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火焰丝-燃犀奇谈(壹) ISBN:720806412 作者:迦楼罗火翼 简介 如莲绽放绝美少年之恋!“双生子”眼睛中的异度空间!华丽妖艳的浪漫传说!挑战古典巨作《聊斋志异》,再现中国鬼怪传奇! 本书为网络上风头正劲的大型志怪小说。在网络、论坛中的点击率已经突破百万,众多读者被书中异世界错综复杂的奇幻情节深深吸引。火翼、冰鳍是传说中的“燃犀”少年,“燃犀”是指能看见彼岸世界,并能与彼岸世界交流的人。这对长相极其相似的表姐弟自幼生长在古城香川里,早已被人们遗忘的传说、灵怪等却很自然地融入姐弟俩的日常生活中。 序 记忆中最初的画面开始于周岁那年的除夕。至今我都在怀疑那也许并非记忆,而仅仅是我的幻想,或者,根本就是梦境…… 摆着祭祖供桌的堂屋就在眼前,微黄而温暖的光薄薄地铺在门口台阶上。我跌跌撞撞沿着挂满红灯笼的廊檐跑着,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则脚步踉跄的跟在后面。我这弟弟一直是个闷葫芦,平时让他叫“爸爸妈妈”都难,那天怕是急狠了,突然Tuo口高喊起:“姐姐,姐姐!” 回想起来,一切变化就是这一瞬间发生的——朝夕看惯的家园恍若水面倒影猛然被看不见的外力搅碎,熟悉温馨的景象霎时被无边无垠的黑暗取而代之。还没有回过神来,我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地面攫起,身不由己的悬在半空,耳中随即传来堂弟惊恐的惨叫和凄切的号哭。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抓住了,明明感觉不到任何物体的接触,可是却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成了不可能的事。凝固的视Ye中漆黑一片,堂弟的身影就像一点小小的萤火,微弱的摇曳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那黯潮淹没。突然间我惊恐的发现,渐渐远离的并不是他,而是我——我正被这种不知名的力量拖向未知的深渊! 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绝望的凝视住堂弟的方向,却只见他身后浓稠的黑暗异样地蠢动起来,一双白皙的手蓦然挣Tuo出昏暗的黑幕,修长的指尖ChanRao着苍蓝的雾气,就像着了魔般,原本瑟瑟发抖的堂弟顿时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几乎与此同时,四道金色炎流劈开如磐暗夜,迎面激射过来。来不及的闭上眼,光束就已避开我贴着耳际飞过,随即在身后撞上某种坚实的壁垒,黑暗中轰然展开绚烂的烟花。四散的火星绽放成硕大的花冠笼罩在我四周,化为烟云缓缓沉降,没入脚下。片刻的沉寂暗淡后,视Ye忽然再度亮起,燃烧着的“卍”字形劈开地面,朝一片漆黑虚空里傲然伸展开四条砂金色巨臂,每一条都是生有两双眼睛的人面龙蛇! 巨大的牵扯力霎时止住了。 “‘四首烛Yin’的魂象!看来你是要和我拼命了,讷言!”耳边传来某种低回的语声。不,这样说并不准确,这声音直接在耳中鸣响着,在脑内回荡着,与心脏共鸣着,那是几乎让人呕吐的沉重声音。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伴着令人安心的熟悉语声,祖父的面孔缓缓浮现在光芒的彼方。祖父看起来比实际的岁数年轻很多,举手投足间有种清溪白石般的飒爽与温润,他抱起堂弟从容的望向这边,目光的焦点落在我身后:“每年都来一趟,你还真是不死心啊!早就说过这里除了我之外根本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听见那孩子叫她‘姐姐’了。骗不了我的,讷言!你家明明有女孩子!” “没有用的,这孩子跟她的父辈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力量。” “又在说谎!”那声音不屑的嗤笑着,“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了,这两个孩子‘看得见’也‘听得到’,不……只怕他们的力量还不止于此,他们拥有比你更美的魂象,将会成为比你更强大的燃犀!” 四首烛Yin结成的巨型“卍”字咆哮着旋转,犁开黑暗天地,祖父用行动表示着他的回答。 “难道你想反悔吗?别忘了背信弃义只会令魂象虚弱,被约定束缚住的你有反悔的资格吗?”声音发出的低沉嘲笑如一道道激荡的暗潮冲击而来,越来越强劲,烛Yin的奔腾之势被突然凝住,炫目的光辉一下子昏暗下去,整个阵型控制不住的急剧萎缩。 “我从没有说过不履行承诺!”祖父的表情第一次慌乱了,虽然竭力否定着,但那被黑暗侵蚀的“卍”字却鲜明的反映出他内心瞬间的动摇。 “那好!我现在就来拿走你亲口允诺过的东西!”掩饰不住的得意荡漾在那声音里,“好好感谢我给你选择的机会——或者我带走这女孩,让她延续我的血脉;或者我吃掉你手里的男孩,用他的魂魄让我重新沉眠!” “我犯下的错我一人承担,和这两个孩子无关!” “当然是你的错!如果你不打断我的沉眠,破坏时间封印,我就不会一步步走向死灭!”那声音尖锐地震响着,“你以一个燃犀为代价唤醒我,现在是兑现的时候了。本来你也可以的,讷言,可惜你身上散发着人类贪婪与狡诈的味道,让我恶心!” “狡诈……和贪婪吗?”祖父的语气刹那间变了,随之变幻的还有此刻的表情,嘴角沁出的凛冽笑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陌生而冷酷,“我的确贪婪,否则就不会不惜触犯JinJi也要把你唤醒;但这两个孩子永远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我绝不会把他们交给你!” “人类?燃犀是介与人类与我们族群之间的特殊体,跨过那个界限只需小小一步……” “要不要跨出这一步,必须由这两个孩子自己选择,谁也没权替他们决定!”祖父瞳孔中淡淡的辉映出锋刃似的微光,犀利的眼神深切地凝望向我,祖父此刻声音是如此慈祥温和,却又如此不容辩驳:“乖孩子,闭上眼睛……” 当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里的深意,但我本能的恐惧着什么,闭上眼睛后又害怕地将眼睛睁大,面对的是我从未见过也不敢想象的画面…… 气流的呼啸声在我耳中涌动着,翻卷成汹涌澎湃的海浪,向四周无限快速扩展开去……我甚至可以听出那是浊油般的雾障被撕裂时发出的凄厉呼号。 “你疯了吗!这样做你和我,甚至这两个孩子都会……”强大的气浪吹散着,吞噬着那个声音。 与对方明显的惊惶截然相反,祖父的声音澄明而通透:“我别无选择。” 束缚的力量瞬间松动了,虽然我依旧悬停在空,但存在感已点点滴滴灌回僵Ying的手脚。那个声音不再执著纠缠,而是自嘲般的冷笑起来:“算你狠,讷言!没关系我可以等。但是给我听好——这对姐弟中无论哪个,一旦跨出‘那一步’,我就会来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刹那间,身体再度取回了久违的自由。我连忙奋力向祖父伸出手,但四肢却被某种执拗的力量牵拉着,就像操偶师手中的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 “为什么还不放开她,你还想怎样!”随着祖父愤怒的呼喊,烛Yin的卍字再一次煊赫起它的光芒。 那声音却丝毫不为所动,回敬以斩钉截铁的决绝:“所谓的规矩你不会不明白吧,讷言,既然得到猎物就不能空手回去!” 祖父的沉默让疾风息止下来,片刻后传来他近乎叹息的低喃:“原来如此:一物换一物永远是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之间的铁则。你这次的猎物是一个魂魄,所以我用自己来替她;可是除了我之外,你再不能对这个家里任何人出手……” 对方的嘲笑里饱含着某种近乎洁癖的诚实:“我只要属于我的东西。贪得无厌的,只有人类而已。” 谁亲眼看见过人类化为碎片呢?在那么近的地方,是自己的家人…… 电光石火间,卍字那四道烛Yin的巨臂骤然向中心收缩,瞬间化为一道喷射的光流消失无迹。就在咫尺外,我眼睁睁的看着祖父身躯像被**的面塑般扭曲,随即在拉扯的巨力中一分为二:浊重的和透明的形影彼此分裂开来,就像留恋着什么似的,透明之影回头朝浊重之形投去难以言喻的一瞥,随即如艳阳照彻的朝雾般隐去,与此同时,被留下的躯壳形体就像风化的泥塑那样,瞬间崩裂为千万片,旋转着四下飘散…… 恐惧已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我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拉扯间右手猛地一轻,就像拽断了那看不见的提线,还有残丝ChanRao在我的手心。随着吃痛的短促吸气声,牵制着我的无形绳索顿时撤开。跌坠的失重感一掠而过,双脚早已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不等站稳我就朝祖父的方向跑去,但那里已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就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眼前的黑暗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挂在我家廊檐上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的亮起,陆续排到我眼前。暖洋洋的光芒照出一道颀长的身影——那是祖父站在灯影下,堂弟蜷伏在他那宽阔的怀抱里睡得正香。 刚刚……是做梦吗?祖父明明已经在我眼前化为碎片了啊! 我茫然的仰起头,看着他像往日一样微笑着踱过来,轻轻掰开我紧握的右手,霎时间,虹一般的光华氤氲而起,我惊讶的发现掌心躺着几枚透明的薄片,既像羽毛又像鳞片的奇怪形状,缭绕着金雾般变幻不定的光泽。 “这是什么……”我疑惑的嘟囔着想看个清楚,然而那些薄片却轻盈的飘扬起来,倏地投向祖父的胸口。 “一、二、三……那么,就是三年了。”看着那些薄片次第没入自己怀中,祖父无可奈何的苦笑起来,“原来如此——用这么小的手,从‘他’那里替爷爷拿回三年时间,真是了不起!” “姐姐!姐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突然响起,刚刚的动静惊醒了堂弟,他一睁开眼就反射Xing的哭泣起来, “谁让你这样喊的,还偏偏在‘他’每年一次经过的时候!以后再也不准这么叫了!‘姐姐’和‘弟弟’都不行!”祖父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吓得我和堂弟顿时睁大了眼睛。 看到我们的反应,祖父的表情缓和了,他将堂弟放到我身边站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审视着我们:“看来到了不得不给你们‘名字’的时候了,必须是强大的名字,强大到足以从那些家伙的ChuiXian中保护你们……” 名字?我们明明有名字,爸爸妈妈就是用它们来叫我们的啊…… “记住你叫做‘冰鳍’,希望这名字为你带来浩瀚波涛之主宰的眷顾。”祖父轻抚堂弟柔Ruan的童发,接着缓缓转向我,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寂寥,“而你,就是‘火翼’,愿那燃烧不息的君王守护在你左右。” 火翼……和冰鳍?这实在是很难念啊,而且后面还跟着那么多难懂的话,我和堂弟一时面面相觑。 “记不住就不是乖孩子,爷爷可就不要他了。”祖父故意沉下脸吓唬我们,听他这一说我们连忙点头,他祖父满意地笑了:“那么我来试试看吧——冰鳍,你看见了什么?” 堂弟“冰鳍”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连忙拉住祖父的衣袖,可是越着急越是语无伦次:“看见!怕怕,那个……姐姐……” “错了,是‘火翼’!”祖父拍拍堂弟的脑袋,“那么火翼呢,你听见了什么?” 我明白冰鳍为什么会说出那样没头没脑的话了——伴随着这普通的询问,片刻前漆黑幻境里的回忆瞬间漫过脑海。我顿时红了眼眶:当时的声音,那沉重的敲击着心脏的声音,我再也不想听第二遍了。 “别害怕——从今天开始,火翼你不会再‘听见’了,而冰鳍也不必再‘看’。所以……可以不用怕了……”祖父说着掩住冰鳍的眼睛,随即遮起我的耳朵,双手画出一个奇怪的图形,“多余的力量只会带来痛苦,可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熟悉的指尖拂过我耳廓,可是总觉得和过去有点不同,祖父的手没有温度,既不暖和也不寒冷。伴着这触感,原本无时无刻不充斥我耳内,从未停息过的嘈杂突然微弱下去,而一边的冰鳍则有些茫然的转头四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疑惑只是刹那间,因为祖父已经站起身来转向堂屋,虚掩的房门口和窗棂上映着祖母、爸爸妈妈和叔叔婶婶忙碌的身影。看到这一幕,祖父搀起我们:“走吧,火翼和冰鳍。从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所有的东西,我必须在这三年里教会你们。” 祖父是在三年后的春上过世的,没有任何疾病,只是异样迅速的衰老。这三年里,他以近乎蛮横的态度在家中确立起的种种古怪规矩:比如要我们作一样的打扮,梳一样的发型,穿一样的衣服;比如他给的Ru名,“火翼”和“冰鳍”,成了别人对我们的唯一称呼;比如在看见或听见某些东西的时候,我们要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比如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说不得…… 对这一切,祖父总是这样解释:“也许你们会发现自己和别人有点小小的不同,但这不要紧,就像有人跑得特别快,有人读书特别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人们管跑得快的叫‘飞毛腿’,管读书好的叫‘秀才’,而你们则是‘燃犀’。” 后来我们才知道,在川流不息而永恒不灭的时空中,属于人类的领域只是小小的一部分,此外还存在着寻常感官不可企及的廖廓无垠的彼岸。表面上看,它与人间就如同镜里镜外般彼此相似却又永远隔绝,然而实际上,千丝万缕的红线始终维系着这两个世界——当某种“光芒”亮起,那些隐匿的红线将显露出它们如火焰之丝一样熠熠生辉的真容。 这照亮真相的星火,就是“燃犀”的光芒。 古往今来有一种人可以感觉到彼岸世界的存在,甚至能呼唤它们,控制它们,于是他们借用的温峤犀照典故,自称为“燃犀”。祖父应当算是个中翘楚吧,而我和冰鳍却是相当不起眼的两个——我们并没什么特别的能力,只是从那年的除夕起,冰鳍能够清晰的听见无形之声,而我则能够清晰的看见奇怪的“东西”,但总的说来,今天的我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中学生,除了彼此称呼的奇怪名字,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小小的白石投进澄澈的石潭,围绕着我们的平静时空,从此荡开了一波接一波的涟漪……  第一章咒缚之家 “你们把这箱子亲手交给巴家家主之后立刻就回来,记住了吗?” “可是奶奶,你总得告诉我们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吧!” “那是……务相屏风。” 黄金周里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风的凉意刚刚好,天晴得不像话,我和冰鳍被祖母支使当跑腿小厮,送一个看起来相当有年月的黑底红纹的漆箱去巷口的巴家。祖母家以前做通草花的匠户,一度侍奉过这大主顾,本来两家不可能有什么深交,可祖母说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巴家当时年逾古稀的家主廪先生,曾在逃亡国外前夕强硬地将一个漆箱托付给她祖辈,据说箱子里装着传家宝——务相屏风。 给别人添麻烦真是巴家的传统,如今这家子女们准备回国发展,头一件事就是拆除翻建有几百年历史的祖宅。这种事情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可是巴家的态度却非常傲慢强硬,甚至连现任家主也亲自出马前来交涉,眼下就赖在老宅里。因为嫌恶他们的作风,街坊邻居们谁也没去打招呼;祖母也认为得赶快把务相屏风完璧归赵,和这家撇清关系。 “千万别耽搁太久,那宅子可不干净,虽然这几年是不怎么听人提起了,可以前都说巴家是‘咒缚之家’!”临出门祖母还这样再三叮嘱我们。 “咒缚之家”?一听这不得了的美称我和冰鳍脊背就掠过一阵恶寒,忙不迭的去抬那说不定也缠着诅咒的漆箱,没想到这箱子轻得异样——就算盛放的是几案上的装饰品,也不该好像只能感觉到箱子的重量啊?祖母真是的,如此古怪的东西干脆交给博物馆就好了! 远远望见一株古银杏的繁密枝叶婆娑在数重青瓦之上,那便是我和冰鳍此行的目的地了。都说巴家过去是香川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可惜偌大的宅院在主人逃去国外以后就一直荒着,之所以能保留至今还是因为曾舍了一半宅子作无量宫,也不知祭祀着什么神明,那株巨大的银杏便是给神灵凭依的神木。 挂着“巴宅”名牌的黑漆大门早就歪斜了,冰鳍轻轻一碰就发出艰难的吱嘎声缓缓开启,纷繁的绿韵随即喧嚣地涌向眼前:经年累月的荒废之后,又刚经过生命力泛滥的夏天,巴家祖宅正厅前的天井已经彻底被乱草遮盖了;缺乏修剪的树木也好,藤葛也好,全都杂乱的虬结在一起,森然倒挂到人面前,整个前厅简直像一个装满刺眼绿意的大废物箱。迎客之处尚且如此,后宅恐怕连三径也不分了。我咬牙咒骂着:“简直是鬼屋嘛……” “爷爷说过不可以说出那些家伙的名字!”冰鳍立刻瞪了我一眼,“而且……我们有说别人的立场吗?” 没错!说到“鬼屋”,我们家要比这里有规模多了,对于这个我还是有一点“自信”的——低级的小精魅们会被人类的欲念吸引,所以人来人往,有着起伏情绪波动的地方,往往会聚集许多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如果再有“燃犀”居住的话,那这些异类更会以百倍的热情聚集过来,赖着不走。我也不清楚家里曾经出过多少个“燃犀”,只知道那老宅从很久前开始就是精魅们的安乐窝。相对于这种意义上的“鬼屋”,空了许久的废宅里一般反倒不会有太多的魑魅魍魉,不过人们看见又幽深又没人住的老房子,心里总会有点毛毛的,也就“鬼屋、鬼屋”的叫开了。 所以真不知道“咒缚之家”名声是从哪儿来的,眼前的巴家宅院只是间“干净”的废屋而已,连过路的游魂都少。确定了这一点,我也就硬着头皮,跟在冰鳍身后走进大半个人高的荒草:“那个……会不会有蛇啊……” 冰鳍冷笑一声:“不可能有的,守财奴能在鹭鸶腿上刮精肉,更别说蛇了。就算曾经有个一两条,也早就被剥皮抽筋卖苦胆啦!” “咦?好像是……务相屏风!”突然间,身边的厢房里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没等我和冰鳍反应过来,又有好几个声音涌向最靠近我们的长窗边: “务相屏风回来了吗?‘那件事’可就好办了!” “我们有救了!巴家有救了!” “可是廪会乖乖把屏风交给我们吗?” “廪那家伙根本不能相信!” 厢房门窗紧闭,原以为是空的,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聚在里面谈一些家族内部的问题!这些十有八九是家主的随行者,刚刚失礼的话一定被他们听见了!我和冰鳍对看一眼,惭愧得脚都没法挪动,别说敲门进去了。 就在这时,从宽广堂屋的隔罩下冷不丁传来一声威严而苍老的呼唤:“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实在让人不快,我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傲慢的说话者,却在一瞬间僵住了动作…… 明媚的秋阳照不进衰朽的老宅,只能从砖木破损的地方漏下几缕薄光,如同永远不会生锈刀锋一般劈开湿重的空气。金灰色尘埃的漫舞着,光与暗之间,浮现出……一张灰惨惨的侧脸…… 白蜡般干涩枯槁的皮肤上爬满岁月爪痕,每一条皱纹都隐隐泛出青影,像层层烛脂般不断淤积向不堪重负的瘦颈,就在那里,这几近溃决的重压猛地被切断了——没有延续也没有支撑,那张脸就这样凭空悬浮着,慢慢向我这边侧转过来。随着光线的变幻,藏在阴翳中的另一半苍老面孔暴露出来,可是诡异的黑暗却依然在那里盘踞不去,唯有一只眼睛闪烁着灼灼幽光,隐现于黯影之中! “出……出现了啊!”,“您好,请问是巴家的家主吗?” 我没品的大叫和冰鳍冷静的询问声同时响起。话音刚落,我们都惊讶的瞪着对方。 凝在半空的面孔突然开始飘摇浮动,“半张脸”要过来了!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躲到冰鳍身后,他却若无其事的再度行礼:“请问您是巴家的家主吗?我们是通草花家的人。” “这还用怀疑吗?”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的酷烈眼神明显的传达着这样的意思,“半张脸”缓缓经过一缕倾泻下来的天光,我这才得以辨清情况——原来是看错了啊!眼前哪里有什么妖魔鬼怪,根本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嘛! 那老先生穿着几乎要融入黑暗中的藏青色衣衫,衬得过于苍白的脸好像在漂浮一样;而面孔消失半边的错觉则来自左颧上很大一块青癍,在它的干扰下,老人双眼的神情在一瞬间看来竟会有微妙的偏差,似乎正同时用怀疑和威胁的目光审视着盛放务相屏风的箱子似的。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虽然身躯已呈现老态,可是这位“半张脸”老人家的气势依然咄咄逼人,看他的样子一定脾气像石头一样,搞不好比石头还硬!不过论到脾气,长相纤细的冰鳍也绝对不输别人,他扬了扬手中的漆箱,毫不畏惧的看着一脸凶相的老人:“请问您是巴家家主吗,祖母交待过,我们必须亲手把务相屏风交给家主……” “有必要问这么多遍吗?连这么明显的事也看不出来,现在的年轻人啊!”听这口气,长青癍的老人就是巴家家主没错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冰鳍,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声:“拿箱子的……你力气不小呢!” 这和……冰鳍力气大小有什么关系?没等我反应过来冰鳍已经大声怒斥回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家当年的家主不正是因为信任我们家的为人,才放心托付屏风的吗!” 原来这个态度恶劣的老人在怀疑箱子里是空的啊!太过分了,这是对待帮过他家忙的人的态度吗?然而那家主非但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的嘲讽道:“当时只是觉得通草花家老实巴交,玩不出什么花样而已。” 漆箱上的确又没有封条又没有锁,但我相信祖母家是绝对不会动那个屏风的!虽然太复杂的事情我们不甚了解,但这么多动荡的岁月里,祖母家人始终保护着这箱子;如今完璧归赵,也不指望感谢了,可这恶劣的老财居然还怀疑人家的诚实! “我们走啦!”我从冰鳍手里夺过漆箱放在地上,“这样的人家……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冰鳍却拉住我的衣袖,狠狠的盯着巴家家主:“不弄清楚谁都不会罢休的!” 那蛮横老人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因为两边脸颊的肤色不同,看起来格外阴沉冷酷。这时呆在我们身后厢房里的巴家子弟不失时机地再次吵闹起来:“还不把务相屏风拿出来!”“快点!别磨蹭了!”他们呼朋引伴的涌向紧闭的窗口,七嘴八舌的嘈杂着,渐渐纷繁扰攘起来:“不对啊?怎么这么不起眼!屏风在哪儿啊?”“管它那么多,办‘那件事’要紧!”“能保证廪不来捣乱吗?” 我和冰鳍一时间忘了生气,忍不住面面相觑——这屋子里的人多得离谱,简直……简直像有几十个人挤在里面,而且还是保守估计!入秋没多久,天气依然很燥热,厢房再宽敞,这么大群人呆在里面也不会舒服吧,他们干吗非挤在屋里不可呢? “都给我住口!”老人异常威严的低声断喝。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连一丝人声也不再听见。这么多人居然同时住口,这恐怕已经不能用家教严明来解释了,我情不自禁地想过去窥探厢房里的究竟,却不小心一脚踢在漆箱上,那轻飘飘的容器顿时翻倒,盖子也砰地摔开了。 一瞬间,三种声音同时响起——巴家家主嘲讽的冷笑,冰鳍压抑的惊呼,还有厢房里炸了锅一样的哄闹声——“空的!箱子是空的!”“务相屏风不见了!”“是谁搞的鬼,是不是廪那个家伙!”“有贼!有贼啊!” 听见“贼”这个字,冰鳍原本凛冽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包围在吵闹声里的巴家家主闭上眼睛摇着头,发出装模作样的咋舌声。 “怎么……会这样?”一时弄不清状况的我弯下腰去,翻过空空如也的漆箱,衬着褪色红绸缎的箱子内部还残留着方形重物的压痕,可原本应当摆放屏风的地方却只剩下一张泛黄的信笺,看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我顺手拿起信笺,纸屑顿时簌簌的脆掉下来,冰鳍也不甘心的凑近。虽然散落着细小蠹痕,但书信的墨迹依然鲜丽,在看清沉静内敛的熟悉字体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的失声念了出来—— “应廪先生的要求,我把务相屏风送去砂想寺供养了。”看日期这信件是四十多年前留下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纸笺下的落款——讷言。 讷言……是在我和冰鳍幼年时就已过世的祖父的名字!模糊的记忆中,告诉我们什么是“燃犀”,又该如何应付这麻烦身份的正是他!正如他所取的乳名“火翼”和“冰鳍”一样,“讷言”也不是祖父真正的“姓名”。 更让人不解的是,这明明是巴家和祖母家的事情,为什么连祖父也会卷进来?而且信笺上还说是“应廪先生的要求”,这未免太奇怪了吧——祖母还是小女孩时,这位巴家家主就已经带着家人逃到国外去了,一直没听说回来过,他怎么可能和祖父有交往! “怎么办?巴家要完了!” “就说廪这小子不能相信,他果然把屏风送人了!”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想破坏‘那件事’,所以才偷偷把屏风送给那种人家!” “吵死了……”冰鳍咬紧牙关低声咒骂着,可能长这么大都没碰到过这么尴尬的事情吧,他额头上青筋直冒;可我却一时顾不上别的,因为早就被眼前这笔糊涂账给绕住了。 首先,祖母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廪先生就已经年逾古稀,信笺是四十年前留下的,那个时候就算他还活着,也该超过一百岁了!这样的高龄能不能托祖父办事暂且不表,且说我身后紧闭房门的厢房里,七嘴八舌吵闹着的巴家子弟们,居然一直嚷着“廪这个家伙”、“廪这小子”! 这绝对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叫法!怀着突然高涨的恐惧,我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房门…… “真是出人意料啊……”好像传家宝屏风丢了,还不如羞辱我们来得重要一样,“半张脸”的现任巴家家主发出酸溜溜的叹气声,“你们说怎么办呢?” 我和冰鳍不由自主地抬头注视着占了上风的老人,他露出假惺惺的为难表情,指了指我们身后的厢房:“你们也听见了吧……那些家伙的声音……” “那些……家伙?”我下意识的往冰鳍身边靠了靠,可带着巨大青癍的面孔突然凑近眼前:“还不明白吗,他们是……鬼啊!” “啊啊啊……”巴家家主的语声淹没在我爆发出的惊叫里。比起他的话,那突然占据整个视野的老脸更有恐怖的效果啊! “都跟你说了不要叫他们的名字!”冰鳍冷静的语声在我尖叫结束后响起。 “半张脸”不屑的嗤笑起来:“你认为现在讲究这个还有用吗?巴家早就被怨鬼缠上了,它们可是来夺家主性命的!以前一直有务相屏风镇着这些家伙才不敢嚣张,现在这传家宝不见了,你们不是应该负起责任来吗……” 原来这就是巴家惹上“咒缚之家”恶名的原因啊!说什么传家宝,务相屏风根本就是镇压冤魂的封印!当初巴家把这种东西托付给别人,其实是想将麻烦一股脑丢下一走了之吧,等发现甩不开那些家伙的时候再来把屏风要回去,还真是打足如意算盘! 听对方理所当然地讲着“负起责任来”,冰鳍咬牙切齿的回应道:“既然屏风被先祖送到砂想寺了,那我们去拿回来就可以了吧!” “你们?”蛮横的老人瞥了我们一眼,“你们要把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独自留在饿鬼中间吗?你们两个出了这大门后就再不回来,我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啊!” 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刚刚是谁大喝一声就吓得厢房里那些家伙全都闭嘴了? 冰鳍悄悄捏紧拳头,若不看对方是老人,他可能早就发作了。可那“半张脸”还对他发号施令:“你去好了,那一个呢,就留下来陪我。” “我留下来?”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的表情垮了下来。这里如此“干净”并不是没人气的缘故,而是因为住着可怕到连游魂都不敢靠近的噬人群魔——谁要留在名副其实的“鬼屋”里啊!可巴家家主却理直气壮的指派着:“对,就是你!比起那个不亲切的家伙,你的感觉比较像我的前妻。” “前妻?”我和冰鳍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巴家家主则闭着眼睛坦然的点了点头。 “受不了了!”冰鳍不由分说的把我推向前厅方向:“反正砂想寺就隔一条巷子,火翼你快去快回!” 虽然不想呆在这地方,可冰鳍留下来也一样危险啊!被他推着走出堂屋的我频频回头,希望巴家家主能突然良心发现让我们一起去,却只看见那“半张脸”抱起手臂冷笑着:“的确要快去快回,否则我可不保证你同伴的安全。反正那些家伙要的只是一条命而已……” 想要冰鳍作替身挡灾,代替他被彼岸世界的家伙们拖走吗!我吓得再也不敢磨蹭片刻,慌忙以最快的速度向砂想寺奔去。 燃犀奇谈 火焰丝 第一章2  敲打着威严的红漆大门时我才意识到,我可能根本进不了寺院!砂想寺是以修行为主的寺庙,平时大门紧闭,几乎不和外界联系。虽然方丈僧能寂大师是祖父生前的莫逆之交,又和祖母同为香川城民间工艺社团“青柳会”的成员,可即便有这两重关系,我们家与他的交往也仅限于节令之时互赠些应景的物品而已。出家人的人际关系相当淡泊,寺院更是红尘中的清静孤岛,焦急也好,恐惧也好,悲伤也好,人间的一切感情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家人的性命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情!无论怎么敲打,怎么呼喊,砂想寺的正门都无声无息的紧闭着。说不定就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冰鳍已经被那些鬼怪吃掉了!一想到这里,忍了半天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一切都在泪水中溶化了,黄墙青瓦氤氲成浓郁的色块,沁润向朱红的寺门。斑斓的视野中央蓦地荡漾起一片模糊的绿影,霎时间连空气也好像染上透明的薄青,我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但那绿意却格外鲜明了,似乎有一片白光正徘徊于那片萌葱之间,像皎洁的月华隐约穿透澄澈寒潭……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指尖已朝着那未知的影像探寻过去…… “你要干什么,火翼?”慌张的声音不客气地呼叫着,苍翠的幻觉倏地消散,我吃了一惊站定下来,忙不迭地擦去眼泪——高大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虽然看得不那么真切,但我还是勉强分辨出那是身穿香川省中的白运动服,背着篮球队员常用的圆筒形背包,脖子上还挂着擦汗毛巾的……和尚! “打篮球的高中生和尚?”我喃喃自语。 “你那是什么眼神!通草花家的!”穿运动服的和尚凑近我大吼了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跟你讲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和尚,只是在庙里长大而已!” “这不是……醍醐嘛……”无视对方下意识晃动的拳头,我没精打采的叫出高中生“和尚”的名字。怪你自己不好!即使从小就在砂想寺里长大,也不用把头发剃的只剩发根吧……这样想着,我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揪住醍醐的衣袖——在寺里长大,不就表示跟着他便可以自由出入嘛! 被我拽住不放,醍醐顿时慌乱起来,拼命甩手挣脱却又不敢太用力的他,好不容易听清我“带我进寺院”的哀求。 “嗄?”他停下动作为难的摸着后颈,“带你进寺院?别开玩笑了,今天又不是开放的日子!” “我得把供养在寺里的务相屏风拿回巴家交换冰鳍!不然他就危险了……巴家……巴家是咒缚之家啊!”我急得声音都哽咽起来。 “冰鳍那小子!”醍醐低声咒骂了一句,丢下我沿着院墙径自走开了。就算不是朋友,怎么说冰鳍也是他的邻居熟人吧,居然毫不在意的袖手旁观!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我难以置信的瞠视着那强硬的背影。 “喂!站在那里干嘛?你总不会以为能从正门进去吧!”并不回过头来,醍醐停下脚步大声说。是在……叫我过去吗?环顾空荡荡的四周后,我连忙朝已转过巷角的他追去。 明显畏惧我被师父们看见,从角门进来之后,一向态度嚣张的醍醐谨慎地走在前面引路,干净得过分的庭院里阒无人迹,唯有斑驳的日影依稀浮动着,洒满闲置在墙角的香炉经幢。砂想寺明明不是什么又大又气派的庙宇,可那混着线香味道的空气、缭绕着烟雾的建筑物阴影、无处不在的低沉诵经声,却无时无刻不在传达着一种潜在的威压。 醍醐领着我转过僻静的回廊来到一间可能是地藏堂的偏殿门口。这里就是放置供养之物的地方吧——即使门上贴着经文的封印,我还是能感觉到来自殿内的强大波动,空气中充斥着虚空的哭喊与叫嚣! “这里……好吵啊……”我胆怯地停住脚步,然而醍醐却毫不介意:“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粗鲁的摸着后脑勺,看也不看我就直接走向偏殿,毫不介意的打开上了封印的正门!我惊叫着阻拦不及,那扇禁闭着彼岸世界险恶妖物的门,已经敞开了…… 封印无力垂下的那一瞬,诡异的波动霎时高涨,洞开的门口拔地涌起一股黑烟,激烈的冲击着看不见的屏障,我目瞪口呆的望着那妄图决堤而出的浊流,腾腾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映出不可思议的形体——长手长腿的茶碗啊,撒开四脚春凳啊,圆睁大眼的手镜啊,种种奇形怪状不一而足,它们声嘶力竭的叫嚣着挤向狭窄的殿门…… “给我识相点!”随着醍醐的一声怒吼,奔突的凌厉之流突然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只觉得耳膜嗡的一声鸣响,薄锐的强风瞬间荡涤过我眼前,那团乌烟瘴气蓦地僵住,一时间丧失了刚刚的气势,讪讪然缩回偏殿里,不甘心的蠢动着,明明灭灭…… 看着我大惊失色的样子,醍醐得意的露出白白的犬齿:“对付这些没眼色的家伙就是不能客气,什么传家宝什么供养品,越当回事,它们就越登鼻子上脸了!” 早就怀疑醍醐这家伙也是“燃犀”了,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粗线条的一种——不仅私自打开封印,还能把那些家伙们全都吓退,这样的他该算是强悍呢,还是根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 “还不快点动手,也不想想给方丈看见了挨板子的是谁!”醍醐对木立在门口的我抱怨起来,“看着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什么务相屏风!” 我也不认识啊……战战兢兢地跨过化身门槛的妖怪,我漫无头绪地翻找起来。无奈这间偏殿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太多,不仅有历代砂想寺僧人们的漆器作品,还有不时恶作剧的精怪们栖身的供养物,甚至还有破旧的初中课本和穿着清凉的女明星杂志——这些八成是醍醐的收藏。 “巴家的务相屏风……好像在哪里听过。”见我的进展实在太慢,醍醐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踢开供养物走了过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等你找到冰鳍都已经被吃掉了!” “吃掉了!吃掉了!”附在器物上的那些家伙们模仿着他的腔调,兴高采烈的乱嚷一气。我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束手无策的看着乱作一团的房间。 我的反应让醍醐更不耐烦的咋舌道:“你的眼睛不是很好吗?不会看啊!” “看”吗……虽然不知道务相屏风的外形,可是外形有时候并不重要!我直起身来,环顾堆满杂物的宽阔房间——哪里都有兴奋异常的精怪们,它们做着鬼脸,模仿着我的动作,尖声怪叫;除了……空荡荡的佛龛下面。那里就像最幽深的空洞般,是一片不自然的空白。也许是本能的预感到危险,那些乱纷纷的家伙们也刻意避开这角落,仿佛一接近就会被吸入无底深渊。然而就在这阒无一物之处,某种莫名的悲哀味道却隐隐约约地飘散着,无时无刻…… “那里吗?”我指向佛龛,醍醐立刻跨过乱放的物件走了过去,一阵乱翻之后,他举起了一个黝黑的长方体,然后把它轻巧的展开来——屏风!那是个四叠漆器屏风! 我磕磕绊绊的跑到醍醐身边察看,这屏风虽然丢在这里很久了,但却并没有磨损退色,醍醐用衣袖粗鲁的擦去灰尘,图案的细节就展现了出来——好像并不是盛产漆器的香川城的制品,这屏风装饰风格相当原始质朴,红黑两色瑰丽奇异的花纹之间,用夸张的手法绘着变形的人物。乍一看好像是个故事:某位首领带着很多人在跋山涉水,然后他和一位美人相爱了,接着是首领与众人陷入了艰难困苦之中的样子,最后一张图上那位美人长了蜉蝣一般的翅膀飞在空中,而首领则做出弯弓射箭的姿势。 “好奇怪啊……这些图是后羿和嫦娥吗?奔月图为什么不画月亮,嫦娥还长翅膀?” “是巴人的手笔。”醍醐沉着的确认着。他以成为师匠为目标跟着方丈学漆器工艺,所以讲的话多少有些可信度,可我还是有些怀疑:“没弄错?这就是务相屏风?” 醍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火翼,你知道‘务相’的意思吗?” 我摇摇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讲起这不相干的问题,醍醐则将屏风搁在肩膀上,自信满满的扬起下巴:“巴家的务相屏风,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呢。送这个去就没错了,就陪你走一趟吧!” 燃犀奇谈 火焰丝 第一章3  “那个……还是我来拿吧……”站在巴家祖宅那湮没在荒草里的门厅前,我再一次向醍醐提出请求。他不耐烦的从上方瞥了我一眼,终于把屏风从肩头撤下递过来,可是还没完全接到手上,我已经被那意外的重量压弯了腰——明明是漆器摆设啊,怎么会这么重? “冰鳍这小子怎么让你来拿啊?害我浪费那么多力气!”醍醐嘟囔着收回屏风。 我的脸立刻红了:“因为……因为巴家家主那个怪老头,说我比较像他的前妻……” “前妻?咒缚之家的媳妇,挺适合你的!”醍醐不屑的嗤笑着,可是他的笑声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喊打断了:“小偷!把我们家的屏风放下来!你们两个不要动!我要报警了!” 听到这前后矛盾的言语,我和醍醐转向声音的来源之处,只见乱生的茅草和铁葎之间掩映着一张白白胖胖的面庞,这张富态脸出现在荒宅废园就跟上好的糯米团丢进草窠一样不相称,别扭到了滑稽的程度。 听口气,这突然冒出来的胖家伙应该是位巴家子弟,大约和“半张脸”的巴家家主年龄相仿。他老人家抖抖索索地扯着草藤挨到我们面前,一副又紧张又恐惧,鼓起好大勇气强作镇定的样子——何至于此!我和醍醐只不过是高中生而已,有这么可怕吗? “老头子!说话客气点!谁是小偷啊!”提醒别人注意态度的醍醐却完全没有自省。 面对这凶神恶煞的高个子,白胖老人虽然满脸沁出细细的油汗,但却表现出孤注一掷的气概:“就是你!你拿的务相屏风是我们巴家……不,是我的东西!我就是巴家的家主!” “你是巴家家主?”我诧异的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家主明明是那个“半张脸”嘛!不谈别的,仅从存在感而言两人之间就是天壤之别——在那个蛮横又威严的青癍脸老顽固面前,这个发福的软脚虾根本是个无所事事只会花钱的纨绔废物。 “你才是小偷骗子!真正巴家家主我刚刚见过!他很凶的样子,脸上还长着这……么大一块青癍!”我不屑的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着那块癍的大小。 “脸上……青癍……”重复着这句话,血色彻底的从那张白胖面孔上褪去了,见谎言被拆穿,假冒的巴家家主露出撞上恶鬼一般的惊恐表情,埋头直冲过来,不自量力的想抢回屏风!可他哪是反射神经一流的高中生的对手,醍醐顺势侧身一闪,这冒牌货收不住脚步,以滑稽的姿势跌倒在地,可他还是满嘴“小偷”,不干不净的乱骂个不停。 “你才是贼!叫你们贼都是客气的,我看叫强盗、凶手更合适!”醍醐突然居高临下的露出了凌厉的眼神,单手扬起沉重的屏风,“这就是罪证!” 强盗?凶手?无法理解这尖锐的措辞,我暗暗拉了拉醍醐的衣袖:“不要和他罗嗦,还掉屏风把冰鳍救出来要紧!” “你们把它要给谁?那是我的东西!”假冒的巴家家主从地上撑起身体,声嘶力竭的叫嚷着。 “谁说务相屏风是你的东西!”这一刻,从正厅堂屋里传出低沉而威严的呵斥声,数十人份的嘈杂紧随其后:“是我们的屏风!谁也别想抢走!” “回来了,屏风回来了!‘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巴家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又白又胖的冒牌货顿时发出不成腔调的惨叫连连后退,冷汗涔涔而下,他当然心惊胆颤——这是真正的巴家家主和缠着他的死灵恶鬼的声音! 可是唯独冰鳍不见动静,我担心的高喊着他的名字想跑进堂屋,却被醍醐一把拉住,他扬了扬下巴示意留神隔罩那边,不看则已,一看我连头发都竖起来了——木格子上什么时候爬了这么多的蛇啊!说是蛇似乎不太确切,因为这些乌黑滑腻的爬行动物根本分不出头尾也看不见眼睛。它们彼此交叠缠绕着,密密匝匝的往梁柱顶端蠕蠕而去,已经攀上天花板的则被挤得悬垂下来,长长的摇晃扭摆着,最终不堪重负的坠落,伴着类似腐烂果实摔碎的声音四散飞溅,随即又渐渐粘连聚拢成新的躯体,再度以穷形尽相的丑恶姿态急切的游向隔罩上方。它们一边探出堂屋之外,从半空中向整个老宅蔓延,一边喧哗扰攘着:“务相屏风,给我们务相屏风……” “这是什么啊……”极度厌恶却又无法移开视线,我失神的低声自语。 “还不明白吗,火翼?这些……就是厢房里的家伙们……”略带疲惫感的熟悉语声从幽暗的堂屋深处响起,蠢动的蛇群间,冰鳍踯躅的身影慢慢清晰起来。青癍脸的巴家家主紧随其后,亦步亦趋的监视着他的行动,这凶狠的老人所到之处,粘呼呼的长虫全都胆怯避让,却也不走远,只是嘈吵着“屏风屏风”,若即若离的尾随而行——这些果然是藏在厢房中的鬼物,就在离开的片刻之间,它们不仅已获得了自由行动的形体,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蔓延! “冰鳍,快到这边来!”我不敢靠过去只得放声高喊,醍醐却冷冷的指向堂屋地下:“老头子,可以放开他吗?”难怪看起来步伐踉跄,原来黑蛇正紧紧缠住冰鳍的脚踝!彼岸世界的家伙几乎没一个不喜欢燃犀的浓厚生气,巴家家主根本想不到自己找了个多好的替身! 一看苍白的脸色就知道冰鳍难受得要命,可他还是放不下面子:“不用你多管闲事!” 这时候还别扭什么!我正要责怪这家伙不知好歹,“青癍脸”却斜睨着不速之客醍醐冷笑起来,可能是在他身上找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强横气质吧,老人“亲切”的讥讽道:“放了他?得等你们听我的话处置了屏风再说。” 就在这时,吓傻了的冒牌家主突然朝着“本尊大人”,爆发出不可遏抑的哀嚎:“爷爷……原来真的是你!爷爷!”可能因为辈分的关系吧,明明两人的岁数差不多,可他却要叫家主爷爷。 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巴家家主绕过冰鳍缓步走到厅前,此刻左颊的青癍将他双眼的神色微妙地区别开来,一半冷得让人血液都为之冻结,而另一半则深得无法窥探:“不得了,看看这是谁来了!我说过巴家谁也不准碰务相屏风,‘那件事’任何人也不准再提,我道哪一个敢不听话居然回来找,原来是你——阿富!” 被唤作“阿富”的冒牌货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可是……可是爷爷,没有务相屏风不行的!巴家……巴家已经败了,自从不再做‘那件事’之后,巴家就败了啊!” “用那种方法得来的财产,不要也罢!”巴家家主拉下那张怪脸,看起来更是阴沉可怖。 “不要财产?”这句话将阿富彻底打懵了,他呆看着族祖父,嘴唇虚弱地哆嗦着,漏出不成腔调的语句:“爷爷……爷爷你当然能这么说,因为你已经享受过了!奢侈富有的生活……你不是为了那种生活,也做了……‘那件事’吗?” “那件事”定是巴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听这几个字,家主长青癍的那半边脸颊蓦地抽搐起来,他厉声喝斥着“住口”,怒不可遏地逼近族孙,漆黑的盲蛇也随之轰然骚动,以妄图吞噬一切的贪婪之态交替蹿向阿富的方向。可这精明的白胖子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反倒是被家主的怒火摄住,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向我和醍醐身后,执著于猎物的盲蛇不死心的尾随他朝我们激射而来…… “够了!”伴随着一声低吼,蛇群像被冻住似的骤然停止,随即悻悻然急速后退——务相屏风倏地拦在巴家家主面前。只见醍醐单手举起那沉重的器物,从上扬的眼角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不要充好人了,长青癍的!别忘了你和他一样都是务相的子孙!” “啊?务相屏风也有子孙?”我讶异的脱口而出,被独自留在堂屋中的冰鳍沉静的冷笑起来:“火翼,务相是巴人的先祖,廪君的名字。” 到现在还不忘揶揄我们的醍醐露出尖尖的犬齿:“还好冰鳍读过点书,不像火翼那么不学无术!” “听见‘廪先生’的名字,我就大体猜到巴家的来历了。”摆出不和对方一般见识的样子,冰鳍言语间却有着尖极端的厌恶,“若不是祖母的意思,我一辈子都不会跟这种人家扯上关系——所谓的‘那件事’肯定就跟‘廪君传说’一样恶心!” “冰鳍你怎么说话呢!”听他当着巴家人的面口无遮拦,我连忙打断话头,“谁知道别人的家务事啊!” “火翼你知道的!”与巴家家主对峙着的醍醐突然朗声说道,“你不仅知道,而且还亲眼见过!” “亲眼……见过?” “对,就在务相屏风上!”犀利的笑意弥漫过醍醐的眼角,他缓缓展开手中的漆屏,“就在这屏风上,你亲眼看见了所谓的‘那件事’,也就是巴家的弑神秘仪——‘廪君传说’!” 如果醍醐不说,我可能永远都以为务相屏风上绘的是嫦娥和后羿吧,但真相却有着百倍于奔月的残酷——在廪君务相率部族寻找新国土的旅途中,多情的盐水女神带领飞虫眷族遮蔽道路,阻止人类前进,只为了将他留在身边。可是廪君却想得到比盐水之滨更肥沃的土地,他假意送自己的一缕头发给盐水女神作为信物,却趁欣喜的女神把头发系在身上化为蜉蝣欢舞时,据此将她从成千上万的虻蚋中辨认出来,一箭射杀! 然后,失去首领的飞虫散去了,继续前进的廪君得到夷城,建立了巴国。这传说冰冷的欺骗与背叛之下隐含着原始巫术的暗示,在祭祀中弑神和收获的先后关系渐渐被偷换成因果之链,也就是在讨取神的欢心之后,再“杀死”它以换得丰穰。如此说来,巴家可能就是古代巴人的后裔,这一族掌握了古老的弑神秘仪,能以独特的方式“杀戮”自然之力的强大化身——神明,从而盗取他的力量,获得奢侈富足! “我记得你们家舍了一半宅院作无量宫,那里就是神明的养殖场吧!”作出“总结陈词”的醍醐还是那么口不择言,但的确一针见血。他的话让巴家家主印着青癍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没错……巴家在无量宫里供养着一位失去本体的神明,他说自己是龙神。其实是什么我们根本无所谓,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行。先祖种下银杏树作为神木让他凭依,所以……他有着美丽的绿色头发……” “我们家供奉神明让他不至于消失,他回报我们也是应该的!”躲在我身后的阿富冷不防用变了调的嗓子冲着醍醐大喊起来,“霸着我的屏风不还算什么本事!不服气你自己养一个啊!” “小孩子胡说什么!看来不毁掉那祸根就断不了你们的念头!”巴家家主怒吼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喊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为“小孩子”,可那凌厉眼神里流露的舐犊之情却再清楚不过地呈现在我眼中。 然而阿富却一点也看不见,被欲望蒙蔽眼睛的他不顾一切地骂回去:“爷爷宁可毁掉屏风也舍不得给我!自私鬼!务相屏风不是你一个人的!龙神阳炎不是你一个人的……” “阳炎!谁在叫阳炎!” “一提到阳炎就更饿了!我饿得受不了了!” “快!快让我们享用那久违的美味!”突然炸响的声浪一下子淹没了阿富的语声,触发这骚动的只是一个名字——龙神阳炎。前所未有的亢奋笼罩着缠满巴家厅堂的黑盲蛇群,蠕动的鬼怪们呈现出垂涎欲滴的百出丑态,贪婪的膨胀起污秽的身体,我的眼前顿时暗了下来,连几步之外冰鳍的身影都模糊了…… 燃犀奇谈 火焰丝 第一章4  “住口!你们不配提他的名字!”巴家家主雷鸣般的咆哮起来,这气势足以震慑群鬼,却不能左右濒临失控的阿富,他口不择言的大喊着,“什么配不配!龙神又怎样?他不过就是维持我们家族强盛的工具!可是爷爷你独占阳炎,害我到今天都没法举行秘仪,一直不算真正成人,只是个挂名家主!” 家主发出不屑的嗤笑:“举行秘仪?也不看看你做不做得了!你看得见阳炎吗?你懂得秘仪的真正含义吗?小孩子还妄想做家主!” “就是因为你把阳炎藏起来我才看不见他!”积蓄这么久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阿富彻底将畏惧和顾忌丢到九霄云外,“秘仪我怎么不懂!不就是‘表神婚,里神弑’吗?少主在迎娶阳炎的新婚之夜杀死他夺取力量,这样才算真正成年,获得继任家主的资格!” “不会这种便宜事吧!”醍醐厌烦地打断巴家祖孙的争论,他指了指蠢动蔓延着黑盲蛇,“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些东西又是什么?龙神的嫁妆吗?” “这就是巴家被称为咒缚之家的原因!”就在阿富一头雾水的四下张望时,巴家家主早已干脆的回答,“它们是被务相屏风召唤来的——这件礼器用阳炎栖息的神木根茎做成,能吸收和积蓄龙神的力量。可是会被屏风吸引来的又何止有利的东西,况且所谓的否泰祸福只对人类有意义而已!” “所以不仅魑魅魍魉麇集而来,连历代家主死后也不能解脱!”冰鳍吃力的拖动缠在脚踝上的黑蛇,慢慢走下早已被妖鬼侵占的厅堂,“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背负着弑神的罪孽,不能挣脱务相屏风的束缚,又无法忘怀阳炎的甘美,如果不举行新的仪式,它们就会持续的带来灾祸!” “没错,这就是主宰巴家命运之力的真面目!”巴家家主自暴自弃的大笑起来,“已经背离初衷了,不断积累的只有财富而已,我的家族越来越富有,但没有一个人能获得幸福。” 这种有钱人的烦恼我们是没法体会的,可是财富并不等于福祉,这种道理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大体懂得。我用力摇了摇头:“你明明知道这样下去根本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举行秘仪呢?放阳炎自由不是更好吗?” 阿富顿时厉声反驳:“你这小丫头懂什么!不管是龙神还是别的什么,放了它们,我们就连财富都没有了啊!” “你住口!没大没小的不懂规矩!”巴家家主毫不留情的训斥着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族孙——未免也太苛责了吧,虽说祖上无亲三代无大小,但再怎么看阿富也比我年长很多,没大小规矩的怎么也不该是他啊…… “并不是不想停止,已经停不下这恶性循环了,这就是弑神的代价!”巴家家主转向我解释道,可句话一出口,冰鳍和醍醐不约而同的发出不屑的冷笑声。老人脸上的青癍微妙的抽动起来:“还真是瞒不过你们两个啊……”他低声嘟哝着,怪异的面孔上泛起掩饰不住的激昂表情,“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看看双手究竟能握住多少东西,实现野心的那种满足感,那种操纵神,乃至操纵一切的无上满足感,你们难到从来没有渴望得到过吗?” “变态!”、“我没兴趣!”醍醐和冰鳍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觉得胸口被揪紧了,我也皱起眉头:“可是如果是我的话,就算能得到一切,一想到阳炎……也快乐不起来啊……” 一瞬间巴家家主沉默了,片刻后泄气似的大笑鼓荡在他衰老的胸腔,面容凶横的老人缓缓低下头:“在秘仪上龙神并不是真正被杀,而是丧失力量回到新生儿状态,然后由家主交给少主。少主从小就竭尽所能的关怀他,爱护他,对阳炎越好,他的力量就恢复得越快越强大,他的信任也就越坚定不移,神婚之夜的弑神仪式也就越顺利……” 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不相干的话题,疑惑不已的我正要开口询问,家主的声音却再度响起,那语调里有着历尽沧桑的通透澄明:“阳炎是我亲手养大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那种样子,不知道是少年还是少女,不会长大也不会衰老,永远像白纸一张。直到杀了阳炎用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的实现野心之后……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此生的幸福,已经被我亲手断送了……” 这席话里究竟蕴藏了多少追悔和悲恸,也许只有当事者才能痛切心扉的体会吧,可对于阿富来说却只是抓住把柄而已,他理直气壮的指责起来:“爷爷你果然是故意的!自己没法受用,也不让我——你的亲孙子享受!” 阿富是巴家家主的亲孙子?这怎么可能!二人看起来年龄相仿且不说,阿富怎么看也一把年纪了,他的祖父……现在到底多少岁啊? “享受?所以你看不见龙神!”家主脸上的青癍渐渐被黑暗侵蚀了,“果然不出所料,只要我把阳炎藏起来,包括你在内巴家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可是有阵子我生了场大病,若是就这样过去的话,屏风就会落在小辈手里,你们一定会置我的禁令于不顾,重新用它来召唤龙神……” “所以你把屏风送给了我祖母家。对不对,廪先生!”一直沉默旁观的冰鳍突然发出清朗的声音。 我没听错吧!他叫这个脸上长着青癍的老人为“廪先生”!祖母在童年时代见过的那个巴家家主不就叫“廪先生”吗?曾经要求祖父将屏风送去砂想寺供养的也正是这位“廪先生”? “没错。”青癍脸的巴家家主竟回应了这个称呼,他不自觉的流露出生意人的慧黠笑容,“况且那时候巴家在香川城也呆不下去了,可是就算全家到国外,只要屏风还在就始终不保险,所以我悄悄把它交给了通草花家,因为这家人没有什么野心。” “那为什么又要祖父送它到砂想寺呢?”冰鳍沉静的再度发问。廪先生笑得更狡猾了:“其实我时常来看屏风的,开始通草花家总是没人,后来每次都是那个叫‘讷言’的小子接待我,他人倒是不错。当屏风上的恶气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我就让讷言把它送去砂想寺供养;可今天你们偏偏又要还回来,看来只能毁了它才彻底干净!” 跟屏风漆盒里纸笺上的落款一样,廪先生叫我的祖父……“讷言”!这其实根本就不是祖父的真名,而是同样身为“燃犀”的他和彼岸世界交流的时候才会使用的名字!难道廪先生已经……不!一定是这样没错的——没有人能活这么久,站在我们面前的廪先生,应该早已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之所以对务相屏风的状况了如指掌,是因为廪先生根本就被它的诅咒缠住了;而阿富一听说巴家家主脸上有青癍就吓破了胆,因为那明显是他早已过世的爷爷的相貌特征! 居然让冰鳍呆在死灵身边这么久!终于弄清真相的我不顾一切的奔向堂屋,那群盲蛇忌惮于廪先生暴烈的气息,正腻着冰鳍的双脚盘旋环绕,感应到新的燃犀接近,它们顿时兴奋的颤栗起来,绞缠融化为一团涌动着的粘浊黑气,猛然间如铺天盖地的巨大蛛网般蓬开在我面前。 伴随着冰鳍“别过来”的惊呼声,醍醐连忙伸手拉住我。就在这时,巴家真正的家主阿富以意想不到的激烈动作突然扑向务相屏风,那种超越的极限的气势和力量让人猝不及防,漆屏竟被他劈手夺去! “砸了它也不能落在你手里!”廪先生怒不可遏的大吼着冲向阿富,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捉不住对方——他的手指不断穿过阿富的身体,滑向虚空。灵体怎么可能抓住活人呢?廪先生直到现在都没发觉自己因为弑神之罪,早已成了被务相屏风的束缚住的怨灵;也不知道屏风一旦毁坏,自己将会沦落到怎样的下场。 看见自己畏惧的对象此刻无计可施的样子,歪斜的得意笑容挂上阿富的嘴角:“还不明白吗?爷爷,你已经死了啊!还霸着屏风干什么?你根本就用不到!” “讲什么疯话!你这个不孝小子!”廪先生咆哮着逼近自己的孙子,阿富却死命抱住那沉重的屏风;“什么小子,只有你的时间停止了!你看看我——我已经到了和你一样的年龄!其实出国前你就咽气了,直到死都没有交出屏风,所以巴家才会衰落!不过现在好了,只剩财富又如何?那就够了!我要过连你也没过过的日子!” “住口!我……我怎么可能会死?阿富……倒是你……你怎么老成这种样子!”廪先生的语气依然强硬,但他的内心显然已经开始动摇——死灵只看得见生前熟悉的状况,那是因为他凭着坚信自己还活着的强烈念头而存在,廪先生也正是因为这巨大的执念而震慑了其他化为恶鬼的巴家祖先,可是现在他却能看清阿富如今的样貌。了解真相是体认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的开端,同样也是廪先生变得衰弱的开始! “终于可以享用阳炎了!” “开始吧!开始秘仪吧!” “现在就动手!” 仿佛解开束缚一样,蜿蜒爬满厅堂的盲蛇朝一个方向嘈杂集结,蔓延的黑气渐渐聚拢,拧成一股粗大的烟柱,就连匍匐在地,贪恋燃犀生气的蛇群也挣扎扭动着,迫不及待地汇入行列之中。看准脚踝上捆绑松懈的机会,冰鳍连忙抽身跳开,三步并两步的跑下天井,可就在他身后,那迟钝游移的笨重躯体突然以不可想象的敏捷人立而起,顶端像巨伞一样猛地撑开,间不容发地朝他疾罩下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冰鳍眼看就要被黑雾吞噬了…… 燃犀奇谈 火焰丝 第一章 完结篇  在我发出惊呼之前,醍醐已咆哮着冲向贪婪的巨蛇,然而那丑恶的巨大身躯突然弯折向不可思议的角度,越过冰鳍的头顶,倏忽向怀抱务相屏风的阿富投射过去。 “这……这是什么啊!”阿富的脖子顿时僵直,他惊恐的转动眼珠,原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怨鬼们的存在,连求救声还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已经被历代祖先的怨灵裹住了! 死灵蛇时聚时散的缠满阿富全身,争先恐后地涌向他手中的务相屏风,宛如条条粗绳勒紧那虚弱白胖的身体,喉咙被勒住的阿富再也喊不出一点声音,眼珠慢慢爆着血丝鼓胀出来,露出了窒息的惨状…… “放开他!”这一次,廪先生的怒吼完全没有起到以往的效果,黑蛇发出有恃无恐的嘲讽:“没用的,务相屏风在我们手里,谁还怕你!” “让我们再度享受那种快乐吧!这个身体就此接收了!” “龙神在那里,为什么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去把阳炎找出来!快去快去!”垂涎于龙神阳炎那甘美的灵气,这些贪婪的饕餮们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欲望了!半昏迷中阿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以怪异的姿势,一点一点的爬向厅堂之外,巴家空旷的祖宅里,回荡着妖异的笑声…… “你们给我住手!”企图像以前一样威吓恶灵,廪先生放声怒吼着,灵体却在瞬间变得透明,这是亡魂即将消失的前兆——失去生的执念,他已经不再拥有毫无觉察的状态下爆发出的震慑力,此刻再去对抗掌握着务相屏风的敌手,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原来我真的已经死掉了……”廪先生惊讶的回顾自己渐渐消失的身体,喃喃自语着;然而错谔和迷惑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依然执著地冲上前去阻拦阿富,手指却再度穿越对方的身体,此刻的无能为力令这暴烈的老人近乎疯狂:“决不能让他们找到阳炎!毁掉屏风阻止他们!谁来阻止他们!” “真麻烦!看来不这这么办是不行了!”醍醐发出不耐烦的啐舌声,一边说这一边卷起袖子向阿富走去,他要去毁掉务相屏风吗? “可是破坏掉屏风,廪先生也会消失的啊!”我脱口而出。冰鳍一把拖住我:“他自己当然知道,火翼!就算消失也是应得的惩罚,说到底他和那些家伙是一样的!” 一样吗?虽然弄不明白太过复杂的事情,可我知道,对于那些恶鬼而言,幸福是杀死阳炎之后的享乐,而廪先生曾说过——杀死阳炎的自己亲手结束了此生的幸福! 诚然廪先生是自私的,自私而专制,固执的举行弑神秘仪,任意的处置务相屏风,视晚辈的意志如草芥,理所当然的支配别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凡事只为自己打算的家伙,直到现在却还想着、只想着保护阳炎…… 无法从伤害阳炎的罪恶感中挣脱出来,廪先生甚至忘却了生死;为了从贪婪的欲望中守护对方,他甚至宁愿让自己消失!这何尝不是龙神等待的一切——预感幸福总会走到尽头的绝望和断送幸福之后的追悔莫及,是廪先生此生唯一诚挚的心情,也正是阳炎唯一等待的归宿。也许龙神正是在拿自己的所有豪赌这场邂逅——并非逃不开咒缚纠缠,只是偏不信在生生流转的残酷秘仪中,永不会出现值得自己付出全部的存在;就像千百年前的盐水女神那样,她明明知道那缕头发是致命的信物、死神的邀约,却还是毫不犹豫的接受下来,因为女神比任何人都了解廪君真正的心情,那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心情! “可是她在笑……我看见屏风上,女神在笑啊!”无法恰当的传达出自己的想法,我用力的摇着头,我明明看见的——面对着廪君的弓箭,以蜉蝣之姿拥抱死亡的女神,那最美丽的笑脸…… 听见我的话廪先生一瞬间停住动作,缓缓转过头来,可能是因为颊上青癍渐渐变得淡泊透明的缘故吧,他的双眼第一次投射出同样的温柔目光:“你和阳炎……还真像!那个傻瓜在我杀他的时候,还笑着对我说,谢谢,他很幸福……” 幸福吗……就是这样——也许有人悲伤,也许有人哭泣;但是,没有人后悔…… “长青癍的,我会请师父好好念经超度你的!”醍醐扬起头,语调意外的郑重。他疾步走过去一脚踩住阿富蠕动的身体,完全无视嚣张的死灵,猛地将纠缠在那肥胖脖子上的浓黑恶气撕扯开来。 看见居然有人要和自己抢夺唾手可得的猎物,那些凶狠的饿鬼加倍缠紧阿富的手脚,醍醐的右臂却毫不留情的插进那团粘腻的黑影里,一下子抽出还粘连着浊气的屏风。我和冰鳍难以置信的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只见醍醐咬紧牙关展开手臂,缓缓扭动手腕——亏这家伙想得出来,居然想凭蛮力破坏务相屏风! 出乎意料的,随着骨架慢慢弯折,屏风突然发出惨叫般的声音,旋即因扭曲到极限而崩裂开来!强劲的气流突然涌向这细小的裂隙,整个废宅里的灰尘刹那间被搅动,翻卷着曼舞开来,杂草也瑟瑟摇动,发出了不安的声音…… 崩裂的务相屏风化作巨大的风漏斗,吸引着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包裹在阿富身上的黑蛇之形次第消解,散成乌烟瘴气,身不由己的被拉扯剥离。这些曾肆虐于巴家的妖邪怨鬼如今再也不能兴风作浪,只能旋成浊气的漩涡,被屏风无情吞噬。 此刻廪先生也在浊流中,迎接那即将降临的毁灭惩罚。可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我看见他朝向这边翕动着嘴唇,似乎拼尽最后的力气想传达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见了——之所以我才能听见廪先生和其他亡魂的声音,是因为他们一度凭依在务相屏风的实体上;如今屏风一边吸入怨灵一边龟裂着、风化着,伴着最后一缕消散的黑气,它也在崩坏声里化成了一堆灰尘——奢侈繁华的野心与咒缚之家的宿命,以及人类和神明的生生死死,牵牵绊绊,与破碎的务相屏风一起化做泡影,一点一点的,散进微凉的秋风中……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自主地拉住冰鳍的衣袖:“你听得见的!告诉我……告诉我廪先生他说了什么?” 冰鳍并不回答,只是越过生满瓦松的墙头眺望无量宫的方向,在那里高大的神木静静耸立,保护着沉睡在它体内的,单纯而倔强的龙神。收回视线,他终于开口,那语声平静但却压抑不住暗涌的情绪波澜:“……阳炎在无量宫,拜托你们,拜托你们……” 拜托什么呢?廪先生已经无力传达完这最后的嘱托了吧,我不知道如此执著的他在消失那一刻,是否能看见始终牵挂的容颜,是否能触摸到亲手斩断的幸福…… 难得安静倾听的醍醐却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他整了整衣领,抬脚跨过昏迷在地的阿富,踢散务相屏风的余烬,径自踏上通向昏暗火巷的檐廊。 “你要上哪儿去,大门不在这边啊!”我实在跟不上这家伙的思路。 背朝着我和冰鳍,他懒洋洋的挥了挥手:“快点啦!等那个阿富醒过来又要纠缠不清了——你们不想看看龙神的真面目吗?” 真的要遵照廪先生最后的托付,去无量宫寻找阳炎?我和冰鳍对看一眼——虽然祖母让我们还了屏风就回家,不要同咒缚之家扯上关系,可是现在诅咒已经解开,稍微耽搁一下也不要紧吧。在这点上达成共识的我们冲着对方点了点头,追向转过檐廊拐角的醍醐。 穿过边门沿着斑驳退色的院墙走去,就是隔开巴家祖宅和无量宫庭院的木栅门。那里虽然不像人间和异界的分界点那样可怖,但自然界狂放的生命力却依然咄咄逼人。巴家老屋的荒芜程度已经非常可观了,无量宫同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茂盛的荒草藤蔓爬满衰朽的木栅,透过栏隔缝隙拼命拥挤而出,丰润的绿色遮蔽了门内的一切,在我因疾走而摇晃的视野里印下一方鲜明而灼热的钤记。 还在想怎么进去,醍醐就已经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木栅发出艰涩的声音颓然倾倒,重重叠叠的绿意凝聚向洞开的门框,那高大的背影就像沉没下去一样,骤然消失在那片浓郁的青葱中。我和冰鳍慌忙追着他跑进无量宫庭园,霎时间,醇酽碧色像净水一般无声无息的沁润过来…… 拨开凌乱的茅草,银杏树铁灰的枝干便呈现在眼前,作为神木领受祭祀的香火烟熏痕迹早已暗淡,但那数百年树龄的巨木却依然惊人的茁壮。仰起头,纷繁的密叶就好像要倾倒下来一样,用不透明的苍翠遮蔽了蓝天。 从树冠边缘射下的阳光有些炫目,我下意识的移开视线。葱茏芊莽在动荡的视野里曳起碧绿弧光,而一道皎洁白影却蓦地切断了那流畅的趋势…… 我的目光霎时定格——那缥缈的洁白随即在这一片深绿中荡漾起来。这不是错觉,那影像的确存在,如同白昼之月映在波心,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疏离的诱惑,似乎在拒斥着窥看,又似乎在邀请着靠近……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我拨开长草朝那片洁白跋涉而去,然而就像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般,月华似的影子在我靠近的刹那飘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夺目的印象——一抹火焰般鲜烈的赤红蓦地烙在我眼底,像时间伤口沁出的血液般刺目,我下意识的别过头遮住眼睛…… “火翼你一个人要上哪去?”醍醐和冰鳍追过来,却不约而同的停在我身边,惊讶的凝视着草尖上的那抹鲜红。 “赤寺山茶吗?”冰鳍喃喃低语着,“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山茶花?” 没错……那种浓重而庄严的高洁赤色,除了戴雪怒放的赤寺山茶之外,还能有谁?可是这种矜贵的植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初秋的午后,荒废的庭院中呢…… 醍醐发出了不耐烦的咋舌声,抬手采撷这炎光般的花朵,我和冰鳍阻拦不及,那枝红萼早已被他执在手中。拈着那嶙峋的花枝,这冒牌和尚爆发似的大笑起来:“你们的眼睛还真是长到头顶上去了,居然把这种东西看成山茶花!” 听这么一说,我和冰鳍疑惑的望向他指尖——果然看错了呢,虬结成球挂在草尖上的样子的确有点像山茶,但仔细看那根本就是一团燃烧般的鲜红丝绦!因为中间打成绳结,所以猛一瞥很像花蕊,而致密的丝辫则让我们误认成了简洁的花瓣。 “这么漂亮的绳子正中间干嘛打个结啊?”不肯承认错误的我讪笑着去拆那绳扣。醍醐却一下子撤回手:“别乱解,这八成是庙里的东西,被风吹到这儿来的。” “庙里的东西?”冰鳍斜睨着那火焰之丝,“和尚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嘁!连结绳记事都没听说过吗?”醍醐露出不屑的表情,“逢到头绪纷纭、关目繁琐的时候,师父们经常前一天打上一串绳结,代表要做的事情,第二天做一件就解开一个结扣,这下就不会忘事了。”如此说来,我刚刚看见的那缕白影怕是萦绕在这遗失绳结上的挂念吧。 醍醐一边郑重地将这根仅剩最后结扣的火红丝绦塞进口袋里,一边环顾四周:“看来我们果然晚了一步,龙神已经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结论让我和冰鳍顿时停住了动作——醍醐说得没错,在无量宫里根本就没有强大自然之力的波动,如果龙神真的存在,那我们多少能感受到,但这里除了一些寻常的思念体之外,什么也没有。 冰鳍缓缓拧紧眉头:“廪先生不是说阳炎是失去本体的神明吗?所以才找不到吧!” “或者他离开了呢!”我也跟着反驳,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没道理——所谓的本体也就是神明的真身,比如高峻的山岭,湍急的大河,古老的植物,幽深的矿脉什么的;而失去本体就是山岭崩塌,河流干涸,植物枯萎,矿脉耗尽。这样的阳炎根本不可能离开无量宫自由来去,若不是巴家植下凭依神木,他早就消失了。但我还是不死心:“还有啦,得到别人诚心的供奉也有可能啊!” 醍醐抬起手遮住叶缝中漏下的艳阳,发出近乎嘲讽的笑声:“名叫‘阳炎’的龙神,怎可能得到诚心的供奉!” “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吗……”冰鳍转头注视着醍醐。那“高中生和尚”露出尖尖的犬齿微笑着:“想想看,你们为什么叫‘火翼’和‘冰鳍’?” 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面面相觑——“火翼”和“冰鳍”这对象征着强大幻兽的乳名,是祖父为了保护我们这两个最没用的“燃犀”而取的,为的是不让真名轻易被一些“麻烦的家伙”知道。可是这和龙神有什么关系? “是为了守护!”不等我们回答,醍醐就自信满满的点了点头,“乳名都是守护的祈福。比如取阿猫阿狗这样的名字,是为了得到像猫与狗那样顽强的生命力;取小龙小虎这样的名字是为了得到像龙和虎一样的强大力量;即便叫阿大阿二,也是希望通过数序的延绵不绝,祈求孩子们个个能健康长大,一个也不要缺少。” 我和冰鳍忍不住点了点头,醍醐则露出慎重的沉吟表情,“可对于代表水脉的龙神而言,‘阳炎’这种名字与他的本性相悖,非但不是祝福,甚至还是一种诅咒!” “也许……也许是巴家为了方便控制他而故意用相反的名字!”听到我这难以自圆其说的解释,冰鳍冷淡的摇了摇头:“我想巴家不会这样做的——比方说父母会为方便管教子女就为他们取不吉利的名字吗?” 醍醐转身走向神木,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表皮,不动声色的作出结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为阳炎取名的人并不希望他存在,没有人珍惜他的存在,他是被放弃的龙神。” 不希望它存在,没有人珍惜它的存在,被放弃的龙神……所以明明那么害怕寂寞,阳炎却始终不愿表露出对人类的依赖,就这样在年复一年的等待里,怀着好不容易等到的一瞬温柔,怀着对轮回中错过的那个人的思念,孤独的消失于黑暗,消失于空无一人的王国…… 我喃喃自语:“难怪有人说龙这种东西,又笨又温柔……” 醍醐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他那种得意洋洋的声音,和仰望着高大神木的冰鳍叹息般的语调混在了一起——虽然是不同的语气,却说着相同的句子:“又笨又温柔吗?人类……也好不了多少吧!” 第二章雪神婚 薄冰似的寒风不安的鼓荡着,企图吹散密布天空的昏黄云层。没有一丝阳光,天地间却焕发着某种奇异的明亮——这就是雪的前兆。从学校急匆匆跑回家的我和冰鳍,刚踏进门槛就发现平日紧闭的堂屋打开了,借着天光看去,只见雕花门板阴影下,静立着一位身穿缦衣的沙弥。 就在我们奇怪怎会来了这样的访客时,祖母从二门里慢悠悠的走出来,手中还捧着长长的藤箱,原来是砂想寺差人来拿新年的通草供花了,可平日充当跑腿角色的,不是在寺里长大的少年醍醐吗? 说起来好久没看见醍醐了呢——香川城并不大,我们家和砂想寺离得更近,所以平时上学放学时彼此经常碰到;可是如今却一连几个月,直到寒假都没遇见他。虽然这家伙一直有点神出鬼没的,并且强悍到让人根本不必担心的地步,但这么久没见毕竟还是有点挂念。 乘那位寺里来的使者和祖母说话的间歇,我上前问道:“师父,醍醐怎么没来?” 那位沙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他行事逞强鲁莽,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被方丈能寂师父关起来了。” 果然又是那好勇斗狠的蛮横脾气惹的祸。我暗自叹了口气:“那上学可怎么办啊?” “已经同学校交待过了,即使必须休学也没有办法。” “这么惨!”我和冰鳍异口同声地喊起来,虽然醍醐被禁闭起来勒令反省是常事了,可这么严厉的惩罚还是头一遭。所谓的“严重后果”究竟是什么?难道他破坏巴家传家宝:务相屏风的事被能寂师父知道了?可这是遵照那家家主的要求啊,虽然那对方已经不是人类了,但家主毕竟还是家主嘛! 其中的关门过节沙弥似乎也不甚清楚,他不再解释,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封递到冰鳍手中:“还有这个,这不是我们庙里的东西。” 冰鳍疑惑的接过封子拆开,鲜艳的赤红顿时燃烧在纹理细致地薄纸中央,那是一段端正雍容的丝绦,中央醒目地系着一个绳结——我可认得它,这是前段时间在无量宫废园里发现的火焰丝嘛!醍醐当它是师父们记事用的就顺手带走了,可这位沙弥却说不是砂想寺的东西,还郑重其事的送到这里来! “那也不一定是我家的啊?”冰鳍正要递回去,祖母却突然吩咐稍等,她戴上老花镜,取过纸包歪着头良久地审视着,忽然微笑起来:“这的确是我家的东西。谢谢你了,小师父。” “我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我不以为然,红丝绦满街都是,祖母凭什么这么确定啊! 祖母缓缓的点了点头:“错不了的!这是你们祖父最喜欢的赤寺山茶颜色,是我拿茜草和红花染的,不论多久都不会褪色,你看,到现在还像新的一样。” “说不定就是新的。”冰鳍也在一边嘟囔着。 “你这孩子懂什么!”祖母轻轻敲敲他的额头,眉眼间却有些感慨的样子,“并不是随便就能染出来的,这种火一样的红是调和茜草红花的比例偶然得到的颜色,后来再也没能染成过。当时也只得一束,都让你祖父拿去订要紧的笔记册子了,一晃多少年啊……” 原来如此——这是祖父和祖母之间的红线呢,就算不是海誓山盟的信物也差不离了!我连忙伸手去拈那丝绳,冰鳍似乎也想拿过来看个究竟,我们恰好各自捏住一端,全然没想到虽然颜色鲜丽,但这绦子毕竟是旧东西,丝脉早已经朽了。吃不消我们两下一用力,红线在打结的地方蓦地崩断作两截。 我和冰鳍顿时变了脸色,手都没处放了。祖母倒是没有发火,连惋惜的话也没一句,只是叹了口气苦笑着:“毕竟是有年头了……” 看见这一幕,那位沙弥不动声色的宣了声佛号,面无表情对我和冰鳍说:“能寂师父要我告诉你们,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砂想寺的使者离开很久后,我和冰鳍还被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难道神机妙算的方丈师父预见到我们会弄断丝绳,所以特意提醒我们自己的错得自己弥补吗?可是就算我们有心补过,又该上哪儿去弄这孤本红线呢!还是冰鳍脑筋快——祖母不是说那束红丝绦都被祖父拿去装订册子吗?只要拆下一条来打个结就可以代替嘛!在这英明提议下,我们立刻跑去书斋寻找旧笔记,总不能让祖母她老人家不开心吧! 以前书斋是祖父的地盘,现在则完全成了在大学教书的爸爸的领地,可谓无药可救的家务死角。我和冰鳍一打开房门就傻了眼,简直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嘛!书籍像霉菌一样疯狂生长,灰尘精怪到处乱滚,书蠹和应声虫窝在潮湿的角落里打呵欠,散落的册页像蝴蝶一样满天飞……这些小零碎就都不说了,光是书精“颜如玉”就有一大堆,穿着不同国家不同时代服饰的半透明影像,有的只有拇指大小,有的却和真人差不多高,或者风情万种或者神情冷淡的盯着你,好像你不把它栖身的书本拿起来看就是犯罪一样。 大海捞针,就是这个意思吧。虽然和那些藏书人家不能相比,但在这么多干扰下找出几本连名字和样式都不清楚,只知道是用火焰丝订的册子也太困难了。正当我趴在旧书堆里一筹莫展之际,视野中突然笼上一抹淡淡的绿影。以为是视觉疲劳的关系,我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却看见雪白的波纹荡开朦胧的空气,停在眼前…… 不可以抬头!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散发微光的白波慢慢抬起,慢慢攀升。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白影滑行似的后退着。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明晰——刹那间我看清了,这独特的飘动方式属于薄软的织物,像极了白色轻衫下裾! 是某位“颜如玉”吗?我猛地抬起头想要辨识对方的真面目,但那白衣的姿影却烛火般摇曳在书斋的一角,霎时间淡去。我不假思索地起身追向屋角,却一下子踢翻了横在脚边的藤箱。伴着冰鳍的惊呼,枯黄落叶般的册子翻卷跌落出来,而在那残留手泽的折卷页脚,炫目的横亘着一道赤色炎光,宛如时间伤口上的新鲜血痕…… 是红线!装订着祖父笔记的火焰丝绦! “大冷天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太淘气了吧!”婶婶的责备声突然从书房门口传来,她披着厚披肩站在昏黄灯影下,轻轻呵着冻红的双手,“本家正房打电话来……”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消失在脱口而出的惊呼里。 等待我们的是一场疾风骤雨。丝绦被弄断时没有发火的祖母,却在看到被我们拆散的笔记时大发雷霆。因为没法抽出完整的红线,我们几乎把祖父留下的册子全都弄散了。祖母从来没发这么大的火,她反复的训斥着我们不懂事,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要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红线有什么用!”待怒火渐渐平息,祖母的语气里恢复了老人惯有的平和澄明,“早该历练历练了,小孩子窝在家里是永远长不大的!刚好有这个机会,你们两个就过去本家那边一趟吧。” 很久没来往的本家正房竟正式发出邀请,让我和冰鳍去那边过正月十五上元节。大家长老奶奶自感时日无多,说什么也要看看小辈们,所以似乎所有同宗的少年都在邀请之列。大家刚好趁此机会团聚一下,同时也可以亲身体验一下本家所在的药神村所特有的走桥古俗。 在祖母命令下我们两个别无选择的接受邀请,虽然明知道目的地有一个让人惟恐避之不及的“噩梦”存在…… 抵达位于邻省深山中的本家正房时,晴朗的下午正渐渐沉入暮色里。冬天的白昼稍纵即逝,坐落在幽邃山谷里的村落沐浴着短暂的黄昏,给人的第一印象绮丽非常:玉树琼枝掩映下,民居凭河而建,古老的宅院披着厚重积雪,被风格各异的小桥连在一起,像楼船般漂浮在水面上;加之亭台轩榭全都挂满上元节红灯笼,一瞬间会让人觉得恍若年光倒流。不过就是冷得有些异样,单看延绵的雪路和家家户户屋檐上垂挂下来的冰凌,还以为来到遥远的雪国。 “讨厌……”拖行李的冰鳍发出没精打采的声音。我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情绪跌落——刚下车一股浓郁的苦味就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让人觉得简直像是一脚踏进巨大的药罐子里。这也没办法啊,谁让这里村民世代以种植、贩卖草药维生呢?而且听说本家还是这一带最大的药材商。 虽然天青云淡,药神村的空气却让人感到又压抑又沉闷,简直像盛夏雷雨来临之前一样。 我叹了口气,眺望向正房大宅,不知是不是弄错了方向,视野里不见高墙黛瓦,却只有一片淳浓的庞大绿影盘亘在在白雪之间。这座山谷里并没有很多大型常绿树,落叶植物或遒劲曲折,或纤细繁密的铁灰色枝干上,轻快地载着蓬松雪冠,恣意缭乱的戟指向空中。因此那片浮动在雪光中的青雾就显得格外夺目。我一边不放心地拿起祖母画的地图确定着,一边领着不太认路的冰鳍朝前走去。 不一会儿,灯笼的红光掩映下的本家宅邸赫然已在眼前,可能因为不是书香门第的关系,大宅的格局并不十分严整,人来人往的正门两边直接就是一带低矮的篱垣,墙基都快被一株戴着厚厚雪冠的古藤压塌了。那是名叫金银花的巨大忍冬科植物,虽然天气奇寒彻骨,但它附生银色茸毛的苍翠叶片却只是稍有些薄脆卷曲,黑色的果实更是饱满晶莹。这应该就是我远远看见的绿脉没错了,繁密纷纭的藤条蜿蜒爬满整个院落,像守护着什么似的阻绝探寻的视线,将房舍庭园都埋进那深不可测的浓碧之中。 隔了片刻我们才注意到在大门边忙碌的同辈少年,他们络绎不绝的进进出出,似乎正修葺着围墙,忙得不亦乐乎。 “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帮忙啊?”我俯在冰鳍耳边询问道,他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本家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尽快彼此熟悉吧!”说着便放下行李朝篱墙走去。就在这时,我们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明天就是上元节正日子了,你们来的可真晚啊!没有把红叶也一起带来吗?” 我和冰鳍同时皱起眉头——这是在招呼谁啊,腔调还真让人头皮发麻。正这样思忖着,没想打那声音更加热络的靠近了:“修围墙是男生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香川城来的冰鳍妹妹!” 不光冰鳍,连我都变了脸色,那个“噩梦”果然出现了!他就是我和冰鳍的克星,本家正房的嫡孙——晓!童年时代“顽皮得伤心”的他曾来香川住过一阵子,那段回忆就成了我们至今想起来都会发抖的心理阴影。还记得那时我和冰鳍遵照旧俗打扮得一模一样,而且从来只以乳名相称,所以当晓得知我们两个其实是姐弟的时候非常吃惊,一开始总和我过不去的他转而欺负冰鳍,并且一直把这个习惯保留到今天。 理也不理这小子,冰鳍自顾自走向忙碌的同辈们:“都是这种藤积了雪太重,砍掉它墙才会立起来!”说着他便去拉扯翠绿的藤条,没想到刚一动就捂住手背缩回来,看样子是扭着指头了。 我连忙拉过他来看个究竟。还是小心为好——刚刚我就觉察到这株巨藤的存在感过于鲜烈了,如今微微靠近更能感受到强烈的生气扑面而来,都说满了百年的榆木疙瘩都会变成妖怪,更何况这生命力极端旺盛的古木呢。这时,一身扎眼的鲜橙色羽绒服的晓大摇大摆地跟过来堵在我们面前,这家伙一直和父母住在城里,完全是很会玩的都市少年样子。他扬起很自大的武士眉,幸灾乐祸的笑着:“这可是忍冬啊,冰鳍妹妹,忍冬代表命运之线嘛!如果硬要扯断缠在小指上的红线,那一定会受伤哦!” 命运的红线!一听这话我顿时一阵心虚,冰鳍也悄声嘟哝起来:“讨厌……花妖树怪还懂什么红线!” 然而晓的耳朵好得异乎寻常:“药神村才没有花妖树怪,这里可是有神明守护呢!你们见识短,没听过村里的神婚传说也不奇怪!” 饶了我吧,先是红线,现在又是神婚!这种没有任何实用意义的经验我们已经在邻居巴家积累过了,没必要坐这么久的长途车来这里重温一遍! 我和冰鳍朝晓投去恼怒的目光,没想到他不但不知收敛,反而更起劲了:“所谓的神婚传说,讲的是很久以前这村里某个望族的大家长非常宠爱他的独生女,可那姑娘偏偏得了重病。大家长便许愿:人类也好,异类也好,无论是谁,只要能保住他女儿的命,就可以娶她为妻!” “我已经知道了。”我不耐烦的打断晓的话,这种故事我们小时候不知听过多少,“后来某个异类治好了那姑娘的病,可这大家长却违背诺言,不肯把女儿嫁给妖怪。于是大家长遭报应死了,姑娘则恰巧得到过路英雄的帮助,消灭了异类之后,二人便结了婚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对于我的叙述,晓完全不以为然,他得意洋洋的摇摇头:“差得多了!根本就没有妖怪和英雄,救了那姑娘的是神!雪神!” “雪神?”冰鳍看着晓,“为什么是雪神?这里应当山神或林神的传说比较多吧。” 他说得没错——香川城濒临长江,水网纵横,农耕发达,所以守护水脉的龙神和象征丰穰的狐神传说特别多;而药神村在深山里,应该是山体或林木的崇拜比较发达才对。 晓虽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摆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当然是雪神!奶奶说在这座山里,雪神最强大也最仁慈。” “不对吧……”冰鳍转动线条优美的凤眼,看了看积雪的忍冬藤, “今年开春很早,明天都是上元了,这里的雪还这么厚,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雪神的仁慈吗?” “雪神就是仁慈的!”晓大声抗议,“奶奶说我们村子就是靠了他,才能年年草药丰收!” “还药材呢,连野草都冻死了……”我揶揄着,朝冰鳍眨了眨眼睛。 “就是!”他窃笑着打趣道,“看来一定是雪神和妻子闹别扭了,迁怒到人类身上,唉……人神联姻怎么可能有结果呢!” “谁说的!他们很幸福的!”晓大喊起来,“就在上元节那天,大家长的女儿独自穿越村中的七座桥嫁给雪神。那姑娘知道自己从此不再是人类了,便许下愿望——从此以后女孩子们只要像她一样在上元节这天走过七座桥,就能获得幸福。这就是药神村走桥风俗的起源!” “这种祈福风俗我们香川也有,叫做过桥走百病,统共过三座桥就够了。”我故意咋舌,“而且这也不能说明那家女儿就一定幸福啊,或许她其实不愿意嫁给雪神,所以祈愿别人能获得幸福呢?” 晓似乎被我们接二连三的问题逼急了,态度顿时恶劣起来:“那你去问雪神啊!去问神妻啊!你们还不如多想想明天怎么办吧——上元节女眷都要提着花灯去走桥,火翼你扮女装只怕会被识破,还是让你妹妹去比较保险!” 我还没来得及开骂,冰鳍的拳头就已经举起来了,虽然童年时只跟晓相处过很短一段时间,但我们已经充分吸取了这样的教训——要让晓闭嘴,最快的方式就是动手。因为这家伙一直在练空手道,所以老是把这样的口头禅挂在嘴边:“武术家的拳头等于凶器,决不能对外行人使用。”结果每次都会饱餐一顿拳脚,不过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痛不痒就是了。 “这边来,香川来的两位!”还没打到痛快,正房那边已经传来一位本家叔叔的招呼声。冰鳍心有不甘的收回手,拉起我头也不回的走向厅堂。这位叔叔告诉我们,大家长奶奶因为身体的关系不能起床招待,要我们不必拘束,也不用特意过去问好。不只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小辈没几个见过她的。 本家正房果然规矩很大,男客和女客是分开招待的:女客和本家奶奶住正屋东院,而男客则住西边的院子,晚饭时才几十个人一起聚到大厅。我和刚认识的女孩子们坐在一桌,跟冰鳍还有晓的那桌隔了很远。没记性的晓一直拿冰鳍寻开心,完全看不出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有些担心的频频眺望——院门一锁不到第二天是见不了面的,万一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认真打起来可就糟糕了。 雪是在入夜时分降下来的,起初未曾察觉,只是觉得药草的苦涩突然被某种清爽的寒气冲淡了,直到风吹开虚掩的窗页,恍惚散入几片轻盈的结晶。我走近碎冰格的窗边,眺望着无边夜色,忍冬藤覆盖的庭院早已融入天空的深黛中,黑暗里雪原本无形无迹,却被檐头悬挂的红灯笼映照成纷纷扬扬的漫天落樱。如果不是那么冷的话,这景致定然有着春夜的旖旎吧,不过此刻春意只是冰层底封冻的遥想罢了,我不知道在冰雪之神的守护下,这村庄的春光何时才会来临…… 正这样想着,院门关阖的沉重回声从黑夜那头传来,宣告山村的一天已经结束。我正要关窗休息,突如其来的疾风却卷着雪片扑面而致,刹那间将视野裹入一片混沌之中。我下意识的缩起肩膀,还没来得及拂开吹到脸上细小尖针般的冰沫,扶着窗棂的手就感到了比雪更冷的触摸…… 猛地抽回手,我搜寻被风雪模糊的四周——夜空如同盛在乌陶笔洗中半冻结的净水,正柔缓的溶开一滴不小心落在冰皮上的胭脂,这便是灯笼的光晕。那抹沁润向黑暗的薄红里凝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为何,此刻映入我眼底的是再鲜明不过的细节:雪静静筛落在那个人瘦削的肩头,如密语般反复叮咛,然后消失…… 被雪的轨迹引导着,我的视线捕捉到陌生访客漆黑的头发和深邃的眼睛,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面部轮廓,那肌肤仿佛浸染着光线似的,从深处焕发出温暖而透明的绯红,黑发青年流露出害羞的微笑:“对不起,我太冒失啦!你可别见怪!” 我一瞬间忘记了言语: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寂寥沉静,而笑起来却意外的亲和纯真,如此美丽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双手这么冰冷,想来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吧。我不由得担心地提醒,“你怎么会在这里啊?院门都关了,男客该去西院呢!” 访客腼腆的垂下头:“所以说很伤脑筋嘛,我要找人……” 可能他也是客人之一,和同来的人分开后想起有什么话要交待吧。我朝窗外俯下身体:“呆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这样吧,你先过去西院,有什么事情我来转告你要找的那一位行吗?” 听见我的话,访客有些吃惊的抬起眼睛,寂寞的笑容随即浮现在他清秀的眼角:“那就拜托你了。请帮我对冬莳说:我想见她。”优雅的点头之后,他转身走向垂挂着忍冬藤的葫芦门,修长的背影渐渐融入飘雪夜色中。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那个‘冬莳’问起你来我该怎么说啊!”目送黑发青年消失在视线尽头,我突然注意到自己的疏失,随即便越发懊恼起来——要从东院那么多的女孩子里找出一个叫“冬莳”的人来,说上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我居然答应人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刚走出房门来到檐下,裹着厚棉袍的我就冻得一阵哆嗦,抬头朝东院看过去,同辈女孩们住的小楼伫立在大雪里,紧闭的窗格中透出点点温暖灯光。娇柔的笑语像幽微的花香般散入寒气里,隐约飘到我耳中——她们先来几天早就彼此熟悉了,住一起就像冬令营一样,我却因为来的最晚,只能独自窝在暖阁的偏房。 一边呵着手一边穿过檐廊来到小楼下,清亮的语声突然从窗缝间泄漏出来:“……所以才把所有小辈都聚集起来,听说是用这种方式决定本家的继承人呢!” “这么说我们之中谁都有可能继承本家了!”另一名少女的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惊讶。 一听这话我立刻停下脚步,好像不小心听到了不得了的内幕!明知道听壁脚不太应该,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下来,只听刚刚那个声音清亮的女孩子继续说道:“那是我以前碰巧听见外婆讲的,你可别告诉别人!” 她的同伴似乎还有些疑惑:“你外婆不就是大家长奶奶吗?这是她决定的?” “我也不清楚,反正外婆说得很认真的样子,应该不是玩笑!” “谁要继承啊,现在本家早就不像以前那么风光了,穷山沟又这么冷,谁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位大家长的外孙女连忙分辩,“一旦年轻的大家长出现,本家很快就会兴旺起来!因为……” 就在这时,苍老而威严的咳嗽声冷不丁地响起,我条件反射的回过头。只见暖阁门口的灯笼下面静立着一位梳旧式发髻的老妇人,虽然年事已高,她依然腰身笔挺,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势注视着我这边。正房原本就只有大家长奶奶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这个时候出现在内宅的,总不会就是她吧! 我顿时傻了眼,呆立在小楼窗下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对方却满不在乎的笑着,从容地抬手召唤我:“你是香川那家来的孩子吧?这边来!” 老妇人的动作带着沉甸甸的优雅,说不出的端庄雍容,我连忙走到她面前鞠躬行礼:“我是香川来的,您是本家奶奶吧?” “不必拘束。”老妇人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更是慌张了:“失礼没去请安……”可是有些怪啊,本家来了这么多小辈,大家长奶奶又没见过我,怎么就一下认定是从香川来的呢?她却不以为意,用旧时的习惯掩住嘴角:“人一老就不容易觉得困,你来得正好,来来来,陪我聊天的话有好东西送你!”真让人意外——传说中很威严的大家长私底下还这么亲切有趣。 我跟随本家奶奶走进暖阁,迎面就看见多宝格子上放着一盏精致的七角宫灯。那木骨架不像一般制品那样做成龙头凤尾的形状,而是雕成蜿蜒盘曲的藤蔓,纷纭叶片保护着累累果实,蜷曲的枝梢则颤巍巍地朝空中挑起锋锐斜角,这难得一见的精美灯骨就已经很让我惊叹了,更何况还蒙着雾一样纤薄,用金银丝线绣满飞鸟般花朵的灯纱——这是忍冬花呢!看来那盘桓在篱墙上的巨大古藤,已经浑然渗透进本家生活的每个细节里,就连一盏小小行灯都把忍冬花素材运用得巧夺天工。 “这就让你看呆了,等着吧,还有更新鲜的呢!”本家奶奶让我坐到桌旁,径自走到木雕大衣橱前,打开同样密布着忍冬纹的柜门。满满当当的衣物在昏暗的灯下闪耀出奢华的光芒,可她毫不爱惜的拽开一件件柔软织物,闷头寻找起什么来:“香川来的,你现在倒是挺听话的,晚饭前我送你东西怎么不收啊?” 晚饭前?我们碰上过吗?我有些迷惑:“本家奶奶,我和您是刚见面啊……” “不老实可不行哦!”本家奶奶扶着柜门回过头来,“那时候在西院,你好象和谁赌气的样子,我叫你,你也爱理不理的!” 西院,那是男客们住的地方啊。我恍然大悟:“您弄错了!您碰见的应该是我堂弟冰鳍。”难怪老太太她认定我是从香川来的,原来是把我和冰鳍弄混了。我们两个个头相当,发型也差不多,又穿着一样的深蓝色羽绒服,老人家眼神不好,认错了也是正常的啦。 本家奶奶直起身体,仔细的端详了我一会儿便笑起来:“原来香川来了两个孩子啊,还真是像。那一位是你堂弟吗?你是女孩子没错吧!” 虽然我们两个的爸爸是孪生子,但冰鳍长得像他的妈妈,我则像爸爸,外人看来也许觉得有几分相像,但是男是女至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吧,干嘛要特意确证一下呢!我只好苦笑:“是女孩没错……” 本家奶奶打量着我:“嗯,身材跟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长相不如我,不过也凑合了。” 我继续挤出笑容。 本家奶奶却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从衣柜底下抽出一个不小的点螺漆盒。这盒子应该有些年代了,可能因为珍藏在柜底的缘故,看起来还很光鲜。本家奶奶揭开装饰着螺钿忍冬花的盒盖,绸缎那纯正而高贵的深绿色顿时像浓郁的药香一般扑面而来。 “穿起来看看!”她提起这件织着浮纹藤蔓的精致长袍,不由分说送到我的面前。 这算什么啊?我一下子慌了神,忙不迭的拒绝。本家奶奶却自顾自动手替我换好衣服,她后退几步仔细端详着,确定似的点了点头,随即又从盒里取出件什么东西,郑重地展开。昏暗的暖阁里瞬间氤氲起盛夏山林中的雾气——一袭半透明的白色轻绡飘扬到我眼前,这正是与行灯灯纱同样的织物,轻盈的质地上铺满本色丝和金银线绣成的飞鸟状花瓣,连缝合线都被掩盖了。本家奶奶将这绫缭罩上厚重的浓绿锦衣,霎时间,如同古藤上重重叠叠绽放出带着薄雪的忍冬花,表里二重衣物微妙的搭配起来,比单独看时更绚丽百倍。 可是越好看的衣服,穿在不相称的人身上就越古怪!我都不敢想象这套夸张的礼服穿在自己身上该有多么可笑,本家奶奶却一迭声催促:“你照照镜子看看,挺合身的呢!这衣服送给你了,明天就穿它去走桥吧!” 照镜子?穿衣镜就在屋角,可我哪有胆量照啊!本家奶奶是不是在寻我开心啊——贵重且不说,这首先就是件仅供欣赏的衣服,我怎么可能配得上它的美丽与高贵。送给我,还穿这去走桥?这未免太荒唐了!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手忙脚乱的脱下礼服,又怕扯破纤细的布料,简直狼狈不堪。本家奶奶完全不理会我的意见:“你收着就行了,罗嗦什么!”我怎么忘了她可是个专制的大家长呢! 好不容易换回自己的粗棉袍,我顾不得折好就把那锦衣送还给本家奶奶,准备开溜:“我……我突然想起来有急事,这衣服等办完事回来再拿行吗?” 本家奶奶可不会轻易让我蒙混过关:“衣服就拿着,又不会碍事!” “对了!我是要找人呢!”一筹莫展的我忽然想到窗下那个不速之客的嘱托,这正是个溜之大吉的好借口,“如果人家问起这件衣服的事,我也不好回答啊!” “这个时候你要去找谁?不会是蒙我这上了年纪的人吧!” “才没有!真的有人托我找人呢,找一位叫冬莳的女孩子!” “冬莳?”一瞬间本家奶奶的神情变了,这稍纵即逝的惊讶之后,不可捉摸的笑容浮现在她满是皱纹的眼角:“那个男人,托你找冬莳吗……” 那个男人?我还没有告诉本家奶奶找冬莳的是个男人呀…… 看着一脸困惑的我,某种微妙的情绪渐渐渗透本家奶奶的眼眸,那目光仿佛越过我穿透面前的黑暗,而她的声音则来自比黑暗更遥远的地方:“冬莳……就是我……”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脱口而出的惊叫,因为青年访客幽艳的相貌,再加上冬莳这个雅致的名字,我还当要找的人是个气品高尚的年轻淑女呢,没想到那居然是大家长本人!强烈的的反差让我连说话都不顺畅了:“冬莳……啊,对不起!本家奶奶,那个人,他……他要我告诉您……”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本家奶奶打断我的话,强硬的把那套过于美丽的礼服连同漆盒一起塞进我怀里,“这身衣服就是你的了,给我穿着它去走桥!” 就这样,我被任性的大家长推出暖阁,再度置身于瑟瑟寒风中。似乎怕再生事端,本家奶奶干脆连灯都灭了,我无可奈何的回望那黑洞洞的窗口一眼,捧着咄咄逼人的礼物,步履蹒跚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风明显微弱下来,苦闷的药味不失时机地四下弥漫。只是刚刚片刻工夫,大雪已经拥上檐廊,连台阶都遮没了。我下意识的眺望暖阁前的小小庭院,飞雪织成冰绡帘幕上,灯笼的嫣红光晕这一点那一点的散布着,像坠着帘脚的香球。就在某一盏灯笼下,我突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影,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寂寞笑容凝视黑暗,熙熙攘攘的雪不断模糊着那素净寥落的容颜。 这正是雕窗下的那个不速之客啊,怎么到现在还没去西院?他不是要找冬莳,也就是本家奶奶吗?她就在暖阁呢!我连忙走下檐廊,向那个黑发青年喊道:“喂!你要找的冬莳在……” 可就在这一刹那,飘落的雪花忽然迷乱起来,霎时隐没了那个人的身影,连他身后爬着忍冬的矮墙也紧跟着消失无踪,灯笼也好、房屋也好,全都在一瞬间藏起形迹,我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正迷失于一望无际的冰雪之乡…… 明明应该很恐惧的,可那寥廓纯粹的洁白却吸引着探访的脚步,它的深处究竟居住着什么呢,这幻觉里的雪乡…… 突如其来的重击蓦地落在肩膀上,一下子击散了雪之幻境。我大吃一惊,怀中的漆盒都差点失手掉在地上。我连声抱怨着回头寻找那冒失鬼,熟悉的脸庞呈现在视野中央——是冰鳍和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大惑不解,这里是女客住的东院啊! “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冰鳍的态度明显的恶劣起来,“刚刚去你房间找不到人,没想到居然在雪地里梦游!” 晓则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没看见院门开了吗?走桥早就开始了,女孩子们已经出发,男孩也都在正厅里看呢。你还不快点会追不上哦!” “怎会的?明天才是十五上元啊!”我迷惑地问道。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晓抬头看着不断飘下鹅毛大雪的天空,“照这样下去,不到天亮整个村子就会被雪封住,所以走桥提前了。” “不就是个祈福仪式吗?中断一两次也无所谓啊,这里人也把它看得太重了吧!”我转向冰鳍。他却用一个大大的喷嚏回答我,与其说是受了凉,还不如说是被越来越浓的药气熏的。 “恐怕不是祈福这么简单……”冰鳍揉了揉鼻尖,“刚刚晓说,走桥关系到本家的家业继承问题!” 我更不解了:“继承人不是晓吗?他是本家正房的嫡孙啊!” “我是男的所以没资格啦,能继承这个家族的只有女孩子。”晓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其实每到确定下一任大家长的时候,本家就会把所有的小辈召集起来,用走桥来选择合适的继承者。说到底男孩子只是陪衬而已,因为那个仪式只有女眷才能参加!” 召集所有小辈确定继承人,类似的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这不正是东院小楼中,大家长外孙女和她同伴的对话吗!当时没能听见她说出所谓的决定方式,想不到它竟是药神村延续至今的古老风俗——走桥! “只有……女孩子吗?”我喃喃的说着,下意识的抱紧怀中的漆盒,而某个朦胧的念头却在脑海中渐渐萦绕起来…… “当然了,因为雪神是男的呀!”晓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和神话中的不同,药神村的雪神居然是男性!其实作为自然化身的神明根本无所谓性别,这里的雪神之所以是“男子”,恐怕因为在最初的传说中,与他有婚约的是人类的少女。 “这就奇怪了……”冰鳍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凝视着那小小结晶在掌心融化,“本家未来的女主宰者,为什么要模仿雪神新娘的行为?” 让我不安的正是这个!“走桥”原本就是和神婚有关的仪式,它起源于传说中神妻的祈愿:女孩子们像她一样在上元节走过七座桥,就能得到幸福。可所谓的幸福是什么,如果只是富庶家族的支配权,又何必采取与神婚相同的形式? 淡淡的白汽笼在冰鳍嘴角,衬得他的眉眼一瞬间有了虚幻的味道:“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放心。晓,你所说的雪神婚仅仅是一个传说吗?” “当……当然了……”晓的语调突然间慌乱起来。 冰鳍微微眯起修长眼角:“那这个家里为什么徘徊着那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重复着这句话语,晓突然一把握住对方肩头用力摇晃起来,“你……你碰见谁了?” 冷笑浮现在冰鳍唇边,他并不挣扎,只是斜睨着童年玩伴:“碰见了谁?你还不清楚吗?” 这一刹那,晓蛮横的钳制虚弱地松开了,他凝望着对方的眼瞳,失神的低语:“果然是他吗……有忍冬的保护也没用,他还是侵入这个家里了——那个雪神!” 雪神,本家大宅里徘徊着雪神!雪花降落手背的冰冷触感突然唤起被搁置的记忆,一道寂寞的身影霎时浮现在我眼前,他有着漆黑的头发,深邃的眼睛,以及……比雪还冷的指尖,那位一直在寻找冬莳奶奶的不速之客,难道就是…… “我也碰见他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个挺周正的年轻人,他还让我去找你奶奶呢!” 朝我的方向投来难以置信的眼神,晓的面颊上慢慢褪去了血色,来不及多说一句,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入东院中。 大雪无声无息的纷飞着,覆盖了整个寂静的庭院。环顾四周,庭院也好房舍也好,全都沉入混沌的黑暗,仿佛此刻天地间只留下我和冰鳍,以及那隐藏了形迹的冰雪神明。出没于这个家中,雪神他究竟想得到什么呢?是丰厚的祭祀还是虔诚的供奉,抑或是比这些更宝贵的东西…… “火翼,那个难道是雪神吗……”冰鳍沉吟着转向我,突然注意到我怀里的漆盒,“这是什么?” 我顿时大惊失色:“糟糕了!这是本家奶奶给我的!” 冰鳍连忙揭开盒盖,乱堆的织物那奢华典雅的色泽霎时如熏风般荡漾开来,他一下子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用夹杂着询问和责备的眼光注视着我,我尴尬的讪笑着:“本家奶奶还要我穿着它去走桥呢。” “这根本就是作弊嘛!”冰鳍抚着额角叹了口气,“总不会已经内定你做大家长了?” “别……别开玩笑了!什么大家长不大家长的!”我慌忙结结巴巴的抗议起来,虽然这样说着,但我心里实在没底——本家奶奶把这种又贵重又古怪的东西送给不相干的小辈当见面礼,而且从头到尾连对方名字都不问,这样的行事风格怎么说都有点有违常理。 怀中的漆盒突然沉重起来,我连忙把这烫手礼物塞给冰鳍:“总觉得心里毛毛的!我不去走桥了,冰鳍你帮我把这个还掉!”如果我自己去的话,一定拗不过强势的本家奶奶,到头来还是会被她支派得团团转的。 冰鳍推着漆盒,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不会是白干吧!” 几番讨价还价之后,获取暴利的冰鳍心满意足地去暖阁找本家奶奶了。我则跑到正屋混进不用走桥的男孩子们中间。 大家聚集在地势较高的正屋前,在那里全村的风景尽收眼底。雪夜特有的黯光烘托出昏暗的延绵群山,如同层层拖曳的优雅婚袍,三三两两向村中进发的灯笼像散落在裙裾上的金红色细小珠宝。 这些提灯走过七座小桥的女孩子们会明白仪式的真正含义吗?我猜想她们之中,也许有些人真的是怀抱着得到幸福的小小愿望,虔诚的走过规定的路径;但更多的人可能仅仅将它当成深夜里一个新鲜的游戏,纯粹在体验这古老的奇风异俗。 正屋前大家兴高采烈的指指点点,躲在角落里的我却越来越担心——去暖阁也不必花这么长的时间吧,冰鳍这家伙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 “冰鳍大路痴,难道又迷路了?”我抬头去看着通向内宅的小径。就在这时候,晓气喘吁吁的冲过天井跑向我,一迭声的嚷着:“冰鳍,冰鳍!你姐姐呢?” 他没在本家奶奶那里碰到还礼服的冰鳍吗?我迎上前去正要询问,晓却在看清我面孔的时候,气急败坏的大喊起来:“火翼,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刚刚穿神婚服的又是谁啊?明明背影很像你的!” “神婚服?”我一时弄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晓更着急了:“就是神妻穿的结婚礼服,和一般的嫁衣不太一样,是一件漂亮的不得了的深绿色长袍,上面还罩着绣满忍冬花的薄纱啊!” 那不是本家奶奶强迫我收下的礼物吗!看来冰鳍已经还回去了,本家奶奶又把它送给某个身形有点像我的女孩子吧。我摇着手解释道:“去问你的祖母,一切就都清楚啦!” “你为什么总是提起我奶奶?我刚才去看过,她好好的躺在东院向阳的屋里啊!”晓连冷汗都急出来了,“这次聚会只是借了她的名义而已,其实奶奶几年前就得了中风,一直起不了身,连人都认不清了!这又关她什么事?” “不可能!”我的脊背突然掠过一阵恶寒,“什么中风不中风的,我刚刚才见过她啊!就在暖阁里,精神好得不得了!” “暖阁!”一瞬间,晓的眼神燃烧起来,“你究竟见到谁了?火翼!” 我也急了,一时顾不得礼貌:“就是本家正房奶奶啊!叫冬莳的奶奶嘛!” 晓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怎么会知道‘冬莳’这个名字?这个人……应该死了很久才对!” “冬莳……已经死……死掉了?”我不由自主地颤声重复着这可怕的句子,这宅院里不仅有雪神,还潜伏着死灵吗?身为“燃犀”,我的确时常分不出幽魂和活人的区别,可是相处一久不可能不露出马脚,比如暖阁里那一面穿衣镜就能让它显形,可是那个时候,身穿锦衣的我因为着急害羞,根本没敢去抬头看镜子啊…… 我难以置信的仰视着晓,他挑起刚直的武士眉,一字一字的说:“你听着,火翼,‘冬莳’是那件神婚服主人的名字,她就是本家的初代大家长,也是第一位嫁给雪神的女人!” 雪神婚果然不仅仅是传说——故事里所谓的“望族”原来就是本家正房,而初代神妻“冬莳”曾活生生的存在过,并且至今仍存在于这家中某处,伺机挑选着神婚服的新主人!这一刻,窗下那位不速之客的素淡容颜再一次浮现在我眼前:第一次见面时,他那么寂寞的等待着、寻找着冬莳,仅仅为了传递一句“我想见她”的话语;第二次见面时,如果不是被冰鳍和晓打扰,他早已将捧着婚服漆盒的我带进雪的幻境! 这位孤独而幽雅的黑发青年,必定是雪神无疑!如今他依旧徘徊于这座宅院,散播入春后一直无法停止的苦寒,降下淹没整个村庄一样的暴雪,如果不出所料,他这样做既非为了得到祭祀也非为了歆享供奉,而是为了带走属于自己的新娘! 我断断续续的脱口而出:“冬莳……曾经把神婚服送给我过,我让冰鳍拿去还了,难道……” 难道晓看见的身穿忍冬婚服,背影很像我的人……是冰鳍!不是没有可能,人类仅仅觉得我们有些肖似而已,可在异类的眼中,我和冰鳍也许只是两团一模一样的,用犀角点燃的火焰!记得冬莳就曾经认错过,难道身为死灵的她再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将冰鳍当成了她选中的继承人! 裹紧外衣,我疾步冲下台阶。晓明显地慌乱起来:“你要上哪儿去?” “冰鳍可能去走桥了!”我扯下廊柱上的灯笼挂在火筷子上,“我得去带他回来!” 晓却一把拉住我,目光里满是焦虑和惶惑:“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我不去,难道要让冰鳍成为神妻吗?”我惊讶的反驳道,“新娘变成男人的话,雪神一定会认为人类在玩花样而发怒吧!” “所以才更不能去啊!火翼!”晓的手灌注了更大的力量,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这不像是晓说出的话,他虽然脾气顽劣,但却绝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我甩开他的手,静静的注视着武士眉下黯然的双眼: “晓,你在隐瞒什么?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吗?” 一瞬间晓避开了我的视线,左右为难的表情笼罩了他的面庞。没时间等他的答案了!我按住衣领转身跑进大雪中。 “等一等!”晓拼命喊住穿过堂前空地的我,雪寂静的在我与他之间挂起一道纱帘,“不要去……冰鳍已经触犯了雪神的禁忌,他没救了!胆敢违逆神明的话你也会回不来的!” 风雪织成的巨网,罩住目力能及的整片天地,如今冰鳍正深陷在这张巨网的某处,而原本困在其中的人,应当是我!撇下他不管的确可安然的渡过这危险的长夜,可是以后呢?我清楚的预感到一旦丢掉冰鳍,以后的日子将永远和这个不明之夜捆绑在一起!我并不勇敢,只是斩不断那比血缘更浓厚的牵绊,从出生开始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牵绊而已…… 走进村里,原本就很不确定的风彻底止住了,空气就像药汁般混浊得让人窒息,眼前的道路完全隐没一片灰暗的白雾里,细雪毫无重量的落下来,又不着痕迹的堆积在地面,仿佛这个世界里只剩下飞舞的冰花而已。真奇怪,在正厅眺望时,女孩子们明明遍布整个村庄,可是现在为什么一个也看不见了呢? 不仅仅是身边阒无人迹,连村中的房屋道路都在漫天的飞雪中隐藏起来,更不要说那些小桥了。灯笼照出的只有自己的孤影,无论朝什么方向看都是白茫茫一片,难道……我迷路了? 也许正如晓说的那样,触犯了雪神的禁忌,我和冰鳍将被永远困在这雪的幻境之中?雪不停的下,忽然前方出现一点摇曳的微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盏昏黄的行灯! “冰鳍!”我条件反射的大喊起来,可是对方的回答却让我失望: “是我,晓!”灯光融化了雪幕,视野中晓的容颜渐渐清晰起来,他抬起手中的灯盏:“算你狠,我给你带路!这是传说中雪神送给神妻的宫灯,在走桥仪式里,能指引正确道路的只有它了。” 雪花像无数不悔的飞蛾般,奋不顾身的扑向晓手里的行灯,凌乱摇曳的光晕让我突然注意到,那竟是我在暖阁里看见的忍冬宫灯。 晓说的果然不错,借着这盏灯播撒的微弱的光芒,拱桥的影子赫然浮现在咫尺之间的眼前。虽然同辈女孩走遍村中,但这座桥上却只有一行已经撒上雪花的淡淡足迹。 我不由自主地指向桥面:“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别人到不了这里,因为这就是‘第一座桥’。”凝视着足印,晓叹了口气——靠着忍冬宫灯的指引,我们果然找到了正确的行路,从这座拱桥开始已不再是人间领域,所以能在此地留下脚印的,应该就是身披忍冬婚服的“神妻”——冰鳍! 已经不能回头了,从踏上覆盖着白雪的桥面的那一刻起,走桥仪式已经不可逆转的启动,在我和晓前方无边无际铺展开的,是属于雪神的领域。 “已经走过去了。”晓眺望着没有尽头的雪原,“希望赶得上,不要再让更多的人送命了……” “送命!”我惊诧地慢下脚步,“为什么会送命?” “因为是人祭,所以会出人命啊!”晓发出漠然的冷笑声。 “人祭!雪神婚是人祭?”我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恐,难怪晓一直言语闪烁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原来就是在掩饰神婚传说美丽表像下的血腥本质!冰鳍即便没有欺骗雪神,结果也不会有改变,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迈向冰封的祭坛…… 意识到这一点,我不顾一切的埋头奔跑起来,身边传来晓急促的脚步和低沉的语声:“这个家族某代家长为了挽救中落的家道,将名叫冬莳的女儿献给雪神。从此后这家一直将年轻的女儿嫁作神妻,换取适合草药生长的气候,换取丰收和富裕。可是并非每个女孩都能成为雪神的新娘。这么多年,有的女孩能侥幸回来继承家业,有的女孩就这样迷失在雪神的领域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伴着晓的话语,桥的踪影再次隐隐约约的浮现在我视野中。四周依然只有一行陈旧的足迹。脚已经麻木了,在浓郁的药气和疏松的雪地里,持续快速的行走是那么辛苦…… “被选中神妻会穿着忍冬婚袍回来。无论出发时是什么打扮,继承者归来时都已披上神婚服,这代表她已经成为像攀满庭院的古藤一样的家族守护者。然而这件神婚服是藏在暖阁里的,门锁一直用铅封住。直到正式继承大家长的那一天,神妻才会敲掉旧锁将婚服藏入暖阁里,然后重新加固封印。可是下一次走桥仪式结束时,它又会莫名其妙的再度出现在继承人身上。” 所以晓听到我提起“暖阁”时才会那么惊恐,因为他不明白其中原委——这是冬莳在作祟啊!是因为不甘心接受沦为供品的命运吗?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出没于忍冬守护的宅院中,寻找下一个与她命运相同的牺牲者。 “可是这秘仪毕竟太凶险了,各分家虽然不明就里,但也不再让孩子接近本家。神婚于是也不得不渐渐废止,最终被遗忘。如今雪神的眷顾越来越薄,冬天越来越长,草药的收成越来越不好,其他的生意也接二连三的失败。这个家族突然意识到,如今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尽快举行能够留住雪神的真正神婚……” 就这样絮絮地说着,我和晓疾行过第三座桥,从这里开始,冰鳍的足迹新鲜了起来。大雪无情的飘落着,随时都会把脚印隐没。在这绵密而耐心的催促下,我们追随那断断续续的形迹,尽可能迅速地通过了第四、第五座桥。 “不快点不行。”晓环顾四周,“如果新娘通过第七座桥的话,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出现的不安猛地攫住了我,有些怪啊……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懂事了?之前似乎对继承事宜不甚了了的他,自从半路出现并陪我同行开始,忽然对神婚的每个细节了如指掌起来,简直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可我最大的不安却不在于晓的变化,真正令人如芒在背的是明明走在雪神的领域里,我竟找不到他存在的丝毫痕迹!正因为看不见,才更有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雪神藏起来了吗?这空无一物的雪境中哪里是他的掩蔽物,难道化身为拱桥,化身为白雪,化身为微风…… 或者他早已在七座桥的尽头静静等待,直到那陌生新娘的身影出现;抑或他正跟随着我们的脚步,追踪着先行一步的神妻! 我忍不住回头窥看着,害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把可怕的东西带到原本不会有危险的冰鳍身边。然而第六座桥的栏杆却已赫然拦在面前,桥面上的足迹更清晰了,在攀上拱桥最高点的那一刻,我突然停住脚步——默默飘坠的飞雪中,纯白世界的尽头伫立着第七座桥的轮廓,还有正在走向小桥的,穿深绿婚服的身姿…… 看背影我就知道,那绝对是冰鳍! “神妻在那里!”晓顿时加快了步伐,就在这时,他的右手突然怪异地曲扭,无法控制的剧烈痉挛随即蔓延遍四肢,他整个人竟无力的歪倒在地,忍冬宫灯霎时间跌落进雪地中。粘腻的药气翻卷着扑灭了烛火,灰白的混沌再度降临,冰鳍和第七座桥的影像一瞬间消失无踪…… “你怎么了,晓?”我慌忙扶他起身,然而陌生的语声却突然传入耳中:“亏我好心给你们指路,需要宫灯指引的,不是你们人类吗?” 我顿时惊得直起身体,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寂静中那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再一下下就好了,所以……不要反抗我……”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只能机械的转回头。近距离中我看见晓的手脚不知何时已恢复原状,他一贯表情自大的脸上竟挂着不相称的寂寞笑容,我见过这种笑容——就在碎冰格的雕窗下,就在暖阁的庭院里……那是雪神的笑容啊! 我怎么没想到——在着空荡荡的雪境里根本就有现成的隐蔽物,雪神不必化身为风,化身为雪,他尽可以躲藏在人的躯体里! “晓”深深的注视着我:“终于发现了?你还不是一般的迟钝啊!” 我紧盯着被附身的同伴,一步一步的挪向远处:“你是雪神吧?你……你把晓怎样了?” 雪神用晓的容颜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他指了指脑袋,“别担心,那孩子只是在这里睡一会儿。” 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难于沟通的呢!我拼命挤出一丝歪斜的笑容:“呐,雪神……冰鳍他不是故意触犯禁忌的,是冬莳把他和我弄混了!你放过他好不好,你总不会想要男的神妻吧……” 占据晓的身体的雪神微微侧过头,注视着我:“原来如此……” 冰天雪地里我的冷汗都下来了:“你别看我,我也不行!你那么漂亮,我是绝对配不上你的!” 看着惊惶失措的我,雪神终于再次露出了那种腼腆的笑容,只不过和晓的面孔有些不衬罢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冬莳就是这样弄错的吧——因为你们特别亮,就像黑暗中遥远的篝火……” 我松了口气,偷偷的瞥了雪神一眼,雪花亲昵的回旋围绕着,仿佛呼应着他幽怨的语声:“其实你应该知道的,我想念的是谁,你应该最清楚!” 雪神想念的人,我应该最清楚?这一刻,窗下的不速之客幽雅而寂寞的表情像倒影般闪过我脑海——“请你帮我说:我想见她”…… ——“我要找的人,她叫冬莳”…… 是的,我当然清楚!雪神最想见的人——就是冬莳啊! “你想见冬莳对吧?”我脱口而出,“她赌气回娘家了是不是?她就住在本家的暖阁里,你拿忍冬灯的时候没碰见她吗?” 雪神的表情黯淡了:“冬莳不是我妻子。她甚至……不想见我……” 冬莳竟然不是神妻!仔细想来也不奇怪吧,她既避而不见,又不听我带来的传言,已经充分表达出对雪神的厌恶了,冬莳与雪神只不过是秘仪祭品和祭祀对象的关系,没有人会喜欢夺走自己生命的异类吧。 “冬莳不想见面的念头凭依在那棵忍冬古藤上,遍布整个庭院,所以我一直找不到她究竟在哪里;不仅如此,她还总是找些新的神妻来搪塞。我根本不想要什么祭品,不找到冬莳我决不罢休!” 原来神明妖怪也会死缠烂打啊……冬莳一定因为生死都被雪神纠缠着,渴望自由的执念才会依附巨大的古藤盘亘于整座大宅,抵御对方的侵扰;并不断寻找替身,籍此求得灵魂的解脱。可是神明与怨灵的对抗却祸及无辜了啊,这么多年来,又有多少本家与分家的少女葬身于那毫无疑义的秘仪之中! “雪神……我说句话你可不要生气哦……”我小心翼翼的嗫嚅着, “这样下去根本就是害人害己嘛!我看你还是放弃吧……” “不要!”看起来腼腆到优柔寡断程度的雪神,竟意外干脆的一口拒绝。他黯然神伤地轻轻挥手,跌落的宫灯飘浮起来。一瞬间,幽暗的灯光再度点亮,我的视野刹那间变得清晰,雪的帘幕揭开了——冰鳍,已经走上第七座桥! “这个大傻瓜!”踩着松软的积雪,我大喊着向冰鳍跑去,突然间一道人影飞奔而来,一下子闪过我身边,眨眼就赶在了前面…… 那是晓!此刻恢复平时表情的他毫不迟疑地冲向冰鳍的方向,经过身旁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右手上裂着一道凝结鲜血的粗糙伤口,看起来像是宫灯翘角割破的——他竟用这种方式挣脱雪神的控制! “不是这里,向左边啊!”我朝着笔直前进的晓大喊,原来这家伙没有能看清彼岸世界的眼睛,所以只看得见冰鳍却看不见桥梁! 就在第七座桥的中央,晓拉住了冰鳍的衣袖。他的指尖接触到那层轻绡的刹那,苍碧的火焰突然从神婚服上喷涌而出。晓的外衣和头发都被激荡而起,整个脸庞也被映成了惨淡的绿色,连站都站不稳了,可他就是不放开握紧冰鳍衣袖的手指。慢了好几步我才赶到桥上。此刻目光空洞的冰鳍动作机械,如同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 “只要脱下神婚服就行了!”隐约的,传来雪神的喊声。顾不了天寒地冻,我立刻用力拉扯那件华丽的婚袍。带着苦味的苍绿色强风瞬间鼓荡起来,猛地灌满婚服的衣袂,不可想象的强大力量将我和晓霎时推离冰鳍身边,重重的甩在桥栏上。药气的漩涡几乎夺走了我的意识,混乱里,一个苍老的女声传进耳中:“怎么能让你们破坏神婚,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新娘!” 我揉着被撞痛的脊背抬起头,炽烈的绿炎之中,熟悉的老妇人的身影明灭着,她尽全力紧紧抱住冰鳍,像母鸟保护着小鸟一样,这不就是曾被我误认为本家奶奶的死灵——冬莳吗! “你看清楚!我才是你选的人!”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拼命大喊着引起冬莳的注意,这句话果然奏效,她灼灼的眼神从冰鳍身上移开,渐渐的在我脸上聚焦:“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新娘?哪一个……哪一个才是真的啊?”伴着她茫然的话语,绿炎刹那间分出一道光柱,向天空抛掷而出,急剧画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后,朝我这边激射过来——她想把我和冰鳍一同带走吗! 晓惊叫着挡在我面前,却被绿炎一下子弹开,顿时昏了过去。冬莳早已不是人类,晓即使再强悍也绝对挡不住怨魂多年积累的执念的啊!眼睁睁的看着绿光再度扑面而来,我自暴自弃地想着:也许没救了吧…… 沉闷的爆裂声出乎意料的炸响,白色的冰雪屏障与绿炎正面撞击,同时粉碎!难道?是雪神在保护我们! 遭到雪的阻遏,衰减的绿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退回到冰鳍的身体里。而一道素白的人影追着绿炎,倏地掠过我的面前。 幽深的黑眸,明净的容颜,那位窗下的不速之客此刻就停在桥中央,唯一不同的是那头长发,冰丝一样在纯白的天地间荡漾开来。没有风,空气却像被净化似的瞬间变得清冽,雪花拥有了生命般徘徊在他飘扬的发间,在接触的那一瞬放射出晶莹的银光,就好像无数星之碎片婉转飞扬。 “冬莳……”以毫不掩饰的热情紧紧拉住冰鳍的衣袖,显出真面目的雪神那么轻,那么轻的呼喊着这个名字,仿佛稍大的声音都会让面前的人凭空消失,“请你出来,不要再躲着我了,冬莳……” 冰鳍紧闭着眼睛,固执的垂着头,暗绿的流光萦绕在他身着的神婚服上,像错了季节的萤火。 雪神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雾气笼罩在他深邃的眼底,雪之星屑不断照亮他双瞳:“同伴们一直在劝我,一直在笑我,我还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今天我才知道,人类果然是不会爱上我们的……” 冰鳍的睫毛抖动着,无力的皱起眉头,我知道那来自附在他身上的冬莳的情绪波动,雪神的表情里有着不亚于他的痛苦:“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啊!从你披着神婚服出现在桥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人类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可恶……如果我能够只把你当作祭品就好了……如果能这样,我就不会顾忌你怀恋人间的心情,不会在你穿过第七座桥的最后关头心软,给你那盏引路宫灯放你回去,如果能这样,我就不会相信你的谎言,你说过阳寿一尽就来陪我的谎言!” 自然之力的美丽化身,操纵冰雪的强大神明,也许已经存在了无数的世纪吧,可是说出这些话的他,无法传达出自己的挚爱和痛苦的他,却像小孩子一样无助而纯真:“我知道春天已经来了,我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也见不到你,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为什么不能相见呢?到底在顾忌什么?我明明看见银白和苍绿的流光里冰鳍脸上所显露出的,冬莳的痛苦与期待——到底是什么横隔在这两个相爱的人之间? 冰鳍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悲伤的笑容浮现在苍白的脸上,他缓缓的开口,用完全陌生的语调:“神是不会明白的……永远美丽的你是不会明白的,我,已经老了啊……”他轻轻挥开雪神的手指,“和你比起来,人类的美丽就像雪花一样容易消融。你记住了我十八岁的美丽,可辞世之日已经八十岁的我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在找到年轻的躯壳之前,我是决不会见你的!” 这就是冬莳的顾忌!横隔在这两个人之间的,是人类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时间啊! 微妙的表情在雪神的脸上扩散开来,他以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拥有冰鳍外表的爱人,那么专著的注视着,仿佛面对着用无尽的时间也想不透的谜,已经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了——人类与异类是否永远也不会有未来…… 可是,我看见雪神抬起了他白得透明的手,轻轻的,轻轻的掠过冰鳍的头发,雪之星屑温柔的洒在那微带茶色的短发上,织成了轻柔的薄纱。雪神那么专注,那么胆怯的把这个少年和藏在他身体里爱人抱进怀里:“可你是冬莳啊,年轻也好,年老也好,你就是冬莳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因为是冬莳,雪神要的就是冬莳也只有冬莳! 其实不明白的,是人类! 伴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冰鳍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了。霎时间无形的巨大风柱将混沌的药气和大雪翻卷着吹散,深邃的幽蓝夜空、月轮和群星冠冕般展现在我们面前。 一望无际的清澄雪景里,冰鳍身上神婚服的碧绿流光慢慢苏醒,化作无数苍翠的藤条向空中盘旋伸展;明明灭灭的绿炎蔓延开来,长成生机勃勃的叶片,包围着雪神的冰之星屑洒在布满天空的光之藤蔓上,霎时间一朵朵轻盈的白花绽开了——那是忍冬啊!爬满冬莳眷恋并守护着的家园的忍冬,这散发着凛冽香气的花朵象征永远的命运之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永远如火焰燃烧般灼热——那是最坚韧的红线,无论时间还是死亡也斩不断的红线…… 我们仰望着天空,并且如此的坚信,一定会幸福的,雪神和冬莳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因为这是等了那么久的辉煌神婚啊…… 记忆就到这里为止,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晓、冰鳍还有我已经躺在本家大宅里了。据说走桥的女孩子发现我们几个倒在小村边的积雪里不省人事,连忙通知了本家的大人。还好发现的及时,我和冰鳍稍稍有点伤风,而异常强悍的晓仅仅右手划破点皮而已,连喷嚏都没打一个。包括医生在内,人人都觉得这一定是雪神庇佑,否则我们几个不会如此走运,尤其是冰鳍,他被发现时连棉衣都没穿! 上元节天一亮气温就迅速回升,雪也开始融化了,以前闻起来让人头晕的药气不知不觉也变得分外清爽。乘着大家都聚到正屋享受暖洋洋阳光的功夫,我悄悄问晓,昨晚神婚服随冬莳的执念一起消失了,本家的继承问题如今该怎么解决,他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原来提前走桥是女孩子们的主意,大家只是怕第二天雪堵了路就没法举行这么有趣的游戏了。本来嘛,都什么时代了,谁还管那些古老风俗的真正含义啊! 可是冰鳍又是怎么穿上那身忍冬婚服的呢?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拉住他非要讲清楚不可。一听我的话这家伙就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说起来,在庭院里找到你那时候的情形也差不多,就好像突然睡着了似的,我走着走这就看见一片绿色的藤蔓……还有白色的人影,我就朝他走过去了……” 那片绿色是冬莳幻化的守护本家的忍冬藤蔓,而白色的人影就是雪神吧。冰鳍接下来的话更加确证了我的猜测。 “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那个白影在混沌的冰雪里牵起冰鳍的手,这样说着。任性的话语,单纯的情感,这就是雪神对冬莳最真挚承诺和最缠绵的告白吧。他做到了,从今以后,他们交握的手将永远也不会再松开。 对于昨夜的回忆,晓也自有他一番解释,说自己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还梦到提着灯笼,从雪怪手里救出穿着美丽锦袍的“冰鳍公主”。虽然是当作荒诞不经的笑话讲的,但有件事他却一直想不透——自己醒来时身边放了一盏七角宫灯,就和梦里的那盏一模一样。 就为了这个怪梦,直到离开药神村的那一刻,冰鳍都没再跟晓说一句话。可是晓还是“恋恋不舍”的一直把我们送到车站,隔着车窗还不停的挥手:“我会去香川看你们的,顺便也告诉红叶不用太想念我……” “谁会想念你啊!” 汽车启动的声音淹没了晓得意洋洋的呼喊,我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低语着。可是冰鳍却透过雾气弥漫的车窗,怅然回望本家院墙的忍冬藤上快要融化的积雪,每当看到那片渐渐褪去的洁白,他的眼神总会不知不觉变得特别温柔…… 缓缓启动的汽车拉远了我们与那抹雪中苍绿的距离,可是却无法斩断沉睡在心中的牵挂。等到初开的忍冬花像薄雪一般洒满枝头,那时的冰鳍一定会想起某个陌生而又温暖的拥抱吧…… 这个漫长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第三章低语的板壁 “真悠闲啊……”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感受和煦微风吹拂颈项的凉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数学辅导课,眼看着日影就偏西了。我忍不住合上眼睑长长的叹息着。没有奇怪东西打扰的平静日子真是悠闲,除了放学回家后麻烦的“古籍整理”工作之外…… 都怪我和冰鳍前不久不小心弄断了信物“红线”——祖母赠给祖父的火焰般罕见色泽的丝线绳结,为寻找代替品,我们甚至弄巧成拙地拆散了祖父生前的笔记。祖母老人家一怒之下把我们两个赶去远在邻省山里的本家接受历练。虽然这些天来她没少担心牵挂,但也收到了预期的效果——经历了本家匪夷所思的雪神婚秘仪,我和冰鳍终于明白了一点:所谓的红线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凝结在那些泛黄纸页上灼热而悠久的思念,才是连接着祖父、祖母的无法切断的牵绊! 所以,我们两个决定把弄乱的笔记本重新装订起来。在祖母看来这行为可能幼稚并且又落了形式,可就像砂想寺能寂方丈说的那样——“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不这样做,我们两个是绝对不能安心的。 不过这项“古籍修复”工程进展却非常缓慢,因为只是书札笔记的缘故,那些册子一来没有页码,二来记录得相当凌乱,字迹也因为年深日久而模糊了。我和冰鳍只能拼命辨认,勉强根据行文的上下呼应来确定顺序。可是渐渐的我们就发现了祖父笔记的有趣之处——那些零星随笔不仅记录着祖父的日常行事,当年师友的言谈行状,还记载了香川城的旧家遗迹,古街老铺,甚至连传统的岁时风俗和奇妙的民间传说都屡见不鲜。最让我和冰鳍喊冤枉的是竟发现了有关“务相屏风”的条目,连对这件巴家传家宝来历用途的猜测,祖父都一一写下,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初秋时分我和冰鳍正是被这古怪的屏风弄得焦头烂额,如果早点翻到这一页的话,哪里还用吃那么多苦头! “火翼!快点!老师叫你!”耳边突然传来冰鳍着急的提醒声。神游物外的我想也没想,条件反射的站直身体,却听见讲台上数学老师发出惊讶的叹息声:“真难得啊!” 冰鳍这家伙,居然陷害我!原来老师正列出一条稀奇古怪的例题请人上台演算,那种难度别说我这每次数学成绩都在低空掠过的人,就算冰鳍他也不一定立刻就能解出来!大家都在担心老师会不会叫到自己,我却傻乎乎的“毛遂自荐”,站起来解了全班的围! 看见一贯懒散的学生这次竟然表现出浓厚学习兴趣,老师完全不听辩解,格外热情地把我拉到讲台上。一边是四十几双“又感激又期待”的眼睛,一边是满黑板魔法阵一样的数学符号,进退两难的我连冷汗都下来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救星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快点,照着我说的写就可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低语突然响起,就像在咬耳朵似的,那语声微弱但却并不模糊。我环顾四周,同学都呆在座位上,连数学老师都退到讲台下,向这边投来鼓励的眼神。 根本没有人在说话啊……就在我踌躇地拈起粉笔靠近黑板的时候,那莫名其妙的耳语再度迎面而来:“别磨蹭,我开始念了哦!” 我一下子明白了——是黑板!这语声是从黑板后面传出来的!可是黑板后面,是墙壁啊!莫非是隔壁有人在提醒我?不可能啊,难道墙对面的人有透视眼不成?再说这明显是男人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邻班教室里上课的,明明是那位特别漂亮的女英文老师啊! 说是病急乱投医也没错吧,这一刻我全然顾不得墙壁里传来语声是多么怪异的事情,拿起粉笔就随着那位“好心人”的提示写起来。不用回头我都能感觉到老师和同学热辣辣的惊叹目光,此刻下笔如有神的速度,一挥而就的自信,对我来说恐怕是上学这么多年来的头一遭。 这一题演算完毕后良久,全班师生都瞠目结舌,沉浸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看见这一幕我不由得有点飘飘然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充分品尝这甘美的成就感,忍俊不禁的嗤笑声却煞风景地从冰鳍的方向传来。气氛霎时被破坏了——就像导火索一样,全班四十几人份的嘈杂紧接着爆发:“这是什么啊?为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从哪里弄来的答案?跟题目完全没关系,她居然还写得那么流畅!” “撇开题目不谈,答案本身居然是成立的呢!” “太惊人了,简直是灵异现象!” 数学老师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局面,看着讲台上呆若木鸡的我,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擦着额头的冷汗:“你……你是做得很好啦,可这是下一道例题的答案……我根本还没把题目写出来啊……” 以后发生的事情不用说也知道了。学校这地方是奇闻怪谈最好的温床,上千个人被强迫每天在同样的地点,按照同样的顺序做同样的事情,闷就闷死了。作为这乏味生活的调剂,只要有芝麻大一点事情,大家都会不遗余力地把它培植成热气球。 已经没力气再一一解释了。惹不起躲得起,我找了个借口就逃去空无一人的图书旧馆阅览室。那里是著名的“七个怪谈”发源地,所以平常根本没人靠近,那阴沉沉的房间的确有点“不干净”,可是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算是真正认识到有时候人类比妖怪更可怕! 躲在精魅出没的阴暗墙角里翻着陈年旧杂志,难以言喻的凄惨感觉不断向我袭来。想想这都是拜谁所赐吧!从头到尾冰鳍都在一边看着我的狼狈相,别说来帮忙,他笑得脸都快抽筋了!一定是这坏心眼的家伙串通墙壁里的“好心人”来捉弄我! “等着吧,回去就给你颜色看!”想到这里,愤愤不平地低语脱口而出。 “那就别等了,现在就回家吧!”似曾相识的语声突然在身边的墙壁间震响,我吓得条件反射地直跳起来,一头就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那东西竟随即发出一声非常惨痛的惊呼。 我连忙转头看去,只见椅背后一位年轻男子正按着颌骨,腰弯得像虾米一样,细眉细眼都扭到一块儿去了,瞧他疼成这个样子,看来我刚刚撞上的硬东西就是他的下巴。 “真对不起,你没事吧!”我连忙赔不是。 这年轻人虽然痛得歪着脸,但还是努力朝我露出笑容:“哪里哪里,千万别在意!不过……你的脑袋还真硬啊!好像一点都不痛的样子。”说着便相当自来熟地靠过来。 这话说的,我的头怎么可能不痛啊!见他凑近,我没好气地让到一边,这年轻人却大大咧咧的在邻座坐下:“总会有个磕磕碰碰的嘛,别放在心上!邻里邻居的,又不是外人!” “邻居?”我疑惑的重复着,虽说在学校里碰上街坊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左邻右舍有这样一位人物吗?见我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年轻人故意皱起细眉毛摇摇头:“咦?你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小八啊,紫儿家的小八啊!” 紫儿家的小八?这名字听起来……的确有些耳熟。我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五官并不突出,个子也不怎么高大,是属于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一型;不过因为举手投足显得精明利落,态度拿捏得更是微妙,他全然是一副邻家大哥哥的亲切样子——就是住得不算近也不算远,每天碰上都会打招呼,但仔细回想起来却对他的姓名长相都不甚了了的那种邻家大哥。 “这么多年邻居了,一直承蒙照顾,我们家的事情没少麻烦你们家。”小八终于不再揉下巴,可是不知道是碰上什么麻烦事还是手脚没处放,他又开始不自觉地搓起手来,“你看,现在又得请你帮忙了……” “‘又’得请我帮忙?”我重复着这不明所以的“又”字,难道以前帮过忙吗?可能是客套话吧。我也跟着陪笑脸:“请别客气,邻居之间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可我……” “这么说你答应了!”话还没说完小八就兴高采烈的大喊着,一下子站起身来。我原本还想接着说“似乎不曾帮过府上的忙”之类话,没想到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起我的手:“刚刚我急着想帮你脱身,翻那个老师的教案多翻一页,报错答案害你遇上麻烦,还以为你会生气不肯帮我们了呢,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义气!事不宜迟,你再不去家里就闹翻了!” 翻教案多翻一页,报错答案所以惹麻烦……我瞠视着对方弯弯的细眼,突然间恍然大悟——难怪刚刚小八的话音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而我又在一瞬间觉得这语声似曾相识,原来他就是数学课上的“好心人”啊! 我这人真是永远学不会谨慎!学校这么大干嘛偏偏要躲在旧阅览室里,这下好……又惹上奇怪的东西了…… “不行不行!”我拼命挣扎想挥开他的手,“还没放学呢!校门口有人看着,根本出不去啊……”这种说辞根本没意义,就算校门口有人看守,小八不也堂而皇之的进来了吗? “没关系!跟我走马上就能到家的!”这家伙果然笃定地说着,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再不容我反驳搪塞,他拽起我的手,毫不迟疑地迎头冲向投射着夕阳金色光影的白墙…… “要……要撞上去了啊!”我拼命惊叫起来。然而小八的语调却那么悠闲:“怎么会撞上嘛,你看门不是开了吗?” 真有一扇门……在我面前,旧阅览室空荡荡的墙面上,真的打开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 电光石火之间,我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同样的场面,同样的惊慌,我曾经实实在在的亲身经历过! 往事穿越那扇凭空出现的大门,砉然掠过脑际,清晰得让人颤栗——原来小八这家伙真的没有说谎,我的确见过他,并且帮过他们家忙的,如果那也算帮忙的话…… 我家世居香川古城观花巷的祖宅。这座包括前厅和书房,三进的三间两厢居室,以及后面的花厅暖阁的宅院,住着祖母、我们家和叔叔家一共七口人,宽敞倒是很宽敞,就是时常发生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物品突然失踪啊,奇怪的客人来访啊。除了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之外,家里好像再没人注意到这些,所以刚开始我们还会惊奇一下,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从孩提时代起,我就时常听见木板壁那边传出低语声,特别是夜深人静躺在靠墙放置的床上听来尤其清楚——似乎是谁家在吵架,先是争执,然后是咒骂,最后就是撒泼号哭。住在隔壁厢房里的冰鳍也深受其扰,当吵得无法入睡的时候,他就会随手抓起书本啦,枕头啦之类的东西狠狠掷向板壁,这下连我这边也立刻安静了。 这种低语一到年根岁底就会演化成终日不休的争吵,祖父在世的时候还好,他总是做和事老,把吵架的人家请到书斋里调解。我和冰鳍有时躲在书房的雕窗下偷听,那两家人七嘴八舌的争论着,说什么这家贪了小便宜啦,那家多占了一份啦;祖父总是宽慰着:“大家住的那么近,别伤了和气!”妈妈或婶婶常会跑来把我们捉回去,责备我们打扰了大人的清静,我们说祖父是在会见客人时她们完全不信——因为被昏黄的灯光映在花纹繁复的长窗上的,分明只有祖父一个人的影子。 我四岁那年春天,祖父去世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人是走了,年还得照往常的规矩过。比如说置办年货糕点吧,虽然附近就有麒麟阁这样的大糕点铺,可是我们家还是习惯多走点路到前桥的瑞蟾居去定做点心。瑞蟾居的主人是祖父的旧交,做生意特别诚恳,也只有他家肯替我家制作各种麻烦的糕点:就拿一种叫“和饼”的点心来说吧,每年只做两个,每个一两二钱,决不能有一点出入;取谐音制成荷花的形状,每朵荷花十二瓣,每瓣要一般大小。然而这种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饼只是拿来供的,除夕夜供在灶间里,年初一一早就没影了。 我还记得那个除夕,午后飘着霰粉一样的细雪,从瑞蟾居回来的婶婶抖掉身上的雪花,绛紫色的披肩下面盖着那个装了点心旧食盒,三层食盒上四时花木的漆绘早已暗淡了,婶婶打开最上层的盒盖,拿出一个白绢纸的小包递给我,薄薄的清爽油渍透过纸封渗了出来,呈现出微妙的淡青色调。 “是什么?”我抬头看着婶婶。 “我也不知道!”婶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是瑞蟾居的爷爷给火翼你的呢!”说着她把另一个粉色的纸包交给冰鳍:“一起去把和饼供起来吧!” 我一边随冰鳍向灶间走一边打开纸包。 “虎头糕!”我欢呼起来,纸封里是两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黄色糕点,虽然叫“虎头糕”,但猛一看就好像是胖胖的虎皮猫的脸一样。这种端阳节专用的辟邪糕点是我最喜欢的点心。幼小的我只顾高兴,完全想不到除夕送端阳的糕饼可是不常见的事。 “我也要!”冰鳍捧着和饼的纸包,不满的摇动着长及脸颊的童发。祖父按照旧俗,让我们穿一模一样的小袄,留不辨男女的童发,还特别关照我们不要以姐弟相称,只称呼对方的乳名,说是男孩当女孩带,女孩当男孩带,这样好养活。 祖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可小孩子却无法理解。拿到虎头糕的我有些得意,学着大人的口气:“那可不行!这是瑞蟾居爷爷给我的!” “连瑞蟾居爷爷也偏心火翼!明明是我比较漂亮比较乖!”冰鳍生气了,一把摔下手里的和饼,调头就跑。我连忙把礼物揣进怀里去捡和饼,可那粉色的纸包早已经摔破了,这下好!一枚和饼已经碎裂,显然是不能用了。 “冰鳍大笨蛋!”我一边骂着一边将仅剩的和饼拿进灶间供在漆盘里,幸亏有一枚完好无损,至于坏了的那个……我早就想尝尝它的味道了!反正到了第二天这糕饼就会消失不见,大人应该不会知道的。可谁想那浅粉色的荷花瓣是用米粉和上细豆沙制成的,除了甜之外再没别的味道,完全中看不中吃! 可能是因为私吞了供物而产生的罪恶感吧,我决定分出一块虎头糕来挽回冰鳍的友情。走过幽暗檐廊去前院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不太高大的身影穿过飘雪的天井,慢慢的走了过来。 在檐角下站定,我远远的打量着这位意外的访客。按理说天很快就黑了,谁家都在准备年夜饭等着守岁,这个人却不顾天气跑来别人家里,就算拜年也早了一点吧。他走上檐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一味的搓着手,不知是冷还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是谁啊!”我一开口马上就后悔了,祖父生前曾反复叮嘱我和冰鳍,不要看陌生人的眼睛,不要先和陌生人讲话——若不搭理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跑到人面前。 “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这人马上向我走来,他穿了一件浅灰褐色的皮袄,借着天光看还蛮年轻的,面容挺和善,生着一双伶伶俐俐的细长眼睛。他相当礼貌的朝我点头:“怎么称呼……” “火翼。”我大声回答,祖父还告诉我们,如果这些奇怪的陌生人问起来,就大声说出自己的乳名,一般来说,他们听见这名字自己就会离开。 “是大的一个啊!真是好运气!就找你呢!”细长眼的陌生人一激动就加快了搓手的频率,“你看看,讷言先生刚过世就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正急着没处找人评理呢!这下好,火翼你管管吧!” 我对细长眼的陌生人放松了警惕,他不仅进得了我家,而且好像还很熟悉我的情况,应该不是坏人吧。然而我那时还不明白——并非所有人都称呼祖父“讷言先生”。我侧过头来询问这访客:“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就是紫儿家的小八嘛,还是白家和我家那事!”看我还是一脸茫然,紫儿家的小八摸了摸后脑勺,“对了,年年讷言先生都在书房里替我们两家分配第二年的份儿呢!” “噢!”我恍然大悟,“你们是隔壁天天吵架,吵得人没法睡的那个!” “对对!”小八用力点头,“快走吧火翼,你知道我妈那脾气!”他一把拉起我的手,朝房间里笔直走去。 “去哪里!”我一时慌了起来,用力想挣脱他的手,“那里是墙啊!” “谁说的!”小八微笑着回过头来看着我,“这不明明是门吗?” 的确,是门啊……厢房里哪来这么大的一扇门的?困惑之间,我不知怎么的就穿过了这扇黑漆剥落,这一块那一露着木纹的沉重大门。 好大的院子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户拥有宽广庭园的邻居呢?不 过这家的主人也太不勤快了吧,这么好的庭院也不好好整理一下,任正在抽穗的芒草把青白的踏脚石都遮没了。 在对五岁小孩来说间距过大的踏脚石上,我一跳一跳的走着,四下张望:仿佛吸饱了带湿气的阳光一样,抽穗中的芒草呈现着仲夏的青涩,漫不经心的铺满地面,整个庭院荒凉但却并不颓废。 庭园的正中间是个八角的茶亭,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也是疏于整理的缘故吧,亭子上青瓦的缝隙里芒草丛生,还夹杂着开了细碎白花的瓦松。小八把我领到了茶亭上,大喊起来:“到了啊!” “好了好了!这下可有救了!”疏疏落落的拍巴掌的声音响起,不知从那里转出一小群人来。面孔和老八都有些像——和善的尖脸,伶俐的细长眼睛。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妇人,穿着深色的皮袍,梳着光亮的罗丝髻,她一见我就眉开眼笑:“哎哟,这不是大的那个吗!叫火翼是不是?我是紫儿呢!”我向她行礼,她连忙阻止还一个劲的回礼。 看起来她年纪不比妈妈小,但对我却用同辈甚至小辈一样态度,我实在拿不准该叫她什么。 紫儿回头拍了小八一下:“我这么多儿子里还是老八最能干,一听名字就知道讷言先生家小的那一个靠不住,八成会站在老东西家那边呢!”我暗暗皱起眉头,“小的那一个”是说冰鳍吧,这个紫儿说话还真不讨人喜欢。 小八眯起拉细长的眼睛:“怎么没见白家四先生?”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那一把老骨头哪是说起来就能起来的!”紫儿掩口笑着,亲热的揽住我的肩膀,“你看火翼,这个事你给评评理,每年的份儿都是我家和那个白老四家平分的,今年却拿不准了!”她把我领到茶亭中央的石桌面前,光洁的青石桌面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漆盘,褪了色的黯淡花纹中衬着粉色的绢纸,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个盘里放的,不就是我刚刚供上的和饼吗! “平白少了一份呢!”紫儿咋舌道,“每年都是不多不少刚好两份,今年这可怎么办啊?” 我低下了头,哪里是平白少了一份,那一枚被冰鳍摔坏的和饼不就是给我吃了嘛…… “我看是白家的老东西乘讷言先生不在,先把那一份偷拿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嘀咕咕,“然后又想来占我们家这份!” “准没错!”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我的脸越发红了,简直不敢抬起头来,更别说承认和饼是进了自己的肚子了。紫儿一家闹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变成了咒骂,我偷眼看着把我带来的小八,他无可奈何的笑着,耸了耸肩。 就在这场越来越难听的吵闹准备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响起:“吵什么,吵什么?讷言先生不在,一个个连规矩也没了。连信物都偷,紫儿你好家教!” 我转头向茶亭外:泛着朦胧青雾的石路上,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小心翼翼的避开踏脚石,缓步向这边走来——看来那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织了方胜纹的精致白衣,长长的下摆擦着路边的芒草,发出细碎的悉窣声。 忽然间我注意到这个庭院有些奇怪,明明是雪天,这里却不仅不下雪,而且光线异常充足,好像阳光普照的晴日一样,可是抬头却完全看不到天空的影子。还有,四面环抱的高大青砖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我又是怎么进来的? “哎哟,白四先生!你这话我们那里吃的消!”就在我迷惑的时候,紫儿迅速换了笑脸,“出了错谁都急得要死嘛!你看,我们连能做主的人都请来啦!”她伸出胖胖的手指着我。 四先生轻轻悄悄的踏上茶亭,只看了我一眼就退到了另一边的亭角,本来在那边的紫儿家人马上让开了,有的还退到我身后,好像很怕四先生的样子。不过四先生面孔的确是蛮凶的,眼神又冰冷又严峻。他伸出看起来不太有力的苍白手指揉揉额头:“冬天就是没精神。这是大的那位吧,叫……什么的?” “火翼!”紫儿拿腔拿调的大声说,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四先生干咳了两声,“这么小能做主吗?” 紫儿冷笑一声:“讷言先生家能做主的另外一个不是更小吗?” 又提起冰鳍干什么,这两家为什么不找我家大人呢?我抬眼看四先生,他冷冷的瞪着紫儿:“那你让这位说说看,份儿少了这种大事,该怎么断!” 少了块饼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这两家这么紧张吗?我低声嘟囔着:“不就是少了一块和饼嘛!” “哎哟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啊!”紫儿大惊小怪起来,“没了它我们就得饿肚子呢!这两块饼代表我们两家明年各自能拿多少粮食,可是重要的信物!” “你凭什么教训讷言先生家的人?”四先生忽然厉声斥责紫儿,“你是什么东西!” 紫儿立刻换了脸色:“我是什么东西?不就和先生你帮七帮八吗!还不知道那块饼下了什么东西的肚呢,谁也别说谁吧!”显然紫儿这话暗刺四先生,但我听着可难受了,她未必就知道是我吃了和饼,这哑巴亏我也只能吞下去,谁让“吃人家的嘴短”呢! 四先生果然勃然变色,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紫儿一家哄的一下子四散逃开。情况实在不妙,而且事情也因我而起,我连忙拦住四先生:“不就是分配信物嘛,剩下那个掰一掰不就行了!” 四先生一见我便停止了脚步,退回到亭边的美人靠上坐下,好像很顺从我的意见似的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严厉,但他倒也不蛮不讲理,我拿起了漆盘里的和饼,紫儿一家顿时又围了上来。两边的目光都专注得灼人,我有些紧张,而且小孩子的手上也没准数,一下子掰了一边大,一边小。 “本来每年的份儿就不该一样!”紫儿环起了手臂,“我们家人丁兴旺,就该多得点,四先生你家就那几个人,不怕贪多嚼不烂啊?”这个妇人实在刻薄,我越来越讨厌她了。 四先生冷笑了一声:“我家少得也没关系,我儿子饿了,自然会去你家找吃的!”一听这话紫儿脸都白了,她家的人们抖抖的挤作一堆,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既然是信物,只要两边一样就行了吧,我看这两家人都没有注意,偷偷在大的一边咬了一口,没想到一口咬过头,大的一边反而小了。没办法,还得再咬一口……这么难吃的饼…… “不可以!火翼!”我忽然听见耳边焦急的低语,小八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灶间里我就该对你说的,让我妈他们看见可不得了!”原来小八早就看见我偷吃那块摔坏的和饼了! 然而已经晚了,四先生和紫儿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脸上全然换了神情——他们已经看见了! “了不得,这也算讷言先生家的!”紫儿一把将小八从我身边拉来,“存心不分我们粮食啊!” “这下你说怎么办!”四先生的语气里连那一点点的客气也没有了,听起来又硬又冷。 我一下子没了主意,惶惑的看着渐渐靠近的两个人:“怎……怎么办?” “既然信物被你吃了,你得有个代替的,就从身上拿件可以当信物的东西就行了!”紫儿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四先生很难得的和她意见一致:“对啊!按往年的规矩,只要一模一样的就好!” “什么比较好呢?”紫儿掩着口轻笑着,“对了,这双眼睛可不错呢!多威风!” “妈!”小八企图反对,但四先生却似乎很满意紫儿的提议:“也好,反正这位身上其它东西是什么样子我也看不清楚!”这两家人居然在这个时候团结一致! “我来拿!”紫儿凑了上来,却被走近的四先生逼得后退了一步,她骂道,“老东西你想干嘛?忌惮着‘火翼’这名字,你可是没法靠近的!” “我信不过你!”四先生瞥了紫儿一眼,“指不定你从这位身上多拿点什么!现在是这位没理,没理就心虚,心虚就气短,我当然靠得近!” 我吓的脚都动不了了,眼睁睁的看着四先生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伸出苍白而虚弱,泛着寒气的手,慢慢的靠近我的眼睛。一物换一物,在他们看来很公平,可我真的要为一块饼丢掉一双眼睛吗! 就在这时,四先生忽然发出呕吐的声音,好像吞下了什么很苦的东西一样,他的脸因为难受而曲扭了,本来伸向我的手则捂住了干枯的薄唇:“我刚刚就觉得不对了,你……你带了什么东西!” “有什么快拿出来!”小八急切的喊了起来,紫儿狠狠的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我……带了什么?我下意识的抚着胸口,隔着锦缎的衣料,指尖触到什么鼓鼓的东西……对了!瑞蟾居爷爷送我的虎头糕! 我一把拽出那个绢纸包,因为沾染了体温,虎头糕发出淡淡的独特药香,可能是艾叶或菖蒲,或者什么我不知道的中药的味道。我忽然喜形于色——这两枚一模一样的虎头糕,不是正好拿来做信物吗!我打开绢纸将虎头糕举到两家人面前:“正好一个样,就拿这个做信物!” 四先生本来就很苍白的脸色几乎都发青了:“这个啊……” 眼看得了理,我立刻不饶人了:“是你说让我拿主意的,现在你不认,存的是什么心?” “我认我认!”四先生完全没了刚才凌厉的寒气,“只要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都行……” 我转身向一见苗头不对就躲得远远的紫儿一家:“你们呢?” 紫儿遮着眼睛:“这东西的样子还真瘆人,快收起来!明年还是按往年的惯例一家一半,我们认了还不行吗?” “那就把信物带回家去!”我理直气壮。 “不必了不必了!”四先生和紫儿两家一迭声的喊着,“我们已经记在心里了!” 我还是不太放心,便将虎头糕在了放在石桌中央铺绢纸的漆盘里:“这个我留下了,以后它就是信物,别年年争来争去的烦我!”看两家不大情愿又不敢反驳我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祖父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便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的补充:“大家住的那么近,别伤了和气!” 还是小八送我回来的,除了他之外那两家人好像都不愿再靠近我了。天井里雪纷纷扬扬的,越下越大,我们走到灶间门口时,恰巧碰上冰鳍从里面出来,他捧着个不小的的陶钵,每天多余的饭菜都盛在那里面放在灶间前的空地上,一来不浪费,二来祖父曾说过老房子里都有些蛇鼠鸟雀,有这些东西吃,它们也就不会偷吃破坏了。看冰鳍捧着实在吃力,小八连忙帮他把陶钵接了过来。 冰鳍上下打量着小八,一转眼看见他身后的我,马上笑了起来:“很威风啊,偷吃的家伙,差点为了一块饼搭上一双眼睛呢!” “你怎么知道?”我瞪他,冰鳍指指灶间:“我一直在那里听嘛!” 我立刻火了:“还说呢!也不来帮我!都是你不好,饼是你扔坏的!” 我们就这样拌着嘴,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注意到陶钵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至于瑞蟾居爷爷,后来我去点心铺好好谢谢他时,他告诉我那都是祖父生前的嘱托,祖父说一定要在他去世后的第一个除夕替我准备端午镇压蛇鼠毒虫的虎头糕,至于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那两块虎头糕还真得很有效,直到今天那两家人也没再来找过我的麻烦。虽然半夜里躺在床上还能听见板壁里边传来他们的声音,也不过就是拌个嘴什么的,只要隔壁厢房的冰鳍一往墙上扔东西马上连我这边也安静了,不过至今我也没弄清楚这两家人到底在哪里说话,因为从房屋结构看起来,我的床和冰鳍的之间,应该只隔着一道墙而已。 后来我也曾找过那个长满芒草的荒凉庭院,可始终都一无所获,不过倒是知道了一点:深夜路过灶间如果听见什么声音大可不必惊怕,那也许是白蛇或灰鼠在享用我们分给它们的粮食。这才对嘛,大家住的那么近,和和气气的最要紧了! 记忆在踏过那扇相同大门的瞬间结束,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再度置身于那片青葱的庭院中,紫儿和白四先生两家人的环伺之下了。暌违十年岁月,这里竟然还是一派绿油油的生机,甚至连茶亭石桌上漆盘里的虎头糕都依然散发着新鲜清冷的药香。就像是时空的一个葱翠断面,深不见底的安详正在这庭院中缓缓结晶…… 唯一改变的是两家的人口呢,多年不见,紫儿和白四两家似乎都人丁兴旺。他们以茶亭为分界各自架起一副炉灶,正热气腾腾的炖煮着什么。这么着急的邀请,原来是因为两家在这里野炊,要叫我来一起分享啊! 我环顾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着正要道谢,伶牙俐齿的紫儿却早已冷笑一声说开了:“哎哟,火翼你可算来了!还真难请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来看看,知道的人说你贵人多忘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得了阔朋友,就不顾我们这些穷邻居的死活!” 这劈头盖脸的一席话顿时叫我摸不着头脑,小八暗暗拉扯紫儿的衣袖:“妈,你少说两句!”紫儿却一个手肘撞开他:“白养你了!长到这么大居然向着别人说话!” 凭什么一来就冲我发威,哪里对不起她了?我也跟着沉下脸:“出了什么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我大惊小怪?我们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紫儿哧笑着朝我翻起白眼,若不是白四先生接过话头,只怕她又要牙尖嘴利的讽刺个不休了。 白家家主还是一样阴沉稳重,他指指庭院里的锅灶:“我们的家被人占了,现在只能住在这个地方。” 家被人占了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冲着我发火!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脱口而出的埋怨,紫儿却还是不依不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子,仗着是龙神的家丁就霸占我们的地盘,还说有意见就找火翼和你家小的那一个去!我可不管你们拿了那小子什么甜的咸的,说到天外去也得还我们一个公道!” “别说什么的家丁,我和冰鳍就连神明本尊都不认识,怎么可能扯上那种没边没影的关系!”我嗤之以鼻。 紫儿却针尖对麦芒:“不认识?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难道我还说谎不成?香川城大大小小的河川湖泊,深潭古井,哪个不镇守着龙王,可他们跟和善的土地公公不同,绝不会轻易屈尊搭理区区的燃犀!我和冰鳍最多就因为务相屏风的缘故,和龙神阳炎沾过一点边,可那是位失去本体的水脉神明,他被巴家供奉在无量宫神木里,成了维持那咒缚之家繁荣的力量源泉;直到醍醐决然将屏风击碎才得以解脱,然而这时候龙神的气息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所以这位龙神家丁是什么来头,我和冰鳍根本就不知道!说不定根本就是居无定所的妖怪为找个住处,冒名顶替仗势欺人! 我努力按住火头:“那跟龙神的家丁好好商量,一起住行不行?大家既然靠的近,就当多个邻居,难道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说得到轻巧!”紫儿家首先炸了锅似的抗议起来,“我们才不跟那小子住在一起的!绝对不要!” 白先生家也忙不迭的摇头:“住不来的,我们绝对没可能和那种东西成为邻居!” 那种东西?这两家究竟碰上什么了啊?我总以为跟着龙神的大体就是蛇虫鱼鳅之类,紫儿家是老鼠,不愿意惹上这些还情有可原;白四那边是家蛇,为什么他们也没法跟那位家丁相安无事呢?就在我疑惑间,四先生拿出了孤注一掷的架势,朝我投来信赖的目光:“说实话我们是斗不过那小子的。但凡事都要讲规矩,所以他也不能由着性子恣意妄为。说到底一切都在你了!” 一切都在我?难道请我来,是要去和那个蛮横的龙神家丁谈判吗?这担子未免也太沉重了吧!还没来得及推辞,四先生早已从袖口取出一缕一缕鲜红的东西,紫儿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也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模一样的物件,不由分说一起凑到我面前,我一看就更纳闷了——这不是被我和冰鳍不小心扯断的火焰丝吗? 这段红线的遭遇还真是坎坷:先是在无量宫庭院里被我们意外发现,由醍醐带回砂想寺,然后又在冬日午后被沙弥送回我家,此刻竟到了紫儿和白四手里。可能是祖母顺手放进什么柜子盒子里,被这群蛇鼠翻着了吧,可是把这红线拿给我看又是什么意思啊? 我茫然地看看那抹火红,又看看紫儿和四先生:“这是干什么?” 紫儿顿时气歪了脸:“竟然问我们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别急,你再想想看,这东西可代表了重要的约定!”四先生好歹还能沉住气鼓励我,但他的蛇瞳却已冒出幽幽绿光。 “约……约定?”话一出口四先生和紫儿就目光灼灼的凑过来,一起用力点头,这下我更慌了,一时间口不择言,“这是祖父和祖母之间的红线信物……” 猝不及防的,耳边蓦地传来轰的一声沉闷爆响,只见道道灰白暗影掠过眼前,霎时间布满整个庭院。惊魂未定的我惶惑地看过去,那原来是成群的蛇鼠突然现出原形,正慌不择路的四下逃散。 我算是亲眼见到什么是“作鸟兽散”了,如同被不知名的力量催迫着一样,蛇鼠们纷纷扑向四周,像沉进水中一样没入壁间,只剩我身边几位比较年长的精怪还能勉强保持人形。 小八为难地看着我,皱起细细的眉毛频频搓手:“火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反正我会常来看你,等那小子一走我们就搬回来……” 不等说完紫儿一把拉起他,将手中的半截红线塞给我转身就走:“哼!咱们走!离了这无情无义的人还不能活了吗?” 四先生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光芒,那慢悠悠的步态透着失望。将那半截火焰丝交还给我,他懊恼的摇了摇头:“也许你家另一位能记得那个约定吧,可惜这次来的是你。” 即使冰鳍来也不会知道这没头没脑的“约定”的!可是看见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只能垂头道歉:“对不起……” 白四先生摇摇手,飘然走向他游散的子女们:“我们和那小子打赌,如果你或者小的那位能想起这丝绦的约定,我们就能继续住下来,反之我们就得把地盘让给那小子。既然输了,我们就必须遵守规则……” “对不起!”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白四先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壁间,但他的话音却依然袅袅传来:“提醒你一句:这红线的约定,你们还是想起来比较好,毕竟自己做过的事情只能自己解决……” 我拿着那两截断掉的红丝,茫然的看着络绎而去的蛇鼠两家。“自己做过的事情还得自己解决……”反复思索着白四先生最后的话语,那个冬日沙弥的传言再度浮现在我脑际:“解铃还须系铃人”,方丈能寂的暗示不也正是这个意思吗! 可这究竟是怎样的约定,我们又做了什么非解决不可的事情呢?这一切在心中根本没有任何痕迹、任何头绪。我和冰鳍曾经接触过那所谓的“铃”吗?那么它究竟是什么,我们又将它系在何处,到底要如何才能解开那看不见的丝绳? 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耳中充满了寂寥空落的回响。我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苍翠的庭院早已变得空空荡荡,如同正被阳光照彻的翡翠匣。环顾四周,我陡然发现连小八也不见了踪影。糟糕了,每次都在他带领下才来到这里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离开! 我连忙奔向高耸的墙壁,沿着密实的墙体寻找出路,可这间庭院就像巨大石槽的底部,四壁到处都浑然一体,连条缝隙都没有,怕是连蚂蚁都怕不进来……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在这古怪的庭院里困一辈子吗?我顿时着急起来,拼命敲打墙壁呼喊着希望外面能有人听见。然而就在这刻,一缕飘忽的白影突然掠过溢满眼角的无边碧绿,那种飘舞的方式,不像云霭,不是流水,它属于高扬轻举的纤薄衣袂! 又出现了,这皎洁虚渺如白昼月华般的影子……回想起来,在砂想寺、无量宫、书斋,每当我和冰鳍陷入困境的时候,这包围在绿意中的白衣影像就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反复徘徊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反应过来之前,视线已追向那片明净的光。初雪似的背影摇曳着掠过草间,飘上石阶,伫立在芒叶中央的亭茶里,一路迤逦,一路像水中倒影般荡漾不歇…… 这逐渐清晰的幻象是位少女吗?因为垂着蓬松乱发的颈项看起来是那么纤细精致,可那挺拔的脊背却明显是凛然的少年风姿。静立庭院的一角,他缓缓回过头来,绿火燃烧在身后,模糊了此刻的虚幻容颜……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不,不仅仅是似曾相识这么简单,渐渐呈现出轮廓细节的少年身影,熟悉得近乎恐怖! 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又带着难以言喻感觉的少年,会不会是抢夺了紫儿和白四家地盘的龙神家丁? “等一等!”我呼喊这向他追去,却踏入一片荡漾飘摇的绿色之中…… 恍如修长柔韧的发丝一样的藤蔓随风飘荡着,丝丝缕缕,芊芊柔柔……不,这不是藤蔓,是比藤蔓更轻盈柔软的植物,是水草,顺着水流油油摇漾的水草!少年素白的姿影便起伏在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叶脉中央。 只是这片刻的走神,那漫卷招摇的蓊郁绿意已在我眼前渐渐聚合凝结,融成强韧虬结着的粗大绳索,蟒蛇般缓缓蠕动着,交错着,掳掠似的不断缠绕向那霜雪般洁白的身影;而少年则化身为巨浪中的扁舟,随波逐流地在深碧的波峰波谷间颠簸,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等一等!”我努力分开漫舞的水草,向那少年跋涉过去。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唤,他的背影凝住了,并不回头,少年只是背向着我缓缓握拢垂在身侧的右手,然后慢慢张开,随即再握拢,再张开——那个姿势是在召唤:随我来! 明明心底还有些抗拒,但手已情不自禁的朝他探寻过去,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鲜明的冰冷触感,和缓微茫的脉动,那么直接,那么真实地传达到指尖。我握住的手腕不像是属于流着温热血液的人类,倒像是一段流水隔着浅浅的冰层,不断叩击着我的掌心…… 脚步不知不觉的向前移动,我被白衣少年牵引着,穿行于这片绿之混沌中。四周寂静无声,静的空阔寥落,甚至连血液在体内那类似海潮的暗涌都可以听见。无法忍受这仿佛要埋葬一切声响的无边宁谧,我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喂……在无量宫找龙神的时候,在书斋里找祖父笔记的时候,我看见的也是你吧?” 并有回答,我的声音像一缕烟气般,在沉默里一点点地消散无踪。我下意识的慢慢握紧少年的手腕,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对抗慢慢升起的未知恐惧。那冰凉的,仿佛要把手掌吸住一样的皮肤,冷漠地抗拒着我的束缚。 “你是谁?”这沉寂几乎让人窒息,我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连自己都要消失在这片绿霭里了,这问题原本并不期待对方有任何回应,可就在此刻,突然叩响起水晶的清音:“这样的情形,好像以前也曾发生过……”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凝视着走在前方的白衣少年,苍雾缭绕在他颈间发梢,使那背影看来竟如透明一般,随即传来的语声同样澄澈通透:“是什么时候……对了,在遥远的异乡,雪神的领域里……” 雪神的领域?他说的是药神村吗?今年上元时节在那雪境里,被误认为神妻的冰鳍差点就走过了神婚仪式中的七座桥,成了异界的存在。问起缘由,冰鳍说他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也曾与一片青葱中的白衣人影狭路相逢……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触犯禁忌失去眼睛也好,破坏约定遭到天谴也好,我都不该放开手的……”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反射着阳光的清澈水面,其下却奔腾着暗涌的情感,“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 似曾相识的语句瞬间在我脑海点燃清醒的野火。 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这……不是冰鳍在那冰天雪地中亲耳听见的告白吗!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我脱口高喊:“原来不是雪神,那时候想带走冰鳍的,是你!” “你是火翼!”少年惊呼着,手腕霎时僵住了。我的掌心蓦地一虚,手中充实的触感突然松动,隔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伴着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此刻少年肢体的一部分缓缓崩解,化作银色的星屑。像是握满一把流沙,越用力,那银光氤氲的碎片便越是以不可遏抑的速度,从我指缝间溜走…… 幻惑的绿影像温柔的水脉一样蔓延过来,刹那间淹没了我周遭;带着无法逆转的毁灭预兆,少年的身影,崩散了…… 我惊呼着伸手去捕捉那四散的银星,指尖蓦地碰到某个坚实物体,我下意识的一把握住,和煦的温暖霎时间传递到掌心,熟悉的惊叫声随即响起:“火翼!你怎么在这里!” 苍潮瞬间退去,眼前回复澄明一片,我发现自己竟置身于某个陈设凌乱的房间里,还紧握着冰鳍的手腕!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我惶惑的环视周围:繁复的雕窗外暮色四合,昏黄的白炽灯将灰蒙蒙的影子错落有致地画在重重书架上,窗下摆着张拙重的书桌,桌面上还摊着整理了一半的卷册——这不是我家的书斋吗?我居然一时都没有分辨出来!谁叫书房里“干净”的异样,平时嘈杂拥挤的小精魅和颜如玉们都不知躲去了哪里,这里比平时要空旷冷清不知多少倍。 妈妈和婶婶一边忙家务一边说笑的声音依稀响起,才让这种回家的感觉切实在我心头沉淀下来。 冰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还把小杂碎们全都吓跑了,变得很厉害嘛!” 我是怎么从傍晚学校的图书馆,一步跨到入夜家中的书斋里的呢?深究其中的细节,只怕绞尽脑汁也是白费力气,我用力摇晃着冰鳍的手:“这些就别管了!冰鳍,雪神婚你还记得吗?你不是说那个时候看见什么白衣人影吗?” 冰鳍迷惑的看着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的重复着:“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放你走。” “你什么意思啊,重提这种旧话!”冰鳍顿时红了脸,“那时候我穿了忍冬神婚服,雪神认错了也是正常的!” “说这句话的不是雪神!” “不是雪神是谁?” “是……”我一时语塞,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个白衣少年究竟是谁,我根本一无所知。 抬起手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流沙滑落的感觉依然那么鲜明的残留在指缝间。少年消失那一刻的叹息声清晰的划过耳际,我突然间没来由的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见不到那皎洁的幻影了;也正是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从看见绿意中的朦胧白影开始,原来自己的眼睛一直都在不自觉地追寻着那有些莫名熟稔,却又有些莫名可怖的少年…… 放了三章,先来个名物乱解吧~ 咒缚之家 务相:巴人祖先廪君的名字。家主阿廪这个名字也是这里来的。 龙神:我家所在的地方,隔壁就是赞化宫,是古代祭祀龙神的地方,主祭四位龙王,还有其它从神,现在还能看见高高的屋脊呢。 阳炎:至刚至烈的火焰,与龙神属性完全相反的名字。 阿富:一看就是财迷的名字。 砂想寺:把自己想象成恒何之沙,或者像恒河之沙一样纷繁的思念。等等等等。 漆砂砚:一种古老的漆器技法,曾经看过这种砚台,在幽暗的漆胎上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螺钿宝石的灰烬,美得难以形容(同样也贵得难以形容)。 无量宫:就是前面提到的赞化宫。 社木:为了让神明凭附而种植的大树,赞化宫的社木是一棵大银杏树,非常美丽。 雪神婚 茜草:随处可见的生满细刺的不起眼小草,开着白绿色小花,完全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谁知道它的根可以染出异常美丽的红色呢? 红花:并不是番红花或藏红花,而是一种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的红黄色花朵,叶子尖尖刺刺的,有些讨厌,然而花朵染出来的红色,同样美的让人心醉。 冬莳:冬天种植生长的花朵的意思,感觉上是很高傲顽强的女性的名字。 晓:黎明破晓时分,总觉得是很适合活力少年的名字。 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是上元,七月十五是中元,十月十五是下元。上元灯节是各地都有的风俗。而走桥则是水乡的风俗,在我们这边,只要走过三座桥就可以了。 点螺漆盒:点螺是漆器制作的一种技法,就是把贝壳内部的珠母层磨得像蝉翼一样薄,贴在漆胎上,再不断打磨,直到摸上去像镜子一样光滑为止。我有梅纹和桃纹的点螺小盒子,非常喜欢。 药神村:以种植药草得名的村子。好像在云南的地方有雪神封印了瘟疫之神的传说,所以药神村里雪神也是药神和丰饶之神。 第四章骨绮想 对于春天的衰落,我是在不久前才清楚感觉到的,变得越来越肆无忌弹的阳光毫不隐讳的宣告着——夏天就要来了。 需要在第一声蝉鸣来临之前就结束整理庭园的工作,否则蓬草和柳蒲公英就会恣意占据整个庭院,让人束手无策的。在祖宅里,花厅前的庭院原本是供祖母做通草花时取材用的,一直由她整理着,可祖母年事渐高,收拾庭园的工作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们小辈的身上。此刻置身这小小的绿色庭院里,穿着过于宽大的衬衣,带着土气的手套和草帽的我直起腰,将视线投向头顶上方那一片柔润蔚蓝的晴空。 阳光筛落在绿意盎然的花草上,墙角那株孱弱的枫树却总是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它被遮挡在墙外枇杷树巨大的阴影里。我抹掉沾在脸上的草叶慢慢走过去,思量着也许将它移开会比较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细弱的猫叫声传入了我的耳中。似乎从昨夜开始,这哽咽般悲切的声音便若有若无的回响着,此刻已能听出是一只刚刚离开母亲身边的小猫,它可能不小心爬上高树或卡在墙缝间了,所以才会叫得如此凄惨吧。 “冰鳍,你倒是去看看那只猫到底在哪里啊!”我下意识的喊冰鳍,可是话刚出口我就想起来:冰鳍他去接我们的远房兄弟,本家奶奶的嫡孙——“晓”去了。自从正月十五上元节在药神村本家分手后,这家伙就不断打电话叫嚷着要到我们家来玩,不过都被冰鳍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今天他则是以代表选手的身份,来香川参加三省一市的高中武术比赛,并“顺便”看看我们,再推三阻四的话,祖母就要怪我们没人情味了,毕竟晓和我们还是“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嘛。 祖母是不知道真相才这么说的!五年前晓来我们家,虽然只住了几天,但这个“万人嫌”差点没把我和冰鳍折腾到发疯。虽然想不起来具体遭遇了哪些可怕的对待,但至今我们对那段回忆都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如今还要加上晓在药神村的“亲切”表现……总之,我和冰鳍一点也不期待这个家伙的到来! 越来越凄切猫叫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好像那声音就在枇杷树那一带。我走到伸展进我家园内的树荫下,抬头看那茂密的枝条,虽然浓绿的枝叶和青黄的果实遮挡了视线,但可以确定小猫的叫声并不是来自那么高的地方;而是,就在墙外…… 墙外的枇杷树下是街坊共用的水井,已经弃置很久,变得异常寂寥了。记得小时候,这光滑洁净的宽阔井床还是大家纳凉谈天的好去处,覆盖着枇杷浓荫的井边时常传来邻居们的笑语。大家都说这口井深达千寻,井水甘洌并且冬暖夏凉,即使从来没请人淘过,水质也丝毫没有变差,所以就算有了自来水,街坊们也还时常在这里淘米洗菜,夏天还冰西瓜樱桃什么的。不过奇怪的是冰在井里西瓜经常会无缘无故的沉入水底,而樱桃等等的也时常会消失一些,大家从不去追究。因为老人家都说这口井深达千寻,有井龙王住着,这是他取走了自己应得的份额。所以大家也不自觉的沿袭着这样的规矩:掉进井里的东西是不能再去捞的,往井里抛掷不洁的东西更是被绝对禁止,因为无论什么一旦落入井下,就都是龙神的贡品。 仔细想来,这应当是古老水源崇拜的残存吧,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这种风俗都很有效的起到了保护水脉的作用。可是几年前大家就渐渐冷落了这里,听说是因为一只猫溺死在井底的缘故。 想到这里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此刻我听见的,真的是猫叫吗?就像怀着通天犀角的碎片出生一样,我和冰鳍天生便是可以感应到彼岸世界异类存在的“燃犀”。我的眼睛能看透黑暗彼方,而他的视觉虽不那么敏锐,却能听见无形灵体发出的声音。 这一带都是上百年的老房子,时常孳生形形色色的奇怪妖魅,这些彼岸世界的家伙们最喜欢“燃犀”的气息,一旦发现,它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冲过来,赶也赶不走。尤其像猫妖怪这种捉摸不透的任性家伙,我和冰鳍一定应付不来,所以还是趁早躲开比较保险! 摘下草帽,我垂头丧气的穿过火巷朝前厅走去。就在我踏进堂屋的那一刻,似曾相识的干脆嗓音像弹丸一般从我头顶抛掷下来:“哟!这不是火翼嘛,好久不见啊!” 我吓得反射性的后退一步,怀疑的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黝黑的皮肤和粗糙发红的硬发是陌生的,但我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威风凛凛的眼角和傲气的武士眉!错不了,这绝对就是上元节碰见过的本家正房嫡孙——晓!可从药神村分别后也没过多久啊,他居然晒成了这个样子,简直像从非洲回来的一样! 如果晓爱欺负人的个性能随着外貌有所改变就好了!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看看你的样子,本来就不是什么美人,还完全不知道打扮,将来一定会没人要的!” 我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晓这家伙未免也太多管闲事了,一见面就说这么惹人生气的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没好气地说:“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一听这话晓笑得更厉害了:“没错,没错,反正你有青梅竹马的那个家伙嘛!”他又在拿我和冰鳍寻开心,虽然童年时也常开这种玩笑,可今天还这样说就未免太没分寸了! 我不再理睬这讨人嫌的客人,自径寻找起同他一道回家的冰鳍来,只见我这个堂弟坐在供桌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来在接晓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已经被那精力旺盛的捣蛋鬼弄得精疲力尽了。晓则浑然不觉地四下张望:“咦,那个家伙呢?怎么不见他?” “他又在玩什么花样!”我皱起眉头,冰鳍有气无力的摇了摇手表示不知道。 可是晓却不依不饶的靠了过来:“火翼,那个家伙没跟你在一起吗?难道,你的青梅竹马终于把你给甩了?冰鳍妹妹,老实交待是不是你横刀夺爱啊!” “你住口!”换了平时,最讨厌被人这样取笑的冰鳍一定毫不客气的打上去了,可是现在的他也只能发出没什么威慑力的抗议。 我不屑一顾的回头对着晓嗤笑道:“适可而止吧,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说什么青梅竹马,因为总是说一些柳树下的阿姨一年四季都穿着白裙子啦,楼梯下面坐着黑色的大个子啦之类讨人厌的话,童年的我和冰鳍根本没有办法与同龄人自然的交往,而唯一一个年龄相仿的伙伴就是晓,可他留给我们的回忆只能用“噩梦”来形容。 “这么说你们的感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了?”晓依然不知收敛,“那快点把他叫出来嘛!他不是最听你的话嘛!来来,火翼,不要那么小气!” 把谁叫出来?谁最听我的话?晓他……到底在说谁?我看了冰鳍一眼,冰鳍同样露出微微迷惑的神情。从小晓就喜欢欺负我们,现在肯定又在变着花样寻我们开心。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头火起,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是去带他过来吗?”晓很殷勤的跟上我,“我和你一起去!” 一种微凉的诡异感渐渐爬上了脊背,我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晓的眼睛:和恶作剧时看好戏的态度不同,他的眼神里有种急切的期待,我无法确定是晓的演技进步了,还是这里真的有他想见的人。 见我不再向前,晓摸着粗硬的头发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哦哦?还是舍不得让我见你的红叶吗?放心!只是过过招而已,我下手有数不会打伤他的!” “我的……红叶?”冰鳍抗议的声音里夹杂着我惊讶的话语。 红叶?回想起来,在药神村的时候,晓似乎也曾不止一次提起这名字,原以为那是他在香川认识的某个玩伴,没想到他居然跑到我们家里向我要人。 冰鳍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又在玩花样,火翼你别理他!” “那就一定是红叶他不敢来见我!”晓却像脑筋完全不会拐弯似的,居然越说越得意起来,“那个瞌睡虫就只有一张脸长得漂亮,一辈子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实在跟不上晓混乱的思维,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你说的红叶我们根本不认识,上别处找去!” “你蒙谁啊!”晓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冷笑,“红叶他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红叶是我们家的孩子?还没有力气从椅子上起身的冰鳍懒懒的叹了口气:“火翼你别上他了的当,被他牵着走!” 一点也没错,这一定又是晓的新把戏,我们家从来也没有过一个叫红叶的小孩!我瞪着晓的眼睛,狠狠的说:“你这家伙除了捉弄人就不会别的了吗?” 一瞬间,晓的瞳孔收缩,这使他本来就不太友善的眼神显得更加凶狠。“你把他藏起来也没用!”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开我,大步走向后面的厢房,“红叶,给我出来!” 这下冰鳍也坐不住了,他诧异的看了同样惊讶的我一眼,连忙追着晓朝厢房跑去。这家伙早已熟门熟路,他一边推开扇扇木门,一边喊着红叶的名字:“我知道你一定躲在哪里睡觉!给我出来,红叶!”毫不顾忌我和冰鳍的抗议,晓沿着连接整座建筑的檐廊,和那个虚幻的对手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揭开帐子,打开柜门,折起屏风,掀起坐垫,这家伙根本就是来破坏的! “太过分了!你不要再闹了!”我和冰鳍拼命阻止晓这怪异的行为,可是哪里是空手道选手的对手,被惹得烦躁起来的晓毫不费力的推开我们,大吼起来:“你们两个!干嘛阻止我找人!” “我们家根本没有红叶这个人!”冰鳍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这一刻,晓的动作停止了,他缓缓的回过头来,注视着凛然的冰鳍,冰冷的恶意浮现在他眼里:“再说一遍!” 倔强的冰鳍一定会说出激怒这头暴龙的话的!我连忙抢着说:“可能你记错了,晓!那也许是邻居的孩子吧,我们家真的没有叫红叶的人!” 我的话并没有安抚晓的情绪,他慢慢的眯起锐利的眼睛,随手拿起了面前沙发上褪了色的织锦靠垫:“这个垫子……红叶曾经枕着它睡觉的……那个时候还是很新,非常鲜艳的红色,很衬红叶的头发……总是乘他睡觉的时候把垫子突然抽走,吓他一跳的,不是你吗!” 他用力丢下垫子,一把拖起我的手腕向外面走,屋外天井里花架上的蔷薇开得咄咄逼人,似乎连附近空气都被染成了艳丽的粉红色,那过于明媚的光影刺痛了我的眼睛。晓指着那落满绯红花瓣的冰凉石凳,语气中有一种压抑的激烈:“那里,就在那里,红叶总是睡在那儿,那个时候把花瓣聚在一起,然后洒在红叶身上,几乎把他埋起来的……不是你吗!” “怎么可能……”冰鳍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打断了,晓俯下身,用手指在我眼前比划着:“红叶啊……他的刘海有这么长,可他就是不许人碰,每次你偷偷拿来剪刀,都会立刻就被他发觉!” 我慌乱的注视着晓,我所认识的他的确有着恶劣的个性,但却绝对不是粗暴的人!然而此刻晓眼瞳里苛烈的气息让我畏缩,他异样的行为让我害怕,可更让我恐惧的是他的话语:在晓的记忆里,有关红叶的部分不只是粗略的轮廓,而是再清晰不过的细节,几乎每段和红叶有关的回忆都有我和冰鳍的影子。可是给晓留下那么深刻印象的人,居然没有在我和冰鳍的心头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明明从不曾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那个名叫红叶的少年! “我知道他在哪里!”挥开冰鳍阻拦的手臂,晓继续拖着我向后院走,紧邻庭园的那间小厢房就在我们眼前。那么想见这个人吗?微笑如同由内部燃烧而出的火焰般,呈现在晓的面颊上,他松开我缓缓的点着头,“我就知道没错!” 仿佛被什么魇住似的,晓一步一步走近那座小厢房。一时间都动弹不得的我和冰鳍,眼睁睁的看着他手抚小厢房的门环,回过头得意的笑着:“终于让我找到了吧!红叶就在这里面!”他怎么就能确定红叶在这里?这根本不可能啊,因为那个房间是…… “不要开门!”我和冰鳍异口同声的喊起来。 晓则报以一个嘲讽的冷笑:“不是说过吗?把红叶藏起来是没用的!我一定能找到他!” 门枢干涩的咿呀声就像钝刀刮过般令人听觉神经蹦紧,小厢房的门就这样被猛地推开了。眼前一下模糊起来,我和冰鳍连忙捂住口鼻,只听见毫无防备的晓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谁让他不听我们的话?这小厢房本来就是储藏室,终年都不会有人进去,贸然开门当然会被灰尘呛得又咳嗽又打喷嚏! 这下他总算得到教训了!我挥散眼前的烟尘,却只看见晓的背影冻结在狭窄的房门前。他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看我,又看看经年累月积在陈旧器物上的厚厚灰尘,嘶哑的低语着:“怎么会变成这样?这里……不是红叶的房间吗?” “晓他看见的,八成是那些东西……”冰鳍靠近我低声说道。我点了点头皱起眉心。满了一百年的东西就会有灵魂,这座老房子里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奇怪家伙们,有时候它们也会幻化成人形和我们嬉戏,虽然晓不一定就是“燃犀”,但五年前仅仅十岁左右的他碰巧遇见一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看着站在储藏室前呆若木鸡的晓,我转动着被他握痛的手腕,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里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是储藏室。晓,不管你是恶作剧也好,真的弄错了也好,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我们家根本就没有红叶这个人!” 突然之间,晓的脊背崩直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脑中顿时响起警铃,但退却的动作却无法传递到我的四肢,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的意识到晓武者的身份! 也许会被打!有着相同预感的冰鳍上前一步挡住我,而我则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我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传递到我感官中的,只有晓低沉压抑的声音:“就算你们要报复我整我,也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啊!你们真的忘了红叶吗?” 他深深的吸气,努力的控制着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居然把每天同桌吃饭的人忘得一干二净!只不过五年而已,五年,并不久啊……” 每天都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那么,那个红叶就不可能是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幻化的了!我茫然凝视着晓越来越冰冷的眼神,他的声音同样充满了冰冷的轻蔑:“早知道你们这么薄情的话,当时无论如何我也会带红叶走的!不可原谅的尤其是你,火翼!就算所有人都忘了红叶,你也不该把他给忘记!” 似乎无法准确的传达自己的感受,无所适从的晓狠狠地挥拳头砸在储藏室的门框上,这激烈的动作把稍稍松了口气的我和冰鳍又吓得后退一步。这时晓却决然走进那尘封的厢房,家具和器物被推倒的乱响随即传来——也许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平衡他失控的情绪吧。 我和冰鳍想去阻止晓,却又被满天的灰尘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呆呆的站在门口,听着他不时夹杂着剧烈咳嗽的语声,“红叶……红叶……”他说的每句话都有关红叶。 从他的言语里,并不存在的“红叶”的印象渐渐成型,那是个皮肤很白的少年,有着不容接近的硬质之美,成天成天的睡觉,话很少,饭量也不大。醒着的时候总是躲着其他人,但只有在我呼唤他的时候,他才会慢慢的转动端丽的杏眼,无声的穿过落满蔷薇花瓣的青石铺地的天井,走过来枕在我的膝头…… 此刻我惶惑的环视着四周,熟悉的家园忽然透出某种异样的陌生气息。那个人,在晓的话语里和我这么亲近的人,究竟消失在这座古老的宅院的何处了呢?晓的叙述越详尽,我就越能确定我根本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可就在确定这一点的同时,不协调的预感却如泫然欲泣的初夏一样,在我心里弥漫开来。 仿佛要驱散这种感觉,我一步踏入被晓弄得凌乱不堪的储藏室,迎接我的是玻璃破碎的冰冷的声音。静静飘舞的金色灰尘里,晓遮着面孔靠在洞开的窗边,早已失去了刚才的气势。他的语声里有一丝哽咽:“他说过等我回来要和我再打一场的!我们之间还没有分出胜负,五年来没有一天我不在想着再跟他过回招,可是你们居然告诉我,他根本不存在!” 朝着庭园洞开的窗口透进寂寥的光线,那颗细弱的枫树正漠然摇曳在斑驳的光影里。 晓回去之后的夜晚,我被前一夜挥之不去的猫叫声包围了,那声音始终就在围墙外枇杷树荫下的水井边徘徊,一声一声,延绵而凄切。迷路猫那近乎腐烂的悲鸣就像渗透进长夜里的时间水滴,荡开涟漪,梦境如离弦之箭一般激射过我脑际,在它射种终极之鹄的的那一刻,一个修长的人影烙上了我的眼睛…… 那是散发着犀利感觉的陌生背影——应当是个清爽的男孩子吧,纤细的肩背虽然依旧残留着青涩感,但却早已呈现出凛凛英姿。少年傲岸的挺立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拂起他颈边的黑发,映衬得那过于白皙的肌肤像破晓晨曦一般眩目。从他周遭开始,沉浸在黑暗中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巨兽般蹲据着的古老枇杷树,湿润光滑的石井床,还有那冰冷眼瞳般的深井…… 仿佛刻意割断我与那个背影的联系一样,坠落感突然那么真切的降临了。身体沉重地急速跌向未知之处,我徒劳的去抓住飞掠过身边的所有东西,但没有什么能遏制这无止境的坠落趋势。绝望的仰起头,一小片圆形的天空正急速的退出我的视野,不知从何而来的凤尾形剪影凌乱地涂抹在这片小小的蔚蓝里,我明白了,这是遍生在潮湿井壁上的井檐草的茂盛姿态。 我正在向井底坠落啊!在无法触及的圆形蓝天中掩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影,他有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容颜,那是—— “晓!”发自我口中的惊呼一下子切断了睡眠之线。微明的天光映在雕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房间里熟稔的陈设让我慢慢定下心来——梦已经醒了,坠落向井底的自己和井栏上的晓像夜的泡沫一样,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色还很早,但我已没有睡意了:一半是因为噩梦,另一半则是因为比昨夜更响亮的猫叫声。那只小猫像即将到来的梅雨那样极富耐心,不断让细弱的鸣声飘过正待苏醒的晨曦。黎明的薄寒里,我披起衣服,慢慢的走向被朝露濡湿的庭院。 有所思地走到枇杷树阴影下,我一个不留神差点碰折那株小枫树的细枝,看着那因为缺少阳光而异常淡薄的叶色,我不禁有些怜惜地俯身轻抚那不起眼的枝干,真奇怪,怎么会把它种在这里呢?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枫树柔嫩新叶的那一刹那,身后忽然响起异样的声音…… 那是小孩子的呼吸,还有断断续续的言语: “这是什么,黄黄圆圆的样子?” “枇杷。” “可以吃吗?” “嗯。” “看我的,我去把它摘下来!” “绝对不要碰那棵树。”在我背后说话的小男孩们,其中一个用过分活泼的熟悉嗓音不断的提着问题,另一个则用与年龄不称的冷淡语调,不耐烦的应答着。 这大清早的,是谁家的孩子跑到我家来了,院门明明都是锁好的啊?就在我疑惑地回头确认的那一刻,杂乱的悉簌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昨夜的噩梦裹着坠落感霎时闪过脑际……我惊叫着急忙后退,一团黑影裹着树枝折断的噼啪声,重重的落在我面前。 “晓!”辨认出了入侵者的面孔,我惊讶的喊出了他的名字,这家伙不是回去准备今天的比赛了吗?怎么一大早就出现在这里? 可是晓却并不回答我,也不起身,只是痛苦的抱住了脑袋,难道他跌伤了?虽然老房子的围墙是很高,可从小就开始练习空手道的晓反射神经一流,这种高度应该不至于让他摔伤才对! 我走过去确定晓的状况,一边责备他不小心:“不是绝对不要碰那棵树嘛,晓!" “谁说的!”伴随着变了腔调的吼声,晓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不顾我的挣扎,他固执而狂暴的反复询问着:“谁说的!是谁说不可以碰那棵树的!是谁说的?” 谁说不可以碰那棵树的……是刚刚那两个小孩子啊!我惶惑地挣扎着转向身后的庭院,可在那错落的矮树间,只有闲花野草静静的摇曳着,根本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你们在干什么?”冰鳍的高喊声突然从庭园的入口传来,一脸紧张的他疾步走来,手里还紧握着粗粗的木门闩。一看见断掉的枇杷枝和被压倒的花草,冰鳍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了:“居然跳墙!你这野蛮人!” “为什么不能碰那棵枇杷树?是谁说的!”晓丢下了说不出话的我,向冰鳍走去,冰鳍下意识的横过门闩:“你在胡说什么啊!根本没听说过这码事!” 可我的确听到有人说过的,就在片刻之前!然而只是一瞬间,那禁止别人靠近枇杷树的孩子,那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漠语调,用最简洁的言语诉说着禁忌的孩子,居然和他饶舌的同伴一起,彻彻底底的消失无踪了。 “喂!你倒是说为什么不可以碰那棵树啊!” “会被他看见。” “为什么不能被他看见?” “他会以为是送给他的东西。” “他他他!那个‘他’究竟是谁嘛?” “是绝对不能接近的东西。” “原来你是个胆小鬼!怎么,不服气吗?不服气的话来打一场啊!” “你只是单纯的想打架吧!” “少废话,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又开始了……毫无征兆的,那对谜一样的男孩间的对话…… 为什么眼前的景物会再一次晃动起来呢?此刻的我很清醒,并没有做梦啊! 庭院垂挂着蔷薇藤的门檐下,冰鳍和晓的影子与无形的空气一起拉伸曲扭着,如同妄想者诡异的梦境般,淡淡的幻象轻柔的重叠在我的眼前:两个年近十岁的孩童面对面的站立着,一如暗淡晨光里的倒影,庭院那边的围墙花树甚至透过他们的身体,隐约的显现出来。 这一次真的出现了说话者的影像,其中那活泼健壮的男孩看起来没来由的眼熟,我定睛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分明是五年前的晓,他正摆出还不那么成熟的空手道架势,以十分的专注和力气,全力以赴的对抗着另一位少年。 始终无法看清那孩子的脸,只看得出他和晓年龄仿佛,个头相当。虽然完全不懂空手道,但我还是觉得他一板一眼的招势根本不像一个八九岁孩子的架势,和拼尽全力的晓不一样,那孩子就像只游刃有余地戏弄着猎物的幼小猛兽! 似曾相识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攀升起来,那孩子纤细黑发在脖颈附近晃动的姿态,那丝丝缕缕的深黑色分明的映衬着过于苍白的肌肤的样子,让我联想到梦中出现的那个陌生背影! 在过几年,这孩子一定能成长为有着硬质美的少年吧,他会拥有像冰凌一样不容接近的傲气,拥有很长很长的额发,以及那挺拔的凛凛英姿…… “我不会认输的!明天再比啊!” “明天你要走了。” “对哦……我要回去爸爸妈妈那边了!可是没关系,我们一起走嘛!” “……” “你不是说爸爸妈妈已经不要你了吗?反正冰鳍又对你不好,反正火翼也对你爱理不理的,所以你就算跟我走也没关系的啊!” “白痴。” “白痴的是你啊……”童年的晓握紧了拳头,似乎在大喊着对方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却淹没在争执的声浪里——那是此刻的现实,我身边冰鳍和晓的声音。 五年前时光的幻影毫无预兆的扭曲,握着门闩的冰鳍和晓争吵的状况粗暴的插播进来,眼前的时空就像正被坏掉的遥控器操纵着。 “请你不要再惹事生非了,都说我们家没有你要找的人!”那是冰鳍的喊声。 “别想蒙我!火翼说漏嘴了,不可以碰枇杷树什么的就是红叶讲过的话!”这是晓毫不客气的回敬。为什么觉得熟悉呢?这样的争吵,好像……曾经发生过!到底为什么而争吵呢?就在五年前,就在晓离开的那一天! 五年前的幻影不甘示弱地回侵着,像失控的电视屏幕般,早已消失的昨日和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的今天反复的在我眼前切换着,无休无止…… 头脑中哗然响起警铃,我所坚持的真相忽然像映在井底的那块小小的蓝天一般晃动起来,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玻璃幕墙,正有什么着被刻意的阻隔着——那是禁忌,绝对不能想起来……那是……禁忌……脑中反复的回响着这样的声音,可就像有什么即将破壳而出一样,我的头近乎麻痹的疼痛着…… 五年前的争吵,此刻的争吵,禁止的声音,还有,不失时机的加进来的悲切的猫叫……停止吧……请停止…… 在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向冰鳍和晓走过去了,然而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激烈眩晕,坠落感再一次降临:和昨夜的恶梦一模一样,我徒然的仰着头,在坠向井底的绝望里,最后呈现在我视野中的是那遥不可及的蓝天和井檐草的剪影,还有童年时代晓的脸庞。此刻,我不可思议的看清了他的表情,恐惧的、惊讶的、痛苦的表情。他正向井里急切的伸出手,大声呼唤着谁的名字,或者确切的说,他只是在毫无意义的发出悲痛的音节…… 他呼唤的,不是我…… 是梦?我会在关键的那一刻醒过来吧,或者这就是真实?我将坠向何处,也许回不来了吧,掉进井里的东西是井龙王的贡品,无论是冰冷的物品,还是鲜活的生命…… 突然间,坠落的趋势猛然停止了,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那是再真实不过的触感。 沿着手臂向上看去,是过于苍白的手指,还有就是几乎遮住了眼睛的长长的额发,以及隐约闪烁在那近乎妩媚的杏眼深处的金青色魔性微光。已经长到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了吗?和晓过招的时候,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啊。本来应该从未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的脸庞,为什么,竟有类似春去秋来的自然和熟稔? “红叶……”我轻轻的喊着这个名字。一瞬间,井的幻觉消失了,脚下再度感受到土地的坚实。头顶上方绵密的轻响,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枇杷树叶发出的温柔的沙沙声,被岁月打磨得那么光亮的的井栏就在我的身边,而井的那一边,是那交织着矛盾的熟悉和陌生感的修长身影。 “红叶!你就是那个红叶吧!”我再次呼喊,用变了调的声音。可是他浑然不觉的背向这边,仿佛我呼唤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名字。深深的吸了口气,我用力地摇了摇头:“请放过晓吧,红叶!其实你根本不存在对不对,你只是他幻想出来的影像!可是晓已经被迷住了,只有你才能让他认清真相啊!” 不易觉察的震动像微风抚动花萼一般传过红叶的身体。长长的额发荡动着,他转过了那优美的眼睛。溢满金青色薄光的魔性之瞳里为什么是冰冻一般的眼神呢?就好像,指责我在说谎一样…… 不错,我的确在说谎,被困在记忆的迷宫里不能解脱的何止是晓,被假想出来的幻影迷住的何止是晓,明明还有我啊…… “你还是比不上晓。”我第一次听见长大后的红叶的声音,五年后他的声音已经褪去了童年时代的稚嫩,虽然并不宽厚,但意外的低沉清澈,“你的眼睛看不见真相。” 我有着可以看透彼岸世界的眼睛,它们可以辨识游荡的魂魄,剥去妖物的伪装,可是红叶却说我,看不清真相? “求求你……红叶!”靠着枇杷树干跌坐下来,我抱紧了膝头,掩饰再也无法控制的表情,“你究竟是谁?” 风掠过红叶的头发,像无形的爱抚与叮咛。隔着井栏,冰霜般的少年无言地注视着我,慢慢的,慢慢的举起手臂。那细长的手指已然是男子的坚定有力了,散漫的划过近乎忧郁的弧线之后,它毫不动摇的定格在一个方向——在闪烁着和红叶眼瞳一样的金青色微光之处,是永远不会与我家庭院协调的,那棵细弱的枫树! “都是冰鳍不好,你拿门闩打倒她的头啦!”“也不想想这都是谁造成的!”混杂着越来越凄厉的猫叫,焦急的语声真切的传入我不太分明的意识中。眼睛再次捕捉到真实世界的影像——冰鳍和晓慌乱的围着我,手足无措。 “我知道……真相了……”慢慢的站起身来,我推开身边的冰鳍和晓,走入盛夏午后声嘶力竭的蝉声里。在已经被温柔的晨光照亮的庭院深处,那个艳阳永远不会光顾的角落里,是红叶所指的目标——那棵枫树。 “想知道红叶是谁吗?”不顾泥土嵌进指缝里,我开始挖掘那潮湿的土层。此刻自嘲的微笑和怪异的举动,也许就像正灌满庭院的猫叫那样疯狂吧…… 因为红叶就在这里,就在这薄薄的泥土下,他寂静的沉眠着…… 这时,被我突如其来的行为惊呆的冰鳍和晓回过神来,试图拉开我的手臂,却在看见枫树下掩埋之物的瞬间失去了表情——那是褪色的浓红锦袋,从朽烂之处,依稀的露出细小散碎的石灰样硬块,那是死寂的骸骨,寥落的反射着炽烈的天光。 “难怪我叫他红叶他不答应……因为红叶根本就不是他的名字。”我俯身轻触着那掩在黯淡的红色锦囊中的尸骸,“怎么会忘记它的呢,它死的时候我明明那么伤心啊,还后悔为什么不对它再好一点,为什么没能像晓那样,给它取个比红叶更好听的名字……” “这是……红叶?”晓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颤抖,“你说……红叶死了?别开玩笑了,他是个男孩子啊,这哪里像人的尸骨!” 没错的,这就是晓所谓的“红叶”,只不过那是晓一相情愿给他取的名字。不像同类会避开这魍魉出没的老宅,当时的它那么高傲的出现在庭院的蔷薇架下,纯粹的漆黑身影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金青眼瞳深处却又藏着无法言喻的寂寞;无论相处多久都保持着疏离的戒心,唯独会温顺却不失小心地栖息在我的膝头。我怎么能忘记它呢?五年前突然出现的迷路猫,想要接近人类,却又怀着无奈的怀疑和顾忌的迷路猫! 冰鳍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轻轻的拉扯着额前的头发,揭开真相的禁忌给我带来的痛苦似乎正无差别的降临在他身上:“奇怪……怎么会忘的一干二净的?不就是它嘛,火翼养的小猫!那天不知怎么就掉进井里淹死了,还是我们几个一起把它埋在这里的,那是……那是五年前晓临走那一天的事情吧!就像今天一样,我还和他还大吵了一架……” 宛如脱开缰绳的马,记忆就这样风驰电掣般疾驶过五年的时间: 围满人群的井床,哭泣的我,拉着晓湿透的衣襟不停争吵的冰鳍,还有被人丢在一边的小小的尸体…… 濡湿的黑色短毛,失去了幽深火焰的金青色双眼,在也无法回应我的呼唤的冰冷身体…… 总是那么草率的叫着“过来”,从来没想过给它取个像样的名字;吃饭时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宠溺的把食物省给它;却又捉弄它,到头来只是把它当成珍贵的玩具,这就是我眼中的红叶,这就是红叶眼中的我…… 怎么会忘记呢?这并不算太久远的悲伤回忆,就像被偷走却又意外的归来一样,如今全部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复苏! 可是晓依旧无法接受冰鳍的说辞,他狂暴的拉起对方的前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什么猫!红叶他是人啊!他是人!” 冰鳍注视着晓的眼睛,冷冷的掰开他的手指:“那么你还记得你临走的那一天,我们为什么要吵架吗?你还记得火翼当时为什么要哭吗?” 晓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惶惑而无所适从的注视空出来的双手。冰鳍从容的整理着乱掉的衣襟,声音里有不着痕迹的尖锐:“因为那一天,浑身湿透的你和猫的尸体一起被人从井里捞上来!一定是你乱爬那颗枇杷树,失足跌进井里,害得树上的猫也掉下去送了命!” “不是的!”晓激烈的摇动他硬质的红发,大声否认着。就因为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害死那无辜的猫咪,所以他才会在潜意识里把猫偷换成人的形象吧。无视晓的痛苦,冰鳍上前一步:“那么你说真相是什么?你说啊!” “红叶他是人!”晓爆发似的大喊着,依然在固执的坚持。他丢开冰鳍冷冽的目光,俯身抓起盛放骨殖的的腐朽锦袋,“你们休想骗我……这个……这个怎么可能是红叶!” 从残丝的缝隙里,惨白的尸骨纷乱的坠落下来,却曳起了一道金青色的光芒。我和冰鳍的动作在一时间停住——怎么可能呢,那明明是晓假想的形象啊!交错的光影里,为什么会再一次出现那站姿冷傲的修长身影,还有那闪耀着金青色薄光的妖瞳…… 从冰鳍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他也那么矛盾地感觉到这陌生少年的容颜竟似曾相识。然而紧紧握着锦袋的晓却似乎不能明了我们态度变化的原因,只是一味的大喊:“怎么了!说话啊,你们!” 原来,晓已经看不见那个人了。 “虽然乱爬那棵树掉进井里是他自找的,但这样的结果却是我自愿的。”此刻,化作幻影的猫少年“红叶”用那并不宽厚却很低沉的声音缓缓诉说着,“因为掉进井里的东西就是龙神的祭品,他必须得到一件祭品。只要一条命就可以了,不管那是晓,还是我。” 巷口的古井,传说深达千寻,决不能往井里投掷不洁之物,掉进井里的东西也绝对不可以再取出来,因为这些无一例外的会作为祭品落进龙神的领域。冰冷的物体也好,鲜活的生命也好,龙神只要他的祭品…… “为什么……”我注视着红叶那坦然的冷漠脸庞,“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你为了晓能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没有人看见真正的我。”猫少年缓缓道来:“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你们特别明亮,我一下子就发现了你们,但连你们也没有看清真正的我,除了,晓。” 红叶会在五年前来到我家的蔷薇架下,是因为他在寻找可以看见真正自己的人!燃犀的光芒点亮了这小小黑猫的希望,却又将他推入漫长而不确定的等待。所以那时的他总是抱着戒备接近我,用冷漠的表情诉说自己的疏离,因为徒然拥有联系着彼岸世界能力的我和冰鳍,还比不上直视真相的晓那单纯的直觉! 不想让唯一一个了解真正自己的人死去,这就是那个高傲的妖灵少年最彻底最纯粹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不能继续留在龙神的领域了呢?蛇鼠两家拿着丝绦要我回忆约定,也是红叶的授意吗,他又要我们记起什么呢?疑问哽在我喉间,冰鳍的嘴唇也缓缓翕动着,似乎一瞬间无法顺利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畏缩,猫少年缓缓垂下头,额发拂过那沉静的眼睑,他握紧红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动摇:“还是想不起来吗?因为人类的失信,龙神就快要……” 如泣如诉的猫叫在少年语声的间歇里突然流泻出来,像急切的弦声那样责备和催促着什么,一瞬间,前所未见得惊讶表情弥漫过猫少年那波澜不惊的面庞,窒息般的低语从那苍白的喉间散逸出来:“龙……神!” 霎时间,红叶的身体放射出强烈的金绿光芒,光线自由的穿透了那青水晶般的修长身影! 变透明了!这是死灵消失的先兆,难道红叶做错了什么事吗?怎么看这都是震怒的龙神在惩罚他不忠的仆从! “红叶!”冰鳍和我的惊呼同时响起,我们伸出手徒劳的挽留少年消失中的身影,然而这一刻的晓却意外的丢下遗骨锦袋,借着枇杷树下垂的枝条飞身跃上墙头! 那矫健的动作令人目不暇接,晓攀住枝干探向繁盛的绿叶深处,在茂密的柔条和青涩果实之间掩藏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就从那里,传来令人心痛的细弱猫叫声!我找了足足两天也没有找到的猫咪,就这样被晓轻易的确定了位置。与其说晓的知觉过人的敏锐,还不如说那只猫根本就是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到来! “糟了!小心会跌进井里去!”冰鳍首先反应过来,转头向通往井边的院门跑去。 是为了责罚背叛他的红叶,还是迁怒于打破禁忌的少年,龙神竟利用心灵的罅隙,以猫为诱饵探囊取物般的钓取晓的生命! 可是神啊,请不要再责怪他们了!你的惩罚已经足够严厉,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再相逢了,晓和红叶彼此已再也无法看见对方。 拼命的祈祷着,我也急步奔向墙外的井边。 那么,就叫你小黑吧!”院门外传来晓兴高采烈的话语。 一听这话,身边的冰鳍不屑的哼了一声:“晓这家伙就能确定我们不要这只猫吗?” 我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那时看见晓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我的一颗心几乎沉了下去,可是跑到巷口的井床边,映入眼中的却是这样的画面:靠着井栏,肤色黝黑的晓露出白亮的牙齿,一手比着胜利的姿势,在他另一只手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猫咪。 那可能是刚离开母亲不久的猫咪幼仔吧,黑色的短毛,骄傲的神态,还有那辉映着金青色薄光的,似曾相识的幽深眼睛…… 这就是龙神的高傲与矜持:幽居在千寻之井深处,连心也变得深邃而沉静,所以早已在两人之间系上了无形的红线,牵引着他们直至重逢的那一天,却将这不动声色的温柔从容而彻底地掩藏在内心深处,甚至披上冷酷的外衣。 我转头看着冰鳍,他的视线正越过蔷薇绯红的花影,悄然落在幽暗的庭院一角那株纤细的红枫上。 初夏的正午还在堂皇而寂寞的燃烧,照不到光线的房间内,不断的传来晓活力十足的声音:“就这样决定了,小黑这个名字最棒了!你说对不对啊,红叶……”这个呼唤在下一秒变成了迷惑的自言自语,“我这是……在叫谁啊……” 端午的艾叶和菖蒲从昨天起就养在木桶里,我和冰鳍磨磨蹭蹭直到今天午后才苫上门檐,因为若是挂得早,有些“客人”可就进不来了。 说“客人”有些见外,因为那两家毕竟是多年邻居,只不过不常来往罢了,再加上前阵子他们又搬去别处,好久没有音信。昨天下午,我和冰鳍突然在门口台阶上发现两朵“荷花”,用青泥和白垩捏成整整齐齐的十二片花瓣形状,在石鼓下并排摆着。一看这个我们就明白了——那是“和饼”呢,看来邻居紫儿和白四两家要回来了! 其实异界和人间是一样的,大家住在同一个空间里,只要中规中矩、彼此体谅就能相安无事。比起人类有买房置业的辛苦,妖怪要守栖身之地也不容易,好不容易住惯的地盘时常会被更厉害的同类夺取,现在红叶跟着新主人晓去了别的城市,他们立刻就用泥和饼通知我们要搬回来了。 我和冰鳍挂完压帐子的雄黄艾草香包,端着一盘翠鲜鲜的粽子来到书斋准备继续整理祖父的笔记册子,刚到窗下就听见嘁嘁嚓嚓的细碎响动,隔着窗格子一望,只见一群白蛇灰鼠正盘踞在杂乱的书堆上,一本正经的话着家常呢。 “唉唉……旧城里的老房子都有主了,新城里的楼房又冷又硬,主人还特别刻薄,专门下毒鼠药,放捕鼠笼什么的,只不过为了一口剩饭,他们犯得着做得那么绝吗?”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也可以不住在人家里。可是新城的绿地用的是草皮,种树好像种菜似的,池塘都是水泥驳岸,住在那里会染着下品趣味的!” “我们只要混饱肚子就行了,像白老四你那么穷讲究还怎么过日子!” “哟,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你看,又穷讲究不是?没瞧见是讷言先生家那两个小的过来了吗,我都闻到豆馅儿和肉馅儿香了!” 我和冰鳍推门走进去,却不见了蛇鼠的踪影,迎面坐着位穿方胜纹白长衣的清癯老人,他忙不迭的举手掩面,和他打扮相似的男男女女也跟着让到书斋深处,无声无息的动作间,只传来他们沉静的低语:“等他们身上的气味散一散才能过去。”,“年年端阳,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味道。” 那位中年妇人则放下手中的茶盏,整了整利落的灰绸衣,热络地朝我和冰鳍迎来:“看看两位多体恤人,茶食都端到面前来了!看在这份上,你们先头的不是我也不计较了。来来来,孩子们!”在她的召唤下,一群灰衣小孩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来夺走了我们手中的盘子。 那是我和冰鳍的下午点心……呆呆地看着那群灰衣子弟风卷残云地把那盘粽子吃了个干净,我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了:“紫儿,白先生,你们回来了啊……” “没错呢,还是住在这里舒服!”一个声音突然紧贴耳根响起,吓得我连忙让到一边,转眼看去,一位细眉细眼的灰衣年轻人冲着冰鳍和我微笑道:“火翼,这回多亏你们二位赶走了龙神家丁!” “小八,好久不见!”我立刻欢呼起来,这位邻家大哥非常和气,跟他刻薄的妈妈紫儿就是不一样! 冰鳍爱理不理的绕过他,把在书桌上嬉戏的小蛇小鼠赶到一边:“是红叶他自己要走的,跟我们没关系。要喝茶叙旧上后花厅去,这里是书斋,别妨碍人做事!”说着拍起桌上散乱的笔记册页,一阵灰尘顿时飘扬开来。 “要顺讷言先生的笔记册子呢!” “可不是,这两个小的也不知犯什么混,为了抽几条红线,把讷言先生的笔记都拆散了,到现在还没找全整理好呢!” “哎呀,这么不懂事!” “就是!一点也不像讷言先生家的小孩!” 微弱的议论声从蛇鼠两家的人群里传了出来,这群爱窥探人隐私的妖怪,什么也别想瞒过他们!冰鳍额头上顿时暴起青筋,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可两家的男女家主依然好整以暇地啜着茶,全然不顾他的怒火,也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样子。见情形不妙,小八立刻凑了上来:“别动气别动气!讷言先生的笔记册子我们也见识过的,有什么缺页漏页的我们来找,也算是谢谢两位帮忙!” 也不待我们答应小八就一声令下,灰衣子弟嗡的一下就散得没影了,白四先生也不甘示弱,他抬了抬手,白衣家蛇们立刻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书斋里彻底乱作一团,小精魅鸡飞狗跳,慌不择路的逃窜着;连行止文雅,自觉高其他异类一等的颜如玉们也张皇失措的夺路而逃,我和冰鳍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哪里还会想到要去阻止…… 蛇鼠妖怪们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毯式搜索看来虽触目惊心,但效果却好得出奇,不一会儿,一堆泛黄的纸页便已摊在书桌上,我和冰鳍花了大半年才找到一两百张,他们居然片刻间就翻出这么多?半信半疑的看了看,那些竟还都是我们翻来覆去没找到的散失页码! 尘封的白纸黑字间,一抹暗淡的色彩突然掠过我眼角,朽成枯叶色的薄纸上,祖父以寥寥戏笔勾勒出一位少年凛然而纤细的轮廓,虽然笔触并不熟稔,但那身影像云间之月一样蓦地闪现出清冽的光华…… “是他?”我忍不住掩住嘴角失声喊道。沿着线条青涩而流畅的肩背,飘垂下长长裳裾的白衣,这似曾相识的身姿曾在我的手中一点一点的化为星屑啊! 那慢慢沉浸入阴暗中的半透明身影正是我在砂想寺前,无量宫里,书斋角落,芒草庭中不断遇见的少年幻象!残图上唯一着重描绘的是他的发色,那蓬乱的碎发就像初春阳光下的嫩叶一样明媚飞扬。 “怎么跟我在雪神婚走桥仪式里碰见的东西这么像啊?”冰鳍低语着凑过来,我茫然地捏住画页,手指不知不觉地灌注了执著的力量:“原来,他的头发是这种颜色……” “当然啦,还取了那么不对劲的名字,所以其他人都不太接受他。”白先生苍老的声音突然慢悠悠的响起。 我正纳闷他坐得那么远怎么能看到图上的情形,却瞥见一条长长的红信子从我和冰鳍脑袋之间探了过来,游移在画面上方…… “不要吓人好不好!”我大声惨叫起来,“就算你们这些妖怪是凭气息来判断事物,也请用一点比较能让人接受的方法!” “果然是他没错!”完全无视我的惊恐,紫儿心平气和的放下茶盏,仰起头似乎在捕捉着某种气味,“那位大人就是因为凭依在神木上,弄得好像树精藤怪一样,所以养出了讨人嫌的别扭性格。” 白四先生感同身受的抚着胸口缓缓叹道:“龙神里就数他最任性,总差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帮他做这个做那个,光无量宫神木和千寻井水源之间的地道就不知道挖了几千遍!” “奴肖主样,红叶跟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逼我们找讷言先生家的小辈回想什么约定,还拿地盘作要挟!”紫儿咋着舌又刻薄开了,“还好我们算是熬到头了,这个龙神阳炎已经……” “龙神阳炎?”这一刻,我和冰鳍同时停住动作,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此时此地怎么会出现这个名字——龙神阳炎?那是巴家供奉在无量宫神木里,以务相屏风囚禁的神明之名啊! “就是这位大人啊,你们手上拿的那个有他的味道!”见我们大惑不解的样子,紫儿和白四交换了个眼色,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似乎在嘲笑这大惊小怪的反应。 我不由得低声嗫嚅道:“到底有多少位龙神叫‘阳炎’?” 小八连忙纠正我:“哪还有别的龙神阳炎嘛,神明的尊名都是独一无二的!” 每位神明的名讳都与众不同,那红叶侍奉的井龙王阳炎,就是守护巴家的龙神阳炎,更重要的是那位不断徘徊在我和冰鳍身边的白衣绿发少年,竟也是他幻化的…… 身边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件被无形的红线一一连成串了——就在去年秋天,在一扇小小的务相屏风牵引下,我和冰鳍首次邂逅了“阳炎”这个名字,也了解到这位龙神与巴家家主廪先生生生死死的纠缠。屏风的咒缚最终被砂想寺的硬派燃犀少年醍醐亲手斩断,可龙神的气息却丝毫没有被我们感应到,还以为他早已孤零零的消失,却没想到阳炎当时明明就出现的,他化作月华般的白影,引导着我走向那与赤寺山茶同色的火焰丝绳结。从那天以后,龙神便不断幻成逐渐清晰的少年身影,始终徘徊在我和冰鳍身边。 “还是想不起来吗?因为人类的失信,龙神就快要……”红叶转生前的话语闪过我耳际,掌心突然感受到某种类似流沙穿过的触觉。那是消失在虚无之庭里的白衣龙神的碎片,它们不可遏抑的从指缝间汹涌而去,似乎在责备,又似乎在叹息…… 我不由自主地问:“龙神他现在在哪里?” 小小的嗤笑声从紫儿唇边逸出,白四先生则叹着气缓缓摇头:“不管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人,太过信任人类都不会有好下场。” 小八左右为难的搓着手,从来没有那次像现在这样焦急,终于他按捺不住了:“火翼,其实那个红线的约定是……” “小八你别多管闲事!”紫儿突然尖叫起来,就在这一刻,薄青的光芒瞬间闪过灰衫和白衣两家人的身体,大大咧咧坐满书斋的男女老幼顿时化作白蛇灰鼠哄然散开,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这情形与猫少年红叶消失时一般无二,又是龙神吗?难道小八的言词也触犯了龙神的禁忌? 他只是和红叶一样提到了火焰丝的约定。这究竟是怎样的盟约?为何每当提起它时,都会碰到龙神不顾一切的阻挠?总觉得有关阳炎的往事不止于我们知道的那些,它们就如断线的珍珠,散落在昏黑的记忆忘川中,而红线似乎是纠缠的关键。 “那老鼠精刚刚说什么?红线的约定?”冰鳍迷惑的皱起眉头,“什么红线?就是祖母拿茜草和红花染的那个吗?” “忘记告诉你了!”我慌忙解释,“被红叶占了地盘时,紫儿和白四他们拿着被我们扯断的红线,就要我回忆什么约定。” 缓缓扶住额头,冰鳍的眉心越皱越深:“说起来,似乎真的有那么回事啊……” “你记得?如果那时候小八找的是你,也许就不会闹出那么多风波了!” “只是有个朦胧的印象而已!”似乎有什么正阻隔着他的回忆似的,冰鳍露出焦躁的表情。 “后来那个龙神就出现了,不仅把我当成了你,还说之所以不让雪神带你走,是因为你是他的东西!”我怀疑的斜睨着他,“总不会就是你和那个阳炎定下的约定吧?” “不是我!是祖父才对!”冰鳍猛然间脱口高喊起来,话一出口他便惊讶地瞠视着我,下意识的拉扯起遮到眼前的额发,“没错,是祖父在世的时候,那天很冷对不对。” 很久以前,祖父还在世的时候……记忆的碎片呼应着冰鳍的话语,霎时间闪出一线光芒,被它照亮的往事倏忽划过脑际,突然间我脱口而出:“是赤寺山茶盛开的时节吧!” “的确有山茶花!”冰鳍急切地抓住我的衣袖,“然后呢?山茶花就变成了……” 刹那间凌乱琐屑的影像再度闪回,无边无际的澄明深碧里,一抹高傲的深红悬停在瓷器般洁白端正的指尖,那是一线火焰之丝,正延绵不绝地自赤寺山茶花蕊中抽出…… 山茶变成红线了,缓缓缠绕着,严谨而矜持的绳结出现在红线中央,像化为实体的禁忌般凛然的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就这么说定了!” 这是谁的声音?独有的清冽如冰晶般的嗓音,摇荡着氤氲水汽的嗓音,不久前我曾经听过的,它属于…… “阳炎……是阳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颤抖的语调已经脱口而出,冰鳍蓦地抬起头无言的注视着我,他面影苍白得近乎透明,我想此刻映在他眼瞳中的我的脸色也是一般无二吧——阳炎,这不能说熟稔,也不能完全陌生的名字,在点燃我心中燎原星火的同时,一定也像闪电般照亮了冰鳍的记忆…… 这一刻,冰鳍垂下慌乱的视线缓缓松开指尖,抬起左手捂住嘴角,颤抖的声音从他指缝中溜出:“火翼……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 简直像奇迹一样,就好像有谁躲在岁月的纱幕后,悄悄指引着我们拂开层层尘埃,这段往事竟在我和冰鳍的心中渐渐成型…… 也不知道二月初二是什么大日子,一早妈妈和婶婶就把针头线脑统统收拾进一个小点螺匣子里搁起来,说下了班先回娘家去。 眼看不早了,我和冰鳍去巷口看了几次也不见各自的妈妈回来,便无聊的靠在了墙边枇杷树下的井栏上。刻满绳索痕迹的石井栏对稚龄儿童来说是相当高的,但长辈们还是严厉的禁止我们朝井里张望或扔东西,生怕我们玩的忘形不留神滑进去。 不过越是大人禁止的事情对小孩子越有吸引力,见身边没人管束,冰鳍立刻转身趴上井栏,我也毫不示弱地跟过去,可因为努力探身朝下看的关系,手里的红山茶一不小心掉进了井中,那可是祖父最喜欢的“赤寺”,早春时节,它怒放的颜色能让整个庭院都鲜活起来。祖父管得可紧了,我好不容易才偷摘到这一朵的! 那朵红花越过丛丛井檐草叶片,无声无息的落在井中的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起,摇碎了倒影中的碧空白云,也扰乱了我和冰鳍那连容貌也无比神似的身影。 因为刚刚没瞅到机会也摘上一朵,此刻冰鳍幸灾乐祸的拍起手来。虽然心里也大觉可惜,但我却不甘示弱:“哼!这下就不会被祖父发现我摘花了!” 话音还没落,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是礼物吗?” 我和冰鳍连忙转过身,只见一道长长的萌葱色影子蜿蜒游过视野边缘,那种感觉,就像在天空深处从容屈伸的长龙风筝突然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一样,怪异但真实,我们两个惊讶的用力揉眼睛;当移开手时,那团绿意竟全然无迹可循,站在面前的明明是个少年嘛! 少年略显单薄的身体上披着一袭轻飘飘的白袷衣,容貌纤细的他用拈着一朵红花的手懒洋洋的揉着眼睛,散开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我和冰鳍很快就弄清刚刚怎么会错看见萌葱色影子了,那是因为少年的头发竟然染成初生嫩叶一样的青葱颜色! 我和冰鳍面对面偷笑起来,好像小鸟的羽毛一样有趣,真想摸一摸啊! “已经很久没人送过我礼物了,谢了啊!”那绿发少年并不在意我们的无礼,依然用还没睡醒的口气说着,只顾端详手中的花朵。 我和冰鳍刚要回答他“不用谢”,可是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枝山茶花不是掉进井里了吗?怎么会被他拿在手上? “你们好亮啊,和点燃通天犀角的光很像!”少年用含糊的语调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饶有趣味的上下打量着疑惑不解的我们,“难怪了!原来你们的魂象是‘烛阴’呢!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拥有这种魂象的人……” 自顾自地说到这里,绿发少年好像突然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顿时兴奋起来:“对了对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一个叫讷言啊?” 讷言?我和冰鳍对看一眼,少年嘟嘟哝哝说了那么多,只有这个名字我们之我们能听懂的——讷言就是祖父的名字啊! 不过说起来,会这样称呼祖父的只有一些奇怪的客人,他们有的长着锐利的獠牙,有人生着狭长的瞳孔,有的足有一百对手脚,有的没有腿也能疾行如飞,总之都相当古怪。他们一进大门就直奔书房找祖父说话,冰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有时候我只看见他们动嘴完全不出声。也许因为这些客人都长得很吓人的缘故吧,祖父总让我们两个藏到他身后的屏风背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绿发少年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也像那些难看的陌生人一样,称呼祖父为“讷言”呢? “讷言的魂象是再罕见不过的‘四首烛阴’,可是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太亮,我看不清啦!别欺负眼睛不好的人,快告诉我你们谁才是讷言吧!”见我们不回答,少年有些急躁的催促起来,我和冰鳍摇了摇头。微微的失望掠过少年端丽的眼角,那寂寞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可怜。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讷言是我们祖父的名字。” “不可以告诉陌生人!”冰鳍连忙阻止,可已经晚了,少年脸上早已绽开灿烂的笑容:“原来你们就是讷言家的啊!难怪那么像!呐,我们来做游戏吧?” “爷爷说不可以和陌生人玩!”冰鳍毫不犹豫的拒绝。 “不行,不跟我玩的话就不放你们走!”绿发少年顿时蛮不讲理起来。“可爱”什么的根本就是骗人的!伴着他任性的话音,明亮的天色瞬间昏暗,天空骤然缩小成圆圆的镜面,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在我们身边,吸足水气的砖石呈现出一种濡湿的漆黑色泽,像烟囱内部那样愈高愈狭的空间里,散布着凤尾形草叶映射出的翡翠般的光芒。 我和冰鳍惊恐的转头四顾,视野中的一切刹那间摇曳着扭曲了,少年的乱发也随之漫舞起来:“不听话就把你们变成坐井观天的青蛙!” 原来这是里是井中的水底!环顾四周,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中次第浮现出空间的层次,井下的世界异常宽阔,一片雾汽朦胧中,某种怪异的灰色轮廓渐渐挣脱了粘稠的黑暗,那是无数盘曲在一起的粗大圆柱,随着水光昏昧的荡动,纠缠的肢体瞬间产生了一种蠕蠕而动的错觉。 “蟒蛇啊!”本来就吓得不轻得我和冰鳍顿时抱作一团,连声哭喊起来。 少年却开心的拍着手大笑起来:“过来了过来了,蟒蛇把青蛙吃掉啦!” 可是等了许久蟒蛇也没有扑过来,我胆战心惊的从指缝间窥看四周,却发现动荡的水波已经平息,这井下的空间里,无数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从四周盘旋而起,看起来活像成群的巨蟒。那些茁壮的根茎自然虬结成屋宇穹隆的形状,延绵不绝的伸展向黑暗深处,好像一座树根形成的地下宫殿。 “这些……是枇杷树的根吗?”冰鳍此刻也认出“蟒蛇”的真面目了,他咬着指甲抬头张望。 “才不是呢!这是我领域。”少年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现在比不得以前,除了这棵树还有这少得可怜的水脉外,我就一无所有了。如果没有这点水,恐怕我已经变成黄山的迎客君,洪洞的槐先生他们的同族了。”虽然语气是那么轻松,但这一刻,我却看见他的面孔闪过一丝悲伤。 “算了算了,这些讨厌的事情就不提了!找些乐子吧!”绿发少年用力摇头,好像要驱散那些不快的记忆。他晃了晃手中的红花,不容辩驳地说,“我们玩猜谜的游戏!如果我说出了你们的名字,你们就要留下来陪我;如果你们说出了我的,我就放你们走。” “可是……”冰鳍抗议着。 少年轻轻拍手打断他的话:“听好,我现在的名字违背了我的本性,是个讨厌的名字!轮到你们了!” 这算什么提示啊!我和冰鳍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就差要哭出来了,可对方却还不依不饶的一再催促。 冰鳍只得回答:“我的名字……祖父说,是表示最强大的幻兽……” “你就是大家说的那个‘冰鳍’对不对?”少年眯起眼睛,斩钉截铁的说着慢慢凑近我们,这一刻我看见,连他的瞳孔都是明亮的嫩绿色。 冰鳍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拼命忍住眼泪点了点头。与他相反,明媚的笑意顿浮现在少年眼角:“运气真好,二选一的答案被我蒙对了!” 说着他将翡翠流光般的眼波转向我,一瞬间,那美丽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竖线,我吓得连忙退到冰鳍身后。 “幸亏不是这一个,不然可就有点麻烦呢。”少年却依旧盯着我,好像在权衡什么,终于他低下头自言自语起来:“这一个的名字说不得,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冰鳍已经是我的了,我也用不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冰鳍已经是他的了?一听这话,我和冰鳍顿时吓得抱作一团。他猜出了答案,按照约定就能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我们两个根本连他名字的头绪都没有找到! “小冰鳍,来来来。那一个可以回家去了!”少年兴高采烈的走过来。我和冰鳍一迭声的大喊着“不要啊”,转过身夺路而逃。可是对于小孩子来讲,这四通八达的树甬道根本就是迷宫,奔跑在一片昏暗里,周围的树根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每条路都让人觉得似乎已经来过这里,又似乎第一次碰到;原地打转的恐惧,再加上孤独和寒冷,我们两个终于累得再也挪不动脚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乖可不行哦,你们根本逃不掉的!”这一刻,少年熟悉的语声再度响起,一头苍碧的乱发渐渐从树根阴影落下的黑暗中浮现出来,随即是得意的笑容,纤细的肩颈,轻飘飘的白绢衣……如同最后一击一样,我和冰鳍终于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你可不要欺负我家的小孩子啊,阳炎!”幽暗的井底宫殿彼方,突然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转头看去,步伐老迈却从容的身影慢慢穿越水波的纱幕向我们走来,随着他每走一步,蓝天和街巷的日常景致不断展开,像涨潮般蚕食着漆黑井底的幻象。 暗影包围中的绿发少年,缓缓抬起碧清的眼睛凝视着那个人,露出一个不完整的微妙笑容。我和冰鳍则欢呼起来,不顾一切的奔跑过去,围拢在他膝下,是祖父呢!一定没问题的!以前碰上这样的事情时也是如此,只要祖父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突然,冰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抹去眼泪,朝着白衣少年大喊起来:“我知道了,你叫阳炎!爷爷叫你阳炎!”我也不假思索的跟着嚷道:“你的名字是阳炎!” “讨厌啊!不要重复这么多遍行不行!”这一刻,绿发少年发出无可奈何的咋舌声。朝着祖父的方向,他冷冷的叹了口气:“你出现的还真是时候,讷言。” “你输了哦,阳炎。孩子们说出了你的名字!”祖父微笑着俯身拉起我和冰鳍。手中突然碰到了什么圆圆硬硬、冰冰凉凉的东西,我正要低头去看,却被祖父阻止了。 “那是你告诉他们的!不过对了就是对了,不管用什么方法……”绿发少年阳炎倒是很爽快,他用拈花的手指着我,“这一个的名字我虽然知道,但是说不出口,算我输。不过那一个可是我赢!”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冰鳍的惊叫声随之响起,定睛看时他已经被阳炎抱在怀里了! “我不要抱!好冷啊!你的手好冰啊!”冰鳍用力推着阳炎的脑袋,大声哭喊。他一哭我也跟着掉下泪来,冰鳍要被阳炎带走了,带到深不见底的寂寞水府!我们会就此分开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从有记忆开始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彼此之间就像一片叶子的正反两面,春天一同从芽苞中萌发,秋天一同在泥土里腐朽;等待下一个春天来临时,再一次相逢于枝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分离! “只是打了个平手吧!”在这个节骨眼上祖父居然还能不紧不慢的说笑,“活了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居然诳小孩子!” 这下倒勾起了阳炎的怨气,他轻拈着赤寺山茶花,故意恨恨的嗔怪道:“讷言才狡猾呢!上一次我醒来的时候就想带你走来着,可被你躲过了,现在又来坏我的好事!” “我怎么敢啊!”祖父摇了摇头把我推到了前面,“这两个孩子自打出生就在一起,现在硬生生的分别了,至少要让他们送个饯礼当纪念吧!” 祖父不管冰鳍了,现在连我也要送到阳炎那边去吗?我害怕得急忙后退,祖父作势安抚,却在我耳边低语:“快去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冰鳍。不然他就真的要被带走了!” 我一下子停住了挣扎,原来祖父不是不要我们!像以前把我和冰鳍藏在屏风后面那样,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 阳炎虽然将信将疑,但估计两个小孩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便放下冰鳍,却还是提防地牵着他的手。我疾步跑到他们面前,把祖父给我的那圆圆硬硬的东西塞给冰鳍。这一刹那我看清那是个小匣子,黑沉沉的底色上,旖旎的光晕暗淡流动,这不正是早上妈妈和婶婶收拾针线的点螺漆匣吗? 雨点般的声响伴着冰鳍接过匣子的动作响起。阳炎一下子变了脸色,露出碰见什么可怕东西一样的表情。冰鳍一见这架势立刻心领神会,故意用力摇起匣子来。这下对方再也忍不住了:“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是针。”祖父悠然的笑了起来。 “快丢掉!”阳炎别过脸掩住眼睛大喊起来。 祖父呵呵笑着摇起头:“不行,不行。那孩子天生喜欢女红,一刻也离不开针线啊!” “就是啊!”冰鳍说着作势要打开针盒。阳炎一下子甩开手,飘一样的退向井栏,连指间那朵赤寺山茶也远远跌落在一边,一枚浓红的花瓣零落在尘埃里,被风卷到祖父面前。阳炎却还是一幅心有余悸的样子:“可恶啊!让他把这个收起来!我不带走这孩子了还不行嘛!” “那可是你说的!”祖父慢条斯理的接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要有个凭证才行。”他顺手捡起落在地上的山茶花瓣,递往阳炎的方向。那花瓣一下子被数点银星簇拥起来,飘向对方手中。 我和冰鳍顿时发出惊叹的欢呼声,阳炎却只是冷冷的笑着合拢手心接住山茶花瓣,当他缓缓打开双手,那枚花瓣竟随着他的动作延伸成一根焰光般的红丝绦,他拈着丝线两端顺手打了个绳结,一边慢慢抽紧,一边沉声笑着:“就这么,说定了!” “我还希望封印能够再保险一点,看来只能这样了。”似乎很惋惜的样子,祖父眺望着那端正的火红绳结。 无言地看着冰鳍和我一溜烟的跑回祖父身后,示威似的探出脑袋,阳炎缓缓地摇了摇头:“讷言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平时就总是算计我们,从不顾惜大家是同类的情分!” 沉静的微笑依然隐现在祖父眼角的皱纹间:“我们不是同类,我是人。” 阳炎毫不留情地洒下一串流水般的笑声:“人?拥有‘四首烛阴’的魂象,还说自己是人?”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高声反驳:“难道阳炎就不是人吗?我们难道有哪里不同吗?”看起来冰鳍也非常赞同,跟着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了。”绿发的少年并没有回答,只是转向祖父,“我一直想不通,魂象是人类灵魂的本相,就算我刚睡醒眼睛再模糊,也不该看不清楚的。现在我明白了,这两个孩子的魂象之所以混沌不明,是因为你动了手脚,讷言!” 祖父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放在我和冰鳍头上。他的语声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坚定,仿佛散发着岁月打磨的澄澈之光:“我别无选择。” 虽然年幼得我完全无法明白这些对话的真正含义,但却可以清楚看见,年少的阳炎和苍老的祖父脸上浮现出相同的笑容,如同寂然绽放的花朵一样的笑容。 “在封印还没有解开之前,我都会遵照约定的,后会有期了!”阳炎轻轻甩动烟柳一样的乱发,看样子是到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了。 “等一等!”这一刻,冰鳍竟然喊住了即将离去的少年,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山茶花,一语不发的走过去将那枝红萼递到了阳炎面前。 阳炎不解的皱起眉头,但我却早已明瞭了冰鳍的意思,连忙解释:“是礼物!” 虽然只是一朵花,可阳炎得到它的时候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可爱呢!虽然逼人家陪他玩这点很坏,但我却真的很喜欢他的笑容,冰鳍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吧,所以他才会固执的要阳炎收下那朵缺了花瓣的赤寺山茶。 一瞬间,神情萧爽的阳炎呆住了,接着他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那朵残缺的酲红花朵:“真拿你们没办法啊,果然是讷言家的孩子,像点燃的犀角,总是在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发光。”说着他俯下身靠近冰鳍的鬓边,像是在耳语着什么,在慢慢浮起的苍碧烟气笼罩下,冰鳍稚气的脸上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犹犹豫豫的,他点了点头。像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阳炎松了口气微笑着直起身体,朝祖父的方向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谢谢你,冰鳍,还有……火翼。”说出我名字的一瞬间,绿发的少年化为蜿蜒屈伸的长长碧影,只是片刻间,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这游走盘旋的绿意渐渐淡去,那抹残像倏忽没入井口而消失,阒无人迹的井床边,只有石栏孤寂的静立在枇杷的树荫下…… “终于把这难缠的家伙送回去了……”祖父注视着恢复了平静的井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幸亏今天阳炎这家伙刚醒还看不清东西,怕被针伤了眼睛,不然看你们怎么收拾!” “爷爷,爷爷!什么是‘注音’的‘蚊香’?”早已忘记危险的冰鳍扯着祖父的衣角嚷开了,我当然也不甘示弱:“傻瓜!阳炎说的那个是‘四首烛阴’的‘魂象’,我以前也听人说过的……” “住口!”祖父突然厉声断喝。 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严厉的样子,我和冰鳍顿时害怕起来,连忙抽抽噎噎地“忏悔”自己的错误——不该偷偷摘花,不该到井边淘气,不该跟不认识的人玩游戏……可我们的小小心灵里始终有些不服气:不准看陌生人的眼睛,更不准和他们说话。只准和冰鳍互相称呼乳名,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祖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奇怪规矩。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阳炎也好,那些古怪的客人也好,他们都会哭会笑,虽然容貌有些特别,但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不可以再提起‘四首烛阴’的‘魂象’这种话!”意识到自己得态度过于凶暴,祖父轻轻的叹了口气,“没想到……三年前那件事情,并没有完全从你们心中消失……” “三年前的事情?”我和冰鳍不明所以的重复着。 “比起三年前除夕要带走你们的家伙,阳炎实在是好对付多了……”祖父缓缓低下头,“不知道这种状况以后还会不会发生,眼看我的大限就快要到了,你们却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 “我们才不怕!爷爷会来保护我们的!” 祖父苦笑着叹了口气:“就像阳炎说的那样,你们是点燃的犀角,总是照亮本应永远留在黑暗中的东西。你们不懂得遮掩这种光芒,而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不要不要不要!我们会很乖的,要和爷爷永远在一起!” 祖父总是这样,当我们犯错时他从不横加训斥,而是叹息着说“离开”什么的,每到这时候我和冰鳍总是抱紧他拼命撒娇,这下祖父他也就只能毫无办法的原谅我们了。 “那么告诉我,阳炎对你说了什么?”祖父的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他抚摸着冰鳍的头发问道。 冰鳍一下子红了脸,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可以……不可以告诉别人的。”随即他转向我认真的补充着,“不过告诉火翼没关系,因为阳炎说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微微的惊讶掠过祖父眼角,瞬间消失在平常的慈祥态度里:“那就放在心里吧。不过阳炎的要求,小孩子是没有办法承担的……”虽然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此刻祖父的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悲伤。 “爷爷,爷爷!”我忍不住抓住祖父的衣摆摇晃着,“阳炎是谁,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他?为什么他讨厌自己的名字,又不敢叫我的名字?” “你们长大之后就会明白吧,不过,永远不要明白也许会更好。”祖父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拉起我们的手,“也和祖父做个游戏好不好?” 我和冰鳍顿时欢呼起来,如果还猜名字的话我们一定赢呢,不过我们的名字也瞒不过祖父啊,本来就是他给取的。 “这回不猜名字。”听见我们的童言童语,祖父笑的嘴都合不拢了,“这是藏东西的游戏,我把这段红丝线藏起来,在它重新出现之前,你们谁都不可以再想起今天的事情!”说着他摊开手,那段山茶花瓣变成的红绳结竟赫然在躺在掌心,我根本没看见阳炎把它交给祖父啊! “不要想起阳炎吗?”冰鳍睁大眼睛偏过头。 “不仅仅是阳炎,还有他对你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留下的东西,总之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们比比看谁忘得最快最干净!” 这么新鲜的游戏还是第一次碰见呢!我和冰鳍手拉着手蹦蹦跳跳直喊有趣,却没有发现祖父慢慢紧握那火焰般的绯红绳结,流露出复杂而矛盾的眼神…… 直到今天我们才理解祖父的良苦用心,他又一次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们,童年初春那一天母亲和婶婶之所以会收起针线,是遵从旧俗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不动女红,因为此时的龙神们睡眼惺忪,怕飞针走线时不小心会伤了龙目,而我们碰见的,正是刚从沉眠中苏醒的龙神阳炎! 所以祖父选择了忘记的游戏,只为切断我们和那位神明之间的联系,他藏起了代表约定的火焰丝,并将它的下落带入冰冷的墓穴。祖父希望这段回忆能随着自己的辞世就此永远封印,但是不行,曾经存在过的就永远不可能消失,更何况联系早已经建立!回应阳炎的耳语,童年的冰鳍点了点头! 所以那代表约定的红线才会再度出现在无量宫里,阳炎遵守承诺,在绳结还完好无缺的时候,他一直都在远远观望。然而承诺的就必须实现,祖父一定也预见到那绳结会在我们手中断裂吧,所以他才希求着这个约定能更保险一点,更长久一点,直到我和冰鳍成长为像他一样能从容应付一切的真正“燃犀”。 “那个时候阳炎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答应他什么?”我不由得一把拉住冰鳍的衣角。他却恍惚的摇着头:“不……他不叫阳炎。” 我记得龙神说过‘阳炎’是现在的名字,他讨厌这个违背本性的名字。那什么才是他那不再有人呼唤的被遗忘的真名? “那个时候,龙神告诉了我他的真名……”冰鳍慢慢抬起惶惑的视线,“他在我耳边说,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所以请我们帮他带回家乡!” “为什么要把没人知道得真名带回家乡?”我实在想不透其中的原委,“那是怎样的名字呢?龙神说过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并不回应我的话语,冰鳍的语调暗涌着焦躁的情绪:“可是阳炎又没有告诉我他的家乡在那里,况且那个时候我们只是个小孩,知道了也去不了!” “没关系,我们现在还是可以去啊!” 冰鳍却艰难的转过头不看我殷切的眼神,他轻轻的扯着额发:“不行了……” “怎么不行,你是怕麻烦……” “不行了就不行了!”冰鳍突然大喊起来,“因为我把阳炎的真名……忘掉了!” “那就再去问阳炎,问他的家乡在哪里,问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缓缓放开手,努力满不在乎地微笑着。 “也许已经晚了吧……”冰鳍自暴自弃似的咬牙低语着,“因为那个时候阳炎说:我已把真名交给了你,一旦你忘记,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所以从咒缚之家的废宅开始,白衣少年的幻影才会一再出现,欲言又止地徘徊在我们身边,那正是抱着近乎绝望的期待的阳炎啊!从来都是这样倔强而任性,放不下身为神明的矜持,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的凝望着,甚至还在为难时分,危急关头保护我们。龙神曾说过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原以为那是冰鳍的性命,但我错了,那是他一直期待着的奇迹啊!也许在某一秒,已经长大的孩童能突然醒悟,想起那被埋葬的往事,去拯救濒临崩溃的自己! 为什么不提醒我们,不责备我们呢?甚至在红叶要说出无法居住于龙神领域的真相时,阳炎也还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红叶也在为拯救龙神而努力吧,所以才会刻意侵占紫儿白四的居所,借他们的手将红线传递给已经被封住记忆的我们;可是红叶的愿望也最终破灭,他在转生之前指责的失信之人就是我们,正是我们的遗忘背弃了攸关生死的诺言! 已经太迟了,龙这种东西果然又笨又温柔,这看似任性妄为,但却优柔寡断的神明,无法逃避贪婪者的索取,也无法责怪无知者的失信,甚至直到最后都不忘赐给红叶和晓幸福,然后一个人在幽暗的水府里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我终于明白了童年时代那一天,祖父何以流露出复杂而矛盾的眼神,他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吧,为了保护无辜的我们,他就不得不牺牲同样无辜的阳炎! “可还是不能不管啊……因为方丈师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此刻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的说着。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确定了,我坚信砂想寺能寂方丈的提示一定就是这个意思,我和冰鳍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所以也必须让这因果在我们自己手中终结。 “解铃还须系铃人?”冰鳍低声重复着,突然转身跑出书斋。这家伙想逃跑吗?我正要放声高喊,却听见他急切的语声从檐廊拐角处传来:“磨蹭什么,快去无量宫啊!”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阳炎的灵体应当还凭依在无量宫的神木上!汲取古木绵绵不绝的生气,神明应该不至于消失得无影无踪才对! 终于打起精神来了吗?冰鳍这家伙一直就是这样,别看平时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一旦定下决心,就算九牛二虎也没法把他拉回头! 然而巴家的大门已经重新贴上的封条。因为务相屏风的崩坏,给这个家族持续带来富有的咒缚支柱也在一夜间倒塌,现任家主巴富应付种种事务早已左支右绌,再也无暇顾及这破败的祖宅。 毗邻巴家祖宅的无量宫似乎更适合这种被繁华抛弃的宁静。站在泥灰剥落的斑驳围墙外,引颈眺望院内那遮天蔽日的银杏神木,我和冰鳍的耳后感受到变得闷热潮湿的夏风的吹拂,枝梢上喧喧嚷嚷的密叶依稀与去年仿佛,叶缝中偶尔漏下的天光鲜润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古树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那浓郁的生气不但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衰竭,反而会越来越茁壮蓬勃。 冰鳍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树影,默默地卷起衣袖:“爬墙吧……” 开玩笑!这足足有一层半楼高的砖墙连个落手的地方都没有,还光溜溜的生满了青苔,我可不是传说中的怪盗,哪有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 “你别乱来,我回去拿梯子!”我一边转身向家里跑,一边不断回头提醒冰鳍,却突然发现在我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赫然出现一道人形障碍。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偏僻的巷子里的?不但走路无声无息,而且脚步快的异样,等反应过来时他竟已站在我眼前避无可避之处了。急匆匆向前走的我收势不及,朝他身上一头撞了过去。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我就好像撞在一片投射着无瑕白光的空气上,丝丝缕缕的红线烟气似的掠过眼前。 是阳炎吗?踉跄中我回过头来,已经久违了……这熟悉的白衣…… 然而冰鳍的惊叫间不容发的响起,隔了两秒我才反应过来,他喊的是——“醍醐!” 醍醐!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我慌忙定睛看去,视线中出现动荡着的高大背影,像被扰乱的水波般还没有完全复原,是砂想寺的燃犀少年醍醐没错,我刚刚穿过了他的身体吗?这么说来此刻我们面对的,只是个魂魄! 了结了务相屏风的咒缚离开巴家后,醍醐就一直被砂想寺的方丈能寂师父禁足,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没想到他居然变成了这样!我大惊失色的跑回冰鳍身边:“醍醐你不会已经……”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活得好好的!”醍醐咬牙切齿的咆哮起来,一瞬间又恢复成那个强悍的“鬼见愁”,“能寂师父他不知道要把我关到那天才罢休,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法出来!” 原来是生魂啊……我这才松了口气,上下的打量着满腹牢骚的醍醐。只见他胡乱穿着代表澄心静性的白衣,领口一直敞开到胸前,古铜色肌肤上用朱笔画满奇妙的图案,可能是禁锢他不让恣意妄为的符咒之类吧。因此醍醐的生魂看起来有些苍白黯淡,他紧皱着眉头,似乎非常辛苦的样子。 即便是违逆他最尊重的方丈师父,他还是以生魂之姿逃出了砂想寺,看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我担心的凑近他询问着:“醍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要不要我们帮忙?” 话音未落冰鳍就冷笑起来:“对啊,态度诚恳的话我们就帮你!”虽然嘴巴刻薄,但这家伙并没有拒绝帮忙呢!别看平时两人经常抬杠,可就算我们自己身边现在也是千头万绪一团糟,他也还是不会丢下醍醐不管的。 “你们两个不要不识好人心!”醍醐发出粗鲁的咋舌声,“给我听好了,是有关你们的事情,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无量宫,我听见能寂师父说……” 突然间,异样的波动瞬间掠过那画满符咒的身体,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醍醐的身影便像残照般倏地淡去,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呼喊着,却只有破碎的音节零落入我们耳中:“……向东……一直走……” 这一刹那,随着醍醐的幻象如水光般散去,那微弱的声音也蓦地切断了…… “醍醐!”我失声高喊着去捕捉那消散的泡沫,手腕却被冰鳍一把抓住,他不由分说拉起我沿着那生满荒草的小巷奔跑起来。民居的青瓦屋顶上,一带黄墙遥遥映入眼中,我顿时反应过来——那是砂想寺的方向! 原来冰鳍是要去砂想寺,与其在这里担心烦恼,还不如直接去寺里找醍醐问个清楚! 可真巧了!远远的,着葛之色僧衣的身影踯躅在寺门口,冰鳍立刻丢开我加快步伐跑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衣袖。对方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来。那是一位满头大汗的沙弥,正辛苦地提着满满当当的超市购物袋,朝我们投来询问的目光,看那熟悉的眉眼,他就是除夕夜来过我家的那位方丈的使者。 “通草花家的孩子吗?”沙弥说着将大包小包墩在地上。 问出醍醐的下落要紧,我脱口而出:“醍醐在哪?” “醍醐没来帮你吗?”冰鳍连忙打断我的话头,不动声色的弥缝过去,“这些体力活不是他在做吗? 沙弥神情淡泊的摇头:“方丈师父还没解除对他的禁足。”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重的样子,我们来帮你吧。”冰鳍很自然的说着去提那些塑料袋。然而沙弥却轻轻挡开冰鳍的手,微笑起来:“没用的,我不会带你们进寺里去。” 冰鳍是想借这个机会混进砂想寺找到醍醐,却被那意外机警的沙弥发觉了,可我们也不是别有用心的坏人,用得着这样堤防吗? 一看企图被拆穿,冰鳍也就不再假装客气了:“既然不让我们见醍醐,就请能寂方丈师父给我们明示吧。他曾提醒过我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可‘铃’只是我们无心系上的,没有他的帮忙,我们恐怕永远也解不开!所以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向东边走,走到哪里才能找到答案?” “原来醍醐告诉你们了。”这一刻,沙弥澹然微笑起来,“禁足中居然敢偷听师父的谈话,还偷偷溜出去……” 他可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的啊!我连忙抢过话题:“师父师父,请你不要告诉方丈!醍醐他是一片好心……” “其实方丈师父都知道吧!”冰鳍的语声突然清朗的响起,那语调平静而咄咄逼人,“醍醐会偷听,会溜出来把消息传达给我们,其实这些方丈师父早就预见到了吧,或者这就是他故意的安排!” 不易觉察的惊讶表情瞬间闪过沙弥眼角,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明白呢?我只是个普通打杂的而已。” “所以才请你带我们到寺里去啊,让明白复杂事情的人给我们帮助!”冰鳍的话一出口,我连忙低声提醒他注意语气态度,然而沙弥却丝毫不以为忤,依然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其实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也没有问题,你们何必执著呢?醍醐他就是太多管闲事才会被惩罚的,所以请不要再牵连更多的人。” “明白了!请放心,我们再也不会牵扯上你们了!火翼我们走!”冰鳍恼怒的拉起我转身走下寺前的石阶。 然而身后突然传来沙弥清朗淡漠的语声:“其实就算没有醍醐的提醒也难不倒你们!令黑暗中的火焰之丝辉映出光芒的,不正是你们自己吗?” 沙弥这句话难道是在暗示我们,醍醐的指引没有错吗?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向东走,可走到哪里才是目的地呢?城市的边缘吗?陆地的尽头吗?或者飘洋过海,直到世界的那一端? 拖着无精打采的步伐回到家中,我和冰鳍坐在堂屋里的几案边,好像赌气似的一个也不开口。长久的沉默使气氛越发压抑起来,我终于放弃似的高声叹息:“旅行吧……” 冰鳍应声冷笑道:“真的往东走吗?” “不管怎么说也该试一下啊!反正就要放暑假了!”我顿时来了精神,调整姿势跪坐在圈椅上,扶着光滑的木把手,“就当度假旅行,旅行!” “说得到好听,哪有这种闲情嘛!”冰鳍冷笑一声,“而且我们根本就没有旅费……” 对哦,这可是个现实问题!即便唐僧取经也是有白龙马的,我们总不能漫无目的的背上行囊就朝东边跑吧。 正意兴阑珊间,大门那边突然传来兴高采烈的呼喊声:“两个小把戏,跟我去走亲戚吧!”冰鳍连忙站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这欢呼来自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叔重华。 重华叔叔是我父亲空华的孪生弟弟,两人长的倒是非常肖似,但个性却像白天与黑夜一样截然不同。与古板严肃的爸爸相比,这一位就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似的,有时候言行连冰鳍看了都会叹气咋舌,不过骨子里他对父亲还是相当尊重的。 连包都来不及丢下来,重华叔叔抓起几案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忙不迭的说开了。原来身为内科主任医生的他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假期,要我们陪他去邻省的山里拉毛竹。我家不得不赶在八月台风多起来以前修缮祖宅的屋顶,可旧梯子年代已久,店里卖的又根本达不到老房子那种高度,早就想自己重打几架了。恰好不久前偶然和山里的远房亲戚取得了联系,重华叔叔准备一得空就租辆小卡车,去那里拉一些高大的竹子回来。 “那村子叫狮子村,我小时候被你们的爷爷带了去过!漂亮的不得了啊!”重华叔叔竭力鼓动着,“而且那里很快就要建水库了,再不去就看不到啦!” 虽然重华叔叔说得天花乱坠的,可谁有心情陪他走亲戚啊…… 冰鳍突然狡黠的笑起来:“爸爸!去亲戚家就算吃住不用担心,收拾东西,洗衣服之类杂务也是很麻烦的啊,弄不好根本玩不痛快呢!” 重华叔叔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说的……也是呢。” “所以……” “所以?” “所以我一路上照顾爸爸你,让你什么事都不用操心,这样算作打工好不好?” 我一听就摆出不屑的表情——冰鳍这家伙还真是生财有道啊,这时候也不忘了赚钱! “你的零花钱不够吗?”重华叔叔瞅着冰鳍一脸困惑,“难道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告诉我就行了嘛,这阵子认识一个药商,虽然很年轻但是很亲切的!” 这种话也是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吗?这个白痴医生! 冰鳍摇了摇头:“我并不想要什么,不过爸爸你还是留神点比较好。” “我有数的!”重华叔叔也就不再追究了,“那么火翼也一起来打工吧!不过得告诉我拿了钱你们准备去做什么?” “去旅行!”我和冰鳍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两人就面面相觑,冰鳍的脸顿时红了,他别扭的扬起头看向别处,这家伙刚刚还嘲笑我的想法呢,其实他早就在心里认同了,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暑假旅行吗?”不明所以的重华叔叔眯起眼睛,露出悠然神往的羡慕表情:“年轻真好啊!” 第六章天狮子 我这是在哪里啊?明明记得自己正和冰鳍一起坐在小卡车的后排座位上,从颠簸的车厢里看着重华叔叔摇晃的背影,现在怎么会孤零零的置身于这样一片陌生的山林中呢? 刚刚还是正午时分,圆月却不知何时已挂上中天,这正是自然以最激烈鲜活的姿态存在的时刻,山风如同驰骋的万千奔马,裹挟起碎石和断枝沿陡坡翻滚而下,湮没了半山腰上本来就相当贫瘠的瘦田——就算是这样艰苦恶劣的山林中,也还有人类在挣扎求生啊。 被风撕扯的树枝像无数伸向硕大月轮的疯狂手指,透过动荡林梢的月光却无比静谧澄明,水一样地蔓延向一块突兀的巉岩。昏暗中,这块巨石浮现出威严的轮廓——是狮子,巨石的形状酷似盘踞于山中的万兽之君。 《骨绮想》 千寻之井:以我家门口的那口井为原型,井边也有枇杷树,小时候经常在井棚里乘凉。 红叶:其实就是“枫”啦,像小黑猫一样的“枫”,不过,我更喜欢仙道呢。 《龙眠井》 望井:以前传说,如果是相爱的男女,不可以一起看向井底,勉强说起来,可能是和梁祝的传说有关吧。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传说这一天蛰伏的龙会从冬眠中醒来。女子在这一天是严禁动针线的,因为刚醒的龙睡眼惺忪,怕飞针走线时不小心会伤了龙目。于是二月二这天,出嫁的就回娘家,没出嫁的就串门访友,特别是古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能够有一整天游玩的时间,可真要感谢大大小小的龙呢。 赤寺山茶:一种端庄高洁的单瓣红山茶,有着金黄的蕊芯,看见它才知道什么叫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莲花无论如何也是生在水中,红山茶即便是近在咫尺,人也会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在这狂躁的林间的狮子形巨石上坐着一个少年,我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却在注意到他的一瞬间,视线便彻彻底底地被牵引过去,因为我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龙神阳炎…… 然而错觉只是一瞬间的事,这少年的感觉的确与阳炎相当类似,但和那温柔如水的绿意不同,眼前的人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凝视他片刻间就会产生如同凝视着盛夏正午的太阳一样的眩晕。 这一定也是“神明”吧,否则不会与此刻山林如许契合,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契合,山林不仅没有使少年显得渺小,甚至反而成了他肢体的延伸。微风掠过木叶的清唱,狂岚撼动山石的咆哮,自然界的每个变化都不着痕迹地融化在他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的微妙细节中。我清楚地体认到,如果说山林是少年坚不可摧的躯壳,那少年便是山林空明澄澈的灵魂。 少年忽然朝下方俯视,巨石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位高大的男子,明净的月光照亮他火焰般飞扬的长发,他径直走到岩石下,毫不畏惧的仰头凝视狮子肩上的少年,高声呼喊着什么,像在申诉,又像在谴责。 少年清澈眼瞳里掠过一丝困惑的波澜,他缓缓翕动着嘴唇,似乎是在解释,然而男子却无法接受他的答案,他情绪如同奔涌的激流,不可遏抑地倾泻而出。少年放弃似的缓缓摇了摇头,再三的犹豫之后,他终于冷淡而坚定的开口,一字一字地说出了什么。 那一定是决定性的陈词吧,男人激昂的情绪一下子凝滞住了,从他无畏的气势里就可以看出,是塞满胸膛的怨怼和愤怒支撑着他在暗夜中跋山涉水来到此地,准备向假想中冷傲对手痛切陈词,据理力争,然而对方却是那么平和,只用区区一句话就瓦解了他坚持。 饶有趣味的上下打量着有些失神的男人,少年像小动物一样顽皮的偏过头来,仿佛这位冒失访客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然而那男人早已没了之前的激烈与苛责,他只是仰视着少年,反复的呼喊着什么,虽然无法听见,但我却能从那翕动的嘴唇上分辨出那是三个字的音节。少年迷惑的凝视着对方,似乎在揣测那话里的意思。最终,他忍不住开口应和着,确定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燧火般的幽光开始荡漾在少年双眸中,那是与狮目一样的,温润的黄玉色星火,他快活的摇动头颅,那丝丝缕缕的头发渐渐蓬松起来,如同烈鬃般飘舞。变化的征兆正清晰地呈现在少年身上,呼应着男人的呼喊,这感觉已完全定格,化为绘形绘影的具体细节。 突然间我恍然大悟了!是名字!那个男人呼喊的短促音节是少年的“名字”。像是要表达自己的欢欣一样,少年爽朗地朝那男人传达着什么。在听清少年话语一瞬间,男人失去了表情…… 沉默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声的闪电在寂静山林上空霎时铺展开来,让人觉得黑曜石般的夜空崩裂了,雷鸣隐隐的奔涌而至,如同威风凛凛的神谕。 止水一样的笑容慢慢浮现在男人的眼角,他仰视着高踞岩上的少年,像要把这容颜牢牢的烙印在心里那样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最终,他点了点头。仿佛捕捉到了天空的闪电,一道流光霎时没入男子胸口,又从后背穿出!那是一柄利刃,眨眼间刺透了他的身体。忍耐着死亡降临的巨大痛苦,男人恳切的仰望着少年,再度呼唤着那个短促的音节,用尽最后的力气缓慢而郑重的倾诉着什么…… 伴随那听不见的话语,一枚巨大的光珠慢慢自男人胸口升起,朝空气里播洒着玉屑一样的光之粉末,悠悠飘向空中,这是何其强大的魂魄,在自然的伟力前依然不失其光华。 风雨突然交加而作,雷鸣电闪中,少年兴高采烈地从狮子巨石肩上一跃而起,延着一道烟云似的光芒。伴随着飞腾的动作,少年的身体渐渐改变了,那幼树般青涩的四肢流畅地幻化延展,不可思议的伸展成猛兽的躯体,而蓬松的乱发则彻底飘散成飞舞的烈鬃,须臾间一头神光熠熠的雄狮已经出现在夜空里,映着闪电,乘着奔雷。 狮子蹈空凌风地跳跃盘旋,它兴高采烈地围绕那魂魄的光珠追逐嬉戏,不时地伸手引逗,在那利爪的接触下,那光珠瞬间响起清越的叮当声,男人的魂魄竟化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鸣铃。 于是飞翔的狮子就乘着狂雷,从天而降。 这一刻,清醒像锋利的剪刀,一下子切断了我本来就不太深入的梦境。颠簸的车厢里,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冰鳍回过头来:“火翼,做噩梦了?” 只不过是个乱梦而已,一睁开眼就模糊了。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我将视线转向车窗外,虽然刚过中午,可参天林木中的山路依然十分幽暗,是因为在前往狮子村的途中才会做这样的怪梦吗?我整理着思绪正要开口,驾驶座上的重华叔叔大笑起来:“小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担心,无论在什么地方躺下就能睡着!” 什么都不担心的是叔叔你吧!我和冰鳍为筹集寻找龙神阳炎家乡的旅费,一放暑假就跟着重华叔叔打工,工作内容无外乎陪他走亲戚而已。本来是个又轻松又实惠的美差,但完全没考虑到叔叔他不但少跟筋,而且又是路痴冰鳍的父亲! 说是要赶在废村建水库之前来狮子村故地重游,但前次的旅行毕竟相隔太久远了,从一大早开始,重华叔叔就驾车在这片陌生的崎岖山道上转悠,可一直颠簸到现在连半个村落的影子都见到。我叹了口气,把自己埋进座位里。 有些奇怪啊,山林明明应当是充斥着灵气的地方,可这里意外的宁静,没有游魂,没有木灵,没有魍魉,平静得像死去了一样。 “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火翼?”前排的冰鳍忽然问道。我把头伸出车窗外,微微湿润的风送来了若有若无的散碎声音,像冬日降落在指间的细雪一般,那是无数的细小铃铛发出的冰凉絮语,唠唠叨叨的敲击着耳膜。我跟冰鳍确定着:“是铃声吧?” “铃声?我怎么没听见!”重华叔叔大笑起来,“不过狮子村村长家门口就挂着好大一串铃铛,看来是走对路了!既然你们听见了,就指路吧!” 不知来自哪里的铃声正越来越接近了,像被它指引一般,车子刚转过某道浓绿的山坳,几家农舍的白墙黑瓦便探出头来,疏淡得仿佛不经意的戏笔,紧接着,一座坐落于山洼里的壮观村寨便铺展在我们面前。 我和冰鳍交换了一个眼神:不会就是这里吧?虽然猛一看又大又漂亮,可这村庄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总觉得安静干净得过分了,简直像已经被废弃,沉入了一潭死水似的…… 重华叔叔却发出快活的喊声:“到了!这里一点也没变啊!”顺着窄窄的土埂,他毫不减速的驾车直奔一户人家门口,这家的房子虽然和村里其他的一样式样古旧,但却格外气派,呈现出美丽木纹的重檐下悬垂着巨大而耀眼的火焰——那是好大一串金铃铛!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便是那个狮子村村长的家。 “咦?铃铛到哪里去了?小时候明明看见挂在门前啊?”重华叔叔一边下车走向那大门口,一边嘟哝着。我和冰鳍面面相觑,叔叔也太粗心了,那铃铛不就挂在门扇里的阴影里吗? 就在我指着门边准备提醒时,一个中年男子走出老屋,高声朝我们招呼着:“已经来了啊!重华二哥。”听称呼他应该比叔叔年幼,可面相却苍老很多,他客气的把我们让进家门,这家屋里倒是洁净宽敞,可是铃声却格外嘈杂。 “吵死了,这铃铛……”冰鳍揉着额头,一副快被闹到中暑的样子,我也跟着不断点头,连忙给他扇风。 重华叔叔不知是听惯了还是不在乎,总之对喧闹毫不在意,只是一味打听哪里有好竹子,可那个村长却留意到了我们打抱怨,关切地询问起来:“这两位……是二哥家的?” 叔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疏忽:“哎呀,你瞧我都忘了。大的这个叫火翼,是空华家的,这个才是我儿子!”他揉了揉冰鳍微带茶色的头发。 村长若有所思的看看我,又看看重华叔叔父子俩:“我记得二哥你和空华大哥是双生子吧,我们这里双生子算一个人,这两位也就是‘隔水不隔山’啦!” “他刚好出去,下晚才回来。”村长殷勤的赔笑道,“二哥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多住几天。这阵子我们村里正要举行祭典,也让孩子们一起热闹热闹!” 对于这个邀请,叔叔立刻表现出比我们还要热衷的样子。 村长笑得更亲热了:“干脆借个亲戚的喜气,请二哥家的孩子们在祭典中舞狮子祈福吧!” “没问题!”叔叔一口答应下来。 冰鳍顿时抱怨开了:“爸爸,舞狮子这种事谁会啊!” 村长连忙分辩:“不难,一点都不难的!到时候只要披上狮子舞衣跟着铃声走就行了!就是……你们听到的那个铃声。” “什么铃声啊?”重华叔叔疑惑的侧过耳朵。 有些不对劲啊,对于这吵得我和冰鳍坐立不安的铃声,叔叔从刚刚开始就几乎没反应,原来这并不是因为特别迟钝或涵养超群,而是因为他根本没听见!如果我们听得见而重华叔叔却听不见的话,那这声音一定大意不得。 见重华叔叔四下寻找铃声,村长连忙站起身来:“二哥,趁现在天还亮,我们到后山看看竹子怎么样?”说着便不由分说拉起叔叔出门了。 被莫名其妙的丢在陌生人家里,我和冰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只得依照村长的交代,洗了澡换好家织的青朽叶色土布单衫,等他和重华叔叔回来。屋里的铃声就像质问一样喋喋不休,坐久了简直像是在受罪。我顺手拿起一把纸团扇遮阳,拉着冰鳍就跑出门去。 走上开满野花的田间小路,铃声也越来越远了。水田里鲜明的倒映着整幅青山,那倒影被耕作的农民踩得荡漾不歇。我和冰鳍看得有趣,忍不住走上前去,可村民一见我们就扭头走开了,边走还边交头接耳,低语声零零碎碎地漏进我耳朵里:“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村长家的主祭吧!”,“那个祭典又要开始了吗?” 看着他们那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我忍无可忍地抗议起来:“我们又不是妖怪,干嘛看见就躲!” “别被妖怪邪鬼吃掉就好了。”村民中的一位冷不丁接了一句,他身边的人马上打断他:“不准胡说!当心邪鬼降祸,害我们颗粒无收!” “都给我住口!”村民中间,一位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威严地开口,阻止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忘了我们是靠谁才能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吗?这里没有什么邪鬼,邪的是人的心!”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领着一群人远远的走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莫名其妙!既然叫我们主祭,就该客气一点嘛!” “村长让我们舞狮子,没说主祭不主祭的啊”冰鳍疑惑的沉吟道,“难道舞狮子的人就是主祭……” 我愤愤地挥舞着团扇:“管它呢!过年还差不多,七月里舞狮子多热啊!我们辛苦替他们跳舞祈福,这村里人却又不练习鼓乐,又是晚娘面孔,连一点喜庆的气氛都没有!” “的确不太对劲……”冰鳍的气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头脑似乎并不迷糊,“就算深山里的风俗奇怪一点,也不该让外乡人来担当主祭这么重要的角色啊,而且,火翼还记得吗?村长说舞狮子不难,只要跟着我们听到的‘那个铃声’就行。” 我摇着纸团扇,抬头张望着渐渐遮蔽天空的树梢:“狮子……铃铛,怎么这么耳熟啊……” 对于我不够灵光的反应,冰鳍皱起眉头:“可你也该发现了,我爸爸他根本什么也没听见。听村长话里的意思,好像能听到铃声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主祭,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也不能怪冰鳍不高兴,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是我的注意力早飞了,沿着小道还没走多久,我们不知不觉竟已来到山林深处,即使有点死气沉沉,但茂盛的树木依然随朝晖夕阴变化着万千的美丽姿态,暗淡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用金灰色的细线描绘着碧蓝的朝颜花纤细的轮廓,看样子已近黄昏了。沿着掩映在孔雀羊齿华丽的叶瓣下的林间小路,转过了一棵横躺的朽木,一片丝绒般的苔原突然展现在我们面前:湿润、丰厚、苍翠,还有用眼睛也能感受到的柔软,果然只有多雨的南方山林可以养出这么精致的苔! “真不得了!”我兴高采烈地直奔过去,“可得挖一点带回去铺在庭院里面!” 看着我摇摇晃晃的跑上苔原,冰鳍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看你把鞋印都留在上面了!当心摔……” 还真被说中了!他话音未落我就跌了一跤,连扇子都脱手飞落在一边。说来也怪,我根本就不是滑倒的,而是因为刚跑起来时脚踝一阵疼痛,像被什么打到一样绊倒了。我揉着抽痛的腿脚狼狈地爬起来,却发现一旁的的团扇边还掉着块小石头。 真是怪了,石头是从哪儿来的?这片苔原上原本连片落叶都没有啊!我恨恨的伸手去捡扇子,可动作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你摔到哪里了吗?”见我一动不动,冰鳍担心地举步走来,我慌忙拦住他,战战兢兢地指向面前的青苔…… 冰鳍小心翼翼的挪到我身后低头一看,顿时也变了脸色,因为地形的关系,初来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平滑的苍苔下竟藏着一眼深潭!那眼石潭像地狱张开的巨口,黑沉沉的潭水如同凝固了一般。这眼潭给人的感觉——非常得不好!虽然周围非常“干净”什么也没有,可这却让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么滑的苔原上,如果一个不当心…… “许多人就是这样掉进雷渊的。”陌生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本来就已经绷紧神经的我和冰鳍又吓出了一身冷汗,条件反射的回过头来。 苔原边缘站着一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看见他的一瞬间,我产生了直视盛夏正午阳光一般的晕眩感。带着明朗的笑容,少年扬起富有弹性的手腕,灵活的指间还抛掷着两三颗山石,原来是他抛出石子阻止了我的脚步,若非如此,我可能早已葬身于那眼名叫“雷渊”的深潭。 我脸都吓白了,跌跌撞撞的拉着冰鳍逃回山路上,忙不迭的向少年道谢,少年还以爽朗的笑声:“现在就上这儿来不嫌太早啦,不是还没到祭典的时节吗?”说着他搔了搔蓬松的头发,可能因为是活泼的山地少年,总是在户外活动的关系吧,那发色带着晒过头的赭红,看起来相当有精神。 听他提及祭典,我忽然想起村长那个与我们差不多大的儿子,立刻脱口而出:“你不会就是时虎吧?”,冰鳍轻轻咳嗽提醒我注意礼貌。 “时虎!”少年微微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对对对,就是我呢!” 运气真好,我竟然猜对了! “那你们就是主祭了!”可能因为听村长父亲提起过吧,时虎坦率的打量着我们,“真是的,也不能请女孩子来舞狮吧!”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啊,主祭只能是男孩。冰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们两个从小一直按照老规矩养大,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所以直到今天打扮也还是相差无几,我虽然也讨厌被认错性别,但对于被误认为女生,冰鳍则更加深恶痛绝,我拼命忍住笑把他推到少年面前:“既然女孩子不行,那舞狮子的应该只有我堂弟了!” “我说嘛!对不起啊!不过谁让你们都穿净衣呢?”时虎轻轻松松就带过了尴尬,见他是那种非常容易亲近的性格,我们便顺势地打听起祭典的事来。 “这个祭典啊,其实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举行了。”时虎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人们刚在这里定居时,山里的邪鬼吞吃人魂,山民便向天空祷告祈求保护……于是天狮子就乘着狂雷,从天而降。” 于是天狮子就乘着狂雷,从天而降! 时虎的话像一道晨曦,熟悉却又陌生,在它的照耀下,山路上那个梦的碎片在我的脑中忽然重新闪烁起来,我不由得低声自语:“天狮子……” “马上要举行的祭典就叫天狮子祭!就在这片苔原举行。”时虎环顾四周,“你刚刚差点落下去的那个深潭是天狮子下来时的雷打出来的,所以叫雷渊,山林里的邪鬼就被封在那里!” 原来水底封印着邪鬼,难怪我觉得那眼深潭无比险恶!既然如此,那降伏邪鬼的天狮子得到山民的崇拜也就不奇怪了。我半肯定的猜测着:“这么说这祭典就是为了镇压邪鬼,感谢神明天狮子了?” “夜晚的山林很危险!”时虎并不回答,只是突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他不说我们还没注意到,山里的夜来得真早,刚说几句话天色就已经暗了。风掠过林梢,发出异样的呼啸,来时的小道已经淹没在暮色中。见我们有些为难的样子,时虎抬手指了个方向:“你们走这条路吧,很快就能到家的。不过要记住,千万别往路的两边看,这是我们山里的规矩!” 顺着时虎的手指望去,可能是眼睛适应黑暗的关系吧,只见一条小路渐渐从幽黯中浮现出来,我连忙边道谢边招呼冰鳍上路,冰鳍站定着转向时虎,难得的开口了:“你呢?” “我?”时虎笑起来,回头凝视着雷渊,“我还有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起来有些异样,那瞳孔映着苔藓的柔光,看起来就好像半透明的琥珀一般,却比琥珀更加明媚鲜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危险魅惑。 “那就晚上见了!”我拉着冰鳍踏上了归途。林间的能见度虽差,可是路倒不难走,很快铃声便飘了过来,越来越响,在它的引导下,我们一下子就看到村长家了。就在进门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撑住门框拦住我们。 “回城里去,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迎接我们的竟是严厉的斥责。 乘着微弱的天色,我看清骂我们的人是个陌生的少年,带着山林特有的粗犷气息的脸上笼罩着不太相称的阴郁表情,也许是因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的缘故吧,他看起来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感。 “时虎!敢对主祭这么没礼貌,小心我把你关起来!”村长的斥骂从杂乱的铃声里传出,我们清楚的听见他呼叫这个少年——时虎! 我和冰鳍面面相觑,他是时虎?如果他是时虎的话,我们在林间遇见的那个,又是谁? 铃声激越起来,时虎恼恨的瞪了檐下的铃铛一眼,不情愿的收回手跟在我们后面进了主屋,从灯光下看他倒是相当沉稳。 “我爸爸呢?”冰鳍发现屋子里没有重华叔叔的身影,立刻问道。 村长笑了:“二哥他因为砍了太多竹子一时带不下来,就住在林子里的狩屋了!” “什么!你让爸爸一个人住在山上!”冰鳍很难得地失去了平日的冷淡,声音顿时焦躁起来。 “不用担心,那里很安全,主祭!”村长恭敬的称呼里有着不怀好意的味道,“你们两位只要安心的舞狮子就行了。祭典结束空闲下来,我就上山帮他运竹子!” 越来越不对了!如果叔叔不回来,我们就得一直呆在村子里!难道村长他这么怕我们在祭典结束之前离开村子吗? 我喊了起来:“谁要舞狮子啊!冰鳍别理他,我们自己上山去找重华叔叔!居然耍手段强迫人参加什么天狮子祭。” “你说什么!天狮子祭!谁告诉你的!”一瞬间村长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踢倒面前的椅子转向我这边,撕下和善的伪装,此刻那灼灼的目光与凶狠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可怖。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听……听村里其他人讲的。” “说谎!”村长一声断喝,“这里除了我家没人知道天狮子祭这个名字!你们碰见了谁?他跟你们说了什么!给我老实讲!” 见我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村长脸上渐渐换上扭曲的假笑,他一步一步逼近过来:“还以为刚好得到两位主祭,没想到到头来只有一个!一直不怎么开口害我都没发现,原来你根本就是没有用的东西!要走就走,没人拦你!”说着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臂就往门外拖,吓得我大声惊叫起来,拼命挣扎。 “你想干什么!”冰鳍大喊着来扯开我,但根本无法阻止村长迹近疯狂的行为,时虎则在一边冷漠地抱着双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村长得意地欣赏着我们的恐惧:“反正女的不能在祭典上舞狮,留着也没用!”他的话和苔原上那位自称“时虎”的少年说得一样,可就算我不能成为主祭,也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吧! 威胁反而让冰鳍镇定下来,他冷笑着仰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凛然之色:“你用不着吓唬火翼!我会替你舞狮的!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村长的手松开了,不易觉察的满足笑容瞬间掠过他眼角,可就这时,不断凌乱疾响的铃声里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尖针般刺痛着人的耳膜…… 村长的笑容僵住了,他回头看了自己的独子时虎一眼,眼神中竟有一闪而逝的恐惧。那位阴郁的山村少年则眯起沉着的细长眼睛:“又开始了,‘它’果然不会放任何人离开这里。” “就算天狮子的诅咒再可怕,我也要废村建水库!”村长的喉间发出破碎的低语,这时急促的敲门声猛地炸响了,屋外有人咒骂村长任意决定迁离故土,哭诉家里有人因此得了疾病,一下子倒地不起。 “我得去应付一下。”村长披上外衣,指着我和冰鳍再三叮嘱时虎,“你给我看好了,决不能让他们逃掉!”说着他疾步走出房门,惶惶不安的背影霎时消失在狮子村纯粹而浓黑的夜色中。 目送父亲离开后,时虎冷笑着环抱起双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们:“你们,去过雷渊了吧!”说着他踢了踢脚尖,我和冰鳍疑惑的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鞋边还残留着苔原的苍苔。 我没好气地回敬道:“去过了又怎么样,我还差点掉下去呢!苔原那么滑,在那种地方举行祭典,跟着铃声跑的舞狮人不是很危险吗,更何况让冰鳍这样的外乡人主祭?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还不明白吗,火翼?我看舞狮人万一不掉进雷渊里去,他们才会担心烦恼!”冰鳍站到我身边,冷静地直视着时虎的双眼,“因为这个天狮子祭,是牺牲祭典对不对!说白了就是用人做供品的——血祭!” “血祭?用人命做供品的祭祀吗?”我大惊失色的重复着。如果真是这么回事的话,那我们在村里看见的异样情形也就可以理解了。难怪说起来是祈福的狮舞,可整个狮子村却连一点鼓乐声也听不倒,就连村民也阴阳怪气的,就因为即将举行的祭典是血腥的人殉!可是村长家和我们家无怨无仇,远近还是个亲戚;我和冰鳍之前更是与他素昧平生,他没有理由将我们置于死地啊! “就像你父亲说得那样,这个村子被天狮子诅咒了对不对?”冰鳍依然不动声色的陈述着,“狮子是嗜血的动物,要平息它的诅咒就必须用人命!虽然其中的细节我是弄不清楚,可是如果没猜错的话,时虎,你也听得见铃声,有主祭的资格吧!说明白点,这次的人殉祭品——本来应该是你!” “是的。如果你们不来的话,在祭典里被天狮子吃掉的就是我。”冰冷的笑容从时虎的眼角扩散了开来,原来如此,所以村长才会抓住我们不放,原来他揪住了保护儿子救命稻草,让冰鳍来做替死鬼! “在祭品上玩花样,不怕狮子把你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吗?”冰鳍的语气更冷冽了。 “说不定它更满意你们呢!”时虎针锋相对,“你们也该见过了,雷渊的那个天狮子!” 雷渊的天狮子?是指苔原上那位自称“时虎”的阳光少年吗?因为人类也好,异类也好,除了他我们在雷渊边再没有遇见别的什么。我听得见他的声音,所以这少年应该不是灵体,也绝对不同于妖怪,因为他给我的感觉完全像人类,甚至比人更亲切温暖。 难道他就是时虎所谓的接受血祭的天狮子吗?因为我记得少年的眼睛从某个角度看会呈现出一种奇妙而熟稔的颜色,那比琥珀更清朗的瞳色会在一瞬间,令人联想起某种激烈而危险的存在…… 可是,苔原上的少年果真是凶残嗜血的怪物的话,为什么当时要提醒我前方的危险呢?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把眼神清澈的他与吃人恶魔联系在一起,更何况传说中天狮子是作为保护者降落到人间的! 我低声自语:“天狮子不是神明嘛?” “火翼你凭什么认定天狮子是神明?”冰鳍不解地皱起眉头,“神明是自然之力的化身,在他的守护下,万物应该欣欣向荣才对。可是这座山连一点灵气也没有,干净得吓人,这根本就是因为有强大的暴君存在啊!” 少年给人的感觉就像盛夏骄阳一样,的确是存在感强得过分,但因为这个就说他是暴君,未免太武断了吧!我反驳道:“冰鳍你别忘了,再怎么说他也算救过我!” 冰鳍冷笑:“那又怎样,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吧,那个少年有着像狮子一样的眼睛!” 原来冰鳍也注意到了,而且一下子就抓了问题的关键——是狮子!少年的瞳色比琥珀更明亮,那是狮子般的黄玉瞳色!山路上汽车里的梦境砉然奔驰过我脑际:呼应着男人呼喊的短促音节,自然之灵的瞳孔渐渐变成了狮子的眼眸!可是那仅仅是个梦而已,更何况我们遇见的少年,跟梦中的神明有着截然不同的容颜。 “少年?”时虎眯起了细长的凤眼,“你们在雷渊边遇上的是个少年?” “是啊!不然你说是什么?”我和冰鳍同时点了点头。 一瞬间,时虎静了下来,他沉吟着露出不可捉摸的表情,似乎是怀疑,又似乎是试探,“我说的天狮子是雷渊边的巨石——狮子形的巨石!” 我迷惑起来:“狮子形的巨石?我没注意啊……”冰鳍摇头表示他也没注意到时虎说的东西,那少年的确太过夺目,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他身边的其它事物。 这一瞬间,时虎严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刹那间竟让我产生了温暖的错觉,但凝神注视时,他却又恢复那拒人千里之外的阴沉表情,他朝我们打了个手势:“跟我来!” 走到大门口,迎面就是那串巨大的铃铛,重重叠叠的圆铃在夜色里浮泛着浅浅的金光。“仔细看!”时虎低声说,我和冰鳍凑近几乎垂到地面的铃串,朦胧的光晕里,我们惊讶的发现所有的铃铛都没有那颗发声的小珠!难怪一般人听不见所谓的铃声,这根本不是可能发出声音的铃铛! 我和冰鳍面面相觑,喃喃自语:“我们一直听见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声音?” “来了!”时虎指向黑暗,远远的林树依稀的轮廓间,一点小小的金光慢慢飘近,那不是萤火虫,虽然一样渺小,但那是更辉煌的光芒!这点微光迤逦飞近,就在我们面前没入那一串重重叠叠的金铃中。 “那家的病人刚刚去世了!”时虎将表情藏在阴影里,缓缓地说着,“明白了吗?这就是天狮子的诅咒!这些铃是被天狮子带走的人化成的,而铃声就是那些无法升天的冤魂发出的悲鸣!” 在我们震惊的表情里,时虎慢慢伸手,扯住冰鳍的头发将他拉到面前:“逃吧……” 当人知道自己只有一线希望脱离险境的时候,逃亡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时虎的话音未落,冰鳍就一把拉起我跑入了黑暗中,虽然背后根本没有人在追赶,但奔跑已经成了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事,因为这夜间的山林是如此的沉默,就像闷罐一样!有点虫声也好,有只夜鸟也好,就算有头野兽也无所谓,但这死一般的寂静才真的要把人逼疯! 不知跑了多久,我才意识到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山路!要往哪里逃呢?是去找留在山间狩屋中的重华叔叔,还是一鼓作气逃离这片诡异的山林?我环顾四周寻找去路,却发现远远的林木间隐现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微光,那是山下市镇的灯光吧?不管怎么说,朝人烟密集的地方跑去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我连忙拽着冰鳍朝光源飞奔,可越急就越出错,刚走两步就脚下一滑,拖着他一起跌倒在地。顾不得疼痛,我在黑暗里摸索着站起身来,指尖却触到了某个又薄又脆的硬东西。那东西有着线条流畅的浑圆形状,那不是自然物的形状!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里,凭着触感,我们判断出那是把扇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扇子上应该描着芒草和萤火!这是我丢在雷渊边苔原上的扇子啊! 不能动了,黑暗中一不小心就会葬身水底,因为这里就是——雷渊! “夜行在山林中,绝对不可以往路的两边看!”难怪苔原上的少年会如此忠告,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我们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远处星火一样的微弱莹光明灭着,前方一棵古树边,一团朦胧的白影隐约浮现出来,像黑色薄纸上的一小滩水渍,这白斑渐渐晕开,渐渐清晰,那是小男孩的背影,胡乱的披着农家的粗布衣衫,好像完全不在意黑暗似的,蹦蹦跳跳地穿行在苍郁的林间。 太危险了,前面就是雷渊啊!我连忙起身想要上前喊住那孩子,却被冰鳍猛地拉住了:“别动,这孩子不对劲!”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怎么会如此清晰地看见这孩子呢?这里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山林啊!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轻捷的背影,之所以能挣脱黑暗,是因为它本身就在发光!更诡异的是这孩子明明在不断前行,却一点也没有离我们远去的感觉! “他……不是人!”我颤抖着声音低语道,冰鳍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就在这时,那孩子突然一个踉跄,像被吞没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我和冰鳍吃惊地对望了一眼,难道……他掉进了雷渊? “不要害怕,时虎!”突然间,熟悉的声音响在我们耳边,那是像透过绿叶的阳光一样清脆爽朗的语声。我和冰鳍顿时睁大了眼睛,这不是苔原上那个少年的声音吗?更让人惊讶的事,他在呼唤时虎! 这一刹那,如同时光倒流般,小男孩的身影以相同的姿势浮出了地面,在他上方,一位少年正伸出双臂做出保护的姿势,他娟秀的容貌是完全陌生的,但那荡漾着微妙波光的眼眸,却是我和冰鳍再熟悉不过的黄玉色! 天狮子!即使没说出口,冰鳍微弱的叹气声也让我确定了此刻他正抱着与我相同的想法,这陌生的少年,正是我们在雷渊苔原上遇见过的天狮子! 有着少女般清绮容颜的少年接住漂浮的男孩,缓缓的抱紧他,温暖着这个小小的身躯:“别怕时虎,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是我们才看清那个男孩的五官,那明显是缩小版的时虎。此刻他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全在看见那少年的一刻化开了。小时候的时虎张大了嘴巴紧盯着有着狮子般眼瞳的少年:“你好漂亮啊!真像我在天上的妈妈!” “还没有人这样说过我呢!”这一刻少年的脸上竟有一丝腼腆的神色,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晒伤一样的红发。 小时虎抬起孩童清澈的眼睛:“你是谁呢?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可是你却知道我的名字?” 这一连串的天真问话让少年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因为你家人很久没请我出来了,所以你当然没见过我啦。不过我可认识你,不仅如此,我还认识你父亲,你祖父,还有你祖父的祖父……可是除了那个人之外,他们都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 “那你和那个人一起住在山里吗?我怎么没看见他?”时虎转动着小脑袋四下张望着。这一刻,薄冰一样的悲伤冻结在少年眼中,为掩饰这丝动摇,他故意扮了个鬼脸,露出两粒小小的虎牙:“你找不到他的,因为他被我吃掉了。” “吃了?”一瞬间小时虎恐惧地缩起肩膀,不过很快就换成看透对方把戏的得意神情,“你骗人!你不会吃掉他的,因为只有他陪你说话,吃掉他你不寂寞吗?”似乎是今天刚学会“寂寞”这么复杂的词,他说起来还有些含糊的口音,但却还是很努力的说着。 “寂寞?”少年笑得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可是在发现会寂寞之前,我就已经吃掉他了。” “那我陪你说话!”小时虎不假思索的大喊起来,用力点着头,“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也不爱理我,所以我也是一个人呢!我会经常去找你玩的,做好朋友吧,这样我们都不会寂寞了!” 这分外认真的童语使惊愕漫过少年眼角,下一秒,这表情就被有些悲伤的笑容取代了:“不可能的……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不知道我是谁。” 少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粗暴的怒吼打断:“离开时虎!你这个邪鬼!”那是村长的声音。一道手持鸟铳的身影出现了,那人应该就是时虎的父亲吧,只不过显得非常年轻。他举枪远远地瞄准少年,全身散发出戒备的杀气,厉声命令年幼的儿子快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爸爸,他救了我啊……”时虎为难得看看父亲,又看看少年,努力的申辩着,却被村长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救你?这种穷凶极恶的妖怪怎么可能救你!快给我过来!”在父亲严厉的催促下,小时虎不情愿的挪动脚步。 “你还理直气壮啊。”少年懒洋洋的站直身体,“我说,欠我的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呢?”说着,他朝村长和时虎的方向缓缓抬起手。 “不会给你的!你别想动时虎一根手指头!”伴随着歇斯底里的怒吼,村长手中的火铳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随着火药出膛的烟雾,眼前一下子暗淡下来,一切又重新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是往事吧,这一幕是年幼的时虎第一次与天狮子相遇的往事幻影。 “我梦见他了”凝望着眼前不透明的夜幕,我一字一字的说,“在山路上,我梦见的一定就是天狮子,可是除了瞳色,他的容貌和现在根本不一样,或者说他每次出现都是不同的面貌?” “是因为侍奉者不同,神明才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吧。”冰鳍猜测着,“你梦见什么了,火翼?” 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铃虫鸣唱般轻灵的微响突然传入我耳中。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竟发现眼前的黑暗已被柔和的微明驱散了,金色光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林木缝隙间散漫地渗透出来,在四周缭绕飞翔,近的出乎意料,多得不可想象。那繁密的光之碎屑像飞蛾扑火那样,乱舞着朝这边聚集过来,渐渐形成似曾相识形状,细碎的清音随即如藤蔓一样伸展开来,我们刚刚在山道上看见的“市镇街灯”原来是这个!那串巨大的铃铛竟然泅渡过无边的黑暗,尾随我们而来! “还好没逃掉!就这样开始吧,天狮子祭!”漫天铃响中传来村长异样的语声,狮子舞衣的轮廓被荧光勾勒出来,狮头下是村长因狂喜而失控的脸,“把你交给天狮子!” “真卑鄙!让别人做替死鬼自己逃之夭夭!”冰鳍抢在我前面大喊。 “哦?已经知道了嘛!”村长慢慢的收起了笑容,“卑鄙吗?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我只是和这里的村民做了一样的事情而已。这村子一直流传着天狮子的传说:早年人们无法在深山里生活下去,我的祖先便向山里的神明天狮子祈求,天狮子答应保佑平安和丰饶,可代价是吞吃人魂。为了躲避狮口,村民的灵魂化为铃铛等待升天的机会。我家供养这些铃,每代家长选择响雷的七月鬼门开时,在天狮子祭里投身雷渊!乘天狮子只顾着啃食他灵魂的时候,让村民们的魂魄升天!” 越来越奇怪了,吞吃人魂的是邪鬼,将邪鬼封印在雷渊里的则是神明天狮子,这是雷渊边的少年亲口告诉我和冰鳍的,然而我们也的确亲耳听见,往事中的他亲口承认了吃人的事实! “我亲眼看见父亲被雷渊吞噬,那个时候我才两岁!”村长深吸了一口气,昏暗的笑意渐渐从他眼底浮现出来,“后来我想,谁规定我们非死不可!不就是个传说吗?我们活到今天难道是仰仗神明的力量?是我们自己在山里开出农田,修建家园!什么天狮子,只会在祭典里出现夺走人命,根本就是一个邪鬼,更可笑的是这村子心甘情愿供养这种恶魔!谁沉迷盲目的欲望,那就让他为自己的盲目付出代价,但是,别想再牺牲我们家族作枉死的供品!” 一瞬间,有风吹过我的脑海……山道上那个消失的梦在我的心里明明灭灭,究竟哪个是真的?村长的传说,少年的言语和我自己的见闻…… “什么天狮子祭!我偏不举行!”村长举起了直拖到地面的铃铛,“看见了吗,从我父亲死去后积累下来的魂铃,这么多,每天都在吵!可是和活着比起来,这点声音又算什么?该被吃掉的本来就是这些坐享其成的村民!” 初来狮子村时,田埂上一位老者曾这样说过:这里没有什么邪鬼,邪的是人的心!可我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沦陷于邪恶,是“坐享其成的村民”?还是拼命想摆脱宿命之网的村长? “可是你也享受了平静与丰饶不是吗?还有作为村长的特权!”冰鳍站起身来,轻轻振袖拂去衣上的苔痕。 村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他缓缓举起狮子舞衣:“没错,我有特权!我要放弃这个村子,让天狮子永远的沉在水底。本来以为有两个替身的,现在就只能由这小子代替我的时虎了,如果这还不足以满足他,那便是用全村人的性命作他的陪葬也没关系!” 村长果然是这样的计划的:利用有着淡薄血缘关系的我和冰鳍作为代替品蒙骗天狮子,让自己父子俩逍遥逃脱!可是我们没想到他会恶毒至此,连全部村民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你真的认为逃得掉吗?”沉静的语声里,出现了一头狮子。铃的微光照耀着一块巨大的怪石,那是狮子状的庞然大物,而在这石狮子的肩上,斜坐着一个少年。 一瞬间,我以为山道上的乱梦泛滥到现实中来了,白天来的时候,被这少年吸引去全部注意力的我们根本无暇留意那狮子形的巨石,而此刻的景象,经与我梦中的所见一般无二! “时,时虎!你怎么在那里?那是禁地啊!”村长一把抛下了铃铛和舞衣向前跑去,想要带回犯忌的儿子,他跑得那么急,好像忘了这里是苔原,前面就是雷渊…… 在村长的眼睛里,这个少年就那么像时虎吗?我明明看见,他有着黄玉色的眼睛! “站住!那个不是时虎!”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大喊,然而已经晚了,无声无息的,村长在雷渊的上方消失了,并不是掉进去的,因为连一点水声也没有,村长简直就像被吞掉了…… 一瞬间,那串魂铃沉默下来,它们静静散开,纷纷向雷渊上空聚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伴着突然震响起的疯狂铃声,一个巨大的魂铃从雷渊里升了起来,那种凄惨的声音,简直就像村长的哀号! 轻轻摇动他蓬松的红发,黄玉般瞳孔的少年微笑起来,语声里却带着血的味道:“我不客气了!” 他轻盈地从狮子石肩头纵身而起,曳起一道疾光,掠过悬浮在空中的铃之列阵,倏地飞向那枚尖叫的魂魄,他已准备好享用这份盛餐! “天狮子!”我大喊着阻止他,“你就是天狮子吧?你在干什么!邪鬼才吃人魂啊!” 半空中的少年笑了,却全然不是黄昏初遇时那开朗如阳光般的笑容:“我就是邪鬼呢,小姑娘!” 邪鬼?明明他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啊! “你才不是邪鬼,你是神明对不对!你救了我的!”我拉住冰鳍寻求支持,“天狮子不是妖怪!是不是冰鳍!你也说话啊!” “谁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冰鳍垂下了眼睑,“不过我相信火翼的话。” “那只能说你们太天真了。”这一刻天狮子的语声如同冷烈的寒霜,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话语似的,他毫不迟疑地跃向那枚魂铃,但那疾风般的动作却因为一声叹息而滞住了。 这声叹息来自黑暗中,悠长而温柔。身影随之从巨大的树干背后缓缓转出,漫天荧光渐渐照亮这个人的脸庞,照亮他沉静阴郁的眼睛,左右了天狮子行动的人,是时虎。 那枚无法脱离雷渊的巨大魂铃疯狂的鸣动起来,众多细小的铃也随之无声的乱舞,仿佛在警告贸然出现的时虎,让他赶快离开。 “逃不掉的,父亲。”时虎低下头,悲伤的笑了起来,“只有我们继承了那个人的血脉,天狮子要的是我们的魂魄,村民的性命根本满足不了他!一旦村子变成水库,雷渊的水也会泛滥,到时候整个水库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雷渊!即使狮子村的人全都死光了,即使用和自己相似的人做替身,我们还是逃不开天狮子的诅咒!” “天狮子,不是那么凶残的东西!他是神明!”我惊讶于自己的固执,到这个时候我还是坚信黄玉眼眸少年的无辜。 我将头转向空中沉默的天狮子,我一字一字地说:“那些残酷的事是雷渊里封着的邪鬼做的,对不对?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因为你的笑容真的很亲切,就算是妖怪,也很亲切……冰鳍你也说话呀!”语言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变得无力,我根本无法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冰鳍静静的点了点头,他竟然在支持我的说法,虽然一直对这来历不明的少年抱有戒心,但冰鳍依然无法否认他身上的温暖气质,可魂铃嘶喊着,震耳欲聋…… “那些传说都是骗你的。”天狮子开口了,用绝望的轻描淡写,“没人告诉你不要相信妖怪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时虎打断了天狮子的话语,“小时候,你救了落进雷渊的我,那个时候的你到哪里去了!我曾尽力的说服父亲,说你并不凶残嗜血,可是你却诅咒了整个村庄!” 他一步步的走近雷渊,“如果你要的只是人命的话,现在就给你!你执著的血脉从我这里断绝,你对血的渴望也该就此停止了吧!请你放过我父亲,放过这里所有的人,去水底沉睡!” 我不相信是这样的!一定有那里出了问题!依然拼命拒绝接受眼前一切的我用力摇着头,突然间,山道上的乱梦微弱地冲撞起记忆的冻土,试图推开遗忘的冰层…… “你在跟我定契约吗,时虎?你有这个资格吗?”这一刻,天狮子的话语忽然冷酷得如雷渊一般,冷酷而寂寞,“我还以为,只有时虎是不一样的……” “那你想要什么?”时虎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少年,“说啊,你这……任性的家伙!” 前面就是雷渊了啊! “不要过去!”我惊叫着跑了起来,想去阻止笔直向前的时虎,冰鳍几乎和我同时起步。苔原湿滑无比,然后脚底,空了…… 好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里,小铃遍布在我周遭,像无数闪光的水泡,举目仰视,村长化成的巨大魂铃竟高踞头顶,我竟然悬浮在雷渊上空! 我转头四顾,大声呼唤同样悬浮中的冰鳍,却突然的发现我和人间的鬼魂一样无法出声!冰鳍慢慢飘近我,指向下方,我惊得捂住了嘴——雷渊边的苔原上竟躺着冰鳍和……我自己! 灵魂离体!这可是一份宝贵的经验,如果我的生魂还能平安的回到身体里的话…… 这时冰鳍冲着我打了个手势,指向前方。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只见温润的黄玉色光芒包围着两道人影——那是时虎和天狮子少年。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光晕里,天狮子以猫科动物般优雅的步态走近时虎,微微仰起娇小的头颅。 时虎以深不见底的双眸注视着对方黄玉色的眼瞳:“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再听我说话了。” “明明是你们先不愿意和我说话。”天狮子笑了,露出两粒小小的虎牙。 “真奇怪,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子的呢?我记得你明明长得很像我妈妈啊。”人间的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天狮子蓬松的红发,“救我的时候,我要抬头看你,可是现在我已经比你还高了,好像和你说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 说到这里,时虎的语声犹豫着停了下来,他深深的呼吸,似乎在一瞬间鼓足了勇气:“对不起。” 天狮子像困惑的小动物一样偏着头,似乎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时虎淡淡的笑了:“是我们的祈祷让你存在,是我们一直无节制的索取,让你变成今天的样子……对不起,是我们不好,对不起……”时虎慢慢的低下头去,声音也越说越低,似乎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那最后的话语。 天狮子从下方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要道歉,时虎,你尽管说!” 时虎的笑容那么悲伤:“吃掉我的灵魂后你就回去好吗?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你谈条件,可是,拜托你回去。已经不必再为这个村子做什么了,这里会沉睡进水底,大家也会离你越来越远,然后渐渐把你忘记,一个人,太寂寞了……” 惊讶一瞬间融化在天狮子那美丽的眼眸中,渐渐的,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好像又看见了最初向我祈祷的人……”他低头的动作里有着与少年的外貌不相称沧桑感,“我告诉那个男人,如果想在我的山林中生活下去,就要付出与所得相等的代价。于是他便用生命来换取人类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和我订下约定,只要他的血脉还没有断绝,就会一直用灵魂供奉我,而我也必须守护住在这片山里的人类,赐予他们丰饶。” 想起来了。我在山道上梦见的正是人类最初向天狮子缔结契约的场面,那个有着烈焰般豪勇顽强灵魂的男子,一定在某个瞬间窥见了维系在人类与自然之间那辉映着火炎之光的绯红丝线,因此决心以鲜血为代价来强化这种牵绊。这个为弥补人类对自然的亏欠,而将自己和家族献给天狮子的男人,一定就是时虎的先祖吧! “虔诚的心,以及直接来自这心灵的完全没有欺骗的语言,是一样的。不过他把我当成了神。”天狮子诉说着,抬头仰视着有着不输大人身高的黑眼少年,“可是在你眼里,我是朋友,对不对,时虎,我是朋友?” 时虎再一次抚摸着天狮子的短发,微笑着,他什么也没说。也许此刻这位山地少年也窥见了维系在彼此间的火焰之丝吧,他眼中的红线定像当年先祖所见的一样灼热而强韧,却更加温柔而缠绵。 一瞬间,荧光飞散开来,少年轻捷的扬手,那枚巨大的魂铃划出美丽的弧线飞向空中,天狮子追着它一跃而起,当我和冰鳍抬头时,魂铃骤然停住,停在两排白亮的獠牙之间——那年轻的肢体已经幻化成了狮子!不,那不仅仅是狮子,出现在半空中,强大而温柔,高贵而自由,残酷而圣洁,那是美丽绝伦的庞大神体啊! 在梦境里我曾见过这辉煌的神体,即便在如此的紧要关头,我还是不能自已的想起,虽然从来无缘目睹,但阳炎也曾有过这样的神体吧?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也有如此绚丽庄严的身姿…… 还没等我们从面对强大自然之力的眩晕中反应过来,村长化成的魂铃渐渐消失在天狮子的利齿间。时虎失声高喊着父亲,他的声音是那么痛切却又那么无奈——葬送自己性命的是村长自身的邪念,但对人类而言,根本不可能因为明白这一点而冷静到斩断骨肉亲情。 就在时虎再一次被置于天狮子和父亲之间进退两难的时候,天狮子突然张开了巨大的齿颚,从那里,一团纯粹的光芒轻盈的飘出,光的中心包裹着我们所熟悉的球体,那是村长化成的魂铃,但无论是声音还是光采都已变得无比清澈,村长的魂魄被净化了,是天狮子净化了村长的邪心! 熟悉的少年声音此刻听来却格外庄严:“天狮子是我,邪鬼也是我,保护村庄,带来丰收的是我,诅咒这个村子,要吞吃人们灵魂的,一样是我!”半空中的巨大狮子将黄玉色的瞳孔转向我和冰鳍,“人们觉得我温暖,是因为用温暖的心看我,人们觉得我残酷,是因为心中怀着对我的恐惧和敌意!我照映出的,是人们自己的心啊!” 天狮子,是被人类的欲望实体化的,这片山林自然之力的化身! 符合人类要求的部分,被神化为天狮子,以巨石之形接受人们的献祭;违背人类要求的部分,被赋予禁忌的邪鬼之名,封入雷渊,而自然本身,又怎能由人类的善恶来衡量! 望着被净化后的魂魄回到父亲的身体中,时虎控制不住的闭上眼睛,也许这坚毅的山地少年是想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吧,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深沉夜空般的沉着神色,时虎用这深邃无比的眼神静静注视着半空中天狮子,仿佛用进了一生所有的感情。 全部魂铃在刹那间鸣动起来,但那是无比柔和的共鸣,在这美妙的声音里,它们渐渐开始上升,像无数流星返回天国,在没入天空深处的几秒之后,那清响再度传来,霎时间辉煌的铃之流星雨倾盆而下,撒向这一片亘古不变的山麓——灵魂无法升天是因为对这片山林的眷恋啊,用双手建立起来的家园才是山民们唯一的天国。 在金色的疾雨中,天狮子缓缓的起飞了,伴着狂雷,那火焰般的鬣鬃向空气里抛洒着眩目的光炎,他依依不舍的绕着雷渊上空飞舞着,最后延着长长的光流,与魂铃一起,投身入苍莽的黛色群山之中…… 那一刻,我看见那位名叫时虎的人类的少年,用最虔诚的表情向悠远的山野张开双臂…… 清醒像锋利的剪刀,一下子切断了我本来就不太深入的梦境。颠簸的车厢里,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的冰鳍回过头来:“火翼,做噩梦了?”他指了指我的鞋,表情里有无法言传的复杂感情。 我低头,看见了沾在鞋上的苍翠苔痕。“不是噩梦呢!你不会不知道吧。”我报以心照不宣的笑容。 冰鳍淡然的垂下眼睑,转头看向车窗外。路上山林的精灵们喧闹着,摇动浓绿的枝叶扑打着车窗,将小石子推到我们的车轮下,尽情的恶作剧,这山里充满了甜美的生气。 就在开车的重华叔叔欢呼着“到狮子村了”的时候,我看见映在车子后视镜里的山路尽头伫立着一道明亮的身影,那是让人再直接不过联想到的开朗少年。虽然隔的那么远,但他强烈的存在感依然像此刻的烈日一样咄咄逼人,我甚至看得见那如火焰般嚣张的红发,如黄玉般温润的眼眸。 “天狮子!”我和冰鳍几乎同时发出欢叫转回头去,可光影斑驳的山路上,什么也没有。 在叔叔“见鬼了”的说笑里,我和冰鳍相视一笑,他还没有离开,还不忍切断维系在彼此间千丝万缕的红线,还是不愿意放弃人类吗? 仁慈的自然啊。 “时虎!”走出车外,我一看见大宅正门口高挑的少年身影,便立刻朝他挥手欢呼起来,随后走出来的村长叔叔既和善又有男子气概,简直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灵魂得到天狮子净化后的他的确也算是重生一回,此刻他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我:“怎么?你们认识吗?”看来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早已沉溺无踪了。 “上元节在药神村曾经见过。”时虎从容的解释着,却在村长叔叔背转身去的那一刻朝我打起噤声的手势。 “在药神村本家的时候,时虎非常照顾我们。”随后走下车来的冰鳍不动声色的圆谎。这个借口可不错,初春时本家奶奶曾经邀请所有小辈去她那里聚会,所以我们在那里有过一面之缘完全说得通。 村长叔叔也就不再追问了,他一边招呼重华叔叔,一边让我们不要拘束,只管跟着时虎痛痛快快的玩就行了。 把我们领到后宅,时虎熟练的接过行李摆放起来,举手投足都那么干净利落,我和冰鳍完全帮不上,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视线,时虎头也不回的低声说道:“那件事真是谢谢了!” 我和冰鳍疑惑地对看一眼,随即悟到他是在暗示天狮子祭典。对于那段扭曲的时空,村长叔叔似乎早就没有了记忆,但一切显然像永不褪色的绘卷一样印在时虎的脑海中。 “不客气。”冰鳍淡然回应着,我也用力点了点头:“对对,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在药神村的时候我就注意过你们了。”结束了手里的工作,时虎回过头斜倚在五斗橱上,“你们是西边香川城堂叔爷爷家的小孩吧,叔爷爷他是不是……” 西边的香川城,这么说,狮子村是在“东边”了!砂想寺的僧人们提示我和冰鳍说:往东走一定会有答案的!会不会就是指这个山村呢?诞生了天狮子这样强大的自然之灵,这里再出个龙神也不奇怪啊!我顿时精神一振,也不顾时虎在讲什么,径自语无伦次的说开了:“时虎,你有没有听说过叫阳炎的龙神!不不,虽然他现在叫阳炎,但实际上它的名字……” “火翼你用用脑子好不好!”冰鳍皱着眉头诧异地瞪着我,“即便狮子村是在往东的路上,你也不能见着人就乱说一通吧!” “龙神阳炎吗?我不太知道……”时虎果然疑惑的皱起眉头。 我正有些泄气,却听见他慢悠悠的补充道:“你们不觉得这位龙神的名字有些奇怪吗?明明是阴柔的水脉化身,为什么要起至刚至烈的名字呢?” 砂想寺长大的“燃犀”醍醐曾经讲过类似的话,阳炎也表示讨厌自己现在的名字,因为对于龙神而言,这个与本性相反的名字是不吉利的,如今连时虎都这么说。虽然只是个山地少年,但他的话却不得不让我们重视,作为天狮子最信任的人,亲身见证着自然的仪式和禁忌,他就是活生生的神迹! 冰鳍静静的注视着时虎,深吸一口气:“‘阳炎’并不是真名,那位失去本体的龙神曾经把真名告诉我,要我们帮他带回家乡,可是我却把这名字忘掉了……” “不过我们现在正在努力回想起龙神的名字,帮他完成心愿呢!”看见冰鳍黯然神伤的样子,我连忙补充,“而且有人提示我们,一直往东走会有答案的!” “这样啊……”一瞬间,些微的惋惜掠过时虎眼中,“我看你们还是放弃吧。” “为什么!”我和冰鳍异口同声的高喊起来。 时虎的语调依然稳重沉着:“从那个祭典上你们也该看出了,神明也好,妖怪也好,都是自然力凝聚的化身,人类感受到这化身的存在,便会为他们命名。真名是化身的本性,是他与人类之间永远不可能斩断的牵绊,就像天狮子和我们家族那样。如果将真名遗忘,那只有一种情形,就是这个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真名会没有意义?”我一时想不透这话里的意思。 时虎笑得那么沉稳:“因为这名字已经什么也不代表了,所以它只是一个毫无疑义的音节,被遗忘,也是正常的吧。” “阳炎的真名没有意义,什么也不代表了?”我喃喃自语着,龙神也说过类似的话,一旦连冰鳍都忘掉他的名字,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难道其中的含义是……在想通这暗示的瞬间,我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你是说阳炎已经不存在了吗?” “我不信!”一直沉默的冰鳍突然间高喊起来,我很少见到他如此激烈的爆发出感情,“这世上的一切不可能无中生有,也不可能有归于无!即便是山崩了还有岩石泥土啊,什么叫不存在了!” “的确不可能无中生有,有归于无,但是你总听说过尘归尘土归土吧。”时虎轻轻拍了拍冰鳍的肩膀,“凝聚在一起的自然之力分崩离析,就像沧海变为烟云雨露,什么都没有减少消亡,只是那令人敬畏的强大的化身不复存在而已。” 冰鳍狠狠地咬牙推开时虎的手:“难道我就不能重新聚沙成塔吗?” 时虎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中明确地写着“不可能”。 的确,即便冰鳍逞强说出这样的话,他也一定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重新聚集起阳炎消散的灵魂,即便重新来过,那也不一定就是过去的阳炎了! 所以此刻冰鳍的眼中,才会涌动着几乎要把自己吞噬一样的追悔吧。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起他走近时虎:“即便如此还是要去啊!就算想不起阳炎的名字我们也要找到他的家乡,因为必须告诉他的族人:是我们的疏忽,让你们有一位同伴消失了,拜托你们不要忘记他曾经存在过!我们非这样做不可,因为……” “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冰鳍凛然的锁定时虎的视线,一字一字的说。 一瞬间,诧异的表情漫过时虎眼角,良久的凝视我们之后,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微笑起来:“你们果然是讷言先生家的小孩。” “讷言先生?”我提高声音重复道,冰鳍也一时忘了刚刚的情绪,时虎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那是祖父和彼岸世界交流时才会用的名字啊! 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疑惑,时虎立刻解释道:“堂叔爷爷曾经到狮子村参加追奠我爷爷的七年法事,不过那个时候我爸爸还小,我更是没有出世。之所以会知道‘讷言’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看过他留下几张纸片,其中一页上写着这个名字。” “祖父写的字条吗?那种东西能保存到现在?”冰鳍半信半疑的嘟哝着。 “父亲很妥帖地把它藏好呢!”时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因为那几页上写这天狮子的秘密。” 因为要选择措辞的缘故,时虎的叙述谨慎而缓慢,不过我们大体弄清楚了——多年前,祖父在狮子村期间发现了天狮子祭的真相,于是便记录下来,却被当时还很年少的村长叔叔看见了。可能是怕这个秘密流传出去的关系吧,村长叔叔乘祖父不在时撕走了那段记录,因为匆忙的缘故,连前面不相干的数页也都一并扯下,包括写了名字的扉页。后来这些单薄的纸张竟不可思议的逃过人为的销毁和时间的冲刷,落在年幼的时虎手里,时虎正是通过“讷言”的只言片语,初步了解到天狮子的真相。 我和冰鳍在香川家中整理被我们胡乱拆散的册子时,就发现祖父的笔记手札脱漏得很严重,即使有紫儿、白四家的蛇鼠们帮忙寻找,有些页数至今仍下落不明,没想远在千里之外的狮子村还有其中散佚的部分,看来要彻底整理好那些卷帙根本就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或许这些纸页就是在等着二位来带它们回去吧……”时虎突然自顾自的笑起来,朝我们微微颔首,示意“跟我来”。 我和冰鳍对看一眼,连忙追着他的背影踏上吱呀作响的狭窄楼梯,穿过一片令人安心的幽暗之后,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我们已置身于楼上一间宽敞的房间。 光看沿着四壁摆满外形朴素的高大木柜,这里很像储物室什么的,但却意外的清洁,既没有灰尘也没有霉味,也完全不见乱丢的杂物,只是在靠窗的地方设这一张桌子,桌角放着如今已经很少见的尼龙灯纱老式台灯。时虎走过去支起格子窗,清澄的光线便涌进室内,照在桌上随便摊放着的高中课本上。 “原来这里是时虎的书房啊。”我环顾四周自言自语。 时虎立刻害羞起来:“我们家没有什么书的,这里只是储藏室而已!因为比较清静,放假的时候我经常在这里复习功课。” 怎么看未来的时虎都是优质的有为青年呢,说话做事都给人放心的感觉,就像这里陈设的家具一样。那些木柜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精细,让人看起来非常舒服。时虎打开了一扇漆工考究的柜门,柜子里堆满旧账簿一样的东西,他熟练地从底部抽出其中一册。可能是上面压得太多太重的关系吧,陈年簿子夹着灰尘猛然崩落下来,时虎条件反射的丢下手里的东西连忙去扶,那本子里夹的几张旧宣纸便像秋叶一样翻飞着飘落下来,洒在黑沉沉的木地板上。 冰鳍敏捷地俯身揭开那簿子,背影却突然间僵住了,我连忙跑到他身边,却看见蕴着沉郁黯光的地板上,鲜明地漂浮着一抹如赤寺山茶般雍容的绯红。 那是像火焰一样的红色,细细的曲线慵懒地蜿蜒在地,一头编得紧密细致,而另一头,却像被切断似的散开…… “不会吧”我和冰鳍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将杂物推回原位的时虎回过头来,困惑的皱起眉头:“咦?哪儿来的红丝绳啊?” 时虎当然不会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因为它是追着我和冰鳍出现的吧,随着猫少年红叶一起失踪后,这代表约定的红线又再度出现在遥远的山村!可是现在出现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那缕火红依然一如当年,但绳结却已经崩断,缔约者也已经消失,它又何必徒劳的显示自己的端正耀目? 冰鳍缓缓伸出手,小心地拈起这缕火焰丝:“的确是那根丝绦,为什么只有一半,那半边呢?” 我连忙翻开地上凌乱的纸张,染着祖父手泽的册页干燥而薄脆,仿佛一用力便会腐朽为齑粉。揭开其中一页,泛黄的底色映衬下的另一半雅艳绯赤霎时间再度燃烧起来,冰鳍拈开那鲜艳的丝线,两个退色的小字赫然跳入我们眼中——“阳炎”。 虽然不明所以,但时虎也好奇的凑近:“黄河夺淮……”他努力辨认着模糊的字迹,小声地念了出来。 小心翼翼的阅读着那一行行稳健的字迹,惊愕慢慢袭上了所有人的眉头。祖父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几页的书稿,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揭开真相后的感觉决不仅仅是如释重负这么简单。 这一切要远溯到古代最著名的水文事件之一——黄河夺淮。淮河的水系里有一条叫做“漾滟”的不起眼支流,它小到地图上也很难找到其所在,小到也许只有当地的百姓才知道它的名字。虽然微不足道的,但长期以来漾滟河却是两岸居民灌溉和交通的命脉,为数不多的村庄依赖它过着安宁静好的日子,直到黄河改道侵夺淮水流域的天灾发生。当时的治水官员遵循统治者的意愿,为保证漕运修筑北堤堵塞决口,引导河水南行,分流入淮,黄河径流便占据了原本漾滟河的河道。从那一天起,原本温和亲切的漾滟河水突然间就像发狂一般泛滥成灾。 河流走向的改变固然会引起祸患,但只要治理得法也并不一定会带来灭顶之灾,自宋代开始的针对黄淮的治理便是如此。唯独居住在漾滟河流域的村民始终无法享受到水利的恩泽,除去改道的河水,他们更要面对这淮水小支流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灾难:既不汇入黄河,也不改道而行,漾滟河的水体就像耐心而固执的守财奴一样守定自己流经的区域,无论人们采取何种方式治理疏导都始终徘徊萦绕,有时人们眼看波涛退去,以为可以就此高枕,没想到在一夜之间大水却又卷土重来,让两岸变成一片泽国。 这条河定然是被一位任性的龙神守护着吧,他固执的想要向河伯讨回自己的领域,全然不顾居住在两岸的人类的死活。 于是沿岸村民最终决定舍弃这条水脉,他们乘黄河再一次调整流向的机会彻底填平漾滟河床。也许是在为永绝水患而祈祷,也许是在发泄对造成巨大灾难的龙神的憎恨,也许是在表达决不向天灾屈服的决心,人们利用河名的谐音,为自己位于河床旧址上的全新家园取了与阴柔的水彻底相反的名字——阳炎。 从此以后,那被诅咒的河水果然没有再出现过,住在漾滟河遗址上的人们从新恢复了安宁静好的生活,岁岁年年,一直到遗忘可怕水灾留在他们心中的伤痕…… 失去本体,被人们放逐的龙神,背负着“阳炎”这个咒缚之名的龙神,他是如何辗转来到香川,如何栖居于古井,又如何落入巴家手中的,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如果在以前,这个真相一定会带来彻底的幻灭感吧——任性得可爱,又寂寞可怜的龙神,原来曾是暴虐的水魔! 如果说一点也不吃惊,那完全是骗人的,但此刻的我们却多少懂得用心去体谅。阳炎迟迟不肯离开河床两岸的村庄,一定有他自己坚持的理由吧。就像曾经一度吞噬人魂的天狮子那样,自然的善恶本来就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 记忆中的声音不断响起: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触犯禁忌失去眼睛也好,破坏约定遭到天谴也好,我都不该放开手的……”,“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就不会放你走……” 那幽怨的呜咽回响在我耳边,龙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呢?当年那对年幼的燃犀对寂寞了千百年的他来说,也许是眼中所能看见的最后微光,是手中所能握住的最后温暖,他不愿放开,也不能放开。 然而这一次,小心翼翼的龙神少年依然没学会聪明的方式:不能将那团小小的火焰据为己有,却又解不开心中绳结千丝万缕的纠缠和羁绊,接近和远离都无法做到,只能独自徘徊着、煎熬着——龙这种东西,真是又笨又温柔…… “这条河,以前一定也很美吧……”我喃喃的嗫嚅着——漾滟河,清澜荡漾,波光潋滟。人们一定是惊叹于这条小河的晴和美好,才会呼唤出这最初的真名。龙神也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和被人们呼出诅咒之名的时候一样! “漾滟……原来他应该叫做漾滟……”冰鳍握紧手中的红线,低声自语。这一刹那,夹杂着葱翠光流的银星突然缭绕在他指尖。在我们脱口而出的惊呼里,冰鳍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两截断掉的火焰丝缓缓浮上半空,彼此缠绕飞舞,重新系成了端正严谨的绳结。一瞬间,涟漪般的波光从那代表约定的绳结中射出,丝线以流畅的趋势伸展,渐渐黏结,渐渐晕开……悬停在冰鳍手上的是一片纯粹明艳的花瓣,赤寺山茶的花瓣! “这是什么?原来如此,是谁想到这样来保存龙神最后的神体!”时虎的眼神中流露出敬佩的光芒,“没有什么能彻底保留神明流失的力量,即使凭依在最茁壮的神木或最强大的巫觋身上都没有用,但是约定可以,只要缔约者没有背信,约定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和阳炎定下约定的,是祖父啊! 原来祖父早有安排,用一线静静燃烧着的约定之炎维持龙神最后的生气,在不知不觉间,他便已埋下重生的火种! 冰鳍伸出手,那片花瓣便像拥有意志一样缓缓飘落,栖息在他手心。伴着缭绕着银星的绿光闪过,那闪烁着冰一般光泽的高傲绯红不着痕迹的融入他白皙的皮肤。微笑慢慢沁出冰鳍嘴角,突然间他向着虚空高声询问:“可以了吗?我们已经可以去解开那个铃铛了吗?” 我想是时候了。 冰鳍所询问的看不见的对象——我们的祖父,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从一开始,他就不仅是为了保护我们而牺牲阳炎,他只是在等待而已,等待我们经历一次次的试炼,等待我们磨练出坚强的灵魂和宽容的心灵,等待我们学会毫不畏惧、真挚坦诚地面对不朽的神明! 现在祖父他应该已经认可了,承认我们已经拥有应对龙神嘱托的力量,承认我们已经成为真正成熟的“燃犀”! “去阳炎的故乡吧!”冰鳍突然抬起头凝视着我,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无法言喻的热切。 我用力点头:“只要找到漾滟河的故乡是哪里……” “是海!”将视线转向格子窗外那一方澄澈的翠绿,时虎缓缓地说着,那突然明朗起来的笑脸看起来就和他侍奉的神明——天狮子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原来如此,是谁想到这样来保存龙神最后的神体!”时虎的眼神中流露出敬佩的光芒,“没有什么能彻底保留神明流失的力量,即使凭依在最茁壮的神木或最强大的巫觋身上都没有用,但是约定可以,只要缔约者没有背信,约定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和阳炎定下约定的,是祖父啊! 原来祖父早有安排,用一线静静燃烧着的约定之炎维持龙神最后的生气,在不知不觉间,他便已埋下重生的火种! 冰鳍伸出手,那片花瓣便像拥有意志一样缓缓飘落,栖息在他手心。伴着缭绕着银星的绿光闪过,那闪烁着冰一般光泽的高傲绯红不着痕迹的融入他白皙的皮肤。微笑慢慢沁出冰鳍嘴角,突然间他向着虚空高声询问:“可以了吗?我们已经可以去解开那个铃铛了吗?” 我想是时候了。 冰鳍所询问的看不见的对象——我们的祖父,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从一开始,他就不仅是为了保护我们而牺牲阳炎,他只是在等待而已,等待我们经历一次次的试炼,等待我们磨练出坚强的灵魂和宽容的心灵,等待我们学会毫不畏惧、真挚坦诚地面对不朽的神明! 现在祖父他应该已经认可了,承认我们已经拥有应对龙神嘱托的力量,承认我们已经成为真正成熟的“燃犀”! “去阳炎的故乡吧!”冰鳍突然抬起头凝视着我,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无法言喻的热切。 我用力点头:“只要找到漾滟河的故乡是哪里……” “是海!”将视线转向格子窗外那一方澄澈的翠绿,时虎缓缓地说着,那突然明朗起来的笑脸看起来就和他侍奉的神明——天狮子如出一辙。 昨天贴来贴去还是漏掉了最后一句话 我想是时候了。 冰鳍所询问的看不见的对象——我们的祖父,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从一开始,他就不仅是为了保护我们而牺牲阳炎,他只是在等待而已,等待我们经历一次次的试炼,等待我们磨练出坚强的灵魂和宽容的心灵,等待我们学会毫不畏惧、真挚坦诚地面对不朽的神明! 现在祖父他应该已经认可了,承认我们已经拥有应对龙神嘱托的力量,承认我们已经成为真正成熟的“燃犀”! “去阳炎的故乡吧!”冰鳍突然抬起头凝视着我,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无法言喻的热切。 我用力点头:“只要找到漾滟河的故乡是哪里……” “是海!”将视线转向格子窗外那一方澄澈的翠绿,时虎缓缓地说着,那突然明朗起来的笑脸看起来就和他侍奉的神明——天狮子如出一辙。 海吗?没错,是海!河流的故乡,不就是大海吗! 第七章夜斑斓 一定是在做梦……不然,在我小时候就已过世的祖父怎么会在这里,用他沉静的眼神深切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像以前那样,在那穿透彼岸的双眼凝望之下,无边幽玄的另一方渐渐浮现出了影影绰绰形体…… 圆月的夏夜,街道像沉在水底一样荡漾着:喧哗的人群、成串的灯笼、各色的招牌,叫卖的路边摊,奇妙的音乐声、五彩的锦幡、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招徕生意的卖艺人、拿着风车跑来跑去的孩童…… 满街锦带飞舞,翠袖飘扬,在满月和灯笼阴翳的光芒照耀下,像乱缀了繁花与云霞的画卷,一直延伸到夜市广场尽头那一片深邃无边,不断发出低沉而巨大轰鸣声的黑暗中。 快乐像失控的鼓点一样随处播撒的夏夜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外,我站在灯火阴影下茫然哭泣。梦里我还是童年时候的样子:大约四五岁,留着及耳的童发,穿着镶了红色滚边白色狭袖夏衣,疏离的表情。 一群小孩子嬉笑跑来,像充满生气的小小风暴吹过我身边。本来不会和我有任何交集,然而他们之中却有一个慢下脚步,转过视线,在看到童年的我的那一瞬间,他站住了,川流不息的人潮绕开他,像流水绕开小小的礁石。 “喂!今天是中元的祭典呢!大家都那么高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他隔着行人直率的发问。结在两边的发髻就是所谓的总角吧,缀在宽大的白色衣袍领口上的是精致的绿叶折枝花纹。 无法看清他的容颜,但伴随着毫不做作的声音,我闻到了爽朗而温煦的香气。 “冰鳍……冰鳍不见了……哪里也找不到啊……”童年的我断断续续的陈述着哭泣的原因。 “他一定在夜市的什么地方玩得开心呢,你也一起来啊!”总角白衣的男孩慢慢穿过灯影斑驳的街道走过来,指着某个路边摊,有两三个小孩正在灯笼下探头探脑的望向这边,那是他的同伴吧。他向他们挥挥手,回头笑着对我说,“如果你来的话,三芳野他们也会很开心的!” 我被他说得有点动心,正要过去,却看见静立在黑暗彼方的祖父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这让童年的我再次停住了脚步。 仿佛看透了我的踌躇,白衣的小男孩微笑着伸出手:“别担心,如果一直牵着手的话,就不会走散了!” ……“如果一直牵着手的话,就不会走散了”…… 还犹豫什么呢?面对如此温柔的话语。我尝试着,去握住那友善的手指,耳边传来白衣男孩忽然变得模糊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从遥远的黑暗里,那低沉的轰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的清晰,灯笼微暗的光芒霎时间炽烈起来,像白刃切开不透明的的夜色,小男孩的影像如风化般化为微尘,瞬间崩坏了…… 从梦中醒来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梦里的轰响依然萦绕在耳边,无休无止。我突然明白了——那是海的声音! 难怪会做这样的梦?原来在海边听着潮声午睡果然是会做怪梦的。 循着火焰丝红线的指引,为实现龙神阳炎的心愿,我和冰鳍决定去寻找他的家乡。因为龙神的本体漾滟河是淮水支流,此行的目标便锁定在淮河流入的东海。虽然在暑假的最后半个月里好不容易存足钱踏上旅程,可到了目的地我们才发现,一望无际的大海边,哪里也不可能有写着“龙神故里”几个大字的指路牌啊! 一筹莫展的我和冰鳍目前就住在熟人家的民居旅馆里,如果是单纯游览的话,这次旅行的确是完美无缺,海边的胜景就不说了,我们借住的这间店紧邻沙滩,陈设干净舒适,老板娘又漂亮亲切;唯一不足就是前方正对着一座小岛,视野有些不够开阔。老板娘曾经讲过这无人岛叫沈营岛,我猜想可能很久以前住过姓沈的人家因而得名吧。 从凉爽的木地板上坐起来,透过支起的窗棂看向屋外,苍翠树木覆盖下的离岛有种近在眼前的错觉。午后过于强烈的阳光让我微微眯起眼睛,光线的改变却意外地使得沙滩和岛之间有了些不一样的变化。 举手遮挡阳光,我努力辨认眼前的景象:一道模模糊糊的灰白色细带由沙滩延伸而出,直抵浓绿的沈营岛,来海边这么久,我以前怎么从来没看到这样的东西呢?逐渐适应强光的眼睛清晰传达着这样的印象。那是一条凭空出现的道路,应该是退潮后才会露出海面的狭长沙地。 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奇景象,不去看看未免太可惜了!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上长袖夏衣跑向门口,偏偏一脚踩中了靠着廊柱假寐的冰鳍。我这位脾气别扭的堂弟顿时恼火地大叫起来,顾不得安抚他的情绪,我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向沙路,还一边回头朝他高喊:“快点过来!海滩上有好玩的东西呢!” “火翼,这里从刚刚开始就‘吵’得很!别乱跑!快回来……”冰鳍慌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被我一下子甩远了。 在晒得滚烫的砂路上走了好一段,却还是不见冰鳍跟上来,我正要回头去看他到底在磨蹭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明明踩着松软的砂地,人跑在上面怎么会发出那么响亮的足音呢?疑惑之间,那啪哒啪哒的足音毫不犹豫的越过我身边,向着沈营岛上过去了。 没有半个人影,跑过去的只有脚步声…… 一阵诡异的凉意使午后的骄阳也失去了力量,我下意识的握紧手心,勉强的笑着给自己打气:可能是听错了吧。耳朵比较好的应该是冰鳍才对,要有什么,我早就应该先“看见了”! 可就像要立刻否定我的想法一样,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之纷至沓来,这次比上次更加清晰,而且好像有一大群人在欢快奔跑! 我惶惑的四下张望,包围着我的只有近海淡薄的水色和低垂着棉花团般云朵的湛蓝天空。我低下头,却惊讶的发现大片杂乱的脚印凭空出现在沙地上,然后不断向岛那边延伸…… 有什么过去了!可我居然什么也没看见,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状况! 因为同样是没什么用的“燃犀”,相对于耳朵比较灵敏的冰鳍,我的眼睛要稍微可靠一点,所谓“看不见”却“听得见”的状况,从来没在我身上发生过! 刚刚太欠考虑了,居然毫无防备就走上这诡异的沙路!我忙不迭的转身准备逃回岸边,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明明没有走几步啊!为什么陆地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了呢?站在岸边的冰鳍向我拼命挥手呼喊着什么,但他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出我的视野——海水迅速漫上来,白浪侵蚀着海滩沙路,将岛与岸之间变成一片深渊…… 回不去了!一时间我头脑一片空白,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冰冷的海水已没过我脚尖。继续停留在这只会被海水吞噬!别无选择的我惊恐的大喊着,转身就向沈营离岛上跑去。 不是说这座离岛是无人岛吗,我怎么看见好像有人在啊?小岛最东端有一块狭长的巨石,下方被海水掏空了,看起来就像一道天然的拱桥,石桥一端架在岛上,另一端则延伸到海里,一群人正从那里上岸,他们并不直接前进,而是折了个弯,慢慢走向我这边的窄窄沙滩。 我连忙迎向人群,可是没跑几步却又不敢动了,这群人,好奇怪啊…… 乍一看,像是什么游行的仪仗:穿着一式的郁金色长衣,系着群青头巾的人们一对对排列,每对的手里都举着不同的器具:彩幡、纱灯、长柄扇子……等等等等。八对拿器具的人前前后后簇拥着朱红的四抬肩舆,还有一位举华盖的跟随其后,这些面孔相似的黄衣人以相同步速前进着,整个仪仗的行进像机器般准确;而坐在肩舆上男男女女都穿着清净无比的白衣,每一位都容颜清秀,神态高贵,矫矫不群。行列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华丽与庄严。 正看得出神,第一组肩舆已经从我面前过去了,而长长的队列还是不断走上石桥,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我迷惑的看向海面,有些不对啊,那里根本没有船,这些仪仗难道直接从海里走上来吗?更诡异的是从远到近,他们走过的沙滩上没有半个足印! 队列有条不紊的行径着,走远的仪仗已经消失在一片不可知的苍茫烟气里了,明明刚过中午,为什么天空看起来暮色四合? 我惊慌的注视着为数众多的肩舆一个接一个走过,让人目不暇接的仪仗中,神情尊贵而冷漠的白衣人间,突然出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黄玉色眼瞳——印象中本应是充满活力的阳光少年,灵活的肢体掩映在林间散碎的金色晨光下,像自然之子一般散发着无穷的生命力,而此刻肩舆上的他却有着令人不能逼视的高贵威仪。 “天狮子……”这名字在心里一闪而过,我却无法立刻脱口喊出。初夏的山村中,我和冰鳍偶遇这位自然之力的化身,也曾亲身见证过辉煌的狮子形神体。怎么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呢?有着“天狮子”真名的他,守护着距这海岛千百里之遥的群山啊! 仿佛呼应我心念转动般,肩舆上黄玉色眼瞳的少年蓦然回首,在看见我的那一瞬,他蓦然流露出震惊的表情:“火翼!你居然找到这里了!” 果然是天狮子!只觉得碰上救星了,我正欣喜地呼唤着跑向他,可是这一刻,喉间却像被锁住了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看天狮子就要过去了!高高在上的他也无法停止这齿轮般一成不变的队伍,从肩舆上回过身来,天狮子对追着仪仗跑的我大喊:“火翼,千万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讲话,不要吃任何东西,否则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明明是在小沙滩上缓缓前进的队伍,我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狮子消失在视野里。筋疲力尽的跌坐在沙滩上,冷冰冰硬梆梆的地面却撞痛了我的膝盖——真奇怪,刚刚明明是沙地,什么时候铺上平整的青石板了呢? 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地面,出乎意料的,地面软软的没什么温度,和沙子石板的触感都不同。我正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一声尖叫忽然响起:“哟!干嘛摸我的脚啊!” 我惊恐的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瞪着刚刚触摸过的地方:一双纤巧的脚不知何时出现在石板上,还穿着精致的红绣鞋。可顺着线条美好的脚踝向上看去,那白净的双腿像融化了一般渐渐消失在空气里,别的部分完全看不见,我眼前只有孤零零的一双脚而已! 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难看的姿态逃到几步之外的,还没等我站定,空荡荡的背后又响起了抱怨声:“痛痛痛……撞到我了!你的眼睛是摆设啊?” 我连忙回头,转身那一瞬,视野像沉在水底一样荡漾起来:天已经这么黑了吗?这狭窄沙滩什么时候变成了宽阔的广场,还摆起这么多夜市的摊子呢?成串的红灯笼点亮起来,照耀着不断飘扬的五色锦幡。洒满圆月清辉的夜色中,身穿各式锦衣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显现出轮廓;随着人影渐渐清晰,街道也慢慢拥挤起来。孩子们提着灯笼、举着风车,欢快的跑来跑去;一档档的路边摊,有的摆满五光十色的物品,有的飘出食物的香气,摊主热情的叫卖着招徕生意;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渺茫的丝竹之声,应和着夜市广场尽头的幽邃黑暗里传来的巨大的轰鸣声…… 眼前这个景象……不是我在午梦中看见的夜市吗? “为什么不理我啊?你的味道很讨人喜欢呢,我们两个结伴逛中元夜市怎样?”一个娇俏的垂髫少女向我走来,红裙下白皙双腿映衬着她脚上一双精致的绣鞋,那双鲜艳的红绣鞋! 我摇着头后退着,转身不顾一切的朝没有光亮的远处跑去。 一瞬间,黑暗席卷过来,梦中白衣少年和他同伴们的影子倏忽掠过眼前,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脱口喊了出来——“等等我!” “小浩!”一声欣喜万分的欢呼唤回了我的意识,还没等回过神来,一道黑影就敏捷跃起,一下子扑入我怀中。弄不清究竟是什么,但这黑影的个头绝对不小,过大的冲力撞得我猛地向后跌倒,枝叶拂在脸上的感觉告诉我此刻正置身树丛。 忙不迭地去推那沉重的影子,触手之处却毛茸茸的,像是什么大型动物,我吓得连都头发竖起来了。然而对方的惊讶好像也不亚于我:“咦?这个味道……你不是小浩!” 我扶着树干努力支撑起身体,却看见面前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心顿时放下来一半,哪是什么大型动物,明明是个人嘛!一个看起来挺敦厚的少年正抬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他的语声里透着诧异:“啊?是你啊!你是来找十五夜的吧?” 难道这个人……他见过我? 正要开口询问,我突然捂住了嘴,可不能忘了天狮子的忠告:不能和任何人讲话,不能吃任何东西! 那个少年微笑起来,满口白牙在满月光下微微发亮。因为这过于整齐的牙齿,少年的笑容不但不让人安心,反而弥漫着犹如野兽般的残酷味道,不过他的语声倒还温和:“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宝,和十五夜在一起的阿宝啊!” 他就是阿宝?抬起头去辨认他的脸:这位少年肩膀宽厚,显得十分忠厚沉稳,但侧脸凌厉的线条却给人一种猛兽般的威压感,好在温和的大眼睛中和着他总体剽悍的气质。我不禁感叹起来:小时候阿宝就是十五夜那群孩子中最高大的一个,现在他已经完全长成大人样了! 可是不对劲啊!我突然警觉起来:什么“十五夜”,什么“阿宝”,我根本不可能认识!因为我是第一次来海边,这个海岛更是从没来过,除非……在那个真实得有点异样的梦中! “你为什么不去逛夜市呢?”见我不说话,阿宝转移了话题。可能不习惯被人不言不语的静静凝视吧,他有些腼腆的再次露出一口白牙:“你可不像我必须留在这里。小时候会去是因为十五夜拼命来拉我。其实是不能去的,不然小浩来的话,会找不到我!” “小浩”是谁,也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吗?刚刚阿宝也曾把我误认为是他。此刻这位强悍的少年微微偏着头,这种可爱的动作本来应该和外形完全不衬的,但他做起来却非常合适;因为说到“小浩”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锐利的神情突然间变得温柔:“是小浩把我丢在这里的,他是我的主人。” 主人这种称呼……未免太不正常了吧!我吃惊的盯着阿宝,他却说得非常自然:“小浩任何时候都是那么弱,谁都说他是个多余的没用家伙。可是,当我快被冻死的时候,是他把我抱回家;当我饿的发昏的时候,是他给我东西吃;当别人用石头丢我的时候,是他保护我。好不容易,现在我已经长得比他高了,所以……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他,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小浩!” 讲到这里,阿宝忽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控制即将脱缰的情绪。他毫不在意的席地坐下,有些怅惘的摇了摇头:“可是不知道小浩现在怎样了……我得呆在这里,他让我在这里等着,很快就来接我的……” 我看着阿宝深刻的侧脸,开始有些明白了,他可能并不是人类吧,一直被禁锢在这里,是因为他被自己“等待”的执念束缚住了!可能力量强大的人能暂时带他离开,但能让他彻底解脱的只有他自己。 “可是小浩始终没有来。”阿宝低下头,声音里有了不稳的征兆,那宽阔的肩背此刻看起来却是那么孤独无力,“已经忘记到底等待了多久,我也许已经死了吧……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危险的家伙,还说如果小浩继续和我在一起的话,就把我们都赶出村子。我只要小浩就够了,我曾经以为他也这么想……可对于他而言,被孤立也好,被欺负也好,始终还是同类比较重要吧……小浩送我到岛上来时我心里就有数了,其实他直接赶我走就行了,根本没必要骗我说他会来接我……” 看着阿宝本来是让人依靠的身影像要依靠什么似的,我忍不住走过去安慰他,可又不能开口言语;然而他却突然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疏离:“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虽然你的身上有我很喜欢的味道,但实际上你和小浩一样——是人类吧!” 一瞬间,我惊恐的连退好几步,因为此刻阿宝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绿色火焰! “你知道这个岛属于谁吗?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对待人类的吗?”满足于我的恐惧,阿宝淡淡的微笑着闭上眼睛,“我不会要你的命,因为你是十五夜的朋友……但我始终不能原谅人类,所以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平静的语气,却说的那么绝决。阿宝的确有憎恨的理由——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最残酷的背叛,混淆了生死,却还被执念纠缠无法去该去的地方,只能日复一日的等待着也许早已经忘了自己的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阿宝,我勉强点点头告别,转身跑向树丛。 “站住!”身后突然传来凶暴的吼声。这出尔反尔的行为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叫我站住,难道阿宝他……还是想要取我性命! 一心想快逃,可脚踝处的刺痛让我脚下一滑。借着月光,只见生满细小倒刺的的葎草正满地疯长着,黑暗里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石块呢,我正是不小心被它割破了脚踝。 重重叠叠的葎草,如果贸然跑进去的话,赤脚的我一定吃尽了苦头!难道……阿宝那么凶的吼我,不是他动了杀意,而是因为他知道那里有葎草,他知道身为人类的我,绝对无法穿过那片生满倒刺的草丛!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没有发现阿宝居然这么傻——明知被骗,被一个人丢下来,在孤独和不会兑现的诺言中死去,他还是在等啊!即使被人类残酷的背叛,他还是固执的,怀抱着近乎执念的信任! 说什么始终不能原谅人类,阿宝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停住脚步转回身向来路跑去——在逃跑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传达给阿宝知道! “我警告过你别再出现的!”迎接我的是阿宝冷酷的声音。还没站定,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就将我推向树干,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两排白亮的利刃停在我眼前——那是野兽的獠牙! 面前已不再是人类少年的身影,而是一头凶猛的狼犬!不知道混入了什么血统,它体形格外巨大,说不定根本就是一头狼!眼看着锋利的犬齿落下,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挡,利齿没入手腕的剧痛让我几乎在一瞬间失了神,奇怪的是虽然痛得让人无法思考,但却没有半滴血从伤口溅出来。 是犬神!怀抱着强烈的执念死去的犬类化成的精魅!和其它完全抛弃生前一切的死灵不同,犬类即使死去也还是会记住,甚至保护自己的主人,所以犬灵才会被尊称为“神”。它的攻击虽然不会造成身体上的伤害,但精神上的冲击却是致命的! 这犬神就是阿宝,因为我认得他温和的眼睛,那即使被无情的背叛,还期望着能信任人类的眼睛!哪怕此刻,这双眼睛被憎恨所浸染…… 看着再度落下的利齿直切向我的咽喉,不顾一切的,我伸手用力环抱狼犬的颈项,不能开口说话,所以我只能这样传达我的心情——自私也好,残酷也好,狡猾也好,欺骗也好,人类的确是这样的!可是,这并不是全部啊! 小浩说的“回来接你”的承诺,难道仅仅是谎言那么简单吗?他一定也怀抱着这样的期望吧!明知道是永诀了,却还认真的诉说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的小浩,他一定也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煎熬!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珍惜,两个人的离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悲伤? 抱紧那生满粗硬的短毛的颈项,承受着利齿刺入肩颈的剧痛,我想这回也许会被暴怒的犬神撕成碎片吧,可如果能分担这么多年来他所忍受的痛苦就好了…… 我只希望能让阿宝明白人类真正的心情,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让阿宝明白! 眩晕的昏黑在意志极限崩坏的声音里降临了…… 身体失重般轻飘飘的,像在乘风前行,那是渡向彼岸世界的航路吗?难道我真的要葬身在这莫名其妙的小岛上?这怎么行!我和冰鳍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还要把龙神阳炎的真名送回他的故乡啊!如果就这样变成彼岸世界的“那些家伙”,冰鳍一定会嘲笑我是个无能的大傻瓜的! 被这个念头吓出一身冷汗,我连忙的睁开眼睛……还是晚了吗?我好像躺在发光的云端里…… 再仔细看,那丛丛云朵是大片大片有着丰润的十字形萼瓣的白花——这不是月见草吗?不同于常见的黄色霄待草,这是真真正正洁白的月见草呢!果然是天国啊?那就没办法了。一瞬间,莫名的放弃感让我半醉半醒似的看着错落花瓣间那轮朦胧满月…… 原本痛得让人无法呼吸的伤口居然完全没有感觉了,留下的只有闪烁着莹白柔光的花瓣那如同羽毛般轻软的触感。我懒懒的抬起手查看犬神咬的伤口,又动了动饱受折磨的肩膀和脖子。果然没事了,别说伤痕,就连一点疼痛也没留下——这一定是天国花园没错了,最好的证据是,我的身边有一位流泪的天使呢! 只是专心一意的哭着,这个女孩子就已经夺取我全部的心神了。真是一位罕见的适合悲伤表情的美人,她低眉的一瞬间呈现的幽艳姿影,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是夷则啊!她是十五夜那群同伴中间唯一的女孩子,小时候就又漂亮又害羞,这么久不见,居然美丽到这种程度了!那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不知道好了没有……我自然而然的感慨起来。 自己怎么知道这全然不可能见过的女孩子的名字和性情,对于这个问题,我都已经没力气再去深究了——反正已经置身天国里了,我还管得了梦里的一切接二连三的成为现实吗?反正阿宝也出现了,夷则也出现了,接着就是十五夜了吧…… 我眯着眼睛注视着夷则剔透的侧脸,她的头微微倾向一边,银色的长发从一右肩流泻下来,漫过白雾般的纱衣,一直拖曳到花丛间,像清冷辉煌的瀑布,掩映着从月影般幽深的双瞳里不断滚落下来的泪珠。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那簌簌落下的眼泪,透明的泪滴在我指尖散发出寂寥的幽香…… 和十五夜身上那爽快明朗的香气不同,夷则眼泪的香气让人领略到泠然而寂寞的气息,像中了某种蛊惑般,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将那眼泪送到了唇边…… 夷则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慌乱的抬起眼睛;并不擦去泪水,她用哭得微微沙哑的声音冷淡的说:“你已经醒啦……阿宝把你背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定没救了呢!” 是阿宝背我过来的?太好了,他已经能自己离开那棵树下了,以后就算去再遥远的地方也没问题了吧,因为他终于从等待的执念中解放了自己! “……”我刚要感叹,却连忙抬手捂住了嘴巴,是阿宝送我过来的,这么说这里并不是什么天国花园,我还好好的活在这古怪的沈营岛上! 仔细的侧耳倾听,还能听见远处混着海潮的音乐声,不可思议的祭典还没有结束;那么天狮子的忠告还应当有效——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不能吃任何东西! 可是……我刚刚不小心吃了夷则的眼泪啊!不过,那又不是什么食物,而且只有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你是来见十五夜的吧……”用衣袖遮着泪痕,夷则沉静的叹息着,“真好……阿宝决定祭典一结束就去找他的主人,而你也可以和十五夜在一起了!” 这些妖怪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抗议声,恨恨背对着夷则站起身来,初雪似的月见草原霎时间无边无垠的展现在我眼前,迎风摇曳的花瓣闪烁着萤火虫般的光芒。我环顾四周,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座“无人离岛”到底有多大啊? 这时衣袂悉窣的声音响起,夷则冰冷的呼吸突然吹拂在我耳边:“我的花很美吧……” 我顿时缩起脖子,忙不迭的点头。 “那是因为花肥很好的关系……”夷则的轻笑声柔媚地响起:“真可惜……你还要还十五夜的债,所以不能做成花肥了!看我的花开得多美,人类也只有这点作用而已,不是吗?” 原来她已经知道我是人类了!而且这里的花,居然是用人类作肥料的!我顿时毛骨悚然,捂着耳朵退出了好远。月见草的花瓣被踩得四下飞扬,但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一般并不零落在地,而是慢慢飘回到花萼,在轻柔的闪光之下重新恢复完整。 怎么会这样,童年的夷则明明又腼腆又温柔,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踩着月见草的花蕊,她乘风般飘到我面前:“好像有谁告诉过你这个岛的禁忌,你才能活着到我这里,可人类永远战胜不了本性的贪婪,这种贪婪已经让你,变成了我的东西……” 变成了……她的东西? 丝竹的尖锐曲调像细针直刺我的耳鼓,海潮发出沉睡巨兽的鼾声。在远处飘荡的夜市灯笼映衬下,夷则月华般皎洁的容颜上浮现出冰一样的微笑:“我的眼泪……味道不错吧……” 被发现了! 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各国的神话传说里都有类似的故事:吃下的东西会融入血肉,变成强制的契约!夷则要控制我的话,这一滴眼泪就足够了。我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连一点小小的疏失也不会被忽略,禁忌就是禁忌,哪怕只是一滴眼泪! 风不断的灌进喉咙,但肺叶却因为缺氧而灼痛不已,我亡命般狂奔着,想要逃出那片一望无际的月见草原。被我踏落的花瓣闪着萤光四下扬起,然后像一群雪白的食人蝴蝶一样,紧紧尾随在我身后,无论怎么逃避,仿佛有意志一般的花瓣都将我的位置准确的暴露在追踪者的面前。 冰凉的满月悬挂在空中,夷则披着纱衣的轻盈身影,裹挟着花瓣的风将她的衣襟鼓荡开来,像白鸟舒展开的羽翼……明明是如同幻境般美丽的景象,却暗含着冰冷的杀意! 跑到脱力的我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如影随形的月见草花瓣立刻像暴雪般层层的覆盖下来。如果那就是濒死的感受的话,倒也并不太痛苦,就好像模糊的梦境降临在不太清醒的头脑里一样,我又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可能是离沈营岛尽头的桥形岩石很近吧,海浪冲击的回声清晰可闻,沙滩上的夜市正热热闹闹的进行着,一排排红灯笼摇曳在远处,海风不时送来人们的欢声。我看见年幼的我和阿宝、夷则挤作一团,茫然的看着前方——月光像纯净的白漆均匀涂满一座高大的牌坊,确切的说,更像神阙,两个争吵的孩童正站在大石柱浓郁的阴影里。面对着我们的是总角白衣的十五夜,这个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却至今没有露面的孩子;另一个则背向这边,指着我发出尖锐的质问:“这是人类吧!十五夜,你忘了人类都对青之宫做了些什么吗?你还把这种东西弄到岛上来!” “人类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十五夜为难的咬着嘴唇,“而且那件事……只有人类才可以啊……” 对方的态度苛刻而坚决,完全不象儿童:“如果你坚持和人类混在一起的话,我就走!” “三芳野!”十五夜拉起他的衣袖,求救似的看看我们这边:“阿宝,夷则,你们也劝劝他啊……”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烈的甩开他的手:“我决不和那种东西在一起!十五夜,我看你怎么向青之宫交待!”这个有着超越年龄的高傲的孩童断然丢下泫然欲泣的同伴,头也不回的穿过白色神阙,走上一条包围在浓雾中的道路,那条道路的尽头燃着一点小小火光,如同篝火般的橙红火光。 阿宝和夷则踌躇了一会儿,也追着三芳野而去,不知该怎么办的我求救似的转向十五夜,却发现他的身体像被风化一样,正一点点的土崩瓦解,散作飞灰……童年的我惊恐的抛下他跑向神阙,却冲进了一片橙雾之中…… 总是会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梦见祖父……我又看到已经过世许多年的他静静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面对着空茫的黑暗,梦里只有四五岁的我战战兢兢的跑过去依偎到他身边。祖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在低声自语:“看不见,听不见,这是最好的;其次就是不去看,不去听;最后就是像你和冰鳍这样的孩子,在成为真正的燃犀之前,你们必须学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童年的我似懂非懂的仰视着祖父:“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吗?可爷爷说撒谎是不好的啊!” “真是不够灵巧,”祖父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不过这也是火翼可爱的地方。”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某个方向。难道……祖父是在对“我”说话,不是梦境中童年的“我”,而是真正的“我”——梦境的主人!我慌乱的看看祖父所指的方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祖父是让我向那个方向走吗?为什么任何时候他都能这么镇定呢?直到现在我也常常会想,要到哪一天,在凝望黑暗时,我才能拥有和祖父一样沉静而温柔的眼神? 朝向未知的彼方,我渐渐加快了步伐……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烈的甩开他的手:“我决不和那种东西在一起!十五夜,我看你怎么向青之宫交待!”这个有着超越年龄的高傲的孩童断然丢下泫然欲泣的同伴,头也不回的穿过白色神阙,走上一条包围在浓雾中的道路,那条道路的尽头燃着一点小小火光,如同篝火般的橙红火光。 阿宝和夷则踌躇了一会儿,也追着三芳野而去,不知该怎么办的我求救似的转向十五夜,却发现他的身体像被风化一样,正一点点的土崩瓦解,散作飞灰……童年的我惊恐的抛下他跑向神阙,却冲进了一片橙雾之中…… 总是会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梦见祖父……我又看到已经过世许多年的他静静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面对着空茫的黑暗,梦里只有四五岁的我战战兢兢的跑过去依偎到他身边。祖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在低声自语:“看不见,听不见,这是最好的;其次就是不去看,不去听;最后就是像你和冰鳍这样的孩子,在成为真正的燃犀之前,你们必须学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童年的我似懂非懂的仰视着祖父:“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吗?可爷爷说撒谎是不好的啊!” “真是不够灵巧,”祖父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不过这也是火翼可爱的地方。”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某个方向。难道……祖父是在对“我”说话,不是梦境中童年的“我”,而是真正的“我”——梦境的主人!我慌乱的看看祖父所指的方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祖父是让我向那个方向走吗?为什么任何时候他都能这么镇定呢?直到现在我也常常会想,要到哪一天,在凝望黑暗时,我才能拥有和祖父一样沉静而温柔的眼神? 朝向未知的彼方,我渐渐加快了步伐…… “你居然醒过来了?”伴随着夷则惊讶的语声,意志像冰凉的净水灌回大脑,我沐浴在满月的光芒中。 夷则似乎很不满意:“一点也不好玩,我还想让你再吃点苦头呢!”原来她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我挣扎着从一堆花瓣里坐起身来,心里暗骂着:我是你的玩具吗?不讲理! “真不讲理!”仿佛呼应我的心思一样,一个声音在头顶附近响了起来,真是骂出了我的心声!我忍不住点头,夷则脸上顿时罩上一层严霜,瞪着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瞪我干什么啊? 不过,回想起来那说话人的语调还真熟悉,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我自己的声音!我立刻感到不妙,知道自己已经破坏了“不食”的禁忌,我怎样也不可能再破坏“不语”的禁忌的,然而怎么听也是“我的声音”在无视意志自顾自的说话:“我原来以为你的心就像容貌一样美,没想到完全看错了!” 我下意识的捂住嘴——我根本没开口,这也不是我想讲的话啊!我的体内有夷则的强制契约,怎样也不敢惹恼她的!可是这个声音怎么听也是发自我的喉咙,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从我额前发出来的,就好像耳机的音量过大一样,震得我的脑门嗡嗡响! “你没有资格说我!”夷则果然被激怒了,一瞬间我被一股大力牵引而飘浮起来,又无法控制的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摔得七荤八素的我缓过神来,身体就再一次被凭空提起,可“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欺负一个完全无辜的人类你快乐吗?真残忍!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夷则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烈的甩开他的手:“我决不和那种东西在一起!十五夜,我看你怎么向青之宫交待!”这个有着超越年龄的高傲的孩童断然丢下泫然欲泣的同伴,头也不回的穿过白色神阙,走上一条包围在浓雾中的道路,那条道路的尽头燃着一点小小火光,如同篝火般的橙红火光。 阿宝和夷则踌躇了一会儿,也追着三芳野而去,不知该怎么办的我求救似的转向十五夜,却发现他的身体像被风化一样,正一点点的土崩瓦解,散作飞灰……童年的我惊恐的抛下他跑向神阙,却冲进了一片橙雾之中…… 总是会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梦见祖父……我又看到已经过世许多年的他静静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面对着空茫的黑暗,梦里只有四五岁的我战战兢兢的跑过去依偎到他身边。祖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在低声自语:“看不见,听不见,这是最好的;其次就是不去看,不去听;最后就是像你和冰鳍这样的孩子,在成为真正的燃犀之前,你们必须学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童年的我似懂非懂的仰视着祖父:“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吗?可爷爷说撒谎是不好的啊!” “真是不够灵巧,”祖父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不过这也是火翼可爱的地方。”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某个方向。难道……祖父是在对“我”说话,不是梦境中童年的“我”,而是真正的“我”——梦境的主人!我慌乱的看看祖父所指的方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烈的甩开他的手:“我决不和那种东西在一起!十五夜,我看你怎么向青之宫交待!”这个有着超越年龄的高傲的孩童断然丢下泫然欲泣的同伴,头也不回的穿过白色神阙,走上一条包围在浓雾中的道路,那条道路的尽头燃着一点小小火光,如同篝火般的橙红火光。 阿宝和夷则踌躇了一会儿,也追着三芳野而去,不知该怎么办的我求救似的转向十五夜,却发现他的身体像被风化一样,正一点点的土崩瓦解,散作飞灰……童年的我惊恐的抛下他跑向神阙,却冲进了一片橙雾之中…… 总是会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梦见祖父……我又看到已经过世许多年的他静静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面对着空茫的黑暗,梦里只有四五岁的我战战兢兢的跑过去依偎到他身边。祖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在低声自语:“看不见,听不见,这是最好的;其次就是不去看,不去听;最后就是像你和冰鳍这样的孩子,在成为真正的燃犀之前,你们必须学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童年的我似懂非懂的仰视着祖父:“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吗?可爷爷说撒谎是不好的啊!” “真是不够灵巧,”祖父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不过这也是火翼可爱的地方。”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某个方向。难道……祖父是在对“我”说话,不是梦境中童年的“我”,而是真正的“我”——梦境的主人!我慌乱的看看祖父所指的方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烈的甩开他的手:“我决不和那种东西在一起!十五夜,我看你怎么向青之宫交待!”这个有着超越年龄的高傲的孩童断然丢下泫然欲泣的同伴,头也不回的穿过白色神阙,走上一条包围在浓雾中的道路,那条道路的尽头燃着一点小小火光,如同篝火般的橙红火光。 阿宝和夷则踌躇了一会儿,也追着三芳野而去,不知该怎么办的我求救似的转向十五夜,却发现他的身体像被风化一样,正一点点的土崩瓦解,散作飞灰……童年的我惊恐的抛下他跑向神阙,却冲进了一片橙雾之中…… 总是会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梦见祖父……我又看到已经过世许多年的他静静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面对着空茫的黑暗,梦里只有四五岁的我战战兢兢的跑过去依偎到他身边。祖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在低声自语:“看不见,听不见,这是最好的;其次就是不去看,不去听;最后就是像你和冰鳍这样的孩子,在成为真正的燃犀之前,你们必须学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童年的我似懂非懂的仰视着祖父:“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吗?可爷爷说撒谎是不好的啊!” “真是不够灵巧,”祖父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不过这也是火翼可爱的地方。”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某个方向。难道……祖父是在对“我”说话,不是梦境中童年的“我”,而是真正的“我”——梦境的主人!我慌乱的看看祖父所指的方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祖父是让我向那个方向走吗?为什么任何时候他都能这么镇定呢?直到现在我也常常会想,要到哪一天,在凝望黑暗时,我才能拥有和祖父一样沉静而温柔的眼神? 朝向未知的彼方,我渐渐加快了步伐…… “你居然醒过来了?”伴随着夷则惊讶的语声,意志像冰凉的净水灌回大脑,我沐浴在满月的光芒中。 夷则似乎很不满意:“一点也不好玩,我还想让你再吃点苦头呢!”原来她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我挣扎着从一堆花瓣里坐起身来,心里暗骂着:我是你的玩具吗?不讲理! “真不讲理!”仿佛呼应我的心思一样,一个声音在头顶附近响了起来,真是骂出了我的心声!我忍不住点头,夷则脸上顿时罩上一层严霜,瞪着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瞪我干什么啊? 不过,回想起来那说话人的语调还真熟悉,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我自己的声音!我立刻感到不妙,知道自己已经破坏了“不食”的禁忌,我怎样也不可能再破坏“不语”的禁忌的,然而怎么听也是“我的声音”在无视意志自顾自的说话:“我原来以为你的心就像容貌一样美,没想到完全看错了!” 我下意识的捂住嘴——我根本没开口,这也不是我想讲的话啊!我的体内有夷则的强制契约,怎样也不敢惹恼她的!可是这个声音怎么听也是发自我的喉咙,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从我额前发出来的,就好像耳机的音量过大一样,震得我的脑门嗡嗡响! “你没有资格说我!”夷则果然被激怒了,一瞬间我被一股大力牵引而飘浮起来,又无法控制的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摔得七荤八素的我缓过神来,身体就再一次被凭空提起,可“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欺负一个完全无辜的人类你快乐吗?真残忍!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夷则了!”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拜托,别再用我的声音激怒这发狂的美人了,被摔的人,疼的人可是我啊! “我残忍?你可能不知道人类对我做了什么吧!”只觉得领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我身不由己的滑向夷则。可“我的声音”还是口不择言:“你以为有人那么喜欢你是因为美貌吗?他喜欢的是你的善良啊!可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喜欢的地方了!” 我吓得紧闭双眼,居然讲这么重的话,夷则一定会杀了我的!正自暴自弃的坐以待毙呢,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我忍不住偷偷从眼角窥看,却在顷刻间瞪大了眼睛——夷则冷酷的表情崩溃了,像刚见到时那样,大滴大滴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把脸庞埋入双手间泣不成声:“别人喜欢我又怎样……我再也见不到萦廻了!都是你们人类害的……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萦廻?”,“我的声音”语气有些微妙,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很好奇。 “对啊……萦廻,是小小的南风……他是最温柔的一种风,从来不会吹伤花瓣,只有每个月的望日他才会经过这个岛,我离不开月见草原,只有这几天能见到他……所以在一整年里,我都会努力的开花!”夷则用力的擦着眼泪,把眼眶都揉红了,“可是人类却在岛南边的海岸上造了很高的旅馆,要知道……要知道风的通路比任何道路都复杂精确,只要地形微微改变,就可能改变好几条风的通路!萦廻不能来了……以后我开花开得再漂亮也没有用了……”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身为月见草精灵的夷则怨恨人类的原因——因为新建造的豪华观光宾馆改变了海边平坦的地形,使得许多风无法再经过沈营岛,其中就包括名叫萦廻的南风。 这温柔的南风就是夷则最重要的人吧——虽然害羞的她没有说过任何喜欢的话,但为了等待与他一月一次的聚会,娇嫩的月见草甚至拥有了永开不败的力量。然而夷则的坚持就这样轻易被打碎了!只是一座建筑而已!人们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对无法离开土地的花朵和倏忽即逝的微风来说,这可能就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万重关山! 被她讨厌也是正常的吧,谁让身为人类的我也许也在不经意间,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剥夺了与世无争的精灵们那渺小但绝不卑微的幸福…… 毫无征兆的,“我的声音”问出了我想问的话:“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今天是中元的祭典,萦廻他说不定也在这个岛上!” “啊?”夷则慌乱的抬起头来,还挂着泪珠的脸上一瞬间染满红晕,我只觉得童年时腼腆的小女孩又回来了。她慌慌张张的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敢见他……每一种花都喜欢萦廻……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萦廻也许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如果真的这样怎么办……我不敢见他……” “怎么会!”,“我的声音”忽然慌乱的大喊起来,“我才没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只有夷则啊!” 我算是明白了,之所以会有戴着音量过大的耳机的感觉,是因为有人潜伏在我的头颅里借我的嗓音讲话。可是……不要用我的声音告白啊! 一阵凉风从我眼眶里吹出,还悬在半空中的我被这反作用力推得跌落在地上。从揉着眼睛的指缝间,我看见气流使周围的景物微微扭曲,无形的空气慢慢凝结起来,聚成半透明的人体,只不过腰部以下仍保持着流动的形状,五官也不那么清晰。 “萦廻!”耳边响起了夷则惊讶的声音。原来这就是南风的形体啊! 萦廻刻意避开夷则似的转向我,他的身形如同水面荡漾着的倒影,声音则像树叶在轻唱:“谢谢你,本来我没法穿越别的通路,正好你要上岛,我又只看得见你的眼睛,所以就失礼了。虽然这样会让你一时看不清,但我的气息至少能让你人类的身份不会立刻曝光。” 果然像夷则说的一样,他是最温柔的南风,我居然一点也没发现萦廻藏在我的眼睛里!难怪在沙路上我连普通的灵体也看不见,直到天黑才完全恢复;而岛上的那些家伙们说我身上有他们喜欢的味道,原来是因为萦廻的关系啊!总不能若无其事的说“谢谢”吧,我尴尬的挤出笑容,开始担心他下岛时是不是还要借用我的眼睛。 “我不离开这个岛了!”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萦廻的形体波动了起来,“我要和夷则在一起。” “啊?”本来红着脸不敢看人的夷则抬起头来,却在接触到萦廻的视线时又害羞得低下头去,“那别的花怎么办,你要帮他们授粉吧……” “很快会有别的风接替我的,虽然这样有些任性,可是……我,我还是比较想和夷则在一起……”萦廻的形体波动得更厉害了——原来,那是他在害羞啊! “不过……”萦廻的语气使我和夷则有些担心的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似乎在考虑措辞,有些局促的南风犹豫再三后正色说:“……夷则你以后可不能再用人肉作肥料了……” “你怎么也相信了?”夷则的脸更红了,她从眼角偷看我:“我是吓唬她呢……自从几十年前她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类来过我这里,我从哪里找人做肥料?” 拜托,我再怎么看也不像已经几十岁的样子吧!没办法,妖怪总是没什么时间概念的,就原谅她吧。 在这种情况下,夷则应该已经顾不到吃下眼泪的我了,我看准机会准备逃跑,可这月见草精灵居然丝毫没放过我的一举一动,刚抬脚,她就倏忽飘来拦在面前。 还想怎样啊?我用力挣扎,身体却被契约拘住动弹不得。夷则不顾我的反抗,只是低垂眼睑将手放在我胸口,慢慢的,一点银色的微光慢慢地透出来,她轻轻收回手,那点微光便随着这动作脱离了我的身体,停在夷则掌心——那是一粒小小的水滴,荡漾着柔和的光芒。 “契约,我帮你解除了。”夷则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慢慢合十双手,当她再次打开掌心时,一盏月见草形的小灯漂浮在我眼前,夷则手指轻轻划过,月见草灯上凭空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银线,夷则将银线送到我手边:“这盏灯,也许对你有用……” 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惊讶的看着夷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夷则轻轻合上我的手:“去找十五夜吧,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也不要忘记过去他对你的好……现在,是你还他的时候了……” 随着那纤细的指尖拂过眼前,满天飞舞的莹白花瓣旋转着改变了颜色,化成了参差排列的红灯笼!刹那间,周围的月见草原以我站立之处为圆心,潮水般的向四周辐射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着醉狂般欢乐的祭典夜市的景象,我的耳朵里充斥了激昂的音乐和人们的欢声! 锦衣玉饰的人们的脚步蹒跚,呼朋引伴,勾肩搭背,却完全是一种爽朗的放浪形骸,原来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中元祭典已经到了高潮! 手里握紧细细的银线,我被夷则送的月见草灯牵引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没有谁注意到灯光里笼罩里的我,难怪夷则说这盏灯对我有用,它可以遮蔽我身上人类的气息!灯光像要发出清脆的鸣响似的频频闪耀,风筝般在人们的头顶上蜿蜒的悬浮游动,好像在寻找什么。 不知穿过了第几簇人群,我突然闻到了,那熟悉的爽朗的香气…… 这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远处海潮低沉的澎湃充斥于我耳中,五光十色的人群也好,斑斓眩目的街市也好,全都在我的感官中退去了色彩;留下的只有伫立在灯火阑珊处那白衣的身影——结作总角的头发已经剪短了,所以整个人显出了少年的蓬勃生气,但那绣着精致的绿叶花纹的白衣还是没有变,不变的还有溢满我胸口的,爽朗温煦的清香…… 阿宝也好,夷则也好,和他们重逢只是一种梦境应验了的惊讶,然而在看见这个白衣少年的一瞬,我的决断力再次拿捏不稳方向——这种心情难道也是梦吗?我竟然,如此想见这个只是在我梦中出现过的人…… “十五夜——”等我清醒时,我已经拉住那白衣少年的衣袖,喊出了他的名字。即使触犯“不语”的禁忌也无所谓吧,十五夜,是不一样的! “怎么会是你?”错愕的表情爬上了那依稀还能看见童年影子的眉梢,十五夜顺手拉住了几乎从我手中飞掉的月见草灯的银线,“你一直在这里,没有人发现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只碰见阿宝和夷则,没有别人发现我!因为有人告诉我岛上的禁忌——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过还是有一点点触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真是太好了!”十五夜长长的松了口气,“是谁告诉你的?” “是天狮子。”能见到十五夜,我还得多谢他呢! “是吗?原来是狮子村雷渊的天狮子啊……”为什么在讲这句话时,十五夜给人的感觉有些异样呢? 我不解的抬起头,虽然看不清藏在灯影下的表情,但他的语声是陌生的,“胆子还真不小呢,天狮子!只不过领有区区的几座山而已,就敢包庇人类……” 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十五夜和梦中的十五夜不太一样啊?一时无法接受这种落差的我呆呆的注视那褪去了童年的稚嫩感的侧脸。 “还有阿宝和夷则也是……不可原谅!”面前的白衣少年缓缓低下头来,一瞬间,他的面容和梦中的某个身影重叠了——月光里高大的神阙下,和十五夜争吵的孩子,那个高傲的、永不愿接纳人类的孩子!我怎么会忘记呢——他和十五夜有着如同镜像一般的容颜啊! “你是……三芳野!”颤抖的声音从我的喉间逃逸出来。 “你到现在才发现?未免太迟了吧……”嘲讽的冷笑出现在那张和十五夜一模一样的脸上,“可怜的十五夜,不知道他看到你连我和他都分不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我后退一步,却发现月见草灯的银线还握在三芳野手里,需要这盏灯隐藏身份的我一时进退两难。三芳野的笑意更深了:“你知道在这岛上为什么不能说话吗?因为一旦说话,就表示你承认对方存在;如果对方答应你的话,你们之间的联系就达成了,你也就无法再隐蔽自己了。” 伴着毫无情绪波动的话语,一道金色电光突然从三芳野的掌心流出,夷则给我的月见草灯顿时散成碎片。 灯的爆裂声一下子切断了欢快的音乐和笑语,人们的动作不自然的停止了。眼前突然暗下来,因为夜市灯笼一盏盏的接连熄灭了,失去红光矫饰的一切渐渐现出原形:怪异的肢体,尖锐的爪牙,灼灼的眼瞳和戒备的动作取代了仙姿美貌与烟视媚行,我沐浴在异类贪婪目光的豪雨之中。 “人类……”、“人类的味道!”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滑过静止下来的人群,又被百倍的增幅放大,化成让人毛骨悚然的欢呼,涌回我身边…… 会被怎样呢?被吃掉吗?这些念头还没有在脑子里成型,就已经被三芳野带着冰冷笑意的耳语打断:“不会够的,怎样也偿还不了你欠十五夜的千分之一……” 从我耳边抬起头,这位与十五夜有着相同容颜的少年用一种绝然而冷漠的明朗语调向“人群”宣布:“这是祭品,用他——来平息青之宫的怒火!” “祭品!”、“是祭品!”发自千奇百怪的身体里的千奇百怪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句子,如声浪般向无际的远处传去…… 逃吗?在被他们撕成一千片之前先逃走吗?可是……到底逃向哪里呢? “这边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撞进了我乱作一团的脑海,只觉得有人冲过来握住我的手腕,这人给我的第一感觉意外的矮小,但行动却非常果断,他空着的手迅速挥动,被三芳野震碎的月见草灯立刻飘浮起来。随着一声低叱,像火堆里被投进燥烈的燃料一样,灯的碎片闪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一瞬间,我身边的异形者们一起难以自持的遮住了眼睛。 “乘现在!”手腕上传来强大的拉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边的景物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退去。我像趁着疾风般前进着,直到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影。眨眼间我已停在一座高大的白色牌楼下,那就是我梦中曾经见过的神阙啊! “现在不要怕了,他们是进不去神阙里的!”沙哑的声音惊回了我的思绪,我这才注意到把我带离险境的人——他竟然是一个幼小的孩童!刚才的奔跑让他喘不过气似的大声咳嗽起来,我连忙过去帮他拍背,却在靠近他的时候停住了手,虽然这样讲自己的救命恩人太过失礼,可是这家伙未免也太脏了吧!不仅全身沾满泥灰,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连本色也看不出,不成型的头发更是像海藻一样油腻污糟,因为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喉间还不断发出痰液混浊的声音……这家伙简直就是痨病鬼,哪里像个小孩子! “你没事吧?看起来好辛苦的样子……”我弯下腰就着他的高度发问,他摆摆手示意我等下再说,那手看起来黑黑粘粘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我忍不住偷偷擦了擦被这家伙拉过的手腕。 好不容易等呼吸平复下来,这孩子毫不在意的顺手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朝我露出笑容:“老毛病了。” 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我尴尬的点了点头。 这安静下来的间隙,海潮的轰鸣声再次传入我耳中。 “神阙里就是青之宫的禁地了。”那孩子突然冒出的话让我顿时惊出身冷汗:“什么?原来你也要把我送给什么青之宫做祭品啊!” 露出和外貌不相称的老成表情,那孩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指向神阙之外,满月光中浮现出一道狭长优美的弧形,难怪会有潮声,那就是沈营岛东尽头濒海的桥形礁石啊!包含天狮子在内的自然之灵的仗列,就从这里登上这奇妙的沈营岛。 “每隔一段时间,青之宫都会从那神道上岸,到这片属于他的领地。”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是清亮的,和他沙哑的嗓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每到青之宫驾临的时候都会举行庆贺祭典,各地的神明都会千里迢迢的赶来。那个时候不管什么身份,大家都真的很开心。可是……青之宫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无论怎样营造欢乐的假象也没有用,我们……也许已经等不到下一次祭典了……” “怎会?”也许是那不清澈的音色天生有一种悲伤的味道吧,我在不知不觉中竟被那孩子的情绪所感染,然而他并不直接回答,却转而指向神阙之内,一条洁白的石路贯穿了属于青之宫的圣地,而那本应渐渐融入黑暗中的路面,却被一团微弱的橙红火光截断了。 这和我梦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肮脏的孩子,为什么他会带我来这里?这个人……究竟是谁?然而情势不容我多想,涨潮般的喧嚣向我站立的地方渐渐涌来,神阙外陷入混沌的夜色里,一对对的绿色光球幽幽闪烁,慢慢起伏着移动过来,不可计数——那是异形者们的眼睛啊!它们已经追过来了…… “这个世界的两条禁忌,你已经全部打破了吧!”不顾我的惊恐,那孩子满不在乎的笑着,用力吸了吸鼻子,“禁忌就是禁忌,打破它必将受到惩罚。可能让你立刻信任我还有些困难,可是请听我说:虽然外面的家伙们不能靠近神阙这边,但如果不能把握这个机会的话,你也许就会被永远被困在岛上。” 要相信他吗?他只不过是个一个来历不明,看起来又脏又弱的小孩子。可是,当我在饕餮们的爪牙利齿下危在旦夕的时候,只有他伸出了援手…… 似乎早已预料到了我的犹豫和狐疑,那小男孩坚定而坦然地指向那条道路:“沿着这条白色的路一直朝前走,千万不要分心,到青之宫那边,去请求他的原谅!” 去……青之宫那边?茫然的,我转头看着那燃着火光的白石路。还是相信这孩子吧,因为不管未来将有什么在等待着,至少此刻我已经别无选择。 踏上通往神阙的道路,我没走几步就发现那小孩并没有跟上来。突然升起的不安让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眺望着依然保持着刚刚姿势的男孩:“你呢……不一起来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能对小孩子说出这么依赖的话? 只是一瞬间,复杂的笑容闪过被泥污覆盖的脸,那孩子摇了摇头:“那里已经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了。” 怎么忘了呢,他也是外面那群异形者中的一员啊!压制住回头再看那个孩子一眼的念头,我转身跑过了神阙! 声音,消失了……那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死寂,白石路透过浓重的雾霭延伸向那团橙红火焰,神阙里是一个完全没有生命感和时间感的世界,青之宫就住在这样的地方?有些奇怪啊那孩子不是说青之宫已经很久没有驾临了吗?这条路难道就可以把我引向他?我怀疑地转头四顾,却发现身后的道路不知何时已吞没在一片苍白的雾霭中。 已经没法回头了!花了比意料中更长的时间,我站在了那团火之前。火焰本来应当是最圣洁的,具有净化之力,可是这团火却完全不给人这种感觉,说是地狱之火也不为过吧,即使相隔一段的距离,我还是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火焰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扭曲的脸孔、挣扎的躯体,燃烧的哔剥声,好像无数人在刺耳尖叫。我低头不敢再看一眼,不要说去找什么青之宫了,这种状况根本无法前进啊! “太好了,等了那么久,你终于来了……”熟悉的温润嗓音让我蓦然抬起眼睛,一个缥缈的身影慢慢在火光前浮现出来,燥热的空气更殷勤的传送着他身上的清香,又出现了,那缀着绿叶花纹的白衣,那剪短的头发。此刻这温柔的少年……他究竟是三芳野,还是十五夜?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的?”白衣少年诧异的看着我。 “我……要找青之宫……”审视着眼前的少年,我低声嗫嚅着。 “别开玩笑了,你没法在朝前走的!”少年凛然的甩动袖口,指向浓稠的雾气,“快从这儿回去,原路返回的话,一定会落在那些家伙手里的!” “可是我还没找到青之宫啊!”这一刻,我都感叹于自己的固执。 少年微微的有些发怔,随即露出了我在梦里看惯的和煦笑容,“你过不去的!这是人类设下的火焰屏障,连青之宫也无法穿越。” 他的话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我后退一步,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人:“你是……三芳野吧!”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和祭典夜市里的那些家伙不同,他居然能进入青之宫的禁域?我转念一想,在梦中他也曾丢下十五夜等人,断然穿过神阙的。 身份被识破的三芳野换回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居然没把我当成十五夜,你学乖了嘛!” “你和十五夜根本不一样!十五夜才不会像你这么冷酷无情!” “太好了,等了那么久,你终于来了……”熟悉的温润嗓音让我蓦然抬起眼睛,一个缥缈的身影慢慢在火光前浮现出来,燥热的空气更殷勤的传送着他身上的清香,又出现了,那缀着绿叶花纹的白衣,那剪短的头发。此刻这温柔的少年……他究竟是三芳野,还是十五夜?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的?”白衣少年诧异的看着我。 “我……要找青之宫……”审视着眼前的少年,我低声嗫嚅着。 “别开玩笑了,你没法在朝前走的!”少年凛然的甩动袖口,指向浓稠的雾气,“快从这儿回去,原路返回的话,一定会落在那些家伙手里的!” “可是我还没找到青之宫啊!”这一刻,我都感叹于自己的固执。 少年微微的有些发怔,随即露出了我在梦里看惯的和煦笑容,“你过不去的!这是人类设下的火焰屏障,连青之宫也无法穿越。” 他的话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我后退一步,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人:“你是……三芳野吧!”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和祭典夜市里的那些家伙不同,他居然能进入青之宫的禁域?我转念一想,在梦中他也曾丢下十五夜等人,断然穿过神阙的。 身份被识破的三芳野换回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居然没把我当成十五夜,你学乖了嘛!” “你和十五夜根本不一样!十五夜才不会像你这么冷酷无情!” “冷酷?”三芳野发出尖锐的笑声,“你也见过阿宝和夷则他们了,应该知道真正残酷的是你们人类!你们为了一己之私,甚至把青之宫囚禁在这个地方!” “人类,囚禁了青之宫?”听那个孩子的话,我还以为是青之宫放弃了这岛呢! 三芳野嫌恶的扭头不再看我:“这座岛上有青之宫的御座,每到生辰之日他就会驾临这里。人类很快就发现这岛附近的海有着与众不同的的恩泽:不仅风平浪静,而且每次出海打鱼都能满载而归。人类为了独占这恩泽而修建庙宇镇住御座,还点起了火,要知道青之宫一族最害怕的就是酷热啊!” 这么说……青之宫不再踏上石桥神道,并非因为他不愿驾临,而是因为他根本就被困在这岛上!了解到真相的我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只有我和十五夜知道,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侍奉青之宫的使者,负责指引御座的方向!”三芳野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但这表情下一秒就湮没在悲伤里,“没有主角的祭典已经举行过好几次了,可是大家还完全被蒙在鼓里,以为青之宫不驾临是自己的过错。没有青之宫是不行的!大家已经只能在黑暗中维持形态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消失吧,大家战战兢兢维持着快乐的假象,希望能唤回青之宫的眷顾,却不知道无论怎么努力,青之宫也不会出现了!” 我终于明白这个凛然的少年如此排斥人类的原因了,所谓的“青之宫”可能就是这片海的至高神明,他和守护群山的天狮子一样是自然之力的化身;低级精魅要汲取其灵力才得以存在,人类囚禁了青之宫就是切断了它们的生命之源!一直认为三芳野太冷酷的我,突然间再也找不到讨厌他的理由和立场…… 三芳野压抑着悲伤的声音进一步瓦解着我讨厌他的心情:“人类……统统不可原谅!可十五夜这个傻瓜,他居然说人类也许并没有恶意,还说只有人类才能解放青之宫!我们的确没有办法触碰这火焰的屏障,可十五夜居然寄希望于你!上次祭典时你根本还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破除这存在了几百年的屏障?弄到那样的结果,十五夜有没有替我想过……我只有……只有他一个啊!” “十五夜……到底怎样了?”我想走到三芳野的身边,却被那露骨的厌恶眼神逼得停在原地,他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青之宫长一岁的时间,在人类算来也只不过是几十年而已,你就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我也不是故意不记得的!“这难道能怪我吗?也许参加上一次祭典的并不是我,说不定是别的什么和我很像的人!”我大声抗议,不要说这些妖怪一个比一个没有时间概念,就算他讲得没错,几十年的时间在人类看来已经够长的了,长到足以忘记一些事情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能在祭典之日上岛的人又有几个?更何况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三芳野认定了我的薄情,“你果然是人类,自私、冷酷!为了你而死,十五夜真是不值!” 十五夜……死了!这一刻,我的决断力再次混乱:刚说来过岛上的可能是什么其他像我的人,甚至说是冰鳍都有可能,但是此刻我前所未有的确定,曾经在这里的人就是我自己!不然,听见十五夜死讯时那真切的悲伤,它又从何而来? 好像心里突然空出一个大洞似的,这种感觉,难道会是虚假的吗? 三芳野越发不屑的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我:“祭典结束的第二天,人类上岛来找失踪的你,发现你睡在十五夜身边。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你居然把十五夜的事全讲出来了!人类认为是十五夜作祟,你离开之后就破坏了他的本体!失去了本体十五夜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可是他还……”三芳野忽然止住了越来越激越的语调,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没意义了!明明是你害了他,现在居然说……忘记了!” 我的确忘记了啊!我记得的只有梦中祭典夜市的欢乐回忆——那明媚的香气,那清朗的声音,那指尖的温暖,真是不可饶恕,我竟以为这些就是我曾经历过的一切…… “回去!”三芳野再次指向晦暗的浓雾,“从那里回去!我会让大家放过你的,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又不懂破除屏障的方法,来这里根本没用!” 走吗?离开青之宫的禁地,独自一人无牵无挂的回去吗? “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你只会伤害十五夜而已!” 还是回去比较好吗?可是……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沿着这条白色的路一直朝前走,千万不要分心……去请求……青之宫的原谅……为什么这个时候,那毫不起眼的肮脏小孩的话语,会如此清晰的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之所以来海边,是为了偿还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的。”压抑着声音的颤抖,我缓缓的开口,“我和冰鳍曾经答应过一位失去本体的龙神,把他的真名带回故乡。可是我们把一切都忘记了,不但直到今天什么也没能做到,甚至还害得他差点消失……” 三芳野从眼角轻蔑的俯视着我,冷冷的嗤笑了一声:“那又怎样,只要青之宫在,这种更替就会生生不息,这片海中有成千上万的龙神,每天都有诞生或消亡。” 我也随之冷笑了起来,不是针锋相对,而是自嘲:“虽然可以找出这样那样的借口,但失信就是失信。从知道真相开始我就下定决心——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许不一定就能完全做到,但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就像失去了耐心似的,三芳野转过头,完全无视这没头没脑冒出的告白。 我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我答应过那个孩子,要去祈求青之宫的原谅。” “为什么还是这么固执!”高傲的少年忍无可忍的怒斥起来,“身为人类就该灵巧点吧!” “我不能回去。”低着头,我一字一字的说,“我是来见青之宫的,我要请求他的原谅!” 不可以迷惑也不可以畏惧,忘掉了过去也好,触犯了禁忌也好,这一切,我都必须自己承担!向着眼前惨叫着的火焰,我奔跑起来,三芳野惊呼着想拦住我,可是一瞬间,我穿越了他的身体——是灵体,原来三芳野的正体不在这里! 完全不热,置身于火焰的中央反而没有刚刚的灼热感,与其说是火,还不如说被我包围在一望无际的冰风暴中!肆虐的火焰化作无数不成形的头颅飞舞着,贪婪的彼此吞噬,垂涎的嘴里还不时发出变调的呼喊,吞噬者的狂笑下一秒变成了被吞噬者的哀号。永无休止的,风暴的中央回荡着这样的嘶吼:还不够,还不够,永远不够…… 这火焰,是贪念!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丑恶的欲念在飞旋! 我抱着头,慢慢的跪坐下来:否认也没有用,一样的,作为人类我心里也一样充溢着相同的贪念!还是……回去比较好——这样的我绝对不可能得到青之宫的原谅,继续前进也没有用的啊…… “明明有那么好的眼睛,为什么就是看不见真相呢?”盖过了风暴的呼啸,带着笑意的责备响在我耳边,好像是对待淘气小孩子的语调。记忆里,曾经有人用这样的温暖语气对我说过话的;可这人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世界的任何地方。我不敢相信似的慢慢抬起头,那个本应不在这世界任何地方的人,就站在我眼前…… “祖父……”我用犹豫的声音小心确认。 祖父的身影摇曳着,低头慈祥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我,他的语声那么沉静:“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什么?贪欲之火吹散了祖父的声音,他的身影也渐渐消散在火焰冰冷而狂暴的洪流中。 “不要忘记什么!我听不清啊,祖父!” 消失中的祖父好像对我的笨拙无可奈何一样摇头微笑着,他慢慢地举起手,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不要忘了,我的心? 直到今天祖父也很挂念吧,挂念着如此不灵巧,怎样也学不会看清真相的我。因为这是他唯一无法传授给我的东西。要认清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心!注视着面前丑恶的贪念之火,我慢慢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歌声,那节奏铿锵的旋律听起来有点耳熟,因为民居旅馆的老板娘曾用月琴试着弹过一段的,那是海上渔工用来礼神的曲调。 眼前浮现的影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吧…… 三五夜月照耀着黑色丝绸一样大海,挂着彩灯插满红旗的渔船剪开平滑的海面,向沈营岛驶来。船上高唱神乐的人们身穿式样古旧的礼服,簇拥着绸绢覆盖下的圆形物事,即使相隔遥远,我还是能感觉到那圆东西上散发出的滚滚热浪。 人类……要上岛吗?一瞬间,五色的光流从岛上喷薄而出,火树银花般照得海面亮如白昼,船上的人们欢呼着看见了神迹,可是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正在举行祭典的精魅们化作灵体四下逃逸的样子!人类究竟要送什么上岛?为什么自然之灵们唯恐避之不及? 我沿着礁石拱桥向岛上看去,只见长长的神道通向半山腰的平台,那里有两枝巨大的青绿色火炬,像导引的路标;但这两枝火炬的光芒非常淡薄,因为在它们之间,徘徊着一团更加炽烈的神光。这团光芒无法离去,也无法降落下来!难道……这就是青之宫,身为这个岛的主人,他必须等客人走完最后离开! 人类的船已经抵达了!人们欢呼着扛起放置着那圆形物事的肩舆,点燃震耳欲聋的鞭炮,敲锣打鼓的走上神道。来不及逃走的精魅们一靠近人类的队伍,都惨叫着化为清烟,可是人们依旧欢快的前进者,根本视而不见! 那圆形物事在歌声与欢呼里被放在平台中央,人们开始对它顶礼膜拜,青绿火炬间的神光无所适从的曲扭着,仿佛被烧灼一般的痛苦;而人们有条不紊的祷告后,终于将覆盖在圆形物事上的红绸揭开,突然喷射出的火焰淹没了一切,这就是包围着我的冷火的最初形态吧。虽然视野在一瞬间被遮蔽,但我还是看清了那圆形物事的真面目——那是一尊铜香炉!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给捆住了,青之宫的神体剧烈收缩起来;像是要挣脱束缚,神体爆发出一团激烈的火光。人们顿时惨叫起来,有的倒了下去,有的捂住了眼睛。光的乱流里,青之宫精疲力竭的伸展开修长的神体,在深黑的夜空里曳起一条无力的弧线,顷刻间没入了火炬间黝黑的阴影中。几乎与此同时,那两枝绿色火炬黯淡了,一切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原本的形状。恢复了平静的岛上,只留下一座崭新的飞檐翘角的庙宇,两株枝叶婆娑古树默默的守候在这囚禁着自然神明的建筑边。 原来,这就是真相,这是多年前的祭典之夜,发生在这个岛的真相…… 高贵的精灵里,只有十五夜看透了一切——人类,的确没有恶意啊!修建庙宇,奉献香火,人们只是想表达对赐予恩泽的大自然的感谢与尊敬!可人类将自然之灵当作神来供奉,却忽视了它们真正的心情,自然真的期待人类的膜拜吗?明明彼此应是浑然一体的存在! 人类的心与自然的心彼此总是一再错过,也许已经在分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吧,雪神是这样,天狮子是这样,阳炎同样也是这样。 一定是挂念着朝夕相处的两岸村民,渺小的漾滟河水才如此执著地徘徊着不愿离去吧,他当然不明白自己的行为会给人类带来多大的灾难,想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永远不要分离——这就是被放逐的龙神当时唯一的心情! 去青之宫那里,去请求他的原谅,这一刻,救了我的那个孩子的话再一次回响在我耳边。可是我能做什么?微不足道的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破除这火焰屏障,即使破除了又能怎样?我根本知道我心里的声音,是不是能真正能传达给青之宫!作为任性的人类中的一员,我也许早已忘掉和自然相处的方法了…… 在纷繁喧嚷的欲望之火中,我孤身一人静静伫立着,没有向导,也没有同伴。无论看向何处都是一片绝望的喧嚣。慢慢的垂下头,一瞬间我甚至失去了继续站直身体的力气,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原来我根本没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就在跌坐下去的刹那,我的手腕上突然感受到人类掌心温暖的握力,随着那平和而坚定的支撑与引导,我稳住身形,不知所措的抬起眼睛,这一瞬间,我以为看见了自己。 明明眉眼间并不那么相似的,可为什么看起来就是这样的如出一辙呢,就像萌生在同一缕枝条上的嫩叶,跳跃在同一条溪涧中的浪花……是冰鳍,那是根本不应出现在此地的冰鳍!他像往常一样,用澹定的眼神凝视着我,那目光中并没有询问也没有鼓励,只是这样静静的注视着,没有更多的表情,更多的言语。 我知道的,冰鳍一直都是如此,碰到困难时,这不动声色的信任就是他最真实的温柔。 “冰……”我忍不住呼喊他的名字,冰鳍却突然松开拉住我手腕的指尖,做出了噤声的手势。他缓缓的翕动着嘴唇……是在说什么吗?为什么一点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刹那间我明白了,原来冰鳍不在这里,我感受到的只是一个生魂幻象,无法像往日那样陪在我身边面对一切困难的他,此刻定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吧,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与我并肩同行! “不要紧……一定没问题的……”读着冰鳍的唇型,我断断续续的念出这样的句子,没来由的,有点傻气的歪斜笑容浮现在我脸上。如果在平时一定会被这家伙嘲笑吧,然而这一刻,回应着我的表情,冰鳍的眼角突然绽开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 望着无法控制表情的我,冰鳍微笑着缓缓伸出虚握的右手,是要把什么交给我吗?条件反射的伸出手去,柔软而冰冷的触感顿时渗入指尖,我摊开五指,只见一抹高贵的绯红正栖在掌心,隐约泛起冰层般凛然光泽。 是红线……不,不,这是赤寺山茶的花瓣!由火焰丝化成的,寄宿着阳炎最后神体的花瓣! 缓缓握起手心,我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冰鳍,是让我鼓起勇气吗,冰鳍?鼓起勇气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我必须从这个幻境中平安归来,然后和冰鳍一起找到阳炎的家乡,因为我们答应过要带他回家! 不要紧,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我并不孤独,虽然一个人置身于这片异境,这簇猛火,但看不见的红线却一直将我与最亲近的人们紧紧牵绊在一起,永远不可分离!火焰嘶鸣着,我感到比火焰更温热的眼泪滚过我的面颊,落在那片熊熊燃烧的妖炎中…… 像石子坠入平静的水面,地面忽然摇晃起来,脚下瞬间升腾起清爽的风,我惊讶的睁开眼,只见漏斗形的巨大风壁强有力地将火焰屏障撕扯着向外推散,悬挂着明月湛蓝的星空出现在我头顶上方。 难道一滴眼泪就能让这火焰的炼狱化为轻烟?难道自然想要得到的,只是一滴真挚的眼泪而已?也许这火焰的屏障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人类与自然,看不见真相的我们都被蒙蔽了眼睛! 包围在白石路两边的浓雾被强劲的风鼓荡开去,神阙内的景象渐渐呈现在眼前,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那个脏孩子嘱咐我一直向前千万不要分心,因为包围在浓雾里,狭窄的白石路的两边,根本就是陡峭的悬崖!我头皮发麻地看着海浪喷出白沫拍击着深黯的石壁……三芳野真是恨到要杀了我,如果听了他的话回去,我也许已经掉入大海,葬身鱼腹了! 艰难的喘了口气,我转头向着前方的道路,不再被火焰阻挡的道路尽头,半山腰的宽阔平台上就放置着那座铜香炉,如今它已在风雨侵蚀下绿迹斑斑了,堆积着苍白灰烬的炉内,却依然蠢动着残存的黯红火苗! 香炉背后,一座几近颓圮的建筑伫立在满月的光里,飞檐翘角已经松脱断裂了,门楣上金漆剥落的匾额依稀浮现出“龙王庙”的字迹,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分外可笑。庙门的一边笼罩着浓密的树荫,绿得近乎墨黑的树冠上缀满星辰般的白花,传送着我熟悉的爽快香气——那是不应在这季节开花的高大橘树,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三芳野的正体! 作为替青之宫指引御座所在的使者,这棵树就是那放射青绿光芒的“火炬”吧!三芳野在这里,那么……十五夜呢?我转头四顾,不远的地方,是一段被砍断的树桩…… 可能也是橘树吧,残留的树皮是光滑的薄绿色,但那凄惨的断面已经在风雨摧残之下,变成毫无生气的灰黑。我跑过去跪坐下来,抚摸着那冰冷的树桩——这就是十五夜,三芳野唯一的十五夜;因为我被发现睡在树下,因为我的无心快语,而横遭斧斤的十五夜…… 比起青之宫的原谅,我更想得到的是十五夜的原谅!也许此刻已经太晚了,但是,至少我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切断这因果的根源! 突然起身奔到铜香炉旁边,我奋力推动那沉重的金属体——因为这祭器上凝聚了太多走上歧路的思念,只有海的包容才能净化它。然而就在接触到炉壁的瞬间,惊人的温度蓦然穿透我的手指,香炉像融化了一般通红透明,霎时间高热席卷过来,那是比刚刚的贪欲火焰更炽烈百倍的黑火! 指尖的皮肤并没有异样,包围我的是直接烧灼着精神的虚无之火。会被这火苗融化吧?我的力量果然不足以净化这欲望的烈焰,可是已经没法回头了,被焦热夺取全部感知力和思考力的脑海,只是本能的保留着推动香炉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一刻,捆绑在灵魂上的灼热镣铐突然被打开了——荡漾着银星的绿色光流霎时从掌心喷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水膜倏地裹住了我。虚幻之焰翻卷着暂时退却了…… 我抬起手,却看见那枚高洁的山茶花瓣正渐渐崩解为清冽的水光,几乎是自不量力的对抗那肆虐的火焰——那是阳炎,他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我! 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漆黑火焰和翡翠水流剧烈相撞,乌炎与绿光纱霎时炸裂为怒放的烟花,随即一同渐渐归于寂灭,最终在视野里消失。 “漾滟!”此刻我脱口而出的,是龙神最初的真名。然而也许如今已经不会再有人回应这个名字了…… 来不及咀嚼悲伤,乘那巨大香炉稍稍冷却的片刻,我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推倒;巨大的铜器发出沉闷的响声,曳着香灰滚入深邃的海渊。精疲力竭的我跌倒在崖边,默默的看着月光照映着海面激起的巨大青白色水柱——不管是不是已经太晚,不管我的行为是不是毫无意义,身为人类,我只能做到这些! 这一刻,眼底……摇荡起一片萌葱的光芒…… 就像干渴的沙地上突然涌起一眼清泉,最初是星星水脉,渐渐涨起层层的水波,轻柔的涟漪荡漾着,一圈圈笼罩在我周遭,眼前被那动人的绿意照亮了…… 我身不由己的站起来,环视着包围我的碧清幻水,那芊芊莽莽的水草顺着清流顾盼飘摇,就好像动荡的丝丝长发,这发丝一瞬间漫漶为潭,流淌为溪,汹涌为河;汩汩的,潺潺的,淙淙的跳踉奔流,那是无比清冽,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生机的流水啊…… 在摇曳的波心,我看见了熟悉的面影:蓬松有致的翠绿碎发,临风飘举的洁白衣袂,径直到不可思议的容颜,还有与发色同样青葱的双眼,那眼神有些任性,有些懒散,有些骄傲,但更多的是真挚。 “漾滟……”我不由自主地嗫嚅着。这就是曾经被诅咒、被放逐的龙神,曾经那么寂寞的他,竟也能拥有如此洒脱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们,带我回家……”龙神的声音回荡在脑际,“谢谢你们,冰鳍,还有火翼。” 已经可以如此从容地说出我的名字了吗,这一度因为力量衰弱而畏惧火焰幻兽之名的龙神……因为已经可以回家了对不对?这片一望无际的海,就是漾滟的故乡! 龙神轻盈地转过身体,眺望向眼前铺展开的万顷波涛,这一刹那,围绕着他的幻水欢畅的旋转舞动起来,曳着星光一下子拢住他纤细而矫捷的姿影,片片轻绡薄罗似的水幕翻卷凝结,融成一朵透明的蓓蕾,龙神就置身在那蕊芯里,如同婴儿般纯真而柔弱,同样也像婴儿般拥有未来无限的可能。 仿佛某种预兆般,一道细细的青焰从花心中央笔直的沁出,像扇面般缓缓打开;随着这缕苍翠的光流慢慢晕开,渐渐扩展,水之花一瓣瓣娇柔而绚烂的轻启——含苞,初绽,盛开,怒放,一直开到极致。光芒的余韵一波波涌出,眨眼间划过整片海域,不断奔赴悠远无际的彼方。 “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们。”伴着生气勃勃的浏亮话音,花蕊中龙神少年的外形蓦然变化,匀称的身影流畅的拉伸为清波涌动的光柱。不待我细看,夺目的盎然绿光再度闪过花蕊中央,这光柱随即曳起银星奔向夜幕沉沉的长空,一路上在苍穹里画出极光般的轨迹,撒落纷乱的星屑,宛若天地间架起的一道霓虹的浮桥——那就是漾滟的神体吧。 不同于山林之主天狮子的雄浑辉煌,那是清绮流畅的幽艳之姿,婉转屈伸的水之蛟龙腾空而起,在天际轻灵地划出一道旖旎的碧绿流线,瞬间投向宽广无尽的海洋。 就像激射而出的嚆矢,随着漾滟的神体没入大海,地底隐隐传来轰鸣声,仿佛巨兽苏醒前的低吼一般。我惊讶的抬起注视海面的眼睛,衰朽的庙宇像被看不见的手摇撼着,渐渐崩坍,石块和朽木不断落进黯黑的大海里。仅存的指引御座的神木——三芳野的正体上,无数洁白的橘花突然像小灯一样燃起,呼应着神木的变化,海面上霎时亮起无数萤火,辉映在天地之间——迎魂火,那是中元的迎魂火! 漾滟开启了青之宫回归仪式的序幕——这就是他送给我们的,送给人类礼物! 一瞬间,代表禁忌的神阙消失了,像被展开的画卷一样,狭窄的白石路平铺开来,转眼间化为光滑石板修成的广场。成串的灯笼亮起,缤纷的彩幡飘扬,这曾是囚笼的地方,再一次变成了祭典欢乐的舞台! 我看见阿宝、夷则、萦廻甚至天狮子混在狂欢的人群中,人潮涌动里我无法靠近他们,环顾四周,身边的“人们”一看就不是人类,但却完全没有骇人或怪异的感觉,反而是有着奇妙的异色美貌,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人类!是人类!”看见我以后,每一位都这样说着,“这本来是大家一起参加的聚会,你们总是缺席呢!” 就在目光无法穿透的黑暗中,火焰丝线早已将彼此的世界紧紧维系在一起,排斥也好疏远也好,都无法切断阻绝这灼热的牵绊。所以在整个自然界的欢会里,人类也许会一时缺席,但绝不会永远回避! 我被脸上满是焦急期待的人们推挤着,沉浸于毫无隔阂的温暖之中,可是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寻找着一个身影——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又瘦小又肮脏,还不停咳嗽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弄不清自己的心情,如此想见他,难道仅仅因为是他让我此刻能站在这里? 海面突然沸腾起来,迎魂火像不断爆开的水泡,朝空气里抛洒着光之微粒,三芳野的橘树正体燃烧起来似的笼罩上一层青翠的光晕,看到这景象,人群欢声雷动:“时辰到了,青之宫要回本体里去!恭送啊……” 我曾经看过雷渊天狮子壮丽的神体,也看过龙神漾滟清灵的神体,此刻领有整片大海的青之宫的神体又会有怎样的辉光?就在我揣测之间,从庙宇的废墟里,一道强光以压倒性的力量喷薄而出。这光芒给人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没反应过来,我身边的人群中有一半已经在刹那间化作了五颜六色的光流! 数不清的精魅光流穿越了我的身体,奔向那闪射着神光之处。像被抽掉了力量一样,我膝盖一软坐倒在地,甚至连合上眼睑的余力也没有了。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有人从背后遮住了我的双目,一个不那么动听的沙哑声音响在耳边:“太不当心了!青之宫的神光不是你的眼睛所能承受的啊!”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才突然出现,这奇妙的孩子。对于他的声音,我的记忆是那么新鲜,而那指尖熟悉的温暖,却分明来自更遥远的时空…… 神体……经过了!我只觉得一阵温柔而暴烈的风吹过我的身体,带着呼啸渐渐消失在远处。遮在我眼睛上的手松开了,但遗失的温暖却从心底被唤醒,我怎么会忘掉呢,那曾经让我这么安心的温暖!这回我再也不会弄丢了! 我急忙站直身体四下寻找,那肮脏矮小的男孩背影很快就要隐没在朝向大海欢呼的人群中了! “等一等!”我追着他跑了起来,每一次都是这样,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然后任性的一个人承担着一切默默消失,无论如何,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他逃掉! 在小岛尽头那桥形岩石上,无路可走的小男孩终于停了下来。即使因为奔跑而不停的咳嗽,弄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可他还是固执的不愿回头看我。 “很辛苦吧……”可能也是因为奔跑吧,心跳那么激烈,我深深的呼吸平复自己紊乱的气息,“没有了正体,所以无法再长大,也无法在维持过去的样子,很辛苦吧……” 那瘦小的肩头轻轻震动了一下,这细小的动作随即淹没在一阵更剧烈的咳嗽里。 “为什么不牵着我的手呢?你不是说过的吗:如果一直牵着手的话,就不会走散了。”我慢慢的走近那倔强背影,虽然没有了那清爽的香气,那明朗的美貌,但是我记得他手指的温暖,那让人永远无法忘怀的温暖,“你是……十五夜吧!” “不要过来!”他那沙哑的喊声几乎是粗暴的,从咳嗽的间隙传出他断断续续的语声,“你为什么要想起来?我不想见你!不想让你……看见我这种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法控制自己艰难的声音,我弯下腰从背后轻轻握住他沾满泥垢的小手,“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正体是橘树,即使被砍断也会再次发芽的啊……” 突然间,十五夜激烈的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来,迎魂火照得他的眼睛清亮无比:“不行!我不能重新发芽!如果重新发芽生长的话,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我就会……忘了你!” 我想去拥抱那颤抖的小小肩头,却被十五夜用粗野的动作猛地推开,但下一秒,他又依恋似的抱住了我无所适从的手臂:“三芳野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傻瓜……等你有什么用,你明明,已经忘了我啊……” 是的,的确忘记了!来到这片海滩之前,我完全没有任何有关十五夜的记忆;来到这片海滩之后,我把一切都当成了一个梦境。为我遭受了这么大痛苦的人,我居然彻底的忘掉了!背负着难以言喻的负罪感,我只能抱紧那瘦骨嶙峋的身躯——至少还来得及,这一段丢失的回忆,终于找回来了! 这一刻,十五夜因为哭泣而含混的鼻音响在我耳边:“你终于回来了,讷言……” 讷言吗?我的名字,是火翼啊,而为我取名的人,他却拥有最谦逊的名字,面对着彼岸世界,他总是讷于言辞,静静倾听…… 原来我错怪妖怪们了,他们的时间观念比谁都好。没错的,是几十年了,我也根本不必为遗忘这段记忆而自责——原来在前一次祭典上和十五夜他们在一起的,不是我;十五夜苦苦等待的人,不是我……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世界的任何角落,他是我的祖父——讷言。 “是的,我回来了。”在体认到真相的那一刻,我微笑着抱紧十五夜,因为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祖父也在怀念着十五夜吧,这深刻的思念一定强过我百倍;也许因为不愿再次打扰这岛上的平静,也许因为更多我无从知晓的牵绊,祖父封存了这份思念。但这斑斓的一夜一定频频在梦回时叩访他的灵魂,以至于那份思念在传承了祖父能力的我的心灵深处复苏。 尖锐的呼啸声划过了天空,伴着短促的爆裂声,一朵硕大的烟花绽开在十五夜身后的星空里,绚烂的花瓣瞬间熄灭成金色的光流,慢慢坠入大海,像璀璨的眼泪。无数华丽的光柱争先恐后的飞旋着,焰火接二连三的升上漆黑的天空,沸腾的声音里,瑰奇的光与色倒映在沉寂的海面…… 我感到十五夜的手,松开了。他按住我的肩膀退开,身后是不断飘落的金色疾雨,我的视线微微模糊了一下,骄傲的三芳野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已经是最后了。”十五夜和三芳野的身体上,闪烁起星星点点的荧光,从指尖开始,他们渐渐变得透明,“以后也不会再见了,讷言……” 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我明白的,我明白坚定微笑着的十五夜话里的意思——这斑斓的长夜已经走到了尽头,喧闹的祭典即将结束,所有的一切将重新开始。用力点头的动作能让我暂时忘掉思考:“我会想你的。”虽然十五夜永远不会知道,但我会怀抱着传承自祖父那里的最深刻的思念,两人份的思念。 水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久违的光明,不同于黎明那切开黑暗的锐利的光芒,那是夕照温暖的橘色光晕。只是经过一个下午吗,还是已经到了另一个时空呢?这个岛上,连时间的法则也不再绝对了…… “火翼!” 我站在石桥神道上,听见有人呼喊我的名字,镶嵌在天边的日轮里渐渐出现一团模糊的阴影,越来越近了,那是海边民居旅馆的老板娘摇着小船,船上还坐着我的堂弟冰鳍。 “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在青之宫的禁域帮我,漾滟也不会……”一看见冰鳍我就忙不迭得道谢,他却冲着我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摆出了和火焰中央那时候一模一样的噤声手势。 老板娘一边把我接上船一边感叹道:“我就少关照了一句!今天是七月半中元,一年里只有这个中午海水会退下去露出连接离岛的沙路,你就偏偏走上去了!” 还真会挑日子,中元时才出现的道路,本来就应该是给彼岸世界的家伙们走的! 见我露出后悔的神色,老板娘抱怨得更起劲了:“你也太胆大了,这个岛可是用来迎神的呢,所以才叫神迎岛呀!” “神迎岛?不是沈营岛吗?”我终于受不了老板娘带着方言腔调的普通话了,如果知道有迎神之名的话,我是怎样也不敢贸然往那里跑的! 冰鳍连忙摆摆手,一语双关地打圆场:“算啦,一切问题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火翼也是,大家不要计较啦!” “客人你说的倒是轻巧。”老板娘瞄了冰鳍一眼,故意拖长声音抱怨着,“听说以前在中元这天上岛的人不是死掉就是瞎眼呢!如果不是这位客人坚持,我可不敢把船摇到这边来!” “你看我姐姐不是没事吗?据说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冰鳍转过头,随之作出得意的表情,他从座位上拿起一本古旧的册子,“这个人也曾在中元这天从岛上毫发无伤的回来呢。旅馆里保留了他的照片呢,火翼你猜是谁?猜对了的话,今天逛夜市我请客!” 我有些寂寞的笑了起来,照片上的人是谁,不用猜我也知道啊…… 泛黄的照片里,还是孩童的祖父一定正用沉静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前方无尽的虚空与黑暗;那从彼岸世界里回望着他的眼神,想必也一样沉静而温柔吧…… 淡淡的笑意不自觉地浮现在我唇角:“你可能不记得了,冰鳍。曾经有人说过‘燃犀’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彼岸的人,跨过那个界限只要小小的一步。祖父他别无所求,只愿我们永远不要跨出‘那一步’。” 森罗万象的大千世界交织着千丝万缕的火焰之丝,维系着人间与彼岸的羁绊,而守候在二者界限之处的“燃犀”便是这羁绊的鲜活明证。就像祖父希望的那样,在人海的中央眺望那空茫廖廓领域的我们,将感受着彼岸世界不断传来的讯息,如默默燃烧的犀角般,持续辉映出温暖的微明。 “你‘听’谁说的?他有没有说如果跨出‘那一步’的话,我们会变成什么呢?”冰鳍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但那瞬间闪过眼底的辉光却泄漏出,他此刻的话语绝非玩笑这么简单。 “听谁说的……”我下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这一刻,莫可名状的怪异感雾一般泛起,渐渐弥漫在我的心头。 ——燃犀是介与人类与我们族群之间的特殊体,跨过那个界限只需小小一步…… 雪之下 序章七桅灯 如果不留意的话,三百六十五天很平凡轻易的就过去了。然而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天是不一样的——在这样的日子里,界限会被打破,禁忌会被解除,彼岸的奇迹将如不可触摸的海潮,温柔无声地泛滥到现世中来…… 正月十五上元之夜,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对于家乡——古城香川流传至今的元宵夜“过三桥、走百病”风俗,我倒一直没怎么留意,可自从去年元宵在雪神村体验了那里奇妙的走桥仪式之后,却突然对此热衷起来,说什么也想在家门口重温一遍。但是天黑之后一个人出门实在有些让人胆战心惊,这倒不是因为我格外窝囊怯懦的缘故:出于某种大意不得的原因,还是拉着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同行比较保险。 冰鳍是没什么意见啦,可走桥是女眷们的活动,男孩子不能参加,所以他答应陪我从事先选好的问道河四鲤桥出发,然后抄近道到目的地双狮桥等我,走完桥大家便一起去逛元宵灯会,说不定还能登高眺望到传说中的“七桅灯”呢。要知道在香川城有这样的传说——谁若能把“七桅灯”尽收眼底,便可以得到神明的庇佑,耳聪目明,一帆风顺。 可是没想到冰鳍说翻脸就翻脸,前头还晴空万里,一转头就给我颜色瞧……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啦——初十那天,我偶然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蓝染的丛云团狮子小袄,看起来是我童年时候的衣服。过了这么多年,簇簇鲜的花样已经退色,染料也稍稍有点晕开,乍一看就像淡淡的水色云纹似的,怎么着都比崭新时候要别致多了,最重要的是恰好还和我的祥云牡丹纹年装相配。 于是我央告妈妈,剪剪拆拆把这件小袄改做成了手袋,拿来一看果然讨喜得没话说,不过若能找到与系绳相配的坠子那可就锦上添花了。这点小事可难不倒锲而不舍的我,在家中三进两厢的地界里翻箱倒柜了一整天,我终于在书房东角的柜顶上,找到了一条两端系有银铃的旧五色丝绦。 这丝绦拦腰缚住一个鸦青纸立封,看起来像端午节扎在孩童手腕上的百索子似的,只是染色早已褪了。不过丝绳两头坠的银铃实在精致可爱:樱桃般圆润的铃身上沁透纯熟的手泽,那份幽暗模糊了精巧的禄字錾花。铃声稚嫩细碎,蓦地听来,还以为是躲在时光纱幕另一侧的孩童发出的羞涩笑声——怎么能叫我不喜欢呢,这对铃铛简直就是为团狮子手袋定做的嘛! 我顺手抽出丝绦,不料立封也随即散开。霎时间,微小的金茶色霞影划过方寸间的漆黑天幕——那是干枯的曼珠砂华从鸦青纸包裹中散逸出来,近乎冶艳的纤巧花瓣被岁月吸干了香色的汁液,纷纷扬扬的坠落在地,化成烟尘粉屑宛转飘逝了。 反正要将这立封恢复原样是不可能的了,一门心思惦记着手袋的我也没多想就拆下银铃,再用百索子胡乱扎起空纸封放回原处。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上元节,我迫不及待的亮出这精心准备的新手袋,冰鳍一开始也夸说漂亮。可是热心的盯着看了一阵之后,他突然间变了脸色,一把扯起系绳上的银铃坠子,疾言厉色的冲着我嚷起来:“这是从哪里来的,火翼?这个禄字纹银铃你从哪儿弄到的?” “这铃铛……”没等我说完,冰鳍就劈头打断:“是不是书房!你是在书房东边柜顶上找到得对不对?” “是……是又怎么样?”我一时又纳闷又恼火,他说的是没错啦,可不就是一对铃铛吗,值得这样声色俱厉的吗? 冰鳍却依旧步步紧逼:“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长命锁上的坠铃啊!” 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和冰鳍小的时候的确都有随身的长命锁,那是催生礼中最重要的一件,在我们出生前就和衣服鞋帽、镯头项圈一起准备好了的。锁片上除了錾有“长命百岁”、“福寿双全”等种种吉利话之外,链头处还缀有银铃装饰,记得冰鳍的铃铛上是福字纹,我的则是寿字纹,那这个“禄字纹银铃”又是谁的呢…… 还没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冰鳍冷不丁地扬手就来抢夺:“快把它还给我!” “你其实是眼红吧!”我连忙把手袋藏到背后,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就算给你,一个男孩子拎了也不好看呐!” 冰鳍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再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狠狠的白了我一眼,转身径自回房砰地关上大门,任我怎么敲门,怎么赔尽好话也不打开。真是“六别兽”脾气,男人家还这么小心眼! 这下我也来火了,没了他同行,我一个人还不能走桥了吗?不管怎么说,我今天一定要走百病,逛灯市,风风光光的眺望到七桅灯,然后回来好好怄冰鳍才解气! 于是天刚擦黑,我便提着荷花莲藕琉璃灯匆匆跑出门去。 问道河离我家最近,转过几个拐角就到了。在水网密布的香川城中,这条水道因为地处小巷深处,因此不像其他河川那么热闹,但沿堤栽种的柳树上也都已张起绳幔,悬挂好串串彩灯,朦胧的灯映照出熙熙攘攘、提灯而行的游人,相比而言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是有点冷清。 摇摇头驱散雾霭般涌起的孤单感,我沿着河岸疾走几步。就在前方,走三桥的第一站四鲤桥如同从黯黑衣袖中伸出的温柔手臂,稳稳当当的搂住高峻石堤下狭窄的河面。我抬起灯盏照亮石阶,刚刚踏步上去,却见桥那头和缓的扬起鲤鱼尾的阴影下,蜷缩着一团还在瑟瑟发抖的黑影…… 冷不防看见有人蹲在前面,我一时倒吓了一跳,不过微寒的夜风传来对方的喃喃细语,依稀听出是女性低婉的声音,却不知道她絮絮叨叨在说什么,或者根本就是喝多了在讲胡话也说不定…… 一个女人醉到这种程度还真不成样子,而且天寒地冻的,她这样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铁定会冻出毛病来的。我连忙走过去,俯身轻轻推了推那女子的肩膀:“喂……你没事吧?可不能坐在地上,我扶你起来到前边的椅子上歇会儿吧?” 对方看来是醉糊涂了,只是随着我的指尖前后晃了两晃,随即还是倚着桥栏一动也不动。看着那女人稍稍蓬乱的发髻泛出的乌蓝光泽,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将荷花灯放到一边,腾出两手去搀她起来,可是挂在腕子上的团狮子手袋却一不小心滑下,啪地打在对方的鬓角上。 这意外的撞击多少唤回了醉酒女人的神志,她颤巍巍的摇了摇脑袋,也不看我,只是冲着手袋缓缓转过头,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似的一点点地凑了过去。突然间她一把扯住系绳大喊着:“这是我的东西!” 不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早已反射性的一把抢回手袋,只听银铃发出一连串的叮当声,醉酒的女人一个猝不及防,竟被我拽倒在地。 我顿时暗叫不好——她喝多了胡说胡闹,我较什么真,万一弄伤人家怎么办! 这样想着,我慌忙俯身想拉那女子起来,嘴里还一叠声的赔着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我宝宝的衣服改做的……”醉酒的女人兀自埋头朝着地面,凌乱的发髻轻颤着,她的声音沉闷而嘶哑,“我不会认错的,这肯定是我宝宝的衣服!” 没错,我的手袋的确是小衣服改的,可那也是用我自己童年时代的衣服改的!深知不能和醉鬼计较,我连忙解释道:“你弄错了,这种蓝染团狮子的料子很常见的嘛,也许你宝宝的那件和我的手袋有点像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弄错,我做了标记的!”然而对方却完全不听我分辩,好好的说话间,她突然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动作一跃而起,劈手揪住我前襟:“休想骗我!我的宝宝呢?这是我宝宝的东西,你把我的宝宝弄到哪里去了?” “你干吗?快放开我啦!”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我顿时手忙脚乱,拼命地挣扎着想扯开对方的钳制,“你真的弄错了,这是我自己的小衣服改的!” “你的衣服?”这一瞬间,醉酒的女人抬起头,河畔珠帘似的彩灯将斑斓的光芒从她背后照射过来,映得那面孔在此刻看来竟有些可怖——她苍白的面容遮掩在纷披的乱发里,只能隐约望见燃烧着幽蓝火焰一样的灼灼双眸。 “是你的衣服吗……”重复着这样的话语,那女子突然松开手,抬起修长细瘦的五指缓缓朝我面前伸来。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攫住,我一时间无法动弹,只能茫然地眺望着不断逼近的掌心里那些纠结的纹路。 腮边的一阵冰冷令我反射性地瑟缩起来,却是那女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的面颊,仿佛在确定着什么似的。她困惑的语声颤抖着飘到耳边:“是你的……是你吗?不,不对……怎么可能是你……” 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恐惧让我陡然一个激灵,猛地推开那女子,连自己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踉跄后退,脊背一下子撞到了桥对侧的栏杆。动荡的视野里呈现出对方摇曳的身影,她的手依然执拗的前伸着,然而从那深色的衣衫下摆开始,细小散碎的涟漪以某种急促的节奏荡动起来,回转出重重波纹缓慢向上攀升,竟渐渐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风,像神经质的手指般漫然捡撮起枯叶和尘土,胡乱地向四周抛掷…… 只是眨眼之间,这乍起于青萍之末的螺旋气流便已涨满那醉酒女子厚重的衣衫——扬起的衣袂就像巨鸟伸开双翼,吹散的发髻如同旗帜迎风招展,仿佛她全身都化成了这诡异的漩涡,因此原本无形无色的空气取得了沉重粘腻的靛青色肌体,一片昏暗间,唯有那时隐时现的面孔和执拗前伸的双手依然保持着病态的苍白。 时间凝滞了。我和化成深青风暴的女子彼此对峙着,只隔了一座狭窄的桥面…… 扭曲的风柱就在数步之外,虽然仅仅是民居屋檐的高度、两人合抱大小,但却在微明的夜色里显现出它近乎胶体一样沉重粘腻的存在感。罡风挣扎般迟钝凝滞的旋转着,却彻底搅乱了笼罩在问道河上的甜蜜而清宁的空气,沿着河岸悬挂的彩灯狼狈飘摇,霎时湮灭在混浊扰攘的黑暗中…… 耳中鼓荡着鞭挞似的呼啸声。激烈的气流像锡纸片一样又柔韧又致密,不断扑打在脸上扪住口鼻,几乎让我无法呼吸,且不说在这座水乡古城从没有龙卷风的记录,就算是有,也不能解释眼前这诡异凶险的景象——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在四鲤桥边,扶起了一个醉酒跌倒的女人啊…… 瞠目结舌的注视着眼前的异变,恐惧、委屈和恼怒却不受控制的翻腾在心底——冰鳍这个大混蛋,都是他小心眼赌气丢下我一个,才害得人家落入这种险境的! 他明明知道我们时常会碰见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因为……谁让我们是“燃犀”嘛! 由人间观望着彼岸世界,那是一无所有的漆黑,从彼岸回望人间想来同样如此,这两个世界如同镜里镜外一样没有交集。然而有一种人却可以感觉到潜伏其中异类,甚至能呼唤它们,控制它们;与此同时,这些人也是异类遥望人间时唯一的微光。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群人为自己取了一个代称——“燃犀”。据说如此的雅号来自于这样一个传说:东晋温峤在牛渚点燃通天犀角,让潜伏在水底的妖怪纷纷现形。 不过我和冰鳍可以说是“燃犀”中最没用的两个,最多只能稍稍看见一些,听见一些而已——冰鳍的耳朵比较灵光,连幽灵的声音都能看见,而我虽听不见在这个世界没有实体的东西发出的声响,但却拥有比他更清晰的视野。但这已经是频频惹来麻烦的多余能力了,彼岸世界的家伙们不但爱凑热闹而且还有飞虫的习性,总喜欢聚集到有点光亮的地方,害得我们格外提心吊胆:黑夜中、背阴处,一切可能有异类出没的时间地点,全都必须小心翼翼,彼此回护,否则可没有后悔药吃。 就比如现在这种情形:想什么办法都来不及了,唯一的出路就是——逃! 返身冲上河堤,我不顾一切的奔跑起来。即使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扮成醉酒女子的异类一直在穷追不舍,因为耳中清晰地听到不断逼近背后的风声。 彼岸的幻境淹没了现世——就好像故意与我逃亡脚步保持一致似的,沿岸悬挂的彩灯次第熄灭,方才游人如织的问道河两边不知何时变得阒无人迹,只有前方的路灯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青白色光芒。灯光下依稀浮现出朦胧的平桥姿影,敦敦实实地镇在高陡的河堤两岸,看起来浑厚而质朴。桥栏上喜鹊香橼图案组成的“喜报三元”透雕令我一下子分辨出来,那正是我原本准备走过的第二座桥——三元桥! 就在这时,明媚的珊瑚色光点突然绽放在荒芜的黑暗中,像一片小小的花瓣徐徐飘上石桥,下方黑沉沉的水面上顿时坠下一棵旖旎的绯星——那是有人提着灯笼款款而行。 谁在桥上,谁能一步跨越此岸和彼岸的界限,来到这被异类占据的时空夹缝?我不假思索的朝前跑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少年颀长纤细的背影清晰的映入眼帘…… 是冰鳍,这样的身影除了冰鳍还能有谁!我紧走几步奔上三元桥,从背后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大喊道:“冰鳍你这坏蛋!” 对方应声回过头来,我顿时发现自己认错人了——这位少年虽然和冰鳍年龄身量都有些仿佛,但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少年的面孔是陌生的,细白的皮肤在暗淡灯光下看起来异常柔和,因此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说不出的温润味道,一派隆冬的景致里,似乎只有他周身笼罩着暮春的煦暖畅朗。这一刻,少年似乎有些惊讶,反射性的扬起手中的行灯察看是谁冒冒失失的抓住自己。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不得不感叹:好一盏牡丹灯笼! “咦?”少年用好像是观察某种稀有动物的眼神,迅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微妙交织着的诧异和迷惘随即渗入那明净的眼眸中,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奇怪……” 奇怪?是觉得我奇怪吗?已几乎成为本能的戒备使我反射性的后退一步——在彼岸世界的家伙们眼中,“燃犀”相较于别的人们,的确是比较“奇怪”的存在。 “你是不是……”微笑着似乎想询问我什么,少年的神情懒散而亲切,可不知为何我却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扬起的嘴角看出了淡淡的薄情氛围。可就在这时,暴戾的风声呼啸而至打断了他的话音。少年抬眼望向我身后,一瞬间变了脸色,“你怎么招惹上了这个‘家伙’!” “别管那么多了,你快跑吧!”我反射性地一边推对方快走,一边回头去确定那从四鲤桥头就一直跟着我的怪物现在距离究竟有多远,少年却反手将我拉到身后:“别回头!” 这样说着,少年俯身将手中的牡丹灯笼放置在桥面中央,霎时间,嫣红的光流从灯盏中央宛转腾起,随即如折扇般铺展开来,阻绝了彼方的黑暗和猎猎的狂飙。 “跟我走,这个‘替身’瞒不了多久的!”少年一把拉起我,毫不犹豫的朝漆黑的巷陌中奔去。 远方街衢的灯光映透了天幕,夜空呈现出一种奇妙瑰丽的烟紫色,映衬得隆冬枯木远望如凝固的团团浓烟。身边的道路却像悠长漆黑的隧道一般——平日走惯的小巷此刻寂静无声,好像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隔绝在了可望不可即之处。还没等我分辨出身在何方,远处已浮现出玲珑的桥影,霄光之中,甚至连桥两端石雕狮子精致流畅的轮廓都依稀可辨。 原来走桥的目的地双狮桥就快到了!可是就在这一刹那,尖锐的呼啸再度贯穿我耳际,“那个家伙”追上来了! “过三桥走百病,是不是过了双狮桥就可以甩掉这个不干净的东西?”我脱口问道。 “想当然!”少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身为‘燃犀’,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呢——被她跟着,你走不过第三座桥的。” 这少年果然看出我是“燃犀”,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来不及细想,眼前的事态就好像在证实少年的预言一样,按照他的话发展下去——明明眼看就能到达,可不论怎么奔跑,我们和双狮桥之间的距离都完全没有缩短! “我猜的果然没错……”和一筹莫展的我不同,少年丝毫也不惊慌,他淡然地瞥了一眼我腕上的手袋:“就是这个把‘那家伙’引来的!” 奇怪……他居然知道团狮子手袋是这一切异变的发端?疑惑在我心中慢慢蠢动起来,少年却全然没有察觉,只是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当作替身丢下来,应该可以再拖延一阵子,那我就有办法可想了!” 虽然有些将信将疑,可我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只得点了点头。正要照他说的那样丢下手袋,系绳上的银铃突然发出悦耳的叮咛。冰鳍正是为了这对不知属于谁的禄纹铃铛跟我翻脸的,不问清楚就这样贸然丢掉它们,他也许会更生气吧。 我反手扯下铃铛,将手袋递了出去,少年连忙将它放置在道路中央。这一刻,丛云狮子的图案倏忽挣脱了布匹的束缚,焰火般骤然膨胀开来,我目瞪口呆的注视着那画笔描绘出来的猛兽活灵活现地张牙舞爪,倨傲地徜徉在团团岚霭间。 “别发呆!”不容我细看,少年便拖着我再度投身入黑暗中。也不知跑了多远跑了多久,突然间,晕眩感伴随着强光降临了——一座琉璃般通透的三层楼阁式的建筑蓦地展现在我眼前。 这座辉煌的建筑周围没有一盏灯火,但却好像是漂浮在无边黑暗之海中的孤岛一样,从内部焕发出澄澈的寂光。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清辉照映出疏朗开阔的白石基座,敦厚朴度的八角粉墙。它们承托着三重浑圆的青檐,层檐之间一色的虚窗,致密严谨的十字窗格间蕴含着剔透的光华。这纯真而纤细的木结构与砖石墙基的浑厚形成强烈的对比,它轻盈得就像梦境一般,仿佛随时都会凌空飞去,不过楼顶辉煌的镏金葫芦宝珠饰物及时缓解了这一近乎危险的趋势,使得整个建筑恰切匀整却又富有变化的韵律,如同火的结晶般熠熠生辉。 是魁星阁!香川城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居然就这样伫立在我眼前,少年拖着我究竟抄的是那条近路啊,似乎走了很久,又似乎一转眼就跑到这里来…… “快跟我来!”看见我傻傻的站立在阁下仰望。少年不由得有些着急,拉住我直奔上了魁星阁的台阶。 “这……这里是不开放的啊!”我连忙大声提醒。就在这时,一阵强风从背后骤然吹乱了我的短发。猛烈的呼嚎突然间近在咫尺,裂帛般的声响中隐隐掺杂入某种不可思议的凄厉长鸣,我惊讶地看见苍青色的气流漫卷,像潮水一样从背后汹涌侵蚀过来。随即,凛冽的寒气刀锋一般刮过皮肤…… “不要回头!一再被替身蒙骗,她已经气疯了。”少年再次阻止道,他拖着我疾步跑完台阶来到魁星阁檐下,毫不犹豫地朝那红漆大门撞去,封闭的门扇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竟应手开启。一瞬间,奔涌出门框的金色晴光像巨伞一样轰然张开,霎时迫退了苍青的狂澜。 “得罪了!”话音未落,少年手一抬,冷不防竟在我额前摘下一丝头发,随即他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将二者结成死结挂在椒图门环上,随即拉着我冲进阁内反手合上门扉,对开的大门顿时像生了根一样凝住了。我正要喘口气,却只听得轰隆一声骇人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一头撞在门扇上,这仅仅是个开始,那撞击锲而不舍的持续着,仿佛誓死也要冲垮这厚重的屏障。 “门环上的结阵也阻止不了那家伙,最多只能抵挡一会儿,快跟我来!”少年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朝旋转上升的楼梯跑去,金色的光晕笼罩在楼梯上,呈现出和外部所见相似的黄金琴弦般的玲珑结构,逆光中少年的身影看起来就好像要融化消失一般…… 我连忙追着他,踏上半透明琴键似的楼梯,一口气跑上了最高层。这里完全听不到凌厉风声也听不到撞击的轰鸣,在四周发光的格子虚窗的包围下,这小小的空间静谧而明朗,置身其间,如同置身于一曲悠扬的音乐中。 少年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兴致,他径直走到正前方的窗边,一下子推开了隔扇,随即发出了为难的咋舌声。 我连忙走过去想看是什么令他烦恼,却只见魁星阁下方包围环绕着一团靛青的旋风。这气流如同游动的巨蛇,一边旋转着蓄势冲撞向大门,一边沿着墙基慢慢攀升。而就在被这妖风占据的数丈范围之外,遍布香川大街小巷的灯火绚烂而宁静的怒放着,满城虹光霓影、火树银花。这不可思议的幻境景致里,丑恶的便百倍丑恶,绮丽的便更加绮丽…… “真是个奇怪的‘燃犀’,和我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少年的声音清朗地响起,“为什么你会在这样的夜里一个人出来呢?” 听到这疑问,此刻涨满心头的与其说是恐惧和疑惑,还不如说是好奇和依赖。不待我回答,少年悠然的继续说道:“元宵原本就是‘解禁’的夜晚——唐睿宗听从胡人婆陀的建议,在上元之夜解除宵禁作千灯供养。在这一夜脱离束缚的,又何止是人类而已。身为‘燃犀’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燃犀’?”我不由得脱口问道,“难道……你也是……” “人间奇妙的存在,并不仅仅是‘燃犀’一种,渐渐你就会明白的。”少年低头微笑起来。这一刻,借着清澈明亮的光线,我瞥见他唇边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始终临危不乱的他气度沉稳淡漠,却因为这单边虎牙而在刹那间流露出稚气可爱的腼腆神情。某种无法言喻的亲切感弥漫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也冲着他傻笑起来。 看到我的表情,少年的眉头不易觉察的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窗外:“虽然有魁星阁的地势好有灵力守护,但是毕竟拦不住‘那家伙’。躲在这里有点冒险——弄不好我们就成了笼中鸟,连逃都没法逃……” 好不容易消失的恐惧感陡然鲜明起来,我低声嗫嚅道:“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啊?” “它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快点看到正确的道路。”少年的侧影映着远方的璀璨灯火,看起来却有些阴沉。 “正确的……道路?”我迷惑的重复着。 少年并不看我,只是抬手指向楼阁下的光之街衢:“七桅灯,你必须看到七桅灯……” 眺望“七桅灯”?这不就是香川城上元夜的旧俗“登高望灯”吗——原来少年之所以会选择魁星阁这条看似并不明智的路线,其实是因为它地势最高,可以遥望遍整个旧城的灯火,包括传说中的“七桅灯”! 所谓的“桅灯”是香川元宵灯节特有的一种风俗,它是指在土地庙前竖起的三四丈的大竹篙,竹篙上一圈圈装饰着明亮的灯笼,重重叠叠形成宝塔的形状,从十三上灯一直点到十八落灯。传说如果有谁登上高处,能一眼就眺望到七竿桅灯,那么他就能拥有神明的庇护,获得清灵的耳目,避开邪恶和灾祸。不过真正看见过“七桅灯”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现在香川城里土地庙有些已经拆除,不过在旧址上立起桅灯的习俗至今却还保留着,虽说如此,要我在满城华灯的光海中寻找出那七台桅灯,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看不到的话就回不去了。”少年的声音依然平静,诉说的却是恐怖的事实。我伏在窗栏上看去,只见靛青旋风不知何时已攀过了第一层屋檐,将台座和底墙吞没入那浑沌的肌体之中。魁星阁脆弱的木结构上层像漂在浊流中一样,眼看就要被这片漩涡吞没。 这一瞬间,飘入我耳中的少年的语声甚至有些虚幻:“你必须看到七桅灯,因为它们指引着真相的方向。” 不由自主地依照他的话眺望过去,映入我眼中的只有炎之河般奔流的光明,我看不见那黄金璎珞似的桅灯,除了喧闹的街衢夜景,我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办……看不见啊!我回不去了是不是,会被‘那家伙’抓走对吗?”焦急的情绪涌了上来,化作微热的液体溢满我眼眶。 少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抬手伸向我的面前。反射性的闭上眼睛,我只觉得微凉的指尖轻落在眼睑上,仿佛有魔力一般,这种略带寒意的触感令镇定滤过焦灼情绪的浊水,缓缓沉淀下来,像在黑暗池底隐隐闪烁的沙金。 少年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已经足够了,我明白他的意思——让纷乱的心平静下来。真相的道路,不仅需要用镜一般清净的眼睛去眺望,更需要用冰一般空明的心灵去感应。 随着少年的手指移开,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洞开的虚窗外,划过淡淡的白金色轨迹,某种即像落英又像碎羽的粉屑辉映着楼阁内的光芒,飞舞着筛落下来——那是纷纷扬扬的雪花,正从毫无云翳的夜空中飘坠,然后仿佛在高热中溶化一样,消失在远方那片灯火之街的上空…… 这是幻之雪吧。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向何处的幻之雪…… 雪的幻象织成的画穀之帘悬挂在长方形的格子窗外,少年就站在这片帘幕之前。这份素净令满城的艳丽夺目光华顷刻间在我眼前黯淡下去,冻结般的化为黑暗。然而这只是一刹那——转瞬间,七座黄金幡幢在无边的夜色中次第亮起,沿着北斗星形状的庄严的铺开。 不,那不是幡幢,而是七面光之旗帜,七台堂皇恢宏的灯塔! “那一定是七桅灯!看见了,我看见七桅灯了!”我一边欢呼着,一边描绘出桅灯的轨迹。 “太好了……”虽然这样说着,可是少年却并没有朝着我指示的方向看去,他垂下头,一瞬间笑得有些寂寞,“只可惜我看不见……” 我来不及思考少年话里的意思,因为这一刻,强劲的气流突然鼓荡起来,砰地顶开所有的格子虚窗的隔扇,铺天盖地的深青色风暴就在此刻汹汹升腾而起,裹挟着沙尘枯叶劈头盖脸的灌入室内席卷过来,眼前的一切彻底模糊了…… “那个家伙”终于追上来了! 狂躁的气流拉扯着冬衣,让我几乎站不稳脚步,但是眯着眼睛看过去,依然可以清晰地望见七点火光透过靛青旋风的屏障,在前方明朗的照耀着——七桅灯不知何时竟已升到了与我视线齐平的位置,高度的改变使得此刻已看不出北斗七星的形状,但这团团光华却还是错落有致的联结成一片神圣的通路。 “咱们快走!”我挣扎着顶风走上前去,一把拉起少年。 少年漆黑的额发被强劲的气流胡乱掠起,扑打在脸颊上,整个人摇摇欲倒的站在风口,他的声音却依然那么镇静:“你一个人走。” “那你呢?”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年再一次露出了有些寂寞的浅笑,单边的虎牙再度隐现在他唇边:“必须有人留在这里,否则‘那家伙’还是会穷追不舍的!” “胡说什么!”这一刻我忘记了礼貌,失声喊道,“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自己逃命?” 少年再也不说什么,他断然甩开手猛地将我推向前去,在这果断而强大的力量之下,我踉跄着跑出好远,一下子撞到了某个坚实的柱体。原以为是碰到魁星阁的虚窗栏杆了,可当我反射性地抬头看去,却只见一片光之瀑布从头顶笔直地倾泻下来——是桅灯,我竟然已经来到了第一盏桅灯下! 连忙回过头去,我惊讶地发现只是转瞬间,少年的身影竟已退到了遥不可及之处,黑暗的深渊横亘在我们之间。一片风烟尘土之间,唯有他周遭的空气清澄无比,我甚至可以看见默默飘落在这片微明空间里的幻之淡雪。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朝着黑暗的彼方跑过去,我用尽全力的大喊着。 “别过来,我不会有事的。”狂风环绕在少年身边,一点一点的吞噬着那飘雪的空间,他却依然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地向我挥了挥手,“沿着七桅灯的方向走,去看看它尽处的真相吧。别再回头了!”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拼命地摇着头放声呼喊:“不行!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我怎么知道你没事?” “给我写信吧!”少年凛然的姿影渐渐被不断涨起的苍青风壁湮没了,但是他的声音依旧清晰的荡漾着,“给我写信,然后放在双狮桥西石狮子的爪子里,我会回信给你的——到那时候,你就该放心了……” “为什么要写信,我想见到你啊……”此刻,已经在不会有任何人回应我的话语了。只是转瞬之间,少年的身影也好,包围着他的细雪也好,彻底被吞没他的苍青旋风也好,金碧辉煌的魁星阁也好,全都消失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再也无法看见什么的我终于转过身,沿着光明而高大的七桅灯指引的方向奔跑起来,一路上,耀眼的光芒结成了明亮的金锦步障…… 最后的灯柱下,一点娇艳的红梅色光晕荡漾着,恍如漂浮在夕照下河面上的花瓣一般,这似曾相识的颜色令人一下子联想到留在了三元桥上的那盏精致的牡丹灯笼,我急忙加快步伐奔跑过去,眼前冷不防冒出个黢黑的大块头,若不是有人惊呼着一把扶住我,我早就一头撞上去了! 芙蓉般的灯光在极近距离里勾勒出冰鳍的面影,他一手提了盏很眼熟的荷花莲藕灯,另一只手费力地拦隔在踉跄不稳的我和一座憨态可掬的青石狮子雕像之间。 我狼狈地站定脚步,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石雕——这不是双狮桥前的石狮子吗?我居然沿着七桅灯的通路,在不知不觉间跑到了“过三桥走百病”的目的地! 我茫然的转头四顾,近处的问道河两边,三三两两的游人提着灯笼低吟浅笑着缓缓走过,放眼望去,魁星阁金灿灿的宝珠葫芦顶凌驾于数层青瓦之上,一如既往的灿烂通透,与初升的圆月交辉,映衬得夜空像黑水晶般清澄——连一丝云絮也没有的苍穹里根本酝酿不出雪的征兆。 “可是刚刚……下雪了啊……”雪花映衬下的少年的身影飘荡过眼前,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什么下雪不下雪的,给我差不多一点!”冰鳍恼怒的晃了晃手中的莲花灯,“居然一个人跑出来走桥,难道不知道很危险吗?你前脚走我后脚追出去,就只看见你的灯落在四鲤桥上,害我一路赶到这里……” “难道……你在担心我吗?”不说还好,冰鳍这一说倒勾起了我满腹的牢骚怨气,“骗人!你还不是为了来历不明的铃铛给我脸色看?害我一个人出门,碰上那些莫明其妙东西的不就是你吗,冰鳍你这个小心眼,大笨蛋,假惺惺……” 冰鳍的脸色瞬间结上了一层薄冰,他并不辩解,只是一字一字地说道:“那铃铛,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忙不迭地捂住嘴巴。原来……这是冰鳍“哥哥”的东西…… 严格来说,那个人不能算是冰鳍的“哥哥”吧,因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兄长的——冰鳍其实是双胞胎中的次子,可他的孪生兄长却没有能够活着来到世间。在我们家,这孩子的存在似乎与某种微妙的禁忌紧紧相连,没有人会提起他的存在,因为没有人愿意再触碰当年的伤口。 “福禄寿三星的长命锁,本来是作为催生礼物,分别守护我们三个孩子的。但是哥哥不需要了……”看到我追悔莫及的样子,冰鳍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是没有见过天日的婴儿,所以连坟茔都没有——去年我才知道他大概埋在哪里,好不容易偷偷去了一趟却什么也没找到,只看见开了很多曼珠砂华,于是就摘下来带回家,可是又怕被别人发现……” 因为不想让别人徒增伤感,又不想就这样舍弃对兄长的怀念,所以用鸦青纸封和五色丝绦郑重地包了起来,再缚上本该守护他的禄纹铃铛,藏到不为人知的书柜顶上吗? 我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破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顿时红了脸,我慌忙将怀中的银铃掏了出来:“对不起!我……我没想到……” “说对不起就有用了吗?”冰鳍冷淡地瞥了我一眼,一把抢过铃铛。 “你不原谅我?”我一下子着急起来,“不原谅我为什么还来找我?” 冰鳍眼角的冷笑更深了:“那我该怎么办?丢下这么没用的你不管吗?” 这算什么回答嘛!我正要反驳,冰鳍却恶声恶气的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想如果换作是哥哥,也一样不会和你计较更不会丢下你不管。谁叫我们运气不好,偏偏跟你是一家人呢?” 这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薄雪之下的少年所说的真相,那七桅灯尽头的真相!它不仅仅是被彼岸幻象遮蔽的归去人间之路,更是被语言和行动的表象掩盖的,必须用心去体会和感悟的灵魂之共鸣。 “难怪他一定要我眺望七桅灯……”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冰鳍眯起颜色淡薄的眼睛,迷惑的望向我,“什么他,哪个他?” “告诉你啊——在四鲤桥头,我不小心碰见了个可怕的‘大家伙’,有个男孩子帮了我很大的忙。看起来他精通施术行法,可能是个‘燃犀’也说不……”讲到这里起我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那个少年并没有承认自己是“燃犀”。 ——人间奇妙的存在,并不仅仅是‘燃犀’一种,渐渐你就会明白的。 总觉得少年当时的话语隐约透露出不可捉摸的微妙暗示,仿佛是一道遥远的电光,在须臾之间映照出某个未知世界的庞大幻影,不待人看清便又寂灭于黑暗。 “燃犀……男孩子?”冰鳍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有意思,他叫什么名字?” 被他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我根本没有没来得及问那少年姓名,不仅如此,就连他会义无反顾地对萍水相逢的我伸出援手的原因,都没来得及询问! 可是就算不知道名字,对方那如同笼罩着暮春晴光的面影,那幻之淡雪缭绕下的身姿,却不知为何异样鲜明的烙印在我眼底,只要闭起眼睛就会看见,只要看见,就会在心中吹起一阵微小但却劲疾的熏风…… “难道你不知道?”见我迟迟不开口,冰鳍顿时嗤之以鼻,“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你居然也敢相信?还‘精通施术行法’,倒说说你懂得多少术法?” “不是没有名字,是没有来得及问名字!”我恼怒的反驳回去,“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帮了我,不然我早就被那个‘大家伙’变的旋风抓走了。” “火翼!”冰鳍慢慢转向我,手中的花灯光芒映出了他郑重的表情,“火翼你还记得吗——有人曾经说过,‘燃犀’是这世上最靠近彼岸的族群,跨过那个界线只需要小小的一步……”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的祖父不断强调的忠告啊。同样身为“燃犀”的他,拥有远比我和冰鳍强大的力量,可是为了守护尚未成熟的我们,他从来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冰鳍凝视着我的眼睛:“别忘了人类和异类之间永远都是平行线,绝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交集。你太过轻信了,这样很容易被它们欺骗。” “不要端出爷爷的架势,明明你又不比我好多少!”我顿时恼怒起来,“冰鳍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说那个男孩是异类呢!” “因为……”冰鳍脱口而出,却硬是吞下了后半截话头,他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默默的将荷花灯递到我的手里,“去看灯吧。” 我迷惑的凝视着他,他却不再看我,只是将视线投向前方半空中光辉夺目的魁星阁宝顶。 “去看灯吧。”这样重复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冰鳍轻轻掸了掸衣袖,“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说不定,毕竟今天是解除禁忌的元宵之夜……” 说着和淡雪之下的少年相似的话语,但冰鳍的语调却不知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他踢开脚边的石子,朝酝酿着欢声笑语的闹市街区走去。我连忙举着失而复得的荷花莲藕灯追赶上去,与他一起投身入上元节衣香鬓影的欢乐洪流之中。 那时候的我们,只看得见满城光之繁花,以及灯火通明处的人类和灯火阑珊处的异类。 ——就算是看得见真相的眼睛,也始终无法看透未来。 间奏 雪之下: 元宵之夜承蒙照顾,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仓促间没来得及询问你的姓名。提起笔来,眼前浮现出的是你静立在雪中的样子。 “雪之下”,是形容梅花凌寒绽放的姿态的,不知为何觉得与你十分相衬,于是就这样称呼了,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不能确定这封信能否到达你的手中,不能确定你是否安好。 我非常牵挂你,请务必给我回信。 火翼 元夜 附言:这几日天气阳和,红梅竟已著花。受了你那么多照顾,我却无所有以为回报,只能托桥头的狮子为驿使,聊赠最先开放的一枝。 将这封匆匆写就的信笺缚在最先绽放的红梅枝子上,放入约定好的地点时,我还有些惴惴,不敢揣测何时能收到昨夜淡雪之下的少年的回信。可是第二天经过双狮桥头的时候,一眼就瞥见薄红山茶嫣然的笑脸躲藏在青石狮子威严的爪下。我迫不及待的展读缠在花枝上的回信,映入眼中的少年的字迹有着超越他年龄的纯熟流丽。 火翼: 看到你的来信我也就放心了。虽然有些麻烦,但我到底还是摆脱了“那个家伙”。请不要挂念。 这么客气是没有必要的,我并没有特别帮什么忙,只是自然而然的行动罢了。如果我们的立场颠倒,你也一定会这样帮助我的,对吗? 不过我倒有些感谢这个“家伙”,因为没有它,我也不会与你相遇。 “雪之下”这个名字,总觉得与我非常有缘,因为看见它,突然会想起许多以为已经忘却的遥远往事来。我非常喜欢你送给我的名字,请就这样称呼我吧。 雪之下 元日次日晨 找出古拙的铁瓶,将山茶花插好放在床头,再把雪之下的短笺压在枕下。今晚回完信后,我终于可以沉浸在悠远的暗香中,早早地安然入睡了…… 第二章春眠之庭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去得也早。只是清明前后,但春色分明已经老了。 和初春爽冽的清香比起来,风从临水的窗户吹进来,已经是暮春初夏那种潮湿的甜味了。水榭里茶桌的前方,象征性留出来当作舞台的空地上,唱昆曲的老艺人盘了优雅的低髻,呜呜咽咽的扮着杜丽娘。因为不懂欣赏而百无聊赖的我向洞开的窗外看过去,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一株怒放的桐花,在眩目的晴空之下,重重叠叠的紫色垂铃状花朵像等不到明天那样奋不顾身的绽开着——怎么看都是初夏了…… “从现在开始,就只剩下些白色的和紫色的花了……”想着昨夜凋谢在微雨中的最后一朵西府海棠,我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想要再看到寒海棠娇艳的花朵,等到明年就行了,可是想要再见雪之下呢…… 隔壁座位上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此刻正在努力的对抗着睡魔,我的话打断了他一个小小的呵欠,因为搞不清状况,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不满的咕哝着:“什么啊?”一只同样昏昏欲睡的小精怪在他额前摇摇欲坠,我指着他的脑袋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冰鳍低声骂了句“讨厌”,连忙把那个家伙赶了下去。 “没规矩!”坐在茶座另一边的祖母这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训斥道。 祖母当然会觉得我们举动没道理,因为她不是“燃犀”所以看不见嘛!我和冰鳍悄悄的吐了吐舌头——就算说出所谓的“真相”也只会引来更严厉的申斥吧。不过一贯脾气刚硬的祖母却绝不容忍我们这种散漫态度:“同样都是小孩子,既然不能安安静静看戏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学学那边一位呢!” 被她夸奖的家伙就坐在邻近的桌上,此刻在水榭里不光有表情陶醉的白发翁妪,还有模样奇特的异形精魅,每一个都摇头晃脑的仔细聆听着台上的乐韵,祖母所指的人就在他们之间毫不掩饰的靠着椅背呼呼大睡,这家伙的品味也是在古怪的可以: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下面是不合季节的人字拖,花纹特异的衬衫一直敞开到胸口,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兽牙吊坠,头发则短到不能再短,乍一看就跟光头没什么区别——这种出奇出格的打扮,怎么看都是砂想寺的醍醐嘛! 我掩着嘴轻轻笑起来,“这不是醍醐吗?他怎么也来了,刚刚在旅游车上我都没注意到。” “别让奶奶听见了,家里可不准我们和他来往!”冰鳍也凑近我耳边悄声说笑,“醍醐他不是总是吹牛说自己跟着能寂大师学技艺,是漆砂砚古法的正宗传人吗,这种聚会他怎么能不来?。” “你们在说什么,给我有分寸点!”祖母年纪大有点耳背,听不见我们的低语,她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了冰鳍一把,“这里每一位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师匠,让我在人前丢脸回去小心你们的皮!” 这就是香川民间匠人社团“青柳会”春季聚会的现场,一年一度在城外东北角的古镇桃叶津举行,日程安排更是千古不变——大家参观完镇上的园林之后,就在一间民居旅馆里小聚。 虽然香川城里立志成为师匠的年轻人不少,但有兴趣一游的却往往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正因为如此,身为通草花匠人的祖母才会强迫我和冰鳍今年与她同行,说是能为“青柳会”带来年轻的气息。老爷爷老奶奶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听个小戏,喝喝茶,切磋切磋技艺什么的,我们跟在里面别提多无聊了。 好在今年真的被祖母说中了,同行的年轻人比往年都多,首先就是这位被砂想寺方丈能寂大师抚养长大的少年“醍醐”,不过我行我素的他居然会来参加这种老掉牙的集体活动,倒也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 突然敲响的醒木声一下子澄清了因为困倦而逐渐变得混浊的思绪,我慌张的从花梨桌上抬起头来,发现舞台上不知何时改换戏码,“武松打虎”的评书已经开始。一部分对此不感兴趣的精魅消失了,另一部分则见缝插针,理所当然的占据了人类身边的位置,这个旅馆里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啊! 就在这时,低低的咒骂声从邻桌传来,原来醍醐也被刚刚那声脆响惊醒,可能还撞到头了,正一个劲恼怒地摸着后脑勺呢。似乎注意到了我和冰鳍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脸,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表情让我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明明是笑容却丝毫不让人感到温暖,因为他的眼神是犀利的,犀利得如同猛兽的铁爪獠牙。 对于这个家伙,我实在是有些依赖又有些畏惧——从戏剧化的邂逅开始,在和他不长的交往过程中,我和冰鳍始终在怀疑醍醐可能也是“燃犀”。 之所以不能完全确定,是因为比起我们,寺庙里长大的醍醐实在要强悍太多了:那些妖灵鬼魅看见我们便会欢天喜地的聚拢过来,可一遇上他却总是慌不择路地作鸟兽散。因此醍醐常常能为身陷险境的我们解围,可是他驱散魑魅魍魉的手段和祖父又不一样,明显是凭借近乎狂暴的蛮力攻击。 更重要的是醍醐的观察力判断力实在大有问题的:记得初遇之时,他竟将我和冰鳍当作了彼岸世界的异类,差点就下了狠手,这段回忆至今都鲜明的残留在我脑海,一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不想招惹这家伙,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向舞台。可醍醐居然堂而皇之地站起身,朝这边晃了过来,垂在他胸前的那枚兽牙吊坠也跟着滑出领口,白惨惨的别提多刺眼了。我连忙拉起冰鳍离席想躲出门去,却被他拦在多宝格子前:“哟,真巧啊!” “明明是你自己跟过来的……”我低声嘟囔着,冰鳍却压低声音毫不留情地埋怨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没看见我奶奶在这里吗,被她知道你是谁,被她知道我和火翼跟你认识,挨骂的可是我们!” 说来也奇怪,祖父生前不知为何留下这样一条规矩——不准我们两个和砂想寺的小孩见面。 说起来我家和砂想寺只有一巷之隔,住持僧能寂大师作为古代漆砂砚技艺的传人,也是青柳会的成员之一,并且他还是祖父生前的莫逆之交,所以我们家和这座以修行为主的寺庙多少还有些来往,逢年过节的彼此常常交换一些应景的小漆器和通草供花什么的,可是祖父为什么偏偏定下这样一条规矩呢? 更何况这条规矩明显是冲着醍醐来的,砂想寺里除了他,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小孩啊! 一听冰鳍的话,醍醐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随即嘴角就浮现出不明所以的凶狠笑容,只见他坦然的伸出手,扬声说道:“二位是通草花家的吧?初次见面,我从最近开始跟着能寂师父学习漆砂砚技艺。大家都是青柳会的后辈,又是同龄人,希望能在技艺方面共同切磋。” 居然来这一手!冰鳍的表情都僵在脸上了,他无可奈何的握住对方的手,狠命捏紧用力摇了摇:“初次见面。你实在太客气了!” 我也在一旁顺口配合他们的谎话:“会很辛苦吧,现在才开始学技艺?” 这无心的话却不知哪里得罪了醍醐,他傲慢的俯视了我一眼:“技艺这种东西是需要天赋的,通草花家的火翼!这次寺里供花里的茶花是你做的吧,能把‘西王母’做成那种样子还真是了不起!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因为你啊,完全没有才能!” “真抱歉,那枝茶花是我做的!”冰鳍突然发出尖锐的冷笑,对付醍醐的粗暴,他自然有自己的毒舌,“还是好心提醒你一下——那个不是‘西王母’,而是‘铁车’。搞不好……你以为所有的粉色茶花都是‘西王母’吧!” 就在这两位剑拔驽张的时候,一个薄弱的声音犹豫着响起:“对……对不起,你们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呢……” 应声转过头去,多宝格子下,此行的另外两位年轻的成员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俩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炼的黑衣,始终形影不离,彼此间却又不怎么交谈。似乎注意到大家都向这边投来不满的目光,其中轮廓纤细到近乎神经质程度的一位用怯懦的声音提醒着,颇有骑士风范的另一位则满脸洒脱的笑容,瞅着我们摆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对于这二位我多少还有些印象,记得旅途上,其中那纤弱文静的青年一直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车窗外,以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幽微声音呢喃着:“一起去……一起去桃叶津吧……” 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吧——虽然在微笑,却无奈到近乎悲伤。可就是这不灵巧的反应,却像沙哑稚拙的歌声,绝不婉转动听,却令人过耳难忘。 “真不好意思!”我连忙低头赔不是,冰鳍则狠狠地瞪了醍醐一眼让到一边。 依然不修正自己的态度,醍醐冲着那两个黑衣青年露出又白又亮的犬齿:“哦,是稀客嘛!” 文弱的青年动了动嘴唇想解释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同伴似乎也抓不好替他解围的时机。醍醐变本加厉的提高了声音:“以前不是都说织造香川锦忙得走不开的吗,怎么偏偏现在这种时候倒有雅兴了?” 香川锦吗?闯入耳中的音节让我偷眼看向那对年轻成员,他们应该就是奶奶提起过的香川半臂锦织造术的传人——绫罗户的若藻和松风了。香川锦从唐代开始就是进贡给宫廷的珍贵织品,据说织造过程非常复杂,需要两位匠人合作才能完成,而这两位年纪轻轻就都已是技法纯熟的搭档了。尤其刚从纺织大学毕业的嫡子若藻更是深得青柳会的老人家们的重视,爽朗的养子松风相比而言就逊色一点了。可是祖母却曾经这样说过:“就感受力和表现力而言,两个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不过能在织品里重现唐代繁华的,应该是松风吧……” 然而看到若藻寂寥的眼神和松风无奈的洒脱,却或多或少的让我感到,亲近的同龄兄弟不可避免的被人拿来比较,才真的是让人烦闷的事…… 水榭的骚动使我再一次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语言世界里武松与老虎的争斗已经停止,可精怪们却表现出异常的慌乱,无声的推挤着夺路而逃。它们拼命避开舞台方向的位置——画院的老先生正站在那里,左手托着个锦缎的小盒:“老夫壮游大江南北……” 唉……何必讲得那么麻烦呢:不就是他去西部某座密宗寺庙的时候,得了喇嘛手制的名香,要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分享吗。 难怪那些家伙都要往外逃!就在我暗自发笑的时候,老先生打开了锦盒,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檀香……竟然是檀香系的香料!真是很丢脸,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受不了檀香的味道…… 顾不得颜面,我捂着鼻子悄悄朝门外走,冰鳍一语不发的跟在我身后。一出水榭,就是着这旅馆的后花园了。 这间民居旅馆是名叫“隐樵庐”的私家花园改建的,规模并不太大,前院的二层小楼是客房,作为花园的后院除了水榭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建筑了。不过花木却格外繁茂,可能是旧主人特别的爱好吧,这里种植的几乎都是在春末夏初盛开的植物。以前来时不逢花期,所以觉得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可是今年却因为天热得早的关系意外的看见了这庭院最美丽的一面。 和一般的庭院相比,适合暮春初夏的庭院总是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呢……这才是和眼前景象相配的风雅感慨吧,可是我却叹了口气支着额头:“虽说满了一百年的东西就会有灵魂,可多到这份上也太没道理了吧!” 放眼望去,满院大的小的,成形的不成形的“那些家伙”们自得其乐的散布着,挂在枝头上,伏在湖石间,几乎占据了所有背阴的地方,悠闲知足的享受着满院的花香。 我和冰鳍站定,素有“孩儿脸”之称的春季天空就发难了,刚刚还蓝得耀眼的青空不知何时密布起阴云。不像盛夏的暴雨那样会有疾风的预兆,任性的春雨就这样骤然滴滴嗒嗒的落下来,没有大到需要跑去躲避,但放着不管的话衣衫很快就会湿透的。看着远方天空里雨云模糊的边缘,我们两个决定去花架下面等到云头走过为止。 雨打在头顶上方枝叶形成的的屏障上,发出极有耐心的绵密声音。可能因为春天太短的关系吧,藤花典雅的紫色显得分外淡薄,依然很柔媚的幽香和木香干燥的馥郁混合在一起,又被细雨调上了池水和泥土的气息,有种复杂而困倦的娇慵。 澄净的春雨让那些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忙不迭的躲避隐藏,庭院里渐渐清静起来。看着微雨在池塘水面画出的无数细小涟漪,我不由得微笑着说:“可惜啊……还没到紫阳花开放的时候,在这样的雨里最适合看紫阳花了……” 紫阳花开在梅雨时节,别的花因为缺少阳光而变得没有精神,只有它会在无尽的雨里展露它高洁而清净的身姿,就如同沐浴在忘却之雨里的思念本身一般…… “我呢,是比较喜欢向日葵的!”冰鳍却不赞同我的意见。的确,向日葵可以说是和紫阳花感觉完全相反的存在吧。 “我好像听到有人说紫阳花和向日葵什么的嘛!”突兀的声音从花架入口处传来,这种没礼貌的语气,好像在找茬似的态度,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醍醐。 虽然从头到脚连一点淋湿的迹象也没有,但醍醐好像在抖掉身上的雨滴似的,啪啦啪啦的扇动衣领从花架的那一头转出来,连带胸前的兽牙吊坠也跟着频频晃动——还真是穷追不舍,这家伙居然又悄无声息的跟来了! 醍醐松开衣领,以毫不掩饰的粗犷态度大笑起来:“什么喇嘛手制的名香,那种东西没什么好希罕的,在庙里每天都闻得到啊!” 冰鳍不屑的撇了撇嘴角:“难道你都不知道吗——香料这种东西,会因为配方的微小差别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啊!” “我可不认为有了解这种形式上的雕虫小技的必要!比起那些老人家的趣味,还是你们比较有意思!” 眼看两人又要铆上了,就在我对如何劝阻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一阵别样的琵琶声飘过了池塘,和着雨声一起传到了我的耳中。仿佛呼应着丝竹与天籁,曼妙的人声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用一种短促干脆的异国语言,唱着意外的缠绵悱恻的曲调。 冰鳍和醍醐这时也停止了无谓的争吵,静静的听着水榭里传来的歌声。那是弹了一手好琵琶的新罗奶奶,她是去年过世的香川城最有名的玉雕师傅的未亡人。据说祖上是从三韩过来的,所以琵琶奶奶会唱许多异国古歌。和以前听过的那些爽朗而率真的高丽歌曲不同,即使语言不通也可以感受到这一首歌是非常悲伤的曲子。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说着如此缱绻的诗句,醍醐低沉而略带狂野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我和冰鳍忍不住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他。醍醐的态度竟变得说不出的柔和:“《慕竹旨郎歌》……这首,是花郎得乌谷写给他死去的友人,新罗的开国元勋花郎竹旨郎的乡歌。” 原来这是被独自留下来的人献给往生者的歌啊,即使知道自己的歌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传达到那个人耳中,琵琶奶奶也和千百年前那位寂寞的歌人一起,固执地吟唱起这缱绻的哀歌……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 我当万事从慎,不辜负你的关怀。 转瞬间,也许还能再见到你? 思慕之情催促着我的脚步——在那衰草流萤的幽巷。 怎样的夜晚,我也不曾入眠…… 可能因为是男子写的歌吧,所以由醍醐的嗓音念起来似乎更加与诗句里的气氛契合,一时间我甚至觉得美丽的东西,总是无可避免的与悲伤联系在一起…… 微弱的歌声渐渐的,渐渐的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过路的雨在池塘的水面上氤氲成柔和的薄雾,庭院忽然如海市蜃楼一般摇曳…… “说不定得乌谷还在暗自窃喜呢!”这一刻醍醐突然换了表情,将视线转向藤花架的另一方,用以种嘲笑般恶意的语气,“至少不用再被人拿来和竹旨郎比来比去!” “什么啊?”我一时不能理解他何以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这家伙却满不在乎的笑起来:“所谓的骨肉手足,亲友同伴,实际上是最麻烦的大包袱!这一点你们自己应该清楚得很吧!” 这彻底破坏气氛的评论令冰鳍倏地变了脸色,极不友好的瞪着眼前的高大少年:“火翼别理他,我们走!”他不由分说拉起我向藤花架另一头走去,一扇小小的黑色木门正隐在廊架尽头的花荫里。 “要去那边吗!”醍醐忽然大喊起来,似乎想阻止我们,却突然间像是顾忌什么似的,停下手并没有拉住近处的我。冰鳍故意赌气在前面疾走几步,一把推开了那扇黑漆小门。如同打开了仙乡的锁钥,迷雾一下子从门里涌了出来,我们瞬间浸泡在白雾温柔的抚摸中…… 醍醐从背后迅速赶了上来,发出短促的低斥,仿佛凭空曳起一阵强风,浓雾旋转着散开了。濡湿的苍紫色溢满我的眼睑…… 紫阳花?这个时节居然有紫阳花——小门背后,竟是紫阳花的庭院! 被细雨湿润的铁灰色踏脚石两边,水滴汇聚在鲜绿的宽阔叶片边缘,在丝丝缕缕的雾气里泛着清爽的微光。象牙色的紫阳花酝酿着若有若无的蓝波青影,沉甸甸的簇拥在一起。这种植物原本给人比谁都安静的感觉,可是这庭院里的花却像不断发出无声的呐喊一样,以一种压倒性的生命力绽放着,骤然间投身于其中的我顿时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可是冰鳍站在纷乱的紫阳花之间,竟如此的适合这寂静的疯狂之庭,因为这一瞬间,我从他身上眺望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海棠花已经开尽了,思念像紫阳花沐浴在时光的霏霏细雨里。雪之下希望伴着凋落的寒海棠一起归来的愿景没有实现,不过他的另一个愿望却不会落空,因为直到今天我做的通草寒海棠还没有退色…… 醍醐慢慢的走近,抱着双臂饶有趣味的注视着我们:“了不起,你们就这样直接走进来啦!” 被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惊起,一时走神的我连忙回头去看来时的小门,可是呈现我视野里的就只有一片花团锦簇而已,紫阳花云遮雾绕的隐没了来路。冰鳍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困惑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火翼,以前来的时候,有这个庭院吗?” 我一听心头火起,居然这样也能迷路,果然不能让这个大路痴走在我前面! “既然来了,多少也参观一下吧……”醍醐不知道是有心取笑还是无可奈何,摸着只剩发根的后脑勺在前面走了起来。我拉着不情愿的冰鳍跟在后面,再让他带路还不知道会走失到什么地方去! 沿着石径转过了一丛又一丛的花树,我讶异的发现这个庭院意外的宽广,并且刻意用花树营造出视野的隔断,让人觉得就像一直原地打转似的,也不知道究竟绕了多久。不知不觉间,连天色都暗了下来。我渐渐感到不妙——从进入这个紫阳花之庭起,旅馆里多得让人头痛的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居然一个也没有出现;更重要的是旅馆外面明明就是一条小街,怎么也不可能有安置这么大庭院的空间的! 难道我们正身处在现实与虚境的夹缝中,这庭院如同一个绮丽的蛛网,缀满假象的露珠,欺瞒着所有不小心深陷于此的人们…… “那边!”冰鳍忽然指着拐角处一株淡蓝色绣球紫阳大喊起来,团团簇簇的硕大花朵掩映这一道朦胧的影子,那……是人! 醍醐抬起强健的手臂无声的拦在我和冰鳍面前,他剽悍的五官显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与沉着。以最简洁有力的动作上前一步,伴随着他的短促低吼,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掀开紫阳花茂密而沉重的枝条,花树下的人影发出低低的惊叫,慌乱的遮住了眼睛。 通草花~以下来自百度大婶~~ 用通草(通脱木)制作的花。宋苏轼《四花相似说》:“荼縻花似通草花,桃花似蜡花,海棠花似绢花,罂粟花似纸花。”《警世通言-三现身包龙图断冤》:“只见两个妇女,喫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郭沫若《反正前后》第二篇五:“两边的鬓上各各倒插一朵通草花。” 通草花简介 通草为无茄科植物灌木,多分布于闽、台、桂、湘、鄂、滇、黔等省。通草花采用的通草片材料,是将通草的内茎趁湿时取出,截成段,理直晒干,切成纸片状,纹理细软洁白,有可塑性。经民间艺人艺术加工而成的通草花,质地柔和,色调秀雅.可与真花媲美。扬州通草花,据《扬州画舫录》记载,清乾隆时辕门桥象生肆中均有制作。民国时已衰落,品种单调,仅限于头戴花。有凤仙花、双藤莲、春桃、杨柳、七菊、杂耍之类。1953年,通草花艺人钱宏才首创了通草菊花盆景(附图57),开拓了通草花生产新领域。1956年成立制花工艺合作社后,通草盆景品种有了发展,有牡丹、杜鹃、梅花、腊梅、月季、凌霄、天竹、兰花、山茶、绣球、迎春、枫树等数十种,并开始出口。通草盆景成为人们喜用的室内装饰陈列品。1958年4月,由倪俊生、杨致祥、钱宏才设计制作的绒、绢、通草三结合的产品《和平颂》,被选送原苏联莫斯科展出。1959年,北京人民大会堂落成,钱宏才等设计创作的菊花、杜鹃、天竹、凌霄、腊梅、茶花、牡丹、黄杨等10盆通草盆景被选送陈列于人民大会堂。1966年,开始生产通草挂屏。《江山如此多娇》通草挂屏于北京中苏友好大厦展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通草花停止生产。1972年得到恢复。1972,1978年扬州制花厂生产的《不似春光胜似春光》、《梅兰松菊》等大型通草挂屏、地屏,先后在全国工艺美术品展览会上展出。1979年,钱宏才、戴春富为广州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江苏工艺展览厅设计制作了两件大型通草紫藤花架,获得了广泛赞誉。香港(大公报)记者宛儿、《澳门日报》记者李叶龙为此作了专题报道。《中国经济导报》、《南洋商报》刊登了介绍文章和照片。1980年起,因通草盆景出口运输体积大,挂屏玻璃易碎,生产能力低等多种原因而逐步停产。 通草花~以下来自百度大婶~~ 用通草(通脱木)制作的花。宋苏轼《四花相似说》:“荼縻花似通草花,桃花似蜡花,海棠花似绢花,罂粟花似纸花。”《警世通言-三现身包龙图断冤》:“只见两个妇女,喫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郭沫若《反正前后》第二篇五:“两边的鬓上各各倒插一朵通草花。” 通草花简介 通草为无茄科植物灌木,多分布于闽、台、桂、湘、鄂、滇、黔等省。通草花采用的通草片材料,是将通草的内茎趁湿时取出,截成段,理直晒干,切成纸片状,纹理细软洁白,有可塑性。经民间艺人艺术加工而成的通草花,质地柔和,色调秀雅.可与真花媲美。扬州通草花,据《扬州画舫录》记载,清乾隆时辕门桥象生肆中均有制作。民国时已衰落,品种单调,仅限于头戴花。有凤仙花、双藤莲、春桃、杨柳、七菊、杂耍之类。1953年,通草花艺人钱宏才首创了通草菊花盆景(附图57),开拓了通草花生产新领域。1956年成立制花工艺合作社后,通草盆景品种有了发展,有牡丹、杜鹃、梅花、腊梅、月季、凌霄、天竹、兰花、山茶、绣球、迎春、枫树等数十种,并开始出口。通草盆景成为人们喜用的室内装饰陈列品。1958年4月,由倪俊生、杨致祥、钱宏才设计制作的绒、绢、通草三结合的产品《和平颂》,被选送原苏联莫斯科展出。1959年,北京人民大会堂落成,钱宏才等设计创作的菊花、杜鹃、天竹、凌霄、腊梅、茶花、牡丹、黄杨等10盆通草盆景被选送陈列于人民大会堂。1966年,开始生产通草挂屏。《江山如此多娇》通草挂屏于北京中苏友好大厦展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通草花停止生产。1972年得到恢复。1972,1978年扬州制花厂生产的《不似春光胜似春光》、《梅兰松菊》等大型通草挂屏、地屏,先后在全国工艺美术品展览会上展出。1979年,钱宏才、戴春富为广州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江苏工艺展览厅设计制作了两件大型通草紫藤花架,获得了广泛赞誉。香港(大公报)记者宛儿、《澳门日报》记者李叶龙为此作了专题报道。《中国经济导报》、《南洋商报》刊登了介绍文章和照片。1980年起,因通草盆景出口运输体积大,挂屏玻璃易碎,生产能力低等多种原因而逐步停产。 就在这时,仿佛河流被山峦阻隔而逆行一样,吹向紫阳花的劲风刹那间感变了方向,毫无预兆的向我们这边疾驰而来。碎叶和落花裹着强风不断的打击在我和冰鳍的身上,这回轮到我们狼狈的举手遮挡了。更让人生气的是醍醐的嘲笑:“这么弱,你们这样也算是‘燃犀’吗!” 就在我准备反驳回去的时候,却传来冰鳍惊讶的声音:“是你们?” 还在不停摇曳的紫阳花下,带着慌乱表情的脸庞像紫阳花一样苍白,那是……若藻! 濡湿的额发贴在面颊上,若藻似乎已经在这里很长时间了,此刻他的神色更像是面对着忽然闯进自己家门的不速之客一样,松风则站在一旁,还没来的及放下的右手——看来刚刚阻挡了醍醐鲁莽行动的就是他。 “你们果然在这里!”醍醐又傲慢的环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对若藻和松风说道。这两个人明明在水榭的多宝格子旁边,我完全没看到他们出来过,怎么会赶在我们前面来到这庭院中的呢? 若藻微微吃了一惊,那略带神经质的表情显得更加警惕了。这一刻,我看见在他还沾染着紫阳花碎片的眉毛下,那双感觉寂寥的眼睛残留着哭泣过的痕迹,薄薄的单眼皮呈现出淡淡的嫣红。 好奇怪啊……我偷偷的看看若藻,又看看他身边的松风,难道,他们在吵架吗? “你这家伙怎么不理人啊!”这时醍醐再次发难,态度完全不像是面对着比自己年长的人。对此若藻反射性的抬起眼睛,迅速的看了对方一眼后立刻又垂下眼睑。 松风一边拍着若藻的肩膀安慰他,一边向醍醐打着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醍醐却完全不为所动:“你是想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的哭吧!大男人有什么好哭的?” 阴郁的愤怒一瞬间闪过若藻的眼底,但他很快又用低头的动作藏起了眼神,那种畏缩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可怜。我实在忍受不了醍醐没神经的态度了:“那是若藻和松风他们自己的问题吧!” “别管闲事!”冰鳍悄悄扯我的袖口,可是已经迟了,不可扼抑的怒火突然间从若藻的眼里爆发出来,他狠狠的盯着我,连清秀的脸庞都曲扭了:“我和松风的问题?什么是我和松风的问题?你这个外人又知道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抢白令我顿时张口结舌。不顾松风的阻止,若藻完全失去了平时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态度,他一步步的逼近:“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什么若藻和松风,我们的名字就必须连在一起吗?烦死了!我已经受够了!” 不跟醍醐生气倒跟我发火,若藻这通脾气真是莫名其妙,连一贯冷静的冰鳍也被这莫名的狂怒给弄懵了。 若藻却依然放任情绪的野马恣意驰骋:“从小就被人比来比去,可是拿我和松风作比的人有多少真正了解我们?他们看过我们织的锦吗?什么嫡子总应该比养子有才能?他们知道我为了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吃了多少苦吗?为了不落在松风后面我已经尽全力了,可事实是……我根本没有他的才华!即使受过正规教育,即使比他刻苦一千倍,我也永远比不上松风!” 原来是长年积累压力终于爆发了啊,都怪我说错一句话才招来这无妄之灾。可是就算若藻气疯了,当着本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也未免太离谱了吧——松风果然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露出无可奈何的悲伤笑容。 “这一切松风也很清楚,所以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对手!织锦也好什么也好,他总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放弃了,那种态度就好像在说无论我多么拼命没用……松风他,根本看不起我!”若藻用力的挥手,横斜在他眼前的一朵甘茶紫阳就这样遭到了无妄之灾。不安的风鼓荡在庭院之间,缀满花球的枝叶碰撞着,发出了责难一样的低语。 然而醍醐却在冷言冷语的火上浇油:“太难看啦!跟女人发火,被松风瞧不起也是活该!” 一瞬间,失控的笑容席卷了若藻的整个表情,随着他的变化,满院的紫阳花摇曳了起来,带起阴惨的阵风。温柔的白雾也渐渐变得昏暗而混浊…… “看不起我有什么用?松风已经死了!”若藻抬起不断颤抖着的右手梳理着额发,可这个动作却变成了神经质的拉扯,夹杂在发间的花瓣悲惨的碎裂了,“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对死人来说无论多有才华也没有意义!” 就算再讨厌松风,也不该当面这样咒他啊!这一刻,可能若藻已经被长年的压力逼的崩溃了吧,他再也不顾别人的眼光和感受,拼命发泄出心中淤积的怨气——松风不在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再一次次被拿来比较,不会再一次次清晰地体认到自己的无力与艰难。 所谓的骨肉手足,亲友同伴,实际上是最麻烦的大包袱——此刻我不的不承认,醍醐这句话虽然刻薄,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吧…… 冰鳍若有所悟的看了站在旁边的松风一眼,转向若藻:“你这么希望松风死掉吗?” “我……”迷惘的表情表示若藻还没有完全跟上冰鳍的思路,但这神色很快被病态的微笑取代了,狂风瞬间在庭院里肆虐起来,紫阳花无助而痛苦的尖叫着,这个庭院仿佛呼应着若藻的情绪,不断的变化着面貌,“我希望他死去……从了解到自己永远赢不了他的那天开始,我就在心里杀死他无数次了!” 说出这句话的若藻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一般,将面孔埋进双手里,无力的沿着一丛花木跌坐下来。他那几近崩溃的感情里有多少是恨呢?我看到的更多无法原谅自己那杀意的自责啊! 松风慢慢的,慢慢的走到若藻的身边,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若藻的头发,可能从童年时代开始他就一直用那笨拙的动作安慰敏感的养兄弟吧,可是他怒视着我们的眼神却是那么凌厉,好像比起不断在幻想中杀死自己的若藻,我们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冰鳍的声音却依然波澜不惊:“然后……你终于如愿了?” 说话怎么这么没轻没重啊!我连忙替冰鳍打圆场:“别理他,若藻!松风才没有死呢,没有人会因为别人的念头而死掉的。” 若藻忽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注视着我:“你说什么?松风他……没有死?” 我被他灼灼的眼光看得脊背发冷,慌张的指向一旁的松风:“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可没骗你——他不就在你身边嘛!” 若藻倏地站起身来,慌乱而迷惘的寻觅着四周,他的眼神毫无焦点的扫过松风站立的地方,根本没有作任何停留…… 我开始意识到不对——的确从刚才起若藻对松风的安慰或阻拦就一点回应也没有,我以为他是脾气别扭,刻意无视松风的存在。但是照现在的情形……他好像是根本看不到松风啊! 可是不光是我和冰鳍,明明连醍醐也看见了他们两个,不然他也不会在邂逅的时候脱口说出:“你们”果然在这里! 不过话说回来了:如果我们三个看得见,偏偏只有若藻感觉不到松风的存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并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之中! 也就是说,若藻和松风之间,必定有一个已经是彼岸的存在!那么它是谁,隐藏在彼此尚不熟稔的人群之中,潜伏在精灵妖魅出入的庭院之内,鱼目混珠冒充人类的究竟是谁? “连这个都分辨不出来?亏你们还是‘燃犀’。”醍醐上下打量着我,语气近乎嘲笑,“能进入这个假想庭院的,本来就只有生魂和死灵啊!” “分不清生魂和死灵的只有火翼而已。”冰鳍不服气的反驳回去。 “等……等一等!”慌忙打断他们的话头,我用力掐了掐手心,疼痛让悬着的心顿时安下一半,接着又抬手去轻点冰鳍的面颊,人类肌肤温热的触感让我彻底放下心来,“什么生魂死灵的,尽胡说——我明明摸得到冰鳍,我们都是活生生的嘛!” “我是搞不懂你们怎么能直接进入这个幻象庭院的,本来能以肉身来到这里的,只有恶灵的猎物才对。”醍醐叹了口气摸着剃得只剩发根的后脑勺,丢下我们缓缓走近若藻和松风,一瞬间,他的语调变得凌厉如刀,“这个幻境是死灵编织出来的陷阱。我一直装睡,想以生魂状态进入这里却总没成功,好在那对‘燃犀’姐弟误打误撞帮了忙。” 生魂状态……的确藤花架下醍醐毫无预兆就出现了,并且身上完全没有淋湿的痕迹,难道当时他没能拉住我,阻止我和冰鳍进入庭院,并不是在顾忌什么,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是灵体! 如果醍醐是生魂,那么谁才是那个编织幻境企图俘获猎物的死灵——是一直被诅咒却隐忍着一语不发的松风,还是不断诅咒别人却自己正滑向疯狂的若藻? “我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凝视着松风和若藻慢慢抬起右手,醍醐近乎残酷的冷笑道:“还留恋什么?死人……就该有死人的觉悟!” “你到底是在和谁说话,松风吗?”突然间,若藻难以置信的一把攀住醍醐的手臂,“松风在哪里?你让他来见我啊!我不相信他死掉了,他不可能躲不开那辆车的!我不相信!” 死去的人是松风吗,并且他是死于车祸?这样说来,难怪他们穿的是简洁的黑衣,因为那是丧服的墨色;而醍醐曾询问若藻何以有雅兴前往桃叶津,是奇怪养兄弟刚刚离世不久,他竟然会有游山玩水的闲情。 我看看冰鳍,他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当真和醍醐一样早已确定松风已经死去的事实,就只瞒着我一个? 醍醐断然挥开若藻的牵扯,猛地擒住松风的前襟。那神情洒脱的青年并不躲闪,只是沉静的垂下眼睑。就在这一瞬间,我惊讶的发现在那强有力的钳制下,松风的容颜霎时间改变了——衣服上的墨色渐渐褪去,撕裂的薄毛衣下隐约浮现出结石的筋骨,然而那年轻的皮肤却洒满阴森斑驳的血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血痕呈现出诡异的靛蓝色,早已渗透侵入肌肉,如同遍体牺牲之烙印般可怖…… 这就是松风死去时候的样子?若藻不是说他死于车祸吗,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不可思议的死状!我战战兢兢的指向那幽魂:“松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啊?怎么,怎么满身都是蓝……蓝色的血……” “蓝色的血,我怎么没看见?”冰鳍有些讶异的重复着,他的声音却被醍醐不可捉摸的得意笑声给掩盖了:“蓝血吗?从香川追到桃叶津,我果然跟对了!” “你们在胡说什么!”若藻的神情却迷惘到了狂乱的程度,他用力摇头大声抗议着,“怎么能对已经往生的人说出这种话!松风他是为救人……他是为救人才死掉的!” 那场车祸,若藻正是自始至终的目击者——一切都是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的。花朝节前后的某个傍晚,他正和松风从人烟稀少的春草街结伴归家。那是平日走惯了的小马路,只是薄阴天气,视野格外幽暗,仿佛笼着一片蒙蒙青雾。 若藻清晰地记得迅捷刚猛的春疾风蓦地呼啸而过,掠起一阵铁青的烟尘,自己突然听见了类似尖厉鸟鸣的凄声,一转眼就看见一个正朝街对面的母亲跑去的小女孩,突然像被什么拉扯似的倒退着滑跌向马路中央,恰在此时一辆汽车飞驰而来,若藻因为惊骇而一时懵住动弹不得,反应敏捷的松风却早已扑向了危险中的孩子…… 醍醐倾听着懦弱的青年的陈述,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转向松风眯起犀利的眼睛,冷酷的抓紧对方胸口的衣襟晃动着:“我知道你救过人一命,但你现在的行为却是在谋害另一条性命,别以为这两件事可以功过相抵!” “谋害谁的命?我的吗?”若藻难以置信的瞠视着醍醐,这一刻,绝望的潮水淹没了他原本就再寂寥不过的双眸,这双眼底横亘着深不见底的空洞,但它的主人却努力用哽咽的声音断然否定着,“松风为什么会要我的命呢?根本没必要啊!他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你知道我父亲在他的灵前说什么吗?说松风才是最好的香川锦继承者!你知道我的未婚妻对我说什么吗?说松风才是她真心喜欢的人!松风还要我的命干什么……他已经带着我的一切,那么狡猾的逃掉了!” 疾风摇落着紫阳花的花瓣,像眼泪一般……真的像醍醐说的那样——松风,只是来索命的吗?那他为什么一直在等待呢,从香川等到桃叶津,初春的永别之日等到暮春的今天,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没办法——虽然我的目标不是你,但放着作祟的死灵不管也不是我的风格。”醍醐逼视着松风散漫的说道,但语调里却渗出决然的冷酷。 我注视着这勇毅的少年缓缓举起空着的手,注视着烟气般不断凝聚向他指尖的凛冽薄光,忽然间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虽然还没有想通为什么,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醍醐就这样消灭掉松风,必须阻止,不阻止不行!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脱口而出:“住手啊!” 醍醐的动作真的停止了,不是因为我的呼喊,而是因为冰鳍拦在了他和松风之间。醍醐恼怒的咒骂着碍事,可是冰鳍的口气却更加凶暴:“光头笨蛋,你的脑袋是摆设吗!凭什么说这个假想庭院是松风造的,证据呢?” 强悍到了蛮横程度的醍醐一时语塞,冰鳍却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从刚才开始你就认定松风是恶灵,他反驳了没有?解释了没有?一直不说话的原因是他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的余力了,别说造什么假想庭院——松风现在连维持形体都很困难!” 的确从一开始就没听见过松风说过一句话,可醍醐哪能那么容易被说动,他不服气的吼了回去:“那他干嘛不去升天,还一直缠着活人呢!” “那是他回不去吧……”透明的悲伤浮现在冰鳍注视松风和若藻的眼神里,“并不只有死灵会缠住人类;人类的执念,也会纠缠着无辜的死灵!” 我疑惑的将眼神转向那阴阳阻绝的两个人,若藻还在恍然的寻找着,而松风则悲悯的凝视着隔世的故友,甚至无暇去看别人一眼,仿佛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看不见自己的若藻而已。 “只有内心存在强大执念的人才能造出假想的幻境空间——这庭院的气氛一直随着若藻的情绪变化而改变,因为这个庭院的制造者,就是若藻他自己!”冰鳍默默的一步一步走近若藻,松风下意识的想要返身守护在友人旁边,却无法挣脱醍醐的束缚。 看到着洒脱青年罕见的焦急反应,冰鳍眼中的哀伤更浓了:“你为什么还要保护他呢?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看你的吗?其实活人的自私和嫉妒,比死灵的怨恨更加可怕啊!” 松风却无可奈何的微笑起来,不知道究竟代表什么,已经无力发出声音的他固执地守望着若藻,坚定而又郑重地缓缓摇了摇头…… 松风无语的温柔,若藻话里的绝情,这的确是在清楚不过的事实,可是一定还有什么,一定有什么被语言和行动的灰尘蒙蔽了,人类真正的心情,不是靠语言和行动就能传达的啊! “我不明白……”若藻艰难的话语哽在喉间,带着神经质的表情,他习惯性的拉扯着额发,“你们的话我不明白,让松风来见我啊……让他跟我说清楚……” “他来见你有什么用?”冰鳍的冷笑有些残酷,“听你向他炫耀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吗?你也只能在这件事上赢他了。紫阳花就是造出这假想庭院的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紫阳花表示:你是个冷酷的人!” 是的,若藻只是个冷酷的人。又自私又胆小,还那么偏狭,只考虑自己的感受,看不见松风为他做出的一切。可就是这个冷酷的人,一直无法相信松风已经死去的事实,以至于迷惑到,深陷于这开满紫阳花的假想庭院…… 凭空出现的露水仿佛泪滴一般从紫阳花的枝叶间簌簌的落下来,此刻自暴自弃的得意伪装覆盖在若藻的脸上:“果然……冷酷是我……唯一的长处!” 仿佛呼应着若藻的话语,这一刹那,狂暴的雨降下来了,紫阳花瓣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蓝色…… 紫阳花素有“七变化”之称,那是因为在短短一个月的花期里,它会随着绽放的时间逐步变换颜色,从无瑕的洁白,到沧桑的青紫。可是如今这变换的过程却在刹那间完成了——像浸透松风层层衣衫的靛青血痕一样,象牙色、薄紫色、淡蓝色的花瓣上沁出的青影越来越深沉浓烈,越来越纯粹刺目,连碧叶灰石的存在也渐渐被它被掩盖,整个庭院顿时成了一片湛蓝的汪洋…… 这一刻,醍醐突然丢开松风,朝我挥动手臂,见那指尖贴着脸颊划过,我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睑时,醍醐的拳头就停在我眼皮底下,他缓缓摊开手,一点琉璃般的水滴慢慢爬过他的掌纹,被不断洒落的雨水稀释,晕成淡淡的青蓝细丝后坠落消失。 醍醐的微笑中有嗜血的味道,从他的唇边逸出低沉的音节:“想要带走你的‘东西’……来了……” 什么来了?我反射性的转过头,然而眼前的光影霎时零乱了,这一瞬间,我甚至有种错觉——一度蛰伏着的猛兽一跃而起,它的皮毛是全天下最辉煌夺目的火焰。几乎要将万物淹没的光明就在这一刹那,从我眼角骤然漫溢上来…… 常常被黑暗俘获的我,从不知道无边无际的光明也会如此激烈恐怖。那种横扫一切吞噬万物的侵略感,带来的是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威压和暴虐。目力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天地也好庭院也好,人也好物也好,甚至包括一直与我形影不离的冰鳍,身外的一切,全都融化在这片蛮横的刺目空白中。 紧随着惊惧,某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逆侵入脑海——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但在久已尘封的遥远时光中,一切都已被风化为记忆的残片,但我可以确定见过这样的景象,虽然它们呈现出的面貌也许不尽相同…… 慌乱的伸出手去,我徒劳的在空无一物的强光中摸索着,指尖陡然触碰到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我本能地一把握住,伴随着一声惊呼,昏暗的身影披满星辉的点滴,像是从崩塌的光之沙丘中挣扎而出似的,一下子跌向我身边。 喧嚣的光线映出那几乎要消失一样的薄弱轮廓和寂寥眼神,我惊讶的发现,眼前的人赫然是若藻!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脱口问道。若藻显然也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结结巴巴的嗫嚅着:“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和尚,他……他突然变成一团光了……” 和我们一起来的和尚?他指的是超短板寸头的醍醐吗? 如此说来,这片侵略性的光明是醍醐,确切的说是醍醐的生魂变成的!身为区区一个“燃犀”,他怎么会有这样强大到可怕的力量? 我难以置信的转头四顾,无法辨别上下左右,只见一天一地的强光。 然而就在我头顶至高至远之处,似乎有某种变异的征兆正悄悄酝酿着——那是一层烟霭般若有若无的薄薄黯影。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强光烙伤眼底的幻觉,可是这抹黑暗确乎存在着,像锲而不舍的渗透入岩层的水滴那样,不断钝化着这片纯粹光明的锋芒,并将雾一般的预兆渐渐确定为铁一般的事实…… 这一瞬间,轰鸣的雨声再度灌入耳中,越来越昏黑沉凝的天顶暗影骤然挣脱了光明的阻挡,沉重地俯冲过来。霎时间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幻影——那是一对巨大的翅翼遮天蔽日地訇然展开…… 然而醍醐的生魂所化的光明并没有被击溃,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流畅灵敏顺势改变着形状——无形无状的混沌之光瞬间收缩为一张璀璨闪烁的金色丝网,铺天盖地的张开罩下,强韧地缚住肆虐的黑暗,锐利的金之弦索猛地嵌入了那污浊浓重的肌体。 暗蓝的液体霎时喷溅出来,宛如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烟尘与浊流,但固体状的黑暗犹自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如陷入绝境的困兽准备拼得鱼死网破。还没等我看清发生了什么,光之网与黯之翼的力量仿佛就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平衡,在低沉的爆响中轰然消解…… 空无降临了。我瞠目结舌的仰望着这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却没有发现那残存的蓝色液体已坠落到眼前…… “小心!”伴着熟悉的呼声,一只手突然伸出将我拽到安全之处。即使不看我也知道那是冰鳍——他已经找到我了!我知道虽然一度在无边的强光中分散,但被相同的灵魂和血缘牵引着,我们始终都在彼此身边从未稍离,总有一刻会与对方重逢。因此困难与危险也许会令我们不安恐惧,但决不会令我们就此绝望。 可是若藻呢? 与我一样暴露在暗蓝液体的轨迹下的若藻,此刻已全然呆若木鸡,眼看就要被这诡异的浊流淹没。可是……若藻同样不是孤身一人。 我看见萦绕着微光的人影瞬间闪过,遮挡在若藻的身前——松风。一直守护在若藻身边,总有一刻会将他找到、与他重逢、给他守护的人,是松风。 正面承受着蓝色浊流的侵袭,松风本来就已经相当虚弱的灵体痉挛着,看起来似乎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但是他的脸上却依然浮现着从容而悲悯的微笑。 蓝流冲刷去了松风身上鲜活的颜色,随即融散成朦胧的青烟,雾气中的松风正渐渐淡去,变得如同流水凝成的人形一般,轻盈而透明…… “松……风?”这一刻,若藻的唇边,逸出难以置信的语句。他……终于看见松风了吗?可这已经是最后了啊——灵体变得透明,便是消失的前兆。 松风同样沉默地凝视着若藻,眼中浸透着悲伤的包容。 “为什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这种人不配跟你说话对不对?”若藻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自暴自弃似的摇着头,“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既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是故意在折磨我吧?就是这样的吧,松风!” 难道……这是折磨吗…… 骨肉手足、亲友同伴是丢不掉的负累——因为亲近而不可避免的被拿来比较,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超越那个人,这些挣扎和绝望固然让人窒息;可是和这些可悲的经历比较起来,更重要的是可以和那个人在相同的道路上并肩前行,即使艰难险阻,即使筚路蓝缕也全然不顾! 无法准确的传递出内心的想法,我上前拉住那位与死灵爱恨纠缠的人类的衣袖,无计可施的摇着头:“只有痛苦的回忆吗?你和松风在一起……就没有一刻是快乐的吗?” “快乐的……回忆……”若藻茫然的看着我,已如水般完全透明的松风慢慢的飘近他的身边,再一次轻触被死亡隔在彼岸的友人的头发,这是他习惯成自然,同时也是此刻唯一能采取的行动了吧,明知这接触永远无法被对方感受到…… 即将消失的死灵嘴唇翕动着,反复诉说着同样的句子。就像若藻在努力的追寻着他的身影一样,他也那么徒劳的努力着,想要把这听不见的话语传入若藻的耳中。 这应该是死灵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也是最执著的念头…… 刹那间,幻象庭院的景致再度如潮水般溯回包围住我们的虚空,只是像处于水底一样不断摇曳着,儿童的笑声突兀的闯入我们耳际,仿佛另一个时空在造物的某个小小失误里与我们这个世界交会了,两个孩子捧着几乎可以将身体遮没的紫阳花束,在某丛被夕雾濡湿的花树下认认真真的拼成图案。风姿各异,色彩不同的花朵交错着,铁青色踏脚石边的空地被那两双小手装饰成了稚拙而绚丽的蓝紫色锦缎。 只是一瞬间,也已经足以让我们看清那两个孩子的容颜:那略带寂寥的单眼皮和满不在乎的洒脱笑容,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完好的保留在处于不同世界的两个人的脸上——那是若藻和松风,原来多年以前还是孩童的他们,就曾经在这假想庭院中快乐的游戏。这假想的紫阳花编成的花毯,也许就是就是他们共同织就的最初的香川锦…… 此时我前所未有的意识到——醍醐、冰鳍、还有我,我们每个人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见了若藻和松风心灵的一个角落而已。这里根本不是若藻为纠缠松风而造出的怨念之庭,而是两个人合力造出的梦想之庭啊!这个被遗忘的庭院沉睡着他们最珍贵的回忆,所以即使十多年以后,彼此的心走上了分歧的道路,他们还是在无意识中,回到了那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虚空的花园…… 夕雾有弥漫上来,隐没了小小的身影,只有清晰的笑声还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仿佛强调着自己存在过的印记…… 这是松风想让若藻看见的一切吗?这是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想要传达的一切吗?可是,已经太晚了,若藻他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没有意义…… 我身边的冰鳍静静的注视着慢慢消失中的松风,表情里有深刻的无力感。我知道他在叹息什么——即使拥有能与彼岸世界沟通的耳朵和眼睛,燃犀也没有能力连接起隔绝的心灵…… “一起……去桃叶津吧……”忽然间,若藻轻轻的自言自语着。这一刻,仿佛开启了封印一般,眼泪从他单薄的眼睑中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他注视着虚空的前方,如同吟咏着咒语般不断重复着这同样的句子,他嘴唇翕动的动作与频率渐渐和松风的重合,原来这就是即将往生的死灵想要说给故友听的话语,处于两个世界的人们,用无法让对方听到的声音诉说着相同的含义——“一起……去桃叶津吧……” 在旅途中,我就曾看见若藻依靠在车窗边,反复的呢喃着“一起去桃叶津吧”。这是回忆的返照抑或没有说出口的约定,或者根本就是若藻对死去的松风的供养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虽然因为总是被拿来比较而烦恼不断,虽然彼此的心情已走上了歧途,但归根结底,他们却依然是与对方骨肉相连,梦魂相系的手足同胞。 因此,一起去桃叶津吧——回到那个不在这世上任何地方的庭院,回到那永远无法重来的时空…… 光影摇曳的庭院里,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若藻的身上,仿佛想追寻已经不可逆转的时间,他蜷曲着身体紧紧的交叠十指,不断的重复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已经如月光下的薄影般透明的松风静静来到若藻面前,温柔但却固执的注视着即将永别的友人。这一刻,仿佛回应着某种神迹的感召,若藻慢慢抬起头来,然而他的眼光穿透了面前的松风,落向遥远的彼方…… 人类和死灵,就这样毫无意义的彼此凝视着。终于,微笑从松风的嘴角荡漾开来,他再一次触摸着若藻纤细的头发,童年时代的他们,就曾无数次这样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吧;然后,他收回手指,断然的穿越友人的身体。 仿佛灵魂中有某样东西随着松风的离去而冻结碎裂,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一般,这一瞬间若藻睁大了空洞的眼睛,可是他更看不见在自己身后,一片彼岸世界的泡沫悄然淡去,消失…… 春雨再一次毫无征兆的倾泻下来,那是温柔的、真正的春雨。紫阳花的庭院,就这样融化在烟雨之中…… “我也要回自己的身体里去了。”低沉的语调从雨幕的那一端传来,只见一度消失在炫光里的醍醐穿越过花雾缓缓走出,一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轻松架势,然而他的声音却有些沙哑,“我终于明白你们两个为什么能进入这个假想庭院了——不仅仅因为你们是燃犀,也因为你们有和若藻他们一样的心情……” “我们……和若藻松风……”我疑惑的看着醍醐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嗫嚅着,冰鳍却微微皱起纤细的眉头转过脸去。 “紫阳花……紫阳花的花语其实还有一种说法……”醍醐很难得的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它还代表坚持隐忍的爱。火翼你做的紫阳花……有和这个庭院一样的味道。” 明明是冰鳍比较像坚韧高洁的紫阳花啊?更重要的是我做的通草紫阳,明明已经藏起来了,怎么会被醍醐看见?这样想着,我不由得将疑问的视线投向冰鳍。 “因为觉得很好看……所以拿去加在供花里了……”冰鳍支支吾吾的解释着,忽然转过头去朝着醍醐大声喊道,“真讨厌,你这和尚管得还真宽呐!” “都说了我不是和尚,只是在庙里长大而已!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伴着清朗豪快的笑声,醍醐终于转回头看着我们,而他的身影此刻也慢慢在春雨里淡去,“紫阳花和向日葵,如果你们能这么想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雨打在繁茂枝叶上的上的绵密声音再一次充满耳际,我抬起头四下张望,夹杂着薄紫和象牙白的绿影映入我眼中,这片绿影一直延伸到点缀着深紫色菖蒲的池水边——原来我们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花架,不同的只是身边多了个若藻而已。 若藻缓缓地站直身体,不解抚摸着散乱的额发:“奇怪……明明我在水榭里睡着了,怎么会在这里啊……” 冒着零星的春雨,彼岸世界的家伙们此刻依然蹒跚地回到庭院里,撒娇似的向我们身边聚集,我看着精魅们数量不一的眼睛里闪烁着悲悯的神色,伸出细长的指爪抚摸着若藻的脸庞。 它们……在安慰这个人吗?难道它们看出了若藻的心里,那被温柔的彼岸之人带走的,不自然的悲伤罅隙…… 那个紫阳花的庭院,和刚刚发生的一切,恐惧与悲伤,纠缠与怀念,松风可能都已经把它们从若藻的记忆里带走了吧——总是选择这样不聪明的方式,这位那么有才华的故人在这一点上始终都学不乖巧,总是笨拙而温柔。 深深注视着若藻还带着哭泣痕迹的眼睛,冰鳍用自言自语般地腔调低诉着:“刚刚,一定作了个好梦吧……” 悲伤的表情瞬间掠过若藻的眼角,但很快便化作淡淡的笑容,轻轻的,他摇了摇头。 这一刻,熟悉的琵琶声再次响起,此岸世界的人类也好,彼岸世界的精魅也好,不约而同的将头转向水榭的方向,旅馆那满是初夏风情的庭院包围在和离愁一样悠远的缥缈乐声与湿润花香里…… 还是一样的歌曲,但却是醍醐那低沉辽远的声音——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 燃犀奇谈第二卷名物乱考: 火翼:好像无论是凤凰,迦楼罗,朱雀等幻想中强大的羽族,都或多或少与火焰关。 冰鳍: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强调水之属性的名字。龙好像是有尾鳍的…… 醍醐:精制乳制品,一般用“醍醐灌顶”形容佛法对人的影响,对于在寺庙里长大的少年,这个名字也算是比较贴切的吧。 通草花:用通草这种植物,经过干燥和染色等工具,制作的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的花卉仿制品。 剔红:是制作漆器的一种技法,在胎上刷上很多曾红漆等干头后在雕刻磨光,非常妍丽可爱。醍醐雕的年兽筷枕和前面冰鳍做得通草梅枝一样,是非常适合冬去春来的新年装饰物。 岭南会馆:似乎是古时候岭南商人聚集的馆舍,屋宇非常高大巍峨,有华丽的砖雕木雕,地方宽敞,很适合做活动中心会场。 夜光杯 浩行、浩幸:对儿子前途寄予厚望的父母所取得名字,我们这边最著名的安家要算安素轩家,安素轩整理历代书法作品的石刻,到现在还陈列在博物馆专门展厅里,以前时常有书法爱好者来拓,不过现在安上了玻璃罩。 夜光杯:单瓣白茶花的名字,单瓣茶花无论是白色还是红色,都有说不出的华丽和高洁,不过现在却很难买到单瓣品种。我家的白茶花就是重瓣的,名叫大城冠,也相当美丽。 丢手绢:在小时候好像很流行,不过我非常不善于玩这个游戏,没有一次能抓住丢手绢的人。 春眠之庭 松风:一般形容七弦琴的声音,也是我们这边一条巷子的名字。 若藻:像海藻一样,有些随波逐流,难以自主的名字。 青柳会:因为香川以我所在的城市为原型,所以也是以浅黄轻绿的柳树为代表的,传承了古老手工艺的民间艺人组织也用了这个名称。 桃叶津:就是桃叶渡口的意思,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隐樵庐:有归隐之意的名字。 高丽古歌:花郎徒得乌谷和竹旨郎的时代的乡歌。这首古歌我在某本文学史上看过,翻译得格外优雅。 间奏 在隐樵庐墙外的街角,听到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皎洁的水晶花像乱雪一样堆满竹编的篱垣,遮没了桃叶津小镇独有的狭窄青石街角。这声音就从那茂密的青叶繁花间传来,像蝴蝶斑斓的翅翼轻盈地掠过花萼,随即飘舞而去,隐没在流溢着炫目阳光的晴空中。 明明不像是第一次听见的声音,可是这句“火翼”却来得格外陌生;明明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呼唤我,可是掠过耳边的音节却如此的亲切熨贴——就好像我一直等待着有谁这样叫我的名字一样…… ——雪之下。那是雪之下的声音吧? 明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出现在此地,可是他的名字还是那么自然的浮现在我脑海,脚步也在反应过来之前跨了出去,迈向声音传来的街角。这一刻在我的观念中,那一竹墙的水晶花变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时空屏障,仿佛只要转过它,远在天涯的人也会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面前。 “火翼,走错了呢,旅游车不是停在那边的!”冰鳍的提醒陡然响在身后,霎时惊回了失控的思绪。我蓦地停住步伐,却不小心碰到水晶花的柔枝,一时间撞落满身花雪。这一刹那,上元夜雪之幻境的碎片再度将我包围,就好像一伸手,雪之下在魁星阁虚窗边的侧面轮廓,就会随着我指尖的移动勾勒出来…… 可是现实中的景象却大相径庭——谁也不在。前方那幽暗曲折的小巷中,铺满细碎的白色落英的青石板上,找不到任何人经过的痕迹。 是听错了吧?可为什么会听错呢?我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感受和举动,因为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 雪之下: 明明知道你无法收到,但我还是想给你写信。 春天就快要过去了。总是想着,说出希望在寒海棠开谢之前归来时的你,是怎样的心情呢? 不过有些心情即使变成语言也无法彻底传达,或者即使传达出去,也未必能够抵达对方的心灵。那么,有没有能直接往返于人心中的魔法呢。 如果能抵达对方的心里,就此停留下来,也就不必再为时空的阻隔和漫长的等待烦恼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傻气的想法,不会被你笑话吧。 火翼 手边没有纸和笔,我便采来新萌的蓼蓝嫩芽,在旅游车上趁着冰鳍假寐的间歇,信手将这几行字写在了夹衣淡青色的里子上。 这是无法寄出的信,所以怎样随意的写也会被原谅吧。 蓼蓝生得太早,颜色是那么淡薄,淡薄到几乎不能看见。也许等不到来年寒海棠开放的时候,这若有若无的字迹就已经完全退色了。 但我做的通草寒海棠,却终究是不会退色的。 第一章夜光杯 做了青色的梦。 梦中的我和冰鳍大约只有三四岁的光景,几个孩子围作一圈,似乎正玩着什么游戏。可是分辨不出是谁,也没有人嬉笑交谈。四下里寂寥无声,唯有苍翠的暗影始终在周遭晃动着。一瞬间我甚至有种错觉,只觉得自己正沉溺于隆冬的寒潭深处,冻结的表面一片静谧,但冰层下的池水,却一直在瑟瑟动荡不已。 我忍不住转头到处张望,只见左手边的同伴正翘首期盼着什么,而在右侧的小伙伴身后,一抹皎洁的月影分明地映着,定睛看去,却发现那是被谁遗落的一方丝巾。 原来是丢手绢的游戏啊……就在我恍然大悟的那一刻,围成圈的孩童的身影突然次第淡去。某种干燥而冰凉的东西倏地拂过我面颊,发出颓唐的啪嗒声坠落在地——那是一只折断翅膀的白色小鸟,从空无一物的天穹中突兀地掉下,然后被脚下的墨绿地面慢慢的吞噬进去。 这仿佛是某种先兆,转瞬间凄厉的风声呼啸着卷起,如同某种绝望的呼号,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倾盆而下,暴雨中白雀的尸体流星般接二连三的陨落,雨点打在它们初雪般的羽翼上,顿时化作斑斑点点的碧蓝污痕。被污染的小鸟不待落到地面,便已撕裂融化入雨幕之中。 我茫然地抬起手,擦去脸上纵横的雨水,却看见指尖早已被这温热的液体濡湿,浸透了一片妖异的靛蓝…… 某种不知名的恐惧令我下意识的后退着,终于转身奔跑起来,可刚起步便一头撞在了什么人身上。在看清对方的面孔时我松了一口气——那是祖父呢!只有他的身边没有雨,澄明的清辉像伞一样在他周围张起,漫天豪雨打在这光之屏障上,顿时腾起一片氤氲的青雾…… 印象中,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过世的祖父一直都是那么慈祥,只要在他身边,就好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保护着似的。但不知为何,总是微笑着的祖父突然冲着我发起火来,他面色凝重,严厉地呵斥着什么;可是我却一句也听不见,因为玩丢手绢游戏时唱的那首儿歌骤然涌起,盖过了梦之空间里无边无际的雨声,喧嚣着充斥在我的耳中…… 是不是还没有从上元夜苍青风暴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呢,怎么偏偏做了这样一个讨人厌的梦啊?我揉着眼睛不情愿的坐了起来,一想到起身后要做的事情,就更觉得真是个讨人嫌的早晨了:昨天被冰鳍拉着玩双六,可我的骰子却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怎么也掷不出合适的点数,结果棋子差点就被困死在家里,那场双六就是这个糟糕早晨的前兆吧——冰鳍和我打赌约定,输掉的人就要送今年花朝的通草供花去安浩行家。 其实安家和我家一直关系很好,逢年过节都会送来书写优美的册页、斗方和扇面什么的,而祖母则以通草花作为还礼。我和冰鳍跟他家的长子浩行原本还是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呢,不过那小子现在是学校里偶像级的秀才精英,早就丢开小时候的情份了。 不过,我不愿意去安家,最根本的原因还不在浩行…… “冰鳍,我一个人不敢去安家啦,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拿了装通草花的藤箱,我站在冰鳍房间的窗下作最后的努力。房间里却传来他睡意朦胧的声音:“我还没起床呢,就算起来也不要去那种阴阳怪气的地方!” “拜托啦,陪我走一趟就回来,我请你吃点心还不行吗!”我还是不死心的劝诱着,房间里却再也没有了回应,冰鳍这家伙居然很干脆地用装睡来敷衍我。 可怜的我到头来只能孤零零的踏着鞭炮屑走过两三条小巷,来到安家的黑漆大门前。迟疑着走上台阶叩响铜环,我深深呼吸扬声通报:“请问有人在吗?我是通草花家的火翼。” 隔了好一会儿,院内才传来沉稳的足音,大门发出绵延的吱呀声缓缓开启,真是屋漏还逢连夜雨,出来应门偏偏就是安浩行! “今年也麻烦你们了。”浩行微微垂下细框眼镜后的眼睑,简洁地寒暄了一句,竟转身径直向院内天井走去,我忙将藤箱递出去:“今年的梅花和黄莺……” 然而浩行却丝毫没有来接一把意思,只是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辛苦了。” 虽然一肚子不情愿,我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不过说起来,今天真的没看到浩幸呢! 浩幸是浩行的异母弟弟,和他一本正经的哥哥不一样,快上小学的他又乖巧又开朗,即使对不太熟识的人也会亲热地撒娇。平时只要一听到我的声音,这孩子就会像撒欢的小狗一样跑过来的,今天怎么不见踪影呢?我连忙转头四顾:“那个……浩幸呢?” 一听见弟弟的名字,浩行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不知为何他有些愠怒的瞥了我一眼,从喉间勉强的挤出几个字:“劳你费心,浩幸在习字。” 我心里暗叫糟糕——浩幸的妈妈是安叔叔的再婚对象,看来浩行还没有完全掌握和继母及兄弟的相处之道啊。完全无视我的慌乱,浩行一言不发地绕过正屋,顺着廊檐直接朝前走。这尴尬的气氛让我恨不能立刻调头回家,可又不能丢下怀里的东西,于是只得抱着藤箱像傻瓜似的跟在他身后。然而没走几步,我就在檐廊下站住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心里有个声音像警铃般骤然鸣响起来,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不是我去的地方…… 安家偌大的宅院静谧清幽,靠墙种植的几株腊梅已过了盛期,在残雪下散发出薄冰般的寒香,梅枝掩映下的角门对面就是后院了。正是那里……我不能过去! 角门那边长长的檐廊像层层相套的妆奁一样不断的缩小着,浩行的背影像收在这妆奁里的象牙雕像一般。似乎感觉到我没有跟上来,他在门楣下站定,空荡的院落里回响着他无机质的声音:“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这怎么说得出口呢?总不能直接告诉这古板的秀才,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我就是觉得他家后院很可怕吧! 既然不能开口,我硬着头皮跟随他穿过角门。然而进入后院的一刹那,我的心神就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摄去了——在没有其他任何花草装饰的岑寂石庭中央,一株巨大的白山茶树以无法想象的孤高姿态静立着。推算不出它究竟活了多久,但茶花一般枝干纤细,可这棵树的主干却要两个小孩张开手臂才能合抱,像所有存在感异常鲜明的古木一样,这株山茶周围萦绕着像是把自己和尘世狠狠一刀割裂开似的强烈氛围。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就是它,正因为这白山茶的存在,安家的后院的记忆才变得说不出的诡异阴森,从而成为我和冰鳍不敢涉足的禁域! 如果说这株山茶给人的感觉污秽妖邪,所以才可惊可怖,这显然是不正确的,要怪也只能怪它过分美丽:已经铺了一地的落英,暗夜般的幽邃丰盈深绿树冠上,却还是缀满无数白皑皑的花朵,远远望去恍如一层薄云,灿烂的金色蕊芯则像时隐时现的漫天耀眼繁星。难怪当年浩行骄傲地告诉我们,这种单瓣白山茶有着无比恰切的名字——“夜光杯”。 回想起来,小时候我和冰鳍还有浩行总是在这棵山茶树下“丢手绢”,虽然玩这种游戏三个人实在是少了点,但欢乐却丝毫不会因此而减少。如果哪天浩行没有完成习字作业,我和冰鳍就会躲在冬天充作书房的花厅格子下,拾了夜光杯的落花从他特意留下的窗缝里扔进去,很快浩行就会把写满涂鸦的花瓣掷出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曾经那么投契的游戏伙伴,何时变得如此疏远;曾经如温柔的旁观者一般注视着我们的夜光杯,何时变得像现在这样,让人一看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强迫自己移开仰望树梢的目光,就在这时一阵儿歌声突然传入耳中——那是丢手绢游戏的童谣!我没来由地心头一惊,慌忙转动视线,恰好瞥见山茶树下一个熟悉的小小人影。 浩幸?这不是浩幸吗!浩行说他在习字,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在玩丢手绢呢? “浩幸!”我连忙向庭院中的孩子招手,可意外的是一向很黏人的浩幸这次非但没有跑过来,反而一闪身就躲到树后去了! 一时找不到梯子下台,我尴尬的转过头,却迎头碰上浩行苛烈的目光。明明是和冰鳍差不多的凤眼,可他的眼神却分外犀利透彻,如同透明的冰刃。 “火翼……我早就想问你了……”浩行慢慢的转过身走向我,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一步步的清晰起来,他的声音宛如一阵疾雨骤然洒落,“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回想起来,小时候我和冰鳍还有浩行总是在这棵山茶树下“丢手绢”,虽然玩这种游戏三个人实在是少了点,但欢乐却丝毫不会因此而减少。如果哪天浩行没有完成习字作业,我和冰鳍就会躲在冬天充作书房的花厅格子下,拾了夜光杯的落花从他特意留下的窗缝里扔进去,很快浩行就会把写满涂鸦的花瓣掷出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曾经那么投契的游戏伙伴,何时变得如此疏远;曾经如温柔的旁观者一般注视着我们的夜光杯,何时变得像现在这样,让人一看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强迫自己移开仰望树梢的目光,就在这时一阵儿歌声突然传入耳中——那是丢手绢游戏的童谣!我没来由地心头一惊,慌忙转动视线,恰好瞥见山茶树下一个熟悉的小小人影。 浩幸?这不是浩幸吗!浩行说他在习字,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在玩丢手绢呢? “浩幸!”我连忙向庭院中的孩子招手,可意外的是一向很黏人的浩幸这次非但没有跑过来,反而一闪身就躲到树后去了! 一时找不到梯子下台,我尴尬的转过头,却迎头碰上浩行苛烈的目光。明明是和冰鳍差不多的凤眼,可他的眼神却分外犀利透彻,如同透明的冰刃。 “火翼……我早就想问你了……”浩行慢慢的转过身走向我,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一步步的清晰起来,他的声音宛如一阵疾雨骤然洒落,“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我再清楚不过地听出了浩行尖锐的质问中包含的言外之意。他责难似的注视似乎在进一步强调着,所谓“看见了什么”决不仅仅是光影投射在网膜上的映像那么简单。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类幻影,不该映入人眼帘的禁忌之形,这才是浩行要问的东西。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是“燃犀”,所以才追问我是否在这个平静温暖的家中,看见潜伏于黑暗之中,阴影之下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鲜明地感受到毫无理由的恐惧而已。安家的庭院中“干净”的异样,不要说过路的精魅幽灵,就连普通人家常见的物怪邪气都无迹可寻,也许这一切都归该功于那棵散发着强烈清净感的白山茶吧。可是对于古树而言,浓厚的生气带来的净化和守护力量应该算是比较常见的情形啊? “你是‘看见了’什么吧,否则为什么一到我家就总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浩行步步紧逼,“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到底在害怕什么?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连自己都弄不明白这恐惧的根源究竟是什么!下意识的抱紧怀里的藤箱,我一时间进退两难。 “火翼你这丢三落四的家伙,忘了带黄莺啦!”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真是救星降临,听这声音,分明是冰鳍来了啊! 我连忙转身,冰鳍就站在背后两步开外的梅树下,虽然已经换上了外出的服装,但头发却还因为刚睡醒而乱蓬蓬的翘着。此刻他一手拿着放黄莺的竹匣子,另一只手牵着……牵着浩幸? 浩幸刚才明明是在山茶树下唱儿歌丢手绢的啊,几时跑到我身后去的呢? “我叫了几声没人应门,好一阵子浩幸才出来。”冰鳍一边向朝他点头的浩行回礼,一边解释。这就更奇怪了,即便我粗心没看见浩幸跑开,可安家庭院广阔,就算小孩子走得再快,也不会在我和浩行只言片语间,就跑到门口去将冰鳍引进后院来吧…… “谁让你出来的!”浩行厉声呵斥着异母弟弟,那声音好像是结着严霜一般冰冷凛冽。我忍不住悄悄偷去担心的一瞥,却看见他让人心寒的目光——为什么要用近乎仇恨的目光注视着这孩子呢?怎么变成会这样,童年时的浩行就算不那么坦率,但至少秉性温柔,眼前这个根本就是不近人情的陌生人! 就在我迷惑之间,浩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既然二位都已经来了,就请……” “客套什么的就免了吧,我们有事先走一步。”冰鳍非常干脆的打断话头,从我怀里抽出放通草梅枝的藤箱,连同盛黄莺的匣子一起塞到浩行袖着的两手间,随即拖住我就向角门走去。这一系列动作毫不迟疑,惟有在转身之际,目光掠过满树繁花的夜光杯的那一瞬,怀疑、不解和惊愕交织的复杂情绪刹那间胶着了他的视线…… “我家有什么会妨碍到两位吗?”虽然并不挽留,但浩行的话也足以让我们停下脚步了。 冰鳍头也不回的冷笑起来:“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连你们都不知道的话,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浩行渐渐地沉下去的语尾让我不放心的回过头来,只见浩幸怯懦的站在哥哥身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我和冰鳍。这孩子今天出奇的安静,但那清澈的眸子深处,却有像要拼命传达什么似的那种光彩一闪而逝…… 即使回了家,浩幸那对于孩童而言太过沉重的眼神还是萦绕在我脑际,我一边就着火笼暖手,一边嘟哝着:“浩行什么时候变成了狠心的哥哥啊!浩幸太可怜了……” “什么狠心啊,我看他只是连在家都要带着面具,摆出长兄的威严而已!”冰鳍原本想要发出不屑的嗤笑,却猛地皱起眉头用力敲打肩膀,一堆肥头大耳的赭石色蠕虫在巴掌下应声散成一片褐雾,沉沉降落融入地板,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哪儿来这么多阴湿虫?”我厌恶的咋舌,这些栖息在阴暗潮湿地方的低级小精怪虽然没什么危险性,可一有机会就堆在人头顶肩膀上,引来头重脚轻关节痛没精神的毛病,更重要的是,它们的长相实在有些有碍观瞻。 “还不是从安家大门口跟来的!”冰鳍大声抱怨起来,“果然是不干净的地方,一路上居然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所以说我讨厌去他家!” “可是进了安家大门却偏偏一个也看不见。”我拈起火筷子,信手在火笼底的炭灰上胡乱涂写着,“尤其是那个后院,简直‘干净’到连人都怕得不敢靠近的程度!” “真想不通我们小时候怎么敢经常去那里玩的。”冰鳍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而且围着夜光杯丢手绢的点子是谁出来的啊?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围着夜光杯……丢手绢?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提我都忘了,那个时候因为人太少,为了让游戏比较有趣,我们和浩行三人的确曾经围着夜光杯玩丢手绢的。在被树干遮挡,不太能看清彼此的情况下玩耍,有意思是有意思,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你也觉得夜光杯可怕?”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错不了!我们不敢走进安家后院,最后都不敢去找浩行玩的原因,一定就是因为它!” “夜光杯很可怕吗?未必吧。”冰鳍在火笼上方搓着手,有些不解的望着我,“我只是觉得那棵树美得过分而已,可是围着它玩丢手绢反而比较恐怖!” 我和冰鳍恐惧的根源……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差异!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语声就已经响起:“而且我们之所以不上安家,好像是爷爷很严厉的禁止过。” 祖父曾经很严厉的禁止过我们去安家,这件事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努力的搜索着早已模糊的往事印记,回忆的刻痕早已被时间侵蚀得斑驳不清,今晨的梦境反而鲜明的浮上意识表面——深邃无边的绿夜、凭空而起的狂风、诡异的蓝雨、折翼的白雀,还有从这一切之中将我救起的祖父,以及他罕见的严厉表情…… 梦的片断反射着黎明的光芒,瞬间模糊了现实和妄想的界限,我心不在焉地顺口说:“就因为这个爷爷才发火,还大声骂我的?” “爷爷发火了?”冰鳍促狭的眯起眼睛,“真不简单啊!你居然能把爷爷给惹急,我记得他从来不对我们瞪一下眼睛的。” 这时妈妈恰好过来往火笼里添炭,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她轻笑起来:“爷爷的确发过一次脾气呢,那次火翼都吓坏了。” 真的有这回事啊!记得祖父虽然严格教育我的爸爸空华和冰鳍的爸爸重华这对孪生子,但对孙辈却异乎寻常的慈祥。可是他为什么会疾言厉色地对我呢,难道就因为我始终学不乖,不像冰鳍那么聪明灵巧吗…… “真的吗!我怎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妈妈你快说说看!”冰鳍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冰鳍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时你睡着了。”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侧着头努力回忆起来,“差不多也是这种时节,你在睡午觉,火翼拿墨汁把你画成了大花脸!爷爷一看见就急了,怪我们怎么不看好小孩子,发了好大的火呢!” “就为了这个?”我和冰鳍几乎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祖父居然为这种小事而发火?别说是画花脸,比这淘气千万倍的事情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做过多少,虽然挨过各自父亲的巴掌,但祖父每次却总是笑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说吹胡子瞪眼了。 妈妈合上铜火笼镂空的盖子继续说道:“可不是!爷爷他呀,就是有那么多老规矩。他说小孩子们睡觉时,魂儿会离开身体到外面去玩,回来的时候如果脸和入睡前不一样的话,他们就认不出自己的身体没法找回来,弄不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说来也巧,那天冰鳍的确睡了足足一整天呢!被火翼画黑了脸,你的小魂儿是不是找得很辛苦啊?” 在别人眼里,祖父一直有着足以被称为怪人的一面,他固执的遵循一些古老的风俗禁忌,比如说为了“好养活”,他让我和冰鳍从小就梳一样的及耳童发,穿一样的旧式交领衣衫;比如不准我们以姐弟相称,只能彼此称呼他为我们取的,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 虽然祖母一直说祖父这么较真,是因为冰鳍的孪生兄长胎死腹中的关系,但其中深层的缘由只有我和冰鳍才知道——那是因为祖父和我们一样,都是“燃犀”。 祖父他清楚地知道:在人世与异界之间,“燃犀”的灵魂是唯一的微明。作为彼岸之物眼中不灭的灯火,这小小的光芒持续激发着它们攫取的本能。从记事开始,我和冰鳍的身边就围绕着形形色色的狩猎者,作为成熟的“燃犀”,祖父一直以他全部的经验和智慧保护我们逃过一次次的劫难,直至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定下契约,从某个绝对无法战胜的强大异类手中,换回我和冰鳍。 因此今天被妈妈提起的祖父那唯一一次的怒火,其原因绝不可能只是责怪我淘气,或强调某种古老禁忌的权威这么简单,这怒火必然有更加直接更加危险的缘由。 不过忙着做家务的妈妈可没有多少工夫和我们扯闲话,她添完炭就离开了堂屋,只丢下一句话:“那天你们从安家疯玩回来,冰鳍就累得睡着了,火翼还学着他家浩行的样子习什么字,最后居然写到弟弟的脸上去了。从此以后爷爷就不准你们再去安家玩,其实火翼淘气关人家什么事啊!” 安家!这段往事居然和安家有关!某种隐约的预感像一道闪电,鞭打过昏暗的记忆天空,又瞬间淹没在无边的混沌里…… 如果只是担心孩童不成熟的魂魄找不到身体,那只要管好自家的淘气包就行了,祖父又为何一定要禁止我们去安家呢?不指望能从同样满脸迷惘的冰鳍那里得出什么答案,我低下头望着火笼里深红的炭块,却发现灰白的余烬上早已布满我用火筷子无心写下的字迹,重叠在一起的零乱笔画不断反复着这样一个名字——夜光杯! “我想起来了!”冰鳍靠近火笼端详着白灰上的字迹,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就是那一天,我们围着夜光杯玩丢手绢的那一天!记得刚玩了一半就被爷爷叫回去了,从那以后我们就被他禁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再去过安家……” 有……这么回事?如此说来,围着夜光杯游戏就是我们在安家最后一次丢手绢的玩法——围绕在落满白色花瓣的夜光杯树下,面对着苔痕点染的枝干,不守规则的我偷偷探头去看左手边的浩行,他正一本正经的看着前方,似乎在屏息静听身后有没有落下手绢的微弱声响。于是我继续悄悄的转向右侧,只见冰鳍身后的青石地面上,落着一方月光般洁白的丝帛…… 我猛然从回忆之茧中挣扎而出——这不是今天早上的梦吗?难道它不仅仅是梦境这么简单,难道这场游戏和祖父罕见的愤怒一样,都是沉睡在我心底的记忆? 可是这说不出的别扭感觉又从何而来的呢——那个时候,我看见浩行在我左首,冰鳍在右边;浩行在等待,冰鳍的背后被人丢了手绢。也就是说,当时我们三个都蹲在树下,那么……那么,绕着圈走在我们身后的,丢手绢的人是谁? 难道这游戏中存在第四个人?那么这个默默绕着圈选择目标,伺机丢下手绢的人究竟是谁! 我一把拉住冰鳍的衣袖:“那天是谁把手绢丢在你背后的?” “什么啊?”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冰鳍小声的抗议着,“不要没头没脑的突然冒出来一句,慢慢说呐!” “那一天,我们最后去安家的那一天。”我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寻找着合适的语句,“那天的游戏里,谁是丢手绢的那个人?” “不是你吗?”冰鳍脱口而出,随即便迷惑地抬起手抚着额角,“不对……好像不是你……是你偷偷提醒我背后被丢了手绢的,那会不会是浩行?” “不对,浩行在我左边!” “难道那个游戏……有第四个人在吗?”此刻,冰鳍的目光慢慢地穿越了眼前的实像,眺望向遥远而昏暗的记忆深处,“没错……的确还有一个人的。可那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一定有第四个人在,而且和我一样,冰鳍也记不起他的面目和身份! “你再仔细想想啊!”我连连摇着冰鳍的手。 “记得那个时候,我刚抓住丢手绢的孩子,爷爷就来叫我们回家了,那小孩还对我说了话呢!他说还没结束……”努力的回想着,突然间冰鳍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孩子说:还没结束,轮到……我来抓你了……” 这句话……不符合规则!丢手绢的游戏里大家面对面围成一圈,一个人拿着手绢在圈外徘徊,偷偷将它丢在某个人背后,然后开始沿着圈奔跑。被选中的人如果能立刻发觉,起身追逐并抓住丢手绢的人,那么他就赢了,游戏将继续进行不做改变;如果追不上,自己的位置被丢手绢的人抢去的话,那么被选中者就得成为下一个丢手绢的人——明明冰鳍抓住了对方没有输掉游戏,再次丢下手绢、继续被追逐的应该还是这个小孩才对! “好痛!”仿佛被什么猛刺了一下似的,冰鳍忽然皱起眉头捂住肩膀。 “怎么又是这么多?”我连忙走过去乱敲一通,赶走不知什么时候又聚集过来的阴湿虫,可是就在这些家伙慌乱逃散殆尽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僵住了,为什么刚刚一直没看见呢?就是它在吸引精怪们吧——雪之羽翼般的东西依附在冰鳍肩头,和在我梦境中折断翅膀不停坠落的白雀几乎一模一样!来不及多想,我挥手把它拍落在地。 “奇怪,不疼了?”冰鳍揉肩膀的动作停止了,就在弯腰捡起地上白色小鸟一样的东西的瞬间,表情冻结在他脸上,“夜光杯……” 捉在冰鳍指间的,正是夜光杯白得耀眼的落花! 我不由自主地取过那朵山茶,突然瞥见淡淡的墨色隐隐浮现在柔腻的花瓣上,不像是泥渍污迹,反而好像是人故意画上去的图案。凑近花朵努力的辨认,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 ——救救我…… 夜光杯的花瓣上那稚气却已经有章有法的字迹,分明写着——“救救我”! 那绝不是写得一手纯熟流丽的好字的浩行的手笔,它应该是虽然年幼,但却一直在接受训练的小孩子字迹!如果没猜错,那是浩幸的求救信号,因为冰鳍刚刚感到疼痛的那只手,就是他曾经牵过浩幸的手啊! 我低下头,缓缓握紧衣襟,却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浩幸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啊?那时候他明明躲在夜光杯树下唱丢手绢的儿歌的,可一转眼就带着你从背后出现了!” “那孩子不是早就躲在大门后面的吗?”冰鳍一贯冷淡的表情里,也闪现出控制不住的动摇,“他突然跳出来一把抱住我,说……终于抓到你了!” 终于抓到你了!这句简单的言语如同一枚钥匙,让困在记忆迷阵的我瞬间找到了往事入口——清晨的迷梦里,那苍绿的夜色是夜光杯深邃的树冠吧,漫天坠落的不是白色羽翼的雀鸟,而是……夜光杯硕大的落花! 从安家回来的那一天,周遭也纷飞这这样的花雪,像被什么迷住似的,童年的我也拿着毛笔学了浩行的样子在落满一地的茶花瓣上习字,却没有发现在我笔下的那根本不是什么花瓣,而是熟睡的冰鳍的脸庞! “终于抓到你了!”陌生的声音回荡在梦境里,只是转眼间,幼小的冰鳍已经被谁抱在了怀里,可是为什么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呢,无边的深绿中,只映出他那薄云般重重叠叠的白衣,以及一闪而逝的,星辉般的金黄眼眸! 密布的墨绿浓云霎时被那线星光照亮,我脱口高喊:“夜光杯!” “我……好像记错了!”冰鳍的面孔上也渐渐褪去了血色,他缓缓抬起线条优美的凤眼,瞳孔中满是惶惑的神色,“其实那个时候,并不是我们围着夜光杯游戏,而是夜光杯加入了这个游戏……” 那么谁是丢手绢的那个人,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的左首是浩行,右边是冰鳍,而我的正前方,是青苔斑驳的树干,谁在我们背后徘徊着丢下手绢?是夜光杯,这个游戏中的第四个人,就是夜光杯! 封印的闸门被打开了,记忆的洪流不可遏止的倾泻而出。我急切地拉住冰鳍的衣袖:“我想起来了,你睡着不醒的时候爷爷的确发了火,可他并不是在骂我……而是在大声喊:‘回去,夜光杯!’” 记忆的断线终于连接起来了——我和冰鳍之所以对安家怀着同样的恐惧,其根源却有着微妙的不同,那是因为我们在丢手绢的游戏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而我们之所以至今都抗拒去安家,是因为祖父曾严厉地告诫我们:夜光杯,是会捉走小孩子的树! 夜光杯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来抓冰鳍了——童年的那天,是它用落花迷惑了我,从而借我的手画黑冰鳍的脸,让他的梦魂认不出自己的躯体,就好像在不知情的小孩子背后投下手绢一样,应该就是这妖怪的“游戏”中关键的一环,只有通过这一步,它才能带走被自己选中的魂魄! 更可怕的是多年后的今天,夜光杯可能已经成功地再度进行过这个“游戏”——如果没有猜错,此刻的浩幸体内应该已不再是他自己的魂魄,而我在山茶树下所看见的,一闪而灭的“浩幸”才是那孩子被夜光杯俘获的灵体! 而浩行之所以态度奇怪,是因为他发现了弟弟已经成为山茶妖怪的牺牲品! 再次来到安家时,眼前的一切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从半开的大门口开始,一滩滩诡异的幽蓝水渍贯穿白石铺地的天井,蜿蜒着漫延向檐廊,朝后院逶迤而去,那颜色与我晨梦中滂沱的豪雨别无二致…… 刚跨过门槛,冰鳍就难以忍受的遮住耳朵,能够听见彼岸无形者之声的他此刻一定听见了什么异样的声响,我连忙静下心侧耳倾听,传入耳中的是丁丁的伐木声,还有……几乎难以分辨的……微弱的哭泣声,那是浩幸的哭声! “浩行要砍掉夜光杯,咱们得快点去阻止他!”冰鳍一把拉起我的手,视若无睹地踏过满地暗蓝积水向后院跑去。 从近乎失控的浩行手里抢下斧头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就在看到树身的劈痕里流出鲜红液体的时候,他仿佛失去了全部力量一样,任斧头颓然的掉落在石板地面上。一瞬间的失神后,他慌忙去遮挡从夜光杯体内流出的诡异流质,指尖一下子被那浓稠的猩红濡湿了。 这徒劳的努力很快就被放弃了,浩行无处可去的双手弄脏了冰鳍的衣襟:“为什么你们不帮我,我已经在求救了啊!我不知道向谁求救,谁也不会相信我的话!我只能想到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无动于衷?现在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那时,他是在求救吗?不肯接过竹箱,带我来到后院,不动声色的挽留我和冰鳍,原来都是在拼命传达求救的信号,可那时我们却固执的认为那是无理取闹而根本都没有去留意…… “你冷静一点!”冰鳍拉开浩行的手,“可能你没发觉,但是我还能听到浩幸的声音!他应该还在!” “是这棵树!”浩行惶惑的视线越过冰鳍肩头投向夜光杯,“浩幸一定是被这棵树带走了,你们看得见对不对,你们知道我并不是在胡说!” “你说的的确没错,我在树下看见浩幸的魂魄了,他还在的,并没有消失!”我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可是你砍倒夜光杯浩幸也没法回来啊,现在他们是一体的,这样做只会伤到你弟弟……” “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浩行慢慢的遮住了面孔:“究竟发生了什么……浩幸睡了一觉起来就变了……” “你趁他睡觉时在浩幸脸上乱画了吧!”我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浩行有些茫然却又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昨天傍晚他不知道在哪里溅了一脸蓝墨水,我趁他睡着替他擦掉了。醒来之后浩幸就不一样了,可是谁也没有发现!我知道是夜光杯搞的鬼,虽然我一直对自己说那可能是小孩子的幻想,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夜光杯曾经和我们一起玩过,一起玩丢手绢的游戏!” 我和冰鳍对看了一眼——我们的猜测没有错。夜光杯,这个丢手绢游戏中的第四个人的确曾经存在,并且至今仍存在于安家的宅院中! 这个唯一将游戏视为狩猎的人现在终于得逞了!和多年前冰鳍的情形一样,因为脸和入睡时不同,浩幸的魂魄一时认不出自己的身体而被夜光杯趁虚而入。当年山茶妖精用落花操纵幼小的我去改变冰鳍的容貌,幸亏有祖父识破了他的伎俩。这一幕在今天重演了,唯一的不同是安家不存在像祖父那样可以斥退夜光杯的人! 这一刻,身后花厅的格子窗发出轻微的咿呀声,缓缓的开启了。我们同时回过头,花厅里的幽暗光线,映衬出站在窗口的“浩幸”那过于苍白的脸庞。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迹近疯狂的兄长:“真奇怪……明明是你在呼唤我啊!这个家里没人听得见你的声音,就像听不见我的呼喊一样……” “你这个妖怪给我住口!滚出去!滚出浩幸的身体!”浩行大喊着要冲上前去,被我和冰鳍拼命拦住。然而花厅内的“浩幸”却丝毫不为所动:“我不会离开的。健康的、温暖的、会动的身体,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一丝冷笑突然浮现在冰鳍眼角,他一脚踢开已经失去作用的斧头,慢慢走到了窗边,抬手就将“浩幸”从屋里抱了出来。潜伏在孩童体内的异类并不挣扎,只是在听见对方的耳语之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隐隐约约的,我听见冰鳍这样说着:“来做游戏吧,夜光杯。我们的游戏……不是还没有结束吗?” 一丝异样的神采瞬间闪过“浩幸”的双眸,他的声音轻得就像呼吸:“原来……你还没有忘记!” “上次你被我捉住了,所以这回丢手绢的人还应该是你。一时找不到手绢,就拿这个代替好了。”冰鳍把沾染了泥污的折翼白鸟似的东西放在了“浩幸”手中,原来他把写着“救救我”的山茶花顺手带出来了。看见“浩幸”慢慢合上手指握住花朵。冰鳍不动声色的低语起来:“不过现在还不能玩这游戏不是吗,因为有个‘位置’会空出来。游戏最重要的是公平,不能因为这个‘位置’的主人是小孩子就欺负他啊……” 一瞬间“浩幸”的眼睛睁大了,紧接着,从那稚气的眼角浮现出完全不相称的冶艳笑容:“好吧……就让那个孩子也加入吧……” “输了的话你拿走任何东西我们都不会有怨言!”冰鳍缓缓的举起左手,“但是如果我们赢了,你就得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透过浩幸的眼睛,夜光杯的精灵深深的注视着冰鳍,突然那星目光被单薄的眼皮锁住了,他垂下眼见举起右手击打在冰鳍掌心——约定,成立了! 即使再强大的妖怪,只要许下诺言,他就不得不接受约定的束缚! 浓绿的夜色不知在何时降临了,是我们迷失在了夜光杯的世界里,还是夜光杯的世界已经泛滥到现实中来了呢?我看见大家的周身都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是灵体!原来童年的我们一直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在和妖怪玩着离魂的游戏! 不过这一切对浩行来说都不重要吧,因为他看到的只有瑟缩在这空间中央的山茶树下,小声抽泣着的浩幸而已。从来都是那么古板的他这一刻不假思索的跑过去将弟弟抱在怀里,可能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表达感情吧,浩幸小小的身体因为吃惊而僵了一下,但很快他紧紧抱住兄长的脖子放声大哭。 我不曾见过这冷漠的秀才如此努力安慰别人的样子,浩行那么不纯熟的表达着温柔:“不要怕,只要和哥哥一起做游戏就行了……什么也不要怕,什么也不要想……哥哥会救你出来的,一定会的!” 我想,这对异母兄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态度真诚相对吧……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放在什么人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上到高中还会唱起这样的儿歌实在是件好笑的事,但此刻的我却一点也笑不起来。在这深绿世界中央,我、冰鳍、浩行和浩幸围在落满皎洁花朵的山茶树下,在我们背后逡巡着的,是选择着目标,伺机取代我们中任意一个的夜光杯。 为什么从来没发现丢手绢是如此残酷的游戏呢——大家围成一圈拍手唱歌,只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所以这个人选中某个“猎物”,诱使他离开“位置”来捕捉自己,而以身作饵的代价是,抢先占据那空出的位置,融入“大家”之中不再独自被隔绝在外。在追逐中猎人和猎物的角色混乱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输掉的人,将对着大家的背影继续孤单的徘徊…… 这一次夜光杯会把那朵写了字的山茶丢在谁的身后呢?机械地拍着手的我像童年时一样,忍不住偷偷探头张望,面色凝重的浩行在我左手边,手指还轻轻的打着颤。他的对面是惊魂未定的浩幸,那孩子紧邻着夜光杯的树干,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慢慢地将视线转向正前方,挨着山茶树另一侧的冰鳍。不知何时出现的朦胧幻像突然映入眼帘——披着白鸟羽翼一样重重轻衫的模糊人影正飘然经过浩行的背后,绕向冰鳍的方向,随着这一圈一圈环绕的动作,原本月华般淡薄的身姿越来越清晰…… “现在轮到我来抓你了!”多年前游戏被迫终止的那一刻,夜光杯对冰鳍说的最后话语突然间浮现在我脑际。如果……这个游戏正是多年前游戏的继续,那么夜光杯一定会实现这个诺言的!那么,他选中的人一定是…… 就在这时,我看见那道白影的速度倏地加快了——夜光杯已经丢掉了“手绢”,开始奔跑了吗?我急速转头,安家兄弟背后并没有那染了墨迹的白茶花,被选中的人,果然是在我对面,被山茶树旁的冰鳍! 来不及了,被夜光杯拉下太多了!只要那山茶妖精跑到冰鳍的位置上,今后我就得叫一棵树作弟弟了! “冰鳍快跑啊!”我的惊叫和冰鳍的呼喊同时响起,他说的是:“浩行,到我的位置上去!” 冰鳍这笨蛋!夜光杯难道就不会占了浩行的位置吗?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浩行依言疾步跳到隔壁的位置上,夜光杯却像完全没看见有新的位子空出来一样倏地跑了过去。冰鳍起步虽然稍晚,却因此而有了足够的余裕缩短和山茶妖精之间的距离。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就这样追逐着,仅仅数圈后,那披着重重叠叠白衫的身影,终于在停在冰鳍手中…… 抓住夜光杯了——游戏结束!浩行一下子跑过去把浩幸抱在怀里,我连忙赶到冰鳍身边。被捉住的夜光杯的面目并不清晰,可能这就是我一直回想不起他容颜的缘故吧,但那双与山茶花蕊同色的黄金眸子却散发着星辰般璀璨的光彩,可是这光彩转瞬间便被花瓣一样洁白的眼睑给遮住了。 “虽然手段卑鄙,但还是得承认你们赢了!”夜光杯的声音里有着自嘲的味道。 “趁小孩子分辨不出自己面孔的时候占据他们的身体,你的手段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啊。”冰鳍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握紧花妖的手腕,“我只不过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 原来在灵体追逐的时候,每一个“位置”就对应着一个人的肉身,浩行顶替了冰鳍的位置,余下的“空位”也就是浩行的躯壳——就像梦中离魂的孩子发现自己的容颜变化而犹豫,于是被山茶妖精乘虚而入占据了身体一样,夜光杯延误了时机,也是因为分辨不出是否应该占据那个“空位”,因为那不是他选中的冰鳍的身体! 冰鳍的冷笑里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与这种游戏,难道以为得到了人类的身体就能成为人吗?未免太天真了吧——按照约定,现在就是为你的妄念付出代价的时候!” 妄念吗?这是何其可怜的妄念啊。不想寂寞,不想做这空无一人的世界的君王,想被人接受,想和大家一起快乐的游戏,夜光杯的妄念就是如此单纯,它并不明白,异类就算取得了人类的外表,也永远跨不过此岸和彼岸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大喊起来:“你要把他怎样啊,冰鳍!” “把他怎样?我能把他怎样?”冰鳍皱起了眉头,“他只是在诺言的约束下,为自己作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说得没错,在彼岸世界也许可以使用机巧手段,但绝对不能背弃诺言。这是自然而然但却不容侵犯的法则——所有的过错必被弥补,所有的犯错者必被惩罚。不论是人类还是精灵鬼怪,只要伤害了他人,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这种惩罚在夜光杯输掉游戏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只是一瞬间,皎洁如云、绚烂如星的花瓣在纷纷凋落,像无数折断翅膀的白色小鸟,发出奄奄一息的最后啼鸣,然后颓然跌入无边的夜色,那片深不见底的苍绿也失去原本的通透和温润,变成了不透明的僵硬色块。 包围着我们的夜光杯的幻境在剥落崩溃,安家的庭院渐渐从深绿的屏障中显现出轮廓,这种崩坏同样也在夜光杯的躯体上,那一尘不染的白衣上不知何时渗出层层污浊的黑渍,隐隐的侵入到花妖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中,他金色的双眸黯淡了…… “咦,夜光杯怎么了?”一直靠在浩行身边的浩幸突然跑了过来拽住夜光杯的衣角,“你那里痛吗?快告诉我呀!” 浩幸的举动吓得冰鳍连忙扯开夜光杯:“别过来!他可是妖怪啊!” “夜光杯才不是什么妖怪!”一向乖巧活泼的浩幸像发怒的小狗一样不友好的大叫着,用力拉住夜光杯的另一只手和冰鳍争夺起来,“冰鳍要对夜光杯做什么?我不准你伤害他,哥哥不理我的时候,都是夜光杯陪我玩的!” “所以我最讨厌小孩子了!”冰鳍也不客气了,“你差点被这妖怪捉走啊,笨蛋!” 夜光杯,的确是捉走小孩的妖怪……因为他的关系祖父才禁止童年的我们去安家玩耍,因为他的关系直至今天我们都会觉得安家很可怕而不敢接近,可是……仔细想来,我真觉得这株山茶很可怕吗?实际上我怕的只是祖父这句“夜光杯会捉走小孩子”的暗示而已,回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夜光杯本身。 对于那寂寞的伫立在庭院深处的白山茶树,我一直惊叹于它的过分美丽之外,惊叹于它仿佛狠狠一刀将自己与尘世划开的孤高…… “看来你弟弟被这妖怪迷惑了。”无法甩开浩幸,冰鳍恼火的对着浩行大喊,“刚刚哭得那么惨,一转脸就忘记了!” “并不是夜光杯害我哭的!”浩幸用力抱住山茶花妖的手臂,不停抽噎着,“是夜光杯一直不回来我才哭的!蓝指甲的阿姨非要我跟她走,她的样子好可怕!夜光杯要我躲在这里,他扮成我的样子去骗走那个阿姨,可是等来等去他都不回来……” “小孩子真好骗啊!”冰鳍发出不屑的嗤笑声。 一听这话,浩幸终于得了势似的大哭开了:“夜光杯才不会骗人!明明哥哥对爸爸妈妈说要陪我的,可是却一直不理我,最后只有夜光杯跟我玩!哥哥才是骗子!” “他们说得没错,我的确是骗你的,浩幸。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不清晰的面容上,夜光杯金色的瞳孔深处埋着暗火,他的声音里荡漾着无可奈何的疲倦,“我总是只能在一边看……虽然太久远的事情已经忘记了,但我记得院子里哥哥姐姐们总是玩得那么开心,可身体不好的我始终不能和他们一起。没有人注意到我,即使再努力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声音。所以每一天每一天,我只能看着窗外的夜光杯,看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发觉的时候,我已经变成夜光杯了。可是变成夜光杯的我依然只能做个旁观者……” 原来眼前行将消失的花妖曾经是安家的孩子,也就是浩行兄弟的某位先祖。一直凝望着这株白山茶的他,可能到死都是很寂寞的吧,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魂魄已和株古树的灵气融为一体。 正因为如此,他才执著于获取他人躯壳的游戏——想要得到健康的、温暖的、会动的身体,想要变回可以给予拥抱和安慰的人类,想要摆脱这只会凝望守候的植物的禁锢。哪怕触犯法则和禁忌,哪怕变成伤人的恶鬼,也要逾越此岸和彼岸的鸿沟…… 看着浩幸似懂非懂的表情,夜光杯轻轻从他怀里抽出手,注视着冰鳍缓慢而决绝的甩动衣袖,随着这个动作,光线突然间穿透了他的白衣——已经到最后了,惩罚还在持续,夜光杯的力量已不足以维持形体,等待他的,只有消失这唯一的未来…… “离开之前,有句话无论如何我都要对你说。”出乎意料的,渐渐变得虚幻的夜光杯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浩行,“谢谢你,因为只有你才跟我说话……像当时的我一样,你也拼命想让别人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吧。可惜你对我说了,我却帮不了你……” 这样说着,山茶花妖慢慢伸出空着的手心,轻轻摊开细长的指尖,那朵充作“手绢”的茶花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手中,随着掌心倾侧而飘落在浩行面前。 浩行难以置信的看着夜光杯,有些僵硬的俯身捡起那朵茶花:“怎会的……那是爸爸离开妈妈,要和浩幸的妈妈结婚的时候……我写在花瓣上的啊……” 原来这写满花瓣的“救救我”三个字,不是浩幸的求助,而是当年的浩行拼命想要传达的讯息! “谢谢你一直这样对我说话。可是太辛苦了——既然我的能力不足以改变这一切,继续留在这里也是徒增痛苦。所以,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这一刻从夜光杯身上,淡淡污迹渐渐加深、渐渐清晰起来,仿佛要把那接近透明的躯体彻底吞噬——那是一行行端正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生涩到流丽,像雅艳无比却又沉重可怖的纹饰。这些应该都是浩行的手笔吧,从小就喜欢在白山茶花瓣上写字涂鸦的他,在无意间不断这样向夜光杯倾诉,却不知道这种倾诉会在不知不觉间化作束缚山茶精灵的枷锁。 这么多年来陷在寂寞里无法自拔的浩行和夜光杯,他们彼此都无法将汹涌的喜悦与悲伤诉诸言语;一个思念书写作点点墨痕,一个将憧憬绽放成满树繁花,他们彼此束缚着,纠缠着,却完全不曾察觉…… “请不要再呼唤我了,以后你想说什么,都请坦率地去说,想做什么,都请坦率地去做。因为我再也不要听你倾诉了……”随着夜光杯深深的叹息,冰鳍的指尖猛地穿越了山茶妖精的身体——随着周围的幻境像薄雾般轻轻飘散,此刻我们业已回到自己的躯体,人类又怎能抓住即将消失的虚幻精灵呢。 从来都正经到了刻板的地步的浩行第一次失控了,从那游移无措的眼神可以看出,并不拥有燃犀之眼的他已经再也看不见夜光杯了,朝向空无一物的庭院,他大喊着:“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完全不会说……虽然想要恢复到以前的心情是不可能的,要我无条件的喜欢浩幸的妈妈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浩幸不一样,到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么小,那么温暖……可是……要怎么说出来,要怎么让浩幸知道……” “你以为唯独自己才有这种烦恼吗……”冰鳍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幽微的语声却被他矜持的冷笑切断了。可实际上不用言明我也能知道——越是亲近的人,就越难于传达;遇上这种状况的人,又何止浩行兄弟而已! “根本什么也不用说!”我脱口而出,“像今天这样就可以了!带着他做游戏,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他;乘他睡着时把他画成大花脸,让他醒来吓一跳;在他弄了一脸蓝墨水时狠狠的骂他,不要偷偷替他擦掉!还要说什么多余的话?他不是别人,是你的弟弟啊!” 我的声音在除了山茶花树之外别无他物的空荡庭院里渐渐变的微弱,然后消失。夜光杯本体的枝干轻轻的摇曳起来,鲜润的花朵簌簌而落,就像折断翅膀的雀鸟,但花瓣却并不是一尘不染的洁白,相反染满了纵横的墨迹,比想象中要多出许多的繁花重重堆积到我们脚边——那是夜光杯保留的浩行这么多年份的思念吧,现在,到了归还的时候吗?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包括自己在内,不会再有人被无法传达的思念所束缚了。 浩行再也看不见那金色眼眸的花妖了,但我和冰鳍依然看得到——仿佛呼应着此刻的话语,夜光杯的肌肤和衣衫上那沉重的墨色正渐渐褪去,使他看起来更加像幻影般虚无。 近乎透明的山茶精灵一边飘舞似的走了过来:“当年是我多管闲事,被讷言误会也是活该。” 讷言,是祖父在和彼岸世界交流时候才会用的名字啊。祖父误会夜光杯什么了呢?我不由得上前一步正要询问,却突然被对方伸手拂过面颊。 “你干什么!”冰鳍反射性地架住夜光杯的手腕,只见那冰晶般的指尖上,赫然凝这一点幽蓝的水滴。 “比起浩幸,更需要多加小心别被带走的,是你……”美丽的妖精悠悠低笑着。我愕然凝视着那滴病态的青蓝,梦中磅礴的雨声瞬间轰鸣在耳际,难道那场不存在的豪雨穿越了现实和幻象的界限,顽固地将某种残痕遗留在我肢体上吗? 难道……夜光杯是在暗示,我将会被这场狂暴的幻之雨带走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详细询问了…… “我自由了。”伴着依稀飘来的最后语声,夜光杯的身影突然在冰鳍手中迸散作无数洁白的花瓣。我记得他的最后一刻——虽然面目朦胧,但说出这句话的夜光杯脸上,绽开着比花更像花的微笑。 “在那里!”浩幸突然指着那繁花落尽的深绿古树,发出又惊讶又欣喜的呼喊,“夜光杯往那里去了!” 我和冰鳍不由得面面相觑,身为燃犀的我们都没能看清夜光杯的最后归宿,可是小孩子真挚清澈的眼睛却捕捉到了山茶妖精最后的一线微茫的光华——无处不在的公正法则如何安排我们无法彻底领悟,但夜光杯没有就此消失,便证明了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并没有背负无法赎还的罪孽。 怎么也无法变得残酷吧,这温柔而腼腆的花之精灵…… 困惑的仰望着树梢,浩幸着急地扬起了小手:“咦?夜光杯呢,为什么现在看不见了?” “没关系的,他还在守护这个家!”浩行有些犹豫的伸出手,最终坚定的抚摸着异母弟弟的头发,“我想一定还会再见面的,等到明年花开的时候……” 一定还会再见面的!不善于传达自己感情的少年如此自信的诉说着,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守着与自己同样不善表达的花妖之间无法斩断的牵绊,不必言传的灵犀吧。 那就等到花开时候吧——虽然此刻的凋零不可阻遏,但那簇拥着金色蕊芯的丰润而皎洁的花瓣,明年还是会绽开在安家闲寂的庭院中。如果那一天真的来到,那就五个人一起,无牵无挂,开开心心的玩丢手绢的游戏吧! 希望那个时候,再也没有说不出口的话语,再也没有传达不了的拥抱…… 间奏 雪之下: 前几天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和冰鳍让一对关系很别扭的兄弟,终于能坦诚相见了呢! 骨肉同胞的感觉真得很微妙,几千几万句话也讲不清,到头来我也只说得出:总觉得最亲近的常常又是最疏远的。 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话,也许因为你是个很亲切的人吧。说起来,其实在三元桥头邂逅之时,我也曾把你误认成了我的堂弟冰鳍呢。 有时候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冰鳍死去的孪生兄长转世而来的呢。 真对不起,拿你比作已经往生的人。请不要见怪。 火翼 于灯下 附言:我尝试着做了寒海棠的通草花,想送给你。 开学第一天,我特地比冰鳍早起,独自一人绕远路从双狮桥去学校,只为把这封束在丁香色如意结子上的信笺放进石狮子爪缝里。第二天一早,我如法炮制的取到了回信,那薄薄的水纹笺竟然缚在一枝寒海棠上,不过不是通草的仿制品,而是真真正正、花瓣上还带着一点寒露的娇媚苞蕾。 火翼: 我真的很像你的兄弟吗?那么,就请把我看作兄长吧,因为我的年龄比你大,这是一定的。 除了母亲之外,我再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现在好像一下子又有了弟弟妹妹,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如果真的能成为骨肉,希望只是亲近不要疏远吧,因为这对我来说实在太过珍贵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好好感谢你。 近来母亲最近身体违和,我要送她去邻镇休养一阵,所以得暂时离开香川。好在通草花永远不会退色凋谢。寒海棠的花语虽然是“平凡”,但对我来说却有着最不平凡的意义,因为它是我此生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希望能在寒海棠花期结束之前归来。 也希望那时你还没有忘记我。 雪之下 即日 怎么会忘记雪之下呢! 这样的话虽然已经写在纸上放在进狮子爪间,可是总觉得要亲口告诉对方才周到。可是我一连几天找尽借口丢下冰鳍独自上学,都弄得他怀疑抱怨了,却还是没能在双狮桥头碰上雪之下。藏在狮子爪缝里的笺子也渐渐退色,终于没有被收信人取去。 眼看着巧笑嫣然的寒海棠盛开又凋零,随即是朴素健朗的木瓜海棠、弱不胜衣的垂丝海棠,最终连西府海棠淡冶如妆的霞影也渐渐变成了漫天绛雪。我怎么也想不透,今年春天怎么如此的短暂,只是转眼之间便已芳意阑珊…… 第三章石榴馆 “实在是万分抱歉。小店地方狭窄,不得不怠慢几位,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站在石榴纹样的盘花铁门前,隐樵庐的老板娘非常客气的再度致歉——香川城民间工艺社团“青柳会”历年都会前往邻镇桃叶津作春季旅行,一直是由她接待的,可这次会员里添了不少新面孔,那小旅馆实在没有足够的房间,才不得不把一部分会员送到不远处的另一家民居客栈“石榴馆”。这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安排,可站在我身边提着行李的冰鳍却发出了不满的咋舌声。 这没礼貌的反应果然招来祖母的白眼,但却换来了我的无限的同情: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转身就走啊——一般来说,年代久远的老房子里“那种东西”多一点非但不奇怪,反而会让身为“燃犀”的我们有种倒错的安心感,比如隐樵庐就大体如此,而我家老宅状况更加“可观”,可眼前这座石榴馆的情形却与之相去甚远…… 按说这座西洋风的馆舍建于清末,也算古旧了,可是这里偏偏“什么也没有”——就比如大门口吧,阴湿虫喜欢聚在昏暗檐沟角落里,压得人肩膀沉甸甸的;纸蜈蚣时常附在陈旧铁门上,猛一看像是斑斑锈迹,然而在此地,这些再常见不过的家伙全都不见踪影,连来来往往的过路游魂都敬而远之的避开大门。 糟糕就糟糕在这里——明明“干净”得异样,可整座馆舍却丝毫不给人神清气爽的开阔感觉,反而好像被一层由湿重空气凝成的半透明灰暗薄膜笼罩着一样,让人觉得又压抑又沉闷。好在只住一宿,如果长期生活在这里,不变成妖精鬼魅的同类那才奇怪呢! 我和冰鳍磨磨蹭蹭的走进大门,踏上青砖铺地的蜿蜒小径,进入同样乏善可陈的庭院。此处的春天似乎来得尤其晚,了无生趣的景致里只有几株老石榴正冒出丝丝新绿,这旅馆可能就是因此而得名的。主屋神经质的尖顶便隐现在这片还不那么浓密的绿荫中。 可能因为周围都是低矮老宅的关系吧,这座半生不熟洋馆风格的二层小楼显得狭窄高峻得离谱,好像整座建筑随时都会向着人头顶轰然倒塌似的。 我不由得站定脚步,倒抽了一口凉气眺望向那岌岌可危的屋瓦,却见小楼最高处沐浴着夕照的落地窗里,一个身穿火红衣服的小女孩正将清新的薄绿色窗帘撩开一线,探出半个身子来朝外张望。她似乎刚在哪里疯玩过,漂漂亮亮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这抹鲜丽的色彩霎时间点亮了还未感应到春意的沉闷庭院,但也打破这座建筑那阴郁而微妙的平衡,宛如一朵初开的小小榴花骤然被投入幽暗的池沼里,搅乱了倒影中的昏暗云天。 “你看那小姑娘,皮成这样,真可惜了好好一件衣服……”我悄悄拉了拉冰鳍,指向窗口低声说道,可就是这一转眼功夫,那孩子却已躲进屋内藏起了踪影,唯有嫩枝花样的窗帘纹丝不动的悬垂着,像被倔强的手指按住一般。 冰鳍看看我又看看窗口:“怎么了?” “刚刚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我轻声嘀咕着。 听到这里冰鳍顿时摆出厌恶的表情,压低声音:“红色的?你听说了吗——这家旅馆窗帘上的红石榴是虫子的尸体染成的,还会随着季节开花结果呢……” “那石榴的确是胭脂虫染的,这也不希罕吧,至于开花结果则是因为随着季节更换窗帘的关系。”一个优雅但却冷淡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我和冰鳍连忙转身,只见斑驳陆离的夕阳光影里,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枝柯交错的石榴树丛中缓缓转出,那光洁额头和端庄鼻梁之间暗自流露出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形成了过于鲜明的第一印象,以至于隔了片刻我才注意到来人穿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紫色单衣,乍一看就像是绽开在早春的枯林间的一朵堇花。 “原来你在这里,二老可安好?”一看见这位美人,走在前面引路的隐樵庐老板娘便寒暄起来。 对方则慢慢来到小径上,对客人们说“欢迎光临石榴馆”之类的客套话,又随口感谢隐樵庐时常照顾自家冷清小店的生意。听称呼,年纪轻轻的她正是石榴馆的女主人。这冷美人无懈可击的礼仪非但没有给人宾至如归的亲切感,反而就像完成某种程式性极强的技术任务一样,越周到就越冰冷。 “打起精神来,这样消沉怎么行,总是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那孩子也不会安心的。”见她这样,隐樵庐老板娘不由得柔声宽慰道,可石榴馆主却依然无动于衷。 我和冰鳍暗自对看一眼,叹了口气——才不是消沉这么简单,能够置身于这阴冷的馆舍而不被影响污染的,可能也只有她这种凉薄冷漠之人了。 石榴馆的房间不比隐樵庐多,我沾祖母的光有客房住,冰鳍却不得不在屋顶阁楼里打地铺。对别的他倒还没什么怨言,唯独受不了通往阁楼间那一大段笔直的楼梯——狭窄陡峭,踏上去还会吱嘎乱响,半夜睡醒迷迷糊糊的,一个不小心滚下去都完全有可能。 可是客观条件就摆在那里,比起老人家和女客人们,年轻男孩受到的照顾总是稍微少那么一点。我帮着一脸沮丧的冰鳍送行李去房间里,好不容易爬上那阴森昏暗的楼梯来到坡顶阁楼间的门口,却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悉悉簌簌的轻响,随即是拖曳重物的沙沙声,一片鸡皮疙瘩顿时从脖子后面冒了出来。 我和冰鳍战战兢兢的探出头看过去,却见房间落地窗口遮着石榴嫩枝花样的薄帘幕,夕阳的金色光芒正透过那层嫩绿朦胧的照进室内,一抹黯淡的紫影正在漆黑的地板上晃动着,像绮丽的堇花在倒映着林荫的深潭上频频荡漾。看到这一幕我们两个稍稍松了口气——那是石榴馆女主人正忙碌的收拾打扫阁楼间呢,卧具已整整齐齐的铺停当了,连备用的一床都已摆在了旁边。 “辛苦了。”我一边寒暄着,一边跟在冰鳍身后踏进房间,可刚进门就有种冷飕飕的感觉,可能是光滑沉厚、一尘不染的地板干净得像水面一样的关系吧。 “这样不太好哦。”还没有站定,就传来石榴馆主清冷的笑语,“三个人进入这个房间的话,是会发生奇怪事情的。” “奇怪的事情?怎……怎么个奇怪法?”气氛实在太契合这种诡异话题了,我顿时有些胆怯,可对方连头也没抬,只是淡然笑道:“因为‘那种东西’会出现!” “那种东西”!我脊背一阵发冷,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好在是一无所见。馆主缓缓转过白皙的脸庞:“没听说过我们石榴馆一直生意不好的原因吗——那是因为一旦有三个人进入这阁楼间,就会有小孩子的幽灵出现,不停的、不停的和他们做游戏,直到那些人累死为止……” “这是个怪谈吧?挺……挺有趣的!”我嘴里这么说着,脚步已不自觉地向门口移去,冰鳍却反手一把抓住我:“骗人的吧!现在正好三个人,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吗?” “骗人怎样,不骗人又怎样?”馆主按着衣摆站起来,轻轻抚了抚拢在脑后的乌黑长发。冰鳍不服气的皱起眉头:“不怎样,只是讨厌这种话题。” 石榴馆主也不再说什么,摇曳着走向门口,原以为这我行我素的美人要就此离开了,没想到她却扶着门框回过头,冲着冰鳍露出残星般恬静的微笑:“难不成你也在害怕什么吗?真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样也会吓着你,小少爷。” 被彻底藐视了!待楼梯上馆主的脚步声去远,冰鳍恼怒的一头倒在被褥上,我也叹着气在隔壁备用铺盖上坐了下来。还没清静片刻,门口偏偏又响起一个恼人的声音:“呦!这么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看都不用看,听那没礼貌的粗鲁语气,除了砂想寺里长大的醍醐还能有谁!祖父生前的禁条果然没错——真不该和这神出鬼没的家伙扯上关系的。且不说每次碰见他我和冰鳍都会碰上这样那样的“麻烦事”,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比这些麻烦事更难以捉摸更可怕。 可是醍醐的字典里却从来没有“尊重他人感受”这几个字,他径自踢掉鞋,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胸前的兽牙吊坠好像示威似的一摇一晃。这家伙猛地将旅行包扔在我身边,差一点就打到人脑袋了! 我顿时火冒三丈,大声抗议起来:“你长点眼睛好不好!” 醍醐非但没有一丝歉意,反而居高临下的瞪着我:“这是我应该说的话吧——你可是坐在我的位置上!” “你的位置?”冰鳍猛地直坐起来,戟指向我这边的卧具。醍醐得意洋洋的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有些小事来晚一步,没想到店家已经这样安排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和你挤一下吧!” “我才不要和你挤!要么我走要么你走!”冰鳍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走?”醍醐发出不屑的嗤笑声:“客房已经住满了,咱们谁搬出去都没可能,增加个把人进来还差不多。不过你没听说过这石榴馆的传说吗——一旦有三个人进入这阁楼间……” “就会有小孩子的幽灵出现……”我有气无力的接了一句。 “什么啊,你们已经知道啦,真没意思!”醍醐惋惜的咋舌,故意转过头冲着冰鳍“亲切”的露出食肉动物般的犬齿,“没什么可怕的!如果那种东西敢出现的话,我打得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比那种东西更可怕……”冰鳍微弱的抗议着再度倒向被褥,一把抓过枕头盖在面孔上。我突然注意到那枕头上竟这一点那一点的洒满了污迹,和干干净净的被褥比起来实在是脏得离谱。 “到底沾上了什么东西啊?这里的老板娘也真是的,怎么事先不检查一下!”我一把抢过他的枕头,只见枕套上满是陈旧的蓝墨水渍,看起来已经是多年前的东西了,虽然不至于沾到面颊头发上,但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因为这种颜色,让我不自觉地联想起在隐樵庐中误入假想庭院时,在死灵松风身上看见过的蓝血,以及洒向我和若藻的浊流…… 实在是瘆得慌!这里的经营者既然有时间注意随着季节更换窗帘这样的风雅细节,为什么不能多留意与客人切身利益相关的平凡小事呢! “都沾满蓝墨水了,我拿去给你重新拿枕头!”我恨恨地拎着枕头站起身来。可能是因为站得太猛的关系,我刚起身就觉得眼前一黑,坐得有些麻木的腿脚被褥子绊住,整个人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连手里的枕头都飞出老远;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褥却还乱七八糟地缠在脚踝上。 弄得人心烦意乱的!我正要用力踢开这碍事的东西,却听见冰鳍变了调的呼喊:“火翼,别动!” 原本缠在脚踝附近的沉重布料突然间动摇了,以一种微妙的节奏蠕动着渐渐攀爬向膝头。我反射性的回过头来,绊住我脚的哪是什么被褥——只见一截红色的袖子大半拖在地上,衣袖下面一双苍白的小手向从水面下伸出来那样冒出地板,不顾一切的紧紧抱定我膝盖…… 发出不成腔调的破碎惨叫,我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可那双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如影随形的抱着我,随之脱离了地面…… 梳着整齐童发的头顶,微微遮住眉毛的刘海,黑得看不见眼白的眸子,苍白却滚圆的面颊,被红色绉布包裹的脖颈和肩头……就这样,这匪夷所思的片断依次浮出地板呈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个穿红寝衣的小女孩!看起来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她,短短的上半身帖服在我腿上,下半身却依然隐没在黑沉沉的地板里。这的半截娃娃眯着漆黑的眼睛,笑吟吟的仰望着我,嘴里还亲密的喊着:“妈妈!妈妈!” “谁是你妈妈啊!”我毫无意义的惨叫和醍醐兴奋无比的高喊同时响起:“好家伙,还真有胆子出来!” 遇上这种状况显得比谁都兴奋的醍醐一个箭步冲过来,猛地揪住那半截娃娃的后领一下子将她从我腿上撕下,小孩的腿脚粘连着烟气从地板中脱离出来。这一瞬间我才看清,她满身榴火般的红衣上洒满和枕头上一模一样的蓝墨水点,简直像在泥滩里疯玩过一样——我在庭院里仰望最高窗口时,看见的那个撩开窗帘的小女孩不正是她吗? 那孩子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醍醐身上凌厉的气息,突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过去倏地抱住他强壮的手臂,眨眼间就顺势溜到对方怀里。她依偎在对方胸前,朝冰鳍伸出手:“爸爸抱我到姐姐那边去!我们一家四个人又在一起了!” “谁……谁是你姐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冰鳍还是结结巴巴的对弄错他性别的异类表示抗议——爸爸、妈妈和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称呼?为什么这平凡的称呼在这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呢…… 胆战心惊的转过头,眼前所见让我倒抽一口凉气——这里还是坡顶的阁楼间吗?那为什么除了那床卧具之外,周围的墙壁也好房门也好,全都不见了踪影!黑暗像散发着浓郁苦味的粘稠药汁,将一切都彻底溶解,唯有薄绿窗帘里透出的一点夕光像小小的舢板,托着我们在漆黑的大海之中载沉载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喃喃的低语着,冰鳍恍然大悟的击掌道:“爸爸妈妈和姐姐,难道这就是所谓三个人的怪谈吗?” 三人的……怪谈?这么说石榴馆主并不是在吓唬人了——她的确说过三个人进入这房间就会有幽灵出现的怪谈,那其实是因为……爸爸妈妈和姐姐一共三个人,正是这幽灵娃娃生前全部家人的数量! 可是有些奇怪啊,虽然对幽灵来说只要满足人数就行了,性别什么的并没有太大意义,但“爸爸妈妈和姐姐”的组合,刚刚我和冰鳍加石榴馆主的状况至少比现在换作醍醐更合适吧,为什么这家伙之前没有动静,偏偏在目前这种不自然的情形下出现呢? 可那孩子看起来却相当满足目前的状况,她迅捷无比的跳离醍醐的怀抱,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那身影一会儿模糊淡去,一会儿又从紧贴人眼皮底下的地方清晰地冒出来。整个房间里洒满了时高时低的欢呼:“一起玩,一起玩吧!以前爸爸妈妈总说生病的人不准动,姐姐也不耐烦陪我。现在我全好了,大家一起玩啦!” 应该说不是痊愈了,而是死掉了才对吧…… 这幽灵可能是曾经在这房间的病榻上度过最后时光的小孩,她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摆脱不听使唤的身体得以自由行动,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让父母和姐姐分享这快乐。独自在黑暗中等待的她也曾一再幻想过重逢时的情形吧,那一刻来临时应该怎样给他们惊喜呢,应该做些什么呢?然而当期待的人们真正出现在面前,她却只能想起最单纯,但对自己而言却最遥不可及的快乐——一起玩,和家人们一起尽情的游戏。 听到这兴冲冲的童语,醍醐身上猛烈的气焰不自觉地消散了,冰鳍虽然还嘟哝着“我才不是什么姐姐”,但那不再戒备的肩头却泄漏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只是陪她一会儿,应该也没有问题吧……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游戏早已经这样自然而然的开始了。 小孩子的精力好像永远都不会用完似的,黑暗中充斥着她喧闹的欢笑,那劲头实在让人招架不住,和她比起来我们几个高中生都成“老人家”了。不过累虽累,只是看着那一身红衣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我还是会由衷的微笑起来,那种心情真地像看着自己的亲人一样温暖…… “这里这里!我们玩影子戏,姐姐过来这边,妈妈和爸爸到那边去!”红衣小女孩一边很自然的分配着角色,一边跑到窗边,借着投射在地板上天光玩起指影。我虽然累得四肢酸软口干舌燥,恨不能躺下来睡一觉,却还是努力打点精神。就在被小女孩拉着横越过房间的那一刻,斑斑点点的炽烈鲜红突然灼痛了我的眼角…… 窗帘上沾上鲜血了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仔细看那根本不是血,而是一朵朵火红的石榴花——原本悬在窗口的帘幕上的石榴嫩叶花纹,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作了枝繁叶茂的图样,苍翠的叶片间绛英朵朵盛开,如同无声呐喊着的血痕…… 我怎么没注意到有人来换过窗帘了呢?而且石榴馆主说,帘幕是根据季节交替而更换的啊?我困惑的转过头去,夕阳依然透过轻薄的帘幕,射入交织着绿影的朦胧金光。 这层薄幕之内是一成不变的黑暗,帘外又是怎样的世界呢?被刻意遮挡,刻意隔绝的外界究竟发生着怎样的变化?我不自觉地挣脱小女孩的手心,恍恍惚惚地走向窗口,猛地一把扯开帘幕,石榴树的浓荫像一阵青潮蓦地扑面而来…… 我明明记得落地窗外,庭院里的石榴树丛正在萌蘖抽枝啊! 令人惶惑的景象却绝不仅仅于此——最初一秒翡翠般的绿树映得窗玻璃碧青一片,而枝杈间的榴花却已开到极致,正如红泪般慢慢凋零,花萼处的子房流畅而缓慢的膨胀开来,充实成圆润的果实,肌色的表皮被晶莹饱满的粉红子实撑开,随即不堪重负的撕裂了,鲜嫩欲滴的叶色也染上了一抹干燥的衰微,这丝暗影转为不可遏抑的枯黄趋势,被看不见的火焰烧焦的朽叶飘然落下。逐渐变得光秃的枝条上,无人采摘的石榴被风干了,充溢其中的甜蜜汁液也无可奈何的枯槁,沉甸甸的果实腐烂萎缩成的黑色球体,又被纷纷飘落的细雪遮盖,悬挂上串串细小的冰铃铛;渐渐的,阳气萌发冰雪消融,楚楚可怜的嫩芽再次从那深黑的纤细枝丫间爆了出来,越来越茁壮,越来越繁茂,一切再度循环,周而复始…… 树木的四季如此自然又如此迅捷的在我面前流转着,可是夕阳却自始至终岿然悬挂在天际,时间似乎被怪异的扭曲了,以某种惊人的固执停滞着,又以某种惊人的轻率流逝着。世界在我可望不可即的地方迅速崩坏着,急不可待的奔向灭亡,但此刻的空间却坚不可摧…… 我不由自主地的收回视线转向室内,却猛地捂住嘴角阻挡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令人疼惜的小女孩吗? 刚出现时,那红衣女孩只是两三岁幼儿面貌,可是现在的她四肢已像春天的小树一样修长,面孔轮廓随之渐渐清秀起来,甚至那过于苍白的面色也染上了生气勃勃的红晕,怎么看都已是接近十岁的少女了。 然而就在她红得嚣张跋扈的衣袂的映衬下,冰鳍和醍醐的动作却迟缓而机械,他们的容颜不可思议的刻上了沧桑的痕迹,鬓角也沁出星星银丝;我不由自主地抬手抚摸着额头,陌生的粗糙触感让我确定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我的身上——被不知不觉地偷走的,仅仅是时间吗…… ——一旦有三个人进入这阁楼间,就会有小孩子的幽灵出现,不停的、不停的和他们做游戏,直到那些人累死为止…… 此刻,石榴馆主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让我前所未有的明确体认到——涨满心中的爱怜也好亲切也好,也许正是被死灵迷惑的证据吧。我怎么忘记了呢?虽然有着稚童天真烂漫的外貌,但我们面前的红衣女孩确确实实是个幽灵,并且是个吸取人生气、偷走人生命的幽灵啊! “不可以再玩了!”我不顾一切的脱口高喊,小女孩不自然地停住动作,困惑的转头看向这边,连冰鳍和醍醐都投来了疑问的视线,我一时间有些慌乱:“因为……因为已经不早了呢,小孩子必须休息了!” “才不要!”小女孩不满的娇嗔着,那神情已是青石榴般的妖媚了,“天还亮着呢!人家不要睡觉!” “不听话不行!”我用力支撑起疲惫的身体,将她推向房中仅有的寝具,那床少了枕头的被褥默然横陈着,似乎在嘲笑我徒劳的努力。这时,背后传来醍醐低沉沙哑的声音:“的确应该睡了。不过没有枕头呢,妈妈去拿枕头吧……” 这一刻,我在近距离中看见女孩脸上的表情霎时僵硬冻结了,她慢慢的朝我抬起头来,那冷若冰霜的神情在一瞬间看来竟有些眼熟。我惊恐的凝视着娇嫩的红晕从那象牙棋子般的面孔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泛出黑气的青白,从失去血色的唇间,女孩恼恨的挤出断断续续的句子:“拿枕头?妈妈,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同样的谎言吗?” 实体化的黑暗突然如千钧重负般压住我身体,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慢慢箍紧我四肢,疲倦感随之渗入关节肌肉,连抬抬手臂都比以往要花上好几倍力气。意志和体力无可奈何的脱离感让我再也无法自由行动,只能颓然跌坐下来。从何时起连眼前都变得这么模糊了,别说在几步之外的冰鳍和醍醐,连我自己的腿脚都看不清楚,只能看清布满茶褐斑点的姜黄手臂,粗糙指尖——这就是衰老吗?这就是原本似乎距我们还有千里之遥的迟暮衰老…… 阴翳的视野里,异常清晰的唯有红衣女孩的姿影,她乌黑齐整的长发沿着娇艳的面颊流淌下来,漫过那鲜红如火的衣衫,连那满身泥点似的蓝墨水似乎也变成了别致的装饰。此刻的她已不再像初绽的小小榴花,而已是溢满甘美汁液的石榴果了,这风华正茂的美人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楚楚风韵。 “从前也是这样,妈妈骗我说去拿枕头,就跟爸爸和姐姐一起走了,叫我一直在这里等到现在!现在好不容易大家又在一起了,可你们还是要骗我,还是想丢下我一个人!”成年的红衣女孩用无比婉转哀切的声音哭诉着,“‘拿枕头’,我最恨这句话,最不要听这句话!” 原来幽灵的确辨不清所谓的性别——对于红衣女孩而言真的只要凑足三个人就行了,无论是他们的组合是不是真的与“爸爸妈妈和姐姐”相符。石榴馆主在场时没有出现的她却在换作醍醐时现身,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个时候我对冰鳍说道,要帮他重新“拿枕头”。 ——这句话,正是她怨念的触发点! “我真的很努力在等妈妈拿枕头回来,一直熬着不睡。可是也许撑不住睡了一小会儿也说不定,妈妈她们就是在这一小会儿离开得也说不定……可是真的只有一会儿而已,因为天还没有黑啊!所以我再也不犯困了,一定能等到妈妈的,因为还没过多久,因为天还亮着啊!” 我衰老的眼睛里鲜明的映出红衣女孩哭泣的侧脸,她的眼泪簌簌滴落在鲜红的衣襟上,霎时间一串暗墨迹晕开了——那是眼泪啊!我以为女孩身上只是普通的污迹,却没想到那是这么多年来,这孤独的幽魂不断流下的绝望泪水…… 真的是很辛苦的等待啊,所以天空永远停留在黄昏那一刻,但四季却不停流逝,那是因为小女孩固执的留住了“此刻”,放弃了未来。如果亲人不再回来,她也将在这扭曲的时空里永远等待下去…… 可是幽灵自己却无从察觉。慢慢地的靠近,已经长得很高的女孩俯身紧紧拥住了我的肩头,她青蓝的泪滴濡湿了我的衣衫:“其实我仔细想过了……大家也许不会再回来了。爸爸妈妈也觉得姐姐比较好对不对?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了,只要我不存在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对不对……那么直接告诉我啊?为什么要骗我呢!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我不想做让爸爸妈妈讨厌的小孩!” 活着的时候,她一定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吧——不想成为负累,希望每个人都得到幸福,但却唯独放不开思念,即使经历了那么孤独而漫长的等待,即使已经预感到亲人不会再归来,却还是是种怀抱着那近乎绝望的希望…… 那就多陪她片刻吧,让注定的黑夜再晚一点来临,让此刻的幸福再多延续一秒…… “对不起……我不去拿……”我嗫嚅的话音突然被似曾相识的苍老语声打断了:“你的父母并没有丢下你一个人,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伴着如此亲切的语声来临的,是已经成为习惯的安心感,就像安静的阳光穿透回忆,这语声将某段短暂而温暖的童年时光冉冉照亮了——这不是祖父的话音吗,早已过世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四下望去,却见龙钟老态的冰鳍缓缓站起身体转向红衣女孩的方向,此刻的他看起来,竟与祖父是那么肖似,就连说话的态度也几乎如出一辙:“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就是在母亲拿枕头的时候死去的。所以即便这样等待下去也没有用,守在这里你谁也见不到——被执念缠住的幽魂是永远得不到解脱的!” 原来这才是怨念的根源!红衣幽灵不知道在母亲拿枕头的那一瞬间,她们彼此间已天人永隔,却以为家人欺骗了、抛弃了自己。我那浅薄的同情心,只会害了这可怜的幽魂吧——因为如果不解开这个心结,她就会永远被困在者没有尽头的等待与怨恨里! “妈妈……必须去拿枕头!”深吸一口气,我缓缓地说着,却在一瞬间被四周浓重的黑暗压得几乎窒息,此刻的我每一次呼吸都像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过度流失的生气已使这个身体像一具老旧的机器,差不多接近报废了。 “我不信!你们又要骗我!”红衣女孩的黑发在静止的空气里飞舞着,不断遮掩住她铁青的容颜与泪滴。努力抬起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女孩喊道:“请你相信我,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一瞬间,女孩的动作滞住了,并不是因为我的呼喊,而是因为一只手从脑后猛地按住她头顶,那张开的五指蛮横的遮住幽灵的眼睛。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缓慢而低沉,却隐含着不容辩驳的强制力的声音:“罗嗦什么!妈妈说去拿枕头就是去拿枕头,你只要乖乖地等她回来就行了!” 这一刻,红衣女孩窈窕的身体突然收缩,少女的青涩再度呈现在她四肢上,随着体形的改变,被她遮住的说话者的身影隐约显现出来:那是醍醐,原本苍老衰朽的他正随着对方的改变而逐步取回年轻的面貌——这家伙居然能从幽灵身上夺回生气和时间! “居然怀疑自己的亲人?这样的小孩是要被讨厌的,你看爸爸和姐姐不是在这里陪你吗,还担心什么?”醍醐按住小女孩的头顶,此刻这蛮不讲理的家伙看起来竟有一丝温柔,他转过头,冲着我露出近似于鼓励的笑容,“还不快去拿!要让这孩子等多久啊?” “我不相信,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好不容易在一起的,我不要天黑,我不要睡着,我不要你们不知不觉地丢下我!”在醍醐的掌控之中,小女孩扭动四肢疯狂的呼喊着,深蓝墨滴般的泪水从对方指缝间渗出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周遭的黑暗中。 “看来幽灵果然都是死脑筋啊!”这句话让醍醐收起了那一点可怜的同情,他不为所动的收拢五指,话音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你给我听着——如果不闭上眼睛,就永远无法再度睁开双眼;如果夜幕不再降落,明天就永远不会来临。” 原本奋力挣扎的红衣女孩霎时间停住动作,因为炫目的光芒像金色的锁链,从醍醐掌心涌出缠绕在她周身。与此同时,就像突然解开绳索般,我的身体猛地一轻。 “还不快去!”这一刻,回荡在黑暗里的冰鳍的提醒,像极了祖父的声音。就像童年听到相同吩咐时一样,在回过神以前我就已经奔跑起来。 可是枕头在哪里呢?幻境取代了一切,四周除了浓腻的漆黑之外空无一物。我张皇四顾,幽暗的彼方隐约浮现出一点泡沫似的微光,我本能地朝它跑去,却只见一架陡峭的楼梯在面前展开,缓缓向下方延伸。 这楼梯通向何处呢?黑暗的地府吗,幽邃的黄泉吗?楼梯尽头的光晕,是否就是那熊熊翻腾着的硫磺业火? 然而此刻,无路可走的我不假思索地沿着楼梯疾步跑下,黑暗如影随形的沁润过来,吞噬了后方的台阶。楼梯像永远都不会结束般延伸着,直至被前方的一线光明切断——此刻,我在一片叆叇光晕中再度看见了小女孩的容颜,那是成熟稳重的澄明样貌,此刻的她已经脱下那件榴火般喧嚣疯狂的红衣,换上了沉稳的蓝紫外衣了吗?看起来简直如同一朵娴静幽淑,在暮春的清风里轻轻摇曳的堇花…… 不,这不是红衣女孩,而是石榴馆的女主人啊!雾一般的光晕使她的面孔看起来白皙得近乎透明。这举止高雅的美人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缓缓伸出手递来一件方方的东西——枕头,那个染着蓝色墨迹的陈旧枕头! 这个枕头正是冰鳍卧具里的那个,刚刚不是在我摔跤时被不小心摔出去了吗?它应该还在阁楼间的某个角落,怎么会落在石榴馆主手里呢?我疑惑的望着对方,将信将疑的接过赠物,就在这一刻,女主人的身影突然化作飘散的点点星光,转瞬间消散无踪…… 沉溺着我的黑暗夜随着女主人的身影融化开了,交织着绿影的金色夕光倾泻过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依然置身于那悬挂着石榴纹帘幕的落地窗边,向外看是依然发疯生长的石榴树丛,向内看是仍旧相持不下的幽灵和醍醐,以及再也无力行动的冰鳍。 眼前的一幕令我反射性地举起枕头高喊着:“我回来了!我把枕头拿回来了!”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妈妈一定会回来的!”醍醐得意洋洋的挑起嘴角,他缓缓收拢控制着幽灵的手心,光之锁链也随之慢慢缠紧,那毫不迟疑的动作里有种决绝的味道:“现在……你可以放心睡了。” 这一次红衣的女孩放弃了抵抗,我看见她的嘴边,刹那间绽开了一个清澈而澄静的微笑:“果然回来了呢!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是妈妈……” 随着光锁的收紧,原本已恢复为少女身姿的红衣幽灵突然间加速缩小着,倏地恢复到天真可爱的幼童容颜,呼应着这变化,窗外正在怒放的石榴花突然收拢花瓣,卷缩成蓓蕾随即隐没进枝头,那茂盛的浓荫也渐渐变成茸茸新叶——曾经加速逝去的时光在以更惊人的速度倒流着,吞噬一切的黑暗也被暖洋洋的夕照缓缓稀释着,寂光里坡顶阁楼间的轮廓隐约浮现了出来…… 此刻纠缠着幽灵娃娃的被欺骗被抛弃的执念,令她永远等待下去的执念,应该已经消散了吧,了解到真相既是解脱的时刻,也是她永远离去的时候…… 明知道即将到来的事实,明知道这对死灵而言是一种自由,我还是忍不住大声呼喊:“等一下啊!” “已经没有什么可等的了。”虽然没有开口,但醍醐的动作却这样说着,在他决然但却慈悲的手心,小女孩的身体渐渐缩小为婴儿,又从婴儿渐渐缩小为不盈一握的光珠,盈盈的星辉闪烁着从醍醐的指缝间映射出来,不断流转,最后熄灭在他慢慢握紧的掌心…… 醍醐缓缓摊开那只手,掌中早已空无一物。他的嘴边终于沁出一个沉稳的微笑:“现在可以放心睡了。因为等你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一定不会再孤独一人。” 不等我回味这句话里的意思,熟悉的慈祥话音伴着木阶被缓慢的脚步踩踏的吱嘎声突然响起:“冰鳍,你一个人睡还习惯吗?” 只见祖母穿过昏暗的楼梯,出现在阁楼间门口。在看到醍醐的那一刻,她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你……难道是砂想寺的……” 眨眼间醍醐就完全藏起他凶悍的真面目,很有礼貌的点头行礼:“您好,我是砂想寺的醍醐。” “果然是你吗……”祖母上下打量着着高大的少年,眼神有些意外,却更多是老人家独有的怀念况味,她意味深长的沉吟着,“刚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有点在意了,原来真的是那时候的孩子啊。” “那时候的孩子?”我和冰鳍面面相觑,低声说道。祖母的话里有话啊,看来醍醐和我们家真的有什么很深的渊源,也许她还知道祖父为什么禁止我们和他交往也说不定! 不过祖母却什么也没有透露,只是故意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你们几个,早就认识了啊?” “事情是这样的……”抢在我回答之前,冰鳍已经反射性的接过了话头。 “好啦好啦,我并没有在责怪你们,着急解释什么?”祖母笑着摇了摇手,走过来拍拍醍醐的肩膀,“我是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复杂的事情。不过看起来,能寂师父是认为已经到时候了,那就和我家两个孩子好好相处吧——怎么说你们几个也算是有缘分的!” 这话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是在说——虽然祖父一度禁止我们和醍醐交往,但是如果砂想寺的方丈师父能寂认为时机成熟,这个禁令也会随之解除? 祖母显然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的,她唠唠叨叨的关照了几句,便坚决拒绝了我们的搀扶,一个人稳稳当当地踱下楼去了。待阁楼间里再度剩下我们三个的时候,我和冰鳍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疑问,朝醍醐投去警惕的审视。 注意到针对自己的怀疑视线,醍醐傲慢的扬起下巴:“你们什么意思,那个眼神?” “你到底对我们隐瞒了什么?”冰鳍慢慢拧紧纤细的眉头。对方却回应以满不在乎的嘲讽:“就像那些低级妖怪一样,我迷上你们这对‘燃犀’了还不行吗?” “你自己不就是‘燃犀’吗?”我大声抗议道。 缓缓转向我,醍醐露出了果决的笑容,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出乎我意料的话语:“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燃犀’这么没用的东西。” 醍醐……不是燃犀?和我们一样站在此岸和彼岸的交界处,他居然否认自己是燃犀!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上说,醍醐与我和冰鳍,甚至和祖父,的确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不同,虽然无法很清晰地说出究竟在哪里,但这种差异的确存在着。 “醍醐的感觉……的确不太一样,好象是另一种‘燃犀’似的……”我忍不住低声嗫嚅着。冰鳍缓缓的点了点头,他声音里有不动声色的激烈:“你迷恋上的恐怕不是我们吧,醍醐——你一直在追踪的,究竟是什么!” 这直截了当的质问让醍醐健壮的肩背瞬间掠过一丝动摇,随即他露出一个示威般的笑容:“‘燃犀’,果然……都是敏锐的家伙!” “别岔开话题……”冰鳍的逼问像被斩断一样骤然间停止了,因为对方如风一般迅捷的话语。 “有人想带走你们吧。”醍醐露出白亮的犬齿,“从你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人想带走你们。不……确切的说,想带走你们的,并不是‘人’。” 最初的回忆带着幽微的清辉闪过我脑海,随即与祖父的身影一起崩散成发光的细沙——保护我和冰鳍不被某个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带走,就是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原因。 “我追踪的,是想要带走你们的‘东西’!”醍醐的声音,恍若落在回忆和现实的夹缝间的惊雷。 不待我和冰鳍细味这话语,醍醐突然将食指竖到嘴边作出了噤声的手式。此刻楼梯上再度响起了脚步声,片刻后一抹端庄紫影款款摇曳在门口的幽暗中——石榴馆女主人有些局促的站在我们面前,她不知何时已卸下了那漠不关心的面具,低垂着眼睑慢慢鞠躬行礼,用一种婉转哀切的熟悉嗓音说道:“我女儿,这房间里的那个孩子……让你们费心了。” 阁楼间里的孩子?是说被困在此地的幽灵女孩吗?难怪我辛苦的寻找枕头却遍寻不获的时候,会在光晕中出现她的身影——原来石榴馆的女主人就是那个红衣女孩的妈妈! “那孩子一直身体不好,躺在阁楼里休养。却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馆主用袖口掩住嘴角,努力压抑哽咽诉说着。 数月前,童年的石榴馆主夫妇的大女儿在收晾衣绳上挂了一夜的衣服时,发现妹妹的枕套上不知在哪里沾上这一滩那一滩的蓝墨水,可是父母却完全没有看见,并且固执的让妹妹用那脏掉的枕头。 从那一刻起,石榴馆长女就始终听见窗外不安地鼓荡着裹挟嘶哑鸟啼的强风,这怪风愈来愈激烈,到了黄昏时分已化遮天蔽日的苍青烟云,仿佛巨大强劲的翅翼在不断的扑打着窗棂。惊恐的她直觉与那个枕头有关,强迫妈妈去换掉,可是就是在那片刻工夫妹妹突然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在庭院里劳作的石榴馆男主人突然看见铁青的旋风横贯庭院,遮蔽了人的视野,他反射性地将手中的园艺锄头扔了过去,这诡异的烟尘之柱霎时崩散,眼前的所见让他一下子面如土色——就在石榴树下中,横躺着小女儿那还有余温的纤弱身体…… 直到今天石榴馆女主人都想不通,年龄幼小身体虚弱的小女儿一直步履蹒跚,怎么会在这么短时间之内跑过陡峭漫长的黑楼梯,出现在那么远的庭院中呢?但是她的长女却时常听见妹妹徘徊在阁楼里的声音,甚至能朦胧看见那身穿红衣的身影,正如看得见父母都无法看见的,枕头上的暗蓝瘢痕。 石榴馆男主人对这童语异常厌恶,严厉禁止长女再提起。女馆主却怀着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偷偷收藏起那个枕头,也藏起了解不开的悲伤心结…… 明明是凄凉的往事,可某种无法说清的别扭感觉却在我心头渐渐弥漫开来——究竟哪里不对呢?似乎有什么问题存在着,如同混在衣服里的小小尖针,不断轻刺着我的思绪……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孩子还在这个家里,她的魂魄还在等我们!那个时候……听见你们议论在阁楼窗口看见红衣小女孩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你们一定看得见我的宝宝!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把那个枕头给拿了出来……”说到这里矜持的石榴馆主已泣不成声。 对,就是枕头,那枕头上沾染的蓝色瘢痕!这种诡谲的液体未免出现的太频繁了,红衣幽灵身上的暗蓝斑点,松风身上蓝色血迹,漫天降下的蓝雨浊流,甚至……在夜光杯守护的安家,虽然我们并没有亲眼看见,但浩行也曾经提起过,他乘年幼的弟弟浩幸熟睡时,替他擦去脸上的蓝墨痕——这一抹幽蓝是否在隐隐暗示着这些全然不相干的事件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我惶惑的转过头来,石榴馆主依然在努力的传达着自己的心意:“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做到了我无法完成的事情。让那孩子的魂魄……” “那枕头上的蓝……”我正要开口说出我的疑惑,一直沉默着的醍醐突然举步,慢慢踱近窗边:“您的丈夫和女儿呢,今天怎么没看见他们?” “这……”馆主一时间有些迟疑,醍醐不等她回答,举手指向楼下那片石榴丛稀疏枝叶下的某个角落:“你的小女儿,最后是在那里发现的吗?” “你……怎么知道?”石榴馆主突然捂住嘴角,连那白皙的指尖都微微有些颤抖难以置信的讶异。 她的话音还未停息,醍醐便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微笑:“因为可以看得见徘徊的魂魄啊。” 难以置信的表情掠过馆主端正的面庞,她转身就朝房间外跑,却被醍醐劈手揪住手腕,石榴馆女主人奋力扭曲着白皙的胳膊想要挣脱:“放开我!我要去她那里,我要去那孩子身边啊!” “一定要过去吗?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放弃还不晚。”醍醐的笑容懒散,但声音里却有着一丝残酷的味道。这家伙究竟在什么花样?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年长的女性呢,明明那孩子的魂魄已经被他亲手送去安眠了啊! 看见石榴馆主苍白的脸上越来越焦急哀恸的表情,我不由得恼怒起来:“醍醐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这件有趣的事情吧……”这冒牌和尚朝我投来一道凌厉的视线,“你们离开隐樵庐之后,我恰好接到一通电话,那是石榴馆的女主人亲自打来的,她说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妹妹突然有了陷入垂危状态,所以不得不和‘父母亲’一起去医院,无论如何都请隐樵庐老板娘代为照顾客人一下……” “昏睡的妹妹?”“不是说已经死掉了吗?”这惊人的发言让我和冰鳍同时脱口高喊起来。 “不然我为什么比你们晚一步到石榴馆呢?”醍醐的眼角缓缓展开一个近乎嗜血的笑容,猛地反扭过石榴馆主的手臂,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近乎不闻,“不会让你再动那孩子一下的!否则就枉我追踪这么久……” “好痛!你想干什么!”石榴馆主凄切的呼喊着,条件反射的挣扎起来,这行动却只换来对方更加无情的禁锢,无计可施的她转向我们发出哀婉的求救声,“救救我,让我到那孩子身边去!拜托你们救救我!” 醍醐的态度却变本加厉的冷酷:“已经很懂得撒谎利用人类的同情心了,你这妖怪想伪装到什么时候!” “妖怪?”馆主整个人都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你们才是妖怪!哪有像你们这样连幽灵都看得见的的人类,你们根本就是妖怪!” 怎么能这样说呢?刚刚还在感谢我们给了她死去的女儿以解脱,可一言不合,转脸就指责我们不像人类。就算“燃犀”再接近彼岸世界,也不能改变我们是人类的本质,凭什么要被这样当面指责呢——我满腔委屈堵在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一片混乱中,惟有冰鳍的声音如清澈而平静水面,霎时间反射出天际最后一点凛冽光华。他的疑问让石榴馆主的动作突然滞住,她保持着被扭住手腕的不自然姿势,慢慢转向我们这边。然而冰鳍却不为所动的继续陈述着:“我是冰鳍,我身边的是火翼,抓住你的是醍醐。那你呢?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石榴馆青灰的天幕边缘,残阳正一点一点的西沉入无边暮色之中,这里的的夜似乎来得比别处都早。夕光里,石榴馆女主人眦裂般的睁大了美丽的眼睛,无法理清的困惑从眼底弥漫上来,渐渐湮没她全部的表情:“名字……我的名字?我是,那孩子的妈妈啊……” “说不出来吗?那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不是人类?”远远的凝视着石榴馆主那苍白如死灰的面庞,冰鳍轻轻摇了摇头,“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是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妈妈的。” “名字”是最短的魔法,它代表着所有者已经拥有或期待拥有的本性:“名字”一旦被呼唤,那就构成了最原初的交流,这呼唤一旦得到回应,那就建立了基本的契约。 如果连名字都失落了,那就表示这个“存在”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他是人类,还对异类…… 石榴馆女主人身体的颤抖传递到那业已蓬乱的长发发梢,她的语音里有一种被平静遮盖住的疯狂:“我是她的妈妈这还不够吗?我是那孩子的妈妈,我一直牵挂着她,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因为此刻深蓝色的液体正涌出她的眼眶,不可控制地滑过那白蜡似的面颊,撒落在堇色的外衣上,就这样不着痕迹的融化了进去,这一幕使曾经温婉淑静的美人看来就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冶艳狂花…… 这诡异蓝泪如同电光划过我脑海,串起了散落的记忆碎片:它曾出现在浩幸的脸上,它曾遍布于松风的灵体,它曾流出红衣幽灵的眼眶,沾染在她的衣角枕间,化作漫天的蓝雨,化作散落的浊流。如今这液体正从石榴馆女主人的眼睫间夺眶而出…… 我难以置信的按着额角——这滴泪水像深蓝的小石子冷不防落入心底的深潭,激起水下平静的沙砾层,搅乱了那曾经清明无比的记忆水波…… 冰鳍一把扶住下意识后退的我,指向眼前的异象:“火翼,这家伙究竟是什么,难道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条件反射的举目望去,我看见石榴馆女主人纤细双手曲扭着,在醍醐的钳制下奋力挣扎,骨节指甲因为灌注了大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那病态的白皙渐渐化为朦胧的青影——幽艳的微蓝正不断侵蚀着她端正指尖。 这景象,似乎在那里看过——早已沉淀入回忆深处的久远往事隐现在青雾缭绕之间,明明灭灭,我不可遏抑的凝视着那纤纤十指,凝视着那渐渐变为靛蓝的指甲…… 青指甲!我想起来了,孩提时代的我确曾见过这样的“青指甲”! 石榴馆 石榴:据说是张骞从安息国带回来的,所以用它做洋馆风格的旅店之名。石榴花朵既美艳又绮丽,那红色与山茶花凛然的红相比,又是一番风流韵味。更何况果实浓腻的甜香和近乎官能的姿态。 胭脂虫:一种常见的染料,可以染出非常层次分明的美丽红色。可是一想到那是小虫子染出来的,就有点…… 堇:就是紫花地丁,《诗经》里面的“堇荼如饴”指的可能就是它吧。春日里时常看见它开在林间墙角,蓝紫的颜色非常端正,香气也非常有品格。 地锦:爬山虎的异名。掩映在爬山虎里的小楼,总有种藏着故事的感觉。 第四章青指甲 直至今天,香川城旧民居一入冬都会在堂屋前架起隔罩,直到料峭春寒退尽时才会撤去。我家撤得尤其晚,因为冬春季节交替的时候,格子排门外总是不断有陌生客人来访,每到这时祖父总会亲自出来应酬,虽然非常客气的寒暄着,但他却从不将这些客人请进屋来。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四月中旬才作罢,所以童年回忆里萌葱色的初春景致,总是镶嵌在被蝙蝠方胜、万字仙桃等等花纹的窗格子里。 春天里从不午睡的我,常常趁冰鳍进入梦乡后溜到书房缠着祖父玩;这个时节,向阳的窗外那株沉丁正缀满茸茸的轻粉花球,从镶着金边的深绿叶片间飘散出类似柑橘的清爽香气。祖父总是悠闲地坐在斑驳的花影下,面前荡漾着一缕茶烟。在暖洋洋的阳光里,我或者吃糖果糕饼或者听故事,或者就干脆在祖父膝边睡着了。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的情况,记得某个花朝节的前日,我来到书房时发现贪睡的冰鳍竟然抢在我前面先到了,还把头埋在祖父怀里,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一见他就虎起脸——活该,谁让他弄脏我的新衣服! 为了明天花朝出门踏青,妈妈特地缝了两件丛云团狮子纹的小袄给我们;昨晚浆过之后拿去晾干,没想到今天一早我就发现全都溅上了深蓝的墨点。回想一下,这一定是昨晚偷玩祖母通草花染料的冰鳍干的!见好端端的新衣服变成这样,我立刻向常夏婶婶告状,婶婶皱着眉头仔细看了一会儿,便很严厉的骂了那家伙一顿。 正要继续历数冰鳍的罪状,祖父却朝这边招手了,我只好磨磨蹭蹭的挨到他身边。祖父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冰鳍:“唉……你们两个可不能再闹别扭了啊!来,拉拉手!” 我用力甩手表示抗议,可是在祖父“不和好就不喜欢你啦”这样的威胁中,只得不情不愿的拉住冰鳍。可是刚碰到他的手就觉得光滑冷硬,冰冰凉凉还毛毛糙糙的,我甩开他低头一看,连指头都黑成一片了;这家伙刚刚究竟上哪儿疯皮去了,满手都是灰尘! 面对我的不满,冰鳍却一个劲的憨笑,真不知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在我说可以之前,你们必须这样手拉手,无论遇上什么都绝对不能放开!”祖父再度将我们的手拉在一起,他的笑容虽然慈祥,但我却感觉出某种不容反对的严肃,“不然就不能做我们家的小孩了!” 我连忙一把攥紧冰鳍,嘴上却不服气:“我才不要和坏小孩脏小孩手拉手!” “绝对不可以松开!”虽然祖父经常开玩笑吓唬我们,但从来就没有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如果松开手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因为今天的客人有点麻烦,若是之前我还能出手帮忙,可是现在弄不好你们就会被带走……” “骗人!客人们都很听爷爷的话的!”我恨恨的反驳着,可是从眼角瞥过去,冰鳍居然还在不住的傻笑,不知道发了什么毛病。 “总是依赖我是不行的,如果今天的客人都对付不了,那等‘他’真的到来的时候,看你们怎么应付!”祖父的语调严厉起来,他缓缓的靠回椅背,“这次我不会帮忙的,只能靠你们自己!” 祖父……不管我们了吗?幼小的我根本无法理解祖父话中的深意,只是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惧——祖父不要我们了,他再也不管我们了!我们犯了什么错吗,为什么他突然就丢下我们了呢? “其实今天的客人也并不可怕,因为他曾经被下过咒缚,再次来到我的面前便会自食其果。可是现在有些成问题啊……”祖父的样子与其说是在教我们什么知识道理,还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着回忆什么,“其实一年前这客人就已经出现过了,那次是想带走冰鳍的……不过当时被夜光杯发现了,它扮成冰鳍的样子一直跟到家里保护他,我却误会了夜光杯……” 似乎发现祖父有些走神,冰鳍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祖父这才恍然大悟的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转向我们:“只要叫出这个客人的‘真名’让他无所遁形就可以了,关键是你们不能认错——要辨认他也很容易,留心看手指……” 虽然祖父在耐心的讲解着,可是我一句话也听不下去。发现了我心不在焉的样子,祖父的脸色沉了下来:“火翼不认真听可不行——不要以为下次‘他’来的时候,我还能像三年前一样,守在身边保护你们!” 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话,可是偏偏祖父今天还说了又说! “我才不要听!爷爷大笨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转身撇开祖父,扭头就跑出书斋。 一口气跑到二门隔罩前,我回头一看,发现冰鳍也跟在身后,他老老实实遵照命令跟我牵着手呢。虽然怄着气,但我也不敢贸然违背祖父的吩咐,只得这样和他手拉手的踱进堂屋中央。 这平日暖和敞亮的空间现在却又阴又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白天格子门竟然关得严严实实。可即使如此也不该这么暗啊,阳光明媚的午后怎么倒像傍晚时分一样昏黑呢? 难道变天了吗?现在天阴下来的话明天花朝节会起大风的,那就不能出门踏青了。我担心的抬起头,却猛地发现常夏婶婶正站在漆黑的排门窗影外,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俯下头凑近雕花格子,她身后衬着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我连忙去开门却被拖了个趔趄——冰鳍像是脚下生了根似的,居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去给他的妈妈开门。 单手是无论如何也开不动那又高又重的排门的,我抬头问道:“婶婶自己能进来吗?” “既然这么说,我就进来了!”伴着话音响起的是一阵猎猎声,好像潮湿的床单灌满强风一样。婶婶伸手搭在格子上推动门扉,这一瞬间,我看见一道靛青的影子一闪而逝…… 中央的排门发出吱嘎声向两边敞开,鲜明的嫩绿色霎时照亮了我的眼睛——明明是大晴天,为什么刚刚透过窗格子看却是阴沉沉的呢?不过我一时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因为婶婶站在门外向我张开双手:“来……现在就一起走吧!” 一起走?难道今天去踏青吗!我顿时忘记了刚刚的难过,兴高采烈地朝婶婶跑过去。可冰鳍这家伙竟然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挪窝,虽然是很想松开手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啦,可祖父说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不能做我们家的小孩了…… 见我不过来婶婶有点着急了,她在门外踱了几圈,终于像怕摔着那样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还探出脚尖点点地面,简直就是在烂泥地上走路那种姿势。确定一切正常之后,她疾步走过来,一手揽住我,一手揽住冰鳍。 抱起我们正要出门,婶婶却又露出了为难得神色,她偏过头打量着我们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一样。随即她放开我,低声嘟哝着什么换了个方向,却单独抱住冰鳍;正要提醒可别忘了我,婶婶却又丢下他把我给揽在怀里。还没在臂弯里坐稳她却再次松开手,转着圈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又抱住我们两个。原以为折腾这么久这次总该可以出门了,没想到婶婶还是左右为难的张望着,低声自语:“不行,没法一起带走啊……” “婶婶快点啊!再不出门天都要黑了!”我急着去踏青,忍不住摇着婶婶的手腕抱怨道,可是注意力却被一抹蓝影吸引了,难怪刚刚开门时有道青光呢——婶婶的手我再熟悉不过了,她什么时候染了靛蓝色的指甲? “不是婶婶!要叫妈妈!”婶婶一本正经的纠正着。好奇怪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青指甲的关系,此刻的婶婶看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简直就好像别人似的。 “婶婶就是婶婶,不能叫妈妈!”我忍不住抗议着,“还有婶婶的指甲不好看,我不喜欢!” “不喜欢……所以不叫我妈妈吗?”婶婶的表情本来就已经很着急了,现在看起来更加焦躁,她不断重复着零碎的句子,“宝宝离开我身边这么久,已经忘记我了,不喜欢我了……” 不仅是样子别扭,婶婶今天连说话都颠三倒四的!我和冰鳍相握的手指无意识地加大了力量,视线也不由自主地住追着那陌生的青指甲,看着它们停在婶婶脸颊边,慢慢遮住她的眼睛…… 片刻间一绺靛色丝线从婶婶下颌垂落,逐渐坠落到她胸前的衣服上,渐渐晕成点点深蓝水渍,不断蔓延开来。原来我错怪冰鳍了——因为这些水迹就和溅脏那两件团狮子纹新衣的蓝颜料一模一样! 难道那就是婶婶自己弄上去的吗,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责骂冰鳍呢? “婶婶,那是什么啊?”我伸出手去试探那蓝色的水滴,婶婶却猛地撤开捂住面孔的手,眼前所见惊得我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被冰鳍搀住早就跌倒——因为婶婶的脸上沾满了粘稠的靛蓝液体,糊得她半个面孔都成了青色,从她眼眶里,那深蓝水滴还在源源不断的涌流出来。她目光灼灼的逼视着我,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我是妈妈!为什么不叫我妈妈,为什么!” 这不是婶婶!看着她伸向我们的惨青手指,我突然想起了祖父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他要我们留心那个麻烦客人的手指…… 难道祖父是要告诉我们,今天的客人生着与众不同的青指甲! 我拔腿就要跑,可冰鳍好像完全吓懵了,他一脸傻笑抓紧我的手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青指甲”越逼越近,我急得返身一把抱住冰鳍号啕大哭:“不要过来,你才不是妈妈!” “我是妈妈!跟妈妈走……”一听这话“青指甲”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四周瞬间就昏暗下来,靛蓝的气流从她的脚下凭空出现,围绕着身形缓缓攀升,随即旋转着轰然铺展开来,堂屋里的家具摆设在这无形的冲撞下,同时向四面仰倒,房间里七零八落乱作一团。 唯独冰鳍在这片混乱中岿然不动,若不是紧紧拉住他的手,恐怕我早就被着诡异的风暴给卷走了。似乎“青指甲”也看出了这一点,她从流窜的苍风中陡然伸出手臂,一下子揪住冰鳍的前襟。 我边哭边拼命抱紧冰鳍——不可以放开手的!祖父说过他不会来帮忙的,这次只能靠我们凭借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老老实实倾听他的教诲了,现在的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做不到,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按照祖父吩咐的那样,紧紧拉住冰鳍的手,不论遇上什么都绝对不可以放开!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青指甲”竟然又一次丢下了冰鳍,青着一张脸发狂似的团团打转,眼中蓝色的水渍溅得到处都是:“怎么办?没法一起带走,有三个……有三个宝宝啊!” “这里没有你的宝宝。”混乱的沙尘里,一直憨笑着的冰鳍突然开口了,“你的宝宝已经不在了。” “胡说,你们就是我的宝宝,我是你们的妈妈!”“青指甲”蓝血斑驳的脸扭曲了。 镇定地仰望着狂暴的怪物,冰鳍依旧平静地微笑着:“我们的妈妈是有名字的,那么你的名字呢?” 错愕和慌乱一瞬间掠过“青指甲”的脸庞:“名……名字?我就是‘妈妈’啊?” “没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吗?那我来告诉你吧——”这一刻,冰鳍以似曾相识的和缓声音,一字一字地从容说道,“你是‘姑获鸟’。” 狂乱的表情一下子冻在“青指甲”的脸上,随即便是一声巨伞撑开那样的砰然轰响,排浪似的强劲气流扑面袭来。被灰沙迷住眼睛的我好不容易才看清——这扮成婶婶的模样的家伙已经完全显现出怪物的本相了,一双巨大青色肉翼在她背后展开,遮天蔽日的灰蒙蒙的翅膀扇出的一阵阵罡风。 顾不得擦脸上的眼泪,我惊讶得连嘴也合不拢了——为什么一听见这“姑获鸟”这几个字,“青指甲”就突然变了样呢?冰鳍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他还是傻笑着,慢条斯理地说:“姑获鸟是她真正的‘名字’。既然她的真面目已经被揭穿,那么我曾经施加的咒缚就会启动。” 这不是冰鳍的声音!刚刚喊出“姑获鸟”的时候也是,那似曾相识的内敛和缓声音,分明就是祖父的语调! “你是‘姑获鸟’,我们不跟你走!”我条件反射地跟着他大喊起来,与此同时,冰鳍的叫嚷竟也一同响起。这一刻三个声音同时在呼唤着这异类的真名。 被揭穿真面目的姑获鸟发出不像人间所有的凄厉长鸣,鼓动双翼猛扑向冰鳍,却被一道喷薄而出的金色火光迎面阻挡,远远弹开。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手中冰鳍的指尖突然改变了,温热的骨肉肌肤蓦地变成了坚硬冰冷的光滑表皮,就和我在书房中第一次拉住他手时的触感一模一样。我慌忙转过头去——身边的那里是朝夕相处的堂弟,那分明是五色琉璃角片扎成彩灯啊!灯样是个坐在麒麟上的胖男孩,笑得憨憨的,跟刚刚“冰鳍”的表情一模一样! 只是电光石火间,姑获鸟已卷土重来再度反扑,然而熊熊的炎流却在赶她之前汹涌涨起,划成一道屏障包围在我四周——麒麟童子琉璃灯的形象陡然扭曲膨胀,无拘无束却又雄浑炽烈地跃动起来,彻底化为一团粲然的火焰。虽然我的手依然握紧着什么直接探入火中,但这和煦温暖像是在保护着什么的烈炎,却根本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烧灼感…… 琉璃灯的烈火反卷向猛冲过来姑获鸟,霎时间和苍风正面相撞,变化成婶婶的有翼怪物顿时泄了气似的急遽缩小,眨眼间化成一只靛青指爪的大鸟,从同色的短喙中不断发出哭泣般的凄厉的啼叫。 这一刻,煊赫的金炎和污浊的青黑扭曲缠绕着,彼此难舍难分地纠结在一起。姑获鸟发出骇人的锐利啼鸣,挣扎着震动双翼想要摆脱这火之锁链的捆缚,这徒劳的努力却换来加倍的压制:烨烨火光伴随着低沉的爆裂声腾起,一下子吞没了那怪物的身影,紧接着也像用尽了全部力量一样暗淡下去。却见麒麟童子灯上的琉璃片早已被烧得融化不见,只剩下黑黝黝的铁灯骨。 “咦?火翼你怎么在那边啊?不是我手拉手的嘛!”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看见被灯影遮挡的另一侧,冰鳍满脸眼泪泥灰,嘴里还吃惊地嚷个不停——难怪跟着祖父揭露姑获鸟的时候,我听到过他的声音,原来我们正分别拉住琉璃灯的左右手呢。 难怪祖父让我紧紧握住“冰鳍”不要放手,难怪“青指甲”一会儿抱起我和冰鳍一会儿又丢下,狼狈周章,并且始终说一共有“三个”宝宝;那是因为被我们拉住的这盏彩灯幻化成了人的模样,迷惑住了固执地想要带走全部小孩的姑获鸟,并籍此封印了这贪婪的妖怪。 丢开那空空的灯骨,我和冰鳍连忙跑到一起再度拉紧双手——一定要快点去书房把刚刚的事告诉祖父:我们真的碰上那个又麻烦又可怕的客人了,而且我们两个人还一起把她赶出去呢! 这一刻,煊赫的金炎和污浊的青黑扭曲缠绕着,彼此难舍难分地纠结在一起。姑获鸟发出骇人的锐利啼鸣,挣扎着震动双翼想要摆脱这火之锁链的捆缚,这徒劳的努力却换来加倍的压制:烨烨火光伴随着低沉的爆裂声腾起,一下子吞没了那怪物的身影,紧接着也像用尽了全部力量一样暗淡下去。却见麒麟童子灯上的琉璃片早已被烧得融化不见,只剩下黑黝黝的铁灯骨。 “咦?火翼你怎么在那边啊?不是我手拉手的嘛!”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看见被灯影遮挡的另一侧,冰鳍满脸眼泪泥灰,嘴里还吃惊地嚷个不停——难怪跟着祖父揭露姑获鸟的时候,我听到过他的声音,原来我们正分别拉住琉璃灯的左右手呢。 难怪祖父让我紧紧握住“冰鳍”不要放手,难怪“青指甲”一会儿抱起我和冰鳍一会儿又丢下,狼狈周章,并且始终说一共有“三个”宝宝;那是因为被我们拉住的这盏彩灯幻化成了人的模样,迷惑住了固执地想要带走全部小孩的姑获鸟,并籍此封印了这贪婪的妖怪。 丢开那空空的灯骨,我和冰鳍连忙跑到一起再度拉紧双手——一定要快点去书房把刚刚的事告诉祖父:我们真的碰上那个又麻烦又可怕的客人了,而且我们两个人还一起把她赶出去呢!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铺着,空气里弥漫着新草的芬芳,妈妈正收回那两件团狮子花纹的新衣服,穿过檐廊下准备拿去熨烫,一看见我她就皱起眉头。 “你怎么可以说谎啊?”妈妈走过来点责备的瞪着我,“明明衣服干干净净的,干嘛向婶婶告状说被冰鳍弄脏了?再欺负冰鳍的话妈妈可就不喜欢你了!”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婶婶的呵斥声:“冰鳍你过来!看看把房间弄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还把送子灯给烧了,居然玩火,你小命不想要了吗!” 是在说刚刚那个男孩的琉璃灯吧!我有些不满:“为什么不是我的送子灯嘛?” “你是荷花莲藕灯,麒麟送子灯是发吉兆生男孩的。”妈妈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快步向屋里走,随口回答我,虽然看见一团糟的堂屋自己也差点脚软,不过妈妈还是努力的劝慰婶婶:“常夏,小孩子淘气点……” “饶不了他们!连收在书房里的送子灯也能翻出来,离上房揭瓦也不远了!” “或者是孩子们思念刚去世的爷爷呢……” “这么放任他们是不行的,阿薰!”婶婶可没妈妈那么好说话,“两个小癞猴儿懂什么,爷爷去世的时候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可是爷爷刚刚还跟我们说……”冰鳍拉着我跑到堂屋门口,不服气的申辩着。 “阿薰你看,这小孩子说话多犯嫌!”婶婶说着,走过来一巴掌就拍在冰鳍头上,外表柔弱的她却是个火爆脾气。可是冰鳍却隔着堂屋门槛,抱住她的手傻笑起来——我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婶婶的指甲漂漂亮亮,不是青色的呢! 可是这样一来婶婶更来火了:“胡说八道的小孩,让猫头鹰把你抓去!” “抓小孩的不是猫头鹰,是姑获鸟!青指甲的姑获鸟!”我在背后大声提醒,看着妈妈和婶婶又惊讶又恼火的样子,我和冰鳍相视一笑,手拉手就朝后院跑去。 像我们离开时那样,祖父依然坐在南窗花影下的书案前,看到我们两个兴冲冲的跑过来表功的样子,他微微一笑,远远地朝我们赞许地点了点头。然而紧接着,眉间却沁出了淡淡的忧虑暗影…… 是在夸我们做得很好,可是又在担心什么吗?然而我和冰鳍却没有能够得到更加确定的答案,因为只是一瞬间,那安详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沉丁花缭乱的枝叶间,只余下一阵柑橘似的清爽熏风…… 或许祖父担心的就是此刻吧——虽然一度将他封印,可是多年过去,当姑获鸟恢复元气卷土重来,这个危险的妖怪可能已经变得更加凶残暴虐,可是我和冰鳍却完全有可能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而毫无防备…… 这担心绝不是多余的——十多年后的今天,祖父不希望发生的一切终于还是发生了。 如果没有弄错,早在上元夜的四鲤桥头我就已经和姑获鸟狭路相逢:鼓荡起污秽的靛青旋风,满口呼唤着“宝宝”穷追不舍的妖怪,恰恰是看到我的手袋才开始发难的,而这个手袋,正是用被姑获鸟的血泪染过的团狮子纹童衣改作的啊! 传说姑获鸟是伤心的母亲化成的妖怪,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夭折,总认为有谁抢走了他,于是始终疯狂的到处寻找。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长夜,这鸣声凄惨的鬼物就会展开青灰的肉翼翱翔巡行,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夜里她才能看见孩童纯净灵魂发出的光亮,并将蓝色的血泪洒在别人家晾晒的儿童衣物上面做标记,藉此盗走这小孩,所以早些时候,一直有不能让童衣挂在屋外过夜的忌讳。 可是姑获鸟不知道,异类是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人类的慈母的——被带走的孩童几乎无一例外都会死去,她却执着的认为还有人在破坏她们母子团聚,于是在月黑风高的暗夜,再度呼啸着飞上苍穹…… 如今,这睽违多年的妖怪,正以“石榴馆主”的面目再度出现在我和冰鳍的面前,并且在已在我们身边,洒下蓝血的标记…… 站在石榴馆狭窄幽暗的阁楼间中,面对着僵持不下的醍醐和“馆主”,收回思绪的我忽然间恍然大悟,指向眼前化作人形的妖物:“我明白了,浩幸说夜光杯是在保护他不被‘蓝指甲阿姨’带走,这个‘蓝指甲’一定也是姑获鸟!” 数月前在安宅庭院中,我们都以为山茶精灵夜光杯禁锢这一家的次子浩幸的灵魂,是为了占据他身体并取而代之,但事实上那并不是这花妖真正的想法——身为彼岸眷族的夜光杯早已发现在浩幸身边出没的“蓝指甲阿姨”,因此伪装成为那孩子的样子守护他躲过姑获鸟的纠缠。而多年前,他就曾这样尾随我们直至家中,想以同样的方式保护冰鳍,却因此而被祖父误以为是想要捉走孩童的妖物。 “别忘了,还有松风。”冰鳍仰起头,从眼角俯视着姑获鸟那不停痉挛着的蓝色指尖,语声中满是露骨的嫌恶。 没错的,松风就是为了搭救莫名其妙行动失控的小女孩才丧生的——当时的目击者若藻看见了卷起铁青灰尘的罡风,听到了凄厉的鸟啼,而我则清晰地看到松风的灵体上,洒满靛青的水痕…… 被青雾笼罩的真相已经渐渐揭晓了,唯独“石榴馆主”本人没有意识到自身明显的变化,她的青指甲几乎嵌进醍醐的手背里,那被蓝泪濡湿的嘴唇依然焦躁的翕动着:“让我去见那个孩子,我真的是她妈妈啊!如果不是她的妈妈,那我还能是谁呢?” “还不明白吗——你幻化成的人,并不是‘妈妈’,而是‘姐姐’。”醍醐冷笑着,“毕竟那孩子陷入昏睡……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难道姑获鸟作祟带走石榴馆次女,并非发生在近在眉睫的如今,而是发生在久已远去的二十年前? 没错的!回想刚到石榴馆,隐樵庐老板娘在看到这个“馆主”时,就曾经问她:二老可安好;还曾宽慰她:不要再为了二十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应该是长大成年的石榴馆长女,根本不可能是红衣女孩已经上了年纪的母亲! 可是“石榴馆主”妩媚的容颜上,笼罩着青色烟霭一样的困惑:“我是宝宝的妈妈啊……我比任何人都爱她,别任何人都担心她……” “你只是习惯于将自己装扮得比谁都悲惨而已。”醍醐不动声色地俯视着这近乎妖艳的狂女,一字一字的说,“你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亲人,因为……你是‘姑获鸟’!” 就在这一刻,馆主那安静的狂乱表情突然被一阵苍青色的烟幕掩盖,暮春黄昏时分那无垠的恬静突然被嘶哑的鸟鸣撕裂了! 模糊而动荡的视野里,石榴馆主背后浊重的空气骤然扭曲,青灰色巨鸟的轮廓像穿越时空一样凭空出现,随即便凝结成触手可及的实体,这一刹那,石榴馆主的身影像水波一样动荡起来,只是眨眼间,她竟已和这异类之形体合二为一——被醍醐钳制住的再也不是楚楚可怜的妇人,而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有翼妖物! 馆主那染着青指甲的纤指变成了锋利的靛色钩爪,牢牢扣住醍醐的手腕和臂膀。伴随着好像撕裂皮肤般的令人毛骨悚然声响,从这怪鸟脊背上猛地蓬开折伞样苍灰的肉翼,这沉重的翅膀以一种阴郁的狂躁节奏缓缓扇动,强劲的气流卷着尘埃霎时间鼓荡满室内,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举起手遮住眼睛,不知从何而来的沙砾呼啸着打在脸上,狠狠的刺痛了皮肤。 这妖怪和石榴馆主重合之后,似乎变得陡然间变得强大了,原本狂暴的行动也似乎渐渐有了章法。再这样下去,它就要挣脱醍醐的禁锢逃之夭夭! 在这念头浮现出我脑海之前,姑获鸟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蓦地挣脱掌控飞身而起。那不可思议的大力带得醍醐都站立不稳,豪勇的少年愤怒地咆哮着,不假思索地挥手擒拿,可那青灰的肉翼却从他指缝间倏地滑脱。 眼看着着妖鸟就要飞扬远遁,这个刹那,侵略性的强光像离弦之箭,追逐异类张皇的身影激射而出,我清晰地看到一头光明的猛兽从醍醐的身体里一跃而起,那猛兽有着白金的皮毛利爪,火焰似的瞳孔獠牙,其首如熊,雄健威武,其身如狮,剽悍迅捷,其尾如狐,轻灵张扬。这不属于人间的幻兽以追风逐电的速度扑向挣扎逃逸的姑获鸟。 在若藻的执念所化的假想之庭里,因为过度的冲击而一时来不及分辨的幻象,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被我清晰地捕捉到了! 霎时间,有翼的妖物就被轻而易举地攫在幻兽的利爪之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如锐利的刀锋般划过我耳膜,一片蓝得发黑的诡异液体瞬间播撒开来——姑获鸟的半边肉翅竟被醍醐生生的撕扯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无法控制的震动掠过醍醐的肩头,似乎被某种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袭击一样,他刚毅的眉心瞬间拧紧,动作霎时间像被束缚住似的僵硬起来。呼应着这变化,白金猛兽的形象骤然黯淡。 瞅准了这个间隙,剧烈挣扎的妖物趁机挣脱束缚,随着砰然轰响,落地窗页被无形的大力猛地撞开,姑获鸟拼命挥动着受伤的翅膀,洒下一片妖异的蓝血,裹挟着青风歪歪斜斜的夺路而出…… 我和冰鳍下意识的追向窗口——有着苍灰形体的强风排开嫩叶初生的树梢奔向石榴馆大门外,而在那稀疏新枝掩映的盘花铁门边,正踯躅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洋溢的青涩氛围,以及在这份青涩中蕴藏着的无限可能…… 这样纤弱的身影,一定会被那妖异的风吞噬的!我正要大喊“小心”,那人影却优雅的抬起了左臂,稳稳的截住了飞扑而下的姑获鸟。肩头承载着那悲啼的恐怖妖物,可他的身姿看起来却是如此从容飒爽,简直像古长安的游侠少年傲岸的展示着心爱的猎鹰。 难道……来者是姑获鸟的帮凶! 咬牙切齿的发出指向不明的咒骂,醍醐反射性的捂住胸口,他颈上兽牙吊坠从领口滑出,闪烁着漠然的微光。握紧那兽牙的吊坠,砂想寺的悍勇少年露出近乎嗜血的微笑,朝向窗口低吼着:“这下终于……让我给逮到了!” 一瞬间,原本稍显淡薄的白金猛兽身躯骤然暴涨,不仅仅是这个狭窄的楼梯间,连整个石榴馆都被那百倍膨胀开来的煊赫光芒淹没,隐樵庐假想之庭内那吞噬天地的侵略性光明再度降临了——看得出醍醐已放开加在这光之兽身上的约束,这一次,他志在必得! 硕大无朋的白金幻兽长啸着扑向大门口少年,在我看来,要摧毁那纤细的身影简直就像碾碎尘芥般易如反掌,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幻兽猛扑的趋势突然间不自然的停滞,那是因为一层薄锐的绯红光壁正从这片霸道的光明中心隐约升起,如同赤红的伤口,一点点地直嵌入白金幻兽的肌体,随即以一种无动于衷的残酷耐心,缓缓撕开它那光芒凝结成的表皮… 只是转瞬间,那无坚不摧的辉煌猛兽,竟从中央被切成两半! “想捉我吗?那就来试试看啊,‘白先生’的走狗!”某个陌生的语声直接共鸣在耳际,音质明明沉静清越,却如生锈的剃刀般切割着人的听觉神经。我反射性的捂住耳朵,转眼向冰鳍看去,听觉比我敏锐很多的他果然紧紧拧起眉头,脸色一片苍白。 “醍醐,快收拾他!”看到冰鳍这么难过的样子,我慌忙喊道。 这话却只换来少年一阵低沉的冷笑:“他制裁我?别做梦了,他和他的主子都没有这个资格——明明背负同样的罪孽,却还妄想审判我?” 似乎再忍耐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坚定自己必胜的信心,醍醐发出狂暴而愤怒的咆哮,他的吼声和白金猛兽的吼声混合在一起,霎时间有种镇人心魄的威慑力。 但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却像徒劳的回声渐渐湮灭在幽谷——眼前所见让我有种错觉,就好像这一切的背后存在着看不见的精确钟摆,一味朝醍醐那边荡去的振子在此刻达到极限,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摆动过去…… 光之庞然巨兽的影像正在慢慢收缩,同时弥缝着绯色光刃带来的巨大伤痕——持续对抗着不明的痛苦,醍醐力量在渐渐松懈,我第一次看见攻无不克的他这么辛苦地对抗某个敌手…… 只是转瞬间,那无坚不摧的辉煌猛兽,竟从中央被切成两半! “想捉我吗?那就来试试看啊,‘白先生’的走狗!”某个陌生的语声直接共鸣在耳际,音质明明沉静清越,却如生锈的剃刀般切割着人的听觉神经。我反射性的捂住耳朵,转眼向冰鳍看去,听觉比我敏锐很多的他果然紧紧拧起眉头,脸色一片苍白。 “醍醐,快收拾他!”看到冰鳍这么难过的样子,我慌忙喊道。 这话却只换来少年一阵低沉的冷笑:“他制裁我?别做梦了,他和他的主子都没有这个资格——明明背负同样的罪孽,却还妄想审判我?” 似乎再忍耐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坚定自己必胜的信心,醍醐发出狂暴而愤怒的咆哮,他的吼声和白金猛兽的吼声混合在一起,霎时间有种镇人心魄的威慑力。 但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却像徒劳的回声渐渐湮灭在幽谷——眼前所见让我有种错觉,就好像这一切的背后存在着看不见的精确钟摆,一味朝醍醐那边荡去的振子在此刻达到极限,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摆动过去…… 光之庞然巨兽的影像正在慢慢收缩,同时弥缝着绯色光刃带来的巨大伤痕——持续对抗着不明的痛苦,醍醐力量在渐渐松懈,我第一次看见攻无不克的他这么辛苦地对抗某个敌手…… “天网恢恢,你们和我一样,谁都别想逃脱!”伴着对方意义不明的语句。青灰色的疾风趁着绯火之势陡然翻卷而起,瞬间编织起的烟尘之柱腾腾上升,缭绕在少年和姑获鸟的身影周围,眼看就要将其掩盖。几乎与此同时,那人蓦地朝我和冰鳍的方向转过头来。 某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倏地爬过脊背,令我反射性的想弄明白究竟是谁带来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怖。然而对方的动作似乎打破了交错的时空之间某种微妙的平衡,不等我看清,他的身影就如同海市蜃楼般蓦地淡去。惟有姑获鸟单翼掀起的势不可挡的气流裹挟着笼罩于石榴馆周遭的混浊灰雾,飞升驰向辽远的天际…… 嫩叶花纹的薄青窗帘犹自上下飞舞,似乎在告诉我和冰鳍刚刚的一切不只是幻觉,耳中只听见楼梯上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我们连忙凭着落地窗棂俯身看去,片刻后醍醐的身影就从门廊下疾走而出,急切朝大门口追去,可是在奔过枝叶交错的石榴丛时,却最终放弃似的停下了脚步。因为无论是神秘出现的人影还是遭受重创的姑获鸟,都已经在暮春甜蜜的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起姑获鸟和她强到可怕的帮凶,此刻更令我在意的是醍醐。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嘴角:“冰鳍,你说醍醐是‘燃犀’……不,是人类吗?” “他当然是人类。”眺望着石榴树下那道剽悍的身影,冰鳍发出沉着的低语,“因为只有人类才会有‘魂象’。” “魂象”……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像是一点星光,默默悬挂在我记忆天穹的尽头,模糊而遥远,但却散发着无可取代的晶莹光辉。所以当我眺望向它,往事的轮廓便再自然不过地渐渐清晰…… 我听过这个词汇,也亲身见证过它的存在,回忆中最初的画面便是它的光明刻下的印记——辉煌的卍字型巨臂犁开无边的黑暗,昂然地扬起,每一条都是纵生两眼的金色人面龙蛇。这就是“四首烛阴”,祖父的“魂象”,它曾经展现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从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手中保护了我们。 “你是说——像爷爷那样的‘四首烛阴’魂象?”我脱口而出。 “的确都是灵魂的本相。”冰鳍沉吟着,似乎在字斟句酌,“可是醍醐的‘魂象’,那形象显然不是‘烛阴’……” 此刻醍醐当然听不见我们的疑问,他徘徊在石榴丛下的强悍身影看起来透着失望,他缓缓踯躅到一棵榴树边,沉默片刻后突然像记起什么一样拍了拍后脑勺。我和冰鳍疑惑地望过去,只见他抬起手臂摊开五指——一粒小小的光珠从那掌心闪烁着飘出,即使距离遥远,那点微光也看得特别清晰。 那不是一度消失在他掌心中的,红衣女孩的魂魄之火的光芒吗?如果没有猜错,在二十年前,因为她父亲本能地投出了斧头,才意外地阻止了她的魂魄被姑获鸟将掠走,可是离开身体的灵体却迷失在此岸和彼岸的夹缝里,徘徊在那狭小的阁楼间内,变成了在沉睡中等待的生魂。 所以那时醍醐并非毫不通融的将那小姑娘的魂火送去了彼岸,而是在击退姑获鸟之前,一直小心保护着这点微明,以免她再度落进那贪婪妖物的手中。看不出这性格暴烈一往无前的家伙,竟还有这意外的温柔细心的一面。 好像特别留恋似的,这魂火在榴丛间徘徊良久,转而飞向一望无际的青空,初来时遮蔽着石榴馆的混浊青雾早已被强风荡涤得消散无迹,那小小的光点迎着黄昏最后一抹霞光,融入那布满清新嫩叶的绮丽夕空中…… “那昏睡的小女孩应该醒来了。”冰鳍倚靠着窗帘,轻轻的叹了口气,“不过在睡眠中流逝的这数十年时间空隙,不知道该怎么填补……” 我迷惑的转头看着冰鳍的侧脸,却见夕晖沿着那细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漠的浅金色,他的声音同样没有温度:“所以最讨厌了,那些自我中心的彼岸异类,全部消失了才好!” 怎么能这样说呢?虽然我也觉得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又麻烦又可怕,可是不能够因为这样就诅咒他们全部消失啊…… 我不由得嗫嚅起来:“冰鳍你……” “别叫我的名字!”冰鳍的语气罕见的激烈,他转过头直视着我,颜色淡薄的眸子里衔着残阳的星火,“别叫我的名字……这名字只会让我想起,身为‘燃犀’的自己是最接近那些家伙们的存在,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和它们同流合污!”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平庸的安慰,我嗫嚅着:“你……你想太多了啊……” “如果可以,我真想再见祖父一面。”冰鳍缓缓合上了眼睑,纤长的睫毛在他面孔上落下与合欢花瓣似的阴影,“我想亲口问问他,我们究竟是什么,他究竟对我们做了什么……” 我何尝不想知道其中原委?因为有人曾经说过:燃犀是最接近异类的族群,跨过此岸和彼岸的界限,对我们而言,只是小小的一步…… 可是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说出这句话的人,究竟是谁…… 青指甲 麒麟送子灯:一般是送给男孩子的礼物。我们家乡过去也有这种风俗,上元那天男孩子给没有生养的陌生人家送麒麟送子灯,如果那户人家碰巧后来得了儿子,随后就会有很多人打听了找上门来,拜托那个男孩继续送灯的。 姑获鸟:姑获鸟,又叫做天帝女、隐飞鸟、夜行游女什么的,喜欢偷人家的小孩子当作自己的来养。夜里巡行时,她看见人家晒在外面的小孩衣服,就拿血点在上面做标记,所以有小孩的人家,可不能在晚上晒孩子的衣服。 间奏 火翼: 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到达你的手中。今年的春天非常的短促,虽然想在寒海棠开谢之前归来,可只是转眼之间就已经是这个时节了。 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看看香川最后的春色,所以回来了一趟,可惜真正想见的却没有见到。 远离人群喧嚣的休养生活,让我妈妈的身体稍稍有了起色,却又因为某些意外的打击使得病情再度恶化,所以一时羁留了。这段时间虽说不算很长,却令我看尽了世态炎凉。 每个人都会犯错吧,有的错可能还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那么坦率地承认就好了,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故意掩饰,然后还冠冕堂皇地指责别人呢? 或者是因为在别人身上看到与自己相同的缺点过错,觉得无地自容,欲除之而后快吧。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过错吗? 所以非常羡慕你,有着可以坦诚相见的亲人。即使犯错,你们之间也会彼此关切地责备,然后笑着安慰和原谅。 拥有这种亲人的梦想,对我来说可能太过奢侈了。 所以这样的你做出来的寒海棠会有怎样的花色呢,这也许便是今夏最深切的遥想吧。 雪之下 即日 梅雨来临之前的潮湿傍晚,在双狮桥头意外的看到了缚在已经枯萎的紫阳花上的信笺。因为水汽的关系,字迹已经微微有些糊掉了。 从二月间收到他说要陪母亲去邻镇休养的书信开始,到现在六月,已经让我觉得渡过了太漫长的时间了。每天每天都想着是不是会收到来信呢,每天每天都发现不会有消息,所以把信笺拿在手里的一瞬间,忽然有种不真切的恍感觉。 ——雪之下回来过,他回来过了! 一度置身在相同的天空下,甚至也许就近在咫尺,我们却彼此都不曾察觉对方的存在。这令我不得不感叹,世界对于渺小卑微的人类而言实在是过于深邃辽阔了,即使拥有可以看见彼岸的燃犀之眼,我也无法看见隐藏在表象背后的本相,无法看见隐藏在时间背后的未来…… 失之交臂的遗憾和长久分离的失落,让我一时竟没有注意到雪之下信中努力传达的孤独、无奈和委屈,以至于屡屡踯躅于双狮桥头,却连一个字的回信也写不出来。 第五章曼珠沙华的黄昏 残暑渐渐消退的农历七月,那正是夏天恋恋不舍的合上眼睛的时候,仿佛一夜之间,从残留着盛夏燠热与潮湿的落叶里,无数纤细光洁的柔茎优雅的斜挑起凝固的火焰之冠冕——那就是曼珠沙华开放的样子。 每到这个时节家里总是有些忙碌——不久就会到我和冰鳍的生日,前面却先是追奠先人的中元。于是生与死的维系忽然间微妙起来,因为在祝贺我们两个的生辰之前,不得不先超度冰鳍那位胎死腹中的孪生兄长,就如同只有挣扎出绝望的死之黑土,曼珠沙华才能绚烂绽放…… 我看得出虽然很少表达出来,但冰鳍一直对此无法释怀——他本来应当是孪生的次子,可他的兄长却没能活着被生下来。不知出于怎样的想法,冰鳍至今都固执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夺取了兄长的生命才平安降生的。 因为清楚他的性情,那夭折的孩子在我家便成了禁语,祖母也好,爸爸妈妈也好,叔叔婶婶也好,大家刻意避开任何会令冰鳍联想起兄长的话题,因为在这个家里,唯一不能用平常心对待事过境迁的人也许就是他了。整个七月,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曼珠沙华一起,他寂寥的情绪便会像暗火一般,默默燃烧在家中的每个角落。 醍醐初次造访我家,是以砂想寺侍者的身份来送七月半中元用具的。 我清楚地记得,门口传来他低沉淳厚的通报声时,除了窝在书斋的爸爸和还没有从医院下班的重华叔叔之外,全家人正坐在前庭的百日红树下摇着扇子乘凉。听见那报出自己名字的沉着声音,妈妈和婶婶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微微凑近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用团扇遮住脸庞诧异的小声议论着:“砂想寺的醍醐?”“是那个时候的孩子吗?” ——那个时候的孩子。 记得在桃叶津的石榴馆,祖母第一眼看到醍醐时也曾这样脱口而出。此刻渐渐高远起来的黄昏天空里布满绮罗似的薄云,夕阳返照使景物的轮廓鲜明得异样,醍醐的剪影就站立在门口那一抹斜光中,我感觉到家中长辈们朝他投去的,绝对不是眺望着初次会面的陌生少年的目光。 醍醐放下器具,郑重地向祖母和妈妈行礼,从他的动作里完全看不出平日懒散得意又蛮横的架势,只有那不经意滑出领口的兽牙吊坠悄悄泄漏了他一贯的野性风范。这来自砂想寺的少年最终走到婶婶常夏的面前站定,深深的低下头。薄暮中凉爽的微风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对不起。” 一瞬间惊讶的光芒闪过婶婶的眼底,随即似乎领悟到什么似的,她轻轻搁下瞿麦花纹的扇子,温柔地微笑起来:“怎么能这么说呢。” “无论如何道歉都已经不能挽回什么了,那件事情我一定会有个交待的。”醍醐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诉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我环顾四周,祖母和妈妈脸上那心照不宣的神情没来由的让人焦躁——这来历不明的少年与家人之间一定拥有着共同的秘密,而我竟丝毫不曾知晓,这个事实令某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氛围像盛夏湿热的炎风般,沉沉压在我心头。 见醍醐依然一副认错的架势,婶婶缓缓地站了起来:“要交待什么啊——当时的小婴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成了这么出色的少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这就是最好的交待了。” 醍醐缓缓直起身体,但却依然拘谨的低着头,那剃得只剩发根的脑袋看起来多少有点可笑。婶婶抬起手摸着个子比她还高的少年的青发茬:“别放在心上——是我没福分拥有两个儿子,而那个孩子没有造化被生到这世间而已,完全不是你的错。所以打起精神来吧!” ——是我没福分拥有两个儿子,而那个孩子没有造化被生到这世间而已,完全不是你的错。 虽然没有言明,但婶婶想说的事情清楚地传达出来了——她的言下之意,居然是在说冰鳍的兄长的夭折和醍醐有关! 悄悄转过头去确定冰鳍的表情,我只看见他纤细的眉宇一如既往的寂寥着,不着痕迹的掩盖着此时的心情…… “既然你一直思念兄长,就把醍醐当作没见过面的兄长吧。”祖母突然抬起手拍了拍冰鳍的肩膀,不顾我迷惑的表情,冰鳍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一把拖起醍醐就朝门外走:“我送他回砂想寺去。” 婶婶一边嗔怪儿子一边作势挽留:“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还没请人家坐一下呢!” “我还得回去照顾夏居的师父们呢!”总喜欢和冰鳍抬杠的醍醐,这次居然很有默契的配合了他的提议,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来能寂方丈认为是时候了。”目送二人并肩走出大门,祖母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她轻摇着蒲扇扇开蚊香的烟气,“你爷爷当年除了关照我管好你们别和砂想寺的小孩交往之外,还特意去拜托能寂师父看好醍醐别让你们几个见面,直到师父他认为可以为止。我想方丈也拿他这个怪人没办法吧……” 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疑问了——祖父生前的确这样的说过:除非方丈能寂师傅许可,我们都不能和“砂想寺的小孩”交往。而照今天的情形看来,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古怪禁令,绝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而起,一定有着它直接而深刻的缘由,比如说……冰鳍兄长的夭折! 不过女眷们显然对祖父的那一套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醍醐的清爽勇健样貌引起了她们更大的兴趣,妈妈单手抚着面颊感叹起来:“说起来,当年砂想寺把那孩子送过来的时候,那样子就别提多虚弱了,小猫儿似的,我还以为养不大呢,没想到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婶婶也随声附和,“现在长得结结实实的多讨喜,不像我家冰鳍,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往事渐渐清晰起来——十多年前,砂想寺方丈能寂师父捡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因为寺众不懂得养育就托给比较相熟的我们家代为照顾。当时妈妈和婶婶都有了身孕,看见小婴儿可喜欢得不得了。唯独祖父不太赞成的样子,一味说着孩子来历不明,说不定会惹上什么麻烦,勉勉强强的才答应收留。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象在证实祖父的担心一样,那年酷暑一直持续到中秋前后,这种万里无云的响晴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似的,可大风却突然吹起,连续几日的刮得昏天黑地。就在沙尘大得连整片天空都变成青灰色的那一天,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妈妈突然有了生产的征兆,一家人顿时慌了手脚,祖母和爸爸忙着将妈妈送去医院,据说状况是相当危险,直到祖父赶来之后,我才有惊无险的平安降生。 可是当时只有笨手笨脚的重华叔叔留在家里照顾行动不便的婶婶,不留神竟让她被风沙迷了眼,一脚踏空摔倒了。婶婶从那个时候开始陷入半昏睡状态,送到医院治疗了将近一个月,生下冰鳍之后好不容易才康复,然而她所孕育的孪生子中的长子最终还是没能活着来到人间。 冰鳍的安全诞生多少冲淡了一些悲伤的情绪,但不知为什么性格一向沉静内敛的祖父对此却格外沉不住气,他时常责怪自己思虑不周,能力不够。并且坚持将刚满周岁的醍醐归还给砂想寺,并和能寂师父约定:直到他认为可以为止,决不要让醍醐和我家的孩子见面。 不过砂想寺与我家到底只隔了一条巷子,两三年前,我和冰鳍早就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这位强悍的少年。是我们彼此灵魂的光芒互相吸引的结果,还是冥冥中某种无法逆料的力量在安排,我无从知晓,却似乎早已身不由己的被某种潜流裹挟而去…… 突然煞住奔涌的思绪,我慌乱的站起来,一边跑向门外一边回头朝祖母她们喊道:“冰鳍这大路痴说不定又迷路了,我去看看他怎么还不回来!” 来到砂想寺的巷口时,天空已是一片昏暗了。寺庙的一带黄墙已融入了暮色里,寺前漫生的曼珠沙华徒然的炽烈着,好像无法侵入那片净土的野火。虽然明知触碰到也只有植物柔和的凉意,但我依然怀着害怕被灼伤的戒备,小心翼翼的避开花丛,正要绕过红萼开遍的拐角,微凉的风里突然依稀传来冰鳍的语声,距离太远听不真切,惟有“姑获鸟”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不错,他还不完全,其实根本就是处于和姑获鸟共生的状态。”这简单的回答已足够我分辨出回应者是醍醐。好啊,他俩趁我不在,偷偷摸摸在谈什么啊!我正要凑过去吓这两个家伙一跳,耳中传来的意想不到的话语却蓦地阻止了我的脚步。冰鳍的语声微微带这些惊讶:“这么说本来已经被我爷爷封印的姑获鸟,现在却又突然出现了,就是因为与那家伙结成了共生关系。而那家伙因为还不能独立存在,所以一直躲着‘白先生’,偏偏姑获鸟总是不知收敛,屡次暴露目标?” 白先生?四月间在石榴馆,我也曾听见姑获鸟的帮凶提起过这个陌生的称呼,还不无讽刺地说醍醐是他豢养的走狗。这样看来,冰鳍似乎也知道这“白先生”是谁又是什么身份,可他怎么从来没对我提起过啊? “还说呢!讷言先生心肠太软,当年居然还给了姑获鸟一次机会——如果她再度出现来纠缠你和火翼,封印才会启动。”醍醐冷笑着抱怨道,“跟自己的孙子性命攸关啊,换作是我,不把它错骨扬灰、省得日后麻烦才怪!” “我和火翼当年能从姑获鸟手中逃脱,的确还是依靠了爷爷的力量,虽然他那时已经不在了……”冰鳍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当年麒麟送子灯化成洁净的火焰,烧灼得姑获鸟烟消云散。而这火焰,正是呼应着祖父引领我们唤出这种妖物真名的声音而启动。 不过冰鳍并没有太多停留在回忆里,他若有所思的沉吟着:“这个在不完整的状态下就有能力解开我爷爷的封印、放出姑获鸟的家伙,才是你真正的目标吧,醍醐!” “你果然很敏锐。”醍醐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所以我一直追到石榴馆!” ——原来醍醐之所以会出现在桃叶津,根本就是为了追踪那个与姑获鸟共生的少年帮凶! 说这化为少年的强大妖物是帮凶可能不太恰当吧,因为确切的说,姑获鸟恰恰是他用妖力饲育出来的——这件事要一直追溯到二十年前。这怪鸟刚刚借助对方的力量孵化出来,还很虚弱,却抗拒不了天性去抢夺石榴馆的次女,最终意外地被男主人的斧头打得神形分离,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逃之夭夭,而魂魄则一直纠缠着那个小女孩滞留在那个民居旅馆中。 而仅仅是躯壳的姑获鸟也不容小觑,它放任自己抢夺孩童的天性,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作恶多端,终于令祖父忍无可忍将它封印。可是时过境迁祖父已经不在,而豢养姑获鸟的少年魔物则卷土重来,就在暮春时节的石榴馆,对追踪而来的降妖者醍醐展现出他不可一世的恐怖和强大。 从不服输的醍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声音里竟罕见地有了几分自嘲的况味:“你也看见了,就算还不完全,我大意一点都不是那家伙的对手。如果现在他要带走你们,根本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我们不会被带走的。”冰鳍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但却暗暗关注着执拗的力量,“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跨过‘那一步’。” “那么火翼呢,你能保证她和你一样吗?同样是‘燃犀’,她对彼岸一类过于亲切了。” 片刻的沉默后,传来冰鳍果决的声音:“所以‘这件事’,我才最不想让火翼知道。” 醍醐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没错。我也觉得别让她知道为好,免得麻烦……” 为什么要这样说?醍醐是外人也就罢了,为什么从小和我形影不离的冰鳍也是这样,对我隐瞒,却和不相干的人分享秘密? “我有什么地方妨碍到你们了吗?”抗议声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再也不顾忌什么,我断然走出巷角,甚至顾不上一丛曼珠沙华在脚下发出断裂的呻吟。这一刻黯光里冰鳍的表情摇曳着一丝慌乱,然而醍醐却露出傲慢的笑容,缓步踱到我面前:“男人的事情你别管!” “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来招惹我们的应该是你才对吧!”我不甘示弱的驳了回去,“明明是你这个外人害死冰鳍的哥哥的……” “够了!”冰鳍愠怒的声音猛然响起,“我哥哥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这怎么能怪醍醐?你这样迁怒实在太难看了,火翼!” 一时间,我惊愕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朝夕相处的堂弟,却看不见他藏在额发阴影里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好像为了压抑什么而灌注大力的手指骨节在幽暗中微微泛出神经质的苍白。此刻的冰鳍看起来是陌生的,陌生到遥不可及的地步,一瞬间我恍然大悟:“难道当年的事情……你早就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冰鳍并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去,将惶惑的指尖插进微带茶色的头发里。这已经足够了,这明显的掩饰再清楚不过的传达着冰鳍的尴尬与不安——他知道了,他早就已经知道这段往事了,只是对我一个人隐瞒而已!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祖父的教诲,更是因为某种如同与生俱来般的默契——同样身为弱小的“燃犀”,我和冰鳍从出生开始每一天每一天都面对着相同的彼岸世界,如果没有彼此间的依赖与信任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我以为这样的信赖会不断的持续下去,从来没有想过彼此间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而存在隔阂! 再也不想多看他们两人一眼,我转身掉头就跑,此刻仿佛只有奔跑能冲淡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的恼怒与慌乱,以及那如同泡沫般散落的的挫败感…… 旧城蛛网般的小巷平时一直让人觉得好像迷宫般错综复杂,可今天却异常直截了当,仿佛就在眨眼间,我就已跑出小巷来到尽头的问道河边。黑透的天色和呼吸间的脱力感分明的诉说着已经跑了很久,但无法平复的思绪却依然鲜明的沸腾着,如同无法止息的白波。 精疲力竭的感觉是随着奔跑的停止突然降临的,转瞬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的我环顾四周,只见两岸青凛凛的屋顶在夜幕中朦胧的沉默着,砖石砌成的河堤上镶嵌着一串褪色珠链似的路灯,狭窄的河面在高峻的河堤夹峙之下显得更加局促了,不远处,玲珑的双狮桥从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柔和的轮廓。 我慢慢走上砖石小桥,斜靠在桥头凝露的石狮子上喘口气。上元夜曾经过这里,只是时隔半年而已,初秋的烟景却浑然不似早春。上弦月并不那么明亮,反倒是老旧的桥头灯播撒着水一般的青白光芒,生着暗淡的金灰色翅膀的飞蛾绕着那点光源飞来飞去,笨重的身体不断撞上灯罩,发出轻微的悉娑声。此刻沿河的人家院里依稀传出电视剧的熟悉片头曲,随即便像一缕断掉的丝线一般,寂寥的消散在微凉的夜气中。 问道河上架满了桥。举目望去,三元桥往后的座座风格迥异小桥被闹市的灯火照亮,这些独目拱桥各自抱定自己的倒影,衔着半面铜镜似的光明,彼此满足的拼合在一起。在某面铜镜边缘,黑沉沉的水面上出现了瘢痕似的光点,与其说那是光,还不如说它更类似于光的预兆。 凝神看过去,一点微红的幽明逐渐挣脱了浓稠的黑暗,缓缓顺流而下,如同硕大的萤火飞舞在虚空的黑暗中。我伏在石栏杆上仔细的注视着,那点光珠流畅的姿态突然像被什么阻碍住了,无能为力的打着旋,摇曳在桥下不远的地方。 此刻我看清了,那点微光是盏中元节的河灯,一星烛火透过纷繁的琉璃纸映出薄薄的绯色,像有什么割舍不下的牵扯似的,在漆黑的河面无声的荡漾…… 我走到小桥下的水码头边,那盏河灯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它看起来并不是常见的荷花形状,而是类似牡丹芍药的雍容姿态,那重重叠叠的花瓣被垂到水面的柳枝挂住了,所以才在桥下短暂停留。我扯动靠近面前的柳条,想帮它解开束缚,但是这力量却还不足以传到被绊住的河灯那边。 “暂时别放手!”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我应声抬头看去,只见初霜似的桥灯光照出一道颀长纤细的身影——这可能是放河灯的人吧,他发现自己的河灯被绊住,正急匆匆的朝水码头这边赶过来。或者说,我更希望他是朝我而来…… “雪之下!”这一瞬间我脱口而出——眼前的人是雪之下,上元夜在凛凛苍风中邂逅,又在纷纷细雪中别离的那位少年。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有写信告诉我呢?先于这纷沓而至的疑问,分别时那冻结般的雪意早已穿越半年的时空刺痛了我的眼角,沉重地覆盖在眼睑之间…… “火翼?”疾走过小桥跑到近旁的雪之下缓缓放慢脚步,停在咫尺之外打量着我,“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迷惑的重复着对方的话语,却见他缓缓地探出手来,拂过我眼角下,那接触轻到几乎无法感知。 “为什么在哭呢?”这样说着,雪之下将手轻轻抬至我眼前,眼泪凝在那修长的指尖上,小小的水滴蓄着一点青白的灯光。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封冻在我眼中的雪意的真相。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哽咽使我连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的力量也没有,只能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不要我了……冰鳍他不要我了……” 感觉到温暖的掌心落在我头顶,一开始有些犹豫,渐渐变成了坚定地安抚。雪之下,正在很努力的安慰我吧。短发被揉乱的感觉是经常经历的,每当我消沉的时候,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用这种方式鼓励我打起精神,每次我也都会不由自主地安心微笑起来,可是这次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无法停息的抽泣里,雪之下幽微的声音传到我耳中:“我的母亲,也不要我了……” 这句话让我心中一惊——雪之下曾经说过,他要陪身体不好的母亲去邻镇静养,母亲的病情刚有起色却遭逢意外打击恶化,所以他没能实现在寒海棠开谢之前回来的愿望。直到此刻才归来的他,却说着“母亲不要我了”的话,放着追奠先人的中元河灯…… 记得雪之下在信中说,母亲是唯一的亲人…… 似乎注意到我的惊愕和慌乱,雪之下很努力的摆出洒脱的笑容:“我妈妈现在的样子,和死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是我还是想早几天放河灯祭奠其他已经往生的亲人,求他们不要这么快带走妈妈。” 在至亲骨肉生离死别的巨大悲恸面前,任何安慰都是徒劳而肤浅的,我胡乱擦去渐渐收住的泪水,却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雪之下似乎也不愿再说什么,努力伸出手去够绊住河灯的柳枝,水一样的光线里,我看见他漆黑的额发因为舒展的动作而垂落下来,掩映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 冬日的他周身弥漫着暮春的气息,即使到如今夏末秋初,这气息却仍旧缭绕不散。随着墨玉般的水面上荡开几圈蔷薇色的涟漪,艳丽的牡丹河灯挣脱了柳条的束缚,曳着一点珊瑚般的倒影,再度无声无息的漂流起来。 目送那清绮的光影慢慢穿过黑暗的三元桥洞,向下一座桥的方向漂去,雪之下的叹息幽微地缭绕着:“可是这样看着,觉得就好像是妈妈一个人上路的样子……” 我反射性的抬头看过去,只见雪之下低垂眼睑,路灯光在他近乎透明的容颜上落下睫毛的阴影:“其实仔细想想,独自上路的应该是我才对。大家都很幸福的在那个世界生活吧,所以连妈妈都迫不及待的丢下我去和他们团聚。” 青色的笑影从少年眼角眉梢晕染开来,慢慢浸透了整个面孔,从这个角度可以瞥见他那粒小小的虎牙,这俏皮的单边虎牙多少减淡了几分神情的寂寥,但他缓缓翕动嘴唇的样子却是那么无助:“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呢?我究竟是为谁活的呢?甚至……我还活着吗,现在连告诉我我是不是还活着的人都没有……” “不是那样的!”我控制不住大声打断他的话语,可是却不知该怎么接续下去。此刻的我怎么说得出鼓励的话、安慰的话甚至说服的话呢?连自己也不能确定说出那些话的诚意,还能指望它们有多少说服力——因为现在的我,或多或少,都怀着和雪之下相同的,被孤零零丢下的人的心情。 “谢谢你,谢谢你安慰我。”雪之下凝视着我,很突然地说道。 我一时不由得迷惑起来:“我……我什么也没说啊!”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明白火翼在安慰我。”雪之下仰头眺望向不那么明朗的上弦月,“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说出口的,说了未必能说透,说透了也未必能被完整地感受到。” 我没有能寄出的信,不曾抵达雪之下眼前的信,何时抵达了他心中呢?为什么此刻的他,会说出和我信手写在夹衣内衬上的字迹相同的感触? 暮春旅途上,用蓼蓝新芽匆匆写就的心情,已随着那淡薄的墨色渐渐褪去,但此刻的感动却令它刹那间再度鲜明起来。可是雪之下却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露出单边虎牙,静静地笑了起来。 悲伤的笑意像一抹黯云默默压在少年眉头,却随着他轻轻挑起眉梢的细节,突然间云开雾散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用自言自语般的音调诉说着:“我要走了。” “耽搁你回家照顾妈妈的时间了,对不起……”我条件反射的答道,却在一瞬间意识到他的意思决不会这么简单,我小心翼翼的看向他隐在昏暗灯影里的表情,“你……你要到哪里去呢?” 少年笑而不答的暧昧态度强化了不安的氛围,我忍不住追问道:“你要去哪里,还要离开香川吗?” “去可以找到存在意义的地方,去可以永远停留下来的地方,去可以不用担心分离和孤独的地方。”雪之下一口气答道,却又突然停下来,深深的垂下头,露出有些虚幻的微笑,“虽然……我不知道那种地方在哪里……” 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的——可以找到存在意义的地方,可以永远停留下来的地方,可以不用担心分离和孤独的地方。原以为和冰鳍在一起就已经置身于这样的地方了,可是今天的所经历的一切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曾考虑过作为独立的个体而存在意义,只是依附着冰鳍,每一天、每一天,这样安心的浑浑噩噩的度过。 不得不承认:我同样不能确定那样的地方在何处,也许也不曾抵达、不曾拥有过那样的地方…… 这一刻,雪之下缓缓转向我,他的瞳孔承受着路灯的微光,眼底像是铺着一层温柔的白雪:“你可以看到七桅灯尽头的真相,那么能告诉我吗——这样的地方究竟存在于哪里呢……” 真是讽刺,这样的我怎么能给出答案,除了摇头之外还能干什么? “你也看不到吗……”这么说着,雪之下的眼角荡漾起一个近乎悲悯的微笑,他慢慢地,但却坚定的朝我伸出手来,“如果你也看不到的话,那么,愿不愿意……一起去寻找呢?” 就好像异常激烈的音乐突然轰响在耳边又随即消失无踪一样,一瞬间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这早已逝去的虚幻乐章反复的在心底奏鸣,却完全无力分辨旋律和节奏,现在的我的脑海,便是这样一片混沌茫然…… 究竟困惑了多久呢?还没等反应过来,我便已经错过了回答雪之下的机会——因为就在这时,双狮桥那头的小巷里突然传来冰鳍呼喊我名字的声音,熟悉的身影随即出现在路灯下,他扶着桥栏四下张望着,举手投足间透着焦急。 “看来是不必要了——因为他并没有不要你,不是吗……”少年眺望着桥影的方向,自顾自的笑道,那小小的虎牙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稚气。这时冰鳍已借着青白的灯光看见了我,他有些恼怒的拍着石桥栏朝这边疾走几步:“黑灯瞎火的不回家,在外边闲晃什么?” “才不要你管,有什么事反正你就找醍醐好了!”我赌气反驳道,耳边却飘来雪之下低低的澄澈语声:“因为你上次没有回信给我,所以等到中元节法事过后,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或许是失望于我的冥顽不灵吧,此刻雪之下用最直白的语言,回答了我问他是否准备离开香川的问题。 我没有回他那封缚在紫阳花上的信,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啊!我急忙回头正要解释,却只看见他举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无声地翕动嘴唇,耐心地描摹出一个双音节的词汇。 “礼……礼物?”我模仿着他的样子,低声读出那没有说出口的词汇,随即顿时脸红到耳根,“对不起!那个寒海棠,我……我没带出来……” 一瞬间,春风般明媚的微笑拂过雪之下眼角,他指了指河灯飘走方向,紧接着扬起指尖移向那上空悠远的苍穹,然后丢下完全弄不清状况的我,追着那点早已远逝的绯红光芒踯躅而去。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啊?”只是片刻,冰鳍己疾步赶到我身边,不分青红皂白质问道。 “这和冰鳍没有关系吧……”我想也没想就顶回去。 幽暗的街灯霎时为冰鳍的面孔镀上一层阴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我一时间嗫嚅起来,可又不愿就此认错,“明明是冰鳍先做了过分的事情!你和醍醐瞒着我……” “你还不明白吗,火翼!那是因为我不能再一次……”这脱口而出的解释还没来得及说完,低沉的爆响突然从三元桥那头传来,我反射性的转过头,却只见一朵硕大而绚烂的曼珠沙华蓦然绽开在夜空之中…… 那纤细而璀璨的赤红之丝线,在漆黑的天幕上静静蔓延,牵扯出柔曼但却果决的轨迹,繁密的交错着,规整的并行着,渐渐地伸展到极致,就在达到界限的那一瞬融化为一阵缤纷的绯雪,飘飘飘扬扬的洒落下来。 不待这凋零的炎之花瓣散尽,一点点胭脂色的光珠随着沉闷的爆裂声和欢快的尖啸声扶摇直上,旋即此起彼伏的灿然怒放,黑水晶般的北方天穹里,疏疏朗朗的银星之间,火红的烟花缭乱辉映,次第盛开。夏末的清夜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斑斓的光影恣意地倾泻在我的身上…… 霎时间我意识到了那些沉默的手势,那些无言的暗示的意义——原来……雪之下并不是在向我询问礼物,而是要送给我礼物。这满天烟火便是他的馈赠! 这不是可以接触、可以捧在掌心摩挲把玩的礼物,但却能够倒映在眼中,烙印在心底。这一闪而逝的绮丽瞬间,将因为它无法保留也永不可能再重来,而不断被我脑海中追想的潮汐冲刷打磨,直至变成静立在遥不可及的记忆彼岸的,最晶莹恒久的雕塑。 雪之下赠送的这个瞬间,是足以铭记着珍藏一生,永远也不会丢失和湮灭的礼物…… “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放的哪门子烟火啊?”聆听着冰鳍困惑的低语,我突然意识到,对于送来这么宝贵礼物的少年,自己却再一次错过了询问他真正名字的机会…… 今年的曼珠沙华好像是追着醍醐而来似的,在他离开后的一夜之间,我家正门口和天井的石板罅隙里,骤然冒出零零星星的红萼,紧接着就像是从大地的伤痕中渗出的鲜血一样,大片的曼珠沙华便在我家庭院里毫无节制的怒放开来…… “啊!彼岸花已经长到这里了!也没人弄它的球根回来,都从哪里冒出来的啊?”黄昏时分从学校归来的我穿过天井回自己的厢房去,刚穿过角门一大片绯红就展现在眼前。 “彼岸花?这不就是曼珠沙华吗?”与我并肩走着的冰鳍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 “据说它还有个名字叫彼岸花啦,简直就好像彼岸世界来的使者一样……” 冰鳍心不在焉的眺望着炎炎的红影:“只不过是普通的植物而已,别说得那么危言耸听的好不好。” “可是原来家里根本一朵也没有,现在一下子冒出那么多!”我不甘心的争辩着,“明明就是那天你和醍醐鬼鬼祟祟的商量什么之后,它们才冒出来的!” 这一刻,冰鳍突然停下脚步,我疑惑地回过头去,落后我两三步的他改变爱理不理的态度,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砂想寺门口不是也开了很多这种花吗!”我理直气壮的答道,“它们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跟过来的!” “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根本就是普通的花,你应该比谁都看得清楚!” “防患于未然你不知道吗?还是说只要你觉得不要紧就好,哪怕会给自己的亲人带来危险也无所谓!” “没错!”冰鳍的声音罕见的激烈起来,他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大声喊道,“我根本就无所谓,反正我是个连亲生哥哥的性命也能夺取的人!” 我无心一句话,居然让他想到这个上面去了!也怪我不好,明知道冰鳍对他孪生兄长的夭折一直耿耿于怀,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样敏感的话题…… “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冰鳍的肩膀上方,他单薄的衣衫仿佛被无形之手拉起一样,呈现出不自然的皱褶,又像挣脱了什么似的在一瞬间平复下去——此刻,一条拥有蛇般形体的“宵行”正在我手中扭动挣扎。 这种由阴冷之气凝结成的低级精怪总是在夏末秋凉的时候出现,随着天气不断变冷,它们本来小如尘芥的躯体会越长越大,甚至还能发出微光。现在残暑未消,便已有几个性急的家伙不顾一切的跑了出来,却被骄阳的依旧暴烈的强光烤得奄奄一息。 我轻轻击掌,赭石色的宵行在我指间化成为混浊的烟尘,随即又在别处重新凝聚起来:“现在可是阴历七月,当心点吧!一直胡思乱想的话,连这种东西都能轻易附上你。” 七月是个奇妙的月份,就像一天临界点的正午那眩目的阳光会让人视野变得不确定一样,在这一年正中的月份里,此岸和彼岸的界限会变得模糊。 “是啊,七月呢……”冰鳍也不在多说什么了,他抬头向着雕花长窗上方夏末的悠远天空,“醍醐说这个月里如果一直思念着某个人的话,他也许真的就会来到你身边……” “醍醐说的?”我不自觉地变了脸色,“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醍醐这个名字就像一枚尖锐但却坚不可摧的小刺,扎进了我和冰鳍曾经牢不可破的牵绊之中。我们一度都刻意避开这引起不快的名字,但此时此刻,冰鳍不经意间的快语却打破了努力维持的平和表象,露出失衡内心的一角。我缓缓皱起眉头:“我不管醍醐说过什么,只记得记得爷爷说过——执著于已经不在的人,弄不好反而招来可怕的东西!” 一向不服输的冰鳍这次却没有反驳我,他淡淡的笑了:“所以说呢……越是想见的人,偏偏越是无法见到……” 冰鳍也许不知道吧:他的此刻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没有多体谅一点呢——冰鳍的心就像小小的珠蚌,兄长的夭折无疑是它无法消化的沙砾,这么多年的思念一层层包围着这粒沙,结成了优雅但却痛楚的珍珠。过于亲近的距离和太过相似的感觉,使得冰鳍不能坦率地在我的面前表达出一切,因此才会转而向以自然无畏的态度面对着黑暗的醍醐倾诉吧。 或者,能见一面就好了,这对兄弟能见上一面就好了——可是偏偏看不见,即便身为“燃犀”,我和冰鳍也从来未曾看见过那个人…… 可是我可以就此放手不管吗?曼珠沙华像某种光怪陆离的传染病似的,渐渐从庭院里蔓延开来,似乎只要一眨眼,那片绯红就会成倍的增加。火巷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时常可以看见不枝不蔓的红花这一朵那一朵的冒出来,像小小的路标,指引着谁慢慢潜入这沉寂的老宅。 黄昏夕阳反照的时候,我看见冰鳍踉跄的背影缓缓穿过已化为炎之河的火巷,沉没在庭院的赤影之中。 我不放心的追过去看个究竟,却在路过冰鳍的厢房时,突然瞥见了一片织满那昏暗空间的奇妙光线,这变幻莫测的光芒能让人产生不可思议的幻觉,仿佛置身于注满虚幻液体的大而美丽的水族箱里,那是每个夏日薄暮都会出现的景象——太阳改变了角度将天井中央金鱼池的波光投射到了房间里。 然而今天这“水族箱”给人的感觉却有些异样,那是因为幽邃空间的某个角落焕发着异样的明亮。我下意识的放慢脚步,透过敞开的雕窗,只见水光的丝线在冰鳍床边的屏风前织出了模糊的形状——这一刻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因为那光影的轮廓是,匍匐的婴儿! 婴灵十有八九都是固执的家伙,因为它们想要来到世间、想要活下来的念头是那么强烈,可就在一瞬间,甘美的未来变成了它们永远无法触摸的存在。无论是谁都无法平心静气的接受这一切吧,更何况那是还没有任何善恶观念的婴儿。 无缘无故冰鳍的房间里怎么会出现婴灵呢,按理说这些家伙总是缠着母亲或其他一些血亲啊? 血亲?想到这里我一下子按住嘴角——除了父母之外,血亲不是还包括兄弟姊妹吗!中元前夕,此岸彼岸的界限模糊的时刻,突然出现在冰鳍房间里的婴灵,难道会是…… 我慌忙跑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昏暗的光线将门拉长的轮廓描绘在泛着沉沉凉意的漆黑木地板上,那水光的婴儿默默靠在六叠的屏风前。我尝试靠近它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和成人的死灵不同,还不懂得复杂交流方式的婴灵是根本没法说服的。我拍了拍手企图引起它的注意却并不奏效,只得转到正面,向那双水光形成的空洞的眼睛张开双臂,作出抱小孩的姿势。 “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冰鳍的肩膀上方,他单薄的衣衫仿佛被无形之手拉起一样,呈现出不自然的皱褶,又像挣脱了什么似的在一瞬间平复下去——此刻,一条拥有蛇般形体的“宵行”正在我手中扭动挣扎。 这种由阴冷之气凝结成的低级精怪总是在夏末秋凉的时候出现,随着天气不断变冷,它们本来小如尘芥的躯体会越长越大,甚至还能发出微光。现在残暑未消,便已有几个性急的家伙不顾一切的跑了出来,却被骄阳的依旧暴烈的强光烤得奄奄一息。 我轻轻击掌,赭石色的宵行在我指间化成为混浊的烟尘,随即又在别处重新凝聚起来:“现在可是阴历七月,当心点吧!一直胡思乱想的话,连这种东西都能轻易附上你。” 七月是个奇妙的月份,就像一天临界点的正午那眩目的阳光会让人视野变得不确定一样,在这一年正中的月份里,此岸和彼岸的界限会变得模糊。 “是啊,七月呢……”冰鳍也不在多说什么了,他抬头向着雕花长窗上方夏末的悠远天空,“醍醐说这个月里如果一直思念着某个人的话,他也许真的就会来到你身边……” “醍醐说的?”我不自觉地变了脸色,“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醍醐这个名字就像一枚尖锐但却坚不可摧的小刺,扎进了我和冰鳍曾经牢不可破的牵绊之中。我们一度都刻意避开这引起不快的名字,但此时此刻,冰鳍不经意间的快语却打破了努力维持的平和表象,露出失衡内心的一角。我缓缓皱起眉头:“我不管醍醐说过什么,只记得记得爷爷说过——执著于已经不在的人,弄不好反而招来可怕的东西!” 一向不服输的冰鳍这次却没有反驳我,他淡淡的笑了:“所以说呢……越是想见的人,偏偏越是无法见到……” 冰鳍也许不知道吧:他的此刻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没有多体谅一点呢——冰鳍的心就像小小的珠蚌,兄长的夭折无疑是它无法消化的沙砾,这么多年的思念一层层包围着这粒沙,结成了优雅但却痛楚的珍珠。过于亲近的距离和太过相似的感觉,使得冰鳍不能坦率地在我的面前表达出一切,因此才会转而向以自然无畏的态度面对着黑暗的醍醐倾诉吧。 或者,能见一面就好了,这对兄弟能见上一面就好了——可是偏偏看不见,即便身为“燃犀”,我和冰鳍也从来未曾看见过那个人…… 可是我可以就此放手不管吗?曼珠沙华像某种光怪陆离的传染病似的,渐渐从庭院里蔓延开来,似乎只要一眨眼,那片绯红就会成倍的增加。火巷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时常可以看见不枝不蔓的红花这一朵那一朵的冒出来,像小小的路标,指引着谁慢慢潜入这沉寂的老宅。 黄昏夕阳反照的时候,我看见冰鳍踉跄的背影缓缓穿过已化为炎之河的火巷,沉没在庭院的赤影之中。 我不放心的追过去看个究竟,却在路过冰鳍的厢房时,突然瞥见了一片织满那昏暗空间的奇妙光线,这变幻莫测的光芒能让人产生不可思议的幻觉,仿佛置身于注满虚幻液体的大而美丽的水族箱里,那是每个夏日薄暮都会出现的景象——太阳改变了角度将天井中央金鱼池的波光投射到了房间里。 然而今天这“水族箱”给人的感觉却有些异样,那是因为幽邃空间的某个角落焕发着异样的明亮。我下意识的放慢脚步,透过敞开的雕窗,只见水光的丝线在冰鳍床边的屏风前织出了模糊的形状——这一刻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因为那光影的轮廓是,匍匐的婴儿! 婴灵十有八九都是固执的家伙,因为它们想要来到世间、想要活下来的念头是那么强烈,可就在一瞬间,甘美的未来变成了它们永远无法触摸的存在。无论是谁都无法平心静气的接受这一切吧,更何况那是还没有任何善恶观念的婴儿。 无缘无故冰鳍的房间里怎么会出现婴灵呢,按理说这些家伙总是缠着母亲或其他一些血亲啊? 血亲?想到这里我一下子按住嘴角——除了父母之外,血亲不是还包括兄弟姊妹吗!中元前夕,此岸彼岸的界限模糊的时刻,突然出现在冰鳍房间里的婴灵,难道会是…… 我慌忙跑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昏暗的光线将门拉长的轮廓描绘在泛着沉沉凉意的漆黑木地板上,那水光的婴儿默默靠在六叠的屏风前。我尝试靠近它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和成人的死灵不同,还不懂得复杂交流方式的婴灵是根本没法说服的。我拍了拍手企图引起它的注意却并不奏效,只得转到正面,向那双水光形成的空洞的眼睛张开双臂,作出抱小孩的姿势。 婴灵的眼珠似乎动了动,好在它还没有完全丧失婴儿的本能!我再次拍手,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水光的婴儿消失了——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夕阳的光线! “谁啊!”我恼怒的大叫起来。 “应该是我问才对吧!”逆光里门口的人影用冷淡的口气回敬我,“这里可是我的房间!” 原来是冰鳍啊!他看也不看我走进屋内,随手放下打起的竹帘,窗外的夕照顿时被割断成整齐排列的平行细线,此刻门外射入的斜阳成了室内唯一的光亮,那浓厚的橘色浊重的涂在冰鳍手中紧握的一团乱线似的东西上。 “真是的。”背向着我,冰鳍走到书桌前,下意识的轻轻抚摸着压在字纸上的琉璃镇纸,通透而浑圆的琉璃球中,莹亮的气泡簇拥着一朵萼瓣舒卷的曼珠沙华。就如同一朵红玉髓化成的花堕入净水中的那一瞬被突然凝固下来似的,琉璃镇纸冰冷的封存了这一刹那的时光。轻抚着这结晶的轮廓,冰鳍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火翼你最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每次来这里都变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话!赶我走也不必用这么烂的借口吧!如果事情不是这么不妙的话谁要管他的闲事,此刻我却只能耐着性子,指向淡青底色绘了竹子的六叠屏风:“冰鳍,你看见什么没有?这里,就在这里!” “什么啊?”冰鳍一副并不热衷的样子,慢慢走到屏风前,我连忙撩起竹帘的一角,夕照又把水的波动带了进来,有着整齐边缘的金色游丝再度绘上幽暗的画布,但是屏风前却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像,那婴灵早已消失不见了。 “有什么吗?”冰鳍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的眼睛不如你好,那些低等的东西看得不那么清楚!” “不是低等的东西!”我急忙分辩,“这里有个婴灵!是婴灵啊!” “……婴灵?”残照在冰鳍脸上镀上了一层虚无的釉彩,让他看起来微微有些陌生,“那是你看错了吧!”说着他缓缓松开手指,掌心紧握的那团乱线似的东西轻轻飘落在屏风前,反射着式微的夕阳。 那是曼珠沙华!不祥的预感瞬间涨满了我胸口——冰鳍真的没看见这婴灵吗?那他为什么偏偏去采摘这被人看作地狱之火的花朵,又把它投在婴灵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我深呼吸努力调整情绪:“冰鳍,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看不见吗……” 冷淡的嗤笑回响在晦暗之中,冰鳍转向我,眼眸中衔着艳橘色的夕光:“我记得爷爷说过,执著于已经不在的人,弄不好反而招来可怕的东西……” 我一时哑口无言——这曾经是用来提醒冰鳍的话,此刻却被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仔细想想也许的确是我过于敏感了,那婴儿形貌的灵体也许只是迷路的幽魂罢了,在前往遥远的彼岸途中,它在居住着“燃犀”的地方停留片刻原本也是常事,更何况现在又是七月呢。如今它应该已经找到方向了吧,所以才会在一时间消失,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我只是神经过敏,才会因此而联想到冰鳍的孪生兄长…… 然而,这毕竟是七月啊…… 第二天一整天冰鳍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精神不好,可是黄昏时分他却像昨天一样,披着单衣摇摇晃晃的穿过被曼珠沙华湮没的火巷,走进同样是一片赤焰的庭院中。我按捺不住来到他的房间门口,只见竹帘已经打起来了,阳光一成不变的将鱼池的水波折射进屋里,丝丝缕缕的金线在室内油油荡漾着,微微的窒息感里,我再一次看见了六叠竹子屏风前斜倚着的水光织成的幻影。 这是昨天的家伙吗?可是婴儿手脚的圆胖感已经褪去,这个婴灵竟然长大了,看起来完全像个五六岁的儿童!暮春时节的石榴馆中,作祟的红衣小女孩生灵的确也会成长,但那是因为汲取了我、冰鳍以及醍醐的生气,用三个人的衰老换来她的年华。可眼前这婴灵成长所需的生气又是从何而来?与它共处于密闭空间里的,只有冰鳍啊!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鼓足勇气朝它开口,“我能帮你吗?你不能停留在这里,实现心愿之后,就请快点离开!” 再也不像婴儿时那样懵懂,一听见我的话这灵体便用不自然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抬起模糊的面孔上木然的眼睛,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给人的感觉似曾相识。 不过他听懂了我的话,还好可以沟通!虽然说得很自信,可我完全没把握能帮助他什么。因为和冰鳍不同,我根本听不见在人间没有实体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有什么事情尽管对我说!”就在我大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幽灵的瞳孔闪了闪,接着转向右上方,呼应着微微扬起的嘴角,好像看透了我的大话一样,他竟然给了我一个完整而不屑的冷笑! 这个表情,太熟悉了……我后退一步,却撞到了书桌前的椅子。反手握住冰凉的椅背,我咽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这个幽灵,竟然酷似冰鳍! 祖父曾经说过那种东西不会主动缠上人,除非彼此之间有着无法斩断的强烈牵绊——出现在生与死的边缘微妙地模糊了的七月,这酷似冰鳍的死灵,还能是谁! “难道,你是冰鳍的……”这一刹那,竹帘落下那裂帛般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我惶惑的低语,失去光线的支持,水之人影刹那间消失了。然而今天和昨天不同,虽然看不见,但我依然能捕捉到那冰冷而凄切的存在感——那幽灵依然藏匿在这个房间的某处,藏匿在就连我的眼睛也看不见的地方! “你又跑到我房间里干什么?”身后响起了冰鳍冷淡的语声,我缓缓回头,夕照里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一堆大大小小的宵行欣喜万分的附在他肩头。蜿蜿蜒蜒的缠在他纤细的手臂上,伸出晦暗的长舌去舔舐他手中紧握着的猩红曼珠沙华。 我快步走了过去用力拍着冰鳍的肩膀。成群的宵行连滚带爬的从他身上逃下来,动作慢的已经化成了暗恶的烟尘。 “马上它们又会聚集过来,何必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冰鳍拉了拉被拍皱的衣襟,慢慢的走近屏风,再一次将曼珠沙华投在了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凝视着那轻颤的花萼,我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是不是醍醐教你的!” 冰鳍条件反射的抬起头,但转向我时却已换上轻描淡写的神情,他无可奈何的笑了:“那又怎么样?”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需要用这样迂回的说话方式了呢?我用力地摇了摇头:“你房间里的婴灵……是你唤来的吧!是用醍醐教你的招灵仪式是换来的!” “说得好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样子嘛!”冰鳍的语调里充满了不屑的嘲讽。 “我才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大喊起来,“在房间里养个鬼的事,谁会明白啊!就算你再不甘心,再想见你的哥哥,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冰鳍在书桌前坐了下来,轻轻抚摸着曼珠沙华的琉璃镇纸,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我,他是什么时候学会醍醐这种这种得意洋洋神情的,看起来说不出讨厌!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曼珠沙华:“你就能确定那家伙是你的哥哥吗?已经消失那么多年的人,难道用什么秘仪就能召唤出来吗?看看自己的脸色吧,它靠吃你的生气长大,你就快被吃掉了!那根本就是扮成你哥哥样子的妖怪!” “无所谓。”冰鳍垂下了薄薄的眼睑,有些疲倦的支着下巴,发出了含混不清的低语,“……即使只有外表,那也是哥哥啊……” 又是那个表情,用得意的冷笑伪装起来的,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的表情。即使只有外表也无所谓吗?被怎样也无所谓吗?情愿用生气来喂食徒有其表的死灵,冰鳍对兄长的思念已经化成了执念般的存在了! 突然间我再也无法控制汹涌的情绪,一把将手中的红花投在他脸上,脆弱的柔茎发出微弱的尖叫折断了,然而冰鳍不为所动的冷笑却依然冻结在残照里。我从未如此清楚的体认到这一点:谁也不能让冰鳍解脱,除非兄长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我原谅你”。 “你这家伙,变成怎样我也不管了!”此刻我脱口而出的话语,于是出于愤怒,还不如说出与无力。 中元那天的天气晴朗的异样,干燥的炎热如同黄钟调的曲子高亢地鸣响着。午后清澈的阳光下,我徘徊在乱开着曼珠沙华的庭院里。这些来自彼岸的植物,没有枝条,没有叶片,它们舍弃了一切,用造物的所有恩赐来雕琢这过于娇柔过于精致,以至于到了凄艳程度的红花。像顽强的手指,它们用哭喊着要月亮的孩童的执著与任性向蓝天伸展,去触碰那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和这野火般的狂乱之花一样,冰鳍呼唤的不也正是无法实现的东西吗…… 恐惧感在我心里疯长着——对兄长过于强烈的思念,几乎已经让一贯冷静的冰鳍被这彼岸之花夺去了心灵;如果不斩断这种思念,他会不会就此消失于这无声嘶喊着的寂静火焰之中…… 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危险预感,仿佛驱赶什么不祥之物一样,我践踏着面前的曼珠沙华,向冰鳍的房间跑去。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那黑漆房门却还仅仅关闭着,连窗口都竹帘低垂。在触碰到门环的那一瞬我突然有些胆怯——冰鳍还在这个房间里吗?我无法压抑这样的预感,冰鳍已经不在了,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交织的水光中…… 突然爆发的焦躁让我猛地撞开房门,却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门窗紧闭,又没有开灯的旧式厢房里能见度应该很低才对,可是我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已经……这么大了,那个婴灵! 我无法移开注视它目光:第三天的婴灵,俨然是十来岁的样子,很快就要赶上我和冰鳍的年纪了。周身围绕着淡赤的火影,它百无聊赖的倚在的屏风上。这快要成长为少年的身体退去了虚无感,已经不必依靠黄昏的水光的支撑,就连发丝都那么清晰。 冰冷的气息包围过来,门在我身后无声的关闭了…… “你是冰鳍的哥哥?我不信……”我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栗,“假的吧!那个人早已不在了不是吗!” 然而那幽灵一动不动的倚着屏风,完全忽视他人的存在。我惶惑地环顾四周——这明明是冰鳍的房间,可主人的存在感却是那么淡薄,几乎完全被这死灵掩盖! 我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与其说是在斥责对方,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你究竟是什么?借助冰鳍最思念的形象吸取他的生气,太卑鄙了吧!” 这质问依然没有找到目标,无可奈何的落入虚空。我知道得很清楚:冰鳍已经陷入了心的迷宫里了,除非他自己斩断虚妄的思念,否则谁也无法赶走这个危险的死灵;然而能让深陷迷阵中的冰鳍彻底醒悟过来的人只有一个人——他的兄长,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任何世界里也没有! 可是难道就不会存在最坏的可能吗?万一我眼前的死灵就是冰鳍的兄长怎么办,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他就是因姑获鸟的袭击而无辜死去的。那孩子也许早已因为求生的欲念而化为恶灵,一直默默潜伏于这个庭园的深处,在某个七月化身为曼珠沙华的彼岸之火,伺机取代自己的孪生兄弟! 也许是依靠祖父的庇护,抑或是冰鳍的动摇还没有达到危险的临界点,这死灵一直以持久的耐心蛰伏着,然而如今利用了骨肉之间单纯怀念的,是他的贪婪,还是另有他人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刻意安排? 忽然间,异样的曲扭出现在灵体身上,仿佛强劲的气流使风帆鼓荡开来一样,它四肢逐渐伸展——又在成长了!此时的婴灵已经赶上了冰鳍的年纪!围绕在它周遭的火焰蓦然增强,像红莲般燃烧着,映得它的脸庞像光洁的蜡像一样,此刻它给人的感觉已经渐渐超出了“看见”,几乎到了“存在”的程度。 这个冒牌货实在太像冰鳍了,那是因为它就是吸取他的生气而成长的吧!以后会怎样,难道它真的会拥有实体,取代冰鳍的位置吗? 下意识的后退着,我的脊背触到了冰冷而厚实的花梨木书桌。将手藏在背后,我慢慢在桌面上摸索着——我记得冰鳍的琉璃镇纸一直压在手边的字帖上……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就像看穿了我心思似的,死灵周身那绯红的火焰蓦地卷来。脚下突然变成了一片深渊,从那悠远无穷之处,业火般的彼岸花伸出了神经质的手指。冰鳍的面孔在深渊里摇曳着,苍白容颜上沾染的血迹和这种花一般妖艳;他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冰鳍果然落入他的手中了!这趁着七月半中元人间与异界交错时节潜进我家中的死灵,它接下来准备怎样呢——披上抢夺来的躯壳伪装成冰鳍的样子,然后和家人们一起欢笑,一起饮食起居,就这样彻底融入我们的生活…… 无视脚下的虚空,我凝视着死灵那半透明的眼眸,慢慢向它走近,藏在身后的左手掌心里握着沉重的镇纸。就在这时,对方彼岸花色的细长凤眼中,不屑的神色一闪而逝…… 我的意图被这幽灵洞悉了!在这攸关生死的瞬间,勇气和机会都只是稍纵即逝的东西,丝毫的犹豫都会让它们烟消云散。 琉璃辉映着赤红鬼火的寒光,猛地向那幽灵砸去。耳中分明听见曼珠沙华的柔茎折断的嘶喊,难以忍受的疼痛在胸口扩散开来——为什么冲击反而降临在我的身上,明明那镇纸是向着死灵砸下去的啊! 就在我寻找着滚落一旁的琉璃球,准备再度施以一击的时候,炫目的光芒突然在眼中爆裂,我只觉得脑际凭空卷起一阵烈风,激荡着回旋不已,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瞬间被吹散了…… 镇纸滚动的钝响击中了飘忽的意识。四周霎时清宁下来,我惊魂未定的抬头四顾——原来是从门窗射入的坦荡阳光驱散了鬼火的阴霾。好不容易回过神,我终于看清描了竹子的屏风凄惨的倒在地上,好像遭受到什么重击似的折断了,琉璃球镇纸则缺了一大块,颓然滚在一边。眼前的状况实在让人迷惑: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我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 “不要动!”突然传来的熟悉呼喊让我的动作微微一滞,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肩上迅速掠过,伴着微微的晕眩,只见一团不成形的黑影从我背后猛地脱离,还有一丝丝的瘴气粘连在肩头。 那是“狂气”!我扭过身体拍打肩膀,却见冰鳍正拼命扯住那还在不断挣扎的薄膜般的黑气,奋力将它从我身后撕下来——最近忽然冒出那么多宵行,原来都是被不断成长的“狂气”吸引来的;它们全都缠着冰鳍,是因为不敢与强大的对手争夺我这个凭依的宿主! 难怪两三天来控制情绪变得如此困难——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被妄想的狂气附了身! 离开了宿主狂气迅速衰落,为了遏阻这种趋势,它试探着企图绕向冰鳍的手腕。冰鳍连忙松开了五指,这不断挣扎扭动的黑影一得到自由就迅捷无比的蹿出窗外——我们不能把它怎样,虽然是可以看见听见的“燃犀”,但渺小的我们却没有其他任何能力。 “狂气……怎会附在我身上?被附身的应该是你才对啊……”迷惑的低声自语着,我转头看着闯进室内的冰鳍。却见他满脸不堪其扰的表情,肩上附着一大堆宵行,连背都挺不直了。 “适可而止吧!”冰鳍大喊起来,暴发的怒气使低等的宵行纷纷从他肩头滚落,“看见了吗——这些全都是你招来的!老实告诉你:什么婴灵,我从一开始就看不到!那根本就是被狂气附身的你造出的幻象,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那婴灵……是我造出的?所以冰鳍才会抱怨我让他的房间变得乱七八糟,讽刺我婴灵的事我应该比他知道得更清楚,责备我在做徒劳无功的事;所以我攻击灵体时自己感到疼痛——因为那是我的思念造出的幻影! “还记得吗——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狂气附身的?”冰鳍的语气里有种努力营造的,例行公事的镇定,“你又不是不知道,七月里不管怎么说都要小心点……” “胡思乱想的只有我吗?”虽然有些心虚,但我还是勉强的反驳,“每到七月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的人是谁?就算我造出什么也是被你影响的,不断的思念已经不在的人,怀着不可能实现的妄想的是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也许狂气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吧,我竟又一次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最伤冰鳍的话。然而补救已经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语就像射出去的箭一样无法回头。昏暗的悲伤缓缓浸透了冰鳍的面孔:“请你不要再强调了,火翼……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比谁都清楚吗?可是冰鳍并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你根本就不清楚!”既然已经说开了,再回避掩饰也是徒劳,“如果你清楚的话,为什么明知道我被狂气凭依还听任我制造幻象;为什么明知道婴灵并不是那个人,还用曼珠沙华来供奉!因为你自己就想见它,因为那是你哥哥的幻象!” “想见哥哥……又怎样?”冰鳍转过身,慢慢弯腰捡拾地上缺损的琉璃镇纸,冰晶的泡沫里,火红的曼珠沙华依然寂寥的绽放着,微弱的语声从他动作的间隙落下来,“我总是在想,还好我有这样的眼睛和耳朵,即使哥哥已经不在了,彼岸世界里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也许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可是哥哥从来就没出现过,哪怕一次也好!” “那是因为他早就无牵无挂的消失了!”我为什么觉得这样的话忽然变得毫无说服力了呢?有没有牵挂,遗憾甚至憎恨,也许只有那孩子自己才知道。 “可他曾经存在过啊!这个家里的人从来都不提哥哥,就像刻意无视他一样,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在的关系,我独占了本来是应该和他分享的一切!”仿佛要驱散那过于强烈的感情似的,冰鳍握紧手中冰凉的光滑球体,“可恶啊!为什么连火翼都能造出哥哥的幻象,明明我是那么的想见……哥哥……” 是啊……为什么是我?明明宽慰着冰鳍,可被狂气凭附的是我,造出思念的幻象的,是我! 我曾无数次用近乎恐惧的心情看着曼珠沙华交错的花影,因为这些花朵义无反顾的执著,像来自彼岸世界炽烈的呐喊,不断的提醒着我近在咫尺的死亡与离别。 我总是在想,冰鳍看见它们时是怎样的心情呢?会想起那个人吧,会内疚吧,会伤心吧。可我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家里被思念纠缠无法解脱的并不只有冰鳍,他甚至比起别人还要清醒。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借着安慰冰鳍逃离对那孩子的思念,把那份沉重的感情全都留给了他一个人,同时天真的认为那个不在任何世界里的兄长才是他心结的根源!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让无法实现的思念所化的曼珠沙华泛滥在这个家中的,是我,是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也是我的弟弟啊!”我静静看着冰鳍的背影,“我怎么,忘了呢……” “火翼……火翼你怎么了?”随着冰鳍惊讶的呼喊,我感觉到有什么正爬过我的脸颊。下意识的抬起双手,冰凉的水滴从我的指缝间滑下,坠落在地板上…… 一瞬间,水光的丝线溅满整个房间……像倦眼柔媚的睁开纤长的睫毛,一朵朵金色的曼珠沙华在深海般幽暗的室内寂静盛开…… 已经黄昏了吗?稍纵即逝的掠影浮光里,我看见冰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断裂的屏风——水光在黑暗中纷纭凝聚起来,织成熟悉的人影,俨然触手可及的纤细轮廓,历历可数的发丝,还有妄念无法造出的灵动表情…… 水光的人影看起来不仅有形体,而且拥有灵魂,如此的与冰鳍酷似,又如此的和他不同。 “哥哥……吗?”冰鳍难以置信的低语着,向荡漾着波光的水之雕像伸出手,他的指尖描绘着那虚无的脸庞。夕阳徘徊在重檐的边缘,在最后的眩目光影里,那个人笑了…… 仿佛乱线在一瞬间被理清一样,水光动荡牵扯着,霎时散开——随着夕阳的沉落,那虚幻的身影霎时崩散了,这纠缠着无穷无尽思念的人只存在了一个刹那。 曼珠沙华的黄昏 曼珠沙华:石蒜花的别名,有很多文学作品中都提到过它。连山口百惠都唱过曼珠沙华的歌呢。 火巷:可能是位于平原的具有徽派风格民居的特色,在大宅院中,平行的几进建筑间的窄巷,可以通行,还可以防火。 放河灯:七月半中元节时祭奠先人的仪式,河灯一般做成荷花的形状,可能是希望往生者能转生在九品莲台之上吧。水网发达的地区或是海边至今仍保存着这样的风俗,飘满河灯的水面如同星之缎带般美不胜收。 问道河:只是普通的小河,所以去了非常普通的名字。可能因为是护城河的关系,水面在河堤下方很深的地方。青灰色的砖砌堤岸上开满了各种野花,紫苑,紫堇,蓼花什么的,墙缝里还有小小的桐树生出来,大一点的水码头旁有遍生水草湿地,还聚集着蝴蝶和蜻蜓。 双狮桥:护城河上架满了风格各异的桥,每座都有不同的名字,一一写来太麻烦了。因此用古代的城坊习惯来表示,坊是古时候市民的住宅区单位,不仅不会有人来人往的大型商铺,四周的通路还会被把守,可见古时候的“小区物管”已经很发达了。 忽然发现,我电脑里的名物乱谈,和出版版本的不一样…… 决定版到哪里去了? 第六章虚舟 真不敢相信,冰鳍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在天井中央拦住我,冰鳍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枝接近枯萎的玉簾花,这种和曼珠沙华同时开放的洁白花朵有着碧青软玉似的柔茎,因此乍一看我并没有发现花枝上还卷着一张淡绿色末浓的薄纸。 反射性的解下信笺展读,我只是匆匆一扫,这样的字迹就赫然映入眼帘: ——“突然非常想看你做的寒海棠,我会在中元夜的双狮桥头等你。有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 ——“如果愿意相见,请速速回信。” 落款是,雪之下…… 是雪之下写给我的信!这朵玉簾花已渐枯槁,可见信笺是寄出一阵子了,难怪前几天在双狮桥头遇见放河灯的雪之下,他会对我说——因为我没有回信,所以等七月半中元法事后,他将踏上漫无目的的旅程。 原来他指的根本不是系在紫阳花上的那一封,而是这封至关重要的信件,可是我之所以不回信是因为根本没收到啊,谁能想到它居然在半路被人给拦截了下来! 我目瞪口呆的瞠视着冰鳍,这家伙却完全没有半点的羞愧歉疚,反而说得理直气壮:“是前几天晚上问道河边的那个男孩子的信吗?写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我一时间目瞪口呆:“你……你偷偷扣留我的信,还跟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你不也躲在砂想寺墙角偷听我和醍醐的说话吗?”冰鳍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只是微微眯起细长的凤眼,不可捉摸的微笑浮现在他唇边,“而且这不能怪我——我只是‘听见’双狮桥头的狮子唉声叹气,好像在担心什么似的。我好心问他为什么烦恼,他说他常常做你的信使,至于担心的根源却始终守口如瓶。所以……不能不让我介意啊!” 我当然知道同样身为“燃犀”的冰鳍拥有怎样的能力。可是这么多年来,就像我从来没想过要用洞见黑暗的眼睛去窥伺他的隐私一样,冰鳍也从来都没有用倾听彼岸之声的耳朵来打探我的秘密,因为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虚假,不需要掩饰,不用去隐瞒,可为什么就只是一转眼,一切都改变了呢…… “你是在怀疑我吗?冰鳍!”我忍无可忍的大声喊道,“居然开始怀疑我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是不是醍醐!” “关那家伙什么事。”渐渐昏暗下去的天井里,回荡着冰鳍微弱的轻笑声,“没发现自己改变的人是你吧!你并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狂气缠住的,但我看得很清楚——你身上的狂气,从前几天晚上在双狮桥和那个少年相遇之后就出现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即使不去求证我也明白冰鳍在暗示什么,他在暗示是雪之下使我狂气缠身,甚至在暗示……雪之下本人就是与狂气为伍的异类! “什么意思?我并没有遮遮掩掩,你还听不出什么意思吗?”冰鳍的回答直截了当,“希望只是我多虑,那天晚上你遇见的只是迷路幽魂而已;但愿他和我们曾经遇见过的那些家伙一样,只是迷惑于燃犀的光亮而暂时徘徊!” 实在……太过分了!冰鳍他了解雪之下多少,他知道雪之下不顾自身危险也要帮助我的仗义吗,他知道雪之下尽心尽力地想要留住母亲的生命最终却可能还是无能为力的痛苦吗,他知道雪之下形影相吊想要找到栖身之地的孤独吗?冰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如此轻率的断言雪之下一定是异类! 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气过了头的我反而微笑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雪之下是异类?更何况就算他是彼岸世界的家伙又怎样呢?在你我的身边,这样的家伙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直神态从容的冰鳍突然间变了脸色。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必须去见雪之下,如果现在不去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这样的回答,几乎不需要思索就脱口而出。 这一刻,冰鳍收起了焦急的神色,他的神色沉静如冰:“我不想看见你犯错,火翼。所以再提醒你一次——不要忘了,我们是最接近彼岸的一群,跨过那个界限只要小小一步……” 不得不承认,说出这句话的冰鳍,从神色到语调都像极了祖父,也正因为这份相似,激起了一直存在于我心底,却不曾被察觉或者说被刻意忽略的抵触。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份微妙抵触的根源了——和冰鳍不同,我永远都不可能像祖父的,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像他一样成熟而又强大的“燃犀”! 紫阳花与向日葵,在桃叶津的隐樵庐庭院中,醍醐曾一度拿这两种分别盛开在雨天和晴日的花来比喻我们两个。我一度认为,冰鳍与坚忍地静默在梅雨里的紫阳花无比相似,但如今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他才是可以堂堂正正的傲立于阳光中的花朵,躲藏在固执而脆弱的绵绵细雨里的,明明是我自己…… “不要总是拿这些大道理来吓我!”慢慢地低下头去,我一字一字地说道,“就算跨过‘那一步’前往彼岸,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再也不顾任何人的阻拦,我连行灯也没有提,转身就飞奔出大门。穿过耸峙的砖墙,穿过薄暗的树丛,穿过幽深的巷陌,我沿着问道河岸奔跑着。十五夜的满月下,黢黑的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灯盏。虽然现在香川城里七月半放河灯的风俗已渐渐式微,但还是有不少保存古风的人家以这种方式怀念先人。 夜幕下的问道河堤上,零零星星的路人们捧着荷花灯盏,三三两两的且行且笑。踉跄着穿过那些悠闲的身影,我像被什么牵引住那样径自跑上双狮桥。转头四顾,小桥周围阒无人迹,渺无人声,灌入耳中的只有秋虫伶仃的啼鸣。我慌忙转身奔向桥头,蹲踞在一隅的狮子雕像轮廓线条异常轻灵流畅,巧妙地中和了石头材质的沉重感,那姿影仿佛随时都会欢跳起来。可是我完全无心欣赏,只是一味在它爪间寻找有没有信笺的踪影。 不会有信的,这我早就已经料到,可是指尖却还是流连在冰冷的石狮子掌心内,不愿意就此放弃,就此离开…… 终于接受了一无所获的事实,我颓然转身踱上桥心,无力地伏在青石栏杆上。俯瞰下方,漂流的灯盏将河面化为一条斑斓的织金锦带,当它们在近距离中漂过桥下,烛火的光芒摇曳着勾勒出花灯莲瓣纤细的轮廓,就这样延绵不绝的荡漾而去…… 虽然心不在焉,但我还是不免有些奇怪——明明没有见到很多祭祀的人,可是河灯的数量却多得异样。它们源源不断的飘来,盈盈地灿然一色,于是整条河川都铺满了半透明的金炎,也正因为如此吧,水域尽头的一点嫣红光晕才会显得格外优雅醒目,这点绯痕静静的滑过墨色铜镜似的河面,曳着珊瑚似的倒影…… 跃动的烛火被朝霞般纷纭艳丽的琉璃纸花瓣守护着,恍若柔嫩花芯——这盏与众不同的河灯,做成了牡丹花的形状…… 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肯定了雪之下曾经来过——我不会认错的,因为这就是他的牡丹河灯! 不知为什么,回想中雪之下的身影总是孤独的踯躅于暮春虚幻的阳光里,就好像他所钟情的牡丹花年年都会在那个时节绽放一样。这盏同样做成牡丹姿态的河灯,究竟是祭奠亲人还是为他自己送行,我无从知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今夜过后他便会将自己交给命运,无论被带向何方…… 我的视线捕捉着那悠悠漂过双狮桥洞的牡丹灯盏,而脚步却早已不由自主地追着它向河边奔去。夜色里墨黑一片柳树在潮湿燠热的晚风里轻轻飘摇着,唯独靠近路灯的地方被映成透明的萌葱色。就在这一刻,那绮丽的绯红光芒,再次被那悠悠垂下的万缕碧丝绦给缠住了…… 几乎是反射性的,我疾步奔到柳树下,俯身去拆解纠缠在一起的柳条和花瓣,然而水波的动荡却令我手下一滑没有拿稳,灯心的蜡烛陡然翻倒。琉璃纸遇火即燃根本无法阻遏,只是眨眼间牡丹河灯便化成一团跃动的炎光,火苗借势猛然腾起,直燎向我的眉睫…… 额前的几缕头发已飘出被灼枯的焦味,我反射性的后退避开烈焰的高热,可是那逼近的火光却丝毫没有减弱——牡丹河灯的光芒被某种更为绚烂夺目的光明吞噬了。我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只看见发光的巨大楼船如初生旭日般冉冉地浮现,一瞬间掩盖了满月的清辉…… 簇拥在万点光海中,那艘大船就如漂浮在水上的金碧辉煌的庙宇一般。我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这……不会就是所谓的“神座船”吧? 很久以前香川上元和中元都有灯会,常引得万人空巷前往观看。与元宵灯会的花灯队走陆路不同,七月半的盂兰盆灯会往往是船队载着花灯彩楼从水上通过,不过后一种盛况如今早已不见,我只听祖母说起她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幸一睹: 好不容易等到初秋的清夜降临,游人的喧声与鼓吹之声顿时沸腾成一片。仿佛被这种急不可耐的欢欣情绪催促一样,平静的河面在华灯的光影下动荡起来…… 船首挑着两盏荷花灯的瓜皮划子队作为先声,滑动一样轻捷地驶过,接着便是供奉着七月半中元各路神明木主的“神座船”,不过神位都被安置在修成巍峨恢宏的宫殿形状、金辉赫映的彩灯神座内,缭绕着盏盏灯火烛台,围拢着重重列柱窗格,悬挂起层层轻纱帐幔,岸上的人根本就无法看清。 但观灯的男女老幼此行的目的也不是对神明顶礼膜拜,他们想要看的,是遥不可及的蜃气楼如何在转瞬间变得近在咫尺。这种眩惑感就如同水晶龙宫在一刹那与人世重叠,没有人不会被眼前的景象摄去心神。 亦步亦趋的守护在神座船身边的,是放焰口超度亡灵的僧船,架起熏笼焚烧祭品斋孤普渡的祭船,随后便是不断往黑沉沉的河面上布下荷花灯的灵船。飘满水面的河灯就像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神座灯楼,几乎让天空的桂影银蟾寂寞失色…… 可是……不对啊…… 除了这艘神座船并没有随侍的小船之外,眼前所见的确与祖母描绘的景象一般无二。但是……太静了,明明是热闹的祭典,为什么会肃穆成这样,静得连一丝声音也听不到? 眼前的楼船孤独而沉默的辉映着熠熠光辉,没有钟鼓,没有梵唱,甚至连桨声橹声水声都全然不闻,与其说静静驶来的是船只,还不如说那是早已经消失在时光洪流里的,当年盛况的残影——因为这样的景象决不可能在问道河上出现,这里根本就没有如此开阔的水面,能令这么宏伟的神座船从容周旋! 可是这画面却真的存在着,那是因为现实已经不存在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高峻的河堤也好,狭窄的河面也好,玲珑的小桥也好,夹岸的高柳也好,全都被一片荡漾的漆黑水面淹没,这幻之波涛甚至已经泛滥到我的脚下,侵蚀着我在人间最后的落脚点……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在有“鬼节”别称的中元之夜,寂静无人的小城一角,我究竟看见了什么! 想转身躲避却无路可逃,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黄金重台般的神座船庄严而冷酷地笔直驶来,而自己则化身为它前路上脆弱的蝼蚁尘芥…… 然而我并没有在那无形但却沉重的压迫下化为齑粉,因为就在被卷入神座船下的那一瞬,呼啸的疾风蓦地从侧面横掠过来,愣在当地动弹不得的我一下子被吞没进旋转翻腾的青灰色气流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腾空而起。正吃惊于自己怎会变得如此的渺小轻飘,耳中却传来不可思议的强劲鼓翼之声,这种熟悉的声响仿佛是一把利刃,骤然切开了数月的时空,从暮春的石榴馆斜劈到我的耳边…… 我想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感到了身不由己的软弱——执拗的手臂和柔软的怀抱束缚着我。近距离中,沾满蓝色液体的苍白冷漠的下颌映入我的眼帘,同时看见的还有分披的乱发和劲疾扇动的青灰肉翼,虽然面容似乎有着微妙的区别,但我可以清楚地确定,此刻看见的……正是幻化成人的姑获鸟! 而更加难以置信的是,此刻的我竟然成了她怀中紧抱的婴儿,或者说,我的魂魄正凭附在这个婴儿的身上,暂时与他融为一体! 单手抱紧我,姑获鸟卷起风暴不顾一切的向下俯冲。我顺势看去,下方早已不见了神座楼船的景象,无边的昏黯中,只有一座寺庙浮现在无比澄明的清光里,就像黑暗之海中唯一的光之岛屿。 姑获鸟正是朝着这座建筑冲去,随着距离不断逼近,那熟悉的黄垩高墙和红漆大门突然唤起了我的记忆——这座光明的庙宇正是与我家只有一巷之隔的砂想寺啊! 只是电光石火间,姑获鸟就已经带着我冲进了砂想寺的黄墙。旋风漫卷起的青色烟尘使眼前陷入一片混沌,耳边随即掠过群犬杂乱的长吠、人们慌乱的惊呼和木器被撞碎的声响。还没回过神来,一阵激烈的电光突然流窜过包围在姑获鸟周身的气流漩涡,令那苍青的风旋陡然崩散,充斥着清静叆光的大殿内部景象霎时映入我眼中。 开阔的空间里一无所有,仿佛这座大殿就是为了眼前的东西而存在的——峭拔的屋梁下,悬浮着一个贴着封印的小漆匣,势不可挡的青白电光正缭绕在它的周围。 一击就能打散暴烈的青疾风,看来这电光对于姑获鸟而言,就算不足致命的也定能带来重创。一旦卷入其中,恐怕连她怀中的婴儿甚至连同莫名其妙附在这婴儿身上的我,都有可湮灭在那汹涌的力量之中。然而这妖怪却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只是奋不顾身的向那小匣飞扑而去。身不由己的我惟有抱定不死也要蜕层皮的觉悟,此外根本无计可施。然而就在正面撞上那守护屏障的一刹那,电光竟陡然间撤去了…… 看准了这个间歇,姑获鸟空出的另一只手劈空挥过,紧紧攫住了半空中的小匣。残存的电光还在盒子表面隐约缭绕,随即渐渐被盒盖内氤氲而出的绯红雾气侵蚀。然而姑获鸟却不等那电光赤雾散尽,便已振开蝙蝠似的青翼,回头想再度腾空而起。 就在转身的瞬间,这妖物飞扬远遁的动作倏地凝住了,因为一个身穿黄色海青的年轻和尚就站在它身后守定其退路。这僧侣用修长白皙的双手平静地拉开一张描着朱色犬齿花纹的墨黑强弓,然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搭上箭矢,只是用一无所有的弓弦对准姑获鸟的方向。 殿内的空间暂时沉入了一种危险的平静状态,殿外却不断传来纷乱的呼喊: “普通的狗根本拦不住它,姑获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慌什么,这种妖怪是最忌惮狗的,能寂方丈已经用犬弓去对付它了!” “不能让这妖怪抢走被封印的罗刹食人鬼,能寂师父!” 能寂方丈?难道我眼前的年轻僧人是祖父的旧友、砂想寺的住持能寂师父,这是他年轻时候发生过的事情吗? 然而眼前的状况根本不容我细想——姑获鸟发出了得意的凌厉长鸣,振动双翼卷起一阵恶风,似乎在嘲讽着眼前的青年僧侣。 “你不要弄错了——我是不想伤及你怀中的孩子才撤去结界的。”弯弓搭箭的能寂师父语调平静如水,却威严如山,“现在放下还来得及——放下这孩子,还有你手中的封印。” 然而有恃无恐的妖物却丝毫不为所动,她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封印”漆匣,发出了古怪的沙哑语调:“你以为区区一张犬弓,就能奈何得了现在的我吗?” 伴着这嚣张的言论,曾经一度消散的靛蓝烟柱再一次从姑获鸟脚下卷起,瞬间膨胀为浓腻恶气的青旋风,气流承托着它巨大的翅膀,这妖物随时都会飞腾而起,强行冲破障碍逃之夭夭。 能寂师父清朗雍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一瞬间的表情泄露了他的犹豫,片刻的动摇并没有能够讨过姑获鸟的眼睛,它纵声长啸着,朝大殿屋顶急飞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年轻的能寂师父也掐灭了心中的迟疑,只听得弓弦清越地崩响,白金般的电光如箭一般自描朱墨弓上接二连三地射出…… 第一支光箭瓦解了姑获鸟汹汹气焰所化的旋风,第二箭则直奔强劲挥动着的青灰一翼,眼看就要洞穿妖怪的肢体。 就在这时,浅绯的光壁陡然在姑获鸟背后涨起,倏地弹开这支光箭。得到外力相助的妖怪猛地撞碎屋顶下的明窗,眼看就要逃逸。 在这不得不当机立断的紧要关头,能寂师父的脸色依旧一片清宁,但他手中的电光却加倍眩目起来,第三支箭在形成的同时激射而出,然而我却惊愕的发现它正笔直地向我飞来! 这支箭,竟射向姑获鸟怀中的婴儿…… 电光之箭呼啸着没入这孩子的躯体,却像烈火与强风融合一样,霎时间爆发出璀璨到近乎霸道的刺眼光明。这下不仅姑获鸟惨叫着撒开手,慌不择路的逃窜而去,连我都一下子被震出了那暂时凭依的小小的身体。 就在分离的一瞬间,我看清了这婴儿的面貌——虽然年纪过于幼小,身体也很是瘦弱,但我已经可以捕捉到某个熟悉人物的雏形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醍醐!”接住悠悠飘坠入自己怀中的婴儿,能寂师父用幽微到近乎不闻的声音低诉着。这句话让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是醍醐!能寂师父从姑获鸟中救下的这个婴儿,正是那位在砂想寺中长大的蛮横、强悍而神秘的少年,和我、和冰鳍都有着千丝万缕微妙联系的醍醐! “清醒一点啊,你应该知道这孩子根本就不是醍醐!”激烈的语调一下子拉回了我开始飘忽的神志,这从容内敛的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可如此焦急失控的语气却是第一次听到,因此我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竟是祖父。 此刻,金琉璃灯般辉光氤氲的庙宇幻象已经消失,黑暗中只余下并肩站立的两道身影。没有任何光源,他们的形象却清晰得纤毫毕现——年轻的能寂方丈身穿薄灰色窄袖便服长褂,怀中抱着熟睡的醍醐。较之在姑获鸟怀中的时候,这小婴儿的个头已经稍稍成长,身体也健壮了许多,但左不过一两岁左右的年纪。 只是我心念一转的瞬间,已经一两年过去吗?那么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我心中毫无根据的妄想,还是切实存在过的时间的碎片呢? “你是在教我应该怎么做吗,讷言?”咫尺之外,能寂师父淡然地呼唤着祖父的“名字”,但这并非真名,就像他为我们选择的“火翼”和“冰鳍”的乳名一样,“讷言”是祖父在与彼岸世界交流时候才会使用的“名字”。 静立在能寂师父身边,祖父低垂着头颅,一时看不清面容与神色,但却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忧虑气息。听到对方的话语,他反射性的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时,则已用疏离而冷静的语调压抑住了内心奔涌的波澜:“白先生,请恕我一时情急失礼。” 这样说着,祖父缓缓抬起头来。在看见那面容的一瞬,我不由得小小的吃了一惊——他依旧是我记忆中生前的样子,眉头凝着秋光般宁静通透的沧桑。可是与他相比,能寂师父未免也太年轻了吧! 虽然我们家和砂想寺有些交往,但我却从未曾亲见这座寺庙的方丈能寂师父,只是听说和祖父做了几十年的好友,印象中他们二人应该年龄相仿才对。可是此刻眼前祖父的模样已经是五六十岁的初老之龄,而能寂师父看起来却最多二十多岁三十出头!更奇怪的是,祖父为什么要用“白先生”这样不伦不类、不僧不俗的称呼来呼唤能寂师父,并且还对他如此谦恭呢? “在我看来,这孩子就是醍醐。”年轻的能寂师父垂下头来,寂静的表情中有一种决然的力量,“讷言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他和死去的醍醐一样拥有‘貔貅’魂象,就像拥有‘四首烛阴’魂象的你是无可争议的‘燃犀’一样,他毋庸置疑就是‘火珠’。” “你是人类和异类都必须尊重的‘白先生’。我一个‘燃犀’本来也没有资格对你的话提出什么异议。”祖父沉吟着,“可是‘燃犀’也好‘火珠’也好,这世上绝对不止一人……” “我知道。”这一刻,能寂师父淡淡的微笑起来,那清逸出尘的容颜里渗透出一点凡间的哀愁,他的语调平稳淡然但却不容辩驳,“但我绝不能再度失去醍醐。” 祖父的表情一下子冻结了。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年轻僧侣,他的目光里纠缠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终于,他缓慢但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当年我触犯禁忌,解开‘他’的封印,若不是你和醍醐舍命相救,我早已经被‘他’吞噬了。醍醐因我而死,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 “对不起,讷言。请原谅我的执著。修行这么多年依然看不破……我既没有做砂想寺住持的根器,也没有做白先生的资格……”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事到如今竟还要你牺牲‘这个醍醐’,我知道我的私心有多丑恶。”祖父抬起手,轻轻的抚了抚沉睡孩童的额头,“只是白先生,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祖父的语声迟疑着低沉下来。能寂师父注视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用目光传达出自己的鼓励。祖父沉默片刻,一瞬间语出如风:“拜托你不要让‘这个醍醐’和我的孩子们见面,如果可以,永远不要让他们见面。” 些微惊讶的阴云掠过能寂师父朗月般明净的面容,随即被豁然包容的风吹散。他抱紧怀中的幼年“醍醐”,抬起头眺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我答应你,讷言。我会保护好他们,会遵守约定不让他们相遇,直到无法抗拒的命运牵引他们重逢……” 这明净郑重的话音忽然间被一声凄厉的长鸣切断了,呼啸的狂风陡然吹散眼前的祖父和能寂师父的身影,令人毛骨悚然的鼓翼声裹挟着强风再度扑面而来…… 眼前的幻象再次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变换了—— 像一枚发光的石子骤然被投入墨一般的水中,姑获鸟转瞬间便已近在眼前。就在她身后,无边的混沌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搅动,一条砂金色巨型龙蛇蓦地挣脱了黑暗奔驰而出,轰鸣着切开看似磐石般坚不可摧的幽黯天地,它的头颅是纵生着两双眼睛的庞大人面…… 姑获鸟张皇地振翅飞掠,而我恰恰就在她逃亡路线的正中央,愈来愈近的距离使我清晰地看见她怀中紧抱着的一个尚未睁开眼睛的陌生婴儿。这新生儿娇嫩的五官还不甚分明,也正因为如此,他唇边露出的锋锐无比的獠牙才显得格外妖异刺目…… 正是在这失神凝望的一瞬间,我已被姑获鸟迎头撞中。身不由己的失重感里,混乱的意识再度与她怀中的婴儿合一。透过那尚未能感知人世的耳目,我清楚地“看见”金色的巨臂在极近处挥过,甚至连遍布其上的月形鳞片都能望得一清二楚。随着那灵动的肢体蜿蜒游行,就像半空中凭空涌起云山一样,金色龙蛇的头颅蓦地抬起,骤然间挡住姑获鸟的去路…… “只放出一头烛阴就已经招架不住了吗?你这低等妖怪……”人面龙蛇口中发出的竟是祖父的声音,然而这冷酷的语调却是我从未耳闻的。 但我的确看过这样的异景,如果没有记错,我所看见的正是祖父的“魂象”——四首烛阴! 就在那一度被我当作梦境的最初的遥远记忆里,祖父为了从某个深不可测的恐怖存在手中保护幼小的我和冰鳍,就曾经释放出这沉睡在灵魂深处的黄金幻兽,只不过那时的他迫不得已一次便放出了全部四头人面龙蛇。 但此刻的情势却大不相同。姑获鸟在半空中煞住前冲的趋势,折转方向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窜,却被烛阴突然呼出的灼热而猛烈的息吹包围,她帆篷似的翅翼被炽热而强劲的气流灌满,几乎要将它们折断撕裂。这妖物凄厉的惨叫着,却加倍用力的抱紧怀中的生着獠牙的婴儿,以身体替他抵挡炎风的冲击…… “放弃吧,再这样下去你会形神俱灭的。”近乎悠闲的声音透过烈风传来,只见祖父的身影漂浮在烛阴的四目之前,他踩踏着虚空,一步步地向姑获鸟走来。焦热的地狱中,惟有他身边的澄静清和。 然而这异类却铁了心一样拼命挥动翅膀想挣脱烛阴的控制,青翼却猛地被燃烧般的气流扯破,靛蓝的血液顿时像烟花一般蓬开,随即发出咝咝的轻响散成团团雾气。姑获鸟挣扎着转过头,撒下深蓝色泪滴的眼中满是不解和仇恨,她用泣血般的声音质问着:“为什么要杀我的宝宝?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宝宝!” 一瞬间,不明所以的悲伤微笑浮现在祖父眼角:“我也不想杀死这个孩子。” 姑获鸟被蓝泪濡湿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它并非妖物,而完全是一个听到自己孩子有获救希望的欣喜的母亲。然而它等到的,却只是令人绝望的话语—— “可是,我别无选择……”祖父的眼中猛地冻起了坚冰,他猛地扬起手,烛阴的息吹缠绕向他的指尖,霎时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朝姑获鸟怀中的新生婴儿奔涌而去。 凭依在犬齿婴儿体内的我,刹那间只觉得自己被不可思议的高热包围了,这种炙烤超越了感官的极限,仿佛连灵魂都会因此而化为灰烬。瞬间濒死的恐惧令我产生了一种错觉——祖父他要杀我,一直慈祥地守护着我和冰鳍的祖父,现在竟然要置我于死地! 早就应该意识到这样的攻击自己根本无法抵挡了吧,可是姑获鸟还是不顾一切的抱紧婴儿,陷身于烈火中的它哀鸣着,想用尽自己所剩无多的力量保护这孩子脱离危险,可是它的躯体却也在一点点地融化消解,化为微尘…… 为什么……为什么最信任最依赖的祖父要取我的性命,而舍命保护我的偏偏是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妖物? 小小身体的存在感骤然消失了。我知道这对我而言,是脱离煎熬之牢笼的束缚,可是对于那刚出生不久的小生命而言呢?是灵魂的烟消云散吧,是躯体的瓦解冰消吧?沸腾的思绪里,祖父无动于衷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我不能放过他,因为他已经是食人鬼罗刹了!” 再度飘忽不定的我,看见龙蛇烛阴的幻象如夕阳沉落一样渐渐隐入黑暗之海里,只映现出一鳞半爪的残照。只剩下祖父一人还静立在空阔无边的混沌之中,就在他的前方,漂浮着两团微弱的绯红光点。 “这罗刹鬼的本体,未免太过昂贵了。”祖父缓缓抬起手,去捕捉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两星光芒,“代价居然是……我的长孙……” ——我的……长孙? 难怪会有要被祖父亲手杀死的错觉,那是因为这个消失在烛阴息吹里的新生婴儿,正是祖父的长孙,我的另一个堂弟,冰鳍的孪生兄长! 这片刻间的经历带来的冲击几乎完全击溃了我对人事的认知——这真的是我的祖父吗?为了消灭所谓的食人鬼罗刹,他居然能很得下心肠,亲手杀死自己的血亲骨肉! 然而情势根本不容我多想,因为苍蓝的豪雨突然间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骤然包围住祖父,无边雨幕里突然闪现出姑获鸟的身影,奄奄一息的它扇动近乎破碎的翅膀,以孤注一掷的狂暴气势猛冲过来。 祖父一时猝不及防,反射性的挥出一片金色炎流阻挡这决心同归于尽的妖物,火焰之花顿时在绽开在姑获鸟身上,然而这异类却乘这冲击激扬起身体,扑向那半空中漂浮的微光。 原来姑获鸟真正的目的在这里!深受重创无法高飞的它,居然利用祖父攻击的推力去攫取罗刹恶鬼的残骸。祖父沉静的表情在一瞬间动摇了:“我不该对你一时手软的!” 这一刻,我看见了祖父眼中的杀意——祖父想要劫杀姑获鸟,劫杀它来夺回那两枚光珠! 霎时间,不可思议的旋风从那罅隙中吹出,这罅隙彼端,魇兽巨大的身体不自然的拉长倾侧过来。好像抗拒着匪夷所思的强大吸力,它再也无法保持异兽的形状,瞬间崩溃为横流的灼热浆液,一边迅速地涌入空间裂缝,一边翻卷起巨蟒似的浪头,不顾一切地朝我和雪之下的方向蔓延过来…… “看来不带走宿主,它是不会死心的。”这一瞬间,雪之下的容颜倏地模糊随即近在眼前,我只觉得手腕突然被牵住,突如其来的拉力猛地将我向后抛去。 时间不可思议的延长了,我清晰地看见擦身而过的一刹那,雪之下的脸上荡漾起难以言喻的虚幻的笑容。不待看清,我就要在反作用力下投身向远处,而他整个人却扑向那深邃无尽的空间之渊。 雪之下是要代替我做“魇”的宿主,被扭曲的空间吞噬吗?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明明是我自己的错,为什么雪之下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电光石火之间,半空中的我奋力折转身体探出手去,扯住雪之下的衣袖。喷溅的梦魇岩浆却如影随形地向掌心侵袭过来,超乎想象的灼痛霎时贯穿了指尖。 雪之下的躯体就在漆黑裂隙间与彼方的魇融合在一起,一点点地被它融化,一点点地沉没入漆黑的止境不可知之处,脆弱的织物根本无法支持太久,这最后的维系终于无可奈何的崩溃了。这一刹那,他挣扎着探出手指再度拂过我的眼睑,就像邂逅之初指引我看清真相时那样,但此刻说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语,“忘记我吧,我也会忘记你的。所以,永远都不要再相见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忘记!不管是安慰还是命令,雪之下的话我永远都无法做到——为什么他总是送给我稍纵即逝、既不能重来也不能抹煞的瞬间?我不要忘却也不可能忘却,如果可以,我只想阻止雪之下消失的趋势,哪怕付出再高的代价,我只要雪之下能继续存在! 可是等不及我回应,就像纤细的线骤然绷断一样,雪之下微弱的语尾蓦地消散了,视界一阵缭乱眩惑,空间的裂隙骤然严丝密缝的合拢,眼前随即恢复了止水一样的黑暗夜景,平静得像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谎言。 然而熔岩之蛇却并未就此完全消灭,仍有数条残存者曳着赤焰的残像穷追不舍。就在这时,眩目的强光如利刃般挥过,一下子切断了千丝万缕的浊炎,只见一头白金般的猛兽雄踞在我眼前,它扬起狐一般轻灵的长尾低沉地咆哮着,浑厚的气息轻而易举地吹散了残存的污秽,我见过这不存在于人世间的幻兽——那是貔貅,醍醐的魂象貔貅! 可是我的眼前却莫名其妙的一片昏暗,惟有指尖的灼痛仍鲜明残留着。突然间,有人一把抓起我的右手狠命拍打,焦急的责备随即灌入耳中:“火翼你疯了吗?干吗去抓烧起来的河灯!” 这是冰鳍的声音,我猛地一个激灵反射性地看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牢牢地抓住那盏正在燃烧的牡丹河灯。 大吃一惊的我慌忙撒手,目瞪口呆的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易燃的琉璃纸花瓣还没有完全烧尽。也就是说,我方才所经历的那一切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只是从牡丹河灯开始燃烧到我伸手去扑灭火焰的一个瞬间! 我反射性的转身四顾想确定此刻究竟是真是幻,却忘了自己正置身于倾斜的河堤上,这个动作让我站立不稳,整个人向问道河中倒去,强劲的手臂突然从一旁伸来猛地将我拉住,醍醐雕刻般的容颜随即映入眼中。 果然醍醐也在吗?和他本人懒散却又剽悍的外表有着几分微妙的神似,那优雅而强大的魂之猛兽白金貔貅的身上同时凝聚着力量与美丽,令我不由得想起飞扬于神龙指爪前的那团火焰:它永远在可望不可及之处静静燃烧,辉映出庄严刚毅而不可侵犯的圣洁威光…… “这就是‘火珠’吗……”反应过来之前,喃喃自语已地脱口而出。 惊讶的神色同时掠过冰鳍和醍醐的面孔,随即砂想寺长大的少年低沉地轻声笑了起来:“真了不起啊,火翼,居然知道我这种人的雅号是‘火珠’。是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是牡丹河灯燃起那一瞬间纷沓而至的幻境告诉我的——雪之下对我说幻象也许就是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就如影子之前必定有实像存在。可是我却见不到他了,为了救我,雪之下就在咫尺之外沉没入空间的深渊,可是又有谁知道这究竟是事实还是幻觉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却激起了沉淀在心底的更大的疑问——我屡次看见过醍醐灵魂具现而成的光之貔貅,却为何从没有看过冰鳍的魂象,甚至连自己的也根本无从得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人不希望我们看到?难道就像一度与我们有过某段因缘的龙神阳炎暗示过的那样,祖父在我们的魂象上动了手脚…… 警铃在我脑海中哗然响起——不能再深究下去了,继续下去的话,我会再度被怀疑和狂想吞噬的! 可是控制不住啊……不得不承认在“魇”之浊气的侵袭影响下,我“看见”或者说“经历”的幻象所带来的冲击远比自己意识到的要深刻太多,它甚至已经动摇了我对血缘、对信任、甚至对自身的认知。 祖父他真是这样的人吗——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能痛下杀手?浮上意识表面的这个疑问令我再也不能压抑心中的波澜,转身一把拉住冰鳍的衣袖:“冰鳍你的哥哥……是罗刹鬼,所以被爷爷杀掉了对不对……” “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即使我的话语支离破碎,冰鳍的脸色还是陡然间一片苍白,那激烈的态度中掩藏着无法控制的战栗——无论是他的神情还是语句都绝不是初次听说的震惊。这样说着,冰鳍反射性的向醍醐投去苛烈的质问目光,对方却摊开双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全然无辜。 难道冰鳍早就知道了?他和醍醐知道一切,却偏偏瞒着我一个! 真是很奇怪,这个时候委屈也好,恼怒也好都像是枯萎了似的没有一丝动静,凝结在我心中的,还不如说是被抛弃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所带来的可悲的镇定。我缓缓的松开手,不由自主地扯着额发:“这么说都是真的了?祖父真的杀死了自己的长孙……那不是我的妄想,而是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冰鳍的脸上笼罩着罕见的犹豫神情:“……爷爷别无选择,他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冰鳍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那可是你的孪生哥哥!”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别无选择?为了保护更多的人,难道就可以变成杀死自己孙子的刽子手吗!” “火翼你这样说太过分了!牺牲一个和牺牲很多个,二者必居其一,换了是你就能两全其美吗!” “够了!”醍醐的吼声震住了即将发展下去的争吵,他的目光裹挟着怒火扫视向我和冰鳍,“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能冷静下来,站到对方立场上想想?” 这一刻,幻境的残片再度在我脑海中隐隐闪烁起来。从对方的角度考虑吗?我亲眼看见了这样的往事,却还被要求能够包容体谅? “本来应该是你吧!”几乎是自暴自弃的,我迎上醍醐烈焰般的视线,“如果不是‘白先生’能寂师父执意保护,被罗刹附身的应该是你!” “‘白先生’?”醍醐的眼睛陡然眯细了,“你怎么会知道……能寂师父的这个称号?” 一瞬间,从这勇毅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焰令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他雷鸣般的咆哮随之而至:“你究竟遇见谁了,火翼?给我说!” 醍醐要再度放出灵魂中栖居的貔貅吗?他准备像轻而易举地扑杀那些不堪一击的异类一样,不费吹灰之力的抹煞我的存在?深透骨髓的冰冷恐惧瞬间爬上了脊背封住手脚,一时间我竟像被无形的手掌压住一样动弹不得。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身影流畅的拦在我面前,隔绝了迫在眉睫的侵略感。近距离中,我看见冰鳍纤细但却坚定的背影,他一语不发的和狂暴的醍醐对峙着,像飓风中柔韧的树木,摇曳不歇却永不摧折。 “到此为止,醍醐,她和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背向着我,冰鳍的声音如冰一般缓缓地冻结在周遭。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我全都看见了,如果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曾经存在过的往事,那么我已经知道一切了,怎么可能还置身事外? 为了这一切……我甚至,再也见不到雪之下了啊…… “为什么……冰鳍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说这样的话?”已经再也不想掩饰和隐藏了,片刻间在梦魇之兽的影响之下所经历的一切——那些令人绝望的幻象,那些纠成死结的情感,我任它冲垮理智的堤防汹涌而出。 哑口无言地倾听着我的叙述,冰鳍和醍醐脸上的表情由愕然渐渐转为诧异,再由诧异转为震惊。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首先失控,厉声打断我话音的是冰鳍,“你怎么能这样说爷爷和能寂师父!” “难道不是吗?”我努力摆出不完整的冷笑,梳理出最后的结论,“一定是这样的——罗刹食人鬼想要借婴儿的躯壳重新来到人间,所以操纵了姑获鸟。这个低级的妖怪首先是捉了醍醐当替死鬼,能寂师父却出于私心把他救了下来,然后用曾经救过爷爷一命的陈年旧账要挟他,把对付罗刹的烫手山芋丢给爷爷。爷爷便用冰鳍你刚出世的哥哥作为代价,再度封印了那个恶鬼……” “你住口!”冰鳍忍无可忍的朝我大声吼道。 醍醐却在一边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嗤笑:“事实……倒全都是事实。可是缺乏前因后果的联系,就算是事实,连缀起来也变得很虚妄混乱。” “虚妄混乱?不要找借口了!”我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真可怜啊!”醍醐突然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转头距高临下的俯视着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信任尊敬的祖父,居然是个善于伪装的心狠手辣的家伙,自己竟被骗了这么久,所以真是可怜啊,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我才没……”我脱口反驳道,却没有办法接续下去。说没有幻灭感那怎么可能,祖父是我曾经全心全意信赖的存在啊!可以说在全部的记忆中,他是与光明、温暖、守护等等一系列正面的东西紧紧相连的,可现在这一切的根基都正发出细微的崩解之声,缓缓的风化动摇…… “你住口!”冰鳍忍无可忍的朝我大声吼道。 醍醐却在一边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嗤笑:“事实……倒全都是事实。可是缺乏前因后果的联系,就算是事实,连缀起来也变得很虚妄混乱。” “虚妄混乱?不要找借口了!”我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真可怜啊!”醍醐突然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转头距高临下的俯视着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信任尊敬的祖父,居然是个善于伪装的心狠手辣的家伙,自己竟被骗了这么久,所以真是可怜啊,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我才没……”我脱口反驳道,却没有办法接续下去。说没有幻灭感那怎么可能,祖父是我曾经全心全意信赖的存在啊!可以说在全部的记忆中,他是与光明、温暖、守护等等一系列正面的东西紧紧相连的,可现在这一切的根基都正发出细微的崩解之声,缓缓的风化动摇…… “砂想寺里,一直封印着数百年前血洗香川城的罗刹恶鬼……”这一刻,响起了冰鳍恢复了镇定的声音,正因为是如此的冷静,那声音听起来就好象来自时光彼岸的远方一样,“砂想寺的方丈世代看守着者恶鬼被封印的本体,防止它伺机逃脱,卷土重来再度造成浩劫。” “这么可怕的东西……既然已经被封印了,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消灭它呢?”我一时有些不解。 “消灭?那是不可能的。”冰鳍垂下纤长的睫毛,缓缓地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这食人的罗刹鬼究竟从何而来,但可以确定他实际上就是罪业的化身,人们所有的邪念欲望都是奉献给他的供养,只要这些念头还存在一天,他的本体就会源源不绝地吸取这些负面的力量,然后渐渐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冲破封印的束缚。到那个时候他甚至可以重现世间,再次让香川城变成一片血海。” 这是个诡谲的恶鬼,谁也料想不到他会用怎样的方式脱逃,正如谁也料想不到,他竟分出贡奉给自己的邪念,悄悄在时空的夹缝里豢养了供他驱遣的姑获鸟。因此当时负责镇守的能寂师父虽然对罗刹本体的封印作了万全的加固,却根本没想到危机竟然是从外界而来…… 这一次,罗刹要利用姑获鸟的执念与天性,借助它的保护,吞噬某个婴儿的魂魄然后在他的躯体内转生。 “只有拥有强大而光辉的魂象的婴儿才能成为罗刹的寄主,醍醐就是如此,可他偏偏是‘火珠’……”冰鳍的话语已经越来越接近我看到的幻象,并用不为我所知的因果之线将这些碎片一一连结起来,“所谓的‘火珠’是‘白先生’的保护者,一旦失去他,‘白先生’就会因为无法维持力量的平衡而变得衰弱,这无论对人间还是异界都是相当危险的状况,所以能寂师父才说什么也要救下貔貅魂象的他。” 看到冰鳍这样说着将视线转向自己,醍醐有些寂寞的笑了起来:“你错了。能寂师父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住的是那个‘醍醐’的影子,而不是我……” 就和下棋一样,一着的失算往往会导致满盘的崩溃,这种失控的趋势甚至将与能寂师父共同进退的祖父讷言也卷了进去——无法消灭罗刹恶鬼,只能再度将他封印,可是他的本体却又被姑获鸟盗取藏匿。唯一的方法,就是以婴儿宿主为诱饵,吸引食人鬼自投罗网。 不能再让更多无辜的人牵连其中了。因为自己的关系而使“白先生”失去前任“醍醐”的祖父,恰巧有同为“燃犀”的孙辈即将出世的祖父,就此被责任推到了决择的维谷之间。 “第一次,讷言先生犹豫了……”醍醐的视线沉静地扫过我和冰鳍,“所以火翼,你活了下来!” 醍醐难道是在说,错失“火珠”之后,罗刹恶鬼所选择的下一个宿主……是我! 所以当年妈妈的早产和婶婶的意外全都不是偶然,那是姑获鸟在作祟,它在寻找能令自己的食人鬼子凭依的灵魂和寄宿的躯壳。 第一次祖父犹豫了,所以我才能降临人间,第二次他没有再彷徨,所以冰鳍兄长的魂魄便在四首烛阴的光焰中烟消云散。祖父的确别无选择,因为不这样做也许会有更多的婴儿因此死于非命,更可怕的是连香川城都有可能变成血肉盛筵的会场。可至亲骨肉的未来就悬于他的一念之间啊,难道出于正义的目的,就可以用另一个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吗…… 所谓的善恶是怎样定义的呢?温柔的一定是善吗,残酷的一定是恶吗?正确的一定是善吗,错误的一定是恶吗?让大多数人活下来一定是善吗,牺牲大多数人换来一个人的生存,一定是恶吗…… 这是一个纠缠的死结,我无法给出答案。 “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一直不想让你了解这件事情真相的原因了,火翼。”清晰地洞察了沸腾在我心底的思绪,冰鳍走过来,轻轻的揉乱了我的短发,“有些问题是没法想通的,想了也是白想,所以,你只要记得祖父是那个宁可牺牲自己生命也要保护我们的祖父,这就足够了……” 或许那是出于对长孙的负疚感呢……这句话在我喉间徘徊着,最后还是被咽了下去。 可是冰鳍却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一直与我息息相通的心灵。他发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叹息:“祖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不是神明,哪怕是神明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所以火翼,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了……” 我反射性的抬起头来,却只见冰鳍绝然的转过头去,十五夜的月华映射出他眼底闪烁的异样水光:“我已经失去一位骨肉手足了,所以不能再失去你。就算是我的请求也好,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情就此了结,再也不要提起了!” 冰鳍……从来不曾用这样的态度说过话!一瞬间某种深切的共鸣砉然驰过脑际,近乎本能的,我感受到了冰鳍此刻的决心——他一定会用尽全部力量阻止我继续追究下去的,就算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所以必须就此了断——即使再想解开心结也必须了断这念头,因为和冰鳍一样,我可以舍弃一切,却永远都不能用骨肉血族作为代价! 缓缓转身靠在被夜露濡湿的砖墙上,我深深的呼吸,努力去埋葬这一夜过于庞杂跌宕的记忆。身边除了冰鳍和醍醐之外阒无人迹,连远方街衢中的天声人语都幽微不可听闻,唯有秋虫的鸣唱如浑圆的珠玉般不断滴落,徒然地增添长夜的清寂。 转角处的一抹路灯光薄雪般的铺开,蔓延到桥头石狮子下的一丛曼珠沙华舒卷的萼瓣上,染上淡淡青影的红花多少失去了一点骄阳下的炽烈,柔曼地在古老的砖砌河堤上摇曳着,那颤巍巍挑起的花蕊却依旧鲜红欲燃…… 我有些恍惚得像那丛绯红走去,却不由自主地在石狮子面前站定,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探向狮子利爪间那虚握的缝隙。 “火翼?”冰鳍有些忧虑的声音响在身后,我陡然间一个激灵——我在干什么呢?那里……不是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的信笺了吗? 的确没错的,所有的幻象都是现实的倒影。那么雪之下真的已经不在了,为了从魇兽的利齿中救下我,他堕进空间的裂隙,而讽刺的是造出这头恐怖怪物的人恰恰正是我自己——实际上我才是吞噬了雪之下的,比魇兽更加恐怖的怪物…… 会将寄给我的字字句句放在白石狮子爪间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我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地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是,某种冰凉而柔软的脆弱丝缕却触碰到了我的指尖,就好像害怕这绮丽的存在会在一瞬间化蝶飞去一样,我反射性的一把按住——那是一枝曼珠沙华,就如同在沉眠中等待的人一般,静静的躺在凝着露珠的冰凉石缝间。 我不能追想,却又控制不住的追想这是谁留下的痕迹,同时清晰地听见躯壳深处某种东西缓缓碎裂的声音…… 那时的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就像无法知道,随着次日十六夜的第一缕晨光,这些熊熊燃烧的花之火恍如暗夜的梦境般,大片大片的凋谢了,只有零星迟开的几株还像梦的碎片一样,辉映着越发澄净明朗的秋光…… 接下来为了让大家更加明确火翼和冰鳍的属性,就来贴贴有关魂主的故事吧~ 是首发哦——《魂兽之海》 第七章 春之獠牙 最大一场雪总是在立春以后降下来的。雪花以一种和春天相称的明快节奏不停的飘落着,但云层却像冻住的铅水一样辉映着阴郁的光线,这样的天空依然保留着隆冬的沉重感。 从外面回来我草草抖掉肩膀上的积雪,推开到了冷天才会装上的雕花的堂屋排门,却意外的发现醍醐竟然在我家。真是奇怪的组合,明明平时一碰上就吵架,可今天醍醐却和我个性别扭的堂弟冰鳍围坐在火炉边。一看见我醍醐就站起来走到门口,露出了古怪的笑脸:“哟!火翼,这样的下雪天还出门,那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啊!” 我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叠书本:“借寒假作业!”因为一个寒假都玩掉了,如果不想在一开学就被骂的话,就只能趁最后几天赶完作业了。因为冰鳍是个在学校操场上都会迷路的大路痴,所以我和他说好我出门去借他负责抄。据冰鳍说会按时完成寒假作业的乖乖牌只有住在城南“十八家”那边的一个同学,我赶过去时偏偏开始飘雪花,不一会儿就转成大雪了。在刺骨的寒风里走了一个来回,中间还走错了路,现在我只觉得头重脚轻,可能是感冒了,醍醐却还堵着门口好像不准备让我进屋的样子。 见我用不友好的眼神瞪着他比光头好不了多少的脑袋,醍醐笑了起来,可能是要表示亲切吧,他拍去我肩头重新积起来的雪花后让开了路,可下手未免也太重了吧,别说积雪了,连我都被拍得耳边嗡的一声响,就好像有什么急速飞去一样。我反射性的回过头——空无一物的天井里,只有雪花纷纷扬扬的筛落着…… 这时醍醐的大嗓门一叠声的抱怨起来:“真是的,寺里偏偏这时候派我出来找七八年前丢的东西,走到半路碰上这样的大雪,还好已经在你家附近了……” 被砂想寺僧人抚养长大的醍醐,最怕别人这样称呼他——“你这和尚还真闲啊!” 被他吵得头痛,我故意这么说;醍醐果然立起了剽悍的浓眉,神情凶狠起来:“跟你讲多少遍不准叫我和尚!” “火翼,怎么花这么长的时间啊?”冰鳍及时打断即将进行下去的争吵,我揉了揉被冷风吹痛的额角,皱起了眉头——本来和那个同学就不太熟,他家所在的那条阴暗的巷子“十八家”里又都是差不多的院落,明明记得是从正确的门进去的,可是我偏偏走到了不相干的人家,更糟糕的是那家虽然没在门外贴出来,但看陈设就知道正在居丧期间。寂静无声的庭院中,一个身穿墨色衣服的短发妇人坐在堂屋口,看着颓然飘落的积雪默默地流着眼泪,我这个不速之客引来了她惊讶的注视…… 总不能一声不响的闯进来,发现错了调头就走吧。我站在门檐下向她欠身赔礼:“对不起,我走错门了……”看着这位娴雅的妇人注视着我的慈祥眼神,我更是既歉疚又难过:“请……请节哀,如果一直这么伤心的话,往生的人也会放心不下的……” 那位妇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柔而悲伤的笑容,见她好像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也松了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即使隔着满天的风雪,我还是清楚地看见这位妇人的眼角有一颗美丽的小痣,恰恰就在眼泪流过的位置…… “我……中途走错了路。撞倒别人家去了,那好像还是服丧的人家。”我勉强的回答冰鳍。 “你直接就回来了?”冰鳍不满的提高了声调,“不是去了那样的人家之后,要绕道去人多的地方之后才能回家的嘛!”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可能真的受了寒,不仅头越来越重,而且连喉咙也疼起来了,可冰鳍居然还在计较这种小事。我费力的反驳:“又不是特意去吊唁的,只是走错了门而已,犯不着那么紧张吧!” 醍醐却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从居丧得人家出来后,要绕道去人多的地方吗?就是怕还没离开的往生者盯住你啊!绕道去人多热闹,生气旺盛的地方,那家伙就没法跟在你背后回家了!” 居然吓唬我,以为这样就能被唬住吗?虽然完全是多余的能力,但我拥有可以穿透黑暗的眼睛,从小就一直不断地看见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们;不能讲已经习惯,但经验我至少还是有点的:今天我在那户人家根本什么也没看见!狠狠地瞪了醍醐一眼,我就退回后院自己的厢房里去了,反正作业借来就完成任务,现在开始我要好好睡一觉,这是对付受寒最灵的良药了。 可刚躺下不久,就在我迷迷糊糊有些睡意的时候,偏偏响起敲门声。我连问了两遍“谁啊”都没有回应,可能是冰鳍这小子又想耍花样偷懒吧,我下决心不理他,可是敲门声却固执的响个不停。 “你就进来吧,不能放我清静一下吗……”我恼怒的嘟囔着,用被子拥紧沉重的脑袋,转身朝着床里。 “那么我就进来了。”随着轻微的门响,陌生的温柔语声在我背后响起,那是成熟妇人的嗓音,“你不舒服吗?不用起来招呼我,只要听我讲就行了。” 奇怪,是我的客人吗?我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啊,不过头晕脑涨的我现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背对着这位客人,真是失礼…… “刚刚实在太谢谢你了,你来到我家一直安慰我。”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悲伤的笑意,“如果不是你那么说,我恐怕会一直意志消沉吧,也许还要让往生的儿子不停的担心我……” 原来是那位眼角长泪痣的妇人啊,就是走错路误入的人家的。我想坐起来和她打声招呼,但感冒可能越来越严重了,我连转一下头也力不从心。 “心里想着怎样也要感谢你,所以就跟着你回来了,请不要见怪。”那位妇人有些为难的说,“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帮忙——今天是我的儿子六七回煞的日子,我的丈夫……是个很无情的人,他不准我做法事超度死去的儿子,这里是我积攒的私房钱,请你帮我请了僧人吧……” 那怎么可以!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啊!我连忙张口拒绝,但疼痛的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更是像被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只得妇人将一叠钞票放在我床头:“那么就给你添麻烦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在妇人带着哽咽的感激话语里,衣袂悉簌的声音渐去渐远。 门传出了开启的声音,这时我才有力气转过头来,微微睁开眼睛:只见房门关得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的样子。 ——原来是在做梦啊!因为那个悲伤妇人的形象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所以有所思就有所梦了。我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拥好被子继续补眠,可怎样也无法踏实的沉入梦乡,那是因为某种奇怪的沙沙声在我枕边不停的响着,好像……好像一叠坚固有韧性的纸张在不停被翻弄一样…… 坚固……而有韧性的纸张,难道会是——钱!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在近距离的视野里,一只手正百无聊赖的翻动着一叠钞票! 带着冰冷的拒绝意味的,苍白而陌生的手…… 如果不是头疼、身体又沉重,我早就一下子跳起来了;但是现在我只能沿着着那只苍白的手,慢慢的移动视线…… 我看见了那粒小小的泪痣,像月亮上的阴影,映在那和手一样苍白的脸庞上。 但是,如果是中年妇人的话,这张脸未免太年轻了吧,看起来简直就和我年龄相仿…… “你说让我进来,我就进来了。”发现我睁开了眼睛,这个人开口了,声音意外的低沉,俯视我的位置也格外的高。我刚刚那句“你就进来吧”的话,是对他说的吗?看见我困惑的眼神,这个人微微俯下身来:“刚刚你好像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我再说一遍吧:今天是我妈妈六七回煞的日子,我父亲是个冷酷的人,他不准我办佛事超度死去的妈妈,这是我打工挣来的钱,请你帮我请一些和尚念个经什么的,也算让我尽一下做儿子的孝道。” 他是……那个儿子!那个长泪痣的妇人的儿子!可那个妇人不是说,她的儿子已经过世了吗!此刻我已经来不及为让陌生男子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样不谨慎的行为震惊了——这个人站在我的面前说他的妈妈已经过世了,而他口中已经死去的妈妈刚刚还在我枕边拜托我请来僧人,为她死去的儿子做法事! “你出现在门口安慰我的时候,我就觉得看来只能拜托你了。”这个人带着悲伤的笑脸和隔着雪所见的如出一辙,难道,当时我看见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本人!可是……在我印象中的到底是眼前这样的高挑少年,还是娴雅的中年妇人的形象,为什么一下子弄不清了呢? 看见我呆若木鸡的样子,这个人有些歉疚的低下了头:“钱我就放在这里了,真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熟人,你不舒服我还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他郑重的将钱放在我枕边,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看着他从外面关上房门,我才想起来必须拒绝这件事,一把抓起枕边的钞票,我慌忙起身去追赶那个少年,可是却在下床时一脚踏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砉然掠过我脑际,我听见了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惊叫,这惊叫使我把意识重新握在了手中——背后感到了坚固又温暖的触感,原来我还是好端端的躺在自己床上。 刚刚那一切……都是梦吗?已经睡意全消的我慢慢的坐了起来,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痛了,可是落入眼中的东西却惊得我一身冷汗——在我的枕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两叠钞票! 我战战兢兢的伸出手: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在夸示它们的存在。难道刚刚不仅仅是梦!真的有人穿过满天的白雪,来拜托我为他故去的亲人举行法事吗?可是为什么是两叠呢?难道,那对母子真的都进过我的房间吗?不对啊…… 胡乱的披上冬衣,我一下子推开了临门的长窗,只见厢房外的小天井里,一行几乎被白雪遮盖的足迹从角门慢慢的延伸到我的房门口——是一行……只有一行! 冰鳍何醍醐说得没错——我果然把不好的东西带回家了! 进入我房间的应当只有一个人,因为如果那对长泪痣的母子的说辞成立的话,这行脚印应当属于这对来访者中的一个,而另一个,必定是等待超度的亡魂! 那个徘徊着不肯离去的往生者,是谁! 我慌乱的穿好衣服,抓起这两叠钱就跑去堂屋,正在那边抄作业的冰鳍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火翼,你怎么把那种东西拿在手上?” “啊?”我抬的手,手中是那对母子留下的钱,不……不仅仅是钱…… 为什么刚刚没发现呢?那两叠并不都是钱啊!在磨旧的钞票和我的手指间,是一叠花花绿绿的冥币!就在我辨认出的那一刻,那叠冥币像障眼法突然消失一样瞬间腐朽下去,变作层层叠叠的灰白余烬,发出了细小的喀嚓声慢慢粉碎着。 我吓得一下子丢开手,钞票和纸钱灰烬一起从我指缝间滑落,张皇的飞舞之后,像肥胖的蛾洒着磷粉,凌乱的栖在地面上…… “不是做梦……果然那对母子里有一个是……他们还要我帮忙办回煞的法事……”我几乎连话都说不周全了。 打断了我颠三倒四的叙述,冰鳍叹了口气:“我大约已经明白了,火翼。所以我让你谨慎一点,凡事照规矩办吧,你看,果然有不好的家伙跟着你回来了!” “怎么办啊,冰鳍!”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对于那些家伙我可完全没辙啊! “六七回煞也就是灵魂回来确认自己已经死去,告别了亲人,了无牵挂的升天的日子。”冰鳍沉吟着,“既然有人请你帮忙办法事,你就去找师傅们吧!早一点过来就好了,醍醐乘着雪小一点刚回去,不然一手一脚拜托他倒是方便,不过现在你就得跑一趟砂想寺了,反正那里最近。” “我怎么敢一个人去!”我一把抢过冰鳍手里的笔,冰鳍不满的拖长了声音:“我要抄两人份的作业啊!” “我自己抄还不行吗?”用力把冰鳍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我连伞也没拿就拉着他去了两条巷子外的砂想寺。和平常一样敲了半天边门,醍醐这家伙才不耐烦地出来:“又是你们!你们两个一定要给我添麻烦吗?这里可是寺庙!随便放外人进来,被师傅骂的可是我啊!” “怎么办啊,醍醐……”差一点就要哭出来的我已经顾不得这家伙恶劣的态度了,把胡乱捡起来的那叠钱送到了他的面前,“请你拜托师傅们做法事吧!” 不指望口齿不清的我能说明什么了,冰鳍面不改色的指了指我:“这笨蛋惹上奇怪的家伙了。” 醍醐看情形不妙,只好让我们进了门,穿过回廊去了他所住的供养堂。虽然醍醐平时把这独立的偏殿当作秘密仓库用,但这里原本是放供养之物的,堆满了年代久远的古怪东西,比如拉开抽屉就会出现幽灵的衣橱啦,半夜里会传出笑声的雕像什么的,所以成天总是很“热闹”,即使隔着贴了封印的大门,坐在供养堂旁边的耳房,也就是醍醐的房间里,我还是能听见殿内七嘴八舌的嘈杂声。 “供养……供养……”这些爱作祟的家伙们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即使平时我都觉得这里让人非常不舒服,更何况是今天,真不能理解醍醐居然能毫不困扰的住在这种地方。 “砂想寺是修行的地方,怎么能为了钱而帮人做法事呢?”听完了我的叙述,醍醐把我递过去的钞票推了回来,“这件事我会立刻拜托师傅的,钱你就还给人家吧。” “可是……”这下我可我犯难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到我房间里来的那对母子中,哪个是人,哪个是那种东西啊……” 醍醐扬起了刀削般凛冽的眼角:“冰鳍,你家的门户还真谨严啊!” 冰鳍顿时皱起纤细的眉头:“别胡说!我在堂屋抄作业,哪有闲心注意有没有人进来!” 醍醐不屑的哼了一声转向我:“不管那么多了,把钱还到那户人家去就行了。 是十八家那边的人家吧?“亏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对啊……”我点了点头,“可是……我又不知道该防着谁,万一再碰上那种家伙怎么办……” “这个啊……”醍醐沉吟起来,耳房被小小的沉默笼罩着,供养堂里的嘈杂声于是渗了过来。零零碎碎的声音里,有一个音节被不停的重复着。这时,拥有比我更敏锐的耳朵,一直倾听着彼岸之声的冰鳍困惑的低语起来:“奇怪……那些家伙们为什么都在说……牡丹,牡丹?” “那个啊!”醍醐恍然大悟的笑起来,露出了白白的犬齿,“你们等一下。” 他走出耳房,只听得隔壁供养堂的大门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慢慢开启了,在一阵骚动和翻箱倒柜的轰隆声之后,身上还挂着蜘蛛网的醍醐握着一个小漆匣回到了我们面前。 “就是这个了!”他把匣子放到我面前,“这东西很厉害,那些家伙没一个敢靠近它。暂时借给你用吧。不过还了钱和那家斩断瓜葛之后,就得把它还给我,被师傅发现这东西不在的话,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什么啊?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匣子,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般的供养物周围都或多或少的飘荡着无法言喻的异样气息,可这匣子看起来就和一般的首饰盒没有任何区别。我犹豫着打开盒盖,却吓得手都软了,漆匣一下子滚落到桌面上,里面的供养物也掉了出来。 我可不是被供养物上附着的气息所吓倒,吓了我一跳的是供养物本身——那是一颗白森森的獠牙,可能属于什么嗜血的猛兽吧,但又比一般的兽牙小。这獠牙虽然并没有险恶之气,但却有着咄咄逼人的锐利线条,最可怕的是从苍白骨质的深处沁出殷红的痕迹,像欲雪的黄昏慢慢涌出的阴郁彤云…… “除了恶心之外,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冰鳍拈起獠牙仔细察看着,“真的能吓跑那些家伙们吗?” 醍醐露出了讥笑我们这些外行人的神情:“这可是牡丹之牙啊!”难怪那些附在供养物上的家伙们刚刚叫着“牡丹牡丹”。 “牡丹之牙?牡丹花吗?”我越发觉得这有着柔弱名字的獠牙不可依靠了。 醍醐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要一提到牡丹就想到娇滴滴的花嘛!你难道不觉得吗?牡丹这名字很霸道啊——阳刚的红色。” 我可不管它是牡丹还是玄牝,只要管用就好,我一心想的就是拿着它去十八家还掉那叠钱,早点和那古怪的人家撇清关系!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雪也渐渐小了,从砂想寺去城南十八家还是来得及的,可冰鳍居然落井下石地说我有牡丹之牙,他不用陪我去也行,赶着回家抄作业去了。虽然觉得挺?人的,但我还是握紧那枚獠牙——现在只能依靠它了,冰鳍这没同情心的家伙! 可糟糕的是,到了城南,一进十八家那条小巷子我就懵了,当时我是误打误撞闯进那户居丧人家的,现在我特意去找还真的找不到了!再加上十八家那边光线一向不好,院落又差不多,我总不能挨家挨户的敲开门,看看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家吧! 临近黄昏,雪又下得紧了,淡薄的炊烟已经紧挨着每户的灰瓦上浮泛起来。 我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徘徊着,明明就在同学家这一带,为什么就是找不到那户人家呢? 就我在靠着某扇大门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木门开启的咿呀声,一盆水哗的泼了出来,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变落汤鸡了。泼水的是一位年轻主妇,还没习惯做家务的样子,她见自己差点闯了祸,手忙脚乱的过来查看我身上是否被泼湿:“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不知道正好有人经过!” “是我太靠近你家大门,给你添麻烦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庆幸碰上了好机会,“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户居丧的人家?” 年轻主妇有些惊讶得看着我:“太奇怪了……难道你是来吊唁的吗?” 太好了,她知道那户人家在哪里啊!正想请这位年轻主妇帮忙带路,却看见她手抚着面颊,露出很难过的表情:“那间院子早就没人居住了,那家夫人一过世,她的前夫就把房子给封了。真可怜,快到六七回煞了,都没个人过来看看……” “咦,那她的儿子呢?”我赶紧追问。 “儿子?”年轻主妇的表情更困惑了,“那家从来就没有过儿子啊,那两口子离婚可能就是因为夫人不生养,后来那位夫人神志也有些不正常了,好像总是在幻想着有个儿子的样子,她的前夫看她可怜,才让她一直住在这里的……” 那位夫人已经死了,而且,这户人家从来……就没有过儿子…… 那时冰鳍没有注意到任何人进入我家,难道不是因为他太大意,而是因为到我房间的,根本没有一个是人类!可是那对长泪痣的母子留下的钱里,只有一叠是冥钱,另一叠的的确确是人间的纸币啊! 而且,明明我房前的雪地上,还留着一行脚印啊!不……不对…… 为什么只有一行脚印呢?那位死灵母亲是无法留下脚印的没错,但如果是人类,一进一出,雪地上应该……留着两行脚印才对!可是雪地上只有前往我房门口的脚印——那个儿子进到我家之后,就没有再出去吗?那么他去了哪里呢?就好像,消失在我家庭院里一样! 那两对母子中的确有一个是死灵,更重要的是,另一个究竟是什么!不像我拿着醍醐给的牡丹之牙,冰鳍可是毫无防备的一个人回了家,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潜伏在家里啊! 来不及和那位主妇招呼了,我转身就想往家跑,可那位年轻主妇不紧不慢的声音却在我背后响起:“这就回去了吗,你不还钱了?” “来不及了!”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我提起过来还钱的事情吗? 我疑惑的慢慢回头,那位年轻主妇温柔的笑着:“拜托你的事情办得怎样了呢?六七回煞可是重要的日子呢,请师傅做法事了吗?不然往生者是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 为什么她连这件事情都知道呢?而且,为什么刚刚我没有发现呢——她的眼角,长着一粒清晰的泪痣啊! 忘记了还可以逃走,我呆呆的注视着那位少妇,她的脸慢慢变化着:女子的柔媚感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身为男人这一点的少年那特有的冷淡与怠惰。 眼角长着泪痣的少年,拥有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容颜的少年,他分明就是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那个儿子!原来他并没有留在我家里而是跟在我身后了,脚印是他留下的吧,虽然还是弄不清为什么只有一行,但至少可以确定冰鳍是安全的,而拥有牡丹之牙的我可不怕面前的这个家伙!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还好没跟着冰鳍!” “还好?”长泪痣的少年扬起了笔直的眉毛,“你好象还没搞清楚状况吧……” 伴随着少年上扬的尾音,小巷平凡的景象消失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我转头四顾,却只看见卷着鹅毛般雪片的尘雾阻断了我身后的道路,天地骤然间转换成为白茫茫的无垠空间。 “这是哪里?”我有些慌了,拿着牡丹之牙也会被卷进来吗,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人间的样子啊! “这里?”少年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十八家啊!” “胡说……十八家明明是条小巷子!” “枉费你在香川活了十几年,连十八家的来历都没听过吗?”少年的视线横掠过那粒小小的泪痣,“不过来得及……你看看脚下就明白了……” 脚下吗……我犹豫着,还是依照他的话低下头去:奇怪的死灰色从积雪里浮现出来,平坦的雪地也呈现出不自然的凹凸。我微微的眯起眼睛辨认那薄雪下隐藏的事物,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形状,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呢——淡淡的殷红从灰白的球状、圆柱状和枝状物体内部浮现出来…… 破碎的惊叫从我喉间逃逸而出,明知道倒下只会离可怕的东西更近,可是我还是不能控制的跌坐在地——白皑皑的积雪之下堆积的,那是不计其数的,残破的尸体啊! 惊恐使我觉得那个长泪痣的少年的声音就像从远处飘来那么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已经好几百年了吧,改朝换代的时候总是在打仗,困守香川城的军队即使知道没希望了也不投降,于是粮草渐渐吃空了,守军就开始吃人,然后……平民也开始吃人了。也是这样下雪的天气,城终于攻克了,官员检点劫后余生的人,将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女老幼聚集起来重新组成家庭,一共就组成了十八户人家而已——因为是他们生活的地方,所以这一带才被叫做十八家……” 香川竟然有这样的惨烈的往事,这座宁静而安闲的城市,竟然曾经是互相血食的鸠?荼之城! 我惊讶的抬起头,只见少年缓缓的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从生着美丽泪痣的眼角含笑俯视着已经不知所措的我:“人们总是想最快丢掉战争的记忆……那十八户人家决定往事封印起来开始过全新的生活。大家像害怕打破瓷器一样努力维持着眼前的平静,可不知从哪天开始,这些人家养的鸡鸭无缘无故的变成了一堆带血的羽毛,他们没太在意,或者根本是刻意不去注意;可这种事不断发生,后来渐渐轮到看家狗了,人们这才有点怕了,但他们还这样安慰自己:曾经那么繁华的不夜城毁于兵燹,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活人,一定还有不少战死者化作鸠?荼饿鬼在废墟上游荡吧……可是让他们真正害怕的事不久就发生了,一户人家的妻子突然失踪了,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内脏已经……” “啊啊啊!”我捂着耳朵大叫起来,“不要讲,我不听!” 少年就好像捉弄同伴成功一样得意的笑起来,但拉开我手的动作却那么残酷:“我很亲切地在给你讲故事呢,好戏正要开场啊!” 为什么他能碰到我?明明我拥有可以威慑那些家伙的牡丹之牙啊!可还没等我细想,少年的声音又响起了:“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这可是不得了的事——被吃剩的尸体就好像把这些人曾经犯过的罪活生生的摆在面前一样,一下子把他们努力维持的甜蜜生活的幻象给打碎了。这十八家人开始发狂的寻找那个食人者,最令他们怀疑的就是这个被吃掉的女人的养子,人们经常在背地里称呼这少年做鸠?荼,因为在城池被困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的他就曾亲手杀掉他的生母,然后……一口一口地把她吃掉了……” 已经……完全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下意识的握紧口袋里那颗牡丹之牙…… “可是少年的养父却坚持说儿子决不是鸠?荼,人们也只好作罢。可是再也没有人看见那位父亲走出过他家大门。等到人们按捺不住闯进那户人家的时候,他们看见那位曾经那么坚决,那么固执的保护着自己孩子的父亲,已经在他养子的利齿间,变成了鸠?荼少年血肉的一部分了……”少年清亮的笑声使我茫然的抬起头来,刚刚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少年只有单边的虎牙呢,他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比长犬齿醍醐可爱多了…… 少年有些嘲讽的声音持续灌进思维已经完全失控的我耳中:“人们立刻抓住了那个少年,毫不犹豫地把他烧死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其实上是想通过抹煞少年的存在来抹煞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吧……可是,和那些罪一样,已经化成鸠?荼的少年的怨恨不是普通的火焰所能净化的,他的尸灰里留下两颗像兽牙一样锋利的犬齿……人们避讳这件凶事,丢掉了那两颗牙齿,永不再提起少年的名字,就以他全身盛开着红花那样沾满鲜血的样子,称呼那个少年为——牡丹。” 食人的鸠?荼少年被人们称为牡丹……那么,在火焰里留下的那两枚兽齿也就是——牡丹之牙!醍醐这笨蛋,为什么会给我如此险恶的东西!他难道是想以毒攻毒,就不怕适得其反吗?更可怕的预感在我心里慢慢发芽——总不会,我面对着的就是…… 长泪痣的少年怠惰地笑着,在我面前慢慢蹲了下来:“喂,你叫火翼是吗?我的牙在你身上吧!” “你……你的牙?”我一下子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利齿,预感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 “是啊!”少年故意夸张地笑了起来,特意露出的单边的虎牙,“呐,也不知谁把我的牙送去砂想寺供养起来的,害我好久没法自由行动,不过七八年前寺里失火让我有了机会,可惜只有一颗牙被一个笨女人给捡到了。托她的福,靠汲取她的血肉和灵气,只有一半本体的我才能短时间拥有实体。这女人真是不错的食物,为了我宁可被当成疯子,连丈夫也不要了,可惜前一阵子她遇上车祸,好在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也不知哪里不对,她没意识到自己死掉,反以为害死了和她一起过马路的我,成了死灵还请你为我做法事,笨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抚养的居然是让人怕到不敢直呼其名鸠?荼——牡丹啊!” “难怪你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来……你又把妈妈吃掉了!” 鸠?荼少年牡丹的瞳孔一瞬间剧烈收缩,那散漫的笑意轻易的变成了残酷的冷笑,他不耐烦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不要罗嗦了,把牙齿还给我!” “还给你后你就要吃掉我吗?”我用力挣扎甩开他的手,“别开玩笑了,我一点也不好吃!” “现在你不说还好我没跟着冰鳍吗?对对!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不顾别人才叫人类嘛!”牡丹突然间又兴高采烈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儿童一样笑得那么灿烂,“别担心,等吃掉你之后我自然会去吃那个冰鳍的!你们的血肉和生气都非常浓厚,也许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也说不定!说起来十八家的血应该已经遍布这座城市了,你们……总不会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吧……” “才不是!我们和吃掉自己亲人的妖怪才没有半点关系!”我不顾一切的大喊。 刹那间,微笑冻结在牡丹的脸上,他抓住我的手松开了,已经吓到脚软得我却连逃走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呆呆得看着这位鸠?荼的面孔,看着欲雪的彤云一样阴郁的悲伤渐渐覆盖在他月轮似的脸上:“妖怪……那个时候,我会杀掉亲生母亲,是因为我害怕!我的妈妈就要吃我了,我很害怕!从那天开始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很饿!真的很饿!我已经饿昏了!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了……等发现的时候我的嘴里,已经满是人类血肉的味道了!” 明明可以看见牡丹眼里的悲哀,但我却清楚地了解到他的悲哀存在于我无法触及的遥远之处,那巨大而深沉的悲哀就像残冬那铅水般的压抑云层,我所能触及的,仅仅是云层间轻快飘落的春雪而已……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看开了,身为妖怪就是要吃人嘛!”片刻间牡丹脸上已经换回了澄明的笑意,他俯下身看着我,“不过不甘心的是……明明人人都做过和我一样的事情,为什么,只有我被称为妖怪呢!” 我为什么就是想不到呢?这不仅仅是牡丹一个人的罪啊!可是只有他,只有他被剥夺了人类的名字,被当作罪的化身而埋葬!变成食人鬼的牡丹的确应该被称为妖怪吧,可是,并不是只有变成死灵的母亲牵挂自己假想中的儿子啊;就是这吃人的妖怪,他曾经趁着能维持实体的短暂时间穿过积雪的庭院,来请素不相识的我帮他超度那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母亲…… 此刻,明快的表情已经从牡丹长泪痣的眼角退去了,他恢复了那种怠惰的笑容:“我怎样也得谢谢那个笨女人吧,做了这么多年的食物不算……死后无意中还替我找到了这么好的新粮食……” 打定主意要吃我了吗……我静静的注视着这位鸠?荼少年,直到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时,我才发现自己正无法控制的哭泣,反复地说着:“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 “你在可怜谁呢?”一瞬间的惊讶后,牡丹为难的笑了起来,就像安慰我似的,他开始分散我的注意力,“伤脑筋呢,人类一害怕就不好吃了!并没有那么可怕啊,呐,火翼,你听我说——你说一年四季里,哪个季节最可怕呢……” “是冬天吗……”好奇怪,不受控制的,我的思维渐渐的尾随着牡丹柔和的语调。 “不对,你再想想……”在他的劝诱里,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想控制我乘机取走牡丹之牙,然后吃掉我吗?决不能让他得逞!我用力握紧手里的兽牙,锋利的齿尖渐渐刺破了我掌心的皮肤…… 伴着慢慢清晰起来的思想,温热的血液渐渐沾湿了我掌心…… 突然间,狂暴而温暖的风从我身后席卷而出,牡丹的身上顿时爆出一连串苍白的火花。他愤怒的惊叫着:“原来你是诱饵!”一把抓住我急速飞掠,灼热的利刃霎时划破雪的幻境,薄雪覆盖下的尸山血海一下子消散了…… “居然聊这么久,火翼你要和鸠?荼喝茶吗?”伴着不耐烦的粗暴声音,两道熟悉的人影从雪雾中缓缓浮现出来——那是醍醐和冰鳍! “你在我的牙齿上动了手脚!”牡丹怒视着醍醐,咬牙切齿地说。 “我知道你就喜欢火翼他们两个这一型的!”醍醐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如果我亲自出马你一定早就躲远了!不过火翼尤其没本事,我就在另一颗牙上动了点手脚。虽然你看起来像个人,但本体只是两颗牙中的一颗而已,只身体要受到一点伤害,她手里的牡丹之牙就会立刻牵制住你!” “也就是说,冰鳍,一切都是你和醍醐串通好的?”我开始冒火了,难怪一回来就看见向来不和的醍醐和冰鳍相安无事,“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十八家的事情,所以才让我去那边借寒假作业!” “反正……反正不会有事的啊……只要你一有什么问题,牡丹之牙立刻就会引导我们进入这妖怪的空间的!”冰鳍显然有些心虚了,“大不了……大不了还是我来抄两人份的寒假作业啊!” “什么不会有事,我现在在他手上,就要被吃掉了啊!还要寒假作业有什么用!”如果现在可以自由行动,我早就把醍醐和冰鳍都暴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了! “没问题的!”醍醐得意洋洋的大笑起来,他慢慢的摊开手掌,一团巨大的萤火从他掌心飞出,渐渐舒展成人的形状:那是普通的灵体,可能因为力量太微弱了吧,呈现出即将消散前的半透明状态——一位娴雅的短发夫人,她的容颜和牡丹如出一辙,端正的眼角有着一粒美丽的细小泪痣…… “妈妈!”我听见了牡丹毫不犹豫的这样呼喊着,一直张口闭口说着“那个笨女人”、“食物”的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呼喊这“笨女人”为——妈妈! “真是巧呢!你拜托火翼帮你找寺庙做法事,超度这个亡灵,火翼找的恰好就是我们砂想寺!”醍醐握着左手,控制紧闭双眼的死灵,“也就是说,这魂魄恰巧被我们照顾着呢,很麻烦啊……被鸠?荼吃掉的人,魂魄是没法得到解脱的!” “未免太卑鄙了吧!和这笨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要把她怎样!”牡丹失去了一贯的怠惰悠闲。 醍醐笑得有些无赖:“我们交换吧!我很吃亏哦,你手上那个可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别开玩笑了,对方怎么可能答应!老实说醍醐手上的才是没价值的砝码,牡丹要根本没法牵制对手的死灵干什么! 可是出乎意料的,仿佛幻听般,不易觉察的叹息飘过了我的耳边。钳制住我的手放开了,还没反应过来,牡丹已经丢下我,一步一步的向醍醐走去…… 不能过去!一旦过去的话……一旦过去的话……这没有答案的呼喊哽在喉间,我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口是心非的妖怪,他选择的不仅仅是死亡啊! 俯视着毫不畏惧的停在自己面前的鸠?荼少年,醍醐冷笑着,他控制死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可以!”伴着冰鳍指向不明的阻止,就在眨眼之间,醍醐那凶狠有力的指尖带着呼啸的寒气,猛然贯穿了牡丹的胸膛…… 死灵也好,妖怪也好,都不会流血吧……所以,即使大朵大朵鲜艳的红牡丹盛开在鸠?荼少年的身上,雪地上依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伴着牡丹无法压抑的小小呻吟,迅捷的手指已经毫不费力的没入他身体。醍醐惊讶的表情告诉我牡丹根本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就好像主动迎向那甘美的死亡…… 仿佛执念般,濒死的牡丹握紧了醍醐的手腕,泣血般的低语着:“放过……放过我的妈妈……” “我听见……儿子在叫我啊……”这一刻,早已失去力量的死灵出乎意料的发出了清晰而焦急的语声,“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我的儿子!” 此刻的我只能捂住嘴唇,压抑着快要脱口而出的哽咽声;一直冷静的注视这一切的冰鳍此刻垂下了单薄的眼睑,他的声音是还那么镇定:“对不起,不得不告诉你……之所以看不见自己的儿子,是因为你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已经死掉的人,是你……” 极短暂的惊讶之后,欣喜的笑容淹没了妇人的脸庞,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真的吗……死掉的是我,也就是说,我的儿子没事对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个人不是你的儿子,他只是吃你的生气和血肉的妖怪而已……”被醍醐穿透了胸口的牡丹突然发出变了腔调的大喊,过度的使用力量使得大量虚空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别胡说!”长泪痣的妇人打断了牡丹的话,即使如此她好像也听出了那是她儿子的声音。这位娴雅的妇人闭上了眼睛,她变得透明的脸庞上露出了那么慈爱,那么幸福的微笑:“傻瓜……哪个小孩子不是吃自己父母的血肉长大的呢?” 这句话、这个微笑用尽了妇人全部的力量。一瞬间她变回了巨大的萤火,仿佛无比依恋般,盘旋着穿越不断飘落的白雪,渐渐消失在彤云密布的天空深处…… 不是说被鸠?荼吃掉的人是无法得到解脱的吗?难道这位妇人不是被牡丹吃掉,而真的是死于交通意外! “哪个小孩子不是吃父母的血肉长大的……”重复着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的话语,牡丹微笑起来。 “很遗憾,我不是……”醍醐剽悍的五官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淡神情,他猛地从牡丹的胸口抽回手,伴着虚空的鲜艳红花轰然绽放,牡丹的身体像失去阳光的树影般一下子消失无踪。 露出白白的犬齿,醍醐的笑脸像猎食成功的猛兽般冷酷而无邪,他摊开五指,毫不留情的倾侧手掌,一堆毫无生气的苍白的粉末和雪花一起纷纷扬扬的的撒落下来…… 这就是牡丹的本体吧!那个孤独的妖怪已经不在了吗,哪个世界里也不存在了…… “牡丹!”我忍不住握紧拳头大喊起来,却感到掌心一阵刺痛;慢慢的举起手,一枚洁白的兽牙躺在我早就被割伤的手心,虽然从骨质内部渗透出的淡淡殷红已经再也看不见了,但锋锐的齿尖还沾染着一点血迹…… “真多事,没有你的血供养的话,这鸠?荼早就完蛋了!”醍醐不顾我的反抗抢过那枚兽牙,但却小心的把它放进自己口袋里,“现在让他睡个好觉作个美梦,真是太便宜他了!能寂师傅也是,一直说那家伙的气息太弱找不到,让他出来混了七八年,害得我现在要费那么大周章!” 砂想寺的方丈僧能寂大师之所以隔这么久才收服牡丹,真是因为气息太弱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吗? “下一回……要过一个更幸福的人生啊!”看着融入白雪的灰烬,又抬头注视着萤火消失的天空深处,冰鳍很难得的微笑起来,缓缓地说。 渐渐稀疏的雪花降落在恢复原状的这条名叫“十八家”的青石板小巷中,这里虽然曾埋葬着劫后余生者的记忆与罪孽,但此刻,炊烟安详的缭绕着,每家每户的厨房里传出温馨而欢快的锅碗瓢盆之声——牡丹说得没错啊,也许我和冰鳍,也许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流着鸠?荼的血,那是无法消除的罪业,但那不重要!只要拥有温柔包容的心,世界是这么辽阔! 我突然笑了起来:“对了,一年四季,哪个最强大呢?”牡丹曾经问我一年四季中最强大的季节是哪一个!当时恐惧万分的我错误的回答了“冬天”……现在,我知道正确的答案了! “当然是春天啊!”虽然不理解我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不相干的问题,冰鳍和醍醐还是异口同声地回答,话音一落他们就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真没办法,就算为了一时利益走到一起,但不和就是不和,对头就是对头! 不过他们还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正确答案呢,四季里最强的就是春天——冬天拥有强大而锋利的爪牙,但春天却能用那小小的獠牙,一口一口的把它吃掉,所以,很厉害呢…… 残冬的阴云很快就要散去了,会随着这场明净春雪降临吧——那强大而温柔的春天! 魂兽之海 一 又梦见了海。 卯叶看见混沌的浅灰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仿佛要把一切都吞食下去般的深沉湛蓝,而自己正静静地走在这片海面上。没有轻澜,没有涌浪,没有波涛,只有清圆的涟漪一圈圈地,从自己的脚下荡漾开来,又渐渐扩散消失。 万籁俱寂,这冻结了一般的沉睡之海深处,却传来心跳般节奏雄浑的鼓动,卯叶觉得那应当是某种虚幻的潮音…… 伫立在这无尽的沉默之海中央眺望过去,“学校”就出现在前方遥远的海平面上,这座古书院建筑群孤零零地,以不可思议的轻盈漂浮着,那种真实细腻的质感,与其说像三维映像,还不如说更像巨大的沙盘。 陡然间,周遭景物模糊成冷调的色块——原来是身体以惊人的高速移动起来。 下一秒钟就站在了校门前。卯叶费力地仰头望去,不知为什么,眼前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高峻陡峭,门楣上“青轴书院”的石匾是有了年头的文物,从此刻的视角看来有些岌岌可危。 学校大门虚掩着,入口处却拦着四排鲜明的猩红绳索,表示“禁止入内”。 梦里的卯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径直走上前去,整个人随即毫无阻碍地穿越了那些绳障,像越过四条投影光线。 潮声退到了远处,耳中充斥着蛮横的寂静。 要穿过昏暗的门房甬道才能进入校园,卯叶看见出口那头亮得异样,仿佛溢满类似盛夏午后的炫目强光。加快脚步跑过去,眼前蓦地展开平日里看惯的景象,然而在此刻一切都似是而非。 地面半被海水浸没,花草树木化为孤岛,台阶成了水乡的小码头,校舍变作突兀的岩礁,那条从大门口开始就蜿蜒遍整个学校的朱漆长廊,则像浮桥般静静停息在水面。 沿着长廊向前走,不留神,卯叶突然踏中了什么,脚底一滑打了个踉跄。 反射性的低头看去,一条“胳膊”正被她踩在脚下,严格来说那只是裹在校服里的上臂,可是在袖口的部分却并没有露出手腕和五指。 虽然看不到,但校服下面确确实实有肉体存在着——像踩中了融化的糖一样,脚底的东西软绵绵地腻成一滩。卯叶倒抽一口凉气,慌忙移开足尖,那“手臂”便颤抖着渐渐膨胀开来,再度恢复原来的形状。 这种事情,无论多少次都不会习惯啊…… 卯叶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已经不止一次梦到这些了。每次都是这样,到这里肯定会踩到“人手”绊一跤,然后就会发现: 整个长廊上到处都散布着深青色的校服,男式女式、横七竖八的摊了一地。虽然只是衣物,却赫然隆起细致而逼真的身体轮廓,摆着再自然不过的姿势——除了看不见头颅四肢之外,就跟有人躺在那里一般无二,简直像集体蜕皮之后遗留下的外壳…… 这还不是全部:放眼望去,操场上、通道间、教室里,瘫倒的“空壳”比比皆是,那些毫无知觉的“躯体”半浸在海水里载沉载浮,看起来恍然是一堆潦草的铅笔素描。 可是卯叶感觉得到大家都“在”,大家的身体分明全都在这里,只是像中了隐身术似的完全没法看见。 ——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吧?断断续续的,一直反复做着这个梦。 刚开始这“尸横遍野”的景象吓得卯叶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后来也能稍稍保持冷静了,而且甚至还有余暇数数廊上究竟躺了多少具躯壳。 小心翼翼的绕开同学们的“蝉蜕”,她一步步朝前走着。从三十几数到五十几,再到八十几,人数在这不断重复的梦境里毫无悬念的增长着。可是她始终在恐惧:数到一百,会不会正好就来到长廊尽头呢? 绝对不可以接近那里——因为长廊的尽头,是禁忌。 沉重的铁栅、腐朽的木门,禁锢着秘密的院落,被同学们戏称为“鬼屋”的“北院”就盘踞在那里。卯叶不知道在梦境里,它的大门是不是也一样绝对不可打开,也不知道那里会有怎样的东西正等待着自己。 可是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拖曳着一样,迈向这禁止之所的脚步,怎么也停不下来……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让我看看第九十五个在哪里……”在心里战栗地默数着,卯叶转过长廊的最后一个拐角,整个人却猛然间僵住。 因为这个意外的停滞,梦的世界突然摇漾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乍起的风吹皱。 就在动荡的波纹中央,卯叶惊恐地注视着前方——消失了…… 拐角那边,一切都“消失”了! 呈现在卯叶眼前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同于永夜或阴影,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漆黑,浓腻黯恶,就像混浊的沼泽,沉淀着半凝固的泥浆,将长廊尽头的所有存在都贪婪的吞咽入腹中,不留一丝痕迹。若是卯叶没能及时收住脚步,早就已经堕入这片不归的深渊! 面对着仿佛能把人灵魂都吸进去似的漆黑,卯叶脑中陡然响起了警铃。她隐隐觉得这个梦和以前做过的那些不大相同,有说不清的危险气息蕴藏着…… 而这片黑暗应该就是自己内心“恐惧”的实体,化为物象的“恐惧”。 不能向前,因为再进一步就会被恐惧吞噬。可是……也不能退后,因为此时此刻,卯叶蓦地被某种突然袭来的预感攫住——有人在! 不可能的!念头产生的瞬间卯叶就否定了自己,身后的长廊上只有那些“蝉蜕空壳”而已,它们不可能站起来,更不可能有所行动…… 但是,如果真的站起来了呢…… 霎时间,冰冷的寒意顺着卯叶脊背滑下。像是要打碎作茧自缚的妄想,她猛然回头—— 尖锐的惊叫声控制不住地冲出喉间,划破了盘踞周遭的沉寂…… 卯叶看见了——真的有人在,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梦之世界里,真的有人像自己一样清醒地站立着! 那个人就伫立在长廊拐角,不是蝉蜕、不是空壳,是“完整”的活生生的人类。 天光逾炽,阴影逾浓,卯叶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却能从那颀长高挑的轮廓、柔韧年轻的肢体上感受到蕴藏其间的青涩活力。 这就是第九十五个吗? 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他想干什么?念头纷至沓来,但最令卯叶惊恐的是最初一刹那的直觉——她没来由的觉得对方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梦境,是不能预测也无法控制的入侵者! “停止。就从现在停止!”入侵者的语声灌入卯叶耳中。分不清性别的低沉嗓音,却没来由的觉得熟悉。 停止?她反射性地收回脚步,却不小心踩中瘫在一边的“蝉蜕”腹部,无形的柔软肌肉顿时塌陷下去,然而被损坏的躯壳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复原。一瞬间,那个身体像流沙般猝然崩溃。 紧接着,就从这一点开始,溃决的趋势不可遏抑的蔓延开来,波及其他空壳、波及长廊校舍,转眼之间,整座学校全都被卷入其中,就像砂之城堡,看似坚不可摧,却在缓缓涨起的潮水里轻易地崩解坍塌。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出了问题,必须醒过来! 只要像往常那样醒过来就可以了:噩梦虽然可怕,但毕竟不能真的伤害到自己。 可是……睁不开眼睛! 卯叶猝然发现,自己的意识不知何时竟变得像蝴蝶标本那样,被尖针牢牢禁锢,无法挣脱。 动弹不得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入侵者一步步逼近自己,耳中传来对方意义不明的话语:“不能再放任你继续下去,否则一切将无可挽回。” 这陌生人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卯叶根本来不及思量,因为一道斑斓炫目的弧光陡然她在眼前流过…… 心头倏地一阵彻骨冰凉。卯叶低头看去,却见那光之虹竟已嵌入自己的胸口…… 忘记了尖叫已忘记了恐惧,她愕然的瞪大眼睛——入侵者的右手中不知何时长出一柄长剑,剑柄与掌心连接之处是密实的肌肤,似乎还能感觉到血脉涌动,但那利刃如冻结的寒潭般澄澈,却有绮丽的光晕在冰面下缭绕不息。 而这把利剑,真真实实的,刺进了卯叶的心脏…… 某种秋风吹过枯木的空荡感觉从胸口传来,卯叶看见从这个致命的伤口中,缓缓飘散出一股细细的流沙。 身体……在崩溃…… 可是自己无能为力。卯叶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虚弱,面对着迫在眉睫的危险,自己竟完全无计可施! 来不及体会这种无力感,就在此刻,卯叶只觉得整个人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后退去——是意识正逃离即将被摧毁的躯壳。 噩梦要醒了! 就在挣脱梦之世界束缚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被刺杀的“自己”,睁着空洞的双眼,慢慢滑离陌生人的长剑,萎顿下来,仰倒在的深湛无边的幻海之中…… 睁开眼睛的时候,手心和额头都是冷汗。卯叶尝试转动还有些僵硬的颈项,黎明时分熹微的薄光把窗帘映成了蜜柑色。墙上悬挂的老式时钟刚刚指向五点,可是卯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自己并不害怕噩梦,因为经常会梦到的关系。 卯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不是那种纤细敏感的人,按说也没很大的精神压力,更谈不上有什么惨痛的回忆——像这座香川古城中大多数小孩那样,卯叶的成长轨迹相当平凡,除了母亲在她两三岁的时候离开父亲这点。 也许是当时年纪太小的关系吧,卯叶对母亲的记忆相当淡薄。现在回想起来,也只依稀记得她有着长长的冰凉的黑发;还有就是分别的时候,母亲默默地拉着她的手,走过了门前的长巷。 那天是冬天吧?风很大,卯叶小小的脑袋上顶着被吹得乱作一团的短发,于是母亲站定下来抚摸着她的脸颊。 记得母亲掠过发丝手指是那么白皙,而耳边的絮语是那么低柔,至于她说了什么,卯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然后就时常会做噩梦。 记得最严重的是三年前刚升入初中的时候,卯叶反复梦到被父亲紧紧扼住脖子,按进冰冷的海里。身体渐渐被淹没,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沉入漆黑无边的水底。 虽然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首先她从小到大都没去过海边。再者,在博物馆工作的父亲温柔又文弱,对女儿可以说疼爱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是窒息的痛苦,还有水底彻骨的寒意却感同身受,那种被最亲近信任的人背叛的惊愕和绝望,明明毫无根据,却每夜每夜反复侵扰着,强迫她去体会。这个噩梦的真实感和频繁度终于卯叶动摇纠结,疑惑烦躁,乃至渐渐崩溃。 治好这梦境带来的伤害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茶食老字号桃鼓庵的栗子糕,还有一件严格说来并不是“东西”,而是卯叶奶奶家的邻居,踯躅馆文具店的店主:白闲白先生。 并不像别人那样,用“学习的压力”、“青春期的敏感”来敷衍自己,白先生每次都很认真地说:打个比方,奇怪的梦就好像红叶那样。枫叶变红是因为花青素的关系,我们看不见花青素,却看得见枫叶的颜色;同样的,被觉察到的梦境常常来自于一些不曾被觉察的事情,那些事情有些已经发生了,有些也许即将发生。不过可以肯定的就是,就像红叶不等于花青素一样,梦境也不等于那些事情本身。所以不要太在意,去寻找梦境的真相,有时是可以当作一件有趣的事情来享受的。 可以说对卯叶而言,白先生比父亲这个书呆子加工作狂更靠得住。可几个月前,他们两个人为了找一张传说中的香料方子,结伴去了遥远的深山里,这段时间内她能依赖的,也就只有足以甜掉牙齿的栗子糕而已。 “我说卯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耳边的抗议声让卯叶蓦地回过神来,只见旁边梳马尾辫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有些不满的瞪着自己。 ——她是同桌禾泉,这里是学校,现在是午休时分。 卯叶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眼前的状况——早春的日光格外的温暖明媚,是自己提议一起到向阳的花坛边来吃饭聊天的。邀请者本人居然走神走到了九霄云外,难怪禾泉会不满地抗议。 “在听,我当然在听啊!”塞了满嘴栗子糕的卯叶连忙含糊的回应,“你是在说什么推荐生的事情?” “卯叶你果然心不在焉!”禾泉干脆把筷子丢进便当盒里,故意沉重地摇头叹气,“什么推荐生,我在说‘转学生’,‘转学生’的事情!” “是是,是转学生没错。”卯叶连忙顺着对方的话头打圆场。 “我们班啊,明天会有转学生插进来哦!”禾泉煞有介事的咋舌道,“居然能转进一中来,肯定来头不小!” 这话倒让卯叶摸不着头脑了,她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是哪一说啊?咱们香川一中也不是清华北大、牛津哈佛,能进来读书祖宗面上都有光,转个学还扯上什么来头大小?” 没想到禾泉却夸张地皱起眉头,好像看怪物似的上下打量着卯叶:“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啊?听到‘转学生’三个字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了?‘转学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禾泉眯起小猫那样圆溜溜的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香川一中是从来不收转学生的,这可是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禁忌也可以!” “禁……禁忌?”这个词让卯叶不自觉地一愣,将视线缓缓地转向同伴。她那双大眼睛明明鲜活灵动,顾盼之间却总有一丝脱线的茫然神色。 提起了对方的兴趣,禾泉顿时得意起来,她坐正身体清清喉咙:“说来可话长了——这就要追溯到我们香川市第一中学的前身——青轴书院的时代……” 传说晚明之际,香川城的青轴书院曾是远近闻名的大书院,前来求学的书生甚至一度达到上百人,可是就是这样规模的大塾,却在一夜之间,差点沦为死寂的旷室空堂。 传说那是一个冷得异样的年份,时至三月还常有雪花飘落。某个寒夜,青轴书院大门被一位少年书生敲开了。他直谒此地的总主持者——山长,哭着说父母新亡,不得已投奔在香川的亲戚,可是偏偏亲戚也不知所踪,走投无路只能来到书院,恳请山长收留。同时还上呈了邻城翠微书院山长的亲笔荐书,信中缕述了这位书生怎样聪颖好学,为人仁厚。 青轴山长看他可怜,又有旧友翠微山长的推荐,便收留他和大家一起读书,而这少年果然是聪慧勤奋、讷言敏行,甚得青轴山长的信任与赏识。因为屡屡在文章比赛中夺魁的关系,山长还特别奖励他一套珍本古籍。 可说来也巧,自从少年书生转入以后,一种怪病却在书院中蔓延开来——症状就和昏睡无异,得病的人呼吸匀畅、脉息沉稳,可就是没有意识,怎么也叫不醒。不断有生徒被这怪疾缠住,最严重的时候,有人甚至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地陷入长眠。 最初的恐慌之后,人们开始寻找这一切的根源。药石无效,怪力乱神的传言便多了起来。怀疑的焦点自然而然集中到来历不明的转学书生身上,人们对他侧目而视。尤其是同宿舍的四位生徒,更认定书生就是怪病的元凶——要么他是不祥之身,要么就是他施法作祟。虽然这些猜测完全没有证据证明。 只有山长力排众议,坚持少年书生是无辜的。可这无条件的信任却令他愈发被孤立起来,没有人跟转学书生说话,没有人与他同坐,走在路上会被人莫名其妙地下绊子或泼脏水,甚至他的行李坐席都常被践踏丢弃。 最可怕的是回到宿舍。这就等于进了私刑房——那四个室友简直把欺辱转学书生当成了消遣娱乐! 听到这里,卯叶不由得停下了把栗子糕塞进嘴里的动作,含混的嘟哝着:“原来不管在什么时候,学校都是一个样子的啊……” “可不是嘛,你听我说啦……”禾泉摆了摆手,示意卯叶不要打岔。 直至一天,青轴山长应邀去邻城拜访旧友翠微山长。他前脚刚离开书院,生徒们后脚就行动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制裁”转学书生,逼他显出“真面目”,再不济也能给个教训。对于这一切,助教讲书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同学们长期的非难、排斥、欺侮乃至折磨,转学书生始终温驯地忍让,这天也是一样,一味默默承受着,几乎连辩驳都很少。 然而没想到的是,室友们竟翻出了山长赠给转学书生的古籍,点起火盆,逼迫他交待如何“施法作祟”让同学患病,不说就把书全部烧掉。就在这个时候…… 而那一厢,青轴山长来到翠微书院,照例和故友翠微山长叙旧谈心,评书论道吟风赏月,甚是惬怀,言谈之间偶然提到了那个转学书生。青轴山长对他赞许有加,感谢故友荐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学子。 可听见这话翠微山长却一脸困惑,说道——我根本没有推荐过转学生去你那里啊? 青轴山长顿时大惑不解,连忙描述转学书生的样貌行止,希望翠微山长能回想起来。没想到对方越听脸色越难看,终于离席而起,失声说道:这个人确是我们翠微书院的生徒没错,可是,他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原来这位书生年幼失祜,家境贫寒,文才出众却秉性柔懦,在翠微书院就读时常被其他生徒欺侮,终于心力交瘁,沉疴不起,病到神智恍惚的程度。翠微山长发现后深悔失察,怕他这样下去也活不成了,便连夜写了封推荐信,准备天一亮便差人送他投奔邻城的青轴山长,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夜,那书生竟投水自尽了。 原本的荐书变成了祭文,只能烧掉祭奠那个孩子。这样说着,翠微山长背诵了其中的一段。青轴山长大惊失色,因为这正是书生呈给自己的那封书信中的文句! 青轴山长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而下,预感大事不妙,慌忙连夜赶回香川直奔书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触目是一派遭遇洪灾后的狼藉景象,书院地面泡在薄薄的水下,桌椅门窗被砸得粉碎,生徒讲书们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生死不知。 山长踏上贯穿书院的朱漆长廊,骇然发现而和少年书生同室的生徒们竟面孔朝下悬空飘浮着,早已气息全无。虽然廊上根本没有水,可那四个人根本就是溺毙样子,死状说不出的凄惨。 这样的人间地狱里,却偏偏哪里也找不到少年书生的影子。 听到这里,卯叶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样的画面,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呢?是在哪里见过的呢?明明……不可能啊…… 对了,是梦! 三个月来,一直持续侵扰卯叶的怪异梦境,竟与故事发展到此刻的场景不谋而合!那么接下来呢…… 她不由得一阵颤栗,话音控制不住的逸出喉间:“那个转学书生……是不是右手变成了一把长剑,杀了山长啊……” 禾泉一下子愣住了,直直地瞪着同伴。 卯叶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连声音里都有了不稳的征兆:“难……难道真的是这样?” 听见这话,禾泉紧绷的表情那个瞬间放松了,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拍打她的肩膀:“什么嘛!编得真有气氛,连我都吓了一跳呢。看不出来你这家伙想象力还真丰富呀!” 原来不是吗……还好不是这样。卯叶不由得松了口气,催促同伴继续讲下去。 却说青轴山长绕过漂浮的尸体,疾步跑过长廊,遥遥看见少年书生就站在拐角那里,刚想开口呼唤,却突然被一股凭空出现的漆黑水流兜头罩住,整个人顿时浮上半空,一时间根本无法呼吸——原来那个少年书生的手中幻化出汹涌的漩涡,席卷淹没了青轴山长。 山长终于明白了那四位生徒的死因,也清楚地意识到转学书生的真正身份…… 但是山长却不能接受这一切,就算事实都摆在眼前,就算神志越来越模糊、生命危在旦夕,也始终不能接受、不愿接受…… 就在性命攸关千钧一发之际,山长突然觉得包裹自己的涡流蓦地消失了,整个人跌落在地上,眼前瞬间清晰。他抬起头来,却看见整齐的线装书本就在自己眼前。 转学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山长面前,此刻他递上来的,正是当年对方赠与自己的古籍奖品。 已经不需要了。这样说完,转学书生默默地凝视了山长片刻,转身沿着长廊飘飞而去,消失在书院深处…… 也就在这一刻,除了那四个殒命的室友,青轴书院里所有的人都慢慢苏醒——已经不在世的书生一定也向往着吧,向往着自己没有等到的全新开始。眼看着已经得到了,可要维持活生生的人形,继续留在唯一重视自己的青轴山长身边,就不得不汲取人的魂魄生气,令书院内蔓延起昏睡的怪病。 可是现在,这些已经全都不需要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那少年书生出现过,而青轴书院也渐渐没落下去,只有不招收转学生这个传统一直保留至今。至于那几册古书奖品,据说到现在还收藏在古籍阅览室里。”禾泉长长的叹了口气,以相当有真实感的尾声结束了这个有些悲伤的故事。 卯叶觉得胸口好像有潮湿的棉絮堆积着,她用力呼吸,想把这混浊憋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却徒劳无功,最后只得无可奈何的苦笑起来:“再也没有人见过转学书生,这么说来……那个怪物不是还应该在这座学校里吗?” 一听这话,禾泉的瞳孔迅速收缩,片刻的失神后,她猛推卯叶一把:“你这家伙,讲起话来好讨厌啊!这只是传说而已,和‘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并称为学校四大怪谈嘛!” “‘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再加上这个‘禁忌的转学生’……”卯叶有些纳闷的扳着手指,“一共不是才三个吗?” 禾泉的脸色霎时变了。她眼中的神采暗淡下来,又被低垂的睫毛遮蔽:“卯叶你一定要提起来吗?最后那一个是……‘绝对不能打开的北院大门’啊……” 卯叶顿时反应过来——“绝对不能打开的北院大门”,这可谓香川一中怪谈中的怪谈。 一直以来,学生中间就流传着有关校园东北角、长廊尽头那个小院的种种传说——什么当夕阳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北院墙上会映出模糊的人影,可回头望时身后却什么人都没有,再仔细一看,那人影居然是两脚悬空在飘飘荡荡;什么院墙里面会传出小孩子的嬉笑,说的却是“你输掉了哦,快拿出来”,“没办法了,这只手就给你吃吧”之类的话,紧接着就会传来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而其中最为可怕的一条就是——擅自打开大门进入北院的人,会被它“吃掉”。 但是对于卯叶班上的同学们来说,这怪谈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那是根本无须提起也不想再触及的话题。 意识到自己失言,又不知道该怎样排解,卯叶只有低下头去猛吃栗子糕,结果一个不小心噎住了喉咙口,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只是片刻之间,脊背上就感觉到禾泉轻柔的抚摸。卯叶混乱的耳际传来同伴无可奈何的轻叹:“这种老人家爱的食物,又甜又腻,亏你吃得这么欢。唉……真不知道那家伙看上你哪点……” 卯叶不知道禾泉所说的“那家伙”是谁,但是此刻,对方真挚的关怀令她感动。 禾泉是班上的生活委员,和迟钝温吞的卯叶不同,她个性爽朗干脆,却又不失细心亲切,相当讨人喜欢。 也许是同桌的关系吧,禾泉成了卯叶为数不多的朋友,不过因为前阵子交际圈子稍稍扩大的关系,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有些变少了,但禾泉始终相当自然地随时照顾着迷糊的卯叶。 见咳嗽稍稍平息下来,禾泉有些担心的凑近,观察对方的脸色:“我说卯叶,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一脸疲倦的样子,又总是心不在焉的?” 此刻朋友明显的担心让卯叶心头一热,话语脱口而出:“禾泉,你……梦见过……梦见过自己被杀吗?” 这话令禾泉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她露出明朗的笑容,故意揶揄道:“梦见自己被杀表示要发财了哦!赶快去买彩票吧——中个几百万、几千万的,还再在这里辛苦读书干嘛?” 原本还有些心绪纷乱的卯叶被这笑意感染,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作势要敲打禾泉,却一失手把栗子糕盒子整个打翻了。 卯叶反射性的起身去捡,禾泉对她的脱线程度再了解不过,慌忙一把拽住:“傻瓜,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琥珀色的栗子糕滴溜溜的滚过花坛转角,停在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前面…… 那堆东西颜色暗恶,破破烂烂地缠成一团,看起来像是大堆的长头发,其实只不过是旧草绳而已,却不知为什么粘乎乎、湿漉漉的,还散发着令人掩鼻的鱼腥味。 “又来了,是谁把这种脏东西丢在这里?”卯叶气鼓鼓的大声抗议起来,“不自觉的人越来越多了,昨天也是,亏我们两个打扫得那么辛苦!你说是不是啊,禾泉?” 然而禾泉却没有直接回答,盯着那堆“乱发”,她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我们昨天……打扫过?” “对啊?”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卯叶反倒拿不准了,“我们昨天是值日生吧?” “不是昨天,我们今天才是值日生!早上你不是还去领了点名簿吗?”禾泉按着眉心,轻轻咬住嘴唇。 这么说来,早上的确像是去领过点名簿的,卯叶都有些糊涂了:“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禾泉却突然缓缓地抬起眼睑:“那上次我们值日是什么时候?卯叶你还记得吗?” 什么时候呢?卯叶一时也答不上来——上了高中就是这样。每天每天,课程排得满满的,放学后也有一大堆的功课练习,等全部做完整个人都已经累到虚脱了。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人怎么能不浑浑噩噩,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觉得不对劲!”禾泉斩钉截铁似的语气让卯叶陡然回过神来。 只见她腾地站起身体,疾步绕过花坛,三步并两步跳上朱漆长廊。卯叶又惊又疑,连忙追着跑过去。眼前所见却令她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原来那垃圾草绳还不止一堆,长廊上到处都滴满了颜色黯恶的污水,东一滩西一滩地朝隐藏在黑暗里的深处蔓延…… “受不了,到底是谁弄进来的啊!”卯叶发出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也许……是出去呢?”禾泉停住脚步,稍稍侧转面孔,用眼角看着同伴,“从长廊的尽头,出去……”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卯叶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一个激灵:“怎……怎么可能是弄出去的,走廊尽头又不会有人……” “不可能吗?”禾泉脸上慢慢展开一个不寻常的微笑,此刻在卯叶看来,她的面孔竟有些陌生,“那边到底有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样说着,禾泉拔腿就朝前走,卯叶忙不迭的死死拽住,慌乱间脱口高喊:“不能去!难道忘记‘那件事’了吗?你不会不知道去了长廊尽头北院那里,会出什么事吧!” 禾泉倏地脊背一振,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呆呆地站立了片刻,才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似的慢慢转头,戒备地望向曲曲折折的长廊暗影。见她的神情恢复正常,卯叶小心翼翼的松开手。 “学校……果然有点不对劲……”禾泉沉吟着,低头咬起了指甲,“卯叶你难道没有感觉吗?虽然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就是不对劲啊!” 不知该如何回应,卯叶抬起头来,四下打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校园。触目之处都是早春平淡乏味的风景——看惯了的教学楼,看惯了的操场,看惯了的花草树木,看惯了的朱漆长廊…… 明明所有的东西都和平常一模一样啊? “难道……真的是因为‘霓见’的关系……”冷不防,飘来禾泉有些颤抖的语声。 “你说什么?”卯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没什么!”禾泉却迅速而慌乱地否认了。 可是卯叶已经听见了——听见了“霓见”这两个音节。 这两个音节曾几何时还只是普通的名字,被大家随意地呼唤着;可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卯叶同班同学们避而不谈心照不宣的忌讳,只要一提起,气氛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也许这一次也是禾泉神经过敏在捕风捉影吧。因为迄今为止,一切都还是那么平静。 成长期的时光就是这样的,冗长而重复,看不出任何改变,因此少年们总以为一切都会持续下去,所有亲切的、畏惧的、乐此不疲的、敬而远之的,全都会原封不动,永远没有尽头地持续下去。 然而改变有时候只在一瞬间,还不曾思量、没有体会,甚至来不及发觉,这改变却悄然发生、正在进行,或业已成型。 所以此刻卯叶还感觉不到——因为那甚至只是某种类似预兆的东西,但它就如同细细的龟裂,正在现实薄冰般明净的表象之上,不断生成、不断蔓延…… 二 今年是罕见的寒春,三月初的上午依然异样阴冷。昨日虚妄的风和日丽之后,冻雨陡然逆袭,滴滴答答下了半天都不见停止的意思,回暖的假象被彻底打破,骤降的气温令着急脱下冬衣的卯叶措手不及。 坐在拥挤的教室里,寒气还是像一层薄薄的锈,蚀进肌肤渗入关节里。卯叶不住跺着脚温暖冰冷的身体,暗自安慰自己——还好只要熬过第四节的化学实验课,就可以回家换件厚实的衣服了。 化学实验教室在教学楼底层,正对着一小片局促的庭院。对于狭窄的面积而言有点太过繁密的杂木丛倦怠地伸展着枯槁的枝椏,新叶还未萌生,梅花却已开谢,眼下正是春日最萧条的一段时光,满目的颓败灰暗之中,蜿蜒的朱漆长廊突兀的炫耀着它灼灼的赫赤,傲慢地在窗外迤逦而去。 ——就在这条长廊上,到处都散布着校服的空壳…… ——像人形蝉蜕。 ——同学们的身体到哪里去了呢?虽然看不见,但明明能感觉到啊:踩一脚肉体就会塌陷下去,然后又摇晃着膨胀开来,恢复原状…… 一不留神,三个月来反复不歇的怪异梦境就不失时机地侵袭过来。卯叶慌忙摇头驱散这令人厌恨的幻象。这动作令她一时间有些眩惑,只觉得眼底像涌起泪水一样微微有些发胀,视野内随即洋溢起雾一般茫茫的浊白。 原来那是清淡的阳光穿过浓厚的雨云,恰好投射在枯木梢头。不起眼的庭院瞬间浸泡在温水般的薄光里,顿时朦胧轻盈了起来。 恍如乍起的风吹皱了池水,卯叶突然间眼前一花,定睛看去,却是两个便服打扮的少年绕过一丛苍叶凛凛的桂树,沿着长廊并肩走来。一冬罕见的苦寒多雪,这常绿木冻到了发黑的程度,叶影在少年们模糊的眉目间,晕染上一层朦胧的暗青…… 这时候大家都在上课,谁穿着便服在校园里闲逛啊?卯叶一时有些纳闷,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是转学生吧? 昨天禾泉就说会有转学生来,今早办主任也宣布了。对此卯叶多少还有些好奇——且不管那流传已久的“禁忌转学生”的怪谈,就说开学都这么久了,插班的时间实在不尴不尬。这倒让她迫不及待的想瞧瞧转来的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了。 可没想到,居然还不止一个呐。 卯叶还在浮想联翩,转学生们却早已走了过去。空荡静谧的走廊浸泡在柔弱的日光里,列柱的阴影恍惚而暧昧,如同鸟儿飞去之后阴翳的牢笼。 不过这岑寂只是片刻,随着三三两两的人影呼啦啦地涌出,走长廊上陡然间又热闹起来。 从身量举止上看来,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也许是因为阳光渐渐变得强烈的关系吧,乍一瞧竟还有些晃眼。他们络绎不绝地在长廊上来来往往,有的低头疾走,有的则一路争论说笑着,可不知为什么,却连一丝微弱渺茫的语声也听不见。 一个、两个,再加上刚刚走过的那对少年,卯叶原本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百无聊赖中下意识的清点起人头来,可数着数着,她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这人数……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怎可能一下转来这么多学生,现在就足足有六七十个都不止,而且还有人不断在往外走! 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九、九十……那人数还在莫名其妙地增长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怪异预感隐隐浮泛出卯叶心头…… 却只见三四个小个子彼此追逐着,欢快地越过同伴朝前跑去,如小小的碎浪在空气里溅起微明的残影。就这一瞬间,卯叶眼前猛然明暗交错——少年们身后的廊柱旁,是何时长出一丛黛青的荆棘…… 错觉只在片刻之间,卯叶很快便分辨出是有人站在那里。 虽然和人群近在咫尺,那个人却像站在另一个迥异的时空,就像沉在溪流中的琉璃青色晶簇,想静默无声地置身事外,却始终因为格格不入而锋芒毕露。 就在这一刻,那冷冽的身影蓦然闪动了一下,从纷乱的人流中猛地转过身来。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卯叶的目光霎时与对方的眼神碰撞在一起——那是一双透着薄薄青意的,冰冻般的眼眸! 只觉得冰冷的针尖沿着脊背瞬间划过,卯叶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看见——以那琉璃青的身影为中心,阳光通透的薄金色像退潮般四下散去,铅灰雨云般的暗影朝自己的方向急速逼来。 卯叶惊呼着下意识地后退,却一下子撞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尖叫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随即涌入她耳中,整个教室里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掩鼻的恶气。 “那边的!化学实验课也敢打瞌睡,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腻了找罪受!”化学老师严厉的斥骂声间不容发的传来,将卯叶拉回现实——原来自己撞到同桌禾泉,碰掉了她手里装氨水的试管。 还好因为整个校园都是古迹的关系,有许多易燃易爆的危险化学实验都免掉了,不然自己这个小小的走神,还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后果。这样想着,卯叶心里顿时一阵后怕、一阵歉疚。 “别在意啦!这种课的确无聊死了,不过还是当心点好。”虽然氨水险些就泼到自己身上,禾泉却并没有责备冒失的同桌。她摇晃着清爽利落的马尾辫,凑近卯叶耳边:“走神了吧——刚数到九十五哦!” 九十五?卯叶头皮猛地一紧——禾泉……也在数吗?和自己一样,数到了突然出现的那群人中,不和谐的第九十五个! “你也看见了!看见了对吗?”卯叶忍不住一把抓住同桌的衣袖。 禾泉却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见什么啊?” “难道你没看见长廊上那么多的人……” 然而卯叶话音还没落,就被化学老师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你还有心闲聊?去外面罚站!这次试验零分,下课给我收拾实验室,就你一个!” 悻悻然站到了教室外檐廊下,早春的寒气顿时肆无忌惮的包围了卯叶,令她昏沉的头脑多少清醒了一些。她抱紧双臂抬起头,却见檐间艰涩地滴落着清澈的水珠——虽然听不见声响,但铅云四合、雾霭低垂,原来天地间一直无休止地飘落着绵密的细雨。 可是刚刚明明看见出了太阳啊…… 难道真的是在做梦? 温煦如水的阳光也好,延绵不绝的人流也好,连同那个令人不快的身影、那双苍冰一般的冻眸,全都像化学老师说的那样,是自己瞌睡时的一场乱梦? 那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又在哪里?如此逼真的,随时随地席卷而来的梦境,它和现实各自的绝对疆域,又该怎样划清…… “拜托拜托啦,卯叶!”对着正在努力刷试管的卯叶,禾泉双手合十请求着,“蓠蓠说她一个人不敢去给手机续费,一定要我陪她去一趟。据说转学生随时都会过来,如果来了,能帮我先照顾一下吗!” “可是我还要打扫实验室呢。”卯叶嘟哝着皱起眉头,瞟了一眼在教室门口,个头娇小的蓠蓠正有些胆怯的朝这边张望着,“蓠蓠这家伙,交个话费害怕什么?她害羞的毛病要到什么时候才好啊,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也知道啦,可是一看到蓠蓠战战兢兢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去照顾她。”禾泉凑近卯叶耳边低声说道,“卯叶也是,你那种迷迷糊糊脱线的样子,简直就好像是在对我说:来帮我吧,来帮我吧!” 一听这话,卯叶顿时愣住了——原来自己对禾泉这个老好人来说,竟是这样的存在啊…… 见同桌不回答,禾泉随即忽闪着眼睛,故意学起蓠蓠称呼人的可爱口吻:“那就这么说定啦,小叶子?” 虽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衣服单薄又湿又冷,可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能叫人看扁了啊。于是卯叶苦笑起来,拍拍同桌的肩膀:“放心吧禾泉,估计打扫完实验室,我也没时间回家吃午饭了,转学生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等到打扫好实验教室,卯叶早已饿得头昏眼花。 整个校舍都是保护建筑,严禁烟火,所以根本没有食堂,她只能跌跌撞撞地奔到街角的茶食老店桃鼓庵买了一盒栗子糕当午饭,疾步折回学校,却发现有人直愣愣的杵在大门口正当中,正有些困惑的望着“青轴书院”的白石匾额。 “别看了,这里是香川一中,不是什么景点。”对着那旁若无人的背影,卯叶脱口而出。 香川是座历史悠久的小城,整个旧城区几乎就是一片大型古迹。比如这一中就坐落在当年青轴书院的旧址上,为了不破坏原有的风貌,只在大门口不起眼到地方挂了个校名木牌,反倒是当年的文物石匾喧宾夺主,常有人被它迷惑想要来此一游。 可就算被这样提醒,门口的人也完全没有反应,她只得走上前去,想轻推对方的肩头:“不管怎么说也别堵在大门当中啊……” 就在这一刻,如同某种辽远乡愁的淡淡潮汐气息飘过,卯叶没来由的觉得,这应该是一位来自海边的人吧。 然而手还没碰到,门口的人就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猛地缩起肩头跳到一边。 没想到自己小小的动作竟引来对方如此夸张的反应,卯叶一时间都愣在原地,惊惶的视野里呈现出的,是更加惊惶的苍白容颜。 堵住校门口的怪人竟是个少年,和卯叶年龄相仿,眉目疏朗,神情却带着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戒备。刚刚激烈的动作令他的头发垂落下来,像猫毛一样的发丝还带着自来卷,软软的贴在光洁的额角,令他看起来就像受了惊却还要拼命威吓对手的小动物那样惹人怜爱。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少年居然身穿整齐的一中校服,深青色的前襟上列着一排光可鉴人的卯叶一边向转学生介绍学校的布局历史什么的,一边带他回到教室,随便让他坐在了后排座位上,自己则拿出栗子糕准备安慰饿瘪了的肚子。 栗子朴实亲切的甜味配上初雪般即融的口感,桃鼓庵的栗子糕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名物啊!若是配上略苦的浓茶,盛在粗陶杯盏里,搭配上一枝未开白山茶或者有些凋落的白梅……不,这有点清寒了,还是南天竹的果实…… 还没等卯叶仔细体会品尝栗子糕的雅趣,身后悉悉簌簌的动静便打破了她的遐想。不耐烦地回头看去,却只见转学生抱住膝盖蜷在位置上,不安的扭动身体东张西望,座椅撞击着前后的课桌,不断发出恼人的声响。当他发现卯叶正在看自己的时候,散乱的视线蓦地有了焦点,缓缓游移着,最后凝定在她手上。 卯叶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去,却看见自己捧着的,吃了一半的栗子糕…… 难不成……他也没吃午饭?卯叶慌忙取出两枚糕点递过去:“请不要客气!” 说不客气那是客套话,没想到转学生还真不见外,一把接过栗子糕直接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吃了精光,眼睛却还盯着桌上的盒子。 不会吧……卯叶心理暗暗叫苦,可对方依旧眼光灼灼、目不转睛,她只好把盒子也递了过去。对方竟老实不客气,风卷残云吃得见了底,居然连声谢谢都没有! 实在受不了这个不懂道理的家伙!卯叶拎回空盒子,只想到教室外散散这口闷气。没想到刚站起来,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声响——转学生不知为什么突然着急起身,动作太猛,袖饰钩住桌角,不仅纽扣一下子被扯掉,眼看整个人都要栽向地面。好在他反应快,手忙脚乱的攀住桌子保持住了平衡。 “小心!”卯叶慌忙赶过去,却没想到对方竟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调整姿势再度蜷成一团,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示威似故意撇过头。 这个人……脾气未免也太古怪了吧!就是因为这种臭脾气才不得不转学的吧? 卯叶心里暗暗嘟哝着,但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便咬咬牙帮他捡起掉在一旁的铜扣:“我帮你缝一下扣子!” 良久后,转学生才抬起头,别扭地瞟了卯叶一眼,目光中尽是恨恨的意思。 就算相貌再纤细,再花样美人,也是大男人吧?这种娇蛮的态度算什么啊! 卯叶差点就爆发了,不过想想他是禾泉拜托自己照顾的,初来乍到似乎个性也有些缺陷的样子,眼下勉强忍耐不跟他计较,以后绝对是桥归桥路归路,绝对不要和这种人扯上一点关系! 取出月兔纹织锦针线包,卯叶却发现和校服颜色相近的线没有了,一肚子怨气的她故意从线板上拆出一绺桃粉色的,算是小小的报复。 “伸手!你再动戳到了我可不管!”不顾转学生的反抗,卯叶用力拉过他抱住膝盖的手臂,刚扎下针她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扯掉余下的线头递给对方,“咬住了!穿着衣服缝扣子,不咬线头会变哑巴的!” 虽然你这样子跟哑了也差不了多少……卯叶在心里恼恨地添了一句。转学生倒是乖顺地把线头咬进嘴里。 垂下颈项专注地缝补着,少年校服上浸透的海风和潮汐的气息,渐渐令卯叶忘记此刻身在何处,似乎自己正在白浪徘徊的沙滨,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万顷波涛。 游离在海的幻象里,突然间,卯叶听见头顶摇落下一串轻微的语声。就好像夜半渡水而来的远钟一样,依稀幽微,但却甘醇浓酽。 “看到你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声音这样说着,卯叶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转学生闪烁在长长睫毛下的铁绀色眸子,头发卷卷的少年笨拙地举着手,因为咬住线头,话音听起来有些含混,“心想竟然会碰见这么耀眼的家伙……”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卯叶尴尬地笑了起来——居然说“耀眼”呢,难得有人对自己评价这么高啊! 可是转学生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过后来才发现,你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抱歉破坏了你美好的想象,这不会说话的家伙!对方没头没脑的言论令卯叶无名火起,她顿时沉下脸,胡乱地加快了动作:“我马上就缝好了!” “缝好了你就要走吗?”转学生的语调有些嗫嚅,“那我该怎么办呢?找不到想找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儿……” ——为了逃离令自己窒息的过去,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却发现要找的人不知所踪。走投无路只能来到书院,明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同样冷漠而残酷的未来,却贪恋着唯一一丝温暖…… 这一刻,“禁忌转学生”的怪谈不由自主地浮出脑海。不知为什么,卯叶觉得那个传说中的妖怪书生,就应该是眼前转学生这种性格气质…… 想到这里,她连忙晃晃脑袋赶走这样的胡思乱想——把人家比成妖怪,实在太失礼了! 然而就在此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卯叶慌乱地钉紧扣子摘了线头,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却是禾泉不放心,来问转学生的事情。 “啊?转学生已经来了啊?”听到卯叶的回答,听筒里传来禾泉有些意外的声音,“那办主任怎么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见到人呢?这个老班,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卯叶偷偷瞥了一眼缩在座位上的少年,随即掩住嘴角压低声音:“你说的还真没错呢,我们一中的转学生啊,还真都不是一般人物……” “不会吧!出了什么事了?卯叶你……”禾泉的语声焦急起来,就在这时,嘶啦嘶啦的杂音突然掺进耳中,可能因为信号不好的关系吧,禾泉的嗓音顿时模糊起来,只听见她用异样的腔调,竭力地反复说着,“卯叶……小心点……” “你在和谁说话?”少年收起咬在嘴里的线头,遥遥地点了点卯叶掌心的手机。 虽然禾泉不寻常的语气态度让卯叶有些在意,但实在是听不清楚了,她只得挂断电话,心不在焉的回答转学生:“是禾泉,我们班的生活委员。” “人呢,在哪儿?” “不知道。”卯叶怕他担心,便晃了晃手机,“不过不管她人在哪里,有事打手机就能联络上的。” “在哪里都能说话,在哪里都能找到,是很方便的东西……”少年伸长胳膊,小心翼翼的摸摸卯叶的手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重新抱紧膝盖,慢慢地蜷作一团,投来阴沉的眼神。 卯叶被他看得心头一寒,脱口而出:“你别急,一会儿禾泉就回来了,会带你熟悉校园……” “不要!我才不要别人!”说话一直很嗫嚅的转学生竟然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又不是刚出壳的雏鸟把第一眼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当作妈妈! 这家伙实在麻烦,可又答应了禾泉要照顾他,卯叶一时间左右为难:“可我午饭没吃饱,得再去买点吃的啊!” 转学生想也没想,腾地起身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着卯叶,那眼神好像在责备她还不快走,磨磨蹭蹭干什么似的。 看样子是铁了心要一起去啊…… 卯叶拿他没办法,只得走出教室转上长廊。因为学校的建筑物都年代久远的关系,廊上、柱上、墙上到处都挂满了陈旧的标语木牌,很奇怪的写着“禁止一切燃烧物”,也不知是什么时代的宣传习惯。 然而刚出门转学生就陡然惊惶焦急起来,一边慌慌张张的四下张望,一边喃喃自语:“这究竟……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到底有完没完啊……卯叶不耐烦的咋舌道:“还能是哪里,不就是一中吗?” “胡说,这里应该是鳞纹宫才对!”转学生不假思索地反驳道,语气竟相当笃定。 “你没看见校门口的石匾吗?学校是在青轴书院的旧址上改建的,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鳞纹宫。”卯叶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鳞纹宫是我的地盘,怎么可能认错!”转学生停下脚步仰望回廊龙骨似的屋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这里肯定是鳞纹宫。” 饿都快饿死了,谁有闲功夫纠缠这个!卯叶白了对方一眼,加快了步伐:“别走长廊绕路了,我们从火巷穿过去……” “住口!”耳中传来转学生的一声断喝。 卯叶被吓得打了个踉跄,气急败坏地大喊起来:“什么意思啊,你这家伙!” “你不知道鳞纹宫的规矩吗——那个字绝对不可以被提起!”转学生却依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可以提起那种禁忌的字眼!” 卯叶在心里暗骂着“疯子”,怒不可遏地质问道:“哪个字?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字啊!” “我不想再重复了,那种讨厌的东西!”转学生却理直气壮的一口回绝,丢下卯叶自顾自地沿着朱漆回廊向前走,“反正必须走这条路才行!” “现在雨不大又不刮风,为什么非走长廊不可!”卯叶憋着心头一口恶气,故意站定下来挑衅似的瞪着对方。 转学生的语气也莫名其妙的强硬起来:“才不是避风雨那种小事这么简单!”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能被绕进去。卯叶转过头去不再看转学生,将视线投向朱漆回廊。长廊支脉像交错的古树须根,曲折绵延,次第隐没到建筑物或树丛的后面。 忽然间,她眼前闪过水银剥落的旧镜面的混浊反光,卯叶还在想莫不是谁开了窗户,曳起白昼灯光的乱反射,却只见一抹柔光拂着隔邻的那条小走廊,朝这边款款而来。 ——那分明是穿着灰梅色长褂的袅娜身影,天色暗淡,衣袂和暖的色调看起来就像吸饱了阳光似的,在人眼底微微膨胀开来。 哪里来这样一位美人啊! 卯叶的眼光顿时被吸引到了那条支廊上,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对方飘然越过与自己平行的位置,轻盈地往通向校门的拐角而去。这时她才陡然间才注意到,虽然那个人身姿曼妙,但面孔却看起来相当苍老,虽然距离太远看得不是特别清晰,但一瞥之间也还是能留下红颜易逝的印象。 是老师吗?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就在这一刻,曲廊那端的苍老美人似乎也发现的卯叶的存在,那被岁月淬炼过的眉目之间,瞬间染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神色。更令人不解的是,那美人抬起略显宽大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手。这一刻,似乎有个清幽的微声掠过卯叶耳际,说的是:“对不起,辛苦你了。” 辛苦谁了?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自己和她认识吗?一时间卯叶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这若有若无的语声还在继续:“再见。不……不会……再见了……” 没头没脑的,这是在和谁道别啊? 再看那苍老美人眼神的焦点,似乎与自己站的位置有着微妙的偏差,好像是在看临近的地方似的。卯叶迷惑的转过头去,却只看见转学生正专注地眺望向别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难道那位美人是在向少年告别?卯叶正想问问转学生,可就在这一瞬间,纷乱的身影蓦地晃过眼角。 她反射性地一楞,就在这迟疑的片刻,美人站立的那条支廊上,早有一大群人接二连三的走来,呼啦啦地涌向校门口,那架势简直让人目不暇接,而那位苍老美人也混在众人之间,毫不迟疑的消失在曲廊转角。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明明离下午上学还有好一阵子,大家怎么都这么积极赶着来上学呢?卯叶想着,可总有些别扭的感觉在挥之不去—— 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啊…… 可不是嘛——如果是来上学的话,大家怎么会从校园深处往大门那里走?方向明显反了啊!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光景,学生们大都回家吃饭了,学校里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大票人,还个个穿着便服——包括那位苍老美人在内,那些人全都身穿各式各样的淡色衣衫,和深黯的一中校服比起来,简直像周身笼罩着阳光一样明朗,明朗到近乎虚幻,宛如一团无声翻涌而去的光流。 某种不明所以的冰冷预感从卯叶心底升起——这景象,和自己在化学实验课上做的梦,未免也太相似了吧! 除了眼前这些人高矮胖瘦个头不一之外,几乎没有不同之处。或者……现在眼前的一切也都是虚妄,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走入了相同的梦境中? 卯叶张惶地转头四顾,却只见转学生背对着遥遥涌动的人群,他似乎对那绵延不竭的行列毫无兴趣,可看起来却又像是这清流中一尾自得其乐的游鱼:“我想起来了……” “想……想起什么了?”卯叶反射性地问道。 像在确定似的,转学生缓缓的颔首:“我来这里,是要去‘道路’的尽头……” 道路的尽头?这句话让卯叶心头一颤,这条道路的尽头、这个长廊的终点……不就是…… 不就是“北院”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转学生低沉的美声却更加接近,像暮春甘醇的花香般,缓缓渗入卯叶心头:“我一个人去不了,所以带我去吧,去‘道路’的尽头……” “我、我不能带你去!”虽然脑海中渐渐泛起昏惑的水流,可卯叶还是近乎本能地断然拒绝。唯有“北院”,学校中唯有那里,卯叶是绝对不会接近的! “为什么?”转学生困惑的眯起眼睛。 “因为……”卯叶一时语塞——不能去的原因,就算说出来,别人也不会明白吧? 对抗着越来越混沌的思绪,她尽量选择对方可以接受的理由:“因为我不是生活委员,禾泉才是,应该是禾泉带你去!” “这么说,找到‘禾泉’我就能去了……”转学生沉吟着。 无心再跟他纠缠,卯叶随口应道:“是啊,是啊!” “‘禾泉’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见过你了,你是逃不掉的……” 可卯叶却完全没有留意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因为她眼前忽然掠过冰蓝色的烈风。 ——有人静静的伫立在穿行的人流间。 邻近曲廊上晃动不已的人群光影离合,像融融春水温婉的绕过青琉璃岩礁——那是有人疏离地站在廊柱之下,和明媚欢快的人群不同,只有这个人的身边缭绕着一层冰冷的青雾,将早春的空气冻结成咫尺深渊。 还没来得及看清容颜,卯叶便已无比明晰地捕捉到对方的眼眸。那是海一般湛青的瞳孔,带着潮汐的严酷倦意,将视线投向乌有之虚空。 卯叶霎时间动弹不得——眼前的一切,果然和自己在化学实验教室里的梦境一模一样! 如果是梦的话,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梦的话,接下来那双蕴藏着深海的眼睛就该转向自己了吧? 卯叶分不清此刻心中暗涌的究竟是恐惧还是期待,只能这样凝视着,等待那冰封似的眼神一如意料之中那样,缓缓扫向自己——也许只有一刹那,也许早已历尽永劫,卯叶只觉得自己像被吸进那双青眸中一样,完全动弹不得,完全无能为力…… 像猛然打进脑际的锥子一般,上课铃声陡然炸响,惊得卯叶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料峭春寒里,她却早已一身冷汗。 “糟糕,要上课了……”卯叶反射性地叫上转学生一起回教室,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去向不明。她连忙张惶失措的环顾四周,而走廊上早已空空如也。 这家伙不声不响的跑到哪里去了?卯叶来不及找,也顾不上吃午饭,慌忙三步并两步赶了回去。 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卯叶怎么能这么大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吧!”看着此刻的卯叶,青骊的语调激烈起来,她眯起略带水气的瞳孔,将视线转向重新绑上草绳北院大门,“我已经提醒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卯叶还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呢?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反复念那一段的——‘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我做的苇索毕竟不如以前的强韧,不能完全封印那些家伙!” “新的苇索是你绑上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卯叶蓦地抬起头,凝望着对方清丽的容颜,“又是谁盯上我了——难道就是走廊上的那些‘人’,还有刚刚那个什么‘蓠蓠’?” 这一刻,青骊却沉默了。 阴云的缝隙里,春季特有的明净阳光爽朗地从廊檐倾泻下来,令青骊周身好像笼罩着一层琉璃青色的炎光,更衬得她身后的北院大门如同一道幽深惨烈的伤痕。这伤痕究竟深达何处呢?或许是漆黑而不可测知的,散发着冰冷寒意,回荡着低沉咆哮的深海之渊…… “天地间的污秽暴戾之气从上古时代开始便已慢慢汇聚,到处飘荡,像学校一样白天人声鼎沸、晚上空无一人的地方,很容易招引这种瘴气。更何况都说锅碗瓢盆满了一百岁都会有灵魂,青轴书院这种老房子,里面还不知道聚集了多少精祟怪物!”俯视着卯叶,青骊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连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这种不完整的状态,卯叶究竟还想持续多久?” 不完整?卯叶的眉头突地一跳——那个谜样的“转学生少年”也曾经这样说过! 自己四肢健全五官端正能吃能睡,到底哪里不完整了?下意识的,卯叶低头慌乱的检查自己是不是真的缺了一块。 “真是不敢相信。”似乎在嘲笑卯叶的惶惑,青骊轻轻挑起单边的眉毛,“父亲总该告诉过你点什么吧……” “父亲……你是说我爸爸?”一听对方这样提起“父亲”二字,卯叶心头顿时无名火起,把迷惑恐惧都丢在脑后了。再加上那张父亲亲笔题诗的照片,简直让她如芒在背,骨鲠在喉!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那就让我来教你吧。”青骊满不在乎的浅笑起来,轻易就丢开了卯叶露骨的敌意,“给我听着——正月刚卯既央……”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朦朦胧胧的预感霎时占据卯叶的脑海,瞬间化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句莫名其妙的文字与青骊方才念出的“四言古诗”是那么相似,就像是某咒语口诀,牵连着辽远而幽暗、有着巨大的破坏力的未知。 这是不能触及的话题——哪怕再多讲一个字,自己熟悉的世界也会从这一个字开始土崩瓦解,轰然溃决! 觉察到卯叶后退的趋势,青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果然‘知道’的,只是一时‘忘记’了!”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不要听!”卯叶挣扎着想捂住耳朵,却因为对方的钳制而无法做到。 “给我想起来,否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什么都记得,可是卯叶却连想都不愿去想!”这一刻,青骊的声音异乎寻常的严厉,“立刻给我回忆起来: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 令人费解的深奥文字,意义不明的古老咒语,这些明明应该很艰深难懂的东西,却像滚烫的烙痕一样印上卯叶的脑海。 “司笈你今天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倒没什么,海生。只是越来越冷清了……” “冷清吗?我倒没留意。” “唉……你要知道,海生——这里很快就要变成‘魂主’们的角斗场了,大家还不趁早离开吗?” “平时想走还没那么容易,现在就好比看守不在、墙又塌了,囚犯们还不趁着时机溜之大吉?” “其实……海生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走呢?” “那怎么成,司笈!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那些人还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来!”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会对我做什么的人,不是已经被海生你……” “这可大意不得!不是还有慈幼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调皮鬼吗?” “海生你多虑了,大家都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慈幼坊的那群小鬼成天骚扰你也叫对你很好?” “小声点啊,海生!别吵醒人家午睡——难道你看不出来么,这可是……” 趴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座位上小睡的卯叶,耳中不断渗进唠唠叨叨的絮语。 图书馆楼就在教学楼的并排隔壁,藏书量并不大,设施却很齐全,二楼还有个小小的古籍阅览室。玻璃橱窗里还有不少旧线装书,传说从前青轴山长送给妖怪转学书生的那套珍本古籍也在里面。 卯叶从来没有这么频繁的光顾这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昨天刚到这里找过《咏双燕》的出处,今天又来查青骊那些“正月刚卯既央”、“疾日严卯”的古怪咒文究竟是什么东西。 讨厌是够讨厌的,但卯叶对此就是很在意,不弄明白总觉得不安心。 可是这四言古诗远比《咏双燕》难找许多,卯叶查来查去都没有头绪,累得直想打瞌睡,偏偏今天古籍阅览室又热闹得很,她刚闭上眼片刻,就隐约听见有人詉詉不休的闲谈,中午本来就安静,这声响非常扰人清梦—— “反正我决不让司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要那么固执,海生!我留在这里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算是‘魂主’们打起来也不会将我怎样,可是海生就不一样了,你还是……” “别说了,司笈——老师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就不能丢下你不管!” “说到底,海生你放不下的还是老师吧……” “谁说的……” “不承认也没有用,海生你就是在等老师!” “不要胡说!” “真不明白你等他有什么用?是谁废弃掉青轴书院的,为什么又要把书院改建成鳞纹宫,海生你真的不知道么,不要自欺欺人了!” 吵起来了? 针锋相对的言辞间,一个似曾相识的词汇蓦地自卯叶耳边溜过。 ——鳞纹宫? 哈哈,偷偷来存个文,今天一时激动写的~~ 一遍足矣 ——我看盗梦空间 很多人都说《盗梦空间》应该看两遍,这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理解剧情?导演把这个故事讲得质朴踏实,基本没什么难以理解之处。是为了欣赏画面?老实说通篇并没有震撼人心的景象,基本上绝大多数人都做过比剧中场景更加绚烂惊险的梦。是为了学习讲故事的节奏和手法?其实导演的另一部作品《致命魔术》反而更加精致恰切。如果是为了分辨科布有没有戴戒指,陀螺的图腾是否有效,或者陀螺最后又没有倒的话,我个人认为就不必再去看第二编了。 因为无论有没有戴戒指,无论图腾有没有效,无论陀螺有没有倒,有,或是没有,无论哪种结论,只会把人引向这样一个境地——必定有真实的世界,此外就是虚假。 这也是梅尔的窘境。 非此即彼,这是西方人思维长久以来的积习,好比世界可以用这样的简单二分法区别——陀螺和陀螺以外的一切。 所以一旦发现自己置身所谓的“虚幻梦境”中,就必然要去寻找真实,必然要醒过来,必然要得到一个结论,要获取一个说法。 如果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皆为虚幻,那就只能像梅尔那样,惟有死亡一途,毕竟所有生命都将回归去那里,至少可以在永恒的长眠中,获取最终的真实。 所以身处悬崖,只有纵身一跃一途。 但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样,连死同样也不真实。 为什么不能悬崖转身,是非颠倒呢——连《天人五衰》里的绢江都知道这简单有效的方法: 一切皆虚幻,和一切皆真实,难道有区别吗? 梦中的眼耳鼻舌身,和现实中的眼耳鼻舌身,不是同样视色、听声、闻香、辨味、感触,梦中的情感和现实中的情感,同样令人笑逐颜开或潸然泪下,梦中的思索和现实中的思索,同样在无限趋近大道真理。梦中的存在和现实的存在,不都是存在,不也都是不存在吗? 《谐铎》还是《埋忧集》之类笔记小说中,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数十年来每夜连续的做着长梦,梦境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的基本持平,在梦里他锐意进取获得了一切,在现实中他却穷困潦倒一无所有。他的母亲听他讲述每天的梦境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埋怨说,你把梦里的劲头用一半在现实中,我们家何至于此。 这个人答道,你把这里当作现实,我恰恰把这里当作梦幻呢。 他有着和庄周、和汤林、和卢生,和淳于棼等人一样的经历,传达体会着和庄周、和汤林、和卢生,和淳于棼等人同样的道理,但讲得比庄周、比汤林、比卢生,比淳于棼等人都更直接坦率。 有区别吗? 二者真的存在异质性吗? 因为貌似只在你脑海中产生,所以它就没有现实的合理性合法性,这规矩是谁定的,人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嬉戏? 同样,所有法则规律,所有要求人必须盲目才能遵守的规矩,或成了自然习惯遵守的规矩,亦复如是,无非如此。 一定要辨识真与假,真与梦,这是谁在你脑海中奠的基? 如果说《盗梦空间》好,那我个人认为,它就好在以其不确定性的发问,给了人们思考的契机,从而点燃在单向度社会中越来越统一化零件化的人类的批判性思维,令人们不再人云亦云。 所以为了获得某种统一答案而去看第二编第三遍,我觉得实在没必要。 当然,我也绝不会说服你不去看,因为是不是去探寻真实与虚假,同样也没有区别。 好像听谁说过这个地名?到底是谁呢——不是很熟悉的人,也不能算太陌生…… 一瞬间她反应过来:可不就是那个神秘的“转学生”少年嘛?他一口咬定香川一中就是“鳞纹宫”,还说那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不可能认错。 现在听起来,“转学生”少年的说法似乎也不是凭空捏造——原来这里真的改建过所谓的鳞纹宫啊! 待卯叶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刚那番激烈的争论也结束了。片刻平息情绪的沉默后,“司笈”和“海生”的语调都缓和了下来。 “要知道,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一切马上都会恢复原样的,如果海生你再不走,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听司笈你的口气,难道……‘那一位’已经回来了?” “可不是……” “三个月前‘魂主’费了多大劲儿才把‘那一位’送出去啊,现在是哪个不开眼的混球又把他给带回来了?” “嘘!海生!是谁带‘那一位’回来的,你难道不清楚吗,还不小声点?” “真受不了那个混球,连自己的身份处境都不知道!这下慈幼坊的那群小混蛋可又要嚣张了,靠山回来了,又是他们鳞纹宫的天下了!” 这两个人说的是那一门子的话啊? 卯叶越听越糊涂,不由得竖起耳朵暗暗留心起来。 “糟糕的不在这里,要知道‘那一位’已经有所行动了!真是十足地头蛇,本来大家都在这里,应该相安无事好好相处,可自从他来了,我们就没过过几天消停日子。海生你想想办法吧,如果这次让他的计划成功,那就没人治得了他啦!” “我能有什么办法……司笈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一位’的来头,明摆着就是冲着压制人来的!” “就真拿他没办法了吗?‘那一位’带着手下的小子们,将近百来号人一直霸着慈幼坊那边,直到现在那里都没人敢去。每次翻修的时候,稍微拆了那院子几片瓦,他就弄得泥水匠摔胳膊断腿!哼,也不知道横什么,反正‘魂主’不会坐视不管让他算计得手的,在‘魂主’的面前,‘那一位’根本就不够看的!” “司笈,快别提这茬……” 只听这“司笈”越说越愤慨,就在“海生”慌忙提醒他谨言的时候,豁朗朗一阵乱响忽然间贴着卯叶头皮炸开,惊得她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想也不想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喊道:“搞什么……” 然而卯叶并没有能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眼前所见令她把后半句话活活给吞了回去——古籍阅览室里贮满午后水样的天光,不大的房间中空空荡荡,惟有几行寥落的书架和桌椅,一个人影都没有。 待她将视线转回身边,却又吓了一跳——旁边陈列柜橱门不知被谁打破,玻璃碎了一地,木架上的桐木盒子整个翻倒,连里面收藏的旧书都掉了出来。 卯叶慌忙捡起那本书,拍去微微有些焦痕的封面上的灰尘,收进桐文箱放回柜橱里。可刚举步,脚边却突然触到什么柔软但却粗糙的东西。 她低下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肮脏破旧的锦手毬躺在那里。 它就是造成混乱的罪魁祸首吧?暗淡的织金底色上,缠出梅花纹的彩线也松弛褪色了,这手毬看起来着实有了年头。 “这种东西怎么会被丢在这里的啊?”卯叶嘟哝着,捡起手毬正准备丢掉,突然间意识到不对——事情可没那么简单,那个什么“海生”和“司笈”该不会是来偷柜子里的古董的吧,所以一闹出动静就都逃出去了? 可宵小之辈哪有空不慌不忙的闲扯呢,听起来又是学生的腔调?更重要的是,谁能在人睁开眼睛的瞬间就跑出房去,而且非但没有脚步声,连开门关门的响动都没听见! “还是说……刚刚其实根本没有人?”卯叶忍不住低声嘟哝了一句,但是没有人的话,那些真真切切、头绪分明的议论又是从何而来,这一地乱七八糟的又是谁的杰作啊! 或者……“海生”他们并没溜出去,而是躲起来了,可这巴掌大的地方能躲在哪里? 卯叶顿时警惕地四下张望,不自觉地朝阅览室门外挪去。 午休时分,图书馆二楼的走道上阒无人迹,而某种类似夏日群蝇麇集般的嗡嗡声却到处萦绕,无孔不入的渗入人耳中。 卯叶意识到,从今天一大早开始,整个学校就被这种水银泻地般的异样声音笼罩着…… 这样想着,她缓缓地走下了螺旋形阶梯来到一楼,今天图书馆楼罕见的冷清,到现在连一个人也没碰见,可无处不在的嘤嗡声却越来越清晰。 乍一听似乎很遥远,可仔细聆取却可以发现,这声音缭绕就在周遭,却又像被什么遮住捂住罩住似的,沉闷、浑浊而旷远,就如同耳廓内的轰鸣。 卯叶转头四下寻觅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顺手扶住一面墙壁,然而就在这时,群蜂乱鸣般的声音却陡然有了深夜海潮般的质感与厚度。甚至还有几个散碎模糊的音节带着隐约的回声,蓦地撞入她耳中,就像混浊的潮头泛起的泡沫那样。 离声源很近了,可还不是这里,那嘤嗡声应该来自更低的地方! 卯叶顿时攫住这脆弱的线索探寻过去,缓缓贴着墙壁俯下身体,越弯腰这声音就越明确——是地下!没错,就是地下,这奇怪的声音是竟从地下传来! 卯叶聚精会神,不知不觉中她整个人越俯越低,已经采取了半跪的姿势…… “……要数到……不可以……”朦胧含混的语声,如新生在黑暗中的苔菌般绵软娇嫩,像是少女或者小孩的嗓音。 卯叶不由得有些纳闷:怎么会呢?难道有人在学校的地下吗?从来没听说过图书馆下面有防空洞什么的啊? 想捕捉到那最幽微的讯息,卯叶狐疑地深深弯下腰,几乎将耳朵贴上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 “藏……好了吗……”声音的碎片一点一点浮出沉寂之海,凝聚成一座座话语的岛屿。 “藏好了吗?大家藏好了没有?” “‘鬼’不可以偷跑,要数到一百才行!” “没数到一百绝对、绝对不可以动哦!” “可还没有人扮‘鬼’呢?谁来抓我们?” “真讨厌,我都藏好了呢,怎么还没选好人扮‘鬼’啊?” 听清楚了——这下卯叶可以断定,那是一群小孩子嬉戏欢笑着,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学校地底下怎么会有一群小孩在捉迷藏呢?这也太离谱了吧! 卯叶又惊又疑,正要抬起头,忽然眼前掠过一丝苍白的波影…… 是谁跑过去了?就在卯叶眼前,就在她倾斜扭曲的视野里,有谁无声无息的跑过去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伴着带回声的笑语,接二连三的白影闪过旧楼昏暗的走道,有的倏忽掠过卯叶身边,有的竟径直扑面而来,稀薄而含混的猛然散开,欢叫声随即再度紧贴着卯叶背后传来——那人影……竟直接穿越了人的身体! 保持着向地面谛听的姿态,卯叶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见那些苍白暗淡的虚影凭空出现,旁若无人的纷至沓来,旋即又消失在走道那一头的黑暗里,可是被岁月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石板地上,却连一点倒影也没有留下…… 纤细的四肢、轻盈的姿态、娇小的个头、天真的笑声,即使看不清也可以知道,那些模糊的白影是小孩,一群正在玩游戏的虚幻的小孩…… 惊叫声哽在喉间,此刻卯叶的脑中空白一片,只是本能地挣扎着站起来,想逃离这一步步朝失控滑去的境地。 可就在起身的一瞬间,她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为什么头顶会出现人字形屋架,身边会出现鲜红的列柱呢——这里还是图书馆一楼吗?置身之处,分明是所谓的“道路”,那如同经络般延伸遍整个校园的朱漆长廊啊! 周围的一切是在何时转换的? 卯叶惊愕的四下瞠视,只觉得自己在无意踏入了一个怪诞梦境的断面——只见周遭被一片不透明的黑暗淹没,唯有朱漆曲廊不知从何而起,绵延不绝,一直没入无边的幽黯里。 她惊愕地举手遮掩嘴角,却发现那在阅览室捡起的旧手毬还握在掌心里,一时忘了丢掉。 恰是此刻,一缕淡烟蓦地绕住她手腕盘旋起来,瞬间凝成模糊的孩童轮廓,那不成形的孩子攀住卯叶的五指,从暧昧不明的嘴里发出单调的呼喊:“还给我,把我的手毬还给我!” ——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 香川一中这个流传已久的怪谈陡然浮上卯叶的意识表面。 尖叫声控制不住的逸出唇间,她猛地挥手,奋力将那手毬远远丢了出去,那个苍白的孩童也随着这激烈的动作被轻飘飘的抛上半空,像烟火的光点一闪而灭,霎时隐没无踪…… 这一刻,就在手毬消失之处,坚固的黑暗忽然松动,瞬间荡漾起某种不易觉察的征兆——如同幻觉般,一点苍白的幽光隐约亮起。 并不像火,因为缺乏炎舞那种炽烈强劲的跃动感,反而更像是烈焰燃尽后残余下的冰冷烟气。 这缕散发着微光的白烟摇曳着越来越清晰,渐渐呈现出某种卯叶熟悉的姿态,纠结着,扭曲着,蠕动着…… 猛然间卯叶惊出一头冷汗——自己曾不止一次看到过这样的东西!在青骊的手中,在栅栏的缝隙里,它们都曾赫然出现过,只不过当时具体而微,完全不能和此刻的规模相比…… ——此刻眼前的白烟形成的,是一团团虬曲扭结的丝缕,如同苍白的蛇群彼此叠压缠绕在一起! 烟气形成的无数巨大爬虫蠕蠕而动,似乎极度厌恶这种不自由的状态,它们拼命伸展着身体想脱离此刻的境遇,伴随着不可思议的锐声嘶叫,整个蛇团喧嚣而狂乱地向卯叶一点、一点地逼近…… 身后传来孩童毫无紧张感的嬉闹声:“那边的,快藏好,不要被抓住哦。” “太好啦,已经有人扮‘鬼’了!” “那边的,被抓到就输掉了哦,下次做‘鬼’的就是你啦!” 卯叶反射性地回头看去,只见图书馆螺旋形楼梯赫然出现在长廊外,孩童们隐隐约约的矮小身影散布在层层阶梯上,躲在栏杆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虽然根本看不清面目,但卯叶却没来由的觉得他们正在凝视着自己,他们提醒的也正是自己。 这些孩童明明很感兴趣很期待地眺望着这边,可是又好像是害羞又好像在畏惧着什么似的,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别担心,得数到一百‘鬼’才能动。” “快点数到一百呀……” “已经有人‘鬼’啦,什么时候来抓我们呀?” “还不够,才数到九十七,马上就是第九十八个了……” 听到孩子们的笑语,卯叶陡然间意识到不妙——当时在标本室门口,蓠蓠曾说过禾泉是“九十六”、她是“九十七”,就在化成水消失之前,她更是拉着自己的手叫出了第“九十八”,而眼前的这些孩童就在等待着数到第“九十八”! 前方是不断逼近的白烟蛇团,后方是身份不明的虚幻孩童,卯叶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这里!卯叶,快到这里来!” 是梨以的声音! 如同刺入黑暗中的一线光明,这呼唤令卯叶急忙转头——只见梨以正站在旋转楼梯上,探出身子向着这边,焦急地伸出手臂:“快过来,卯叶!快点过来啊!” 卯叶连忙要跑过去,突然间她脚步一滞。因为就在梨以背后,绰约地显现出一道单薄纤弱的身影。 那浮现在黑暗中的面孔,就如云间残月般模糊淡远,而一双白鸿摇曳着,翩翩飞掠过这冰轮之下…… 一瞬间卯叶辨认出,那弯冷月竟是蓠蓠的面孔,而鸿影正是她的双手,它们正缓缓伸向梨以背后…… “小心啊!”卯叶反射性地惊叫起来。 而就在这一刹那,梨以修长的身影猛然一晃,从楼梯上直坠下来!而将她推落的罪魁祸首“蓠蓠”却带着一个恶意的微笑,心满意足地再度隐没进黑暗中。 卯叶不顾一切地奔向楼梯,想接住跌落的同伴,然而梨以坠落的趋势却不自然的止住了,她垂着脑袋悬停在半空中,就像瑟瑟摇曳于秋风里的一枚枯叶。 悬挂着……梨以的样子,就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绕过颈项悬挂着,而她的五官陡然皱缩起来,沧桑的皱纹瞬间爬满额际眼角——梨以的面孔竟变成一张老妇的秋颜,而这张脸竟似曾相识! 一瞬间卯叶回想起来——这正是那位姿态轻盈曼妙的苍老美人的面孔,昨天午休时分,就是她头一个穿过回廊支脉,引领着光影摇曳的人群走向校门! 混合着恐惧与焦急的灼热情绪,霎时撕裂了卯叶的感官。 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白烟蛇团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百倍扩张开来,那飘摇不定的爬虫类身体蓦地凝聚成实体,随即迸散,汹涌成一股股像巨蟒般的腥咸激流,沿着长廊铺天盖地的从背后席卷过来。 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卯叶便已身不由己地被奔马般的波涛卷了进去,就在这时,北院幽深的大门带着冰冷的寒气,洞开在她眼前…… 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只手猛地伸来要阻止她被潮水吞噬的趋势,卯叶反射性地攀住那手腕向上看去,迷蒙缭乱的水雾间隐现着凛然而清妍的面影,眼角那一痕美丽的水晶花胎记因焦急而有些扭曲,又被水光镀上一层黛青…… 是青骊,这种时候她居然又出现了!卯叶大惊失色,掌心猛地一松,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得直往下坠——有什么绊住了自己的腿! 卯叶还没来得及反抗就不由自主地下沉,慌乱中她朝水下看去,却只见地面早已裂开,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水面,而自己下方正轰然旋开一个如同风暴眼般的浊流漩涡,而蓠蓠赫然出现在漩涡中央,她瞪大空洞的眼睛,陡然伸手攀住了卯叶的双脚。 就在蓠蓠下方,禾泉以相同的姿势紧紧抱住她的双腿,禾泉之下,则是许许多多面目模糊而苍白的孩童,他们一个揪住一个悬垂下去,像风雨飘摇的蛛网上挂满的累累雨珠,而卯叶分明就是那不堪重负的蛛丝…… 一定要挣脱,否则就会葬身在那片黑沉沉的深海中! 卯叶近乎绝望的挥动手臂寻求最后的浮木,电光石火之间,指尖突然触碰到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她反射性的一把攫住,下坠的趋势骤然减缓——激流之中,卯叶和青骊的十指终于牢牢的紧扣在一起。 青骊端正的眉头深锁着,濡湿的前发贴住额际,不知是汗珠浸染还是溅上了水滴。 置身于洪涛之中,漩涡之间,要稳住自身的平衡也已是相当困难,可即使随时都会被卷入激流,她依旧不顾一切地握紧卯叶的手,从掌心传递出不可动摇的意志和决心。 突然之间,一道黑沉沉的浪头像迅猛的鞭子,蓦地抽向青骊脊背,她控制不住地一个踉跄,霎时间和卯叶一起被下坠的力量猛拖,身不由己的栽向巨口般洞开的深渊之海…… 眼前一片昏黑,但卯叶的心头却异常地空澄清澈,只有一个念头如撕开阴霾天际的霹雳般鲜明炽烈——绝对不可以!决不能再让青骊遭受危险! 别扭也好,怀疑也好,排斥也好,这些心情的确一直存在着,可面对这舍身相救的青骊,这些情绪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有什么疑惑不可以说清,有什么心结不可以解开,有什么龃龉不可以蠲弃!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青骊可以安全脱险! 而自己一定能找到解除危险的方法:那记忆尘封的暗语,那开启关键的密钥,也许一时被遗忘,自己必定能够找到! 它应该就藏在青骊努力向自己传递的讯息里——正月……正月刚卯既央…… 这念头如同炽烈的雷光闪过卯叶脑际,语言也如影随形地脱口而出,而耀眼的雷光同样横亘在她眼前,如同这意念的实体化一般。 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惊天动地的巨响,白热的光刃暴烈地逆侵向澎湃的水流,周围的黑暗波涛霎时间全面凝固,如同被禁锢在时间中的结晶中一般。 这激流的奇异塑像未能持续片刻,便在更强的炽光中崩裂四散成无数颗粒,像水晶的暴雨般漫天洒落下来。 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卯叶完全忘记了逃避,青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只听得一阵激烈的爆响,视野刹那间明亮起来,眼前的景象竟已被偷天换日! ——卯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好端端地置身于图书馆一楼,可是门廊两边的玻璃长窗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全部爆裂粉碎,玻璃渣零乱的反射着阳光,撒得门厅满地都是。 若不是青骊及时出手保护,只怕卯叶现在也已经落得一头一身的碎玻璃了! 做盾牌的青骊可没那么幸运了。她眼角下被玻璃屑划破,花瓣状的胎记边留下了一条细小的伤痕,正微微地沁出丝丝血迹…… “痛不痛……”卯叶抬起手想去触摸那伤痕,可青骊却突然间面色陡变,一把拉起她朝图书馆大门外跑去——就在她们身后,一大堆苍白的烟气伸出条条蛇一般的触手,激起重重浊气追过来。黑暗卷土重来,蚕食着周遭虚弱的光明。 “到底有完没完啊!”疲于奔命的卯叶都快要哭出来了,偏偏越忙越乱,这时候口袋里竟不失时机地响起了来电铃声。 她反射性地摸出手机,可是那电子音乐却突然切断,根本不待接通,响得异样的声音便从通话器里传来,似乎是几个嘶哑的声音同时有节奏地念诵着一串数字:“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青骊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手机丢在地面,口中低声诵念着那首专属于她的“疾日严卯”咒语,举手飞速在它周围凌空连画了几道直线。 卯叶惊讶的发现,一个水色荧光结成的立方体绰约出现,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端端正正地将手机罩在其中。 “就是现在!”不等卯叶反应过来,青骊便一把拉起她,折转方向朝别处跑去,奔跑中卯叶奋力回头看去,只见那白烟蛇团裹着浊气黯影,一下子扑住水光方柱下的手机。 就在这一刹那,两人终于一步跨出了黑暗包围下的延绵长廊…… 摆脱了“白烟蛇团”的纠缠,青骊却依然没有放慢脚步,拖着卯叶一口气跑过操场。云开雨住,艳阳之下整齐的列柱、遍植校内的古老银杏、以及它们落下的昏暗阴翳不断交错着绯红、萌葱与浓铅色的光影,卯叶和青骊穿行其间,直至来到垂挂着木香枯藤的围墙边。 此刻卯叶再也跑不动了,她挣脱对方的手踉跄着站定下来,努力地平复紊乱的呼吸。 没来得及收住步伐的青骊继续前行两步才站定下来。静立了片刻,她缓缓回过头来,以凛冽的水色瞳孔深深地注视着卯叶。微风中,悠长的午休预备钟声如银箔般薄脆…… 弯下腰撑住膝盖,卯叶精疲力竭的深吸了一口气:“混蛋!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其它任何原因,他们要的就是你!从刚见面开始我就不断提醒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卯叶就是没有丝毫警惕心呢?”低头俯视着对方,青骊沉着的语调里隐隐透出一丝焦虑,“还记得你的手机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碰过吗——那些‘家伙’就是通过它来干扰、影响甚至左右你的!不过现在我正好用它做‘替身’……” 手机……除了自己和朋友们,还能被谁碰过啊?更何况是“奇怪的东西”…… 陡然间卯叶回忆起来——那个神秘的“转学生少年”曾经触摸过自己的手机,还说这是很方便的东西! 说起来……手机发生种种异状,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可是为什么青骊连这样的事情都能知道呢? 卯叶隔着两步距离,眺望着眼前的少女,眺望着那珊瑚色胎记边的小小伤痕。突然间她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会在那里?” 这没头没脑的疑问令青骊一时间有些错愕,清丽的容颜上瞬间遍布起疑惑的阴云。 对方茫然的反应令卯叶顿时着急起来:“那种时候根本不会有人去图书馆的,可偏偏你在那里,这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青骊并不回答,只是默默的低下头,扭身似乎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卯叶正要发问,一团杏色的东西却径直递到了她眼前。定睛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纸包,还印着茶食店桃鼓庵的徽记。 “这是什么?”这意外的举动令卯叶瞠目结舌。 “栗子糕。”青骊不由分说执起对方的手,将纸包塞进她掌中,“卯叶还没有吃午饭。” “你……是去给我送饭的?为什么……” “怎么了,卯叶最喜欢的不是栗子糕吗?” “我是说为什么你连这个也知道!”卯叶失控地大喊起来,“为什么你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碰到危险的时候,碰到奇怪事情的时候你都会出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身边!” “卯叶……有很多为什么呢。”此刻青骊淡然的语调中,不知为何浸透着一丝难以传达的伤感,“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就是为了见卯叶才来到这里的,可是卯叶……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难道我们小的时候见过吗?是好朋友,所以约好了长大要再见面的?”卯叶揣测着。 “问我这种问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青骊垂下头,反复踢着围墙脚,看起来竟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不公平,卯叶不记得居然还来问我,实在太狡猾了,可恨!这不公平……” “既然可恨,那为什么还要保护我?”卯叶打断青骊的话。 没有错的,青骊其实一直在保护着自己——自己身上究竟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不要紧,学校里究竟藏着多么可怕的秘密也不重要,比起这些,卯叶更想知道的是素无瓜葛的青骊冒死相救的原因。 可是这一刻,青骊的语声止住了。 卯叶定定地看着她偏过头,随手擦过眼角伤痕,像暮色次第点燃醉芙蓉花瓣那样,一抹薄红从白皙的颈项缓缓晕染到颊边。 蓦然间,卯叶感到心中吹来了遥远的风,像天空中飞鸟鼓翼掠起的气流那样微弱而轻柔——莫名其妙的举动,若有所指的提醒,之前那一切让人捉摸不透的言辞行动,应该都是青骊在试图帮助自己吧。而在面对危险的那一瞬,掌心传达出的温暖与坚定,才是对方最真实的意志和心情。 虽然难以捉摸的性格惹人恼恨,虽然扑朔迷离的身份让人不安,但青骊就是青骊,是非常非常美好的存在! 想到这里,卯叶突然笑了起来。这破晓似的笑容让青骊一时有些诧异,可卯叶却自顾自的低下头,拆开了栗子糕的纸包。四枚小小的糕点并列着,因为刚刚激烈运动的关系,几乎个个都被压扁了。 轻轻的把栗子糕托到青骊面前,卯叶仰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一时的疑惑之后,青骊犹豫着拈起一个,在对方催促似的目光下,把它送进了嘴里。 “青骊也喜欢栗子糕吗?” 因为吃东西没法回答,青骊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 “嗯。我记下来了:青骊不喜欢栗子糕。”卯叶低下头轻笑起来,“的确全忘了呢——也许我们之前真的曾经见过,说不定还是很好的朋友,是那种让青骊一直期待着来香川见我的好朋友,可是……我真的连一点也不记得了。但是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一点一点地重新认识青骊。比如青骊不喜欢栗子糕啦,比如青骊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有些诧异又有些迷惑的,青骊此刻的目光看起来既氤氲又清澈。 这眼神给了卯叶勇气:“我会慢慢地重新记下来,绝对不会比青骊记得少。反正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一直在一起!” “如果可以和卯叶在一起,一辈子吃栗子糕都无所谓。”青骊喃喃低语着,用几乎没法听见的声音。 明明可以随口念出那么深奥的古文,可以自信满满地对付那些奇怪的“家伙”,为什么说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的时候,青骊就变得那么孩子气呢。 “可是我曾经做过一件非常对不起你的事情!”此时此刻,卯叶终于忍不住一把拉起对方的手,“虽然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你想起来了!”这一瞬间,青骊的脸色变了。她的语调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失措地惊恐与慌乱。 “是的!”卯叶元气十足的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教室,“所以请你等等我,青骊。等我回来之后会向你解释清楚一切,也请你告诉我一切!” 不见了!照片不见了! 卯叶慌乱的把课桌抽屉里的东西兜底拖出来,七手八脚的翻开书本,摊开杂物,可就是不见那张题着“双燕戏云崖,羽翰始差池”的、青骊和自己幼年合照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已经好好地藏在抽屉深处了啊,竟然会不翼而飞! “不用找了,已经丢掉了。”就在卯叶心急如焚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含着冷笑的语声,她反射性的回过头去,只见齐缣懒洋洋的抱着双臂斜靠在后排课桌上,投来看好戏似的眼光。 “丢掉了……”卯叶这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丢掉了,被谁丢掉的!” “装什么无辜!”齐缣推了推眼镜,偏过头轻忽地看着卯叶,“梨以拿去丢掉了——那张照片,是她最讨厌的人的东西……” “凭什么啊?梨以再讨厌青骊也不能这样啊!”卯叶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梨以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美人之间与生俱来的敌对意识,也未免做得太过分了吧! 一听这话,齐缣不由得愣住了,随即好像碰到什么滑稽的事情似的,忍俊不禁的嗤笑出声来:“梨以最讨厌的是青骊?拜托你卯叶,迟钝也要有个限度!” “难道不是吗……”一时间卯叶倒迷糊了。 “青骊只不过是个转学生,才刚来几天,能有多惹人厌?梨以的确看不惯她,但给过她教训也就足够了。”齐缣缓缓地走近卯叶,目光里流露出露骨的嫌恶神色,“还不明白吗——梨以真正讨厌的人,是你!” 隔了两三秒卯叶才意识到齐缣话里的意思,她努力想摆出笑脸,却只觉得眉梢嘴角全部不听指挥,只能别过头去,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一点:“齐缣,你是在开……开玩笑吧……” “谁和你开玩笑?我是好心告诉你真相!” “可是梨以为什么要讨厌我,大家……不是朋友吗?” “朋友?我们会是朋友?”对卯叶的话,齐缣彻底的嗤之以鼻,“不要自以为是了,大家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和你在一起而已——不只梨以,我也是,蓠蓠也是,连同禾泉……也是!” 此时此刻,笼罩在初春明媚的和风清气里的卯叶,却无比明晰的感觉到自己心底长出一片深秋的树林,齐缣冷淡的话语像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吹得她心底丛林木叶纷纷陨落,只余下一片萧条冷落的枯槁枝干戟指向灰暗的天空。 ——原来大家讨厌自己,连同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禾泉都不例外? “我……我不相信!”虽然这样说着,但卯叶都觉得自己的语言是那么无力。 “不相信!”齐缣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你相信不相信,根本无所谓。” 到底是为什么?既然讨厌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大家为什么要委曲求全,面对着厌恶的人却还得摆出快乐和平的假象? 把大家强行绑在一起的,究竟又是怎样的“原因”? 这一切卯叶来不及细想,因为齐缣接下来的话给了她最后的致命一击:“还记得吗?禾泉那天打电话叫你快去北院,你跑到那里结果摔昏了。其实那是我们几个计划好了,要禾泉打电话把你骗来关进北院鬼屋,给你个教训的!” “我们……几个?”卯叶失声重复着这令人伤心的主语。 “对!禾泉、梨以、蓠蓠还有我,我们几个。”齐缣傲慢地扬起下巴,“那天若不是被中途冒出来的青骊搅了局,那么‘失踪’的人……应该是你!” 没有卯叶,“我们”之中没有卯叶的存在。 前天傍晚,电话中禾泉的语气多么恳切和焦急,难道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圈套”? 况且这个恶作剧是那么的危险——她们明明有“霓见”的前车之鉴,明明知道已经有人因为擅闯北院而昏迷不醒! 卯叶不知道正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着齐缣,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为什么……” “我们才要问为什么呢!”齐缣漠然的推了推眼镜,“为什么禾泉和蓠蓠会不见踪影,她们到哪里去了?梨以说一定是你搞的鬼,和那个转学生青骊串通一气……”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这一刻,卯叶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喊,“梨以呢……梨以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齐缣从镜片后面投来一个鄙夷的眼风:“你还记得之前梨以怎么教训青骊的吗?她把那家伙的书……撕了扔去哪里了呢……” 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瞬间闪过卯叶眼前:青骊的书本被撕得粉碎,散乱的丢弃在长廊尽头,一直延伸到鬼屋的铁栅栏前。 ——讨厌的人的东西,最好和它的主人一起,被永远抹煞在那禁忌之所。 所以梨以在长廊尽头,北院门口,她一定去了那里! 这一刻,图书馆内梨以被“蓠蓠”推落楼梯,高悬半空的幻景瞬间闪过卯叶眼前。 她顿时头皮一阵发麻,霎时忘记了自己的委屈——在这个节骨眼上,梨以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因为遍布整个学校的朱漆长廊上,正徘徊着那群寻找“第九十八个”的虚幻孩童们啊! 即使正当午间,长廊尽头也一如既往的幽暗昏惑,站在北院门口,跑得喘息未定的卯叶没来由的觉得,今天这里看起来有些异样。 原来门厅前不见了栅栏那冷硬的线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窈窕的身影——那是梨以正背靠长廊列柱而立,在她身后,安全隔离用的铁栅栏门竟已不知被谁打开。 在铁栅背后,北院正门歪斜着,那烟熏火燎的木板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崩塌…… 可是卯叶完全忘记了恐惧,或者说,此时此刻她根本顾不上恐惧。一看见梨以她便疾步上前:“梨以,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我看见蓠……” “你给我站住!”梨以急促地喝道,声音前所未有的粗暴尖锐。 卯叶陡然停住急匆匆的脚步,隔了一段小小的距离,两个人在走廊的两端静静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双燕戏云崖,羽翰始差池……”良久之后,传来梨以没有情绪的语声,她缓缓举起左手,指间正捏着那张卯叶和青骊合影的旧照片,“这是在说这个吗……” “还给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朋友”,卯叶只能挣扎着伸出手,“你别弄错了——这不是我的,而是青骊的照片啊!” “青骊的,她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干什么?”梨以并不抬头,依然拈住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不过说起来,你们还真的很像——一样古怪,一样捉摸不透,一样让人烦躁不安……” “还给我!”卯叶不知不觉加重了语调,举步走向梨以。 “给你?”梨以眯起美丽的眼睛,朝卯叶扬起照片。卯叶正要去接,她却松开手,那薄薄的纸片顿时像羽毛般飘坠下来,同时跌落的还有梨以冷冽的语声:“双燕戏云崖?可你们根本不是一对燕子,而是一对怪物,恶心的怪物! 俯身捡起照片握在手心,卯叶缓缓站起身来——梨以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正像齐缣说得那样,她讨厌自己,只是出于某种缘故不得不和自己在一起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卯叶的眼光中渗出自嘲式的冷笑:“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装出朋友的样子?” “朋友……你说朋友?”梨以垂下眼睑,姣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卯叶你还记得吗,你从是什么时候起和我们走得很近的?” 什么时候? 卯叶一时间被问住了,她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却得不出确切的答案:“应该……是两三个月前?” “是三个月前!”这一瞬间,梨以黑莹莹的瞳孔里闪过一星明媚的光影,令她的神情看来竟有种阴郁的灿烂,“还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就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努力回溯沉闷流淌的记忆浅滩,触目之初尽是载沉载浮的日常残影,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如此平凡枯燥的生涯,平凡枯燥到简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似乎并不存在会惹人回忆乡愁的航标灯火啊…… 三个月前! 突然间,一道晦暗的火光照亮卯叶的脑海:三个月前,不就是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吗? ——就在那时,就在这里,有人打开了北院大门,就像中了传说里的诅咒那样,从此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 而那个人,正是卯叶她们的同班同学,“霓见”! 仔细想来,的确就是从这件事之后,梨以她们才和自己慢慢走近,成为所谓的“朋友”的! “总不会……是霓见的事?”卯叶始终理不清其中的头绪,“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梨以偏过头凝视着卯叶,“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你,不正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真相’的人吗?” “真相?什么真相?”卯叶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件事她也只是道听途说,掌握的内幕消息实在不比其他人更多,“不就是霓见打开了北院大门,然后莫名其妙的陷入昏迷吗?” “不就是?”梨以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那你还记得霓见去了北院鬼屋这种说法,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吗?” “从……谁哪里?当时人人都这么说啊,哪还记得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别给我装蒜了!”梨以上前一步,逼近对方眼前,“是你,卯叶!这种说法就是从你那里传出来的!” “我?”卯叶诧异的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是谁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梨以步步紧逼。 “是谁……告诉我的?”是谁呢?这一刻卯叶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 自己清晰地记得,曾有人谈论霓见去北院的事,可说出这番话的人究竟是谁,自己居然没有丝毫记忆! “装呀,再装呀?”梨以抱起双臂,朝卯叶投去轻蔑的冷笑,“那一天霓见被发现的时候,其实是躺在教学楼旁边走廊拐角那里的。什么他去过北院,什么大门就是被他打开的,什么当时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从一开始便一口咬定,绘声绘色说得天花乱坠的人,就是你——卯叶!” 五 霓见事件真相的源头……是卯叶自己? 这怎么可能呢? ——霓见去过北院的事,自己的确是听来的没错,可到底是谁说的呢?对此卯叶却始终都想不起来。 卯叶努力的追溯着昏暗的记忆之流,曾经的画面如浊流上含混的白沫依稀浮现出来——似乎是也某天中午,自己趴在课桌上小睡,迷迷糊糊间听见有谁在议论这件事情…… 这和今天图书馆的情形何其相似:周遭充斥着宛如潮汐海浪般轰鸣的低语,在这样的背景之中,有人老气横秋地称兄道弟,拿腔拿调的闲谈着,说的就是霓见跑去北院的事情! 卯叶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抚住渐渐失去血色的面颊——究竟是谁说的,告诉自己所谓“真相”的人,究竟是谁? 这微妙的神情变化并没有逃过梨以的眼睛,在她看来,对方的反应恰恰证实了自己猜测。 深切凝望着卯叶,一个近乎魅惑的微笑在梨以嘴角展开:“其实是你亲眼看见的吧……卯叶?亲眼看见了本该只有‘我们几个’才知道的真相……” 卯叶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梨以所谓的“我们”之中并没有她的存在,此刻她想知道的只有“真相”。 梨以缓缓凑近她耳边:“你亲眼看见,齐缣和禾泉从北院门口搬走了霓见!” 不等反应过来,所谓的“真相”便接二连三纷至沓来,令卯叶措手不及—— 原来“霓见”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意外,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任性的赌约失控之后的连锁反应,而自己则是令锁链彻底纠结缠绕的关键一环…… 那是三个月前,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大家渐渐适应了高中生活,彼此间也熟稔起来。而当时的梨以四人、霓见以及卯叶,大家各自在班上有着自己不同的位置,生活轨迹几乎可以看作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容貌出众的梨以在班上是个笼罩着光环的角色,可同样容貌出众的霓见却被人敬而远之。 霓见眉目如画,长相异常精致清秀,他坐在绿荫浸染窗口眺望校园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幅画,然而在卯叶班上,女生疏远他,男生孤立他,仅仅因为他和别人不同,是个“怪人”。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同学们,霓见的性格本来就极度的不合群,这尤其表现在他对灵异怪谈的态度上。这些本来只是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之一,可霓见不但从不参与此类闲聊,还总是用一种露骨的不屑态度加以嘲讽。原以为他是个不语怪力乱神的正统硬派,然而实际上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霓见从不看北院。 他坚定的无视北院,决不会主动走近那里,哪怕不得已要路过也宁可远远绕行——估计是胆小到一定程度了,所以他才听不得半点恐怖的故事。 但事实偏又并非如此——十一黄金周放假前一天,联欢会结束后,四五个同学聚在一起开玩笑的商量着要去北院探险。当时卯叶也在其中,虽然觉得去那种地方感觉非常不好,可又不能出言阻止扫了大家的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联欢会上就一直独自坐在墙角听耳机的霓见居然径直走了过来,严正警告他们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卯叶忍不住回了一句:反正那扇门是打不开的。 没想到这句话竟把矛头引向了自己,霓见顿时来了精神,不怀好意地说:那你就去啊,最好被那里潜伏的怪物撕碎吃掉,等等等等…… 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真实细腻,简直只有恐怖故事高手才编得出来。直吓得大家回去无一例外做了被妖怪吃掉的噩梦,诡异的是连细节都非常相似。从此之后,霓见“怪人”的名声也不胫而走。 再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再没有人愿意跟他坐在一起,甚至有时候连他的课桌椅都会被推到教室的角落。 对此霓见表面上根本不以为意,可是从那时开始,他就总跟卯叶过不去,变着方法找机会吓唬她,总能成功地骇得她噩梦连连。看来是把卯叶当成怂恿同学们疏远自己的罪魁祸首了。 也恰是因为如此,他与梨以她们还有卯叶的三条平行线变了走向,开始彼此交织…… 三个月前某一天,只因为齐缣看到霓见缠着卯叶,无意中讲一句:他倒眼光独特,不像别的男孩成天围在梨以身边打转。这可一下子别到了梨以的风头。 梨以哪里肯服这个低,她立刻反唇相讥,说齐缣怎么知道霓见没向自己献殷勤呢,还不是她整天就盯着人家转来转去,到头来还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这段话顿时引得沉静稳重的齐缣勃然大怒。 平日里,齐缣对梨以的嚣张做派向来采取包容态度,而自我中心的梨以则相当在意齐缣的感受,两人一直相安无事。可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这对好朋友是彻底杠上了,最后梨以竟然提议打赌,让齐缣约霓见到他最排斥的北院门口见面——如果齐缣当真能让霓见去他平日刻意无视的鬼地方,那结果就是不言自明的。 齐缣不仅一口应承下来,后来还半真半假地找了见证人:一个是坐在她们后排的蓠蓠,另一个便是从来拉不下脸拒绝别人的禾泉。夸张点说,也就是弄得彼此都势成骑虎,不分出个胜负来不会善罢甘休。 赌注虽然只是街角新开的蛋糕店一顿下午茶点心而已,可对于少女们而言,赌的分明就是那口气。 意料之外,或许也是意料之中,清寒的黄昏时分,各怀心事的少女们壮起胆子来到北院门口,焦急地徘徊等待着,可是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大家失去了耐心纷纷散去,也没有看到霓见的影子…… 齐缣拼命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掩饰不住泫然欲泣的沮丧表情。 梨以看出她赌输了心情不佳,身为赢家的她反倒很大度地做东请客。说说笑笑炫耀着、恼恨着、沮丧着、闲谈着享受蛋糕红茶的少女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齐缣第二天一早来到学校,神差鬼使的直接走到了北院,竟赫然看见霓见昏倒在那鬼屋的门槛上,而锁门的草绳不知去了何处,门扇幽幽地洞开着…… “齐缣恰好是班上值日生,她一向来得特别早,那天偏巧轮到咱们班生活委员校执勤,所以禾泉也提前到校……”梨以发出疲惫的叹息声。 那个清晨禾泉执勤巡视的时候,正好走到了北院附近,看到齐缣吃力地拖着失去意识的霓见,老好人性格的她根本不可能不伸出援手,这样一来就更加身不由己地被深深卷进这件事情里…… 梨以深吸一口气:“还好她们两个最早发现霓见,立刻联络了我和蓠蓠,及时对好口风、安排一切才没留下什么把柄,所以到最后大家是在教学楼旁边看到霓见的……” “这么说……那天霓见还是来赴约了,最后赢的人是齐缣嘛!”不过现在谁赢谁输已经没有意义了,卯叶只觉得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可是你们干吗要把他搬去教学楼边呢?” “如果老师和家长知道是我们几个把霓见约过去的,结果会怎样你不会不知道吧?”梨以发出无可奈何的嗤笑声,“齐缣当时都急疯了,连我都怕传出去惹麻烦,更何况像她这样的优等生!” “说清楚就行了嘛……” “说得清楚吗?在你把看到的一切绘形绘影地到处传播之后,我们还说得清楚吗!”梨以的声音陡然间尖厉起来,“我们千算万算,偏偏没有算到卯叶你!捉弄我们很有趣是不是?你玩得很开心是不是?我们就是为了不让你说出更多真相才接近你、监视你的,这些你也不会不知道吧——好家伙,你还真沉得住气,居然装出一副和我们很要好的样子。卯叶,你真行啊你!”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卯叶简直百口莫辩。 “没错你‘不知道’,所以才胡编霓见陷入沉睡是因为破坏禁忌,是北院的诅咒!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就那是我们几个干的?”梨以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抬手按住额头阻止失控的情绪,半晌后,零乱的亚麻色长发内传来她压抑的语声,“三个月了,已经到极限了……卯叶你听着,我们不是你的玩具!”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卯叶实在不知道要怎样纠正对方错误的结论,“你刚刚说的什么‘真相’,我根本一无所知,更别说乱传谣言告诉别人了!” “可是你告诉青骊了……”梨以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冰冷的怀疑和嘲讽,“她什么都知道!那天我们让禾泉打电话叫你到北院,就是为了摊牌说清楚,可是半路却杀出了那个青骊,她居然对我们说——不要再做相同的傻事!” “那时我都不认识青骊,怎么可能告诉她什么!”卯叶干脆撇开梨以的胡搅蛮缠,自己来左右谈话的走向,“再说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照片还有她的书扔到这里啊,知道这地方有多危险吗!” “谁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那照片是我到这里的时候,从地上捡起来的。”梨以露骨的冷笑了一声,还不忘讽刺一句。 “不是你扔的?那你没事成天往这里跑干什么?”卯叶想不通,自己若是她的话,恐怕一辈子都不想再到这鬼地方来,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这里跑。 “我真想灭了你!”没想到这疑问竟引来了梨以突然爆发的愤怒,她上前一把揪住卯叶的衣领,“到底什么意思——明明齐缣告诉我说,你约我到这里来见面的啊!” “你这人讲不讲理啊,我什么时候约过你了!是齐缣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才……”卯叶慌忙挣扎。 然而就在这一刻,梨以的手突然松开了,此刻她的神色忽然有些怪异:“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现在就不是午休时间吗?”卯叶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疑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转瞬之间,血色从梨以娇美的脸颊上褪去,她有些张惶的四下看去:“午休……那为什么天色是这个样子的呢?” 卯叶反射性的抬起头,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沉重浓稠的昏暗…… 天怎么阴沉下来了?难道又要下雨了吗? 不,并没有阴雨的迹象,因为一方斜斜的阳光正越过屋脊投射过来。那种微暖的,虚弱的艳橘色光芒,应当属于温软无力的……夕阳! 难道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明明是午休时间,明明只说了几句话,为什么一下子就日色西斜?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发生了——时间到哪里去了,究竟是谁……偷走了这里的时间! 黑暗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蔓延着,迅捷而贪婪地蚕食着地面上那抹淡薄的斜光,浓稠感不断加深,不断蔓延,渐渐侵蚀到卯叶和梨以脚边…… 眨眼之间,周围已不再是阴沉昏暗,而是深夜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两位少女彻底慌了神,惊惶地四处寻找出路,可是每走一步都会撞到隐藏在黑暗中的坚固屏障——这里明明应该是列柱支撑起的长廊,哪里来这么多硬邦邦的墙壁啊? 更令卯叶奇怪的是四周暗到让人举步维艰,可身边梨以的样子看起来却如此清晰;就好像……好像海洋世界水族馆里,隔着玻璃看到斑斓的深水鱼群那样…… “该死!”梨以发出恼怒的斥骂声,但语调却因恐惧而不自然地颤抖着,“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卯叶你有手电筒吗,有蜡烛火柴也行!” 就在对方话音出口的那一瞬,卯叶只觉得耳廓中倏地掠过“嗡”的一声尖厉嚣鸣,若有若无的息吹随即荡漾而过,像从远方掠至耳际的一股剑气、一脉罡风…… 有什么东西过去了!虽然什么也不曾看见,但某种异乎寻常的敏锐预警超越了五感,卯叶感觉到好像触动了某个开关,看不见的未知之中,某种巨大而危险的存在突然被惊醒,随时都会刺破黑暗那脆弱的表皮…… 紧接着出现的一切证实了卯叶的预感:四周的幽黯像万丈深潭止水,却被一丝风絮搅动——那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孩童欢笑,它就像远方的一缕焰火,霎时就澌灭了…… 可是事态的发展就如转瞬即至的雪崩,呼应着这声轻笑,无数的声音的焰火在寂静之中绽开: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嬉戏声,一大群孩童用稚嫩的嗓音呼朋引伴,提醒着: “要数到一百……” “……数到一百才能动啊……”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马上就是第九十八了……” “不对,现在有两个——是九十八和九十九!” “不对不对,听说那是最重要的‘第一百个’……” 伴着这声响,苍白的孩童幻影三三两两在卯叶身边亮起,像穿行在夏夜河滨莲花蒲叶间的萤火虫。他们轻盈飘忽地在黑暗中奔跑跳跃,欢快地彼此追逐着越过两位少女身边。 忽然,一个孩童猛地迎头撞向卯叶,她反射性的去扶,触手之处一片空虚,却只见衣袂的苍白残影闪过身前,刹那间便消失无迹——那孩童竟直接穿越过卯叶的身体,随即再度没入她背后的黑暗之中…… 卯叶的动作控制不住地僵住了,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这个过程周而复始,跟不久前图书馆走道上曾经发生过的景象如出一辙! 梨以却只顾焦急地上下翻着口袋,找出手机,可是那小小的屏幕却怎么也按不亮,突然间反应过来:“对了,我有打火机……” 这一刹那,熟悉的尖啸声再度掠过卯叶耳中,那群明明灭灭,跳跃不定的孩童们突然间全部凝固,在渐渐混浊沉重起来的空气中,缓缓地……缓缓地朝梨以转过平坦而模糊的青白脸庞。 卯叶不由自主地随着他们将视线转向梨以,然而她却依旧浑然不觉,只是烦躁地揉乱了额发:“看什么看,你敢告密说我违反校规,小心我一把火烧光你头发!” 伴着与前次如出一辙的嚣叫声,孩童们倏地在黑暗中漂移滑动起来,他们从四面八方朝梨以身边纷纷聚拢,就像羽虫飞集向烛火的微光。 原来如此! 卯叶一下子明白了——都是因为梨以提到了那个字:“火柴”、“打火机”、“一把火”。每次都是这样,就因为她一再说出这个讨厌的字眼,才让沉睡在黑暗中的某种存在蠢动起来。而那个字就是—— “火”! 这一瞬间,往事的碎片在她心中连成一线、全面复苏:学校严禁烟火,但却写着“禁止一切燃烧物”的奇怪标语牌;不仅连食堂都没有,而且化学试验课也从来不点酒精灯什么的;恐怕这一切不仅仅是保护古建筑这么简单。 记得当时“转学生”少年曾经指责过卯叶妄言,说所谓的鳞纹宫中,有一个字是绝对的禁忌,而当时她正提议不走长廊而走“火”巷;之后奇怪的人影突然出现,则是卯叶着急发慌的时候,脱口而出说自己心里很“火”大! 那个禁忌的字眼正是“火”,这里一定存在着什么对“火”特别憎恶或特别忌惮的东西,这个字正是触发一切异变的关键! 可是梨以却浑然不觉,好像看不到苍白的孩童正在纷纷朝自己身上攀爬,终于她从衬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而就在这一刹那,孩童们一下子蹿上,重重累累地挂满了她握住打火机的手臂,就像鼠群缀满小树柔嫩枝干。 卯叶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猛地冲了上来,一把从孩童堆里拽出梨以,这剧烈的动作碰得打火机脱手飞出,黑暗中传出一串麻木的敲击声,不知掉到了何处。 “你这混蛋发什么疯!”梨以怒不可遏的大喊着。 凝视着对方,卯叶无法压抑声音的颤抖:“梨以……难道你……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 “看见什么?我只看见你这个混账的东西!”梨以说着,用力甩开卯叶的手朝前走去,径直迎面穿过一个孩童的身体。 梨以的确看不见!此刻卯叶终于意识到,梨以虽然就在身边,可是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看得见那些奇怪小孩的……只有自己! 应该如何直面这一切——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别人看不见自己却看得一清二楚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然而卯叶根本来不及细想,就在这一刻,黑暗中陡然传来某种低沉而刺耳的吱哑声。那是木器摩擦的钝响,就在她们身侧数步开外。 与此同时,莫可名状的腥味隐隐在空气里隐隐蔓延开来。 那是栖居在浅水中的爬虫类特有的气息,混着污泥浊水的味道,每当炎热的雨前便会百倍的浓郁起来,乍一闻就如同渐渐冷却的鲜血…… 一瞬间,卯叶有种看见潮湿紫阳花般的蛇鳞在缓缓游动的错觉,她的脑中霎时警铃大作——刚刚那是门枢纽动的声音! 这片黑暗里会有门吗?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 “你听!北院的门要开了!”卯叶脱口高喊道。 “烦死了!再胡说八道就宰了你!”梨以尖叫起来。 可门枢却加倍执拗地作响,仿佛在夸示自己的存在。突然间,梨以捂住耳朵,猛地蹲下来紧紧抱住脑袋,看似强势的她终于彻底崩溃:“骗人!真的……真的有开门的声音!” 梨以果然也听见了! 这一刻,卯叶反倒略略镇定下来——北院大门的响声大约是从左手边传来,那么一直往相反的方向走,就能摸索到离开的通道吧! 卯叶疾走两步,径直穿过再度聚集过来的孩童幻影,用力拖起失控的同伴:“振作点,起来跟我走!” 然而这努力完全得不到同伴的配合,此刻卯叶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梨以拉起,不顾一切地朝与声音相反的方向挣扎而去。 也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多远,突然间,卯叶被某段坚固而冰冷的东西迎头撞了一个趔趄,额角和肩头顿时痛得像火烧一样。 可她哪里顾得上这些——撞上自己的不就是隔开北院门厅和长廊的铁栅栏吗?明明拖着梨以走了那么久,怎么还在门厅附近啊?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卯叶面前摆着一个不容毫厘错谬的选择——应该朝栅栏的哪边走? 哪一边是通往校园的长廊,而哪一边则朝向北院大门?是应该打开栅栏走过去,还是应该原地转身? 卯叶一时进退两难。在这一片黑暗中,哪怕走错小小的一步,等待自己和梨以的就只有不归的深渊…… “不得不说……你果然好眼力呢……” 昨夜青骊的话语忽然浮现在卯叶混乱的脑海——那时候,她也许并不是在嘲笑,而是真的在夸奖自己有好眼力吧? 果真像青骊说的那样,那么自己应该可以的,可以让目光穿越黑暗的迷障,看清彷徨的歧路。 只要让心灵沉静下来。 卯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恢复镇静——此刻绝对不能慌乱。没有人能帮忙,一切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 微弱玛瑙色光芒透过眼睑映在瞳孔上,生怕这是个幻觉,卯叶猛地睁开眼睛,及时捕捉到了这一缕稍纵即逝的薄光。 这光线虽然清淡,但却浸透了早春午后特有的澄澈薄寒——那是天空之下的光明! 去路应该在栅栏的另一侧,必须开门出去! 刚刚被甩在身后的黑暗,再度如影随形的涌了上来,渐渐漫过两位少女的腿脚,淹没她们直至灭顶。 生怕失去目标,卯叶连忙一手抓紧梨以,一手循着刚才的方向努力摸索,却再也感觉不到铁栅栏的存在。 忽然间,梨以似乎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猛地跌坐下来,卯叶猝不及防被她拖着弯下身体。 “找到了,我的打火机!”就在这一刻,梨以发出短促的欢呼,一把从脚边捞起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 彻骨的寒意随着冷汗滑过卯叶脊背——不可以!不可以说“火”这个字,更不可以…… 这音节就来自卯叶她们身后,乍听来像是依照固定的节奏敲击的鼓点,可是仔细听来,却是整齐的计数声:“二十三……三十七……六十六……八十……八十七……九十、九十一……” 孩童们的幻影如黄昏灯火一般,陆续在卯叶身后的黑暗中亮起,忽隐忽现。他们三三两两的散布开来,隐身于黑暗中,又从看不见的障碍物后探出头来,齐齐对着一个方向拖长声音唱着:“还没有好哦……” 呼应着童声,低沉的数数声听起来更加鲜明清晰:“三个月前,就数到九十五了……” “现在九十六和九十七也有了。” “马上就是九十八和九十九,快要数到一百了!” 卯叶再清楚不过的意识到,曾经酝酿萌生的“东西”正在变为现实——就在那封印之门背后,黑暗中的沉睡之物,已经苏醒了…… 那是绝对不可接近的泥沼、绝对不可逾越的藩篱、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 不能后退,不能转头,一直向前走,走到铁栅栏再度出现为止。 本能告诉卯叶应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只要无视就行了,看不见就表示不存在,得不到承认的东西,是永远无法渗入现实生活的。 可一旦看见了、一旦听见了、一旦了解了“那是什么”,那自己就回不去了,永远也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生活,无法再变回过去的自己…… “九十八、九十九……”机械的计数声依旧以一种不自然的单调节奏敲击着卯叶的耳膜,如同金鼓的回响。 突然间,从这片噪音的绵延荒野中,倏忽盛开出一朵美丽的蓓蕾——那是少年男子特有的嗓音,如蜜的洪钟,芳醇而浑厚,却诉说着再普通不过的话语:“藏好了吗?我出来了哟!” “不行不行,还没数到一百呢!” “不可以赖皮,数到一百才能动!”黑暗中遥遥传来虚幻孩童们欢快的抗议声。 “已经可以了哦,反正九十八和九十九都在,第一百个也已经找到了呀!”那美声报以同样欢快的回答。 一缕散发着腥气的白烟荡漾的,从背后逶迤飘摇着掠过卯叶眼前,令她的呼吸在一瞬间滞住。 ——太迟了,“捉迷藏”的游戏开始了…… 黑暗中潜藏的“东西”已经出来了。那个最危险的存在已经脱离禁锢,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快点不行!卯叶拼命拽起梨以,可对方已经吓得全身瘫软,不但完全没法配合,反倒绊得两个人纠缠着滚翻在地。 跌倒时手肘和膝盖被狠狠磕了个正着,卯叶俯伏在地,闭紧眼睛疼得倒抽几口凉气,到底忍耐住没叫出声来。 可就在她睁开眼睑准备起身的那一刻,一双穿着旧式布鞋的脚带着淡淡的烟气,悬空飘挂着,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里…… 不可以看,不可以和这样的东西对上目光——就当它根本不存在,只是假象,只是幻觉! 明明这样想着,卯叶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那脚踝向上而去。越过低垂的衣摆,交衽的前襟,卯叶清楚地看见,那已不再是苍白模糊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一位身着灰梅色长袍的老年女子正低垂着眼睑,用木然的瞳孔俯瞰着自己! 又是她,前天学校走廊上那位先于众人而去的,那位姿态轻盈的美人! 可为什么她会从那样不自然的角度俯视着自己呢? 卯叶一时有些迷惑,忽然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之所以那美人空洞的视线能从高处斜斜投下,是因为她颈项不自然的低垂着,就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悬挂住一样…… 就像被针猛刺了一下似的,卯叶蓦地转过头撤回视线。然而身边的梨以却浑然不觉,只是虚弱地挣扎着,似乎想站起身来。卯叶连反手捂住她的嘴角,附耳低声哀求:“拜托了,梨以!只要一下下就好了,拜托你现在千万不要出声!” “藏好了吗,我出来了哟……”那甘醇如蜜但却沉重如铁的语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撞落在卯叶耳鼓,也击打在她心头。 伴着话音,散发腥气的白烟如同披散的长发一样徐徐流淌,铺满二人身边的地面,覆盖在她们身上,随即像获得生命一样蠢蠢然扭动起来,如同一条条在黑暗中蜿蜒游动的长蛇…… 前方是飘摇的吊影,身边是蠕蠕的烟蛇,面对着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况,卯叶只有咬紧牙关,任虚无的蛇群在面颊脖颈上扭动攀爬,用尽一切力气按住不断挣扎的梨以。 已经来不及逃走了,所以只有忍耐,忍耐到这可怕的东西走过,忍耐到一切都结束…… 可是眼前所见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蛇群纠结在一起,像贪婪的指爪向前探寻,一下子点中卯叶她们前方半空中的美人。白烟之蛇如同敏锐的触手,在触碰到猎物的那一瞬间,猛地盘旋上来将她从头到脚紧紧缠住,随即腾空举起。 突如其来的沉闷鼓点令卯叶一阵心悸,隔了数秒她才反映出那竟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更令她惊愕的是,那被蛇形白烟触手捆绑举在半空的,不再是那位老美人,分明换作那群游戏孩童中的一个。 这面目模糊的孩童露出一个麻木的微笑,被笑容牵动的唇齿间,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角隅。从那片微小的幽暗中,不可思议的语句散逸了出来:“不可以偷跑,‘鬼’要数到一百才能来抓我们!” 伴着话音,他骤然崩散成一片飞烟雪沫,一个褪了色的锦手毬随即跌落下来,直滚到少女们的脚边…… 难道……这个是不久前还拉着卯叶,嚷着“把手毬还给我”的孩子? 眼前的景象令卯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脱口惊呼道:“不要!” 此时此刻,曼舞的苍白烟云瞬间冻结,随即变幻成熊熊燃烧的冰冷烈焰——一面以火炎特有的侵略性姿态嚣张乱舞,一面顺着某种角度顺畅地流淌分离,像画师笔下训练有素的线条,娴熟而温驯的描绘着某种规则的形象…… 卯叶惊恐的发现,那冰冷的火焰勾勒出的,是一张若隐若现的巨大头颅! 这由火流弥漫融合而成的头面,不同于以往见过的任何生物——白焰形成的须发虬结盘曲,烘托出面孔有棱有角的轮廓,狮鼻占据脸的中央,显现出令人胆寒的暴烈威严。紧闭的双目下,是一张合拢的巨口,参差锋锐的獠牙交错着突露出唇边…… 变幻不定的炎光终于定格成了一张凶猛的幻兽面孔。 与此同时,卯叶耳边爆发出阵耳欲聋的尖叫:“啊啊!这是什么啊!” ——那是梨以的惨叫…… 梨以也看见了,之前一直什么也看不到的梨以,现在也看见了! 卯叶也终于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开口说了“不要”,有所反应就等于承认“看见”了眼前幻影。 这和自己让梨以“听”北院门打开的声响,本来什么都听不见的她突然也听到了吱嘎声是一个道理:因为存在被承认,所以无形的一切才得以在这个世界现形! 只是一时失控,自己竟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在梨以持续不断的尖叫声里,卯叶眼睁睁的看着白炎兽面曳动狂舞的火舌,缓缓转了过来,紧闭的眼睑蓦地睁开,霎时显现出一双如炬如电的铜铃般的双目,朝她们投来深邃而残暴的凶光…… 已经逃不掉了。 ——卯叶和梨以看见了这怪物而这怪物也看见了她们两个,一切都为时太晚,彼此间的联系已就此确立,不可逆转! “还记得我吗?”寒气直吹到卯叶面孔上,只见白炎兽面气定神闲地朝她发问。原来刚刚少年的语音就是它发出的,难怪那美声带着重金属般的轰鸣效果。 这完全超乎常识的存在问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卯叶只能惊惶而迷惑地频频摇头。 “真无情啊,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帮了我个大忙。”细小的冰晶不断随着白烟兽面的语声飘散开来。 听见这话,梨以尖声高喊起来:“好你个卯叶!连这种东西居然你也认识?你跟它……”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迎头砸下,骇得梨以面如土色,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白炎兽面轻蔑地朝她吹出一口烟气,再度悠然地转向卯叶:“不记得也没关系,可以慢慢想,反正我把你留到最后——绕了这么大个圈安排一切,是因为我最终想得到的,就是你啊!” ——不管是因为帮了它什么莫名其妙的忙,还是因为它最终想得到自己,这怪物都“好心”把自己留到最后?那它现在是想…… 令人窒息的预感霎时攫住了卯叶,她忍不住脱口呼喊着:“等一下!” 可偏偏就如她害怕的那样,白炎兽面猛地将目光射向梨以,烟气般的须发间不容发地抛掷出过去,霎时笼罩住她的身体,随即像套索般陡然抽紧,眨眼之间,梨以便被捆缚包围在虚幻的苍白火焰中! 就像坠入蛛网的飞蝶,被重重须发紧紧纠缠住的梨以惨叫着,拼命挣扎扭动,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彻底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可能。 卯叶大喊着,想扑过去将同伴救出这致命的束缚,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那群幻影的孩童不知何时已聚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抱紧她的腿脚,层层堆叠,次第爬上腹胸颈项…… 身不由己,视野也渐渐模糊,卯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獠牙罗列的巨口缓慢而贪婪地张开,等待着吞噬送到嘴边的猎物。 而梨以白炎缭绕的身影则像一尾小鱼,在网罟的牵引下游弋过深水般的黑暗,一边凄厉地呼喊着“救救我”,一边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滑向虚茫的苍白云烟背后深藏的,漆黑的深渊…… 从乱舞的长发到精致的五官,从纤长的颈项到玲珑的肩膀…… 那傲慢的美少女一点一点渐渐没入獠牙之间,自始至终,越来越微弱的惨叫、以及越来越妖异的腥气,都一直环绕在卯叶周遭,直到那张巨口轰然闭合…… “真是美味啊……这第九十八个。九十九也近在咫尺,接着就是这‘第一百个’了,然后,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白炎兽面舔舐着嘴角发出餍足的叹息,悠然将视线转向了卯叶。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直到一百;在捉迷藏的游戏里,数到一百“鬼”才能行动。 这串魔咒般的数字从禾泉失踪开始就紧跟着卯叶,挥之不去,原来它们恰恰暗示着这个怪物复苏的进程——数到一百它就会醒来,等到凑齐一百个,它就可以自由行动,为所欲为! 如果禾泉是九十六,蓠蓠是九十七,梨以是第九十八,而自己是最后那个,那么这“第九十九”究竟是谁? 恐惧如冰封的剑刃切割着卯叶的神经,不仅仅是为了此刻的遭遇和处境,也为了那尚不明朗的第九十九个人——既然说这最后的关键存在就在附近,那难道会是…… 六 “卯叶在哪里?”身后突然传来的询问声,令一位身穿校服的少女脊背猛地一震,午后的天光浸没寂寥的朱漆长廊,两道纤细的身影一前一后静立着。 位于后方的发问者上前一步——清浅的光线在幽暗中显得异常澄澈,鲜明的映照出青骊描画一般的五官。那染着淡淡青影的眸子呈现出某种不可思议的犀利感,而她此刻的语言却更加锋利直接:“把卯叶还给我,齐缣!” 站在她前方的少女整个人僵住了,隔了数秒,才缓缓转回身面对着青骊。薄明中显现出的,正是齐缣沉稳严谨的脸庞。她看起来毫不惊讶:“你说什么呢,白青骊。卯叶在哪儿我怎么可能知道?” 青骊端丽的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她不假思索地径直走上前来。这动作令齐缣本能的后退一步,但右腕早已被一把抓住,五指控制不住地在对方眼前摊开。 只见齐缣手心布满道道的擦痕红印,掌纹间散落着细小而坚硬的赭石色碎屑。 “真奇怪,那里来这么多铁锈啊……”青骊目光中蕴着含义不明的笑意,映着眼角的水晶花胎记,反衬得语调是那么冰冷尖锐。 齐缣正要开口解释,青骊的脸色却骤然变化,带着阴云般凝重的表情,她逼近对方:“这是北院门前栅栏上的铁锈吧!” “胡说什么!”齐缣用力扭动手腕想挣脱束缚,慌乱间脱口而出,“我才没有把卯叶她们关在铁栅栏后面!” “果然是你……”这一刻,面对不打自招的对手,青骊的话音如凛冽北风般呼啸着掠过,“都是你做的吧,齐缣——把我的书撕了丢到北院的是你,用照片把卯叶骗去那里的是你,把我重新系上的苇索解开的也是你!” “别给我信口开河!”齐缣挣扎着连声辩驳,“红口白牙的说说容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整个学校里,一草一木都可以作证!”青骊用力别过齐缣的手腕,“承认不承认都无所谓,你既然让卯叶置身危险之中,也要有遭到报应的觉悟!” 这一席话令齐缣简直就像看到了怪物似的:“报应?疯了吗你,讲什么鬼话……” “不信吗?”一抹笑影掠过青骊眼角幽艳的水晶花瓣,“不信……你可以仔细看看周围,仔细听听大家的声音!” 仿佛呼应着这番话语,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暗就像从周遭建筑砖瓦的缝隙里渗出来那样,毫无征兆的从青骊的脚下涨起,一寸一寸地满过脚踝,淹没双腿,缓缓向她头顶蔓延,眼看着就已舔舐到她白皙的下颚,淹没那樱色的胎记,而青骊却像完全没有发现近在眼前的异变一样,凛然的青眸静如止水,依稀透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齐缣还没反应出是怎么一回事,耳中忽然喧嚷起来,仿佛有一大群人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足音在长廊上荡起嘈杂的回响,纷纷扰扰中随即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这些小姑娘没一个省油的灯,吃光了都不带冤的!” “这个齐缣尤其可恶,不仅弄坏魂主结的苇索,还把别的小姑娘骗过去。” “这也不能全怪她,她是受了‘那一位’的蛊惑,成了他操纵的棋子。” “我看头一个可恨的应该是那个‘卯叶’,也不能没脑子到那种程度,‘其他魂主’好不容易把‘那一位’送出去,她活活又给带回来了!若没有她帮这个大忙,齐缣做的那些还不一定有用呢!” “住口!”青骊一声断喝,“我不计较还没完没了了,谁允许你们说卯叶的坏话!” 仿佛是呼应着她的话语,齐缣只觉得眼前一亮,周围陡然间一片通明——只见校园的景色已然消遁无迹,惟有盘根错节、蛛网密布般的朱漆走廊鲜耀地熠熠生辉。 而曲廊上不知何时竟站满了衣袂飘举的“人群”,严格来讲并非实在的人形,而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而已。看起来就好像本身就在发光似的,这些人影周身散发着一种透明的虚幻感。 只有一个穿朽叶色衣衫的少年例外,他的存在感是如此真切。这少年生得眉清目淡,那肤色虽不非常白皙,但宛如古旧象牙一般润泽。然而就在他光洁的额角,却烙着一片刺眼的紫黑色烧伤痕迹。 这伤痕是如此惨烈,却不知为何,给这位少年苍白沉静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异样的妖艳气息。 忘记了礼貌,齐缣愕然地盯着这张残缺但却魅惑的面孔。少年却像是早已习惯这种露骨的注视似的,他娴雅地转身向青骊颔首,从容不迫的赔礼道:“小辈们不懂事,魂主可千万别计较!” “既然司笈都这么说了……”青骊也收起了严厉的神色,淡淡地笑了笑,“还要多谢你告诉我真相,还让我知道了鳞纹宫那家伙的计划!” 这位名叫“司笈”的少年摇摇头,视线不经意碰到齐缣执拗的目光。他顿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满脸嫌恶之色:“我最讨厌的就是损坏书本的家伙——她也该尝尝被人撕成碎片的味道!” “你住口!”齐缣大喊着。失控的情绪令她不由分说反手就拍向司笈,可还没碰到对方,手腕却被人一下子握住了。她反射性的转头看去,却从喉间发出破碎的惊叫…… 近距离中占据她视野的,是一张平淡的少年面孔,说不上英俊也说不上难看,但是为什么,看起来就那么的诡异呢? 一瞬间齐缣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少年的眼眶里转动的眸子只有金色的眼白,完全看不到眼珠! 就是这样一张怪诞的脸,冲着自己,露出一个扭曲的残酷微笑…… 和齐缣的尖叫声一齐响起的,是司笈惊惶的呼喊:“海生,不可以!” 而青骊的动作却比这些更快,她一下子撞开突然冒出的金眼少年“海生”,拦在他和齐缣之间。 越过青骊的肩膀,慌乱中的齐缣只看见一股漆黑的水流倾泻而来,如同伞一样张开,像是要吞噬掉一切似的罩向自己。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蓝光晕阻挡,冻结般凝滞在半空中。 而这股黑水,正出自金眼少年海生手中! “这个人没有对我怎样!”司笈慌忙拉住金眼的同伴,“冷静点,海生,你不能再犯错了!你不记得了吗?之所以废掉青轴书院改建鳞纹宫,就为了惩罚你、镇压你啊!”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放过我!”没有瞳孔的目光也没有焦点,但依然可以感觉出燃烧在海生眼底的怒火的温度,朝向青骊和齐缣,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司笈是我的老师青轴山长托付的,谁敢对他出手,别忘了我那四位好室友的下场!” 青轴山长、四个室友,黑色的怪异水流…… 对于身为一中学生的齐缣而言,这些线索是如此耳熟能详…… 还有那个异常厌恶撕书行为的少年。他的名字——所谓的“司笈”,也就是“文箱的主宰”的意思——主宰文箱的,不是书本还能是什么! 如此说来,这个“司笈”是书的化身? “青轴山长”托付给“生徒”海生的珍贵“书本”,谁若擅动甚至毁伤,就会和他的“四位室友”一样,被“黑水”噬去灵魂…… 这不就是那个怪谈吗——“禁忌转学生”的怪谈! 和“绝对不能打开的北院大门”、“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并称香川一中四大怪谈的“禁忌的转学生”! 就在齐缣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小的爆裂声响起,一连串珠光般的霹雳沿着漆黑水流迅捷地爆裂开来,霎时将其消弥于无形。而海生也像被大力推开似的,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 “这里已经是鳞纹宫供奉的神明的地盘了,几时轮到你一个被它封印的怪物说话了?”只听得青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更何况别说是你,就连鳞纹宫的那个家伙我都没有放在眼里!” “说什么大话,你还不是一样进不了鳞纹宫神明——界限守护者的结界,连自己要保护的人都见不到?” “不要胡说,海生!这位‘魂主’她并不是我们的敌人!”见青骊勃然变色,司笈慌忙一把拉住怪物生徒,拼命阻止他再激怒对方,“我们别再掺合了,撕书的人自然会有报应的,她已经逃不掉了!” 什么报应?什么逃不掉了?这是在胡说什么! 齐缣下意识的一步步地后退着,却只觉得眼角掠过一片光晕,耳中传来一连串抱怨:“撞到人家肩膀了!”“踩我脚干什么,没长眼啊!” 原来自己一不小心撞进了人群里,可完全没有碰到人的感觉啊?齐缣慌乱的低下头,却只见一双手则摆出推拒的姿势,正从自己胁下穿出,她吓得慌忙侧身躲避,半透明的模糊脸孔却直架上她肩膀! 齐缣发出不成腔调的哀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回青骊身边。却只听得对方悠然地轻笑一声:“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魑魅魍魉,邪妖物怪,只不过是瘴气所化,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实体啊!” 眼前所见已再也不能用常识来解释,“禁忌转学生”的怪谈主角居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这个学校已经成为魑魅魍魉横行的乐园! 齐缣反射性的转身就跑,却发现双腿几乎完全不听使唤,她硬撑着奔出几步,终于脚底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连眼镜也远远摔开。 即使在滑倒的状态下,她依然挣扎着想逃离眼前的境地,可是黑暗像汹汹涨起的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再度遮掩发光的长廊,缓缓淹没她匍匐的身体,无声浸透那土色的面颊。 “小缣……”一声幽微的呼喊忽然想在齐缣身后,她反射性的回过头去,青骊的身影早已不见,明明应该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是蓠蓠的身影鲜明的映入眼中,就像深夜的一抹星影。 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光,蓠蓠俯视着跌坐在地的伙伴,露出温柔的微笑,“怎么了,小缣,我们都在等你呢……” 我们……谁是我们? 齐缣的疑惑还没能问出口,眼角掠过的光影令她猛地转回视线——这次出现的是禾泉,她一步步的快速走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低语着:“我是九十六,蓠蓠是九十七……现在齐缣你也终于来了……” 一时间,齐缣有种恍惚的感觉,为什么禾泉和蓠蓠会在这里,似乎……她们不应该出现啊? 对了,她们不是失踪了吗! 而且为什么禾泉还没有来到自己身边呢?明明是咫尺之间,她走得又那么急,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好像完全没有缩短。蓠蓠也有点奇怪,不知是不是因为跌倒在地仰视的关系,今天她看起来特别的高大…… 不……不是! 这一刹那,齐缣陡然意识到不对:蓠蓠的脚与自己躺卧地面之间,赫然存在着一段差距,她的足尖自然下垂,也就是说——双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而她的脑袋则怪异地耷拉着,好像正被无形的绳索悬住颈项! 一时间,齐缣有种恍惚的感觉,为什么禾泉和蓠蓠会在这里,似乎……她们不应该出现啊? 对了,她们不是失踪了吗! 而且为什么禾泉还没有来到自己身边呢?明明是咫尺之间,她走得又那么急,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好像完全没有缩短。蓠蓠也有点奇怪,不知是不是因为跌倒在地仰视的关系,今天她看起来特别的高大…… 不……不是! 这一刹那,齐缣陡然意识到不对:蓠蓠的脚与自己躺卧地面之间,赫然存在着一段差距,她的足尖自然下垂,也就是说——双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而她的脑袋则怪异地耷拉着,好像正被无形的绳索悬住颈项! 悬挂在半空的蓠蓠,原地疾走的禾泉,她们笼着一层青气的苍白面孔上带着某种不自然的热切神色,将执着的目光牢牢的凝聚在齐缣身上,以唱诵咒语般的语调重复着:“来吧,你就是‘第九十九’哦……” 伴着这半是威胁半是蛊惑的声音,禾泉和蓠蓠的面容渐渐的不一样了,并不是有迹可寻的改变,而是像水渗透土层似的,被同一张隐隐透出的陌生面孔取代——齐缣并不知道,这面孔正是那位身着灰梅色长袍的苍老美人的脸相! 此时此刻,齐缣终于明白青骊所谓的“报应”的意义——学校已经不成为学校,甚至人间已不再是人间,异象世界已经泛滥到现实中来了! 凄厉地尖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持她挣扎起身,向无人的黑暗荒漠中奔去,可刚举步齐缣就惊恐地发现,“禾泉”和“蓠蓠”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阻拦住去路。 少女们戴着一模一样的老妇“面具”,用如出一辙的空洞眼神锁定齐缣的瞳孔,同时微笑了一下,露出深渊般的幽邃漆黑口腔,随即缓缓伸手摆出邀请的姿势:“一起来吧,我不喜欢不合群的小孩……” “不要过来!”这一刻,齐缣终于崩溃了,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喊,“你们想怎样!谁让你们都站在梨以那一边,都帮她说话!是你们活该,活该!” 无情的咒骂着,齐缣猛地伸手推向“蓠蓠”,然而指尖却没有遇到应有的抵抗,全部的推力因为没碰到目标而滑向黑暗的虚无,她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几步。 就在她动荡的视野里,“蓠蓠”的身体像被疾风吹散的烟云一样,骤然崩解,四散飘流而去。这变化随即波及到一旁的“禾泉”身上,倏忽之间,那看似坚韧的血肉之躯便分崩离析,融化成一抹动荡的浊雾…… “假的!原来全部都是假的!吓我?试试看啊!就凭你们?就凭你们!”语言的失控催化了行动的暴烈,齐缣一把扯下校服外套,像驱赶蜂群那样,朝往昔的同伴们的残影拼命挥动。 “禾泉和蓠蓠”顿时风流云散,无可奈何地朝高处升腾而去,被打乱的人形雾团在黑暗中拉起一缕缕升腾的轻烟…… 带着近乎残暴的疯狂笑容,齐缣激烈的喘息着,慢下挥打的动作,循着烟气升腾的方向抬头看去,却在一瞬间崩溃似的瞪大眼睛…… 朦胧曼舞的薄雾,还能依稀显现出蓠蓠和禾泉被拉长的面影,她们带着不明所以的笑容扭曲着上升,盘旋着没入一片有着参差边界的黯影——那是一张洞开的巨口,罗列着森然的獠牙,正无声地吞噬着少女们的残象…… 齐缣瞠视着这完全践踏常识的景象——那巨口属于一张从未见过的兽面。暴目狮鼻,头顶棘角丛生,虬结的须发飘垂下来,与上升的烟气融为一体,一直披拂到齐缣脸颊边,倏忽之间那些丝缕剧烈扭动起来,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互相纠结,蜿蜒伸展…… ——那些须发竟是由一条条苍白烟气凝结而成的长蛇! 空气腥得令人窒息,白烟兽面散布着蛇群的须发,张开吞噬一切的巨口,从虚空的高处缓缓降下,朝已经呆若木鸡的齐缣不断逼近…… “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黑暗之中,响起了清澈的语声。 一瞬间,如磐的黑暗里,冰冷的白烟间,照进了温暖澄明的光…… 齐缣反射性地朝光源看去,那线微明却早已无迹可寻——这点光亮只是幻觉吗?然而就在这疑惑的片刻之间,兽面已经哮吼着,轰然向她重重砸了下来…… 要被吞噬了! 这个念头滑过齐缣脑海的刹那,那丝薄明猛地化为眩目的强光,一股巨大的力量随之袭来——有人突然扑过来将她推向远处。 近距离中,齐缣看见镶着光晕的明净侧面:微微有些蓬乱的短发,灵动的双眸…… 那是卯叶的脸孔,带着焦灼的表情,警惕地望向凶暴的幻兽。 兽面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低沉但却震耳欲聋。伴着这声嚎叫,它整个转向少女们的方向,倏忽之间,那交错的獠牙汹汹然逼近二人眉睫之前。 齐缣凄厉的惨叫声里,卯叶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再度反复地大声念诵起那意义不明的文句:“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 一瞬间,兽面前冲的动作滞住了,凝成它肌体的白烟突然间全面崩解,旋转着四下散开,倏地撤退到远处,随即再度融合成原本的形状,像沉入水底般,缓缓隐没入黑暗之中。 眼看着恐怖的对手终于彻底消失,卯叶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脚底一软跌坐下来,她撑住地面深深呼吸,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这段咒语……青骊让我想起来的。可是我只能记住青骊说过的两句,所以没能保护梨以……” 这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激烈的笑声打断了,齐缣猛地跪坐下来,一把撑住卯叶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那交织着得意与绝望火焰的眼神,令她看来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梨以她怎么了?被这个怪物脑袋吃掉了?她活该,她自作自受!” “你……你怎么了,齐缣!”卯叶一时被对方的反应弄懵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怎么能这么说啊!” “都是梨以害的!”齐缣的指尖灌注着惊人的力量,“霓见是去了北院的!那天他还是遵守承诺去赴约了!可你知道第二天梨以说什么吗,她说过了打赌有效期根本不作数,至于霓见会变成那样,都是他活该,让我不要当回事!” 卯叶被她捏得痛到不行:“拜托松松手!你也知道梨以就是这样的为人——嘴上从来不肯服软,其实是在宽慰你……” 然而此刻齐缣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卯叶了:“我一直喜欢着霓见……我打算到死都不说的!可是梨以却敢拿这种心情打赌开玩笑,逼着我去约他!霓见出事还不都是她害的,我那么喜欢的人,却被她弄成那样!我要让她……我要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卯叶难以置信地瞪着半疯狂的同伴:“怎么能把责任全推在梨以身上?打赌明明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可是现在好了,现在她终于被吃掉了!”这一刻,齐缣的目中忽然闪过异样的光芒,“就快了,我做的一切终于快要成功了,我希望的事情终于可以实现了!” “你……你都做了些什么啊?”卯叶霎时有了一种阴森的预感。 齐缣的动作骤然顿住了,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神秘的笑意,缓缓凑近卯叶耳边:“我在救霓见……” “什么?”卯叶一时不能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齐缣突然直起身体,投来灼灼的目光:“那天我和梨以打赌之后,就去拜托霓见了,拜托他无论如何也要在北院附近露个面,哪怕转一圈也好!霓见他真是个好人,一开始还拼命劝我不要打这个赌,可是我就是不能向梨以低这个头!所以他就同意帮我了,他说他一定会去的,但是得找齐四个人一起去北院等他!” 卯叶百思不得其解:“霓见他为什么要你这样做啊?”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听他的。”齐缣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睛,“让我来告诉你吧:那天我们四个去了北院,虽然当时没碰面,但霓见的确也去了,所以一共五个人——最后他陷入昏迷了。所以,现在只要再次聚齐五个人的话,就可以把霓见他换回来!” 这些环节之间有因果联系吗?卯叶完全跟不上齐缣的思维套路:“这种毫无根据的结论,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来啊?” “这次还是禾泉、蓠蓠、梨以和我四个人,而第五个人的最佳人选……就是你了,卯叶,我要用你换回霓见!”完全无视对方惊愕的疑问,齐缣自顾自地缓缓举起手,扳着指头作出计数的姿势,突然间诡秘的一笑,“所以那天我对大家说不要再等了,约卯叶到北院门口把一切讲清楚吧,本来当时就可以成功换回霓见的!没想到中途却跑出个青骊……” 直到现在卯叶才知道,那天大家让禾泉打电话约自己到北院见面的主意,正是齐缣提出来的——明的是“摊牌”,暗的是让她“救霓见”的计划得以按部就班的进行。 可是阴差阳错,当天在卯叶赶来之前,出现了全然在意料之外的人物——青骊。 “霓见那么讨厌你,用你的昏睡换他的苏醒,他一定会很满意的;你就替他做出一点点牺牲而已,也没资格有什么怨言!”齐缣自说自话地将霓见对卯叶的态度解释为“讨厌”,又自说自话地如此决定着。 “这是什么逻辑!你就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假想,把大家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卯叶已经来不及追究前前后后那些不合理的因素了,她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齐缣。 “不是毫无根据的假想!”齐缣激烈的反驳道,“有人告诉我这种方法——‘他’打了我的手机说这是让霓见复苏的仪式!是昨天还是前天呢,或者大前天?不记得了……反正‘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就跟钟声一模一样。我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事实也证明‘他’说的就是真的!” 钟声……一般的美声? 卯叶只知道一个这样的嗓音,那就是白烟兽面的魔性之声! ——告诉齐缣这离谱方法的“他”应该不是别人,正是那苍白炎光所化的怪物! 如果没有猜错,这一切根本就是这头魔兽的诡计——为了让自己重获自由,它利用了鬼迷心窍的齐缣;说什么让霓见复苏的仪式,这分明是让它猎取第一百个最后人选的祭礼! 因此即使当时出现的不是卯叶而是青骊,也还是集齐五人满足了仪式需要的条件,使得白烟兽面的谋划强行启动——第九十六的禾泉、第九十七的蓠蓠、第九十八的梨以,无辜的她们正一个接一个地沦为它复甦的祭品! 可更大的疑问在卯叶心头成型——捉迷藏的游戏里,数到一百“鬼”便会出动,那只要满足一百个人就行了,管他究竟是谁呢?可为什么白烟兽面偏偏如此执着,要操纵齐缣、利用梨以她们,大费周章只为了最终捕捉到自己? 而意外地卷入仪式中的青骊,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 “齐缣,你……你被骗了!”卯叶慌乱地摇着头,“霓见到现在也没有苏醒不是吗?你这样做根本救不了他,反而会害了大家啊!” “住口!那是因为青骊这家伙总是妨碍我!想掺合进来吗?那就试试看呀!”齐缣怒吼着,劈手揪住卯叶的前襟,“所以我扯了青骊绑在北院门上的草绳,丢了她的东西去北院,又顺手推了你和梨以一把……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没一个肯帮霓见!你比那几个更碍眼,假惺惺装好人,肚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所有人里就数你最可恶!” 伴着话音,齐缣的手猛然袭来,那瞬间的力量大到不可思议。卯叶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腥气直冲脑门,猝不及防被一把按倒,脊背重重撞在地面上。她反射性的拼命挣扎,额角的头发却被狠狠拉扯,剧烈的疼痛令她差点掉下泪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齐缣哪来那么大力气? 卯叶奋力想掰开对方的手,从惊恐疑惧中投去慌乱的一瞥,却只看见满眼纠结涌动苍白…… 难怪会有这么熏人的气味——这哪里还是朝夕相对的同学啊,齐缣全身上下都被扭动的白烟之蛇包围着,就在她身后,洞开着一张獠牙森然的巨口…… 那张白烟兽面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逼近,并且完全控制了齐缣! 她松开卯叶的额发,不顾对方的反抗,双手合拢扼紧那纤细的咽喉,嘴里还不断发出含混的低语:“不要怕……会有一点点辛苦,可是一会儿就好了……我是第九十九,而你就是‘第一百个’……不可取代的‘第一百个’……” 卯叶熟悉的嗓音渐渐变化,成了少年的美声——醇厚但却低沉,如在耳边撞响的巨钟一般令人心悸! ——九十九和一百……禾泉是九十六,蓠蓠是九十七,梨以是九十八,齐缣是九十九。 ——而自己,正是这怪物布下圈套,最终要捕捉的“第一百个”! ——一旦数到一百,那这头白烟之怪兽,就可以在捉迷藏的游戏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是彻底的“自由”吗,是无穷的“力量”吗,还是…… 卯叶不敢也来不及去想象,令如此可怕的怪物翘首期盼,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白烟之蛇一层层附着在齐缣的双手上,缓缓的游动下来,层层缠住猎物的颈项,须发已经将两人团团包裹住。卯叶依然挣扎不已,却只觉得后脑像被坚硬微温的金属慢慢罩扣死,知觉正渐渐远离…… 白烟兽面,就要得到它不择手段想攫取的“第一百个”了…… ——“父亲总该教过你点什么吧……”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那就让我来教你吧。” ——“给我想起来,否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什么都记得,可是卯叶却连想都不愿去想!” ——“立刻给我回忆起来: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 渐渐沉入混沌的意识中,隐约回响起遥远而响起凛冽的语声,就像一阵冰冷而爽利的朔风,骤然吹散了卯叶脑中浊重的雾霭,那是青骊曾经说过的话语! 正月刚卯既央——这咒语般深奥的文字仿佛已在自己灵魂深处沉睡了千载万年,只是之前从来就没有想起的必要而已。然而此时此刻,卯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在苏醒、在萌动、在呐喊,只等一个火种,只等一声召唤…… 可是被白烟兽面控制的齐缣却执拗的收紧双手,将卯叶的意识拖入昏黑的深渊,只见她慢慢靠近对方耳边,用少年的低音悄然耳语着:“是你带我回来,是你给我声音,也是你让我看清了你的‘本相’——所以从我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第一百个’就是你。我控制那些人,费尽心思安排一切,就是为了最终得到你,到时候魂主又算什么,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要对抗的不仅仅是窒息的晕眩,卯叶要面对的还有更加混乱的漩涡,她已经明白了——那延绵不断的数字链本身就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圈套。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禾泉她们的异变也好,变成“妖怪追踪器”的手机也好,周遭发生的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件,全都是这白烟兽面的安排。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怪兽的“第一百个”必须是自己,为什么它处心积虑要得到如此平凡的自己,又为什么得到了自己,它将所向披靡? 然而情势根本不容她多想。呼吸越来越艰难,思维越来越混浊,意识就如游丝细线,随时随地便会崩断,而自己将跌入那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决不能让它得手! ——为了青骊,也为了所有可能因为这怪物而陷入危险的人们,自己决不能落在它手里。 ——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这是此刻卯叶唯一的念头。无法反抗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翕动嘴唇,挣扎着念诵出青骊烙印在她记忆深处的句子:“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 “疾日严卯,帝令夔化。慎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赤疫刚瘅,莫我敢当。”如同回声般,黑暗中凭空响起冰晶一样的语声,以古雅的音节敲击着黑暗的障壁,霎时间,天地间回荡起玉响一样的清音。 这正是青骊曾经念诵过的“四言古诗”,那神秘而威力无穷的咒文此刻又再一次响起,如此真切,如此接近! 伴着语声,琉璃青的电光蓦然亮起,在虚空中急速蜿蜒舞动,渐渐纠缠交织,银钩铁画般的文字旋即燃烧在黑暗的幕布上,薄薄的光晕随即扩散开来,连接成一个半透明的长匣形空间,如同参天矗立的玉柱,而龙蛇飞动的光之文字则瞬间凝定成镌在这玉柱上的铭文。 转瞬之间,半透明的四面柱体陡然扩张,光之洪流决堤般漫过卯叶,瞬间将白烟兽面远远弹开。 而齐缣则裹挟在蛇群之间,身不由己的被席卷而去,一起消失在泛滥的光明中…… 卯叶还没有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只见玉柱中央骤然奔涌起灵动而暴烈的闪电,煊赫的清辉中央隐现出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那是青骊披着雷火,曳着光华,如同英勇华丽的战神般翩然降临。她飘舞般轻盈地接近,清泠的语声滴落进卯叶浑浊的脑海中:“卯叶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我……是你的?是你的什么?”卯叶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着。 “是我的封印。”青骊低垂下颈项,朝卯叶伸出手。她眼角的水晶花形胎记沁出薄薄的嫣红,“真是抱歉,让卯叶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久等了。可是你在界限守护者的封锁中,如果没有你的呼唤,我就无法跨越结界来到你身边。” “为什么我呼唤了,青骊就能跨越结界?” “因为卯叶是我的封印——只有当你念出铭文,‘魂象’才会苏醒。” “魂象?”卯叶几乎是反射性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却在下一瞬间脱口尖叫起来——白烟兽面不知何时挣脱了电光的屏障,露出林立的獠牙,挟着黑暗再度猛扑过来…… “没错,就是‘魂象’。”青骊娴雅的一挥手,奔雷曳起闪电迎头向兽面劈去,而她的语音依旧沉着平静,“‘魂象’就是灵魂的本相,是你真实的面目,是潜藏在你生命深处的原初力量。” 虽然青骊的动作优雅轻盈,但看得出一点也不轻松。而白烟兽面咆哮着,拱起额头的鬣棘,迎向激射而来的雷电之刃,半明半昧的空间内瞬间腾起一阵烟尘。 一些棘角虽然在电击的威势下碎裂崩散,化为烟尘,然而兽面却完全没有停止猛冲的趋势,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疯狂的奔突而来。光之玉柱也在这重逾万钧的冲撞下渐起片片星屑,倏地变得淡薄。 它变得更强了!得到了“第九十九个”的齐缣,这怪兽离最终的“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看着不断消散的玉柱屏障,卯叶只觉得心脏都要裂开了;青骊却目不斜视,只是遥望着疯狂的兽面,她的双眸如薄刃闪着寒光:“我不会让它带走你的!” “可是……可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快点想起一切,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只有卯叶才可以!” “为什么是我!”这一刻,卯叶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她挣扎着站起身体退开一步,眺望向对峙着的白烟兽面和青骊,“你们到底要我怎样!你们一个是妖怪,一个比妖怪还厉害,可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必须是我,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易觉察的惊愕与失落瞬间掠过青骊的眼中。 几乎与此同时,卯叶耳畔响起一阵近在咫尺的轰鸣和咆哮——她惊恐的发现玉柱的屏障已彻底消失,自己与青骊已毫无阻隔地暴露在兽面之前! 几乎是反射性的,青骊一下子卯叶拦在的面前——在图书馆的时候,青骊也曾这样舍命保护过自己,生死关头的互相回护是那么自然而然,如同不假思索的本能。 一瞬间,兽面的棘角在眼前无数倍的放大,伴着尖锐的呼啸,迎头撞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白烟如混沌之海翻卷的浊浪,几乎吞噬了感官中的一切,青骊朗彻的语声却依然如一道强光,穿透所有障碍直接共鸣在卯叶耳中:“请你快点想起来,全部想起来——你本来就记得的,因为那是属于你的咒语铭文!” 必须想起来,否则青骊就会有危险! 虽然她也许是比白烟兽面更加强悍可怕,虽然一切尚在迷雾之中,卯叶并不清楚自己面对的将会是什么。但是如果自己必须选择,如果自己的选择可以决定一切,那她决不会选择让青骊遭遇危险! 这一刹那,火种点亮了! 深奥古拙的文字宛如烙痕猛地复燃,在卯叶脑海激荡起炽烈的高温,这股炎流翻滚着席卷过意识的深处。如同泉水挣脱冰冻,日光驱走黑暗般,字字句句自卯叶心中自然而然地奔涌而出,化作完整的音节,令她脱口高喊—— “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 被这铭文咒语的唱诵声刺激,不等念完,形成兽面的白烟陡然间狂暴旋转,孤注一掷地呼啸袭来。 卯叶只觉得整个人被一只力大无穷的巨掌猛地扔了出去,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可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随即堕入一种没有了上下左右之感的失重状态之中。这一刹那,她看见另一个自己被留在原地,颓然僵立,如同朽木皮囊…… 难道是灵魂离体? 若不是情势如此危急而感觉又如此真实,卯叶都会因为自己这个荒诞的念头而笑出声来。此刻她只顾得上手忙脚乱地朝留在原地的那个“自己”溯洄而去。却只见眼前涌起一片缭乱的白影——那兽面竟凭空出现,又一次拦住了她的去路! 如同涟漪般光影离合,白烟兽面的形象渐渐扭曲、渐渐缩小,就像被无形的手揉捏雕塑一样,显现出匀称的形象——那是人类少年的轮廓,但似乎还不那么稳定,时时与兽面的虚影交错重叠。 卯叶没来由地觉得这少年的残像似曾相识! 一时间忘记此刻的处境,她停下动作愕然地眺望着那虚幻的薄影,看着它由澹泊变得浓稠,由透明变得清晰,清晰到连微卷的头发都纤毫毕现。 这一刻,卯叶看清了那风神萧散的容颜,那铁色的眸子,崭新的笔挺的校服,甚至连袖扣的饰扣都看得一清二楚,那錾着崭新梅花的铜扣,和别处的不同,很别扭的用粉红色的线缝着…… 空气中,一瞬间荡漾起潮汐的气息,如同辽远的乡愁一般,将一望无际的海的幻觉带到了人们的眼前…… “为什么……是你!”凝视着对方,讶异的语声滑出了卯叶唇边。 ——眼前的人,正是卯叶前些天从校门口带回来的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转学生少年”。 他的袖扣还是自己给缝上的,那粉红色的线就是当时恶作剧的结果。只不过此刻,少年早已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张惶无措的态度,从姿态到语调无不透着从容。 他轻轻抬手伸向卯叶,随即摊开五指,同样的一截粉红线头躺在他掌心里:“谢谢你帮了我的忙——我中了别人的圈套,被他送出鳞纹宫,偏偏那家伙又封住了大门。前天多亏你带我回来,拿栗子糕供养我、还把声音还给了我。” 这线头,不会是缝扣子的时候让少年他咬在嘴里的那截吧?当时卯叶在少年穿着的衣服上动针线,按照香川的老规矩得让他咬着线头,不然就会变哑巴的。仔细回想一下,自邂逅之起就一直没开口的少年,的确是在缝好扣子之后才开口说话的…… 原来那一刻,这古老的民俗无意间拥有了仪式的含义,赋予被封印的“少年”以声音。 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白烟兽面的声音,就是这“转学生少年”声音的超重低音版啊! “不要过来!你是妖怪吧?”见对方正走近自己,卯叶大喊着慌忙后退。 “什么嘛!”少年反射性地停住脚步摇了摇头,“带我回来的时候明明很亲切的,现在却说人家是妖怪。而且你有资格说别人是妖怪吗?” “我……我怎么了?”卯叶反射性的低头审视自己有何异状。 “当时我就说你不完整,没想到现在还是没什么长进。”少年无可奈何地摇起头来,“不过不用害怕——有我在你会没事的,你们都会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吗?”卯叶迷惑的皱起眉头,“那么青骊呢……” “那种东西不必去管了!”少年不假思索地打断了话头,“你应该和我在一起,难道不是吗?” 应该……和“转学生少年”在一起吗? 理由又在哪里呢——明明改变了自己一成不变生活的不是他,明明让自己面对真实内心的不是他,明明哪怕舍弃生命也要从危险中解救自己的不是他! “不是!”断然否定着,卯叶目不转睛的面对少年,一字一字地给出了她的回答,“——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蠖刚瘅,莫我敢当!” 少年的面色瞬间改变,猛地朝卯叶扑去,却无法阻遏这风生水起的变化——终于可以完整的念诵出来了,这属于“卯叶”的全部铭文! 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所谓的“咒语”居然一点效果都没有! 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改变,卯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缭绕着白烟,不断逼近自己…… 就在即将接触的一刹那,一股琉璃青色的巨大光流猛然激越地涌来,横扫过她眼前,狠狠撞开“转学生”少年。 这突然出现的奇异景象令卯叶大惊失色,视线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半透明的蜿蜒水柱而去,却只见就在自己身边,光明与黑暗交割的寥廓无边虚空之中,舒展着排浪一般庄严而剽悍的巨大躯体。 卯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龙啊…… 此时此刻,真真切切,“龙”这种传说中的神圣幻兽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湛蓝的巨大龙兽周身缭绕着炽烈的电光,面额上纵生着一排七只碧琉璃般的眼睛,火焰花冠形的双角轻盈地向后扬起,颔下披拂着丛丛云雾似的卷羽长须。那勇猛矫捷的身躯以想象不到的柔韧与优雅,灵动地盘曲飞舞着,深海般湛蓝的鳞甲呈现水晶花瓣的形状,不时闪耀出炫目的荧光,与周围的紫电交相辉映。 而最令卯叶惊诧的还是龙兽胁下的独足——和画像上经常看见的龙不一样,这头蓝龙只有一只脚,五爪有力的曲起,如同宝石般坚硬而辉耀,仿佛天空大地都不能抵挡它信手一挥。 似乎也意识到眼前急转直下的状况,转学生在半空中悬停下来,蓦地扬起左手,那五指瞬间化为那张凶暴的兽面,百倍的膨胀开来,须发张扬飘舞,鬣角和獠牙恣肆戟指,看起来是在积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最后力量,毫不示弱的逼近高傲的蓝龙。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卯叶眯着眼睛,茫然地喃喃低语着。 “夔龙。”近距离中响起了青骊的声音。卯叶下意识的地下寻找,却根本看不见她的影子。 “这就是‘夔龙魂象’。是你的铭文将它唤醒!”碧青的独足“夔龙”昂起了下颌,悠然抬手,这一刻卯叶分辨出,青骊的语声正出自它的口中! 青骊……就是夔龙? 可是还没等卯叶弄清眼前的状况,独足夔龙便曳起碧青的电光向白烟兽面扑去,剽悍的身躯如长索般缠向猎物。 少年左手的兽面却蓦地消失,蓝龙徒劳地绕过他纤细的手臂,正逡巡间,却不想竟在刁钻的角度受到攻击——白烟兽面出其不意地从它的颔下撕咬过来。 原来这怪兽在攻击到来时便迅速撤离了少年的左手,随即间不容发地在他右手出现,瞬间巨大化,伺机对夔龙施以致命一击! 然而夔龙的身躯却有着意想不到的灵活柔韧,仿佛早已遇料到对方会出此一招,它不避反进,抢先撞开对方化解它的攻势,那蓝宝石似的利爪随即挥出,猛地攫向对方的眼眶! 伴随着悠长凄厉的嚎叫,剧烈的疼痛令白烟兽面瞬间爆发,狂暴地挣脱夔龙的束缚,它的左眼霎时暗淡,那庞大的躯体也急速收缩消散,还原为少年修长而单薄的身影。 他捂住左眼,摇摇欲坠的悬停在半空中,以残存的右目锁定夔龙,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明明已经得到‘第一百个’了,明明我都已经自由了!” “卯叶不是你的第一百个。这个世界上,卯叶只有一个!”青骊的淡然语调发自夔龙口中,却像是在卯叶心头落下一阵骤雨。 “决不允许!我决不允许你妨碍我!”少年的周身汹涌起苍白的烟尘,他失控的呼喊着,“因为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卯叶忍不住上前一步——为什么他会这样说?到底谁是受害人,谁又是加害者?难道有哪里弄错了,这化身为少年的凶暴残酷的怪物……其实正在保护什么? “只不过是头‘椒图’而已,就不要自不量力了!”凝视着白烟中的少年,夔龙的眼中露出于青骊如出一辙的冰冷笑意,它缓缓握紧五指,“曾经是高贵的龙之子、界限的守护者,现在居然已经堕落成吃人魂魄的妖怪了!” 雷电旋转着凝聚成耀眼的光珠,承托在湛蓝夔龙的掌心,“青骊”的视线横过幻兽眼角水晶花形的鳞甲,绝然而淡泊、从容而流畅地扬起独足,将那夺目的光珠投向奄奄一息的对手…… 这就是最后的一击了!但是卯叶清楚地意识到,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绝不是抹煞了少年“椒图”的存在就可以解决那么简单! “等一等啊!”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行动了。卯叶迎向雷光之珠张开双臂,拦在椒图少年之前。 夔龙第一次发出了惊吼,可这攻击已成离弦之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却只见少年倏地移开捂住受伤左眼的手,原以为销声匿迹的兽面突然间从他眼眶中猛扑而出,白烟霎时漫卷成潮水——那不是雾气的幻觉,而是真真正正的洪涛,就和卯叶曾经在图书馆走廊上遇到的奇异漩涡如出一辙。 转瞬之间这滔天的巨浪便汹涌着席卷而来,一下子将她吞没…… 七 沦陷在突然降临的怒涛中,卯叶再度失去夔龙青骊的踪迹,幻水的屏障彻底封闭了她的感官——眼中是汤汤急流,耳中是轰轰水响,而口鼻之中弥漫的则是泥浆和浊水的可怕味道…… 但这一切只在弹指之间,伴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呼啸,这扇水屏障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倏地撤去,展现在卯叶眼前的,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明朗景象…… 卯叶有些晕眩的审视着周遭——此时此刻,自己竟好端端的站立在一处陌生院落之中,周围是数间瓦屋,一带矮墙,头顶是暮春清和的明媚天空。 虽然微微有些云翳,但水晶般剔透而炫目的阳光还是穿过墙头攀援的木通藤葛,爽朗地倾泻下来。那些新叶还带着初生时的萌葱嫩绿,在微暖的和风中婆娑不已。 这景象突兀出现,却又意外的平静安宁,令卯叶一时间竟忘了探究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可是在她心中,某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却像一根小刺,从那温煦美好的表象下固执地探出头来…… 到底哪里异样呢? 不是阳光,不是云影,而是……风! 四五月柔软的熏风送来的不是蔷薇和广玉兰的甜蜜芬芳,却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卯叶霎时反应过来——那是北院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浓重腥气,像是雷雨前河水的味道,像是盘聚在沼泽里的爬虫类的味道,甚至像是,冷掉的血的味道…… 卯叶反射性的转过身去,一扇黑漆对开大门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门扇朝向院内打开,可卯叶却怎样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因为门厅重檐形成半明半昧的混浊光影,顽固的阻挡着她的视线。 再看那厚重的门扉—— 木制门扇虽然刻满岁月的痕迹,但依然坚固扎实,只是门上只剩下了一枚铺首,看起来格外醒目——紫铜兽面早已浸透手泽,含着熟润的晕光。 无论是额上丛生的棘角,还是怒眦的眼睛;无论是参差的獠牙,还是戟张的须发,全都精到传神,显得那神兽既威严可怖,又敦厚可亲。 这扇大门,这兽面铺首,似乎在哪儿见过? 一瞬间她回想起来——这是北院大门上仅存的那枚兽头铺首,而这扇斑驳的木门上若烙上烟熏火燎的焦痕,那就和如今的北院大门一模一样! 难道这里……是北院? 卯叶上前一步想看个究竟,然而近在咫尺的大门却随着步伐骤然向后退去。她反射性的抬手想要阻拦挽留,霎时间,一个微小的涟漪从伸出的指尖荡漾开去,这动荡的趋势随即扩散波及整个空间,看似明朗清宁的天地不可控制的波动起来! 是梦!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令卯叶霎时明白过来——原来眼前的一切就如同梦中的镜影,可以清晰地看见,却永远无法走近,永远不能触碰! 更让卯叶没有想到的是,这波动荡仅仅是个开始。她无心的举动轻易就彻底改变了这虚幻空间——巨大涟漪的摇漾还没有平息,晴空中的云翳便已换了颜色,变得如浓墨般浊重,一缕缕低沉而阴郁地弥散在苍穹,叠压在天际。 突然间,卯叶惊愕地分辨出那根本不是什么阴云,而是这一丛那一丛还混着火舌和火星的黑烟! 越过四周的矮墙和屋脊看去,触目之处全都是这些翻卷的浓黑烟柱。某种类似群蝇飞舞的嗡嗡声盘旋在耳际,这声音有着砂纸一样的粗糙质感,不断在她脑中摩擦着,冷不丁便露出尖锐的棱角。 卯叶侧耳倾听,面孔却一下子失去了全部血色,因为那锐声,竟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阿鼻地狱般的嚎叫…… 低微而无处不在的惨叫声在卯叶耳际倏地带起一股惨恻的阴风。她反射性的后退一步,就在这一刻,小小的白色影子紧贴着她身侧,游光般倏地闪了过去,随即又是一个,接二连三,呼朋引伴。 ——那是一群穿着旧式白衫的髫龄孩童,带着一种月影般朦胧的虚幻感,轻快地在卯叶身边奔跑嬉戏,就像全然没看见她这个不速之客一样。 难道是因为服饰太过相似,面目却有些模糊的关系吗?卯叶只觉得这些孩子没完没了地在脚边绕来绕去,人数多得离谱,一开始以为只有十几个,可是看这络绎不绝的劲儿,不说上百也有大几十吧? 这么小的一个院落,哪里挤得下这么多精力旺盛的小淘气鬼,这还不翻天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令人意想不到——渐渐的,就在这群孩童模糊的面影上,某些熟悉的特征浮现出来,像浓雾中的点点灯火,串联起道路村庄的轮廓一样,卯叶从那些一张张平板而昏昧的脸孔上,零零星星地辨识出熟悉的面影…… 那是禾泉,还有蓠蓠……甚至梨以和齐缣的面容都出现在其中! 反射性的倒抽一口凉气,可是卯叶却完全没有惊讶和思考的余暇,因为就在这时,她身后极近处,冷不防撞响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大家都在这里吗?” 卯叶反射性的回过头去,却只见不足半步远的地方,绰然站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年妇人。从她的眉梢眼角,昔日的美貌以一种更为通透洗练的形式显现出来,仿佛她的额头正笼着一层明净清寂的光芒,全然不似人间俗世神色。 可是这张面孔却只让卯叶感到一阵惶惑——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这妇人,正是前日率先走出朱漆长廊的那位老美人啊! 当时她穿着朴素的灰梅色的长褂飘然而行,全身焕发出幽微的清光,似乎纤尘不染。可是令卯叶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在不断入侵现实的幻象中,梨以和蓠蓠她们的脸孔不止一次隐约与她的面容重叠! 可是孩童们一看见妇人来到,便像一群白羽的小鸟,“坊主、坊主”的欢叫着飞集到她身边。 “好了,好了,一起去玩捉迷藏的游戏吧。一个不能少,全都要藏好哦。”妇人优雅的垂下颈项,轻抚着膝边孩童的头发。 这孩子立刻伶牙俐齿的反问道:“坊主不是最讨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吗?说会弄乱家具摆设什么的!” “今天不一样。”坊主缓缓的吁了口气,再度以沉吟的口吻强调着,“今天……是不一样的……” 得到了特许令,孩童们像投入池中的鱼群一样,扑喇喇拨开碧水四下游散,近百个人居然一下子全都跑得没影了,院落中只余下他们喧闹的呼喊声在回荡着:“谁来做‘鬼’呀?” “快点快点,快找地方躲起来!” “可是谁当‘鬼’还没说啊?谁来抓我们?” “不能耍赖,‘鬼’要数到一百才能出来找我们哦!” “到底谁来做‘鬼’嘛,快点啊!” 纷沓而至的异象令卯叶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美人坊主已经穿过自己来到了前方——那里居然还站着一个被同伴丢下的孩童。 这童子的头发不长,还有些自来卷,好像顶着满脑袋螺髻似的,这独特的发型令他看起来非常趣致可爱。 难道……刚刚他一直在这里吗?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你总是到这里来和大家一起玩吧?”坊主以高龄罕见的轻盈地蹲下身,靠近这形单影只的小男孩。 听到对方的话,孩童默默的点了点头,缓缓抬起脸来。那与年纪不衬的坚毅而威严的眼神,那疏朗的眉目和萧索的神情,看得卯叶心中一惊——这孩子……不正是…… “可是他们都不理你,所以很寂寞吧。”坊主慈爱的抬起手去抚摸孩童的头发蜷曲脑袋,对方却反射性的避开了。 坊主微微愣了愣,随即豁达地笑了起来:“可别在意啊,他们只是看不见你而已。要知道,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和我是一样的。既然大家都在鳞纹宫慈幼坊长大,那就是一家人。” 鳞纹宫?被“转学生少年”椒图以及古籍阅览室里的“海生”和“司笈”一再提及的名字,又出现在了这里。 至于所谓的“慈幼坊”,则是古代寺庙什么的设立的孤儿院的俗称。 并且他们还说过,在翻建青轴书院建筑群的时候,一旦触及鳞纹宫慈幼坊就会发生怪事,造成混乱…… 在如今的香川一中,同样也有着这种禁忌的存在——那就是素有“鬼屋”之名的北院。 而它们之间,被相同的大门、相同的铺首装饰维系着…… 也就是说,此刻幻境中的慈幼坊,正是如今校园内最为神秘的一隅……北院! 如果所谓的“鳞纹宫慈幼坊”,就是今天的北院的话,而此刻眼前所见的,就是北院内曾经发生过的景象,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之门打开之后的样子! “我才不和他们玩,他们看不见我,和你不一样。”这一刻,螺发的童子突然开口了,声音里隐然回响着一丝金属的共鸣,他抬手比了一个起到眉心的高度,“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从那时起就一直跟我玩,可是自从他们来了之后,你就得去陪他们了。明明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足够了,他们根本就是多余的。” “今天可不只是我,大家都能看见你了——因为越来越接近‘彼岸’的关系……”老年坊主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长的叹息着,抬首环顾墙外的劫火烟柱,“你看,兵临城下。墙外……已经是地狱了……” 这一刻卯叶终于肯定了——因为彼此是相同空间中,处于不同时间的存在,所以一切影像都可以互相交叠,却终不能彼此触碰。 自己的确身处于如今的北院、当年的鳞纹宫慈幼坊、曾经的青轴书院的某个部分,而自己眼前看到的,却是四五百年前城池被攻破时的景象! 每个香川人都知道,接下来将是长达十日的血腥屠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生长在慈幼坊中,只有一位老妇人抚养庇护的孤儿们,谁也不敢去想象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我能把孩子们怎么办呢……”卯叶看见坊主无力地垂下头,但双拳却死死地握紧,“就算能留下一个也好,哪怕一个也好……” “他们要去别的地方吗?”满头螺卷的孩童似懂非懂,轻轻抬起手想去抚摸坊主的眼角,那里似乎有什么正闪烁着幽微的光亮,“那太好了!只要你留下来就行了,我不要他们和你在一起。反正他们又看不见我,只会把你从我身边拉走。所以我讨厌他们,最好全部离开,一个也不要留下。” “你真的……这么想吗?他们变成怎样你也不会管吗……”坊主抬起手掩住嘴角。 “我不会管的,只要他们还缠着你!所有人都和我毫不相干,只有你不一样。在人类的话里,这应该怎么说呢……”那孩子漠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是唯一。应该说,你是唯一的。” “可是你明明可以保护所有人!”坊主脱口而出却又戛然止住,深深的叹息之后是漫长的沉默,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那语调已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的确……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尤其是你。” 螺发孩童懵懂地凝视着坊主,看得见对方脸上变化的神色,却看不透心底暗涌的波涛。 “一起来做游戏吧!”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坊主盈盈浅笑起来,却紧紧抓住孩童的手,“就这么说定了——就由你来扮捉迷藏游戏里的‘鬼’。” “为什么?”螺发童子迷惑的皱起眉头。 坊主的语调里,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留下来。” “为什么!”那孩子依然不明白,语调已隐隐有了一种不耐烦的怒意,他反手一把拉住坊主宽大的衣袖。 “我不喜欢不合群的小孩子!”坊主冷淡地说着,缓缓抽回灰梅色的袖口,“除非你能扮‘鬼’,带着大家一起好好玩完这场捉迷藏游戏,否则我是不会一个人留下来陪你的。” “真的吗?那么到游戏结束的时候,就又是我们两个人了吗?”那孩童将信将疑地交握起手指。 坊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但是你必须保护一起游戏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这个……” “还有,‘鬼’数满一百才可以出来,不可以抢先偷跑。” 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卷发的童子一字一字地说道:“一个也不少,数满一百,然后你就可以不用再管他们,一个人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对不对?” 坊主缓缓的点了点头,那么温柔,却斩钉截铁。 良久的寂静之后,终于传来不似孩童的,掷地有声的金属语音:“我答应你。就让我来做这个游戏里的‘鬼’吧……” 坊主蓦地抬起头来,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搅乱了笼罩在她脸上的寂光。崩溃般的笑容缓缓浮现在嘴角,她再度抬手抚摸着那孩童的螺发:“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说定了……就这样说定了——龙之子,椒图!” 呼唤着“椒图”这个曾经被青骊呼唤过的名字,坊主面前满头螺卷的童子身影竟蓦地消失,在他站立过的地方,一枚紫铜衔环兽饰正静静地躺卧着——威严的额角丛生着鬣棘之角,怒目狮鼻,獠牙戟发…… 坊主近乎虔诚的伸出手,捧起那张铜兽面;再看院门那边,那里仅剩的铺首竟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踪迹! 原来这枚紫铜兽头铺首,便是所谓的龙之子“椒图”的真面目! 苍老的美人托着那铜兽头,踯躅着走向大门,贴合住门扇上残留的铺首轮廓痕迹,淡淡的黯金色光晕掠过,椒图铺首再度严丝密缝的回归原位,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看到这一幕,坊主露出了安恬的笑容,缓缓阖上门扉插上粗重的木栓。 “好了没有?”狭小的院子里再也看不到被称为“椒图”的童子的身影,只能听见周遭回荡着他的金属之声。这一呼立刻换来了稚嫩欢快的百应: “还没有藏好呢!” “咦?扮‘鬼’的人已经选定了啊,是谁是谁?” “‘鬼’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出来哦!” 彼此应答着,椒图童子和其他小孩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轻微,像一串渐行渐远的铃音: “快一点,我要开始数了。” “唉呀!等一等,我们还没有藏好呢!” “我开始数了——现在是……” “讨厌讨厌!等一下嘛!” “现在是一……” ……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游戏欢声此起彼伏。坊主合拢衣袖,穿过遍洒着阳光的静谧庭院,停在昏暗的厢房前。 就在伸手推开格子门的那一刹那,她回过头来,眯起沉静的双眸,朝晴明到近乎昏黑的景象投去难以言喻的一瞥,说出了对象不明的话语:“在你的心里,我和孩子们是不能并存的。你不是人类,所以能够毫无牵挂的做出选择。可是……原谅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成为你所谓的唯一……” 厢房的格子门发出艰涩的吱哑声,缓缓打开,在吞没了那灰梅色的轻盈身影后,又发出同样艰涩的吱哑声,沉重地闭合了。 自始至终注视着这一切的卯叶,眼光控制不住的追随着坊主的脚步,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昏暗的阴翳里,规整的窗格上依稀映出长绫掠过空中的影子,随即一声钝响像木楔打入人耳中,令卯叶的意识一瞬间封冻起来—— 如果没有猜错,那……那应当是杌凳倒地的声响! 一瞬间,“梨以”和“蓠蓠”悬挂在半空,怪异的低垂着脑袋的影像掠过卯叶眼前,她们的容颜和坊主的面影霎时重叠在一起。 这些都是在错乱的时空里交错的残象吧,它们真真幻幻地彼此渗透,彼此侵蚀,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在尘世与彼岸的夹缝间一闪而逝…… 而卯叶也终于明白了坊主的选择——她将原本属以自己的生机让给了慈幼坊里的孤儿们。 “椒图”是传说中界限的守护者,鳞纹宫祭祀的神明,他能造出不可逾越的结界,却只愿对她伸出援手。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活下来,坊主用善意地谎言编织游戏的假象来拖延时间,将他们置于椒图的保护下。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坊主,此刻只能独自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屠杀,是走是留都只有死路一条,留在她手中的最后一点权力,便是选择尊严的方式步向黄泉。 此时此刻,空荡荡的院落里看不见半个人的影子,卯叶耳中却一直隐约回响着孩童们游戏的嬉笑,若有若无,渐渐地就再也没有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怪的哔剥乱响。异样的明亮笼罩了周遭。 是火焰!这座小小的院落深陷在火焰中央,天空也好大地也好,树木也好熏风也好……一切都在燃烧…… 明知道数百年前的屠城烈焰根本无法伤及自己,被炽炎包围的卯叶还是惊恐地转身四顾,寻找着逃生的出路,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劫火。 “一个人也不能少,要数到一百个。”身后传来金属质的语声,回头看去,却见椒图童子的半透明身影自无处不在的火光中隐约浮现,奇异地与白烟的兽面交叠,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 稚嫩从他脸上褪去,眉目间尽是清朗淡远的神色,儿童圆肥的四肢也变得柔韧修长,贴着脑袋的卷发变得柔软飘逸了许多,但依然是那种蜷曲的样子。 果然没有错,其实这螺发的童子刚出现时卯叶便已辨认出来了——这正是那个“转学生少年”孩提时代的样子! 业已长成清俊少年的椒图左眼还残留着夔龙留下的惨烈伤痕,他周身缭绕着浪涛般的白烟,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卯叶的存在,只是凝视着包围在烈焰中的空荡院落。 这一刻,浓重的潮汐气息弥漫了起来,视野中那种不自然的明亮渐渐被一种动荡离合的青光取代了。只见满天火光霎时失去了颜色,天地间摇漾着凝胶似的水影,整个视野都被蒙上了一层透明的湛蓝。 这里……是海底!转眼之间,周遭的熊熊劫火、墙外的人间地狱已被彻底抹杀,整个北院都沉入了与世隔绝的深海之渊…… 椒图的语声宛若静夜的潮音:“我要变成海——如果得到那不同寻常的‘第一百个’,那我就能变成海了……” 为什么又扯上我?话到了嘴边却被卯叶按捺住了,此刻椒图的哀伤令她不忍妄言,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变成海呢?” 椒图似乎在回答这疑问,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变成海的话,就不怕火了;如果变成海的话,可以保护所有人了……” 化身为海,就可以保护所有人了。 来自深海,带着潮汐气息的幻兽之子,他唯一能想到、唯一能做到的也许就是这个吧——于是岁岁年年,玩捉迷藏的孩子们早已模糊了生死的边界,北院也成了界限守护者椒图的绝对领域。 越是炎热明亮的天气越是荡漾起的藻海一般的腥气,听到“火”字就会降临的异变,原来全都是这童子在忠实地贯彻曾经许下的诺言——保护每一个人,直到游戏的终结…… ——占据着北院的椒图绝对不允许同类接近自己的领土,除了惶惑无依的“迷路者”。 哪怕是禾泉和蓠蓠、梨以和齐缣,甚至青骊或卯叶自己,只要靠近北院的人处于恐慌之中,身为守护者的龙子椒图也会出现,将他带入那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游戏,当作同伴加以保护,直到数满一百,再把大家安然无恙的交回坊主手中。 可椒图弄错了啊!所谓的“数到一百”就只是简单的计数而已,并不是让他将一百个人都带入他的游戏之中,并不让他集齐一百个魂魄! 这个不合群的孩子、别扭的孩子,因为总是不和大家一起玩耍,所以根本就没弄清楚捉迷藏游戏的规则! 更重要的是,卯叶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椒图——与他订下约定的人已经不在了。 就在卯叶将椒图带回如今的香川一中的那天,从盘根错节的光之曲廊上离去的那些人里,第一位便是这穿着灰梅色长袍的美人坊主。 她遥遥做了诀别的手势,说出永不再见的话语,其实那并不是向着卯叶,而是向着当时浑然不觉的椒图少年! 也许坊主她从一开始就想以欺骗来束缚这位龙之子,也许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实现约定,也许她仅仅是不想再见他。所以即使集齐了一百个魂魄也没有用,即使游戏终了也没有用,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并且永远都不会再归来。 原本就早已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那只是尚未完全消散的亡魂残影…… 卯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安慰眼前的椒图少年。可她的眼前陡然一花,一个苍白萤火般的小小身影在对方旁边蓦地亮起,随即三三两两,星星点点。 越来越多的孩童们一一闪现,叽叽喳喳地围拢到少年身边。他们的身躯像一盏盏氤氲着哀伤与牵挂微光的灯火,从下方照亮了少年面容的轮廓;可是这份真实的关切,这份贴近的温暖,他却彻底的视而不见。 “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看得见大家都很担心你吗?”朝向椒图少年,卯叶用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声音哽咽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游戏伙伴每一个都在的,是你保护了他们。现在,已经不用再这么辛苦了——因为游戏已经结束了……” 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椒图的目光缓缓的移动着,第一次和卯叶视线相交了。 他有些困惑地微微偏过头,金属质的美好嗓音在此刻听来分外的沉重:“游戏……结束了?那她呢?她在哪里……” 这意料之中的回答还是令卯叶一时语塞,而半透明的孩童们却纷纷露出悲伤的表情,次第垂下颈项依偎到椒图身侧,如同一小团发光的云絮,筛落下荧荧的点滴。 “我看不见她……”椒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卯叶,他的表情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着,可是眼光中却汹涌着沉黯的波澜,“她说游戏结束就能看到她,她会一个人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除了这里的一切我什么也看不见……” 被时空束缚,被约定束缚,被执念束缚,乃至被遗忘束缚,所以龙之子所能看见的只有这个禁锢的庭院而已,他已经看不见方向也看不见未来。 想伸出援手,可是卯叶却真切地感受到彻骨的无力。 毫无办法,在这时空的夹缝中,甚至连卯叶自己都找不到离开的通路,更不要说指引别人。 缓缓地底下头,卯叶疲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青骊此刻不在呢?如果青骊在就好了,两个人的话也许就能想出解开这死结的办法,也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困难就会自然而然的想到青骊呢? 对此卯叶完全没有自觉,她只是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吟哦了起那古老的铭文咒语:“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 意料之外但更多是意料之中,天地间吹拂起温柔而劲捷的疾风…… 卯叶脸颊上感受到这和煦而清爽的气流的接触,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澄澈通透的青湛之中。 这片碧蓝如盘亘在空中的清辉之川,蜿蜒曲折的流淌,河面上映出的粼粼波光则是煊赫耀目的闪电,此起彼伏,辉映出洞彻天地的光明。淹没一切的深海也好,北院的围墙也好房屋也好,大门也好庭院也好,全在这片光明中如同积雪般缓缓溶化消散…… 卯叶惊讶地睁大眼睛仰头看去,却只见天穹上闪过一双华丽的青色花冠形犄角,飘舞的卷羽长须如同云絮般披散开来,随即是一排金青石般的瞳孔。 惊讶的笑容不由得在她的脸上缓缓扩散开来——那美的慑人心魄,庄严而绮丽的幻兽正是夔龙,青骊所说的“魂象”夔龙! 虚幻的孩童们一齐扬起小脸,向着眼前奇异的景象发出阵阵惊呼,而椒图似乎也忘记了刚才你死我活的争斗,目不转睛地眺望着那美丽又强悍的存在——夔龙伸出有着苍冰般的指爪的遒劲独足,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它脊背的鬣鬃,如同微小而精致的海涛。 几乎是下意识的,卯叶朝天空中的绮丽神体伸出手,夔龙似乎洞悉一切似的,陡然间折转傲岸的头颅,向地面迅捷而轻灵地俯冲下去,带着卯叶飞掠而起。 “她已经走了。”夔龙转头眺望着椒图,以青骊的平静声音说出了真相,“她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再怎么看也看不见,再怎么等也没有用,再怎么找也找不到。” “骗我……”崩溃的表情如潮水瞬间漫过椒图的眼眸,“你骗我,还是……她骗我!” “你不是人类,所以说了也不会明白。”夔龙青骊这理所当然的措辞语调令卯叶脊背顿时一阵冰凉,连忙向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白烟的旋风猛地自椒图脚下翻卷着掠起,将围绕在他脚边的孩童们一下子远远吹开,少年的卷发陡然间飘扬成嚣张的长须,白烟兽面的怒容已瞬间在他面目间呈现。 而飞绕在卯叶身边的夔龙感应到对方敌意的变化,劲捷地昂起头颅,发出凶猛的咆哮,作势就要朝椒图俯冲而下! 这一刻,被强风吹散的孩童们发出零星细微的惊叫,奋不顾身地从四面八方飞扑回来,阻挡在椒图面前,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像脆弱的萤火虫,明明根本就不堪一击,却要用的尘埃般的躯体抵抗夔龙雷霆万钧的攻击,以全部的生命,来保护他们曾经的守护者! ——对于这些迷失在此岸和彼岸之间的灵魂而言,椒图才是他们的唯一。 即使仅仅是为了守住承诺贯彻约定,即使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可是大家眼中,他也是尽心尽力的守护者,也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可是这个“唯一”,偏偏不明白! 眼看着,那群孩子就要在苍蓝的狂暴烈风中灰飞烟灭…… “住手啊!”卯叶大喊着,不顾一切地仰起头阻止夔龙,随即转身朝向已滑到绝望边缘的椒图,“你看见了吗——这些孩子都在保护你,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你!你不是她的唯一又怎样?你是他们的唯一!他们只依赖你,只信任你,他们只有你啊!” ——对于这些迷失在此岸和彼岸之间的灵魂而言,椒图才是他们的唯一。 即使仅仅是为了守住承诺贯彻约定,即使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可是大家眼中,他也是尽心尽力的守护者,也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可是这个“唯一”,偏偏不明白! 眼看着,那群孩子就要在苍蓝的狂暴烈风中灰飞烟灭…… “住手啊!”卯叶大喊着,不顾一切地仰起头阻止夔龙,随即转身朝向已滑到绝望边缘的椒图,“你看见了吗——这些孩子都在保护你,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你!你不是她的唯一又怎样?你是他们的唯一!他们只依赖你,只信任你,他们只有你啊!” “我只依赖她,我只信任她,我只有她,可是为什么她偏偏不要我?”椒图少年的身影已经越来越与那幻兽同化,而他近乎哭喊的语调听起来却更像被残忍抛弃的孩童,“她让我等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告诉我一切都是谎言!如果不要我,直接对我说就可以了啊,何苦要设这样一个骗局!” “她没有不要你。”卯叶耳边蓦然传来青骊的语声,但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情却荡漾在那语调婉转之间,“她把那些孩子——她最重视的一切交给你守护!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你一定可以做到!她也没有骗你,只是没有办法,必须先走一步而已……” 椒图的怒火瞬间被愕然打断了,他远远瞪视着夔龙青骊,目光中燃烧着怀疑的敌意,以及拒人千里之外的固执。 突然间,他用力的摇动蜷曲的长发,左眼的伤痕间溢出缭乱的白烟,那白烟不断凝结,眼看着就要再度混融成汹涌的水流。怀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他咬牙切齿的大喊:“我不相信!事实就是她骗了我,她不愿意见我!” “是你没有看见她!”少年的神情令卯叶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我见过她,就在前天,就在学校长廊上——她对你说对不起,对你说辛苦了!还对你说……” ——说什么呢? 难道告诉椒图坊主诀别时的话,说他们永远不会再见吗?或者再一次用所谓善意的谎言,为他编织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而不顾及欺骗最终会带来的伤害。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青骊的嗓音蓦然吹开了卯叶脑中混乱的云翳,夔龙淡然地面对着椒图,“你觉得这样有用吗——把自己禁锢在往事里,画地为牢,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 椒图茫然的垂下手,不知不觉间,白烟之涛渐渐平息下来,在他脚底荡起层层轻绡一样的涟漪。 青骊的声音还在震响:“如果她是你的唯一,为什么不去找她,那怕必须穿越千山万水,穿越千载万年,穿越无尽的时空去寻找……” 被风烟吹散的孩童如漫天萤火般点点亮起,乘着看不见的微风,纷纷轻盈地飘回少年的身边。 此时此刻,椒图反射性的转头四顾,他眼底的坚冰一点点的溶解,某种柔软的情绪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漫过他萧朗的容颜。这一次他终于注意到了——数百年来,一直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们。 看见这一幕,卯叶忍不住扬声喊道:“你要去找她了吗?要去的话,带着他们一起好不好?” 回望着半空中的少女和蜿蜒的青蓝夔龙,椒图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一瞬间,清澈明朗的光芒显现在他眼角:“那就请送我一程吧,‘双卯’……” 并没有像卯叶那样,对少年的奇怪称呼表现出迷惑,夔龙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霎时间,它的躯体陡然间透射出片片水晶薄刃般犀利而笔直的蔚蓝电光,这光刃随即交织成扇面,铺展成海涛,洋溢为大气,充满整个空间。 在这包蕴一切的光芒之中,卯叶看见椒图和孩童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 明媚的春光再度映入眼帘,正午的日影照耀在朱漆回廊之上,甚至不曾偏移,可此刻的卯叶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回顾身边,梨以、齐缣连同失踪已久的蓠蓠和禾泉竟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虽然锁住眉头紧闭双眼,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但她们的呼吸均匀平稳,面色也如往常一般。 ——怎么看都只是陷在悠长的梦魇之中,一切都会随着照进她们眼帘的光明而好转起来。 这一刻,令人安心的温暖手掌轻拍着卯叶的肩头,她回头看去,却是青骊并肩站立在身边。 “椒图和那些孩子应该都没事吧。”卯叶脱口而出,“还有霓见……他也该像梨以她们那样,很快就会醒来吧?” 青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都是从‘九十五’开始的。” “九十五?”卯叶诧异地重复道, “‘九十五’之前,这么多年来椒图只是守护着慈幼坊里的孩子,等待迷路的魂魄加入,最终凑满‘一百’。他从来就没有袭击过人类,主动夺取生魂正是从‘九十五’开始的。”青骊缓缓转头凝视着卯叶,“卯叶想想,‘第九十五个’是谁呢?” 如果自己是椒图最终要得到的第一百个,而齐缣是九十九、梨以是九十八,蓠蓠是九十七、禾泉是九十六,那在他们之前的那个人,那第九十五个……不就是…… 卯叶脱口喊道:“那不就是‘霓见’吗?” “椒图说他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才被送出鳞纹宫的,而你则带他穿过被封锁的大门回到学校。接下来禾泉她们一个接一个的出了事,那么椒图被送出门就正好在‘第九十六’之前。你说……究竟是谁算计了他呢……” “难道说也是‘第九十五的’霓见?”卯叶讲得完全不假思索。 即使没有丝毫证据,但她却没有办法遏止内心油然而生的怀疑与联想——当时霓见的行为的确有太多值得推敲之处:他为什么会破例答应齐缣的请求,为什么会迟到,又为什么一定要她凑齐四个人…… 虽然北院的谜团已经解开,但是青骊的话让卯叶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三个月前的那一天,霓见到底在北院做了什么?如果真是他设下了圈套,那他是为什么,又是怎样将鳞纹宫主人、界限守护者椒图送出一中校园的? 此时此刻,卯叶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即使走到这一步,最终的真相依然还是隐藏在一片混沌之中。 “我们去问霓见吧,青骊!这些事情,只有找到霓见本人才能弄清楚。不过在这之前……”卯叶说着,低下头开始在校服口袋里翻找。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她从衣袋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照片,红着脸递向青骊:“还给你!我不是故意害你一直找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看到照片上童年时代的自己和卯叶挨坐在一起的样子,青骊清妍的眼角浮现出一抹幽艳的笑意,“这个我并不在意的——我要找的是真正的卯叶,不是照片上的卯叶。” 明明常常一本正经地讲着深奥难懂的话题,可是一说到“卯叶”的时候,语气却会微妙地变得孩子气——卯叶觉得这样的青骊,非常可爱。 “找我?”她忍不住微笑起来,故意问道,“干吗找我?我又不是大明星什么的,值得青骊你千里迢迢赶过来看!” “因为我们是‘双卯’。” “双卯”这个称呼,椒图少年在启程之前也曾经呼唤过…… 这一瞬间,苍碧的夔龙、奔腾的紫电,凶暴的兽面,片刻前那些不可思议的景象统统涌进卯叶脑海。她顿时语无伦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双卯’,什么‘夔龙’,还有那个‘魂象’、‘椒图’……” “好了,好了。”看着一脸急切的卯叶,青骊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还记得我让你回忆的那段铭文吗?” “啊!记得记得,真是想不通!明明不记得会背这个,可一着急我居然能全都念出来呢——正月刚卯……” “不是要你现在就念!”青骊忍俊不禁地打断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这段咒语是镌刻在‘刚卯’的,而我念诵的那一段则是‘严卯’的铭文。它们是汉代人佩戴的驱妖辟邪的玉印,合称‘双卯’。” “‘双卯’……总觉得和我的名字好像哦!” “‘双卯’是‘夔龙魂主’的代称,也就是拥有‘夔龙魂象’的人的雅号。”越来越匪夷所思的“天书”从青骊嘴里很自然地说出来,卯叶只有张大嘴巴愕然瞪着对方的份。 对方的表情令青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么说吧,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人像某种动物或植物?” “这个啊!”好不容易碰到自己理解范围内的问题,卯叶顿时欢快起来,“我觉得梨以就很像孔雀,又骄傲又漂亮,蓠蓠给人的感觉是花栗鼠……” “不是这样的。”青骊连忙摇起双手,“不是问你人的个性让你联想到什么!有的人,你明明完全不了解他,却从看见他第一眼起就没来由的觉得,这人像小狗小猫般可爱或像毒蛇野狼般可怕,而以后的交往证实你的预感是正确的。说到底就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你感受到了他的‘魂象’——‘魂象’是灵魂的本相,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某个人的性格、力量甚至才能……” “我第一眼看见青骊的时候,觉得非常害怕。”卯叶依然迷惑不解,“仔细想想,那不是害怕,我也不知道那种不安定的心情是什么——因为青骊看起来这么强大,却又非常亲切,亲近到让我觉得可怕!可是完全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像刚刚的那个夔龙啊……” “我一个人是不完整的!‘双卯’就像古人合印为凭那样——即使没有血缘,即使远隔千山万水,‘严卯’也会找到与之对应的‘刚卯’,这样‘魂象’便会被唤醒。”低下头凝视着卯叶,青骊的眼中闪烁着星辰的光芒,“只有找到卯叶,等卯叶念诵咒文,沉睡的夔龙才会复苏。所以卯叶就是我的封印——不是谁可有可无的所谓朋友,也不是谁的第一百个,对于我而言,卯叶是唯一的封印!” 只有一个人是不完整的,必须两个人在一起,沉眠在魂魄深处的夔龙才会苏醒,而整个世界将会随着它的甦生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这是卯叶此刻再清晰不过的预感,预感到潜移默化之中,不可逆转的未来正在眼前徐徐展开序幕,而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央——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还没有得到答案,会出现什么,会发生什么,会变成什么,则完全无法预知。 但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有青骊在身边,因为有了完整的灵魂,所以没有是什么可怕的,即使要面对着风起云涌的改变。 就像那首诗中说的一样——双燕戏云崖,羽翰始差池…… “这下我明白了!椒图费那么大劲捉我,就因为我是青骊你的封印,而我们在一起就是‘双卯’!”这一刻,卯叶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这个胆小鬼,有本事就直接找夔龙单挑啊,只敢捏我这个软柿子!” “卯叶才不是软柿子!”青骊脱口反驳道,像是有些为难似的,她偏过头去叹了口气,轻轻地踢着地面,似乎有些懊恼地低声嘟哝起来,“为什么卯叶还不明白呢?其实你全都知道的,只是一时忘记了,不过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青骊不喜欢吃栗子糕,一着急就会踢地面。青骊害羞的时候,就会自言自语。”卯叶脱口而出。 “啊?”青骊慌忙转过脸来望向卯叶,虽然她的表情勉强还能保持镇定,但眼角的水晶花胎记却已被一片娇艳的薄红浸染。 “我知道的,虽然现在只是一点点而已,但这些都是青骊。总有一天,我会把全部的青骊都记下来的。”卯叶微笑着,拉起对方的手,“所以要一直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弄明白那些不懂的事情,一起认识新的朋友,很多很多的事,都要和青骊一起做!” 一瞬间,惊讶漫过青骊的双眸,几乎是反射性的,她猛地抽回自己的双手。 卯叶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满脸通红——怨不得人家尴尬,自己怎么能单方面要求别人答应这样任性的想法呢! 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卯叶慌忙丢下青骊急走几步,跑到斜躺在一旁的禾泉身边。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故意扬声说道:“这些家伙真是的,怎么到现在还不醒啊?大冷天的,地上又这么凉……” 这样说着,卯叶伸手去推禾泉想将她唤醒,就在指尖触碰到她肩膀的一刹那,对方曝露在领口外的肌肤突然荡漾起一阵微妙的波动。 这……是怎么回事? 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卯叶下意识地用力晃了晃禾泉的肩膀,想看看究竟哪里不对。然而伴着这个动作,对方的身体忽然整个荡动起来——这不是寻常的摇晃,而是某种琐碎而柔腻的颤动,卯叶一瞬间竟有种错觉:握在自己手中的应该是一块果冻或凝胶! 她顿时警惕起来,连忙一把拽住禾泉的手。 禾泉指尖一片冰凉。卯叶甚至觉得自己抓住的根本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某些怪异的玻璃柱体,滑润而冰冷,但却柔软…… 而就在这一瞬间,令卯叶更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从接触之处开始,肤色陡然从禾泉的指尖退去,像染色的液体从手形容器中渐渐被抽空一样。片刻之间,禾泉的手掌便化为一个透明空壳,随即这晶莹剔透的轮廓也像融化一般,急速风化消逝…… 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异变还在继续,消失的趋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过禾泉的手腕。遮盖在衣服下的手臂和躯体一定也在传递着这个变化,因为霎时间,连她的脖颈也变成了柔软而透明的皮囊,然后是脸孔,甚至还有发丝,紧接着这一切全都次第蒸发于无形…… 手中明明还有禾泉掌心的触感和温度,可是眼中已经看不见她的存在了。此时此刻在卯叶面前,朝夕相处的同桌只剩下一具空壳。 ——校服的……空壳…… 一切并未就此结束。如同某种狂暴的传染疫病,仅仅是眨眼之间,消失的趋势已经扩散到了禾泉身边的蓠蓠身上,随即又迅速的蚕食向稍远处的梨以和齐缣…… 梦境……重现了? 这就是那个三个月来,一直断断续续侵扰着卯叶的噩梦啊! ——异样明媚的天光笼罩着死寂的学校,长廊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同学们蜕下的皮囊…… 卯叶掩住嘴角,阻止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她猛然松开禾泉的手,后退一步转向青骊。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急,青骊根本都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还在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突然失常的卯叶。 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澄谧目光,就如同出鞘的锋利剑刃。此刻清冽如水,却会在下一秒演奏出鲜血之交响…… 梦境已经重现。而这里就是长廊尽头,梦的终点。 ——如果都一切按照梦中的进程,那么接下来…… 不可遏制的恐怖狂想猛地攫住了卯叶:如果一切都按照梦中的进程,那么此时此地,就应该出现一道纤细凛然的身影,从右手中生长出利剑,锋刃上缭绕着彩虹般的晕光…… 不会的。那剑锋只是梦的碎片,它决不会出现在现实中,之前卯叶被化为“九十七”的蓠蓠袭击时就是这样!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呢…… ——循着梦的轨迹,那这持剑的身影就该站在北院门前,站在……青骊此刻站的位置…… 卯叶反射性地停住了,随即踉跄着后退一步。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苍白?”注意到卯叶的反常,青骊陡然警觉,沉下嗓音发问。 ——梦中的那个身影,有着柔韧高挑的轮廓,听不出性别的低沉嗓音…… 拼命摇头,卯叶想驱散心中的妄想。 ——如果一切都按照梦中的进程,站在相同的位置、有着相似的特征…… ——如果一切都按照梦中的进程,那么接下来刺杀自己的,就应该是…… ——是青骊! 不要过来!卯叶在心里高喊着,声音却在发出之前就被掐灭在喉间。此时此刻,她的眼中被烙下了鲜明的影像——青骊突然挥出右手,猛地向她袭来! 抗拒和逃脱都无法做到,几乎是反射性的,卯叶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巨大的力量猛然冲向肩头,霎时间,她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撞得跌了出去。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卯叶控制不住地睁开眼睛看过去。 还是出现了,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从动荡的视野里划过,氤氲着虹晕的剑影…… 逃不掉的。如果这就是梦境的话,那这柄利剑就一定会出现,自己也一定会被那冰冷的锋刃刺穿…… 被青骊……不,不对——此刻青骊明明背对着自己! 冰冷锋利的白虹划破了北院门前的幽暗,但是它的出现角度却那么诡异…… ——这剑光根本不是来自青骊右手中,而是从正前方横掠而起,斜劈向她的颈肩! 就像慢动作一样,这道致命光芒就在青骊面前凛冽闪耀着,看起来那么刺眼。而青骊不但不避让,看她的姿势,就好像是飞扑向那柄利剑,迎向那残酷的命运…… “小心!”这一刻,不成腔调的呐喊终于挣脱出唇齿间。卯叶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却骤然发现身体像被钉住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反射性的挣扎,却碰到了无比执拗的阻碍。卯叶转头望去,却看见自己的四肢被牢牢缠住,被异常纤长的手臂…… 被八条长得不像话的手臂,前前后后,交叉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八臂蜘蛛? 不是的!那根本就是梨以四人的空壳,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弹跳起来,团团叠压在一起,紧紧地抱住卯叶封锁了她全部的行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可是在卯叶看来却像是在播放一组慢镜头那样,她眼睁睁地注视着那柄雪刃一下子嵌进青骊的身体,曳着一片残酷的薄光切开肩背,最终停止在她心脏的位置…… 此时此刻,卯叶彻底明白了——青骊是在救自己!如果不是她及时跑来猛推一把,那此刻被利剑洞穿的,应该就是卯叶她自己! 持剑者的身影较青骊稍高,因此面孔恰好被遮住,卯叶根本无法看见对方的容貌,却能异常清楚地看见青骊的双肩突然僵硬,四肢也霎时变成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关节。即使生命正如流沙般一点一滴耗尽,她依然对持剑者挣扎着伸出手,可身体却随着不断消逝的力量慢慢地颓软萎顿。 顺着剑刃,青骊一点、一点地后仰,终于滑倒在地。她满是关切的瞳孔正在冻结凝固,就如同鲜活火焰缓缓熄灭一般,那燃烧着青炎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只剩下一堆空洞麻木的余烬…… 最终那一刻,她失去焦点的眼睛,执拗地朝向了身不由己的卯叶…… ——是梦,这一切都是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噩梦! 可是到底为什么——在梦里被刺杀的明明应该是自己才对,为什么会是青骊,为什么偏偏是青骊! 八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隔了片刻,卯叶才分辨出这惨叫是发自自己口中…… 行动彻底被封住,身体完全不能动弹,明明应该去青骊身边的,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跑去青骊身边,可此刻的卯叶却被“空壳蜘蛛”拽住,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然沿着长廊不断后退。 高速令视野一片模糊。鲜红的廊柱、黑灰的墙砖、萌葱的芽苞、深青的常绿树,校园中的一切混作一团,像轻率的画笔随意涂出的浓重色块,但长廊中的景物却异常清晰—— 到处都是校服的“蝉蜕”,男男女女的空壳七零八落地瘫了一地,东倒西歪、互相叠压,如同灾难过后荒弃的废墟。 没错的,那就是废墟——被大量灵魂抛弃后的肉体的废墟。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卯叶已被拖曳着穿过整条长廊,一直倒退出学校大门口。这一刻,身体上的束缚瞬间松弛了。 ——“八臂蜘蛛”蓦地丢开了卯叶,刹那间四下散开,恢复成梨以等人的空壳,只是人形的轮廓并不那么确定。一阵剧烈地扭曲拉扯之后,那些皮囊陡然收缩成四束耀眼的红光。 绯红的光线急速划过凝固的空气,霎时飞回学校大门口,随即笔直地拉起,那光芒宛然流转,紧接着便收敛湮灭—— 四条鲜明的赤绳已经拦在了虚掩的门扇前方。 原来这就是它们的真面目,梦中那些代表“禁止入内”的赤绳的真面目! 必须回学校里去,青骊还在那里!这是此刻卯叶脑中唯一的念头。自己可以做到的,在以前的梦里,她一直都可以轻松穿越这个障碍。 卯叶毫不犹豫地冲向赤红的绳障,整个人却猛地栽倒在地,慌忙紧捂住嘴角才没有呕吐出来——五脏六腑就像受到重击似的剧烈痉挛,这种疼痛简直超越了人的承受极限。 视野被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卯叶抬头看去,就在稍稍高于视线的位置,那些赤绳漠然的横亘着,岿然不动,根本坚不可摧! 她半跪着撑住身体,挣扎着想站起来。就在这一刻,耳中突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潮汐之声,低回而缓慢,宛如巨大深沉的心跳…… 卯叶反射性的抬起脸,青轴书院的门楼威压似的伫立在头顶上方,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异常高峻巍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般岌岌可危。但是学校周围的街道也好、建筑也好、树木也好,却全都不见了踪迹。 对了,这里是一片大海呢。学校是这片大海中唯一的建筑,所以不会有其它的景物…… 恍惚想起原因的这一刹那,卯叶突然发现视野里的学校竟急剧变得遥远——自己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强行拖拉着,身不由己的再度高速后退! 周遭空无一物,阴沉的天空下只有睡意正酣的大海。卯叶的足间滑过水面,两道细微的白浪自脚下分开。 这不可思议的高速仅仅持续了片刻,就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的,这股拖曳卯叶远去的力量倏地消失无踪…… 身体一沉,只听见耳边哗啦啦一阵乱响,随即是气流和液体灌入耳廓的咕咚声。 被无处不在的冰冷骤然拥抱了,那种毫无间隙、不可挣脱的拥抱——卯叶已笔直地沉没入海水之中! 梦境逆行。 北院,长廊、校门、大海——此刻梦境的顺序全部都反转了过来,而更让她惊恐的是,站在海面也好,穿过赤绳也好,明明自己曾经可以轻易完成的一切,现在却连一件也无法做到! 思维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身体逐渐变得冰冷,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少…… ——无法呼吸,好像被扼住喉咙似的。 ——窒息感…… ——为什么种窒息感,那么熟悉。 “……我的孩子,当初……就好了……” 是谁在说话? 不断下沉的过程中,耳中充斥着水流空阔的嘈杂。突然间,零星的音节撞入卯叶耳中,那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低柔女声。 ……我的孩子,当初……就好了…… 难道……是妈妈? 彻骨的寒冷中,卯叶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在这片冰冻之海里蜷起身体,仅仅占据着微不足道的狭窄空间。 是冬天吧?所以才会那么冷,周围的一切就好像母亲的长发一样,漆黑而冰凉。 母亲拉着自己的手,走过门前长长的小巷。风很大,自己脑袋上软绵绵的短发全都被吹乱了,母亲站定下来,轻轻地帮自己梳理着。没有温度的指尖抚摸过自己的额角,脸颊…… 很冷……冰一般的手指,触摸到脖颈的感觉好冷…… “……我的孩子,当初……就好了……” 这就是分离那一天,母亲说的话吧? 为什么这段往事会在此刻突然出现,又为什么始终不能完全记起来,那时的母亲到底说了什么? 窒息感随着海水涌来…… 沉静如海的永寂,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包围了卯叶…… 这永寂究竟是什么,难道……就是死亡么? 就在即将永远沉沦下去的这一瞬间,平静冰冷的海水突然被搅乱了。随着泼喇喇一阵乱响,一只手蓦然伸进水中,猛地一把攫住卯叶。 顺着手腕看过去,在动荡的水影中,卯叶看到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面孔。 居然,是父亲? 父亲的表情混合着惊愕、痛苦和焦急,那么努力地伸长手臂。卯叶陡然间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拼命挽救自己的骨肉! 在这片没有陆地岛屿的大海上,父亲也面临着随时都会沉入水底的危险吧,但他却奋不顾身的伸出援手,就如……那时的青骊一样…… 卯叶反射性的挥手,越过水流柔韧而虚空的阻碍,她的掌心一下子接触到了坚实的手臂。 这一刹那,卯叶握住父亲的手腕,随着它的力量猛地腾起。她只觉得身体蓦然一轻,整个人哗啦一声便跃出水面。 此时此刻,卯叶竟可以再度轻盈地站立在海面上!她想也没想,反手一把抓住了将自己拉出险境的人。 然而站在卯叶面前的,却根本不是父亲燕石。 呈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张陌生的少年的面孔:如同古旧象牙一般的温润肤色,偏偏在淡远的眉梢额角,烙着一片惨烈的紫黑灼痕。 天空中低垂着沉重的浓云,大海一望无际,发出低沉微弱而节奏分明的轰鸣,宛若沉睡巨兽的呼吸。少年身后,远远的水天之际,学校建筑群默默的静立着,看起来就像是毫无重量的漂浮物一般。 “是你……救了我?”卯叶艰涩的发问,“你是谁?” “我是司笈。”对方闲雅的颔首行礼。这神韵清幽的美少年,穿了一袭朽叶色的衣衫,看起来就像泛黄的古旧书帧似的。 “司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它似乎应该是和另一个名字共同出现,在某个充满违和感的场合里…… 到底是“司笈”和谁呢…… “司笈”……和“海生”!对了,就是司笈和海生——这两位就是午休时,在古籍阅览室闲聊的那两个人嘛! “原来是你?”卯叶一时恍然大悟又一时困惑不已,“谢谢你,我们素不相识,你却还救了我……” “应该说是‘认识’的,只是有些不太一样……”名叫“司笈”的少年低下头,似乎在沉吟着,很为难的样子,“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拜托魂主你——救救海生……” “魂主?你是说我?”司笈这番话里卯叶只听到了“魂主”二字,她脱口而出。 “是的,夔龙魂主。”司笈抬起眼睛凝视着对方,郑重地说道,“你曾经令椒图自由,也拜托你让海生解脱!” “我根本不是夔龙魂主!”卯叶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音调喊出这句话的,“你们弄错了,青骊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又能做什么,如果能做什么的话,青骊就不会……” 看着突然间语不成声的卯叶,司笈的嗓音中渗透出一丝怜悯:“原来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 不明白、不完整、什么都做不到,卯叶恨透了自己这种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状态,可是有什么办法,语声哽咽着逸出喉间:“明白了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晚了,青骊已经不在了……” 司笈轻轻的摇了摇头,沉静地凝望着卯叶:“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里,如果连你都要抹煞青骊的存在,那她就真的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了。” 这个世界……难道是指梦的世界? 这是属于卯叶的梦境——如果自己觉得做不到,那便连赤绳也无法穿越;如果自己觉得可以,就连海水也会变成坚实的坦途。 是这样吗?在梦之世界里,只要自己坚信…… 这一刻,卯叶战栗着抬起头,望向对方脸上的凄厉伤痕:“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司笈的嗓音恍若远处飘来的木叶之声:“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你愿意看,就不会看不出我真正的样子……” 卯叶明白这里的“看”是什么意思:用心灵去审视,便参能参透事物的本相——自己曾经做到过的,曾经用心“看”到了通往光明之境的道路。 这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望过去—— 看见了……苍白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跃动燃烧着,没有色彩也没有温度,像退色的底片。 可是那火苗的姿态却有些奇怪,总有一种杂沓机械的感觉。只用了片刻卯叶便发现这别扭感究竟从何而来——火的影像每隔数秒便会重复,好像是一段坏掉的录像,反反复复,不断播放着同一段画面。 渐渐地,卯叶捕捉到炎光的轨迹——火舌像盛放的花朵般蓦地绽开,花瓣重重叠叠,瞬间翻卷焦灼,散出一片金屑,然而这进程刚刚开始便突然停止住,随即又再度从头来过…… 一遍又一遍,不断的、不断的重播着…… ——原来那是一本书在燃烧!厚厚的线装书册现在火海里,黄栌绫织的封皮已经在焰舌的舔舐下焦黑了大半,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内页在高热中彻底膨开,一遍遍重复着灰飞烟灭的发端…… 为什么望向司笈,会看见正在燃烧的书册? 熊熊燃烧的炽烈火焰占据了卯叶整个视野,令一切变得扑朔迷离。这一刻,无处不在的低微潮音中,隐约混入了男人夸张而放肆的笑声。 不止一个人在笑,这声音突兀刺耳,漠然地重复着,说不出地令人厌恶…… 卯叶渐渐焦躁恼火起来,就在她几乎控制不住要喊出“别笑了”的那一刻,眼前突然间一黑,几束细绳猛地捆住了她的身体,随即穿透衣衫勒住肌肤,某种不自然的冰冷剧痛瞬间直达骨髓。 陌生的语声间不容发地撞进卯叶耳中:“不准再看下去了,你这个卑鄙的偷窥狂!” “海生!”紧跟着传来的是司笈惊恐的叫声。 “你躲着我偷偷摸摸到底想干什么?回答我啊,司笈!”海生暴烈的怒吼着,卯叶只觉得缠在身上的冰冷细绳蓦地束紧,紧接着便以一种奇怪的态势蔓延开来。 “海生你不可以……”司笈的声音慌乱的接近,却瞬间消散在一阵飞溅的水声中。卯叶被遮住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猜测他是被海生推开,远远跌落进海中。 “我为什么不可以?”海生冷笑一声,“这个人随意带走你,不知道她想对你干什么!” “这是什么话!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什么‘司笈’,又怎么会对他做什么啊!”卯叶拼命挣扎想喊出这些话,却被对方误认为是要逃脱,那冰之毒液的凝成绳索蓦然缠上她喉咙,倏地收紧…… 疼痛、晕眩和窒息感瞬间冻结了肢体,脑海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占据…… ——卯叶看见一间狭窄但却整洁的厢房,紧靠板墙列放着简陋的床榻和书箱,都是一式一样的家具。看屋内陈设,这里应该是宿舍之类的地方。那模样规格说不出的古老,但却又不是有了年头的文物,一色半新不旧,看起来倒像日常住惯了、用惯了的。 因为天气寒冷,屋内生着火盆,不知是不是空气凝滞不流通的关系,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阴郁而亢奋的气息。依稀听见有人在笑,放肆而夸张地笑…… 听见笑声的刹那卯叶也看见了发笑的人们——从昏暗的屋宇下次第浮现出来,四个旧式书院生徒打扮的人。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同样是灰布长袍黑布巾子穿戴,面目全都模糊不清,唯有嘴巴顽固地保持着笑的形状,失控的噪音便从那里不断涌出来。 此时此刻,生徒中的三人正压住一团不断挣扎扭转的,黑黑圆圆的东西。卯叶看不清那是什么,朦朦胧胧像是龟鼋之类爬行动物的轮廓,但又不那么明晰。 这团黑色不明物完全不是那三个人的对手,笨拙的身体在他们的重压下几乎都要被摁扁了。但它却全然不顾,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大声嚎叫着,那声音简直比野兽的哀号更加凄凉。 卯叶慌忙顺着黑东西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却见第四位高胖生徒拈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线装书,哗啦哗啦的抖动。 高胖生徒同样没鼻没眼,嘴角却像某种软体生物似的蠕动着,似乎在得意洋洋地讲着什么,但是听起来却像是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的粗糙杂音。 突然间,某个熟悉的音节蓦地闯入卯叶耳中,她一下子分辨出,这是高胖生徒在用嘲弄的声调呼喊着——“海生”。 高胖的生徒,对着地下那圆滚笨重的黑东西,呼喊着……“海生”? 这就是曾经和司笈在阅览室里说三道四的那个“海生”?就是此刻捆住卯叶的那个“海生”? 然而事态的发展根本等不及卯叶细想,只见黑色不明物“海生”陡然间剧烈挣扎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号,高胖生徒反射性的退了一步,嘴角随即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 他近乎戏剧化地故意舞动起了拿着书的手,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与他臃肿的身材毫不相称。然而下一秒,他便以十二万分的轻率与不屑、十二万分的怨恨与恶毒,扬手将那本书册扔进了火盆…… 一瞬间,焦痕爬上了黄栌绫织的封面,沾上火星的纸张像牡丹花一般蓦然盛放,随即焦灼翻卷。几乎与此同时,火焰中映现出司笈痛苦哀号的面影,就在他眉梢,恐怖的烧伤急促地扩散开来…… 这就是卯叶刚刚看见的,那段不断重播的影像! 果不其然,书本燃烧的趋势就在这一刹那骤然停止,烈焰霎时凝固了成火之雕塑。不仅如此,书院内走动的人也好,讲堂里读书的人也好,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止了全部动作。片刻的死寂之后,黑水猛然冲毁那间宿舍的大门,汹汹然奔涌而出,霎时间便浸没了整座校园。 被黑水碰到的人们顿时像被抽掉脊梁骨那样,一个个颓然软倒下来,不出片刻,书院内的生徒讲师们便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只有宿舍内的四个生徒还有行动的能力。 电光石火之间,扭压住黑东西的三位生徒被远远弹开,一股暗恶的水流随即从“海生”掌心激射而出,凶暴地冲向烧书的高胖生徒。 那生徒整个人猛地朝后仰倒,还没跌落地面却又悬浮了起来——那黑水形成巨大的水囊,将他从头到脚整个包住,而漂在水泡中央的生徒早已面如土灰。卯叶不知道他是淹死的,还是在被黑水击中时就已折断了脖子…… 另外那三个生徒本来已经跌得头晕目眩,看见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地挣扎起身四散逃命。 然而数脉黑水却如影随形地追至,如绳索一般、毒蛇一般、触手一般、蛛网一般。凭借着不可思议的高速与敏捷,暗恶的水流不费吹灰之力便缚住那些生徒,将他们拖了回来,随即便渐渐弥散漫延遍那三人周身,直至连接汇合在一起,浸没咽喉口鼻…… 卯叶看不清三位生徒模糊面孔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绝望地求救哀号,但却知道,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们被溺毙的命运…… 因为她已经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四名生徒,因为要烧毁山长赠送给转学书生的古书,而强行唤醒了他怪物的本性,差点导致了毁灭整个书院的灾难。 这就是“禁忌转学生”的怪谈啊! ——这一刻,香川一中流传多年的怪谈,在卯叶眼前活生生地上演了。原来所谓的“海生”就是那名妖怪转学生,而“司笈”则应该是珍本古书的精灵! 而亲眼看见怪谈真相的人又会怎样呢?此时此刻,卯叶同样是被蛛网一样的黑水缠住,同样感觉到水流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的攀爬蔓延、凝结汇聚。自己会怎样,也会像那些生徒一样窒息于毒水之中吗? ——难道要像那些人一样,束手无策的接受这种命运?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明明自己是和那些人完全不同的存在,凭什么必须接受? 这是梦的世界,是属于自己的梦境——只要自己坚信! 这个念头浮现出脑海的瞬间,卯叶心底已经念诵起那段青骊帮她回忆起的咒文:“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 一瞬间,卯叶脑海中闪过冰蓝的电光…… 这电光同样划破了阴沉的云层,倒映在幽邃无边的洋面。束缚卯叶的黑水绳索上霎时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顺着蛛网般的水脉逆侵而去,卯叶眼前的黑色幕障瞬间撤开了,她清楚地看到无数漆黑水流与苍蓝闪电在空中交会,而黑水正被逼得节节败退,迅速收缩回到它们的主人的掌心。 然而蛛网般黑水的主人“海生”,却不是卯叶在往事幻景中看到的那个黑色圆形不明物,而是一名端正平凡的少年。他的长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顾盼之间却散发着某种慑人的神采。 那是因为他的眼睛——海生的眼眶中根本没有瞳孔,只有缭绕着金光的眼白! 只是须臾之间,漆黑水流便已完全收回没入金眸少年海生手心,苍青闪电则如影随形地紧跟着侵袭而去,刹那间火光飞溅,碧蓝的夔龙幻影一闪而过,迎面穿透了他的身体。 少年颀长的身体一下子被远远弹开,重重跌落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柱沉了下去…… “海生!”数步外的司笈惊呼着,朝金眼少年沉没之处跑去,海水在他脚下溅起一排微小的白浪。 “不要过来!”水下传来沉闷而严厉的喝止声。 伴着话音,平静的海面上凭空旋转起一个漆黑的漩涡,只见金眼少年海生缓缓地自水波中央升起。他浑身濡湿,深黯的水流正顺着发梢,源源不断地沿面颊滑下。卯叶一时间有些纳闷——就算掉进海里变成落汤鸡,也不该有这么多黑漆漆的水啊? 不!顺着海生面颊流下的根本不是海水——那是他正在融化! 刚刚的苍青闪电给了海生以致命一击,他那由黑水凝聚而成的身体开始崩解了…… 与此同时,不易觉察的淡淡火光也包围了司笈,映照得他的伤痕越发醒目。 隔着卯叶,两位妖怪少年静静地对视着。 这一刻,一抹清幽的笑意染上了司笈的眼角:“再忍耐一下,海生。夔龙魂主已经做到了,虽然有些痛苦,但是很快你就能解脱!” “这就是司笈你的选择?”溶解中的海生凝视着司笈,仿佛在凝视陌生人,“到头来,你选择的是抹煞我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司笈的语调瞬间有些焦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瞥了一眼卯叶便朝同伴转回头,“夔龙魂主是海生你唯一的希望,她已经解放了椒图,我知道她也可以让你自由。” 我不是夔龙魂主……卯叶还没开口,就被海生激烈的语调打断了:“什么放我自由,不要说得那么好听!想自由的、想摆脱我的,根本就是你吧,司笈?” “随便你怎么想,海生。”司笈淡淡的一笑,但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决绝,“但无论你怎么想,现在都应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一瞬间,海生金色的眼睛崩溃般的眦裂了,大量黑色的水流涌了出来,不知是正在融化还是其他原因,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你这么想摆脱我吗?我知道自己很残酷,让司笈你的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刻,要你一直忍受火焰的煎熬……可是不行,我不能不这么做……” “你可以不这么做!”海生曳着炎光,越过卯叶走向海生,他缓缓仰起头注视着对方,“其实海生你没有必要遵守和山长的约定,一直守护我。因为那根本不是约定,而是一个骗局!” “骗局?”海生一时间似乎理解不了这个词的含义。 “青轴山长知道一切。”司笈深深地吸了口气,缭绕在他周身的炎光霎时炽烈起来,“山长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彼岸世界,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人类!” “山长……他都知道?这不可能!” 仰视着海生,司笈缓缓地点了点头:“可山长的确都知道。所以他不惜废弃书院改建鳞纹宫,供奉起守护界限的神明‘椒图’来封印你。他甚至将那四位生徒的死灵禁锢在这里,做成强大的苇索困住椒图,为的就是长久留住神明,好永远镇压你,更不让你离开这里去别处作祟!” “你……你骗我!”海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山长明明对我那么好,他夸奖我,信任我,还把你送给我!” “别傻了。山长知道你是亡魂妖孽,也知道我这个书精的存在。也许是妖怪之间比较好交流吧,所以他才会把我送给你。”司笈自嘲般地冷笑一声,“力量微小的他根本制服不了无牵无挂的彼岸存在,然而一旦有了牵挂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控制了令彼岸存在执着之物,就可以借势将它封印。而山长用我做礼物,就是为了让海生你产生执念!” “我不相信……”从“不可能”,到“你骗我”,再到“我不相信”,海生的措辞间已微妙地显示出他内心的动摇。 “那你怎么解释山长那天的行为呢?他明明说是去邻城拜访翠微山长,可是书院一出事他却立即出现了。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开书院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者说这一切就算不是他暗中计划,也是他助长促成的!” “不要再说了,司笈!” “所以海生,现在椒图已经不在了,你完全可以丢下我自由地来去,不需要有任何歉疚。”司笈抬起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探寻向金眼少年的面颊,“说到底我只是山长的帮凶,这么多年来遭受火焰的煎熬也是应该的。” “我不管!无论如何,在我心中司笈就是司笈……” “真的吗?”海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笈苦笑着打断了,“海生讨厌火,椒图也讨厌火,所以青轴书院这里从来不能见到火焰,连沾到一点点‘火’字都不行,但是现在这个禁忌已经不存在了……” 伴着话音,包围着司笈的炎光陡然清晰起来,由薄薄的光晕变成了跃动的烈焰,在火舌的舔舐下,他额上的伤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渐渐的侵蚀到那微笑的嘴角:“那是因为海生你已经不在乎我了——就在刚才,魂主的夔龙魂象已经斩断了你心中的执着……” “并不是执念这么简单!”这一刻,海生脱口高喊,“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就只有执着吗?和山长的约定也好、骗局也好,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只有司笈,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数十年数百年的时间了,而这数十年数百年里,除了司笈我什么都没有!” 此时此刻,卯叶看见融化中的海生挣扎着伸出手。一直都说着守护,但却从来没有用行动表示过关怀的他,第一次如此坚定的伸出手去,一把抱住司笈。 就在指尖穿透火焰的屏障接触到司笈的一瞬间,海生骤然崩散为深暗的水流,不着痕迹地溶进无边的大海。司笈的影像随即也倏忽消散,一本书从他站立之处坠落向海面,却在半空中被漫卷的火舌咀嚼殆尽,只余下金色蝴蝶般的火星四下飞舞而去…… 唯有依稀的语声在空荡的海面上飘荡着,分不清属于司笈还是海生。那话音幽微而婉转:“谢谢你,夔龙魂主。请记住只要你在,就有青骊……” 只要有卯叶,就有青骊吗? 是这样没错的——自己必须坚信,只要坚信,青骊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卯叶站立在海面上,回头望向远处的建筑模型一样的学校。亦真亦幻,她不确定要多久才能走到那里,却隐隐知道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就一定能够抵达…… 深吸一口气,卯叶转身朝学校的方向举步而去。周围的景物恍惚中改变,只是眨眼之间,她已站在大门前。 仰头望去,镶嵌着“青轴书院”白石匾额的门楣巍峨陡峻,看起来就像随时都会倾倒向人的头顶。但这根本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卯叶径直上前一步,来到了虚掩的门扇前,拦在入口处的四排猩红绳索鲜明而刺目,昭示着“禁止入内”的敌意。 卯叶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然而这一刹那,胸腹受到重击般的钝痛却隐约浮现出来…… 即使再痛没关系!一定可以穿越这些障碍,而且必须要跨过这些障碍进入学校里,去到青骊的身边! 这样想着,卯叶一步迈向那些绳障,这一刻,尖针般的刺痛顺着血液瞬间流遍整个身体,又霎时消失无踪。就像越过四条投影光线一般,她终于毫无阻碍地跨越了拦住大门的赤绳。 潮声退到了远处,耳中充斥着蛮横的寂静。 卯叶疾步越过昏暗的门厅,走向彼侧那一方光明,校园的全景顿时呈现在眼前,教学楼也好,草场也好,全都浸没在薄薄一层海水中,而贯穿整个校园的长廊则宛如一座蜿蜒的浮桥。 正如三个月来屡屡梦到的那样,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校服的空壳。重新走进梦境里的卯叶早已知道该干什么,她转上长廊加速飞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北院。 果不其然,失去椒图守护的院落已经被彻底抹杀了存在,长廊尽头,消失在一片固体状的黑暗里…… 那片漆黑,正是实体化的恐怖。 可是不能退缩——如果青骊就被禁锢在那片黑暗里,那就算再恐怖再危险,自己也会走进去,将她救出来! 卯叶举步正要向前,就在这一刻,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一星白影,如初冬薄灰色的天空里飘落下第一片雪花…… 这片初雪仿佛是一个讯号,呼应着它,霎时间漫天飞舞起了纷纷扬扬的冰花,零乱交错的粉絮眩惑的卯叶的眼睛。 定睛看过去,那是无数透明的纱翅,纤长的尾羽交错参差…… ——是蜉蝣! 此刻遍布天空的,是水虫蜉蝣! 卯叶目瞪口呆地看这些洁白的羽虫沿着某种轨迹旋转聚拢到一起,渐渐联结成某个固定的轮廓…… ——双脚,双腿,身体,手臂,颈项和面孔…… 那苍白羽虫结成的影像……是人! 一瞬间,禾泉化成蜉蝣缓缓消散掉的影像掠过卯叶脑海,这简直就是往事在倒带重播! 熟悉的异象令她控制不住地脱口高喊出:“禾泉!” 然而传入耳中的回答,却是一声陌生的冷笑——那是低沉的,分不出性别的冷酷笑声…… 这声冷笑的尾音还未在空气中扩散,旋即已淹没在寒风般的话语里,说的是:“停止。就从现在停止!” ——这是梦境入侵者的话! ——正是这些话语伴着剑光,斩断了卯叶绵延三个月的噩梦。 就在这一刹那,薄薄的光芒从苍白的蜉蝣人形脚底升起,这丝微明所及之处,人形渐渐取回了颜色和质感,由羽虫结成的轮廓实体化为鲜活的肌体。而光芒依旧在不断上升,直至呈现出卯叶似曾相识的面貌…… 此时此地,为什么会出现这出乎意料的容颜? 卯叶难以置信地看着入侵者,看着他刚取得实在感,就一步一步地朝自己逼近,耳中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不能再放任你继续下去,否则一切将无可挽回。” 这些话,的确和闯进噩梦中的人说得如出一辙,可为什么如今它会出自“这个人”的口中…… 印象中的霓见沉静通透如水,此刻的他表情依旧明净,只是眼底燃烧着没有温度的冰炎,一抹微笑在嘴角勾勒出倔强的弧度。 用淡色的瞳孔锁定卯叶的视线,霓见缓缓举起右手。虹光流转,只见一条蜿蜒的光晕彩带绕着他的手臂盘旋而上,瞬间在掌心汇聚成珠,缭绕的七色炫光中,一道冷泉突然倾泻而出,那是一柄锋锐的利剑,正缓缓从少年手中的光珠里生长出来。 细长的剑刃,清澈得不杂一点尘滓,却缭绕着斑斓夺目的虹影…… 卯叶认识这柄剑——就是它在梦里刺杀了自己,又自己眼前刺穿了青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霓见!”这一刻,卯叶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起来,“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是你!” 霓见却没有回答,只是投来不可捉摸的沉静目光。 他的反应令卯叶更加焦灼愤怒:“我到底跟你有什么怨恨,让你非得这样对我?” “这只能怪你自己。”横过利剑,霓见唇边闪过一丝冰冷的微笑。这曾经清莹若水的美少年,此刻依然拥有着透明纯粹的气质,只不过那种透明纯粹,就如同水晶剑刃、冰之刀锋。 究竟是什么让霓见发生了这样的改变? “怪我?”卯叶难以置信的摇着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还连累无辜的青骊!” “真不可思议……原来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霓见的眼中竟然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真搞不懂那个‘青骊’到底在干什么?这么大好的机会她明明可以抓住,却偏偏白白地错失了,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 “你住口!就算青骊是夔龙魂主,可是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你为什么要杀她,你这个凶……” 卯叶的话还没能完全讲出,就已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掐灭——只见霓见毫无征兆地猛然起身,劈手挥出,一把揪紧她的领口,而右手的虹光利剑则高高扬起,间不容发地劈刺而来…… “不要!”卯叶反射性地想高喊,却被扼住咽喉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拼命扯住对方的左手,不顾一切地挣扎,眼看着剑刃的寒光飞速地逼近,无法躲闪、不可违逆…… ——不能被他刺中,必须活下来。因为在梦的世界里,只要自己生存,青骊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一瞬间,苍碧的光流突然自卯叶的周身澎湃地奔腾而出,汹汹然朝霓见直冲过去。只一刹那,龙胆花色的海潮便席卷而来,整个空间便被这青天一般、深海一般的湛蓝彻底淹没了…… 然而加诸喉间的窒息感却并没有消散。 此时此刻,卯叶清晰地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带着一点点绝望的凶暴,一点点自毁的疯狂,但每一个字却说得那么干脆利落—— “你不是我的孩子,当初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两三岁的自己拉住母亲的手,慢慢穿过吹着疾风的长巷。忽然母亲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幼小的自己,她的面影掩映在额发间,就像一轮遥远而朦胧的残月。而那长长的漆黑发丝垂落到自己面颊上,微微有些发痒,又微微有些凉意…… 为什么如此执拗而古怪地凝视着自己呢?明明看得那么专注,眼神的焦点却又微妙的游移着,难道……母亲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还想问母亲要说什么,可冷不防她一把就扼住自己那细弱的脖颈,苍白的唇间,逸出诅咒般的低语: ——你不是我的孩子,当初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与残酷的语言同样残酷的,是不断灌注力量的冰冷指尖…… 难怪会看到父亲混合着惊愕、痛苦和焦急的表情,难怪他会毅然决然与母亲仳离……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因为生身母亲,要亲手杀死自己。 这就是真相。 卯叶还来不及体会回忆起一切的冲击,氤氲着霓虹的剑刃已猛然穿透青蓝屏障,从铺天盖地的光之瀑布中穿出,一下子刺入她胸口…… 没有鲜血飞溅出来,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卯叶只觉得整个人瞬间化为一团松散麻木的流沙,而胸口的剑伤就像沙漏的孔洞,那里正传来一股不明来由的吸力,将一切都收纳进去。 ——自己身内的、身外的全部,统统化为齑粉,持续向这个伤口不断地坍塌…… 声音奔涌不歇,画面纷至沓来。卯叶的感官突然变成了失控的接收器,数量庞大的往事争先恐后地一拥而入——上课、放学、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涯,争吵、抱怨、毫无意义的负面情绪。大家变着方法说着相同的话、做着相同的事情,却以为这就已经是世界的全部…… 就在快要被狂暴而杂乱无章的信息之流裹挟而去的那一瞬间,卯叶突然看见了霓见。 好像一把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她连忙循着这唯一有意义的线索顺流而下: 卯叶来到了某个清寒的黄昏。 暗淡的夕照里,一身整齐校服打扮的霓见疾步越过长廊列柱的阴影,毫不犹豫地径直奔向北院门口。那时北院前方还没有建起铁栅栏,门扇上的独兽铺首、草绳“苇索”都历历在目。 卯叶没来由的肯定——这应该是三个月前,霓见还没出事时的过往。 只见霓见在北院大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平复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随即站直身体,静静凝视向缠在铺首上的“苇索”,那眼神澄澈而宁静,却暗涌着不息的波澜。 缓缓地、缓缓地,霓见抬起手,平伸向北院门上那代表封禁的“苇索”。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暗紫色的火花陡然爆出,霎时在他手背上击打出一片燎泡。 霓见却毫不慌乱,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从容地低头行了个礼:“我无意冒犯你,龙子椒图。只是我有很重要的任务必须完成,想在动手前,把整个青轴书院里该放出去的东西全都放出去,免得到时候一发不可控制,伤及无辜!” “这是我的地盘,你休想打它的主意!”椒图的语气顿时阴沉暴烈起来。 霓见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笑着眯起眼睛,环抱双臂眺望着北院大门上的兽头铺首,那神态仿佛在说:“只怕这就由不得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明快娇憨的嘈杂突然横截进对峙的两人之间。纷纭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搅乱了长廊上的寂静,身为旁观者的卯叶看见禾泉、梨以、齐缣和蓠蓠正结伴而来,鱼贯抵达北院门口。 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却很快令她迷惑起来——少女们叽叽喳喳一刻不停的说话,可霓见明明就站在她们面前,这四个人却茫然徘徊着,不但没有一个上前和他打招呼,还纷纷都在抱怨着“为什么霓见还不来?” 怪异的状况并不仅止于此。只见霓见瞥了一眼禾泉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朝着北院门扉一挥手。 若隐若现的绮罗霞光一闪而逝,“苇索”所化的四条赤绳顿时散开,蓦地凌空飞舞起来,缠绕向四位一无所知的少女,随即隐没入她们的身体中。 刹那间,被海生杀死的四位生徒的模糊轮廓,竟与少女们的身影重叠! 这就是不可触碰的“苇索”封印的真面目?难怪青骊会说这“苇索”的力量来源很古怪,那是因为这根本就是触犯了忌讳的、污秽而负面的封印之力! 然而眼前的情势不容卯叶细想,只见暗淡的微光猛地划过禾泉四人的眼眸,她们的目光霎时变得空洞麻木,就像被什么操纵着似的,纷纷转身,沿原路缓步返回,而那些生徒们模糊的虚像则曳在她们身后,如影随形地紧随着迤逦远去。 就在禾泉等人顺着走廊来到学校门楼的那一刻,就像魔咒被突然解开般,她们身躯轻颤,眼神蓦地一亮。 紧接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四位少女继续抱怨着“等了很久霓见都没有来”,“这回是齐缣赌输了呢”,“算啦,还是我请客吧”这些话,像一群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飞出校门踏上归途。 可是在她们身后,四位生徒的幻影却被遗留下来,微微一阵扭曲拉伸后,人形轮廓霎时恢复为四根赤绳,再度弹跃而起,悬挂在门楣上拦住了学校大门。 此时此刻,原本空无一物的校门外,赫然显现出霓见的身影。他侧转面孔朝着身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就在他眼神转向之处,竟凭空出现了界限的守护者——龙子椒图! 少年椒图瞪着霓见,咬牙切齿地说道:“算你狠!可给我记住,如果‘她’找不到我,那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让你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卯叶知道椒图所谓的“她”是谁,那正是他一直等待的人,与他订下约定的慈幼坊主! 然而霓见却嗤笑起来,言辞间尽是一副胜利者的态度:“怎么‘她’还会来找你吗?那就让我送你‘回家乡’安心地等吧,死心眼的界限守护者!” 这样说着,清澈安静的少年轻轻扬手,一层薄薄的虹光瞬间从对方脚下亮起,随即缓缓上升——椒图虽然一直都在愤怒地咒骂抗议着,却还是身不由己,像是被慢慢吞噬掉似的,自下往上一点点地消失无踪…… 果然是他——原来那个设下圈套算计椒图的人,就是霓见! 难怪那一天卯叶会在学校门口看到这位彷徨不已的龙之子。那时他刚刚历尽千辛万苦从海之故乡回到这里,所以身上才浸透着潮汐的气息。又因为那四条赤绳是青轴山长专门用来困住他的咒具,所以才无法穿越,徘徊着进不了校门! 而禾泉四人之所以会成为椒图最后的狩猎对象、捕捉卯叶计划的棋子,就因为霓见将她们当作破解苇索封印的关键钥匙! 原来这也是真相,是三个月前“霓见”昏迷事件的真相。 只是往事的拼图还不完整——霓见究竟是什么身份?不仅在强大的龙子椒图面前踌躇满志,而且还处处技高一筹;可是看起来稳操胜券的他,到头来为什么又会就此陷入漫长的沉眠? 就在卯叶开始思考的一刹那,霓见径自转身朝她直走而来。她慌忙避让却已闪身不及,眼看两人就要碰个正着。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降临——两人的身影瞬间彼此穿越而过。 卯叶反射性地紧跟着他转回头,眼前呈现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往事影像。 昏暗的房间里洒满神经质的青白灯光,薄黯像灰纱似的到处悬垂着,模糊了影子和实物的界限。屋内板壁和地板的年代实在是久远,都微微有些扭曲变形了,却还要承载一排排整齐厚实的木架。尘封的隔栏上零乱地堆满了这个时代绝少会有人问津的笔墨纸砚、手枕水注之类的文房用具。 这里是文具店?这种不知该用怀旧还是用不善经营来形容的文具店,很幸运的在香川城还保留有几家,但此地的陈设却让卯叶没来由地觉得熟悉,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 “我一定能胜任的!”蓦地响起了霓见清冽而坚定的声音。 思绪陡然被打乱,卯叶反射性地看过去,只见霓见一脸专注与郑重的表情,正在和谁交谈。而那个人靠着货架背向卯叶,一袭砂色衣衫,看起来几乎要消融在四处弥散的暗影里。 “那么从明天开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砂色衣衫的人开口了,那是落叶般轻软干脆但却冷澹漠然的男声。 果然没有错! 卯叶只觉得一阵寒意倏地滑过脊背——地方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声音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人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 ——眼前的房间正是踯躅馆店堂,而说话的人,应该就是馆主白闲白先生! 白先生和霓见居然认识,两个人还一起密谈什么“任务”?看起来关系都如此亲近了,怎么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是往事了,现在惊讶怀疑根本没有意义。卯叶拼命按捺住内心的动摇看过去,只见白先生轻轻拍了拍霓见的肩膀:“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任务很危险——那孩子的‘魂象’是不仅仅是猛兽,更是厄兽……” 霓见缓缓点了点头,语调中却透着源于自信的骄傲:“这我明白,所以在接受这任务之前,我已经做了全方位的准备。” 白先生却似乎依然有些担心,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孩子两三岁的时候‘魂象’初次觉醒,她的母亲曾经想强行封印,可她父亲却突然赶来……” 霓见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据说那孩子的母亲也是这种厄兽的‘魂主’,好不容易摆脱掉‘魂象’的咒缚,过上安定的生活,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却也是……” “对于有些事情,外人还是不要妄加猜测评论的好。”白先生沉吟着打断了这个话题,“三年前那孩子的魂象又一次苏醒。当时她父亲彻底慌了神而求助于我,可就在我快要完成封印的时候,他又反悔阻止了……” 霓见的眉头闪过微妙的颤动,似乎欲言又止。他静静地凝视了对方一会儿,终于俯身行了个礼。当他抬起头时,目光中闪烁的尽是坚定的决心:“请你放心,白先生。我一定会拦住那头‘厄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果然就是白先生没错!霓见都亲口这样喊出来了,卯叶连安慰自己“是认错人了”的最后一线希望都化成了泡影。 现在卯叶只想知道白先生和霓见谈论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他们所说的“那孩子”究竟又是谁? 总不会……就是自己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自己的!卯叶反射性的不断摇头,混浊而昏惑的水流却从脑海深处摇漾而起…… 已经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这一瞬间,卯叶脑中一片空白,乱流的往事画面骤然全面停止,然而这冻结般的沉寂并未持续片刻,伴随着雷鸣般的奔腾咆哮之声,碧蓝的强光呼啸着逆侵回来,她只觉得一阵心悸,却见一道霓虹从自己胸口砉然飞出,随即被翻涌的光流吞没。 “居然被反弹回来了……果然是个麻烦的角色!”就在霓虹消失之处,传来了霓见咬牙切齿的声音。 伴着话音,就像潜龙飞越出海面一般,少年颀长的身影披着闪烁的光之星屑一跃而起,直逼而来,右手中依然紧握着那寒光闪烁的纤细利剑。 这一刻,蔚蓝光脉就像拥有生命一样,猛地折转向卯叶面前,远远弹开了霓见的突袭,随即簇拥着她升腾而起,抵达了对方无法攻击的高度。 卯叶有数不清的疑问堵在胸口,此刻却只能俯视着霓见,发出支离破碎的高喊:“这到底是为什么!” 重新支撑起身体站稳脚步,霓见慢慢仰起头,眺望着飘摇在高处的少女:“不为什么,就是因为不能让那头‘魂之厄兽’苏醒!” 此时此刻,卯叶已经惊愕讶异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什么厄兽不厄兽的?就因为这种无稽之谈,你就要对人下毒手?” “无稽之谈?”冷笑几乎已经成为霓见的习惯了,“你以为椒图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多是为了什么?他就是想以我之道还治我身,反过来利用齐缣她们四个布下局捕捉到你,借此来对付我,没想到他根本不是夔龙这头厄兽的对手,到头来玩火自焚。” “可椒图的最终目的又不是我!那是因为他不敢正面挑战青骊,所以才绕个弯找‘双卯’之一的我这个下手吧……” “‘双卯’之一?你究竟把‘魂象’当成了什么……” “青骊告诉我,‘魂象’是人灵魂的本相,人的本来面目!” “总以为你早该所觉悟了,没想到你根本不动脑子!”霓见用力挥动长剑,凛冽的锋刃在空气中画出一抹绚烂的虹光,“那我来问你——你觉得那些幻兽,《山海经》那些书里的也好、民间传说中也罢,那么多的幻兽留下了数量庞大的记录,上古世界简直就好像是它们的天下一样,可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你说它们都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不相干的话题?卯叶恼怒的反驳道:“那些都是虚构的!” “青骊告诉我,‘魂象’是人灵魂的本相,人的本来面目!” “总以为你早该所觉悟了,没想到你根本不动脑子!”霓见用力挥动长剑,凛冽的锋刃在空气中画出一抹绚烂的虹光,“那我来问你——你觉得那些幻兽,《山海经》那些书里的也好、民间传说中也罢,那么多的幻兽留下了数量庞大的记录,上古世界简直就好像是它们的天下一样,可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你说它们都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不相干的话题?卯叶恼怒的反驳道:“那些都是虚构的!” “所以说你从来都不动脑!”霓见无可奈何地冷笑了一声,“它们一直都存在。上至龙凤麒麟,下至花妖木魅,幻兽怪物、魍魉妖精这些彼岸世界的存在,全都是自然之力凝聚的化身,它们有象无形——可以呈现出形态却没有稳固的实体。所以……” ——所以幻兽们选择了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它们有的凭附在某些物体上,比如“司笈”那样的物寄精灵;有的则依靠人们的相信它们存在的意念而存在,也就是活在人们的信仰里成为神明或魔物,比如一直栖居在民俗系统里的界限守护者“椒图”;还有一些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它们并没有消失不见,而是在没有被觉察出来的状态下与人类共生…… “难道你就不觉得很奇怪吗?”霓见皱起端正的眉心,“‘海生’这个普通懦弱的学生,只是因为离开人世而已,就能变成毁灭整个学校的妖怪?” “那是因为他的心中怀着执念和怨恨吧?” “你以为这是怪谈么?这世界上,完全没有带着执念和怨恨就去往彼岸的人能有几个?为什么偏偏海生却变成了妖孽?” “那是因为他的执念和怨恨比较深……” “不要强词夺理了!让我来告诉你——之所以海生会变成妖怪,是因为他也身为‘魂主’,他的‘魂象’是一尾名叫‘蜮’的幻兽。” “海生是‘蜮魂主’?”卯叶总觉得“蜮”这个词汇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似的。 霓见的语调却低沉下来:“海生的灵魂中,栖息着一尾小小的‘蜮’。那是一种三足龟,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实际上只是又胆小又害羞的水族幻兽,总是躲在幽暗潮湿的角落蜷成一团,战战兢兢的生活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感到危险,那时它便从口中射出有毒的砂水箭矢自卫……” 一瞬间,被三位生徒狠狠压住的龟鼋形黑色不明物浮现在卯叶眼前——难怪会看见那样的“海生”,因为当时呈现在自己眼中的,正是他的“魂象”啊! “想起来了——古文读本上‘含沙射影’说的就是‘蜮’!”此刻她也终于回忆起来,“一旦有人走到它附近两三步之内,‘蜮’就会拿含沙粒的毒液喷人家的影子,害人生病甚至死掉,原来这么可怕的东西就长这种样子啊!” “可怕不可怕,是人类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下的判断。‘蜮’只是想保护自己不被侵扰伤害而已。”此刻霓见的语调听起来竟有些悲凉,“当海生的生命意外终结的时候,融合了他的人格的‘蜮’却不会就此消失,反而失去了理性的控制,得以完全按照本能行事……” ——还不明白吗?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即使霓见这样说了,卯叶依然没有什么现实感。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在她心里打成死结了。她反射性地捂住耳朵用力摇动脑袋:“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瞬间,霓见的瞳孔倏地收缩,他的语音中骤然渗透出一种决绝的冷酷:“难道到现在你还是坚持认为……和自己没有关系么?” 怎么可能呢? 卯叶不是木石,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感觉,甚至可以说她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霓见依然喋喋不休地对自己说这一番话的意义。 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就算已经意识到也不愿承认。因为不承认就表示不存在,可一旦承认,改变就会开始,一切都将滑向彻底的崩坏,不可逆转…… 椒图这样称呼自己,然后是海生和司笈,现在连霓见也这么说;仔细想来,就连一直像亲人和导师一样照顾指引自己的白先生也如此认定,否则他不会在背后指使别人封印自己。 反正霓见在卯叶心目中就是个喜欢恶作剧欺负人的家伙,所以无论怎样都可以不计较,可是白先生却是她最信任的人啊!难道他过去的温柔也好,耐心也好,慈爱也好,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全都是虚假的吗?难道他一直都在演戏,为的就是等到某一天能成功封印所谓的“夔龙魂主”? 可是他们都弄错了啊——为什么人们偏偏都一口咬定卯叶是“夔龙魂主”,能变成夔龙的分明是青骊才对! “我受够了!”卯叶失控地大喊起来,霎时间,簇拥着她的湛蓝光流骤然流转,如奔马白浪般成排涌向霓见,“什么‘夔龙魂主’,你们不要那么自说自话好不好,我根本就不是!那明明是青骊!” “到这个时候你还念念不忘青骊,那就让我送你们去团聚!”霓见挥动长剑,从正中猛地劈斩开光流,逆着奔腾之势朝半空中的少女飞身跃起。 这剑光却斩开了卯叶心头的迷雾,让她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跟眼前的人根本没法讲道理,他只是个凶手而已。 这种面不改色的刺杀别人的刽子手,有什么资格制裁自己,又以什么立场封印自己? 那又何必因此纠缠计较?对卯叶而言,此刻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摆脱霓见,救出青骊。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直觉让卯叶坚信,就算被全世界背叛,青骊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 这一刻,卯叶的右手不由自主地轻颤游移起来,一连串纤细流畅的光线在她指尖下联结出龙蛇飞动的图形符号,这些符号源源不绝,形成蜿蜒的琉璃色丝带,隐约浮现出可以识读的含义,写的正是:“正月刚卯既央……” 这正是辟邪玉坠“刚卯”上镌刻的铭文。 就在“刚卯”的咒文光带迤逦飞舞向天际的那一刻,卯叶的左手倏地扬起,随即也急促地疾书起来,桔梗色的光脉随即源源流出,结成另一条咒语之线,朝“刚卯”咒文的光带旋转缠绕过去。 这桔梗色的咒语链呈现出“疾日严卯,帝令夔化。慎尔固伏,化兹灵殳”一系列字迹,那是属于青骊的“严卯”咒语! 转瞬之间,咒文便挥写完毕,青紫两条光带交织成双螺旋,一下子嵌入簇拥着卯叶的蔚蓝光流中,这一刻,震耳欲聋的霹雳之声骤然响彻天地之间。 流转的蓝光刹那间取得了实在感,折射出水晶般璀璨夺目的莹光——那是片片水晶花瓣状的鳞甲,清澄而灿然地反射着白浊的天色……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猛兽,霓见没有流露一丝惊惧的神情,可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沁出的冷汗却泄漏他心底的动摇。他眯起眼睛握紧长剑,咬牙切齿地喃喃低语着:“还是让它苏醒了——这头凶兽夔龙……” 伴随着这语声,他掌心的冷泉般的利刃瞬间崩解,消散成为旖旎绚烂的光屑星尘。 氤氲的七色光芒如伞一般曼舞着撑开,自上而下笼罩了霓见的周身。然而夔龙的攻击早已间不容发的袭至——万钧雷霆如狂涛怒浪,排山倒海地砸向那柔媚的光伞。 霎时间,满天满地,腾起晶莹的尘雾。霓见和包围着他的光之伞一起,早已被霸道刚猛的雷光轻易吞噬…… 卯叶在夔龙飞绕之下凌空伫立着,愕然注视着闪烁不已的雾霭悠悠沉落,梦之空间再度归于寂静的混沌——难道……是自己消灭了霓见吗?是自己的意志指挥着夔龙抹煞了霓见的存在?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幽远的长鸣仿佛浸透乡愁的笛音,从天际线尽头袅袅传来。 眼前突然一亮,卯叶只觉得苍穹瞬间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华美面貌——原来那是一道长虹蓦然穿透氤氲的云层雾气,婉转流泻而出,绮丽地辉映遍整片天地。 然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 定睛看去,卯叶发现这长虹并非横过天际的圆弧,而是曲折回环的彩练,它柔光叆叇,折转处浓淡有致。与其说是天象,还不如说是某种拥有生命的实在肌体,这虹之生灵逶迤着越过层层浓云屏障,首尾倏忽之间显现。 那是一尾双头龙! 龙的身体恰是实体化的斑斓霓虹,无足无爪也看不清鳞甲,飞扬的姿态流畅雍容,如悠然横跨天空的七色长桥。而虹桥两端不辨头尾,各生一首,都生着莲瓣形眼眸和鹰喙一般修长唇吻,而双角与两耳渐渐融为一体,羽翼般于颈后扬起,掩映在丝絮翻卷的须发之中。 此时此刻,灰暗平淡的天宇陡然变了氛围,化为夔龙与霓虹之双头龙对峙的战场。幻兽们身前清晰地显现出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如今他们不需要凭藉任何外力,就可以如履平地般,轻捷而自由地漫步在神龙飞腾的空中。 “难道霓见你……也是魂主?”卯叶脱口而出。 “是的,夔龙魂主。”即使距离那么遥远,卯叶也能听见霓见的语声里透着骄傲,“这是我的魂象,霓虹的化身,最古老的龙族之一——‘虹蜺’!” ——这里很快就要变成‘魂主’们的角斗场了,还不趁早离开吗? ——三个月前“魂主”费了多大劲儿才把‘那一位’送出去啊。 资料室里,司笈曾经这样劝诫过海生,原来他早已预见到此时此刻,如此的局面。而海生所指的,设法将椒图送出鳞纹宫的那位“魂主”,果然不是别人,正是霓见! “我是‘虹蜺魂主’。”霓见在双头龙流溢的光芒中凛然地朗声说道,“我之所以会接受白先生的任务,不是出于好恶也没有任何目的,更不是因为与你有什么怨恨;而是为了告诉大家我是一个真正能独挡一面的魂主,证明‘虹蜺’并非行将消亡的虚弱幻兽!” 就因为这个?以纤丽的虹蜺挑战凶暴的夔龙,只是在显示这种上古龙族依然强大? 可是这对现实有什么意义?自己首先是卯叶,而对方首先是霓见,难道这幻境中的一切比真实的生活更加重要,值得抛弃人与人的感情,彼此欺骗算计,甚至兵戎相见? ——朋友无视自己,母亲要杀自己,父亲对自己隐瞒一切,并不熟悉的同学拿自己当靶子当垫背,连自己最信任的白先生都是骗子…… 卯叶只觉得围绕着自己的世界在一点一滴地,无声无息地慢慢崩塌,而自己得以立足的唯一支点…… ——是青骊。 只有青骊可以相信,只有青骊可以依靠,自己……只有青骊了! “把青骊还给我!”卯叶放生高喊着,呼应着她焦急的怒火,夔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再度裹挟着雷光闪电,猛冲向双头龙虹蜺。 斑斓的虹蜺清吟着,卷起霞光的漩涡,迎向狂暴的苍蓝雷龙。可它既无獠牙也无利爪,那雍容优雅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那头猛兽的对手。 可情形却在瞬间急转直下——混沌冷寂的空间里,突然灌满某种熟悉而生机勃勃的嘈杂声。只是一眨眼,日常校园的景象便全面铺展在卯叶眼前。 教室中秩序井然,操场上人群奔跑,校门口的传达室里,老门卫甚至还在悠闲的打着盹。这一切都和日复一日平凡的学校生活毫无二致。 所有事都一般如常,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唯一不同的是,夔龙和虹蜺这两头矫健飞扬的幻兽正彼此追逐撕咬着,卷起阵阵远雷、丛丛云岚,毫无顾忌地在校园上空盘旋…… 早已存在了千载万年的幻兽们即使殊死搏斗,那威仪依然堂皇恢宏,呼应着霓见和卯叶这两位魂主的意志,以它们雄健的生命轮舞出磅礴的交响。 电光石火之间,夔龙悍然投射出一丛强劲雷波,虹蜺绮丽的身体上顿时绽开一串炽烈的火花。双头龙顿时痛苦焦灼的翻卷起身体,然而那头雷兽等待的正是这一刻,它嘶吼着猛扑过来,挥动独足一把攫住对手的身体,那切金断玉的利爪瞬间嵌入肌骨…… 天地间顿时响彻了虹蜺幻兽痛切的长吟…… 破碎的虹光和散逸的闪电霎时弥漫开来,虹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穿过漫天光雨,径直坠向教学楼,眼看就要正面相撞…… 卯叶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失控的龙身就已像雾气般,直接穿透了建筑。根本不曾引起任何碰撞毁坏,虹蜺便已轻捷地掠过楼宇,再度飞腾上天空,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原来如此,虹蜺是霓虹的化身,它本就不是浊重的物质,而是天际离合的神光。 然而爆裂的声浪却在卯叶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轰然响起,却只见夔龙紧追受伤的对手疾驰而来,缭绕在它周身的雷电四散纷飞,有的直接就落向了贯穿整个学校的朱漆长廊。恍如被击断背骨的蛇一样,长廊的屋脊断裂,次第成排坍塌下去。 正在教室里上课的人们被这不正常的巨响惊骇,顿时混乱起来,有人甚至冲向教室窗边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夔龙正穷追不舍地奔袭向虹蜺,它的身体紧贴着图书馆旁边的空隙,险险地擦过,可长尾却不可控制地扫向了教学楼的阳台。就在那里,好奇的学生们正蜂拥而出! “快停下!”卯叶惊恐万状地高喊着,可夔龙却早已收势不及…… 霎时间,砖石木屑飞溅,烟尘四下腾起…… 卯叶的惨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教学楼的半边已被龙尾砸成了一个幽深漆黑的凄惨破洞。 可是没有人声。 完全听不见人们的尖叫、哭喊和求救。渐渐沉寂下去的废墟中,残破的轮廓影影绰绰的从灰尘烟雾里浮现出来——伫立在眼前的的确是被大半摧毁的教学楼,可楼内却空无一人、阒然无声…… 眼前的景象令卯叶的心情在庆幸与惊愕间纠结:还好没有任何伤亡,可是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半空中落下霓见沉着的声音,“这就是‘虹蜺魂主’的力量。世上有成千上万的幻兽,可这样举重若轻地转换时空,却只有虹蜺办得到!” ——在许多国家的神话传说中,横跨天际的彩虹一直都是连接不同世界的桥梁和道路,而双头龙虹蜺作为古老的龙族幻兽、霓虹的化身,同样也能够穿梭于真实与梦幻,甚至翻转操控不同时空。 “那刚才的学校和现在的学校,也都是……梦吗?”卯叶茫然地仰起头,寻觅着与虹蜺一起游弋在天际的霓见,而夔龙则转回头盘曲在她身后,摆出保护的姿态,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这一切都是梦。”霓见的身影终于被锁定,他的语声也随即传来。 那澄澈如水的少年与绚烂陆离的虹蜺在半空中嬉戏般的旋舞着,苍穹顿时变成了宽阔无边的舞台,次第上演着同一地点的不同画面——平凡而喧闹的、沉睡着人形空壳的、空空荡荡废墟般的,魑魅魍魉一本正经的上课放学的,人类与精怪浑然不觉地交错杂坐的,此岸与彼岸生灵自然而然的说笑交往的…… ——每个场景都各不相同,可发生地点却一模一样,都是香川一中,青轴书院的古建筑群。 “三个月前,我接受封印任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如果一时无法控制,还是让夔龙苏醒了,万一就在学校里,课堂上……”霓见的语声犹如画外音的说明,“如果真的弄到这一步,那你曾经梦见的那些可怕场面就会全部化为现实。为了防患于未然,我只能抢先把一切拉进梦境……” “梦境?谁的梦境,你的?”这番说词已经完全超出卯叶的理解能力了。 “没错。”霓见的语气依然那么平淡,平淡而理所当然,“为了减少对现实的破坏,我把现实时空引入并且禁锢在自己的梦境中,所以在你们看来,反而只有我一个人陷入沉睡。” “你是说……从三个月前开始,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你的梦?”卯叶迷惘地喃喃低语着,“禾泉她们,变成飞虫或者被吃掉什么的全都是假的,还有椒图和坊主,司笈和海生,全都是梦,全都不存在?” “他们并非不存在——梦境只是现实不同方式的反应而已。”霓见扬起手,虹蜺的一首便徐徐靠近,而另一首则盘旋守护在他身侧,“梦境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沿着自己日常的行为轨迹在前进,直至回到现实也不会察觉。禾泉四人是我为了解开北院封印布下的钥匙,所以她们身上才会出现异变,这一切可以被视为一场噩梦;而对于椒图和海生这些彼岸世界的存在来说,梦境和现实本来就不存在所谓的本质区别。” 原来如此——难怪司笈和海生会说:一定要坚信,只要卯叶存在青骊就会存在。 不管是自己的还是霓见的,梦只是梦,只是意志构成的世界,虚幻的剑刃对现实中的青骊根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但谁也不能预料“虹蜺魂主”霓见,会在他亲手构建出的梦之世界里做什么手脚! “那青骊呢!你把青骊藏到哪里去了?”意识到这一点,卯叶急不可耐冲向霓见,夔龙如离弦之箭般,敏捷的跟上来将她载起,轻而易举地飞越过半个天空。 制止住跃跃欲动的夔龙,卯叶抬手抓住那张硬纸,却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是青骊的照片,经历了那么多,童年时代的自己和她依然在褪色的相纸上端端正正的坐着,对物换人非、时光飞逝浑然不觉。 不……不对! 这一刻,卯叶突然觉得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她下意识地拿近照片仔细看去,却只觉得冰冷彻骨的海水再次一点点的、一点点地自脚下涨起—— 怎么会这样?泛黄的旧相片上虽然有两个身影,但严格来说……却只有一个人而已…… 十 卯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眼中之所见——因为青骊的旧相片上那唯一的人,就是自己,只有自己! 泛黄的照片上虽然有“两个小女孩”,但只有身穿海棠红八宝联春纹小袄的卯叶是真实存在的,而对面的黛青衣衫的那一位,却根本不是“青骊”! 画面中的小卯叶坐在一架描金剥落的大妆镜前面,水银斑驳的镜面笼在幽暗中,所以倒影看起来是如此的黯淡,不仅像穿了深色衣衫,就连面孔也模糊不清,而一丝镜翳恰巧落在眼角,看起来就如同水晶花瓣形的瘢痕一般…… 因为刚才力战难胜,霓见此刻面色有些苍白,但他的声音却依然稳静:“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夔龙魂主?青骊她根本就不存在!” “你不要胡说!”卯叶从喉间发出艰涩的斥责。 霓见深吸一口气,眉心却轻轻抽搐了一下,他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你听着:‘双卯’并不是真的指有两个人,它仅仅是个雅号!这世上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青骊’——在你两三岁时,同为‘夔龙魂主’的母亲封印你的魂象不成,却意外地破坏了你原本那重人格,而那……就是‘青骊’!” ——那一天母亲的话,自己不记得;越来越冰冷的窒息感,自己不记得;扼住咽喉的残酷的手指,自己也不记得…… “其实严格来说,‘青骊’才是真正的‘卯叶’,而你只是砍掉的主干上重新长出的枝杈而已。但事实上‘青骊’应该早已经消失了才对,可就在我打通时空界限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居然又出现了……” ——自己完全没有那些记忆,那些足以彻底否定掉自己存在意义的记忆。那是因为……自己根本不就是当时的自己。 ——那么这些记忆被谁保存着呢?是被……“青骊”吗? ——所以“青骊”知道“卯叶”的一切,所以她会变成夔龙,所以似乎什么都懂的她,却时常流露出孩童一般的举止。 ——因为“青骊”她只有两三年的时光,因为是自己……抹煞了她的存在! 不会是这样的!即使事到如今,卯叶无论如何也还是无法接受——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同学也好,朋友也好,就连白先生在内,所有的人都在欺骗自己,只有青骊没有;可霓见却告诉她,青骊的存在就是欺骗…… 这一瞬间,虹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双首骤然灵动地游弋起来,霎时在天地间织起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之网,随即在天际划出一道强韧的弧线,返身扑向夔龙。 然而此刻,那头曾经凶暴的雷兽却沉寂了,畏缩失神地蜷曲在卯叶身边,甚至连暴烈的雷光都黯然消歇。不要说迎战,此刻的它就连自卫都做不到——魂象和魂主是一体的,夔龙的雌伏,正是卯叶心境的写照。 刹那间,虹蜺与夔龙正面相撞,顿时腾起一片虹光玉屑与水晶花鳞片的烟雾,双头龙纠缠住雷兽,朝幻境中的空荡校园俯冲下去,夔龙显然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功,狼狈地被虹蜺撕扯着架起,狠狠丢向地面,一下子砸中了教学楼残存的屋顶。伴着建筑物倒塌的震响和猛兽沉痛的哀鸣,它苍蓝的龙身陷入了漫卷的土灰木屑之中。 同样的痛楚也攫住了卯叶,那不是来自肉体的疼痛,而是说不出来源的直接而全面的冲击。 这种痛苦无法逃避也不能止息,令她瞬间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喊,只觉得脚下一沉,原本蹑空而行也能如履平地,可现在却整个人从云端笔直地跌堕下来…… 冷静地凝视着这一幕,霓见淡然抬起右手,霞光瞬间在他掌心再度凝成冰刃长剑。 反手握紧剑柄,拥有虹蜺魂象的少年飞身追向坠落中的少女:“别再挣扎了,‘双卯’!只要放弃灵魂就不会那么辛苦——谁让你生为夔龙魂主呢……” 震耳欲聋的雷声猛然在卯叶脑际炸响,她眼前随即耀起一片炙热炽烈的光焰,整个视野霎时一片空白,而思绪则被卷入了突然君临的霸道黑暗里,如同超越感官极限的光明留下了网膜的灼伤。 感官彻底封闭,思维全面停止。 卯叶看不到霓见正被自己引来的霹雳远远弹开,听不出那响彻云霄的雷鸣正是夔龙狂躁的怒吼,也感觉不出摧枯拉朽的闪电和狂雷正割裂天地,撕裂这幻之空间。 “去阻止夔龙,不管怎样都给我拦住它!”霓见拼命稳住身形高声召唤着虹蜺,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眩目的蔚蓝光芒从学校的废墟中蓦然膨胀开来,如同黑暗之海中凝起的明亮水泡,砖瓦木柱的碎块顿时像失去了重量似的,随着这光晕的扩张漂浮而起。 这丛强光维持着半圆弧的形态不断涨起,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明亮,渐渐可以看见其中焦灼游动的矫健龙形。 蓝光穹隆不断鼓胀而起,表面的光壁终于达到临界点,不堪重负的爆裂了…… 这一刹那,青紫的炫光决堤般倾泻而出,建筑物碎屑顷刻消融,而神光凛凛的夔龙则披着这片光明的海潮,纵声长啸一飞冲天。 几乎与此同时,霓见也失去了步虚凌空的力量,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建筑物的废墟里,而重伤的虹蜺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赶来,兜底托住他坠落的身体。 脸色苍白的少年牙关都在颤抖,却还是奋力抬头望向天际,从失去血色的唇间发出嘶哑的指令:“不要管我,快去阻止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夔龙丢下虹蜺,自低空笔直地升腾而起,刹那间化成一道纵贯天地的霹雳落雷,那纯粹但却暴虐的炽光侵蚀整个空间,顿时剥夺了所有存在的色彩…… 笼罩四野的霓虹屏障就如一层不堪一击的脆弱薄膜,被裹挟着雷霆紫电的夔龙不费吹灰之力猛地撕裂,一道黝黑的空间裂缝赫然出现在天幕上,无尽地延伸向未知的幽深之处,圆镜般的苍穹仿佛被一刀劈中,留下永不可愈合的惨烈伤痕。 尖锐的嘈杂声瞬息即至,既有轰然的低吼,又有喧嚣的锐叫,更夹杂着凄厉的哀鸣。 只见空中的那道裂隙之间突然蠢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正在酝酿生成——那是无数黑黢黢的黯影,它们彼此纠结缠绕着,争先恐后地要挤出这裂缝,却在即将脱离的那一刻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力压成一团浆液,汇聚融合成暗恶粘稠的巨大水滴,凝滞地缓缓垂落。 眼前的景象令霓见面色惨变,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该死的夔龙!还是弄到了这一步!” 原来这就是即使抹煞无辜者的存在,也绝对不能让暴虐的“夔龙魂象”苏醒的原因: ——正如旧俗二月二龙抬头、惊蛰那样,传说中龙苏醒时总是春雷乍动,这轰鸣会唤醒蛰伏在地下的蛇蝎虫豸。可是沉睡在地下的又何止蛇虫这么简单,而龙之眷族中,惟有雷兽“夔龙”苏醒时的霹雳,能召唤逡巡在彼岸世界的精魅物怪、幻兽幽灵。 ——夔龙唤醒了彼岸世界的存在,放它们自由,也引领它们陷入疯狂…… 所以即使当时还不“完整”的卯叶,也会令界限守护者椒图如此执着,哪怕费劲周章也要得到;因为对于彼岸的存在而言,她的确是攫取力量换得自由不二选择! 然而此刻卯叶的心下却一片空澄,既不伤心也不难过,甚至还有一种解脱后的洒落轻松,就如明月朗照下的万里荒山。 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漠然的观众,置身事外地看着天崩地裂,看着自己灵魂中栖息的夔龙向四面八方播撒毁灭的火种,看着身负重创的虹蜺与遍体鳞伤的霓见一起,拼命地制造出一重重新的幻境,想控制封锁着这崩溃的趋势。但保护的速度却根本赶不上破坏的速度,新造出的时空就如砂之城堡般,在席卷而来的雷电光涛中爆裂坍塌,消散无迹…… ——与自己无关,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反正全都是与自己对立不能共存的,没有什么可惋惜——这个需要抹煞自己才能存在的世界,就这样被抹煞、被毁灭也无所谓! 只是有些冷,非常非常冷…… 卯叶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这个空间的最强者,可以驾驭夔龙,轻易将一切毁于一旦,包括那令人恐惧窒息的冰冻之海。它的寒冷已经再也不能伤害到自己,可是为什么那种严寒还是如影随形地渗入骨髓,令她无路可逃…… 或许是因为世界正在自己掌心终结。湮没恐惧的同时,温暖也被熄灭,之所以冷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可以给与自己温暖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或者此刻包围指间的温暖,是幻觉? 卯叶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一定是幻觉,因为视野中扭曲一片,就好像大雨天在窗玻璃后眺望外面的世界一样,所有风景都模糊地微微摇漾着,惟有那道修长的身影却凌驾于物象之上,独自彰显着清晰的存在感。 并不那么熟稔,也不该出现在此地,但这却是卯叶绝对不会认错的身影—— 是……青骊? 的确是“青骊”。曾经慌乱地抽身离去的她,这一次,紧紧握住了卯叶的手心。 这是幻象吗,可分明有着和暖的体温与实在的触感;抑或是真实呢,可这世上分明就没有那个叫做“青骊”的存在…… 分不清是真是幻,卯叶只知道此时此刻,眼前的“青骊”微笑起来,那水晶花瓣形的胎记染上了淡淡的绯红。每个细节都那么逼真,就连她的声音也如此的贴近:“你在恐惧什么呢,卯叶?” 这一刻,“青骊”抬起空着的手,轻轻地帮卯叶梳理好被风吹乱的短发,那指尖温暖而轻柔,她的语声如久违的阳光照彻浓云:“就是这样的,卯叶。即使被全世界否定,只要我们坚信就可以——因为我们存在的意义,不需要别人给予!” 卯叶深深注视着那薄青的眼眸——果然青骊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都知道。可是对此她依然有些疑惑茫然:“我们的存在?我和……青骊的存在吗?” “我的存在由卯叶决定。”青骊笼罩着碧影的瞳孔中,流露出月华般的光彩,“卯叶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有些恍惚的,一朵微笑突然在卯叶嘴角绽放:“我的确对青骊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不是拿走照片这么简单,而是取代了你才得以存在,却浑然不觉还认为理所当然。所以这一次,无论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我也决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这……就是卯叶的决定吗?”青骊的笑容如融融春水一般,流溢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然而与这份温柔恰恰相反,夔龙爆发出崩天坼地的咆哮,雷电霹雳一瞬间汹涌地席卷遍了整个空间。 双头龙虹蜺在这不可思议的强光中霎时消隐了实体,化成内外两弯雨后虹霓,又渐渐地暗淡下去,和霓见一起,被他们亲手创造的幻境空间所裹挟吞没,随即一同崩溃于无形…… 事到如今,现实世界已彻底失去了全部的保护屏障。 卯叶和青骊手拉着手君临在整个香川城上空,远远静默在她们脚下的,正是青轴书院的屋顶。 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卯叶看着这个曾经承载着自己全部喜怒哀乐的古老城市,这小城此刻就像蒙尘的沙盘般脆弱易碎,而学校则是这沙盘中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一个角落。 不曾被觉察的冷笑滑过她唇边——现实的世界就是这样,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妙的诡计,用无边的广博,理所当然的吞噬掉每个个体的意志;用平和日常的假象,扼杀那些疯狂的大笑和绝望的哀哭。 但是现在不同了,如今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凭借着夔龙的惊雷利爪,轻而易举的拆穿击碎这个诡计。 这念头萌生的瞬间,夔龙骤然从天空中俯冲而下,曳起笔直的闪电,一头撞入卯叶二人下方的青轴书院中央,随即消隐了形体和光芒…… 须臾的沉寂后,古老的建筑群陡然间剧烈震动起来,就如同一粒石子落进幽深的古潭,霎时打破那沉眠般的静谧,随即又径直沉入漆黑的水底,但那一圈圈的涟漪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层层摇漾开来,波及了整个香川。 在它身后,一排沉厚的乌云翻卷着自天边涌现,气势汹汹地升腾而起,朝中天晴日威压过来。青空和乌云的界限宛若刀切一般笔直分明,预示着光明与黑暗即将以整个苍穹为战场,开始最磅礴的对阵厮杀。 天地万物就如结晶了似的一片寂静,可就在封冻的听觉深处,却隐约泛起了刺耳驳乱的嘈杂,从幽微的预兆,到嚣嚣然充斥人整个耳廓。 视野中的景象也骚动起来: 随着那片云海不断威逼压近,卯叶看见幢幢怪影从那看似厚重和缓的边缘显露出来。姿态是无法言传的奇形怪状,神情是令人作呕的残酷贪婪——那遮天蔽日的正是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它们正争先恐后的涌来,仿佛赶赴一场饕餮的盛宴。 低垂的云山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黢黑,渐渐遮掩了半个日头,一点点地蚕食着,将光明完全吞没。晴朗的午间霎时昏暗了下来,阴风惨恻,天黑得像暮色初临。 在这片黯影的笼罩下,地面上的一切也渐渐呈现出本来面目—— 不成型的精魅物怪正拥挤地爬出地面、攀上建筑,或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或乱纷纷地涌入大街小巷,扑向浑然不觉的人群…… 路上的行人根本看不见这一切,一如既往的行动着,就这样走着走着突然被扑倒在地,因为不明所以的剧烈疼痛而惨叫起来。 这一刻,卯叶感觉到握住自己手心的青骊的指尖,稍稍地加重了力道。 瞒不住的,青骊一定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孰轻孰重?如果继续下去,整个香川城里所有无辜的人都会被幻兽妖物吞噬,可是如果停止,那么“青骊”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全押在自己的一念取舍之间。 “怎么办呢,青骊……”卯叶的低语控制不住的逸出。 这一刹那,视野被某种慈悲的黑暗笼罩了。片刻后卯叶才分辨出来,那是青骊抬起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身外世界骤然被隔绝,只有眉心感觉到蜻蜓点水般轻柔但却坚定的触碰。 这是青骊指尖的触感。 ——用灵魂去看、去分辨、去决定,不要欺骗自己的心。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做,这才是我的卯叶!”青骊的语声里,竟满是洒脱的安心与惊喜,仿佛完全不知道此刻这个决定,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倚靠在对方怀中,卯叶控制不住的重复着。 “带那些家伙回去就行了。”青骊的语调镇静而沉着,“夔龙唤醒了彼岸世界怪物,同样也能将它们带回异界沉睡,对于这种催眠般的雷鸣,那些低等的东西根本无力抗拒!” “让夔龙带那些魑魅魍魉回去彼岸?”卯叶猛地抬起头,“那夔龙呢?” 青骊并没有松开手,从发际传来的摩擦卯叶可以感觉出,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卯叶曾经说过,你对我做得过分的事情是取代了我。其实并不是那样的——对我来说,卯叶最过分的事情,是忘记了我的存在。” “那这次就换青骊留下来,就换青骊忘记我……” “我也一直这么想着的!所以当‘虹蜺魂主’造成空间扭曲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抓住这个机会来到你的面前。”青骊的回答是那么坦率,“我就是为了取回属于我的一切而来的。可是见到卯叶之后才发现,其实比较辛苦的是你。可是明明这么辛苦,卯叶却还是这么美好。要这样的存在消失……我做不到。” 这一刻,青骊放松手臂结束了拥抱,她低下头,苍眸中倒映出另一个自己:“所以,还是请卯叶忘记我吧——这是我的选择。” “不要!”一瞬间确认了青骊的决定,卯叶慌忙高喊着,不顾一切地要阻止对方的行动,却突然像被抽去脊骨似的,整个人瘫软跌坐下来,一时间根本动弹不得。 只见眼角生着水晶花瓣胎记的少女周身闪耀起一片和煦的柔光,整个人突然后退,霎时脱离了蔚蓝光珠的保护屏障。 即使置身于污秽的瘴气之间,青骊看起来依然是那么英姿凛凛而纤尘不染,只是她的身影已越来越朦胧恍惚…… 夔龙纵声长啸,泅渡过魍魉的浊流,炽热而暴烈的电光令周遭丑恶的妖物瞬间瓦解冰消。它驯服的俯伏在青骊身后,此时此刻,这凶猛的幻兽已不再是在卯叶旁边时那种保护的姿态。 少女和龙兽并没有交换眼神,但二者身上却同样流露着洞悉一切、接受一切的坦然。 “可是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要一起的!你是在骗我吗,青骊这个大骗子!”卯叶挣扎着扑到蓝光的障壁上,用变了调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呼喊着。 “我并没有答应你,我没法答应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青骊在离合的光影中转过头来,她的神情看此刻来有些恍惚,“真不想离开卯叶,明明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青骊!”卯叶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是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呼唤这个名字,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青骊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卯叶,那珊瑚色的嘴唇郑重地翕动着,似乎想是要用无声的炽火,将某个音节永远烙印在那虚无的灵魂深处似的。 随即她断然转身,朝夔龙作出邀请的手势,仿佛在说——“我们出发吧”! 夔龙的咆哮引起了纵贯云泥的落雷,它健捷地纵身腾跃,载着青骊瞬间冲天飞起,少女的长发瞬间舒展成飘扬的旗帜。 神光赫映的蓝龙割裂了黑沉沉的苍穹,在寥廓的天宇下播撒出一片夺目电光。这闪电狂雷紧随着龙兽飞腾的轨迹旋转起来,卷起巨大的霹雳漩涡。前一秒还在血肉生魂飨宴上的疯狂享乐、叫嚣争夺的彼岸异类们,这一刻全部僵住了动作。 一瞬间,漩涡下的魑魅魍魉就像被无形的手提起似的,突然急速跃向高空,不计其数的异类随即紧跟而上,身不由己地被那强悍霸道的雷洞吸引了过去。远远看去,天地间就如同升起一个带着苍青冠冕的,硕大无朋的漆黑龙卷风…… 与此同时,宛若时光倒流,香川城陷入灾乱的景象全部逆向重演——残破的身体渐渐复原,跌倒的人们重新站了起来,盲目的车辆再度回归航道,地面的阴影伤痕渐渐消弭…… 可是天空中的景象却依然诡异,太阳仍旧隐匿,散射着强光的夔龙引领着彼岸眷族的洪流龙卷,在明暗交割的云层下飞舞盘旋。 卯叶顿时反应过来——这里是扭曲的现实世界,如果没有人打破此岸与彼岸的界限,再度造出时空裂缝,那青骊与夔龙将无路可走,天地间的污秽瘴气依然得不到净化祓除,永远都不能够消散! 这世上能自由沟通并创造真幻空间的,只有“虹蜺魂主”,可霓见因力量失控而遭遇反噬,被自己营造出的幻之空间吞没,与之同归于寂…… 透过残存的光珠屏障,卯叶仰视着龙卷肆虐的天空,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能为青骊、也为这世界做些什么。 只能祈祷,祈祷虹蜺再度降临——卯叶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用全部身心去祈祷,虽然青骊已经带走了她一半的灵魂。 这一刹那,如燧火穿透黑暗,双卯的咒语骤然浮现在她心头,刹那间映射在包裹在周围的蔚蓝光珠上,桔梗色与琉璃色的光线龙蛇飞动,光珠障壁为底色,再度书写出“正月刚卯既央”与“疾日严卯”的咒语双螺旋。 包围着卯叶的,写满咒文的光珠在半空之中,熠熠生辉,仿佛某种沉默的召唤,一瞬间,某种温暖而绮丽的光流穿透四合的沉重浓云,横跨浊流的龙卷蓦然倾泻下来。 ——那是一道七色长虹,却不拘泥于拱桥般的弧度,而是矫捷灵动地蜿蜒飞翔。 双头龙虹蜺果然再度出现了! ——作为彼岸眷族,这古老的龙兽同样也会呼应夔龙魂主最强大的召唤。 虹蜺柔韧的肢体曲折的飞舞起来,攀附向乱流的龙卷风暴,夔龙引领下的暗恶浊流顿时被这氤氲旖旎的光晕温柔地包容涵蕴,旋转着一点点地消失无踪…… 霓虹的尽头,至高的天际,夔龙的湛蓝神光也隐约暗淡了下去。可是卯叶还在眺望着、一直、一直眺望着,即使最微小的痕迹也不愿错过,因为哪怕仅仅是光影的征兆,也证明着那幻兽依然存在,那个人……依然存在…… 可就在这一刻,从天空的最深处,突然间纷纷扬扬降落下一场光之细雪,每朵笼着青影的雪花,都是一瓣水晶花瓣形的透明鳞甲,晶莹剔透的闪烁着,可是还没落到地面,便融化成飘忽的云烟……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夔龙魂主’的雅号是‘双卯’……”这一刻,卯叶身边传来了霓见的意义不明的语声。她从满天光雪中转过头来,却见身为“虹蜺魂主”的少年就在身侧。 “‘双卯’……”卯叶想重复这个称呼,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因为就在开口的那一刹那,她突然间崩溃般地泣不成声。 霓见抬起手想要安慰恸哭的少女,却还是犹豫着停住了动作。他转过脸抬起头,眺望向渐渐恢复光明的天际:“请告别吧,卯叶。” 不是雅号“双卯”,也不是“夔龙魂主”,霓见第一次直接呼唤了对方的名字——卯叶。 窗外在下雨吗?淅淅沥沥,那么绵密柔缓…… 片刻后,卯叶朦胧的脑际才分辨出来——那不是雨,而是浴室的水声。 就好像从长梦中醒来,意识一点一点地慢慢清晰,隔了几秒她才全部回忆起——自己这是刚放学到家,回到房内正准备洗澡。一时走神,套间小浴室的水龙头也不知道开了多久。 卯叶连忙起身去查看状况,冷不防脚下一滑,一跤跌到床沿,枕头被褥整个被她拖得滑了下来,这连锁反应随即波及到床头的木箱矮柜,乱七八糟的滚出一大堆东西。 “惨了……”卯叶轻轻哀叫着挣扎起身,额际却被硬纸片那样的棱角给刮到,她随手将它扯下,一边察看着一边朝浴室走,却只见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杂物箱里掉出来的。 这张照片上是两三岁大的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是因为在还没怎么记事的时候拍的,所以卯叶对它完全没有印象。 略略有些模糊的画面上,孩提时代的自己穿着一件海棠红八宝联春纹小袄,傻乎乎的欢笑着,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子前;镜中的自己则被幽暗的黛青阴影环抱着,也许是眼角边落着一丝花瓣形镜翳的关系吧,笑容也呈现出一种迥然不同的神韵。 不知为什么,这镜影反而让卯叶觉得更加真实。 ——小时候的自己,简直就好像是别人似的。 微笑不自觉地浮上了卯叶眼角,细微的涟漪却在同一个瞬间荡漾过她心头,倒映出迷离靉靆的轮廓,霎时又散落成明灭的水光,渐行渐远至悠远不可知的彼方…… 来不及追究便已消失的感觉,令沉入迷惘中的卯叶停住脚步,下意识地翻动照片。 只见相纸背面是一行流丽的字迹,沉静而内敛,一看就是父亲的手笔。即使墨迹褪色也依然能感觉到蕴藏其中的真挚与温暖,写的是一首五言古诗—— 双燕戏云崖,羽翰始差池。出入南闺里,经过北堂陲。意欲巢君幕,层楹不可窥。沉吟芳岁晚,徘徊韶景移。悲歌辞旧爱,衔泪觅新知。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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