的‘无鞘剑’麽?!居然为了一己之愤,竟将王置於如此危险的境地!你到底该当何罪!” “你胡说什麽!什麽刺客?!什麽剑?!我根本就不知道!” 沙利薛矢口否认──可当拉撒尼交於他看那柄染血的凶器,立时脸色铁青! 细小的剑身,锋利的剑刃──没错,那的确自己统领的两百“鹰之骑”所用的铁剑。 是哪个混蛋想要栽赃自己,特意用这个来行刺? 沙利薛忿忿地咬牙切齿──环顾四下,恨不得立刻揪出那陷害自己的家夥,将之一剑刺死! “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你还是想狡辩麽?沙利薛!” “咳咳,没有证据,你们还是不要再争啦……一切还是等陛下醒後,再做定夺吧。” 胖胖的三甲尼波挤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一边陪笑,一边安抚。 拉撒尼这才收敛了一些怒气,也不再看沙利薛,只是径自跪在男人的塌前,喃喃道: “就不知道,王他……什麽时候能醒了。” 听到这话,房廷不禁打了个寒战,视线拉回转向那双眸紧闭的男子── 虽然,过去一直就想逃离他……可,不知为什麽,此刻却完全没有了那个念头。 知道既定的历史中,尼布甲尼撒并不会如此早亡,可是仍旧放心不下…… 只想亲眼看著他康复,睁开那对琥珀眼。 矛盾的心情,纷乱难理。 可又有另一种陌生情绪,正在悄悄洋溢── 房廷没有刻意地去理会,便已清楚地感受到了。 狂王之於他,已经不单单是梦魇中那个霸道的角色…… 而是……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2章 章节字数:4464 更新时间:07-09-12 12:23 直通“神之门”的幼发拉底河,源远流长,眼看就要到了泛滥的时节。 巴比伦。 十月的农祭大礼的举行迫在眉睫──可是初平犹太暴乱的朝中,却在此时乱成一团。 “王到底伤得有多重?居然三天不与朝会?!” “听淑吉图们讲,似乎不是致命伤呢……不过仍然意识不清。将军们已经将陛下搬到马度克神庙(通天塔的最顶端)疗伤了。” “唉……虽然性命无忧,不过在这种关键时刻受伤……真的没有关系麽?” “说不定,这是马度克的旨意呢……因为王违背了他的意愿,宠信一个异族男人……” “嘘!小心被听到──‘他’还在呢!” 尽管大臣们忌惮房廷的在场,话音降得很低,可是窃语阵阵还是蹿进了他的耳朵── 无一不是对自己的指摘与咒骂呢……虽然之前就经常遭到莫名的言语攻击,可是自男人倒下後,群臣的这股怨恨,似乎又变本加厉了。 默默地忍受旁人或鄙夷或憎恶的目光,房廷自朝会开始便选择不置一辞。实际上,男人不在的时候,并没有人真正当他是“巴比伦的宰相”。 自己就像一尊用作摆设的傀儡,在高位之上静静观看下方的朝臣们言来语去,仿佛被人忽略了存在。 这般念道,目光不觉游移到议事殿之外:巍巍通天塔之上的那座金殿──马度克神庙。 忽然心痛如绞。 房廷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如果没有狂王於背後的支持,面对百官,会是如此地辛苦的一件事。 “农祭就要到了,可现在王又在卧床养伤──也没有皇嗣可以代他主持大典,这可如何是好?” “不然……还是推迟一些时日吧,待王痊愈再……” “这怎麽可以!几百年都没有变更过的祭典日程,哪能说改就改!又不同儿戏!” 出神的片刻里,座下的大臣们仍然为即将来临的庆典争论不休,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这般提议道: “列位同僚,不是还有‘那个’麽?怎麽就忘记了呢?” 说话的是撒西金,他面无表情地发言,教人一时摸不著头脑── 深谙他心思的拉撒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如果王赶不上农祭,就要启用‘那个’制度麽?” 一旁的三甲尼波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问道:“什麽‘这个’‘那个’,你们在说什麽?我怎麽一点都听不明白?” “就是‘代王制’──於高位大臣中选出一个‘王’,王不能参加典礼的话,便由得‘代王’主持!” 他这麽一说,不少朝臣亦被点醒──有人还连连称“妙”,道:“如果是万不得已的话,用这个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呢。” “我反对!” 众人议论纷纷,就在几乎要达成共识之际,拉撒尼出言阻挠── “你们不会不知道‘代王’的真正含义吧?‘代王’便是‘替罪王’,根本就没有实权!那只是为了消弭王的罪、替王受过的虚位!而且……成为‘代王’的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你们之中,有谁能够担此重任的?!” 为拉撒尼的气势所震,底下立时一片肃静── 确实呢,如果取用这个制度,就必须有人能自告奋勇,奉献生命──只不过,朝中哪有几个人拥有这份勇气? “呵。” 尴尬的时刻,忽然迸出一声嗤笑,众人注目,发现是四将之一的沙利薛。 “你笑什麽?!” 拉撒尼不甚满意他的态度,这般喝问,沙利薛却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道: “我只是笑你,怎麽把那家夥给忘了呢。” “什麽?!”听到美男子这副阴阳怪调,正觉得奇怪──拉撒尼忽然心下一沈,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何人。 “诸位──” “我们的‘宰相’伯提沙撒大人,绝对是‘代王’的不二人选──以他的忠诚与胆识,是不会教吾王和马度克神失望的──不是麽?!” 三日後。 涓涓流淌的河水,郁郁葱葱的椰枣林。层层叠叠的山岳台与祭坛,於日光之下闪耀夺目。 第一次从马度克神庙俯瞰全城,是在十月初临,巴比伦丰收的季节里, 高处不胜寒。 看到这片在现代几乎是无处可觅的瑰丽景致,房廷此时於心中只迸出了这麽一句煞风景的话来。 只因今晚,便是农祭了。 身著一袭不合身的华丽衣袍,恁风轻轻吹起曳角,房廷倚靠在帷幕翻飞的露台之上,思绪缥缈。 之前同诸朝臣们的对峙,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失去了男人的支持,房廷方觉得自己正如飘摇的芦苇,任人牵拔,这般被迫承担了“代王”一职──未来的风向,愈发不明晰了…… 读过史籍,房廷自然知道巴比伦这个“代王”的习俗── 一般,这是当王犯有某种应施以惩罚的严重罪过时,才会被采用的仪式。不过在王伤病时亦可施行。程序最开始,朝中的某个高级大臣会被挑选出成为“代王”,这“代王”被当作代替真王的人接受神罚或平息神怒。而“代王”只是名义上的“王”,并无实权──统治国家的仍是幕後的王。在王的惩罚期结束後,“代王”亦被废除,真正的王重新复位。 自己所知道的经常采用“代王制”的王,有新亚述统治时期的阿萨尔哈东。由於体弱多病,他曾三度启用“代王”,自己则隐姓养病。然後,在那三个代王中,有一个及时地死去,另两个被杀,他们都享受了国葬的待遇。 这些,都与拉撒尼所述相吻…… 也就是说,对於自己而言,成为“代王”并不荣耀── 它,是致命的。 任何人司此职,最後的结果唯有死路一条……也难怪当时拉撒尼百般劝阻自己不要理会沙利薛的挑衅──只可惜,那麽多人成心刁难,都是巴不得自己去死的──想要熟视无睹……都是不可能的呢。 就算当时不在殿前答允,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陛下他,一定不会答应这种事的!” 好心的男人,事後这麽说……是为了安慰自己麽? 但,若总是寄希望於狂王的庇护,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一点呢? 房廷这般念道,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不自觉的,又联想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如果,当时他没有推开他,那麽现在躺在榻上於生死门前徘徊的,便是自己了吧。 快七天了,狂王仍未恢复,发著低烧……时昏时醒。房廷守在床前未曾听得他说过只字片语,不过那冰凉的大掌却像有意识一般,一旦碰上自己便会死死钳住,挣也挣不开。 就算变成了这个德行还是不肯放过他。 尼布甲尼撒,真是非同一般地强势呢。 不过愈是如此,只会教自己愈加心痛。 抬起了胳膊,欲遮住挡那射进露台刺目的光──可还是有细小的金线漏过指缝钻了进来。 到底,我算什麽人? 这麽想著,房廷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沈。 穿戴的额冠、大围巾衣、裙裾;携佩的绶带、权杖与宝剑待会儿将成为扮演“代王”时所使用的道具。 这些都属於狂王…… 房廷默默地寻思,念起每每被他占有时的情形──男人总是霸道地宣称,自己是他的所有物。 真不明白呢,一无所有,连姓名都不属於自己的人(指的是“伯提沙撒”这个更名)── 有什麽……值得男人如此执著地维护呢? 夜晚姗姗来迟。 盛典中的马度克神庙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听说尼布甲尼撒王近日御体有恙,没能赶得上今年的农祭,便教一个‘代王’替他执行仪式。” “咦?这样的话今晚岂不是又见不到王本人?那麽多天了!这要教我们几时才能回国述命?” “依我看,实际上是很严重的病情吧,不然也不会错过这麽重要的祭典──照这样下去,埃及那边又要趁机蠢蠢欲动了,刚刚笼络了犹太人,下回不知又要盯住哪片土地?” “……” 在觐见朝贡的外国使节中,听众人就巴比伦王的缺席为话题议论纷纷──居鲁士始终保持沈默著,偶尔有前来示好的使臣前来敬酒,他也笑脸相迎,落落大方。 一旁兀自担心著的米利安,却在此时沈不住地开口: “王子──如果尼布甲尼撒王病重的话,那麽米底同巴比伦联姻的事……” “就暂且搁在一边吧。”少年男子这般轻松地回道,仿佛对自己这次的使命根本就不在乎。 “啊?”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女将愣了一愣,回过神: “什麽暂且搁在一边!如果您再拖那麽久才回国的话,不知道王又会怎麽责罚您呢!” “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笨女人。”一旁的希曼插话,立即惹来米利安的一记白眼。 “阿斯提阿格斯王如果知道巴比伦王的现状,说不定就不愿嫁女儿了呢──王子一定是考虑到了这点……” “不,希曼,我并没有去想这些,”打断了侍从自以为是的推断,居鲁士微笑著,说: “只是懒得去管那麽麻烦的事,外公嫁女是他的事,我只管说媒,其他的都和我没有干系──” “比起这种无聊的公务,你不觉得趁现在身在国外,好好享受一番才是最要紧的麽?” 嘴角抽搐了一记,听他这麽讲,希曼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愈发不明白那年轻主人的心思了。 “而且,今次又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王子指的是……” “‘代王’仪式──几十年也难遇上一次,这可是比坐庙礼还要稀罕呢。” 居鲁士这麽兴致勃勃地说著,瞧得俩心腹一怔。 一男一女遂相视一笑,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著同一件事: 他们那总是从容不迫的王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像个“孩子”啊。 祭祀,开始了。 举步为艰。 房廷每走一步,便会觉得加诸在身上的繁冗服饰、诸多权物便会自己增加分量。 好沈,好重。 就像有一整座小山压在肩头。 时不时的,身後跟随的祭司还会推搡,催促他前行。 却一句抱怨都说不得──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被万人瞩目著的自己,决不能在此时出任何纰漏──至少在男人醒来之前,要好好担当“代王”的角色。 哪怕明知道这使命一终结,迎接自己的便是死亡。 丝竹声响起,“代王”的仪仗队沿著螺旋的长梯拾级而上,一边就听得到高台之上祭司祈祷,歌队高声吟颂著创世史诗──这是为了纪念马度克神被困在阴间的苦难── 接著到达了马度克神殿的主庙埃萨吉勒,紧接著的环节便是:“净庙”。 过去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类似的仪式方式呢──祭司和淑吉图们清理完庙宇後,焚香膜拜。然後接受人民砍下的一只公羊的头,再用羊血涂抹寺庙的墙壁。 眼看著剩下的羊的尸体被投入河中,房廷知道,它象征著带走了上一年巴比伦人民的罪过,沿著幼发拉底河,流向远方── 而那弥漫於整个大殿,羊血的腥臭味道,就像在提醒著: 自己也和它一样,不过是一只“替罪羊”而已啊。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3章 章节字数:3913 更新时间:07-09-12 12:24 “陛下!” 听到有人这般呼唤的时候,房廷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代王”的身份── 居然连称谓都改了呢,“假戏真做”得倒像那麽一回事。 只可惜自己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王”,除了这称谓,一切如旧呢。 “别发呆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身後的一名恩吉(高级女祭司)这麽催促道,声音冰冷。 忽然觉得後脊一阵发凉,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房廷看到原本狂王所占据的王座之前,立著大神官,一袭雪白的祭司服,瞧得刺目── 而四下便是朝臣与各国的使臣,密密匝匝,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心跳得好快──应该是怯场吧……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畏缩。 咬了咬牙,房廷深呼一口气,朝王座迈出了第一步── 只要熬过接下来仪式的高潮部分,今晚的祭典便可以告一段落了呢。 “其实过程很简单,只要您把权杖与宝剑交於祭司,然後祭司打您一个耳光之後,权杖等物再交还与您就结束了。哦,请不用担心,那只是象征性的动作,并不是真的要您挨打。” 之前拉撒尼这般向自己解说的时候,似乎是相当轻松呢,这教房廷放心了不少──其实自己也能理解:两河流域的闪族人笃信“王权神授”,这种仪式看似具有“侮辱性”,可实际上则是象征“神之子”的王在“代民赎罪”吧。 自己只要按部就班,照著拉撒尼所说的去做就行了。 交接权杖的时刻,房廷心中这麽想。 可是下一刻猝不及防、猛然袭上神经的痛楚──却教他在一时之间,脑中空白一片。 怎麽……回事? 狼狈地跌坐在王座之前,不可思议地望著头顶诡笑著的大神官,房廷怔了几秒锺,才意识到── 被打了,自己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记巴掌,在侧颊上。 耳鸣阵阵,一时间还辨不清周遭的景象──就听闻身後起伏的骚动── 陡升的怒火却先於感观直击心头! 分明就是那班好事的大臣存心刁难,故意教自己当众出丑! 太过分了! 努力想爬起来抗争,可房廷忽然觉得膝盖上一沈── 怎麽? 眼睛一瞥,就发觉大神官的“尊足”正踏在那里,曳地的华丽长袍将之巧妙地罩住,除了近身的自己,难有人能从其他角度瞧出端倪! “诸位──吾王说,愿替万民受过!为了巴比伦来年的丰收,他甘愿遭受神罚!”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在这时候吼了这麽一句,听得房廷又是一怔! 这话的意思莫不是……他们还要继续方才的行为吧?! 鼓掌的,欢呼的,热切的回应──方才的起哄无疑是火上浇油,房廷仓惶地环顾了一下亢奋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砧板上的鱼,无法动弹,只得任人宰割。 “‘陛下’,好好享受吧──这可是‘马度克的恩赐’呢!” 大神官弯起了唇角,於头顶之上轻喃,然後扬起了手中的权杖,就欲挥落── “神圣的仪式,都要变成一出闹剧了。” 蓝眼睛盯著王座近端房廷与那迦勒底诸人,沈默良久,居鲁士才迸出了这麽一句。 “王子……就这个样子袖手旁观,不用管他麽?” 掩看著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异族男人正於当众受辱,动了恻隐之心的米利安这般问道。 还记得,祭典开始时,这个“神之护佑”以“代王”的身份重新粉墨登场,王子还貌似玩笑地说,自己早就知道巴比伦的“代王”非此人莫属。 可是,祭典过程中似乎出了什麽问题──那象征性的惩罚忽然变成了真正的“处刑”。 很意外呢。 不过当看到居鲁士一脸动容的模样时,女将蓦地感到了意外中的意外。 伯提沙撒──到底是什麽人? 怎有能耐教那从来就是波澜不惊的少年主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能去救他。” 少年一脸不耐,这般回答。 米利安这才反应过来,暗嘲自己的糊涂── 怎麽能忘了呢?居鲁士王子可是米底的贵胄──虽然地位崇高,可是作为一个外国的使者,於巴比伦的庆典上是没有发言权的。关乎到两国的利害关系,所以绝不能随随便便地就轻举妄动。 “而且,如果‘伯提沙撒’这点屈辱也承受不了的话,也没有必要带他去米底了……” “懦弱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我那麽执著。” 第一次,他那麽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著实教米利安同希曼吃了一惊。 原来,王子对那人仍抱有憧憬麽? 这麽想著,两人忽然都很期待…… “──太过份了!” 眼见著房廷当众遭到殴打,拉撒尼不由得心头火气,对著身後的诸朝臣怒道: “为什麽要这样对待‘伯提沙撒’!难道你们是真的要将他折磨致死才甘心嘛?!” 此时王还没有醒来,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中止仪式,自己心中焦急,偏偏又干涉不得。 “将军,可别这麽说──这可是马度克的旨意。‘宰相’大人在替王受罪,他此时应该觉得无比荣耀呢。” 一个大臣恬不知耻地这般言道,脸上的皱纹因为扭曲的笑容而纠结在一道── 面目狰狞。 “哼,这样的话我倒想看看待王转醒,你还敢不敢当著他的面再说一次!”拉撒尼嘲讽道,瞧著眼前一张笑脸僵硬在那里,忽然心中一阵痛快── 马度克神,保佑吾王早日康复吧……他一日不醒,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们便会继续作乱,动摇“神之门”── 长吁一口气,再度把目光转向房廷处──遥遥的,但见他已经委顿於地,动也不动一下──心脏蓦地被抽紧了! 该死的!难道说那个混蛋神官把他打晕了?!就这般还不肯罢手麽?! 再也看不下去的拉撒尼,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尴尬地位,一挺身就要冲过去中止那暴行──可方才迈了一步,就有人从後面搭住了他的肩膀。 “撒西金?” 一回头,意外地看到阻止自己的竟然是那个冷漠的战将,拉撒尼愣了一愣,遂扳起面孔就要挥开他的钳制── “别去。” 撒西金开口道,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就算你能救得了他一次,以後你能每次都像这样麽?” “更何况,他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了呢。” 什麽? 听到冰男这番话,一时还莫名其妙,直到他指点著王座的方向,拉撒尼这才回过神,望著他所指── 惊奇地发现: “伯提沙撒”──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那艰辛而屈辱的几分锺,就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 肩上、背上、腰上、腿上……每遭一次杖击,就好像意识要被生生抽离身体般的疼痛不已。 最开始,房廷好几次得想挣扎地攀爬起身,可是又遭无情打落──那施暴者,如此穷凶极恶,好像真的恨不得要於万人之前将自己杖毙一般。 偏偏还不能呼痛。 四体麻木,头昏眼花,觉得脆弱的肋部就像被敲断了骨头般叫嚣著痛楚──而在这被折磨的期间,房廷甚至还啖出一点血丝来。 咬牙切齿地隐忍著,不知何时这个残酷的仪式才可以终结── 可自始至终,依然无人施於援手── 除了自己,他还能依靠谁? 这麽想的时候,於脑中一晃而过的,是那不可一世的男子的音容…… 狂王……尼布甲尼撒…… 念著这名,心脏跟著就是一阵悸动── 今晚,自己作为代替那男人主持仪式的“代王”,为什麽总想著旁人的救助? 难道说,承受著那“神之护佑”的称谓,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麽? 想想,都觉得好不甘心呢。 所以,在神官最後一记妄图击落自己的额冠时,房廷蓦地抬起了手臂,一把握住了权杖──他昂起了头,不顾额际渗流的血液模糊了眼帘,一字一句,缓慢却又清晰地开口道: “‘神使’(大神官)大人──阁下用权杖击打我,是否既宣泄了神的愤怒,也宣泄了您自己的愤怒呢?──闹够了,现在就让仪式继续进行吧!” 难道说方才卯足力气挥动权杖,对这家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不然,自己都累得气喘吁吁,他怎麽还留有力气站得稳呢? 看到眼前这个,被自己砸得头破血流也不吭一声的异族男人,此刻忽然转性般,镇定自若地讲出这番话来,大神官一时间怔愣住了── 苍白的面孔上,黑眼睛熠熠闪亮──这模样很难将其与那个唯唯诺诺的“代王”联系在一道呢。 受到了那眼神的感染,不自觉被盯得有点心慌,大神官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权杖,怎知对方的力道陡然一下加重,硬生生地将之夺了过去── “啊……” 知道一旦权杖交还与“代王”,在仪式中自己的使命也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由“代王”祷告,祝福巴比伦人畜兴旺、城邦富饶…… 可是,好不容易逮住的机会,哪能那麽简单就放过他? 瞥了一眼下座使劲朝自己使颜色的同僚们,大神官状了状胆,还想要假借神之名再度凌辱房廷,却不料指尖才刚刚沾到袖袍,便遭到一记凌厉瞪视,心头立即一怵! 被不容亵渎的眼神,震慑住了! 咽了一记口液,眼巴巴地看著他接过所有的权物,然後头也不回地迈向王座。 从容不迫的姿态,宛如方才什麽都未曾发生── 这就是那个被王宠信的“伯提沙撒”麽? 为何完全不似诸人口中,所说的那个嬖臣? 大神官心中忐忑── 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得罪了一个,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呢……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4章 章节字数:4395 更新时间:07-09-12 12:24 农祭的最後一项内容便是普天同庆,诸臣膜拜马度克与“王”──无论黎民还是贵族均可以在今晚狂欢至深夜。 眼看著大臣与使节们一个个行至王座之前,冲著由房廷担当的“代王”一角儿,叩拜行礼,居鲁士忽然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总算……告一段落了。 一开始还以为他会支持不住──不过看来这次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伯提沙撒”还没有脆弱到那个地步。就算没有巴比伦王的庇护,他一样能够不辱使命呢。 这般,自己也携著两个侍从,随波逐流地跟在队伍的最後上前去──揖首、叩拜、亲吻御前的薄毯。 礼毕,刚想撤走,不经意的一瞥却吸引了少年王子的注意。 隐於长袍之下,伯提沙撒的膝盖,似乎正在颤抖著…… 怎麽回事? 於近处一昂头,就看到王座之上的男子,额际正悬著干涸的血渍,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厚实的前襟都被沁湿了一块,看样子在忍受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 心念一动,居鲁士不著痕迹地朝他膝前挪了半步,轻声问询道: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您有哪里不舒服的?” 虚弱地阖了阖眼,房廷看著半跪在身前的少年,一脸茫然──似乎根本就没有认出他是谁来,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这恍惚的模样……是快晕过去了麽? 探出手轻触了一记膝盖,感到一阵紧绷僵硬──知道他业已还魂,居鲁士又将方才的话重复,语音未落便感到手背上一湿── 豆大的汗珠。 “没……没有不舒服……对不起……让……让阁下操心了……” 那液体的主人这般抖抖瑟瑟地道著歉,连话都说不周全,完全是在逞强呢。 其实,都已经疼得快晕厥了,可还是硬撑著让自己的意识清醒── 不简单呢。 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他── 就趁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向他再次游说同自己一起去米底吧。 打定了主意,居鲁士诱哄般开口: “大人,我这次来巴比伦的目的,就是为了再见您一面……” 眼看著下位的俊美少年嘴唇翕张,轻柔而快速地诉说著他的愿望……房廷因为浑身的不适并没有很仔细聆听,不过仍是猜到了七八成── 这又是在劝说自己离开巴比伦呢。 米底之行十分令人向往,少年的执著确实教人感动……只可惜此时的自己,却早已失去了两个多月前的那份心情── 狂王,为了他负伤。这种时候,又教他怎麽忍心离开? 即使被厌弃,被侮辱,被毁谤……房廷还是不得不留在“神之门”,因为责任,因为未尽的义务……以及一点点,不该存有的非分之想。 耳上的伤痕,闪耀的金轮,是尼布甲尼撒的象征。而那男人施加的更深烙印已经植於灵魂身处,无法连根拔起。 习惯他的强势、霸道、不可一世……他的亲吻、爱抚、疯狂掠夺……在男人的身边呆得越久,羁绊就越深。 这种悖德的感情,让房廷悲哀地想要仰天长哭,可是,还是不得不面对── 即使,没有未来,也没有结果。 “对不起……” 第二次的抱歉,“伯提沙撒”的声音透著一丝悲怆,当湿润的黑眼睛望进居鲁士的眸里,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不能离开这里。” 少年就猛然听到了肺腑震动的声音。 混杂著一丝无名的无奈与忧伤,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 是年轻的波斯王,初次品尝。 疼。 痛。 辗转难眠。 浑身就像被拆散了一般,叫嚣著违和的痛楚。 房廷起将的时刻,还曾经解开过衣襟,看到身体上遍布的青紫淤伤,虽然还没有到骨头断裂的地步,也接受了简单的治疗,可是内部受到的创伤似乎要比表面上看到得严重。 走路时左腿有点瘸,是昨日忽然站起时扭到的。 都是拜那出闹剧般的惩罚仪式所赐! 这样的事情,还是再经受多少次? 不得而知。 蹙了蹙眉,房廷一想到这里,心中便一片茫然。 “和我一起去米底吧……” 忽而耳畔好似响起少年诱惑般邀请,摇了摇头,使劲地将其挤出脑海── 说什麽,都不能动摇呢! 作为“代王”,自己一定要坚持──哪怕担当这角色仅仅是众人想要除去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意识从沈睡的肉体中转醒,过了良久,男人还是难以适应大敞的室内充盈著对他而言耀眼的日光。 确认了一下自己胸前的伤,发觉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便欲撑著身体坐起,怎知稍一动作就牵动了创伤── 闷哼。 然後,就是这记轻响惊动了距离床榻几尺远,一个背负阳光、凭栏而立的人。 瞧不清面目,不过从那蓦然回首的姿态,一望便知──那是谁。 自己沈睡了多久? 他一直就在身边麽? 这般念道,胸中荡过些许甜蜜。 “过来。” 才刚醒来就这麽发号施令,一如负伤前的霸道呢。 瞬间的惊喜稍纵即逝。房廷露出惨淡一笑,蹒跚著依言上前,靠近他时,但见男人的眉头纠结都在了一起── “腿怎麽了?” 不知该怎麽回答,就说是“扭伤”──此般道,对於这个答案自然不甚满意的尼布甲尼撒,看了看房廷愈发憔悴的面庞,忽然间像是意识到什麽,伸手一扯,便将那单薄的围巾衣挂开了半边── 昭彰的淤痕,霍然入眼,那明显是被击伤的痕迹瞧得他一怔──然後…… “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男人不悦地低吼,刚才转醒,暗哑的喉音就像要被撕破般艰涩刺耳── 房廷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随即就看到宫室外候命的御医和随侍们闻声而动,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陛下,您终於醒啦!” “陛下,要不要用膳?” “陛下……” 不耐地听著诸臣们谄媚的声音此起彼伏,愠怒地喝了一声“全部滚出去”,不消半刻又变得清静下来。 室内,唯剩二人。 僵持了一会儿,知道按他的脾气又会别扭地什麽都不肯吐露,终於放弃的男人,最後还是唤来了当值的禁军统领。 将“代王”及“农祭”一事,一五一十地俱实秉呈後,拉撒尼有些担心地偷眼看狂王── 果不其然,瞥见了一副山雨欲来的恐怖表情! “谁允许……他们这麽做的?!” 尼布甲尼撒一脸阴寒地问,拉撒尼和房廷没有应声,稍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他用那嘶哑的喉咙命道: “先把那个……撒伽利亚(羞辱房廷的那个神官),鞭笞六十,然後喂狮或者饲鹰!” “陛下,这……”觉得有点不妥的拉撒尼,方想提出异议,怎知他话锋一转: “连你也要忤逆我麽?拉撒尼!” 听到君王这样的恫吓,即便是拉撒尼也不敢造次,领命退下──房廷则一脸忧心地转向男人。 “那种人死不足惜!我不想再在你口中听到为他们求情的话了──伯提沙撒!” 原本是担心大神官的职位特殊,地位崇高,怕狂王贸然对其处刑恐怕会引起迦勒底贵族们的不满……再加上自己确有那麽一点於心不忍,结果劝阻的话还没脱口,就遭生生打断── 唤著更名……男人那不耐的口气,教房廷联想起他被亚伯拉罕刺伤的情节── 就好像,现在是在怪自己无用的怜悯,总是招致祸端。 这麽想道,心中一揪,眉头锁得更紧。 “水。” “啊?”正出神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房廷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渴了。” 凝著那张并不俊美的容颜,男人这般要求道。 依言端来盛水的琉璃盏,可是尼布甲尼撒望了望它却没有动弹。 “喂我喝。” 听他这麽说,房廷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把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怎知狂王却偏过头,拒绝的姿态。正诧异著,却又听他低低地说了一声: “用嘴。” 终於不稳地洒出了一点沾湿了手背,绯红迅速蹿上了苍白的双颊。 退离了半步,怎知男人猛地伸出右臂捞过房廷的腕,惊得他差点把盏摔落── “呜……” 貌似是那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房廷不敢再挣扎,只得乖乖恁男人拽至身旁。 牵系的部分火热异常,这般又像是他昏迷时,不依不饶攥著自己的情形。 暧昧不明,偏偏又呼之欲出…… 混乱的感受,真是教人难以适从呢。 也不愿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房廷一鼓作气含了一口水,然後快速地俯下身去…… 唇齿相接。 哺水的时候,男人没有料到他今次居然会那麽干脆,一时失察──“咕隆”一下便将渡过的液体尽数吞下── 呛住,猛咳了几下,心中气恼刚想要瞠目对房廷──怎知却瞥见了那苍白面孔上,可能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一抹忍俊不禁。 原来,仅仅只是想吻他。 却发现这意外的笑容,还是他第一次……对著自己绽放。 意识到这点,男人霎时心跳如擂鼓,如同一个发现发现新鲜事物的孩子般兴奋不已! 所以也顾不上未平的气息、左胸的伤处,就这样单手一把抓过房廷的领子,将他蓦地拉近,然後── 放肆地亲吻他,粗暴地啃嗫他。霸占他的唇舌,也不管他的呜咽,如同要将之吞噬般用力地吮吸…… 被吻得晕头转向,却又反抗不得。因为害怕碰到狂王受过创伤的境地,房廷辛苦十分地支撑著身体……忽然胸前传来粗糙的抚触感受,吓了自己一跳! 不合时宜的时间与地点,又在对自己做这种狎昵的行为!更何况还是重伤未愈,男人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房廷急急欲抹开他趁机潜进衣内不安分的右手,却不想男人根本不愿罢手似的一路沿著腰线直滑到要命的地方…… 终於忍不住推开狂王,气喘吁吁。 “很疼麽?” 忽然冒出了这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房廷不解地把目光转向他── “那些被打的地方……” 难得一闻的关切,居然是从他口中迸了出来! 对上的琥珀瞳仁,眼色迷离,这副不同以往、暴戾尽褪的温和模样竟教自己看得愈加心慌── “房廷。” 好死不死地,他又在这空档里唤了一声从不在床第之外呼唤的真名──房廷觉得脚底一酥,忽然间就脱去了力道,只好任由其牵引、摆布…… “我不会让你死。”(照惯例,‘代王’是要被处死的。) “我也不会让他们继续伤害你。” “所以就这样留在我身边,永远都不许逃离了……” 意乱情迷。 耳畔的男人细语呢喃著,这近乎爱语的承诺。 只可惜房廷当时并没有领会,这其中的真意……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5章 章节字数:4180 更新时间:07-09-12 12:24 男人转醒之後,经过了几日的调养,重创後的身体开始渐渐恢复。 因为大神官被处刑,此举颇有震慑百官的意味,所以在一段时间内,巴比伦朝中无人再敢提处死“伯提沙撒”一事。不久,尼布甲尼撒复位,房廷也是理所当然地卸下了“代王”之职。 十月,美索不达米亚的黑夜长於白天。 农祭刚过不久,“神之门”上下皆沈浸於欢欣的气氛中。 就这样,接下去的每天,日夜更替,星象转移── 似乎也没有人察绝到,那即将来临的不祥征兆。 中旬,巴比伦迎来了泛滥季前的第一场大雨。 雨後,就在幼发拉底河床重新丰沛之际── 异象呈现。 “陛下……陛下!不好了──” 这日正值重伤初愈的男人十几日来第一次朝会,刚与诸臣商讨著如何重征犹太、抵御埃及的事宜,忽然传令官一路跑将进殿内大惊失色地喊道,惹得男人不悦。 “什麽事大惊小怪?” 蹙了蹙眉,於上位俯视那王座之下狼狈非常的臣属,只见他气喘吁吁地指著殿外,道: “金像……金像他(就是金头银胸巨像)──倒塌了!” “什麽?!” 此话一出,惊得狂王霍然起身──座下的群臣们也於同时骚动起来! “怎麽回事?才建了一个月的偶像,居然就……” “不好的兆头啊!农祭才刚过就发生这种事!” “莫不是神遣吧……‘代王’不是还没死麽?这教马度克神发怒了啊。” 听到下方又有人开始借题发挥,房廷佯装镇定,不想乱了方寸,可是这种事情,想教自己不介意都难! 目光瞟向男人,发觉他也在回望自己,急急转移了视线──随即就听到身後的大声喝令: “没有弄清楚原委之前,不许胡言乱语!拉撒尼,撒西金,给我去一趟杜拉──查明真情!” 眼看两位将军领命出去,仍旧是惴惴不安,这麽想时忽然肩上一紧,但见狂王此时已从王座上走下站於自己背後。 “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抛头露面了。”他低下腰附在耳边这般道。 “唉?” 疑惑了一声,男人却没有回应房廷,只是用右臂拥著他的肩膀──肌肤紧贴的部分传递这一丝不查的温情。 他这是想要……保护自己麽? 意识到这点,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不过即使这麽想,房廷还是轻轻推开男人圈著自己的臂弯,道: “陛下,我也不能总是受您庇护躲躲藏藏……请容我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参加朝会吧。” 男人忽然空出的胳膊在半空中停了半刻,貌似并不满意他这样的决定,不过沈吟了一下,没有吱声。 默许的姿态。 “越来越不象话了呢,伯提沙撒。” 狂王的喝令并没有完全阻止了私底下臣僚们的窃窃私语声,交头接耳中还是一两句忿忿不平的言语流窜。 “大神官不过就是按照规矩杖笞了他,居然就在王跟前搬弄是非,教他丢了性命!” “明明是个嬖臣,有什麽资格占据著王的所有青睐?!” “此人不除,就连‘神之门’都会因之动摇呢──” 议事殿内,人人各怀心思,渐渐积聚的忌妒与激愤正在不断累加── 平静之中。 暗淘汹涌。 雨後的巴比伦,空气中弥漫著香甜的椰枣芬芳同淡淡的泥灰味道,沁人心脾。 初晴的日光撒满宫室的每个角落,却不似旱季那般热毒,照得人浑身暖洋洋,十分舒适。 於露台一角,眼看著冬宫脚下的大运河、普洛采西大道,一如往昔般热闹非凡。此时的尼布甲尼撒,却没有一丝身为“神之门”统治者的惬意呢。 自从下了朝会,房廷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难得疗伤期间两人的那份谐和感也因那突发的事件遭到破坏。多少有点不甘心的男人,眼看他盯著泥版文书发了好长一阵子的愣,终於不耐地将其一把拖到跟前。 “明明不认识字,还看什麽?” 於头顶上这麽调侃著,一边从身後箍著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发间淡淡的熏香味道,与自己的相同。忽然心神一荡,男人便捉起那枚右边耳朵上戴著的金色耳轮:闪亮的方寸之地上镌刻的人面牛身鹰翼兽栩栩如生,教人爱不释手。 玩弄著这个自己最锺爱的部位,也不管怀里的房廷如何敏感地惊跳、挣动──根本就不想罢手呢。 都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自负伤以来就再没有碰过他,伤情好转的时候又被繁琐的政务纠缠,多日未曾舒解的热望,眼看著一触即发! 撩起半年来蓄得漫过肩颈的乌发,露出白皙的脖子,狂王就著那里轻咬,只听得怀中的男子从喉头溢出的呻吟,立时甜蜜感觉便直击鼠蹊── 此时也顾不了太多,就这麽迫不及待地捞起他的裙裾,把手伸了进去…… “别、别这样!” 抓住那蓦然潜入动作的大掌,房廷惊道,扭转过身子不可思议地瞅著男人的面孔── 渐深的琥珀眼,情欲的颜色。 想著他伤势未愈,连左边的胳膊都抬不起来……加上之前才刚退出朝会,大白天的就要宣淫麽? 还真不是一点荒唐! 正欲拒绝,男人却忽然探过头,在他的面颊上啄了一记。 “我想要你……就现在。” 他不容拒绝的霸道口吻,一如往常。 心脏“咯!”一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房廷的一手便被牵引著,按在了一个亢奋而炽热的硬处── 意识到那是什麽,像被炙伤般唬得急急缩回了手,男人的手指却趁机追逐过来,这回也由不得他推拒,直接就是攻城略地,放肆地抚触深入…… 男人是如此急躁,甚至还没等到房廷完全习惯,一鼓作气地充盈──疼得他龇牙咧嘴,连声音都被尽数吞没…… 覆雨翻云。 起初被占有的疼痛,然後是食髓知味,款款而至的欢愉,萦绕心头的是一股好似被宠溺的幻觉,以及一捻不知为何的空虚…… 就好像,此时什麽都不消去想了…… 事毕,薄汗微发。 尼布甲尼撒俯身低唤,这才发觉膝盖上的男子依偎在身前,业已失神良久。 不愿推醒房廷,狂王干脆就让其枕在肩膀上好眠。 一边闲不住地撩拨起那些沾粘在项背上,半长的头发──按在鼻下嗅闻。忽然觉得就连他的体味,都是那麽好闻呢。 不可思议的感觉,一天比一天来得更加强烈。 简直超越了“迷恋”── “陛下……陛下……”正值神思飘忽的时刻,宫门外有人连唤了好几声,这才回过神。 是拉撒尼? 不想起身惊动房廷,男人用围巾衣将之包覆後,便示意那忠仆进入室内。 行完跪礼之後,拉撒尼瞥了一眼被王径自揽在怀中的男子,道: “陛下,属下方从杜拉赶回,那巨像……” 刚说到一半,狂王忽然抬起手掌“嘘”了一声,示意他压低声音,拉撒尼一愣,知道这是为了不惊扰“伯提沙撒”,皱了皱眉,而後一脸严峻地继续: “巨像的泥足崩毁,半身倾倒,那金头摇摇欲坠──应该是杜拉平原的土基不稳,施工的期间,工匠们又偷工减料,再加上天气突变,暴雨冲刷所以……” “谁是负责的监工?” “陛下,监工是您的亲族,巴利亚(“漂流”之意)大人,他的女儿瓦施缇(“美丽”之意)是您的第六个侧室……” “吊死巴利亚,再把瓦施缇赶出冬宫谪为庶民。”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男人平静地说,似乎这样的决定於他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不过这次,拉撒尼却没有立即领命,似乎是踌躇了一番才抬起头来,道: “陛下,您不能这麽做。” 颇为意外,那最耿直的臣属这次居然毫不避讳地违拗自己,尼布甲尼撒怔了一怔,心道拉撒尼此番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便问: “为什麽?” “就因为陛下您太宠爱‘伯提沙撒’大人了。”蜷发的男人这麽回道,意料之中看到上位之人立时愠怒的脸色,接道: “……这招致了大臣们的不满,加上前一阵子您处决了撒伽利亚神官,朝中对此颇有微辞。” “而且犹太人的暴乱刚刚平息,如果再为了金像之事处死巴利亚大人的话,众人恐怕会愈加认为您这是在包庇‘伯提沙撒’。” 虽然不想承认,但拉撒尼说的没错,自己确有那样的心思,不过不那麽做的话,又如何保障他的安全呢? 这般改变了主意,狂王改而问询拉撒尼的意见。犹豫了半晌,欲言又止,拉撒尼最後才开口缓缓道: “陛下,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杜拉平原。 “巴比伦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於马度克神殿外国使节的谒见厅之中,一目了然地就能看到殿前一片泥泞中歪斜著的巨型偶像── “耗费巨资建造的金像,居然一场大雨就教它倾倒了……这下大病初愈的尼布甲尼撒王,又有得好忙了。” 希曼这般说著,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身後“哼”了一声,扭头一看,米利安阴沈著一张俏脸,冷声道: “你很开心麽?臭男人──这下我们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回米底了!” “唉……说得也是,巴比伦王现在似乎是分身无暇,哪有心思过问阿斯提阿格斯王的公主殿下──不过这样也好呢,又有借口继续留在此地白吃白喝。”希曼说道这里就像要故意气女将般,挤眉弄眼了一番,然後把头转向了一直保持缄默的居鲁士。 一向都是和颜悦色的王子,此时却遥遥望著巴比伦冬宫,眉头深锁,一副凝思的模样,看得两个侍从都有些纳闷。 “王子……王子?您没事吧?” 米利安关切地呼唤,伸手刚要碰触少年的额头,手指却在半空中被蓦地温柔地截住。 转眼之间,居鲁士便冲著女将露出两朵可爱的笑靥,“我没事,米利安。” “说起来,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啊?” 忽然冒出了这麽一句,教两人都一时摸不著头脑。 “去冬宫,继续替我那固执的外公说媒。” “咦?现在就去?王子是有十足的把握了麽?” “谁知道。”少年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无所谓,教希曼和米利安同时汗了一把──他们的主人还真是喜欢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只是在想,如果现在不去,日後再想要得到‘他’,便没有机会了呢……” 河之殇卷 巴比伦迷情(河之殇卷第二部) 第36章 章节字数:3526 更新时间:07-09-12 12:25 冬宫深处。 欢好之後没有披戴好的衣帛绶带散落一地,香烟萦萦,暧昧的景致。 “拉撒尼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倚靠著露台上的石栏,狂王用双臂紧箍著坐於怀中的男子,在头顶上方慵懒地问道。 那单薄的身体听到这话,缩瑟了一记,战抖的感觉立刻贴著胸腹传递──完全就是不打自招了呢。 “哼”了一声,尼布甲尼撒垂下视线,抬起右掌穿过房廷的额发,迫使其正视自己…… 湿润的黑眼睛闪闪熠熠,别样动人,看得心念一颤──接著便沿著那褪去日光洗练,苍白的面颊一路往下……瞥到那半隐半露、一片平坦的胸乳上,尽是自己先前制造的紫红痕迹。 一次一次地征服占有,仍嫌不足,好想就这样揉他入骨……这般哪能再想什麽,教他离开自己的念头? “伯提沙撒大人明明就有出众的本领,却不为诸人接受──陛下,如果您是诚心爱护他,就不应该将其禁锢──” “不然朝中便有居心叵测的人借题发挥,即便是有您的庇护,伯提沙撒大人也难保没有性命之虞。” “所以,暂时让他离开巴比伦吧,等待时机,再接他回王都……” 拉撒尼不久前的谏言,始终教男人耿耿於怀……房廷听到了那些话,同时也很介意他的想法。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离开巴比伦的麽?” 男人这麽问,忽然觉得极不舒坦,不愿意怀里的人有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是掩藏在心里,也决不允许他有一丁点的忤逆。 可是房廷却选择了摇头。 “为什麽?”心中一喜,圈著他的力道不自觉得加大,但见那对黑眼睛游移了一阵,便径自垂下眼睫。 没有回答,是因为理由太多,思绪繁杂──更是因为对著那不可一世的男人倾诉自己的妄念──仍旧缺乏勇气。 要我怎麽开口,不想离开的理由,只是因为想留在你身边? 看了太多次他满怀心事却只知道遮遮掩掩,也明白对著这样的房廷发火,只会让他更加防备自己。见状,男人叹了一口气,也不再深究,随手捞起坠於他白皙颈项上的那枚,於普洛采西大街上购置的蓝玻璃滚印。 温润光滑的触感,这被身体熨热的小东西就像有著生命力般躺在掌心。虽然是枚赝品,精巧的雕刻,还是几可乱真。 “这是‘米丽塔的恩赐’。”抚著柱身上的楔字,男人这麽喃喃地说,睨了房廷一眼,只见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 虽说不识锲字,不过小亚地区几位的古老神祗自己还是认得的。 战神“马度克”,母神“依修塔尔”(“马度克”之妻),月神“南努”,还有…… 爱神“米丽塔”。 原来,这滚印上的刻印,居然是他的象征麽? 这……这── 为什麽男人要给自己佩戴这样的东西? 即便是平庸的面孔,露出这羞赧的表情时,仍是可爱非常的。 於是看著这张“可爱”的脸,狂王不自觉地笑了,单手捋过他绯红的颊侧── “房……廷。” 於耳畔轻呼他的名,四目对上,皆是迷离的眼……心跳如擂鼓,就这麽俯将愈吻──在这空档,宫门外却传来煞风景的呼唤: “陛下,米底的使者求见。” 怀里的男子立时弹动了一下,将脸撇开了。 尼布甲尼撒不悦地皱眉,妄顾传令官接连的呼唤,还想继续索吻,嘴却被男子捂住了。 困扰的模样,似乎是在提醒自己,现在这行为不合宜── “怎麽这种时候来?都已经过了朝会时间。” 不甘心糟无端打搅,男人放开他时喃喃了一句,刚拾起散落的衣衫,召唤宫侍替自己打理──忽然察觉房廷的神色有异……那张根本就藏不住一点心思的脸一看便知── 又在胡思乱想什麽? 还没来得及问询,几位应声而至的淑吉图入内,阻断了男人。 米底的使者……就是居鲁士吧? 狂王踏出宫门後,房廷不禁联想起农祭之夜,那少年的句句劝诱,至今还历历在耳──倒不是还对去留心怀踌躇,只是自己还没有忘记,他此次来巴比伦的目的── 为米底公主安美依迪丝──那传说中“空中花园”的女主人和亲! 一想这,心中便殷殷地疼。 酸楚的滋味。 虽说,将来她嫁於尼布甲尼撒,几乎是已经既定的事实,可是自己仍由衷地希望著:那流传於後世的美丽故事──仅仅是史家的杜撰! 根本没有什麽“空中花园”!没有什麽罗曼蒂克!“安美依迪丝”也不过是个巧合中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并不像自己所阅读过的那般…… 可惜这样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自己知道:哪怕男人不娶公主为妻,那他势必也会挑选其他女人做伴侣为他诞下子嗣……虽然,目前他对自己不薄,百般恩待,以身相护──可,以区区一个平庸无奇的男儿身,那“宠爱”又能持续多久呢? 这般又是想入非非,回过神时,摇了摇头,房廷不觉暗笑自己的荒唐,却陡然发现: 自己面孔僵硬,楞是想笑,也笑不出了…… 隔了十数天,尼布甲尼撒看到前来谒见的使者还是那个从容的少年男子。 再次接见这阿斯提阿格斯的外孙,男人对其依旧是无甚好感,一阵模式化的繁文缛节过後,他再度提出了和亲的事宜。 “吾等已经在巴比伦滞留了半月有余,听陛下先前的意思也有意迎娶我国的公主,这样何不早做安排?” 近侍的几个大臣在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特意耳语了一阵,是劝自己顺水推舟应允了他,男人思量了一番,觉得这於己方也并无损失,便准备下令择日即派人跟随居鲁士一行人去到米底迎亲。 “恩尼布甲尼撒──”(*“尼布甲尼撒”大帝之意) 正在同臣属们商议的时候,居鲁士於下方忽然这麽唤了一声,引得众人齐齐看他。 男人则抱著一副玩味的心态,倒要看看这波斯少年接下来会说出什麽惊人之语── “我想说的是:安美依迪丝殿下作为您未来的妻子,应得到一国公主应有的礼遇──务必请您亲自去米底迎娶她!” 此话一出,殿堂之上立时哄声一片! “太狂妄了吧!使者!” “米底怎可这般目中无人?!” “陛下当年同赛美拉丝殿下大婚,也是她自动嫁於巴比伦的!这个安美依迪丝到底有多了不起──居然要陛下亲自去迎?!” 为骚动的迦勒底群臣以言语夹攻,少年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继续道: “不过我也明白,尊贵的巴比伦之王是不可能亲自跋山涉水去到北国……所以,请您换以‘代王之礼’迎接公主,以不辱没她的身份……” “代王之礼”? 乍一听到这个词,男人著实愣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时,眉头紧蹙道: “代王?你指的是……” “就是十月初主持农祭──贵国的新宰相:‘伯提沙撒’大人。” 说这话时,就像是要故意强调後面的部分,少年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教殿堂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与此同时,狂王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好一个居鲁士!他的目标……居然是房廷! “咦?原来是教‘宰相’大人代替王去米底迎亲麽?这也未尝不可啊──” “难得那嬖臣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干脆就让他去到米底之後永远别回来了!……” 一时间耳边的风向突变,大臣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支持这样的提议──教男人更是气愤不已! 难得这是看准了房廷在朝中不受诸臣欢迎,便趁机想从自己身边夺走他麽? 明了了那昭彰的目的,又怎能让它得逞! 正欲拍案而起──忽闻近身侍立的将领轻唤了一声,男人回眸,看到拉撒尼正一脸的忧心凝著自己…… 不由得想起之前他给予的谏言。难道说……现在这就是那个“让伯提沙撒暂时远离巴比伦”的契机麽? 不行!说什麽都不想让他去米底!即便他能顺利完成迎婚使命返回王都──从新月沃地至扎格罗斯群山,一来一回也得花上两个多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就算现在出发,在明年泛滥季正式来临之前,他都不能留在自己身边了……这教人如何忍耐!而且途中要是出了何种变故,那…… “陛下……您若是担心他的安危,可以派臣下跟随护驾──此次迎亲势在必行,您就放伯提沙撒大人离开吧!” “为了他,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巴比伦……” 听到这话,长叹了一口气。 狂王第一次感觉王座之上的自己居然也会有这样无力的时刻。 沈默了良久,殿堂上亦是一片死寂。 半晌,他才缓缓地重新开口: “就让伯提沙撒代替我……去到米底,迎娶新妃。” ——完——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序章 章节字数:834 更新时间:07-09-12 12:25 离开巴比伦,远走高飞。 若是换作在过去,一定是自己求之不得的美梦吧。 结果,真的迎来了这一刻,房廷忽又变的患得患失起来── 此时是不是应该感叹一下造化弄人? 明明拒绝了居鲁士,可到最後还是得和他一同去米底……而且还是以自己最意想不到的“迎亲使者”身份── 看来狂王始终就是不明白呢……他真正在乎的是什麽。 那日尼布甲尼撒接见了居鲁士一行後,回到冬宫,一言不发又把自己按倒──这才距离上一轮的欢爱不过几个小时! 激动非常,比哪次都要迫不及待──直到後来终於承受不住地哀哀告饶,那狂王也恁是不肯罢手。 折腾到了日暮时分,精力旺盛的男人总算餍足,这才道出离开之後发生的种种── “等我接你回来。” 语毕,没有宽慰的话,只此一句毫不温情、命令式的言语,却听得房廷心中暖意横流。 耳上的金轮,胸前的滚印……以及越来越深、不容见於世人眼目中的那份臆动情愫。 即使离开了他,离开了巴比伦,可自己与他们的羁绊却未能磨灭呢。 默不吭声,直到狂王揽著他的腰径自睡去。昏暗的宫室之中,房廷於他怀里观看那裸露的左胸,遭亚伯拉罕刺伤的部分仍然被绷带紧紧包裹著…… 这……算不算自己留在他身上的一枚“刻印”呢? 此般想到,便探手……小心翼翼地在那伤口的上缘轻轻点了一下。 莫名的,己身相同的部位,却跟著这动作刺痛了一记。 是夜,便再也睡不著了。 两天後,“伯提沙撒”以代王之仪随米底的使者登上去到北国的路途,出伊斯塔尔大门之前,狂王携众臣从马度克神庙一路沿普洛采西大道相送──场面之郑重其事,确是给足了米底王面子。 直到渡船驶上了幼发拉底河,屹立在新月沃地的“神之门”巴比伦城,渐渐淡出诸人的视线。遥望那一片椰枣树与芦苇之後的壮美城市,初次,於房廷胸中涌出的,是一股对其不可名状的深深依恋。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37章 章节字数:3096 更新时间:07-09-12 12:26 十一月。 前往米底的使节团度过了底格里斯河後,为了绕开荒漠与游民的抢掠,选择了一条既能保证水河给养供应又比较安全的路线──北上亚述遗都尼尼微,然後在哈拉波稍作休憩,之後再越过扎格罗斯山── 这条道路,就是最初房廷建议尼布甲尼撒所采纳的新兴商路。 经过二十几天的辗转,队伍沿著下扎布河(小扎布河)又东行了两日──眼看米底的都城,就在眼前了! 席席清风携著微寒,北国米底的冬天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房廷披著临行前狂王赠予的鹿皮外套,安静地任身体随著晃荡的马车颠簸。眼看著随行的但以理把脑袋探出马车的帘慕,东张西望兴奋不已的模样,一抹久违了的笑意不觉浮上了清瘦的面孔。 从“神之门”出发,历经二十六天,他们总算来到了米底公主安美依迪丝的故乡── 黄金之都,汇聚之地──爱克巴坦那。(今伊朗城市哈马丹) 《希罗多德历史》中,她被描绘成遍地黄金,美丽富饶的都市。同时,作为西亚的锡道要冲,几百年後甚至就连中国的“丝绸之路”都从此地经过。 房廷曾读这古城的相关文献。根据传说,爱克巴坦那城厚重高大,是一圈套著一圈营造起来的。每一圈里的城墙要比外面的一圈来得要高。由於城市建筑在平原之上,这种结构对防御外敌进攻大有帮助。据後世的伊朗人说,爱克巴坦那城共有七圈城墙包围:最外面一圈的城墙为白色,第二圈是黑色的,第三圈是紫色的,第四圈是蓝色的,第五圈是橙色的,第六圈是白银色的,第七圈是由黄金包裹的。米底王的王宫,就坐落在那镶嵌著黄金的城墙之内──“黄金之都”由此得名。 虽说今次亲眼所见,所谓的“七道城墙”是包括护城城堞同皇宫内外墙而成,并非那个海外奇谈,不过之前听居鲁士介绍,王宫正殿的外墙确实是以金箔铺置──由此可见,後世的传说亦是有根据的。 这边对周遭一切都感到新鲜的少年,瞥到那传说中的金殿,不自觉地大呼: “啊!真的是金子砌成的宫殿呢!房廷──你快来看!” “原来世界上还有比巴比伦冬宫更气派的王宫啊,难道说米底比巴比伦更加富裕麽?” 听但以理这麽说,房廷正欲倾身一睹,忽然身边传来一记不屑的低哼。扭过头,只听那平素里惜字如金的男人就像是有感而发一般,忽然来了句“不过是穷奢极欲罢了”。之後,又板起那张生冷的面孔,一言不发。 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房廷却认同撒西金所说的── 作为一座可攻可守的要塞城市,爱克巴坦那拥有坚固的城墙,高耸的塔楼;城墙外有护城河,足以抵抗强大敌人的进攻。历史上,该城也是米底反抗亚述帝国的中心,理所当然地需要建设地更加雄伟坚固。这点与西亚其他国家的都城,如尼尼微和巴比伦城墙的情形相似,因为城墙本身就成为了王宫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可如今,把一道城市壁垒修饰得如此华丽,不免有为了炫耀财富,本末倒置的嫌疑。 不过米底盛产金、银、铜、锡多种金属倒是真的,而相对的巴比伦所处的新月沃地却无甚矿藏──也难怪但以理有此一问。 “虽然巴比伦没有黄金,不过却有比黄金更宝贵的东西。” “咦,是什麽?” 房廷摇头不语,他当然不会告诉但以理,千年之後从巴比伦尼亚柔软的地层下将会掘出一种名为“石油”的液体,被後人称作“工业的血液”、“黑色的黄金”──(古代人虽然知道石油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它的用途,不过却善於利用石油伴生物──沥青矿。以之制成粘合剂和药物,广泛用於建筑生产、医疗卫生和雕塑艺术。) “吵死了!小鬼!早知道就应该把你丢出去喂狼!” 空档里,一声恫吓蓦地迸出,吓得但以理缩回了脑袋使劲往房廷这边靠。 “他比狼……更加可怕呢……”少年偎在身前这麽低语。 房廷蹙起眉头,将其护於怀中,一边瞪视著对面径自翘著腿、一脸戾气的美男子。 尼甲沙利薛! 在小亚战场上,远近驰名的“刽子手”!惨死於他手的人不计其数──而最教房廷不齿的是:他甚至还曾当著自己的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童施暴:将其的嘴巴割裂! 那种教人发指的暴行,无论过多久自己都无法原谅! 况且,他似乎对自己也无甚好感,从耶路撒冷到巴比伦再到米底,就一直维持著针锋相对的状态。 真不明白狂王为何会派遣这家夥作为这一路相送的护卫将领呢?明明与之彼此厌恶,却还要成天朝夕相对。一想起自己与之共处的这二十来天,房廷就浑身不舒服。 正同沙利薛目光对峙的空档里,忽然车身摇晃了一下,马车遂停将下来。 “大人们,我们到了。” 前方的米底使者这般唤道,紧接著马车的帘幕从外面被撩开,迎进一张温和的俊美脸孔。 “下车吧,伯提沙撒大人,待会儿谒见完阿斯提阿格斯王便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呢。” 居鲁士这麽说著,朝房廷探出手来──愣了愣,这才意会到少年是想扶自己下车。 还真是殷勤呢。 念及这一路上居鲁士给予的悉心关照,甚至都远远超过了巴比伦方面随侍们给予的照料。 能与名垂青史的未来波斯王做如此亲密的接触,行程途中,房廷一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过此刻他还是摆了摆手,谢绝了居鲁士的好意──好歹自己也是个男人,哪能总被人当作大家闺秀般伺候?这麽想到,便撩起过长的裙袍下摆,躬身下车── “小心!”也不知怎麽回事,一只脚落地还没有踏稳,前身一倾,几欲滑倒──好在少年及时出手拦阻,才不至摔倒。 扑了个满怀,房廷投身进入这具温暖宽大、完全不似一个十九岁少年应有的胸怀里,有一刻的恍惚,感觉自己仍旧置身於那狂王的铁臂桎梏中……不过随後钻进鼻腔内,少年与男人完全不同的体息与熏香味道,立时教自己清醒过来。 在胡思乱想什麽! “对、对不起……”急急推离居鲁士,房廷昂首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只见少年此时也正低头凝著自己,那对湛蓝的眸子清澈无垢,看得他又是一怔──莫名其妙的,脸颊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咳咳。”米底的士官希曼见状,有点看不过去地轻咳了两声,房廷回魂,正欲转身迈开步子走到己方队伍的前端,手上一紧──惊!却蓦地发现原来是居鲁士正攥著自己,一脸含笑。 “是这边呢,大人。”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表情,就连他所做的动作都无一肖似狂王尼布甲尼撒,所以与之共处才如此轻松呢。但即便如此,房廷还是隐隐察觉到了:少年那温和的气质中,仍携著一股教人难以违拗的压迫感…… 只有这点,和那男人很像。 被少年握著手,随他牵引至米底王宫的入口──期间曾试图不著痕迹地抹开他的钳制,可是少年抓握的方式很巧妙,虽然不至於抓痛自己,可若不使劲挣扎就绝对挣不开…… 这般刚想放弃抵抗,随他高兴──忽然两人牵系的部分遭猛力一扯──被硬生生地被分开了! “阁下这个样子不成体统吧,伯提沙撒好歹也是个‘代王’!” 当这句话从沙利薛的口中迸出的时候,房廷著实吓了一跳:那个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美男子,居然会出言维护自己? 不顾居鲁士愕然的表情,几乎是恶狠狠地将房廷拖到自己身旁,沙利薛瞠目对著他低声骂道:“真是没用!就这麽简单被人牵著鼻子走,还有什麽资格当我巴比伦的宰相?!” 被骂得有点懵了,不过房廷沈静下来又觉得他说得无错。倘若自己就这样一直唯唯诺诺下去,确实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呢。这次代替尼布甲尼撒出到米底和亲,说什麽也不能像过去那般只知道忍气吞声了!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38章 章节字数:3996 更新时间:07-09-12 12:26 一路无话。 走走停停,行经数个关卡,直到金殿之前,居鲁士向众人说明自己要先行进入禀报,让他们在殿前稍等片刻。 原本一直以为业已平静的心湖不会再起波澜,可是等待的时间里,房廷只要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将要面对的是米底的国王、以及他那後世留名的女儿,心脏便鼓噪得厉害。 期待的感受和著微酸。 读到过书页上关於安美依迪丝的记载,仅有只字片语的“美丽而多愁善感”。这样的描述太过笼统,实在很想知道,在现实里,那传说中使得尼布甲尼撒不惜耗费巨资与人工为其建造“空中花园”的公主,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女性呢? “房廷……我们很快就能看到安美依迪丝公主了吗?” 但以理蓦然出声,想的事情居然和自己一样,房廷无奈地一笑,颔首,抚上少年柔软的黑发。 其实这个问题,自己很早以前就很想知道了,可就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结果,还是心无杂念的但以理代自己说出了这个疑问。 “依迪丝,嗯……是位相当可爱的女性呢,”当时居鲁士一脸笑意地回答,“我想,见过她的人,都会为她著迷吧。” 他说得十分含糊,却听得房廷心中一揪,好像都能够在脑海中想象出,米底公主举世无双的容姿……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 失神的片刻里,迦勒底的传令官连呼了好几声。房廷回魂,这才知道米底王已经允准巴比伦的迎亲使节进入金殿── 整了整衣冠,携著沙利薛、撒西金等几个重要的侍从跟随著引见的米底廷臣宫室…… 亦步亦趋,目不斜视,房廷只用眼角余光便能窥见金殿内部之富丽,确实不亚於巴比伦的马度克神殿── 那倚於殿前王座之上的老者,便是阿斯提阿格斯王了吧。 六十上下的模样,可还是容光焕发、相当精神呢。 此时,看到先前进入殿堂的居鲁士正偷偷朝著自己做手势,房廷便依循著他教导过的程序,行跪礼,呈上泥版文书,照本宣科地背诵完一段例行的外交致词,随後奉上一路携来的金银、珍奇、锦衣、华器所作的聘礼。礼毕,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上位者的表情──米底王一副满意的表情,自己似乎并没有出什麽纰漏。 “远道而来的巴比伦使者,辛苦了──我已设下盛宴款待你们,在爱克巴坦那好好享乐几天再回国述命吧。” 阿斯提阿格斯这麽说道,让房廷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啤酒、麦酒、枣酒、葡萄酒。 角杯、金杯、银杯、琉璃杯。 是夜,为了款待巴比伦迎亲的使者,米底王在金殿摆开盛宴。 席间,盛情难却,房廷接受了米底诸臣们的敬酒。 几杯下肚,不胜酒力。 就在这微醺时刻,听到上位者忽然发话── “使者们,趁现在就让你们见见米底的骄傲、我最心爱的女儿──依迪丝吧。” 国王此般大声道,让房廷的心再次提至喉咙口── 依迪丝……安美依迪丝! 那绝世的美人──终於可以一睹她的芳容了!房廷全身紧绷,揣著复杂的心绪顺著众人的视线向宫室尽头的帷幕……然後── “我才不要嫁给那个暴君呢!要嫁──你们去嫁!” 一声清脆柔嫩却响亮异常的大喊一时间响彻整个殿堂,房廷愣住了,在一片寂静中,他眼睁睁看著至高无上的米底国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困惑的姿态……间或地下冒出一两声突兀的轻轻嗤笑。 这……这到底是…… “父王!” 又是一声,比上一次的更为大声,房廷这回是看清了,那从帷幕之後跑将出来的……是怎样的一位女性! 乌亮的长发,蜜色的肌肤,小鹿一般的大眼……即便是面带嗔怒,可依然不掩她出众的容貌── 这就是安美依迪丝?倾国倾城的米底公主? 可为什麽在自己看来,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呢?! “我不要嫁到巴比伦去──” 房廷眼看著美貌的女孩妄顾宫侍们的阻拦,跃上王座用她那细嫩的胳膊勾拦著阿斯提阿格斯的脖颈。 “尼布甲尼撒王年纪大得都可以做我的父王了……而且赛美拉丝姐姐不是被他折磨死的麽?我才不要嫁给那麽恐怖的一个男人!” 毫不顾及、撒娇般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听得座下的众臣和使节纷纷倒吸一口气── “请问,殿下她……今年多大了?” 此时,房廷终於忍不住询问身边的米底廷臣,对方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过了冬天依迪丝殿下就要满十四岁了,可还像个孩子似的。” 什麽?过了冬天就十四?!那麽现在的安美依迪丝岂不是…… 只有十三岁?! 虽然房廷知道在古代西亚十二、三岁就结婚、生子并不是什麽稀罕事情,可是自己亲眼所见,饶是吃惊不小! 明明就是个孩子的公主,这般便要让她嫁与狂王吗?年纪相差了二十多岁,这场婚姻……真的如同传说中的那般美丽动人麽? “不许胡说八道!都已经决定了的事──哪能随你的心意变更!依迪丝,你注定要做巴比伦的王妃,这是你的光荣,也是米底的光荣!” 年迈的国王毫不留情地说,不顾么女的撒娇痴缠,一把扯下她环绕的胳膊。 委屈的依迪丝小嘴一瘪,就欲夺路而去,国王忙下令教女侍们上前拦住她,七手八脚地就要将之拖离王座── 众女经过身旁的时候,看到那张泪水涟涟不甘心的俏丽脸庞,房廷心中五味陈杂: 一段既定的历史,一个既定的命运。 如此稚嫩,不更人事──就要只身背负国家的使命,去嫁给一个年纪大得都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麽? 没想到在这时代,身为公主也会有属於她的不幸呢。 房廷忽然觉得,那麽多人不惜千里迢迢从巴比伦赶赴米底,就为了这场荒唐的婚事──还真是有点滑稽。 “尼布甲尼撒王与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然年纪有点悬殊,不过是依迪丝殿下的话,一定没问题吧。” “姐姐(赛美拉丝)嫁作於尼布甲尼撒王时未能替他诞下子嗣,真是可惜呢,作为继室,希望妹妹这回要争气一些啊。” 明明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却被忽视了作为主角的自身感受。 听到诸臣冠冕堂皇的谏言,依迪丝细瘦的肩膀不住打著微颤…… 一滴、两滴。 适才的骄横模样业已不见。她只是黯然地垂著头,委屈的眼泪扑簌簌,一个劲地往下掉。 看得房廷心头一凛。 不自觉地便将其与记忆中那个犹太女孩“撒拉”,影像重合在了一起──(《犹太篇》里被割裂嘴唇的女孩) 一个是奴隶,一个是公主。 截然不同的身份,处於这乱世却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为她们,忿忿不平。 “陛下,如果公主殿下不情愿的话,还是请您不要勉强。” “啊?” “依迪丝殿下年纪尚小,我认为吾王与她,并不相配!” 话音落地,铮铮有声──金殿上下鼓乐顿止、寂静一片! “如果您仅仅是把依迪丝殿下充作政治的筹码、盟友的代价──不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吗?吾王希望迎接的是真正身心相契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傀儡!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回巴比伦上述,请求吾王另觅佳偶,不耽误殿下的青春──” 也许真的是酒喝多了,所以在意识到之前,房廷业已将不该说的话当著米底众臣、当著己方伴随的使者尽数倾吐── “又来了……” 听到房廷说出惊人之言,扶著额头,沙利薛难得露出一脸的困扰,喃喃道:“那个自不量力的傻瓜……”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眼前金星一闪──话音顿止。房廷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挨了居鲁士一耳光。 目光交接的时刻,那湛蓝眼睛忽闪了一记,变幻的神色。 “陛下,伯提沙撒大人一路旅途劳顿,再加上酒喝多了,说的全是胡话,请您宽恕。” 少年收掌,轻描淡写地说,一下便将房廷的话语盖过。 阿斯提阿格斯面色难看地抽了抽嘴角,碍於这句话,并未发作……这般不消半刻,金殿内重又恢复了适才的喧嚣。 “殿下,我……”眼看著国王头也不回地背身离去,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差点闯下弥天大祸,房廷一脸窘迫,望向替自己解围的少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太莽撞了,大人。” 居鲁士在上方轻道,“这种事在各国的王室中早就司空见惯,何必那麽执著?” 说的没错,虽然自己也清楚这个道理,可是仍是忍不住要为小公主鸣不平──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麽顶撞外公的,您的勇气真是让人佩服。” 还以为少年是在调侃自己,房廷望他,却看到了一脸温柔…… 似乎……并不像是嘲笑的样子呢。 “疼吗?” “啊?” “被打的地方……是不是太用力了?” 这般问询著,居鲁士甚至探出了手在那侧被煽到的脸颊轻触了一记── 麻飕飕地痛,恐怕已经肿起来了吧。 不过房廷还是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记微笑。 “一下没看住,又差点惹出是非来──‘宰相大人’,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哪!” 此时走近的沙利薛警惕地睨了一眼居鲁士,把房廷一把扯到自己身边,这般斥道──还没有来得及同少年再说上只字片语,就这麽硬生生地被拖离。 “米利安……” “属下在。”一直侍立左右的女将听到主人的呼唤,急忙应道。 紧接著的一声叹息──让她心中一揪,不明就里地望向背著身的居鲁士。 “王子?” “怎麽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那个人了。” 少年这般轻道,转过身看著一脸忧心的臣属,冲她弯出一个意欲不明的浅笑── “所以,就算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他带回波斯去呢……”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39章 章节字数:2866 更新时间:07-09-12 12:26 “房廷、房廷!” 因为之前的尴尬,正准备随护卫的将军们离开金殿──这空档里但以理忽然扯著自己的袖袍这般呼道,扭头看他,只见男孩一脸的兴奋,悄悄指著王座的方向,说: “公主……公主殿下正在看这边哪!” 顺著但以理所指,一望,果然瞥到了王座之右婷婷而立的少女正注视著己方── 四目相触,遥遥地,眼看著少女敛去了悲伤的形容冲著自己甜甜一笑,房廷心中一酸── 纯真的孩子。只可惜,自己并没有能力维护她呢。 报还一个惨淡的微笑,房廷回转过身,听得但以理继续在耳边聒噪,直到沙利薛出声恫吓,方才安静下来。 “伯提沙撒……” 默念著这名,安美依迪丝低头,紧紧绞著十指。 也不知为何,经历了方才那幕,她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巴比伦之行,产生了一份莫名的憧憬。 十一月尾梢。 “神之门”。 冬宫。 初入冬季的清早,伴著微寒。 瓦施提──尼布甲尼撒的第六侧室,这日浑身酸疼地在王塌上醒来,翻转娇躯,发现昨晚还同自己彻夜狂欢的男人正坐在榻上背负自己。 淡金的长发随意披散裸裎的背脊紧实健硕,只是左边的肩胛被刺目的白色绷带紧紧裹覆。 她知道,那是为“伯提沙撒”所负的伤。 一宿的缠绵,过程中狂王一语不发,直到动情时刻,才呼了一声“房廷”。隐约记得淑吉图们提起过:那名为“宰相”实为嬖臣的男子,更名之前就叫这个。 瓦施提曾看过房廷,黑发黑眼,面目清秀,成年的异族男性──可是确实连“美貌”的边都沾不上啊。 可恶,真是教人忌妒!他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能把王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不过好在“伯提沙撒”为代王迎娶新妃,现已身在米底,或许用不著多久,王就会将之遗忘── 面上一红,瓦施提忽然想起昨夜的恩爱种种,心中暗自揣度: 多日不曾临幸自己的王,莫不是业已回心转意了吧? “陛下……”此般念道,不觉轻狂,女人柔声唤了一记,见尼布甲尼撒没有反应,便主动挪身,正欲倚於那宽阔的背脊──怎知男人一下便大力挥开她,径自唤来了宫侍替自己更衣。 为何转眼间就变得无情?瓦施提心中一凉,还没来得及问询,就听男人沈沈的音调自上方响起: “瓦施提,你……跟我多久了?” “唉?”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女人满心疑惑,可还是乖乖答道: “有三年了,陛下。” “是麽。”喃喃了一句,狂王遂转过身,道:“从明天起,你就不必留在冬宫了。” “什……什麽?!” 此话一出,如遭雷击!也顾不得正裸著胴体,瓦施提惊跳起身,不可思议地望向她的男人。 “你的父亲巴利亚犯了渎职之罪,不日便要流放──罪臣宗亲的女子已没有资格留在此地。” 尼布甲尼撒平淡地陈述,波澜不惊──仿佛毫不在乎与瓦施提三年以来的夫妻情谊── 整衣完毕。紧接著便要去上每日的朝会,方才迈出一步,後腰便被紧紧抱住,女人把头埋在那处,戚戚哀告、撕心地哭叫──尼布甲尼撒听了只是心烦,便让左右将其扯了开去。 踏出宫门走了好长一段还能听到她的吵闹,拧紧了眉,男人原本就不甚愉悦的心情越发糟糕了。 自从“伯提沙撒”离开巴比伦,都已过了将近一个月,现在迎亲使者的队伍应该抵达了爱克巴坦那。 拉撒尼推算著,一边查看著主人的表情──这样郁郁寡欢,喜怒无常,也不知是第几天了,不消说深宫久旷的几位侧妃,就连新近入宫的美女他也无甚兴趣……这对正值盛年的狂王确实有些不寻常。 大臣中有人自作聪明的,选了几个颇有姿色的青年男子送进冬宫,想供他“享用”的,不料遭到驱逐尽数──弄巧成拙呢。 然後,就於昨日,久未驾临後宫的王总算是招幸了侧妃瓦施提,可一早醒来又将其贬谪──教人一时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拉撒尼,迎亲的队伍何时返回巴比伦?” 朝会的时刻,尼布甲尼撒这般问询道。 “回禀陛下,待到明年春天幼发拉底河再度泛滥的时刻──米底的公主便能抵达王都了。” 侍立的士官一成不变地回答著。 一边想著同样的问题,他的主人在一个月里居然问了五、六回,可每次仍像是记不住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 王,并不是在期待他的新娘。 拉撒尼再如何迂钝也明白了:他思念的,究竟是什麽人…… 听到心腹的回答,尼布甲尼撒兴意阑珊,变幻了一下两手交握的方式,倚著王座面无表情──底下的官员还在汇报各省向王都进贡的成果,席间有人提出今年农祭之後民间收成并不理想,为了修养生息,建议延迟重征迦南的日期。 若是平时听到这样的谏言,他肯定会立时拒绝接受。不过,今次是明显地心不在焉,仅仅是“哼”了一声,再无动静。 看著群臣面面相觑的模样,拉撒尼悄悄叹了一口气,将目光巡视到身侧那百无聊赖的男人身上── 形容依旧,可却忽然觉得他与之前自己所熟识的那个“马度克的战神”,几乎判若两人。 是因为……“伯提沙撒”的关系麽? 难道说除了那个人,现在已经没有什麽能教他感兴趣了麽? 忠心的战将蹙紧了眉,刚这麽想著,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看到受到召唤、跑将进入议事殿的传令官,是自己的旧部:巴拉(闪电之意)。 怎麽回事,他不是前不久才去的吕底亚麽?为何没到半个月就回来了? 正觉得古怪,然後又见下位的臣属禀呈国书的时候,一脸的郁郁神情,心中猛地迸出了一抹不祥的预兆── “克罗伊芳斯王数日前崩逝,今由其皇太子执政。新王亲政之初,望得盟王恩尼布甲尼撒之扶持,万分感激……” 果然是惊人的消息! 就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吕底亚的王座那麽快就易主了麽? 而新帝一登位就急欲笼络新月沃地的霸主──较之他那故去的父王,更加世故呢。 “吕底亚王还差人送来了礼物,陛下要不要过目?” 巴拉这麽问道,话音未落,狂王霍然起身──把诸臣都吓了一跳! “拉撒尼!” 男人大声唤著忠仆的名,迫切的音调。 “陛下?” “立刻派人去米底──” “唉?” 传令官明明说的是吕底亚王去世了,怎麽一下子又扯到米底去了? 拉撒尼一时有些糊涂,然後就听得狂王轻道了一句“把他接回来”──立即了然! 原来如此。 吕底亚易主,此时国内必乱,与之常年交恶的米底一定会趁虚而入率先挑起争端──阿斯提阿格斯王如此好战,六年来战事不断,这次想来也不会白白浪费这个大好时机。 而目前“伯提沙撒”作为迎亲的使者此时正身在米底,就算他不牵扯进战祸没有性命之虞;但一场战役,可能朝征夕归、也可能旷日持久──最夸张的,难保他不会在米底呆上几个春秋!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0章 章节字数:4292 更新时间:07-09-12 12:26 房廷还在巴比伦的时候,尼布甲尼撒与之言语交流并不多。即使是肌肤相亲的时刻,往往也是相顾无言…… 可是自他离开之後,短短二十几天,男人就忽然觉得: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就连黑夜都仿佛变得漫长了。 一个人时,不由自主地惦念著他的一颦一笑,与其相伴的一百多个日夜,点点滴滴尽数敛藏在脑海中。 坐卧不安,一点都不痛快! 原来世上有一种名为“思念”的毒药,身为狂王的自己是初次品尝。 这个时候,如果米底真同吕底亚再度开战,那重归巴比伦,少说还要一年半载──这麽长的一段时间,教他如何能熬?! “陛下,去到米底就算用捷径,往返也需一个多月──米底若有心主动挑起米、吕争端,近日应该就会有动静。我看……现在立即启程去爱克巴坦那迎接‘伯提沙撒’大人,恐怕也来不及了……” 拉撒尼这般劝道,说得句句在理──狂王自有数目,可一想还是恁的不甘心! “如果……巴比伦助吕底亚,对抗米底,那就算打起来也很快就能结束吧?到时候再迎宰相大人回国……”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三甲尼波此时忽然插嘴,教男人听得心念一动…… “傻瓜!这种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可话音刚落便遭拉撒尼训斥── “我又说错什麽了啊……”嘟囔著嘴,肥壮的男人不满地低喃了一句,接著就听那聪明过人事事洞悉的同僚接道: “巴比伦同米底可是百年盟誓的友邦!而且米底的公主明年就要嫁於陛下了──这种时候如果扶持吕底亚,你可知道那会是什麽後果!” “更何况伯提沙撒现在身在米底,如果巴比伦同吕底亚结盟,你想他将置於如何的境地?──会变成现成的人质啊!笨!” 拉撒尼语毕,三甲尼波不吭声了,男人也同样缄默著,可心里却在这一刻转过百种心思── 无论如何,都要尽早接房廷回国!有必要的话,哪怕真的需赔上同米底的百年之交,他也在所不惜! 千里之隔的米底。 爱克巴坦那。 “克罗伊芳斯死了?好……真是太好了!” 金殿之内的阿斯提阿格斯听闻多年来的对手忽然崩逝的消息,大喜过望──忙召集大臣们商议征讨吕底亚的事宜。 此时的米底王兴奋不已,一副恨不得明天就披挂上阵的雀跃模样,瞧得臣属们暗自咂舌── 休战不过两个月,又要打仗?吕底亚老王去世,国内动荡──可是此时米底的国内,也不见得有多太平啊! 不过这样的话没有人敢讲,即便是谁有胆量冒死谏言,好大喜功的阿斯提阿格斯恐怕也听不进去吧。 “陛下──” 下位者中传来呼唤,阿斯提阿格斯扭过头,有些不悦地睨了一眼打断自己思路的人──发现出声的是大臣哈尔帕哥斯。(哈尔帕哥斯是後来是帮助居鲁士在米底称帝的一位关键人物。《巴比伦篇》提到过,阿斯提阿格斯把哈尔帕哥斯的儿子煮了让他吃。) “什麽?” 米底王沈沈地低喝,颇有恫吓的意味。 四下立时鸦雀无声,不过哈尔帕哥斯仍是面不改色地谏言: “陛下如果要攻打吕底亚,那麽依迪丝殿下同巴比伦王的婚礼又该何时举行呢?” 经他这麽一说,阿斯提阿格斯拧了记眉,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女儿的婚事是由他率先提出的,如果因为战事推延了婚期,似乎对尼布甲尼撒有所懈怠呢……可要是因为嫁女的关系错失了今次的大好时机,那攻陷吕底亚的雄心不知又要拖到何时才能实现? 就在踌躇的当口,忽然有人提醒:巴比伦的迎亲使节尚留在米底国内── 这教阿斯提阿格斯想起几日前的酒宴上,那个黑发黑眼的异族使者对自己的冒犯顶撞,立时气不打一处来── 居然如此放肆──也不知是不是尼布甲尼撒教的,那麽不把自己放在眼中?! 说什麽依迪丝“年纪尚小,与吾王并不相配”──既然这样,那就干脆让骄傲的巴比伦王再等上一段时日好了! 阿斯提阿格斯这般权衡著,最後还是由得野心占了上风,这般下令道: “同巴比伦的大婚延期,即日起全国备战吕底亚!” 十二月初。 扎格罗斯山区,这年终於迎来了滴水成冰的季节。 黄金之都,细雪飘零。 “开什麽玩笑?那老匹夫居然自作主张把大婚之期延迟了?那我们要何时才能回国述命?!” 房廷在马背上,听到与自己背腹相贴同乘一骑的男子,负气般对著一旁的同僚发著牢骚──言语中毫不掩藏对於阿斯提阿格斯的轻蔑。 “静观其变。” 撒西金冷冷地吐了这几个字算是回答,语毕便策动马鞭越到前方── “哼!” 嗤了一声,沙利薛环住房廷的腰腹,正欲拉紧前面的缰绳,忽然感到怀里的人不耐地小幅挣动起来。 “再乱动!小心我把你踹下马去!”这般附在耳边小声威胁,他便依言乖乖不动了,对此颇为满意的美男子,将之揽得更紧。 体息混合熏香的味道,飘飘然钻进鼻腔,很好闻。 即使隔著甲胄与厚厚的大围巾衣,却仿佛仍能感受到身体相触的温度──非常舒服呢。 不知道王在拥著这个家夥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 这麽胡思乱想著,沙利薛敛去了几分暴戾,俯首下来偎近房廷的面孔,叫道: “喂。” 耳上的金轮拨动了一记。 沙利薛说话时,热热的吐息随著口唇开合,尽数流进房廷的耳道── “……如果回不了巴比伦,你想怎麽办?” 本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可就听者而言,却好似一把尖锐的冰镐,猛地扎进心窝! 胸口一窒,一时间无言以对。 虽说自己在最初听闻婚期因为战事的关系需要延迟时,还著实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意识到,这同时也意味著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自己需滞留米底…… 看来,这次出使果然就是如最初所料的那般呢:名为“迎亲”,实为“放逐”! 重回巴比伦之日,怕是遥遥无期了。 “等我接你回来”── 动听的诺言!时隔一个多月,遥想起狂王的这句话,心脏就痛得厉害!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自己像个女子般,多愁善感。 房廷攥紧了拳头,佯装镇定道: “等到战事结束,自然可以回去。” “嗟,哪有你说得那麽容易……” 咕囔了一声,沙利薛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怔怔地盯著苍白的侧脸── 被冻得微红的面颊,映著略带郁郁的表情。 为何过去都不曾发觉,这家夥竟也有如此好看的时候? 眼睛一瞟,就能看到於那耳上晃荡著的金轮──人面牛身的鹰翼兽,证明他乃是狂王尼布甲尼撒的所有物呢…… 真是让人忌妒!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主人对其的青睐与宠爱,沙利薛便忿忿不已! 然後就这样一个不经意地,瞥见了他那金轮之上耳缘处的数枚伤痕── 那形状……是齿印麽?鲜嫩的白色,应该不算久远的伤口吧。 想到唯一有可能在那里制造痕迹的,只有那个男人时──沙利薛忽然觉得面颊发烫,凝著那几枚小小的白色,还在马背上,就不自觉地就亢奋起来! 越看那伤口,越觉得那里拥有媚惑的本领。 勾引著自己去亲吻它呢…… 圈抱的力道加大──沙利薛醺醺然的,就想这样贴著他俯首下去── 差点就要情不自禁……恍惚的时刻,前方忽然传来同僚的呼唤,沙利薛一怔,急敛心神── 方才自己居然是想吻他麽? 荒唐!真是荒唐! 不敢相信适才那冲动的念头是从自己心中迸出的,沙利薛猛地一抖缰绳,恁马展蹄疾驰──房廷古怪地扭头望了一眼,却不明白他的异动为何。 去到驿馆之前,一路无话。 而不远处七道城墙围合之中的金殿之内,一股暗涛正涌。 “陛下,居鲁士殿下已经在殿外跪候了半天。您真的……不打算让他去卡帕多西亚麽?” 哈尔帕哥斯这般问询著,一脸的忧心。 在接到全国备战的命令之後,居鲁士主动前来御前请缨,却遭国王拒绝。 外面细雪纷飞、天寒地冻。可就在这时节,少年仍不依不饶地冒著寒凉跪在殿外请求出征的机会。 “那就让他跪著吧……不过无论再跪多久,我都不会答应的。” 阿斯提阿格斯板正一张老脸,慢条斯理地说:“居鲁士年纪尚小,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我又怎麽放得下心让这个宝贝外孙去战场?” “动听”的话一说出来,使得在场的臣属们立时明白: 他们的国王还忌惮著当年祭司的那通预言,怕年轻的王子造反而始终不肯授其军权── 这番口不对心的话,教听者均为之一寒。 “那陛下打算让王子他……” “这孩子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波斯了吧。” 微微一笑,国王摆出大度的姿态,道: “听说冈比西斯(居鲁士生父)最近的身体不好呢……芒达妮(居鲁士之母)总是和我提起,现在也是时候该让居鲁士回去探望一下他的父亲了吧。” “唉?这种时候让王子回波斯──不就等於放逐麽?阿斯提阿格斯王──到底在想什麽?!” 在王孙暂居的府邸里,米利安一边替年轻的主人清洗,一边低头埋怨著──眼看居鲁士的膝盖因为在雪地里跪得太久,肌肤上透出一片青紫,自己心疼不已。 “九年了,米丽安……回波斯,不是我们一直求之不得的麽?” 仿佛毫不在乎自己所受的委屈,携著轻松的笑音,少年这般回道──听得女将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深意。 “傻女人,难道你还看不出王子是故意的麽?” 一旁的希曼看不过去似的讥道,摇头晃脑道: “疑心病那麽重的米底王不会给王子兵权,又不放心自己御驾亲征的时候让其独留爱克巴坦那。而後又想短期时间内,王子不可能在行省之内掌握民心,斟酌下来,就干脆让我们回波斯去呢──” “呵。” 听到希曼这麽讲,居鲁士哼笑了一声──惹得两个心腹古怪地回眼望他。 “陛下?”米丽安不知他所为何事,忙出言问询,只见少年垂著长长的睫羽,蓝眼睛闪烁著,面无表情: “希曼说得并没有错,不过我倒宁愿相信……这一回,外公他是出於真心放我回国的。” “毕竟不管他多麽讨厌我,我仍是他的外孙。” 听闻,米丽安和希曼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实在很难想象,多年来被无情地虐待,他们的王子还能保有这样的想法。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1章 章节字数:2834 更新时间:07-09-12 12:27 “伯提沙撒大人,和我一起去波斯吧。” 两日後,米底的使者驿馆。 居鲁士直截了当地当众提出这个要求──听得房廷一愣。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少年的执著确实教人感动……而且今次还是在己方两位将军的跟前说的,这使得自己一时间,差点就要动摇。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未来人,房廷原是对古伊朗怀著憧憬之心的,只可惜自己目前的地位尴尬、又肩负重任──哪能说走就走? 正欲回绝,但听蓝眼睛的少年又道: “大人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邀您去我的故乡做客,不知您可否赏光?” “外公都已经允准了,您在顾虑什麽?米底同吕底亚的战事一年半载都不会消停,公主的婚期恐怕也要延迟到明年春天河水泛滥的时节──何必留在爱克巴坦那苦候呢?” 一年半载麽? 自己会在米底滞留那麽久? 如此漫长的日子,都要远离“神之门”,远离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居鲁士这无意间的一句话,陡然拨动了房廷的心弦──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开巴比伦虽然获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可是与此同时,却将心中某个重要的东西遗失在了来时之处。 只觉得,戚戚然。 “我不同意!” 失神的片刻,一旁的沙利薛高声嚷道──一张俊美无瑕的面孔,此刻却难掩戾气。瞪了居鲁士一眼,美男子把脸转向房廷,冷声道: “这种事情有什麽好犹豫的?拒绝他!” 放任让这呆头呆脑的家夥跟去波斯,难保不会有去无回!自己答应过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直到抵达王都──趁著这种时刻来邀,这居鲁士定是心怀叵测!总之,自己决不能掉以轻心! “我倒觉得去波斯也无妨。” 一直沈默著的男子,此时提出了相反的意见,立时遭来了同僚的白眼── “你在说什麽?撒西金!” “反正一时也回不了巴比伦,就随伯提沙撒大人的意思好了。”淡淡的语调,却像是火上浇油,惹得沙利薛气急: “混蛋!你究竟站在哪一边的?” 要不是一起共事那麽多年,差点就要当他是米底的奸细! 美男子咬牙切齿,再度把视线投注到房廷面上,目光触及那张苍白脸孔──对方立即毫不掩饰地把脸别开了。 心中“咯!”了一记,就连沙利薛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看到他看待自己,露出嫌恶的表情,竟忽然生出一抹怅然若失的错觉。 听到居鲁士这麽说,不免有点心动。房廷望向但以理,男孩摇著头,表示他也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一记清脆的喝声传来── “我也要──去波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主安美依迪丝身披鹿皮的袄子,拖著曳地的纱裙,气喘吁吁出现在驿站的门口,俏丽的小脸因为跑动的关系红扑扑的,发现房廷看向自己这边,不由得冲著他浮出两朵可爱的笑靥…… “殿下,为什麽会在这种地方?您擅自出宫,王不担心麽?” “我才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呢。” 女孩嘟囔著嘴,撒娇道:“父王已经答应了,无论是波斯还是巴比伦,在婚礼之前,我可以和伯提沙撒大人在一起……” 话音未落,房廷就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袖子,低头── 但以理一脸的绯红,期待的表情教人一看就能洞察他的心思。 小公主果然是“见过她的人,都会为她著迷”麽?哪怕是圣贤的少年也不例外? 明知道这一份单纯的爱慕并不会有结果。 可莞尔的时刻,不觉还是生出一丝怜惜…… “一起……去波斯吧。”抚上但以理的头,房廷这般作出了最後的决定。 十二月中旬,米底正式向吕底亚宣战。 阿斯提阿格斯王亲赴战场,从爱克巴坦那奔至小亚中部的卡帕多西亚── 鏖战在即。 这边居鲁士、房廷一行,也踏上了去到波斯的旅途。 沿扎格罗斯山缘向东南行进,从四周环山的境地步出,众人初抵波斯行省之一的“帕苏斯”(今法尔斯),眼前呈现一片豁然。 时已冬季,扎格罗斯山脚下寒风凛凛。刚降了一场薄雪,驿道上覆著一层白色,晚间在途中生火,轻骑车队、马匹和骆驼便挨著山脚停下,依就著树林取材。雪松松脂燃烧的清香伴著火势时漫时扬,嫋嫋掠过鼻尖,沁人心脾。 亚麻绳子锁著结实的月桂树,包括护送安美依迪丝公主出行的护卫军在内,并不算浩荡的队伍却占据了整整一长列的帐篷。 四下一片安静,偶尔传来畜生嚼草的“喳喳”声同嘶鸣。 “还有多远?” “快到帕萨加第(後来居鲁士称帝处)了,离安善城还不满两百里。” 房廷开口问道,女将米利安爽快非常地回了自己,十分精神。 一路的劳顿,倦意难掩──此时房廷真是佩服米利安:身为女性,体力居然比他这个男人还要好,不光如此,居鲁士这边的侍从似乎都非常习惯长途跋涉呢── 也难怪,在梵语和闪语中“波斯”这个词本来就有“马夫”与“骑士”之意,他们善於骑射,举世闻名。 两百里麽?这种天气如果下雪的话,恐怕还要在路上耽搁三、四天吧。 这麽想著,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房廷正想调整一下坐姿,怎奈膝上沈重。低头看去,但见那娇美的女孩蜷於毡毯、闭著眼伏在上面气息均匀──一侧头,发现但以理也在不远处和衣酣睡著。 这对活宝…… 念起一路上这两个孩子就像对麻雀般,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不觉露出宠溺的笑容。 担心依迪丝会受寒,遂解衣下来,正要披在她身上── “大人,这样您也会著凉的。” 温文的语调,不消去看就能猜到这是谁在说话。 昂起头,首先望见的是少年面上深邃的蓝眼,跟著那抹挂於唇角的微笑也一起蹩进了视线。 接著扑头盖脸,淡淡的熏香,皆是他的味道。 居鲁士解下了最外面的鹿皮氅子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注意到一入帕苏斯,他就褪下了米底的朝服,换上了波斯的坎迪斯长袍。那薄薄的蓝色布料,简直可以透得出紧身的内衣──帐篷外面的温度差不多有零下十几度,真的不要紧麽? 感到很不好意思,房廷忙呼了一声“殿下”却遭少年打断。 “穿那麽多就足够了。” 居鲁士说,抖了抖袍子便挨著房廷坐下,接道: “小时候大雪封山,我就这麽赤身裸体,偎著狼身取暖。” 房廷读过关於这个故事:相传年轻的波斯缔造者,婴孩时期遭阿斯提阿格斯王迫害,阴错阳差交由一个牧人抚养,牧人妻子之名在米底语中是为“母狼”之意──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说居鲁士吮过狼奶,曾被真正的母狼抚养过,所以便有个“狼崽”的诨名。 过去一直认为这些乃是史家的杜撰,今次由得本人亲述,方知确有其事! 太传奇了──房廷由衷感叹,联想到“居鲁士”日後会有更加让人惊叹的事绩,不自觉多看了身边的少年两眼。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2章 章节字数:3188 更新时间:07-09-12 12:27 “哼──夸夸其谈!” 正感慨的档里,对面的沙利薛不屑地斥道。声音虽不大,却足以教帐篷里的众人都听见。 “你──”听闻美男子不善的口吻,米利安忍不住要替主人争辩,却被居鲁士以眼色阻止了。 “殿下并没有撒谎。” 可是这般,还是有人出声为少年辩护。沙利薛匪夷所思地瞪著开口的那人── 伯提沙撒!为何又为那波斯种解释? “波斯的男子自小就要学会三种技能:骑马、射箭还有‘说真话’──所以我相信居鲁士殿下说的句句属实。” 房廷一脸的严正,望向沙利薛,那责怪的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当下“哼”了一记霍然起身,也不打声招呼就径自躬身钻出了帐篷。 “呵。” 耳畔传来低笑,房廷侧过脸,只见居鲁士冲著自己崭露笑颜,道了一句“您还真是不可思议”──手背上便一热,低头,看到他正搭手覆在那处。 虽说房廷知道在这个时代以握手表示友好是非常普通的事,可总觉得居鲁士这般未免太殷勤了一些。 暧昧的动作,总感觉怪怪的,可偏偏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小幅掀开帷帐的一角,看到撒西金在营火边拭剑,适才出去的沙利薛不知所踪──放下了帘幕,房廷四下扫了一眼,除了两个睡著了的孩子,帐篷里的使者和波斯的卫士们或站或立各自忙著,也没有人关注少年的这个小动作。 是自己顾虑太多了吧…… 这麽念道,不觉松懈下来。 此时逼近黎明,睡意渐袭,也容不得房廷继续胡思乱想……没过多久,意识便模糊起来。 他不会想到,良久良久,直到重新启程的时刻,自己的睡脸就这样一直被人仔细端详著。 同时,攥著的手,也一直没被松开过。 “好大的雪啊……” 一早醒来,房廷便看到帐篷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直到中午,雪越积越厚,最後车队不得不暂时就在原地滞留。 “真要命──这下不等雪停别想赶路了。” 听到外边的侍卫这麽议论,房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著就听到惊呼阵阵: “殿下!您怎麽出来了?!” “会受寒的!请您快点回马车上吧──” 怎麽? 急急回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发觉原在身边的女孩早已钻出了营帐,跃进了雪地── 眼看著她身著笨实的裘衣,像只小动物般在染白了的驿路上雀跃著……果然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呢。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快来啊!” 风花在眼前飞舞,手捧著雪瓣的依迪丝转著圈,悠悠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也不顾两颊被冻得通红,女孩欢喜地冲著房廷大叫── 白色绚丽和著天籁之音,美妙的景致──一时教自己忘记了马车外的严寒。 在雪地上彳亍,不一会儿,小丫头甩著辫子扑将过来,一头扎进了房廷的胸怀。 “大人──爱克巴坦那从来没有下过那麽大的雪哪!” “呐呐……我们打雪仗吧!那麽多雪,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啊──” 在七道城墙包围的金殿中长大的公主,兴致勃勃地提议,也不顾旁人以一脸困扰的神情盯著自己。 依迪丝,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雪景麽? 听到女孩近乎任性的烂漫言语,房廷莞尔。虽然很想告诉她,此时此地做那样的游戏是多麽地不合时宜──不过看到她一脸兴奋的模样,还是有点於心不忍…… “的确不能浪费呢,机会难得,依迪丝殿下想玩的话就玩个尽兴吧──反正在雪融之前,车队都不可能再走了。” 刚踌躇著应该如何开口,忽然有个声音打断了房廷的念头,扭身一看,发现居鲁士也在这时候下了马车。 “殿下!公主胡闹──您怎麽也跟著……” “有什麽关系呢,米利安?多少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雪,教我看了都心动呢。” 听到少年的这番回答,米利安张大了嘴,也不知自己那年轻的主人是不是真的童心未抿,一时竟语塞。 察觉到房廷在看自己这边,少年报以微笑,迎了上去。 “伯提沙撒大人,您的故乡,下不下雪呢?” “啊?”没有料到居鲁士一开口忽然问起这个,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房廷还是点了点头。 “那大人会不会滑雪撬呢?” 又是一怔,房廷还来不及细想便颔首──稍晚才回过神,想起在故乡自己原本生在南国,除了学生时代随同窗去到北方游玩,见识过有人滑雪的,可是自己却没有亲身体验过。 这样想到,房廷正欲改口,怎知少年一把攥过他的手,道: “那就一起玩吧,打雪仗还有滑雪橇──” “天啊!” 听到这话,米利安这回直接朝天翻了个白眼: 依迪丝公主就算了,可她怎麽也想象不出,连一向睿智的主人也会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来! 碍於居鲁士的要求,房廷终於勉强答应了。这般引来己方诸将纷纷行来注目礼──好不尴尬。 雪花在飘,依迪丝在欢呼,俊美的少年在冲著自己微笑。 手被又大又温暖的掌心包裹著,有一瞬间,房廷再度陷入了一片迷茫。 降雪稍小一些的时候,车队朝山下挪去。众人把畜生赶进林子,在荫蔽处支起帐篷,又在背风雪薄的地方扫出一片空地点上篝火取暖。 沙利薛瞪著跳跃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听到对面浅坡上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终於不耐地起身。 “你也要去一起游戏麽,沙利薛?” 察觉到同僚的异动,撒西金背著他连身体都懒得转动一下就这般径自问讯。 美男子哼了一声,不屑应答,刚要迈出步伐,怎知那冷漠的夥伴今次话多到反常── “没有结果的。” “你想说什麽?”恁是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沙利薛蹙眉反问。 “你心里明白我指的是什麽。只是想提醒你……就算现在不在巴比伦,伯提沙撒仍旧属於王。” 再直白不过的谏言,饶是白痴也明白了。 “你……胡说八道什麽!” 被揭露了非分之想,血气立即往面孔上涌。沙利薛红著脸,连辩解都变得吞吐──又由於太过大声,惹来周遭侧目── “看什麽看!再看──小心我挖了你们的眼睛!” 发觉自己成了视线的焦点,更是恼羞成怒,沙利薛一甩袖袍,忿忿抛出了这麽一句恫吓──起步,人群立刻自动分成两拨,空出来的间隙便由他快速穿过。 留下来的撒西金未动声色,只是望著美男子的背影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另一端。 於雪坡的顶端俯瞰,便看到原本平整的雪面现在被划出数不清的双轨痕迹,一道叠一道,分外有趣。 “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不要──不要!快停!” 先是近乎张狂的大笑,紧接著又是歇斯底里的尖叫──随著雪橇的一上一下,依迪丝的公主风范尽失。 女孩和但以理率先到达了落势,就冲著上端拼命挥手,房廷紧接著跨上撬车,任身後的居鲁士环紧了自己的腰。然後两人一起脚上使力,把撬车蹬得滑行── 冲下山坡的时候,风猎猎地在耳边呼啸,面颊如刀割一般地疼,可心里却十分痛快── 到达重点,由於重心不稳,跌了个人仰马翻。房廷狼狈地摔进居鲁士的怀里,两人在雪地上滚作一堆,好不容易停下──依迪丝见状却笑得前仰後合。 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乘坐云霄飞车,所体验到的刺激感受也不过如此吧。 房廷自从告别了学生时代,就没有像这般尽兴地玩过──而且身处异时空,纷乱的年代享受一次难得的轻松与愉悦著实不易。 开心不假。 就担心这样的欢欣稍纵即逝…… “您还是笑起来好看呢,大人。” 没有等得侍从们来扶,居鲁士爬将起身,把房廷也一并拉起。掸去他一身的莹白,接著就附在耳畔,说了这麽一句。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3章 章节字数:3961 更新时间:07-09-12 12:27 刚才自己……是笑了麽? 摸了摸自己冰冰的鼻尖,房廷想象著自己松弛的表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眼看落雪越下越大,嬉闹得够了,众人姗姗回到营区。 女孩虽然精力旺盛,玩耍的时候弄翻了好几次雪橇,外套和裙裾都沾上了雪。特别是臀部──雪融化时变得湿漉一片。 依迪丝也不知羞,竟这样撅著屁股近身让火烤──於是从那里冒出的蒸气便嫋嫋上升著。 俏皮的一幕教房廷如何也无法联想──这个娇憨活泼的女孩就是书页上记载的“美丽而多愁善感”的米底公主? 如此个性的新娘不知将来能否与狂王契合呢? 唉……又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房廷这般念道──遂,怅然若失的情绪浮上了心头: 即使脸上在笑,胸口却依旧空空荡荡的呢。 “咦?‘但以理’呢?” 消停不过半刻,依迪丝忽然出声问询。 被她这般提醒房廷方才惊觉,不知何时身边确实少了那个男孩。 刚才游戏的时候不是还在一起吗? 四下查看,又唤了两声但以理的名,仍是不见踪影。 想来归途中那麽安静,果然不寻常。难道说是在雪中走散了麽? 忧心忡忡,房廷霍然起身,惹来诸人观望──居鲁士见状靠拢过来,安慰道: “您不用担心那位少年,我立刻派人去找就是了。” 话音未落,撒西金插嘴道:“顺便找一下沙利薛吧,那家夥是路痴。雪下得那麽大还半天没回来,别是迷路了。” 此话一出,房廷心中一寒──首先想到的是如果这种天气,那两人很可能在雪地遭遇不测。特别是但以理!作为未来的先知,如果在这种地方……那後果真是不堪设想! 都是自己的错!为何关键的时候只顾著自己胡思乱想──却忽略了身边的人?!但以理可是由自己亲自带到波斯的!无论如何都得将之安全地带回巴比伦! 此时过了中午,冬日的白昼短暂,如果有人在雪地迷路,寻找他们已是刻不容缓。 这般房廷把刚解开的大围巾衣重新披上,道: “殿下,请容我亲自去找他们。” 居鲁士和其幕僚们听得俱是一愣,依迪丝也嘟起小嘴抗议: “干吗非要亲自出去找呢?反正只是两个随侍,如果伯提沙撒大人担心他们的话让其他人去找嘛──” 房廷无奈地苦笑了一记,回道:“公主殿下……也许这麽说您不会明白,不过在我眼中,他们并不是随从,而是更重要的存在。我必需对他们的生命负责。” “……是吗?”依迪丝似懂非懂地歪著脖子,秀气的眉毛纠结在一道,不再吱声。 “既然这样,我和大人一道去吧。” 居鲁士跟著覆上裘衣,冲著房廷浅笑了一记,瞧得他心头微微一搐。 不知为何,少年越是这般殷勤,自己越是觉得不自在呢。 “殿下,您还没有用过午膳哪──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行啦!” 女将反对道,居鲁士用蓝眼睛瞟了她一眼,说:“米利安,你只要把午餐热好等我们回来就行了。” “希曼,带上二十个人,两人一组在雪地和雪松林里搜──有谁找到的话就通知大家。” 眼看著众人领命,相携走进了雪地,米利安叹了一声,回望营帐──看到除了小公主,另外迦勒底那方的撒西金还留守原地。 “你不用跟去吗?” 女将有点好奇地问,之前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沈默的守护者就像刻意疏远伯提沙撒般,一直与其保持著距离。现在就连王子也跟出去了,他却没有一点动静……好古怪呢。 “跟去的话,就太多余了。” 难得地,撒西金扯出一抹不明笑意,轻道一声──可惜米利安没有听清,再次问询时,他又一声不吭了。 直到黄昏来临,仍没有觅到失踪的两人。 房廷一行在雪地里奔走数个小时,不但错过了午间的飨食,而且更糟糕的是…… “伯提沙撒大人,不要紧麽?” “呜……” “这可能是猎狐或猎狼的陷阱,好在时间久了都锈掉了──伤口或许不深,不过还是很痛吧?” “……” 居鲁士这麽说,房廷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适才踩中铁夹陷阱的左脚──红色沁出了些许,血液却不似想象中流得那般厉害──估计是伤势并不严重再加上天寒的关系,所以血凝得很快。 “还是让我背您走吧。” 头顶上的声音这般建议,房廷听得一愣──赶忙拒绝。 一边逞强地走了几步,可是脚下无力,伤口又麻嗖嗖的。踉跄了一记,居鲁士适时伸手接住自己,径自带往怀中。 偎在那毛茸茸的裘衣上,冰凉的面颊终於感到一丝暖意……松懈的时刻,房廷忽然感到身体轻盈起来,惶惶地望向地面,发觉自己已经悬空! 原来是居鲁士把自己直接抱起了。 虽说体格较之这波斯男儿小了整整一号,可自己如何轻瘦,也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啊。 “请……不要这样!” 神经再怎麽粗,房廷也觉得此般委实不妥。可一向温文的少年偏偏在此时态度强硬: “请您不要挣扎,不然只会在找到营地之前浪费体力罢了。” 彬彬有礼的话在房廷听来,多少有点责备的意思。惭愧地噤声,就这样乖乖地恁居鲁士抱著。 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开始二十来人分头寻找时,自己是同居鲁士还有希曼在一起的……後来由他们引导进了雪松林,发觉其他人没有跟进,居鲁士便让希曼回头再叫一拨人来……此後,两人一直在诺大的林间徘徊近一下午,待要放弃时,却已辨识不清来时之路── 也就是说。是迷路了。 眼看吐出的气息是尽数的白色。这种气温,就连熊都开始冬眠了(零下10℃左右),天色渐渐黯淡,没有但以理他们的消息──希曼和诸人也没有来寻自己和居鲁士。 这种时候,又不慎踩中陷阱受了脚伤── 还真是祸不单行。 “雪停之前先休息一下吧。” 自己就这麽任居鲁士照顾实在很不好意思,所以还没走多远房廷便这样建议。少年听从他的话,找到一个背风的浅坡歇息下来。 两人走近发现浅坡上有个山洞,一开始还以为是兽居──不敢贸然进入。丢了几枚石子进去没动静,才知是空穴。 “原本是熊的洞穴麽?” “如果没有粪便和毛发,我也不清楚。” “……反正就滞留一会儿,应该不要紧吧。” 虽然都已经进来休息了,可房廷还是有点担心──加上洞内阴森,身上正不住打战。 “太湿了,火石擦不燃。” 居鲁士这麽说时,房廷不自觉攥了攥凉凉的手心。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都被冻得发疼了……最难耐的还是左脚──伤口麻痹又硬又冷,几乎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不知所措的空档里,忽然双踝被抓住。房廷被唬地浑身紧绷,下一刻才发现原来是居鲁士的动作。 才刚松一口气,忽然觉得脚下一松──惊觉时,自己的鞋袜已被褪去。 “殿……殿下?!” 缩了缩脚,怎知少年用上了力道,不用力的话根本就挣不开!房廷不知居鲁士的心思,一时紧张得心跳如擂鼓。 “我只是想替您包扎一下。” 对方轻道,听得房廷涨红了面孔。 “是……是吗?”支吾地应了一声,便感到左脚有被绷缠的触感,正要道谢,脚底蓦地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这诡异的感受,让房廷足足怔愣了三秒!当意识到那是怎麽回事时,立时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殿下──请不要这样!” 原来少年正冲著自己裸足哈气。虽然很温暖,可再怎麽殷勤,那麽亲昵的行为也不该对著自己施行吧! 这般念道急急抽离自己的双脚。 想著要与少年保持一定距离,便朝著昏暗的洞内膝行了两步──可谁知还没等自己坐稳──背脊上便一沈!旋即温暖的吐息就落在自己的耳畔。 “房廷……” 朦胧中陡然听闻一记轻不可闻的低呼,这个不该由得居鲁士唤出的名字──教房廷一瞬间产生错乱的感觉── 仿佛现在从後面搂著自己的……就是狂王本人! 好在毫不相同的熏香味道及时拉回了自己的理智。 是幻觉吧! 房廷霎时清醒── 慌张地扯弄少年圈抱的手臂,却难动分毫──忽而後颈传来温热的气息,应该是居鲁士把面孔贴在了那里── 那麽敏感的部位袭来丝丝酥麻,激得他差点惊呼出声! “对不起……”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少年却不为所动。仅仅是在耳畔轻喃了一句: “我只是有点‘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什麽意思? 一直同自己以赛姆语沟通的少年,忽然改用埃兰方言说了这个词,房廷听不懂。不过此时已容不得他细想,光是这暧昧的动作已经教之乱了方寸── 而对方则一副笃定模样,根本就不像在开玩笑! 他到底想干什麽?! “您不喜欢这样麽?我以为抱著您会暖和一些呢。” 眼瞧怀中人浑身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警惕状,少年晒然一笑,轻道。 语毕,趁著房廷犹自发楞的空档里调整了一下姿态──这一回他直面揽住他的肩膀,将其锁进不知何时大敞的胸怀── 那麽大方从容,一点都不像心怀邪念的模样──是自己神经过敏了麽? “还是说,您希望我……在回去之前做点其他什麽吗?” 此话听来多少有点嘲弄的意味──房廷面上一热: 虽然听说不少波斯人都有“那种”嗜好,心中忌惮──可若是还介意同居鲁士有肢体相触的话,有问题的反倒像是自己呢。(希罗多德曾暗示过:波斯人好男色。另外亚述巴尼拔的xx嗜好似乎也是他老人家披露的呢~瓦哢哢~我兴奋个什麽劲啊~)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4章 章节字数:3547 更新时间:07-09-12 12:28 “呵。” 上方此时又响起一阵轻笑,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教房廷很是尴尬,这时候偏偏又不能推开拥住自己的少年。 “请原谅,您的反应实在有趣,忍不住就想戏弄一下……” “实在是好不容易只有我和您两人独处……浪费的话就太可惜了。” 是这样的吗? 渐渐适应了两人身体相叠的温度,房廷开始松懈。可就在这时,少年的口中再度冒出了惊人之语: “不过我是真的需要您呢。” 随著这话“咯!”一记,房廷的心脏漏跳一拍。 “伯提沙撒大人,您能否助我成为安善与波斯的王呢?” 早在於经典典籍中认知“居鲁士二世”时,房廷便对其抱有浓厚的兴趣,夸张一点地说,应该算是憧憬吧──在动荡不已的时代,那个一出生就背负诅咒命运的王者,不但缔造了一个帝国,更缔造了一段不朽的传奇! 只可惜自己现在这时立场有些微妙的转变,再加上多日来与其共处磨合,最初的想往也在心中慢慢减淡。 最近几乎就要忘记了──那和颜悦色,对自己总是体贴入微的少年男子就是日後举世闻名的“居鲁士”大帝! 但是今次,他竟当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自己说出这种话来!不可思议的情绪立时盈满房廷的心头! 若这种时刻还要佯装镇定自若,根本就办不到! 房廷知道居鲁士的青年时代过得艰辛。此时的他虽然年轻,可是早已心容天下──这段时期正是居鲁士厉兵秣马、招揽人才──提升自身在米底国内威望的重要时刻,所以也难怪他会对自己这个冒牌的“伯提沙撒”一直穷追不舍。 一时兴奋地身躯微颤,可房廷沈默了片刻,忽而意识到对方还在等待自己的答复时,这般又猛吸一口气,希望借此平复激动的情绪。 虽说在过去,自己确实曾对米底、波斯的种种憧憬不已──可是就恁自己这麽一个“後人”介入“既定的历史”,不是很荒唐麽? 再者,之前阴差阳错代替但以理成为“伯提沙撒”已经成为一个谬误!所以就算自己知晓历史的轨迹,也不能擅自将其透露给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能够影响这一切的重要人物── 绝对不能一错再错! 这样提醒著自己,房廷格开了居鲁士的拥抱,昏暗中对著他的面孔,郑重其事道: “殿下,很荣幸您能对我如此信赖……但我实在无法担此重任,请您谅解。” 这麽说时,四下皆黯淡,只有外边的风雪躁动──衬得洞中愈显静谧。 居鲁士不语,房廷也不好率先开口。 虽然看不清楚,不过仍能想见少年此时所呈现的不悦表情── 心里惴惴。 莫名其妙地,就这样变成了对峙的情形。 “……为什麽拒绝?” 也不知过了多久,打破冷场的是个失去温度的声音。 明明听到的是意料之中的问题,自己却一时语滞── 教他怎麽向居鲁士解释,自己万万不可介入其间的苦衷? 房廷思量一番,还想继续保持沈默,可这回对方却不给他沈默的机会。 “因为巴比伦之王……尼布甲尼撒的关系麽?” 那平缓的语调依旧,可是字句却像是齿缝里迸出的── 还是第一次听到少年直呼那男人的名讳,房廷稍稍有些惊讶。 总觉得这样的居鲁士,有点不同寻常呢…… 才刚这般寻思,一只手腕突然被扼住──来人十分用力,甚至算得上粗暴! 胸中一凛,房廷还没来得及反抗紧接著便听到他继续道: “你和他……是──” 呼之欲出的瞬间──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狂王同自己之间的暧昧……居鲁士也知道麽?! 意识到这点,房廷浑身微颤,唯恐下一刻少年就要将那最不想听到的事实吐露!正不知所措的档里,对方突然轻叹,放掉了自己被勒疼了腕,道: “罢了,毕竟只有他才是真正的‘萨尔贡’(赛姆语:真王)啊……” 居鲁士这麽说,房廷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急急唤了一声“殿下”欲碰触少年,可伸过去的手却被不著痕迹地抹开了── “那麽冒昧教大人困扰了吧,请您把适才的话都忘了吧。” 才刚松一口气,就听到这番自暴自弃的话来,房廷不禁有点担心: “殿下,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说,无须我这样的人协助,您同样可以功成名就。” “呵。巴比伦单一个王城便有逾十万的人口,驻军两万……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不过千人的幕僚──您会拒绝我也是理所当然吧。” 这麽说罢,原本挨著自己的身躯似乎往後方挪了半步,像是刻意拉开的距离──房廷可以感受到少年显而易见的冷淡, “殿下……” 无奈地低呼,叹道: “您要知道罗马并不是……”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居鲁士的年代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典故,顿了一顿,才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虽说殿下目前势单力薄,可我想,仅仅依凭一千人的力量同样可以动摇一个王朝……” 絮絮地劝慰了一通,因为生怕词不达意还特别解释了许久──房廷只希望自己的决定不会对居鲁士产生影响。 语毕,居鲁士还是没有说话。而此时洞外的严寒袭来,房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自己口拙……他还是听不进去吧? 郁郁地这麽念道,忽地右手背上一暖──惊觉,原来是少年覆手在那里。 “教您费了那麽多唇舌,真是对不住了……大人。” “我尊重您的选择,另外……” 停了一下,昏暗中,居鲁士的蓝眼睛闪烁著,接著他缓缓而笃定地继续道: “‘一千人也可以动摇一个王朝’──我会记住您的预言。” 这一晚,帕苏斯(今法尔斯)的雪未停。 而千里之遥的巴比伦,也迎来了一场入冬以来罕见的大雪。 今天,是巴比伦之王、“尼波神太子”──尼布甲尼撒王三十五岁的生辰。依照惯例,为了庆祝王的生日,全国上下减去一个月的赋税,就连囚犯与奴隶在於当日可以享用麦酒──然,就在这万众欢欣、比祭奠神祗更热闹的日子里,作为主角的上位者,却是一副兴意阑珊的倦怠模样。 “早点休息吧,陛下……明日还有朝会。” 晚间的盛宴结束之後,看到自己的主人不惧严寒,凭栏迎风地站於马度克神殿的露台前良久,拉撒尼很是担心。可是近身提醒之後,男人好像置若罔闻般,犹自站立著。 心事重重的模样。 也难怪,自从吕底亚国王克罗伊芳斯去世之後,各类烦杂政务接踵而至──首先是因为米底同吕底亚开战,征战迦南的计划延期。接著似乎是料定了王不会在冬季出兵,埃及法老尼哥(尼布甲尼撒的宿敌)特意差人送来挑衅的泥版文书……再来就好像还不嫌不够乱一般,国内的犹太人近期又掀起过一趟小骚动──好在於生日前平息了。 王,真是辛苦呢。 如果“那个人”还在这里的话,或许还能为其分忧……只可惜,作为迎亲使者的他现在仍身处北国米底。 拉撒尼寻思,一边端详著主人郁郁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王很可能正和自己在想同样的事情呢。 “拉撒尼。” 这麽想著,突然间就被呼唤,拉撒尼匆匆回应,然後就听上位者问道: “巴别(通天)塔……有多高?” 其实通天塔的高度国内人尽皆知,只是拉撒尼不明白男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怔了怔,回答: “加上顶端的神庙,一共有两百七十多尺……陛下。”(有资料说通天塔大约有91米高~当然也有说超过200米的,三取小的那个来写) “最远……可以看到哪里?” “是东面的‘日出之海’……陛下。” “日出之海麽……”喃喃了一句,男人拧起眉,忽然扬起手臂指著塔下杜拉平原的腹地──那正在重修的金头偶像,道: “把它拆掉吧。” “唉?”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拉撒尼正想再出声确认一回──尼布甲尼撒这次干脆直接下令道: “传令下去,即日将金像熔毁,我要在杜拉再建一座新塔──” “它要高过巴别,站在顶端能望见比‘日出之海’更远的东方!” 要在这种时候建塔? 王到底在想什麽?! 虽说对主人这番心血来潮般的心思不甚明白,可拉撒尼还是诺诺领命,退离。 殿堂之上,徒留一人了。 环顾四遭,马度克神殿的布设依旧,尼布甲尼撒却忽然感到身处其间无比地陌生── 房廷……房廷。 不在呢。 到底还要熬过多少个这样形单影只的黑夜,他才能回到身边? 男人无可奈何,轻叹一记…… 回声硿硿。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5章 章节字数:3145 更新时间:07-09-12 12:28 帕萨加第的郊外。 房廷依傍在居鲁士的身边,没过多久,饥饿和困顿同时侵来── 然後就在混沌之间,他做了一个梦。 情境是非常熟悉的巴比伦普洛采西大道。梦里,他由尼布甲尼撒一路牵著来到维鲁司庙前,观看那神奇的“坐庙礼”── 不知怎麽回事,後来自己竟同妇女们一道坐在庙前,等待旅男人们的垂幸──心里抗拒,却又动弹不得……著急的时刻,忽然膝盖上一沈,有人撒了大把的金币在上面── 施恩的男人强硬地将自己抱起,欲俯身亲吻──抬头观望,看到的竟是狂王本人!於是便乖乖地阖上眼睛…… 脸颊、颈侧……最开始仅仅是浅尝辄止的亲吻…… 吻著吻著,男人说了很多的话,都是平素里绝不会吐露出来的痴言妄语── 他的手掌得寸进尺地遣进衣内──一层一层,直到肌肤相贴,指尖的探索仍在继续…… 敏感的部位被细致地抚摸,酥酥麻麻,非常地舒服……可以说对方的爱抚方式较之平常温柔许多,那麽小心翼翼,也不会让自己感到痛楚…… 然後,就在那逼近高潮、快要忘乎所以的时刻── “愿依修塔尔祝福您。” 年轻的声音,骤然响起,并不属於那男人!──惊得蓦然睁开双眸,房廷的心脏等时坠入腹底!这一回他看到的并非记忆中的琥珀眼,而是一对湛蓝湛蓝──魅惑般的瞳仁! 怎麽会是……?! “大人,您醒了麽?” 上方放大了的面孔笑意盈盈,居鲁士一脸从容这般问询。 房廷急急低头望向自己,看到衣服周正──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把现实同梦境混淆了。 有点心虚地应了一声,发现洞外天光大亮,不禁疑惑: “现在什麽时候了?” “快到中午了,刚才出去看了一下,雪总算是停了。” 这都是第二天中午了麽?一场梦怎麽会做了那麽久? 撑著地面坐起,发觉自己躺卧的地方铺著裘衣,应该是少年趁他熟睡的时候解下的……这般念道愈发觉得不好意思,刚要开口致谢,居鲁士把食指竖於唇前道: “嘘──” 房廷依言静静聆听,不一会儿,果然听到了同伴呼唤的声音。 由少年扶将出去,与前来搜寻的人们会合──听说另两人也在昨晚找到了,房廷面上立刻浮出释然的浅笑。 一路无话走出了雪松林,回到营区并没用花多久功夫。房廷一进入营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依迪丝便如小鸟般飞扑入怀,差点就被她扑倒。 听说房廷脚上受伤,依迪丝赌气般瞪了一眼但以理。而男孩一语不发,也不提与众人走散的原因,察觉女孩的瞪视尴尬地低头,径自玩弄起自己的手指来── 怎麽看两个孩子都是一副别扭样子。 这般房廷也不想继续追究之前但以理与众人失散的原因,所以没休息多久,就主动找居鲁士同诸将商量重新启程的时间。短暂的会议持续了半刻锺,出了帐篷便准备上到己方的马车,结果於半途中却碰巧撞见了没有与会的沙利薛。 那麽久了,仍不习惯同这脾气暴躁的美男子共处──所以同他摩肩而过的时刻,著实松了一口气──可,都错身走了好几步,背後忽然传来“喂”的一声,教房廷听得心中一揪。 “为什麽……”一改平素里耀武扬威的蛮横模样,沙利薛悠悠地低问:“为什麽要自己特意出来找……” 大抵知道他想问什麽,房廷吁了一口气,扭转过身,道: “我只想每个人都能平安无事到达安善,所以……” “所以你这是爱多管闲事!白痴!” 怎知一句话还没有说得周全,沙利薛便一拧眉头,恶狠狠地抛出这麽一句──莫名其妙地眼看著对方疾步背离自己,房廷一头的雾水。 “有这麽别扭的将军一路陪伴,大人还真是辛苦呢。” 不知何时,居鲁士偕同他那一男一女两个副将站到了身後,房廷回身见礼,又听少年接道: “莫不是因为我们突然出现,他才那麽说的吧。” “殿下多虑了,‘鹰骑将军’一直都是如此。”(沙利薛是巴比伦“鹰之骑”的统帅,这麽称呼是他是因为房廷同他的关系不睦。) 语罢,房廷抬眼,看到少年正冲著自己浅笑,暧昧的表情瞧得自己胸中忐忑。 不由自主又联想起昨夜在山洞里,说过的种种──特别是最後他那句“我会记住您的预言”──教自己到现在仍是耿耿於怀! 果然是言多必失! 虽然自己再三强调过,说过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什麽预言!可少年却对那些解释统统置之一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现在房廷只希望,自己的话不会对“居鲁士的将来”造成什麽负面的影响才好。 “殿下,关於昨天……我说过的那些话,希望您不要太介意了。” “呵。大人昨天说了那麽多话,具体指的是哪一句呢?” 明知故问,居鲁士这显然是在装傻!房廷忧心,可是碍於他那两个随侍的部将在旁,一时间只得噤口。 太阳出来後,驿道上的积雪融得很快,因为离最近的城市帕萨加第仅有三十多里的路途,所以车队重登路途之後,估计约莫到黄昏时分便能抵达了。 一路颠簸,小公主依迪丝也不顾什麽礼数,亲昵地挽著房廷的胳膊,到後来甚至偎进他的怀中。 明明随侍的哺育女官(奶妈)也在车里,可她却选择粘著房廷。 “大人的怀里暖暖的好舒服哦……而且好香好香,嗅起来比奶妈的味道还要好闻呢!” 依迪丝嗲声道,房廷一愣。 女官掩嘴偷笑,房廷则扯了扯嘴角,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体谅她自小长在深宫,千金之躯娇惯养大,加之又是第一次离开故乡爱克巴坦那,对一个年方十三岁的幼女而言,这般撒娇也是无可厚非──房廷这麽想到,便听之任之,却不知愈是这样依迪丝会愈加寸进尺呢。 “大人。” 依迪丝唤了一声,招回了房廷的神思。低头看那女孩,只见她鼓囔著粉颊,像是踌躇过一番才开口道: “其实依迪丝一直都很想问您……” “什麽?” 抿了抿红唇,女孩忽然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扭转过脸,道: “尼布甲尼撒王……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依迪丝抱著少女特有的羞赧神情这样问道,瞧得房廷一呆,猛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要忘记: 现在这个正同自己撒娇撒痴的女孩,日後终将是狂王的妻──哪怕他们的年龄悬殊,可政策的婚姻仍旧无法变更! 没有料到呢,自己所处的情境何其尴尬!除了要代替尼布甲尼撒迎接他的新娘,还要回答新娘的这种问题……房廷暗笑自己的後知後觉,发觉自己的胸口正在隐隐作痛。 沈默了一会儿,瞥了一眼依迪丝──瞧她睁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又紧张的模样,等著自己回答,这模样怕是心中早有了怀春的蠢动──实在是娇憨可爱。 见状,房廷敛去了小小的感伤,出言戏谑道: “王的年纪虽然是比公主大了一些,可是样貌却十分英俊呢。” 此话一出,依迪丝霎时面孔通红,羞怒道: “谁……谁要知道这些?!” 明明被说中了心思,口头上还不肯承认──别扭的小妮子。 “那殿下要知道什麽?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继续逗弄著女孩,房廷一脸含笑。 “您好坏──怎麽可以这样戏弄依迪丝!” 依迪丝总算是看出了一点端倪,恼羞成怒地用粉拳砸著房廷的肩膀── 她越是这样,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呢。 下意识地按著闷闷的胸口。 这一按,教房廷的心脏陡然沈至最底处── 不见了!那东西不见了! 确认般又在胸前胡乱摸索了一阵,还是没有! 蓝玻璃的滚印──居然不翼而飞了!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6章 章节字数:3703 更新时间:07-09-12 12:28 虽然那滚印并不十分贵重,可对於房廷而言,它的意义却非同一般──毕竟那是狂王亲自送予他的“信物”,向来都是贴身戴著,就连睡眠和洗浴的时候也从未取下过。 是什麽时候遗失的? 四下张望,应该已经不在马车内了──难道说是在上路之前就弄丢了麽? “大人,您怎麽了?是丢了什麽东西麽?” 看到房廷一脸焦灼,依迪丝的女官关切地问询。 “是什麽东西?我们帮您一起找找吧?”依迪丝也跟著问。 “也不是很要紧的东西……”虽然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房廷心里还是非常介意──如果真的为了寻那滚印教车队沿原路折返,未免太大张旗鼓,但就这麽放弃寻找,饶是不甘心呢。 “真的不要紧吗?” 摇了摇头,房廷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心中的阴霾却在此时越来越浓重了。 到达帕萨加第时,已近黄昏。诸人前往驿馆的途中,房廷怀著一丝希望问询昨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居鲁士: “殿下,启程之前您有没有看到过一枚青色的滚印呢?” “滚印?”少年一脸茫然,反问“是您丢失的贵重之物麽?” “不……它只是很普通的蓝玻璃……” 看样子居鲁士也不知道,原本还指望万一被他拾到就好了──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是这样啊。那滚印应该对大人有什麽特殊的意义吧。” 少年这麽说时,房廷心中一颤。 “其实找不到的话……也无所谓。”房廷言不由衷地这般回道,一脸难掩的悻悻。 一旁的米利安见到这幕,疑惑地望了望居鲁士的侧脸,直到房廷走远,才於近旁悄声问道: “殿下……您为什麽不把‘那个’还给伯提沙撒?” 之前在途中,她就曾瞧见年轻的主人攥著手掌里的某个小玩意儿发呆。因为好奇,所以瞥了一眼:发现原来是枚青色的细小滚印,周身刻著锲字,做工颇为考究的模样── 当时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察觉到视线的居鲁士便立刻将其收起了。 那应该就是伯提沙撒丢失的滚印吧。 “因为不想就这麽还给他。” 居鲁士微笑著这般说时,米利安觉得眼前一晃── 忽然觉得自己的主人还真是有点“无赖”。 “米利安,那滚印是宝物──无价之宝。” “咦?不是说是蓝玻璃做的麽?”难不成伯提沙撒在撒谎? “那确实是蓝玻璃做的。” 听居鲁士这麽讲,女将越发糊涂了,疑惑──廉价的蓝玻璃又算哪门子宝物? “虽说如此,但它的价值就算是天青石也无法比拟。”(滚印的材质有很多,较贵重的有黄金、玛瑙、黑曜石、绿松石或天青石制成──而天青石是当时最昂贵的宝石。) “……因为这可是‘米丽塔的恩赐’呢。” 因为目前距离行省中心的安善非常之近,车队不忙赶路,所以大家商量後决定於帕萨加第过一晚再上路。(此时的帕萨加第是个卫星城,没有城墙~) 在驿馆用了午膳,休息片刻,房廷好不容易劝服依迪丝留在馆内午睡。自己则打算随著居鲁士一行微服去到市集。 但以理和撒西金是理所当然地一路随行,倒是沙利薛似乎仍对之前的事件心怀间隙,这回干脆连招呼都没有直接不跟来了。房廷本来就对他没有什麽期待,所以也不在意。 原本的目的只是为了购置马具,结果买齐了所需的缰绳钩、铃、马嚼和辔头之後,房廷却被帕萨加第的市集吸引住了── 街道上弥漫著各种鲜甜的果品气味。 迦南的羊毛、细麻、蜂蜜和无花果,波斯本地生产的棉花、茶、桑、柑橘,阿拉伯的生姜、肉桂和宝石玉器,埃及的玉米、草纸、雪花石膏和黑曜石,巴比伦的挂毯、香油,希腊的雕像…… 一面感受著古代市场的纷扰喧闹,一面看著琳琅的商品目不暇接──铜器、银器、马具、织物、木工制品,每一样看起来都是那麽新鲜,而且可能是因为异族长相的关系,房廷走不到几步,都会有小贩主动上前兜售生意,这情境教他不由得联想起阔别已久的普洛采西大道。 “啊──是‘洛勒斯坦’!” 在看到一副青铜制的甲胄时,但以理不禁兴奋地大叫──虽然他年纪尚小,可由於常年随商队在迦南-西奈行走,亦是见多识广的。 波斯的‘洛勒斯坦’因构思神奇而举世闻名,这种甲胄不单坚固而且轻盈,据说在铁铠出现之前,为波斯的上层武士所热衷穿著,是种身份的象征。 房廷看了看甲胄,虽然因老旧氧化,表面出现了点点绿斑(碱式碳酸铜),但仍可以看得出崭新时它的做工之精致。 腰带上和锁扣的部分缀有玫瑰的花纹装饰,可以想见原来这甲胄的主人应该是个地位崇高的人。 “好可惜呢……如果宝石没被挖掉的话,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 男孩指著腰带上几处丑陋的凹陷处,这样叹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後发的居鲁士听到这话,忽然插话道: “如今在波斯,就算拥有‘洛勒斯坦’也不值得炫耀。武士们穷困潦倒,只得卖掉甲胄上的宝石来维持生计。” “只因这个‘国家’──太‘贫穷’了!” 说道“贫穷”这个字眼的时候,少年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严峻,作为听者的房廷也不禁动容。 “殿下……不要说了。”米利安近前扯了扯他的襟摆。这才舒了一口气,缓了缓口势,道:“对不起,这些话不应该说给你们听的……” “哪里……”房廷摆了摆手,虽然口头上说不要紧,可是难得看到一向从容的居鲁士也有这样激动的时候,想要不介意都不行呢。 “咦,为什麽会贫穷?明明那麽热闹……” 一时还搞不清状况,但以理贸然发问。 “有些事,用眼睛看到的并不就是真实。” 房廷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第一次於马车上,看到爱克巴坦那的七重城墙与金殿时,撒西金曾说过的“不过是穷奢极欲罢了”──其实,一点都不假。 人人都知道波斯的矿藏丰富,土地肥沃──可是整个“国家”却并不富庶,原因其实很简单: “波斯整个成为米底的行省之後,王被废黜,军队解散……商农赋税数额庞大,各个城市每年还要向首都纳贡。再加上同吕底亚的战争一直在持续著,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财富支持,所以……” 剩下的话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愧是伯提沙撒大人,说得没错。” 居鲁士赞道,接著话锋一转: “不过,这样的情形恐怕用不著多久,就不复存在了──至少在‘帕萨加第’是这样。” 他故意念重了“帕萨加第”。 而这个单词在梵语中乃是“王权所在”的意思。 只一句,就使得原来的气氛立刻急转直下── 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麽。 房廷惊讶地望向居鲁士,少年却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麽不妥的话,神情自若,甚至还冲著他别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再过三十年,居鲁士便会在帕萨加第缔造盛极一时的波斯帝国──就连日後的亚历山大大帝也会莅临此地凭吊他的丰功伟绩,但现在就说这些,难道不嫌操之过急了麽? 这样暗自思量,房廷止不住背脊发凉。 不祥的征兆呢── 总觉得,会发生什麽…… 房廷离开後不久,沙利薛在驿馆内的榻上辗转,却如何都睡不著。 唉,当时为什麽不跟去呢? 天知道撒西金那个不可靠的家夥有没有好好看著那个傻东西;波斯种会不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对他动手动脚?还有那个犹太小崽子,没事总爱添乱──这回会不会又惹出什麽是非来?! 烦!真烦!直到人走得都没影了,才後悔起来──可现在教自己再去寻他,似乎又很没面子…… 沙利薛气闷地在内室里来回踱步,憋得实在是心慌,终於奈不住,提上自己的无鞘剑正想追出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王子……居鲁士王子在什麽地方,快带我去见他!” 什麽人,这种时候大吵大嚷的──简直找死! 要不是自己急著出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沙利薛心道,出门睨了一眼来人──他一副波斯骑士的重装打扮,满头大汗、气喘不止,看得出是刚从某地赶来的传令官。 “有什麽话慢慢说……王子现在不在驿馆,是哪位大人派你来的?你找他有什麽急事?” 驿馆的使令是居鲁士的部将,他替传令官端上饮水,这样问道。 无聊。 这麽急著找那波斯种,也不知是出了什麽大事……不过应该不关自己的事吧。 沙利薛这麽想著,刚抬起脚步──就听到“冈比西斯王子”这个清晰的字眼── 冈比西斯?(阿斯提阿格斯的女婿,居鲁士的亲爹) 不就是波斯行省的省长麽?他怎麽了? 好奇地望向那传令官── 四目相交。 驿馆的使令也发现了沙利薛,颇为忌惮地“嘘”了一声,对方立时噤口── 欲盖弥彰。 这麽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问题! 暗暗冷笑了一记,美男子立时打消了出去寻人的主意,大步流星回到了自己的居住……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7章 章节字数:3676 更新时间:07-09-12 12:29 晚间回到驿馆的时候,房廷发现依迪丝还在熟睡。想来这一趟路途真的把她累著了,所以也没有教女官将之唤醒。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心俱疲? 特别在山洞里同居鲁士说了那些话後,总是心里忐忑,加上路上又不慎把滚印遗失了……这一整天都过得恍恍惚惚。 还好在用晚膳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少年,这般也不用刻意逢迎了。 稍稍松懈的时刻,驿馆的侍者业已准备好热水供他洗浴,房廷欣然答应,来人便把铜制的浴盆和换洗的衣服送到了内室。 然後就在解衣时,房廷看到自己的胸乳附近有几点古怪的淤红,照了镜子发觉不单是那里,就连颈项处也有。 不痛不痒的,都不曾发觉呢。心道可能是被蚊虫叮咬的痕迹,也没怎麽在意,就这样褪净了衣服。(被小居这个大虫子叮的,廷廷居然还不知道……==|||||被老尼叮了那麽多次,难道就不晓得那是吻痕麽?) 怎知,就在这空档,有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看到自己赤身裸体毫无防备的模样,对方先是一愣,然後面孔微红地喝道: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洗澡?!” 居然是沙利薛! 吼完这一句,他便抓起衣物丢向房廷── “快!给我穿上!”这般命令,听得房廷感到莫名其妙,还来不及问怎麽回事,美男子便急不可待地一个箭步跨上前来,胡乱地将衣物套於他的身上。 就在动作间,房廷蓦地嗅到了血腥气息。 看到了──沙利薛的掌间,没有拭净的猩红! 触目惊心! “血?!你……”房廷惊得猛力推开他,沙利薛却不容房廷呼喊,以沾血的手掌捣住他的嘴,恫吓道: “敢乱叫──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脖子?!乖乖听话──不许反抗!” 房廷慑於威胁,只得依言穿戴好,之後,沙利薛还特意让他罩上自己的大围巾衣,趁著侍卫们都不注意的时候,催促他从驿馆的後门出去── “快上马车!” “为什麽?” “不要问那麽多!”用剑柄抵著房廷的後脊,“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 此时的夜晚,户外又开始落雪,驿馆後面的街巷一片凄清,没有灯火──行人也相当少,房廷被沙利薛从後方推搡著前行──因为不知道对方要对自己做什麽,未知的恐惧使得脚下发软。 直到快接近马车时,终於鼓足勇气地扭身欲逃──可他又怎会是身手矫健的武夫对手?!当下遭拦截,还被捉著腰径直摔进了车内! 狼狈地跌趴,一阵头晕目眩,房廷睁眼,黑漆漆一片──感到沙利薛钻进来後──马车便摇晃著,开始行驶! “快……快停下!”於地上胡乱摸索著想要攀爬起身,突然摸到一件软物,唬得缩手──意识到那应是除去自己和沙利薛的第三个“乘客”,不禁惊呼: “什麽人?!” “一个死人──是我杀的。” 这一回,黑暗中的沙利薛冰冷而快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房廷跌坐,冷汗涔涔。 “为什麽?” 惊吓之後,渐渐冷静──房廷知谙沙利薛的嗜血暴戾,可不分青红皂白、毫无道理地杀人,也绝非他的秉性。 “哼……” 美男子冷笑一记,黑暗中朝著房廷挪近,他踢了踢尸体,道: “这个人,是今天从安善城赶到此地的传令官,他从安善带来了一个消息──” “冈比西斯薨了。” 听到这话,房廷感觉心脏猛地往下坠了坠── 并不是消息本事让他震惊,而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沙利薛接下来会说些什麽…… “那个波斯种今晚便要赶回安善继承王位,然後联络爱克巴坦那的臣属一起里应外合,占据首都──他还会把你和公主挟为人质,牵制身在国外的阿斯提阿格斯!” 沙利薛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心惊── “不……不可能!” “哼,怎麽不可能?我剁了这人的一条胳膊,他才同我说的!信不信由你!” 这麽说来,他杀死传令官并将尸体一起带走,只是为了湮灭证据、争取逃离的时间麽?房廷如何都不敢置信──自己内心的臆测居然真的应验了! 可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而且对於沙利薛……他仍无法完全信任。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为何不与撒西金将军商量就擅自……” “撒西金?!” 一句话还没说得周全,美男子便不耐地吼著打断了房廷── “他分明就是波斯种的走狗!不许再给我提那个叛徒!” 恨恨的音调,不似矫造的演技……这般,一切统统在瞬间被练成了一线。 房廷虽然不想相信,可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相信了── 沙利薛……说的是真的。 “让我回去。” 沈默了一会儿,房廷静静地要求,听得沙利薛一愣。 “你说什麽?” “我要回帕萨加第──让我回去!” 房廷大声说,霍然起身,可是在摇晃的马车里根本就站不住,不稳地再次跌倒──这回直接摔进了沙利薛的怀中! “你疯了麽?要自投罗网?” 这般道,美男子死死抱住他,霸道地说:“我不许你去!” “可是公主和但以理都还在那里!还有居鲁士殿下──我必须回去阻止他……他现在绝对不能那样做!” 房廷同沙利薛解释著,可他却像是根本就听不进去般,只是将自己越搂越紧── “我只答应过王,就保护你一个──至於其他人──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干!” 说完这话,沙利薛感到怀里的人明显地震动了一记,然後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大傻瓜! 这种时候哪有空再顾及他人? 自己最讨厌他的就属这点了吧──明明自身难保、却总是爱倔强地替人强出头! 王为何会青睐於这个自不量力的家夥?! 越想越是忿忿不平! 不过,现在这麽搂著这傻东西,感觉却不坏呢── 甚至……比那次在马上抱起来还要舒服。 特殊的淡淡体息,温暖的柔韧身体……以及脑中浮现──之前窥到的、衣物包裹之下的裸露胴体,沙利薛不合宜地胡思乱想著── 旖念重重。 忽然觉得下体一紧,就这样浑身滚烫起来。 沙利薛心道不妙,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推开“伯提沙撒”,可是手臂却像是不听使唤般根本松不开── 偏偏这时候,处在怀里的异族男子还在不安分地骚动著,口里絮絮地说著教人听不懂的语言──让沙利薛更是心烦意乱! 原本是想让他住嘴的,於是摸索著,扳过房廷的面孔……可是就在那道熟悉的熏香飘过、沙利薛脑中白光一闪,惊觉时,自己已然昏头昏脑地……将嘴唇贴了上去── 首先碰到的……应该是他右边的耳朵,柔软非常……坠著冰凉的瑞兽金轮。 王还曾经在这个地方,留下过痕迹呢。 想到这里,咽了咽口涎,沙利薛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启唇含住了那朵柔软,大力吮舔著──感受到金轮在自己唇齿间的滚动,酥麻与甜蜜便直击敏感的鼠蹊! 天──他在干什麽?! 房廷被这一向不睦的男子忽然施以的狎昵动作惊呆了── 几秒锺内,脑海中一片空白!猛然惊醒,加大了反抗,对方遂松开唇舌──改而袭上了他的嘴唇! 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是撕咬── 沙利薛就像头粗蛮的野兽,丝毫不给房廷一点残喘的机会──嘴唇、齿列、舌尖──碰到哪里,张口便使劲地啃嗫。 “呜呜……不!呜……”呜咽著,直到口腔里充满了铁锈的味道时,房廷才猛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沙利薛压倒在了马车上── 漆黑一片,车体晃荡。 身边躺著一具尸体,身上还压著一个男人。 而在此时,承载著自己的马车,正快速驶出帕萨加第城──混乱的时刻,几乎就要不知所措! 然後就在沙利薛稍稍松懈,结束那个折磨的亲吻後,房廷卯足了最後力气,奋力地推开他──快速地攀爬起身,冲著车尾奔去! 可是才迈了一步,後腰又被抱住了! 就在这时,车身颠簸了一记──幅度相当大,加上沙利薛冲力过猛,两人从车尾双双跌出── 身体腾空,没一会儿又重重摔落──房廷只觉得自己被沙利薛紧紧抱著,然後在和有砂砾的雪白驿道上滚作一堆。 停下来的时候,房廷使劲推了推他,大声道: “放过我吧!我现在必须回去阻止这一切!” 可覆在上方的男子置若罔闻般、没有动弹,房廷心里一凉,试探地撑开抵在自己胸前的肩膀,却听到一声低吟……接著沙利薛便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 滴答。 粘腻的液体,就这样落在自己的脸上── 竟是渗流的血液! “没事吧……大傻瓜?” 莹雪的反色,此时柔柔地照在沙利薛俊美的面庞上,他轻轻地吐出这一句,教房廷一时间蒙住了── 难以置信!那个“刽子手”──尼甲沙利薛,居然也会露出那麽温柔的表情?! 那麽问……难道刚才,他是为了自己才碰伤了脑袋麽?!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8章 章节字数:3047 更新时间:07-09-12 12:29 虽然难以忘记之前沙利薛对那犹太女童施加的暴行,可是房廷在一瞬间,确实有点动摇── 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呢。 起将之後,沙利薛没有继续之前的行为──只是默默地从後方驱赶房廷回到马车上,然後自己包扎了额际的伤口。 面孔又恢复了以往冰冷的模样,房廷偷偷望向他,怎麽也不明白:方才那个粗暴的亲吻,到底出於何种目的? 不过此时也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 再次开口劝服沙利薛,又遭断然拒绝,房廷知道自己仍旧无法与之沟通,十分泄气──可转念一想,马车一旦进入帕苏斯山区,这种雪天根本无法行驶,而且就算融雪,天明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也不可能! 果然,如房廷所料,没过多久,因为降雪马匹已经寸步难行了。 沙利薛跳下车同驾车的迦勒底士官说了一通,然後转向在车上等候的房廷: “下来,跟我走。” “去哪里?” 他没有应对,跟著边上的士官满脸忧虑,也不知说了一句什麽,沙利薛立即祚然作色,出手煽了他一耳光,怒道: “再敢说这种话!我连你也杀了!” 房廷听得浑身一战,心中会意,蹙眉问道: “难道你想要徒步穿越扎格罗斯山?” “不行麽?” “……怎麽可能?!”听到对方的回答,房廷大惊── 冰天雪地的就这样进入山区,怎麽想都是自寻死路! 可是沙利薛却不管这些,看到房廷愣著不动,又伸手把他硬拖下来,道: “不准罗嗦!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 马车和上面的尸体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 拗不过美男子的固执,房廷最後还是被揽著胳膊,半拉半扯地上路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三人沿著驿道不知走了多久,呼出的热气也被冰雪冻结。 房廷觉得靴子里又湿又冰,脚步一深一浅,踏进没踝的落雪里,几乎都要麻木──前夜里踩中捕兽夹子的左脚此时也刺拉拉地叫嚣著痛楚。终於一个踉跄,摔进雪地,扑了一身的雪花。 “没用的东西!” 沙利薛停下脚步,从上方扯了扯他,这般骂道。 “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房廷无力地垂首低声道,话音未落,身体一浮── 自己居然被背了起来! “说什麽傻话!就算是用爬的,我们也得赶在那波斯种追上之前离开帕苏斯!”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成为人质!” 伏在沙利薛的肩头,房廷陡然听到他说出这番话来。 那一刻,忽然觉得虽然脚被冻得冰凉,心中却热得滚烫呢…… 不知不觉,竟然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来,是因为身子不再晃动,原来是背著自己的沙利薛已经停下了步伐。 “怎麽回事?” 听到他这麽问询迦勒底的士官,对方答道:“将军,似乎是关隘。” 房廷抬起头,看到依山之处有火光,之前去到帕萨加第的时候应该经过此地,可并没有看到有隘口或者驿站哪? 还是说……居鲁士已经派人来拦截自己了麽? 这般念道,心中一凛。 沙利薛察觉房廷已经醒来,便把他放下来,吩咐那士官: “你去看看怎麽回事。” “将军……”士官显然不情愿,嘟囔了一声,可慑於沙利薛的威严还是放下了背上的行李朝著亮处走去。 “如果他回不来……就折回去走另一条路……” 美男子这麽说著,攥过房廷的手,冰凉冰凉。 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好古怪呢。 隐隐觉得不祥,房廷伸手去触沙利薛的额头── “不要碰我!”如料想中,这个动作立时激怒了对方,他一下子拍掉房廷的手,把脸扭向一边── “你发烧了?!”摸到的地方好烫!房廷想起离开帕萨加第之前,沙利薛曾将御寒的大围巾衣脱给自己,之後下了马车又在冰天雪地里背著自己走了那麽多路……他是为了自己,才会变成这样的吧。 “你……干什麽?!” 沙利薛正觉得头晕,蓦地感到腰上一紧──原来房廷主动揽著那里,同他抱在了一起。 “放……手!”不知是因为寒热还是忽然而至的肢体接触,心脏加速鼓噪起来。沙利薛很想抗拒这个拥抱,可是却一时用不上力道…… 接著,几乎冻僵了的双手被引导著,进入了一个温暖的境地──又是一惊,瞠大杏目,看到房廷正努力将其揣进自己解开来的袖中,想用自己的体温来焐热它们……(围巾衣的袖口是扎紧的,可以防止风灌进去) 这个傻东西……是要帮自己取暖麽? 没由来地心里一热,一下子贪恋起他肌肤的温度,沙利薛又舍不得把他推开了。 不过他还是把手抽出了袖筒,改而环住房廷的肩膀。 “这样……抱著就好……” 於耳畔低喃了一句,遂,沙利薛把面颊搁在房廷的头顶……两人就这样抱作一团。(由此可知→沙利薛其实比房廷高一个头^_^) 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点点火光,慢慢朝著自己这边移动── 房廷和沙利薛察觉的时候,都已经能听得到人声的呼喝了。 距离并不十分遥远,所以就算有风声阻隔,还是能辨别得出来人在喊著埃兰的方言── “他们在说什麽?”房廷听不懂,於是问询沙利薛。 沙利薛凝眉细听,不一会儿面色大变,道: “该死的家夥!居然出卖我们!” 这一说,房廷立刻了然──先前派去的士官把他们两人所在供给了来人!而且就像沙利薛所说的那样,居鲁士果然是一路穷追不舍,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这些举著火把的人就是要缉捕自己的波斯卫兵! 可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房廷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呢,那少年直到傍晚之前自己还和其乐融融地并肩而行,可转眼间,分别不过几个小时──他竟然就那麽快翻脸不认人了麽? “还愣著做什麽?!” 沙利薛催促著房廷──渐渐逼近的亮光,已经映出他酡红的面颊,似乎是烧热愈发严重了── 适才探路的士官大概已经泄露了的行踪,而现在他们两人又处在极易被发觉的平坦的上坡,沙利薛发烧,自己的脚又走不远……现在根本就是无路可逃!被捉也是迟早的事情……他何必要那麽执著呢? 定定地望著沙利薛,房廷没有挪动脚步。 “快逃啊!”猛地将房廷往前推了一下,自己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那你……” “罗嗦死了!快滚!”说话时激动非常,沙利薛甚至拔出了自己的无鞘剑,冲著房廷晃了一下── “再不走,就刺死你……”连威胁都嫌力不从心了,房廷几曾见识过如此狼狈的沙利薛?一时间竟愕住了。 虽说过去万分憎恶这个人,可如今,却偏偏生出一抹怜惜的情绪来。 叫自己如何能丢下这样的他独自逃亡? “我不走。” “你──”沙利薛气得只想跺脚,自己一心一意想保护这个木疙瘩的安全,他却偏偏不领情!但现在教训他又於事无补,眼看波斯人就要赶上来了──难道要眼睁睁瞧他沦为人质麽? “……不要忘了──王,还在等你回去呢!” 沈了音调,沙利薛重重地吐出这麽一句──自己并不想再次确认的话……房廷浑身一撼──像是极受震动的模样,可是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离开。” “作为‘代王’,我一定要完成使命,再以应当的方式……回到巴比伦!”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49章 章节字数:3065 更新时间:07-09-12 12:29 如意料之中的,不久,停滞不前的二人被一群波斯卫士迅速围住。 一片混乱的时刻,房廷注意到,士兵们褪去了原来的红色制服(小常识:国王、贵族穿紫、蓝;平民穿红;祭祀穿白)皆改换成茶服── 茶色……在波斯是丧服的颜色。 冈比西斯果然已经…… 这档里,沙利薛企图拔剑反抗,怎奈他平素里有以一当十的本领,可依凭现在的身体状况,却突围不了……在勉强刺伤了几个卒子後,终於体力不济,为来人缴掉了武器──然後同不远处的房廷一样,被绑住了四体、难动分毫! 过了一会儿,人群外围传来骚动的声音,房廷遥遥地看著举著火把的卒子们分开一条道儿,供那之後的人步上前来── 是居鲁士。 仅仅用余光一瞥就知道了── 处在茶色之间,那一袭蓝色的“坎迪斯”长袍,代表著“波斯王族”──阿契美尼德宗亲的尊贵身份(此时的波斯,只能算米底行省,也就是国中之国──所以居鲁士不是波斯“王族”而是“贵族”,“王子”其实也只能算是“世子”罢了……这里只是沿袭古称)……而他从容稳健的步伐也像是在强调著这一点。 “不要对伯提沙撒大人无礼。” 於上方这麽命令道,清朗的音调,一如往常。居鲁士走向房廷,亲手去解制住他手脚的捆绳。 怔怔地恁自己的双腕落进少年的掌间,被他小心翼翼地揉著擦伤的部分,房廷抬头,看到还是一派和颜悦色。 “大人……真对不住,我只是没有想到您会突然离开……所以才会用上一些激进的手段来挽留,请您原谅。” 捉著房廷的手,少年温柔地说著,蓝眼睛却趁著目光交汇的一刻,直视他的眼底── 这眼神,实在是凌厉得教人害怕,房廷被瞧得胸口一寒──跟著心脏便“突突”地狂跳起来。 “混蛋……放开他!” 看著少年对待房廷的亲热姿态,犹自被束缚著的沙利薛忍不住地怒叫──还没来得及喊上第二声,肚子上却传来剧痛──是女将米利安冲著那里踹了一脚! “不许对殿下出言不逊!” 扭曲著俊脸,沙利薛呕出一些清水,房廷看得心惊──担心他受了风寒的身体经不了这般折腾,便请求少年: “殿下……‘鹰骑将军’无意冒犯您,他的身体不适,望殿下不要为难他!” “只要大人乖乖随我去到安善……我自然不会为难将军。” 说这话时,虽然居鲁士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可房廷却明显感觉到了: 就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少年已然蜕去了伪装的外壳,把强势的一面慢慢剥显── 言下之意,仍是要携自己为人质的。 这样的居鲁士,还真是狡猾呢。 “恕难从命……殿下。” 房廷再度回绝道── “您挟持了依迪丝公主和巴比伦的使者──那又如何?就算您现在继位安善王,如此操之过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语罢,房廷忧心忡忡地望向少年,可他不吱声,还是笃定地一脸含笑。 “哼!看来你很相信那个梦占麽?──‘肚脐里长出的葡萄藤遮盖了整个小亚细亚’?” 就在这时候,沙利薛忽然大声说──像要故意惹怒居鲁士般,调侃著:“‘公主的婴儿’终会成为小亚之王?不要笑死人了!” “住口!”米利安急忙喝道! 虽然在米底,这个故事家喻户晓,外国的使臣知道也不足为奇──但这对於王子而言,此乃“禁语”──万万提不得的! 果然,因为沙利薛的这句妄言,少年收敛了笑容……房廷看到他攥紧手掌,知道他十分介意,害怕沙利薛再继续口出狂言会真的激怒他──刚要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乱臣贼子,乌合之众──你以为自己真的能举事成功麽?” “‘骡子’罢了!” 天──他真的就这样说出来了! 房廷呆立当场,一时忘记了呼吸! (“骡子”:即马和驴的混血,这里也就是“杂种”的双关语,因为居鲁士是米底和波斯的混血儿)要知道,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王室成员对於血统纯粹的执著,都是格外强烈的!沙利薛这般指摘居鲁士的血统,无疑是对其最大的侮辱! 眼看著那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战。 ──不消说,这便是居鲁士的盛怒! “闭嘴!给我闭嘴!” 米利安怒吼,伸出右手用力捣著沙利薛的嘴,直想把他刚才说重新塞进去──可是已经吐出来的话又怎麽可以收得回?! “啊──” 忽而一声痛呼,惹得众人观望──但见女将捂著右手鲜血淋漓──而沙利薛则冲著她啐了一口血吐沫,龇起牙冷笑。 “──你!” 虽然还没有严重到手指被咬断的地步,可看到美男子的这个表情,米利安不禁大怒──想也不想,未受伤的另一只手便夺过身边士卒的火把,朝他的面孔炙去! 凄厉的惨呼,立时划破夜空。 房廷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沙利薛激烈地挣扎扭动!心脏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住手……快住手!” 房廷大声喝止,可女将置若罔闻──急急转向居鲁士渴望得到支援,看到的却是一张表情生冷的面孔。 “殿下!求您放过他!” 这般急切地恳请赦令,谁知那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少年,偏偏在此刻变得无动於衷起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沙利薛正在遭受著酷刑! 居鲁士冷漠的姿态教房廷心寒──可自己又没办法阻止著一切,只得再度央求── “我说过,只要大人乖乖随我去到安善……我自然不会为难他。” 少年缓缓回道,气定神闲。 房廷听闻,感到一记旱地惊雷就这样狠狠地劈在了自己的心头── 怎麽也没有料到,居鲁士……竟然不留一点商榷的余地──以这种方式来要挟自己! 若以一个旁观者来看,或许会认为站在他的立场上这麽做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房廷却由衷地觉得: 这样的居鲁士……未免太“卑鄙”了! “……我答应您。” 无可奈何下,只得应允,少年则立刻冲著女将下令: “米利安,住手吧──” 急急望向沙利薛的方向,发觉他正垂著脑袋,没有了动静。 是昏厥了麽?还是已经…… 房廷焦心不已,想过去查看,可刚转过身,胳膊上便一紧──居鲁士正从後方抓著自己。 “大人……”少年呼唤著,房廷浑身一颤,本能地挥开他。 回首看到对方一脸的愕然,似乎是颇为震惊的样子。 “对不起。”房廷偏过脑袋,不看少年── “请您不要碰我。” 语毕,便径直朝沙利薛跑去── 想要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居鲁士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看著房廷奔离自己,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蓦然袭上心头。 “王子?” 希曼忧心地呼了一声,少年便垂下了手,扭过头冲著忠心的臣属。 “希曼。” “是。” “你说过‘有的事物用强求的方式获得,根本就没有意义。那样只会失去得更多……’” 主人这般说著,教希曼心里“咯!”一记── “那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居鲁士这般问询,他愣了愣,望著年轻的主人,沈思了好一会儿,才回道: “王子,如果您不觉得後悔的话,那便是正确的……” 听之,少年无奈地笑了笑,轻叹一声。 抵达安善城之前,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0章 章节字数:3429 更新时间:07-09-12 12:29 神之门·巴比伦城。 议事殿。 “约雅斤,每日赐你飨食,直至终老……即日起从囚室迁往朝圣者之家居住。”(大家还记得约雅斤小弟弟吧?之前《犹太篇》提到他被掳到巴比伦的时候才18岁,才当了100天的犹太王) 距离上次的犹太人骚动已经过了半个月,尼布甲尼撒同臣僚们商议後决定:於日间的朝会宣布,给予十年前虏获的犹太废王恩待──这般也好暂时平息城中异族人的不满情绪。 眼看著座下的约雅斤叩拜稽首,男人有点心不在焉,待他退下,侍卫官禀报杜拉平原的近况时,才稍稍来了点精神。 “……按您的意思工匠们业已将金像熔毁……不过杜拉的土质松软,加上金像的地基需要重设,建造新塔仍需一段时日。” “明年泛滥季来临之前能完工麽?”男人一向没什麽耐性,而今次提出来的要求更使得负责工建的大臣面露难色── “陛下,先王在世时建造巴别塔就一共花了十多年……您要建比它更高──没有十年八年,恐怕……” 听到这里,狂王有些不悦,正要驳斥大臣,忽然看到三甲尼波领著传令官进入了议事殿。 ……是“他”回来了? 认出是派去米底迎接的官员,心脏不由得加速鼓噪起来。 不过从北国到这里,乘马车一来一回应该没那麽快,想来不太可能……难道是出了什麽事?这般念道,尼布甲尼撒蹙起眉头。 “陛下,派到米底的传令官前来述命。” 时间已经过得太久,所以还没等使者在殿前叩拜完毕,男人便迫不及待地问询: “见到‘伯提沙撒’了麽?他何时能返回王都?” 作为上位者,贸然提出这个问题著实有些失仪──拉撒尼在御前轻咳了一声,提醒狂王应该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 而这时,传令官貌似踌躇,没有立刻回答,直到一旁的三甲尼波催促了一记,他才应声道: “陛下,其实微臣在米底并没有见到宰相大人。” 这话引起下方的一阵不小的骚动。尼布甲尼撒心中一凛──问话的口气立刻变得严峻起来: “什麽意思?!” 此话一出,透著难掩的愠怒,传令官战战兢兢地将房廷与公主一行离开爱克巴坦那,去到波斯行省的事情禀呈── 这麽说,短期之内是回不来咯? 日夜企盼,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回答! 狂王听闻,勃然大怒──正欲拍案而起,拉撒尼适时地上前劝慰: “陛下,请息怒……也许伯提沙撒大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 “难道……他会被人挟持?” 打断了拉撒尼,尼布甲尼撒喃喃了一句。 虽说米底之行有沙利薛和撒西金相伴,他应无安全之虞,可是男人一想起之前朝见自己的阿斯提阿格斯的外孙,心中便极不舒坦。 那个蓝眼睛的少年,绝非泛泛之辈。 教房廷与之共处,真的会一切安然麽? 越想,越是不放心呢。 议事殿内肃静一片。 沈默了片刻,狂王命书记官在泥板上拟国书,催促阿斯提阿格斯尽早将公主和“伯提沙撒”送至巴比伦国内。 然後,就在按上滚印之前,尼布甲尼撒教书记官於国书的末尾,添上了这麽一句话: “──若泛滥季来临之前还未抵新月沃地,吾王将去到米底亲迎!” 距离帕萨加第东南一百多里。 波斯旧都城·安善。 星夜赶回的居鲁士,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哀悼父亲冈比西斯的逝去,就必须面对一项重要的抉择── “殿下,既然您是冈比西斯王子的长子,理所当然继承省长……不,应该是安善王之位。” “阿斯提阿格斯王现在身在国外,鞭长莫及,况且还有公主在我们手上,您就不要再犹豫了吧。” “我们已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禀报哈尔帕哥斯大人,以後,他将会在爱克巴坦那尽量协助配合您。” 臣属们这般建议的时候,甚至还把紫皇袍和“希达里斯”的三重冠捧了上来──这是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时,只有历代安善王才能穿戴的服饰,擅穿者被视为叛君篡位,会招来杀身之祸。 居鲁士心中自然明白臣属们此举的目的为何:父王冈比西斯软弱无能,所以才会导致波斯现今的局势──行省之内各族分崩离析,有势力的贵族亦受到米底王的牵制,自己甚至还作为人质呆在异乡长达九年。可如今,父王薨逝(冈比西斯的地位相当於诸侯,所以用“薨”),阿斯提阿格斯又不在国内,这是乃一个可供自己颠覆现状,缔造新时代的契机! 照理说,自己忍辱负重那麽多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眼看著三重桂冠就摆在面前唾手可得,伸手将其至於头顶便能成为王,但……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麽? 居鲁士端坐於正位,听著臣属们的建议,一直没有吱声。下座中有他的心腹、战将,以及两个年幼的弟弟,他们皆赞成居鲁士尽快接替冈比西斯,成为安善之王……既然如此,顺理成章,为什麽还要犹豫呢? “您挟持了依迪丝公主和巴比伦的使者──那又如何?就算您现在继位安善王,如此操之过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正摇摆不定的时刻,少年忽然念起房廷的话来──也不知处於那种情形之下他是站在何种立场上来说的?如果说只是情急之下,为了动摇自己而讲的说辞,当然不必理会,可是现在自己却觉得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一旦掌握了权利,接踵而来的便是责任。 自己真的有资格成为安善王吗? “大家先退下,为父王举行天葬仪式。”(天葬:是波斯袄教的丧葬传统,让飞禽噬尸) “殿下……” 听到这样的命令,米利安忧心地呼唤,这麽优柔寡断……实在不似自己的主人的作风啊。 居鲁士睨了她一眼,看到女将右手之上刺目的白色绷带,心中一紧,就在这瞬间作出了一个决定: “在接受‘希达里斯’之前,请大家容我再去确认一件事吧。” 案几上盛放著未曾开封的豪麻酒与酸奶,无花果和甜粟米散发著诱人的香甜。 已经有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可是看到精心准备过的膳食,却依然没有一点胃口。 房廷明白……自己是被软禁了。 可是哪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虽说居鲁士答应过,不会“为难”他,可抵达安善之後,自己仍旧没有看到但以理和公主,就连面孔遭灼伤的沙利薛也不知被带到了什麽地方。 不眠不休,坐立难安。直到终於挨不住倦怠,阖上眼…… 双膝还跪在毡毯上,头便枕著案几睡著了。 混沌间,面颊上传来柔软温厚的触感。 似乎是一只手掌正顺著脸侧的肌肤滑动著,从眉眼到下巴……最後停留在唇缘,暧昧地摩挲著。 房廷霍然睁开双瞳,看到的是一对湛蓝湛蓝,魅惑般的眼睛。 居鲁士?! 惊得跌坐,对方却微笑地伸出手来欲搀扶他。房廷躲开了。 “您还在怪我麽?”少年遂露出悲伤的神色,这麽说,听得房廷心头一阵发怵──确实,经过了昨夜他已经无法怀抱著过去那样的想法对待居鲁士,虽然知道凡是像他这样的人物,成就霸业势必会用上一些步太光彩的手段,可理解并不等於认同,伤害他人用以要挟自己的事,始终不能原谅。 “殿下,请问您把鹰骑将军怎麽样了?”房廷背过了身子这麽问,这种时候,他不想看到少年的面孔。 “沙利薛将军很好,您不必担心。” “那麽,就请殿下带我去见他。” “不行。” 很干脆地拒绝,使得房廷的心脏猛地向下一坠── “为什麽?!”蓦地回头问道,居鲁士忽又笑盈盈地冲著房廷道: “因为我知道如果说‘不行’,您一定会回头的。” 这麽说著,趁其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把攥过他的手: “请您留在我的身边吧。” “唉?” 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房廷有点不知所措,努力地想抽走被握住的手,可少年紧紧抓著那里,挣不开──他的身体也在逼近,想躲也根本来不及,很快房廷就被逼近宫室的角落,禁锢在少年的手臂与胸怀制造的狭小空间里。 少年高挺的鼻尖在他的面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热热的吐息和熏香的味道在咫尺间洋溢…… “房廷。” 忽然,清晰的一声呼唤,从少年的唇齿间迸出── 房廷浑身剧颤,猛然意识到之前在山洞中的那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喜欢你。”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1章 章节字数:3192 更新时间:07-09-12 12:30 只一句简单的赛姆语,便让房廷怔在那里。 他的温柔,他的殷勤,他的体贴……几次三番,隐隐体察到的别有用心,经由这句表白尽数坦露,想要佯装不知,都做不到了。 房廷心跳如擂鼓,忽然面颊上一热──眼看少年在那里薄薄地印上亲吻,唬得他倒吸一口气,急急侧过脸,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来,就要咂嘴──房廷卯足力气,猛地将其推开了。 “对不起,殿下……我实在无法回应您的感情!” 居鲁士狼狈地退了半步,一脸错愕,接著沈下脸,一对蓝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又是这种眼神!就像要把人吞噬般── 被看得心悸,本能地想回避,可房廷还是鼓足勇气同他对视……僵持了片刻,少年主动收回了视线,讪笑道: “看来我是自作多情呵。” 居鲁士背过身,房廷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可那戚戚的自嘲口吻,教人听得极不舒坦。 “现在您要见沙利薛将军,我不会阻拦。” “待父王的天葬完毕,我会继位安善王……到那时,或去或留,就随大人您的心意罢。” 这麽说著,变回了原先的称谓──语毕,尴尬的一阵沈默,居鲁士轻叹一声,就要负身离去,陡然地听到身後的呼唤: “请等一等……” 回首,看到房廷正一脸焦灼对著自己。 “殿下就这麽迫不及待要继承王位麽?” 忽然话头一转,被这般询问,居鲁士不解,反问: “大人什麽意思?” “我是说……这种时候,您还不能继位。”顿了一下,房廷回答。 少年蹙眉:“为什麽?” “因为……”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要他如何说明,自己知晓未来的轨迹?房廷犹豫著,到底要不要告诉居鲁士──他还需要三十年的时间去缔造一个真正的“波斯帝国”? 虽然告诉过自己很多遍,作为未来世纪的人不得干预“过去正在发生的事”,可眼睁睁地看著既定的历史似乎发生了偏差,自己真能坐视不理麽? 阿斯提阿格斯远征外国,冈比西斯薨逝……这样的机会对於居鲁士而言真可谓千载难逢──房廷知道年轻的波斯王是想在短期之内建立自己的政权,再联合米底王都之内的援助,击溃阿斯提阿格斯的统治──可殊不知,这样做还为时过早。 此时的他,忽略了两个最重要的因素。 房廷虽然清楚,但不能随便开口。 做个缄默的旁观者,任事态顺其自然地发展才是正确的。 “对不起……我不能说理由。” “大人不说,又怎能说服人?如果您只是想争取时间的话,恐怕也拖延不了多久。” 居鲁士这麽说著,低垂著眼睫,神情郁郁:“您不必担心,这一次我会信守诺言,事成之後就放你们回巴比伦。” “不是的……殿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少年就要退离,情急之下房廷攥过他的袖袍。 先前的肌肤亲昵,尴尬的感觉还没褪净,这忽如其来的一记,使得两人俱是一愣── 这下居鲁士定在原地不动了,房廷则惶惶地松手,心中在“说”与“不说”中矛盾不已── “我只是想奉劝您,行事之前要深思熟虑……” 这麽说,少年还是没有吱声,房廷抬头看,他一脸木然,像是根本不信任自己的模样。 房廷急了,道: “殿下您呆在爱克巴坦那那麽多年,第一次回到故乡就要举事,难道不嫌操之过急了麽?” “虽然米底王不在国内,可是留驻在首都的军队数量也不容小觑!” “你的亲兵不过千人──更何况,波斯那麽大,除了安善之外,各部落都受米底王的牵制,您能确定就算没有各部的支持也能胜得了王军麽?” 脱口而出的这番话,让居鲁士笑了。 他笃定地摇了摇头,道:“虽然大人说的没有错,但是……” “但是您在首都有内应对麽?” 打断了少年的话,房廷道:“可是就算有哈尔帕哥斯大人的支援,您又怎能确保同吕底亚的战争不会提早结束呢?您难道没有想过,如果米底王提前抵达国内,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您也将有性命之虞?” 尽房廷努力地旁敲侧击,希望居鲁士能够明,贸然行事的严重後果……不过,少年却似乎完全听不进去般,轻笑道: “您说的,我都明白。可我还是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把,不然,又如何能知道未来的结果?除非您能将预见事先告诉我……” 最後,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自己讲的那些,已算僭越……可偏偏居鲁士还是执迷不悟!房廷心里著急,却说不出口那“不可以轻举妄动”的真正原因! 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吧! 而且因为自己也不确定书上记载的“那事件”究竟会於何时发生,把不确定的事告诉会影响历史的人,万一发生谬误,那自己岂不是…… 会真的改变历史?! 看房廷不吱声了,居鲁士长吁一口气,再次转过身挪动步子,差一点就要踏出宫门时── “殿下。” 房廷把心一横,於身後呼唤。 “您知道……我并不是先知。” 踌躇的声音。 “可我想告诉您一件,也许您并不会相信的事情。” “希望您听过之後,好生思量……” 少年停下了脚步,聆听。 脸上挂著一抹不察的微笑。 “王子……您……您是认真的麽?!” 安善的议事厅之内,骚动一片,只因为上殿的一句话。 诸臣皆以不可思议的目光凝注居鲁士,仿佛不相信刚才那句话是由他亲口说出来的。 “对,是认真的。” “我决定暂时放弃继任安善之王的位子。” 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居鲁士这番使得臣属们大惑不解。 “殿下,请告诉我们为什麽您忽然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议论中,下座有人提出质疑,居鲁士这回也没有卖关子,回答: “我仔细想过了,时机不够成熟,而且……” 少年遂将房廷所说的种种,和盘托出,臣属们听闻,各个面面相觑起来。 “殿下,请您不要相信伯提沙撒!那种事──怎麽可能?!这只是危言耸听罢了!” “况且他自己也说了不能确定,您为什麽又要相信呢?” “难道您宁肯轻信一个外国人质的话,而放弃大好的机会麽?请一定要慎重考虑啊──” 大家众口一词,都反对居鲁士采纳房廷的建议,可待他听完诸人的论调,话锋一转,道: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亲随,应该都知道,爱克巴坦那的哈尔帕哥斯大人与我的关系吧。” 众人不明少年为何会突然提起这桩事来,不过还是纷纷点头。 “除了这边极少的人,米底朝中知晓这件事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大家聚在一起时还曾发过誓,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可为什麽伯提沙撒──这麽一个初来我国的外国使节,却知谙这些?” 这话问得有点玄,不过依然有人应道: “说不定他是从传令官那里知道的……”来人说的是之前被沙利薛挟持逼问、最後杀死的那个波斯使者。 立刻遭到反驳── “不,传令官不算近臣,他虽然知道城中有‘内应’也不会清楚哈尔帕哥斯大人的事。” “那麽……根本就不会有人告诉伯提沙撒,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下座的人不吱声了,他们当中并没有人透露过秘密。 这般少年继续道: “在巴比伦时,我曾经亲眼见过他替尼布甲尼撒释梦……” “所以,我想……‘伯提沙撒’真的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是,就算他真的是‘先知’──您又怎麽确定,他告诉您的预见不是信口开河,故意误导您的呢?” 此话一出,众人附和,居鲁士却自信满满地展颜微笑。 “因为我相信……伯提沙撒不会对我撒谎。”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2章 章节字数:3525 更新时间:07-09-12 12:30 几天後。 按照袄教的习俗,冈比西斯天葬完毕。接著,居鲁士邀请了帕苏斯境内十数个过去臣服於阿契美尼德家的贵族家长,来到安善。 寒暄过後,他说: “请大家每人取上镰刀跟我来做一件事。” 众人依命取来镰刀,居鲁士率领他们来到一大片长满荆棘的土地上,让他们於一天之内将荆棘劈尽,开出地来。他们如期干完,但每个人都累得精疲力竭。 次日,居鲁士命人杀掉了府邸中所有的牲畜,又拿出豪麻酒与酸奶款待这些人。酒过三循,宴会也接近尾声,他站起来高声问道: “今天与昨日相比,大家更喜欢哪一种日子?” 众人齐声回答喜欢後者。 於是居鲁士含笑: “那麽,如果大家跟随我的话,就会天天享受这种快乐和幸福,而不用受昨天的苦头──” “我相信波斯人在任何方面都不比米底人差,凭什麽我们就该承受他们的压迫?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共同反抗阿斯提阿格斯!” 这边,房廷终於得到允准,见到了沙利薛。 伤病中的男子仍昏睡著。近身,房廷看到一张憔悴不堪的形容──被囚禁的几日,也不知他受到了什麽样的待遇?左面上,遭到的灼伤已经结痂,看样子日後难免会留下痕迹……想到他原本俊美无铸的脸孔因为自己的才会变成这样,房廷歉疚不已。 烧热因为治疗的关系,已经渐渐褪去,沙利薛发了一身薄汗。房廷把照顾他的女侍支走,亲自为他擦拭身体。解开胸襟,意料之外的发现男子的身上布满了各种伤痕──都是旧伤,看来他作为巴比伦的四将之一,虽说年纪不大(沙利薛和房廷一样大),可亦是身经百战的。 把温湿的手巾探进他的胸膛,可还没来得及动作,手腕忽然被扼住了──房廷吓了一跳! “你……醒了麽?” 轻轻地问,然後眼看著沙利薛缓缓睁开杏目瞪著自己,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了房廷一会儿,“哼”了一声,把攥著的手丢开了。 清醒过来的沙利薛似乎并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房廷有些担心,可再次伸出的手才触到他的肩膀,沙利薛忽然敏感地浑身一颤,大力地推开房廷── “别碰我!” 他用嘶哑的声音吼著,把身体转向一侧……这拒绝的姿态教房廷看了心里很不好受,愈发觉得美男子这般,是因为还在生自己的气。 “对不起……我不应该连累阁下的。” 面对沙利薛背卧的冷漠,房廷无奈地叹道: “居鲁士殿下答应我……不会再对阁下做什麽……再过一阵,等阁下的伤病痊愈,我们应该就可以回到巴比伦去了吧。” 语罢,静候了一会儿,对方没有给予回应,房廷灰心般替他掖好了被衾,就欲起身离开──被窝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别走……” 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房廷愣了一愣,紧接著眼看沙利薛慢慢钻出了被子,支起上体勾拦住他的脖子…… 胸前滚烫的部分紧贴著,就这样被人莫名地占据了怀抱,房廷有点不知所措──面颊上忽然传来粗糙的质感,意识到那是沙利薛脸上的痂痕,又不忍心将其推开,就这般顺著他的意思,环住他的腰。 沙利薛顿时安静下来,此时处在房廷的怀中,敛尽了平素里的骄横暴戾,温驯得就像个孩子似的。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沙利薛忽然把嘴凑近房廷的耳朵,悄声道: “我会带你逃走……” 房廷愣了愣,一脸茫然对著沙利薛──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笨蛋!你还以为那个波斯种真的会信守诺言麽?!他一定不会让你离开的!” 恨声满腔,沙利薛实在是气恼房廷到这般地步了,还对居鲁士深信不疑!於是就著他那坠有金轮的右耳狠狠地一口咬下!只听著身前一声低低的呜咽,房廷并没有挣扎──疑惑地松口,看到他又用那一脸无辜又惶惑的神色对著自己,心中一撼── “该死的!”哑哑地吼了一声,沙利薛扑向房廷,这回紧紧地箍住他的背脊──力道大得完全不似个病中的伤患! 柔韧的触感,熟悉的熏香──这就是王迷恋的人麽?为何会是这样的傻瓜?为何连自己都会对他…… 有那麽一点怦然心动的感觉?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口里喃喃,也不知是骂谁,沙利薛胸中一片紊乱,而被他拥著的房廷感染了这种情绪。 没有多计较他的失仪举动,可心里仍旧惴惴。 难道居鲁士……真如沙利薛所言,会失信於自己麽? 既定的历史不会改变,但变幻的人心却是难以预料的。 “波斯的男子自小就要学会三种技能:骑马、射箭还有‘说真话’──所以我相信居鲁士殿下说的句句属实。” 又联想起当日在帕萨加第郊外自己为少年所作的辩护……房廷不禁动摇起来! “殿下英名,竟然能想出如此妙计笼络各族的家长──这下阿契美尼德家真是如虎添翼啊!” 听到臣属们的夸赞,居鲁士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 “其实这并不是我的主意。” 来人不明少年的意思,“咦”了一声,少年便答:“我只是依循伯提沙撒的指点……他告诉我的方法确实管用呢。” 诸臣听到这话颇为震动,议论纷纷,希曼见状近身道: “殿下,看来伯提沙撒就算不是先知,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呢。” “所以我才想方设法,就算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只是是不知道,这个状况……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呢。” 居鲁士这般回道,支起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月。 从遥远的卡帕多西亚传来一个波斯诸将都不想听到的“捷报”:阿斯提阿格斯率米底部众在前线同吕底亚人交战,获得六年来两国交锋的首次胜利──休战没几天,尝到甜头的米底王决定趁胜追击,临行,甚至还在阵前放出狂言,不打到吕底亚首都萨底斯誓不罢休。 安善这边获得消息颇为紧张──因为战事的成败并不能随意左右,而阿斯提阿格斯何时能够归国谁都不能下定论。 “殿下,请下决心孤注一掷吧!现在进攻爱克巴坦那一定还来得及!” “公主随员中有监视的密探被我们监禁,就算伯提沙撒说的是真的,待到米底王回国,我们挟持公主的事情一定会败露,到时候一切都晚了啊!” “殿下……” 众人日益迫切的催促,教上位的少年听得有些心烦。之前每当有人质疑起房廷的能力时,居鲁士总会出言维护,可时间一旦拖得久了,就算是他,也变得不那麽确定了。 “殿下,我觉得大人们说得很对,何况伯提沙撒本人也不肯定‘那个’到底会在什麽时候发生……您为什麽不再仔细考虑一下呢?” 米利安於近前这般谏言,居鲁士没有吱声,她又唤了两声,少年却直接站了起来,吓了她一跳── “殿下?” “你们不要跟来,让我冷静一下。”丢下这句话,居鲁士便疾步走出宫室,希曼同米利安也没有追上去。 “王子看上去好烦恼的样子……” “当然了!笨女人──你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连石头都会皱眉头!” “你!”女将被希曼气得双目圆睁,正欲反讽,只见有己方的传令官匆匆地朝著奔来,忙拦住他,对方气喘吁吁地说: “米……米利安大人……不……不好啦!” “什麽事?那麽惊慌?” “巴……巴比伦的使者……” “什麽?你说清楚一点!” “是……是巴比伦王亲派的传令使者──他们已经达到安善了!” 一听之下,米利安立刻没了同希曼拌嘴的心思,他俩互相望了望,一齐奔出宫门去寻居鲁士的踪影! 少年一路畅行无阻,行至房廷的居住,看守的卫士们看到他正要呼唤行礼,被摆手阻止了。 原本是要进去的,忽然听到里面还有一个声音,望向守卫,来人轻答: “是您吩咐过的,可以让他见见巴比伦携来的随从……” 颔首,居鲁士喝退了他,没有进入,只是站在入口处,静静聆听著。 “依迪丝公主……还好麽?” 室内,房廷这般问询但以理,男孩瘪了瘪嘴,道: “从那天起,她就哭个不停,吵著要见你!可是波斯人不让她过来这边……” “那她现在……” “依迪丝已经没有哭得那麽厉害了,只是不太肯吃东西,偶尔也会说‘想要回家’之类的话……” 房廷注意到但以理不自觉间,竟直呼起小公主的名来──想来这两个小家夥同处那麽多日,已经熟捻到如此地步……虽然感到有点不太妥当,不过非常时刻也顾及不了这些。 “房廷……” “什麽?” “你想回巴比伦麽?”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3章 章节字数:3188 更新时间:07-09-12 12:30 时间过得久了,自然而然就开始怀念起“神之门”的风物。 想念那“蘑菇花”盛开的大运河,想念那喧嚣热闹的普洛采西大道,想念那芦苇与椰枣树掩映之下的蓝色城关…… 然而房廷最想念的……还是那个霸道十足、不可一世的男人。 尼布甲尼撒。 此时就算默念默念他的名字,都会觉得胸口殷殷地疼痛。 所以,怎麽可以说不想回去呢? “我……不知道。”可房廷还是轻轻回了一句,言不由衷──下意识地不想教别人洞悉自己脆弱的心思。 “听说阿斯提阿格斯王这回打了胜仗,如果他凯旋归国的话,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被释放呢?” 但以理接著问。 话虽这麽说……可是谁又知道其中的变数? 房廷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道: “没有那麽容易的……米底人虽然精於骑射,可是吕底亚人亦是骁勇善战的,两国兵力相当,战争旷日持久,所以才会打了六年都僵持不下。” 男孩皱了皱眉,问:“那你预言过……不久会出现‘那个’中断战事,是真的麽?” “但以理。” 房廷正色道,“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是先知,不能预言什麽──那只是……窥见的历史轨迹。” “很早以前,希腊的数学家(泰利斯)就已经准确地算出……今年之内会出现‘日蚀’,这是真的,并非我一人的臆测。” 房廷熟读《希罗多德》,知道吕底亚和米底交战的第六年会出现全日蚀──“两军鏖战犹酣时,白昼突然变成黑夜……吕底亚人和米底人看到这一情景,立刻停止了战斗,极想达成和平协议。”(选自《希罗多德》)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日蚀战争”──《圣经》上也有记载:日蚀发生後阿斯提阿格斯还请尼布甲尼撒作为仲裁去到卡帕多西亚出面调停战事──(真实的历史是:BC586这年,阿斯提阿格斯才刚刚继位,是不是他请老尼过去的,三也不清楚……因为《河之殇》里的时间为了配合小居的出现,整整把米底这边提前了20年,巴比伦这边没有变,不过老尼年轻了20岁~因为老尼和小居本来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嘛~而且,是BC586年5月28日白天的日蚀,现在发生的时间才到BC587年2月中,可为了让主角尽早相见,三很不要脸地模糊了时间概念,大家看了不要抽我啊~顺带一句,居鲁士登基是BC559年) 由於像“日蚀”这种天文现象在古代很难预测,所以一旦发生都被赋予一种“神化”了的象征。而对於大部分君主而言,那一般都预示著凶兆和灾难。房廷记不清确切的时间,却还是告诉了居鲁士,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放弃在不适当的时候进攻爱克巴坦那,保存一定实力,以便日後能按自己所知的程序慢慢登上波斯王的帝位。 “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居鲁士王子会放我们回去吗?” 男孩狐疑地问,听得房廷心中一凛。 自从沙利薛对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十几天来,每天他都在等待居鲁士兑现那个承诺,可是就算见了面,对方也是决口不提──就算自己有意提醒,也会被少年微笑著含糊了过去。 现在,就连但以理也对居鲁士不信任了,房廷实在是很矛盾──一方面,对著那蓝眼的少年仍抱有些微希望,一方面又觉得回到巴比伦实在是困难重重。 良苦用心,又无法与当世人说明,所以这回,他干脆选择了沈默。 室外。 “殿下。”希曼和米利安总算找到了居鲁士,看到他倚在宫门外似乎在听什麽,轻呼了一声,便要上前通报,少年抬手阻断他们,迎面过来,难得的一脸严峻。 女将和身边的同僚互望了一眼,最後还是由她禀告巴比伦使者抵达安善的消息。 “果然来了麽……”喃喃了一句,居鲁士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番,对著两人道: “我现在就去见使者,但是这件事不要教伯提沙撒知道。另外,最近也不要让他出府邸。” “遵命,殿下。” 作为暂代的省长,居鲁士热情接待了巴比伦派遣至安善的使令。 稍晚,传令官上陈国书,少年当众敲开封好的泥版文书──当他看到泥板上的锲字内容,忽然愣了一愣。 “这难道……是恩尼布甲尼撒的亲笔书信麽?”(一般国书是由书记官代笔的) “是。”传令官应声,接著便向居鲁士表明己方迎接“伯提沙撒”和公主的来意── “真是可惜。” 居鲁士忽然微笑道,扭转的语势一时教人摸不著头脑。 “殿下的意思是……” “贵国的宰相大人以及依迪丝公主并未在安善滞留过呢,我们在进入帕苏斯之前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实在遗憾……不过如果阁下需要我们的援助,我可以派些人马在辖地里搜寻。”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是使者仍不满意,又一连提出了几个疑问,居鲁士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这般,使者也不方便再说些什麽,拜礼之後说要尽快回去述命,便匆匆退离。 “您把‘伯提沙撒’藏起来,真的会没事麽?这次使者前来要人,是不是巴比伦那边已经知道了些什麽?” “那国书里写的是什麽?当时您的脸色好难看呢……” 臣属们一人一句地问道,看到使者离开後,居鲁士正襟危坐,双目紧闭──这副从容不再的架势,让人忧心不已。 片刻过後,居鲁士重又睁开了那对蓝眸,盯了开封的泥板一眼,冷笑了一声。 然後,当著众人的面,一拳重重地砸在上面── 泥板──被敲得粉碎! 四下里,立时噤若寒蝉。 就连近侍多年的心腹,也从来没有看过一向沈静的他居然会发这麽大脾气,每个人皆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望著上位的少年。 以那盛怒之姿维持了一会儿,居鲁士霍然起身,直直奔向後庭的方向。 希曼和米利安也急急跟了上去。 前一刻,房廷还在居室内同但以理攀谈,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变故突降。 沙利薛如若无人地闯入,看到房廷便二话没说就冲上前来一把抓过── 他手中握著的是波斯的弯刀(“无鞘”之前就被搜走了),刃上正滴著血,但以理被这副架势吓得面色苍白,还以为沙利薛要对他们二人不利── “跟我来!” 沙利薛吼道,接著外面传来急促的呼声,皆是埃兰的方言。 “怎……怎麽回事?”但以理状著胆子问。 沙利薛没有理睬他,只是自顾自拉扯著房廷,道:“你还愣著干什麽,快点和我一起逃离这里!” “讨不掉的……就算你的武功高强,我们又怎能越过波斯的天关险隘?”看著沙利薛已有瑕疵的脸孔,房廷用携著歉疚的口吻这麽说著── “这次不一样!王已经派使者来到安善了!我们只要见到他们就可以安全离开这里!” 这麽说著,沙利薛一脸难掩的兴奋,教房廷心里“咯!”一记!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狂喜,可接踵而至的却是忧虑。 为什麽……居鲁士答应过自己会放过大家的,可为什麽却只字不提使者的事情?难道是刻意隐瞒?他真如沙利薛所言,欺骗了自己麽?(其实小居也是刚知道,不过确实有隐瞒的意思~唉~) 此时,已经容不得再去细想其中的种种,房廷知道:当务之急是首先要回到巴比伦人的阵营中。 虽说沙利薛鲁莽,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杀出一条逃路,可他已经为自己创造了最好的逃跑契机,怎麽能不珍惜?! 不能再犹豫了,房廷拉过但以理就要跟著沙利薛── “依迪丝她……” 男孩还有一丝迟疑。 “不要紧,待我们见到使者後,再同王子周旋要人!” 一路由沙利薛以刀护驾,三人还算顺利地冲出了宫室──可是随後赶到,看到满地鲜血瘫倒一片的己方士卒,居鲁士又岂会放任不管!他即刻命人守在城门,一边吩咐希曼: “他们一定会去找巴比伦的使者的,你带人在驿馆附近和市前守候,务必要把人给我追回来!”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4章 章节字数:2976 更新时间:07-09-12 12:30 三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闯出软禁的宫室,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实在是显眼,房廷提议过各自分开,可沙利薛却不同意。 然後── “可恶……他们究竟在什麽地方?!” 领著两人於人群中穿梭,沙利薛急得满头大汗,直到他吼出这句话时房廷才蓦然想起,撒西金之前就说过沙利薛是个路痴,完全没有方向感,所以才会在雪地里迷路,之前在帕萨加第出逃时也是由一个迦勒底士官做的向导。 念及此,房廷有点哭笑不得(123:为什麽信誓旦旦要救廷廷的人是那麽不可靠啊~)地说: “阁下,使者暂居的地方是在驿馆,不过去到那里的道路最容易被捉住,那麽莽撞地直接奔去那里,其实就等於自投罗网。” “那你说怎麽办?” 沙利薛脸孔微红地问,房廷答道:“王子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们逃走了,现在城中肯定有人在搜捕我们。现在大家分开行事,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人能见到使者,那其他人都能够得救了!” “那好吧……”有些不舍地松开房廷的手腕,“这次,我听你的。” 房廷点点头,催促但以理先行,自己也要同沙利薛分开时,美男子忽然说了一声“你要小心”,伸手将房廷连在围巾衣上头巾拢了拢,然後头也不回,冲著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心头五感陈杂,望著沙利薛没於人群中的背影,房廷扯了扯嘴角。 安善的街市虽然不如巴比伦的普洛采西大道繁华,可毕竟也是波斯行省中最热闹的地方,各国商贩常汇聚与此。如果想要隐匿行踪,混入其中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看到有巡走的波斯卫士,房廷便紧挨著人群把头压得低低,虽说周围的人大多操持埃兰的方言,可是偶尔一、两句自己也是听得熟捻的──人们对街市上士兵的忽然增多感到惶恐不安,纷纷猜测事情的缘由……每当听到此类的话,他的心脏便鼓动得厉害。 这多少都有点类似“做贼心虚”的感觉,所以当房廷一看到居鲁士的近侍希曼出现在人群中时,本能地就想扭身逃跑── 可是,这麽做只会更加引人注目。房廷佯装镇定,屏住呼吸,垂首打算与希曼错身而过──忽然,跟前的希曼自己率先背过了身去,似乎是放弃在此地搜索的样子。 太好了…… 暗自松了一口气,房廷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继续随波逐流──一边走还一边小心掩饰著……就这样,他接连同周遭高矮胖瘦、各种肤色的人擦肩而过,突然── 一股独特的熏香气息迎面扑进他的口鼻。 那个味道如此熟悉,简直就像…… 他魂绕梦萦,最最想望的那人的气息! 是“他”麽?“他”竟然真的依照承诺,来波斯迎接自己了麽? 这不是在做梦吧? 心脏被蓦地收紧了,房廷的目光追随著方才同他错身的人影,遥遥的,却只能望见一个似是而非的高大轮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他”又怎麽可能会为了自己来这里?!刚才刹那间的感受一定是错觉吧? 他讪笑了一记,正欲收回视线──前方的那人却蓦地停驻了脚步,就在下一刻,房廷看到了差点就让自己忘记了如何呼吸的一幕! 隔著人群,“他”转过了头。 穿戴著厚实的大围巾衣和缠头帽,可是那样的距离还是能够辨识得清── 那眉那眼,那不可一世的表情── 分明就是狂王本人! 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在场景,如今真实地摆在面前,房廷却一时间不知怎麽反应,他冲著男人的方向踉跄了两步──阔别近百日的思念同从腹中涌出的千言万语,此时齐齐哽在喉处,就连大张著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呜!” 就当他的舌尖才迸出了第一个音节,忽然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捣住了!一惊──跟著腰部一紧,整个人几乎被提携起来般,生生拖离原来想要前往的境地…… “呜呜……嗯呜!” 怎麽可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近在咫尺了!为什麽还要拆散我们?! 房廷满腔的不甘,还想挣扎,双手却遭禁锢,周围的景致忽然黯淡下来,原来身边不知道何时围了一队红衣的波斯卫士! 惊惶地调整视线,发现捣住自己的竟然就是──居鲁士! 看到那少年挂著一脸寒霜,湛蓝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房廷的心,霎时如坠冰窖! “陛下,您怎麽了?” 三甲尼波这般问询,身侧的男人却还是一动不动,望著身後的方向。 “刚才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 这麽说,三甲尼波顺著男人的视线,目光巡视了一番,道: “您是看错了吧,怎麽会有这样的巧合?” “也许吧……” 让房廷出使米底本来就是他不得已才答应的,如今等待了许久都不见他回归,加上之前在巴比伦接到有关“伯提沙撒去到波斯”的消息,更使得那担心变本加厉! 尼布甲尼撒这麽说,音调中多少携著一点不耐。 同阿斯提阿格斯约定接人的日子是在河水泛滥的时节,可是即便还有一个月他也等不及了!所以匆匆把政务交给信赖的拉撒尼主持,自己便迫不及待地随著使节的队伍,微服进入帕苏斯的腹地……而做出这麽荒唐的事,只是为了早见他一面!要在过去,这肯定是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事情。 这样,好不容易到了波斯。哪知今早听闻传令官回来禀报说,安善主人接到国书後并不承认房廷一行进入帕苏斯境内,这使得狂王不禁生出一份疑窦。 “不在爱克巴坦那,又不在安善……那他去了哪里?” 这般问询的时候,近侍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於是尼布甲尼撒继续问使者: “波斯的行省长官是什麽人?” “陛下,安善主人便是前两次觐见陛下的米底王子……居鲁士。” 是他?! 听到这样的答案,男人的心蓦地向下一坠──虽然他同那个波斯少年仅仅只有数面之缘,可还是看得出少年的心计深沈。而且自己在国书上写了那麽激烈的言辞,居然还能够不动声色?那麽……到底是人真的不在安善?还是居鲁士有自信绝对不会被人抓到把柄,才会无所顾忌地挟持自己的人? 无论是哪一点,都不容乐观。 然後护卫将军的三甲尼波开始劝自己,早日归国,男人听不进去,毕竟千里迢迢赶来,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又怎麽能甘心?! 这回,刚想到安善的城中亲自打听一些关於房廷的消息,才进入街市,就有一种正好同他摩肩而过的错觉。 已经百日不曾相见,难道是思念所致? 尼布甲尼撒不懂。但是亲历其中──那种对他终日想往、求而不得的感觉,确实教自己辛苦万分! 郁郁地随三甲尼波回到驿馆,还没来得及歇下,忽然有随从急急忙忙地向自己报告── “陛下,撒西金将军回来了!” 眼前就像忽然呈现一片豁然,狂王赶紧传撒西金近前。 “呜!” 才逃出去没多久,不一会儿又重返原来的境地!回到之前的禁锢之住,房廷立刻被少年推倒了──身体重重地摔在地面铺设的毡毯之上,碰撞到的部位则殷殷犯疼。 从相识到刚才为止,就算立场有所不同,可还没有哪次见居鲁士对自己那麽粗暴!而刚才那一记更是故意所为!房廷战战地想爬将起来,可才撑起上体,少年却忽然伸出双臂制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压了过来──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5章 章节字数:2695 更新时间:07-09-12 12:31 头顶的光亮遭尽数遮蔽。眼看居鲁士收敛了往日的轻闲笑脸,将面孔越逼越近,面颊、鼻梁、唇角……被胡乱地亲吻。房廷抗拒著少年的轻薄,怎奈双肩被制,根本就使不出力道! 很快,大围巾衣的领子被掀了起来。少年似乎是想卸下这种需要套戴的衣物,继续深入爱抚──料得他的想法,房廷又岂容他得逞?拼命地拉住自己的领子,弯下脖子把脸埋在那里。 谁知越是这样,对方越是用力地扯弄著!身上好重,肩膀也被箍得生疼!混乱中,房廷再一次感到难以置信──这般对待自己的居鲁士真的就是那一向温文的少年?为何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地上折腾了一会儿,双掌都攥到酸痛──可居鲁士还是占了上风,他用力一撕,结实的亚麻织物被扯开了半边,然後就这样俯将下来…… 房廷几近绝望地惊呼一声,紧闭双眼,浑身剧颤。上方施暴的少年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睁开眼,看到复杂的情绪刻统统在他的面上,从容不再。 居鲁士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 相顾无言,沈默了半晌。直到紊乱的呼吸渐平,房廷也缓缓起身,也顾不得去整理凌乱的衣衫,跪坐,郑重其事地行了稽首之礼,道: “殿下……”适才的挣扎剥夺了他太多的体力,再加上此时的居鲁士教自己不得不畏惧,所以连声音都打著薄颤,“请您……遵守诺言……让我回到巴比伦去吧。” “房廷。” 听罢,少年低低唤著,唬得房廷又是浑身一战──平素里他只会称自己为“伯提沙撒”或者“大人”,鲜少会叫这个真名……今次又这般称呼,难道是又有什麽惊人之语? “我待你不够好麽?” 心头一撼。 “为什麽要逃?为什麽一定要激怒我呢?” 他这麽说,蓝眸流转,视线凝注在房廷低下的面孔上。 “今天,我收到了巴比伦王的亲笔国书……真没想到,原来你在他的心目中远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呢。” 居鲁士攥紧了手掌。 “只可惜,自从你踏上帕苏斯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将你归还於巴比伦王!” 听到到长久以来仰慕与信赖的少年,总算吐露他真实的想法,房廷只觉得浑身如曝冰雪般严寒。 看他那副心意绝决的模样,就算再说斥责的话恐怕也於事无补了吧。 然而,房廷回想起方才同狂王错身而过的那幕,喉头一阵干涩,仍旧心有不甘!──那个时候为什麽偏偏发不出声音呢?!为何就算到了那种地步,自己还要拼命忍耐呢?! 听罢自己所言,身前的人面上浮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居鲁士心中泛著微疼,自己确实不想伤害他,也不想被他厌恶──可如果不使上这种手段,他又如何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强求只会失去得更多”……而希曼又说倘若自己不後悔,那便是正确的。 不过这麽做真的可以麽?自己将来真的就不会後悔麽? 可惜此时就算有动摇的念头於少年的脑际闪过,也在下一刻被统统打散了── “殿……殿下!不好了!” 米利安未及禀报,就这样冲进宫室中,一脸苍白地冲著居鲁士大喊。 “什麽?!” 另一边,安善的驿馆内。 接见了撒西金的尼布甲尼撒震怒地吼著,使得周遭里一片死寂。御前跪著的撒西金貌不吭声,而他身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犹太男孩,则径自抖个不停。 房廷、沙利薛、但以理三人分散之後,实际上安全抵达驿馆的仅有但以理一人,而他正是由那失踪半月,久未露面的撒西金协助才能如此顺利地避开了波斯人的耳目。 “你说波斯人挟持了你们,这是真的吗?”上位者确认般问询,但以理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对方立刻霍然起身,吓得他又把头埋了下去。 不可原谅!那个狂妄的蓝眼小子!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地下作出这样的事情!此时若不是微服身在国外,真恨不得立刻结集部队,夷平帕苏斯行省! “你离开之前,见过他吧?” 尼布甲尼撒的眉头紧蹙,这般问询,但以理一时没有听明白他所指何人,茫然地抬起头,身边的侍从赶紧提醒道“陛下说的就是宰相大人”,这才恍然大悟。 “他,还好吧……”努力压抑著,想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去打听日夜想往的那人的近况,可话一出口,男人如何也掩饰不了自己关切的心情。 “伯提沙撒……大人……原、原来是和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怯怯的少年断断续续地述说著了帕萨加第的突变、以及被迫滞留安善的遭遇,一边说撒西金也在一旁应和。 “可恶……” 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止不住地胸中翻腾── “来人!去‘安善主人’那边──立刻把人给我要回来!” “陛下,请您息怒。”撒西金劝道,“使者已经去过一次了,再去一趟恐怕也不会有结果。而您现在身在异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待我们回国再从长计议吧。” “不行!”一想到之前在街上,自己听闻的那声轻轻的呼唤很有可能就是由房廷本人发出的,男人立时被焦躁的情绪支配,几乎乱了方寸──既然知道想念的人近在眼前,那麽他一刻都无法等待! “陛……陛下……”就在这时,下方的男孩声细如蚊地低呼,狂王不耐地把目光投向他,大声道:“你还想说什麽?” 男孩缩了缩身子,道:“其实……伯提沙撒大人在不久前还……还对我说过一件事。” 但以理遂将房廷有关“日蚀”的预言,以及米底同吕底亚会因此停战的事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人还说,日後阿斯提阿格斯王还会请您去到卡帕多西亚调停战事……” 语毕,尼布甲尼撒忽然安静下来,半刻後,他又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真是如此麽”,底下诸随从各个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踌躇了一番,正欲开口──男人忽然被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话头! “陛下!”驿馆守卫的士官跌跌撞撞地奔进来,一脸的大惊失色。他冲著男人喊道: “不好了!” “怎麽了?!” “陛下……我……我也不知道──天一下子就黑了!” 士官结巴地回答,显得局促不安。 闻讯,男人大步流星地迈向门外,三甲尼波和撒西金也紧随其後。 众人看到:外面前一刻还是日间的光景,却在弹指的片刻,如房廷预言的那般──白天化作了黑夜! 宛如神示般的奇观。 “竟然是真的……”只听得户外街市上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尼布甲尼撒望著日轮边缘未被黑影遮蔽的金光,喃喃地说,一边直直地往外走。惹得他周遭的侍从急忙拉住他劝道: “陛下,这是不祥的天象!请您赶快回避!” 河之殇卷 波斯迷雾 (河之殇卷第三部) 第56章 章节字数:1770 更新时间:07-09-12 12:31 天幕就像被神祗掩盖,阳光普照的人间如同蒙上了阴影。 那一刻,几乎所有双目能视者都望著东方隐去的太阳,内心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不过“日蚀”非常短暂,混乱的时间也很快过去。当骚动平息,日光重现时,狂王冷静了下来。 听著将军和侍臣们的谏言,他前後思量,过了很久才作出了一个决定── “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安善吧。” 这个决定出乎人意料──而但以理乍一听闻这话更是心头一沈,以为他是畏惧天象,所以才会放弃索人。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质疑!好在三甲尼波在此时适时地替自己问了一句: “陛下的意思是放弃宰相大人和公主了麽?” “不。”男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要他顺理成章地回到我身边……而不是以那麽狼狈的方式。” 言毕,长吁了一口气,就像是在极力忍耐著什麽。但以理听著他的回答喜忧半掺,喜的是,暴戾的君王是如此重视房廷;忧的是,他一点都没有把对於安美依迪丝应有的关心表露出来,这让人不得不感到疑惑……狂王究竟将自己未来的妻子置於何地? 男孩自谙位卑言轻,也不便出言不逊,所以就这样一直保持缄默。 遂,出安善城之前,尼布甲尼撒又下达了一道去到卡帕多西亚的命令。 “‘那个’出现了,你果然拥有不可思议的预知能力……” 这边亲眼目睹了日蚀过程的居鲁士回到了宫室中,当他看到一脸惶惑的房廷仰望自己的时候,忍不住这般赞叹──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或许直到黑暗来袭之前,他仍对眼前之人存有一丝质疑。可是今次,真实摆在自己的眼前,使得以往的顾虑统统烟消云散。 使劲扳过房廷的肩膀,居鲁士轻轻在他的面颊上啄了两下──房廷惊慌地侧开脸,道: “我说过,我不是先知,那也根本不是什麽预言……” “不是先知也好,不是预言也好……重要的是你知道别人无法预先知道的事,这就足够了!” 一边说,少年的脸上堆著如获至宝般的兴奋表情!这使得房廷的心情更加沈重!挣扎派不上用场,居鲁士强势地拥著他,放肆地抚摸他的後脊和已然垂肩的乌发。 此时的少年无比亢奋,动作渐渐有升级的趋势,房廷一脸惨白。越是抗拒,对方的回应越是超乎寻常地热情。 直到── “殿下……”未经通报,便兀自进入内室的希曼撞见这暧昧的一幕,尴尬不已,可是事情紧急,他已经顾不了那麽许多。 “怎麽了?”撑离房廷,居鲁士正了正脸色这般问,臣属立即回道: “已经缉捕了尼甲沙利薛,但是那个小鬼却没有捉到……” “小鬼”? 希曼的赛姆语带著一点口音,所以过了一会儿房廷才反应过来那是指的但以理──心中一喜!想到出逃的三人之中,竟然有人能躲过居鲁士的搜捕,这下回巴比伦便有望了!可,他的这种喜悦没能维持太久,便在下一刻化作乌有。 “另外……” “另外什麽?”少年一脸严峻地追问,希曼把头压得低低,道: “巴比伦的使者已经出城了……” 此话一出,居鲁士如释重负般吁了一口气,而房廷则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猛地跃至咽口── “……看来巴比伦的使者并没有想将你要回去的意思呢。” 半晌,少年淡淡地说了这麽一句,却好似一道冰锥扎狠狠刺了房廷的心窝。 他……真的离开了麽? 还是说那时仅仅是自己的错觉──他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 一瞬间房廷感到眼前一阵恍惚,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开始怀疑“日蚀”之前蓦然回首的那一瞥,自己看到的是否真的就是尼布甲尼撒? 可惜,再如何骗自己,他也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看错。 知道在古代西亚,“日蚀”对於王者的他影响颇大,如果按常理推断,他因为要回避这种不吉的天象而离开异地也是无可厚非……但…… 他千里迢迢赶至安善的目的又是为了什麽呢?如果说是为了迎接自己,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过一厢情愿? “等我接你回来”── 因为这句承诺,狂王的到来曾经给自己带来无限惊喜,可匆匆离去却来不及携走他的烦恼与无奈。 房廷并没有责怪他,可是不知为何,两道细细的径流却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刻,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完——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57章 章节字数:3948 更新时间:07-09-12 12:31 是年雪融的时节里,富饶的美索不达米亚即将迎来两条河流的泛滥。 而在此时,正於卡帕多西亚激战的米底人和吕底亚人,共同见证了一桩百年难遇的天文异象── 正如泰利斯的预言、《希罗多德》所描述那般──“日蚀”出现了! 光明被影子渐渐吞噬,直到暗无天日,也不知道谁在人群中高喊一声“这是神明的愤怒啊”,双方军士皆惊恐万状,纷纷停止了争斗! 虽然“日蚀”持续了不过两个小时,可迷信的阿斯提阿格斯还是被这毫无预警的异象震慑住了,他急忙鸣金收兵,并郑重其事地唤来巫师占卜。 “陛下,这是战神马度克的旨意,它希望看到米底同吕底亚和平相处!” 原本争强好胜的米底王,因为眼前忽如其来的意外丧失了斗志,而巫师的这番话更使其萌生了怯意。但他又不甘心就这麽放弃己方攻陷的土地,於是召集大臣们商议── “陛下,如果您不想战斗又要获得充分的利益,不如同吕底亚联成姻亲。” “听说已故的克罗伊芳斯王尚有几位公主尚未婚配,您何不在王室子弟中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迎娶她们其中的一个?” “吕底亚人现在一定是巴不得赶快撤回萨底斯,到时候您再请您的盟友尼布甲尼撒王出面调停──相信这样,他们便无法拒绝您的要求了。 听到这样的建议,阿斯提阿格斯略微沈吟了一下,又问: “如果这方法行得通的话,我到底要派什麽人去和吕底亚人联姻呢?” 诸臣商量了一会儿,这般回道: “陛下,难道您忘记了?您不是还有个优秀的外孙麽?” 帕苏斯·安善。 日蚀过後的几天内,不光是卡帕多西亚,就连爱克巴坦那、还有整个波斯行省之中,各处皆是人心惶惶。 因为少年的命令,房廷被特许进入议事的殿堂,诸臣商议的时候,居鲁士还吩咐他们使用房廷听得懂的赛姆语交谈。可是,在一位朝臣慷慨激昂地陈词──提出举兵西进、趁著日蚀的风波未定,前去攻占米底首的建议後,房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般谏言: “殿下,您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 四下立刻鸦雀无声。 虽说之前众人因为他的“预言”实现,都对其刮目相看,可是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说出这种话来,怎麽看都像是别有用心的。 “外国人,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就算是王子宠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静默不过一会儿,就有人恶声恶气地出言提醒他──“伯提沙撒”现在不再是风光的巴比伦使者,而是波斯的“掳臣”!他是无权干涉波斯的内政的! 又被数落了。 虽说自己目前身在安善,可是这种尴尬的气氛仿佛又回到了巴比伦的朝会之上,房廷回想起当时人们注视自己的目光──多是怀疑而又忌惮的神情,突然觉得血液一阵凝固。 因为以往的逆来顺受,躲避在尼布甲尼撒的庇护之下,房廷总是会不知不觉被牵著鼻子走──他越是小心翼翼,想作为旁观者静静观看历史的轨迹运行,越是适得其反。如今果真被搅进历史的漩涡,难以自拔…… 可光是後悔,也於事无补了。 迎接自己的人已经离开了安善。事到如今,想要倚靠他人营救自己的念头化作了齑粉。 要重新回到狂王的身边,就不能继续浑浑噩噩。与日夜思念之人擦肩而过的经历,他可不想再体验一回── 一切只得靠自己。 “……就算殿下听不进我的话,我还是得说。” “你──”座下的臣属们见他这般放肆,有正欲发作的,却被居鲁士阻断了。 “你想说什麽,尽管说吧。” 此话一出,就算有人心存不满,也纷纷噤声。上位的少年眼看房廷昂起头,直直望向自己,不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表情同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哭得泣不成声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认真的模样,自巴比伦的农祭结束之後,少年已是好久未曾得见。 “殿下急欲攻陷爱克巴坦那,是确信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做到这一点麽?” 房廷这样问,少年回道:“我的亲兵加上安善王的旧部有逾万的士卒,再加上帕苏斯行省内贵族们的支持,共三万人──米底首都住扎的军士却不过两万。” “三万……”重复著居鲁士抱出的那个数字,房廷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原来殿下是相信这三万人能在短期之内,全全听从您的调派麽?” “什麽意思?”少年支起下巴,饶有兴趣地反问。 “殿下笃信贵族们能在战时予以支援,可实际上,我想您未必能劝服他们动用一兵一卒。” “胡说!”座下有人听他这麽说,嗤之以鼻,“难道你不知道各族的家长们都已经发誓效忠王子了麽?!” 居鲁士挥挥手教属下住口,问:“为什麽你会这麽想?” 房廷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如果没有第一个人愿意跟随您,那其他人也会跟著摇摆不定……您不相信的话,可以去试探一下族长们。” “就算是这样,也总会有诚心匡复波斯荣耀的人愿意追随我。大人之前不是也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千人也足以动摇一个皇朝?更何况,我现在拥有的,可不止一千人。” 居鲁士淡淡地说,那种不像是同人争辩的口吻让房廷很不舒服。而且明知他此时正抱著看好戏的态度,诱导自己说出那些僭越历史的话来──可自己还是不得不说。 这般房廷忽然站直了身子,朝著内室的一角走去。 房廷的动作突兀,引得众人侧目──直到他摘下挂在墙上的“洛勒斯坦”铠甲边的箭筒,这番异动惹得骚动四起── “你要做什麽?!” 诸臣们大声质问──甚至还有人夸张地拔出了佩刀。房廷没有理会,径自从箭筒里取出了一支箭。 “请殿下折断这支箭。” 听他这麽说,人人皆是一头雾水,无人明白房廷的此举为何。而居鲁士不动声色,取过那支箭。一手握著箭簇的部分,一手攥著箭羽──依言用力一折。 “啪”──箭杆应声而断了。 接著,房廷又给居鲁士几支箭,教他如方才那样把箭折断。少年按照他的意思做了,然後房廷把箭筒里剩下的所有箭枝拢在一道,一齐递予他。 “现在,请殿下一口气折断它们吧。” 居鲁士低头看了看手中箭,愣了一下,并没有动作。 “我做不到,”他一边说著,蓝眸流转著把视线凝聚到房廷的面上,“大人到底想借此说明什麽呢?” “我想说……殿下少年英雄,就像一支锋芒毕露的箭。可若只有您一人的话,是很容易折断的。” “殿下年纪尚轻,要举大事不急於一时。目前您的军事实力单薄,要执掌波斯行省内的军权就得与贵族们合作,成为一束折不断的箭。如果做不到这点,您要复兴波斯的希望,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言毕,诸臣之中愈发骚动,可是忽然而至的一通掌声,使得众人安静下来,大家望向掌声的源头,发觉鼓掌的正是居鲁士本人。 “大人睿智──我果然没有看错您。” 少年把箭搁在几上,这般赞许道。 底下立时应和一片。 居鲁士走到跟前执起他的手,冲著他微微一笑。 努力缩了缩手,却挣不开少年的钳制,房廷蹙了蹙眉,看著居鲁士的笑脸,心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同吕底亚停战後,又过了几日。 米底王的使者快马加鞭赶到安善,请居鲁士速速去到卡帕多西亚。 诸臣自然是极力阻挠,少年未置一辞,良久,他唤房廷近前,问: “卡帕多西亚这一行吉凶未卜,大人,您怎麽看呢?” “殿下是识时务的俊杰,去不去,您应该知道怎样决断。”房廷这般不温不火地回答,惹得少年挑了挑眉,道: “恭维就不必了。大人有没有听说,外公大张旗鼓地将尼布甲尼撒王也邀去了那里?” 在这里突然提到“他”,绝对是故意的! 居鲁士的语气平淡,可在房廷听来却多了一道嘲弄的意味。 始终无法抵御那相思之苦,所以乍一听狂王之名,房廷便不由自主地心旗摇曳起来。 浑身微颤,欲言又止。 就连起初酝酿好的应对之辞也统统被思绪搅得混乱! 见到他踟蹰的模样,上位的少年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麽,房廷却忽然冲著他道── “殿下,请您务必尽快前往卡帕多西亚!” 居鲁士还来不及应对,臣属们又纷纷谏言: “胡说什麽?!那种地方,米底王一定是设计了陷阱再让殿下跳进去──你是要殿下送死麽?” “殿下,请您慎行!不要听伯提沙撒的片面之辞!” “殿下……” 居鲁士没有吱声,众人反对的声音则越来越大──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房廷屈下了膝盖,朝著少年施行跪拜大礼: “请您……也带我一同去。” 相识以来,房廷还没有在自己面前做出这麽卑微的姿态,居鲁士愣了一下,连忙站立欲搀扶他起身,房廷却执拗地推开少年探过来的手掌,道: “这次,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见状,少年的态度冷淡下来,他把头扭向一边,不看房廷惊惶的表情,道: “卡帕多西亚危险重重──我为什麽要去?就算真的涉险过去,我又凭什麽带上你呢?” 言语间,就连称谓也发生了改变。房廷听出了其中的不悦,也明白要居鲁士放过自己断然不容易。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得硬著头皮努力尝试。 “阿斯提阿格斯王只是为了试探您的‘忠诚’才会召唤您去前方……如果您不去的话,只会引起他的猜忌。” 少年回过头来,又听房廷接道:“而且因为日蚀的关系,吕底亚同米底已经停战了。这种时候唤您过去,我想……只有一种可能。” “是什麽?” “……就是‘联姻’。”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58章 章节字数:3348 更新时间:07-09-12 12:32 庭会最後是以居鲁士的沈默告终的。 群臣散去,去留安善的问题仍旧未决断。 一想到自己那般恳求还是没有结果,房廷有点心灰意懒地由著侍卫们押回软禁的居所。 自从那次出逃後,居鲁士已经不再准许他同迦勒底的使者们往来,而每每在人前打听沙利薛的处境时,都会遭到白眼── “你还有闲情逸致顾及别人的安危麽?” 作为“人质”,房廷的身份的确尴尬……可是他总惦记著沙利薛毕竟是为了自己才会受到牵连,所以才会如此关心。偏偏居鲁士不应允自己与其相见,心中郁郁,再加上与尼布甲尼撒的离开,打击实在是不小。短短几日,整个人都显憔悴起来。 回到内庭,又是空旷旷的宫室。房廷赤脚走在柔软的绣制地毯上,听得过长的衣摆在上面拖曳,发出“唏嗦”响动。想挨到格子窗边看看中廷的风光,幕帷却因为天寒的关系被全部拉了下来──昏黯一片,他只看到微薄的烛火在眼前轻轻跳跃。 满室洋溢著焚香的气味。 一阵惆怅过後,房廷忽然感念起在巴比伦的时光。 他也曾在朝圣者之家度过这样一段被拘禁的日子──回想起来,现在的待遇真是要比当初强多了。 只不过,虽没有了肉体上的摧折,精神上的压力却依旧教他苦不堪言。 等待以及忍耐── 究竟还要承受多久? 最後能不能回到巴比伦? 完全不知道…… 因为即便房廷博古通今,也无法知晓那心机深沈的少年──到底会如何左右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就这样被不安定的感觉支配著紊乱的心绪,他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处徘徊著──恍惚中,沈沈睡意来袭。 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房廷困倦地阖上双目。一闭眼,意识也跟著淡薄。 就在这恍惚时刻,房廷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轻轻托起──然後被置於一处柔软的境地。 系紧衣物的带子被松开了,什麽东西遣进来,抚弄个不停。蹭到敏感的部位又止步不前,就好像故意一般…… 房廷抖瑟了一记,半梦半醒间,隐隐记得自己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却如何也记不清了…… 那被肆意抚摸的触感并非不舒服,可是就是心存抗拒。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推了推──动作间,碰到了不属於自己的柔韧、弹性、拥有人类体温的肌肤。 什麽人?! 蓦地睁眼! 房廷猛然发觉昏暗中上身覆著一人,而自己的腰带已经被解开,围巾衣卷到颈下,裙裾则被撩得高高──是那人正不依不饶地探索著他的身体。 “不……”抗拒地出声,却不知为何显得有气无力──对方听闻,轻笑了一记,是房廷所熟悉的声音。 “王子……殿下?”断续地问道,来人遂在耳边施与一个浅吻作为回应,可并没要有停止动作的意思。 房廷心惊──他虽然知道居鲁士对自己心怀妄念,可鲜有这麽直截了当地轻薄!而且,现在又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再度出言拒绝,房廷一边费力地推开少年贴上来的胸膛,怎奈失去力道的格档倒像是一副欲据还迎的姿态。 室内弥漫的尽是暧昧的气味── 眼前黯淡的烛火在摇曳,焚香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愈发浓郁。 浑身越来越烫了,越是挣扎,意识便越不清晰。 他动弹不得,就好像中了蛊毒一般身不由己。 然後……膝盖被分开了,居鲁士正欲欺身上来时,唤了一声“房廷”──那两个单音有如醍醐灌顶,使得他剧颤著惊醒过来! 回魂──房廷不由细想狠狠地咬向施暴的少年肩膀,对方呜咽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一松,他立刻蜷成一团,死命地抓紧自己的身上尚存的遮物。 “请您……不要……这样……” 气息未平,喘息著说。 这番情状又变成像日蚀之前的那次。无奈之下,居鲁士伸手去抚房廷的背脊──谁知才刚一碰到,他就敏感地躲开了。 少年死心般长叹,接著喃喃了一句,可是因为声音太小,房廷当时并没有听清。 静默了一阵,居鲁士起身,亲自点了几盏灯──转过身,看到房廷面色酡红,衣衫凌乱的模样,挪开了视线。 “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这个词,已经是居鲁士第二次说了。 现在,房廷已经知道这个埃兰方言的意义。拢了拢前襟被扯开的部分,他低著头同样不敢看少年的面孔,拳头攥著,紧张得好像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代替你心中的那人麽?” 居鲁士明知故问了一句。 房廷愣了愣,然後正首、点头。 “可就这样把你白白地送还他的身边……我一点都不甘心呢。” 少年悠悠地说,侧著的俊脸看上去多少有点寂寞。这教房廷不由生出一抹恻隐之心。 “殿下……”轻呼了一声,少年的蓝眼睛便追随过来,湿湿润润,看得房廷胸口一窒。 居鲁士怀揣经天纬地的雄心,他少年老成,睿智通达──但纵观其成长经历,实数不易。不过就算这样,此时於房廷眼中,仍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 踌躇了一番,他还是拉开了半步,重重地稽首下去── “为了您的将来,请让我回到巴比伦吧。” 迟迟的,少年没有应答。 房廷低著头,看不到居鲁士此时的表情,但是忽然凝结的气氛却让他仿佛置身於严寒之中。 “留在我身边,难道真是那麽讨厌的一件事吗?” 少年质问著已经不知问过多少遍的问题,此话一出,就算房廷也听得出他言语中的动摇。 机会仅此一次,他也顾及不了许多,酝酿已久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殿下,如果您能放我回去的话……” 要说的话,不消半刻就全部说完了。 可是居鲁士没有立刻答应或者不答应,房廷战战兢兢地等待著──好像那半晌的沈默宛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尴尬的对峙持续了一会儿,肩膀上忽然一沈,房廷惊慌地昂起头,发现正是居鲁士扶著那里。 “我想说,有的时候……您还真是残酷呢。” 上方俊美的面孔,勾著唇角,苦笑著说──看得房廷心中一悸,正担心他接下来又有什麽惊人之举,少年这回却径自松开他,站了起来: “明天,我们就一起去卡帕多西亚吧。” 十日後。 居鲁士一行日夜兼程,赶到了卡帕多西亚腹地。 在哈利斯河畔他依照诺言,将房廷、沙利薛以及一路相携的随侍们送过河。临别之际,少年解下了自己的佩刃,递与房廷。 “这是芒达妮公主送的匕首,我带在身边已经多年了……请大人收下它。” 房廷看了一眼那镶著绿松石和虎眼的月牙型刀鞘,做得相当精致,想想也是价值不菲,更何况它还是居鲁士生母的赠物,应该拥有一些超越本身的特别含义吧。 “殿下,我不能收。” “此次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大人难道不肯领这情麽?” “可是……” 房廷一时语滞,侧头看到身边的沙利薛此时已经瞠目相对了,不觉苦笑了一下,正要再度拒绝,少年却不由分说直接把匕首塞进了他的怀中。 根本就来不及登他反应过来,居鲁士快速跃上马匹,甩动缰绳──波斯方面的随从纷纷追随著他朝河边奔去。 三月时节,春寒料峭。 伫立河边,冷风吹得房廷双颊犯疼,直到所有波斯人踩著布袋浮桥全部渡到河对岸,他攥著手中的匕首,久久悬著的一颗心终於在这一刻,放了下来。 依迪丝这个时候也应该在去到巴比伦的途中吧。但愿她没有忘记自己临行前交代的话…… 默默地想著都出了神,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背後的骚动,直到沙利薛低低地唤了一声“陛下”,房廷心头一颤,正要回首,身子却从後面被人使劲搂住了! 高大的影子从上方盖过了他的。两人背腹紧紧相系,隔著那里仿佛连心脏的律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狂王俯身下来,就这样当著众人的面,把头深深埋进房廷的颈窝。 “从今往後,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久别重逢,霸道的话,宛如爱语般从他的唇间倾泻。 房廷张了张嘴,却陡然发现── 自己的声音,已然哽咽。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59章 章节字数:3355 更新时间:07-09-12 12:32 “日蚀战争”结束了。 由於巴比伦王的出面调停,最终使得米底同吕底亚以联姻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和平的休止符。 这边两方偃旗息鼓,奔赴故国,尼布甲尼撒也携著房廷登上了重归巴比伦的路途。 与此同时,奔腾的浊流充盈著干涸近半年的河床,美索不达米亚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泛滥季。 傍晚,狂王的队伍沿著幼发拉底河缘扎营, 巴比伦人於回程途中,正值霜落。看样子再不用两天,就能看到那熟悉的依修塔尔了。 篝火燃燃,人们围坐一起,饮著麦酒,谈笑风生。 而房廷立足中营,望著岸边芦苇摇曳的风光,神思缥缈── “在想什麽?” 头顶响起沈沈的男音,房廷昂起头,看到男人低垂著眼睫,琥珀眼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温馨的感觉跟著进驻心灵。 “没什麽……”轻启唇舌,喃喃地说,话一出口,眼前便一黑──嘴唇上传来软软的碰触,过了好一会儿,当房廷猛然意识到是狂王在那里啄了一记,白皙的面孔立刻羞成一块红布! “陛……陛下!” 大庭广众之下,怎麽可以……做这麽亲昵的行为?! 房廷磕磕巴巴地惊诉,瞪视著眼前的男人,当看到他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心跳再度加快。 “我想要你……”尼布甲尼撒毫不隐讳,直言自己的欲望,第二个吻就这样落在了挂著金轮的耳朵上。 那是房廷最敏感的地方。 羞愧难当,他急急转身企图避开男人的逗弄,却被一把拽过胳膊──这回,男人索性将他拖进了自己的营帐。 拢上了帘幕,没有第三个人──除了帐顶露出的那一小圈瑰红的霞光,已看不到外面的其他景致。 挡去了他人的目光,男人开始放肆地亲吻怀中人,动作因为急切的关系,显得有点莽撞。房廷相当紧张,不知所措地轻轻推他: “陛下,请不要那麽粗暴……” 话音未落,便听到明显的吞咽口液的声音由狂王的喉间发出。 自己刚才──说了些什麽啊! 房廷脸庞发热,羞得无地自容!使劲挣扎,可是男人死死地抱住他,转眼,便将其摁到了地面铺设的毡毯上。 “房廷……房廷。” 尼布甲尼撒用被欲望浑浊了的沙哑声音唤他的真名,啃嗫著右边柔软的耳朵,一边试图将自己的舌头探进那圈金色的轮中。 这般狎昵无比的行径,教房廷的膝盖哆嗦个不停。 衣带被解开,襟摆才一松开,男人便急切地把身体挤进房廷的腿间,使劲弯起他的膝盖──房廷惊呼,推著男人压迫过来的胸膛,还试图用抖瑟著的双手去遮那暴露出来的禁地。 只可惜力量悬殊的抵抗,没几下便被男人轻松制服──他邪恶的大手遣进衣内,摘弄起房廷最脆弱的部位── “呜……” 猛得一记,喉咙里迸跳出不由自主的叹息…… 颤抖的、羞涩的、官能的。 抗拒的动作陡然软化下来──仿佛身体里蛰伏、积攒了长达半年之久的热望,因为狂王这一通粗暴的爱抚,一瞬间……复苏了。 半年的时间……距离上一次的欢爱已经有整整半年!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为重重心事所累,房廷未曾疏解过……今次,被思慕之人如此挑逗,粗糙的触觉伴著愉悦的感受,慢慢主宰了他所有的感官。 半年,太久了。 那麽久都没有碰他,几乎都要忘了那具曼妙肉体的滋味。 虽然还在回程的途中,可是狂王再也等不及,他急欲放纵自己,所以便迫不及待地扑倒那个回归不久、让自己“迷恋”的异族男人。 他用湿润的黑眼睛望自己,蛊惑的视线。 被这麽盯著,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狂王的鼠蹊部就这样没有一点节操地开始蠢动了── 好想就这样直接攻城略地,进入他的。 可是尼布甲尼撒忍住了。 实在很喜欢多看一下那蜷缩在自己身下,惊慌、笨拙,宛如第一次的模样──他比半年前乖顺多了,爱抚的过程中,那张算不上俊美的面孔,偶尔也会露出沈溺於快感、教自己险些把持不住的冶豔表情。 很可爱……越看越是心动不已。 到了现在男人已经不记得,他最初为何会被这麽一张平凡面孔的主人所吸引。不过男人并不後悔,因为他庆幸,自己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人,并占有他。 这麽想著,男人猴急地将两人身上繁冗的服饰扯得七零八落,分开他的双腿……挺进的时刻一如初夜的艰涩,房廷小小地惊呼一声,那细瘦的腰杆痉挛著,弓了起来。 不管怎麽小心翼翼,结合的部分还是渗血了。狂王看著身下之人双目紧阖,咬著嘴唇的辛苦模样,愈发亢奋──完全不顾他的疼痛,就这样蛮横地冲撞起来。 帐内的喘息声愈发浓重了。 从房廷的口中溢出的哽咽抽泣、细细呻吟,不断刺激著尼布甲尼撒的神经──迷离的目光胶著在那翕张的嘴唇。 男人舔了舔自己的,俯身含住了对方的。 良久,当感受到生涩的回应,一股狂喜冲上脑门,男人根本就来不及收势,勃勃的热情一下子便释放了…… 尼布甲尼撒涨红了脸,懊恼地撑起上体,却意外地被房廷拥住了肩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自己的怀里,温驯的姿态,教男人又一次心猿意马起来…… 半梦半醒。 过程中房廷失神了好几次,每每昏睡过去,又会被那覆在上体、好精神的男人粗暴得摇醒……明明自己已经困顿得不行了,狂王却不知餍足,他强势地索要著自己,这般新一轮的肉体纠葛就像没完没了般……持续进行著。 房廷已经疲惫得浑身虚脱──双腿无力地挂在男人的臂弯中,任他摇晃……清醒的片刻,当透过男人那宽阔、汗湿的肩膀,看到头顶上那一小圈天空,变得越来越黯淡时,胸中莫名的,袭来一阵恐慌。 黑暗,无尽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如期降临的夜幕,仿佛预示著什麽般,教他心神不宁! “呜……”尼布甲尼撒低低地呻吟,房廷波动的心绪通过肉体的牵系传给了他。沈下头,男人以细碎的亲吻抚慰了一阵,怀中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惊弓之鸟做久了,所以就连观看这再平常不过的日夜更替也会胆怯吗? 咧了咧嘴,暗笑自己的荒唐。高潮逼近时,偎向男人的胸怀……这一闪而过的不祥预感很快就被他彻底摒弃。 房廷选择了继续随波逐流…… 帐内一片缱绻,两人纵情贪欢。 却不知此时有人正於营帐之外,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听闻帐内时不时传来阵阵动人的哦吟,就算没有亲眼目睹,也能想见里面那缠绵的景致。 王,这是在宠幸“他”…… 一想到这里,沙利薛攥紧了拳头,神色黯然。 在王的营帐前徘徊不止,脑子里尽是些胡思乱想……明明什麽事都没有啊,不是麽? “伯提沙撒”已经回到了王的身边,他的使命也自此终结。一切看起来都是那麽顺理成章,可为什麽自己却好像丢了魂魄一般,心里堵得难受? 这麽想著,沙利薛摸了摸自己颊上被刘海覆盖的炙伤,现在徒留指腹大小的浅褐痕迹──这枚伤疤虽然不至完全破坏那原有的绝世容貌,却已经永远留在了脸上…… 指尖掠过粗糙的部分,骄傲的美男子率先想到的并不是得到它所承受的痛苦,而是不久前帕苏斯逃亡的雪夜中,那具温暖的怀抱…… “喂。” 出神的时刻,身後一声短促而无礼的呼唤教沙利薛猛地回魂──转过头,看到那一脸生硬的同僚正朝自己靠近,不觉便把眉毛拧到了一起。 这家夥在最关键的时候消失,要不是现在回来了,还真以为他就是那波斯种的走狗呢。 沙利薛轻“哼”了一声,刚要同撒西金错身而过,谁知他把身体一横,挡在了面前。 “滚开!”美男子没好气地低吼,可是冷硬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半晌,才冒出了一句── “你还没死心吗?” 沙利薛不懂他在说什麽,正欲发作,撒西金才缓缓地开口: “看来你真的忘记了……我说过,无论怎麽样,伯提沙撒都是属於陛下的。” 此话一出,沙利薛浑身如遭雷击般浑身一战── 立时面红耳赤! “你……不用你多管闲事!”心虚地怒斥,沙利薛狠狠地撞过来人的肩膀,疾步奔离── 逃也似的。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0章 章节字数:3349 更新时间:07-09-12 12:32 当房廷恢复意识时已经过了日中,感觉脑後一片暖融,他睁开眼,立刻就被帐顶射下的金线照得两眼刺痛。 头顶上平缓而有节律的呼吸声,是狂王还未转醒──而此时自己正伏在他的怀中。隐隐听到外面人声骚动,帐内却仍是一片暧昧光景。这麽想著,房廷脸上燥热不堪,偏偏这种时候又不能动弹,只得这样继续尴尬地趴著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男人侧了侧头,一缕头发便从额际滑下,骚得房廷面孔发痒,他重又抬起眼皮,看到镀了层光晕的淡金长发散到了自己脸上,轻轻地将其拨开,视线顺著它们一路向上…… 密密的眼睫,浅浅的胡渣。 映入眼帘的久违的睡脸一如记忆中那般安详。 不觉都看呆了,房廷急忙收敛了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一枚细细的伤疤,在男人右边裸露的胸前。 那是为保护自己所负的剑伤…… 种种、种种……年前的记忆仿佛在一瞬间跃然眼前── 心跳骤然加速了。然而就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候,额上一阵糙糙的摩挲打断了回忆,紧接著又是两记柔软的碰触,房廷昂起头,对上了一双眯著的琥珀眼。 “在看什麽?” 尼布甲尼撒一边亲吻著房廷的额头一边问询,也不等他回答便颔首,一通蛮不讲理的亲吻蓦地降下…… 温存了一会儿,就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男人伸出手在房廷的颈项处摸了摸,问道: “……你的滚印呢?” 虽然明白迟早会被发现,可他突然提出这问题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不小心……弄丢了……” 房廷嚅嗫道,回答得有点心虚。男人心中虽然有点介意,不过还是不忍责怪他。 “那种东西丢了就算了。下次,我会送真正的天青石给你。” 听到他迁就的话,房廷弯了弯唇角,露出无奈的笑容──毕竟,对於珍贵的宝石他并不热衷,不过若是狂王赠与,他一定会好好珍惜。 “明天,我们就能抵达王都了。”看到房廷难得露出笑脸,男人心情大好,把他的身子朝自己怀里拨了拨,道:“你离开之後,我把金像拆毁,现在杜拉正在建一座新塔。” 新塔? 房廷不解,疑惑地望向他,尼布甲尼撒把玩著他垂肩的黑发,接著说:“它要高过巴别塔,在上面,比‘日出之海’更东面的景致也能一览无遗。” “我还要在塔顶建一座盛世花园……而你,‘伯提沙撒’──就要做它的新主人!” 男人诉说著自己理想中的蓝图,以为这样便能取悦依偎怀中的那个人。可他没有发现,就在自己侃侃而谈时,房廷的笑容僵在了面孔之上。 盛世的花园……难道就是指“空中花园”吗? 难道那不是为了伊人而建,而是为了身为男子的自己麽? 房廷难以置信地仰头观看,尼布甲尼撒的表情很认真,并非玩笑的模样。可是就是这种表情,却教房廷的胸口仿佛被什麽锐器狠狠一蛰般,刺痛起来。 因为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安美依迪丝……那个天真、可爱的米底姑娘。 与狂王相拥的时刻,那样的缠绵……教房廷几乎忘乎所以── 他忘记了,身为“伯提沙撒”的替身,自己并不归属於这个时代…… 他忘记了,依迪丝会长大,她总有一天会成为“神之门”的女主人,会为狂王诞下子嗣…… 他忘记了,作为一国之君,现在抱著自己的那个男人终究还是要婚娶的……他会娶那传说中的美丽妻子,哪怕她现在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不能迷惘,不能彷徨,不然自己这段僭越的感情终会以悲剧收场。 可是这麽想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的灵、肉统统烙上了狂王施加的痕迹──想要简单抹煞,哪有那麽容易? 直到这个时候,房廷才恍然大悟: 居鲁士所谓的“情不自禁”,原来就是这麽一回事啊…… 心不在焉地听著耳畔近似情话的呢喃,直到语毕,对方又欲倾身亲吻,他稍稍侧过头,避开了。 “怎麽了?” 因为这异动,尼布甲尼撒略带不悦地问询,房廷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看著狂王眉头微蹙,俊美而狷狂的脸庞── 这样的男人,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在烦恼些什麽吧。 一想到这里,忽然舒朗了眉目。房廷冲著男人展颜一笑,主动揽上他的颈项,把头使劲埋进眼前这温暖的怀抱中。 感受著头顶难得的温柔爱抚……心底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苦涩。 两天後。 “神之门”·巴比伦城。 “公主……公主殿下!您可是未来的巴比伦王妃,贸然走动有失体统啊!” “呵呵,奶妈,不要管我啦──听说伯提沙撒大人都已经到了城门口,我要去那里迎接他!” 美貌的少女,眨著小鹿般的大眼这麽说,她也不顾身後的女侍辛苦地追逐,提起裙脚,在冬宫的走廊上急奔。偶尔要被赶上时,就灵巧地躲闪到高大的石柱後面,冲著满头大汗的女侍们,调皮地吐著舌头。 这个教女侍们头疼不已的女孩,便是米底公主──安美依迪丝。半月前,她由随侍一路护送,从遥远的北国抵达了巴比伦,一路艰辛,又遭遇种种变故,最初,初抵异国的她,在冬宫里也度过了几个惴惴不安的日子。不过今次听闻远在卡帕多亚西调停战事的巴比伦王,已经携著“伯提沙撒”回国的消息,依迪丝终於抛掉了萦绕心头多日的阴霾,忍不住喜上眉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有从迂回的宫室中找到出处……正有点泄气,忽然隔著柱廊遥遥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夹在一大群迦勒底内臣中,缓缓朝著正殿行进…… “是伯提沙撒大人!” 远嫁巴比伦的途中,依迪丝一直念念不忘房廷在离开安善城之前嘱咐过的话,她一直遵守和他的约定,保持缄默……如今熬过了漫长的冬季,她终於再次见到那个维护过自己,唯一值得信赖的男子,兴奋之余,不觉连表情都变得生动起来。 女孩的呼唤回荡於空敞的宫殿内,惹来余音嫋嫋,她也顾不得诸多礼节,径直朝著房廷的方向奔去。 就在这时── “哇!” 因为跑得太急,根本来不及止步,依迪丝在回廊的拐角处猛地同人撞了个满怀,一时间狼狈得跌坐於地! “呜……”女孩捂著犯疼的前额,忽然听到周围纷纷倒吸气的声音,疑惑地四下望望,众人都以一副古怪的神情看著她。 这是……怎麽了? 听闻追赶上来的女侍们在後方惊呼,依迪丝仍是不明就里。忽然上方伸出一只大大的手掌,递到了她的面前── 女孩也不及细想便抓住它,任其将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就是米底的公主,安美依迪丝?” 还没等她站稳,那手掌的主人便这麽问,听得依迪丝满心不悦── 什麽人,竟敢直呼我堂堂米底公主的名讳? 昂起螓首,女孩冲著来人瞪著大眼睛,刚要发作……可,就是这麽一瞬间,电光火石般──她的视线凝固在了来人的面孔上,再也没法挪动分毫! 金发,琥珀眼,宛如神祗般的英俊逼人……不过是说了一句话,无形的霸气便溢於言表。虽然是第一次撞见,但是这样独一无二的气质,就算依迪丝是初次见识,也明白那立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地位是何等的尊贵。 而且,此人还拥有一个教整个小亚细亚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狂王:“尼布甲尼撒”。 这就是我未来的“丈夫”! 第一时间里,几乎是下意识的,依迪丝的脑海中迸出了这麽一句话,跟著就呈现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她的膝盖微颤,脚底发软,就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小动物,呆立於男人的面前。 “呵。” 依迪丝还未从最初同狂王相遇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头顶便传来一声轻笑,那低沈的声线伴著她心脏的鼓噪,听起来是如此骇人──然後眼看著男人抬起的手掌朝著自己的方向徐徐落下,女孩的脸色“刷”得一下变白了! 难道──他会为了适才的莽行殴打自己吗? 依迪丝这麽一想,吓得双目紧闭,浑身涩涩发抖,可是料想中的“惩罚”并没有降临。 男人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轻轻的,宛若一个长辈应有的宠溺姿态。 因为这记轻柔的触动,女孩缓缓地睁开眼睛昂起头,一对上那双炯炯的琥珀眼,不可抑止的,两颊立时又被染得通红……通红……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1章 章节字数:4201 更新时间:07-09-12 12:33 直到尼布甲尼撒携着仪仗队离开,依迪丝仍是浑身僵硬的,意识就好像被生生抽离了肉体,目光只知道尾随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移开。 “公主……公主殿下?” 失神良久,耳畔忽然跃进人声,女孩蓦地回魂,察觉是房廷,便立刻反身扑进他的怀中。 “您是怎么了?”不解依迪丝的异动为何,房廷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是女孩却把脑袋埋得更深——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 女孩轻摇着房廷的袖袍—— “那……那个人真的就是尼布甲尼撒王吗?” 嚅嗫的声音,撒娇的口吻。 明知故问…… “是的,那便是巴比伦之王。” 房廷应了一声,注意到女孩的不同寻常,没由来得心里一沉! “那他……真的会娶我做他的王妃吗?” 依迪丝羞赧地吐出这句话,言语的时刻,连嗓音都是微颤的。她慢慢松开房廷,确认般抬起头——绯红的双颊,无邪的容颜,伴着那句无心的伤害,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视线。 此时,酸楚和着真正的心痛,激烈的感受于他的胸臆间翻腾。 又一次的,觉得眼前恍惚起来! “会……的。” 喃喃地说出这令他痛苦不堪,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房廷看到:依迪丝忽然咧嘴笑了。 红着脸,女孩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就好像理所当然一般。 这教房廷忽然有些羡慕…… 可惜这种笑容,只要自己还留在狂王身边、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是永远无法展露的。 尼布甲尼撒回国之后的首次朝会,几乎是顺理成章的,臣属们向他提出了要尽快迎娶米底公主安美依迪丝的建议。 王座上的男人回想着前一日在冬宫看到的未婚妻的情形,不觉莞尔。 依迪丝,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 就为了迎娶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还被迫答应同房廷分开,让他代替自己千里迢迢远赴米底…… 不过,此次见到女孩,也没有太过失望:毕竟比起木偶一般的伴侣,童稚活泼的新娘至少还能使他产生一点兴趣。 对于婚礼,男人本不想这么操之过急,不过事先已经同米底王有过约定,洪水泛滥时就同他的女儿完婚,想来现在正是时候,加之诸人催促,这么应允下来也无可厚非。 “那么就在春祭的时候,举行婚礼吧。” 男人这般命令的时候,侍立的拉撒尼不由地在一旁暗叹: 不知道这未来的王妃会不会变成又一个“赛美拉丝”? 会这么担心,只因为上位者那若无其事的口吻……是完全的“不在乎”。 要知道,现在王的心里,除了“那个人”,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呢。 午后·冬宫。 “大人……伯提沙撒大人!” 但以理和三友正抱着泥板文书,围着房廷说话的档口,依迪丝提着裙子,兴冲冲的一路跑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春祭……是春祭!” 女孩没头没脑地迸出这句话的时候,房廷和几个犹太少年奇怪地看她,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王说春祭的时候就举行婚礼!” 依迪丝故意把重音放在“婚礼”这个词上,房廷微微一怔,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 巴比伦的“春祭”……不就在下月的头上吗? 虽然知道狂王与女孩举行婚典是迟早的事,可是选在这种日子里,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这么念道,表情都显得有点僵硬,可房廷不希望依迪丝察觉自己的不自然,所以努力摆出一副镇定的姿态,言不由衷道: “恭喜殿下……” 话音未落,“啪”——一记闷声骤然响起!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发觉原来是但以理的泥板坠到了地上……摔成了难以记数的小碎片…… “对不起。”男孩低着头,退后了一步,脚跟碾在了碎片上,发出“咔嚓”响动—— “请容我先行告退!”沙哑地吼出这话,但以理便扭过身子,狠命地冲着朝圣者之家一路狂奔过去! 这场面诡异十分,三友虽然不谙其中隐情,也十分无趣,少年们朝着房廷和依迪丝行礼之后,各自悻悻离去。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虽然不明白少年的这番失仪为何,可依迪丝本能地觉得那是因自己而起,这麽想著忽然害臊起来,她仰起头来看房廷,小脸红得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 房廷又岂会不知但以理的心思?只是少年那份恋慕之情同自己的一样,注定是无望的……此般寻思,还不如趁早断绝的好。 “殿下多虑了……”他轻抚著女孩因跑动而略显凌乱的发丝,虽然心中含酸,还是轻描淡写地说。 傍晚。 尼布甲尼撒视察完杜拉的工程,尚未及夜,可因为心中记挂著某人,便匆匆赶回冬宫。 到了门口摒去左右,他径自入内,瞧见寝宫的露台上掌著灯,就朝那里走去…… 直至看到有个白色的身影坐著背对自己,这才驻足。 “伯提沙撒”── 他迷恋的那个异族男子……正操著芦苇杆做成的锲笔,埋首在几上不知在干什麽。 微微一笑,狂王悄悄地靠过去,脚步很轻,可接近的时候,灯光拉长的阴影还是覆到了几面泄露了他的行踪。 房廷急急扭转过头,一脸的讶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背後的男人便大力地拥住他,还俯下身子轻咬他的耳朵。 亲昵的动作教白皙的脸孔立刻染上了红晕,而男人则被这生涩的窘态惹得心头起火……正欲将之推倒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忽然扫到了案几上──男人捞过来看,是一块还没有晒过的泥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几行巴比伦锲字──笔法笨拙而生硬,根本就辨识不清所书内容。 “你写的?”狂王好奇地捉起房廷的胳膊,闻他的手背,果然嗅到了新鲜的泥灰味。 房廷小小地挣扎起来,男人遂从後面揽住他的腰── “还是我来教你写字吧……”他喃喃道,吐息吹进房廷的耳里,感觉到他在怀里打著哆嗦,一边还用下巴故意摩挲他的乌发……房廷的两只手接连落进自己的掌间,就紧紧地攥著那里,好不容易等到他安静下来,尼布甲尼撒把著他的右手,握起被丢到地上的芦苇杆,在泥板上刻划起来。 在男人的掌握下,文字还是一样的扭曲……没写两个,房廷便感到后脊一凉,惊觉自己的领口被拉开了,围巾衣的后襟大敞开来,就耷拉在肩膀的两侧。 天气暖和了,所以此时只着着单衣。这样一来,房廷的后面就是完全裸裎的了—— “陛……陛下!” 羞耻地惊呼,男人却不予理睬——他贪婪地啃嗫着眼前露出的大片肌肤—— 原本,并没有那种心思……可男人空下来的那只手,不规矩地按上了他赤裸的后脊,有一下没一下,撩拨人似的抚弄着。 暧昧的姿态,挑逗的爱抚。 房廷脸红得愈加厉害,手里的锲笔被攥得紧紧……忽而,男人的手指插进他的指间,使劲收拢……把笔握掉了。 “你是我的。”狂王霸道地说着,指尖忽的掠过房廷敏感的背,骚痒袭来,当猛然意识到他这是用手指在上面画字时,这情色不堪的动作立时教房廷浑身剧战—— 他——哪是要教自己刻什么锲字,根本就是…… 抗拒着,懊恼地回头,男人见状马上就把嘴唇贴过来,雨点般啄他柔软的耳朵和面颊……是难得一见的轻柔。 房廷被吻得醺醺,浑然不觉前面的腰带就此时……已被尽数扯去…… 意乱,情迷。 虽然并不想这样,可交缠的时刻,有的人总会忘乎所以。 事毕。 宫室内的灯火燃尽,熏香萦萦。 回魂的时候,都能望得到窗外的晨曦。 房廷醒来,发觉自己正无力地躺在地面的毡毯上,衣衫尽褪。一抬眼,男人就卧於身侧,支著头,正以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观看他的胴体。 露骨的视线教他难堪不已,房廷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可是男人却伸手过来,不依不饶地拨开他的手脚,抚弄著他企图遮蔽的布满暧昧痕迹的身躯。 “你,变瘦了……”突出的锁骨、单薄的胸膛、毫无赘肉的精瘦腰杆……目光於房廷的周身流连了一番後,这麽一句评估般的话从他的口中陡然迸出── “在波斯,受了不少委屈吧?” 尼布甲尼撒缓缓道,一改他一贯帝王式的命令言语。这近乎体贴的垂询,听得房廷心头一暖。 他不想教这样的狂王为自己担心,所以摇了摇头,乖顺地伏住不再乱动,任凭男人捉著自己的头发把玩。 “都已经长得那麽长了……”男人感叹──还记得房廷刚离开巴比伦的时候,她不过长到及肩,四个多月过去了,如今都已覆过了背脊。 卷起一缕乌发送至鼻下,那被彻底熏染的馥郁香气同自己的是如此相似,可是怎麽嗅闻,都不觉得腻味…… 亲吻,亲吻。 好想就这麽把怀里的那个人揉进骨头里,再也不放开了…… 尝过了才知道──原来,同他分离的日子是如此漫长难熬,那种体验,他可是无论如何都也不想试一次的。 蕴烫的身体,无言的宠惜。 激情过後的温存时刻,房廷第一次觉得,狂王……或许真有那麽一点在乎自己呢。 两人相拥直至天光大亮,朝会的时间也到了。 梳洗完毕,尼布甲尼撒吩咐淑吉图们捧来房廷之前穿戴的朝服,对他说: “今天,到廷上来吧。” 出使外国那麽久,这边的礼节都有些荒嬉,房廷担心又会被朝臣们议论,正有些为难,男人抚著他的头顶,说“你毕竟是巴比伦的宰相”,方才释怀── 毕竟,逃避是无用的,他总要学著面对现实。 “看哪,‘伯提沙撒’居然真的回来了!” “听女官们说,昨晚又……真是寡颜鲜耻!王都要大婚了,还不知道收敛一些吗?!” “嘘……小声点!难道你不知道王为了他专程去了一趟波斯麽?他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嘛!” 议事殿里,朝臣们七嘴八舌地指摘著房廷的种种,沙利薛聆听著──回想起最初,自己也曾像他们一样嫌恶“伯提沙撒”,忽然觉得那时的心思是如此的浅薄。 “都给我闭嘴!” 最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美男子终於不耐地低吼,惹得诸人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他── “如果想像那家夥一样被宠信,那麽你们也预言一两次‘日蚀’来看看吧!” 因为沙利薛的这句话,一时间,周遭纷纷噤声,无人再敢抱怨。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2章 章节字数:2422 更新时间:07-09-12 12:33 朝会时分。 下臣将杜拉的蓝图禀呈於上位的狂王,他展开羊皮书卷,召唤房廷近前观看。 尼布甲尼撒指点著过去铸就金像的位置,上面标著一个没有见过的黑色小方块── “这就是我说的新塔”,他这麽说著,悄悄从案几下把手伸过来,捉起房廷的手……察觉他在自己掌心抖瑟了一记,便使劲收紧那里。 男人的唐突,教房廷无所适从,目光流转,看到众臣并没有发觉这个小动作,正要松一口气,眼睛却刚好与当值的拉撒尼对上──因为所处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他同狂王相系的地方,那蜷发的男人,一脸暧昧地看了看自己,接著便把目光移开了。 好难堪! “噌”得一下红透了脸,想抽回被握的手,狂王却蛮横地毫不放松,甚至掌心沁出了汗液,两人还是维持著两手相系的姿态。 整个廷议中,都是心不在焉的。 房廷的目光落在书卷上,胸中却鼓噪得厉害──直到将近尾声时,有人提出大婚的事宜,才教他的意识回归。 “陛下,下个月便是春祭,届时各国将来朝‘神之门’,请您在神职者中任命一位新的祭司长。”来人谏言道。 房廷知道,自从撒伽利亚大神官(第二部中,杖笞房廷的那个祭司)被处刑之後,最高祭司之位还是虚悬的,可巴比伦的各种祭典和仪式仍得由该职务的官员担当,“大神官”一职不可或缺。 “这样的话──” 听到禀报,男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房廷,脸上忽而挂起闲适的笑容── “由‘伯提沙撒’来做我巴比伦的神官,再合适不过了!” 此话一出,激起下方一阵骚动,窃声四起── “王是不是犯糊涂了?” “他毕竟是个外国人哪!就算有预言的能力,怎麽可以让他做大神官?!” “……” 房廷毫无心理准备,亦是吃惊不小。可是根本还来不及推辞,那紧握他手的男人接下来又有惊人之语冒了出来── “不光如此,我还要‘伯提沙撒’为我主持这次的婚礼──享有担当司仪的殊荣!” 他……他这是在说什麽啊?! 尼布甲尼撒的话有如一道旱地惊雷,在耳际炸响── “司仪”──他居然要教自己做主婚的“司仪”?! 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一个昨夜还同自己缠绵恩爱的男人口中迸出! 房廷呆立当场,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男人的那张脸庞,狷狂依旧,含笑著对著自己……如此温情,却教人无力承受! 不过眨眼的功夫,感觉前一刻还浮在云端的房廷,好像一下子被推了下来,狠狠地跌到了地上! 他们的体温蕴烫著彼此! 他们的手还紧系在一道! 他们甚至近得连心跳声都能互相听见! 那麽──亲密如斯,狂王为何还要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伤害自己? 难道他以为,自己眼睁睁地看著他同小公主结为连理,能心怀喜悦?! 难道他以为,自己能若无其事主持心爱之人和他人的婚礼?! 难道他还以为,在大婚过後,自己能蛮不在乎地同他继续缱绻麽?! 悲恸的时刻,浑身战栗,就在这个时候,房廷恍悟── 其实,他所锺情的男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不在乎金银玉石,不在乎声名赫赫,不在乎一座传说中的“空中花园”……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狂王那颗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心”,是否也同样在乎著自己。 很可惜,这样的想法,尼布甲尼撒永远也不可能了解。 哪怕他们的身体靠得如此之近,可心灵……却隔得很远……很远…… “怎麽,你的手好冰?” 狂王也察觉了房廷的异样,看到那憔悴的容颜,心头一紧,抚上他的额头,那里也正古怪地发汗,还以为是身体不适,正欲唤来撒西金过来(撒西金不单是将军,还是医生),却被轻声阻止。 “陛下,我没事……” 房廷拼命忍住即将涌出眼眶的液体,侧开了头,虚弱地说。 虽然房廷这般表示自己身体无碍,男人还是执意教人将他送回寝宫── 日中,由淑吉图在前方引导著,房廷跟在後面步上迂回的走道,大理石地面映照著晃动的人影,廊内硿硿的回声听起来无比寂寞……如同映照著他的内心。 身体好沈,几乎承受不住。 当他回到宫室,早已辛苦地汗水淋漓。 恍惚的视线中,房廷看到了昨夜狂王同他相拥的境地──露台上那张织花的绣榻,是他和他缠绵了一宿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感同身受。 心,好痛。 精心准备的膳食摆在面前,完全吃不下。弥漫於室内而那业已熟悉了的熏香,更是闻起来无比恶心,房廷肚内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出来! 不明白狂王捉摸不定的心思,更不明白自己千方百计想回到巴比伦,为何却痛苦依旧……房廷呆呆地看著窗下的大运河,看著普洛采西,看著依修塔尔……直到眼前化作一片纷扰,他才默默地合上了双眸。 过了很久。 因为头顶上温柔的抚触,惊醒过来──房廷抬起头,怔怔地看著那不掩关怀的男人,想从他的琥珀眼中读出些微其他的情绪,可是教他失望的是……自己虽然知道历史的轨迹,却无法辨识难解的人心。 “还不舒服吗?”尼布甲尼撒俯下身,怜惜地轻啄他的面颊,诱哄地说。房廷没有吱声,只是径自移开了目光……在男人看来,他略带忧郁的苍白侧脸,此时无疑是一种能够刺激官能的诱惑──当即便把持不住,直接搂住他的肩膀,想要加深之前的浅吻。 房廷不情愿地躲避……可是狂王罔顾他的感受,强硬地封上他的嘴唇,一股男性的麝香味就这样扑鼻而来,房廷一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道,他猛地一下便把上身的男人推开了! 尼布甲尼撒完全没有防备,就这样被推到了床下,狼狈地跌坐於地── “你做什麽?!” 情欲顿消! 男人迅速起身,满脸的怒容──他低吼著,一巴掌就这样不假思索地挥了过去!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3章 章节字数:2785 更新时间:07-09-12 12:33 自己动手打了他! 看到房廷跌落床榻,露出惊愕的表情,下一瞬,男人的盛怒便化作了无限悔意! 自己也不想这麽对他的,可是──谁叫他……总要忤逆违背自己的意志! 可恶!真是莫名其妙!到现在尼布甲尼撒也无法了解,自己的喜怒为何会被眼前这异族男子轻松支配……为何,自己会为这样别扭的家夥深深吸引? 他只知道,自己无时无刻地想占有他,吻他,拥抱他……守护著他。 他只知道,财富也好、地位也好、名誉也好……若他需要,自己可以最大限度满足他的愿望、施与他任何想拥有的东西! 自己还从没对他以外的人,有过如此的恩待── 那麽,宠爱已经无以复加,为什麽还一副委屈的表情? 房廷的半边脸红肿起来,嘴角衔著血丝,惨淡的形容──男人看得心疼,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扶他起来,他却蹙著眉,把眼睫垂了下去。 怎麽瞧,都是一副恃宠而骄的姿态。 狂王立时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 “你到底是怎麽了?!” 房廷不语,惹得他更是焦躁,一把攥过那细瘦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 “说啊!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为什麽都不说话?!” 被晃得头脑晕眩,因为男人的质问,房廷一时冲动,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请您不要结婚”的话来……可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自己,哪有什麽资格这样要求呢? 不过是个错坠时空,僭越历史的未来人罢了……难道还妄想改写传说,真的成为“空中花园”的主人麽? 真是太荒唐了! 咬紧牙关,房廷仍旧保持著缄默──这让狂王终於失去了耐性,他把他推倒在榻上,“哼”了一声,忿忿离去…… 头也不回。 房廷,把脸埋进掌间…… 良久良久,眼睛无比酸涩,却再没有东西流出来了。 “陛下,午膳……” “滚!我现在不想吃!” 听得食器坠地的动静,正要迎接狂王去杜拉视察的拉撒尼满腹疑惑──之前去到冬宫时,他的主人还一副好心情,怎麽一转眼就…… “还不是因为‘他’?”冷硬的同僚以洞悉的口吻这麽说,拉撒尼这才明白过来撒西金指的是谁……忽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而这时候,总会插上一两句风凉话的美男子也在一旁,一声不吭。心中古怪,拉撒尼便去拍沙利薛的肩膀……谁知却不慎挂到了他的刘海──一枚醒目的烙痕立刻跃然眼前! “怎麽回事?你的脸……” “别碰我!” 沙利薛一惊,反应过度地挥开了同僚的手,一边怒目以对。 拉撒尼之前没有注意,一旦发现也是吃惊不小──想来自己和沙利薛共事那麽多年,知道他极其爱护那张漂亮的面皮……怎麽不过是去了一趟波斯,就变成这副狼狈德行? 还想问个究竟,美男子却径自扭过了头。拉撒尼一脸无辜转向撒西金,对方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没有搭理他。 到底……在波斯发生了什麽事情? 拉撒尼静静凝视著沙利薛如今缺憾的侧脸,若有所思。 总觉得他比过去沈静了许多,对待“伯提沙撒”的态度也没有过去那般激烈……看到这样的改变,不知为何,心中有点不安呢。 但愿,一切只是自己杞人忧天。 议事殿。 过了朝会时间,殿内除了清洁的女侍,再无旁人。 案几上呈放的泥板文书堆作小丘似的,说的是埃及的挑衅和推罗的傲慢。男人无心观看,只是把这些平日最热衷的事搁在一边,倚在王座上脑海中都是之前在冬宫的种种。 房廷,他锺情的那人……变了呢。 形容未改,但是却不知是哪里与最初相遇时不尽相同了……一如自己的改变,教人手足无措。 他到底在想什麽?为什麽总是愁眉不展? 狂王这是第一次,那麽迫切地想了解自身以外,第二人的想法……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有些懊恼。 就为了这麽一个男人,他居然一再地动摇! 可偏偏,又是心甘情愿的。 轻叹一声,也懒得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男人阖上了双眼,想小憩一下,却不料就这麽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会改变一切的梦。 豔霞夕照,天气微寒。 自一片混沌中恢复意识时,尼布甲尼撒发觉,已近傍晚── 他被著一身的冷汗,心脏鼓噪个不停! 不祥的梦境! “陛下,您是怎麽了?” 见到主人醒来的异状,拉撒尼忧心地问。男人没有搭理他,只是径自扶著额头,努力平复自己波动的情绪。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因为梦境,惴惴不安。 就像之前的“金像梦”一样,醒来的时候,他还记得梦中的每个细节……也隐隐觉得不吉利,可是想来想去,却不明白这梦的真正含义…… 看来,只能教人替自己释梦了。 渐渐冷静下来後,男人这般考虑──不过想起常年来神殿里奉养的神使、祭司、星象师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忽然又有点兴意阑珊。自己也见识过那些人的本事……除了装神弄鬼,他们几乎从没有给自己上陈过一个真正的预言和神谕…… 直到,“他”的出现。 房廷──“伯提沙撒”,属於自己的“神之护佑”。 男人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初给房廷取这个更名时的情境。原本仅仅是将他充作暖床男奴的,谁知他居然能准确地梦占、预言……大出自己的意料。 房廷是自己从耶路撒冷捡回的珍宝──无价的珍宝! 早在那个时候,男人就这样想了…… “拉撒尼,回冬宫罢。” 与其让无能的术士释梦,还不如让房廷来替自己分忧……在这里呕气,根本就毫无意义,这次回去一定要把他压倒好好“教训”一番,教他下次还敢忤逆自己?! 敛回了心神,狂王这般命令道,那体贴的臣属送上裘衣,不再多问,只是顺从地跟在主人的後面,随他去到全巴比伦最华丽的宫殿。 “……伯提沙撒呢?” 教男人失望的是,他兴冲冲地赶回与其分离的寝宫,却发现房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地呆在宫室内。 “我也不知道……陛下。大人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可是一直没有回来过。” 话音未落,尼布甲尼撒就满心不悦,蹙著眉正欲发作,拉撒尼在一旁劝道: “陛下,请您息怒。‘伯提沙撒’也许只是去了朝圣者之家……” 因为房廷正在学习巴比伦的算术、哲学、法律、文法和修辞,他一直都和但以理及其三友过从甚密,想来除了那里,他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狂王暂时压制住了怒火,故作平静地坐到了榻上等待,他心中一边酝酿著过会儿将如何对待这不听话的男子……目光游移,忽然看到枕垫下揣著什麽东西,好奇地伸手一摸── 竟摸到一把弯形的匕首来!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4章 章节字数:3488 更新时间:07-09-12 12:34 绿松石,金玫瑰。 狂王握著手中的这柄华丽的刀刃,一眼就瞧出这并非本国出产的武器。再仔细打量,发现铜制的把柄上除了镶著装饰用的虎眼,还有一圈蝌蚪铭文──说的是袄教的神恩福旨。 这,应该是米底或者波斯的匕首。 尼布甲尼撒把刃抽出来,如料想般锋利十分,应该是被悉心保管的宝刃……只是他不明白,这样危险的东西,为什麽会躺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召来守夜的侍卫和淑洁图询问,都说不知道。接著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唯一能自由进出寝宫,与自己同卧同起的人──会不会是……“他”?! 这样想到,心头一寒──男人不禁暗笑自己多疑。 他的房廷那麽温驯善良,如何又会加害自己? 可是一念起中午,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古怪样子,男人忽然动摇起来…… 也许,房廷不喜欢自己…… 亦或者……他根本就是恨著自己的! 因为自己总是强迫他……做他不情愿做的事! 在此之前,虽然在乎房廷,想保护他,宠爱他……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顾及过他的感受。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回应过自己。 想到这里,狂王忽然心慌起来──他“倏”得一下站起,在宫室内焦躁地不住踱步。 王这样方寸大乱,是过去从未见识的。 拉撒尼看得发怔,想上前劝慰又有些踌躇,结果刚下决心朝前踏了一步,就听到外殿淑吉图的禀报。 “伯提沙撒大人回来了……” 看来,这下也用不著自己多嘴了。 从朝圣者之家回到冬宫,房廷一路畅行,结果走到狂王的寝宫前,却被一名淑吉图拦了下来── “大人,您去哪里了?陛下等了您半天呢!” 听到这话,房廷的心往下一沈!他还以为至少今天晚上,男人不会回来…… 该哭?还是该笑? 他打的那巴掌,现在还疼著呢,现在要自己拿什麽样的表情去面对再度驾临的他? 房廷胸中忐忑,朝前迈了几步,便看到了内殿中负身而立的伟岸君王……看到那高傲的背影,苦涩伴著些许无奈一齐涌上心头。 虽然肉眼看不见,可是他仍感觉得到: 地位与身份,思想与信仰…… 就在他和他之间那麽短短的一段路程中,横亘著一条隐形的鸿沟。 哪怕身系一起,心却天各一方。 那是足足穿越了两千五百年的距离! 尼布甲尼撒转过了身子。 似乎是发生了什麽事…… 房廷看到他一脸的凝重,不由地攥紧手心,把视线移开了。 “过来。” 男子召唤自己的时候,是以往常那副命令式的口吻,有所不同的是,今次似乎更加冷竣。这教房廷的心漏跳了一拍,但还是依命上前……可没走到跟前,男人却等不及似的,一把捞过他的手腕,使劲拉向自己。 “它,是你的麽?” 当房廷看到狂王掌间的利刃时,吃了一惊! 这匕首乃是居鲁士在卡帕多西亚临别之际赠与自己的,他一直小心珍藏著……怎麽竟会落在男人手上? “是……”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时间思考太多,房廷纳纳地应了一声──立刻,手腕上的力道加大了! “这是我在枕头下面发现的……你能给我一个解释麽?伯提沙撒!” 枕头下面?! 不──他明明是把它放在…… 尼布甲尼撒的这句质问,一瞬间便教房廷呆立当场!不过不是因为在这宫廷里,有人擅自动了他的东西;而是因为,男人居然怀疑他! 於帝王的寝室内私藏武器……无论有什麽样的理由,都是重罪吧!房廷瞠大双瞳看著抓著自己的男人……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琥珀眼里布满血丝,几近赤红── 从刚才到现在,狂王就是用的这种视线望著自己吗?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刺客或是阴谋家?! 房廷这麽想著,浑身战栗──并非胆怯,而是一种…… 难以名状的绝望。 他所爱的人,不但吝啬感情,甚至连信任都懒得施与!这让他怎麽可能不感到悲哀! 见房廷不语,狂王粗暴得晃动他的胳膊,只能听到几声细细的呜咽。这个样子,更是让人恼火。这一回,男人干脆直接箍住他的肩膀,大声问道: “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匕首?!” 房廷一个劲地摇头,就是不肯开口。他不能说这是居鲁士的东西……不然造成误会,後果不堪设想! 可是,渐渐丧失理智的男人又岂知这其中的原委,他不依不饶地,就要把房廷逼至绝境…… “陛下……”青白著一张脸,房廷虚弱地唤道──今天,他已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此时又被男人这般折腾,几乎就要晕撅── “我……什麽都不知道……” 明显是敷衍的回答,听得尼布甲尼撒愈加气恼,可是眼看房廷那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忽又心头一软……还没意识过来,身体却率先有了动作。 狂王,粗暴地把房廷拨到了自己怀中,紧紧地搂著,使劲用下巴蹭著他的头顶── “房廷……房廷……”只有在床第间呼唤的名字,此时断续地从男人的唇齿间迸出,掺杂著些许矛盾的情愫,是他首次毫不掩饰地表露。 见到这副情势,拉撒尼也禁不住脸上一红,他忙趋走了淑吉图和侍卫们……自己识趣地悄然退下。 相偎的胸膛,渐渐平和的呼吸。狂王抚著房廷的头发,端起他的下巴,这般诱哄道: “吻我……吻我就相信你,不再追究这一切。” 房廷依言,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嘴唇──心乱如麻。 一个吻,简简单单。 他俩之间早已交换过无数次了……可是他担心,如果这时候吻了男人,就会迷失了自己仅存的一点理智,弄得整个心灵都会直直陷落。 看不到未来的感情,要自己如何追寻? 但犹豫了一下,房廷还是微微掂起了脚尖,闭上眼睛把脸凑了上去── 唇齿相依的时刻,他选择了继续随波逐流…… 流经“神之门”的幼发拉底河,亘古不变地流淌。 三月,泛滥的季节,巴比伦城椰枣飘香。 春祭将至,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相对的,冬宫深处,却是一片沈寂。 只因日过三竿,狂王还未起身。 拉撒尼此时著急地在寝宫前踱步,见到路过的淑吉图便抓过来一个询问。谁知那女侍只是暧昧地笑笑,将他引至宫门的入口,撩起帷幕的一角…… 拉撒尼依势望进去,看到自己的主人正拥著“伯提沙撒”躺在榻上。 怪不得都没人敢叫他们起来…… 那两人的睡态,比起上回自己偷看到的──更教人脸热心跳呢! 拉撒尼摸了摸鼻子,放下帷幕,故意大声咳了两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唏嗦”的响动。 “……什麽时候了?” 尼布甲尼撒慵懒地问。 房廷也是刚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大概快过了朝会了”,男人一听,立刻把头埋到他的颈间,撒娇般地磨蹭,是还想再温存一会儿。 房廷没有太大的抗拒,只是不想男人因为自己误了朝会,於是轻轻推了推他,道:“陛下还是去朝会吧,不然又要被人说闲话了。” 听到这话,男人有些不悦,不过还是依言从他身上爬将起来──准备召唤仆从进入更衣时,他忽然想到午後的那个梦……自己还没有告诉房廷。 “昨天中午,我……”刚开口说了几个字,狂王忽然停了下来,房廷疑惑地看他,但见狂王浅笑了一记,贴过来亲了亲自己的唇角── “到议事殿上再说吧。这回,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你有被值得重视的才能!” 从冬宫到议事殿,不算冗长的路途──可尼布甲尼撒最後说的那句意喻不明的话却教房廷一直心神不宁。 然後,来到殿堂之上,他公然说出那番未尽的话时,房廷不祥的预感…… 终於应验了。 “昨天中午,我做了一个梦。” 此话一出,也没有察觉房廷的脸色陡然间变得苍白,男子径自叙述著他那未来将被载入《圣经》的梦境: “在梦里,我看见一棵树…… 那树极其高大,渐长坚固,高得顶天,从地极都能看见。 它叶子华美,果子甚多,群兽卧荫,飞鸟宿枝。 忽然,一位守望的天使从天而降,大声叫道: ‘伐倒这树,砍下枝子,摇掉叶子,抛散果子, 使走兽奔离,飞鸟走避,树木却要留在地内,用铁圈铜圈箍住, 在田野的青草中,让天露滴湿,使他与地上的兽一同吃草, 给他一个兽心,使他经过七年, 这是天使的命令,好叫世人知道,神授君权。”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5章 章节字数:3234 更新时间:07-09-12 12:34 语毕,尼布甲尼撒扫视了一遍下座的群臣,然後问道: “你们之间有谁能替我解这个梦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各个噤若寒蝉──他们至今都记得,去年赛美拉丝王妃的殡仪礼上,王一时性起所出的那个难题,教十几个星象士和巫师掉了脑袋。现在谁要是还敢轻举妄动,那无疑就是个傻瓜了。 见到下臣们都不吭声,狂王眉头微蹙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房廷: “伯提沙撒,你怎麽看呢?” 上一次成功的释梦,让这个原本身为奴隶的异族男子一夜之间一跃成为巴比伦的宰相──而今次王心血来潮再出难题,他自然也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诸人见房廷久久不语,还以为他解不出来了,皆抱著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思等著看好戏,哪知──半晌过後,久得就连狂王都以为房廷这回是真的无法施展那释梦的本领……他却悠悠道: “我……真的可以说麽?” 他缓缓地抬起头,深深望进狂王的眼里──嘴唇翻动时,吐出的每个字都携著一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忧伤与无奈。男人听得一怔,不解房廷为何突然会以这样的口吻说话,但还是允诺道: “说吧,任何妄言,我都恕你无罪。” 男人不知道,就是有了这句保证,才教房廷更难开口──因为适才那句疑问并不是为得到赦免,而是在扪心自问……他,该不该二度代替但以理释梦?扮演一个代理的“伯提沙撒”,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而且……比起这些,房廷此时更关心的是: 《圣经》中的预言能否变成现实? 他所爱的人──究竟会不会变成传说中的那样…… “怎麽了?”等得不耐,男人催促般问询打断了房廷的思绪──同时也逼得他下定最後的决心。 把视线小心翼翼地移开,房廷开口说道: “陛下,您的威势渐长及天庭,你的权柄管到地极…… 所以渐长又坚固的树指的就是巴比伦; 您的荫庇布泽到周围的国家,使他们如群兽飞鸟般聚集到您身边, 这就代表巴比伦的繁盛与荣耀……” 顿了一下,房廷深呼一口气,接道: “不过,请您你接纳我的谏言,施行公义断绝罪过,怜悯穷人多施仁行,也许这样……您就可以……” “可以什麽?”没等房廷说完,尼布甲尼撒便迫不及待地追问,房廷斟酌再三,才慢慢地说出“延长平安”这几个字。 “延长平安?” 重复了一遍房廷所说,狂王的语调中难掩惊讶与疑惑──群臣也因此产生一波小骚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诸人都目不转睛地将视线投向房廷,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感谢马度克,感谢依修塔尔……愿这梦归与恨恶您的人,愿讲解归与您的敌人。”(这就是房廷学的文法与修辞==|||||||||) 公式化地诵完祷词,房廷重又拾起目光,鼓起勇气与男人的琥珀眼对视── 足足有十秒锺,他酝酿了那麽久,终於还是把释梦的结果说了出来: “那梦境的意思是……您将来可能会──‘七年成狂’。” 如回应般的,殿堂之上,因为房廷的这句话,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当场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光是因为那出人意料的释梦结果,更是因为他居然敢当著狂王的面说出口!哪怕事先得到了赦令──这也是绝无仅有、惊世骇俗的行径! 对於周遭的反映,房廷本人置若罔闻……径自说著“天使”、“铜铁圈”和“神授君权”的含义,不过已经再没有人关心这些了── “伯提沙撒──疯了麽?他不想活了麽?!” “难道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禁忌吗?蠢东西──” “我看他根本就是浪得虚名!释什麽梦,分明就是在诅咒陛下!” 殿堂之上哄声一片,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此时唯一看上去还算镇定的,却是释梦的对象、巴比伦之王──尼布甲尼撒。 端坐於王座之上,也没有气急败坏……男人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座前,同他视线纠葛在一道的房廷…… 哪有一个臣子,会在朝廷之上预言……自己的君王会疯狂? 那麽笃定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恐怕只有他才做得出了。 只不过,就算他是自己最宠爱的人,也不代表自己能够原谅──这种僭越与亵渎! “伯提沙撒……这就是你释梦的最後结果吗?” 愠怒的声音,沈沈响起,惹得四下立时一片死寂。 等了一会儿,房廷没有吱声──男人把这当作了默认的表现。 “你……真是让我失望。” 他攒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冰冷笑容,这麽接道……显而易见的疑窦与不信服──教房廷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般,“突突”刺痛起来! 迟开的朝会,很快早早地散去。 第二次的释梦,就这样不了了之。 除了今次的事件如飓风般传遍整个宫廷外,似乎一切如旧。可是只有房廷知道,些许微妙的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狂王,一夜都没有回寝宫。 房廷守候在宫门前,直到听闻淑吉图来报,他去了久旷的後宫……忽然浑身僵硬,呆立良久。 终於到了厌弃自己的时候了。 他与他之间,根本早该这样结束的──不是吗? 一想到这里,房廷忽然又有些如释重负。 夜半惆怅几许……心碎的同时,房廷却不知道,此时的狂王虽然枕著嫔妃的玉臂,心中却挂念的,却还是他这个“忤逆者”。 浓浓阴霾萦绕彼此心头,就在这个三月尾稍的夜晚里…… 整个冬宫都失眠了。 次日清晨,朝会之前,一宿都未睡好的尼布甲尼撒匆匆赶回了寝宫。 发觉房廷不在宫室,便问守夜的侍卫他去了哪里。 “伯提沙撒大人昨夜就搬回朝圣者之家居住了,据说这是陛下您的意思,所以我等也未敢阻拦……” “混帐!我什麽时候允许他离开冬宫──立刻把他给我找回来!”乍一听闻房廷又不经自己允许擅自出宫,男人怒道,唬得侍卫惶恐地急忙应道,正欲去寻人,男人忽然再度叫住他── “等等!” “陛下?” “算了……爱去哪里就随他去吧,不用管他!”明明不甘心,可男人还是这麽咬牙切齿地说。 结果侍卫刚退下,他便发狂般扯掉了软榻上铺叠整齐的毯子,打翻了案几上的黄金灯和琉璃盏,仪态尽失──偷看到这一幕的淑吉图们,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此时,距离春祭还有三天。 另一边。 完全沈浸在即将与狂王完婚的喜悦中,这几天依迪丝兴奋得睡不著觉──就在刚才,她还收到了以自己未来丈夫的名义送来的无数珍奇── 虎精的项链,拧成松花的黄金耳饰,黑玉髓、绿松石点缀的沈重腰带……精美绝伦。最教女孩爱不释手的,是一只小小的,刚好能由她戴上的黄金玫瑰三重冠──三重相叠的金玫瑰,每一朵的花瓣浇铸得栩栩如生,花心缀著宝石,熠熠闪亮。 “公主戴上这只金冠真是美极了!春祭那天戴上它再合适不过了!”依迪丝的哺育女官见状这样夸赞道,说得女孩两颊泛红,她佯装嗔怒,实则开心不已。 “这两天米底的使者也会进驻王城,陛下(米底王阿斯提阿格斯)虽然不会亲临,但是他会派人祝贺您与巴比伦王的婚姻……” 依迪丝对这个消息没有什麽兴趣,她打断了哺育女官,问:“你知道谁是这次主婚的司仪吗?” 女官想了想,回道:“听淑吉图们讲,应该是伯提沙撒大人……” “太好了!”听到这话女孩高兴地把双手合握,照她想来这次的婚姻真是完美地无可挑剔──俊美霸气的新郎,亲睦的司仪……最初嫁到巴比伦来她还心中惶惶,如今眼前一片豁然,似乎无需再操什麽心了。 “奶妈,我要出去一下!”女孩说完这话又想去找房廷,结果还没跑到宫门口,便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中── 撞得好疼…… 女孩捂著鼻子,仰起小脸,当看到来人的长相……心脏一下子便鼓噪起来! 是她的未婚夫──尼布甲尼撒!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6章 章节字数:3104 更新时间:07-09-12 12:34 “啊……那个……我……”虽说再过三天自己就会是这个男人的妻子了,可是依迪丝毕竟还是第二次如此之近地挨著他。忽如其来的相遇,教她手足无措,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满脸通红地仰望了一阵狂王,女孩怔愣了半天,猛然间发觉周遭异常安静──回头一看,服侍自己的哺育女官和女侍们都不知何时悄悄退下,空旷的宫室中独留他们二人……意识到这点,依迪丝更加害羞,她低下头,绞著自己纤细的指头。 看到女孩局促不安的模样,难得的新鲜感跃然心尖。男人暂时把不悦的心思丢至一旁,问: “喜欢那些礼物吗?” “喜欢!”依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诚实地说──声音又清澈又响亮,博得男人微微一笑。 他伸手撩起她的乌亮头发,女孩顺从地依势昂起头,小鹿般的大眼,秀气的脸孔……虽然稚嫩,不过想来再过两年就能出落成一个出色的美人儿了。但,不知为何,对著这样的依迪丝,男人却没有一点身为准新郎的喜悦…… 女孩很可爱,哪怕她是作为政治婚姻的筹码来到巴比伦的──也比她那个木偶似的姐姐(赛美拉丝)要强得多……只是,自己似乎无法在心中腾出多余的地方供这第二任正妃进驻。 念及此,狂王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个男子的身影── 如果,“伯提沙撒”是一位女性的话,自己或许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他做自己的妃子了…… 只可惜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荒唐,男人自嘲地撇了撇嘴,把思绪拉回到现实。却看到依迪丝用一脸惶惑的表情望著自己,这模样教他不禁将其与房廷的影像重叠在了一道! 心念一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紧紧地拥住了女孩细小的身躯! 绵软的,轻盈的,女性的…… 比起那具平板的男性身体抱著要舒服得多!可为什麽,就是不满足呢?! 依迪丝被狂王莽撞的举动吓得惊呼,可是很快又安静下来,她就像小鸟一般柔顺地偎进男人的胸膛,任他抱起自己放到露台的石阶上,瞧男人还是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便回应般圈起男人的颈项,把螓首埋在他的颈侧。 这种撒娇的姿态,房廷是绝对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的。 可是,即便是这样……自己还是对著这样无趣的男子深深著迷。 时间越久,狂王越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就这样,他心不在焉地拥著怀中的女孩── 心乱如麻。 行经冬宫的左翼,原本无意偷窥……可是,当瞥见那即将成为爱侣的一对相拥在一起,房廷还是止不住腹内翻腾。 悄悄地隐於柱後,可未站定,背後就有人按上他的肩膀,房廷一惊,回过头──看到沙利薛正蹙眉凝著自己。 刘海没有遮住的半边面孔此时看上去有些忧郁,可这副模样并无损於他的美貌。 “你在躲什麽?” 他这麽问道。 房廷无言以对,难堪地想要就地逃走,却被沙利薛扼住了手腕── “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你……” 美男子轻轻地说,是难得一见的婉转口气,听得房廷心头一颤──回望他,但见对方眼中流转著某种复杂的情愫,是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 “我……”搭在肩膀上的手掌用上了力道,可才说了一个字节,沙利薛又闭上了嘴,只是低头默默地看著房廷……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教房廷联想起那个在帕苏司的雪夜里,他曾经…… 不可抑制地面上一红!房廷使劲挣开他,夺路而逃──沙利薛并没有追上去,只是望著他跑动的背影,寂寞的情绪无声无息地漫过胸臆。 看得有些出神,可是作为军人时刻保持的警觉却教沙利薛在下一刻猛然惊醒! “什麽人?!”感到似乎有人在偷看自己,他急急回身,却什麽都没有发现──空旷的宫室里只有悠悠的回声,和房廷离去时,石板的“窾窾”叩音…… 错觉吗? 沙利薛抚著自己脸上的那枚伤疤,心怀疑窦。 三日後。 四月伊始。 转眼间两河的泛滥到了第二个月,美索不达米亚的春天──终於降临了。 而每年的这个时候,巴比伦都要举行“春祭”大典。仪式和狂欢将要持续整整十一个日天与黑夜,再加上今年的祭典又时逢狂王与米底公主安美依迪丝的婚礼,所以相较十月份的农祭规模更加盛况空前! 今天是春祭的第一天。 普洛采西大道上人头攒动,山岳台前的神妓载歌载舞,整座“神之门”皆沈浸在盛典来临前的喜悦中……而就在南面的冬宫中,一股暗流正涌。 今天便是依迪丝的大婚之日,女孩沐浴过後褪去了米底的服饰,按迦勒底人的装束形制将长长的头发精心编好,抹上香油,然後戴上金色的玫瑰三重冠。缀有各色宝石的金流苏紧紧缠著纤腰,通透的丝织薄纱将她少女的胴体突现得愈加玲珑有致。 “伯提沙撒大人──我这个样子好看麽?” 依迪丝笑盈盈地对著房廷娇声道,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炫耀著巴比伦王妃的盛装。 房廷笑了一记,没有吱声。 他心情复杂地低头望著女孩,正胡思乱想著,便听到宫侍们在外头唤道: “陛下猎狮回来了!” 过去,在春祭的头天,巴比伦国王会按照旧俗猎杀一头狮子献给神祗。後来,在王家豢养这种猛兽之後,就很少到野外狩猎了。不过今年,尼布甲尼撒却要亲自出城围捕狮子,而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听说陛下受创,撒西金将军正在替他疗伤……” 走道上一片聒噪,听得侍卫们这般议论著,房廷暗自心惊── “什麽?陛下受伤了?我去看看!” 乍一听闻狂王有恙,依迪丝立刻紧张起来,可是还没等她跑到宫门口,就被女侍们拦住了── “公主,您就这样跑出去成何体统?仪式还没开始,您不可以见陛下!” “可是……可是他受伤了呀!”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跺了跺脚,忽然转过身,猛地拽住房廷的袖子道: “大人……您是大司仪……去帮依迪丝看看他,好不好?” 房廷没有想到女孩居然会这般央求,一时间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孩的眼泪便扑簌簌地蹦出了眼眶── “求求您嘛,大人!依迪丝好喜欢陛下……真的好喜欢他……所以希望他平安无事!” 语毕,女孩走过来揪住他的围巾衣,把小脑袋埋进他的胸前。 这副坦率的模样,看得房廷心如刀绞──自己虽然担心狂王的安危,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作出像她那样。 “别哭了……我去就是。” 摸了摸依迪丝的脑袋,房廷轻道,这般安抚,女孩方才破涕为笑。 匆匆赶至御前,撒西金看了一眼他,神情古怪,不过还是没说什麽就放行让他入内。 心怀忐忑,直到看见男人若无其事支使仆从的背影,房廷才放下心来。 应该不是什麽严重的伤势吧…… 这麽想著,正想静静地退离,忽然伴侍的拉撒尼凑到男人耳边说了几个字,他蓦地把脸转了过来── “别走!” 狂王看到房廷,大声命令道,把他吓了一大跳──周遭原本忙碌著的淑吉图和侍从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把目光聚焦到这个黑发黑眼的异族男子身上。 “你们……都下去罢。” 狂王吩咐道,诸人乖乖地退净,徒留他们驻足宫室之内。 一段诡异的沈默过後,率先开口的依旧是那上位的王者。 “你的滚印……真的是不小心弄丢了麽?!” 咄咄逼人的口势,听得房廷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男人为什麽会突然提起这个,便疑惑地瞧了瞧他此时的表情──意料之外的,瞥见了一张扭曲了的怒容! 果然,这个问题问得蹊跷!可是他却不得不应答: “是……”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7章 章节字数:2929 更新时间:07-09-12 12:34 听到这样的回答,尼布甲尼撒冷笑了一记,阴桀的模样是房廷从未见过的。 “是吗?” 冰冷地反问了一句,教房廷浑身一僵,他忽而意识到狂王可能是对自己有什麽误会──可还等不及他申辩,狂王紧接著著说出了惊人之语: “那麽……难道是我看走眼了麽?波斯王子的脖子上挂的不是那枚‘米丽塔的恩赐’?!” 当日清晨尼布甲尼撒出城狩猎时,各国的王亲贵族也一道相随,其中便有米底的使者、波斯行省的暂代省长──居鲁士。 因为过去的几次间隙,加上他曾经在安善私扣房廷,狂王一直耿耿於怀──可是介於这少年乃米底王的外孙,此时又是吕底亚王的妹婿,所以不便对他如何。 狩猎过程中,原本一切相安无事──狂王也不愿总是瞧著居鲁士惹得自己不快,可是……就是如此巧合地扫略过蓝眼少年的胸前,他赫然瞧见一枚熟悉的饰物,垂悬在那里── 晶莹的蓝色小筒柱,肖似天青石的滚印……这…… 疑心自己是眼花了,男人便把居鲁士召到近前,用几乎算是粗暴的动作攥过那小东西仔细观看: 赤裸的有翼女神,雕刻得惟妙惟肖……筒身铭著整齐的锲字,捞过下端则可以看到一个狮型的凹文。 无论是滚印的形制还是上面细小的瑕疵,都如印在脑海中的那般清晰──它分明就是他亲手在普洛采西大道上购置并赠与房廷的── “米丽塔的恩赐”! 这是象征他们情谊的物件!可是……为什麽会挂在这个少年男子的颈项上?房廷不是说,自己不小心将其遗失了麽?! “陛下是喜欢这枚滚印麽?” 没有待男人问询,居鲁士便含笑著先声夺人,“如果是的话,请恕我无法割爱……虽然它是蓝玻璃的赝品,却是我心爱之人所赠的呢。” 听到这话,男人的脸色陡然间沈了下来,瞪著少年,偏偏对他无可奈何──而居鲁士则无视狂王的愠怒,径自说著: “可惜他现在被迫与我分离,临行前,我也送了他一把匕首留做纪念……算作定情之物……” 匕首?定情之物? 经少年一说,狂王忽然记起了枕头下的那柄月牙凶器──记起了当时房廷是如何遮遮掩掩,企图隐瞒那东西的来历……现在想来一切似乎都有了应有的答案── 尼布甲尼撒好像明白了……房廷的异常是所谓何事。之前,他不愿让自己碰他,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麽?! 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辨别居鲁士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一股无可抑制的怒火迅速在男人胸中蔓延升腾──他松开了居鲁士,越将马上,然後不顾将军们的劝阻,冲进了围猎的圈子里,独自举剑斩杀狮子…… 之後,虽然成功地杀死了猛兽,却因为行事鲁莽,臂上和背後受了些微伤。幸无大碍。 满心愤懑,悻悻而归── 回到宫中,他非要等著房廷亲口给自己一个交代不可! 听到从狂王口中蹦出的那番话,房廷浑身僵硬,足足怔愣了半刻锺之久── 他实在无法想象……是居鲁士拿走了他的滚印,而更教他无法想象的是……眼前的男人居然会因此,这般瞠目对著他。 “伯提沙撒!”尼布甲尼撒低吼著,“难道你忘记了吗你发过誓言麽?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陛下……我……”房廷颤颤地开口,却发现这个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或者该辩解什麽了…… 误会已经铸成,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更何况,狂王现在这副姿态,恐怕任是自己说什麽,他也听不进去的吧。 房廷低下了头,握紧拳头努力压抑著自己的情绪……却不料这个动作在男人看来,竟像是做贼心虚一般! 头脑一时发热,男人箭步上前,捞过他的胳膊,使劲摇晃著问道: “难道除了我──你真的还让其他人……碰了你?” 话音刚落,房廷面上的血色褪尽,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著粗暴的男人── 居然……连这麽羞辱的话都说得出口,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竟是这麽不堪的存在麽? 胸口好疼,较之释梦的那晚更加剧烈,房廷拼命咬住嘴唇,不让呻吟溢出口来。 半晌未置一辞。 最後,仅仅摇了摇头,轻轻地、同时也是绝望的。 看到房廷这副难过的样子,尼布甲尼撒心中一凉,突然有这麽一瞬间他觉得近在咫尺的黑发爱人离自己很远似的,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对方便会凭空消失──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害怕,所以一回过神来,便又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房廷,把他狠狠地揉进怀里。 思念、愤怒或是嫉妒,男人并不清楚,这些因房廷而生的情绪的意义,可是他却了解了,自己原来也可以在乎一个人,到达如此的地步。 居鲁士说过的话,忽然在此时变得无关紧要──他已不在乎房廷是否曾经委身过他人,他只要他还能留在自己身边……这就足够了。 只可惜,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并没有传达到房廷的心里。 推了推狂王紧贴自己的胸膛,房廷垂著眼睫沈默著,过了许久才悠悠地开口说: “陛下,请您放开我。” 尼布甲尼撒一愣,松开了他,房廷便朝後退了两步,生疏而隆重地按照巴比伦的礼节当著他的面重重地稽首叩拜。 礼毕,他直起身子,正色道: “今天,您便要与安美依迪丝殿下大婚了……日後还请您不要忘记,她才是您真正的伴侣。” 傍晚逼近,日薄西山。 巴比伦四月的晴空同城中遍布的椰枣林,被晚霞染得醉红相映。 而热闹的普洛采西大道正在此时,迎接是年春祭的第一个高潮── 按照仪式的程序,尼布甲尼撒头顶著神祗角龙的额冠,乘上金色的战车,在众人的簇拥下,游行经过巴比伦的九道城门。 万民在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视作马度克重生般顶礼膜拜时,可却无人知晓,他们引以为傲、威震小亚细亚的国王,在举行这神圣仪式时,整个人都是心不在焉的。 此时的狂王,满脑子都是午後房廷推开自己时,说的那番话──当时没有探究仔细,现在却惦记著,使得他胸中郁结恨不得马上跑回冬宫问个明白! 一点都不懂……房廷所谓的“真正的伴侣”到底指的是什麽? 至於提到安美依迪丝──那女孩,自己可是毫不在乎的,那他为何还要在乎? 而且为什麽一大婚,就必须同他疏离?难道这场婚姻不单单是政治的交易麽? 於战车之上,尼布甲尼撒观望著灯火燃燃、人潮涌动的普洛采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想这一年来的所为,发现从耶路撒冷之围到如今,自认识“伯提沙撒”以来,“尼波神的太子”早已从容不再。 明明是些微不足道的问题,却能对其耿耿於怀。而积攒的愁绪一齐纠葛在腹内,更教人苦闷难当。 “陛下,可以登塔了……” 身边的拉撒尼这麽说道,提醒他到了该下车的时候,方才拉回了神思。男人仰头望了望伫立在他面前耸直的通天塔──以及顶端再熟悉不过的马度克神殿,迈开第一步的时候,眼前猛的袭来一阵晕眩,差点就要站不稳! “陛下?” 拉撒尼急忙上前欲扶住他,男人却一把将其推开,道:“我没事。” 看著男人紧锁的眉头,拉撒尼忧心不已,偏偏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得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後面。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8章 章节字数:2927 更新时间:07-09-12 12:35 长梯、石阶、倒挂的天堂。 箜篌、丝竹、盛装的新娘。 春祭首日的夜里,金碧辉煌的马度克神殿灯火通明。由恩吉、淑吉图列成的两排长队,一直蜿蜒至殿门口,恭迎从普洛采西回归的巴比伦之王。 婚礼之前,尼布甲尼撒要亲自向神祗献祭,接著由大神官念春祭祷词。这场一年一度的仪式正有条不紊的进行著,表面上看来一切如旧,只是有些微的异样,很少有人察觉到。 “为什麽陛下……都不看我一眼呢?” 依迪丝嘟囔著小嘴抱怨道,作为今天婚礼的主角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可是直到狂王莅临神殿,她却沮丧地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视线投注到自己身上来过。 近旁的沙利薛听到这话,循著狂王的视线看了看──如意料之中的,自己的主人正望著自己先前凝视的那人:伯提沙撒! 王和他的关系,不消说,宫廷中自是人尽皆知……不过大家心照不宣,婚礼之前都没有人同小公主提及。但纸包不住火,恐怕迟早有一天,她还是会知道……那时,这二代王妃的心情,怕是同自己无二致了吧。 这麽想著,心中一酸,沙利薛慢慢收敛了目光,却不慎撞上了撒西金的!那向来冷硬的同僚便冲他眯了眯眼睛,意喻不明。美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头扭向了一边。 “好奇怪……为什麽伯提沙撒大人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女孩陡然一句,惹得沙利薛猛得回过头,果然,一张苍白的面孔立时跃进眼帘── 为什麽自己要为所爱的人主持婚礼? 为什麽自己注定要扮演,如此暧昧的一个角色? 此时的房廷脑中一片混沌。 他眼睁睁地看著狂王挽过依迪丝──然後在自己的引导下於马度克和依修塔尔主神像前盟誓,许久许久……无法平复波动的心绪。 早就知道,空中花园、旷古传奇……并不是为自己营造; 早就知道,那自作多情的妄念,说出来一定会被一笑置之; 早就知道,今晚的婚礼过後,狂王与自己不再有羁绊…… 所以,他期待一个“奇迹”发生── 让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让他穿越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忘了这个时代一切!回到加沙!回到千年之後! 这种回归的渴望比在耶路撒冷、比在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强烈! 可是……奇迹并没有如房廷所愿地发生。 他的脚依旧踏在马度克神殿的大理石铺面上,他的眼前正举行著一场盛世的婚礼── 周遭一片喧嚣欢腾,而房廷心中的世界却在同时……悄悄地、无声地…… 崩塌了。 所谓的“痛彻心扉”,原来就是这种感觉麽? 馥郁的熏香萦萦冉冉,如云的女侍恭敬伏拜。 婚礼仪式结束之後,依迪丝顺理成章地被引至冬宫尼布甲尼撒的寝室。 哺育女官一边摘下三重冠,替小公主梳理著长长的乌发,一边细声教导她接下来所要承受的私密之事,女孩听得满面通红,娇羞不已…… 接近午夜,春祭的盛会暂告一段落,料想狂王不时将至,众女禀退,虚掩帏幕──让依迪丝一人留在室内,等待召幸。 等候的时刻,依迪丝感觉胸中就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般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忽而凝眉,忽而窃笑,忽而又嫌自己的胸脯太小,便把衣襟往下拉了拉──後又觉得此般不够矜持,遂将那儿裹得严严实实。 然後,沈沈的脚步声传来──一声一声,如同叩在依迪丝的心尖! 是她的丈夫莅临了! 女孩慌乱地整了整仪容,可还没等她躬身去迎,男人已径自入内。 依迪丝惶惶地仰头观看:一张微醺的俊脸进入视线。此时没有表情,却不怒自威,对著这样的男人,女孩忽然有点害怕……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这麽一来,便跌坐在了精心布置过的婚床之上。 依迪丝心怀忐忑地看著尼布甲尼撒慢慢逼近,满心期待,又有些畏惧。终於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跳跃的烛火光芒,她的心脏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 “依迪丝。” 男人唤著自己的名字,教女孩吞了一记口水,她抖瑟著阖上了双眼……可是等待良久都没有等来料想中的亲昵动作。 感觉头顶蓦地一沈,女孩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原来是男人把手按在了那里。 “你还小,我会等你长大的。” 他用低低的音调这样说,听得依迪丝一怔。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著狂王转过身,缓缓步出宫门。 渐行渐远,可女孩的视线仍胶著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能移开。 “说什麽嘛……我都已经十四岁了耶。” 喃喃自语,脸烧得滚烫……可心中甜甜的,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依迪丝独自扑倒在婚床上── 此时的灯火摇曳,裙裾上的金玫瑰散了一床…… 作为米底使者,已经是第三回来到巴比伦观礼的居鲁士,在亲眼目睹了狂王与公主安美依迪丝的婚礼大典之後,今次的使命算是圆满达成了。 “王子,我们是不是明天就动身回去?” 米丽安这般问询的时候,蓝眼睛的少年并没有立刻作答。女将疑惑地抬头一看,自己的主子一脸出神、根本就没在听的样子──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发觉他正愣愣地盯著上座主持婚礼的司仪,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米丽安。”居鲁士唤道,女将应声,少年把视线拉回来望著她,问: “你看那大神官……是不是‘伯提沙撒’?” 米丽安回头确认了一下,答道:“正是他。” 听罢,一抹笑容旋即浮上了唇角,居鲁士“霍”得一下起身──把米丽安吓了一跳! “王子?” “我去去就来。” 眼看著那个身著白色祭司服,渐渐隐於柱後的寂寞背影,少年未加细想,便疾步赶了上去。 时隔一月,事过境迁。 房廷再次看到居鲁士,发觉他的胸前正如狂王所言,大大方方地挂著自己那枚蓝玻璃的滚印──不过,他已无力责问少年为何要这样做的理由。 “当时没有去爱克巴坦那是正确的……大人的谏言果真教我受用。” 少年提及当时在安善的故事,房廷只是敷衍地应诺,没有生气的脸庞此时安静地低垂,任谁人看了都知道他此时一点都不快活。 居鲁士察言观色,知道他现在的心思,所以说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什麽你回到巴比伦之後还是这副表情?早知道他那麽不懂珍惜,我就不把你还给他了。” 房廷没有吱声,双手却不由得握紧──这般,居鲁士还以为他是又动摇了,便道: “只要你有心……我便有办法让你离开这里,无论多久我都会在波斯等你……” 近似情话的言语从少年的唇齿间蹦出,房廷却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他只是抬起了头,刚想婉拒──一记冷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除了这里,他哪都不会去!”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沙利薛的声音。 房廷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蓦地一下抓过了手腕──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为什麽还要背著王和这种家夥见面?!” 沙利薛牵著房廷使劲将其拽到自己的身侧,狠狠地教训道,然後他用敌意的眼光瞪了少年一眼,说: “你走吧──如果下一回被我发现,你还敢打伯提沙撒的主意,我一定会杀了你!”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69章 章节字数:3326 更新时间:07-09-12 12:35 眼看著居鲁士离开後,沙利薛粗鲁地拉著房廷,下了通天塔──又半拖半拽地将他拽回冬宫。可是在接近狂王的寝宫时,房廷站住了脚步……用几乎挣脱他这个武夫的力道抗拒起来──说什麽都不肯迈近半步! 美男子正要发作,可是一转过头,看到他面若死灰的憔悴模样,心中一凛……联想起今天是王的新婚初夜,小公主此时应该就在寝宫里等待召幸,方才了然。 循规蹈矩地完成了整个仪式,到最後还要忍耐这种事情……也真难为他了。 望著房廷惨淡的容颜,念及此,没由来的一阵心疼……沙利薛松开了紧扼的手掌,改而抚上了他的脸颊…… 我在做什麽?! 忽然意识到自己僭越的行为,沙利薛浑身一僵,赶紧收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被被自己抚摸的对象却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他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个被抽去生气的木头人,就连黑曜石的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光泽,看上去一片空洞。 “喂!怎麽了?!” 沙利薛担心地摇著房廷的肩膀,好不容易才教他回过神,谁知他又用一脸茫然的表情望著自己,沙利薛拧紧了眉头,沈声道: “你……好像快要哭了。” 听他这麽讲,房廷浑身一震,还想努力地扯出一抹微笑,却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难过成这样。 这无意间的流露,教沙利薛无所适从起来──此时他好想就这样抱著他,抚慰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沙利薛猛地一下把房廷从自己身前推开──房廷没有防备,跌坐於地,却又一声都不叫唤。 可恶!这个笨蛋又在自己折磨自己!教他如何能置之不理?! 沙利薛急了,把房廷从地上拉起,这次也没多想便直接搂进怀里── “你这个样子,还不如哭出来的好!” 使劲地揉了揉房廷的黑发,直到把那里揉得乱七八糟──感觉胸前细微的颤抖,沙利薛忽然觉得,就算这一刻狂王突然出现,自己也不愿松开他了。 半晌。 怀里没了动静,美男子借著微弱的月光把房廷的脑袋拨离一些,看到他闭著眼睛,像是在昏睡……眼角衔著未干的两条水渍,自己的胸襟前则湿漉了一小块。 笨蛋……还是那麽不坦率,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他可爱。 沙利薛自嘲地笑了笑,刚想摇醒房廷送他回朝圣者之家,可当他瞥见了那微启的嘴唇,忽然再度心猿意马起来! 还记得两个月前,就在帕苏斯山区的雪夜里,他吻过那两瓣月樱色的柔软──当时的情境一片混乱,也没有好好品尝……如今回想起来,莫名地口干舌燥!沙利薛舔了舔嘴唇,盯著房廷的……心潮难平。 他是属於王的人,自己不该存有染指的念头!可是,如果只是在他没有知觉的时候,轻轻地吻一下的话,应该不要紧吧…… 犹豫了一会儿,沙利薛咽了咽口液,俯首轻轻地啄了一记。 真的好软…… 美男子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又嫌不过瘾地吻了两下,接著,就在不知不觉间,最初的浅尝辄止变成了绵绵密密的舌吻……而房廷在恍惚中不适的呻吟声更让他心火难熄!恨不得……恨不得就这样把他生生吞下肚里! 亢奋不已的沙利薛一时忘记了收势,揽著房廷背脊的双手也在放肆地上下摩挲、探索……直到── “你们在做什麽?!” 一声惊怒的暴喝凌空炸响,教沙利薛猛地回魂!可是为时已晚…… 狂王的琥珀眼瞠得浑圆──他已经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瞬间,沙利薛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的臂弯里还拥著房廷,口腔里还满是方才吮吻的滋味…… 可就在这种无比尴尬的时刻,突然直面自己的主人,却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的! “陛下……我……” 沙利薛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惨白,而房廷也因为狂王的那声怒吼惊醒── “你──还不放开他?!” 才刚睁开眼睛,又一记厉声斥责,两人均是被唬得一颤,房廷惶惶地看了看狂王,又看了看身侧的美男子,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这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所为何事? 刚从依迪丝处出来,尼布甲尼撒原本还不知何去何从。自从那日朝会释梦,男人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同房廷温存过了,一到晚间就有点欲求不满……去其他嫔妃那里又完全提不起兴致──然後,就在潜移默化里,脚步便冲著朝圣者之家迈进…… 虽然还记得午间房廷拒绝的姿态,可是一路上狂王已经打算好了──不管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见了面,自己就要立刻占有他! 既然不明白房廷复杂的心思,那麽就不必去明白了──男人会用行动来告诉房廷: 他是王!是马度克的宠儿!任何人都必须顺从他的意志……哪怕是“伯提沙撒”(这里指的是“神之护佑”)也不例外! 可是到达朝圣者之家之後,只看到但以理和三友,却不见房廷的踪影,男人正有些扫兴,接著便听今晚在宫中当值的三甲尼波禀报说,婚礼结束後,他是亲眼看著沙利薛送房廷回冬宫的,男人听闻,忽地心生古怪── 诺大的一个冬宫,可房廷从不会在自己的寝宫和朝圣者之家以外的宫室逗留,那麽晚了,他不回住处,还有哪里好去?虽然宫中守卫森严,又有沙利薛在旁守护著,可春祭期间,王都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比如小居来拐人啦) 男人担心房廷的安危,当下命三甲尼波去寻,後又担心这憨头憨脑的臣属不会办事,叫他唤撒西金和拉撒尼近前…… 谁知,好不容易寻著了人,却是在这种情境下: 自己最信赖、器重的四将之一,居然背著自己同房廷在这无人之境,此般亲热! 尼布甲尼撒气得浑身发抖!他一个箭步上前,使劲分开了两人,然後抡起一拳重重地挥向了沙利薛! 丝毫没有躲闪,美男子的面上生生挨了这一拳,遂朝後方踉跄了几步── 好不容易站定,沙利薛微微抬起头望了望自己的主人,欲言又止──他的嘴角挂著血丝,罕有的惊惶与伤感同时出现在这张高傲的面孔上,容颜惨淡…… 可这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无法平息狂王的怒火,尼布甲尼撒把手伸向沙利薛的腰间,“刷”得一下拔出无鞘剑来! 剑扬了起来,眼看下一刻就要挥向沙利薛,一个人影於身前迅速一晃,挡在了男人的面前。 “陛下,鹰骑将军做错了什麽,您要这样对他?!” 房廷把沙利薛护於身後,冲著男人大声道,虽然不知道适才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什麽──但是他不会眼睁睁看著狂王在自己面前伤人而无动於衷! “让开!这混蛋居然敢偷偷吻你──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他!” 听到男人这般怒吼,房廷又是一惊!他没想到经过帕苏斯那晚过後,沙利薛还会对他……更出乎意料是,原本以为对自己不再在乎的男人,在撞见那一幕後,会风度尽失。 简直都像个醋劲大发的妒夫…… 难道,狂王反应如此激烈,是因为心中还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麽?亦或者,这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房廷自嘲地苦笑,断绝了胡思乱想──毕竟,今晚在亲自主持了那麽神圣的婚礼仪式之後,他是无法再任由狂王拥抱了的,想得再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请陛下息怒……原谅鹰骑将军,或许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无心的……” “哈!”听闻房廷拙劣的辩护,尼布甲尼撒怒极反笑,“你说他是无心的?那就是你有心的咯?深更半夜不回朝圣者之家,倒要在这里鬼混麽?!” 听到男人侮蔑的言语,心脏就像被冰镐狠狠锥了一记,房廷霎时白了脸,一整天都饱受精神催折的他,就处在崩溃的边缘……感觉头晕目眩快站不稳了,忽然身後的沙利薛开口道: “陛下,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伯提沙撒无关,请您处罚我吧。” 美男子的声音低沈而坚决,教房廷心中一颤,回过头去,看到他此时已经跪下了──即便看不见脸孔,房廷却依然能够想见他此时的表情……一定是绝望而又无可奈何的。 “够了!” “锵──”得一下,男人把剑丢到了地上,不耐地将房廷一把抓到自己的身侧,然後,他居高临下对著双膝著地的沙利薛命道: “我要你立即动身去叙利亚──而且没有我的命令,永远都不得踏进王都一步!”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0章 章节字数:2320 更新时间:07-09-12 12:35 狂王驱逐的命令下得如此不尽人情,可沙利薛却没有一点抗拒。他乖乖地俯首领命,连剑都不拾,便黯然退下。 一度,房廷曾想出言央求男人收回成命,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男人盛怒的表情,教房廷担心……担心他又变得如过去那般冷酷,而此时自己若是不慎触动他的暴戾,只会火上浇油。 此般念道,房廷沈默了,想著日後若有回旋的余地,不妨再旧事重提,但愿那个时候狂王能听自己的话将沙利薛重新召回…… 心里才刚这麽盘算,右边的胳膊忽然一紧──是男人的大手攥著那里,他一语不发拉著房廷,大步流星地沿著暗廊走向深宫……房廷跌跌撞撞地跟随,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他却连头都不回一下。 房廷不敢忤逆……直到遥遥瞥见了狂王的寝宫殿门微敞,里面烛火幽幽的光景,他一惊,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蒙上心头── “陛下……陛下!您要带我去哪里?!” 房廷颤颤地问道,尼布甲尼撒并不回答,只是径自走著,去向似乎就是他的寝宫!眼看越走越近,房廷终於确认了──他就是要将自己拉进那里!意识到这点,他终於忍不住挣扎起来! “不要!陛下──我不能……我不能去那里!” “……为什麽不能?” 听到这话,狂王站定,转过头来反问──只见房廷惊惶地看著自己,一脸的无法置信── “今晚……是您的新婚之夜啊!我……我怎麽可以……” “有什麽不可以?”不能理解房廷为何会露出这麽害怕的表情,他继续追问──房廷咬了咬下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您忘了……伊迪丝公主在等您……她才是您的伴侣啊!” “原来,你是在乎这种事情麽?”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著,一边蛮横地把房廷拨进了怀里── “那麽让她离开不就行了?” “哎?”房廷听不懂他指的是什麽,正纳闷,身子突然被横抱了起来── “如果你是女人,我便不会娶她。我只想要你一个人──所以你根本不必在意谁是我的王妃。” 直到他吐露这番话时,房廷浑身一僵方才意识到──长久以来是自己忘记了……在这个时代,作为统治者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将道德与伦理的束缚放在心上! 说什麽“只想要你一个人”──这也是王者的任性吧!男人不懂“尊重”与“爱”,自己根本就无法与其沟通,又如何能奢望他施予认真的感情呢? 就因为他是“狂王尼布甲尼撒”──疆土、权柄、威名全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可以恣意地执掌生死,玩弄感情──神圣的婚姻在他眼里只是政治的筹码,大婚之夜甚至还想将自己押进寝宫……房廷无法想象,男人连这种荒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还能在乎什麽?! 长久的顺从并不代表自己能忍受这种践踏! 无论如何,至少在今晚、在这种场合他不想再与狂王有肌肤之亲! 这麽想著,房廷拼命挣扎起来──企图拜托男人的怀抱,可他单薄的力量又岂能同戎装半生的武夫抗衡?尼布甲尼撒轻松地将其制服,抱他进入宫室。 当房廷一看到室内留守的小公主,此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望著自己和狂王,除了羞愧难当,更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悲恸盈满了胸间。 “陛下,还有伯提沙撒大人……你们是怎麽啦?” 伊迪丝乍一见到两人进入时的诡异姿态,完全摸不著头脑,女孩纳纳地开口问询──一肚子的疑惑。之前她听到宫室外的骚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不一会儿,离开没多久的狂王重又折返,还把房廷抱了进来…… 这是要干什麽? 女孩一脸茫然。 “出去──” 看到伊迪丝挡在面前,尼布甲尼撒不耐地命令。女孩一怔,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正想确认一下,男人紧接著厉声道: “没听到吗?我叫你出去!” 伊迪丝呆立当场! 她被吓坏了──因为她无法想象,就在分别之际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男人,不过是转眼的功夫为何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还用这种恐怖的语调吼她…… 泪珠在眼眶里打著转转,伊迪丝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会遭如此对待。 对於女孩的万般委屈,狂王莫不关心,见她不肯让开──便径直绕过她,将怀中人放到了婚床之上── 男人拉扯“伯提沙撒”的围巾衣,一边还很性急地解著自己的腰带──“伯提沙撒”不断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哀鸣告饶……很不情愿的模样,尚在懵懂之中的女孩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麽,直到男人粗鲁地将“伯提沙撒”压倒,以一种伊迪丝从未体验过的激烈方式吻他时,有如醍醐灌顶般──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男的和男的……却做著比夫妻更亲密的事! 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一个是自己最信赖、敬如兄长般的男子──他们俩竟然……竟然是这种关系! 觉得自己就像被欺骗了一般──伊迪丝目瞪口呆地瞧著眼前发生的一切,渐渐的,初见的震惊化作了无比的恶心!她的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捣住自己的嘴,才不至当场呕吐出来! 我可是新娘啊……你们怎麽可以……怎麽可以这样对我?! 回想起在婚礼上这两人的异样,现在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咸涩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女孩捂著涕泪纵横的小脸,就这样赤脚跑出了宫室…… 眼看伊迪丝一脸羞愤地奔离,房廷知道──今晚的见闻将会给她带来无法弥补的伤害,而自己却什麽都无力挽回……他撼恨地嘶吼──低哑的声音混杂著悲恸的情绪,格外凄惨。 狂王听闻,一震,他停下了动作,拨开身下人乱覆的刘海──发现,房廷苍白的脸上多了两道湿湿的径流,而他那不知是第几次露出的幽怨神情再度将自己的胸口蛰得生疼!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1章 章节字数:2236 更新时间:07-09-12 12:37 “不许哭!” 尼布甲尼撒懊恼地大声命道,房廷被唬得战栗了一记,却没有止住泪水。那晶莹的液体迅速湿漉了两鬓,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男人急了,胡乱地用手抹著他的眼泪,後来干脆俯身吻上他的眼皮,一边降下音调,抚慰道: “不哭,你不想要的话,那就算了……” 为什麽……明明每次都是想好好疼爱他的,可到最後反而会弄巧成拙?男人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惹得怀中人每每都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撑离房廷,狂王原来是想继续搂著他的……可是房廷却蜷成一团,以拒绝的姿态不让男人碰触。 这模样教他想起了一年前,初识房廷的情形──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抵触自己的亲近,将自己拒於千里之外! 虽然之後用强迫的手段占有了他……却始终无法开启那道紧闭的心扉,时值今日更是如此! 房廷宁愿独自承担,也不愿吐露心声!他们俩,也从没有一刻真正的坦诚相对过。 “你到底想要什麽?告诉我……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为你去取得。” 狂王努力压抑著自己勃发的热情,用难得的温柔语调诱哄地说道……他伸手捉起房廷漫至後脊的乌发送到鼻下嗅闻,仪式上用过的特殊熏香尚未褪去,明明是熟悉得不得了的味道,经由这具教他迷恋的躯体传递,竟是出乎意料地动人心魄。 过去,从没有人给他这种感觉,也从没有人能教他如此挂心…… 如今,总算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男人却无所适从起来。 “我要的东西……陛下给不了我。” 沈默了一会,房廷抬起头悠悠地说,听得狂王眉头紧锁,正要说些什麽,又听他接道: “所以请您放过我吧……无论是迦南还是叙利亚,我都愿意去……” “你说什麽?!” 宁愿去荒芜战乱的远方,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吗? 米底之行结束以来,狂王就曾发誓,日後绝不会再教房廷离开自己半步──可谁知今次房廷本人竟提出要离开自己的愿望!这种要求……他怎麽可能答应?! “我不准!”火冒三丈地打断房廷的话,狂王未及细想便欺身第二次将其按倒在了榻上── “你休想离开我──离开巴比伦!” 男人激动不已地咆哮,一边使劲勒著房廷的双肩── 亚麻的布帛很快便被大力地撕开,露出白皙平坦的胸前……那里被抚得生疼,可这一回任是由房廷如何抗拒哀求男人都不会停止的了…… 单方面的索取、一场没有愉悦的欢爱。 灯烛燃尽,狂王折磨他到天亮……起身的时刻,一床的金玫瑰映著霞光熠熠闪亮,房廷睁著眼睛异常清醒地迎来了黎明,他静静地躺著,一动不动,直到尼布甲尼撒从他体内缓缓退出,方才小声地呻吟了一记。 此时男人的怒气已经淡去,不过看到房廷失神落魄的模样,他忽然对自己的粗暴行径感到有些後悔……想要说些弥补的话来,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开口。 踌躇了一会儿,男人伸出手欲去拨弄自己最锺爱的耳朵,动作间,耳上的金轮晃动著,上面的文饰纤毫毕现……看得男人一阵失神。 就在这时,房廷侧开了头躲避他的爱抚,耳轮晃得更厉害了……摇曳的金色光辉在一瞬间迷离了男人的眼睛──恍惚中,他仿佛看到房廷隐遁了身迹,在渐渐地消失……心里一慌,急忙抓住他,却发现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房廷……”唤了一下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男人无趣地闭上了嘴,却在心里接道: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 四月,巴比伦的清晨伴著微寒。 春祭的第二天。 经过了首日的喧嚣,今朝热闹不减。从高高的山岳台向著城中俯瞰,便能看到椰枣树掩映下的忙碌身影……为了准备第二个狂欢之夜,淑吉图们也早早地去到神殿祈福,继续前一日的仪式。 冬宫。 狂王离开之後,女侍们进入寝室,发觉躺在婚床上的并非新娘,不禁面面相觑──虽然早该习惯了她们这种神情,房廷还是十分难堪,他艰难起身地趋走她们。可未及宫门,就听到鄙夷的嗤笑,当下脸上骚热异常…… 草草地洗漱,套上被撕开半边的围巾衣,原本是想趁著早晨的巡视松懈溜回朝圣者之家,但还没有踏出宫门,房廷便撞见了此时最不想面对的人。 米底公主──安美伊迪丝。 披散的头发,红肿不堪的双眼……看得出她一夜未眠。昨日缀有金玫瑰的华丽连身裙挂在女孩身上,却满是皱褶……她狼狈的模样,全然不似一国王妃应有的仪容。 念到她是那麽爱慕狂王,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在新婚之夜蒙受奇耻大辱,房廷歉疚不已。 “公主殿下……”他心虚地轻声呼唤,试图挽回什麽,可才张口便遭一记凌厉地瞪视! “骗子。” 伊迪丝恨恨地说道,控诉一般的声音扎在房廷的心尖,听得他浑身一震! “为什麽会是你……为什麽你不能消失?如果没有你的话,他就不会那样对我!” 一句话说到最後,眼泪伴著不甘,扑簌簌地滚落──虽然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房廷还是心疼不已。此时,他还想像过去那样,抚著女孩的头对她说些安慰的话,可才刚伸出手来便被无情打落。 “别碰我!这种时候还要假惺惺麽?我才不稀罕你的同情!” 女孩用几乎算是歇斯底里的音调怒喝道,语罢,她扭身就跑── 眼看著飘动的乌发、舞动的长裙渐渐淡出视线,怅然若失的情绪迅速漫过了房廷的胸膛。 良久良久,他终於下定了一个决心。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2章 章节字数:3250 更新时间:07-09-12 12:37 次日早晨,尼布甲尼撒按照惯例接见了外国来朝进贡的使臣,可还没有到中午,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冬宫,直奔自己的寝室。 但,教他大失所望的是,宫室之内空空荡荡──四下寻找,都觅不到房廷的踪迹,而派人去朝圣者之家又是同样的结果。 “为什麽不看好他!” 因为寻不见人,狂王大为恼火,守卫的侍从们纷纷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自己的主人迁怒。 “啊……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就在这当口,适才失踪的房廷姗姗到来,见到他的回归,周围的卫士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此时房廷没有穿正式的迦勒底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杏色的单肩长袍,从容地步入室内── 看到房廷未曾远离,男人心里一阵松懈,但见他如若无人地越靠越近,又蹙起眉想要责问他去了哪里……鼻前忽然掠过一阵和自己相同的熏香气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来人便径直走进自己怀中,温驯地依偎在那里…… 男人愣住了,低头确认了一番,那眉、那眼、那金色的耳轮……确实是房廷──可为什麽不过才隔了一个晚上,他竟判若两人般,对自己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来? 男人犹豫著,抚上房廷裸露的一条胳膊,这次,同样没有遭到抗拒或是躲避,怀中人异常乖顺地承受著,一脸的平和。 难道说……他是忽然终於回心转意,愿意顺服於自己麽? 这麽想著,男人心中一阵狂喜!他大力地圈住房廷的肩膀,蛮横地亲吻起他的额头和面颊──众仆见状,急急退避,留下他们两人继续温存。 一干人等退净,狂王的动作立刻放肆起来……他也不等白天过去,便心焦地扯开他轻便的袍子,看到不久之前自己留下的鲜豔痕迹,按耐不住地俯首亲吻那里…… “陛、陛下……”微微打著颤,房廷凑在狂王耳边声细如蚊地道了一句──只有对方才能听得到的耳语……言罢,男人更是喜不自胜,午後将至的重要仪式也遭尽数遗忘…… 半晌贪欢。 缠绵的时刻,仿佛世俗的一切烦恼都被统统抛诸脑後。 房廷纵容狂王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直到餍足……事毕,就在耳鬓厮摩的当口,他第一次对著男人要求道: “陛下……您能不能让我去看一看……那座新塔呢?” 虽然房廷提出这种请求,大出狂王的意料,可是他并没有想得太多便欣然答应。 “那座塔本来就是为你所建,你想看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端起房廷的下巴,男人含笑著说,一边五指伸进他的鬓间,抚弄他的头发……房廷却轻轻地拨开了男人戏弄的手指,垂下眼睫,道: “那麽我现在就想去,陛下……请您允准。” 虽然不明白房廷那麽心急去那里是为了什麽,不过,既然这是他的愿望,自己就乐得去满足。 这般念道,男人“霍”得起身,把房廷从榻上抱起,道: “我陪你一起去。” 因为房廷不喜欢前呼後拥,狂王仅让拉撒尼携了一小队近侍跟随,前往新塔的所在:杜拉。 自从金像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大半年,杜拉的金像被拆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高塔── 午间的杜拉,天气酷热难当。 为了营造这座奇迹之园,春祭之日,仍有数以千计的奴隶夜以继日辛苦地劳作──开凿连通大运河的灌溉河渠、搬运石料、修筑高塔……如今工程进行了约摸四个月,初具规模──矩形的庞大基座上盘旋了两层螺旋状塔身,高达十余丈,房廷甚至要仰著头才能看到顶端的景致。 “督建的大臣说要七、八年才能建好这座塔,我命他三年之内完工。” 男人这麽说的时候,露出宠溺的表情,他把房廷的手攥进了掌心,房廷却皱了皱眉头,道: “陛下这麽做难道不嫌太过兴师动众、耗费国力麽?我觉得……” “这种事不用你操心,”话还没说完,狂王便打断他──“只要你高兴就好。” 听闻,房廷心中一暖,可又有点哭笑不得……自己一个时空来客,何曾奢望拥有一座传说中的“空中花园”?不过现在男人说什麽便是什麽……他也懒得同他争辩。 登塔时,尼布甲尼撒下令让工匠们暂停了工程,也没教拉撒尼跟著,他径自拉著房廷上了台级── 最顶层一片砖石狼藉,不过一低头便能看到不错的风光──北边的伊修塔尔,南面的冬宫,城市中央的通天塔……这塔要是建得再高说不定都能望得见东方的日出之海。 “喜欢的话,等塔上花开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来这里……” 躁动的热风,此时翻卷著两人相联宽大衣袂,尼布甲尼撒这般脉脉地倾诉情语,连音调都变得温柔,回望和自己两手相系的那个人……他则微笑著没有应答。 一张素面,平凡如斯……可是在笑的瞬间,别样的明媚动人。 见状,狂王心念一动,不自觉地握紧房廷的手,拉他入怀。 可这一回,男人却没有注意到──怀中人轻盈得……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随时消失在风中…… “陛下到底是娶了谁作王妃?米底公主还是伯提沙撒?!” “那个嬖臣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从春祭开始就变得目中无人!听说王还要在新塔上为他建花园──那个外国人!有什麽资格?!” “上次在朝会上的妄言,足以让王废黜他了……唉,谁知道他又使了什麽手段,把王迷得神魂颠倒……” 此时仍在新婚期间,狂王却已经完全抛开了小公主,执拗地与房廷如婚前般同卧同起……这种对新娘显而易见的冷淡与轻视,使得朝中之人再度生出流言蜚语── 一旁听著大臣们的抱怨,拉撒尼现在的感受,却唯有“无奈”而已── 不知为何,伯提沙撒最近性情大变,王却愈发宠他,婚礼完毕以後两人更是形影不离,自己几次谏言都遭无视,而今天更是夸张──明明是春祭的最後一日了,王竟撇下众臣和王妃,一早携著伯提沙撒到城北近郊的夏宫避暑。 联想起沙利薛,被贬谪到偏僻的叙利亚戍边,而且是不得赦令永不还朝的那种重责……原因更是荒唐地可笑,他在王大婚的那晚,同伯提沙撒亲近,被王逮个正著! 念到这里,心中微微泛酸,拉撒尼叹了一口气,断绝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就在这时,无意中他的眼睛余光一扫,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从议事殿门口掠过── 是但以理…… 拉撒尼不禁疑惑:这孩子怎麽不乖乖呆在朝圣者之家,到处乱跑? 好奇之下便离了诸人悄悄跟在後面。 只见但以理一边疾行一边回头张望,颇为鬼祟的模样……拉撒尼瞧得愈发古怪──直到跟出了宫门,他看到一个外国使臣模样的男子在近旁同男孩交换了几句话,又把什麽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中。男孩迅速把东西藏进了袖子,还慌张地四下环视了一番,并没有发觉有人跟著自己,这才将表情松懈下来。 他们想干什麽? 拉撒尼满怀疑窦,眼看著但以理若无其事地按著原路折返,他决定一探究竟。 城北?鲁迦尔吉拉。 幼发拉底河畔驼铃轻响,芦草晃荡,椰枣飘香…… 黄昏,巴比伦半边的天空都是耀眼的瑰红色。 微风卷著沙砾扑在颊上,尼布甲尼撒拥著房廷乘骆驼回城途中,正是无比的惬意! 今天是春祭的第十一天了,也是他抛开俗务,恣意陪伴房廷在巴比伦四处游乐的第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他们一同攀过通天塔,一同在大运河里洗濯身体,一同在幼发拉底河的支流荡舟……男人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一向沈默的爱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竟是如此惊人!他对什麽都好奇,看到任何新奇的风物的都要问个明白……十一天里说过的话,竟比他们在一起大半年说得还要多! 而且,房廷的改变还不止这些。 ……他俩的欢爱,也变得日益生动。 晚飨後,男人总是贪婪地向他索求,在那具肉体上一遍又一遍烙上自己的痕迹,这般纵欲,房廷却从不抗拒,只要自己渴望,他便顺遂……任由左右摆布,直到自己心满意足,方才罢休。 如今,每每醒来,太阳都爬过了日中;而狂欢,不到临晨便不会停止……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3章 章节字数:3402 更新时间:07-09-12 12:37 过了今晚,十一天的盛会便要终结了,作为巴比伦之王,男人不可能每天都像这十一天般肆意放纵,虽然恋恋不舍,但是他不得不选择回归到原先的轨道中去。 “明年的春祭……我们还像这样过,好麽?” 骆驼上,狂王一边紧紧拥著怀里的那人,以慵懒的声音垂询,一边俯首隔著面巾亲吻他的耳朵。 “好……”没有犹豫太久,房廷这回倒很干脆地回答,博得狂王会心一笑。 男人满怀欢喜,对房廷的话深信不疑──却不查,就在他收紧臂弯的那一瞬间,一道伤心的神色袭上房廷苍白的面孔。 “明年”……多麽遥远、多麽令人想望的一个词!可是……他们之间还有“明年”吗? 承诺了相守的誓言,却不能够兑现。 这一回,房廷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两人回到冬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从寝宫的露台向城中眺望,普洛采西大道到通天塔,一串绵延的灯火辉煌。 最後一日,全城欢庆。 今晚,注定又是个无眠之夜。 几杯麦酒下肚,尼布甲尼撒有些微醺,眼睛迷离著去搜寻房廷的身影,发觉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著宫室内燃的香灯火芯。 细小的火舌舐著他的指尖,烛光此时柔柔地照著他干净白皙的脸庞,远远地望简直跟个少年人似的。 就是这副容颜,教人百看不厌。 明明喝了那麽多酒,狂王却忽然变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看房廷──终於等不及地召唤: “过来……” 熟谙这求欢前的讯号,也没有抗拒,房廷乖乖上前。 男人坐著,他站著。 一阵沈默之後,男人捉起他的两只手,送到唇边细细亲吻。 无声的宠惜,从最初的浅尝辄止开始…… 腕、肘、腋……被亲吻漫过,这次男人也是格外地细致──爱抚伴著酒气吹拂,好像把两个人都醺醉了,房廷体内的温度也随著男人的动作渐渐蒸腾,接著灯灭时分,半推半就的便由露台转到了床上……一同体味这登峰造极的欢愉…… 午夜。 听著枕边人的均匀的吐息,房廷爬起身,借助射进来的微弱月光,观看狂王的睡脸……这男人熟睡的时候,是那麽沈静而安祥,想象不出他适才还像头暴动的野兽在自己身上驰骋……狂狷而不可一世。 看著看著,房廷出神了,有那麽一会儿,他确实动摇了,可心中纵有万般的不舍,他还是必须离开。 十一天的欢乐将止於今夜……这段回忆注定被埋藏在沙漠的彼端、芦苇的尽头。 房廷不知道自己离开的选择是否正确,但除了将这段感情敛藏以外,他已别无选择。 “别了,吾王。” 房廷笑著,嘴唇轻轻贴上男人的……此时,咸涩的液体顺著面颊滑了下来,淌到了男人的脸上。 次日,朝会都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尼布甲尼撒却迟迟未醒。 直到中午,他才自一片混沌中渐渐恢复了知觉── 就算是宿醉,也从没体验过如此困顿的感受,仿佛整个身体都漂浮在云端,如此安逸又教人贪恋……好想就这样一直沈睡下去。 男人慵懒地翻身,探手出来在床上摸索……原先是想把躺在那里的人拨进怀里,可是他摸索了半天,伸手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 怎麽回事?! 猛地睁眼,发觉身边是空荡荡的,男人一惊之下,霍得起身,迅速地在空旷的宫室内张望,可就是不得见房廷的身影。 虽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可是今次似乎又同往次有些微妙的不同……说不出是哪里异样,但是不祥的预感已经占据了男人的心房。 “伯提沙撒去了哪里?” 抓来寝宫前巡视的卫士问询,都说没有看见,亲自跑到他最有可能去的朝圣者之家,同样毫无收获──男人急了,把拉撒尼唤来,在整座冬宫中不遗余力地寻人。直到傍晚,当那满头大汗的臣属气喘吁吁地近前,禀报说依旧没有房廷的下落时……一霎那,除了熊熊怒火,一股猛然从云端跌落的失落感更是充斥了男人的胸臆。 “拉撒尼……关掉城门,挨家挨户地盘查……特别是外国的驿馆!如果他还在城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带回来!” 狂王恨恨地命令道──就在昨夜他还觉得要是日日如这十一天般度过,也不枉此生了,可谁知不过一觉醒来,枕边的爱人便不知所踪──教他好生懊恼! 难道……他这十一天里的惟命是从,百依百顺全是为了教自己放松警惕麽?难道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每日每夜,他都在盘算著该如何离开自己麽? 为什麽!为什麽他要离开?!难道他不快乐?那十一天……每天都瞧见的他的欢颜──难道仅仅是装模作样?男人不相信──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房廷竟可以没有一丝的留恋地绝决而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尼布甲尼撒颓然倒在床上,宫内熏香燃燃,此时的味道也同昨日的不同──怎麽闻来都好似多了一份凄凉与寂寞。 午後还特意吩咐过女侍们不必进入清理……因为被衾上尚自留存房廷的体味,翻了一个身,男人把头埋进凌乱的枕间使劲吸气,味道确实还在,可是已经失去原来的温度。 “房廷……” 喃喃低呼昨夜欢好时唤过无数次的名字,狂王摸索著,居然还在床上拾到了几根房廷的黑发,她们和自己的金发纠葛在一起,解也解不开,这教男人愈发怀念那十一天来的种种……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盘旋,良久良久,挥之不去…… 忽然,手指碰到一个冰凉之物──男人跟著心里一凉,抓过它,蓦然发觉这正是房廷的耳轮,上面镌有的王家纹章则是自己亲手对房廷加诸的烙印和束缚…… 当时给他戴这个是希望他能留在自己身边永不背离,可现在……房廷居然连这小东西也摘下了,那是不是表明……他们之间,已经再无羁绊? 念及此,狂王一阵头晕目眩,使劲把金轮握进掌中── 第一次,他体验了何谓“心如刀绞”! 七日後。 从巴比伦尼亚出发到尼尼微的途中,人们视线所及皆是一望无垠的戈壁。 烈日当空,黄沙滚滚。奔腾的幼发拉底河渐离旅人们的视线,再过不到一天的路程,他们就能抵达底格里斯支流──上下扎布河的河域,傍晚,便可进驻扎格罗斯山下的那座旧日皇城了。 这七天里,随著商队北上的房廷,时隔大半年再度感受到泛滥季时美索不达米亚严苛的气候── 白天酷热难当,可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彻骨,晚间沙漠还有剧毒的角!出没,若是被它咬上一口,定会一命呜呼──这次出行又因为是私逃,仓促间也没有太多准备,房廷只得随众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这种时候他方才体会到,自己久居深宫,生活安定──原本只想逃离狂王的身边,却几乎忘记了外面世界的艰辛残酷……而此时,想要在这广阔的小亚土地上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更是难上加难。 “来,喝水。” 希曼把水盛在钵里递给房廷,房廷接过,抬头望了望此番同行、一路照应的来人,道了声谢,语毕重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好像没什麽精神嘛。” 看到房廷总是愁眉不展,希曼颇为担心地问询。他还记得半个多月前──春祭的次日,眼前这个异族男人叫但以理捎来口信,说想跟王子去到波斯,并请求他按照承诺协助他逃离巴比伦。 近侍之中诸人皆知王子对於“伯提沙撒”的锺情,得到他愿意跟随的消息自然是喜出望外,所以当时几乎是没有细想便立即答应了。十一天的祭典结束後,王子依照约定派自己在鲁迦尔吉拉城门接人,又为了躲避迦勒底人的搜捕,连夜出城,这般刚好遇上从腓尼基前往尼尼微的波斯商队,便随队一同北进。 如今,都快穿越巴比伦的边境,期间也十分幸运地没有遭遇巴比伦方面的追兵,“伯提沙撒”却仍不见喜色,希曼有点怀疑了──此人当初那麽迫切地向自己的主人求助逃离,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我没事,阁下不必操心。”饮水後,房廷拭了拭嘴角,淡淡地说。对方用如此露骨的怀疑视线看他……他如何不知?只不过,自己确实没有侍奉居鲁士的意思,可为了出城,他只得暂时借用一下少年的力量,以便达成逃亡的目的。 出走之前,房廷已经认真地看过地图:这次的中转站──废都尼尼微,是巴比伦上溯西北的门户,向东行、跨过扎格罗斯山脉的东翼,不消几天,就能到达爱克巴坦那──若向西行逆走,沿幼发拉底河去辛贾尔,不日就能进入叙利亚境内。 而今次,他的目标便是叙利亚。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4章 章节字数:2333 更新时间:07-09-12 12:37 如果想要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势必要从最初的线索开始查起──房廷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降临到这个时代,是在迦南──距离圣城耶路撒冷约一天马程、望得见地中海的地方。 一路上,房廷听得同行的商贾们几度提起过:叙利亚是从美索去到迦南的必由之路。它虽是巴比伦的行省,却是自由多过管制的地区。又因为土地广阔、驻军零星,时常发生暴乱,特别是北方,强盗横行,瘟疫肆虐──过去商队没有改道之前,便深受其害。 去迦南,就不得不穿越叙利亚,而且无论路途有多艰辛遥远,他也一定要去那里。 不过在这之前房廷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如何尽早摆脱希曼……不然若是到了扎格罗斯山界再想逃跑,那一切就太迟了。 晚上,到了尼尼微……就行动吧。 不动声色的,房廷暗自下了决心。 底格里斯河畔,尼尼微。 依傍著扎格罗斯山脉建立的亚述遗都,得天独厚。可是经过了数十年前的那场三日大火,旧时的辉煌早已付之一炬,仅留下断壁残垣,供人凭吊。 “每次经过尼尼微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明明什麽都烧掉了,可唯有这对人面牛身鹰翼兽至今还保存完好,据说现在巴比伦的伊修塔尔大门──门前的那对瑞兽就是按这形制所建的呢。” 人面牛身鹰翼兽…… 听到人们谈及它,房廷下意识得抚上自己的右耳,可是一触之下却只摸到自己冰凉的耳垂。 房廷愣了一愣,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自己临走之前业已将金轮摘了下来,当时考虑出走的话带上那个实在招摇,况且,自己也不想把太多的牵挂留在身边……只是没有想到,愈是如此,反而愈发在意呢。 心里患得患失的,脚下都变得虚浮──跟著诸人亦步亦趋地进入一家驿馆,休息了一会儿,平复了少许。就在这时,希曼说要暂时离开去购置食物和水,教房廷留在馆中等候……他才刚出去,房廷霍得起身,溜至後门。 希曼应该不会立刻折返,这段时间内他就可以趁机去找旅途中约定过要一同前往叙利亚的商人,如果顺利的话,明天黎明,便能出发去辛贾尔了。 不消半刻,动身的时间、集合的地点已经商榷完毕,钱物和护身武器也准备好了,现在只等天亮,房廷就得甩掉跟从的男子,踏上旅途。 眼看天色渐渐黯淡,重返驿馆的时候,里面都已经点上了灯烛,房廷朝门内偷偷望了望,发觉随行的男人还没有回来,松了一口气。想著自己的计划并非万无一失,尤其要在那警觉的武夫眼皮底下做这种手脚,实在需要十分谨慎呢。 回到馆中,肚子有点饿了,不知为何,希曼迟迟未归。房廷一方面希望他就这样不要回来了,一方面又有点担心此人的安危,心里颇为矛盾地等待著……不知不觉间,时间慢慢流逝…… 七天的车马劳顿,房廷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他很想好好休息,可若是没有踏出巴比伦的领土,始终无法安心。 四下人声渐止……视线里,马儿打著响鼻,商队的骆驼悠闲地嚼著草料──百无聊赖的时刻,房廷盯著这番稀松平常的景致默默出神……周遭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他的内心却惴惴不安,因为自从离开“神之门”之後,似乎总觉得有什麽声音在唤著自己,可是当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时,却只听到暴躁的风於耳畔呼啸而过── 这是一个梦,一个总也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他的心遗失在了河之彼端──那座有著无数传说的富庶城市里。 闭上眼,无限风光身临其境,自己和他……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可睁开眼,昔日美景顿时烟消云散……连带著,连那人的音容都变得模糊。 什麽时候才能将那一切都遗忘? 房廷心潮难平──就在梦境与现实中徘徊,除了绵绵心痛,早就感受不了其他…… “王子,他在这里……” 朦胧中听到有人操著浓重的埃兰口音这麽说道,房廷霎时惊醒──可是为时已晚,当他的意识自梦境中回归,一身轻骑的居鲁士已经驻足面前。 难掩的欣喜表情此时挂在少年的脸上,他不顾什麽礼数,箭步上前便大力拥住房廷。 “我还以为……已经追不上了。” 居鲁士气息未平地低语,款款深情溢於言表。 “殿下……” 从来没有设想过,少年会在此时出现!猛然间,房廷的眼前一黑,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贴在少年的胸前,房廷清晰地听到那里鼓噪的心跳声,伴随著飘进鼻腔里尘土的味道,可以想见──他是马不停蹄赶至尼尼微来的。 没有想到,原来在这未来的波斯王眼中,自己竟有此等教他奔波的价值。若是再早半年,房廷说不定真会受宠若惊。可毕竟时过境迁,到如今,房廷心灰意懒,丧失了最初为之感动的心情──决定要独自离开的时候,再度遭遇居鲁士,只会教他觉得不合时宜,尴尬万分! 怎麽办?节骨眼上自己有能力从这精明的少年眼皮底下脱逃麽?亦或者……真要同他回波斯去? 不行……如果真的随居鲁士去了波斯,那之前他所做的努力又算什麽?在这时代,自己总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此时再不争取,岂不是又同过去一样,得任人摆布、无法去寻找回到未来的契机? 就在房廷烦恼的同时,周遭忽然变得纷杂吵闹起来。跟随的米丽安同随侍们张罗著为居鲁士洗浴,希曼准备好了晚飨和果品──居鲁士则解下了甲胄和披挂,笑盈盈地对著他。 “明早我们便出发去爱克巴坦那,”少年蓝色的眼睛忽闪著,他捋了捋房廷散在额前的刘海,轻问: “为什麽还是不高兴呢?难道这一回,你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他的吗?” 伤疤被无情地揭开── 心脏因居鲁士陡然的这一句,仿佛被针尖狠狠地刺入了。 房廷半晌没有吱声,他只是抬头望著少年俊美的脸庞,好不容易……才在嘴边挤出一抹涩涩的微笑。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5章 章节字数:4482 更新时间:07-09-12 12:38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逃走吧……逃走吧! 脑海中的声音这般叫嚣著,房廷心烦意乱──眼看黎明渐渐逼近,他已从容不再! 原先的计划因居鲁士的突然出现而彻底破产,如今,驿馆门外有他的波斯亲信守候,身旁,少年就依偎著自己和衣假寐……这种情况,纵使插翅也难飞!不过,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得试著铤而走险一趟。 房廷睁开眼睛,接著月光试探般打量少年的睡脸……对方似乎睡得很沈──便缓缓起身,摸索著正要下床── “你要去哪里?”蓦地,昏暗中居鲁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质问道──冰凉的语调中不含丁点睡意,把房廷吓了一大跳。 他慌忙找了个尿遁的理由,想要蒙混过去──可居鲁士又岂是那麽容易糊弄的角色? “撒谎。”少年说著,手上加大了力道,将房廷拽回自己身边。 “你有没有骗我,我一听就知道──只是这种时候你还想逃跑麽?” 此话一出,房廷的心脏向腹底一坠,居鲁士这麽说无疑是早就洞悉他的心思了,只是刚才没有直接捅破……意识到这点,他使劲挣扎起来,却挣不脱少年的钳制。 “你後悔了吗?”居鲁士的声音变得愈发阴沈,“如果现在才後悔想回巴比伦的话,可就太迟了。” “殿下,我并不想回巴比伦,”这麽说的时候,胸口隐隐疼痛著,“我只是想回故乡去。” “故乡?”听到这个词,居鲁士微微一怔,蹙起眉头问:“你的故乡在哪里?” “在东方。” “日出之海吗?” “不,是比日出之海更加遥远的东方……”这个时代,丝绸之路还未开辟──居鲁士应该不知道古中国的存在,而房廷也不知道该如何同少年解释自己跨越地域与时空的奇特遭遇,他只是这般敷衍地回答。 “我不能答应,让你去那里。” 沈吟了一会儿,居鲁士绝决地回道──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你!”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敲门声,少年不悦地唤来人进来,推门进来的,是女将米丽安。 “王子,不好了!” 她掌著灯匆匆入内,也不知在居鲁士耳边嘀咕了句什麽,少年的脸色陡变,回过头便对房廷说: “我们立刻就动身──去爱克巴坦那!” 天还没亮,驿馆外却是一片人声嘈杂。 居鲁士的亲随们各个神情紧张,操著著房廷听不懂的方言,议论纷纷……希曼则在一边催促他赶紧上马,房廷皱了皱眉头,询问: “发生了什麽事?” 希曼撇了一下嘴,回道: “是迦勒底人的戍边军队──我们再不走,可就麻烦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遭那异性的同僚瞪视: “多嘴的男人!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因为这句,希曼立即噤声,此时他也顾不上同米丽安拌嘴,只是看了房廷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迦勒底的军队? ……那是“他”在搜寻自己吗? 这般想著,心脏向下一坠──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已经不再妄想回到狂王的身边,但随居鲁士去到波斯也是绝非情愿……眼看著西面点点的火光正接近尼尼微的城堞,少年这边又逼著自己上路,房廷进退维谷。 “你还在犹豫什麽?!” 希曼终於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房廷踉跄了一步,周遭的卫士们也不容他抗拒,将其扶上马背。 临晨,霜寒露重。 趁著夜色出城,居鲁士的人马被分成两拨,米丽安护著居鲁士往东先行,而希曼留在城中断後,负责引开迦勒底人的追兵。 不消半刻,东门就在眼前了,可是飞扬的尘土却告诉波斯诸人,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尼甲沙利薛──巴比伦四将之一、鹰之骑的统帅,此时正率著二百亲兵,守候在东门门口。 原来应该被贬谪至叙利亚边境的他,刚接到狂王在全国境内搜寻“伯提沙撒”的命令,就以最短的时间赶至辛贾尔──前一日的傍晚,听闻米底的使者离开了王都,沙利薛又星夜从辛贾尔赶至尼尼微。 “居鲁士殿下,半夜出城,你就不怕遭遇悍匪麽?” 於马背上,沙利薛高傲地扬声,他叫举火把的军士上前照明,凌厉地扫视居鲁士一行人。 “将军言重了,自从巴比伦商队改道,尼尼微、阿列颇的强人几乎都绝迹了呢,走夜路又何妨?我等只想早日归国罢了。” 遭到阻截,少年却镇定依旧,他不卑不亢地应答,惹得沙利薛眉头微蹙。 视线掠过居鲁士的随行,骑兵加上马车上被趋下来的侍从,虽说不多也有百十来人──他挨个看著,临了,忽然发觉人群之中除了米丽安,还有个体形颀长,一副妇人穿戴的背影,看上去颇为眼熟……他心中一动,不禁笑道: “做使者的还一路携著女眷宠姬吗?殿下真是好兴致呢──让我见识一下那女子的容貌如何?” “无礼!”米丽安高声道,挺身而出,将那妇人护在身後。 见状,沙利薛冲著女将冷冷一笑,扬起手来一巴掌重重掴向她──米丽安完全猝不及防,被蛮力掴倒──她狼狈地跌坐,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嘴角,看到渗出的鲜红液体,立时勃然大怒! “你──!” 跃将起来,米丽安正欲发作,却被居鲁士制止。 少年不露声色,还是十分配合地招那女子近前,说: “爱塔尔,既然将军想看你的脸,就让他看吧。” 那人听命,乖乖地依言解下面巾── 突出的轮廓,姣好的容貌。 “怎麽会……”难道是估错了? 呈现在沙利薛面前的,确实是个陌生的、货真价实的波斯女子,虽然背影相象,容貌却迥异,绝非他所找寻的对象。 队伍中,始终不见伯提沙撒的踪影,不知道到底是那傻东西到底是逃往他处,还是真被这波斯种藏了起来── 沙利薛怎麽看居鲁士都觉得他形迹可疑,偏偏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饶是不甘心,到最後也不得不放行…… “别忘记我说过的──你若还敢打‘伯提沙撒’的主意,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沙利薛不耐地摆了摆手,教自己的属下们让开一条道,准备让居鲁士一行通过时,他仍不忘出言恫吓。 听罢,少年从容地上马,没有一点惧色──这模样教沙利薛更加恼火。眼睁睁看著波斯众纷纷从身边错肩而过,他攥紧了拳头……倏而一下,憋见米丽安朝自己恶狠狠地瞪来一眼,念及两人之间的宿怨,美男子正要扭过头去……就在这当口,女将衔著唇角的血丝,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怎麽?! 沙利薛一怔,正要确认一下──女将却已跃将马上紧追著居鲁士疾驰而去…… 接下来,余下诸人也陆续从东门出城,沙利薛亲自验身,没有发现房廷藏匿其间。 “将军,四座城门都查过了……没有发现有可疑之人。” 属下一一来报,禀告的结果似乎预示著此趟搜捕将注定无功而返……沙利薛怒气冲冲地收拢卒子。此时天色渐明,部下中有人建议进驻城中稍歇,待到天明再原路折回辛贾尔……可是沙利薛抬头望了望尼尼微的城堞── 二十年前,尼尼微的大火烧掉了亚述帝国最後的一点辉煌荣华。没有追思,没有缅怀──作为降将的子嗣,他已不想再同这旧日王都、儿时故土有任何的瓜葛。 皱著眉,沙利薛摇了摇头。 “我们走!” 黄沙席卷,轻响驼铃。 路上,沙利薛始终对米丽安最後那个意欲不明的微笑,耿耿於怀,左思右想都觉得古怪…… 真不明白呢……她那个时候为什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难道说波斯种又在玩什麽花样?可惜那小子的演出实在无懈可击,自己也找不出什麽端倪…… 可恶!难道“伯提沙撒”就这麽凭空消失了?!王近乎疯狂、满世界地在找他……那傻东西真的忍心就这麽丢下一切,悄悄离开麽? 这麽想著,不知不觉的……房廷苍白而憔悴的容颜忽地闯进脑海──扰乱了他的心池。 沙利薛不由得念及春祭那晚……冬宫的狼狈,他心头一酸,突然感到迷惘──迷茫自己对“伯提沙撒”怀有的,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而且就算真的教自己找到了他,是不是就该这麽将其送回到狂王的身边?还是……把他偷偷地留在身边? 被自己僭越的想法吓了一跳! 沙利薛一惊之下,勒止了马匹── 就在此刻,电光火石!他猛然间悟出了什麽──立时扭转马身对著属下们大喝: “回去!赶快回尼尼微去!” 距居鲁士一行离开尼尼微不过数个小时,东方渐白。 “王子聪敏过人,迦勒底人果然没进城──我们现在应该可以出发了。” 希曼喂好了马匹,对著房廷说道。 之前房廷的确是要跟著波斯众一道离开的,可是就在出发的前一刻,居鲁士得到消息说,带兵的统帅是鹰之骑的沙利薛,忽然决定让希曼陪著他留在城中。 “如果是尼甲沙利薛,那他应该不会亲自进城……你们就暂时躲在城里,等追兵离开後,见机行事吧──” 如今迦勒底人一走,尼尼微的黎明都显沈寂──现在启程,似乎再无顾虑。 可是希曼一转身,看到房廷紧锁愁眉的样子,忽然又不这麽认为了。 “现在才想逃走,不嫌太迟了麽?” 希曼“哼”了一声,接道:“死心吧,就算你还想去辛贾尔,也没有人会愿意载你上路的。” 房廷听得一愣,然後立即明白了──原来昨天傍晚他的所作所为全被希曼瞧在眼里,他却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成功地瞒天过海! 一切都是自作聪明! 房廷苦笑著,攥紧了掌心中的东西…… 此时也不用人催促,他自己蹬上马,由希曼掌著缰绳。两匹马一前一後,朝城门外走去。 异样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 出城不过半刻,希曼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跳下马来,贴在地面谛听,不一会儿,脸色大变! 希曼再迂钝也知道大事不妙,而此时想要回到城中显然来不及了。这般只得和房廷快马加鞭,向东疾驰──可没有跑多远,还是被追上了。 眼见沙利薛的鹰纹旗帜在四周飞扬,一大群重甲骑兵黑压压地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将两人团团围在中央。 希曼被拖下马,双手遭反缚──房廷则被两个军士抱下来,期间他还想反抗,却被来人紧紧箍住身子,动弹不得。 诸人为沙利薛辟开一条通道,让他踏进中心的地带。美男子居高临下审视了一番抓住的两人,便教军士们松开了房廷。 “伯提沙撒,”沙利薛唤了一记房廷的更名,惹得他浑身微战,接著,他又冲著他递出手来── “到我这里来。” 美男子强势地说,听得房廷心下一沈。 自己一旦随其回归,就永远别想离开那伤心之地…… 知道来人的目的就是要将自己送回巴比伦,所以他本能地朝後退了一步。 看到房廷抗拒的样子,沙利薛满心不悦,跃下马就要亲自去拉他──房廷惊惶地还想躲避,可是四下围堵根本无路可逃!才迈了两步便被沙利薛狠狠拽住了头发,连呜咽声都来不及溢出喉咙,就跌进了一具由冰凉铠甲包覆的怀抱中。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6章 章节字数:4436 更新时间:07-09-12 12:38 “和我一起回去吧……” 远远地就看到房廷憔悴不堪的形容,拢他入怀时,感觉比之前更加瘦了──沙利薛一阵心疼,不由得加大了拥抱的力道。 “不……放开我!” 怀中人不安分地抗拒著,每一次挣扎,都像在沙利薛的心尖揪了一记……知道春祭的婚礼给房廷带来的伤害,也知道这个时候他根本就不想回去。可是,就算万般不愿,自己还是得将之送至狂王的身边,因为这是自己作为臣子责无旁贷的使命。 “不许乱动!” 沙利薛故意用狠厉的声音吼道,偎在身前的躯体立刻颤了一记──还以为房廷这回会乖乖听话,可是下一刻,也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 “别过来!” 房廷从袖子里捞出一把匕首,指向沙利薛──可握刀刃的手在颤抖,完全没有威慑的模样,而沙利薛睨了一眼凶器,认得那正是居鲁士在卡帕多西亚赠与房廷的信物,满不是滋味地斥道: “你以为这种东西能伤得了什麽人?!”包括自己在内,周遭的勇士都是全身甲胄武装,“伯提沙撒”居然还想以这种拙劣的方式抵抗?! 语毕,又要伸手去抓他,房廷却将刀柄反握,就要抵上自己的喉间── 沙利薛心头一窒!夺步上前一掌劈掉房廷的匕首,趁他还来不及反应的空档里,一拳捣上他的肚子──眼看房廷软绵绵地倒下,赶紧伸出臂弯接住。 这傻东西……伤不了别人,却想伤害自己! 眼看著房廷终於安静下来,沙利薛眉头紧蹙……下巴抵在房廷的头顶,那发间熟悉的气息钻进鼻间,再一次教他动摇起来── 不把伯提沙撒送回王都违背了王的意志,可是若将他送回去……他只会更加痛苦! 到底该如何抉择? 盯著房廷苍白而没有生气的面容,直到两行液体无意识地自那里滑落……猛然间,沙利薛有了自己的决定。 “将军,这个人要怎麽处置?”一名士官在他把房廷抱上自己马匹上的空挡里询问道。 沙利薛看了一眼希曼,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像过去那般把人当场杀死,他只是拾起居鲁士的匕首,将其丢到了希曼脚下。 “带著这个滚吧!” 美男子骄傲地说, “‘伯提沙撒’永远不会跟随你的主人──” 因为自己,终会将他送至真正属於他的地方。 口干舌燥,意识不清。 身体在颠簸,耳畔呼啸的狂风翻卷著砂砾……房廷可以感受到热毒阳光炙人的照射。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坐在马上,身後有具宽阔的胸膛支持著……对方缓慢地执掌骑行,细心地为自己遮蔽日光,小心翼翼的姿态教房廷霎那间生出一种,尚在狂王怀里的错觉。 可是仅有半刻的迷茫,房廷便猛然记起──自己和狂王的缘分早已终结於春祭的最後一晚!那天夜里他逃离了“神之门”、逃离了狂王! 之後记忆的片断接踵而至,直到遭沙利薛殴昏的那刻…… 对了!尼布甲尼撒派人迎接自己回巴比伦! 那座城市……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去的! 这麽想著,就在马背上挣扎起来──这种反抗在沙利薛眼中毫无意义,他环住房廷的腰,十分轻松地将其制服……房廷张开还想呼喊,却被美男子迅速捣住了嘴巴── “笨蛋,你想让沙子灌进喉咙里去吗?!” 充满恫吓的声音自头顶上响起,沙利薛以头巾蒙著口鼻这样说── “那麽想死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丢在沙漠里!” 话虽说得粗暴,可接下来美男子却以完全不搭调的温柔动作,轻轻地替房廷掖上了面巾……又将自己的围巾衣解下,搭在他在头顶,遮挡骄阳。 沈默了一会儿,房廷的耳边忽尔一热,是沙利薛凑近那里,低语道: “喂……不回巴比伦的话,你想去哪里?” 房廷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看到的却是沙利薛一脸宠溺的表情…… “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成全你。” 对方喃喃地吐出这句房廷做梦都想不到的话来,他不可思议地瞠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沙利薛……瞧得美男子连露在外边的脸孔都“噌”得一下变得通红。 果然,和“伯提沙撒”呆在一起,自己就会变得不正常! 看著房廷茫然而无辜的面庞,沙利薛不自觉地就开始想入非非……可他拼命压抑住那些胡思乱想,沈声道: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想回巴比伦,我就不送你去那里;你若想到其他地方,我会陪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起风了。 漫天的沙尘扑面而来,迷离了房廷的眼睛。 就像看不清稍後将行的路途一般,他同样也看不到自己所选择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 沙利薛的表白令他意外,却没有带来太多的感动──离开巴比伦虽是他自己的愿望,可是这麽做并未教他觉得快乐。 这一刻,房廷总算明白了: 原来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 心碎的代价。 巴比伦·议事殿。 距房廷出逃已经过了八天,尼布甲尼撒於城中的搜捕未果,而他派去各个属国寻访亦无音讯。就在他心急火燎,四处觅人的档里,埃及再发挑衅──这一回,因为有法老的支持,腓尼基的推罗和西顿再度拒绝进贡,并加筑城墙,准备了周详的抵御攻势。 闻讯的狂王大发雷霆,甚至在朝会的时候将尼哥(埃及法老)送来的泥版文书当众摔得粉碎── “回去禀告你们的王,让他在底比斯等我吧!我会把推罗和西顿的灰烬送给他做殡葬的祭品!” 尼布甲尼撒暴怒的恫吓将来朝的使者吓得面如土色,廷上的朝臣们无不战战兢兢……然後使者退下,很快,他又下达了将守军西迁的命令。 时隔数年的僵持不下,这一回,巴比伦是真的要和埃及开战了。 近旁侍立的拉撒尼在感叹太平日子太过短暂的同时,不禁开始後悔…… 後悔那天晚上,不该放走“伯提沙撒”的。 “拉撒尼将军,让我走吧──” “可是王需要你,他是那麽爱你……” “那个……也可以称作‘爱’吗?” 拉撒尼难以忘记房廷在春祭第十一天晚上遁逃被自己截住时说的这句话,更难忘记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难以名状的悲哀与绝望,写满了他苍白瘦削的脸,那种感情……恐怕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体验的。 “我不是天使也不是先知,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成为什麽‘伯提沙撒’……我只是时间的过客,总要回到来时之处,我既没有权利干涉这个时代的一切,也不配承受王的宠爱……放了我吧,我的存在对巴比伦而言只是一个‘错误’罢了!” 房廷所言其实拉撒尼听得并不十分明白,可一瞬间他却动了恻隐之心,为其敞开了城门。临行前,房廷不住感谢,一边还告诉自己── “是我求但以理送信的,请将军不要再追究下去了……那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贤者,请好好待他,他是巴比伦最後的希望……” “贤者”──“最後的希望”?! 难道他的意思是……将来巴比伦会亡国麽?! 这种暧昧不明的谕告教拉撒尼一时间无法接受──不过转念一想,缔造一个巴比伦也不过二十年,斗转星移,万事皆变,除了神明与先知谁又知道未来的事? “他……还是没有找到麽?” 朝会散去之後,尼布甲尼撒没有离开王座,大臣们一走,他便卸掉了先前的狠厉,颓丧地靠在椅背上,捂著前额问道── “还没有,陛下。” “回到王都的传令官们也是一样的答复吗?” “是的,陛下。” “外国的使者们怎麽说?” “都说没看到,陛下。” 这一成不变的单调对话,自房廷失踪那天开始,每天重复上好几遍──可是狂王总是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教拉撒尼非常担心。在这短短几天,狂王变得异常凶暴,宫侍们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就算有嫔妃的陪伴,他也会彻夜难眠……自己不只一次地看到狂王独自在寝宫里,捉著“伯提沙撒”穿戴过的衣袍贪婪地嗅闻,那种痴态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一定无法相信。 虽然一向都知道狂王对房廷的“重视”,可是拉撒尼从未料到那种感情已经到达此等地步。这种情形教人忧心十分,因为他很难想象若是“伯提沙撒”真有什麽意外或闪失,自己的主人会变成什麽样子…… 就这样,看著尼布甲尼撒郁郁寡欢的寂寞神情,忽而,拉撒尼不合时宜地联想起一个月前,房廷在朝会上的释梦: “……您将来可能会──‘七年成狂’!” 这句近乎诅咒的预言还曾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都说伯提沙撒疯癫了,痴傻了,自己也纳闷,他当时为何要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可如今,拉撒尼倒是真的担心了…… 对於狂王而言,伯提沙撒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失去他……那“七年成狂”的预言是否会真的实现? 念及此,背後沁出一身莫名冷汗,拉撒尼重又细细端详眼前神情黯然的尼布甲尼撒── 这俊美、张狂、不可一世的巴比伦之王……集马度克万千眷瞩於一身的男人,为何在此时褪去了王者的光环,好似个庸人一般苦恼? 难道说,这世上真有一种能教“神祗”变成“凡人”的情感麽? 不管怎麽样,领略了这份情感的王看上去真的、真的…… 好可怜呢。 巴比伦,下雨了。 五月的初旬,巴比伦迎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 蓝色的依修塔尔,高耸的巴别通天塔……目光所及的一切皆被笼罩在一片灰色雾霭之中。 雨势渐大,惹得凭栏的狂王愈加心烦意乱。 立於冬宫深处,一边观看著这熟悉的景致,他脑海中浮现的则是一年前,从迦南战场凯旋之後的情境── 王妃去世了,作为人夫,他却没有太多的悲伤……就在那一天,他给房廷起了“伯提沙撒”的更名,并教其立下誓言,永不背离,俩人的牵绊便从那时开始…… 虽说当初仅是抱著戏谑的心情去亲近房廷的,可时至今朝,尼布甲尼撒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弄得自己整颗心都陷落──他甚至开始憾恨……设想著在房廷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时候便杀了他的话,或许现在就没有那麽痛苦了。 可惜,时间无法如人所愿地扭转,就算能够回到过去,再次面对著那个能时刻牵动自己心思的异族男子,自己是不是依旧会重蹈覆辙呢? 滴答,滴答。 水珠垂於冬宫殿门的雕饰之上,一滴滴挂落在地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拉撒尼近身,催促他早点休息,没有被理会……正欲悄然退下的时候,却听到沈沈的呼唤: “拉撒尼……” “在!”听到主人沙哑的音调,拉撒尼心脏漏跳一拍,他偷眼观看狂王,只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呢?” “陛下……”知道尼布甲尼撒指的是房廷,拉撒尼不再吱声了。沈默了一会儿,忽又听得头顶上命令道: “去准备一下吧,三天後,我要带领王军亲征推罗城──”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7章 章节字数:3860 更新时间:07-09-12 12:38 叙利亚境内。 沙利薛一行离开扎格罗斯山後,从辛贾尔出发一路南下。 因为途中队伍需横穿沙漠,酷热难当,虽然沙利薛已经十分小心,房廷还是中暑了。 “真是没用!” 虽然这般骂道,可美男子还是顾及房廷的身体,在要塞阿而帕德城驻扎下来稍作修整──此刻,他们距叙利亚首府大马士革不过一天的路程。 晚间,沙利薛问询房廷的情形,侍从答饮过净水,他已睡下了。还是不放心,沙利薛进入营帐查看,发现房廷安静地躺在毡毯上。走近拨开他因为出汗粘在额头的刘海,发觉那里眉头紧蹙,可想他是带著浓浓愁绪进入梦乡的。 这傻东西,又在烦恼些什麽? 沙利薛心疼地抚著房廷苍白的面颊,回忆起之前自己与他在辛贾尔的约定── “您能送我去迦南吗?我想回到耶路撒冷……” “伯提沙撒”向自己倾诉愿望,带著一脸的渴望与感伤──没有问他为什麽一定要去那里的原因,也没有顾虑到此刻的迦南仍处於被埃及控制的范围之中,看著房廷的表情,沙利薛不由自主地开口应诺: “我答应你,一定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房廷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仍教沙利薛兴奋了好几天。 如今,眼看即将抵达大马士革,耶路撒冷近在咫尺(地理位置上,走直线的话,相对大马士革与巴比伦,大马士革同耶路撒冷的距离大约只有前者的四分之一),美男子却油然而生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并不是在後悔违背王令私藏了“伯提沙撒”,而是……越靠近“伯提沙撒”理想中的归属之地,他就越觉得迷茫。 一年前,作为狂王的卫队长,沙利薛亲自带人上了锡安山,火烧了所罗门的圣殿……目睹著犹太的僧侣、祭司、先知们各个哭得泣不成声,目睹著血海与火焰淹没了整座城池──目睹著由自己亲手铸成的一幕幕人间惨剧,当时,唯有快感与得意充满了他的整个胸臆── 刽子手“尼甲沙利薛”,嗜血,酗虐,杀人如麻──从来不知道何谓“仁慈”;就是这样冷血的家夥,居然会在一年後,为了一个耶路撒冷的虏臣,一个原本会被埋葬在废墟里的异族男子,怦然动心…… 怎麽想都不可思议。 可初尝这感情,偏偏甘之如饴。 伯提沙撒,伯提沙撒…… 你这聪敏又善良的“傻瓜”!还记得吗,在王占有你之前,还是我最先发现你的呢。 沙利薛一边想著,一边挪动指尖在房廷的面廓上流连……直到滑到嘴唇,那里柔软的触感,教他不自觉地再次萌生想要亲吻的冲动。 口干舌燥。 美男子盯著房廷那两瓣微启的柔软,怔怔出神……接著他心虚地朝四下望了望,没有旁人在场。如今狂王又远在巴比伦,已经没人能阻挠这不断膨胀的妄念── 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心随意动,放肆地去碰触那熟睡的人呢? 沙利薛迟疑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俯身试探般在房廷露出的额头上印了一记亲吻。他似乎睡得很沈,沙利薛又把唇凑上他敏感的耳廓,对方仍是毫无反应──旋即美男子变得大胆起来,他小心地将舌头伸进房廷的口里,轻舔其间的齿列,牙齿啃嗫那里柔软的唇舌……混沌中,直至房廷发出不适的呜咽,沙利薛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澎湃的情欲……呼之欲出! 一旦开始,哪有那麽容易就中止?! 这天晚上,看著房廷苍白的睡脸,沙利薛自己都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他从没与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可是现在却迫切地想要侵犯一个男人。待意识回归的时刻,他的手指比心思更快,已经解开了房廷的腰带,撩起了他内袍的下摆──精瘦的胴体一如之前在帕萨加第所窥见的白皙。平实的,没有起伏的……不过却是狂王贪恋的肉身,每晚每晚……那麽…… 销魂。 沙利薛胡思乱想著,尚未尝试,甜蜜的感觉便在鼠蹊流窜……他终於忍受不住,正要一逞欲念──忽然,一记细声的呓语,顷刻间将他所有的热情统统浇熄! “陛下……” 房廷喃喃地哦吟,不消细说,沙利薛也明白他在梦境中呼唤的是什麽人!强烈的羞耻感蓦地袭上心头,他急急退离房廷的身体,狼狈地跌坐在帐篷内的毡毯上── 动静惊醒了房廷,他睡眼惺忪地坐起,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又看到沙利薛暧昧的姿态,不明就里地正欲问询,沙利薛却猛地站起身夺门而出! 一觉醒来,触目的叙利亚戈壁,与巴比伦尼亚的景色并无二致。 一样的黄沙漫天,一样的烈日灼灼;不一样的只有风声喧嚣,千里阻隔……听不见情人的爱语呢喃…… 第二天,房廷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些,他起身走出帐篷,此时东方已经露白。 矗立在他面前的残垣断壁,乃是“阿而帕德”,它是乌拉尔图统治时期,北叙利亚最坚固的要塞、大马士革的卫城;但在百年前,遭亚述王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攻陷,大马士革也於不久之後被焚毁,自此叙利亚沦为亚述的行省…… 除了史书上残留的只字片语,没人还记得在这曾经繁荣的城市中发生的故事,就像自己锺情的巴比伦一样──亚述人、迦勒底人、波斯人、马其顿人……统治者如走马灯般更换不迭,可千年之後,巴比伦死了,城市湮灭了,大多传说消弭在砂砾中……唯有战争亘古不变地持续。 这个时候,房廷又想起了狂王──尼布甲尼撒,自离开那时起,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他,可是实际上却无时无刻地,心中充盈著对方……他的音容,他的身躯,他的不可一世。 “喜欢的话,等塔上花开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来这里……” 房廷还记得,自己在观看那未建成的花园时,狂王对自己的许诺,只可惜,两人间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到如今统统已成过往。 就像一个应被历史铭记的伟大君王一样,房廷知道,尼布甲尼撒的事迹将镌刻在泥版和浮雕上,“空中花园”的旷世爱情千古流传……就是在这样的传说面前,房廷自形惭秽,他丧失了勇气和机会向狂王倾吐思念与爱慕……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只因为…… 他什麽都不曾说过。 天刚亮,戈壁中的寒气未消,背上忽尔一暖,教房廷拉回了绵长的思绪,他转过头发觉是沙利薛,正替自己披上一件御寒的鹿皮外套── 美男子神情讪讪,看上去不太自然,他也不像往常那样,一开始就冲著房廷大呼小叫,而是安静地陪其站在沙地上,任凉风吹拂。过了好一会儿,才纳纳地开口,问: “你那麽喜欢陛下的话,为什麽不干脆留在他身边呢?” 房廷心头一刺,没有吭声。 “耶路撒冷就在大马士革的下边(西南方向),我现在便能立刻送你过去。不过一旦到了耶路撒冷,你也许一辈子都没办法再回巴比伦了──这样的话,也不後悔吗?” 定定地望了望沙利薛认真的表情,房廷轻轻颔首,做出了最後的决定。 说不後悔全是骗人的。 他的胸中满是悔恨,可是已经…… 太迟了。 虽然遭到群臣反对的谏言,狂王仍执意西征。五月,他集结了国内约两万士兵,向西面的推罗城挺进── 推罗,腓尼基的海城,它位於迦南之西北,黎巴嫩以南,濒地中海,该城易守难攻。早在二十年前,纳波帕拉撒尔王便使得小亚细亚南面的诸国臣服,但唯有推罗是个例外。 六年了,北方的米底同吕底亚的纷争持续了六年,同时推罗也顽强地抵抗著巴比伦,六年间,虽然推罗也有顺服朝贡的时候,可是迦勒底的军队却没有一次成功地打破那座顽强的壁垒。 洪水尚未退去,便要进攻推罗──尼布甲尼撒的决定不免有点意气用事。不过誓要拿下这座铁铸城池的他,在出征之际还是一如十几年来驰骋疆场时的意气风发──角龙的王冠上顶著旭日,俊美的巴比伦王驾著他的金色战车,伴随著马度克的号角声,一路由新月沃地驶向了地中海。 是月尾梢。 迦勒底人的军队绕开了叙利亚沙漠,花了近半月的时间上溯约旦河抵达黎巴嫩── 一晚的休憩之後,便雷厉风行地展开攻势──狂王旨在速战速决,不过在首战中他很快便发觉自己太低估对手的实力了。 投石机、攻城锤,迦勒底人的铜戈铁骑──过去战事中巴比伦无往不利的神话,似乎在推罗的防御工事前相形见绌。因为恃有埃及的庇护,腓尼基人甚至敢於出城迎战。 十几天对峙下来,令虽然持有重兵但是却不占优势的狂王焦躁不堪,他预备从各个属国再次抽取兵力,却被拉撒尼劝阻: “陛下,敌寡我众,但是推罗濒海,埃及可以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支持它,而我们又不能阻断运送的航道,还得劳师动众地从东方摄取粮草,养活士兵──再调人马太不明智。” “那麽你说怎麽办?!” 一个多月了,尼布甲尼撒原本设想如果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征战之中,便可减轻思念带来的苦楚,谁知适得其反,房廷失踪生死未卜──他根本没法从容。一个多月的坐卧难安,一个月的夜不能寐,折腾得他身心俱疲,加上这边战事又毫无起色,无疑又是一重打击。 “陛下……”拉撒尼跪下亲吻狂王握有权杖的右手,说: “您是马度克的战神,请相信巴比伦会获得胜利。所以这种时候,请您一定要冷静。” “请不要再担心伯提沙撒大人──他是‘神之护佑’,一定会受到马度克的荫庇。只要他还在小亚细亚,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找到的。” 狂王沈默,因为拉撒尼的劝慰而稍稍宽心,他蹙著眉,努力平复最近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暴躁心绪。 拉撒尼见状,继续谏言,道: “其实如果对推罗来硬的不行,陛下何不换一种攻城的方法?我有一个主意……”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8章 章节字数:3365 更新时间:07-09-12 12:39 叙利亚。 原本抵达大马士革之後,便准备出发去迦南的沙利薛与房廷,因为狂王突然西征,不得不推迟了行程。 “要去耶路撒冷势必沿约旦河南下,可是陛下这次进攻推罗,军队就驻扎在河边……” 说到这里,沙利薛神情有些黯然,他对尼布甲尼撒这次征战没有召回自己和鹰之骑颇为介怀,再怎麽说他都对狂王忠心耿耿,却未曾料到相伴二十载,末了却被自己最尊崇的主人遗忘了。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阁下……”房廷知谙美男子的心思,这般歉声道。 “和你没关系!”沙利薛脸孔一热,急忙打断了房廷的话──虽然遭贬谪是因房廷而起,不过那晚的失仪却是他的责任!他不该对狂王的情人存有染指的念头,所以落得如今的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吧。 如今也没有功夫继续感伤,既然选择了背离王意的道路,他只得继续沿著这条路走下去了。 “现在不可能取径他处,所以要走河边的话,不得不等陛下退兵……”沙利薛说道,瞄了一眼房廷──虽然自己口头上答应及要早送他回耶路撒冷,可潜意识里,总希望能多挽留他一些日子。 可能的话,战争一年半载都不会停止,那麽长时间,“伯提沙撒”和自己说不定能够…… 该死!又在胡思乱想了!沙利薛拧紧了眉头,正要把邪念挤出脑袋,忽然听到房廷轻声地嘀咕: “十三年……” “什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麽,美男子质问,但见房廷一脸怅然,答道: “陛下要花了十三年的时间才能攻陷推罗。今年,是第六年……还有七年的时间,巴比伦才会退兵。” 听闻,沙利薛一怔──重新打量著房廷,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早先他就知道“伯提沙撒”预言未来的能力,今天亲耳听到,仍旧十分惊奇。 “将军!” 出神之际,忽然传令官入内禀报,拉回了沙利薛的思绪── “怎麽了?” 来人遂在耳边说了一句,令沙利薛的脸色骤然大变。 “跟我去推罗。” 昔日同僚会面的时刻,连最基本的寒暄都尽数省去,撒西金冷硬地直言,教沙利薛猝不及防。 “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你说呢?”撒西金的回答让人摸不著头绪,听得沙利薛正要发作,又听他接著问道: “他在你身边吧。”明明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谁?”沙利薛心虚地反问,只见对方露出一抹罕见的戏谑笑容,道: “令吾王不眠不休、疯狂找寻的恋人,除了‘伯提沙撒’──还有谁呢?” 此话一出,美男子立刻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惹得撒西金笑意更深── “放心吧,陛下还不知道,我对你们的故事也没有兴趣,倒是你的反应……很有趣呢。” 沙利薛把手放了下来,头别向了一边:“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又是为了他?” 撒西金旋即收敛了笑容: “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吗?” 沙利薛不吱声,眼看撒西金一甩围巾衣大步流星地离去,他把牙关咬得死紧。 “你全都听到了?” 看到房廷立於营帐之外,沙利薛问询,房廷点了点头,神情看上去有点异样。 “我现在必须去推罗,你可以选择留在大马士革等我回来……或者,我派属下送你去耶路撒冷,有些冒险,但是你执意要走的话,只能这样。” 握住房廷细瘦的肩膀,此时沙利薛期待的答案是房廷说愿意留下等待自己回归,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他仍抱著一丝希望。 望著沙利薛,房廷欲言又止,感觉对方有些不耐地箍紧了自己的双肩,他低下了头── “对不起……”房廷颤颤地说,不敢直视沙利薛的企盼的目光── “请带我去推罗……” 一霎那,听到房廷所言,美男子浑身僵直,他楞在当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於是使劲晃著房廷的肩膀再次确认道: “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请带我去推罗……请让我再见他……再见他最後一面!” 就在房廷最终决定去留的时刻,因为撒西金的话,一股难以名状的强烈的思念之情盈满了他的内心,使之动摇起来! “你在戏弄我吗?!” 沙利薛恼羞成怒地低吼了一声,将其一把推开。房廷朝後踉跄了几步,眼看沙利薛就要疾步离开,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袖袍,不依不饶地哀求道: “对不起……这是最後一次了,请帮帮我。如果教阁下为难的话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再从推罗去迦南……” 就好像春祭最後一夜他所下的决心,在刹那间被一种莫名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扯得七零八落。不知为何,房廷忽然好想再见到狂王,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他都愿意追随── 但是这麽做不但冒险而且困难重重,期间可能还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他恨透了自己的优柔寡断,恨透了自己的举棋不定……偏偏却又压抑不住那想要见面的冲动。 “你──”使劲甩也甩不开房廷的钳制,沙利薛此时真想痛揍他一顿然後置之不理──可是一旦看到那张苍白清秀的面孔,那对黑曜般清澈湿润的瞳仁,自己如何又硬得起心肠拒绝他呢? “好吧,我帮你……就见最後一面。” 推罗距离大马士革并不遥远,只需两天的马程便可以轻松到达。 但躲过旁人的目光却不容易,所以房廷在刚进入约旦河河域时,便将脸和手涂黑,混在沙利薛的随从中,进入了迦勒底人沿河的驻地。 两天後。 日幕时分,沙利薛应召进入尼布甲尼撒的营帐,房廷则站在鹰之骑的集团中守候,虽然天晚了,来往的也不会有人特别留意他的容貌,可房廷还是谨慎地以面巾遮挡自己的脸孔。 骆驼和马匹的嘶鸣间或响起,士卒们井然有序地饮食,磨砺兵刃……除了沙利薛的属下恐怕谁都不会想到,狂王夜以继日搜寻的对象,竟然会躲在他眼皮底下。而房廷心怀惴惴地看著眼前一切,心思渐渐飞到了一年前,自己作为“巴比伦之囚”一员,被掳至新月沃地的艰难时刻。 那个时候面对尼布甲尼撒的强势与霸道,他惶恐终日,生不如死……可时过境迁,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房廷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同狂王相处的短暂岁月中,对其萌生爱意…… 临别的时刻总是痛苦的,房廷曾决意离开,到如今却又摇摆不定──这样偷偷追随狂王到了推罗,只求见他……最後一面。 没过多久,营帐内传来骚动的声音,率先走出来两个侍从把垂帘向两边撩起,接著,有个身著金色甲胄的男人被人前呼後拥地走了出来── 遥遥的,只见他一头金色的长发此时随性地披散在背上,任微风吹拂……俊美的面目於眼前一晃而过──房廷还想再瞧仔细一些,可那人已经把身子转了过去。 见状,心脏仿佛陡然从高处蓦地坠下──怅然若失的感觉刹那盈满胸间。 房廷的视线紧紧胶著著那金色的背影,直到沙利薛冲著这边递来警告的眼色,他方才收敛了目光,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这麽近,那麽远…… 十几步的咫尺天涯。 看到狂王安然无恙,房廷宽慰地背过了身子── 看来没有自己的日子,他一样过得很好。也许再不用多久,时间就会冲淡一切,两人之间所有的往事也将被沙子尽数埋没…… 他总算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不知道为何,尼布甲尼撒总觉得背後有人注视著自己,他心不在焉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猛然一阵眩晕来袭,狂王不稳地晃了晃身子,侍立的拉撒尼急忙从一旁扶住。 “陛下?” 拉撒尼担心地问询,却被一把推开! “房廷……” 捂著隐隐作痛的前额,尼布甲尼撒喃喃地低语,听得周遭的将军们各个莫名其妙──此时,在场的唯有一人心知肚明。 沙利薛紧张地在自己的队伍中找寻房廷,没有发觉他的身影,想必应是躲藏起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忽然瞥到撒西金在看自己,对方别有深意的目光令他很不舒服地别过了头。 尼布甲尼撒则大力地拨开围绕的人群疾步走向中营,他环视四下,拼命找寻著……却徒劳无功,他找不到那失踪的情人,更无法向其传达思念的强烈。 房廷没有看到这一幕,他也不会知道── 他自以为会被时间冲淡的感情,正煎熬著狂王……那不可一世的心灵。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79章 章节字数:3454 更新时间:07-09-12 12:39 次日的黎明时分。 在迦勒底人准备新一轮的攻城之前,沙利薛把亲信的部下召唤到跟前,将房廷交予他,并吩咐要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之送至耶路撒冷。 “谢谢……” 临别的时候,房廷一句话还未讲完,沙利薛便催促他上路。 跟著护送的士官才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听到他在後面喊了一声“等等”。 房廷转过身──於是,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袭上了他的脸颊! 那记亲吻短促又轻柔,房廷一怔之下,沙利薛不容他反应,便狠狠地将其推开了。 “滚吧!永远都别回来了!” 他这麽说,用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房廷心头一窒,仰起头还想看看沙利薛的表情,对方却快速地扭身,那头也不回、大步离开的模样就像一个别扭的孩子…… 望著沙利薛渐行渐远,房廷苦笑著,转过身登上了对他而言此番最後的旅途。 临晨。 地中海六月的毒日才刚初绽光芒,数万迦勒底士兵便集结阵前,由狂王的将军们带领著,为了新一日围攻推罗的战役,蓄势待发。 焦躁的马声低嘶,无人私语……任谁都清楚在这一场仗,是何等关键的一役! 如果成功了,便能一举拿下推罗,若是失败了,或许三年五载,推罗的城门都将会对巴比伦紧闭! 对於这点,金色战车上的王者再清楚不过,可此时他凝神遥视不远处敌方的壁垒,心中却盘旋著完全与战事毫无干系的念头。 昨晚那个时候,狂王回过头,匆匆一瞥,看到了无数张面孔,那麽多人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就是感觉,房廷在那里……就在他的身後! 这“幻觉”,始终教人耿耿於怀! 於是他又想起,枕边的细语呢喃、耳鬓厮摩时的海誓山盟……春祭十一天里与房廷一起共度的每一个曼妙的夜晚……不过鏖战在即,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这些,倒让他生出一份不祥的预感。 他是狂王尼布甲尼撒,只要一声令下──整个小亚细亚都会为他倾覆……他无所畏惧,连神祗都不放在眼里,可为什麽却在这种时候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还是因为房廷吗? 尼布甲尼撒困惑不已,可此时时辰已到,也容不得他犹豫再三。 就这样佩剑被拔出了,狂王高扬健臂,大声喝令── 旋即,黑压压的迦勒底军队便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了推罗城。 投石机挑衅的轰鸣声好似天边惊雷,骤然响起。 已经行将好远的房廷也被响声惊动,他回望西北,只见那边的天空渐渐升腾起浓浓黑烟……是新一轮的战事开始了。 房廷默默地望著,任风翻卷著他宽大的衣袂──马匹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前行,他告诉自己不要再去关心这个时代的种种是非,但每一次震天巨响还是令他克制不住地回头……这样走走停停,心情越来越沈重。 “大人,巴比伦这次一定能攻克推罗的──您其实不必担心,安心上路吧。” 护送的士官这麽说,房廷不语,策动了一记马鞭,催促它疾行。作为熟知历史轨迹的未来人,他当然知道士官所言根本没那麽简单,所以才会一路走,一路的忧心忡忡。 “是真的!拉撒尼将军妙计,我方佯装败逃,只要能引诱敌方的主军出城,就可以顺势反扑进入城池!这次我们志在必得,一定能凯旋而归!” 听到这里,房廷忽然楞了一下,他急忙勒止了马匹── “你说什麽?” 同行的来人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看到房廷脸色有异,便问: “有什麽不对吗?”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房廷喃喃自语,他下了马在原地踱了两步,又眉头紧蹙地望了望眼前一脸茫然的年轻护卫,他使劲地叹了一声,然後正色道: “我们回去──立刻回去!” 在攻势展开的一小时後,迦勒底人开始撤退──就像预料中的一样,腓尼基人派了军队出城。追逐战一直延伸五里,然後,迦勒底人开始按照计划进行反扑。 “刽子手”尼甲沙利薛、“神之战车”拉撒尼率军分别从左右两路包抄,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将腓尼基人的先头部队全歼,然後连同狂王尼布甲尼撒所率的主军三方呈犄角之势向推罗的城池挺进。 短兵相接,人声鼎沸──战鼓擂得响彻天际。 城下堆积的尸身,肉体混合,不分彼此──层层迭起,拱起一座座肉丘──它们被踩著浮桥冲过来的迦勒底精锐部队踏在脚下,那些早就杀红了眼的士卒根本就没有顾及到他们践踏的不光是敌人的、还有手足的尸体。 “冲啊!冲啊!” 迦勒底人的前锋越过被木材填塞的护城壕,想要冲进没有设防的推罗大门。炮声、兵器碰撞声、哭喊和尖叫,汇成连大地都为之震撼的声浪,到处都是浓烟烈火。触目一片的死伤累累,仿佛这座坚城不再是巍然不动的了── 看到这景象狂王更是亢奋,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胜利的果实──就这样,跃下了战车改换上马匹,冲锋陷阵。 随著时间的推移,大批的迦勒底人渐渐涌进了城门之中,势不可挡……但殊不知,就在此刻,情势急转直下! 已经太晚了吗? 当房廷气喘吁吁骑著马返回战场的时候,望著黑压压的人群围堵在推罗的城门口,之前一路赶来悬在半空的心脏,猛地向下一坠!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尼布甲尼撒自以为是地认为诱敌成功,便武断地攻城,却没有料到这同时是敌人的计策!腓尼基人将计就计,假装败北再把迦勒底人诱进城中──推罗里外两座城门届时一关闭,那麽大批涌进的巴比伦军队就成了甕中之鳖!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大人,刀枪无眼,而且飞石也会伤到您!再往前去就危险了!”护送的士官这麽说,试图打消房廷闯进战场的念头,房廷没有理睬,继续前行,那人急了,挡在前面,说:“您手无寸铁,又不是武士的对手,就算能进去也是九死一生!还是让我去吧──我去找将军,让他阻止这一切!” “来不及了。我要亲自去找陛下,让他收兵──” 房廷的额头沁出了汗液,可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却异常冷静── 身为未来人,房廷洞悉这一切,却无力回天──他知道自己即便穿越时空,也要恪守不能改变历史的原则,但……眼看战事正酣,狂王正身处险境,如何教他不生出一抹私心来? 虽然知道凭一己之力,可能也不能挽回什麽,不过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心爱的那人…… 哪怕是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阁下不必担心我的安危,要知道,我可是“伯提沙撒”呢。(这里是“神之护佑,神会保佑我”的意思)” 语罢,房廷晒然一笑,然後头也不回地策马疾驰…… 就像之前,从没设想过房廷会在最幸福的时候离开自己一样,尼布甲尼撒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在战场上落得一败涂地。 推罗里城的城门关闭了,一下子失去了胜算的巴比伦军队没有继续前行的理由,可是在一片混乱中,後方的士卒仍源源不断地冲向前方──就像支离弦的箭,失去了收势。 接著,滚烫的沥青从天而降,炙伤了尼布甲尼撒的士兵,更炙痛了他作为王者的尊严! 从少年时代,他就随父征战,二十年来战功赫赫──继位巴比伦王之後,他更是收复了包括迦南、叙利亚在内的小亚细亚南方大部分的土地。可时至今日,功败垂成,眼看己方的军队身陷甕城,进退不得──他面临的将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陛下,撤退吧!我们日後还可以卷土重来的啊!” 近侍们一边劝阻著,簇拥著他且战且退,但眼看就要离开城门的时候,头顶上下起了一通箭雨──是守候在城堞上的腓尼基弩弓手突发的袭击! 为了保护狂王,卫士们前赴後继,以身作盾,然後如同染了血的人偶,一个接著一个地倒下──可敌人还嫌不够,他们派上敢死队,换上迦勒底士卒的服装,近身击杀──好在撒西金和拉撒尼及时赶到,化解了危机。 可是还没来得及松懈片刻,狂王忽然感到背後一凉──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剑,转过头进行自卫── 到处都是猩红一片,却有个白色的身影一瞬间闯进他被鲜血模糊的视线──还没有看清楚,他便用剑使劲地刺向来人── 剑,刺中了。 那人,缓缓地倒下了。 衣袂在空中飞舞,惹眼的红色玷污了那抹轻灵的白…… 然後,当狂王明白过来发生了什麽的时候,眼前震惊的景象,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房廷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的刀剑则刺进了他的胸膛! 河之殇卷 空中花园(河之殇卷第四部) 第80章(尾声) 章节字数:8653 更新时间:07-09-12 12:39 见状,尼布甲尼撒大惊失色,他跳下马来抱住房廷── “房廷……房廷!” 狂王大声地呼喊著他的名字,一边看著胸口那里由自己创伤的、触目惊心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红色的液体,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开始崩塌了! “陛下,危……险……” 偎在狂王的怀中,房廷虚弱地开口,脸上的血色褪尽,就像晒干的泥版那样灰白黯淡,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尼布甲尼撒这个时候才发现,房廷的背後还插著箭,箭镞没进了肉里,几乎洞穿了他的肩膀! 难道说,方才他是为了替自己挡箭才扑将过来的吗? 意识到这点,狂王更是心痛不已,他颤抖著想要把房廷拥得更紧,可是又怕血流得更厉害,只得托著房廷的头,轻轻按往自己的胸膛── 勃勃的心跳在耳畔有力地跃动著,听起来是如此安心。可是,房廷感到自己生命力正从指尖快速地流逝,他浑身冰凉,唯有被刺穿的胸口处是炙热的…… 此时还没有完全撤离敌人的攻势范围之中,狂王抱著房廷上了战车。虽然偎在爱人的怀中,可是车辆颠簸,他还是几度咳出了鲜血──狂王惊惶失措地要撒西金过来替房廷疗伤,可是房廷却摇了摇头。 此时,就算抬一抬眼皮都觉得疲惫,他的四体已经渐渐麻木,丧失了知觉。这种严重的伤势,恐怕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也是无药可救了吧? 好可惜,他还有太多的话没来得及说,就必须同狂王再说一次“再见”了──这回,他是真的恋恋不舍,却不得不离开。 “陛下……” 房廷喘著气,艰难地吐字…… “吻我好吗?”房廷用自己的母语,向爱人要求──他知道狂王听不懂中文,可是此时他已经再没有力气说赛姆语了。 狂王看著自己,一脸的悲恸。然後,房廷看到自己的双手被握紧了,他已经丧失了那里的知觉,却仍感到了狂王的战栗──对方俯身,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记,显然这个时候,他是明白房廷在说什麽的。 “我爱你。” 房廷苦笑著,翻动嘴唇。他的话说得有气无力,就像个孩子即将入睡前的呓语。就在此时,狂王忽然不顾一切地拥紧他,附在耳边,用赛姆语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是……” 听到这话,房廷止不住的泪水涟涟。 可惜直到现在才心意相通……已经太晚了啊…… “房廷……房廷!” 他闭上了眼睛,眼前漆黑一片,然後,没有炮声隆隆,没有马声嘶鸣,只有爱人的呼喊在耳畔不住回荡…… “不要死……我不许你死!我们现在就回巴比伦去,我要带你去看那座花园……那座我为你而建的盛世花园!” 公元前六世纪,尼布甲尼撒西征推罗屡屡受阻,第六年,在返回美索不达米亚休养生息的途中,先知“伯提沙撒”的预言应验──尼布甲尼撒忽遭怪病侵袭,七年成狂。 人们说,这是因为尼布甲尼撒强势霸道,仁义尽失,所以遭到了天遣。 只有当日亲眼目睹推罗一役,狂王抚尸痛哭的那一幕,才会明白,他之所以疯狂,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心爱的人。 新月沃地,芦苇飘摇。 直到很多年後,旧事尘封,传说被埋进了沙子里。 大漠黄沙被狂风翻卷著──呼呼的风声在行将其中的人们听来,就好像有人在呼喊著──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麽地凄凉…… 人生如同一条不知何时才走得完的隧道,当尽头的光倾泄下来时,便是生命的终点。 那个时候,他看到了光──就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2004年3月22日,临晨两点。 巴勒斯坦·加沙。 以军定点清除,哈马斯精神领袖亚辛遇刺身亡。 CFN通讯社记者房廷,在采访亚辛遇刺现场时,遭巴勒斯坦暴动的民众袭击──生命垂危。 四点,房廷被赶来的警察与同事解救,送往当地医院。 两天後,2004年3月24日。 房廷在一片漆黑混沌中,看到一缕光──那光耀眼地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接著就听到耳边传来一记遥远的声音…… “太好了!他醒了!” 房廷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发觉头顶上一片白茫茫,自己的身上则插著各色的管子,还打著点滴──通讯社的同事和前辈们则围绕著他,眼怀关切。 “小房,你终於脱离危险了──” 靠得最近的,是来到加沙之後一直最关照房廷的女记者卓昱,她看到房廷醒来,眼眶已然湿润。 “两天……?” 房廷喃喃地念了一句,卓昱马上接道:“是啊,你的伤势好严重,差点没命了呢……好在抢救及时!你昏过去的两天,我们都好担心你啊!” “谢谢……大家……” 房廷刚说完,医生便来赶人了,同事们一个个地同他挥手道别,要他好好保重身体、安心养病。房廷都微笑著答应,直到卓昱也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唤道: “昱姐……” “嗯?” “我……真的只昏迷了两天吗?” “是啊,怎麽了?” “不……没什麽,”房廷腼腆地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觉得,这两天……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两个月後,房廷伤愈,他没有选择回国,而是留任加沙继续担当战地记者的工作。 时间转瞬即逝。 一年零二个月後。 2005年8月15日。 以色列军队零时关闭了通往加沙古什卡提夫犹太定居点的入口,以色列从加沙撤离的单边行动计划正式开始实施。根据总理沙龙和国防部长莫法兹的命令,任何以色列人都将被禁止进入加沙全部21个定居点和约旦河西岸北部的4个小型定居点,同时以色列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巴以争端暂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房廷也结束了在加沙了一年半的任期,准备飞赴祖国。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去一个地方。 伊拉克首都巴格达·西南。 “百门之都”巴比伦城,遗址。 相比较绘本上所描绘的壮丽城市,眼前他所看到的遗迹,实际上只是几座高低错落的土丘。巨大的萨达姆雕像矗立眼前;附近有不少卖纪念品的简陋地摊和货铺。在距遗址几百米远处,一座仿造古巴比伦皇宫风格建成的萨达姆行宫建在一个小山顶上,在其上可以俯瞰整个被黄沙覆盖的巴比伦遗址。 不过,看到这些略显寒碜的景致,第一次来到伊拉克的房廷却油然而生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不知为何,自从加沙那晚死里逃生,伤愈後他时常做梦,梦到的便是这里……只不过与亲眼看到的巴比伦有所不同的是:梦里的巴比伦是无比瑰丽与富庶的──蓝色的依修塔尔,宽敞的普洛采西,通天塔、马度克神庙……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空中花园。 相传,新巴比伦王朝时期,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曾在此为他思乡的爱妃建了一座“空中花园”。花园上栽满了奇花异草,并有完整的供水系统。当时到过巴比伦的古希腊人称其为世界奇迹。後来,由於自然因素,幼发拉底河向巴比伦城西改道转移了,人口跟著迁徙,再加上战乱频繁,巴比伦城也逐渐毁坏湮没。 念及此,房廷的胸口莫名地一阵刺痛,那里曾留有一年前在加沙的旧伤──这伤为利器所创,深及胸腑,当时差点要了他的命,即便现在痊愈了,仍时不时地隐隐作痛。捂著那里,房廷沿著遗迹走了一会儿,直到疼痛稍稍平复了,他才找了一个土墩坐了下来。 “先生,要不要买个纪念品回去?我这里有好多哦!” 一个伊拉克男孩见房廷是外国人,便捧著货物过来兜售──房廷饶有兴趣地挑了几样小件的手工制品买下来。可小男孩还不走,他殷勤地递给房廷一枚金灿灿的耳轮,说: “先生,这个多好看!戴在您的耳朵上正好呢!” 房廷一怔,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耳──他这里确实有个已经闭合的耳洞。但并不是他自己打的……而是一年前,受伤醒来後莫名其妙就长出来的。 接过了小男孩的金轮,房廷发现,那轮虽然是赝品却做得相当别致。轮上甚至还有精细的图案纹理── 威武的巴比伦瑞兽、人面牛身鹰翼兽! 看到它,房廷的眼前忽然一黑,他的手一抖,金轮立刻掉到了地上── “先生,你怎麽了?” 小男孩的问话,房廷恍然未闻,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风声呼啸,侧耳倾听,房廷仿佛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著── 他无论如何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忘记了什麽,可那记忆的碎片仍旧根植灵魂、刻骨铭心。 这一刻明明不想哭的,却不知怎的,泪流满面…… 斗转星移,时间回溯两千五百年。 美索不达米亚。 小亚诸国的纷争亘古以来没有一日断绝。米底同吕底亚干戈不断,由居鲁士统帅的波斯人的势力也渐渐在东方崛起。因为内乱,埃及放弃了犹太,使之重新成为巴比伦的行省。而腓尼基的要塞城市──推罗与西顿,经迦勒底人围攻十三年之久(之前的六年+尼布甲尼撒疯狂的七年),终於於是年城破,腓尼基人归降巴比伦,年年上贡、再不敢懈怠。 七年前推罗一役後,狂王精神失常,因为没有子嗣,巴比伦的大臣和祭司们想按照传统再选出一位“代王”代理他的职责──四将之一的拉撒尼却反对道: “巴比伦要的不是傀儡!我们需要的是一位真正有才能,能将巴比伦带出困境的贤者!” “那麽将军以为什麽人能够担当呢?” 未假思索,拉撒尼便推荐了当年还不满十七岁的但以理。 但以理是犹太人,又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这建议自然在当时遭到了群臣的讥笑和嘲讽,可是历经七年──但以理出众的智慧与天才的政治才能渐渐被众人认可,在其不懈的努力之下,七年间,巴比伦才并未因尼布甲尼撒的疯狂而失去秩序── 巴比伦·议事殿。 “但以理那家夥,根本就忘了当年我推举的恩情!这回居然只让费沙那小子跟著你们两个去推罗!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拉撒尼吹著胡子忿忿不平地抱怨,撒西金则倚在柱子上,轻笑道: “你错怪他了──谁都知道‘神之战车’拉撒尼将军智勇双全,坐镇国中,一定无人敢犯。何况这次,他不是派你亲侄儿代你去了吗?最近都有人说,费沙的勇力更胜当年的三甲尼波……” “那个叛徒──还提他做什麽!”拉撒尼斥道,“当年要不是他与埃及通敌,推罗一战我们又怎麽可能惨败?!” 撒西金笑了,说:“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向王献的攻城计策──如果不是後来查出了奸细,我以为那个献计的家夥才是叛徒呢。” “咳咳……”听到这里,拉撒尼尴尬地假咳了两声,埋怨道:“撒西金,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过去那种沈默寡言的样子……” 对於这句评价,撒西金未置一词,他知道七年来,自己改变很大。不光是自己,每个人,都变了──七年的时间,足以让少年变成青年,足以让一个沈默的人变得健谈……但是,也总有人会活在过去的岁月里,难以自拔。 刚走出宫门,撒西金迎面碰上了沙利薛。他美丽的容貌那麽多年来未曾改变,只不过,相较七年前,这“刽子手”的气质少了几分狠戾与暴躁──安静时,看上去更像一副动人的画。 看完他的脸,此时撒西金总会不经意地沈下视线,瞥一眼沙利薛左边空荡荡的袖子──那里少了一条胳膊,是七年前在推罗失去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美男子,是如何失去它的,不过撒西金却明白──自从那以後,沙利薛不但失去了一条左臂,更失去了一颗心。 “再看,你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沙利薛淡淡地说,语气中透著一丝冰凉,撒西金耸了耸肩膀,正欲同他错身而过,却忽然止住了步伐── “喂。” “干什麽?”沙利薛冷声道。 “到现在……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吗?” 美男子一怔,语调忽然变得不自然:“我不懂你在说什麽。” “是吗?” 撒西金促狭地轻哼一声,转眼便从沙利薛身後揪出一个小跟班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小东西是用来干什麽的呢?” 被抓到身前的,是个高不过椅背的稚童──不过八、九岁。他有一对黑曜般的眸子,蓄著埃及式的黑色齐肩短发,白皙秀气的脸庞,看上去非常可爱。 “主……主人……”稚童被吓到了,怯怯地呼喊沙利薛,声音甜美而清脆。 “别碰她!”沙利薛怒道,一把从撒西金手中扯过稚童,那孩子顺势偎进他的怀里,温驯地就像个小动物似的。 “哟,原来是个女孩子。”摊开双手,撒西金调侃道,“你不是最讨厌小孩子的吗?什麽时候有兴趣当保姆了?” “闭嘴!” “眼睛和伯提沙撒长的还真像,难道你不觉得?” 听到这话,沙利薛脸孔一红,低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语毕,美男子转身就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女孩跟不上,只得在後面追著跑── “主人、主人……等等乌娜……哎哟!” 乌娜摔了一跤,但她马上爬起来还想继续跟上,可是下一刻又一屁股地坐回了地面── “……怎麽了?” 发觉小跟班没有追上,沙利薛转过问道。 “脚……扭到了……”乌娜瘪著嘴,惹得沙利薛不耐地低斥──“笨蛋!” 他弯下腰,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抱起了女孩…… 望著他们渐渐走远,撒西金笑著摇了摇头── “沙利薛是剑,无鞘的剑”。 很多年前,王曾在四将面前说的这句话──他还记忆犹新。 只不过时至今日,当年那支“无鞘的剑”似乎快要找到他的剑鞘了呢…… 巴比伦·朝圣者之家。 朝会之後,但以理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住所批阅公文。案几上摆放的泥版落成厚厚的一堆,而他就埋首其中,不停地忙碌著。 忽然,但以理感到背後一沈,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摁倒在案上──来人就著他的脖子又亲又咬,还将他的裙裾高高撩起,大手伸进蛮不讲理地一通乱摸! “不──不要!快住手!” 但以理反抗著,可他的力量显然不及来人──所以很快就被轻松制伏。他的身子被翻转过来,迎面对上了一张意气风发的男子面容。 “那麽久,有想我吗?”男子笑著说,“我从推罗刚回来就马上来看你了──”语毕,他俯身还想亲吻但以理的面颊,却被躲开了。 “费沙……放开我。”避开男子直视的目光,但以理冷声道:“你都娶了公主了,为什麽还要对我纠缠不休?”(这里的公主是尼布甲尼撒的女儿,前文提到过他有两个女儿,这是其中之一) “还不是你逼我娶那个女人的?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欢她!”费沙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啊!” 听到这句情话,但以理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扳起面孔下了逐客令: “请你马上离开,这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以理!” “与其追求不会结果的恋情,为何不好好把握眼前的幸福?费沙……快点放弃吧。” “说得倒好听──”费沙冷笑了一记,接道:“你自己还不是爱上不该爱的人?这样的你,有什麽资格来教训我?!” “啪!” 刚说完,一记脆声……是但以理出手掌掴了费沙,两人同时都愣住了。 从但以理身上爬了起来,费沙捂著受掴的那侧面颊,一脸的怒不可遏: “你居然打我……” 但以理默不作声,这模样更是激得费沙愈发恼火,正当他扬起手臂要掴回那一巴掌时,一个惊惶失措的女声忽然传进室内── “但以理……但以理!” 一个美貌女子毫无预警地闯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王妃殿下?” 陡然看到安美依迪丝出现,但以理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忙理了理不整的衣衫──希望不要被她看出端倪来,可惜,此时的依迪丝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诉: “陛下他……陛下他……” “陛下他怎麽了?” “陛下他不见了!” 但以理听闻,一怔,有点不相信,就问: “您确信吗?” “是真的!冬宫的每个角落我都让人找遍了──都……都没有……”说到後来,依迪丝开始抽泣。但以理看得心头一动,她这神情又教他记起七年前,在米底王的金殿之上,惊鸿一瞥的那个可人儿…… “我……我……都是我不好……” “殿下?” “当初……如果……如果不是我说了那麽过分的话……伯提沙撒大人他……他也不会走……” “王……王後来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依迪丝说完,又掩面而泣──费沙见状,不耐地扯了扯嘴角:“我马上派人在全城搜查。” “等等。”但以理阻止了费沙,引来两人注视。 “怎麽了?” “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吧……” 但以理指的今年是狂王疯狂的第七年,这个谁都明白。 “那又如何?” “我只是在想……神对陛下施予的‘七年成狂’的惩罚,是不是到时候,该终结了呢?” 巴比伦·冬宫。 尼布甲尼撒做了一个梦,一个七年来令他长睡不醒的梦。 再度醒来,不知今昔为何。他睁开双眼,眼前浮现的则是梦境里,遍地盛开的鲜花……有一个身著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子躺在花海之中,睡态安详。 梦中,狂王被这景象吸引,他缓缓地靠近,可是在即将要碰到那人时,却陡然惊醒了! 狂王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什麽花海,更没有什麽沈睡的男子……倒像他久违了的寝宫。布设、雕饰一如失去失去意识前的模样,不同的是,原本曾在这方卧榻上与他同起同卧的爱人,早已不在了…… “房廷……” 嘴里喃喃地低呼爱人的名字,尼布甲尼撒低下头捂住了脸──却被那里粗糙的触感吓了一跳。原来下巴上胡须纠结,很久都未经修饰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 狂王努力回想著,可是记忆却停留在眼睁睁看著房廷於自己怀中,阖上双瞳的那刻…… 念及此,又是心痛如绞。 “……您将来可能会──‘七年成狂’。” 还记得,房廷在朝会上为自己所做的释梦,当时自己对此不以为然……可如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难道说,那个预言是真的应验过了吗? 一边寻思,尼布甲尼撒行至露台,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座他所拥有的城市,不禁感慨: 一样的依修塔尔、一样的普洛采西、一样的通天塔和大运河……甚至连现在看到的巴比伦的落日,也同过去并无二致…… 只可惜,物是人非。 叹了一声,刚想敛回视线,忽然──一座狂王未曾见识的、陌生的建筑物闯进了他的视野! 东方的杜拉,有一座高塔矗立在那里!塔上云雾缭绕,窥不见塔顶…… “喜欢的话,等塔上花开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来这里……” 耳畔响起自己当年的承诺,狂王胸中陡然一片清明。 那是──为房廷所建的……空中花园! 醒来之前,自己梦中的那片花海,莫非……就是那花园的景致?! 那麽……那个躺在花海中的男子……难道就是……? 日照西斜。 夕阳映照下的巴比伦城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是一个对寻常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冬宫因尼布甲尼撒的忽然失踪,乱成一片──四将应召进议事殿,一时间人心惶惶。 不过在殿堂之上,但以理却安抚诸臣: “陛下很快就会回来了,请大家不要著急。” “说得倒轻松!那你告诉我们陛下去了哪里?” 但以理听到置疑,没有立刻应答,他只是看了看拉撒尼、撒西金和沙利薛……发觉他们三人正不约而同的,和自己一样,望著宫门外的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刚刚才竣工的“空中花园”──从狂王上一次西征推罗到现在推罗被攻陷──整整历时七年,耗费无数金银、人力才完成。 七层的高塔,层层相累,从基底到顶部由螺旋的石级连成──顶层之上还建有一座花园,她完全按照当年狂王的设想,种满了难以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其他角落觅得的奇花异草。 而这美奂美仑、险境一般的奇景──只为了一人营造…… “其实,陛下只是去了一个七年来,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所以,在陛下完成心愿之前,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吧……” 杜拉平原。 狂王攀塔的时候,他每登一级,心脏就跟著紧缩一次── 愈接近塔顶,他就觉得愈加害怕! 过去,从来就不敬畏神明的他,在这个时候却在心里默默祈祷── 第一个梦,曾教他威名远扬; 第二个梦,曾教他七年成狂; 那麽第三个梦,是否能预示宿愿得偿……自己终将找回那曾经失去的爱人呢? 塔顶花朵的芬芳渐渐扑入鼻间……狂王的心也跟著越跳越快! 究竟能不能在这座盛世花园中,觅得那人的踪迹? 要知道,这醉生梦死的七年里,他一直期待著这一天……自己能像梦中描绘的那样,可以在那风光无限的塔顶,与那人再度重逢! 这麽想著,尼布甲尼撒加快了步伐。 而再过不久,他也能看到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期待的答案了…… ——全文完—— 河之殇卷 番外 番外——米丽塔的恩赐 章节字数:2461 更新时间:07-09-12 12:40 和所爱的人接吻时, 如骆驼在绿洲中饮水一般, 嘴唇充满甜美的芳香, 那是难以形容的饥渴与疯狂, 深深渗入我的骨髓之中…… 当狂王俯身下来,霸道地侵占著他的口舌时,房廷不由得记起《芳香园》中的这首诗。 仅仅是片刻的失神,便被吻得头晕目眩── 百般抗拒,却遭男人轻松化解,他轻笑他的自不量力,然後将之按倒在金缕交织的毡毯之上。 惶恐和著惊羞,望著那覆将上来健硕的男性身躯,一想到待会儿便会被蛮横地占有,教同样身为男子的自己,著实不甘心呢。 所以,趁著男人的指尖於自己肉身上嬉戏的空档,再次地挣扎──可下一刻,易感的股间,蓦地被收进粗糙的掌心──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技巧的抚慰套弄,不由自主的款款送迎……一记痉挛,情欲勃发,蹦跳著的呻吟便从自己的喉间断断续续地倾泻出来。 脑中一片空白,释放後的无力感,使人倍感疲倦。 上方的男子发出戏谑的笑音,不顾房廷已然漫过脖颈的红潮,仍然就著他的敏感不住拨弄…… 就这样直到被爱抚著的身体渐渐钝化、麻木,视线迷离,身体飘飘然的。一瞬间房廷有种遁入云雾的错觉── 十月中,巴别通天塔至高处──马度克的神殿。 黑色的玛瑙柱,象牙镂刻的格子窗棂。卧榻闪著龟甲的微光,镶嵌著各色宝石的宫墙上,织锦的精美图案正亮著点点光辉…… 透过男人的肩颈,房廷出神地望著宫室的穹顶上空、自己到现在才注意到的彩绘镌刻: 那是春祭大典的刻绘,叙说的情境是战神马度克下到凡间与恩吉(高级女祭司)的交欢仪式。 房廷知道,巴比伦人尊崇生殖巫仪。在过去亚述统治时期,巴比伦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中,喜庆的气氛里总是伴有性的放纵。在那特殊祭祀仪礼中,人们一边庆祝春之神死而复活,一边会举行旨在促进万物生长的狂欢──集体性交。虽然这种习俗在那波帕拉撒尔时代已经被屏弃,可这种仪式仍被变相、美化成神祗的故事,为泥版与锲字记录了下来。 鲜甜的味道,馥郁的香气。 鼻尖充盈的是殿前供奉的果品,混杂熏香的气息。 让人昏昏欲睡。 汗殷殷的身体,就如此展开著──原本胸中百种烦思,似乎都被纷扰的色彩与醉心的香味尽数掏空了。 醺醺然,什麽都不消去想…… “房……廷……” 忽然,男人唤了自己的名,就在意识遁入梦境的前一刻── 一个激灵,惊醒。 看到那琥珀瞳仁,深邃多情……仿佛只有此刻,不可一世的狂王才褪净了那满身的戾气。 发觉他正攥著那挂於自己颈间蓝玻璃的滚印,在上面按著亲吻── 整齐的锲字,背上如天使展开的羽翅,婀娜的裸体女神──这滚印上刻的,男人说过,是“米丽塔的恩赐”。 米丽塔,掌管情爱的女神── 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有没有资格得到她的眷瞩呢? 这麽想到,不一样的羞赧立时跃上脸孔。 好烫,好烫…… 这张宛如少年般幼稚、并不俊美的脸孔上──唯有那对黑眼睛,湿湿润润,格外动人。 就这般被黑眼睛的主人注视著,尼布甲尼撒立时把持不住,粗鲁地掰开他的双膝,急切地探进── 对方呜咽著,泫然若泣的表情,难得一见的精彩。 看著他,想著他,充盈著他。 妙不可言的滋味,教人完全上了瘾。 起起落落,浮浮沈沈。 欢好的时刻,几乎忘了今昔为何。 缱绻的痴缠,待到餍足──狂王轻轻退离那具单薄的男体,他於身下抖瑟了一记。望见白皙的裸背上尽染斑斑红点,那全是由自己制造的印迹。 将之翻覆……发觉房廷正捣著脸,不依不饶地将之扯开──熟透了的面颊,慌张的神情,另类的妩媚。 就是这副不矫作的姿态,教男人的心头为之一撼。 “等我……接你回来。” 五指穿过他的发迹,狂王这般命令道──听得身下的躯体一震,遂,胸前一暖……第一次,他主动投身进入自己的怀中,埋首在那里,看不到表情。 明天,就是自己代王去到米底迎亲的日子,告别这最後一宿,他便得上路了。 临行前,从不奢望从男人的口中听到半句温情体谅的言语,可就是那蓦然一句、半命令式的言语,像极了呢喃的爱欲,使得房廷心旗不定、再度摇曳起来。 事毕,昏暗的宫室之中,熏香冉冉,期间仿佛能嗅到无花果与椰枣的清甜。 困顿袭来,蜷在男人的臂弯中,房廷怎麽也睡不著。 於他怀里观看那裸露的左胸,遭亚伯拉罕刺伤的部分仍然被绷带紧紧包裹著…… 心念一动,便探手小心翼翼地在那伤口的上缘轻轻点了一下。 刺痛刺痛,却是在自己的胸口。 为什麽要挡那一剑呢? 在你的心里,我难道不就是个玩物麽? 如何也猜不透狂王的心思,越想只会让自己陷入越深的迷茫。 看不到未来,也没有希望。 暗笑自己的荒唐,房廷昂首……指尖摩挲了一下自己肿著的嘴唇,然後,悄悄凑近上方的男人,就著那张英挺的面目,俯将下去…… 甘之如饴。 就在这忘乎所以的时刻,房廷未曾发觉,尼布甲尼撒微微颤动的眼皮── 他,亦是醒著的。 伯提沙撒…… 不,是“房廷”。 他……便是“米丽塔的恩赐”吗? 一点也不明白呢,那盈溢於两人之间,尚未体验的奇妙感受──到底是什麽? 不过,勿庸置疑的是,男人相当喜欢这种感觉。 就算不了解,还是希望它一直存在。 心随意动,男人加深了这个最後的亲吻。 然後不顾他的惊呼,再度将之扑到身下,继续索求…… 是夜,不用睡眠了。 难以形容的饥渴与疯狂, 深深渗入两人的骨髓之中…… 只因那米丽塔的恩赐。 -完- 河之殇卷 番外 番外——无题 章节字数:1057 更新时间:07-09-12 12:41 一开始,让沙利薛始料未及的是,王居然会让他作为陪“伯提沙撒”去到北国米底的护卫将军,随侍左右。 撒西金就算了,干什麽要扯上我? 王难道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那个贱民麽?! 对尼布甲尼撒的决定颇为不解,却又违拗不得,要知道临行前,王甚至搭著他的肩膀,说过“我绝对信任我的火神”(“尼甲沙利薛”=火神),这话著实让他兴奋了好久── 不过,真的要教自己同“伯提沙撒”共处时,就不是那麽愉快的事情了。 讨厌,就是讨厌! 讨厌他温婉从容的姿态,讨厌他迟钝又毫无防备的表情,讨厌他明明自身难保、却总是爱替人出头的倔强模样── 大傻瓜! 王怎麽会青睐於这个自不量力的白痴东西! 越想越是忿忿不平! 因为遵从王命,允诺过不得伤害他,所以一路上,沙利薛就抱定主意,绝对不给房廷好看脸色,找到机会就一定要好好戏弄他一番── 不过,想归想,真正做起来,却不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呢…… “啊……” 於晃荡的马车之中颠簸,就算是沙利薛开始不自觉地打起了盹,差一点就要进入梦乡,怎知对面传来小声的惊呼,敏感的他霎时惊醒,瞪著一脸惊吓状的但以理,恨不得一个箭步冲过去煽他两巴掌。 大惊小怪什麽?!再叫把你丢出去喂狼! 心中这麽念道,刚想把话吼出来,沙利薛这才觉得肩头一沈──一扭头,便看到房廷正倚在那里,睡得正酣。 混蛋!这白痴──居然敢枕著我的肩膀睡觉?!(原来那小鬼叫的是这个?!) 立时一把无名火起,沙利薛刚想把那碍事的脑袋耸下去……可是,就在这空档里,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从他散落的发间飘进鼻腔。 出乎意料地好闻呢…… 似乎,是神殿里燃的那种努比亚进贡的香料,混合著某种沙利薛相当熟悉的体味──那是王的味道。 一下子,俊美的面孔涨得通红。 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就这麽贪恋地嗅闻著,那淡淡的,於空气间渐渐消弭的媚惑气息── “沙利薛,你脸红什麽?” 同僚忽然冒出了这麽一句,听得他一震,回过魂,但见撒西金一脸古怪地望著自己。 “要你管!”他轻轻斥了这麽一句,却鬼使神差地,并没有推开房廷倚靠的脑袋。 抵达下一个驿站之前,房廷还是睡著。而被几对疑惑的视线凝视著,两人就这样始终维持著这个姿势。 第一次,沙利薛体会到,肩膀被枕到麻木,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完- 河之殇卷 番外 恋人相性100调查 章节字数:6526 更新时间:07-09-12 12:41 老掉牙的100调查……不过三还是写著玩玩吧。 下面房廷简称“廷”,尼布甲尼撒简称“尼” 因为尼布不会说中文,只会说赛姆语,三在这里兼职一下翻译~ 1。请问您的名字? 廷:房廷 尼:尼布甲尼撒 2。年龄是? 廷:2004年的时候是25(为什麽要这麽说) 尼:……(2035岁呀~妖怪啊~123:BC588年的时候,尼布大约是35) 3。性别是? 廷:男 尼:……(123:汗,不要问陛下这麽弱智的问题,他一烦会让人砍了你的头~)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廷:应该比较随便吧(123:廷廷是善良的好孩子,有正义感,有责任心,就是对於某些事务……比较迟钝) 尼:……(123:历史上有名的暴君……汗,没什麽特别的优点,硬要说有什麽嘛……大概就是比较痴情吧……汗……) 5。对方的性格? 廷:……(123:你脸红什麽啊,又没问你们的夜生活问题) 尼:老是不笑(123:当然了,你老欺负他,他当然笑不出来) 6。两个人是什麽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廷:BC588年,耶路撒冷城外(第一次被抓的地方……汗,真够华丽丽的啊~) 尼:同上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廷:暴君(汗) 尼:很有趣。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廷:……(脸又红了) 尼:耳朵(123:大哥……我不是问你喜欢亲亲摸摸什麽地方)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廷:他有点刚愎自用 尼:他太妄自菲薄(你们综合一下就perfect了……)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配性好吗? 廷:……(123:你又脸红个什麽劲儿啊) 尼:很好。 11。您怎麽称呼对方? 廷:陛下……(太生疏了吧) 尼:平时叫伯提沙撒,床上叫他房廷(123:差别待遇啊,大哥……)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廷:真……真名(脸红) 尼:平时叫陛下,床上叫尼波(123:……色鬼) 13。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廷:狮子…… 尼:猪(汗,为什麽)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廷:……(123:汗,我忘记了您在古代已经一无所有了) 尼:他喜欢什麽就送什麽 15。那麽您自己想要什麽礼物呢? 廷:没……没有什麽特别想要的(其实还是有点想家,以後就等尼布给你建空中花园吧~) 尼:……(天天乖乖地让自己宠幸)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麽事情? 廷:太多了……(最不满的还是自己总被欺负) 尼:他总是不笑(123:对这种事情耿耿於怀……尼布……你像什麽话?) 17。您的毛病是? 廷:优柔寡断吧(123:看得出) 尼:没(123:……就是这个毛病) 18。对方的毛病是? 廷:他太刚愎自用 尼:优柔寡断 19。对方做什麽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廷:……(几乎没有几件开心事情) 尼:忤逆我 20。您做的什麽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廷:……(为什麽又脸红) 尼:不知道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廷:……(汗,我知道我不该问的) 尼:我宠幸了他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廷:巴比伦的普洛采西大道。 尼:同。 23。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廷:……(你就不能不脸红麽?) 尼:还不错。 24。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廷:只是牵著手…… 尼:之前我已经宠幸过他了(喂,喂!)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廷:没有固定的吧吧…… 尼:冬宫、马度克神殿(为什麽都是h的地方?)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麽样的准备? 廷:他过生日的时候,我在波斯……所以…… 尼:伯提沙撒什麽时候生日?(123:我也不知道……汗)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廷:还没…… 尼:……(123:……你们两个……算了,不说你们了)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廷:……(得了得了,我知道你脸皮薄) 尼:很迷恋 29。那麽,您爱对方吗? 廷:……可能(123:别扭的孩子,是就嘴巴不老实) 尼:什麽是“爱”?(咳咳……爱情白痴,bs一下) 30。对方说什麽会让你觉得没辄? 廷:“等我接你回来”……(嗯,虽然很普通的话,不过看得出,你真的拿他没辙啊~) 尼:没有。(自信的家夥,我看你以後敢不敢再说)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麽做? 廷:……(脸色发青了……我汗,可怜的小东西) 尼:杀(再了奸夫/妇,然後对廷廷xxoo……老尼这类小攻的一贯伎俩)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廷:……(脸色发白了,汗,我只是说假设,表那麽紧张啊) 尼:绝不原谅。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麽办? 廷:继续等……(说得也是……) 尼:他敢?(也没有机会吧)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廷:……(红富士苹果脸) 尼:耳朵 35。对方性感的表情? 廷:……(把脸扭过去了,这个小受真~别扭) 尼:呻吟的时候,还有哭的时候。(123:==|||||你平时都在对他做什麽啊)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廷:……(小小声地说:是kiss之前……) 尼:欢爱的时候(色鬼老头) 37。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於说谎吗? 廷:很少会……(反正一说谎马上就会被揭穿~口年的廷廷~) 尼:为什麽要撒谎?(汗……你也没这个必要吧) 38。做什麽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廷:一起看夕阳……(123:廷廷,你是老头子吗) 尼:欢爱……(下流的老头子) 39。曾经吵架吗? 廷:没有……(因为根本吵不起来吧) 尼:没。 40。都是些什麽吵架呢? 41。之後如何和好? 123:这两个问题不用回答。 42。转世後还希望做恋人吗? 廷:……不知道(其实很想吧~口是心非) 尼:……(巴比伦不相信转生) 43。什麽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著? 廷:不知道(悲观主义者) 尼:不知道(自我中心折) 44。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廷:……(123:默默无声的表达……) 尼:欢爱(123:我不说你了) 45。什麽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廷:……(汗,廷廷对尼布现在的感觉都不明确) 尼:欢爱的时候,他分心了(……挫败啊)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廷:玫瑰(古代西亚玫瑰真的蛮泛滥di) 尼:小苍兰 47。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廷:有。 尼:是什麽?!(逼问廷廷ing) 48。您的自卑感来自? 廷:身份、地位……还有很多。 尼:为什麽要自卑? 49。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廷:……应该……都知道了吧…… 尼:公开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廷:不……不知道 尼:永远。 --後半段--含有成人向问题,阅读时请注意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廷:……(羞) 尼:我在上面 52。为什麽会如此决定呢? 123:还用问吗?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廷:可以不回答吗? 尼:满意。 54。初次H的地点? 廷:冬宫…… 尼:同上 55。当时的感觉? 廷:疼…… 尼:妙不可言……(还好没直接说“爽”……)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廷:没看清楚…… 尼:好像不是很舒服。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廷:没说话…… 尼:“醒了麽?”(汗) 58。每星期H的次数? 廷:不……不知道…… 尼:15-30次(有一次做了一天……怪物……)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廷:一、两次吧…… 尼:随便(其实就是想做就做……) 60。那麽,是怎样的H呢? 廷:不要问我…… 尼:激烈一些的(sm不算吧)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廷:(不想回答) 尼:哔──(消音……就是那个地方)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廷:……(脸红,保持沈默) 尼:耳朵,还有“哔──”(消音)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廷:很粗暴…… 尼:太生涩了,需要好好调教(色老头) 64。坦白的说,您喜欢H吗? 廷:不喜欢……(言不由衷吧……之後几次不是很享受麽?) 尼:喜欢。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廷:床…… 尼:同上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廷:没有特别的地方…… 尼:只要没人的地方(……大叔,你真的欲求不满啊~)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後? 廷:巴比伦的水……是很宝贵的……(转移话题) 尼:H後。 68。H时有什麽约定吗? 廷:……(目光漂移中) 尼:没有特别的。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廷:没有…… 尼:有。 70。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廷:反对。 尼:同意。(汗)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麽做? 廷:这……这是不可能的事……(汗) 尼:杀了暴徒(顺便把暴徒的国家也灭了……)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後? 廷:……(都会不好意思) 尼:不会(这是当然的)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 您会? 廷:会拒绝。 尼:没有人会和我这样说。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廷:不…… 尼:很擅长 75。那麽对方呢? 廷:嗯……(嗯?嗯是什麽意思啊) 尼:很笨拙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廷:没有……特别的话(其实想让尼布表白吧……虽然这个有技术困难) 尼:没有特别的(其实挺期待廷廷的叫床声……)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廷:拜托你……不要总是问这样的问题……(害羞鸟~~) 尼:又哭又笑(神经病啊)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廷:不可以…… 尼:可以 79。您对SM有兴趣吗? 廷:没有 尼:没有(真的吗?)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廷:……不会怎麽样吧(忽然轻松了) 尼:这由不得他(汗) 81。您对强奸怎麽看? 廷:这是犯罪……(汗,廷廷……现在是BC纪年) 尼:只要不是qj廷廷,其它人……不关心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廷:他总是做个没完(汗……欲求不满的小攻) 尼:突然被人打断。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廷:朝圣者之家的那次…… 尼:最後在马度克神庙。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廷:我……我没做过那样的事情…… 尼:有(主动亲吻) 85。那时攻方的表情? 廷:都说了没有了! 尼:有点意外。(不过很开心)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廷:…… 尼:……(经常如此吧)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廷:…… 尼:很痛的样子。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象是? 廷:爱人。 尼:伯提沙撒。(尼布的七个妃子狂哭)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廷:……嗯。 尼:符合。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廷:没…… 尼:没有。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麽时候? 廷:BC588年……(汗) 尼:忘记了。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廷:是。 尼:不是。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廷:唇。 尼:同上。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廷:……唇 尼:耳朵。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廷:不知道……(脸红) 尼:动一会,他就会不自觉地勾著我不放。 96。H时您会想些什麽呢? 廷:脑中一片空白。 尼:还想多做一会儿。(饥渴的大叔啊~) 97。一晚H的次数是? 廷:不……不记得了。 尼:3-4次。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廷:他来。 尼:自己脱。 99。对您而言H是? 廷:可有可无吧。 尼:家常便饭。(汗) 100。xxoo的时候,对方做什麽动作,会令你完全失控? 廷:碰到耳朵…… 尼:勾著我不放(汗,廷廷你居然……) 101。最能让双方都感到满意的体位是?最常采用的体位是? 廷:…… 尼:正常的(这点老尼还是比较循规蹈矩) 102。xxoo的时候,最希望对方采取哪种方式?想尝试道具或SM吗? 廷:…… 尼:他不喜欢,不想尝试。 103。请问攻方,『吃』掉受方的时候,最喜欢从哪里开始享用呢?为什麽? 尼:耳朵。(因为很sexy~) 104。请问受方,如果有机会反过来『吃』掉攻方,你会希望是在什麽气氛、 什麽地点、怎麽享用呢? 廷:恐怕……不会有这一天了(123:耸肩,表看我,没办法~谁叫你们身高和体重相差那麽悬殊?) 105。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廷:……(不知道该说什麽) 尼:今晚……(马赛克) -完- 河之殇卷 番外 番外——无鞘 章节字数:768 更新时间:07-09-12 12:42 01 谁抽出宝剑,谁就被宝剑伤害。 那年他才六岁,而亚述帝国已经是名存实亡。 迦勒底人和米底人兵临城下的时候,父亲抱著他出尼尼微城门投降,然後眼看著末代王点燃了无双宫(真正的“无双宫”不在尼尼微,而是在阿舒尔),大火烧了三天,宫殿、神庙、城池……统统付之一炬。 朝夕之间,帝国曾经拥有的辉煌,灰飞烟灭。 有人哭泣,有人嘶喊。 很多人死了。 而在男孩稚嫩的眼睛里,看到的不过是一片橘红跳跃。 投降换来的,是轻蔑和屈辱。 父亲说过,亚述人是世上最勇敢的民族。可成王败寇,这种时候仍不能摆脱被奴役的命运。 作为降将,联盟的国王并没有给予他们好脸色。 战事偃旗息鼓,那波帕拉撒尔王(尼布甲尼撒的父亲)忽然下令坑杀高位的亚述贵族── 大人们无比惊惶,男孩从他们眼中瞥见了绝望。 “父王,请等一等。” 胜利的那方,忽然有人站出来阻拦这场杀戮。 当时,男孩以细小的身躯从下仰望── 日出时分,那人头顶盛载著阳光,马度克的蛇龙正闪闪发亮。 人们说,他就是迦勒底的皇太子──尼布甲尼撒。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已战功赫赫,声名远扬。 接著,年轻的皇太子走到男孩的面前,掬起他幼嫩的面孔端详。 目不斜视,男孩直直望进那对琥珀色的眼瞳中。 “眼神不错,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想也不想,回答: “尼甲沙利薛。” “‘火神’麽?好名字。” 皇太子笑了。 此时,正值日出,无双宫的火焰未熄。 望著连天的橘红和尼布甲尼撒的笑容,仍处在懵懂中的男孩,把这一刻深深烙进了自己的心坎。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