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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萦梦牵2]《百鬼夜行》 作者:沈亚 楔子 天色愈暗,雨势愈大,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雨让山区的道路更崎岖难行,泥泞满地加上风雨打落的树枝树叶,使得汽车根本无法再往前进。 车上的人终于死心下了车。 “快把东西拿一拿,用走的上去好了。” “用走的?”瘦小的男人瑟缩一下,“雨好大哪……” “快点!不要啰里啰唆了!”为首的瘦高男人不耐烦地甩上车门,迳自打开后车厢,将准备好的工具一古脑儿全拖出来扔在地上。“走吧走吧!” “不然我们改天再来啦,天色这么暗又下大雨,我们又没有雨衣——” “你不去就算了!到时候我挖到宝藏,你不要想来跟我伸手!哼!”瘦高男人威胁地咆哮著,将工具一包一包往身上扛。 “……好啦……”瘦小男人想了想,叹口气,终于还是捺不住心中的贪欲驱使而下了车。 两人各自扛了工具,开始了缓慢且艰辛的路程。 道路愈来愈狭小,旁边的树丛却愈来愈茂密,两人靠著手电筒晦暗的灯光蹒跚地前进著。 天际不断闪烁著雷鸣,偶尔的银蓝色闪光让周遭的树丛更显诡谲,彷佛随时都会有不明怪兽突然咆哮扑出。 瘦小的男人吓坏了,他将工具紧紧抱在胸前,亦步亦趋地跟著瘦高男人的脚步。天气好冷,气氛好恐怖!他的双腿不断地瑟瑟发抖,双眼瞪得老大,才走不到十分钟,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为什么要相信他呢?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啊,如果真的有宝藏,早就被人给挖走了,甚至他自己早就去挖了,怎么会这么好心的告诉他,让他分一杯羹?谁会那么笨呢? 或许他根本就是骗他的,为的只是把他骗到这荒山野岭来,然后……然后杀了他。 这想法让他感到更恐惧了!但想深一层,却觉得这想法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男人早就对他很不满了吧?他欠他钱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了,一直都没有还;虽然男人嘴上总说著没关系,但其实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是不是要把他诱骗到这里来绑架他?下过,绑架他又有什么好处?他家徒四壁男人也是知道的,就算把他的肉割下来称斤论两的卖也卖不了多少钱吧?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决定要杀了他…… 恐惧让他停下了脚步,双眼害怕地望著那男人的背影。雨好大啊……他全身都在发抖,气喘使得他胸口下断不断起伏。 “喂!干嘛又不走了!?” 瘦高男人在不远处叫唤著,幽暗的灯光让他的身影隐没在摇曳的树丛之间,看起来像是一抹幽影,一抹闻起来似乎带著血腥味的幽影。 “为……为什么要带我来?为什么不自己来就好?” 瘦高男人不耐烦地瞪著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幽光。“你到底要不要去?看在大家兄弟一场的份上我才叫你来的,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不要在这里拖拖拉拉的很讨人厌。” “你……是不是想骗我到山上杀了我?因为我欠你很多钱,但我也不愿意啊,可是我真的没有钱可以还你……你杀了我也没用,我还是没有钱。”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走了,你不想去就回车上去等我。”瘦高男人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隐约地,他似乎听到男人的喃喃自语:“有钱不赚的傻瓜,等我挖到宝藏,谁稀罕你欠我的钱,到时候我就是百万——不,是千万富翁了。哈哈哈哈,不用再买乐透、不用再去看那个死猪头老板的脸色,千万富翁,千万富翁……” 千万富翁……他的眼神又亮了!如果是真的呢? 想到这里,他的勇气再度滋生,想想也只有在这种夜里才能来偷挖宝藏不是吗?他们兄弟这么多年了,他当然要照顾他,都怪自己太多疑了。 他连忙拔腿快步追上去。“等等我!等等我!” 瘦高男人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回头,“又怎样啦?!” “我要去!要去!你不用分我一半,只要给我一小部分就好了,我只要一点点!” 瘦高男人好笑地摇摇头。“我喔,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一下子要,一下子又不要。” “哈哈……”瘦小男人尴尬地干笑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奋力将脚拔出泥泞的道路,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山洞真的有藏东西?该不会受骗了吧?现在骗子很多。” “不用担心的啦。很久以前我隔壁住了一个老头子,他每天喝醉了都嘛在说山上有什么宝藏,大家都当他是疯子不理他。要是真的有宝藏不会自己去挖哦?干嘛每天挂在嘴巴上讲啊讲。可是前一阵子老头子酒喝太多快要死了,他快死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说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去看他,他死心了啦!决定要把宝藏的位置告诉我,而且他还给我这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属。“你看。” 虽然灯光昏暗,但那金属所发出的光芒却令人眼睛为之一亮!一块纯金啊,兽形的金牌上方还镶著一颗红豆般大的红色宝石。 “我拿去给人家监定过了啦,这是真的,很值钱勒。银楼说值好几万,还问我要不要卖。哈哈!” “真的啊?那你怎么不卖?” “当然不卖!自从拿到这块金牌之后我的手气好得不得了,买乐透都会中勒,这是我的幸运金牌,我才不要卖掉。那个老头子说山洞里面这种东西很多的啦,要多少有多少。” “那老头子自己为什么不来挖?” 瘦高男人沉默了一会。他没忘记老头子在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恐惧……那种恐惧很令人难忘,任何人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敢来啦。”瘦高男人埋头继续前进。 “不敢来?为什么?有这么多宝物,就算是死也要来,为什么不来?” 因为有些事比死还可怕…… 那天老头于嘎嘎怪笑著这么说道:“因为有些事情比死还可怕,可是我现在就要死了,死了就不用再怕了,哈哈哈哈……” 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森森寒气从脚底不住地往上窜……有什么事比死还可怕?在他心里,只有穷比死还可怕,而现在他已经穷得连死都不怕了。 刚刚他说了谎,其实自从拿到这块金牌后,他的手气就每况愈下。最特别的是,不管他怎么输都不觉得难过。他赌输了一次又一次,赌注却一次大过一次,车子、房子早就典当质押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变卖了,甚至他老婆嫁过来时所戴的几件首饰也难逃变卖的下场。 可是他不觉得输了有什么好可惜的。他手里紧紧握住那块金牌,好似那是他求生的最后一块浮木,好似那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一样珍贵。 金牌日日夜夜勾引著他——宝藏啊!挖出宝藏就什么都不用怕啦! “喂,你怎么不说话?” 瘦高男人回头,瘦小男人被他的眼光扫过,那眼光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眼神好像金牌上那怪兽的眼睛,红艳艳的,像是带著血光。 瘦小男人惊喘一口气,脚底下一个踉舱,整个人仆倒在泥泞之中。 瘦高男人完全不理会他,只紧紧握著他的金牌,不断不断地往前走,然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椿树前他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脸上浮现一朵诡异的笑容,抬头望著老榕树,密密麻麻的枝叶遮盖了他们头顶上的天空。 老树非常的巨大,要两三个大男人才能完全环抱,树干上长满了丑陋的树瘤,狰狞得像是一张张无声痛苦挣扎的人脸。老榕树的枝叶像是屋顶一样茂密,而树根处的确正如他所说的有个可容小孩子藏身的洞穴。 “就是这里?”瘦小男人顾不得满身的泥泞,连滚带爬地冲到榕树前,他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颤抖著。“就是这里?” 瘦高男人已经将所有工具全扔在地上,拿著铁锹奋力开始挖了起来。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轰隆隆的雷声不断传来,但他们却仿佛身在另外一个空间似的,完全置若罔闻。 两人不断地挖掘著。理论上,运动和劳力应该可以驱除身上的寒气才对,但事实却不然,他们依旧感到寒冷,彻骨寒凉的感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们,甚至他们每挖掘一寸土,寒气便更甚一层。 他们,像是在挖掘一个大冰窖。 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他们两人眼里的贪婪光芒愈来愈明亮,直到两人脸上只剩下那一双闪烁著绿光的眸子为止。树洞,愈来愈大了,从仅容一个小孩子藏身的洞口变成一个大大的洞,潮湿的泥上非常容易松动,而他们愈挖愈深,直到两人都可以下到树洞底下了,宝藏还是不见踪影。 但他们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雨势愈大,他们挖掘的动作也愈快。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除了挖掘之外,再也不想有其它的动作。于是泥土就这么一铲子一铲子地被挖出来,终于—— “找到了!”瘦高男人狂喜地大叫一声!他低下身来望著脚底下闪闪发亮的物体。那是金子!好多好多数都数不完的金子!“黄金啊!是黄金黄金!” 瘦小男人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那个他们挖掘出的大洞,怔怔地望著那被称为“黄金”的物体……那才不是什么黄金,那是骨头……大雨激烈的冲刷之下他看清楚了,那是无数的人骨…… “你看你看!我就告诉你有黄金!有黄金!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瘦高男人狂喜地呼号著,捧著满怀的枯骨,双眼发直地狂笑著。 瘦小男人却吓得动弹不得!他太冷了,大雨不断打在他身上,他突然想起还在家里等著他的妻子跟孩子,虽然他老婆很胖、很丑,讲话也口无遮拦,但她的确是个好老婆;他想起了他的小孩,那个每天坐在电视前发呆的八岁小孩—— 他转身喘息著想爬出他们所挖掘出来的巨大洞穴,他的手指不断地在泥土间使劲地爬著。 “你想干什么?!想去告诉别人对不对?!不准去!你哪里也不准去!这些黄金统统都是我的!是我的!”瘦高男人立刻扯住他。 “你疯了!你疯了!这才不是什么黄金!这是骨头!是坟墓!”瘦小男人尖叫著努力想往上爬。他不想死在这里……他不想死在自己所挖掘的坟墓之中。“让我走!让我上去!让我上去!” “不可以!”瘦高男人缠住他,使尽气力将他往下拉,他一边拉一边狂笑著,“黄金啊!你看看!有这么多黄金你还要去哪里?死在这里也甘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的躯体在泥泞中不断扭打著,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因为鲜血与泥上慢慢地融合在一起。那是谁的血?他们扭打了多久?是谁杀了谁? 阴寒的大雨中,雷声隆隆不断,忽地一道闪电准确地击中了他们插在泥土中的铁锹——另一道闪电随之而来—— 轰哇哇!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中,再也没有人的声音。没有了人的声音之后,一切变得清晰了,有某种声音正悄悄、悄悄地从地底下窜流上来……开了……开了…… 开了。 泥土一寸一寸地往山坡下滑动,速度虽然慢,却是十分地有效率,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动,前仆后继地往山坡下聚集。 老榕树,倒了。 守护著人间与魔界界线数百年的老树,终于倒了。 第一章 大雨连著几天几夜下个不停,今晚雨势特别大,伴随著隆隆雷声,银蓝色的闪电不断在天际闪烁。 校工室的灯光依然亮著,电视的声音被大雨声掩没,校工老刘忧心仲仲地站在窗口凝望后方一片漆黑的山。 雨再这样不断的下,后面的山不会有问题吧? 他们这间学校紧邻著山已经有三十年之久了,不管刮风下雨,甚至几个大地震、台风,也没让这间学校动摇损害过。但毕竟是年代久远了吧,这阵子过于磅礴的雨势已经让后面的山崩塌了好几个地方,零星的土石不断滑落到校内,这让他感到非常的不安。 还是去看看吧。 今晚的雨势实在太大,明天学生就要回学校上课了,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及早通知校方作准备。 蓦地,天空又划过一道强烈闪电,剧烈的闪电让电视画面闪了好几下。 轰哇哇!强劲的雷声像是老天爷的咆哮一样,十分吓人。 老刘瑟缩了下。 不知怎么搞的,今晚他特别的感到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愈是如此,他愈感到不安,几度踌躇之下,终于下定决心穿上全套雨衣,手上拿著手电筒出发了。 偌大的校园安安静静的,除了打雷下雨的声音之外,一片死寂。少了那些年轻孩子们的吵闹声,这里显得寂寞荒凉无比。 一晃眼,他在这间学校也已经快三十年了吧,泰半人生都花在这间学校上面,这里已经等于是他的家了。 老刘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手电筒不断四下探照著。他走过教职员的办公室、校长室,接著踏进了校园第一栋大楼。五层楼的建筑要整个走过一次可得耗去不少时间,他一楼一楼尽职地逛著,终于发现了一盏不亮的紧急灯。 “泼到雨水了吗?”老刘喃喃自语地踮起脚尖拍拍那失灵的灯,灯还是不亮,老刘摇摇头,把灯拿下来夹在腋下,继续他的巡逻工作。 认真想想,怎么会在这间学校待这么久呢?当初只是想找个可以糊口的工作,三十郎当的年纪就跑来当警卫,然后警卫变成校工,一年一年的听著这些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一年一年的渐渐老去,中间几次也想过换工作,但一天没听到这些孩子们吵闹的声音他就感到好寂寞,于是换工作的事情一天拖过一天,没想到就这么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啊……可真是久!许多学生的小孩都已经又回到学校来念书了呢。 想著想著,他已经巡完第一栋大楼,接著是第二栋。这栋大楼年龄最老,足足三十年的老建筑,回想他刚到这里上班的时候,这栋楼才刚刚新建好,当时的校长还特地为这栋楼举行了盛大的竣工典礼呢。 不过这栋楼近年出的问题愈来愈多了,到处都在漏水,墙壁的裂缝一处接著一处,几次地震之后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皲裂得无法修复了。唉!毕竟是年纪很大的大楼了,而且全校就属这栋楼最靠近山,五楼顶跟山壁间只距离两三公尺而已,湿气特别重也是理所当然。 听说校方打算要改建这栋大楼了。 是啊,房子老了总是要重建的,就好像人老了总是要退休一样。想想自己都已经六十五岁了,校方也多次问过他是否有退休的打算,想来他们大概认为他这个年纪当校工已经嫌老了吧…… 老刘叹口气,气喘连连地爬上了五楼的室内运动场。整个五楼只有三间教室——一间音乐厅、一间运动场跟一间已经废弃不用的老图书室。这是让学生下雨天时运动的地方,占地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平常也会在这里举办一些小型的桌球比赛啦、话剧表演或跆拳道比赛什么的。 巡完运动场跟音乐厅,老刘站在老图书室前犹豫了一会。该不该进去呢? 这间图书室已经很久很久没用了,但里面的藏书还是很多,因为新的图书馆放不下那么多的书,于是这里就变成了藏书室。 平常大家都不喜欢到这里来,因为这里实在太老旧了;虽然每个月定期有学生过来打扫,但那些学生实在混得很,总是把地上的灰尘稍微扫一扫就算交差了,里面柜子上的灰尘恐怕有好几公分厚了吧。 想了想,老刘还是打开了图书室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潮湿腐败气味令他频频蹙眉。 唉,该不会又是哪里漏水了吧?怎么发霉的味道这么重。他想打开图书室的灯,但灯管只闪烁了两下又变成一片昏暗,没想到连灯都坏掉了。 老刘连忙走到窗边,果然发现其中一扇窗子没关好,雨水就从缝隙中滴滴答答地泼进来,附近的两三个书柜全都湿了。 “唉唉,这些小孩真是不负责任,怎么打扫完也不把窗子关好。”他一边说著一边使劲想把窗子关上,老窗户发出喀喀怪声却无法关上,仔细一看,原来是窗户也坏了,旁边的木条全都腐朽了,难怪关不上。 窗户不能关,但总不能就让它继续这么开著吧?雨一直打进来,里面的书全泡汤了可就糟了,这是老校长最喜欢的地方啊。 老刘开始四下找寻,随便找片木板什么的挡著也好——蓦地,剧烈的银蓝色闪电刷地划破了夜空。 他整个人不由得惊跳一下! 刚刚……那闪电闪过的时候,他的眼角似乎瞥见图书室刚进门的位置上有人…… 他的心跳蓦地加快,双眼瞪得大大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老校长最喜欢坐的位置;过去老校长总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学校,处理完公事之后就会坐在那个位置上静静地看书。 老校长总说这里当图书室是很不合适的,因为旁边的室内运动场跟音乐教室老是好吵,但他却特别喜欢坐在那里,面带笑容,一边听著学生们唱歌或者吵闹的声音,一边喝著茶看书。 老刘硬生生地咽了口口水,他僵硬地转身,将自己的脸硬是往刚刚的方向扯,太暗了……刚刚强烈的闪电一闪,他的眼睛得重新适应黑暗才行。他颤抖著手慢慢地举起手电筒,脚步不稳地往前踏一步,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他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雨声,甚至连闪电过后的雷声都听不到了,他耳畔只听到自己剧烈加速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蓦地,轰! 那不是心跳声,那是什么东西从山顶上往下掉落的巨响! 老刘的手电筒还没照到老校长的位置,但他似乎感受被什么东西使劲推了一下;他踉跄地往前扑倒,就在那瞬间,一块成吨的巨石从窗户外砸了进来! “练功最基本的就是扎马步,这个很简单的,你只要双腿打开,略宽于肩膀,往下蹲成九十度,双手在腰间轻轻握拳,这样就行了。” “这不就是半蹲?”长谷川哭丧著脸。他才蹲下三分钟,双腿已经不住打颤,预估再过两分钟,整个人就会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一样。“我为什么也要练啊?我只是个翻译啊!” “练功的时候不要说话!”孟老仙的藤条立刻飞到,轻轻敲了一下他膝后。 “唉啊!”长谷川应声倒下。“痛呀!” “……你真的是男人吗?小孟可三岁的时候开始练也没你这么可怜。”孟老仙摇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快给我起来!要住在我家就要遵守我的规炬。看看你们家少爷,人家练得多起劲!” “那是因为他想追孟可,我没这种需求——” “再罗嗦我就叫你蹲到吃早饭!” “好啦!”长谷川立刻跳了起来,泪眼汪汪地继续他的苦刑。 他真不该来的,当初满心以为到了台湾就会有好日子过,起码不用再看两位樱塚太太的脸色,却没想到到了台湾之后他的生活更可怜了,还要被逼著练功。天哪!他是堂堂日本国立大学的高材生、会说五国语言、了不起的——家教呀。 泪眼旁观樱塚壑,他的额际已经浮现汗珠,看来正努力咬牙忍耐著;他的双膝不住地颤抖,显然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当然,樱塚壑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种“折磨”,他可是堂堂樱塚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过的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无论去任何地方都有专车专人护持接送,连路都不用多走一步呢。 为了追一个女孩子而不惜与家人反目,跑来这种鬼地方受罪,真是叫人不得不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而说到“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又不得不看看另一边的最佳反证——是了,就是冷血无情的孟可小姐。他深深怀疑这女孩血管里窜流的可能都是冰水。 看看她!现在正专心一意地躺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看书,瞧她的模样多惬意,简直就跟眯著眼睛晒太阳的懒猫没什么两样,对于他们所受到的苦难竟然没半点同情、没有一丝怜悯! “呃啊!真的不行了!”他愤愤不平地惨叫一声往后跌在地上。“真的不行了啦!我的腿快断了!” “唉……朽木不可雕也……” “我听得懂中文的,老爷爷。虽然成语念得不多,但这种程度的我还知道是什么意思。”长谷川没好气地嘟囔。 孟老仙懒得理会他,只是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打著太极拳。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却对一旁的樱塚壑投以赞赏的眼光。 这小子有前途!虽然他的体质真是糟,却很有心想练武,看在这点的份上,也就足以弥补他骨瘦如柴的缺点了。 说起来日本人真是不会养小孩,好好一个骨骼清奇的小子竟给养成这副瘦不拉机的模样,看了都教人心疼…… 咳!他这可不是心疼那闷葫芦似的小子,只不过有点看不过眼而已。咦!对了,他珍藏了许多年的几根老山参摆哪去了? 孟老仙想著想著,打太极拳的步伐全乱了。 “爷爷,你好像偷工减料了两招。”孟可打个呵欠,从吊床上滚下来。“老人痴呆症发作了?” “……” 孟老仙瞪了孙女一眼,闷不吭声地收势,喃喃自语地叨念著进屋去了。“好像是在柜子底下……之前有没有拿出来晒太阳啊?可别让虫给蛀了……百合,百合,前几天我叫你去买的药草你买回来没有?” “嗯!药草……不会又是给我吃的吧?我再也不要吃那种鬼东西了,超恶心的。”孟可伸展一下身子,看看天色。“差不多了。老妈,我肚子好饿,上学快迟到了啦!” 她走过樱塚壑的身边,对他扮了一个鬼脸。“累了吧?可以休息了,爷爷走了。” 樱塚壑笑了笑,却没有站直身子。 “可以休息了。”孟可踢踢躺在地上的长谷川。“你跟小壑说一下咩。” “他听得懂啦。”长谷川翻著眼睛,看著天上的蓝天白云。 “吃饭了!”艾百合在屋里探出头来对他们喊,“先去洗手洗脸就可以吃饭了。爸,一大早就要熬药吗?小可不肯再吃了耶……啊?好好好,我来弄,你去吃饭……孟先生,你想赖床赖到几点?” 好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孟家的屋子好像总是这么热闹,明明只住了四个人——好吧,加上他们两个是六个。人口不多,但却经常是闹烘烘的,彼此大呼小叫,一点都不讲究礼貌。 日本的樱塚家上上下下加起来恐怕一屋子超过三十个人吧,却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都是小小的,怕被人听见似的谨慎。两者相较之下真有天壤之别。 孟家给人一种奇怪的温暖感,很卡通、很不实际的温暖感,这样的家庭不应该存在现实的生活之中。 长谷川的眼神转向樱塚壑,见他依然一心三思地扎马步,愈扎愈有心得的样子。 为什么樱塚壑从来不觉得感动呢?为什么他对外界的一切总是置若罔闻,完全心如止水的感觉? 这小子一定是少了哪条神经线。 长谷川慢吞吞地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膝盖酸得快断掉了。“少爷,吃饭去吧,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樱塚壑终于点点头,站直了身子,用力伸展,脸对著朝阳做个深呼吸。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露出有点享受的感觉,享受阳光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温暖。 嗯……他真的是少了条神经。以前在日本樱塚家有这种缺陷是很正常的,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们在台湾的孟家。 这种重大的缺陷在孟家到底能不能改善呢? “早安。” “小可早。” “喂,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校工刘伯伯被掉下来的大石头砸死了。” “不会吧?压死了?!好可怜喔。” “什么?真的吗?在哪?” “在旧的图书室啊,你没看到那么多警察把那里都围起来了吗?” 孟可愣了一下,连忙凑过去。“真的吗?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没看到。” “在旧大楼,现在只有五楼那边封锁了,其它的都还是好的啊。听说是昨天下大雨,刘伯伯去察看的时候正好被掉下来的大石头压到。” “不会吧?!哪有那么刚好的。” “就是这么刚好。而且喔告诉你们一个更可怕的……”说话的同学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昨天晚上掉下来的不只是大石头,还有很多的……骨头。” “骨头?!”女同学们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 “嘘,小声一点啦,教务主任特别交代不能说的耶。” “那你还说!” “我忍不住啊。”说话的男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耙耙头皮。“都怪你们女生那么爱八卦,害我也跟著八卦了。” “这算什么理由嘛!” “就是啊,自己爱八卦就说一声,什么被我们影响。喂,是真的骨头吗?什么骨头?” “还会有什么骨头啊,当然是人骨啊,不然会很可怕吗?” “人骨!?”女孩子们露出恶心恐怖的表情。 “不要乱讲啦,后面山上又没有坟墓,怎么会有人骨头掉下来嘛。” “信不信由你们。今天我们田径社的两个同学最早到,听说他们还去帮忙收拾呢,是他们亲眼见到的。” “收拾什么?该不会是……” 她们想像著那鲜血淋漓的画面,每个人全都面露菜色。“嗯!不会吧?那不是……那不是……” “不要吵了,全都坐好!”班导师文小姐走进教室,威严地拍拍手。“快坐好,我有事情要宣布。” 全班同学立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只不过消息来得太突然,讲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委实很难安静下来。 “第一点,旧大楼四楼以上都封锁了,没事的话不准过去,有事一定要过去的话,也要先跟教务处报备,请各位一定要遵守规定。下课休息时间都会有纠察队把守,请不要以身试法。第二,你们今天的音乐课不用上了,全部自修吧。第三,原本社团活动在旧大楼的全部停止,等校方找到合适的地点之后再重新开始。” “啊!不会吧?人家今天话剧社要排演耶!” “哇!太好了!那我可以早点回家!” “哪有人这样的啦,社团活动怎么可以说停就停呢,我们可以另外找地方啊。” “不要吵!”文小姐没好气地用书本敲敲讲台桌面。“我话还没讲完呢!社团活动本来就是课外活动,下课之前校方会有另外的宣布的。还有最后一点……”她镜片后锐利的眼神扫过全部的人一遍后才缓缓开口:“校工刘伯伯没有死,他只是被石头砸伤而已,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救治了,医生说没有大碍。你们谁再敢乱说话就给我小心点。” “呼……” 全部的人几乎全松了口气。 孟可尤其感到放心。她每天上学下课都会跟和蔼可亲的刘伯伯打招呼呢,要是他真的死了,她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老师……” “嗯?” “呃……听说山上掉下来很多那个……那个……骨头?” 文小姐锐利的眼神一闪。“谁又胡说八道了?那些是骨头没错,但到底是什么动物的骨头还不知道。昨天的雨势太大,冲刷掉了满多土石,有些年代久远的动物遗骸掉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请各位同学不要大惊小怪。” “动物骨头是什么意思啊?猫狗之类的吗?那跟人类的骨头有很大的不同耶,看就知道了吧,干嘛要监定?” “方宝文,你是动物学家吗?你这么厉害不用监定就知道是什么骨头了?你以为掉下来的骨头都跟标本一样组合得好好的是吧?” 同学们立刻发出笑声。 文小姐横了他们一眼。“总之,这次的意外很严重,旧大楼可能会全面封锁起来,梅雨季节还没过去之前那里都是高危险地区,随时都可能再度发生崩塌事件,请你们不要太调皮,OK?” “知道了!”他们异口同声回答。 年轻学生们嘴上说知道,但他们眼睛里的神采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学校里每个人都对那栋旧大楼里所发生的事情有著高度好奇,甚至有几个男学生数度尝试闯关失败。当然啦,学校的纠察队伍可是由各运动社团所派出的人手组成的,每个人都是身手矫健、耳聪目明的佼佼者,要闯过他们的耳目谈何容易。 既然他们不能真正进入大楼,但在外面看总可以吧?所以每当下课时间,大楼前总是聚集不少好奇的学生,用他们超敏锐的目光仔细地打量著大楼,看著在大楼中进进出出的警察跟师长们,耳语如细菌一般在学生中流传,而且愈来愈夸张、愈来愈耸动。 到了黄昏时分,流言已经到了教人“惊悚”的程度了,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看到那些“人骨”,还看到从山上掉下来的“尸体”。 第二章 “尸体耶!没有尸体怎么会有警察?前几天新闻不是说有登山客失踪吗?我看就是那些人。” “拜托!那些登山客是在大雪山失踪的,离我们这里远得很好吗!” “而且早上新闻有说找到那些登山客了。” “乱讲!真的是那些登山客啦,还有人失温死掉勒。” “……四、五月天会失温吗?” “那很难说,山上特别冷嘛。” “简直是胡说八道嘛,大雪山跟我们这里距离十万八千里,怎么样也不会在这里找到那些登山客啊。” “喂喂,你听说没有?听说在大楼里找到好多具尸体喔,山崩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山上,他们全都掉下来摔死了。” “……” “那是真的吗?你们大楼里面死了好多人?”长谷川到学校准备接他们下课的时候就这么好奇地问著。这是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刻了,到学校接樱塚壑跟孟可下课,这表示他不用再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待在孟家。“刚刚我过来的时候有看到电视台的新闻车耶。” “天……连新闻车都来了哦?”孟可哭笑不得地摇头。“没那么严重啦,只是轻微的山崩嘛,哪有什么死人。校工刘伯伯也只是受伤而已。” “是哦?那新闻车来干嘛?” “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我派来的。” 孟可叹口气,她正坐在运动场旁的小花圃上百般无聊地等待著。今天的武术社到底开不开呢?他们伟大的社长一直没告诉他们详情,刚刚副社长美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社长正在跟校方商量要借用大会堂;问题是大会堂已经被好几个社团预约了,能不能挤出空间给他们用还是个问题。 “小可!”她的死党柠檬满面笑容地跑过来。“你怎么还没回去?你们社团有活动吗?” “不知道柳,好像还在‘乔’。你们社团呢?” “哈哈!我们今天放大假,搞不好要放很久勒。”柠檬笑嘻嘻地指指大楼,“校方说山崩很严重,我们乐队‘气势惊人’,随便演奏个交响乐,搞不好都会引起山崩,所以我们暂时停社了。” “……太夸张了吧?演奏一下也会山崩?电影情节喔。” “反正指挥老师也这么说嘛,我们乐得轻松,暂时先不练了。”柠檬耸耸肩,能不练她是最高兴了。身为社团的小喇叭手,她的嘴唇从来没有一天健康过,为了吹奏小喇叭,总是搞得自己的唇办又红又肿,难看死了!有男朋友的小喇叭手们都哀号不已,因为她们的男朋友根本不肯跟她们接吻。 “难怪你心情这么好……”孟可突然笑了起来,神秘兮兮地打量著她,“老实招来,是因为交了男朋友吗?怕人家也不肯跟你接吻?” “小可!”柠檬顿时红了脸怪叫。“你乱讲什么啦!人家才没有男朋友!”她的脸红得像蕃茄一样,眼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一旁的长谷川—— 哎哟!他好帅的咧,又高又帅,还是个日本人,比起校内的其他小毛头男生那可是好上一千倍,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每天偷偷地恋慕著他跟樱塚壑,他们可是学校里的新一代偶像。 “哈哈!那很难说。说不定是有了心仪的对象,只是不肯告诉我而已。”孟可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要逗她。 “咦!那是谁?”长谷川突然问。 一个少女站在大楼前一动也不动地望著老旧的大楼,她身边人来人往,不少下了课的同学对那老栋旧大楼投以注目礼,却没有人像她一样呆站著这么久。 她的头发特别的长,而且特别蓬,感觉上好像带了一顶黑色大毛帽子似的:她的裙子也特别短,露出一双修长漂亮的腿,脚底下却踩著一双看起来十分厚重的皮靴。近看她的脸,其实是个五官满清秀的瓜子脸女孩,却被那一脸的浓妆给打败了!那深紫色的眼影及眼眶下一圈黑漆漆的紫黑色眼影和嘴唇上紫白色的唇膏,在在都显示著:毒玫瑰,生人勿近。 “那是谁?”长谷川百无聊赖地打量著那女孩。明明看起来是个还不错的少女啊,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喔,那是七班的朱小蓝。”孟可回答,顺著长谷川的眼光也注视著那女孩。就如同平常一样,只要一见到朱小蓝,她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浓浓的同情与好奇……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人,心里一定有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吧? “她弄成这个样子你们学校不管啊?”长谷川啧啧称奇,愈看愈觉得神奇。 “管啊。听说她早上进校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柠檬噗哧一笑,“不过进了校门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以前常常被教官抓,可是现在教官也不大爱管她了,反正她神出鬼没,呃,其实是很少出现。” “你们学校可以经常缺席的吗?”长谷川十分好奇。 “才不是呢,是因为她正常出现的时候根本没人认得她吧。”柠檬笑嘻嘻地回答。“我告诉你们喔,我有一次正好跟她一起进校门,如果不是教官喊她的话,我根本认不出那是同一个人哪。真是差太多了,简直是两个人嘛。” “不要这么说嘛,我觉得她……不知道怎么讲,好像很孤单的样子。”孟可同情地望著朱小蓝。这样的一个女孩在这种保守的学校里的确是个异数,据说连她班上的女同学也没人愿意跟她交朋友,因为她实在太异类了。 “我相信,卸下那一脸浓妆之后应该不会这么可怕吧……”长谷川摇摇头,然后睁大了眼睛,因为朱小蓝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也跟她一样呆呆的瞪著大楼。“少爷?!” 孟可转头一看,不由得叹口气。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呢?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老早就料定樱塚壑也会做出这种行为。 “他去那里干嘛啊?”柠檬跟在长谷川和孟可身后好奇地问。他们都没注意到附近的女学生们正以目光试图杀死朱小蓝吗?开玩笑!跟樱塚壑站在一起耶。 孟可摇摇头。基本上只要有死人的地方他都会出现,但这种答案不会有人想听的…… “他好奇吧。”孟可嘟囔著走到樱塚壑身边。“喂。” 樱塚壑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十分深邃。 “少爷,我们可以准备回去了吧?”长谷川偷偷打量著朱小蓝;她的眸子一动也不动地钉在大楼上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好好去研究似的;她维持这种姿势已经好几分钟了,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值得看? “嗨,朱小蓝。”孟可微笑著跟那女孩打招呼。 女孩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反而是樱塚壑,他出人意料之外地握住了孟可的手,将她往后拖。“走吧。” 哇!他们牵手了牵手了!柠檬的圆眼睛大睁,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哇!太棒了,他们终于牵手了! 如果眼光真的可以杀人,那孟可现在早就被千刀万剐了,但她一点也没感觉,她只觉得奇怪,为何樱塚壑脸色如此凝重? “喂喂,急什么啊?等等啦,我还要等我们社长——小壑,不要拉啦,到底怎么了嘛。” 樱塚壑什么话也没说,他脸色凝重而眼神深邃—— 晚上,是否该打通电话回日本?这件事……他真的有办法自己解决吗? 又隔了一天。 “你们听说了没有?好恐怖!” “什么什么?” “你们还没听说吗?昨天戏剧社的社长在旧大楼撞鬼了!” “真的假的?!太扯了吧,谁说的?” “就昨天三班的小美打电话说的啊,她也是戏剧社的。听说她们为了毕业公演要找资料,所以去旧大楼的图书室。不是一个人去喔,三个女生一起去的。听说他们社长本来就有阴阳眼,才踏进图书室而已,就被吓得鬼哭神号,另外两个女生也吓呆了,最后是巡逻的纠察队救她们下来的,当时三个人都已经吓得口吐白沫了,今天那个戏剧社的社长就没来上课了。” “哇!不会吧?怎么那么恐怖啦!”女孩子们个个花容失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是什么样的鬼?” “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是说已经禁止上去了吗?她们怎么还跑上去?” 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讨论了起来。 他又在打瞌睡了。 对于班上女同学们的讨论,孟可显得兴致缺缺。反正她们总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本事直逼一流小说家,原本没有的事情经过她们口耳相传之后,剧情精采度一百,可惜可信度也相对下降一百。 她注意的是樱塚壑。才踏进教室、坐到位子上不到五分钟,他已经开始对著书本打瞌睡。 看著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振作精神的样子实在很好玩,那有如千斤重的眼皮不断往下,而他的意志力则是不断的用力撑开它们,通常这种战斗会维持个短暂的五分钟,然后他只好投降。 其实樱塚壑在这里很辛苦的吧? 打从他在寒假尾巴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之后,他的日子就从来没有好过过。每天一大早要被爷爷叫起来强迫练功,上课说的又是他不熟悉的中文,下了课还要跟长谷川努力学中文,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还要面对这么多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辛苦的。 是不是要跟爷爷商量一下让他早上不要再练功了呢?瞧他体质这么瘦弱纤细的样子,说他弱不禁风实在一点也不夸张……当初在北京所看到的那个瘦弱少年,手持著法器、口里念著咒语站在寒风中那神圣的模样还印在她脑海中,但那就像是一场梦般的不真实。 “小可……”柠檬哭丧著脸跑到她桌前。“好恐怖喔!” 孟可叹口气。“谁叫你跑去听她们说故事,明知道不可信嘛。” “谁说的!刚刚三班的小美有过来,她说真的超恐怖的!戏剧社那三个见鬼的女孩子今天真的都没有来耶。” “不是只有一个有阴阳眼?” “可是另外那两个说她们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可以感觉到啊,那也很恐怖。” “我看你们是七夜怪谭那种贞子恐怖片看太多。”孟可嘟囔著摇头。哪来那么多鬼,又那么刚好全被她遇上?去北京参加个武术比赛见到鬼,回学校念书也有鬼,再来就是全世界都有鬼了! “是真的啦!还有喔……”柠檬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在偷听她们的对话。 “我刚刚经过老师们的办公室时,听到他们说……老大楼的图书室里面……那些骨头真的是人骨,而且还有些是刚刚才死没多久的——” “哇!好恐怖好恐怖!柠檬,你说的是真的吗?!天哪!我要回家了啦!学校里有鬼!简直是日本片的情节嘛!” “……”孟可脸上出现三条黑线。在教室里讲话,无论怎么小心都没有用,柠檬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我也是听来的啦,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啦,呜呜呜,好恐怖!” 教室里的女同学们像是得了同一种病似的,她们只会不断地重复说著一句话,那就是“好恐怖”。 然而原本在打瞌睡的樱塚壑却醒过来了,他的眼光停在孟可眼里,那眼光孟可一看就懂,于是她百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似乎是真的,这世界上真的到处都是鬼。 又到了黄昏时分。虽然“学校里有鬼”的情节传得沸沸扬扬,但课还是要上,时间依然在走,大白天里也很难期待有什么精采可期的新发展。直到黄昏的下课时分,从远处好奇张望旧大楼的同学愈来愈多了,甚至校门口还有别校的学生“慕名而来”参观呢。 只不过今天“慕名而来”的可不只有别校的学生,还有一群人站在操场上凝视著旧大楼。 而一见到那群人,孟可立刻欢呼一声飞奔上去。“任大哥!” “哇!这位美丽的女同学你是谁啊?我们认识吗?我印象中可没认识这么漂亮的高中女生唷!”男人回过头来,俊美的脸上露出笑容。 “任大哥,你老爱开我玩笑。”孟可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少见的出现爱娇可爱的神情。 “哈哈!你长这么大啦!”他惊喜地展开双臂,一点也不避讳地拥抱了孟可。“小丫头,好久不见了。” 早就到学校等著接他们下课的长谷川连忙推推樱塚壑。“少爷少爷,你的情敌真不少,而且都姓‘任’耶。” 樱塚壑却只是微微一笑,站在一旁不说话。 “哇!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好想你啊,你怎么都不到家里来看我?”孟可又笑又跳地搂著男人,还不断亲昵地捶他,旁边的人全惊奇地望著他们。 “哎哟!我怎么还敢去你家。你爷爷每次见到我都要问:你的‘神经病’好一点没有啊?没病都给他问出病来了。”被称作“任大哥”的男人笑了,俊朗漂亮的脸透著愉悦的笑意。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看起来依然年轻,依然有著活泼调皮的语气,只是成熟了、长大了,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 他是任吉天,任吉弟的大哥。 “喂,不要抱那么紧,很碍眼。”旁边另一位“任先生”没好气地嘟囔著。 “哈哈!臭小子还吃自己老哥的醋?”任吉天笑嘻嘻地拍拍自己小弟的肩膀。“放心啦,我当小孟可的爸爸都够格了,不会跟你抢马子。” “哼!” “哈哈哈!”孟可偏偏笑嘻嘻地往他怀里赖。“你不要理我爷爷嘛,他老糊涂了,没恶意的,人家真的很想你耶,你怎么会来?” “还会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这栋楼喽。”任吉天指指他们身后的大楼。“校方要找人来这里作法事,找的正好是我朋友,吉弟说是你的学校,所以我就顺便过来看看了。” “是喔,原来还是生意的事情啊,我还以为你专门来看我勒。”孟可做个夸张失望的表情。“唉,我真是太自作多情了。” “小丫头,还是这么爱作怪。”任吉天笑著揉著她的发。“如果不是你的学校我肯来吗?我可是台湾首屈一指的大法师耶。” “哈!对啊,你是台湾首屈一指了不起的大法师!”孟可调皮地笑了,“说到这个‘大法师’,我跟你介绍一下来自日本的大法师怎么样?” “日本的?不会吧?小小一场法事要找那么多法师啊?到底是死了多少人?” “哎哟不是啦。”孟可转身拉著樱塚壑的手来到任吉天面前笑著介绍:“喏,这就是日本的大法师啦,他是樱塚壑、我的朋友、同学跟……同居人!” 听到“同居人”三个字,任吉弟的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该死的孟桑!他到底打什么鬼主意?怎么会让两个陌生日本男人住到他们家去了!他们家可是有孟可这种董蔻年华的少女耶,作国民外交也该有个限度。 任吉天愣了一下,但却不是为了最后那“同居人”三个字,而是当他看到樱塚壑时,他已经知道这少年的功力远远在自己之上。樱塚壑才是正宗的“大法师”,跟他这种半调子完全不同。 “你会来这里,那表示我们学校真的有那种东西?”孟可说的虽然是疑问句,但声音里却多了一种了然的遗憾。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有他在你身边。”任吉天有趣地打量著他们。 “请你们不要当我是隐形人。还有个‘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人在这里勒。”任吉弟阴森地开口。 “这不关你的事吧?”孟可笑嘻嘻地说道:“难道你也想改行当大法师?” 如果只有当大法师才能保护她的话,那么毫无疑问的,那就是他下一个转行的目标。 任吉弟翻翻白眼。“我说过我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你们学校当然也不信。他们只是基于人道的立场想为那些无主孤魂作几场法事罢了。” “只可惜那些无主孤魂恐怕不是作几场法事就可以摆平的。”任吉天叹口气摇摇头。 “真有那么严重啊?”孟可吐吐舌头。 任吉天的眼光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的樱塚壑,而樱塚壑的眼光又一直钉在不远处站在树荫底下的一个少女身上。 当然,那少女阴森的眼光则是令人毫不意外地钉著旧大楼。 “恐怕比我们所想的都还要严重。”这是他的结论。 为了跟校方请来的功德团把作法事的时间敲定,任吉天从旁协助了很久,而孟可他们也因为太过好奇以至于迟迟没有离开,等到天完全黑了才终于敲定时间,而那时学校里的学生们几乎全走光了,只剩下一直站在树荫底下的朱小蓝。 连续两天了,她每天一下课就找个地方默默地钉视著旧大楼,那神态非常古怪,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毛骨悚然之感。 一直默默看著她的孟可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长谷川机警地问。照他对孟可的了解,这家伙又要干出出人意料的事情了。 “没干什么,我想请她到家里吃饭。”孟可笑咪咪地说著,蹦蹦跳跳地定了。 “吃饭?根本不认识人家,为什么要请她吃饭?”长谷川摇摇头。“这女孩真难了解。” 樱塚壑照例是不说话的,这次他的眼光也没追随孟可或者朱小蓝,而是直直地钉在旧大楼的三楼——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而他所看到的,任吉天也看到了。 “百鬼夜行……”任吉天低低地说著。 他从来没看过这种情况,他从来没有因为看到鬼魂而感到害怕过,因为他是天生就有能力与鬼魂沟通之人,但这次不同……许久许久以前,他也曾经有过一次那种感觉,只那么一次,而那次,他失去了自己并不了解、但却为了这份不了解而耗费半生的“东西”。 “嗯……”出人意料之外地,樱塚壑居然发出声音了。 长谷川愣了一下。“少爷,你刚刚说话了?” “难道他是哑巴?”任吉天惊愕地问。 “呃……那倒不是,只是……”长谷川呐呐地答不出话来,只是刚刚任吉天所说的话竟然能让少爷出声,那表示任吉天说的是真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 “嗨!朱小蓝。”不远处,孟可微笑地与一直站在树荫底下的少女愉快地打招呼。天色全黑之后,朱小蓝的脸显得更惨白了,那双涂满紫黑色眼影的眼睛更显得鬼魅异常。 朱小蓝冷冷地回头看她一眼,表情写满了冷淡的厌恶。“什么事?” 那表情丝毫击退不了孟可,她太热情了,那种带有无比决心的热情就算用上吨的冰块恐怕也不能浇熄。 “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去我家。” “去你家?干什么?”朱小蓝微微眯起眼睛,戒备地打量著她。他们两个素来没交情,突然请她去家里吃饭?有何阴谋诡计? “没什么,吃个饭而已。”孟可笑嘻嘻地回答。“很奇怪吗?我经常请同学到家里吃饭啊,我爸妈也很习惯了,明天下午学校要作法事,所有学生都提早放学喔。” “干嘛请我?” “没请过啊。” 朱小蓝一脸不信地看著她。 “喂,不用这么紧张吧?我有名有姓,跟你还是隔壁班的同学,向来素行良好,从来没有诱拐少女的记录。” “好啊。” 孟可愣了一下。“你真的答应?” “那不答应好了。” “喂喂,你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答应就好啦。”孟可开心地点点头。“你知道我家在哪吗?明天你真的可以来?晚上六点好不好?我会跟我妈说。” “我知道,那就明天六点见。”朱小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再见。” “要记得喔,你明天一定要来喔。”孟可朝她的背影猛挥手。“要记得喔!” 朱小蓝什么反应也没有,连理都懒得理她的感觉。 “你这么热心,没什么阴谋吧?”旁边的长谷川问。 “怎么连你也怀疑我有阴谋啊?我是能怎么样?把她骗来我们家卖掉吗?” “那也不用这么开心啊。” “有同学要来我家玩,我开心一下也不行?”孟可笑咪咪地提著书包往前走。“走吧,回家了……两位任大哥,我们先走了,拜拜。” “你真的很奇怪。”长谷川下了结论,摇摇头跟在孟可身后慢慢走,而樱塚壑却仍望著另一边的朱小蓝背影。“少爷?” 樱塚壑回头,眼神深邃。 “又怎么了?一看你那眼神就让我感觉不安。” “没什么……” “喂!你们两个动作快点好吗?”孟可在前方呼喊著,“我肚子好饿啊!” “她将来一定会变成胖子——” “我听到了!” “整天吃个不停,一点也不知道节制,将来非变成大胖子不可。” 孟可回头朝他们灿烂地笑著。“能当个天天有美食可以吃的胖子,我一点也不介意。” “哼,你现在会这么说,等你胖起来再来回味自己所说过的话吧。哈!” 他们就这么愉快地离开了学校,却浑然不觉背后有两双致命的眼神正追逐著他们。 一个,是任吉弟。因为他的地位突然变成了“两个任大哥”其中的一个,这简直大大的侮辱了他。 另一个则是朱小蓝。她冷冽地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写满了怨毒……讨厌!她最讨厌那种气息了! 那写满了伪善、同情的气息,光是闻到就教人感到嗯心! 第三章 翌日。 开门之后,艾百合愣了一下,有好几秒她完全无法动弹,只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少女做不出反应。 一大圈黑色眼影围绕著朱小蓝的眼睛,紫青色唇膏看起来像是电视里的僵尸再生,全身都是黑漆漆的皮衣皮裤——虽然还是初夏的五月天,但这样真的不会中暑晕倒吗? “我是朱小蓝,孟可请我来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打量著她,眼底透著一股挑衅,仿佛正等著她把门摔在她脸上。 “啊……是是是!小可跟我说过了,抱歉我一下子失神了,请进请进!”艾百合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请她进来。这算什么,她女儿连樱塚壑跟长谷川那种怪物都能请进门了,这一点小小的惊吓对她来说绝对是小意思。 朱小蓝进了门,翻著眼睛打量著眼前的一切。这种地方才有资格称为“家”吧,满屋子精致的家具、看起来柔软得要命的布沙发、每样东西看上去都是经过细心布置的,窗明几净的样子让人真的有一股冲动想立刻捣乱这一切…… “小可!你同学来了。” “喔,听到了。爷爷,你不要再包了啦,这又不是包子,哪有人把水饺弄成这样啦!” “可以煮熟就好了,你很烦耶,走开走开!” “水饺跟煎饺是一样的东西吗?这四不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真的可以吃?” “死日本鬼子,你不懂中国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这叫小笼包水饺……” 走到一半的孟可噗哧一声笑出来。 艾百合望了女儿一眼,摇摇头走进厨房。“请你们都让开好吗?到底想不想吃晚饭?客人都已经来了。” “不好意思喔,我家一直都这么吵。”孟可脸上沾了些面粉,手上也是,但她笑得很愉快,一上前便拉住朱小蓝的手。“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反正‘小笼包水饺’还没弄好,我们可以先去房间聊聊天。” “无所谓。”朱小蓝淡淡地说道。“我都可以。” “那好。妈,我带小蓝去我房间喔,吃饭再叫我们!” 穿过长廊,书房的门开著,孟桑正埋首在书房正中央的大桌子上,那上面散落了满满的零件。 “爸,这是我同学朱小蓝。”孟可笑嘻嘻地探头进来,顺便把朱小蓝拉到身边。 “嗨,你好,欢迎你来。请自便。”孟桑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朱小蓝一眼,随即又埋首在工作桌上。 朱小蓝什么话也没说,直到孟可拉著她走进长廊底部的房间她才忍不住开口:“刚刚桌上那些……那是真枪吗?” “大概是吧,我也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孟可耸耸肩。“我老爸很爱搞那些东西,他是军方的军械顾问。” “……就这样放了一桌子,不怕有人来抢?” “哈!那很难。”孟可笑了起来,“要先通过我爷爷跟我,然后才是我老爸……”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老爸什么武功也没学过,不过他很残忍的。”她指指自己额上的疤痕,“看到没?这就是我老爸前几个月下的毒手。” “我听说过了。听说你经常满身是伤的去学校上课,我们班上的女同学都很崇拜你。” “崇拜?我没什么好崇拜的,我只是太爱练功而已。”孟可无所谓的笑了笑。 “你的房间很舒服。” 这房间并不大,但却布置得很舒适。大大的双人床跟书桌、衣柜,最醒目的是一柜子干净得像是百货公司卖场的布偶娃娃摆在墙边,朱小蓝来到柜子前闷闷地望著那整柜的娃娃。 “这些是从小到大人家送的礼物。不过你也知道的,我的个性不大适合玩这种东西。”孟可吐吐舌头,抓起一个漂亮的芭比。“这些我都没玩过,丢掉又可惜,只好放在这里当摆设。” “你到底找我来干嘛?炫耀你的幸福?学校里有那么多崇拜你的女同学可以炫耀,你还嫌不够?”朱小蓝冷冷地开口,笔直地望著她。 孟可愣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 “没事干嘛请我吃饭?你是听说我家里环境不好,连饭都没得吃是吗?所以娇贵的孟小姐突然慈悲心大发,想要让我这可怜的家伙也享受一下家庭的温暖?” 孟可愣住了,她眨眨眼睛望著朱小蓝那张涂成死白色的脸,然后微微眯起眼睛。“那你到我家来是想干嘛?让你自己更自怨自艾一点?想看看‘娇贵的孟小姐’又想如何伤害你是吗?” 朱小蓝微微抿起唇,仰起下颚,那挑衅的眼神又出现了。 孟可叹口气。“有人想跟你作朋友这么奇怪吗?你干嘛像只刺猬一样?” “想跟我作朋友?哈。”她嘲讽地冷笑一声。“你没搞错吧?孟可居然想跟我这种古惑女作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下课之后都在干嘛?我都跟些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混在一起?你是嫌自己的交友圈太小,想让自己的生活更精采广泛一点吗?想跟我作朋友?哈,好笑。” “就当是好了,不行吗?” “……你这人真的有病。” “我有没有病你以后就知道了,要是真的觉得我病得不轻,到时候再跟我绝交就好了嘛,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如果我不想跟你作朋友呢?你有没有想过这点?虽然你纡尊降贵的想跟我交朋友,但我有权选择的吧?” “那你为什么来呢?” 朱小蓝紫青色的唇立刻抿成一条线。“我只是想知道像你这种人到底想干嘛而已,我现在立刻走——” “女孩子们,吃饭了,快出来唷!” 孟可微微一笑。“好啊,吃完饭再走吧,等你吃完饭想去哪就去哪,以后在学校碰见也可以当作不认识我,虽然我会有点伤心。不过你说得对,你有选择权的。” “我……我不想吃。” “走嘛!”孟可笑咪咪地挽著她的手往外走。“我妈咪包的水饺很好吃的哟,只是形状有点奇怪而已,来尝尝看吧。”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她已经说了那么多决绝的话,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感到难受?一点也没意思要把她赶走呢? 朱小蓝微微咬牙,被硬拖著往外走,穿越了有温暖灯光的走廊、穿过了有柔软布沙发的客厅,然后来到餐厅。圆桌边围满了人,食物的香气诱惑著她的味蕾…… “坐吧。”穿著奇怪围裙的老头子招呼她,然后瞪大了眼睛摇摇头。“你眼睛被打得比孟可还严重,等一下吃完饭我拿药膏给你擦。” “爷,你少土了,那不是瘀青啦,这是化妆!”孟可笑著拉著朱小蓝在自己身边坐下。 “化妆化成这样啊?啧啧,跟妖怪没什么两样。”孟老仙意外地打量著朱小蓝的脸,表情十分好奇。 “爸,你怎么这样说!”艾百合端著汤的手震了一下。她叹口气,将汤交给朱小蓝。“来,这给你,不要怪孟爷爷,他年纪比较大,对流行资讯很迟钝。” “谢……谢谢……”她艰涩地说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可以吃吗?”长谷川狐疑地眯起眼睛又问了一次。虽然水饺白白胖胖的样子很可爱,但是样子跟他们在日本看到的煎饺却有很大的不同。 “又是一个老土。这叫‘水饺’,又称为‘元宝’,当然会长这个样子。” “少爷,你先不要吃,我吃吃看会不会出问题——唉啊!百合太太请不要打我的头!” “你再胡说我就不让你吃了。”艾百合又好气又好笑地敲他。“怕我下毒就不要吃。” “不是,我完全不会怀疑您的手艺,但是孟老先生的我就不敢保证——哈!”他说著猛然往后一跳,果然神准地闪过了孟老仙的筷子攻击。“我早想到你会有这一招——唉啊!孟先生!”话还没说完,孟桑正好从他背后敲了他的头一记。 “老爸,我帮你教训他了,这样算孝子了吧?” “哼哼。啊对了,百合啊,我熬的那锅炖汤好了没?拿出来给——” “我不要再吃炖汤了!打死不吃!绝对不吃!”孟可立刻哀号。“人家真的吃怕了啦!” 孟老仙没好气地瞪著她。“谁要给你吃?臭美勒你!那是给小日本吃的,你想吃也没有。另外弄一碗给同学吃,她睑色不大好,要补一补。” “爷爷变心了,以前都是弄给我吃的……” “因为你太胖了。”长谷川在旁边嘻笑。 “我才不胖!”孟可笑骂。 “唉!你们可不可以安安静静吃一顿饭?每天吃饭都好像打仗。”艾百合摇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小蓝你不要介意,我们家就是这样,太吵了。” 朱小蓝什么话也没说,她望著自己面前满满的水饺盘,旁边还摆著两碗汤,其中一碗黑漆漆的“不明物体”正泛著中药的香气…… 她听著他们像是演戏一样的对白、台词,终于开始微微地蹙起了眉头,眼神愈来愈冷。 虚伪、造作,为了表示他们很幸福?为了炫耀他们很美满? 每次看到这种状况她就忍不住……忍不住想用力捣毁、想将这一切全部烧毁,那种冲动啊,几乎教人为之悸动! 把笑容变成悲伤,把幸福变成痛苦的过程总是令人向往、令人满足的。 看看这伪善的一家人……看看他们! 蓦地,她感受到两道奇异的目光正注视著她,朱小蓝微微翻起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目光的来处,是樱塚壑,来自日本的俊俏男孩。他们目光接触的那一刹那,她心念微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像是被看穿了。那清澈理解的目光竟像是可以了解她心里所有邪恶的念头。 送朱小蓝下山之后,孟可一路上都轻快地哼著歌;她感觉得出来小蓝对她比较松懈了,不再怀有那么深的敌意跟戒心,这真是让人高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刺猬似的女孩耗费这么多心思。 其实她跟朱小蓝真的很少交集,两人不过是在同一间学校念了三年书的陌生人而已;只是,每次见到朱小蓝那一脸的阴郁,她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阵同情和怜悯。她们年纪相差无几,为何两人的处境跟性格会差这么多呢?也许朱小蓝是这所学校里最不快乐的学生了。 因为同情一个人而想与她作朋友,应该不算什么错吧? 如果可以多一个朋友,让她感觉到学校里还有一点点温暖,也许真能改变些什么不是吗?这种尝试永远都不嫌多。 “不要靠近那个女孩。” 黑暗中传来声音,孟可哼的歌停了,她回头望著坐在庭院角落秋千架上的樱塚壑。“为什么?” “她……怎么说呢?心术不正?” 孟可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中文进步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啊,连这种成语都会用了。”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樱塚壑淡淡笑道。 孟可走到他身边,也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晃动著。“可是我并不觉得小蓝是坏人啊,我只觉得她是个很孤单、很可怜的女孩而已。” “你心肠太好才会看不出来,她并不是个好人,她的心很坏。” “你又怎么会知道?你根本没跟她说过话。” “我不需要跟她说话,也不想跟她说话。” “这样就能断定她是个坏人?” 樱塚壑耸耸肩。“直觉。” “凭直觉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有点太武断吧?”孟可微微眯起眼睛。“任大哥也对我说你不是好人,要我离你远一点呢。你觉得我该相信他的话吗?” 樱塚壑想了想,竟然微微点头。 “……” “我对你没有好处。” “什么样的人对我才会有好处呢?会给我钱的人吗?还是会教我武功的人?”孟可作势想了想,“啧啧!看来这世界上对我有好处的人可真少,我的朋友名单要砍掉百分之九十了。” 樱塚壑不说话了,他只是坐在秋千上静静地抬头望著天空。 孟可的家位在山上,光害比一般的平地减轻了些,所以有时候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满天星辰,就像今天晚上一样。 “哇!好多星星喔!”孟可惊喜地笑了起来。 这很值得高兴吗?樱塚壑没问,但他的眼神带著点疑惑地望著星空。这些不是一直都在吗?虽然有时候看不到,但星空亘古以来就不曾消失过呀,有什么值得开心高兴的呢? “你不觉得很漂亮吗?”孟可又眯起眼睛了。 樱塚壑也学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星空,左看右看都没任何感觉。 “这么多这么多星星耶!中国有位名人徐志摩先生说过一句话:‘数大便是美’,意思就是说呢,这么多这么多的星星代表的就是‘漂亮’!” “那……这么多这么多的蚂蚁?这么多这么多的蜘蛛?” “……你这人……脑袋里到底装什么啊,怎么会想到那么可怕的事情。这可是星星!是星星啊!满天星星耶!”孟可忍不住尖叫了。 “很多蚂蚁跟蜘蛛会很可怕吗?他们不是比星星更美?他们是生物,还会动,上面这些就只是一大堆会反光的石头。” “会反光的石头……”孟可哭丧著脸摇摇头。“你没救了……这么美的星空在你眼里竟然只是一大堆会反光的石头……呜呜呜……”她说著,起身往屋内走去。“什么嘛……半个浪漫的细胞都没有。蚂蚁蜘蛛跟星空怎么能比呢?猪头猪脑的家伙,真是蠢到家了啦……” 樱塚壑依然学著孟可微眯起眼睛看著天空,星星很亮很亮,但还没亮到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观赏的程度。 这样会很美吗? 不,他应该先研究“很美”……到底是什么意思。 学校里的学生都离开了,警方的监识人员从图书室将骨骸收集好之后拿下来;等在操场上的法师取过那一大袋骨骸,小心地放在祭坛上。 “这些大部分是时间很久远的无名骨骸,想要分辨他们原始的身分非常的困难,因为年代实在太久远了,我们监识科的人员辨识出来的竟然有一两百年前的,所以我们认为恐怕是无法替这些骨骸找到他们的亲人了。” “一两百年的确是太久了,就算要做DNA监识,在无人能比对的情况下也是徒劳无功。” “嗯,没错,所以你们就当作是做好事,替他们作场法事超渡他们的亡灵吧。不过……这里面的确也有些尸骨的情况满奇特的,他们死亡的时间很短,可是骨头却被啃得干干净净,监识科的人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是野狗啃食,也不可能啃得这么干净。” “为什么?” “因为他们死亡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大概不到一个星期,甚至可能只有三、四天而已,上面连虫子都还没滋生呢。”警方人员耙耙头皮嘟喽:“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们已经派人到山上去了,看看是否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只凭那些骨头实在很难辨识身分。” “真的有刚死的人?”校方的训导主任脸都绿了。 “我们查出有两个,应该都是男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到五十岁左右,一高一矮,高的一七0到一八0,矮的一六0到一六五之间,你们学校里应该没这样的人失踪吧?” “没,当然没有……”训导主任懊恼地摇摇头。“怎么会这样呢?只是下了几场雨而已。会不会真的是登山客?唉,怎么跟那些学生们说呢?这一定会引起骚动的。” “这就要看你们了。我们目前是从失踪人口开始下手寻找,但愿能找到尸骨的身分。”警方人员耸耸肩,准备离开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警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如果你们需要使用这栋大楼的话,明天就可以开放。” 开始使用这栋大楼?出了这些事情,不要说校方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算真的开放使用,那些学生真的敢进去上课吗? “等一下,警察先生。能不能请问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学生是很好奇的,我们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他们可不会善罢甘休啊。” “怎么死的啊……”警察又耙了耙头皮,一脸迷惘地回答:“说真的,我们还不知道,因为他们真的只剩下‘尸骨’了,身上的其它器官皮肉全都没了,目前从骨头上来看还看不出死因。” “连死因都不知道?” “嗯,很抱歉,等我们有进一步的消息会告诉你们的。”警察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训导主任苦著脸。“这……怎么跟学生们说呢?文小姐,你觉得呢?” 资深老师文小姐面露难色。“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会比较好,等警方的消息公布了再说。” “等警方公布?”教务主任的眼光转向一直守在校门口的新闻车。“唉……我看是等他们自己看到新闻吧……” “这些记者也真是的,根本没什么新闻可报导啊,不是已经跟他们说过很多次了,只是因为山崩而毁坏了些无名古坟而已吗?怎么还是守候著不肯走?” “还不是警方跟他们说了有找到两具无名尸骨的消息。唉!这些警察……” “负责的人请过来上香吧。”负责法事的法师呼唤道。 “上香?我不行,我是基督徒啊。文小姐,你去吧。” “我?我也不行啊,那个……那个教务主任呢?还有校长不是说要来?” “你们到底谁要上香!?时间很晚了,耽误了时间就不好了。”法师不耐烦地催促道。 “你就帮帮忙,快过去吧。”训导主任推推她,“去嘛。” 文小姐忍耐地摇摇头,终于转身走向祭坛前。 “女人不大好吧……”法师有点犹豫。 文小姐微微眯起眼,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没好气地瞪著他。“女人不行?上香还有性别歧视?” “不是我有性别歧视,是我担心这些古人们有性别歧视;你自己也知道过去的女人是没什么地位的,说不定他们会认为这算是轻视不敬……”法师的声音在文小姐冷冽的注视下渐渐消失,他终于耸耸肩。“随便你们吧,反正是你们的法事。” 文小姐接过三炷清香,站在法师身后,此时法师摇起了手中的金铃,嘴里念念有词的念著祝祷词:“无主亡魂听著,今日‘XX高级国民中学’为你们念经善祷超渡亡魂,接引西天极乐世界,案前备齐三牲五礼清香素果,亡魂亡魂前来领受。” “主事者捻香。” 文小姐恭敬地举香鞠躬,只是她腰一弯下,突然感到腰部一阵剧痛,整个人像定住了似的停在那里。“唉啊!” 香案前的法师蹙眉回头。“又搁安怎?” “我的腰……好像闪到了……” “腰不能弯,那头总可以点吧?你就点头上香也可以。” 文小姐忍著痛照他所说的低下头,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一低头,整个颈项竟也喀地一声。“痛!” 为首的法师顿时绿了脸,他用可怕的眼光打量著眼前的文小姐,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装神弄鬼戏弄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但文小姐的姿势实在太奇怪了,她就好像机器人一样,腰部跟头部的关节竟然是分开的,整个人弯成一个极为怪异的姿势。 “痛……很痛啊!快想想办法!”文小姐忍不住叫了起来。“我站不住了!很痛啊!好像是抽筋了!” 旁边其他的法师跟校方人员顿时有些慌了手脚,他们七手八脚地扶住文小姐。“快拿椅子来!” “不不!我不能坐下!很痛!很痛啊!” “那……那躺下来好了,操场都是草没关系!”训导主任当机立断扶著文小姐躺下。 “怎么会这样?怪怪的……现在几点了?怎么天色这么暗?” “才四点多……” “可是我的手表快五点了。” “就算五点,天也不会这么暗吧?是不是快下雨?” 法师们在一旁不安地耳语起来,望著文小姐躺在草地上的身影,脸色都显得有些凝重。 “换个人来上香。快点!”为首的法师定了定心神说道。 校方的几名人员面面相觎,终于训导主任还是被半推半就地推出来。“可是……我是教徒,这没关系吗?”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上香只是一份心意,没人规定要有信仰才能上香。”法师焦急地催促著。“快点!” “这……好吧好吧,”训导主任为难地拿起香,正当他不安地站在香案前时,躺在草皮上的文小姐却突然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 “你还笑!是不是装的啊?不要闹了,你明知道——”训导主任十分不高兴地回头,这一回头却愣住了! 文小姐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慢慢地起来,所谓的“慢慢起来”并没有任何的支撑,她的双手软软地下垂著,甚至连脖子也软软地下垂著,但她的上半身却慢慢地离开地面,就这么悬空一点一点地起来! 训导主任手上的香掉到地上,他张大了口,不可思议地瞪著眼前这诡异的景象。 “嘻嘻……” 他们身边的法师们哗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无主亡魂听著,本日良辰吉日,‘XX国民高级中学’——”一直在念祷词的法师突然意识到周遭的情况有变,他摇著金铃回头一看,猛然倒抽一口冷气! 文小姐整个上半身跟下半身呈九十度,但她的头、手跟双肩都是软垂的,而现在正慢慢往上升的是她的腰……她的双腿也是软的,只有腰部跟上半身慢慢地以奇异的角度往上挺起。 文小姐不停地笑著,她的头垂在胸前,以至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冷冷的嘻笑声却令人毛骨悚然! “嘻嘻……不用拜了……”粗嘎的声音如此说著,“嘻嘻……” 法师的手脚全冷了!他怔怔地看著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景象,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其他的助手们也吓住了,原本敲锣打鼓的人全扔下他们的工具,远远地退到一边,面无血色! “何……何方妖魔鬼怪——”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法师才终于找到目己的声音,却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一句。 “嘻嘻……” 文小姐还在笑,她的身体已经整个站起来了,像个被操纵的木偶一样,明明四肢都是软垂的,但身体却是直直地立在地上。蓦地,一阵阴风袭来,所有的人全感到一阵阵恶寒,只见文小姐蓦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而她的唇角却微微上扬,勾出一抹阴惨惨冷冽的微笑。 第四章 “文小姐请假?!” 全班同学顿时为之哗然!文小姐可说是他们这间高中的“永恒全勤奖”的得主,不管刮风下雨大太阳,只要学校有课,她必然会出现。据说打从她进这间学校之后,从没缺席过一天。这记录得来如此不易,真的很难相信竟然会在今天打破了。 “快看看外面是不是下起红雨了。”男同学们取笑道。 “不要闹了。听说文小姐生病了。” “生病啊?严不严重?她之前重感冒好严重好严重,都快肺炎了还不是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来上课,这次不能来一定是病得很重吧?” “不知道耶,教务处的人没说,不过今天没来上课的老师不只文小姐一个,好像训导也没来……” “这么奇怪……” “反正我们自习就是了。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觉得今天老师们都有点怪怪的……”班长既狐疑又忧心,刚刚她到办公室去,发现所有的老师们都在窃窃私语,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我听说校方可能会决定要先停课。” “停课?不要开玩笑了,停课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整间学校停课?那可是大事!” “还是跟旧大楼有关吧?听说他们昨天作法事好像不成功。” “法事还有不成功的?” “当然有啊。我也是听说的啦,好像有几个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有偷偷跑来看,他们来的时候法师们统统跑光了,连作法事用东西都没收。最后是训导跟其他老师叫他们一起帮忙收的。” 这下孟可开始忧心了。连法事都没成功,那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难道真有恶鬼入侵校园?她的目光转向樱塚壑,发现他也正竖起耳朵倾听著同学们的小道消息。 就在这时候,他们班门口突然出现了一条身影,那人在窗口对著孟可招手。 柠檬推了推孟可。“小可。” “嗯?”孟可转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任大哥?” 任吉弟正站在门口望著她。 孟可连忙起身离开教室。她太诧异了!虽然任吉弟过去曾多次到学校接她下课,但他从来没到教室来找过她。 “任大哥,你怎么来了?” “快收拾东西回去,连那个小日本也一起带回去。” 孟可更是惊异。“回去?我们还要上课耶。” 任吉弟深吸一口气凝视著她,然后压低声音开口:“我大哥介绍来作法事的法师,其中两个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死了。” 孟可猛地一震!“死了?为什么?” “如果我知道是为了什么,就不用急著来叫你回去了。我怀疑是因为山崩坍方把古坟暴露出来,也许里面有些什么致命的细菌。” “你真不愧是生化专家……”孟可干笑,“如果真有什么致命的细菌,没道理到昨天晚上才发作,要发作也是我们这些每天都待在学校里的人先发作,怎么会是昨天才来学校的法师先死?” “不要一副你很懂的样子。我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能吓到我的。”任吉弟没好气地瞪她,“细菌这种东西很难说,因为个人的体质、环境、气温等等都是无法预知的变数,你怎么知道那些致命的细菌不是到昨天晚上才开始变种?才开始有杀伤力?” “这……” “还犹豫什么!难道要等到真的出事了你才后悔吗?我已经叫我实验室的人员过来采集样本了,在我找到答案之前,你不准再到学校来上课。” 他是认真的;他的眼神、他的态度都是认真的。 孟可凝视著任吉弟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她心里有个声音叫她听他的话,她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著她:不要反抗吉弟,可是…… “可是我的同学们怎么办?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任吉弟眼神一黯,英俊的脸沉了下来,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冰冷:“你的同学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可是又没有证据——” “哇!”蓦地,隔壁班教室里的人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他们还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隔壁教室里已经冲出一大票不断尖叫的学生。 “嘻嘻……”一名男学生手里拿著尖刀慢慢地走出教室,其他人吓得目瞪口呆,四下仓皇逃散。 其它教室的学生跟老师们也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张望,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嘻嘻……”那男学生的头软软地下垂著,他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直立著,慢慢地往前拖行,而他手里的尖刀亮晃晃地高高举在头上,上面沾染著血迹。 有几名女同学已经完全吓呆了,她们哭著,背抵住墙壁动弹不得,连跑都没有力气了。 孟可也吓呆了,他们的学校向来平静,连打架事件都很罕见,怎么会有学生突然带着刀子来恐吓同学? “你干什么?!快放下刀子!”附近一名男老师立刻冲出来咆哮道,“快放下刀子!” “嘻嘻……杀……”那名男学生的喉咙发出粗嘎的声音,他的身体以极慢的速度转弯,慢慢往那名男老师的方向拖行过去。 任吉弟连忙拉住孟可往后退了几步。 “喂!你疯了?!没听到老师说的话吗?快放下刀子!” 望著那名男学生,孟可突然感到那熟悉的疼痛又再度造访了她,她的额头突然一阵火热刺痛! 走廊上已经围满了学生跟老师,而那名男学生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名男老师。“嘻嘻……杀……嘻嘻……” 他的模样太恐怖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行为。学生们吓得呆住了,连那名男老师也定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看那男学生愈来愈靠近老师,而他手上的刀子慢慢地滴著血…… 孟可因低著头,才发现那血迹竟是从男学生身上流下来的。 “你……你快放下刀子!快报警!你快放下刀子!”男老师惊惶失措地喊著。 就在这时候,那名男学生猝然发难!他的喉咙发出一声难以分辨的咆哮,整个人往老师身上扑过去,尖刀亮晃晃地猛力刺下—— “孟可!” 她顾不得额头剧烈的痛苦,在男学生出手的同时,从他身后用力抱住他。“快抢他的刀!”她困难地说著,额头剧烈的痛楚让她眼前模糊,但她依然使尽力气努力抱住他。 任吉弟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脚踢飞了那把刀,同时愤怒地猛力一拳击中那男孩的腹部。 “你这混帐!”他太生气了!;竟然会有人害孟可冒这种险,不可原谅!真是不可原谅! “吼!”男学生虽然被孟可抱住,又被任吉弟一拳打中,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似的疯狂地挣扎著。他嘶吼、咆哮,身上的怪力大得惊人。孟可几次险些被他甩开,但她凭著一股牛脾气,死都不肯放手。 “安静!”她大叫,“快安静!” 任吉弟上前努力想压制住他,但男孩不知哪来的怪力,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安静下来。“该死的!” 孟可有点支持不住地紧紧闭上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这少年,她的额头就如同火烧似的疼痛著。她只能紧紧咬住牙关不放手,不放手不放手!绝不能让他铸下大错——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服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若非无想,我皆令人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诵经声响起,男孩突然停住了,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著从教室走出来的樱塚壑,张牙舞爪的模样看起来十分骇人。 “去吧。”樱塚壑静静地望著他说著。 “没那么简单的……嘻嘻……”男孩冷笑著,充满怨恨地瞪著他。 樱塚壑叹口气,伸出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男孩大叫一声,眼睛猛地翻白,顿时晕了过去。 而孟可头上的疼痛也在霎时间散去,她惊异地睁开了眼睛,在她眼前的是樱塚壑那带著淡淡微笑的眼。 她很想令自己听不到,但她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任吉弟冷冷的声音说道:“这样的证据,不知道够不够?” “感觉好一点没有?” 孟可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放著冰毛巾、嘴里含著温度计点点头。“我本来就没事……”她含糊不清地说著。 “现在看起来是没事,刚刚不是还痛得死去活来?”任吉弟脸色不善,眼里明明写著忧心,脸上的表情却严厉得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去了北京一趟,就有了这怪毛病,我看应该送你去医院好好的做个详细检查——” “不要啦!”孟可连忙跳起来,额上的冰毛巾立刻掉下。“别让我爸妈他们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可就不得了了,会整死我的啦!” “咦!”任吉天瞥见孟可额上的红印,突然愣了一下,好奇地靠近她的脸仔细研究,“这……好眼熟的图案。” “图案?什么图案?”孟可吓了一跳。“有没有镜子?”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我可以私下替你安排医生检查,你提供老爸老妈完全不需要知道——”任吉弟恼怒地嚷著:“喂喂喂!你们两个!” 任吉天与孟可两人趴在桌子前面,桌上放了面小镜子,两人就挤在镜子前仔细研究她的额头。 “看到没?这个菱形,里面有些图案,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咒。” “什么嘛!这不是啦,这是我之前被我老爸用空气枪打的。” “空气枪?不可能,空气枪怎么可能打出这种图形。我记得我看过这图案的……你等等,我记得我有一本书,上面有这个图形……”任吉天喃喃自语地转身跑s[p到书柜前翻书。 “孟可!” “我听到了嘛。”她沮丧地垂下双肩。“我真的没事啦,刚刚只是意外嘛,我一点都不想做什么身体检查……” “你现在当然说不想了,但万一你的脑子真的有事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唉……” “年纪轻轻不许叹气!” “又不许这个,又不许那个,在学校也让你强押回来了,你这人真的好霸道喔。” “是!我当然霸道,当然不像樱塚壑那小子那样安静温柔。” 孟可愣了愣。“怎么了?干嘛突然提起他?” 她的眼光转向一直等在一旁的樱塚壑,他倒像完全没听到任吉弟所说的话似的,迳自沉浸在任吉天这一屋子的藏书之中。 樱塚壑的确是很安静,但是……温柔?想来想去,实在很难把他跟“温柔”两字扯上关系。温柔应该跟体贴一体两面吧?樱塚壑笨到极点,连一点点浪漫因子也没有的人,哪里来的温柔体贴可言? “孟可!”任吉弟为之气结。“我在跟你说话的时候,可不可以请你稍微保持一点点耐心?给我一点尊重好吗?” “我有啊。”她立刻正襟危坐,一双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 “唉……”任吉弟沮丧地叹口气。他真的开始呈现败相了吗?自从樱塚壑这小子出现之后,他就一直处于不利的地位;现在可好了,孟可连专心听他说话都办不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任吉天开心地大叫。“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就是这个!” “是什么?快给我看!” “啊……果然大有来头,这是金刚护灵印啊……”任吉天稀奇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孟可。“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护身?” “什么叫‘金刚护灵印’?听名字好像很威风的感觉。” 任吉天将古书拿给她,上面画著一方菱形图案。“据说这是只有古代高僧或者神人才有的能力,可以把自身一部分的种力转移到需要被保护的人或者鬼魂身上,形成一个有强大保护作用的结印。” “图案好复杂。我额头上这只是个印子吧,哪有这么复杂的图案……”孟可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什么“金刚护灵印”跟自己额头上的伤痕有什么相关之处。“这只是我被老爸的空气枪打到的疤痕而已嘛。” “所以说你是外行人。”任吉天推推一旁的樱塚壑。“喂,小法师,你看她头上的印子跟书上的印子是不是一样的?” 樱塚壑转头望了那古书一眼,只是他的目光似乎立刻被吸引住了,望著那图形久久无法回神——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看过这个图案,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他:如果你遇到了一生都想保护的人,那么就把这个给他吧,只是从此你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能断绝,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他,的确曾经给过一个人这样的印子,他记得……彷佛很久很久之前,只是在那当下自己根本没想到那最重要的一句话——从此你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能断绝…… “不过说也奇怪,照这上面的说法,这‘护灵印’应该是可以保护你不受邪灵侵害,为什么对你却没有这种功能?反而只要靠近恶鬼就会痛得死去活来?”任吉天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著,他终于发现毫无反应的樱塚壑—— “喂,你怎么了?”任吉天狐疑地问。 樱塚壑的眼光从书上转到了孟可的额上。任吉天的问题他知道答案,那是因为护灵印经过转世之后效果已经大不如前,需要重新加持——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以前…… “喂!” 他蓦然抬起眼睛,眼底写著不明所以的迷惘,甚至还带著几丝惊慌。 任吉天蹙起眉头仔细打量樱塚壑的眼。“你……想起什么?” “不要再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孟可现在就跟我到医院去!”任吉弟突然恼怒起来,拉著孟可的手往外走。 “不要啦!我不要去!吉弟!” “喂喂,人家不想去就不要勉强她,你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任吉天连忙过来解围。 “她今天差点死啦!要不是——”吉弟懊恼且忍耐地闭了闭眼睛。“好,医院可以不去,但学校也不能再去了。你自己选吧。” “可是……” “学校不能不去,问题就出在那栋旧大楼上面,如果不去的话,真相怎能大白?”任吉天耸耸肩。“我已经约好一班功力高强的八家将了。” “你约好什么?!”任吉弟没好气地吼道,“约八家将干嘛?你怎么不干脆连七爷八爷、钟馗八仙一起约一约算了?!” “我的确考虑过钟馗,不过那位老师父最近病了,我不大好意思劳动他。” “……” 任吉天忍不住笑了起来,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许是了不起的生化博士,但这件事绝对不是物理化学可以解释的,你就不要管了吧。” “除非我死!” “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吧?”任吉天吐吐舌头骇笑:至今他仍对任吉弟的坚持与固执感到不可思议。当年一个才八岁的小鬼头却认定了自己未来一生的伴侣,原因只是因为“撞鬼”——尽管他们两兄弟的命运如此之神似,但他还是无法理解。 “任大哥,我真的很希望能把事情搞清楚,不管我们学校里到底有的是什么,那都是我的学校跟我的同学,我不能就这样扔下他们不管的……”孟可可怜兮兮地咬著唇望著他。 “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我的就是了……” “任大哥……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就这样不管嘛。” 任吉弟惨然一笑,他深深地凝视著孟可,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短短几秒之间又变得好远好远——这距离真的还有拉近的一天吗? “如果……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放心的话,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嘛。”孟可突然眼睛一亮,开怀地笑了起来,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她兴奋地握住任吉弟的手,不断摇晃著,快乐地说著:“对啊!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啊!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望著她闪亮动人的双眼,他有能力摇头说“不好”吗? 任吉弟深深地叹口气,无言地点点头。 第五章 学校里的气氛明显的变了,原本活泼的学生们都变得小心翼翼。自从发生了学生持刀自残的诡异事件之后,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变得紧张而且神经质。他们下课的时候还是会从远处张望那栋旧大楼,但却都远远地保持著安全距离。 文小姐已经第三天没到学校上课了,感觉上学校缺席的人数似乎愈来愈多,甚至有些老师也称病不来。最先宣称撞鬼的戏剧社三个女学生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到过学校,接连又有好几名学生原因不明地缺席…… 旧大楼里藏著恶鬼的说法甚嚣尘上,这大楼感觉比过去更阴森可怕了。有人说那名原本安静乖巧的男学生之所以会突然持刀自残,也是因为他被恶鬼附身——这说法有很多人相信,因为连校方都跟警方求情,理由是该学生“精神耗弱”。好好一个学生为何会突然精神耗弱? “上来啊,你不是想跟我作朋友?朋友有事情找你帮忙,你不会这么小气,连这点小事也不肯帮吧?”朱小蓝站在楼梯上睥睨地瞅著她。 孟可抬头往上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约在心头盘旋;她不想让朱小蓝失望,尤其当她脸上又出现那种挑衅的眼神时。 “你到底来不来?不来的话我走了唷。”朱小蓝耸耸肩,做出无所谓的模样。“也难怪你不敢上来,这上面真的有很多死人骨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是死人骨头,不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这些我都知道,我怕的并不是骨头,而是今天我担任纠察队,不该私自放你上去,更不该跟你一起上去。” “哼哼,理由借口真多。你以为自己真是警察?这里又不是什么命案现场,只是一栋颓败的大楼而已。”朱小蓝冷笑著转身往上走。 “小蓝,不要上去!”见她往上走,孟可不由自主地轻喊,“那上面……不干净……” “胆小鬼。我只是上去拿一些东西而已。”她说著,帅气地转身往楼梯上走,不一会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小蓝!”孟可焦急地喊了两声却没有回应,她只好深吸一口气,跳过黄色的警示条往楼上冲,“小蓝——” “嘘,”朱小蓝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楼梯问。“不要叫,怕人家不知道我们偷偷上来?” 孟可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不要吓人嘛,很恐怖耶。” “没什么好恐怖的,天又还没黑,走吧。”朱小蓝又露出那种无所谓的神情,转身往楼上走。“这样更好,根本没人敢来这里,就不会有人来吵我睡觉。” “你睡在这里?!”孟可大惊失色。 “偶尔。”她那眼神就好像说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天气不那么冷的时候挺舒服的啊,我从高一就经常这样了,不然我怎么会有东西放在上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睡在学校里?为什么不回家?” 朱小蓝回头给了她厌恶的一眼。“请你不要老是用你的标准来衡量别人好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命,有个温暖的家。” “可是再怎么样起码也是家啊,睡在学校里很危险的。” “危险?会比街头危险吗?” 孟可不由得叹口气,“是不会……小蓝,你家……真的那么不温暖?真的那么令你厌恶吗?” “跟废话没什么两样的问题不用回答。” 正说著,他们已经穿过二楼走到三楼了,虽然天色还不算暗,但从三楼的长廊望过去,却让人觉得十分阴森晦暗,像是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迷雾中似的感觉。 孟可站在楼梯口往上看,那一团黑色迷雾如此清晰,清晰得任何一个头脑清楚的人都知道自己不该上去。 “上来啊,来啊。”朱小蓝在她头顶上微笑著招手。 那微笑不知怎地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蓝,你还记得你去我家的事吗?那天吃的牛排好吃吗?” “好吃啊。快上来。” 孟可怔怔地望著她,才几天前的事情会这么容易遗忘吗? “我叫你上来!”她突然恼怒咆哮起来。 那粗嘎的声音吓坏了孟可,那不是朱小蓝的声音。 “嘻嘻……你真的不用害怕,只是上来陪我拿个东西而已,不会有事的……嘻嘻……” 一听到这声音,孟可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怔怔地望著站在高处的朱小蓝的脸,突然发现小蓝的脸竟变得如此模糊,只剩下那双灼灼发亮的红眼睛——这样的眼睛,很久以前她也曾经看到过。 那是在北京,一个远从日本被恶鬼附身的男人脸上有过这样的眼睛。 她立刻拔腿转身就跑! “嘻嘻……跑吧。把她留下……把她留下……” 孟可的心脏狂跳得!那诡异的笑声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她跑出了旧大楼的范围,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她还没意识到之前,她已经没命地狂喊著:“小壑!” 他们踏上了三楼,拨开挡在楼梯间的黄色警示条,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气氛。 初夏的天气该是闷热的,但这里却透著一股奇特的森冷,是因为刚刚下过雨吗?为何这里冷得令人不由得微微发颤? “小可……你有没有觉得天气突然转凉了?”柠檬紧张地紧跟在孟可身后,藏在眼镜后面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啊眨地。“我觉得好冷喔……” “哪有?你太敏感了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孟可自己却感到神经紧绷,周身的寒毛全都高高立起。这里的确很冷,冷得很怪异。 “我们这样跑来真的好吗?那一位任先生不是说已经请了法力高强的人吗?为何不等他们来?” 长谷川心不甘情不愿地问著。他们原本只是要等孟可执行完巡逻队的任务而已,没想到却要偷偷摸摸跑到这鬼大楼来救人。 “我也很希望任大哥他们可以马上来,可是现在来不及了啊,朱小蓝就在上面,我们非上去不可。” “呜呜呜,朱小蓝本来就是个鬼气森森的人嘛,说不定这里正好适合她啊。”柠檬哭丧著脸低嚷:“我真的觉得好害怕!” “不要这么说嘛,她也很可怜,我真的很担心她会被附身——”或者已经被附身了。看小蓝刚刚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的脸。 “好恐怖喔!我们下去好不好?”柠檬紧张地四下张望著。“我老觉得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的样子。” “漂亮的小姐,如果你觉得很不安心的话,不如靠在在下身上吧,我可是个有很多阳具的大男人唷。” “……” 他这句话一说完,孟可跟柠檬不约而同回头阴森地瞪著他。 长谷川被她们的眼神吓得连连倒退好几步。“哇!干嘛这样看我?我说错什么了?” “是阳气……”樱塚壑闷笑著开口了。他难得说中文,这次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我是说阳气啊。”长谷川摸著脑袋眯起眼睛思考,“不然我刚刚说什么?” “懒得理你!笨蛋!”柠檬气得牙痒痒,竟然一马当先抬头挺胸往前大步迈进。“白痴日本人!竟然连这种事情也会搞错!哇勒……” “等我一下啦!”孟可连忙追上去。“不要理他,他是外国人嘛。” “什么外国人!蠢——小可,你怎么了?” 她们已经走到图书室门口,孟可突然捣住了额头,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痛——” “不要再往前了。”樱塚壑跟长谷川从她们后面追来。“快停下。” “小可!”柠檬慌张地扶住孟可。“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 那是一股恶寒……图书室的门虽然紧紧关著,门口虽然有鲜黄色的警示条围住,但那股恶寒却丝毫不受阻拦地散发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有火在烧、像是有人正拿著冰锥刺她,她喘息著后退了好几步。“该死的!好痛……” “不能再往前了。”樱塚壑凝视著那门,冷静地说道。 “为什么?我们不就是来看现场的吗?不进去的话怎么看呢?” “不用看了,东西就在里面。” “东西?什么东西?” 孟可已经痛得站不住,整个人瑟缩地半蹲在地上:她泪流满面,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度的痛楚让她不由自主地流泪。 “‘它’不让我们靠近。”樱塚壑依旧凝视著门,他的手平贴在门上,那手掌就像打了光一样,隐约闪动著一圈金光。 “少爷,我们先走吧,小可看起来不行了,你看她!”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小可突然头痛是因为那个东西吗?小可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你看起来好恐怖!”柠檬吓坏了,她从来没看过孟可哭,也没看过孟可生病,可是现在孟可的样子真是恐怖,整张脸都是死白的,连嘴唇都泛著青紫色。 突然,图书室的门微微地震动起来,感觉上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满屋子的洪水,也许是满屋子的泥土就要冲出来的样子。 “哇!”孟可大叫一声,捣著头扑倒在地上。“好痛啊!”她挣扎著想离开却办不到,而柠檬已经真的吓哭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们快想想办法!快带小可离开这里!她快死掉了!” 长谷川此时顾不得樱塚壑了,他连忙转身从地上一把抱起孟可。“少爷!快走!” 门的震动愈来愈大,伴随著剧烈敲打的声音,看样子随时都会被冲破。 “快带他们走。”樱塚壑低低说著,他的手没离开过门,现在不只他的手在发光了,连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奇异的光芒中,他口中喃喃自语地念著咒语,而他的额际开始有汗珠滴落。 长谷川抱著孟可没命地往楼梯口跑,明明不到一百公尺的路,感觉却是异常的漫长。柠檬哭著跟在他身后。 蓦地,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图书室的门,长谷川的脚步停了、柠檬的脚步也停了—— 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们过来了,他们不敢回头,两人就像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著,浑身不住地发颤。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过来了,伴随著阵阵恶寒、阵阵恶臭,两人瞪大了双眼,勉强移动头部微微侧著看著对方,眼中的恐惧是那么明显,因为他们都听到了那无声的声音…… 刷……刷……刷…… 那是什么东西在走动的声音,长长的拖在地上,很慢很慢的,那种奇特的慢动作带著无止无境的恐惧感…… 他们不断的喘息著,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深深恐惧——有什么极为邪恶的东西靠近他们了,一步一步的,伴随著那无声、却远比有声更恐怖的声音——他们好像聋了,周遭的声音完全都听不见了,只听得到那刷……刷……刷…… “幽复不合。显复不明。名即不惜。利即不争。辱之不忿。宠之不荣。散复不坏。聚复不并。高而不危。下而平。夹而无伴。广而异成。杀即不死。活即不生。白发非老。少复非婴。视之不见其体。听之不闻其声。大身弥轮八极爱塞空庭。小则针穴里走马。尘里藏形叹。海变成苏酪。指地琉璃水精。捻山即知斤两豁。海总作空坑。微尘算得其数。心知一切众生。天宫楼阁指即化城……” 樱塚壑诵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们似乎稍稍恢复了知觉,但却依然没有勇气回头。长谷川告诉自己回头啊回头啊!他的少爷、他所监护的人樱塚壑就在他身后,他必须照顾他,他不能丢下他不管…… 但他回不了头,他太害怕了。 “快走!快走!”樱塚壑的声音竟然也透出一股慌张,他从来都不慌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真的有山崩在他面前,他还是那么的冷静自若,但现在他却慌张了。 “快走——听之不闻其声。大身弥轮八极畟塞空庭。小则针穴里走马。尘里藏形噀。海变成苏酪。指地琉璃水精。捻山即知斤两豁。海总作空坑。微尘算得其数。心知一切众生。天宫楼阁指即化城……” “我不能……”长谷川咬著牙,他深深,深深地吸进了勇气,冰冷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他终于硬著头皮开口:“我不能丢下你……妈的!跟你拚了!”他说著猛然转身—— “滚开!”突然,他还没转过身呢,楼梯口已经有人咆哮出怒吼。 就在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条人影蓦然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他挥舞着双手,身影看起来好巨大。“快给我滚开!这里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给我滚开!” 蓦地,樱塚壑的身体软了下来,他们全都松了口气地软倒在地上,像是肩上的重压突然被拿掉了似的。 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那是应该还在医院的校工老刘。 他正满脸通红、气喘连连地狠狠瞪著他们。 “刘伯伯,你真的没事了吗?医院让你出院?” “我当然没事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校工老刘头上还缠著绷带,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倒还算正常,只是很难想像刚刚那巨大的咆哮声会出自这么一个瘦小又受伤的老头口中。 警卫室里茶壶呜呜呜地叫著,老刘转身忙碌地张罗著茶水。 “刘伯伯,你不用忙了,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 “你们早就该回家了!”他有点生气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们几个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还有,这个男人是谁?” “咦!”孟可诧异地回答:“刘伯伯,你不认识他了?他是长谷川啊,从一开学就每天到学校接我们下课的人啊,你怎么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是吗?”老刘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他手上,他却连哼都没哼半声,只是继续他泡茶的工作。“唉!人老了,年纪大了,记忆力真的不行喽,竟然连这种事情也会忘记。” 孟可的手不自觉地揉揉自己的额头,是刚刚的刺痛还没消失吗?之前只要“特异情况”一解除,她的头疼也就随之消失了,这次为什么没有呢?虽然这种轻微的刺痛跟剧烈的头痛完全无法相比,但还是让她不自觉地不断揉著额头。 “小可,你的头没事吧?还是很难过吗?”柠檬忧心地望著她,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校工老刘的手背上已经起了水泡。“刘伯伯!你的手!” “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那只年迈的手上,那一小片水泡看起来是严重烫伤所导致的,樱塚壑的双眼凝重地注视著眼前的校工,而孟可则错愕地钉著眼前的老人——不……不会的!不可能的!这明明是校工老刘,他不可能是……不可能是恶鬼! “长谷川先生,您能带柠檬去医务室拿点药膏吗?教务处应该还有人留守吧。”樱塚壑突然这么说道。 如果他真的是希望他们去拿药膏的话,怎么说都该是由柠檬或者孟可带长谷川去才对,怎么会是由长谷川带路呢?他根本不是这学校的学生,而且在这种非常时期,任谁都知道教务处根本不可能有人留守。 但长谷川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这不擅说谎、不擅编织借口的少爷也只能想出这么蹩脚的理由来支开他们了。“柠檬,我们走吧,这位老先生的手伤很严重勒,不好好处理的话会感染的唷。” 柠檬傻傻地点头,很快起身跟著长谷川定了。 警卫室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跟一只鬼。 孟可一直愣愣地望著校工刘伯伯,不知不觉地掉下泪来。“他……刘伯伯……”她开口,却哽咽得说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他死了,”樱塚壑淡淡地说道,戒备地望著眼前的老人。 “我还是太粗心了……”穿著校工老刘身体的鬼魂叹口气,他望著自己手上的伤痕,感觉竟然像是有点怀念似的微微笑了起来。“我都忘了有身体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啦……” “你真的是鬼……”孟可难受极了。她一直以为校工老刘只是受伤住院,却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我的确是鬼,但老刘还没有死,孟同学,你不用替他难过。”鬼魂微笑著说道。 “那你是?” “他算是好鬼。游魂,你为何不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直留在图书室里看书,从来都没有人来打扰我,也没人告诉我我已经死了……”他走到窗口,凝视著那栋已经隐藏在黑暗中的旧大楼。“直到那天老刘去察看图书室,我发觉他有危险,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没想到这一推,竟把我自己给推进了他的身体里——我也是等到早上醒过来照到镜子之后才知道事情变成这个样子。” “你一直都在图书室里面!?”孟可诧异地望著他。“难道……你该不会是……该不会……该不会是老校长吧!?” 孟可跳起来嚷道:“我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了,说几年前的老校长就是在图书室里看书的时候死的,难道你就是那位校长!?” 校工老刘想了想,终于转身对他们微微一笑。“嗯……我想我应该就是吧。” 第六章 “那是什么样的执著呢?”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孟可抬头仰望著满天星斗,喟叹地这么问著。 “呃……我也不能了解。很难想像一个人死了那么久了,却还是放不下过去的事情而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我才问你啊,那是什么样的执著?是什么样的感情让老校长一直一直留在图书室里?人都已经死了,学校的事情再也不是他的责任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长谷川傻笑两声。“你觉得我像是能了解那么深的道理的人吗?” “那你呢?小壑,你没有赶走老校长,我知道你刚刚心里也很犹豫对吧?他毕竟是鬼。” 长谷川愣了一下回头。“少爷,你不会真的想赶走那个好鬼吧?刚刚如果不是他救了我们,现在后果不堪设想耶。” “人鬼殊途。” 孟可对著长谷川扮个鬼脸,眼里写著“你看吧!”三个大字。 “少爷!”长谷川哭丧著脸轻嚷。“虽然如此,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那个老校长身上拥有很大的力量吧,不然怎么能赶走……那种东西?” “鬼魂一般是无法拥有那种力量的……”樱塚壑似乎也感到迷惑似的开口。“但他的的确确赶走了那些恶灵。” “也许是因为他对学校跟学生们的爱吧。”孟可笑著说道。 “爱?”樱塚壑迷惑地望著她。“那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我们在北京遇到的老婆婆,他的丈夫死在千里之遥的日本几十年,但他还是坚持要回家见她一面,那种力量不是也很惊人吗?” “那不一样,他几乎已经是恶灵了,并不是个单纯的灵体。但老校长身上的气息你也感受到了吧?虽然他会让你有感应,可是却不是恶灵那种恐怖的感觉。” “但是爱是不变的啊!老校长终身都奉献给学校,他所有的爱都灌注在这间学校里面,所以尽管他已经死了,但是那力量却没有消失,爱的力量是不会消失的,不管人是否还活著。” “爱情是人类才会有的感情,人死了感情就消失了。”樱塚壑说道。 “所以说你很笨!”孟可突然发起脾气说道:“如果我很爱一个人,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所投注过的感情却依然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在回忆起我的时候依然可以感觉到我对他的爱,那是永远永远不会消失的!” “如果那个人也死了呢?” “那也不能否认我曾经爱过他这个事实啊!” “存在过的事实跟一直存在的力量是不同的。” “你这猪头!哪里不一样?那明明就是一样的!只要是爱过的就不会消失。校长他深深的爱著这间学校,他的爱情绝对绝对不会因为他死了,或者因为没人记得这件事就消失,绝对不会!” “可是——” “咳,少爷……”长谷川连忙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跟她争执,樱塚壑只得眨眨眼识趣地闭上嘴。 “你根本就不明白……”孟可恼怒地回头狠狠瞪著他咆哮道:“我知道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会懂这么复杂的事情的!你这白痴!我讨厌你!”她说著,气呼呼地转身快步上山。 “孟可……” “不要叫她了,你现在叫她只是自讨苦吃而已。”长谷川哀叹一口气。 “我说错什么了吗?她为什么又生气了?”樱塚壑迷惘地问。“上次也是这样,她说天上的星星很美,我感觉不出来哪里美,她就发脾气了。”他不断地摇头表示自己心中极度的迷惑。“平常她不是这么爱生气的啊。” “那是因为平常你也没这么猪头。” “…~” 长谷川也开始摇头了,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要学的还多著呢。” “但我没说错。” “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他更迷惑了。“既然不重要,那小可为何生气?” “那是因为……”长谷川困难地想著该如何解释。这绝不是语言跟翻译的问题,这是一种根本上的态度问题,他真的很难跟一个完全不了解什么叫“爱情”的人解释什么叫“爱情”。 “因为什么?”樱塚壑又坚持地追问一次。 “因为你们基本上是两种人。” “就好像活泼的人跟安静的人这种分别?” “很接近。但你们的距离比那种还要远一点。” “有多远?” “呃……大概是地球跟火星的距离吧。” “……” 第一次,樱塚壑脸上露出这种复杂的表情,那看起来像是失望、失落,又像是惊愕不解。 “少爷,你认为天上的星星很美吗?” “……”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真的很难教人有兴致回答。 长谷川理解地点点头,然后回头望著樱塚壑那张俊美的脸又问了一次。“少爷,你认为爱情的力量可以超越灵魂吗?” “不。” 长谷川微笑而同情地又拍拍他的肩。“的确是从地球到火星那么远。等到有一天你能重新回答这两个问题的时候,你们的距离大概就能缩减到从地球到月球那么近了吧。” 跟我们在一起吧,嘻嘻…… 她脑海中不断出现这样的笑声,她感到很恐惧、很害怕,但那声音却又奇异的有某种神奇诱惑的力量,令她无法自制地想继续听下去,想知道那声音可以承诺些什么。 幸福吗?快乐吗?那些东西她一点也不想要……对,她一点也不想要! 跟我们在一起吧,嘻嘻…… 将那些伪善的谎言全都抛掉,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让这个世界痛苦吧,让这个世界的人都跟你体会到同样的痛苦,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抛弃、什么叫背叛。教那些天真愚蠢的人全都臣服在你的脚下,让他们跟你有同样的遭遇,让他们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说那些不著边际的语言。 是了,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她周遭那些亮著诡异光芒的光点围绕著她,不断地引诱著她—— 到我们的世界来吧,这是一个服侍著恨的世界,这是一个崇拜痛苦的世界。 吞噬掉这世界所有的伪善,净化这世界所有的谎言,只有跟我们在一起,你才能体合。到真正的快乐,那种看著别人与自己有同样遭遇的快乐,那种什么都不怕、可以尽情伤害别人的愉悦,只有跟我们在一起才能得到唷, 那声音如此的承诺著,轻快的笑声让人彷佛置身天堂——是了,这才是她的天堂,这才是她朱小蓝想要的天堂。 她想要毁坏所有美丽的事物,想要将一切伪善的美好统统燃烧掉,让他们挣扎著、尖叫著痛苦地死去吧。 像孟可那种卑贱可恶的生物根本就不该存在这世界上。那虚伪的美貌、虚伪的友谊在在都诉说著“背叛”这两个字,诉说著“伤害”这两个字,只不过他们竟然卑鄙得不敢承认这一切而已。 她讨厌这个世界……她恨死了这个世界! 她的出生不是她所能决定的,她的家庭也不是她所能决定的,早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她悲惨的人生。那是上天恶意的玩笑!为什么给她一个破碎的家庭?为什么给她一个酗酒又凶暴的父亲?为什么让她在幼小的年纪就被可恨的叔叔侵害?为什么让她的母亲抛弃她、拒绝她?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愿意给她一点点温暖?也许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温暖”,那一切都是假的。曾经说过是她朋友的人,到头来都会背叛她,就连至亲的亲人都残忍的伤害她了,那么其他人给她的伤害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空洞的眼中没有半丝感情,对这个世界她早就绝望了,她从来都不想活在这种世界里,从来都不想继续活下去,如此的行尸走肉有什么意义呢?所以…… 投靠我们吧,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灵魂,那甜美的灵魂啊,是滋养憎恨最好的食物! 就像那三个戏剧社的女生,就像那个老处女文老师,就像他们班上那个表面上俊美斯文、私底下却言语刻薄的男学生——她讨厌他们!让他们消失吧!那些嘲笑、那些拒绝、那些鄙视的眼光,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全都不能得到善终! 朱小蓝瑟缩在图书室的一角,终于,她冷冷地站了起来,她感到自己身上终于拥有了力量,她可以反击这一切了,她可以将伤害带给别人,让他们品尝与她同样的痛苦——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飘出一朵残忍的微笑。 黑暗世界,果然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深夜,万籁俱寂,偌大的操场上一十三名武将赤裸著精壮的上半身傲然挺立于天地间。 操场四周各自站著四名身穿唐装的中年男子,他们手中各自高举著火把,摇曳的火光映照著武将们脸上鲜艳的油彩,使得场面更显肃穆。 时辰一到,清脆的锣声咚地响起,武将们极有默契地开始舞动身体,他们踩著神秘的步伐,步伐看似随意,却又拥有自然的规律,一场寂静无声的神秘之舞在摇曳的火光中开始。 “这叫‘七星阵’,属于攻击性的阵法。”任吉天对他们解释道。 “俗称‘八家将’但是其实并不止八位武将,真正严谨的阵势是由十三位所组成的;分别是什役、文差、武差、甘爷、柳爷、谢爷、范爷、春神、夏神、秋神、冬神、文判、武判等总共十三位。当然,他们的舞步也各自都有其道理,跟古代兵家布阵的意思差不多。他们的阵势可多了,什么‘内八卦、外八卦’、‘龙虎八卦’、‘七星阵’、‘踏四门’等等,其实是一种非常有结构、文化的阵法,光是看他们走路——看到没?这叫‘虎步’,连走路都是有规矩的,可不是随便乱跳。” “任大哥对这个好像很懂?” “我?我不懂,我懂的都是他教的。”他微微一笑,指著阵中一位手持羽扇、扮相十分凶恶的年轻人说道:“他是我以前的助手,他从小住在庙宇旁边,大概五、六岁就开始学跳八家将了,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几年的历史。如果要说对八家将的了解,他要是说自己第二,大概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所以他才能带领这团成员到处去降妖除魔。’ “降妖除魔呢!”偷偷跑出来的柠檬忍不住叹哧一笑。“说得跟真的一样,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 “呵呵,恐怕比你们所能想像的还要多很多。” “这真的有用吗?我只在庙会中看过他们……听说跳八家将的很多都是不良少年……我不是说他们啦,他们年纪看起来都比较大一点了。” “当然啦,他们当中年纪最轻的都超过二十五岁啦。别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平常可都是中规中矩的上班族,并不是以跳八家将维生的;他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据说都是受到‘召唤’而来。” “召唤?” 任吉天微笑。“这个问我就没有用了,我又没有受到‘召唤’” “这么神奇啊……”柠檬侧著头好奇地望著他们。现在什么音乐锣鼓声都没有,但他们还是继续地跳著,而且整个阵式不断地往旧大楼推进。刚刚任吉天所说的“助手”,看起来像是他们的首领,他虽然没有发号施令,但是其他人都跟著他的步伐不断前进。 “少爷,你看得都入神了。” 长谷川推推一旁的樱塚壑。打从八家将们摆开阵势之后,他的眼光就没栘开过他们;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匆阴匆晴的,有时候像是惊喜高兴,有时候又像是落入某种长考。向来连电视都不爱看的樱塚壑好像突然对这神秘的阵法著了迷。 樱塚壑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著那阵式,望著那些脸上涂满了油彩的……熟人。 是的,他对他们感到莫名其妙的熟悉,那些精光炯炯的目光每一次扫过他们的方向,他的心脏就要漏跳一拍。 他们是认识的,并不只是跳著舞步的男人们,而是……而是他们所扮演的角色。 文差、武判,差役、四大将军、四季之神,这些鬼神给他一种奇异的熟识感,像是他们前生早已相识,像是他们其实早已相识千年—— 这种感觉前几天他也有过。当任吉天叫他看孟可额上奇异的红印时,他说不出半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那印子竟如此眼熟,眼熟得像是他亲手画的一样。只是因为他平时少言,所以他们才没有发现他的异状,但他自己却清楚的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该说有什么回忆正在回来 “他们过去了!”孟可轻嚷道,“我们快跟上去!” 八家将已经踏进了旧大楼的楼梯,操场四周的四名男人手持著火把正在楼梯下方。 “真的可以吗?”柠檬害怕地咬著唇,几天前恐怖的记忆犹在。 “放心吧,有那么多人在你怕什么。”长谷川微笑著鼓励她。 “可是那里真的超恐怖……” 孟可他们已经跑过去了,柠檬慢吞吞地踱著步子,眼看火光就快要消失在楼梯尽头了,她又害怕焦急起来。“人家真的很怕嘛!” “不要怕,牵住我的手。”长谷川突然伸出自己的手。“别忘了,我是个有很多很多‘阳气’的男人喔。这次没说错吧?” 回想起那天的那一幕,柠檬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将自己的手交给他,长谷川手掌心所透出的热气温暖了她。 “很温暖吧?我不会放开你的手的,害怕的时候就用力握紧我的阳具。” “去死!”柠檬气得使劲用手上的包包K他,转身往孟可他们的方向狂奔而去,什么害怕都忘记了。“小可!等等我!小可!” “唉啊!”长谷川大叫一声,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的包包里装什么啊?简直像是被石头K到一样。“干什么又打我啦!?” 旧大楼三楼,短短一百公尺不到的长廊依然显得如此的漫长,十三名武将在楼梯间摆开阵势,他们凝神望著走廊底部的图书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起风了。 冷冽的寒风从走廊底部袭来,那阵阵阴寒的气氛教人不寒而栗。 人影出现了,朱小蓝瘦削的身影从图书室里慢慢走出来;她笑著,脸上露出嗜血光芒,她脸上的五官如此模糊,只剩下一双带著疯狂的血红色眼睛,那诡异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们,眼神里没有半点人性、没有半点感情,她已经疯了。 “朱小蓝——”孟可叫道,直觉地想冲上去。 “不能过去!”任吉天连忙拉住她。“你过去就会破坏他们的阵势,这是大忌。” “可是她——” “她已经被附身了,除非把邪魔赶出她的身体,否则她没救了。” “人的身体说穿了其实只是一件衣服,任何人都可以穿的衣服。”樱塚壑突然开口。 “所以朱小蓝这件‘衣服’已经不是朱小蓝本人在穿了?!”柠檬错愕地问。这距离她原本的世界太遥远了吧!虽然听说过这种事,但是当真正看到,却发现自己真的很难相信这一切。 “而这场神魔之战没有我插手的余地对吧……”孟可有些愤怒地说著。 “你连靠近她都有困难了,要怎么插手?”任吉弟冷眼说道。 孟可更生气了,她近乎恼怒地抹著自己的额头。“我讨厌自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我却帮不了她!” “你那么想帮她?”樱塚壑迷惑地看著她,他真是无法提供理解孟可这一点,她为何老是想帮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她又不是驱魔师,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拜托,但是她却经常莫名其妙的介入别人的事情。 “她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想帮她,这算是什么问题!?” “这叫鸡婆。”任吉弟冷哼一声。 孟可脸上一红。“随你怎么说,就算小蓝并不把我当朋友也没有关系,我就是不能坐视她被邪魔附身!” “‘鸡婆’是什么意思?”长谷川小声地问柠檬,同时假做无意地握住她的手。“你不怕了吧?我还是牵著你好了。” 柠檬毫不领情地瞪他一眼,同时甩掉他的手。“还想被K是不是?你现在的举动就叫做‘鸡婆’!谁要你多事,哼!” 长谷川哭丧著脸。“我又做错什么了?” “别吵了,要开始了。” 风势愈来愈强了,简直像是台风一样的强风呼呼地吹著,十三名武将终于开始有了动作,他们额上的汗水不断往下滴落,手上的法器舞动愈来愈快,跳著神秘舞步的身躯顶著强风慢慢往前推进。 突然,朱小蓝像是疯了一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她面目狰狞地怒视著武将们,她的手掌屈成爪状往前直推——鬼哭神号的呼啸声此起彼落,整栋旧大楼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百鬼夜行……成千上万冤死、枉死、心怀忿恨的鬼魂就在他们四周张牙舞爪! 百鬼夜行……鬼魂们尖叫著、咆哮著、疯狂地挣扎著! 一十三名武将怒眼圆睁,他们同时发出狂暴的怒吼声! 第七章 “暂时搞定了……”男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他浑身都是汗水,脸上的油彩已经脱落大半,而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朵虚弱的笑容。“早就知道被你找来一定不会有好事的,但没想到对手这样恐怖……” 其他的男人们跟他的状况相去无几,他们全都累趴在地上,靠著墙壁不断喘息著。 “你说‘暂时’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无法净化这栋大楼?”任吉天却一点也不同情地逼问。 “喂,你这家伙真是没人性,连一点鼓励都不给我们啊?”男人摇摇头嘟囔。 “谁叫你说‘暂时’。” “我说暂时是因为……”男人望著图书室,他们已经到了图书室门口,朱小蓝瑟缩在里面的角落里。“这栋大楼的确是‘暂时’的净化了,可是真正的祸首却还没有找到。” “真正的祸首?” “你该不会以为山上崩下来的几座无名坟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吧?这也不是几名登山客的亡魂所造成的。据我看,山上真正的魔窟应该是被打开了。” “魔窟?你该不会是说魔界跟人界连接的地方吧?”任吉天错愕地问。 “没错。” “……那不是说……事情大条了?” “是不小。”男人微微一笑,居然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不过那不关我的事,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 任吉天眨眨眼。“喂……” 男人笑了笑,撑著身体起来。“收工回家喽!” “喂喂喂!” “喔对了,那女孩身体里还有个游魂我没收。” “什么?!” “她的魂魄不见了,如果把这游魂也收了,她就会死。我想她的灵魂应该是被困在山上了吧。”男人说著,跟其他人互相搀扶著缓缓往下走。 “喂喂!你这未免太不讲义气了吧,就这样走了?!” 男人们只是对他投以歉然一笑。 “……”任吉天叹口气,他的小徒弟几十年来很少认输的,他不肯上山去一定有他的理由,毕竟他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小蓝,你醒醒!小蓝?”孟可焦急的声音传来,“喂!你不要吓我啊!干嘛不讲话?你们快来看!小蓝好像怪怪的!” “刚刚他们告诉我了,这位同学的魂魄不见了,现在她身体里的并不是她,只是一个无害的孤魂——”任吉天的话声在看到朱小蓝时嘎然而止。 她站起来了,以一种静谧而安详的姿态,她站在墙边微微低著头,以一种特有的姿态——那姿态……他看过! 任吉天的心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狂跳起来。“是你……”他冲到她面前,却又小心翼翼地怕惊动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他轻轻地、轻轻地说著,声音不住地颤抖。 “任大哥?”孟可愣住了,所有人全愣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任吉天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是你,”任吉天握住朱小蓝的双肩,他双眼灼热得几乎喷出火焰。“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找你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寻你,终于……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啊?你那位任大哥是不是脑袋坏掉了?朱小蓝恐怕还没有二十岁吧?他怎么会说已经找了她二十年?”长谷川耙耙脑袋,不明所以地问著。“他前几天才见过朱小蓝的吧?有二十几年那么久吗?’ “他认错人了。”任吉弟没好气地摇摇头上前想拉开大哥。“疯子!你看不出自己找错人吗?” “不!我没看错!我绝不会看错!”任吉天猛地甩开弟弟的手。“就是她!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二十年来我朝思暮想要找的人怎么可能会认错?!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为了找你,我……”他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双手扶著朱小蓝的肩,却再也无法支持自己地跪了下去。 “大哥,你到底是——” 出人意料之外地,樱塚壑拦住了任吉弟,他温柔地望著无声哭泣的任吉天,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 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不过这次却是出自于朱小蓝的口中,令他们错愕不已! 朱小蓝伸出手,轻轻地抚著任吉天的发,静静地望著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这姿态……这叹息,好熟悉啊。 孟可愣愣地望著朱小蓝与任吉天,心底深处不知怎地竟被触动了一下。她很快地搜寻一下四周,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样东西却立刻跃入她的眼帘—— 那是个木盒,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古书当中。她伸手拿起了木盒,上面的花纹她曾经见过,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当夜枕在你的胸前耳鬓厮磨 你的发我的发紧紧交缠连理 你笑说今生来世 结发千年结发千年结发千年 铰下来的发存于盒中如我 一缕魂魄静静守候 孟婆来了又走痴笑我 却也怜惜 那汤搁置千年早巳凝干 孟婆……也遗忘了 当日你笑说结发千年 终于候到了你 (女孩惊喜著说:“唉啊!好美的首饰盒!”) 结发千年呵 郎君怎堪负我怎堪负我 (女孩娇嗔不依地嚷:“打不开啊!你替我开嘛!”) 你伏首案前细细凝视雕花 郎君当日你说结发千年呵 弃守那固守千年的盒一如我心 发仍紧紧纠缠 你竟不经意地 随手一扬 发—— 飘落 飘落 (“快来看!开了!”你摇醒沉睡中的女孩。) (“什么都没有嘛!”女孩惺忪地埋怨著,怎没有一箴血泪?) 发飘落俗世千年 当日你笑说结发千年 而今 郎君怎堪负我 “啊……”泪水从孟可的眼中落下,“殷如忆”这三个字跃进了她的脑海,她终于想起来了。 “怎么连你也……”任吉弟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望著眼前这一幕,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之气结还是…… “殷氏……”孟可忍不住落下泪来轻轻地叫唤著,“原来是你啊……”她转向跪倒在地的任吉天,心中涌起无限悲伤。原来……原来任大哥就是那个让殷如忆守候了千百年的负心良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们相知相守共度白头,因为他们的感情是如此的深浓,两人的发丝经常会纠结在一起,于是妻子将他们纠结的发铰下来存于木盒之中。他们总说无论世代如何变迁,他们生生世世都要结为夫妻,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可惜不久之后那位丈夫因为经商缘故客死异乡,她的妻子不愿苟活于世,也随之自尽身亡;但是她死之后魂魄却没有跟随丈夫同赴黄泉,相反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守著那盒子痴心地等待著丈夫。 她等过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就这么无止境地守著盒中两人纠结的发丝静静地守候著。 她的魂魄愈来愈渺茫,因为她等待的时间已以太久了,连冥府的人也忘记了她的存在……可是她还是等著,就这么等过了千年,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一切,魂魄中唯一的记忆就是要等待她的良人归来。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可是她的良人已经转世无数次,他早已经忘记他们当年的承诺,他根本看不到木盒中的魂魄,于是一次又一次的,他们不断擦身而过。木盒总会回到转世良人的身边,但也总是再度遗落,直到这一世, 或许是上天怜悯她的痴心,或许是命运之神终于想起了她,这次她的良人终于认出她了,可是也在这时候,她却被专门猎食游魂的魔鬼给吃掉了。 他的良人傻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失去的东西。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不管其他人笑他是疯子、神经病,不管世俗的眼光如何的看待他,他从来都不曾放弃过,一直到今天…… 故事说完了,孟可怔怔地望著被附身的朱小蓝与任吉天。 她没有办法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这想起来都教人心痛的故事,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局。 “原来是这样……好可怜……”长谷川跟柠檬哭得浙沥哗啦的,两人频频拭泪,只差没抱头痛哭了。 “她好可怜……等了那么那么久才终于等到这个负心的良人……”柠檬一边擦眼泪一边没好气地瞪著任吉天。“这家伙实在太坏了!竟然让心爱的女人等过千百年,自己却悠哉悠哉地在人世过好日子!” “任大哥也是不得已的,他喝过孟婆汤,早就忘记过去的事情了。说起来喝过孟婆汤却还能忆起过去的事情也很了不起了,可见他们当时的确用情很深。” “说的也是。可是小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孟可干笑两声摇摇头,不由自主地闪避著任吉弟那深沉的眼光。“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就是知道……” 隐约的,她知道自己忆起的事情其实更多,但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斗蓬人、那些暗夜追逐……那早已逝去千百年的画面像是电影一样一幕幕快速闪过她脑海,但她却无法理出头绪来。 “唉,那现在怎么办呢?”柠檬同情地望著朱小蓝,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维持著同一个姿势没动,眼神空洞而神情呆滞。“总不能就让她附身在小蓝身上啊,虽然她真的很可怜,但是……” 她话还没说完,樱塚壑已经有了动作,而另一个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任吉天将朱小蓝藏在自己身后,戒备地望著樱塚壑。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不会允许你那么做的,就算我死也不会退让!” 他们全愣了一下。 樱塚壑冷静地面对任吉天半晌,两人的眼神都很坚定,一触即发的情势让他们全都紧张起来。 “我也不许你那么做!”只在短短几秒间,孟可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摇摇头跟任吉天连成阵线。“我不准。” “喂喂!你们现在到底是?”长谷川糊涂了,他站在两边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少爷到底想做什么?他连说都还没说呢。” “还用说吗?他一定是想把殷氏赶出来,殷氏是个游魂不是吗?”柠檬满脸的不赞同,竟然也学著孟可的作法,大大地展开双手,做出试图想阻止什么的动作。 “少爷?”长谷川不可置信地望著樱塚壑。“你不会……你不会真的要那么做吧?那么可怜的女人——不,那么可怜的鬼魂,难道你忍心把她赶走,让她继续流浪下去?” “她不会继续流浪下去。殷氏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处于即将灰飞烟灭的状况了,如果她再离开小蓝的身体,她一定会没救的,小蓝也会。没有灵魂的身体很快就会死了,她会死的。” “几百年前就即将灰飞烟灭,可是到现在她都还没有灰飞烟灭不是吗?如果照孟可跟我那神经病大哥的说法,她十几年前还曾出现在我大哥的身边,所以她现在就算被赶出来,也还能再存在个几百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还有,如果你们说的什么‘狩魂使’这种家伙真的存在的话,也早该把她抓走了吧?竟然还让她在这个地方为非作歹。真是一群窝囊废。”任吉弟冷冷地说。 “吉弟,你该不会真的这么认为吧?!”孟可气愤地嚷道:“殷氏为什么还能存在这么久我不知道,但你不认为这种感情已经比海枯石烂还要伟大了吗?你怎么忍心——” “就是你这种妇人之仁!你看看他!”任吉弟恼怒地低吼,手指指著任吉天的鼻子。“他都快四十岁了!为了一个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鬼魂浪费了一辈子!这样的男人不伟大吗?不可怜吗?你还要他继续这样多久?这种鬼里鬼气的事情早该结束了!” 听完任吉弟的话,他们全愣住了。 是啊,吉天不可怜、不伟大吗?为了一抹连名字都没有的鬼魂他已经虚度半生,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不然你们现在是打算怎么样呢?让那只鬼继续占据朱小蓝的身体?然后让我大哥娶了她,两个人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吗?狗屁!荒谬!” “不是……不是这样的!”孟可使劲摇头,是因为摇头力道太猛吗?为何她流泪了呢?“才不是这样。没有人要殷如忆占据小蓝的身体,只是……只是我不能坐视她继续流浪下去,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在天地间消失。我就是不能!我做不到!以前我错过一次,现在绝不能再错了!” “你说什么?以前你错过一次?”任吉弟阴森地微微眯起眼。“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孟可怔怔地答不出来。是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会说自己以前错过一次?自己以前到底犯了什么错呢? “呵呵呵呵,看你们这么为难,不如让我来替你们解决吧。” 突然,图书室阴暗的角落里出现一抹火红色身影,她微笑著缓缓栘动到光亮处,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闪现晶莹的神采。 “火红女!”孟可与长谷川不约而同大叫。 就在同一个时间,樱塚壑神速地穿过任吉天的身旁,将自己的手压在朱小蓝的额头上。 “不!” “死小鬼!这次你休想——” 像是上天特别的应许或者格外仁慈,这一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一个已死千年的死灵是无法见到阳光的,就算她附身在活人身上也一样;但今天阴霾的天气却让她可以撑著伞在外流连,重新享受人世间的一切,享受微风、细雨与——爱情。 孟家的秋千上,朱小蓝微笑坐在上面,她侧著头凝视著任吉天,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任凭他眼中热情满溢,她总维持著那温柔含笑的表情。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朱小蓝了,她跟朱小蓝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不,应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如此说来,原来樱塚壑说的竟然是真的,人的外表就只不过如同一件衣服而已,隐藏在衣服底下的才是真正的人的本质。 退去铅华的朱小蓝看起来清丽动人,小巧的瓜子脸、一双含笑凤眸,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只让她更显柔弱,更需要人怜爱保护,与过去的朱小蓝相较,想来任何人都认不出这其实是“同一件衣服”。 望著他们,孟可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阵同情怜悯。其实……殷氏早已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她不记得任吉天、不记得木盒子、不记得自己,她早就等得连回忆都没有剩下。 她也许记得任吉天是自己所等待的良人,如果不是如此的话,她脸上不会有那种幸福的笑容,但是除此之外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她没有记忆、没有回忆、不懂得思考,她附上了朱小蓝的身,但她绝不是“活著”,她只是存在而已。 “他们看起来好幸福喔。”柠檬微笑地望著他们,脸上梦幻的表情写满了憧憬。“太好了,经过那么久那么久之后终于可以团圆。” “柠檬,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以前不信,现在好像不得不信了。”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柠檬转头望著她。 说真的,打从她们认识以来,在她心里,孟可都是个有点……四肢发达的女孩,说穿了,也就是头脑有点简单啦。虽然孟可功课不错,人缘当然更好,但是孟可其实很少发表什么过人之见,很多时候她的单纯直率会让其他同学解读为“愚蠢”。 在她心里,孟可实在是一个热心热情有余,但是思虑有欠周详的女孩。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不由得不信吧。不过小可……你老实说,在北京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老觉得你从北京回来之后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柠檬眯起眼睛,随即十分后悔懊恼地嚷:“那时候我真的应该跟你去的!都是我妈啦,去什么夏威夷嘛,如果我不去夏威夷的话,就可以跟你去北京了!” “可以去夏威夷度假还嫌哦?” “不要转移话题。快说你在北京发生了什么事。”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樱塚壑跟长谷川就是在北京认识的啊。” “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真正发生的事情!你只说了比赛,还有认识他们的事情,却没有说你心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发生了什么事?” 柠檬在她眼前摇了摇手指。“不要想唬我,我们认识三年了,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有心事,以前你有心事都会告诉我的,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这些心事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孟可轻叹一口气。 柠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叹气耶!” “……我不能叹气吗?” “你真的真的很少很少很少叹气的耶!以前我只要一叹气你就念我:‘唉唷!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啊,芳华正盛勒’。现在你居然叹气?!”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啊……”孟可苦著脸。在北京所发生的事到底该怎么说呢?那些“似曾相识”的故事,那些似真似假,却永远无人可以证实的“过去”,那甚至不是回忆——不是回忆、不是故事,也不是历史。那么,到底是什么? 吉弟是她的“王”吗?那么樱塚壑呢?小壑又是什么角色? 她感觉自己处在一个迷幻空间之中,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不真实。她想要否认那一切,但私心里却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几个人早已被命运的锁链紧紧绑在一起。 甚至连火红女也在这密密麻麻的命运之网中。她们明明应该是敌人的,但为什么她们彼此却无法对对方产生憎恨?甚至连“讨厌”这种情绪都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保持呢? “不要再叹气了啦,我不问就是了。”柠檬理解地拍拍她的手。“不过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该如何说的时候,你要第一个告诉我喔。” “嗯。”孟可感激地靠著柠檬的肩。“柠檬,你真的我的好死党,好感激你喔!” “唉唷,好恶心!”柠檬笑骂。 就在这时候,孟可发现任吉天扶著朱小蓝慢慢往外走,她连忙起身唤道:“任大哥,你们要去哪?” 任吉天回头,不知怎地,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滞。“我要带如忆回去。” “回去?”孟可追上来紧紧握住任吉天撑伞的手,她狐疑地打量著任吉天的眼神。“回去哪?” “回去她的家啊!”任吉天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他试图抖开孟可的手。“不要阻止我们,我得带如忆回去才行。” “任大哥,你们哪里也不能去!”孟可坚决地握住他的手,却发现另一边的朱小蓝带著微笑轻轻地开口: “我们走吧……走吧……” “小壑!长谷川!你们快出来!小壑!” 第八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变得愈来愈依赖他,尽管他总是不说话,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身边。才短短三个多月…… 她从来没谈过恋爱,不知道“爱情”长什么样子,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不安,让她想起了任吉弟……心里那微微的不安该怎么形容呢?会不会是所谓的“罪恶感”? “让他睡一下,等他醒过来就好了。”樱塚壑检视著任吉天的脸,这才发现他眼下疲惫的痕迹。 “为什么会这样呢?”柠檬望著守在床边的朱小蓝,她真的不忍心称她为“恶魔”啊。 “她身不由己。事实上,她已经什么思考能力都没有了,只剩下对任吉天很单纯的爱而已,这样的灵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比什么都要更容易控制。” “我真的很生气!”孟可闷闷地瞪著任吉天昏迷的脸,刚刚因为实在拦不住他,她只好给了他一记手刀打晕他,这记手刀比打在自己身上还要痛。“我真的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不要气了。他太累了,谁会想到魔界的人会控制殷如忆的灵魂呢?”长谷川安慰地说道。 “他们都没有错,我们也没错,那到底是谁错了?!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引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为什么给他们这样的命运?分隔千年!千年耶!却到现在仍要控制他们,还不能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这是什么命运啊?!” 他们都无言了,谁能参透这深奥的道理?谁又能给一个答案? 孟可叹口气,沮丧地垂下双肩。“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这样下去……幸好今天我爸妈跟爷爷都不在,但明天呢?后天呢?小蓝的灵魂怎么办?任大哥跟殷如亿怎么办?我好困惑……” “你的问题都好难喔,我回答不出来。”柠檬跟她同样沮丧,她发觉自己愈来愈像孟可了,居然也为了这种事不关己的事情烦恼了起来。 “少爷……” “不能再等了。”樱塚壑突然说道。 “不能再等?等什么?啊!你说等老太太跟夫人吗?刚刚你跟她们通过电话了吧?她们怎么说?她们要过来吗?” “她们无法在这几天之内赶过来。”樱塚壑望著朱小蓝,脑海里响起樱塚老太太冰冷的声音—— “既然你决定到台湾去,就该为自己身边的事情负责;如果处理不了的话,还是乖乖回来日本的好。我现在没空,你妈妈也没空。如果我们到台湾,那也是因为去探望你,并不会为你做任何事。身为樱塚家下一任继承人的你应该要有自觉了,你将会孤军奋战,这一辈子都是。” 他从来不害怕孤军奋战。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虽然身边围绕著那些服侍他的人,但他们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他的心灵;孤独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死亡对他而言更是家常便饭,但此刻他却开始有不同的认知——如果他输了或者死了,陪葬的将是孟可,于是他知道自己输不起了。 “我把殷氏的灵魂封印在朱小蓝的身体里面,但这撑不了多久的。看样子她已经完全被控制了,被魔界的人吸收了那么久,多少都会染上魔性,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入魔,但恐怕……” “你说殷氏也会变成魔魂?” “就算没变成魔魂,也会再被吸收回去,昨天八家将只是暂时把魔怪赶走而已,他并没有消失。每一抹灵魂都是他的能量,他不会放过殷氏这种又弱又容易取得的灵魂。” “我更生气了!”孟可握紧了拳头低吼。“那种王八蛋……不可原谅不可原谅!走!我们现在就到山上去找他们算帐!” “找谁算帐啊?我们连正确的地点都不知道耶。” “那个火红女应该知道吧?”柠檬小心翼翼地建议。“昨天见过的那个啊,很漂亮的那个小姐,你们不是说她是魔界的人?她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一定是去帮助那个魔怪的,幸好她晚了一步。” “那个火红女神出鬼没不好找。”长谷川耙耙脑袋。“之前我们在北京遇见她,她也是这样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搞不好是个鬼。” “那是个人啦!”柠檬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看到她呼吸空气耶,会有热气呼出来的怎么会是鬼?鬼又不用呼吸!” “好啦,就算是个人又怎么样?怎么找她?难道报警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刘伯伯一定知道。” “啊?!” 孟可用力点点头。“他守护著学校这么久了,一定知道那个地点在哪,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不能现在去。”樱塚壑摇摇头拉住她的手。“天快黑了,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明天中午的时候去。” “中午好,中午比较不那么恐怖。”柠檬连忙点头。 “你不用去吧柠檬?’ “我要去!”柠檬坚决地说道。“虽然我什么都不会,可是我是活人,我有‘阳气’——”她说著,瞪了长谷川一眼,看他敢不敢抗议。“我一定要看到任大哥跟殷氏有个完美结局。” “这又不是连续剧,想看电视的话回家比较好。”长谷川嘟囔。 “你再罗嗦,小心我K你!”柠檬恐吓地举起粉拳瞪他。“你也要去!人多壮胆,打不过他们,我们用骂的也要骂赢!” “……”长谷川不说话了,但他眼里明明白白写著“激赏”这两个字。瞧这小妹妹多天真,打不赢也要骂赢?就算骂赢了也会被吃掉耶!可是她却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哈哈!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深夜,孟家的人都睡了,任吉天也回家了。他醒过来之后对自己竟然被魅惑感到十分的羞愧,他也同意他们不能再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于是他决定明天跟他们一起上山去一探究竟。台湾的大法师终于醒过来了,他回去准备自己的工具,明天早上再过来跟他们会合。 夜很深了,照理说她应该好好的睡一觉,准备明天的最终一战才对,可是她却睡不著。望著身边沉沉睡去的朱小蓝,她心里忍不住叹息……已经没有身体、早就应该消失的殷氏,到底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她就再也无法入眠了,只好披上外衣走到外面透透气。只不过她发现并不止她一个人睡不著,樱塚壑也跟她一样清醒著,而他正凝望著天空。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说这只不过是‘一堆会反光的石头’而已?”孟可取笑地说道,来到他身边坐下。 “是啊,所以我在研究这堆会反光的石头为何在你眼里会是美的。” “啧啧,听起来实在不是个浪漫的话题。”孟可笑。 “这片天空哪里美呢?”他问得很认真。 “哪里美啊……我想想……你不觉得这些闪烁的光芒很迷人吗?它们代表著无垠的视野,充满了想像力。当天空布满乌云的时候,地球显得多么孤单,好像这宇宙真的只有我们活著而已;可是当乌云消失了,当满天都是星星的时候就不同了唷!猎户座、天秤座、北极星,每颗星星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就算完全不了解这些故事也没关系,可以自己编一个、两个、无数个……” 她抬头凝视著满天星辰,脸上写满了梦幻,眼底闪烁著与星光同样璀璨的光芒,然后她回头对他灿然一笑。“我不知道别人的想法是什么样的,也许我的想法很俗气也不一定。但每次当我看到满天星辰,我总会觉得心情特别好、特别宁静,因为那么多那么多的星星里一定会有与我们不同的生物存在吧?也许上面也有跟我们一样的人们同样的注视著我们,这不是很棒吗?” 樱塚壑没说话,他很努力地想理解她的想法,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你呢?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必然的老去、必然的毁灭与必然的结束。”樱塚壑抬头望著满天星辰说道。 “那么美丽呢?生命呢?浑然天成的天然绝景、年轻漂亮的面孔,每个人脸上总会露出的愉悦笑容,每个人的结局都一定是死,每一段时间都必然会有尽头,可是这当中所绽放的火花呢?过程呢?你为何只看到结局,却看不到过程?那些难道都不存在吗?” “存在啊,只是那都只是一瞬间的美,就如同闪电一样……”他想了想,微微一笑。“我很喜欢闪电出现的瞬间。” “可是那种瞬间从来不能吸引你,没办法让你心动。”孟可下了结论,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结论很怪。 为何会有人对美丽的事物视若无睹?只因为那是瞬间?正因为是瞬间的、难能可贵的,才更应该珍惜、更应该积极追求才是啊。 樱塚壑点点头,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像是很高兴她终于能理解他。 但孟可其实一点也不能理解,她只是闷闷地嘟囔:“好吧……这对你将来的女朋友倒真的是福音了,起码她不用担心你随时会变心。” “变心?” “本来很喜欢的,因为看到别的更美好的,所以就变得不是那么喜欢了。”孟可翻翻白眼解释。 樱塚壑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不懂那个意思。”他最后还是承认。 “……你到底是单细胞还是蠢?你脑袋细胞的构成到底是不是三叶虫之类的那种东西?”孟可苦笑。“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懂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本来很爱吃这种巧克力的,可是在吃到瑞士巧克力之后发现它更好吃了,所以就变得不是那么喜欢原来这种巧克力了,这有什么好不懂的?每个人都会变心!” “我不会。” 孟可张大的嘴巴合不上来了,她的眼睛瞪成一个大圆形。 “喜欢的就是喜欢,为什么会因为其它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喜欢?牛羊喜欢吃草,他们天天都吃草,不会因为肉类有多好吃就变心——” “……你真的是牛……”孟可哭丧著脸发出“呜呜呜”的怪叫声。“你真的是牛真的是牛!你是用一大群三叶虫做成的大笨牛!” 樱塚壑倒是对她的评语很习惯了,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你这个大——”孟可的话突然停了,她张口结舌地望著他傻傻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很有耐心地重复一次:“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并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这是某种比喻吧?” “不是。” 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眼睛突然不知道应该放在什么地方,只得乱七八糟的转来转去。“呃……啊诺……嗯……” 樱塚壑很有耐心地等著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真是超有耐心的,就直直地望著她,以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 孟可慌了手脚,她开始顾左右而言它,眼睛盯在天空上的满天星辰,眼珠子却不断地乱转。 樱塚壑还在等,可是见她一直拒绝面对他,于是他终于叹口气摇摇头。“可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现在喜欢我,并不代表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喜欢我,某一天、某一个时间,或者当你遇上某一个人之后,你就会变得不这么喜欢我,甚至离开我。” 孟可的嘴张成一个0字形,她停下转个不停的眼睛,有点眼花地望著他。 “我可以理解,但是我永远不会改变。”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太阳天天都会由东方上升、西方落下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一样。 孟可愣愣地望著他,说不出半句话。 而樱塚壑微微一笑地凝视著她继续说道:“在我有生之年,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们要出去了唷!”孟可站在屋前对著屋子里大喊道。 “等等!一大早的你们要去哪啊?”艾百合连忙从屋子里追出来问。 “我们去山上郊游。”孟可指指自己身上的运动服。“还有任大哥跟柠檬也去。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啦!中乍不必帮我们准备午餐,我们自己在外面吃。走喽,拜拜!” “喂!小可——”艾百合呼唤著,但孟可带著朱小蓝、樱塚壑跟长谷川已经快步离开了。她叹口气,忧心地望著女儿的背影。 他们最近到底在搞什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神秘兮兮的,连口风最松的长谷川都不肯透露半句。 话说自从打北京回来,而樱塚壑跟长谷川住到家里来之后,小可的行踪就愈来愈奇怪了,真教她这个做妈的放心不下。 “不用管他们,都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会走失?”在一旁抽著烟斗看报纸的孟老仙神闲气定地说。 艾百合又叹了口气。公公总是这样的,就是因为这种放任的态度才会让孟桑变成那种怪人吧?她愈想愈不放心,索性跑进孟桑的书房里。“孟桑。” “嗯?” 她的丈夫依旧埋首在书桌前,这一个月来他简直就像是书桌前的一座雕像一样,除了肚子饿跟上洗手间这种必然的生理需求之外,几乎没离开过书房半步。 艾百合有些生气地伸手将他桌上的零件全捣乱。 “喂!”孟桑大叫。“不要乱动啊!随便少颗螺丝都会整死人的!” “到底是这些玩具重要还是你女儿重要?!” 孟桑抬起头作势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孟桑!” 他笑了起来,终于脱下眼镜。“当然是女儿重要。但是小可又有什么不对了?她的头还在痛吗?”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拜托你,你偶尔也关心一下她吧,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耶!”艾百合恼怒地嚷道。 “我一向很关心她,只是小可乖巧得很,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当然很乖巧。但是你不觉得她最近的行为真的怪怪的吗?先是带回来那个模样鬼里鬼气的女同学,昨天那个女同学突然又变成了傻瓜一样,只会对著人傻笑……你知不知道小可他们学校闹鬼?连新闻都报导播出了!听说有好些家长不让自己的孩子再去上课,说真的,我实在很担心——” 孟桑突然一把将她拉住,将她的身子纳入怀中,按在自己的腿上。“慢慢说,你语无伦次了。” 艾百合叹口气苦笑。“我是真的很担心嘛。” “我说过了,小可很乖巧,你不必替她担心太多。” “怎么会不担心!你以为我像你跟公公一样?你这个老爸也不管自己家里有个芳华正盛的女孩子,就把两个日本人弄到家里来住了;公公更夸张,完全把他们当成徒弟一样每天虐待!小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家庭里长大——” 她的话声嘎然而止,因为他的丈夫完全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他深深吻住了她的唇,缠绵得令她忍不住发出声声娇喘。 “嗯……好甜……我好像很久很久没吻你了?”直到她眼神迷蒙,他才终于恶作剧似地松开她。 艾百合有瞬间反应不过来,直到她面红耳赤,才终于清醒过来槌了他一拳。“你这卑鄙小人!” “我是诚心诚意吻你的,啊……你好香。”他说著,把头埋进她颈项问。“真对不起,我这个月太忙了,完全冷落了你,你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孟桑……孟桑我是认真的,我不是胡思乱想。唉……哈哈好痒!” “好吧,你是很认真地在胡思乱想……”他说著,调皮地轻啄著她小巧的耳珠,带来一阵阵酥麻刺激的感觉。 “孟桑!”艾百合连忙挣脱他的怀抱。“不要闹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用这种下流的手段来打断我了!” “嗯?下流?”他邪气地凝视著她微笑。“我记得你向来满喜欢我这么下流——” “孟桑!” “唉……好吧好吧。”孟桑终于投降,他温柔地微笑著。“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小可学校的事情我也都清楚,但我真的不觉得我们需要阻止她。” “为什么不?他们几个小鬼……长谷川虽然年纪大一点,但我实在很怀疑他的心智年龄是不是真的足够保护他们;他们浩浩荡荡的说要去郊游,可是我总觉得……”艾百合忧心地离开孟桑的怀抱,站在窗前凝视著下山的道路。“我总觉得他们其实瞒著我们去做什么事。” “就算是,那也不会是坏事。”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孟可是我女儿,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孟桑来到她身后拥住她。“难道你不信任自己的女儿?”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有必要给孟可更多的关心……” “老婆,如果你还没发觉的话,身为你丈夫的我实在有必要提醒你……你女儿已经长大了,而且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你我都无法理解的道路,那距离我们的世界太远了,虽然我很不愿意看到事情这样发展,但是那恐怕已经是事实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艾百合忧心地回头。 “你心里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孟桑爱怜地凝视著她的眼。“就好像当年你选择了与你父母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样。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坚决反对,二是无条件支持,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离开他们身边。” “可是小可她——”她原本想说“她还小”,但一想到自己嫁给孟桑的时候才十七岁,甚至比孟可现在的年龄还小一点呢。想到这点,她就只好沮丧地闭上嘴了。 “小可的娘,我们现在除了无条件支持她之外什么也不能做,给她信任就是最爱她的表现。” “唉,你这是找借口放牛吃草了。” “我可不准你这么说。你很清楚如果有人胆敢伤害我女儿的话,无论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饶过他的。” “难道一定要等到伤害造成吗?” “会造成伤害是必然的,问题只在于我们要不要让她长大而已。” 艾百合深深地叹息,而孟桑微笑着将她拥入怀中。“放心吧,小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当年的你一样,你现在不是也过得很幸福吗?” “你真是不害臊……”她闷在他胸前嘟囔著。 “我本来就很不害臊,不然怎么会那么喜欢那些‘下流’的事……”孟桑又笑了,一把将妻子横抱起来,给了她一枚比刚刚更加缠绵火热的吻 又下起雨来了,连绵细雨让山区潮湿多雾,冰冷的空气让气温骤降,一点也没有夏天的炎热感觉。 他们一行人站在崩塌的山洞前犹豫地望著眼前的山洞。 “就是这里了。”校工刘伯凝望著山洞,他的脚步显然有些犹豫。“我想应该没错,这里对死魂一直有很奇怪的影响力,让我想进去。” 不要说对死魂了,对他们这些“生人”又何尝不是? 如果这是所谓的“魔窟”……呃……会不会太美轮美奂了一点? 山洞外面草木扶疏、嫣翠灿红,几株野兰花娇美可人地垂在洞口随著夜风摇曳,馨香扑鼻。 往洞内望去,只觉得里面似乎十分凉爽舒适,一点也没有普通山洞深邃的阴暗感。 “这里看起来可真美丽……”孟可瞪著山洞。“这样叫魔窟?那我真想知道天堂长什么样子。” “愈是邪恶愈是美丽,你可以把它当成某种宣传手段。”任吉天耸耸肩微笑。他没忘记自己如何受到勾引,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诱惑多么美好!天堂可从没出现过那种教人心荡神驰的高明广告。 “愈是邪恶愈是美丽……”孟可回头望著朱小蓝。小蓝跟过去的模样有多大的差别他们都是亲眼看到的,眼下的她多像个天使啊,那种奇异而柔弱的美丽,时时刻刻考验著男人的自制力。 “真的要进去吗?这山洞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当然啦,现在看起来里面就算住著什么神仙我也不意外了。” 长谷川吐吐舌头往里面稍微探头。他真的好奇极了!这么美的地方为何从来不曾被发现?让人感到如此舒适的地方会是“魔窟”?他还以为所谓的魔窟应该是四处传来哀号苦难、狰狞妖诡呢。 “你们没发觉吗?从来要上天堂都是很丰苦的,要苦修心智、要抵得住世间诱惑,不要说锦衣玉食,连最基本的生活要求都得降到最低。上天堂多辛苦!要行善助人、要舍己为人、要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任吉天苦笑两声。“入魔界就简单得多,只要爱自己比爱别人多,只要纵情享受、自私自利、纸醉金迷就达到最低门槛,无怪乎这世界上天堂的人少,入魔著迷的人倒是随处可见。” “所以愈是邪恶愈是美丽……”孟可像是有点明白了,她抬头望著这迷人的山洞,想像著把这美丽的外表撕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真不敢相信这种地方真的存在……”任吉天喃喃自语似地说著。“传说中人界与魔界是共通的,有许多通道可以在两个世界中穿梭自如,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你是个法师勒,如果连你也认为那是传说的话,我们这些‘正常人’真的很难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魔界’这种东西。”长谷川嘟囔。 “魔界可不是什么‘东西’,它跟这个世界一样真实。传说真正完整的世界是上有天界、下有冥界,人类、花草树木跟魔界各自平行,魔界与人界的区分其实非常小,甚至有很大部分是重叠的。” “所以这天堂似的山洞里面住的其实是恶魔,头上长著可怕的鹿角,嘴里会喷出火焰,手里还拿著三叉戟?” “我没蠢到听不出你这外国人嘴巴里的讽刺之意。”任吉天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道:“如果以为我们所处的空间就是唯一的空间,以为我们的智能是天底下唯一的智能,难道你不觉得太过自大狂妄了吗?” 长谷川想了想。“好吧,我承认以我的智能真的是很难想像。” 孟可被他的回答给逗笑了。“长谷川,你不要闹了啦!” “我没闹啊,我真的很难相信走进里面就会到达另一个‘世界’,除非这里是宇宙黑洞。” “说起来这倒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宇宙黑洞没错。”任吉天耸耸肩。 “你们是打算站在这里聊天辩论直到地老天荒还是进去一探究竟?”任吉弟不耐烦地问道。 “当然是要进去啦。”孟可望了一眼身后的朱小蓝,见她面露恐惧之色,但那种恐惧远远比不上他们看到她时的恐惧。朱小蓝那美丽而不真实的脸、那渐渐透明的皮肤让她变成一个真正“水做”的女人。 “我带路吧,毕竟这里我年纪最大,而且这件事是我的私事——” “任大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也是我的事。朱小蓝是我同学,那天她跑上去,我没有阻止她,我也有责任。” “……”任吉弟已经等得不耐烦,他根本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迳自打开手电筒往里面走——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帅气的走进去。”他们身后传来娇美的女声。 “又是你。”孟可蹙起眉。 火红女微笑著,她依旧穿著一身亮眼的红皮衣,令人不得不怀疑那身红衣到底是不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这么闷热的天气也能穿皮衣? “这里面的世界不属于你们,我劝你们还是乖乖打道回府吧,把那女孩交给我,运气如果好的话,说不定她真的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真的会相信你吧?”孟可瞪大了眼睛问。 火红女冷哼一声。“这是一个诚心诚意的建议,你们信不信都随便你们,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们全死于非命而已。” “如果你还有一丝丝的‘不忍心’,为何还投身魔界?甘愿为恶魔效命?” “为恶魔效命?哈!你太小看我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为了任何人效命,我只是依照自己的意愿做事而已。魔界人界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魔界的气味比较合我的胃口罢了。” “所以你也讨厌这个世界。”孟可叹息。“为什么呢?这世界哪里不好?为何你们都讨厌这世界?” “也许是因为这世界上就是有你们这种傻瓜,所以格外令人看不顺眼。”火红女嘲讽地说。 “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了,反正多说无益,如果你非要阻止我们的话,看来我们只能再打一架了。”孟可摆好架势,戒备地望著她—— 她没忘记她们那一夜在北京的交手,自己的实力跟火红女其实有很大的距离,她跟三个月前一样没把握可以打赢她,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输赢问题的时候了。朱小蓝真正的灵魂就在里面,这件事必然要在现在作个了断。 “我真不知道该直接让你们进去送死呢,还是干脆先在这里把你们打一顿,让你们知难而退算了……”火红女说著,但她似乎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反而比较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然,山洞中卷出一阵微风,那带著阵阵甜香的空气是如此迷人。 “看来是来不及了……”她微微一笑,转身往山洞中迈去。“你们真的想进来的话就跟上来吧,不过我先警告你们,进了这个山洞,能不能全身而退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第九章 这山洞如果有名字的话,应该在外面大大的挂上“藏宝洞”这三个字;或者该挂上“人性考验”? 他们走进山洞中,发现四周的岩壁上隐隐约约闪烁著金黄色的光芒,就算再怎么外行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条黄金矿脉。真是超神奇啊,如此大的金矿竟然无人来挖掘。 “这是金子吗?”长谷川傻笑地看著自己手上所染的金粉,他眼神炯炯发光,感觉自己已经成了这世上最有钱的人了。 “不要笨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座金矿藏在我们学校后山,要是真有的话,早就被挖光了。”柠檬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你鬼迷心窍了!” “可是看起来实在是超真实。” “这些是真的金子唷。”火红女微笑著回头说道。“喜欢吗?只要加入我们,要多少金子都不成问题唷。” “对啊,让你去抢银行怎么样?要多少有多少,只不过你只能在监牢里发你的黄金梦。” 长谷川叹息著,依依难舍地望著那巨大的矿脉。 “山洞的底部还有更多更多唷,只不过需要你的灵魂作为代价。”火红女又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山洞中回响。 “你就是用这些东西交换自己的灵魂?”孟可突然问。 “我?”火红女冷笑。“你太瞧不起我。这种粗俗的东西岂能交换我的灵魂?我的灵魂不出售,我说过我只是跟随自己的理念而已。” “你的理念到底是什么?” “消灭地球上万恶的人类啊。”她笑咪咪地回答。 “然后让罪恶与恐怖统治地球?” “喔,真是天真的小妹妹。当地球上完全没有人类的时候,罪恶跟恐怖又怎么会存在?” “你是个疯子。” “谁比较疯?认为世界总有一天会大同、会有和谐地球村存在的人其疯狂程度恐怕绝不下于我吧。” “木长青大哥的疯狂程度的确不下于你,否则又怎么会至今依然那么喜欢你。” 火红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孟可似乎看到她脸上罕见的一丝温柔。 “小鬼头,不要随便说你并不真正清楚的事情,更不要想跟我攀交情。” 孟可笑了笑,耸耸肩。 “……木长青跟你说了什么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孟可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刚刚才说不要我跟你攀交情,还说我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呢。” 火红女冷哼一声,就在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进山洞深处,七弯八拐之下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远,只是感觉自己似乎走进了世外桃源,跟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隔绝了。 山洞深处并不昏暗,相反的愈来愈亮,黄金矿脉已经完全裸露在他们眼前熠熠生辉,他们的头顶上闪烁著珍珠雪白的光芒,脚底下踩著奇异的石板,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我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想住在这里面不想出去了。”长谷川呻吟著。这地方不但外观美、气味芬芳,还有一种令人流连忘返的魔力,让人不断的想往最深处走去,想知道最里面的宝物到底是什么。 “你这个人的意志一点也不坚定!”柠檬不屑地嗤道。 “难道你都不动心吗?”走在前方的火红女突然微笑回头望著柠檬。“想想这些可以为你带来什么——Gucci、LV、Prada、穿不完的名牌服饰;背不完的名牌包包,你再也不用用功念书,也不需要为自己的前途烦恼,你可以随心所欲去旅行、随自己高兴上最棒的餐厅、参加所有最棒的舞会,甚至你想要的白马王子、最温柔体贴的爱情——” “够了!够了!”孟可气愤地打断火红女的话,因为她看到柠檬动摇的眼神了,看到她眼底所出现的那一丝梦幻—— “呵呵呵呵!只要是凡人都有价钱,而只要是金钱可以买到的凡人,我们没有买不起的。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们的处境有多么可怜,你们信心满满的想来救人,可是却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不了。想到未来要在社会上挤破头、弯断腰,眼前的这些就显得简单多了吧?轻易得多了吧?” “柠檬,长谷川,你们醒一醒!这些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 “假的也好,光是看就觉得赏心悦目……” “长谷川!” “你们两个出去吧,趁我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火红女突然凛著脸命令道:“现在就出去。” 柠檬吓了一跳,她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小可……” “没关系,你带长谷川出去吧。”孟可握住柠檬的手。“一定要带他出去,千万不要再进来了,在外面等我们就好。” “嗯……”柠檬委屈地噘起了唇瓣,羞傀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猛然转身拉著长谷川的手往外跑。 “喂喂!不要拉我!我还想看!我还想看啊!”长谷川虚弱地喊著,不断回头,但柠檬的决心比他坚定许多,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谢谢……”孟可低垂著眼咬牙说道。 “哼,用不著跟我道谢,我只是对那种脆弱的灵魂没兴趣而已。”火红女继续带领著他们往前走,直到一个超大洞穴正前方才停下脚步。“再过去就是魔界与人界的交界处了,你们想找的灵魂就在里面,而我想带来的人已经到了。” 任吉天心中一惊!“你想带来的人?” 火红女回头冷眼望著他。“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才发觉自己是受到了魔界的诱惑。” 就在这时候,任吉天身旁的朱小蓝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倒进了任吉天的怀中。 一缕轻烟似的幽魂若有似无地自朱小蓝的口鼻中飘逸而出,往山洞内轻飘飘地穿了进去。 “如忆!” 诱惑,经常以各种方式出现,就好像白天与黑夜、阳光与影子一般,无时无刻存在著。 危险感情的诱惑,总以为以爱之名能改变对方,到头来却赔上的自己的一切。 财富的诱惑、权势名利的诱惑,甚至还有伪善的诱惑,因为“善良”是如此的难以辨认,我们究竟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赞美与感情所以才行善?抑或是当真存心行善? 正义的诱惑,自以为可以改变世界,变相的权势欲望诱惑著人们以正义之名…… 魔鬼无所不在。如果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么低头三尺何尝不能看到魔鬼充满了诱惑的微笑? 他们犹豫了,顿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正是邪。 他们犹豫了,霎时对自己的居心感到怀疑。恶魔的微笑就在眼前,他们该伸手给他一巴掌?还是羞愧地转头唾弃自己? “记得那个小故事吗?”火红女微笑的脸出现在他们眼前,她如此柔媚又如此艳丽,如此高贵又如此淫荡—— “基督说,一生从没做错事的人出来扔第一颗石头,结果是怎么样呢?这世界上全是罪人,你是,他是,她也是,大家全都是。有谁没有受到诱惑?有谁有能力抵抗诱惑?” 不……不是这样的,这世上必然还有无私的爱!必然有无私的感情!孟可想叫喊,却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掐住了,最终她只能既愤怒又悲伤地低嚷:“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这世界上一定有好人的!木大哥就是啊!木大哥一直相信你还是个好人,他一直都在等你,他——” “他只是个受到魔鬼诱惑的普通男人。”火红女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那冰霜女神般冷漠的脸孔。 “我没有受到诱惑!”蓦然,校工刘伯站了出来,他粗犷地拍拍胸脯笑道:“我来这里没有任何私心,我只想保护我的学生。” “想保护你的学生不是私心吗?你敢说自己一生中没动过任何歪念?” “我敢!” 火红女被他的回答给惊住了,她甚至微微变了脸色。 “我这一生没做过半件坏事,我从没亏欠过任何人,我的一辈子都奉献给学生学校,甚至连死了也是如此。我没错待过任何人。” “哈哈哈哈!好个正义凛然的老校长,那么你侵占了别人的身体这笔帐又该怎么算呢?” 男人带著隐约的微笑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穿著一身漆黑长袍,模样很普通,就跟路上走动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可是他的眼神、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却教人不由得会往后退——那冷冽的空气是从他身上发散出来的吗? 孟可倒抽一口气!从山洞深处现身的人不知怎么地竟让她觉得……好恐怖! 她惊喘著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逃?但她就是想,极度的想!她想现在立刻转身逃走! “广德洋,你不要插手这件事。”火红女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想赶走恼人的苍蝇似。 广德洋——这名字神奇的令她心念一动!好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宇…… “是你该放手才对,你做的事还不够多吗?”名叫广德洋的男人温和地笑了,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他的头轻轻侧了一下,眼光定在孟可与樱塚壑身上。 “啊……这两位小朋友……好像在哪见过?” “我说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你再不走的话,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火红女突然暴怒起来,她转身狠狠地瞪著他咆哮道:“快滚!” 广德洋无所谓地耸耸肩。“要我走也行,让她跟我走吧。”他的手指指向后方的朱小蓝。“她是自愿过来的,你们无权阻止她。” “不!”孟可立刻摇头挡在他们之间。 任吉天紧紧抱住朱小蓝昏迷的身体。“我绝不会让她离开我!” 火红女微微咬牙,她眯起眼睛瞪著广德洋阴森地开口:“我说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你需要我讲几次才听得懂我说的话?” “你说一次我就懂了,但是我不高兴离开。” 广德洋依旧笑咪咪地,他转向校工刘伯。“你刚刚说的一番话我真想为你鼓掌,真是正气凛然,真是义薄云天。可惜尽管如此,你还是要堕入魔界,俗话说用买的买不到,不如用抢的——” 他说著,看似轻描淡写地伸出了手,他们两个人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的,但他只是伸直了手臂,便轻易地掐住了刘伯的颈项。 “你干什么?!快放手!”孟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坏了,连忙冲上去,但仅只靠近一步而已,她的额头蓦然爆出剧痛,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似,顿时痛得跌在地上。 “你死在魔窟里,灵魂就再也出不去了,多可怜。任你一生清廉、任你一辈子高尚,却只能永远留在魔界当我的文书——咦!这句话好耳熟啊,我好像几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刘伯的眼睛猛然睁大! 广德洋温柔地朝他笑著:“怎么?你也想起来了?我说过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你逃不了的……” “见我身者发大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说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南无中央大圣不动明王尊者摩诃萨,南无三满多,哇日拉,撼!嗡,畔,畔畔,发叱,梭哈……”樱塚壑手结法印念起咒语。 “吵死了!我让你念!不动明王,我看你动不动!”广德洋蓦然恼怒起来,手猛然一挥,樱塚壑的身子立刻飞摔撞在坚硬的岩壁上跌落地面。 “广德洋!”火红女怒喊。 “怎么?连你也想一起死?”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早料到你不会乖乖把他们带来给我,如果连你也一起死的话,对我来说没差别啊,你也算半个魔界中人,吃了你的魂魄应该对我大有助益——” “看我的神仙盅!” “不!” 孟可剧痛中喊出之时已经来不及了,任吉天手上的神仙盅才一拿出来,广德洋的手指一点,那小盅立刻飞向他。 “哈哈哈哈!老朋友!好久不见!”他大喜过望。“咱们几百年不见啦!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回到我手上,可见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们注定要死在我手上。既然是你把神仙盅还给我的,不如你就当他第一个开胃菜吧,过来!” 一阵怪风猛然将任吉天的身体卷起,任吉弟眼明手快立刻拉住他。 “拉不住……” “嗡。针扎。玛哈。惹卡那。畔泮。嗡。针扎。玛哈。惹卡那。畔泮——”樱塚壑一手拉住任吉天的手,另一只手举在胸前,他的唇角微微流著血丝,但他却依然不放弃,持续地念著。 “快放手!你们快放手!再不放手,连你们也会被吸进去的!”任吉天q-9挣扎著想扭开任吉弟的手。 “该死的!你乖乖的不要动!你敢放开我的手,等我们没事了,我一定好好痛殴你一顿!” 任吉天愣了一下,他望著弟弟的脸露出一抹苦笑。“这句话我也好耳熟,你八岁那年也这么吼我……” “不要罗嗦了!快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她一定会想出办法! 孟可忍著剧痛颤巍巍地起身,她感到天旋地转,不但头剧烈提供地疼痛著,似乎连天地都相反了。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睛对焦,一次又一次尝试著不让自己的脸再去撞地面。 “死吧……乖乖的把你的灵魂交给我,这里很快乐的,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拘束束缚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天堂啊……” “放开你的手!”孟可喘息地尖叫著,她终于站直了身子,直冲到广德洋面前,扳住他的手使劲拉扯著。“快放开他们!你这魔鬼!放开他们!” 说也奇怪,孟可站在他面前,他竟然像是有所畏惧似地瞪著她看。 “快放开他们!”孟可已经完全顾不了头痛了,她眼冒金星,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叫他放手,这时候什么武功招数也完全不记得了,她扑上去握住广德洋的手臂猛力一口咬下—— “哇!”广德洋竟然大叫一声,被烫伤似的连忙松开握住老校长颈项的手,猛地甩了孟可一巴掌。“护灵印……你怎么会有?!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们!上天赐我良机,一个转世狩魂使、一个半神半鬼转世!哈!” 他手中平空出现一把黑色的剑,那黑漆漆的剑身看起来毫无可惧之处,但当他一握住剑柄,原本黑漆漆的长剑顿时发出骇人冷光。 “广德洋!对付小女孩用得著这种武器吗?你也不觉得丢脸!”火红女大喊。 他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怔怔地望著被他打倒在地的孟可,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我等好久好久了,这把剑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只要用它挖出你额头上的印记……呵呵呵呵!虽然你转世了,护灵印晦暗了,但没有关系,我可以让它重新放出光芒,只要等我把它挖出来——” “孟可!”樱塚壑三人同时大叫,他们想扑过去救她,却又不能放开任吉天的手,就这么转瞬之间已经来不及了,广德洋手中的长剑对准了孟可的额头猛然往下刺—— 孟可听到他们的叫唤声,但她却无法闪避,她眼前只是一大片迷蒙,她什么都看不到,剧烈的痛楚让她无暇他顾。就在这时候,有人猛然推了她一把,而她身后又有人同时用力的将她往后扯—— “广德洋!”那是校工刘伯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大好威武啊。 孟可终于看得清楚了,他看到老校长胸口插著一柄剑……是老校长将她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抵挡了这一剑。 “把剑还给我!”广德洋咆哮著,伸手想拿剑,老校长却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孟可再一次扑上去抱住广德洋的腿,又是一口死命咬下。 “哇!” “拿剑!快拿剑!”有人这么焦急地嚷著。“只有这把剑可以杀他!快拿剑!” 樱塚壑很快伸出手,那人却又急著喊:“不!不是你!只有拥有魔性的人可以拿这把剑!” 只有拥有魔性的人可以拿这把剑—— 任吉天的身体愈来愈靠近神仙盅——不,应该说他半个身体已经进了神仙盅。那不起眼的小瓮——就算当笔筒也插不了几支笔的小瓮却将他大半个身体吸了进去。 任吉弟望著大哥的眼…… 任吉天猛然甩开他的手! “不要!”突然又有一只手及时拉住了他,那是朱小蓝的手…… 任吉弟拔出校工刘伯胸口的剑,瞬即感受到一股剧烈炽热的感觉从手心直透到他的五脏六腑之中。 “见我身者发大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说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南无中央大圣不动明王尊者摩诃萨,南无三满多·哇日拉,撼!嗡·畔,畔畔,发叱,梭哈!嗡。针扎。玛哈。惹卡那。畔泮!” 随著樱塚壑咒语的声音愈来愈大,他似乎知道该怎么做,就在樱塚壑咒语最后一个音响起的同时,那把闪烁著奇异冷光的长剑刺入了广德洋的心脏之中! 轰! 顿时天摇地动起来,山洞剧烈地摇撼著,碎石纷纷往下坠落。 原本无比光明的山洞忽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恍惚中,任吉天望著那只手,那渐渐透明的手臂好不真实啊……为何人的手臂会泛著蓝色微光呢? 泪……滴落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中。 他抬起眼,朱小蓝的脸渐渐分离了,殷如忆的轮廓慢慢地显现出来,但也慢慢的消失中。 那总是侧首含笑的脸庞终于有了表情,那双眸子终于有了神智,她带著笑意温柔而深情地凝视著他。她张开口,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是他知道,他在内心深处听到了……相公…… “如亿……” 她那透明的蓝色手指轻抚著他的脸、他的发,那样的爱怜、那样的不舍,听说……鬼魂是没有眼泪的,那么她为什么还会流泪呢? 为什么他也流泪了?心底深处的空缺明明已经被填平了,为什么还会感到如此的悲伤?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将是永别吗? 再也没有来生了……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如忆……” 殷如忆欣喜而幸福地笑了,她千年来的心愿已了,再也无遗憾,她终于等到了他的良人。 蓝光消失了,飞散在空气之中,任吉天迷蒙著双眼凝视著那渐渐消逝的蓝光,然后低下头望著自己手中的手——那是朱小蓝的手,而她正睁开迷惑的眸子,同样迷蒙地望著他。 “老校长!”孟可尖叫著扑上去。 校工刘伯的身体沉重地往下倒,他的胸口被狠狠地撕裂开来,鲜血直喷。 “老校长!”孟可悲伤地哭了起来,她慌张地想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但尽管她的手染满了血,尽管她使尽气力,却丝毫无法阻止已经造成的伤害。“老校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的学校……你们全都是我的孩子……” “老校长!你太傻了!太傻了啦!”孟可哭得不能自已。“我不懂……都已经死了……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这么执著!为何还要如此固执!” “哈哈……”老校长的口中冒出血泡,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但唇角却泛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在那一刻,他似乎真正了解了自己为何执著,为何死去数年却还是眷恋人间久久不去—— 原来他的使命还没完成啊,原来这一份报恩的心愿长久以来一直占据著他心底深处,数百年来久久无法忘怀。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著大雨的夜里,一名男魂被邪恶术上抓住了,他强迫他成为一个奴隶,但却有两名狩魂使在临危关头救了他;他们甚至让他回去探望临盆的妻子与甫出生的孩子——这份恩情一直留在他心底深处,过去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一点,直到这一刻…… “我……终于报恩了……”他微笑著呢哝著没有人听得懂的言语,但没有关系了,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安息。 啊……等待了数百年啊……他终于报恩了,终于啊…… “老校长!” 孟可哭号的声音撼动了天地、撼动了山壁,那久久回响不去的哭喊声象征著命运的锁链啊,看似打开了一个结,其实却又锁住了另一个结。 第十章 山洞,只是个很普通又幽暗的地下洞穴,连日的大雨与地震之后崩塌得非常严重,警方已经在现场围起了封锁线,禁止进入。据说这是日据时代日军用来储藏弹药的地方,只是年代久远了,早已被人遗忘。 谣传这山洞里有宝藏,不久之前还引来两名想盗宝的人;因为山洞年代已久,经过大雨冲刷之后地层严重松脱,引起崩塌而意外死在这里。 但他们还是悄悄地来了,带著一束鲜花来纪念在这里消逝的殷氏跟老校长。 阴暗的山洞口几乎无法透入光线,孟可打开手电筒,将鲜花放在洞口不远处。 他们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望著那束白色的花朵。 半晌之后,柠檬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喂,小可,你觉得那天在山洞里救你们的,到底是不是火红女?”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乱成一团,根本搞不清楚是谁在说话……但是除了她,我想不出来还会有谁突然跑出来救我们,你们在山洞外面也没看到别人不是吗?” “嗯……可是她为什么要救我们啊?”柠檬迷惘地问:“她先放了我跟长谷川,然后又突然倒戈救了你们,为什么勒?” “也许……也许我木大哥没看错,也许火红女终究还是个好人啊。”当时老校长用力推了她一把,但她身后同时也有人用力扯了她一把,正是那两股力量将她推离了广德洋致命的攻击。 当时是谁在她身后?樱塚壑正拉住任吉天,吉弟也是——除了火红女,还会有谁呢?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魔界里也有好人?唉!善恶的分野怎么有点模糊的感觉?” “也许吧……” “啊,彩虹耶!”柠檬突然笑著说道。 手电筒的光线在山壁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彩虹,在漆黑的山洞中,这人造的彩虹显得格外鲜丽。 “真的耶!哈!所以就算老天不作美,就算在这种乌漆抹黑的山洞里,我们还是可以自己创造彩虹嘛!”孟可笑了起来,摇摇手中的手电筒。那彩虹真美!虽然很小,跟天上所挂著的彩虹相比却一点也不逊色。 “喂,你们好了没啊?还要去医院探望校工刘伯不是吗?”长谷川在洞口呼唤道。 “嗯啊,不过我们要先套好说词,例如我们为什么会跑来山洞里,而刘伯伯又为什么也在山洞里,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里、胸口上还被石头割了那么大一个洞咧。他真惨,又被石头砸,又被长剑砍。” “呃……这真的很难解释……” “我也这么觉得。那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你帮忙想一下嘛。”柠檬嘟囔著走出了山洞。 “我正在想……”孟可跟著走出去,但随即又转身折返山洞。 她将手电筒放在地上,照耀著山壁的手电筒灯光画出一轮完美的彩虹。 就让这彩虹一直留在这里吧…… “孟可!” “来了。” 回头再看最后一眼,山壁里隐约有著点点蓝光,那……是殷如忆吧?最终的、也是最初的……永别了。 古老的魔剑即使在清晨的阳光下也无法绽放出任何光芒,它是如此的晦暗,看起来就是一把生了锈的破铜烂铁。 可是只要他握住它—— 剑身立刻像是著了火一样的发出炫目的红光! 他可以感觉到整把剑都在嗡嗡作响,可以感觉到那强烈的震动,简直就像是里面装了电动马达一样,剧烈的抖动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牢牢握住它。 而它是如此的轻巧,彷佛像是延伸出去的手臂一般,感受不到任何的重量;他可以自由地挥砍,各种角度、各种高难度动作都可以轻易做到 只要握住它,他全身立刻充满了力量,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仿佛他手里握的并不是一把剑,而是任何人的性命……只要握住这把剑,他可以随心所欲的砍杀任何他不希望看到的人。如此简单,原来杀人是如此的简单。 他的血液在沸腾,心跳声与剑鸣渐渐合而为一。这把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情,而他同样也能感受到这把剑的心情,它的心情是如此的单纯——嗜血、血血血血血血…… “快放下它!”任吉天的咆哮声传来。 任吉弟的手像是被烫著了一样,手中的魔剑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你干什么?!我不是已经把这把剑扔了吗!为何你又去把它捡回来?!”任吉天怒气冲天地吼道。他很快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那把剑,动作迅速地将它卷成一团。 “不是我把它捡回来的,是它自己跑回来的。”任吉弟怔怔地望著躺在地上的剑,虽然被外套盖住了,但他却能清楚的描绘出那把剑的所有一切,包含每个细微处的雕刻…… “那你更不该碰它!这是一把妖剑!它会令你入魔!” “这只是一把普通的破铜烂铁……虽然它十分神奇的懂得自己找路回家。” “家?!这不是它的家!你更不是它的主人!”任吉天恼怒地捧住剑往外走,才走到门口,他便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开口: “吉弟,这把剑是妖剑、魔剑,它会利用你、摧残你,你不会是它的主人,你只会变成它的奴隶而已。难道你忘了那天火红女所说的话吗?你的魔性太重……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入魔的……” 任吉弟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偌大的落地窗,眼神深邃莫测。 只有拥有魔性的人才能举起魔剑—— 但也只有拥有魔剑的人才有能力砍杀魔鬼。 他成不了大法师,他永远都没有能力看到任吉天跟樱塚壑、孟可他们所看到的东西,只有当他跟魔剑在一起的时候例外…… 任吉天走了,这次他会把魔剑扔到更远更远的地方,或者埋藏在更深更深的地下,但那不会有用的,魔剑依然会回来找他。 他低头望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烙印渴望著……渴望著握住那剑柄…… 魔性……为了保护孟可,为了能与樱塚壑一较高下,那么就算入魔又如何? 他的眼中绽放冷冽寒光,落地窗外任吉天的身影出现了,他抱著魔剑上了车。 吉弟的唇角微微上扬,飘出一朵冷酷微笑。 无所谓,夜里它就会回来了。 谁是谁的主人?要试过才知道。 初夏清晨,蝉鸣声一大早就十分热闹吵杂,蝉儿们像是在庆贺夏天的到来似,高亢的鸣叫声此起彼落。 灿烂的阳光洒满山间,从树叶缝隙所透下的阳光像是炙热的金沙,望之耀眼生辉。 朵朵白云缓缓地飘过天际,显得天空特别湛蓝澄净。 “蹲好啊!这么大个人了连蹲都不会!” “唉啊!不要老是打人嘛。” “练功的时候不要说话!”孟老仙的藤条再度飞到,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后。 “唉啊!”长谷川应声倒下。“痛呀!” “奇怪,你天天挨我打,为什么皮没有练厚一点?”孟老仙狐疑地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该不会都是故意惺惺作态,争取时间偷懒吧?” 长谷川的嘴圈成一个0字形。“终于被你发现了吗?” 孟老仙又好气又好笑地瞪著他。“快起来!” 长谷川叹口气,乖乖摆好架式继续他的基础马步,偷偷瞄一眼旁边的樱塚壑,发现他真是蹲出心得了,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还有余裕对他报以微笑。 “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女子惊叫的声音传来,虽然她说的是日文,但是不用听得懂日文,也可以听出她声音里那种极度惊恐。 樱塚太太飞也似地从屋子里狂奔出来。“小壑!快起来!是谁叫你做这种不人道的动作的?!你为何要乖乖的照做呢?!我的心肝儿!太阳这么大!快进来休息!” “母亲大人,我在练功,请不要打扰我们。” “练功?!” “是的少夫人,这是我们到了台湾之后每天的例行工作。” “例行工作?!”樱塚太太立刻板起脸。“是谁规定的例行工作?!” “呃……”长谷川吞吞吐吐地望著孟老仙,只见他趾高气扬地微微眯起眼,模样像是要看看有谁敢挑战他的权威。 “他为什么进去?你跟他说了我的意思吗?他为什么没有回答我?!”樱塚太太愤怒地继续尖叫。 “少夫人,这是少爷自己的意思,并不是孟老先生强迫我们的。” “小壑,你这是何苦呢?你的身体这么瘦弱,怎么可以做这种……这种不人道又粗俗的练习?我知道了!一定是为了那个女孩子对吧?!小壑,你不要傻了,我们樱塚家绝对不可能让那种女孩子进门的,你……” 樱塚太太后来到底说了些什么,大概也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她一直像只蜜蜂围绕著花朵般的围绕在樱塚壑身边,同时不断地嗡嗡作响…… 而屋里这边,孟老仙进了门,发现樱塚老太太正好整以暇地在品茗,负责泡茶的自然是他的宝贝孙女孟可。 “好喝吗?”孟可笑咪咪地问。 樱塚老太太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连你也想偷懒?!”孟老仙瞪著孟可。 “我哪有!我在招待客人勒。”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泡茶功夫也想招待客人?快给我滚出去练功,不要躇蹋我的茶叶了。” “唉唷,好小气喔。”孟可叹口气起身,对著樱塚老太太微笑著行礼。“抱歉,我先出去了。”这句日文她说得很蹩脚,但樱塚老太太依然对她展露了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泡什么茶,连香味都没有。”孟老仙把桌上茶具里的所有茶叶茶杯重新整理过一次,以熟练的功夫重新泡了三亚茶,没多久果然茶香四溢。 “这才是真正的功夫茶。”金黄琥珀色的茶水自然比刚刚孟可泡的颜色要好得多。“试试看。” “小孙儿在这里受您很多照顾了……”樱塚老太太走到窗口,凝视著不断被“蜜蜂”骚扰、却完全不为所动的樱塚壑。 他看起来长高了、长壮了,肤色不再那样惨白,连眼神都变得活泼、坚定了许多。几个月前在日本的他脸上总带著一种心不在焉的迷离感,那模样就好像他早已遁入一个无名的时空之中一样,而今那表情已经消失。 才短短三个月,樱塚壑已经有脱胎换骨之势。 孟老仙迳自品著茶,半晌才微笑著说道:“他也许会是我平生最得意的门生,他是块好材料,也许比孟可还好。” “但他终究要回到日本继承樱塚家的家业,魔道世代已经开始了,驱魔师的地位又会跟过去一样变得举足轻重。” “孩子大了,会有自己的选择,我们所能做的是把自己一生的经验传授给他们,而不是替他们做选择。” “如果我的小壑最终选择回到日本呢?” 孟老仙微笑面对著眼前与他一样固执、坚毅一生的女人。“那么我会很高兴他真正有能力去面对他将要面对的。” “你会舍得?”她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那你呢?”孟老仙沉稳地替她斟茶。 樱塚老太太没回答,她只是凝视著孟老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跟那双睿智的眼睛。 “喝茶吧。”他笑。 樱塚老太太点点头,娴雅而熟练地端起闻香杯细细品味这不同于日本的茶香,然后轻啜一口芬芳。 “这是杯好茶。” “当然,这是六十年功力所泡出来的茶。”孟老仙笑了。 “您日文说得字正腔圆,却从来没显露过这一点,果然是拥有六十年功力的高人。” 孟老仙又笑了,他神秘地朝樱塚老太太眨眨眼。“这是糟老头的恶趣味,听那两个毛头小伙子背地里痛骂我,然后再修理他们,是很愉快的事情。” “我了解。”樱塚老太太端庄贤淑的脸上忍著一抹笑,但是看到孟老仙眼里那调皮的光芒,她终于展露了笑颜,那是樱塚家人罕见的开朗笑容。 她似乎真的开始理解这家人的魅力所在;在笑容的背后,她也真正开始担心——或许将来真正舍不得的人……会是她? 《全书完精采故事再续……》 后记 快过年了,这次决心要把混乱的书房好好打理一下。 沈亚别的没有,书跟各种笔记本特别多。每个人都有点小怪癖,我的怪癖就是爱买笔记本。从年幼时代开始买的各种笔记本多得无法计数,保守估计两三百本大概跑不掉,从一本几十块到几百块、上千的都有。 我的死党最恨跟我逛书店,因为我多半不是去看书,总是窝在笔记本柜子前流连忘返,每一本都要翻开看一看,爱下释手地摸摸它的纸质,仔细研究它到底好不好写、间距够不够大、放在包包里会不会折到?整体的设计感好不好?可不可爱?甚至连本子上面的格言都要仔细研究到底是每隔几页会重复一次—— 接下来我就会问了,你觉得这一本好?还是那一本好?这个颜色好看吗?会不会感觉很幼稚?这本真的很棒!但它为何要有香味?这个纸张超级好写的耶!那一本我很喜欢,可是它撕下来会掉页,你也知道笔记本掉页是很糟糕的……基本上跟买什么高价金饰钻石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价格相去甚远而已。 OK,买笔记本琐碎的过程讲完了,接下来是它的收藏。 笔记本体积小,感觉上应该不会太占空间对吧?答案是:错!笔记本的问题不在于“体积”,而在于它的内容。 沈亚就是有这种非常糟糕的坏习惯,每一本笔记本买来时都要写上几页,内容从帐本、日记、食谱、电影记录、读书心得、抱怨文、随笔、小诗、短文……等等都有,最离谱的是上面还记载了各种下同时代的各种幻想、梦想、理想、遐想,或者是小说的原始构想、人物关系图、人物长相图——说真的,一本一本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内容还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每次开始打理屋子,最会中断我的就是这些大大小小各形各色的笔记本,而且每一本笔记本不是光看前面就好了,沈亚非常的“勤俭持家”,经常一本笔记本会希望它有多种用途,于是本子的最前面也许写的是小说构想,中间则是帐本,最后面又是看电视的时候随手涂鸦的作品,所以我的每一本笔记本都各不相同,十分富有自己的特色。 打扫才刚开始没多久,我的眼光又不由自土地被躺在地上的、放在书架上的、或者塞在角落的某一本笔记本给吸引住了,于是很自然地放下抹布,很随手地拿起笔记本开始阅读,最后会找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开始好好研究这本笔记本的来历跟它的内容…… 至于打扫?呃……晚一点、明天、或许后天、反正总有一天……可惜事实上那—天经常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到来,然后同样的情节会再上演—次。 至于要找笔记本,那更难了。 由于我的笔记本内容各自不同,而且从来没有统—过,所以如果临时想起曾经写过的某些文字,而要找出来参考的时候,那种翻箱倒柜、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真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本却在书桌不远处……”不是盖的,这种情况每隔一阵子就会在我家发生一次。 呃……我为什么把这种糗事写出来? 喔,想起来了XD~~~ 就在《似曾相识》写到一半的时候,沈亚又十分有雄心壮志地开始打扫书房了(这段前面不是说过了吗?QQ),打扫到十分之一的时候找到一本笔记本,这本笔记本年代比较不那么久远,还算是新加入的成员,长得很可爱喔!有可爱小精灵插画风格的笔记本(喂!谁想知道你的笔记本长什么样子啦),打开一看,内容赫然是《魂萦梦牵》最早期的结构图。 为什么会用“赫然”这么惊悚的文字勒?因为啊……因为第一本名叫《魂萦梦牵》对吧,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写著:“梦魂”“恋魂”“游魂”…… 什么?这样一点也不惊悚?只不过改了书名而已? 才不是勒,它之所以惊悚的理由是:一,我完全忘了自己曾写过这些“结构”。二,结构跟我写出来的是两回事。三,人家他们本来是悲剧耶……XD。 基本上除了男女主角的名字都对之外,其它的都是风马牛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了。但是男女主角的名字也是到了《似曾相识》才搭上,原本《魂萦梦牵》里男女主角也不是叫现在的名字。 翻开本子后面一看,是2004年初买的笔记本,还记得那是要赶搭火车回家前在书店看到的,我拿起放下了无数次(喔对喔,偶尔我也会想“戒掉”不断买笔记本的陋习),甚至已经离开了书店,可是赶在最后几分钟,我还是气喘吁吁地跑去书店买下它了。 我对每一本笔记本的爱情大概都只有一个月左右,也就是说,这本我当初爱得要死的笔记本只享受了我几天的爱情就完全被我遗忘了,连我曾经写过些什么也都一概否认。 木头先生很不解的问过沈亚:好的笔记本只要一本就够了,最多家里每个地方让你放一本、你每个书包也放一本好了,那也不过十几本,你为何老是会买笔记本买个不停? 瞧!男人!最蠢的男人就是会问:衣服只要—套就够了,你干嘛买—打?这种蠢问题。 沈亚的回答则是非常不屑地微眯起眼睛告诉他:你应该感激我只是爱买笔记本,万一我爱买钻石怎么办?而且什么叫“好的”笔记本?我的每一本笔记本都是“好的”!难道我会买“坏的”笔记本吗? 咦!我为何又写到这里来了?这篇后记的重点到底是什么XD?《沈亚与笔记本的爱恨情仇录》? 不是啦!沈亚本来很认真的要把《魂萦梦牵》、《似曾相识》跟《百鬼夜行》诞生的过程写出来的耶!一定是我旁边那些众多被我遗忘的笔记本鬼魂搞的鬼。 不过拥有那么多笔记本还是有好处的,因为每一本笔记本其实都多少记录了当时沈亚的生活状况,上面有各种骂人的话、各种当时的心情,而且我多半会留下日期记录,虽然那些记录不是正式的日记,但谁说日记一定要“正式”的才算? 有时候我会在上面发觉自己写过的一些小故事,或者当时想写的故事,不过更多的时候我会在上面发觉我当时的愤怒跟怨气。 人在愉快的时候很少会记录些什么,只有在伤心难过无处可说的时候才会诉诸于文字。 每一次我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再去看那些恼恨,那些委屈、不平的心情在写下来的同时也被我遗忘了,我的笔记本像是情绪处理机一样,尽责地帮我吃掉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这样想想,被我爱上的笔记本其实是很可怜的哩。买来的当时我总是欢天喜地那么喜欢它们,可是之后它们却总承受著我绝大多数不快乐的心情。被这样的人爱著,说实在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吧!幸好它们只是笔记本,不会真的有怨言,否则我的“后宫佳丽”如此之多,每一本都来跟我抱怨个两句,那我可要大大吃不消了。 好吧,我想以上的文字可以总结成—个主题,名叫“沈亚年度对笔记本之忏情录”,哈! -------------------------------------------------------------- TXT 66874电子书网 http://www..66874.com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66874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