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活尸炼魂咒》 作者:张大牛      楔子   杀人的滋味   我想杀人。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想要杀人。我的意思是,那种每个男孩都有的破坏和毁灭欲,在我身上表现得特别强烈。我经常在千辛万苦拼装完成坦克模型之后一拳砸下,幻想伟大的狙击战士张大牛又粉碎了超级大国的坦克混编军团进攻;也曾将买来的人偶模型放置于煤炉的炉膛当中,一边炙烤一边发出满足的大笑。高中时无来由地从教学楼一楼走到六楼,将走道电灯开关全部砸坏,之后在周一的全校大会上,诚恳聆听校长大声谴责不良份子破坏美好校园,同时表现得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我见尤怜等等等等等。      但是这一切都不如杀人。      我想。      只要两秒钟,一个热乎乎的玩意,一个百把斤的东西,一堆美或丑的肉,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个歌星一个商人一个领导一个农民一个百无聊赖的闲人,一个年度工作积极分子,一个靠救助金苦苦打拼直至成功步入上层社会的精英,一个正在策划一宗大案的巨盗,一个红杏出墙正在和老公闹矛盾的妻子,一个整天除了手淫就是上网看他妈玄幻小说玩他妈网游的混蛋大学生,就全都得完蛋。      包括年度积极奖金、分期付款的房子、为抢银行准备的枪支、对老公无聊的负罪感、还有塞在床下沾满干涸精液的手纸,都完蛋了。      这就是杀人的魅力,两秒钟的行动可以毁灭数十年的努力。      可惜我不敢。      就算我敢,我也不愿面对随之而来的法律责任和社会舆论。正如大街上无数美女走过却都没有被我强奸——因为干这事儿的成本和所得完全不成比率。我不能为了一时爽快就后悔终生。      而就操作层面来讲,杀死一个可怜兮兮的老太婆未免缺乏美感,而那些面目可憎孔武有力的目标又非是我能力所能及。      好吧,退而求其次,我坐在电脑屏幕前面,狠狠敲击键盘。      我知道有很多朋友已经在电脑里杀了很多人,可是恕我直言,杀得实在不够爽快。一个超级魔法远古禁咒下去,十几二十万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之相对的是正面角色的死亡——这些家伙总是衣衫整洁一尘不染慢慢倒下,同时大发豪言壮语,若是女性角色就得再加个主角拥抱临死吻别大地震动晴空暴雨之类。      这是死人吗?      死人,就是七窍流血、眼珠暴开、头骨碎裂、脑浆溅射、喉管外挂、脊椎脱出、开膛破肚、心脏捏扁、肋骨倒刺,其他脏器流满一地,同时还得屎尿齐流,并辅以大量血浆伺候。      杀人也千万不能用什么魔法、仙家法宝,那都是娘们儿用的玩意。男子汉用什么?《半条命2》告诉我们说,钉钩!《德州电锯杀人狂》告诉我们说,链锯!《未来战士2》告诉我们说,六管加特林机关炮!张大牛告诉你们说,用手、用脚、用牙齿、用锤子、用筷子、用牙刷、用订书钉、用球棍、用板凳、用你电脑后面乱七八糟的电线、用显示器、用机箱……因为现在是杀人,不是拍大型古装神怪武侠大戏,OK?      为了给这件事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这个故事选择的被杀者是,丧尸和日本人。      我喜欢看恐怖片,主要是那种消耗数吨番茄浆的美式恐怖,每当看到无数千奇百怪面貌狰狞的丧尸将弱小无助的男女主角各色人等团团围在某个并不坚固的堡垒,就会乐不可支不可自己,然而结局却总是让人失望——丧尸们既没有将主角碎尸万段饱餐一顿,主角也没有将丧尸全部杀死杀到血流成河惊天动地遮天蔽日,而总是可耻地以逃跑告终。印象里唯一的例外是《群尸玩过界》,主人公一览众尸小一往无前一心一意一根筋跳到底地杀丧尸,杀杀杀杀杀杀杀,虽说用的武器有点不太爽快,总算为我们后来不幸的主角们树立的榜样。只可惜他似乎后继无人,后来的白痴们在看到丧尸吸血鬼狼人鬼魂怨咒的时候还是大呼小叫惊惶失措夺路而逃,毫无大无畏的革命精神。      我想告诉那些导演:这、很、不、爽!      试想——那么一大片行动缓慢面目可憎,口中还不时怪叫的玩意,如果这时候可以有一件趁手的武器,就给他杀杀杀杀杀杀杀杀过去,那该是多么爽爽爽爽爽爽爽!      既然都他妈是假的,为什么不让主角变成一泡烂屎,为什么看到僵尸要逃命?为什么不怪笑着迎上去,掏出丧尸们的牛黄狗宝?      有个警察外号叫“杀通街”,有部电影叫《杀出个黎明》,我就想“杀通街”,“杀出个黎明”。      很想很想。      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      ×××××××      上面这段话写于05年初吧……这个故事自04年10月份写起,到那个时候,差不多写了七万字。有朋友反应说:“OK,动作戏很多,剧情也还算紧凑,可是丧尸在哪里?”(因为当时的书名里带一个“尸”字)。我想其他读者可能亦有此一问,所以写了这段话出来,叫读者不要着急。      可是没有料到,过了年,就是实习,在一个鬼地方干了三个月,然后写毕业论文,呃,或者说“借鉴”毕业论文,和同学喝酒打屁,在校园里无所事事地幽游,带着惆怅的心情品评大一美女,随后各奔东西。      工作正没着落,有朋友介绍到家乡附近一个小镇上班,待遇虽和民工朋友相仿,工作终归轻松些,于是便去。去了之后发现,单位附近网吧极远,环境极差,自己囊中羞涩,亦买不起电脑。是以拖拖拉拉,短短五十万字的文,居然搞到现在。      不过总算是写完了,也算对自己、对读者有了个交待。      现在看来,上面那段话未免太多幼稚轻浮,也没有切中故事的中心,不过终归是自己写的,权且留着,也叫人得个乐子。      请阅读正文。               楔子上   公元二一三九年五月十一日      大汉国甘肃巴丹吉林沙漠地下一百米      军方二一零四基地      “你也够格做地狱任务吗!”      随着炸雷一样的喝声,展教官步法逼近,瞬间劈出三刀,木刀咆哮之声,如鸣雷裂空,久久回荡不息。      他的刀招力强如虎,头一刀已叫我双肩麻痹,虎口刺痛;第二刀下来,更令掌中木刀几乎脱手,手心好似握着一支烧红铁棍,灼热无比。我的刀术虽然未经太过系统的修行,平常和七八个士兵格斗总还绰绰有余,可又怎是展教官的对手?要知道从九岁正式接触格斗技巧以来,我一直都是在展教官门下学习的。      但是,我有绝不能败的理由啊!      眼看他势大力沉的第三刀当头劈来,我顾不得双膝在刚才的格斗中损伤严重,猛然发力,将腿肌、腰腹、胸口、肩胛、手臂的力量贯作一线,木刀朝上挥出。我从未将这记斜上斩发挥得如此流畅,木刀似乎在身前留下了一道灰色的扇面,连震动空气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已架住展教官的劈砍。      展教官力量虽大,也不一定劈得下来,更何况我的用意在于借助展教官下砍的力量,顺水推舟,以攻代守,切向他的肩胛,所以上斩同时跟进两步,再发一股力,准备当刀遇到展教官的大力劈斩之时,即刻下扫。      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木刀刚一触到展教官的刀锋,我便知不妙。按说他这一记石破天惊的下劈和我破釜沉舟的上扫相触,其力可想而知。然而只有“叮”一声脆响,手掌居然没有感觉到丝毫阻力,便轻易将展教官的兵刃格开。      虚招!      这一记全力施为,力道何止万钧,展教官的木刀被我震地往空中荡去,人也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他身高臂长,这半步正好适合他展开攻击。      黑色的木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如一张绷紧的劲弩般折在身后,突然自下而上挑出,等若以肩胛为圆心,画了大半个圆圈。      只用了一刹那。      我全身力道无处释放,正说不出得难受,见他后退即知另有杀招,只好硬生生止住上劈的力道,改为冲前下砍。这一招使得不三不四,拖泥带水,连自己都暗呼糟糕。      我的刀在他肩膀上方,距离较短,而他的刀要从自下而上劈中我,路程太长。      现在就比比谁快了!      “啪!”双手一辣,他的攻击目标居然是我的刀!这一下子纯粹比斗力量,可是他的刀挥过这么长距离,力量早已达到顶峰,我却是仓猝出手,当然及不上他。木刀一下子脱手而出,朝天空飞去。      视线自然而然地随刀移了一移,随即便晃动起来,下颚吃到了展教官的绝招“骨术”!      那是一种透过肌肉,直接震荡骨骼筋络的杀人招式,平时对练也不常使用,因为中招之后起码有一个星期不能作剧烈运动,后遗症太大。今天,展教官也动了真怒吧。      我整个人飘了起来。因为脑部被震荡的缘故,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又中了招,没有一丝痛觉。只知道最后落到了像海绵一样柔软的地面,头顶高处的大灯则如同九千个太阳一起燃烧。      我被光亮推入黑暗……      ※※※      我叫方平,隶属于由西北战区司令部投资建设的“沙虎”保安公司,从九岁进入公司算起,已经干了八年特工了。      以保安公司的形式将退伍军人和其他优秀人才统合起来,形成强大的战力,去执行军队无法直接出面完成的任务,这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世界各国通常的做法。我的父亲原是西北战区司令杨少昌将军手下一名突击队长,甚得将军信任。只是因为一次保护行动中,决策失误,导致将军年仅三岁的孙女惨死敌手,这之后,便遭到了冷落。      本来,父亲应该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将军念在他昔日有功,只是开除军籍了事。父亲自觉心中愧疚,主动要求进入保安公司,为杨家做事。      直到这一刻,父亲仍然像个男人。      但是他不该把自己的责任,往孩子的身上推。      我并未亏欠杨家什么,但从刚刚开始观察这个世界起,陪伴我的就是匕首和枪械。我认识的第一个字是“忠”,第二个字是“杨”。      当父亲在南方的丛林里被轰烂了脑袋,装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执行过五四级任务,为杨家杀了十一个人,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三个弹孔和两道刀疤。      够了。在十七岁的生日那天,我对自己说,无论是这个魔鬼把你生出来的恩情,还是杨家给你饭吃,给你住处,这些都已经报答完了。从今往后,去他妈的吧!      可笑的是,就在这句话说过之后三个月,我却要挑战难度值在99%的特级“地狱”任务。      因为并非军队建制,公司属员的出勤也采用可供选择的六级难度任务式。除了每年必须完成特定的几个任务以保证自己级数和薪水之外,其他公开任务均可依自身能力进行选择。按我目前的级数,每年只要完成三件五级任务或者一件四级任务便算过关,当然若是不知死活要挑战更高难度的任务而又通过了审核,那也是自己的事。      我有不得不挑战特级任务的理由。      我唯一的亲人,我的阿妈,在半年前查出患有一种罕见的脑部疾病,经过三次开颅手术都无济于事,病情反而恶化,到现在已经整日昏迷,依靠人工循环装置才能生存。据陆军医院方面介绍,目前国内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医治这种疾病,只有陆军第四研究所可能拥有这方面的技术。我联系过第四研究所,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他们并不向社会提供这种医疗服务。      我知道第四研究所主要由西北军区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也曾想过去央求杨少昌将军。可我只是杨家的一个小小私兵。就连他的秘书,亦不是我这个无名小辈可以拜见的。      我只能依靠自己。机会很快出现。      “陆军第四研究所提供,非战斗性特级任务,困难度最高,酬劳面议。”      当这条信息出现在电脑终端之上,我狂喜之情无以复加——假使完成如此高难度的任务,要求他们进行一次手术并不过分。那么,阿妈也就有救了。      所以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我不能失败,绝对不能!         楔子中   我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重重地摔出七八米远。这回总算可以感觉到一丝迟钝的痛意,好似一捆麻绳,自骨头内部将我抽紧。眼前也有了模糊的景象。      “你真他妈不知死活!知道地狱级数的任务是什么概念吗?老子唯一一次参加难度中下的一级任务,去十七个兄弟只回来了三个,三个啊!老子这么辛辛苦苦一招一式训练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      展教官卡着我的脖子,将我拉离地面,左右开弓给了我几个扎实的耳光。我感觉脸上有些湿热的东西流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      “教官,你打吧,打够了,放我去报名。”      “酬劳是要完成任务之后才会支付,你个屌毛都没出齐的小屁孩儿想要完成?门都没有!我答应过你爹,不能看你去死1      我微微睁开被他打得肿胀的眼睛,看见他的胸膛急促起伏,脖子挣得通红,那条从背后纹到胸前的红龙也须发怒张,张牙舞爪。      “就知道你小子是为娘,傻!你娘要是会说话,也这么骂你,傻!糊涂!不知轻重!把衣服穿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他的话一点也不容人推辞,可是我却完全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道:“教官,你是想替我去报名吧?它可只招二十岁之下的人员完成……不用,不用多说了,今天哪怕你把我的两条腿全都打折,我爬也要爬去报名。那他妈是我妈啊!”      他看着我:“妈的,那我只好把你的手脚全都打断了。”      教官把我丢在一旁,抄起地上的木刀,他慢慢朝我走来,手臂手臂。      “我没有别的意思,小子,我甚至都不想管你的死活。可是我他妈不能让你娘没有儿子送终……谁?”      训练馆的大门突然打开。我晃了晃脑袋,凝神看过去,原来是负责教授我各种非战斗类技巧的王老师。      所谓非战斗类技巧,指的是间谍、刑求、自杀方法等等辅助技术,王老师年近六十,是基地里德高望重的前辈,早在三战时期就已是全军级别的战斗英雄。      王老师用双手转动轮椅的轮子,慢慢转到我们面前。他的左半边脸坑坑洼洼,布满细碎的弹片,又青又紫,右半边脸虽然老皱得就像枯树皮一样,终究要好看一些。      “展定鸿,你做什么!”      王老师坐在轮椅上,比展教官矮了半个身子,可是这一声喝出来,他的身形好像一下子高大起来,泛出一股无形的气势,压迫得展教官也不得不低下声音,道:“王老,小方准备去申请那个特级任务,这还不是送死?”      王老师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道:“让他去。”      展教官愕道:“王老,您怎么这么说?”      王老师摇头道:“没有用的,定鸿。小方的武技是你教的,你最清楚他适不适合申请特级任务;他做人的道理是我教的,我王彪教出来的学生,绝对不会放着自己的老娘不管。小方,站起来,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忍住浑身刺痛,颤巍巍站了起来,跟在王老师身后慢慢走。展教官迫于王老师的威势,不敢阻拦,只是在我后面大叫道:“你会死的,你他妈铁定会死掉的!老王,你叫他去送死,我们怎么对得起老方?”      训练馆的大门在身后关闭,将他的声音切断。      我又痛又累,用手扶住王老师的轮椅握把支撑着身体,要不是这样,随时都可能倒地。      “王老师,谢谢。”      他扫了我一眼,淡淡道:“我并不是支持你的选择,我只是支持你做出选择。可是有一条,记住,当你做出了选择,就要承受所有的后果。看看我的腿——”      他没有腿。      见我疑惑地望着他,他微笑道:“二十年前我做过一次选择:我有三名战友在敌人手上,敌人准备在我们面前把他们杀掉——这当然是一个陷阱。我面临的选择是,要么不去管他们,眼睁睁看他们死掉;要么和十二名战友冲出去,去搏一搏。”      “您搏了。”      “是的。十二名战友全部死去,连同被俘虏的三人,再加上我的两条腿一个肾和一枚睾丸。不,不,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冲动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如果我们按兵不动,那么我们也许能够击杀更多的敌人,而不至于白白喂了秃鹫。更何况你面临的危险要大得多,到头来一场空,那也不是你母亲想要看到的。对吗?”      “对。”      “好,现在告诉我,你还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搏吗?”      “是。”      ※※※      测试出乎意料的顺利,也许因为根本没有几个人报名的缘故,又没有进行通常的战绩考核等等,只是给我进行了全面周详的身体检查,此外特别检查了我的政治背景,并且做了大量心理测评。      可笑的是,我被作为根红苗正、忠于军方的最佳人选,在政治审核中的得分高达97%。      天知道我是多么愿意一拳打爆杨少昌的头。      期间,我也知道了这个任务的内容是作为实验体参与第四研究所正在进行的一项及其危险的实验。具体的内容没有人愿意透露,只是知道主持这项实验的洛贵之博士被称为“狂人”。      ——就我私下了解,这种实验通常都由死刑犯作为实验体,不知为什么这回却要动用准军事人员。不过只要他们同意为我母亲进行脑部手术,那就只管在我身上胡乱开刀吧。      到了八月四号,测试通过,我正式接手这项任务,研究所方面也开始为我母亲办理转院手续。十二号我和展教官、王老师告别,展教官喝得酩酊大醉。      十三号,我被研究所方面人员实施催眠,乘坐直升机带至神秘的第四研究所。      从被催眠的一刻起,便要和过去的一切告别了。      ……当我逐渐醒来,发觉身处一间杂乱无章的办公室,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头顶吊着一架老式三叶电扇,有气无力地转动,往下洒落大量灰尘。      这里看来就像一间普通国营企业的废弃办公室。      我正不知所措,从面前办公桌上小山一样堆满的书籍文件当中,突然探出一个下巴尖得像老鼠一样的中年男人,朝我点点头。      这便是“狂人”洛贵之了?我勉强笑了一笑,挺直身敬了个军礼,大声道:“沙虎保安公司七级保安员方平向领导报道!”      这人好似吓了一跳,往后急退半步,他身后本是座岌岌可危的书山,不小心碰到,哗啦啦倒塌下来,扬起一片灰尘。      我心中诧异,却不敢说话,他咳得厉害,挥手示意我坐下。自己手忙脚乱来整理这堆书,忽然又“噫”了一声,自书堆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去上面的灰尘,翻了两页,叫道:“啊哈!老是找不到这本《遗传史论》,怎么放到书堆里去了?”      只见他从书页中间抽出一条书签,就坐在书上,埋头看了起来。      我原道他看上两页,总会来和我说话,未料到这一看便是半个钟头,开始还偶尔咳嗽,后来简直没了呼吸。      我大感尴尬,装作不注意,将桌上一部大词典往地上一扫,发出砰一声响。这人茫然地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谁?什么时候进来——啊,你是那个方……平?对,方平!”      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挟好,这人有些意犹未尽地问道:“方平,知道返祖现象么?”      我又是一愣,摇了摇头。      他很可惜地“哦”了一声,点头晃脑道:“遗传学是一门玄妙的学问,有趣得很,有空应该多研究研究。返祖现象是指有的生物体偶然出现了祖先的某些性状的遗传现象。例如,双翅目昆虫后翅一般已退化为平衡棍,但偶然会出现有两对翅的个体。返祖现象在人群当中并不罕见,平均每一万名胎儿当中就会产生两例,较常见的诸如全身被毛或者天生长尾,对于这种现象,现代遗传学有两种解释:一是由于在物种形成期间已经分开的,决定某种性状所必需的两个或多个基因,通过杂交或其他原因又重新组合起来,于是该祖先性状又得以重新表现;二是决定这种祖先性状的基因,在进化过程中早已被组蛋白为主的阻遏蛋白所封闭,但由于某种原因,产生出特异的非组蛋白,可与组蛋白结合而使阻遏蛋白脱落,结果被封闭的基因恢复了活性,又重新转录和翻译,表现出祖先的性状。”      “长官——”      “另一个有趣的事实是,人类在胚胎期和其他许多物种非常相似。尽管我们的祖先是古猿,他们的祖先是剑齿虎或者别的什么,但是有理由相信,我们的祖先拥有共同的祖先。地球上所有的物种都由同一种单细胞生物发源而来。”      这个像老鼠一样有些神经质的男人将两只手一张一合,表示数十亿年前曾经发生过的物种大爆炸,接着说道:“所以,为什么不可以假设那么一种可能——我们可以通过‘返祖’这一变异得到任何古代生物身上的能力?现代人因为各种工具的使用已经变得越来越脆弱,但是远古生物在残酷的自然选择之下却是无比强壮。想象一下,假如一个人拥有鹰一般敏锐的眼神、熊一般强壮的体格、猎豹一样的速度,那会怎么样?大家都源自同一个祖先,只不过我们的能力已经在千百年间消沉而已!返祖计划,就是唤醒人类的这些终极能力。”      我听得目瞪口呆,想要插嘴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却始终没有机会,他如同一旦开始创作便无知无觉的艺术家般固执。      “我们正在寻找实验人员。在动物身上做的实验大体上取得了成功,最成功的一次实验是使一只普通家猫显现出了剑齿虎的特性。但是我们从未在人类身上做过实验,因为实验体不好找。你也知道,如果要把这个项目往上通报的话,上面首先关心的不是项目的威力,而是安全性。那头家猫最后咬死了三名研究人员,如果是人的话,危险性更大。所以我们要找一个绝对忠诚可靠的人,不会在拥有了绝强的能力之后以此作奸犯科或者叛逃西方国家。他们说,你是那样的人。”      我不说话,心底对“他们”的信任感到好笑。假若魔鬼可以医好阿妈,那么我也会为它服务的!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他从书堆里伸出一只袖口发黑的手,摇着指头道,“你不懂遗传学,所以有怀疑。遗传学是个好东西,大家都该研究研究的。以后有时间,可以给你上几堂课,现在么,只好给你看看成品了。”      他搓搓手,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拎出一只大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灰色的动物。      这东西大概有普通家猫大小,全身布满灰毛,后腿很细,但有一条十分粗壮的尾巴。原来正闭着眼睛睡觉,被吵醒之后便顾自抓起笼子里的干草吃起来,同时用尾巴和双腿一起固定身体,站了起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      “这是什么?”      他猥琐地笑了起来:“一只普通小家鼠,只不过是经过了返祖实验的,现在在它的身上,已经显现出数千万年前祖先的特征。挺好看的,是吧?还有问题么,方平?”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头绝对不该属于这个世纪的生物,缓缓道:“没有了,长官,只是,长官的名字……”      他早已埋下头看书,我唤了好多声,他才微微抬起头来,目不离书地说道:“洛贵之,洛阳纸贵的意思。我喜欢人家叫我洛博士。”      “洛博士,我……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嗯,什么?”      “变成怪物?”      他用舌头舔舔手指,又去粘书页,也不抬头看我,道:“也许变成怪物,那也一定是非常、非常完美的怪物。”         楔子下   在那之后的两个月,我被注射了大约超过自身体重的各种药物,接受了无数光电磁仪器的照射检查。每天尚要进行大运动量的训练,以保持身体处于最佳状态。      到第二个月月末,收到了王老师和展教官合寄给我的信,他们说我妈已经在第四研究所做过手术,术后情况一切正常,预计很快便会醒来。他们已经帮我编好谎话,说我入选了国家特种部队,正在接受封闭训练。这是两个月来唯一的好消息,也是支持我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第三个月月末,我感觉实验进行到了尾声。真是不敢相信,这三个月里我居然长高了二十二公分,体重增加三十公斤,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研究人员们一个个也忧喜参半,坐卧不安。      终于,在我参与这实验的第七十九天,到了最后的能量灌注阶段。这种能激发人体潜藏的祖先体质的力量被洛博士称为“原始兽力”。      一切准备就绪,骰子开始从高空落下,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已确定。      这样想着,我迈入乳白色的实验室当中,两米厚的钢铁巨门立刻在身后关闭,发出“嗡”一声。      数台摄像机和观察仪器通过测量我此刻的体温、心跳以及呼出的气体,将每时每刻的身体状况完全记录下来。      面前是一张充满金属质感的巨大手术床,床的尽头是一台中空的高科技仪器,能够把手术床如同抽屉一样合而为一。      那就好像火葬场中,将尸体放在平台之上,送入化人炉当中焚烧一样。      亦颇像一口金属的棺材。      两名身着白色防化服的试验人员走上前来,为我作最后的检查。      洛博士站在一面强化玻璃幕墙后面,神情亢奋地望着我。他激动地连声音都变沙哑了:“第一次原始兽力激发人体试验,能量灌注程序,现在,开——始!”      一支机械针管自天花板伸下,将一管荧光绿色的液体注入我的手臂,通过动脉流经全身。一阵难言的痛楚自这六角形的针口慢慢扩散到全身,心脏也几乎要停止工作。      我深呼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即将僵硬的身体,爬上了手术台。六根金属锁立刻将双手、双脚、脖子和腰牢牢锁住。      手术台下的轴承开始无声地运转,将我送入黑暗的“棺材”当中,最后发出“叮”的一声,我便被密封在这狭窄的空间里。      四周围绕着一圈一圈的红色管道,散发出微不足道的热量。      黑暗领域悄然无声,唯有身体下方有一处管道,正在缓慢地释放氧气,使我不至于缺氧而死。这是可以听到的唯一声音。      在这寂静的环境当中,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围绕着我的红色圆环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同时发出亿万数量级的绝对能量。      红环越转越快,本身色彩也随着能量的提升而变化,慢慢地变成晶莹的乳白色。      能量不断灌入我的体内,和早先注入的神秘液体发生奇妙的化学变化,产生人类最原本的力量,一同轰击每一个器官的每一个细胞。      我感觉自身体最核心的地方燃烧起熊熊大火,片刻便使人烧灼起来,每一条神经直到末梢都不可制止地颤动。      一下子好像身处十万米的海底,全身都被压缩到一点;一下子又好像要爆炸开来;全部神经和血管一起鼓动,将皮肤彻底撕裂。      脑中早已一片沸腾,将各种疯狂的命令通过扭曲的神经传送到身体各部位。      所有腺体拼命分泌激素,所有器官和肌肉全都重新组合,力求将所有能量在这一刻全部挥霍殆尽。      心脏的跳动仿佛地震。      脑中突然幻象缤纷,出现无数奇异的景象,将我这简短的一生如同电影般重新播放出来。      父亲的葬礼……王老师的脸和空荡荡的裤管……展教官对我充满关怀的责骂……我曾参与的任务……亲手杀死的敌人……      画面最后定格在含辛茹苦将我养大的阿妈身上,阿妈苍白的脸在寒风中凝起冰霜。      她现在应该可以走动了吧?      轰!轰!轰!      仿佛数十颗核弹在我体内爆炸。能量全都传数到脑中,将身体完全改变!      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全身所有的毛孔都流出血来,口中吐出白沫,瞳孔也随之放大。      五感突然从这具躯体上抽离,穿透厚重的金属壁,在整间实验室里游荡。      我“看到”实验仪器上的数据波拼命上下舞动,红色的警报灯已经亮起,代表生命指标的各项数值却不断下降。      数十名实验人员惊惶失措地跑来跑去,力图找出挽救的办法。      洛博士一脸沮丧地跌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这口巨大的金属“棺材”,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      一股温暖但又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人缓缓向上托起,我仿佛看到了天空中五彩缤纷金光灿烂的乐园,在那里我将永远享受从未有过的童年。      但是我多么想看一看阿妈重新站起来的样子,我是多么想也让阿妈看看强壮的儿子啊!不能死,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挣扎着从虚幻的乐园中跌落,重新回到了冰冷黑暗的“棺材”。      我不能死。      我不能。      我不。      我         妖夜荒踪第一节除夕恶兆   昨夜开始下了二一四五年的第一场雪,到今天早上的时候,世界已经变成洁白的一片。地上偶尔可以看到红的绿的炮仗碎末,这是性急的孩子们等不及除夕到来,提早拿出武器互相开战。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像檀香一样使人心境平和。      呵,生命中的第二十四个除夕,也是七年来头一次度过的除夕。      驱车缓缓驶过结冰的街道,小心避开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他们大多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见到车子开过来都笑着避开了。在这个盛大的节日,大家的心情不错。      到了体育场路,我停车进超市买了些吃食。一位老妇人不好意思地向我借会员优惠卡,我打听到她的住处,和我的目的地顺路,干脆把她送回了家。      也许我是太孤独了,或者多一个人坐在车里会比较暖和一些。      半个钟头后,我驶进了公司。公司很大,特别是被白雪覆盖之后,挺像西北的无名小镇。      今天是年三十,外地来打工的同事差不多全回老家去享受他们一年的劳动果实;领导层的老外瞧大汉的农历新年眼馋不过,也趁着机会出国度假,到热带国度避寒去了。      当然,还有不少人,贪图颇为丰厚的加班工资,或在老家举目无亲,留了下来。他们准备在下午搞一个茶话会,大伙聚聚,晚上时间则留给鸡肋一般的春节联欢晚会。      我踏上职工文娱中心的阶梯,拉开两道厚实的棉帘,热气和音乐立刻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全部驱散。      小礼堂里稀稀拉拉坐了没多少人,地上满是瓜子皮和桔子皮。台上一个我不认识的胖汉旁若无人地吼着,声音通过质量低劣的音响扩大传出,犹如鬼哭狼嚎。      台下听众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一个小姑娘爬到椅子上大叫:“阿爸,再来一个,真好听!”身后一名妇女急忙将她拉住抱在怀里,小姑娘的腿在半空中乱蹬,发出了一串笑声。      看来茶话会已经结束了。      我微微有些失望,转身想要离开。一个姑娘突然从门帘后面钻了出来,鼻子里喷出白雾。      “哈,你真的在!”      这是和我同一班组的郑小薇,安徽姑娘。我记得她家里父母都在,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去过年。      她正要和我说什么,台上的胖汉猛地喝了一声,耍了个花腔,可惜到最高音的时候没有屏住,变成了尖尖细细的假声。      “哎呀呀,怎么这么难听?我家里杀猪都要好听一些,你还受得了!”      眼看那胖汉的家属都回过头怒目而视,我急忙把她推出小礼堂。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都散场了。”一路走我一边说。      “哪里会散场?这种土气的茶话会谁要参加了,都是不认识的人。我们运输部的在后面包了一只大包厢,正唱呢。后来说是你迟了,我怕你还在大礼堂里傻等,就来看看,果然!你不会打个电话?”      她拉过我的手,朝文娱中心后面的卡拉OK走去。天气干冷干冷的,我们两个都有些脸红。      卡拉OK里果然要热闹许多,走道两边的包厢已经被公司下面大小七八个分部的留守职工订满了。这里音响设备和隔音效果都没得说,难怪都没人爱去小礼堂。      还未走进我们的包厢,就听到传达室老王头高亢地哼着京剧:“我主爷帐中把今传,将士纷纷取东川。恼恨军师见识浅,他道我胜不了那夏侯渊。张期被某吓破了胆,卸甲丢盔走荒山。坐立雕鞍三军唤,大小儿郎听我言:上前个个功劳显,退后的人头挂高竿。大吼一声催前站,十日之内取东川!”      推开门一看,老王头站在小台子上,由激光幕布在他身前扫出了一套黄忠戏服,脸上也被激光虚拟出油彩,摇头晃脑唱着《定军山》。不大的包厢里坐着我们运输部四组相熟的几个司机:大头,峰子,二龙,大可,李哥。还有保卫处的几个保安。见我进来,都打招呼,只有二龙面色不善。他平时就和我有些小摩擦,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自己来得迟了,连忙拱手赔罪,又被灌了两瓶啤酒,这才容大伙高抬贵手,坐了下来。郑小薇挨着我坐定,帮我泡了一杯菊花茶,又递过来一条湿毛巾,还连连问我醉了没有。我有些哭笑不得——就算酒量再差的人,也没有道理喝了就醉啊!      二龙只在旁边不停冷笑。      老王头一曲唱罢,笑呵呵地走下台来。这个时候老李的老婆端了一个托盘进来,盘里满满当当都是菜。李嫂是三食堂的大师傅,平常我们说大锅菜不好吃,她总不服,嚷嚷着有一天要让我们试试她的私房菜,今天算是大展身手了。      菜还没腾出地方来放,老李一只爪子已经伸了过去,当然是被李嫂毫不客气地打掉:“死人,平常还吃得少了?厨房里还有几个菜,快去拿来。还有记得等会儿把人家唱歌房的厨房弄干净!”老李只顾嘿嘿地笑着。      李嫂将一次性筷子一个个发下来,大家像幼儿园里的小孩子一样眼馋地看着满茶几的菜,等着李嫂一声令下。      热气一阵一阵冒上来,迷离了我的眼睛,就像层层叠叠的回忆,将人困在迷宫当中。      唉,人生的际遇真是不可捉摸。九岁以前的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变成冷血的杀人机器;成为私兵之后,也未想到会参加什么返祖计划,几乎要变成猿人那样的怪物;当实验失败之后,我也想不到自己将沉睡长长的七年,在病床上度过弱冠之年。      我只是坚信自己会醒来。      我是在八个月前醒来的,之后花了两天学会眨眼,五天学会吐舌头,一个月学会站立,两个月学会走路,又用了三个月使自己的身体机能恢复到普通人的状态,虽然不能和未作实验之前相比,总算还差强人意。      然而心理上的创伤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我被告之,杨少昌将军在五年前已经因病去世,他那一派系的力量也随之烟消云散,沙虎保安公司即时宣告破产。同样,失去杨将军资金支持的第四研究所日子也很不好过,返祖计划因为实战效果不佳而中止,洛博士已被军方辞退。      最坏的消息是,阿妈的病在手术后复发,部队医院毫无办法,只能尽量控制她的病情,但阿妈的大脑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破坏了。      阿妈变成了白痴。我的世界就此崩塌。      军方的人告诉我,四年前阿妈就被人转出了陆军医院,转入了浙水省省会临州市的榊原医疗中心。那是一家由美国某大公司出资建立的半慈善医院,收费很低,但医疗水平在整个东亚都排得上号。      我想一定是王老师或者展教官帮了我这个忙。临州是阿妈的故乡,我却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要求离开医院去临州,这时候遇上一个好军官。她帮忙为我搞到了合法的新身份,同时为我争取到了一切应有的利益。最后我以退伍军人身份离开,还领得了二级伤残证明,拿到十五万元退伍补助金。对我来说,这是十分可观的补偿。      我直接搭乘火车南下临州。      当看到正躺在病房里呆呆地看着电视的阿妈时,我哭了。我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阿妈,泪水湿润了她身上白色的病号服。我的情绪如此激动,护士小姐急忙开给我两片镇静剂命我服下,否则很有可能当场昏厥。      令我感到高兴的是,阿妈似乎还认得我。至少,她没有被我这个突然闯进房间的大汉刺激到,当我哭的时候,她还用她柔软温暖的手伸到我的后脑勺,轻轻拍着我的脖子。这是我小时候她用来哄我入睡的习惯动作。      我的世界再次充满希望。      通过询问,我更加放心。榊原医疗中心是全国最大的半慈善性质医疗机构,特别擅长治疗脑科疾病。我母亲目前入住的脑科中心,就在凤凰山脚下,环境优雅,服务到位,光是新鲜的空气和迷人的风光,便比得上任何灵丹妙药。当我试探性地问护士小姐入住这样的医院是否价格不菲之时,她笑着回答我说每年都会有一个神秘人物将医疗养护费用全部寄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个人,如果可以,我愿意跪下来亲吻他的双脚。      我在榊原医疗中心遇到了另一个贵人——院长榊原秀夫。他是医院出资人COV国际生物电子集团的少主,榊原财团大财阀榊原慎太郎之子。COV国际在长三角一带投资规模很大,主要架构便是总部设在临州的美资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榊原秀夫同时也是COV生化的第三副总裁。      他得知我是一个还没着落的退伍兵之后,推荐我进入COV的一个下属工厂工作。我在医院里躺了七年,连唯一的格斗本领都差不多丢掉了,只好靠当货运司机,勉强度日……      “小方,你怎么了?”郑小薇轻轻拧了我一把,将我从回忆中拉起,我抬头一看,二龙正拿白眼瞟我。      “哼,阴阳怪气的,装什么啊!”      他有些醉了。      我没理会他的挑衅,撇头朝老王头望去。老王头连忙笑呵呵地打岔道:“怎么,我老头子都唱开了,你小伙子就抹不开脸?还不给咱们唱一个?”其他人也连连鼓掌。      我点头说:“行,那就给大伙唱一个。”刚拿起话筒,郑小薇也蹦着上台要和我合唱。下面的小青年们一个个掌声如雷,有的还吹起了口哨。只有二龙一声不吭地灌着啤酒。他的徒弟,名叫大可的青年,正犹犹豫豫地劝他。      大过年的,我不好扫兴,只得勉强拉住郑小薇的手。激光在我们身后映出一片蔚蓝的天空,脚下则变成了金黄的沙滩。      我们唱了一首三十年代的老歌《陪你走到世界尽头》,随后在掌声和起哄声中又唱了一首《一夜相拥》,最后小薇红着脸要和我唱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我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唱完。这下那些小青年们看我俩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看看时间差不多,应该到医院去陪阿妈过年了,于是拱手对众人道:“不好意思了各位,大家也知道我妈在医院,我得过去陪着她,先走一步了。”      郑小薇有些失望:“这么早就走?”随后又兴奋地问我,“要不然我也去给阿姨烧点好吃的吧?我和李嫂学了一手呢!”      我正头痛怎么回答她,就听二龙大声说道:“要走就走,哪个也没留你啊!”      他这句话一说,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众人看看我和小薇,再看看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老王头说了一句:“这是什么话?二龙你醉了。”      “怎么不是!”二龙端着啤酒站了起来,“来这么迟走这么早,不是看不起我们么?哼,我们和你不一样,你是上面有人才进来的,嘿嘿……”      我勃然大怒。自己固然是经榊原秀夫介绍才得到这份工作,可是这几个月来上下班比谁都勤快,出车也从来没有出过意外。二龙从我一进厂就和我极不对盘,专挑些冷言冷语来刺我,真是莫名其妙!      我跨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口,怒喝道:“你——”还未待周围人上来劝,他反手将慢慢一杯啤酒劈头盖脑泼了过来,把我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我尚未做出出格的动作,同事们已经把我架开。郑小薇在旁边跺着脚骂道:“范二龙,你发什么疯?这大过年的!”      “我是发疯,我是发疯!方混子你来揍我试试?你来揍我。你不揍我你——不是男人!”      他脸孔涨得通红,不知怎么挣脱了周围人的架势,摇头晃脑朝我冲了过来,他的徒弟大可在后面拉着他的手。他大约只顾着甩开大可的手,却没有留神脚下的茶几腿,一下子给绊倒在地上,脑袋磕着激光唱机的尖角。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发觉他的额头给磕破了一道小口子,慢慢流出一些血。而这家伙已经睡着打起呼噜来了。      我们又好气又好笑,聚会只好到此结束。一部分人送他到医务室去治疗。我则开车去医院陪我妈。一路上都在担心会不会有交警出现,那样我浑身上下的酒气绝对无法逃过检查。可是大概所有交警都过年去了吧?这真是个不错的夜晚,我想。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料到二龙会在第二天凌晨那样凄惨地死掉,正如我从未料到任何会影响我人生的大事一样。         妖夜荒踪第二节血腥杀戮   医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寒风低低回旋。在这个时候,有能力回家的病人全都享受天伦之乐去了。我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套间,平时乱七八糟的,环境还没有病房里好;加上阿妈的身子也吃不消在这么大冷的天到处跑,所以决定就在医院里度过除夕。      从餐厅买来早就定下的菜肴,盛了满满一个食盒,又用保温瓶装满熬了大半天的鸡汤,走过疗养院病房的长廊。整条走廊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只有不多的几个病房里还有病人。      我妈房间门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医生正弯着腰给我妈打针,我把吃食摆在床头柜上,那医生抬起头来。我吃了一惊——是榊原秀夫院长。      我向他点头致意,道:“榊原院长,您亲自为我母亲治疗么?”      他人如其名,是个长得非常儒雅的中年人,身量稍稍有些瘦弱,长发在背后扎成一束马尾,戴着无框金丝眼镜,操一口很流利的汉语。他以东瀛人特有的礼貌朝我微微鞠躬:“新年快乐,方先生。因为过年人手紧的关系,再加上令堂的病比较特别,所以我才来看看的。方先生工作顺利吗?”      我微笑道:“现在才是大年三十,还没有到‘新年’。托您的福,我现在工作非常愉快,非常感谢。”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地鞠了个躬。我是发自内心感谢这个对我雪中送炭的人。      他轻轻地念了几遍“大年三十”,似乎感悟到什么,流露出有些惆怅的表情,却没说话。      这时候窗外的夜空里燃起了焰火,五彩缤纷的光芒照射进小小的病房,吸引了阿妈的目光。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朝窗户爬去。      我连忙走过去扶住她,免得掉下病床。      榊原秀夫在我身后吟道:“漏促已交新岁鼓,酒阑犹剪隔宵灯,真是……方先生,您好好照顾令堂,我去别处病房转一下。”我回过头,他已经走了。      阿妈坐在床头,好奇地望着窗外变幻莫测的焰火,嘴角慢慢流出口水。我心里有些难受,连忙搬出折叠桌,把食盒一层层摆开来。食物的香味多少给房间里增添了一些过年的味道。      我把阿妈吃饭用的小勺子拿出来,细细擦了一边。她很乖地抓住勺子,我往她的碗里夹什么,她就吃些什么,一边吃还一边对我笑。      我的泪水抑制不住,又一次默默地流了下来。阿妈吃完了碗里的菜,便抬起头来。看到我正在流泪,她结结巴巴说道:“……不哭……不……哭……”还把手伸过来,来抹我脸上的泪水。我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想要用痛觉来停止哭泣,然而却适得其反。      打开电视,一个个喜气洋洋的俊男美女穿得大红大绿,朝我们拱手拜年。噼里啪啦的电子鞭炮声冲淡了哀伤的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外传来了阿妈的专属护士朱小姐的声音:“展先生,您又来了?”      朱小姐在和谁说话?这层似乎没有什么病人了。      “啊,今天可真冷,方嫂还好吧?”      这声音颇为耳熟,我琢磨了半天,却又想不出在哪里听过。好像是某个熟人的声音,被录在受潮的磁带上再播放出来,味道全变了。      朱小姐道:“好啊,今年她的儿子也退伍回来了,你不知道?”      她还没说完,那人大声道:“什么?这不可能!”      朱小姐道:“怎么不可能?人就在房间里,您来认一认?”      那人沉默了一阵,结结巴巴道:“不,不,算了,算了……”      朱小姐道:“咦,展先生您怎么走了,不进去了吗?展先生?”      我听出这是谁了,展教官!      我激动起来,猛地推开房门,朱小姐推着一辆装着针剂和药丸的小车,奇怪地望着走廊尽头。我朝那里看去,发现一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方先生,刚才有一个——”      我不待她说完,已经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高声叫道:“教官,我是小方,教官,我是小方啊!”      他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洞的回旋楼梯里分外清晰,渐渐朝楼下远去。我虽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但是无奈身体刚刚恢复不久,使不上力气,怎么也追不上。一时不防脚底一软,竟从楼梯上跌了下去,摔了个鼻青脸肿。      “啊——”      听到了我的叫声,教官猛地停住了脚步,却不踌躇着不敢回过头来。我又叫了一声:“教官!”他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教官!”      虽然过了七年,但他的模样几乎没有怎么变,仍旧像一柄随时都可能会出鞘的宝刀。只不过眉间的愁纹和唏嘘的络腮胡,增添了几分沧桑。      “小、小方,你没死?妈的,被骗了。”他喃喃自语道。      我知道自己参与到返祖计划之后的动向是绝对秘密的,想来展教官曾被上面告知我的死讯。可是他跑什么?      “教官,你怎么了,都不愿意见我?”      他的脸上露出十分羞愧的表情,突然抬手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我大惊道:“教官,你这是干什么?”      “小方……我他妈对不住你!你为了医好你妈冒了那么大风险,我却没把你妈看好!”      我心乱如麻,吐了口闷气,道:“别说了,扶我一把,咱们上去看看我妈吧。”      他架着一瘸一拐的我走进病房。阿妈看到展教官来到也十分高兴,努力地把手伸出来想要抓住教官的衣服。我知道这是阿妈见到熟人的时候会做的一个动作,看来展教官是常来看我的阿妈的了。      那么,一直支付我阿妈住院费用的,也是展教官了?我的心里涌动着热流。      “教官,这些年我妈是不是一直由你出钱医治的?”      他低着头道:“对不住,我们本来以为你妈可以医好的,手术很成功,但是……这、这儿条件还不错。”      “别说了,教官。谢谢你。”      我们抱头痛哭,然后痛饮啤酒。在不违反保密条令的原则下,将各自的情况一五一十向对方说了。自从杨将军倒台死掉之后,王老师仍旧留在军中发展,展教官原本也可以继续在其他保安公司服务,可是因为权力斗争和派系分异的关系,做的并不开心,于是便早早退了伍。他为了方便照顾我阿妈,选择了在临州定居,做点皮货生意过活。他还结了婚,生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儿。      我不得不感叹岁月如梭,世事无常。尽管只有二十四岁,但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我们聊到很晚,直到电视里热闹俗气的联欢晚会全部结束为止。我劝他该回去陪着老婆孩子,他却说没事。“反正他们也回娘家去了,每年都这样,他们习惯了。”      阿妈已经睡下。我们来到医院办公楼十六层高的天台继续。好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全年通宵营业,使我们能够买到足够多的高酒精度饮品。我们大约喝了三打啤酒,四五斤黄酒,还有好几个瓶子的白酒。我们从全城上下火树银花的焰火和此起彼伏的炮仗声中喝起,直到天色微微发白才宣布打平。展教官醉醺醺地要拉着我去看他最宝贝的老婆和女儿。我总算还保有了那么一丁点的理智,知道自己今天要值班,摆着手拒绝了他。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地喊道:“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随后他又好像一下子清醒了,指着一片五光十色的城市轮廓说道:“小方,我教你,我教你……千万要小心……做人就好像打仗,在这个城市里无时无刻不进行着战争。这是你从未经历过的凶险百倍的城市战争……小心……”      我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把自己和展教官分别弄到我们各自的车上的,总之当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小货车已经自动驶上了高架路。我估摸这个时候再回家去睡觉已经太迟了,所以决定还是到公司眯上一会儿,反正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      我在凌晨五点四十分进入公司,现在哪里都没有开门,恐怕只能到宿舍区找个同事的房间忍上一会儿,免不了会挨一顿臭骂。      我们运输部的职工宿舍是一幢二十年代建的老房子,走廊露在外面的那种,通常是两人一间,也有通过加宿舍费可以住上一人一间的。我因为身体原因才在外面找房子住,就这样也领到了租房补贴。COV实在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公司。      我正盘算着去敲哪个好脾气而又没在外彻夜狂欢的同事的门,偶然看到二龙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想起昨天下午他因为我不小心跌伤了。在这么喜庆的节日里倒了霉,想来心里一定不会太高兴。我还是去看看他的伤吧。      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里有些黑,怪吓人的。轻轻一推,房门便开了,门原就有些破旧,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一直懒得找锁将来修。这人的性格就是有些毛糙大意,所以也没什么人爱和他住在一起。      推门进去,酒有些上头,晕晕乎乎辨不清方向。鼻子里窜进来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可是一时闻不出是什么。      我记得钥匙扣上还有一只小电筒的,于是摸索起来,却不防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在黑夜里,我摔倒的声音特别清晰。只是觉得身下有些软绵绵、湿漉漉的东西,好似摔在一滩发胀的烂泥里面。      二龙再不爱收拾,总不会在房间里摊一地烂泥吧?      我已经摸到手电筒,一时半会也不急着站起来,将那微弱的光,朝前方照去。      我看到一个没有眼睛的头颅。      酒全醒了。我已经明白窜进鼻子里的味道是血腥味,垫在自己身下软呼呼的,不是烂泥,是像烂泥一样的人体组织。      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我曾经接受过的严酷训练里,并没有这样的课程: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血——书桌、墙壁、床上、衣橱里,更加恶劣的是地上到处都沾着一截一截如同肠子般粘呼呼的东西,甚至还有一段从天花板上的顶灯里吊下来,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底下还坠着个可疑的黑色器官,估计是肾脏或者肝脏什么的。所有这些内脏和肌肉和脂肪和骨骼,全都朝下滴着血,好似钟乳石朝下滴着水。      滴答,滴答。      这儿就像刚刚有一百个人被榨汁机榨过一样。      我想一般人这个时候应该尖叫着退回出去,把楼里所有的人吵醒,然后再引起另一阵尖叫,最后报警。但对一个刚刚干掉三四斤酒精的前军中精英来说,我的头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疯狂的想法,无论在何种想法中,尖叫和报警都是最后的考虑。      我仿佛被催眠,抬起身将手电筒向四方扫射,寻找尸体的其余部分。      头颅……头部尚且完整,只不过少掉了脸皮和脸颊肉,嗯,眼睛全部不见了——警察会在床下或者角角落落的地方找到的,牙齿也缺了几颗,脑浆倒是规规矩矩堆在破裂的脑壳里,好像一碗隔夜发霉的豆腐脑。      这是二龙,我知道他有一颗臼齿换了假牙,它就在那儿。      第二次想要吐了。      他的身体在离开两三米的地方找到。这冬瓜一样的玩意儿被妥当地料理了一番,肚皮被人从肚脐硬生生扯开,所有脏器一点都没有留下,现在空空荡荡瘪下去一块,我仔细地搜寻了半天,所有内脏都被挖空,只剩下一堆烂糊糊的脂肪……被挖出的东西林林总总摆满整个房间,我在台灯上找到了半块肝、在床头找到了心脏、在书桌下找到了臭醺醺的胃,这儿仿佛开了个人体器官展览。      好不容易找齐的四肢更是奇怪,好像受了古代的凌迟处死,肌肉和脂肪都被剔净,只剩下细长的骨头。可是杀人者的技术并不高明,骨架之间还留着不少筋腱和肉丝,一须一须地挂下来。手掌也啃得很不干净。      等等!啃——对了,看样子就好像是被野兽啃过一样,就连肚皮被打开的方式也不像出自人类之手,杀人的东西根本没有用利器,而是直接用爪子或者别的什么暴力的手段撕开,所以肚子上的伤痕才会呈现那么不规则的痕迹。      这很像老虎或者别的大型猛兽的攻击痕迹,不过野兽不会这么暴虐。杀人者是个变态。      问题在于为什么二龙没有叫唤。虽然是过年,但宿舍楼里好歹还有几个同事在。如果杀人者慢慢将他虐杀的话,他应该来得急叫唤才是。      我很快找到了答案——在他的左乳下方,有一个小洞。和身体其他部分看来恐怖但毫无效率的攻击造成的伤痕不同,刺出这个小洞的攻击绝对迅急如电,凶猛似雷。杀人者用某种并不锋利但坚硬的东西从这里穿过肋骨,直插心脏,随后在心脏同样位置找到的刺孔证实了我的猜测。他很可能同时扯开了二龙的喉咙,使二龙无法叫出声音,接着便可以在二龙身上尽情挥洒那变态的激情。      绝对是个高手,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杀死这么个小人物?像这样的变态可不是那种深夜在小巷里游荡,伺机强奸妇女的家伙可以相提并论的。他必定有着强健得不可思议的体魄和惊人的杀气,这样的人我只要看上一眼就不会忘记。我敢保证公司里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我站起身,把粘在身上的碎肉一一摘除,叹了口气准备报警,这时候才发觉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给湿透了。我想杀人者也一定遇到了这个问题,可他并没有在屋外留下血迹。也许他穿了全套塑胶雨衣和雨鞋,干完活儿之后便放进包里带走,这说明他准备妥当,绝非无的放矢。      打量四周,确实没有一枚脚印,唯有二龙身边有一滩淡绿色的液体,用手一抹,粘呼呼的,上面还沾着一条碎布。      好像是衣服的碎片,但不像是二龙的,这是外衣的碎片,没道理二龙睡觉还穿着外衣的。      那就是和凶手打斗时撕下来的?      我正思考着,房门突然被推开,初升的太阳放射出万道金光,将房间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我听到身后的人明显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用尽所有力气大叫起来。      “杀了人咧——”      我的头皮开始一阵一阵发麻。         妖夜荒踪第三节迷雾重重   讯问室里永远都亮着一盏两百瓦的日光灯,永远都坐着两个板着脸的警察,永远都问我一些我已经回答了一百八十遍的问题。自被人发现和二龙的尸体在同一个房间之后,我已经在拘留所里待了六天。案情毫无进展,唯一变化的是日光灯上飞蛾的数量,随着春天的到来,蛾子越来越多。今天比昨天多了两只,统共有七只。      我被特别优待,大概是那种杀人手法太骇人的缘故吧,从被抓住直到现在,就一直戴着手铐,有时候还要栓在旁边的铁栏杆上,每天的饭都给我放在地上,让我像狗一样舔吃。至于屙尿拉屎,全用一只小小的马桶解决,有时候不小心撒到外面,少不得换来一顿毒打。      必须承认,科技在七年时间里飞速发展。举例而言,现在的警棍上都有一颗一颗突起的硬橡胶刺,好像狼牙棒一样;还有一种像是牙科医生使用的小钳子,专门用来钳人腋窝底下的软肉,伤口几乎看不见,但却着实疼得厉害。还有几种快速愈合各种伤口的药剂,可以叫一个就快被打死的人,外表上光滑得好像瓷器一样,这使得人民警察们更加无所顾忌,特别是像在对付我这种毫无人性和危险性的变态人渣的时候。      ——不过我觉得这种药纯粹多此一举,这里是大汉人民共和国,和验伤人员打声招呼不比给疑犯抹药方便得多么?      “这小子还装傻呐!”我面前坐着一位瘦警察,本来正在翻着一本杂志,大约是无聊了吧,用杂志在我巴掌上甩了一下。我朝他傻笑,眯起已经发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他滚动的喉结。我可以在半秒钟之内脱开手铐,再用半秒以手刀砍断他的喉管。当然,现在没有这样干的必要。      不过也不一定。我们国家的刑侦机构世界闻名,可以随心所欲炮制杀人犯或强奸犯,更何况对我不利的证据很多,如果短期内不能破案的话,说不定便会拿我先充充数吧?      如果真他妈发生这种事的话,我会反抗。我已经在一张床上躺了七年,我不能在一间牢房里再待五十年。有钱人可以保外就医,五十年可能只是五个月。但对我来说,五十年就是五十年,死缓就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那不会发生,绝对,不会,发生。      瘦警察被我的眼神盯得慌张起来,又用杂志敲了一下我的头:“看什么看!你这样的老子见得多了!”      他站起来想过来进行每天例行的锻炼,另一个熟面孔的胖警察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瘦警察吃了一惊,颤声说道:“他怎么来了?”      胖警察有些不安:“这么残忍的案子,又是大过年的,影响太坏了。      瘦警察自言自语道:“那可真是个麻烦……”      他们两个又耳语了一阵,最后瘦警察走了过来,在我耳朵旁边挥舞警棍,恶狠狠地说道:“听着,你这个杂种,等一会儿有人来,问起有没有人打你,你要是说有,就不用出去了!”      我温顺地点点头。大约是这两天表现得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瘦警察也许以为我给吓住了,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和胖警察一起走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他们干涩的笑声,满口巴结地迎回来一个新警察。      这新来的警察,有极漂亮威武的银白连鬓胡和钢鬃般的短发,脸相却并不苍老,几乎叫人以为头发和胡须都是染的。他把大衣脱了,交给瘦警察,慢吞吞地走过来,调低日光灯的亮度。      “打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就像七年前的展教官一样又粗又硬。      “打、每天打……咳、咳……”      瘦警察和胖警察一起叫唤起来:“你——造谣!”      白胡子回头扫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焉了。他仔细地打量了我两眼,用脚尖把我原本虚掩的衣衫敞开。      在我的心口处,有一块巴掌大小近乎黑色的死肉,好似爬行动物的皮肤,又冷又硬,从这里几乎摸不到心跳。还有五根粗大的青筋从这块死肉下面朝身体四处延伸,就像胸腔里钻进了五条巨大的蚯蚓。      这就是返祖计划带来的另一项后遗症,也是我不和工友们同住宿舍的原因。也许就像新生婴儿长出尾巴一样,返祖实验在我身上成功了,使我的身体带有某种古代生物的毫无用处的特征。除此之外,每个星期这块死肉都会定期发出剧痛。那是真正令人撕心裂肺的疼痛,比女人生产还要更胜一筹。我习惯用从黑市上买来的吗啡止痛,已经花销了不少的退伍金。      ——另一个坏消息是:这种疼痛的间隔似乎越来越短了。      两个警察目瞪口呆地望着我身上骇人的伤口,他们的脸在一瞬间变成死灰色。      “这——这绝对不是我们打的!”      我慢慢等到这两个家伙被吓得胆战心惊,瑟瑟发抖之时,才慢吞吞地说:“这是部队里执行任务留下来的纪念。”      白胡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用脚踢了踢我背在身后的手铐,命令道:“打开。”      瘦警察犹豫着说道:“雷科长,他很危险……”      “打开,出去,关门。”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瘦警察乖乖地走了过来,我已经微笑着将手铐递了过去。那白胡须应该是瞧见了我解开手铐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反应。      是个高手。      现在审讯室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得承认,他看来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假如我真的是罪犯的话,很有可能在之后的对决当中丢盔弃甲一泻千里。      “还站得起来吧,前特种兵同志?”      他给我拖过来一张折叠椅,自己坐在审讯桌后面,拎起热水瓶给我俩都泡了茶,我活动活动双手,茶的温度很快热到了骨髓里。      “我叫雷雄,省警察厅特别侦缉科科长。”      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古建筑前面的石狮子,还得是历史在一百年以上的,否则不足以描述那种固执笨拙的感觉。      “好吧,雷科长,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把自己的同事撕成几十块。”      他呷了一口茶,看了我很久,淡淡道:“我曾经当过兵,当过那种杀过人的,真正的兵。那是在二次韩战时候,我们整团人被韩国兵打散。他们坐在吉普车上,好似猎鹿一样杀我们,然后把尸首丢在废弃的战壕里,整团的人全都丢在那里。可是我没有死,我只是被打中了胸口,出了很多血。到了半夜,我从昏迷中醒来,爬出战壕的时候,看到一个连的韩国兵在旁边睡觉,于是我过去杀他们。我没有刀,那是朝鲜的十二月份,哪里都有很多冰棱子。我从一棵树上摘下不少冰棱子来杀他们。你见过冰凌吗?”      他用两根食指隔开一段距离,表示出冰凌的长度。      “你瞧,这玩意儿很脆,除了眼睛,捅哪里都会折断。我只好把它们对着韩国兵的眼珠子捅进去,一直捅到脑子里,每个韩国兵分得一根冰棱,这样一共用了一百二十二根冰棱,整株树上的冰棱子都被我摘光了。不过那里有很多树,我尽可以干掉一千个韩国兵——只要他们不叫唤。杀过人吗?当兵的时候。”      我点点头:“我习惯远距离狙杀。”      “啊——”他似乎很遗憾的样子,“那是最没有味道的杀法,那不是真正杀人的方法,只是扣动扳机。没有快感。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感受过杀人的快感。当我把冰棱放置在韩国兵的脸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扎下的快感,那种好似挤压蛋黄的声音,那种浆液四溅的场面,到死也不会忘记。回国之后,我已经不能从事任何平常职业了,因为没有一种职业给人带来的成就感能大过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我当警察,这样我至少偶尔可以杀人,死在我枪下的杂碎已有十六个,所以我可以抑制和你同样的失落。”      “失落?”      “失落。你是一名很早就参军的士兵,你在军中摸爬滚打,你经受了各种非人的考验,你每天睡不饱五个小时,却要负重奔跑二十公里,你学习各种枪械原理,学习人体的骨骼和血管,军队已经轧制了你,把你变成一具标准的杀人武器。你以为你的出路将是在战场上杀人或者被杀,或者升为军官,逐级而上。可是没有,你只不过扣动了两下扳机,留下一身伤病,然后他们对你说,‘谢谢你,方平,国家为你感到光荣。’接着就把你一脚踢出军营,教给你一个方向盘。”      “他们没有对我说‘谢谢你’。”      “那说明你的长官还算是些诚实的杂种。你学了数年如何杀人,成为这方面的专家,可是现在,你却要自费学习刷马桶和对着有钱杂种微笑的本事。你发现切断这些杂种的喉咙比对他们微笑更加容易些,可是你不能,你必须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竞争,甚至连个只有一身臭肉的混蛋都敢于用啤酒泼你。你当然感到失落,这不是你的世界,对吗?”      他的语调平缓低沉,如同老式播音机般娓娓道来。他的眼睛深陷眼窝,好似无底黑洞,引人麻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切合我的心思。我的情况犹胜于他所说的——我是在一张破床上躺了七年之后,才被一脚踢出军营的。也许他是对的,我压根儿不喜欢开他妈的破车,压根儿不喜欢循规蹈矩地分辨主车道次车道、红绿灯、禁行线。我喜欢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我喜欢——杀人?      他看着我表情变化莫测的脸,给我上了一根烟。      “所以你杀了范二龙。你和他没有仇恨,他只不过这种平庸生活的代表,你杀了他,向这种生活宣战。也许这是对的,你这种人将在牢房里如鱼得水。”      我只顾着抽烟,这烟里大概掺了些料,使脑子一阵迷茫,我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杀了范二龙。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遮遮掩掩,你不该是这样一个孬种。”      烟雾在我俩之间筑起一道墙,我想了很久,慢慢探起身,靠近他的脸:“雷警长,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你会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那种变态?”      他没有丝毫动怒的反应,道:“你不是变态,只是个在凌晨五点二十三分,出现在一处分尸现场的人。”      “我已经说过一百次,我遇上以前军队里的战友,喝醉了,准备去向二龙为前一天的事道歉,然后找个地方睡觉。我只是运气不好,才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那么你应该报警。”      “我准备报,可是已经有人闯进来了!天知道大可为什么在那个时候闯进来,你们应该去问问他!”      “你不是准备报。根据脚印专家的意见,当地面出现大量血迹之后,你至少在上面逗留了超过七分钟,并且始终非常冷静,步伐纹丝不乱。那么,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七分钟的时间内,既没有大呼小叫,惊骇而逃;也没有报警呢?你的指纹,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尸体的伤口上?那段时间,你在房间里,和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一起做些什么?道歉?”      我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那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也许是……也许是……      他面无表情,唯有双眼中透露出一丝得意,不动声色道:“想必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哪种变态?”      我重重地把自己丢进椅子里,垂头丧气地说道:“如果你们就是用这样的推理来办案,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是来办案。”他道,“关于你的案子,各方面证据都很齐备,很快便可提起公诉。我只是对你有些兴趣,想来看看能够徒手碎尸的是个什么家伙而已。”      提起公诉?我一愣。不过想来也难免,反正现在人证物证作案动机都有,即使没有我的供认,只怕也可定罪。      怎么办?      老实说,这结果是我头天入拘留所时便已想到的。我好似陷入一个恶梦,如此荒谬地成为了一名变态杀人嫌犯。即使以最宽松的法律条文来看,恐怕也很难脱罪。我当然也不知所措过,可是只不知所措了三个钟头——一个人曾经当过七年植物人,那么绝没有什么算得上倒霉的了。      怎么办?      也许,我可以趁现在,趁这家伙猝然不防之际,一举将他控制住,以他为人质逃出去。可是他看来不易对付,我的格斗技远不能和七年前相比。那么,也许可以趁他走掉,等那两个蠢货再次回来的时候,用他们当人质。可不知道那时他们会不会有所防备?而且本国的暴力机构又以不珍惜生命出名,也不一定吃这一套。      刚才不该自己解开手铐的,这下他们一定有了防备,该死!      怎么办?      我正胡思乱想,雷雄也沉默不语,他腰间的手机忽然叫了起来,声音中,隐隐包含着一丝惊惶。      他只顾应答,放下电话之后,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阴沉。      “你,真的没有杀人?”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都随你。”      他叹了口气,使劲地揉揉脸皮,有些丧气地说道:“明天,明天晚上,你可以出去了。”      我又是一惊:“你说什么?”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为什么?不是要对我提起公诉吗?除非你们抓到了真正的凶手——”我心里长舒一口气,同时又隐隐有些不安。      “听着,也许你不是凶手,但我看得出来,你符合凶手的一切特征。我的意思是,当时你确实是上去杀范二龙的,只不过有人抢在了你的前头。我说,你迟早会爱上杀人的,我们那个时候再见。”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反问道:“凶手是什么人?公司里的人吗?”      他整整桌上的资料,站了起来,低着头道:“你认识一个叫王昌达的男人吗?”      “王昌达……”我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说的就是传达室的老王头,“是老王头嘛,怎么了?”      “他在晚上十点半左右,被人用和杀死范二龙同样的手法杀了。”      我张大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得赶过去处理。对了,如果你继续和展定鸿那种人厮混在一起,那么也许我们再见面的时间,还会更早。”      我整个脑子木木的,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嗯?”      “没什么。那几个人渣打了你,能给我个面子,不要上诉吗?”      我的脑子像很久没用的机器一样慢腾腾转动起来,好半天之后才回答他:“上诉有用吗?我不傻。”      “在我雷雄管得到的地方,就有用。”      我抬头看看他,他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      “好。”      “行,我欠你一个情。”      他走了。审讯室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我突然觉得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冷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龙死了,老王头也死了。我好像看见一双巨大的红色眼睛,默默地注视着空寂的厂区。         妖夜荒踪第四节惊魂头七   我在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七傍晚被释放,那几个打过我的警察一直没有出现,始终由一个面嫩的小姑娘来办理手续,叫人想说两句风凉话都不成。公司方面派了一个脸上还有青春痘的小律师来交接,展教官早就在一边等着了。看到我身上套着单薄的囚衣(原来的衣服都给打坏了),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身上的黑色皮风衣脱下来给我。这是一件穿了很久的皮衣,领口袖口都磨得非常光滑,肘下打了很厚的一层补丁。      我想起他上次说过要我到他家去看看,便说:“教官,晚上到你家去坐坐?”      出乎意料,他支支吾吾地说道:“今天……还有点事,我老婆带着女儿过年去了,去了你也见不着啊。”      我有些奇怪也没说什么,问他怎么知道我被抓进警局,他也只是含糊地敷衍了两句。      他开了一辆豪华汉皇轿车,市价起码三四十万,可见生活也还算殷实。教官出于礼貌问那个小律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顿饭,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这顿饭在中山北路上一家中档饭馆里吃,没滋没味的。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二龙和老王头的死状,展教官也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个小律师看到气氛不太好,很识趣地闷头吃饭。      饭后,我和展教官说有点累,准备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便搭了那小律师的车离开了。一路上小律师唾沫横飞、喋喋不休,我大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出了这样蹊跷的恶性事件,对公司、对各位同事都不太好,所以希望我回去之后就不要到处乱传了。同时作为我无辜被拘的补偿,公司会支付给我一笔压惊费。至于二龙的家人那边,他说已经处理好了,就当作操作搅拌机不当出的事故,赔给他家里一些钱。我问有多少,他比了个手势:十万。      临州市的行情是死个民工两万,死个像驾驶员之类的轻技术人员四万,公司肯赔他家里十万,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当然,倘若死者有城市户口,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问我住在公司里还是外面,我脑子里一直闪着同事们的样子,就对他说直接开到公司宿舍。我的车也在那里。      等我们到公司宿舍的时候,月亮已经很大了。      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位于市区东南,占地两万多亩,共有员工七万余人,除去一部分住在市区的本地人和住在公司中心区域的管理人员之外,大多数都住在由公司建造的散布在公司四处的职工宿舍里,几乎每片宿舍都可以算作一个小村落。我们运输部门的宿舍建在W区。公司按英文字母一共划分为二十六个区,越接近A的区域越是核心。      这一片共有七幢宿舍楼,两幢是二十年代的旧楼,还有五幢是近年新造的。对司机们来说,睡觉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所以条件也好些。别的单身工人大多四五人一间,也有六七个一间的。不过据他们聊起来,倒不是外国佬特别克扣大汉人的缘故,而是大多如此。在那些工人里面,八九个一间的也住过,十来个一间的也住过,多是在大汉人自己开的厂子里。      这一区共住了四五千个工人,平时到了晚饭之后,楼下也很热闹了。今天不知道是年还没有过完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楼下活动的人特别少。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自路边窜过,就像一闪而逝的鬼影。      小律师告诉我,事情早就传开,大家都说我们这里闹鬼,不少人过年回来就直接不来上班。特别是我们运输部门的,已经有两个同事辞了工,剩下的也人心惶惶,接连出了两桩小事故。幸好刚过完年,运输压力还不算大,要不然损失就惨重了。      “东瀛大老板真当急死!说是还专门从东瀛请来了个捉妖师傅抓妖怪。你想东瀛和尚抓得住大汉妖怪么?要请也该到灵隐寺去请嘛。你住在公司外面还算好的,不过晚上要早点回去。”小律师在我耳朵旁边神秘地说,好像透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实在不成功,不要给东瀛人打工了,哪里没得饭吃啊!”      我点点头,和他告了别。COV是美国公司,可最大的头头儿却是东瀛人。大汉和东瀛的关系不太融洽,我们这些给东瀛人打工的打工仔也时常自嘲说这回算是当了汉奸,给祖宗丢脸,少不得什么时候看东瀛人不顺眼,就要炒老板的鱿鱼。可是说话容易,天晓得这年头要吃上一口热饭是多么困难呢?      我抬头看看二龙他们住的一号楼,苍白的月光下面,房子黑峻峻地立着,大多数房间都黑着,每层楼大概只有两三盏灯亮着。二龙的房间也亮着灯。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声音很细很碎,好像被风一丝一丝地剥了下来。      在二楼楼梯口,我遇到了王大可,就是那天头一个看到我在二龙房间里的同事。他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愣小子,已经在外面闯了两年生活。原先一直做机修工,最近终于够资格考了一张驾照,正在跟二龙的车。      他名字叫“大可”,胆子却小得很。一看到我就连连倒退两步,不要命地往楼上窜,一边大叫“有鬼咧!”楼道里的灯早就瞎了,那天我大概又真的把他吓得不轻,估计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楼上听声音有不少人,一听到大可的叫声,立刻有七八个男声喝道:“什么东西?”五六支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过来。      我喊了一声:“是我,小方。”慢慢走上去。二龙房间门口围了不少人,把整个三楼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大可一屁股坐在楼梯口,整个人都傻了。我把他拉起来,在他背后拍了一掌。      “……方哥,你,你回来了?你吓死俺了你!”他扶住墙喘着大气说道。      “嗯,里面干什么呢?”      “啊,今天是俺师傅头七,他们那儿的习惯是要到人死掉的地方做的,他爹娘都来了。刚才……刚才给他点蜡烛,俺的娘!一连划了五根火柴都划不出火,又不能用打火机。俺,俺下去再买一包。你出来了?里边咋样?”      “没啥,你去吧,小心黑。”      同事们看到我,都小声打招呼。因为在我被关押的时候又发生了命案的关系,我该是这里唯一没有嫌疑的人了。他们大都很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给我让开一条路。      我挤到房门口朝里面看。最占地方的床已经拆掉了,房间显得很大很空。四周摆了不少花圈,明晃晃刺人眼。正中间的书桌上面供着二龙的牌位和水果豆干等等供品,两支没有点着的白蜡烛直立着,一边散着一把线香。      供桌前面铺了两个破旧的棉垫子,对坐着两个木头一样的老人,头发都是花白的,身上的衣服看来崭新,可是样式却是二十年前就没有人穿的了。他们中间摆了一只火盆,里面放着一堆纸钱,还没有烧。      墙角立着三个人:李哥,李嫂,郑小薇,正轻轻地咬着耳朵。      二龙从挂在墙上一块黄布上的黑白照片里瞪着房间里所有的人。照片大概是他十来岁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带着一半好奇一半惊慌看着镜头。      郑小薇看到了我,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柔声道:“你出来了,没吃苦吧?”      我还没回答,李哥也走过来说:“小方你回来得正好,你说说该怎么办?”李嫂在他身后拧了他一下,用下巴点了点外面:“出去说。”      我和郑小薇挤出人群,到了拐角处。她问我说:“小方,你是头一个发现的,很害怕吧?”      我道:“我刚进去,大可就推门进来了,来不及害怕。”      “二龙死得真惨,我是没有看见,只看见后来红色的房间,饭都吃不下了。花了三天时间才把他的房间洗干净,真惨!可是公司里面却告诉外边说他是跌到搅拌机里死掉的——他一个驾驶员,到搅拌机旁边干什么?”      我想起了小律师的话,闷闷地说:“反正人是死掉了,这么说也许对他爹妈也好一点。”      “哎呀,你真笨!”她用修长的手指戳我的脑袋,“公司是想少赔一点才这么说的!你想,要是凶杀案子的话,十万块打发得掉吗?”      我摇摇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告诉他爹妈,让他们和公司打官司!”      我有些口干舌燥。想象不出该如何告诉两个一辈子没有出过大山的老人,他们的儿子被人挖开肚皮,将内脏丢得到处都是。也许现在他们身下的地板空隙里,还有儿子的碎肉。      可是钱,他们需要钱。      “你们准备怎么说?”      “我们也不知道,你想想看?”      我想了一会儿,实在理不出个头绪。这时候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泣声,连忙跑过去看。只听二龙他妈用一种古老质朴的乡音喊叫着:“我的儿啊,你是不是有冤屈?要不何事一连七根洋火都划不旺?你要是真有冤屈,就让这根洋火划旺它——”      她手中的火柴轻轻擦过砂皮,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一朵摇摆的小火花开起来了。      屋里屋外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左右瞪着别人,想从旁人的脸上找寻什么答案。唯有二龙的父亲仍旧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像一块烧焦的树根。      ×××××      烧过纸钱之后,我们下到楼底下的空地。有人搬来几块砖头垒成两排,有人拿来几根短钢筋架在砖头中间,在下面烧起火来。我们把二龙的衣服和杂物一样一样放上去,因为下面通了风,好烧得很,只有棉被费了一些手脚,烧了一个多钟头。一直忙到十二点多,把所有东西都给已在阴间的二龙送去,这才算忙完。大家把砖头和钢筋踢到路边,灰就等天亮叫清洁工人来处理。      人很快便散去,郑小薇也和我告了别。谁也不愿意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冷天里多待。      我还要去车库取车。      地下车库在离宿舍两里路的地方,要走上好一段。幸好身上有展教官送我的这件皮风衣,要不然可遭了大罪。我一个人走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在面孔上结了一层霜。      月亮真是又大又圆,远处有狗在叫。世界是灰色的,并且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行走。      还有那个变态杀手。      也许他正在暗处看着我,正在笑,正在磨着爪子,正从我身后慢慢接近,扑上来咬我的喉咙。明天早上我会被发现散落在整条路上。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加紧两步,一路小跑起来。车库近在眼前,那微弱的黄色光芒使我感到安心。      我很快就找到了我的迪奥小车——整个车库里再也没有比它更加破旧的车了。远处一辆汽车发动的声音叫人放心,使我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只有我一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正要去开车门。那辆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抬头一看,一辆白色丰田轿车如同蟒蛇前行一般左右扭曲,横冲直撞朝我撞来。要不是半夜车库里车不多的话,它肯定早就被撞得停下来了。      我敏捷地往自己车子的引擎盖上一坐,惊险地避过了这辆疯狂的小车。它又朝前扭了一阵,终于一头撞在了水泥柱上,整块挡风玻璃都裂开了。      我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准备迎接一个喝得七荤八素的醉汉驾驶员,说不定还得忍受他在我身上大吐特吐一番,我已经拿出了手机准备播打急救电话了。      “有没有人?你受伤了吗?”从后车窗望过去,只看到鼓开的安全气囊,看不到有人的样子。      我走近前侧窗,俯头朝里面望去,冷不防一条白色的影子从车里窜了出来,灵巧得好像一只大猫。我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几乎在瞬间有只尖锐的爪子搭上了我的肩膀,一把手枪则抵住了太阳穴。      我想起了那个变态杀手的作风,心中暗叫“倒霉”。鼻尖却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忍不住微微扭头朝后望去,呆住了。      胁持我的是一位浑身上下未着寸缕的妙龄少女。         妖夜荒踪第五节艳遇恶梦   少女柔顺的浅黄色长发在风中散开,露出小巧精致的面容。      我只觉得一千株樱花同时在心底开放,粉嫩的花瓣飘落到全身所有血管当中,呼吸里也全是醉人的芳香,耳边则响起花瓣洒落时微微的“沙沙”声,皮肤开始变得火烫。      目光不由自主地沉下去,掠过惊心动魄的胸脯,笔直光滑的大腿,还有那令人充满遐想的三角地带,一条淡黄色带着黑色斑点的尾巴在她身后俏皮地晃来晃去。      尾巴……她怎么可能会有尾巴!      欲念在瞬间干涸,我口干舌燥地站着,视线回到她的脸上。在她满头温润的秀发中间,两只微微卷起的尖耳朵随着风声慢慢转动,好像漫画中经常出现的猫耳服务生一样。      只不过我不觉得会有人在半夜十二点,只戴着两只猫耳朵实施抢劫。      这两天所有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超乎了思考能力之外,我自问还算是个唯物主义者,却无法解释所看到的一切。      嗯,一头猫妖。唯一的问题是,是否便是撕碎二龙和老王头的那一头。      我看着她,手上什么动作也不敢做。她靠近过来,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我的身上,微笑着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      “开……开车。”      她的声音绵软好听,就像午后刚刚睡醒的猫咪发出的哈欠,只不过吐字不甚清晰,像刚刚学会的小孩子。      看来这年头的妖怪还没有聪明到学会开车的地步。我不敢违逆她的命令,但也不想牺牲自己的小车,只好忍住心头涌起的惧意,耐心地对她解释道:“你看,这辆车的安全气囊被打开了,没有办法再开。”      她的脸上露出十分明显的失望表情,令人忍不住心中一震,刚想忍痛将自己的小车贡献出来,却发现她又明朗地笑了:“给你。”      她把手枪递了过来,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见她手足并用,灵巧地朝附近一辆别克车跳过去,这是我们运输部程经理的座驾,据说拥有完善的防盗设备,然而她只花了半分钟就打开了车门,然后俯身在驾驶座处操作着。现在我可以确定那条连在尾椎处的尾巴是货真价实的,当然,也将尾巴下面隐约的萋萋芳草一览无余……      “轰……”汽车居然被她发动了!      她转过身,把两只手搭在车门上,兴奋地望着我,尾巴伸到身前晃动着。      我知道自己不该走过去,不该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也不该勃起,可是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还受自己控制,她的两只大眼睛就好像一汪永无止境的碧水,我只能沉沦到底。      不知怎么,我已经走过去,坐上了驾驶座。她欢呼一声,爬到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溢满她身上令人血脉鼓涨的体香。这时候我才想起脱下自己身下的皮衣给她披上。可是她似乎连怎么穿衣服都不知道,把皮衣胡乱盖在胸口。雪白晶莹的肌肤在黑色深沉的皮衣下若隐若现,更加增添了她妖媚的诱惑力。      我那玩意儿已经把方向盘都抵住了。      “我该去哪儿?该怎么办?又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轰鸣,我他妈快疯了!      “我、你……要走,坏人在……追!”她说了第二句话,同时认真地点了点头,黑皮衣上立刻勾画出她胸部的沟壑曲线。      “嗯……你说什么?”      “坏人,追。还有,枪,砰砰!”她的表情很严肃。      我把她说的每一个汉字组合起来,还是没有搞明白是什么意思。身上所有的血液都供给到下体去了,大脑有些缺氧。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开来了两辆面包车,为她的话作出了最好注解——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是两辆黑色凌志,车身上喷涂着COV的标志。      这是公司最核心的保卫组专用的车辆,远非在外围厂区巡逻检查工作证的保安可比,据私底下流传,他们甚至拥有合法的持枪证,可以购买小型的半自动火器,不知道公司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需要这样的防备的。      这下坏了,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是偷车贼的!      “开……开……”她双手合十,眼里噙着善良的泪花。      凌志车在身后停下,下来两名高大的黑衣保卫。      我刚想下车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坐在别人的车里,保安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微型半自动步枪。      “哒哒哒哒……”枪口喷出了火光。      “小心!”我拉着她一起埋下头去,后车窗被子弹打了个粉碎,玻璃碎屑四处乱溅,我的右手上立刻被划破一个口子。      这只“猫妖”一言不发,抓起手枪便反身还击,从她拿枪射击的姿态来看,肯定曾受过两年以上的专业训练。      “这是搞的什么鬼?新年礼物吗?”      我还想再问,子弹如雨一样倾泻过来,只好恶狠狠地挂上一挡,松掉离合器,踩下油门。别克车骤然发动,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车外子弹横飞,将前后侧窗打得粉碎,碎渣又划破了左手,射出一注鲜血。      别克车缓缓启动,强劲的马达在短短数秒内便将速度推至极限,这时候哪里还管车子的情况,油门一踩到底,变速箱剧烈抖动起来。后面的凌志车紧紧追赶,枪声接连不断,只听“乓”的一声,如同马蜂窝一般的行李箱箱盖被高高抛起到半空,原来是摆放在行李箱当中的后备车胎被击中爆破,炸了开来。      我驱车冲上地面,强烈的振荡让人呕吐。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妄之灾了。月亮几乎有半个天空那么大,既美妙又不真实。      好吧,好吧,摄像机在哪儿?别再跟这个可怜人开玩笑啦!      三辆车在公司园区当中肆无忌惮地穿梭,凌志渐渐逼近。我一边注视前面的道路,一边从后视镜中观察后面的追兵,车身左摇右甩,尽力不让追车超前。脑中升起一种十分荒诞的感觉,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是那样不真实,倘若不是现在身旁正坐着一个外套下面什么都没有穿的大美人,真要怀疑这到底是否梦境。      无论如何,这场艳遇所要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与此同时,心中却也升腾起一丝快意,仿佛又回到了子弹横飞、硝烟弥漫的训练场。      可惜自己再也没有超乎常人的战力。      一串子弹从后窗射入,将车内的后视镜打成粉碎,又穿过前窗,把玻璃打出几个小洞,裂缝立刻以枪眼为圆心延伸开来,极大地阻碍了视线。      一辆面包车已经飙到身后,狠狠地撞了上来。我们两个都被撞得弹起,别克的后脸也支离破碎,保险杠在地上拖了很长一段距离,冒出一串串火星,终于叮叮当当地掉落。      另一辆面包车找到机会,从后超上,对准侧翼猛撞,两辆凌志似乎经过特殊改造,底盘极重,只一下子就把别克撞得差点飞出车道。      我被两车逼出了火气,只恨双方吨位差距极大,实在无可奈何。      “猫妖”尖叫了起来:“前面——”      她的叫声并不能算刺耳,我抬头一看,前面立着两个堡垒一样的岗亭,岗亭中间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铁栏杆,就好像老式火车道口的护栏一样。      这是公司七道大门里最早修建的一道,附近都是仓库,平时就没什么人。除过岗哨,周围一段都是高耸的围墙,再远处则是弯弯曲曲的小河,没有绕过去的可能。      走投无路了。      我突然想起程经理的这辆最新款别克好像带有悬浮喷射飞行功能。由于政府对飞行车牌照管制得十分严格,很不容易搞到牌照,所以程经理当时叙述时还带着若无其事的得意洋洋。      排档旁边的蓝色按钮就是转换行动模式的开关。只不过正确启动飞行模式的方法,乃是要在停车的状态之下,待车慢慢悬浮起来,这才能够开动。在这一百码以上的速度下强行切换,大有可能当场熄火。      无论如何也要搏一搏了!      “绑好安全带,小心!”      我咬牙猛地一拳砸向档位旁的切换钮。车身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动机发出刺入心肺的轰鸣,仪表板上转速不住提升,挂在遮阳板上的吉祥娃娃疯狂地跳动起来,自车后冒出隆隆黑烟,将两辆追车的视线挡住。      震动几乎要让人连隔夜饭都要呕光,心里也有些悲哀自己现在身体素质之差,和从前真有天渊之别,嘴里大叫道:“你他妈快给我飞起来啊!”      运转到极至的别克像一头挣扎的巨兽,冷不防踩过地面上一个浅坑,车内的人便好像一个浪头打来,脑中嗡嗡作响。幸好也是借着这浅坑带来的跃力,别克“咻”地飞了起来,底盘上的悬浮飞行系统开始勉强运作,在空中飞出数十米的距离。      我刚想擦汗,从底盘处却突然爆出一声闷响,悬浮力度表上的数值也飞快下降。禁不起高强度的摆弄,飞行系统彻底玩完。      此刻距横在路上的铁栏杆还有四五米的距离。车子正在凭借惯性作最后的滑行。      “猫妖”的呼吸急促起来,我脑中不知为何出现了她满脸潮红的动人景致。      “轰!”别克勉强越过铁栏杆,再也无力飞行,重新落到地上。这下子原本还挂在车上的破烂全被震落,就连左侧前门也“当啷”一声滚了出去。      不过好歹还在行驶,速度降到八十码左右,再升上去发动机便吃不消了。      我们驶出了公司!      扭头看去,岗亭里的灯已经亮了,那铁栏杆快速拉起,但已来不及了。前面一辆面包车直冲栏杆而去,整个车顶都被削掉,歪歪斜斜扭到路边,撞上了一根电线杆。后面一辆则幸运地冲过栏杆,继续追来。      这里虽然已经出了公司,但直到前面的高速公路为止,在此时都不可能会有车辆。我们仍旧处于危险之中。      “节省着子弹,小姐!”我抽空朝她大吼一声。这时候四面的玻璃窗都给打碎了,风灌进来,把我和她死死地按在座位上。      “慢,一点。”她艰难地转过身,对我说,“我,瞄准。”      我从后视镜里预估好位置,既然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追上,倒不如让这个神秘的女孩试一试,那么大班人一起追这个女孩子,总不会是毫无理由的。      微微松开油门,车子慢慢降下速度。猫妖以左手为托架,冷静地瞄准,精确地射出了三颗子弹。      那辆凌志的右侧前轮立刻瘪了下去,整台车斜斜滑过一段距离,在马路上打起滚来,最后“轰”的一声爆炸,燃烧的碎片自半空滑落,烧红了眼睛。      我赖在座位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候才发觉浑身上下疼得厉害,都是细细的伤口,好像小孩子的嘴唇。      猫妖朝后面望了一阵,突然叫道:“那,是什么?”      从后视镜里看去,凌志正在燃烧的残骸当中忽然跃出一条绿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公路上灵巧地奔跑前行,轻而易举便跳到路旁七八米高的路灯顶端,在路灯之间跳跃追赶,很快便拉近了距离。      粗看去,那像是训练有素的鬣狗,在遇到猎物时才会作出这样的追逐,但鬣狗绝不可能跑得比汽车还快,也不可能一跃便跃过十余米的距离。      路灯将它的面目照个正着,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人形生物手脚比普通人要长而有力,头颅则略窄,身体呈流线型,颇像非洲猎豹。一张大嘴把它消瘦的脸占去一半,里面镶满了尖锐的利齿。      今晚到底是行了什么大运?      “你还有多少子弹?”      “三个——”      她对准这怪物连开两枪。怪物速度极快,兼之腾挪辗转完全没有规律,两发子弹中只有一发击中怪物的右下肢。那怪物吱吱叫了两声,自伤口喷出绿色的血液,速度却只是稍稍降低。      我注意到了路旁边连绵不绝的高压电线:“电线,你打得到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懂了我的意思,反正最后一枪她一直没有射出。直到那怪物跳到一根电线杆上,然后朝我们的车子跃过来的时候,她才沉稳地射击。子弹将一根高压电线从中打断,电线原本就非常沉重,全凭两边杆子拽住,现在从中断裂,马上荡了下来。      那怪物已经自半空跳落,我甚至都可以看清楚它蜡黄的牙齿间淡绿色的津液,如果这一击并不奏,那么它就将落到别克车顶。      我可不认为自己能够和它搏斗,想想都叫人胆寒。偷眼看这猫女郎,表现得却是十分镇定。      “蓬”!      成功了!      这女人将速度和位置考虑得分毫不差,电线刚好甩到怪物身上,数万伏的高压电流一下子便将那怪物击出去十几米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都缩成一个焦黑的球。      我丝毫不敢懈怠,仍旧驱车狂奔。直到城市的灯火影影绰绰在眼前浮现,这才敢稍稍缓下速度,心有余悸地朝后面望去。      空旷的公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黑沉得像个洞穴。      恶梦终于结束。         妖夜荒踪第六节致命诱惑   我在郊野当中游荡了半夜,把满是弹孔的车子扔在贴沙河边,又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将这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女人带回家。她身上的猫耳、尖牙和尾巴都已经消失了。      也许是正在做梦吧?      我光着身子坐在马桶盖上,麻木地望着对面镜子当中这个粗壮的男人。胸口那块灰褐色的死肉现在亮得有些透明,周围数根血管一鼓一鼓,好像趴着一只活蜘蛛。      奇怪的是,几个小时前所受的伤全都不药而愈,就连伤痕都没有留下,除了因为失血过多稍微有些头晕之外,完全没有一点伤痛,真诡异。      说不定我和这个女人和那追逐我们的东西一样,都是怪物。      拧开淋蓬头,让冰水流过发热的大脑。水滴从我的头顶绽落,溅到镜子上一一滑落,将镜中的影像切成无数片。      “好了,现在听我说吧。”我掬了一捧凉水,稀里糊涂地洗了洗脸,对镜中的男人说道,“咱们得明白几件事情,好吗?首先,你他妈不再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你只不过是一个有点心脏问题,嗜食毒品的小司机;然后,外面那个女人可以在时速近百公里的汽车上射中另外一辆汽车的轮胎,所以现在十个你也比不上人家的一只小指头;最后,今晚你没有看见一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女人,也没有看到一些警卫举枪疯狂地扫射,更没有看到怪物跳来跳去!明白吗?好的,现在出去,请这位小姐喝杯热牛奶,送她两件可以穿的衣服,再给她两百块钱,然后送她到门口,挥手再见,关门,看一张A片,睡觉。一切就都结束了,嗯?”      我关上龙头擦干全身,走到厨房去取了一罐牛奶,来到了卧室门口。卧室的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女人已经在我的床上睡着了,像只小猫一样抱着枕头蜷缩着。在枕头的挤压下,她洁白的乳峰微微有些变形,而从棉被下面溜出来的一对芊芊玉足,直接让我把所有的话都吞落到肚子里去了。      我在床前站了很久,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叹一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毛毯,退了出去。      我把毛毯放在客厅里的小沙发上,再次来到厕所,扶着镜子手淫了一回。心脏的剧痛又蠢蠢而来,毒品已经注射干净,只好拿烈酒随便糊弄自己的身体。烧酒加交响乐的效果和吗啡差不了多少,特别是红星二锅头和李察史特劳思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们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超人。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开始我梦见自己正和这神秘的女子尽力交欢,欲仙欲死;随即场面一变,我开着宝马车,后面有无数怪物跳跃追逐,口中发出“赫赫”的喘息;然后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我躺了七年的军区某医院,今次我的意识十分清醒,身体却分毫动弹不得,那感觉简直比死亡还要令人难受。      最后梦境回到了七年前接受人体极限开发实验时的场景,回到了阿妈苍白的脸。      我突然从沙发上跃了起来,滚到地上,浑身上下汗水淋漓。我发觉自己还是遗精了,下身一塌糊涂。      ※※※※到厕所梳洗一番,换上干净的内裤,昏昏沉沉穿过满地的脏衣裤、堆在一边的书报杂志,还有不时出现在脚下的罐头盒塑料碗,太阳光很淡,时间大约还早,我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      “咣铛”,从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叫我想起,昨晚自己似乎带了个姑娘回来。      跑到厨房门口一看,果然。她身上穿着一件我并不常用的围裙,一手拿着一个锅铲,正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口不知煮着什么吃食的不沾锅,也许是底下幽幽燃烧的煤气灶叫她觉得惊慌吧。我听说野兽是怕火的,但不知道妖怪怕不怕。      因为厨房同时也是我的餐厅的缘故,所以我在墙角往下吊了一台小彩电。这时候彩电开着,播出一道着名的饮食节目。她很认真地和电视里那个大牌光头主持,所谓“二十二世纪新好男人”学习,亦步亦趋地做着动作。      问题是,嗯,问题是人家在围裙下面总还穿着点什么……      我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连忙跑回卧室,忍住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幽香,从柜子里拉出一件恤衫和一件毛衣,否则可不敢保证自己什么时候便会兽性大发。      她只系了细细一条系带的裸背又叫我神游了好一阵,我有些尴尬地叫了她一声。      “你,醒来?”她转过头来,很高兴地咧开了嘴。我依然没有发觉像猫一样的耳朵、牙齿和尾巴,也许真的是花了眼……      一股怪怪的味道传进了鼻子里,原来是她献宝一样把正在煮的那锅东西连锅端到了面前。这是一锅红红黄黄的可疑食物,发出又甜又酸的气味。我仔细回想自己的冰箱里面有什么原料供她表演。嗯,大概有番茄、鸡蛋、香肠、腐乳、酱瓜……现代冰箱的保鲜功能十分强大,所以我至少不会吃坏肚子……      她还在充满期待地望着我,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无奈之下我只好接过不沾锅,然后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套上吧,天冷。”      她满不在乎地将身上唯一的围裙剥掉,套上我的恤衫和毛衣。衣服很大,领口可以露出她精巧的锁骨,下摆则遮住了膝盖以上的部分,当然,我没有一条适合她的内裤,这可真……刺激。      我盯着她,机械地将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嘴巴里面塞,直到舌头都被甜得麻木才反应过来。她拨弄着一瓶纸盒装牛奶,但却一直无法打开,只好用乞求的目光看我。我帮她把纸盒打开,她很高兴地拿来了一只浅盘,把牛奶倒在里面,像头小猫咪一样伸出舌头舔着,不一会儿就让自己的嘴唇周围长出了白色的胡须。      用力掐住自己大腿根部的软肉,刺痛使我魂灵归窍。我尽量板起脸孔对她说道:“停一下,小姐,我想我们得谈谈。”      她抬起头来,在鼻尖有一点淡淡的白色,很快便被她伸出舌头舔掉了:“呵呵,好吃。”      “小姐,呃,你了解吗?我不想惹麻烦,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从公司里跑出来,还被几个武装保安追逐,我也不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意思是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寻找各种委婉的措辞,以便将她赶出我的家,赶出我的生活,赶到冰天雪地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名字——”她玩弄着自己毛茸茸的浑圆胸乳,奇怪地问道,“名字是什么?”      “名字就是一个人的代号,比如我叫做方平,不过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      她惊慌地站起来,像只猫咪一样蹲在凳子上,把双手搭在桌沿:“我没有……名字,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方平。”      “呃,等等,小姐,每个人都有名字的,也许你不想说,但是——”      “我要名字。”她不好意思地舔舔手背,“你给我一个好不好?”      “那不是我的责任,小姐。我们根本都还不认识,你该去问你的父母,你瞧,我有我的生活,我只不过是个打工的,不想搅和到什么阴谋或者神秘事件当中去。我无法给你帮助……”      “我要名字,你有,我也要有。”她撅起了粉红色的小嘴,略微有些不满地说,“父母又是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偷偷打量着面前这个纯洁得好像一张白纸的少女,她实在不太像低智的样子,或许……      “你记得清原来的生活吗?小姐,你会不会……失忆了?”我想自己已经装得够关切了。而她则选择扑了过来,像头猫一样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膝盖上,用双手箍住我的脖子。她的骨头一定全都是空心的。      “我要一个名字!”      她大约发怒了,因为她的瞳孔变成了绿莹莹的两条细缝,头顶也长出了微微发红的猫耳,一条鲜亮的尾巴从身后荡了过来。她身上那种野性的气息刺激着我的每一个毛孔,让我的双手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腰肢……      “可是……”      “你有这么多东西。你有这么大的床,你有这么暖和的房子,你有这些……衣服,你还有名字。我什么都没有,我要!”她尖锐的爪子在我背后挠来挠去,而胸前的双峰则结结实实地压迫着我的胸膛。      我不能!我在心中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假如我给了她一个名字,就等于把自己和这个随时能够变成小野猫的失忆少女栓在了一起,也意味着自己就将和COV以及别的强横霸道的组织作对。而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病弱且有一点毒瘾的货车司机,医院里还有个痴呆的阿妈。      我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冒险故事男主角。      更何况她还有可能就是杀死二龙和老王头的凶手,那个最危险的人,我甚至连她是否人类都还没有搞清楚。我需要时间,来调查自己救回来的是否是个真的姑娘——      “可不可以?”她再次乞求道,那双纯洁无暇的眼睛里蓄满了朦胧泪雾,在我身上毫不安分地乱蹭乱跳,身体多次掠过我充血的欲望。      就在我内心的神魔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就在天人交战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凑近我的脸庞,吐出舌头在我的耳根轻若鸿毛地啄了三记。      “喵呜……”      好吧,好吧!我认输了!我想任何男士如果遇到了这样的进攻,那就应该无条件投降,彻底臣服,然后为这位新主人奉献自己可以奉献的一切,不管将要面对何种危险和困难。我别无选择。      “你没有名字,我就叫你妙舞好不好?”      “好,喵呜。”      “你可以住下来,直到我找出答案或者发觉你是在骗我为止。”      “好。”      “现在我去给你买一点衣服,过一会儿我们一起上街去买些生活用品。”      “你真好,真好闻。”      “好了,现在慢慢地从我身上爬下去,我快被你的乳房闷死了。”         妖夜荒踪第七节恐怖力量   我对着女装店门口的玻璃门左盼右顾好一阵子,确定自己已经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相貌,这才进去选购服装。我大声地对女店员说要给女友选购生日礼物,立刻有四五个环肥燕瘦的女店员围拢上来,将一件件五光十色价值不菲的外套呈现在我面前。我对女装一无所知,只好装作内行地随便挑选了几件。虽然不知究竟价值几何,但是从店员们喜形于色的表情来看,绝对不会便宜到哪里去。接下来在女鞋店我也照章办理。只是在买女装内衣的时候有些麻烦,我像个大熊猫一样被店员和顾客评头论足了好久。      只不过当妙舞当着我的面换上这套嫩黄色的内衣的时候,这一切都值回了票价。并非我故意要呆在那里,实在是她连怎么穿戴连裤袜和纹胸都不知道,我只能亲自动手。      我还在她的内裤和连裤袜后面剪了一个小洞,以便她那条不知什么时候会长出来的尾巴留出余地。      我看着她——她的头上戴着大大的茸毛猫耳状耳罩,身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蓬松滑雪衫,手上套着厚厚的猫爪手套,粉红色的超短裙下面是保暖黑色网袜,脚上则是一双厚厚的年糕鞋。手套和耳罩都是我到COSPLAY商店买来的特制饰物,这样就算她在大街上变身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在这一刻,再想不到公司的纠缠,只想彻底将她拥有。至少,不能放她出去,被满街其他男人的目光凝视……      不知为何,想到那个情景,心中一阵烦闷。      “走咯,我们走吧!”她将我的右手牢牢抓住,笑得很灿烂。      “嗯……”      今天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天上的云朵被柔和的阳光晒得蓬松,懒洋洋地浮动。我带她来到吴山路,一条便宜货和美食街。因为已是年初八,各式商店大多开了门,售货员养足精神,一个个笑容可掬;路旁的流动小摊也摆了出来。大街上熙来攘往人头攒动,闹哄哄地十分热闹。最开心的是孩子们,兜里鼓鼓的装着压岁钱,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风车,在人群当中钻来钻去,发出水晶碰撞一样的笑声。有些工人已经在高处悬挂灯笼,为元宵做准备了。      除了天空中时不时掠过像乌鸦一样的黑色悬浮飞车之外,一切都是那么美妙。不过这也没有办法,那些大都是政府官员们的座驾,他们都是人民的公仆,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为人民服务。      “我叫妙舞,你好。”“我的名字叫妙舞,你叫什么?”“我是妙舞……”令我有些头痛的是,这个小猫女对自己的新名字十分兴奋,每路过一个小摊子,都要这样对摊主打招呼。不一会儿她的手里就抓满了糖葫芦、棉花糖,甚至还有一个拨愣鼓,之后路过的烤小鱼摊和饰品又让我大破其财。我想一个女人可能不会戴纹胸,但绝对不会不对逛街感兴趣,这大概就是本能吧?      “好玩,太好玩了。我看得……眼花缭乱。”她微微喘着气,兴奋地说。      我怔了一下,她说话越来越流利,甚至用了一个成语——尽管用得并不十分恰当。看来她并不像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我确信她是患有很严重的失忆症,才会显得如此单纯。      这就是说,总有一天她会恢复记忆,然后离开我。      我停下脚步,自己是怎么啦,仅仅四五个钟头之前,不是还急着和她撇清关系来着?难道只不过半天时间,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来呀,快来!”她拖着我的手,拉着我凑近一家商店的橱窗。她几乎把鼻子贴到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橱窗里展示的一件商品。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带铃铛皮项圈,旁边竖着照片: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戴着它,眯着眼睛在太阳底下睡大觉。      “好漂亮啊!”      抬头一看,这是一家宠物商品店,专门贩卖各种宠物周边商品。      “你要这个干什么?”      “如果把它戴在脖子上,跑起来的时候铃铛是不是就会不停地响?”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修长的玉颈套着项圈的动人景致,不由自主地走进商店。      “老板,这个怎么卖?”      “五十五块,优惠价,怎么样小伙子?”一个秃顶大叔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帮我包起来。”      “好,请问要刻什么字?”      “怎么说?”      他解释道,通常顾客都会在项圈上刻上宠物的名字以及自己的家庭地址,以便万一宠物丢失容易找回。我让他刻上了妙舞两个字,在这两个字的内侧相应位置则刻上我的名字,方平。      我在一个拐角处就帮已经迫不及待的妙舞戴上了项圈,可惜冬天衣领高,看不太清楚。铃铛的声音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好像春天解冻的小冰块在溪流中互相碰撞发出的欢笑。      之后我们去了贴沙河,坐在大桥边沿,把脚从栏杆之间伸出去,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看太阳渐渐落倒河里。妙舞一件一件试从市场上淘回来的饰品,笑得无拘无束,我则默默抽烟,满脑子都是肮脏透顶的想法。      ——这个女孩突如其来地闯进我的生活,像颗子弹一样将我预备过的循规蹈矩的人生完全击碎,不由分说把我带到另外一个充满危机和虚幻的世界,并且要我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但在我心底里,又未尝不在渴望着这种九死一生的惊险生活呢?过去的二十年,我不一直在过这样的生活吗?地球上的春天到了,一切生命都开始复苏。我心底里的严冬也已过去,各种欲望和想法正在蓬勃生长。      ×××××      晚上是在阿妈的病房里面过的,因为我不确定是否能够控制住自己。更何况我和她回来的时候被房东严妈妈看到了。这个胖乎乎的本地阿姨知道我是个有一笔款子的退伍兵,一直在怂恿我把她这套出租房买下来。现在看到我带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朋友”回来,更加七嘴八舌不遗余力。为了表明立场,我干脆彻夜不回。妙舞当然死活不让我走,我连蒙带骗,又许下好吃的零嘴和更多的饰品,这才成功脱身。      ——当然,上面这些都是骗人的蠢话。事实上她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我,问题是一旦我接受她的诱惑,我就在麻烦中越陷越深。有一些东西在血管中跳动,在跃跃欲试。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那是什么,总之我感觉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好似梦境的最后几秒钟,一切逐渐破碎,另一个自我即将升起。      也许就在今天,也许是下个月,将有麻烦。      初九的天气比昨天还要好,暖烘烘的太阳晒在身上好像四五月一般,又没什么风。早上,我用轮椅载着阿妈,到病房顶楼的天台晒太阳。      因为护理得当,这两天阿妈的情况看上去也好得多,我将儿时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讲出来给她听,她只是默默地朝我微笑,一点也看不出脑部受创的样子。      我想起在父亲的葬礼上,阿妈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儿子,千万在这里把眼泪哭完,不要带回家去,不要带回去!”      通常我都可以做到,除了像现在这样的时候……      我们继续说了一会儿话,想下楼去吃午餐,门楼处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声。我急忙转到阿妈身前,望那暗处看去,却是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娇小女人,被一条粗壮的黑手捏着喉咙,提在半空。      这女人身量已经算是高的,可是被那黑手卡住,离地面竟然还有半条小腿的长度,可见提着她的那人是何等魁梧了。我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将这女子抛了过来,这才认出原来便是照顾阿妈的护士朱小姐!      与此同时,那黑壮大汉吼道:“操,那婆娘在哪里?”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注视着楼梯口。一共六条大汉鱼贯而出,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虽然因为昏迷七年,战力不比当年,但我眼光仍在。排头的粗壮大汉足有两米左右身高,左眼下面有一道十分明显的青色胎记。全身鼓胀着发达的肌肉,绝对不是健身房里能练出来的那种。      他身后站了一个看来比较矮小斯文的年青男人,在这些人十分扎眼的皮衣和牛仔服当中,唯有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但是我却可以从他危险的眼神当中了解到,他的战力绝对不在那青瘢大汉之下。      其余四人看来也能征惯战,不是泛泛之辈。      那大汉走上一步,又一把将朱小姐拎起来,冷冷问道:“是这婆娘?”朱小姐惊恐地抖了抖。大汉随手一扔,竟又将她丢出四米开外,昏了过去。      那西装男人笑道:“三哥你总是这么粗鲁,莫非昨晚火气泄得不够么?”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尖细的嗓音就将形象完全破坏掉,显得阴险狡诈。      其余众喽啰也一同笑了起来,只不过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我被他们打量得很不舒服。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乱闯医院!”      那大汉还未开口说话,身后一个右手绑着铁链的喽啰叫嚷起来:“你又是什么东西?赶快让开,身后的那个女人我们要带走,识相点就滚,大过年的老子们也不想动手。”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阿妈怎么会和这些黑道大爷扯上关系,啼笑皆非地问道:“各位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母亲患病在床多年,恐怕和各位没什么关系。”      那大汉瞪大了眼睛道:“你是她的儿子,那不就是展定鸿的野种?”我听到教官的名字,自然愣了一下,却没有留意他后面说了什么,顺嘴接了一句:“你说什么?”      持铁链的喽啰抢道:“嘿,我们早就查出来了,展定鸿一直在资助这婆娘的医药费,今年连年都没有在家里过,这婆娘不是他的姘头是什么?想不到那王八蛋居然养了你这么大个野种,这下他不服也不行了。”      我勃然大怒:“什么!”      那铁链男子跨前两步,一点也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狞笑道:“别动,动就敲断你的骨头!”      他伸出右手想要搭住我的肩膀,其余五名匪徒见我不再言语,以为我软弱可欺,也不上前。      他们错了,虽然现在的我没有那么好的身手,但即便要我付出生命,我也不会让这班人渣动阿妈一根头发!      他靠近了。      我装作惊恐地往后躲闪,双手缠上他绑着铁链的手臂。在手臂上缠上一条铁链,看上去确实威风至极,其实却极大地影响了手臂灵活的运用。我以手臂作为支点,将他的肘关节朝反方向狠命一扳,他的手臂里发出好似木板断裂的声音,一截断骨立刻从皮肉间刺了出来。这条右手算是废了。      我当然没有停手,顺手揪住他的双耳轮廓,把他的身子猛地拉过来,同时以膝盖狠狠地撞击他的裆部,可以明显感到那地方被撞得一塌糊涂,这家伙立马翻了白眼。但我的攻击还没完结,双手自他耳廓滑下,环住他的下颚,用力一扭。颈骨应声而断。      他歪歪斜斜地烂在我腿旁,连叫痛都不会了。现在还剩五个。      我本以为这一手至少可以震住他们片刻,叫他们在搏斗中有所顾忌。没想到剩下三个喽啰根本没有半点慌张的表情,抽出弹簧刀朝我包围过来。      我把手中已经瘫软的匪徒朝中间那喽啰身上使劲丢去,趁那人伸手接住同伴之际,人已向左边的喽啰冲去。那喽啰见我主动出击,大吼一声,举刀朝我刺过来。      像这样的黑道份子,或许体格尚称强健,但出手全凭一股血气之勇,没有特别有效的招式。我和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弹簧刀已从左肋旁穿过,被我用手臂紧紧夹住。那喽啰使尽力气想将刀拔出,冷不防我突然一松手臂,整个人被惯性朝后带去,我趁机弓身上前,手掌自下而上猛击他的下颚。只听“咔吧”一声,他惨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里面还带着几颗屎黄色的牙齿。在我全力施为之下,他的下颚变成一团碎骨,这辈子看来是不用想再吃核桃之了。      又解决一个。我的呼吸却急促起来,手脚也有些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脑门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汗珠。毕竟已经卧床了七年,身体怎么吃得消这么高强度的运作?      还未等我喘一口气,那两名喽啰的刀已经划了过来。我就地一滚,将地上这人的弹簧刀攥在手里。这种数寸长的小刀只适合挥刺,根本无法格挡,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大口呼吸着带血腥味的空气,试图使身体尽量进入状况。这两个喽啰的刀法虽然并不出色,但是配合着那种疯癫狂躁的气势,模样也颇为可怕。我回忆从前学过的战技,左闪右挡,右臂还是被划中一刀,幸好冬天穿的厚,伤口很浅。血流出来,很温。      我横下心,眼见左边的褐衣喽啰一刀刺来,不闪不躲,硬生生看他把刀扎入我的肚皮。这一刀看似严重,但因为衣服多,又故意收腹,腹部皮下脂肪丰富,其实没什么大碍。这喽啰面露喜色,正要转动刀柄,冷不防我从下一刀挑进了他的裤裆。这些人为了方便打斗,裤子穿得很薄,很容易就将他大腿根部扎出一个大洞,可能连阴囊都扎穿了。      无论多么凶悍的男人,在这个部位受到重创之后,都不可能再有战斗力。这喽啰触电般抛下刀,捂着裆部乱蹦乱。我趁机运指成凿,一凿便将他的右眼叼出眼窝。      他倒在地上,翻来覆去呻吟。血从手指缝里慢慢溢了出来。他用另一只手在地上慢慢摸索失掉的眼珠。      剩下那喽啰已经看得呆了。      身后突然暴起了一阵雷声:“走开!”一股旋风刮起来了!      我拔出搭在肚子上的匕首,看也不看便朝后甩去,手上另外一把则往后斜挑上插。      一股骇人怪力传来,右臂如遭雷击,痛彻心肺。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朝前迈了两步,背后猛地一沉,身子再飞出去四五米,重重地摔在地上。      倘若不是及时往前两步,卸去一部分力量,这一击说不定会把脊椎都踢断。      我喘息未定,抬头看去,那高壮的青瘢大汉面色阴沉地大步走来,双手捏住我掷去的弹簧刀,竟然硬生生捏断了!      “你是在找死!”      巨汉一脚踢来,我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去,他的靴子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水泥地竟被踏出一个浅坑,想来鞋底一定是镶了铁板的。      他身体庞大,动作却比我还灵活。一脚未中,又是一拳砸来。此时我还未完全站直,根本摆不出架势,只好胡乱交叉双臂来作抵挡。他一拳砸实,我又飞了起来。等落到地上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痛,两只手却全无感觉,好似都被锯掉了。      青瘢大汉交叉双手,骨骼间发出“咯咯”的响声。      “啊……”这是阿妈的声音。我朝她那边看过去,只见阿妈蜷缩在轮椅上,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浑身瑟瑟发抖。      该死!这一切都被阿妈看到了,医生和我说过阿妈不能够受到刺激的!      该死,该死,该死!      我颤巍巍地站起来,勉强举起了双手。我不会让这些人渣……伤害到阿妈。      绝不会!      青瘢大汉的拳头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变大,好似一柄铁锤呼啸而至。我全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热气熏得脑子发胀。我也不知为什么,最后竟闭上眼睛,全力挥出一拳。这一拳下去,自己的手臂恐怕保不住了,可也顾不上了。      “轰!”      我睁开眼睛,青瘢大汉不可思议地跌坐在三米开外。他也满脸惊异地望着自己的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轰了出去。      我渐渐感到右手又麻又痒,但是却肯定没有断掉,举起手细细观察,手心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长满了细小的淡青色鳞片,好像蜥蜴的爪子一样。      青瘢大汉低嚎一声,再次一拳捶来。我咬牙又和他硬拼了一记,这下把他砸退了七八步远,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右手,似乎经过这次撞击之后,越发不像人类的手了。指甲已经变成尖利的骨质,指间也长出了一点点蹼状物质。用左手捏捏,好像是在捏一块铁一样,又冷又硬。      与此同时,一种神秘但凶猛的力量,也从怪手传到了心脏,再由心脏释放到身体四处。脑中突然产生强烈的欲望,想把眼前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撕碎。      那青瘢大汉不知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套在手上,朝我冲过来。等到离我只有两三米的地方,才看出那是个带着三根铁刺的手扣子,也就是俗称的“孟加拉老虎”。他这一拳砸来,真有如猛虎下山一般凶猛。      虽然理智告诉我不可以和他硬拼,但身体反应却快了一步,怪手已经握拳击出,拳头正好打在从他指缝间伸出的三根尖刺上。      他惨叫一声,两段白森森的骨头突然从腕关节处钻了出来,拳头上所有的皮肤都爆了开来,整条手臂好像没有支撑般挂了下去。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上前扣住他的领口和皮带,竟然将这个超过一百公斤的大汉猛地举过头顶,狠狠丢了出去。所有的怒气仿佛也找到了发泄口,身体一时畅快无比,忍不住高声吼叫起来。我这辈子从没有吼得那么大声,附近楼房和树木间栖息着的鸟群也被惊动,一群群飞离。      “吼——”自己好像站在山巅的百兽之王,绝对没有人可以侵犯我的权威!      可是,正当力量达到最高峰,我正尽情发泄着郁积的情绪之时,一道闪电突然嵌进心脏,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心脏疼痛,竟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我知道这几个月来疼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但是再怎么短也从未在一个星期里发作两次。而我在拘留所里才刚刚发作过。      但是现在它来了,就好像一把电动旋钉机,将一颗一颗钝头螺丝钉,慢慢地打进我的心脏。疼痛像涟漪一样从心脏扩散到四肢,直到指尖,似乎每条神经都被烧红了。      痛啊!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痉挛,吗啡……      那个一直没有动作的西装男人开始慢慢向我靠近。一个黑影出现在怀里,我看清了他令人作呕的面孔,接着他把一柄弹簧刀完全捅进我胸口的死肉,刺入正在抽搐的心脏。         妖夜荒踪第八节狰狞怪臂   一切感觉全部停止。      我是说,原本渗透在我身体内部的剧烈疼痛,以及触觉、听觉、视觉等等所有感知外部世界的手段,全都被切断。那把弹簧刀似乎在心脏里戳穿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几乎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吸了进去。      然后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叫人几乎要怀疑自己又将沉睡另一个七年。可是仅仅过了一霎那,我就知道不会继续沉睡。因为生命的力量从刚才的漩涡当中喷涌而出,就像灼热的岩浆从海底的火山中迸发出来。这是一种野性而原始的力量,自千万年前就已存在,以供生物抵御残酷的自然环境。现在它在我身上显现出来,好似火山自海底隆隆升起,在地壳变动的影响下形成一座新的岛屿。      改天换地,或者说,脱胎换骨。      我的视线渐渐清晰,发觉整条右衣袖已经全部碎裂,手臂变得不成样子:不但比平常粗壮了两倍有余,表面还覆满了一层层油亮的鳞片,特别是手臂外侧,居然长出一排锋利的骨刺,好像一把小锯子一般。再看手掌,五指的顶端突出了五根骨爪,湿漉漉地还带着黏液。      事后回想起来,无论谁长出了这么一条手臂,恐怕都要癫狂。但当时的我却好像给厣着了一样,没觉得有半点不妥。      那西装男子将匕首扎进我的胸口,本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料到在我身上居然发生了如此可怕的变化,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站着。我轻轻挥动手臂,利爪立刻将他的肚皮划开,肠子和内脏咕噜咕噜地流了出来,撒了一地。      鲜血叫我感到一阵痛快,我举起爪子,想将他的身体大卸八块,把所有的器官全都扯碎,但是隐隐当中有个声音在大脑当中疾呼,试图阻止我这样做,因为这样做了之后,我便会脱离人的范畴,永堕畜道。      我正在犹豫不决,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身上的毛衣已经被打烂了。抬头看去,最后剩下那喽啰居然还有勇气掏出手枪朝我射击。见我被子弹击中也无知无觉,他吓得喊了一声,转身便跑。      我勃然大怒,迈步朝他追去,两步便追上了他。伸手在他后脑上使劲一拍,他应声倒地,脸重重地砸在地上,暴出一摊血水,红的白的都有,一颗圆颅已经完全拍扁了。      我扯开毛衣,观察自己的伤口。早先扎进胸口的匕首除了让那块死肉微微有些发红之外并无不妥,而手枪射出的子弹全部嵌在皮肉里,完全无法穿透身体。      我咬咬牙,握住匕首的把手将它拔了出来。这于急救学来说是绝对错误的,可是有谁能够像我这样被匕首穿透心脏还不死呢?果然,伤口中只是流出来一点绿色的黏液,很快便凝固了,也没有感到怎么疼痛。我继续将子弹一颗一颗抠出来,只留下一个个的小坑,好像胸口多长了五个肚脐。      我渐渐平静下来,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天台上的风开始大起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那种力量开始随着风流失。庞大的沙堡片刻便已无影无形。      我回头寻找阿妈的身影,她尽力把自己往轮椅里面缩,甚至要爬到椅背上面去,却因为重心过于向后,冷不防向后跌去。      我吓得肝胆俱裂,朝她纵身奔去。我们之间大约隔了十五米的距离,但我却神奇地赶在她落地之前垫在了她的身下。这一次冲刺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右臂像松开阀门的轮胎,慢慢瘪下去,从胸口的伤口里面也隐隐渗出血迹,而痛觉似乎被放大十倍返还到身体之内。      “喀喇——”这是自动步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我的心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哈哈,杀死你这个……怪物!”青瘢大汉坐在地上,用尚且完好的左手举着一支微型冲锋枪,嚣张地笑着。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使劲爬到阿妈身前,将她完全挡住。这短短半米路便让我气喘吁吁,几近虚脱。我紧紧抱住阿妈,希望自己的身体至少可以将子弹完全吸收,不至于伤到身后的亲人。      阿妈扶着我的肩膀,她的脸上因为惊慌而泪水纵横。也许这是和阿妈最后一次拥抱?      “砰——”      枪响了。      青瘢大汉的整张脸皮都朝前掀起,前额处的头骨被轰得粉碎,脑浆在他身前呈扇型绽开。      一个白发白须,身穿长风衣的男子出现在楼道口。      雷雄!      他照旧面无表情地穿过这血腥的屠场,满不在乎地跨过一具又一具残破的躯体,偶尔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研究半死不活的伤者恐怖的伤口。      他发现一个被我打伤的家伙,他对这人举起了手枪,依次打断了这家伙的双手和双脚,然后是阴茎。      在他身后,一票武装警察也冲了出来。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站到他身后,犹豫道:“科长,这是伤员,你不能……”      这话出口之时,雷雄已经射爆了那人的心脏。      “已经不是了。”      “可是报告该怎么写……”      “一名帮派成员意图袭警,警方射断他的手脚之后仍然负隅顽抗,不得不将其击毙,激战中流弹射爆其阴囊。”      “明白了。”      他终于来到我的面前。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可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完全是自卫,警长。”      “是自卫。一人将六条流氓大卸八块,血肉横飞。老实说,这真叫我喜欢。杀这样的混混太不过瘾——他们只是些不入流的杂碎,我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和你交手。要帮忙吗?”      他帮我把阿妈重新扶上轮椅,这时候榊原秀夫带领着一大票医生护士出现,满脸怨气:“真是太不像话,我们这是慈善医院!”他一张脸绷得煞白,手底下那些医生护士也不心软,抬起几个伤者来格外粗手粗脚。      “方先生,实在抱歉会出这样的事。看来医院的保安系统太不完善了,这些匪徒!幸好雷警官及时赶到。”他接着用东瀛话低低地骂了几句,带阿妈下去做检查了。      “走吧,又得去待上几天了。”雷雄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们公事公办。”      我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他道:“他们是新近跃起的黑道团伙赤炎公司的成员,全是组织里的金牌打手,骨干成员。”      我很是奇怪:“这个什么赤炎公司和我妈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妈?对了,他们还提到了展定鸿。我曾和你们说过,展定鸿是我在保安公司里的教官。”      “因为他们觉得绑架令堂可以达到威胁展定鸿的目的,或者至少让展定鸿明白存在着这么一种威胁——”      “威胁展教官,逼他交出赎金?可教官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做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他停住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似乎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方先生。你的这位教官展定鸿展先生,可是临州最大黑道势力‘洪升泰’的首领啊!”      我瞠目结舌,不知所以,终于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吃过晚饭,经雷雄的同意,我从看守所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在出门之前,我曾经向妙舞详细解释了各种家电的用法,不知她明白没有。不过既然她有本事摸索到电视机的开关,那么其他电器想来也不会太难。      接电话的时候她大约正在喝什么东西,呼噜呼噜的,我对她说这两天可能不回去了,她一下子叫了起来,我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向她解释明白“警察局”、“嫌疑犯”、“正当防卫”等等概念,接着又顾左右而言它地问起有没有人打电话给我,她说有。      “一个女孩子,是姓郑的,大概晚上十点多的样子,口气很凶呢,还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妙舞,是方平捡来的。我还说你给我买了好多新衣服。”      “明白了。你……乖乖的。”      她说话又流利了许多。我自幼在军营长大,从未有这么一个女人闯入过我的生活,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心里很乱。但是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女子在等待着,又有些甜意。这是一个缺少了我便无法在社会中生存的女子,所以我便也有责任保护她。      ——此番又进了看守所,和前次不同。那些警察见我居然单枪匹马,便将六个武装黑道人员打得落花流水,半是佩服半是惊疑,只是简单作了笔录,便将我送进一间条件不错的单人间。据雷雄的说法,那几个人非法持有枪械,又闯入医院意图绑架,证据确凿,很可能会被判处数项大罪。而我的行为则完全属于正当防卫,不用负半点法律责任。这些当然只是屁话。展教官既然财雄势大,想来早就打点了一切。      此外,雷雄对我能够空手重创数名大汉很感兴趣,我只告诉他这是军中保密的一击必杀格斗术,绝对不能流入社会。他面无表情地走了。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奇怪,当时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匕首插入心脏却不死,子弹也完全没有作用,手臂更是变成了恐怖的魔爪。仅仅过了几个小时,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了。      我打了个冷颤,从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天上的月亮已经很高了。      自己还可以算是人类么?      直觉上,我感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情况和那场实验有关。根据洛博士的说法,实验的受体将激发潜藏的原始力量,从而使身体的一部分违逆进化的道路,呈现远古生物的特征。我虽然昏迷了七年,但是说不定实验已经成功,胸口这块诡异的死肉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可惜计划被中止,洛博士也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不然真要好好问问他。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端详右手,看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刚才……只是不知“返祖”究竟使我得到了哪种远古生物的特征和力量。      心中一动,这种“返祖”的能力是否可以由自己控制?假若不能的话,如果走在人群当中的时候突然变出一只魔爪,岂不是要被当作妖怪?又或者危险来临的时候不能及时变化使用,那和没有又有什么分别!      该趁现在试一试。      开始的两个小时毫无头绪,我将全部精力都贯注到右手上,除了小拇指险些抽筋之外,没有半分进展。我虽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但也感到要这样盲人瞎马地摸索,实在太难了。      到了后半夜的样子,我换了一种方法:舒舒服服地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默默回想昨天所发生的一切,特别是疼痛发作和匕首扎进心脏的感觉,开始时还不觉得,只是昏昏沉沉有些想睡过去。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身上麻麻的有又酸又痛的感觉窜来窜去,渐渐地加剧。随后心脏突然猛地收缩,身子挤到了一起,忍不住滚下床去摔在地上。      这下糟糕,我原只是想回忆白天的状况,没想到却真的叫心脏疼痛发作起来,这时候哪里有吗啡可供止痛?我痛得忍不住,正想大叫出声,身子突然一轻,胸口又产生了那种奇怪的吸力,将所有感觉全部吸收,然后汹涌澎湃地释放出来。      右手果然变成了那狰狞地模样!      我惊疑未定,尝试着捏紧手掌。整条右臂比平常粗上两倍,长又过膝,但是反应极为灵敏,没有半点不听使唤的迹象,将拳头握紧,立即可以感觉存在无穷力量。      右臂上的皮肤像冬天的树皮一样粗糙,上面的鳞片并不像大多数蜥蜴的鳞片那样,互相叠盖,而是细小的角质块状物,互相紧挤在一起,形成像拼图似的图案。感官亦比寻常迟钝不少,以左手狠劈右臂,根本一点痛感都没有,手臂后侧骨刺形成的骨锯也十分有效,用大拇指稍稍试了试锋利程度,居然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真可谓“吹毛断发”了。      然而整条手臂上最厉害的杀人武器,还得算五支锐利的爪子。不同于猫科动物蜷曲的爪子,厚实的手掌上直楞楞地竖着五支比雪茄都粗的利刃,好像五把镰刀一般,试着在空气中虚抓几下,立刻传来了沉闷的破空声。      我决定再试验一番,于是拉开木板床,将右掌张开紧紧贴住水泥地面。就出拳而论,当然是力量越大、速度越快、距离越长、打击面积越小,最后的破坏越强了,但我并不想在半夜造出太大的动静。      屏住呼吸,慢慢将力量贯注到手掌,挤压底下的水泥地。可以感觉到手臂里的每一块肌肉,都按照最适合发挥力量的位置拧成一股钢铁,使强大的压力迫向地面。甚至能够听到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地面被挤压成碎末的声音。      随着极细微的“砰”一声之后,以手掌为中心出现了数条向外延伸的裂纹,抬起手,地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我连忙把床搬回来遮住这恐怖的痕迹,随后坐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      只不过拥有了这种远古生物的部分特征,便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真不知这生物的全貌是怎样的。躺在床上,我开始幻想在数千万年前,这生物行走在苍莽的荒原之上,睥睨八方的威风。      这一夜怎么也睡不着,等到了天明的时候,终于大致上可以掌控身体的变化。其实这和勃起有点相似,虽然并不完全由大脑操纵,但是只要给予适当的刺激,往往还是可以控制的。      第二天雷雄又来看我,带来了不错的伙食,经过返祖后人特别容易饿,我连吃了七盒饭,还觉得不十分畅快。如果雷雄不是老阴着一张脸,也算是个不错的家伙。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要么睡觉要么吃饭,那些警察估计是被打了招呼,也不来难为我。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现出怪臂,适应用这条手臂来进行战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可既然老天给了我这条怪臂,自然不能浪费。也许雷雄说的没错,我爱上了杀人的感觉。可是也许,我只是想保护所爱的人。      除此之外,每天还必须给妙舞打电话,因为她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冰箱和洗衣机已经被她搞坏了,还抓破了我的几件毛衣。此外我藏在枕头底下的色情杂志和DVD都被她发现,使她不停地问我性交这一神秘的人类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元宵这一天下午,我被判定为正当防卫免于起诉,可以走了。      刚出看守所,就看到一辆加长防弹林肯车停在我的面前,四个黑西装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朝我走过来。那汉子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      展教官!         妖夜荒踪第九节黑帮势力   白茫茫的田野飞快从身后掠过,轿车以超过百码的速度前行。这辆车不但飞驰起来稳如平地,内部装饰也极为豪华,只是坐着略微有些气闷,可能是加装了防弹隔层的缘故。      展教官一声不吭地坐着,呆呆地望着窗外,大概不知该怎么解释。我也十分尴尬,虽然屁股底下是柔软贴合的真皮沙发,却如坐针毡。      良久,他假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小方,你是否有些看不起我?”      我木然道:“怎么会。教官永远都是教官,我相信教官永远不会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实在没什么底。时间在变,人也会变,或许教官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但说不定他的良心已经变了。这辆豪华轿车所烧的,也许就是良善老百姓的血汗呢?      他点起一支雪茄,习惯地递给我一支。我摇摇手,他苦笑道:“我也抽不惯这玩意,坐不惯这辆车,穿不惯这身皮。可是既然当了老大,手底下几千号兄弟都在看着,都拿着当靠山,那就不能不讲点体面,讲点规矩。本来你不晓得,我也不想说出来给你添麻烦,可是既然你晓得了,那也没什么。混黑道的虽然不像有些电影上演得那么浪漫正派,可是我也混得并不下流。老天爷既然生了我,还让我活到今天,那他就应许我用各种办法活下去。哪天他要收我了,叫警察或者道上的兄弟拿枪打烂我的头壳,那也没有二话。可是在这之前,我不比谁下贱一点!”      他的话里隐隐有些不忿之意。倘若是普通人能够当上几千人的大哥,前呼后拥,叱咤一方,虽不一定会得意忘形,但也总不会有卑贱的感觉。我知道他必是还在怀念作为军人的那段时光,他是个天生的军人,可是在这个国家,所有事情都很复杂,即使想当兵也未必可得。      “教官,你是怎么……”      他闷头深吸了一口雪茄,道:“我并没有要推托的意思,也没有人逼我走上这条道的。那时候杨将军下台,我们这些杨家军也纷纷星散。我因为曾经答应过你要治好你母亲,又听说临州的榊原医院很有名气,自己也没地方可去,所以来了这里。原以为以我在保安公司里锻炼出来的功夫和体魄,无论到哪里都可以找到份工作的——可是我错了。城市和咱们呆过的战场大不一样:在咱们呆过的战场,射过来的是有形的子弹,敌我双方壁垒分明,目标总是清晰明确,还有作战手册和有经验的老战友可以提供帮助;城市不一样,城市看似友善实则危险,城市的陷阱永远隐藏,城市里你辨认不清敌人的身份,在城里吃了亏的人,也不会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别人,而是躲在自己吃了亏的地方,等待下一个人的经过……”      我扭了一下身子,听教官这么文绉绉地说话,真有些不很习惯。      “我开始做一份银行保卫的工作,本来一切都很好,可是却因为揭露了一位主管在抢劫案中浑水摸鱼捞取好处的行为而被解雇;然后在一间武馆里当过教练,大约是表现得太过抢眼的缘故,又被辞退,理由是我的拳杀伤力太大,招式又粗笨不好看;此后还做了几份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      我接过他手中的雪茄,给自己点上。      “后来我明白,在城市里没有学历是不行的,我想自己虽然年纪大点,但脑子并不算太笨,还可以学。我参加了那年的全国高等教育成人考试,也考上了一个据说不错的学校。可当通知单来的时候我傻了眼,一年的学费就要花掉我一半退伍金!当时我的钱大多花销掉了,怎么上得起这个学?本来我还想隔年再考别的学校,可是问了之后才知道,全国的学校都是这样,穷人是念不起书的。”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却有些惭愧:展教官平时用得很节省,又有退伍金,想来不会念不起书,可阿妈的医疗费少不得要花销一大笔,他那时也没有现在这么风光,钱大概就是用到这里去了吧?      “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社会,一切都是他妈老早就安排好的。城市里有钱人的子弟,从小就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拥有更多的就业机会,然后生下下一代有钱人。可是穷人从幼儿园开始就被剥夺了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不是——”我本想说这不是普遍现象,可这话连自己都不相信。      “我并不怪这个社会不公平,甚至当我认识到这个社会的本质其实和战场是一样的,我突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从战场上都能够生存下来的我,经过了这几次教训之后,就再也不会被打到。既然我和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家伙都是人,那么我就有权力依靠任何方法取得和他们一样的生活。他们会骗,我比他们更能骗;他们奸诈卑鄙,我比他们更奸诈卑鄙;他们穷凶极恶,我就比他们更加穷凶极恶!就这样,也算混出点市面来了。”      我以前也看过他这么凶恶的表情,可是那时候,面对的都是敌人。我忽然不寒而栗起来。      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展教官微微笑道:“话是如此,我还没有泯灭人性到欺压良善的地步。在这个城市里,黑道早就存在,并且也有自己的行事规矩,维持着政府力所不及的地区,保持各种力量的平衡。那就像某种生物和它身上的寄生虫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甚至缺少了寄生虫,也会变成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只不过叫这寄生虫换了主人而已。”      我还想听听他有关他如何混迹帮派的经历,车子在郊野一处小山脚下的别墅门口停了下来。展教官拍拍我的肩膀说:“到家了,下车吧。”      黑沉的电动铁门静悄悄打开,两个黑衣壮汉牵着四条半人多高的狼狗一声不吭地站在门两旁。那四条狗毛色黯淡,双眼微闭,见到我这个陌生人来,也不叫唤。这样的狗是最危险的。      一进别墅,我吓了一跳——道路两边分别站了三排大汉,共有六十来人,全都身着整齐的黑色西装,看来彪悍勇猛,皆是精英中的精英。      一见展教官来到,这六十余人同时鞠躬,齐声喝道:“会长好!”      虽然只有六十人,却好似比六百人都要强悍。      这,就是临州第一黑帮“洪升泰”的气派么?      展教官淡然挥手,道:“行了,这是方平,我的学生,以后时常会出入。”      这六十余人又朝我鞠了个躬,喝道:“方先生好!”      我身上还穿着看守所里的衣裳来不及换,人也不甚精神的样子,他们当中随便哪个拉出来,都比我上得了台面一些。可是他们仿佛对我的打扮视而不见,发自内心地尊敬。      我勉强堆起笑容,朝他们点点头,悄声对展教官道:“教官,场面搞得太大了吧?”      “反正日后你也常要在这里出入的,先和高级会员认识一下,免得到时候误会。”      “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教官横了我一眼,道:“你是我的学生,都算是组织里的高层。这番准备却不是完全为你,也有洪升泰的威风!这都是规矩。”      教官莫不是想我加入黑道?可我本人却绝不愿意的。我道:“教官,都撤了吧?”      他点头道:“行,反正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阎真,带着大家下去吧。”      队伍打头一个矮壮的粗汉应了一声,这人本来的模样大概也不难看,可是脸上就好像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五官全向中心陷下去,都扭曲在了一起,唯有两只不大的眸子冷冷地放射着精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这矮汉转身向队伍喊了几句号子,六十多人很快便退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行动举止都有如军中士兵一般整齐,大约都是展教官训练的功效了。      我不由道:“教官,没想到你把训练士兵的一套,都拿出来训练帮众了,怪不得能够在临州闯出一片天下!”      展教官只是一笑,道:“里面坐坐吧。”      别墅并不大,除开前面这一片开阔的空地之外,主体的三层小楼修得简洁朴素,后面还有一个游泳池。别墅两边远远的建有一些平房,是供会里的帮众休息用的。      教官在军队里时待我们极为严格,现在管理黑帮似乎仍旧如此。我所见识到的他的那些手下,既没有阿谀奉承的丑态,也没有丝毫狂妄嚣张的气焰,除开有几个身上隐隐带着几分杀气之外,完全像普通公司职员一样,但是通过举手投足的动作,却看出其中有几个功夫确实不错,可以比得上天台上袭击我的那些人。      ——雷雄说那些人是隶属于一个叫做赤炎公司的组织。展教官知道之后,一定大为光火,他这些天都没来看我,难道是去布置对赤炎的攻击了?我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阿爸!”      刚刚走进别墅,我还在想着这些事情,忽然一个鲜黄的小人儿蹦进了展教官的怀里。展教官的脸色一下子晴朗起来,手插着小人儿的肋下,像风车一样转了一圈,又“呼”地提上了天,飞快地坠下来,吓得小孩儿哇哇叫了起来。      这便是他的女儿吧,展教官粗手粗脚的,只怕小姑娘不太受得了,我正要劝说,他已经将女儿轻轻放到地上。那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就像妙舞脖子上的铃铛。      看来她并不害怕啊。      展教官摸着女儿的头,柔声道:“快,去给方叔叔问个好。”那小姑娘碎步朝我跑来,一点也不害怕生人的样子,嫩着嗓子叫了一声:“方叔叔好,我是小铃!”随即还给我鞠了个躬。我看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头发用黄色的蝴蝶结扎了两支大大的辫子,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两只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却已经显得非常灵活聪慧了。我对展教官笑道:“小姑娘一定像她妈,倒没遗传到教官的老脸!”      展教官哈哈大笑道:“脸像她娘倒没问题,性格还是像我一点得好!坐吧,要喝点什么自己到冰箱里拿。”      这间别墅虽大,客厅里面却只有简单地几张实木座椅,周围连一个仆佣都没有看到,刚开始随我们来的保镖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看来一切都得自己动手。我当然不是被别人服服侍惯的人,但以展教官现在的身份来说,未免有些奇怪。也许他是不想吓坏老婆孩子吧?      我小声问他:“怎么,师母的脾气不太好吗?”他有些尴尬地回道:“倒也不是不太好,只不过……”      我们这背后的非议之言还未说完,就感到整栋楼都在震动,摩托马达阵阵的轰鸣从天顶传来。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展教官,他却抱起女儿,两人带着一脸无奈,很有默契地朝大门望去。      别墅前的空地上,原本还有六个大汉在巡逻守卫,此时他们痴呆地朝天空望了一阵,突然呐喊着跑开了。      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一辆黑色的轻型机车自天空飞速滑落,在一片四溅的火星当中砸到地上,喷出一阵黑雾,我差点就要惊呼出来,却见那机车在楼前的空地潇洒地转了数圈,追逐那些保镖,好似一头闯进羊群当中的恶狼。追了一阵,那些保镖都跑远了,这机车突然笔直朝别墅冲过来,直到顺着阶梯上到门前,才耍了个极漂亮的侧身急刹,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他的前轮离玻璃大门只有十厘米,玻璃门被震得哗哗作响。      这……恐怕他是从别墅三楼天台直接飞下来的吧?是杀手么?我下意识地挡在教官身前。      机车上跃下来个身材不高的黑盔骑士,全身上下都被富有光泽的黑色皮衣裹住,双腿却是极长,步伐很是矫健。一边走进大厅一边脱下头盔来,随手朝我身后一丢,却被展教官伸手抓牢了。      再看那骑士,原来是个皮肤稍黑但却明眸善睐的短发女子。      我还没有说话,展教官已经迎了上去,有些尴尬地笑道:“夫人,这位是……”      这就是师母么?和想像中倒是完全不一样。      师母一把拨开展教官的手,走到我跟前,从上到下看了个仔细,两眼放出光来,满意地点头道:“你就是阿鸿常说起的兄弟?不错,不错,一点都看不出来像个高手的样子,可是倒把赤炎的那几只臭虫打得不轻。怎么样,咱们练练?”      我给吓了一跳,哪有这样头一回见到晚辈就要过招的道理,再说教官和他女儿又在这里……偷眼瞧那一老一小,都是一副司空见惯、自求多福的表情。      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前面要留这么大个院子,房间里陈设也简单的道理了。      但又怎么敢真的和师母动手,只好喃喃地说:“呃,那时候用的是军队里教的杀人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而且怎么好向师母动手?”      这话一说出,就看到那一老一小都在无奈地叹气,我还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师母已经目光炯炯地说道:“不要叫我师母,阿鸿都把你当兄弟看的。我叫叶静,从小到大练的都是杀人的招数,你有什么就使出来吧!”      她拉开架势,两条修长有力的美腿好像皮鞭一样,抽打地空气都发出声响,看来比那些赤炎的打手强了不知多少档次。以我现在的状态,除非是变出怪臂,否则哪有胜算?只好连连用目光暗示教官。      展教官抱着女儿上来解围,讪讪道:“这个,夫人啊,小方刚刚从拘留所出来,里面也受了不少苦,哪里能陪你练得动?等他歇两天吧。”叶师母闻言怒道:“不是塞了钱进去,怎么里面还不好过吗?小方你有什么就和我说出来,师母给你主持公道,便是临州市警察局长,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现下她又自称是师母了。      我硬着头皮应付了两句,听到展教官低声和女儿做着交易:“快去劝劝妈妈,明天爸爸带你去买那个绒毛狗。”      小姑娘眼睛转了几圈:“好,那我就要最大的那个,好和阿黄配成一对的。”      “好好好,怎么都依了你啦,我的小姑奶奶!”      小姑娘满意地笑了,在父亲怀里伸出了双手,对阿妈奶声奶气地叫道:“姆妈,抱抱,抱抱,阿爸抱得好痛!”      几乎花不了一扎眼的功夫,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子就消失不见,换来了个笑容慈祥的标准贤妻良母。她温柔地把女孩儿从父亲怀里抱过去,顺便横了丈夫一眼:“真是头蛮牛,连女儿都不会抱!铃铃乖,姆妈给你做鸡蛋糕去吃好不好?““好!”      “走喽!对了,那等过几天,小方咱们一定得好好比一场,唉,赤炎的几个小鬼实在太不耐揍,自家的那些手下又不敢和我动手,还是这头蛮牛好,又经得打!”      两母女向厨房走过去了。展教官满脸苦笑:“这就是你嫂子,倒叫你见笑了。”      我忙说没什么,师母为人爽直,看来待教官也不错,人生得妻如此也算没什么遗憾了。心中却不断乱想,会不会师母就是因为展教官“这头蛮牛经得打”,所以才嫁了他的呢?      展教官将头盔挂上墙角的衣架,道:“她爹就是原来洪升泰的大老板,只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把她当儿子养,准备叫她接班的,性子是野了点,我也没什么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知道看到哪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我想这就是所谓的“铜浇铁打汉子,也化作绕指柔”了。      心中不禁一滞,我那个可以叫我化作绕指柔的女子,又在哪里呢?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妙舞伏在我大腿上,搂着我脖子的景象,脸上热乎乎的,好像被舔过了一样。妙舞……      展教官道:“小方,你就在这里先住两天吧?今天元宵,一块过。”      我心里怎么也挥不去妙舞的身影,喃喃道:“不好意思,教官,我还是得赶回去,好多天没有上班了。”      展教官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在COV公司里的事我也多少听说了一点。据说这两天不太安稳,已经出了好几桩人命。我看还是不要在那里做了,如果你不喜欢混黑道的话,帮你联系一家清白的公司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教官。我现在做得还不错,而且我要回去是……嗯,其实我家里还有个女孩子呢。”      “是这样!”他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早说,本来我把弟妹也接过来,这大过年的把人家一个人放在家里可不好。既然这样,叫个兄弟送送你。对了,医院那边已经有人手派过去保护你妈,你自己在家可要小心!”      他这么一说,我又担心起妙舞来,不知道COV是否还在找她,又找到没有,恨不得马上回到家里。      “教官,我有实力自保的。”      他点了点头,拨出电话叫来了司机,开车将我送回城里。      我们驶到市区的时候,道路十分拥挤,人山人海。四周灯笼高挂,一片星火闪烁,欢歌笑语。无数红男绿女兴奋地从车身滑过,将手中的荧光棒和笑声丢进车来。      呵,这是元宵啊……         妖夜荒踪第十节非法罢工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九点多。楼道里黑着,一片静谧,大概住家都上街观灯去了。如果不是受了这遭牢狱之灾,现下我也可带妙舞去观灯,不过不要紧,明天也有灯展的,到时候带她买两盏灯来,也算没有骗她。对了,还要再买两支灯好挂在阿妈病房里的。      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里面有响动,急切打开门,一截软呼温润的身子就扑了上来,我一把捞住她,任由她在我的脸上乱亲。      “方平,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嗯。”我用脚踢上门。虽然只相处了两天,我却觉得自己和这姑娘之间,有着说不出的亲密。      “我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不乖?”我摸着她的头,把她从身上拉下来。      “没有啊,我一直乖乖的,都好闷哦!”她喜滋滋地说。      “唉,让我来看看家里被你搞成什么样子了吧?”我装作有些无奈地走进客厅,她皱着眉头争辩的样子,很好看。      刚走进客厅,我愣住了。      “呃,小郑,你怎么在?”我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刚才和妙舞的那番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怎么都像是在打情骂俏的样子。      郑小薇的脸色有些难看,低声说道:“我见你那么多天没去上班,跑到派出所里去问,说是上次二龙的案子还要你协助调查,要到元宵才能出来。我就想在这里等你的。”      我想起来曾对雷雄说过,我不想同事们知道我居然有能够手裂活人的本事,央他为我掩饰,他便给我找了这么个借口。这时候妙舞从后面扑上来,俯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她每天都打电话来,问东问西的,口气也不好。可是人倒是很漂亮的。妙舞很不喜欢她呢!”      我大感尴尬,见郑小薇双手空着,忙说:“我帮你泡杯茶吧?”      “不用了。”她站了起来,“你还是陪你女朋友吧。我就是来看看你出来了没有。”      “啊,那,谢谢……”      见我没有反驳关于“女朋友”的话,她的脸色更加失落,怏怏道:“那我先走了。对了,明天开始我们区的住宿工人都不上班,准备在公司门口举行罢工,你也来吧?”      “罢工?”我吃了一惊,“为什么?”      “从年初一开始到今天,已经死掉五个人了,公司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封锁消息不让报纸电视台知道。我们要求公司为我们提供安全的居住环境和起码的人身保险,说白了就是要求提高工资。你来吧?”      “已经五个了?还有三个是谁?”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总是要把这几件凶杀案和妙舞联系在一起。不管怎么说,COV都不会是一间普通的跨国大公司,不然的话,为什么公司里会存在妙舞和那个速度可比汽车的怪物?几个死掉的职工,也不像一般凶杀的模样。      也许我确实应该听从展教官的话,不要再在COV呆下去才是。      “两个是李大哥和李嫂,还有一个是公司请回来的东瀛和尚。”      “李哥李嫂也——”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才在公司待了不久,但是对我最照顾的就是李哥李嫂,连他们两个都遭了难?我实在不敢相信。      正想问她,她已经拉开门飞也似地离去了。我把头探出门去,只看到黑洞洞的走廊。      ※※※      “喵呜……”妙舞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懒洋洋地呻吟着。对我这个几个月没有碰过女人的男人来说,当然很有吸引力。但是此刻,我却一点心情都没有。      李哥李嫂死了……      我想起那时候李哥手把手教我如何交接、如何装卸货、如何盘点、如何安全地闯过红灯而不被警察抓住,我想起李嫂笑呵呵地给我们烧来她的私房菜……可是现在,他们却都已经不在了!      我怒火中烧,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我想把那个藏在阴沟里的变态抓出来撕成碎片!      可是现在的我,除了亲眼见过一具尸体之外,别无半点线索。      “阿平,我走了这么多时间,你都不理我!”妙舞在我脚边坐下,无聊地撕扯起自己的毛衣下摆。从我的位置看下去,可以看到她明显没有戴胸围的起伏山峦。      嗯,为什么公司里面会出现这样一个古怪的小姑娘呢?早两天我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想到的除了麻烦还是麻烦。但是现在死掉的人越来越多,不得不怀疑这两件事情有所联系。      “妙舞,我问你几件事情,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好啊。”她轻盈地跳上了我的膝盖,在我怀里坐了下来。      “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司里面,那些坏人又为什么要追你?”      “我也不知道啊。”她抬起头,微微咬着嘴唇,“我记得最开始我在一间四周都很白的房间里,躺在一张硬梆梆的大床上。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来看我,后来就把我带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害怕,就咬伤了他。然后我就逃,后面那些人就追我,他们凶得很!还是阿平待我最好了!”      她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嘴唇又软又香。      再问她,无论她怎么颠三倒四说来说去,都是“一间四周很白的房间”,看来她确实是失忆了。      可以断定的是,公司和她肯定有着什么关系,否则便不会这么快对她的逃跑作出反应,也不会出动那种怪物来追逐我们。      更何况,一般的大企业怎可能出动那种怪物!虽说现在生物技术日新月异,但是我还从未看到过有这种能够大幅提高人类速度和抗击打能力的技术。      作为小职员的我,可以不管公司高层在干些什么肮脏的勾当,但假若这种勾当伤害到了我的同事,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以前的我可能没资格说这句话,可现在拥有了古生物原始力量的我,一定要为朋友,讨个公道!      想到二龙、老王头、李叔李嫂的惨死,胸中的怒气无法抑制,再加上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处子幽香,更叫我热血沸腾。一声嚎叫之后,我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妙舞机警地跳到沙发上,伏下身子看着我。      衣袖再次扯碎,右臂变成了强壮恐怖的魔臂,散发着凛凛杀气。      在我的刺激之下,妙舞也显出尖耳猫眼利爪和尾巴,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突然欢呼一声:“呀,真好。和我一样的!”      我忍着剧痛,疑惑道:“什么一样的?”      “你也会变啊,我也会变。可是我看电视上好像都没人会变的。你在电话里也叫我不要在人家面前变的。”她趴在沙发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我靠近。      “这不一样的,妙舞,我这是——”我的话还没说完,脑中却更加混乱。是啊,我的变身能力和妙舞的,就本质上来说难道有什么区别吗?难道我们之间也存在着什么联系?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是因为接受了军方的返祖实验才会拥有古代生物的能力,妙舞却是从公司逃出来的。      难道公司也在进行这样的实验?这是间美资公司,直接在美国本土做实验不是简单得多,而且政府方面恐怕也不会允许别国企业在自己的领土上做这样的事情。      她好奇地来到我身边,张开缩在肉掌里的爪子轻轻触碰我手臂后面的骨锯,爪尖一下子就被削去了一截。      “哇,好锋利啊!阿平原来这么厉害!”她仰起头,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      该死,变身之后,无论是杀戮的欲望还是性欲似乎都放大了许多倍,我的下身肿痛得厉害。      “你……你不怕我?”我喉咙沙哑地问道,动物应该都有规避强敌的天性吧?小猫咪实在不适合太靠近我这样的魔鬼的。      她耸着鼻尖在我的怪臂上闻了闻,道:“气味真的很怕人呢,不过知道是阿平身上发出来的,那就不害怕了啊。啊……好困,我们去睡觉好不好?我看电视上的男人和女人,都是睡在一起的呢!”      “那个……那个不行的,那必须是夫妻,也就是说——”      “来嘛,我要方平抱着我睡,这样睡得安稳啊。”她拉着我的左手,硬把我往房间里拖。      “等等,妙舞,这两天你到底……看的什么电视啊?”我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要在一个姑娘失忆的时候乘人之危,那也出离于我的行事原则之外。      她忽然又停了下来,把手指含在嘴里,娇憨道:“对了,我们再来那个……玩那个……”      “……什么?”我的心里浮起了不祥的预感。      “就是在你枕头底下的杂志上看到的那个,做爱,我们来做爱吧!”      ※※※      早上起了大雾,车子又不在身边,结果到了公司已经九点多。今天不用上班,我慢腾腾地往里走着。      这时候雾气很浓,人走在路上,好像在牛奶当中游泳,不多一会儿脖子上袖口里都凉飕飕地满是水珠,我手里捧着一只粽子,边走边吃。平时就算有这么大雾,如果没有罢工的话,也该是车来车往,废气隆隆,难得有这么静谧。      吃完最后一口粽子,正想找个垃圾桶把包装袋扔掉,前面突然晃出一道黄光,同时传来了马达高速运转的声音。这么大雾,实在看不清那车子从哪里开来,也不知该怎么回避,只好扯着喉咙大叫道:“有人,开慢点,别撞着!”      过了一会儿,从浓雾当中慢慢浮现出一辆女式机车来,我昨天被叶师母吓怕了,连忙往旁边躲闪。机车上那骑士看来也不十分熟练,见到前面有人,“哎”地叫了一声,左摇右晃摔倒在地。还好看她的速度也不十分快,该没什么事吧。      我连忙迎上去将她扶起来,道:“这么大雾小心点开,怎么连头盔都不带?”      这是个扎着马尾的大学生般的女孩子,脸红扑扑的,牙齿很白,疼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没事——”      她着急着将机车架起来便要发动。我还在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后面窜上来三个蓝衣服的警卫,一把抓住了她的机车后架。大约已经追了很久,三个人脑门上都有点冒汗。      这三个警卫都是认识的,我问道:“怎么了,张哥,偷了东西?”      张哥喘着粗气道:“好丫头,追了咱们小二里地啊!快把胶片拿出来,要不把你相机都砸了!混子,没什么,你们运输部不是罢工吗?这丫头不知道哪里知道了消息,来拍新闻了。”      “是记者?”      “嗯,大概吧。”      这可颇不好办,于理我当然知道新闻自由,不能强抢人家的胶片,可是要是放她过去,张哥几个就该挨批了。我对那姑娘说:“小姐,你是——”      “我是都市时报的记者!”她露出一副尖嘴小兽的神情。      我苦笑着扭头对张哥说:“张哥你看,本来要不是我这儿挡着,人家也早就走了,要不然就当没这事儿?”      “那可不行,那——”      张哥跃跃欲试地想对人姑娘动手,我正犹豫着,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一辆警车。雷雄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这女孩子一见到他,好像很高兴的模样,连连叫道:“雷雄,雷雄!”      雷雄却不答她,对我道:“怎么了,方先生?”      我把事情给他说了,他点点头道:“就这?放她走吧!”张哥还要说什么,雷雄又道:“反正拿回去也没有报纸会发,走吧!”      那姑娘跨上机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然后朝雷雄作作了个鬼脸,大声喊道:“喂,总有报纸可以发这些照片,你信不信?”      她也不等回话,发动机车,消失在浓雾里了。      我咂嘴道:“好厉害的姑娘,那是你什么人?”      雷雄还是那副样子,只是脸上更加看不出表情,过了很久才道:“一个远亲。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我顺从地登上警车,细看手中的名片,“临州市都市时报,记者(见习),白颖薇,电话0571-83911903。”      这名片也没什么用,我最后把它放在雷雄的驾驶室里了。      ※※※      罢工并不在住宿区举行,而是在W区到K区的主干道上。运输部的弟兄们将所有的货车全部开来,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起主力作用的是两辆十八轮集装箱大卡车,有这两个门神架着,别的车都进不来,只能绕远路从别的门进出。      现场大约围了数百人,除了几十个是我们运输部的之外,都是别班休息的工人——因为原料和产品没办法流通,他们也无工可干,只好跟在一边起起哄。数十个蓝衣保安挡住到K区的道路,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有一辆警车早就停在一边,两个警察靠着车观察情况。      我一下车就看到运输部程经理长着双下巴的圆脸,他已经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见了我好像见了菩萨一样,拖着我的手,央我想想办法。大约觉得我是由上面介绍来的,一定很有门路,想我保他的意思,对我两次被请到警察局做客也没多问。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有,帮他说两句话也不是不行,毕竟他的车还是给我搞坏的。      和他应付两句,我在人群当中发现了郑小薇的身影。她看起来很悒郁的模样,孤零零地站着,我没来由地觉得应该过去安慰她两句。可是真的走进人群,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呦,混子!”      回头一看,原来是峰子和大可。想想那天一起唱歌的几个朋友,也就只剩这么两三个,真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还是混子你好,在公安局有吃有喝,又有几十条枪保着,不像咱们在这里每天提心吊胆,连晚上尿尿都只能用屋里的痰盂。”峰子这人向来有些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开起玩笑不分场合。      倒是大可几天没见,瘦得不成样子,简直像一具活骷髅,衣服穿在身上,好比拿烧火棍顶着一只灯笼罩,风一吹就摇摇晃晃。我大吃一惊,道:“大可你不对,该多吃点了。”      “每天见着死人,俺哪里还吃得下?”他愁眉苦脸地说,“俺是日也怕夜也怕,吃不下拉不出,好像就要死掉一样。”峰子在一边笑了起来:“我都跟你说带你出去开开荤,免得死掉也是只童子鸡,说不定那个杀手就是要杀童子鸡的。”      他也就是这么一说,谁都知道老王头和李哥绝对不会还是处男,哪料大可脸上就好像血液一下子给抽干般煞白,拽住峰子的衣襟,喃喃道:“对,俺不要当童子鸡,俺们今天晚上就去,不去就晚了!”峰子挣了几下竟然挣不脱,提高声音道:“你作什么这么猴急?我可不是鸡头!”      大可回过了神来,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晚上俺们说好了吧?”      峰子有些哭笑不得地对我说:“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他说:“今天这么大张旗鼓摆着,准备干什么?”      他脸上得意起来,扳着手指头说道:“一个,当然先是要抓到凶手,还咱们个安宁;一个,已经死掉的同事,要好好赔偿;一个,我们职工在这里担惊受怕过了这么多天,少不得要包一个大红包驱驱邪气,对不对?最要紧的一条,在没有捉到凶手之前,我们再也不能在宿舍住了,谁知道今天晚上有头睡觉,明天早上还有没有头起床?”      我道:“这么多人想要一天之内搬出去,也不容易。”      “咳,这也就那么一说,主要还在钱。钱多了,什么都好办。每月拍我五千块钱,就是辽宁小煤矿都敢下了,还怕什么杀手?你说是吧?”      我道:“恐怕公司不会都答应。再说难道晚上都没有警察巡逻看守的吗?”      “警察?”他轻蔑地往地上吐了口痰,“倒是每天都晃来晃去,有个屌用!李嫂那天还刚给警察问过情况,回去不就没了?还有那个东瀛和尚,简直就是当着警察的面没的1      “怎么说?”      “那得是大前天晚上了吧,公司下来了个东瀛和尚说是要超度几个亡魂,二龙家里的死活不让他摆道场,说大汉鬼哪里轮得到东瀛和尚领路?后来就说只是化化咱们大楼的戾气。我们都没看过东瀛法事,就扒在窗口看——原来东瀛和尚是长头发的。那和尚拿根棍棍儿,上面串了几串破破烂烂的小纸片,穿着身白衣服跳了一阵,也看不出什么味道。后来时间晚了,我们都不敢出来,躲在房间里。东瀛和尚还在跳,因为怕他出事,所以旁边就埋伏着四个警察,大概也有点引蛇出洞的意思。到了不知几点,我们睡得正香,就听到一声惨叫,好像有人在床底下死掉的声音一样,冻得不行。我们一道奔出去,就看到一个白颜色的影子,在宿舍后面的林子里飘来飘去,慢慢小了。大伙吓得要命,好容易等到警车亮着灯开过来,原来那四个埋伏的警察也呆了。据他们说,是一个极快的黑影把东瀛和尚背了就走,拔枪都来不及。就这样提心吊胆到第二天,那和尚已经开膛破肚死在路上。所以你说,遇到这妖魔鬼怪的事,警察有什么用?”      我暗自想到,背着一个人还能飞奔跳跃,妙舞也许就做的到,那个可以追逐汽车的怪物就更是轻而易举。可是就算有怪物,也是由公司自己控制着,没有道理会伤害公司的员工。      我们一边说一边朝人多的地方挤去,大可失魂落魄的,必须紧紧抓住他的手,才不至于把他走丢。      我担心地说道:“公司不会管这些的。你们也知道,公司在临州的势力大得惊人,再怎么闹腾外面也没人会知道的,刚才就有个记者给赶出去了。”      “咳!我们还指望新闻么?这么些车堵在这里三天不开走,整个公司就要瘫掉。东瀛老板能不害怕?再说这事儿我们有理,公司也不想继续死人不是?”      “你以为公司就不会叫人把车开走?公司手里另外还有一把钥匙的。到时候万一闹起来,警察可不会帮咱们这些穷兄弟的。”      “咱们哪能闹起来?咱们也懂策略,知道跟资本家斗智斗勇!别的车能开,这十八轮大卡车除了运输部的,别人谁都玩不转!再说了,你看卡车上面。”他骄傲地举起手,指向前方。      我眯起眼睛朝卡车后面的集装箱上望去,雾太大,只影影绰绰看得出几个人影,手上还挑着横幅,估计没什么好话。      “那是——”      “那是二龙的爹妈,李哥李嫂家的三位老人,还有老王头的儿子媳妇。”      “怎么能这么干?太危险了!”      “危险?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了,下半辈子都不知道吃什么,这才危险呐!”      我们挤到一辆卡车前面,似乎挤进了一个极其庄重严肃的宗教法会。底下所有人都崇敬地看着四米多高的集装箱顶上。在那上面,五个老头老太在车顶盘坐着,身上披裹着厚实的棉被,就像高僧的袈裟。一旁有一根尼龙绳,吊着一个篮子,人们往里面塞满面包矿泉水和香烟,然后由上面的人把供给拉上去。      我抬头细看,发现了二龙父亲沟壑纵横的老脸。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露脸,头低垂着,倒是二龙她娘还昂着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此外还有三位老人,大概是李哥李嫂的家属,悲悲戚戚地哭着。因为领口都别着无线话筒的缘故,低低的哭声从集装箱四角的喇叭里传出来,沙沙作响。      底下的弟兄举着扩音器,不住给他们鼓劲:“再坚持坚持,老大爷,老奶奶!李哥李嫂二龙不能白死,再坚持一把!”      我有些不忍看这情景,艰难地在人群中挪移,转到另外一辆卡车下。这里的景象明显轻快地多,一个三十来岁打扮入时的妇女在集装箱顶上大步来回,手上拿着微型话筒,声嘶力竭地反复陈述着一项事实:她的公公,老王头,为公司鞠躬尽瘁卖命一辈子,临了却被小人暗害,这事决不能就这么完了。她像歌星一样神情并茂,极富感染力,下面的观众当然也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我转身准备离开,去向郑小薇解释——天知道我准备解释什么,人群却突然骚动起来。周围的工人们叫道:“来了来了,出来个大头!”      那数十个保安从中分开,从中颤巍巍踱出来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胖子,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捏着一支无线话筒,稍稍吹了两口气试试音。我们都没见过这人,不知什么来头,工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这胖子是谁?”      “各位工友们……我是大家的朋友,是咱们COV生化的工会主席,我叫吴人兴……”      听得他是公司里的工会主席,工人们一片惊愕,我也感到十分好笑——所谓工会,该是由咱们劳方自行组织建立起来,和资方进行一系列待遇保障要求的组织吧?怎么反而会从公司方面钻了出来呢?其实本来COV生化根本没有工会这种狗屁不是的组织,反正大汉工人们被剥削也不是一天两天,都习惯了。可是后来政府觉得不行,脸面上不好看,就要求所有企业都得建立工会,人员全由政府派出,可工资却是算在公司头上。这下倒好,我们生产出来的利润又得给他们分一份。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正是他妈有大汉特色的主体主义道路初级阶段的具体体现嘛!      我听到身旁一个青年工人问他的同伴道:“工会?咱们公司也有工会?”      他的同伴答道:“有哇,去年中秋不是发了你两盒月饼吗?”      “哦,那霉月饼就是这王八蛋发的?可是后来中秋奖金却没了。”      “就是这个王八蛋。”      那吴人兴掏出块手绢抹抹脸上的油汗,陪笑道:“工友们,有什么可以商量嘛!你们这样很不好,很不冷静,很幼稚……咱们是外资企业,你们这样不是给国家丢脸吗?我们国家是世界工厂,工人的素质都是世界一流的,怎么能这样干呢?这样……”      他还没有说完,老王头的儿媳妇已经在卡车顶上骂开了。她把本地的坊间俚语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水银泄地滚滚而来,我从未听过这么惊天动地酣畅痛快激昂人心的漫骂,虽然大半词汇不太明晰,但也忍不住要为她击节赞叹。      可惜后面半段却听不太清楚,因为所有工人们都开始用本乡本土最恶毒的方言诅咒我们的工会主席千刀万剐不得好死。主席何时经过这种场面,吓得倒退数步,哭丧着脸道:“工友们,冷静,冷静啊……”      一枚鸡蛋突然自人群中抛了出来,精确地砸中他光秃秃的大脑门,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无数鸡蛋西红柿矿泉水瓶已经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好似小丑般狼狈。吴人兴摇头晃脑左盼右顾寻找那些保安,保安们站在原地高声喊叫,试图阻止我们的袭击。却没有一个愿意上前用盾牌给他遮一把的。      远处那两个警察正在朝雷雄点头哈腰,好似没有看到这里的情况。      直到一个颇具正义感的青工想要冲上去狠揍工会主席,保安们才不情不愿地慢慢挪动脚步上前为主席遮挡,我听到一个保安大声叫道:“别挤别挤,咱帮你们踹他两脚得了!”      场面闹哄哄地乱作一团。我随波逐流,也不知该怎么收场。鞋子早就不知给人踩了几脚,头顶的棉帽也给挤掉了,不知掉到什么地方。      身后忽然爆起一片惊呼,有人大叫道:“不好,老王头他儿媳妇从上面跌下来啦!”      我被汹涌的人浪挤出了道路。         妖夜荒踪第十一节真凶现身   我在公司里面乱走,心里烦得很。老王头他儿媳妇跌下来的时候,还好下面人多给一把接住,就这样也伤得不轻,送公司医院去了。到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李哥的爹又吃不消,昏了过去。众弟兄一同聒噪起来,终于唤出来一个苦着脸的高层干部。那东瀛人接受了早间的教训,也不敢太过嚣张,只是一味和稀泥。最后据说是原则上同意职工们的请求,增发特别补助。我们得了这一番大胜,又在冷风当中站了这么久,便把车继续停着,人群散去了。反正只要没那么多司机在,公司就运转不起来。      我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摸出一张十块钞票来,那上面有一个白胖的老头朝我微笑。我叹一口气,胡思乱想到:就是为了这个白胖老头,多少人日夜辛劳,费尽了气力和心思,甚至落下脸皮,丢开性命,拼死拼活,到头不还是烧成灰,装在五百块一个的匣子里,真不知值不值。可是人活在世上,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婴孩,哪里都要用钱,怎么学得了什么得道高人的潇洒清闲,也只好把血肉骨髓尽力压榨,挤出一点汁水来供家人过活。像今天这场闹剧,为了点钱就把六七十岁的老人放到四五米高的集装箱上去,还险些闹出人命,好像是有些过分的样子。如果真有武打书上说的那种仙人乘着剑在天上看,必定要笑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头扎进钱眼子里了,可是他不会明白“一点钱”对我们打工仔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剑仙们一定没有给人打过工的。      唉,我的积蓄也越来越少,吗啡实在太贵,明年又不想继续叫展教官支付阿妈的医药费,到底哪里去弄钱?幸好这两次疼痛发作的时候,只要变身显出怪臂,也就还能忍受得了。      “方哥——”大可怯生生地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到俺那里去坐坐?”      他像个幽灵一样孤零零地站着,也不靠近。我本来想晚上去陪妙舞逛灯的,不过看他这么憔悴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就走,只好点头道:“好,上去坐坐。”      我们在食堂打了一大盒饭菜,我知道他平时为了多攒点钱寄回家,都只吃最便宜的菜帮子,特地多打了几份肉菜给他补补。像他那种吃法,精神又紧张,想不瘦也难。      他的宿舍在二楼,正好是二龙的房间底下,本来住着两个人的,可是那舍友一直没来上班,只是打过电话来问是否真的死了好几个人,后来就直接辞工了。      我们在桌上铺了两层旧报纸,把饭菜排开,热气白腾腾地窜上来,在房间里缭绕。他从床脚边抱出一个白酒瓶子,拿了两个塑料杯过来。我看那瓶子里的酒已经少了一大半,便问他:“你常喝酒?”      他不好意思地答道:“这两天害怕,不喝点酒睡不塌实。”      “常喝不好,咱们还要开车的。”      “还开什么车呢?人都死掉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这两天罢工,他师傅二龙又死掉的事。他年纪还小,虽说在外面闯过几年,可是终究没见到过这样诡异凶残的场面,心里慌张也是有的。像他这个年纪,那些城里孩子还花销着父母的血汗,玩什么网络游戏,整天杀来杀去,好不消遥自在;他却要一个人面对这样血淋淋的景象,也没个亲人可以说话,怎会不苦闷害怕?      我想不出话来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喝酒,劝他多吃点肉菜。他很听话地一口一口把那些脂肪和蛋白质塞下肚去,但是一会儿就干呕起来。      “方哥,你说,你说天花板上,会不会有血滴下来?”      我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也太胆小了!这是水泥楼,你师傅又死掉这么多天了,哪里有血滴得下来?”      “可是俺每天晚上都看到有血滴下来,一丝一丝,很稠的,就像流口水一样,滴到地板上,变成一摊黑水,踩上去烧得脚底板都痛。然后俺就看到师傅、老王、李哥李嫂,还有那个东瀛和尚,直挺挺地立在俺面前,脸上都是血,眼珠子没有了,肚子打开的,里面除了一根脊梁骨,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从来不知道大可也有这样的语言表述能力,战栗的声音再配合着他尖瘦的脸,不禁令人毛骨悚然。我也给他说得心里发毛,大声呵斥他停止,他好像厣着了一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接着就只顾喝酒,再也不说一句话。      冬日夜长,到了晚上八点多,天就很黑了。我们都已经喝得有些醉,门外有人敲了敲门,径直推进来。我半睁开眼看,是衣簇崭新的峰子,头发也梳过了,红光满面的模样,兴奋得连青春痘都爆了出来,还没进门就在那里喊:“大可,你好了没?”      大可捧着头,搞不清状况地问:“咋的了?”      “咳,你不是要我带你去开开眼么?怎么还在这里喝酒?混子也在,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带童子鸡去开荤,还有红包发呐!”      大可面色大窘,急道:“你说什么,俺不去了!”      峰子哈哈一笑,上来连拉带拖:“怎么,慌了?这有啥,男人嘛!你当混子没去嫖过?”      我十六岁上一次出任务之前,倒和同袍去嫖过两回;现在害怕被妓女看到身上的伤疤,从未去过,更何况里一想到妙舞软呼呼的身躯,便对妓女失去了兴趣。看大可的情况,也许出去玩玩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站起来向他们告别,让他们玩得尽兴。大可低着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过来递给我道:“留个纪念,方哥。本来还有两百块钱要你帮俺汇去家里的,不过就让俺也去潇洒一回吧,谢谢你陪俺喝酒。”      他的话倒有些像临别遗言一般。我心里奇怪,看那照片,是三十年代年拍的,摄影技术不太好,黑乎乎的,只看清是一对面色有些呆滞的农村夫妇,一手挽着一个小孩儿,左边的小一点,右边的像是大可。      这该是家里的合家欢吧?他为什么把这么珍贵的照片留给我?我还想问,峰子已经嘻嘻哈哈把他拖走了。      我在刮着穿堂风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也往楼下走,准备到车库取车。      这晚上天色有些怪异,竟又起了夜雾,路灯和楼房影影绰绰,周围罩了一圈光晕,风唏嘘地来回扫荡,徘徊着一丝古怪的气息。      我并不十分慌张,甚至还有些想和那凶手会上一会的欲望,说不清是因为有怪臂作为底牌,还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刚走一小段路,淡淡的雾气当中,一个消瘦的身影渐渐现了出来,正是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郑小薇。      奇怪,我又没有做什么亏负她的事,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呢?      心里给自己鼓劲,我有些尴尬地上前两步,招呼道:“小薇,回家?”      她像是吓了一跳,看清是我之后,眼神却更加落寂,应付了一声道:“嗯,刚刚在陪二龙的爹妈。”      她平时是个很开朗健谈的姑娘,跟我也十分谈得来,我甚至曾经稍微有些想入非非地以为她还对我有些意思,但是我阿妈现在这种情况,我纵然有什么想法也不能拖累人家姑娘了。      可是再想想,我对妙舞就没有这种“拖累”的想法,好像她跟着我是天经地义一般。      所以,我和小薇也只能作普通朋友吧。      这两天不知为什么,我们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连朋友都不太作得成了,难道是妙舞的关系吗?      “小薇,这个……冷么?”我看她在寒风当中瑟瑟发抖,只想起这么拙劣的一句台词。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不冷,就到了,我没事,我——”      她从来不是这样说话的,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老实不客气地将我的外套剥了去,然后看我在风里发抖,然后大声笑着对我说:“哈,教你逞英雄!”她不是那种会扭捏作态的姑娘。      我忽然有一种很唏嘘的感觉,人死了便再也活不过来,友谊死掉或者受了伤,那也再回不到从前,甚至往往连受伤的理由都找不到的。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和我擦肩而过,道:“没事我先上去了,夜里怕人。”      “……好,再见。”      我木木地朝前走了两步,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沮丧,回想起刚到公司的时候,小薇和我开的几个玩笑,心中更加惆怅。      突然感觉到一个东西从天上抛下来,一边飞一边往地面撒着什么,“呼”一声从我头顶越过去,大概是丢在郑小薇面前。因为我听见了她的尖叫。      我一摸头顶,满手都是血,急忙扭身跑到她身边。她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下牙齿打架,说不出话来,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地上一个东西看。      是峰子,或者说,是半个峰子。      峰子被人从头到胯下一撕两半,现在地上是连着头的左半边身子,腔子里的东西在半空中飞的时候抛掉了不少,地上全是滑不遛湫的肚肠和血水,还在冒着热气。      他不是和大可到城里去耍了吗?怎么会——大可难道也遭了毒手?      而且尸体要被从天上抛下来,那凶手该站在哪里抛尸呢?      我抬头看天,头顶除了几盏高耸的路灯之外别无他物。透过薄雾,我似乎看见头顶的路灯上蹲着一个黑色的巨大物件,那是什么?      还未待我反应过来,那东西嘶叫着从路灯上纵身跃下,朝我扑来,速度竟是极快的。我只看到一团黑影疾速变大,自然而然地伸出右臂一挡,一阵难言的刺痛之后,被那东西的怪力震出三米之外,再看右手小臂之上,已经被抓出三道皮开肉绽的血痕,伤口旁边还留着一些绿色的粘液。      那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郑小薇的身边,将她扛在肩膀上。在这样的黑雾当中,也看不清怪物的相貌,只听见小薇不住地尖叫,声音越来越轻,只怕已被怪物带远。我循声朝前尽力追去,声音忽左忽右,飘然不定。想起那天追车的怪物也可在电线杆上停留跳跃,速度迅捷无比,想来这怪物也是一样。不过倘若是先前那怪物的话,我一定追赶不上的。      跟在后面跑了一阵,追进了宿舍后面的小树林。这一片常绿林是用来隔离工厂区和宿舍区的,本来常有小青年来谈恋爱,这两天天这么冷,又有诡异杀人事件发生,也就没什么人来了。      夜雾笼罩之下,这一片林子像是无穷无尽。树木忧郁地站立,好像凝固的魔怪张牙舞爪。风被树林挡住,变成奇怪的啸声。小薇的声音从树林各处反射过来,叫人分不清方向。      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凭声辨位,过了三四分钟也找不到她的人。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她已经被怪物扯碎的惨状,那张白生生的俏脸,满是血污。      突然产生一种浑身无力的感觉,纵使军方的实验起效,我的力量却还是那样弱小,可笑我还以为自己能和那怪物斗上一斗,却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被它掠去。      正想着,头顶忽然觉得凉飕飕的,有什么液体滴了下来,抬头看去,郑小薇被一团淡绿透明的黏液粘在一棵柏树的枝桠间,只露出头来。她的手脚在黏液团里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正要爬上树去救她,却见她面露惊恐之色,暗叫不好,转身飞踢已经来不及了。那怪物从身后一株松树上跃下,一把将我扑倒在地。         妖夜荒踪第十二节幕后黑手   借着黯淡的月光,我看清了这怪物的相貌,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它的身形比常人还要小一点,十分瘦长,在两条手臂之下,背后又伸出四支好像节肢动物的弯足一样的肢体,这四支灰色的脚爪每支都有三个可以弯曲的关节,因而活动十分灵活,爪头又尖又利,泛着冷冷的黑光,还带有斑斑血迹。看来它是用四肢行动,而以这四个细爪来攻击人,难怪可以一爪就将二龙的胸口戳穿,然后方便地剖开肚皮。      然而叫我恶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在这怪物的身上缺少一件所有生物都有的器官——皮肤。它全身的肌肉和脂肪,就包裹在一层颤动的绿色粘液里面,透过黏液,可以轻易地看见它肌肉的运作。而那黏液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散发出阵阵腥臭。      这怪物用双手制住我,它的力气极大,一时挣脱不开,眼看它背后的细爪已经高高举起,就要落下,我脑子里却空空荡荡,怎么也变不出怪臂来作战。      猛然间,我发觉这怪物的身上还粘着一丝丝的布条,细看之下,一些布条上果然有纽扣和扣眼,显然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我想起自己的怪臂显现之时衣袖被扯碎的样子,难道这怪物原本也是常人,因为身体突然膨胀,所以把衣服撑破了?      这样一想,却又觉得那些布条的颜色和材质十分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了,大可!大可今天便是穿了这么一件灰色的工装,也只有大可那瘦小的身躯,才会在变得并不庞大的情况之下,还把小号衣服撑破。      这怪物一爪刺下,我大叫一声:“大可!”      尖爪在我胸口停住,怪物露出了犹疑的表情,脸上的牙齿和面部肌肉颤动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它既然会设伏刺杀我,想来也是有一定的智商的。      只不过它真的是大可么?大可又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趁它一个不注意,我双足踏在它的肚皮上,发力将它踹出很远。它的肚子是很软的,就像踏在了烂泥地里。      “他妈的,怪手出来啊!”我用力一捏拳头,右臂上的伤口射出一道道血箭,伴随着一阵刺痛和衣袖撕裂的声音,这支杀人利器现身了!      我知道右臂变化之后,全身的状况都会大幅改变,战力更是直线上升,连枪弹都不怕,心下大定。但假若它真的是大可的话,难道我要痛下杀手么?      这怪物从地上爬起来,不住喘息,胸腹一涨一吸,好像蛤蟆一样。我还想问它几句话,它却敏捷地跳到旁边一株柏树上,借着高度朝我扑来。      现在的我可不怕它,从某种层面上来看,我该是比它更加犀利的魔怪。光是鼓起肌肉,手臂后的骨锯便张了开来。镰刀般的龙爪怎么看也比那怪物的细脚厉害一些。      只是它的动作还比我快上几分,尚未等我出爪便已经刺中了我的左臂。此时我正处于兴奋状态,一点也不感觉疼痛,右爪成手刀状劈下,一招便斩断这怪物的一条细脚。那脚似是空心的,从里面喷出一些绿色的浓水,淋了我一头一脸。      怪物尖叫一声,右上肢的细脚爪又朝我刺过来,我拿右臂一挡,那刺戳在我厚实坚硬的鳞片之上,竟然生生地折断了。我趁机跟进,用右臂的骨锯朝它锯过去,却被那层黏液沾着,锯不进去,只好顺手横扫,将它扫出数米,撞在一棵粗大的松树根部。它身上覆着的粘液似乎稀了些,慢慢流到地上,变成很大一摊。      我沉声喝道:“你到底是不是大可?还是什么怪物?”这怪物只顾喘了会儿气,又朝我扑过来。我一爪将它拍倒在地,用脚踏在它背后,硬生生将那剩下两支脚爪拔了出来。绿色的浓液如同泉涌,怪物痛呼一声,再无余力反抗。      我把它拨过来,右臂卡着它细长的脖子,左手捏拳道:“你是不是大可?”它朝我龇牙咧嘴,喷出一口臭气,我一拳砸下,却将它的门牙都打落了。      “你是不是大可!”      它闭着眼睛,好像离了水的鱼一样瘪了下去,那些粘液如水般离开身体,眼看是活不长。我哼了一声,松手放开了它,准备爬树去救郑小薇。只怕刚才那恐怖的景象她都看见了,这该如何对她解释?      我正头痛,身后却传来淅淅梭梭的声音,那怪物居然没死,又爬上一株树去!      好聪明的怪物,我虽然战力超过它许多,但是论行动敏捷却远比不过它,更何况在它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条绿色的痕迹,极为滑手,让人无法跟随。      ——这绿液大概就好像章鱼墨鱼遇险释放出黑色液体一样,是这怪物用以逃生的本能吧?      我又气又急,右拳大力朝它正在爬行的松树砸去,只听“轰隆”一声,这口两人合抱的大树居然摇晃着断裂,折倒下来!      我还来不及高兴,怪物已经纵身跳到另外一株大树之上,动作纯熟,好像猕猴一般。      无奈之下,我只能在树下跟随,它总有要落地的时候,我只希望这个时候不要有人循声赶来就好。      它在树木枝杈间腾转挪移,速度极快,不多一时便窜至一株最为高大繁茂的柏树之上,这株树我们平时都叫它“大将军”的,树下也不知成全了多少青年男女。但现在我却恨不得挥拳将它连根砸断。      郑小薇便被粘在这颗树上!      她原本不知何时昏了过去,现在这怪物顺着一枝树杈爬到她身体上方,粘液滴下来将她惊醒,见到上方如此狰狞的怪物正在爬行,不由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      我心急如焚,大声喊道:“小薇别怕,我在这里!”她闻声低头朝我望来,却再次尖叫。      我却忘了自己也是只怪物。      她被两只怪物上下盯住,神智早就不清,只顾拼命挣扎。虽然那黏液团挣不开,但是粘住黏液的树枝却被挣得上下摇晃。那树杈本就不粗壮,给她这么晃动,恐怕便要断裂。      我又叫了一声:“别晃,要断的!”她却充耳不闻。      那怪物并不知觉,仍旧朝她爬去,越是朝枝桠尖端爬去,枝桠的负担越是沉重。它终于爬到郑小薇面前,忽然伸出长长的舌头,在小薇脸上舔了一下。      它未必很有恶意,但小薇怎么受得了这个?手脚在黏液里乱舞,整棵树的叶子都抖动起来。就在怪物想要伸手去摸摸小薇的脸的时候,只听“咯嚓”一声,树杈断了!      怪物极为机敏,纵身跳到更高端,回头来看小薇。小薇从十来米高的树顶跌落,因为手脚都动弹不得,竟然变做头朝底掉下来。      在那一刻,在那半秒钟,在那黑雾中的刹那,我听到她非常清晰地叫了一声:“方平!”      这一刻从此成为永恒,刻在我的心脏背面,随着每次血液的吞吐,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      我看着她像只折翅的鸟儿一样跌落在坚硬的地面,那些粘液在她死亡的瞬间离开了她的身体。      我怔怔地走过去,她安静地躺着,一点也不像普通跌死的人一样浑身血污,除了脖子怪异地折向一边之外,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好像只是贪玩睡着了一样。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天和我唱歌时候穿的塞满人造羽绒的滑雪衫。      我抬起头,那怪物也似是惊呆了,趴在树枝上往下看,它的眼珠里也有恐惧。      你也知道害怕么?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怒火中烧,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要飞上树顶,将这怪物杀死。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办到,我只是有着无穷的怒火和力量。      “我要杀了你!”      浑然忘却了不远处就是宿舍,我竭尽所有力量吼叫起来,感觉大地都在我脚下颤抖。      随着身体的沸腾,背后一阵阵的酸麻感觉传来,就像两块狭长的烙铁烙在我的背上一样。      “唰啦——”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肩胛骨处钻来出来,把上衣都扯碎了。      我的感觉是好像又多了两只手一样。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原本应该瘦长的影子却变成了黑黝黝的扇面,好像背后长出了翅膀一样。      翅膀?      意随心动,两扇蝙蝠翼膜一样的肉翅从身后将我包裹住。难道“返祖”便是拥有了古代蝙蝠的特性?可是蝙蝠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此时的我顾不得思考这些问题,催动肉翅飞升上天。因为尚是首次出现,翅膀还有些湿漉漉的,我也不会控制,差点便失去平衡跌下地面。幸好并非要做长途飞行,只是要跃上树冠。      我像自地狱升起前来复仇的魔神一样出现在那怪物的视线中,将月亮的光华挡住。它还未反应过来,我已经毫不客气地一爪抓下,将它从胸口到小腹抓出三道极深的伤口。这怪物惨叫一声,跌了下去,看它的死状,那些绿色的粘液随着生命的消逝,全都化成无色的水,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身体,赫然是个人类。      细看他的模样,竟真的是大可!      ※※※      “大可,你怎么样?”我把他抱起来,两扇肉翅在背后收起来,折成了两支枪的模样,随着微微刺痛,钻进后背不见了。      大可的胸口被我斩了三爪,背后又在泊泊流血,眼看是活不成了。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有些慌张地虚声说:“方……方哥,你没有被俺伤到吧?”      我摇摇头,问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像个女孩子一样小声抽泣起来,断断续续道:“俺不知道,方哥,俺不知道。俺好像杀了不少人,俺好像把俺师傅都杀掉了。俺好像变成鬼了,俺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这绝对不是鬼,要是也该是和公司有关的鬼。我想起妙舞和追逐我们的怪物,问道:“你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的,最近发生了什么怪事没有?”      他的嘴唇发白,道:“俺什么都不知道,俺害了大家。一到夜里,俺就忍不住,俺就想害人。从那天打了针之后就是这样的。”      “打针?打什么针?”      “三个,三个礼拜之前,有个公司的人把俺叫到里面的区,说是公司造了一种新药,要人做临床实验,工钱是五千块。俺在报纸上也都看到过这种试药的新闻,知道是合法的。那个时候俺小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俺没有办法,就说愿意试那种药。公司里的人就给俺打了几支针,还叫俺吞了一个装在胶囊里的微型机器人,说是用来观察俺身体情况的。从那天开始,俺心里就慌得很,见不得红颜色的东西,闻不得血腥味。后来到了大年夜那天晚上,俺师傅头上摔破一个口子,流了一点血。俺睡在床上,老在琢磨那些血,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好像做梦,把师傅给杀了,醒来的时候却仍旧睡在床上,只是棉被都湿了。俺害怕极了,连忙跑到楼上来看,就看到方哥你,站在那里,房里都是血……俺不知道,俺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断气。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公司吗?我知道,我记住了。      “方哥,俺是不是就要死掉了?今天晚上俺有没有杀人?前些天,俺杀了好多人啊!”      “你,没有杀人。”      “那就好……俺刚才好像看到小薇姐,俺其实……很喜欢小薇姐的。峰哥叫俺去打炮,俺真的不怎么想去,那样俺就脏了,配不上小薇姐了。可是她老、老把俺当小孩子,俺想再过两年,等俺再长高一点……方哥,你觉得小薇姐好不好?”      “……好,她很好。”      “俺也这么说。可是峰哥就说她脾气不好,俺气坏了,就想揍他一顿,可是你也、你也知道,俺怎么打得过峰哥?他平时对俺也很不错的。”      “嗯,不错……”      “冷,方哥。不知道家里冷不冷。这两天每天晚上把衣裳撕破,又要花钱买新的,俺心疼死了,可是天太冷,没棉袄受不了……唉,好想看到爹妈和小弟,俺小弟是个文化人,都上镇里高中了,俺怎么也得,也得把他的学费挣下来的……”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胸口也逐渐平息下来。我的眼睛里有些很冷的东西滚下来,也不知在说给谁听:“你会见到家里人的,人死掉了,魂灵都是会回到家乡的……”      他的身躯在我怀里颤抖一下,回光返照般睁开眼睛,微微张开嘴说着什么。我俯下耳朵,听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我说:“俺,俺不要回到家乡,方哥,你帮帮俺。家乡那么黑,那么穷,那么苦,还有很多,坏人。俺不要回去,俺再也不要回去。俺要住在城里,俺要把爹妈和小弟都接到城里来住。城里真热闹,真亮堂。俺头一回进城的时候,就好像进了天堂一样。俺那时候想俺死也要死在城里,俺要死在城里最热闹的大马路上,每天都有很多小车开来开去,旁边还有大商场的,俺不要死得那么孤单……方哥,俺们公司算不算还在城里的?”      “算的,我们公司当然在城里。”      “那就好。到时候让俺爹妈到城里来看俺,让他们也看看城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在我怀里冷去。      我也冷,又冷又硬。      ※※※      我伏在繁茂的枝杈间,让宽大的枝叶作为掩护,这样的夜晚谁也不会发现我的。      密林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五个鬼一样穿着全套防化服的人。呼吸面罩和胸前都纹着红色的COV字样。      他们并没有理会小薇,径直来到大可的尸体旁边。其中一个拿着摄像机记录现场的情况,另一个取出遥控器样子的东西指着大可。      大可的胸口急遽颤动,伤口当中,竟然窜出一只金属蜘蛛,那东西轻轻一跃,跳到了拿着遥控器的男人手掌当中,缩成一个小丸。      其余两人取出一只黑色的皮袋,他们把大可装进去,抬着走了。      另三个观察了一阵,没有发现异动,也轻轻地离开。      我在枝杈间蹲了很久,直到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麻木掉,才一步步爬下树来。      COV生化电子公司,你欠二龙、老王、李哥、李嫂、峰子、小薇、大可一个答案,没有关系,我会帮他们找到的。      我最后望了小薇一眼,踏上泥泞的林中小径,走向无尽夜雾深处。      【第一章谜夜狰狞完】         僵尸黎明第一节清明亡歌   租屋楼下,门墙边的迎春花赤了,血色的花瓣每天被周围顽皮的小孩摘下来扯碎,散在地上,像小猫踩过的脚印。      今天是四月四号,距离小薇死去整整五十天。      自从那日以后,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恐怖事件。警察在公司守了半个多月,一点线索也没有,只好慢慢降低了调查力度。毕竟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大都会里,每时每刻都发生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案件,哪里都要用到警力。雷雄作为案件的负责人,因为没有及时破案,承受着不少压力,他后来又把我请去问了几次情况,一来二去,我们也很熟络,变成朋友了。      公司似乎知道凶案不会再次发生,并无其他反应措施,只是答应给予住在W区的工人每人增发八百块的节日补贴。对工人们来说,这就好像天上掉下的馅饼,抵得一个月的工资,再加上没有人继续死掉,又知道公司势大,只得见好就收。      几个死者的房间,被粉刷一新后供新来的员工入住。这年头赚钱困难,有个地方住便算不错,哪个来理会是不是死过人?我有幸被邀请重新去过二龙那个房间,现在住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司机,烟瘾很大。才被刷白没几天的房间,就被他熏得有些发黄,一点也看不出血迹。      公司把事情隐瞒得好,老员工们也不想过多反复那些恐怖的故事,新员工又源源不断地招进来,不用多长时间,宿舍和工厂里已经挤满了人,比去年还要热闹。天气也一天天暖和起来,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渐渐开朗。忙着赚钱养家的人们,哪里还记得曾经有几个同事,莫名其妙地死在公司里呢?      除了我。      我手头有一张班组的合照,是用像素很低的玩具相机在大可的宿舍照的,拍照的是峰子,相片上有大头、李哥李嫂、二龙、大可、小薇,还有固定好相机之后,着急地冲进摄像范围的峰子,他的脸只有一半留在照片上。      我把相片用紫色的信纸打印出来,折了六折,包进一只香囊,挂在脖子上。      然后我对他们发了誓,定会找出真相。      但是,我不过是个负责送货的小司机,根本无法深入公司内部,空闲时间也并不多。按说我应该把整间事情全盘告诉雷雄,然后交由政府力量去处理,但我想他不会相信这样出乎常理的事件。      另一个强有力的援助者是展教官,可即使是他,面对像大可变身之后的那种怪物,又能做什么呢?换作我,也许不怕手枪或者那种怪物的单打独斗,可是假若是更加强有力的火器或者遭遇十数只怪物的围攻,只怕也难逃劫数。      我只能依靠自己,或者说,再加上一个妙舞。      这个小妮子的成长快得惊人,天晓得一个多月之前连汉语都还说不太连贯的她,仅仅过了三四十天就已经能够非常流利地用各国语言唱歌。我怀疑这是她在失忆之前就已经拥有的本领,这使她的身份更加令人怀疑。      令我吃惊的是,语言还算不上她的强项——她对网络技术尤其擅长。虽说没有达到超级黑客那种进出政府核心网站如入无人之境的程度,但也每每可以将我需要的信息挖掘出来。我实在不愿相信这一个月之前还不会用洗衣机的女孩子,可以将一台二手电脑使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一个智慧过人的女子总能让男人感到不安,所幸无论妙舞在哪一方面都有了令人惊讶的提高,对于我的依恋却始终有增无减。我相信她已经从网络的浩瀚海洋当中领会到某些亲密动作可能对男性引起的反应,而男性有了反应之后通常又会如何狂性大发判若两人。但她每天还是有三个小时要粘在我身上度过。我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过我的困扰,可是她却瞪大了眼睛,一副怎么都想不通的模样。      “那有什么关系,你是阿平啊,阿平是很好的人呢!”      我当然是很好的人,但身体上却有着一个非常不友好的部位,当她用舌头舔我,用柔软的胸部贴住我的背,或者干脆在床上的时候用两条光滑细润的玉腿来摩擦我的大腿的时候,那种蠢动简直比变身显出怪臂的欲望还要难以忍受,而结果往往以我又一次在厕所度过半个钟头告终。      不,我并不是柳下惠般的君子,只不过不愿辜负一个称我为好人的女子的信任,特别是在我还未确定自己是否爱这女子,而这个女子对我又是否同样抱有爱意——在这种情况下,我并不愿意和她交媾。对,只能使用这个词:交媾。我需要的是灵魂和灵魂之间的彻底交融,而不仅仅是两砣肉互相刺激彼此的神经末梢,交换各自的体液等等等等。      我会找到妙舞的真实身份,找回她的记忆,如果恢复了记忆的她,仍旧没有忘记我,那么我会为她披上洁白的婚纱,像最忠诚的奴仆一样永不背叛。这是近两个月的相处之后,我所立下的有生以来第二个誓言。      一切的关键全都在于COV生化公司。      根据公司公开发行的各种宣传手册和妙舞在网络上搜集到的全部资料和小道消息,我对这间名列世界大企业百强的公司历史总算有了基本的了解。公司前身是上世纪中叶在俄国成立的远东重型机械工业有限公司,俄国革命之后,因为缺少新军方订单,逐渐难以维持,被一个名叫范艾登的荷兰人收购,此后又辗转数手,到了世纪末,控股者已经变成两个美国人,主营业务也变成电子技术,此后公司一帆风顺,逐渐成为行业领头羊。直到本世纪初,随着美国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节节胜利,公司亦不断壮大,成为了横跨五大洲的全球着名企业集团。      二一一四年,公司并购了一家因为战后经济危机和医疗事故濒临破产的东瀛生物技术公司——榊原医疗保障株式会社,开始将微电子技术和生物技术统合起来,为全世界各类病人提供人造器官和医疗器械。就并购本身而言,只是公司历史上微不足道的一次商业行为,但是由榊原会社引入的如同古代帝王般强硬的两父子,榊原毅行和榊原慎太郎,却在短短十年间为公司开疆扩土,提升业绩,使公司成为了全球最强的经济集团,并最终成功地夺得了领导权,成为公司第十五和第十六任总裁。在榊原毅行过世后,公司名称也被改为较为简洁响亮的COV国际生物电子集团,以汉语来讲就是“卡夫”集团。      因为有着这样独特的发展历史,所以公司一直呈现国际多元合作的态势,虽然经营十分敏感的生物技术,却始终没有和任何国家、政府保持特别密切的关系,始终奉行中立原则。集团高层也是种族交融,虽然总裁至今仍未脱离东瀛国籍,但总部依旧设在美国,所以尽管榊原慎太郎被称为铁腕商人,公司上下并无独裁经营的弊端。      至于公司在大汉的子公司,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总部设在临州,总裁是叫做鹿毛繁太的美籍东瀛人,他是榊原慎太郎唯一的女婿。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各大医院和消费保健产品的个人,在最近三年公司还进军家用电器行业,推出了一系列以绿色保健为主题的电器。      像这样的大公司,能够有实力研发某种生化兵器,一点都不奇怪。      出于好奇,我在网上还查找了有关榊原秀夫的资料。这个斯文的中年人比我想象的厉害许多:他二十岁便在东瀛京都大学取得了医学、心理学、物理学的学士学位,随后继续修业,拿到医学和物理学的硕士学位,此后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花了一年不到得到医学博士学位。他专精脑科,三十不到便已治愈无数种疑难杂症,得到了东瀛“神之圣手”的称号。      一般人到了这个程度,正是大展宏图,一酬壮志的好时候。当时东京都综合医院正准备聘他任脑外科主任,各大医学院校亦纷纷争聘他担任医学教授。可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提出了要在大汉建立世界最大慈善医院的想法。不知他是怎么说服COV的股东们,计划居然被通过。虽然开始只是一家普通的慈善医院,但是经过这十数年的努力,既便还未达到世界最大,在东亚也相当出名了。      我现在还可以想起他文弱的身形,穿着一件妥帖干净的白色医生服,声音总是很轻的,就连那次流氓到医院里来捣乱,他生气起来也很不像样。很难想象他把那些天才和抱负都如何装进这个小小的身体里面。      但是……榊原秀夫会知道公司用毫不知情的人来进行实验吗?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他看来不像这种人,如果他是那种把人的性命看得比草芥还轻的人,那就根本不会想到要建立慈善医院了。更何况根据资料和我们之间的言谈来看,他的副总裁只是挂名,并不参与公司业务。这个人除了医学之外对别的毫无兴趣,又没什么经商头脑,想来也不愿进入尔虞我诈的金钱世界吧。      如果借助他的话,是否可以接触到公司的核心秘密呢?可是这样一来,算不算在利用这个心地善良的医生了吗?      我左右犯难,一时想不出怎么办才好。看了好几晚上电脑,眼睛又酸又涩,正靠着椅背闭目眼神,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鼻尖骚动,睁眼看去,原来是妙舞的一簇青丝。      她手里拿着一只银色的纸船,以我的胸膛为大海,正在乘风破浪朝下航行。因为是从我身后趴上来的缘故,那起伏的山峦刚好阻住我的呼吸。      待我好容易将她托开,看清她手中拿着的是什么,急忙一把抢了过来,道:“妙舞,这个不是可以玩的东西。”      她蹲在我身边,撅起嘴道:“可是我在桌上找到很大一袋呢,都不能玩吗?”      我有些无奈地解释道:“这是明天清明节烧给亡者的纸钱,不是玩具。这些元宝是我亲手用宝钞叠起来的,如果被亵玩的话,会降低它的价值。亡者得到了它,也许就不那么好用了。”      她不解地问道:“死掉的人拿钱干吗呢?”      我道:“死掉的人在黄泉也会冷,也会饿,也会看不见,所以就要用钱买吃买穿。他们没有工作,只能靠活着的人供给,如果不及时烧给他们的话,那就要孤单很久了。”      她拍手道:“那我也要折钱来烧给……烧给需要帮助的人,对了,我要烧给那些都没有人烧钱给他们的人。阿平快给我些纸,教我折!”      我笑道:“那个不用专门的银纸是没有用的,反正我也叠得够多,明天和你一起烧吧。”      是的,我叠了很多,大可小薇他们各自又有亲人,也许用不了那么多。黄泉底下也该有些穿不起衣服的穷人吧?      ※※※      九点过后,天还有些阴沉沉的,我和妙舞爬上了租屋的楼顶天台。按说我该去那些死掉同事的坟头祭拜,可是他们大多并不葬在本省,又抽不出时间,只好作罢,改在天台上烧点纸钱,遥拜一番,以为纪念。      我一共摆了七只纸杯,斟满黄酒;又找来一大块长方砖肥皂分作两半,插上蜡烛;妙舞拿一个空纸杯灌了一半泥沙,然后将线香插好;此外还摆了些瓜果豆干,和小薇生前常磕的西瓜子。      “小薇啊,拿这些钱去买些新衣服吧……”我朝燃烧的火堆撒下一捧元宝。      “李哥李嫂,在那边烧些好菜吃吃啊!”我将筷子转了个头,拨动烧灼着的元宝搭就的宝塔。      “老王头,烧给你钱去买些爱听的京戏,别老是听收音机的了。峰子,你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现在可省着点。大可,你弟的学费有了,你就多吃些好吃的,别馋肉了。二龙……二龙你可千万不要怪大可,他也没有办法……”      红色的火焰在元宝银色的表面慢慢蠕动,很快便让元宝覆上一层黑烟,接着枯萎销蚀,变做没有生气的苍白。一阵清风吹来,灰烬化作翩翩枯蝶,随风起伏飘舞。      “啊呀呀,飞起来了!”妙舞指着片片尘絮,大惊小怪地说。      我双手合十,默默为朋友祈祷,道:“那是你祭拜的人接收了祭品,拿走了。如果灰变成白色的话,那就是已经被全部拿光了。”      妙舞鼓起腮帮,急道:“这可不成,我还没有说要给谁呢,我的这堆已经被拿走了!”我一看,她面前那小小的一堆纸钱已烧尽,灰烬正在空中乱飞,有些粘在她的头发上,脸上也不知从哪里擦着了几道泥痕,显得有些狼狈。      “我不管,喂,哪位过路的鬼拿走了我的钱,一定要好好花掉,要去买衣服和食物,不能浪费哦。如果有多的话,也记得帮我分一点给没有的鬼啊!我叫妙舞——”      我把黄酒倒在闷闷灼烧着的灰堆里,发出“嗤”的一声响,黄色的酒液歪歪扭扭蜿蜒开来,好像鬼画符一般难解。收起了供品,又剥一个橘子递过一半给妙舞,顺便把她头发上的纸灰掸掉,这种感觉,很好。      “咱们下楼吧,中午我还要到医院里去。”      “嗯,我做几个好菜给阿平妈妈吃!”      妙舞做菜的时候那股子认真劲儿很美,从我这里看过去,她的侧面玲珑起伏,披了翠绿色的围裙之后,更增添了几分家居气息。和其他才能一样,她对厨艺无师自通,但因为需要更灵敏的嗅觉的关系,总在这时刻化为猫形。问题是在这情况之下她的身上似乎会挥发出一种特别的野兽体香,而体内拥有远古生物特性的我,完全不能抵挡这魅惑的挑逗……      “好了,让阿平妈妈吃得开心哦!”她笑容可掬地将食盒递给我,尾巴在身后左右摇晃。      我并未带她去过医院,因为那也是COV的下属单位,榊原秀夫说不定认识她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将她带离我的生命。         僵尸黎明第二节相马达雄   中午在医院里,我和阿妈到病房阳台为父亲烧了些纸钱,然后吃了妙舞煮的饭菜。父亲本葬在甘肃,加上昏迷的那些年,算来已有八年没有去过,阿妈这个样子,当然也去不了。倒是展教官曾经去看过一次。父亲虽然待我不公,这儿子当得也真没良心,明年怎么也得去一次了。      陪阿妈说了会话,护士朱小姐进来和说,榊原院长想要见我。她自那天被流氓骚扰之后,颇受惊吓,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到现在仍然有些怕我。      我尽量摆出满脸笑容,随她乘电梯来到大楼三层,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自己虽受了榊原秀夫的恩惠,和他接触却不多,难道阿妈的病情有变?可是那样的话,似乎也不必到办公室里去说。      “方先生,请里面,请里面。”      榊原秀夫亲自在门后等候,待我走进办公室之后,小心地关了门,带上锁。他的办公室和寻常医生的办公室不同,在右边墙上挂着的不是人体解剖或者脑部结构图,而是一副巨型宇宙星图,下面是四个工整的汉字:脑即宇宙。      左边堆了满满一架子的书籍,其中又以文学和社会学居多,医学方面的反而少了。      我正想在客椅前坐下,榊原秀夫已经打开书架旁的一扇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是他办公之后休息的起居室,属于私人的房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在外面不能说的。      走进房间,除了一张单人床之外,也没有地方可坐。这间休息室陈设更为简单,除了床头柜上垒了几册东瀛文的书籍之外,只有墙头挂着一张大幅照片,上面是一个中年人推着轮椅,载一位老年妇女走着,那老妪的怀里还捧着张老者的遗像。旁边是一条书法,分两列写了十三个雄劲有力的大字:“天塌下来也要把正义坚持到底!”底下的落款是“相马达雄”。      榊原秀夫从暗嵌的冰箱中取出一罐柳橙汁递过来,道:“实在对不起,因为要保持手臂稳定的关系,我是不喝酒的,这可以吗?”      我双手接过,道:“谢谢。”      见我在看那副照片和那些字,他笑着解释道:“那是古人相马达雄的墨宝,也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相马先生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东瀛的名律师。经手的着名辩护案有美国核潜艇乔治·华盛顿号撞沉东瀛民船赔偿案;起诉田中角荣内阁货币膨胀政策损害庶民邮政储蓄案;余部铁桥列车颠覆案等等。不过我个人崇拜的理由,还是因为他帮助一位穷苦顾客松尾政夫洗刷三十多年冤屈的案件。”      我礼貌地附和道:“那一定是十分轰动的大案子吧?”      “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案子,甚至在同时代的名律师辨案当中,算得上默默无闻的小案子。”榊原秀夫呷了一口果汁,带着崇敬的口气说道:“松尾政夫是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退休老人,在三十出头的时候曾经因为犯有强奸和伤害罪入狱三年,出狱之后就一直寻求上诉平反的途径。可是这个人本身没有什么文化,也不了解法律的程序,只顾按照自己的一套想当然地喊冤,可说是一个半疯子一样的人,也负担不起律师费用,所以虽然过去三十多年,依旧没有找到伸冤的道路。整个大阪的律师都当他是鬼怪一样的东西避而不见……”      “啊,也是个可怜人呐。”      “只是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让他遇到了相马达雄律师。相马律师花了数年时间,自己提供了数百万日元的经费,通过近十次犯罪现场实地探勘,终于抓住了‘嫌疑人和在被害人身上留下精液者的血型不同’等等漏洞,为松尾政夫翻案成功。可惜那个时候松尾本人已经因为食道瘤破裂而逝世了,所以律师便亲自推轮椅载松尾的遗孀清水久惠夫人参加最后的宣判。想想那个时候的场面,三十年的冤屈一朝洗刷,然而当事人已经永世长眠,还真是叫人唏嘘不已啊!”      经他这么一说,我再看照片上胖而和蔼的中年人,心中忽然有些起伏。他所提的十三个字,也变得沉重起来。我道:“那样说来,还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原以为榊原院长会比较崇拜某位医界的名人的。”      他笑着摇头道:“不,医学和法学一样,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我工作的最终目的,只要能给人们带来幸福,具体干什么,却不是最重要的了。更何况在这个案件当中,如果案发时的医学技术再发达一些,那么便不会让好人承受几十年的冤屈,而如果用医学能够让松尾政夫再多活几个月,那他便能亲眼听见自己无罪的判决了。医学这个东西,真真切切可以完全改变人生。一想到我的病人当中,说不定也有这样的人,那么即使让他们多活一秒钟,也是好的啊。”      我道:“榊原院长的品德,真是令人肃然起敬。不知道今天找我来有些什么事吗?”      他浅浅饮了一口果汁,道:“也没什么,只是想问方先生在公司工作得还顺利吗?因为前段时间公司似乎出了很多怪异事件,我想如果方先生因为我介绍进去工作,而受到了什么损害的话,那就实在太遗憾了。”      我有些奇怪,小心地答道:“我本人没有什么影响,可是不少朋友却去世了,并且一直没有找到原因……”      “嗯,对于我们医生来说,人的生命是世界上最为宝贵的东西,如果有一丝希望,都该尽力抢救;而如果病人不幸死去,也应该彻底找出病因。”      “是的,可是这和——”      我还没有说下去,却发觉他的双眼十分锐利地盯着我,这儒雅的中年人身上,从未有过如此犀利的气魄。      “要说原因的话,方先生,那位叫做王大可的工人,是您亲手杀死的吧?”         僵尸黎明第三节榊原秀夫   我身后抽起一股凉意,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右臂隐隐抽动,随时准备刺杀。      他知道什么?他想得到什么?他的立场是什么?这个男人显得如此模糊,而我的秘密却已经被他揭穿,就像一个浑身赤裸站在街头的人。      榊原秀夫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样说来的话,方先生也掌握了返祖的能力吧?”      这话像颗钉子一样钉进了心脏,叫人喘不过气来,我沉下脸喝道:“你想怎么样!”      我掌握着公司的一项大秘密,作为高层的榊原秀夫,即便想要对我不利,也并不奇怪。如果他有这样的想法,我只能将他先行格杀了。      我想这时候自己一定已经凶相毕露,面目狰狞。榊原秀夫不自觉地退后两步,道:“别紧张,方先生,我没有恶意的!”      我不发一言,只是深沉地望着他。      他解释道:“我并不知道这些,都是洛贵之博士告诉我的。”      洛贵之?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那个有些猥琐的科学家,他当初信誓旦旦可以把阿妈治好,后来却失败了。虽说医学上的事情并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但那种厌恶却是源自内心,无法抹去的。      “方先生和他也是熟人吧?他是遗传学方面的专家,四年前接受COV生化的聘约,一直在临州的研究所进行返祖方面的研究。”      我脑中思路豁然畅通,道:“这么说榊原院长也是一开始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让我到COV工作的?”      他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道:“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如果可以帮得上忙,我也会尽力去帮的。不在这件事上,洛博士确实拜托过我。因为方先生是他实验的第一个受体,而后既没有死亡也没有显现出远古生物特性,所以他希望能够对方先生进行追踪观察。方先生那个时候正好没有工作,而且洛博士又再三承诺不会对方先生进行第二次实验,所以我就把方先生介绍进入公司了。不过方先生可以放心,前一段时间洛博士的研究小组都在进行另一项实验,并没有对方先生进行监控。”      哼,我不会再相信洛贵之的话了。更何况,他又是怎么肯定我会到临州来,而来了之后又会见到榊原秀夫呢?我疑道:“难道……连我阿妈被介绍进这里,也是你们早就想好的?”      他像是脚底板扎到了钉子般跳了起来,脸红得就像要滴下血来,大声道:“方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但对我榊原秀夫来说,病人就是病人,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把治病救人和别的事情搞浑的!洛博士当初也未尝不是一番好意,所以才介绍您的战友把令堂送到我们这里来!也许不该对您隐瞒,但是一来我对洛博士的研究并不了解,二来我以为您的情况和平常人无异,也许洛博士观察过一段时间便会放手,那么也就不必让您图增烦恼了。可是现在……”      我道:“现在怎样?”      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口也有些干了,一口将果汁饮尽,道:“有一件事相信您很难接受,甚至很可能违反您的道德观。但这却是今天我来找方先生的理由。请听我说下去——不管您想相不相信。”      “请说。”      他的表情有些犹豫,似乎在想是否该将那大秘密说给我听,最后咬咬牙,道:“洛博士在COV的研究所里继续他从前的研究,因为有公司强大科技的帮助,所以进展很大,甚至可以说已经研究出了非常安全的返祖技术,现在的课题是将这种技术实用化,引进到医疗领域。您的同事王大可身体条件并不是很好,所以研究所看上了他作为实验体,想要实验浅度返祖对人体的强化——一切都是自愿的,可是很遗憾,最后失败了。他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怪物,杀死了不少人。情况就是这样”      我生硬地点了点头,也许大可是自愿的,可是这种高危险度的实验,难道可以随意在人类身上进行吗?      “基于这种情况,公司决定捕捉他,然后看看有没有办法作些修补。可是就在准备抓捕的前一刻,却发现他已经被人杀死了。根据事后检验伤口的结果来看,杀死他的生物拥有现代生物绝对没有的利爪,也就是说,那或者是某种古代生物,或者是一个能够返祖的战士。前者当然没有可能,而返祖战士当中唯一不被公司掌握的,也就只有作为第一个实验体的方先生你了。既然方先生已经成功掌握了发挥远古生物特性的能力,那么公司就不能不和您联系了。”      我的后脑一阵发凉,原以为自己所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都在公司掌握当中;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公司到底只是从逻辑上来推断,应该并未发现我暗中准备调查之事,也没有发觉藏在我家里的妙舞。      不过他的话里,却还有着很大的漏洞——假若大可真的是自愿加入什么实验的话,为什么事后又放他自由活动?而二龙死掉之后,公司应该就已知道这是大可下的手,那时为什么不将他捉回去重新治疗?更何况怎么看大可的变异都不像只是“用于医学的浅度返祖”,倒像是培养专门用来杀人的怪兽。      看榊原秀夫的样子,却又不似说谎。这个时候,我对谁都没有那么信任,充满戒备地问道:“榊原院长是来通知我的吗?”      这话未免有些生硬,他苦笑道:“方先生,我说过我对你并没有恶意,我对洛博士的实验也并不感兴趣,所以请稍微相信我一点吧。因为,我还有事要拜托方先生的。”      他事情还未说,先给我鞠了个躬。我一时闹不清他在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该怎么说话。      “就实话和方先生说了吧。”他诚恳地说道,“我虽然名义上是COV生化的副总裁,公司和我这间医院,其实却是两个互相独立的机构。我平时大多都在医院,并不管公司的事,所以连公司里进行的各项研究,也不很了然。只是有时候某些研究项目涉及到人脑的话,会去参与一下。洛博士的实验项目呢,在当时来说是非常吸引人的,我本人也非常支持,可是最近……呃……当实验真正取得结果了之后,我却发觉,它,它可能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这项实验的目的,是激发人体内潜藏的远古基因,用以强化人类的身体,使得人们拥有更强体质和抵抗力,提升生活质量——这也是我愿意贡献自己的知识去进行这样研究的缘故。可是实验越到后面,我却发觉被激发了远古基因的实验体,虽然身体状况确实有所增强,可是更多时候,攻击欲和危险性也大大增加了。也就是说,这个实验更像是在制造某种杀人兵器。”      他的话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令我微微耸眉。他身为COV总裁的公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个外人这些事情。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我倒并不担心,因为科学上的结果往往都是千奇百怪,需要经过多次实践才可在一般用途使用的。使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最近我隐隐感到,公司用来实验的人员来源并不是那么可靠,而实验方法也非常粗暴。您是知道的,在我们医学上而言,如果要对某种新药或新的医疗方法做临床实验的话,首先必须在哺乳类动物身上做过多次试验,确定没有副作用的,然后要将实验可能造成的后果全都告诉实验者,经过实验者同意之后,在全程监控的情况下才可进行。可是在王大可先生接受了实验之后,既没有全程监控,实验方法的安全性也没有得到保证,发生事故之后更没有及时补救,最终导致一共八名无辜者的死亡。也因此,使我对这项实验的安全性和正义性产生了怀疑。”      他的话本来不错,可是他自己不就是COV生化的副总裁,难道不能阻止?      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有些悲哀地笑道:“您是想问,为什么我发现这个实验有问题,却不亲自阻止吧?这是因为,我实在是个没什么用的人啊……您也多少知道一些我们榊原家族的事吧?我父亲总共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是最小的一个。我的哥哥姐姐们就好像是父亲和祖父的翻版,无论在商业手腕和人际关系的处理上都非常老练狠辣,并且也都从各大名校的经济管理等科系毕业,接着便顺理成章地派到世界各地的分公司接手业务了。也许是父亲的那种强悍已经在生前四个孩子的时候赠送光了,我对做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反而喜欢医学和社会学。好在那时候父亲也没有特别阻止,使得我能够顺利地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医生,并且来到我喜欢的地方工作。”      他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道:“我个人对现在这样的生活非常满意,但是从家族的角度来看,我未免有些太没野心,甚至是软弱了。所以虽然是COV生化的副总裁,其实一点也参与不到内部研究的机密的,何况我根本对那些都不感兴趣。如果现在突然热心起来的话,任谁都会起疑心吧?可是我又十分想知道洛博士正在进行的实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而他进行实验的过程又是否符合规定。我害怕,我害怕他是在做某种国际禁止的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这四个字,好像四根毒针一样从我的天灵盖直插下去,脑中一阵刺痛,不由道:“既然榊原院长都没有办法,我又能够怎么样?”      他道:“这是不一样。我在COV谁都认识,并且一贯不接触内部事务,而且也不懂得探查消息。方先生本身就是这项实验的第一个受体,再加上又是洛博士自己要找你,所以一定不会惹人怀疑。”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人手?”      “我有一些人,可是完全无法接近最核心的计划。但是作为返祖者的你不同,他们需要你!”      “可是——”      他突然低下头大声说道:“我拜托方先生,请你趁着可以进入公司内部的机会,帮我找出事情的真相吧!”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也不知该怎么办,急忙将他扶起来,奇怪地问道:“可是,可是榊原先生,您的父亲是公司的总裁,这边的实验,应该也是经过他的允许吧?您这样对自己的家族来说不是很尴尬吗?”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看了我一眼,缓缓道:“COV国际生物电子集团,虽然是商业机构,但是一直以来,都是以提升人类生命价值为目标在前进的。我不会允许公司的某项实验违背人类的天性和世间的道德观念。更何况我自己有两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经我介绍被选中成为实验的志愿者,最后因为实验失败而去世了。如果这项实验不是以挽救他们的生命为目的来进行的话,那么对他们的灵魂也是一种亵渎!身为医生的我,绝对不能够认同有人欺骗我的病人!”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话语里隐含的某种固执的信念却叫人胸中都沸腾起来,我有些明白相马达雄的那句“天塌下来也要把正义坚持到底”了。我问道:“那么,如果最后被我发现公司确实是在进行某些不合法的实验,您会怎么办?”      榊原秀夫无框眼镜后面的双瞳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提请董事会中止洛博士的实验。如果不行,那么就用法律的手段来解决吧!”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考虑了很久,这才说道:“我要怎么干?”      他喜出望外,道:“那么,就全拜托您了,如果需要什么资料或者信息,我会随时提供的。您要干的很简单——洛博士可能会在这几天找到您,带您进入公司。到时候请你偷拍一些照片,或者复制某些数据出来,那便是了。”      他拉开门请我出去,虽然休息室里装有空调的,我还是闷出了满头大汗,系在脖子上的领带也勒得人喘不过气。正要和他道别,他忽然道:“对了,也许到时候您会遇到大汉区的总裁鹿毛繁太,他曾经是军人出身,非常支持洛博士的计划。”      “这人很难缠?”      “基本上是的,总之是个非常瞧不起弱者的角色。在他的眼里,我和猴子也没有什么分别吧?”      榊原秀夫很难得地开起玩笑,苍白的脸上到底有了些血色。      我也干笑起来。         僵尸黎明第四节神秘巨枭   晚上八点,阿妈已经睡下,我披了件衣服到外面乱走。离医院不远的南山路是临州有名的酒吧一条街,颇可以去买几分醉的。      随便找了一家酒吧,只管叫几扎啤酒来灌下。自从返祖能力觉醒之后,这副身体乱七八糟,有时无来由地疼痛,有时性欲亢奋,有时却又像是得了忧郁症,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更多的时候只想看到红色的血,五感更是灵敏地叫人发疯……只有微醺之后,一切才变得美好起来。      榊原秀夫的话真假姑且不论,妙舞已经搬到展教官家暂住——他们已经认识了,妙舞和展教官的女儿小玲特别投缘,老是吵着要去看她。这样一来,即便洛贵之找到家里去,也不会发现妙舞的存在。      唉,难道冥冥当中真的有一条线在操控着命运?原以为自己已经为那可恶的实验付出七年的青春作为代价,此后便该一刀两断,各不相干,谁知还是要和它扯上关系。真他妈的……      又饮了三四杯高度洋酒,伏特加强烈的刺激终于使人有些醺醺然的醉意,半眯眼看那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景象。巴台前有一小块空地,年青男女戴着各式妖魔头饰,搂抱着半疯半跳,恍若群魔乱舞。      真是可笑,正牌的怪物却是这么安静地在一旁喝酒。      过了不知多久,狂躁的摇滚乐慢慢轻了下来,换上了一曲流行的情歌。酒吧里本来吵得厉害,朋友间说话都得大声嚷嚷,一下子换了曲目,便有两三个声音特别响亮。      在这两三个声音当中,我忽然听到其中一个的话里有“展定鸿”三个字。朝那方向细看去,一张大木桌周围坐了六七个黑皮衣的青年,头发全都五颜六色,大红大紫,耳朵上、鼻子上、嘴唇里不知道镶了多少只银环钉头,栓起来倒是方便得很。      我心中一动,端着酒杯不找痕迹地靠近他们,找了个座位坐下,和他们中间隔了一株大盆景。自从原始能力觉醒之后,听觉一直就如同野兽般灵敏,他们说话又不掩饰,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帮街头常见的小流氓。      我坐下的时候,他们正在劝一个叫做“高弟”的不要去找展定鸿麻烦,说是洪升泰的虽然最近运道不好,接连落脸,到底未伤筋骨,实力不是他们这种小帮会可以比的。      那大约是高弟的人大声呵斥道:“你们这么怕死还出来讨什么生活?上个月七星帮和洪升泰干了一场,也没见七星帮怎么样。前天江北佬去砸了洪升泰罩的私娼窝子,洪升泰又能怎么样?你们以为现在还是三年前?展定鸿自从生下女儿之后,威风就没有了,哪里还能砍人?什么狗屁洪升泰,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一帮老不死,现在临州城里面又有谁支持它的?”      我扭过头去,想看看这个说话这么冲的少年是个什么样子。只见木桌一端坐了个手脚很长的年青人,看来还不到二十岁。他本就很高,又把一头红发吹得根根立起,用黑发带箍住,好像一把火焰,大概这就叫做怒发冲冠了,脸上看来倒没什么刀疤,只是满面怒容,见了谁都要斩一刀的模样;身上的皮衣原本是黑的,从肩膀到背后却镶满了锋利的短钉,谁若要上去拍他的肩膀,和他打个招呼,那就肯定要被钉子戳穿十来个血窟窿为止。      他这人也好像这件钉衣一样,不容旁人接近。      旁边坐着几个混混讪讪地道:“话是不错,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洪升泰的资格……”      高弟一瞪眼,抢道:“老子是混混,混混就是靠手里的刀子讨生活,谁的刀子快,谁砍的人多,谁就有饭吃。要他妈讲资格、摆老谱,去当大学教授好了!”      一个看来年纪大几岁的黄头发拍着桌子骂道:“他娘的要死你自己去死,老子可没空陪你!”      高弟“呼”地站了起来,将身后的实木凳子带倒在地,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我原以为他会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那些混混大约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面露惊惧之色。我听到最靠近我的两个混混俯耳小声道:“嘿,这条疯狗又来了。”      高弟不屑一顾地环视在座的一圈,冷冷道:“哼,混混?呸!小心看好你们的卵子!”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还在座位上的那些混混明显舒了一口气,待那高弟一直走出门去之后,其中一个朝那黄头发打趣道:“那条狗是疯的,你还当着面说他?”      黄头发朝地上吐了口浓痰,道:“他是疯狗,我可不是。老子手底下还有那么三十来个人要跟着混饭吃,和洪升泰拼命?那不是连渣都不剩了?”      另一人点头道:“现在就是有那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以为自己手头有了十来个人、七八条枪,就想闯出一番名头,掀几波浪花。可惜不晓得做人不能锋芒太盛的道理,波浪来得快去得也快,保不准明天就被砍断手脚筋丢在臭水沟子里,嘿嘿,真是自寻死路!”      又有一人道:“我听说那小子前些天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些好东西,打到血管里面就会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整个人都涨大好几倍。”      众人都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嘲讽道:“你他妈是磕药磕出神经来了吧?老子给你打点粉儿,还能叫你欲仙欲死,其乐无穷!”      我原本听他们说这些话,也不怎么觉得,猛然听到那人说有一种打到血管里可以让人力大无穷的药,心说像大可那样瘦小的人,经过公司的实验之后,不也变得力大无穷,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连忙结帐追出了酒吧,那高弟的一头冲天红发十分扎眼,他还未走,靠着一辆机车和另外两个手下模样的人话说。我快步靠近,他们却跨上机车,狂飙而去。      我虽身有异能,但自觉还是没有办法赶上奔驰的机车,更何况这一段路上虽然空旷,偶尔也还有几个行人,自然不能被他们看到我发足狂奔追赶机车的样子。      我随着机车慢慢跑了一阵,眼看已经远了,正要放弃,身后忽然疾驶过一辆双层公共汽车。那种车本是个人承包的,兼之路上又没几个行人,是以开得极快。看那车上也没几个乘客坐着。      我心中一动,这一段已经出了酒吧区,两边路灯又很黯淡,四周都是山林,黑黝黝的一片,应该没有什么人会看到吧?      深吸一口气,微微释放出心中的冲动。经过这一个多月的锻炼,我已经可以忍受变身所带来的痛苦,也能够稍微控制变异的程度。像现在这样也许从外表上看不太出来,但其实身体强度已经大幅提升数倍。      猫着腰跟在巴士后面跑动两步,突然发力朝上窜去,右手微微生出的骨爪已经牢牢扣住汽车尾部,我的右臂怪力惊人,只是轻轻一提,便将身子甩上了双层巴士的顶部。      现在我等若坐在这辆巴士的第三层。清凉舒爽的山风从前吹来,将身上展的黑皮衣朝后抛舞,感觉无比舒畅。      居高临下望去,那三辆机车在前面不要命地疾驶,所幸天黑,还是可以望见尾灯的黄色亮光。      从这条路出去,最近几公里都没有房子,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到哪里去?      正在胡思乱想间,身后好像突然刮来一阵劲风,我不由自主地稍微低头,有什么东西擦着我的头顶掠了过去,只从我面前缓缓飘落几根羽毛。      我不知所以,捡起一根来看,那是大概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棕色羽毛,如果是从某种鸟身上掉下来的话,那鸟也未免太大了。      抬头看去,两边相互弯拱的梧桐中间,是一段墨蓝的天空。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静静地横着。四周只有山风的呼啸和汽车发动机的震动,哪里来的什么大鸟?      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泛起一阵凉意。      那怪风又从左边刮了过来!      我就地打了个滚,仅靠一条右臂抓着铁皮车顶,一条黑影擦着身子滑过,左臂一阵钻心般刺痛,也没时间去看。那东西在头顶发出怪叫,好像猫头鹰的声音,我伸手往上一抄,捞住根有些温热的东西,顺势一扯,那东西的翅膀扑腾着,卷来一阵臊臭。待我回头看时,却又没了踪影。      “枭——”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啸,叫得人头皮都酥麻起来。         僵尸黎明第五节科学怪人   漫天灿烂的星辰被阴影遮住一大块,只不过眨眼功夫,整片夜空被大约七八米长的翅膀遮蔽。那东西面目十分狰狞,像是将鼠头硬生生安在老鹰的身子上,但脚却要粗壮许多,两对分岔的鹰爪,呼啸着袭来。      古时候有一门拳叫做“鹰爪拳”,据说练成之后可以开砖劈石,斩铁断金,很是厉害。如今这东西的爪子恐怕比鹰爪更要锐利几分。刚才手上给它抓了一下,现在还热辣辣的疼,如果肚皮被它抓个正着,恐怕就是肠穿肚烂的下场。更何况它只消抓牢手臂,将我带上天去,从几百米的高空摔下来,那么除非肉翼重新生长出来,否则必死无疑。      但是假若同在地面,这东西的力量却要大打折扣。      我冷笑一声,眼看它已到面前,使了个花俏,假意朝后跌去。这怪枭通过预料我的去势进行攻击,这种居高临下猛虎扑兔式的招数,威力固然奇大无比,但一击不中,绝没有办法立刻变招的。      我双足发力,将巴士顶部踏出一个浅坑,人也如同铁块般加速跌倒。怪枭双爪齐下,险险从面前划过,将我身上皮衣也划开四道爪痕,幸好没有擦着皮肉。它这一记攻击未奏效,脸上也流露出像人类发呆一样的表情,似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怎会放过这机会,右手闪电般抓住它的左脚,运起体内强横的原始兽性,将它高高举起,在车顶抡了几圈,掷链球般掷了出去!      对准的,是路旁一株枝枝桠桠的松树。      这东西虽然爪尖臂长,却也如鸟类一样轻盈,我的力气又大,这一掷竟然将它掷进了大树横七竖八的枝杈当中。普通人当然不会被枝杈挡住,但它尚有七八米宽的翅膀,一时收不拢来,卡在树里不上不下,被尖锐的小枝挂擦出不少伤口,吱吱地叫了两声。      我从巴士上一跃而下,目送巴士消失在公路尽头,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那树下,树下满是带着血的羽毛。怪枭在树上不停扑腾,一边凄厉地怪叫,终于跌下树来。      我眼前一花,只觉得这鬼物一时之间长大不少,身上羽毛也褪了些,正欲过去仔细验看,它却一边哼哼一边求饶道:“别……别打了,是我啊!”      我记忆中却没有这号人物,过去用脚尖将他翻过身来,原来是个干巴巴的瘦子,那两只翅膀已经慢慢化作手臂的样子,只是还有些粗大的毛孔,看上去像褪了毛的鸡皮,很是恶心。那张老鼠一样的脸倒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人痛得上下牙齿直打颤,却还堆起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我啊,小方。我是……洛博士。”      我还没有搭话,他瞧见了我骨爪嶙峋的右臂,好似发现了什么宝藏,也不顾身上的伤痛,便扑上来要摸。他身上又没有穿衣服,还沾着羽毛。我心里一阵厌恶,一脚把他踹开。      “洛贵之?为什么变做这副模样袭击我?”      洛贵之身上本有伤口,被我这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疼得龇牙咧嘴,他到也并不生气,笑嘻嘻道:“嘿嘿,我已经通过返祖实验,成为了拥有远古鹰类特征的飞人,刚才一时兴起,想试试小方你的实力,你不会介意吧?哎哟……小方你的手臂好厉害,究竟显现了什么生物的特征呢?”      看到他那张尖瘦的脸,我便没甚好气,道:“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你搞出来的结果!你在跟踪我?”      心下打定注意,如果他露出口风,看到过妙舞,就立刻杀了他。以这条强臂,在半个钟头之内就可挖出一个很合适的墓穴……      洛博士扶着旁边的树站起来,他的身体复原速度也非常之快,刚才擦出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了。他道:“你是这世界头一个进行返祖实验的人,连生死都难以把握,怎么想得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自你陷入昏迷以来,我一直没有放弃研究,可惜后来自己都被军方解聘,怎么顾得到你?不过现在却又不同,有了充裕的资金和设备支持,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要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也不难。”      “又要拿我做什么实验吧?我不去!”      他急道:“绝对不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实验已经进入到第二阶段,再不是使人呈现远古特征那么简单,只不过需要借助你们这些……拥有特异力量的人,来帮忙控制实验而已。”      我沉声冷笑道:“你什么时候骗过我?那日你口口声声担保,说我阿妈的病可以医治;又说返祖实验万无一失。结果怎样?要我再相信你,难了。我现在在公司做得好好的,怎会愿意再和你去做什么鬼实验,搞不好又要多睡七年!”      说罢,假意回头要走,洛贵之急忙跟在后面,高声道:“那是误会,方兄弟……我虽然没把你妈医好,可是后来也介绍了展中校将她转到榊原治疗中心,也算……这个,也算是番补偿。何况现在我也在COV工作,大家都是一样。反正是为公司做事,方兄弟你也想多赚点钱,多向上爬几层吧?整天开开货车,又算什么好行当了。”      我猛地回头,差一点便和他撞上,厉声喝道:“你调查我?”      只要说“是”,你就已经死了。      洛贵之气喘吁吁地抹去脸上汗渍,陪笑道:“没有那样的事。都是榊原院长告诉我的。你是最早的实验者,总要了解一下情况。虽说你现在身体健康,可谁知道返祖实验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如果到公司内部工作,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出了状况不至于手忙脚乱。再说了,这次真是需要一个助手,绝对不会让你再上实验台的!”      他追着我跑了几步,身上出了些热汗,被风一吹,浑身哆嗦起来,抱着手臂道:“我们,我们到车上去说吧?这年头,哪还有人会嫌赚的钱多的?”      这话倒是不错,我点了点头。         僵尸黎明第六节地下蜂巢   洛贵之的车停在密林当中,车里还有两套换洗衣服,看来他早就知道变身会带来的后果。换上了合体的西装之后,他显得风度翩翩,精完神足,甚至可以立刻领取诺贝尔奖而不给国家丢人,他的坐骑同样豪华到高傲的地步,车载小冰箱和影音设备看来都很不好惹。      见我正打量轿车,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怎么样,小方,还不错吧?当时被研究所赶出来的时候,那班混帐似笑非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现在的名誉地位,这些人一辈子都不要想赶上啦!嘿嘿,其实你也可以有的。想想看,与其平白忍受随时会变成怪物的痛苦,何不利用这种能力来做一点事呢?”      我看着路旁的电线杆飞速后退,不想回他的话,随口问道:“博士,怎么你自己也进行了这实验?”      洛贵之道:“一名学者如果自己都对实验没有信心,那又怎么要别人相信?更何况,当你看到……当你看到别人使用你的科研成果,发挥出超绝的力量,你怎么能够不动心呢?难道小方你就愿意失去你右臂的变化?”      我本想说自己宁愿没有这什么见鬼的返祖能力,可是想到如果没有这能力,自己早就被流氓或者大可杀死,也就说不出话来。      “研发出使人返祖的办法,这是精神上的满足;自己拥有这力量,那是身体上的满足。你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张开翅膀,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感觉,噢……”他好像刚刚吸食了毒品一样浑身战栗起来。      我不声不响,心中的乌云上下翻腾。洛贵之都拿自己做了实验,这么说来的话,安全性应该没有问题,可是谁知道他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之前,在多少无辜的人身上做过实验,而那些人又是怎么来的,做过实验之后,又会不会像大可一样惨死呢?      轿车“嗡”的一声,慢了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从COV工业园的另一端进入了公司,看门的警卫一见洛贵之的车子,当即放行,连通行证也不检查。      往前又行了七八分钟,一共通过六道关卡。开始检查还松些,后来便需下车验证身份。到了最后一处关卡的时候,那些警卫便是如同追逐我们妙舞那些一样,身着黑色制服,手里也明目张胆地提着微型自动步枪。见我瞠目结舌的模样,洛贵之笑道:“不要奇怪,他们都是有合法枪牌的,这年头有钱什么搞不到?”      我之所以这副模样,一半倒是唯恐那些警卫认出我来,不过想想也不太可能。那天我驾的是别人的车,又没和他们照面,该是认不出来的。      过了这道岗哨,洛贵之道:“喏,这就是B区了,很多人在COV上了一辈子的班也没有进来过的。      公司按照英文字母划分区域,像我原来工作的运输部便在W区,如今有幸进入B区,算是连升二十多级。这里的道路两旁都是些小山坡和草地,还有极茂盛的花圃,间或有几幢两三层的高级别墅点缀其中,都是高层人员的住宅。      我们一一开过生化实验楼、产品检验楼、全国总部大楼,最后在一栋欧式风格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我原以为这是图书馆或者住宅之类的建筑。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能够进行实验吗?      “来吧。”他笑着朝我摆手,厚实的红木大门在面前静静张开,如妖魔猩红的巨口。我不便示弱,跟着走了进去。      这栋华丽的楼房里一样十分奢侈,巴洛克风格的吊顶和黑白两色相间的地砖给人空旷深邃的印象,沿着门内的走廊是一大片落地式玻璃窗,昏暗的月光将窗外高大灌木的影子投射进地板,变做一些面目狰狞的鬼怪。路上一个警卫都没有,但我却感觉到墙角阴影当中有无数探头扫来扫去,一有异状发生,入侵者便会被子弹打成蜂窝。走这段路并非是多么愉快的体验。      近百米的走廊尽头是一台电梯,电梯的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也没有楼层的显示,根据感觉,大约是朝地下去了二十来米,实验室一定在这下面。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显现在面前的是……      一座车站?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座如同普通地铁站一模一样的车站,有一排候车座和两台检票机,一位穿着蓝色超短乘务装的美腿女郎笑容可掬地面对我们,甚至在墙壁上还贴着两块可口可乐的灯箱广告。在双车道的左侧,停着一辆只有两节车厢的古怪地铁,金属光泽的外表和车头上血红的COV三个古体字母使它充满了后现代的质感。      我好像误入魔界的凡人,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不可思议。      “走吧,小方。”洛贵之来到自己的地盘,身上每根骨头都舒展开来,还趁机在检票小姐的翘臀上撸了一把,那金发女郎发出了细细的呻吟声,既恰当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却也并未完全拒绝的意思,所谓“欲拒还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一定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哈哈,没后悔跟我来这一趟吧?”在地铁中,他边抽雪茄边对我说,两旁的液晶车窗里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远处有大棚车从仙人掌边驶过,天空中还有几只小小的秃鹫飞行。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来到了十九世纪末的美国。      但是车在往下开,也就是说,我们继续深入地底。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洛贵之惬意地吐了口烟圈,道:“底下就是公司真正的研究基地了,大概在地下两百米,是一幢倒金字塔型的三十三层建筑,称为‘蜂巢’。由我主持的‘重生’计划实验小组就占用着第二十五到第二十八层。”      我暗自吃惊,原先在沙虎公司的时候,租借了政府军的地下基地,那也不过只有百余米深,还要国家才能够负担得起建造费用。如今COV公司花这么大本钱来建造这个地下实验室,就算给它造出一些凶猛的怪物,那又有什么用,难道可以敌得过装甲车和导弹吗?      正思考间,地铁缓缓停在一座和一模一样的车站。虽说这里是地下两百米,但大厅宽敞亮堂,空气调节措施又好,也不觉得憋闷。      再换一部电梯,洛贵之将自己的身份卡片插入识别装置,这才能够到达地底二十五层。      我终于明白为何门口没有警卫——如此严密的通行措施,无论以什么方式都难以侵入的。      大厅四周共有八扇铁门,通过声音开关。洛贵之喝了一声:“开门!”带我进了其中一间,里面还有一道长廊,一面是透明的,底下是规模庞大的实验室。虽然已经半夜,实验室里依然有不少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研究人员工作着。      我们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实验室,那些研究员见到洛贵之来到,都尊敬地朝他点头致意。洛贵之满面春风地一一回礼,不时询问某项计划的进度,那些专业术语使人头昏脑涨。      不管人品怎么样,他在专业方面真是很有一套。可惜像他这样有才华的大汉人,大多都在为外国人打工,我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招呼一阵,有个秘书模样的女子捧着一叠资料迎了上来,看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紧身白色套装,脚踏黑色高跟的模样,倒和这些研究员相称,大概不是普通秘书。      洛贵之介绍道:“这是我的研究助理,苏月眉苏教授。这位就是返祖计划的首位实验人员,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拥有人工返祖能力的方平先生。”      苏教授落落大方,伸出手来道:“方先生您好,您这种献身科学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      我无端被洛贵之扣了这么大一顶“人类首位”的帽子,正有些哭笑不得,又听苏教授这么一说,脸上更加热起来,心说:我算什么“献身科学”?这该叫霉星高照,才遇到这样的怪事。心里却也小小吃了一惊,这女子看来不到三十,也颇为精干,公司里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苏教授,您好。”      洛贵之道:“方先生还未确定自己显现的远古特征是什么,你带他下去检查检查。”      苏教授对我笑了一笑,道:“方先生随我来吧。”      我随着她进了旁边一个小间,说是小间,看来也有一百多个平方,可见这地下建筑的规模之大。我依着她的意思,脱下上衣,变身现出怪臂,在场的实验人员啧啧称奇。他们从我右臂上抽去一管血液,又切下一小块鳞片,然后为我作了个全身X光检查,当然胸口那块死肉也没放过,被切下一点用以研究。      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勃起的感觉绝不好受,但为了了解自身情况,也顾不上了。我问苏教授道:“苏教授,你们用什么方法来断定我返回后呈现的是什么古生物的特征呢?”      苏教授给了我一个璀璨至极的笑容,道:“没有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会愿意被人称为‘教授’的,洛博士的话也不可全听的。”      我被她的笑容笼罩,一时呆了,道:“苏小姐,你可不太像科学家。”      她道:“我只是爱好科学,可没打算嫁给科学。”      我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笑,她也还了个笑容,道:“其实辨别体内生物特征的方法,和普通的化石辨认方法都差不多。通过细胞的特征和骨骼、肌肉的形状,来和我们四号研究室电脑当中储存的庞大古生物数据库进行比对,基本上就可以确定实验体所显现的生物特征了。当然,也有些特征我们无从下手,因为那种古生物还未被人类发现。不过这样的情况总算是很少的。”      我想了想,又问:“这里已经为很多实验者做过检查了吗?”      她耸了耸眉毛,道:“也没多少,除你不算,研究室总共也只有七名成功的返祖者而已,人手实在不够。检查倒确实做过很多次,结果大致上都准确的。”      七个成功的返祖者,很多次检查,那些做过检查却不成功的人,就像大可一样,都到哪里去了呢?这问题只能烂在肚里,等着来日方长。      “那么……呃……我想问问,会有返祖者逃脱吗?”      “逃脱?”她瞪大了眼睛,感觉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没有人禁锢返祖者。你们又不是罪犯,就连洛博士自己不也是返祖者吗?你是否有所误解?好吧,也许在第一阶段的实验里你们是实验者,可是在现在进行的第二阶段实验里,你们是最重要的工作人员,享受的待遇比我们都要好,为什么要逃呢?”      我稍稍放了心,看来妙舞不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第二阶段的实验,指的是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来干些什么。”      她潇洒地摆了摆手:“去问博士吧,我想他不喜欢多嘴多舌的助手。”      我还想问她些事情,有研究员拿着一卷纸进来,递给了她。苏月眉接过一看,打了个响亮的榧子:“你很厉害啊!去找博士吧!”      我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我的右手变成了什么东西?”      她并不回答,领着我穿门过户,来到一间办公室,那门虚掩着,我们径直走了进去。洛贵之正坐在一张靠椅上,翻看一本英文的医学杂志,见她进来,忙道:“怎么样?”      苏月眉道:“基本判定一号实验体表现了类似迅猛龙的生物特征,绝大部分集中在右臂,综合计算,变异度达到23%。”         僵尸黎明第七节卑鄙小人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难道自己唤醒的远古基因,竟然是迅猛龙?迅猛龙是生活在白垩纪的一种奔行恐爪龙,拥有可怕的镰刀状爪子,是臭名昭着的残忍猎手。很难想象在我的身上竟然长出一支迅猛龙的右臂——但这是事实!      洛贵之听到我拥有迅猛龙特征,很是高兴,但当听到只有23%的变异度时,略微有些失望,轻轻敲着脑袋,喃喃自语道:“只有23%,也算不错了,毕竟是第一个实验体……”      我有些奇怪,就算显现的特征可以检验出来,难道返祖的程度也可以测出来的么?刚才凭空变化,力量自然小些,假若是激烈的战斗当中,我有信心可以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我道:“难道每个返祖者的返祖程度都可以测出来吗?”      洛贵之点头道:“可能会偏差百分之一二,不过大体是一样的。”      我摇摇头,在我身上就绝不是这样。和大可的战斗当中,我甚至变化出了肉翅,那就绝对不止23%,甚至……迅猛龙根本便不该会有翅膀的。要论有翅膀的恐龙,那大约只有着名的翼手龙。难道自己竟然能反应两种远古生物的特征?      “那么每个返祖者都只能显现一种远古生物特征吗?”      洛贵之呷了一口茶,道:“那是当然,小方你也太贪心,有了这条战无不胜的手臂还不够吗?”      他还想再说几句,桌上一个通讯器响了,他接过听了几句,抬起头对我说道:“想认识几个和你一样的返祖者吗?走吧!”      苏月眉退了出去。我跟着洛贵之在乳白色的长廊中走了三四分种,步入一间广场模样的大厅。这厅子比初进来那个要大上一些,却没有那么多门,除了入口,就只有正对面一扇宽阔的铁门,看来十分厚实。门口站着四名穿着全套白色防化服的工作人员,手中都握着银光闪闪的枪支。我也曾经记熟各国枪械,却从未见到过如此古怪的武器,好似孩童用来玩耍的水枪,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圆筒,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那铁门上原有一盏红灯,此时突然转绿了,四个护卫明显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在门旁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那门便缓缓打开,门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黑影,看来却有些远。经洛贵之解释,才知道原来那门竟有两米多厚,便是炸药也炸不开的。      那两人正要走出来,从他们身后的黑洞当中,突然传来一阵骇人的怪叫,好似有什么猛兽暗藏于那门内深处。这东西叫声极尖极响,恍若地狱最底层的恶鬼,正在经受惨无人道的酷刑,我没有防备,着实被吓了一跳,虚汗将内衣都濡湿了。      下面是什么东西,难道便是洛贵之所说的“第二阶段”实验者吗?      洛贵之和护卫对这恐怖的叫声司空见惯,没什么反应,正走出来的两人也是如此,照样有说有笑,两人全都赤身裸体。那矮胖的是个黑人,头发拳曲,嘴唇很厚实,看来憨态可鞠;高个的却正好相反,是个极瘦的白人,身上一点汗毛都没有,一双倒三角眼闪着打量猎物般的光芒。被他上下扫视,有如锋芒在背般难受。      洛贵之小声对我介绍道:“黑人名叫猛古达,返祖之后能显现79%的远古箭猪特征;高个的是桫椤嘶,返祖之后能显现82%的巨蟒特征。”又大声对他们道:“这位是新加入的成员,返祖计划的首位实验者,方平。他拥有23%的迅猛龙特征。”      这两人听到23%时,还不以为然,可是等洛贵之说了“迅猛龙”三个字,不由精神一振。我想返祖者的战斗力和所呈现的祖先特征肯定大有关系,倘若显现的是古代食草动物的特征,那么无论原本怎样厉害,战斗时也派不上大用场。      高个白人桫椤嘶上前一步,傲慢地摆起长臂,我只得礼貌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油腻坚韧,就像覆了一层油甲。      “咝咝,我不喜欢你的样子,小鬼,咝——”他张开嘴,吐出了前端开叉的长舌,还有獠牙。      “我也一样。”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站开,立刻有工作人员送上浴巾给他围上。      那猛古达朝我挤挤眼睛,用不甚流利的汉语道:“别担心,朋友,他并不是个坏人,只不过在世界第二杀手王的位子上待得太久,忘了如何和人交流。我是猛古达,很高兴又多个有色人种朋友。”      我握住他的手,道:“你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友好地说道:“习惯点,事实上只要你在这里工作几天,就会发觉桫椤嘶简直像圣诞老人一样可爱了。”      我正要答话,和他相握的右手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原来手掌被三支长针刺穿,黑色的长针从手背刺出,已经变成血红色。      与此同时,他拍我肩膀的左手掌心也生出两支长针,朝太阳穴扎来!      我狂吼一声,蜷身抬膝猛地朝他小腹撞去,这一下撞得结实,可是他的小腹好像插着一捧铁针,我的膝盖撞进针堆,剧痛无比。      但是这一下也将他撞开数米,刺向太阳穴的长针在额头划过,破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立刻迷糊了眼睛。      猛古达身形虽矮胖,却是灵活至极,一个骨碌便翻身立起,大笑道:“现在你是否觉得桫椤嘶要比我可爱一点呢?”      我又气又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吸一口气,全身都鼓胀起来,皮肤表面好像沸腾一样,不时鼓起小包,不一多时,身体表面竟然密密麻麻钻出无数长短不一的褐针,连面孔都完全覆盖,再也看不清面目,好似套了一件奇形盔甲。      这怪物尖啸一声,朝我猛扑过来。      “没什么意思,这是对新人的欢迎仪式!”      我的掌心不但破开三个窟窿,还传来阵阵似麻似痒的感觉,伤口周围的肉都变做了紫红色,长刺上显然蕴含着剧毒;再看右膝,也在泊泊流血,根本止不住。      我勃然大怒,暗自发狠道:“你要战,那便来战吧!”      再不控制体内杀戮的欲望,紧绷右臂肌肉,显出那源自迅猛龙的强臂!      我体内流动的是大地杀手的血液,这头长毛野猪便受死吧!      “很不错的武器,可惜只是一条手臂!”猛古达狞笑着拉近距离,我的臂长,他的毒针短,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如果被他贴近过来,既便有特殊体质保护着,也非得给他戳出几十个大洞不可。      现在只有信任这条龙爪了!      我叉开五爪,大力朝他脸上扇了过去。猛古达自恃有毒针护体,竟然不闪不避,也许是以为毒针还能在我的手掌心戳出几个窟窿吧?      但是这次不同了!      只听“咯嚓”一声,猛古达肩膀上的一丛毒针已被硬生生折断,我五爪齐出,就像收割稻谷的镰刀一样,将所到之处的毒针全都切断。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退开数步,只用那双浑浊的黄眼瞪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喘息片刻,再次冲了上来。      我知道这头箭猪的毒针根本没有办法刺穿我变化后的右臂,心下稍定,再次一爪叉出。猛古达看来也并非什么聪明人,否则明知这招无效,就该立刻变招,或者找个台阶收手,可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抹不下脸。      然而我却在他的小眼当中看到一抹狠毒的笑意。      心中大感不妥,却已毫无办法。      只见他突然收腹,小腹处的毒针便如同被拉开的弓箭一样朝里缩去。      不好!      “嗖!”数十根毒针竟然射出身体,朝我劈头盖脸扑来,勉强用右臂在身前晃动阻挡,虽然挡住了不少毒针的进攻,但仍有四五根扎进了胸膛和大腿!      身体立刻泛起一阵沉沉的睡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精神却清醒无比,感觉甚至比平时都要敏锐。      我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上,眼睁睁看这卑鄙的家伙走近。      “呵呵,既然知道我是箭猪变身,当然应该猜到毒针可以射出来了。不要担心,小朋友,毒液只会使你全身麻痹半个小时,不会有别的后遗症。不过我的拳头……那就不好说了!”      我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包含着一丝怜悯,也许是从我的眼神当中看到了什么,他有些迟疑地转过头去,几乎还未有所反应,便被桫椤嘶的巨尾甩出十来米远,一边吐血一边跌倒在地。      桫椤嘶亦显出了巨蟒的特征!         僵尸黎明第八节鹿毛繁太   桫椤嘶的双腿直到腰部,全部变成蟒蛇形状,盘作一团,上身虽还保留人形,可已全被绿灰相间的鳞片覆盖;头部变得极扁,眼睛睁得很大,鼻子却只是两个小孔,嘴倒是非常宽阔,里面长满獠牙,看来足可吞下一头全羊。      或是一个人。      他本身就已很高,现在靠蛇身盘起支撑,竟有三米多长,几乎撞到房顶;虽然没有双脚,行动却十分离索,靠着腹部之字爬行,迅若闪电,只是看来未免恶心。      猛古达又惊又怒,喝道:“桫椤嘶,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问题原本是我来问他的,现在却由他来问桫椤嘶了。      桫椤嘶阴沉地回答:“咝咝,我不喜欢,咝,这小鬼;可是我更加不喜欢,咝咝,被人提起我不是杀手界的第一,咝咝。”他变做这副模样,人话说得更不流利。      猛古达一楞,恨道:“就为了这个?你这条软骨虫,我会杀了你!你明知道我在射出毒针之后最虚弱,竟然偷袭我。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的!”      桫椤嘶不紧不慢地俯下身,呲开嘴里的獠牙,朝猛古达喷出一口腥气,道:“如果你真的这样想,恐怕没有机会了,我的前东部非洲解放同盟司令官,咝咝。”      尾巴一挑,已将猛古达自腰部卷了起来,像用粗麻绳捆了一圈。猛古达全身的毒针在坚硬的鳞片上完全不起作用,反而被活活折断不少,疼得他哇哇大叫起来。      “桫椤嘶大人,我错了。我被鬼怪迷惑了心窍,请你原谅我吧,我不敢了,像我这样的猪猡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请饶恕您的仆人吧!”      我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原以为像洛贵之那样的人就已经够讨厌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存在。不过这个桫椤嘶也并非什么善男信女,倘若对猛古达所说的话不满,那么早该出手,可他却在一旁等待时机,直到猛古达最虚弱之时才痛下杀手,可见其阴险。      桫椤嘶大约也听惯了猛古达的花言巧语,并不停下动作,粗长的身段仍旧慢慢收紧,甚至可以听到猛古达体内传来骨头折断的声响。但见他眼珠翻白,已是活不成了。      正在这时,洛贵之的声音从大厅四角的喇叭当中传来:“你们差不多了吧,总裁来了。      他和那四个护卫似乎也见多了这两个人的打斗,早就躲到大厅一角,直到这时候才敢出声劝阻。      桫椤嘶闻言微微扭头道:“总裁这么晚来干什么?咝咝——啊——”      趁他扭头之际,缠在身体里的猛古达竟又醒过来,将头顶的毒针全都朝他射出。他和猛古达本就离得近,兼之是将箭猪牢牢缠住,竟没地方可避,毒针一根不留地全扎到脸上。脸上的鳞片自然没有身上厚实,眼睛就更加没有保护,被生生扎进了四根毒针。      他惨叫一声,双手捧着脸,忍痛将那四根毒针一一拔出,每拔一根都有一股鲜血标出,到最后一支时,却连右眼珠子都扯了出来。      这一下子疼痛不可言说,毒箭又有麻痹效果,桫椤嘶的脑子可能也糊涂了,身体一下子抽紧。猛古达狂喷一口血,双掌在蛇身上乱拍,也没什么效果。我道他这次真的要自作自受,给缠死了,桫椤嘶却突然松开身子,将他大力摔了出去。      猛古达飞出的方向,便是我们来时那道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黑衣巨汉大步迈进。猛古达便正好朝他飞过去,如同一颗炮弹般砸下。      他身上的毒针,连我和桫椤嘶这样的返祖者也不太受得了,这男子虽然高大,到底是个普通人,看来在劫难逃。我想发声喊叫,可喉咙一阵麻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      猛古达竟像是凭空定在那男人头顶,仔细看去,才发觉是这男人用左手的两根手指,捻住猛古达身上的一根毒针,生生将他举在身前。      猛古达虽然只有一米六不到,可是膀大腰圆,全身都是肌肉,重量可能会有两百多斤,这男人只用两根手指便将他举过头顶,真是天生神力。      猛古达在他头顶,手脚原本还在乱动,等看清这男人的样子,突然僵硬起来。      “总……总裁?”      这人便是COV生化科技的总裁鹿毛繁太?      鹿毛繁太一言不发,将猛古达轻轻抛到地上。猛古达的脸痛得都抽搐起来,却不敢吭一声。      洛贵之满脸笑容迎上前来,点头哈腰道:“欢迎总裁前来指导我们研究小组。”      鹿毛繁太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桫椤嘶跟前。桫椤嘶原本正在捧着眼睛哀嚎,可是现在也不敢乱动。      “怎么回事?”他说的是非常纯正的美式英语,声音当中不含半点感情色彩。      “报告总裁,桫椤嘶因猛古达说话侮辱了他,出手偷袭,结果反被猛古达伤了。”      鹿毛繁太这才回头看了猛古达一眼,道:“很好。猛古达这个月多加奖金十万,再放五天假,去休养休养。桫椤嘶偷袭在先,还被反咬一口,实在令人失望,回训练营和新丁多练几天好了!新丁在哪里?”      无论受奖受罚的两人,全都不敢吭声,洛贵之指指躺在地上的我说:“那个就是,被猛古达的毒针麻痹了。”      鹿毛繁太大步跨来,每近一步,我便感到压力增大一分,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个两米左右的巨汉面容刚毅,留着军队式的板寸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霸气,像是一辆铁甲战车。无怪凶悍阴毒的猛古达、桫椤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的目光从我右臂掠过,微微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很厉害的杀人武器,可是看来你还没有学会怎么使用它,所以才会被猛古达这种低等生物击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学习如何运用,如果届时还不能令我满意的话,公司不留废物。”      也不待我反应,他便从我身体上跨过,朝桫椤嘶他们出来的铁门走去。那门再次打开,可是里面的怪兽也许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竟也不敢叫唤。      他进去了。      洛贵之、猛古达、桫椤嘶三人好似解除了定身咒,一下子松垮下来。洛贵之抹着满头大汗道:“妈的,真是个怪物,不愧是99%的霸王龙变身!”      我这晚已经吃惊无数,但这次仍旧心头狂跳。霸王龙是恐龙当中的绝对王者,整个地球的整段历史当中都没有任何一种生物可以和霸王龙匹敌的了,更何况他居然能够发挥出99%的变异程度,迅猛龙在他面前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不过由此亦可推断现今的返祖实验很是安全,否则以他鹿毛繁太的身份,断断不会甘愿冒险的。      猛古达、桫椤嘶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一一离开。手脚终于可以活动,我慢慢坐起,转动手腕脚腕,恢复血液循环。      洛贵之对我道:“那个就是COV大汉区的总裁鹿毛繁太了,很可怕吧?不过幸好你的变异是迅猛龙,和他是一类的,对你也不会太坏。”      我看着他的脸,心道:假若刚才你早告诉我猛古达的毒针可以射出,我便不用吃这苦头,冷冷说:“早知要到这里打一场不知所谓的架,我是不会跟你来的。”      他满脸堆笑道:“别这么说,就算到普通单位应聘,也要经过面试的对不对?反正以你的体质,那些小伤很快便会愈合的。来吧,公司每月可以提供你至少五万块的基本工资,此外还有各种奖金。”      我很吃了一惊:去年本市人均收入大约在两万元左右。每月五万的话,岂非就是三十倍于人均收入?我的心头一阵狂跳,几乎要忘掉别的事情。只要有了这笔钱……      可是公司绝不会白白付钱的。如果,要出卖我的良心呢?      “你究竟要我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我会先安排你进行一个二十天的训练,之后,你将参与到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研究当中。      我一阵厌恶,道:“我现在只想回家去好好睡上一觉。”      他哈哈笑道:“当然没有问题,我叫人给你拿一套新衣服,再把你的身份卡片升级,然后送你出去。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之后二十天可能都要呆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便放我出去,半信半疑地问道:“好当然是好,可是,可是你不嫌这样太不安全了吗?如果我把这个地下实验室的存在,还有那些怪人的事情全都说出去,你怎么办?,我想你在这里进行的研究,总不会完全合法,是不是?”      “说出去?”他好像听到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你想说什么?你想对全世界说,COV公司正在进行非法的生化试验,而你本人就是他们制造的半人半恐龙的怪物?”         僵尸黎明第九节善恶之间   我如一抹鬼影,在城市之中幽游,麻木地穿越幽暗潮湿的小巷和车水马龙的大街,浑然不觉身在何方。骑脚踏车互相嬉戏打闹的读书郎、西装笔挺招呼出租车的上班族、提着鸟笼的老者从我面前一个一个走过,看也不看我一眼。灿烂的艳阳照射到他们脸上,使每个人看来都如此生气勃勃、欢畅愉快。      他们每个人的人生目标明确方向精准,每天都在朝着目标慢慢接近。在他们的世界里必定存在着泾渭分明的好人坏人同志敌人,在他们的面前是一条无比美好的金光大道,只需把拦在路上的魑魅魍魉统统砸碎便可昂首阔步直达天际。      我妒忌他们。      因为我他妈不过是一条半人半恐龙的怪物啊!      无论我怎么做,即便揭穿了COV不人道的研究,即便为小薇大可他们讨回了公道,即便帮助榊原秀夫查清了公司内部所有的真相,我都是一条怪物,就像卑鄙的猛古达、阴险的桫椤嘶一模一样的怪物。      这一点永远都无法改变。      我垂头丧气、双目无光、神情索然,我从便利店买来大量烟草,坐在店门口一支接一支吸食,店员在我身旁走来走去,欲言又止。我想我阴沉狠毒的脸吓坏了他。可是你不能指望他妈的一个怪物给你乖乖让开道路。      家里还藏有一些止痛的吗啡,必须彻彻底底大醉一场,忘掉所有的一切。      我招手唤了一辆出租车,但在上车的一刹那,又沮丧地改变了主意,让司机直接开到展教官的别墅。      ※※※      这一个月来,我和洪升泰上下的帮众也都混熟了,平时有空我也教外围帮众一些军中格斗术,倒有四五个蛮讲得来的朋友。      据展教官的管家冯仁礼说,教官和师母一大早就带着一帮子弟兄出去了,妙舞则留着陪小玲。我想起昨晚跟踪的那个叫“高弟”的人,莫非惹出了什么麻烦?      我静静地走进别墅,听到厨房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还有阵阵引人食欲的香味。      不由自主走进厨房,倚靠在门口,随后,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景象。      春日的阳光从纱窗中灌进来,使整个厨房都溢满了金色的热液,妙舞穿着白色的毛线衫,脚上拖着一双小狗形状的灰色拖鞋,把满头长发扎成一支清爽的马尾,正悠悠地唱着古老的情歌。太阳刺花了眼睛,我似乎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圣洁的白色光芒。      我一步步挪过去,从后面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少女的香味使人心绪宁静,我忍不住凑近她光洁秀致的玉颈,想要寻访香味的来源。      在这种骚扰之下,她怎能专心手中的烹饪?微微转过头来笑着:“你回来了?昨晚去了哪里?”      我把头枕在她的肩上,道:“不要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她娇叱道:“我在煎荷包蛋,你先走开啦!很快就可以吃了。”      我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抱着她。她丰腴的肉体使我感到温暖,我好似落入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好似和土地渐渐融合为一的尸体。      “妙舞,你说我是怪物吗?”      她抓住我冰冷的双手,道:“阿平怎么这么说?出了什么事?”      我呆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只是,我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想让阿妈平静地过完以后的日子,想……”      “那就去做啊。”她毫无心机地咧嘴笑了,“阿平要做什么,一定会成功的。”      “可是我是怪物,我有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臂,无论怎样,这只手也会跟着我一辈子的。”      她瞪着我,不以为然地说道:“阿平的手很好,看来很厉害呢。”她抓起我的右手,轻轻地嗅着。      “我喜欢阿平的手,虽然生气的时候会有很多尖刺和爪子,但是我知道那些绝对不会对着我的。所以每次在阿平的怀里都可以睡得很安心的。我想阿平现在还不知道应该用这只手来做些什么,所以才烦恼的。可是没有关系啊,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天赋都在烧菜上面呢。只要变成小猫的样子,嗅觉就会很敏锐,手上的力道也很容易控制,烧出来的菜就很好吃啦。你看,原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猫咪的样子,现在我知道了,就是为了烧菜给阿平吃啊。所以呢,阿平你的任务就是要保护我,让我专心烧菜,所以老天爷才会给阿平一条强壮的手臂啊,你说对不对?哎呀,蛋都焦掉了,你快放手啦。”      我的眼里有些湿润的东西,为了掩饰,我把眼睛闭上。皮肤上细腻的触觉和鼻尖流转的芳香,诱惑我一步步地深入。      “真是,今天你很怪耶,真的要烧焦啦……呜……呜……”      我堵住了她的樱桃小嘴。      我原本只想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可是当我的唇真的覆上她红艳艳、颤巍巍的樱唇,攫走她朱唇的甜美柔软之后,我发觉自己实在幼稚得可以。      我的舌头滑过她整齐洁白的牙齿,和她温润的丁香小舌交织在一起。她似是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身子微微颤抖着,但是在我的抚摸和深吻下,很快便热得发烫。      “呜……好难受……”她的眼神迷乱,双手抓住我坚强的臂膀,身子软得像一朵可口的棉花糖。      我感觉到她的犬齿正在伸长,抓着我的手掌也生出爪子,头顶不知何时晃出了两只可爱的猫耳朵。      我左手拥着她,右手从她的短裙下面抄上去,果然在她背后摸到了一条蠢蠢欲动的尾巴。      尾巴是她身体最敏感部位之一,被我从根部轻轻抚摸,叫她更加难以忍受,一张俏脸红得好似要滴下血来。      “住……住手,阿平,我好难受,我不知道……我没有力气了……阿平……”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小声呻吟着。      我何尝又好得了多少?她变做猫样之后所散发出的体香简直就是对付我的致命武器,令我怎么也无法平息体内野兽的欲念,右手隐隐抽动,似已长出鳞片。胯下坚挺昂扬的欲望更是不可抑制,唯有灵台一点清明在提醒我,这是别人家的厨房,万万不可在这里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阿平……我出了好多汗……我大概生病了……”她嘤嘤地说道。      我知道,我甚至可以听到她额头冒出的香汗,滴在我烙铁般的手臂上,发出“嗤”的一声。我用我的舌头感知到,她的汗很甜。      “啊,方叔叔在欺负姐姐!”      正当我的理智全面崩溃,即将显出兽形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大声嚷嚷,睁眼一看,原来是展教官的女儿小玲。她抱着一只黄色的绒毛玩具大猫,正朝我怒目而视。      妙舞急忙把我推开,低着头走了过去,把小玲抱了起来。      我也有些尴尬,但更多却是不安——妙舞显出猫型的样子,被小玲看到了。      我示意妙舞赶快收回猫耳和爪子,不过想想也没什么用,这女孩儿比猴子还机灵,一定什么都发现了。      “呃,小玲,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生气地说:“方叔叔在干坏事,把姐姐都气哭了,快向姐姐道歉!要不然我就叫大黑咬你!”      我疑惑地望着她——妙舞仍旧显现着猫形,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绝非常人。      妙舞抱着她走过来,小声说:“小玲知道我会变成猫的样子,但是她就一点都不介意啊。”      我不敢相信地问小玲:“小玲你,你知道姐姐会变成猫的样子?”      小玲撅着嘴把头一撇,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我只好低声下气地向妙舞道歉,她这才嫩着嗓子说道:“我知道姐姐是小猫变成的妖精,姐姐可好呢,每天都会做好多好吃的给我吃,比阿妈做得好多了!哎呀,姐姐被叔叔看到了,姐姐是不是就要走了呢?小玲不要姐姐走。”      我啼笑皆非地说道:“为什么姐姐被我看到了就要走呢?我可不是坏人。”      小玲好像把我当成真的坏人那样警惕地打量一阵,道:“书上都是这样说的啊,变成人的妖精要是被到了,就会被捉了去关在笼子里,所以姐姐就不能被人看到啊。方叔叔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我连阿爸和阿妈都没有告诉呢!”      我点点头,道:“好。”她还不信,一定要和我拉构发誓,于是我们定下了“说谎就要拉十天肚子”的誓言。      待我拉过了钩,她才高兴起来,对我道:“方叔叔真是大好人!小玲很喜欢方叔叔呢!”又在妙舞脸上左右各亲了一口,撒娇道:“太好了,姐姐不会离开小玲了,姐姐我好饿哦……”      妙舞慌乱地答道:“哎呀,荷包蛋还在锅子里,快拿出来!”      我端起锅子到他们面前,里面的三个蛋早就被油炸得又焦又臭。      小玲呆呆地看了半天,突然哭了起来,叫道:“方叔叔是大坏蛋,把我和姐姐早饭都弄坏了啦!”      ※※※      陪小铃玩了一个上午的游戏之后,教官和师母回来了。      两人寒着脸,跟在后面的是阎真——那个脸被砸扁的人。我知道阎真是帮会里负责武力解决问题的头脑,现在这杀神出现,肯定没有好事。      他们确实准备去对付那个叫做高弟的混混。      我还没有问,师母就像机关枪一样咆哮起来,原来昨晚那个叫做高弟的小流氓果然去了洪升泰的赌场捣乱,除了抢钱之外,还打伤了十几个弟兄。据他们说,那高弟刀枪不入,子弹打在身上,根本没有反应。      损失姑且不计,面子却不能不顾。上午,教官已经走了市警署的关系,取得了动手的默许,于是收拾弟兄,准备下午报仇。      我想着高弟所说的那种神秘药剂,提出和他们一起去。教官又惊又喜,连连道:我没有半点逼你加入帮会的意思,小方,这可不是什么好行当。”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好,走吧。”      我们分乘三辆轿车,前面八辆摩托开道,后面又跟着五部面包车。我坐在第二辆,和阎真坐在一起。我问他是否高弟很不好对付,所以才需要那么多人手。他笑着说不是,自从雷雄调来本省警察厅任特别侦缉科科长以来,一直雷厉风行打击黑社会团伙犯罪,洪升泰作为临州最大的黑道社团,被他盯得很紧。所以尽管最近有些小帮会一再挑衅,洪升泰都再三忍让。今次整个临州的黑道一起向政府施加压力,借COV连续杀人事件侦破不力为理由,终于将雷雄调离侦缉科,换去交通大队。洪升泰忍气吞声了许久,这块臭石头既然扳倒,自然要抖擞威风,所以多带些人手。      我没料到雷雄居然和展教官还有这样的矛盾,现在雷雄已经调去了交通警察大队,再没有查案的权力了。他整天板着个脸,也不是会阿谀奉承的人,大概早就不讨上峰喜欢。这人虽然怪异,倒也确实是条硬汉。      我默默地看着阎真用长满老茧的手掌抚摸一柄带着血腥味的砍刀,他笑了一笑,从座位底下的蛇皮袋中取出一柄匕首递过来。我摇了摇头。      不知为什么,他虽是笑着的,我却感到不寒而栗;而雷雄总是冷冰冰待人,却可以感受到他骨子里的热流。他虽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却不算个坏警察。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已经来到城乡结合部。这里是城市的肛门,充斥着烂尾建筑、泥沙尘土、肮脏的洗发店、嘈杂的菜市场、阴暗的录像厅、简陋的台球房。打着赤膊的老头和浓妆淡抹的低级妓女毫无顾忌地横穿马路,不时向我们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投来惊惧而兴奋的目光。两个拖着鼻涕的孩子踢踏着跟车跑了一段,其中一个脚上的拖鞋系带突然断了,只好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嘟着嘴目送车队离去。      车在一片低矮的房屋前停了下来,司机叫道:“组长,前面开不进去,妈的,这么破烂!”      我们只好下车步行。这一片都是棚户区,房屋多是用砖石随便垒成,也不粉刷干净,一条条缝隙露在外面。屋顶有用瓦片盖着的,也有就用预制板胡乱铺着的。用瓦片的大约条件要好些,不过很多都缺了不少瓦,只好拿塑料薄膜补上,远远望去,好似瘌痢的脑袋,秃了几块。      无论好的坏的,墙壁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字刷上去已经有些时日,不少笔画都掉了,有些变做“斥”,有些变做“斤”,有些只剩一个“丿”。细细看去,“拆”字下面还有字,模模糊糊看不太清,只辨认出“……个代表,坚持……主义”几个字,后面却又跟着一只大大的乌龟,龟壳上工工整整写着“王强是大忘八”六个小字,这副画却是新鲜的。      在这些似坍未坍的棚户之间,弯弯曲曲盘着几条黑洞洞的陋巷,我们要走的巷子,原也可容汽车通过,但临街的每家每户都摆出摊子来,有些是卖馄饨快餐的,有些是当街剃头的,有些卖日用百货的,有些则硬生生建起一道围墙,将道路割去一块,算作自家的院子。这些不算,巷口还搭着两顶塑料膜工棚,从塑料模的缝隙当中望进去,里面摆着十来排高低床,想来是附近工地里做生活的建筑工的宿舍。      现在是上班时间,巷子里尽是些妇女,见到我们这些不怀好意的人,都拥到家门口来看。那八辆机车慢吞吞地横过街面,朝巷子深处驶去,一个小男孩不知为什么突然从家门口窜出来,傻傻地站在巷子中心,有个妇人尖叫一声,飞快地纵过来,把他拉了回去。      在这些人的眼里,我们一定是某种非人的怪物,只消一个眼神或者一个举动就足以叫我们口吐恶言大开杀戒斩尽杀绝,并且事后能够手眼通天摆平一切麻烦,叫他们有莫大冤屈都无处可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下。我们和庙里的菩萨一样无所不能不可捉摸,所以还是敬而远之少碰为妙。      这叫我觉得无比惭愧。      那八位弟兄很快回来,其中一个在摩托后面栓了根绳,扯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跌跌撞撞奔跑。那男人给揍得不清轻,还未到我们车队面前就已跌倒,被机车拖了十来米,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线。      拖他的机车骑士对展教官道:“会长,高弟大概听到了风声,逃了,这个叫三炮的是他的兄弟。”      这小混混本已将近昏迷,听到机车骑士的话,大呼小叫道:“我、我他妈有半年没和高弟联系了,我屁事儿都不知道!”      展教官对阎真点点头,阎真狞笑着朝三炮走过去,用大头皮鞋踩住三炮的手指,慢慢地碾磨,说道:“我姓阎,人家都叫我阎罗王,你也可以这样叫的。高弟在哪里?”      三炮像个女人一样抬头尖叫起来,不断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抬头的片刻,我立刻认出他便是昨晚跟随高弟的两个喽啰里的一个。正犹豫是否要告诉教官,他却“嗤”一声,放出个极臭无比的响屁,自胯档里慢慢流出些稀屎来。      阎真回头看看展教官,我本想为这人说句好话,可是教官脸上铁青冷漠的表情,让我一时竟说不出来。      阎真似是明白了教官的意思,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突然反手一刀,袖中一柄匕首闪电般插进三炮的掌心,一直插进地里。三炮惨叫一声,手掌钉在了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惊叫一声,全都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阎真收回脚,笑嘻嘻地对他说:“这一刀呢,是叫你长长记性,以后不要随便跟大哥。你叫三炮,那就在这里待上三个钟头,不准拔刀。有谁要来拔这把刀,你就说这是洪升泰展会长让你长记性用的,明白了没有?”      三炮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一边掉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阎真再不看他一眼,回头对展教官说道:“会长,高弟的家就在前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去看看?”      高弟的家确实不远,但要从几乎一模一样的低矮门墙当中分辨出来就有些困难了。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扇中间倒贴着个“福”字的木门,那福字可能是过年的时候贴的,一只角已经挂下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门敞开着,阎真将一把匕首倒扣在手中,悄悄进去,叶师母和展教官跟在后面,我则是第四个。后面又进来两个帮众,屋子就给挤满了。      从大门透进来的阳光是这屋子的主要光源,被人遮挡之后,房间立刻黯淡下来,过了好一会才能适应。这屋子大约十来个平方大小,墙角竖着一个油腻的灶台,烟把房子都熏黑了。左手边有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台九寸左右的黑白电视机,正咿咿呀呀地播放着越剧,声音有些失真,听不真切。房间里占地最大的是张靠墙的木床,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裹着床艳红色的簇新丝被,手中捧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用勺子舀着吃。      鼻子里冲进一股如咸肉般刺激的霉味。      阎真小声对展教官道:“这是高弟的老娘,高弟的房间在隔壁。”      老妇人见一大群人直闯进来,手上不由一颤,那碗黑浆翻倒在新丝棉被上,好像一滩死血。      我们也不理会她,又到隔壁去。高弟的房间比主屋还小,除了一张行军床之外再摆不下什么。墙上和屋顶贴满了袒胸露乳的少女招贴画,发出魅惑的微笑。      众人利索地搜查,很快从床下拖出一条编织袋,里面是一叠零碎的钞票,一时也数不清多少。我来的目的和他们不同,偷偷往枕头下摸索着。      在枕头旁边有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塑料注射器和一个小玻璃瓶,瓶子大概和医用的针剂瓶差不多大小,里面还有一点点淡绿色的药液残留。      除此之外,盒盖背面写着一串手机号码,还有一个潦草的汉字,好像是“王”,又好像是“土”。      两名帮众检查再三,别无发现。展教官道:“走吧。”      这时候,那老妇人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一下子瘫倒在地,用赤脚乱刨,狠狠骂道:“各位大叔大伯爹爹奶奶啊!那个小畜生是不是又作了孽了?我晓得他一天到晚在外面潦,不是偷了就是抢了。这个畜生,这个枪毙鬼,这个牢监犯啊!我话他怎个有那么好,买来簇簇新的丝绵被给我,原来都是偷来的……”      展教官皱起眉头,看了阎真一眼,阎真和那两个帮众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老妇人坐在地上骂了一阵,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我从未见一个人可以哭得如此悲伤。她边哭边朝我们爬过来,一把抱住了叶师母的脚。      “姑奶奶,我一看你就是个贵人啊。我都还你,那个畜生偷了你们什么东西,拿了你们什么东西,我都还给你们,我把丝绵被也还给你们。我叫小畜生来给你们赔罪。他阿爸去的早,一点都不懂事,你们饶他一次吧。我给你们磕头了,你们饶饶他吧!”      她扶住叶师母的脚,颤巍巍低下头去,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记,抬起头来的时候,额上已了一滩黑色的东西,大约是地上的灰?叶师母的腿力足以踢断七寸厚的木板,可是被这妇人抱住,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展教官低着头,默默道:“我们不是来找高弟麻烦的,他不在,我们就走了。”      老妇人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松脱了抱住叶师母的手,呆呆地靠在门框上。      我们低着头一个个鱼贯出了高弟的家门。原本展教官想来立威,但是现在这么一来,很有些灰溜溜的意思。本来围在外面的帮众还跃跃欲试,被阎真一通骂,全都缩了回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但是我分明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言风语:“听说高家小鬼偷了东西——”“哪里,当真是抢了人家的。”“……总不是什么好货。”“可怕可怕!”“要当心,要当心的!”      一直到走出巷口,议论声总算小了下去,可是那老妇人幽幽的哭泣,却好像通过烟囱传播开来,变成一把小刀,在我的骨头里面不停刮擦,发出尖利的声响。      那个被钉在地上的三炮,还在痛苦地呻吟,我很可怜他,却怎么也没有勇气上前拔掉钉住他的匕首。      刚毅豪爽的展教官、英姿勃发的叶师母、威武雄壮的阎真,再加一个我,和卑鄙下流阴险无耻面目狰狞的猛古达、桫椤嘶比起来,究竟哪一方更加邪恶呢?      我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僵尸黎明第十节活尸死斗   我把从高弟家偷来的药剂交给榊原秀夫,由他分析;又将那串手机号码交由教官,托他想办法找到主人的身份。这两件事都没有那么简单便可办妥,可是三天时间已过,到接受COV培训的时候了。      我跟随洛贵之,再次乘坐豪华列车,深入地下两百米,那里有一座全封闭的训练馆,桫椤嘶正在等我。      他的右眼已经用高超的生化科技完全修复,只是上面蒙着一层白膜,要五六天才能褪掉。我关上背后的大门,那上面装着自动计时器,二十天后才会打开。      这场馆大概有两个网球场那么大,角落里摆放着两台一体式的虚拟实境模拟器,那是可以模拟人类五感及四维空间产生的电子领域,能让人身临其境地模拟极危险的作战环境进行各种训练,不用担心肉体的安全。      这种高科技训练仪器,我也只在保安公司的时候见识过几次,七年之后的今天,正慢慢迈入民用领域。      除此之外,训练馆里空无一物。      “欢迎来地狱,咝咝。”他很直接。      “我还没有打算结婚。”      桫椤嘶笑了起来:“但愿你的幽默感能够保持到训练,咝咝。”      他很邪恶,也很诚实。我们的第一课是解剖。      解剖一头死去十天以上、已经中度腐烂的猪,把沾了蛆虫的部分抠掉,将内脏挖出来清洗干净。桫椤嘶的活儿玩得很利索,没有浪费一条肉丝,我学得也很快。因为这头腐烂的猪就是我们第一个星期的所有食物。      第二课是辨认药剂。据桫椤嘶说,我们日常工作中要使用的各类药剂达到了上千种,其中百分之九十没有中文名,有些是英文名,有些是德文,大部分是他妈拉丁文。我必须记住康施普利莎是中度麻醉剂、是肌肉僵硬素,而如果人吸入了一丁点儿酚敏麻美就会日夜不休地勃起,直到坏死。      第三课是临时加科,名字叫“手慢就吃蛆”。这一课在第四天开课,一直持续到第八天,主要内容是:我在桫椤嘶的那份烂肉里添加了一丁点儿凯西百赛罗;他在我的这份烂肉里加了一点点酚敏麻美。他浑身挺得像个死人,一动都不能动。我则坚持着吃完了剩下所有腐肉,然后给自己放血,所幸他下的药剂分量并不太重,当然我也一样,否则他就连蛆都吃不上了。      他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说是以后和我合作,生存的几率会大得多。      然后我们学习了注射、针灸、包扎……总得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特殊的临床护理培训,当然,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男护士……      十五天之后,该教的都已经教完,我们每日重复半真半假地对战,我固然在异能的运用上突飞猛进,他亦有所提高,自是皆大欢喜。      桫椤嘶告诉我说,公司里一共有八名返祖者,除了已经见过的四人之外,还有一个可以变身呈现古章鱼特征名叫荒木姿一的东瀛人;一个拥有剑齿虎变异名叫强僧的巴西人;一个拥有古电鳗变异,名叫柳璃的大汉女人。我问他为什么要将这些说出来,他耸耸肩说只是不想让那几个人过得太舒服。      第二天上午,训练馆的门终于开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到公司的餐厅,点了一顿真真正正的大餐。炙牛肉、烤羊腿、蒸鸡烧鸭、醋熘活鱼……只是除了猪肉,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吃猪肉了。      在我吃的时候,桫椤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一点,他的回答是:“等你从底下出来就知道了。”      吃完东西,洛贵之终于出现。      “准备好没,小伙子!”      “是的,只要你把后脑勺对着我。我不想看到你的样子。”      我们走进那天传出恐怖叫声的甬道,门在身后慢慢关紧,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整条甬道上下左右四壁都是绵软的泡沫质材料,表面却生长着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孔,漫出淡淡的光芒,映红了我们两个,看来像是正在血水里浸着。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这好像两条蠕虫,正在人的大肠里穿行。      行了没多久,到了一处转弯,洛贵之停下脚步道:“等一下。”      我还未反应过来,从左右墙壁的小孔里突然喷出一些粉红色的粘稠液体,片刻间便将前后的道路堵死,使我们困在一间密封的小隔间里。      见我惶惑不安的样子,洛贵之又难听地笑起来:“别紧张,消消毒而已。”      我知道大凡进出医学和精密科技的场所,都是要进过消毒处理了,可是这般诡异的消毒设施倒还从未见过。这粉红泡沫形成的墙壁坑坑洼洼,如同生物般一鼓一缩,从小孔里喷出些粉色的气体,酸溜溜很不好闻。      半分钟之后,消毒完毕,墙壁再次化作液体,很快便被脚下的孔洞吸收。我素来知道COV的生化科技厉害,却料不到居然先进成这个样子,起码领先外界二十年。虽是如此,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免得被洛贵之看见了,又好大吹特吹一番。      出了这段大肠般的甬道,终于进入核心实验室,我大吃一惊。      说是实验室,却好像是动物园一样。一字排开的十多个隔间,圈养着不少动物。只不过隔着他们的不是铁栅栏,而是防弹玻璃。      这些圈养室横在通道一边,如要进到更深处的房间的话,就必定要一一经过。洛贵之到底在搞什么鬼,放这些动物在这里?      我一个个看过去,头一个隔间里放着的是五六只灰扑扑的兔子,兔子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动物,但这些却都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身上沾着泥土和草杆,也不清洁一番。      第二个房间关的是数十只老鼠,他们却和那些兔子大相径庭,围着房间中间的假山乱转,看样子也转了不下百圈,不时有老鼠倒地抽搐一阵,再也动弹不了。      第三个房间的地上墙上爬满了蜈蚣和蚂蟥,中间摆了一条羊尸,已经溢满黄绿夹杂的脓水,露出骨架,无数大头蛆虫奋力蠕动,和蜈蚣蚂蟥争夺着这人间美味,远远望去只见虫豸,看不到羊尸,叫我忍不住阵阵呕吐的感觉。      第五个房间养着无数细小的各色蛇类,有些安稳不动好像冬眠,有些却癫狂地扭来扭去,互相嘶咬。有几条明明被别的蛇咬了几口,连脖子都快咬断,却始终纹丝不动。大概早就死了吧。      后面几个房间,关着的也是普通家兽,都和前面的一样,要么呆若木鸡,要么状若疯癫,焦躁不安。虽然隔着厚厚的玻璃,我都隐隐可以听到他们的恐怖的叫声。      唯有倒数第二个房间,却是灌满了浑浊的水,养了几百尾小鱼,好像水族馆里看到的一样,花花绿绿,什么样的都有,很多都是我不认识的古怪品种。我一时好奇凑近看了看,却发觉有几条底朝上翻着肚皮,在水中漂浮。      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对洛贵之道:“博士,你这种养法不对,该把死鱼都拿出来,要不会把疾病传染给别的鱼的。”他却只是笑笑,也不答话。      我再看那些死鱼,却正好看到一条灵巧地翻了个身,又变做背脊朝上,摆动尾巴游走了。我只道鱼翻了白肚便是死掉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可以装死的品种,真是大开眼界了。      最后一个房间,关的却是两条狼犬。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到房间那边的玻璃窗外面,还站着两个研究人员,拿着掌上电脑在记录什么。      这两条狼犬似是刚经过一番剧斗,灰色的那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肋下豁开一道极长的伤口,肠子都流了出来,身下撒了很大一滩血。黑色的也没好多少,身上各处小伤口不少,滴滴答答往下流出近乎黑色的血汁,头顶也给抓出一条伤痕,露出白森森的天灵盖。      似乎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它慢慢转过身靠近,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这狗虽然还在缓缓地活动,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它好似一座标本。也许是因为它身上诸多伤口但却不叫一声,也许是因为它死气沉沉,也许是因为它的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它的眼睛就好像瞎了一样,白糊糊的一片,竟没有瞳孔。      我道:“博士,这么好的两条狗,却放在这里互相厮杀,到底为了什么?这黑狗再不医治的话,也要像那灰狗一样死掉了。”      我的话还未说话,就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地上窜起来,朝黑狗扑过去。只听“乓”的一声,连那防弹玻璃都震了一震,玻璃上撒开一片血花,中间白色的东西却是脑浆了。      黑色的血水和白色的脑浆慢慢划下来,形成一道诡异的栅栏。透过模糊的玻璃,我看到那灰狗叼住黑狗的脖子,黑狗的脑袋却已经给砸烂了。灰狗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眼,放下口中叼着的黑狗,朝我呲出血迹斑斑的牙齿。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不是死了么?连肚肠都流了出来,怎么还能够以这么大的力量叼住黑狗,将后者的脑袋往玻璃上撞过来,并且撞得脑浆四溅!      我知道公司的生化科技出神入化,但也未料到居然可以将动物的生命力激发到如此淋漓尽致的地步。如果可以用在医疗上,即便只是为重症病人多维持一分钟,那也很是关键的。      这灰狗刚才就已经被黑狗抓裂了肚皮,伤得很重,又经过了这么高速度的一次撞击,虽然撞死了黑狗,自己的肚子也裂了开来,好似打开的皮包,肠子、心脏、肝脏、肺、肾脏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满地都是,它却仍旧立着,双眼到死也没有闭上。      这两条狗到了这个地步,究竟都死掉了。我想。      我错了。      斜斜歪歪靠在玻璃墙上,脑袋只剩下一半,连左眼珠子都挂下来的黑狗,居然慢慢地睁开了它的右眼,像被机械操控的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头,跌跌撞撞朝灰狗扑过去。      肚子豁开,脏器流尽的灰狗,也木然地迎了上去。      这两条本来应该已死的狗,居然使用它们一半已经脱落的牙齿,互相撕咬起来。虽然动作并不快捷,力道却非常之大,每一口、每一爪,都要扯下一块肉来。血,是早就流干了的,可是尽管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们拼斗决心。到了最后,地上都是脏器、血液和碎肉,两条狗几乎都变成了一堆骨架,这才轰然倒地。      我头一次感到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结结巴巴地问洛贵之道:“博,博士,这是机械狗么?”      洛贵之很是得意地摇了摇头,道:“不是的。”      “那怎么会这样,怎么打都打不死的?”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我的肩膀,把脸凑得极近,灯光从上面投射下来,在他脸上形成一块阴影,只露出两只血红色的眼睛。      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缓缓说道:“只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死的啊!”         僵尸黎明第十一节非人实验   “什么?你发疯了!”我一把将他推开。      “呵呵呵呵,不但这两条狗,这里的上百只老鼠、上千条鱼、上万昆虫,还有那些牛马猪羊,那些猴子猩猩,全都是死的,死的!”      他发出怪诞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当中回荡起来,配合身后疯狂扭动的各色生物,有种说不出的阴郁。我退后两步,靠住墙壁,一股森然寒气从金属墙壁透进五脏六腑。      “可是……”      “你想问为什么他们会动?为什么会像活物一样奔跑、进食?”他一步一步逼近,“很简单,我使他们复活,我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我是他们的神,这也就是我在地下待了四年最大的成果!”      “这……不可能!”      “不可能?”他裂开嘴,自信地微笑着,“瓦特诞生之前,蒸汽不可能用来做功;爱迪生成功之前,电也不可能发光;莱特兄弟飞上天空之前,人类不可能和老鹰一同翱翔;当你因为我的实验而昏迷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说人类不可能自行控制‘返祖’现象!人们总是这样,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宁可相信什么狗屁教科书上那些狗屁专家们编出来的狗屁结论。你觉得死去的生物没有办法复活吗?那么你看看,你看看这头脑浆都流干了的狗,还有那头所有内脏都流到地上的,他们能够行动,能够嘶咬,能够叫唤,能够进食,你看到了吗?哈哈,如果这不叫复活,那么请问,小方,你觉得该把它叫做什么呢?”      他是笑着说这番话的,但是渐渐散发出来的强横气势使话语变得不可辩驳。一瞬间,他的容貌变得那样庄严肃穆,几乎由一个萎缩的小研究员变成世界级的大科学家。      如果他真的能够使死去的生物复活,那就不止是世界级的,简直就是划时代的、可以光耀千年的大伟人。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对他充满偏见,完完全全错了……      可是,当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那堆混作一团的狗尸,却发觉两只残缺折断的狗爪,还在不住抽动,做着机械式的伸展。      心里顿时产生一股及其不舒服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这是错的,是邪恶的。      自宇宙初始、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生物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人类的一切伦常道德也都建筑在这规律之上。倘若现在突然将这规律打破,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那就好像核能技术出现之时,绝没有人想得到居然会导致几十万人的丧生。可是现在我的脑子乱作一团,也想不出这技术究竟会有什么坏处。      ——只要还未用于人类的身上。      我迟疑地问道:“博士……你还未将这技术,用在人类身上吧?”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恰恰相反,早在两年之前,我就已经成功地进行了人类复活的实验了!”      我只觉得潜伏于五脏六腑的寒意,全部冲入脑髓,一时呆了。      洛贵之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被他拍了下来,那感觉就像洛贵之本人便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精心装点过的死尸,鼻尖也隐隐嗅到一股混合着浓重香水味的尸臭。      这只是心理作用……      他仰起头,道:“呵,别人刚刚听说我进行了这样的研究,也都是和你一样的反应。小方,怎么样?想看看这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成就吗?”      我看着他深邃诡秘的双眼,咬牙道:“好!”      他哈哈一笑:“来吧。”      我们穿过走廊,继续向前。一路上灯火通明,却带着几分鬼气。      行至一扇刻着COV三个英文字母浮雕的大门前,洛贵之核对了掌纹、声音频率、视网膜密码,那门缓缓打开,他回望了我一眼,进去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心无论看到多么恐怖怪异的东西都绝不失态,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房间大约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都是闪烁的电脑和监视器屏幕,数十个白大褂聚精会神地工作,没人注意我俩。      正中间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钢化玻璃房间,与外界完全隔绝倚靠底下一只氧气泵供应里面人员的呼吸,这套设备占去实验室四分之一的面积。      走到那玻璃房间一边,我发觉里面还有两只圆柱形的培养槽,注满了淡绿色的液体,一老一少两具男尸以婴儿般的姿态蜷缩在圆柱培养槽里。培养槽下方连接着粗长的电缆,在地上扭来扭去,好似数条蟒蛇,一直连到旁边的电脑。三名身着全套防化服的研究人员紧张地操作着。      他们的防化服,和那天抬走大可尸体的人穿的一模一样。      玻璃房间的另一边,却摆了一只沙发,两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翻看报纸。怎么看都和这高科技的实验室极不相称。      我好奇地朝他们打量了几眼,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其中一个放下了报纸,朝我憨憨一笑。      竟是猛古达!      他舔舔嘴唇,对我说了些什么,头顶的扩音器立刻将他淳朴的声音传了出来:“过得好么?我的兄弟?”      我按捺住心中怒意,隔着玻璃道:“还不错,桫椤嘶教给我不少东西,包括怎么对付长满鬃毛的豪猪。”      我的声音一定也传到房间里了,因为猛古达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神中却透出了一丝暴虐的杀意。      另一名男人也放下报纸,问猛古达道:“怎么回事?”这是个身量适中的黄种人,穿着只有在电视剧里才看得到的雪白武士服,身边居然还立着一把乌黑的东瀛刀。      这是他妈复活了的宫本武藏吗?      猛古达满脸陪笑地对这白衣人道:“没什么,荒木大哥,一只菜鸟。”      他便是桫椤嘶提到过,能够显现远古深海章鱼特征的荒木姿一了?据桫椤嘶的说法,他是除COV生化总裁鹿毛繁太之外最厉害的高手。这人蓄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面容姣好,皮肤细腻得恰似女子,一双细眼上,睫毛极长,好像瓷娃娃一般。手中倒提了个白色的小酒罐,不时饮上一口。      我觉得礼貌上该和他打个招呼,可是隔着这一堵墙,又未免有些不敬,好像里面的人如同囚犯一般。荒木姿一微微点头,对我一笑。他笑起来却带着一种妖媚的神色,自有风采。      此时洛贵之的助理苏小姐也来到一旁,洛贵之挥手道:“开始吧。”苏小姐便用耳边的无线通讯器通知玻璃房间里的研究员开始实验。一名实验员将控制台上的绿色扳手扳下,左边盛着大肚中年男子的绿液便翻腾起来。      头顶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实验体编号一七七八,二一四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心脏病突发死亡,复活实验开始。”      洛贵之轻声对我道:“只管看着,猛古达他们要做什么,你今后的工作便是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沸腾的绿液。开初只是液体翻腾,带动里面的尸体波动,可是渐渐的,那人的手脚竟也随着抖动起来,看得出那完全不是水流冲击所致,而是人本身的力量驱动。      尽管已做了心理准备,见到这宛如诈尸般恐怖的场面,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绿液的翻腾逐渐平息,可这人的抖动却愈加剧烈,到后来简直如同抽风一般,手脚不停舞动。研究员又按了一个钮,绿液逐渐从培养槽底部排出,这人的抖动也渐渐平息下来。等到绿液完全排光,他便直直地立在培养槽里。      我见他胸口没有呼吸,又直挺挺地不动,想道:莫非没有成功?这也难怪——它忽然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和那两条僵尸犬一样,没有瞳孔和眼白之分,只是灰蒙蒙的一片。它机械地转动头部,以四十五度角仰望长满无影灯的天花板,接着左右打量,望到我这里时,叫人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它伸出两只僵直的手臂,在培养槽的内壁上乱抓,留下一道道绿色的痕迹,接着又低下头,吐出一些黑色的半流质。      也许是腐烂的器官吧?      玻璃罩“嗡”的一声,缓缓向上升去。这僵尸却呆呆地站着,并不下来。一个研究员凑上去,对他道:“你好。”      僵尸却没有反应。      洛贵之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道:“就是这样了,小方。虽然我已经可以将百分之九十以上死去十五日内的生命复活,可是似乎他们都只剩下了生物的本能。对别的生物当然没有关系,可是对人类来说,这却有些不能接受了。”      我张大了嘴,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所复活的,根本就只是些没有意识、不能思考的尸体?”      他苦笑道:“恐怕现在来说是这样的,可是……可是总有一天我可将人类连肉体带精神全部复活!但在那之前……”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问。那僵尸在研究员的引导之下,慢慢走下培养槽。他并非像电视当中的僵尸一样蹦跳前行,可动作同样非常笨拙。      研究员想把它引到旁边一张摆满熟肉的桌子上去。一边引一边回头对玻璃房外的众人摇头道:“又是一个蠢蛋。”      “小心——”控制台前的一位研究员忽然尖叫起来,我这才猜出她是名女性。      那僵尸突然变得异常敏捷,从研究员背后跳了起来,一把将他扑倒,张口就朝他的脖子咬去!      虽然这实验员穿了全套的防化服,可那也只能防防病菌,怎么能抵挡得住这僵尸的攻击。我想起刚才看到那两头斗得不死不休的狼犬,只怕这僵尸的力量也比生前要大上数分。      整个实验室里都可以听到研究员惊慌的尖叫。      我正想问洛贵之怎么会这样,突然却有一个黑球滚到僵尸的身边。      猛古达!      他暴喝一声,从后夹住僵尸的颈椎,在僵尸的牙齿还未碰到研究员的脖子之前,将它狠狠丢了出去。那僵尸跌在墙壁上发出“波”地一声,歪歪斜斜掉到地上,却恍若没有半点知觉,慢吞吞站起来,继续朝那研究员走来。      猛古达从身后抽出一副特制手铐,灵巧地闪到僵尸身后,就地一滚,用手铐铐住僵尸的双脚。僵尸原本行动就不灵便,这么一下子,马上跌倒在地,只是双手还在地上乱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张大了嘴,讶道:“怎么会这样?”      洛贵之有些惭愧地说:“刚才我也说了,复活的人没有意识,只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无论什么动物,觅食总是本能之一。所以这些复活的人,也就自然而然带着很强的攻击性。我正在实验如何降低他们的攻击性,可惜还未成功。”      再看罩内,猛古达取出一支针剂,在那僵尸的脖子上打了一针,僵尸终于安静下来。猛古达取了一捆金属绳将它牢牢缚住,由一名研究员拖到房间中间一块标明黄色的地上。那块地缓缓降了下去,原来是一台隐藏着的升降机。      我皱眉道:“因为这玩意具有攻击性,所以你需要我们这些返祖者来保障安全,可以这样理解吗?”      洛贵之点头道:“正是这样,一般人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      我道:“也不尽然,我看这东西动作笨拙,普通受过训练的保安人员也就可以应付的了。”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像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道:“小方,反正你以后也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了你。这些复活者不止是具有攻击性这么简单,他们……他们身上还带有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简称A病毒。这种病毒虽然不会在空气当中传播,但却可在体液里生存很久。普通人被他们咬上一口,或者抓破皮肤,不用一天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行尸走肉,同时也具有攻击性了。”      我大吃一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既然有这种病毒,你还叫猛古达他们不穿防护服便在里面工作,你还叫我为你卖命!”      他脸色苍白,连连摆手道:“不是这样的,小方,我怎么会害你?你听我说——所谓死者复活术,其实和施加在你身上的返祖技术大有渊源。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将可以使活人呈现返祖现象的药剂,注入死者的体内,当然过程并非这么简单。通过这种方法复活的死者,体内却不知为何带有A病毒。这种病毒虽然传染性极强,却不会传染给已经经过人工返祖的人,因为你们这些经过返祖的人,如同注射了疫苗,体内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抗体。可是这种疫苗,却不是人工可以提取制造的。所以在这实验当中如有什么危险的操作,除了你们返祖者之外,便没有人能够进行了。”      我瞧他的样子不似说谎,又想到像猛古达那样的人,如是对自己有危险的事,他是绝对不肯去做的,这才暂时相信了他的话。想想自己称这玩意为“僵尸”,真是一点都没有错——死尸复活、嗜好咬人、咬了人之后人亦变做僵尸,这些不都和古代传说当中的僵尸一模一样么?      但大可绝对不是死人,那么为什么会选中大可来参加这实验?      正想着,头顶的女声再次传来:“实验体编号一七七九,二一四五年五月十七日窒息死亡,复活实验开始。”      这孩子是被人杀害的吗?COV还真是手眼通天,人还没死几天,便弄得到尸体——要知道假若真是他杀,尸体可是宝贵的证据,怎么容人轻易弄走?还是说……      人便在是COV里被杀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看那孩子稍显稚气的脸,在绿色液体当中痛苦地抽搐。      也许是错觉吧,那孩子的头皮渐渐变得透明起来,连里面沟壑纵横的脑浆,几乎都可清晰可辨。      洛贵之在旁边退了一步,低声叫道:“不好,潜行尸!”      我还未问他什么是“潜行尸”,培养槽里异变突生!      死去的孩子身形暴涨,皮肤寸寸碎裂,露出粘稠光滑的灰色表皮,手脚都生出巨大的爪子,眼睛却不知何时已经退化掉,剩下一团肉块盖住了原本是眼窝的地方。      它就像巨型蟾蜍一样丑陋。      小小的培养槽已经容不下这满爆炸力的身体,轰然碎裂。它轻轻一弹,已经跳到天花板上,居然靠倚靠手脚的黏性,粘在顶棚之上,身体倒挂下来。从它口中突然钻出一条半米多长生满肉刺的舌头,好似沾满辣椒水的长鞭在半空中挥舞,滴滴答答流着淡绿色的蜒水。      我想起了大可淡绿色的身体和敏捷的动作,倒和这“潜行尸”差不多。      潜行尸在天花板上一缩身体,猛然朝控制台前那女研究员扑来,舌头哧溜哧溜乱晃。      猛古达没有办法,只好迎了上去。他的身上开始长出毒针。      可这潜行尸的动作却远比刚才那僵尸敏捷得多,还未待猛古达身上的毒针完全长出,就已经扑至面前。      猛古达反应不及,只好一拳击出。他虽未进入完全返祖的状态,身上的怪力也很是惊人。岂料这一拳击出,潜行尸根本不和他硬撼,而是双手在他击出的拳头上轻点,便又跳到玻璃墙上。这面墙面朝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手心脚心分泌出黏液固定住的样子。      它再次扑了下去。      猛古达却还未反应过来,潜行尸这一跳一蹲一扑,本就是呼吸之间的事。      眼看那女研究员难逃潜行尸的长舌和利爪。      我的眼前忽然泛起一道银光,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一段红灿灿的东西在半空中飞出很远,一边飞一边喷血。      潜行尸的舌头!      这时才看清楚,一身白衣的荒木姿一静静地站立在潜行尸身旁,左肩上粘了一串细碎的血珠。      他满头长发,慢慢散开,披在双肩。那柄黑色武士刀被随意地握着,好似一直没有出鞘过。      潜行尸口中喷出大量黑色的血,却无知无觉,伸爪朝荒木姿一抓来。荒木姿一却还有时间看一眼自己肩上的血珠,然后皱了皱眉头。      潜行尸突然定住,爪子已经伸到了荒木姿一的头顶。荒木姿一后撤步,半蹲,作出了个刚刚收刀的架势,随即摸出酒瓶,优雅地饮一口酒。      可我却并未看到他出刀,也未看到他收刀。      潜行尸的脸上出现一条红线,慢慢向下延伸,直到小腹。它就沿着这条细红线裂了开来,一直到两半身体摔在地上,才流出血和内脏。      好……快的刀!      他甚至还未动用返祖能力!      我一面惊异于他的刀法之高明,一面也对这“潜行尸”感到恐惧,揪紧洛贵之的脖子斥道:“这又是什么?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没有说出来?我可不想无缘无故就死掉!”      他勉力挣脱,陪笑道:“你也不用紧张,我刚才就已经说过,死者复活的方法和活人返祖的方法差不多,既然返祖者会呈现各种不同的能力,死者当然也会。只不过他们的变异较有规律性一些。刚刚你看到头一个,基本保持了自己的身体形,被称作‘丧尸’,是最平常的类型,当然,有些身体上也会发生一些小变异,比如爪子变长、牙齿变尖之类;这个呢,叫作‘潜行尸’,特征是眼部完全消失和较长的舌头,他的战力大概是丧尸的十余倍,可是出现几率却是丧尸的五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复活五十个丧尸,才有可能出现一个潜行尸;而比潜行尸更加厉害的是‘尸魔猎手’,出现几率是五百比一,从我们进行实验到现在,一共也只出现过三例,那也不算太难对付的角色。以小方你的实力,应该可以轻松应付的!”      我没有回他的话,暗自想着:出现尸魔猎手的比例的五百比一,那也已经出了三个,这么说来总共用来实验的尸体当在一千五百以上,更何况还有早先他进行返祖实验时所用的活人。究竟哪里来这么多尸体和活人供他实验呢?难道真如榊原秀夫所说,是通过某种不道德甚至违法的手段么?      我的心里又浮起了“活体实验”这四个字。      不由打了个寒战。      必须把这情况告诉榊原秀夫,告诉世界。      洛贵之还在顾自喋喋不休:“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了。我们每天要做两个实验,返祖者分为三班,做一天休息两天,不当班的时候出入完全自由。你刚来这里,就和桫椤嘶一班好了,怎么样?我们每个月除了五万块的基本工资,每次出勤还有五千的特别补助,这么丰厚的待遇,应该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的吧?”      我看着他,他朝我眨眨眼睛,表情既市侩又讨厌。      我闭上眼睛,捏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道:“我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妈的……你真是个疯子……制造僵尸?我必须先休息两天。”      “当然,当然!”他装作善解人意地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和猛古达他们不同,你一直是个普通人。我完全理解。你可以回家休息,直到下个星期一,我想时间足够了,对吧?”      “足够了。”      “我想——”他满脸笑意地靠近我,“我们一直都合作地挺愉快,所以我让你见识到了COV的这个大秘密,你不至于把它说出去对不对?那样对你毫无好处。你会损失很多钱,你的名誉,甚至你做人的资格,国家会把你抓去切片研究。你不会这么傻的?我记得……我记得你阿妈的病还没有好,对吧?”      “……”      “你不会说出去的,嗯?”      “是的,我不会说出去。”      “那好,一切都圆满了!我送你出去吧?这里的空气糟透了。”      “好。”         僵尸黎明第十二节无情夜雨   我曾以为,在面对过那么恐怖诡异的场景之后,自己的内心一定非常惊惧,但真正的感觉却并没有那么糟糕,反而还有些兴奋。在洛贵之用母亲来威胁我之后,我就决定了下面该干的事:搜集COV进行非法实验的证据,交给榊原秀夫——有很多方法可以收买我,但是用亲人来威胁并不在这其中。老子不吃这一套。      至于复活人类的伟大实验,见他的鬼吧!      我满腹盘算,驱动公司提供的新型雪佛莱旅行车回家,因为知道车上肯定装有窃听器和跟踪装置,不得不换乘一辆出租车来到教官的别墅。      这里变得像一座战斗堡垒。      整座别墅的警戒程度起码提高了三倍,大门口站着四个手持微型冲锋枪的黑衣壮汉,另外还有至少五处暗梢。      我多给了那吓得不轻的司机一些小费,让他赶快离去。两名壮汉已经围了上来,站在出租车前后,把手按住引擎盖。      “这里是私人住宅,干什么的?”      司机的手都抖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这几个人都是生面孔,我慢慢地从车里出来,双手一直放在明处,缓缓道:“冯管家在不在,我是方平。”      这两个人脸色一变,朝我鞠躬道:“是方先生,对不起,您受惊了。”朝对讲机说了几句,打开了大门。      他们虽然认可了我的身份,手中的枪却没有放下,直到冯管家和阎真一起出来迎接,脸上的表情才稍稍放松。      我有些奇怪,问王管家道:“冯叔,出了什么事?家里多了这么多弟兄?”      冯管家脸色苍白,眼圈乌黑,显得疲惫不堪:“没什么,这些都是全省各地的弟兄,来家里护卫的。”      我吃了一惊,洪升泰是临州城里第一大帮派,哪个不知死活敢来招惹?难道有外省市的帮会大举入侵?      “怎么回事?会长去了哪里?”      冯管家摇摇头,停了一会儿,颓然道:“是高弟。”      我想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问道:“难道是上次去寻过的那个高弟?他——”      “就是这个杂种。”阎真接口道,“这个礼拜他挑了我们一家夜总会,三个赌场,五家酒楼,杀了四十五个兄弟,伤了一百二十二个。可恨那天没有找到这个王八蛋,把他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那怎可能!”我脱口而出。洪升泰不是一般帮派,会中弟兄经过展教官半军事化训练,即便比不上军队,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乌合之众。不要说说一百多个孔武有力的黑道分子,就是一百多个普通人,也是一个人能够杀得完的吗?      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似乎看到高弟变形成为怪物之后,舞动爪牙的模样。      阎真狠狠说道:“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这杂种还是个高手!据受伤的弟兄们说,他动手之时快若闪电,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招式,一招过后兄弟们便肠穿肚烂,倒有些像方兄弟伤青炎公司那帮人之后的样子。”      冯管家亦附和道:“会长和副会长都出去处理帮会里的烂摊子,这里看来虽然有这么多人,但也不一定挡得住高弟的,我们倒是无所谓,就是小铃,唉……”      本来我只是来看看妙舞,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便不能撒手不管,更何况高弟决不会无缘无故变得那么厉害。COV拿尸体做实验虽说可恶,但也有些道理可说;可如果公司真的将可使人变成怪物的药剂流通到市面上的话,那简直就是泯灭人性,禽兽不如!      我要搞清楚高弟力量的来源!      “冯叔,请帮我准备一间客房,晚上我想睡在这里。”      冯管家面露喜色,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以方兄弟的身手,必定手到擒来——”      “到时候老子活撕了这杂碎!”阎真舔了舔舌头。      我随口道:“那天也算放了高弟一马,他怎么还是这么纠缠不清?”      阎真答道:“哦,没什么,那天我们走了后,他老娘心脏病发作死了。妈的,这老太婆本来就有心脏病,怎么能算在咱们洪升泰头上?”      “什么!”      我猝然停下脚步,惊愕地盯着他们。      两人还未发现我已停下,继续往前走了一阵,阎真摸出一支手枪递过来,这才发现我远远落在后面。      “方兄弟,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回想高弟阿妈的样子,却发觉脑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只记得这个老妇人为了她的儿子,在一个少妇的脚底下,哭得很伤心。      “姑奶奶,你饶了他吧……”      那尖利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好像一根缝衣服的小针,从耳膜刺进去,深深扎进脑髓。      阎真把冰凉的手枪交到我的手里,在我肩上拍了拍,道:“小方?”      我抬头看看他,他咧嘴笑笑,王管家也笑了。      他们虽然在笑,但我从他们的笑容当中,分明看到丧尸一般白森森的牙齿和血红的眼珠。丧尸攻击人是因为食欲本能。人攻击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事,走吧。”      ※※※      我走过别墅里狭长昏暗的长廊,爬上陡峭的楼梯。阳光从小小的天窗里投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如同雪片零落。      一片声音,一片令人宁静的声音吸引着我,吸引内心最深处的悸动,我登上台阶,寻找来源。      我找到了,就在这扇虚掩着的粉红色的门后面。      “恶龙被打跑了。从此,王子和公主就过着幸福的生活……”      在温暖的橘色阳光下,妙舞抱着小铃坐在一只米老鼠座垫上。她手里捧着一本童话,轻声细语地念着古老的故事。阳光和花黄色的毛衣混成一片,仿佛为她拂上一层轻纱。      她现出猫咪的样子,把脸贴住小铃的脸,任凭小铃捏住她柔嫩的尾巴,随意把玩,两只尖翘的小耳朵不停转动。      “好棒……那我也要当姐姐的王子,好不好?”      “小铃铃是女生,怎么能当姐姐的王子呢?小铃铃一定会是一个最漂亮的公主,会有很多男生喜欢哦!”      “我不要,我一定要当姐姐的王子,我要和姐姐很高兴很高兴地生活在一起,我才不要当公主呢!”      “小铃铃,可是……可是姐姐已经有自己的王子了啊!”      “他是谁?是谁嘛!哦……我知道了,是方叔叔对不对?他才没有小铃好呢!上次的早饭就是被他烧糊的,他还……他还对姐姐干坏事!”      “小铃……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坏啦……你听姐姐说哦……”      “啊?怎么会这样……”      我的眼前只有两张俏生生的脸蛋,全都被晒得嫩红,浑然不觉自己倚靠的门已经慢慢朝里转过去,一时大意,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      妙舞的脸出现在我的上空,她的脸更加红了。      “你,你回来了啊?”      “嗯……我回来了。”      小铃挣脱了她的怀抱,跑到我的头旁边,伏在耳边悄悄说:“方叔叔,刚才姐姐跟我说,你亲她的时候她也很高兴的,是不是真的?”      “小铃!”妙舞娇羞地将她一把抱起,刮着她的鼻子,“小叛徒,以后不跟你说了啦!”      我痴痴地爬起身来,抓住妙舞的手臂,柔软的触感使我舍不得放手。      “妙舞——”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挣开,跑到了阳台旁边,扭过头道:“你先出去啦,我们还在上课呢。”      小铃朝我挤挤眼睛。      “哦,好,我先回房了。”      我险些把鼻子碰到墙壁,出了房间,似乎忘了什么事,转身又扭开房门:“对了——”      一个瘦长的人影将阳光全部挡住了。      他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满是钉头的皮夹克,右臂上箍着一个黑套圈。      高弟。      “妙舞,快跑!”我发出声嘶力竭地喊叫,妙舞慢慢转过身,朝我跨出了一步。      两根蜘蛛脚爪一样的利器将她洞穿。      我想上前和他拼命,但脚却像在地板上生了根,怎么也动弹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他一刀一刀地扎穿。血慢慢濡湿了整件毛衣,分成一小串一小串落下。      他高高举起已经化作镰刀状的手臂,轻轻落在妙舞洁白细长的脖子上,朝我笑了:“这是你欠我的,对吧?”      “不——”         僵尸黎明第十三节血肉之花   我坐了起来。      梦中情景尤在眼前,胸前却已汗津津一片,被窝里又湿又闷,待不住人。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床头柜上闹钟滴答滴答走动,窗户忽然亮了一下,床对面的穿衣镜照射出苍白的脸庞。      下雨了。      我摸索着从床头取来香烟,点上一根,烟草浓烈的醉人香味叫人我稍稍好过一些,烟头微微闪动的火光仿佛飘浮于尘世的鬼魂。      “姑奶奶,你饶了他吧……”      我有些烦躁地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狂风卷着冰冷的暴雨一下子掀开窗帘,灌了进来,天上一个接一个地落雷,不时闪出一道道张牙舞爪、划破夜空的电龙。      这该是开春来最大的一场雷阵雨了,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只能持续一两个小时,但是当它肆虐起来的时候,却好像没什么能够阻止的。极目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里全是粗似骨针的雨串,落在房屋和树木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耳边也全是“哗哗”的雨声,好似自然的生灵欢快歌唱。鼻尖传来的泥土腥气将我的睡意一扫而空。      窗台前还摆着两盆兰花,虽说有顶棚遮蔽,无奈雨水太大,一边已经给打着,那白色的花朵在狂风暴雨中不住摇摆,煞是可怜。我将他们拿进房间,摆在地上。      不经意间,发现其中一瓣叶子上,有一点黑色的东西,不知是不是害了虫病。      我把这盆花捧起来,才发觉不是兰花本身的颜色,而是染上去的一滴液体,将这液体揩在指尖,送到鼻中一闻,立刻感觉出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疑惑地将头探出窗户,正好看见一滴鲜血从顶棚上滴落。一道闪电劈下,那透明顶棚上浅浅地映出一只鞋印,看上去——看上去就好像有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人,从窗户爬上三楼去了。      三楼正对的便是妙舞的房间,她说这两日小铃都到她房里睡的。      糟糕。      我来不及多想,立即现出迅猛龙怪臂,窜出窗台。      暴雨打在身上,仿佛为人罩了一件朦胧的外套,以目前的能见度,相隔五米便看不到对面的情况,我像只壁虎一样悄然无声地爬上三楼,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望进房间。      恶梦成真,高弟正在那儿。      他背靠窗台站着,大得可笑的长风衣已经被雨水和血淋透,湿搭搭紧贴着身体,一些可疑的液体顺着皮靴流到地上,汇成亮晶晶的一滩。      妙舞和小铃缩在床角,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凶狠而骄傲:“喂,女人,把女孩儿扔过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受伤了?桌子里有,有纱布和药酒,你拿了就快出去!”妙舞大着胆子喝道。      高弟笑得肩膀都耸动起来:“不,女人,我不需要治疗,我只要孩子。你可以选择把孩子给我,然后活着;或者你先去死,然后我带走孩子。我无所谓。”      “你要带小铃去哪里?你是什么人?”      “这不管你的事,女人。”他朝前走近两步,慢慢伸出手,“我会把孩子送回来,我会慢慢地,每天都会送一些回来,今天是耳朵,明天是鼻子,后天是可爱的小脚趾。很残忍,是不是?”      “不要——”      “我知道你只是一个保姆,我观察这里不少天了。我不想杀不相干的人,所以我最后再说一遍,走开。”      他用光了所有耐性,伸手朝妙舞的脚抓过去,妙舞眼中一道寒光闪过。      高弟也和所有人一样,被妙舞柔弱的外表所欺骗。我却知道妙舞真正的实力,她是一只爪牙锋利的野猫。      窗外的闪电掠过,屋内的闪电也亮了亮,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床上跃起,灵巧地穿过高弟身边,只听高弟惨叫一声,倒退三步,捂住了腰。黑色的血从他指缝里不断泄出。      “女人,你逼我的!”他冲倒吊在顶灯上的影子吼道。妙舞已经现出猫形,朝他呲呲尖牙。      “姐姐好棒!”小铃浑然忘却了危险,拍掌叫好。      高弟眼睛一眯,朝小铃的方向窜去,妙舞赶在前面从空中跃下,一爪抓下。      “啊——”高弟整条右臂,竟直直地滚了出去,落到床头,正对着小铃。可他的伤口却没有喷出多少血来。      望着自己的断臂,他不痛反笑,道:“怪物,你他妈的也是个怪物!就让你瞧瞧吧!”      他放开捂住腰腹的左手,从妙舞划开的伤口里立刻流出几截肠子,可那肠子竟然好像有了生命一样,在半空中舞动起来,从肠头上又生出一些细细的肉芽,发出“哧溜哧溜”好像喝豆腐脑的声音。      我恶心地牙都酸了,他这肠子却突然像毒蛇一样甩了出来,攻向妙舞!      这肠子也许没有什么攻击力,可是太过恶心,妙舞吓得花容失色,朝旁边躲开。趁着这当儿,高弟跳到小铃身边。从他的断臂和肩膀断裂处分别冒出几股不住扭曲的肉芽,相互搅在一起,硬生生把原本断裂的手臂重新接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损害!      高弟哈哈一笑,从被窝里拎起小铃,对妙舞道:“女人,今天就放过你,拜拜!”      我已窜了进去。      他没料到窗外竟然还躲着一人,倒是一愣,不过反应也算及时,将几段肠子扭动着舞来。      我早有心理准备,一把抓过肠头,死力拉住,想将他一起拉过来。哪料他身子一挣,竟如壁虎弃尾一般,将这段肠子抛了出来。这肠子好似也有生命,扭动着将我捆住,虽然没有什么力道,倒也费了不少功夫。      剩下那些肠子仍旧蠕动着回到了他的身体里,破口两边立刻生出肉芽,扭在一起将伤口缝合。我这类返祖者的伤口愈合速度已经非常惊人,没想到这高弟竟然更胜一筹。      趁我挣脱肠绳之时,高弟破门而逃,待我们追到楼梯口,他已经不见了。      我急道:“从窗口追,他跑不远。”      妙舞却从楼梯上捡起一样东西,道:“这是小铃睡衣的袖扣,他们往天台去了。”      好狡猾的人,倘若不是妙舞眼尖,几乎要被他骗过了!      我撞开被堵住的天台大门,冒着风雨四处寻找,高弟带着小铃正往天台的信号接收塔爬上去。      展教官的别墅地处山区,四周都是阻碍,平时电子通信极不顺畅,所以装了一支七八米高的信号接收塔。那是全由钢筋搭成,高压电塔似的建筑,梁和梁之间跨距极大,很不容易攀爬。高弟却运步如飞。      我来不及想,跟着爬了上去。被雨水冲刷着的铁塔极不易爬,好几次险些失手摔落下去。      高弟在顶上停了下来,低下头看我,闪电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分外狰狞。      “喂,你想要这女孩吗?好啊,我给你,接着!”      他单手抓起小铃的衣领,在半空中抡了一圈,狠狠地甩了出去。小铃被他高高抛到半空,朝楼下跌去。这一下子大概就有十三四米,再加上三层楼的高度,真要落到地上,还不摔成肉酱!      我看着她娇小的身子飞快跌落,就好像看着郑小薇从树梢掉下。      “不!”我不能,不能让这悲剧在眼前发生第二次,绝不能!      纵身一跃而出,朝小铃的方向扑去。      “小铃别怕!”      一股酥麻的力量在背后浮现,这不是雨水打在背后的感觉,而是某种喷薄欲出的……野性。      “唰!”背后一阵剧痛,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脊椎旁边好像多了什么。      闪电将我的身形投射到地上,如同一头纵横万里的翼手龙,我的翅膀及时生长出来!      那就好像失去知觉的肢体,一瞬间重新回归神经掌握,根本无需多费时间训练怎么操作,因为一切都是本能。我好像天生就该是长着翅膀的生物。      小铃已经坠下三楼,我们之间相距二十米。我鼓动翅膀,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朝她飞去。      她落到二楼高度,我们之间还有十米。      她离地面还剩五米,可以看见她惊惶失措的眼神。      “叔叔来了!”      在她即将和地面接触的一刹那,我伸手将她抄住揽在怀里。      由于无可避免的惯性,我狠狠地朝地面砸去,只有尽量张开双翼把她揽住,身子却一连在地上打了十几个滚,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      粗砺的水泥地在翅膀上划开一道道口子,疼痛混杂着冰冷的雨水灌进身体。我敞开怀抱,检视小玲。      她的眼睛瞪地溜圆,伸出小手在我畸形的怪臂上乱摸,发出啧啧惊叹:“方叔叔也是妖怪!”      “是好的妖怪。”      我抱着她腾空而起,翅膀挥洒雨水,兜住了风,好似有人在两边拉扯,慢慢升上三楼天台,“别怕,叔叔在这儿。”      天台上,妙舞和高弟两人还在一高一低对峙,任凭雨水打在身上,都不敢动弹一丝一毫。      本来高弟尚且处于攻势,身子伏在铁塔上寻找机会,想要一招击杀妙舞,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会长出翅膀,将小玲都救了回来,一时脸色大变,却又很快平静下来,只是双眼当中杀意更灼。      我将小玲放下,轻轻对她道:“去姐姐那里,和姐姐下楼。”她还想说什么,我伸出利爪在她眼前比划几下,吓得她立刻朝妙舞跑去。我则死死盯住高弟,不让他有再次偷袭的机会。      妙舞将小玲护在身后,我俩的目光相交,我叫道:“下楼,下楼!”      她犹豫一阵,冲我点了点头,一步步后退着下楼。现在这片一百来平方的汪洋大海就只有我和高弟两个人。      我一步一顿朝高弟走去,心中的怒气骤然集聚。今晚幸好我是在的,要不然小玲岂非真的要被他捉去分尸?黑帮仇杀,你死我活,也没有话好说,可是却关这小女孩什么事?      一时之间,只觉得血脉膨胀,右臂上吱吱咯咯响个不停,但见那绿油油的鳞甲之间,不断有尖锐的小刺伸出,整条手臂竟又粗长三分,如铁块般坚硬沉重。      高弟只是伏着,本来他居高临下,自有优势,但是碰上我居然能够展翅飞翔,一时倒也不知如何是好。      “高弟,你不该把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牵扯进来的!”我暴喝一声,双腿在地面一蹬,将暗红色的地砖都踏碎两块,同时翼翅狂扇,如炮弹般冲向信号接收塔。      “起!”      巨爪运尽力量砸向铁塔,固定铁塔的水泥基座立刻出现数条裂痕,连接钢梁的粗大铆钉纷纷飞出,巨塔开始摇晃起来。高弟满脸惊慌地抓住塔顶的尖梁,不让自己跌下来。      再次捶打数次,基座终于完全碎裂,铁塔缓慢倒塌。      我毫无畏惧,远古的力量在体内穿行,双手抓住两边最粗壮的钢梁,将这座八米高,一吨重的铁塔连根拔起,高举在手中。抬眼望去,高弟缩在塔顶,眼中满是恐惧。      我朝他淡淡一笑,慢慢转动身体,像链球运动员一样以自己为中心转圈,铁塔跟着一起旋转。这玩意在雨中发出尖利的破空之声,如同龙卷风暴来袭时的声响。      我越转越快,到了后来,自己也辨不清方向,巨大的离心力几乎使铁塔脱手而出。模模糊糊的,似乎看见天台之上还有另一座高大的铁制建筑——那是供给别墅生活用水的水塔。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铁塔再抡了四圈——塔顶的速度一定在两百码以上——最后将铁塔连同仍旧攀附在顶端的高弟一同,狠狠砸进水塔!      “轰!”         僵尸黎明第十四节支离破碎   我的虎口被剧烈的震动震出鲜血,险些拿不住铁塔——现在这东西已经断裂成两截,一截在我手中,一截则陷进水塔。水塔被砸了个稀烂,里面储存的数百方清水激射而出,将破碎的塔壁和铁塔的残骸呕吐出来。      完了吗?我剧烈地喘息。      水塔的破口中突然伸出一只手。      这简直不是人类的肢体,因为只有一根光秃秃血肉模糊的棍子,白色的断骨还突兀地立着,周围是扯碎的肌肉和血管,一些绿色的液体慢慢渗了出来。      但是很快,那些血管和肌肉就好像妖女的头发一样舞动,不断交织、蔓延、生长,在这光秃秃的肉棍顶端,慢慢延伸出一团肉掌和五根小棍。就好像一个无形的主妇飞快地织就一件血肉毛衣。      这真,恶心……      随后他的脸也出现了,嘴唇还没有长好,牙齿都裸露在外,一颗右眼珠也不知去向。他抱歉地朝我一笑,又低下头去。等他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把右眼珠捏在手中。他把眼珠望眼窝里凑了凑,眼窝中立刻跳出数条神经,将这眼珠拉了回去。      “喔,喔,喔,我早该想到,这个世界上不会只有我一个怪物。你的手臂和翅膀看来不错,可是并不怎么实用。我是打不死的,懂吗?无论多严重的伤害,我都可以复原!更何况——”      他举起右手握着的枪型注射器,注射舱里灌满了绿色的液体,他把枪口对准脖子,将药液全部注入体内。      “趁着……趁着自己会飞,快逃吧,小子。”      我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他好像刚刚吸食海洛因之后的瘾君子,发出满足的呻吟,随后全身怪异地抽搐,身形涨大半倍有余,成了个两米来高的巨人。他身上的皮肤跟不上肌体生长的速度,纷纷爆裂开来,露出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      我已看多了血腥恐怖的景象,再多这一桩也没什么,只是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自己也感到有些疼痛。      他跳下水塔,轻而易举地拎起那断裂的接收塔,虽说已经断成两半,但是这一支也有数百公斤,绝不是普通大力士能够举得起的,看来他也不简单。      我亦抄起另外一半铁塔,迎了上去。      两半铁塔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钢铁断裂声,手中传来的大力几乎叫人跌倒,高弟的力量居然这样大吗?幸好看他也是满脸惊疑,这大约也是他最大的力量了吧?      我咬咬牙,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再次举起铁塔朝他砸去;他大概也是同样想法,不要命地向我戳来,力争将敌人一举击杀。      两支铁塔又交锋数次,在这雷电交加的雨夜,声响颇为沉闷,只是每一下,都好像在我的心窝踹上一脚。      这铁塔本就不甚牢固,又被我狠命使用,早就要散架。几番碰撞之后,终于纷纷散落,到了最后,我的手中居然只剩一根一米来长的钢梁。抬头看他,却也和我一样,剩下的钢梁都在地上了。      高弟几近疯狂,举起钢梁劈来。也许他的力气真的比我大上几分,但是要比棍术刀法,怎么比得过受过专业训练的我?当即挥梁招架,却和当年的教官一样,在钢梁被他架住之时,并不硬拼,而是顺着他的力量,从下甩到身后,再由头顶劈出。      此时他的钢梁仍在身下,反应却比当年的我还要不济,只是呆呆望着劈头而至的钢梁。我大吼一声,威势骤增,一棍劈断了他的左肩胛骨,直接劈进他的胃里,等若将他左半边身子和右边完全劈开。      他嘴里吐出“嘶嘶”的叫声,不敢相信地倒退几步,肌肉纤维疯狂生长,尽力修复破损严重的伤口。      我从地上捡起数根长短合适的钢梁,慢慢看着他愈合。等他即将完全恢复的一刹那,猛地将一根钢梁插过去,洞穿他的心脏,又往下一摆,使钢梁插进水泥地,一直捅穿楼顶。      现在他已被钉在地上。      他的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慢慢伸出手想来拔这钢梁,我一脚踩住他的左手,将另一根钢梁透过他的左掌扎进地面。      对右手和双腿的膝盖也同样照章办理。      最后,我举起一根粗大的三角形钢梁,对准他的脑袋,狠狠扎了下去。钢梁贴着他的耳朵,毫不犹豫地穿透地面,溅起无数碎屑。      做完这些事,我慢慢俯下身子去看他的脸:“现在,我们谈谈?”      他似笑非笑地张大嘴,道:“杀了我吧,只要你办得到。”      “有时候不需要杀人,你懂吗?你并非无所不能,如果把你关在铁铸的箱子里沉到海底,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快点。”他闭上眼睛,身上却在微微颤抖。他实在还稚嫩得很,不会超过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我道:“你搞错了,我不是你的敌人,只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会放了你。”      他猛然睁开眼睛,满脸不屑地瞪着我:“你耍我吗?把展定鸿叫出来,这个没卵子的不敢出来?呸!”      我摇头道:“他不在,我也不是他的手下,我和你没有仇。如果你不动小玲,我不会动你。”      他张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雨水灌进他猩红的喉咙,使他吐字不清:“哈,哈哈,你他妈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吧,现在我被你打倒了,杀了我吧,还要怎样?你他妈还准备教化老子吗?你不知道,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展定鸿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不知道我和他有什么仇!不过算了,老子认了,来吧!”      “不。”我道,“我知道你是谁,高弟。我知道你和展定鸿有什么仇,我知道因为展定鸿到来,你妈心脏病发作去世,可是不管怎么样,欠你的是展定鸿,不是她女儿。”      他哈哈大笑起来:“欠我的是展定鸿,欠展定鸿的是我,又关我妈什么事?我妈有什么罪过,要你们带几十个人去恐吓她?你们这票王八蛋,只会欺负老太婆。是啊,展定鸿没有杀她,可是他这招比他妈杀了她都叫人难受!你知道邻居在背后是怎么说我,你知道我妈是怎么去和邻居骂仗的吗?她一个一辈子都没有讲过脏话的老太婆,在街上整整走了一个晚上,骂了一个晚上啊!那时候你这种王八蛋在哪里?在哪里!现在你跑出来,你他妈跑出来对我说,要报仇去找展定鸿,和别人无关?嗯?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他在雨夜里嘶叫、呐喊,天上一个接一个落雷,使我以为总有哪一道要落在我头上,劈死一个逼死老妇的帮凶。      “所以你就不该去招惹展定鸿。”我的声音很冷,连自己都不相信,“是你自己先去招惹展定鸿,然后才引来他的报复的。本来你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      他像看个白痴一样看着我,凄厉地笑道:“哈哈,哈!你们这种高级混混,早几十年不还是一样?抡刀子,砍人,抢地盘,什么坏事不干?现在好了,地盘稳固了,有钱了,就他妈想讲道理了?什么江湖道义啊,什么武林规矩啊。你以为老子和展定鸿是干什么的?黑社会!黑社会争地盘,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展定鸿当洪升泰帮主的时候,地盘扩大了三倍,你以为他不是抢来的?你以为他抢地盘的时候,没有动过人家妻女?你怎么不问问他?不抢地盘,老子他妈吃什么?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些问题都是我一直不愿意去想的。展教官是我最尊敬的人,即使当上了黑道大哥,他那种江湖好汉的气概仍旧使我激动。但我却从未想过江湖好汉也要吃饭,也要花钱,更未想过他钱财的来历。      教官也并不是那么清白吧?      雨水打在背上,从未这样冷过。      “姑奶奶,你们饶了他吧……”      我握住插在他左膝上的钢管,一把拔了起来,他的膝盖上留下一个黑黑的洞,很快便被涌出的绿色黏液补好。      “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会放了你。”      “你杀了我,我不会说的。”      我把钢梁竖在他的头部,道:“杀了你,谁来给你妈报仇呢?”      “不,你在骗我,你是展定鸿的朋友,你不会放了我的。”      “也许吧,何妨一试?”      他满脸桀骜地望着我,我十分坦然。他脸上的肌肉慢慢放松了。      “问吧,妈的。”      我深吸一口气,道:“你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不死之身?我看你刚才给自己打了一支药剂,那是什么?”      他十分意外地答道:“你不知道?可是你也能够变出利爪和翅膀?何必问我?”      我有些奇怪,他的不死之身和我的恐爪翼翅毫无相同之处,他为何会以为我们是同一类的人呢?刚才他初见妙舞的时候,也说了句:“没想到你也是个怪物。”可见他分明早就知道有人能够化作异形了。      难道这个秘密已经泄漏出去了么?      我急道:“回答我!”      他瞪了我一眼,慢吞吞道:“那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总归是新型的兴奋剂吧。我在三个月以前,从丰哥手里买来的。”      “丰哥是谁?”我想起从他那里偷来的针剂盒子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上面有个字,我原以为是个“王”,其实该是“丰”字吧。      “丰哥是本地最大的粉头。我虽然平时不玩这个,有时也从他那里拿一点出来转手。那天我去拿货,他跟我说有一批新产品,打下去之后能够叫人力大无穷,还能够生出怪象,而且绝对没有瘾的。我当然不信,他就在一条狗身上试了一针。结果那条土狗好像发了疯一样,见人就咬,把栓着的铁链子都拉断了。”      “说下去。”      “我见这种药不错,自己又经常要出去干架,就向他买了一些,大概两百块够用一次吧。打下去之后,全身都觉得好像要爆炸一样,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一跳,被别人砍了一刀,伤口马上就好,事后也没什么瘾头,效果很是不错。后来就又到丰哥那里买过几次。这药剂却一次比一次厉害,我的力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怕受伤,心里好像整天窝着一团火,想要砍人。我去问丰哥,他说这种药会逐渐改变人的身体素质,到后来就不用再用药了,除此之外,甚至会根据每个人心里的想法,改变人的身体构造。      我当然不会相信有这种事。可是有一天被一个小子在心口捅了两刀,整个胸口都给插烂了。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从胸口居然长出新肉,慢慢地长好,一点也看不出来。我这才知道丰哥说的都是真的。那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丰哥拿来的药当然不会只卖给我一个人,所以我想城里一定还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拥有强悍的身体。今天,今天遇见你们,我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我慢慢拔掉另一根插在他膝盖里的钢梁,数枝肉芽立刻冒出伤口,好像一朵肉花。我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好用的药剂,绝无道理会被你轻易得到的。我想就算在市面上有流通,价格也不会是你买的起的。”      他苦着脸笑了笑,道:“也许吧,可能那些东西也不是好来的。有一回陪丰哥喝酒,他有些醉了,我问他从哪里搞来的这些兴奋剂,他模模糊糊说是一个朋友从研究所里偷出来的。”      “哪个研究所?”      “COV生化集团的研究所。”      我浑身一震,不知不觉倒退三步。公司的东西哪有这么好偷。即便偷了出来,会卖得那么便宜吗?可是——难道是公司故意的?那样做对公司本身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难道是和大可一样,进行人体实验吗?这也说不过去。倘是真的人体实验,那该将实验体捉去地下实验室,慢慢进行研究,怎么可能会放他满城乱跑?      “轰隆隆——”天边隐隐又闪了闪,敲出个闷雷。雨是滴滴答答小了起来,可空气却越来越闷。人像给装进了个又湿又闷的套子,怎么也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公司一定不止是想复活人类那么简单。可是凭我一人之力,能够揭穿他们的阴谋吗?      “最后一个问题,丰哥的电话号码。”      他报了一串数字,和我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摇摇头,将满头雨水甩落,伸手把钉住高弟的其余三根钢梁拔掉。此时身子已经乏了,刚才自己轻而易举插进地下的钢梁,现在却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够拔出来。假若高弟趁机突袭的话,我也不一定挡得住。      他活动活动手脚,站了起来,盯着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放我。”      我道:“我是展定鸿的朋友,但不代表我会无原则地帮他,你下次要杀他,那就不要被我看到,否则我还是会出手。”      他点点头,几个起落便跃致天台边缘,远远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高声答道:“我叫方平,你若是觉得不服,可以再来找我。”      他道:“下次见面,我会放你一马。”说罢,跳下天台不见了。      我站了一阵,看雨渐渐止了,慢慢走下天台。为什么要放他走?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不完全赞同展教官的做法,也许因为我和他本人并无过节,也许……      说到底,我并不是什么够格主持正义、断人生死的豪侠,我和他一样,只是一头怪物,只是一个老太婆的儿子而已。         僵尸黎明第十五节暗流汹涌   当我醒来时,正好看见妙舞俯下她呼之欲出的胸脯,用手背试我额头的热度。身下却好像是一张水床,摇摇晃晃直叫人头昏脑涨。      旁边是小玲的声音:“姐姐,方叔叔醒啦!”      妙舞连忙将我扶起来,我本想阻止,可是人却好像晕船一样,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已经躺了多少时候,肚子里却打起雷来,从未感觉这样饿过。      闭目养神一阵,直到眩晕的感觉慢慢消退,这才轻声对她说道:“我饿了,有吃的吗?”      她忙不迭给我削了一个苹果,又到厨房端了碗稀粥来。我狼吞虎咽,却怎么也填不饱,无意间看钟,才知道竟然已经过了三天,那晚消耗了那么多体能,无怪会这么饿了。      一边吃,我一边问妙舞道:“我怎么了?”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也不知是刚刚哭过,还是熬夜的缘故,道:“那天你们在上面打架,我怕分你的心,也不敢上来看,后来听没有声音,上来就看到你躺在天台上。医生说是淋了雨,发烧,已经躺了三天了。阿平,下次我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看着,好不好?”      小玲在一旁发言道:“方叔叔你好厉害,把那个坏人都打跑了呢!那我以后和姐姐一起当你的公主好不好?”      我啼笑皆非,又有些担心——我和高弟在天台之上的战斗,不但将信号塔连根拔起,还将水塔完全破坏,战况之巨,无论如何都不是普通人类可以造成的。教官一定会起疑心吧?小玲又知道我和妙舞的秘密,她虽然不一定会主动告诉教官,可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要叫她说些什么事情出来,却也不难。      “妙舞,那天别墅里的兄弟们死伤怎么样?”      她一边收拾我吃过的餐盘,小声答道:“死了俩个人呢,别人都给麻药迷昏了。”      这倒还好,大概因为高弟的主要目标是小玲,所以不想打草惊蛇。可是这死的两名兄弟,到底是活不过来了。他们,又算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假若我是高弟,会下这杀手吗?      这笔糊涂帐,谁也算不清。      正想开口叫妙舞扶着下床走走,有人推门进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是展教官——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教官,你来了?”      他摆摆手,道:“小玲,和姐姐上楼去,我和方叔叔说几句话。      小玲平时最爱玩闹,现在却乖乖地听话和妙舞出去了,她大概也知道家里形势不妙,父母正在烦心吧?      我道:“教官,坐,我还不太直得起身子。”      教官拉过妙舞刚才坐的椅子坐了。我料他必定是要问我和高弟战斗的事,可是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他若问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方——”他终于吞吞吐吐问道,“那天高弟找到家里来,是你对付他的。你们在楼顶闹得动静很大,简直……简直超出我的想象了。能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我道:“教官,我能说的话,当然不会瞒你。可是你也知道部队里的纪律,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高弟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范围,绝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      “和那个实验有关?”他试探着问。      “我没说,是你猜的。”      “那么,我可不可以再猜,你因为那项实验,也获得了某种超越人类的力量,这才能够和高弟旗鼓相当,甚至胜他一筹?”      我耸耸肩:“随你怎么猜,但是最好不好说出去。”      “那是当然。”他疲倦的脸上现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收拾天台的都是自家兄弟,没人会出去乱说。”      我的心里一宽,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随口问道:“对了,教官。上次我交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查到了吗?”      “嗯。”教官抓起床头柜上的一只橘子,开始剥皮,“一只野鸡的。”      “什么!”我几乎从床上蹦起来。妓女?那不可能!那晚我问高弟丰哥的电话号码时,他给我的便是这个,和他抄在药剂盒子上的一模一样。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必要骗我,即使要骗我,两个号码也不会一模一样。      见我反应强烈,展教官笑道:“怎么了?那是你从高弟家找到的号码吧?是他常去找的妓女。”      “准确吗?”我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嗯,我亲自去查的,我们在通讯网络公司方面还有些办法,错不了。”      尽管屋子里开着空调,我仍旧觉得无比寒冷,一颗心正缓缓地沉沦。展教官,我视之如父的展教官,我跟随了十多年的老师,居然向我撒谎?      他细细挑去橘子上的茎,递了过来,我吃到嘴里,苦涩异常。      自始至终,我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绝对不会骗我,绝不需要防备,可是教官却叫我失望了。那么,到底还能够相信谁呢?      我颤抖着拿过柜子上摆着的一份报纸摊开,隔绝了我俩之间的交流,否则很有可能会忍不住当场责问他为什么骗我。      “教官,我有些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行,那你先休息,等吃饭了我给你送进来。      他的声音还是同样关切和豪迈,但听到耳中感觉却已完全不同。我听到他拖开椅子,开门出去,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这才敢长舒一口气,将报纸放下。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全乱了套。展教官根本就没有道理在这件事上骗我!除非……      除非他想阻止我和丰哥取得联系。      这是为了什么?和公司的阴谋又有没有关系?      我的脑中如一团乱麻,半点头绪都没有,却也不想睡下,只好再次抓起报纸,翻看这两天的大小消息。      这些报纸有今天的,有昨天的,都是《都市时报》。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白颖薇。过了许久才想起两个月前,在公司闹罢工那天曾经见过她。她是雷雄的远亲。      在她名下有两条新闻。      ※※※      狂犬病成“头号杀手”临州市今年五十二人致死      都市时报记者白颖薇昨日(五月二日)从临州市疾病预防和控制中心获悉,今年以来,本市因狂犬病致死的人数已达到五十二人,排在各种传染病致死病例之首,成为“头号杀手”。日前,临州市在全市范围内各疫区进行灭犬行动,对于发生了疫情的地区,以乡镇为单位,一周内对所有的犬只进行清理。      该中心的统计数据表明,今年以来临州市接到被狗咬伤人的报告有数百宗,与往年同期相比有上升趋势。其中五十二人因狂犬病发作致死,其中乐理一例、汝原二例、南科和实兴各一例,其余均发生在市区。死者大都是来自乡镇、农村进城的打工者,过半数是十六岁以下儿童,年纪最小的仅三岁,最大的七十八岁。据悉,死亡病例均发生在临州市区,各乡镇则少有发病,这和往年截然相反。      对此,临州市疾病预防和控制中心流行病科的刘旭东科长分析认为,由于地域上的关系,乐理、南科一带的很多犬只被从狂犬病疫情较严重的浙南、苏南等地引进来。加之本市吃狗肉风气盛行,狗肉屠宰、销售管理较混乱,屠宰人员缺乏防范意识,增加了感染狂犬病的机会。另外,市民被狗咬伤后常抱着侥幸心理,不及时打狂犬疫苗,导致死亡率增多。      据介绍,社会上很多人错误地认为被狗咬伤后只要打狂犬疫苗就不会有事。刘旭东科长提醒说:“不要盲目迷信狂犬疫苗的功效;疫苗不可能百分之百起到防治作用。由于打针后,身体内产生抗体需要一段时间,有些伤者往往等不及产生抗体就已经病情发作。因此,在第一时间对伤口进行及时处理就显得十分重要。处理方式类似处理被毒蛇咬的伤口,然后再到医院打针。”      ※※※      临州一男无端被狗咬伤感染狂犬病见人就咬      临州市榊原医疗中心昨天下午乱成一团,医生护士们神色慌张纷纷从医院大楼里夺路而逃,市巡特警、全副武装穿着防化服的消防战士把该大楼包围起来,密切注视着二楼一个房间的窗口。      二楼有一名男子双手抓住防盗窗猛拉,不顾疼痛,用头撞、用脚踢房门、墙壁和防盗窗,没过多久,他头上和脚上就溅了很多血迹,还伸出双脚,坐在窗台上面想往下跳。      更让人担心的是,他见东西就咬,完全丧失理智。      他是个狂犬病感染者,姓冯,前天上午才送到该医院救治。昨天下午,冯某突然狂性大发,掀翻房间里的病床等物,并咬伤、抓伤妻子和护士,还试图冲出医院大门。幸好他未能拉开大门的铁栅栏。      接着,他窜进了医院的行政大楼,吓得楼里的所有医生护士纷纷逃了出来。      市警署接到报警后,迅速出动三辆警车赶来,在楼下拉了警戒线。因冯某过于危险,院方和警方都不敢轻易上楼去,只能在楼下待命和警戒,防止冯某发狂冲下楼来伤人,同时向消防部门请求支援。      下午三时许,消防官兵接到报警赶来支援。经过商量,最后决定的计划是由两名警察、两名消防官兵和两名医生上去,其中由消防官兵协助警察将病人捆绑控制起来,然后由医生给病人注射镇静剂后将其送到一间独立的病房治疗。计划确定后,所有参战人员都全副武装,穿上消防官兵带来的厚厚的防化服直奔二楼。      此后一分钟里,楼上传来冯某的吼叫声和警察的呼喝声,紧接着就安静了下来。      据参战警察介绍,他们上去后,立即摁住冯某的头将其摔倒在地,并在消防官兵的配合下将其双手和双脚捆绑起来。由于遭到强烈反抗,几乎每个参战人员的防化服上都沾有冯某身上的血迹,所幸无人受伤。      不久,临州小营街道的有关负责人赶来。据他们介绍,冯某就在他们辖区一家工厂里打工。今年三月份,他在外面看到一条流浪的野狗,就用绳子将它拴住。在牵回暂住地的途中,他被那条狗给咬了一口。他当时也没在意,也没有及时注射狂犬病疫苗,还将那条狗杀了,和三个老乡一起吃了顿狗肉。前天下午,冯某突然发烧,在送到医院检查后才发现是狂犬病。      临州狗患严重。据当地卫生部门的统计,在临州这个两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生活着十八多万条狗。自一月一日至五月上旬,临州有五十二人因狂犬病丧命。为此,临州市开展了集中扑杀犬只专项行动,对免疫有效期内且加以圈养以外的犬只,一律予以扑杀(详见本报今日第七版报道)。临州市榊原医疗中心的医生表示,狂犬病的潜伏期长短相差悬殊,短的十天半月,长的可达数年。狂犬病一旦发作,几乎没有治愈可能。      据了解,目前,冯某的妻子及被咬伤的护士已经紧急送往医院治疗,和冯某一起吃了狗肉的三名四川人还没有出现发病情况,有关部门正在密切关注他们。      (通讯员孙在明都市时报记者白颖薇都市时报二一四五年五月三日)            【第二章僵尸黎明完】         杀出破晓第一节致命病毒   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街道,百米之下,众生如同蝼蚁般川流奔波。我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感觉头有些发昏,急忙收回目光,重新投注到雷雄身上。      他是这间豪华办公室的囚徒。      由于黑道势力从中作梗,雷雄被调离刑侦第一线,转任临州市交通警察大队队长。这个职位虽和他原来担任的省警察厅特别侦缉科科长平级,但好在油水丰厚,不知有多少人拉关系、走后门都抢不到的。上头给了雷雄这个职位,只怕也有几分安抚的意思。毕竟他在全省的警察系统里颇具威信。      可是水草虽肥,终究养不住狼。雷雄穿着簇新的警司制服,坐在近乎奢侈的办公室里,吹着凉爽的空调,喝上千块一斤的茶叶,却始终寒着脸,眼里喷出火光,很有些恶形恶状。      我暗暗打量他,心里思索着: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初见时,只道他是个古怪的警察,可是之后从其他警察那里,却听到了有关他不少的事迹。深交下去,却觉得这人简直好似把自己用一个钢盔罩了起来,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心里在想些什么。      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他是天生的警察,绝不适合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或者到什么会议上大放厥词的。      他失去了他的战场,这件事多少和洪升泰有些关系,我也好久没脸见他。可是今次这件事,却非要拜托他不可。      现在,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桌前的这张相片,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这张照片,是坐在对面的榊原秀夫递过来的。昨天这个时候,榊原秀夫也把这张相片递给我看过,那时我心中的惊骇,并不下于雷雄。      照片的内容,是一条男人的右臂,靠近肩胛有一个整齐的齿痕,像是被咬伤的,那咬的东西力气很大,把两边的皮肉扯得全都翻起了,看起来就像用口红画了两片咧开的嘴唇。      雷雄松开拳头,道:“这是什么?”      榊原秀夫将照片摆正,又从公事包里掏出另一叠照片,说道:“五天之前,榊原诊所收到一位疑为狂犬症的病患,没想到那病患竟然在医院里发起狂来,最后劳烦你们警方出动才得以解决。这件事,雷队长想必是知道的?”      雷雄点了点头,去看那照片,我早已看过,知道第二张是隔了一个小时,在第一张的同样位置拍摄的。伤口已经化脓,流出半黄半绿其臭无比的液体。      榊原秀夫接着道:“可是在行动中,一位名叫周建伟的警官却不幸被病人咬伤了。雷队长也认得这位周警官的?”      雷雄道:“我们曾经一同共事过。”      “他死了。”      “什么?”雷雄猛地抬起了头,“怎么会?”      榊原秀夫慢腾腾地摆出其余的一些照片,道:“虽然事后及时为周警官注射了狂犬疫苗,可还是没能够阻止惨剧的发生。因为那位姓冯的患者所感染并传播给周警官的,并不是狂犬病毒。”      雷雄只顾低头去看那些照片,一时没有答话。那叠照片共有三十五张,逐一记录了周建伟警官从感染上恶性病毒到死亡的全过程——在两个小时内,毒脓从伤口扩散到整条右臂,右臂如同被蛆虫侵蚀过三四天一样腐烂变质,一触即碎。医生及时为周警官做了截肢手术,可是病毒已经侵入体内,八个小时后在全身各处爆发。那躯体如同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被病毒腐蚀塌陷下去的皮肤不时爆出一注注脓水。十个小时后,警官全身的皮肤都腐烂剥落,只剩下一团团黄色的脂肪。十二个小时后,连嘴唇和眼皮都脱落了,即便在硫酸中浸泡过的人都不会那样惨。      据榊原秀夫讲,周警官直到病发后二十二个小时才死去,死前一直极富攻击性,浑然不顾身上的肌肉组织片片掉落,一边嚎叫着一边攻击所看到的任何东西,使医院方面没有办法采取任何治疗措施,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什么治疗措施。      他最后化作了一泡脓血,再也看不出曾经具有过人类的形状。      至于冯姓病患,早他三个小时脱离苦海。      这之后,又有四名被病患袭击过的医护人员出现了病征。      雷雄一张一张将照片翻过,面不改色地收拢,递还给榊原秀夫。我不禁要佩服他的心理素养,要知道既便像我这般已经见识过丧尸的人,都被这些照片恶心得连连反胃。      “确实不像狂犬病,那是什么。”      榊原秀夫看了我一眼,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道:“我们在死者残留的组织中萃取得到一种精华液体,虽然目前暂时不能知道这种液体的作用,但是它却和方先生在大半个月前交由我检验的某种液体的结构是相仿的。我们推测,那便是导致病患变异发狂的罪魁祸首,称之为atypismresemblecaninemadness,非典型性类狂犬病毒,简称ARCM病毒,现在看来,这和COV生化集团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有些沉重,COV也是由他父亲领导的庞大集团,如今他却要破坏公司的计划,心中的矛盾,旁人是想像不出来的。      雷雄将目光投向我,我叹了一口气,原原本本将自榊原秀夫怀疑集团起,央我进入公司代为调查,直至由高弟住处得到A病毒制剂的大小事项细细说了一遍。期间当然隐去关于自身的变化,只说负责实施“重生计划”的是我在军中的熟人,是以邀我加入。      这番说辞,若在半年之前由人来向我讲来,我只怕要捧腹大笑,嗤之以鼻,即便有了那些照片作为证据,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雷雄扶着额头听我说完,沉吟道:“你们想要怎样?”      我说:“原来只是怀疑,尚可慢慢调查。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说明A病毒已经流传到市面上,如果任由它大规模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我们想请雷队长一同出力,阻止这病毒的传播!”      雷雄摇头道:“那是说不通的。照你的意思,似乎是COV故意使这病毒传播开来,那样做对于COV集团有什么好处?虽然可能使整个临州城毁灭,但集团自身不也会被政府驱逐么?更何况使用活人作为实验品这么卑劣的行径一旦曝光,COV的国际声誉岂不一落千丈?”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这问题的答案我和榊原秀夫都没有能够想出来。他也曾通过公司内部的关系探察过,始终一无所获。      雷雄转头对榊原秀夫道:“榊原院长,对于你在这件事里的立场,我倒是很感兴趣,毕竟令尊也是……”      榊原秀夫决然道:“所以我不能看父亲毁掉公司,也不能看父亲毁掉他自己!”      三人一阵沉默,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连尾椎骨都发起冷来——假若首先由COV将这病毒在全世界传播,待人心惶惶、末日降临之际,再发布解药,由此不就可以大赚一笔?      倘若真是这样,那实在是不能想象的惨剧。      把这可能性向两人说了,两人俱是一怔。虽是五六月间的天气,办公室里的气温却一下子下降了七八度。榊原秀夫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COV是以挽救人类生命为宗旨的集团……”      雷雄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想我怎么样?”      我道:“现在的问题有些复杂——我们本来还想对那两具尸体做进一步的研究,以便确定他们和COV的关系,可是现在尸体却已经被警方运走。榊原院长亦受到警方的警告,不许他将真相说出去,据说是为了避免市民的恐慌。有些事情我们也知道的,以COV的实力而言,想要影响一个城市的局势,那是十分容易的事。除非掌握着确凿的证据,否则想要扳倒COV公司非常困难。雷队长在省里人脉宽广,如果能由你助我们一臂之力,调查COV生化进行不法实验的证据,那么一定可以事倍功半!”      我一面说这话,心里却在叹息——本来还有一个比雷雄更好的助力,展教官。可是他却在高弟那件事上欺骗了我,虽然还猜不透他为什么那样做,我却已经不敢再信任他了。      榊原秀夫亦恳求道:“光凭我和方先生两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这阴谋揭穿的。如果由方先生在内部调查,而雷队长可以在外部调查,那么就有解决的希望了。这是关系到数百万生命的大事,请雷队长您一定要答应!”      雷雄从怀里取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在桌上敲了两敲,慢慢点上吸了几口,道:“我和你们说三条。第一,你们今天来找我,这是对的,否则无论你们找其他任何警察,不但不会有结果,反而还会损害到你们自身。第二,既便这件事是真的,想要揭穿也很不容易。在COV这样庞大的跨国公司机构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见惯了贪污腐败、一手遮天的丑恶景象。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掌握了切实的证据,证明COV生化正在进行危害这个国家的计划,你们也绝对没有办法把你们想说的话自由地说出去,去告诉大众——只因这里是大汉。榊原院长应该有所了解,COV生化在临州乃至浙水省的势力是多么庞大。试想,如果COV倒掉的话,对整个浙水省的经济发展是何等致命的打击,那些官员是不会让这样的事请在他们的任期内发生的。第三,我不知道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调查清楚整个事件的真相,那也许要花费数年的事件,可是按照你们的说法,这病毒已经在城市当中传播开来,不用多久就会爆发。在这事实面前,我无能为力。”      他站了起来,踱到窗前望风景。我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他说的每一条都是切实的困难,可我们总该尽一点心力,来阻止这事件的发生吧?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死掉,这实在叫人硬不起心肠。      唉,他肯相信我们,已经很不错了。这件事情,本来不该摊开来明讲,万一回头雷雄就去告密,这也大有可能,可是除了寻求他的帮助之外,实在无法可想了。      我们一同站起身来,榊原秀夫对雷雄点头道:“打扰了雷队长这么久,实在很不好意思。雷队长,我们先走了。只是……”      他还没有说完,却听到雷雄在背后道:“等一等。”我疑惑地转过身,只听他决然道,“你们有什么计划,需要得到什么样的帮助?”      我奇道:“怎么?雷队长您不是说无能为力……”      雷雄喷出一口烟圈,一字一顿说道:“无能为力归无能为力,做还归做。我雷雄总是个警察,警察的敌人是那些危害民众安全的罪犯,绝不该只是妓女和出租车司机的!”         杀出破晓第二节潜龙谍影   走出奢华高耸的市警察总部,初夏的热浪滚滚而来,我的心底似乎充满了力量,有信心与任何敌人作一番较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在危机出现的时刻,也有雷雄这样的硬汉可以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虽然我们不一定斗得过COV生化集团,可是只要尽力而为,就可以无愧于心。      话说回来,榊原秀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却有胆量和父亲所领导的公司决裂,不愧他“天塌下来也要把正义坚持到底”的座右铭。      能和这样两条汉子并肩作战,来挽救整座城市的命运,这大概便是老天爷赐予我这无坚不摧的怪臂的用意了。虽然本不是好事之人,但既然知道了这么多事,坐到这个位置上,我也会去做该做的事。      榊原秀夫闷声不响地开车,忽然道:“方先生,前面的路不好走啊……”      我道:“也许吧,可是总该去走的。”      他有些颓然地说道:“我却总有个想法,也许……也许公司并非故意散播的病毒,否则怎么由高弟得到的病毒注射进人体后,并不会使人很快死亡?说不定那病毒只是无意中泄漏……”      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站在他的立场上,自家公司使用不知来源的尸体进行试验,就已经是很难令人接受的事情;更何况是故意泄漏病毒这样卑劣的行为。我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不管怎么样,总要揭露事实,这也是挽救公司的唯一办法!”      我道:“榊原院长,明天就是我正式下蜂巢工作,不知道你有什么交待?”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去医院再说。”      我们一直来到那件挂有相马达雄照片的休息室,他翻开那幅照片,背后却露出一个拉闸。把这闸扳到最底部,只听床下传来轴承转动的细微声响。他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推开单人床,底下显出一个狭窄的洞口。通过旋梯进入密洞,却是一间比楼上还大两倍的密室。      密室内装备着各式电子设备,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四周凌乱地堆着一些医书。      “这是我私人的小实验室,这段时间也用来作为窥探COV内部的分析室。本来是想等方先生适应了蜂巢内的生活,并且也没有忠诚上的怀疑之后再采取行动的,可是现在看来时间上来不及了,只希望方先生能够小心应付”      看来榊原秀夫也并非完全没有准备,他肯让我进入这核心的实验室,显然对我是非常信任了。      “这里有些间谍用具,大都是我秘密从黑市上搞到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用,看看吧。”      他取出一枚铁胆状的金属圆球,一按圆球底端的按钮,那圆球的表面立刻突起三支小针,自针孔射出激光,形成了一道全息立体影像。      那影像显示的,便是如倒金字塔状的蜂巢。      随着榊原秀夫转动底部滑轮,这全息模型亦放大缩小,甚至表面透明,呈现出内部明晰的结构。      “这……”      “蜂巢的详细电子地图,很不容易才搞到的东西。有了这个图的话,应该可以降低潜入的难度了吧。”      他将这金属球递了过来:“我已在这地图中输入了我们两个的指纹信息,除了我们之外,便没有人可以使用这地图了。”      “我该怎么做?”      榊原秀夫一层层打开地图,指着地下第十三层的红色阴影道:“蜂巢之中的电脑网络,在物理上是和外界隔绝的,所有实验数据资料全都存储在地下十三层被称为‘红都女皇’的超级电脑之内。如果能够得到那里面的资料,那么便可以有足够的证据在公司董事大会上宣布,迫使公司停止这项重生计划,至不济,也可以针对病毒的特性,研究出疫苗。如果这还不能使……父亲停止的话,那么就将这些资料向全世界各大国的政府发送,总之一定要停下来才行1      我有些为难:“可我对电脑一窍不通,如何才能得到这资料呢?”      榊原秀夫道:“无妨。我在这些年的脑科研究中,实验过将生物神经和电子技术结合起来的产品,用生物技术制造出来的电脑,机能虽然比不上红都女皇,相差也不太多。我在蜂巢中也安插有人手,专就红都女皇的程序弱点进行过研究。介时你只需将我的生物电脑连接上红都女皇的端口,我的人便会遥控操作电脑,盗取红都女皇中的资料!”      我一呆,原以为榊原秀夫的势力单薄,恐无法和COV抗衡,现在看来,他亦早就在公司内部培植势力,难道早就对公司起疑了么?      我已经不敢百分之百地相信除了阿妈和妙舞以外的任何人,若不是亲眼见到丧尸横行的场面,说不定便会怀疑这是榊原秀夫在利用我来盗取COV的珍贵资料。      现在当然不会作如是想。      榊原秀夫又道:“只是有一点要注意,红都女皇周围,保卫十分严密,不是轻易潜入得进去的。这里还有一些东西,希望可以对你有些帮助。”      首先是一片拥有高等权限的身份卡片——我自己的那张只可进出和重生计划有关的数个房间;然后是那台生物电脑,看样子就像一只土头土脑的老鼠,只在一段有个插孔;一枚戒指状的微型激光发射器;一对可以嵌在耳内的通讯器;一副泛着绿光的夜视镜,还有浅度透视功能。      这晚我们一夜无眠,仔细研究可供入侵的所有通道。想到即将展开对公司邪恶势力的战斗,心中说不出是兴奋或者害怕。      ※※※      第二天是五月十号,我正式担任COV生化特殊保安科成员的第一天。      早晨九点,驱车驶入公司。今天天气不好,适逢江南地区典型的梅雨天气,不时有淅淅沥沥的小雨飘落。      现在我的身份和以往大不相同,再不用洛博士陪伴,即可径自驶入公司核心。虽然特殊保安不是什么高层职位,但能够胜任者俱是身负异能之辈。那些哨岗保安可能是以前吃过桫椤嘶猛古达他们的苦头,验证我的身份之后,都必恭必敬,甚至有些畏惧。      “啊,方先生,请进,慢走!”      我装作粗鲁傲慢地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发动轿车。再次通过地下铁进入蜂巢,因为身份不同的缘故,列车上的乘务小姐极尽挑逗之能事,我亦装模作样地和她调笑嬉戏,可是心里却没有把这般庸脂俗粉放在眼中。      她怎比得上妙舞?      下了列车,又乘坐电梯,终于来到地下二十五层。与上次一样通过那滑溜如大肠般的甬道,经过十几只装满复活生物的房间,到达目的地,重生计划主实验室。      桫椤嘶早在实验室里等着了。      “小子,咝咝,还没有吃早餐吧?”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摇摇头。      “那就好,我不想沾上你的呕吐物,如果你吐在了我身上,我会让你把所有东西全都重新咽下去。”      我们开始。      开始复活死人。      我原当他是在吓唬人的,可是当真的身处钢化玻璃房间之中,看那由死人变做的丧尸缓缓睁开眼睛,怪异地挪动脚步之时,心底最深处仍旧按捺不住战栗起来。特别是当丧尸张大嘴,露出发黑的牙齿,喷出熏人的恶臭,即便是返祖者的身体,也禁受不住。      现在我理解为什么这份保安的工作可以得到那么高的酬劳了。      “你在做什么!”      桫椤嘶的大喝使我从恶臭攻击中清醒过来。那具丧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桫椤嘶单手控制住,正张牙舞爪地吼叫。      我这才意识到,由于我的疏忽,险些使一名研究人员命丧尸爪之下。      心里亦有几分骇然,倘若是普通人在这怪物面前,恐怕连半分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它还会传染A病毒!      桫椤嘶冷哼一声,将这丧尸甩出很远,撞在玻璃墙上,留下一滩绿色的液体,看着我道:“把它缚好。”      那丧尸被这么撞了一下子,毫不在意,摇头晃脑地再次冲了过来。      我不敢大意,暗运原力,右臂立刻鼓胀成为迅猛龙状的杀人利器。      这丧尸生前是个三十四五岁的美妇,如若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人面前前,只怕有一大半男人要受不了。      现在当然另说。      她那双美目已经变做死灰色,看不出瞳孔;性感的朱唇却从中裂开,露出两排尖锐的黑牙;浑身上下青筋爆出,配着暗绿色的皮肤,还有大块大块的褐色尸斑;两只地雷般的乳房无力地耷拉着,丝毫没有生气。      我已不想再看第二眼,她却笔直地冲我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抱住。我右臂上的骨锯立刻在她鼓胀的小腹处锯开一道血口,她腹中压力骤减,发出好似放屁一样的声音,喷射灼热的恶臭,肚皮里的肠子和粪便一起涌了出来,淋得我全身都是。      我恶心地不知如何是好,身子都好像动弹不了。她趁机一口咬下,我急忙举起左手抵挡,却被她咬个正着,伤口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一下使我发起狂来,顾不得规定,全力挥出一爪。那美妇丧尸即刻飞了出去,等我看去时,已经变做三段,最上面一段只有头颅和连着双臂的肩胛,以及两三段肋骨,却往下拖着一大段血淋淋的脊椎,好似蝎子的尾巴。      她便用双手奋力在地上乱爬,一边爬,一面从腔子里滚出血和脏器,只看得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似乎是心脏。她终于爬到面前,还勉强抬头,朝我微微一笑。      这具只有头颅和上肢的丧尸,居然朝我微微一笑!      我终于忍不住,大口吐了出来……      ※※※      一位性感的女工作人员领我来到我的专属休息室,一路上却窃笑不已。我尴尬地问道:“唉,我是否是这实验中,首个当场呕吐的保安?”      那女人笑道:“那有什么关系?这样也很可爱啊。你可以叫我阿华。”      休息室内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沙发床和一间浴室,床上却放着一套正和我尺寸的衣裤。      恶心倒还在其次,刚才被那丧尸咬伤的伤口却疼得厉害,现在虽然已被强横的身体修复能力愈合,却留下一个紫色的肿块。据桫椤嘶说,这是正常的现象,需要三个小时才可消退。      这也是我,如果换作普通人,这时候恐怕早已变成了丧尸。      阿华道:“方先生,觉得累吗?蜂巢里什么娱乐设施都有的,或者你是想试一试20年代的红酒?”      我苦笑道:“现在我只想洗一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阿华的双颊忽然飞上两朵红霞,俯下身靠近我,柔声道:“那也没有问题。不知方先生觉得阿华怎么样呢?”      我大惊失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已经跨坐到我的双腿之间,剥下我残破的上衣,道:“有什么不好意思呢?比起桫椤嘶那样的怪物,还是方先生您看起来和善呢……”      我还想辩解,她已经咬住了我的耳垂,不住往里吹气。      我很不争气地勃起了。      她轻轻地呻吟一声,忽然在我耳边小声道:“今晚九点二十分,B3通风管道检修,耗时一个半小时,检修员是我们的人。”      我的欲念顿时消散,不敢相信地望着她。她朝我眨眨眼睛,在我胸口轻轻地吻了一下,笑着退了出去。      我的头脑刹那间清醒过来,装作疲惫不堪地打了个哈欠,去卫生间洗了澡,换好公司为我准备的衣服,在沙发床上躺下。心里却已将整个行动计划过了一遍。      下午六点正,我起身来到蜂巢中的自助餐厅,相信贪婪的吃相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随后正大光明地从出口升至地面,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公司,那保安还认得我,向我立正,敬了个礼。      这是再好也没有了。      驱车驶入自己的租屋,装模作样地逗留了一阵,收拾妥当需要的装备,徒步来到周围最高的建筑,一家四星级饭点的顶层。我通过紧急出口攀至饭店的四十四层天台,确信没有被一个人看到。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再看脚下数百米以下的地面,恍若云端的仙人观察尘世。      这个灯红酒绿、生机勃勃的城市,正到了每天最热闹的时刻,所有市民正在尽情挥霍他们的欢乐。      假使他们没有在之后的日子全部变成丧尸,这欢乐便可一直持续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脱去薄薄的上衣,随手往后一抛,衣裳被风卷起,在空中乱舞,发出猎猎响动。      经过这数月的不断磨练,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有如铁打铜浇般坚硬。      腰间的军用包裹沉甸甸的,装满了潜入用具。      感受着风地流动,体内的原始力量跟随着急速流转,背后一阵灼热。      巨大的翼翅伴随着一阵剧痛穿过皮肤,舒展开来,那种带着痛觉的快意,使得浑身上下无比舒畅。      我加紧两步,低吼一声,自这数百米的高空一跃而下。      在皎洁的月光下,我如恐怖的怪鸟,自高楼大厦间滑翔而过。风自身前一刀一刀刺过,却无法吹灭心中的火焰。      COV,我来了!         杀出破晓第三节红都女皇   我如一抹幽魂,在乌云遮月的刹那,飘然降至COV总部大厦顶层,翼翅在背后发出轻微的扇动声,立刻被强烈的夜风卷走。      为了行动隐蔽,赤裸的上身全部以黑色的染剂抹遍,面孔也横七竖八地画了数道迷彩,不必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现在是夜间七时五十分。      无论多么庞大的地下建筑,除非是可以自行制造氧气,否则都需设置通畅的通风口,灌入新鲜空气以供地底人员呼吸之用。以蜂巢的规模之大,总共设有十二根粗大的主通风管道,日夜不断将空气输入地下。      只不过在平时,这十二根通风管道内都置有马力强劲的风扇,用以抽取地面上的空气。倘若在那时候潜入通风管道,只怕会被风扇搅成肉糜,粉身碎骨。      唯有今晚九时二十分,才是唯一的机会。      根据榊原秀夫制造的电子地图看,B组通风口皆设在离公司总部大楼不远的C区森林之中。虽然由这组通风口无法直达红都女皇的心脏,总可以先进入蜂巢的。      趁着月光尚不明朗,我鼓起翅膀,再次飞落,目的地直指C区树林。      飞至离地面还有一二十米的时候,突然发现林间的小道上有一支五人巡逻队,三支手电筒左右探视,四处巡行守卫。      这些人黑盔铁甲,虎背熊腰,并非寻常保安,极有可能也是变异人种。      我心下骇然,不敢声张,看准林中一株枝节粗大的古木,鼓动翼翅,生出一股反力,轻飘飘地落在古树顶端,枝叶只是轻轻一抖,沙沙作响。      两支手电筒立刻照射过来,树下传来喝问道:“什么人!”      我心中一沉,如若被这几个家伙发现,少不得大干一场,倘若他们都有变异的能力,亦没有必胜的把握。      正想模仿夜枭的叫声糊弄一番,身边却窜出一条黑色的野猫,呼地跳下树去,发出“喵喵”叫声。      树下有人哈哈笑道:“原来是个发春的母猫,我还道有人在林子里偷情呢!”      另一个保安接口道:“住在这里都是有脸面的人,哪会到这种地方来乱搞?”      还有一人道:“嘻嘻,这是你的不明白了。这班大人物们最是喜欢玩些稀奇古怪的,越是荒郊野地里越得着趣味哩!这便叫做‘打野战’了!”      众人笑了一通,手中的电筒四下乱晃了一阵,渐渐远了。      我又在树梢间立了一会儿,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才悄悄爬下树来,爬到离地面大约四五米的地方,不敢再往下走,运劲自古木跃至另一株树木之上。      倘若这个时候被人瞧见了,说不定会以为撞见了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又在树木间跳跃了一阵,终于到达了地图所示的通风管道出口。      这是立于林间空地上的三根粗壮的铁管,每一支都有三四人合抱那样粗细,伸出地面约有五米来高,在顶端朝前打了一段弯口,乃是为了防止雨水渗入的措施。      在这三根铁管之外,还修筑了一道铁丝网,挂着警示危险的牌子。      我在树杈上轻轻一踩,整个人便像炮弹一般弹至标注着B3字样的通风管道入口,敏捷地滚了进去。      这段通风管道,除了偶尔有一段平行于地面的停顿之外,都是笔直向下的,管壁又光滑无比。幸好榊原秀夫早有预见,提供了具有超强吸附能力的爬行手套,可在掌中产生超高气压,使手掌固定在管壁之上,只消再按动指端的开关,便可松开爬行器。      凭借这双爬行手套,我一松一紧,慢慢向下爬去。      按动手表上的按钮,耳机中传来此刻的精确时间:夜间八时三十分。      不知爬了多久,来到一处转弯的停顿,前方忽然传来风扇的轰鸣,我明白已经到了目的地。      连忙从腰包中掏出榊原秀夫准备的红外线夜视镜戴上,同时打开和榊原秀夫的通讯联络。      耳中立刻传来了榊原秀夫焦急的询问:“方平,你的情况怎样?”      我轻声道:“现在一切正常,可是如果风扇没有如你的人所说停顿下来,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道:“那是一定会停下来的,你一定要抓紧时间,检修不可能持续整晚。”      我道了声:“明白。”转弯过了这停顿处。      那风扇的轰鸣声愈发大了起来,强劲的马达一刻不停地将身后的空气吸入地底,就连半长的头发都朝前卷起,不时刺激眼球。      我急忙运起原始力量,皮肤上出现片片鳞甲,否则耳膜可能早就被这风扇的嘶叫扯碎。      又过一个弯,终于来到抽风机面前。那是大约直径三米多的一面大风扇,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只看见扇叶寒光闪闪,也看不清有多少扇叶片,简直是一座片刻不停的搅肉机,既便塞进头大象,也可完全搅碎。      在这巨物面前,人全无抗衡的余地,幸好它和我之间还有一张编得极细的金属网隔着,可也已经够叫人胆寒的了。      那就好似孙悟空关在八卦炉中看熊熊烈焰燃烧,绝对不是什么美妙的滋味。      现在是九时十七分二十三秒。      终于,风扇内部的零件和轴承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渐渐缓慢下来,可以看清它由四支锋利的叶片组成。等到叶片慢至可以忍受的程度,我掏出激光发生器,开始切割金属隔网。      在暗红色的高频激光作用下,金属网渐渐脱落,割出一个可容一人钻过的孔洞,等那孔洞的边缘稍稍冷却,而风扇也不再转动之际,才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      前面不再笔直向下,而是一段微微有些倾斜的下坡,行了一阵之后,通风口变做两道。      我早已记熟全息电子地图上的道路,毫不犹豫地朝左边的通道爬去。      越往里走,通道分得越散,也越来越狭窄,再往里面便要经过中央空调总机,那是任何人都无法穿越的。      看看地图,再用透视功能观察下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身处地下十七层和十八层之间,身下是一间洗手间。      以激光发生器割开通风管壁,再以爬行手套将割下的一块铁皮吸起轻轻放到一边,下方正是一个隔间。      我轻巧地从通风口爬下,坐在隔间中的抽水马桶上,正想喘一口气,隔间的门却突然被打开,进来一个手中捏着卫生用品的白衣女郎。      这女郎见洗手间中竟然坐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人,一时竟然呆了。我礼貌地微笑,一掌切在她的颚下,这一招用上了展教官教我的骨术,恐怕没有半天时间她是醒不过来的。女郎软绵绵地跌倒,我一把接住,将她扶到抽水马桶上坐好,把门从里锁住,暗道一声:“抱歉。”自门上方爬了出去。      所幸洗手间里没有别的人,我从容地在镜子前整了整装束,开门出去。      此时已是深夜,十七层所进行的又是一些并不太重要的研究,是以走廊上并没有什么人。这也是我选择从十七层潜入的原因。      榊原秀夫在通讯器中道:“请抓紧时间,我的人可以使监视器在一段时间里不来注意你,但绝拖不长的。”      以他提供的高权限卡片打开了数道大门,我一边想到,看来他早就在策划这件事,否则怎可能会准备包括这身份卡片在内的多种用具?      眼前便是电梯口了。      我的目的当然不是乘坐电梯到达红都女皇所在的十三层,因为在那里必定有着水泼不进的严密守护,以我这个半吊子窃贼的实力,绝对没有办法正面进入的。      暗运原始兽力,右手立刻变做镰刀般的怪爪,以爪将电梯门硬生生拉开,眼前是一条竖直漆黑的电梯道。只有从夜视镜里看去,勉强可以看到中间悬挂着如同蟒蛇般粗壮的电梯缆索。      顺着缆索向上爬了数十米,便到了蜂巢十三层。红都女皇内的通风管道,直接连接到空调,没有办法潜入。但是这么庞大的超级电脑系统,却有无数的电缆和数据线路连接,这些电缆,正好通过电梯甬道的墙壁!      榊原秀夫制造的这枚全息电子地图真是奇妙无比,随着手指转动,很快便将面前这堵墙壁后面的电子管道线路显示出来,犹如一个透明人体内繁复杂乱的血管和神经。      在那神经的尽头,便是储存着公司所有丑恶资料的红都女皇。      现在就看我的了。      我将右掌轻轻贴在墙壁之上,暗暗运力,手掌之下的墙壁迅速变做粉末,朝下方深邃的电梯坑道洒落。依靠强劲的掌力,那墙壁如同被酸醋浸泡过一般,一块块碎裂,很快出现一个可容人勉强进入的洞穴,底部却是一捆一捆的电缆和光缆。      钻进这些黑色的缆绳中,橡胶的气味直刺鼻端,很不好受,空间又狭窄,只好像蚯蚓般蠕动前行。所幸这一段并不太长,很快便到了尽头。那些电缆朝下钻去,将在不远的地方和红都女皇汇合。我的目的地却已经到了。      根据地图显示,这里和红都女皇只有一墙之隔。      依样画葫芦,我照着刚才的办法,将墙壁慢慢粉碎,此番却不敢太过造次,一边用力一边将碎石取出置于身后,那些小碎末则用一台便携式吸尘器对付。按照榊原秀夫的说法,红都女皇所在的房间,设置有重力检测系统,无论房间内承受的重量发生哪怕一毫克的变化,都会向外部发出警报。      只要跌进一小块碎石,那就完了。      ——所以唯有我这能够飞行的人才可完成任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管道和红都女皇之间的墙壁打穿,超级电脑毫无保留地出现在面前。      我的呼吸不由一滞。      眼前是一座篮球馆大小,但却有四五层楼那么高的广阔空间!      四周的墙壁发出微暗的绿光,正中间却立着一株如同大树般的金属仪器,周身无数红色或者黄色的灯泡,不停闪烁,给这神妙莫测的空间带来继续圣洁的气氛。      四周的半空中,却有二三十枚赤红的圆球凭空舞动,好似幽冥鬼火。      不知为何,这超越时代的先进电子设备,却让我想到了神山上的古佛,使人有按捺不住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便是红都女皇么?      我吞了口唾沫,正想飞将下去,耳中突然传来了榊原秀夫的叫喊:“等一等!”      “怎么?”      他急道:“你先将夜视镜打开再说。”      我依言而行,再看那红都女皇,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随空舞动的红色圆球,每一颗上都射出三道激光束,和其他红球相连,随着红球位置不断地变化,激光也不断闪烁,有些熄灭,有些重新连接,好像在红都女皇外面罩了一层赤网。      这种保安系统我是知道的,一旦有人经过,将激光束切断,便会拉响外围的警报,激光更会在瞬间刺穿人体组织。刚才若是贸然降下,后果不堪设想。      心中不由暗呼侥幸。      既然已知这警戒系统,剩下的事当然难不倒我。经过数日训练,我的飞行技巧已经相当纯熟,兼之那红外线警戒网全为防备自地面潜入的敌人而设,对上方的防卫颇为稀疏——谁料得到有人会由空中降落?      我在空中辗转挪移,灵巧地避过红外线,好似跳起空中芭蕾,直到飞抵红都女皇面前,却仍不敢落地。因为一旦落至地上,便会引发重力检测系统的警报。      红都女皇的主屏幕有整堵墙那么大,屏幕内是一张正在沉睡的黑发美妇肖像,呈三百六十度缓慢转动,大约是电脑正处于休眠状态的缘故。      我小声问道:“现在又该如何?”      榊原秀夫道:“你看见下方的三个连接端口没有?只消将我给你的生物微电脑连接上那端口,生物电脑便会自行攻击红都女皇内的资料库,下载我们所需要的证据。”      我依言在下方寻找,果然发现了三个端口,可是看那样子不像寻常电脑使用的接口,看来和榊原秀夫提供的生物电脑也不太配套。      自腰包中将生物电脑取出,勉强把这丑陋的东西放置到红都女皇的连接端口之上,本以为肯定无法配合,没想到自生物电脑的前端突然伸出四根肉须,插入红都女皇的端口之中,旋即一股大力传来,生物电脑脱手而出,牢牢地吸附在了红都女皇之上!      这怪象是我前所未见的,生物电脑好似活物一般,一鼓一缩地律动着,每动一下,底部的微型液晶显示器上的下载百分比数字便提高一些,整部电脑亦发出微微的血红光芒,似是沉浸在盗窃信息的快感之中,这东西究竟是生物还是机械?实在可怕……      红都女皇屏幕上沉睡的美妇忽然微微皱眉,也不知是难过还是愉快。我真害怕她突然清醒过来,引来所有守卫。所幸直到生物电脑将所有资料全都下载完毕,她也没有其他反应。      看来榊原秀夫方面的科研实力,也不可小觑啊。      我像捧着个婴儿一般小心地将生物电脑从红都女皇身上拔下,装进包里,小幅地震动翅膀,缓缓飞升,沿原路返回。这东西好似吸足了奶的婴孩,满足地颤抖着。      当到达墙壁上那个窟窿的时候,终可以长舒一口气,这晚的功夫,算是完成了大半。只要能够顺利出去,公司的阴谋便将彻底破产!      重新爬过电缆管道,再次回到电梯通道,到现在为止,只用了一个钟头十分钟,应该来得及赶在鼓风机重新开始运作之前离开。      正在想着如何离开的过程,头顶忽然传来阵阵风声,缆绳飞速上升,我心生预兆,急忙脱手朝下跌去,同时暗运原始兽力。      头顶竟然是一架电梯狠狠砸下!         杀出破晓第四节鬼蜮阴谋   我勉力伸出右手抵挡,只是将那电梯阻了一阻,依然撞了个七荤八素,只来得及伸手抓牢电梯底部的突起,这才避免跌落坑底的惨剧。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便是翅膀也张不开的。      这也只是一时,如果这电梯要一直落到底层,难道我便要被活活挤死了么?      如果是那样,也就只有运用怪臂来争个鱼死网破了!      所幸电梯又行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我估摸下面只有两三层的高度,一咬牙跳了下去。      我当然没有跳到最低下,而是在差不多到底的地方,以怪手钉在墙壁上,又往下调整了高度,便来到最底层的电梯门口。      头顶那电梯再次吱吱咯咯地落了下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用力拉开电梯门,也顾不得外面是否有人,一股劲窜了出去。      这是蜂巢第三十三层,榊原秀夫的那张地图上什么都有的,却只少了第三十三层的信息。所幸现在走廊里并没有人。      身后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即将缓缓打开。      我运步如飞,赶在电梯门完全打开之前,窜入走廊一边的洗手间,这次却是男用洗手间了。      直到躲入隔间当中,才敢抹一抹额头的冷汗,对着通讯器苦笑道:“榊原院长,这下遭了。”      榊原秀夫呆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别的不要说了,三十三层的资料我这里也没有,请想办法逃至上面几层吧,那样可能还有些办法。”      我左右环顾,发觉头顶正好有一个通风口,可是从这通风口,又可以去哪里呢?      顾不得那么多,小心翼翼地打开通风口,钻了进去。      像条蠕虫一般在管道中行了一阵,我大致了解到蜂巢三十三层可能是高层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因为从数个通风口朝下望去,都是千篇一律的办公室,并没有实验室。      又行了一阵,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木棍敲击的“托托”之声。我好奇地将头缓缓伸向通风口,下面却是一间颇为宽阔的健身场,正中是一块空地,有两个身着东瀛剑道服饰的人正在较量。      我虽不懂剑道,但见这两人无论劈斩、招架、躲闪,都做得似模似样,极有威势,看来全是高手。就这么从他们头顶爬过,难免会被发现,自是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出一声。      这两人练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句东瀛话的通报声。我并不懂东瀛语,但是榊原秀夫提供的通讯器中,却暗藏有翻译装置。我将频道调至汉语和东瀛语互译的位置,却听门外那人道:“报告总裁,横田博士到了。”      两名剑客将面罩除下,竟是鹿毛繁太和那个能够变异成古章鱼的荒木姿一!幸好刚才没有轻举妄动,这两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我能够对付的!      鹿毛繁太应了一声,门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好像拿铁扒在玻璃上使劲刮擦一般。我这里的角度却看不到这个横田博士,也不敢探头去看。      横田笑了一通,道:“总裁,这么晚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只是实在有天大的喜讯想要报告——”      他说了一半,却又不说下去,鹿毛繁太也不搭理他。横田只得干笑两声,接着道:“我们第三研发小组对丧尸智能化的研究终于有了初步的成果,已经可以直接控制丧尸的活动了!”      鹿毛繁太微微一笑,道:“很好!终于可以按照计划中所想的展开攻击。横田君,你们研发小组的功劳不小,现在做到什么地步了?”      横田道:“我们籍由发射一种特殊的电波,可以控制丧尸的走向和情绪状态,但那只是大体上的控制,还没有办法将单个的丧尸分别开来。”      鹿毛繁太道:“那也已经足够,临州,由这个城市便可以得到近两百万的丧尸战士,如果再加上……横田,还有那个计划准备得怎么样了?”      横田还未答话,我已经吓得汗汁淋漓。听鹿毛繁太的意思,似乎是想将整个临州的市民全都变做丧尸,成为他们的战士,这……这怎么可能!      横田答道:“那个计划已经接近尾声,完成只是时间问题。”      鹿毛繁太道:“嗯,这样看来计划应该可以如期展开,没有枉费我们这十来年的艰苦研究发展。在未来帝国的功劳簿上,会为诸君记上一笔的。”      横田嘻嘻笑道:“那也没有什么。不过说来倒要多谢洛贵之那个汉人,如果不是他的研究为我们打开思路,丧尸恐怕也没有那么轻易便可进入实战,更不要说那个东西……可惜他是个汉人……”      鹿毛繁太喝道:“横田君,你若这样想,那便大错特错了。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这项事业,是要将全世界优秀的人才统合起来,一同建立先进的世界。诚然,相比教育和文化水平高度发达的文明国家来讲,大汉国的人才稀少了一些,可是只要是人才,那便不能以血统来论,否则我们建立的这个天下大同的新国度,便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洛博士一直是我很尊敬的科学家,大家都该向他学习才是。”      横田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是。”      他们其余又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听清楚了。      因为我的所有思绪,都沉浸在鹿毛繁太所说的话当中!      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COV竟然想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这话初听像是在发疯,可是在细细思量之后,我不得不承认,COV确实有此实力。      这个历史悠久的跨国大公司,本身就有着比普通小国更加雄厚的经济实力,以现在混乱的国际局势,想要暗自训练一批精锐的常规部队根本不是难事。甚至要搞到几件核武器,也未尝不可能。      再加上有这无孔不入的生化武器,即便是世界最强的军队,只消有几名基层士兵感染了A病毒,那么整支军队便有可能分崩离析。      最妙的是,COV根本没有自己的国土,亦不会正大光明地向世界宣战。它大可以等全世界都传染上A病毒之后,再大摇大摆地出来收拾残局。      甚至,它可以等我们这些并不“优秀”的人全部死光,再将它保护下的所谓人才放出来,在死寂的大地上重新繁衍生息。      这都是恐怖的可能性之一。      我不敢再想下去,自己肩上的担子,突然由一座城市变为了整个世界!      连牙齿都不禁抖动,碰撞在一起。      底下的荒木姿一突生感应,叫道:“谁?”同时手中的木剑电射而至!      我勉力往后一耸,那木剑穿过通风管道,正好自颈侧插上,整个脖子都被擦着,好像整层皮被揭了下来,一时疼痛难当。      我骇得心胆俱裂,急手忙脚自原路返回。只听底下荒木姿一大叫:“上面有人!”      然后是真剑出鞘的声音,面前的一大段通风管道突然坍塌下来,切口很是整齐。      我来不及爬回原来的出口,就地拍碎通风管,跌了下去。      这是健身场旁边的一间休息室。打开房门的时候,外面正有两名黑衣守卫朝健身房赶来,一见我的身影,立刻扑将过来。      我不敢运足原始力量,害怕迅猛龙的特征被他们发觉,只是稍稍鼓起手臂,两拳击出,却已叫他们两人承受不住,飞跌出去。      健身房里诸人听到这两人惨叫,都奔了出来。我已经到了电梯口,运足气力捶开电梯门,回头看去,荒木姿一右手持剑,低头追了上来。      所幸,电梯已经升了上去。我顺着缆索,疾速向上爬动。      身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整扇电梯门都被荒木姿一硬生生劈开!      这样的力量要是劈在我的怪臂上,恐怕也抵挡不了吧?      再看身下,他以口衔剑,亦爬了上来!      我们的速度差不太多,可抬头看去,却发觉头顶上赫然停着那架要人性命的电梯!      现在只有搏一搏荒木姿一是否无法在黑暗中视物了。倘若他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认得出我的怪臂,那也是老天注定。      我显出怪臂,运尽所有力量,在电梯底部猛地一击,一下子击出个大洞,顺着窟窿钻进电梯,刷了身份卡片,按动最上层的按钮,电梯飞快上升。      这仍就不能叫人放心,我扯裂电梯顶端的排风扇,从上方爬了出去。可以看见两个孔洞之下,荒木姿一正在拼命追赶,身后不知什么东西却在蠕蠕而动,速度比电梯都要快上一些。      “再见了,荒木。”我喃喃道,一爪割断了牵引电梯的缆索。      重逾数吨的电梯骤然停顿,接着疾速滑落,将荒木姿一重重砸落。只见电梯上装备的防止跌落的刹车在通道四壁上划出串串火花,发出刺耳的尖啸。      只可惜下面还有足够的距离,使得电梯终于缓缓停下,没能压死荒木姿一那个醉鬼。      我不敢多看,拍开左近一扇大门,钻了出去。      这里也不知道是第几层,格局和其他楼层又有不同,整个楼道里都亮着暗红色的灯光,墙上好似涂抹着活人的鲜血。      我潜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却不见这层里的人有什么行动。事实上这里简直比午夜的墓地都要安静,什么响动都没有。      我暗暗问通讯器道:“榊原院长,这里是哪里?”      榊原秀夫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逃出来了么,刚才我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里是地下四层,里面是个大仓库,我也不知道藏着什么。你现在可由仓库里的通风管道撤离。”      “好!”      走了两步,才发觉这层只有一扇大门,取了身份卡刷开门,里面果然是个很大的仓库,白花花挂着一片东西,一时之间也不知是些什么。我将夜视镜的光线调至合适的级数,再看那些东西,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这些都是人。      这个仓库里,以真空包装卤鸡酱鸭的方式,包裹了数百具尸体,挂在架子上。      细看其中一个,似乎是以特殊的塑料袋密封,再抽干所有空气,便成了这样一个木乃伊。      可是却又有些不像,因为在那真空包装袋里,另有数根塑料管从外面通进来,扎入这尸体的颈动脉中,某些绿色的溶剂,在塑料管中缓缓流动着。      我忽然觉得这人动了一下。      这不是错觉,因为这个被密封在塑料袋里的人,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死灰色,没有瞳孔的。      感觉到他动了之后,忽然觉得整个仓库里的几百几千个人都开始动弹起来,他们在塑料袋里拼命挣扎,使塑料袋发出哗哗的响声。      就像放在袋中,准备宰割的鸡。      我明白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了——他们都是实验之后的丧尸。公司便是采用这种方法来储存丧尸的!      我觉得自己又要呕吐了。      急忙穿过这片丧尸储存仓库,尽量不去打量四周,可是却偏偏忍不住,于是瞧见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肥的瘦的美的丑的高的矮的无数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走过这片活死人之墓,好似走过了地狱。      前方忽现光明,另有一扇小门。我心中大喜,急奔上前,从门缝朝外望去,却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两个保安模样的人,正从一辆冷冻车上抬下一具尸体,随后办理交接。想来进行试验所需的大量尸体,也要从这里运进来了。      那就是说,这冷冻车将要通向地面的?      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眼看其中一个保安已经上车发动引擎,朝前开动。我悄悄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爪将剩下那值班的保安抓杀,随后急奔向冷冻车,终于赶在他加速前的一刹那跃上汽车,爬下底盘,攀在车梁上。      冷冻车向前开了没多久,就进了一架货运电梯。这电梯直通地面,我终于又呼吸到了企盼已久新鲜空气!      那车行了一段,慢慢停了下来,周围围上来七八双高筒靴子。只听一个保安道:“上头有令,所有车辆一概不准进出公司。”又小声道,“不得了,里面出大事了!”      那司机奇道:“我刚从下面上来,哪有什么大事?”      保安道:“我们怎么会知道?还是把车停到一边吧!”      司机道:“这也好,老子乐得轻松。”      他再次发动引擎,周围的保安精神一松。我便趁这机会掠了出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我已卡住其中一个的脖子,将他抛到另外一边,手中却抄住他腰间的半自动步枪。趁这机会,看清一共有八名保安,手中都握着枪的。      其中两个已经举枪,这时我不敢使用怪臂,只好双脚猛踢,将枪踢飞,同时举枪乱扫,虽是射不着这班保安,到底也阻他们一阻。      要的便是这宝贵的一瞬间停滞。      那些保安只顾自己躲闪,使我有时间生出翅膀,运尽最大的力量,朝天空扑去。      在短短数秒内速度便升至极限,连翅膀的根部都已经隐隐作痛。此时下方才传来稀疏的枪响,却没有一发子弹能够击得中目标。      大地在我身下飞快掠过,转眼间公司已经抛在身后。      却抛不下它将要施展的邪恶。         杀出破晓第五节无能官员   我不晓得鹿毛繁太所说的“如期”展开计划,到底是指什么时候,想来一定不会太久,如果在那以前不能阻止公司,也许整个世界将会丧尸横行。      我把储存有公司资料的生物电脑交给榊原秀夫,之后便再也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那种眼看大难临头却无计可施的感受,无时无刻不煎熬着我。      之后几天,跑遍全市各种交通工具售票窗口,终于买到三张可在之后一个月内任何时段搭乘本市所有客运列车的豪华贵宾车票,一旦情况有变,至少要让阿妈和妙舞先逃出去。      唉,也有数日没有去展教官处看妙舞了,有心让她搬回来和我住,却又舍不得叫她和小玲分离。再说,即使她回来了,为了安全考虑,也不可能整日带她出去。      三天之后,我再次下到蜂巢之中,开始第二次护卫工作,如果不去,那就算是不打自招。经过潜入事件之后,公司上下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一切早已注定,再无人可以阻止。      不管怎么说,我决定找个适当的时机,和洛博士好好谈一谈,他终究是个汉人,未必肯帮COV来害自己人的。      五月二十二日,由榊原秀夫处传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在全市七家市级以上医院,一共发现了十二起疑似感染病例,也因此惊动了本市主管文化卫生的李真副市长。由各大医院专家组成的研究小组,准备向李市长进行疫情汇报。      他让我也去参加报告会。      上午九时,我乘坐榊原秀夫的悬浮飞车,来到市政府大楼。      市政府主楼是一幢五十五层的摩天大厦,在周围低矮的建筑衬托下显得格外壮观雄伟。这个国家的政府拥有世界上最豪华的办公楼、最昂贵先进的政府用车、最高级迅速的电脑、最漂亮性感的秘书——如果忽略坐在里面办公的那群婊子养的,可以说是十全十美。      按照引导员的引领,榊原秀夫将车停到市政府的立体车库里,我像个乡巴佬似的钻出轿车,四周停着的都是奥迪系列行政专用轿车,不少油光满面器宇不凡的中年男女从车里出来,行色匆匆地离去,倒也叫人大开眼界。      那引导员将我们领到大楼内一处休息室,一圈真皮沙发上,已经有十几个肥头大耳西装革履的人坐着聊天。榊原秀夫介绍说,这些都是本市各大医院的领导,多亏了这些天他们的帮助,才将各医院搜集到的信息汇总起来,得到了A病毒在传播的大体情况。      众人见到榊原秀夫进来,纷纷给他让座,口中说着什么“当代白求恩”之类的赞扬。这也难怪,若不是榊原秀夫及时发现公司的阴谋,这些人恐怕等到变成丧尸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在边上随便坐了一会儿,从外面呼啦拉进来一排人,这些却全都是瘦子了,偶有两个稍微壮实的,也都眼眶乌黑,双目无神,头发蓬乱,好似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的叫花子一般。      我悄声问榊原秀夫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靠近我道:“里面那些胖的,都是医院里的一把手,院长,不懂技术的,党里面的人;这些瘦子,都是副手,是小兵,懂得技术的,这些天全靠他们彻夜研究,才有了一个初步的报告。”      我怔了一怔,外面进来个年青高挑的小姐,柔声道:“时间也不早了,李市长的意思,大家先吃了饭再谈吧?”      那些胖官员们轰然应诺,风度翩翩地出去了。瘦医生们刚刚坐下,一个个都累得不行,木木地站了起来,也跟在领导们的身后,我看到队伍最后一个精瘦得像只猴子的医生暗暗骂了句:“吃吃吃,早晚把你们一个个吃出胃穿孔来!”      这人脾性大合我胃口,我跟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好,我叫方平,是跟着榊原秀夫院长来的。”      这人吓了一跳,见我不像领导模样,和我握手道:“我是市二医院的莫桑。”又道,“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道:“我不是医生,只是了解一点情况。”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我又问道:“你们研究出来的结果,很不好么?”      他瞧了我一眼,道:“很糟糕。”      “没有解决的办法?”      “现在还没有。不过既然病毒不是只传染老百姓,这么多院长大人们,总会想出个办法来吧。”      走了一阵,穿过封闭式天桥,便来到食堂。说是食堂,可到底是市政府里的,比外面五星级的酒店也不差。我们人多,占了一个小厅,共摆了五张桌子。这厅子里,头顶吊的水晶灯,脚底踩的纯羊毛毯,四周墙上挂的山水画,都是从未见识过的,鼻子里不时钻进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弄得人直想打喷嚏。前堂竖着一块大照壁,上书“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字写得甚有风骨,必是出于名家手笔。      院长和医生们泾渭分明,一边占了三张桌子,一边占了两张,我在莫桑旁边拣了个位置坐下,只见周遭众人都面色发青,昏昏欲睡,哪像院长们那样精力充沛,时不时爆出一阵欢声笑语。      我有些无聊,也想悄悄打个瞌睡,那些院长突然一起呼喊起来。只见一大群黑西装的,拥着一个人进来,他被人围着,也看不清面目,只听他不停地说:“各位辛苦,各位辛苦。”然后是,“大家坐,不要拘束,不要拘束。”      待他坐下,我才看清这位李副市长,他年逾五旬,还算年富力强的中年,长得不似一般官员那样走型,年青时想来还有些帅气,现在也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风度。      只不知这位市长有没有能力阻止这场灾祸了。      我正想着,却听身旁的莫桑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捻起一枚花生,冷笑道:“只靠这家伙,有什么用?”      “怎么,你知道李市长?”      “哈,现在临州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李市长,你都不看报纸不上网的?”      我摇了摇头。这几个月心里烦闷,手中事多,哪里还有这闲功夫?“李市长怎么样?”      “这位李市长最近可是大大的有名——他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千金,名叫秋秋的,投资七百万拍摄了一部校园爱情影片《七小时爱怜》,且不说这七百万是从哪里来的,单说这部电影杀青之后,在各处放映票房收入不佳。李市长便想出了一个办法,凭借自己担任文化卫生副市长的权利,下发文件,组织全市中小学生自费观看这部影片,票价每张三十元整。哈哈,真是生财有道。这件事早已在网络上传开,只怕李市长已经变成全国知名度最高的副市长了。”      他说到最后,猛地一锤桌子,把面前的酒杯都震倒了。      我想起前两日似乎听小铃说过,学校要组织看电影,回来后大感无聊。她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去看什么爱情片,自然如此了。      “没有处理他么?”      “怎么处理,这里是大汉,多么神奇的国度!”      我想了一会儿,道:“不管怎么样,不把这件事处理掉,他自己的乌纱帽也保不住,想来也是会尽力的。”      “那也不一定。我如果是这杂种,看看瘟疫实在厉害,大不了包袱一卷逃到国外去也,好过在这里拼死拼活。”      “不会……”      服务小姐开始上菜,开初几盘凉菜我还认得是动物的内脏作成,后来上的那些如鲜花般娇艳繁星般璀璨的玩意,便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了。再说到了这个时候,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是一样。那些医生,大都也和我一样,勉强往嘴里塞些菜肴,倒有一半累得把眼睛闭上,靠在椅背上休息。      再看院长市长那边,好似是过年的茶话会一般,气氛实在热闹得很。我看到榊原秀夫呆呆地坐在市长边上,很不合群的模样,朝他招招手,他才勉强笑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有番冲动,恨不得把这班什么院长官员们,丢进圈养丧尸的池子里,叫丧尸把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肥肉全都咬下来,这才痛快!      可是,也只能想想而已。      这顿工作餐一直吃到下午两点过后才算完,又喝了一杯饭后茶,李副市长带着众人,来到一处会议室,开始报告。      我坐在后面,瞧见莫桑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便问他怎么一回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碟,道:“你瞧我的吧!”      原来是由他来发表A病毒蔓延情况的报告的。      他一扫刚才的颓态,大步流星迈上演示台,将磁碟塞入电脑,由投影器播放出来。头一副画面便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是一段五分十二秒的视频:一个整张脸都腐烂了的人,不停地挠自己的脑袋,一直到活生生抠出双眼,从眼窝中把脑浆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我实在觉得恶心,刚刚吞下去的一点东西,都在胃囊里跳动起来。这些才大鱼大肉过的医院领导们,怎禁受得住这样的玩意?一个个脸色煞白,张口欲呕,其中一个高胖的竟真的呕了一地腥臭。旁边的勤务人员立刻上前打扫,可是场面也已很不好看了。      莫桑环视众人一眼,得意道:“各位领导,这便是感染了A病毒十个小时之后的病患,他要再过五个小时才会死亡。而根据我们的估计,如果不采取必要措施,短至一个月之内,本市的所有居民,都会感染这种病毒。”      这一手搞得很耸动,官员们嗡地一声议论开来。我想在这之前,他们虽然已经了解到某种传染性疾病开始在本市蔓延,但是并没有切身的感受。这一回算真正知道了厉害,不敢再麻痹大意了。      有了这段视频打底,莫桑的报告进行得很顺利。据他的话讲,以本市的科研力量,暂时还没有办法真正搞清楚A病毒的来源、结构,只知道被感染了病毒之后的病人在短期内会出现和狂犬症病人相似的怕水、怕光等等症状,并且此病的生存期也越来越长。      “最初发现的病患在五个小时内便死亡;之后发现的由发病至死亡的平均时间增加到了十个小时以上;到现在普遍能够坚持一天以上。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些明显已经失去了生存器官的病患继续生存下去,但是有理由相信,在未来可能会出现发病后数月都不死的病患。”      见到院长们满脸呆滞不知所以,莫桑又强调道:“因为A病毒是由感染者通过血液和唾液传播的,所以病患存活的时间越长,活动范围越大,可能感染的人也就越多。另外,因为感染者拥有极强攻击性的缘故,存活期越长,可能造成的破坏也就越大。也就是说,情况正在越来越糟。”      他挥舞手中的圆珠笔,在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指点。幕布上是一副全市地图,零零星星有数个小红点。      “两周前,本市榊原医疗中心发现了首例A病毒感染者;之后三天,在省第一、第二医院,市第二医院分别发现一起病例;之后两天,病例增加至七例。按照这种递增速度,我们估算疫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临界点。”      地图上的小红点一个一个增多,好似出了麻疹的皮肤,红点渐渐连成一块块红斑,最后将整座城市都淹没了。      “当然,这中间存有很多偶然因素。并非每个病患都有机会感染别人,也许他们还来不及发狂就已经被发现送到医院,或者死亡。总之,当感染者的总数在某一数值以下的时候,感染者增加的人数便赶不上死亡的人数,病毒便不会肆虐;而当人数超过了这一临界值,大规模感染便不可阻止。”      前排一名官员打断了报告,问道:“这个临界人数是多少?”      “不知道,也许,已经超过了。”      莫桑冷冷地环视一圈,我看到那些官员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我们毫无办法,束手无策,既不了解A病毒的来源,也不了解病毒的结构,更不了解病毒对人体产生的影响,不要说治疗的方法。我们研究小组给出的建议有三条——首先,将疫情通报更高一级政府,建立全省全国信息联网体系;同时向联合国卫生组织和各国医界寻求帮助;其次,调拨驻军,在全市范围内实施封锁,若有发现疑似病毒感染者,马上把周围完全隔离,以切断传播源;第三,增加我们的研究人员和经费,同时紧急修建临时医院,储备各种物资,以供可能发生的病毒大爆发使用。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完了。”      他走了下来,会议厅里一片沉寂,好似病毒已经在空气中传播开来一样。有人开始使劲咳嗽,像是会传染一样,所有人都一齐咳嗽起来。      李副市长不满地问身边一位官员道:“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事,到现在才告诉我?”      这官员又问身边的另一位官员,那人再问下一位,终于问道了某一位医院院长。这胖子喘着粗气,站到台上,哭丧着脸从口袋里取出一篇讲稿开始读了起来。讲稿大约是秘书早就写成了的,只消中间抠去若干字眼,换作别的,便可适用各种场合。里面充满了“我们党”啊,“暂时的困难”啊,“在政府的一致努力”啊,“团结”啊,“有信心”啊,“伟大胜利”等等等等词汇。可是这时候念出来,讽刺的效果却大于安慰了。      他才念了五分钟,眼看还能念上半个小时,李副市长已经站了起来,道:“你们再回去研究研究,看看有什么办法。散了吧。”      那些院长们乱纷纷走了出去,要不是苦着脸,要不便是心事重重,满盘算计的模样。医生们也走了出去。榊原秀夫快步出门,想要去追李副市长。我想起了莫桑的话,急忙拉住榊原秀夫。      “院长,你可要想好。我觉得这人不太可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现在还能找什么可靠的人么?”      我吞了口唾沫,眼看他上前朝李真施礼,道:“李市长,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李真皱了皱眉头,道:“原来是榊原院长,你——”      榊原秀夫进一步道:“是有关疫情的事。”      李真点了点头,将榊原秀夫和我引入了旁边一间小会客厅。榊原秀夫又道:“李市长,这件事非同小可,不知道……”李真挥了挥手,身后两个随员点点头离开了。      “榊原院长,请问是有关疫情的什么事?这位是……”      榊原秀夫呷了一口茶,道:“这次疫情,刚才的医界同仁们说的都对,可是他们却不知道一件事。”      “嗯?”      “这并不是自然产生的病疫,而是人为造成的。”      “什么?”李真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水都倾倒出一些,溅在手背上,他连忙缩手。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生化作战,对,就是这样。”      “榊原院长,您可知道您所说的……涉及到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谁可能对我国发动生化战?这——”      榊原秀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故意泄漏病毒,妄图将整个城市的生命全都毁灭的,便是我所任职的公司,COV。”         杀出破晓第六节推心置腹   飞行车驶出市政府大楼,是下午四五点钟,太阳给城市抹上一层黯淡的红,透过茶色玻璃窗望出去,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榊原秀夫忽然道:“方先生,一起吃饭吧,中午只顾陪他们应酬,没怎么吃东西。”      我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下肚,便点了点头。      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处飞行车专用停车场下了车,交待司机先回去。从停车场出去,感受到的是路人一半羡慕一半怨恨的目光。他们大约是把我们当作政府官员了。      原以为榊原秀夫一定会到东瀛式饭店用餐,或者是上档次的西餐厅,没想到他七绕八拐,来到一处巷中随处可见的小面馆。此时正是饭口,不到二十平方大小的面馆里挤了十几条大汉,空调温度打得又高,每个顾客都满头大汗稀里胡噜地吸着面条。      我们在一个粗壮的大汉和他瘦小的妻子和女儿之后等了好久,直到大汉将面汤一饮而尽,并对同样看来颇不好惹的老板娘大发了一通牢骚之后,终于可以坐下。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惊疑,榊原秀夫道:“方先生,我不是故作姿态,只不过在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办法去那些高雅却漠然的地方吃饭,我想……我需要和人群在一起,否则我会垮掉,请不要介意。”      他这人有点像大汉古代忧国忧民的文人,感觉也很敏锐,我笑了笑,道:“这里很好,我也想在人多的地方待着。”      他呆了一会儿,道:“这几个月,心里一直很乱,出了这么多事情,自己也做了很多料想不到的事,这些事到底是对是错,终究是难下定论了。”      我们的面由一个脸色呆滞的半大姑娘端来,重重掼在桌上,汤汁都泼洒出一些。我从筷子篓里取出两双卫生竹筷,递了一双过去。榊原秀夫接过,却不拆开,忽然长叹了一声,有些沮丧地说道:“公司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根本不该是……”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不太好受,又难以和旁人去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道:“方先生,有些话我没有对别人说过,但总是憋在心里,也难受得很。您愿意听一听吗?我是东瀛大津地方的人,出生的时候,祖父的医疗器械公司在地方上已经很有名气。小时候我便对汉文化很感兴趣,看了很多有关大汉的书籍,凡是有大汉出品的电视节目或者电影,也总是央父亲带去看的。可是——”      他拆开竹筷仔细地摩擦,将上面的毛刺划掉。      “那个时候还小,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大汉的电影和电视节目播放了。气氛一天天紧张起来,说是打仗了。我并不知道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知道经常可以上街游行,一会儿是攻略奉天啊,一会儿是攻略北平啊,那些都是我在电影上经常听到的城市,现在已经成了自己国家的城市,那么日后就可以很方便地去旅游,我也很高兴的。可总是游行,也没什么意思。忽然一日,有一个本家大哥,二十出头的,原来常到家里来,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妻子,却不再来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那位漂亮的大嫂,叫人很是失望。再后来传来消息,说这位大哥在大汉战场上死掉了,退伍的同袍带回来他的一张相片。我得以最后见到大嫂一次,却是在大哥的葬礼上。”      他夹起一块肉片,手在半空中定住,又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喃喃道:“再后来……再后来……游行渐渐少下去,家里的用度也日益紧张起来,大街上日渐萧条,父亲和祖父却愈发忙碌,说要制造更多的医疗用品供应战场,货款却总是收不到,但为了国家,也不能不干。家里都备妥了白色的胶带,把所有的玻璃窗按‘米’字粘起来,据说这样遇到空袭的时候,碎玻璃不会四处乱溅。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约两年,那时我已经十二岁了,正在读国小六年级。这个时候连国小也进驻了军队的教官,把我们高年级的学生组织起来,叫做‘青年战斗团’,每天训练三个小时,时刻准备着‘一亿总玉碎’。”      他眯起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拢面碗,立即被滚烫的面汤蛰了一下,连忙松开手。      “那也是三伏天的一个黄昏,正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因为天气出奇地爽朗,所以人比平时多了很多,我从学校回家,因为已经被高强度的训练磨去了所有气力,只顾低头走路,偶尔抬起头来——我看见了龙。”      他笑了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两块云朵从中间分开,露出背后碧蓝的天空。龙便从天空中呼啸着扑了下来,身后跟着成百上千的同类——那当然不是真的龙,是你们大汉国的轰炸机,在机腹上浓墨重彩地画着一条条怒气赳赳的龙。这龙都已经可以被肉眼看到,可见飞得有多么低了。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突然之间看见了自己平时喜欢的东西,心里高兴得很,在大街中间又蹦又跳。旁边的大人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骄傲地把自己的发现指给他们看,这些人却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一个个四处乱跑。随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乌里哇啦的警报声。我却置若罔闻。”      “那龙靠得很近,我屏住了呼吸,忽然从龙的腹部落下来一些黑色的东西,轻飘飘地散落在很远的地方,我很有些失望,却见那地方射出一道壮丽的光辉,随后大地都震动起来,我跌倒在地上,一下子给震傻了。”      “等我反应过来,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四周所有的房子都倒塌、熊熊燃烧着,我的周围都是人,死人。有些是没头颅的,血从脖子里喷出来,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好像一株红色的树;也有肚子被打开的,双手捧着红红绿绿的脏器,不知怎么办才好;还有被燃烧弹砸中,烧得焦黑的,变成很小的一团人形,比猫大不了多少;我看见最古怪的一个人,大腿被一根钢筋戳穿了,人却还精神,拖着腿想要逃进一间半塌的楼房,却总是进不去,因为钢筋还插在腿上,门窄,卡住了。我想提醒他应该换个方式,横着走进去,好像螃蟹一样。不过终究没有说——因为在学校里被教过的,如果遇到了空袭,就千万不要到楼房里去。那人试了一阵,脚底的血越来越多,还是躺倒了。周围又有婴儿在哭泣,好像还不止一个,很快也不哭了。街上这么多人里面,就只有我正大光明地站在街心的没事,真奇怪。”      面汤凉了些,榊原秀夫捧起碗呷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嚼着面,朝我作了个抱歉的表情:“对不起,这自然是站在东瀛立场上的一面之词。我明白那场战争是由东瀛发动,并且给大汉带来了更胜东瀛百倍的痛苦,但您不能指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明白这些,对不对?我只是叙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那之后不久,战争结束,美军进驻东瀛,祖父的公司也被卖给了美国人。而你们大汉,则又陷入了一场权力更替的斗争,就像二战以后发生的那样。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大汉方面之所以轰炸大津,正是因为祖父的医疗器械公司为军队提供用来装载、发射生化武器的辅助器械……但是当时,您可以想见我是多么痛恨大汉。一个孩子由爱而产生的恨意是多么强烈,大人们永远不会注意到的。我的脑海里时刻浮现那些路人被炸死的景象,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动于衷。我想如果再发生战争,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了。这,也是我执意学医的唯一目的。”      “如果就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军国主义者。幸好,我在大学里结识了我的救星,我的女神,也是我日后的妻子,一位大汉留学生。那个时候战争结束还不久,很少有大汉人会来东瀛求学,偶尔有几个,也常和东瀛人发生摩擦。只有我的女神不一样,她外表文静、优雅,骨子里却顽强、坚韧,她从不会大吵大闹,但也绝不软弱屈服,每当我们这些青年学生就大汉和东瀛的关系高谈阔论,甚至故意对她挑衅的时候,她总是不卑不亢,往往能够举出大量数据和影像资料,直指战争的实质。”      “在她的影响下,我渐渐开始冷静下来,开始研究这场战争——乃至从古至今整个世界所有战争的意义。不得不承认,在古时,在世界各民族尚且处于混沌蒙昧的时代,战争是两个从未接触过的民族唯一和主要的交流手段,在那个时期,战争自有其存在的正面意义。可是到了现代,整个世界已经形成村落的时候,我便不知道这头怪兽为什么还会存在了。自那以后,我站到了我的女神一面,竭力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这个世界已经浑然一体,人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左手攻击右手呢?”      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光辉,仿佛正在回忆和妻子共同度过的日子,可是随即这光辉便黯淡下来:“我们毕业之后,在父亲的反对之下,只好秘密结了婚,那时父亲正在公司大展拳脚,也顾不上我们,所以使我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快乐的生活。可是再后来,一场车祸带走了我的妻子,也带走了我还未出生的孩子。虽然怀疑这是父亲动的手脚,可是我并不声张,因为自己的性格便是这样,没有用的话是不会说的。”      “再然后,你该知道的,我离开家乡,来到了妻子出生和生活过的国度,开了一家诊所,也算是对大汉国民,小小的赎罪吧。”      面都已经凉了,我却浑然未觉,心里颇有唏嘘之感。榊原秀夫又道:“所以……您该明白我现在的感受吧?这几个月来,我一直问我自己,公司在做些什么,自己又在做些什么,自己做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越是掌握公司的秘密,我便越感觉自己是正确的。从道理上来讲,我很赞同公司的想法——建立一个把全世界所有国家、民族包围容纳的大一统国度,统合整个世界的资源和科技,为人类世界造福。倘若可能和平地造成这样一个国家,那么即便要我贡献出自己所有力量都没有问题。可是,倘若要以将世界上相当一部分人的死亡才可达成这一效果,甚至还有可能失败,那便本末倒置了。难道国家这种东西组成的目的,不是为了使人们生活得更加幸福吗?以国家的名义却给人们带来痛苦,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无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妻子,还是为了那些在大街上买菜却被炸死的人们,或者整个世界因战争而去的亡者,我都要阻止这场灾难发生!哪怕为此付出我的生命!”      他重重地在桌上一拍,周围嘈杂的吵闹一时间停顿下来,所有人都往我们这里看,我忙道:“面胀了,先吃吧。”      他有些脸红地说:“对不起,失礼了。这些话我原也不说的,可是终究忍不住……”      我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已经发胀难以下口的面条。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的余威还在,照得人头昏眼花。我们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小巷里盘旋许久,直到得数个本地人操着土话相互矛盾的指点之后,终于来到大路,重新见到数个标志性的高楼大厦。      我昏昏沉沉,耳边忽然听到隆隆涛声,大地也震动起来,正惶然无措,面前两座高大的商务办公楼之间,竟然涌出一片红色的大潮,在面前变成一道两三百米高的赤壁,遮蔽了天空。马路两边亦有潮水涌来,毫不留情地卷起车辆和惊惶失措的人群,所见之处全是红色,唯有脚下是一片小小的孤岛。那潮水翻了个波浪,溅到口中却腥臭之极,原来都是血。      城市变成了一片血海。      “方先生,你不要紧吧?”榊原秀夫在一旁拍打肩膀,我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地站在街头,周围是神态安逸闲庭信步的市民,偶尔有几个好奇地打量着我。      背后全是虚汗。      “榊原院长……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      “请不要客气,只要能够做到的,我一定尽力。”      我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是这样……不知道榊原院长有没有办法可以带两个人出去,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我阿妈再待在这个城市,如果整个城市的人都变成了丧尸,至少我想保护我的阿妈。”      “没有问题。我可以送令堂去东京。想必公司不至于在东京传播病毒。还有一位是谁?”      “……我的未婚妻。”      “方先生有未婚妻吗?以前可真不知道啊。要不然……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反正这件事现在已经由政府接手,你在里面也插不上手。”      “不,您恐怕不太了解我们的政府办事效率,又或者是办事的指针。坦率地说,我对这位李市长并不太抱希望,甚至我希望您可以动用您在公司的力量,看看这位李市长是否也和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刚才当您和李市长谈话的时候产生的怀疑——他很好地表现了一个称职的市长,在闻知自己的城市将遭受重大打击时应有的一切风度和素质,可是按照外界的风评来看,这位市长却根本不该这么英明和冷静的,事实上他根本就是一个草包。”      随后我把莫桑的话原封不动转告了榊原秀夫,听得他瞠目结舌,连连道:“这真不可思议,在东瀛——”      “这里是大汉。”      “我不相信一位市长会为了自己的政绩而隐瞒这样严重的瘟疫,古往今来没有一位市长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除了大汉的市长。榊源院长,你还是太不了解大汉,太不了解大汉前进党的官员了。记住,永远不要相信大汉前进党的官员胸膛里还长着‘良心’这样东西。说不定要不了两天,我们的李市长就会参加一个赴某西方国家访问的考察团,随后一去不返,最后出现在加拿大或者新西兰,同时撰写一些诸如《一个大汉市长的心路历程》之类抨击国内政治腐败,独裁极权的狗屁畅销书。当然情况也有可能更糟——他根本就和公司蛇鼠一窝。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导致消极怠工,不把疫情如实向上级汇报并采取得当的措施。”      “不管怎样——”他深深地凝视着我,低沉地说道,“我都会留在这个城市,战斗到底。”      我笑了:“我也一样。”         杀出破晓第七节爱的誓言   我独自走进租屋所在的小巷,绕过巷口踢易拉罐的四个孩子,依次经过台球房、租书店、干洗店和小饭馆,在这个闷热的傍晚,也没什么生意,老板和伙计们干脆在门口摆一张小桌子,布几个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喝。他们的笑声从巷口传到了巷尾。      我拨通妙舞的手机,信号不太好,从那边传来了一片模糊的欢歌,她好像是在海底和我通话。      “晚上回来,好吗?”      “……”      她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已经在转化为电波的时候扭曲扯裂,只听清背景里放着欢快的音乐。我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巷子的另外一头有对夫妻在卖油墩儿的,我蹒跚着走到巷尾,买一个来吃。      那妇人答应一声,由丈夫收了钱去,开始动作起来。油墩儿是这座老城传统的小食,主料是萝卜丝。水灵鲜脆的萝卜丝,都是稍稍腌过的,白花花摆了一大盆,还添了一些绿油油黄灿灿的咸菜,煞是好看;到了用的时候,老板娘用白胖酥软的手,使筷子夹起一丛,置于专门的模子里去。那模子好像个圆圆的扁盒,上面稍稍阔一些,却是没有盖子的,边上还焊着一个长柄,整体看来比杯子扁些,却又比盘子高些。老板娘满满当当装好一盒,又取来面糊细细浇上,那绵软洁白的面糊便慢慢地从四周的空隙浸下去,一直到了底下,好似一件白棉袄,把里面的身子全都裹住了。      把这白胖的东西浸到滚烫的热油当中,立刻就是嗤的一声,原本平静的油面上气泡乱滚,接着发出劈哩啪啦的响动,香味几乎同时随着热气冒了出来。顺着香气寻去,但见纯净的热油下面,一个金灿灿的圆盘静静地躺在模子里,好似有几分羞涩。老板娘估摸时间足够,捏着模子的长柄,在油锅壁上一翻,那黄里还带着些纯白的小东西翻了个个,从滑溜的锅壁重新滑回油里。这回它浑身都沉浸在热油的浸润之中,在那一片亮晶晶的金黄中沉浮着。      待到火候足了,她扯出一张白纸,另一手拿着一双长筷,把这金元宝夹起,放在锅上占了半边的网架上,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滤着油,需用油纸裹着吃。往往吃得满手油香。      “钱放这儿了啊。”      “再会哦。”      我把这滚烫的东西在左右手上反复倒手,别看外表一点都看不出热气,厉害劲儿全在里面,刚到临州的时候,便吃过它的大亏,一口咬了下去,烫得我像猴子一样窜上跳下……      ——这个面目平庸的男人突然在大街当中跳将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仍在哇哩哇啦地喊叫,旁边的少女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可是她终于直起了身子,露出充满青春活力的俏脸。      她是小薇,已经死去的小薇,已经烧成灰埋进地底的小薇,那个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小薇!      我突然失去了情绪,三两口把油墩儿吞下肚去,几乎是撞开了自家木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房间里格外静谧,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来怪腔怪调的提琴声,这是楼下一个戴着厚眼镜片子的初中生,在他同样戴着厚眼镜片子的父亲监督之下用功。在这个夏日的黄昏,夕阳从窗口射进来,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涂上血的颜色,我怔怔地看着血色发黑,感到无比孤独。      我无比孤独,这是从前怎么都不会有的感受。忽然想起一首歌的歌词:“孤身一个人不是孤独,想起一个人才是孤独。”我的脑子里,现在想的却不止一个人。      阿妈,我多么希望她能够清醒过来,能够愉快地度过以后的岁月,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把她送到千里之外的东瀛。她一个人,在那个国度会过的舒服吗?      妙舞,我的女神,我也要离开你一阵子了……或许我应该拜托展教官或者雷雄,为她弄一个合法的身份,这样我便可以和她正式注册结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等到找出妙舞真实的身份之后,才带她进礼堂。我要让她成为我真正、合法、幸福的妻子。      既便她是COV改造或者凭空制造的生化人,也不例外。      在这些奇怪的念头缠绕之下,我沉沉睡去。      人在半夜时醒来,只觉得身上软呼呼地压着一个赤条条的人,鼻尖也传来一阵熟悉的馨香,心中格外畅快,忍不住把那动人的身子紧紧抱住。      她醒了,张开碧绿的眼睛。      “唔……你醒啦……刚才回来看你睡得死死的呢……”她睡眼朦胧地说,想从我身上翻下去,可是发觉没有办法挣脱我的拥抱,便放弃了。      我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这么静静地抱着她,让粗砺的皮肤感受她每一寸细腻柔滑的肌肤。      什么是爱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她,也答不出来。可是在这个月光朦胧的夜晚,能够抱着这样一个女人,看那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窗帘上的花纹映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很好,很好。      “妙舞……我的妙舞……”我喃喃地呼唤着。      “怎么了,你好像有点发烧,全身都滚烫的。”      “准备一下,什么时候去东瀛,好吗?”      她奇怪地昂起了头:“东瀛?为什么?”      “因为……”我躲闪着她的目光,寻找合适的理由,“阿妈要去东瀛疗养,我想要一个人陪陪她,所以……”      “疗养?”她更加奇怪了,“在这里不好吗?临州的风光全世界都有名的,再说阿姨一个人去的话,不会孤单吗?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计划呢?”      她瞪大眼睛,凝视着我,过了好一会,我听到她在黑暗当中不满地说:“你在骗我。”      “我没有,总之到时候你去东瀛就是了,我会安排好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为你好!”      她沉默了很久,我只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红着脸道歉道:“对不起,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过一段时间城里可能会很危险,我不想你出事。”      “很危险……为什么?那么你和我们一起去东瀛,好吗?”      我本来想告诉她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想起展教官的立场不明,未免被他套出话来,只能把已经到了嗓子口的话吞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能,对……不起……”      “我明白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触到我的肩膀。      “那么明天去和展教官告别吧,时间不会很快,路上照顾好阿妈。”我吻了她的额头。      “不。”      “你说什么?”我惊奇了,这是妙舞首次在我面前如此直接地发表否定意见。      她又沉默了,我们的呼吸以一个奇妙的频率和谐地震动,良久,她才开口说话。      “阿平,我不想……离开。你还记得在那天在天台上我离开了吗?离开的那半个小时,是在这个世界上感觉最糟糕的半个小时。就好像有人拿一根绳子把我高高吊了起来,又拿火在绳子上烧,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就会断掉,把我摔得粉身碎骨。我那时多么害怕从天台上走下来的不是你,而是血淋淋的高弟……可是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我不该打扰你的。你们男人干大事的时候,都不喜欢被人打扰。”      “可是……”      “嘘——”她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让我感受到了她嫩滑温热的肌肤。      “记得吗,那个时候你答应过我的,下次再有危险,一定要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轻轻地抚摸着我宽阔结实的胸膛。      “这都要怪你自己。”她带着无限柔情说道,“我本来是兽,是混沌,是一片空白。是你教我成为一个人,一个女人。是你教会了我一个女人应有的智慧、矜持、羞耻、快乐和妒忌,我不愿离开你,因为你就是这么教我的,一个女人不该离开她最爱的男人身边。你教会了我一切,你把我塑造成这样一个女人,你还不曾厌恶现在的我、作为女人的我,你还不曾准备抛弃现在的我,是吗?”      她忽然低下身子,在我胸前轻轻咬了一口,突出的犬齿在皮肤间留下冰凉的痕迹。      全身的血液马上沸腾起来,在下身汇聚成一股暴躁的力量。      真该死!      我浑身颤抖,哑着喉咙答道:“对,我不曾厌恶你,无论是从前的你或者将来的你。我爱你,我们会永远都在一起,无时无刻。既便死亡的力量也不会使我们分开哪怕一秒。”         杀出破晓第八节小鬼难缠   既然决定要一起留下来,肩膀上的负担陡然沉重了许多。我每日在五金商店出没,购买了各种铁条和保安门,将家中的房门加固——当然,首先还要用一小笔钞票堵住胖房东的嘴。然后我从超级市场搬回家数十箱方便面和压缩饼干,还有几十桶饮用水,满满当当堆了一整个储物室。其他必备的还有各种药品和外伤敷料,以及简单的手术用具。我甚至从街边的军用品商店中购得了一只双人防雨雪帐篷和两只防毒面具。      这些储备带给我一种虚假的满足感,现在就算发生核大战,我都有信心和妙舞一同生存下去。      只是,谁知道这场生化战争是否比核战争更加可怕呢?      榊原秀夫的动作也很快,不到五天,便为我搞到了一份赴东瀛求医的签证,并派一位脑科医师将阿妈送到东瀛。据他说,阿妈将去一个他大学同学所开设的小型诊所疗养,既便公司也没有办法直接找到。      挥泪和阿妈告别,心里好像丢失了些什么,却也轻松了不少,现在可以鼓起所有的力量,来和公司作战。      又过了两天,也就是向李副市长提交疫情报告之后第七天,政府方面还是没有动静。既没有向社会通报本市发生病疫的表示,也没有采取任何看得到的措施。大街上依旧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病毒,正在这些人当中传播开来。      难道真如同我的猜测,政府因为各种因素,决定把这件事捂下来么?      这样做,除了会让更多的人感染病毒之外,还有什么好处?难道那些当官儿的,真个以为还能够以一个临州市或者浙水省的力量,便将这场瘟疫悄悄解决吗?      他们……也许真有这么愚蠢。      打电话去榊原秀夫处询问,他这两天正昼夜不停带领研究小组,研究可以抑制病毒的疫苗和解药,累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根本没有去向市政府方面打听。又打电话给那天新结识的朋友莫桑,他的喉咙听起来也是哑的,话语里火气很旺。      “这件事完啦!这他娘的狗世道,全完啦!毁啦!方平,我这儿劝你一句,有路子的就逃吧,逃得远远的,逃到西伯利亚去,这儿毁定啦!”      我耐着性子听他发了一通牢骚,道:“怎么说,你慢慢讲。”      他在那边咕嘟咕嘟,似是灌了一大杯水,旁边又有个女人来和他说话,被他骂开了。      “大汉的事情就是这样,好不了!我早知道这个狗屁政府最会隐瞒事实,欺骗老百姓,可是没料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它都要隐瞒!哈,这算什么臭狗屎!”      我又劝了他两句,他才缓下口气,恶狠狠说道:“你不知道,这也难免,城里一多半人都不知道,他们就要被这帮混帐王八蛋的狗官害死了——那天,我们去了市政府汇报情况,总以为这下有政府介入,虽然疫情势大,总可以控制的。因为从感染到病发的时间很快,感染者的特征又明显,很容易辨别区分的。只消把那些感染者隔离,虽然他们非死不可,但其他人却可得救。”      “我们是这样想的,便也安心于研究工作。谁知昨天下午,我们院长忽然把几个接触过这事件的医生全部叫去,嘱咐我们千万不可将疫情泄漏出去,说是为了确保经济建设。哈,他们真的是想保证经济建设?他们是想保住头顶的乌纱帽!若是小规模低强度的传染病,也许偷偷排查隔离就有结果了。可是这次的A病毒不同,它传播速度快,致命性强,短短五天病人就由十几个上升到了一千多个,潜伏期也越来越长。要知道病毒的传播人群是以几何速度上升的!说不定现在在城里,就有一万多个感染者在四处行走。这个时候还要捂盖子,能捂到什么时候!”      “哈,我们这么说了。那头肥猪把手一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哪个敢把疫情说出去,影响了咱们临州的经济发展,我就要影响他一辈子!’哈哈,说的真是好听,经、济、发、展!结果现在,我们出门,身后都跟着‘保镖’了,你看看你家周围,说不定都有些爪牙呢。电话肯定都被那帮王八蛋监听着,可是我不怕,我怕什么?你们这帮王八蛋,没人性的东西!哈哈,你们还傻头傻脑地给上头卖命,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就要变成丧尸了,身上的肉都要一块一块烂掉了,逃吧,如果还逃得掉的话,逃吧,逃吧,逃吧!”      他重重地搁下电话,从话筒中传来了尖锐的鸣音声,震得我耳膜发痛。      走到窗前微微拉开窗帘往外看,也许是疑神疑鬼吧,似乎真的看到对面楼房上有东西在一闪一闪,正监视着我,楼下巷子里,好像也出现了不少陌生人。      房间里一片静谧,我的手机突然叫了起来,手一颤,窗帘在身前重新合上,隔住了阳光。      “喂?”      “我是雷雄。”      “啊,电话不太好,可能串线,你慢着点儿说。”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道:“上回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到家里来说吧。”      “哎。”      雷雄住在城南的一处旧居民楼里。我刚出门没走几步,就察觉到了身后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影子,那两个人的穿着打扮虽然和常人无异,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训练有序的气息。      真正的高手当然不会流露出这种气息,可是跟踪一个快要失业的货车司机并不需要什么高手,不是吗?      不是。      老子接受跟踪和反跟踪训练的年纪,他们只怕屌毛都没出齐。      但今天我不想摆脱。在小巷口,我截住了手足无措的两名跟踪者。也许是凌厉的眼神吓坏了其中一个,他掏出电击器猛捅过来。      我卸下了他的关节,捏碎电击器,并且警告这两个人走开,然后一拳击穿了墙壁。他们匆匆离开了。      雷雄家里我早先来过两回,像部队宿舍一样冰凉。可是这一回来,屋里却多了些女性化的小物件,空气中还浮动着清新剂的味道,很有些家庭的感觉。      我实在看不出雷雄的年纪,也一直没问,不知道他是否是娶了妻子了。      他显得很疲累,给我倒了杯茶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道:“你叫我查的事,有了一些眉目,倒也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只是一点推论而已。”      他把茶几上的一台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数据图。      “这是本省近二十年的失踪人口统计图,已经刨去了因为自然灾害和各种意外而失踪的,也就是说,这些都有可能是被拐卖或者凶杀的。”      我看了这图表,从二一二五到二一三二期间,本省每年平均失踪两千两百五十五人,每年相差不会超过五百;到了三三年,数字一下子跳到了四千四百零五人,几乎增加了一倍,此后数年也一直保持这个数量;到了四零年,数字突然突破一万大关,达到一万零九百一十二人。既便扣除了人口增长经济发展道德败坏人群堕落等等因素来讲,这个增加的速度仍旧有些快了。      “这里还有一个数字——”雷雄道,“大汉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于二一三二年正式在临州成立;而到二一三九年,兼并了数家规模巨大的同类企业,扩大了营业范围。每当它一帆风顺大展身手的时候,总是有许多人会无缘无故失踪。”      “这……”      “这意味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我帮他合上电脑。这些资料的搜集也许花了他不少功夫,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用了。我有些发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难道真的要向莫桑所说的,逃离这座城市吗?      “老雷——”我低声说,“没有用了,这些东西。”      “怎么说?”      我闭上眼,抹了一把脸,将整个事件向雷雄说了一边,最后道:“根据榊原院长他们的研究小组推断,除非立刻动员驻军,采取非常措施,强制隔离疑似病患,否则病毒可能在数个星期之内扩散开来。”      他听了这么大的消息,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哦”了一声,站起身来。      “可以理解。我干警察这么多年,见惯了这种事。”      我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原来想凭着强悍的原始力量,干出一番事业,和公司斗上一斗,谁知还未见着阎王,倒叫这班小鬼给缠住,可气的是这班小鬼,竟都是用我们老百姓的钱养活着的,真正岂有此理!      这么看,雷雄他也没什么办法。要是和公司斗,敌人固然强大,总可以爽爽快快地干上一场;可是现在要封锁消息的是自己的政府,我们还有什么招数呢?      他在窗口踱来踱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辛辣的迷雾。      “你们的目的,是至少将本市发生瘟疫的实情向外界透露出去,以求得到有力的帮助;而市政府方面出于维护本市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目的,决意封锁这个消息。双方的分界线便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却还有另一层想法没有说出口——如果事件只是单纯的瘟疫,政府这样处理已经大错特错;更何况我们还向李真透露了公司在这个事件中主谋的身份,难道都不用调查公司的吗?      李真一定有问题!      “如果只是要把消息传播到外界,何不试试网络?”         杀出破晓第九节冲破封锁   我脑中一震:“你说什么?网络……可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会有人相信吗?”      他耸耸肩膀,道:“也许有人信,也许没有,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我们正在说着,房门忽然被人用钥匙打开。开门的是个女人,被满屋子的烟气呛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尖着嗓子叫道:“你又在屋里抽烟,还把门关得那么好!”      她大步跨进房间,倒没料到屋里还有别人,一时尴尬起来,朝我笑了笑,道:“你……好!”      这女子最多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很是清秀,也很眼熟,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的。想了一阵,倒是这少女先叫了起来:“我见过你的,那天在COV罢工的时候,你帮过我!”      我又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这女子不就是那个记者白颖薇么?她怎么和雷雄走到了一起?      看看雷雄,他面无表情,亦没有解释的打算。      白颖薇笑眯眯地对我说道:“还要多谢你那天帮了我,雷雄是我的姐夫。”      我有些吃惊。以前从未听雷雄说过自己的妻子,我还道他一直是单身汉,原来有妻子的。可是他的妻子似乎不住在这里。看他和白颖薇的关系,也并不十分亲热。      这当中的关系,却不是旁人应该问的了。      雷雄好似有些失神,我叫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道:“颖薇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不介意,可以和她说说。”      白颖薇也坐了下来,道:“哈,我也是什么方面的专家么,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我干咳一声,心想反正自己正是要将消息传播开来,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于是原原本本把整个事件简略说了一遍。      白颖薇开初还是笑嘻嘻地听着,等我说到在COV的地下基地看见死人复活,已经吓得紧紧握住雷雄的手;待说到A病毒已在全市传播开来,更是浑身抖个不停,连连问道:“那么我们都有可能已经感染了病毒吗?”      我摇摇头,道:“A病毒虽然凶恶,但也有一桩好处,潜伏期不长,症状也明显,只要你没有感觉自身带有怕光怕水等等症状,一般都没有问题。只不过我怀疑COV进行实验所用的病毒和传播开来的并不是同一种,因为现在地面上的感染者死亡的时间明显较短。假若公司拿出实验所用的A病毒投放,那么全城上下爬满丧尸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      “天——”      我又将政府的态度说了一通,白颖薇听罢,低低地咒骂了两句,抬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大汉办事,就得把政府当作拖后脚的角色看待。要把这个事情透露出去,那也并不困难,只是网络上各种真假消息太多,网友不会轻易相信,就算有人相信,怎么把这股网络上虚幻的力量转化为现实当中足以敲打政府的力量,这也是一个问题。关键是除了文字之外,有更加直接的证据,比方照片或者视频音频之类的……”      我道:“照片和视频都有,等我打个电话。”      白颖薇拍手道:“有那些就好办了,不但网络上,我还认识几位常驻大汉的外国记者,可以把他们都请来,将消息传到整个世界去!”      我们分头行动,一时倒也顾不上这样干的后果,估摸电话不安全,于是先向他们告别。自他们住宅的顶层,直接飞至榊原医疗中心。榊原秀夫还在研究,人都站不太稳了,我问他是否接到过上头要求将疫情保密的命令,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点头说有,然后又说:“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尽量在疫情蔓延开来之前研制出疫苗了。”      我顾不得解释,要求他将所有可以证实疫情的影像资料整理一遍,复制出来带在身边,出了医院。他这里果然也有数个尾巴吊着,被我施展飞车绝技,轻松摆脱。想了想,又顺道去接了莫桑,同样把他家附近呆着的监视者耍弄一番。      莫桑激动地不知怎么才好,一路上欢呼道:“去他妈的封锁吧,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      重新来到雷雄的家里,屋里已经坐了一黑一白两条大汉,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见到榊原秀夫进来,两人都有些吃惊,同时立起身来,用纯熟的汉语道:“您是榊原秀夫先生?”      榊原秀夫点点头,颤巍巍地鞠了个躬,道:“我是榊原秀夫,请多指教。”      这两人对视一眼,想来都知道榊原秀夫在国际医界的分量,同时颤声道:“这么说,本市真的发生了严重的疫情?”他们心急之下,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介绍。      榊原秀夫拧紧眉头,想了一会儿,慢吞吞说道:“嗯,如果不加控制的话,最快在两周之内,这个城市的两百万人口会全部因感染A病毒而死。”      两人不约而同吞了口口水,白颖薇插了一句口道:“榊原先生,里屋有放映设备,不如你先把资料给我们放映一遍吧。”      榊原秀夫点点头。我实在不想把这些恶心的录像再看第二遍,摇了摇头。      包括雷雄在内,所有人都进里屋去看视频了。      我在客厅稍稍坐了一会了,还未抽完一支烟,白颖薇已经捂着嘴奔了出来,一头冲进卫生间,大声吐了起来。      雷雄也跟着出来了,似乎无论什么变化都无法撼动他脸上的铁板。      “谁发明这种病毒,这辈子不得好死!”从卫生间奔出来后,白颖薇叫道。      她领我们来到电脑终端前,已经打开了一个叫做“大汉记者联盟”的网站,那名字下又有一条浮动的小字:“因系统不稳定,请熟记以下临时域名……”      “这是什么网站?”我道,“如果要传播消息的话,怎么都应该到大一些的门户网站去发布消息。”      白颖薇点开文字处理工具,运指如飞,开始撰写一篇题为《临州大瘟疫,死亡人数已达数万》的新闻稿,也不看我,道:“这个网上论坛最初的用户都是全国各地的记者。我们记者么,虽然说是政府的喉舌,可也总不满足当那条喉舌,只好到网络上找个空间,发发牢骚,把上不了报纸电视,有损国家体面的消息,在这里交流交流。这里的几个版主,都是全国资深的记者,很有路数的。刚才我已经和其中一个联系过了,他对这次的瘟疫很感兴趣,如果证实消息的话,可能有办法刊登出来。就算不能,多几个老手的帮忙,声势也搞得大一些。”      白颖薇写好了稿子,拿来给我们看。她不愧是搞文字工作的,三言两语间就描绘出整个严重的事态,同时就未来可能出现的恐怖局面作了一番切实的推论,同时突出了“榊原医疗中心”院长榊原秀夫的名头。      为了不使事态太过激化,我们没有讲明感染病毒的人有可能会变成丧尸,也没有说出幕后的主谋就是COV。      ——等到整个世界都知道这个消息,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白颖薇把新闻发布到了记者联盟,忍着恶心在后面附了十几幅人体腐烂的照片,又将几段感染者濒死的视频拷入电脑,给远方的记者朋友传送过去。      “现在,只能等待了。”她捂住了双眼,似乎再不忍看充满辐射的屏幕。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篇帖子很快吸引了无数眼球。几乎每次刷新,都会有新的回帖产生。开始一些还带着调笑的口吻,或者以技术派的角度,询问楼主是怎么制作出如此逼真的图片,我们不厌其烦地一一回复,反复说明全部出自真实照片。逐渐有人的态度开始倾斜,提出一些合理的疑问,莫桑以医学的角度给予了回答。回帖很快增加到了第二十二页,论坛顶部出现一个版主置顶的精华帖子。      这个帖子是白颖薇所结识的那位资深记者发的,他已经为那段视频制作了下载源放到网络上,供网友下载,并在下面写明,白颖薇所发帖子的内容基本属实,希望记者同盟的各位会员行动起来,把消息传播到全国各地。      下方跟贴无数,诸会员一时间将稍稍有名一些的汉语论坛全部包了,也有外语水平高的将文章翻译成了各种语言,分别粘贴到整个世界互联网的各个角落。      我的喉头忽然有一些东西在滚动。原本以为这件事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想到峰回路转,绝处逢生。而帮助我们的,不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而是普普通通的网友。想到几十年前,人们只能呆呆地坐在电视机前,听喉舌和代表们天花乱坠地描述着所谓的盛世美景;现在我们却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莫桑还有些不敢相信,瞪着眼问我:“这样就行?讯息能够传送出去?”      白颖薇微笑道:“这就是网络的力量,尽管并不总是有用的。无论如何,某个政权可以掌控一切舆论一切信息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榊原秀夫和那两个外国记者在房里谈妥了出来,我这才知道黑人叫做詹姆士,白人叫做史密斯,都是《邮报》的记者。这两人口中不停地叨念着:“独家大新闻,爆炸性的……”      我灵机一动,让白颖薇用家用摄像机拍摄了一段榊原秀夫讲解疫情状况的录像,放到网络上供网友下载。榊原秀夫自己也提了几个网络医学社区,把各种资料全部传播了上去。      网络的力量是强大的,只要有时间。      一天之后,全国不管专门性还是杂烩性质的论坛全部出现了关于临州大瘟疫的消息,开初当然没人相信,但是当各个论坛的前辈高人都站出来证实消息的可靠性,并且提供了图像和视频之后,相信的人越来越多。而这种相信又是具有雪球效应的,每个人都把这灾难向所结识的其他人诉说。      当然,在不少地方,有关临州疫情的帖子被删除——服务器在浙水省的论坛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有关的帖子站得住脚,发布者立刻被删除ID。其他一些地方也是如此,甚至在某些地方,“临州瘟疫”成为了敏感词汇,网友根本没有办法向网络发送这四个字,只要发送了一次,往往便会被强制断开网络连接数分钟。      这更加证明了传闻的真实性。      网络的实质是自由而平等的。大汉发展数千年已经登峰造极的极权愚民之术,在这种兴起不到两百年的新型交流方式面前一败涂地。那些允许发布此类帖子的论坛从头至尾都只剩一个主题——“临州瘟疫”。      除了我们之外,不少临州网友也纷纷上网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诸如亲眼见过发病者或者看到政府悄悄采取隔离行动等等,大多数是胡编乱造,但也有少数以手机拍摄的照片作为证据。整个国家这一天坐在电脑前面的人数肯定超过了一亿。      晚上,白颖薇告诉我,她那两位老外朋友好说歹说,赌咒发誓,总算让《邮报》半信半疑地发布了关于瘟疫的简讯,并且派出精干的记者团队亲赴临州,众多要眼球不要命的外国媒体收到消息,亦出动大规模采访团,正在奔赴临州途中。      第三天,各国记者陆续来到,市政当局已经有些招架不住。网络上开始有人将这次信息传播定义为大汉普通民众对传统权力话语群的一次集体性颠覆。也有不少青年猜测,这是否是可恶的东瀛人或者美帝国主义又一次亡我之心不死的具体表现。然后人们照例分为愤怒青年和精英份子展开激烈的论战。      ——他们猜测的倒是离事实不远。      第四天晚上,在国家电视一台的《新闻播报》节目中,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最近出现了以海外民运份子和国内独立势力相互勾结,恶意诬蔑我国临州地区出现大规模瘟疫的卑劣事件。在咒骂了一通各方反对势力,强调全国人民要以政府为核心、为代表等等等等之后,主持人仿佛随口带出了一句——为了给全国人民、全世界朋友一个满意的答复,国家疾病防治中心已经派出了一个专家小组赶赴临州,进行病疫检查……      我们胜利了!      我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一直坐到新闻全部播送完毕,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刚刚拿起手机想要打给雷雄和榊原秀夫,莫桑已经抢先打来了电话:“哈,你听新闻了吗?你听了吗?真痛快,调查团就要来啦!我真想去看看我们那个肥猪院长的面孔!痛快!这头肥猪今天已经把我开除了,可是这有什么?等到调查团一来,就该他走路啦!哈——”      门铃响了,是买菜回来的妙舞。我一把搂住她,趁她还莫名其妙时紧紧贴住了她的嘴唇。我抱着她从门口吻到窗台——在窗外楼下,监视人员已经增至八个,明目张胆地监视着。可是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胜利了!         杀出破晓第十节自投罗网   洛贵之是另一个突破口。      我约他在一间小酒馆的包厢见面。他喜气洋洋地来到,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我关紧房门,将一叠照片甩到茶几上。      照片里的人血肉模糊。      洛贵之的笑容难堪地冻住了,冷冷道:“什么意思?”      “看新闻了吗,在临州地区流行的神秘瘟疫。我有确凿证据,引起这场瘟疫的,正是博士你制造出来的A病毒。”      “哦。”      “哦?博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每天——过去的十几天和未来的几十天,都有人死于A病毒感染,而这不是出于疏忽,是公司有意为之。他们正在利用无辜百姓的生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是数百万条人命!”      他直愣愣地看了我一眼,裂开嘴无声地笑了。      “小方,这些话该留着去和警察说吧?我只是个研究员,负责研发产品,A病毒是重生实验的副产品,公司如果用来进行违法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我道:“可是现在的关键就在你,只要你能够将研究A病毒的资料取出来,研制出疫苗,那便可以赶在病毒蔓延开来之前拯救大多数人!”      他又笑了:“小方,你道这病毒和疫苗是什么,说研究出来便可研究出来的么?本来A病毒的产生便是无心插柳的结果,更不要说疫苗了。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要研究一种抑制A病毒的药剂吗?可是按照现在的进度,起码还要努力一年以上,才有可能取得成果!”      什么?我脑中一阵发蒙。洛博士这个最了解A病毒的人,都要一年以上才能研究出疫苗,那么榊原秀夫和其他医生如同盲人摸象般从头摸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来了。      也许到那个时候,A病毒已经在整个世界肆虐开来了吧?      我不敢再想下去,道:“不管怎么样,身为一个汉人,总不该再去帮旁人来干些伤害自己同胞的事!”      这句话似是戳到了痛处,他冷然道:“哼,不要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用得着的时候,倒想起我是个大汉人;我有要用得着国家的时候,这玩意儿又在哪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倘若公司利用了我的研究,给这个国家造成了什么损害,我对此全无愧疚!为什么我要去帮助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我小时候没钱读书,我爹每三个月就去卖一回血,那时候谁来帮助我?读完了书来找工作,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家就是不招,那个时候这些人在哪里,谁为我说过话?好容易进了研究所,可是国家要我吗?看得上我的研究吗?研究所里都是些什么人——溜须拍马、趋炎附势,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就这帮家伙,一个个都窜上去了,当领导了,我还在那里拿每个月九百七十二块零三毛的死工资!这就是他妈的国家!”      他说得又急又快,我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你——”      “还有我老婆,我的好老婆。我在研究所一待就是十八年,和她见面的时候不超过三个月的,连她生儿子我都不在场!可是有什么用呢?她是个农民,一辈子都是个农民。农民苦,她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更苦。可是有什么办法?打了报告,要求把老婆调到基地,十多年啊,都不批准!我在西北吃了二十多年风沙,得到了什么?关节炎!”      我看着他,半点也没反驳。      他直起身子:“现在我想通了。前半辈子我都为这个国家活着,也算作了不小的贡献,我并不求国家回报什么。就算是国家生国家养,我也还够了,够了。十八年啊,什么都还清了。从国家辞退我的那一天起,我就不能为国家活了,我得为自己活,我得为我受苦受难的老婆活,我得为我到现在还叫不出‘爸爸’两个字的儿子活着。我得让他们活好,活得比谁都好,我要让他们享别人一辈子都享不尽的福!所以我拼命赚钱,谁给我钱我就给谁干活。管你是大汉人、东瀛人、美国人、俄国人。嘿嘿,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公司要我干的实验是什么目的么?哪会有什么好事?但这是国家先放弃了我的研究,我给了COV,有什么错?我只要钱、要名气、要自由的研究空间!这一切COV都满足了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你现在叫我跟你走,去对抗COV。我的老婆儿子怎么办?不管这些,我真的能在这场对抗中起决定性作用?你觉得别人都会听我的?别傻了,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就像你也是个无名小卒一样。我们什么都无法改变,除了我们自己。”      我只是瞪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耻、卑鄙、人渣、败类、汉奸、认贼作父、卖国贼、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说吧,尽管说吧,我认了。我不想再吹十八年的风沙,然后拿了四万两千块钱,灰溜溜的回家。我不会再这么愚蠢了。你若还想以国家为名,让我改变现在的生活,我告诉你,办!不!到!”      他霍地站了起来,转身便往外走。我的中指已经变异,成为一柄利刃……      他的手机响了。      “嗯,我就回来,没有,真的……你让小华早点睡,嗯……”      他挂上电话,转身道:“我最后和你说——你斗不过公司的。就算我不去告密,你也斗不过公司的。公司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多出你的想象之外。很快你就会发觉,自己所作出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大人物茶余饭后的笑料,很快。”      他疯了,疯得有理。如果我是他,或许也会带着国家机密投奔外国什么的……      但是不包括将数百万人变成丧尸。      刚才应该杀了他——在他和妻子通话之前。      可我他妈做不到!      我让服务生埋了单,郁郁地走了出去。      这间饭馆半设在地下,出口处是一道宽阔的台阶。拾阶而上,眼前是一个灯红酒绿五光十色的天堂。这时候刚过晚上八点,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酒和胭脂的味道。      举目望去,四周都是霓虹灯牌子,花花绿绿闪着各色字样,有些干脆弄成女子搔首弄姿的模样;放耳听来,汽车的轰鸣、商家的招呼、行人或窃窃私语或哈哈大笑,凑成一个繁华的花花世界。      我不太喜欢吵闹,只拣僻静的小道走,忽而撞着了一伙流里流气的阿飞,也不跟他们顶撞。反正现在皮糙肉厚,被他们手脚齐下臭揍一顿,直到瞧见我腰间别着的两把手枪,这才一哄而散——那是雷雄搞来给我防身的。      身上衣衫有些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知怎么,晃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白酒,只管仰头灌下,虽是未醉,到底进了无欲无求、飘飘欲仙的境界,只觉眼前红绿交错,也不知是虚是实。      终究还有些力气,叫了辆出租车,给司机报了地名,便在后座呼呼大睡。窗外景色如鬼魅般一闪而逝,似乎只打了个小盹,已经到了。      我连滚带爬上了楼,几乎是撞开了自家大门,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恍惚当中,一双青葱玉手绞了一把热毛巾给我细心地擦拭。我握着这双手一路吻上去,半咬半舔地逗弄着怀中佳人的胸脯。她有些羞涩地躲避。      “哎呀,你这人真不老实!”      我有些清醒过来,发觉眼前立着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清纯女子,一片粉红正从颈子泛上来,却不是我的妙舞。      我不由握紧了她,沉声道:“你是谁?”      她咯咯一笑,挣开我的手,又用热毛巾在我脸上拭了两把,道:“我姓柳,桫椤嘶没有提到过么?”      我脸色不变,心中却十分震惊——以我的握力,即使是粗壮的大汉都不一定挣得开来,她却轻松挣脱,显然不是常人。      心中一颤,想到一个名字,道:“柳璃?”      这女子睁大眼睛,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我的,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保安里就咱们两个汉人,以后可要互相照应才行。”      我软呼呼地靠在她肩上,含混地应了一句,脑中却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      那日桫椤嘶说过,柳璃亦是拥有原始力量的返祖者,拥有远古深海电鳗的能力,不但有一身光滑柔韧的皮肤,全身还可发出高压电流,很不好惹。      她绝不会独自出现,附近肯定还有公司的大批高手。      调查公司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么?      妙舞——妙舞应该在家里的,难道已经被他们捉了去?      正想着,里屋忽然传来了一个男人柔和的声音:“柳小姐,怎么还不进来。”      柳璃笑道:“荒木大哥,他醉哩……”      她把我搀扶着进了里屋客厅,却见荒木姿一和桫椤嘶两人大咧咧地对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木盆,冰镇着一瓶红酒,周围还布着几道菜肴。      这三个不速之客,倒把我家当成他们的餐厅了。      荒木姿一瞧了我两眼,抿嘴笑道:“醉了好,醉了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来,喝酒,喝酒!”      他帮桫椤嘶斟了一杯酒,再给自己满上,浅浅干了一杯,又斟满了。      柳璃扶我坐到桫椤嘶身边,自己在荒木姿一边上坐下。他们三个也不管我,只顾自斟自饮。喝了一阵,我假意叫起来,要喝酒。荒木姿一笑了一阵,亲自斟了一杯递过来,却有半杯被我喝到沙发上去了。      他又挟了两口菜,却不吃,摇头晃脑道:“方兄,那天潜入公司的是你吧?身手很好,很好,倒把我搞了个灰头土脸。你也用不着急着否认,我不但知道是你潜入公司,盗取了红都女皇里的绝密资料,还知道幕后主使人便是榊原秀夫。这两天你们还搞出了不少事,对吧?”      我闭着眼睛,心中冰凉,含混道:“什么……女皇,我可,可不知道。”      他一口吃下了菜,用力咀嚼一番,道:“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咱们立场不同,自该费尽力气相斗一番,这是谁都怪罪不得的,却不用拿谎话来诓我。想必那天方兄也听到了,我们这些同志聚在一起,乃是为了建立一个开明进步的新国家,结束现在各国割据、纷争不休的局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唯有集合最强的人类才可做到。我们既然都属于拥有强横力量的人,自然责无旁贷。方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翻了翻白眼,一把抓过酒瓶,对准嘴巴灌了起来。      桫椤嘶也在一旁道:“现在这个世界上,掌握返祖之力的,也就是我们几个,实在犯不着自相残杀,该拿这力量出来干一点事才行。”      荒木姿一亦点头道:“方兄,你还年青,前程似锦。年青人么,血总是热些,被榊原秀夫那种人一说,也就头脑发昏,却不管自己正在做什么了。你道榊原秀夫要你来盗窃公司内部的资料,会有什么目的?还不就是争权夺利的那一套?人类这种东西,如果仍旧保持在现行的国家体制之下,只会逐渐丧失生命力,必须有一种激烈而完全的解决方案,重新焕发人类的生气,才能使这个种族保持先进的精神。这当中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可是倘若以此为理由来阻止的话,从几十几百年以后的历史来看,不能不说是一种不智的行为。”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裂开嘴无声地笑了,弯起腰朝他凑过去,含混地说了一句话。他也立起身来,带着东瀛人独有的礼貌,问道:“方兄,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猪。”      话音未落,手中酒瓶已经甩了过去,右臂霎时膨胀,变做狰狞嶙峋的怪爪,整个人扑了出去。      不是扑向他,而是扑向厨房。      沙发上另外两人却不动,仍旧顾自喝酒吃菜,嘴角甚至都带着一抹笑意。      荒木姿一眼中寒光一闪。他的刀原本斜靠在沙发上,不知怎么便到了手上。我一直盯着他的右手,也没有看清那刀是怎么到他手上的。      刀光一亮。      一道凌厉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好似海啸时席天卷地的怒潮,甚至还带着阵阵雷鸣。      这真的只是一刀?      右臂受这刀气激发,体内原始力量超负荷运行,衍生出层层鳞甲和尖刺。      “叮!”      右臂受他一刀,竟然发出了金石相交的声音,只觉一阵刺痛。好似这一刀,已经劈进了骨髓之中,将臂骨都劈断。人也被这刀的大力震飞三尺。看右臂上招架着刀的地方,鳞甲都被硬生生震碎,露出血肉模糊的一块。那血流个不停,一点也止不住。      不一时,整条手臂都动弹不得了。      荒木姿一“噫”了一声,大约是奇怪这一刀怎么没有把我的手臂斩断。他有些托大,倒也不来追赶,我趁机滚进了厨房。      从厨房的窗户可以跳下楼去,想了想,又把煤气罐搬上了窗台。      虽然厨房的门经过加固,仍被他一脚踹开,这时候我已经展开双翅,迎着夜风飞了出去。眼见他的身形出现在窗口,我取出手枪瞄准煤气罐。      干净利落一枪,煤气罐化作火球爆炸。火光像一头猛虎,从窗口窜出很远,终究不情不愿地后退,缩回屋里肆虐,一时间整个房间全都点燃,周围方圆三十米内的人家玻璃全部震碎,哗啦啦落了一地。      荒木姿一惨叫一声,一个火人从窗口跳了下来。      底下立刻有四五辆黑色轿车亮起大灯,都是公司安排的人手。      可惜他们却没有料到我会飞。      我振翅飞翔,正想四处寻找妙舞的下落,小腹却一阵疼痛,用手一摸,粘糊糊都是血。      那是一条细长的痛觉,在我的腰间慢慢延伸,好似古代受了铡刀之刑般疼痛,连内脏仿佛也要挤压出来。      该死,我虽用怪臂挡住了荒木姿一的真刀,却挡不住他的刀气。勉力飞了一段,终究挨不住,跌了下来,落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拿上衣把腰扎住,伤口很深,虽然我的体质本就会使伤口自动愈合,一时半会儿却无法再作长途飞行了。      右手的伤口也疼得厉害,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难道原始力量不灵了么?      公司的人却肯定还在找我!      跌跌撞撞朝前走了数十米,终于看到一名路人,是个跨着摩托车,大声讲电话的时髦青年。      “……真的好车!雅马哈今年最新款,使用太空飞船钢板,悬浮飞行能力一级棒!百米加速三秒七!原装东瀛售价三十五万,美元!整个大汉再找不出第二辆了。就知道你喜欢好车,我现在就开来给你看看,今晚咱可……哪儿来的?这不是废话吗?我爸这临州边防缉私队长当着,能连个摩托都搞不到手吗?哎……你等等,旁边有个乡巴佬在说话——”      他放下电话,像看一条狗一样带着厌恶看我:“哎,别把血往我这摩托上擦,你赔得起吗?我说你是谁啊?想怎么着?知道我是谁吗?”      我左右观察摩托,朝他一笑:“确实赔不起。”         杀出破晓第十一节高空激斗   这是一辆好车,全封闭的车体如同卧据着的黑豹,充满令人沸腾的速度感。车身下方喷涂着一圈烈焰火海,无数白生生的手臂自火海中扭曲着伸出,不少已经烧成枯骨。      这种悬浮式摩托,除了以车轮行驶之外,前后车底尚有数个喷气口,必要时可作短时的悬浮飞行,就像飞车的小型版。可是目前的科技,尚未先进到将整套悬浮装置完全装在摩托上的地步,这种摩托并不具实用价值,只有那些公子哥儿,才会搞来收藏。      经过人体工学设计的真皮座垫将我的身体严丝合缝贴紧。这车看来刚从东瀛运来,一点漆皮都没有碰掉。皮座的野兽气味还很浓烈。      我虽然接受过一些驾驶摩托的训练,但是对悬浮摩托这种高科技产品却一窍不通,在仪表版面上摸索了好一会,才估摸着按下两个按钮。头一个打开了车载音响,两个喇叭里传出了一阵诡异的架子鼓和贝斯声,正在播放的是滚石乐队的《不要停止》。      按下第个儿灯之后,整辆车的大灯、仪表版夜光灯、还有车体上镶嵌的数个用以飚车耍酷的眩光灯全都大放光明,在黑夜中分外显眼,同时也照亮了堵在路口的两辆黑色面包车——那是公司保安队的车辆,车前站着五名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保安。      手中都有枪。      我深深吸了口气,关上大灯,使自己重新归入黑暗,轻轻抬起发动镫,估摸着到达最高位的时候,狠狠一脚蹬下。      六支排气管喷出大量黑烟,车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动机低速运转,传出隆隆轰鸣,令人兴奋的电圈烧灼味也毫不例外地窜至鼻尖。      这是机械的力量,这是野兽的力量,这世界上最原始和最先进的力量汇聚在身上,使我爆炸爆炸爆炸!      一脚踹开头破血流倒地呻吟的倒霉蛋,扭动握把加油,摩托好似暴躁不安的战马,欢啸着奔腾起来。一时还掌握不好加油速度,轰得过猛,车头高高翘起,朝公司的杂碎们扑去!      那些人面色冷峻,好似不是活人,手中虽然有枪,却不射击。正疑惑间,他们一个个发出了嚎叫,扯碎身上的衣服。      在清冷的月光下,死灰色的皮肤裹着瘦骨嶙峋的身体,皮肤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扭动,不时朝外突出。如同恶梦一般,这些人身形暴涨,长出两米多高,手脚好似蜘蛛般细长尖锐,拉长的脸上眼睛小得像黄豆一般,其余部分都被血盆大口占据,长满了杂乱无章的獠牙。      看着这些丑恶但凶猛的怪物,我的心被怒火涨满,没有半点慌乱。脑域好似超级电脑一般,浮现无数可以应付的方案。刚才荒木姿一雄浑无匹的一刀,仿佛砍开了我脑中某个神秘的区域,使战意飙至极限!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摩托已经飙到了一百五十码的时速,我忽然打开了远光灯。      即便是生化兵器,突然于黑暗中遭受到强烈灯光的照射,应该也会有一瞬间的不适吧?      要的就是这一刹那。      几乎是打开大灯的同时,右脚猛地踩下前轮刹车,左脚发动了悬浮装置,右手却还轰了一记油门。      野兽般的器官将外界信息毫无保留地接收,迅速作出反应,周围的人物车辆好似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活动,显得痴傻无比。      在这一瞬间,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从未进入和想象过的世界。      一个比现实缓慢数十倍的世界。      一切都在一点三秒内结束。      在第十三个零点一秒,强大的惯性力使得摩托底朝天翻起了跟头,强劲的喷气式悬浮装置将这块燃烧的钢铁托上天去。我好似在银河间驾驶,整个人倒挂下来。      在第十二个零点一秒,腰间的两支军用强力手枪已经落入手中。这些丑陋的生化兵器缓慢转动躯体,瞳孔中逐渐浮现出惊愕和畏惧。      在第十一个零点一秒,摩托撞过十余米的距离和一百二十度车位,手枪的保险打开。      第十个零点一秒,四名保安举起了手中自动步枪,领头的怪物弯腰,作出深蹲的动作。      第九个零点一秒,已经瞄准。      第八个零点一秒,扣动扳机,左右开弓。      滴——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缓慢钻出枪口,带来无数碎屑,随后很久火花和硝烟才冒出来,还未散去,第二颗子弹已经追了上来,此时弹壳才潇洒地跳出枪膛。这个时候,我头朝下在半空中作着高速移动,那些弹壳好像凝固在周围的死亡精灵。      第七个零点一秒,两支手枪里的所有子弹都已发射出去,全都准确地轰入了四名持枪者的大脑。这些子弹经过改装,破坏力惊人。那些丑恶的头颅几乎在同时爆开,红色白色的脑浆颅骨炸出很远,唯有空空的颈子奋力朝上喷洒鲜血。吱吱的声音,好似一群老鼠在叫。      他们唯一做的,就是在脑袋炸烂之前射出数颗子弹。      也是在这零点一秒,那名没有持枪的头领猛地扑了上来。他的速度快得离谱,和飞行中的子弹不相上下。      第六个零点一秒,子弹逼近。他们刺破空气之时,在身后留下一圈圈震动波,好似数道白色的螺旋尾气。      我忍痛张开翅膀,因为时间太短,背部的肌肉群全部撕裂,在高度的兴奋之下下,疼痛全部化为杀意。      子弹到了。      摩托翻过了一百八十度。      第五个零点一秒,我扇动翅膀跌下摩托,小心地调整方向,躲避袭来的子弹。子弹一颗一颗自身边缓缓划过,甚至可以感觉到弹头上的热量,一枚子弹在我的左脸上划破一道伤口。      血珠在虚空中凝固,一串盛开的腊梅。      领头的怪物高高跃起,张开了尖锐的右掌。      第四个零点一秒,我收紧小腹,插在腰间的两个新弹夹掉了出来,精确地插入弹舱,人已经翻身落到地面,单膝跪在地上,用拇指上了膛。      第三个零点一秒,保安扑面而来。我平举双手架起手枪,面露微笑。      “再见。”      第二个零点一秒,枪管近得已经凑到那怪物眼睛底下,迫不及待地发出怒吼,子弹连珠炮似的发射出去,没有一发落空。这怪物震开四五米远,整张脸搅作一团,眼珠鼻子耳朵舌头牙齿全都掉了下来。      这个时候,过于强横的生命力反而带来了无比的痛苦。      摩托完全翻过了身,即将落到地面。      最后一个零点一秒,我向后弹跳追上了摩托,重新跨回车座。摩托狠狠地撞击地面,车轮冒出大片火花。即使有避震器的防护,屁股仍旧一阵发麻。      一切结束。      身后的面包车里全无半点动静,黑漆漆的车窗里也不知还有人没有。除了地下的五具尸体还在发出哧哧的喷血声,四周再无一点声息。      我无来由打了个寒战,挂上档位,加快速度。      从舟山东路驶入沈半路,又拐过上塘路。虽然已是午夜,但这座永不休息的城市仍旧放射着无穷的活力。一排排明亮的街灯和璀璨的霓虹灯下是川流不息的车阵,感到自己仍旧和大多数人在一起,心里多少好受一些。      但我知道,这是错觉。尽管现在身处人群之中,危险却一点都没有削减。      我已经被公司发现,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榊原秀夫的立场也不再是秘密。我们原本在暗处的优势一下子化为乌有。      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我想应该和今晚劝说洛贵之无关,那么很有可能是李副市长李真告的密,至少公司也早就在政府布下了暗桩——以我国政府人员的风评和公司的财力来看,既便整个市政府班子都被收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正在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扭头一看,一辆十八轮大卡车横冲直撞扑了过来。      这是那种平日里用来运载黄沙和各种重型材料所使用的,载重达二十吨以上的超级巨无霸卡车,绝不允许在市区行驶的。现在这驾驶员却如同喝醉酒一般,歪歪扭扭撞过来,前方的小车为了躲闪,有的一头扎到了街边的护栏和树木,有的两三辆撞在一起,也有躲闪不及,被大卡车拦腰撞断的。有一辆出租车被撞成两截,后半部分撞飞出去,里面竟然还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这女孩穿着果绿色的裙子,已经不太会动了,好容易稍稍抬起头,招手向周围求救,身旁正在燃烧的一辆轿车却突然爆炸,炸飞出来的钢板一下子把她半截手臂削去,露出白花花的骨渣。      她还来不及喊痛,大卡车已经从后赶上,把整个人碾成肉酱。      我忽然看到,驾驶座上坐着的司机,不是别人,正是和荒木姿一同来的柳璃。      这个看来清纯无邪的少女,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她突然拉动车上的喇叭,上百分贝的巨响将周围车辆和商店的玻璃窗全部震碎,我脑中也一阵麻木。      她是冲着我来的!      此时身上再无武器,刚才的剧斗又耗尽了所有的体力,背后的血浆抑制不住,完全无法化出翅膀,只能轰上油门,加速逃离。      风从脸侧划过,留下一刀一刀刺痛的感觉,随着速度上升,引擎的轰鸣渐渐遮盖了其他声音,震动越来越剧烈,方向把在手中渐渐发飘,一不留神便要车毁人亡!      速度已经飙至极限,那种与风同行的快感在血管里凝聚。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甘于冒死亡的威胁,沉迷于飚车中无法自拔。更何况身后还跟着一头体重数十吨的钢铁怪物,这比任何奖励都刺激人轰击时速表顶端!      她从后面追了上来,引擎发出的隆隆巨响好似大瀑布飞流直下撞击崖底的巨石。我微微往左打方向,没想到弯过了头。摩托尖叫着横移出去,几乎每个零件都在颤抖,终于在地上翻滚起来,我也飞了出去。      卡车险险从身边掠过,把一路上隔离车辆和自行车道的金属护栏卷飞出去。柳璃从驾驶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看,随即一个大转弯,轧过道路中间的隔离绿化带,莽撞地发起二次冲锋。      我浑身上下好似开了三万六千个口子,全都往外泊泊流血,连骨头都断了几根。好在摩托十分皮实,除了外壳有些扭曲变形之外,还能开得起来。      在卡车再一次撞来之前,我窜进了一条小巷子。卡车的大灯在巷子外照射了好一阵,消失了。      她躲藏起来,在暗中窥视。      穿出这条胡同是上塘高架桥的一个路口。我在路口徘徊一阵,偷偷摸摸地朝高架路开上去,被埋伏在路口的一名交通警拦住。      他朝我敬了个礼,训斥道:“你是怎么回事?高架不许摩托上去的,不知道?”      我还想辩解,他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这警察说了几句,脸色大变,连招呼都不打,匆匆朝桥墩下赶去。      他是收到了附近有卡车疯狂驾驶的报告吧?我检查好从他腰间窃得的手枪,重新发动,驶上高架桥。      在所有的交通设施中,我最喜欢高架公路。不单是因为高架桥上车速较快,更因为它高出地面数十米,在上面行驶给人一种无往不利睥睨天下的气概。      现代的高架桥已经成为了上下三四层,连绵数十公里的巨型混凝土怪物。我在高出地面三十米的最高层行驶,好似行驶在城市的脊梁上。夜半这个时候,高架上车辆很少。      周围的房屋低矮和黯淡的,但是随着一块一块的路标牌经过,建筑物渐渐高大明亮,我已经进入了这座流光飞舞、熊熊燃烧的城市核心,进入了水泥混凝土的无边森林。      高架上的车辆开始增多,有人摇下车窗朝我吹口哨。      身后的警笛此起彼伏地交织,无数警车正在追赶。      左右后视镜忽然被一个庞然大物挤满——那是阴魂不散的柳璃。她居然驾驶着那辆金属怪物驶上了脆弱的高架公路,高架没有坍塌倒,真算奇迹!      在卡车后方跟随着四五辆警车和十来辆摩托,却没有一辆敢于靠近。以那些警车的吨位,只怕轻轻一挤便会被挤下高架路。      她前方那些小车亦拼命前行,试图躲过无妄之灾。不断有车辆飞撞出去,跌下深渊。      她怎么可能找得到?我细细思量今晚发生的一切,又在身上乱摸,果然在外衣口袋里找到了一个粘呼呼的金属小球——追踪器!      定是刚才她在扶我时放置的!      将这玩意丢到高架路下,我掏出手枪,朝后轰出数枪,卡车车窗应声而碎,却并不影响柳璃的速度。      她又靠近了,前脸狠狠朝我撞了过来,幸好这时候及时加速,车身一震,没有被撞倒。刚和卡车离开一段距离,她又撞了上来。      这里已经是城市最为繁华的庆春路,周围都是数百米高的摩天大厦,好似金光闪闪的天兵天将。      逃不过了吧?      我决定搏一搏,咬牙朝路边冲去,同时猛踏悬浮装置。摩托短暂地飞了起来,跃过高架路边的护栏。      现在我置身于离地面四五十米的高空,直接冲下道路,底下是一片高速行驶的车流。      人几乎在半空中悬浮了十个钟头,离心力把睾丸都甩到胃里,下身空虚地难受。当我狠狠砸向地面之后,那玩意儿又被压得火辣辣疼。摩托支离破碎,彻底报废,我比它也好不了多少。      一辆出租车在面前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定住,司机的脸都要贴住玻璃;身后数辆轿车一一追尾撞了上来,好似一条不断前拱的金属毛毛虫。      这些面色发白的司机一一下车,向我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你不要命啦?”      我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头顶——十数吨的大卡车冲破高架的路壁,自三十米高处跌了下来,卡车装载的钢筋如天女散花般撒开。      “逃吧!”      卡车比摩托重得多,惯性也大,所以落点很远,这群司机可以幸免于难。但是前方同样有许多车辆,车里的人怎么料得到会有灾祸从天而降。      离地面大约还有十余米的时候,柳璃从车窗里钻了出来,灵巧地一跃而下。她好像没有骨头,全身缩成一个团,滴溜溜滚落在地,敏捷地朝前跃了几步。      卡车一头栽倒在公路上,好像被一只巨掌拍扁了,整个车身都皱了起来,像个沙皮狗模样。但这只持续了半秒不到,它猛烈地爆炸起来。      光是开头砸下时,便砸到了三四辆行驶中的轿车,随后的爆炸又毁掉了数十辆。在烈烈火光中,无数钢筋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插入正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使它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也有直接插进旁观者的天灵盖——那人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身后的车祸现场,没料到转眼间整个人都被扎了个对穿,一双眼珠子翻了过来,只剩下灰色的眼白,身下红的白的液体和屎尿顺着扎透的钢筋流了下来。      这里变成了地狱。      我呆呆地看着一切,对自己的弱小感到无比痛恨。假若拥有无时无刻都可以变身的力量,假若拥有取之不尽的原始力量让自己可以随时进入超高速的境界,那么我就可以——杀了她。      她朝我走过来,浑身上下还是充满着清纯可人的气质,似乎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桌美味佳肴的少女。但是在我眼里,这是一头比任何生物都要丑恶的母兽。      杀了她,杀了她!      “你伤了荒木大哥!”这女人不动声色地说,“所有伤害荒木大哥的人,都该死!”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心里忽有所感,一个声音在头脑中大叫道:“弯下腰、快弯下腰!”我的理智还未反应过来,肌肉和骨骼却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弯腰的动作。      一辆军用吉普从背后擦过,无声地落地,撞向柳璃。这辆车如鬼魅般出现,柳璃大约也没有发现。于是血肉之躯毫无防备被彻底拥抱。她像纸扎的一般活生生给扯成碎片,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又被车轮碾过,连叫都来不及,完全成了一摊烂泥。      吉普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身边,车窗摇下,露出妙舞说不出表情的脸。         杀出破晓第十二节敌友难辨   “我上街买菜,回来看到有好多人鬼鬼祟祟地蹲着,就不敢回家。里面有好几个看起来很厉害——”      吉普平稳地行驶,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不停地分裂增生,促使伤口超速愈合。妙舞的声音平抚了火辣的伤口:“我就躲在周围看。他们进了家里,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后来你回来了,我也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地扒在窗台上。你们开始不是还在喝酒聊天的么?怎么后来打起来了?我知道自己也顶不上用,不想让你分心,所以一直躲着,直到你逃了出来,我才想到要追上来。”      “你怎么会找得到我?”妙舞变身之后的速度虽快,却不可能追得上摩托的。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很着急地想着,心里就模模糊糊有了一个方向,后来看到阿平在和那个人讲话,心里不知怎么,就知道那是一个坏人,所以就撞了上去。”      这……该说是心有灵犀还是另有超能力呢?大多还是后者吧,就像我拥有翅膀一样,妙舞身上应该也有未被发掘的能力。      “这辆车……是哪里搞来的?”      “车?是后面的军官借给我的,虽然开始他们很凶,但其实是好人呢!”      我扭头一看,才发觉后座还坐着一个穿着军服的中年胖汉和一个司机模样的士兵,两人脸色煞白,冷汗连连,满脸惊惶地看着我。      我吞了口唾沫,找了条僻静的小巷,把他们丢下了车。      和另一端仿佛大战过后的城区不同,这一片市区还是一片宁静祥和,刚从酒吧买醉出来的青年三五成群呼啸而过,浑然不知这座城市即将毁灭。      ——假若不能阻止COV的话。      我看着妙舞,心中忽然涌出无限感慨。这个捡回来的女郎,这个曾经不知世事的少女,现在虽然未脱稚气,却已经通晓了在这俗世生存的法则,拥有了智慧和力量,不再完全依靠我,不再只是我的妙舞。她终将会在往后的生活和战斗中更加成熟更加独立——或者那才是她的本性。      我们的爱情,究竟会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呢?      她看着发呆的我,皱起鼻子笑了,脸上手上仍有未抹去的灰尘,好似一只花脸小猫。      我紧紧握住她纤细的小手,再也舍不得放开。      “家里是回不去了,今晚找个旅馆住下吧。”也许,我该趁自己还未死去之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和妙舞的爱情结晶,一个流动着我们血液的小生命。      “嗯……”      我看好一条小巷,正想减速停车。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忽然抵住了后脑。      “别停,直开。”      这声音阴冷得好似从地窖里传来。妙舞惊呼一声,正待挣扎,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车里很暗,后视镜里只能看到黑暗中似乎坐着一个阴影。他也许是趁我们抛下那两个军官时窜上来的。能够在车里坐了那么久却没有被发觉,绝对是高手!      我们一声不响,只听到轮胎碾过地面发出的沙沙声。良久,我感觉后脑处的手枪慢慢地离开了。接着,从后座的阴影里伸出一只苍白瘦长的手,将一支烟塞进我的嘴里。      一束幽蓝的火焰在银白色的Zippo上跳跃。      “放松,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这是桫椤嘶的声音。      这凶人刚才还参与对我的围攻,自然来者不善。可是听话里的意思,却又别有深意。我丝毫不敢放松,全身肌肉绷得好似铁块,倘若他一有行动,我便立刻踩下急刹车,期望可以扭转局势。      “你想怎么样?”      他慢慢道:“你很有力量,甚至有希望和鹿毛繁太相比,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拥有两种生物变异的返祖者。可是你还没有运用自己力量的智慧,所以你会被弱小的对手打败,这是很可惜的事情……身为一个杀手,我知道合理甚至吝啬地使用力量的重要性,很多盛极一时叱咤风云的人物,看似强大无比,结果被小小的子弹结果了性命……”      我打断他的话,道:“桫椤嘶,假若你是要来对我说教或者劝说我加入你们所谓的新国家,那还是免了吧!你尽可以直接杀死我!”      桫椤嘶也不生气,道:“你不明白,国家和创造国家的手段往往并不一致。也许公司计划创造国家的手段十分血腥残暴,但这并不妨碍这个国家拥有真正和平民主的特征。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干干净净地成立。所谓的国家,并不是维护正义和荣誉的机构,而是负责使人更好地生活的机构。只要公司能够给大多数人带来和平,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也未尝不可——”      “你怎么像个娘们儿似的婆婆妈妈?”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你很直率,也很愚蠢。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喜欢这样一个国家吧?咝咝。”      我一愣,道:“什么意思?你不认同——”      “我?”他咧开嘴,吐出前端开叉的舌头,“我没有想法。无论是死掉几百几千万人也好,或者使几百几千万人得到和平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记住一点,我不会再重复,我只是公司的雇员,只是拿公司的钱,为公司做事,如此而已。我绝对不是谁的奴仆。”      “现在你似乎想要违背公司的利益了。”      “是的。对于一个杀手来讲,除了收钱杀人之外,再没有别的道德准则。咝咝,我是一个杀手,你明白吗?妒忌、自卑、懦弱、矛盾、仇恨……这一切是杀手这个行业得以存在的土壤。假若整个世界真的被公司统一,形成了一个强大而和平的政权,杀手的日子会变得相当艰难,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正好我知道了你在进行反抗公司的事业——”      “你尽可以加入我们,一同对抗公司。”      “这违背杀手的职业道德。杀手不能站到天平的任何一边,除非另一边有足够沉重的金钱,这是我们的生存法则。我了解公司的强大。一切都已经预备妥当,计划已经发动,几乎没有机会阻止。我不会冒着被公司毁灭的风险干这件事,我宁愿承受未知的改变,甚至是无聊乏味沉闷的生活。但,假若只是暗地里帮你一把,这还是值得的。”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没有办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利益,又问道:“出卖我和榊原秀夫的是李真吗?”      桫椤嘶似乎又在黑暗中笑了:“即使没有他,你们也早就被公司识破了。你们的计划漏洞百出,毫无水准,又没有真正可靠的人帮手。公司只不过看在榊原秀夫是总裁的亲生子,不想把事情闹大,也就由得他去。不过你说对了,直接向公司报告的确实是那位副市长。这个政府早就被公司养活的蛀虫蛀空了,而这位副市长是其中最为贪婪和卑劣的一尾。”      “你可以帮我什么?”      苍白的手递来一张名片:“打上面这个电话,有人会提供武器。我并不认为你会成功,但是可能会制造一些混乱。是的,混乱……混乱之后就是镇压、血洗、仇恨……那将是杀手最忙碌的时代。”      “嗯,你只是买了一张中奖几率近乎于零的彩票。”      “你说的没错,这样的彩票我只买一张。”      “明白了。”      后面再没有人答话,他消失了。      ※※※      李真住在市政府附属社区的一幢豪华公寓里,楼下驻着一个警卫班,这种经济适用房的价格只是旁边楼房的四分之一,专门提供给廉洁得买不起商品房的官员居住。      当然,那些警卫没有发觉在空中飞翔的我。      今天有这个炎炎夏日里少见的凉爽夜晚,楼里大多数人都打开窗户通风,我从窗户无声无息钻进五楼的李宅。      今天不是周末,李真不会去他在郊区的豪华别墅,而是乖乖在家吃饭。      我坐在这间明显是女孩子的卧房里,等了半个钟头。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看见一具窈窕的肉体。      那位影坛新星秋秋小姐正在洗澡。      因为那部电影的问题,秋秋小姐前段时间不得不出逃澳洲。可是李市长能量惊人,很快摆平一切,于是公主风风光光回国了。      ——如果她知道这里即将变成一座死城,恐怕就不会这么着急回来了吧?      水声停止,她开始淅淅梭梭披浴巾,我无声无息靠到门边,等这位香味浓郁的小姐踏出浴室,一把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抵到墙边。      平心而论,这位小姐长得并不那么难看,可是现在被卡着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连鼻涕眼泪都挂了下来;浑身上下能动的器官一起挣扎起来,那模样也不能说好看。我一手定住她,一手伸到腰后摸出手枪,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把你爸叫上来,否则就死。”      她含泪点了点头,我微微松开手,这女孩儿立刻转身往门外跑,被我一个扫荡腿勾翻,跪在她身上,狠狠击打肋下。女孩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身上披着的浴巾散了开来,露出凹凸有致的曲线。我在她肥硕丰腴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两掌,发出响亮的声音,那里立刻红肿起来。      她不知正在惨叫还是呻吟。      李真大概听到了响动,慢慢走近,等待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他先是面色一变,随即顺从地举起了双手。      “朋友,有话好说,你想怎么样?”      我摸出一捆绳索扔过去,道:“进来,把你女儿捆上。我会检查,如果捆得不结实,她就脑袋开花。”      他照做了,把那女孩儿捆得像粽子一样棱角突出——自然,在这里突出的是另外一样东西。我单手提起女孩儿,满不在乎地丢到一边。      她像待宰的母鸡一样叫唤着,那对被绳索捆得耷拉下来的乳房颤动起来,一直到我警告她——如果再不停止,就叫她的父亲当场强奸她,女孩这才闭上嘴。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我老婆通常不住这儿,也没有雇小保姆。如果你是求财,旁边房间的保险箱里有些现金。看来你知道我是谁——我的意思是说,像我这样的政府官员,既便被盗取大量财物,通常也只能闷吃暗亏,毕竟我那些钱也不是好来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地拿走,不必担心我会报警。请不要伤害我们。”      我笑了:“李市长,请不要演戏了,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你这条COV的老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强装镇定道:“朋友,我和我女儿的性命现在完全操纵在你手中,你不必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COV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能够丢掉自己的良心,来隐瞒疫情!你计算过自己将会害死多少人吗?”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他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冲上去揪住衣领,左右开弓给了他七八个爽快的耳光。他的脸像茄子一样变得紫红,口中顺着血水淌出几枚白森森的牙齿。      “我不是来质疑或者追查,副市长先生。我是来报复、是来惩罚、是来发泄心中的怒气。也许在你这种人的帮助下,COV的阴谋将会得逞,但是在那之前,我至少可以轰掉你和你女儿的脑袋!”      随手操起床头柜上一把用来修指甲的锉刀,使劲一甩,锉刀擦过那位小姐的脸,深深扎进墙壁,发出“夺”一声响。      女孩儿拼命扭动身子,只敢发出“吱吱”的叫声。      “你觉得我看来像个遵纪守法的人?或者是那类会被你欺骗的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目光在我的双手间游弋,颤声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我。杀了我,更加没有人能够控制瘟疫。”      “我只想知道,你和COV的关系,还有调查团的事,COV的鼻子到底有没有伸到调查团里。”      他摇摇头:“我,我和COV没有什么关系。开始只知道本市发生了瘟疫,是COV由于实验不当造成的泄漏。那时候COV派人来找我,给了我一大笔钱,又说他们完全可以控制住疫情,央我代为隐瞒,我想COV也没有道理会看疫情扩散,便答应了——”      “这么大的疫情,凭你一个人瞒得住?”      “当然不只我一个人,事实上我只是略略缩小疫情的规模,市长和省里的官员就决定一致隐瞒,独立解决这件事,否则传到外界,会对本省本市的经济发展造成严重打击。后来……后来我知道疫情渐渐扩大,逐渐蔓延,再也无法控制,可是COV的人又找到我,说可以把我全家都移民到国外,再给一大笔钱,只要我能够帮助他们在政府内部进行活动。否则,他们会把我以往一些事情向外界透露——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掌握那么多对我不利的证据。我没有选择。”      “现在疫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他低头想了一阵,我抓住他肩膀的手逐渐加强了力量,市长痛苦不堪地叫了起来。      “很严重,每天增加几千名病人,疾病通过体液传播,病人存活的时间越来越长。通常除了伤口腐烂之外,只是神情呆滞,变得富有攻击性,所以也说不清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感染者。估计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只要半个月,事态就绝对没有办法控制,这个时间只会缩短,不会延长。”      我在心里暗暗咬牙,耐着性子问道:“COV准备对付调查团吗?还是任由政府发现这件事。”      “COV当然会对付调查团,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出来坏事,只要措施处理得当,也许会死几十万人,但城市终将会保住的。”      “他们会用什么办法?收买那些人?”      “办法多得很,金钱收买是一个办法;也可以武力威胁;或者使用催眠术……COV在这方面很有办法。”      “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就是今晚,调查团下榻的雷顿酒店,据我所知,主要由本市最大的黑道帮派洪升泰来做这件事。”      “什么!”      我如置身冰窖,全身冻结起来,一时动弹不得。      “你是说,洪升泰,和COV,勾结?”      他点了点头,道:“是的,这段时间洪升泰的展定鸿和COV走得很近。我没有必要骗你。即使杀了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无济于事。”      “如果你骗我——”我走到秋秋身边,把小姑娘拉扯到市长面前,“我随时都可回来,把你和你的女儿剐成一堆碎肉,嗯?”         杀出破晓第十三节彻底决裂   雷顿酒店是全市仅有的三家超五星级酒店之一,夜幕下的建筑群被五色灯光照射着,美好得不像这世界的造物。      住在这里的人,和居住在狭小拥挤、污染严重的城市里的人,也并不是同一种生物。      这次带队来临州检测疫情的调查团,由医界泰斗、大汉医学院院士,盛品清教授和马毅定教授领队,全体下榻在这里。      我把车停好,心里已经结起了冰——在车群中,发现了展教官的那辆汉皇轿车。      穿过一条矮林中的甬道,穿过拥着华丽喷泉的石头广场,穿过无数衣冠楚楚的各国外宾,我走进城堡。      头顶的吊灯耀目刺眼,脚下的地板反射着模糊的人影,那些英语法语东瀛语在四周盘旋,使人感受到了上流社会的压力。      我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也不知调查团究竟住在几层,主动去问的话,又害怕暴露了。      正踌躇时,忽然感觉有一道怀疑的眼神正在看着。      我轻轻咳嗽一声,装作泰然自若的模样,朝洗手间走去。      在那个拐角的地方,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那是一个西装男子,想了许久,才回忆起他是展教官的手下,名叫大牛的,人有些拙。      我意外道:“啊,大牛,会长早在三十三楼了吧?我路上堵车,真不好意思,是会长叫你下来等我的么?”      大牛先是一愣,随口道:“会长不是上五十二层了吗?方先生您……”      我抱歉地笑了一笑,道:“对不起了大牛!”随即一记手刀将他劈昏,拖进洗手间。那里面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外国老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解决了这位异国友人,我从紧急通道飞奔而上。一直跑得浑身直冒热气,皮肤如血液一般鲜红。五十二楼的标志正在面前。      我轻轻推开通道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两边一共有近二十间客房,也不知代表团住在哪间客房。      往走廊走了没几步,左手边的5211号房房门震动起来,有人正从里面开门。      我无处可躲,情急之下如壁虎游墙般窜了起来,以强韧的右臂钉住墙壁,整个人伏在走廊上方。      门里走出两名黑西装,都是认识的洪升泰帮众,所幸他们往另一边走去。在走到5207号房的时候,站定了,其中一个侧着耳朵附在门上听了一阵。      “……里面还没好?谈她娘的什么鸟蛋,真刀真枪干上一场才叫痛快呐!”      “咳,会长他们的事,你操什么心,到时候有你动手的机会,撒尿去吧。”      “嗯,自从注射了那个东西,浑身都是力气,一天不揍人就不舒服啊!”      他们渐渐走远了,这真是天赐良机,我一口气奔至走廊底部,从窗台跃了出去。沿着五十二层的窗户攀登爬行,很快找到5207房的两扇窗户,都拉着窗帘,其中一间亮着灯。      爬上布满了盆栽花草的小阳台,还有一个玻璃门和里屋连接。也许是因为楼高的缘故,那门没有关。      门里是装修奢侈的卧室。这套间是两进式的,外面便是客厅。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传来如雷般的咆哮。      我蹑手蹑脚摸过卧室,顺着门缝朝外望去,客厅里摆着一圈沙发,正对面的一排沙发上坐着两个须发全白的老者,其中一个粗脖红脸,怒气冲天的模样;另一个面色发青,惊惶不安。      展教官和阎真悠闲地坐在旁边一张沙发上。      在背靠卧室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矮个的男人——开初我并没有认出这人来,直到他发出声音。      “哼哼,你们真的不愿意和本公司合作吗?”      如同太监般尖细的嗓音,正是公司的横田博士!      “呸!”那红脸老者起身扑了上来,却被旁边闪出的几名喽啰按倒在地,兀自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班东瀛猪,老子盛品清岂是能受你们摆布的东西!展定鸿,你这条走狗,卖国贼1      展教官老脸微红,却不答话。      剩下那个当然便是马毅定博士了,他亦叫道:“你们这样,是要引起国际纠纷,要受法律的制裁!”      横田干笑道:“既是这样,倒也省得我们费事,展先生,请动手吧。”      展教官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那几个按住盛教授的喽啰,立刻把他抬起架到茶几上,分别制住四肢和头颅,教授奋力挣扎,怎么会是这班凶徒的对手?      又有一帮徒捧着个小玻璃瓶走近,那瓶中装着团亮晶晶的金属。这帮众把瓶口举到盛博士脸上,按动开关,那团金属滑了下来,正好落到教授脸上。      我还以为他们是想要闷死教授,却见这金属忽然活动起来,不一时居然变做一只粘呼呼的蟑螂模样,在教授脸上爬来爬去,留下滩绿色的水渍,很快找到了教授的鼻孔,竟要硬生生往里钻进去。      盛教授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人的鼻孔这么小,金属蟑螂起码要大上三分,怎么爬得进去?血好似喷泉一样从教授的鼻孔激射出来,喷得马教授满身都是。      这虫终究是钻进去了。      教授一阵癫痫,嘴角溢出白沫,再也动弹不得。      横田满意地拍了拍手:“唔,很不错啊,接下来是马教授了,请吧。”      马毅定面如死灰,呆了半晌,忽然跪倒下来,一面咚咚磕头,一面哭喊道:“横田先生,我愿意和贵公司合作,请不要这样折磨我,横田先生……”      “对不起,马教授啊,公司的规则,要出卖良心也请趁早,现在已经不收购了。”      刚才按住盛品清的那几人又照章办理,按住了已经瘫软的马毅定,这家伙忽然屎尿齐流,抽搐起来。      又一只机械蟑螂被拿来了……      “这样就完了。嗯,多谢展先生和您部属的帮忙啊,承蒙您的关照,约定的两箱最新型号人体强化剂,午夜之前就会送到贵会的,多谢!”横田站起身,深深鞠了个躬,也是逐客的表示。      展教官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阎真在一旁道:“和COV这样的公司合作,是我们洪升泰的荣幸。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不打扰横田先生了。”      “再见,日后也请多关照。”      展教官和七名部下鱼贯而出,横田一声不响地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原本已经昏厥的盛品清和马毅定居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痴呆的微笑。      横田立了一会儿,突然道:“总裁,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把洪升泰这样的低级帮会组织牵扯进计划呢?”      我本以为房间里没有人了,不料墙角却有一个声音回答他说:“这只不过是争取时间的考虑。现在的我们只是在和时间竞赛,只要再过一个星期,让临州市的病毒感染者达到临界数量,那么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的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任何能够把水搅浑的手段,都是可以用的。”      一条黑影突然堵住了门缝,这人身上激发出绝强的气势,使得一门之隔的我如坐针毡。      鹿毛繁太!      桫椤嘶说我拥有可以和他一拼的实力,真是太抬举我了。仅仅要躲着不被他探测到气感,就已经耗去了十之八九的力气,更不要说和他当面对敌!      横田点头道:“总裁说的很有道理,可总觉得送这些流氓两箱强化剂有些浪费啊。都是最新研究的产品,除了提升人体潜能之外,绝无副作用的,如果……”      鹿毛繁太笑着打断道:“横田,你的格局终究是太小了啊。我们要的是整个世界,不必太过在意一时一地的得失。大汉有句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是蛇终究是蛇,只要许以小利,很容易便为龙所用了。只要能够拖延一周的时间,无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话说回来,横田君,帝国的兴亡成败可说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了,只要这个大脑机械人有效的话……”      他的笑声一阵阵透入卧室,好似惊涛骇浪般冲击,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了。      横田一挺胸,骄傲地应道:“那个是当然的。这两人的大脑已经被全部破坏,现在全由机械人操纵。总裁可以通过专用电脑控制他们,也可说是巨大的扯线木偶,任人摆布了。这样,只要他们在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明临州市没有任何疫病,那么,即使大汉政府怀疑,派出二次调查团,中间总有数日拖延的。等他们到来的时候,临州应该已经变成一座死城了吧?嘻嘻嘻嘻……对了总裁,还有榊原秀夫和背叛的返祖者方平,他们两个……”      “那两个人不足为惧,再怎么也不过是孤军奋战而已。哼……榊原秀夫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老总裁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叫底下盯紧他们一些,过了这个星期,谁都阻挡不了我!”      “是,总裁,属下会尽力的!”      “嗯,在我麾下的研究者和幕僚里,能够同时拥有两者能力的,也就只有横田君你一人了,好好努力吧!”      “是!总裁慢走!”      鹿毛繁太走了,临出房门之前,有意无意地朝卧室方向望了一眼,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这一刻,我好像是和他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只有一个人能够出去。      ——当然是活着的那一个。      慢慢地站起身来,双脚已经完全麻木了。      ※※※      我乘着凉爽的夜风在城市上空飞翔,底下灯火通明一片辉煌。无数赤着上身的汉子端着大杯啤酒立在街头痛饮,百无聊赖斜眼盯着衣衫曝露的妙龄女郎昂首走过;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哐啷哐啷轧过路面;黑峻峻的屋顶上,有三五头野猫浪叫。      这是城市最后的一星期。      穿越蜿蜒盘绕城市的黑色河流,我被风吹痛了脑袋,产生幻觉——似乎身下正有无数小小的丧尸在行动,在吞噬城市。丧尸的哀嚎使人堕落,眼前一片血红。      在这血红中,我找到目标:展教官缓缓蠕动的黑色轿车。      他驶进一处废弃的仓库,其他车辆继续前行。过了不多一会儿,这辆汉皇轿车再次驶了出来,消失了。      他的气息不在车上。      我慢慢降落在仓库残破的预制板顶棚上,通过只剩下一半玻璃的气窗朝里张望,正好望见他淡然的眼神。      “小方,下来吧,这里没人阻着我们说话。”      声音不大,却在空洞的仓库中引起了回声:“我们说话说话说话说话说话话话话话……”      我一拳砸碎玻璃窗,在碎片粉碎的声音中鼓动翅膀,缓缓降下。      这里原本是堆放棉花的货仓。过道两边堆着数人高的棉包,地上满是轻飘飘的棉絮,被我扇动翅膀的风力卷起,缕缕飞舞在半空中。      教官站在阴暗处,头顶一只巨大的排风扇缓缓转动,每隔数秒便漏出月光,将教官照射得好似丧尸一般苍白。      黑暗中燃起一颗黯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我虽然跟踪他来到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小心吸进一口棉絮,不由咳嗽起来。      “小方,你——”      “教,教官。”      他忽然转过身去,哑哑地笑了两声,道:“刚才,你都听到了?”      “教官——”      “嗯,不单是我,就连当时角落里扮作横田小三郎手下的那个男人也察觉了,那人大概就是鹿毛繁太吧?如果刚才他出手,我真不知是帮哪边好。”      我的喉咙一阵哽咽,强忍着胸中翻腾的情绪,道:“教官,为什么你会和COV的人混在一起?那些不是好人!”      展教官愣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道:“不是好人?我这个黑道大佬,难道便可以算作什么好人么?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我和他们混在一起,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急道:“教官,我不是那个意思!COV正在进行一场阴谋,要把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全都变成丧尸!”      “丧尸?”      我跨前两步,靠近了和他的距离,道:“不错。COV正在城里散播一种病毒,凡是感染了这种病毒的人,都会变成只剩下食欲本能的活死人,而公司的真正目的,则是要用这些可以不断传染的活死人,组成一支病毒大军,侵占整个世界!”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教官看。他听得我说到公司的阴谋,明显大吃一惊。我心中一宽,这证明教官对公司真正的阴谋并不了解,定是被骗的!      他吃惊的表情只是一瞬,很快平静下来,道:“什么丧尸不丧尸的,我不信。”      “你不信?教官,你不信我?今天被你杀死的两名医生便是政府派下来调查此事的。你居然不信我!”      展教官道:“小方,若是我一人的事,那么展定鸿即便把性命交到你手上,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和COV合作是整个帮会决定的事,绝不会因为我个人的信任而改变的。”      “合作?”我冷笑道,“你所谓的合作,就是充作COV的走狗,为他们去杀人放火吗?”      “……是。”      “卑鄙!”      “卑鄙?也许吧。可是小方,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我是黑社会,是人渣,是蛆虫。恃强凌弱、欺行霸市、坑蒙拐骗、持械斗殴、杀人灭门,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过……”      “可是你总该有大汉人的血性!那些人正要屠杀你的同胞!”      “全是你的幻想!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承担责任的也该是政府和军队!妈的,我不过是个混混,你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还想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他的声音使高处的玻璃窗都震动起来,好像要掉下来一样。我们一时沉默了。      “教官——”我重新道,“这不像你,不像我认识的你。其实你是相信我的吧?”      他闷声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假若说我不像你所认识的,那是因为我变了。每个人都会变,从前的我光棍一条,随时可以为兄弟拼掉这百八十斤;现在我有老婆,有女儿,还有上千个靠我吃饭的兄弟。我有什么资格代表他们相信你?有什么资格代表他们抛弃自己的性命,去和谁拼命?”      我张了张口,吞进一团棉絮:“你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可是刚才你还纵容自己的手下杀了两个无辜的人。这也是为了老婆女儿?”      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道:“你不明白,小方,你还年轻,不知道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以为我很强大,洪升泰很强大吗?我们不过是政府的一条狗!洪升泰之所以能够生存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能打,而是因为我们路子广,在上头有人,每年每月每天都送上花花绿绿的钞票!哼,你以为是谁介绍我和COV合作的?政府!如果我敢说半个不字,我的上千帮众明天就会全部下到大牢,全部枪毙。而我老婆和女儿,绝对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个国家会怎么对待不服从它的子民!”      我沉默不语,听他呐喊。      “哈,哈哈。黑社会老大很风光吧?前呼后拥、横冲直撞,可是你没看到过我在那些个官员面前装孙子的模样!你说我不像从前,那是因为我看透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那是我刚刚接手洪升泰的时候,正为帮众杂务烦恼,各方面关系都相处不好。有一天下午,我路过一条小巷,看见四五条野狗在争抢一团屎。即使对野狗来说,那也算不上什么美味,所以有几条并不怎么热心,终于没有争到,蹒跚着走了。看那争到的野狗吃得很开心的模样,我哑然失笑。只不过是一团屎,却要作出这么拼命抢夺的模样,不是太丢脸了吗?可是当我在这个世界不断碰壁之后,终于想通了,混黑道本来就好像野狗吃屎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尊严和面子可言,这个时候再不拼尽一切努力的话,连冷屎都吃不上了!从那以后,只要是为了生存下去,无论什么事情,我也都会去做的!”      他说完了,在黑暗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忽而有穿堂风席卷而过,扬起满世界的灰白。      “也许是那样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你她妈的是人,不是野狗,是人,是人!”      “……”      “无论外界的压力如何巨大,只要自己不想吃屎,就没有人可以逼迫你吃的。你说了很多理由,那些无法绕过的理由。被这些理由压迫着,不得不犯罪,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无论理由怎么充分,作恶就是作恶,被逼迫着也好,充满犯罪感也好,为了什么高尚的目的也好,为了亲人也好——被你杀死的人都是一样痛苦的。看来,你是对的。流氓始终是流氓,没有正义或者充满人性的品种。”      “这是理所当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战场,每个人都要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而生存,如果不明白这个规则,迟早有一天你会死!”      “你真的变了。我所认识的展教官,无论在怎么样的情况下,都不会放弃人的身份,在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和我一起并肩作战,对抗邪恶!”      “不用再说!昨日的展定鸿已经死了,今天的展定鸿就是他妈的一条人渣!”      他全身都发起抖来,也不知害怕或者惭愧。      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剥下身上的坎肩,决然道:“话就说到这里,教官。这十几年来的教养之情,战场上的救命之恩,学生永世不敢忘!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请尽管为您的家庭和部下努力吧,学生却要和您对抗了。学生这里给教官磕头,请恕学生无礼!”      我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子大声喝道:“自此刻起,学生和教官的恩义,有如此衣,一刀两断!”      那坎肩抛到半空展了开来,被我的手刀自中间平平扯开,断作两片,随风舞动。好似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却被劈了一刀,挣扎着不肯落地。      展定鸿也像被人当头劈了一刀。      我收拢翅膀,转过身朝外走去。展定鸿在背后哈哈大笑道:“一刀两断,好一个一刀两断!方平,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够干些什么?你的力量确实惊人,可是公司里高手层出不穷,更有无数尖端科技开发的杀人利器,你以为你斗得过公司么?现在便让你看看公司的科技吧!”      我没有回头,只是听到身后有某种小型机械装置打开的声音,随后是滋溜滋溜的滑动声,骨节断裂生长发出的好似爆竹炸开的声音,皮肤撕裂的声音,以及发自人内心深处的嚎叫。      有一股极强的力量自身后爆炸开来!      四面八方的玻璃窗哗哗作响,纷纷龟裂;地面上的棉絮仿佛被旋风卷起,形成一个个漩涡;身后一座棉包堆轰然倒塌,扬起无数尘土。      一股怪力挟着腥风自背后袭来。      我停住脚步,慢慢转头。展定鸿浑身青筋暴出,变做了两米上下,筋肉纠结的巨汉,巨灵神掌中心居然另外生着一张血盆大口,呲出无数铁齿铜牙。      我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立着。      巨掌在离太阳穴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展定鸿靛青色的脸绞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只不过是COV向我们输出的一点小玩意,公司内部的杀人兵器不是你可以抵挡的。方平,你还是算了吧!”      我没有说话,继续走我的路。      展定鸿浑身肌肉颤抖得如同抽搐,双手攥得掌心滴下血来。      ※※※      夜正黑着,身后的旧工厂已经消失在苍茫天幕中,看不见了。      这座城市也将消失。      后天的新闻发布会,已经完全被COV的人所控制,连两名调查团主持人都成为了尸偶。      如果那时他们不能揭开真相,一切都完了。      那时,那时……      我在黑暗中站定,反复思量脑中刚刚成型的念头——那时,全世界所有的新闻媒体都会聚焦在现场吧?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闯入会场,劫持两名主持,当着整个世界的镜头变出怪臂和翅膀,那会怎样?      【第三卷冲出破晓完】         活鬼噬城第一节再见爱人   旁边那桌吃客肆无忌惮地爆出一片喝彩。      他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学生,没有丝毫忧愁,即便坐在这般简陋的小餐馆,吃着油腻腻快餐便饭,也有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      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笑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个青年拍着桌子叫道:“老板,换台!”      这小餐馆为了吸引吃客,厅堂的一角往下吊着台小电视。这时候正在播放“浙水新闻”,播音员满脸正派,充满使命感地读着讲稿:“我外交部副部长沈兴图今日会见联合国卫生组织特派团成员一行时指出,大汉政府一贯重视提高医疗水平,重视人民健康问题,我们决不允许某些国家借所谓的瘟疫问题干涉大汉内政。同日早间消息,根据专家组的初步验定,在浙水省省会临州地区,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病疫,专家组将在明日举行正式的记者发布会,届时将——”      端着饭铲的老板换了台,屏幕中出现十条人高马大的黑汉抢夺一枚皮球。那些学生轰然叫好。      我看了一会儿,瞧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头重新转了回来。      转向不知该怎么面对的妙舞。      ——我总不能对她说:“明天我将携带满身武器,去大闹一场世界级的新闻发布会,无论好坏,都不会再回来。所以——忘了我吧。”      “……妙舞。”      她就像某些母兽一样天然地拥有预知危险的能力,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黯淡而悲伤,“嗯。”      “我得走,晚上我不会回来。”      “……”      “不只今晚,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我都不会回来。”      “……”      “从前我说,我会为你找回记忆,我会为你披上婚纱,我会每天都把你烧的菜吃得精光,我会帮你捶背揉脚,我会干你希望我干的每一件事——那,都落空了。”      “……”      “从今天开始,你将要一个人生活。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一些钱,够你支撑一段时间,昨天交给你的车票是后天上午十点半的,你得在那个时候离开临州。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找雷雄队长,。”      “……”      “对不起。”      “……”      “我得走了。”我甩下钱,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离开餐馆一段路之后,她还跟在身后。女孩儿站在墙角,脸色白得好似失血过多。      “不要跟着,我们两清了!”      她不发一言,只是默默点头。      我转身就走,穿过大街小巷,只拣阴暗的小径奔跑,连自己也不知身在何方,甚至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跑出城市,回过头来,依旧可以看到妙舞幽怨的神色。      心头,如同焊枪正炙着,想要滴血,却又凝固。      于是我展开双翅,竭尽所有力量,如标枪般投射,往灯火辉煌的城市一头扎下。忽然发觉早已置身人群,周围是一片喧闹的海洋,人声鼎沸,个个手中高举满杯晶莹剔透的酒精。我绝望地向人群高呼——“你们即将死去,即将变作吞噬同类的怪物,即将离开这美好的世界,离开最爱的人。”人们发出阵阵欢呼,道:“那就为我们的死去干杯!”      我只好举杯痛饮,那红色的好似鲜血,绿色的好似脓水,白色的好似脑浆,透明的好似魂灵。全都稀里糊涂不明所以一口吞下。人又朝我竖起大拇指,道:“是条汉子!”我似笑似哭,似睡似醒,似醉似梦,一一抱拳拱手。忽又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引得几声尖细的惊叫。诸人朝我笔出中指,纷纷冷嘲热讽,数个五大三粗的酒保扯着手脚把我抬起,甩到柏油马路上。那地被一整个白天的太阳晒化,臭烘烘的柏油将我包围,使人渐渐沉沦,陷入地心。      妙舞,在那儿,乖乖地坐着,忧郁地看着我。      不知何时,我已经坐在自家的席梦思上,身上沾满污物的衣裤都抛在一边,裸露出虾一般通红的皮肤。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可拒绝的坚定。某种东西似乎在她体内觉醒,逐渐膨胀开来。      女孩儿抱着我的头颅,用乳房轻轻磨蹭:“你真的要我走吗?”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的喉咙口好似有一把干柴被烈火烧了起来。      她半跪着上了床,冰凉的手贴着我火烫的皮肤,使我心底最深处的火焰更加肆虐起来。      “就算明天你将要死去,至少留给我……一些记忆……”      她微微撑住我宽厚的肩膀,笨拙地摸索上来,用力咬着我的嘴唇,裸露在外的细长颈子,已经化作绯红的色彩。      该死,我不能!我这个明天生死未卜的人,没有权力给一个女子留下悲伤的记忆!      我想要拒绝,但触碰到她的双手,却扯开了她黑色的上衣,这具躯体洁白而美好,宛如一个蓬松温暖的梦,诱人深入。      我呆住了。      她是一块碧玉,是一眼清泉,是一束火焰,是天生就来诱惑我的魔童,是一道劈进脑海的闪电,是我永远要顶礼膜拜的女神!妙舞,我的妙舞……      “我爱你。”      “我知道……”      我狠狠地吻住她,从她的香舌中榨取汁液。她闷闷地呻吟了几声,化出猫形。那种气味使人大受刺激,体内的腺体疯狂分泌激素,亦现出怪臂。      我们好像两头远古的兽,干着自盘古开天起所有生灵便干着的那件事。      她尖锐的犬齿刺破我的嘴唇,流出鲜血;我的犬齿亦扎破她的唇,使我的血流入她的血,她的血流入我的血,现在,我们混为一体。      我喘息着,把她压在身下,暴虐地扯去了她的镂空胸衣——那玩意儿在我强壮的右臂拉扯下,彻底成了碎片。与此同时,也在妙舞美妙的口口之上,留下道道青紫的淤伤,像古时的牧场主那样,给在自己的私有物打上深深的烙印。她幸福地叫着,也不知是不是疼痛。短裙很快成为一堆碎布;丝袜紧贴着皮肤,很难剥下。隔着丝袜,她的双脚弓起,充满魅惑的美感,我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      “啊……”      我像一步一跪前去朝圣的人那样虔诚,沿着她的双脚,一寸一寸吻了上去。她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耸起无数小颗粒。我慢慢将整个身体覆上了她。      当眼睛正对着眼睛的时候,我们身体的每个器官一一重合,天衣无缝。我们的心跳、呼吸都以一个奇妙的频率和谐地发生,心绪灵魂同样共振着。      “准备好了吗?”      “不——”      我生硬粗暴地口口,突然闯入一片潮湿狭窄的温暖。她的利爪深深嵌进我的后背,更加激起凶残的兽性。我不顾一切地口口起来,她开始小声哭泣,却把我环得更紧——在这世界上,她别无依靠。      虽然还是会离开,可我已经将所有的爱,所有的力量都留在她的体内。我是那样用力,那样自私,在她身体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直到她死时都不会忘记。      ——因为在那之前,她早已在我的脑中,深深地烙上了爱的印记!      ※※※      清晨三时五十五分二十三秒,我打开了门。      妙舞醒了,但闭着眼睛。我知道她在装睡,她也知道我知道她在装睡。可是她既没有开口挽留我,我也没有说什么。我不知道她如果挽留,要求我立刻和她远走高飞,那么,我会不会回心转意,放弃这座城市。      可是她不会。      这该是最后一次见她吧?如果失败,我自然是被公司的人杀死;而就算成功,在大庭广众之下泄漏了秘密,恐怕也只能被当成怪物来研究。      再见了,我的爱人。      我最后一次吻了她的额头,出了门。夜正长,路也正长,身前还有灰蒙蒙的雾。但天边好歹亮着几颗星星,勉强可以辨认方向。      在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便看到了黑羊酒吧跳动闪烁的霓虹灯招牌。这个时候最后几名客人也已经离开,店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探出一个胡须拉杂的男人,恶声恶气道:“干什么,关门了!”      我道:“和老板约好的。”      他打了个哈切,顾自转身走了。我推开门,里面黑咕隆咚,扑面滚来一阵酒气。那人大叫道:“老板,有人找——”里面传来一个生硬的汉语声音道:“进来!”      那人已经不见了,我摸索着前进,撞开一道木门。里面是一间储酒室,四周亮着暗红色的灯。一条黑人壮汉上身赤膊,浑身被汗汁浸得油黑发亮,正弯腰搬动地上的酒箱,头也不回道:“我是这里的老板保罗。”      我道:“我便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人,桫椤嘶介绍的。”      保罗伸出手来,我把桫椤斯给我的名片交过去,他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问道:“要什么。”      “枪。”      他点点头,道:“来搬箱子。”      那都是厚木板钉成的箱子,中间留有很宽的空隙,可以看到里面裹着一层稻草,整齐地码着酒瓶。箱子很重,保罗吃尽力气,浑身肌肉一块一块鼓胀起来。我亦上前帮手,搬开数十个箱子,地下原来铺着一张油毡,掀开以后,就看见一条铁链,一头连着一扇封住地窖的木门。      保罗将铁链在手臂上绕了两圈,使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木门和地面摩擦,扬起一团灰尘,往后掀开,里面现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他拿了一支手电筒朝里晃了晃,对我扬扬下巴,示意下去。      下面原来大约是个储酒的酒窖,却没有寻常酒窖潮湿,想来平日里通风一定很好。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一条只容一人穿过的小道两旁,高低摆满了大肚酒桶和粗砺的酒箱。这些东西不声不响,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要什么货色?”      “两支大汉人民军用二十五式手枪,一支俄制冰雹霰弹枪——要标准型,一管捷克MOB催泪弹发射器,两支德制秃鹫突击步枪;然后是S57型遥控液体炸弹四枚,HKE反步兵手雷八枚,最后来两支大汉军用三棱刺刀。”      “冰雹没货,美式K3系列行不行?最新型货色不比俄国佬差。”      “行,不要最新型,基本型就好。”      他点点头,不知哪里找来一根撬棍,敲了敲一个木箱,撬开钉头,对我道:“自己看吧。”      那箱子和上面的一样,也裹着稻草,可装的不是酒,而是黑沉沉的武器。我小心地抚去稻草,看见一管乌黑冷峻的杀人利器,把它拿在手上,大约有十来公斤重。自己虽然有七年没有碰这玩意儿,但那熟悉的感觉,却在一瞬间回到神经中枢,因为离别太久,大脑中的血管都在卜卜跳动。      保罗又撬开另外几个箱子,取出了我想要的家伙。这地窖旁边原来还有一个亮着灯的小室,我就在那里将武器一一拆卸检查,然后重新组装。经过自己亲手组装的武器,好似也染上了我的血液,黑色的枪体表面,隐隐流动着赤色的红。      “还要什么?”      “子弹,越多越好。”         活鬼噬城第二节小试牛刀   早晨十点四十一分三十三秒。记者招待会已经开始十一分钟三十三秒。      我驾驶一辆破旧的二手面包车驶入“西子会议中心”。      在过去的几年里,临州城曾经有过一位王姓市长,他的夫人和儿子都是大建筑承包商。王市长在任期间,提出要以会展经济为中心,将临州建设成为东方日内瓦。三年过去之后,临州市的房价收入比率已经达到了日内瓦的五倍,正在全市人民欢欣鼓舞之时,却传来噩耗:王市长和夫人在家中休息之时,被及其罕见的球状闪电窜入屋中当场劈死,他们唯一的儿子被劈成了植物人。这并未吓倒临州人民,各种国际级别的会议园区、豪华酒店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傲然耸立在巍巍大地之上。      西子会议中心正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主体是一栋海星状的五角扁平建筑,一半建造在那个使这城市闻名天下的着名湖泊上。秀丽的风光和高档的硬件设施,吸引国内不少高级别的会议在此召开。可是今天过后,这座建筑会不会还像过去那样完美,这就很难说了。      现在,我身着大一号的黑色风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背包,会议中心的正门前,三三两两站着和我一样打扮的记者。记者证卡得很严,不少外国佬缩着脖子在热风里骂娘。      那些喉舌们想必正吹着冷气,问些不知所谓的屁话吧?他们想要得到新闻,很快便会如愿以偿。      我阔步迈上阶梯,跨进会议中心。      自动门在背后关紧,面前是一个如音乐厅般广阔的殿堂,地面用纯棕色和黄色地砖,组成各色繁复绚丽的图案,辽阔的穹顶裂成两半,露出更高处蓝色的玻璃屋顶。阳光透过玻璃,变作一种暧昧的液体,缓缓流动。      某处喇叭里,轻轻传来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      为了应付今天的大事件,厅里站了数十名头戴钢盔手持盾牌的防暴警察,靠进大门的地方还立着一扇测试金属反应的警报门,旁边尚有台检测包裹用的传送式X光透视机。      我平静地走到警报门前,旁边一名西装革履的职员站起身来笑道:“欢迎光临西子国际会议中心,先生。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不得不进行一道例行检查手续,有所不便之处,还请海涵。请您将身上的金属物品放在这个筐里,和您的背包一起摆到传送带上,可以吗?      我点点头,取下手表放到他递过来的筐里,又脱下背包,放上传送带。自己走过那金属探测门。      毫无疑问,探测门上警铃大作。      那职员神色紧张起来,众防暴警察亦上前两步,直到见我又乖乖地退了回去,这才松一口气。那职员道:“先生,请确定自己的身上没有金属物品。比方您的皮带扣和领带夹,还有袖扣,又或者是您的墨镜的缘故,能暂时脱下来……”      他还没有说完,旁边负责操作透视机的职员已经掩口高呼起来:“天哪——警察!”      我面无表情地摘下墨镜,放入大衣口袋,又脱开衣扣露出皮带——那枚铸着一条红龙的皮带扣,确实是金属制品。      当然,所有人也都看见了挂在皮带和大衣内侧的手枪、手雷、刺刀以及缠绕身体的两圈弹夹。      那职员的五官全都扭在一起,一不留神跌坐在地上,忽然呐喊一声,不要命地跳了起来朝外面狂奔,滚下了台阶。      众警察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抽出手枪,倚着防弹盾牌不断射击。      在他们的枪口发出火光的时候,我已经运起体内的原始兽力。      和原来不同,现在我不再任由强大野蛮的力量随意冲入手臂,而是有意识地引导那力量轰击神经中枢。虽然力量没有办法控制,可是只消微不足道的一点,便能大幅提升人体五感的敏锐程度,辅以强韧的身体能力,使我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快速反应。      在原始化之后的返祖者看来,那些子弹组成的死亡之幕,不过是夏日里的习习凉风!      我抽出手枪,朝天连发四枪。那些来势汹汹的弹头夹杂着灼热的温度,从高低前后不同方向袭来,它们密集到只隔了一根头发丝的地步。      这就已经足够!      我从容不迫地在子弹群中穿梭,总是和死神差之毫厘,有时好像那子弹已经射中,可不知怎么便落了空。弹头们只好破开空气继续前行,最后在大厅的墙壁上发泄它们的满腔怒火。      与此同时,我射出的子弹也到达天穹,击碎了玻璃屋顶。大块小块的厚重玻璃骤然碎落,好似下了一场晶莹剔透的冰雨。      那些警察都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衣,又有盾牌,玻璃自然伤不到他们。可是趁手忙脚乱的当儿,我已经取回自己的皮包,抽出了催泪弹发射器,一连朝人群发射了十二枚神经性催眠眩晕弹。那些东西落到地上,马上释放出大量灰色的催眠气体,即阻碍了警察的视线,又使他们昏昏欲睡——至于我自己,早在体内注入原始力量的那一刻起,便对这些毒气免疫了。      枪声渐渐稀疏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警察们的咳嗽声。      丢开催泪发射器,我将皮包往半空中一丢,冲进烟雾。      对不起了,同胞们,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我也有我的坚持。为了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必须把你们打倒!      首先挡住路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小警察,他对敌人的袭来毫无反应——也许在他眼里,速度快他几十倍的妖怪,只是一团模糊的幻影吧?我下了狠心,一拳砸向他的防暴盾牌。那东西原本能够防备手枪子弹的射击,可是在原始怪力的死命轰砸之下,只一拳便裂成四瓣,随后我跨前一步,施展“骨术”,切向那警察的脸侧。他飞了起来。      这一招看来狠毒,其实还是留了手的,被我击中的人,虽然当场不复再有知觉,事后休息一两个月,完全可以恢复正常。      旁边数个警察似乎发觉了我的存在,动作缓慢地扑来。      对我而言,他们不过是一步一个定格的木偶而已。暗叫一声:“抱歉!”双拳运力砸去。      一时间,只见灰蒙蒙的催眠瓦斯之中,不断有蓝衣警员被打到飞起,痛苦呻吟。在我眼里,他们好似凝固在半空中,作出种种痛苦怪像的诡异怪像。      一切只用了两秒钟。      在打倒所有警察,站到他们身后之时,皮包才从空中掉落,被我从容地一把抄住。      抓起一个看来还有意识的警察,我道:“调查团的新闻发布会,在哪个会议厅召开?”      这人不答,我抓住他的头盔暗暗运力,自头盔上传来一阵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叫,这警察痛苦道:“第八会议厅,第八会议厅!”      “谢谢。”      从大厅到第八会议厅的距离不短。我认准引导标志发足狂奔,大约跑了五六分种,终于来到一处阴暗的长廊,根据引导牌的指示,会议厅就在这长廊的后面,却还需穿过一道露天的天井。      一路上却没有碰到半个人。狭长的走廊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不住回荡。      前方扑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肩膀上却忽感有些潮湿,心底一悚,向后退开两步。从走廊顶上的黑暗里,慢慢坠下几丝酸溜溜的黏液,眼前一花,已经有个东西跳了下来。      这东西好似是个大蜘蛛,却长着一颗秃顶的人头,嘴里呲出三颗獠牙,浑身上下都裹着绿色的液体,喷出一口恶臭气,对我笑道:“嘿……嘿嘿,总、总裁讲过,会有食物来,总裁没有,没有骗我。你记好了,记好,我叫——”      它还没有说完,霰弹枪已经对准那张丑恶的鬼脸,狠狠轰出了子弹!      “哗!”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这怪物痛呼一声,试图用爪子掩住脸面——它的脸上身上密密麻麻被霰弹射出了几十个弹坑,往外喷射出绿色的脓汁。      “啊——你,呼呼,你杀不死我的!我要,吃了你,呵呵——”      “咔吧”,我褪去空弹壳,再次对准。      “哗!”又是一枪,怪物面前飞出一道血雾,整个身子被硬生生轰出数米远。      “你杀不死——”      “哗!”再一枪。      枪里所有的子弹几乎都射了出去,怪物嗥叫着倒退了十来米,地上留下一条红绿夹杂的痕迹。最后,这玩意全身都变成了肉泥,只剩一颗完整的头颅,却也面目全非。它仍在兀自叫道:“你——杀不死——我是——公司的——最强兵器——”      我把枪管杵进它的左眼窝,眼珠子立刻被挤了出来,仅靠两条神经和里面连着,挂在脸上。枪管继续前行,破开无数绵软的血肉,最后碰到了某个硬梆梆的东西,也许是颅骨吧。      我开了枪。      它再不吭一声,整个头都不见了。子弹透过脑子,大约又射到了长廊里唯一一盏微亮的灯,灯光开始闪烁起来。      走廊忽明忽暗。      前方再次传来赫赫的喘息。当灯光暗下去的时候,眼前亮起一对对绿色的眼睛,逐渐叠满了整个空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灯光亮起时,整条走廊都被怪物占据了。      ※※※      本书更名为《活尸炼魂咒》,请各位书友注意收藏。如有不便之处请多包涵。         活鬼噬城第三节大开杀戒   那是平常人一辈子都不会梦到的怪物。有些是和刚才那个一样,在巨大的蜘蛛躯体上长着扭曲的人头;有些浑身裹着绿色粘液,无数肉须自皮肤钻出,像海草般蠕蠕而动;有些肚子奇大无比,肚脐处却是一个黑洞,往外拖出一条粗大的肠子,肠头是个圆口,里面居然生着锋利的牙齿;有些双手长得拖到地下,手上布满一眨一眨的眼睛;还有一人生着两颗头的;还有浑身雪白的,头颅狭长的,浑身长刺海胆模样的……      所有怪物都吼得声嘶力竭:“阻止——进入——阻止——”      我心底好像有一只断手爬过,突击步枪握在手中,泛起一阵凉意。这些东西明明说着人话,可见总还有些智慧,难道原先也是如大可一般的人么?      看他们的样子,哪还有半点人样!      想到这里,又庆幸大可早已死去,如果变成这副模样,真是生不如死。      他们只是些可怜的东西,只有子弹能够拯救他们。      我举起步枪,开始射击。      子弹钉进几个怪物的脑壳,丑陋的头颅变成一堆血浆。周围的怪物俱是一惊,缓慢蠕动着身子,挥舞那些恶心透顶的武器朝我攻击。爆开的血肉在面前凝成一道红色的半圆形幕墙,子弹扯碎内脏的声音和怪物的嚎叫组成一曲低沉的哀乐。他们像等待收割的麦子一样温顺弱小,空有一副野蛮的身躯——这身躯正被子弹轰成肉渣。      我有些想要怜悯他们了。      步枪子弹消耗殆尽,手枪子弹也打光了,四枚手雷使整条走廊都震动起来。可是当硝烟散去,怪物却似乎没有减少。唯有地面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厚重粘稠的血液,才证明这场杀戮的存在。      “阻止——阻止——赫赫——”      我抽出三棱刺刀,反手攥着,冲了上去。      灯暗,面前臭气熏人,想也不想凭着感觉猛刺出去。      灯亮,我发觉站在面前的是个高壮大汉,两条手臂末端是粗直的触须,表面生着无数小口,每一张口都试图扯下人一块肉来。我的刺刀正好扎进了它的脑壳——这种刺刀三个棱面都开有血槽,我又在刺入的时候施加了振荡手法,震动的力量已经将脑浆完全捣碎,顺着血槽淌了出来。我把刺刀往回一收,怪物失去支撑,歪歪斜斜地瘫软下去。      在那一刻,似乎有一个黑色的灵魂从脑髓中幽幽地浮起,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冲上云霄去了。      灯暗。我左右开弓,双刺齐出。“杀——”      灯亮,又是两个怪物被扎中脑袋,浑身痉挛地躺倒。      原来这些怪物的致命弱点,便是大脑。      灯暗,杀!灯亮,杀!三眼怪,杀!肉须怪,杀!巨肚怪,杀!双头四足怪,杀!人面蜘蛛怪,杀!突齿钢尾怪,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到兴起时,两根军刺早已刺折磨钝,我忍不住抛了军刺,大吼一声,右臂立刻膨胀骨化,变做无坚不摧的最强兵器,朝那群怪物排头扫去,将一排怪物抓得肠穿肚裂,分尸数块。数股鲜血激射出来,喷到半空,把灯管染得通红,发出赤色的光芒,使底下的一切都变作血色。此时身上已经沾满红的白的绿的灰的粘呼呼滑溜溜七零八落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三魂七魄,像有一万条水蛭在爬行。      怪物们仿佛争着解脱一般冲上前来,没有一个可以近得身前。我只顾低头纵横劈砍,忽然面前压力骤减,抬头一看,原来所有怪物都在身后,变成一堆堆烂肉,再没有半个会动的了。      他们都死了,死前的惨叫却仍旧在耳际萦绕。无论怎样生猛的怪物,到了死的时候,那种恐惧的感觉,也和人别无二致吧?无论是我杀死这些怪物,还是放这些怪物出去,伤害无辜的市民,那都是一场悲剧。而导演这场悲剧,并且准备在全世界巡回演出的,才是真正的恶魔。      我这样想着,收回恐爪怪臂,一脚踹开了八号会议厅紧闭的大门。厚木门一下子朝前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      所有人——大约一百多文字记者,一百多摄象记者,二十多个保安,七八个疫情调查团成员——目瞪口呆地瞧着我。      除了前方主席台上的调查团团长盛品清教授,他被公司的机械虫控制了大脑,根本没有自己的思维,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后来大约是控制他的人也反应过来,一下子让他顿住了。      我这个满身血肉的野蛮人忽然闯入这群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当中,好似一支败军的逃兵,闯入首都某个上流聚会,带来不幸的战报。      人群当中,大汉官方的记者们满头冒汗,不知所措;小报记者满眼放光,抓耳挠腮;西方国家的记者面红耳赤,交头接耳。我大步走上主席台,一名大胆保安的想要上前阻止,只是被冷冷地瞪了一眼,便瘫倒在地。      主席台上坐着五个西装革履的人,除了盛品清,还有一个马毅定是识得的,另外几个,当然也是调查团的成员。他们全都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好似机械人一般,显然都受了公司的控制。我一手拎起一个,把他们抛下台去,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这几个人傻傻地团在地上,头顶流出血来,也不知觉。      底下数百记者,有高鼻深目、金发白肤的,也有黑肤厚唇、膀阔腰圆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有些摄像机上的标志,是我在电视镜头上常常可以看到的,没料到今天被摄入镜头的,却是自己。      一想到即将在全世界六十亿人面前,揭穿COV这个全球第一大公司的真面目,血管里的血液,全都烧灼起来。      “各位,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打算对各位的人身安全造成危害。你们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真相;我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说出真相,说出临州瘟疫情况的真相。”      这话一出口,底下立刻骚动起来,无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跳动。      “刚才,这位疫情调查团团长盛品清教授,也许已经向各位发布了有关的消息,说明临州没有发生任何形式的瘟疫,和往常一样生气勃勃,充满希望。这是放屁!城市正处在悬崖边缘,瘟疫已经传播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只要时间,只要再有一点点的时间,城市就会跌下悬崖,就会粉身碎骨!也许,如果各位中的某些人流连这座城市的风光,打算在这里待上一两个礼拜,那么到时候就会变成活噬生人的行尸走肉!各位,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制造这场灾难的人控制了整个局势,也控制了调查团的各位,让他们撒了谎。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你们手中的笔和摄像机,能够将真相传送到世界各地,能够让这世界上每一分力量都凝聚起来,共同对抗这将会危害整个人类社会的瘟疫!”      这话一说,底下好似炸开了锅,冷笑的,惊恐的,怀疑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些保安悄悄地走出了会议厅,但愿他们不会被外面的尸体吓倒。      说也奇怪,刚开始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双腿也有些打颤,可是既然已经横下心来,干出了这样的事,全身反倒松活起来,什么后果都不计较了。      “正在本市传播开来的,是一种定名为ARCM的新型病毒,感染了这种病毒的人,不但会在随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变成毫无意识,只有食欲的活死人,也会将病毒通过血液和唾液传播。这是数位感染者的照片,拍摄于本市榊原医疗中心。”      我取出自榊原秀夫处复制而来的光碟,置入讲台上的电脑内,身后的投射银幕中立刻出现了数幅恐怖之极的照片。      随后是榊原秀夫本人的讲解,说明按照目前的发展速度,只需二十天左右,城市就将毁灭。      这卷录像,拍摄于三天前。      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图片在人群中引起了爆炸性的后果,每个人的嘴都大得可以塞进一只西瓜。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记者,深知如何才能获取最多的信息,很快便安静下来。我本就不是个善于演说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见这些人还是将信将疑,干脆抓起调查团副团长马毅定,将右手食指变做锋利的镰刀,在他天灵盖上环切,取下了他的头盖骨。      这就像在热油里浇了一瓢凉水。      马毅定的颅腔是空的,里面盘踞着那只机械蟑螂。这东西吱吱叫着跳了下来,被我一脚踩碎。      “诸位,这算证据吗?”      没有人说话,后面有几名女记者小声啜泣起来。前面有个络腮胡子大着胆子问:“你是谁?”      “我叫方平,是COV生化电子有限公司的一名员工。之所以会了解事实,是因为故意释放这些病毒,妄图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目的的,正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商业集团,COV!”         活鬼噬城第四节功亏一篑   这话出口,听众一片哗然,好多人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假的,假的!”前排一名女记者站到了椅子上,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她大声喊道:“证据,先生,请给我们更加直观的证据!”      我往下压手,示意他们稍安毋躁,平静地说道:“COV的最终目的,是想建立一个凌驾于世界各国之上的强大国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公司进行了各种制造生化战士的实验。其中一个,是能够使人呈现野兽特征的计划;另一个,便是使人变成活死人的计划。”      “证据!证据!证据!”      “我本人,非常不幸地参与了头一项实验,变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如果你们要看证据,我可以让你们看一看,一个人是怎么变成一头兽的。”      放下话筒,底下静默无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向人们摊开了右手,竭力想象着头脑当中有什么东西破碎。力量刹那间便自大脑深处的神秘区域,汹涌澎湃地冲向每一条筋络,在体内掀起滔天巨浪。      右掌,好似放进一口炭窑,被闷灼的白炎炙烤着,原有的触觉片刻间化为乌有,整只手都似烧成了炭。      另一种感觉很快支配了这只手,它开始变化。      最先,指甲间横突出锋利的骨刺,随后,整只手臂疾速膨胀,外围开始长出油滑的鳞甲,鳞甲间,却爆出一支支小骨刀,组成狭长的骨锯。      在恐怖的外表下,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每一条肌肉和经络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似原本松垮的螺丝,被拧得死死的;一条条肌肉,给绷成比钢缆还强健的筋束。      我自如地活动手指,掌端足有一尺长的爪子在风中滑出猎猎破空之声。轻轻抚摸主席台,这东西却一下子裂成两半,从中倒下。      我走下主席台,众人在我面前分出一条整齐的通道,好似海水在龙王面前分开。只有那提问的女记者仍旧呆若木鸡地立着。我把爪子轻轻搭在她修长的颈子上,灵巧地提起她脖上的一挂钻石项链。      “你们要证据,我给了你们证据。小姐,你觉得这条手臂是真实的,亦或是障眼法?在这座城市里,还有无数像我这样强悍的怪物潜伏着,准备吃人。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下次搭上肩膀的爪子,就会彻底撕烂你了。”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颤抖着触了触锋利的鳞片,随即飞快地缩回了手,好似我身上也带着会传染的致命病毒。      我凄然一笑,身后展开宽达数丈的翅翼,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飞上天空。      “在这里发生了不能想象的事,有一股势力正要施展绝对的丑恶,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它。各位,请用你们的笔、你们的摄像机、你们的眼睛,记录面前的一切。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无冕之王。唯有你们,唯有你们能够把正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告诉世界,把COV的正面目告诉世界,让全世界的力量团结起来,来和这个妄图毁灭人类社会的势力作战!既便我们阻止不了这场瘟疫,既便这座城市最终毁灭了,毁灭者,终将得到它应有的惩罚!”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天空中的我。我的模样,想必已经通过卫星,出现在普通观众的电视机里了吧?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甸甸的鼓掌声。      那是个体形硕大的巨人,一双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清亮的响声,人还未进来,笑声已经传到了耳边:“方先生讲的真是激昂澎湃,连我都禁不住热血沸腾啊!”      这缓缓走进来的人,竟是鹿毛繁太!      我的心里突然扎进一根冰棱,又是不解,又是空虚。      鹿毛繁太穿着正式的礼服,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铁青的脸,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真是发人深省的好演说,可惜,却站错了讲台,发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      底下的记者们,丝毫没有为鹿毛繁太的到来而惊异,反而一个个站起身来,队列整齐地从鹿毛繁太身边分作两排,鱼贯而出。我的心头浮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从鹿毛繁太身后窜出个矮小丑陋的瘦子,假笑道:“嘻嘻嘻嘻,真正的新闻发布会十分钟之前,已经在第二会议大厅结束了。刚才站在这里的,全是公司的人。方平,你被总裁骗了!”      横田博士的声音照例这般刺耳难听。浑身的血液,片刻间冰冻起来,好似运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落到了空处,所有力量都反馈到心脏。      这是不可能的!记者会召开的确切时间都在各大报纸和电视台播出过,怎么会有错?难道……公司竟然已经控制了全城所有的报纸的电视?      哈,哈哈,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小丑拙劣的演出,不过供他们寻寻开心而已!      这不可能!      横田博士故意摇头,对鹿毛繁太道:“啧啧啧啧,总裁,原以为他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还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来布下这个局,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傻瓜,只不过杀了一些半成品的生化战士,还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得,没料到全落入了总裁的计算之中,哈哈,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我再也忍不住,猛扇翅膀,俯冲下去,全力击出一爪!      横田博士呐喊一声,弯下腰抱住了脑袋。      鹿毛繁太出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手,也不见有多么强横的力量,可是我的右臂,已被死死扣住!      我自上而下,猛虎扑羊般轰击,他却只是站在原地,简简单单伸手一捞,甚至可以看清出手的全部动作,我的右爪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虎口靠过去。我的手腕自然要比他的手掌粗得多,很不好拿。可无论怎么挣扎,就是没有办法挣开他的控制。      而他尚未施展原始能力!      我又羞又急,心神大乱,只听他沉声道:“你终究太嫩,放弃吧!”      随着这一声大喝,自右臂脉门传来一阵不可忍受的刺痛,整条胳臂好似被齿轮卡住,正在慢慢绞动。我竭力扇动翅膀想要逃离掌控,可是他却把我拎在半空中圆抡起来,人好似陷入海啸漩涡中的小船,不可阻止地沉没。      “去!”      他忽然低手猛甩,把我狠狠掼在地上。耳边立刻传来一阵爆响,好似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随即眼前一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疼痛。      我再次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原来躺在一个浅浅的圆坑里,巨大的裂缝从这圆坑四周扩散到会议厅的四面八方,好似有只巨型蜘蛛在这里织就了黑色的蛛网,摆放着的椅子全都被冲击波撞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      这一摔之力,居然如此惊人?我只觉身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唯一的感觉就是头晕,脑浆好像正慢慢从耳孔里流出来。      鹿毛繁太的身躯遮挡了灯光,他正用一张白色纸巾擦拭自己的手。      “电影散场了,年轻人。新闻发布会已经圆满,公司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前迈进,你没能够阻止公司。遗憾啊,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的英雄。或者说,一个只知道热血冲头的人,除了感动自己之外,是成不了真正的英雄的。”      他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怜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原以为你可以成为新人类的表率,没想到也只是空有一身蛮力的武夫,我放纵你和榊原秀夫,期望你们能够有所作为,可是你们的抵抗实在太过软弱。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生存在新世界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啐了一口,他反而笑了:“想到死亡了吗?你是个战士,死亡或者是最好的结局。可是,你不该伤害姿一的,你真的不该伤害!我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像个战士那样死掉。我要你活着,要你活着看,看这座城市里的人,是怎么一个一个变成丧尸,是怎么撕咬自己的父母、儿女,是怎么全身流出脓汁,痛苦万分却求死不能!我要你听,要你听婴孩的哭声,听丧尸的哀嚎,听幸存者的尖叫——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落入了我的圈套,在错误的时间闯进了错误的房间。这都怪你。”      白纸巾轻轻飘落,盖住了我的脸。我再看不到这个世界,只听到他吩咐横田博士道:“拿力量抑制装置来!”      横田应了声:“是。”不一会儿,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胸口。      “顺便说一句,榊原秀夫也留在临州。我不会杀他,可是如果你没有死的话,也许能够看到变成丧尸的榊原。现在,我的生化战士们将从这里出去,开始在城市的四面八方播撒病毒。我祝福你,衷心地祝愿你活着,健康地活到末日来临,活到这座城市最后一具尸体复活为止。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些小东西,可能会有些疼痛,但是不会限制所有力量。你将在地狱里受到煎熬,杀死一些丧尸。五十头,一百头?是的,你会的,那个屠场很适合你这样的猪猡,尽情享受吧,男孩。”      一个蠕动着的金属物体扯开了胸口的皮肤,钻了进来,带来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无穷无尽的悔恨。         活鬼噬城第五节阴风阵阵   我在一间牢房醒来,看到满是裂缝的天花板。那里原本大约涂着白漆,干结之后又裂开,一块一块挂下来,地上也全是干油漆的碎片。空气里凝结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空荡荡的房间里别无他物,唯有边上铺着一张半米宽窄的凉席,好似给猴子用的,墙角倚靠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铁皮痰盂,里面溢满前人留下来的秽物,早已干瘪了。大约两米高的地方,开着一个小小的气窗,窗外却是地面,这里显然是个地下室。      面前,黑黑地矗立着二十来根手腕粗细的栏杆,阻隔了出路。外面沉着一条阴冷的长廊,看不到半丝光亮。      我强撑起身子,脊椎骨好像被人锯开,一点也不听使唤,摇晃着来到铁栏杆前,勉力运起原始能力。      一个炮仗在脑中炸开!      我癫痫起来,一下子瘫倒在地,身子已经被冷汗浸得精湿。一千多支回形针从皮肤里钻出,扭动着勾起一块块血肉,他们欢快舞蹈,看不见的血液溢出身体。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种恐怖而单调的敲击声,像是镰刀击打大门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上下两排牙齿正在搏斗。      用手轻按胸口,在原先长着死肉的地方,果然多了一个冰凉的圆饼,好似有个圆筒被硬生生塞进胸膛,却留了个尾巴在外面。鹿毛繁太说这是什么力量抑制装置,难道从此之后,都不能再使用原始能力了么?      他还说……今天不知是什么时候,外面怎么样了。      我忍痛敲起铁栏杆来,声音在长廊中回荡,干涩得很。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迷迷糊糊在栏杆前睡着了,有人用脚尖踢我,抬眼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      “何事这么吵闹?”      他的声音没有一般警察的凶狠,也许比较好说话吧?我舔了舔嘴唇,道:“这是什么地方,今天是几号?”      老警察却不答我,慢慢踱了回去,我正失望,他却又回来了,手里捧着慢慢一盒饭,弥散出诱人的香气。这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早已饿得麻木了,道了声谢,接过饭来,三口并作两口地扒饭。菜是豆瓣烧咸肉和茄子,底下还有红烧肉捂鲞,烧得很入味。我这辈子从未吃过这么香甜的饭菜,吃得太急,冷不防噎住了,大声咳嗽起来。      老警察递过一个塑料杯来,不紧不慢道:“这里是市府旧大楼。”      我“啊”了一声,点头表示感谢,市政府旧大楼原是三战时期的东瀛军驻浙水司令本部,有这样的监禁设施自不奇怪。只是这样看来,市政府怕已经完全被公司渗透了。      我又道:“大叔,今天是几号?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个地方?这里也不是看守所吧?”      他看了我一眼,道:“我只是个小警察,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是六月十号。”      “什么!”      我一时呆住,连饭菜泼洒在身上都没有知觉。      自己竟然已经昏迷了二十天,那么公司的计划岂非已经得逞?城市,即将毁灭?      我“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不行,必须阻止!你要放我出去!”      他给吓了一跳,退开两步,也不来整理饭盒,消失在黑暗中。无论怎么叫,再不现身。我心里烦乱得很,反复思量起鹿毛繁太的话。数百万人即将死去,那些孩子和老人……      我越想越气,坐立不安,大声喊叫,拼尽力气撞墙,直到精疲力竭伤痕累累,一头栽倒在地,很快沉沉睡去。      这是第一天。      到了第二天,脑子里的念头更加复杂。鹿毛繁太说,榊原秀夫已经被他捉住,那么,阿妈在东瀛的地址会不会泄漏?如果鹿毛繁太干伤害到她一根头发,我会——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再想什么也没有用了。      那老警察又来到,带来了一个盒饭。我趁着他给送饭的当儿,向他说了公司的阴谋以及城市目前的危急状况,他却漠然不语,转身离去。      这是第二天。      第三天,好像发起烧来,浑身烫得厉害。脑子里尽是不现实的想法:强行运用原始能力,说不定能冲破阻碍;再和老警察说一说,央他放我出去;出去之后……一定要找鹿毛繁太报仇。      晚上做了一个梦,也说不清到底是否真的是梦——这晚上有很好的月光,透进通气孔,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形的亮斑。我百无聊赖之际,脑中不免想到了妙舞。想起她和我之间奇妙的心电感应,回味我们做爱时完美的和谐,旧时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就在这半睡半醒之际,那个梦发生了:我的视角在虚空中飘荡,穿过整个城市,来到……来到展定鸿的别墅,妙舞和小铃正在玩耍,周围的洪升泰帮众正往卡车上搬运什么东西……      这个梦的结尾是一个女子绝望的呼喊:“救我!”      这呼喊像一枚楔子钉进颅骨。      第四天,我绝望了。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想。偶尔,倒也有几分后悔——当初安分地干我的司机,不是挺好么?何苦要牵扯到这件是非当中。可是想到死去的朋友们满是血污的眼睛,又有几分愧疚。两种情绪反复煎熬,眼角不由自主流下泪水。      老警察还是一如既往给我送饭,什么都不说。我跟他说些城市就要毁灭之类的话,自己也觉得像个疯子。      晚上又梦见了妙舞。我隐隐觉得这不是梦那么简单。妙舞拥有能够沟通心灵的能力,也许是她在对我呼唤?可是我现在身陷囹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头顶的天空被阴霾覆盖……      到了第五天,老警察没有来。第六天也是。      我吃不上饭,倒不怎么饿,只是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心里,也有些忐忑。      第六日晚上,我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剧烈的爆炸惊醒。从狭小的气窗里,透进来一片狰狞的猩红,蹦跳着朝外张望,只看到有什么东西猛烈燃烧。这一晚整夜没有睡,因为窗外一刻不间断地传来爆炸和尖叫。      第七日,空气沉寂地有些怕人。平日里虽然也没什么响动,可从气窗里好歹还漏进些声音来:汽车奔驰而过的滚轮声;远远飘来行人高声说话的声音;似有似无的夏蝉鸣叫……今天,这些声音全都。      连昨晚响了一夜的惨叫声,也完全听不到。城市像死去数日的人,再发不出一点动静。      下午,我孤坐着,气窗里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一条长长的蚯蚓,一直从窗口爬到地上。我道哪会有两米长的蚯蚓,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道弯弯曲曲的血。      黑色的血。      第八日正午,太阳很猛。牢房里还是一样阴沉。我正发愁再这样下去,迟早得饿死。长廊外面,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开始是一声急促的顿地短音,随后是一阵长长的拖地声,然后再是一声短音,反复交替。好像有个人,单脚跳了进来,身后还拖着什么东西。      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慢慢浮现出老警察苍白的脸。      咋一看,什么都没两样,可是隐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脸虽然还是原先那张,可总感觉不像。感觉有人拿了老警察的照片做成个面具,套在头上,没有半点生气。      他靠近来,右腿从膝盖处断掉了,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肉,裂口里都是碎骨。连我看了,都觉得膝盖疼痛起来,他却好似无知无觉,用左脚使劲往前一跳,再把右腿硬拖过来。伤口本来就大,被这么牵扯着,更加裂开来。血鼓足了劲头激射出来,满地都是。      老警察的身上,除了血渍,还有些泥巴的痕迹,头发中间也乱糟糟混着些干草,好似刚刚和谁搏斗过。      “大叔——”      他并不回话,双手握住栏杆,鼻尖一耸一耸,好似嗅到了我的味儿,忽然伸出手来想要抓我,那双手上,指甲却已经剥落了,指尖都变成灰色。      正如他瞳孔的颜色。      老警察变成了丧尸。      我心如死灰——城市,已经完了吧?      它摸索了一阵,却碰不到我,有些急躁地发出咆哮,过了不久却缩了回去,在走廊上徘徊一阵,消失了。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墙壁里发出隆隆的绳索绞动声,铁栅栏竟然向上升去!      心中固然是喜,可是想到外面不知是怎么险恶的世界,也有些犹豫。      缓缓朝外走了两步,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尸臭。我不知哪里来得力气,朝前一扑。只觉得背后毒辣辣的疼,被什么东西抓着,回头一看,老警察呼哧呼哧地窜了过来。      它的速度比刚才不知快了多少,哪里来得及避?唯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力挥出一拳。只听“咯嚓”一声,却不知击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老警察已经倒了下去。抽回拳头一看,手上除了三颗断裂的黑齿之外,还握着半截长满黑斑的舌头。      我急忙把这东西抛掉。      它还未死,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我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后退着往外面跑去,一面观察四周,终于找到一个消防柜,里边装着一只灭火器和一柄消防斧。我用肘砸开玻璃,抽出斧子。灭火器“当啷”一声跌在地上,差一点砸伤了脚。      他已经过来了,我举起消防斧,狠狠砸了下去。可惜数日食水未进,头重脚轻,那斧子在手里,好似万钧。老警察往右一闪,斧子砍中它的左臂,把整条胳膊都卸了下来。我被惯性带着朝前一仆,它毫无痛楚之色,趁机扑了上来,把我压倒在地。      我们纠缠在一起,它浑身软绵绵、湿耷耷,我好似抱了一条大蚯蚓,鼻中全被尸臭塞满,根本没有呼吸的余地,又冷不防吞下一口它身上流出的死血,好似吞了一肚子生鱼卵。      这个时候我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所幸它到底也是个老者,又受了伤势所限,一时也奈何不了猎物,只是伸出右手来乱抓,同时把嘴凑上来,想咬我的脖子。      我用膝盖和左手顶着,右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了消防斧光滑的木柄,可却怎么也举不起来,身上渐渐失了力气,它的口越靠越紧,甚至都可以看清口中滴着黄蜒的牙齿。      右手忽然摸到了一个颇轻的东西。      拉到眼前,原来是灭火器的橡胶喷口。      丧尸张口咬来,我再无办法,把橡胶喷口狠狠插进它的嘴里。      橡胶管的头是硬的,支在它的嘴里,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我拉过灭火器来,暗叫一声:“老天保佑!”猛地压下了发射键。      这是个老式的气压式灭火器,从喷口立刻射出高压气体。喷口原就插进了它的喉咙,气体一下子灌进肠胃,把它的肚皮越撑越大,好像一只曝晒了两三天的癞蛤蟆。它的手脚好似通了电般拼命挣扎,模样十分可笑。      僵持了两三秒,丧尸的肚子炸开了。      一脚踹开这玩意儿,慢慢在地上喘气,也顾不得摘去粘在身上的肠子和碎裂的脏器,先双手拖过消防斧。老警察的肚子前后开了个大洞,几条肢体都散落在四处,嘴巴还一张一合,不住喷出黑血。      我举起斧子,换了平钝的那头,在半空抡一大圈,靠惯性砸了下去。         活鬼噬城第六节死气沉沉   我惊呆了。      站在大楼出口,站在六月的阳光下,站在青天白日里,仍旧感觉到不可遏制的恐惧。      末日降临。      脚下是一道宽大的台阶,自上而下,横着十来具尸体。也有仰面躺着的,也有趴着的,也有折在台阶上的大花盆里的;有浑身上下看不出伤痕的,有中了枪伤的,有手脚断了的,也有四分五裂,不成人形的;有穿着西装,有穿着便装,不过还是以警装和军服居多。台阶下横着两辆卡车,有个人似是想从车上跳下来,却没有落稳,头在地上砸出了脑浆。      台阶下面,是个大广场,市长原可以在这里发表演说,可是现在,除了横七竖八躺着四五辆翻转的汽车和它们遗留的爆炸残骸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地上,左一滩右一滩干涸的血,都是人形。可是原本该躺着的尸体,却全都不见了。      从这里望过去,市政府的围墙外面,远近横着一些楼房,楼房外面,不知哪里升起几道黑烟,除此之外,唯有一群麻雀在半空中掠过,他们也不声不响。      这是难言的感受,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唯有自己当作拐杖的斧子在地上磕出的响声。一阵轮胎烧焦的气味,多少让人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人。      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人!      我怔了一会,往下走几步。那几个死去的士兵身上,倒有些武器是不错的。拣了一把手枪和一支还完好的自动步枪,心里多少有了些底。可是就算有了这些,士兵们不照样被杀死了么?枪械,也没什么大用的。      真正的好东西是在广场,一辆侧翻的汽车里找到的。那是辆白色的救护车,喷着红十字标志。我在车里一阵翻找,找到几个急救箱,里面有口服的葡萄糖和淀粉营养剂。把他们全都吞下去,胃部立刻感觉到一阵刺痛——它好似老旧的机器重新获得了燃料,慢慢发动起来。      此外,还有包“中南海”和一只zippo。不知是否车子的主人留下来的,这可真算救命仙丹!      肚中有了点东西,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脑子却还是麻木的。我差不多坐到关节都凝固了,直到——“救我!”      这声音一下子劈进脑海,把我激得跳了起来。四处环顾却连半个会动的生灵都看不到。正当要重新坐下时,更加清晰的呼喊再次传来:“我需要你,你在哪里?”      这是妙舞的声音,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叫一声:“我在这里!这里!”同时拼命挥舞手臂,四下寻找她的身影,直到脚下发软被死尸绊倒,才不得不沮丧地承认,那声音只是脑海里的幻想。      可是……也许这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是真的。妙舞可以影响我的脑波,这是她发出的,只有我能够接收到的讯息。我的女神正在城里某处受苦,期待她的奴仆能够前来,斩断一切邪恶。      “这是真的。”我对自己说,“相信吧,你这软蛋。若你不信妙舞还活着,那么又何必再战斗下去?无论如何,城市已经没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救自己,和妙舞。”      还活着的妙舞。      请稍等片刻,我会来,一定。      整个上午,我不敢出市政府,只在广场上乱转。如果要逃离城市,汽车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恨我从未学过电影中的角色那样,随便找辆汽车,拉出电线一触便可发动的本事,更何况一旦出了市政府,路上难保不被丧尸袭击。      除此之外,食物和水都是大问题。如有可能,还需要换上干净利索的衣裳,丢掉身上这套破烂——还需要更加强力的武器,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丧尸。虽然到目前为止,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可是我仿佛能听到,无数渴血的喉咙正在发出咕哝。      过了中午,还是一无所获,我决定冒险进入市政府大楼。      和上次来时相比,大楼旧得吓人,好似在另一个时空度过了数百年时光。扑面而来的蛛网,吱吱哑哑的大门,碎裂的玻璃,还有走廊里无风自动的漫天废纸,都叫人毛骨悚然。      毫无疑问,即便在楼梯地转角突然跳出一头丧尸,也不会让人感到有何奇怪。      可是没有。      我从一楼顺着楼梯爬到六楼,只看见一间间办公室里,摆放着杂乱的办公用品,还有喝了一半的茶和打印好的文件,都积着厚厚一层灰尘。好似原本正在工作的人,一瞬间被夺去了生命。      可是那些尸体,或者说丧尸在哪里?难道全离开了城市,向整个世界扩散?      叹了口气,正要离开面前的房间,无意之中却看见墙壁上有数个凌乱的手印。      这灰尘想来也是这两日结的,能够在这上面留下手印,可见不久之前也有人来过了。      或者,丧尸回来过。      窗帘呜呜地掀了起来,刮进一阵阴风。我吓了好一大跳,却听楼上传来了个尖细的声音——“救命呀!”      这是人的声音,丧尸决不会这样叫的!      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手心一下子冒出了热汗,攥了攥消防斧,好似掌握了无穷的力量。那人又叫了一声,这回却听不出是什么意思,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七楼。      七楼是市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特别宽敞豪华,所以也显得格外破落。走廊一边只有四个房间,中间就是市长办公室。此时,有个人正狼狈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看到我之后,一时愣住了。      这人正是前几日被我劫持过的李真副市长!      虽然不齿他的为人,可是在这个时候,只要是个活人,哪怕再怎么罪大恶极,也是好的。      他满头都是油汗,双手却被一副手铐反扣着,大约扣了很久,手腕上一圈皮已经擦破,变成两个红圈。他也认出了我,高声叫道:“方平救我!”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炸出一声枪响,李真应声倒地。      能够用枪的,自然也不是丧尸,我叫了声:“什么人?”小心地进去。只见宽敞的办公室里,有个衣衫肮脏、头发披散的人陷在办公桌后面的真皮沙发里,手上还握着一支正冒烟的枪。      我到的时候,他正试着把手枪塞进嘴里,一见到有人进来,又把手枪取出来,好似有些不好意思,颇具威严地问道:“你是哪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颇像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的本市市长高行周,可是高市长却绝不会这般颓废和苍老的,说他是高市长的父亲,大约还像些。      但这个时候,还坐在市长办公桌后面的,除了市长本人,大约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我道:“我叫方平,半个月前发现本市正在流行瘟疫,于是被你的人抓了起来,关在市府里。”      他吃了一惊的模样,昂起头来道:“我怎么不知道?”随即又颓丧地垂下头去,摇头道,“罢了,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否则也不会搞得临州城变成这副模样。年轻人,趁现在日头还大,快逃吧。夜了,便来不及了。”      高市长这个人,在坊间的风评里,实在还不能算差。因他在就任期间,既没有爆出经济上的丑闻,也没有包二奶,反倒还为城市建设,做了不少有力的工作,这在当今的官员里,也算不多见的,很前任王市长比起来,更是天差地别。平日里如果见到他,我心里说不定还有些崇敬。      现在只剩下鄙夷。      说到底,他是这座城市的主官,无论公司再怎么势大,李真那样的人再怎么腐败,黑道再怎么强横,只要他在疫情初现的时候及时向上级汇报,那便不会酿成惨剧。这城中数百万生灵,岂非都是为了他这一个“保持和谐”的决策,枉送了性命。      我不动声色地问道:“您呢,市长?”      他呆呆地发了一会儿怔,抚摸着手中的枪,喃喃道:“我不走了,自从来到这座城市,就没有打算再离开,原想在这里退休的。我爱这座城市,我想她好,想她成为全国、全世界最美丽的城市……也许是错了吧?年轻人,也许你在恨我,恨我当时没有向上级汇报,反而把消息封锁起来,搞得现在不可收拾……也是没有办法……我会付出代价的,年轻人。”      他重新把枪管塞进了嘴里,正要开枪。我俯身上前,握住了他的枪。      “高市长,请听我说一句,好吗?”      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终究顺着力把枪再次抽了出来。      “除了死,没有办法赎罪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道:“高市长,我只是想和你说,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这场瘟疫是在你的默许下长成的。外面变成丧尸,正在游荡的人,那些把你当成父母官的人,每一个身上流出血,掉下肉,都有你的责任。那是几百万生命!”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却没有反驳。      “你也许以为,死,可以赎罪,就算付出了代价,可以获得死者的原谅。我告诉你,不。我不能代表别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鄙视你,憎恨你,我想要一寸一寸剐下你的肉,可是那样也难消解心头的恨!即便你死一万次,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这个人渣。你比那些贪官污吏还要可耻百倍。”      “……你有理由憎恨。”      “高市长,你就要死了,可是一切没有结束。你不要以为死掉就可以逃避一切。如果这世界上有鬼魂,那么几百万惨死的幽魂正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如果这世界上有地狱,那么你必将堕入最深的牢笼,受尽一切苦楚,永世不得超生;如果这世界上有轮回,你将永堕畜道,变成最低贱的虫豸,绝没有再次成人的机会——这是我,一个临州市普通市民对你的诅咒!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我重新把枪插回他的嘴里,枪管擦过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他的身后是一道落地玻璃,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清半个城市。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落地玻璃上出现一块红色的扇面。那些血和脑浆泼在玻璃上,又渐渐向下滑去,变做一条一条的栅栏模样。      好似一个血色的牢笼,死死困住了城市。         活鬼噬城第七节难兄难弟   房间里不知为什么响起了一阵风声。仔细寻找,才发现原来是那颗射爆了高市长脑袋的子弹,击穿落地玻璃,留下一个弹孔。风,正从这个小孔吹进来。      很冷。      窗外,城市有气无力地卧着,好似溶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几条主干道被扭曲的汽车堆得严严实实,目力可及处的一座立交桥,坍塌了一大半。瞧了半天,没有看到一个活动着的生物,哪怕丧尸。      我忽然有些明白鹿毛繁太的意思了。他把我关在市府里面,大约就是想我在本市最高权利中心,亲眼看着城市毁灭吧?他大约以为,这样一来,我便将受到内心无限地折磨,来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上他的当了。      他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无比痛恨自己,可是首先,我会想办法活下去,然后找到这人,鹿毛繁太,轰爆他的头。      我把手枪从热气腾腾的脑浆里捞出来,甩去上面的残渣,枪里还剩四发子弹。这时候,背后传来了小声的呻吟——应该被打死的李真,居然慢慢蠕动起来!      他并非被丧尸传染了病毒的,难道也会复活么?我浑身一哆嗦,忙拾起靠在办公桌旁的斧子,斜步移了过去。李真一边痛呼,一边扭过头来,看到我已将斧子高高举起,吓得大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      他还会说话啊!我心里一颗大石落地,再细看他背后被击伤的地方,原来里面还套了一件防弹背心的。      这件背心制作极为轻薄精巧,难怪高行周没有发觉。李真把话重复了几遍,哭得连鼻涕都出来了,哪里还有大官儿的模样?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强的厌恶:这条狗腿子,终于也被他的主子抛弃,吞了苦果,到这里来哭又有什么用?那些被害死的市民,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道:“背后痛煞啦,站不起来,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我揪起他的头发,这才发觉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是假的,底下只有三两根枯萎发黄的鸡毛。只好拎着他的衣领,把人拽了起来,按到办公桌前,让他看着高市长已经四分五裂的脸,我道:“市长已经自杀了,你也一同去了吧?”      他双手被铐住,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急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求求你老方,方先生!方老板!方爹爹!”      我按着他的脑袋,在办公桌上大力敲了几下,好似给整个城市磕头,也许是流了一点血吧,他忽然高声尖叫了起来,道:“我女儿也死了!我老婆也死了!”      我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住。      他的女儿,也就是那位名满全国的“女星”秋秋,虽说谈不上什么好印象,可到底是一条鲜活乱跳的人命,也便这么去了。      还有无数人也已死去,这个时候即使杀了李真,又有什么用?      我苦笑了一声,放开了他。他一下子窜到了墙角,显出十分害怕的模样,等看到我拿起斧子,缩得更加小,好似一头灰老鼠一般。      “别杀我,啊——”      我一脚踹翻他,把背后的手铐链砍断。虽然两个环子还套在手腕上,活动倒是没有大碍的。      他惊魂未定,脸色潮红,只是不住喘息。直到递了一根烟过去,他颤巍巍接过,吸了两口,脸色才松快几分。      “听着,李真,你和高行周一样是条人渣。既然你不愿意像他一样自杀,我会亲手把你送上法庭,但是在这之前,我们得逃出城市。规则只有一条,这边我说了算。如果不同意,现在就可宰了你。接受吗?”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拍拍他的肩膀,“告诉我这两天发生的事,特别是有关瘟疫的事。”      他吞了口唾沫,神色凄然道:“我被那老狗……高市长铐住,已经两天了,一直和他关在这里,实在不知道别的事情。我也没有料到瘟疫会这般厉害,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么?都是被COV骗了!那大概是十几天前吧,市府议定采用小规模的隔离法来对付瘟疫,可是没有料到瘟疫传播得如此之快,前几日每天还只有几百感染者,到后来简直上万了。直到三天前,再也收不到各处的讯息,市府门口大街上,那些……那些死人开始明目张胆地走来走去,咬人……”      我冷笑道:“你的主子没有来救你么?”      他老脸一红,道:“现在说这还有什么用?那些死人倒不十分厉害,只是人数众多。市政府里的警卫连都敌他们不过。老高又不知发什么疯,要把我铐在这里,说是我提议的不要向上级汇报,我得给全市人民赎罪。真是幼稚,死都死了,活着的人还不该好好活着么?嘿嘿,老方,我若不活着,将来谁来指控COV呢?是吧?活着,就算一辈子下到大牢里,可是只要活着!”      他的口气固然无耻,说的却是大实话。活着,才有一切的希望。      我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发觉衣架旁边还有面穿衣镜的。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只套着一件破了数个大洞的背心,已被血染成赤色,上边还有些可疑的白色污渍,不只是什么东西;须发长得遮住了面目,只露出两只闪着绿光的眼睛,好似个活鬼一样。      可是,只要活下去!      我对着镜子,把脑后的长发胡乱扎成一支辫子,又把胡须撸顺了,李真已经站了起来,找了个沙发又坐下喘气。我道:“一个连的警卫,那尸体呢?”      “尸体?白天还在的,可是过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再往下看,就全都不见了。”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些尸体,怕是全都尸变了。      我往喉咙深处吞了口唾沫,又道:“没有了警卫,你们是怎么撑过来的?大厦里又怎么会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李真打了个哈欠,似是许久没睡了,垂着眼皮道:“人?能逃的人,还不是全都逃光了?只剩这老东西还把我拴在身边。”      “逃掉了?底下的丧尸又去了哪里?”      他奇道:“你不知道?丧尸在白天就少得多了。开着车子的话,总是能逃出去的。可是,这也只是开出市府而已,真的到了大街上,四处都乱得很。车子万一停了下来,还不是死路一条!”      我大喜过望,上前一把纠住他的衣领,道:“怎么?白天街上没有丧尸?”      “怎么没有,只是比晚上少一些而已。”      “你来看,今天就没有!”      我把他拽到窗边来看,他呆了半晌,道:“奇怪……也许是今天阳光猛吧?电影里的那些僵尸,不都是怕阳光的?”      公司研制的生化武器,自然不同于电影里的僵尸,可是倒也未必没有相通的地方。至少,丧尸在白天活动减少,这是事实。今天看来是来不及了,那么,如果我们能够撑到明天白天,再想办法搞到一辆汽车,也许便可以逃出去吧?      可是,怎么撑过今晚呢?         活鬼噬城第八节一线生机   我想着凌晨时和老警察的剧斗,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虽然已经吃饱喝足,假使来个十几二十头丧尸,又该怎么对付?      现在是下午三时五十分。夜,正一秒一秒逼近。      李真道:“平常时候,我们都躲在办公室里,把门锁好,丧尸倒也不爬上来的。今晚不如也这么办。”      “吃的呢?”      他呆了一呆,道:“今早已经把最后一点食物吃光了,可是……躲着,总比出去被丧尸吃掉来得好吧?”      我想了想,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先在这里躲避了,可是到了明天,总要想办法出去,否则只怕要活活饿死了。      除非,救援的人能够及早发现我们。      临州发生了如此恐怖的灾难,政府方面绝不会袖手不管,也许,军队已经在开赴临州的途中了吧?      可是,等他们到达临州,和上百万丧尸展开激战,我们是否早就饿死了呢?      更何况公司方面既然定下这样的计策,必定早就安排好了对抗政府军的计划。公司的势力,难道便不会渗透到军中么?      我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件事,问李真道:“这里没有通讯器材?你们的手机呢?”      他摇头苦笑道:“手机都没有讯号,电话全都断线,网络也全被切断了,最大的问题是,早就断电了。就算有通讯器材也没有电啊,除非是有自备发电机了。哈哈,这回想吃牢饭也没有脑袋吃了,哈!”      “真的全都没有?”      他低头思考一阵,道:“有倒是还有一个,不过不顶事。就放在市长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是警卫使用的对讲机,只接收得到警方专用的频道,范围是周围三公里之内。前两日,还有附近警局的消息,可是昨天开始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些警察,怕是也死光了。”      我从办公桌里取出对讲机,这玩意儿有手榴弹那么沉,模样很古旧,看得出来是皮实的军用品,一共分了九个频道,无论扭到哪一个,都只是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喂,有人吗?这里是市政府,这里有幸存者!完了。”      没有人回答,只是在某个频道,似乎听到了赫赫的喘气声,也许是死人在呼吸。      我把对讲机搁在桌上,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办公室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撞上,吓得李真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老……老方,再给颗烟吧。”      我看着他谄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怜,不但给了他一根烟,还搭了一包营养剂。      我们对坐着默默抽烟,他吸着营养剂,僵笑道:“老方,你真是个好人。”      我哼了一声,没有搭话。      “假若咱们真能出去,嘿嘿,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不说假话!我在,我在外边还有些钱,足够顺顺安安地过一辈子了。现在啊,我也想通了,做人,哪里需要贪那么多东西呢?贪东贪西,到头来,小命也要不保!还不如到国外,舒舒服服地过了下半辈子……”      我心底十分鄙夷这人,他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是心动了,挤到身边坐下,道:“我跟你说老方,咱们现在可算是患难兄弟了。你这人有能力,有手腕,有胆子,这我是看得出来的。以后咱们去国外,我出本钱,交由你运作,一同赚大钱,岂不快活?唉,老天爷总不会待我如此坏的,总要留条路给人走走。”      我正要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对讲机里忽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咳嗽声。      我和李真同时扑了上去,一同抢到对讲机。没料到两人的力道相反,对讲机在手里一滑,跌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好似一柄铁锤在胸口狠狠砸了一记,五脏六腑都被砸裂。      四只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对讲机,简直不敢呼吸。      可是对讲机里,又没有声音了。      我抬头看看李真,以口形问道:“是有声音么?”      他的鼻尖挂着一粒豆大的汗珠,头一点,便滚了下来。      我们注视良久,对讲机里再不发出声音。      摔坏了么?      李真抹了抹脸上的油汗,又看了看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捡起对讲机。      他的手刚刚触到对讲机,里面却又有人道:“喂?”吓得他好似触电,把手缩了回去。      我一把抄起对讲机,道:“有人!”      那边的人也许没料到还有幸存者吧?沉默了好半天,又道:“你在哪里?多少人?哪个分局的?完毕。”      我道:“我们在市政府,有两个人,不是警察,没有人受伤,不过没有食物和水了。你们是哪里?完毕。”      那边的人道:“我们是省部特种武装警察总队的,你们还能支撑下去吗?完毕。”      我道:“现在没有危险,不过入了夜就难说了。完毕。”      那人道:“你们等着,过一个小时会有车。完毕。”      “明白,谢谢,谢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到时再联系,请不要关闭对讲机,坚持下去!完毕。”      我把对讲机小心地塞进腰包,对李真笑了一笑,道:“你都听见了?”      他张大了嘴,笑得人都折起了来,也说不出话。      我虽然心里高兴,可是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即便有了特警的帮助,恐怕也难以逃出城市。更何况那警察说要过一个钟头才来,那时候,天该是已经黑下来了吧?      正想着,窗外忽然亮了一亮,豁下数道闪电,接着便传来一阵闷雷。踱到窗口看时,只见天边一片白云,已经被黑压压的乌云吞噬了。那乌云里好似藏着几万头野牛,卷着蹄子在天空中乱奔,不一会儿便踏过了大半个天空。雷一个接一个地炸下来,一直炸到人的心里。      太阳,早不知去了哪里。      这时候正是梅雨季节的尾巴,一连几天下雨,也是有的。不知什么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打在玻璃窗上,留下无数道印迹。      混沌的大雨当中,我突然发现有个小黑点,在远处的街上蹒跚而行。      那是个人么?可是又不像,这个时候,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游荡吗?      李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背后,压着声音道:“是僵尸。”      我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好似雨气侵入了身体,浸透骨髓。      “太阳落山,僵尸也都出来活动了。”      我们只是说了这两句话,视野里已经出现了不少黑点,都在蠕蠕而动。就连市政府广场中,也不知从哪里钻出了十几头浑身腐烂的丧尸,没头没脑地游荡着。他们似是毫无知觉,偶尔碰在一起,立刻相互撕咬起来。      “什么时候了?”      “四点四十分。”      我犹豫了一会儿,抽出一柄装满子弹的手枪,反手递给李真。      “会使吗?”      “我也当过兵。”      他捏住了枪,我却还没放手,盯着他的眼睛,道:“听着,杂碎。我一直没有改变对你的看法,如有可能,我甚至想亲手宰了你。不要给我机会。”      他点了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记得节省子弹,至少留给自己一颗。”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我们还有两分钟路程,请报告你们的详细位置。完毕。”      他们不是要过一个钟头么?怎么这么快?我心中一喜,抓起对讲机,道:“我们在市政府主楼门口,这里有一个大广场,前面有十来头丧尸。完毕。”      “明白,注意隐蔽,我们就到。完毕。”      我左手抓起斧子,最后一次检查了身上的枪械,对李真道:“走啊!”      他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我们冲了出去。         活鬼噬城第九节雨中厮杀   这座大厦活了。      首先使人察觉的是气味。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奉命轰爆了一辆轿车,里面的乘客被烧得像个黑线团子,弥散出刺鼻的焦味,那味道令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大厦的气味就是如此。      随着黑夜的降临,某种诡秘邪恶的力量复苏了。死亡的生命力被雨水浇灌,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      走廊上,自墙壁的缝隙和办公室门里钻出无数铁青的藤蔓,缓慢但坚定地交织蠕动着,一支藤蔓差一点便要卷到李真的脚,被我及时砍断,断头喷出黑色的浆汁。头顶上,一颗婴儿头颅大小的花骨朵忽然张开,露出满满一圈牙齿,发出嘶嘶的叫声。我用手枪指着它,它好似知道厉害,慢慢退去,阴险地蛰伏着。      “你看这地!”李真惊叫。      地面上原本铺着一层厚实的红色羊绒地毯。现在毯好似变成了柔嫩的草地,每一步踏下,都感觉脚下软绵绵水嫩嫩的,渗出水来。      当然是血水。      “走!”      我一马当先,从楼梯一步一步踏下。自回廊、旋梯、门后、窗外……也不知哪里,传来了无数死者爬行的声音。      走到三楼,走廊里正奔流着一股黑潮——那是无数巨大的老鼠,仓惶地向远处奔去,跟在后面的是遮天盖地的蟑螂蜈蚣臭虫,他们奔过的地方留下无数尸体。      心里忽有所感,回头一看,李真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他见我表情惊异地望着自己身后,也回头朝后望去,“哇呀”一声,跌下楼梯来。      那是个穿着职业套装的长发女子,却是背对着我们走路的,正奇怪间,只听“咯嚓”一声,她的头颅居然转动了一百八十度,露出血一般妖艳的脸庞。      我把李真揪起来:“杀了它。”      “可……不能!”他哭丧着脸说,“它是我的秘书,我们还……”      我用步枪抵住他的腰:“杀了它,或者轰烂你的屁眼。”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枪,又放下,再次举起,已经哭出了声音,但终究开了枪。      “砰!”头一枪打中了天花板上的顶灯,溅落一地玻璃。第二枪也没有打中。直到那丧尸摇摇晃晃爬到李真身前两米处,他的子弹才打中了它的肩膀,轰去了大半块肩胛骨。随后的事情顺利多了,李真射出了所有十二发子弹,彻底轰烂了这美艳女子的脸蛋。      它在李真脚下一阵抽搐,李真本人也是如此。      我一边走一边给了他另外两个弹夹:“瞧,那些玩意不难对付,至少不会比你更加卑鄙。”      “老方,我,我尿裤子了……”      我们来到连接一楼的楼梯转角,已经可以闻到底下扑面而来的尸臭,探头一看,底层走廊上起码立着上百头丧尸。      两人都凝固住了。      那些丧尸还未发现我们,正在顾自游荡。看他们身上的服饰,多是原先市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也有几个是军警。早死一些的,已经开始腐烂,大多断手缺脚、肠穿肚烂;晚死几天的,和常人没两样,只是面色铁青,毫无表情。      我还硬撑,李真已经发声喊叫。那些丧尸的感觉倒不十分敏锐,只有楼梯口几个听到了声音,缓缓转过身,爬了上来,一边爬一边耸鼻嗅着,看来主要靠嗅觉搜寻猎物。      我举枪射击,边射边退。数条丧尸被凌空打爆脑袋,跌下尸群,立刻被其他丧尸将内脏一一取出,手脚撕裂斩断,分而食之。没有分到的丧尸,像是嗅到了楼上还有两条鲜肉,奋力跃了上来。      “二楼!走二楼窗户!”      “哪边?走哪边?”      “左!左!”      “小心后面!”      “操!”      我大喝一声,往后踹倒两头跟进的丧尸,他们自楼梯翻下,立刻淹没在尸体大军之中,被撕扯得一丝不剩。      二楼走廊上倒没有什么异状,走廊到底,窗外风雨正急。      我们只顾狂奔,哪还敢回头看。只是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间或夹杂着丧尸的嚎叫。待到李真从窗户窜出去,我也把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时候,才敢回头来看一看。不觉打了个寒战。      阴惨惨的长廊里,黑压压全是丧尸的头颅,烂了眼睛腐了鼻子穿了喉咙缺了牙齿,一刻不休地从胸膛里发出低嚎,仿佛在叫:“饿,饿呀……”      最近的一头,已经死死抓住了我的左脚,正要凑下嘴去啃,我用力一踹,那脑袋掉了下来,滴溜溜在地下乱滚,腔子里露出黑色的颈椎。我使劲往里一缩,它的右臂跟着带了出来,只是抓在脚踝处。      雨点打下来好似硫酸,浑身都被灼痛。      这个窗户正对着一楼大门,所以中间有个遮雨的棚子。我和李真便跳在这棚子上,再顺着旁边的立柱滑下,终于站到实地,两人都有些头晕目眩,如同站在一条大海船之上。这地方正是大厦入口,一楼里尚有不少丧尸游荡,嗅到我俩出现,纷纷挤了过来。      “趴下!”      李真没有反应过来,道:“什么?”      我一把推倒他,取出背包里唯一一枚手雷,拉弦丢入大厦,自己刚刚趴下,手雷“轰”一声炸了开来。强劲的冲击波将人掀出好几米远去,地上的水花亦被荡开。再看大厦,门厅整个塌了下来,却将大门堵住一小半。丧尸要从缝隙里爬出来,总要费些力气。      这时候雨下得紧,人的感觉都给干扰,丧尸想必也是一样。广场上三三两两还有十几头丧尸徘徊着,一时却嗅不到我们。可是如果救兵还不到,总会给他们发现;身后大厦里的丧尸,也有爬出来的时候。      前方,却是茫茫一片黑夜;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      “他们不会是骗咱们的吧?”李真凑上来小声道。      “不会。”      话是这么说,我的心里却没有底。那警察虽不至于骗我们,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可能的。现在这个处境,完全是任人宰割,如果他们真的不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留一颗子弹。      远处传来了发动机强劲的轰鸣,眼前眩出两道刺目的光亮。      “来了!”      那是一辆轿车,弯弯曲曲在雨中奔驰,也许是光线吸引了注意,数头丧尸朝轿车奔去,却被狠狠撞飞,四分五裂。      对讲机里,那警察大喊道:“你们是站在主楼门口的么?完毕。”      我道:“就是你们灯照着的那两个,我们现在把手举起来了!完毕。”      “小心,车快!完毕!”      救援者驾车直冲而来,待到左近时,才看清这车黑乎乎地沾满了泥,连雨都刷不下来。车在我们身前猛地甩尾转了个大圈,溅起一片水花,终于停了下来。自车顶的天窗探出个戴着头盔的人,对我们喊道:“上车!”      四周的丧尸见到车子停下,纷纷靠拢。身后大厦里,也有无数丧尸艰难地爬出。      车顶上这警察自下面抽出一杆自动步枪,几乎不用瞄准,嘴里嘟嘟囔囔。几乎每一次三发点射,都轰下一头丧尸的脑袋。      我们连滚带爬钻进后车座。车厢里满是血污,臭气熏天,可是这鲜活的臭气,却和那郁结的尸臭不同,令人放松心情。      救援者一共是两个:司机和那在车顶射击的人。司机是个光头,后脑勺上的肉很厚,身上穿的也不是警服,他回头打量了我们一眼,道:“我叫铁汉阳,坐稳了!”      我胡乱和他招呼一声,朝后望去。一大群丧尸蜂拥而出,追着汽车尾灯而来。铁汉阳已经挂上了档,车轮在泥水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座位抖动起来。车头上忽然“砰”一声响,李真在旁边尖叫起来。我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头丧尸扑到了车头上,露出牙龈腐烂的血盆大口。      铁汉阳回头对李真笑了一笑,道:“系好安全带吧!”      他这话刚落,我感到胸前好似有人猛地一推,整个人都给惯性压在座位上。铁汉阳行云流水般换档,待我看时,时速表上的时间已经指向了九十码。      可这时我们不过驶出百米!      “拉好!”      他一脚刹车踩下,我和李真都砸到前面的靠背上。那扒在前窗的丧尸来不及反应,朝前甩出数米,跌到地上。铁汉阳吹了一声口哨,再次加油,笔直从那丧尸身上碾了过去。      轮胎从丧尸身上碾过的声音,就好像拿砧板去压一只番茄,汁水淋漓。      “我开车有点心急。”铁汉阳道,“习惯就好。”      “我给撞出鼻血了。”李真捂着脸道,“我,我是——”      探在车窗上那人终于坐了下来,除下了头盔。这人的脸很长,左眼上有一条赤色的胎记。他能够在高速飞驰的情况下探身射击,果然也有些本事。      “十七个。”他转过头对我们道,“我是杨友一。”      “方平。”      “我是李真,你们没有认出来吗?我是临州市副市长!”      “副市长?”两名警官对视一眼,“就是强迫全市学生看自己女儿电影的那个混蛋?”         活鬼噬城第十节潜行腐尸   外面的气温很低,车窗上起了白霜。用手指慢慢揩出一条缝隙,透过雨幕,街道上一片凄然的景色:所有的店铺都给砸碎了,地上三三两两散落着人的肢体,车身不时颠簸,我也不敢去想碾着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一会儿,窗上重新结起了水汽,模糊了一切。      我忽然有些不切实际地想到:假若重新擦去水雾,外面还是那个充满活力的城市,那有多好。也许一切都是一场大梦,醒来时还在抱着妙舞睡觉哩!      车身一震,李真不由往我这边挤过来,低声道:“老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叹了一口气,这一切,终究是真实发生的,再也无法挽回。我的妙舞,也许竟已经……      这真是一场永不会醒的恶梦。      听到了李真的话,铁汉阳道:“我们现在还有二十多警察,都在朝晖消防局,武器还多,吃食却不剩多少了。我们准备往外冲一冲,顺利地话明早就可离开。你们真算是幸运,我们原本也不驻扎在那里,只是昨天收到了消防军警的求救信号,才到了那里。可惜消防官兵都已失踪,没料到却找到了你们。”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想象得到他们曾经和丧尸发生过的大战。这些警察也许早就有机会逃出城市,可是他们却留了下来。平日里,我从未对警察这个职业产生过什么好感,可是真到发生了事情,能够信任的,也没有别人了。      李真刚才被两名警员刺了一句,沉默了一阵。这时终于忍不住道:“怎么还没到?对讲机能联络得到,应该不远吧?”      铁汉阳哼了一声,道:“李市长,您倒是想得简单。直通的路都给车堵得严严实实,哪里过得去?别的路又有僵尸聚集的,撞也撞不散,须得绕道才行——”      他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杨友一突然叫道:“跳尸!”      铁汉阳好似一下子打了兴奋剂,道:“几头?哪里?”      “两点方向,两头!”      铁汉阳欢呼一声,打了个呼哨,对我们道:“刺激的来了,坐稳当吧!”      刚才那么高车速下,依旧探出车顶射击的杨友一,此时亦系好了安全带。      他的眼睛很小,笑起来更是眯成了一条细缝,好似准备看笑话似的。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又不知那“跳尸”是个什么东西,于是用手臂揩去一大片白霜,朝外望去。      有条灰影从车旁一窜而过!      警车已经在高速行驶,那东西的速度居然丝毫不逊于车。我给吓出一头冷汗,细细望去,才发现那东西赫然是“潜行尸”。这怪物没有眼睛和皮肤,却拥有极敏锐的嗅觉和强壮的肢体,实在是比行动迟缓的丧尸难缠百倍。      ——洛博士说,潜行尸出现的几率是普通丧尸的五十分之一,虽不知这自然情况之下的比率,可是哪怕一千头丧尸里才有一头变做潜行尸,那也有数千怪兽在城里活动。枪弹或可对付一般的丧尸,对这敏捷至极的怪物,也有效么?      何况还有更加恐怖的“尸魔猎手”,虽说出现的几率更小,可是在如此庞大的变异基数下,数量也很可观。而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怎样可怕的怪物!      “小心了!”铁汉阳暴喝一声,猛然加速。和现在相比,刚才的速度真如蜗牛爬一般。我几乎看不清窗外掠过的景色,假若手不扶住握把的话,保不准便要在车里翻滚起来。      平日里总以为自己车技也算纯熟的,可是和这个貌不惊人的大汉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李真在一旁叫道:“停下!停下!我受不了,要吐啦!”我闷了他一拳,这家伙立刻老实了。      就听见铁汉阳兴奋地大声呼喊:“准备好了吗?咱们要死啦!哇吼!”      他居然驾车冲向一条窄巷。那巷子似乎窄得只能滚过一只轮胎,我以为这下车肯定要撞到两边的墙壁。他口中发出了怒吼:“妈的妈的妈的妈的你妈的给老子过去啊!”      “我们要撞死啦!”      “你疯了!”      “救命!”      车身在窄巷两边的墙壁上刮出一片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好似暴躁的野牛颠簸跳动,令人连肠子都要呕吐出来。车前左边的大灯“波”一声爆裂,变成了个独眼龙。      可是我们驶出了巷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了个巴子,我知道可以的!”铁汉阳得意地欢呼起来,“甩掉他们了么?”      杨友一往后观察片刻,道:“甩掉了一头。”      “还有一头呢?”      “上面。”      他刚说完,车顶上“咚”一声响,好似有个什么东西跳了上来。铁汉阳故技重施,猛然间踩下刹车,车子在半秒钟内顿住。我和李真都被抛了起来。      车顶上那潜行尸却没有跌下来——就在铁汉阳刹停的瞬间,一只怪手硬生生插入车顶钢板。随着刹车的巨力,只听“哗”一声,整块车顶竟然被它扯落!      坚硬的钢板在潜行尸看来,如腐肉般脆弱。      失去了天花板的遮掩,狂风卷着暴雨猛往身上招呼过来。“哧啦啦”一个闪电,照得潜行尸的面目分外狰狞。      它往下滴滴答答留着汁液,也不知是血是水,因为眼睛已经退化,只好用塌陷的鼻子嗅着。也许是雨大的缘故,一时分辨不出猎物,只是在车顶趴着,对着我们笑。那支长舌不时甩动出来,好似一柄软剑。      李真早已昏了过去;铁汉阳狠狠踩着油门;杨友一看也不看,抽出手枪回身开了三枪。子弹打中潜行尸的胸膛,爆出一个血洞,碎肉混合着内脏倒了下来,铺得满车都是。可这怪物似乎毫不受影响,鼻尖耸动,伸爪朝杨友一抓去。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手中的自动步枪枪管使劲朝潜行尸破裂的肚子里捅去,感觉大约是捅进两寸的样子,再也捅不进去。眼看它的利爪已经要抓到杨友一的肩膀,这才开了枪。      头两颗子弹在它腹中爆炸,把怪物从前到后炸了个透心凉。这玩意儿不知所以地直起身子,两只爪子在腹间乱摸,却无法阻止脏器滑出体外。它终于发怒了,对着我低声吼叫。我看见它嘴里的利齿,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害怕。步枪子弹已经打完,只好死死扣住消防斧的木柄。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潜行尸已经射出长舌,卷住我的脚踝,随即高高跃起。我被它硬生生拖离轿车,暴露在风雨之中。      被一具尸体倒提着在半空中跳跃,这实在不是什么太妙的感受。我想用力挣脱,只换来心口一阵刺痛。      所幸这怪物受伤实在已经很重,没走多远便把我抛到地上,想要回头来咬人。我跌在地上,也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双脚只是乱蹬,不叫它下口。冷不防被一爪抓到,右腿外侧豁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可是这一下来也叫我踩紧了它的舌头,随手一斧下去,半条舌头便抓在手中。      那东西好似长了肉刺的泥鳅,又冷又滑,恶心得很。失了舌头的潜行尸,却似斩断了命根,剩下的半截舌根如同开急了水的水管子,在嘴里不断乱蹦乱跳,喷洒出大量绿色的液体。我趁这个机会,把斧子舞得好似风车般急,一斧头砍在它的脖子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如箭般标射的血柱。      它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还手了吧?我的心里逐渐升腾起一阵快意。自二龙死掉以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被公司牵着鼻子在走。既然没能阻止公司把临州变成一座死城,那么,我至少可在这里大、开、杀、戒!      潜行尸叫了起来,既凄厉又悲凉。它一只爪子去摸断舌,另一只却去捂喷血的脖子,当然什么用也没有。      又是一斧子,砍在它的脸上,整张脸都塌陷了下去;再一斧,砸得它牙齿乱飞;再一斧,砍断了喉咙。它终于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乱蹬。我一脚踏住它的胸膛,连续几斧下去,砸得整张脸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堆肉浆。      在那堆脑浆和神经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两颗退化掉的眼球,好似破裂的汤圆,慢慢流出些黑色的液体。用皮鞋慢慢碾磨,感觉他们都磨烂了。      雨,渐渐小了一些。太阳穴却开始一鼓一鼓的疼痛,胸口被装了力量抑制装置的地方,好似一支电钻在钻下去,把全身的筋肉都旋得紧紧的。      看着地上的血肉,一切似乎都那样不真实。除了地狱,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正在上演这样的惨剧?      我终于支撑不住,斧子“当啷”一声跌在地上,自己也昏了过去。         活鬼噬城第十一节暴雨重围   今夜有暴风雨。      醒来的时候,头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来。雨被紧闭的窗户隔着,依旧发出哗哗的响声,可见有多么暴虐。      自己是被救了啊。      我揭去盖在身上的薄毯,翻下沙发。只是这一动作,呼吸便急促起来,胸口的力量抑制器又开始嗡嗡运作,放射出牵扯不清的痛楚。全身上下无数伤口,亦是如火炙般疼痛。      身上虽痛,心里却颇松了一口气:刚才和潜行尸战斗,只怕全身骨骼内脏都受了伤。现在只是感到疼痛,倒没有其他不适。看来身体的修复力量仍旧运转,并没有被抑制。如果是这样,那未必没有和丧尸一拼之力。      这里是一间小办公室,两边摆满了木柜,把原本狭窄的房间挤得更加挪不开脚。窗前立着一张小办公桌,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大半却被血水模糊了,只看清抬头是“临州市消防大队”。      这么说,已经到了特警们占据的消防局了么?      窗外,忽然炸下一道闪电,亮了一亮。透过迷离的雨幕,似乎可以看见在消防局附近的街道上,仍旧巡行着数不清的丧尸,一个个直瞪瞪地顶着我的方向。      “饿,饿呀……”      我打了个颤,抱紧胳膊。自己下身套了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身却没有半点遮蔽。虽是夏天,可皮肤上冒出一层湿汗,被风一吹,便觉分外寒冷。      正想着,门把传来了旋转的声音。我心里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是那驾驶员铁汉阳。他看到我站在窗前,似是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你……醒了?”      我正想向他道谢,却听他又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胸口为何会有那样奇怪的装置?为什么你身上的伤口,那么短时间便可愈合?”      他们还是发现了啊……我心中不免一痛:无论怎么样,我和这些正常人,总是有些差别。嘴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我……是COV生化公司的员工,被公司骗去进行了生化实验,提升了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此后,我发现了公司制造丧尸的计划,于是被公司在胸口植入了这个力量抑制装置,封闭了大部分力量。”      他吓了一跳,道:“什么?你说这里的人变成僵尸,都是COV公司惹的祸?”      我点了点头,又道:“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他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这事牵扯太大,你还是去和我们队长说吧。”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道:“一个人对付一头跳尸,那是从没有人做到的。你很厉害。”      我笑了一笑,和他走出了房间。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根边上密密地靠着十来名警察,都扶着墙睡着了,一时鼾声大作。不知为什么,这鼾声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叫人慢慢沉静下来。      身后,有低沉幽然的口琴声回荡。一个黑影在墙角盘坐着,我看清那是刚才救我们的杨友一。他是个黑瘦的人,放下口琴,对我点了点头。      我跟随着铁汉阳,小心翼翼地跨过横着几十条腿的走廊,过了一个拐角,到了局长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过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女声,问道:“什么事?”      铁汉阳道:“我是铁汉阳。刚才救回来两个市民,想叫队长看看。”      里面那女子道:“两个人?那早该叫我们醒的!”      铁汉阳道:“你们都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应该多休息一会儿的。”      门开了,露出一张女子苍白的脸,她呆看了我一会儿,忽道:“方平?”      我亦呆了一呆,道:“是白颖薇么?”      她和雷雄在一起,又得了我的讯息,不该早就逃出城去了么?怎么还在这里!难道说里面的队长,便是雷雄?      那怎么可能!      她翘起中指,道:“嘘……老雷刚刚睡下。方平,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还没答,铁汉阳抢着问道:“方先生是队长早认识的?”      “唔,方先生是老雷的朋友。”      “哈,这下才好!刚才我还疑心方先生是……是……哈,总之这样就放心了。你们先聊一聊,我去巡逻。”      他拍拍我的肩膀,摸着光头走开了。我道:“白小姐,你和老雷怎么会到了这里,他又怎么干上了特警队长?你们早该走的!”      白颖薇勉强笑了一笑,道:“方平,你不也留在这里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老雷原先就干过一段时间特警队队长,和上下都有些交情。自从得了你的讯息之后,我们便联系到特警队现任罗队长,想要借助警方的力量,阻止COV的计划,可惜却没有成功。自从大规模尸变之后,我们遭遇了几次袭击,罗队长战死,老雷就被这些幸存的特警推选为新队长了。”      我望了房间里一眼,雷雄睡在硬梆梆的办公桌上,蜷缩成一团,身上只披了一件消防服。他的身体看上去很小,可是给人的感觉又很大,像一头卧着的狮子。      “那你呢?你实在该早一点离开的。这里,不是女人呆的地方。”      “我?”她捋顺了睡乱的短发,又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照相机,虽然备显疲劳,却有着说不出的潇洒,“我……可能是城里最后一名记者,我要把发生在这里的所有灾难都记录下来。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这,真的是那个浑然不知世事的实习记者么?在灾难面前,一个人居然可以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发出如此猛烈的光和热,这种转变,倘若在平时,恐怕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发生。那就好像把矿石投入熊熊燃烧的烘炉中,有些石子在重压下,粉碎湮没了;有些,却脱胎换骨,凝成坚硬的钢铁。      洛博士、李真、展定鸿……这些人大约都是前者了,可只要还有雷雄、白颖薇、榊原秀夫这样的人在,希望就总还有的。      她已完成了她的转变。我却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是什么材料。平常,我只是个浑浑噩噩度日的平庸之人,连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长处。可是在这场灾难面前,我究竟是会蜕变成李真那样的人,或者是成为一个真正的斗士?      ——无论怎样,我都会尽最大努力活下去,战斗到底。      我们的说话声吵醒了雷雄。他披上消防衣,用双手搓搓脸,看到我站在门口,也是一愣,随即从办公桌上下来,整了整衣冠,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仍活着。”      虽只是短短的四个字,可听在耳里,却胜过无数感言。我只觉眼眶都有些湿润,点头道:“现在还是,明天却难说。”      雷雄道:“你会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      他的眼里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不堪,下巴上都是胡渣,可这句话说出,却是如此斩钉截铁,窗外数十万丧尸,好似蝼蚁一般,直叫我心底也生出一股莫名的信心。      白颖薇在一旁微笑,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      我好似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一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会活下去!      雷雄捋起袖口看了看手表,问白颖薇道:“十一点了,孙副还没有回来?”      白颖薇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吧?”      我正想问他们,是否有什么困难,我或可帮得上忙,外面走廊上忽然传来了大声的呵斥声。过了不一会儿,一名警员匆匆奔进来说:“曾队,新救回来的一个人闹得厉害,他说自己是市长。”      那是李真吧?我和他是一道被救来的,旁人说不定以为我们有些什么关系,那可真算丢脸丢到家了。我对雷雄道:“那是李真,倒真是临州的副市长。”      “走,去看看。”         活鬼噬城第十二节鲜血汽油   刚一出门,就听到李真在大喊大叫,走廊上的警员都吵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他的笑话。他不停地叫着:“我是市长,你们怎可这样对我?叫你们局长出来!”      雷雄分开众人,挤进他的房间。李真的模样倒也颇有几分好笑,就像一头浑身都湿透了的鹦鹉,头发本来就少,被雨水一浇都软绵绵地搭在脑门上,说不出的狼狈。      见到我来,他好似看见了救星,蹦起来道:“小方,你来给我说说,我怎么不是市长呢?诸位救了我,这很好,当得一个大功的。可是我既然已经来了,自该有个上下从属吧?口指挥枪么……特别到了这个时候,环境这么恶劣,还是要坚持大汉前进口的领导,坚持……可不能胡来!”      他这一说,我只觉身后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看,好似我却是李真的手下,一时老脸烧得通红。正想解释,雷雄已经站到了身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浙水省特种武装警察总队临时大队长,雷雄。”      李真像是被他的威势吓怕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最后嚅嚅道:“雷队长,你救了我,功劳很大,等脱险之后,一定还会高升的。”      这李市长未免太不要脸,见我的时候,说什么一同赚大钱的话,见到雷雄,却又放“高升”的空头炮了。我只是想笑。      雷雄不动声色道:“那是我们的责任,李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他叫李真先生,自是不肯承认这人渣的市长身份。李真此时倒也不计较这些,道:“我们到了这里,怎么半点吃的都没有?连水都没喝上半口!方平,你说是吧?”      我没有答他,身后一名警员道:“什么东西都已经吃光了。”      李真惊慌起来,叫道:“那岂不是要饿死?雷队长,你要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可不能……我们可不能这样便死掉。”      雷雄咳了咳,道:“那也没有关系,我们现在有警员二十七名,加上你们也不过三十人。底下停着三辆消防车和一部面包车,还有一辆轿车,足够我们乘坐的。现在唯一缺的是汽油。我们副队长已经去搞汽油了,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天一亮,便可以逃出去。”      这话一说出口,不单是李真,连我的心都放宽了一大半。驾车逃离的路上也许危险,可是在这么多持械警员的保护下,绝非没有机会。      只要有汽油。      狂风不知刮起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竟然将房里的窗户打破了一个大洞,风雨顿时灌了进来。众人俱是一惊。      这么大风雨,那去找汽油的孙副队长,真有如直闯龙潭虎穴般危险。听刚才雷雄的话,他也出去很久了吧?却不知能否成功呢?      铁汉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边,低声道:“不用担心。去找汽油的孙副是队里最厉害的一个,无论格斗擒拿射击还是驾驶技术都是一等一的。嘿,他或者可以和你一样,独自格杀一头跳尸呢!只是这人有些好胜,等他回来了,听说你居然杀了一头跳尸,定要和你比上一比的。”      我还未答话,他忽然回头对众警员道:“弟兄们,你们说是孙副厉害,还是这位方平厉害?”      众警员一时热闹起来,有的道:“那还用说,孙哥的擒拿手有谁是对手?”有的道:“那也不一定,跳尸的厉害大家都见识过的,这位弟兄既然能搏杀一头跳尸,自然有些能耐了?兄弟,看你以前也该当过兵的,对吧?”只是十个里面,倒有八九个赌那孙副队长厉害的。      他们这么一闹,气氛倒不那么阴冷了。忽听外面有人大声叫道:“准备,孙副回来啦!”      众人轰然应诺,脸上都有了喜色,纷纷道:“嘿,这孙头儿!”铁汉阳用力拍了我的肩膀,喜道:“我说吧,放心!”      雷雄大声道:“全体都有了!行动位置准备,注意警戒!”警员在这里一天,早就操练过多次,各自到对着街道的窗口站定,架起枪械。有他们的火力保护,丧尸再多也难近身。      雷雄敲开一扇窗户,我们冒着风雨往外看去。底下,是一块不大的空地,远远的在街道上,三三两两趴着些丧尸,却不敢靠近,怕是早吃过子弹的苦头。      隐约中,消防局正对着的大路上传来轰鸣声,很快,一辆防暴卡车出现在视野之中。这车的模样比刚才来接我和李真的那辆还要惨,前面的引擎盖完全不见了,露出光秃秃的发动机;两侧的车壁都有些破碎,好似被什么东西高速撞击过,沾满了血肉;左前轮胎也完全瘪了,倘若不是驾驶员技术高超,早就车毁人亡。      车在消防局门口缓缓停下,旁边如潮水般涌出十几个丧尸,围了上来。雷雄叫道:“自由射击!”数十支步枪一同开火,那些尸体片刻间化为烂渣,好似在汽车周围洒了一圈粘稠的番茄浆。      剩下的丧尸在黑暗中蛰伏,不敢再上前来。      车门打开,一个小伙子灵巧地爬了下来,却又跃上引擎盖,从那里爬上了车顶,站在车厢之上。      惨白的月光下,可以看清这小伙子穿着一套肥厚的石棉防护衣,头上套着消防队员使用的防火头盔。等他摘下头盔,才发现原来他和我年纪不相上下,可却要俊美得多,有着好似西方人一般笔挺的鼻子。      “孙副——你在上面干什么?快进来,门拉开啦——”铁汉阳叫道,“汽油找到了么?”      那孙副队长点点头,在雨里喊道:“白小姐——白小姐——”      他自然是在叫白颖薇了,可是这个时候,丧失都在周围等待时机,却不知道他叫白颖薇干什么。白颖薇和雷雄对视一眼,站到窗前道:“孙队长,你要干什么!”      孙副队长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把手围拢了嘴,大声叫道:“汽油拿到啦!满满三桶,下来拿啊!白小姐,你给我来照张相!”      原来是为了这个!看他的样子,其实也是个少年吧?雷雄和众人又好气又好笑。他又在下面叫了几声,雷雄道:“你给他照一张,这兔崽子,也不分个时候!”铁汉阳在旁边笑道:“孙副立了大功,嘿,神气了!”      白颖薇举起相机,调好了焦距,孙副队长又叫道:“你等一等,我摆个姿势——”      “好,我数一二三。一……二……三……”      当她数到三的时候,天边正好闪出一道霹雳,孙副队长在这闪电下站得如一杆标枪般直,敬了个一丝不苟的礼。雨水打到他的身上,好似被一股无形的气罩挡开,在身边形成一层白蒙蒙的水幕。      白颖薇趁机按动了快门,闪光灯照亮了这年轻人的脸,他笑得无比灿烂。      “好啦?”      “好了!快上来吧。老杰和小山东呢?”      “你们快下来搬汽油吧!我就不上来了。老杰和小山东都死啦,我也被龟儿子在手背上抓了一道口子,不能上来啦!”      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右太阳穴开了枪。雨声盖过了枪声,一股红色的东西从他的左太阳穴喷出来,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后走了几步,终于跌下卡车。      众人一时呆了。良久,铁汉阳像野兽般吼叫了一声:“孙副!”         活鬼噬城第十三节尸体争夺   倘若不是旁边的四位警员拖着他,恐怕他就要从两楼的窗户直接跳下去了。      雷雄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命令道:“黄宗仁、赵鹏,带你们的人下去搬汽油,其余人保持警戒!”      两名小组长领命,站出来道:“第二第三小组,行动!”一个小组是三个人,两个小组就是六个。      我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胸口,低声对雷雄道:“我也去。”他看着楼下的局面,大声对身后道:“给这位弟兄一件石棉衣,他也一道去!”      有人拿来一件石棉防护衣,这东西原本用来抵抗上千度的高温,现在用来抵挡丧尸的毒爪,倒也相宜。那警员问我要用什么武器。我道:“我的消防斧还在么,拿来就成。”      从消防队员用的钢管滑至一楼,车库里果然停着三辆消防车。开头下来的六名警员,已经拉下手工开门的铁链。大门咯吱咯吱地打开。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大雨和无数丧尸。      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二楼的警员纷纷开火,为我们掩护。远处,传来丧尸的惨叫。      摸到卡车车厢后门时,两头丧尸正在啃噬孙副队长的尸体。他们被卡车挡住,形成一个死角,子弹一时打不到。两头怪物见又有食物到来,咆哮着站了起来,这一叫,原本塞得满满的口腔里立刻喷出碎肉,那都是孙副队长身上的东西。低头一看,孙副队长不但整张脸皮都被他们撕了下来,连右眼珠都被抠出来吃掉了。      当先那怪物伸出爪子卡向我的喉咙,我灵巧地闪到身侧,一斧子砸飞了它半个天灵盖,再一斧捣烂全部脑浆。它几乎连痉挛都没有,便不动弹了。      “斧子的滋味不错,嗯?”      后一头丧尸似是对它朋友的尸体更感兴趣,趴下来慢慢舔食那些被捣碎的脑髓,当它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没有轮到我挥斧,无数愤怒的子弹已经轰碎了那丑陋的身体。      警员们来不及看孙副队长的尸体一眼,只顾朝四周扫射。我用斧子砸开了卡车扭曲变形的后车厢门。三人在外围护卫,两人上车抬汽油,两人在车下接应。      众丧尸似乎有所警觉,又或者血腥彻底激起了他们心中的兽性,嚎叫着朝我们冲来。妈的!早先他们不知都躲在什么地方,好似从地底冒出来似的源源不断。      汽油很重,两个人才可勉强抬着一桶走,一共三桶,怎么也得三分钟才可搬完。可是我们支撑得了三分钟么?      我不知道。虽然数十支自动步枪正在一起扫射,面前的丧尸也都变成肉渣,可是后续的怪物却越来越多。原本还可以看清街道对面的商店,可是到了后来,视野已经被丧尸挤满了。      火力圈越来越小,渐渐有退到卡车后面的趋势,越过界限的丧尸却越来越多。我只顾机械地挥动斧子,偶有越过火线的丧尸,全被一斧两断。那斧子似是都发钝了,砍下去的时候生涩得很,要费很大力气才可从人的身体中拔出来。      “妈的,卡壳啦!”我身后一名警员叫道,随后是一阵凄厉的惨叫——他的火力一时没有跟上,两头丧尸窜了上来,一头拉住他一条腿,把他抛到了尸群当中。他的落处,丧尸好似蚂蚁拥鲞头般一哄而上,从身子里掏出各色内脏,争夺着抛到空中。开始还可听到惨叫,很快便淹没在丧尸的进食声当中。      再看搬动汽油的警员,他们正搬第二桶。      其余警员的眼中,满是惊惧之色。      两桶汽油,应该也可支撑数辆汽车驶出很远了吧?我们再没有时间耗了。我对领头那不知叫黄宗仁还是赵鹏的小组长叫道:“撤吧!”他点了点头,亦高声叫道:“撤!”      我们面对丧尸,倒走几步,一道灰影却从身后冲了上来。      那是铁汉阳!      他左右手均持着一支自动步枪,左右开弓朝丧尸扫射,口中大叫道:“孙副,我来啦!”      他的目标,难道是孙副队长的尸体?      我看了那小组长一眼,他一咬牙,挥手道:“上去掩护,掩护!”      我们重新冲了上去。看到铁汉阳的时候,他正抱着孙副队长的尸体发楞——那尸体只剩下腰部以上的一半了。      “走,走!”我砍翻围上来的两头丧尸,“想叫咱们都送命吗?走!”      他从喉咙深处答应一声,放下孙副的尸体,继续朝丧尸扫射。头顶的火力一时间也强劲不少,我们面前血肉横飞,好似砌起一道红色的墙。      “走吧!”我搡了他一把,想要捞起孙副队长的尸体,却捞了个空。低头一看,一头大约两三岁的童尸趴在地上,正用牙齿咬着孙副队长的尸体,费力地往外爬去。我一脚把这童尸踏得血肉四溅,外围却有两具成年丧尸已咬住了孙副队长的身子。我只来得及拉住他的右手,双方僵持片刻,只抢回一条手臂。      可是,自己已经被丧尸包围!      四面八方都是丧尸,都是黑色的利爪,都是喷吐臭气的口腔,都是腐烂的肉体。我的感觉好似跌进一个挤满蛆虫的粪坑,既恶心,又害怕。      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把那条手别在皮带上,闭上眼睛挥斧乱砍,几乎每斧都劈进肉体深处。那些丧尸多有早几日便死的,又被雨水泡了半天,不但长出了尸蛆,亦变得腐软无比。往往一斧下去,便可劈开两头丧尸,圆抡一圈,便有五六个头颅飞到天空。从上落下来的雨,全都变成了赤色。      你们要吃我的肉么?也得牙齿够硬才行!      杀了一阵,周围渐渐空出一小块空地。看来丧尸也并非全无智能,至少和野兽一般,拥有对危险的预感。可是他们总是围着我,怎也不肯放过这到口的肥肉。      头顶的枪声渐疏,看来警员们是怕误伤啊!      我终究不是机器,这样下去怕是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正在精疲力竭、头脑昏昏沉沉之际,猛地只听头顶有人高声大叫:“方平,卧倒!”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相信那人,依言卧倒。丧尸见我不再挥斧,全都围了上来。      两道水柱忽然冲了过来,那力量好似两柄铁锤砸下!挤在外围的丧尸猝然不防,皆被吹散。      那高压水枪,除了灭火之外,原还有这样的用处!我这时才想起,原先多有用高压水枪驱散暴乱人群的新闻。人的身体比丧尸结实得多,都可被驱散,何况丧尸了。      消防局里,多得便是高压水枪啊!      这两柄水做的锤子,在尸群中乱砸,力道和范围都比我的斧子强得多。一时间身体脆弱些的丧尸皆被射得四分五裂,千疮百孔;强韧些的也不免弹开数十米远,变做一滩烂泥。      四周压力顿减。      “方平,跑啊!”      我摸摸怀里,那断手还在,这才直起身来。周围只剩一头十三四岁的少年尸,他穿着件印了根香蕉的T恤,茫然地四处摇头,双手好似得了疟疾般打摆子。      我劈断了它的脊椎。      “方平,跑啊!”      这次我不再犹豫,转身边跑。跑过卡车的时候,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好似刚刚是去了地府的门口,打了个转。      铁汉阳还在那里,吃力地将最后一桶汽油搬下卡车,对二楼竖起了拇指。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狠狠道:“给他们点厉害的!”      两名操纵高压水枪的警员且射且退,随着我们的后退,丧尸再次跳出来,刚才喷杀了那么多,似是根本没有减少他们的数量。      等到逃回消防局,大门缓缓从上落下的时候,丧尸已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卡车,像是覆满蟑螂尸体的蚁群,再也看不出里面原来有辆车子。      “卧倒!”铁汉阳叫道:“老杨要打爆汽油桶!”      我们刚刚卧倒,外面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冲击波将铁闸门都吹得朝里鼓了起来,无数碎片“砰砰”击打着铁门。只觉耳中一阵嗡嗡作响,再看停在面前的三辆消防车,车玻璃居然全都炸裂了。      待到耳朵渐渐恢复正常,又听铁汉阳哑着喉咙在哭喊:“烧死这些怪物,烧死这些怪物的不是汽油,是孙副的血啊!”         活鬼噬城第十四节电台夜话   墙上的挂钟“铛铛铛”敲了三下。从昨日早上被老警察放出来到现在,也有二十个钟头了。      可感觉却像过了二十年。      人大约都是这样吧?刚才身处危机之中,倒也顾不上想些什么。现在隐隐看到了逃出去的希望,脑子里却胡思乱想起来:这一天下来,也不知杀了多少丧尸。回想手持利斧砍开肉体的情景,不由打了个寒战——那疯子一般的人,真的是自己么?      明早之后,逃得出去当然是好,可是万一逃了出去,别的城市亦已受到了病毒污染,整个世界都成了丧尸的猎场,那该如何是好?这,绝非杞人忧天。      可恨的COV公司!      我狠狠一捶墙壁,掌心立刻感到一股针扎般的剧痛——刚刚一番剧斗下来,掌心都被斧头的木柄磨烂了。      透过被爆炸震碎的窗户望出去,雨已渐止,只是滴滴答答牵扯不清,好似快要结痂的伤口,又被扯裂了一些。底下被烧焦的尸体,正向楼里倾泻着浓重的尸臭。      走廊上,警员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低地唱着: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故乡      当我离开它的时候      好象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白杨树下住着我心上的姑娘      当我和她分别后      好象那都他尔闲挂在墙上      瓜秧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      琴师回来都他尔还会再响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      好象那雪崩飞滚万丈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脸庞——      亲爱的战友      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      他们的嗓子都哑了,又没有伴奏,唱出来自然并不好听。可是这十几个铁打铜浇的汉子一同发自肺腑的悲呼,却凝成了一股极为坚硬的力量。这力量之大,将弥漫在四周的黑暗都驱散了。      铁汉阳撞进门来,对我笑了笑,道:“方哥,多谢你拿回了孙副的……他是我的老乡,平时很照顾我。”      他的眼睛好似烧红了的炭,看来是哭了一场。我的喉咙哽咽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闷闷道:“你不要太伤心了,孙副队长既然拿来了汽油,我们如果走不出去,便是对不起他了。”      他点头道:“一定可以出去的。明天我们有三辆消防车开路,上面都有高压水枪,又有这么多条枪。驶出临州不是问题。”      “嗯。”      我随便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乱如麻絮。所有的烦恼,皆指向了一个名字——妙舞。      早先危机四伏的时候,还拉不及想。可是只要一空下来,脑海中就被这个名字盈满。耳边,似是响起她曼妙的歌声;眼前,好像浮现她动人的身姿,鼻尖,仿佛嗅到了她发丝间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已死了。化作丧尸,吞噬着众尸的血肉,亦被众尸吞噬。      “不!”我歇斯底里地大喝一声,倒把面前铁汉阳吓了一跳。我只觉浑身的力量都消失了,额头好似烧红的铁块一般火烫。      妙舞不会死,绝不会!她亦是拥有神秘变身能力的超人,很有可能和公司的实验有关,如果是那样,她体内的血液,应该也带有对A病毒的免疫能力,她当然可以逃出去!      “方哥,没事吧?”铁汉阳拍了拍我的肩膀,“无论有什么事,等到逃出去再说。”      我苦笑道:“那也只有如此。”      他见我愁眉苦脸的模样,还想劝我,走廊上忽然传来了警员们的欢呼,铁汉阳侧耳听了一阵,喜道:“快别想了,和我去听广播!”      我一头雾水:“什么广播?这里还收得到外面的广播吗?”如果能够收得到外界的广播,那么,自然可以从中听出外界对临州瘟疫的反应。政府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摇头道:“收不到了。可是本市的电台节目还可以接收到的。”      我不禁苦笑道:“那有什么用?本市的电台,难道还会有人在么?”      他有些得意,道:“自然是有的。”      “什么!”我大吃一惊,和他奔出去看。走廊上,十来个警员围作一圈,中间的高脚凳上摆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音量已经开到最大,发出沙沙的噪音,可是噪音中间,果然有一个男人在说话!      “大家好,这里是浙水文娱电台特别节目,我是主持人小刚。首先要告诉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一个坏消息和四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我们的导播李老师在三个小时前下楼寻找食物的过程中被僵尸发现了,他恐怕不能再为各位服务。四个好消息是:你们的主持人小刚依旧活着,编导可乐依旧活着,保洁员秦大姐依旧活着,此外,还听得到广播的诸位,大家都还活着。从大前天下午我们堵住楼层的出口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近六十个小时、三千六百分钟,这是一个奇迹,我们还将继续创造奇迹。现在,小刚先为大家的生存表示祝贺,播放一首张雨生的《大海》。”      那是一首老歌,曲调倒也并不十分轻快。恐怕这主持人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倘若放些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之类的狗屁歌曲,根本是在自欺欺人。我低声问铁汉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铁汉阳道:“那几个人三天前就开始广播了,每天若没事,都要选定时段广播一阵,倘要去寻找食物,也会放些歌曲。昨晚他们却没有广播,我们都道是丧尸冲了进去,把他们全杀死了。还好没有,还好。”      “怎么不去救他们呢?”      “怎么没去?通往电台的道路,都被汽车堵塞了。我们强行冲卡,却被僵尸半路劫杀,损失了五个弟兄,实在冲不进去!”      “那里怎么有电?”      “那是政府电台下的分台,装有备用电源的,却不知能坚持多久了,唉……”      我们只是说了这两句话,前面的警员回过头来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我们不敢再说话,只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歌声悠扬。      一曲歌罢,四周才渐渐有了喘息声。众人闭着眼睛,似是沉浸在歌声中不愿醒来。铁汉阳亦低声叹道:“不知明天这个时候,还有没有命再听广播了。”      我干咳两声,没有说话。收音机中那主持人又道:“接下来播送的是是急救常识,今天要给各位朋友说一说外伤性出血的急救方法。出血虽然令人张惶失措,但只要马上救治,大多数不会致命。在伤口上加压通常可减少出血,让血液凝固。伤口内若有玻璃碎片和其他异物,可按压伤口外围5-15厘米处,把受伤部位垫高,也可减慢出血,加速凝血。若继续大量出血,可按压受伤部位的动脉,但这种方法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采用。方法步骤是:一,让伤者躺下,赶紧掀开伤口周围的衣服,但以不浪费时间、不使伤者痛苦为原则。假如伤口没有异物,立即用吸水的东西或直接用手紧压伤口止血……”      他这么说,恐怕也只是求个心安。谁都知道,凡是被丧尸抓出血的人,再怎么包扎都没有用。      我正胡思乱想,收音机里的声音骤然停顿。大家脸色一时都僵住了,铁汉阳正要伸出手去调试,只听主持人在那边大叫一声:“火!”      我们都不明白,他又叫一声:“有火!”      电台大楼烧起来了么?我看看铁汉阳,他亦是满脸疑惑。      主持人第三遍结结巴巴地叫道:“火!火!银瑞大厦上燃起了火把,还有灯光,那里有幸存者!”         活鬼噬城第十五节生死抉择   雷雄把收音机贴住耳朵,里面正播放一首轻快的背景音乐。      “他说什么?”      “他说看到银瑞大厦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火把,看样子不像火灾,倒像是有人故意点燃求救的。据他估计,火把起码有几十支。”      “那就是几十个人了。”      “下面一圈每个房间的灯光有规律地闪亮、熄灭,像是被人操纵的。”      “嗯……这说明他们还保有基本的电力,银瑞大厦下面确实有两台备用电机的,食物储备也很丰富。”      我点点头:“是啊。”      雷雄低着头,缓缓道:“小方,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我可以老实跟你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能够让这里这些人出去,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你告诉我,该不该去救这些人?”      我想了很久,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推开门,回头苦笑。      门外,除了守卫的几人之外,所有警员都聚在一起,盯着我们看。人都是一样的,在危难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寻找一名可以依靠的强者。雷雄,便是这样一名强者。      可惜,这时候他也不能创造什么奇迹。      “各小组,报告情况!”      铁汉阳第一个站起来,道:“第一小组队员三人,二五式半自动步枪三挺,弹夹八匣,手雷四枚,报告完毕!”      在他之后,其余各小组组长亦报告了各自情况。经过一夜的战斗,总共还残存警员二十二人,平民三人,弹药无几,食水皆无。      “大家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情况,现在,要决定去不去救援困在银瑞大厦的市民。有什么意见,诸位可以直言。”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真已经干咳一声,道:“雷队长,我说两句?”      雷雄还未回答,他已站了起来,朗声道:“诸位且听我一言——大家都是人民警察,救助市民本是应当的,特别值此危难之际,更该有所作为。可那绝不是说,值得鲁莽冲撞一意孤行。刚才听了诸位报告,也知道弹药已经不多。我看早些对僵尸的攻击中,所耗弹药十分惊人,想来再战一个回合便要告罄。在这种情况之下,是否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一些甚至并不存在的人,这一点值得我们考虑。毕竟,各位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也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能够在这危机四伏的城市将自己完好无损地带出去,这本身便是一大胜利,诸位也不枉‘英雄’的称号……”      他还没有说完,铁汉阳便骂道:“胆小鬼!说什么混话,明明就是有幸存者!老杨,你说是吧?”      杨友一抿紧了嘴,一言不发,铁汉阳再问一声,他才道:“我同意李副市长的意见,现在的我们,没有本事去救别人了。”      “你——杨友一,你——”      他平日里大约和杨友一交好,未料这次意见居然相左,只是“你、你”地叫了两声,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      杨友一又道:“依我之见,还是要先冲出去,把这里的情况向外界说明,等外界救兵赶到,总好过和那些幸存者一同困死。”      “屁话,屁话!你个孬种!”铁汉阳低吼一声,一拳朝杨友一脸上砸过去。杨友一一时不防吃着这拳,沉沉地撞在墙上,口鼻间溢出鲜血。      铁汉阳亦未料到这一拳能够砸实,一时呆了。我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自己人,不要动手!”      他看了我一眼,额头上都是汗水,又望了雷雄一眼,闷头坐下了。      雷雄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望着被众人护住的杨友一,道:“别人还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      众警员面面相觑,刚才和我一同下楼杀尸的那名叫黄宗仁的组长道:“能救,还是要去救的。如果实在困难,再退回来也不迟。横竖我们都要找个地方补充些给养。”      “好,赵鹏,你也说说。”      赵鹏便是那手下一名警员被丧尸拖走的组长,他抬起头道:“只怕等遇到困难,便退不回来了。李……副市长说得对,如果再有大批丧尸进攻,我们撑不了半个钟头。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这些警员中,倒也有不少是赞同李真的,只是碍于脸面,不好明说,一听组长都这么说,声音也大起来。其余那些警员,只是说要去救援幸存者,可是怎么去,怎么抵挡丧尸,怎么逃出去,却没有半点办法。众人乱哄哄的吵闹声,夹杂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更搅得人心里纷乱不已。      铁汉阳忽然问我道:“方哥,你觉得怎样?”      我怔了一怔——自己心里虽不齿李真的为人,却也明白他说的不错。这个时候,能够逃出去,便是胜利了。      只是,这话说出来,好似总有些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铁汉阳看了我半天,见我不答话,一咬牙对雷雄道:“队长,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杨友一亦接口道:“队长,你下命令吧。”      其余警员同声道:“全听队长吩咐了!”      雷雄沉吟片刻,低声道:“既然是众弟兄的生死,大家自己决定。投票吧。”      票箱用两只意见箱充当,放在房间里,警员们一个个相互看着,谁也不好意思头一个进去。军人本来以服从为天职,没有投票决定自己命运的,一时有了机会,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见李真猥猥琐琐地坐着,便走过去推推他。      “怎么?”      “你,先进去。”      “我——”他还想辩解,见我脸色吓人,无可奈何地头一个推开门进去。这样,他总没有办法弄假。      李真出来之后,铁汉阳首先站起来走到投票室门口,却不进去,而是回头环视众人一眼。也许是我的错觉吧,他的眼里似乎蕴藏着一道金光,可又不像错觉,因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夜,渐渐深了。投过票的人全都一言不发地或坐或站,盯着门。空气当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被引爆。雷雄从投票室里出来,对我道:“方平,你还没投过吧?”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进了投票室。      说是投票室,其实只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室,连空气里都散发着一股霉味。一张三条腿的破桌上摆着两只木头意见箱,贴着红色胶带的,是去救援;贴着绿色的,则是逃生。      两只箱子里,都盛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匣子上的投信口很小,也看不清里面哪个子弹多哪个子弹少。我过去掂了一掂,两边几乎一样重。      我这一颗子弹,该放在哪里呢?      倘若放在红的,那么面对的也许便是一场恶斗乃至死亡;放入绿的,生存的几率会大得多吧?      李真那丑恶的脸浮现在我眼前,耳边亦响起了他的笑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      手一颤,攥在掌心汗津津的子弹已经跌到了绿色的木盒上,滴溜溜地转着,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这声音,好似有个人在背后大声喝骂一样,几乎叫人跳了起来。我仿佛听到丧尸冲进大厦所发出的快意,幸存者们悲凉的惨叫,他们永远也等不到救援者了。      眼看子弹就要滚进投信口,我手疾眼快地把它重新抓回手里。      ——可是我们去是没有用的,也许那里根本没有人,也许那里的人都死了……      也许……      “救命——”      妙舞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的声音清晰许多,也虚弱许多,像是风中摇曳的一小点烛光。      我手一抖——她还活着,我可肯定!      现在发怒是没有用的。我慢慢平静下来,试图让自己的脑波在想象中扩散出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绝对宁静状态,在昏睡和苏醒的交界点,我发出了讯息。      “你在哪里?别怕。”      “我在火光升起的地方,我在城市中心,在高处,看着你,等待你。”      还想再问,讯息已经被切断,我回到现实中,感到脑子一阵眩晕。      火光升起的地方……会不会就是银瑞大厦——他们刚刚在那里点燃火把。可是,也许这只是我病态的虚妄幻想,也许等我们到达那里,发现的只是一万头正在啃噬人肉的丧尸。      上天会这样厚待我,让我拯救我的女神吗?      也许——“去他妈的可能也许吧!”我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把子弹投入红色票箱。      我们会活下去,作为人而活下去!      出投票室的时候,我从未如此坚信这一点,亦从未为自己和李真那种人的不同,而感到如此骄傲。      “都投了,数票吧!”      雷雄打开房门,带了铁汉阳杨友一两人进去取出信箱。众人眼直直地盯着信箱,好似里面盛着的是两具婴孩。良久,雷雄道:“谁来唱票?”      我们还未发声,李真舔舔嘴唇道:“我来吧。”      他先把手伸向红盔,随即顿了一顿,又伸向绿盔,终于一把夺过来,抱在怀中,也顾不得体面,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他用一柄小斧砸开箱锁,在地上竖起,大声道:“一……”      他每数一个,就抬起头来看看我们,然后又看看地上排着的那些子弹,好似检阅自己的士兵,仿佛所有的希望全都藏在这小小的子弹中间。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映出满头油汗,目光里,有说不出的呆滞。      “九……十……十……十一……”他的面前,这时候已经摆了十一枚子弹,右手中亦擎着一枚,却僵着,不愿放下来。脸色,亦变得难看起来。我悄悄挪步到他身后,发觉箱子里空空荡荡,再没有什么东西了。      他尤不甘心,颤抖着放下第十二张选票,双手在信箱里边上细细摸索,好似在浑浊的河水里摸螺蛳,脸上什么颜色都有,良久,干脆把箱子整个翻转过来,用力摇晃,可却什么都没有摇晃出来。      这里一共十二枚子弹,那么支持救援幸存者的,便有十三人了。亦就是说,救援派占了上风。      我道:“李先生,数好了么?”      李真环顾周围众人,摇头道:“等等,我再数数那边的。”      铁汉阳在一旁道:“不用数了,我已经数过,红色里有十三枚。”      “总是再数数保险的……”      “你数,你数!”      铁汉阳将意见箱塞到李真怀里,双手叉着,眼中充满讥笑,道:“怎么样,数出十四颗来了么?”      李真也不理会他,顾自埋头数了两边,又看了我一眼,结结巴巴道:“十……十三颗,可是——”      “可是什么?还有什么好可是的!”铁汉阳瞪大了眼睛。      李真眼珠滚了两圈,说不出话来,看到身后站着的杨友一,便道:“杨组长,投票如此接近,怎能算数?命是自己的,怎可由别人做主?我看支持逃生的还有不少人,不如大家分作两队,愿意去救人的便去救人,愿意撤退的便先撤退,总好过全军覆没。你觉得怎么样?”      杨友一涨红了脸,只是不答。李真又问一边,他终于咆哮起来:“你算了吧!不要以为我支持撤离,便是和你一路货色!结果既已出来,还用多说什么?你问问这里的人,若再有半个愿意跟你去的,你们大可以自行逃命!”      我都被杨友一的激烈吓了一跳,李真更是僵在原地。他尤不死心,干笑了两声,朝其他警员望去。众警员看着他,好似看着一条癞皮狗。      看他的样子,倒也很有些可怜,我正想上前将他拉下来,雷雄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握住他的肩膀。      论个头,雷雄实在不比李真高出多少,可是这个时候看起来,两人却好似天神和小鬼一般。李真被雷雄捏住肩膀,忍不住痛叫起来:“放手,雷队长,雷队长!”      雷雄也不理会,只是对我们道:“结果已经出来,十三票对十二票,如果没有异议,明早即出发援救银瑞商厦中的幸存者,趁着还有时间,大家多睡一阵吧!”      听了他的声音,看着周围铁铸的汉子,我的血不知怎么也热了起来,和众人一同大喝道:“是!”         活鬼噬城第十六节青天白日   早晨七点二十分整,天已经很亮了。透过破碎的窗户望出去,太阳在薄雾后面挣扎,试图冲破一道裂口。天空流着血,翻出粉红的嫩肉,云朵好似被火撩起了水泡,慢慢淌出浆汁。      看样子,到了中午时候,也许会开出大太阳。丧尸最怕阳光,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接了银瑞商厦里的幸存者,正好冲出城去。      “方哥儿,醒了呵?”铁汉阳神采奕奕地走过来,眼里满是兴奋的火。他递过来一个黑乎乎的破陶瓷杯,道,“喝口水,上路吧!”      我接过那杯子朝里看去,是半杯黄澄澄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尾孑孓。净水是早就没有了的,这,大约是昨晚接下来的雨水。可这个时候,不要说雨水,便是别人的尿,也求之不得了。我闭上眼睛把水和孑孓全都吞下肚去,听旁边的组长黄宗仁对铁汉阳道:“什么上路,多不吉利!咱们是要回家了!”      “对,回家,回家,哈哈哈……”铁汉阳摸着自己的光头,爽朗地笑起来。      我喝到最后,只留下一点,洒在消防斧上,又用一块破布,把粘在斧上已经干涸的脑浆和血块擦去。这斧子劈了太多肉体,已经有些发钝,倘若再用来作战,恐怕不宜劈砍。不过丧尸身体组织脆弱,即便砍不下去,砸也砸出他们的粪汁了。      一楼,十来位警员早已检查好了消防车,给车都加足了油,又在车内储水箱里灌了满满当当三大车水。那水是特别添加了化学物质的,特别有利于灭火,可是人却喝不得。倘若敢有丧尸冲上来,便叫他们尝尝厉害。      “一号车组,准备完毕!”一名警员立定,大声朝雷雄报告。雷雄一宿没有睡,好似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只是眼睛有些发红,喉咙里有些沙哑。      “明白,一号全体人员,上车!”      那车长领命,周围一共七名警员立刻爬上消防车。驾驶座里只坐了两人,其余五人分布在车后云梯旁,持着武器警戒。      “二号车组,准备完毕!”      “三号车组,准备完毕!”      “四号车组,准备完毕!”      “五号车组,准备完毕!”      我所在的,就是五号车。以二十五人的战力,要护卫这五辆车,实在有些困难。这时候也只好听天由命。除去我们之外,五辆车的限定荷载人数还剩了十来个,即便勉强超载,最多也只能搭救二三十名幸存者,超出了这个数目,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打起精神,套上石棉防护衣,戴好消防头盔,一手握着一支自动步枪,另一手自然是消防斧。只听雷雄在头车里通过广播命令道:“全体出发!”      五辆汽车一齐发动起来,在狭小的空间内,声势很是壮观。两名警员拉动开门的铁链,那门却被昨晚的爆炸震得扭曲变形了,怎么也拉不开来。雷雄道:“快上来,我们撞开!”      头车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像头蛮牛般将大门撞得四分五裂。车开到外面的时候,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开始我还不知是什么,等我们的车也来到大路上,我才意识到,那是车轮在碾压昨晚烧焦的活尸。      昨晚那场爆炸和大火,将四周方圆十来米都包围了。在这范围之内的丧尸,或者被冲击波撞得粉身碎骨,或者被汽油烧得焦黑。一个个直愣愣地粘在地上,仍旧保持着烧焦前的姿势,好似在消防局门口,立着百十枚黑棋子。焦尸的数目既多,怎么也无法避开的,只好从他们身上碾压过去。若是碰上彻底烧焦的尸体,轻轻一触也就化为炭粉;还有些丧尸,只是外表烧黑,结了一层焦壳,内里还是血肉。这种丧尸被轮胎压着,往往挤胀得裂开一道伤口,从中射出肉浆,好似一支红箭。平时看到的烤番薯,倘若不慎落在马路上被车子碾过,就是好像现在这般,挤出了屎黄色的浆子。      我看得有些发怵,铁汉阳忽然推推我道:“方哥儿,你看那僵尸,还在动的?”      我心里一惊,顺着他的指点望过去,果然看见一具丧尸,上身黑一块红一块,没有完全烧透,正慢慢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每一动作,身上的焦痂便纷纷往下落,露出带着血的脂肪。可惜它的右腿已经完全烧焦,缩得比手臂还要短,那怎么能保持平衡?是以一次又一次跌倒,却始终没有放弃。      我很有些可怜,对铁汉阳道:“结果了它吧?”      “嗯。”      他刚刚举起枪,那丧尸的头颅已经炸了开来,天灵盖在半空中旋转。我们朝车头望去,杨友一抱着步枪,冲我们一笑。      昨晚,他和铁汉阳之间起了些冲突,我本担心会不会有些尴尬,可看他们的模样,却没有什么不妥。在生存的压力之下,人实在连矛盾都顾不得了。      “方哥,上云梯吧?”      我应了铁汉阳一声,和他一同攀上了云梯。那上面有个框子,可供消防员站在框内,从高处浇水灭火以及搭救被困者,满打满算,可站三四个人,用来侦察最是相宜不过。我们站定之后,铁汉阳对车下叫了两声。驾驶室里的警员按动电钮,折叠式的云梯缓缓上升,不一会儿便完全撑直了,大约十米高,好似一根桅杆。      我到这个时候,终于看清了城市。      在遥远的灰色苍穹下,孤零零地立着四支摩天高楼,好似四条黑色剪影;剪影下方,密密麻麻排着无数灰色的住宅,看不到地面,只看见天线,那就像层层叠叠的一片海洋,却已冻结了,只露出一支支的桅杆;从这海洋中,忽然分出一条干涸的水道,便是我们如今在穿行的大路。路的两旁,店铺的玻璃是全打碎了,只留上下一点碎片骸,好似张大了黑洞洞的口,龇出利齿;也有汽车的残骸,仿佛被秃鹫啄去了身子,只留下弯曲的骨架,却似叠罗汉般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唉,城市曾经多么辉煌活泼,曾经多么生气勃勃。可是失去了霓虹灯,奔驰的汽车,欢笑的行人,她便恍若昨日红颜,香消玉殒不过片刻,便已败坏得不成样子。      现在……现在从大街小巷里涌出的,唯有臭不可闻的丧尸。他们动作僵硬地跟在车队后面,嘴里流着蜒水,就像一群豺狼。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进攻,也许是意识到这支车队的利害吧?可是丧尸能够有“意识”么?有了意识的丧尸,是否更加可怕了呢?      我望着那一片黑洞洞的眼睛,有些神经过敏,好似从里面看出了兴奋和渴望。和铁汉阳对视一眼,他的脸上也满是不安。      “没……没什么的。他们敢上来,就用高压水枪对付!”         活鬼噬城第十七节尸魔猎手   从朝晖到银瑞大厦,最近有两条路。一是走高架桥,二是走中山路上的铁桥。高架桥是早就塌垮了的,我们奔到铁桥上去看时,桥面上亦被爆炸震裂数条裂缝,头一辆消防车开上去,整座桥便摇晃起来,咯吱作响。车队只好后退,绕过一个大弯。本来,直线距离不过三四公里的两个地方,走了两个多钟头,却越走越远了。      到九点多的时候,太阳还遮遮掩掩不肯出来,我们遭到第一次小规模袭击。因为桅杆升得很高,前方的路又堵得厉害,不时要人下去拖动阻碍物,所以行进很慢。可是人在高处侦察,到底有些用处。那一队四五十头丧尸组成的袭击群落,很早就被发觉。当他们从路边小巷中冲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无数子弹和高压水柱。战斗在三分钟之内便告结束,所有丧尸皆成碎肉。      这一仗干得很是顺利,大家的心情也活泛起来,信心一时大增。到了一处小型便利店,我们停车补充了些食物,简单吃了东西,前途似乎是光明的。      继续起程时,杨友一换下了铁汉阳,爬上了望台来和我作伴。我看他眉眼间满是愁色,便递过一支烟,给他上了火,道:“怎么,还在担心什么?我们干得不错。”      他浅浅地嘬了一口烟,关上对讲机,摇头道:“难啊,方先生。你知道,我原是不同意去救幸存者,便是你们,也不愿意救的。不是我懦弱,实在是没有余力。可既然兄弟们大多是这个意思,我自然不会拖后腿。只是……只是……后面的情形,恐怕不会这么顺利了。你知道么,我们开枪,即便是有时间瞄准,仍需两颗子弹才可击毙一头僵尸。我这里的子弹,大约还有四五十发,别的兄弟也是一样的。那就是说,再有几百头僵尸出现,我们便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说的,全是事实。我靠在背后的栏杆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又道:“方先生,你有没有发觉,今天的僵尸,和昨晚有些不同。”      “不同?”      “是啊。以前那些僵尸,只要同伴被我们击倒,便会一拥而上,将同伴分食干净,也不管我们是否还在射击。今天这些僵尸,虽说还在吃同伴的肉,却没有以前那么贪婪。”      “你,是说——”      他往下把烟灰弹去,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那些东西也在数日的生存斗争中,学得了一点智慧吧?呵,有智慧的僵尸,真好笑!”      他的话叫我浑身发冷,往周围叉叉丫丫的小巷里望去,似乎哪儿都蛰伏着无数目光炯炯的丧尸。我道:“也许吧,可是还有一条,那些都是死物,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败坏,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便全都腐烂光了,甚至用不着我们动手。”      他耸耸肩,道:“但愿能够支撑到那个时候。”      我们不愿再说这些,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些平常话题。原来他是鹿州城里子弟,父亲早就过世,母亲是一所小学的音乐教师,原本今年就要退伍的,已经在鹿州找好了新的工作。      正说着,铁汉阳在下面敲云梯。我探下头去,他叫道:“快把对讲机开开,队长讲话,我们进虎林门商圈啦!”      临州旧称虎林。有宋以来,围城共有清波,钱塘,清泰,虎林等十门。建国之后,政府在虎林门外修筑了一座大型广场,以供市民休闲之用。三十年代以来,围绕着虎林广场,连连绵绵建造了百十幢商厦,剧院,银行,写字楼,使得这一带渐渐成为临州中心区块。      银瑞商厦,正在虎林广场西侧的延宁路上。而我们从东侧的天牧山路一带进入,开至临州大剧院一带时,到那里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五百米。      朝左手边望去便是虎林广场。广场中心原有一处花瓣形的水池,池中立了八位汉白玉雕成的古装女子,五位手捧古筝琵琶等等乐器,怡然自得,三位在中心围坐一圈,飘飘欲仙。若到晚间,有七彩灯光从池地打上来,四周鼓乐大作,也算一景。可是如今,两座雕像已经倒塌,剩下的也被烟熏得油黑。      雷雄在对讲机中道:“全队戒备,目的地临近,不可松懈。”      弯过最后一道弯,便是延宁路起头。两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遮天蔽日,好似两条刀削斧砍般陡峭的悬崖。人走在中间,便似走在悬崖中间的山谷。延宁路本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大路,可是几乎全被废弃的车占据了,弯弯曲曲,不比山路好走。这地方凶险非常,若是打仗,必定是伏击战的好场所。      所幸,银瑞大厦就在路头。那是一座五十多层高的大厦,掩在众多大厦之中,也要高出一筹。特别是最顶层的旋转餐厅,好似一个放平的摩天轮,据说是临州城最高的餐厅。坐在其中,可将整座城市饱览无余。      也是因为这样,在这上头放火,才能被电台的那位主持看到吧?只可恨我们没有办法去救他,不知这个时候,他和他的同伴是否还活着呢?      杨友一眯着眼睛望了一阵,疑道:“那边好似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不过……”      他还没有说完,底下的铁汉阳又敲着云梯,叫道:“老杨,下来换我啦,我也看看!”      杨友一答应一声,又举目望了两眼,便扭身去了。可是过了很久,还没有听到往下爬的声音,反而听到他道:“方先生,你看那是什么?”      我回过头,他已经将手中的枪瞄准半空中。在阴霾的灰云下,好似有三四个黑点在盘旋。      “是乌鸦么?”      这话一说出口,我便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其中一头,居然绕了两圈,直直地朝我们的车队冲了过来。那模样,绝对比乌鸦要大上许多,可是说老鹰,却也不像。      “开枪!”      我话音未落,杨友一已经沉稳地放出一枪。他是警队内有数的神枪手,这一枪果然击中半空中那东西。那东西猛地一颤,凄厉地叫了一声,注出绿色的血水,来势却依然不减。不过眨眼间,便已冲到面前。      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东西活像一具骷髅,只是在外面蒙了一层油皮,浑身上下瘦骨嶙峋,好似晒干的尸体,唯有占据了大半张脸的两颗绿色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显得还像个活物。它的背后支着两张巨翅,不时扇动,身下还拖着一条生满尖刺的长尾。      尸魔猎手!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尸魔猎手,可这个东西,只怕便是了。单是会飞,看来就比潜行尸难缠十倍!      它已冲到面前!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手中的斧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高高扬起,正好劈在它的脑门中央。只听“咔嚓”一声,好似劈柴一样,斧头深深嵌进脑门,分开眼睛和鼻子,一直劈到嘴唇。它的两颗眼珠“波”一声,爆了出来,只靠两根神经挂在眼窝外面。那就好像突然拔出塞在喷泉上的塞子,两股血柱混着脑浆激射出来,撒了我满头满脸。      这怪物虽死,力道不减,仍旧朝下冲去。我被它的惯性一带,也从筐上跌了下去。幸好空中翻滚之时,这怪却可巧在我下方,为我作了缓冲。即便这样,却还跌了个七荤八素。      抬起头来,四五名警员都从车上探下头来看我。见我站了起来,铁汉阳失声叫道:“我的娘!这么高跌下来,你是铁打的么?”      “我没事。”活动活动四肢,除了疼痛之外,倒也没甚不妥。      “那是什么?”      我一脚踩住尸魔猎手的面门,使劲将斧头拔了出来,随即带出一滩灰色的流质。      “是个死人。”      铁汉阳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来拉我,顶上的杨友一忽然狂喊道:“戒备,僵尸来了,僵尸来了!全速前进!全速前进!”      他是个老练的人,这时候却也如此惊慌,看来袭来的僵尸倒真不算少。我心里一紧,手脚麻利地爬上消防车,朝后望去。只见一片阴影,从远处密密地拂来,把整片大地都占满了。      他们发出的声音,好似有一万多头蛆,正在咀嚼一条死尸。         活鬼噬城第十八节腥风血雨   那里大约有上千头丧尸吧?      再看前方,层叠的汽车残骸中,亦爬出数十丧尸,口中赫赫喘息,跳跃着逼近过来。      “四号五号坠后,品字形前进,使用高压水枪,随意射击!”      雷雄的声音从头车的喇叭里传来,也许是我听错了吧,那声音里,似是也包含着一丝慌张。      头车上的高压水枪,已经激射出剑一般的水柱,开始扫荡前方的阻碍。      “老铁,把水龙头给我!”      我抱着水枪龙头,单手爬上云梯。操作员在下面操纵云梯缓缓斜降,使我们尽量靠近丧尸。      那些怪物数量虽多,行动却极为缓慢,相互之间甚至磕磕绊绊,扑打撕咬。即便这样,很快也来到面前。      我看看杨友一,他把枪挂在背后,手捧着橡皮水管,对我道:“后坐力大,要小心些。”      我点点头,对下面喊道:“好了,放水!”      “好!”      干瘪的水管,一直从云梯拖到下方水箱,这时候,却忽然从底部开始鼓胀起来。有一股强横的力量,忽然贯穿一卷蛇皮,凭空里腾起一条怪蟒。      蟒头,就是我手中的水龙头。      开初,水不过是细细的一条,好似小孩撒尿般滴下来一点点。可是很快,力量已经大到就要控制不住。回头看去,杨友一几乎把整个人都扑在了水管上,这才勉强制住这条怪蟒。      “快射,快射啊!”      我咬咬牙,把水龙头朝下捅去。这东西本来是用来救火的,出水面自然不能太小。可是现在我们只求它能够喷出高压水流,是以连夜进行了改造,将出水口改得只剩一截尾指大小,喷出的水柱,真有如手术刀般锋利。      水刀打在丧尸身前的地面上,激出万千水花,却只将他们惊了一惊,抬起头来瞪我。我望着他们迷茫的眼睛,内心满是痛快,微微将水龙头朝上一抬。      这里一抬,底下的水刀却已前进了三四米,正好扫到一头老尸,在它的腹部钻出一个大洞,连带着后面两头丧尸,也给钻了个透心凉。三头丧尸跌在一起,被水刀反复切割,搅了稀烂的一团,哪里还分得出彼此?      他们虽死,其余丧尸却无知无觉,仍旧蹒跚着挪步上前。我杀到兴发,将一柄水龙头架在栏杆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细细扫来。当头一排丧尸被我扫到,七八颗斗大的头颅滴溜溜喷到半空;第二排丧尸左摇右晃,也有喷掉手的,也有射掉脚的,也有肠子给击出无数窟窿的,也有心肝跌落的,也有横飞二段的,也有斜斜劈开两截的,也有变做肉泥的,也有骨渣四溅的,也有死的,也有伤的,也有残的,不计其数。那些心肝肠儿在地上乱滚,又被踩成细密的一层酱子,滑溜无比。众尸本身平衡不易,如此一来,更是跌倒无数。中间有些身子腐败的,四肢只是勉强系着,跌下去的时候还在,爬起来时却只剩一个个血口子了。      面前的丧尸,都被扫清了,可是后续的丧尸,却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举目望去,根本看不到尸群的边际。      手,却已经开始发麻了。这高压水枪威力如此之大,后坐力怕是有数十斤。以我现在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可是内心,却隐隐觉出一丝快意,好似有什么东西越烧越旺,耳边也是蒸汽喷发的轰鸣。      “方……你……”      “你说什么?”我回头大声问杨友一。      “我说,要不要换下你?”他亦大声答道。      “不用!”      他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四号车上,却传来了一声惨叫。我心中一惊,朝那边看去,只见一道速度极快的灰影已经跃上车去,正扑在一名警员身上,伸手捞他的肠子吃。那警员还没有死,肚皮却敞开着,那灰影捏着他的一截肠子,里面连带着拖出半个胃来,放在嘴边咀嚼。胃中尚有些刚才吃下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却也顾不得了。      潜行尸!      杨友一厉声喝道:“稳着水管!”一把抓下背后的步枪,闪电射出一发子弹,结果了那同伴的性命;又是几枪,打在潜行尸身上,爆出数个血洞。      两车之上,其余八九名警员亦将所有子弹朝这魔怪倾泻。潜行尸皮糙肉厚,一两发子弹可能伤它不着,仍旧上窜下跳。可是几十发子弹下去,打得好像个筛子一般,哪里还有活路?      我正要松一口气,另外数头潜行尸已从四号车的背后跳了上来,对警员展开攻击!      情势片刻逆转。丧尸行动缓慢,又不善于弹跳,自然无法跟住车队,或者跃上六七米高的救生台。而这一切,潜行尸却全都能够办到!      更何况,他们不是用高压水枪能够杀得死的。      我心神一颤,手中水柱击在栏杆之上,激起无数水花,颗颗寒入心髓。再看时,一头潜行尸正好凭空跃上四号车的云梯,只是一提一纵,便已爬至梯顶站台。那台上站的,我只认得一个赵鹏。他大吼一声,转头拿水枪对准潜行尸,后者高高冲出十几米远。我正要为他叫一声好,冷不防他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又窜上一头潜行尸,标枪般的长舌一下子便扎穿了他的胸膛!      这人不愧是条铁汉,到这时候还未死去,反而一把捏住潜行尸刺出胸口的长舌,自腰间拔出一柄匕首,一刀便削落下来。潜行尸剧痛无比,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被他转身抱住,一同跌下云梯!      底下,等待着他们的是逐渐逼近的丧尸。      我不忍再去看这汉子的结局,转过身来,只是拼力扫射。云梯一阵颤抖,底下有人大叫:“抓牢,抓牢,要冲过去啦!”      这人话还未说完,杨友一忽然叫了一声。回头看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头尸魔猎手已经飞至云梯上方,伸出爪来抓他,被他拿枪挡着。这怪物力量极大,一柄工程塑料制造的步枪,在它手里,居然有些变形了。      我想着赵鹏的死状,心底燃起一股无名怒火,调转水龙头朝这尸魔猎手扫射。这东西竟是敏捷至极,未待我射到,“呱”地叫一声,扑腾着飞了起来,只被激流扫到尾巴,却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它在半空停留片刻,拿一双鼓胀的眼来望我,随即重整旗鼓,飞扑下来。      此番,目标却是我了。      虽是料到它快,却未料到竟快到这地步。电光火石之间,尸魔猎手已卷着一股腥臭扑至面前。我只来得及举起水龙头勉强阻挡,却被一掌击飞,双手掌心,皆被摩擦力扯得稀烂了。      它收拢翅膀,从胯下伸出尾巴来。那尾巴的尖端居然是一团鼓胀的肉,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却弹出一条如蟒蛇般的口器,布满利齿,流淌脓汁。      在它眼里,我这手无寸铁的人,也只是可口的盘中餐了吧?      尸魔猎手高高扬起尾巴,口器正欲击下。可是刚才被它击飞的水龙头,仍旧在左甩右荡。水龙头本身喷射的高压水流,就像喷气式战机一样,使龙头达到了极高的速度。此刻,它已在外转了一个大圈,疾速回摆。      数公斤重的龙头狠狠地砸在尸魔猎手的太阳穴上!      这一记势大力沉,眼看都把它的额头砸凹下去一块。虽然不见得立时毙命,可等它会过神来的时候,我也已经将靠在旁边的消防斧举了起来。      劈!下!      这怪物发出的惨叫,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它的尾部喷出的绿血,好似比高压水枪还要厉害,那条口器落到地上,一下子便干瘪了,好似一条晒干的咸鱼。      我还来不及高兴,身子忽然一轻,原来已经被它抓了起来。它只是扇了两记翅膀,便已经升到二十来米的高空。      我自己也曾拥有过飞行的能力,可是受着别人的掌握,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内上升十数米,这也不是开玩笑的。我只觉好似给人开了膛,腔子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往下掉,睾丸都抽紧了。      在这刹那,我只浮光掠影地朝下一看。只见大街小巷中,好似无数条灰色的溪流,正在朝车队所处的大路汇聚过来。组成这溪流的当然是丧尸了。      心底一寒,忽然升起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这些怪物也许正是放着银瑞大厦里的人不杀,却是做了一个陷阱,再等其他救援者踏足进来吧?      这想法实在可怕,如果是这样,那么难道丧尸都是有智慧的了?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公司蜂巢之内偷听到的谈话,横田博士似乎隐约说过,丧尸也是受人控制的。      可是和我们这些人为难,却又有什么好处呢?      耳边一声惨叫打断了思绪,我不由暗笑自己——连眼前这一关都不知是否能够过去,还说什么往后呢?我奋起精神,左手攀住了那怪物的右腿脚踝。      它的顶上,居然另有一头尸魔猎手正在攻击!      看来这些怪物也和丧尸一般,讲不来什么合作。也许平时还可互不侵犯,此时见这残废拎了我,哪里还忍得住,纷纷上来争食。他们的打斗和一般飞禽不同,是用尾巴当作主要攻击武器。可是我这边的怪物尾上口器早被我砍下,只好用双手乱抓,怎么敌得过人家粗长灵活的尾巴?战不过数合,血便好像落雨一般洒下来,飞行动作也逐渐笨拙起来。      倘使平时,我自然乐得看他们互相残杀。可是此时,倘若我这边的尸魔猎手落败,岂非连我也要跌得粉身碎骨?我正想着,头顶那怪果然已经将尾巴刺进捉着我这怪的脑门,咕噜咕噜吸了两口。我这怪物的翅膀勉力扇动,终于支撑不住,朝下坠去。      我也跌了下来!         活鬼噬城第十九节重见天日   头顶那怪见了,哪里肯放下到口美食?呼啸一声扑将过来,那爪也几乎要粘到我的身上,却被另一头赶来的尸魔猎手撞开。两怪立刻咬做一团,也来不顾我。我只道此番大限将至,第四头尸魔猎手及时赶到,叼着左手,将我拖了起来!      我的左手,好似被一支巨大的老虎钳夹得死紧。连厚实的石棉衣都被尸魔猎手的利爪刺穿,将里面的血肉扯得烂碎。      我这一百多斤的人从高空跌落,惯力之大可以想见,即便以它强悍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一时控制不住方向,斜斜地往地下栽去。趁着它控制方向的当儿,我一举翻身,反而骑上了它的背脊,抽出插在腰间的匕首。      它的背上,也生着些尖刺,我却顾不得这么多,趁它还未飞高之时,一刀插进了脊背。      尸魔猎手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尽力翻腾颠簸。我牢牢扯住它的翅膀,使出吃奶的劲头,怎么也不能放手。顺着颠簸的频率,又是一刀插下!      它背上的皮肉,还算坚韧,好似晒干拧紧的老牛皮,一束一束扎起来。可是两束肌腱之间,总有些空隙处填着脂肪。我就从这空隙处下刀,割开两道大口子。右手往里一掏,却摸着一条硬邦邦的东西——那是脊椎。      我用嘴咬着匕首,双手握着尸魔猎手的脊椎,两脚死力蹬在它背上,想将这脊椎拔起来。脊椎乃是哺乳动物运动的关键所在,这地方被人拿住,无论是脖子翅膀或者尾巴,全都没有办法活动了。      它开始笔直朝下坠落。      我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来拉它的脊椎,只是到最后,已经被拉断了。      “轰!”      我们一起跌到地上。我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痛意,昏睡潮水般将我淹没,在那宁静的大海深处,渐渐浮出一条微微闪光的道路,我在这条路上浑不知觉地行走,几乎行走了十年……      ——我在这儿,就在身边,我需要你。      我一下子惊醒,发现时间只是过了半秒,自己跪在尸魔猎手的尸体上,头顶淌出的鲜血将面前的一切染成了红色,由于剧烈的震荡,我暂时性地失聪了。      我只能看。      在一片血红中,杨友一仍旧高踞云梯之上,沉着但徒劳地发射子弹。      在一片血红中,铁汉阳近乎疯狂地挥舞着已经干涸的水龙头,好似舞动一柄流星锤,却不能阻止丧尸渐渐靠近。      在一片血红中,无数丧尸已经围拢四号车,将整辆车都挪动起来。车上尚有数名警员,戮力射击。      在一片血红中,四号车上的警员将半桶汽油举了起来,另一位点燃了打火机。      在一片血红中,猛烈的爆炸震动大地。      在一片血红中,雷雄站在一号车的车尾,双手拢在嘴前,大声喊叫着什么。      在一片血红中,李真和白颖薇奔出了轿车,茫然四顾。他们忽然抬起头看天,随即也开始呐喊起来。      随着他们的呐喊,听觉渐渐恢复。现在我可以听见人的喉管被咬断时发出的嘶吼,听见子弹炸开肝脏,炸开黄色胆汁的声音,听见汽油烧灼脂肪的声音,听见血肉被病毒侵蚀的声音。      我听见白颖薇大喊:“小心!”      地面上,一个高壮的黑影已经完全掩盖了我。      尽管手里再没有半点武器,可我仍旧没有放弃一线希望,立刻扭身朝后猛力挥出一拳。      这一拳已经尽了全力,哪怕连砖块都可以击碎的。可是轻轻巧巧就被身后的尸魔猎手挡住,它朝我笑了一笑,微微一扭爪子,我的整条手臂就好似浸在油锅里那样疼痛,只听“咔嚓”一声,一段白生生的小臂骨刺破皮肉,钻了出来。      它放开右臂,兴奋地吼叫着,尾巴好似充血的阴茎,比原来粗壮了三四倍,那条口器里,亦展露出隐藏着的上百颗利齿。      我的小臂无力地垂着,和身体呈现一个怪异的角度。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尾巴,猛地刺了过来。      说来奇怪,在我眼里,这条尾巴刺击的动作十分缓慢,简直好像过了整整一天,它才刺至面前。可是在这期间,身体却偏偏不能作任何动作,好似那时躺在病床上,连小指都不能微微动弹一下。      口器终于慢慢张开,好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显露出巨大的花盘——长满了利齿,喷吐着臭气的花盘。      它遮挡住了所有阳光。      阳光?      我还道自己眼花,可是一道明晃晃热辣辣的阳光,确实刺进了眼睛,叫人忍不住闭上双眼,激出泪水。      我听到了尸魔猎手的惨叫。      那道阳光,正好照射到了它的尾巴。看似无坚不摧的尾巴,竟然如同被泼了一瓢沸腾的热油,冒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泡,只是一眨眼工夫,尾巴外面的皮肉已经完全腐蚀,血肉来不及落到地上,便被阳光蒸发。      这头魔兽也开始恐慌起来,墨绿色的双眼绞成两条细缝,不甘心地凝视着我。最终却还是敌不过内心的恐惧,展开翅膀纵身跃起。      我心底一块大石落地。抬头看去,蔚蓝的天幕中央完全被那硕大无朋的太阳占据,满眼都是金灿灿的一片,残留的一些云朵正分解成一丝丝的云絮,朝四周散落。阳光充满了整个世界。      于我们,这是完全无害的光线,可是对丧尸们来讲,这大约是他们天生的克星。那头飞至半空的尸魔猎手,展开的双翅正好迎接阳光的拥抱,立刻千疮百孔。失去了飞动的动力,它笔直地坠落,还未等跌至地上,已经变成一摊烂泥。再过了半分多钟,就只剩下一堆白骨。      其余丧尸也开始撤退。      逃得最快的是尸魔猎手,片刻间便已化为一颗颗黑色的污点,好似没头的苍蝇,在空中乱飞。潜行尸亦不甘其后,蹦跳着逃离阳光的追逐。丧尸们尽管没有智商,还是凭着直觉知道自己应该离开阳光,可他们蠢笨的手脚,往往等到化为一注血水,仍旧没有挪动几步。      几千几万头丧尸,一起在阳光中惨叫、一起融解、一起发出恶臭,空气中溢满了脂肪燃烧所特有的臭烘烘的气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只是五分钟之后,视野之内已经再看不到一头活着的丧尸了。      可是,他们除了留下累累白骨之外,更留下了无数警员的尸体。我的心里,既有逃出升天的欣喜,亦为那些死去的警员而悲愤。五脏六腑,更好像受到了太多的刺激,已经麻木了。      躲在车辆和掩体后面的警员们,全都爬了出来,木木地立着。我数了一数,总共也不过十多个,也就是说,我们在这场遭遇战当中,已经损失了一大半战力。      雷雄从车上跃下,眯着眼看了一阵,叫道:“施忠福,清点人数,报告情况!施忠福!”      他身后一个面色黧黑的警员道:“队长,老施不行了!”      雷雄呆了一呆,不再说话。太阳照在数百万根白花花的骸骨上,反射出的光,比眼镜蛇的牙液还要毒。      我们全都焉了下去,唯有李真忽然冲着雷雄大喊道:“看看,你看看,都是说什么要来救人,才弄得这样下场!这算是怎么回事!要是早听我的——”      他见我摇摇晃晃走到身旁,又见我的右臂骨折,大惊小怪道:“呀,小方你的手这样了?唉,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怎么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还说有什么幸存者——这么多的僵尸,光是一座大厦,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糊涂,糊涂!这真是深刻的教训,血的教训啊……”      “喂,李真——”      “嗯?”他一愣,对我笑道,“怎么?”      我扬起左拳,在狠狠砸下去之前,说了一句:“闭嘴!”      这一拳打掉了几颗牙齿,他还来不及捂住嘴巴便已经晕了过去。      可他也许是对的,那里,没有任何幸存者。我头一次感到如此疲倦,根本看不到前方的出路在哪里。      收拾好了队伍,总共还剩下九名全战力,三名平民,三名伤员。子弹却差不多耗尽,剩下的仅仅能供自杀。我们山穷水尽。      铁汉阳和杨友一倒是都活着,可这并未带来多少希望。      雷雄一挥手,意兴阑珊地说道:“所有人并为一队,上一号车。铁汉阳小组进入大厦侦察,随时准备撤离。”      铁汉阳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去。一号车上仍在云梯顶端侦察的警员忽然大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有,有动静!大厦里有动静!”      我们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银瑞大厦五楼的露天阳台边缘,闪出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正被人握在手中不住舞动,好似一团跳越的火。      ——这也是我昏迷前看到的最后情景。         活鬼噬城第二十节厄境重逢      我从无穷无尽的黑暗中醒来,好似自幽暗无底的大海深处渐渐浮起。越是接近海面,波涛激荡拼搏,潮流涌动不息,海水中夹杂的石子沙砾和贝壳如枪弹般撞击我的身体,漩涡的强大吸力将躯壳扯成两半。      可是这一切,却无法掩盖身体从混沌回归清醒、由死复生的强烈快感。一股大力自四肢百骸中涌出,将浑身颓废一扫而尽,把附着在皮肤上的淤泥全部震开。      我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淤血,慢慢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全白的房间,鼻尖是刺激的消毒水味。      这里不是地狱。      揭开身上的被单下了床。这里大约是卫生所,却绝不是正规的大医院。我四处探索,却在一面全身镜前呆住了。      身上所受的伤,虽然经过强行恢复,到底留下了明显的伤痕,特别是双腕之上,当时被抓得皮开肉绽,现在留下两圈好似红色护臂般的伤痕。浑身上下刀疤纵横,如同无数蜈蚣缠绕。      好似一头被扯碎后重新缝合的野兽。      这并算不得什么,可是胸前鹿毛繁太安装的力量抑制装置,却不知被谁打开了。从镜子看去,在无数亮晶晶的机械装置笼罩下,心脏顽强地挑动着。      我大惊失色,心脏的跳动立刻加快,抑制装置“嗡”的一声开始运作,难言的痛楚立刻传来,我不由扶着镜子呻吟起来。公司的科技也未免太不可思议,居然还能维持我的生命!      也许是声音引起了外面的注意,门外进来三个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      “你们,什么人?”      我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三个人当中最矮小的一个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道:“不要担心,去躺下吧。”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好似一块纱拂在身上。我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浑身的肌肉立刻放松下来,依言回到病床上躺下。      “你们是谁?”我盯着这女医生的眼睛,再一次发问,她的眼睛很亮,好似透明的碧玉。      她把双手放在我的太阳穴两侧,轻轻地按摩起来,道:“别动,你还很虚弱。胸口那个东西正在遏制你的生命,一定很痛,对吧?”      “对……”      她似乎在口罩下面笑了,拍拍我的脸颊道:“那就再忍着些,我们想办法限制它。”      这时候,另外两位名医生提过来一台电脑,女医生轻声道:“我们已经研究过,这个装置主要通过测量血液的流速,当流速大到一定程度时,便会释放特殊的化学药剂,抑制心脏跳动;我们现在虽然没有办法去除这装置,却可以通过安装另一组微型电脑,以病毒程序欺骗装置,达到延缓抑制的目的。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开始。很抱歉这里没有麻醉剂,可能会有一点点痛哦。”      她的声音像温润的春雨般刺激我的皮肤,哪里还用什么麻醉剂?我正迷迷糊糊间,也没有去想这些人怎么能够破解公司的科技,忽然胸口一阵麻痒难忍,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一条数据传输线将抑制装置和电脑链接上了。      “保护装置已经完成,要激活了,准备——”      她的话音还未落地,我好似被起搏器在胸口电了一记,整个人都弹了起来,重重地跌回床上,胸腔像是被翻转过来,原本封闭的力量随着疼痛一波一波传递到全身各处,久违的膨胀感重新回到右臂。      我可以感觉到那澎湃的原始能力!      疼痛逐渐变成隐隐的鼓胀,像是刚刚缝合的伤口被新生的肉芽顶了起来。      他们把盖子重新盖上,用螺丝刀拧紧。那女医生道:“小心些,程序只能够欺骗装置一分钟,一分钟之后,你就会被打回原形。”      我朝她笑道:“一分钟已经可以做很多事。”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跳下床来,铁臂将女人紧紧箍在怀中,那玲珑的曲线完全贴合我的身体,同时摘去了她的帽子。      一头束缚已久的青丝柔顺地披泻下来,将女医生的俏脸衬托得愈加明丽。我大口呼吸着幽然的发香,那熟悉的感觉几乎叫人沉沦到醉死。      女医生浑身一颤,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怪手在她细腻的后颈处游移,慢慢滑到耳侧,轻柔地提起口罩后面的系带,将口罩缓缓揭下。她的呼吸亦渐渐粗重起来。      “别……”      她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几乎粗暴地堵住她的红唇。我像熊熊野火掠过山林,像隆隆暴风奔袭草原,像滚滚浪潮冲击水坝,我尽情吮吸这娇艳花朵中的甜蜜,再也不愿放开。      “你,弄疼我了……”她终于稍稍脱开我的怀抱,涨红了脸道,“别人,别人在看——”      我回头看去,那两个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再看怀中女子,双眼迷离,两鬓散乱,正有着说不出的羞涩可人。我失神道:“这,这是在做梦么?”      她低头轻轻在我胸膛上咬了一口,道:“你看这像做梦吗?”      我托起她的下颚,深情道:“无论是不是做梦,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妙舞!”      她娇喘一声,闭上眼睛,我再次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唯有她口中的芬芳,才可使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两个人,居然能够在危机四伏的城市中,再次相遇。无论外界的环境是怎样险恶,至少这一刻我可以和我爱的人相拥在一起,这给了我无限的鼓励,使我有信心战胜一切敌人。      “你,为何你会在这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喃喃地问道,不敢再看她——否则我可能当场要了她。      她又在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道:“是我召唤你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我,我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你知道——我——”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召唤着你,可是假若你没有想起,只怕也没有办法感应到我的呼唤……你知道吗,当我在大楼里看到你出现在大楼下面,看到你被那些怪物抓上天去,我、我的心里既高兴,又后悔——我宁愿你从未接到我的讯息,而是安全地逃出去。可是,可是我又,又喜欢你的出现,喜欢你奋勇杀敌的样子。我感到,我感到,很幸福……”      她似乎是痴了,我也痴了,我拢着她的腰,道:“总有办法出去的。这里还是银瑞大厦么?你为何会在这里,还有多少人?和我来的雷队长怎么样了?”      妙舞勉强笑了一笑,从一边取出一套衣裤给我,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赤身裸体的。她道:“这里是银瑞大厦,我们已经被围三天了,只有你们一班人来过。雷队长他们,还有……还有十一人逃进来了。”      我呆了一呆,当时出发的时候,我们还有二十多人,只是这一战,便已经损失了一半还多,丧尸如此犀利,却不知妙舞他们是怎么守卫下来的。      妙舞轻抚我肩膀上的伤痕,道:“我们大厦里,原来一共有一百二十四人,其中八十多个是能战斗的。只怕……只怕……”      “怕什么?”      “这些人里,真正能打的,只有洪升泰的几十个兄弟而已,他们——”      我不由自主攥紧手,直到妙舞痛呼一声,才清醒过来:“你,你说什么,洪升泰——展,展定鸿的人也在?”      妙舞并不知展定鸿暗中帮助公司的事,她道:“是啊,我就是和展先生来的。当时你叫我去找雷队长,可是我却联系不到他。我想在临州城里也只有展先生是熟人,所以就去找展先生了。我们说好当日就出城,可是不知展先生怎么想的,延误了半天,路上又救了许多群众,结果一道被困在这里了。怎么,你不高兴吗?”      我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一边想到,展定鸿与虎谋皮、为虎作伥,却终于被公司抛弃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痛痛快快拼了一场,好过当什么吃屎的狗!      只是现在,他这几十个受过半军事化训练的黑帮成员,却是不可忽视的一股战力。我又该以什么立场来面对他呢?      再加上雷雄的警员,必定不齿和展定鸿的黑帮分子为伍,说不定两厢火并起来,也未可知。      乱,乱,真是乱作一团。      见我眉头紧锁,妙舞又道:“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厦里还有一个你的朋友——”      “谁?”      “榊原院长。”      “榊原秀夫?”      “是啊!”她兴奋地点头,“榊原院长当时也在展先生那里做客,我们一起逃出来的。他说他和你是很好的朋友,刚才那个医生就是他。”      我细细一想,恐怕是这么回事——鹿毛繁太他们没有胆量光明正大地杀死榊原秀夫,所以把他交给洪升泰看管,想要借刀杀人,或者直接叫所有人都死在丧尸口中。展定鸿却也并不愚蠢,没有贸然杀死榊原秀夫,等到这个时候,大家却不得不共同求存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榊原院长却也好本事,能够解开公司加在我身上的禁制。”      “……是,是啊,说起来我好像以前见过榊源院长一样。那时候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好像对我很熟悉了呢。”      “有我这么熟悉吗?”      妙舞忽然咬着嘴唇,满脸羞红,只是拿起衬衫给我披上。      我纵有千言万语还要问,看她这副模样,却是全都哽在喉咙口,一时间化作蜜水,暖烘烘灌到四肢百骸,心里有说不出的欢愉。      心中一动,慢慢踱到门口,将门上的锁轻轻锁死。      妙舞似乎知道了我要做什么,羞答答地低下了头,背了过去。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颤抖着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好像初临阵仗的小伙子般紧张。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活鬼噬城第二十一节针锋相对   我企盼这是自己的幻听,可是妙舞也转过身来道:“有枪声?”      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在心中发狠道:假若丧尸挑选这个时候来进攻,我绝对会把他们一个个撕成碎片!      “跟我来吧。”      出了医务室,我才知道这里是在大厦八楼。银瑞大厦商场主体部分只有八层,再上去是装饰豪华的银瑞大酒店。第八层是室内体育中心,除了各式健身器材,还有一座完整的篮球场。      银瑞大厦整体采用全封闭构建,只有在七层以上才有窗户,八楼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面窗。      此时,篮球场上聚了一大批人,正在对峙。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铁汉阳的手枪抵在展定鸿的脑门上,展定鸿双手背在身后,动也不动。      他的身后却有十余名洪升泰会众,手持长短枪支,正对着铁汉阳和余下所有警员。叶静,王管家,阎真等等帮会主干全都在场,可见洪升泰的实力并未在战斗中完全丧失。      警员手中虽然也有武器,我却知道,他们绝没有多少弹药。说不定其中一些,根本只是拿着个空壳。      展定鸿平日素有大志,早就从各渠道引进精良火器,甚至反坦克导弹等重型武器都可搞到,装备比警察方面只好不差,弹药想来也是充足的。      这时候哪怕有人只是咳嗽一声,都会引发一场全面的火并。      只听铁汉阳吼叫道:“展定鸿!你放不放人?你放不放人?你他妈再不放人,老子压得住火,手里这一斤半可压不住火。大不了一拍两散,谁都别尿谁!”      尽管他暴跳如雷,展定鸿却丝毫不受影响,淡淡道:“你尽可以一枪把我的头打爆,然后我这里剩下的人会把你的人打成筛子。假若运气好,你们或可以杀掉我们几个,最后让剩下的人被僵尸一口一口咬死。来吧,警官,假若这就是你要的。”      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他看到了我。我假装咳嗽一声,转开视线。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啦!那些都是老子的兄弟!”      “容我提醒你,警官——”展定鸿很快回过头去,不再看我,“也许现在他们还是你的兄弟,可是再过最多几个小时,他们就会变成毫无人性的僵尸,也许你喜欢到那个时候再把他们杀死,嗯?”      “这都是因为你们!都是你们这票孬种!倘若你们早些出来接应,那就不会有那么大的伤亡。我们拼死拼活,却是为了来救你们这班人渣!”      “是吗?警官。你觉得倘若不是正巧开出太阳,加上我们这班人渣,便有可能战胜上万的僵尸?你们能够来,我们欢迎,可是那两个感染了病毒的伤员必须死!”      “你——”      他们一来一去,争得不亦乐乎,我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中却升起了不安。      展定鸿绝不是那么一个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乖乖答话的人!      这念头刚刚浮现出来,展定鸿动了。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已经提住手枪的枪管,使得子弹无法发射;右指间却不知何时闪出一片锋利的剃须刀片,正抵在铁汉阳的颈动脉上。      铁汉阳却似惊得呆住了,半点反应都做不出来。两边人马都没有反应过来,也幸好他们没有反应过来。      展定鸿也不动,场面再次僵持。      铁汉阳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雷雄的枪抵住铁汉阳的后脑勺,淡然道:“展会长难道愿意赌这颗子弹能否穿透两个人的脑袋?”      展定鸿眼中寒光一闪,道:“我宁愿在僵尸嘴里死一百次,也不愿死在雷警官你手里。”      雷雄道:“私藏军火,胁持人质,袭击警员——你死一百次也是绰绰有余。可惜我也不愿意把子弹浪费在你身上,等我们逃出生天,自有国法制裁你。”      展定鸿微微一笑,道:“只怕雷警官的手下不是这么想。”      雷雄道:“我的人自是不会不识大体,有什么恩怨,等出去之后咱们再解决不迟!”      他们又小声嘀咕几句,双方慢慢退了开去。铁汉阳到底也算条硬汉,被一刀一枪抵着那么久,也挺得过来。他只是狠狠地望着展定鸿,对雷雄道:“队长,弟兄们——”      雷雄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铁汉阳,你现在去帮那两个兄弟,至少他们还走得像个人样;等到半天之后再去结果他们,他们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铁汉阳一下子定住不动,好像一口生锈的大铁钟。我走过去,见到他的眼里流出两条热泪,冲破了脸上的黑泥。      展定鸿亦再次走过来。我纵然不耻他的为人,这时候却说不出口,现在大家同舟共济,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的。      展定鸿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阵,道:“没事就好,小……过去的我不想多说,先把这关挺过去再说。”      我点点头,没有答他的话。      他扭头对雷雄道:“雷警官,那两位兄弟就交由你们处置。缺些什么枪支弹药尽管开口,洪升泰做不出那种忘恩负义的事。”      尖锐的矛盾暂时算是缓和了,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炸出刺来。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又累又饿,肚子里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饿了?这里只有面包。”妙舞挽住了我的手臂。      “不忙。”我道,“先陪我去窗边看看。”      两边的武装人员都在准备火器弹药,谁也没来注意我们。我靠近窗口,窗外一片阴霾。天空中不时有尸魔猎手掠过,绕着大厦打转,他们似乎发现了我,又不知在害怕些什么,不敢冲击;地面上,三三两两的丧尸徘徊着,伸出双手探索,发出单调的吼叫。      虽然看不到丧尸的大部队,我却可以肯定他们正在周围蛰伏,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我们被彻底困住了。      【第四集活尸噬城完】         困兽犹斗第一节抢班夺权   大厦内幸存的人类内部,正在准备一场小小的政变。      原本富丽堂皇的大厦,摆满琳琅满目价格不菲的名牌商品,是购物者心中的圣殿,现在却破败、干瘪、腐烂了。在昏暗的灯光闪烁下,支离破碎的塑料模特摆出各种动作,显得鬼气森森;脚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的响声,好似丧尸正在磨牙。      我们从八楼沿停滞的电梯走下,一路上只见幸存者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大多都不认识,大概都是展定鸿救进来的平民。      人群里只有诡异的寂静,好像一个个被抽去了魂灵,只剩下残破的躯壳。连孩子们都哭不出来了。      “真可怕。”妙舞低声对我说,“看看那些孩子……小铃也和他们一样。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场灾难,哪怕到八十岁也会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真可怕。”      我想起小铃明亮的双眼和苹果一样红的脸蛋,实在无法想象这小姑娘恐惧起来是什么模样。      这真,可怕……      李真不知从哪里像幽灵一样冒了出来,笑容可掬地拍着我的肩膀,道:“小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缺了几颗牙齿,说话有些漏风,谈笑间似乎忘却了自己的牙齿就是被我打掉的,这份功夫真叫人自愧弗如。      我没奈何,勉强道:“你好。”      别人都满面凄然,他看起来却并不怎么憔悴,反而精神十足——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就算坏事干尽,也并非全无是处。至少在习惯了丧尸出现的场面之后,他还扛得住,没露怯,还有本事安抚人心。他抚摸孩子的脑袋,和不安的中年人拥抱,镇定自若地接过一些小事的指挥权,很快取得了人们的信任。当然,这也可能是出于这个国家的国民对于官员天生的崇拜。至少,当人们知道有一位副市长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稳当了。他们多半在想:就算政府顾不上咱们,总不能不顾市长吧?      这些琐碎事都是妙舞告诉我的,她摸着我的胡渣,有些懊恼地下结论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的眼里没有诚意,好像在对着一群木头说话。你知道他在刚进大厦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同志们,口和国家没有忘记大伙儿……”她鼓起肚皮,拖长声音喉咙模仿李真的声音,我哑然失笑。此刻见到李真本人,想到他那番宣言,更加觉得滑稽。      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李真给我介绍道:“这位是高策,浙水大学的学生会主席,那是兰秋,都是很有前途的青年!”      又对两人介绍道:“这是方平,我们的战斗英雄。”      我现在蓬头垢面的模样,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兰秋爽快地伸出手来道:“你好,谢谢你们来援助。”      这是个乐观的姑娘,尽管到了这个地步,苦难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你好。”      我对她说着,眼睛却注视着那叫高策的青年。他有些黑瘦,把两只袖管撸起一半,显得颇为干练。他目光炯炯地和我对视半天,伸过手来道:“高策。”      我感受了一阵莫名的敌意,他的手劲很大。      李真笑着递过来面包和纯净水,隔开我和高策,道:“先吃点。这里条件是艰苦点,不过也不算什么,至少商厦里的食物还够坚持几天的。咱们运气不好,来得太晚,新鲜的都吃光了,只好委屈委屈我们的大英雄了,哈哈哈……”      他似乎变了个人——这一类人,当独处或无法掌握权力的时候,他们是一副模样;当有人承认他们的权力时,他们便如鱼得水,可以施展浑身解数,像爬山虎一样努力攀登。      希望他不要再使坏了,如果这人还为自己的性命考虑的话。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实在饿得慌,也不管他们几个看着,三两口把面包吞落肚去。这面包放了几天,有些干硬,不过对我来说,只要有命来吃这面包,便算幸运。      “李市长有什么指教?”我心知他来找我绝没有什么好事,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真引我们来到一处吸烟室,除了我们之外,另外还坐了十几个男人,看来都是幸存者的代表。      打过招呼之后,李真道:“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就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做一个讨论。这么困下去,总不是办法,对吧?”      “哦,有办法逃出去?”      “事在人为。”他身后的高策冷冷道,“哪怕出去拼杀一场,好过坐在这里等死!”      李真温和地点了点头,像是鼓励这青年的勇气,接着道:“外部的困难确实很大,不过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拼死向前,总有战胜的时候。只不过……我来这里虽然只有一天,却看出一些问题。”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他高深莫测地笑着:“咱们这里缺乏一种气氛,缺乏一股气。大家似乎对逃出去没有一点信心,悲观失望的情绪很重。能拖延一天是一天,能拖半天是半天,这怎么能行?当然了,原因是多方面的,形势空前危急,咱们这里的大多数又是妇女和孩子,可是有一条——这里是不是也有领导人的一些问题呢?”      我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真继续道:“可能你还不太了解,小方。咱们大厦里的这些人,能够抵抗外面的僵尸,洪升泰的朋友们是帮了大忙的。当然了,事有轻重缓急,这个时候咱们就不要去计较洪升泰的出身和武器来源了。事出突然,猝然不防之下,洪升泰能够挺身而出,这很好,很好!可是到了现在,相对安全的地步,是不是应该重新明确一下大家的关系和责任,才能更加有利于发挥群众的主观能动性呢?”      “那应该是怎么一个‘关系和责任’呢?”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眼睛。      “啊,该这么说——洪升泰的朋友们身手好,干起仗来很有一套,可是也存在着不少缺点。行事蛮横,作风粗鲁,主观主义……当然了,作为普通同志,这些缺点都是可以容忍的。但是要把这么百八十人的性命全都交到他们手上,这是不是有些草率,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呢?这既是对咱们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嘛!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一个新的,民主的临时领导小组,来指挥今后的行动呢?”      “他们还有趁火打劫的行为。”高策道,“大厦里的珠宝,已经少了许多。”      我的手忽然被扯了一下,妙舞瞪大了眼睛,一副好似不认识高策的模样。我想在过去的几天,高策这个青年一定给了她不少好感。我也看得出这是个能够办事的人。      只可惜人们心中的妒嫉,往往会叫人不顾环境,干出一些卑鄙的事来。即便洪升泰的人真有偷窃行为,也绝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      我看了看周围一圈人,心里暗暗咬牙。都是已经到了什么时候,这班人却还在想着争权夺利。难道李真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带领这一百多号人逃出城市,又或者只是他对权力与生俱来的掠夺感作祟?      周围这些人,恐怕也都已经同意他了吧?这也难怪。大汉几千年的官本位式教育,早就在国民的基因中植入了官员崇拜的片断,更何况是在副市长和黑社会头目之间作选择,当然是选择前者。      即使那个黑社会头目救了他们的性命,又带领他们在这座大厦当中,抵御可怖的丧尸长达三天之久。      人类总是以身份而不是行动来判断人的价值。      “这个临时指挥小组的最高领导,自然就是李先生您了?”      他像是没有理会我话里的挑衅,摆摆手道:“我不行,老了,做做行政工作还成。这里有几个年轻人,像高策,就是很不错的。当然了,我最后的意思不是一定要指定谁,只是大家群策群力,总比某一个人说了算要好,是不是这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高策已经抢着道:“给我七八个人指挥指挥还成,这么大的事,还是请李市长来才成。大伙儿说是不是?”      他这样说了,人群中爆出几声应和。开始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赞同,到后来大多数人都同意了。      人是群居的动物,也是从众的动物。群众可以在强者的带领下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也可由盲者带领着一同走向深渊,并且感觉自足。      我握着妙舞的手已经变得冰凉,怒火简直把喉咙都烧焦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由李真来指挥固然不好,这个时候内部再起争端,更加是死路一条。      见我还不答话,李真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诚恳地说道:“小方,我知道咱们过去有些误会,我也知道自己并非是个十分合格的市长。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你觉得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还会拿我们大家的性命开玩笑吗?以前的事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必须抛开成见,用尽一切办法。说到作战的经验,你们自然比我足些,可是说到组织的经验,我却比你们要多些了。”      我勉强笑了笑,道:“雷队长怎么说?”      “雷队长说他自己不会来争这个领导,可是他服从调配。”      雷雄会那么说,自然也是不想内部起矛盾了。只可惜展定鸿绝对不会似他这般好说话的。我脑子里有些乱,还未理清思路,展定鸿已经带着阎真推开大门进来了。         困兽犹斗第二节紫色蝴蝶   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刚才的窃窃私语,豪言壮志,满盘计划,似乎从未存在过。每一只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望着展定鸿,期待着展定鸿所发出的下一道命令。      他的满身血腥和在战火中打磨出来的领导气质,混合着淡淡硝烟,一同形成强烈不容抗拒的存在感,好似一柄大斧砍进污浊得近乎凝固的空气,劈开所有犹豫和怀疑。      几秒钟之前还在吸烟室里回荡的对展定鸿的怀疑和诋毁,片刻间便被粉碎。他似乎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领导地位,仅仅凭着淡然扫视众人的一道目光,便重新稳固不可动摇了。      被他的眼神扎到的人,都不自然地晃了晃,一个个低下头去。众人当中,唯有两个人没有低头,李真和高策。      “钢炮,给你两根铁管,去把三楼的破窗户焊死。”展定鸿若无其事地指挥,“省得不知死活的畜牲爬进来。”      人群当中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答应一声,站了起来,这才发觉别人都在看着他,又不敢再坐下,有些尴尬地站着。      展定鸿的权威已经在无形中焊进了人们的心里。      “高策,你的小组就快站岗了,先去吃饭吧。”      “先等等吧。”李真笑眯眯地打岔道,“展会长,先来坐,坐下说,正好大家都在,我们大家碰个头,定一下今后行动的基调。”      展定鸿有些阴郁地望着李真,又邪邪地笑了:“怎么,李市长有什么高见。”      “我个人没什么意见。”李真回头望了望身后沉默的支持者们,“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何况我们这里不但有臭皮匠,还有工程师,教师,大学生,经理,公务员……这么多人想办法,总能想出法子逃出去的。”      高策咳嗽一声,单刀直入道:“我们准备搞一个民主的选举,组织一个新的指挥层,我们觉得现在这样不合适。”      “不合适?”展定鸿满不在乎地盯着那叫钢炮的汉子,“你还不去,待会儿飞尸撞进来老子就拿你喂它!”      钢炮答应一声,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出去。展定鸿的脸色这才舒展下来,道:“大家都觉得现在这样不合适吗?”      群众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或者说不愿答话。      “还不合适?”展定鸿再次盯住高策。      “是不合适。”高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表面上看,咱们能在这场瘟疫当中活下来,看样子还能再坚持几天,已经很不错了。可是事实上我们能够存活下来的基础是什么?一是有枪支弹药可以阻挡僵尸的进攻,一是有食物和水供应我们日常的需要。说的好听些,这叫坚守阵地,固守待援;说的难听些,不就是等死?我们的弹药到底还可以坚持多久,我们的食物和水还可以坚持多久?子弹打光了,东西吃完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一切,展会长觉得应该怎么办?总要告诉我们的目标,大伙儿也有个劲头儿。”      “我插一句——”李真温和地说道:“老展,咱们也都是熟人了。有些事情,我是支持你的,比方食物的配给制度。可是你总该告诉大伙儿,咱们到底还有多少吃的喝的,还有多少子弹吧?”      展定鸿深深吸了口气,道:“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有知道的应对方法,总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吃喝还可以维持四五天,子弹最多只够再撑三天了。”      他说的很是平静,却仍旧在人群中掀起一阵波澜。我心里也有些慌乱,知道弹药不会太多是一回事,听展定鸿亲口说出来这是另一回事。三天之后,倘若再无援军,便是我们的死期了。      “到时候怎么办?”高策逼问道。      “怎么办?运气好些,说不定还等得到救援;运气不好,体育用品那层有些刀剑,可以开锋;还有些球棍铁棒也堪用的。什么都没有人,用拳击,用脚踢,拼死一个算一个,或者干脆自杀,还可死得像个人样。”      高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目光转向李真。后者朝他点点头,道:“只要搞到几辆车,再选一个好天气,也许便可以逃出去。我记得银瑞大厦顶上应该有一个悬浮飞车的停车场,地下应该也有一个停车场。你们来的时候,应该也有车吧?”      展定鸿道:“顶上的停车场我们已经上去看过,确实有两部飞车,可惜已经被飞尸破坏了。地下的停车场里有多少车,那是谁都不知道的,里面有没有僵尸,也没有人知道。更何况若从大厦里没有到停车场的路,只有一架货运电梯,却也已经毁损了——那时候有大量僵尸通过电梯井爬上来,我们只好炸掉整个电梯井,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至于我们的车,全都在马路上摆着,现在上面都是僵尸,谁若不怕死的,便去试试还能不能开吧。”      众人再一次陷入沉默,我暗自想到:大厦到地下车库的路,绝决不会只有这么一条的,正因为是地下室,更加少不了通气设备,可是那里盘踞的丧尸确实是大问题。因为既然是通气管道,那就绝对不会太宽,能够容纳一人爬过已经很好,只要外面有丧尸的话,爬出去的人岂非是送死。      就算取得了汽车,又该由谁乘坐,由谁留下来等死呢?      我的脑子里尽是这些念头,只听见身边有个女声道:“也许还有通气管道和地下车库连接呢!”      是妙舞?      我一呆,只听展定鸿皱眉道:“可惜大厦的结构太复杂,我们没有办法找出通气管道的位置。不然或许倒可以一试。”      妙舞红着脸道:“如果给我一点时间,或者可以找出位置。”      “你?”展定鸿扬了扬眉毛。这同样也是我的质疑,我的妙舞,她?      妙舞还未答话,一直没有发言的兰秋笑道,“怎么,你们不相信我们的女工程师?别忘了大厦里的自备发电系统也是妙舞修好的呢!”      ※※※      日头渐渐堕下去了,沉闷的嚎叫声从四面响起来。      新的指挥部还是正式成立了,李真不出所料地升任总指挥,展定鸿和高策担任副指挥,雷雄任突击队长。      也许真要发狠起来,展定鸿未必争不过李真,可是他恐怕没有心思在这个时候再闹内乱,于是只好忍让。比起李真这种鼠目寸光的小人,他不知要聪明多少。      ——可是也许李真早就料到展定鸿和雷雄不会和他争夺这个位置,是以才会发难,那么,他们之间到底谁是最聪明的,谁又吃了亏呢?      不去想它。      脑子很乱,倒不是烦心这件事,而是妙舞。我的妙舞。      我知道她很聪明,可是从未料到她会能干到这个地步。他们说,她修好并启动了备用发电机,维持了这座迷宫般的大厦的正常运作,有条不紊地制定出了食物配给计划,并且亲自分发到每一个人手里。她甚至还帮着榊原秀夫完成了六台手术,其中两台是由她亲自主刀。      “她是无所不能的天使!”他们这样兴奋地对我说,而妙舞只是红着脸痴痴地望着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是我的天使,不是他们的……我不知道这能够维持多久,也许危难刺激了妙舞的脑部,使她显现出更多从前的才能,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和我说她想起了一切,她想起她是一名医生或者护士或者工程师,她想起了远方的家庭。她想起了过去的生活,于是微笑着向我道谢,回去找她的——爱人?      去他妈的。      但是我又能够如何?我难道愿意自私地期望妙舞一辈子不要恢复记忆,期望她永远都是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猫。就算我他妈真是这般自私,又该如何阻止妙舞回想起属于她的一切?      没有任何办法。      我下到商厦底层,这里是幸存者和丧尸正面交锋的第一线,所有柜台已经被掀翻重新布置,成为一座座碉堡和掩体。昏暗的角落里有疲惫的战士在抽烟,有些烟卷还挂在嘴角,人却已经沉沉睡去,留下半截苍白的烟灰。      整座商厦一共有两座侧门,一面正门和一个货运通道。侧门和货运通道都已经用钢管和柜台焊牢封死。唯有一面正门几乎有十来米长,勉强封堵也只封了一半,剩下的口子只好用人来挡。      据洪升泰当中相熟的帮众说,每当天气阴冷或者到了夜晚,丧尸特别活跃,闻到大厦里的肉香,便成群结队地朝大门冲过来。射杀这些丧尸并不困难,但是那种血肉横飞脑浆爆绽内脏稀烂的场面,着实叫每一个经历过的人永世不忘。      每次连续射击半分钟之后,可以停两分钟。这时候上来的丧尸,会先把完全死去的同伴啃个精光。看丧尸进食是一件很不开胃的事,因为有些丧尸的腹部已经非常脆弱,在吞噬了过多的尸肉之后,只消走两步便炸开来。有些愚蠢的丧尸不知道炸出来的那些肠子原来是自己的一部分,呆呆地抽出一段来继续啃,直到把自己的肠子全都吃下去,又重新从肚子上的破口流出来。      这些愚蠢的东西,往往要经过一个小时的屠戮,才会明白这座大厦里的食物并非唾手可得,于是郁郁地爬走;可是往往只有一两个小时的平静,新爬来的丧尸又开始了进攻……      正门前堆了一座白骨山,因为啃噬不干净的缘故,已经散发出灼人的恶臭,流下黄绿交加的尸液。      如果说哪里是地狱,这里便是了。      作战人员一般在正门配置六个人为一班组,其中两人为洪升泰成员,四人为获救群众。在死亡的威胁下,人学会屠杀的过程比想象当中要简单得多,必要时刻,女性也得补充到第一线。      越过第一线的战士,后面掩体中的人不但要射杀可能漏网跳进来的丧尸,还必须杀死前面的战友——如果他们被丧尸咬伤,感染了病毒。      除此之外,在一楼连接二楼的电梯里已经安装了高能炸药,如果情况不对,可以马上炸毁,隔绝楼层之间的关系。      同时断绝楼下战士的生路。      今晚前半夜守卫的是阎真和高策,我本来已经被编入雷雄的小组,准备明天下午守卫,可是这个时候,却很有一股冲动,想要,想要杀人。      我走近阎真身边,对他道:“阎大哥,给我一支枪。”      他很有些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我会和他主动搭话,看来他也隐约知道我和展定鸿决裂的事。不过到了这地步,再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亲自压上弹夹,爽快地递过来一支步枪。这是德制苏洛二型半自动步枪,在德国也只装配第一线部队,性能比我国军用品要好得多。看来展定鸿为了武装洪升泰,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现在正是丧尸们两次进攻之间的休憩期,困倦的战士们背靠掩体,怎么也不愿看战场一眼。      原本开阔的马路被汽车和人类的残骸占满,一派末日景象。在大厦的霓虹灯照映下,丧尸们在远处徘徊,在扭曲的车辆和白骨堆之间爬行,他们的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首先瞄准的是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姑娘,身上的衣服已经很脏,头顶系着一只很大很漂亮的紫色蝴蝶结。它摇摇晃晃地在汽车堆里玩耍,寻找可以吃的东西,终于从垃圾中摸索着拉出一只方向盘,好奇地放到嘴里咬着,展开笑颜。      我扣下扳机。      小姑娘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突然站立不稳——它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已经被整个儿炸飞了。血流下来,像一株倒挂的含羞草。      她摔倒了。      血腥味渐渐传开,周围的丧尸们被吸引过来。首先赶到的是一具老年女尸,它打扮得像个很有教养的贵妇人,可是现在却贪婪地抓住小姑娘的断腿,凑到伤口下面去喝喷出来的血。只是它还未过瘾,已经被一头青年些的男尸赶开。那男尸明显粗暴得多,直接去撕咬小姑娘的伤口。小姑娘拼命挣扎,却也只是扯下了男尸的一只耳朵。      另外两头丧尸在小姑娘背后慢慢升起,还有许多瞪着那头正吃得畅快的家伙流血的耳朵,发愣……      原来丧尸惨叫起来,和人类也相差不多啊。      现在,一共有十几头丧尸围拢过来了。也许是大厦里的人从不主动攻击,致使他们缺乏足够的警觉,或者他们根本没有智商来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我从容不迫地射击,开始享受。射速并不快,只是恰好比丧尸爬行逃跑的速度快上一点点,哪头丧尸流露出要逃跑的意思,我就先射哪一头。随着一枚枚子弹出膛,所有忧愁烦恼好似也全被带了出去,硝烟从鼻腔刺进大脑,使人渐渐产生吸毒般的快感。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群山之巅,掌管一切人的生死,耳边亦幻起阵阵仙乐。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阴茎将牛仔裤顶得很高,龟头被拉链硌得生疼。      与此同时,大厦里响起了《蓝色多瑙河》的动人旋律,那是为了安抚幸存者的情绪而特别播放的。在这幽远的旋律中射出子弹,使人忘记了一切不快。      我并不直接射击丧尸的头部,因为这样只有从脖子里喷出一株血树,实在没有看头,更会造成一击毙命。如果是女性丧尸,我就射击胸部;如果是男性丧尸,我就射击胯部。被射中的丧尸除了爆出大量内脏之外,基本都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却还并未完全死透,手脚像螃蟹一样乱舞。      我射爆了十四头丧尸中的十三头,只赦免了开始那头小姑娘——它已经被咬得支离破碎,连头颅都只剩下半片。枪声完全过去之后,它摸索着靠一条腿站了起来,很快便被周围的美食吸引。在食欲本能的操控下,她开始慢慢吞吃那些僵死者。      食人者终被人食。我近乎着迷地看着这小姑娘缓慢但坚定地复仇,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抛开了。      “砰——”冷不防从后面射出一枚子弹,将它的头颅完全打爆。它几乎没怎么挣扎,便跌落到汽车山下面去了。我回头看去,高策冷静地放下枪。      “我们的子弹不多,不能这么浪费的,战斗英雄。”      我还没有说话,阎真已经搭上我的肩膀。他往我嘴边凑上一根烟,小声道:“先去休息吧,小方,明天还要值班。”      “你真变态。”高策毫不掩饰内心的厌恶。      是啊,我真他妈够变态的。可是你期待一个砍杀了几百具尸体的人怎样?你觉得我可以在见识到一千副内脏之后保持理智吗?你觉得哪怕突出重围之后,我能够把这经历当作一场恐怖电影,然后忘掉吗?我真变态!         困兽犹斗第三节恐惧阳光   “方平先生。”      我刚刚擦洗去身上的血迹,便听到到门外有人生硬地呼喊我的名字,用浴巾稍稍将伤口遮掩,开门一看,榊原秀夫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他扬起手中的包装袋,有些神秘地说道:“进去说,我带来些好东西。”      他大约刚刚从下面作完手术上来,白衬衫上残留着斑斑血迹,还来不及擦去。把那东西递给我,他又举起袖子嗅了嗅,道:“要不我去洗洗再来,身上有些脏了。”      “不用,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我道。说来,和他相识的时间也不算长,可是对这个人,却是极敬佩的。      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半只冷冻烤鸡和一瓶葡萄酒。大厦里的食物都是定量供应,难得看到一些肉食,为了怕误事,连酒也不让喝。他见我一脸疑惑,微笑道:“这些原来只供伤员吃的,展会长见我动手术辛苦,特别拨发下来。其实手术倒不算很苦,原来一连三十六个小时没有下手术台,也是有过的。只是我对外伤实在不很精通,说不定倒耽误了不少病人,多亏有妙舞小姐帮忙……”      我找来两只酒杯,又用开瓶器将瓶塞拔下,满满斟了两杯酒,和他一同举杯道:“为我们仍旧活着,干杯!”      “干杯!”      这酒并不太差,如果是平时,我也不会舍得买来喝。一杯酒落肚,身体顿时爽利起来。我对榊原秀夫道:“榊原院长,真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我以为那时你已经被鹿毛繁太抓起来了。”      他点头道:“是啊,那时候我确实被抓住。不过公司并未直接派出人员来抓我,而是指示洪升泰的人动手。我想鹿毛繁太是害怕公司的人见到我下不了手,事后又有可能败露吧。无论怎样,我到底还是榊原慎太郎的亲生子,鹿毛繁太自己,是不敢动我的。”      “哦?”我先前还道鹿毛繁太有心耍弄榊原秀夫,却未料到还有这番计较,“展定鸿抓住了你,难道没有去向鹿毛繁太邀功吗?”      榊原秀夫摇了摇头,道:“展会长虽然与公司合作,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你知道,他原先和我也相熟的,并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只扣留了我,并未交给鹿毛繁太。那时候他也看出鹿毛繁太不很牢靠,颇有找我寻求帮助的意思。鹿毛这家伙那时大约正急着释放A病毒,或者以为丧尸可以将我们全都杀死,所以也没有和展会长翻脸。”      他又呷了一口酒,眼神中透露出几缕迷茫,道:“我原来早一天已经准备秘密回东瀛,那个时候走的话,未必会被捉住。可是那天下午,病毒破译方面正好有一个新的进展,于是又拖了一天,就是这一天……可是方平,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留在临州对我来说是幸运或者不幸。说不幸,那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假若我不留在临州,也许永远都想象不出,人类居然可以对自己的同类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居然可以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乌托邦,将同类变成这般可怜的东西。我对公司,对鹿毛繁太,甚至对榊原慎太郎,从未这样恨过!我从未和什么人犯过矛盾,可是只要能够活着走出临州城,我绝对要让这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他的脸渐渐红起来,声音里也透出一股坚决,又道:“从前我从未觉得和平是如此宝贵,甚至觉得日子太过无趣,人类渐渐在灯红酒绿中腐蚀了意志,变得软弱。直到灾难降临,我才认识到,即便是死寂的和平,也要比激情四射的战争好上一万倍。哪怕人类像猪猡一样吃饱就睡,总好过用牙齿互相撕扯对方的皮肉。现在的我,愿意为建立一个绝对和平的世界,付出所有力量!”      我叹了口气,用一柄水果刀将鸡肉和骨头细细分离。人吃人的悲剧,从几十万年前猿人刚刚褪毛开始,恐怕就有,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怕再过几十万年,只要人类没有消亡,那就总会周而复始地发生,却不是一个白面书生能够阻止得了的。我道:“院长,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至少你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倘若现在我母亲仍旧滞留在城里,我只怕已经发疯了。”      想起万里之外的母亲,心里稍稍有些宽慰,又增了几分对榊原秀夫的感激。      “那是不够的。”他拈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道:“我就好像看着一个病人在病床上慢慢消瘦,衰弱直到死亡。他张嘴向我求救,我却没有一点办法……不,我本来有办法的,只要那时候坚决一些!”      我不知该怎么搭话,一时间沉默不语。榊原秀夫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转开话题道:“对了,方平,你……你是否和展会长有些不快?”      我闷头道:“快或不快,好人或坏人,死或生,哪里分得清楚。”      他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说是说不清的。只是现在大家同舟共济,能够团结一些,逃出去的希望也就大些。我想展会长现在的心里,一定也十分痛苦的。我甚至曾看到他在暗处,拼命地用拳砸墙,一直到把整面墙都砸成红色的……没有他和洪升泰,这一百多人逃不进来,就算逃进来了,也一定抵不住丧尸的进攻。”      我有些发楞,吐出一口闷气,道:“我没有资格审判他,大家都只是想生存下去而已……”      不知不觉中,半只烧鸡已经吃完了。他站起来向我告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说道:“方平,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      “帮我捉一头活的丧尸!”      “什么?”我给他吓了一大跳,“你要活的丧尸干什么?”      他不答话,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丧尸会害怕阳光呢?”      我一愣,这个问题,那时候自然也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一路厮杀,倒给抛在脑后了。我道:“这里的道理,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找不出来。就算知道丧尸害怕阳光,那又怎样?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谁知道什么时候有阳光?”      榊原秀夫扶了扶眼镜,道:“总有道理可说的。大汉民间有僵尸的传说,西方也有吸血鬼的故事。在故事里,僵尸和吸血鬼总是害怕一些东西。怕十字架或者可说是宗教影响,害怕阳光也有道理。可是为什么会害怕大蒜,桃木,狗血呢?我想,这也许是他们对这些东西过敏的缘故……”      我苦笑道:“那都是传说,院长。”      “可是丧尸害怕阳光却是事实。如果能找到这种阳光令丧尸害怕的原因,也许我们就掌握了逃生的法宝,所以我需要一头丧尸来实验。”      “那太危险了,院长。你不像我对病毒有免疫能力,只消被丧尸咬上一口,性命便保不住了。再说,你把这东西关在哪里呢?”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展会长已经帮我在十二层清理出一间房间作为实验室,我准备在墙壁上装上铁链。到时候只消拔去丧尸的爪子,再给它装上牙套,这就安全了。”      “大家不会同意的,无论对你还是对别人,都太危险了!”      他抿着嘴站了很久,最後轻声道:“我们还在乎这些吗?”         困兽犹斗第四节大好天气   睡到不知是梦是醒的时候,鼻间似乎飘进一阵幽香。一个软乎乎地的东西往怀里凑过来,我习惯地抱住她,享受着皮肤上细腻滑润的异样。那仿佛是一场旖旎的春梦,开始只是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可是我们全都控制不住自己。我好像被情欲带到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一会儿给浪头掀到几十米的高空,一会儿却又跌到海底,嘴里满是咸味,连脊椎骨都开始疼痛。      我在疼痛的最高峰把自己发射出去。      那感觉是如此美妙,足以刺激人勇敢地活下去。我竭力想要抓住怀中的感觉,不自觉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白光已经从窗外透了进来。      床上却没有第二个人,被褥凌乱不堪,还残留着一丝芳香。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难以捉摸。      我的窗户,已经被木板和铁条封死,可是木板之间多少有些缝隙。光就从缝隙间刺进来,在床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的痕迹,和黑色的阴影一同组成斑斓的图案,把身体截成数段。      被光照到的地方,可以看到空气中有许多悬浮颗粒,四下翻腾。      现在是清晨六点零一分。      我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支烟,才吸了半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稍微一愣神,又是一声。      这两声枪响不徐不急,不像有什么突发事件的样子。侧耳仔细听去,甚至还隐约有音乐传来。      我左右无事,顺着音乐来到十三层。昨夜那里被尸魔猎手破坏,巡逻队连夜抢修,到现在走廊底端仍有一个大口子没有补好,只能派人专门把守,防备尸魔猎手。      这个时候,负责把守的正是铁汉阳和杨友一,杨友一抱着狙击步枪站定,铁汉阳正在脚边的一只纸箱子里往外掏什么东西。墙边立着半打啤酒,还有一台卡式收音机,声音正是从这里面发出的。听了一阵,我才听出里面正在播放的是一部电影的插曲,名叫《圣帆市》。      如果你将去圣帆市,      请在头发里插上花;      在你将要去的圣帆市,      那些温和的人会喜欢她……      这首歌的曲调很轻快,让听者的心情也不觉好起来。我和他们打了招呼,走到断口前朝外望去。天空好像被一抹油彩划分成两边。西边的天空还被墨蓝色的夜幕笼罩着,甚至可以看到明亮的群星;东边地平线上的云朵却红得像烧滚的炭块,一块一块朝这边滚过来,如同火焰山发生了崩塌。墨蓝和赤红两种色彩在头顶胶着,互相碰撞,渗透,吞噬,转化,混合成一片粉红色的天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天。      古老的城市一片寂静。在这天色的浸润下,她不像已经死亡腐朽的尸体,反倒好似沉睡的美人。恍恍惚惚间,我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只要再过几十分钟,每扇窗户都会被睡眼朦胧的市民打开,每条马路上都会出现扫街的清洁员,倚靠在三轮车上的馄饨摊油条铺,用煤炉生火的老人,蹦蹦跳跳上学的孩子,拥堵的汽车长龙;似乎只要再过几十分钟,每一只鸟和昆虫都会歌唱,每一张嘴都会打哈欠,每一家店铺门口的卷闸门都会哗啦哗啦地卷起。      城市就会恢复往日的生气。      “呱——”远处传来尸魔猎手的尖叫,打碎了幻象。三个黑点在远处浮现出来,小心翼翼地躲在被黑暗笼罩的一半天空下,好像三只离群的小鸟。他们很快飞近,露出显出不同于鸟类的红色眼珠,肆无忌惮地相互嬉戏打闹,绕着周围的大楼转圈,离我们越来越近。      “来了,准备!”杨友一将枪举起,又对我道:“方兄弟,站后些!”      铁汉阳答应一声,从纸箱里取出一罐东西攥在手上,又仰起脖子吞了一口啤酒,将啤酒罐从缺口丢了出去。      罐子叮叮咚咚跌落,引起了尸魔猎手的注意,他们咆哮着围绕缺口侦查了好一阵子,很快便发觉三个猎物。被他们那近乎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的心里不由一阵紧张。只是看杨友一他们的模样,似乎成竹在胸。      一头尸魔猎手打熬不住,甩了甩尾巴抢先冲过来,翅膀将整片天空都遮挡住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却见铁汉阳将手里的圆罐猛地往外一掷,正朝那尸魔猎手的方向抛去。尸魔猎手见这玩意来得蹊跷,一口将它咬在嘴里。      杨友一就趁这个时候开了枪,子弹正好击中圆罐,那罐子“轰”得一声爆炸,将尸魔猎手的整个脑袋都炸飞了。缺了脑袋的尸魔猎手仍旧依着惯性朝大厦撞过来,却再也没有方向,一头栽在水泥墙面上,溅出好大一团血花。等最后跌到几十米以下的地面,已经变得像一枚稀烂的番茄。      我从纸盒里抽出一罐东西看去,原来是用来给打火机充气的液化气罐,怪不得有这样的威力,也多亏他们能够想出这样的办法!不禁脱口而出:“你们可真够精明的!”      杨友一退下弹壳,叹道:“我们精明?怎么比得上他们精明。你看,只是死了两头飞尸,其余的已经不肯再飞过来了。”      我瞪了外面一阵,剩下两头尸魔猎手只是在远处低低地盘旋,果然不敢靠近。铁汉阳怪叫一声,用尽吃奶的力气掷出一枚液化气罐,远远落到一头尸魔猎手上空,杨友一趁机射击。那罐子凌空爆炸,射出无数碎片,扎进尸魔猎手的背脊。这怪物凄厉地惨叫起来,阴狠地注视着我们,眼珠子竟似要爆出眼窝。只是不管如何都不肯再靠近,反而又再次后退数米。      他们果然不再中计!      几分钟之后,远近又过来四五头尸魔猎手,正要朝大厦冲锋,却听原来两头尸魔猎手呱呱地大叫一气,叫声隐隐含着某种规律,如此叫了一通,后来的居然也乖乖地打了个回旋,只在远处不甘心地望着我们。      我琢磨片刻,不由遍体生寒,失声叫到:“他们居然会交流的!”      “岂止,他们的智慧,比我们想象地要高得多。”      “怎么见得?”      “你以为那些跳尸为何不冲进来呢?我们的防守实在不算严密,只是勉强防得住普通僵尸。那些跳尸却是无论如何防不住的。可是他们为何不冲进来?”      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却没有一点头绪。我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想,也许他们知道我们的子弹总要消耗光,不愿头一个冲进来送死吧。”      杨友一说得我心里一阵迷茫。怕死的丧尸,还算丧尸么?这些东西只是公司的兵器,怎么会有智慧?有了智慧的丧尸,究竟是更难对付,还是相反?      铁汉阳在一边恶狠狠叫到:“管他妈的有没有智慧,来一个老子砍一个,来十个砍五双。总叫它爬的跳的飞的,一个个有来没回!再者说了,临州变作这番模样,政府总不会无知无觉。等大军一到,嘿嘿,那时候想要爽爽快快厮杀,只怕没这个机会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大厦里一多半的人,都在等待政府军救援。杨友一长叹一声,道:“若是旁人,这话我也不说了。却是你们,倒有几句心里话好讲。以我之见,这次瘟疫爆发,绝非那么简单,政府方面的立场,也很不明朗。你们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我们这里无法接收到外界的信息,外界未必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就算两边的消息都隔绝了,像临州这样一个国际化大都市,每天火车,船运,空运,邮电,网络……不知多少,哪怕只是停滞一个钟头呢,整个浙水就得闹大地震。可是这四五天过去,不但没有大部队来到,连侦察机都没有一架,这正常么?”      他说的,正是我一直不愿去想的问题。公司势力再大,A病毒传播再快,没道理会将整个国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毁灭的。难道政府故意弃我们不顾?这也说不过去,因为瘟疫传染性很大,丧尸们也有可能向四邻八乡移动。外界当然已经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也许军队已经开拔,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个晚上,明天就可见到军旗了。”      这话说得很空洞,可他们也不愿揭穿。铁汉阳用手指弹了弹收音机,笑骂道:“他娘的那个小白脸躲在电台里,没水没米都可坚持那么久,咱们这里有吃有喝又有枪,还怕个鸟!”      他说得气发起来,朝尸魔猎手虚挥一拳,又运力吐出一口浓痰,这才算解了恨,呵呵笑起来。说也奇怪,他这番豪言刚放下,老天好似突然给撕开道口子,天地间一时透亮起来。我们全都眯起眼睛朝外望去,但见一轮白生生的太阳从高楼大厦后面猛地纵了起来,恨不得一下子把积攒的光亮全炸出来似的,把我们晃了个眼花缭乱,只得闭上眼睛。耳边只听尸魔猎手吱吱乱叫,睁眼看时,却全都不见了。      城市从未显得如此鲜亮,四处的玻璃反射着阳光,好像全城都装上了琉璃瓦,绽出五彩缤纷的鲜活光彩。      我极目远眺,直可望到地平线上连绵的群山剪影,半个丧尸都没有瞧见,顿觉风清云淡,海阔天空,忍不住大叫道:“好天气,好大太阳!”      和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惊喜。铁汉阳一捶墙壁,亦叫好道:“嘿!真他娘好!这些天尽是滴滴连连半阴不雨的什么狗屁梅雨天气,捂得裤裆里生虫!这样好太阳晒上半天,立马翘辫子也甘愿!”      杨友一把纸箱擦擦,撕下一块来垫在屁股下坐倒,又掏出烟盒散给我们,笑骂道:“这粗货,尽是不着四六的浑话。”      “怎么不是?怎么不是?要我说,江南什么地方都比我们那儿强,就是五六月间湿闷得受不了,不然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妖魔!瞧这天气,多美!只消有大半天都是这样的天气,咱们说不定就可逃出去了吧?”      我道:“有大半天当然好,可是万一走到半路上天阴下来,那到哪里躲藏?这狗屁天气,可不由着你铁汉阳说了算数。”他一愣,连连拍嘴道:“对,对。是个浑主意,不能这么办,不能!”      我们正说笑,杨友一要间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他接起来听了半晌,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了。      “老杨,怎么了?”      杨友一慢慢放下对讲机,把烟蒂往在墙上狠狠揩灭,对着铁汉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楼下有些没脑的蠢人,想得和你一样,准备趁天气好冲出去!”         困兽犹斗第五节人心浮动   杨友一铁汉阳两人职责在身,不敢妄离岗位。我急匆匆往楼下赶,一路上遇到不少慌里慌张的幸存者。还未到二楼,就听到底下一阵喧哗,好似炸了营一般。      揪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洪升泰帮众,沉声问道:“底下究竟怎么回事?展会长雷队长在哪里?”      那人眼珠转了转,又瞧瞧左右,道:“高副指挥要带人冲出去,副会长正阻挡着。会长他——我不知道。”      “说!”      他有些慌乱,却不像是因为楼下的混乱。我仔细看去,才发现他脸上有些白灰,额角隐隐有些血迹。      “到底怎么回事!”      这人吞了口唾沫,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方老哥,实在不能往外说……大事,大事不好了……昨天晚上我们会长请妙舞小姐去探勘往地下停车场的通风管道,发觉管道已经被落石砸断堵塞。会长说是不是能够用炸药炸开一条通路,找了半天勉强找到部位放置炸药。妙舞小姐倒是说了,那里炸是能炸通,只是不能估量爆炸的范围。会长说没关系炸吧,亲自按下起爆器。这一炸不要紧,正好把他和另外两位弟兄炸进一个坑道,给封死了路口……”      我听到这里,血往上涌,手中不注意把这帮众捏得“哎哟”一声。“妙舞可给炸倒了?”      “那倒没有。妙舞小姐和雷雄两人正在指挥挖掘,可是会长却不知生死。这件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这要是传了出去,大厦里不是要翻了天?哎,痛,好痛!”      我放开他,正想叫这人带路去看,底下的争吵声忽然大起来。眼前晃过妙舞妩媚的神情,却又显出叶静一人对抗高策等人的景象,两般画面次第闪过,叫人权衡不下。犹豫了半分多钟,还是咬咬牙,朝楼下奔去。      我相信妙舞,方平的女人必有能力自保的。      到了一楼,我多了个心眼,没有靠得太近,却在一旁观察。      大厅正中间站了两派人,泾渭分明。靠着大门的十来个人,都是洪升泰帮众,这时候外面没有丧尸,倒都把枪口对准里面;他们对着的有三十多人,多是青年,有些手里也有枪支,两边拥着中心有两个人,一个是全身红装的叶静,一个自然是高策。这两派人之外,却又有五六十人三三两两散开围观,差不多除了洪升泰之外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雷雄那队人马大多在大厦四处把守,倒没一个在的。      这个位置看不到高策的脸,只瞧见叶静的模样。她虽说出身黑道世家,为人干练果断,到底比不了男人沉得住气。这两日和丧尸作战,没有累坏也给恶心得够呛,刚刚接到丈夫生死未卜的消息,脸上早就绷不住,显出几分慌乱不安,再加上本来就生得相貌娇弱,怎么压得住阵脚?便是身后几名帮众,也许和丧尸作战不含糊,到底不能真向同伴开枪,加之可能心里也有些赞同冲出去的想法,气势更弱。      他们两个都站在柜台上。却听高策正慷慨激昂道:“说了是暂且守一天,等待政府救援。一天之后又一天,一天之后又一天,我们已经整整守了五天!已经打退了几十波怪物的进攻,已经打得弹尽粮绝,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什么等待援救?你们看昨天投进来的警察的模样,不要我们援救就好了!难得今天艳阳高照,群魔退散,这个时候再不冲出去,真要等怪物把我们一个个撕碎么?”      他顿了一顿,底下一片叫好。就是旁观的中立派群众,都小声议论道:“这么多天没来,政府只怕也来不了了,怎么坚持下去呢?”      叶静正要回话,脚下似乎踩空,微微打了个趔趄,这才道:“不管怎样,守在这里是最稳妥的办法。外面情况太复杂,不宜冒险。”      高策从鼻子里哧了一声,做了个往下劈的手势,狠狠道:“到了这个时候,不是生就是死,哪有什么稳妥的方法,说什么都要搏一搏了!”      “不成,这……”      “有什么不成?除了自己,咱们大伙儿现在还可依靠谁?警察吗,军队吗,菩萨吗,前进党吗?平日里叫得最好听的狗东西,这时候还靠得住?只有咱们自己!不愿坐以待毙的,都举起手来!”      高策头一个把手举得高高的,底下这三十多人也齐刷刷举起手来,中立的五十多人里,倒有二十人一起举手,多是年轻力壮的人。      叶静身手一流,无奈讷于言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高策把手挥了挥,有些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远些的人就听不到。我勉强运起原始力量,只听他是对叶静道:“叶姐,我知道你是在顾虑什么。你们黑道上的人私藏重型武器,逃出去也是死罪。我们不同,怎么都要搏上一搏。”      他说这话,差点没把叶静气得从台子上跌下来,一张俏脸绷得煞白,只是用手颤巍巍指着高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你也知道洪升泰兵强马壮,武器犀利,说是那时还有改装过的卡车。倘若一气往城外冲,多半可以逃生的,还不是为了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才落到这般田地!      我悄悄拨开众人,不动声色地朝中心挤去。      又听高策猛地抬高了声音,喝道:“我们也不是全无心肝的人,所作所为无非救人救己。若有得罪了洪升泰的弟兄,等到冲出重围,少不得要赔罪道歉。现在有两条路好走——大家举手表决,愿意走的多数,那么都走,我会留在队尾断后;如若不然,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我们走的人,只带一小部分饮食枪弹,一旦逃到外面找着政府,两三日内必定杀回来救援,怎么样?”      群众又是一通叫好,有人大喝道:“要去都去,哪能留下?”      “好!”高策意气风发,指挥道:“大家按各个指定的小队站好,不要慌乱,看好老人孩子,我们带上必要的食水,其余东西却不要管。杜衡,带你的小队快去把其余人集中起来,我们说话就走。洪升泰的列位兄弟,你们也尽快通知展会长,他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可不是犹豫的时候!”      底下一时忙乱起来,这一动,原先没什么主意的人也都跟着动了起来。洪升泰的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愿意出来阻止的。有个帮众提着对讲机吼了很多声,转头对叶静道:“大姐,还是没有……消息。”      叶静终于承受不住,娇躯一颤,跌了下来。      “让开!”我大吼一声,人已扑了上去。      ※※※      “叶会长没事吧?“高策引头朝这里看过来。我没有理会他,将叶静交给洪升泰帮众,自己爬上柜台,朝周围环视了一圈。人们急着整队,搬运供给,没有多少注意到我。      “全都停手!”我高声叫道。这声叫运起了原始力量,连自己耳朵眼里都嗡嗡作响。所有人都不动了,惊愕地瞧着我。      我自问没有高策那样能够煽动人心的本领,只是哪怕今天给碾成肉酱,也要阻止大家出去送死。我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平静道:“我叫方平,是昨天新来的十一人当中的一个。我们二十五人从朝晖消防大队那里来,十四个把命丢在门口了。也许,现在他们正在暗处躲着,等我们出去。”      “方先生——”高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每过一秒离太阳下山就少一秒了,你有什么话快说吧!”      我没有答他的话,这是先挫挫他的锐气,继续对群众道:“我们二十五个,全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警务人员,来时的装备,有三辆消防车,相当数量的枪支,可以抵挡僵尸的防护衣。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把十四条性命,丢在这不足一百米的路上。”      “那时有僵尸阻路,今天哪有僵尸肯出来,敢出来?”      高策的表情已经渐渐有些僵硬,我不由暗自高兴。“大家所仰仗的,无非是天气。可是现在的天气,哪里说得准呢?万一走到半路上,忽然云遮雾障,哪怕只是阴个半个钟头,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前不着村后不落店,只怕就死无丧身之地,变成吞吃活人的怪物了。你们瞧过去几天,可曾有整天都晴空万里的么?”      高策没有答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底下渐渐开始有人议论起来。有人怯生生道:“也许只要半天功夫,就可以闯出去。”      我朝那方向点点头,说道:“也许吧。不说是否就有半天的太阳,且说这路,大家在这里守了几天,自然不知道外面。说句丧气的话,我们来的时候,沿途道路桥梁都毁损了,也有被汽车堵塞的,原本走半天的道,可能就要走上一天,更不要提有些断头路,死路。再说,我们怎么知道走到哪里算个头呢?也许四邻八乡都已经传染了瘟疫,都被怪物占据了,我们出去,岂非自投罗网么?”      高策打断我的话头,再次道:“瞻前顾后,自误误人!闯出去是九死一生,留下来是必死无疑,说不得什么都要拼一拼了!”      我冷冷刺了他一眼,厉声道:“高策!你有本钱拼,只道其他人也都有本钱拼命么?一个二十挂零的小伙子,当然可以越沟翻坎,日行百里。可是看看咱们这儿,看看!一百多人里面,十几个老人,十几个孩子,几十位女士,还有七八个伤员,这支队伍带出去,只怕僵尸还没来,倒有一大半要给太阳给晒死了!能逃得出去吗?”      “这——”      “还是你根本打算放弃这些人呢?”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都说了,愿走的走,愿留的留!”      “废话!能走的多是年轻小伙子,留下的却是老弱妇孺,能抵挡得住僵尸?刚才举手愿走的,你们也有父母妻儿,你们愿意他们在这大厦里,孤零零地等着被怪物吃掉吗?就这么抛下弱小一走了之,纵然侥幸活了性命,哪里还能算个人!”      这话说得有些重,底下的青年脸色都为之一变,慢慢低下头去。大家逃出来的时候,倒有一大半是举家而出,也有亲人在这儿的,当然不愿独自逃生;没有亲人的,也不愿在刚认识的朋友面前丢脸。我又叫了一声:“有人愿意抛下老人孩子和伤员逃生的吗?举起手来!”      没有一个人举手。      高策怒目横眉,牙齿把下嘴唇咬出血来,一字一顿道:“说一千道一万,总归是在这里等死。方先生,你觉得冲出去不好,那么又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这一问,问到我的痛处。再说些“相信政府”之类的傻话,连我自己都不信,一时竟不知怎么答话。高策冷笑数声,底下的群众流露出怀疑失望的表情,形势眼看又往高策方向转过去。      我把心一横,扯了个弥天大谎道:“各位不要着急。展定鸿会长已经挖掘出了通向地下车库的通道,里面有大量汽车可用,只消耐心等待,总比光身出去要好!”      这话一出口,底下群众有如听到了天大的喜讯,高兴地全都蹦跳起来,好似一瓢凉水泼进油锅,哪里静地下来?唯有洪升泰的弟兄愣头愣脑地望着我,也说不出话。      高策叫了几声,好容易稳住声势,怀疑道:“早间倒是有一声炸响,真的找到车辆了?既然这样,还等什么,大家上车突出重围!”      我心中苦笑,面不改色道:“哪有那么容易?通道狭小又易崩塌,正在清理当中,地下说不定又有僵尸,出口也要打通。洪升泰的大部人马和雷雄队长的警员都在处理,不然你以为他们去了哪里?我们再坚持最后一夜,等明天太阳一出东山,便可动身!”      “带我们去看看?”      “不方便,若是谁临走还被僵尸咬上一口,那可不太上算。”      这么说了,群众一时也半信半疑。高策没什么话好讲,犹豫片刻,高声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先去整理后勤,反正横竖要走。”      众人轰然应诺,按照小组次序走回各自住所收拾东西,不过五六分钟,人已散去大半。我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蹲了下来,只觉得两只手都在打颤,汗水已经把衣衫和皮肤粘在一起,心像打鼓一样跳动。      洪升泰众弟兄围了上来。叶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小声道:“你都……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展定鸿的事。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自己实在是下了一着饮鸩止渴的臭棋。倘若群众发觉展定鸿被困,通路被阻,只怕不用等丧尸来杀,他们已经活活将我撕成碎片了。至多等到明天,还没有看到汽车的影子的话,必定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内讧。      可是不这么干,又怎么劝退群众呢?      一时间,我只觉从未那么无力过。脑中竟不自觉地想到,倘若抛开一切,只是抓着妙舞,也许竟可以凭自己飞行的本领把两人都带出去?      这想法叫我心中一寒,看来我也是个有些龌龊猥琐的人啊。只是妙舞一定不会答应的……      “小方?”      目光和叶静相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阿妈的眼睛。我心头一酸,摇头道:“没事……展会长曾经历过比现在危险百倍的战斗,他不是那么容易便死去的人。”         困兽犹斗第六节平地滚雷   我和洪升泰的弟兄一起守住大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展教官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中途和妙舞通了讯息,确认她真的安全,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阳光愈发强烈,天空中看不到一丝云朵,极目望去,天幕似乎是透明的。看这样子,要说整一天都是好天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心里有些烦躁:如果那时不来阻拦,说不定现在已经突出疫区。要是下午还是好天气,回头高策又有话说。洪升泰的弟兄们虽然嘴里没说,眼中却也带着一丝后悔——他们已经知道展定鸿被困,大家逃生无路。      展定鸿……说不定已经死了吧?正所谓盖棺定论,可是我却不知究竟该怎么看这人。那时他助纣为虐,帮着公司逼迫调查团代表,又抓住了榊原秀夫,自然要为瘟疫扩散担上责任;可是后来救了这么多人,为了大家而死,这也是事实。最普通的结论,自然是说他“三分功,七分过”。可是人的功过竟是可以分割开来的吗?分开来的,还算是个人么?这实在有些滑稽。      不管如何,后世的人们自然可以用客观轻松的口吻叙述这个人,这件事。但真正在临州城里战斗求存的,却是我们这些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缺点的人。      想到展定鸿曾经一招一式教会我刀法,眼前不禁有些模糊。      中午吃的照旧是干面包,其实这时也没人吃得下去。我掂着半块面包正在发愣,高策一行二十来人又从楼上下来。他们一个个背着登山包,好像马上要出发打仗。      这群人横排散开,高策开门见山道:“方先生,请带我去看看展会长!”      我心里一紧,难道他知觉什么了?这可糟糕,凭这几个人,他真要走,哪里阻挡地住?我急忙道:“正在紧要关头,怎么能去碍事?”他冷笑数声,道:“只怕没有这么回事,是拿假话来诓我们的吧?”      他究竟是真的知道实情或只是推测?我想了想,定是后者,否则他早带人冲出去了。这样一来,心中稍稍安定,不紧不慢道:“说谎,于我有什么好处?你要真爱送死,我也并非一定要拦。弟兄们,给他让开吧!”      我在洪升泰也待过一阵,稍有威信。叶静冲手下人点点头,大家慢悠悠给他们让开了。这时候楼上又下来些群众,盯着我们看。高策上前几步,却听一名帮众打着哈哈道:“高副指挥,要过便快过吧。望你带着这些精兵强将,早日给我们这班老弱病残搬来救兵。也不枉当初咱们把你腰间这支手枪送给你使用了。”      这番话话里有刺,自是在讥讽高策拿了洪升泰的枪支弹药,却只顾自己逃命。高策这时候就算有心想走,哪里拉得下脸来?只好又踱了回去,却转头对我们道:“诸位弟兄,守了大半天,只怕也有些疲劳,该着我们换班的时候了。”      他这话刚说完,却见一人从大厦深处奔过来,在掩体上运步如飞。还来不及靠近我们,就冲着叶静兴奋地大叫道:“大姐,大哥在下面有声音啦!他还没死!”      这一声叫倒好,好似个炸雷,差点没把我们这边的人全都劈晕,正要高兴,却见高策那边的人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我暗叫一声:“不好!”      高策手疾眼快,一把扭住这报信人,厉声道:“展定鸿怎么了?”      那人给吓得呆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高策进了一步,再问:“他给困在哪里了?什么时候困住的?”      这人也许给吓傻了,哆哆嗦嗦正要开口说话,我早一步叫道:“不能说!”      高策回头看了看我,相貌比饿狼还要可怕些,大堂里的空气好似都被抽去了,叫人喘不过气来。他和同伴一起逼近过来,一边道:“展定鸿是否困住了?你的所谓的汽车是否子虚乌有?你到底为何要骗我们!”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出来。想要张嘴,嘴唇却干得像给火烤过了,到最后,只是道:“你们不能出去送死!”      “到这个时候还不拼命,真要当引颈受戮的羊吗?你安的什么心思,难道竟是那些怪物一伙的?”      他见我不言语,又回头对楼梯口的看客骂道:“展定鸿已经失败了,你们连汽车毛都没有看到一根,居然这么相信?还是随我一同冲出去吧!”      这部分幸存者莫名其妙,还没有领会其中枝节。要走的上午便走了,这时候再走却有些不尴不尬。正踌躇间,高策把手一招,领着一二十个铁杆朋友便要冲出大门。我把双臂一展,也不答话,高策已经抽出腰间手枪。      “你让开!”      “不能让!”      “砰!”      他这一枪,并没有瞄准,也许只是想吓唬吓唬我。没料到我却故意凑了上去,肩膀处正好被射了个两头对穿窟窿。高策只怕也有些发愣,不知自己怎么射的。      我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不住溢出来。他手下的人没料到真的会发生流血冲突,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洪升泰的人,更不知该不该为我报仇。      “你走吧。”      高策一愣,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目光在我的伤处盯了许久,口气缓和了些:“你……我不是故意伤你。等到了外面,我必定搬救兵回来,你们多坚持两天!”又回头道:“愿意冒险一试的,都跟着我走吧!”      他那队人中,有一大半都是愿意冒险离开的,我叫叶静不必强留。这样的定时炸弹,去了倒是好的。眼见十来人渐渐消失在转角处,我回过头来,看着留下来那些人。      这些人的去留,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们此时也已经走到大厅,朝着高策离开的方向凝望。良久,排头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躲躲闪闪地问:“方师傅,展会长真的被困在什么地方了吗?地下车库究竟打没打通呢?咱们……这可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啊!”      我把捂住伤口的手掌摊开,显出满手献血,淡淡道:“高副指挥愿意走,已经走了。你们还愿意走的,在我身上多扎个窟窿,也就是了。”      这一手有些无赖,但实在没了办法。幸存者中女士不少,哪里忍心开枪?这高个子下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问问展会长的情况,总不能老瞒着咱们吧?要是展会长真的不行了,总得想个别的法子啊!”      我的心里,实在也是在犹豫的。这是一场赌博,我把本押在展定鸿和妙舞一边,期望他们能够成功;高策却把注押在老天和自己一面。可是这些没有立场的人,我有什么资格欺骗他们,为他们下注呢?一旦下错了注,输掉的可是自己的性命!      心里一软,几乎要说出:“愿意去的便去了吧。”还好灵台尚有一点清明,话到嘴边却给咬住了。高个子走到门口朝外面探头探脑,一边喃喃道:“现在冲出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后面十来名幸存者也来到大门口,朝外张望。如果他们要出去,我也没有一丝办法。嘴里只蹦出“你们”两个字,却不知该拿他们怎么办。      高个子回过头来,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好像默片当中的人物,只看见嘴巴动却不听声音响,又像我是突然聋了一般。      好半天之后,我才意识到刚才平地里突然炸开了一道雷,雷声之大竟然将所有人的耳朵暂时炸聋了。      每个人都变成了泥塑,呆若木鸡。      还未等耳朵里的嗡嗡声完全过去,天边接二连三滚过七八个闷雷,比天兵天将擂起的战鼓不差。再看地上,人们的影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这是阴云密布的预兆,是滂沱大雨的先锋。抬头看那天空时,正好见一块硕大无朋疙疙瘩瘩深不可测的乌云张牙舞爪压了过来,把整座大厦都盖住了。         困兽犹斗第七节暴雨滂沱   “大家别慌,快进来!”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似可以对事态起什么帮助。短短半分钟之内,天已经黑得如同日食。这夏日午后经常出现的雷阵雨,往往带来大片乌云。虽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只怕丧尸会早一步出现。      门口的幸存者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刻朝大厦里溃逃。这些人多是没有战斗经验的老弱,两道霹雳下来,照得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慌。      我逆着人流朝门口挤去,竭力向外张望,还没有看到丧尸,却发现一个小男孩跌在地上。他人小力弱,刚才一阵乱挤,哪里争得过旁人?大人只顾自己逃窜,谁来管他?      “别怕,站起来!”我一边喊一边奔去。冷不防一条黑影从天空中降下,却是个身长体大面目狰狞的潜行尸。这怪物的面目在闪电照射下,好似戴了个蓝汪汪的鬼怪面具,嘴却是咧开的。它张开双臂怪笑起来,低头来嗅这孩子。      我又气又急,奔过去还差十来米,定是来不及了,手头没有便当的武器。正巧左近一处掩体上焊着一排螺纹钢条,这时哪里来得及想,自然而然生出原始力量,硬生生挣下一根,朝这怪物掷过去。钢条带着呼呼风声,好似标枪一般正好插进怪物的喉咙,注出一汪绿血。潜行尸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死,只是拿手捂着喉咙。我又折下一段钢条掷过去,正好从它面门上贯过,整个鼻子都给捅进脑子里去了。      这虎口余生的孩子懵懵懂懂站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急出了一头冷汗,拍手叫道:“来啊,来啦!”      孩子好像终于听明白我的话,跌跌撞撞朝门里走了两步。楼顶上悄然无声地又落下两头潜行尸,每头咬住男孩的一只手,头往两边一分,将孩子裂成两半。      他们各得了猎物,分到旁边吞吃,又有几头丧尸不知从哪里爬过来,来舔吃残留下来的……      内脏和血。      我一直站着,直到洪升泰帮众猛烈开火,才被枪声惊醒。      孩子被活活撕成两半的景象,好似烙铁烙在脑内,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将耳膜都刺出血来。      我自己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两半,从肛门到天灵盖一条线刺痛难当。      那几条丧尸已被打成肉酱,远处两条潜行尸却正好处在射击死角。只听见叶静尖细的声音叫道:“有枪的占住大门,不要让怪物冲进来!”      场面混乱之极,她能够指挥得动的,也就只有手下六条汉子。其余战士不是正在营救展定鸿,便是跟高策逃离,这时候只怕已经给拆骨剥皮了。      我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守在大门口,阻挡丧尸进攻。可是不知怎么,手中已经拧下一段钢筋,这段钢筋头上还带着一块水泥混凝土,好像一柄大捶。      那孩子的死,绷断了我脑中的一根弦,两个起落,人已扑至大街之上。两头潜行尸正吃得不亦乐乎,正好被我一捶一个,砸得血赤糊辣,脑浆迸裂,抽搐而死。      宰掉这两条畜生,脑子稍稍清醒了些,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来了。开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倒叫人浑身有些凉爽,可是几乎眨眼功夫,老天爷发起作来,将大水一盆一瓢地往地上倒,简直看不清伸手开外的身影,听不见雨幕后面的呼喊,雨水又硬,砸在脸上身上好像一个个小石子,脸上已经被割开了血口子,咸乎乎不知什么玩意。满世界看到、听到、触到的唯有水、水、水!      雷声凶猛,伴着闪电;雨势滂沱,交杂狂风。风吹过处,雨都斜飘得几乎横了起来;附近楼房上的花盆一个个连珠往下坠;一株株大梧桐都给吹得枝摇叶抖,瑟瑟不安;远处“哗啦”一声响,半个预制板造的脚踏车棚子给掀到半空,不住回旋;更不要提那些易拉罐等等分量轻的杂物,都在风雨里狂颠乱簸,随波逐流。      只是这一观察,脚脖子处感到一阵冰凉——水已经漫上来半尺多高了!      这样大风、这样大雨,哪曾想半个钟头之前,还是风和日丽呢?我不由暗自高兴刚才据理力争,保住大多数人的性命。正想着,背后“哗啦啦”一片碎响,惊得我打了个寒战,不知什么东西跌了下来。再朝上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两道寒意从脚底冰到头顶心。      ——大厦的玻璃墙面上,密密麻麻贴着几十条潜行尸,像水蛭贴在人身上一样。      这些东西,倒似果真有些智慧,一直蛰伏暗处,直到暴风骤雨之际,才参与进攻。他们似是知道正门火力凶猛,不宜硬闯,便施展天生的爬墙功夫,已经攀到高处。只因幸存者早就下了功夫,封死了十七层以下的所有窗口,使得他们不得其门而入,只得越爬越高。现在一个个大概都已爬上五六十米高,再上去,便可击破玻璃窗,冲入大厦。      那时当可大快朵颐。      多亏这场大风暴!      银瑞大厦外墙的钢化玻璃本就光滑无比,潜行尸掌中虽生有吸盘,可以扶墙而上,到底吃着两三百斤分量,一路爬上几十米,相当吃力。大雨一至,好似给外墙浇上了润滑油,更不容易着力;雨打在潜行尸身上,也是不小的骚扰。我看不少潜行尸只是紧紧贴在玻璃幕墙上,动也不敢动。再加上这股救命的大风,一时狂躁做作起来。几十米的高空无遮无拦,一旦潜行尸兜住了风,非得给卷下来不可。他们到底只是血肉之躯,跌到地上不是肝脑涂地,也得骨断筋折。      这正是骑虎难下,自作自受。      只三两分钟功夫,几十头潜行尸支撑不住,下饺子般纷纷落下来,噼里啪啦的坠落之声不绝于耳。我上前验看,有没死透的便照着脑门来上一下子,又报销了七八条。叶静带着帮众也大着胆子走到近前,一名帮众咋舌惊道:“小方哥,你他娘的竟不怕死么?”      我把水泥锤在雨水中稍微冲刷干净,摸了把脸上的血汗,道:“怕便死,不怕便不死。还有多少人多少枪,都集中起来,他们没那么轻易放弃进攻的!”      到目前为止,尸魔猎手和丧尸大军都没有出现,估计是被风雨吓坏了。可是这天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只消风雨稍息,丧尸便会进攻,必须趁这段时间组织防卫。      叶静在一旁苦笑道:“哪里还有别人,能够战斗的都在这里,要不就是在救老展的了。”      “没有男的叫上女的,没有老的叫来少的,没有枪支弹药,就去找些球棍木棒,没有木棒捡些砖块,没有砖块就用牙咬,用脚踢,用头顶!救展定鸿的都叫回来,僵尸冲进来了有一百个展定鸿也白搭,快去!”      也许是我满身鲜血的模样吓坏了他们,没有人计较我语气里对展定鸿的不敬,刚才说话那帮众一点头,道:“我去找找人手,至少先把雷队长他们叫来吧!”      他转身去了,一边跑一边对楼里乱作一团的群众高叫:“乱什么?等僵尸攻进来了躲到哪里也没有啊,怕死的在周围找找家伙,和他们拼了吧!”      叶静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喃喃道:“我……我真是没用,现在我才知道,没有老展在身边的话,我真是……”      我走近她身旁,低声道:“大姐,这可不像你,把你的泼辣劲儿都拿出来。不单为了自己,也为了展会长,为了小铃。”      说到小铃的时候,她的眼里亮了亮,微微燃起一股火苗,却又有些不自信地望了望我。      我笑了:“大姐,初次见你的时候,你可把我好生吓了一跳啊!”      她也笑了,用力在我肩上捶了一拳,紧紧腰间的武装带,轻盈地跳上一只翻倒的柜台。她抽出手枪一连朝天放了九枪,把弹夹里所有的子弹都射进了天花板,所有人都震得一动不敢动。      这一气射击好像把她所有的火气都激发出来了。      “都给老娘原地站着!哪个害怕给僵尸吃了的,先吃我一颗子弹!”         困兽犹斗第八节血浆肉泥   半分钟之后,雨稍稍小了些。雨幕那一边,影影绰绰出现丧尸的影子。      雷雄他们还没下来,高策却出乎意料地逃了回来。      他这一队人本就出去七八分钟,走不了多远,估计见到天色不对,已经在往回赶。就这样也已折损一半人手,我看重新出现在拐角处的,不超过十个人。      身后却跟着起码上百丧尸。      这些东西早就蛰伏在大厦四周等待时机。正巧遇到他们自投罗网,便暗地跟随,待到乌云盖日时便展开攻击。若真是这样,高策也算帮我们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他们几个且战且退,根本敌不住丧尸。我对叶静吩咐一声:“守住大门,不要管外面!”人已窜了出去。      他们退得很近了,我三两步便窜到他们背后。高策回身见我来到,呆了一呆,又盯着我手边的水泥锤看了一会,脱口而出道:“你来干什么?”      这话一出,他也觉得有些多余,脸上一红,扭头高声叫道:“都豁出命去啊!他们出来救咱们,往大厦里退!”      说是这般,是天雨路滑,街道上又多有尸骨残骸,极不好走,高策手下这些人的弹药几乎用尽,眼看丧尸离咱们越来越近。好在洪升泰几名战士在叶静的带领下,也冲出来迎敌。我们枪弹齐发,面前碎骨烂肉铺在地上,好似一张红毯,每个人的身上也都挂着一条条肉须,有些兀自扭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回头看时,离大门掩体不过十来米距离了,心里来不及喘息片刻,前方只听一声惨叫。高策一咬牙道:“许升,我来救你!”      那叫许升的同伴被两头婴孩小尸拖倒在地,只在脖间给咬下几块肉来,一时倒没有死。不过只怕感染了病毒,是不能再活了。我一把按住高策的肩膀道:“你不能去!”      “去你妈的!”      “你们快退,我去!”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这样的话。高策这个人,自然很不讨人喜欢,也许我的潜意识里,这是有点故意向他示威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趁他正发呆的时候,我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最前线,大锤四周八方挥舞两圈,把打头两条丧尸砸得四分五裂。      背后,却听高策呼唤同伴道:“大家快退回去,不用管他!”      这一说,我心中也有些不忿。虽然本意确实是叫他走没错,可是真这么说,未免显得太卑劣了些。我把全副怒气化作两膀膂力,将水泥锤舞得跟个火轮一般。这块水泥本就有磨盘大小,被我全力舞动起来,冲力何止千斤?凡是挨着这家伙的丧尸,无不血肉模糊,骨碎筋烂,有几个身体结实些的,给撞得飞起两三米高,在半空中叫唤。      丧尸的厉害,只在两样:一是人数众多,一是会传播病毒。只这两样,我并不惧怕。唯一担忧的是,万一在人前显出恐爪怪臂,巨翼双翅,到时却该怎么解释?这么一想,稍稍有些分神,被一头丧尸欺近身来,照着脖子狠狠便是一口。      虽不怕感染病毒,这下却也实在恶心透了,左手用力将这丧尸推开,抡锤将它了帐,脖子上又痒又麻,血流如注。      这时候,背后却是一阵怒喝,有人冲上前来,叫了声:“你怎么样?”      竟是高策!      他手里没有枪,却提了一柄赤红的铁铲,说了这句话之后,也不再和我交谈,只顾自己冲杀。那铁铲的前端甚是锋利,一铲便可铲下丧尸半个脑袋。      说实在的,面对潮水般的丧尸,我们两个只算挡车的螳螂,于事无补。可是我心里却不知为何一下子热了起来,身上好似又长出了八百斤的力量。这高策不论多么混蛋,总算还是条汉子!      今天便是把命丢在这儿,也不冤枉。只是……      就是这个时候,背后的枪声忽然密集起来,有人高叫道:“方平高策,快回来,快回来!”      这是雷雄的声音,只听他继续叫道:“快给我回来!展定鸿掘出地下车库啦!”      这句话好像在我心里开了一道门似的,说不出的光亮透彻。雷雄不至于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谎的,看来是真的了!有了车,逃出去便容易得多。我转头道:“你听到了么?快走!”      他用力挥舞铁铲,一边大声道:“走,走,走!”      背后的雷雄等战士已经冲杀上来。      正在这个时候,头顶却好似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高策忽发一声怪叫,原来铁铲被那东西拉住了。      尸魔猎手!      一直没有出现的尸魔猎手,终于不顾风雨,杀了出来。      它用双手拖住高策的铁铲,却多出一条尾巴可以攻击。眼见口器中的唾液已经滴到高策头顶,我暴喝一声,劈头盖脑砸了过去。这一下子正好砸在它的头顶,却听“哗啦”一声。原来这石块在地上摔打过多,早已松脆不堪,遇到尸魔猎手的头颅坚硬,居然硬生生给砸碎了。      尸魔猎手的脑袋已经砸瘪了,却并未死去,舍了高策,甩尾张口便朝是一咬,将我右臂咬住。我用力一挣,大半块皮肉给撕扯下来。      说来奇怪,越是这样严重的伤势,却越是感觉不到痛觉,心底里似乎隐隐还带些快意。手臂里隐藏的力量,更是好像随着血肉给激发出来。      高策厉声叫道:“方平!”挥铲便来战这尸魔。尸魔猎手已经受了重伤,哪有兴趣再战?伸出双手提了我,顾自朝天空飞上去。我低头一看,雷雄已经接了高策,一齐拥着往回退去。      这真是太好了。      我闭着眼睛,竭力遏制体内沸腾的血液,耳边只听呼呼的风声。忽然身体一抖,只听头顶的尸魔猎手惨叫数声,想来是刚才脑部受的重伤,再也煎熬不住,竟无力地松开爪下猎物,任由我自由地跌到地上。      我头上脚下地坠下去,勉强分辨出这里离开大厦已经一公里有余,又被高楼阻挡,再也看不到大厦。      地面上的物体急剧放大,无数丧尸仰着头期待我落下。      远近三四头尸魔猎手如箭般射来,准备争夺我这可口的猎物。      对杀戮的渴望使我再也无法抑制狂暴的原始力量。      游戏正式开始。         困兽犹斗第九节地底车库   头一个战士几乎要把下巴挂到胸口,一时痴呆了。      后面两人举起枪口对着我,双手都在颤抖。      再后面几人原本正在抽烟喝酒,这会儿全都当场僵住,连酒瓶掉到地上都不知觉。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四周只有小雨淅沥之声。      良久,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想要去推这痴呆的战士,却见他忽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跌开三米开外,怪叫道:“你是人是鬼?不要过来!”      我单手接了些雨水往脸上擦拭,只是沾着的血肉太多,一时也擦不过来。我笑道:“自然是人,怎会是鬼?”      这战士惊异未定,喘着大气道:“哪有你这样的人?倒似从地狱爬出来的活鬼?我们亲眼见你被飞尸捉去,怎么回得来?”      我道:“捉去是捉去,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一路厮杀,也就逃回来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若非如此,你们见过僵尸还会开口说话的么?”      “背后拖着的那是什么?”      “榊原院长要的东西。”      我这么说了,他们半信半疑,将我迎进大厦里来。早有人回里面报告,不多一会儿功夫,雷雄、李真、叶静、高策、榊原秀夫等人都来了,一见我是喜出望外。      “方平,你还活着?”      “是,有烟吗?”      有人点了一支烟,颤抖着交到我手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提了提手中的电线,对榊原秀夫道:“榊原院长,你昨晚说要一具活尸作试验,我给你擒来一头,已经折断了双手双脚,拔去了毒牙,拿废电线穿了。你叫两个人帮手把它抬上去吧。”      众人见我身后已经被拖得只剩个躯干的丧尸,更是啧啧赞叹,大感意外。两个胆大拿过一副担架来抬了这丧尸走。它手脚都被我扯落,再也伤不了人。      李真高声道:“诸位,刚才咱们才发现了地下车库,逃生有望;现在方先生又旗开得胜,捉回了一条丧尸,可见那些怪物也并非不可战胜。”      底下人俱是一片欢呼。      我心里掂着展定鸿的事,小声问叶静道:“展会长果真是炸开车库了么?”      她还没有回答,旁边却有一人粗着嗓子道:“我们确实找到了车库。里面的车足够脱逃。”      正是展定鸿!      我心里激动,表面上却不能流露出来。转头一看,展定鸿全身都粘着一层灰色的粉尘,一张脸好似抹了一层黑油,只有嘴里两排牙齿还是白的。      算起来,这是进了大厦以后,我们说的第二句话。可是一时间,我忽然觉得往日的仇恨,全都化作乌有。这当然不是原谅了他的过错,而是这时候,被更加激烈的情感掩盖了。      他倒没有别的伤,只是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看来腿给砸坏了。我有些哽咽,只好强拿欢笑来遮掩,勉强笑道:“好好……”只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正在这当儿,腹中却如雷鸣般鼓了一声。      大家都笑起来,展定鸿道:“快去给方先生领些吃食过来,要最好的。其余人各归岗位,不要临到走时却被僵尸冲进来!”      大伙儿轰然应诺。这会儿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各个精神振奋,连叫声都特别齐整。      唯有高策有些疑惑,道:“方……方先生,你刚才不是被那僵尸给咬了,又被飞尸抓伤了?这伤口……”      我心中一紧,伤口已经被超强的复原能力愈合得差不多,这却该怎么解释?正开不了口,展定鸿抢先道:“说什么傻话?要是真被僵尸咬了,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么?胡说!”      高策又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他刚才冒险突围,累得折损不少人手。这时候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也不敢多争辩,默默走开做事去了。      李真满脸凝霜,道:“高策盲目冒进,不适合再担任副指挥,已经被我们撤职了。方平,你有没有兴趣……”      我没有答他,偷眼瞧展定鸿,心里却在打鼓。他应该是知道我身上的怪异,只是没有说出来。正如我也知道他和李真的秘密,却也没有说出来。      人总是有各自的秘密或者利益。只是在生存问题面前,什么都可抛下。      ※※※      稍微进了些吃食,又回房休息了一阵,展定鸿派了手下一名帮众来带我去看地下车库。这帮众原也熟识的,只是这时候再看见我,半是佩服半是害怕,却没有那么亲热,远远站着,好像我是什么怪物。      连这刀口舔血讨生活的凶汉都这般怕我,可想那些普通幸存者心里,对我也一定害怕的。      更不要提高策,必然对我有些怀疑。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天大家就走,运气好的话,下半日便可离开城市。      我整整衣冠,随他缓缓走下去。      那个炸开的洞口在一楼后面,此刻给搅得乱七八糟,好像个大工地一样。这个时候,整理杂物的、加固周围梁柱的、扩大洞口的……杂七杂八人手倒是不少。还没有进去,便看见妙舞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器,正在指挥。      心里,没来由一阵躁动。都说“认真的女人最美丽”,这话真是一点不错。她的脸红扑扑的,胸脯微微起伏,说不出多么动人。恍惚之间,我的魂灵都要给摄走了。      她见到我来,欢呼一声从桌上跳下来,一把扑到我的怀里,把眼睛笑得好像两道弯月,道:“你上午是不是睡懒觉,怎么就来了个电话,都不来帮忙1      “你不知道上午的事么?”      “上午我们这里好危险呢,差一点……我一直在这里,好累!”      旁边的人咳嗽了几声,都转了开去。我心里有些尴尬,但也觉得有些甜蜜。至于上午冲杀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妙舞,免得她担心。      她拉着我走到食堂中间,指着地上一个大洞道:“这就是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地洞,一边架着一只木头梯子,勉强可供两人一起爬下。地面大概厚有一米,再下面就是车库的天花板。此时,车库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你下去看看吧,我还要做事。过一会等我吃饭。”妙舞推了我一把,跑开了。我定了定神,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这个车库,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停着的多是轿车,总有几十辆。想来那时候丧尸忽起,商厦里面人来不及取车便遭了变故。我们一百来人坐这些车,倒也有些宽余。      看周围的人,正用铁条焊死车窗,开了射击孔;又有人一辆一辆检查发动机。有不堪使用的车辆,就拆开零件来补到别的车上。众人心情放松,活计做得很是利落。      展定鸿、雷雄、李真几人正围在车库中间,对着一张市区地图讨论明天的突围路线。我走上前去打了招呼,道:“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展定鸿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明天的事情。那边有两辆加固封闭的运钞车,我们正进行改装,准备明天用来打头冲锋。你的驾驶技术我知道的,来开一辆怎么样?”      银瑞大厦的旁边,紧靠着大汉工商银行临州分行,两家共用一个停车场的。停着两辆运钞车,这也不奇怪。      我心里一热,点头道:“那没问题,我先过去看看。”      那两辆车表面黑漆漆的没有窗户,十分显眼。阎真光着膀子,脸上带着墨镜,正用气焊机切割窗口。一见我来,高兴道:“方小哥,咱们这回又得并肩作战啦。明天你就开这辆车,没什么问题吧?”      我往车前窗里瞧了瞧,随口道:“你在搞些什么名堂?不要把车搞坏了,明天发动不起来。”      “怎么会!我也不改动力系统,就在表面作作文章——你看。”他来了兴趣,把焊枪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道:“两排一共八个射击孔,顶上开活动天窗,四壁加厚钢板,前脸焊上十根铁刺。不要说射杀,撞都得撞烂它十几二十个!”      这车看上去和一头野象差不多大小,说不定真能冲撞出去。我心里稍稍有了些底,又问道:“你们上午进来的时候,里面有僵尸没有?”      “怎么没有?不过也没多少——因为车库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两辆撞在一起的车堵上了,僵尸想要进来也不容易。那车还没有拿掉,明早叫几个人拖开就是了。现在有人守着呢。”      “那,这些车又没有钥匙,怎么开得起来呢?”      他耸着鼻子笑了起来,似在说我无知:“方哥儿,咱是干什么的?堂堂洪升泰,连个车都发动不了,那可真不用在黑道上混啦!”      他这一笑,旁边听着的几名帮众也一道笑了起来。笑声和恐惧一样好像是会传染的,一会儿功夫,周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天花板上纷纷扬扬撒下一层层灰尘来。         困兽犹斗第十节亲历瘟疫   在车库里做了一会儿生活,差不多装备齐整,我和展定鸿告了假,便爬上一楼来找妙舞。周边人却说她被叫去主控制室了。那里是操作整个大厦电路系统的所在,除了她之外,没有别的人会操作的。      楼层间多是些老弱妇孺,哪里知道前路艰难?只道有了车,明天便可径直开出城去,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把大厦里的商品吃的吃穿的穿拿的拿,一边口里叫嚷:“与其便宜僵尸,不如便宜咱们!”甚至还有直接砸开收银柜抢钱的。      前两日受着死亡的煎熬,没人想到这些事;现在情势稍缓,人类的贪欲便激发出来。      旁边只站着一名警员,也不知该不该阻止,只是红着脸不住叫道:“不要拿,不要拿!就算拿了出去,也要被政府收走的!”      这当然只是吓唬吓唬人的,东西上面也没记号,说是自家逃难带出来的也无不可。只要不是电视机电脑之类的大件,放在身上也不一定有人搜查。      当然这是要能够逃出去才说的后话,这时候想它,却太早了些。      我叹了口气,装作没有看到。才走几步,却见前面几名妇女正围着白颖薇,要她把什么东西交出来。我正踌躇怎么把他们赶开,谁料他们一见到我,惊得喊叫起来:“那人来啦!”一时竟走了个精光。      这大概便是杀出尸群带来的后遗症吧?      白颖薇好似没有看到我,先把怀里护着的东西取出来左右端详,发觉没有坏的样子,脸上有了笑容,这才抬头朝我致谢。      进了大厦以来,一直没有见过她。我对她其实也不太熟,不过想想城里还活着的朋友当中,也就只剩这几个了,不免又是一阵惆怅。      “他们要来抢你的东西?”      白颖薇摇了摇头道:“他们在抢东西,被我拍了几张照片,想来抢我的照相机。”      “出去好指证他们么?”      “不是的。”她喘了口气,正色道:“只是职业病。我有幸面对这场瘟疫,总得给以后的人留下一点什么来。要不然的话,前进党有本事叫人在十年之内就忘记这场瘟疫,忘记病毒,你信不信?”      这话题未免太大了,我笑了笑,道:“不知道,光是能逃出去,就阿弥陀佛了,没想过这些问题。”      她摸了摸怀间的相机,喃喃道:“总得记得这些的,否则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发生新的瘟疫……”      我心中一动,道:“你记录了多少照片?”      “多多少少总有上千张了吧。你们的职责是战斗,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也算不枉了。”      “能看看吗?”      “当然。”      我随她来到九楼的房间,那里有一台图像放映机可用,白颖薇把相机接到放映机上,道:“随便放几张看看吧。唉,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出去以后能够以这些素材集结出版一本《瘟疫亲历》,可是在大汉,这却是痴心妄想了……方平,明天要是我不能冲出去,你能把这只相机帮我带出去吗?”      “不要说傻话!大汉出版不了,还不能在别的国家出版吗?这些第一手资料,价值只怕不小。”      “亲历瘟疫的人们不能看到,那又有什么意思?外国出版,不要扣我个‘恶毒攻击政府’的罪名,就算不错。算了,不说这些了,看照片吧。”      图像放映机把照片投射到前方的白色幕墙上。头一张是从上方往下拍摄的大街,街上熙熙攘攘,好像没有什么异状。我仔细看去,才看清人群当中有个人弯着腰,正在呕吐。      “这是我拍摄的第一张照片,你看到了,一个感染者。在自己家拍摄的。”      第二张照片恐怖得多。还是同一个地方,那感染者已经暴起伤人,跳到旁边一路人的身上,一口咬在他喉管处,射出一道鲜血。      接下来的几张大同小异——人们四散而逃,奔走间挤撞踩踏,不知伤了多少。纵使没有声音,我似乎也能听见他们的惊叫。      七八张照片之后,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感染者旁若无人地吞食受害人的内脏。      接着一张照片,两辆警车出现在画面中,之后是感染者被射成肉酱的瞬间。      再下一张,警车已经被推翻在地,一辆已经爆炸,变成一块黑铁。两头穿着警察制服的丧尸在路边幽游、徘徊。      街上遍地都是残肢。      “从第一张照片到现在这张,时间跨度是七小时。老雷他,他叫我在家待着别出去,他说他会来救我。”后一张照片里,雷雄果然出现了,满身是血,死尸的血。      再后来是在一辆车里拍的,车窗被血抹了个遍,所以拍出来的就是个血色的世界。      丧尸的世界。      “雷雄带我去了城郊一处特警大队。他们商议准备再回城救一些人,他叫我和另外一名特警出城向外界报告的,我后来偷偷地藏在他的警车后备箱里了,呵呵。”      照片上出现雷雄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他发现躲在后备箱里的白颖薇了。      然后是远处一个孩子的照片,那孩子穿戴得很整齐,手里还抱着一只玩具熊,朝照相机的方向走过来。      他在下一张照片里被爆头。      白颖薇吞了口口水,道:“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确定,这孩子是僵尸,或者只是被吓坏了。但是雷雄他,他没有问一句,就开枪杀了他……方平,你看他像僵尸吗?”      我有心安慰她,道:“一个孩子是没有本领自己在大街上走动的,应该是僵尸吧。”      她点点头,有些相信了。后面的照片里,日光越来越黯淡,城市越来越破落,街道上的血和肢体越来越多,丧尸在每一张照片里呆滞地望着前方,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到了我熟悉的朝晖消防局,一张照片里跳出了特警大队孙副队长敬礼的英姿。当时还没有觉得,现在看这张照片里的男人,鼻间只是一阵发酸。      只要还有这样的汉子,人总是有希望的。      后面,我也出现了,照得正是我提斧砍杀丧尸时的模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样凶恶的,简直好像刚从地狱放出来的恶犬。难怪那些妇人见了我便逃呢。      我有些尴尬,白颖薇笑了笑,道:“那个时候,你吓了我好一大跳!”      “那,那没什么,只是……只是……”我挠挠头皮,自己也有些想笑。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们随着照片,重新走过了这段从消防局到银瑞大厦的路程。重新回忆了那些惊险、恐怖、痛苦、压抑的时刻,也见识了一个个或悲壮或惨烈或平庸的人物,经历了种种苦难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这些人能够在危城当中坚持这么久,好像一个奇迹。      最后几张照片里,有一张是在高处拍的。在参天大厦组成的城市丛林当中,远处一座只露出半个塔尖的高塔。在朝霞的映衬下,显得无比美丽。      “那座塔,就是浙水娱乐电台。幸存的主持人坚持的地方。”      我心里无语。那座电台,那位主持和其他工作人员是一种象征,是这座城市里当之无愧的英雄。人类总有遇到危难的时候,也有在危难中死去的,可并非所有人都在死亡面前缴械投降。他们必得尽全力抗争,直到精疲力竭,也不愿倒下。这些人是真正的人,真正的万物之灵。      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      照片看罢,已经是夜间七点多钟。我想到榊原秀夫的实验室就在楼下,顺道去看看也好。      实验室门口站了两名持枪警卫,都是洪升泰手下。其实根本不用这么谨慎,那头丧尸除非下辈子才可能再伤人了。      推门进去,便听到丧尸撕心裂肺的惨叫——它被六条皮带捆在手术台上。榊原秀夫手里拿着一杯液体,用吸液管吸了,小心地滴在丧尸身上。被滴着的地方居然冒出一阵白烟,发出“嗤”一声响。好像把鲜肉置于烧红的铁板上烧烤一样。顿时散发出一股焦肉的香味。      丧尸把皮带绷得吱吱作响,表情极为痛苦。      “榊原院长……榊原院长?”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溶液,又不好意思打搅他,小声叫道。      他却无知无觉,在台子前面走来走去,口中不时说些我听不懂的东瀛话,忽然又放下杯子。我道他要和我说话,却见他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取了办公桌上一本医术来看,竟似完全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我悄悄退了出去,对这人的敬意更深。         困兽犹斗第十一节丑恶人心   今晚是个好天气,我把窗口的木板微微拔开,朝外望去,呼吸不由一窒,脑门好似给锤子猛得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浩瀚广阔的天盖无比深邃,似要将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整片天空中挂着无数星群,就像月光下大海中闪闪的鱼鳞,星群如小溪渐渐汇聚,在南方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雄浑激荡的银河。那种囊括宇宙的气魄,叫人浑然忘却了小小地球上一切凡尘俗事。      这样的景致,平常日子是见不到的,只有现在这样,白天没有工厂汽车污染空气,夜间没有灯光眩目,宇宙才显现出不经意的美。无怪乎古往今来,多少名士高人立志修仙登天;也不怪西哲修学,往往以感受星空作为入门的第一课。      对我而言,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今夜既然是星月交集,明天的天气必定不会太坏,如果能够再像今天上午那样的天气,那就是十拿九稳了。      心里唯一觉得空虚,是妙舞还没有回来。      放亮床头灯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她可能还在做事,我心里却说不出的烦躁。      少年时后在军中见些老兵想家,拿出老婆的相片来看,还要笑话他们心思都在女人胸脯上面。自己是打定主意,好汉决不能让个娘们拴住的。谁料真到了自己的时候,才知道女子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一时不见,脑子里好像有根线给栓在了她的脚上,一抽一抽,又痒又麻。      前人有句词,叫做“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说的便是这种情况——这位前人还算是个大独裁者,心思也有软的时候,我当然不能免俗。这般半思半睡,迷迷糊糊靠了一会儿,再看已经是早晨五点多,天有些白了。      妙舞还没有回来。      我没什么睡意,取了个袋子把分配的吃食拿上了些。这都是因为作战勇敢得到的奖励,颇有些好东西,我没舍得全吃了。现在正好,她工作了一夜,肯定有些饿。      要说以前,有人对我说我会在半夜起床拿食物去给女友探班,必定要被我骂几句的。人的变化,真是自己都想象不到。这样下去,以后不是要变成“妻管严”了么?这可……      想了半天,只觉这个“妻”如果是妙舞,被她天天管着也没有什么不好。      悄悄下了楼,一路上只捡僻静小道走,生恐被熟人看见,解释起来怕人笑话。其实我这倒是多虑,凌晨时候人最觉困倦,昨晚大家又做了一夜事,这时候只怕都熟睡着,养精蓄锐等待白天大战。      我也不清楚主控制室究竟在哪儿,只是到是二楼的某个地方,正在四处乱转,心里正盼个不认识的人来问问,前面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眼尖,在黑暗中看出那正是阎真,身后还带着个马仔。若被他看到少不得要笑话我的,急忙闪身躲到暗处。      他一路急匆匆走来,只跟那马仔说话,也没有发现我。只听他低声道:“……下手要狠,说不得什么了。你也不愿出去就是那样下场,对不对?”      他说话时口气十分凶恶阴狠,还做了个下劈的动作,把那马仔吓得绊了一跤。两人一路赶过去,直到下了楼,我才敢探出身子来。      阎行大约是在教这帮徒,白天若是遇到敌人,切切不可手软吧?那些丧尸本就是活人变的,倒有些心软的人不愿下手射杀,这也是人之常情。到了这个时候,切不可再有妇人之仁了。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要到哪里去?我记得昨晚就是轮到阎真值班守卫车库,现在应该正在睡觉才是。我怔怔地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一直到电梯口上才醒悟过来。人家要办什么事,又关我怎样?要我去操这份闲心,还是寻我的妙舞去吧!      半日之后也不知有没有命再见她了。      不由打了个冷颤。      转身没走两步,却听见远处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啪!”      声音很轻,地方又远,就算是夜深人静,一般也不太容易听见。我五感虽比常人灵敏些,也只是勉强听出,这是——装了消声器的枪响!      这是怎么回事?别是丧尸闯进来了吧?      我心里一急,抛下食物飞扑出去。这时又传来两声枪响,可以听出是从地下车库发出的。      不好!      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车库上方的入口,地下一片昏暗,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丧尸冲进来。忽然却又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      这时候也顾不得有多危险了,我绷紧全身肌肉,牙一咬纵身下了车库。      四面却没有活动的敌人,地上却躺着四名洪升泰弟兄。      这几个都是站岗的,三个死于枪伤,剩下一个颈骨折断,却也不像丧尸下的手。我心里一阵迷惘,顺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望去,说好由我来驾驶的那辆加固运钞车,已经喷出一片黑烟,慢慢启动了。      车里,再次传来一声惨叫,车门突然打开,丢出一具尸体来。这尸体滚了两滚,正好滚到我面前,正是刚才随着阎真走的那个马仔。      从车后窗玻璃望过去,里面坐着的人正是阎真!      我不知说什么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逃跑!      这时候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我跟在车后发足狂奔起来。阎真用枪托砸开车后窗,叫了声:“方平,你别追啦!”      话还未落,子弹已经如雨般射了过来。一时不防,胸膛上已经吃着了两颗子弹,一颗好似被肋骨夹住,连骨头都撞断两根;另一颗正好嵌进力量抑制装置的盖子。      如果没有这盖子,那就要直接射穿心脏。他竟然是要置我于死地!      那车已经到了车库大门口,发疯一般朝外撞去,将拦着的两辆车撞得弹开数米。我只道阎真昨天改装这车的时候为何这般费力,原来都是为了他自己准备的!      趁着车被障碍阻了一阻,我使了个鱼跃,拉住车下部一处脚蹬,整个人便拖在地上随着车走。      不到半分钟,双腿已经被粗砺的地面拖得血肉模糊。阎真原想探出身子来射击,可惜却被焊接的防护栏挡住,只好伸出枪口乱扫。子弹在我周围地面上乱砸,幸好没有一颗射到的。      “方平,你放手回去吧,我不开枪了!”      我哪里还能相信他?再说这时候已经开上了大路,周围不少丧尸逡巡,如何回得去?他逃跑便逃跑,为什么要害自己人,还撞开路障放丧尸进车库,实在禽兽不如!      我大吼一声,奋力爬上车窗——窗上的防护栏正好作为拉手。阎行在里面发狂般开枪,一时不防,右腿上又中一枪。      后门已经千疮百孔,再加上我的分量,有些吃不住了。正好遇到路上一颠簸,整扇门都跌了下来。      幸亏我早一步纵上车顶。后车门跌到地上,转眼就“叮叮当当”滚远了。      底下的司机似是知觉有人窜上车顶,左右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地上留下两道黑迹,我几乎都可以闻到发动机过载的焦味。冷不防汽车猛地向左一转,把我往右甩过去,幸好车顶上有一块突起的拉手,原来是用来固定行李的,现在做了支撑,整个人却落到了左侧车窗。阎真见我在左边挂着,又开了两枪。子弹好像两柄铁锥狠狠地扎进我的下腹,痛得差点没放手。      要是放手,就叫这畜生逃过了。      那还不如被他打死!      趁他换子弹的当儿,我运尽全身力气,一脚朝窗踢去。这窗户本是用铁管焊死的,可是我这愤怒之至的全力一击,力量何其之大,竟将三根铁管踢断,一同撞进车里去。他给我吓了一跳,口里骂了几句,往敞开的后门爬了上来。      我第二次翻上车顶,血已经把车顶涂满了。还没喘上两口气,阎真已经攀了上来,冷冷地看着我。      “你这是何苦来的?”      他稳稳当当地立在疾驰的飞车之上,身量本来就高,再被灿烂的朝霞照映,浑身上下一片血红,宛若神魔一般。我伏在车顶,浑身痛得抽搐起来,和他相比,显得弱小许多。      我匀了好久的气,瞪着他道:“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好像我说的问题不值一答。      “为什么!”      我又问一声,他才慢悠悠道:“有什么奇怪?我也想学好,不想一辈子当黑社会。这回就算跑出去了,算什么呢?怎么解释我们私藏那么多枪械呢?暗藏几柄手枪这是一回事,暗藏他妈的火箭筒和重型机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想死,我不想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      “你现在逃出去,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李市长已经应允我,只要能够保护他逃出去,以前的事他会帮我一力遮掩。这就怪不得我了,方平!”      李真的主意!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给挑了起来,这么说下面驾驶室里就是李真了?这个人渣,我早该一爪撕了他的!      我猛地蹬腿站了起来,身子颤了两颤,又跌坐了下去。      阎真又笑了笑,道:“方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用多说了,你进车来,我们一起抵抗僵尸,一起逃出去吧?”      “你们要逃出去,随你们。把车给我留下!”      他回头望了大厦的方向一眼,轻巧地说道:“只怕你现在拿了车回去也没有用了,车库里已经被我装满了炸药,这会儿该是已经爆炸了,再没有车了。”      “什么!”      我全身这几十道伤口,一下子全都往外喷血,手脚都气得颤抖起来,想要开口骂他,张嘴却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被血濡着,好像刚在死人堆里打了个滚。      我从来都对人类的性情持悲观态度,却也没料到有人能够无耻狠毒到这地步。再一呼吸,胸口有些郁闷,脑中闪过妙舞的容颜,一时气急,反而笑起来。      “哈,哈哈,好!阎真你好,好汉子,好心肠!李真,你也够得上是个好市长,好党员!”      笑了几声,心里一股气渐渐涌上来,我慢慢爬起来,对阎真道:“阎真,你准备准备,我要攻上来了。”      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道:“方平,我也知道你有些手段,可是不管怎么高超,总不会厉害过COV公司的生化科技吧?你的本事,我曾经见识过;我的本事,你却不一定知道了。”      一边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管荧光绿色的针剂。我没来由想到高弟曾经使用过的那种力量增幅药剂,又想到那天展定鸿变化出的诡异面目。      鹿毛繁太不也说,曾经送给洪升泰一些生化药剂么?      我心知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夺他手里的东西,不防汽车在地上震了一震,整个人朝后跌倒,差一点再次摔下车去;等到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阎真已经把这玩意全部注射进自己脖子上的静脉里了。      “呵,呵呵,呵呵呵……”他两只眼珠全部翻白,很快布满血丝,暴凸出来;嘴里的牙齿不由自主顶破牙床,快速生长出来,好似狼牙般尖利。我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又见他好像极为痛苦,七窍流出黑色的血,弯下腰去,背后的衣衫却在瞬间被拱起的肌肉涨裂,脊梁骨朝外突出,长出锋利的裙边。      只眨了眨眼功夫,他已经变成个身长三米有余,浑身碳黑,双拳比常人脑袋都大的怪物。最叫人恐惧的是,他的脑门中心又生出一张布满利齿的嘴,一开一合,说不出地恶心。      “凭借这个东西,本来可以走的。展定鸿硬要假充好人,也就怪不得我了。方平,你现在跳下车去,我不追你!”      汽车急速飞驰,也不知已经开到哪里了,四面还是高楼大厦,可见尚在市区。马路周边有些丧尸惊奇地望着我们,想要追赶,哪里追得上?      天空中有三头尸魔猎手正打着转,冷冷地凝视着我们。      我吮了口手腕上流下的鲜血,苦涩的滋味叫人精神一振,不论他是什么样的怪物,这时候都要一战了!      鲜血像是一团烧红的火,点燃了五脏六腑,右臂的每个细胞都爆炸开来,组成这世上最完美的杀人利器。利爪在空中虚挥几下,立刻传来叫人心神沸腾的破空之声。      可以想见这爪斩在阎真身上是多么痛快。      “好!你也不简单,我们合力守卫,没有僵尸可以阻拦我们的。”      “现在还说这种话,变异把你的蛋都给变没了吗?”      “找死!”      他吼叫着朝我扑来,双足在车顶上踏出两个深坑。车顶的地方本来就不大,被我们两个彪形大汉占了,再没有多少空余,根本无处躲闪。更何况我有心和他对拳,也喝了一声,举拳挥了出去。只听半空中好像两枚炮弹对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我的胳膊一阵酸麻,连退三步,差一点一脚滑空,从车前滚下去。阎真也好不了多少,怪叫着往后跌倒,把车顶又砸得陷下去半寸。      他的气力着实不小,要想打赢只怕也不容易。我以往只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返祖能力拥有者,没料到他只是注射了COV公司提供的生化药剂,就可以和我打个平手。      就算这药剂有什么后遗症,公司的科技也未免太可怕了。      看他的模样,竟似比我恢复得还快些。我刚跪起身,他已经小步爬过来。瞧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我心里也有些怯意。      万一死在这人的手里,那可太不值得了。      他蒲扇大小的手掌狠狠拍过来,我心里一横,左手格挡,整个身子往下沉,猛地提出一脚,直奔他的下阴而去。这招撩阴腿太过阴损,原先展定鸿教我的时候,我总不肯尽心练习。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好处。      他那掌拍到我的左脸时候,我的脚也撩上了他的下阴。他那掌的力道出乎想象,一下在便拍断了招架着的左臂,破入我的架势,照着太阳穴便来。我的脑子恰似给一辆火车碾过一样,咣铛咣铛直响,脑浆子都要给震碎成糊糊,把耳鼓给堵上了。三魂七魄,被这掌拍得一层一层剥离开来,轻飘飘地往天上飞,不要说臂骨折断的痛楚,连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干什么,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了。      唯一知觉的,是近处传来的一声凄厉的狂叫。      好像有什么事情办成了,心里特别痛快。      过了好一会儿,自己好像还不是自己。鼻子里嗅着一股子汽油味;身子软巴巴地瘫着,一点也动弹不了;眼前是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黑的各种景致五彩缤纷眼花缭乱璀璨夺目。      直到一个火红的光球跃进视野,才有些稍稍恢复意识,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交响曲《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也许我只是一个吸食了过量毒品,瘫软在垃圾堆里的纨绔子弟?      什么丧尸、黑帮、原始力量,都不过是他妈幻觉啊!      这个想法,半秒钟之后就被打破了。因为一个几乎遮盖了半边天的拳头,正朝头顶砸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朝旁边一闪,这一拳正好滑过额角,砸在底下。我身下正是驾驶室的天花板,这拳便把驾驶室顶上砸了个窟窿。我听到驾驶室里有人吓得骂了一句,听声音,正是李真。      听到他的声音,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阎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我的身上,再次举拳砸过来。      刚才那一脚踢得我自己的脚趾都在疼痛,他一定也受伤不轻。我又是一个膝撞,从后到前,第二次攻击他的胯部。      如果不是这一招搅乱他的攻势,他这一拳只怕就要把我的胸膛击穿了。饶是如此,也锤得我五脏六腑云水翻腾,胸口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用上了气力,正好射到阎真脸上,虽然不能伤他,至少也可以阻一阻。      趁他捂着裆部暴跳如雷的时候,我偷眼看去,只见他的胯档处血流如注,因为被手挡着,也看不出伤势如何。不过以我全力击出的一脚一膝,总没那么容易恢复的。      一想到就算今天给这人渣逃脱出去,下半辈子也得断子绝孙,心里不由有些高兴。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昨日自己亲自在车头玻璃窗上,焊了七八根钢条。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根,只是轻轻一挣便给挣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阎真已经凑上来卡住我的脖子,恶狠狠道:“你!老子要把你打成肉酱!”      我没有搭理他,眼见他高举铁拳,门户大开,闪电般将钢条刺入他的肚脐。      从那肚脐里,喷出一些带着恶臭的绿色黏液,溅到身上还带着些火辣辣的刺痛,好像有些腐蚀性。他口中“咯咯”叫了两声,身子像触了电一样颤抖起来。我把双手都放到钢条上用力旋转,钢条的头上还带着固定用的螺丝,呈直角状,很快把他腹中的肠子搅在一起,再也抽不出来了。      这一插用尽了所有力气,身子正有些松泛,没料他忽然狂吼一声,舒展长臂将我一把抱住。他的两条胳膊又粗又长,虽然比不上蟒蛇缠身的力道,也差不太多。全身的骨头都要给他绷断了,刚刚止住血的伤口被这一挤压,又激出血来。      我们打斗的时候,汽车一刻都没有停下。这会儿正好驶入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昨天刚下过雨,这时候更是泥泞不堪,车颠得好似绷床一般,把我们两个都震倒了。阎真只是死死得卡住我,一言不发;我用力搅动那条钢条,双手粘呼呼湿漉漉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忽然间,只听“哗啦”一声,我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挫,好似跌进了个深坑。这时候脑子转得特别快,原来那车顶被我们两个这样踩踏打斗,已经酥软腐朽了,竟整块塌了下来,把我们两个都跌到车厢里来了。      车厢里,所有的椅子都已经拆除,地方也不算太小。阎真不顾一切,丝毫不松手,他的生命力实在惊人,肚子里已经搅成一团稀泥了,还没有半点松手的迹象,我渐渐觉得呼吸困难起来,胸口的疼痛也一阵强似一阵。      这是力量抑制装置启动的迹象。如果原始力量消失,我恐怕半秒钟就被他卡死了。      右边有个东西正在滚来滚去。      我因为大脑缺氧,已经不太看得清东西了,但还是勉强看清,那是一枚手雷。      旁边还有一柄手枪!      我心头狂跳,简直要笑出声来,用力伸手探去,只差半分便触到了。阎真却更加用力,甚至张口在我肩膀上咬了下去!      这野兽,毫不留情地撕下我肩头一块肉,那简直像把一瓢滚烫的油浇在我的肩膀上。我被疼痛一激,身子猛向前窜,似乎又被挤断几条骨头,终于握住了手枪。      枪口从下往上对准阎真的下颚。他已经陷入濒死的疯狂,眼睛完全变成绿色的了。      “你的丑脸真叫人恶心。”我轻轻地说,扣动扳机。子弹穿过他的下颚,掀开前半块头盖骨,把一瓢滚烫的脑浆都炸了开来。      他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嗷——”      我用力把他踹了开去,他竟还未死去,伸出手来乱摸,喉管里喷射出来的血液把车厢彻底换了颜色。      我拉开手雷的弦,用力塞进他粘稠的小腹伤口中,接着连开七枪。每射一枪,他就给震得往后退一退,到了第七枪的时候,终于跌出车外,打了几个滚。      混合着生化药剂的血液味道刺激着天空中的尸魔猎手,三头怪兽尖叫着俯冲下来,合力抓着阎真的手脚,把他抬上了天。我想他们的本意是当场将他分尸食用,却没有料到他的肉体是这般强韧。      于是他们也品尝到了由火药和碎弹片组成的美味大餐。      半空中爆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我又累又痛,几乎想沉沉睡去。幸好旁边地上有一包烟,点起一支才感稍解困乏。      静静地吸完这支烟,我才慢吞吞走到车厢尽头,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隔板。      “我想,李市长,我们该停下来谈谈了。”      ※※※      “不不不小——老方你听我解释,我们是不是上车离开再说?这儿有僵尸,僵尸随时会来!”      李真一边后退一边挥手对我叫道。我逼他把车停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从周围的嚎叫来看,丧尸确实随时会来。      “为什么?”      “这不能完全怪我!看,我们至少能够保证我们两个的性命!我上次说的全都算话,我的海外资产我们一人一半,不,你六我四,不,你七我三,不!全给你,全都给你!只要能够保住我这条狗命!”      “为什么?”      “老方你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大厦里的车已经被全部炸毁了,你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还是我们两个一起逃出去吧?哪怕你要把我送上法庭,也得出去再说啊!”      “为什么?”      “老方……你何必……”他哭得满脸都是鼻涕,一张脸皱成个干橘子模样;一不留神,胯档里“噗”一声,顿时臭气熏天。      一些黄色的东西顺着他的裤管慢慢流淌下来。      “你,你看,我都给吓得拉屎了。我,我只是个小角色,坏事不是我带头干的,我只是想保住小命,我只是……我都拉屎了,你放过我吧,方爷爷,你放过我吧!你把我当一条狗,当一只臭虫给放了吧?啊?”      他颤巍巍跪倒在地,一步步跪着朝我爬过来,想要抱住我的大腿,被我一脚踹开。      “为什么?嗯?呵,我真蠢,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逃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丑恶面目,就不会有人知道市政府在这场灾难中的所作所为,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李大市长,其实是个丧尽天良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畜生!哦,说不定你还可以编造出一套说辞,证明你在灾难中是怎么坚贞地坚持党员先进性,努力自救,最终逃脱。这样你不但不会被送上法庭,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嗯?”      他浑身打了个颤,道:“我,我没有这么想。我愿意上法庭,我愿意接受人民的审判,我愿意挨枪子儿,只要别把我留在这儿,方平,我求求你,你开开恩吧。”      他竟然真的在地上磕起响头来,只磕了两个,额头就已经磕出了鲜血。      我朝远处张望,淡淡道:“没有用的,市长。你没有机会接受人民的审判,没有机会判死缓,没有机会保外就医了。你当然会接受审判——我后悔那个时候没有直接把你交由他们审判。你看后面,审判你的东西来了。”      他转头一看,吓得瘫软在地。一群丧尸出现在小巷尽头,摇摇晃晃地朝这里走过来。      “你不能!你……你……”      “我可以的,市长。如果不是嫌弃你的血液太过肮脏,我不会把你留给他们处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吗?丧尸不会一下在杀死你。他们会一口一口,把你的皮肉撕下来;用爪子把你的肚子拔开,把内脏掏出来;从肛门里把肠子扯出来。他们啃你的阴茎和睾丸的时候,你一定还活着的,我打赌。”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我推开,从背后摸出一支手枪来对准了我,带着哭腔大叫道:“你不能!求求你,救救我,你不能这样!带着我走吧!”      “第一,我没有打算离开,我准备回到大厦。第二——”我一把夺过他的枪,检查了一下,道,“你拔出枪以后应该干的第一件事是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上一枪,而不是用来瞄准我。你现在可以开始祈祷身上还能找到第二支枪了,他们不足三十米。”      我冲他的小腿开了一枪,把他打瘫在地,他一边呻吟一边蠕动着过来想要抱我的脚。我最后冲他笑了笑:“你看,鲜血也许可以带来些刺激,好好享受吧。”      “不——”      “好吧,你看,我至少不会把你完全留给他们。我想我有权利亲手索取一些补偿——以一个临州市普通市民的身份。”      我对准他胯间的丑物开了一枪,确信他没有办法走动,这才回到车上。      从后视镜望过去,他挣扎着朝车爬过来,可惜很快便被丧尸赶上、淹没了。我没能亲眼看见他的结局,只听到他最后的惨叫。      “方平,我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会忘记你!”      很好,等你从地狱爬出来报复,我会再次给你审判。      再见。         困兽犹斗第十二节大难不死   天知道我是怎么把这辆破棺材似的面包车开回大厦的。这里的问题是:首先,我迷路了,城市不但很大,而且正在腐烂、崩塌,像个在六月的草丛里死掉一个礼拜的孩子,即使她的父母也认不出她来。其次,路上都是丧尸,还有别的更丑恶的怪物,他们一刻不停地出现在车子前方。日头在云层后面挣扎,它的力量尚不足以制裁这些东西——甚至这微弱的力量也有消亡的趋势。如果今天是个阴天,我干吗还要回去呢?这里有枪,有子弹,我干吗不干脆在这儿把自己报销了呢?      如果还有第三个问题,那就是——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害怕回到大厦,害怕等我回到那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被丧尸扯成了碎片,包括妙舞。      这是个再糟不过的早晨了。可是如果老天稍微怜悯我一点,叫妙舞仍然活着,那么我就必须回去,去保护她。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要诀是把阻挡我的一切全都碾碎碾碎碾碎碾碎碾碎碾碎碾碎碾碎碾碎!      呼——这会叫人上瘾的。那些东西——威胁我们的东西,像其他死物一样,正在腐烂。现在他们中的一些已经脆弱得像灌满番茄酱的人形气球,只要我的车头朝他们撞过去,就可以听到“啪”的声音,鼓胀的皮肤绽裂了,赤红色的酱汁涂满了整块挡风玻璃,骨头被前后车轮“咔嚓咔嚓”碾碎的声音,简直叫人兴奋得无法自己。      这是反击,狗杂种们!洗干净屁股等着方叔叔来一个个碾碎你们的盆骨吧,啊哈!      我终于趁着变速箱彻底报废之前把这玩意儿开到了大厦门口。当最后一次踩下刹车时,它也垮了。排挡干脆被我攥在了手里提了起来,后轮胎爆了一只,挡风玻璃彻底碎裂,朝前方塌去,车头传出一声爆炸,引擎盖给黑烟弹了起来,后面的车座里落满了肢体和内脏——鬼知道他们怎么上来的。可是我他妈终于回来了!      太阳终于很给面子地扒开了所有云朵,尽管可能只持续一个上午。那些云并没有消散,而是阴险地在不远处蛰伏,不断招聚同伴,等待着再次朝太阳发起反攻。在这之前我们也许有一个小时,如果还存在“我们”的话。      大厦里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的多,但是并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当我步入大厦的时候,发觉里面十分昏暗,乱作一团。无数人在楼层之间跑来跑去,就像困在喷满杀虫剂的房间里的苍蝇。      没有人顾得上看我一眼。      四周都是人的呻吟,鲜活的血,还有残肢断臂。没有一道掩体或者货柜还在它原来的地方了。这里好像被一场小型龙卷风袭击过那样凄惨,毫无疑问,两个狗杂种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搞了一次爆炸。      很大的爆炸。      不用去食堂的那个大洞,我也看得出来所有车子都完了。爆炸波及一楼地面,使那个大坑扩大了几十倍,几乎把半个一楼的地面都搞塌了。      站在这人工悬崖的边上往下看,那景象绝不可爱。狗杂种的首要目的是破坏幸存者的逃生工具,所以地下车库是他们主要的目标。这里被炸得几乎翻了过来,天花板的塌陷掩盖了一大半的车,剩下一些也被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搞成了一堆钢屎。炸药的威力很大,狗杂种埋设的手法也很专业,他们百分之百毁掉了我们唯一的逃生之路。      ——只要没有伤及妙舞。      整个地下车库和一楼的残骸里躺着很多人,大部分死了,也有一些仍旧在微微蠕动。我在砖石和水泥碎块之间行走,小心不被脚下的肉块滑倒,每走一步,我就在心底向所有能够记起来的神祈祷:耶稣、佛祖、阿拉、玉皇大帝或者别的什么神,只要让我的妙舞活着!不要让我在水泥堆里发现她纤细的脚踝!从前的二十年我从不信仰任何神明,可是请让我的妙舞活着,我将遵守所有规范,秉持所有戒律,以最纯洁真挚的心皈依,永不反悔。      即使要我去行割礼。      如果,如果真的让我看到了她——的尸——我会立刻冲出大厦,找到那两个杂种的每一块碎肉,把他们重新拼合回来,叫他们复活。      然后以百倍的残忍和变态叫他们再死一万次。      我发誓。      ※※※      五分钟之后,我辨认出第十七名死者。直到目前为止,所有死者都是青壮年男性——一楼本来就是战斗区域,自然以战士居多。      因为没有灯光,再加上粉尘漂浮,有些看不清周围人的面目。每个人看来都好似地狱来的活鬼那样灰头土脸,扯着喉咙叫:“这里还有伤者!”      “不要搬动那个,他——”      “他妈的她死啦,死啦!”      “看下一个,那个!”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谁有锯子?得把大腿锯下来。”      “拿着手,也许能接上——随便拿一只,操你妈!”      “血,血!”      “方平——”      我敢肯定那不是幻觉。在诸多的叫声中,唯有这女人的尖叫显得最为凄厉。我的腹腔好像一下子被这叫声灌满了,声音在我的胃里颤抖回荡。      “方平——”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活着的妙舞在呼唤我!      我像一支箭朝那声音的源头射去,不小心滑倒了,左手被一块插着钉子的木板戳穿一个大洞,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有个人挡在了我的面前,像我伸出手:“朋友,你在流血,快跟我走吧。我们得给你清洗伤口。”      “走开!”      “什么?你说……可是朋友,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滚开!”      我吓住了他,这人摸了摸鼻子,稍稍挪开了脚步。我继续前进,被绊倒了好几跤,浑身都是裂口,像条流浪的土狗。可是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看到——她。      她在地下车库里。趴在一堆土石之上,一刻不停地用手挖掘泥土——在那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件衬衣的一角。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是从抽搐的背影来看,她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她十个指头上的指甲已经全部剥落了,鲜血染红了整片土方。每挖出一捧土,她就抬起头来无助地望着四周,呆滞地喊一声:“方平——”      那件衬衣和我穿的那件很像——也许都是在大厦里拿的同一款式。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在她叫的时候应了一声:“我在这儿!”      她好像没有听清,侧耳想了一会儿,又去挖土。我跳到车库里,又叫了一声:“妙舞,我在这儿。”      她根本没有理我。      “妙舞?”      我直接爬上这个庞大的土堆,把手按在她的肩头,可以感觉到下面正在痉挛的肌肉群。她看也不看,直接一耸肩,把我的手打掉,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在这儿,不在下面。看我一眼,就一眼……”我喃喃说着,抱住了她的腰,使她的眼睛注视着我。      开始她没有认出来,她的眼睛了充满了狂热的火,那里只有土堆、衬衣、挖掘。我敢打赌她想要揍我一拳,就像我想要揍那个挡在我前面的人那样。一直过了大约有半分钟,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眼珠子不再凝固,从双眼里流出滚烫的泪水。      “哦,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她鲜血直流的双手捧着我的脸颊,在我浑身上下抚摸,似是想要确定我的存在。我笑了。      “是我。早晨我出去兜了一圈,现在回来了,就这样。”      她出乎意料地狠狠在我胃部揍了一拳,叫我痛得几乎弯成了个虾米。等我直起腰来的时候,发觉她已经哭得如雨后梨花。      “你怎么能!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是一个混蛋!你是一个……”      她不能控制自己,瞳孔已经变成真正的猫咪那种细条状,我连忙把她拦腰抱起来,抱到较为阴暗的地方。她在我的怀里又哭又闹,把我的肩膀捏得青一块紫一块,直到我狠狠地在她浑圆的屁股上拍了两掌,她才安静下来。      然后我们接吻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热情的,她像一团火,从我的嘴唇一直烧灼下去,把整个躯壳都点燃了。我的身体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力量,所有伤口在一瞬间全部愈合。      而我也喜欢这样。      我们在这角落里呆了十分钟,这才想起外面还是一个混乱的世界。想要开口说话,才发觉嘴唇全被咬破了。      辛辣的刺激充满口腔。      “我说——外面发生了什么?爆炸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从迷乱中醒来,摇着头说:“一个半小时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中枢控制室被炸塌了,备用发电机也全毁了,我们损失了很多人。”      “展定鸿在哪里?或者雷雄?”      “我不知道。”      “必须找到他们。”      “那——走吧。”      “等等。”      我把她的双手轻轻捏在掌心,让十个指头对着我。指尖被磨烂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了,看上去像一些渗着血的白玉。      我把这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放在嘴边,深深地吻过,她想缩手,却被我牢牢攥紧了。      “今天早上事出突然,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我发誓。”         困兽犹斗第十三节再现生机   在这样的环境里要找到两个生死未卜的人很不容易,但我们还是幸运地找到了展定鸿。这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左右,午后也许有雷阵雨。也就是说,那时候可能会有大批丧尸袭来。      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找到展定鸿的时候,他正在三楼到处奔跑,徒劳地发号施令,想要将乱作一团的人群重新组织起来。开始我没有认出他——他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的衣裳都破成一条一条的碎布,一双眼睛好像猫头鹰一样闪亮。后来地上有个伤员叫了他一声,我们才认出来。      那个伤员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镶着一块碎石,如果拿出来的话,可能会把肠子都带出来。可是就算这样,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血好像喷泉一样无法止住,他的脸比刚刚粉刷过的墙壁还要苍白。      “给我一枪,老大,给我一枪,痛煞啦!”      “再忍忍,医生很快就来……”展定鸿跪在地上,抱住了这伤员的头,“只要一会儿,再忍忍……”      只听“咔嚓”一声,展定鸿的双臂猛地往左一旋,那伤员双眼一瞪,脖子一下子长出一截,脑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死去了。      展定鸿慢慢地帮他阖上双眼,很慢,很慢。      我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照射下,他的皮肤中好像镶了无数铁甲,坚硬无比。      “嗯,方平,你还活着,去干点什么吧,把一楼的伤员都抬上来,抬不上来的就地处理了,我们准备炸掉电梯。你见到老阎了吗?他可能已经死了,妈的。”      “是他干的,阎真和李真,他们炸掉了地下车库,自己逃命了。”      “什么!”      “问题就在你我。我们知道李真干的勾当,所以他不想让我们活下去,而阎真也不愿出去以后因为非法持械直接进大狱,他们两个一拍即合。昨晚又是阎真值班,所以他动了手脚。”      展定鸿看着我,眼珠好像两枚烧红的炭块,一字一顿道:“我要亲手割下他们的卵子,我发誓。”      “那你可能会很失望,他们再没有卵子可供人割了,我可保证这一点。”      他盯了我很久,接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涕泪俱下,然后他重重地擂了我一拳:“真有你的,够种,操!”      “就像我说的——”他从嘴里恶狠狠迸出几个字,“最后的时候到了,路只有两条——自杀,或者拼掉他妈的几条烂尸,然后自杀。你选哪样?”      “当然是后者。”      决定了这一点后,我们开始最后的工作。首先要干的是解决一楼的伤员,那些轻伤员——也就是在半个钟头之内还死不了的,都被我们用简陋的担架抬到上面;而重伤员则被当场解决。      洪升泰的帮徒和警察是比较好对付的一类,往往不等我们提出,他们就主动要求给来个痛快的,这些人有着丰富的急救常识,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蛋,唯一的要求只是一支香烟。我趁他们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猛击他们的后脑,保证没有半点痛苦。      难办的是那些女人和孩子,他们中间受重伤的虽然只有几个,但是叫声却最为凄厉,一群人围在他们周围,束手无策,只是徒劳地叫着:“警察——老天——医生——”      “我来了。”我沉着地回应,分开众人。在一块大石板下面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她的整副下肢直到肚脐完全被压碎,发出好似分娩的惨叫。      “救救我医生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求你啦!”      一个小男孩拉住了我的手:“叔叔叔叔,救救我妈妈,叔叔!”      “她的盆骨粉碎性骨折。”我对周围的人解释,“骨头刺进了内脏——可能是肾脏或者脾脏,造成了严重的内出血,你们看她的脸色多么难看。小伙子,再来看你妈妈一面吧。”      小男孩似乎意识到什么,磨磨蹭蹭地来到母亲面前,忍不住啼哭起来。他的母亲颤巍巍伸出手,来抹他脸颊上的泪:“乖,囡儿乖……”      我用宽大的背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后面的群众已经意识到我要干的事,他们惊呼起来。      可是我已经干完了,然后我拿一块脏兮兮的布把这女人的脸蒙上。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小男孩,他哭闹着抱住了我的大腿,在上面又捶又打:“你害死妈妈,你害死妈妈!”      后面有人惊呼:“杀人啦,杀人啦!”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发出尖叫。      我扯着小男孩的后领把他拎起来,对着这些民众道:“是的,我杀人了。如果你们现在不乖乖地上二楼,我还会杀更多的人。或者你们宁愿死在我的手里,而不是僵尸口中?”      他们一个个打着哆嗦,好像在看一具丧尸。我把小男孩放下,对他微笑:“很久以后,也许你会明白,这对你妈妈来说是一件好事;也许你不会明白,而终生憎恶我。我不在乎,真的,因为我们没有‘以后’了。现在都他妈上楼去吧!”      他们终于上去了,所有人。我仔细以听了一会儿,除了亡灵凄厉的惨叫和阴风呼号之外,没有活人的声音了。      然后我们炸掉了连接一楼和二楼的自动扶梯。      这里有一点小小的运气,阎真没有找到埋设在这里的炸药。后来的事实证明,如果不是这么及时炸掉电梯,我们可能会死得更快些。因为大约十分钟之后,天就阴下来了。      丧尸登场。      开始只是一头,摸索着进入大厦——他们梦寐已久的猎场,这个愚蠢的东西被地上的各种残骸绊了几跤,最后干脆跌进了地下车库。它根本不会跳跃,所以完全没有办法爬上来。      但是第二头、第三头很快就出现。他们探头探脑前进,身后跟着一大群同伴。那里有多少?五十头、一百头、五百头?我不知道,只是到了后来,整个一楼已经完全被他们占领了。到处都是他们腐烂化脓的恶臭,到处都是他们磨牙的声音,到处都是他们令人作呕的身影。这些东西中的大部分都跌落到地下车库里去了,可是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渐渐有填满整个车库的趋势。      楼层的高度是五到六米,并且只有一个狭小的楼梯口可以通过,但是——万一他们的尸体叠满了楼层,然后顺着尸堆爬上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大部分武器都被阎真带走,然后在车里跌落了,我只带回来一小部分。展定鸿和雷雄勉强召集起了几名战士,我们守在楼梯口,紧张地望着下面蠕动的尸群,没有人说话。      也许是到了给自己一颗子弹的时候了。      除非有奇迹。      雷雄出现。      他不是正在上面组织民众的么,怎么有空到下面来?我正要问,他附到我耳边,悄声道:“到窗口来,咱们看一点东西。”      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兴奋。这个像石块一样的男人,脸上居然也高兴地泛出红色。      我向众人交待一声,随他到休息室的窗口来看。阴霾的天空中,在黑云之间有一个小黑点在穿梭,那东西不像是尸魔猎手,倒像是……      直升飞机!         困兽犹斗第十四节救命药剂   那确实是一架直升飞机,用玩具望远镜就可以看清,是一架军绿色的侦察机,没有装备武器,但是明显属于军用。它渐渐飞近过来,绕着银瑞大厦打转。      那是政府军么?虽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可是看到这飞机出现,我的心里仍旧一阵紧张。      它发现我们了没有?      应该是没有吧?丧尸正在源源不断地冲进大厦,只怕飞机上的人看了,也以为下面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注意到我们。      直升飞机一会儿飞近过来,一会儿又飞远去,我的心也一会儿抽紧,一会儿下坠。      “有什么办法?操!快想办法!朝它开枪,朝它开枪!”      尽管子弹宝贵,我还是从雷雄手里夺过一支步枪,朝天空中开了几枪。枪声在大厦里显得很响亮,可是到了空旷的天空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直升机打了个转,朝远处飞去,几乎过了他妈一百年,它终于又回来了,它听到了枪声!      “大厦里的幸存者,请你们开枪确认,我们是龙魂部队救援小组,请再次开枪确认。”      我又开了几枪,胸口抽紧了。      龙魂部队是隶属于国家军事委员会副主席金泽成派系的精锐军事力量,战力凌驾于空有其表的正规军之上。和龙魂部队相比,我呆过的沙虎保安公司,简直就是小孩的游戏。      它是全国所有军人的梦想,是圣地,能够进入龙魂部队的,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以龙魂部队的战力和背景,当然可以解决很多正规军不好下手和无法解决的问题。      包括杀尸。      直升机继续盘旋,上下浮动寻找破口。机身一侧的舱门忽然被打开,一名轻装战士趴在舱口,手里提着一支飞爪。      他想爬过来吗?      “阿平,让开些。”      妙舞出现在我背后,她怀里抱着一台古怪的仪器,上面有天线和话筒什么的,好像是业余爱好者使用的电台。      她的神情比这机器还要古怪。      “这是什么?”      “对讲机,我组装了好几天了。可以用它和外面的军队通讯。”      “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频率……”      她没有理会我,对着无线电说道:“是的,是的。我们大约还有六七十人,很多伤员,二三十个伤员,不,不会传染。什么?我们等不了那么久,一楼都是僵尸,我们暂时阻止了……三个小时!如果过了三个小时还不来,那就不用来了。”      她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却冷静,我有一种感觉……她正在做一桩非常熟练,但是很久没有做的事。开始稍稍有些磕磕碰碰,随后就慢慢熟练,好像——好像迈克尔·乔丹六个月没有碰篮球,然后有一天,一只篮球忽然滚到了他的手里,他开始有些僵硬地运球。      毫无疑问,多给他半个小时,他就可以把整个蓝筐砸烂。      我开始害怕。      妙舞结束了通讯,对我们展开笑颜:“他们说两个小时之后会有救援直升机来,会停在大厦顶上,会有足够的医生和座位,现在他们当中的一个先留在咱们这里,他过来了。”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开始欢呼,他们拥抱、哭泣、大声尖叫。      那士兵把飞爪装进一支发射器,他示意我们走开,然后准确地把飞爪射进了窗户,牢牢勾住窗框。      这听起来有些疯狂,把直升机停在离大厦只有一只手掌宽的地方,然后让人通过绳索爬过来。但是龙魂部队的字典里根本没有“疯狂”这个词。      那战士动作很敏捷,他已经爬了一半,像条蚯蚓一样紧紧贴合着绳索,根本不畏惧剧烈的晃动,动作优美得好像舞蹈。      他还有功夫抬起头来对我们微笑。      然后尸魔猎手就斩下了他的脑袋。      没错,一头尸魔猎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像俯冲式战斗机一样掠过,用它的利爪一下子扯下这战士的头颅。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好似烟花般灿烂,那身子在绳索上挣扎一番,终于落下去了。      底下正是被鲜血刺激了食欲的丧尸。      直升机开始剧烈地左右抖动起来,已经变成红色的绳索绷得笔直,窗框上发出铝合金断裂的声音,飞爪终于扯断窗框,弹了回去。正在半空的时候,对面也放开了绳索,它像一条死蛇般坠落。      直升飞机开始猛然提升高度,准备逃离。      它的上方,正好有一头远处赶来的尸魔猎手盘旋着,这一番忽然升高,那怪物躲闪不及,半个身子已经搅到螺旋桨里去了。它像被放进榨汁机里的番茄,半个身子很快消失,从螺旋桨下方喷出大量赤红色的碎肉。剩下半个身子只是飞出几米,也跌了下去。底下的丧尸大饱口福,兴奋地嗷嗷直叫。      但这是没用的,有很多尸魔猎手,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      那些东西像一群饥饿的乌鸦,在直升机周围盘旋,数量大约有十多只。直升机左突右冲,根本无法冲出包围。      又一头上去了,它从下方攻击,攀上了直升机的支架,利爪毫不留情地扯碎了舱壁。里面的人朝它开枪,子弹射穿了它的身体。这怪物勃然大怒,探起尾巴想要攻击,可是它忘了头顶上还有高速旋转的螺旋桨,代价就是自己的尾巴——尾巴连根给切断了。螺旋桨变成了红色。      它大叫起来,抓着舱壁猛烈摇晃,直升机像个正在咳嗽的老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散架。机舱里的战士拼命扫射,这团烂肉终于跌了下去。可是又有一头从左边狠狠地撞了上来。      这一头比刚才两头聪明地多,它似乎知道直升机里的人拥有远距离射杀的武器,再加上那锋利的螺旋桨。它决定不靠近作战,而是鼓动翅膀,从下方飞快地撞了上来。它像颗炮弹似的撞在机舱下腹处,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可是直升机比它更惨,在半空中猛地一颤,螺旋桨基座处冒出黑烟,开始慢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螺旋桨会完全停止运转,可是那东西只是稍稍缓了一缓,又继续旋转起来,帮助直升机迅速爬升。      但是另一头尸魔猎手也学着撞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惨,机体几乎翻转过来,这艘浪尖上的小船根本无法操控。在它终于控制住之前,一名战士已经惨叫着从破碎的舱门里跌了出来,跌下几十米的高空,跌进了饥饿的尸群。      然后是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尸魔猎手很有耐心地一头一头朝飞机撞过来。机上剩下的战士发疯一般朝他们射击,根本于事无补。      第十次或是第十一次撞击,把尾翼彻底撞了下来。      直升飞机开始像无头苍蝇那样打转,最后一次撞击过后,它彻底垮了,螺旋桨冒出黑烟,完全不动了。金属棺材慢慢地沿着无规律的轨迹落地,砸倒一大片丧尸。      尸魔猎手们欢呼着俯冲,赶开围在残骸周围的丧尸。有些不愿意走开的丧尸,被他们一爪便撕成了两半。他们嚎叫着,显示自己才是这地狱中最恐怖的魔鬼,然后开始心满意足地享受自己的战利品。      接下来则是爆炸。直升飞机把方圆十米之内的所有东西都炸成了碎片。      也炸碎了我们的希望。      看着那道白光和随后升起的黑烟,我的心似乎已经沉到了肛门处。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察,可是脸上也在神经质地抽搐。      “也许——”我开口说话,感觉自己的嘴像锈住的铁门,“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也许他们在那之前已经把情况报告了总部,就算不是这样,那边肯定还会派人来,找到这架失踪的飞机。”      “是啊,可是什么时候呢?”      一名警员说出了大家心底的疑问。      照现在的趋势,丧尸肯定会想出办法爬上来的,再加上潜行尸和尸魔猎手,只要一次冲击,我们就全完了。      连点渣都不会剩。      “看,现在的情况已经要好得多。”我勉强自己展开笑容,“至少我们看到了援军,对吗?只要再坚持……几个小时。”      ※※※      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他们真的过了“几个小时”才来,这次来的是三架武装战斗直升机。      可是这时候,丧尸们已经把一楼完全填满了。      我曾经听说亚马逊流域生活着一种蚂蚁,当他们迁徙时遇到河流,就会把整个族群抱成一团过河。这样虽然外围的蚂蚁都淹死了,但是内部的还可存活,把种族延续下去。      丧尸也听过这个故事么?      也许吧,反正他们的手段如出一辙——大批的丧尸冲进大厦,首先把地下车库填满,然后把一楼的整个空间填满。后来者踏着前面丧尸的躯体,慢慢爬上来,然后成为更后面丧尸的踏板。他们他妈的在大厦里搭起了一座尸山!      现在他们还碰不到我们,可是十分钟之后,至多半个钟头,他们就可爬上来吃我们了。      有人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黄昏到了。妙舞来告诉我,援军说他们晚上不能行动。尸魔猎手主要在夜晚活动,他们太多了,没有办法对付。援军说只要我们能够支撑到明天早晨七点,他们就会派三架大型运输直升机来营救我们。      明天早上?很好,到时候我会头一个咬掉驾驶员的鼻子。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铁汉阳靠近我,有些紧张地问。他和杨友一两个倒是毫发无伤——当然只是现在。      “真他妈像洪水一样。”他拍拍掌中的步枪,声音里带着恐慌,“水始终在涨起来,只消半分钟没有看见,水就会把原先还看得见的树木或者屋顶完全淹没。唯一的办法是朝河岸垒沙袋,但是这也不能阻止它上涨。这些僵尸……这些僵尸也是一样,他们就要淹上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说是洪水,还算留了口德,在我看来,一楼已经完全变成了个大粪缸,并且粪水正在慢慢涌上来。粪缸里有无数蛆虫蠕动。      很大的蛆虫。      我苦笑一声:“祈祷吧。”      “妈的,我的腿肚子有些抽筋了……是害怕,那又怎么样?这时候谁都会害怕的,看看这些人,他们快不行了。有镇静剂吗?我想如果不吃两片的话,我们都会发疯的。”      “没有,连烟也没有了。”      “可是他们就快疯了。”铁汉阳把头凑过来小声说,“你该去向那个东瀛医生要一些镇静剂和止痛片,没见这里的人都要把卵子颤下来了吗?”      “他也没有。”      “不需要真的有!只要拿一点维生素之类的……哪怕现在你给我一砣狗屎,说这是镇静剂,我他妈也会相信的!”      “好吧。”      我有些犹豫,看这班战士的模样,一个个目光呆滞,汗如雨下,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也许给他们一些药,至少可以从精神上作一番安慰,即便没什么真的用处……      更何况我也想离开这令人作呕的空气。      “如果实在不行,就朝三楼撤,可惜我们没有多余的炸药……”      这话到现在也不如不说。我有些不敢面对这些战士,低着头上楼来找榊原秀夫。      榊原秀夫的房间倒没有被爆炸波及,可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又是医生,怎么都该出来尽一番力量。可是无论展定鸿怎么去说,他都不肯离开实验室半步,硬把他拉出来,他嘴里自言自语着又回去了,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就算他的疫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能够试验成功,对局势又会有什么帮助么?      门口守卫的人是早就跑开了。我还没有推门,就听到榊原秀夫在房间里吵闹,用东瀛话唱歌,很高兴的样子,难道是发了疯了?      一推开门,里面传来的恶臭简直比一楼还要强烈百倍,好像一枚毒气炮弹在周围爆炸。也真亏他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实验。我捏着鼻子叫了声:“榊源院长?”      “方平!你来的正好,我成功了!我找到了丧尸害怕的物质,我们成功了!”他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随后大唱东瀛歌曲,他亢奋得叫人害怕。      我四下打量实验室,随即大吃一惊:“院长,你把那具丧尸弄到哪里去了?”      那头实验用的丧尸不见了,手术台上只剩一些用来捆绑的皮带,地上到处都是散发着恶臭的脓水。天哪,难道这就是……      “我消灭了它。”榊原秀夫大声笑起来,“我们有救了!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全都变成脓水!”      “怎、怎么会?”      “你看,你来看!”他把我拉到实验台边上,举起一个烧杯,“那天我问你阳光中的什么物质叫丧尸害怕,这不是一个宗教问题。如果阳光叫这些怪物害怕,那么阳光中肯定有某种元素叫他们害怕。现在谜底揭开了,铛铛!那是维生素D!”      “维生素D?”      “是的!1平方厘米皮肤暴露在阳光下3小时,可产生约20单位的维生素D。我们喜欢这个,维生素D可以促进钙质的吸收,让人长得又高又壮。可是显然这些东西并不喜欢维生素D,只要碰到哪怕一丁点儿,他们就会……”      “变成一滩稀屎?”      “没错!我猜是维生素D和他们体内的病毒产生了反应,导致严重的过敏。”      “哦——”我开始兴奋了,“我们能搞到多少维生素D,院长?我们怎么干?用药丸打他们吗?”      “不,我们可以把它溶解在油漆里——它不溶于水,这种液体就是对付丧尸的最好武器。但是我们并没有太多的维生素D,我在外面的药品柜台里只找到了五瓶,还有一些鱼肝油也含有这元素,但是效果并不太好,还有牛奶和蛋黄,必要的时候都可用。我已经调配好了一桶溶剂,但是记住,只有这么一桶。”      他从手术台下面拖出一个塑料桶,里面是一些红色的粘稠液体,传来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道。      “你觉得应该怎么使用?”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油漆,这东西很滑腻:“也许……我们可以把它稀释,然后灌进玩具水枪里发射出去,这个主意怎么样?”      “可以杀死一些,但是最多按照七比一的比例稀释,否则就没有效果了,这供应不了多久的。”      “我先去找些玩具水枪,把这些药水稀释一些出来吧,现在还能怎么办?”      我找来了一支很不错的玩具水枪——就是那种水压式的,只要用握把施加足够的压力,它就可以一直喷水,上面有两个水仓,大约可以装三升水。榊原秀夫已经调好了一些药水,帮我一起灌进水枪里去。他已经从狂喜中冷静下来了,苦着脸说这样的话药水只够支撑十次补充。      ——“即使把牛奶都射出去,也不可能撑过今晚的。”      我旋紧了水仓,给水枪加足了压力,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榊原院长,你说——如果把这药水涂抹在兵器表面上,会有用吗?”      “兵器表面?”      “是的,就像古代战争中在兵刃上淬毒,那可行吗?”      “……那,当然,可是,这样一来的话,战士就必须直接面对丧尸,可能会被传染病毒。”      “院长你忘了吗?我不怕。”      他看着我,也笑了:“是的。那么快去找一件趁手的兵器吧,我们狠宰那帮狗杂种!”         困兽犹斗第十五节痛宰杂碎   所谓的兵器,当然不是指摆在体育运动区块的那些软绵绵的刀剑。妙舞告诉我,在八楼后面有一个小仓库,里面摆着一些用来维修大厦的工具。虽然上着锁,但是在我的怪力之下,一切都不是问题。      仓库里很暗,唯有一丝光线从墙上的换气扇里透出来,影影绰绰可以看出,三排大木架上摆放着一些沉甸甸的家伙。      我先试了试一柄大铁锤,这东西上积满了灰尘,叫人好一阵咳嗽。可是除此之外,它太轻了,甚至比不上那柄水泥锤够劲,这样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杀人的。      然后是一柄鹤嘴铲,它是问题是杀伤力不够大,也许可以一铲戳穿一头丧尸的脑袋,但也仅此而已,我需要的是某种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      接下来是重型链式管钳,它像个现代流星锤;最后是两米长的重型管钳……可是不行,他们都是垃圾。      然而……      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好像跑出来一条老鼠,然后跑进了我的心里。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呼唤……这不同于妙舞的呼唤,更加血腥,带着男性特有的汗味,在向人挑衅。我走过去,看到了那个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掀去帆布的一瞬间,甚至可以听到从下面传来了满足的叹息。      这个反射出赤红色光芒的东西,是——一台汽油链锯。      这玩意儿很沉,开始没有用力,差点把它掉到地上。它的整个锯长在一点五米左右,发动机就像个石磨那样大。这是那种最大型号的用来伐木的机器,可能是大厦刚刚建造时候使用过,留下来的。      一个个小锯齿还很锋利,像怪兽的牙。      机器后方有一块金属铭牌,刻着几个字:“开普牌PG750汽油链锯,排量85CC,大扭矩大功率输出性能,整体式电子点火装置,内齿式链轮,适用于各类林业作业……”      林业作业?当然。      旁边的架子上有一个密封得很好的桶,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大半桶汽油,一小部分已经挥发了。旋开链锯的发动机盖,把这纯净的液体倒进去。链锯好像喝饱了血的战刀,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猛地一拉发动绳,发动机低沉地叫了两声,开始蹦跳起来。这玩意儿劲头大得就像一头公牛,我用尽双手的力量才勉强控制出它,随即在木架之间随意挥洒,数寸厚的木板在这链锯高速运转的锯齿切割下比纸都不牢靠。木屑和灰尘疯狂地挥舞起来。      剧烈的颤抖简直要把我的臂骨都震碎了。这肯定不是为亚洲人设计的工具,也许是出口到美国市场的,不过在那里也不会有多少人够种使用,除了阿诺德·施瓦辛格或者西尔维斯特·史泰龙……      所以它才会埋在这里吃灰尘,直到遇到了我。      一个疯子。      我扛着这钢铁怪物回到楼下,底下已经开始传来枪声。丧尸终于爬上来了,最后的战斗开始!      我得赶快。      榊原秀夫并没有被这链锯吓死,但也足足有半分钟说不出话来。他用一柄油漆刷在桶里搅拌,难以置信地说:“你从哪里搞来这么个怪物?方平。”      我耸耸肩,用一条皮带在链锯的两根握把上打上死结,这样便可以把它背在身上,然后我脱去上衣,只穿一件沾满血迹的背心和有无数个破洞的牛仔裤,我的皮鞋也像是两个世纪前的古董,还得是刚刚出土的那种。      榊原秀夫盯着我健硕的肌肉发了一阵呆,缓缓道:“这玩意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出现在《德州链锯杀人狂》之类的电影里。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同样应该出现在那类电影里。”      这桶油漆很不错,很快把链锯完全涂成血红色,我趁机拿起桌上的烟给自己点上,然后接过链锯挥舞几下,手感很不错。      “也许我会出现在那类电影里,院长。”我把链锯背好,再接过装满药剂的水枪,“但我决不饰演那些四处逃命的角色,我只负责屠杀。”      他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取出一副墨镜式MP3:“放松一些,我的朋友。也许你需要来一点音乐配合,相信我,我就是听着这些音乐把丧尸溶化的。”      ※※※      他们支持不住了,枪声越来越稀疏,惨叫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个人都在漫无目的地朝高处奔跑,腐烂的臭味在后面追逐。唯有我一人逆流而上,所有人都像看个疯子似的看着我,慌乱地让开道路。      我到了。      情况很糟糕,大批丧尸已经踏着同类的躯体爬上二楼,正在四处追赶来不及逃上三楼的战士,四周都是撕烂的躯体,一万多只苍蝇在半空中飞舞,嚎叫的声音把所有玻璃都震碎了。      这里像个大澡堂,不过只提供滚烫的鲜血。      展定鸿、雷雄、铁汉阳、杨友一、还有高策等人守在三楼的自动扶梯口,对准下方射击。因为自动扶梯狭窄的缘故,他们还可坚持一阵子,但是子弹很快就要用尽了。      “你们让开!”      他们全都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见我拿着玩具塑料水枪的模样,大约都以为我疯了。我也来不及解释,挤过他们中间。      丧尸前赴后继地沿着自动扶梯笨拙地爬上来,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子弹根本无济于事。我把烟蒂朝下啐去,随后开枪。      淡红色的水柱激射出来,正喷到前头的两头丧尸身上。雷雄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想要把我拉开,随后他就完全呆滞了。      看似无害的液体像硫酸般腐蚀着丧尸的肢体,甚至比阳光本身更加犀利。丧尸们比燃烧的蜡烛更快百倍地融化,他们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臂,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他们的双眼也被腐蚀,全部化作一滩黑水。      随后我改变了射击方式,开始朝他们头顶扫射。这好像一场小规模的酸雨,只不过更加严重百倍。被药剂淋到的丧尸挣扎着腐烂,他们失去四肢,像冬瓜一样在地上蠕动。      后来者马上又补上空缺,他们太多了。      “榊原秀夫那里有药水,可以用来消灭僵尸!”我冲那几个呆滞的人大喊,“去拿一些玩具水枪灌满药水,然后过来,快去吧!走!”      他们点点头,只留下展定鸿和几名洪升泰帮徒,其余人都去了。在这个时候,我的话也许比什么消息都要叫人振奋,展定鸿狠狠地射出一梭子子弹,朝我大叫道:“榊源院长真的研究出来了?”      “当然,我们得救了!”      这当然也未必,但我却不得不这么说。水枪越来越轻,而底下虽然也我清空出一大块空地,但是丧尸却没有减少的迹象,又喷射了两分钟,水枪里的药剂终于用尽。      丧尸再次摇头摆尾地靠近。      这时候不能退,只要我一退,没有人还会坚守得住的。我放下手中水枪,把链锯攥在手里发动引擎,这怪物发出轰隆隆的怒吼,喷出大量黑烟,彻底苏醒了。      随后我戴上墨镜。      他们开始攀登自动扶梯。因为关节僵硬的缘故,爬得十分缓慢。我往下跳了几步,正好站在一具男尸上方,居高临下挥动锯子,把它自天灵盖切开,砍成两半。它还没有摔倒,伤口就开始腐烂,等跌到地板上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条腿了。      这是第一个。      链锯喘着粗气,对正在干的工作感到十分满意。第二个是一个小女孩,我够不到她的腹部,只好把链锯笔直地塞进她的脸,把鼻子和嘴都切成了两半,眼睛则是一边一只,然后他们都腐烂了。      或者说——崩溃了。      腥臭的血溅沾到链锯上,和油漆完全混在一起,这很刺激。      音乐渐渐响起,仿佛从远处走来一支庄严的地狱大军,这是最适合在这时候演奏的歌曲,《TheMass》。      纳粹党卫军第一装甲师军歌。      起初是一道悠远的女声,好似峡谷中的女神在呼唤;随后男声出现了,更多的女声出现了,更多的男声出现了,然后钢琴出现了,提琴、管风琴……全都暴虐起来,闪电、雷鸣,雄壮残忍的钢铁大军,浩浩荡荡地展开杀戮,用刀、用枪、用炮弹,他们劈砍我的脑袋,刺激最深层的神经,无边的黑幕被蛮不讲理地扯开撕碎,露出血色的黎明!      我也正在撕碎,撕碎尸体。我切割那些东西,切下他们的手臂、腿、头颅;我把链锯伸进他们的腹腔,拉扯里面的内脏,看他们颤抖着消失。链锯切割人体的时候,发出那种浑浊而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却比不上丧尸们的惨叫更加叫人痛快。      现在这里血肉横飞,半空中有无数器官在飞舞:手指、耳朵、眼睛、舌头、淋巴、心脏、睾丸……      我杀死了所有尸体。      不知杀到什么时候,我浑身如堕火狱般又辣又闷,脚底一滑,不由跌坐到地上,溅起一滩血水。      链锯掉在一旁,顾自蹦跳着,上面已经沾满了碎肉,再也无法腐蚀丧尸了。      一楼的丧尸再次爬上来。      真的要死了么?      我正这样想的时候,上方传来了铁汉阳的声音:“方哥儿,快上来,咱们好好厮杀一场!”      他们拎着两管新的水枪赶到了!         困兽犹斗第十六节月光婚礼   我们一直干到晚上八点,终于把大厦里所有的丧尸都清除掉了。杨友一想出了一个办法:把药剂装进喷雾器里,对着子弹喷洒,使得所有子弹表面均匀地布满了一层药剂,经过这种处理的子弹威力大增。每一次点射,都可以穿透七八头丧尸,并且叫他们全部腐烂。我们大约干掉了上千头怪物,他们腐烂后留下的黑水已经汇成了河流。口红、香烟、玩具熊等等商品,摇摇晃晃地在黑河里漂泊。      这水似乎也有一定的腐蚀性,至少下面的丧尸再也不敢上来。从窗口望下去,黑水已经溢到大厦外面,在门口形成一道壕沟。丧尸焦躁地徘徊着,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看来我们仍还有些运气,可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没有必要的医疗设备,被炸伤的人大多已经死去,剩下几个情况也很糟糕。经过清点,我们还有六十六名幸存者,其中十四名伤员。      能够战斗的不到二十人,其余是老人和妇孺。      除了实在老得走不动路的和伤得就快死掉的人之外,其他人都被我们逼着去干活了。要干的活很多——把大型货柜放倒,拖到自动扶梯上,把整个扶梯口都堵住,然后焊死;之后是给每个人分发武器,大多是锋利的钢条,或者是木棍。特别需要提醒的是——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子弹来自杀。所以每个人加发了一柄小刀。我对他们说,最稳妥的自杀方式是把刀插进颈动脉,然后用力朝平行方向扯,这样可以把整条喉管都扯断,保证死得彻彻底底,如果害怕下不了手,到时候可以找我帮忙。      当然,也可以找丧尸。      他们已经没有精神来反驳了。丧尸已经吃掉了人们的灵魂,经过这一次劫难,就算这些人能够生存下去,他们的生命之路也已经变得崎岖不堪。苦难把他们折磨得够戗,并且将一直折磨下去。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亲手和苦难对抗,征服它。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征服,或者只是尽尽人事而已。我们干完了一切:所有人轻装上阵,伤员用简易担架固定,组织冲锋队扫清了三楼到顶层的障碍,最后在楼顶天台上摆了六台应急灯作为向导。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救援人员到来。      现在是深夜四点十五分,也许还有两个钟头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我准备好了一切,甚至为自己也准备了……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我掐灭手中的烟蒂,又用清新剂朝嘴里喷了喷,然后去开门。      因为没有电,外面和房间里一样黑。妙舞用手里的电筒朝屋里晃了晃,立刻被我挡住了。      “不要开灯,进来。”      房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都变得一片漆黑。视觉休息之后,嗅觉分外敏锐,她的体香使我兴奋。      或者应该说:我妻子的体香?      我妻子,我太太,我夫人……哦,这是些多么美妙的词汇啊!      “怎么了,为什么关掉手电筒,房间里好像有些怪怪的味道,很……香?”      “你干完了吗?”我拉着她的手,引导她坐在沙发上,好像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那样脸上发烧。      她在黑暗中似乎耸了耸肩:“干完了——可是,又有什么可干的呢?现在只能等待,但愿龙魂的人能够及时赶到,不过他们应该是会的……”      我吞了口唾沫:“是的,那些活都干完了,下面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也许,也许现在我们有一点点时间,来……”      “来什么?”      “来回答一些问题。”      我摸索着走到窗前——这个动作刚才我已经反复练习了十一边。窗口钉着的木板已经被我弄下来,现在只是虚掩着,可以轻松揭去。      今天晚上,有很好的月光,一揭去木板,那银色的河水便流淌进来,溢满每一寸空间,带来淡然的柔软。      “哦,天哪——”她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你,你干了什么?”      “对,对不起——”我有些笨拙地说道,“只是一些玫瑰,他们,他们放了很多天,都枯萎了,可是你知道,三楼的室内花店里只有这些,我想……我想还算可以吧?”      这些玫瑰——事实上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都是那间小小的花店里仅存的存货。或许有人觉得在一间大商厦里开一间小小的花店是很浪漫的做法,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显得正式一些。      房间里大部分地方都被我摆上了花,他们看上去还不错,尽管有些枯萎褪色了,但是在柔和的月光照映下,却显得那么素雅别致,像是一些纯洁的冰花。我早几天就看上了这些花,觉得他们可以派上用场,所以把他们全都搬到了隔壁房间,反正空房间有的是。      辛苦没有白费,看到妙舞又惊又喜的样子,我的头顶好像也盛开了一朵玫瑰。      “可是,你怎么——”      她不明白我在干什么,我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却又有些酥麻,我握紧她的手,用力咬了自己的下唇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把那番说辞讲了出来。      “听我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是吧?请听我说。”      她放松下来,倚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放开我的手。      “你觉得我们会死吗?妙舞?”      “我们当然——”      “不。”我打断她的话,继续道,“也许我们会死,也许会获救;获救之后也许会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也许会被当作怪物来研究;也许我们能够白头到老,也许你恢复了记忆,从此天各一方……”      “即使我恢复了记忆,也不会——”      我没等她说完,继续道:“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但是我只想抓住现在,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她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退开一步,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支玫瑰,单膝跪了下来,以无比庄严神圣的语调开口问了我的问题。      “妙舞,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好像真的变成一座冰雕,我全部的生命力都供应到了心脏,它跳得像匹小马驹。我说出口了,哦,我真的说出口了,我他妈真的说了!这很够劲,这真他妈带劲,只要……      只要她羞涩地点点头,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哪怕再在这个地狱待上一万年!      可是她的回答?      她会回答“是”吗?毫无疑问她爱我,可是她有“那么”爱我吗?或者这段日子以来,她是否已经恢复了一些原来的记忆,导致……或者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很多人都把某些事看得无关紧要,他们会说:“哦等干完这个再说吧,等干完那个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      如果她真的拒绝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摸摸鼻子走开吗?然后继续努力,在适当的时候说第二次?这有些尴尬,刚才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被拒绝后的尴尬?我到底他妈在想些什么,也许这真的不是时候?      谁会和一个刚刚宰了几百具尸体的男人结婚?      快说啊,哪怕拒绝,我快发疯了!      时间像是停滞了三天三夜,恍恍惚惚中,我听到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代表什么?“呸”吗?      “这太傻了!”她终于放肆地大声笑了出来,“你不适合穿这号礼服,太小了……你拿花的样子也很笨拙,天哪,你怎么想到这么干的,谁教得你?”      这他妈算是失败吗?我该把花拿回来了吗?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钟,我彻底陷在了她的眼睛里,那是比月亮还要温柔多情的漩涡,那里蕴藏着无数闪烁的星群……随后她灵巧地跳下沙发,整个人扑到我的身上,用嘴叼走了这支玫瑰。      我注意到她笑得眼泪不住往下滑落,像露珠滑过花瓣。      “真的好傻,快给我吧,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这算……”      妙舞把手箍在我的脖子上:“告诉我,从哪个狐朋狗友那里学来了这一套?”      “我……没有,只是觉得应该,你知道……电视上都是这么说。”      “那么电视上有没有说……”她是个魔女,她的手指正在我的背后摩擦,滑过肌肉的沟壑,“当女孩子答应以后,你应该拿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呢?”      我感到一阵眩晕,几乎不会呼吸了,连连点着头,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盒子——那里是我精心挑选的一枚婚戒,镶着两枚纤细的碧绿猫眼石。      “这很便宜。”我颤抖着抓起她的手,一边说,“你知道,我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钱,所以我向雷雄和榊原秀夫借了一些钱,我把钱都放在珠宝柜台,买了这个戒指。这不能算是自己拿的吧?它漂亮吗?”      她的眼睛也弯得像宝石:“很漂亮,我很喜欢——我还以为你会拿一个易拉罐拉环来凑合呢,我知道你不会去拿那些戒指的。”      这话里充满了无限的信任,叫我无比满足,可又有些遗憾:“对不起,本来不该是这样,本来我们应该在更加安全,更加美好的地方做这些事,至少我应该知道你真实的名字……”      “名字只是名字,把玫瑰换了别的名字,它同样发出芳香。我很喜欢,真的。”      “至少我该给你一个正式的婚礼,我发誓,我——”      妙舞用手指合上了我的嘴:“现在就是婚礼,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这个国家的国家机关,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举办别的婚礼。”      她无比轻盈地走到窗前转了一圈,轻轻抚起皎洁的月光,做了个往头上披的姿势:“你看,月光为我织了婚纱,美吗?”      她很圣洁,我只想到了这个词。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不再是那个无知的小猫女了,她脱胎换骨,涅磐成了一个新的女人,唯一不变的是我们之间的爱情。      是的,现在我毫无愧色地说出这个词:爱情。      我鼓足勇气,大步走过去,有些粗暴地把她挽在怀里。今晚的天空是一片丰硕地葡萄园,挂满了晶莹剔透的葡萄,那样纯净的青、那样纯净的紫、那样纯净的墨蓝,半丝云彩都没有,只有圣洁的月亮……      “我们有一场最好的婚礼,群星是我们的宾客,月亮是我们的证婚人。我对着月亮发誓,我是唯一能够给妙舞带来快乐,陪她到老的人,疾病和贫穷无法将我们分开,死亡也只能带走我们的躯体,即使有一天月亮永远被乌云遮蔽,我们的爱也不会熄灭!”      我大概疯了,这些话可能把整座大厦里的人都吵醒。如果他们还没有醒的话,那么妙舞随后比我更加响亮的宣言肯定可以达到这种效果。她对着月亮疯狂地喊叫:“妒忌我们吧,嫦娥!”      “下面该交换戒指了。”她有些意犹未尽地说,“你已经给了我戒指,我还没有给你我的。”      她没有戒指,我知道的。可是随着她挑逗地将我的中指放进嘴里,我再也不确定了……      她咬了我。      她在中指根部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很深,用的是变异后的牙齿。我吃惊地大叫一声,取出手指来看。即使愈合之后,恐怕也会留下一圈疤痕了。      这是……最好的婚戒。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用爪子在右手掌心划了一道伤口,血很快就流下来。然后她把我同样正在滴血的手掌紧紧握住,伸到窗外。我们的血混合在一起,洒向虚空。      神秘的蓝色天空中,有瑰丽的赤色被风吹散,融化在空气中。      “现在全世界都为我们作证了,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当然是,至少我们的嘴和舌已经交缠在了一起。      现在我吻的是我的妻子,方太太,这真甜蜜。      良久,她娇喘吁吁地推开了我,脸色已经变得绯红:“不行了,我们没有时间这么干,你不该这么着急,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方法……”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这时候才想起另外有些准备,“你等一等。”      我按下一旁的MP3播放器,因为是用外置扬声器放音的缘故,音质并非完美,不过已经足够。      “这也是从电视上看到的,电视上说,女孩子都会喜欢这首歌。”      那是猫王的《LoveMeTender》。      只是伴奏,由方平亲自演绎,百分之十的动听,百分之五百的真情。      我踏着椅子上了桌子,用脚轻轻地打着拍子,居高临下伸出双臂:      “lovemetender,lovemesweet;neverletmego      youhavemademylifecomplete      andiloveyouso      lovemetender,lovemetrue;      allmydreamfulfill      formydarling,iloveyou      andialwayswill.”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拥抱在一起,在月光下舞蹈。我们舞到天旋地转,完全忘却了自己,舞到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舞到东方的天空裂开缝隙,刺出第一道霞光。红色的朝霞把整间屋子布置得像新房,红光漫过新娘子的肚脐,慢慢淹没她的乳房。她美的不像人间所有。      现在就是叫我立刻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困兽犹斗第十七节逃出生天   他们来了,时钟指向凌晨六时零二分。      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临州地区的日出时间是早晨四时五十八分二十六秒,日落在傍晚十九点四分二十八秒,昼长十四小时零六分钟零一秒。日落太阳方位角一百一十七度四十七分,正午十二时零一分二十八秒日上中天,太阳高度角八十三度十分。      可是这个该死的太阳没有出来,老天像匹腐烂的灰马那样浑浊腐朽。乌云裂开无数口子,露出一千只患有白内障的灰眼,无言地望着孤零零的大厦。云层翻腾,崭露狰狞的笑脸。      可他们还是来了。我看不清有多少,只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大约十来架流线型的武装战斗直升机,众星捧月般护着三架运输直升机,小心翼翼地摆出战斗姿态,谨慎前行。      军队知道怎么对付那些杂种,他们是专业人士,不是吗?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把所有人集合,在他们没有变成尸体之前到天台上去。      “行动吧!”      幸存者已经全都集结在走廊上了。大家都是轻装上阵,除了武器之外什么都没有携带——那些武器,多半是建筑上拆下来的铁棍,有些在顶端缚上一柄水果刀,看起来心理安慰大过实际用途。我注意到担架只有四副,也就是说大部分伤者昨晚都已经死了。      队伍的中间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排在前后,有些掌握着最后几支枪,前方由杨友一带队,后方由高策带队。      规则很简单:冲到楼顶可奖励生命一条,失败者将会被撕成碎片。      有些孩子在小声哭泣,他们的母亲或者别的女人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大多数幸存者都显得坚决而麻木。      正在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巨响,跑去看时,原来武装直升机已经开始和尸魔猎手展开肉搏战。      尸魔猎手的数量并不太多,只有七八条,本身又是茹毛饮血的畜生,哪里战得过高尖端的杀人兵器?或是被跟踪导弹击中,爆成一团肉花,或是被重型机枪射成蜂窝,坠了下来。眼见军方已经渐渐得胜,正是时候上楼。      唯一奇怪的只是一件事,展定鸿怎么没有出现?      雷雄和他的人已经上去打前站,这里正缺一个领导的人。我洪升泰剩下的几个弟兄,都说展定鸿在房里呆了很久,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他的房间是在十二楼,我叫众人先行准备,自己上来找他。可是无论怎么敲门,他都不开。我有些心急起来,害怕他出了什么事,正要起脚踹门,门却突然打开,叫我打了个趔趄。      有一瞬间,我怀疑他已经变成了死尸——那脸色苍白得像是糊了一层纸,直到他的眼珠忽然之间转了转,这才松一口气。      “大家都准备好了,走吧!”      他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用双臂把过道拦住。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发乌,正想说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像是一条狼被捕兽器夹断大腿所发出的叫声。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什么?”      他紧张起来,朝后面看了看,哑着喉咙道:“没什么,你快出去。”      “那,是,什,么?让我进去!”      “不!”      “哦,妈的!”      我知道她是什么了,叶静,或者说“它”。它走出来了。      它不是叶静,只是拥有叶静躯壳的一只怪物。在那张酷似叶静的脸上,额头张开一条裂缝,露出一只黄色的怪眼,而双手居然长及膝盖,皮肤已经变成绿色的,上面布满了黄黑交杂的斑点。      她被三条皮带绑在柜子上,一时挣脱不得,只好拖着柜子走来走去,表情痛苦不堪。眼里一会儿显露出人类所有的情愫,一会儿却只剩下野兽的杀意。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腰后——那里有一支手枪,里面还有两颗涂抹了维生素D的药水的子弹,最后两颗。但我还没有把枪抽出来,展定鸿已经用他的枪抵住我的额头。      “放下枪,你放下枪!”      “你疯了!她受了感染!该死的,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已经开始变异了!”      “我不管那么多,放下你的枪,要不然我轰烂你的脑壳!”      他在颤抖,这个临州市最大的黑帮头目,我的前任老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展定鸿,他在颤抖!他汗流浃背的模样,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贼。      但是他会杀了我的,他疯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枪送回腰间,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神色开始有些松弛下来,忽然却又大叫起来:“哦,你在干什么?你拿对讲机准备联系谁?放下!放下!不要逼我!”      我尽可能缓慢地把对讲机打开,调准频道,看着展定鸿,道:“听着,现在的问题是,楼下有几十条人命需要拯救,所以我们必须消灭这个东西,不管它原来是什么。如果你要开枪,那就开枪;如果你不准备开枪,就不要像个娘们儿那样大喊大叫,吵得我听不清对讲机里的声音,嗯?”      他全身的水份好像都化作汗水排了出来,虚弱得连枪都稳不住,枪口根本对不准我。他的枪举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口中只叫着:“不要逼我,小方……求求你,不要……”      我为他感到难过。      “雷雄吗?十二楼发现严重感染者,怀疑已经变成僵尸,快来!”      “不!”展定鸿痛苦地大叫一声,跪倒在地。我想要去扶他,他身后的“叶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苦痛,也是一声长啸,居然把三根皮带全都扯断了!      她开始了最后的变化,我抽出手枪对准她的眉心。展定鸿忽然发疯一样窜上来将我撞倒,连枪都撞出几米远去。等我再次举起手枪的时候,那怪物已经躲进房间里去了。      “滚开!”我毫不客气地揪住展定鸿的衣领,将他推开,他完全丧失了黑帮领袖的风采,任由我摆布。也许他在内心也是知道应该将这怪物消灭,只是感情上完全无法接受,是以矛盾不堪。      我闯进房间,用左手搭成架子架住手枪,那怪物正在屋中间变化。      它没有变成丧尸,也没有变成潜行尸或者尸魔猎手,它变成了一种新的怪物。      如果从上半身来看,除了墨绿色的皮肤和近乎两米长的手臂之后,它似乎和寻常女子无异;但是组成它下半身的并不是盆骨和腿,而是类似蝎子似的东西,那就好像将一个女子的上半身硬生生和一头蝎子连接在一起。当然,这头蝎子的体形要比寻常雄狮还要来得大些,一条生着毒刺的尾巴闪烁着邪恶的光芒,就算是我被蛰着一口,只怕也会当场立毙。      趁它还处在刚刚变异的混沌状态,我冷静地开了一枪。这怪物的动作简直比潜行尸还要迅捷,一下子跳到了屋顶上,以完全违反重力法则的姿态倒扣住天花板。这一枪只射中了它的一条肢体,外面只看得到一个小孔。维生素D在里面发生了作用,从小孔中不断流出黑色的浊液,整个伤口很快腐烂,那条肢体居然硬生生被烂穿一个大洞,掉了下来。      它发出刺穿耳膜的惨叫,摆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可是也只是如此。      我只剩最后一颗子弹,如果不能击中它的躯干或者头颅,那就遭了。      正要再次射击,它额头那只竖眼忽睁,泛出妖异的光芒,我不小心看了它一眼,居然有些昏昏沉沉,好像精神都被摄入其中。直到身后展定鸿一声大叫,这才反应过来——它的前爪已经探到我的胸口。我慌忙格档,手臂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挥出过道,砸倒了房门,枪也不知丢在哪里了。      过道右面,雷雄带着四名手下已经赶到。可是房间里只剩下展定鸿和那怪物两个。展定鸿平举双手阻在房门前面,不让那怪物出来,怪物已经高举利爪,却怎么也挥不下来。      莫非它还保留了一些人类的记忆么?      见它迟迟没有动手,展定鸿面带喜色,叫道:“静,是我啊,你认不出我了么?”      那怪物低低地喘了两声,胸口怪异地隆起,将乳房都推到两边。皮肤间忽然显出一张人脸,忽而又显出两只人手,就像有个人被关在这副怪物的皮囊之内,正在拼力挣扎,想要破开皮肤,脱出这躯壳。      展定鸿又叫了两声,雷雄和一班战士已经靠近,我听到铁汉阳在中间失声大喊道:“妈的,这是个什么怪物?”      蝎女郎的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我道它要下杀手刺死展定鸿,没料它只是挥爪将展定鸿砸飞起来。展定鸿砸在墙上,喷出满口鲜血,仍在叫道:“是我,是我啊,静!”      漫天子弹朝蝎女郎射去。蝎女郎再次跳到天花板上,左突右冲,腾挪闪越,六条细腿动作起来,令人眼花缭乱。子弹本就不多,不过射了一轮,最后一点子弹都告用罄,可是连它半根体毛都没有碰到。      它狞笑一声,仿佛知道子弹已经用完,从空中扑向人群,眨眼间已经将两名战士抓得肠穿肚烂,背后毒针一甩,只是微微擦破了一名战士的油皮,这人居然在眨眼功夫就浑身鼓胀,变成个绿色的圆球,皮肤间寸寸裂开,爆出黄色的脓汁。到了最后,肉体都被熔化,地上只剩下一张丑陋的皮肤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我一咬牙,对躲闪在旁边的一名洪升泰弟兄喝道:“快去楼下向杨友一警官取些武器来,快!”这人点了点头,连滚带爬地奔去了。我解下裤子上的皮带攥在手里,抓着机会,趁怪物面对着雷雄等人的时候,悄悄从后面摸了上去。      怪物的反应何其敏锐,正当我准备一跃而上的时候,已经被它发觉。可是走廊狭窄,它身躯庞大,要整个转过来面对我,也不免在墙上磕磕碰碰,缓了一缓,我已经笨拙地跳了上去。      它暴怒起来,身子一抖,我站立不稳,跌坐在它的蝎背上。那上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钢毛,将我支撑的双手都扎出无数血洞。还未待我叫痛,那条蝎尾已经如标枪般扎来。      这一枪要被扎实了,再有免疫能力,只怕也要化成脓水。我顾不得屁股底下锋利的钢毛,双脚一蹬,往后一蹭,那毒针勉强从我双腿之间刺过。我趁机飞身扑了过去,牢牢抓住它的尾巴。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它的尾巴前端被我死死扣住,也不能将毒针调转头来扎我,只是拼命蹦跳,带着我一起在走廊的墙壁间乱撞。我给撞得眼冒金星,只是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放手,放手就都完了!”      雷雄等人四散开来,躲在墙角掩体后面,一时都看得呆了。      挣了一会儿,蝎女的动作开始迟缓起来,我刚有些松气,刚才叫下去的那人在外面怪叫着进来,哭喊道:“不好了,僵尸冲上来了,大家快往上跑啊,底下顶不住了!”      他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了妇孺的哭喊和惨叫,底下有稀疏的枪声。      我脑中一阵眩晕,几乎昏过去。丧尸真是会挑时候!      这么想着,手中不免一松。被那蝎怪知觉,尾巴舞动起来。我怒意大盛,微微运起原始能力,右臂已经生出一层不易察觉的细小鳞片。      顺着它尾巴用力的方向,双手掼紧,将它的尾巴朝自己的背脊狠狠扎过去!      它这一扎本来就倾尽所有力量,哪里收得回来?再加上我全力控制,这一尾正好扎进它蝎背和人背的交界处,喷出一股腥臭的绿液。怪物狂叫一声,像匹野马般抽搐着。我再也没有力气抓紧,一下子给弹了开来,砸在地上。      它似乎痛得疯了,双爪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把一块块砖都硬生生掰了下来。我捂着身上的伤口,对雷雄等人道:“走啊,走啊!上楼去!”      每个楼层通到天台都有两座楼梯。幸存者们正在从我身后的楼梯通过。如果这怪物也冲过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我他妈真的站不起来了!      蹦跳了一阵,蝎怪慢慢安静下来,它的毒液似乎对自己并不生效。      它看着从它眼皮子底下溜走的雷雄等人,居然不去追赶,鼻尖耸动,似乎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慢慢朝我爬过来。      也许因为疼痛的缘故,它浑身上下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两只乳房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挂在胸口,整张脸都抽紧了,完全看不出曾经属于叶静娇媚的模样。      它爬到我面前了,那只竖眼已经膨胀到占据了一大半额头的地步,里面的瞳孔居然是三角形的。      我勉强朝它踢出一脚,膝盖已经被它的爪子刺穿了。      “哦,妈的!”      即使让一支施工队在我身上盖间房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叫人痛苦了。      恍惚中,它已经举起了另一支爪子,雷雄他们重新回来,却也只能在后面看着,毫无办法。      我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暴露出原始力量……      正当我准备做出抉择,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童音:“妈妈!”      我把头尽力朝后翻去,直到脖子发疼,这才看见被妙舞抱在怀里的小铃。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了?她是那么叫人怜爱使人快乐的小东西,我常常在想,如果以后能够和妙舞生这样一个可爱的天使,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可是瘟疫毁了她。      她的眉间再也没有笑意,眼里完全失去了希望,脸颊泛出一股不正常的赤红色,像是正在发烧。      可怜的小姑娘,可是……她是怎么认出她母亲的?母女天性吗?      那怪物还算她母亲?      妙舞把小铃搂得紧紧的,小姑娘正在她怀里拼命挣扎。也许是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叫妙舞心神大乱,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在妙舞手臂上咬了一口,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蝎女郎已经举起了右爪,闪电般抓了下来。我大叫一声:“不——”      小姑娘吓得跌倒在地。      之后……之后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正当那锋利的爪子将要触到小姑娘的头发时,怪物的左臂忽然抡出,一下子斩断了自己的右手!      绿浆喷洒出来,怪物开始尖叫、挣扎,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它胸中包裹的那个灵魂,又开始拼命释放能量。      这一次释放甚至比方才还要激烈,我可以清楚得看出,在胸口凸出的面孔,正是叶静的模样。      难道她还没有死?难道这母亲的灵魂听到了女儿的呼唤,又重新复苏,开始和这怪物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成功了。怪物躯体上的煞气消散了,青筋平复下去,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狰狞,那只竖眼闭上了,而双眼中开始放射出属于人类的情感。      “小铃,好好照顾自己……”她以极强的毅力说完这句话,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又对我身后喊道:“射我,定鸿,射我!我……爱你……”      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双眼缓缓闭上,而额头的怪眼重新睁开,比刚才更加残酷。它的尾巴舞动起来,猛地从身后朝自己的胸口刺过来,竟然将整个胸部都扎烂了。      在这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尖叫。      它完全变异成为了怪物。      失去了母亲的气息,小铃开始害怕了,她转身朝妙舞跑去,怪物抛下我,开始追赶她。      我翻了个身,伸手一把抓住了它的后腿,那好像是一把锉刀,简直要把我的五个手指全都挫掉了。      然后我看到了展定鸿。      他单膝跪在前方,双手握着手枪——我的手枪。脸上完全没有颓丧或者恐惧,只有平静。      死一样的平静。      “我也爱你。”他这样说着,射出唯一一枚带有维生素D的子弹。      子弹精确地刺破蝎怪的异眼,扎进脑髓,开始燃烧。      怪物发出的尖叫震碎了这一层所有的玻璃。      ※※※      “我们走吧,僵尸大概已经到十楼了,他们阻挡不了多久的。”在楼道里,我对展定鸿说。他几乎在瞬间老了十岁。      “不。”他摇摇头,道:“那些人挡不了多久,我来断后,你快走吧。”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如果妙舞死在了这里,你还会走吗?你还会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吗?别劝我,男人不该去改变另一个男人的决定。”      我注视了他几乎有十秒钟,他的脸上一片坦然。我道:“小铃怎么办?她不能在没有母亲之后又失去父亲。”      “如果我出去,也会被以私藏军火等等罪名投入监狱,甚至直接枪毙,你希望她有一个被枪毙的父亲,或者一个战死的父亲?更何况……”      他摸索着抽出一根烟点起来,继续道:“你说得对,我是一个人渣和混蛋。因为我的缘故,使得城市遭受了这样的灾难。我并不乞求你的原谅,也不乞求小铃将来能够理解我当时的选择,但是……但是至少,我不希望当她回忆起自己父亲的时候,只会耸耸肩说:‘啊,那是一个人渣。’我并不完全是一个人渣,对吗?”      “你曾经是一个混蛋,但现在不是了。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混蛋,你并不属于那种会让儿女感到羞耻的类型。”      他笑了:“很高兴你这么说,真的。照顾我女儿,不要让她受苦,拜托了。”      “我会的,你……准备怎么干?我的房间里还有一柄伐木链锯,也许能够派得上用处。”      “不需要那个,我还有些COV公司留下来的力量增幅剂,那是真正属于魔鬼的好东西。再答应我一件事——找机会踢爆COV总裁榊原慎太郎的睾丸,行吗?”      “行。”      我背转身朝楼上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是一个混蛋,但同样是那种会叫自己的学生感到自豪的混蛋,教官。”      我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站得像一柄标枪那么直,也还了一个礼。      这辈子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但我将一直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教官,使我对人类不至于完全丧失信心。      我离开了,楼下传来展教官的吼叫。      再见,教官。      ※※※      到楼顶的时候,第一架直升机已经装满幸存者起飞。周围的天空中盘旋着无数钢铁怪鸟,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尸魔猎手。      我是最后一个逃脱的幸存者,上了飞机之后,军队的人向楼道口发射了导弹,轰碎了天台。没有丧尸会爬上来了。      直升机逐渐拉升,支撑我们生存数日的银瑞大厦彻底被丧尸占领,每个窗口都有丑恶的鬼脸探出来朝我们嚎叫,地面上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丧尸抬着头看我们,期待我们能够坠落。      我们当然不会。      我握紧妙舞的手,一同看着窗外姗姗来迟的旭日,虽然只是短短几天,我们好像已经在地狱里挣扎了百年。      但是终于逃出来了。      直升机绕着大厦旋转两圈,一架战机朝底层发射了数枚导弹,大厦歪歪斜斜倒塌下来,发出巨大的轰鸣。      听到巨响,原本一直呆滞的小铃忽然“哇”一声哭起来。      雷雄、杨友一、铁汉阳、高策、洪升泰剩下的两三名弟兄,全都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们这班活鬼,在凄凉的哭声中,慢慢离开这座死尸之城。      【第五卷困兽犹斗完】         铁幕背后第一节铁血兵魔   “啊——”      恍惚中一声女子的尖叫将我从床上电了起来,许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地躺在一间客房,而梦中的尖叫不过是清晨的军号。      暂时是安全的。      空气中漂浮着醇厚的生气,带有烤面包的香味;周围的一切温暖而柔软,叫人浑然忘却了过去的痛苦,一切都已经结束……也许我可以带着妙舞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另一段生活。      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使人流泪。这里曾经是个清净的小镇,现在却被划为军事禁区,军队把所有居民都驱散,改做大本营。从窗口望出去,所见之处是一片灰色,镇外连绵搭起一片军营帐篷,马路上有一队队士兵喊着口号跑步前进,各种车辆川流不息,空气中隐隐漂浮着硝烟。      城市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炮响。      我在这个房间呆了整整一天。昨天这个时候我们到达受降镇,一个姓沈的连长说,为了安全的缘故,要没有伤病的人先隔离休息一天,今天再去接受身体检查。他把我们带到这间镇里最好的宾馆,可不知为什么,别人都住在十楼以下的,偏偏我却被安排在十二层。      房间里有吃有喝有穿,还有电视和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这般享受反倒叫人有些不习惯了。可是门外站着一队士兵把守,房里的电话也只能通到总机,没有办法和妙舞、雷雄他们联络,竟似被软禁了一般,这却不知为何了。      到了七点半的时候,有一个勤务兵来送早餐,我趁机问道:“长官,我们什么时候去作检查?我老婆还在楼下,不晓得能不能见一见。”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士兵,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有褪去,大概一辈子也没有被人叫过“长官”,红着脸道:“有规定的,有规定的。”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拒绝了,顿了一顿,又道:“他们已经去检查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五点多的时候。”      再问,他自知失言,也不多说了。我尾随他出门,却见门外荷枪实弹立着一排士兵,倒像房间里关着什么妖怪一样,见我探出头来,全都紧张起来,连子弹都上了膛。我连忙笑着退了回去,心里却一阵发凉。      我自觉问心无愧,唯一可虑者,我和榊原秀夫是朋友,榊原秀夫又是COV总裁榊原慎太郎的儿子,如果军方要打击COV的话,此时说不得已经将榊原秀夫控制住,同时也来防备我了。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了瘟疫和COV的关系,否则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另一个可能,军方知道了我是拥有强横力量的返祖者。这也并不奇怪——大汉国内军力主要分为首都派和沪州派两系,我所服役的沙虎保安公司便是首都派下辖的一支中型武装力量,而龙魂部队却是首都派最为强悍的军事支柱。能够知道沙虎的秘密,这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是我从未干过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龙魂又能拿我怎么样?      胡思乱想了一阵,也没个结果,一时间连空气都焦躁起来。打开电视,尽是些歌舞升平的画面,要不就是国家领导人的会议,全然没有一个台播出临州瘟疫的消息。      无聊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勤务兵又转回来道:“方先生,你有客人。”      我激动起来:“是个女的么?”      他摇摇头,让开了位置。在他身后是一架电子轮椅,上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龙魂标准的浅灰色作战服,从肩章上的红杠来看,职位恐怕不低。      我盯着他的空荡荡的裤管和枯树皮一般的脸看了很久,才回想起是我在沙虎时候的另一位教官,王彪。      “老师!”      我不见他,已有八年,今日见了,分外觉得亲热。看来当时他留在军界发展,倒混得比在沙虎时更加出色,如今作了龙魂的高级将领。老师待我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必定不会害我。有他作保,那么说不定连榊原秀夫和COV的干系,都可以解释清楚的。      他扶着轮椅的滚圈蹭了两下,把轮椅驶到我面前。恍惚之间,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师好像一颗饱经沧桑的老树,短暂的时光根本无法在他面孔上留下痕迹,他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看着他,我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父亲、展教官都活着,阿妈也没有病,天很蓝,从来不下雨,空气很干爽……      整个世界都很美好。      我几乎要哭了出来——即使在城里时,也从未这么激动。王老师是往昔生活的一个代表,现在他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段美好的时光却永远不会再回来。      直到死亡。      我立正了,对王老师敬了个礼,高声道:“长官!”      他坐在轮椅上还了个礼,目光放在我身上,像要把我每一寸都看过来,良久之后,眼眶里也有些湿润,连连点头道:“好,好,老方总算生了个好儿子。方平,我们有八年没见了吧?”      “是。”      “八年了……你母亲还好吧?”      我迟疑了一阵,终于还是说了实话:“阿妈很好,现在正托一个朋友,带到东瀛疗养。”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师沉默了一阵,“那时候沙虎解散,我为了留在军界,四处奔波,想办法,日子过得很苦,一时竟顾不上照顾你母亲,直到留在龙魂,稳定下来之后,这才想作些补偿,谁知老展已经把你母亲接走了。哎……本来以老展的本事和抱负,人又在壮年,前途比我广阔得多。可是他为了你母亲,真可说放弃了一切!”      我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许多曲折的:“展教官不是嫌军中党派林立,无法出头,这才离开的么?”      “党派林立那是有的,可是像老展那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要。我们周火德司令求贤若渴,连我这样的瘫子都要,何况老展?那时候分明已经说好让老展进龙魂,薪金比在沙虎时高两个档次,可最后老展还是拒绝了。他和我说,他已经对不起老方一次,不能再对不起老方第二次……”      我脑中有些很古的东西被触动了,仿佛有个披着麻布的汉子,正拿长剑敲在青石上作歌,两行泪水终于抑止不住,滚落下来,灼痛了皮肤。      “展教官已经,已经死了。”      “不是死,是牺牲。”      他的声音像榔头敲击铸铁,包含着无限悔恨。王老师苦笑道:“方平,你道我们为什么不早些前来救援,可是真有这么简单么?临州地区发生规模如此巨大的一场瘟疫,哪里是说扑灭便可扑灭的。龙魂十多天前便接到命令开拔了,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可开到的。军方对瘟疫又没有底,不知怎么防范,总不好叫当兵的平白往里冲,于是只能围城封锁,阻止感染者出城。防化服没有备妥之前,原本是没有安排救援,也根本没有料到还有幸存者能够坚持着的。”      我吃了一惊,想想也是。几万大军突然调动起来,确实不是一两天便可完成的事,我道:“那又怎么……”      “因为在你们中间,有两个很有战略价值的人。”      我感到一阵迷惑。我们中间最大的官员也就是副市长李义真,我不相信这种人会值得出动军队来救。而王老师的官职显然没有大到能够出动军队来救自己弟子的程度。      更何况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中间有些什么人,要知道在那之前我们完全没有联系过。      “那是谁?”      “你。”      “我?”      老师有些忧伤地看着我:“作为你的父辈,我很不希望看到你成为权力交锋的武器,可是作为一名军人,有时候我不得不泯灭自己的人性。网早在你参加返祖实验的时候已经撒开,没有人能够逃脱的。”      我心底一阵猛跳,看来果然是返祖实验的地方出了纰漏,可是军方怎么可能知道实验成功了?这只不过是最近几个月的事。      除非他们和洛贵之一样,一直监视着我。      “我简单说吧,沙虎解散之后,陆军第四研究室也跟着败落了。一部分研究员随各种渠道进入龙魂势力内的研究所,拥有强大资金支持之后,返祖计划重新被提上日程。在沙虎还未解散之前,洛贵之博士已经成功地进行了第二次实验,激发了一位名叫谢少维的实验者体内的原始能力。后来,谢上尉随着第四研究所余部,同样编入了龙魂部队。”      “谢上尉在实战中表现出来的超强战力,使军部明白了超能战士的广阔前景。当得知在谢上尉之前,还有另一名返祖者的存在,对你的监控便提上了日程。可是这计划还未付诸实施,临州瘟疫便爆发了。那时候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直到——直到最后得到了你的消息,权衡利弊之后,军部作出解救你们的决定。”      听了他的话,我才知道自己想的太天真了。自从接受了返祖实验开始,我就永远没有办法过普通人的生活。无论COV也好,军方也好,都是一样的,把返祖者当成某种威力强大的工具。      或是某种威胁。      COV想要招徕我时,还可和他们对抗;军部如果想将我切片研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军部的意思很明显,希望你能够自愿地留在龙魂,为党、为国效力。毕竟凭借你的强横实力,实在不能完全没有控制的。洛贵之落到COV,这已经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这不可能!我心道,如果军方真的像老师所说,没有监视我,他们是不可能知道我拥有“强横的实力”的!      忽然,我只觉得自己和老师之间,筑起了一道冰封千里的高墙,再也看不透对方。难道他也像当时的展教官一样,在欺骗我?      “现在我该怎样?”      “周司令的意思,希望你能够加入军团内的特殊部队,不过一切还是等先去见过司令再说吧,他对你很感兴趣。”      “好。等一等,老师,我想见一见我的妻子,她也在幸存者中间。”      “你的妻子?”      “是,她叫妙舞,可能,可能有些生病。”      这句话也没什么吓人的,可是老师浑身明显地颤了颤,不敢相信地叫道:“她叫什么?”      “妙舞。”      “……她是你的妻子?”      我有些尴尬地回答道:“我们准备出来后就去民政部门登记,你知道的,不过一张纸的事情。我们很恩爱。怎么了。”      他半天没有说话,皱紧眉头在想什么问题,最后道:“没什么,见了司令再说吧。”      ※※※      军部大本营设在受降镇中学,可是军用吉普却朝镇外开去。这辆车经过特别改装,专供王老师使用。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绝不需要旁人负责他的行动。      “我被炸断的是腿,不是人生的道路。”他曾经这样说。      行到镇外,火药的味道更甚,空气中隐隐还带着些腐烂的臭味,好像上风处正有一座肉类加工厂正日夜不停运转着,将一条条生命送到死神的胃里。      看那走过的一队队士兵,有些是已经战斗过的模样,衣衫都破损了,可是除了表情稍稍有些压抑之外,倒也并没有特别惊慌的模样,不愧是全国第一的强兵。      老师心里像压了什么事,也不说话。我脑子里很乱,不由想起这支部队的历史。      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大汉又经历了国家前进党和自由民族党的内战,前进党获得内战胜利之后,便建立了大汉民主共和国。建国伊始,百废待兴,可是仅仅一年之后却又爆发了第二次新罗战争,国家面临着和美国全面开战的危险。      当时的国家完全没有实力和美国进行一场全面战争,两个核国家开战的后果更是整个世界都无法想象的,但大汉也不愿失去远东最重要的盟国。于是出现了世界军事史上最奇怪的一幕——大汉政府军以一个兵团一个兵团的编制大规模裁军,之后将这些“退役”军人编组成为民间的保安公司,通过各种地下渠道配备武装,开赴朝鲜战场,称为“义军”。美国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把戏,可是他们也不愿和大汉正面宣战,于是一场不明不白的战争又持续了三年才告终结。      龙魂部队,便是这场奇怪战争中大汉方面的王牌,前身是大汉前进党工农革命第三独立纵队,之后改编为国家革命军新七军,内战爆发之后扩充为大汉革命阵线第三野战军。算得上是前进党王牌中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      朝鲜战争结束之后,按理说应该把军团恢复正规国防军编制。可是这时候国内却又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第二次革命,在这场长达十年的浩劫之中,前进党内部逐渐分化为两派。沪州派依托全国最大的经济中心沪州市,掌控了国家大部分经济实力,并以此为后盾,压迫国民大会进行军事改革,以期掌握更多的军事资源。在这种情况下,逐渐失去人心的首都派当然不会让这些非编制的军事力量被“改革”掉。这些所谓的“保安公司”也就一直这样奇怪地存在着,虽然花费着纳税人的金钱养活着,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该对谁负责。也许是整个党,也许只是国家军事委员会主席金泽成元帅。      至于周火德那个人,我以前倒也知道的。八年之前,他还只是龙魂部队当中的一名特种装甲部队指挥官,人称“钢铁屠夫”,曾经三次因为滥杀平民而被军事法庭起诉,却全都因为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这人作战勇猛,也精通战法,只是因为杀戮太甚,竟升不上去。八年之后,终于还是给他坐到司令的位置上去了。      行到郊外,沿着一条大河又开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处被铁丝网拦住的军事禁区,路中央竖着一块红牌子,上面用白漆画着一个骷髅头,两边写着“危险”的字样。      过了岗哨再行一阵,便看到一座临时搭起的简易主席台,七八名龙魂的高级将领正坐着观看。我们停下来后,两名士兵过来行礼,这时候我才知道王老师的职务是“副总参谋长”,这可真不算小官。      王老师也上了主席台,和中间那些人说话,我见众人都围着最中间一个高壮的中年军官,想必就是周火德。他也正盯着我看,我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他笑了笑,道:“把他带过去吧?”      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可是这么多士兵围着,哪怕要把我抬去烤了,那也无法可想。那两名士兵上来请我,我随他们朝前走了一段,这才发觉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沿河掘出了一个大坑,估计长宽都有七八十米,深处却有三四米,周围绕着高压电网,好似这个坑里关着什么怪物似的。      走到近处,才看清原来坑和河流之间,又掘了一道沟渠,修了一座小水闸,从河里灌过来的水,把坑底都掩盖了,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远近处,随着旷野里的风,忽然传来几声丧尸的嚎叫,把我激得汗毛倒竖,心脏狂跳。      定睛瞧这大坑里,水中央却立着一台奇怪的机器,那东西大约三米多高,水只淹到它的膝盖,全身都被灰黑两色的装甲覆盖住,却又有着人类一般的头颅和四肢。既然在这里出现,想必是某种军用机器人,看它的大小,似乎里面是有操纵者的。      危险的气息使我警觉,目光不由自主地指向这具战斗机器的关键部位。头部没有明显的摄像装置,只是环绕整个天灵盖镶有一圈黑色的晶体,显然拥有三百六十度全视角;按照目视的手臂和躯干厚度计算,装甲至少厚二十厘米以上;双肩之上的黑色六管武器显然及其耗费弹药,这一点可以从背后巨大的储弹器看出来;也许是考虑到灵活的原因,在各个关节部位都可以看到小型喷射口,看来可以用喷射气流来提高速度。      这“机器”似乎感觉到我的存在,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只是这一眼,就叫我几乎喘不过起来,好像被导弹锁定了一般。这种感觉叫我想起了和鹿毛繁太对阵时的情景,不由又是一阵颤抖。      这时候,背后的士兵也没有那么好说话了,用枪托捅了捅我,喝道:“下去!”      那高压电网只裂开一道很小的口子,也不知这机器是怎么下去的。我回头望了一眼,王老师站得很高,对我点了点头。      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深呼一口气,顺着坑边的阶梯慢慢走下水坑,浑浊的河水淹没了我的下半身,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哈,这多么像两名奴隶,正在给高贵的主子表演角斗?      我又回望了一眼,无论周火德是个什么样的军人,用这种方法对待一个战士,那都是不能忍受的!      我和机器人各站了水池一边,却听电网四角绑着的四支喇叭里传来声音道:“三·六单兵作战系统第五次战地实验,现在开始。”      这机器人朝前走了两步,从颈下的发声装置里传出话来道:“要来了,注意。”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是谁,水面靠近闸口的地方就像是滚水沸腾一般冒出无数水泡,那小水闸已经升了起来,这条水道挖得极深,水闸到头还未露出水面,可是下面却已经开了一个大口子,好在这里的水面也不比河里浅多少,两边倒还平衡。      只是,水面“沸腾”的区域却逐渐扩大开来,好似水底有一群大鱼被放了出来,正拼命挣扎,四处逃窜。      我把全部心神都放在那机械人身上,忽觉脚下水流湍急起来,有一股大力从右下方袭来,不由往左一闪。水面“哗啦”溅起一大片灰色的水花,一条散发着恶臭的黑影跃出水面,朝我扑来,被我一招侧踢,踢飞两米开外,重新落入水中。      这东西从水里站了起来,水珠顺着它腐烂的皮肤滴滴答答坠入水面,使水面几乎变成黑色。      它朝我露出了熟悉而和善的微笑。      一条丧尸。      我们的打斗惊动了水底其他的生物,他们一个一个站了起来。高些的丧尸,河水只能淹没腰部;而那些童尸,只是露出半个头颅,有些连头颅都没有露出,只在水面浮起一蓬散发,像是黑色的水母。      小小的池塘里,立着三十多头丧尸,像是三十多根被水腐蚀了的木头。      即使在大厦里的时候,我也没有感到这般惊骇,被冰冷的河水浸泡着的下半身一阵阴凉,好似被一只苍白的烂手捏住了睾丸,那只手被鱼咬得只剩下骨架了……      丧尸们机械地转动头颅,寻找食物。他们昏黄的眼珠钉在我的身上,然后摇摇晃晃围拢上来。河水的浮力使行动变得困难,丧尸不断摔倒,有些干脆不再站立,直接在池塘底下爬行。      像被踩出内脏的蟑螂一样,爬行。      包围圈已经形成。      拼了!      我一把揪起水中一蓬散发,把下面连着的头颅猛地扭转,这条丧尸被水浸泡得有些久了,肌肉很酥,一下子就把整条脊椎抽了出来。我捏着尾椎,把头颅当作锤头,就成了一柄流星锤。我握着锤左右舞动,等锤头碎烂的时候,丧尸已经被挥倒了五六头,包围圈破开了一个口子。      我尽力跑出去,冷不防面前出现一道高大的铁墙,正是那机械人。      “没有地方可逃,你刚才干得很棒,继续干下去。”      “你他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周火德。”      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我不由一怔。周火德是军团最高指挥官,难道会亲自参加兵器测试么?何况是这样危险的测验。难道他自信丧尸咬不穿身上的铠甲?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他背后已经传来一阵金属扭动的声音,两支枪管从双肩往前翻起,枪管对准了我。      我的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不行,我来。”      “妈的!”      我跳得那么用力,几乎把腿上的肌肉全部绷断。即使腥臭的河水和漂浮的内脏也算不上什么——在我的身后,周火德已经开始了扇型扫射。      他在半分钟里起码射出了三千发子弹,我躲在污浊的河水中,感觉无数碎肉雨点般散落,把这池塘变成一锅臭了十天的烂肉汤。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至少亲自上阵,不是吗?      可我还是想踢他的屁股。      枪声戛然而止,剩下空枪管转动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心想这真他妈是狼狈的一天。我像个愚蠢的娘们儿那样,叫人给耍了。      他已经把沉重的机枪和弹药囊抛到水中,左右手各握了一支特制的超大口径手枪,左右搜寻残余的丧尸,但我想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为什么?”      这句话刚问出口,一枚子弹就贴着我的左耳擦过,接着背后的水面“哗哗”作响,一条丧尸呜咽着倒下。      周火德这才开口说话:“有人告诉我你是一个强者,正巧我需要一个强者,所以我决定和你谈谈。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把谈话和测试兵器放在一起进行。”      “泥塘就是你的会客室?”      “战士不需要会客室,不需要厕所和浴室,不需要床和墓地,战场是我们的一切。我会和那些超过两百斤的猪猡坐在沙发上,吹着空调,聊些狗屁文件;,但我只和最强的战士一同杀敌。”      “你差一点杀了我!”      “我曾经干掉过一个军长、三个师长,还有无数党代表,全是自己人。”      我一时哑口无言。八年前就听说周火德是一条嗜血的疯狗,没料到当了军团指挥官,还是像个突击队长般冲动。这时候我是人在屋檐下,怎么也不能闹得太僵。我放低口气道:“周司令,我只是一介平民,你要我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对我的口吻很满意的样子,道:“我们直接说话。COV公司在临州设立生化实验室,以大汉普通民众为载体,制造丧尸、潜行尸、尸魔猎手等等生化战士,这件事情一旦挑明,那就是能够令整个世界都发抖的大事件,甚至大汉和东瀛、美国的关系都会急剧恶化,即使发生战争,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是不能随便指认的。我希望你能够带领一支精锐的小部队,攻入蜂巢,夺取COV在大汉犯罪的证据。”      他的话不多,可是每一个字都敲进了我的心里,简直把我的胸口都敲碎了。一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脑子里是否有一台监视器,否则周火德怎么会这么清楚瘟疫的真相!      这是不可能的!      我因为机缘巧合,又有榊原秀夫的帮助,才能够稍微了解一些内幕情况,可是军方才驻军几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了解那么多?特别是“潜行尸”、“尸魔猎手”这样的专用名词,如果不是COV内部的人透露,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军方已经对榊原秀夫用刑了?      这念头在我脑中打了个机灵,我厉声喝道:“你们把榊原秀夫怎么了?”      周火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道:“我们注意COV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早,两年之前,我们就开始在公司内部安插人手,一年之前,我们就开始试图攻击COV的网络系统,可是COV的电脑网络从物理上与外界隔绝。于是我派出了专精电子战技术、和你一样同为返祖者的谢少维上尉潜入公司,可惜也失败了,甚至连谢上尉也落入了COV的陷阱。因为没有能够及时了解COV的阴谋,使得临州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瘟疫,那么多同胞死于非命,如果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话,那么实在是对不起这些冤魂。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曾经潜入COV,并且成功地窃取核心资料的人。”      如果说他刚才的话只是一排子弹,那么这句话不亚于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把我的魂魄都炸飞。这个消息当然不会是榊原秀夫告诉军方的,假若榊原秀夫愿意说,那么他当然也会愿意把资料交出来,那就用不到我了。      可是这件事,只有我和榊原秀夫知道。      看来军方在榊原秀夫那里,也安插了人手。      那些人原本就是榊原秀夫安插在公司内部的,没想到最后却是军方的人,而这“最后”又是真的最后么?他们会不会又是另一股势力的棋子?这个螳螂捕蝉的游戏,实在不太好玩。      我只觉满嘴苦涩,不由道:“你们到底把榊源院长怎么样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城里的确切位置的?”      周火德微微抬起头来,道:“没人碰榊原秀夫一根汗毛,我相信他早就把窃取的资料运回东瀛了。我们的大部分情报都来自谢上尉。”      “谢上尉……他不是被公司逮住了吗?”      “是的,谢上尉在被COV逮住之后,被迫接受了某种试验,虽然造成了暂时性失忆,但却逃脱了,后来谢上尉被一个平民收留,直到十天前恢复记忆,我们才重新取得了联系。”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可是又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谢上尉他……”      “在失忆期间,她被人叫做妙舞。”         铁幕背后第二节古怪遗书   “妙舞”这两个字似乎是有电的,从水里把我整个身子都麻翻了。不知为何,有些想笑,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鼻尖却又有些泛酸,低头看自己的倒影,水面却因身子的颤抖,泛出几圈漪涟,只看清一些细碎的色块。      恍惚之间,我又有些宽慰。不管怎么说,妙舞总算不是COV研制的生化怪物,不是滥杀无辜的恶魔,她总算是——战士。      我的妙舞,我可爱的、脆弱的、温暖的妙舞,她怎么可能是个战士,是个军人?她怎么可能冒着那些枪林弹雨,潜入COV,干和我一样危险的勾当?这样的事即使叫我这个男人来干也是九死一生,他们怎么可以叫她,一个女人,去干!      更重要的是,她恢复记忆了?      这是我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但终于发生了。显然,有关我的消息,都是妙舞报告给军方的。作为军方特工,这该是再正常不过的吧?她不再是我的妙舞,她只是谢少维上尉。      只是……十天之前,我们还没有进入大厦,如果那个时候她就恢复了记忆的话,那么她和我在月光下的誓言,还能当真吗?我这个平凡无奇的人,能够渴望两次被同一个女神青睐?      我的心里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定了定神道:“周司令,我想知道妙舞——谢上尉向你说了什么,我并不太愿意为军方做事,特别不太愿意重新回到充满丧尸的城市,回到蜂巢去送死,但是如果,如果……”      尽管在面罩后面,我也感觉到他正在笑着:“你是想和谢上尉结婚么?”      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大快,又有些不敢相信,鼓足勇气高声道:“周司令,我不只是想,我是一定要和她结婚。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她是什么人,不管她还要服役多久,我都要和她结婚的。你既然这样说了,想来也不是全然不同意。只要能娶她,我什么都能做的,就算你叫我去刺杀美国总统,或者炸掉自由女神像,OK,我会去的,只要能娶她!”      周火德举起机械臂做了个手势,我感觉身后的水流又开始滚动起来。某种更加邪恶而强大的力量逐渐涌现出来……      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那是潜行尸,很多潜行尸。      “证明给我看,你有这个能力。”      我不再说话,右臂开始膨胀。      ※※※      天空像一条撒了毒药的河。      夕阳把松散的云层分隔成细碎的红鳞,那是无数赤色的大鱼在河里翻腾;但是随着太阳落山,赤鱼全都毒毙,翻出死灰色的肚皮,这时候天空一片惨白;再过半个小时,云朵开始腐烂,逐渐和墨蓝色的天空混为一体。      磷火一样的星群闪烁。      太阳落山了,明早还会升起;幸福的日子过去,却不知能不能再回来。想起和妙舞一同生活的那两个月,我们共同享受纯净的时光,一切都是那样简单自然——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司机和失忆少女的爱情故事了。      背后的河堤上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我把目光从弯曲的小河收回来,往后望去。      她变得更加动人了。灰色的迷彩服妥帖地勾勒出全身美好的曲线,贝雷帽包裹住了满头秀发,只露出一如往昔的明眸,她的笑容依旧,却在天真之外,多了一份内敛成熟的气质。      我痛苦地发现,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对我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特别是停留在手上,趁我还没有沮丧之前,先拉开了迷彩服的拉链,拉出挂在脖子上的坠子:“戒指——军队里不许戴戒指的,所以就挂在脖子上了。”      我笑了,心里最后一块大石落地:“我该怎么叫你,妙舞还是谢少维?”      “随你。”      她在我身边坐下,把手自然而然交到我的怀里。触摸着这纤细精致的艺术品,我才不至于以为这只是自己荒谬的幻想,也由衷觉得无论周火德叫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我们有很久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呼吸对方的气息、感觉对方的心跳、享受那种内心最深处无言的共鸣。但是我肚子里有许多问题要问——我和她是一体的,可是我还不知道她的过去,那就好像我自己失忆一样难受……      她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道:“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好。”      她的故事没有什么出奇的。一个因为性别而被抛弃的孩子,在一座破落的县城的破落的孤儿院度过童年,她的玩具只有黄沙和枯叶。后来有一天,孤儿院的老师告诉她说,他们没有钱了,也没有办法为她申请助学贷款,因为这个时候她只有小学五年级。      “那时候的学费每个学期收四百六十块,再加上杂费和学习用品,大概五百块。我们一共有二十多个孤儿要读书,有些上了中学的,那就还要翻几翻。县里每年拨款一两万的样子,可是我们很多都是有病的,光是看病就用光了。本来我们有一个阿姨,在南方打工,每年都寄钱回来的,后来她得性病死掉了,我们就辍了学。”      唯一免费的学校是沙虎开办的保安培育学校,那是专为雇佣军输送后备力量的民间军校。妙舞的孤儿身份起到了作用,她在军校学习五年,然后进入沙虎——也就是说我们曾经共同服役过一两年。之后孤儿院所在的县城进行大规模旧城改造,原来的地皮建起了豪华的县政府办公楼,没有人愿意来管孤儿们的死活。      她需要钱。      这就是她的故事。和其他千千万万普通的故事不同的是,她不用去卖淫,而是和我一样躺到了实验台上,接受种种不知名的药剂灌注。比我幸运的是,她当时就显示出了远古山猫的特征。那种动物是现代猫类的祖先,还未丧失野性,但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      因为这样,实验虽然没有判为失败,至少在军事上并无价值,研究陷入停滞,直到沙虎解散。      之后,好像沉睡已旧的精灵忽然醒来,她偶然地显示出了另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心灵感应、预知、遥感……这种能力并非每次都有效,并且需要结合某些电子设备才能成功,但是已经足够叫她进入龙魂,成为特别侦察科的王牌特工。      她接到的最后一次任务是:潜入COV公司大汉总部,在公司内部封闭的网络上安装“节口”,那种东西可以使外界的专用电脑攻入封闭的局域网络,可是任务失败,她被人发觉。      随后的事她不太记得清了。只是记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把她送入某种形如磁共振设备的仪器之中,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古怪的麻木、冰冷的酸涨……      记忆在遇见了那个小司机的一刻,重新凝结。      也许是回想起了并不愉快的童年,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随着这沙哑的声音,我感觉内心深处的那块空缺被填满了。是的,她不是凭空而来的天使,不是科学家制造的实验品,她拥有自己的过去,一段完全没有我存在的人生。      她还拥有自己的事业,一个出色的特工。她会放弃这份前途,和我走吗?      一缕卷发顽皮地逃出了贝雷帽的束缚,我不由自主地把它捋顺了。我们的目光相接,随后就是自然而然的吻。      和以前一样的吻。      “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我……有些害怕。”她含混不清地说。      “怕什么?”      “怕改变,怕自己特工的身份,叫你退缩,所以我不敢告诉你自己恢复了记忆,直到那天——”      她抓住我的手,露出那枚白色的齿痕戒指:“你发了誓的,对不对?”      “对。”      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其实她根本只是个小女孩而已。也许军方可以教会她各种战斗的技巧,但却无法叫一个人变得成熟。      “很多人都待我很好,但都是有原因的。孤儿院里的老师待我好,可是他们说,维维啊,你要用功读书,将来养活其他小朋友……学校里的老师待我好,可是他们经常要我牢记党和王将军的恩惠……周司令待我也很好,可是我知道他只是需要我的超人能力……方平,你又为什么待我那么好?当时你为什么要救我——一个失忆的麻烦女孩儿?”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也许因为我需要人来拯救,所以我救你;也许因为我想要一个人来爱我,所以我爱你。”      这个答案似乎让她满意了,女孩儿闭上眼睛,靠着我的腿睡了下来,打着哈欠说:“明天……就又要开始原先的生活了,真想永远生活在那两个月啊。”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离开。周司令答应了我,只要我能够——”      “嘘……别说。”      她似乎睡着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开口问她究竟告诉了军方多少关于我的事,也没有问她如果要在军方和我之间作出选择,她会选择谁。未来是一片灰暗的混沌,但此刻她真真切切地躺在我的腿上……      河水静静地流淌,我们也不知坐了多久,她终于睁开眼睛,轻声道:“你要小心周司令。”      “什么?”      “我不该说这个的,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周司令不是个坏人,如果说当今的上层将领当中有谁真心希望大汉强大,那就是周司令了。但是,但是我不确定他用的方法是否正确,他可能很早就——”      她刚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不动,把手指按到耳垂上。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耳朵上镶着一枚金属物质,似乎是某种通讯器。      “怎么了?”      妙舞的表情显得很奇怪,她说:“榊原秀夫自杀了,他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他们没有让我看到榊原秀夫的尸体,只是递给我一张写满工整汉字的纸,让我坐在他们规定的房间里看——毫无疑问房里塞满了监视监听设备。纸是最普通的20×20信纸,字用铅笔写成,然后仔细地折了三折,变成一个三角。      角上有淡淡的血迹。      他们说,今天榊原秀夫的精神状态不错,甚至开始就机密资料和军方讨价还价,这是让人放心的好迹象。中午时他吃了一大碗三丝粥,喝了罐牛奶,并且要求在晚上吃到寿司,午睡之后他交代了一些COV的内部资料,一直到下午三点半,大家都有些累了。于是他提出想写一封信给他在东瀛的联络人——这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军方也不会把信发出去,更何况保安都在门外守着,一有情况便可立刻阻止。他们给了他一支铅笔和五张稿纸,他写了一封给我的短信,然后把铅笔夹在指间不断摇晃,忽然扎进了自己的左眼球,等保安人员冲进来的时候,脑浆已经喷出来了。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方平你好!      首先请原谅我冒昧的写这封信给你——因为这很有可能导致军方对你的怀疑,试图从你这里得到在我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可是想到即使没有这封信,只怕他们也不会停止对你的折磨,我只能表示深深的歉意。      说来,这还是十年来我首次离开这个国家,回到我的家乡。东京的高楼大厦、北海道的秋刀鱼、隅田川烟火大会……即使是故乡泥土的芬芳也使我魂牵梦系,永世难忘。      我常常问自己,是什么力量使我远离故土,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奉献我十年的青春?当然,我和你说过,是我对妻子的爱和对大汉人民的赎罪感,我并没有欺骗你,但那并非主要原因。我要拯救的不止是大汉一小块地方的一小群人,我要使这个世界上所有陷入疾病、战争、贫困、不公的可怜人脱离苦海。这项工作耗费了十年时间,可是我一直没有后悔。      当然,我现在之所以能够带着愉悦的心情说出这件事,那是因为,我成功了。      一个完美的新世界即将诞生。      我唯一后悔的是那时候的犹豫矛盾——你是知道的,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割去他身上的毒瘤,或者切除整条肢体,或者用一件并不属于他的内脏代替原来的,或者在他身体里塞进一些冰冷无情的电子产品。      如果让一个完全不懂得现代医学技术的古人来看我们进行手术的场面,他会认定我们是一群多么残忍的魔鬼,他会觉得那是多么邪恶的场面!鲜血、残肢、电击器、针管……有时候我们并不成功,于是只好耸耸肩,把那些插在病人身上的管子除去,给他盖上白布,然后不动声色地干我们下一件该干的工作——如果看到这里,那位古人又会认为我们是多么铁石心肠的机械呢?      问题就是,手术总要付出某些代价(肉体的、精神的、时间的、金钱的),并且不一定成功。有多少患者因为一场谈不上失败的手术而削减了生命的质量呢?也许让他们在家里快活地过完最后一段时光,不是更好吗?      正是出于这样的犹豫,我放弃了立刻为这个世界进行一场脑科手术的念头。      然后就是尸变。      关于那场灾难,我们已经说过很多,它叫我见识到了世上最丑恶败坏的场面,也叫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腐烂到了何种程度——榊原慎太郎、COV、大汉政府……这些毒瘤并非独一无二,并非前无古人,人类历史上曾经发生过那么多类似的事件,而其他国家和势力却在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呢!      因为一时的犹豫,已经导致数百万人死亡了,你也许可以稍微想象一下我内心的悔恨,尽管你的想象无法表达这悔恨的万分之一。      于是我对自己说,干吧,把他们切除,换上一些好的器官,即使并不成功,情况难道会变得更糟糕吗?即使这个世界能够以现在的方式苟延残喘几百年,无非是搅得更加乌烟瘴气,人类的希望难道就在这泥潭里吗?人类难道就不能过一种新的、永远和平幸福的生活吗?      在这场革命中,我唯一挂念的就是方平你和你的那些朋友。是的,这个世界并不止丑恶的噬人花,也有像你这样真正坚持原则的人,谢上尉、雷雄、展定鸿……人类的希望也许就在你们这样的人身上,如果我的革命对你们造成了什么伤害的话,我起誓,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们,真正的大树会茁壮生长,获取属于自己的阳光。      窗外的云朵已经开始燃烧,东京上空也有同样燃烧着的壮丽云彩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再见,期待有一天能够再次和你并肩作战,除掉一切身体和内心的魔。      不要为我难过,耶稣死后三天重生,我只需要一刹那。      你的朋友榊原秀夫      二一四五年六月三十日又及:伯母在东瀛一切安好,待事件平息即可回国,请勿担心。另,请替我向谢小姐道歉,为了那些她所遗忘的伤害。我并不企求谅解,为了和平的世界,我愿背负所有仇恨。         铁幕背后第三节疑团重重   如果说在接到榊原秀夫的死讯之前,我对整个事件还只是疑惑;那么现在,我已经决心用尽所有办法,去找到事实的真相。如果榊原秀夫不是一时精神错乱的话,他的话里一定包含着未知的阴谋。当然,我相信他和COV并非一路货色,但这才是我所担心的。他并非是爱说大话的人,而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决心却叫人不寒而栗。      他对妙舞干过什么“被遗忘的伤害”?他怎么知道妙舞的真姓?如果不是这两天军方透露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以前就认识了,但妙舞却没有提起过。      被遗忘的伤害……      我知道自己所有的表情都被安装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的摄像头捕捉,传送到某个分析室去,那里的专家可以通过高科技仪器判定我内心的真实感受。一旦他们判断我对信上所说的“计划”有一丝一毫的了解,毫无疑问我将会被投入黑牢,接受十八般酷刑。但是我脸上迷惑的表情很是完美,所以过了五分钟,左边的墙壁像一扇滑动门一样朝两边裂开了。      后面就是分析室。即使隔着一面钢化玻璃,我也明显嗅到了一股火药的味道,那个巨人简直占据了分析室的一半,不,他根本不像人,只是一头直立的穿着军服的狮子,或者是一颗树、一坨冰、一块石头、一段钢筋、一枚炸弹!      不用介绍我也知道,他就是周火德。      看来即使没有那什么“单兵装甲”,他也可以轻松将几十头丧尸撕成碎片。      他的双眼在越战时受过化学毒剂的伤害,使得视力严重衰退,现在他不得不依靠一副一半植入脑部的电子眼镜生活。这东西像一副小型红色墨镜,只是没有镜腿,因为埋入皮下的缘故,使得眼窝附近的皮肤有些扭曲——但在他伤疤纵横的脸上,根本不算什么。      他并不解释为什么墙会突然裂开,径直道:“我们并不害怕COV的阴谋,因为那阴谋已经实施了,再没有后着;但是政府对榊原秀夫的动向感到非常怀疑——事实上我们就是从榊原秀夫那里才顺藤摸瓜找到COV的,有证据表示,榊原秀夫和超过一百宗儿童失踪案有关,我们想搞清楚他在干什么。方平,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相信榊原秀夫会和什么儿童失踪案有关。周司令,也许你不相信——我在榊原秀夫介绍下进入COV工作,之后为他窃取了公司的机密资料,作为回报,他送我的母亲去东瀛治疗脑部疾病,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      现在玻璃后面有四个摄像头明目张胆地对准我了。在这些高科技制品的观测下,所谓“不动神色”只是一句笑话,即使肌肉细微的抽搐也可以解释出无数种寓意的。      但是,即使有四百枚摄像头也比不上周火德的红眼那么骇人。      可我真的一无所知。      “看,周司令——”我假装轻松地说,“现在我们要解一道共同的难题,有些条件是你知道的,有些是我知道的,如果你先把那些你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也许我可以想起有什么相关的信息。”      他思考了几秒钟,对旁边的监视人员说了句什么,我们面前的钢化玻璃缓缓朝上升起。然后他朝我走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我原来的座位上,说道:“这件事由我们接手是四年之前,本来儿童失踪只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但那一年浙水地区失踪的儿童实在太多,我们的边防部门甚至查到有从境外运来的外籍儿童,似乎在浙水存在着一个急需儿童的工厂。失踪的儿童大多是边远山区或者贫困地区人家的孩子,在这些地方,警民矛盾十分激烈,没有人信任警察,甚至因为警方的无能为力,而掀起了数场暴动,整个浙南山区十分动荡。      当然,老百姓对军队还是抱有最基本的信任的。我们军团一部就在那时候进驻浙水,一方面平息骚乱,一方面调查真相,结果证明这些失踪的孩子和榊原秀夫的医院有关,但是证据并不明显。正当我们准备进一步调查,榊原秀夫感觉到了危险,不再收购儿童,而那些被他购买的儿童,全都消失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来。      我们当然不会甘心,可是之后榊原秀夫却完全不露马脚——事实上除了儿童失踪案之外,他是一个最完美的国际人道主义者。可是当我们把注意的视角从榊原秀夫扩大到COV的时候,却发现了更加惊人的内幕,生化实验。      没等我们进一步展开调查,COV就已经发动了瘟疫攻势。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谢上尉向我们报告了她的位置,并说她和榊原秀夫在一起,我们的指示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绑架榊原秀夫,到最后,终于把他俘获了。      坦白说吧,昨晚我们动了一些私刑,也使用了化学药剂,可是结果却更加叫人迷惑。按照他在使用自白剂之后的招供,他和COV的瘟疫计划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并且一直是最坚决的反对者。至于那上千名儿童,他倒是痛快地承认是他指使人拐骗的,而用途则是为了‘人类永久的和平’。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问题是,COV想要干什么?榊原秀夫又想要干什么?”      “也就是说,我手上的这封信只是一个注射了自白剂的白痴的胡言乱语?”      “我们使用的最新一代自白剂,至少可以保持受体一个礼拜的智商。”      我摇摇头说:“但是现在他已经死了……”      “这就是问题关键,他已经死了,如果他的所谓计划只是疯子的狂想,那当然好;但假若是真的,那么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了。”      “要我做什么?”      “一,搜索榊原医疗中心,寻找榊原秀夫犯罪的证据,同时寻找榊原秀夫曾经给你使用的蜂巢全息地图;二,突击蜂巢,寻找COV犯罪的证据,然后摧毁指挥中心。”      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全息地图的事,这件事连妙舞也不知道的。      他们——所有的人,都不说十成的真话,也不说十成的假话,是真是假,全凭自己揣摩。至少我并不担心周火德在妙舞的事上骗我,因为他是一头猛兽,而猛兽是不屑于骗人的。      ※※※      我问了自己一些问题。      第一,COV的计划究竟是什么——那些高层领导不会蠢得以为凭借一些僵尸就可以统治世界的,大汉军方只消对临州实施彻底轰炸就可以完全解决问题。那么多天了,丧尸仍旧滞留在城市在军队没有到来之前,他们为什么不向四方扩散?      第二,龙魂部队到来的原因。临州靠近沪州市,本就是沪州系重镇,自有忠诚的雇佣军团保护,至不济也该派出中立的政府军来围剿丧尸。可是现在首都系最重要的军事力量却在沪州系的大后方长驱直入。难道国内的政治均衡已经被打破,又变天了?      如果是这样,倒能解释为什么龙魂来得那么慢——首先要解决碍手碍脚的沪州系军力。      第三,榊原秀夫的问题。他为什么自杀,他和公司的阴谋到底有没有瓜葛,他曾对妙舞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第四,周火德为什么那么急于获取COV内部的资料?即使没有蜂巢中的资料,想要控诉COV也并非难事,毕竟这是一场国家和企业之间不平等的对抗。究竟是蜂巢中的什么东西使得周火德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这个无名小卒身上,难道仅仅因为我熟知蜂巢中的地形?      第五,龙魂部队的立场。关键的问题在于,妙舞是在瘟疫爆发之前恢复记忆的,那个时候她已经联络上了周火德。而在那个时候,她已经从我处得知了瘟疫即将发生的消息,并且肯定告知了周火德。如果要阻止的话,应该是来得及的。更何况以龙魂一直在关注COV的话,很容易便可发现蛛丝马迹吧?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想阻止。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这真是杞人忧天!任由瘟疫传播对军方会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他们不是已经在阻止了么?      ……有的,有好处的,至少沪州系的一座经济重镇被摧毁了,不是么?      心里有个充满恶意的声音这样说。      不,可能。      我把这五个问题抄写在一张纸上,看了很久,然后点燃一支烟,随手把纸烧成了灰烬。         铁幕背后第四节危险伙伴   次日,军方对我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这本来是寻常的事,可他们非要在居所里就把我麻醉了。麻醉剂似乎是特制的,完全无法抵抗,我只能根据残留的最后一点知觉来判断医院所在的方位。那显然不是镇中心医院,而是镇外的某个地方。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面前始终晃动着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是一个长得很有特点的女人,却不能肯定在哪里见过……      检查的结果是,军方没有办法除掉我身上的力量抑制装置,他们说妙舞当时已经做到了最好的程度。      时间紧迫,下午我就开始挑选武器,准备明早对榊原医疗中心的突袭,我只选了两支手枪和两把军刺,当然都是涂抹了维生素D的。      之后的时间大多用来研究医疗中心内部的结构,吃过晚饭,一个传令兵送来一台便携式视频播放器,里面存储了明天和我同去的战友的资料,每一张相片后面都是一段简略的介绍。      铁头,男,三十三岁,建筑专家,硬气功高手,队长。      赤精,男,三十七岁,狙击手,搜查专家。      秃鹫,男,四十一岁,职业杀手,爆破专家。      医生,女,二十九岁,战地急救员,化工专家,副队长。      在这四张照片后面,附着的是我的照片,后面写着:司机,男,二十二岁,战斗员。      照片大概是我从兵器试验场出来时候拍的,那时候全身都是血和脓汁,身上还挂着些碎肉。丧尸和潜行尸的碎片似乎带有一种腐蚀性极强的黏性,能够牢牢地抓紧人的皮肤,就像水蛭一样,我不得不一条一条把肉片抽出来。      看着这张照片很久,我才意识到上面那块冷酷残忍的冰就是自己。      想必那些“同伴”在这次之前也并不认识,所以每个人都拿到一份相关资料。看照片上那四个人,与其说是军人,倒不如说是四个杀人狂。他们身上带有明显的死亡气息,就像绞刑架上扭进套绳里的味道,即使是在照片里,依然叫人不寒而栗。      当然,我身上也一样。      看着窗外的天空,我想,龙魂里有的是配合默契的精锐特种部队,完成简单的搜索任务不在话下,为什么周火德要动用不相干的人呢……      苍白的夜空无语,乌云蠕动着撕碎月亮。      ※※※      国产的运输直升机密封性能实在太好,我们好像正在蒸笼里蒸着的五只馒头。热气像拳头一样左右开弓,把我揍得头昏脑涨。      但在这样的密封性之下,仍旧可以清楚地听见头顶的螺旋桨嗡嗡的盘旋,像是拉起断头台的绞盘。      我更加坚持自己的看法,这四个不是职业军人,但却可以轻松干掉四十个职业军人,相信他们曾经这样干过。      士兵们似乎很怕,在交待了我们任务之后,没有人愿意和我们同处一舱,现只有我们五个。      铁头人如其名,有一颗油光发亮的脑袋,就像专门练过某种铁头功之类的功夫,但他的铁头一定比不上他的手,因为他蒲扇一样宽大的双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疤,看起来已经变得有些畸形了。      只有经常煅炼,才会在手上留下如此恐怖的伤疤,这双手可能格档过匕首,抓过子弹,捏碎过骨头,扯断过锁链。      因为要规避尸魔猎手的缘故,直升机不时大幅摇晃。可铁头却始终牢地钉在地板上,他的手指在机舱内壁上划过,脸上的表情却像触摸到了女性细腻的肌肤,当掠过舱门上的接缝之时,他露出飘飘欲仙的神色。      秃鹫却在打牌。      他在和自己打牌,或者是在用纸牌算命,算得很认真。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头发却长得特别浓密,只是两鬓有些发白。      他一边打牌一边用吸管呷着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很是自得其乐。      开始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叫做秃鹫,可是等他无意间望了我一样,这就很清楚了。      没人希望在死后还会遇见秃鹫的。      赤精看起来却是个快活的人。那是因为曾经有一颗子弹从他的左脸颊穿过,又从右脸颊穿出,这样他的脸颊上就多了两个洞,问题是子弹的威力实在太大,这两个洞是长条状的,和嘴唇连在了一起,看起来他就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嘴巴,笑容一直延伸到耳根。      在那场小小的冲突发生之前,他一直低头睡觉,可是忽然,一柄匕首就把他头顶的贝雷帽钉到了机舱上,整柄匕首都没入了舱壁。然后就听秃鹫阴恻恻道:“拿来。”      赤精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什么?”      “方块J,就是你两分十一秒之前拿走的那张,现在我需要了,‘搜查专家’。”      赤精的大嘴里发出尖利的笑声:“你忘了说‘请’了。”      “那么,‘请’你还给我,可以吗?”      赤精怔了一怔,似乎没料到秃鹫是那么好说话的,咕哝着从指间变出了那张偷去的扑克,飞了过来。      同时秃鹫手中的可乐瓶也朝赤精飞了过来。      就在秃鹫接住扑克的刹那,可乐瓶已经落到赤精脚下,然后发生了爆炸。这当然只是一次小规模的爆炸,小到不至于伤及机舱本身,但却足够叫赤精身上沾满又黏又酸的饮料。      “操!”赤精大吼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给老子把这些东西都他妈舔干净了,这任务四个人也能完成!”      秃鹫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虚指自己的脑袋:“小心些,朝脑门射,你不知道我身上有多少炸弹的,他们的威力不会像这枚那么小。”      “我当然会射爆你这个杂碎的狗脑,老子就是干这个的!”      “哦,当然,小朋友。希望你在射爆我的狗脑之后,能够尽快把我踢出机舱。因为我曾在无聊时往自己体内植入过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一旦心跳停止,这些东西就会……轰!”      他慢慢靠近赤精,把自己的脑门抵在枪管上:“来吧,人类的心脏在脑死亡之后还可维持一会儿跳动,你可以搏一搏的。”      赤精再次真诚地笑了,把手枪在指间转了个圈,又作了个投降的姿态:“好朋友,这次我认输了,咱们下次再搏,找一个不会连累别人的时机搏,好吗?晚上请你喝酒。”      “随时奉陪。”      秃鹫退了回去,继续他的赌博游戏,气氛再次沉闷下来。过了没多久,赤精再次站了起来,讪笑着对铁头说:“队长,还有多久才到,闷得受不了啦!”      “把外面的畜生解决了再说。”      从受降镇到榊原医疗中心其实不远,飞机也就是几分钟的事。问题是现在城市仍旧被丧尸占据着,天空布满了尸魔猎手。军方每天都在发动攻势,可是进展甚微,到现在也没有攻入老城区——这种状况据说要等到大规模的维生素D制剂配制出来之后才可缓解,在这之前双方都只能僵持着。好在丧尸看来也并不想突出包围圈,只是满足于已经占据的临州老城。      在这几天,重要的战斗基本都是直升机空降突击作战。经过和武装直升机的不断战斗,尸魔猎手们似乎也已经磨练出来了,学会了各种规避动作,掌握了直升机的弱点,甚至知道举起石块进行远距离攻击,这令指挥部很是头痛,不得不加大护卫范围。      以我们今天的突击作战为例,三架运输直升机就派了二十二架武装直升机护卫,可是刚刚飞进临州上空,面前就出现了上百尸魔猎手组成的庞大杀手群。      他们是天生的飞空刺客。      早在肉眼尚且无法观测到的时候,武装直升机就开始对尸魔猎手进行远程导弹攻击,所以当那些巨型蝙蝠出现的时候,带着格外凶残的气势,他们像受伤的狼一样疯狂,不顾一切地朝我们冲过来。武装直升机上的旋转机炮开始发动攻势,涂抹着维生素D的弹片在尸魔猎手的体内炸开,好像给阴霾的天空中割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们太多了,几头幸运的尸魔猎手已经跌跌撞撞冲破火网,朝武装直升机扑来。直升机不得不作出规避动作,朝四周散开——即使是所谓的空中格斗,也是需要一定距离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运输机的保护就被削弱了。      随着越来越多尸魔猎手的到来,终于有一些刺入了我们的心脏,开始攻击运输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其他两架运输机上的战士已经开始用步兵武器还击。      “赤精——”铁头抓住舱门握把狠命一拉,一股湍急的气流立刻在机舱内肆虐开来,把满地的纸牌吹得四处乱舞。      “干掉他们。”      赤精欢呼一声,从身旁的军用武装袋里抽出一支狙击步枪,在舱门跪了下来,把舱门旁的安全带在脚上绕了几圈。他的脸上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完全被自己掌中的武器迷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头尸魔猎手已经看上了我们的运输机,扇动着翅膀冲过来。      即使曾经和这种对手交战,我仍旧忍不住心惊胆战。因为那时候在地面上,即使打不过也可以逃的,现在人却在半空中,一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在那头尸魔猎手离直升机还有五米远的时候,赤精开了枪。      子弹刚好自它两眼之间穿过,它似乎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整个身子都抽紧了,随后两枚眼珠都从眼窝里爆了出来。      它坠下去了。      赤精的子弹,想必经过特殊的改装,射入人体之后,还能有这样大的威力。他射杀了这一头尸魔猎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的表情,似乎很是平常,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些什么,手中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只听弹壳一枚一枚跳出枪膛,每一发子弹都夺走一头尸魔猎手的性命。      杨友一也算是不错的狙击手了,可是和赤精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有办法比。看他射击,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周围的枪声渐渐平息,朝外面看时,仍旧飞行着的尸魔猎手已经很少了。我看得有些发呆,偶尔回头,却发现有一头尸魔猎手从另一面猛冲过来!      “后面!”      舱门只开了一面,从这里自然射不到另一面的。驾驶员似乎也发现了,猛地拉高十来米,我们全都蹦了起来,天地都翻覆了。      赤精却从舱门跌了下去!      我双脚在舱壁一踏,借力弹了过去,却差一步没有抓住他的脚。把头伸出去查看,却见他的腿被安全带缚着,人却倒挂在直升机下面,模样很是可笑。      他到这个时候还死抱住狙击枪不放。飞机这么动荡,人又是头朝下脚朝上的,难道还可以瞄准么?      “砰!”      赤精射出了这场战斗的最后一发子弹。      那头从背面撞过来的尸魔猎手无力地盘旋了一阵,极不甘心地朝地面砸去。      我们用力把赤精从底下拉了上来,他满脸呆滞的模样,大嘴紧紧抿着,忽然问道:“我杀了多少?”      我不禁问道:“你连自己干掉了多少都不知道?”      “娘的,杀人的时候,风向、距离、动向……那么些事情要计算,连老子的名字都忘记了,哪里记得住杀了多少?”         铁幕背后第五节尸丛剧斗   清除了这股尸魔猎手之后,那些东西再也不敢来骚扰,我们很快来到目的地,准备机降。      说来我有好几年没有玩过这东西了,动作略显生疏,幸好其他几人也和我一样,甚至更加笨拙。      武装直升机一顿点射,消灭了几头在医疗中心主楼天台游荡的丧尸,除了这一支小部队之外,另有两个小队的士兵也降了下来。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特种兵,身上的特制连裤防护服专为防止病毒传播设计,完全没有露出一点皮肤,脸上也戴着空气过滤面罩和头盔,显得很臃肿,像装在裹尸袋里一般。      人手到齐之后,那两队特种兵的指挥官走到铁头面前,道:“铁队长,是否按原计划进行,请指示!”      “行动!”      两名特种兵埋伏在天台大门两侧,另外一人飞脚踢开大门,第四人立刻朝里丢进一枚闪光弹,动作配合地行云流水。楼梯口没有丧尸的影子,但整个楼道的臭气使我们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巨人的肛门。      医疗中心里没有太多丧尸,至少一路上我们只遭遇到十来头,全部在强大的火力下化为肉渣。但是有尸体——那种货真价实的尸体,数以百计的尸体遍布回廊和楼梯。      起码腐烂了十几天、并且被扯得粉碎的尸体。      每走一步,都会听到挤压西瓜一样的“吱哑”声,赤色的浆汁乱溅,有时候推开一道门,会发现后面有一具骷髅正在望着你。      无论是我的四名同伴还是特种兵们,尽管脸上并未表露出来,我却看出他们内心的恐惧。无论本领再高强也好,见到这么多尸体,只怕心里也有些不适。无动于衷的人,已经不能算正常人了吧?      我就无动于衷。      我的看法是——这是丧尸的一座储粮仓,每当他们在外面找不到东西吃,或者阳光猛烈的天气,他们就会回到这里,吃一些储存的肉干和杂碎。现在他们显然出外觅食了,所以最好赶快。      十分钟之后,我们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口,特种兵全部分开在周围警戒。      铁头从背囊中抽出一卷建筑图,道:“按图上的显示,办公室下方有一间密室,从楼下是到不了的,应该从这里进入。”      我听了这话,不由暗暗佩服,因为那密室我是去过的,而他只是凭借公开的建筑图便判断出来,当真是有真本事的。      榊原秀夫的办公室没有被丧尸玷污,还是老样子,只是家具上都积了一层灰。我看着那副“脑即宇宙”的图,心里一阵迷茫。      榊原秀夫……他当真就这么自杀了吗?会不会是周火德骗我的呢?      我正想着,忽听里间传来了赤精的惊呼,过去看时,原来他们已经发现了床下的秘道,铁头正要打开,却被赤精阻止了。      “可能有自毁装置。”      赤精取出一副夜视仪模样的东西戴在头上,又往耳朵里套上了个听诊器,聚精会神地开始工作,很快,他便抬头道:“是有某种东西,如果暴力开启的话,只怕底下的房间会爆炸。”      铁头点头道:“那就开锁。”      “这是电子和机械双重锁,还有指纹识别系统,比较麻烦,等一等……”      他的背囊好像个百宝箱,这回拿出来的工具盒里的东西,我却半件也不认识了,只是好像盗窃用的万能钥匙和螺丝刀之类,还有一台小型电脑,这些东西我都是不懂的,全都挤在里面又闷热。我正想向铁头说要出去守卫,走廊上却传来一阵惨叫和枪声。      丧尸攻回来了么?      铁头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恐,沉声道:“司机、医生、秃鹫,你们出去看看!”      走廊上除了几万头盘旋的苍蝇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入侵者。特种兵们在另一端的楼梯口猛烈扫射,似乎楼梯里躲藏着什么厉害的怪物。当我们赶过去时,却发现他们只是对着黑洞洞的楼梯和满地同伴的尸体射击。      我扶住一个浑身发抖的战士,厉声道:“怎么了!”      “蛇,大蛇!”他惊惶失措地回答,再次举起半自动步枪,被我一把夺过。      “什么蛇,其他人呢?”      不用问我也看得到,“其他人”都在地上,那条“蛇”几乎扯碎了一半特种兵,另外一半看来也魂飞魄散了。      他们也都和丧尸交过手,潜行尸、尸魔猎手也都见识过的,就算害怕,哪里会怕到这地步?除非是看到了某种新的怪物……      “有一头大蛇,挟着一个活人,那人还在叫‘救命’的……”      一条蛇怎么能够“挟”着一个人?要么也该是“缠”着或者“咬着”。我正想问问清楚,下方楼梯里就传来了“救命”的声音。这战士惊得跳了起来:“对,就是这人,他还活着!”      我什么也来不及想,已经跳了下去,秃鹫在顶上大叫:“你不能去!”      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可能是另一个幸存者!      越往下走,尸体越多,味道越臭。黑色的血把所有窗户都涂遍了,使得整座大厦内部一片血红,像是冲洗照片的暗房。如果不是那幸存者间歇性地尖叫救命,我可能已经失去了方向。很明显,只要那条蛇轻轻扭动幸存者的脖子,他就再也叫不出来了,可是看来“蛇”并不想这么做。      路上出现了一些断成几截的丧尸,生命力还很顽强,拿着自己的残肢啃着,显然是刚刚被“蛇”搅碎的,这更加使我感到好奇。      追踪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叫声不再移动。      我看到那幸存者了。      他陷在尸山肉海之中,被残枝断臂和内脏绊倒,正在拼命挣扎。大厅还算整洁,所有的尸体储备都被堆放在中间,好像一堆大粪,而他就是点缀在粪便最高处的樱桃。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他见到我来,像溺水者见到浮木一样拼命扭动起来,终于从尸堆上滚了下来。      五头丧尸满嘴流蜒,嗤笑着朝他爬来,我的手枪总算尝到了爆头的滋味。      “别动——”我把枪对准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瘦得皮包骨头,只有一双眼镜还算明亮,滴溜溜地乱转,看来有些生气,可说不定仍旧是某种新品种的怪物,我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人顺从地举起了双手,道:“别开枪,我不是僵尸!我是精神管理局的人,你是联邦军么?”      他在说什么没头没脑的?什么精神管理局,什么联邦军?我皱起了眉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在这里多久了?”      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喃喃道:“我是纪元一百九十九年住院的,严重的慢性胃炎,我……”      他的眼神迷茫起来,我却已经明白,这恐怕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却不知怎么在医院里活了下来——一般的人看到这些残尸,连站都站不稳了,哪里还能答话?      尽管这样,我还是问道:“你怎么到这里的?有人劫持么?”      “劫持?蛇……”      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蹒跚着朝我扑来,与此同时,在他背后升起一股阴冷妖异的气息,猛地朝我刺来!      尸堆炸开了。      那“蛇”竟然埋伏在腐烂的尸堆之中!      我一把抄住这精神病患者,枪口从他肋下划过,电光火石之间将所有子弹都发射了出去。那东西并不是一条蛇的模样,而是和人类相仿,我只看见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灰色的膜,这层灰膜叫我感到无比熟悉。      “砰!”      精神病患者在我怀里手舞足蹈,一时躲闪不及,眼看他就要被那怪物的手刀剖成两半,我猛地旋身,硬生生替他受了这一击。      怪物的手刀在我背后划开一道半尺多长的口子,险些把脊椎都划裂了。我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手一松,精神病人已经弹开数米,只怕跌了个半死,爬不起来了。      我忍着痛把另一把手枪抽出来,却连扣扳机的力气也没有。背后那怪物却不攻击,“咦”了一声。      回头看时,我也呆了,那不是别人,正是桫椤嘶。      怪不得士兵们说他是“蛇”,他的返祖能力,不正是变成巨蛇么?      “方平,你的命真大,怎么也和龙魂的人混在一起了?咝咝。”      他似笑非笑地走近几步,我却丝毫不敢大意。这个人两面三刀,立场不明,谁知他是敌是友?现在我只希望能够多拖延一点时间——我已经感觉到伤口附近的肌肉纤维正拼命鼓动。      如果是桫椤嘶的话,当然不会和一个普通精神病患者过不去,这个人身上,一定有着了不得的秘密。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听他继续道:“唉,我们也没有什么仇怨,咝咝,今天我不杀你,你把那人还给我,我们各走各路吧!”      他这话把我的怒火激起来了,我冷冷道:“你还在为COV做事么?”      “我是在为COV的钱做事。”      “那我们就仇深似海!桫椤嘶,你看看这些因为公司而死的人!”      桫椤嘶脸色一寒,身子扭了扭,只道他要现出巨蟒形态,不料又邪邪地笑了起来:“方平,你还是一样天真,不要又被人当了枪使唤。”      “你说什么!”      “要说这城里的四百万人是因为公司而死的,那是半点也没错,摊到我桫椤嘶头上有个几万条人命,我也认了。可是你如果以为光靠公司就能制造这场灾难,那就错了。”      我在心里暗道:说吧,你说得越久,我的伤复原越快,总之这人是绝对不会送给你的!      “就拿现在和你在一起的龙魂部队来说吧,它几乎可以代表大汉军方的立场,可是你知不知道,龙魂部队是什么时候知道公司将要释放瘟疫的消息呢?”      我怔了一怔,这算什么问题。      “三个月以前!三个月以前,公司里不少大汉籍高层人员就纷纷借口离开公司了,据我估判,那些都是大汉军方的内线。也就是说,你所倚仗的军队,早就知道公司将要对你们的人民展开屠杀,可是却一直按兵不动……”      我终于忍不住喝道:“那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不,理由多得很。派系斗争是一个理由;想要获得公司的生化科技,这是另一个理由;在国际间创造发展军备的借口,这是第三个理由……这个国家的军队曾经干过那样暴虐的勾当,你觉得还有什么是它干不出来的呢?”      他的话叫我心里发虚,想起那天妙舞和我说的,叫我不要太相信周火德,难道这都是真的?可是如果不是真的,我很难想象政府事先会没有发现这样大的阴谋。      光是凭借我和榊原秀夫的力量,就几乎可以揭穿公司的计划了,政府总不会无能到那种地步吧?      就在我思索的一刹那,桫椤嘶终于变异、出手!      经过连场血战,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虽然他在半秒钟之内就现出了蟒蛇肢体,可是扫过来的时候,我也已经化出怪臂,硬接下了他这一招!      背后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爆开,可是这次疼痛只是增加了我的战意。无论军方是些什么玩意儿,且让我先料理你这个杂碎!      尾巴虽然扫了这一下,我手臂上的倒刺却连皮带鳞扯去了他很大一块肉,疼得他把尾巴在地上乱拍。      “好,好小子!”      他一面叫着,一面在四周游走,粗大的蛇身在滑溜的地面上行动,竟是出奇迅捷。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被他一一甩开,四分五裂。      这是最坏的场面,他看出了我背后伤势严重,采取了游而不击的策略。      我感到力量正从伤口不断流失,眼皮也开始有些发沉,原本就呈暗红色的大厅更加黯淡。      必须速战速决!      我退后两步,装作被脚下的尸体绊倒,连手枪都甩了出去。桫椤嘶果然中计,猛甩尾巴狂扑上来。      这一招攻来,我心中却暗暗叫苦,也不知自己是设计还是中计。引他来攻这是最容易不过,可怎么消解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他的实力看来比过去更胜一筹,或许他从未施展过真正的本事吧?      我咬咬牙,把腰间的两根军刺当作暗器甩了出去,趁他微微躲闪的当儿,随手抄起背后一具尸体。他的尾巴毫不留情地甩在尸体之上,好似劈开一块嫩豆腐,把里面的浆汁都炸出来了。我左脚一蹬地,整个人往前方一耸,他的尾巴继续劈来,刚好扫到我的左半身,这半边彻底麻痹了。      可我也趁机接近了他,右爪狠狠插向他的小腹,毫不费力地扎了进去。      桫椤嘶狂吼一声,身体迅速盘拢,将我卷了起来。      这是蟒蛇捕获大型野兽时所用的招数,他这一卷,其力何止万钧?我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似乎变做万把钢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粉碎了。      可是我的爪子已经深入他的体内,当然是毫不客气地翻江倒海。从他痛彻骨髓的表情来看,我已经把他的脏器全部扯碎了。      来吧,把我缠死,否则我会把你的粪便都掏出来!      我也不知究竟僵持了多久,总之到最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金光闪闪,这是重度缺氧的表现。当感觉自己被抛到地上的时候,已经一动都不能动了。      等到勉强能够视物,眼前仍旧是桫椤嘶几近疯狂的脸。      “好小子,咝咝!很好,你很出色,你把我的腰掏空了,可是你他妈不知道蛇的腰有多长吗?我得休息一阵,很长时间……可是现在,我要先抠出你的眼珠!”      他真的把尖利的手指伸了过来,我却完全无法躲闪,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停滞了。      一支麻醉针稳稳地扎进他的脸颊,当然里面装的肯定不是麻醉剂,因为那张丑脸已经开始腐烂。      他想去拔这针头,可是似乎很痛,手就虚悬着乱抖,一边嚎叫着一边后退,很快就退到了大厅深处。      在那里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把天花板都震塌了一块,如果够好运的话,也许他会留一条性命在,不过我想以后他都不会喜欢医院和火了。      秃鹫和医生的脸出现在我上方,我朝他们无力地笑了笑,轻声道:“那边有个活人,似乎很重要,东西取来了么?”      秃鹫点点头,看看我的手臂,又望了望桫椤嘶逃窜的方向,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吐了一口血,惨笑道:“一个伤员。我说,如果‘医生’不止代表会发射毒镖的话,你是不是可以来看看我的脊椎断了没有?它似乎变成一根钢纤了。”         铁幕背后第六节出乎意料   我知道自己必须干点儿什么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像桫椤嘶所说的那样,彻彻底底被周火德耍了。桫椤嘶当然是个人渣,但他的狗嘴里偶尔也会吐出几颗象牙。不能再让周火德操控在掌中,必须干点儿什么,制造些意外……      在医生来测量脉搏之前,我用原始力量狠狠地给了背部的伤口一下。这很刺激,血根本止不住,那些肌肉、血管和筋腱被搅得一团糟,我像个被戳破的水球那样瘪了下去。      “失血性休克。”医生冷静地下了判断。      “你不能止血吗?缝合伤口什么的……”秃鹫问道。      “他差点给劈成两半,伤口比台湾海峡还要深,你最好赶快去叫一架直升机来,也许可以叫他回大本营再断气。”      “好吧。”      说是这么说,但等秃鹫走后,这娘们还是给我缝合了。她没有用麻醉剂,但我已经痛得根本感觉不到针线了。她手脚很快,在担架到来之前,已经缝完了七十七针,完事之后,还满意地在我背后拍了拍,这一下子痛得差点叫我把屎尿都挤出来了。      他们果然没有把我送到镇中心医院。      早上出发的时候,我特意留心的机场所在位置。从机场到镇中心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可是救护车在一条崎岖的土路上驶了二十五分钟,才到达目的地。但是大本营里应该只有一家战地医院。      就好像军队应该保护人民,嗯?      救护车在路上停过两次,可能是经过检查岗哨,我心知等到了医院的时候,必定要接受高科技仪器的检查,是以首先放松呼吸,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      经过这半个月的连场血战,我虽多次受伤,几近生死垂危关头,体内的原始能力却锻炼得更加如火纯青。那并不是说在力量上有多么显着的增长,可是这大能已经深入每一个细胞。      我仿佛可以看到自己全身的经络、肌肉群、内脏、大脑、血管,并且可以随心所欲地破坏或者修复。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枯竭状态,但也有信心在十分钟之内制造出大量新鲜血液,使自己恢复原样。      甚至更加强壮。      救护车再次停下,人声一片喧哗。医疗兵将我抬下车,可以闻到外界稻穗摇曳的芳香,过了一会儿,忽闻一个女声道:“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这声音很熟,我肯定曾经听过。      一个送我来的医疗兵道:“似乎说是遇上了一个像蛇一样的人。”      那女子喃喃道:“难道是桫椤……快送培养皿!”      担架再次抬了起来,我心头却在狂震,这女人知道桫椤嘶的!      稍顷,我感觉自己被置入一种温暖滑腻的液体之中,虽然口鼻都被淹没,但却没有丝毫窒息的感觉,反而觉得畅快无比,背后的伤口更有愈合的迹象。      急忙运起原始能力,再次轰击伤口,将“医生”所缝合的手术线全部震断。我下手极有分寸,早就护住周围主要血管和骨骼,虽然伤口一片狼藉,除了痛楚之外也没什么大碍。      同时聚精会神,进入冥思状态,放出五感,透过这恢复液体,将外界的变化一览无余。      房间里一共有三股气场存在,气息很微弱,只是三个普通人而已。只听其中一个惊叫道:“苏小姐,培养液似乎没有什么作用,他的伤势还在恶化。”      苏小姐道:“加大药物剂量,继续观察,返祖者绝不会这样就完了的!没有他怎么能够和公司的返祖者抗衡?”      那人道:“是。”      苏小姐又道:“我去请示司令,你们看着点,如果看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注入麻醉剂,不能让他看到这里的东西。”      她的高跟鞋在地上“帝咯帝咯”走了出去。      我再次陷入混乱的思绪之中,诸多猜测和念头互相碰撞,敲得脑壳嗡嗡作响,正在不堪忍受之际,思感忽然跳出这团乱麻,到达一个新的高度。      脑即宇宙。      站在整个宇宙的高度,在这地球小小的一角所发生的斗争,是否幼稚得可笑呢?      这温暖的液体好似羊水,而我便是子宫中的胎儿,但我又好像并不只是一个胎儿,而是所有生命的起源。      返祖。      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不是正包含着地球上第一个病毒所留下的生命印记吗?      在那片紫色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深处,病毒和细菌缓慢但顽强地生长,亿万年之后,海藻和贝类出现,鱼类开始称霸世界。终于,陆地的时代到来,爬行动物开始朝脊椎动物进化,恐龙兴起却又倒下,猿猴褪去体毛,建造长城和金字塔。      我的祖先们一代一代繁衍,忠实地将记录自己生命的基因遗传下去,最后汇聚到此时此刻我的身上。      每一个细胞里,都包含了无穷的秘密。      我好像作了一个长达五十亿年的大梦,直到悠然苏醒,浑然不知身在何方。浑身上下却从未如此舒展畅快过。      脑中再生警觉,房间当中除了原有的两名医生之外,却多了一股强悍的气息。这人绝非寻常军士,甚至够得上返祖者的级数。      我醒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强者在呵斥那两名医生道:“老子说怎么样,那就怎么样,你们倒不怕死!”      一名医生战战兢兢道:“实在事关重大,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罗罗嗦嗦!你们只要告诉我那个是停止氧气供应的按钮就可,其他的我自己来!”      “这……”      这人竟然想停止对我的氧气供应,我和他究竟有什么仇恨?      伤势泰半已经复原,真要动起手来,我也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他们正在僵持,那个“苏小姐”的高跟鞋声逐渐传了过来,只听她娇喝道:“你做什么?”      这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强者嘻嘻笑道:“哪有什么?来看看方先生而已,怎么说我们也曾共事过几日的。”      苏小姐冷冷道:“没有什么就最好。你不要以为没有了方平,司令就会对你另眼相看,龙魂有的是奇人异士,也不少你这头野猪。”      这人道:“缺不缺我,倒是难说;不过等到我们袭击了蜂巢,得到洛博士和公司的科技资料之后,苏小姐你么……”      苏小姐假意咳嗽了两声,道:“吴振,夏开,你们两个先出去,到办公室等我。”      待那两名医生走出房间之后,这强者又笑了起来:“看来苏小姐倒还不并不十分糊涂。其实咱们两个的利益本来很是一致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与我合作。难道你真的想看到洛博士再回来么?”      “你说什么!”      “不用装傻了,嘿嘿,我固然害怕方平抢了我的风头,难道你便不怕么?别人不知道,我可一清二楚。你在公司待了那么多年,把洛博士迷得七荤八素,最后还是靠美色才窃取了机密。谁都知道洛博士那人最是顾家,被你诱骗已经是痛苦之至,没料到却又被你背叛,你觉得他是怎样地恨你呢?如果他真的到了军团,难道还有你的好果子吃么?”      “这和方平有什么关系?”      “咱们作个交易——你先帮我料理了方平,到时候我就施展些手段,叫洛博士意外死掉,那时整个龙魂的生化研究机构,还不就由你控制?”      “我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上次那个新来的高弟,只不过和你合作一个星期,就战死在城里,哼,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嘿嘿,那小子和我都是战士,自然相处不来,苏小姐你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对你不利呢?再说,被我骗,总比看洛博士的老脸好,对吧?”      苏小姐沉默不语,最后终于叹了一声,道:“这样的话,等一会儿你还得去把吴振夏开两人解决掉,否则司令那边会怀疑的。”      那强者道:“我们把现场布置成方平冲破培养皿,击杀研究员,然后逃窜,你看怎么样。”      “你看着办吧,这些我都不知道。”苏小姐顿了一顿,又道,“控制台左边的绿色控制阀,就是供应氧气的开关,将旋钮转到零的位置就可;你可以和底下黄色的麻醉剂一起使用,把指标推到三千五百的位置,保证他完全没有痛苦。”      这人哈哈一笑,朝我走了过来,摸着培养皿的外壳道:“方平,可不要说我不照顾你,这般死法真是再舒服都没有了!”      我一动不动,心底的怒意早就飙至极限,浑身的皮肤恨不得都绽裂开来,血管里流动的竟似灼热的钢水!      他终于转过身,朝控制台走去,把整个背部都暴露给了我,这真是再好也没有的机会。我暴喝一声,周围的液体在瞬间沸腾,将培养皿击成粉碎,炸了开来。这人惊惧地回头,却被玻璃碎片和液体模糊了双眼,等他回过神来,我排山倒海的攻势已到!      他根本来不及招架,也绝对招架不住。我这聚集全部力量的愤怒攻击,一丝不剩地灌入他的胸膛,将整块胸骨全部击碎。这人狂呼一声,喷出一口死血,倒跌出去,正好砸在控制台上,深深地陷了进去。控制台内的精密电子设备也被搅得乱七八糟,周围四五台监控设备一起爆炸,冒出阵阵黑烟。      此时,我才看清这个想要杀我的人,便是COV旗下另一位返祖战士,能够变身豪猪的猛古达。      他亦非弱者,只是输在猝然不防,竟在我一招之下,便给砸成半死不活的模样,看来就算凭借返祖者的超强恢复能力,也需好好调养数日。      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那个女子,正是洛博士的第一助手,苏月眉博士。      她原本生得也美艳动人,颇具姿色,可是此刻却汗水涔涔,说不出得丑陋。      我张开五支利爪,缓缓朝她走去,恨声道:“苏小姐,你好!”      她愣了半晌,双脚抖个不停,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只是不停叫道:“你不能杀我,我不是公司的人,我是军团的人,你不能杀我!啊——”      她的皮肤很柔嫩,只是轻轻一抓,就留下了两条鲜红的轨迹,白色的肌肤配上红色的鲜血,很好看。我把爪子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游弋片刻,这才继续道:“两条小小的疤痕,依靠现在的技术,要想去除也并不难的;可是如果把鼻子和耳朵都割下来,把眼珠都抠出来,然后把牙齿一颗一颗从牙床上拔下来,那会怎么样呢?相信我,苏小姐,我不会被躺在那边的猛古达善良多少的。”      “救命——你不能——司令他会——”      “司令会怎么样呢?我想想……当然,也许他会大发雷霆。但是你已经死了,猛古达又受了重伤,这样的话你们就更加需要洛博士,来展开计划。而要得到洛博士,就需要我去和公司的返祖战士抗衡,你觉得司令会拿我怎么样?嗯?你这婊子!”      她小声抽泣起来,我忽然觉得烦躁,于是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和地面好好亲近了一番。她的鼻梁骨可能断了,牙齿也掉了几颗,整张脸皮像被轮胎碾过一样,但只要不影响说话就行。      也许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我放开了她,回到猛古达身边,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烟。猛古达还在抽搐,并未完全昏迷过去,我发觉他仍旧感觉得到痛苦,于是又给了他一下。      在阴囊上。      “好了。”我把烟塞进苏月眉的嘴里,给她点上,然后又给自己一支,“现在你已经感受到了我的诚意,我们可以来一个问答游戏。如果答错或者我忽然觉得不爽,你这辈子就准备戴着头套和男人做爱吧,明白吗?”      她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OK,我们开始。首先,你真正的身份,还有那个猛古达,你们和公司的关系。”      “你不是都知——”她叫了起来,但是发觉我面色不善之后,急忙改了口,道:“我是龙魂部队直属水源观测部队一级研究员。”      “水源观测部队,就是生化战部队?”      “……没错。”      “那么你为什么会成为公司的研究员?”      “因为洛博士的背叛。洛博士带走了大量国家机密投奔COV,军方不能忍受这种损失,同时也想搞清楚公司内部的……技术,所以派遣了不少卧底进入公司,我是其中升迁最快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我心里不由一阵狂怒,三年前军方就已经知道公司在利用大汉人民进行生化实验,可是不但不阻止,反而还同流合污,好,真好!      “猛古达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并不知情,后来公司揭穿了我的身份,由他负责追杀我,但是军团和他达成了协议,他帮助我们对付公司,军方会给他曾经领导的东非革命阵线提供大批武器装备。”      东非革命阵线是臭名昭着的恐怖组织,龙魂居然和这样的人达成协议,真是一丘之貉。      “最后一个问题,司令知道瘟疫将要爆发,是在什么时候。”      她本能地想要躲闪我的目光,却被我把头固定住,双掌在她太阳穴处缓缓施力,随着颅内压力增长,眼珠也鼓了起来。      如果她不说,脑袋就会变成肉酱。      苏月眉拼命挣扎,尖利的指甲在我身上留下数道伤痕,两条腿蹬得厉害,但却哪里挣脱得开?最后终于尖叫道:“三个月以前,三个月以前!”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是会这样愤怒的。眼前恍惚出现一道喷吐着硫磺的裂谷,无数冤魂伸出手来试图攀爬,却全部跌进永恒的死河。他们在污浊的河水中浮沉,口中全都叫着:“冤屈啊,冤屈啊!”      “为什么,你、们、不、阻、止?”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迸出字来。      “放开我,放开我!”      我松开了手,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嘶声竭力道:“我不知道,问司令,问司令!”      “砰!”      我一拳砸在她头颅旁边的地面上,将整块水泥都砸出一个大坑,可是这又怎么发泄得了全身怒气的万分之一?      公司为非作歹,那就已经是绝不能忍受的行为;可是军队,由我们纳税供养的军队,来自老百姓的军队,居然并不阻止这样非人的惨剧发生,反而同流合污,妄图从中取利,这他妈还算什么军队!周火德的下水,究竟是些什么狼心狗肺!      门外传来了兵士们大头皮鞋整齐的脚步声,我回过头来,数十支武器已经对准了我。不单有普通的自动步枪,也有麻醉枪,射网枪,甚至小型枪榴弹。      周火德站在士兵后面,背着手,冷冷地望着我。      愤怒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爆炸性的力量,我的每一条肌肉都处于最完美的战斗状态,哪怕再加上一百倍的士兵,我也有自信可以轰碎周火德的脑袋。      只要有必要。      “方平,与其问苏研究员,不如直接问我,我并不准备在这些问题上骗你的。”      周火德刚刚说完,苏月眉就像发疯般狂叫起来:“司令,我没有泄密,我没有——”      她终于昏了过去。      “我当然要问你,要好好问问你的!”      周火德打了个手势,身前的士兵立刻垂下枪口。他仿佛没有看到我的利爪和实验室内的惨状,也不准备追问苏月眉和猛古达的伤势,径直走到我面前,平静地说道:“边走边谈吧,现在我只能和你说,我问心无愧。”      他一脸正气,表情不似作假,我又有些犹豫了。      可是想到四百万冤魂,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我会帮你们找到真相。         铁幕背后第七节车中谈话   装甲吉普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飞驰,扬起一支土蛇。我和周火德坐在后排,隔音效果很好。      只要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取他性命,这一点他也知道。      “该从哪里说起……”他点燃一支特供军烟,沉思道,“也许,确实有很多人怀疑我们的决定。方平,我先问你一句,你觉得这个国家怎么样?”      我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不是指什么山河壮丽、物产丰隆,太平盛世之类的屁话,我是指你觉得这个国家正进入一个什么阶段——有些人说我们正处在历史上最好的阶段,即将在整个世界民族之林占据最显赫的位置;也有人说我们正处在秦末或者明末的那个时期,‘就缺陈胜吴广’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都对。”我道,“对某些人,掌握话语权的人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时代;可是对老百姓来说,这也同样是最坏的时代。”      “你是对的。”周火德叹道,“这个国家已经完蛋,贪污腐败、下岗、儿童失学,教育、医疗被当作敛财机器,房地产泡沫几近崩溃;而通过各种手段聚敛惊人财富的各级官员们通过各种手段,纷纷逃离大汉,像是得到了足够养料的寄生虫脱离寄主……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和人民的关系恶化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宝马案、警察殴打嫌犯致死、小规模暴动此起彼伏,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会不自觉地想——这真的是那个先烈们抛头颅撒热血造就的人人幸福平等的国家吗?或者我只是作了一个春秋大梦,而我们尚且处于自由民主党的黑暗统治中?”      我冷冷道:“这都是你的主子干的好事。无论如何,这个国家是不会完蛋的,完蛋的只有你的主子,那个伟大光荣正确的党而已。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民被屠杀的政党,是没有生存的土壤的。”      周火德再次笑了:“你又说对了,我知道咱们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同志。如你所言,这个党,这个我贡献了全部心力来维护的党派已经彻彻底底腐烂、完蛋了。它已经不再是三十年前那个充满朝气、欣欣向荣的人民的政党,而变成了一头汲取人民骨髓的野兽,如果可能,我愿意看着它倒掉。”      他这么说着,我也只是一听,并不真的当回事的。也许当前的前进党中,当真有不少人是这样想的,但在高官厚禄的吸引下,抛弃理想的人,又有多少呢?没有了前进党,他这龙魂部队司令官的职位,却向谁去讨来做?      见我并不答话,周火德又道:“可是倒掉之后呢?”      “倒掉之后?”      “难道你以为这个政党倒掉之后,一种新的、完美的政治体制就会自然而然地建立?不,没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不要以为前进党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他是拥有六千万党员,两百万军队的超级大党。他的崩溃将给整个国家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这个话题实在太大,我一时也理不清头绪。作为军人,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是很危险的事。俗话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可是倘若军人一思考,上帝只怕就要发抖了。      但如果是极权独裁统治下的军人学会了思考,那又怎样?      周火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我,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再既不伤害大汉民族整体利益的情况之下,将前进党对国家的负面影响降低到最小?”      “……我不知道。”      “对,这是一道难题,我已经被这道题困惑了十年了……那么你总该可以告诉我,当一个强大的工业国家出现了严重的经济政治危机、各项工业产品甚至是人口过剩的时候,通常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我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你不敢说这两个字对不对?”他再次笑了,“你所接受的传统教育使你觉得这两个字是邪恶的,你觉得大汉历来是一个和平温驯的国家,不会也不能主动挑起——战争。”      “你疯了!”      “不。”周火德带着冰冷的口吻说,“截至去年为止,大汉的钢铁、水泥等等多项重要物资产量均占世界第一,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市场消耗——除了用来建造老百姓住不起的洋房。这样的后果是我们也拥有了世界第一的下岗工人。除了这些怒气冲冲、炸弹一样的下岗者之外,我们还有数千万能说会道的愤怒青年,只要他们真正的勇气有表面上的一半,那也足够叫整个世界胆寒。这些人没有工作、没有前途,政府待他们不公,他们正在摩拳擦掌等待时机,放任自流的后果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前进党最终会和整个国家同归于尽,而武力镇压的后果也是一样,再说很难找到家人没有下岗的战士来完成这项工作。很多士兵本身就是体制的受害者,他们看着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两眼发直,一等到退伍脱下军装,往往直接便运用自己所学的杀人技巧,来实现政府没能帮他们实现的梦想。瞧,我们有如此丰富得甚至过剩的人力物力,却没有办法把他们像发霉的牛奶一样倒进河里,如何运用这股力量,成为了每一代领导者最为头痛的问题。”      我哼了一声:“战争能够解决你所谓的问题?”      “不,胜利才能。这个曾经伟大的民族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到底是在所谓‘负责任的和平大国’招牌下继续衰落,继续任由那个对外软弱对内残酷的政权为非作歹;还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在铁和血的照应下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更加重要的是,通过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规模战争,民族自豪感、纪律性和纯洁的道德观念将重组已经堕落的大汉社会,战火的洗礼将使每个公民更加理解责任的含义。最终我们不但会取得外部的胜利,并且将彻底改造那个因为和平而变得腐朽的前进党。这是一个在战火中诞生并且壮大的党,也只有战争才能重新焕发它的生机,驱除贪污腐败独裁等等毒瘤,我相信等到那一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一定会焕发出一千年以来最辉煌的光彩!”      周火德的面孔发射出陶醉的光芒,脖子像阳具一样涨大;听着他侃侃而谈,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他究竟以为自己是谁?希特勒?口口口?我是否现在就该宰了他?      喉咙口一阵火烧火撩,我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如果你指的是蒙古或者越南柬埔寨之流的小国,也许可以做到的,但是接踵而来的就是国际制裁、军备竞赛、国内动荡,我们已经几百年没有担任侵略者这个角色了,我不觉得有谁会乐意戴上这顶帽子。”      “错了。”他忽然变得平静,“不是侵略者,是反击者,复仇者,没有人敢于干涉十四亿人的怒火,这十四亿人当中,也绝不会有人反对。”      我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却陷入了更大的恐惧:“复什么仇?”      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复大明倭寇扰边之仇,复甲午黄海之仇,复侵占东三省之仇,复八年屠戮之仇,复南都大屠杀之仇,复三次大战中的所有血仇,当然——更要为临州死难的四百万同胞复仇!”      如果不是坐在密封的车厢内,我就肯定会跳起来:“军方想对东瀛开战!”      “不是想,是自卫反击。东瀛在大汉密设生化基地,无耻地进行人类活体实验,制造骇人病毒,最后竟然残忍地将病毒传播出来,四百万大汉子民惨遭杀害……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只是外交部的‘最强烈抗议’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吗?以这个理由和东瀛开战,难道它的传统盟国们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这个禽兽的国度进行帮助吗?”      “没有证据表明瘟疫和东瀛有关,罪魁祸首是COV公司!”      “但公司的总裁是东瀛人,不是吗?”      “单个的犯罪者难道能够和政府联系起来吗?每年都有成千上万汉人在东瀛犯罪。”      “方平,你很让我痛心。作为一个大汉人,你最基本的善恶立场在哪里?,即使没有这样的事,难道东瀛杂种就不该灭绝吗?我不是在和你讨论一个大汉留学生杀死一家东瀛人,而是在讨论一个东瀛人领导着一家公司,杀死了四百万大汉人!四、百、万!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复仇,像那位美国将军说的——用东瀛杂碎的内脏润滑我们的坦克履带!”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军方只是想要一个对东瀛开战的理由,所以即使发现了公司的计划,也并不去阻止,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去。然后你们可以开始布置,所有矛头最后都会指向东瀛政府,现在你们拥有一个绝佳的开战借口了,而美国人是不敢阻止的,因为COV到底是一家美国公司,美国人也会害怕发狂的大汉人最终使用核武器的。然后军方就可以和东瀛展开一对一的战争,以今日的实力对比来看,东瀛显然并不是对手。最后,你们就可以……”      “灭亡东瀛,净化国内政治空气,全世界都会为大汉的表现而发抖。”      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手却因为愤怒而颤抖得厉害:“操!操你妈!就为了你们这般杂种的宏伟计划,就为了所谓净化国内空气,你们一下子牺牲了四百万人——不,只能说是屠杀!哈哈,你们倒真是比前进党高出一筹。前进党屠杀人民只是以百为单位,你们胜过它一万倍!你们这班屠夫,东条英机和口口口在你们面前也要自愧不如了!”      周火德冷冷道:“国内的政治局势你也知道,临州一向是沪州系的后花园,即使我们及早阻止,沪州系的人马也会出来干涉——即使现在之后,我们也费了很大手脚来解决沪州系的累赘。不管怎么说,释放瘟疫的是东瀛人,我们应该一致对外才是。不然,你准备怎么样?宰了我?那又能怎样,难道死去的人能够活过来吗?难道你真的认为存在一个地狱,并且我的死能够让那些活在地狱的人觉得好受吗?灾难已经发生了,问题是接下来应该干的事。这场灾难可以成为整个民族崩溃的开端,也可以成为大汉民族伟大复兴的起始,我们等待这一天,已经上千年了!”      我决定杀了他。      或许全大汉有两亿人像他一样怀有对东瀛的深仇大恨,时刻想着炸沉东瀛或者东京大屠杀,但其中大部分都是饱食终日愤世嫉俗的大学生,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着盗版日本AV射精之余上上军事网站,贴些似假非真的路边消息或者PS东瀛领导人;当然还有些人会拒绝购买东瀛产品,抵制和东瀛有关的一切,甚至上街游行、切除尾指抗议、殴打东瀛游客、砸毁东瀛商铺。      总而言之,他们都是可怜的小角色。      但是如果怀有这种仇恨的人……掌握着大汉最强悍的军事力量,后果将会怎样?      两个人口上亿的国家发生战争,妈的。      我要杀了他,不但为了四百万临州市民,更为了那些即将丧命在东瀛本土的大汉远征军。也许最后这杂种可以搞沉东瀛吧,但究竟会有多少大汉军人死于战争——一千万,两千万?      我不能接受以数十年前的仇恨为理由展开一场世界大战。      也许是感受到了凌厉的杀意,周火德微微抬起脖子,示威般地暴露出脆弱的喉管,我本可以在半秒钟之内切碎他的喉结,但他接下来的话阻止了我。      “我们也可以完全不谈国家大事,什么狗屁复兴之类的,我们都是军人,那是政客应该谈的事。我们来谈谈你个人,方平。”      “谈我什么?”      “你的将来。你今年二十四岁,生活才刚刚开始。有很多大学生这个时候才开始寻找第一份工作,脑子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香车美女什么的。我想就算你和他们不太一样,总也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过。高官厚禄这种东西,说来很为人不齿的,但住得宽敞一点、吃的好一点、有一份舒心的工作,这并不过份吧?年轻人,现在不是在拍摄电影,就算我是杀人魔王,你也不是孤胆英雄。你在这里有些朋友,你希望他们安全;你的母亲回国也需要人照顾;你还想娶我的部下作妻子;你的一位老师在我手下做事,另一位老师则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你,你准备带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过一辈子逃亡的生活吗?你希望这女孩儿的生日礼物不是漂亮的连衣裙而是半自动步枪?你希望等她到了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杀过一百名士兵吗?或者你是希望她在逃往中被一枪击毙,小小的身子裂成两半?得了吧,方平,你完全可以拥有另一种生活,一种不同于你以往战斗生涯的生活,一种绝大部分国人都享受不到的平和、富足的生活。也许你愿意在某座风景优美的小城置一套房子,在某机关领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然后和谢上尉生十个八个孩子——他们全都可以就读于当地最好的学校。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条件,但如果是我,我会答应。”      “只要我能忘了发生在临州的事?”      “这只是建议。你当然可以掏出我的心脏,然后跳出汽车,使用飞翔能力开始逃亡;而龙魂部队将会乱作一团,瘟疫或许会继续蔓延,首都系取得的政治优势毁于一旦,新的内斗开始,这个国家则继续沉沦,直到彻底腐烂。我本人没有下达过对你的亲人朋友不利的命令,但可想而知,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这全在你自己选择。”      周火德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在不知不觉中就把匕首深入我的心脏。他就是那种狮子也不愿与之关在一起的人,而我却和这魔鬼同处于这个狭小闷热的牢笼之中,一时间已经汗流浃背。      窗外出现大块的灰色和操练的士兵,军车的速度减慢下来,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周火德拍拍我的肩膀,崭露出胜利的笑容:“如果你不准备杀我,那就到指挥室来,我们研究一下怎么救出洛博士。”      我没有动,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条爬满了亡灵的硫磺峡谷,他们凄厉的惨叫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但是随即,这情景却被另一副温馨的合家欢场面替代了——那是一个阳光十分清爽的早晨,我、妙舞、阿妈坐在餐桌上,我们欢声笑语不断,而小铃和我的孩子们在桌子底下玩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游戏,也许会有责骂,甜蜜的责骂……      这杂种说得对,如果我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干掉他,那么我们下半辈子的生活就全部给毁掉了,全国都会通缉这头凶残的怪物,种种脏水都会泼到身上来。我不敢说自己不在乎这些,但阿妈和妙舞显然更加不能承受。      我也不愿叫他们承受。      外面有人打开车门,我本有一百个机会杀死他,但直到他走下军车,我也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一个副官模样的军官急匆匆小跑上前,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周火德,又看了我一眼。      周火德挥手道:“自己人,说。”      这军官吞吞吐吐道:“最新情报,洛、洛博士他,已经死了,并且……”         铁幕背后第八节无耻之徒   走在阴冷的灰色长廊上,我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周火德的背影。从他不断抽搐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体内蓄满的怒气。      我们来到由学校会议室改造而成的信息分析科,一身戎装的妙舞面沉如水,只是勉强朝我笑笑,使我感到困惑。      也许洛博士真的很有天才吧,但我不认为他一个人的死亡会掀起这样的波浪。并不宽敞的分析科里挤了十几名高级军官,有些脸色阴沉,有些表情愕然,有些则近乎疯狂,似乎洛博士的死对他们造成了无比的打击。      即使见到周火德,他们的精神也并未振作多少。周火德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圈,把军帽重重地甩在会议桌上,撞翻了一位军官的茶杯。这军官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块。      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周火德没有理会这班人,径直对妙舞道:“谢上尉,有什么情况?”      妙舞似乎数日没有睡了,声音里透着疲倦,眼睛也微微有些发红,她沉着嗓子道:“两天以前,我们开始对公司内部网络进行破坏性攻击,虽然没有能够进入蜂巢的网络系统,却成功切入公司保卫部门,从那里得到了一些监控录像,其中包括对红都女皇内往来人员的监控录像,从录像上来看,有些非常不妙的消息,请看屏幕。”      勤务兵把灯关了,只有大屏幕上射出蓝色的光,笼罩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一段从高角度照射下来的监控视频,画面并不十分清晰,角落上有显示拍摄的时间是2145年5月30日下午。开始画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台巨型电脑“红都女皇”正静静地沉睡,半空中的红外线防御网不断浮动。      五秒钟之后,防御系统中的发射器全部退到墙壁边缘,洛博士走了进来。他照旧是那副鬼头鬼脑的模样,怀里捧着一台便携式电脑。      洛博士似乎正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满脸惨绿,不时神经质地回头查看,不过他这人一向也是这样。确定身后无人,他手脚麻利地把电脑接上红都女皇,飞快地操作起来。      随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红都女皇散发出通红的光彩,把整个机房照射得有如火狱魔窑。      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大吃一惊。洛博士离开主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更加干瘦,他绕着红都女皇转了几圈,在机箱底部安装了一个黑色的东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支微型冲锋枪,对准机箱扫射起来。      一时黄光闪烁,警报大作。      不过三分钟,鹿毛繁太便带领一班手下闯了进来,但是这个时候整台红都女皇已经狼藉不堪。      “洛博士,你做什么!”鹿毛繁太高声叫道。他的声音显得生硬规矩,显然是军方根据口型配制的。      洛博士惨笑几声,把枪往边上一丢,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已经干完了。”      电子合成的声音低沉浑厚,和他尖头鼠脑的模样极不相称,很是滑稽。      “你疯了。”鹿毛繁太沉着脸道。      “不。”洛博士微微笑着,显得无比自在,“我在干应该干的事,这五年来我从未这么自在过,有一句话我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有机会,总裁。”      “什么?”      “你是个杂种。”      “你——”      “哈,我是个人渣,总裁。我为了自己的实验,明知道你运来的实验体是活生生的人,却也毫不在乎;我明知道自己的实验会被你用来祸害世界,却也不闻不问,甚至当城市里出现感染者的时候,我也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我的技术为你们这些魔鬼提供了武器,而我却乐此不疲。无论以什么标准来看,我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败类、汉奸,但是请记住一点——人渣也是有底线的。”      “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你不会明白的,总裁。拿几个老人或者孩子作试验,这是一回事;可是一下子毁掉四百万人,这是另一回事!”      “你已经干了。”鹿毛繁太冷冷道,不动声色地靠近洛博士。      “是啊。”博士点头道,“我已经帮你杀了四百万人,所以我不愿再杀另外两千万。”      鹿毛繁太这边所有的人明显一震,鹿毛繁太道:“你知道了?”      “是啊,我没想到你们居然已经培养出了能够在空气中传播的变种病毒,更没有料到你居然会计划将这病毒投往沪州,总裁,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所谓的新国家,竟是用这种方式造成的么?”      “每个新国家都是在尸体上产生的。博士,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帝国需要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朝前一扑。洛博士早有准备,灵巧地避过,高高跃至电脑控制台上,化出一身羽翼。      “总裁,我先走一步了,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在地狱最底层见面吧,哈哈哈……”      他仰头笑了一阵,忽然扬起翅膀,朝天空中飞去。因为警报已经开动的缘故,红外线防御系统早已开启运作,天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看不见的杀人网络。洛博士丑陋的身体被无数射线穿过,他惨叫数声,又拼力向上提升数米,终于跌了下来,身躯一片焦黑。      而他安装在红都女皇外部的定时炸弹也宣告爆炸。      画面忽然黑暗,只听见一片惊惶失措的混乱中,鹿毛繁太的咆哮。      画面再次清晰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数名身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使用高尖端的机械修复红都女皇。鹿毛繁太和横田博士面色难看地站在一旁小声交谈,他们的口型被监视器一览无余。      “有些头痛啊,总裁。这家伙几乎把红都女皇的核心处理器毁坏了,幸好他对于炸弹的选择,实在不怎么精通。其实这样的人早就……非我族类,其心——”      “不用说了,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新型病毒的研究?”      “我们可以先用别的机器代替,这样的话可能会有些拖延,也许要推迟一个月,才能把病毒投入实战,不过只要到那个时候,就绝对没有办法阻止了。”      “一个月吗?那就是六月三十日了,你确定在这一天可以发射病毒?那么就只好定在六月三十日傍晚七点,那个时候应该会有很多市民出门乘凉的。导弹准备的怎么样了?”      “如果只是发射到沪州的短程导弹,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哈,这个国家的边防形同虚设,只消花费小小一点钞票,就把导弹零部件全部运进来了。在公司发射的话,那是谁也想不到的。这样的劣等民族,没有权力成为帝国的子民。”      “不要大意,还是先用临州城的丧尸吸引大汉政府的注意力吧,等他们消灭了这里的四百万丧尸,瘟疫的幽灵已经漂浮在两千五百万沪州市民头顶了,哈哈哈哈!”      鹿毛繁太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更妙的是,新一代病毒的潜伏期将达到一个月,更能够通过空气传播,每天有多少沪州市民会流向全国各地呢?真是期待啊,呵呵呵呵。”      横田博士抿着嘴笑了起来。      视频播放完毕。      灯没有立即打开,四周一片黑暗。      只有低沉的喘息和急促的颤抖。      还有牙齿碰撞的声音。      我窝在沙发里,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衣,只希望这黑暗永远不要结束,六月三十日永远不要到来。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临州城的丧尸们并不向外扩散了,因为他们根本只是一群诱饵,或者说守护者,只是用来拖延时间、保护蜂巢,直到第二代病毒制造成功。      然后通过短程导弹,将病毒发射往大汉最大城市沪州;既然这是一种可以直接在空气中传播的病毒,那么当然也可以采用飞机喷洒或者直接派遣“敢死队”携带等等办法,传播出去。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也可以听得出来,这种病毒的传播几率,绝对大过流行性感冒。一旦两千多万沪州市民感染了病毒,不出三天,那些游客或者出差者就能够将病毒带往全国。      整个国家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这才是公司真正的杀招!      良久,周火德在黑暗中问道:“今天是几号?”      “六月二十七。”妙舞冷静地回答,她打开了灯。      灯光下,似乎关着一群走投无路的鬼。这些能够指挥一个团、一个师甚至一个军、上百辆坦克或武装直升机的军官,一个个呆若木鸡,陷入深深的恐惧。      周火德使劲地揉搓着自己的鼻梁,然后屈拳在桌上敲了敲,开口道:“情况诸位已经看到了,怎么办?”      军官们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怎么办?”周火德再问一遍。      一位显然精明强干的老军官小心翼翼开口道:“请示金元帅吧?”      众人交口应和。      “请示元帅,然后元帅会问——怎么办?”      一名少壮派军官大着胆子道:“不如派遣精锐小分队,抢先捣毁敌人基地。不,应该采用饱和轰炸,炸平COV!”      另一军官接口道:“可是敌人基地深入底下数百米,我们还没有美军钻地炸弹那样的技术,恐怕不能伤及敌要害。”      “向中央请示,使用战术核武器!”      “可是,COV只怕不可能将病毒导弹埋设在公司内部的,甚至只消在郊外准备一辆载满病毒的卡车,那就够我们忙活的了。”      “那不可能。敌人的主电脑被破坏了,病毒真正投入使用,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应该来不及在别处布置的。更何况根据这几日的观察来看,敌人在公司内部的防御力量明显加强,这不是另一个证据吗?”      这些人本来都是受过极端训练的纪律精英,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却也七嘴八舌起来。他们很快统一了意见——使用战术核武器对COV所在地实施精确打击。      反正临州已经毁了,即使把整个城市从地图上抹平,也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周火德一言不发地听着,红色义眼很好地掩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众人说完之后,他沉声道:“既然大家都是这般想法,我会向金元帅汇报;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各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吧。”      众人起身敬礼,煌煌然地散了出去。妙舞瞥了我一眼,也跟着出了门。我正犹豫不决要不要出去,却听周火德道:“方平,我有话对你说。”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却叫我感到毛骨悚然。      门被轻轻地关上,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      再次叫我想起了斗兽场里的两头兽。      我忍不住抢先道:“周司令,你根本就不准备阻止病毒导弹被投射到沪州,对吧?”      周火德身躯一震,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但见他这般反应,那是却有此事了。我厉声道:“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敌人越是凶残暴虐,越是注定了他们的灭亡。东瀛人胆敢对沪州干出那样灭绝人性的罪行,必将遭到最沉重的打击!”      我一阵冷笑:“说什么罪行,这罪行不正是在你们的纵容下才发生的吗?我明白了,你只是想借助COV的手,来除去沪州系的势力。只要沪州城被毁了,那么沪州系就成为了无本之木,再也无法和首都系抗衡,你们便可以掌握整个国家的一切权力。”      “那是利国利民的事!”他一捶桌子,咆哮道:“大汉当前所虑者,无非内忧外患。外患当然是我们的世仇东瀛;内忧却是党派分裂,政治内耗。如今天赐良机,能使国家政令统一,又可永久地除去禽兽不如的东瀛人,虽然要牺牲一部分国人,但这也是必要的代价!”      “没有沪州的经济后盾,我们不可能战胜东瀛!”      “战争拼的是重工业硬实力,一个贫穷的超级大国更加令人恐惧。我们也不需要战胜东瀛——如果他们真的敢于屠杀三千万大汉人,那么我们就可以突破‘永远不对无核国家动用核武器’的壁垒,对这个卑鄙下流的国家实施一劳永逸的绝对打击。东亚虽大,容不下两个世界强国;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说什么‘强汉’,那还不是由千千万万普通国民组成的吗?恣意地牺牲国民,完成自己的政治把戏,该诛的是这样的政党才对!你尽可以叫你的战士们去死,但却没有权力叫民众牺牲,你的职责是保护他们!”      “不,我的职责是使大汉更加强大。战争的本质不是两支军队之间的争斗,而是两个国家所有人力物力资源的抗衡。每一个国民都是这个国家的有机组成部分,既然享受着国家赋予的教育、温饱、医疗等等一切权利,那么他们就不得不付出必要的代价。临州和沪州的城市居民是最幸福的一代,他们生活在经济最发达地区,享受医疗保险、义务教育,享受国家建设的高级公路、完善基础设施;和西北山区的农民相比,他们就是生活在天堂上的人。好吧,国家养育了他们这么久,是回报的时候了。他们的壮烈牺牲将给其余十三亿大汉国民带来最美好的未来!”      “不,你会把大汉带进地狱。”我冷静地说,慢慢朝他逼近,右臂中的猛恶力量开始流动起来。      “你疯了,你毁了自己,为了东瀛人而杀死我,一个大汉将军,这太疯狂了。”      我笑了笑,平静地说道:“这并不疯狂。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疯狂——扛着一柄两米长的汽油链锯在街上乱走,把一千头丧尸的脊椎砍断,踩扁他们的肾脏和胃,扯断流着粪便的肠子,这才叫真正的疯狂;而杀死一个妄图挑起核大战的军阀,我称之为正义之举。”      “干吧。”他说,“如果这是你要的,干吧。”      然后他就跌了下去。      在周围扬起粉尘的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受到了愚弄。也许他一直没有下决心杀我,直到知道了公司的阴谋和我的立场为止。这杂种知道我会阻止两国开战,必定是在暗室里给部下下了命令,在特定位置安装微量炸药,通过定量爆破将自身底下整一块水泥炸塌。      然后他就跌了下去,剩下我这蠢货留在这里!      我靠近他跌下去的那个洞,底下七八支步枪立刻开火。      毫无疑问,走廊上肯定都是周火德的人,他把这里包围了!      “投降吧!”周火德在下面叫道:“想想你的朋友们,也许我们可以……”      “我会杀了你!”我红着眼回话。现在我才明白,这混蛋一早就准备杀死我,否则他不会和我说那些“肺腑之言”。      背后忽然传来令人可疑的嘈杂声,我猫着腰窜至走廊一边的窗前,微微拉开厚实的绒布窗帘,走廊上半个士兵都没有,但是在距离大楼二十多米的地方,停着四架“海鹰”武装战斗直升机。强劲的气流使得玻璃都震动不已,要从窗框中脱出。      拉开窗帘的刹那,这四架武装直升机的六管旋转机枪刚刚开始转动。      “妈的!”      我大吼一声,飞身扑倒在地,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滚到会议桌下方,看似坚固的水泥墙片刻便被机炮砸个粉碎,碎片如流星般穿过会议桌,击打在我的背上,使我想到了遍布撞击坑的月球表面。      月球并不会感到疼痛,我会。      海鹰武装直升机的机枪每分钟能够发射八百发超大口径子弹,四架便是三千两百发,这伙杂种一口气就射击了超过三分钟,真算得上“万箭齐发”。房间里刮起了残暴的龙卷风,没有一寸墙壁是完整的,甚至连和走廊平行的另一堵墙都被射穿无数弹孔;除过身体上的划伤不算,我甚至暂时丧失了部分听力——因为强烈的噪音,耳膜已经被震裂,流出血来了,希望原始能力可以修复吧!      就在我几乎准备闭目等死的刹那,子弹风暴骤然停顿。      在诡异的沉寂中,唯有消防喷头“沙沙”地播撒水幕,灼热的水溅在身上,感觉无比舒畅。      心脏疯狂跳动,将野性的生命力输往全身各处,五感朝四周弥漫开去,楼下一片静默,周火德已经逃走了。      而窗外再次响起震天动地的声音,武装直升机的底部冒出耀眼的白光。他们对这个楼层发射了八枚“斑鸠”热能制导导弹。      在我拼命朝墙壁上撞去的时候,脑中却在想——使用价值数十万元的武器来杀死一个无名小卒,我是否该感到骄傲?毕竟连肯尼迪都只是死于一枚不值五毛的子弹之下。      但是我已经撞了出去。      墙面饱受了机关枪子弹的猛烈攻击,早已变得酥软不堪,再加上我使出怪臂的蛮力,勉强撞破一个窟窿,整个身体都冲了出去。      外面是离地面二十余米的高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背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强劲的冲击波和滚滚热浪。那是一座火山在背后爆发,无数滚烫的碎片击中身体,有些甚至打了对穿,还有一些留在肌肉之间,我闻到自己烤焦的臭味。      大楼里喷出的火焰将我包围。      衣服和毛发开始燃烧。      而人还在急速下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翅膀终于完全展开,随着钻心的刺痛,一双无形的大手托着我乘风翱翔,冲天而起。      地面上稀稀拉拉的士兵对着我指指点点,甚至直接以步枪射击,看来周火德亦未完全准备妥当,否则我面对的必将是高射机炮。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局面对我更加不利。      怒意不断提升,我低啸一声,回身往火焰中飞去——如果不解决那四架武装直升机,逃跑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      大楼的墙面已经被火焰炙烤得烫手,仅仅靠近便在皮肤上撩起数个水泡。我强忍剧痛,如壁虎游墙般攀至顶层,倚在巨大的水箱之后。      头顶果然传来了螺旋桨震动之声,两架武装直升机一前一后从头顶飞过,在大楼背面盘旋。      我用力拔下镶嵌在腰间血淋淋的水泥碎片,以难言的疼痛提升力量,对准后一架直升机的油箱部位,狠狠地掷了过去。      这架直升机哪里料得到我会躲在它背后,根本来不及作规避动作;我和它相距二十来米,正是最容易出速度的距离。碎石标枪般贯射入机身之内,又从另一端射出,汽油如血般不住流出。      这时第二枚石子已经丢了出去。      此次的目标是直升机壳。石子和机壳相撞,不出所料地爆出一小点火星,一条细细地火线立刻出现,弯弯曲曲朝油箱内部蔓延,零点二秒之后,这架海鹰武装直升机凌空爆炸。      我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冲击波居然将爆炸后的螺旋桨整个朝我砸来。仍在转动着的燃烧螺旋桨如同死亡的风火轮,险险从身侧划过,将背后的水箱劈开一道裂口,这才颓然止步。水箱中的水已经被大火烧滚了,浇在身上,一点也不能平息战意。      前头那架直升机慢慢拉高,转过头来。我双脚蹬地,将脚下水泥完全踏碎,借助这反向之力,朝直升机电射而去。它的机枪子弹在我头顶擦过,却不能阻止我跃至它的导弹架上。      机身猛烈抖动,妄图将我甩落,可我如何能被这些废渣得逞?趁他抖动间极短暂的瞬间,我猛地一跳,跃至驾驶舱上方,骑在机舱上方。      头顶半尺处便是高速运转的螺旋桨。      身下则是面带惊恐的驾驶员,他颤抖着在旁边摸索手枪。      直升机更加颠簸,一会儿急速下坠,一会儿又拼命拉升,几乎要和地面呈九十度直立。      我朝驾驶员笑笑,一掌拍碎驾驶舱前方的特殊材料玻璃,把他从里面拎了出来,想了一想,挂在窗框外。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手脚如同触电般乱抖。      我已经纵身坐进驾驶舱,也不顾屁股下的玻璃,赶紧熟悉仪表版上的操作。      我虽没有驾驶过这款新型武装直升机,但对它的前一代产品天鹰却有一百二十小时的实际驾驶经验,是以上手极快。      这时地面上的通讯耳机中传来了声音道:“三号,敌人在何处,损失怎样?”      我道:“敌人朝九点钟方向逃窜,四号被击毁,完毕。”      那边惊道:“你是谁?”      我哈哈一笑道:“我便是正朝九点钟方向逃窜的人了,够胆便追上来吧!”      说完,我操纵战机慢慢靠近仍在吞吐火舌的大楼,隐蔽在浓烟当中。这一招极为凶险,视线几乎完全丧失,一不留神便会撞上墙壁,机毁人亡。但我不得不如此行事,因为必须把敌兵在这里全部摧毁!      在这个时候,只有依靠不可思议的五感了。      十秒钟之后,一架敌机果然绕过大楼,冒出头来。我以螺旋桨的声音判定了它的位置,沉稳地射出所有旋转机枪子弹。这些本用来杀我的子弹被敌人自己享受,而他们回报给我的则是美妙的爆炸声。      最后一架直升机却从另一面包抄过来,等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发射了一枚热能导弹。      所幸大火早已将周围的温度提升至极限,导弹的热能追踪系统无法发挥效力,最后一头扎进大楼内,再次引起爆炸。我感觉好像被一股大力推动,硬生生平移十余米,被推到了烟雾之外。      敌机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我。      我们几乎同时发射了导弹,但我不认为敌方驾驶员可以和我一样不要命地撞开机舱门,自天空中跃下。      今天的第三次爆炸发生,但这次带来的痛苦,却带有希望的味道,仿佛疾风骤雨之后的毛毛细雨,叫人忘却了方才的痛苦。      地面上的士兵越聚越多,重型武器已经出现。装甲车、坦克正在集合,成员一个个鱼贯而入,准备展开对我的杀戮,甚至连前两天正在测试的单兵战斗装甲,也现出了真身。      我极力扇动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快。风从身侧划过,抚慰淌血的伤口。在这万般凶险的时刻,唯有闭上眼镜,尽情享受这杀戮和杀戮之间难得的平静。         铁幕背后第九节腐臭河流   我微微摆动肢体,使鼻尖稍稍浮出水面,刺激的工业污染带来硫磺的气味,像蚂蟥一样拼命向我颅腔中钻动。      四周静寂无声,追捕的人马暂时落后了。      我已经逃窜了五个小时,体能消耗早已超过极限,身子也不像是自己的,倒似一条腐臭的浮尸,漂浮在这黑色的河流之上。      也许真正被人杀死,变成一条浮尸来滋润河两岸的枯木,那还来得痛快些吧。      可是妙舞怎么办呢?      一想到那些仍旧落在周火德手中的朋友,胸口又有些发热,不甘心便这样沉下去。此时已是夜半十分,河面上点缀着鳞鳞的银光,却似惨白的鬼火,其实却是凝结的污染物反射着月亮的光。      浙北一带水网密布,纵横交错,原是富庶所在。只是近年当地政府为了繁荣经济,赚取政绩,大肆招商引资,倒在乡郊立了无数工厂。这些工厂没日没夜排放废水废气,乡郊河流,倒有一多半给搅得墨赤铁黑,腐臭不堪,漫说鱼虾绝迹,便是人失足落水,纵然救了上来,也不免要脱一层皮。我对这景象,自然无可奈何,但今日出逃,却多亏这些能见度近乎为零的黑河,能够让我躲藏其中,侥幸逃出魔爪。否则在这典型的丘陵地带,野山上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尽管浑身上下被重金属废水蛰得火烧火燎,却还未到完全丧失希望的地步。军团方面多是北地装备,缺少水乡作战经验,甚至只以舢板装载士兵作为追捕队伍。黄昏时候,我袭击了这样一支搜索队,杀死了四名士兵,抢夺到两件合手的武器和不少干粮。这些东西支撑我坚持了五个小时,逃出百里之外。      只不知能否再坚持五个小时。      想到这里,只觉心里沁入一阵寒意。无边无际的天空团着一大块乌云,劈头盖脑压下来,看不到半点出路。我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却也并不认为可以对抗整个军事机器。      只是,要我眼睁睁看着周火德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来挑起一场两个人口上亿的民族之间大战,那绝不是我的性格。而要我抛下朋友和妻子,像只土狗一样逃命,更是绝不可能!      我要回去,杀死周火德!      这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却像星火燎原般越烧越旺,简直不可遏制。我把指骨握得发出响声,头脑中冒出无数念头,耳边忽然听到战车发动机的轰鸣,浑身不由一颤,连忙潜至河岸边上,倚在一蓬倒挂入水的杂草之中。      早些时候,军团方面已经吃到我的苦头,逼得一步步升级搜索分队的规模,四个小时前我遭遇的小队,往往还只有一两辆步兵战车和十余名步兵;到了两个小时前,已经升级为拥有一架直升机、若干坦克和战车,加上两名机甲战士的庞大战斗队列。开始时我甚至可以以突袭完全吃掉一个小分队,可是到了后来,根本连面都不敢和他们碰上。我的力量无论怎么强横,都只是肉体的力量,怎么敌得过钢铁火药的狂轰滥炸?      只是,再怎么逃避也不是办法。周火德起码把基地里超过四分之三的战力拉出来对付我,真不知该为他的调配能力感到惊讶,还是为自己的危险性感到自豪。      他们近了。直升机顺着河道低低地掠过,将粘稠的河水全都搅动起来,一只探照灯无精打采地来回扫射。好几次,灯光已经从我头顶的杂草扫过,但似乎没有任何发现。      在我脚下的河床上,有一包防水油布包裹的武器,除开三枚手雷和一支自动步枪之外,尚有一具便携式防空火箭筒。鬼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把这又粗又沉的东西从死尸身上拔下来,但现在它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这很鲁莽——我一个猛子扎下水底,拉出这具重型武器,一边寻思。毫无疑问,我可以干掉这架武装直升机,但必然会引来大批敌兵,那就甭想逃出去了——除非这些士兵既没有看过《杀手李昂》,也没有看过《沉默的羔羊》。      我做了最后的祈祷,把防空火箭筒慢慢抬出水面。那架直升机打了个回旋,又转了回来。当它的探照灯四处扫视的时候,我的准星也在逐渐接近。这一次它运气很好,终于完全罩住了我的身影。机身小小地颤抖了一下,似乎那驾驶员也激动得不行。他大约已经打开武器的保险了吧?我不知道。一朵加大号的礼花从我面前喷薄而出,旋转着扑了出去。我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火箭筒太过接近水面,后焰把河水炸起一道巨浪,一下子把我扑进水里。      即使透过昏暗的水面,我也可以看见天空中苍白的焰火。无数碎片像流星一样溅落下来,射入水中,发出“嗤嗤”的声音。大块的残骸在河面上一沉一浮,也许还带着烧焦的尸骨。无论如何,这条被废弃的无名小河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它的水流焦躁地波动,吞噬河面上的碎片。腐臭的河床迫不及待,准备接纳更多的尸体。      远处的机械运行声很快近了,隐隐可以听到士兵紧张的喘息和军官大声的呼喝,毫无疑问,河流即将如愿以偿。      ※※※      七八支探照灯在河流上空晃动,狗吠声此起彼伏。那都是最凶猛的藏獒,经过专门训练之后,成为极难对付的军犬,一听到他们的吠声,我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      数枚闪光弹腾空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时候再想什么也来不及了。我将一蓬杂草盖在头顶,悄悄扒在河岸上朝外探去,左岸影影绰绰布满了人影,勉强可以辨认出打头的是一台单兵装甲战士,在它身后还跟着两辆轻型坦克或者步兵战车,周围散着十来名士兵。他们十分谨慎地前进,并没有因为直升机被击落而乱了阵脚。      右岸仍旧是一片寂静,但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会有大部队从四处赶来。      要快。      我给火箭筒装填上了最后一发导弹,缓缓举起,几乎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使准星对准那装甲战士。它头部的红色环装探测器发出微微的暗光,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      它完了。      就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我正准备按照预定计划一跃而出,另一台装甲战士却忽然从杂草从中扑了出来。我无暇去观测是否命中目标,因为两管旋转机炮正死命向我倾泻怒火。      我朝后一倒,重又跌进河里。      腐臭而粘稠的河水是我最佳的屏障,即便躲上一天一夜也没有大问题。      可我却不愿继续东躲西藏!      取了河底的武器,继续向前游了数十米,我再次上了岸。搜索队正在我落水的方位进行拉网式的搜寻,即使是军犬也没有办法嗅出被工业废水浸泡了半天的我,只是在周围乱转。      打头那台装甲战士并未被我完全击中,似乎只是被冲击波破坏了驱动系统,无法动弹,跪在河岸。      我运起原始能力,骨骼节节暴长,忍不住对准残月狂吼一声,朝他们扑了过去。      纵使是那样亡命的职业军人,也被我的忽然袭击吓得呆了一呆,但是随即,无数子弹便朝我砸来。我狠命一跳,同时张开双翅,一下子窜高了十余米,居高临下,继续扑去。      纵然被万箭穿心,也不能叫周火德那人渣得手啊!      我身上多了四个对穿的弹孔,终于落至其中一辆中型坦克的炮塔之上。周围那些士兵一时呆了,唯恐穿甲弹伤了同伴,只拿普通子弹乱打,怎么近得了我身?怪臂一展,硬生生从炮塔周边插了进去,厚重的装甲叫我的指骨吱吱作响,却也顾不得这些了。      众兵将一同呐喊,我却在他们的呐喊中,将整座炮塔拔了出来。这玩意连着粗长的炮管,恰似一柄战锤,十分合手。坦克之内的几名成员仰头看我,连枪都不敢摸。我朝他们咧嘴一笑,一跃而下。      我的目标是那两台装甲战士。      他们并未丧失斗志,全身装备的所有武器,一同向我扫射过来。      若是平时,我自信可以完全躲过,但现在握着这支重达千钧的炮塔,能够躲过十之八九,就已经是我的极限。弹药不断在体内炸开,只是全凭一股意志的力量,才能够将血肉勉强组合在一起。      现在轮到我了。      炮塔在半空中划出冰冷地圆弧,狠狠砸中那装甲战士的胸膛。护胸装甲立刻深陷进去,这玩意儿倒退两步,跌进河里,还未完全沉入水底,便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另一台装甲战士的子弹全部用尽,枪管仍旧不停转动,显然那已经发狂的操作人员,正在拼命扣动扳机。      此时,被拔去炮塔的坦克开始发生爆炸。      夏日曝晒之后的干草立刻点燃,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周围变作个黑红地狱。照明弹的效力已过,干草中又窜出浓烟,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被爆炸碎片击中的士兵,一个个都似发了疯一般乱跑,寻找同伴。      我猫着腰在杂草间搜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士兵,眉宇间仍旧保有农家子弟的淳朴。我从身后猛击他的脑干部位,一下子就杀死了他。      我只需要他的军服,剥光的尸体则沉入河底,用淤泥盖住,至少在半天之内,他不会浮起来的。      我确信没有人看见我换上他的服装。      随后我一声不吭地接近燃烧的战车,一头扎了进去。      半分钟之后,一个火球从战车中窜出,跌跌撞撞地在地上滚了起来,同时嘴里发出凄厉的干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总算定下心来,从唯一一辆完好的步兵战车中取出灭火器,只是为了略尽人事,这才朝火球喷起干粉来。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个被烧得像块木炭的人,居然仍旧在微微蠕动。      而我已经痛得几乎昏厥了。      这是真的火焰、真的烧伤、真的痛楚。尽管我运起了一部分原始能力进行抵抗,但那似乎完全没有效果,特别是面部,因为我必须把它烧得使人认不出来……      这是一场希望渺茫的赌博。成功的关键不在于他们是否把我当成真正的伤员,而在于我能否在一两个钟头之内恢复实力。现在的我是一只干瘪了的皮球,是一只支离破碎的木偶,是一头烤焦的乳猪;但三个小时之后,我将杀死全国最有实力的军事强人。      我会成功。在没有杀死那人之前,地狱的大门永远对我紧闭。      新的运输直升机到来,我听到有人对应该给我担架还是裹尸袋而争论。      而体能和杀意正以惊人的速度回升。         铁幕背后第十节豪强末路   直升机降落时刮起的旋风将燃烧的枯草卷上天去,舞成一条火龙,士兵们呐喊着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伤员运上直升机。      他们已经被魔鬼吓得半死,心神有些疯癫了,动作格外粗重。我被两个兵抬起来丢上担架,只觉像被丢进了油锅般疼痛。旁边有人叫道:“轻些吧,都是要死的人了,作孽啊!”      只是一会儿,直升机已经带着一机舱的伤口和弹片升空,血腥味和烧焦的肉香占据了剩余的空间。      气味令人作呕。      机舱之中只有依稀灯光,为了运回所有伤员,机舱内没有乘坐其他士兵,只是由两名轻伤员代为照料。两人昏昏沉沉,也顾不得旁人,只是抵靠着埋头修养。      如果他们来到舱尾打开电筒,就可以发现那个严重烧伤的士兵,伤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所有的地方都已经结痂,有些烧痂甚至开始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生皮肤。如果他们再看得仔细些,还可以看出这人并不是他们熟识的战友,而他胸口依稀露出一件金属装置……      然后我就会把他们灭口,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直升机载着这班残兵败将飞了十几分钟,来到大本营上空。      也带来了魔鬼。      当我感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一半体能的时候,飞机开始无规律的上下颠簸起来。副驾驶打开驾驶舱门,低声对那两名轻伤员道:“固定好其余伤员,事情很怪。”      “怎么了?”      “我们被人锁定了。”      “怎么可能……什么人……”      “自己人!”      我偷偷摸到舱舷的观测孔中朝外窥视,墨黑的天空中埋伏着一架体形瘦长的战斗直升机,不怀好意地凝视着我们,我相信它的导弹已经对准了我们。臃肿的运输直升机无法逃出锁定。      我们只有带着一肚子疑惑降落。靠近地面时,远处黑暗中的镇子里开始闪烁起黄色的光芒,像是炮弹发射时的亮光。      底下已经到了镇子边上,正是一大片空地,直升机刚刚降落,周围无数灯光齐刷刷亮起,显出三辆战斗吉普车和数十士兵的身影,所有士兵都在右臂上套了一个黄色袖章,十分显眼。      数十支长短枪械和对空导弹瞄准了我们。      一名排长模样的低级军官站在吉普车头,对我们发布了最高元帅手令。      “原龙魂部队司令官周火德违抗军令,瞒报重大军情,造成不可估量之后果,即日起撤销周火德所有职务,送最高军事法院严办。周部士兵若有妄动者,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这番话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机舱内,只要不是耳聋得听不见的士兵,全都炸了开来,一同叫嚷着:“怎么回事?”      我们的驾驶员似乎和那军官有些熟识的,高叫道:“老四,怎么回事?”      那老四答道:“杜哥,周火德的事发了,镇子里两面已经交上了火。这是最高元帅直接发布的命令,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你还是不要去躺这趟浑水吧!”      驾驶员呆了一呆,道:“既然是上头的命令,我们也没有话说。只是难道这样一来,我们好端端的便成了周司……周火德方面的人?这真是……”      老四道:“服从命令者,上头不会随意发派的,你们这是去哪里?”      驾驶员道:“我们运了一舱伤员,准备去医院……”      他还没有说完,那老四立即打断道:“怎么不早说!快上飞机,不要叫弟兄们等急了。杜哥,跟着前面的飞机去吧,原来的医院怕是正在交战区域中了。”      驾驶员匆匆应了一声,将舱门合上。我听到他最后犹豫着问了一句:“城里……情况怎么样了?”      老四答道:“……司令没有希望了。”      机身一震,重新升上天空。      我闭上眼睛,整合头脑之中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周火德准备放弃海州市来换取对东瀛进行核攻击的计划,显然没有得到金泽成的同意。金泽成虽然身为首都派系的魁首,却也未必存心摧毁整个沪州市——毕竟那是全国经济命脉所在。而要他生出和东瀛全面开战的心,更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前进党,好像一条在狂风怒浪中颠簸的小船,无时无刻不面对着人民潜藏已久的怨恨。虽然为了转移国内矛盾,有时候会对人民施以仇视东瀛的教育,但是真的等人民仇恨起来的时候,往往却又打压下去。因为仇恨本身是没有方向的,谁也不知道昨日对东瀛的仇恨,会不会在今日化作对国内黑暗政治的怒意。      此等情况之下,金泽成岂会无缘无故和东瀛开战。打赢了,不过得到一个满目疮痍的孤岛,稍有差池,却可能使整个前进党辛苦维系着的统治大厦成为一堆瓦砾。      更何况,统治欲极强的金泽成怎么会容许身边存在这么一个胆大妄为的奴才,来掌管他手中最强横的武力。今日周火德可以牺牲上千万海州市民,谁知明日他会不会为了什么“民族大义”来牺牲金泽成自己。      我不禁为周火德感到可怜。金泽成是何等样人,岂会不在军人安插人手,相互制约。论到行军打仗,也许金泽成不是周火德的对手;但说到控制思想,铲除异己,十个周火德也不是金泽成的对手。      周火德完了。      这个时候,直升机已经飞到医院上空,开始缓缓降落。镇子里并未发生大规模战斗,只是在指挥部所在的中学,隐约传来枪炮声,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火光。      在“党指挥枪”的原则指导下,金泽成在军中树立起无限的权威。周火德能够召集的,恐怕也只有一些亲卫士兵吧?可是……      可是他们在那里的战斗,会不会殃及到我的朋友——和妻子?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虎”地站了起来,那两名轻伤员被我吓了一跳,大叫起来。      我脸上的伤疤还未脱落,黑色的疤痕纵横交错,面目一定无比狰狞。      并不理会他们,我拉开舱门,机舱内的气流顿时湍急起来,纸片乱舞。      我纵身跃下,翅膀血淋淋地撕裂背部肌肉,伸展开来,尽力舞动。      飞向我的妻子。      ※※※      空气中火药的气味,又叫人想到了新年。      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两条坦克组成的钢铁蚯蚓,正在迅速潜行。      目的地是受降中学,周部最后的堡垒。      城市里的战斗基本结束,周部士兵大多投降,剩下少数顽固分子都被肃清,只是偶尔还传来一阵稀疏的枪声。      黑浚浚的大军围拢了中学,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敦促周部士兵投降书》。教学楼内一阵死寂,像一座荒唐的大坟。      还亮着桔红色灯光的窗户,像是燃烧的旗帜。      我悄然无声地从天台降落,那里原有两个防空高射机枪班组,这时候却空无一人,忽而又听到有人“啊”了一声,窜起身来要走,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哐当”作响,跌在地上。      那原来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兵,我抓起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惶的泪痕。      “被你们关押的人,在哪里?”      我这样问了,手中尚未使劲,他却挣扎两下,昏厥过去,想来是被面前狰狞的恶鬼吓住了。      即使不昏过去,只怕也不会知道妙舞究竟在哪里的。      我放下他,顺着楼梯走下去。      一路上的灯光颇为昏暗,见到的士兵倒有不少;不是正在焚烧档案卷宗,就是倚靠着墙壁,目光呆滞,少数几个想要自杀,用短枪在脑壳上比划,终究少有下得了手的。揪住好些个兵士问了,才知道周火德的位置,想来正在指挥室里,只怕这时候早已成仁了。      撞进指挥室去看,四面都是电脑,只少了操作员,发出幽幽的白光。正中间摆着一副激光地图,显示临州城的形势。周火德穿戴整齐,军靴和帽檐都细细擦过,锃光瓦亮,能显出人的影子。他笔挺地坐在椅子上,看来倒不甚萎靡,左手握住一支手枪,右手却拿了一张相片在看。      短短半天时间,我们的处境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心头的怒气,忽然里全都消失了,只是平静地问:“周司令,妙舞在哪里?”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颓然道:“不知道,应该已经投降了吧。既然元帅要办我,那是没有半点抵抗的,手底下人能投降的,我已经命他们都降了。谢上尉这种特殊人才,哪里都缺少不得的。”      我心中一宽,想要再到外边寻找,却又生出不忍之心,说道:“周司令,你也降了吧。”      周火德惨笑两声,道:“嘿嘿,降?我为什么要降?现在战死,我还算为国尽忠,抗击东瀛的一条好汉,降了,算个什么孬种?只恨元帅分不清楚其中利害,贪图眼前稳定安逸,白白放过了如此机会!若真叫周某带兵,三个月踏破四国九州,饮马东京湾,亦未可知!”      这人真是又可怜又好笑,我冷冷道:“当年二战中的东瀛军,也是如此想法。你踏破也好,饮马也罢,死掉的终究只是寻常百姓家子弟。说什么犯强汉者?真正犯了强汉的,岂不就是你们这班战争屠夫!”      周火德默然不语,摆手道:“为了大汉,我甘愿当这战争屠夫!”      我道:“可惜现在你当不成了。”      他把左手的手枪拿起来看看,苦笑道:“也许罢,唉,关键时刻,倘若能够再蒙骗元帅几天,事也许就成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在心里说,金泽成分明早就知道情况,只不过想借瘟疫的手来打击南方沪州系的力量,扩张自己的势力,是以任由周火德行事。等到事情办完,舆论追究起来,再斩掉个周火德封口,此乃从古到今上位者行事的不二法门。周火德就算这时候不死,等日后沪州系的大佬追究起来,少不得拿他当替罪羊。只不过斜刺里惹出个要侵略东瀛的大祸事,这才提前动手罢了。      金泽成虽然专断独裁,倒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其实卑鄙小人掌权并不是最坏的选择,鱼肉百姓,总也得有百姓可供鱼肉才行。而那些被崇高目标冲昏了头脑的君子、圣人上台,那才实在要不得。“为了某某目标,即使拼光全国最后一个人都可以”,这种话战时说说还没问题,放到和平年带来讲,真叫人不寒而栗。近来网络上颇有些愤怒青年,鼓吹和东瀛开战,哪怕两败俱伤在所不惜。似乎世界上只有大汉和东瀛两个国家,消灭了东瀛便万事大吉一样;又好像当兵的都是树上结下来的果子,割不完的韭菜,要死就死,不是爹妈生父母养的。      只是没有料到周火德一大把年纪了,头脑居然还和他们一样简单。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个军人,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有尊严地死去。      枪声响起。      我直觉感到不对,自杀的话,子弹瞬间钻进体内,哪有这么清脆?还未反应过来,门框就被炸下一小块木屑,溅在脸上。      周火德想要杀我!      我条件反射般抽枪回手射去,正中他的胸口,走过去看时,他捧着胸口不住地咳嗽,一边喘一边笑道:“我是战死的,我是战死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      看他指间仍旧夹着的照片,却是黑白的,上面印着一对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女,想来日子久了,边角上都有些破损,背面写着八个工整的小字:此仇不报,天诛地灭。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铁幕背后第十一节人机互动   天将亮未亮之时,局势完全控制住了。我正四处乱找,却听几名士兵在高叫我的名字,原来新的司令部也在找我。      潜伏在军团内直接由金元帅控制的,便是王老师。      王老师身有残疾,大志未舒,平常总有些郁郁之气;此番立下头功,足可一展抱负,虽然面上不表露出来,终究有些喜色。我看着他的脸,只担忧这喜究竟能够支持多久。      他本非军团自己人,又间接逼死了周火德,只怕将来大部分战士都不会服他,想来,这也是金元帅统驭下属的方法,免得生出第二个周火德。      局势刚刚得到控制,城里的情况又不乐观,他手头的事务也繁忙,不时有下属来汇报工作。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只想和他打探妙舞的消息。没料他居然对我说,妙舞正在准备明天进入蜂巢的器具。      “周火德既已畏罪自杀,当前要务还是阻止COV的计划。我已经向最高指挥层汇报情况,决定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对整个临州城实施有限度的核打击。但是,临州是我国历史名城,六大古都之一,重要的经济中心,能够用常规办法解决的,尽量用常规办法解决,这也是领导层的意思。所以,我军准备组织一支特别小分队,在明天攻入蜂巢,摧毁主控电脑‘红都女皇’,希望能够阻止病毒导弹的发射。”      “可是,可是……”      我可是了两声,辩解不出什么东西来。这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个女子不单单只是我最深爱的人,也有自己的独立意志。      王老师道:“她就在二楼,如果你想,我可命人带你去看,该说什么话,想来你也不会叫我为难。”      我点点头,他差了一名警卫员带路。整个二楼防卫严密,幸好奉了长官的命令,这才可以进入其内。      我再次看到了思念已久的妙舞。      她浸泡在一个充满红色液体的器皿当中,洁白的躯体被一团金属物质包裹住,好似穿上了一件泳衣。从这金属物当中钻出来无数条细线,逐一扎进她的四肢和躯体,其中最粗壮的一条,甚至从她的后脑出插入!      如果不是在场还有数名研究人员,我必定要惊叫起来,一双铁拳已经捏得吱吱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妙舞忽然睁开双眼。她的心灵感知能力似乎增强许多,好像在说:“放心……”      过了不知多久,一名研究员叫了声:“成啦。”那器皿当中的液体缓缓排出,金属物收回触须,从妙舞身上爬了下来。这时才看清,原来是一头金属蜘蛛,想来是某种高科技的电子战武器。      妙舞接过助手递来的浴巾披上后,朝我走来,解释道:“这是CH桥连接器,简单说,就是将人脑和电脑连接起来的工具。我的大脑足够承受这种程度的训练,不用担心的。”      我抓起她的手,针孔虽然正在迅速复原,到底留下了一点一点的血珠,看得人心酸不止。我道:“明天你要去蜂巢?”      她勉强笑了笑,道:“是的。红都女皇的系统,除了接上CH桥的我之外,没有人能够应付。”      “很好。”我点头,并以绝对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我也去。”      ※※※      这是一个阴谋,王老师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反应。向他请战之后,他面露微笑,指挥手下取来一支药剂,道:“这种药剂是我军最新研究成果,能够保证服用者在二十四小时内发挥超越极限的力量,对体力透支极小,但那只是针对普通士兵而言。对你们返祖者来说,药剂固然能够大幅提升战斗指数,对身体的伤害亦是十分严重,大有可能药效一过,立毙当场。如果你想加入,那就吃下它,否则,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也是白去。”      妙舞使劲握住我的右臂,急道:“不要……那种东西,很可怕!”      她通明的双眸中浮现起一抹痛苦的粉红,想来曾经试过增幅剂的折磨,令我心中不由一痛,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坚定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责任。我的责任就是不能叫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的手触到那支血红的药剂,王老师忽然变了颜色,厉声道:“方平!”      从他身上猛然涌出的杀气,使我和妙舞不自觉地将右脚跟朝左脚跟砸去,来了个标准的立正。      “我不管你对我有何看法,亦不管你的政治倾向,更不问你战斗的理由。我只是叫你记住,无论你这个政府如何憎恨,在今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们有着同一个目标!若要完成这目标,你的每一条汗毛都要听从我的指挥,你可明白?”      “报告长官,明白!”我亦像他般吼叫起来。      他哼了一声,松开了手。那东西初到口中,有点番茄汁的酸味,可滑入喉咙之后,却凝成了一管炸药,一管不断向四方辐射能量的炸药。      耳边甚至可以听到筋肉被硬生生拉断的声音。      我尽力控制面部神经,对妙舞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皮肤间的感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燥热的杀意,伸手一摸脸颊,那里的皮肤居然长出了鳞片。      “我……到底变成了什么?”      王老师着人抬来一面全身镜,里面有个黄色眼珠的东西瞪着我看。那玩意儿的整个头颅被一层浅浅的皮甲覆盖,头顶呲着三根长短不一的角,颚部向前突出,犬齿交错。      它身高超过两米,壮硕得像头犀牛,浑身被墨绿的鳞片包围,背后的立着一对收起的翅膀,尾锥处竟然伸出一支粗大的尾巴,被层层骨质保护,尖端延伸出一枚狮头大小的骨锤,锤面凹凸不平,生出无数骨瘤。      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便是强化后的自己。      周围的警卫纵使知道是人,亦吓得后退三步,齐齐举起武器。唯有妙舞不顾一切,上前扶住我的肩膀,她温暖的手掌过去,伤痛尽去。      “只是为了你。”我含混不清地说,“只要为了你。”         铁幕背后第十二节杀入地底   次日早晨,总攻开始。      几乎所有重型火力全都喷射出去,地面从凌晨就没有停止颤抖。突击队员分乘三架直升机,由一个名叫庄维的中尉率领。      我透过直升机窗,极目望去,斑斓的朝霞中盘旋着无数黑点,恰似围绕着粪便的大头苍蝇,那自然全都是武装直升机。他们在凌晨出发,为我们的行动扫清障碍,纵然COV总部内的丧尸众多,也已被一一屠戮殆尽。纵横交错的尸体遮掩了每一寸地皮,在朝阳的照射下继续腐烂,尸臭郁结,有若实质,形成一片惨绿色的瘴气,翻滚蒸腾。      尸臭和丧尸临死的惨叫渗进机舱,使得所有突击队员都面目惨白,一语不发。      达到总部中央之时,地面部队已经展开,正对残存的丧尸作最后清剿,大型战车和武装机器人也已运至,用来作为外围警戒。今日城北地区活动的丧尸本就不多,为了策应我们的行动,军方运送了五千头活猪到城南某处广场宰杀,鲜肉的气息吸引了整座城市中大部分丧尸,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赶去。      但我相信在蜂巢中仍有说不出的危险,即使没有丧尸,COV手中的返祖者就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公司绝不会毫无防备地任我们突入它的心脏。      直升机在空中定住,开始缓缓下降,和我们一起下降的还有妙舞所乘坐的那架直升机。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她,直到生命终结。      正在这时,庄维从身边站起,拍手道:“好了,弟兄们,该干活儿了!记住,我们有三个钟头,这会是你们这辈子最享受的三个钟头,过了这三个钟头,你们就只能到电影和游戏里去消灭那些恶心的玩意儿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们成为好汉的机会!不是每个战士都有幸能和僵尸战斗的,如果你们能活着出来,会有数不清的钞票和处女等着你们,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出自传和拍电影,你们的故事会比《异形》和《毁灭战士》更加卖座,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拿好枪,让咱们大开杀戒!”      全身包裹在黑色战术装甲中的突击队员鱼贯而出,飞快奔向集合地点,当机舱里只剩下我和庄维的时候,他对我说:“嘿。”      “怎么?”      “听着,我无意冒犯你。但是以前我也和这样的人合作过,什么气功大师,特异功能人士,变异人之类的,不客气地说,完全是一团糟。我要说的是,你是否明白在今天的行动中,谁是头儿?”      “你。”      “很好,我开始有点儿喜欢你了。”      我们跳下飞机,庄维整顿队员,随后上来一群医生,给每位队员注射一种红色的针剂。      我问道:“这是什么?”      “PT-23神经毒剂的解药,有效期三个小时。”庄维插话道,“PT-23是我军最新研制的高效神经毒剂,一汤勺即可作用于方圆十公里,生物吸入一微克便会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彻底破坏。这种毒剂最大的优点就是沉淀性极强,所以只需在蜂巢的通风管道处注入相当剂量,便可使整个蜂巢彻底瘫痪。也许对丧尸的作用会有所削减,但你也知道我们防备的不是丧尸,而是返祖者。”      “有备而来?”      “是的。除了解药之外,你最好还是能和我们一样佩戴氧气面罩和头盔,因为无论是解药还是毒剂,都仍旧处于实验阶段。”      我接受了庄维的建议,戴上了氧气面罩。面罩的视界部位是红色的,使我们看上去像一群饥饿的乌鸦。      妙舞朝我们走来,纤弱的身躯同样被包裹在黑甲之中,她很快在人群中认出了我,在我面前稍稍停顿了片刻。      只是片刻,但对我的心来说,却像永久。      她的身后跟着那只圆头圆脑的机器蜘蛛,背后的两排接口不知是何用途。      所有人已经到齐,在庄维的指令下,我们对了表,现在的时间是早晨九点十二分五十五秒,突击队于九点十五分整进入蜂巢的地上部分,大门在身后紧闭,一道隔离屏障将突击队和世界隔开。      从地面进入蜂巢的正常路径只有一条,也就是通过电梯到达地底车站,再乘坐地底轨道列车到达,当然也可以从通风管道进入,但在那过程当中我们则毫无反抗的能力。      “可是我们怎么下去?电梯和列车都需要密码。”我对着头盔中的便携对讲机说道。      妙舞从我身边滑过,轻声道:“我来这儿,并不是为了让人保护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那台机械蜘蛛中取出一支小型电钻,利索地钻开电梯口的电路盖板,露出如同内脏般复杂的线路。随后她将其中一根数据连线和机械蜘蛛链接在一起,那金属玩意儿好似精神振作,升起一块液晶显示屏和一支键盘。      随后她就在那键盘上起舞。      “你知道吗?”庄维靠近我,用双向频道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一大群壮汉无能为力,却要依靠一个娘们儿来……完成任务。”      “那你恐怕得再不喜欢几个钟头了。”      我们说话间,妙舞已经完成操作,电梯灯亮了起来。她有意无意回头望了我一眼,按下了电梯开关。      “小心!”      随着“叮”一声,电梯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两个黑影就从中窜出来,朝妙舞扑去,吓得她高声尖叫起来。我一把扯开她,顺势一脚回旋踢,将其中一个黑影重新踢回电梯间,而另一个东西过来的时候,正好咬在我的枪口上。      一条腐烂的丧尸犬。      我开了枪,子弹夹杂着它黄色的脏器,从肛门里喷了出来。      另一条还没有从墙壁上回过神来,就被突击队员轰成肉渣。      整个电梯间里一片狼藉,除了丧尸犬的碎片之外,还有至少三具残缺的尸体,或者五具。那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动力,但骨头和内脏仍旧执着地蠕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现在我开始庆幸自己戴了压缩氧气。      “毒气似乎对动物效果不大,或者说那些东西的生命力太顽强了。”庄维若有所思地说,“好了,把这些玩意儿搬开,咱们要下去了。”      他的手下动作很快,但也只能把较大的肉块搬出电梯,剩下的肉酱只好让他们呆在那儿。刨开这些杂碎不算,整个电梯还能供五个人持枪站立,而我们一共有二十人,外加一台大型机械。      “方平,你和我的人先下去,你们负责清扫地底车站的敌人,有问题吗?”      没有。      和我乘坐同一次电梯的突击队员对我背后粗大的强酸枪十分感兴趣,但是我告诉他们这玩意儿会毁了普通人的肩胛骨——事实上,它是为机甲战士配备的。随后我又说,如果你使用的武器越原始,那么杀戮的快感便越强烈。战士不能只是按按钮和扣动扳机的人。      在这一点上我没有骗他们。      “叮”,地狱到了。      “弟兄们,大家——”打前的一名突击队员还没有说完,一柄从门外飞来的消防斧已经劈开他的脑壳。他手中的自动步枪挣扎着开火,将还未完全打开的电梯门撞出一片火花。      “哦,见鬼!”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地底车站空旷的大厅中徘徊着一些身高超过两米的巨人,尽管看起来像是群笨伯,但我想他们不会是群友善的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生物似乎吸入了大量PT-23,像喝醉酒般四处摇晃,互相残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      而现在在那个不幸的人颅骨里的斧子,原本是一个巨人用来砍杀另一个巨人的。      “好了!”我给强酸枪充了能量,大声对突击队员道,“咱们开始吧!”      这枪真他妈够劲儿,即使以我经过强化的身体,也几乎承受不住强烈的震荡,整个胸口都好似被重重地锤了一拳。一道蓝色的光芒从枪口喷出,溅射到临近的三头巨人身上,承受最多的那头巨人上半身当即融化,内脏像鲜花一样开放;第二头只是胸口沾到了一点,像是用荧光笔画出的涂鸦,这涂鸦忽然深深陷了进去,自它的前胸到后背烂穿了一个大洞;第三条巨人的双脚沾满蓝色液体,它一直矮下去,从下到上被整个儿腐蚀了。      如果昨天他们拿这玩意儿来对付我,那我就他妈真的完蛋了。      耳机里传来其他突击队员的怒吼,他们也已开火。子弹对巨人们的伤害并不致命,这也增加了他们被折磨的时间。      等到十秒钟的适应期过去,我又开了一枪,结果了四头巨人。他们终于发现入侵者的存在,摇晃着向我们攻击。这些东西认真起来确实很难应付,我们的第二名队员被其中一头拎了起来,脑袋活生生挤爆了。      幸好,第二批突击队员及时地从电梯中冲了出来。      局势渐渐倒向我们这边,随后发生的事乏善可呈,只是不断地爆头爆头爆头。强酸枪的缺点在于无法弹出弹壳——那是射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快感来源,但酸液腐蚀肉体所发出的咝咝声弥补了这缺陷。      第四批突击队员到来之时,我们已经扫清了战场。妙舞也在这一班里,她重新回到我的视线当中,这比什么都好。      我们一共损失了三名队员,这是意料之中的,尽管气氛有些压抑,但士兵们并没有太过悲伤,最后一班电梯载着三名突击队员到来。庄维高叫着整队,将众人集合起来。      电梯中的三名突击队员却不动。      一个金属掉在地上,从电梯里滚了出来。仔细看去,那是自动步枪枪管的一部分,除非用大型切割仪器,否则很难把它整齐地弄下来。      再看那三名突击队员,其中一人的右手向前伸着,好像要喊叫一样。      他的中指忽然掉落在地上。      我们还未来得及吃惊,三个人全身的肌肉像是被切成了丁儿,一下子崩溃成了肉泥,血被压力迫出来,喷了我一头一脸。      这种恐怖的情景,骇得我们全都不敢动弹。我用脚挑起一柄斧头,朝电梯间里踢去,只见寒光一闪,斧子已经被分成数块。      “这是某种激光切割装置。”我一面说,一面心惊,倘若刚才我在电梯当中,只怕也难逃劫数。有些力量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      “只怕有些人不想让我们上去了。”庄维闷声道,“既然后路已断,我们只好杀下去,只要破坏了主控电脑,这东西不足为惧!”      众人高声答应,驱散四周的不安。我们对死去的战友敬了礼,快步行至轨道列车前。      “工兵,上前查看列车情况!”      事到如今,除了倍加小心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身上系着数千万生灵的性命,实在不容后退。这时候不要说没有危险,就是轨道车上绑着一百枚炸弹,说不得也只有硬上了。      妙舞似乎仍在为刚才没有发现机关而懊丧,直到列车开动都显得有些恍惚。我只想上前抚慰两句,可是这么多人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列车已经开了半分多钟,速度均匀起来。      车身忽然一阵摇晃,后车厢里传来了突击队员的惨叫。      列车头一共也只带着两节车厢,我在前一节当中,连忙纵到后车厢,立马倒吸一口冷气。         铁幕背后第十三节进入游戏   一支粗大的章鱼触须从车顶硬生生扎了进来,将一名突击队员拦腰卷起,肉须中的吸盘不断啃噬那战士的皮肤,很快便叫那人面目全非。      周围战士顾忌人质,不敢对这肉须开枪。      我急道:“车顶,那东西一定在车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准车顶射击。一些绿色的液体顺着弹孔流了下来。      那条触须放开战士,抽动着想要缩回去,我哪里能让它得逞,右爪已然支开,用力叉了过去。谁料那触须又湿又滑,韧似牛皮,竟然斩它不断,反而险些被它扫中。      “这里危险,你们上前面车厢!”      众战士训练有素,并不多言,一边朝车顶射击一边后退,很快退回前车厢。那触须仍要追击,终于被我一把扯住。我狠命一拉,整块车顶轰然破碎,两个黑影跌了下来。      而我的强酸枪已经对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开了枪。      腐蚀液很快将连接装置腐蚀殆尽,两节车厢分了开来。前车厢越行越快,我和狙击者所在的车厢却渐渐停顿下来。      呵,我亲爱的姑娘,纵使不能亲口对你说明,想必你也明白我的心意!      面前的阻击者,赫然便是返祖者荒木姿一和强僧。那强僧虽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角色,但荒木姿一绝对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强僧见车头越开越远,怪叫一声,全身肌肉隆起,一步便跳到我的面前,妄图闪过我,直接追击前车。      但我,岂能让你这废人,威胁到妙舞的生命啊!      我的啸声尖利得不似人间所有,趁他将要越过之时,一脚旋风踢出。强僧对我并不放在心上,于转身中摆出防御架势,试图借助我这一踢之力,加速追击。      只是,绝对的力量,是任何防御都招架不住的!      这一脚,不要说他是用手臂来挡,即便是用钢筋水泥,我也要将他彻底轰爆!      只是一招,就已经将他扫进车厢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大坑,晃得整个车厢都快崩塌。这凶蛮的狂徒如果收摄心神,也许和我也有一搏之力,可是他如此小觑我,却不免在这含恨一击之下,立毙当场!      荒木姿一并未惊讶,只是冷冷道:“你比初次见时强得多了,如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必定是采用了某种强行提升能力之法,只怕要大大折损寿数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噪,好似带着无形的气劲,使我血脉翻腾起来。荒木姿一的话着实没错,我怎能不知过度使用力量的坏处,只祈祷老天能让我支撑到杀翻这班畜生,让妙舞完成任务的时候。      我苦笑道:“你却比我初见时弱得多了。我想你也不是不想救助这家伙,而是吸入了毒气的缘故吧,强行支撑到现在,你也算强悍的了。”      听了我这话,他的脸颊飞起两朵不正常的粉红,显出一种诡异的媚态,连身子都不禁颤了两颤。      哪怕是陷阱,这时候也非动不可了,我抱起强酸枪,一头朝他怀里撞去。      荒木姿一的眼中闪过嘲弄的神采,吹毛断发的宝刀早已在手,无可匹敌的刀意狂飙而至。我亦不敢和这刀意硬拼,用尽全身力气将强酸枪朝他掷去。      强酸枪立即被斩为两段。      荧光蓝的酸液炸了开来。      我早有防备,就势滚到一张茶几之下,只见四周的皮质沙发被蚀出一个个小坑,荒木姿一却大声叫了起来。      那柄东瀛武士刀,已被腐蚀得只剩下一截刀柄。荒木身上到处都是发光的腐蚀剂,正和他体内强大的修复力量拉锯,那种疼痛可想而知。      他的神智已然陷入疯狂,身躯不断膨胀,背后更伸出四支长满吸盘的章鱼触须,一张一合,便有腥风扑面而来。      我亦不敢大意,催动体内原始力量,沸腾至前所未有的高点,浑身上下皮肤完全涨裂,变做一层淡淡的鳞甲,背后虽无翅膀,却多了一支粗长骨尾,更增气势。      压缩氧气装置也甩在一边,却也顾不上了。      趁他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我已冲了过去。他的四肢长而灵活,本就是远攻利器,我浑身都是骨刺,却又最适合短打,拼着被他的触手在背后狠狠抽了一记,我重重地撞进他的怀里。      这一撞,将他撞开三米,把整个后车厢板都撞了开来,竟然跌出车去,落在铁轨上。      正要追击,他的触手居然破开地板刺了出来,毒蛇般缠住我的大腿,狠狠一拉。那些吸盘里仿佛长满了利齿,把整条右腿上的鳞片全都扯了下来。      “啊!”我疼得狂吼一声,死死拽住那支触手,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一刀将这触手的尖端钉在地面上,右爪则在根部狠命切割,不多一时,整条触须终于被我全部割下,裂口血肉模糊!      荒木的惨叫更甚于我。      叫声嘎然而止。      探头朝车外一看,他翻落的地方被强酸融出一个浅坑,人却不见了。      我暗叫不好,扭身朝上方抓去,哪里还来得及?荒木姿一腹部吃了我一爪,却将我扑倒在地,剩下的三条触手把我全身紧紧缚住。吸盘像是无数张嘴撕扯我的血肉,而原本粘在他身上的强酸也开始往我身上入侵。      “怎么样?”他狞笑着,“知道章鱼喜欢如何进食吗?我们喜欢把猎物的骨头一寸一寸捏碎,趁它还活着的时候,一口一口吃掉,滋味如何?嗯?”      触手一用力,我的胸骨已经碎裂,拌着血水冲过喉头,一口喷向荒木。他不自觉地闭了闭眼,我趁机仰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脸。      脸颊肉最为柔软不过,反祖之后我的颚骨和牙齿又如恐龙般利于撕咬。这一口居然扯下了他小半张脸皮,只剩白色的神经裸露在模糊的血肉之外。那半张脸皮则被我一口吞下。      “滋味不错,你这人妖,未免太不够力了!”      他已经疼痛得叫不出声音来,抽出一支触须大力抽打我的嘴,只两下便将我所有牙齿全部打落,连鼻梁也一同打得粉碎。这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觉得气管里全是细碎的肉块骨块,呼吸十分困难。      然而还有尾巴。      我闭上眼睛,所有意识都集中在那冰冷的器官之上,用尽力气伸直了尾巴,随后——荒木运手成刀,高声喝道:“死吧,小子!”      ——闪电砸下!      坚硬带刺的骨锤笨拙地滑过曲线,像头犀牛般撞进荒木姿一的后脑,只听“咔嚓”一声钝响,他的眼珠全都弹离眼窝,原本应该落到我面门之上的手刀偏离了方向,扎进我的肩胛,废了我的右手。      触须失去了控制,松懈下来,从我身上滑落,只是一瞬。      正当我试图和他分开,爬回车厢,那些湿漉漉的肌肉重新缠住我的脚踝,这完全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作怪。      “和你……一起死,哈哈!一起死掉!不能,不能让你破坏繁太的计划,帝国!”      他探起两只空洞的眼窝,从中不断冒出血水,被这样两只眼睛瞪着,很难不叫人遍体生寒。我试图摆脱这魔鬼的束缚,却完全无法和他分开。      “你在那里吧,方平,抓住你了……和我一起死,一起腐烂吧,在这个无底洞里。你的国家就要灭亡了,繁太已经发射了导弹,你们全部……完蛋了……”      忽然,我发现了那被他缠死的突击队员的尸体,以及尸体旁边的突击步枪。      运气站在我这一边。      操起步枪,迅速地检查过枪机,我把枪口杵进了他长大的口中。      满满一匣子子弹全都发射了出去。      他的身后爆出一蓬血肉,触须疯狂地扭动一阵,顺势扭断了我的右脚,最后终于慢慢地,停止了动作。      “繁太……”      这怪物完了。      或者说,两个怪物全都完了。      毒气侵入我的神经,酸液腐蚀我的肌肉,由内而外的伤口一起发作,我确信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了。      即使一万年也一样。      但是妙舞等不了一万年,她连一秒钟都等不了。      她需要保护。      那种药剂……红色的药剂,他们说它能透支生命,那么就他妈再给我透支透支透支!把所有生命一次性全部透支干净,我不要活一百年,我只需要再活半天,来——保护我的女人。      求求你。      求你。      求——      ※※※      前面有光。      这不是幻觉,我确信这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因为无论是幻觉还是做梦都不会给人如此强烈的痛感。      过了很久,我才发觉自己正在顺着铁轨行走,每踏一步都好像踩在火中的荆棘里那般疼痛,然而我似乎已经走了很久,因为蜂巢居然就在眼前。      还有尸体。      满地都是尸体,既有突击队员的,也有别人的,从腐烂程度上来看,很像是遭遇了丧尸。其中有些生物之怪,更是我前所未见的。      这时候哪怕再来一条丧尸犬,也可将我击倒。      然而蜂巢却像是死了。      到了地底第七层的地方,我看到了庄维的尸体,他和两头丧尸犬抱在一起,身子已经被吃掉了大半,那两条死狗的脑子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妙舞的尸体。      这使我精神振作,继续搜寻。      突击队员的尸体,就是我的路标,最后一具尸体却倒在红都女皇主控电脑室的门外。      作为COV大汉总部主控电脑的红都女皇,原本拥有极为强大的防卫能力,今日却不知怎么,一派死气沉沉模样。那些光柱不再闪亮,连显示屏上代表红都女皇的少妇亦消失不见。      我的心脏已经跳到喉咙口,妙舞便躺在那里!      她如沉睡的女神般静静地躺在红都女皇面前,全身呈现返祖姿态,四条数据线从后脑连接到机械蜘蛛体内,再由机械蜘蛛伸出连线,接通红都女皇。这场面好似诡异的祭祀,而我的妙舞露出痛苦的神色。      尽管近在咫尺,我却束手无策,网络中的斗争于我一窍不通,一个不好反而误事。可是,就叫我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孤军作战,这种痛苦更甚躯体的折磨!      我走进她,先测了脉搏,随后听了心跳。她还没有死,这使人松了一大口气。我试着操作那机械,没料到有个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您不能动它,先生。”      发出声音的是那只巨型金属蜘蛛。      “这是什么?究竟在搞什么鬼?”主人陷入昏迷,而你却还如此悠闲!      “CH桥。”金属蜘蛛回答,绿色显示灯不停闪烁,嘲笑我的无知,“间接的输入方式无法破解红都女皇的程序,而CH桥能够将电脑网络和人类脑神经连接,以直接的方式实现人机互动,实现人类意识和电脑程序的统一。”      “那他妈是个什么意思?”      机器停顿了一阵子,解释道:“一场真实的电子竞技,如果胜利,导弹发射程序将被阻止;如果失败,意识将终结。”      “明白了。现在回答我,能够增添游戏者吗?”      “能够。”它回答得很爽快,但随后便陷入一次长久的运算,只有硬盘转动的沙沙声。就在我决定砸碎这金属脑壳的时候,它回过神来,道:“结果已经出来了——CH桥尚处于测试阶段,专供脑域强化者使用,而临时建立连接的失败率又非常之高,所以如果是像您这样的普通人的话,有12%的几率连接失败导致脑死亡;有25%的几率在三个小时之内死亡;连接过后五年之内死亡的几率是51%;而丧失全部或部分记忆及智力的几率接近91%。您的参与将为本次行动提升零点三个百分点的成功率,从而达到13.2%。确定要进行连接吗?”      很好。它系着红色领结,身着歌唱家般的燕尾服,手捧棕色牛皮菜单,正在发表意见:“我们的牛排好像焦碳,但三文鱼是前天的,还很新鲜;如果不喜欢这两样,也许可以来点儿汉堡肉,昨天有个厨子把他的手剁进肉里了,如果你足够幸运……或者是牡蛎?想想那些蛆在上面爬来爬去的样子,一定会喜欢的。就这么定了,蛆绊牡蛎,加上捣得稀烂的婴儿粪便,您确定吗?哦……您当然可以不要,对,是的,顾客是上帝。门在右手边儿,从那儿走出去,不用多久您就可以收到您的妻子,她会一直呼吸,虽然没有意识——当然没有!但是并不妨碍您操她,不是吗?”      “我确定。”      “那么请做点什么,作出威胁我的举动。除非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否则我的程式不允许我送人去死。”      “就像这样吗?”我一枪轰掉了它的某条腿。      “很好。”它挣扎片刻,重新找回了平衡。随着某些齿轮转动的声音,它的背后伸出一具宁静的骨锯和两条机械手臂。      “现在我要剖开您的颅骨,从后脑进入颅内;为了避免脑髓倾倒而出,请您面朝下躺着,对的,就像这样。开刀本身并不痛苦,如果您感觉到一定程度的疼痛,那是消毒气体在起作用。”      它说的对,确实一点儿也不疼,但那禁止不了我感觉恶心,因为在切开颅骨和拔开脑髓的过程中不断发出某些奇妙的声音,好像抓一把粘糕在手中挤捏的感觉,直到鲜血顺着脸颊留下来,把耳朵孔堵住为止。      一个金属在我的脑髓中探来探去,随后我想起了那个故事:“……某人误食了价值连城的宝石,随后把它和粪便一起冲进马桶,于是他不得不……太恶心了。”      接下来那一下子彻底叫我傻了,好似有一支通了高压电的金属棍狠狠插进了脑髓,我敢说自己听见了脑子烤焦的味道,整个脑子都麻木了,眼球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的车胎一样鼓了出来。      某个东西牢牢地插了进去。      我大小便失禁了。         铁幕背后第十四节时间停止   ……头顶是一张巨大的沾满黏液的蛛网,脚底仍然是一张巨大的沾满黏液的蛛网,事实上我就赤身裸体地粘在这张蛛网上,那只灰色的动物挥舞长满茸毛的长腿,在四周弥补因我的挣扎而出现的裂口。      “你确实失禁了,在真实的世界里。”      “可你怎么能……”      “因为这里是我的世界,一个补给站。”蜘蛛说,“一切思想都难逃法眼。红都女皇的能力远胜于我,但我们至少可以选择适当的方式来对抗……你最擅长什么?”      “什么?”      “任务需要参与者保持思维最活跃的状态,我可以创建一个最适合你发挥的世界,只要遵守红都女皇的规则。你在这个世界里行动,而我将你的思维活动翻译成电子语言,对红都女皇进行攻击。”      “最擅长的东西……揍人。”      蜘蛛轻快地爬行,沿着一条并不存在的道路螺旋上升,排泄出的丝缠绕成状如DNA基因链般的优美曲线,旋转的曲线之间分裂出更多细小的丝,结成一片。      变做一只沙漏。      然后从沙漏里真的流出黄金般的细纱,带着骆驼屎味的沙砾将我彻底淹没。      等那蜘蛛得意洋洋地将我从沙堆里救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身处一望无垠的大漠,狂风卷着云和沙砾,如同怒号的黄色波涛,十天八荒的鬼都在叫。      那沙和叫声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割开一道又一道细小的口子,很久才流出血来,蜘蛛说:“这里就是红都女皇的世界,她制定规则,但你可以想象。问题的关键是你的意志力,只要你觉得你不会受伤,你就不会受伤。如果你认为风暴可以刮走你,子弹可以击穿你,斧头可以砍伤你,那你就完了。”      “想象?”      “当然。女皇是一台非常强大的电脑,但人脑究竟拥有多少潜能,谁也说不清楚,只要你拥有足够的运算能力,也许能够稍稍改变……”      它不再说话,因为我的身上已经出现了连身的兜帽风雪服和风镜,当我伸出手时,狂沙和风暴从两侧滑过,因我而止。      “强劲的想象产生事实,嗯?”      蜘蛛默然不语,小声叹道:“我真羡慕人类的脑……”      “也许吧,现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她?”      “只要你想,我会把你的思维转化为搜索程序,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找到。”      想她,这像呼吸一样简单而自然。几乎不用回忆,那些令人怀念的日日夜夜就重回眼前。我的眼睛想念她曼妙的身姿,我的耳朵想念她绵软的呻吟,我的鼻子想念她诱人的芬芳,我的舌头想念她甜蜜的嘴唇,我的手指想念她细腻的皮肤。      我的……      风里传来风的呼啸,鬼的咆哮使整片沙地颤抖不已,远处的沙向四周流泻,中间升起一座高台,身着白衣的女子跪坐高台之上,握着炭笔在羊皮上演算着什么。      同时从地里钻出来的,还有无数半人半蝎的怪物和狗面人身的东西,这些怪物呐喊着从高台拥去,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和长矛,向白衣少女掷去。少女的四周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武器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裂痕,随即弹射下去,反而砸死不少怪物。      死去的怪物随即化作一道烟尘。      “那是红都女皇的护卫程序,你需要一件武器,使用你的想象。”      当然,一件厉害的武器。我感到双手充满沉甸甸的力量,愤怒和仇恨在掌间聚集,黑色的煞气互相缠绕,变做一柄乌黑发亮的长刀。      身上,不知何时也附着了一件同样威猛的铠甲。      “很好,去干吧!”      我微笑着看了看蜘蛛,不,这不是我的方式。      长刀断成两截,铠甲化为碎片,黑气继续聚集,化为……      一台怒狮-3型单座攻击直升机。      ——如果这真的算怒狮3型的话。      “八具导弹发射器,二十四具30mm旋转机关炮,除了螺旋桨之外的地方全都挂满了,虽然是想象,那也太出格了……”      “这就是我的风格,现在,咱们干吧。”      然后我们就干了。      一开始干得很顺手,怪物不堪一击,化作片片黄沙,但那些东西实在太多,并且仍旧从沙砾中出现。我只是将沙砾打成沙砾,根本无济于事。      当直升机终于飞至妙舞头顶之时,看不见的屏障碎裂了。      三头蝎怪舞动长矛爬了上来,这些东西长着蛤蟆一样的嘴巴和鼓出的眼泡,浑身湿精精地沾满黏液。      我来不及多想,一脚勾起绳梯,跃下直升机。      双手打了两个响指,立即出现两支后坐力凶猛的大口径手枪。      而妙舞仍旧沉迷于羊皮卷中,不住运算。      蛤蟆先生们凑得很近,我几乎可以把枪管塞进他们的耳朵眼里去。枪声震耳欲聋,怪物烟消云散,而这个女人还在运算。      “再给我十秒种!”她看也不看一眼,如是吩咐道。      “如果我有的话。”      天空中出现一群巨大的胡蜂,每一只都有水牛大小,这些东西来回撞击直升飞机,不到半秒钟就毁了那家伙。      所以我还需要九点五秒。      武器……更加强力的武器……我想到了那支无坚不摧的腐蚀枪,然后它就出现在我手中,更加巨型,更加沉重,更加威猛。      蓝色的腐蚀液十分有效,每次都可扫去一大片怪蝎,并且还有一定的传染能力,更主要的是,在想象中它已经可以连续发射。      没有一个地面上的杂种可以靠近我的女人。      然而天空中还有无数杂种。      他们带着尖锐的毒刺呼啸而至,狂呼着振动翅膀,朝高台俯冲下来。杂种们分得很开,腐蚀液只能消灭其中一小部分,而剩下的已经把尖刺对准了我的女人……      在最后一秒,我抱住了她,用自己的背来遮挡天空和毒刺,这是意识的世界,只要我坚信自己不会受伤,我就——毒刺已经划破皮肤,扎进血肉,挤开肋骨,刺穿内脏,带来无比疼痛。      就在这时,妙舞大叫一声:“成功!”用鹅毛笔在羊皮上重重地画了个等号。      她的这个等号似乎充满魔力,使得整片大漠中所有邪恶的力量全都灰飞烟灭。蝎怪挣扎地退回流沙当中,狗头人呜咽着被太阳融化,胡蜂从尾刺开始,在瞬间化为粉尘。      大地的颤抖更加激烈,而天空也开始碎裂。原本苍白的天幕出现一道道红色的裂痕,好似天花板上干涸的油漆似得一片片凋落下来。太阳冒着黑烟朝北方坠落,在那里掀起大火,把北地的天空烧得通红。西方升起三个紫色的月亮,他们互相撞击,粉碎成一团乱七八糟的陨石带。      原本暗的都在燃烧,原本亮的都已黯淡。那些星星应该眨眼的地方,只有无数黑色的窟窿,从窟窿里流出粉红色的血,淌遍整片天空,慢慢滴下来。      沙漠开始融化,开始变成一片绵软的海洋,隐藏着无限卑鄙的海洋。从天际跌落下来的血的汁液,在沙海中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沙砾伸出无数触角,向着鲜红的天空膜拜,发出隆隆的笑声。      从原本是银河的黑色裂缝当中,慢慢流淌出一只变形的时钟,圆形时钟好像被过度烘烤的披萨饼一样,扭曲得不成形状。      但还可以看见钟面上倒行的指针,现在指向凌晨零点零一分零一秒。      再往后退一分钟,就是零点整。      “零”,就是什么也没有。      从沙漠的深洞里,传来隆隆的回声,那是地底的魔鬼在唱歌,死尸们作和。      一些粗大的东西从巨洞中探出身躯,像是一百支昂扬狰狞的阴茎。      但那是导弹,即将飞向一千万人头顶的导弹,载满可怕瘟疫的导弹。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六十一秒——现在是五十二秒——之内阻止程序,那么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也将被一千万双眼睛看到。      “现在该做什么?”我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尽管有无数话语想要对她说,但现在不是时候。除非逃出生天或者死到临头,我才能够痛吻那对殷红的娇唇。      女人把整副身子都依靠在我胸口,半眯着眼睛说:“她没那么可怕。我们已经进入了核心地带,杀了个措手不及。红都女皇正在启动紧急程序,提前发射导弹的时机,她正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只要我们的意志力够强,就可以改造这个世界。现在,想象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把这个可怕的世界,按照你的想法去改变吧!”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既然武器可以凭借我的想象出现,那么别的东西难道不能够么?这个世界不该如此荒芜,大树应该从泥土中钻出,泉水应该从山间流下,野兽应该在林间互相追逐……      随着这些想法一一浮现,我感到浑身渐渐寒冷起来,仿佛生命力正在逐渐流失。但沙地的颤抖已经逐渐平息,融化的天空开始凝结,脚下的沙石当中,不知何时钻出一根顽强的绿苗。      我明白,这是以损害自己的大脑为代价,构建一个新的虚拟世界。      盘古死去的时候,把血肉化为世界,想必也不过如此。      但和他不同,我不是孤独的。      我的女人也逐渐虚弱,也许我们会融合成电子世界里的一段程序、一股电流。      而世界已经改变了。      南方燃烧的天空已经被大片的蓝色代替,宁静的天幕慢慢扩张它的领土。黄沙结成块,变做肥沃的黑土,从土里生出一片清新的绿意。风暴被参天大树遮挡,已经无法施展它的暴虐,野兽的叫声盖过了风的呼啸,大片藤条在旷野里蔓延,爬上冰冷的导弹,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挂在天空中的怪钟仍旧在倒退,但已经失去了方才无情的力量,只是被某种怨恨拖着,才无可奈何地走着。指针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齿轮在半分钟之内就长满了锈斑,每挪动一格都要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      北方的大火已经平息,透过黑烟,可以看见勺状的星群。      沙漠已经消失不见,钢铁被树木完全掩埋。      时钟,终于在零点零分零一秒的地方停止下来。         铁幕背后第十五节导弹发射   有那么几分钟,我们以为一切都已完结,如释重负地瘫软在一起,只是静静地呼吸,体味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时候天空已经稳定,东边的灿烂云霞和西边静谧的星群和谐相处,看来无比安宁。      可是一道阴影出现在我们的头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蜘蛛,它像猛犬一样立起身子,朝我们身后纵去。半秒钟之后,它的碎片就弹了回来。这东西被扯个粉碎,只给我们争取了一点点时间,让我们看清了来人——又一股意识。      鹿毛繁太的意识!      我认得他,虽然那只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色巨灵,但那种说一不二的霸道蛮横却是他独有的商标。      “我原可以不必出现。”他沉静地说,一边伸手拉扯从脚底缠绕上来的藤条——那是妙舞施展的魔法,“我原可以在幕后操纵,直接发射导弹,把那些低贱的人赶出他们不配拥有的土地。我原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叫你们毫无知觉地死去——”      “去”字还未说完,他闪电上前,伸手在我胸口一掏,整只手已经插进了我的胸膛!      这只是程序,但我已经痛得要死了。      他充满快意地盯着我的眼睛:“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为了你这无名小卒而冒着变成白痴的风险进入网络,并不是为了折磨你。你听好了,下面我将启动导弹发射程序,它在三分钟之后会在沪州市上空爆炸,一天之内,第二个临州就将出现。这一切都会被卫星拍摄下来,然后传送到这里,你要做的只是观看,反正在这里饿不死,也许我们可以看个三天三夜。”      我的手已经干枯得像鸡爪子,徒劳地攻击他强壮的手臂。我感到内脏被他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慢慢捏紧,大量的血液正在体腔内奔驰。      “也许你不在乎,是的,也许你确实不在乎那些素不相识的沪州人并且还讨厌他们,这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我先破坏了你的女伴的登陆器,这样她就无法从世界中退出了。我的意思是,我会马上开始强奸她,我会使用她身体的每一个洞穴,然后创造一些劣等但生猛的动物,重复这一过程,他们会过得很愉快。我不会杀死你的女伴,至少七天之内不会,并且我向你保证,当我或者一条蟒蛇正进出那个女人的某个洞穴时,你的头颅会死死固定在最佳角度,一连七天你都不会感到丝毫厌倦。”      鹿毛繁太看起来非常认真,所以惊慌便不可遏制地涌出来。“妙舞——”我的声音虚弱得可笑,从喉管里漫起鲜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似一头待宰的猪。      她没有作答,脚下的黄沙化作四条粗壮的魔爪,把她死死拽住。妙舞听到了鹿毛繁太说的每一个字,但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慌失措。当我扭过头去看的时候,她还给了一丝不要担心的微笑。      这微笑叫人羞愧万分。      我挣扎起来,结果却是被那头野兽一把掼在沙砾上,他把脚踩在我的脸颊上,然后慢慢抽出攥住我内脏的手,那些血淋淋的脏器化为尘土飞去。      空洞的胸口变成灰色的漩涡,残余的力量从这里蒸发,现在我连放屁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我要告诉你原因。”鹿毛繁太加重了脚上的力量,他的鞋底沾满粗糙的石子,活似一张砂纸,还有股说不出来的屎味儿。他说,“你在半个小时之前,杀死了荒木。如果你没有杀死他,那么你们可以死得舒舒服服;但是你干了,所以现在我也得干。”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朝妙舞走去,影子像一把迟钝的刀,慢慢从我身体中间划过。每秒钟他只走一步,靴子一直陷到沙地里,起步时就带出一蓬黄沙,他就像那些面对一桌美妙的晚餐或者有三天大假的人,并不急着去享受。      既然都是我的,那么什么时候享受都可以,怎么享受都可以,对吧,小子?      把雪茄塞进她的子宫里也可以,创造十具腐尸轮奸她也可以,对吧,小子?      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哦,也许不对,但那要发生了,十分钟,也许五分钟,我们得快点开始,要干得可多着呐,幸运的是,你只需要坐着,观看,然后喊叫,非常简单。      顺便问一句,要爆米花吗?      ※※※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猛烈地咳嗽,咳嗽几乎使人压缩成一个小点,喉咙里好像被人塞进一颗仙人掌那样疼痛。伴随着咳嗽而来的是大量辛辣的眼泪,哭声还没响起来,呕吐又开始了。      简单地说,我把肛门都吐了出来。粘呼呼臭烘烘的呕吐物顺着嘴角流向鼻孔,胃酸刺激着鼻黏膜,那难受劲儿,和世界拳王战满十个回合也不过如此。      我那可怜的女人闭着眼睛,既不看鹿毛繁太,也不看我狼狈的模样。      问题并不在咳嗽和呕吐,而在于——当一个男人想要强奸我的妻子时,我却在咳嗽和呕吐。      该呕吐的是他,他会把整副直肠加上括约肌都吐出来。      所以我站了起来。      蜘蛛说这是虚拟世界,蜘蛛说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意志为王,蜘蛛说只要你绝对不相信死亡,死亡就不会到来。蜘蛛说的都是事实,因为我绝对相信。      鹿毛繁太已经站在妙舞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天空中那扭曲的大钟再次传来恐怖的“滴答”声。时间到了,钟面像面粉团一样融化,依次变成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白人、黑人……变成他们惊慌的面孔。      导弹已经发射。      “很遗憾,这次英雄没有阻止悲剧的发生……”鹿毛繁太笑了起来,回过头来说。      迎接他的是一只愤怒的拳头。      这一下子来得非常突然。与其说是攻击使他措手不及,倒不如说惊愕将他击垮了。鹿毛繁太勉强摆出招架的模样,像条老狗一样喘息,眼睛四处打望,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靴子上。      “是我。”      “方平……”      “我只是想通了几个问题,刚才大家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现在我们该好好说说了,鹿毛。”      他只惊慌了一瞬,随后便沉着下来。      “时间在你手里,导弹不会停止飞行。”      “所以,既然我不能阻止病毒,至少我可以先干掉你。”      鹿毛繁太笑起来:“你?你!”      “是的。”我对他解释道:“如果我要干掉你,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首先,这是意识的世界,你强悍的身体完全无力可施;其次,我们有两个人,两股意识;其三,既然你本来没有进入意识世界的打算,那么我想你登陆的方式也不会怎么可靠,在这种情况下,你究竟还能发挥多少实力呢?鹿毛总裁,你的命是很珍贵的,你振兴祖国的大业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接下来就是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了,在这种情况下,和一个无名小卒在网络中同归于尽,似乎不怎么值得吧?好了,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使你认为,你能够羞辱我和我的妻子呢?”      他动摇了,尽管只是眨眼的功夫,但那股气势不再是霸道十足。这就是意志的规则,我故意忽略了一个因素,红都女皇!在红都女皇的世界里,鹿毛繁太无疑占据了主场的优势,认真起来的话,我们绝对不是对手!但是我不容置疑的结论使他暂时忘记了这个事实。      也许他在一秒中之后就会想起来,但此刻我结结实实地踹中了他的阴囊,把他那话儿捣了个稀巴烂。      他被踹出三米开外,浑身都在发抖。他勉强伸出手,竖起大拇指道:“好,很好!这一回合是你赢了,你说的对,我犯了一个大错误,现在是改正的时候。”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鹿毛繁太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甚至随着风向扭曲,透过他的身体,可以望见远处的沙丘。      “他在退出世界!”妙舞在背后叫道。      我从上前想要抓牢,手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像是穿过火焰一样灼热。鹿毛繁太露出嘲讽的微笑,这时候才发觉他的牙齿很尖,像是特地用锉刀磨过。      随后,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铁锤重重地锤了一下,从半空中跌下来,身体再次恢复实体。      “退出登陆失败。”妙舞平静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愉快,“人机连接世界里常有的事。现在他一定很虚弱,并且在三分钟之内无法再次退出。”      “三分钟,足够把他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      我揪住他的领子,鹿毛繁太明白必死无疑,反而异常平静,说了一句:“能把我的头朝东方转一下吗?天皇的方向。”      我对准他的面门,砸下第一拳。      他的脑壳很硬,这一拳只打掉了左边的牙齿,外加下颚脱臼,他说的最后一个词是:“姿一……”      第二拳打掉了他另一边的牙齿,使他整个脸的下半部分凹陷下去,像个老太婆。第三拳正中鼻尖,把整个鼻子给打进脸里去了,第四拳招呼在左眼眶上,第五第六第七第八拳都往左眼眶上来,这里很坚固,一直到第九拳才把整个眼眶周围的骨头打碎,使眼珠滚出。      右眼眶只用了两拳。      额头是最难对付的部分,索性不去管它,着重对付面门。鼻梁附近都是软骨,一拳下去,就出现一个浅坑,拳头像打桩机一样毫不停顿,一直到能够感觉地面的粗糙为止。这烂柿子已经被我打透了。      整个过程中,鹿毛繁太都没有喊叫。      “够了。”妙舞叫道。      “他死了吗?”      “在这世界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他已经变成了白痴,永远没有康复的可能。”      “那么为什么你脚下的沙手还攥着不放?还不能行动?”      “因为……”妙舞苦笑一声,“现在抓着我的另有其人,一个远比鹿毛繁太强大得多,也可怕得多的人。”         铁幕背后第十六节最后决战   世界开始改变。      天空中的云朵匆匆掠过,在半秒钟内消散又聚拢;闪电和风暴交替出现,在眨眼间破坏地面。远处的山顶喷出岩浆,升起又落下。原来是山的地方变成海,原来是海的地方变成山。沙漠化为肥沃的黑土,一群奔牛从我们身边隆隆经过,转瞬化为累累枯骨,枯骨又被丛林掩埋。      那感觉就像观看一部永远快进的录像带,时间被压缩了千百倍。一直到丛林里出现手持石斧石矛的猿人,时间才渐渐恢复正常,也传来了声音。      凄厉的叫声。      猿人正在进行战争,也许是为了争夺食物什么的;几十头看上去毫无差别的猿人扭作一团,笨拙地挥舞那些沉重的武器,进行效率低下的厮杀。开始还担心那些东西会伤害到我们,但当一柄石斧穿过我的身体之后,担心被证明是多余的。      战斗说不上精彩,但很认真。正因为武器和战技的低劣,才使得场面显得格外残忍,用石斧砸断的肢体血肉模糊,骨头被碾磨的声音分外清晰。      厮杀在五分钟之后结束,胜利者开始吃死去的人,他们当中受伤的人也想吃,但被健康者粗暴地赶开,只能贪婪地看着。      其中受伤最严重的一个,四肢几乎都要断裂,肚皮上的口子不断往外冒着热气,他知道无法取得那些尸体,开始在四周转悠,最后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越走,身形就越变得高大,背也挺得更直,黑毛变成罩身黑袍。      他变成一个熟悉的人,一个死人,榊原秀夫。      这个看起来很像榊原秀夫的人微笑着举起双手:“我的朋友,在开始交谈之前希望你能明白——我完全没有恶意。之所以把您的夫人定在那儿,是因为我不想她在惊惶失措下搞出什么小把戏,比方送你强行退出什么的,毕竟这样不会被打搅的谈话地点并不容易找。”      “第一,我的妻子不会惊惶失措;第二,我从不和死人谈话。虽然我并不了解虚拟网络,但也知道在这上面想要塑造一副面孔是很容易的事。”      “当然。”他顺从地摆了摆手,妙舞颤抖一阵,恢复了自由,来到我的身边。      “他很可怕,也很……熟悉。”她说。      我们面前这位不速之客打了个响指,空气立刻凝结成一张茶几和三台沙发,他招呼我们坐下,茶几上形成三杯热茶。      “冒充榊原秀夫并没有什么好处,说我是死人也未尝不可,毕竟按照通常的概念,我的身体确实已经死去。我要再次重申的是,我站在你们这一边。方平,你真的以为自己的运气好到能够从临时搭建的人机互动桥上进入网络,然后在红都女皇的影响下还能揍败鹿毛繁太,你真的以为他不能退出登陆只是巧合,或者再说得远一点,你真的以为公司没有发觉你的夫人在内部网络上安装的那个小玩意儿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脑子里乱作一团;妙舞也一样面色煞白。      “告诉我真相。”      “我从来就没有隐瞒什么,咱们一直不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吗?我唯一隐瞒的一点,就是我在网络上拥有相当的力量。你知道我是研究人脑的,说得具体一些,我研究如何使人类意识完全在虚拟世界中活动——完全不依赖肉体。第一个实验品就是自己,我在电脑上为自己做了一个备份,结果当肉体的我不得不死亡时,这个备份就成了唯一的我。很像灵魂转幻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那涉及到上帝的领域。”      “也就是说现在你完全是一个虚拟人,电子人?”      “是的,我正在准备一具人造身体,但是如何把意识二次转化回去是个大问题。”      “我不明白,当时你不一定非要自杀,军方的人并不敢动你。”      “但那需要时间,可我没有,我需要时间来阻止鹿毛繁太和父亲的计划,然后展开自己的行动。现在那三枚飞向沪州市的病毒导弹已经改变了方向,飞往临州湾海域。污染是不可避免的,但总算好得多了。”      我盯着这人的眼睛,那里波涛汹涌。不,这人不是榊原秀夫,因为榊原秀夫的眼里绝不会有那么多的东西,那个温和的男人绝不会像他这样,充满锐利的光芒。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承认吧,他就是榊原秀夫,比真的榊原秀夫更加榊原秀夫。那就好像毕加索拿起了画笔,希特勒画出了万字旗,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事业,于是脱胎换骨,变成更加纯粹凶猛的力量。”      “这不太能够叫人相信。”我摇着头,老实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阴谋,但我想你的家族不会放纵你毁掉这个计划。那几乎就要成功了,没有人可以阻止的。”      他呷了一口茶,皱起眉头来:“那是因为你们都被骗了。把整个大汉变成丧尸的国度,这并不符合东瀛的利益,我们不能叫丧尸来做工,也不能把电脑和轿车卖给丧尸。这个计划,还不如说是佯攻吧,开始也没有料到会成功,只是用来掩饰真正的计划罢了,谁料到竟然会成功了?父亲并不真正相信鹿毛繁太那个人,我也不喜欢他。虽然他是我的姐夫,但实际上是个双性恋者,对荒木姿一的态度好过对我姐姐,所以,当你杀死他的时候,我也是非常高兴的。”      他沉思着,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微笑:“与其说高兴,不如说是兴奋吧。人就是这样的动物,仇恨只要被打开一个小孔,就永远不会停止,除非全部释放光了。”      我没有问他真正的计划是什么,在他眼里有一种渴望被关注的目光,那就像一个孩子在背地里干了什么自以为惊天动地的事,然后一门心思等着别人来发现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科学家也都是些小孩子啊……      这一点可以利用。      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阵,东南方传来马蹄声。      森林在瞬间枯败,猿人抽搐着变成穿着皮甲的古代战士,他们使用更加锐利的金属武器互相攻击,还没有分出胜负,就全都被呼啸而来的大队骑兵碾成肉酱。      骑兵军挟着滚滚黄沙冲过我们的身体,可以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腥骚味,听到那些含糊的胡话,这些人猛烈地攻击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的汉族大军,叫喊声振荡着空气。      “有时候我在想,究竟是女人们创造生命所带来的痛苦强烈,还是男人们扼杀生命所带来的痛苦强烈。不管怎么说,母亲们都是值得用整个生命来回报的。好消息是,令堂的病情在采用了最新的‘莫氏干涉治疗法’之后,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她的智力情况达到了十二岁儿童的平均水准,并且仍在提升,最终将恢复正常水平。除此之外,她的身体很健康,完全没有问题。”      不知道他是否在说谎,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直到目前为止,榊原秀夫还没有明显地表示出恶意。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免费的,如果他确实治好了母亲,并且以此为条件,要求我干一些……损害大多数同胞利益的事,那么该如何选择呢?      ……我不知道。      “你要什么?榊原院长,我必须说我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如果你要我做什么,请你直说,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从事间谍工作,我保证会仔细考虑。”      他笑了起来,像是在怪我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简直是对他人格的质疑。      “和平。”      “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人类世界永远的、绝对的和平。”      厮杀中的胡汉军士化为黑烟消失,一座西方城池从我们脚底隆隆升起,这曾是一座富有整洁的中世纪大城,中央孤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教堂。      现在,大城在燃烧,在左右翻滚,在战栗着迎受耻辱,在发出无用而绝望的嚎叫,在用也仅仅能用诅咒来攻击正在撕扯她的敌人。      一名黑袍女子从庄严的教堂正门奔跑出来,很快被身后蓄满胡须的兵士追上,这些棕褐色皮肤的野兽拔下女子的衣服,尽可能使用并毁坏了她。      一些士兵像牵着猪狗一样用绳索牵着白人走着,或是当场把这些茫然的人斩杀;一些人嘻笑着冲进民宅,搬出各色值钱或不值钱的财物。大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已经被推落,粘血的新月旗在各处飘扬。      人类最发自内心的欢乐和痛苦在这座辉煌的大城汇到一起,围绕着城市的则是数万具尸体和他们裸露的内脏。      还有同样数量的麻雀,这些灵魂的摆渡者正遵循食欲的本能,大哚美食。      “觉得这些土耳其人残忍吗?可是在他们攻下拜占庭之前的数百年间,十字军已经把他们在这座城市干的事情,干了无数遍。这些今天被杀戮的人,也许前世正是杀戮的一方呢。杀戮……真是奇怪。一个人杀人,往往抱着很大的愧疚感,非要下定十万分的决心,才能干成那件事,但如果是十个人的决定的话,负罪感就被分成十等份,大大减轻了吧?下手的那人,也许还会抱着‘是在为大家谋福利’这种想法。如果把作出决定的人数上升到几千万,而共同行动的同伴又有成千上万,那么什么愧疚感都不会存在了。在民族大义的旗帜下,不管怎么出格的行为都会被容忍,甚至鼓吹为英雄行为。一个人杀死一个人是犯罪,但一亿人杀死另一亿人,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即使所谓的和平已经降临到我们的国家数十年了,但还是有人会说出‘就算轰炸到连小草都长不出来,也要统一某某地方’这样的话,看来也并不奇怪啊。”      “那就是人性。”我冷静地说,同时隐蔽地分开目光注意了一下妙舞,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被吓坏了。      “人本来就是弱小的生物,如果不通过互相残杀的方法选出最强者的话,根本无法在残酷的世界中延续下来。地球上的资源有限,与其被那些劣等种族浪费,不如分给优等民族使用更有效率吧。”      我未必真的这么想,但现在看来,如果能够激怒榊原秀夫的话,事情也许会发生不在他意料当中的转机。这个人对和平有着偏执的追求,冷静只是他的外表,我隐隐感觉到,他和鹿毛繁太一样疯狂。      如果不是更加疯狂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随着一个响指,大城中的建筑转为大汉风格,兵士和平民都变成了黄种人,马车被装甲车和汽车替代,新月旗被太阳旗代替,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杀戮本身。      “看看这里,看看你三十万同胞埋骨的地方,现在你还认为这是一个优等民族在履行它的职责吗?”      “东瀛不是优等民族,至少在那场战争中不是,因为最后你们失败了。”我平静地向他指出,“如果你们最后成功了,那么你们就是优等的,就有权享用原本属于大汉的资源和领土。和平是永远不可能存在的,除非有一天人依靠光合作用也能生存,但我想到了那个时候,一片阳光充足的海滩也许就会成为战争的理由。”      来吧,激动吧,发怒吧,只要发怒就有破绽,让我们——逃出去。      榊原秀夫似乎不能理解为何一个汉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眼中依次闪过迷惑、激动,但最后重新回到了自信的道路上,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和平是有的,并且很久以前就应该有了。人类的竞争只是为了使自己取得和自然界竞争的能力,所以当人类已经站到生物界的顶端上,已经能够随心所欲地改造自然界的时候,战争就不该存在了。当然,因为惯性的缘故,战争在很长一个阶段内都存在着,但和平的法则一直在起作用,这个作用越来越强,凡是违背和平的法则,都将会遭受到惩罚,就像这样的惩罚!”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张开双臂迎向天空。顺着他的目光向天空望去,可以发现云层中穿梭着一架孤零零的飞机,并且飞机往下丢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男孩。      四周下起了樱花般的金属薄片,落到木屋和道路上,穿着和服或者学生装的人和我们一起呆呆地看着,和那座在哭喊中毁灭的首都不同,这座城市在寂静中走向灭亡。      原爆。      强烈的白光刺瞎了人们的双眼,高热毁掉了所有接近的一切,在冲击波的笼罩范围内,房屋就像纸壳一样被捏扁了,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在五秒钟的痛苦之后,辐射还将带来整整一个时代悲伤的记忆。      当我们能够睁开眼睛时,火焰和城市都消失了,眼前是占据整个空间、硕大无朋的蔚蓝色星球,而人正置身于太空。      数十课银色的人造卫星正绕着星球,静静地运转。      宇宙是如此之深邃,如此之雄壮,使得刚刚从杀戮的历史中脱离的人们,感到晃若隔世。      “和平是可以实现的。”榊原秀夫小声但坚定地说,“即使为了这么美丽的星球,也一定要实现。或者不如说——已经实现了。”      他骄傲起来,使人更加迷惑。      “那不可能!”我与其说是在辩解,还不如说是无话可说。这种态度使得榊原秀夫更加得意。      “时间到了,那只是很简单的一向科技。”他轻巧地举起一根手指,“二十五年前,德国精神病学家雅斯贝尔斯发现了记忆的多米诺效应,为我们的成功奠定了基础。他所阐明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每个人的记忆都具有欺骗性。人们往往总是记住那些愉快激动的事而忘掉不幸和哀伤的,这只不过是人脑的保护机制。但一旦这个机制稍稍过头,那么欺骗就开始了。”      他停下来,神经质地嗅着,似乎空气中有什么不好的气味,那模样十足就像是一个……      精神病患者。      “也许你也有这种经验,某件事明明没有发生过,但你却确信它曾经发生,比方和漂亮的初中女同学约会。当然,这不会在你毕业之后的一两年内出现,但如果到了五年十年之后,在你已经和上百名女性有了性的接触之后,在那些儿时记忆都已模糊的时候,这种欺骗性就开始起作用。一开始你只是想‘我那时要是能和她性交该有多好’,第二次你会想‘如果那场约会之后我提出要求’,于是汽车旅馆出现了,保险套也来到记忆当中,你对自己是否和那位女性发生了关系感到不再确定,毕竟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而男性自尊会为这记忆最后打下一锤,从此它就在记忆里生根,变得栩栩如生,它活了!”      “啊。”我点头符合着,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这个男人像神一样出现在虚拟网络之中,来实施他盘算已久的计划,但他并不是神,现在出了点问题,也许是小问题,但只要抓住机会,那么……      他几乎像只苍蝇似得拼命嗅着,几乎要伸出手来搓着,而自己却一无所知,仍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但生命是需要肉体来承载的,记忆也一样。如果支撑虚假记忆的意念足够强烈,那么它就会开始掠夺真实记忆所拥有的物品。于是你脖子上挂着的母亲送你的玉坠会变成是那个女孩送的;你胸口的一块小小伤口会变成那个女孩咬的;你会把某张合照中的女孩子当成记忆中那女子……总之,虚假记忆会利用身边每一件东西来证明它的存在,它渴望存在的意志是非常、非常强烈的。”      “通常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为疯子。”      “嗯……我喜欢这个称呼,所有天才都是疯子。疯子才知道如何待自己最好,既然过去已经过去,那么在记忆里把它想象得美好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即使你真真切切拥在怀里的红颜也终将化为累累白骨,一切都将逝去,而记忆永存。”      “但是……”      “但是这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对吗。大有关系,方平,大有关系。接下来我将说说我是如何医好你母亲的,如果你够聪明,你就会明白我已经干了什么。”      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或许把母亲送到这个人手上不是什么好主意,不,不是或许……      悔恨和愤怒开始从脚底窜上来,分成两股想要把我撕扯开。      “说实话,令堂的脑部因为肿瘤的关系,供应养分不足,早已枯竭了。虽然我有把握将她的大脑状况恢复到这个年龄段的素质,但实在无法保全她的知识和记忆,也就是说,令堂是因脑瘤引起的低能,这在临床上十分常见。可是这时候我手头上正好有一个项目,关于电磁波对人类大脑的影响,两者结合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恢复记忆不可能,那么重塑记忆呢?不,我不是指那种耗费十多年时间,最后只教出一个低能儿的恢复治疗;我指的是,通过大量声光电仪器,将某种知识和记忆在瞬间传达到一个空白的脑。过程很枯燥,失败了许多次——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用令堂来进行实验,我使用的是刚刚出生的孩童。毕竟,如果连他们脆弱的脑都能够经受得住,那么其安全性就不容置疑了。”      他顿了顿,摆手挥舞想要赶开苍蝇,接着说道:“门路始终不对,耗费了数年光阴,直到最后得到一位催眠大师的帮助,我们才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简单地说,我们把一些基础的、重大的知识和记忆变为程序,通过一定频率的电波发射出来,由令堂的脑部接受之后,大脑会自行破解这些程序,从而使令堂真正获得了记忆。您请放心,虽然我们没有办法重塑令堂生命当中的每一时刻,但最最基本的东西,包括她的丈夫和孩子的片断,全都保留着,没有作半点修改。”      我口干舌燥,呆若木鸡,“记忆灌输……或者叫做‘洗脑’?”      “叫什么无所谓,关键是您母亲又可以作为正常人一样和您享受天伦之乐了。没什么好接受不了的,这就像出了车祸的人换条腿,被毁容的病人作整形手术。可能和原来会有些不一样,但她还是您母亲。如果愿意,我现在就可放些她的生活片断给您看看。”      榊原秀夫打了个响指,“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小行星汇聚起来撞个粉碎,碎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幕布,开始播放一部短片。      头一幕是母亲坐在轮椅上,满脸呆滞的样子;随后画面切换,她躺在手术床上,被送进一台磁共振机模样的东西里,底下的字幕打着‘半个月后’,母亲居然可以自己站起来了,她满脸红光,一点也不像是昏迷了数年的样子,接下来放了一些她吃穿住行的生活片断,后来居然还有她和一名护士打羽毛球的场景!      她显得那么快乐,那么健康。即使记忆错乱了,只要她能够健康地活着,比什么都好吧,即使她忘记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要什么。”我嘶哑着喉咙问,这是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他刚才说了什么,用婴儿来进行实验吗?他真的这么说,也许,也许是胡思乱想吧?      人类果然是会不断欺骗自己的种族。      “和平。”榊原秀夫再次重复道,“在医疗令堂的过程中,重塑记忆这个念头给了我一个新的灵感,仿佛打开了一座新的,亘古未开的宝库,那就是记忆。既然电磁学结合古老的催眠术能够改变一个空白的脑,那么能不能改变一个充满记忆的脑,能不能改变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亿个脑呢?试想,如果我们能够改变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某部分记忆,把他们互相仇恨的记忆抹去;假如我们改变那些非洲独裁者的记忆,或者在非洲人民脑中植入民主的知识;这样的话说来有些像是天方夜谈,但到底有多少伟大的进步都是从天方夜谈中得来呢?好吧,既然我们是在幻想,那么不妨再想得幼稚些,能够猜到我当时的目标吗?”      我咽下一口干燥的空气,感觉喉咙口火辣辣的痛:“难不成你还想给全世界六十亿人洗脑吗?”      “宾果!”他翘起大拇指,“你很了解我。”      “不,谁都没办法了解一个疯子。”      “但那已经实现了。”榊原秀夫不容置疑地说,“虽然和想象当中有些不一样。看看你的周围——”      在他的指挥下,那些围绕地球旋转的通讯、气象、间谍、攻击卫星全都聚拢来,翅膀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开始翩翩起舞。      “电波早已存在于我们的世界。每一秒钟都有无数看不见的电波穿过人体,影响着每个人的大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作无用功,那是因为外部电波没有和脑电波发生共振。COV就正好拥有全球七百余颗人造卫星中的三百三十颗,完全覆盖每一寸土地。”      “但是……”      他爽朗地笑了:“实际操作中存在着许多困难,迫使我寻求榊原慎太郎的帮助,这使我不得不和这老东西暂时妥协。我告诉他,只要掌握了记忆,就等于掌握了整个世界。我们完全可以在一个重大事件上,改变全世界所有人的记忆,比方说,我们可以改变二战当中某场关键战役的结局,原本是盟军得胜,但现在变成了轴心国胜利。只要持续不断地通过卫星向世界传送电波,不用多久就可以让人类相信这事实。随后,完全不劳我们动手,人类自身的欺骗性会开始扭转这之后所有的历史,大脑是非常好的小说家。”      “这个所谓的历史是和现实相反的。你说轴心国胜利了,但天安门上空飘扬的依然是五星旗。”我冷冷道。      “这就需要一个严密的剧本,不断播送我们构造的历史,只要处理得当,人们甚至会相信那是一家全国性连锁超市的旗帜。”      “见鬼!”      “没什么可奇怪,既然人们曾经相信煤炉能够炼钢,一亩稻田能够结出万斤粮食,那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能相信的。”      “这就是你说的和平?”      “不。”他回答道,“这是和平的代价。我迫切地需要世界结束战争,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地球是统一的国度,缺少了COV的财力和技术支持,这件事便不可能干成,所以我唯有先骗取榊原慎太郎的信任。但最终还是把那军国主义畜生给骗了,在编导的剧本里,我已经暗自埋下了炸弹,让全世界人在潜意识里以为自己早就被东瀛统一的同时,将我——榊原秀夫——当作这个政府的最高首领!”      他完全陷入了狂乱,手舞足蹈起来,在太阳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癫狂。      “第一次全球范围的大规模电波浪已经掀起来了,现在包括慎太郎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首领,接下来每隔五分钟就有一次发射,囊括了过去两百年所有历史在内的剧本会让世界变成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没有战乱,永远和平的国家!接下来我会撰写新的剧本,再次改变历史,把东瀛侵略世界的历史抹去,变成全世界自发而和平地合并为一个国家。哦……那是多么美妙的一天,全世界联盟……地球联邦……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汉人和东瀛人,黑人和白人……大家能够和平地生活在一起!人类充满争斗的历史,已经在这一刻永远结束,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话不是真的,但潜意识里我已经相信了那些话。也许人类充满斗争的历史已经结束,但作为独立国家的大汉、美利坚、德意志、法兰西、俄罗斯……也都结束了吗?      不能相信。      数百年的斗争,冷战,核弹的攻击都没会毁灭过哪个国家,现在,全都消失了吗?      不能相信。      一个变态的妄想狂——我告诉自己说,也许他确实有些本事,但他能够愚弄全世界所有人吗?不,人类的思想,经过几千年繁衍发展凝结的思想精华,能够那么容易就被愚弄吗?不,他能够愚弄的只有我们两个,他只是用这种欺骗的手段来使我们痛苦,他这么做完全不需要理由,他死而复生也不需要理由,他编制那些故事更加不用理由,因为他只是一个疯子,疯子!      但是母亲的形象还那么鲜活……      他说的对。另一个意识告诉我,“民众全他妈是狗屎堆,任人玩弄的东西,一群绵羊,谁的声音大就会跟谁去。民众是最愚蠢肮脏的凶手,民众参与并赞美着南京大屠杀,文化大革命。全世界的人都是这样,被欺骗在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无论怎么说,历史都不是一成不变、客观存在的。历史,那最低贱的妓女,无论装扮成什么都可以……      现在轮到榊原秀夫来装扮了。      除非能够杀了他。      “你太想当然了。”我缓缓地靠近榊原秀夫,“会有很多实际困难。总会有些人的意志特别坚强,不容易受到控制,又或者剧本和剧本之间出现了矛盾。毕竟,我们是在篡改上苍编写的历史。”      “是吗?”他低头沉思,皱起了眉头。      “是的,但我想并不算太晚,我们可以看看怎么补救,也许我可以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给你一些建议……”      “也许。”榊原秀夫喃喃地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没有你,我无法坚持到能在网络中生存的这一天,你把我从丧尸的口中救出来,我一直想到回报——”      就是这时候!      我看准他的喉咙,只要半秒钟就能扎出个窟窿。我的整条经络和肌肉群都已经准备好行动,像匍匐的豹子一样蓄势待发。      但是我不能动了!      关节处被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侵袭,四肢再也没有着力的地方,真空这才显示出它的威力,那些像是星群的光点逐渐变得耀眼起来,当他们显现出苍白的尾巴时,人眼已经无法直视了。这些高速冲撞过来的陨石碎片,因为空气隔绝的缘故,屏蔽了尖利的呼啸,唯有光芒显出可怖的威力。      接下来的事情宛如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妙舞从头顶飘来,张开双手。一道浑圆柔和的光芒从她的双手延伸开来,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微黄色的保护膜,这个膜中充满了湿润的空气,使人能够自由地动作、呼吸。      “小心!”      我刚说了这两个字,陨星群边毫不客气地砸上了水晶罩。剧烈地振荡将我们撞倒,我把她揽在怀里。      人一辈子也不会经历这样的场景,陨石群像一条着了火的石油河流横冲直撞,从我们四周冲过,一霎那间周围全是燃烧的火焰,有些碎石直接撞击到我们的世界,沉闷的震撼使手心都渗出汗液。      水晶罩上出现裂痕。      世界似乎消失在火海之中,于恐怖中显出静谧,人将要死去,一时间有无数话要说,无数事要想,也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已经吻上了我的嘴,或者说是用力地咬了下去。      她没有把眼睛闭上,我也没有。我们细细品味对方全部的灵魂,时间也在此刻停止。         铁幕背后第十七节新的历史   水晶罩,崩溃。      我们的意识开始模糊,死亡不可避免的降临。两道迷茫的灵魂脱离腐臭的躯壳,向天空飘去。      ※※※      公元2145年6月28日13时25分整,三百三十枚卫星开始向地球发射记忆干涉电磁波。      第一个剧本是“突袭珍珠港”,在新的剧本中,美国海军大半的航空母舰都在此役被摧毁。      五秒钟之内,这个剧本被全世界六十亿人接收,篡改了他们脑中的记忆。      此后,卫星开始依照此思路,发送第二剧本,北美登陆作战。      人类本身的记忆和强行灌输的记忆发生冲突,两个小时内,超过三亿人突发精神分裂症,整个人类社会开始崩溃。      一天之后,COV直属卫队开始接收东瀛自卫军指挥权,控制整个东瀛局势。俄国和美国分别发生大规模暴乱,陷入无政府状态,军队再也不知道应该服从谁的指挥,因为在最新的记忆里,他们都是天皇的奴仆。      人类脑中的记忆和周围的客观现实产生了矛盾,他们陷入无比的困惑和痛苦当中。大街上满是喝得醉醺醺的人,他们大声歌唱,互相斗殴,从高楼上坠落,或者彻底被河水淹没。在这个夏天,全世界的大街上游荡着精神病患者和罪犯,每一秒钟都有人朝自己的嘴巴射出子弹。      混乱一直持续了四个月,新的记忆逐渐战胜了旧的记忆。      通过每天四十八次的电磁波干涉,“珍珠港大捷”、“突进西伯利亚”、“重庆攻略战”、“莫斯科会师”、“柏林原子弹爆炸”等等“历史事件”,已经被绝大多数人接受,“泛太平洋共荣圈建立”、“帝国迁都北平”等等事件,也正在逐渐被人们接受。人类已经越来越相信,两百年前东瀛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现在他们正生活在一个和平统一的地球之上。      东瀛自卫军开始进驻各个国家,清剿顽固分裂分子,消除其他国家存在的痕迹,所有历史教材、历史影片都在清剿之列,几乎所有博物馆都毁于一旦。一切精神文化制品,包括书籍、音像制品、报刊,都必须经过审查才可出版。      原有的所有教师队伍全部重新接受了培训,新的东瀛语教育方案也已出台。基督教、伊斯兰教均遭到查禁,转入地下,神道教成为了全世界第一大宗教。      与此同时,一大批反映解放圣战的电影电视和电子游戏相继面世,青年们沉迷于扮演皇军的角色,参与到伟大的圣战当中,手持各种武器,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人民。      到了2147年,混乱了两年的局势终于重现平静的曙光,通过篡改记忆的方式,东瀛帝国成为了地球上唯一合法的政府,正熙天皇是整个星球的最高精神领袖,实际权力则被首相榊原慎太郎掌握。      但是仅仅过了半年,榊原秀夫就发动了“政变”。      说是政变,但其实所用的方法和两年前一样。人类被篡改的记忆,又被再次篡改。      在最新的记忆当中,一直到东瀛统一全球为止,都没有改变。但是其后,榊原秀夫编写了另一个剧本,在1989年添加了一场子虚乌有的革命,经过十七年浴血奋战,这场虚假的革命终于推翻了虚假的东瀛帝国,建立起新的地球联合政府。      榊原秀夫担任新政府的终身总统。      经过连番动荡,整个人类社会损失了十分之三的人口,经济倒退三十年以上,而在文化领域的损失,更是不可估量。      但是,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之后,人类社会终于破天荒的首次完成了全面绝对的和平。从此之后,全世界四十亿人民,必将团结在以榊原秀夫为核心的领导层周围,为早日实现和谐社会的皇道乐土而奉献终身!      【全书完】         铁幕背后第十七节(废)逃出网络   在开始新的阅读之前,有一点需要首先说明:我本人并非出于玩笑的心态,才设置一个恶劣的结局,事实上,故事写到这里,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就此结束是最好不过的。      但是,在开始写作的过程当中,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继续重复原本的故事,让主角的幸运再一次毁掉了一个人多年的努力。      从套路和审美趣味上来讲,后面的段落并不能使我满意,但其中一些片断,倒不乏闪光之处。      所以我把这个废弃的结尾上传到网络,供诸君一笑。究竟哪个结局更好,就让大家自己判断吧。      决定看下去的读者,请自动将原第十七节《新的历史》作废。      ※※※      “记住规则,你不能在这里死掉。”      她说完这句话,火焰骤然消散,宇宙依旧冷漠而静寂,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榊原秀夫在月亮上空插着手孤立着。      “放弃吧。”他微笑着说,“为了整个世界的和平,放弃你们小小的生命,我会编写新的历史,把你们塑造成新世界的缔造者,后世的人们都将会记住你们!”      妙舞摇晃了一下,驱散火焰消耗了太多体力,她的嘴角有殷红的血迹流淌。      “我记起你了!”她大声对那魔鬼叫道,“在COV里,就是你对我实施了手术,抑制了我的记忆!”      “那是意外。”榊原秀夫深沉地回答,“原本只是想改变你的记忆,没有料到返祖者的大脑和普通人不同,对你所造成的伤害,实在非常抱歉。但是,这个为全人类造福的计划,不能允许不稳定因素的存在。你们返祖者的大脑实在太不同寻常,普通的催眠术的话,并不一定有效吧,所以,只好把你们全都消灭了。而且,我想就算这时候请求你们投降的话,也不会答应吧?”      妙舞不再回答他的话,在虚空中画了一个五角星,随着她的手指点过,五星闪现出耀眼的光芒。      “想要逃走吗?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在虚拟世界中,逻辑还是逻辑,你们两个没有逃走的可能,这和已知条件不符。”      他伸出手遥遥一指,妙舞一阵颤抖,喷出一口鲜血,五角星立刻枯萎下去。我急忙上前扶住她,叫道:“你怎么样?”      她用带血的手指在我额头点着,轻声道:“再见了,阿平……”      “不——”      我想挣扎,手脚却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根本不能动弹,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影影绰绰间,只见虚拟世界中的太阳越来越亮,光芒淹没了水星金星,逐渐逼近地球。      它就要爆发了。      “不可能!”榊原秀夫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这不合逻辑,这是互相矛盾的!程序出错了!”      他的努力起了效果,我又被拉回这个世界,妙舞微笑着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不要离开!”      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我便被坚决地拉离网络世界,妙舞回答榊原秀夫说:“逻辑没有错,但是初始条件错了。并不是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在和你对抗,还有第三个……”      “不可能,没有人可以潜入网络——”      “他可以的,他是我的孩子,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太阳爆炸,猛烈的电磁风暴将我的意识吹得七零八落,永远和妙舞圣洁的灵魂分隔开来。昏昏沉沉之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会死去。      现在我也决不想死。      【第六卷铁幕背后完】         末日之战第一节梦境重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一架腆着大肚皮的轰炸机缓缓滑过跑道,在飞离甲板之后继续向海面滑去,螺旋桨拼命转动,勉勉强强地拉起机头,朝白云间窜去,露出小腹处粗壮的鱼雷弹。      这是第三架飞离航空母舰赤城号的九七式鱼雷轰炸机,在它之后,其余两百多架各式轰炸机也一一起飞,螺旋桨在宁静的海面激起一片激浪。      有人在合声歌唱:我们是同年的樱花,开放在航空队的泥沙,樱花开时终需落,让我们纷纷地落吧——为了国家!      随着歌声逐渐高昂,那个停满军舰的港口出现在视界之内,停在这里的有宾夕法尼亚号、加利福尼亚号、马里兰号、俄克拉荷马号、田纳西号、西弗吉尼亚号、亚利桑纳号、内华达号……各色驱逐舰和巡洋舰仍旧沉醉在休息日的清晨略带甜意的海风之中,爵士乐的声音掩盖了飞机低空掠过的响动。所有军舰当中如众星捧月般盘踞着的是航空母舰企业号,如泰坦巨人般充满了钢铁力量,就像这个新兴的强国一样不可战胜。      没有人能够料到,这具钢铁巨人会在两个半小时之后彻底沉入冰冷的大洋底部,和它一起长眠的还将有同门的勇气号、鹰号航空母舰,能够再次操纵他们的唯有亡灵们的残肢断臂。      第一枚鱼雷被投下了,紧跟着是第二枚……直到第三百枚。炸弹根本不用费力去找到目标,底下全是他们可口的美食。      西弗吉尼亚号和俄克拉何马号各中了五枚炸弹,前者幸运地带着上面三百名士兵在第一时间沉入海底;后者及时打开了注水阀,延缓了下沉时间,这也使上面的士兵不是死在猝然中,而是死在精疲力竭的逃命之后,死在拥挤的救生艇里。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零星的一些高射炮回击,但第一轮攻击已经结束,第二轮的水平轰炸再次开始。福特岛东侧的两个航母集群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数百米高的火焰如同从海底的火山喷发出来,同时肆虐的还有数千米高的滚滚浓烟,红黑相间的烟柱像是神话中的恶龙在云端盘旋。在遮天蔽日的黑幕以及零星的高射炮火中,轰炸机仍在上下翻飞,挤满油污的黑色海水中,弃舰的官兵像一群被捕获的海象,呆头呆脑。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五艘战列舰、七艘巡洋舰和数不清的驱逐舰已经沉入大海。炮火这时才真正开始有效地组成火网,浓烟和熊熊燃烧的烈火严重阻碍了飞行员的视线,来自空中的攻击似乎逐渐减弱了幅度。      四艘“幕”级攻击潜艇就在这种情况下驶入战场,从水下向笨拙滑行的航空母舰射出夺命的毒箭。剧烈的爆炸在水下看起来只是些橘红色的水泡,但潜艇上的人们还是感受到了大幅度的振荡。片刻之前还强健有力的战舰,此刻已经变成扭曲的废铁,在下沉的过程中,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流。      最后的场景是列克星顿号航空母舰几乎和海平面呈九十度垂直,像是探出头来的鲸鱼一样茫然无措。海水从它头顶冲击下来,在四周形成白花花的圆圈。依附在它躯干下方的藻类和贝壳类像些花纹,或是尸斑。      尽管梦在这个时候结束,但我知道再过二十二秒,这艘航空母舰就将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因为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这个梦已经重复数百遍了。      ※※※      “因为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这个梦……已经重复数百遍了。”我一边用圆珠笔往本子上写,一边念道。记录梦的内容是我的嗜好,这项工作并不困难,因为从有记忆以来,同样的梦总是多次出现。      虽然我的记忆仅仅只包括过两年。      现在本子上已经有了整整八百零九个梦,这个本子是雷娜送的,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老爹把我从废墟捡回来之后不久,知道我会写汉字,她就拿出了这个黑面抄给我,还给了一支笔。在荒城里,这些东西可都是无价宝。我用正面来记载兄弟会的日常行动,背面就用来记自己的梦,我想梦境总会让人回想起过去的日子。      今天早上,我把过去所有的梦作了一个统计。梦很多,每天晚上都要做两三个,但内容大同小异。刚刚到兄弟会(也就是我记忆的发端)时候,所有的梦都是关于强袭珍珠港的,从战役的构想到终结,一点不拉。过了三四个月的样子,又出现了攻占纽约,然后是攻克重庆,攻克莫斯科,攻占柏林……仿佛随着时间的推移,梦境里的历史也开始慢慢行进。最近这一个礼拜,已经梦到了旧世界的最后一个国家新西兰投降,地球共荣圈成立的内容;随后是全世界人民大跃进,积极建设王道乐土的内容。我知道这两件事分别发生在1949年和1960年。也就是说,两年里,我的梦境跨越了二十多年时间。      强袭珍珠港这个梦已经很久不出现了,原本已经它永远不会再出现——一个梦被我牢牢记住之后,往往就不再出现。“强袭珍珠港”这个名词下面已经有了三十一个正字,这意味着它已经出现一百五十五次,别的梦往往出现十次就算多的。也许这真的是个很重要的梦,而且我还有什么没有记住的地方。      那些像尸斑一样附着在船壳吃水线下方的贝壳,以前就没有记住过。      “好吧。”我对自己说,“让我们来猜猜看,也许我原来是一个忠党爱国的皇军士兵……”这是能想到最合理和最理想的故事。联盟的广播告诉我们说,一小撮妄图复辟旧世界体制的恐怖分子在帝国原临州地区释放了一种十分凶险的病毒,使这个地区的人畜全都发生了各种变异。也许我就是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军人,结果在战斗中失忆,被留在了这座危机四伏的荒城。而我的潜意识里,昔日军人的荣耀正在起作用,试图帮我唤回失去的记忆。      这个乐观推理的唯一漏洞就是:我不会说东瀛话。每个上等人、每个军人都该会说会写东瀛话。但我只会说(也会写)汉语。联盟告诉我们说,汉语是一种古老而落后的语言,不适应当今现代化的世界,应该被摒弃。在二战结束,统一政府成立后不久,联盟就开始了推广东瀛语的行动,到了两百年后的今天,还不会说东瀛语的人,就是无知而低能,这样的人绝对当不了兵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不合逻辑处——如果我是一个政府派来对抗变异人和丧尸的军人,为什么我本身也是一个变异人呢?      ※※※      对于身为变异人本身,倒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若非如此,当初我可能早就死了。对于荒城里的变异人来说,人类是一种很好的美食,所以长耳朵和大角发现我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我吃掉。当时我只有一条右手有些腐烂,其他地方的肉还是很好的。      但老爹阻止了他们,因为他觉得我的右手不是寻常的腐烂,而是一种畸变。如果发现的是一个变异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要把他带回来,帮助他生存下去,所有变异人都是可以争取的兄弟,这是兄弟会的法则。      于是他们就把我从荒郊野外带回聚居地。我最初的记忆就是身处颠簸的皮卡车之上,被身下的子弹硌得厉害,一个头顶长了两支大角的壮硕男人端着冲锋枪,冲我流着口水。此外还有老爹,他的脸颊上左右生了两个紫红色的大水疱,平添几分威严。他从废墟中救回一个浑身是伤,近乎白痴的汉子,就像救回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高兴。      后来……后来他们喂给我一些肉吃,全是变异生物的肉。自从恐怖分子在临州湾释放了病毒之后,海里的生物就像发了疯一样变异,成群结队地爬上岸来,有些来吃人,有些则被我们吃掉。人类吃了变异生物的肉,十有八九会被感染,变成丧尸;运气好的就保留自己的意识,变成变异人。我怀疑在那之前自己还是纯种的人类,就是吃了肉才成为了变异人。      但老爹也是一番好意。如果我的伤口竟渐渐好起来的话,就算他也没有办法阻止整个兄弟会把我吃掉了。      总而言之,三天之后,我的右臂开始结痂,落痂之后就生出绿油油的鳞片,像条蛇一样。所有人又高兴又失望,他们失去了一顿美餐,但得回一个兄弟。人手增加了一分,兄弟会的势力就更增加一分,长远来看还是划算的。      到了这个时候,老爹才来问我的底细,了解我究竟能帮兄弟会干些什么,好叫每天供给的肉食不会白费。我呢,像个傻瓜一样的笑着,尴尬地说自己什么也不会,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什么都能学,而且都学得会。      但是我错了。老爹有一种本领,就是能够发现别人自己都不知道的特长,并且把它运用到生存上去。狗嘴是个瘸子,但老爹看出他嗅觉灵敏,就让他当侦察员,搜寻猎物;毛猪有四百多斤重,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也不知怎么老爹就看出他能发出刺耳的尖叫,这种声波攻击多次救了大家的命;长耳朵秀气得像个姑娘,胆子也小得很,他的肚脐眼上方生了一条畸形小手,此外一无是处。但老爹就叫大头改了一支手枪,特别适合这条畸形手使用,于是长耳朵成了兄弟会的谈判专家,擅长高举双手,一边大叫投降一边偷袭。      不明就里的人,常常奇怪为什么凭兄弟会这票老弱病残,也能在荒城里称霸一方。全部成员超过两米的巨人团和心狠手辣的瘸子帮对此嗤之以鼻,把原因归咎于老爹的运气好,能够头一个在废墟里找到残留的枪械军火。这当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老爹的这种本事,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至于老爹自己,他是这么说的:“兄弟会不逞强斗狠,兄弟会只是想帮助更多的变异人生存下去。我们每帮助一个变异人多活一天,等兄弟会遇到困难时,就多了一双手可用。”      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们不养闲人,城里的粮食有限,我们养不起。如果你每天都想吃肉,而不是出去啃丧尸的骨头,就得为兄弟会做点儿什么。”      我原本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不是的。变异生物和人类不是每天都有,只有丧尸供应充足,这玩意儿经常成为我们的盘中餐。吃下头一口丧尸肉的感觉很不好受,因为它曾经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我没有吐,就算是丧尸肉,也是很宝贵的。为了补猎那群丧尸,兄弟会损失了两名好手,我实在不能辜负他们的性命,也不想辜负自己的性命。      吃下了丧尸肉,意味着我已经有一半成为了真正的变异人。而只有当尝过了人肉之后,才能算得上真真正正的变异好汉。可是人类在荒城里实在太少,一直也没有这个机会,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吃人来生存,恐怕也只能这么做。      我只是想生存下去。      这很困难。我身体很差,刚来时浑身是伤,臭得像头老丧尸,什么都干不了。除开那些重体力活不算,我既没有灵敏的嗅觉,锐利的目光,也没有口吐硫酸或者把头发像针一样发射出来的本事,几乎就是个废物。      所有人都很失望,但老爹只是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是我感觉到后来几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直到有一天,我百无聊赖地用脚在地上乱画,他忽然叫道:“黑蛇,你会写字?”      黑蛇就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因为我皮肤黝黑,右臂又像一条蛇。所有变异人,包括那些没有失去记忆的,都会给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因为旧的名字只会让人想到过去幸福的时光。      我点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      “也识得字?”      “嗯。”      他放声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声惊动了别的弟兄,当他们明白之后,也一同笑了起来,二十多条细缝全都对着我,弯成了月亮。      于是我才明白,会写汉字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不知为什么,变异人大多不会说东瀛话——事实上除了联盟的广播偶尔出现之外,我还没听谁说过东瀛语。变异人全都说汉语,但很少有人会写,现在终于有了,这也让我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个吃闲饭的人。但另一方面来说,从前的我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政府说,会写汉字的除了那些流氓混混,就是妄图颠覆政府的极端恐怖分子。      广播里说,这些恐怖分子的手段,除了直接的暴力行动之外,还擅长精神作战,搅乱人们的思想。他们编造虚构的历史教科书,制造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在大街上刷标语,撒传单,并且可笑得以为凭借这种手段就可以复辟旧世界。识别恐怖分子的方式就是语言,那些人对所谓的母语有着近乎崇拜的执着,也只有他们才会去学写古老落后的汉字。      不管是不是恐怖分子吧,会写汉字确实非常有用。荒城里所有的东西上都沾有汉字的痕迹,尽管这座城市已经被炮弹砸了个稀烂,但仍旧随处可见汉字。大到店铺的招牌,小到食品的包装,仿佛在灾变之前,这座城市一直使用着汉语。恐怖分子有这种力量来操纵一个城市吗?      也许政府的广播一直在骗人,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广播里说当今是太平盛世,和谐社会,人民安居乐业,无比幸福,但我们却不得不在这里吃死尸和他们身上的蛆虫,去他妈的和谐社会吧!         末日之战第二节红色旗帜   从那之后,老爹就经常拿些字来向我请教。废墟里能找到不少好东西,兄弟会牢牢占据了一座大型超级市场——尽管它已经完全被砖瓦和钢筋水泥掩埋,但只要细心去找,还是能找到不少好东西,这些东西大多带有汉语的说明,如果搞不明白,就会惹出许多麻烦。我的主要工作就是鉴别他们;我还负责教授所有人汉语,他们进展很慢,极少有人能写全自己的名字。但老爹就学会了。有一次和瘸子帮谈判,我们这边拿出的协议书把那票人全都震住了,达成协议之后,老爹龙飞凤舞地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他把老写成考了),瘸子帮的老大三条腿又羡慕又嫉妒地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后来他私下找老爹说,如果能教会他写自己的名字,就把下一次追捕人类的权力让给兄弟会——每隔几个月,政府就会押送一批人进入荒城,也许是些被判死刑的囚犯。对我们来说,那是最好的粮食,为了争夺这些人类,各个帮派大打出手,最后敲定了一张顺序名单。按照帮会大小,有先行捕猎的权力。我们本来要到明年才有机会轮到先行捕猎权,但瘸子帮在年底以前就有一次提前半个钟头捕猎的权力。割让这个权力,那是很大的牺牲了,这意味着在整整半个钟头之内,只能由兄弟会来捕猎那些人类,如果半小时之后还有剩下的,才轮到其他帮派。      除此之外,三条腿还送了我二十斤新鲜肉食,但是他实在太笨,怎么也学不会写名字。这也怪他的名字笔画太多。我实在没办法,就叫他学了“三足”这两个字,足就是腿的意思。      那二十斤肉,我分给了老爹八斤,分给了雷娜四斤,感谢她送我的本子和笔,此外还分给了长耳朵和大角一人三斤,他们为没有吃到我的肉而懊恼了很久呐。最后两斤煮了一个汤,美美地吃了个饱。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外面传来了皮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去废墟打猎的人回来了。      ※※※      现在该说说兄弟会住的地方。老爹说,灾变之前这里是一片高尚住宅区,所以房子都修得特别高。这样,当他们被炮火炸毁之后,就留下来很大一片废墟,砖瓦和钢筋直直地朝天竖着,一不留神就会撞得头破血流。所有的水泥柱和混凝土构筑成了一片虚假的踏实,和冬天结冰的湖面一样。一根钢梁看似危险地凌空悬着,其实被后面的大石压得很死;而看来是坚实的水泥板,踏上去却可能使整片地方都崩塌,跌进尖锐的建筑碎片当中。      上一个冬天,兄弟会刚刚成立不久,就在这里摔死了三个人。他们从废墟上层摔下去,一直到地面,身上的骨头和肉全被伸出的支架刮掉了,变成一滩烂泥。连老爹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们腐烂,现在只剩下了骨头。每当新人加入的时候,大家都会带他们去看。直到开春了之后,兄弟会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废墟里打通一条可容一辆汽车通过的小路,这才能把各种物资运进来,日子也好过起来。      我们要住在这里,主要还是出于安全考虑。荒城里有着为数众多的丧尸,那是些没有意识的人形猛兽。我们是他们的食物,他们也是我们的食物。但丧尸就不知道避开陷阱,所以就没有办法爬过外围废墟,冲进我们的地盘。有时候,他们会卡在钢筋之间动弹不得,只知道叫唤,让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饱餐一顿。      至于那条小路,白天时候都有人把守,在路前摆放了路障——我们自己做的铁丝网,后面有精兵把守。在路两边高高的废墟上,还摆着大量的废物,可以随时把道路封闭。      我们这样小心,完全是不想日后牺牲性命。开始,别的帮会嘲笑我们,说我们都是胆小鬼。我们在居住区里打井的时候,他们还说我们只配喝尿。那些人一旦成为了变异人,一来觉得活着已经没意思了,二来又增添了各种奇功异能,就不把丧尸和变异生物放在心上。房子选最新最漂亮的住,还要靠近水源。每天呼来和去,大摇大摆去猎丧尸,也不知换个地方。上半年的时候,有个胡子帮就是这样。他们选了一幢靠近河流的别墅作为据点,凭良心说,那幢房子是荒城里保留得最好最漂亮的一套了。这帮胡子身体强壮,武器也精良,打的东西很多,吃不完的丧尸就丢到河里,有很多弱小的变异人就等在河的下游,专捡剩下的吃。据他们说,胡子帮讲究只吃大腿肉的,有时候那些丧尸到了下游还会咬人呐!      但是后来就遭了灾,不行了。他们老是去同一个地方打猎,丧尸虽然蠢笨,总也知道怎么觅食的,于是就遭到了伏击,等逃回据点,已经是后半夜,人也只剩下二十来个。结果这天正好涨潮,海中异生物顺着潮水进入河流,爬上了胡子帮的据点。第二天人们再到下游等,等来的只有胡子们的衣服,变异鱼可是不会留下骨头的。从那以后,所有的帮会都在驻地周围增设防护,远离水源,大家都习惯喝尿液一样的井水了。      但他们还是没有办法跟兄弟会比。因为他们全靠步行,捕猎距离有限,不得不把据点安置在丧尸和变异生物密集的区域,防御起来更加困难。兄弟会却有两辆车,一辆是皮卡,一辆是越野吉普。在荒城里,车并不难搞,遍地都是,修起来也很方便,难搞的是油。出去打猎的人,除了猎取肉食之外,另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去那些废弃的汽车里找油。这样下来也还不够,这就要靠老爹想办法。据说他和警察都有些联系,能搞到油,正因为此,他才配称得上是老爹。      因为油料不足,一般不会放两辆车子出去,但明天就到了捕猎人类的日子,所以今天就要去废墟里找找,看还有些什么宝贝可以帮得上忙的。我们的武器倒是够了,但护具还不太足,希望今天能有些收获吧。如果有了收获,就要靠我来辨认上面的字。      在废墟中依旧伫立的两幢楼里,我们选择了破旧矮小的一幢来居住。这栋楼原本应该有二十多层高,但现在只剩下四层,外体全都开裂了。老爹说,旁边那幢虽然看起来还凑活,但主梁已经被震碎了,随时都会倒塌。兄弟会在这里住了半年,自己搞了大量钢筋水泥,已经把这栋楼加固得如铜墙铁壁一般,除了警察,再没有人能攻进来,而警察都是自己人。      通过狭窄阴暗的楼梯下去,楼前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大伙儿从两辆车上搬下各种废品,在老爹的指挥下,改造成足够我们生存下去的希望。      这场面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但仍然觉得很有些感慨。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白云,像颜料一样纯净,一个瘦小的白胡子老头站在驾驶室顶上,指挥男人们把战利品搬下车子,他们大声叫喊,说着脏话,吹嘘自己的能耐,女人们宽容地欢笑着,接过收获,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叹,孩子在周围嚷嚷着,转着圈跑。尽管是这样艰难的环境当中,我们这样扭曲的人,也可以快活地生存下去,道理也许就在这幅画里。      “黑蛇,黑蛇!”大角在车上大声地叫,顺手丢过来一盒东西,“接着,这是什么药?”      他们经常寻回些药来,以前不懂,只好撞运气吃。只有我才看得懂药盒上面的字。我看了看,大声告诉他说:“是广普抗菌素,主治普通炎症、感染。”      这是现在最宝贵的药,大家都高兴地很。我在药盒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标记,小心地收好了。      然后,他们又给我看了一些别的东西。其中有一些工业酒精,可以用来制作燃烧瓶;还有医用脱脂棉和纱布,都是急需品;此外,还搞到了一箱沙丁鱼罐头,这可是难得的美味,除非伤员和打猎归来的人,才能食用的。      那些罐头上,写着“淮南肉联厂,2145年5月6日”的字样,我实在想像不出恐怖分子费尽心机制造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不过既然我现在已经产生了怀疑,就不能说他们的努力完全没有用。      东西都卸完了,老爹从车斗慢慢下来,走到我跟前:“黑蛇,今天出去,长耳朵捡到一件古怪的东西,不晓得你见过没有的。”      其他人都走开了,只有猎手凑在一起。长耳朵从怀里抽出一绢布匹,迎风抖开了,原来是一张一米见方的红布。      这张红布已经被烟和灰熏得油黑,边上的线都脱落下来,变成一道道的须子,布面上还被蟑螂啃出一个个的破洞,脏得像块抹布一样。把它接过来对着太阳松了松,抖落一地灰尘,这才隐约看出在布面的左上角,原来用黄色的丝线绣了一颗大大的五角星,再仔细看,在大星的周围,似乎还围绕着一些较小的黄色星星。在这边上,还坠着一条白色的布套,看来可以把这块布挂到杆子上去的。      “哪里得来的东西?”      “就在原来发现军火的地方,原想去找找还有没有弹药的。这个东西倒在瓦砾里,还当是滩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出来。怕是一面旗帜吧?”      看来确实是一面旗帜了。寻常来讲,他们是不会捡这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回来的,但老爹也觉得这东西古怪。它仿佛有一种魔力,看到这面红旗,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歌唱,充满不可遏制的情绪。太阳光通过红色的旗帜照射过来,也变成血红一片。在这片血红中,我似乎回想起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想不起。记忆的碎片从脑海底部的沟壑中喷发出来,却抓不住个大概。      一头白猫跃出脑海,静静地站在月亮上,看着我。      “阿平!”      不,必须把这个念头打消,像用石头砸死一个人一样,把它砸得粉碎,因为我知道随之而来的回忆,带来的将是无尽的痛苦。      “你还好吧?”一只手拍打着我的肩膀,抽水机关切地看着我。      “唔。”      “很奇怪的东西,对吧?看到这面旗帜,我好像想起了很多东西,脑子里乱腾腾的,怎么说呢,我觉得现在都是在做梦,很快就会醒来。”      “是啊。”我看了看老爹,虽然他没有说话,但肯定也受到了影响。我隐隐感觉到,这面旗帜的到来,对兄弟会来说是一个转折,过去的生活将被改变。这到底是好还是坏,谁也说不清楚。      “把它收起来吧。”老爹说,他的话就是最后决定,长耳朵把这面破损的旗帜小心地折叠起来,装进一个曲奇罐头,紧紧抱在怀里。      ※※※      吃过了午饭,我到老爹的房里去谈这面旗子的问题。他正在房里盘坐着,往纸上画些符号。其实我一直奇怪像他这么睿智的人,何以不会东瀛语,也许是变异的缘故。      变异毁了一切,除了人本身。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完完整整地在纸上写出了“走”字。我还来不及吃惊,老爹微笑着道:“黑蛇,你先别说话,这是一个‘走’字,是用双腿移动的意思,对不对?”      “但是,我没有教过……”      随后我就明白,这是那面旗帜的缘故。      “你想到了?”      “是的。”我也像他一样盘腿坐了下来,“我想到了一些,但实在想不下去。老爹,你觉得有人能构建这么庞大的一片充满汉字的遗骸吗?我想广播里说的都是假话,每个人本来都是该会写汉字的,可是……可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大多数人都忘记了。”      “一面旗帜无法教会人写字,也许你是对的。”      老爹又尝试着写了几个字,开始时写得很慢,错误也多,逐渐就熟练起来,最后,竟然可以写成一句话:“窗前明月光。”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摇摇头说,“它就这么自己出来了。”      “也许我们应该把这面旗帜给所有人都看看,说不定会有人记起些什么。”      老爹沉默了,反复地默念纸上的字,最后说:“记起些什么……又怎么样?”      我一时语塞。变异人大多对往日模模糊糊,所知无多,我只是直觉记忆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不知得到了之后,又有什么作用。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城里,生存是唯一的目的。警察在城市周围都设置了高压电网和岗哨,实在没有逃出去的可能。我们这些在这里自生自灭的人,要记忆来干什么。      “可是,老爹……要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的。你不应该把那面旗帜带回来的,那是个危险的东西。”就像火焰和处女一样危险。      “也许吧……”他闭上眼睛,喃喃道:“危险的东西,我被她迷住了,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如果没有了回忆,也就没有了一切。这个东西,也许会毁了兄弟会的,我太自私了。”      我心底一沉,老爹的话很少错过,我已经开始后悔来找他谈话了。正想说些什么,老爹把眼一睁,若无其事地说道:“回去准备吧,明天还要捕猎。”         末日之战第三节围猎人类   荒城里的人类其实不少,只不过大多是身着黑色生化盔甲的警察,全称“疫区防卫机动部队”,被我们称为人狼,因为生化盔甲头盔上的夜光观测仪会发出红色的光芒,就像饥饿的狼。      人狼的职责,是维护疫区人民的生命安全,维持基本的秩序,以及为进入疫区的医生提供保护;等瘟疫慢慢扩散开来之后,就变成了阻止感染者逃出疫区;本来他们曾想过要将所有感染者全都剿灭,但变异生物和丧尸并不好对付。在几百名人狼变成了丧尸之后,他们终于放弃,不得不和还有理智的变异人合作,提供给变异人武器和补给,用来约束丧尸,作为对变异生物的第一道防线。      兄弟会兵强马壮,又不惹事生非,平素和人狼的关系最好。瘸子帮把下半年捕猎人类的权力让给兄弟会之后,我们早就在四处活动,打探这批人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现。直到前天晚上,才由人狼的一个小头目透露消息,传出了确定地点。我们这么大费周折,倒也并不为吃那一口新鲜人肉。老爹的意思,等把那些人捉回来之后,先让他们吃些变异肉。如果不幸变成了丧尸,那就立刻杀掉,抵充食物,味道和新鲜人肉也差不多;如果能够成为变异人,那兄弟会就又多了些帮手。在这之外,现在我又有些想法,希望能从那些人身上问到外面的情况,是否真的像广播里说的那样,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也许他们会识得那面红色的旗帜?      我们在凌晨出发,几乎所有男人都去了,一些人乘车,一些人骑自行车。这天晚上特别黑,半丝月光都看不到。幸好半空中有两艘宣传飞艇,他们的大屏幕能带来些亮光。屏幕上播放的还是老一套,先是展现疫区人民安居乐业的宣传片,然后是各级政府的治理措施,中间穿插些皇军官兵救灾抢险的镜头,最后是在国旗中奏响国歌。刚有记忆的时候,很奇怪为什么每天半夜都好像有人在奏哀乐,很久之后才明白,原来是宣传飞艇在播放国歌《君之代》。      感谢上天,他们没有想到在半夜播放《世界红》。那首曲子是这么唱的:“世界一片红,东方太阳升,榊原秀夫领导我们,走向光明和繁荣……”      据说榊原秀夫是地球联盟的现任主席。我很可怜这个人,也许除了在身体上变异的人之外,有些人脑子里也变异了。      ※※※      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微微显现出一些灰色,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的浮尘很多,雨水看来都是荧光蓝的,浇在周围的残骸上,像一层壳。      那些残破的大楼,不声不响地望着我们,寂静真要把人逼疯。我们的声音传出去不远,就被反射回来,像是另一群人在行动。抽水机低低地唱起了歌:      “魔鬼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突然来到。      绿色的眼睛充满忧郁,      他在沙发上严肃地坐下,      气氛拘谨而又微妙。      他的声音在耳朵里冒泡,      如同一些残酷的玩笑。      一个死尸穿着西装,      大热天走来走去不辞辛劳,      这事儿可真她妈好笑……”      前方的道路被倒塌的楼房堵塞,车子停下来,派三个人守住。其他人一起爬上废墟,极目望去,面前是一片空地,地上铺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地砖,很好看的,可惜都粉碎了。中央有一座已经干涸的喷泉,正中立着一座女子的雕像。她的头已经没了,从脚下池底的烂泥里伸出数支变异藤,紧紧地缠绕着,在脖子上结成一个瘤子,像……      一个变异人。      “你们七个,去对面守着,截断后路;武器都擦好,注意防水,不要作声,等。”      老爹安排下了之后,大家各自埋伏起来,我们窝在废墟底下,好像一堆垃圾。现在的雨都带有腐蚀性,刺得人头皮火辣辣疼,喝到嘴里,像是辣椒水一样。      过了不久,四处的大楼里开始出现其他组织的变异人,他们警醒地看了看我们,又探下头去。每个帮会都知道我们夺得了权力,严酷的生活教会了他们遵守规则。      据我估计,这个地方大约聚积了上千名变异人。他们都等着看我们的好戏,等着捡我们捉不过来的便宜,这就取决于今天运来的正常人数量了。      乌云很厚,到了八点多,天还和凌晨时一样,看不清楚。我已经听到有些人在担心,这样的能见度下面,我们一定捉不到多少人,希望车子能够晚一点来。      但卡车已经出现了。      打头的是两辆画有骷髅头符号的装甲车,跟随着的是三辆黑色的卡车,车棚上的红十字分外醒目。他们停到预定位置,从车上跳下十几个人狼,用枪口指着车里。      慢慢地,一些人爬了下来。他们看来都很虚弱,但衣着还算整洁,也带着随身行李(这可算一笔意外之财),人群里有老有少,有些聚在一起,看来是一家子,总共有一百人左右。      一个人狼站到前面训话。大角的耳朵很灵,传达给我们说:“你们……能够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来到这里帮助患病群众,很好,请带好各自的衣物,开始新的生活。这里的生活条件很艰苦,请各位努力克服!”      说的全是鬼话,他们到了这里,只有被吃掉的份。      人狼说完,就上车走了,他们虽然强大,在这里也不舒服的。失去了汽车发动机的声响,这群人一下子陷入冰冷的灰色当中。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慢朝他们走去。除了手臂之外,我和正常人别无两样,所以老爹让我先去跟他们对话,如果能和平地全部带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只是一个人,仍旧叫人群产生一阵骚动,婴儿的哭声在风中特别烦躁。几个男人挤上前来,警惕地看着我。      我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大声道:“不用害怕,我是城里的感染者代表,病毒已经成熟,不再会通过空气传播了,你们都是安全的。”      这也是在骗他们,没有吃的东西,他们不是饿死,就是吃变异肉成为丧尸,只有十分之一的机会,成为变异人,忘记过去的一切,痛苦地活着。生存就是这样,无论说不说慌,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喧哗起来,并不作答,只是惊恐地望着我。感染者,这个曾经多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就像墙角的癞皮狗和乞丐,现在却成了掌握局势的人,叫他们“不要害怕”,真像一出喜剧。      有个女人神经质地嗥叫起来,不断地喊着:“滚开!不要染给我,滚开!”他们稀稀拉拉地分开来,慢慢向后退去。      “城里有很多丧尸,你们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冷冷地指出,“跟着我走,我会给你们食物和水,给生病的老人和孩子药物。你们有半分钟时间考虑,等一会天亮起来,变异生物都会上岸来觅食,他们不怎么好惹。”      这些人被吓地神经错乱,完全不可理喻。如果半分钟之内还没有结果,老爹他们就要冲出来,能捉到一个是一个。半分钟过去,我转身就走,一边准备给老爹发讯号。      “等等。”一个男人在后面大叫。      我微笑着再次转回身:“如果要走,就快。从这里还要走一个钟头才能到家。”      我想家这个字吸引了他们,男人们显示出他们的威势,呵斥那些只晓得哭闹的女人,把松散的人群聚成一列。打头那个中年男子走过来和我握手,道:“我叫叶畑,你是……”      “黑蛇。”      “谢谢你,我们……”      他还没有说完,天空中轻飘飘地落下一个人,他的肋下张开一幅薄薄的肉翼,像只蝙蝠一样灵巧。这人一边飞一边怪笑道:“跟他去吧,跟他去吧,这么多人,三天三夜也煮不完呢!”      叫做叶畑的中年男人一惊,把手往后一抽,便把我右手的手套拨了下来,露出那只长满鳞片的狰狞怪爪。      他吓得倒退三步,跌倒在地。      “蝙蝠”在半空中飞了一圈,恣意地狂笑着,人类惊恐地四处逃窜。我来不及咒骂他的卑鄙行径,呼啸一声,示意同伴开始行动。      捕猎正式开始。      就算在我看来,那场面也显得太过诡异恐怖。一个个面目狰狞,体形怪异的变异人从阴暗处窜出来,尖啸着飞奔,朝人群扑去,那些人发了疯一样哭喊着奔逃,发出最刺耳的惨叫。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正处在地狱最深处。      不断有人被捉住。兄弟会人手不足,那些人反抗得也利害,只好把捉住的人打晕。别的人见了,肯定以为他们已经被我们杀死,逃得更快。也有些人取了钢筋来和我们拼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我这样想着,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应该已经昏厥的女人,慢慢蠕动着,靠近正在张望四周的大角。我还来不及喊叫,这女人已经猛地扑起来,从大角身边滚过,在这过程中,她用脚尖一踢大角挂在腰间的手枪柄,枪被高高弹起,最后落在那女子的手中。      她长着一头少见的火红短发,像一朵跳动的火焰般干劲利落地完成了夺枪的动作。      随后是毫不犹豫地开枪。      大角明显地颤抖一下,跪倒在地。      我赶到大角身边的时候,他正捂着鲜血直流的大腿发愣。与其说是被伤口吓住,倒不如说因为着了那个女人的道而感到丢脸。那火红头发的女人已经一跳一跳地向荒城里跑去。我们只防备他们往外逃,却没有想到会有人愿意直抵城市中央。      没有人注意到这小小的一幕,时间快到了,公共的追捕时间即将开始。      我咬咬牙,从大角手中接过半自动步枪,向那女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或许,我并不太喜欢那样张扬的捕猎方式。“捕猎”这两个字,更已经把我们和人类分别开来,成为了另一物种。      丧失记忆,也许只是对变异人的一种保护,让我们不至于在人类的变异人这两种身份中纠葛不清。      以往,我并不因此而过分沮丧,只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麻木地活着。但是昨天那面鲜红的旗帜一直在胸口翻腾,搅起了各种念头。我看着自己的右爪,头一回觉得它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很能跑,在废墟中也健步如飞,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才再次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可能是发现了追兵,她躲进了旁边一幢残破的大楼。      我在大楼顶层找到了她。风里,她紧绷的身体显得那么美,令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子弹在我脚下炸开,她的手明显颤抖着,声音也变了:“不要过来!”      我试图举起枪,她再次发射子弹,弹道离我只有半分。但这没用,我斜掠出一大步,就地一个翻滚,同时举枪射击。      三联发的子弹在她身后炸开,一头变异人鱼的脑袋整个儿爆了开来,血从后面溅了她一身。      “不要让那些血流进你的眼睛和嘴里,要不然就会变异。”我苦笑着伸出手,“就像这一样。”      她跳了起来,拼命扯自己粘了污血的头发,远远地逃到了另一个角落,惊疑未定地看着我。      “你要吃掉我吗?”      这话让人忍不住想笑,又像某部三级影片里的对白(不知为什么我还记得三级片是什么东西),我这才注意到她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几乎还是个孩子。从她身上能感受到纪律部队生活的痕迹。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是。”我不动声色地回答,随后解释道,“你没有带吃的东西出来吧?”      她迷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如果你不想饿死,就不得不用手里的枪打死某个变异生物,或者丧尸,吃他们的肉。吃了这些受感染的肉,十之八九变成丧尸。如果是那样,我就会把你打死,作为粮食。”      “还有十之一二呢?”      “不是丧尸,就是成为变异人。”      她张开嘴,有些呆滞,眼睛忽然变得血红。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也不想安慰,因为我在成为变异人的时候,就她妈没有谁来安慰过我。      天空开始晴朗起来,白色的雾气从破损的窗户处钻进楼房。她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我很有些烦躁,颇想一走了之。      再不走的话,我怕自己会过去割断她的喉咙;或者跪在她面前答应她的任何要求,求她不要哭泣。我不知道,女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女人了,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们,呸!      “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走,就呆着吧。也许你可以扛过白天,但到了晚上,丧尸会出来活动的,我祝福你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是真的准备走了。时间浪费太多,现在大家应该已经回到家里,开始给那些人类喂食。还有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上面肯定有不少汉字,需要我去辨认。      “别,别走。”那女人喃喃地说。乞求一个怪物,并不是那么能说得出口。我朝她走了两步,她却再次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原来,我是那么令人不安的存在啊。      明白了这一点,反而令人感到轻松不少,我转身朝外面走去。她在后面高声叫起来,什么用也没有。      但最后一声却不同寻常,叫声中还混合着男人的嬉笑。      这笑声使我回过头去,看到三个身材魁梧的变异人正围着那女人。      这三个人,其中一个生了四条手臂,一张脸像揉烂的面包,只有中间有个孔洞,也不知是鼻孔还是嘴巴;第二个的肩膀上耸起两块骨头,浑身披满了棕色的毛发;相比之下第三个长得最为正常,除了蟾蜍一样的头部之外,没有什么可怕的。      那条蟾蜍正把女人举在手上,用长满脓包的舌头舔。我想这个时候在女人的眼里,我一定帅过阿兰德龙,因为她拼命大叫:“救命,救命!”      三个变异人也看到了我,四只手扯着喉咙道:“朋友,你放弃了她,现在是公众狩猎时间了。”      “当然。”我高举双手,慢腾腾转身退回去。废墟生存法则的第二条: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那个女人没有选择我,她不得不付出代价。      “救我……”      声音越来越微弱。      一头白猫慢慢地从拐角处踱了出来,却又钻进墙里消失了,真奇怪。      “救我……”      一头白猫在天花板上倒立着走。      “救我……”      一头白猫从虚空中浮现出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像是闪电击中了大脑,我忽然记起曾经也有一个女人,带给过我这种感觉,我记起了那种有一个女子躲在身后的满足感。      “救我……”      白猫们成群结队地围绕着我,喵唔喵唔地叫着,变成一个穿着白裙子,旋转着跳舞的女子。      她似乎叫做喵唔,或者同音的名字。      她是谁呢?      我拉了拉半自动步枪的枪机,悄悄摸了上去。      废墟法则的第一条:为了得到想要的,不择手段。      那三个变异人还没有开始进食或者说淫行,似乎正在为先后问题争执。那女人被他们踩住手脚,动弹不得。他们都褪下了裤子,露出直挺挺的阴茎。女人身上的衣物已经完全扯碎了。      我耐着性子等他们商量完毕,浑身黑毛的汉子抽得了头筹,朝女人扑了上去。他毫不怜惜地揉搓着女人的乳房,留下紫红色的手印。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叫声把两个变异人全都馋坏了,他们不停揉搓自己的阴茎,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身体。      直到我走到他们身后,捡起女人抛落的手枪,蟾蜍脸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扶着那话儿,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笑笑,冲他发紫的龟头开了枪,子弹射烂了他的下身,同时扣动左手扳机,射爆了四只手的脑袋。      白花花的脑浆粘在那女人的身上,像是红色的纹身。      黑毛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那东西都吓得缩成一团。他瘫软在地,朝后爬去。      “饶,饶了我吧,她是你的,是你的!”      “知道我是谁吗?”      黑毛使劲地摇头。      “记得我的长相吗?”      摇头。      “今晚曾发生过什么吗?”      摇头。      “你的两名同伴被丧尸吃了,对吧?”      摇头,然后拼命点头。      “很好。”我结束对话,随后射杀了他。      “这是废墟生存的第一课。”我对那女人说,她的下身有一撮很美丽的毛发,但这不是怜悯的理由,“生存没有逻辑可言,唯一的答案是持枪人的答案,无论变成丧尸还是变异人,希望你都不要忘记。现在起来,擦掉身上的精液,从这几件衣服里挑一件好的穿上。你有半分钟时间,如果半分钟之后还让我看见你裸露的乳房,你会发觉我并不比他们温柔多少。”      我不得不这么说,否则就要做出来了,那女人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我为自己反复无常的性格感到奇怪。真的,我很变态,一个在废墟生存了近两年的变异人,不可能不变态。         末日之战第四节人狼围剿   到了午后一点钟,我们迷路了。废墟里能够去的地方,我都知道路,所以答案是,我们走到了丧尸出没的高危地带。      休息的时候,她不肯吃两个头的老鼠,不吃就不吃,这是好不容易才抓来的,分量也不太够,我只顾自己填饱肚子,想着该往什么方向走。她在一边坐着发呆,开始很沮丧的样子,后来大约是无聊了,就试着用脚趾打榧子。我知道有些人可以用脚趾打出很响亮的榧子,但显然她不是,可仍然乐在其中。她发觉我在注意她,又摆出一副悲伤的模样。我告诉她,趁自己还有脚趾的时候就多打打榧子,因为丧尸先腐烂的是脚,而变异人的脚趾也不一定还会那么灵活。“说不定会变得像我的爪子,也许会融化成一团烂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想看她哭的样子。但是她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扯下衣服下摆,把磨破的双脚都裹紧了。      我们继续上路,不出所料,很快遇到了四头丧尸的小队,我很高兴,因为对付这些东西比对付女人有经验。在揍扁他们之前,这些东西把我的上衣扯得稀把烂,在身上留下了五六道伤痕。其中一头在我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个环形山一样的痕迹。我身上到处都是这种环形山状的疤痕,就像他妈皎洁的月亮。      原以为这女人会吓得哭起来。倒不是疤痕的原因,而是胸口灰色的肉。一砣冰冷的怪肉像只巨型水蛭一样吸附在我的胸口,伸出八道隆起物,向四肢延伸,周围的皮肉都腐烂了,红得像腌肉。别人羡慕我,说这是最好的变异,只要穿上衣服就看不出来,但这个女人一定不是这样想。      我已经作好打算,一旦她大声尖叫,就说些更加尖酸刻薄的话来吓唬她。但是没有料到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仔细地观察了一段时间,随后就乖乖地跟在后面走。我几次回头,她都像傻子一样看着我。这下可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最后,我把那支手枪给了她,虽然只剩一枚子弹,用来自杀还是绰绰有余。女人真是些奇怪的动物,她的态度一下子改变了,自我介绍说,她叫做叶茵,曾经是一名警察。      警察,那就是像人狼一样的东西吧,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她解释说,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的父亲就是刚才和我对话的老头,是一所高中的历史教师,爱好研究二战史。半年前,他对珍珠港事件产生了怀疑,根据他的研究,当皇军开始进攻时,美军的航空母舰应该没有一艘停在港内,这和现今学术界的观点完全不同。没有人肯接受他的观点,老头自己在网上论坛搞了个板块,上载自己的论文,结果在今年的“净化网络世界,共建精神文明”活动中被揪了出来。政府说,对于这种行为违法但还未构成犯罪的人,监狱是不适合的,就让他们来疫区帮助感染者,进行劳动改造。      她说,警察这个行当,政治审核特别严格,摊上了这样一个父亲,公务员是不能再当了。她很有些心灰意冷,再加上就这么一个亲人,颇不放心,于是主动要求一起来。      她又说,对于这里的情况实在不了解,疫情忽好忽坏。比方说,年前粮油都涨价时,政府就说:人民们,现在临州地区疫情严重,所有物资都要支援灾区建设,希望大家厉行节约。年后开新年晚会时,又说:在以榊原秀夫为核心的联盟领导下,我军民各界一齐努力,已经大大地控制了瘟疫,彻底粉碎了一小撮复辟分子的猖狂进攻。这种宣传使她以为临州只是一个爆发了鼠疫的地方,在这个连艾滋病都被征服的世界里,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无论如何,她没有想到会有变异人这种东西,也没有想到自己差一点被变异人强奸,更没有想过自己马上会成为丧尸的口中餐。在还当着警察,用棍棒敲击上访者的脑袋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可能拖着一条尾巴,去吃两个头的老鼠。我给了她手枪,等于给了她一个希望。只要冲着自己的下巴开一枪,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恶梦,就都见了分晓,所以她已经不再那么怕我了。现在她只想知道父亲是死是活,如果父亲死了,又要她变成丑陋的变异人,那还不如去死。      我似乎知道什么是互联网,但又不很记得清楚,所以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令人分外高兴的是,下午两点钟左右,废墟的样子渐渐熟悉起来,而且看到了兄弟会的标记。路边用削尖的钢管竖在地上,上面插了一个硕大的变异鱼头,已经高度腐烂了。      这个头是我们的界标,再往里都是兄弟会的狩猎范围,虽然离营地还有很远,里面却是安全的。      “走吧。”我对女人说,她正端详着那枚头颅。      “不对啊。”      “什么不对?”      “头在动。”      她说的不错。鱼头腐烂得只剩下骨头,已经插得不太稳了,此刻正有节奏地微微颤动,像是不住点头。      我俯下身观察地面上的一个浅水坑,水面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前方像是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把耳朵贴近地面,更觉得震得厉害,隐隐还有嘈杂的枪声。      前方的断墙后忽然发出“咔嚓”一声,我闪电般跃起,三两纵之间已经跳过高墙,夹住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变异人。      这家伙长得皮包骨头,像具干尸,他叫灰皮,消息一向很灵通,靠这个来混饭吃。人很机灵,被我制住之后一声不吭。      “灰皮,兄弟会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下,望见了站在路中间的女人,伸出两个手指道:“两只新鲜人手,这个价格不贵。”      “平心而论,不错。”我抓住了他伸出的手指,用力往后一扳,随即便听到了“咔嚓”两声脆响。      “哦——妈的!你这个王八蛋!哦,我饶不了你,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哦,妈的!”他缩成了一团。      我用右手在他肋下搜寻,很快找到最底下的一根肋骨,利爪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皮肉,捏住了骨头。      灰皮倒吸一口冷气,冷汗不住乱流:“哦,不……”      微微一动,这根骨头就被捏断,从身体里抽了出来。他的肋下像张开了第二张嘴巴,正在呕吐。      灰皮好像触电一样打颤,拼命用手捏住伤口,血的流速虽然减缓,但疼痛却加剧了。这个可怜的人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把那根带血的肋骨摆到他面前让他仔细端详,同时说道:“别欺骗我,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最该严肃对待的一次谈话,如果不想这东西戳进眼球,就认真一点,真的。”      “人狼!”他喊出了这两个字,“人狼在围剿兄弟会,妈的,我要止血,我会死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午,哦……”      “为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谁知道人狼要干些什么,都是疯子,都他妈是一群疯子,哦,妈的!”      “多少人?”      “很多很多,哦,他们会杀了你,把你碾成肉酱,如果你不放了我的话。哦,不,我的意思是,请你放了我,求你了,天哪,血止不住了,我快死了,你这个疯子。哦,妈的,求求你,你是最好最好的变异人了,哦,血……”      我还想问他些什么,但是叶茵跑上来打着手势说,后面赶上来两辆气垫摩托车。我只好捏住灰皮的脖子,把他和自己按在土里。只有人狼才有气垫摩托车,但愿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      两辆黑色的气垫摩托无声无息地行驶过来,在兄弟会的路标处停了一下,摩托的座位旁挂着一柄粗大的旋转机关枪。人狼双眼的红光闪过时,我简直要停止呼吸。      哦,他们看见我了!举起枪射杀他们,杀光他们,否则你就会被打成肉酱,杂种!      是的,他们停了下来,黑色水滴停了下来,枪要被举起来,人狼什么都能看见,红色的眼睛,杂种们……      我缓缓地打开保险。      摩托的前部忽然传出通讯声,人狼用通讯器说了几句,再次行驶起来。      等他们全都走远了,我才长喘了一口气,手上稍稍松开,就听灰皮痛苦地呻吟起来。      “一定要这样做吗?”叶茵怜悯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但我觉得……”      “我不能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我试着解释,“但这就是荒城的生活方式,不管喜不喜欢。也许这人不太乐意,但我没有违反规则,这一点他也明白,这就是我们的……妈的!”      趁我说话的当儿,那家伙一下子窜了起来,我的手上只抓住他一块油皮。哦,他真够带种,我没想到有人能忍痛扯下自己的头皮,狗屎!      “救命!”他冲到大路上,对远处的人狼大声喊叫,“救救我!”这很不明智,人狼不会救你的,可怜虫,而且在那之前我会卡断你的喉咙。      我这么干了,在两头人狼折返回来之前。随后我把他的尸体抡了两圈,狠狠砸向一头人狼。他的摩托被撞得偏离了航道,朝地面俯冲下来。虽然最后他人狼控制住了方向,但我已经趁机跳上了他的后座,随后把一截带有铁钉的木板敲进了他的后脑。      红眼睛黯淡下来。      但这只是其中一头。趁着这当儿,另一头狠狠地撞击了这辆摩托,把我从上面撞了下来。人狼缓缓下降,举起了机关枪,他的双眼射出红色的射线,对准我的心脏。      “砰!”      人狼的额头忽然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眼睛,从中间喷出些白色的浆汁,他把枪放平,缓缓栽倒下来。      我很庆幸刚才把手枪交给了女人。她还有些发呆,我咧开嘴说:“看,这就是荒城的生活方式了。”         末日之战第五节丧家之犬   我们把两辆摩托全都推进即将倒塌的危楼里,连同尸体,这些东西马上会有用的。叶茵拿不动旋转机枪,只好凑活着使用人狼腰上挂着的手枪。这样就有了双倍的机枪子弹和两支大口径军用手枪。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不得不躲在土里,等待天黑。我把人狼身上搜出来的对讲机音量调节到最小,凑在耳朵旁边听。对讲机里传来了不间断的枪声,咒骂声,哭喊声,钢梁燃烧熔化和房屋倒塌的声音。人狼们一会儿用东瀛语,一会儿用汉语来操变异人的母亲。      一直到月亮升起来,我才想起,今天是涨潮之夜。      每到月圆之夜,变异水族生物就会顺着潮水涌进江河,然后爬上岸来。为了对付他们,兄弟会在营地周围搭建了围墙和碉堡,但现在,这些东西恐怕都被毁了。      变异生物,还有丧尸,他们最喜欢鲜血和烤肉的味道。      等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出另一种恐怖的嘶吼,变异生物登陆了。      啊哈。      大路上跑过来四个人,一台武装吉普车在后面追赶。远远的,我看见最前面那个就是长耳朵,他的脸颊像青蛙一样一鼓一鼓,气都喘不上来,然后他的脑袋就整个儿炸了开来,原来是被吉普车上操纵机枪的人狼打了个正着。子弹弹头很钝,会在人体内翻跟头,进去时候是一个小孔,出来就变成碗大的伤口。谁的脑壳挨上了冲锋枪的一梭子子弹,那也非得稀烂不可。长耳朵靠着惯性又往前跑了几步,人狼在他的腰上又来了一下子,使他胸部以下胯部以上的部分全都变成烂泥,整个人分成两截摔倒下来。      他不算什么好东西,但我仍旧有些生气,我在废墟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当时他戴着度数很深的眼睛,蛮有文化的模样,手里却提着一柄裁纸刀,正在割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被腐烂的伤口粘在一起,他们既然准备烤我的肉吃,就不得不把衣服弄下来。我原本昏迷的,就是因为把伤口和衣服撕裂的痛楚,才苏醒过来。      老爹说不能吃我的肉,他很失望。但长耳朵是个乐观的人,断定我三天之内就会死掉,到时候吃也是一样,后来我没有死掉,他也并不特别懊恼,我送了他新鲜肉,他还回赠了一柄小刀,就是用来割我衣服和皮肉的那一把。      长耳朵终究没有吃到我的肉,现在他的嘴巴和食道和胃和大肠和小肠都被炸得粉碎,再也吃不了东西了。我忽然觉得胸口憋闷得很,猛地从土堆里站起来,用旋转机枪向武装吉普扫射过去。      吉普车装载了防弹装甲,子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坑。但强大的冲击力却使车子开始朝另一边偏转,终于倾斜过来,翻倒在地,露出了底盘。子弹穿过底盘,爆出一片刺激的火星,形成一朵蓝色的花,随后整个儿爆炸开来,就像抽水机的头一样。      子弹全都射玩了,枪管仍旧不知疲倦地转动。一直到叶茵提醒,我才发觉自己双手的虎口全部震裂,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水。      那三个还没有死的人在黑暗里躲了很久,直到火光把我的面容照了个清楚,他们才敢探出头来,全是黑不溜秋的面孔,没有一个人身上的伤口少于五处的,像是三只破面口袋。      最显眼的那个就是大角,因为他人高马大,浑似一头公牛。但是现在,他额头右侧的一支角已经被折断,露出白生生的骨髓,除此之外,胸口还有一大片被火烧灼的痕迹。他全身都是灼伤口子,手上也包着一块布条,好像被烫伤了。      第二个是一名精瘦的少年,他叫抽水机,是年前加入兄弟会的新伙伴。除了牙齿比常人稍微尖利些之外,他在外表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变异。这个少年话很少,是个闷葫芦,即使叫大角来说,他也算是个危险人物。因为基因变异的缘故,他及其嗜好新鲜的血液。一般来说,我们不会吃变异人的肉,这是一切规则的底线。但是他不,他什么都吃,虽然没有人发现证据,可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他也并不否认。如果不是他在杀戮方面很有天赋的话,大伙儿就要赶他走了。      第三个人,便是昨晚和我交谈的人类代表,也就是那女人的父亲。虽然刚刚从地狱里冲出来,但他好像随时可以回去再战一天一夜似的。      他是唯一逃出来的人类。大角跟我说,其他人都吃了变异生物的肉,纷纷变成了丧尸和变异人,唯独他,老爹给了他新鲜罐头,因为他说他认得那面红色的旗帜。      “他有一手,能左右开弓打枪。”大角小声解释为什么带出这个人类,“更何况下面几天,我们可能会很艰难,如果没有食物,也可以……”      ※※※      兄弟会已经被毁,出路只有逃亡,我们把长耳朵腰上的皮带抽出来,上面挂着手枪和一个铁罐,里面那面红旗还很完整。大角告诉我,老爹说:这面红旗多半就是人狼袭击我们的原因,所以他要长耳朵带着旗帜和认识旗帜的人类出逃。姓叶的那个人类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没有时间讲。      于是我带大家往两名人狼躺着的地方去。抽水机这下可高兴坏了,他粗鲁地掼下人狼的头盔,一口咬在脖子上,那个人死了还没多久,血很新鲜。抽水机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比牛睾丸还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可怜的家伙给吸干了。      与此同时,抽水机身上的伤口开始急促愈合,新的肉芽像虫子一样蠕动着交织在一起,他像个怀孕的妇人一样,肚子鼓鼓的。      然后他开始吸下一个。      在这期间,我们收拾了人狼遗留下来的东西。他们的摩托车里有全套急救设备,包括纱布和棉球,止血剂,激素,高能营养剂等等,这些东西我们都舍不得用,全包了起来。      打包完毕,抽水机心满意足地走过来说,他从未享受过这样的美味。早知是如此可口,他必定夜夜都去偷袭那些落单的人狼。变异人也分两派,有一些体内人类的成分多一点,有一些体内变异的成分多一点。抽水机显然是后者,而形势逼得我们也成为了后者。      血吸干之后,尸体就稍稍好处理一些。大角负责主刀,把两名剥光的人狼像猪仔一样砍成十来块。我用废材搭了一座无烟炉,熏烤这些东西。过程当中,特意添加了特别的草料,主要是为了破坏肉的香味,这样就不会引来丧尸。这些东西就是未来几天的口粮,这段时间不得不避避风头。      老叶(我没心情打听他的名字,他也没心情说)和他女儿都有些害怕,不肯背这些食物。我告诉他们说,这主要是为他们考虑,因为人狼好歹是人,身上没有病毒,吃了之后不会变异,如果他们不想变成丧尸的话,就不得不吃。叶茵回答说,他们可以吃罐头和高能营养剂。      我的回答是:第一,罐头和高能营养剂都不是你们的,一丁点都不能动;第二,即使是罐头和营养液,两三天也就吃完了;第三,除非你们想退出这个团队,否则就她妈照着我的话去做,因为现在我是头儿。      是的,我是头儿。女人不再吭声,大角和抽水机都没有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了。      大角是个机械修理高手,很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他朝气垫摩托踹了两脚,这两台玩意儿又能开动,我们准备到市中心去。      这个主意是老叶提的。一半因为他聪明,一半因为他不晓得丧尸的利害。市中心是丧尸的地盘,在外围是我们猎杀丧尸,在市中心就是丧尸猎杀我们。      但大家已经无路可走,人狼的子弹强过丧尸的牙齿,更何况今晚丧尸已经开始和人狼火并,中心区域反倒要比往常安全,我们打算穿过城区,去到荒城的另一边。老爹曾经我和说过,人狼的大本营就在那里。是的,我们要去人狼的大本营,既然所有的兵力都用在围剿变异人,我想那里的人狼一定少得多。也许我们可以抓到一个什么大官儿,用他来换回老爹。这是个很馊很危险的主意,也是我们所有人能想出来最好的主意之一。另一个最好的主意是,大家美美地饱餐一顿,然后互相射杀,结束这场恶梦。      于是我们出发,气垫摩托十分宽大,足够坐三个人。刚走了没多久,丧尸的叫声就此起彼伏,队伍又停了下来,大家在另一幢破旧的大楼里过夜,反正城里有数不清的危楼。      到了这里,大角才给我们讲兄弟会的事。他说,清早的时候,兄弟会收获颇丰,带着四十多名人类回家。弟兄们把人类全都分开,一个一个喂给肉食,有些人就变成了丧尸,马上被射杀,还有几个成为变异人的,就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当然咯,人类们对此不会感到高兴,所以场面就有些混乱。      人狼就是在这时候开始发动进攻。      他们搞了这一手突然袭击,实在漂亮得很。我们的人看到穿黑风衣的人狼,还向他们招手,却被打成了马蜂窝。一共来了五百个人狼,全都乘坐着装甲车。他们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步行前进。因为营地周围都是崎岖的障碍,唯一可以通车的小路被兄弟会死死把守住,就像处女把守她的阴道一样。      幸好人狼全是步行来的,也幸好把守的一名弟兄运气好,没有死透。总之,当人狼还在羊肠小道中穿梭之时,兄弟会已经占据了两边的高台。他们把前后两边都堵塞住,将这些人全关在中间,全部杀死。      这是第一次进攻,随后是第二次。人狼全发了疯,像是个个都磕了一公斤的大麻。这一次是强攻,主攻的武器是坦克和少量单兵装甲机械战士,其他人猫着腰在后面跟着冲锋。地形再一次帮了兄弟会的忙。坦克跌进壕沟和断层,机械人一脚踏空,在钢筋里动弹不得,人狼一个个跌进陷阱,被玻璃和铁管刺穿。      尽管这样,战斗还是很艰苦,毕竟人狼的火力要强大得多。一个又一个障碍被推倒,一道又一道壕沟给填平,一个陷阱捕获了一名人狼,就不能再捕获第二名,一个兄弟被射杀了,就没有第二个人来接替他的岗位。      老爹看出不妙,于是组织突围,用上了最好的人手,带上了所有重要的东西。没有人犹豫,被选中的战士立刻行动,大角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刚刚离开营地中心,武装直升机就嗡嗡地飞来,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角他才知道原来兄弟会还有地对空导弹和高射机炮,老爹这人,神了!      “老子轰掉了一架装甲机械人,射爆了五个杂种,亲手捏碎了两个畜生的卵子!”大角说得唾沫横飞,伸出手指指点着。在旁边睡觉的抽水机咕哝了几声,他立刻压低了嗓门。      “让他睡吧,嘿,这小子一个人干掉的,比三个我干掉的还要多!”      大角喃喃地说着,自己也渐渐沉入梦乡,斜靠着墙打起了呼噜。没有火堆的夜晚,即寒冷又阴暗,人需要说说话才能提起精神。老叶还没有睡觉,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道:“叶先生,大角说你知道那面红旗的?”      黑暗里,很就没有声音,我以为老叶已经睡着了,他忽然说:“是啊,我知道的。”      “哦?”      “最早看到这面旗子,是在去年十月,好像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去年十月……”      “我很喜欢看书,特别是历史方面的,经常去旧书市场淘书,这样还不过瘾,总是想着法儿去搞不容易搞的书来看。那本书是偶然得来的,一部关于珍珠港事件的小说。那是一部汉语小说……你可能不知道,以东瀛语写的小说,都是安全的,经过有关部门审核,所以也就一文不值。看那种书,与种猪配种一样,能把人所有的兴头都磨平。但汉语书不一样,政府禁止除技术类书籍之外的一切非东瀛语作品出版,所以那本汉语书就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检查。这部书描写了一个华裔妓女在二次大战当中的故事,包括被当作东瀛人而隔离,终究获得爱情之类。文章本身很糟糕,但是小说的背景却耐人寻味。在这部小说的开头,作者描写了珍珠港事件的始末,但是非常令人吃惊,在作者笔下,美国所有的航空母舰都待在安全的地方,没有一艘被击沉,而在小说的末尾,盟军更是以航空母舰为基础,击败了皇军舰队,彻底粉碎了东瀛的军事力量,战争以轴心国失败告终。”      我想起了日夜围绕的梦境,盟军航空母舰缓缓沉没的场面栩栩如生,不禁脱口而出:“那只是一部小说。”      “是的,现在有不少无聊的年轻人,专门搞些乱七八糟的架空小说。但那部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它并不特别以此为卖点。我的意思是,一部地下小说既然写出了迥然不同的历史,必然会对此大书特书,作为作者个性的象征,但是这部没有。作者把战争拿来当背景,完全没有假造的痕迹,一切都那么合乎逻辑。不管怎么说,我开始怀疑,于是就查找资料,翻阅典籍。从美军的舰队编制到训练条例,到珍珠港地形,到名人回忆录……有小半年都在干这事儿。越是调查,我越觉得那些航空母舰在那个日子就不该出现在珍珠港,这样不对,和所有的资料都矛盾了,于是我把疑点投递到当地大学,历史研究所。没有人理我,网络成为了唯一的发泄场所,然后我就被揪了出来。那些发布色情图片、提供色情电影下载的人被送进了精神纠正中心,我被送到了这儿。”      “我不明白,那个什么珍珠港就这么重要吗?”      “是的。因为在珍珠港,皇军一下子把美国佬给击垮了。这次长途跋涉的偷袭,把美国佬打得晕头转向。美国很强壮,只要给它一丝空间,他就能活过来。但是东瀛一点机会也没有留下,把它所有的大船都砸了个稀巴烂。从此太平洋就是东瀛的天下,美国人再也不敢在西海岸活动。东瀛得到了整片海洋的资源,最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可是,如果那都是假的,事实上那些航空母舰都在大洋上游弋,你认为结论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也一样。”      我们沉默了一阵,我对他说:“讲讲那面红旗,讲讲吧,它很古怪,很有……力量。”      “红旗”这个词拥有某种魔力,像一道黑色的幽灵盘旋在我们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个强壮的男人的喉咙像是生锈的管道,一字一顿道:“这面红旗,我曾在一些书中看到过,那都是些很奇怪的书,涉及到……一个消失的国度。”      “我不明白。”      “很难解释当中的关系,不妨这样理解,有一群疯子坚信在二次大战之后,原大汉民国被反政府武装推翻,建立了新的汉人国家大汉人民共和国,以红色旗帜为国旗,他们坚信这个国家一直存在,直到今天。这当然只是虚妄的幻想,因为统一政府已经成立一百年了,但是……”      “但是你还相信这个传说,对吗?”      “我不知道。”男人摇着头说,“只是一种感觉。儿子永远不会错认母亲,丈夫永远不会忘记妻子,有一些东西永远存在于我们的记忆当中,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我指的是那面红旗,老实说,本来我并没有调查珍珠港事件真相的兴趣和……勇气,但是当我在书本上看见了那面旗帜,一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对我说,嘿,你必须弄清楚一切,你必须让你的旗帜重新在天空中飘扬。那是第一次看见这面旗帜,但好像已经在记忆里飘荡了很久,很多事,很多片断和情感都喷涌出来,我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搞清楚这面旗帜的来历,那么这辈子就白活了。是的,我很后悔在网络上发表了文章,但就算重来一次,并且明确告诉我后果,我还是会去进行调查,因为……一团火在我心里烧,那面旗帜把火给点着了。”         末日之战第六节乔装打扮   当天夜里,最后一个值班的是抽水机。所谓值班的意思,并不是防范丧尸,而是在丧尸到来之际,把同伴都干掉,免得痛苦。所以当我醒来,发觉阳光照射在尚且完整的脸上,感觉十分高兴。      我们趁着日头正毒时上路。市中心地区一直被丧尸牢牢把持,破坏并不激烈,还可以看出几分繁华都市的容貌。白天,丧尸是不会出来的,靠着气垫摩托和几分运气,大家在正午时分到达了城市的另一面。      对于变异人来说,到了这里就好像到了世界尽头。一座高达三十米的钢墙将整座荒城围绕起来,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钢墙上通了数万伏的高压电,墙下满是误触电墙而死的生物,全都化为焦炭。      在钢墙后面,不知还有多少高射炮阵地,任何靠近墙壁五十米之内的飞行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射杀。每隔两百米,都会有一座了望塔,监视变异生物的行动。      我想任何一个人类在看到大海尽头的时候,都不会无动于衷,我也一样。那种想要出去看看的愿望,压倒了一切。      在我们面前,是整座荒城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扇大门。人狼在门前布置了一个火力十分强悍的防御阵地,初步目测,已经看到了四具高射炮,五到六辆坦克装甲车辆,三具人形装甲以及若干重机枪。从最近的楼房到高墙要经过一片一百米左右的空地,这些火力足以射杀所有侵犯者。      包括我们。      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至少有一千名人狼和上百辆战车通过大门,进入市区,看来战斗仍然很激烈。      而天已经黑了,街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丧尸。      “好吧各位,想想下面该做什么?”      五个人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这里有一枚硬币。”我用手指夹住镍子说,“不如让它来选择,翻到花就冲出去叫机枪射爆;翻到字就留下来喂丧尸,怎么样?”      还是没有人说话。      “你们都不说话,这证明你们都觉得必死无疑,既然这样,我就要说话了。现在,抽水机把那套人狼的服装穿上,把头盔戴好;我也会把人狼的服装穿上,头盔破了,就不用戴了。接着我们会骑一辆摩托车出去,大角留下来保护——因为你的形象太引人注目,恐怕混不进去。我们只带走一挺机枪,所以你们的火力还是足够的。你们在这里,不要说话,不要移动和发出声音,尽量少吃东西,多睡觉,这就是你们唯一要做的。女人,你的眼睛开始眨了,你的嘴张开了,你肯定又要说什么屁话,但没有用,现在是我话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直到我回来。”      “你们要去送死?计划是什么?”      “冲出去,杀死所有能动的东西。”      “可是我们总得干点儿什么。”她压低声音说,眼睛瞪得很大,“现在有五条性命,你不能就这么都攥在手心里,我们都是很有用的,一点儿不比你们差。”      “你差的。”我靠近她的耳根,一字一顿地说,“你能面不改色地吞下丧尸的心肝吗,女孩儿?”      “……”      抽水机已经打扮停当,我脱下身上所有东西,将一柄手枪贴肉放在肋下,然后穿上生化服。在和抽水机走出隐蔽地点之时,我对女人道:“嗨,如果你真的养足了精神,还有一件事是要你帮我做的。”      “做什么?”她抬起了头。      “祈祷。”      ※※※      抽水机最大的好处就是沉默寡言,尤其是在吸食了充足的血液之后。在我把他带到满是丧尸的街上之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问题也没问。      我们向据点的反方向走了很久,希望能够将尽量多的丧尸引开。在这个区域,丧尸不能算太多,因为都被人狼打怕了,只是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他们都很迟钝,没有发现我们。一直走到一家剧院门口,才遇到十来头聚集的家伙,他们正在攻击一头变异鳗鱼。那条像手臂一样粗细的东西一头扎进丧尸的胸膛,只剩下尾巴在外面摇晃。其余丧尸嗷嗷叫着,什么法子都没有。      我割开自己手腕处的血管,让黑色的血缓缓流到地上。风把血的滋味传送到丧尸的鼻子里,他们茫然地转动头颅,四处搜寻。一直到我朝他们开了一枪,这些东西才反应过来,一步一摇地走过来。      “上吧,你们这些没头没脑的畜生,腐烂的臭肉,如果你们还算个男人的话,就上来,吃我的鸡巴,来!”      我喃喃自语,一枪又一枪地打爆他们的头,抽水机看着满地的血浆,嘴里嘟嘟囔囔,但手下绝不停顿片刻。我们很快就干完了一票。      四处的废墟和小巷里,传来了丧尸呼哧呼哧地喘息,大队人马稀稀拉拉地出现,越来越多。      “不要射杀他们,注意节省子弹。”我摆着手说,“抽水机,你还有什么想干的事吗?现在不说就迟了。”      他瞄准最近的几头丧尸,摇摇头说:“没有了。我杀了很多敌人,又痛快地吃了个饱,再没有什么想干的事了。”      “真的吗?随便说一样,如果我们能够活着出去,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抽水机想了想,慢慢道:“这样说的话,那还有的。刚才我吃饱了,浑身都在发烫,这时候我觉得那个女人很好看。她的骨架很美,血管也很丰富,她浑身上下都是很饱满的。我想她一定有一个也很饱满的口口,饱满得就像要炸开来的瓜果一样。这么一想,我的阴茎就直起来,就很想干她一下。”      “那你实在应该早说。”我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早说,我一定让你干她一下,如果她爹反对,我们就杀了他,这样你就能再吃个痛快了。”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的。”      “我会的,抽水机,因为你他妈是我们逃出去的关键,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妈的,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到了外面,你可以找很多口口饱满的女孩子,干个够。”      “也许吧。”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看,那是潜行尸。”      潜行尸是一种行动迅捷的怪物,站在荒城食物链的顶端,我等的就是它。      “OK,上车!”      潜行尸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跳到对面楼层的阳台上,再次蹦下来,如此在两边楼面上跳跃,很快朝我们扑来。      旋转机关枪把它打成肉泥。      摩托车开始轰鸣,路的两边出现了更加多的潜行尸,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他们像狰狞地雕像一样看着我们。      摩托缓缓升起到离地面五米——这是它的极限。寻常丧尸已经没有威胁我们的能力,但潜行尸不同。      “呓哈!”我长啸一声,骤然加速,摩托绝尘而去,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数十头潜行尸紧追不舍。      “杀光他们!揍扁他们!射爆他们!打烂他们!把所有尸体都干掉!”      机枪开始说话,当即就把我的声音全都掩盖,剧烈的震动叫人连车把都不太拿得稳。这是我这辈子经过最刺激的一个夜晚。一辆摩托在城市森林中没命地乱窜,后面还跟着几十头怪兽,酷!      “快点儿!”抽水机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上来了。”      “干掉多少了?”      “七八条!哦!”      一条潜行尸从下面窜了上来,尽管抽水机已经及时把它射杀,但尸体仍然带着惯性撞了上来,把我们撞得偏离了航道,向一旁的大楼撞去。情急之下,我朝大楼的玻璃幕墙开了几枪,在玻璃上射出无数道裂痕。      随后我们就连人带车撞了进去。      这是一家大型商场的儿童部。我一边从脸上抠出玻璃渣子一边观察。这里有婴儿车、儿童床、儿童玩具、童衣、儿童故事书等等我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许多儿童木偶在各色商品面前站着,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好像他们真的喜欢一样。在商场的中央,从天花板坠下来一块大广告牌,上面有一只耳朵很大的老鼠。      记忆告诉我,这叫作米老鼠。人们喜欢像人一样的老鼠、像人一样的狗、像人一样的兔子;但他们就不喜欢像老鼠、狗或者兔子的人,真奇怪。      身后的玻璃幕墙再次碎裂,潜行尸们迫了上来。      前方也出现几条丧尸,他们是这幢大楼的原住民。这些东西被潜行尸熏人的气息吓坏了,呆呆地站在童偶后面,不敢动弹。      直到摩托碾过他们的身体。      我和抽水机把武器交换,他使用手枪和自动步枪,我则将机关枪架在车把上朝前射击。挡在面前的东西,无论是木偶还是玩具还是丧尸,全都化为粉末。      金属风暴为我们打通一条道路,摩托车头高高扬起,朝大楼另一边驶去。抽水机杀得嗷嗷直叫,不住催促我快一点。      “我已经快得像条野狗了,小心!”      子弹把玻璃幕墙射得像饼干一样脆,我们从这一头撞了出来,立刻来了个急速飙高。三四头丧尸控制不住脚步,跳将出来,他们差一个手指就能够到我们,但最终还是跌向地面去了。      现在高兴还太早。两头潜行尸早就在上空等着我们,他们聪明得吓人,攀在高楼上,等我们一冲出来,就猛地扑过来。其中一头杂种扑在抽水机身上,另一头婊子则整个儿压住了我的头,它的舌头像剑一样扎进我的后背。      猛然增加了重量,摩托开始朝地面掠去,在那里等待着的是数不清的丧尸。      “好吧……”我强忍剧痛,摸索着抽出了手枪,这时候那婊子的爪子已经把胸口的烂肉都割开了,痛苦像潮水一样袭击我,“试试这个,伙计!”      子弹从喉结处射入,一连开了四枪,把它整条脖子都打烂了。这畜生的双手乱挥,全靠舌头和牙齿咬住我的皮肉来支撑,稍一颠簸,身子竟然跌了下去,只留下头颅仍旧嵌在我的肩头。      “快干掉你背后的家伙!”      “我已经干掉了。”      摩托猛地砸在丧尸群里,挤出一片肉酱。抽水机把另外一头潜行尸丢到街上,引得丧尸们你争我夺,我们趁机再次拉起高度,逃出险境。      “黑蛇,似乎有些不妙。”      “什么?先帮我把肩膀上的脑袋弄掉,这玩意儿怪不好闻的。”      “我弄掉了,它长得真丑。前面就是人狼的防御阵地了吗?”      “是的,我们要扮演的是被追猎到落荒而逃的人狼,伤势越严重,那些人就不会拿唧唧歪歪的问题来问咱们了。”      “那么就快点儿,黑蛇,我想全城的潜行尸都跟在咱们后头了。”      抽水机没有撒谎,潜行尸从地上、高楼间、电线杆上……朝我们猛扑过来,像是一阵灰色的潮水。      “走!走!走!走!走!”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先是挡风玻璃开始小幅度震动,随后是脚蹬,然后是马达、座垫、我的屁股和身上每一块骨头。摩托狂飚疾驰,因摩擦空气而发出刺耳的尖叫,似乎要在半秒钟内化为碎片。上百头潜行尸在我们上下左右跳跃追逐,逼迫我不得不作出一百八十度翻滚之类的惊险动作,引擎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呻吟,冒出阵阵黑烟。      所有武器都在一次翻滚中落到了地上。      在潜行尸几乎要抓住我们的那一瞬间,摩托冲出了楼群,向地面撞去。这台可怜的机器在地面上摩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靠着惯性撞出三十多米,我和抽水机都已成了血人。      “跑,朝阵地跑!”      摩托在背后爆炸,这时我们离人狼的阵地只有二十来米,但潜行尸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他们越过火光,向蟾蜍一样跳跃前行,他们就要抓住……      密集的火力将所有潜行尸撕成了碎片。      我和抽水机仰面躺在地上,望着乌黑的天空,任由潜行尸的碎肉和鲜血落雨一样落在身上。我发誓,只要再动一动,我们就会像那台摩托一样散架了。      “记住,什么话都不要说,等上了救护车再看眼色行事。”      “可如果他们说东瀛话呢?”      “那我们就只好去死了。”         末日之战第七节绑架人质   枪声平息下来,有人在焦急地呼喊,车辆开来开去。一些靴子从身边走过,去解决那些还没死透的潜行尸,两个担架队过来了。      希望你们说汉语,朋友们,要不然我们就会死,当然你们也会,也会……      “你们能说话吗?”      哦,汉语,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热爱这门语言,这门精炼美妙优雅的语言。什么东瀛话,全都见鬼去吧,哈,哈哈!      “我连个屁都不想放了。”我闭着眼睛说。      “能行动吗?”      “不。”      他们想来抬人,我哇哇大叫起来,说自己的脊椎可能断了,抽水机配合地呻吟起来。这些士兵打消了给我们脱下生化服的打算,他们把分解成两半的担架插到我们身下拼合起来,将我们抬到一辆封闭吉普车上。哦,感谢带有自动修复伤口功能的生化服!      “坚持下去!”一名军官在旁边给我们打气,“只要一会儿功夫就到医院,你们会得救的!没想到A57部队还有人能逃出来,你们真够种!”      “是啊。”我有气无力地回应他,“我们的种还好好待在裤裆里,一颗都不少呢。”      但你的就说不定了,朋友。      车辆缓缓开动,硝烟和人声逐渐远去,因为躺着的缘故,无法看到外界的环境,这迫使我们不得不提前下手。实际动手很容易,唯一的意外是……      “你把司机打死了!”      “车颠簸了一下。”      “你还在车窗上射出了一个洞,你还把这家伙的血和脑浆涂得到处都是,你还笑,你还想去喝那些血?你给我他妈坐到后面来问问他,不,你先把车窗弄干净!”      很幸运,我们停在一条黑暗的公路上,往来没有任何车辆,也许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城里去了,没人想到会有变异人能够逃出荒城吧?      尽管如此,我仍旧把吉普车上所有的武器拿下来警戒,除了自动步枪之外,最好的东西是一枚便携式反坦克火箭炮,我好像天生就会操纵这些东西。      弄干净溅在车窗上的脑浆之后,我们继续前行。让那军官招供很容易,首先同伴的尸体就在他旁边,其次抽水机露出了獠牙,最后我扯下手臂上的生化服,给他看了狰狞的手臂,军官把一切都招了。      “什么,最高指挥官?我们由疫区机动部队上校指挥官雷雄领导,不,他在指挥中心,家人?当然,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他们都住在离这儿二十公里的余临市,大部分和疫情有关的研究中心、物流中心和防卫部队的后勤中心都设在那儿,我们的家属也全部住在那儿。不,是政府强迫我们的!政府说只有亲人也住在临州边缘,战士才会尽心尽力地保家卫国。我把什么都说了,能给我个痛快吗?妈的,为什么开车的不是我!”      抽水机问他刚才要把我们送去哪家医院,军官说那是一家临时的战地医院,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路程。也就是说,如果二十分钟之内我们还不出现的话,就会引起怀疑。      怀疑就怀疑吧,我拐上了去余临市的公路。      果不其然,二十分钟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了询问声,被那军官支吾过去,但想也骗不了多久。幸好余临已经到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浙新兴小城,笔直平坦的柏油马路两边种植着繁茂的香樟,鲤鱼形状的路灯发出欢快的粉红色光芒,到处都是新建的厂房和雄伟的大楼。      四周很安静,这里没有丧尸的嚎叫、变异生物的咆哮,也没有子弹穿透肉体的声音。小雨沙沙地打在玻璃上,透出一分温馨。      我们经过一个张灯结彩的居民区,街上有许多孩子在跑来跑去,拿着焰火玩耍嬉戏,孩子……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的笑容,我从未见过。      拐角处有一座大型超市,透过灯光能够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货物和衣着整洁的售货小姐,人们领着大包小包的食物进进出出。      风从窗户上的小孔里钻进来,吹得人面孔都冻僵。      “如果不是瘟疫,我们也可以享受这一切。”我对抽水机说,也对自己辩解,“如果他们连活在垃圾堆里的权力都要剥夺,那么反抗就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唔。”      “离雷雄的家还有多远?”      “五分钟路。”军官回答。      “很好。”      雷雄,这个名字叫人很不舒服。我似乎可以想像这个人有一头钢鬃一样的白色短发,脸上的肌肉都是冰做的。      这个指挥人狼捣毁兄弟会的男人,他的家在城郊一片高尚别墅区当中。我们在这个住宅区门口停下来,接受保安的检查。门岗里一共坐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来到副驾驶座处,还有一个仍旧坐在岗亭里。      军官把身份识别卡片交给保安,那人扫了一样,稍稍立正了些,将卡片还给军官:“江指挥,您是经常来这里的,也知道规矩,我需要先和白夫人通话,如果她允许……您车窗上的小洞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我用大口径手枪对准了这家伙的鼻尖,抽水机早已从后面偷偷摸下车,一脚踹开岗亭大门,用黑洞洞的冲锋枪瞄准另一名保安。      未免引人注目,我们没有开枪,只是打晕了他们,抽水机建议将他们也当成人质,但这些人的性命一文不值,还有可能反抗,只好作罢。      吉普车停在一幢白色的三层小楼前,我们穿过一片小小的花园,那里的花颜色很鲜艳,看起来十分娇弱,使抽水机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      “看,黑蛇,那是玫瑰,他们会跳出来发射毒刺吗?也许是某种防卫……”      “不,这里的玫瑰不会跳也不会发射毒刺,如果你不想回到那个连花朵都要吃人的地方,就麻利点儿!”      我们站在门口,冷风从走廊两边朝人攻击。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食物的香味和轻盈的音乐,还有粘呼呼的笑声。      记忆的碎片随风扎进脑壳,过去,我似乎也曾听过这样的音乐,也曾发出过这样的笑声,一头白猫通过门缝,窥视着我。      军官按动门铃,里面有个孩子在喊:“爸爸回来了!”      “你没事吧?”抽水机低声问,我摇了摇头,将自动步枪子弹上了膛。      大门上方的阔音器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江上尉,你怎么来了?老雷让你来的吗?”      “是的。”军官垂着头回答。      “老雷又不回来了吗?你身后的人是谁?”      “他们……是我的卫兵。”      “可是他们怎么穿得这么……破烂?什么声音,好像是警笛声,你听到了吗?”      是的,伴随着刺破夜空的警笛,三辆灯光闪烁的警车呼啸而至。抽水机立马咬开保险,将一枚手雷投掷过去。      “轰!”      “女士,请离门远一些!”我大声呼叫,对准门锁一通扫射,然后一脚踹开大门。抽水机嚎叫着射出子弹,直到我揪着脖子,才把他拉了进来。      屋子里有些什么东西,或许是饭菜的香味和女主人的体温和其他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组成温和的气息,像麻醉剂一样,把周身的寒冷全都驱散。我意识到自己的到来正在打破这种令人迷醉的温暖,连忙将大门关好,指挥他们拖来鞋柜将门堵上。那些精美的皮鞋和可爱的童鞋掉了一地。      转过身,就看到那个女人。      她穿着紫红色的高领羊毛衫,系着绿色的围裙,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小狗拖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菜汤,说不上是个多么漂亮的女人,但却十足的和谐而优雅。      这种优雅使我这种不知廉耻的暴徒也感到一丝羞愧。      我想她一定是个聪明的女人,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尖叫,没有上来卡我的脖子,没有把菜汤丢过来,更没有晕倒。我欣赏这样的女子,她有荒城人的性格。      “把汤放下吧,女士,真香,您的手艺很不错啊,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吃饭,想必一定很不错。坐下喘口气吧,我也坐下了,事情来的很突然,希望你不要太过不安。毕竟,我们不是变态杀人狂或者想要报复警长的职业罪犯,我们只是想和雷总指挥谈一谈,好好谈一谈。你可以叫我黑蛇,正往门上钉木板的是抽水机,还有愁眉苦脸的是江指挥,自然,他并不是我们的一员。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夫人?”      她轻声地回答:“白颖薇。”      “很好听的名字,我似乎曾经听过……不管怎么说,恐怕咱们得过上一段令人难忘的时光了。江指挥告诉我说,雷总指挥还有一个孩子,我希望能够和她共进晚餐,你知道,我们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事,难免有些神经紧张,如果孩子不小心发出什么响动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女孩已经在楼梯口出现了。她有一对像精灵一样明亮的眼睛,却透露出无比的淡漠,身上穿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怎么喜欢的黑色裙裤,手里抱着个玩偶,却并不是茸毛狗或者熊猫,而是一头绒布蜥蜴。      像是因为看到突然出现的恐怖分子,女孩儿吓得双脚打颤,眼看就要从楼梯上跌下来。她凝视着我,大声喊道:“方叔叔!”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似乎不是一个小女孩跌落下来,而是一头白猫喵喵叫着向我扑来。不知什么时候,女孩已经挂在我的怀里,而我居然出现在楼梯口,连枪都放在饭桌上。      心脏都快跳出胸口!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左眼眶下方有一块指甲大小的伤痕,好像半滴青色的泪珠。她挂在我畸形的手臂上,一点也没有恐惧,反而很熟悉地凑上来,用肉呼呼的小脸蛋在鳞片上摩擦。      我不知该怎么办。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哇哇哭喊的孩子,情况可能更容易应付些,但现在她已经爬到我的肩膀上来了。她用粉嘟嘟的小嘴在我的脸上亲吻,于是我就像喝了两斤烧酒那样脸红,脑子都嗡嗡作响。      “小铃,快下来,不要打搅……叔叔。”白晓薇用最克制的语调说道,“对不起,这位先生。我的女儿……有自闭症,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别紧张,夫人,我们只是想和雷总指挥说几句话。”      我扶着名叫小铃的女孩儿走下楼梯,她看着我撅起了小嘴,不满地说:“方叔叔,你为什么都不笑,不叫小铃呢?为什么姐姐没有来?小铃在这里很不开心呢!”      她的母亲抱歉地打着手势:“方叔叔是一个想象中的人物,一个半人半龙、长着翅膀的英雄,你知道,很多小孩都有想象中的朋友,医生说,小铃只是陷得太深了。”      “没关系。”我把孩子放到凳子上坐好,心里怎么也生不出伤害这对母女的想法。他们是那样美好,任何杀死他们、乃至把他们捆住的念头,都会叫人羞愧到死,失去作人的资格。      但如果真的要,我必须……把他们杀……      “坐好吧,乖孩子,我们是你爸爸的客人。”      “爸爸已经死了……”小铃忧伤而认真的回答,我不由一愣。孩子继续说道,“爸爸死掉了,妈妈也死掉了,血,火光,很可怕,小铃好痛,好冷……那些怪物,很凶啊,小铃好害怕……”      女孩儿朝我身边凑过来,像一团软乎乎的小猫。她的母亲一把将她抱开:“她的癔症发作了,药在楼上。”      没关系,真的,这个女孩儿……很不一般。头痛,头痛。      “抽水机,你和她去拿。”      吃过了药,孩子沉沉睡去。我们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全都锁死,窗帘拉好,刚干完这活,十多辆增援的警车就赶到了。      虽然没有经验,我也知道仅仅凭借两名匪徒是无法守住这么大一间房子的,于是决定在一楼餐厅防守。首先把沙发、橱柜等障碍物聚成一圈,随后将那名军官锁在桌角,食物和急救医药箱、毯子、衣物等等一应俱全,人质都在可以直接射杀的范围之内,然后关掉了所有灯光。      探照灯惨白的灯光立刻明显起来,将窗帘上的花纹都显示出来。      随后,我让白晓薇拨通了雷雄的手机,先让她报了几句平安,随后接过电话,开始了和这么指挥官的首次联络。      “你可以称呼我B,反正卑贱的变异人用不着太正式的称呼,雷雄指挥官,您太太的菜汤烧得很好,里面的小肉丸——哦,是叫做贡丸的东西,很不错。在荒城里,从来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也从来没有那么可爱的小女孩。总而言之,一切都很不错,就是外面的警笛吵得人有些烦躁。工作还顺利吗?”      “还成。”一个沙哑的男声回答说,“兄弟会被连根拔起,大部分人都流落在城里,我们只抓住了几十名老人和儿童。”      “但没有一名是我的妻子或女儿,真遗憾,我还没有结婚。”      “那真幸运。”      “不,被关在一座废墟里慢慢腐烂,还要和丧尸搏斗,吃他们的肉或者被吃,这不叫幸运。有一所带有花园的大房子,一个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整天发号施令,这才是幸运。”      他笑了,明显想要引入正题:“你想要什么,B先生,五十万现钞,一辆汽车或者浮空艇,还是政府的大赦?”      “不不不,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雷雄。现在是我发球,我提出要求或者不提出,我生气或者发疯,我顽抗到底或者投降,你没有提问的资格,你只能回答‘是’或者‘不’,说到要求,我希望你的人在你还没有到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我手头有一枚反坦克炮弹,把它改装成遥控炸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并且我已经这样干了。你知道,变异人的命是很长的,我不想和任何人同归于尽,就算是那样漂亮的妇人。你有二十分钟时间赶到,在那之前我不会谈判,除了用子弹。”      我挂上电话。因为一根塑料管子悄悄从通风管里钻了出来,我站到桌上,一把把它扯了下来,这是一种窥探装置,用来了解封闭的室内情况,我也不知自己怎么知道的,也许以前我干的就是这一行。爆炸、子弹横飞、格斗、眩晕……我是个天生的职业军人。      但是我不说东瀛话。      “为什么你们不说东瀛话?”      白晓薇明显被这个问题愣住,直到我又重复了一边,她才有些脸红地说:“我们正在学,但东瀛语是一种很复杂,很先进的语言,你知道,大多数人都……”      “但是广播里说,大多数人都会说东瀛语。”      “是的,大多数有身份的人都是那样,在正式场合就会说东瀛语,私下里用汉语交流,据说,很快就有最新型的学习机问世,能够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洗去人大脑里的汉语,用东瀛语来代替,也许我应该去……”      她说到这里,慢慢地停了下来,很有些尴尬地看着我。是的,绑匪和人质之间的谈话不该是这样的,但是……这是我头一回当绑匪,她也是头一回被绑架。      “如非必要,我们不会伤人。”我郑重地说,“你知道,我们在废墟生活,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每天,我们都睡在漏风的危楼里,忍受冰凉的地板和昏暗的房间,然后我们猎杀丧尸,就是死去的人。对,在那个城市里,死去的人们还会到处活动,会饥饿并且只会饥饿,我们杀死他们然后吃那些腐烂的肉。有时候还会有凶猛的鲨鱼、阴险的水蛇、强壮的八爪鱼爬上岸来,很多人死掉,但这些东西也是难得的美味。总而言之,我们就是这样一群茹毛饮血的野兽。但是,就在昨天中午,你的丈夫指挥上千人的队伍攻击我们,杀死了所有女人、孩子,捣毁了我们遮风避雨的家园,驱赶那些男人去危险地带喂丧尸,只有我们逃了出来。我是一个愚蠢的变异人,夫人,但我也想生存,很想很想。直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看到另一面的我,我希望直到这个事件结束,你也没有机会看到。”      她畏惧的目光里渐渐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女人点点头。      “有你丈夫的衣服吗,我们要换。”      她顺从地拿来了两套男装,让我和抽水机换上。这样,我就知道了雷雄的真实身材,不会被冒牌货骗过,但随后我就意识到这很愚蠢,因为沙发上明明摆着他们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雷雄尽管笑得很开心,却也依然是一副威严的模样,他的脸方方正正,头发全是白色的,人很精干。      和我的想像一模一样,真奇怪。      他不是一个好惹的家伙。      这时候,抽水机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机,希望能看一看真正的电视。以前我们也有电视,各式各样的电视,但没有电,都是空壳子。他听说这里面能看到整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风景,很想看一看。荒城里的宣传飞艇上,只能看到载歌载舞赞美领袖的恶心玩意儿。      我让白晓薇打开电视,第二个好处是能够吸引目光,使处于黑暗中的人更加黑暗。      而且我也很想看一看真正的电视。      我们先看了一个新闻节目,一个秃头的男人煞有介事地介绍说,今年全球GDP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十二个百分点,伴随着他的声音,画面切换到全球各地的城市和乡村,于是我们头一回看到了那些高楼大厦、冰雪、椰子树、金黄的麦田和抚摸它的风,看到了那么多美丽的少女和充满活力的男人,看到了明媚的阳光和漫长的海岸线,看到了川流不息的车辆,也头一次看到了我们的领导人,全球联盟的领袖,榊原秀夫。他是个两鬓雪白的中年人,看来文质彬彬,并无最高领导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学者的风度。我心中刚开始由衷地赞叹,接下来的新闻却叫人目瞪口呆。      新闻说,去年由一小撮恐怖分子引起的临州瘟疫,在联盟政府和领袖的直接指导下,已经被完全控制住,皇军官兵日日夜夜奋战在第一线,解决了疫区群众的生活问题。这回的画面切换到了一个由帐篷组成的临时居住地,不管是那里,就是不可能是临州。话筒伸到一名胖乎乎的夫人嘴巴下面——她怎么看都不像是变异人。      画外音:“现在生活还有什么不方便吗?”      妇人笑呵呵回答:“没啥不方便的,生活比瘟疫没爆发之前更美满啦!感谢政府,感谢皇军!”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手持试管,严肃地说,据最新研究表明,瘟疫病毒在空气中暴露四十八小时左右,就会自动分解为二氧化碳和水。      很好,很好,夫人,请换台吧。      电视啪地跳了一下,画面上出现一名眼睛奇大无比的和服少女,正对一个穿着军装的老头大声疾呼,这是一档东瀛语节目,底下有东瀛语和汉语两种字幕。      “这是《还珠公主》。”白晓薇解释道,“一款连续剧,就是讲一些编造出来的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天皇和他的女儿之间的故事,那位吹胡子瞪眼的就是天皇。现在讲到天皇要将公主嫁到番地,也就是原大汉地带,但是公主原本有了喜欢的人,就是东条英机首相的儿子……我们把这样的剧集称为和宫剧,最近流行的还有《宰相东条英机》,《裕仁大帝》,《大和秘史》……”      OK,换台。      一名英勇的皇军战士手持双枪击倒了二十多名使用自动步枪的反政府武装分子……一名联盟官员大声疾呼要拒腐蚀永不沾……一名政府高官泪流满面地在矿井下吃着饺子……两头名叫“大大”、“和和”的熊猫明天将送往火星,据说这两个名字是全世界六十亿人中的二十三亿八千八百九十二万零五百一十一人通过短信投票方式决定的,同日,有三十一亿六千五百六十三万两千七百二十人投票同意提高个人所得税起征点,因为全世界人民都渴望享受纳税人的荣誉感……      二十分钟的电视节目给我的唯一感觉是:荒城的生活并不是那么糟糕。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末日之战第八节临时同盟   我拨通雷雄的电话:“你到了吗,你的人看来已经忍不住了。”      “我刚赶到。”雷雄喘着粗气说,“我会叫我的人回来。”      “很好,然后你来。”      “我?”      “是的。脱光衣服,双手放在可以看见的地方,你如果进来,我会先放一个人质。如果两分钟之内你还没有进来,他的小命就没了。”      一阵沉默。      我挂上电话,把堵住门的沙发推开,将江指挥铐在门锁上,让外面的人能够看到。妈的,外面停了二十多辆大小警车,天上还有直升飞机,探照灯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要杀掉我了吗?”江指挥可怜巴巴地问我,他的身子在寒风里颤抖。      我躲在门后回答他:“也许。你他妈不是想死吗?”      他开始小声抽泣起来,这个男人用自由的左手揉着自己的眼睛,那些泪就像血一样涌了出来。他张大嘴,冒出白气,从喉咙深处发出无助的嚎叫,把右手的手铐撞得哐哐作响,到后来开始打起嗝来。      “不要喊叫,你的指挥官已经过来了。”      他眯起通红的眼睛朝前望了望,随后便如释重负地羞愧起来。我向后退去,枪口始终不离朝房子走来的高大男子。      雷雄在门口站定,也不看江指挥,开始慢慢脱下衣服。很多有权势的人脱下衣服之后,都显得和常人无异,但雷雄显然不是这种类型。他浑身胀满咄咄逼人的肌肉,线条像剃刀一样锋利,衣服对他来说,不过是避免锋芒外露的掩饰。他是一块真正的岩石。      在他光着身子转了一圈之后,我把手铐钥匙递给他,让他解开军官,然后把自己铐在茶几上。雷雄顺从地一一完成,最后,他朝我笑笑:“你好像很怕我。”      “是的。”我点头承认,“你给人的感觉很可怕,如非必要,我永远也不想和你发生关系。”      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江指挥的肩膀,示意他赶快出去,随后不经意地问道:“有没有衣服,屋子里可真够冷的。”      我让抽水机给他套上睡衣——这被证明是个很糟糕的决定。抽水机拿着睡衣,遮挡住了视线,在意识到这中间稍许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抽水机的腰间已经爆出一个血洞!      “妈的!”我大吼一声,一脚踢翻餐桌。刚走到门口的江指挥神经质地尖叫起来,发足狂奔。雷雄丢开瘫软的抽水机,朝我扑来。而我则凶猛地朝昏昏沉沉的小姑娘扑去。      那姑娘本来正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抓住她,用手枪指住她的太阳穴,那么主动权又将回到我这边。但是她的母亲发了疯一般撞了过来,力气如此之大,一下子把我撞倒在地。我使了个扫膛腿绊倒了这个女人,正想把手枪塞到她的嘴里,雷雄大力地踢了过来,几乎要把我的手腕都踢断,枪也丢在一边。我顺势用膝盖猛顶他的裆部,趁他痛苦不堪时,就地滚翻,捡起一支突击步枪。      枪口正对准雷雄。      与此同时,他也举着一支手枪,冷冷地注视着我。      那位勇敢的母亲抱着孩子,不敢动弹。      “快走!”雷雄喝令道,“不要在这里拖后腿!”      我的心中充满沮丧,缓缓道:“也许放你进来不是个好主意。”      “就新手来说,你干得很不错了。”      这个时候,抽水机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捂着嘴,将涌上喉咙的血重新咽下去,腹部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这个怪物低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警官,下一次杀变异人的时候,对准脑袋开枪。”      我大喜过望,叫道:“拦住那女人!”      “当然。”抽水机桀桀怪笑,伸手将白晓薇抓了回来,与此同时,一排子弹将正对大门的地板彻底击碎。      如果白晓薇刚才继续在这条路上走的话,肯定也要被撕碎了。      门外传来江指挥的惨叫和密集的子弹声。      “哗啦”,四扇窗户被打破,投掷进来数枚催泪弹,屋子很快就被刺激性气体笼罩。      我一把操起生化头盔,高声骂道:“雷雄你这个畜生,你老婆女儿还在老子手上!”      “这不是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充满迷惑,“我没有下令冲进来!”      “但是你的疯狗们都上来了!”      他们出动了轻型装甲车,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动用了唯一的一枚反坦克导弹。警察们嚎叫着冲了下来,毫无配合地展开来正面进攻。      抽水机手足无措地立了一会儿,这才放下两母女,开始朝外面射击。那对母女哭喊着在地上爬,试图找到躲避子弹的地方。雷雄对着耳麦大叫:“是谁下的命令,停止攻击,停止攻击!”      子弹穿过大门和窗户,像一阵旋风,将桌椅、茶几、墙上的照片和茶杯全都卷起,撕成碎片。玻璃碎片和木屑跳起来溅在人身上,像是爆炸的鞭炮。      这世界真的疯狂了。      “他们想杀了你的妻子!”我大声喊道,“你的手下都叛变了!”      “不可能的!”      “哈哈,那就出去和他们打招呼吧!”      雷雄徒劳无功地对着耳麦联络,最后终于联系上了直升飞机的驾驶员:“是的,快停止,什么,都发了疯?怎么可能……他们还向你射击?快去总部!”      这个男人的双眼头一回失去了焦距,我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最大的威胁,提议道:“嗨,指挥官,我觉得咱们应该暂时停战,以免你的妻儿成为死尸,嗯?”      他还在犹豫,我勾起最后一支步枪甩给他。他条件反射般接过枪,利索地检查了弹匣,打开保险,上膛,一股力量又回到了这个男人身上。      几乎同时,四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挟着呼啸的北风撞了进来。      我们早已将衣物聚在一起燃烧起来,吸引他们红外夜视仪的注意。黑暗中,抽水机是无所不能的杀戮机器,他甚至没有用枪,单单使刀便干掉了两个,我也干掉了一个。      雷雄开始没有开枪,但当一名突击队员把枪指住他的妻子时,他打死了那人。      “小李——”他呆呆地说,“这不可能。”      “也许吧。”我忍着痛说,“抽水机,把刀递过来,等会儿再吸他们的血!”      那吸血鬼把匕首掷过来,囔囔:“我得快点儿,你真以为这个男人在我腰上打的洞是假的吗?”      我把刀在打火机上烧了烧,随后割开自己的手腕,挑出里面的弹头,取了些火药撒在伤口上,随后便是刺激的烧灼。我用绷带胡乱缠住伤口,这才能够使用头盔上的夜视望远功能朝外界窥探。      很快便发现了蹊跷之处。      在十几辆警车拦成的屏障后面,躲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但是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之所以能够特别注意到这三个人,是因为他们的体温高出别人一筹。      在红外夜视仪下,常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显示出橘红色,被衣服包裹的地方则是蓝色,但是这两个男人的周身却显示出不断跳动的火红色,好像正在熊熊燃烧。每隔五秒钟,这种红色的辐射便呈环状向周围散开,于是离他们近一些的警察头部也变成了这种颜色。似乎他们拥有特殊的能力,使得警察都发起高烧。      有古怪。      我悄悄伸出枪管,对准其中一个高温人。透过瞄准镜可以看到,那是个穿着三件套黑西装,戴墨镜的男子。他似乎意识到了危险,把头朝我这边一别,将手指贴住自己的额头。      一道细红线朝我袭来,那是极度的高温,我的额头一阵刺痛,但还是扣动了扳机!      “砰——”      呼啸,不是风声,一柄黑色的木刀闪电般劈来,九千九百个太阳同时升起,惨白的床单上瘦弱的妇人,轻盈的白猫,痛苦地勃起,子弹横飞,会飞的人,像蛇一样的人,只剩骨架的狗,转动的眼珠,死人脸上转动的眼珠,丧尸之城,红都女皇,千万颗卫星转动,隆隆地碾压过……      方平。      这个名字像子弹一样射进脑子里,令人头晕目眩。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子弹仍旧在头顶飞舞,但我已经彻底弄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屋外,警察们似乎正在激烈地交火。      那个高温人已经死了,他平躺着,温度正迅速降低。但另一个家伙仍然控制着一半警察,这些头脑发热的家伙和那些脱离控制的人互相厮杀。清醒者不明所以,但战术熟练;被控制者悍不畏死,作风冷酷。      “那是心灵控制者。”雷雄抿着嘴道,“一直有这样的传说,政府有一个秘密的特工机构,专门训练能够操纵人脑思维的异能者。原本以为一定是无稽之谈,没料到是真的。”      我观察片刻,道:“现在看来,这些人至少有两个缺点。一是只能控制少量人的思想,二是只要本身死掉,控制就会解除。咱们应该搏一下。”      “搏?”      “雷雄,政府已经放弃你了,这一点恐怕你也知道。我只是不明白是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做。”      雷雄沉吟片刻,决然道:“上头命令我们捣毁兄弟会,找到一块红色的布。”      “布就在这里,你要拿吗?”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脖子后面浓密的头发开始张扬起来,这个男人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血腥的战场,说了一句:“动手吧。”      我们猫着腰爬出窗户,刚刚稀疏下来的小雨又逐渐泼洒开来,打得整个院子一片狼藉。那些红花绿叶被雨滴浇得不住点头,即将被无情的狂风撕成碎片。      在雨里,无论是枪弹声还是人的呼号声,都扭曲成了一种遥远而可笑的幻觉,面前的一切,像是一出无声的木偶剧。直到我触到一具软绵绵的尸体,才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厮杀正在接近尾声,因为清醒的警察无法判断谁是敌人,是以出手犹豫,有些人干脆就疯狂地向同僚扫射,最后却也难免一劫。最后的幸存者,则被心灵控制者再次夺去魂魄,沦为杀人工具。      那名死在我们脚下的警察,是从远处一辆警车后面爬过来的,他的肠子还绕在轮胎下面,一路上扯出六七米,好像一条红色的导火索。      雷雄帮助他慢慢合拢双眼,闪电般窜了出去。      在他身后,抽水机无声无息地跟着,如一抹游魂。      雷雄不愧是人狼部队的最高指挥,枪法极精,每一枪皆从人的额头钻入。寻常人面对自己日月相处的同僚,总会顾惜几分,这人作风果断,心狠手辣,倒和我们变异人相仿。      抽水机不见了。      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但却感觉到他对于杀戮和血的欲望。这股欲望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倒下去。他似乎能够隐形,只有风吹草动和凄惨的呼号才能暴露他的踪迹。      我捏碎一名警察的喉结,冷冷打了个寒颤。      风雨中,站立着的人稀稀拉拉,像是孤魂野鬼。一名心灵控制者发现了雷雄,他闭上眼睛,将双手抵住太阳穴。      还没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他肩膀后面便显出一张苍白的脸。抽水机张开血盆大口,将獠牙狠狠刺进了这人的脖子。他的手透过这人的胸骨,从前面钻出来,手中捏着一枚别别跳动的心脏。      我则摸上一辆警车,自顶上朝另一名心灵控制者扑去。没有等他回头,一下子把他的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那张机械般严正的脸对准了我。      黑墨镜斜斜挂了下来,他的眼睛像刚刚熄灭的炭火,还蕴藏着阴险的能量。      不知为什么,我伸出手指想将这双危险的眼睛抠出来,但雷雄悄悄摸上来,一脚将我踹倒在地,他狞笑着抽出手枪对准了我。      难道他要下手了么?我就地一个滚翻,同时抽出手枪胡乱射击,但枪很快便被踢飞,而踢飞手枪的居然是抽水机,他雪白的獠牙上还残留着血滴,腐臭的尸气扎进我每一个毛孔!      这不可能!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击。      ※※※      疼痛袭来,但不是被子弹击穿的疼痛,而是一种古怪的酸痛,脑子里像是被揭去了一张纸,或者说……      一个封印。      那些涌进来的画面,完全无法理解。据说,人临死之前,脑中会把自己一生的画面全都闪回一遍。很久以前,我纳闷在这些人濒死的几秒钟或者几个小时之内,怎么可能回忆完漫长的人生,但现在明白了。      人生就像是一座天空中的玻璃之城,每一段画面都镶嵌在玻璃上,精美无比。当死亡的巨手将这座城池碾碎时,那些玻璃碎片便纷纷洒落,躺在地面上的亡灵被碎片击中,显出酸甜苦辣种种悲喜。      但不知道画面里那个不断战斗的男人是谁,但当那些记忆穿透我的身体,灵魂深处却也为之哭泣或欢喜。      碎片越落越稀疏,逐渐化为冰冷的雨滴,我几乎是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个世界,重新回到大雨的夜里。      被我杀死的心灵控制者软绵绵地躺在雷雄怀里,胸口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内脏一塌糊涂。雷雄把枪从他背后抽出来,甩干净枪管上的血浆,解释道:“刚才他控制了你的思维,令你产生了幻觉。”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做梦了。”      障碍处理干净,我们决定逃走。白晓薇冷静地翻出了家中所有的现金和首饰,加上毛毯和服装,她将孩子裹得厚厚的,冲进了雨里。这个女人的生活在两个钟头之内被我毁掉,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更加叫人不安。      抽水机一边享受人血大餐,一边将枪械弹药往一辆面包车上装,他是唯一一个心满意足的人。      面包车周身配备有防弹装甲,我们还是不放心,将警察们的防弹背心都剥了下来,除自己穿戴之外,其余全都贴在车厢内侧,增加防护力。雷雄找来一些空的纯净水桶,把其余车上的汽油吸出来,灌入其中。      小玲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真奇怪,我的记忆当中有一个小女孩,长得和她很像,但那个小女孩总是笑眯眯的,而我还没有看过她笑的模样。      “走吧。”雷雄挥手说。      我大声问:“去哪儿。”      “叛党营地。”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叛党这个名词,很快便意识到那就是广播中所说的恐怖分子们。恐怖分子配变异人,倒也相宜。我还想问,抽水机紧张起来,抄起了身边的冲锋枪:“有车来了。”      来的只是一辆车,一辆黑色公务用车。抽水机试着射出一梭子子弹,全被弹了开来,是防弹玻璃!      “试试这个……”他小声嘀咕着,端起了警用火箭炮。      红光一闪,耀眼的白色尾焰标示出导弹的轨迹,向公务车扑去。在击中车子的一霎那,从车子侧身滚下来一个人。爆炸刚刚开始,这人已经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      他是一把钢钳。      这人和前面三名心灵控制者一模一样,穿着黑色三件套,戴着墨镜和通讯器。他像是整块钢铁砸成的人偶,衣衫笔挺,全无呼吸产生的褶皱。爆炸就在他身后发生,冲击波卷着火焰将他笼罩,但是当他不慌不忙走出来的时候,连头发都没有抖动。      抽水机急忙发动引擎,汽车开始颤抖,那特工加快了步幅。当汽车终于缓缓开动时,他小步跑了起来。      “开枪,快开枪!”      子弹劈头盖脑朝他砸去,却总是恰好被躲开,他甚至没有改变一毫米线路。我想是这个杂种强大的心灵控制能力,使得我们在射击时不由自主地偏开枪口。      妈的!      道路都被警车和尸体挡住,抽水机横冲直撞,车厢内翻天覆地。两名女性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我换了个弹匣,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再次探出头去。      特工已经离得很近,他摘掉了墨镜。      他的眼眶里好像没有东西,这人的眼珠居然是无色透明的!      一股热流涌来,我连忙缩回头来,假若他可以隔着钢板和防弹衣控制人,那我也实在无法可想,闭上眼睛,只觉有一条怪蛇在脑中游动,吞噬意识。      也许是经过一次心灵控制,或者本身是变异人的缘故,这次的感觉要好对付得多。我集中全副意念,想像脑中凝结成一支钢针,朝怪蛇狠狠扎去。在那怪蛇挣扎扭动的过程当中,似乎看到特工已经攀上了面包车的后车门。      我一脚踹开后车门,特工扒在门后,奋力朝上爬去。我把枪送到门后胡乱开了几枪,自己借着车侧一蹬,跃上车顶。      这时,他刚刚露出半个脑袋,我干脆一脚狠狠蹬去。谁料他敏捷无比,一把抓住脚踝,借力窜了上来。而我的脚踝则像被炭火掠过,扭动一下都疼痛无比。      特工的视线扫过我的身体,立刻使人产生被肢解之感,连胸口的腐肉,都跃跃欲试,似要破体而出。我咬碎钢牙,大吼一声,朝他的下阴踢去。他随意地伸脚来挡,好似一根铁条。      正在无法可想之时,背后传来一声暴喝:“杂种!”      雷雄已然撞了过来。特工正要躲避,我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朝他的皮鞋狠狠扎了下去!这个强人条件反射地回踢过来,一脚便踢松了我半边牙齿。但他却被雷雄撞了个正着。      大雨滂沱,汽车顶上滑溜无比,无处着力。这一撞,两个人便一起朝前跌去,倘若没有阻力,一定会跌到车前,搅进滚滚车轮里。      而雷雄,决不允许特工找到半点阻力!      他要和他,玉石俱焚!      在他们共同往车前跌落的一瞬间,我终于抓住雷雄的靴子。他的分量撕扯着我肩膀上的伤口,到处都在喷血。他倒挂在车前窗上,特工则跌下了车。      车明显地震了震。      一直过去很久,我才敢回头看。衣衫依旧那么整洁的特工在很远的地方望着,挥手向我们告别。      我长长叹了口气,随后便被浑身的伤口疼地大叫起来。         末日之战第九节恐怖分子   雨还在下,但车厢里是温暖的。      有个杂种说过,世界上最惬意的事,就是坐在窗台前看路人被大雨淋湿的模样。我虽没有这般无聊,却也感到,伤口上了药之后,躺在厚厚的毛毯上,远比在车顶上和敌人搏杀来得舒服。过去的两年里,我似乎从未这么舒服过。      雷雄一面指挥方向,一面介绍说,知道一个地下组织的基地。所谓地下组织,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些对政府心怀不满的人。他的日常工作,除了对付荒城内的丧尸和变异人之外,就是控制这些人。      至于何谓心怀不满,他也不是很说得清楚,只是大体上分有ABC三等。A等有:未经有关部门审批,私自印刷汉语图书、报刊等各类出版物的。      未经有关部门审批,私设汉语地下电台、电视台的。      未经有关部门审批,聚集三十人以上,进行以汉语为主的演讲、演唱、体育活动。      十二周岁以上,连续三年没有报名参加东瀛语四六级考试者(通过者除外);年满十八周岁尚不能以东瀛语完整演唱国歌者。      散发任何汉语传单累计达十张以上者;撰写超过一千字之汉语文章,并交付十人以上传阅者。      以网络为工具,每周平均浏览汉语网页达十二小时者、浏览违禁地下网页三次以上者、以中文发帖超过五千字者、被网络卫士删贴三次、注册非实名ID两个以上者。      在现实及网络之公众场合污蔑政府政策、公务员超过五百字者。      每周使用网络敏感词汇超过一百次者。      ……      这些人必须立即实行逮捕,该送精神病院的送精神病院,该劳改的就送去劳改,情节严重的就直接枪毙。据说,这些人都是恐怖分子所伪装的,就算不是,也是恐怖分子的预备队,毒素已经侵入到他们的脑袋里,这些人的存在,会直接威胁和谐社会的皇道乐土。      至于B类,则是“应该予以高度重视,力图挽救”的人群,包括:A类罪犯的家属及密友。      藏有正规渠道出版汉语书籍超过两百册者。      汉语电台、电视台、出版物机构工作人员及其家属。      汉语学校老师及优秀学生。      虽通过东瀛语测试,却极少使用者。      历史学学者及学生(研究东瀛史者不论)。      对A类罪犯的违法犯罪行为,予以肯定或同情者,具体表现为:超过三人以上议论,撰写超过五百字之文章议论,在A类罪犯进行网络思想破坏时跟贴超过三次,开新帖讨论A类罪犯所捏造之主题。      每周上网使用敏感词汇超过五十次者。      ……      至于C类,则是有违法倾向的人群。这一类的定义实在太广,就连“使用汉语作为日常语言”也算在内。这样说的话,就连雷雄自己也算了。他刚刚通过东瀛语四级考试,学了个哑巴东瀛语,根本没有办法和人交流。      但是政府高官里有的是会说流利东瀛语的混蛋,所以法律还是要这么制定。除此之外,还有更加荒谬的规定,比方说,规定有网络敏感词汇,但却不说这些词汇究竟是什么。那些杂种的意思是,既然大众不知道敏感词汇是什么,那么他们一定小心翼翼,略微有些嫌疑的词汇也不敢说,正好闹成个一片清净。这就成了警察发笔小财的机会,常有两眼发紫的网虫找上门来,打探最新的敏感词究竟是什么,行情是每个敏感词两块钱,买十送一。但警察们更喜欢的方式是罚款,对B类人群来说,“力图挽救”的最好手段就是罚款。      警察们当然很高兴,但也有不太高兴的时候。有时候他们是“有关部门”,于是大家都很高兴,有时候别人是“有关部门“,那就轮到他们不高兴了。结婚摆喜酒,要是超过三十个人,就得去民政局报批,除非你愿意和新娘说撒尤娜啦,或者学点儿手语。要在婚礼上说汉话,那就得掏钱。除此之外,还得再多给饭店一笔款子,因为你举办了下流的汉语婚礼,对饭店的声誉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尽管她妈整个饭店里的人都在说汉话,但钱还是要收,归根结底,钱是给民政局的。      警察们少不了要结婚,不免惹得一肚皮气。再加上某种“兔死狗烹”的预感,总之,雷雄掌握了一批危险分子的资料,除掉了一批,放任了另外一批。这样做的好处,平时看不出来,但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就显出来了。      据说,这些叛逆分子要在最近进行一个行动。      很大的行动。      ※※※      车继续开,一路上我们说了很多话,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我们不能停止,因为一旦刻意伪装的热闹停止,仇恨和迷惘就会乘虚而入。是的,我毁掉了雷雄的家庭和前途,但是在这之前,他不也毁掉了我的生活么?      也许在那之前很久,我们都已经被某种东西毁掉了。      最终,沉默还是如期而至。经过二十分钟的尴尬场面,我想起背后的铁罐:“要看看你们在找的那面旗帜吗?”      他不置可否,我掏出罐子放在手中,这块红布真的拥有魔力,至少已经有上百人的血染在上面了。      在打开罐子之前,我盯着雷雄的眼睛,低声问:“老爹怎么样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面沉如水:“自杀了,把炸弹绑在身上,自杀了。对不起。”      真荒谬,真的。在我和抽水机为了救出老爹的生命而奋力搏杀时,他却死了。我们大战丧尸,绑架女人,杀死警察,原本只是为了救出他,但是现在……      现在我突然不想再回去,即使老爹仍然活着,我也再不想回到那座鬼城。在电视上我看到了阳光、沙滩、啤酒和丰满的女郎,这些东西凭什么她妈不属于我?      这样想着,我拧开了罐子。雷雄眼中忽然闪现寒光,但是在那之前,我已经扑了上去。他开枪了,子弹击中我胸口的灰色肉块。他还想开第二枪,我劈手砸开了枪,制住他的右臂。      这是以双手施展的擒拿技巧,完全控制住了他的整条右臂,如果硬要挣脱,那么从腕骨到肩胛骨,必定会全部脱臼,那将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在荒城当中,即使是体形大上数辈的变异人,也吃不消这一招。何况他……      “喀!”      雷雄竟然硬生生别断自己的右臂!他双目赤红,伸手朝自己的妻子卡去。无法之下,我只得放开他脱臼的手臂,从后面勒紧他的脖子。      小小的车厢内,充满了汗味和血腥!      “他被控制住了,被刚才那特工控制住了,把他砸晕,快!”      白晓薇吓坏了,她将女孩儿抱得如此之紧,以至于那姑娘面色发紫。汽车停了下来,抽水机闷声不响地钻到后座,干劲利落地在雷雄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被我们用武装带捆死了。他显得很平静,但这只是假象,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我们都觉得他很平静地一刻。      这时我才觉出心灵控制者的可怕。问题在于,没人能够知道身边的人是否被控制了心灵,我甚至连自己是否被他控制了都不知道。也许现在被牢牢捆住的正是我,而我可怜的灵魂却还在那特工制造的世界里发着春秋大梦。      也许这两年来的经历都是梦,只要我愿意,就能醒来,就能重新和白猫在一起。      像从那场长达七年的昏迷中醒来一样。      嗯?      “好吧。”我解释说,“他不是雷雄,雷雄才不会和人说‘对不起’。问题是,咱们该怎么对付他,他疯了,被催眠了,他想要杀死我们。夫人,你先说吧,我们应该现在就杀了他还是留给其他警察。”      可怜的女人完全崩溃了,在我们拿着枪指住她的头时,她也没有这副模样,她只是紧紧搂着那孩子,连声道:“不,不,不,不……”      “快点儿选吧,真糟糕,接头人没有了,避难所没有了,熟悉警察战术的人没有了,要是让我再见到那个心灵控制者的话,我要把他的肠子都掏出来,快点儿吧。”      “不……”      她在那里犹犹豫豫,我焦躁起来,胸口疼得利害,忍不住抽出那面旗帜,展开来,拭去胸口的血迹。      说也奇怪,一展开这面旗帜,原本面无表情的雷雄立刻开始抽搐起来,额头的青筋扭在一起,别别跳动。      这面红色的旗帜被完全展开了,黄色的星星璀璨生辉。      “啊……”他好似被炭火炮烙一般,大声叫喊起来。抽水机连忙往他嘴里塞进一块毛巾,防止他咬住舌头。这面旗帜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使他如触电般颤抖,皮制的武装带吱吱作响,眼看就要撕裂。      我吞了口唾沫,暗暗摸住手枪。      原本以为白晓薇必定要大呼小叫,没料到她见到这面旗帜,居然也呆住了。细细一看,虽然面部表情僵硬,但眼珠却在快速转动,就像正在读取数据的电脑。      只有小玲还是和刚才一样。      过了两分钟,白晓薇脸上更显迷惘,似乎不知身在何处,又像不认识身边的人,远远躲到了车厢一角。      雷雄更是口吐白沫,昏厥过去。      我和抽水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面旗帜的影响力居然有如此之大,确实出人意料。      过了半个多小时,雷雄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把那东西收好吧。”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      “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东西,我不知道,很奇怪的东西,我甚至感觉自己一直是在做梦,自己是一个鳏夫,没有老婆和女儿,那么……他们又是谁?”      “很好,你看过旗子之后觉得自己是个鳏夫;而我看过旗子之后却觉得自己应该有母亲和妻子,你比我幸运。”      他没有回答,眼睛里却多了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我明显感觉到,他的防备心,一下子减弱了很多。      这种感觉真讨厌,好像我俩很熟一样。      “也许吧。我们该停车了。”      接头人很快来到,他全身都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个人带来了定时炸弹装在我们的车上,随后将仍然昏迷的女人装上他的山地车。      我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超过二十四小时,那种颠簸令人终生难忘。白晓薇在中途醒来,面色苍白。      没有人问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      第三天早晨,汽车重新驶回了公路。道路两边逐渐出现了屋舍,我们面前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城池。      “欢迎来到游戈镇。”司机怪笑道,“能够载大名鼎鼎的雷雄警官一程,真她娘的荣幸。给你一句忠告,管好孩子。这里有很多小偷,钱包、首饰、肾脏……他们什么都偷。”      我们下了车,另有两名大衣鼓鼓的壮汉接应。在这个世界,对于所谓的“思想犯”和“政治犯”管制特别严格,也因此造成了对普通罪犯的疏忽,这座名为“游戈镇”的罪恶之城由此而来。看来,这个巨型的贫民窟和荒城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没收了所有的武器,这令人感到如赤身裸体般寒冷。虽然这个镇子在雷雄的庇护下才能发展壮大,但过河拆桥的事例,这个世界上也并不少见。      可我们只是丧家之犬,除了缴械之外别无办法。      正要走进街道,竖在道路两边的巨型液晶显示屏吸引了我们的目光,那上面照例飘扬着一面太阳旗,但后面两副照片却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虽然并不认识多少人,但也认得出照片里的是谁。      雷雄和我。      “雷雄,恐怖组织新汉独立联盟核心成员,曾任武装分子训练营教练,与五年前潜伏进入我警察机构,于日前杀害多名警务人员案有关,在逃。”      “方战,绰号黑蛇,恐怖组织新汉独立联盟核心成员,化武专家,疑与临州瘟疫有关,本身感染A病毒,右肢残疾、变异。”      “这两人是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携带有大量武器,可能控制着人质,如果发现嫌犯踪迹,请拨打匿名电话35635355。”      “政府发言人角田信男再次指出,东亚地区存在的汉独分子,他们的恐怖活动不仅对东亚,而且对整个世界的安全与稳定都构成了威胁,对于这些死不悔改的独立分子,政府绝不会姑息养奸,必将以铁拳将他们全都砸碎!”      我简直气得连肺都要炸开了,什么方战,那是我吗?恐怖分子?对,也许我是恐怖分子,但什么新汉独立,混蛋!      “新汉独立联盟并不存在。”雷雄低声和我说,“那是政府杜撰出来的,所有的屎盆子都能往上面扣。”      领路人连忙给我们也戴上斗篷。      “别担心,这儿没人管这些。不管是政府还是恐怖分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儿有酒馆、饭店、旅社、赌场、酒吧、夜总会、暗娼、MB,你尽可以赌钱、吸毒、性交、肛交、口交、乳交、脚交,然后有全套虚拟电子游戏设备供你杀个痛快,只要有钱。这里的人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他们不喜欢和政府打交道,虽然今天之后,这种生活就将永远结束了。”      这个男人把头凑近我的耳朵,诡秘地说道:“今天,我们将向政府宣战。”         末日之战第十节誓师大会   除了宣战之外,他说的大多是实话。这条街没有一般贫民窟的破败,反倒像是个销金窑。喝得醉醺醺的人们大呼小叫,在卡车后面挥舞酒瓶呼啸而过,霓红灯勾画出一座座酒池肉林,纸醉金迷,几乎每个路人都佩戴着各色武器,从双管猎枪到长刀,就连五六岁的孩童都在腰间插着电击匕首。不管什么人,目光都盯着别人的手和脖子。      “嘿,来看看女人!浪乳吧有各式各样的女人!”一个瞎了左眼的南方壮汉在高台上叫喊,“黄种的女人白种的女人黑种的女人,黑发的女人金发的女人红发的女人光头的女人,十二岁的女人二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女人六十岁的女人,瘦小的女人肥硕的女人,骚劲十足的女人,处女,女警察和女法官,来吧,都在浪乳吧,女人,女人!”      领路人停止前进:“到了。”      “这儿?”我难以置信。      “你不喜欢女人?”      “当然喜欢。”      领路人和独眼龙交谈几句,掀开浪乳吧厚实的门帘,把我们迎了进来。      一进大厅,我就几乎那股热浪推出去。浪乳吧名不虚传,连空气中都流淌着奶香,虽然里面混杂着精液的气味。我这辈子从未见到过如此之多赤裸的乳房,那些行行色色的女人们傲然挺立,或坚挺或下垂或丰满或俏丽的乳房表达着他们对男性的鄙视。      简而言之,这地方就是个边喝酒边打炮的圣地。      在挤过无数男性和女性的生殖器之后,领路人带着我们来到一架电梯前。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里面,大口呼吸还算新鲜的空气,虽然没有喝酒,皮肤还是涨得通红。      “他们在空气里掺进了一些助兴的东西。”领路人满不在乎地说,“也许你们需要先干一炮?”      我和雷雄同时摇头,抽水机痴痴地笑了起来:“慢慢来,不急。”      电梯开始减速,原来地下别有洞天。超过两千平方米的地下大厅灯光昏暗,天花板上先进的灯光系统,使得整个空间充满了迷幻的色彩。大厅四周的壁画无不是斩首、破肚、掏肠的景象以及光怪陆离的地狱惨状,使人不寒而栗;暗色调大色块的运用,在不知不觉中激起了人内心深处的兽欲。      我怀疑这里的空气中也包含着未知的气体,使人产生头重脚轻、轻飘飘的感觉。      大厅里聚积了上千名群众,每个都身着破烂的战斗服,头发超过肩膀,脚蹬皮靴,所有人的额头上都缠绕着红色的布条,像是有上千束火焰在不住跳动。我踩到了不下十个酒瓶,鼻子里冲进汗酸气和呕吐物的味道,他们怕是喝干了一个游泳池的酒。      前面的高台上放着五个笼子,被帆布蒙着,也不知是些什么。笼子后面加着超巨型的音响,使得这场闹剧更像一场摇滚音乐会。      领路人给我们一人一条红缎带,系上之后,大伙儿高举左手捏成拳头,一起喊叫着同一个名字:“何滔滔,何滔滔,何滔滔万岁!”      我也跟着喊,觉出自己像个傻瓜。      这样过了十多分钟,头顶的激光开始变幻色彩,音乐趋向暴躁,鼓声越擂越急,所有光线忽然凝聚在演出台的正上方,那儿,一个背着黑色骷髅翅膀的男人缓缓降下。他留着卷起的黑发,宽大的紫色墨镜几乎遮住半个脸,这人的大衣上镶嵌着夸张的铁块,左边写着“精忠”,右边写着“报国”,随着他的出现,银幕上打出一个血红的“汉”字。      群众开始疯狂地喊叫,女性纷纷昏厥,人潮涌动一波又一波地向前冲去,想要接近他们的领袖。荷尔蒙的力量如此之大,我似乎看到四周的墙壁都开始皲裂。      但是在一瞬间,这些人就全都冷静下来。因为那个男人高举左臂喊了一句:“大汉万岁!”      “大汉万岁!”群众呐喊。      两台悬浮式音响系统在头顶不住飞舞,把何滔滔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你们好吗吗吗吗?”      “我们好!”“我好。”“我们都很好!”群众杂七杂八地回应。      何滔滔高举的右臂迅速下劈:“不!你们不好!你们被糟蹋成这样,怎么好得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这时才匀过了气,摘掉墨镜,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他的眼睛。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充满了最激烈的怒火和最深切的关怀,最理智的谋略和最果决的行动,最刚烈的性格和最坚毅的韧性。这是一双大公无私而又信心十足的眼睛,一双真正的领袖的眼睛!      群众为这双眼睛而疯狂。      何滔滔将一条普通的红布系在额头,这才沉着嗓子说:“两百年,那面猩红的太阳旗已经在大汉的土地上悬挂了整整两百年!那些矮小的倭寇侵略我们的家乡,强奸我们的姐妹,烧杀我们的父母,掠夺我们的财富已经足足两百年的时间!你们不感到羞耻吗?你们不觉得惭愧吗?你们还记得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什么颜色的血液吗?”      群众齐声大吼:“不敢忘!”      何滔滔满意地笑了:“两百年前,卑鄙无耻的东瀛人占领了我们的家乡,用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藏武装了他们自己,从而占领了整个世界。他们建立了所谓的联合政府,皇道乐土,宣称当今已经是什么和谐社会了。可是这算是什么和谐社会?我们汉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住不起楼房,买不起汽车,甚至连食物和清洁的水都无法得到!教育,是啊,他们说这都是因为我们缺少教育。这些假仁假义的东西说要帮助我们振兴教育,使得教育产业化。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每日辛劳地工作,赚来的钱不够孩子在学校里念书,我们的孩子念完了大学,却背上了一身的债务。而他们在学校里所念的,居然竟都是‘东瀛万岁’!这样的日子,我们过得下去吗?”      “过不下去!”      “是的。”他狠狠攥紧了拳头,似要将话筒碾碎,“我们过不下去,政府也根本不希望我们过下去!他们开设的医院,那是不折不扣的屠宰场!他们为医治感冒收费五百,为割掉盲肠收费三千,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穷人在大门口哀号而无动于衷,救护车从伤者的边上呼啸而过!好吧,我们看不起病,那么我们就死吧,全都烧了吧。可是不行!火葬场也是鬼门关!你们中家里有死过人的,哪一个不是花了上万块钱才办好丧事?没有钱的,哪一个没有偷偷摸摸埋葬亲人的经历?我的父亲被偷偷埋葬,却因为没钱而被那些畜生重新挖了出来!你们愿意死后也遭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是的,你们不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人愿意无来由地就被别人代表了自己的权力;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自己的国土上却要办理暂住证;每年春节都被挤成猪肉罐头;没有人愿意一边被人痛干屁眼,一边大叫太平盛世。如果有这样的人,就是猪猡,是杂种,是天生的奴才。你们是奴才吗?”      “不是!不是!不是!”      场面一度趋于混乱,所有人都在狂呼怒喊,挥舞手臂,铁拳举起来了!      何滔滔撸了撸额头豆大的汗珠,扯着喉咙喊道:“是的,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天生的贱种,我们要在所有地方自由地发出我们的怒吼;我们要争取祖宗留给我们游行集会的权力;我们要争取平价的医疗和教育;我们要住在宽敞的房子里,而不是像猪崽子一样挤在一起!我们要自由地用汉语表达所有情感,我们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牲口,而是人,堂堂正正的大汉人!”      他把话筒狠命朝地上一摔,零件立刻飞了出来,整个会场都被那一声“砰”地巨响震住了。      一只新的话筒从地上送到他的面前,但现在他变得沉静了。      “同志们,我们想过真正的人的生活,想向政府要回我们的权力。但是这个政府肯吗?不,你我都知道,不肯。这个名义上代表了最广泛阶级群众利益的政府,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吹嘘自己先进性的政府,这个说起来无比民主的政府,它是不会愿意交出这些权力的。因为它已经被这些权力带来的利益养肥了,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喝惯了贫苦大众的血,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了!他们有的是谎言和发布谎言的平台,有的是所谓的法律和条令,说是说不过他们的。我们只有战斗!”      他的声音重新激昂起来,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血液沸腾,呼吸急促。      “打!”      “打?卑鄙的东瀛畜生虽然只有两亿,但他们手中却掌握了军队。这些用我们的血汗钱养活的军队,被称为人民子口口的皇军,只要政府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留情地向他们的亲人碾来。两百年的殖民统治使得一些人忘记了自己的根本,忘记了大汉的尊严。打,就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遭受非人的折磨,意味着和亲人分离。朋友们啊,如果你们还没有想好,那么不妨重新回到浑浑噩噩的生活,回到被圈养的牲口栏里去吧。你们甚至可以去向政府告密,说出我何滔滔的踪迹,你们的后半辈子也许能向东瀛人一样,过着糜烂的生活呐。你们原意吗?”      “不愿意!”      “是,你们不愿意。因为你们知道,经过艰苦的流血牺牲之后,换来的将是光辉的明天,一个民众当家作主的独立的大汉国!你们知道,在这个政府稳固太平的表面下,全世界民众渴望民主自由的怒火已经汇成了河流,地底的暗火将要冲破这僵死的世界!我们不讳言将要付出的巨大代价,很多人会死,包括我何滔滔,但是我们也相信,两亿寄生虫,终将被伟大的人民所抛弃,永远地……抛弃!”      主席台前一片欢呼。      “英勇的人们,炎神和熊神的子孙!我们的耐心到头了,拳头捏紧了,怒火已经漫溢出来,而且政府内部也出现了裂痕……大陆南方警察部门的最高长官雷雄已经率领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弃暗投明,临州地区的变异人领袖黑蛇也逃脱了政府的魔爪,投奔自由,整个临州地区已经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旧世界正在颤抖!而全世界各地,还有许许多多阶级兄弟打起了叛旗。是的,叛徒,那些既得利益者会这样称呼我们,而我们将自豪地宣布,我们正是旧世界的叛徒!”      “旧世界的叛徒!”      “我们现在在地下举行这个集会,但离我们走上地面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们将用东瀛人的血来宣告我们的存在!人生五十年如梦似幻,苍天之下岂有长生不灭者?所有东瀛的一切的一切,都在清除范围之内!我们要让东瀛这两个字,在大汉的土地上永远消失!让我们大声喊出我们队伍的名称‘大汉自由阵线’!钢霸喋!”      激光屏幕内首先打出“大汉自由阵线”几个狰狞的大字,随后缓缓出现一副图案,一条红色的巨龙盘绕着一个白色的圆球,球里张开着一个沉重的“万”字,据说这是代表大力量的符号,来自于大汉古代某一宗教。      群众彻底爆炸,我如同置身于一节被点燃的火箭底下,耳边只听他们像木偶一样跟随着何滔滔喊叫:“大汉自由阵线,钢霸喋!”“大汉自由阵线,钢霸喋!”      “大汉,钢霸喋!”“大汉,钢霸喋!”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杀光东瀛狗!”“杀光东瀛狗!”      “血洗东京!”“血洗东京!”      这种恐怖的气氛叫人喘不过起来,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何滔滔的谎言是第一个让我感觉不舒服的地方,这些暴躁的人更是令人胆寒。我痛恨下令捣毁兄弟会的政府,也痛恨那些令我变成怪物的人,若有可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罪魁祸首,但是……      杀死所有东瀛人?不……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东瀛人?      这和我仅有的一丝道德观相冲突。      再看身边,雷雄和抽水机已经不知被人潮挤到哪里去了。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何滔滔一样想法,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吧?      人民真可怕。      何滔滔拍击话筒的声音将我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人们不解地望着他。在那面红龙旗帜下,何滔滔一把扯下罩住五个大铁笼的帆布。      五个笼子里,赫然关着五个赤裸的女人!         末日之战第十一节疯狂之夜   远远望去,那确实是五个女人的样子。最年长的浑身皱纹,好似个核桃仁,乳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来,一直挂到肚脐上,她表情木然,只是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较为年轻一些的也有四五十岁,看得出保养很好,只是小腹略微有些赘肉,显得很是丰腴。她惊慌失措,试图用白胖的手臂同时遮住丰满的乳房和俏臀,羞得满脸通红。      比她再年轻些的女人三十岁左右,强装镇定,双手插在怀里,并拢双腿,冷冷看着我们。      倒数第二个是不折不扣的花季少女,也最为大胆开放,她嘴里咒骂着,徒劳无功地踢着栏杆,一点也不在乎被我们看到双腿间的秘密。      最后一个还只是六七岁的小女孩,她抱着膝盖,无助地哭泣着。      在场群众无不热血沸腾。      铁笼的前盖忽然打开,那名正在踢打的少女一不留神,朝前跌倒在地。她有些奇怪地爬起来,看着沉默的群众。少女被这无言的欲望吓住了,慢慢地重新爬了回去。      她的乳房左右荡漾。      “这些都是东瀛人!”何滔滔声嘶力竭地喊道,“所谓的余临市市长乃木贯忠的亲人。这个老太婆是他妈,这个是他老婆,这个是他的情妇,这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他们看起来很漂亮,是的,都像花朵一样,可是这种漂亮全都建立在我们汉人的痛苦之上,他们是一朵朵食人花,靠他人的鲜血使自己永远娇艳!对于这些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一阵沉默。      也许所有人都在想着强奸这些女人,但是没有一个敢说出口。一些男人已经瞪圆了眼珠,就差流出口水。      人如果得不到一样东西,必定会想办法毁掉她。      所以当有人喊出“杀了他们”这句话时,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也许他们只是这个自由阵线安排的托,反正今天已经听到太多谎言了。      开始只是呼吸声,可是当人们明白自己无法得到那些女人时,他们的愤怒就汇聚成了同一句话:“杀死他们。”      “好吧!”何滔滔眉飞色舞地叫道,“杀死这些吸血鬼!谁?谁来?”      对这些群众来说,杀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我想他们从未在这种场合下杀人,所有人都在呐喊,在期待。      何滔滔的手指向了人群:“你!”      一个外表瘦弱的小个子年轻人呆呆地爬上了演出台,他看来就是那种混吃等死的惨绿少年。      “你叫什么?”      “安达克。”少年有些激动地握住何滔滔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孩子的裤档鼓鼓的,显然已经勃起了。      “杀了她。”      仿佛被催眠了,少年木然地走向笼子。何滔滔没有指定他去杀死谁,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走向那名最泼辣的少女。可是当他真的走进铁笼之后,却对那具娇美的躯体手足无措起来,少年和少女默默对视着。      群众留着口水,等待着他的行动,发出蜜蜂一样的嗡嗡声。      这名少年只是痴痴地望着少女,忽而又扭头看看群众,流露出不忍下手的表情。这时候一件事帮助了他——也许是听不懂汉语,或者是听懂了,少女猛地冲上来,用膝盖狠狠地顶在少年的胯部。      少年的惨叫盖过了刺激的音乐。我以为他即将倒下,但是出人意料的,他反而忍着痛扑倒了少女。这个时候,少女却失去了继续挣扎的力量,虽然两条腿乱蹬,但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少年再次迟疑了,他抬起头,先看看何滔滔,再看看群众。而群众回应他的是:“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似乎是被逼无奈,少年一拳击向少女的面门,鼻血激射出来,伴随着美妙的惨叫。群众的尖叫此起彼伏。说不上是少女还是群众的声音刺激了少年,总之,他似乎上了瘾,每揍少女一拳,都要抬头来看看群众。群众每次都给予他们的英雄以最热烈的夸赞。      在这种夸赞中,还有四名妇女的哀号的惊慌的无处可逃的疯狂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当少女渐渐失去了呼吸,面目已经变成一滩烂泥以后,少年解开裤带,拔出口口,开始对着少女的口口手淫。      现在不用何滔滔召唤,也有许多志愿者上台,甚至为了争夺最漂亮的情妇而小小地争斗了一番。      那些女人被无数只肮脏但强壮的怪手触摸,被那些粗壮的大腿积压,被那些丑陋的口口刺穿,他们的身体像是被车轮碾过的娃娃,像是被硫酸溶解的母狗,他们最终消失在炙热的欲望当中,大屏幕沾满了血肉,残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记。      我头一次感受到群众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无论是我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还是像心灵控制者那样强横的力量,都不值一提。那是不对的,杀死无辜的妇女,这不是真正斗争的方式。但我不敢提,只要我稍稍流露出一丝喊叫,只要嘴里蹦出一个词,就会被无情地碾成肉泥。      群众真可怕。      这场誓师大会进入了尾声,啤酒从天空中洒落,迷幻剂在空气中传播。无数相貌平庸但骚劲十足的女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呻吟声很快便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何滔滔再次高呼:“为了大汉,钢霸喋!”      然后是无休止的性交。      ※※※      醒来的时候,我浑身上下都在疼痛。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参与那场性交,因为之前就几乎昏厥过去了,但是看起来很难幸免,因为变异还没把我的鸡巴毁掉。反正这时候,他们已经给我洗了澡,换上了新的衣服,还特地给右手套了手套。      我坐在一个别无所有的小房间里,除了面前焊在地上的铁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后面摆着个烟灰缸,上面架着根还在燃烧的烟,烟蒂上夹着两根枯黄的手指。手指的主人坐在后面,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嗯?”      “嗯。”      我自己抽出烟,点上火,这种感觉很好。大多数女人不明白男人为什么爱好这种味道古怪的慢性自杀方式,可是既然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至少抽烟的这段时间,是完全被自己享受掉的。      狠狠吸了一大口之后,我才看清对面坐着的那人。他像是何滔滔的父亲,但我知道这就是他,卸了妆之后的他。      邪教教主也并不好当的。      何滔滔抽完了手头的烟,单刀直入道:“我们手头有一个计划,你是合适的人选。”      “杀死东瀛妇人的计划?”      他笑了:“如果当局也以为我们仅仅只会玩几个东瀛婊子,那就算成功了一半。”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倒还有些精干的模样,但是笑容一闪而过,他忽然沉下声音道:“我不喜欢你,如果不是先知的启示,我才不会使用你这样的人。”      “先知是谁?”      “先知就是先知,你会见到他的。”      原来这个何滔滔,还并不是大汉自由阵线的首脑人物,只是我想不通那什么先知又怎么和我牵扯得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道:“不管他是谁,我没有兴趣。”      何滔滔点上第二支烟,悠然道:“你一定会去的,因为你想知道白猫的秘密。”      这一次我平静下来,荒城的生活教会了我何时该闭嘴。何滔滔敲击键盘,显示器上出现一幢巍峨雄伟的大楼。在如擎天巨柱般的高楼顶端,立着一个由整块汉白玉雕刻成的人像。这个浑身赤裸,筋肉纠结的男子正在和一条大蛇搏斗。雕塑家以无比的智慧,使得这件艺术品栩栩如生,夺人心魄。      “这是首都新京市中心的一幢大厦,联盟信息产业部。这个雕像名叫素盏鸣尊,东瀛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而现在,它也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名字,首都圈的交通、金融、电力等等方面,全由这台超级电脑控制。这个系统去年底才正式投入运用,主要是出于安全的考虑,直到这栋大厦建成。这栋大厦拥有防范地震、火灾乃至导弹直接攻击的功能,寻常方法是不可能摧毁它的。也正因为此,政府才放心地将首都圈的一切运作程序交给了大厦中的超级电脑负责。只要摧毁它,整个地球的首都圈就将陷入完全瘫痪状态。”      他说要摧毁这栋首都圈中心,防护严密的大厦,好似和拍死一只蚊子那么简单。我心中一震,知道下面一番话听进耳里,那就再也没有办法脱身了。      何滔滔的目光像一柄刀子,又很有些得意,似乎料定我想不出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摧毁超级电脑。见我一直没有答话,他略有些笑意,慢慢道:“阵线的一流好手,已经在两个月前便潜入世界各地,他们将在近期搭乘目的地为新京的客机。我们准备同时劫持十架客机,撞毁素盏大厦!”      尽管有所准备,我仍旧吓了一大跳,差些便要朝后翻倒。幸好座椅也是焊在地上的,这才把人牢牢地固定住。      “客机?那上面会有多少无辜者。”      何滔滔恶狠狠道:“我们尽量挑选东瀛客机,至于其他人么……有钱乘坐飞机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      他狞笑道:“装作什么无辜的模样?你杀的人难道还算少了?劫持妇女和儿童,又算什么英雄本色么?”      我一时无语,心中却在强辩: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生存。警察要来杀我,反被我杀,也不算什么。只是劫持妇女……那,总有些两样。      脑子已经麻木得利害,我木然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何滔滔平静下来,敲着桌子道:“素盏鸣尊这台超级电脑,原本有一个雏形,就在临州城内,叫做红都女皇。根据线人的密报,仅仅素盏鸣尊这一台超级电脑,无法满足首都圈的需要,而短期内制造新的超级电脑又是不可能的,所以政府计划将临州城内的红都女皇挖掘出来,加以修复升级。他们准备用巨型军用运输机将这台电脑的残骸运送到首都,也正是为了这个计划,政府才会下令消灭临州城内的变异人集团,防止出现差错!”      原来兄弟会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捣毁的,真可说是怀壁其罪,可我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邪恶的帝国,正是依靠高度自动化的统治手段,才能占据五大洲,控制六十亿人口的!只要我们能够毁掉它的头颅,那么不管身躯如何庞大,终究是一团死肉。我们的勇士已经准备献出他们的生命,在这个时候,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异常。所以我们需要派遣最强的特工,潜入运送红都女皇的飞机,把它抢夺过来,至少也必须,毁掉!而你……”      他语调一变,手指着我道:“就是最强的人!”      我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之感,说来说去,这人活脱脱一副神棍模样,这番鬼话谁会相信?我忍着冷笑道:“你不妨说下去。”      何滔滔似是没有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正色道:“政府离临州最近的机场在余临镇,他们将电脑运送上飞机之后,必定会派遣战斗机护航。而我们的利器,则是自由阵线最新研制的鳗鱼型战斗机。这种小型飞机装载有最先进的电子战系统,能够欺骗对方雷达,并且自动搜寻目标,在两架飞机之间搭建空中桥梁。你们可以通过空中桥梁,进入敌机,夺取控制权或者安置炸弹。随后,重新爬回‘鳗鱼’,离开。”      我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兰搏?”      “学习机能够将军用运输机的一切资料传输进你的脑子,虽然只能保持两天的记忆,但已足够。”      我哈哈大笑:“光了解飞机的结构有什么用?你不若直接杀了我!”      何滔滔悠然地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诡秘的异动。“你一定会答应的。”他不紧不慢地说,“先知说只要告诉你一个词,你就一定会想寻找这个词背后的秘密。而要找到这个秘密,就必须上那架军用飞机,所有秘密都在红都女皇的残骸里。”      “我唯一想知道的秘密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傻瓜愿意听你的鬼话?什么大汉复兴,你们比政府更加龌龊。”      他凑近过来,轻轻地吐出那个词汇,那个据说会令我疯狂的词汇。我才不相信这一套!但是……      “妙舞。”      这畜生缓慢而又得意地坐了回去。         末日之战第十二节高空凶间   卧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天与地中间是一片冷寂的青暝。在青色的上面,是沉默的夜空,遥远的恒星汇聚成河流,宛若流向草原的天山雪水;青色之下,是五光十色的城市,就算隔着厚实的防弹玻璃,似乎也可以听到恣意的狂笑、凄惨的呼号和兴奋的叫床声,欲望像一团熊熊烈火,将城市笼罩。      少女就在这团火上跳舞。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长着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少女,皮肤细腻无比的少女……她围绕着我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翩翩起舞,可是当我真的伸出手去,她却消失在星海当中。只留下她的名字:妙舞。      她是谁?      我又是谁呢?      头还在隐隐作痛。何滔滔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他没有告诉我原来“记忆灌输”是那么疼痛,那个东西与其说是学习机,还不如说是一台刑具。更何况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军用飞机的构造、性能、人员配置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令我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个他妈的机器!      这种时候,唯有酒能让人忘忧。我喝了两瓶黄酒,名叫妙舞的少女就出现了两次,也许应该再来一瓶……      有人敲门,我胡乱答了声“进来。”反正这也是自由阵线提供的住处,他们肯定有钥匙……两名武装大汉用枪管戳我的腿,我没有搭理他们。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走开了,房间里只剩我,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其实他全身都裹在长袍里,脸也看不清楚,只是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我半醉不醒地问道:“你是谁?”      “真的失去了记忆吗?咝咝,也许这样才好吧,方平。”      酒立刻醒了一大半,全都化作冷汗冒了出来。我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      “没有人知道你是谁,除了你自己,方平只是一个代号,和黑蛇一样。咝咝,除非你真的愿意去寻找……”      我冷静下来,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中飞舞,灵光一闪,我忽然抓住其中一片,大声叫道:“桫椤咝,是你!”      这个名字给人非常阴冷的感觉,就像蛇的鳞片,他的嗓子也像蛇爬过土地的声音一样沙哑。      “想起我了吗,朋友。桫椤咝也只是一个代号,现在他们叫我先知。我组织了这个自由阵线,真可笑,我甚至都不是汉人。”      我承认,对这个人,除了名字之外我一无所知。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本名“方平”,但不知道的似乎越来越多……      “作为先知,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过去,你的亲人;也可以告诉你这个政府是如何在一年时间里欺骗了全世界;还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是的,我们,不容易被它控制;最后,我也可以告诉你谁是你的敌人,真正想要杀死你的人。但是我觉得,这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发觉。人是如此愚昧不堪,同一样事实经过人的口来转达,往往失去了真实的色彩。所有一切都和超级电脑红都女皇有关。我能做的,只有打开你的能力……”      “什么能力?”      “重返强者行列的能力!”      这个残废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他的手臂竟然恐怖地拉长,一指点到我的额头。那种强横的气势压迫得我连动都不敢动,后背早已湿透。      “你并不是条件最好的战士,但你拥有最顽强的斗志。经过数番磨练,你本可以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强的人!可是脑部的淤血抑制了你的能力。什么变异人?你居然以为自己是那种弱小的玩意?不,你是可以令整个世界都颤抖的魔鬼!”      桫椤咝激动起来,大袍脱下,露出黄色的蛇眼和分叉的舌头。他古怪地笑了:“但是要重新获得力量,就必须付出代价。这副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再也不可能支撑多久。如果随意使用那种力量的话,脑袋就会像气球一样爆炸。怎么样?你想要知道自己的秘密吗?”      “来吧。”我闭上眼睛说,“只要能支撑到揭开秘密的那一天。”      ※※※      在短暂的昏迷之后,我有半天时间来适应自己的身体,适应那些骨刺、肌肉、翅膀、獠牙和尾巴。这具身体打出的每一拳都具有山崩地裂的力量,这种力量既攻击敌人,也攻击自己。蛇人没有骗人,我快死了,这是内脏的疼痛给出的答案。      但是死亡之前,我会先找到那个女子,找到自己的秘密,只要得到红都女皇,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相信蛇的话。      二十四小时之后,出发。      ※※※      这个停机坪很小也很肮脏,既没有叫喊的人群、也没有过多技师,显得有些冷清,正是这种冷清才显出行动的认真。      “先知”桫椤咝和何滔滔都来了。我穿着特制的战斗服,在身体各处藏好种种武器。那架据说最新制造的秘密武器像一只蟑螂一样肮脏。      最令人吃惊的是驾驶员:雷雄。      短短一天没见,他的眼睛好像被换了对玻璃眼球,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人也好似铁打铜浇,不冒出一点热气。他迈着正步跨上飞机,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因为离心力已经把人重重地压在座椅上。      远远的,已经可以望见荒城外围的电墙,我们蛰伏着,直到雷达上显示出明显的标记。按照计划,自由阵线的人使用肩扛对空导弹向护航的战机发起突袭。这措手不及的一下子完全打乱了政府军的阵脚。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斜刺里杀出,灵巧地躲避过敌机的攻击,很快逼近了巨型运输机。      由于两机太过接近,敌人投鼠忌器,无法发射导弹。      甚至,只要运输机的航道发生一丁点的改变,我们就会发生猛烈的碰撞。      “鳗鱼”设定好同步轨道,从腹部放下一根软管,开始切割运输机的顶部。      “空中管道已经连接,行动!”      我最后检查了自己的装备,顺着机舱内的管道慢慢向下爬去。自动切割机已经在运输机的后背上切开了一个圆形的口子,底下是机舱后部,满是乱七八糟的电线。      感应到入侵者,警报声此起彼伏,红光闪烁。推开门往外看,面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一名士兵端着武器,一面用对讲机通话,一面作着标准的巡逻动作。      若是以往,走过这段距离,必定会被他发现。但现在我浑身充满了恐怖的力量,如一抹鬼魂般斜掠上去,甚至天花板也如履平地,这士兵还没有叫出声来,就被骨刃割断了喉咙。我几乎把他的整个头颅都割了下来,血腥味冲进鼻腔,十分刺激。      他的武器都经过特殊处理,适合飞机上使用。按照配置,这架飞机上一共有一十二名士兵,并不算很多。也许政府军没有料到有人能够攻入机舱内部吧?我依照记忆中的设计图,穿过数道舱门,又格杀了三名士兵,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这之后,就进入了运输机舱主体。      红都女皇的核心部件,像一枚被切割下来的美女头颅,静静地沉睡着,地上扭曲的电缆,恰似满头青丝。      五名士兵持枪守卫。在我扭断他们的脖子之前,这些人的子弹镶嵌进了我的身体,这具恐怖至极的躯体居然在慢慢蠕动,试图消化子弹!      这台机器是那么漂亮,即使是残骸也显得完美无暇。当手指触到她的外壳时,似乎有一种奇妙的电流,想要和我沟通。      她传输给我的第一个信息就是:“危险。”      我心生感应,往左急挫,一条铁臂重重地砸在红都女皇的外壳上,留下一个恐怖的深坑!      那个心灵控制者!      我怒不可遏,浑身的力量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境界。血流如岩浆一般横冲直撞,肌肉全都凝成岩石!      特工透明的双眼中放射出诡异的光芒,又是心灵控制这一套,可是我却已经不再迷惘。不管怎样,我都要把你轰到支离破碎!“死吧,混蛋!”      只是一拳,就把他打飞出五米开外,撞到身后的墙壁上,钢铁铸成的墙壁居然被砸出一个浅坑。他的头明显瘪下去了一块,里面冒出火星,左眼珠已经粉碎,露出红色的图像捕捉器。      原来是个机械人!      这样更好。我狞笑着走向这堆钢铁,身体已经彻底骨化,特工无畏无惧地站起来攻击。他的拳头轰在我的胸膛上,被我顺势一带,拧断了这条胳膊。      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心灵控制者看了看自己劈啪作响的断臂,电线和绿色的机油混在一起,蔫呼呼一堆。他忽然笑了笑,说不出地诡秘。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缩进袖中,变出一支黑色的枪口。伸手格挡之下,已经来不及了,可它并非朝我射击,而是向我身后。      向我身后的舱门。      “砰”一声响,机舱内顿时狂风大作,枪械、纸片和尸体都在半空中乱舞。我只觉一股强烈的拉力将我往后扯去,一时站不稳,居然朝舱外跌去!大惊之下,不知如何是好,我虽有翅膀能够飞行,却并未完全控制,更何况这架运输机乃是依靠四台大型螺旋发动机获得动力,发动机的吸力何等惊人,被它吸了进去,十条命也不保了。      我奋力抓住舱门,使出所有力气。没料那特工居然借着吸力,狠狠撞过来,他想要和我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人已经被撞出机舱外,朝发动机急速射去。那特工却从左手射出一根钉绳,扎进机舱外壳,只是漂来荡去。      眨眼间,我已被吸到风口,手臂上的一支骨刺却正好扎进机壳,总算缓了一缓,整个人竟被吸得飘扬起来,好似横躺在云间。      这是何等恐怖的地方!在我脚下就是飞快旋转的剃刀,头顶还有可怕的敌人,人却身处几万米的高空。果真是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想着,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螺旋浆已经割去了半个脚趾!      “喀嚓……”骨刃已然断裂!      也就在这一刹那,我终于伸出了尾巴。      尾巴上的骨锤重重地击打在飞机外壳上,陷了进去,总算把人固定住。这一下子,整个人都反了个跟头。本来脚底对着风口的,现在却变成了头颅。那些锋利无比的剃刀离我的鼻子只有一厘米的距离,飘扬的头发纷纷切落,卷入可怕的漩涡。      全身的力量都依靠尾部的肌肉来支撑。      我像个使用钉鞋和手镐攀登冰峰的登山运动员一样,依靠自己的骨刺,一次又一次扎进飞机的外壳,配合尾巴的力量慢慢和风洞对抗。即便是怪兽的骨头,也是锋利而脆弱的,还没完全爬出洞口,手臂上的骨刃就几乎完全折断。我可以看见自己的骨髓一滴滴地被风洞吸走,像是些他妈的鸟屎。      鲜血从骨刃生出的地方喷出来,疼痛轰击每一个细胞,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疼痛,就算在地狱里也一样。      有好几次,我甚至想要放弃,干脆就让自己被砍成肉酱。但是……雷雄还在那上面!      他仍旧在鳗鱼的驾驶舱里等待着我。      想到这里,我挤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终于爬上飞机背部。这里的风仍旧很大,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忍受这极度寒冷和缺氧的环境,但我却不得不战斗!      冰冷的风在光滑的机壳外刮过,就算那特工也很难行动。他的脚底生出两支吸盘,一步一步朝固定在运输机脊背上的“鳗鱼”走去。      “嗨,金属杂种!你爸爸在这儿呐!你以为我死了吗娘娘腔?他们给你安装睾丸了吗?最好不要,哈哈,因为我会捏爆它!来啊,来啊!啊哈!来啊!”      我和它抱成一团,互相扭打。      在这种极度恶劣的超环境下,无论什么战术或者格斗技巧,全都发挥不出来了。也许它的金属脑壳还可以吧,但我想机体肯定不支持那些高难度动作,金属在低温下也会疲劳的!      于是我们像最低级的街头混混那样用拳头乱砸。我砸得他整个脑袋都露出一片金属的色彩,另一枚眼球也不翼而飞;而它至少也打断了我十来根骨头。      虽然多了一条手臂,但人的耐力终究是有限的。我的拳头不再坚硬如铁,我的身躯不再提供那么多力气,我感到寒冷而绝望。特工的拳头越来越重,我几乎是被它按倒在地,被它劈头盖脑地殴打,一只翅膀都被折断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雷雄的身影。      他将一条绳索缚在腰间,慢慢地爬出了机舱。烈风立刻将他吹倒,朝后滑来,那条绳索马上绷得紧紧的,在风里颤抖。雷雄一手攥住手枪,一手提了一柄工具斧,他调整方向,用斧子轻轻切割绳索。我从未看见一个人的脸上会显出那么毅然决然的表情。      他要自杀!      绳索很快割断,像一条斩断了头颅的蛇那样乱颠。雷雄双脚一蹬,在强风的配合下,如炮弹般朝我们砸来!      特工这时才发现他的意图,可雷雄已经和它撞了个满怀。巨大的冲击力使两人一同朝机尾滚去,特工尖叫着撩起钉鞋,想要抓住机壳,却被雷雄用枪骚扰。最后,机械人再次伸出左手,弹射出钉爪,雷雄一把扑将上去,钉爪扎进了他的腹部,从背后穿了出来,血红的爪子无力地耷拉下来,再也找不到目标。      “雷雄!”我拼命喊叫,却不知说些什么好。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举起斧子,狠狠地砍向特工攀附在机壳上的唯一一根手指。      两人一同跌下机翼,在翅膀上停留了片刻。雷雄的鲜血和内脏使得机翼分外光滑,两人像溜冰似的滑向地狱,被风洞毫不留情地吸了进去。      引擎立刻发生爆炸,冒出滚滚黑烟,飞机剧烈抖动起来。      从引擎后面喷射出来滚烫的热血。      我再次滑下脊背,只有尾巴还拉扯着。在稀薄的云层下面,是广阔的原野和雄伟的高山,以及星罗棋布的村庄。远处,矗立着一座无法描述的伟大城市,世界的中心,新京。      回到空空荡荡的机舱内,我已经精疲力竭,士兵的尸体和杂物全都被气流搅得乱七八糟。幸好一名士兵刚巧压在虚掩的舱门前,否则四个引擎恐怕早就被毁了。      我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飞机再低一些的时候,抛出这些尸体,毁掉所有引擎,然后再飞出机舱,希望能够平安降落。      但是那个杂种掰断了我的翅膀,老天……      我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再次观察起“红都女皇”。在美女头颅的前额处,有一块操作面板,我是否应该开动它呢?      “嗨!”      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吓得我几乎站不稳,还以为是鬼魂作祟,原来不过是一台璧挂电视。可是电视怎么会自己开动?我走过去,发现电视里有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男人,十分绅士地朝我微笑。他看看手表:“早晨十点零三分,让我猜猜看,雷雄警官已经死了,和我的特工同归于尽,而方平你还是那么傻得可爱,正在研究红都女皇?是吗?呵呵……不用奇怪,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么精妙的预测能力,答案是,这架飞机上装了摄像装置。不,不要找它,如果你找到并且毁掉了它,我们就没有办法再继续这段愉快的谈话了。首先自我介绍,我叫榊原秀夫,是你的老朋友。从前,我是一名脑科医师,现在,我是这个星球的神,和平之神。”         末日之战第十三节死亡诅咒   我目瞪口呆,全身的血液都结冰了。      这个名叫榊原秀夫的男人轻轻笑着:“他是谁?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会预料到我的行动?他是敌是友?这么多问题一定正在你的脑子里打转,我的朋友?我了解你,你一向不喜欢思考,只愿意战斗。老实说,对你这样的人使用一些小小的陷阱,那是最无挑战性的事了,也许,我应该再使你恢复一些记忆……”      男人化作电流消失,屏幕上出现了很多片断:一个酷似我的少年进行实验;少年陪伴在一名妇人床头;少年变异出恐怖怪爪,进行不间断地战斗……最后,在巨大的星群之间,人造卫星对准地球上所有的人们,发射着改变记忆的电磁波。      我似乎记起了些什么,但这事实如此惊人,叫人无法接受。      “这不可能!”      “这是可能并且已经成为现实的。”榊原秀夫客观地指出,“两年之前,公司发射了首次记忆电流,将珍珠港事件中东瀛舰队的战果加以升级,摧毁了美军大部分海上力量;由于记忆多米诺效应,整个人类世界都发生了混乱。随后,公司每隔五分钟都会发射一次电磁波,稳固人们刚刚改变的记忆。”      “是的,那真是混乱不堪的两年,直到现在,但为了全人类的和平幸福,这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除了那些自寻烦恼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对于普通人来讲,除了那些和他们疏远的历史事件发生改变之外,生活没有根本性的变化。但是,部落战争没有了,富国对穷国的肆意掠夺没有了,军备竞赛没有了,间谍活动、铁幕和冷战……这一切丑恶的东西,全都被根除,再也不会出现了!这个星球正处在有史以来最为和平的时期,每一份力量,将完完全全用在和平建设,而不是互相杀戮上。”      “但是,人类这种生物,也总有自寻烦恼的时候。对于那些充满善意的谎言,他们是多么憎恶。人类宁愿揭开保护他们的面纱,也要找到令人痛苦的所谓事实。雷雄警官,原本我是多么钦佩他,愿意为他提供想要的一切。我看出他和他的小姨子两情相悦,还特别改变了他们的记忆,使这对可怜的人结合,又送给他们一个孩子。这样的人生,能够算是虚假的吗?孩子的笑声和妻子温暖的肉体,能说是虚假的吗?但是这个人硬要揭破这一切,重新用事实和伦理道德束缚住自己,他成功了,可是又怎么样?跌下万尺高台!”      “像他这样飞蛾扑火的人,世上还有不少吧?这些人明里暗里和历史潮流对抗,与和平对抗,妄图使世界回到四分五裂的局面!这些可笑的顽固分子,正是他们,才使得成千上万人白白牺牲。看吧,现在,他们又要牺牲上万人的性命,来实现所谓的理想了!”      “他们能实现吗?这些恐怖分子计划周详、行动诡秘、装备精良。是的,他们已经劫持了九架客机,正在朝全球信息产业部大楼飞去。可是他们不会成功的。方平,你知道想出这个绝妙计划的人是谁吗?”      我沉默不语。      “我。”榊原秀夫和煦地微笑。      “不用吃惊。无论在历史的哪一个阶段,反叛者总是存在的。既然这样,倒不如由我自己来组织这样一个反叛者吧。大汉自由阵线,多么响亮的名字。哈哈,它不负众望,在桫椤咝的领导下,果然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反抗者,在那么多有心人的资助下,终于有实力来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行动了。让我来告诉你结局吧,方平。他们不会撞上信息部大楼,即使撞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有猪猡才会相信一个星球的首都完全依靠某台电脑控制。这十架客机,除了其中被击落的一架之外,将分别撞上首都最着名的十座摩天大楼。这些居住着无数平民的大楼将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我是猪猡。      “表面上来看,这样的行动并不能算失败。自由阵线展示了他们的力量,震撼了政府的基石,但同时,他们也将自己推向了人民的反面。从此,无论什么样的反叛者,都将被打上恐怖分子的烙印;另一方面来说,民众的视线转移到了外来的威胁上,那就很难会去考虑自身的记忆真伪。在此情况之下,整个‘人类记忆革新’计划,即将大功告成。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人类拖回那个硝烟弥漫的地狱!”      地狱?是的,地狱。      “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你,我的朋友。你并没有错,‘祖国’这个词汇对于人类来说,是含义多么丰富的咒语,为了祖国而献出生命,被视为最高的荣誉;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都不愿意杀死你。我对你完完全全没有私人仇恨,反而充满敬意和感激。正是因为这份敬意和感激,我才愿意花这么多时间,来告诉你一切。你有权知道所有事实,有权像真正的武士那样,毫无遗憾地死去。当然,你变异的大脑是另一个原因。所以就算桫椤咝再怎么卑躬屈膝,我也会除掉他,无法被完全催眠的大脑太可怕了。”      “好了,我的朋友,首都就在眼前。再过十分钟,你将随这架飞机一头撞进某座钢铁大厦,和熔化的水泥一起消失,你的爱人会一直陪你,虽然她已经永远消失在网络当中。令堂大人在新世界中过得很好,她以一个战斗英雄遗孀的身份得到政府特殊津贴,也许现在……她应该得到双份津贴了……再见。”      再见。      这个男人说完了他的最后道别,身体各个地方喷出火焰,耀眼的火光很快将他的躯体烧毁,只留下金光闪闪的头骨。这个头骨的嘴巴张得很大,从里面飞出一头灰色的和平鸽,带着头颅消失了。      妙舞……      我承认自己一败涂地,愚蠢到家,悔恨已晚。从窗户往下望去,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那座辉煌的摩登都市。我在一具尸体身上找到了包烟,于是靠在红都女皇身上,预备这支烟抽完之后,就把尸体丢下去,最后一搏。      当我把头靠在冰冷的机械外壳上,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时,那种感觉再次向我袭来。      “启动我。”      “什么?”      “启动——”      这个声音十分耳熟,熟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程度。那就是在无数个梦中经常出现的,令人无比困惑和思念的声音。      我按照她的指示打开了控制面板上的开关,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各种电缆和飞机机舱内的线路相连。机舱内的灯光开始闪烁,而“红都女皇”睁开了她的眼睛,主宰了这架飞机。      “你是谁?”      “你知道的。”她的电缆漫天舞动,将我包围,“你不会忘记你的……”      电弧卷过我的脑域,好似击碎了封闭已久的大门,释放出无比痛苦而甜蜜的记忆。      “是的。”我沉声道,“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妻子。”      ※※※      城市在燃烧。      我们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穿梭,至少看见四幢摩天大厦已经被巨型客机撞击。那些飞机多半撞在大厦的中部,整个儿扎了进去,只露出机翼或者尾巴。这些大厦的上半部分变成了世上最大的火炬,黑烟升起如同倒立的黑色瀑布,燃烧产生的粉尘使得城市笼罩在迷雾之中。不断有人从大厦的低处跳下,落到爬虫般的救火车周围。有一座大厦已经支撑不住自己,正慢慢倒塌下来。      大地都被它的尸体震动。      烟尘和哭嚎,让人觉得一个地狱正从这座千年古都的地下升起。      一架客机忽然从我们头顶掠过。气流对冲,把人震得跌倒在地。这架客机就在我们面前,毫不迟疑地撞上一栋大楼。      “轰!”      “掉转方向!掉转方向!”      我们拼命回转,在高楼和高楼之间穿行,作出种种高难度动作。机翼从大厦的玻璃幕墙擦过,终于折断,航空汽油倾泄出来,飘向地面。      “拉升,拉升!”      “不能再拉升了。这枚炸弹在飞机下降到离地面一千米之后启动,无论是高度升高二十米以上,还是速度降低到五十米每秒之内,都会发生爆炸。按照我的分析,如果你现在破坏飞机引擎,然后使用原始能力逃生,存活可能性为32%。”      “好吧,如果带着你呢?”      “我的机体十分沉重,载着我逃生的可能性将降低至4%。”      “很好,让我们开始吧——”      我把三具尸体分别踢出机舱,他们翻滚着卷入引擎。这样的后果是,仅存的三具引擎发生爆炸,飞机颠簸地更加厉害,如同在百慕大行驶的一叶孤舟。      我用布带将红都女皇牢牢缚在背后——我妻子的意识便存在于这机器当中。      她似乎在笑,又似乎正在啜泣,不管如何,都迷人得不可思议。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从数百米高空自由降落……”      我祈求了刚刚回想起来的所有神灵,这些神灵现在和我们同病相连,所以他们必然会帮助——“有一架客机正在朝我们撞来,这架飞机将在五秒钟之后撞击,生存可能性降低至0.7%……妙舞很高兴,真的,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让榊原秀夫催眠,然后遇到方平的,真的。”      “哦,狗屎!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绝不会死的!”      我回手斩断妙舞连接机舱的最后一根数据线,用尽全身力气朝外跳跃。身体忽然一轻,天空已在脚下,失重的感觉非常恶劣,阴囊都好像被塞回了体腔。我伸出双翼,身体顿时滞住,但翼骨却无比疼痛。每拍击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好似有一柄小刀,正在刮擦着骨头——已经断裂的骨头。      天空中,绿色的运输机似乎停滞不动,而后面却追来一架巨型客机。两架飞机猛烈撞击,汇成一个耀眼无比的大火球。火焰夹杂着钢铁碎片向我们袭来。      在这一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翅膀尽量向后张开,保护我的女人,让自己独自面对凶猛的炎魔!      碎片首先刺进我的皮肤,夹在绷紧的肌肉和骨头中间;火焰随后赶到,无情地舔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我可以闻到自己烧焦的气味,但鼻腔和视网膜随后都融化;最后,冲击波像柄锤子般击打下来,把我们拍向地面,像只苍蝇般被拍向地面。      无论如何,我会杀死榊原秀夫那个狗杂种,一定会的。      这是死亡的诅咒。         末日之战第十四节和平卫士   “我们死了吗?”      “还没有。”      “但是我动不了,也看不到你。”      “我们的身体大部分都被爆炸毁坏,如果分开来的话,谁也活不了。但是在最后时刻,我启动了红都女皇的备用电源,进入了人机互动状态。现在,机械和血肉都纠结在一起,我们成为了一种全新的……生命。”      “很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分开,那很好……我想看看你。”      “指令无法完成。肉体部分的基因很不稳定,正在逐渐削弱;电子部分也很不稳定,我们需要能量来重塑身体,那时候,也许可以建立一个虚拟世界——只属于我们的虚拟世界。”      “怎么得到能量。”      “水、空气、日光、尘土……什么都行,但吸收效率会很慢很慢。对机械部分来说,最好的能量是电和硅,玻璃里就含有大量的硅;对血肉部分来说,最好的能量就是血肉。”      “明白了。”      “睡吧,我们说得太多,已经消耗了太多能量。”      “……我爱你。”      “我也是。”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出现光明,灰色的天空没有云彩,只有那只鸟儿来得比什么影响都深刻。      我吓了一跳。因为目光刚刚盯住这只麻雀,眼前就出现了它的相对高度、速度、以及种类,我知道这只麻雀……如果把它完全吸收,将得到相当多的能量。      想到这里,脑部就发射出某种波。是的,我感到肯定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射了出去,因为那头麻雀忽然打了个转,直挺挺朝我飞来。当它落到我的胸膛上并且慢慢陷进去,连叫声都没有发出。      这头生命被吸收进体内,于是另一股意识也复苏了。      “阿平,你醒来了吗?”      “是的,我能看,也能听,但似乎鼻子还不行,也没有触觉。我的身体还不能动,但可以感觉到眼珠的转动。真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这句话刚刚说完,我的眼球——或者说图像捕捉器就从眼窝里升了起来,拍摄自己的身体。情况真糟糕,所谓的身体,不过是乱蓬蓬的一团电线、轴承被夹在粘呼呼的脂肪里,比起恐怖电影里的怪物又有不如。我哀叹一声:“老天。”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吸收了那头麻雀之后,腐烂的躯体某些地方正在逐渐愈合或者长出新的器官;如果有足够多的麻雀飞过,也许我会变得好看一些,并且能够拥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痛殴榊原秀夫。      我们身处一座巨大的建筑工地,刚刚建造了一两层的样子。四周过去曾是繁华的金融交易中心,立满了高楼大厦,现在则只剩下些架子,颤巍巍立于风中,随时都有可能倒塌。许多抢险队伍还在对这些废墟进行清理。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边的工程才停滞下来。大爆炸把奇怪的东西抛进工地,我们掩埋在垃圾中间,倒也并不突出。否则,只怕早就被榊原秀夫的人找到。      我又捕捉到两只鸟,然后这些畜生再也不肯从这片天空飞过,有两三天一无所获。      但就是这三只鸟的能量,使我重新拥有了行动的能力。虽然在两天时间里,我只爬行了大约二十米,但这已经足够。因为玻璃窗就在眼前。      我把磨烂的手指靠近玻璃窗,从手指尖上伸出无数充满金属光泽的触须,很快就把玻璃腐蚀、吸收。我们吸收干净能够见到的所有玻璃制品,虽然因为刚刚建造的缘故,玻璃并不多,但建筑工的宿舍和办公室还是让人大饱口腹。我们吃掉了所有窗户、电脑屏幕、电视屏幕、烟灰缸、水杯……反正没有人会来。      我们也不敢出去,天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      妙舞补充了这些能量,她的意识逐渐变得强壮清晰;那种强烈的感觉,就像冬日的被窝里,不必翻身也知道最爱的人正在背后,她的体香她的热量她的笑容她的忧伤……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切。      终于有一天,她说她已经能够建立一个内世界,唯一的需要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因为在进入虚拟世界的过程中,人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好。      我闭上眼睛,很快进入梦乡,但意识却清晰无比。我的女神身披红纱,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们的背后是一所小小的房子,透出橘红色的灯光;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花圃,郁金香对着夜空静静地绽放。      我们在花丛中躺下,安静地欣赏星群。花朵的汁液沾满了身体,有两只蝈蝈跳上了我们的鼻尖,急促地叫着。      四周一片安宁寂静。      “瞧瞧我都变成了什么样子啊……”妙舞在耳边轻轻叹息,“与其说人,不如说是一段程序。”      她确实变了很多,似乎成为了她和红都女皇的混合体。由记忆里的青涩少女变成了充满魅惑力的动人尤物。她当然可以在虚拟网络中随便更改自己的容貌,但我想她不愿意这么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事实。      没有关系,每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改变。红都女皇只是一段程序,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这样很好。”我说,“你总是很美的。”      我们相拥无言,只是享受对方身体的温度。妙舞在星空中划出一块位置,用来播放我们曾经的回忆。      我素来不相信一见钟情那种事,在一秒钟内燃起的熊熊爱火也必然将在一分钟之后彻底熄灭。所以当老天把这个女子推到面前的时候,我能够毫不犹豫地接住,这真是一种奇迹。      最初的爱来自信任,当这个如初生幼儿般弱小的女人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时,那种责任就油然而生。很幸运的是,我们彼此的信任和责任感,很快就转化为了全心全意为对方付出。只有年复一年无私地付出才能得到真正的爱情,正如煤炭要经过亿万年高温高压冶炼才能升华为晶莹璀璨的钻石。      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和信心,对她说一句:“老婆?”      “怎么了?”她喃喃地说。      “我们做爱吧。”      那两只蝈蝈一跳一跳地逃开,消失在草丛中,郁金香淅淅梭梭地翻倒,在月光下巍巍颤动,花香越来越浓烈,但花蜜被挤榨出来的声音却被一波胜过一波的呻吟掩盖了……      ※※※      我们继续吸收能够找到的能量。玻璃都被“吃”完之后,我们向土地进发,寻找那些野草、蚯蚓和老鼠。吃完工地所有的老鼠,身体总算初见雏形,能够缓慢地行动。但我们最常干的还是躲进虚拟空间,享受属于自己的世界。      虽然不能出去,但我们另有办法了解外面的世界。妙舞切入了地底的光缆,成功潜进网络,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她可以控制世界上所有地方的所有电脑,而在现在这样缺乏能量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浏览信息。      发生在两个月之前的“511”事件,总共造成了首都九幢超过一百层的摩天大厦被完全摧毁;另外三十余幢大小建筑受到间接伤害,必须等待评估之后再决定是炸毁或者修复;事件失踪死亡人数九万五千,受伤者逾一万;直接经济损失达到上千亿;首都金融圈几成空城。      这次事件,除了短期内给世界造成了强烈冲击之外,更以另一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影响着整个人类社会。      第一架客机撞击大楼之后五分钟,首名幸存者逃出大楼;七分钟之后,消防车到达现场;二十二分钟后,第一名消防员牺牲;一个小时零五分钟之后,第一名警察牺牲;三个小时一十一分钟之后,最高领袖榊原秀夫发布全球同播电视讲话,痛斥分裂分子的恐怖主义活动,呼吁全世界人民联合起来开展剿灭恐怖主义的战争;一天之后,联合政府宣布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食物和汽油价格大幅提高;三天之后,出台《反恐怖主义法》、《网络言论管理临时条例》,强化了网络自由管理,订立“网络煽动罪”的新条目。      事件发生的三个星期之后,救援行动宣布结束。在撞击之后的一天到第二十一天时间里,总计牺牲消防员三十五人,警察一十三人,政府军三百七十人;他们抢救出至少五千五百名幸存者。      在那之后的星期日,首都群众三十万人,聚集在昔日的金融商务圈周围,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全世界各地群众纷纷游行,寄托对亡者的哀悼。报名参军或应聘加入警察、消防部门的人激增,政府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这种情势下,“大汉自由阵线”像过街的老鼠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直到这一刻为止,形势的发展仍旧延续着榊原秀夫的计划进行。但并不总是如此。      事件爆发的一个月之后,在全世界各地,特别是原发达国家地区,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自治组织。这些“联盟”“阵线”“战斗队”打着要求自治的旗号,拒绝将本地区产出的经济利益输送给政府。他们刺杀政府官员,破坏公共设施,虽然很快便被定性为恐怖组织,却无法遏制那种愈演愈烈的势头。      我想就算榊原秀夫能够在一秒钟内改变人的记忆;却未必能在一年时间里教会美国人或欧洲人把汉人当作他们的同胞。每个人骨子里对祖国深沉的热爱,或许会被掩盖,却永远无法消除。      直到目前,对抗持续升级,整个世界都掀起了对政府的反抗暴潮。唯有原大汉地区和东瀛地区的人民,仍旧对政府充满了信任。      政府军也越来越多的由东亚地区特别是大汉人组成,携带装备精良的武器,去和那些白人厮杀。      由于对恐怖分子的强烈仇恨,大汉军队在军事行动中犯下了骇人听闻的暴行。其中最令人痛恨的一件发生在一个星期前。      在原印度尼西亚地区,主体为大汉人的政府新军第十二军团和叛乱分子发生激战,由于伤亡过重,战士的情绪无法发泄,在成功进驻叛军中心城镇斯迪特城之后,制造了“斯迪特惨案”,总人口超过十二万的小城在五天之内被屠戮殆尽。      据幸存者说:那些人挥舞着刺刀冲进每一所房子,不分年龄强奸了所有女性,然后杀死每一个男人,整座城市都葬送在熊熊烈焰之中。      这只能激起更多的愤怒。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对政府的暴行,组织叛乱。散布各地的大汉人乃至黄种人,都遭到了歧视和敌对。在之后的“六月流血周”当中,全球三十四处唐人街遭到有组织的洗劫和破坏,无数黄种人从他们的家园中被驱逐出去,在城市中游荡。      之后,当地的大汉人、越南人、东瀛人组织了反击,世界持续动荡和骚乱。      汉人已经由同情的对象变成了被整个世界唾弃的魔鬼。      趁此机会,政府在网络上大规模招募雇佣军,去全世界各地作战。在每一个招募网站,都可以看到一个个大汉青年慷慨激昂的吼叫。      “纽约大屠杀!纽约大屠杀!”      “打印尼我捐一个月工资,打欧洲我捐一年工资,打美国我捐一条命!”      “我操他妈啊,杀光这帮白猪,杀杀杀杀!!!”      “杀死印尼人!杀死印度人!死高丽人!杀死高加索人!杀死斯拉夫人!杀死阿拉伯人!杀杀死欧洲人!杀死美洲人!杀死澳洲人!杀死非洲人!”      ……      看着充斥整个网络世界、无所不在的宣言,我头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力。同胞们,是什么使你们的内心充满仇恨,被鲜血和杀戮占据了整个脑子?是什么使你们妄图和整个世界为敌,并且为之沾沾自喜?是什么东西感染了你们,把你们变成一具具丑恶的丧尸?      你们真的渴望把另一个生命终结么?你们真的了解脑浆溅射在嘴唇上的滋味么?你们真的喜欢在梦里充斥着亡灵的面孔么?我,一个从地狱杀出来的人,已经彻彻底底被杀戮毁掉的人,我是多么不愿意你们重蹈覆辙,和我一样被毁掉啊!究竟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用和平代替战争,用欢笑代替仇恨,用正义的手段消灭魔鬼,而不是扒下魔鬼的皮,反而披在自己身上!      朋友们,不要再受骗了,不要再被“政府”、“最高利益”之类的病毒感染,变成赤裸裸的野兽了。你们的敌人就在身边,抢劫你们、谋杀你们的凶手就在面前,为什么你们还要远赴万里之外,为了古老的仇恨而战死呢?如有可能,我真想穿过一根根网线,直接出现在你们面前,把我同样通红的心胸剖开来给你们看!我不愿你们变成丧尸;不愿你们变成曾经伤害过你们的野兽,然后去伤害另一些人;我不愿你们咆哮着冲向大洋之外,却让你们的父母妻儿痛苦终身。      哈哈,即使我这样出现在你们面前,只怕也少不得被你们唾弃,被你们责骂吧。是啊,你们已经被感染了……早在记忆电磁波还有没发明,在A病毒还未扩散之前,你们就已经被感染了,被“仇恨”感染了,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即得利益者释放的病毒感染了。可是我爱你们,我爱千千万万个你们组成的大汉民族。瘟疫终究会过去的,我不愿意等到瘟疫过去之时,汉民族已经成为了全世界共同的敌人!      我要拯救你们。即使你们嘲笑、你们咒骂、你们冷眼旁观、你们嗤之以鼻;即使我微弱的力量,只能在风中掀起一丝波澜;即使我的呐喊,在一秒钟之后就淹没在数据流之中;即使在你们怀疑之后,伪造的记忆又欺骗了你们。但是,我怎么能够眼睁睁看你们从人变成丧尸?我怎么能够忍受自己深爱的民族,被永远浸泡在仇恨和欺骗的脏水里头!      必须赶快行动,开始新的战斗。      我和妙舞计划趁着某天夜里冒险出去,只要吸取到足够的能量,自保绰绰有余。但是这天下午,一个小小的入侵者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他是两个月以来我们见到的第一个活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穿着宽松的板裤,手里提了一块滑板,背上背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牛仔包。      工地某处未完成的墙面上,在一个礼拜之前出现了许多古怪的涂鸦,那时我和妙舞还心惊肉跳了好一阵子,唯恐被人发觉,想来就是这小家伙搞的鬼了。      电脑分析,他能够提供给我相当巨大的能量……      这孩子在空地上先玩了一会儿滑板,然后试着在工地的障碍间来一点高难度动作,他跌了几跤,骂骂咧咧地把滑板往旁边一丢,拉开了包。      他的包里都是喷罐,看来那些涂鸦果然都是他的杰作。      我默默地观察这孩子创造世界。他和别的全神贯注的艺术家不同,嘴里总是念念有词,说些疯言呓语。看得出来,他是个孤僻的人,因为我也是。性格孤僻的人总能一眼就辨认出同类,因为只有同类才能意识到足够的独处空间是多么重要。      但是今天我必须和他接触。      在他收拾起工具之后,我出现在那个楼道里,双手插在腰间,以示自己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就是这样,那孩子还是吓得跌坐在地上。      “不要害怕。”我尽量温和地对他说,“我只是个机器人……非常特殊的机器人。”      即使在现代社会,机器人也并非常见的东西,往往只有大国的军队才可能拥有,但至少,这个概念比起“吸血鬼”“外星人”之类的要无害地多。少年们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对这类诡异事件的接受度往往超出成人的想像。我希望他能像那些电影里表现地一样充满好奇心。如果这孩子大吼大叫跑出去报告,那么我就不得不吃掉他。      他许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喘着气说:“哦,酷!”      我不知道是否金属脑壳和鳞片覆盖着轴承都算“酷”,但至少我不用吃掉他,这很好。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魏青刚,你呢?”      “那么好吧,听着魏青刚。你可以叫我方平,我现在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我需要很多玻璃和食物,随便什么吃的东西都行,活的也行。干这件事很威胁,政府正在追捕我,而我无法给你任何报酬。怎么样,愿意吗?”      魏青刚的目光闪烁。对于一个青春期刚刚开始的少年来说,帮助一台危险的机器人何须其他报酬,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夸耀一世的事!男孩子咽了口口水,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所要求的报酬就是摸一摸我的脸。      “你从哪儿来?是外星制造的吗?是反对政府者吗?是恐怖分子吗?”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但以后有机会,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非常危险……”      “我明白了。”他拍着巴掌,认真地说,“我会保守秘密,和谁都不说。”      ※※※      他是否保守了秘密,我不知道。但这孩子确实在第二天带来了食物,他抱着一只华美的花瓶,看来值不少钱,另一只手牵着一条哈巴狗。      在他的惊叹声中,我从指间伸出触须,精美的琉璃花瓶变成白色的粉末,最终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太棒了,会吃东西的机器人!”      是的,这具身体既拥有生物的某些特性,又拥有电子机械的某些特性。我说不上这是好是坏,但只有它,才能和榊原秀夫抗衡。可是……      这孩子看出我的疑惑,满不在乎地说:“吃掉它吧,这畜生实在惹人讨厌,也实在够可怜的。你听我说,我父母根本就不喜欢这畜生……他们就不喜欢任何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但是因为他们的朋友们都有的缘故,便也去买了一个来。这东西被他们折磨地可够呛,它把我父母折磨地也够呛。吃了它,我家就消停啦!”      我依言在瞬间卡死了小狗,它毫无痛苦地融入我的肚子里。获得了充足的能量,身体正在高速修复和改造,那些细胞及程序似乎要在三天之内建成罗马。      “好啦。”孩子说,“这会儿小东西恐怕就痛快了,再也不用被训练大小便,被套上滑稽的毛衣,被拖出去遛着了。      我浑身处在补充能量之后懒洋洋的阶段,忽然很有聊天的欲望。我问少年说:“你不喜欢你的父母?”      “没有,他们都是好人来着。”他眨巴着眼睛说,“我猜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他们一样,肯每天给我烧饭,供我读书,还给我钱花了。可他们要我做的事,总叫人提不起劲头,算了,别说它啦,大个子,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我遥遥头:“现在还不行,孩子。今天星期几,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因为学校里什么都不教了,我念的是所汉语学校,现在可算乱了套啦。那些汉独分子杀了那么多平民百姓,现在最不招人喜欢的就是汉人了。你不知道吗?是啊,你怎么会知道?最高领袖在上个月发出了宣言,表示在世界各地还存在着许多妄图复辟、退化到种族纷争年代的独立分子,号召人们起来扞卫和平。这一片的学校都组织起来,成立了和平卫士组织,就连小学生都组成了少年挺身队。大伙儿都说坚决不能再上汉语课,受那些潜藏在教育界的反动分子毒害了。现在的学校里,和平卫士就是最大的了,老师……特别是汉语老师和大汉历史老师,都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哪个学生还有心思上课,哪个老师还有胆子教书?别被扣上顶宣扬大汉分裂主义的帽子,就算万幸啦。”      我说不出这孩子在描述这番场景的时候,脸上是怎样的表情,那是介乎天使和恶魔之间的模样。      他说,同学们在操场上架起了火堆,把所有用汉语写成的课本全都丢进了火焰里,烧了个精光。      他说,在领袖讲话的第二天,学校里就贴出了大字报,称某汉语老师平日醉心研究古代大汉史,有诸多反动言论,并且爱好航空模型,是分裂分子的内应。      他说,其实那个老师确实很坏,经常骂人,还专门盯着女生的胸脯看。      他说,和平卫士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个人给自己取了东瀛名字,还逼着学校里每个人都给自己取东瀛名字。谁要是还敢称呼汉名,就是分裂分子,是屠杀老百姓的狗杂种。      他说,和平卫士把那个汉语老师捉了来,拿一个纸字娄粘上浆糊,套在老师头上,活像个无常鬼,然后在老师脖子上套了一块木牌牌,写着“恐怖分裂分子、大凶手口口口”,在全校几千人面前进行了一场批斗。      他说,那些校长、训导主任全都坐在前排,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他说,和平卫士开完批斗会,就用皮带抽打汉语老师,那些皮带上的铜扣子,每个都有半斤重。他们让所有人排好队伍,每个人抽一下,谁不抽就是分裂主义王八蛋。那种铜扣子抽在老师的额头上,把他打得像个猴子屁股一样紫红,还没有等一半人抽完,老师就死了,浑身肿得像个孕妇。有些女同学一边抽一边哭,老师的汁液随着抽打溅射出来,溅到他们身上,女孩子们就哭得更加响亮。他们干这件事的时候,警察一直在校门外窥视,一副要冲进来的模样,但一直到最后还只是窥视。      他说,那天晚上自己做了恶梦,梦见汉语老师一手拿着课本,一手拿着皮带,不住往自己脸上抽打,喊着:“我有罪,我有罪!”一群身着军装的男女忽然把他围住,要来批斗他。罪证?他会说汉语,会写汉字,这便是罪证!忽而又换了一群白衣服的,个个手里拿着大针筒,要给他换血,把汉人的坏血全都换掉,换一个血五万块钱。他爹娘自己舍不得花钱,叫他先换了再说……      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一下子颠倒过来,好像看到奶牛在天上飞,母猪在水里游,鱼穿着西服驾驶汽车……总之,过去世界的一切逻辑都不管用了,一切原本是定论的东西,现在都得往反方向理解,要不,就得大吃苦头。      例如,他就不明白把人定性为分裂分子究竟必须经过怎样的程序,也不明白开批斗大会、焚烧书籍,把教学大楼的玻璃窗全都砸碎有什么好处,一个人居住和学习的地方渐渐变成了麻雀窝。拿这个问题去问人,人一瞪眼就是一“呸!”然后说:“我们和平卫士固然做事粗糙些,但归根结底还是爱国的;总比那些毫无廉耻的什么狗屁精英要好得多哇!”又说:“与其当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难道不去打击他们,分裂分子会自己灭亡么?”      这话当然不能叫人信服。他想,既然狗屁精英们卑鄙无耻,那就算“好得多”的爱国者,想来也是一路货色;而与其……不如……之类的话,说明两个选项都不是好路。再说,在首都的中学里拿皮带抽打老师,如何能够打击到南方的分裂者,这还是一个问题。      这些事只能想,不能说,最好连想都不要想,否则就很容易遭到皮带往脸上扇的待遇,除此之外,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死法:在批斗大会的第二天,另外一名汉语老师就在脖子上挂了一块大石头,往化粪池里跳了进去,也闹不清楚是不是自杀。原先他以为不是,因为该老师生前极为浪漫,要死也是找个环境优美的池塘。但后来和平卫士把他拉上来,说他自绝于人民,还准备鞭尸。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该老师是自杀,因为尸体太臭,最后没有人愿意来鞭。老师就这么牺牲了脸面,保全了尸体,同时把智慧传达给了他的学生。智慧这种东西,生活中每时每刻都会冒出来,能够领悟到的人却实在不多。      他领悟到的智慧就是:少说话,少做事,少在人堆里瞎掺乎,必要时,就一头栽进屎坑。      但是大多数学生、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想。骚乱很快由学校蔓延到地方,各行各业都不断有潜伏的分裂分子被揪出来。人们是如此痛恨自己体内的大汉血液,以至于不得不杀死一些顽固分子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但是顽固分子很快就杀完了,剩下的人大多加入各种准备保卫政府的和平战斗队,手上都沾满了分裂分子的血。      到了这个时候,和平卫士之间的战斗就不可避免了。光在魏青刚的学校里,和平卫士就分成三个派别,互相指认对方为假和平真分裂,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斗争,结果是将麻雀窝变成了蟑螂窝。现在,他们中的两个派别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些老式枪械,估计用不了多久,蟑螂窝就会变成马蜂窝,马蜂窝就会变成臭虫窝,臭虫窝就会变成蚂蚁窝,到了这个时候,他更加不敢在学校里呆。因为这时候在学校里晃荡的,不是这个派别口中的叛徒,就是那个派别口中的狗崽子,或者干脆是三个派别共同的敌人。      他说,他的父母也很着急,想办法要把他送到东瀛语学校去念书……这年头只有带东瀛味儿的地方还没收到骚扰。但学校很不好找,学费也贵得吓人。如果进了那种学校,爹妈必然会被逼得砸锅卖铁。想到这一点,他就不得不认真念书,否则就连头猪都不如了。      可是他实在对东瀛语毫无兴趣,每一次见到,都要头晕好一阵子才行。      少年摇晃了几下,示意头晕的程度,随后又自我安慰说,这年头无论哪家都在想法子送孩子进东瀛学校,实在来不得的,平时也要跟着广播学几句东瀛话,其实不过作个样子。若非如此,就显得不够进步,不够革命,不够爱和平,就显得没心没肺,对数十万死难同胞毫无同情之心。      这孩子看来人很内向,我倒没有料到他这么能说。他走了很久之后,我想到他说的一些话,还禁不住笑出声来。妙舞和我一起笑着,许久,我感受到了一丝忧伤。      如果我们的孩子活着,那么……      我们之间的沟通再不需要语言,这种惆怅悲伤毫无保留地传输到我心里。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我们静静地看月儿落下。         末日之战第十五节战斗青年   第二天,魏青刚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      他没有太多的钱来买食物和玻璃,我的身体又基本修复得能出去见人,正到了走的时候。      但我还想对他说句谢谢,告诉他关于我的故事。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给他,也许可以教会他一些基本的格斗术用来防身。利用红都女皇的电脑系统,我能对他的肌肉和骨骼作一个初步的刺激,使他变得更加强壮,强壮到能够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生活下去。      这是我欠他的。      第四天上午,有个鬼头鬼脑的青年爬进了工地,在楼道间四处徘徊,他长着一抹稀疏的小胡子,看来才十五六岁。这个人在魏青刚的涂鸦前站了很久,两眼都放出光来。我考虑过吃掉他,但未免太露痕迹。      魏青刚虽然学会了少说话的道理,却未必学会了少表露自己的内心。      于是,过了中午之后,他来了。被一大票人押了来的。      这些押着他的人身穿土黄色的仿军装,有的头戴战斗帽;有的额头系着个白带子,上面描了个小太阳,左右分书“和平”两字,全都十六七八岁,有些背着包袱,看来装了家伙。      魏青刚鼻青脸肿,两只眼睛都不太睁得开,他茫然地任由群众拖着,穿过楼道,来到那一壁涂鸦面前。      “反政府分裂分子魏青刚,看看你犯下的罪行!”      一个头发短得和男孩一样的女战斗队员扯起嗓子大声叫喊,“劈啪”两个耳光甩了过去。魏青刚傻愣愣地抬起头,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两名粗壮的战斗队员走过去扒开他的眼皮,鲜血从眼角留下来,好像眼泪。      魏青刚看清楚自己的作品,又低下头去。      “老实交待,你画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和分裂分子的联络图!”      两个人从后面揪住魏青刚的手臂,用力往上掰,使得他无法抬头;但又有一个人抓住他的头发,猛地往后扯,于是他的颈椎就折成了九十度。他从喉咙深处咕哝出几个字:“我……也不知道。”      “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想……画出来看看……”      “啊哈,真是个顽固到底的分裂乌龟!你以为你不说,我们便不知道么?这些、这些红色的大块,岂不是我们无辜民众的鲜血么?这、这几个黑点,难道不是在拍手叫好么?值此国难当头,你不尽匹夫之力保家卫国,反而对恐怖主义拍手叫好,真是丧心病狂,无耻之尤!再看上面紫色的,闪电?不是,是被恐怖分子劫持的客机,你这样的反和平分子,难道还希望511事件重来么?做梦!你这个阴谋家的狗崽子嘴脸,不齿于和谐社会的狗屎堆,已经彻底被我们昭和战斗队揭穿了!打倒分裂分子魏青刚!”      “打倒分裂分子魏青刚!”      “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孩子们恣意地笑着,骂着,跳着,叫着,像是围绕着篝火起舞的野蛮人。      青春真可怕。      嚷嚷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们要开始料理魏青刚,没料到那名女学生又站到前面说:“同志们,分裂分子魏青刚的真面目已经被我们彻底揭穿,但是,这起反和平鬼画事件,难道是孤立的么?难道在魏青刚这个狗杂种身后,没有第二只黑手么?不,榊原总长教导我们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魏青刚敢于冒天下之大不违,画这样的东西,一定是受了指使的。说!是谁指使你的!”      这次魏青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在范围允许的情况下,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狗崽子,这是给你最后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还摇头?你真是死硬到底!各位,把这个杂种炮制成反和平恐怖分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狗爹,魏大川!魏大川这个反和平分子,自诩为是什么古茶道爱好者,还装模作样地开了一间茶楼。谁不知道茶道本来就是东瀛的国粹?他居然还去捏造什么大汉茶道,用糖衣炮弹腐蚀不知底细的人民群众,在人群中制造分裂情怀,煽动人们不忘大汉文化。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大汉狗国的孝子贤孙,一定和恐怖分子有联系,孰可忍,孰不可忍!让我们昭和战斗队行动起来,抄了他的狗屁茶楼,揪出恐怖分子魏大川,把那些什么大汉的混帐玩意儿,全都砸烂、砸烂、砸烂!打倒恐怖分子魏大川!”      “打倒恐怖分子魏大川!”      青年们来的像一阵暴风,去的也像一阵暴风,只留下几个人看守着魏青刚和他的反和平坏画,以免被人破坏了证据。他们准备把魏大川拘来之后,一同批斗。      这就犯了战略上分兵出击的大忌。      剩下来七八名战斗队员无聊地抽烟,不时踢打魏青刚,作为消遣。我正要出去解救这可怜的孩子,早上来过的小胡子又来了。      身后还跟着五六十号人。      “糟糕!”一名昭和说,“是红岚的人!”      接下来的情势毫无意外。昭和们着力解释着先来后到,是自己捉住了魏青刚等等复杂的道理,红岚战斗队的青年们怪叫着冲上来,打得昭和一败涂地。魏青刚像一条破麻袋般丢在一旁,无人搭理。等到这场小规模的突袭战结束之后,他们才想起查看自己的战利品。      可是这时候昭和的大部队已经回来了。      他们显然是接到了败兵的汇报,全都分发了武器,杀气腾腾;红岚也早就作好了打硬仗的准备,人手一柄三棱刮刀。应该说,在初高中水准的战斗队当中,他们的武器并不算专业,甚至显得有些寒碜,但毕竟运动才爆发几个月而已。      战斗气势弥补了一切缺陷。      我从未见过像他们厮杀得这么认真的战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堪称悲壮,似乎确信自己正在为某种至高无上的东西而战斗,即使是受伤倒下的刹那,也完全可以拿去当作雕塑的模特。      这些人就这样严肃而执着地抛弃自己的生命,把爹妈养育到十六七岁的身体,朝明晃晃的尖刀上撞去。      地上很快躺了一片伤员,捂着冒出来的肚肠,惨叫着。      我飞速计算吃掉这些人可以获得多少能量,同时不引人注目地移动脚步,慢慢靠近魏青刚。      我现在的形象是一个身材偏矮的黑瘦子,放到人堆里绝对不会被发现,这些人只顾厮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来顾我。      “怎么样,还好吗?”      我通过高频率震荡手指,给魏青刚按摩消肿,他看起来就像是颗熟透了的茄子。      “还……还好。”      “那边被押着的男女,是你爹妈吗?”      “嗯?”      魏青刚挣扎着抬起头想要辨认。我忽然感到一股邪恶的灼热,两辆黑色商务车呼啸着冲破工地的围墙,撞了进来,轧过一个倒霉的战斗队员,带着一捧尘土,停了下来。      车里走出十名黑西装,带着灼热而邪恶的气势。      我却已经不是昨日的自己。      这十个人一下车,我就分析出他们之间的相对距离、他们到我这里的距离以及他们身体的温度。所以当其中两个额头处的温度突然升高时,我已经电射出去。      这两名心灵控制者正要发射操控脑电波的刹那,我一手一个,切入他们的脑壳。      果然都是机械人!      他们的脑中皆是各种芯片和晶体,对我来说无异天下至味,十指的触须不禁疯狂舞动,腐蚀、吸取这美味的汁液。高纯度能量灌注之下,心神畅快至极,不禁大吼一声,两臂发出肉眼无法察觉的震荡,两名心灵控制者竟然硬生生爆裂,化为无用的粉末。      机械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他们也都明显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为如何处置我而思考。趁着这段间隙,我将那对中年夫妇往后一提,抛到大楼外的挂网之上,他们吓得连呼喊都没有声音了。      然而工地上其他和平卫士都被催眠,就连重伤倒地者,都挣扎着爬起身朝我扑来,试图用自己的肠子勒住我的脖子。      他们倒是和丧尸有些相像。      自从苏醒之后,我体内流淌的杀戮之血从未如此沸腾,血管像是两把冲击电钻,从太阳穴两侧一跳一跳攻击。手臂开始变成恐怖怪爪,现在,这地球上最古老的武器已经经过最先进的科技彻底改造,镀上了一层隐隐的银光,攻击力无与伦比。      我没有杀死他们。      从前,无论在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时,我都没有留过手,但是这次,我犹豫了。      他们脸上流着黑油油的汗,大多数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满脸得粉刺涨得通红。      少年们,这个世界有太多事等着你们去干,有太多动人的故事等着你们去编制,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你们去追求了。我只是打昏你们,希望在醒来之后,你们能够去寻找真正的美和善吧。      “现在轮到你们了,杂种们。”      不知何时,八名黑衣客已经站成一圈,每一个的脑部都高速运转,发射出催眠电波。      唯一的目标是我。      但是,拥有无限仇恨的我,岂能容你们这些人渣再、次、催、眠、啊!      脑中红都女皇的力量全部发动,将超强的电磁波反轰过去,三名黑衣客的头颅当场爆炸。      在我拧断了又一名黑衣客的脊椎之后,剩下的人终于决定撤退。这是他们的电脑作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这决定令他们多存活了几秒钟。      我抓起剩下那辆车,在半空中抡了一个圈,朝急速奔逃的汽车砸去。电脑帮助我确定了投掷轨迹,与其说投掷,不如说是直接射了出去。      爆炸。      再次爆炸。      ※※※      魏青刚父子三人沉默地看我吸收地上的机械零件,看着那些零件逐一化作我身体的一部分,全都说不出话来。      我考虑过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关于大汉的真正历史,告诉魏青刚,最终还是决定算了。何必在这个时候,图增他们的烦恼。      在最后一名黑衣客身上,我搜索到一台通讯器,不费吹灰之力就破解了电话。      “听着,我知道这番话一定会被榊原秀夫听到,是的,我想你一定已经知道我在哪里了。我还没有死,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地狱的魔王给了我力量和命令,要我把你这个杂种,一起带下去,洗干净屁股等着我吧,老朋友。”      在通话的过程中,我已经和妙舞一起,想到了一个值得尝试的法子。如果成功,那么我也就有了最好的礼物来送给魏青刚。      大汉,真正的,历史。         末日之战第十六节决战号角   夜已经深了,因为宵禁的缘故,街上冷冷清清,没有半个人,偶尔有凉风吹来,将满地的旧报纸卷得漫天飞舞,如同一只只灰色的精灵。      月亮沉默着。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也许唯有大自然的逻辑还没有变化吧。      我将灵觉放射到方圆百米,妙舞亦启动红都女皇的侦测系统,躲避周围的敌人。经过金属强化之后的翅膀,变得无比强韧,飞行速度更不可同日而语。      我的目的地是京郊的四崇电站,那里有所需要的能量。      这座电站是首都经济圈的能源保障所在,采用最新型的超核能技术提供电力,防卫亦特别严密。还未飞临核电站上空,隐蔽的高射炮就开始朝我发射。黑暗里,只看见底下一片血红的火点,像是群饥饿的野兽。      灼热的子弹呼啸而来,穿透我的身体。妙舞立刻展开分析,吸收子弹和身体撞击产生的冲力和高度的热量,转化为自身的能量,利用这些能量,再将子弹头熔化、和身体其他部分结合,加固我的骨架。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这班杂鱼能够应付的了的!      四周响起了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浆声,我不愿多造杀孽,在遭遇之前,振作翅膀俯冲下去,撞进了电站的二号机房。      足球场大小的机房内总共设有三十六座链式超核反应堆,由少量工程人员操控电脑自动运转,在我破顶而入的刹那,工人们全都呐喊着逃走。      我将身体的大部分操控权教给妙舞。她从十指中伸出触须,分别连接到电脑以及反应堆之间的连接管道之上。      启动。      应该通向发电机的能量骤然转换了方向,汹涌澎湃的超核能猛然撞进我的身体,那是无法抵挡的亘古的火,是神赋予物质内核最根源的大力,是宇宙爆炸万物产生的终极答案。      整个机房忽明忽暗,所有电子仪器上的数值都大幅振荡,有些原本缓慢运转的零件发了疯一样动作,冒出白烟;几台电脑已经吃不消大负荷运转,吱吱尖叫着报废;在凄厉的警报声中,大地都开始震动。      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一下子弹开,砸进墙壁里。      “不好,我们的切入影响了链式反应组的能量传输,蒸汽开始大量溢出,载热剂已经开始沸腾,反应组上方的金属构件发生了位移,高压管也已经破裂——”      “这是什么意思?”      “爆炸。”      妙舞的话音未落,以链式反应组为中心,冲击波摧枯拉朽地横扫一切,上千度的火焰从那魔盒中喷涌出来,向四周投掷核电控制棒以及燃烧着的石墨。威力有如战术核武器的爆炸摧毁了整座机房以及周围的气轮机房和补给水房,爆破碎片如同流星一般,笼罩方圆数里之内。与此同时,在数十公里的地域之内,一场强烈的人造地震产生。      滚滚浓烟掩盖了整个电站,慢慢在天空中形成一块狰狞的蘑菇云。      链式反应堆所在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以此为圆心,大约半公里范围之内,再没有什么东西的大小超过两米,一切都成为了粉渣碎屑。      我像个初生的婴孩一般,蜷缩在爆炸中心,紧闭着双眼尽情吸收彭湃的能量。      “会产生污染吗?”      “会,但不是辐射,资料显示,四崇电站采用最新保护技术,能够将破坏之后的放射性污染降低到最小程度。根据身体的计算,周围十公里之外的地区,放射性污染就可以忽略不计。”      “真是可怕的身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我们随时都可能会,崩溃。”      崩溃……现在可不行。我从皮肤生出无数触须,吸收周围各处散落的钢铁和岩石,将他们转化为建筑身体的基石。拥有庞大的能量和物质,才拥有和榊原秀夫对抗的时间和本钱。      请让我支撑到那一刻……否则,我还是会从地狱爬出来。      螺旋桨的噪音使人不得安宁,我睁开眼睛,上百辆及时赶来的坦克和同样数量的单兵装甲组成坚实的包围圈,头顶至少盘旋着上百架武装直升机。上千门口径超过50MM的机关炮对准了我。      他们一齐开火。      我伸出右手,将手掌对准前方,掌中的电子设备发出高频振荡波,在前方形成了强大的声波流。炮弹撞击到这道声波屏障上,共振偷窃了他们蕴含的全部能量,于是一个个金属弹头就停滞在我身前五米的地方,无法跃进半步。      这种情况持续了足足一秒,这些弹头才一个接一个落地,完成了他们原本的使命:爆炸。      我几乎带着享受的感觉,吸收热量、冲击波和弹片。      火焰从周围分开,弹片向我臣服,军队不间断的轰击,只是为我壮行的礼花。      穿越云层之后,我看到了在地平线上挣扎的、黯淡的太阳。      ※※※      地面上是钢铁的滚滚洪流,半空中密布着武装直升机,这些高效的杀人武器将我包围,不畏生死地坚守阵地,发射各种子弹、穿甲弹、燃烧弹、热能导弹、次声波、超声波、激光……每前行一步,我都要毁掉大约一吨钢铁。      即使这样强横的身体,也有自己的极限。从核电站到信息产业部大厦,总共八十公里的路程,我一共走了五个小时。      前四个小时走得无比轻松,那些玩具兵一样的对手不堪一击。      但到了第五个小时,事情逐渐发生了改变。      能量吸收和消耗的临界点到来。在这个小时里,能量及物质消耗的速度远远大于吸收的速度。我感到这具依靠信念苦苦支撑的身体,已经呈现出崩溃前的微小预兆,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准备着逃离。      “榊原秀夫!”在杀出钢铁重围之后,我对着信息大厦高喊,“你她妈的就不敢出来一战吗!”      声波将大厦所有的玻璃全都震碎。      一道冰冷的思感传来:“我在这里等着你,老友。”      “是吗?”      我挥手劈开两颗射来的导弹,借着爆炸的力量朝大厦扑去。妙舞立刻感应到榊原秀夫的存在,指挥我往大厦中间某一层撞去。在玻璃碎裂声中,我终于和这个杂种正面对敌。      然而,在我面前的,却只是另一台和红都女皇本体相似的,大树般的超级电脑:素盏鸣尊。      “树”下半埋着一个水晶器皿,倒像是口棺材,里面塞满了模糊的血肉,好似上百个没有足月的胎儿,被人活活剥去了皮,胡乱丢弃在这里。      却比胎儿大了十几倍,并且……      这东西是活的。      四根粗大的电缆和营养液输管从“树”后绕出来,插进水晶棺材里,随着导管的忽明忽暗,这团血肉亦起伏不定,似在呼吸。      从天空中缓缓降下一块液晶屏幕,榊原秀夫就在这块屏幕里,他依然显得斯文和煦,丝毫看不出竟是个疯子。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及其荒谬的想法,指着肉块道:“榊原秀夫,这团肉就是你么?”      “是的。”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的身体在临州城里已经毁掉了,这是你也知道的。”      一时间,我不知该作何表情,放声狂笑么?可是我自己又好得了多少?我们两个都被毁了,都被毁了……      “躯壳只是表相,何须太过执着?为了全人类能够和平共处,即使肉身消散,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如此认真,放到不知情者听来,不知要感慨成什么样子。我冷冷道:“榊原秀夫,我一直不了解你为何能够一面干着最残忍的事,一面却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收起这一套吧!”      他显出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表情,沉声道:“欲成非常之事,必行霹雳之手段。历史上哪个国家的建立,不是牺牲了无数志士的鲜血?相行之下,现在地球联盟的牺牲,实在少得可怜。”      “少得可怜?哈哈,真是笑话。光光两个月前,你就一次屠杀了十万人!”      “十万人的话,能说算多么?你们这个国家在建立时,不是一次杀了上百万对立派士兵吗?方平,你在对付具体的敌人时,是多么果断决然,怎么放到全局的决策,就变得那么妇人之仁了?更何况,那些人并不是我杀死的啊,他们死在恐怖分子手中,我不也正在打击那些败类吗?”      “放屁!那些人不正是受着你的领导!瞧瞧现在大汉成了个什么样子?”      榊原秀夫双手交叉,深沉地看着我:“不错,我确实改变了大汉人的记忆,但一个人、一个民族的处事方式,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改变的。大汉人啊,千百年来被奴役,早就养成了奴隶般的性格。你们原先的政府,妄称代表人民,不还是用独裁极权来统治这个国家?你的同胞们,不还是欢天喜地地接受着牲口般的喂养么?除了上网谩骂之外,他们可曾为自由争取过什么呢?没有,完全没有。”      我有一肚皮的话,却半句都说不出口。      “你们这代大汉年轻人都被毁了,被那种奴隶式的教育毁了。是的,你们也许曾经学过反抗,但你们的反抗也是奴隶式的。你们消灭了一个独裁者,重新成为另一个独裁者;你们口口声声讨伐军国主义侵略者,却没有想到自己在思想上和那些混蛋没有区别。你们的教育只教会了你们一件事:暴力。你们的青年习惯了非此即彼的判断方式,习惯了打倒、消灭、强奸、是大汉人就怎么怎么样……这个社会体系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扭曲得不成样子了,我只不过是把早就腐烂的伤口揭开来而已。”      “你……”      “大汉人和东瀛人……恐怕是世界上最善于遗忘和狡辩的两个民族了。只有让人世间的假丑恶全都暴露出来,只有在这个早就适应了极权统治的畸形社会,来一次真真正正的风暴,人们才会领悟到这种生活是多么荒唐,才会真正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到那个时候,我会聚集全世界的力量,来帮助这里的人重建教育。我不会让一个孩子因为失学而在山林中哭泣;也不会让一个父亲为了高昂的学费而痛苦;我不会把孩子们修建成千篇一律的机器;更加不会把他们变成嗜血成性的战争狂人。我会给他们看他们的父辈现在正在干的事,给他们看看这个民族究竟能够疯狂到何种地步。接受了这样教育的新一代,将永远也不会犯大汉人正在犯着的错误了。到那个时候,旧的大汉人将会消失,但真正充满爱和希望,每个人都无比幸福的世界将被建立!”      “你不可能成功的。”我坚决地摇头,“人类是拥有尊严的物种,你也许能在一段时间里欺骗所有人,或永远欺骗一些人,但永远不可能一直欺骗所有人!”      榊原秀夫点头表示同意:“一个谎言确实无法欺骗所有人,但连续不断的谎言呢?更何况,谎言说多了,自然就会成为现实。所谓的历史,不就是依靠古人的言论和零散的遗迹而编织的谎言吗?”      “不。大汉民族不是谎言!这个已经确确实实存在了几千年的民族,孕育了几十亿子民的民族,这样的民族不可能在一个谎言的基础上再现辉煌!”      “多么自私的言论!仅仅为了虚无缥缈的民族归属感,你们这样的人究竟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国家和民族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生存而产生的组织,为了这种组织而牺牲活生生的人,岂不是本末倒置吗?既然汉民族不能给人带来幸福,那么他的毁灭不是自然而然的吗?将来是诞生新的汉族也好,改个名字叫做‘华族’也好,或者合并成统一的地球族也好,只要每个人都能快乐地活着,过去的荣耀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不!”我捏紧了拳头,“无论这个民族是走向辉煌还是灭亡,那都应该由我们自己来选择,你——还有那些妄图代表我们选择的独裁者,你们都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的!我和你一样爱这个民族,我不愿意这个伟大的民族和同样伟大的东瀛同归于尽,想想吧,在我的领导之下,我们能把两个民族融合在一起,把全世界所有伟大的民族融合在一起,把那些用来互相攻击的力量,用来改造我们自身。在心灵控制技术之下,每一个官员都全心全意为社会造福,每一个人都竭尽所能,创造灿烂的未来!”      “没有一个社会可在一个人的领导之下存在的,我的救世主!”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我不同,我拥有整个网络世界,我拥有全世界所有的资讯信息,我拥有从古至今所有的治世之道和经验教训,我通晓所有国家崛起和灭亡的秘诀,我通晓所有最尖断的科学技术,我是古往今来所有伟大君王和领袖的混合体。最最重要的是,我绝无半点私心!我对物质和名誉无所多求,我对奴役和压迫毫无兴趣,我从来不想从世人身上求得什么,我只想完成妻子的遗愿,让所有人和平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愿像太阳一样照亮未来千年的世界!”      “可是你会死的,我的太阳。”      “人类会死,我不会。你看见我的躯体了吗?用初生婴儿的脑制成的躯体,在这里面不是什么快活的事,但是我可以随时用新的脑子来代替废弃的旧脑,呵呵,我要用这副身体为全人类服务一万年!”      他笑起来的模样,像是一位到达了麦加的朝圣者。      我不再说话,将能量灌注进身体每一个细胞,远古的力量被汹涌的精神轰击,散发出绝对恐怖的气势。      身高已经超过三米,全身都是金属鳞片和骨刺,长角、翼翅、强壮的尾巴,都是我的武器。      即使地狱的恶魔在我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榊原秀夫忽然笑了:“瞧瞧,又是一个只会使用暴力的家伙。方平,也许你的坚持、你的强韧、你的不屈全都没有错,但这些高贵优秀的品质,一旦施展在错误的道路上,造成的危害足够把你自己送到地狱的门口。将来的历史会将你们这些妄图阻止和平的人记上一笔,你们将作为阻挡历史潮流的跳梁小丑而永生!”      “你这头水晶棺材里的僵尸,去死吧!”         末日之战第十七节大结局   我一掌拍碎了显示屏。榊原秀夫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要暴力?那就来点儿真正的暴力!”      大楼在震动。      水晶棺材周围的地面,裂痕呈放射状朝四周辐射。这具用千万婴孩的大脑组成的怪物忽然升高,基座下方伸出八只机械巨足;背后的超级电脑素盏鸣尊给这魔鬼安装了若干零件,它好似蝎子和蜈蚣的混合体,硕大无朋的深渊恶魔。      是的,我很想趁这个时候动手,但四面八方无形的干扰电磁场使我寸步难行,这个地方甚至还安装有某种重力控制装置,无形的压力简直要把我挤成一条香肠!      当然是这样了,我对自己说,这杂种不会毫无防备。      “妙舞,加大能量输出!”      “我们的身体很不稳定,可能——”      “加大,我要砸烂这玩意儿!”      拳头每移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同时也产生了无穷的战意。因为超重力的关系,周围所有的仪器都在发出尖叫。      “方平,这样的战斗很有古典气息,不是吗?但是在开始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迄今为止最强烈的一次电磁波洗脑将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这是一次非常强烈的发射,也许会有很多人变成白痴,但……这是你们逼的。正因为有你们这样死抱着过去不放的人,我才需要加强洗脑的力量。就算你杀死了我,新的世界将永存下去!”      它直立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机械蝎子有多么庞大,八条腿上全是锋利的倒刺。我试图接近,被他一把撞开二十米之外。与此同时,它高扬的怪尾发射出诡异的力场,进一步削弱我的力量。      电脑立刻告诉了我伤势:“能量损失2%,身体物质损失1.3%,属于不可复原伤害。”      不可复原吗?那有什么关系!      蝎子猛冲过来,抬起四只爪子刺向我的面部。我大吼一声,将全身力气聚集在右拳之上,这条右臂深深埋在身体内侧,直到那四只爪子刺穿我的头皮,才猛然挥出。      “尝尝我的豪拳吧!”      一阵剧痛,各个肌肉组群似乎分裂开来。我不知道,只是看见那四根爪子里的三根已经跌落在地。      从断口处流出黄色的粘液,落到地上,立刻将金属地板腐蚀出一个窟窿。      蝎子举起断爪观察片刻,再次朝我冲来。它尖利的爪牙和地面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叫,“水晶棺材的前方,倒有无数只红色的摄像孔,颇似昆虫的复眼。刚才那一撼,已经叫我明白这怪物的力量极大,却也并未大到完全无法抵抗的地步。无非此处空旷,他占了身高体壮的优势,能够肆意纵横,借着惯性朝我攻击。      我纵身一跃,伸展出宽阔的翅膀,停滞在半空中,再猛地一扇,人立刻朝榊原秀夫的背脊俯冲下去。      恍惚中,似乎听见榊原秀夫冷笑一声。忽然,从他红色的“复眼”两边,喷出两颗绿色的小球。      我本来就往他身上撞,哪里还避得开?纵然知道这东西非常古怪,亦只能够勉强侧身躲过一颗,另外一枚小球却正好射中翅膀,爆炸开来。      爆炸的威力并不大,却溅出无数液体,将整条翅膀和手臂的一部分全都淋湿,顿时感觉痛彻骨髓。这东西,竟然是高能的腐蚀剂!      翅膀发出咝咝的腐蚀声,白色的泡沫从伤口不住涌出。失去了一条翅膀,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我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头脑当中,妙舞正在拼尽所有能力运算,构筑防御工事,重新组织身体架构。      这些腐蚀剂似乎拥有生命,不断朝健康的躯干部分蔓延。也许叫他们腐蚀剂是不合适的,他们就好像是癌,一种在数秒钟之内发作的癌!      思维开始混乱起来。对付这些“癌”耗费了太多能量……      快到地面时,我用左手在地上一撑,往前纵去,躲过两枚新的腐蚀球,左拳却粘到了一些,立刻被我削去半个肉掌。      人已经纵到榊原秀夫身前!      他似乎未料到我竟这般悍不畏死,一时无法反应,腐蚀枪正处在无法射击的死角。我狞笑着抓住一根腐蚀枪管,猛地一掰,将它拧断下来。接着,连同我的整条右臂,一同插进了榊原秀夫的复眼!      随后我将剩余的所有能量,都释放了出来。      “啊!”      榊原秀夫疯狂地嗥叫,像头斗牛那样狂奔起来,朝四面的墙壁、电脑仪器撞去。他力大无比,每一次撞击,我都感觉自己是被放在机床里重新冲压了一回。身体重构的速度早已赶不上损伤的速度,浑身上下的电子仪器和内脏开始暴露出来,逐一失去效果。      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比我好多少。没有人的眼睛被当作鸡蛋搅拌之后,还会感觉怎么舒服。      “怎么样,榊原,你的和平,你的和平在哪里?”      他已经瞎了。      我只是捣毁了他一半的视觉功能,剩下一半都是他自己的功劳。他愚蠢地想要再次发射腐蚀剂,结果右边的枪口成功地腐蚀掉了一台电脑服务器,左边被我损坏的枪口却把所有腐蚀剂都在枪管内爆炸。      他的半张脸……如果那也算脸的话,都被白色泡沫覆盖。      自然,我也好不了多少,因为我正攀附在他的脸上……但是这很值得,不是吗,看这狗杂种痛苦很值得。      但是……      丧失了视觉,几乎陷入疯狂的榊原秀夫,朝玻璃外墙撞去。      我还在想办法从他头顶下来,腐蚀液已经将我们部分地连接在了一起。几乎将整条手臂扯断,我才……      大蝎子带着我猛地撞碎了玻璃,朝下跌去。      两百米以下,才是地面。      现在我又不想离开他了。      榊原秀夫也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五条爪子忽然伸长,钉在大厦外墙之上。他力大无穷,混凝土的高墙不过如朽木一般。榊原秀夫五爪交错,急速朝上爬去。      他似乎是想爬回电脑主控室吧?      在这一番颠簸中,我已经翻上了他的背脊,也就是那台水晶棺材的正面,可是这时候,却也不敢再行攻击。      榊原秀夫想找,可是又哪里找得到我们撞出来的孔洞?只是一直向上,不知不觉,已然攀至大厦的顶层,再上面,就是古代神话人物素盏鸣尊和巨蛇战斗的雕像。      这座雕像,倒比一般的楼房还要高些,倒也有自由女神像的一半大小。人攀附其上,好似两只跳蚤在人身上爬行。榊原秀夫的大脑似乎也有些短路,只顾不住往上攀爬。我们爬过“素盏鸣尊”被巨蛇缠绕的躯干,爬过他的肩胛,爬过他的耳朵,经过他强壮的手臂,最后爬到了他高举的手掌之上。      大蝎子的前爪忽然探入一片虚空,凿下几块碎石,朝深渊跌去。      它骤然停顿。      我们已经身处一千两百米的高空,四周是一片绝望的青冥,头顶的乌云仿佛近在咫尺,只消举手便可掰下一块。      五条粗壮无比的手指在面前岔开,就像支撑世界尽头的神柱。      就算孙悟空到了这个地方,只怕也难逃劫数。      我却笑了。      “榊原秀夫,我们一起死吧!一起跌下去,摔个粉碎。也叫你忠心耿耿的手下,看看他们的主子竟然是这么一团臭肉,?哈哈!”      “你太幼稚了。”榊原秀夫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杀了我,粉碎了这个和平的国度,自然有另一个独裁者上台。因为你的同胞们,是永远也少不了独裁者来决定他们的命运的。你看这幢大楼,以素盏鸣尊为模特的大楼,很可笑,对吧?但这栋大厦早就存在了,原本的面貌是你们那位核心、领袖金泽成金大元帅,我只是修改了它的面目而已。这幢大厦耗资上千亿,花费七年时间才全部建成。与此同时,你的国家正有上千万儿童上不起学,几亿人看不起病……方平,你真的要维护这个国家?你真的想让你的同胞再过那种生活吗?”      “就算这样,也不管你的事!”      我聚集全身力气,朝他的乌龟壳砸去。这玩意儿坚韧无比,在我铁拳重轰之下,居然只显出几道白印。      “为了可笑的民族自豪感,而禁止同胞使用先进的科技,领略先进的文化。用杀戮、破坏、谩骂来提现自己的忠诚,甚至在变革发生的时候,还想尽任何办法,将同胞拖回痛苦的深渊,你这样的人……就是所谓的爱国者吗?”      “不,不是那样的!”      “不是这样吗?在心灵控制生效的第一个月,我通过催眠手段,命令大汉政府的高级官员们交待自己的贪污腐败行为,几乎90%的人都有数额在十万元以上的受贿经历,而那些配豪宅、名车,修筑高级办公楼的软性腐败就更不胜数了。现在,我已经在这些官员的脑中埋伏了暗示,他们永远不会再贪污一分钱,否则就会给自己来上一枪。怎么,你还是比较喜欢原来的国度吗?”      “……现在再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害怕了吗?还是不相信?是的,你不相信。你觉得公司和我把你的幸福生活毁了,你觉得原来当司机的那段日子很是不赖,你觉得这个国家的国民已经够幸福的,只要把我和鹿毛繁太这样令人厌恶的东瀛狗杂种彻底砸烂,一切就更加完美了,是吗?不,方平,不!你看到的远远不是这个国家的多数!在你热爱的这个国家,更多的是在地里辛苦劳动却一无所获的农民;是受尽城里人白眼,靠跳楼来索要工钱的打工者;是拼着性命换口饭吃,随时会死在洞穴里的煤矿工人;是靠父母卖血才念得起书的穷学生;是整日被城管追逐,无辜无助的小贩;是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肉体,才能给家人带来幸福的妓女!这个国家既是你的祖国,也是那些人的祖国,可为什么同一个爹妈,却赐予自己的孩子如此不同的命运?大汉……我原本对这个养育了我妻子的国家充满感激,但当我真正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我发觉自己蠢得厉害。这块土地唯一养育的,只有蛀虫!”      “不……”      妙舞在我脑中拼命喊叫:“攻击,攻击!他在聚集能量,在拖延时间!”      “我唯一能为妻子做的,就是把这个国家改造成真正能为民众谋取福利、真正能发出民众自己声音的国家,我相信,那些被这个国家所抛弃的人们,一定也会支持我,永远地抛弃这个国家!至于你,方平……就让我在这里把你碾碎吧!”      这时,他的尾巴完全张开,如同一个银色的卫星接收器。从中放射出温暖的能量,将我劈头盖脑笼罩其中。      “返祖者……你们真的很强大。方平,我不知你究竟交了什么好运,居然能够和电脑融合,成为了全新的一代生命形式。但是,只要还是以返祖为基础。你就存在着致命的缺点。人工返祖是逆天而行,是退化。在获得强横力量的同时,基因的完美结构,也被破坏掉了。你的身体是何等的不稳定,如同风中之烛,转瞬即灭。这种基因诱变波武器,就是专门为款待你而准备的。如果不是怕破坏设备的话,你早就该品尝到了!”      我想咒骂,但喉咙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右爪之上,附着的金属全都分泌出来,像蜡烛油似的四处流淌。这只恐爪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慢慢改变形状。它首先蜕变成鸟类的爪子似的东西,随后变成一个蹄子,然后是鱼类的尾鳍,最后变成了灵掌类毛茸茸的手。      每一次进化都带来无法言说的痛楚。      不稳定……要崩溃了吗?      是的。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似乎变成一些微小的立方体,慢慢朝青冥的天空漂浮。      每一个细胞,都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躯体。      原本就不是自然产生的东西,终究有毁灭的一天。      我已经看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妙舞……”      她的声音不再圆润,显得干巴巴没有味道;她的身姿也不似往日的窈窕,好似用256色的图像随意糊弄人一般。      “备用能启动准备倒计时,松果体素分泌125%……150%……200%……心跳每分钟124……248……496……992……”      “妙舞,我……还应该战斗吗?”      “笨蛋!他说的一点没错,你真是看的太少了!你只见到人们的眼泪,却没有见到他们的欢笑。你只看到人民忍受奴役,却没有看到他们眼里的怒火。对于你的同胞,你就这么不信任吗?难道没有榊原秀夫,就不能走出一条新的路吗?笨蛋!”      崩溃还在继续,已经危及到我的脑部世界。妙舞却没有组织防御,反而将海量的信息,在刹那间轰入我的意识。      我看到了。      我看到炎炎烈日,无数黄褐色皮肤的大汉开凿运河,灌溉农田。      我看到披头散发的囚徒们杀死士兵,揭竿而起。      我看到人民修建了壮丽雄奇的宫殿,又将它毁于一旦。      我看到被黄沙覆盖的一具具铠甲,向游牧民族的骑兵冲锋。      我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勇士,在机关枪和大炮面前,勇敢到近乎麻木的地步,坚守阵地。      我看到农人手捧第一把新麦,尽情嗅着那芳香的气息;我看到天真的儿童围绕母亲的纺机欢呼;我看到灯火辉煌的节日,人们敲锣打鼓、起狮舞龙。      这些人从五千年前就开始这样生活,我能够让这样的生活,在这一代终结吗?      是的,榊原秀夫所说的是事实,但那只是硬币的一面。      我的记忆跨过悠远的世纪,跨过那些殖民地被收回的年代,跨过那个人民聚会和暴政斗争的年代,跨过屈辱的百年,跨过灿烂辉煌的千年,一直到五千年的前头,长江和黄河的源头。在那个时候,我们民族的象征,就已经被远古的先民所膜拜。      龙!      翻云覆雨,吞吐宇宙,它是大力量的象征;遨游天外,藏于芥子,它是神妙莫测的化身;龙的民族,怎能磨去自己的棱角,收起自己的爪牙,抽去自己的筋骨!      请赐力量给我,龙!      我在内心最深处祈祷。      思感向四面八方蔓延,寻找那些已经分离的身体部分,在最坚决的意志影响下,各个部分慢慢汇集,重新组合。远古的第一支火炬燃起熊熊烈焰,将身体铸造成无坚不摧的武器!      不是原本的身体。      是龙!      巨龙终于发出怒吼。      巨大的雕像,开始崩溃。      ※※※      当我的意识重新控制住身体时,整座雕像乃至大厦的腰部以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榊原秀夫的水晶外壳变成了一地碎片,那团可怕而又可怜的肉块慢慢蠕动,从这团肉当中,好容易才找得到嘴……那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孔洞,附着着几颗畸形的牙齿。      “请你再想一想……”他带着可怜巴巴的声音乞求道,“人类付出了这样巨大的代价才换来了和平,你不能毁掉他!你真的希望自己的同胞再次忍受那种痛苦吗?甚至,甚至你的母亲!”      那条已经断裂的尾巴中伸出一个微型显示屏,母亲的形象在上面跳动,她显得安宁沉静。      这个问题,刚才我还无法回答。但是现在,我已经想通了。      我把喉咙的控制权让给妙舞的意识,她通过我的声带,说出了我们共同的心声:“不,榊原秀夫,我爱我的母亲,也爱和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那些人。我不愿他们再受折磨,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我也根本没有权力代表同胞们,来服从你的决断。一个民族的幸福,要靠这个民族的每一个人自己来创造。榊原秀夫,你不是上帝,无论你说的多么好听,计划多么周详,目光多么宏伟,心胸多么宽广,我都无法将十四亿同胞的前途,放到你的手掌上!”      “是的,也许破坏了你的计划之后,大汉的人民们又将回到那个极权政府的统治之下,又将继续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但是我相信,这两年的经历,会在他们内心,打上深深的烙印!”      “你说大汉的人民都是不知反抗的可怜虫,是天生的奴隶胚子,也许是这样吧,但我不愿相信……永远都是这样。我愿意再相信我的同胞一回,相信这些和我流淌着同样热血的人一回。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民族,这个和蛮荒世界拼搏,挣扎着繁衍五千年的民族;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创造了伟大文字、天文历法的民族;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建筑万里长城,沟通南北大运河的民族;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征服了北方的草原、西方的旷野、南方的炎热和东方的浩瀚的民族;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孕育了孔丘、李耳、李白、鲁迅的民族;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创造了火药、指南针、印刷术的民族;我愿意最后一次相信这个培养了岳飞、袁崇焕的民族!”      “我打心眼儿里相信这个民族,相信这个民族潜藏的巨大能量。大汉,这个民族不会被人永远愚弄!无论是你所谓的和平国度,还是那个欺压在我们头上五十年的独裁帝国,都将被人民砸个粉碎!真正的大汉,将用每个大汉人的手,创造出来!”      “再过五百年,你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但是榊原秀夫,自然界里,没有竞争的生物是走向没落的生物。这个世界上各个国家之间是如此不同,以至于不断发生斗争,但这也许正是人类得以繁衍不息的奥妙所在。大汉的博大、东瀛的顽强、美利坚的进取、德意志的认真……这些特色鲜明的民族,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被混同成一个四不象,将是什么样子。民族和国家的界限,也许很久以后会慢慢消失吧,但绝不是现在。你说我逆天而行,真正违背历史发展规律的恰好是你,榊原秀夫!”      这团肉向后缓缓蠕动,喃喃道:“和平也是逆天而行吗?和平也是逆天而行吗!你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方平,最强烈的电磁波即将发射,你已经没有办法,哈哈,哈哈!”      他一脚踏空,身子在悬崖边缘摇晃,声音忽然慌张起来:“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能让秋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这样丑陋的样子!方平救救我,我不能让秋看到——”      他已经从手掌的顶端跌了下去。我从手掌边缘探出头去看,已经看不见了,只听到他在半空中凄厉的哀嚎。这声音很快也被朦胧的水雾淹没。      “秋”是他妻子的名字。      似乎听见了榊原秀夫最后的呐喊,原本就阴郁的天空终于轰下滚雷,紫色的闪电在我周围跳舞。      素盏鸣尊高举的手臂开始崩溃,慢慢冲下弯曲,水泥表面崩溃了,钢筋一根接一根断裂,再也支撑不住整座雕像,素盏鸣尊化作奔雷般的乱石,不可遏制地朝地面砸去。如同闷雷化作了实体。      一场虚空中的大雪崩。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急速下跌的乱石间跳跃,朝主控电脑的楼层纵去。      岩石不断砸在身上,身体的各个部分都蠢蠢欲动。刚才发挥了超过极限的力量,现在报应来了。      背后的皮肤和脂肪已经在空中飘散,血珠顺着断裂的血管飘洒出来,如同失重状态下的红酒。      我一边吐血一边想,自己活不过一个小时了。      ※※※      超级电脑素盏鸣尊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准备将编写的“历史”转化为程序,通过人造卫星,输送到地球上每个人的脑中。      天花板上不断有碎屑掉落下来,看来这里离彻底崩溃也没多久了。      “我们的能量足够支撑吗?”      “足够……完成计划。但是不太可能支撑身体了,毕竟这副躯壳损坏得太过严重了。”      “那也很好,能够在一起死掉……”      我靠在主控电脑,也就是那棵“树”上,脑后伸出一根粗壮的触须,插入主机——事实上,我的膝盖以下部分已经崩溃分解,还原成基本粒子,消失了。      一点儿也不痛,真的。      这种级别的电子对抗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我几乎关闭了身体所有部位的活动,将多余的能量全部用来帮助妙舞。      我们并不需要摧毁素盏鸣尊,也根本没有那个力量来摧毁它。只要在它输送出去的信息里,添加一点点小礼物……      从墙上的显示屏来看,素盏鸣尊已经发动了洗脑程序,大量信息通过发射站,发往环绕着地球的上百颗人造卫星。      妙舞及时地拦截了信息,在庞大的数据库前面,加入了及其简单的内容。是的,非常简单的信息。      监视卫星将画面切换到美国纽约,这是头一个将被洗脑的城市。      电脑上的数据显示,除了卫星之外,全美一共还有上万条宣传飞艇,准备播送联合政府的辉煌历史以及领袖讲话。      市民们正遵从最高领袖的指示,涌上街头,准备聆听最高指示。      一条宣传飞艇慢慢穿越自由女神像,下方大屏幕逐渐出现信号。上百万人……或者说这个国家的上亿民众,正在热切地等待着全世界的领袖。      但是……他们等来的却是……      虽然从间谍卫星传送过来的图像中,无法听见他们的话,但我似乎还是能想象的到人群的骚动,也许首先是一个孩子发现的,对,那些不同寻常的发现,总是首先由可爱的孩子们找到。他也许会指着宣传飞艇叫喊:“看爸爸,那是什么?”      整个美利坚共计一万零九千只宣传飞艇,以及所有卫星电视、手机、商场大屏幕上,出现的全都是……      星条旗。      与此同时,《星条旗永不落》的歌声从每一个喇叭里响起。      是的,我们也许无法在短短数天的时间里编写出原本的历史,但我相信真正的历史不会被抹杀,只要一点启发,人就会找到自己的家园。      整个美利坚在刹那间沉默下来,人们静静地聆听这首似乎从未听过,但显得如此不同寻常的歌。这首歌是那样熟悉,就像每个礼拜都要歌颂的圣歌。那面旗帜是如此耀眼,似乎打开了所有人心中封闭的大门。      我看到人群发出骚乱,人们不约而同地张开嘴,跟着节奏轻轻地哼唱,一个接一个,老人和孩子,即使通过几万里的卫星,这种澎湃的声音还是给人以深深的震撼。      接着,在莫斯科,在伦敦,在巴黎,在巴西利亚,在新德里,在开罗……      每个民族都找到了他自己的圣歌。      最后是大汉。      我的心情如此激动,同胞们,你们能够找到自己真正的道路吗,你们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吗?      卫星切换了数十个大汉各地的画面,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们沉默地等待着。      那些宣传飞艇,静静地在各个城市的上空游弋,几乎同一时间,他们似乎停顿了,对这从未发出过的信息感到奇怪和天生的恐惧。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里,但是随后——一面鲜红的旗帜在宣传屏幕中冉冉升起。      这是一面多么令人激动,多么令人沸腾的旗帜,这是一面包含了多少爱恋、多少期盼的旗帜!这面由五颗黄色的星星点缀的旗帜,牺牲了多少志士的鲜血才将他升起。今天,这面旗帜重新出现在了人民的眼前,我相信人民也会赋予他全新的含义!      整个世界五分之一的人惊呆了,用有些茫然疑惑的眼神看着这面旗帜。即将沸腾前的水,总是显得那么平静;即将爆发的暴风雨,现在还是空气中凝重的水滴。      一个声音、千万个声音骤然打破了这宁静,头一句歌词就显得那么不可阻挡,那么慷慨激昂:“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是的,起来!赶走那些骑在我们头顶上的人,撕开那些欺骗人的面纱,起来,起来,起来!      “用我们的血肉,组成我们新的长城……”      雄壮的歌声继续。这首全民族的战歌是那样嘹亮,那样彻底地表达了沉默的情绪,有些人接受不了这个刺激,抱着脑袋四处乱窜。但大多数人还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      是的,敌人的炮火还很凶猛。现在敌人们改变了策略,用欺骗、用冠冕堂皇的法令,用“民主”“自由”这样的词汇,用学者教授们的言论作为炮弹,轰炸我们,压榨我们。让我们冒着他们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开始只有一两个人能够跟上节奏,但随着宣传飞艇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从人们嘴里自然而然地吐出了歌词,好似那歌词原本就长在他们心里似的。是啊,这首圣歌是不会轻易被人们遗忘的,这首歌诞生在整个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是这个古老文明决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最坚决的怒吼,是那些笨拙质朴的汉子,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      这首歌被残暴的侵略者禁止过,被狡猾的剥削者掩饰过,甚至被愚蠢的统治者无耻地篡改过,把对这片土地的爱改成了对某个独裁者谄媚的歌颂。是啊,他们怎么能不禁止,怎么能不掩饰,怎么能不篡改?因为这首歌,正向那呼啸的炮弹一样砸进了他们的心里。但是他们的禁止、掩饰和篡改,又怎么能阻止这枚用最后的血泪和怒火铸造的炮弹啊!      十四亿人,老人和孩子,工人和农民,教师和学生,所有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真正热爱那些和他们留着同样血脉的人,一起开始唱这首战歌。他们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吐着——人们有太久没有用自己的声音说话了。但他们终于能够用自己的胸腔和这首歌共鸣,让这首全民族的圣歌响彻云端。这首圣歌,从黑龙江畔升起,盘旋长城内外,翻腾于滔滔黄河之中,奔驰在内蒙无尽草原,纵横青藏高原的万里旷野,俯冲进沃土千里的巴蜀盆地,流连江南水乡的亭台楼阁,缠绵桂林山水,在珠江两岸到达最慷慨激昂的段落,到天涯海角奏响最后一个音符!      人们不知疲倦地唱啊,唱啊,一直到宣传飞艇换了画面,出现榊原秀夫呆板的面孔和那块虚伪的政府标志,一直到洗脑电波开始发挥作用。      人们还在唱着。      他们的眼里疑惑还多过觉悟,那些骗人的玩意儿又在他们的脑子里乱钻,在释放病毒。      但是我相信这一天绝不会长久了。      即使洗脑电波周而复始地播送,播送一万年。一个民族只要还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就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      能量已经耗尽。      ※※※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我挣扎着爬到窟窿口,看着天际明朗的蓝天,一道难得的彩虹纵贯天际,如同接引我们的神梯。远远地,可以听见许许多多人在唱着那首歌,一刻也不停息。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叫人不想起来。      就这样去吧……      “妙舞,我感觉很舒服。”      “是啊,我也一样。阿平,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我们将会有一个孩子。”      “什么?”      “昨晚潜入电站的时候,我用过军用网络,潜入了以前改变我们的研究所,那里还冷藏着关于我们的各种样本。我修改了电脑程序,提取出你的精子和我的卵子。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往专门提供人工怀孕服务的医院了。”      一时间,有万种念头涌上了我的心头,眼睛被金色的阳光照射,不禁留下泪来。      一个孩子……      我们的血脉,将在那个孩子身上得到奇妙的延续。      “但愿他能够生活在一个和平自由的年代……”妙舞喃喃道。      “只要他拥有争取和平与自由的胆魄,那就一定能亲手创造一个幸福的世界。”      妙舞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像是用久了的老式唱片。我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随后变得越来越粗糙,景物逐渐蜕变成一些立方体组成的奇怪东西。      恍惚中,我们似乎回到了临州城的小巷,刚刚下过雨,石板路有些湿滑,我们的裤脚沾满了墙边的青苔。      恍惚中,我们似乎回到了临州城的小巷,刚刚下过雨,石板路有些湿滑,我们的裤脚沾满了墙边的青苔。      两朵被雨水打落的嫩黄色野花,顺着墙角的沟渠向小巷深处荡去,最终归依于黑色的泥土,静静沉睡在一起。      我们到家了。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