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相公,造反吧! 作者:蓝艾草 文案 前一世在宫斗中落败丧命的柳明月 这一世坚决不肯再入宫为妃…… 并且挖掘绑定一只潜力股 打造出一个幸福的新天地…… 内容标签:重生 情有独钟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明月 ┃ 配角:薛寒云 ┃ 其它:造反神马的! ================== ☆、 楔子   楔子      夕阳将坠未坠,将大启巍峨的皇宫染成了一片辉煌的画中仙境,雄浑的交泰正殿之后是连绵不断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这便是大启皇帝的后宫内帏。   沿着宫墙一直往西走,绕过无数宫殿,便到了宫里最偏僻荒凉的地方,冷宫。      承宗帝继位数十年,除了东宫旧人,继位之后又大肆选美充入掖庭,使得宫内人数暴增,尤其后宫争斗不断,这冷宫虽然荒僻,实则几乎要人满为患了。   但就算如此,冷宫最偏远寂静的院子里,却只住着一个人,那便是一直以来恩宠不衰的柳贵妃,今年五月初四,被一道圣旨打下了冷宫。   粗粗算来,柳明月如今已有二十六七岁,她乃是承宗帝继位之后第一批入宫的女子,又因貌美才佳,能歌擅舞,饱读诗书,一向深得承宗帝宠爱,当日被打下冷宫,不止是宫中众人,便是柳如月自己,也全然不曾料到从云端跌落下来的一日来的这样的迅急。      柳明月自进冷宫,起先如遭雷劈,又申告无门,连身边宫人也不知去向,冷宫里每日馊水冷饭,受尽宫人白眼,她又金尊玉贵长大,这样屈辱不堪的日子从不曾有过,几乎要发疯。   后来,偶然发现自己身怀有孕,为着腹中胎儿着想,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每日痴痴对着院内荒草发呆。      沈妃带着心腹太监宫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向来矜贵美貌的柳明月在十一月的天里也只着件污渍斑斑的单衣,长发披散,日久未曾梳洗,只腹中鼓鼓,连往日婀娜身姿也不复存在,只余臃肿笨拙。   她的手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小腹,霎时恨不得柳如月那腹中鼓鼓乃是自己所有,又想到她现下处境,眉目才舒展开来。      柳明月被承宗帝贬进冷宫,她只当此人再无翻身的余地,哪知道这日闻听心腹来报,冷宫的柳贵妃有孕……仅凭着承宗帝如今只得三位公主,两位小皇子早夭,整个后宫无子,怕是柳明月翻身有望。      柳明月在冷宫一住半年,难得见到一位访客,乍见沈琦叶前来,冻的青白的姣好眉目绽出狂喜的光来,几不成句:“沈姐姐……”大有沉浮泥海,望见浮木之感。   她与沈琦叶自小一同长大,甚是相得,次后又在一次春宴上对承宗帝动了心,先后入宫,柳明月一向觉得她与这位沈姐姐情如姐妹,纵然对方位次比她低,连恩宠也不及她——但那不过是沈琦叶心有所属,不肯尽心侍奉承宗帝罢了。      沈妃却似未曾瞧见她这般狂喜的目光,远远立于五步开外,紧蹙了黛眉,拿丝帕掩了口鼻,嫌恶的埋怨心腹太监:“这里味道这般的难闻,怎的不提前清一清便让我过来?”   柳明月要向前扑过去的步子,不由一滞。      这与她往日所认识的沈琦叶有所不同。      沈琦叶见此,唇边绽出一抹浅笑来:“我奉皇上口谕,前来探望妹妹。”又示意身后跟着的御医上前:“陛下听闻妹妹有孕,特召御医前来诊脉。”      柳明月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来,削瘦的身子几乎都要颤抖起来,那是人在面对巨大的变故,身体不能承受的一种本能反应。   ——她等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承宗帝的谕旨。      那御医她认识,正是往日常去秋华宫替沈琦叶诊平安脉的许太医,算是沈家的故旧,且又是沈琦叶亲自带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遂往院中石凳坐了过去,又伸出细瘦的腕子来……      未料,诊脉的结果大大出乎柳明月的意料。      “禀贵妃娘娘,柳氏确然是喜脉……”      柳明月心中长久积压的大石缓缓下落,她还有很多话要亲口问一问承宗帝……为何要将她无故打入冷宫?      可是紧接着,许太医的一句话便将她打入地狱……那是比之当初被突然打入冷宫更让她觉得难以置信之事。      “……贵妃娘妨,只是柳氏只有四个月的身孕……”      柳明月全身四肢皆凉彻透骨……“你胡说——我明明有七个多月身孕,你却说我只有四个月,许太医,难道你眼睛瞎了吗?!”由于巨大的愤怒,她只觉一阵一阵的眩晕,全身似乎都在颤抖。      她进冷宫已有六个多月,算算日子,恰是最后一次与承宗帝欢爱……之后便是无情被贬……恩爱两休。      沈琦叶此刻却笑了,声音格外动人,柳明月听在耳里,却是满含了讽刺:“妹妹,陛下一向待你不薄,不过稍有见弃,你便在冷宫里背夫偷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事到如今,柳明月仿佛才重新认识了沈琦叶一般,将她上下打量,没错了,她方才心神恍惚,全不在这上头,如今瞧沈琦叶一身行头,竟然是贵妃衣制,方才那许太医所呼,也是“贵妃娘娘”……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你今日前来……是来要我命的吧?”      沈琦叶这般行事,定然不会让她有出冷宫的机会。      “我只是不明白,你当日说过,自己情有所钟,断然不是陛下……”那般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连她也觉得沈琦叶可怜,被家族送进宫来,终身幸福被毁……那时候她还庆幸,幸亏自己当初对承宗帝一见钟情,只觉那英俊高贵的男子如神衹一般,后来进宫做了妃子,只觉心愿得偿,全然忽略了离家之时父亲忧虑的眼神……还有一向护着她的寒云哥哥……      沈琦叶掩唇一笑:“妹妹你真是天真的可爱,陛下英明神武,又贵为天子,会有哪个女子不钟情于他呢?我那不过是哄你玩儿……你也知道自己的小性子,一向是恨不得独占,我若不那般说,你又哪里肯与我这般交好呢?”      柳明月原本以为,她的心里已经不会再痛了,可是,此刻就好似被人灌了一腔的冰碴子,五脏六肺都被划拉的寒彻生疼,整个人站在那里,已经绝望的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沈琦叶似乎还嫌打击的不够,支使宫人太监上前将毫无抵抗力的柳明月架定,这才近前来,贴近了她的耳朵,低低的,畅快的轻笑:“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的寒云哥哥是没办法回来救你了……”面上笑意敛去,下令:“柳氏被贬入冷宫,不守妇道,孽胎暗结,杖杀!”      她被宫人松开,有宫人提着红漆木棍前来,狠狠一棍砸在了柳明月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断了,惨叫一声,却听得沈琦叶怒斥:“还不快将那孽胎打下来?”      然后……她的肚子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整个内脏跟肚子都扭在了一起,只觉这数月陪伴着她,给予她无数安慰的,常在她肚子里翻滚打转的宝贝在剧烈的撕扯拉她,在她腹中惊恐大叫哭泣哀鸣声嘶力竭……揪着她的心生疼生疼……明明腹中的他离心脏那么的远……      “宝宝别怕……”她在心里一遍遍安慰,拿双手护住了肚子。   执刑的太监不管她的回护,棍棒,拳脚重重的往她身上砸下来,巨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她很快就分不清哪里比哪里更痛了,只是在恍惚的意识里,感觉到身下热流涌动,口鼻处也有热流奔涌而出,全身的血液仿佛受不了内里的挤压,一股脑沿着所有的出口往外流……假如有来世,她再也不要进宫为妃……假如有来世……      暮色四合,繁盛之处有灯火渐次通明,唯有冷宫,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休息了这么久,终于能爬起来开新坑了,为了庆贺草身体康复,新坑初开,今日双更,谢谢! ☆、重生   第一章      柳明月满头大汗从迷梦中醒了过来,手还下意识的护着肚子,腹中巨痛从梦中蔓延到了现实,待触及了眼前窗棂里射进来的惨白月光,才知这又是一个噩梦。      她从枕边摸索到了丝帕,将颈子上的汗水一点点缓缓拭净,做这件事的过程中还有些回不了神,有点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三个月前,正是亡母十周年之祭,她在去坟上扫祭回来的途中遇上了劫匪,从奔跑的马车上摔了下来……不但摔断了一条腿,还昏迷了数日,只急坏了其父柳厚,跟护送着她去拜祭亡母并受了重伤的薛寒云。      相国府大小姐在山中路遇劫匪,此事本就不寻常,更何况还是数量不少的流匪……这些流匪从哪来又是如何冒出来的,实在发人深省。   此事不但惊动了京里的五城兵马司与地方的巡检司,连天子都惊动了,在朝会后亲问柳厚此事缘由,并下旨追缉流寇盗匪。      柳明月虽然醒来之后窝在香闺里养病,但外面纷传,贴身丫头夏惠早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无论此事在京中引起了多大的风波,都不及柳明月从醒来的那一刻,心中的巨浪滔天。      ——她居然重生了,而且回到了自己未进宫的时候,算算亡母故去的时间,再过两个月,便是她十三岁生辰。      此事细究起来,原是过于诡异,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宫中被宫人杖毙。那种痛苦,经历一次便足以刻骨铭记……然而眼前这具身子,确确实实还在豆蔻之龄,面上稚气未褪,身量也纤弱不足,与成年女子的身形截然不同……她数次几疑是梦,却又在梦中被那种深重的绝望与巨痛惊醒……      反反复复,细细的想了无数遍,三个月的时间,足以教她确定,梦中的那一切,她确曾经历过,不但沈琦叶,便是承宗帝与她的一切,皆历历在目。她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子,是断然想不到男女欢好的情景……以及那样一张高贵英俊的面孔……      她披衣下床,养了三个月,这条腿虽然暂时长好了,但还是会有些隐隐作痛。她也曾在脑海中遍寻自己以前可曾有过这样惊魂的遭遇,却全然想不起来了。   上一世里,如果她的记忆力未曾出现偏差,那么她便清楚的记得,亡母的十年祭扫,由于她受寒着凉,柳厚心疼独女而未能成行。      母亲在她两岁多快三岁的时候过世,她对母亲的全部记忆就是家中祠堂里那个供着的牌位,一点也没有亲近的感觉,反倒是未曾续娶,又当爹又当妈而十分娇纵着她的父亲柳厚,才是她的所有依恋。      外间里睡着的夏惠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披衣起身,执灯进来。      “小姐渴了?”      柳明月推开窗,盛夏六月的风在夜半渐凉了下来,伴着花香从窗外吹了进来,吸一口气,只觉香气沁脾,“白天睡多了,起来坐坐。”   夏惠将灯放在桌上,去暖水釜里倒了杯热水端了过来,灯影里柔光笑意,柳明月接过了茶盏来,只觉得心窝里一热,夜半被惊醒,心里的那股寒凉之气渐渐的散去了。      夏惠比她年长六岁,还是柳母生前替她卖来的小丫头,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侍候着她,二人情份非同寻常。她犹记得前世自己进宫,夏惠已经嫁了家中管事,本来是父亲替她准备的陪房家人,却因为进宫而不得不与她分开。      前世里她年少骄纵,父亲也从未令得她吃过一星半点的苦,对于夏惠不能陪自己进宫而颇为不满,磨了父亲好些日子,最后因为宫规的缘故,夏惠乃是已婚妇人,这才作罢。      那时候自己是从不曾顾忌过旁人的感受,想及后来自己的下场,哪怕是一切已经重新开始,柳明月还是无比庆幸夏惠不曾跟随自己进宫。想及此,她又想起了薛寒云。   山上路遇劫匪之事,她全无记忆,醒过来之后便折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只是听说若非薛寒云拼死相护,她们恐怕也活不到路过的镖局伸出援手。   夏惠当时在车里陪着她,柳明月从马车里摔下来,她也跳了下来,只是崴了脚,休息了些日子便好了。对于没有照顾好小姐她深感自责,这些日子侍候她越发尽心尽力,眼瞧着人都瘦了一圈,这会见她不肯睡,便陪在她身边。      “寒云哥哥……这两日如何了?”      犹豫再三,柳明月还是问起这个人。      夏惠见她居然提起了薛寒云,颇为惊奇:“小姐……你不讨厌云少爷了?”见柳明月面上一片茫然之色,又很是自责:“都怪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小姐自从受了伤,是有些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小姐以前很讨厌云少爷,当着老爷的面儿还叫他‘寒云哥哥’,背着老爷的面连名带姓的叫云少爷,还骂他是粗蛮不知礼的野人……”      柳明月自受伤之后,柳家上至柳厚,下至柳明月贴身的丫环及厨下人等,皆觉得她安静的不像样子。以前是隔个三五天便要吃些新鲜东西,要是做不出新鲜花样,柳厚便会将厨下管事叫去书房一顿臭骂——他这样日理万机的高官,却要将爱女身边琐事操尽了心,连夏惠这样的丫头也暗暗心羡不已。      在柳明月刁钻的口味及相国大人的督促之下,相国府厨师的水平堪比御厨。有些新鲜时令小菜,御厨做的还不及相国府的厨子——常有机会参加国宴的相国大人如是感叹。      如今柳明月养伤的这三个月里,向来要求颇多的大小姐不但与吃食上全无要求,便是连柳相手下亲近些的官员夫人小姐送来的新鲜玩意儿也提不起兴趣,自小修习的琴棋书画更是瞧也不瞧一眼,如今倒好,又问起了薛寒云的伤势。      夏惠觉得,问题大了。      小姐与寒云少爷不对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时候便是在老爷面前,也会下薛寒云的面子。      她小心翼翼窥着柳明月的神色回答:“云少爷……那日被匪人砍的很重,那些人一涌而上要去抢小姐,他就挡在小姐面前……被砍成个血人……差点救不回来了,休息了这三个月,这两日可以被小厮扶着出来晒晒太阳了……”想起薛寒云拼命的架势,她还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柳明月心头一酸,前世她一直讨厌薛寒云,是从他一进柳家大门便开始的。      六岁的时候,西戎大举犯边,大启镇守白瓦关守将薛毅举家殉国,只着近身护卫拼死送了幼子薛寒云出城,将他托付给了故交柳厚。      薛寒云大柳明月四岁。      柳明月是被柳厚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父亲只要归家,除了处理公务,在书房与下属官员议事,其余的时间就是她的。结果……从柳厚牵着薛寒云的手进柳家大门的那一刻,薛寒云便分走了柳厚闲暇的一大半时光。      柳明月在夏惠惊奇的眼神里扯扯她的袖子:“夏惠姐姐你喜欢上寒云哥哥了?”为了掩饰尴尬,她连近两年不怎么称呼的“夏惠姐姐”都用上了。      夏惠一张鹅蛋脸顿时通红,“小姐小小年纪懂什么呀?”又正色跟她讲道理:“云少爷乃是忠良之后,老爷膝下又只有小姐一个,他是拿云少爷当儿子来养的。况云少爷虽然话少了一点,但心思纯正,待小姐又好,这般拼了命的护着小姐,小姐以后万不可再给人家难堪了?!”      她自小与柳明月一起长大,年纪又比她大,凡事提点劝解,此次也不例外。      柳明月虽然重活一世,但在夏惠面前便似真的回到了十三岁,当下不愉的嘟囔:“……我也并非讨厌他,只是……谁让他抢了我爹呢?”这件事她的记忆无误,前世至今,她自小便耿耿于怀。      爹明明是她一个人的,后来倒好,待薛寒云年纪越大,父亲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却越来越多。反之,分给她的时间便少了很多。   不但请了大儒来教薛寒云,只要有时间便要查薛寒云的功课,又专门带着薛寒云拜罗老将军为师,学习兵法武艺。      他的每一点进步,都足以令父亲脸上泛起骄傲自豪笑容来——好像薛寒云才是父亲的儿子!      柳明月颇觉委屈。      夏惠“噗哧”一声,又赶紧转过身去,暗道小姐原来小孩心性,就为了这个看云少爷不顺眼。服侍她睡了,正欲执灯去隔间,便听得床上已经迷糊了的柳明月喊了一声:“夏惠姐姐,明日……你带我去瞧瞧寒云哥哥吧?”      夏惠轻应了一声,灯影便从房里撤了出去,渐渐暗了。      柳明月闻着床帐里熟悉的熏香,只觉内心说不出的安宁,那些凄惶忧虑恐惧痛苦似乎只是一个噩梦,醒了便什么也没有了。想到明日还要去看薛寒云,她心里又雀跃了起来。      其实,重活一世,她当然不再讨厌薛寒云,因为前世的经历告诉她,父亲这样倾尽心力的栽培薛寒云,除了因为薛寒云乃是故交旧友遗留在这世上的独苗之外,更因为他深深疼爱着自己,想要在未来的岁月里,能有个可靠的人替她遮风挡雨。   而前一世,在进宫以后的那些日子,尽管她一直觉得承宗帝是爱她的,不同于对别的妃子,可是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份帝王的宠爱,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薛寒云。      现在,她不由的想,也许……最早的开始,是因为笼络父亲及父亲手下的门生故吏,后来的盛宠,却是因为薛寒云占了大半。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一切重新开始,什么都来得及!新坑急需花花,望大家不吝撒花! ☆、探伤   探伤   2     翌日,柳明月用过早饭,见天气晴好,遂带了夏惠前去探望薛寒云。   相国府宅子并不大,还是多年前柳厚从外地历练回来,升任吏部侍郎,今上所赏。后来他官位一升再升,官拜左相,今上原拟再赏他邸宅,被他连番推辞,只得作罢。   如今府里只住着三位正头主子,柳厚父女,外加形同养子的薛寒云。      柳厚居于相府正房大院,柳明月自小跟着父亲生活,并未搬到后面的绣楼去,只住在正院旁边的东跨院。后来薛寒云来了之后,小小年纪家人尽数亡故,他成了一枚忧郁的小少年,柳厚怕放的太远了惟恐照顾不周,索性便让他住了西跨院。      从东跨院出来,沿着正房后面的后廊往西,出了角门便是一条夹道,向北再走几步,便到了西跨院,跟柳明月的院子大小仿佛,不过院内却不似柳明月的院里,花圃里种着各色时令鲜花,此季正吞吐纷芳。   薛寒云的院子里栽着棵年深日久的桂花树,枝高叶茂,葳蕤而生。      此际薛寒云也正吃过了早饭,在院里小厮抬出来的塌上歪着,有细碎阳光从枝叶间透过,打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少年剑眉深目,鼻若悬胆,美中不足之处面色苍白,略有病态。      柳明月停在门口打量,这是两世里头一回细心端详薛寒云。      薛寒云身后立着的小厮连生眼尖,早已瞧见了她,连忙见礼。      “大小姐——”那神态说不出的诚惶诚恐。      也无怪他如此,每次柳明月踏足西跨院,皆是来找薛寒云麻烦。      薛寒云自来柳家,便是个寡言的孩子,偶尔被欺负的狠了,也会反击一二,但他总是牢牢控制在……既不把柳明月气哭,又能让她噎的说不出话来的程度。   连生常有一种错觉:少爷即使还击大小姐的欺负,也带着不自觉的回护,瞥见她眼里有泪光,便会若无其事的走开……      柳明月在薛寒云言语间吃了小亏,便要拿他身边的人出气,连生又是柳厚分派给薛寒云的第一贴心人,受柳明月折腾的次数自然比旁人都多,因此见着了柳明月便毕恭毕敬,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就怕有差池。      柳明月进了西跨院,连生忙去房里搬了个檀木雕花圆凳过来,欲摆的离薛寒云远一些,她却指着薛寒云榻边:“唔,就摆在寒云哥哥旁边。”      连生暗喜,心道:难道少爷救了大小姐一回,她知道感恩了?不肯再欺负少爷了?      哪知道柳明月坐在塌边,伸出食指来,戳戳戳,专往薛寒云胳膊上的伤疤处戳,“寒云哥哥疼吗?”      大热的天,薛寒云身着宽袖夏衫,抱头而枕,小臂上的伤便露了出来。      连生心灰:原来大小姐又是来找麻烦的,出了这样大事,居然也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少爷疼不疼,反正他替薛寒云疼的慌……      薛寒云漠漠目光扫过,仿佛是大人看着不懂事的顽童戏耍一般,淡淡吐出俩字:“不疼。”      柳明月顿时眉开眼笑。      其实……她这把年纪,两世加起来年纪实不小了,再去捉弄薛寒云,做小儿顽劣之态,实是有些为难。可是她辗转半宿,总觉得自己要是忽然之间对薛寒云感恩戴德,亲亲热热起来,不说别人,自家亲爹跟身边的夏惠就会觉得诡异……数年隔阂哪里就忽然之间消散了呢?      况薛寒云此人由来话少,跟个木头似的,怎么折腾都面无表情……柳明月前世这个年纪的时候,最讨厌他这副无趣呆板的样子,如今回头再想,难道是因为她欺负的狠了,让这小小少年忧郁到惜字如金?      暗自忏悔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不知道薛寒云会不会笑?      仿佛是自认识他到后来进宫,她从不曾瞧见过薛寒云的笑容。      她顾自坐在那里戳着薛寒云的伤处玩,薛寒云阖目养息,夏惠有心劝她两句,又知此刻在薛寒云面前不宜落了她的面子,只得朝连生使眼色,心道:大小姐你这哪里是来探伤的,分明是来捣蛋来的!      还当她受伤这些日子安静许多,从前的性子都改了,哪知道一见着薛寒云便旧病复发了……      连生机灵,又去房里端了数盘点心过来,就摆在薛寒云塌前的矮几上,殷勤侍候:“大小姐,喝点茶用些点心……”亲手捧了热茶奉上。      柳明月挥挥手,“你们都去外面候着,我跟寒云哥哥有话要说。”   夏惠与连生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只当她要向薛寒云当面致谢,在旁人面前又抹不开面子,便带着院内的丫环小厮都退了出去。      “寒云哥哥——”柳明月推推他。   薛寒云睁开眼睛,面前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一张脸:“薛寒云,下次去将军府,带上我吧?”      薛寒云猛然坐了起来,神情戒备,摆明了“在府里你想怎么折腾都行,但是出府去……特别是我恩师府上去折腾,省省吧小丫头”的态度。      柳明月诚恳的望住了他,“我们这次遇上劫匪,我想了很多……要是我从小把学琴棋书画的时间都放在学武功上,保不准这次咱俩都不必受伤呢……”   以前努力学习琴棋书画只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必备技能,上一世她还凭着此几项技能在宫中深获承宗帝宠爱,如今承宗帝还是太子,这一世她也不准备再进宫,亦不想再受拘束之苦,只想随心度日,似乎……学些武技傍身也不错。      不知为何,有一刻薛寒云在这自骄纵惯了的小丫头眸子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伤悲,他差一点就心软答应了,想了想又坚定拒绝:“恩师府上都是些舞刀弄棒之辈……”包括罗老将军的嫡孙女罗瑞婷,“你去了实在不合适!”      娇滴滴的相国府大小姐,十指纤纤,平生连一次重的东西都没有拎过,被相爷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长大……要是她去了罗府演武场,万一与罗瑞婷呛起来……薛寒云真不敢想象会出什么样的状况。      他既已表明态度,便又躺了回去,闭上了眼,以示拒谈此事。      小丫头呼吸渐粗,他常年练武,听力极佳,忍不住唇角悄弯,心想果然生气了……说不定过会就拂袖而去了……      小时候她前来挑衅的时候,常会被他气的哭着跑回去告状……大一点便进步许多,每次都气的拂袖而去,过不了几天又怒冲冲跑回来算帐……周而复始……      然而,今天出乎他的意料,过了一会,还听不到她起身的动静,薛寒云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小丫头笑容可掬软软轻唤:“寒云哥哥……”简直拿出了磨缠相爷的劲头来,薛寒云禁不住头皮一麻,知道今天没那么容易打发了,只能拼死板着脸。      “寒云哥哥~~”   沉默。   “寒云哥哥——”声色俱厉。   沉默。   “薛寒云——”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继续沉默。他在心里默念:马上就要胜利了!   “薛木头——”   “薛呆瓜——”   薛寒云在心里偷笑,总算是要拂袖而去了!      然而,小丫头靠了过来,威胁:“你再不答应,我就撕你耳朵了!”   薛寒云:“……”什么时候小丫头的战斗力居然提高了?两人斗口他犹能胜也,但若是动武……他必输无疑。   他无可奈何,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睛:“去了不许惹祸?不然就别去!”又忍不住念叨:“女孩子家家学什么功夫,有事我会保护你,哪里用得着你吃那份苦?”   他这句话后来在柳明月见过了罗瑞婷之后,被她找到了有力的反驳论据。      当时他并未想那么多,目送着小丫头离去的身影,忍不住问身旁的连生:“有没有觉得……明月这小丫头变的有点奇怪?”   “是少爷变的有点奇怪吧?今天居然肯搭理大小姐了。”往常来了不都爱理不理的吗?      “……我还不是怕她吓出毛病来,看着今天她这劲头,还好没事。”      柳明月不知道薛寒云主仆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去罗将军府上的兴奋之中。重新活过来之后,她的目标便是改变前一世的命运轨迹。去罗府学武,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柳厚听闻女儿有此意,又说动了薛寒云答应带她去,心下大慰。      女儿经此一劫,他既怕她吓出病来,又忧心薛寒云的伤势,还要为国事操劳,几下里一夹击,胡子都愁白了几根,如今好了,女儿还是照旧活泼,又与薛寒云相处融洽了起来,怎么样都是好事一桩。      至于去罗老将军府上学武……凭着罗府坚固的建筑,罗老将军指挥若定的气势……镇压个把小丫头,应该不在话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今天还有一章,不是半更啊,是整章更,求撒花爬榜~~~~ ☆、惜药   第三章   就在柳明月扳着指头算薛寒云伤愈的日子,她还未及与罗老将军见面,薛寒云那帮师兄师弟还有小师妹罗瑞婷等人又一次登门前来探望薛寒云了。      前次他们来的时候,柳明月还窝在自己小院子里养伤兼回忆往事,展望未来,今次她已经活蹦乱跳,白日里无聊已极就来西跨院蹭饭,顺便折腾连生,傍晚再等着柳厚回家,重享天伦。      ——感觉就好似多年未曾过过这样悠闲的日子,忽略到前世在十三岁生辰之后不久就遇见了当时的太子,后来的承宗帝这一不愉快的事件阴影,总体来说,她对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非常满意。      罗瑞婷是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看到薛寒云院里坐着的柳明月,当即皱眉:“不怪得薛师兄这段时间躲懒不来,原来是有美相伴啊……”说着便冲上前去将柳明月细细打量,越打量神色越发不好看。      柳明月前世能陪伴在承宗帝身边数十年之久,容貌必然是极佳的。可是最特别的并非是她修习的琴棋书画,又或者大家闺秀的举止风仪,那些不过是门面活,但凡脑袋不笨的女子,多花花时间,自然也练的出来。   出自官宦世家的女子,哪怕年纪再小,自小亲眼目睹大家子后院里的勾心斗角,主母小妾之间的明争暗斗,必然也不是全无心机的傻子。      可是柳明月奇就奇在,唇是一点漆,眉下秋波目,波光潋滟,清可见底,娟好静秀,天真娇憨,旁人看来,她的心思几乎一览无余。   ——那样清澈明净的眼神,在官宦之家的女子里面,极是难得。      谁让柳厚对这掌上明珠既怜且爱,千依百顺,后院又清静到波澜不起,才养成了她这样清透的眼神。      眼下她扬起娇憨的笑容来迎客,直看呆了整天埋首在罗府演武场里的罗行之罗善之兄弟俩及他们带来的另几位少年。柳明月似是浑然不觉罗瑞婷的不愉之色,顺口便回她:“寒云哥哥每日里去罗府学武,原来是有美相伴啊,怪不得常常练到很晚……”将听来的话原样奉还。      薛寒云不动声色的瞧着小丫头朝罗瑞婷伸出了爪子……反正总归有这样狭路相逢的一天,不在柳府便在罗府……      罗瑞婷站在薛寒云面前,眼中立时沁出了泪花。她十四岁了,再有几个月便要及笈,亲事迫在眉睫,心思比之眼下松散到恨不得几十年如一日的这般过下去的柳明月来,全然不同,一下便将柳明月这话里的意思误解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男装,双手长年练武,都起了茧子,肤色如蜜,比之眼前小丫头的瓷白肌肤,差距太大——小丫头话里带刺,分明讽刺自己是个丑八怪。      也怨不得她自卑,以前醉心练武,根本不曾考虑到这些。也就是这一两年间,她忽然惊觉自己跟出去作客的年纪相若的女孩子容貌仪容之上差距太大,回头再看,一起练武的师兄弟们完全不拿她当女子,特别是薛寒云也这样认为,让她尤为伤心。      其余的少年们皆是薛寒云的同门师兄弟,都是武将家的孩子,猛然间见到柳明月,那种明明年纪尚幼,偏偏要做出端方仪态的可爱模样,真是让人禁不住心里痒痒。有好几个都伸出爪子来,跃跃欲试,很有些想在小丫头脸上捏一把又或者在她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被薛寒云“咳咳”两声警告,皆收起了禄山之爪,都不曾注意到罗瑞婷眼中的泪花,纷纷乱乱忙着向小美人介绍自己。      “……明月,我是你寒云哥哥的师兄行之,你也要叫我行之哥哥哦……”   罗行之后脑勺被罗善之狠狠拍了一掌,转头去算帐,被人捂着嘴巴拖到了众人后面,“明月,我是善之哥哥,拳头很厉害,谁要欺负你,我保管打的他满地找牙……”   柳明月仰起笑脸:“善之哥哥——”在少年热切的目光里,歪着头天真的问:“要是你自己欺负我了,怎么办?”难不成也将自己打的满地找牙?   众少年轰然大笑,又相继介绍了自己。   温文尔雅的白脸少年是容庆,黑而瘦小一口白牙的是米飞,高大英俊的是贺绍思,沉默寡言的是单奕鸣……皆是罗老将军旧属家的孩子,算来算去,唯有薛寒云一个外来户。      等到众人听闻柳明月要去求罗老将军授艺,皆沉默了下来。      罗老将军从来治军严谨,收这帮徒孙纯粹闲极无聊,打发日子。虽然这帮人在罗老将军手下习武,却是挂在罗将军名下的。      外间传闻,柳相只此一女,娇纵的厉害,再瞧柳明月十指纤纤,身若素柳,哪里是练武的料?怕是进了演武场就要哭着跑出来了。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小姑娘,声音大点还怕吓着她,要是将这样残酷的事实讲出来,万一惹哭了她……可如何收场?      罗瑞婷轻嗤:“你当进罗家的演武场是逛胭脂铺子啊?进去转一转,不合意了就走?”她站在旁边许久,被这帮师兄弟们闹腾的好不容易将那股尴尬难堪压下去,才等来了这好机会刺激柳明月。      “罗姐姐当初学武的时候难道没哭过?”   罗瑞婷一滞,她当初确实哭过,学武是个辛苦活,就算是自己的亲祖父,可是老人家不肯放水,她就只能咬牙忍下来了。      “既然罗姐姐都哭过了,那我肯定会哭的。”      众少年都笑起来,想她肯定要放弃,顿时又失望又大松了一口气,一面遗憾不能有这样漂亮的小师妹,一面又想着,万一这样漂亮的小师妹在演武场大哭起来……到时候可如何哄她?   罗家的演武场一向是纪律严明的,并非几句好听的话就可以将辛苦抹煞。      耳边已听得柳明月又道:“可是罗姐姐最后还不是坚持下来了?!”话里话外透着赞赏。      罗瑞婷昂首挺胸,神色间已带了些骄矜……她岂是一般的女孩子可比的?      “到时候就算我哭了,只要擦干眼泪,坚持下来不就好了吧?”      众人:“……”   一地眼眶,差点跌碎。   罗瑞婷咬牙,暗道我就等着到时候看你哭!      对此事,薛寒云全程保护沉默,不曾发表任何见解。他越来越觉得,柳明月自遇劫匪之后,还是变了,具体的变化在哪,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      柳明月心里喜滋滋的,只觉未来的师兄弟们,除了那位师姐罗瑞婷看起来有些傻缺,横冲直撞之外,其余的都很好相处。   当然,她现在回望,前世里自己也是横冲直撞的傻缺一枚,只是过往的经验教训太过惨烈,才导致她不得不每日反省。      两个多月以后,柳明月的十三岁生辰到来之际,薛寒云的伤势基本全好,除了前胸后背上那些骇人的伤疤之外,整个人已经能蹦能跳,生龙活虎了。      柳明月花了自己的私房银子近千两,偷偷请常来她家的太医院程保老大人配了两小瓷瓶祛疤的药膏子,遣了夏惠送去给连生,叮嘱他抹在薛寒云伤疤上。      薛寒云问起这药膏子来,连生忙向他表功:“……还不是上次,夏惠姐姐问起少爷身上伤势,我向夏惠姐姐抱怨少爷身上伤疤太多,全是因着救大小姐之故,被大小姐路过正瞧听到了,这是她花了千两银子请程大人配的祛疤药膏,听说很灵的……”伸手便要替薛寒云宽衣解带抹药。      薛寒云推开他的手,“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待得连生掩门出去之后,他才将那两个小瓷瓶拿在手里,细心端详一会以后,又收进了床头的暗格里。      柳明月只当自己的一番心意已经送达,不久之后听得连生念叨薛寒云身上的伤疤一点都未退,后来在罗家演武场有幸亲眼见到了薛寒云身上狰狞的伤疤,再遇上程太医诊平安脉,将这老头子好生念叨了一回,只道他这药膏子一点效果没有又贵的要死,堪比街头的狗皮膏药,只能骗骗银子,全无疗效。   只气的程大人白胡子一翘一翘,若非他与柳厚相交莫逆,又看着这丫头长大,熟知她顽劣任性也非一日,早揪着她去向柳厚告状了。      “……我老头子的药哪有不灵的?也许是那小子压根没抹过那药?”      “老爷子你胡说!”柳明月全然不信:“哪有人有好药不用,放着身上的伤疤不管,难道留着作纪念?明明是你的药没有效果,以后别拿这么死贵死贵又没效果的药来哄我了!”愤愤。近千两银子打了水漂,一点效果没有,想想就肉疼。      当然,这件事都是后来才发生的。      眼下,柳明月忙着准备写贴子,请相好的姐妹为自己庆贺生辰。      她拿出早制好的花笺,先写了几个常来相国府上走动的小姑娘的名字,都是柳厚的门生故吏家中之女,最后,才端端正正的给沈琦叶写了一张贴子,亲邀她来参加自己的芳辰宴。       作者有话要说:过了十二点也是二十三号的啊……终于写完了全章……潜水的都浮上来……花花收藏请奋力的砸下来吧!!!!另外,感谢离伊的地雷跟手榴弹,让你破费了!多谢! ☆、客至   第四章   柳明月生辰的前一日,家中有客至。   来的客人乃是她的亲姨母与她的表兄夏子清。   柳明月接到丫环来报,很是诧异了一回,这才在夏惠的服侍下换了件见客的衣服前去迎接。      她这位姨母,听说与母亲温氏一般的容貌美丽,皆是出自江北夏家,又嫁了当朝国子监夏监丞,生活也算安泰。姨父在国子监就是主管学规,督导教学的,在家里也严谨的如同在国子监,积年影响,连她这位姨母也养成了板正的性子。      柳明月跨进偏厅,先与姨母夏温氏见礼,又拜见了表哥夏子清,丫环早已奉过了热茶。原本家里来了女性长辈,柳明月应该迎进自己的东跨院,可是偏夏温氏还带着十六岁的表兄夏子清,二人虽说是嫡亲的表兄妹,也不能迎进她的小院里去。      此际柳厚还未回家,夏温氏见得她面色红润,这才拉着她的手松了口气似的:“可怜的,让我在家悬了好些日子的心。原是听说你出了事,只是……你也知道我家丧期未过,不好身在孝中就大喇喇往你家跑。这几日才除了孝,又算着也到了你的生辰,就赶紧带着你表兄过来瞧一瞧。”      夏子清与薛寒云同岁,相貌清俊,容貌上倒似随了夏温氏三分,朝她温雅和气的一笑,一副模范学子的样子。   柳明月这时便想起来,夏家丧事正是姨母的婆婆过世,这件事她前世隐约有些印象,只是不知为何,她前世一直不太喜欢这位姨母,至于原因,却不记得了,是以对这件事情也并不曾放在心上。      “我好好儿的,没什么大碍。若非父亲拘着要我好好在家养伤,定然一早去姨母府上,倒累的姨母挂念,是月儿的不是。”      这话说完,温氏的目光便亮了起来。      以前的柳明月被柳厚惯的骄纵,哪里又会这么乖巧?如今瞧着,可见是经了事了,说话行事越来越得体。      想着她眉眼间的笑容便绽了开来,另一手又拉了夏子清到柳明月面前:“你表哥虽是个寡言的,但一家子骨肉,你有事他断然不会坐视不理。以后有什么事都打发人去找你表哥……外人终究不是那么……”话声未完,薛寒云便从门外走了进来,恰将这句话听在耳中。      柳明月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多了,也瞧出了他的不悦,心道:姨母这话分明是说寒云哥哥不够尽心。   她重活一世,早非从前无知娇女,又格外多想了一层,见薛寒云不错礼数的与温氏见礼,又与夏子清互相厮见,只觉温氏神色淡淡,对薛寒云疏离客气,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有心要替薛寒云解围,便道:“寒云哥哥带着表哥去后花园或者自己的书房里转转吧,你闷了这些日子,正好表哥来了替你解解闷。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姨母了,正要与姨母讲讲贴心话呢。”      薛寒云看她一眼,唇角微弯,这已算是他最和气的神色了,辞了夏夫人,与夏子清出去了。      柳明月带着温氏穿堂过户,到了自己的东跨院,直到进了自己房里,夏夫人落了座,招了招手,随行的婆子才将替她准备的生辰礼物送了上来。除了四套常服,还有一套小女孩子用的银头面,很是精致。      这些东西,按说都是亲母准备,只是柳明月亲母早逝,夏温氏才准备了这些亲自送了过来。      “太劳烦姨母了!”柳明月接了过来细细的瞧,又露出极为欢喜的神色:“得亏了姨母替我准备,明日我正约了人来玩儿,正好穿出去给她们瞧瞧。”      温氏瞧她神色,似是真的喜欢。柳明月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喜欢不喜欢都挂在脸上,因此她便放下心来,拉了柳明月的手坐下,又问了些当时遇劫的惊险状况。      柳明月醒来之后人已经在床上,中间惊险过程一概不曾经过,因此含糊其词,要么以“月儿当时被吓坏了”捂着心口一幅惊吓过度的表情,又或者是“我疼的厉害,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滚下车去了,然后就疼晕了过去”之语含糊带过。      温氏只当她小女孩子经这样的大事,早失了主张,再提起这事也心有余悸,关注点便不在这上面,只旁敲侧击的问:“以前你对薛公子不甚喜欢,我方才瞧着,你们相处的不错?”      若按着以前柳明月的性格,必定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告诉姨母了。她这位姨母性子严谨,倒不说长论短。只是重生这种事……连她亲爹都尚被蒙在鼓里,只怕说出来吓坏了他老人家,又如何能够告诉温氏?   她心里藏着事,迎着温氏的目光却还是那么的天真无辜,似小女孩子撒娇一般拉着温氏的手摇了摇:“原来我跟寒云哥哥不合,我以为只有府里的人知道,原来……连姨母也知道呀?”一幅小女孩子失仪之后不好意思的模样。      温氏心道:就因为你与他不合,柳厚宠着你,我才不着急。      “姨母你不知道,这次寒云哥哥拼了命的救我,说起来他也算是月儿的救命恩人了,我自不好再似以前一样事事挑他的毛病了。”她说完了这句,小心窥着温氏的神色,见温氏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由越发诧异。      温氏拉着她的手,爱怜的摸了又摸,连眼圈儿也红了:“我的儿,你也太天真了些。你也不想想,薛寒云自小便来了你家,所吃所用,无不是相国府公子的待遇,就凭他爹那样的,请得动当世大儒,还有罗老将军授业么?你父亲不但将他养了这么大,还用心栽培,这天大的恩情,便是以命相报,也算不得什么。他不过就是受了伤,躺了一阵子,就换来了你们父女俩的感激,何乐而不为呢?”      柳明月心中狐疑,温氏这话处处针对薛寒云,薛寒云与她并无瓜葛,相反,对她还礼数周全,何曾就招了温氏的嫌了呢?      听着她这话似乎是处处替自己担心着想,可是深究起来,却有挑拨之嫌。      晚一点柳厚回来,特意在前面书房见了夏子清,又传话过来要留温氏母子晚饭。温氏因着家中事务繁多,便告辞回家了。   柳明月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温氏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温氏担心她,这种情况有,但听着又好似不全是。   她虽不太喜欢温氏,但是忆及前世,温氏逢年过节,有些什么吃的用的,从来不会少了她一份。后来温氏的两女早早嫁了,她出门应酬,便总会带着柳明月走动走动,很是认识了一班京中贵女。   自亲娘柳温氏过世,除了家中之人,京中若说还有谁记挂着她,便非温氏莫属了。      她这位姨母,待她也确算得上亲厚了。只是她总觉得心里不安,趁着饭后的空档,跑去柳厚院里乘凉,想着顺便问问父亲。      柳厚听了她这番话,似笑非笑:“是呀,为父也奇怪,月儿以前不是不太喜欢寒云吗?怎么这才多少日子,已经会偏向他了?”      柳明月不依的扯着柳厚的袖子:“怎么阿爹也来取笑人家?”将头轻轻靠在柳厚身上,蹭了蹭:“这个世上,肯为你拼命的人又有几人呢?”语气已是一派沧桑感慨。      柳厚寂然。      半晌才摸了摸她的脑门:“我家月儿长大了。你既然知道谁好,好在哪里,为父就放心了。”      至于温氏此话何意,他倒觉得,此际柳明月尚小,倒没必要教她知道这些。      柳明月在柳厚身边赖了许久,父女两个相偎坐在院内塌上乘凉,难得柳厚今日公事都忙完了,竟然也没有人前来打搅,只坐到天擦黑,她才磨磨蹭蹭回自己院子。      晚上与夏惠谈起明天来的各家小姐的喜好,请的伶人及各色酒食,柳明月还是心不在焉。      说起来,当初认识沈琦叶,还是安国候家小姐及笈,温氏获请,便带着柳明月一同出席,才认识了一帮同龄的女孩子。席间沈琦叶正好有沈夫人带着出来走动,一帮年龄相仿的官家小姐聚集在安国候家,便熟识了起来。      后来各自脾性相投的小姑娘们便相互拜访,再有几次聚会,温氏便带着柳明月去过几次,都遇上了沈琦叶,她又性子和顺爱笑,人也生的温婉美丽,十分容易相处,不知不觉间,便成了柳明月的闺中蜜友。      柳明月闷闷啃了几口西瓜,还是忍不住问夏惠:“夏惠,姨母为何不喜欢寒云哥哥?”      夏惠端了温水过来,预备着她吃完西瓜洗漱,打趣到:“那夏夫人为何要喜欢云公子?”      柳明月愣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姨母不但不喜欢寒云哥哥,还很讨厌他……难道夏家与薛家以前有仇?”      夏惠见她皱着眉头,瓜也不吃了,只觉好笑,忍不住点醒她:“小姐有没有想过,假如云公子不来相国府,表少爷是不是可以来相国府求老爷指点?”替她挽起袖子褪下镯子来净手。      “可是……就算寒云哥哥来了,表哥也可以来府上求阿爹指点啊。”      夏惠心道:这怎么能一样?但看着她一幅懵懂的神色,想着她终究年纪小,还不曾往终身大事上去想,瞧着相爷那边的动静,这种事也用不着她来发愁,想着便抿嘴一笑,不再多嘴,服侍着她洗漱歇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二十四号的更,今天还有一更,晚点更上来。求花花,用力的砸下来吧! ☆、挑拨   第五章   沈琦叶父亲沈传如今坐着的位子,正是当年柳厚从外面历练回来坐过的位子:吏部侍郎。   不过柳明月知道,接下来的十来年,沈家人才辈出,兄弟子侄相继熬出了资料,陆续位列高官。因此,尽管承宗帝对她宠爱一般,可是她在宫中却过的很是不错。      她向来就有这种本事,与任何人都相处得宜,谦让有礼,小小年纪使人如沐春风。      柳明月要狠掐几下自己手心里的肉,才不致于扑上去撕咬她,将她掐死——眼前这嘴角含笑的少女,就是她的杀子仇人!      可是分明又不是,这是十四岁的沈琦叶,那时候还是她闺中的好姐妹,看到她脸色不好,在她耳边关切道:“月儿妹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怎的脸色这么难看?”      相府后花园的微云亭下,坐着的全是一帮豆蔻之龄的小姑娘,皆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旁的人都没瞧见她脸色难看,目光专注的盯着亭子里身姿袅娜的伶人悠扬唱腔,唯有她注意到了柳明月的脸色,且招手唤来丫环,替她重添了一盏热茶。      比身为主人的自己还要周到。      那一世……那一世怎么就没有发现,这样关怀备至的体贴背后,隐藏的东西?      柳明月揉揉额角,扯出个笑来:“姐姐见谅,实在是,想到你们都来陪我……昨晚太兴奋了些,没有睡着。你也知道我出事这些日子,压根没热闹过,阿爹又一直拘着不让出去,都快将我闷死了……”她嘟嘴抱怨,十足娇惯坏了的小女孩。      沈琦叶笑的温婉,又似十分羡慕:“相爷这般的疼你,你还有何不知足的?虽然说……还有你那位养兄……到底你才是亲生的,最疼的定然还是你!”      柳明月险些脸色大变:怎么……难道沈琦叶也知道自己讨厌薛寒云?听她这话,应该是知道自己对薛寒云的不满之处的。她使劲回想一下,前世是不是告诉过沈琦叶自己对薛寒云的恶感,还是……她讨厌薛寒云,根本中间就有沈琦叶的挑拨?      只因年代久远,这些琐事她实是想不起来了。      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的性子,只要自觉性子相投的人,便很是轻信,恐怕没少听信别人的话。      她如今反省前世的自己,只能用浑浑噩噩,单纯痴傻来形容了。不过此刻,却不是检讨的好时候。      “姐姐有所不知,自从他拼了命救了我……我便觉得……觉得他其实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她期期艾艾,似有些不好意思。      沈琦叶掩口轻笑了一声,瞳孔微眯,一瞬间却又放松了下来,夹在台上伶人的低吟浅唱里,格外的温柔敦厚:“月儿向来就有这个心软的毛病,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可容我提醒你一句啊,你都说了你那位养兄常年板着张棺材脸对你,好似他才是相府里的正牌少爷,眼里都瞧不见你似的,只有在相爷面前才对你恭敬些……他这样的人……还真说不好……”      柳明月若非早知道薛寒云这个沉默的少年在往后的多少年里,对她默默守护,尽到了做兄长的职责,甚至连亲兄长也比不上,她的心思恐怕早就随着沈琦叶这番话走了……      “可是沈姐姐,他拼命救我可是真的,差点丢掉了半条命呢……”      沈琦叶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小声嘀咕:“你傻呀?他亲自护着你去祭拜亡母,要是……万一要是出了大事,他如何向相爷交待?相爷可会饶了他?到时候赶他出府都是轻的……你这位养兄,真是聪明绝顶的一个人!”      柳明月的神色似有松动,频频点头,“教沈姐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定然如此,不然……他哪有那么好心?”   她身后站着的夏惠暗道糟糕,大小姐从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本来对云少爷就有意见,若非这次云少爷拼死救了她,恐怕二人也不会像近日这般相处融洽。现在倒好,这位沈家小姐一来,几句话就教大小姐心思转了个向……说不得今晚她就会去找云少爷的麻烦……      待得小宴散了,各家闺秀皆尽兴而归,沈琦叶也与柳明月约好了下次见面大致日子,告辞离去,柳明月一张笑脸立马便沉了下来。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夏惠也不敢太过多劝,免得惹她气恼,回头要是教相爷知道她们身边侍候的人今日惹大小姐不高兴,恐怕会领一顿板子。      夏惠忐忑不安,眼看着她寒着一张小脸越走越快,却不是向自己院子里去的,而是向薛寒云住的西跨院去,顿时惊的魂都散了,生怕这位骄纵的大小姐再说出什么让薛寒云难堪的话来——在那少年拼死救了她们主仆以后。   虽然薛寒云是救大小姐,她这样的贴身丫环不过是沾了光,可是那对她来说,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夏惠咬咬唇,快步跟了上去阻拦:“小姐……小姐,这时候都晚了,云少爷肯定有事要忙,不如……不如我们先回去收拾下礼物,看看今天你都收到了些什么……改天再来找云少爷好不好?”      只要过了今天,她多劝劝大小姐,说不定她能想明白呢。      柳明月抬头瞧瞧西坠的太阳,纳闷:“这会也不晚啊,阿爹都忙的还没回家呢,寒云哥哥肯定在,夏惠你干嘛拦着我?”转念一想,不由笑出声来:“你是担心我找寒云哥哥麻烦?”      这种情形她太熟悉了,前世里夏惠没少做这种事,拦着她尽量让她少跟薛寒云碰面。      夏惠一脸的恳切:“今天是小姐的好日子,小姐理应高高兴兴的,就别去西跨院了?”      “为什么不去?”柳明月板起脸来:“我过生辰不找寒云哥哥讨要礼物,难道还白白便宜了他?”说着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惠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刚刚还板着张脸要去找云少爷麻烦?      柳明月已经冷笑一声,与她平日的天真笑颜截然不同,夏惠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是不同。她已问道:“夏惠,是不是寒云哥哥在京中很出名啊?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讨厌他?”      夏惠听她这话音,好似对沈家小姐的话也并未放在心上,心头略松,便忍不住夸了起来:“自从云少爷的授业恩师林先生夸过少爷,罗老将军也说过,他这帮徒孙里面,云少爷稳拔头筹,京中谁人不知柳府的云公子?若非……”若非他是寄住在相国府,众人也摸不清相爷到底是将他当作养子还是当作东床快婿来养,不敢轻易行动,恐怕媒婆早踏破了门槛。      只是这些话,夏惠却不敢告诉柳明月。      柳明月进了小跨院,直扑正房向薛寒云讨要礼物。      连生奉了茶之后,就小心的往角落里缩了缩,努力减少存在感,又忍不住暗诽:大小姐养伤的这几个月对少爷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以前来不过是找找茬说些难听的话就走了,现在来了简直跟强盗似的。      前一阵子她瞧中了大少爷桌上的红丝砚,结果直接抱了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      那红丝砚还是去年少爷有篇文章做的极好,林先生送他的,少爷珍爱的跟什么似的,这些日子闲了才翻出来……还没用多少日子就被她抢了去。      大小姐骂人是不骂人了……只是又沾染上了打劫的毛病。      前几日罗家兄弟们来,送了一个十二生肖的檀木摆件,各种动物栩栩如生,在山石田园之中各展所长,树上挂着的猴子,田舍门前拴的狗,田里犁地的黄牛……最是逗趣不过。那些动物最大的足有核桃大小,小的却形如花生,像兔子鸡这类体型小些的,哪知道等他们呼啦啦一走……这摆件就归了大小姐。      她当即吆喝着人问都不问一声就搬到自己院子里去了,扬着脸一幅等着少爷跟她算帐就要跳起来骂人的模样……太气人了!      可恨当时少爷那无动于衷的眼神……他甚至觉得少爷似乎在笑似的……铁定是他多想了!      连生眼睁睁看着,柳明月伸出手来向薛寒云讨要礼物,讨要的理直气壮,被讨的淡淡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才将贺礼搬回去吗?”      原来少爷也记恨着呢!      大小姐愤慨,连连大叫:“你是说那个十二生肖的摆件?怎么可能,那是你给我玩的……不行,生辰礼物现在就要!快拿出来别瞎耽误功夫,一会阿爹回来我还要去跟他要呢!”简直就跟拦路抢劫的没两样。      连生半张着嘴巴,都有些傻了:……大小姐您记性也太不好了吧?那摆件明明就是你抢走的……      可恨他家主子毫无气节可言,听到这话竟然就屈服了,从靴子里摸出罗老将军送的那把从外族手里缴获的锋利无匹的匕首,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女儿香来,下刀雕了起来,一会便雕成了个木钗,钗首却是半弯月牙伴颗星星,很是逗趣。      连生微哂: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看得上这样的木钗?      哪知道自薛寒云开始雕起来,柳明月便专注的站在他旁边,间或挑剔几句,花纹太少什么的。等薛寒云雕好了之后,又打磨了一下,她早喜孜孜夺了过来,随口道谢,在连生木瞪口呆的注视之下,带着丫环们施施然去了。      这就走了?      连生心内委实不甘,替自家主子抱屈,可是抬头之际,似乎觉得……少爷好像唇角弯了一下,绽出了个浅浅的笑。再去看,还是那幅冷冰冰的样子。      一定是他眼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抚额……这是昨天那一更。另外,这周草跟榜了,到周四上午一定要更够三万字……泪奔……所以更新时间虽然不定,可是两天半之内要更一万多字……是必须哒! ☆、罗府   第六章   柳明月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威严老头儿,甜甜一笑,拜了下去,心里却直打鼓……老头面带煞气,威势逼人,靠的近了直让她喘息都有了压力。      不过阿爹叮嘱的,向来没有错吧?      她这样想,面上笑意兀自不变。      柳厚自闺女提出要跟罗老将军习武之后,便特意抽出时间前往罗府拜访。罗家数代武职,与他这样科考入仕的官员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多年前他拉下面子去求罗老将军,是因为薛家也是数代武职,举家殉国,不可谓不壮烈,瞧在这一点上,罗老将军说不定心怀怜悯,指点薛寒云一二。      至于他家闺女……他只能硬着头皮前往了。      无人知道柳厚与罗老将军谈了些什么,只是从罗家回来之后,他特意叮嘱柳明月:“……万一老将军发怒,你就陪笑……笑到他老人家气消为止……”      柳明月乖乖应了,看阿爹愁绪满怀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要送羊入虎口的不舍,暗道罗家也不知是怎生的险恶,竟让向有决断的阿爹愁成了这般模样。   她生怕柳厚改了主意,回到自己院里,趁着他清早上朝去的功夫,忙将教习她数年的舒大家重金送走。      舒大家在京中颇负盛名,琴棋书画皆有所成,针线女红也不在话下,身为女子的十八般武艺几乎皆精,为人更是端方知礼,前世她虽然任性,但礼仪规矩不错,多劳她指点。      只是她伤好之后,柳厚数次想要她重新跟着舒大家学习,她想到那些前世已经花费了数年时间练习的东西,而今要重学一遍,便不耐烦,正可借进罗府学武之便,将舒大家送走。      舒大家听闻她要去习武,借探伤之名数次相劝,道女子理应深锁闺门,不应抛头露面,与名节有碍,更何况是与一大帮子少年们共同学武,太不成体统了。      文官武家,本是两种环境。      武家重情,文官重礼,便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子,清贵文人家庭出身与武职官员家的千金也是全然不同,便是联姻圈子也不是同一个,舒大家只当柳明月年纪尚幼,不懂这些,又不能讲的太直白,只拿规矩礼仪来束缚她,期望她打消主意。      柳明月重活一世,对体统这种东西真是深恶痛绝,若非什么狗屁体统,她又如何会被关在冷宫里莫名其妙死去?若是寻常夫妻,哪用得着承宗帝关着她,她一早跑出去与夫君理论了……可惜这种机会再无。      柳厚见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肯回头,拗不过女儿,又生怕她吃苦,万般忧心。罗老将军生来治军严谨,听说连他的嫡孙女罗瑞婷当初要学武都偷不得懒,更何况初来乍道的柳明月?      柳明月长的乖巧可人,眼神明净清澈,笑起来更是讨喜,浑似不知事的孩子般无邪,惹怒了大人还在那百思不得其解。柳厚在朝堂上与各部官员过招,无论多累,回来看到她的笑脸,都觉一身疲累尽消。   柳厚如今唯有寄希望于女儿的笑颜能够打动罗老将军,教他老人家的铁血心肠能柔软片刻,令自家女儿少吃点苦头。   事实上,罗老将军压根也没想过要把柳府大小姐训练成有勇有谋的小将一名,好歹他的三个儿子全都在边疆搏命,大军粮草军需少不得要劳烦柳相盯着些了,他也不是那般耿介不通世故的人。      只是,罗老将军看着面前规规矩矩拜下来的小丫头,纤腰软如春柳,笑容柔婉,怎么瞧怎么为难。      柳相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还只当那是个调皮的丫头,就好比他的孙女儿罗瑞婷,自小喜欢舞刀弄枪,整个一个皮猴子,可是眼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让这样娇娇弱弱的小丫头去练马武举枪练箭,就好比拉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去耕田一样为难——隔行如隔山呐!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让人带柳明月去小校场跑二十圈……然后再蹲马步。当然,要是柳家大小姐受不了这份苦,趁早哭着跑回去,知难而退,那就更美妙了。      柳明月不知道罗老将军心中所想,今日又是初进罗府,只觉罗老将军令行禁止,威严非凡,乖乖去小校场跑步。   罗老将军大概想着,都是女孩儿家,易于沟通,于是让罗瑞婷带着她跑……可惜老人家不懂小女孩的心事,只坐在演武厅考校薛寒云近日的身手有无退步,压根不曾注意小校场的动静。      柳明月跑了没几圈,呼吸便急促了起来,双腿酸困乏软,速度越来越慢。她两世里加起来都不曾如此剧烈的运动过,偏偏跑她前面的罗瑞婷脚步轻盈,半点不喘,还要回头不停嘲笑:“柳大小姐,就你这样的体格,我看只有在深闺里绣花,学什么功夫啊?”不纯粹没事找事儿么?      柳明月今日出门特意换的窄袖男装,打扮的很是利落,可是行动间却越发缓慢,两圈半以后,胸膛里就跟装了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直喘气,汗如雨下,小脸煞白,步子都虚浮了。      罗瑞婷索性也不在前面领跑了,跟这样的人赛跑,一点趣味也无,索性只与她并肩而行,边跑边冷嘲热讽,一会嫌她慢如蜗牛,一会又嫌她比蜗牛还不如,奈何对方不接招,只一意闷头跑,被嘲讽的难堪了,终于喘着粗气回她一句:“罗小姐,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寒云哥哥去……”打谅我不知道你的心事?      “告……告诉他又怎么样?”罗瑞婷本能的心虚了,赶紧四下张望,生怕薛寒云过来,“你本来就不行,我……我又没说什么……”      柳明月喘着气,笑的得意:“只要我爹爹……不同意,寒云哥哥就算想娶你……也娶不了。我才不喜欢粗鲁的阿嫂……”脚步虚浮,慢慢从已经呆了的罗瑞婷面前跑掉了。      罗瑞婷就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整个人都停了下来。      柳明月暗笑,没了她的打击,只觉身上又有点劲儿了,索性放慢了步子匀速跑了起来。      前一世里,她参加各种宴会,有不少女子拐着弯儿的向她打听薛寒云的喜好及婚事……她此刻汗出如浆,全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可是偏清楚记得,前一世的薛寒云压根未曾成家……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怪人!      春日踏青,贵族女子结伴出游,遇上认识的少女,数伙人并如一伙同行,也有人似罗瑞婷这般,对她怀有敌意,数次挑衅,言多无礼,她彼时不懂,常常想不明白双方并无什么仇怨,怎能如此待她?   那时候她还当这些女子父兄与她阿爹在朝堂上不合。便是眼前的罗瑞婷,其实前世统共只与自己见过两次面,可是也从无好言好语,那时候她只归结为:文官家的千金与武官家的小姐素来气场不合并非同一个圈子。   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后来……认识了那个人之后,将一整颗心都系在了他心上,眼里心里再容不下旁的人,便是对着宫中皇后,心里也有按捺不住的妒火……她方明白了那些少女或明或暗对她的敌视。      ——都以为她与薛寒云近水楼台,可是前世至今生,她何尝对薛寒云动过什么心思?      前一世,她连仔细端详都不曾,记忆里那是个寡言无趣的少年,后来变作个青壮男子,回京述职,承宗帝开恩许他后宫晋见,他也是沉默寡言到近乎木讷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怎的就引的旁的女子春心萌动呢?      柳明月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罗老将军考校完薛寒云,带领一众徒孙到了小校场,柳如云二十圈已经跑到了最后半圈,脚步踉跄,嘴唇无色,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众师兄随着罗老将军过来,瞧见漂亮纤弱的小师妹这幅香汗淋漓弱不胜衣的模样,不约而同的想:原来还有女孩儿狼狈的时候还是很漂亮啊……全部目光灼灼。      看惯了罗瑞婷跑累了站累了一屁股坐在尘土飞扬的小校场里,大咧咧拿袖子擦汗的样子,再瞧小师妹到了终点,明明两腿打颤,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掏帕子轻柔拭汗……果然区别很大。      薛寒云不动声色的过去,轻扶了她右臂拖着她缓缓而行,顺势用半边身子挡住了师兄师弟们的灼灼贼目,低语:“明月,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我瞧着你也有些吃不消……”      他自小看着柳明月长大,原以为她定然坚持不了二十圈,正好可以带她回家……哪知道柳明月人虽疲累已极,双腿软如面条,提一提也要颤三颤,人却意外的坚定:“罗师姐做得到的,我也能做得到!”      薛寒云:“……”从来不知道这丫头竟然这么固执!      为此,除薛寒云之外的众师兄们纷纷表示赞赏:小师妹好坚强!练武就要持之以恒,最好是日日前来!      连罗老将军也颇为意外:没想到柳相为人圆滑,生的闺女倒是倔头巴脑,很是不错!      唯有罗瑞婷,等围观的师兄们都被祖父轰过去对打,连薛寒云也被罗行之与罗善之俩兄弟两面夹击,她才小步挪了过去,难得细语一回:“那个……小师妹,薛师兄……薛师兄他……”      柳明月拿帕子扇风,笑的很是纯良:“寒云哥哥最喜欢温柔的女孩子了,而且要会做一手好菜……”      不久之后,在柳明月上罗府跑了六七日,扎了两次马步之后,听说她那位罗师姐……忽然之间迷上了厨艺。       作者有话要说:嗯,还有九千字……我就是个杯具…… ☆、消息   第七章   罗瑞婷的变化,罗府众人都瞧在眼里。   罗大夫人欣喜于女儿的变化,甚直于重金聘来了前不久从柳家出来的舒大家教习罗瑞婷针线女红,礼仪举止,誓要将女儿打造成名门淑女。   罗瑞婷坐在小校场里,看着扎马步扎的痛不欲生的柳明月,很是忧愁。   下厨比学武难多了!   柳明月对最近与罗瑞婷相处的模式也非常满意,又不怀好意的鼓励她:“罗师姐你不知道,寒云哥哥以前曾跟我说过,娶妇便要娶舒大家这样子温婉又端庄的女子,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   等罗瑞婷去糟蹋罗家的厨房折磨罗家的厨娘的时候,就会少许多功夫来对她冷嘲热讽。      罗瑞婷精神一振,但看看自己满手被绣花针扎出来的洞,还有被火燎出来的水泡,又觉前途一片黑暗。   她虽比柳明月这笨蛋丫头要强上许多,至少做出来的甜点是熟的,但是思及前几日特意拿到小校场让众人尝的情形,耳朵根便隐隐泛烧。   二哥行之与堂兄善之皆尝了一口便吐了,并且二人摸着她的脑袋不无同情:“小妹……相比下厨,你还是学武更有天赋一点……”   容庆与单奕鸣默默艰难的咽下了一口点心,打死不肯再吃第二口,米飞皱着眉头怪叫:“罗师姐你把一罐子糖打翻在里面了吗?”   她暗中一直观察的薛寒云……压根一口都没尝。   真是越想越烦躁,忍不住吼:“柳明月你那是什么怪模样?闭嘴!抬头挺胸,气沉丹田……”手中藤条就要往她膝弯处招呼。      柳明月连日来被这位师姐折磨的不亚于罗家厨房里的厨娘,听到大小姐要下厨便恨不得躲到老鼠洞里去。听说舒大家的日子也颇不好过……将大刀片舞的密不透风的罗小姐,最近捏着绣花针自戕,连罗大夫人看着都心疼不已。      “师姐你烧不好菜别拿我撒气……我当初下厨,烧塌了半间厨房……至今都被夏惠看的死紧不让下厨,好歹你不是做出几样甜点了嘛……”扎马步真累,这些日子跑的双腿都快疼的失去知觉了……安慰这种暴躁且手执凶器的师姐,柳明月觉得,唯有自曝其短,才能让她心理平衡点。      她内心默默吐血:本来便是挂名徒孙,原以为能得罗老爷子亲传,哪知道老爷子站在小校场观察了她几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体格太差,先跟着罗瑞婷打基础。      她很想多一句嘴:让寒云哥哥来指导我吧?!在罗老爷子严厉的目光之下硬是将这句话吞了下去。      晚上回家之时,她拖了薛寒云弃马登车,在车里央告:“寒云哥哥,不如明日……你与罗师姐多聊会天?”分散下注意力让她在扎马步的时候歇息一会也好啊!      薛寒云面无表情,反问:“聊什么?”      看花看树看太阳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哥哥喂,你想聊什么聊什么,跟女孩子聊天还需要我来教?      柳明月觉得很挫败,忍不住嘀咕:“照这样子下去,我看八成你要打光棍了……”      薛寒云听力极佳,闻言嘴角略弯,反问:“你很担心我打光棍?”      “担心啊担心啊担心死了……寒云哥哥,不如明日你就夸夸罗师姐的厨艺?再不济看我太累了,跟着她去厨房看看?”能将她支开就好。      “她做的东西那是人吃的吗?”      “我给你准备泻药!”柳明月很是大方。      “再说了,就算你一口不吃,只要陪着罗师姐,她心里便比蜜还甜……”还有什么比心上人专注的目光更能打动人心的呢?      薛寒云目光怪异,将她上下打量:“你这小丫头,是从哪里懂得这些的?”不是向来懵懵懂懂,怎的被劫匪一吓,居然开了窍了,最近都会察颜观色了。   柳明月被他这样探询的目光给吓了老大一跳,本来离他极近,千央万告,好不容易见他有些松动,哪知道说错了话,猛然朝后退去,砰的一声便撞上了马车壁,只觉后背生疼,又薛寒云几乎可算作逼视的目光下,脸都红了,着急之下连忙拉了个替死鬼。      “罗师姐教我的。”      薛寒云长舒了一口气的样子。      罗老爷子考较功夫才在演武厅,平日那帮师兄师弟们都在小校场捉对厮杀,最近这些日子,柳明月的正牌导师是罗瑞婷,义务前来教导的师兄们却不少。      米飞甚直跟容庆感叹:“相国府的千金,家世好生的好,脾气又温柔……若非门第悬殊,真想请人去提亲。”招的罗家俩兄弟追着他揍:“你小子年纪不大倒惦记着娶媳妇儿了……”      贺绍思瞧着几人打闹,扭头悄悄问薛寒云:“小师妹没有订亲吧?”      薛寒云:“……其实月儿在家很霸道的。”      众人一脸“你骗谁”的谴责眼神,又仿佛发现什么一般,盯着他使劲瞧:“不会是你小子……”      薛寒云:“……”      这年头实话都没人信的!      可怜柳明月全然不知这些师兄弟们如此议论她,若是知道了,恐怕就不会装的这般辛苦,日日收敛脾气,温柔以对。      总的来说,柳明月的学武之路比她想象的要辛苦许多,但是……她都咬牙忍了下来。又有一干师兄们对她爱护有加,这些日子连夏惠也觉得,小姐开朗了许多,比之养伤的那段日子笑容要多许多。      罗老爷子教导徒孙们有一条规矩,只要进了罗家小校场或者演武厅,都不许带仆人,凡事必亲力亲为。柳明月这些日子在罗家出入,为了不惹罗老爷子生气,贴身丫环一个也无。      这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柳厚在饭桌上提到,三日之后便是昭阳公主的四十整寿,公主府广发贴子,遍邀宗亲朝臣,相国府也在被邀之列。      这时候就显出家中没有女主人的坏处来了。      像柳明月这般大的女孩子要去旁人家坐客,同龄的女孩子邀请还好些,像公主府这般郑重宴客,还是应该有女性长辈陪着为宜。      柳厚再三思虑,还是决定到时候将柳明月送至夏家,由夏夫人带着她去赴宴。      柳明月听到昭阳公主寿宴,心中顿时压了块大石,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会忘记,前世里,就是在昭阳公主的寿宴上,她认识了当时还是太子,后来的承宗帝司马策。      那一日,昭阳公主的寿宴之上,她一曲《梅花三弄》,引得太子频频侧目。后来才知,旁人奏出来的《梅花三弄》曲调幽远安详,后半阕琴声铮铮,恰似梅花不屈之意,偏她洋洋洒洒,一曲高远的《梅花三弄》愣是奏出了活泼泼的曲风来。   调子没错,但曲由心生,错了的是她当时的心境。   细究起来,不过是年少无知,痴傻天真八个字。      假如有机会,她很想当面质问司马策一句:到底,我在你的心里是什么?      可是,连她自己也清楚,这句话如今只能压在心里,深深深深的压下去,此生都不必再提。      就算提了,司马策又能回答她什么呢?      那顿饭,她味同嚼腊,数着米粒好不容易挨到柳厚跟薛寒云都吃罢,才回到了自己房里,将整个人闷到了被窝里,心口疼的厉害。      轻轻抚摸小腹,那里,曾经育有他们的孩子……她仿佛还能感觉到小生命轻轻踢动,在那孤寒冷僻之地,带给她多大的希望!      第二日照常去罗府,被罗瑞婷兴奋的揪着不放:“谁欺负你了?怎么眼圈好像有些肿?哭过了?”这死丫头这些日子宁可在太阳底下站晕过去都不肯吭一声,更何况哭。      让她等着看笑话白等了这些日子。      难道是晚上回去,越想越委屈,偷偷在被窝里大哭特哭来着?      柳明月一本正经:“我替师姐哭来着。”本来心情便低沉颓唐,借个由子,眼眶蕴泪,已有泪珠欲坠未坠。      罗瑞婷顿时吓了老大一跳:“为我……为我……”      “是啊,寒云哥哥说要娶个从来没练过武的嫂嫂,我替师姐愁的慌,难道要师姐废去一身功夫,才能嫁他?”双泪无声而下,悲伤无比。      罗瑞婷内心愧疚兼感动,笨手笨脚拿袖子去替她擦泪,连手里的藤条也扔掉了:“我……哪有废去功夫的道理?”颇为踌躇。      想想这些日子被亲娘罗大夫人跟舒大家逼着学针线女红,满手指的针眼,也觉颇为委屈,眼泪汪汪劝柳明月:“小师妹别哭!臭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大不了……”不嫁这种话,万般说不出口。      不觉间早已情根深重,从他来到罗家的那一天,小小的女孩子一日日仰望着少年越来越挺拔的身形,俊秀的面容,其实贺绍思与容庆长的也不比他差,可是偏偏薛寒云身上有一种引得她总是移不开眼,恨不得将最好的全部摆在他面前只为搏他一笑的东西。      她并不懂,那是家破人亡之后,一种遗世独立的孑然之态,萧索,孤寂,引人回顾。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花花么木有么?还有一章呢,十二点左右要更上来,这么勤快不撒花花表扬么? ☆、重逢   第八章      昭阳公主的府邸,位于朱雀大街最好的地段。      她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幼妹,与这位长兄向来亲厚,太后虽已下世,但逢年过节接到的赏赐比其余几位公主合在一起的还要厚,可见皇恩浩荡。      相国府离着公主府并不远,反倒是夏家离公主府有些远,两家提前已经商议好了,到了正日子,夏夫人带着夏子清专程到了相国府。      夏子清还是如同前几次那样,见了柳明月,只腼腆打声招呼:“表妹好!”便缩在了温氏身后。      温氏恨铁不成钢,见柳明月与薛寒云落落大方上前见礼,恰似一对璧人,心中顿时不是滋味,思及今日要与柳明月同车而行,有机会旁敲侧击,方才展颜。      一路上姨甥二人同车,夏子清与薛寒云骑马并辔而行。薛寒云身形高出夏子清半个头,五官深遂,目如寒星,身姿挺拔,连温氏也不得不承认,与自家儿子相比,薛寒云确实更为出色。   自家儿子虽然容貌不差,但是性情太过温雅敦厚,又带着些腼腆书生气,本是同龄,瞧着竟生生比薛寒云小了好几岁,一团稚气。      她指给柳明月看,感叹:“月儿你看,到底薛公子是练家子,竟比你表哥高出了半个头。”     “寒云哥哥家原来便是武职,表哥书读的很好,听阿爹说过些日子表哥还要进国子监读书,比起寒云哥哥来,也并不差。”柳明月笑着安慰温氏。      温氏那句话不无试探之意,反是柳明月的回答,让她甚为满意。      她只当柳明月小孩心性,说出来的便是掏心窝的实话,顿时眉花眼笑:“月儿说的不错,你表哥人脾气又好,性子最是和气,不比那些武夫性子粗蛮,一言不合便提拳相向。你表哥读书又上进,也没什么坏毛病,姨母啊,只等着给他说一房媳妇,到时候就等着享福便好!”   见柳明月只是贪看路边风景,对两少年并未过多关注,且笑的天真不知愁:“姨妈说的是,到时候就等着表哥跟表嫂一起来孝顺您!”可见心底真正无一丝小儿女之情。温氏心下忍不住叹息:到底年纪尚小,柳厚又将她惯的不知世情,实在是……好歹是亲外甥女儿,也只有等将来进了门自己慢慢调-教。      且她待薛寒云也殊无异色,想来年纪尚小,还未开窍,温氏心头不由略宽。      其实柳明月自坐上了往公主府去的马车,这一路上脑子都在高速运转,一时里恨不得上前去再用前世与司马策认识的法子再与他认识一遍,只等二人熟了,倘或有机会,或者可以问问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又觉得万一搭上自己后半生幸福,再被圈进后宫高墙,实实不划算,是以温氏一路上说了这许多,她不过是听着话音随口敷衍而已,哪里顾得上看温氏脸色,更不知温氏别有用心。      及止到了公主府,但见中门大开,热闹非凡,已有许多车马轿子停在府门前,公主府长史与公主长子谢炎在门口迎客,女眷的马车都由侧门直接进入府内,然后在二门换乘府内行走的小轿,往内院而去。      公主长子谢炎已经娶妻,娶的是位县主,也是司马氏,名唤瑛的,按着宗亲关系,要呼昭阳公主为“姑姑”,是个丰腴圆润的少妇,带着一众侍女站在公主院门前迎客,瞧着很是热情讨喜。   温氏带着柳明月先进去给公主拜寿,各并奉上带来的寿礼。      昭阳公主额头宽广,颧骨略高,丰颐润唇,有种艳丽高华之感,与前世记忆之中的一般无二。身边围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妇,有几位柳明月认识,乃是朝中重臣的发妻,有几位她并不认识,反是昭阳公主下首坐着的宜安公主与成安公主,司马策继位之后常在宫中走动,她倒认得。      三位公主听闻这是柳相之女,特别是昭阳公主,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只因前来拜寿的人太多,这才松开了她的手,指着司马氏:“瑛儿带夏夫人去夫人席上,将柳小姐送至小姑娘们一处,也好让她们松快松快,没得在这里拘束了。”      柳明月行了礼,才跟着司马氏退了出来,“少夫人还请指派个姐姐带我过去,这会客人太多,实不必劳烦少夫人。”      司马瑛这会实是分-身乏术,听柳明月此言,正中下怀,忙遣了自己贴身大丫环秋霜带她过去。      温氏另有人带路往别处而去,柳明月则随着秋霜到得偏厅,但听得厅内喧哗之声不绝,竟然已来了不少人。柳明月随手从腰间扯下一个鼓鼓的荷包塞给了秋霜:“劳烦姐姐带路,这荷包送给姐姐玩,万望姐姐别嫌弃。”      “柳小姐太客气了!”秋霜说着,并未推辞,“奴婢还要去侍候少夫人,柳小姐请便!”      柳明月今日只带了夏惠及秋果俩丫环,先时这俩丫环同温氏的贴身丫环们同坐在后面马车上,进了公主府便一直跟随在轿侧,此刻便跟着她进了偏厅。      甫一进厅,但见厅内七八个桌上已经零零落落坐着不少少女,有的三五个凑成一桌,有的七八个凑在一处,笑语阵阵。这其中大部分柳明月都识得,不过熟悉的却不是很多。      沈琦叶在进门靠窗的桌边,见得柳明月,已站了起来,向她招手:“月儿妹妹怎么才来?”与她同桌而坐的少女们有三个都是平日玩惯的,柳明月隐约记得,沈琦叶也是在昭阳公主的寿宴上初次与司马策相识的,她今日原就是抱有别的想头,自然乐意跟着沈琦叶瞧瞧热闹。      沈琦叶拉了她的手,只觉触手感觉全然同,不由奇道:“妹妹这些日子难道日日下厨?怎的手粗糙成了这般样子?”      “哪里?我这些日子跟着罗老将军学武去了。”柳明月正想试试她心中对自己的想法,当下边说边细细观察沈琦叶的神色。      沈琦叶大觉愕然,神色间已带了不解之色:“妹妹好好的不在家绣花弹琴,学什么功夫?”      柳明月笑的顽皮:“待我学成,也做个救美的英雄!”引得众人齐唾:“就你这样儿的,瘦的跟什么似的,还想着做个救美的英雄?!”   往日熟识的少女们觉得好奇,打听她学武功的细节来。柳明月深知司马策就喜弱风扶柳识文断字的女子,故而她更要将此事张扬,于是眉眼飞扬将如何跑了好些日子,如何天天站在太阳底下扎马步,还有人提着藤条盯着,一点动作不到位,说不定就要吃一记。      众女都露出怕怕的表情:“月儿妹妹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还当她遇了一回劫匪,理应吓破了胆子才对。      一时里闹哄哄聚在一起,柳明月留心观察沈琦叶,见她虽与众人一同笑闹,但神色间偶有敷衍之态,若非她与沈琦叶熟识多年,对她的性子见疑,也不会观察的这般细。      厅中侍女流水般的各种小点心都端了上来,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开席的时间,另有侍女带她们往水阁里去。      公主府的后花园占地阔大,建的很是精致奇巧,各种花木繁盛,水阁乃是从外面引来的活水,将后花园一处建的极高的飞阁楼台围了起来,四周数米开外又围着这飞阁建了许多庑廊相连又各有出口的亭台楼阁,亭台楼阁下面碧波荡漾,在这夏末直将暑气逼退。   此刻四周已布置妥当,各个亭台楼阁里都安排了座次,大家距离的远,又有疏帘或者盆栽花瀑垂下,既将各亭阁之间的视线隔开,又能令人听到对面的欢声笑语,最中间的飞阁楼台有丝竹声不绝于耳,丫环们端着各种佳肴穿廊而过,这寿宴办的极有意趣。      柳明月坐在沈琦叶左手边,她的右手边坐着黄侍郎家的二小姐黄岑叶,今年十四岁了,鹅蛋脸,杏核眼,很是俊俏,性子又活泼,拉着她灌了好几杯果酒,“妹妹轻易不出府,今日借着公主府的佳酿,定要与妹妹尽兴。”      柳明月与黄岑叶也有数面之缘,她为人也算不错,后来也并未曾进宫,而是嫁了个寒门进士,听说过的很是恩爱,算是她们当初相识的那帮姐妹们里面,姻缘比较顺遂的一位。因是熟识,便不好驳她面子,只得喝了几杯,拉着沈琦叶求救:“姐姐救我,岑姐姐是想灌死我算了罢?”      沈琦叶将她两个分开,“你俩个都坐下。显见得公主府上的果酒好喝,你俩便没命的喝,也不给桌上别的姐姐妹妹留一点?”      众少女莺莺呖呖,顿时笑作一团。      柳明月这才能歇一口气。      她犹记得前世,宴过一半,中央飞阁之上的伶人们便退了下来,有少年男女轮番上台表演为公主祝寿。轮到她们这个阁子里,沈琦叶推她:“妹妹师从舒大家,琴棋书画都是极好的,不如今日就由妹妹代众位姐妹上去为公主奏一曲祝寿?”      她那时候正是年少好胜之时,见得周围的好几个少女都连连起哄,便登阁去奏……回去之后却是第一次被阿爹骂了个狗血喷头。      可是尽管如此,还是不能阻止她心底里偷偷涌上来的无限悦意。      此刻,眼瞧着伶人撤了下去,已有对面水阁之内的少年登台为公主献一曲祝寿,柳明月悄悄起身,被沈琦叶一把拉住:“妹妹哪里去?”   “果酒上头,找个地方吹吹风,散散酒气,姐姐且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沈琦叶拖了她的手:“要不我陪着你去?”被她拒绝了。      今日她打定了主意酒宴之上不跟沈琦叶在一起,免得到时候被赶鸭子上架,万一再弄出什么故事来,岂非不妙?      沈琦叶见拗她不过,只好放她起身,又叮嘱夏惠:“让你家小姐消散一会就扶她回来啊,可别耽搁太久。”      夏惠笑着应了,主仆三人这才缓缓穿廊从水阁里退了出来。      渐行渐离水阁远了,被风一吹,柳明月只觉真有些酒意上头,见得远处花丛掩映,中有一石凳,便示意夏惠扶她过去坐了。      夏惠见她不管不顾便坐了下去,心里发急,怕她酒后着风,忙将手中帕子铺在了石凳上,与秋果一边一个扶着她坐下。柳明月只觉头一阵昏,口中干渴,便支使夏惠去寻杯热茶过来。      秋果与柳明月年纪相仿,夏惠叮嘱了又叮嘱,只让她二人哪里也别去,忙忙的去了。      柳明月忆及前世,此刻司马策正在水阁席间坐着,反正只要今日不曾遇上,登台的少女那么多,无论他瞧中了哪一位,都与自己无干。最好是瞧中了沈琦叶……如此一想,心中分外高兴,索性枕了秋果的腿,侧身在石凳上阖目休息。      秋果是个傻的,从来柳明月说什么便是什么,不似夏惠,还敢多劝几句。见得小姐将自己的帕子盖在脸上便睡了,心中盼着夏惠前来,盼来盼去不见,倒将两名年轻男子盼了来。      那两名年轻男子边行边聊,眼瞧着离花丛不远,其中一位奇到:“弘表弟,今日府上这般的忙,怎的还有丫环坐在花丛里偷懒?”      这位正是谢弘,昭阳公主的次子。      二人眨眼到得近前,秋果也是个呆的,夏惠未曾来,她便呆呆坐着,任由柳明月枕着她的腿睡,也不知叫醒自家主子,只呆呆瞧着那两位年轻俊美的公子。      谢弘隔着花丛一瞧:“这哪里是我家的丫环?咦——表哥快来瞧,这里睡着位仙子……”      谢弘是京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见这少女酣卧花丛,身边丫环却是个呆的,索性两步过去,一把掀开了柳明月脸上的帕子。      秋果顿时吓的一动不敢动,柳明月正睡的迷迷糊糊,只当夏惠寻了热茶回来,伸手便耍赖:“姐姐扶我起来……渴死我了……”睁开眼睛,面前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这些日子在罗家小校场锻炼,虽然未学什么招式,但看少年整日捉对厮杀,不免沾染了些暴力因子,伸手便朝着谢弘脸上招呼。      “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在公主府里胡闹?!”一击而中,猛然坐起身来,双目圆睁便又要下手。      谢弘人虽风流,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又见小美人儿娇娇怯怯,手劲却不弱,酒后微醺,秋波横目,心神更是一荡,恨不得凑上去将另一边脸给她打。      “妹妹是谁家的?怎的我从未见过?”      秋果已经吓傻了,只知呆呆坐着。      柳明月前世未曾见过谢弘,后来入了后宫更无机会见外男,因此并不识得他,双目一瞪:“哪个是你的妹妹?再瞎叫我就去前面请公主殿下作主!”   这倒好,躲来躲去,躲开了司马策,倒招来个登徒子!      谢弘这拈花惹草的毛病由来已久,只要不强抢民女闹出大乱子来,昭阳公主也向来由着他胡来。更兼着此刻身后站着的那一位都未曾阻拦,反倒兴致盎然的袖手旁观瞧热闹,底气更是足,厚着脸皮央告:“妹妹别恼,我可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睡在我家花丛里呢?倒让我误以为是花仙子下凡了……难道是我家的酒太过香醇?”      凑近去闻,美人儿身带酒香花香,人虽尚是一脸稚气,可是眉眼精致,尤其一双眸子生的极好,恼起来时又黑又亮,清波潋滟,惹人心动。      柳明月转转眼珠:“你可不是谢大公子,难道……”心中暗呼倒霉,怎的遇上了风流的谢家二少?遇上不说,还打了他一巴掌!谢家二少大名由来已久,哪怕当年身在宫禁,还是如雷灌耳,可见此人沾惹情债的本事。      昭阳公主最是护短,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打了她的宝贝儿子一巴掌……只怕麻烦不小。      柳明月斥一声秋果:“呆丫头,怎的人来了也不知叫我?惊扰了二公子,还请见谅,我这就离开此处,还望二公子别怪我家丫头呆傻!”说着拿起石凳上夏惠的帕子,急急往反方向走。      她心中着急,走的匆忙,连看也未看,猛的便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抬头去瞧之时,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都懵了!      面前的这个人,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年约二十,且带着皇室矜贵孤高的气质,有别于京中一般的贵介公子,此刻正满含笑意打量着她,恰是她在酒席上躲了半日的太子殿下:司马策。      身后已传来谢弘的怪叫:“妹妹不肯跟我说话,却往别人怀里钻,太让我伤心了~~~~”做西子捧心状。      此刻柳明月脑子里轰隆隆乱响,各种念头纷沓而至,心乱如麻,已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没遇上他的时候,她总想着遇上了会如何如何,可是当真正遇上了,她才发现,原来,连她也不知道真的应该如何待他。      习惯性使然,她刚要去行大礼,又忽然想到,这是他们初次见面,她其实应该不认识他才对,于是忙忙陪罪:“这位公子对不住了!”匆匆越过司马策而去。       她生怕,再待下去,下一刻她会忍不住扑上去挠花了他的脸!      昏头昏脑又走了一会,迎面撞上了去寻热茶的夏惠,见她面色煞白,却并非醉酒的情状,连忙将茶水给秋果端着,去摸她的手,只觉整个手掌都汗津津的,顿时吓了一大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柳明月疲惫的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勤快,求章章花表扬啊嗷嗷嗷~~~~~ ☆、阴差   第九章      再回到席上,不但沈琦叶,便是粗心如黄岑叶,也发现柳明月面色如土,极是难看。      沈琦叶自然要关心一番,柳明月只推说喝了点果酒又在园子里吹了风,身上有些不好,略坐一坐就好。      轮到她们这一桌献艺之时,沈琦叶果然推她上台,柳明月早有准备,只捧着热茶盏不撒手,“我这般不舒服,姐姐也忍心?万一晕倒在台上,多扫公主殿下的兴致?不如就由岑姐姐去?”      黄侍郎乃是寒门出生,黄岑叶她娘是京中出了名的“村妇”,大字不识一个,虽然有心要将女儿往知书达礼的方向发展,奈何黄岑叶对此项技能不感兴趣,母女俩围追堵截各展手段……最终黄岑叶也没学会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技能。      柳明月深知这一点。      果然黄岑叶隔着沈琦叶捏住了她的腮肉:“好坏的小丫头,明明自己偷懒,却赶我上台出丑……”      柳明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可怜兮兮从黄岑叶手里把自己的脸蛋解救了出来,推着沈琦叶:“看来只有姐姐亲自出马了,我今日是不行了,头晕,身上不舒服的厉害,姐姐还是别指望我们了……”   沈琦叶推辞再三,终于勉为其难应了下来,可是柳明月却从她的眸子里察觉出了跃跃欲试,有个念头便不由自主的浮上来。      难道前一世里,沈琦叶推她上台奏曲,只是假意客气?然后……按着正常程序,被推荐上台,她是不是应该适当的谦让一下?      先不提这座中其余的人是否有心要上台去出出风头,但是她一向与沈琦叶交好,座中唯有她的父亲官位最高,如果谦让,定然也是反过来推沈琦叶上台,旁人自然不好意思同沈琦叶争这机会?      在沈琦叶《高山流水》的琴音里,柳明月醍醐灌顶,突然顿悟。      人在某一个瞬间,总会突然开窍,发现从前的自己痴傻好笑,天真愚蠢。      柳明月就经历着这样哭笑不得的发现,原来前世的自己真的是傻的让人无语!      她倒了盅果酒,大口灌了下去,将心底里翻滚的复杂难辨的滋味压了下去。      这曲子,沈琦叶分明练了许久,她往日水平如何,柳明月心知肚明,可是唯有这首曲子,绝对高于她平日水准……      想到她前世无形之中成了沈琦叶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她就无比的郁闷。      ——绊脚石这种角色,要么永远挡着别人前进的路,要么有一天被人踩碎。      无疑,她属于后者。      绊脚石柳明月觉得很忧郁。      一直忧郁到了沈琦叶下台,黄岑叶拉着沈琦叶的手使劲夸赞,她虽面上极力压制,端庄如初,可是双目泛光,那欣喜简直要流淌出来。      柳明月并非瞎子,她前世只是从不曾关注照顾别人的情绪,唯有别人捧着她照顾她而已。      久而久之,便习惯成自然了。      不多时,司马瑛身边的丫环秋霜寻了过来,只道太子殿下赞方才奏曲的女子不但琴技高超,曲风更是难得,特特赏了一对羊脂玉镯。      听到这赞扬,再见到这对羊脂玉镯,柳明月心头差点呕出一口血来:太子殿下您夸人能不能有点新意啊?两辈子加起来夸两个不同的女子演奏不同的曲子,用的居然是同一句话……特么赏的东西也一样啊!      简直欺人太甚!      亏得当初她沾沾自喜,只当被舒大家批评她弹的最烂的一首曲子得太子殿下青眼有加,终于寻到了知音人……哪怕被阿爹责骂也内心窃喜。      若是柳厚在她面前,柳明月真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以示忏悔!      她得是多蠢哪?!      司马策东宫不少女人,说不准,他对自己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不知道换着调子的跟多少个女人说过了……她怎么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再然后,因接了太子殿下的赏,沈琦叶催着她去谢太子殿下的恩典。她以为,求见太子殿下会很难,拿了他的赏,有赏赐的奴婢代为致谢就好,可惜沈珂叶催的急,只道这种谢恩,哪有代谢的道理?      如今——柳明月当机立断拉住了正欲离开的秋霜:“秋霜姐姐且慢走——”      秋霜拿了她的赏,且在背人处偷瞧荷包,发现这位相府大小姐果真出手阔绰,被她拉着,便很是客气:“柳小姐可还有事?”      “秋霜姐姐既然能替太子殿下跑腿,想来定然知道太子殿下在哪里吧?沈姐姐得了太子赏,正好劳烦秋霜姐姐带着沈姐姐去谢恩……姐姐觉得如何?”后面这句,却是问沈琦叶的。      沈琦面色渐绯,却很是扭捏:“这……这样好么?”心里是十二万分的愿意。      事已至此,柳明月恨不得戳瞎了自己的眼睛……不,应该是回去上一世戳瞎从前那个柳明月的眼睛!      大笨蛋柳明月!      你说你生着一双眼睛,也算得明亮,前世怎么就跟瞎子似的呢?明明沈琦叶含羞带怯,眼角眉梢都泛着喜意,你怎么就能视而不见呢?   不但视而不见,前世还傻呼呼的举着手中的玉镯洋洋得意的让她瞧,在她催着你去谢恩的时候,竟然也不曾想到过“好姐妹有福同享”,让她陪你一同去见太子殿下?      想来,上一世的沈琦叶催着她去向太子殿下谢恩,是希望自己能够陪同前往并顺便认识太子殿下的吧?      她的目光在沈琦叶那早已经发育了的身材与自己这样干瘦的稚弱小丫头去对比,作为男人,有她陪衬,端庄得体温婉大方的沈琦叶若不能博得太子殿下眼前一亮,那司马策的眼睛铁定有问题!       可惜前世的柳明月脑子就是属实心榆木的,一点也不开窍,当时不但丢下沈琦叶单独去见了太子殿下,而且天真的什么话都敢说,与司马策在公主府后花园聊了足有半个时辰……      聊了些什么,她都忘的差不多了,多半也是些小女孩子的烦恼,比如舒大家又逼着她学针线啦,学琴曲啦……日子过的有多枯燥无聊了……只记得对面的年轻男子一直专注的凝望着她……小小少女,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      一颗心都似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完全没了方向。      现在回想,司马策是很会引着别人高谈阔论的人,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调整一下话题的航向,不至于让人觉得冷场无趣,讲不下去。哪怕后来,在他做为帝王执政期间,也将这一习惯保持了下来。      据说在朝堂之上,当他乐意做个倾听的皇帝的时候,总能引的朝臣们畅所欲言,一不小心便将心里的话漏了出来……      这一点,他与薛寒云截然相反。      薛寒云最爱做的事是给谈兴正浓的柳明月泼凉水。且,他本身便是寡言的人。      沈琦叶红着脸跟着秋霜走了之后,一桌子的少女都议论不休,黄岑叶往柳明月身边挪了挪,悄声猜测:“月儿妹妹,你说沈姐姐能见到太子殿下么?”      柳明月心道:事情已经与前世略有不同,难道连黄岑叶也不想嫁个寒门进士,转而将目光瞄准了司马策?      黄岑叶见她迟疑,顿时笑的鬼头鬼脑:“月儿你不知道,听说太子殿下东宫姬人侍妾不少,沈姐姐这样家世的,不知道能得什么样的名份?”      举座少女见得沈琦叶走了,也低声议论。      柳明月一怔:难道前世她跟着侍女去向太子殿下谢恩的时候,同座的少女也是这样在背后议论她的?      当着她的面,她们诸多亲热客气,连她自己也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人缘不错。      只是不知道这不错的人缘里,因为阿爹对她好的成份又占了多少呢?      原来,世人皆爱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当着面锦上添花,背着人捅刀!      因想透了这一节,柳明月不觉灰心丧志。她从前不曾想过自己的失败之处,如今回想,只觉步步错,事事错,再无一处能令自己也觉得妥贴的。      那日从公主府回家,柳明月出乎意料的沉默。      沉默到连夏惠也觉得不安,揪着秋果在厢房里拷打了半日。      秋果虽然人有些呆气,但是却是个老实孩子,将她们在花园里碰上谢二公子的事情一五一十交待了。至于另一位公子……恕她不知名姓。   况那位公子人极是和气,半句难听的话都不曾讲,秋果认为……小姐情绪不好,倒与那位公子纯然无关。      夏惠惴惴难安,见过了两日,柳明月虽然照样去罗家练武,但兴致却不高,人也意外的沉默,只得悄悄回禀了柳厚,只道可能是在公主府做客的时候,被谢二公子吓着了。      小姐年纪小小,哪里经见过那样的阵仗?      柳厚面色暗沉,直吓的夏惠只管跪地磕头:“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还请老爷责罚……”    作者有话要说:从医院送完早饭,赶着回来写了一点,先把这章补满,下午再下今天的更新,现在要做午饭,一会要送医院去。另外,最近太忙,所以留言我都会看,但是没时间一一回复了,因为回复留言的话就要占用码字的时间,所以我把时间挤出来码字,至于留言,等小侄子出院以后,我闲下来就空再回复!乃们要是因为这个原因便不留言……草会伤心泪奔哒……一伤心泪奔万一断更了就不好了…… ☆、醒悟   第十章   柳厚到底没有责罚夏惠,只令她以后更加悉心照顾柳明月。      温氏与柳厚生前感情甚笃,临死之时,唯有放不下柳明月,忧心万一柳厚有了新人,继而有了子女,会薄待了柳明月。      柳厚深知温氏心之所忧,曾在温氏塌前发誓不会令得女儿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确也如他所言,柳明月在他的羽翼之下,未曾受过半点委屈——至于在他的羽翼之外,他当时并未想过那种可能。      温氏亡故之时,柳明月尚未满三岁,整日哭着找娘,嗓子都肿了,只除了能在柳厚怀里安睡片刻之外。      丧期之后,寻了数日不见娘的柳明月仿佛是预知了柳厚是她此后的唯一依靠,不管是乳母还是夏惠都不能将她从柳厚的怀里揪下来,凡是谁来揪,她必哭的声嘶力竭,夺命一般。      柳厚有一段时间,脑子里都是女儿尖利的哭声——只因哭声太过惨烈,他此生半点不愿再听到这种声音,凡事千依百顺,比在朝中做事还要用心百倍。      后来便渐渐好了些,白日里,柳厚离开的时候柳明月会哭一会以示抗议,等他走了,也会跟着乳母跟夏惠玩一会,等到柳厚回府,她就跟寄生在柳厚身上似的,总要粘着他,旁人再难亲近。      夏惠一直记得,相国大人在还未坐到今天这位子的时候,膝上坐着女儿,执笔在灯下批公文到深夜的样子。只要坐在柳厚怀里,小小的柳明月是安静而乖巧的。      大多时候,坐着坐着,小姑娘便睡着了,谁要是在她睡梦中试图将她抱走,必然会引来一场大哭,唯有在阿爹怀里,她是恬然满足的。      这些琐碎小事,随着柳明月年纪渐长,已被时光的洪流冲走,她早已不记得这些事,但在柳厚心里,爱女那失母之后尖利的哭声一直回响在他耳边。      阖府众人皆知老爷宠爱大小姐宠的毫无原则,夏惠再回到东跨院,只觉压力倍增。      从前照顾着的小姐还容易些,如今她渐渐长开……引来风流纨绔并将之赶跑这种事情,她尚无经验。      柳明月再回罗家学武,连粗心如罗瑞婷,也觉出了她不同以往的沉默。      “小师妹,公主府的寿宴不好吃么?”让你忧郁成了这样……      人在生活的某一段时间当中,总会有某个时刻无法抑止的产生自厌的情绪。比如此刻的柳明月,忽然顿悟之后只是个开始,随后越来越多的反省自己……反省到当情绪一边倒时,整个的将自己否定掉!      柳明月无比沮丧的发现,前世的自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最失败的是:临死都不知道自己失败在何处!      难道,这就是老天要她重生在豆蔻之龄的真正用意?      她哭丧着脸,将脑袋靠在罗瑞婷肩上,幽幽叹息:“师姐,我觉得自己的厨艺太烂……烂到无可救药了……”做人太失败,无可救药了……      罗瑞婷将她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推开,一脸警惕:“你也要学厨艺?难道你最近也中意薛师兄……”近水楼台这种事情,太令人忧心了!      柳明月:“……”总以为她自己已经属于当世独一无二的蠢蛋了,结果眼前这只是怎么回事啊?      她瞬时彻底的被治愈了。      这句话之后的接下来数天,柳明月发现罗瑞婷对厨艺反倒失去了兴致,最常做的事是时刻对她进行贴身观察跟踪——仅限在将军府的活动范围之内。      特别是,当众位师兄们在小校场厮杀完毕休息的时候,薛寒云总会过来瞧一瞧柳明月,也不见他如何关切,只是习惯性的问一问:“累不累?”眼神里面传递着“累了咱们就回家休息以后再也不用来了”的迫切想法。      后面一众师兄弟皆跑来瞧热闹,罗瑞婷此刻盯着柳明月的眼神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柳明月笨拙的摸摸她紧绷的背,首次尝试安慰别人:“……寒云哥哥只拿我当妹妹来着……”师姐你别炸毛啊!      然后,对着薛寒云坚定摇头:“寒云哥哥,我一点都不累,罗师姐好像有点累了呢……”快带她去旁边休息会儿喝茶吃点心谈谈心什么的,只求能将这杀器带远一点……      罗行之罗善之对自家妹妹深陷相思之境莫不表示同情,但对着薛寒云那张冰砌雪铸的脸,实在爱莫能助。   米飞在旁帮腔:“小师妹,你要累了,米师兄带你去吃点心歇息会儿……”      这是个好主意!      罗行之罗善之眼前一亮,本着为了妹妹未来幸福生活的初衷,誓要撮合自家妹子与薛寒云,况且……与天真可爱的小师妹同桌喝茶吃点心,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皆向柳明月伸出了禄山之爪,“小师妹——”齐齐摆出笑脸热情邀约。      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眼神里,柳明月“咻”的扑向了薛寒云,后者在她还未开扑之前已经伸出长臂,顺势便将她捞到了自己身后,凛冽眼神在各师兄弟们面上警告的扫了一圈。背后,柳明月双手死死搂着薛寒云的胳膊——青春期的师兄们真可怕!      众人悻悻伸回手,心内不无遗憾的感叹小师妹的难以亲近。      自从她在小校场出现,有别于罗瑞婷给人那种“师弟”般的师妹的感觉,纤弱袅娜,哪怕奔跑之中,也有股未长成的青涩曼妙之感,颇引人顾。      罗行之与罗善之俩兄弟私下已经偷偷比试过好几场,考虑要不要向小师妹下手……近水楼台这种想法,其实大家都有。   至于别的师兄弟,目前还不知何种心思,但向来话多又脸皮奇厚的米飞却毫无顾忌,每日有空必要在小师妹身边转悠三回,惹的薛寒云这几日瞧着他的眼神就跟瞧贼一样,寒的厉害。      这种待遇,罗瑞婷从未有过,再见柳明月与薛寒云这般亲厚,小丫头正从薛寒云身后探头偷瞧,顿时更加愤恚,咬牙扭头而去。      那日开始,柳明月与罗瑞婷刚刚好起来的关系又降到了冰点。      罗瑞婷整起人来,统共就一招:增加柳明月的训练时间与强度,比如让她在小校场多跑几圈,或者在大太阳下扎马步,外加最近新添的站桩。      柳明月被整的生不如死,有好几次想打道回府,但想到被关在相国府描花学琴然后做一个高门贵女……越来越朝着司马策喜欢的那类女子靠拢,心中就生出一股恨意来,咬牙死撑。      这日在回家的马车上她揪着薛寒云的袖子声泪俱下:“寒云哥哥求求你了对罗瑞婷使个美男计……让她对我好一点吧……”嫉妒的女人太可怕了!      薛寒云从兵书里抬起头来,答非所问:“月儿,你最近又黑又丑……再练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变成罗师妹……”      柳明月大惊,女人哪怕到了五六十岁,也仍然希望自己端庄漂亮,爱美对女人来说是没有年龄的,何况柳明月自觉她正在妙龄,早将美男计先放一边,忙从马车抽屉里摸出靶镜来细瞧,只觉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活动量加剧,她反倒面色红润,比之刚醒来之时气色好了太多,遂放下一颗心来。      晚上回家她又揪着柳厚追问,“阿爹,我是不是最近变丑了?”      柳厚摸摸她的脑袋,佯怒:“谁说我家月儿丑了?阿爹抓他去打板子!”      “寒云哥哥!”柳明月指着薛寒云得意大笑:“阿爹快让人抓他……”   满室笑语,心湖愁云渐散。      饭后三人饮茶消食,柳明月趴在柳厚肩上,在他耳边小声将罗瑞婷之事悄悄讲了,边讲边不怀好意瞧着薛寒云,连连偷笑,在柳厚戏谑的眼神里,薛寒云神色未变,凝然端坐,腰身笔直。      待得告完状的小丫头得意出去了,柳厚才道:“月儿说罗老将军的孙女……”      “伯父您多虑了,寒云决无此意!”少年眼神坚毅,与柳厚相视半点不曾退却。      柳厚捋须而笑:“不如往后你要去林先生那里读书的时候,月儿就在家里,不必去罗府了。隔日去将军府,再带上她,同去同回。”      “侄儿记下了。”薛寒云面色一松,唇角微弯。      柳明月天亮之后才知道自己昨晚告状的后果,便是此后不必每日去将军府学武,只要隔日就去,这也就意味着往后她受罗瑞婷折磨的时间忽然之间缩短了一倍,喜不自禁,只觉这一招比逼着薛寒云使美男计管用多了。      柳厚去上朝,薛寒云骑马去了林先生在京郊的书斋,独府中留下她一人。      她这些日子忙累惯了,忽然之间闲下来,想到以后隔日便可歇息,索性给沈琦叶发了个帖子,约她后日见面。      离昭阳公主的寿宴过了这些日子,她已经平静了下来,思虑再三,只觉得,这一世,她定然要做沈琦叶的“好姐妹”。      沈琦叶接到她的帖子,约她后日去魏园看花,前来回话的是沈琦叶的贴身丫环姚黄,自她重生之后还未曾见过这丫头。按着时间推算,这时候姚黄还不是沈琦叶身边一等一得意的丫头。      等姚黄走了之后,她好似松了一口气,面上笑意缓缓褪去,变作了森森冷意。      前一世,这个姚黄陪同沈琦叶进宫,做了她的左膀右臂,也曾被承宗帝幸过,虽然最后仍然在沈琦叶身边侍候,她临死的时候,这丫环都不曾有名份,可是这个丫环却最是个聪明伶俐的。      看到她的脸,或者沈琦叶的脸,柳明月总忍不住心绪翻腾……甚直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感。      她不能预知自己此后的日子,不知道未来是不是沿着前世的轨迹而行,又或者在中间某一处断裂开来,与前世截然不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多思,多想,多做准备。      何其苦也!      幸好,身边还有阿爹陪伴。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最近真的真的太忙了,小侄子估计还得几日,我往医院一天要跑数趟,所以如果更新字数少点大家就原谅一下吧,我会尽力更新的! ☆、称呼   第十一章   柳明月隔日再去罗府,发现罗老将军新添了一名徒孙,她也顺利升格为师姐,手下有了小弟一名。      小弟姓谢名弘,乃是昭阳公主的次子,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谢弘不知道抽什么风,每日专事吃喝玩乐的人,忽然之间就跑来学武。昭阳公主亲自前来拜托罗老将军“要好好杀杀这孽子的性子,让他懂事点”之语,不过据罗行之的观察,昭阳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不舍。      又向着罗老将军叹息:“老将军不知道,我这孽子打娘胎里出来就身子弱,我也不甚管他,都是一直纵着他的……”      连罗瑞婷也心有不满,心道这公主瞧着雍容高贵,怎么说起话来前后自相矛盾的厉害呢?      她这两句话放在这里,以后让阿翁对谢弘是严厉的管教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水呢?这简直比管教相国府那小丫头的力度还要难把握。      至少在包庇护短上,昭阳公主比相国大人略胜一筹。   去年,谢二公子与礼部秦尚书的公子为了争一女子大斗出手,谢弘比礼部秦尚书家的公子秦闵然伤的还轻,结果昭阳公主一状告之御前,告礼部尚书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秦尚书最后被罚半年傣禄,昭阳公主护子一战成名。      能将这种争风吃醋的小事告之御前的,大启朝唯昭阳公主一人!   此后谢弘在京中都可以横着走了。      如今他突然进了罗府学艺,就跟油锅里掉进一滴水一样,顿时群情沸腾,引的众人通通猜测他的来意。况他这样的贵介公子自小便习诗书礼仪,基本的拳脚功夫还是有的,这一点从他与秦闵然那场大获全胜的架就可以看出来。又不似这些将门之后,都期望着将来在战场上搏命拼前程,才要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习武学兵法之上。便是谢弘想去,昭阳公主也定然不会同意,实不明白他所为何来。      等到薛寒云带着柳明月到了罗府,谢弘迎上去张口便是一句:“自那日寿宴见过妹妹之后,让我找的好苦啊!”      众人郁闷的恨不得挠墙吐血——这货是来错地方了吧?还是把罗府当公主府了?      薛寒云目光沉沉打量他一番,对新来的师弟露出一个可称之为“友好”的表情:“这位是?”      罗瑞婷正抓心挠肝的想找人倾诉对谢弘的鄙视之意,这下找到了良机,往薛寒云身边一站,吧啦吧啦吧啦将谢弘的出身来历及“公主母亲的极度疼爱”一一讲明……边讲边偷瞄薛寒云线条冷凝的侧脸,耳朵慢慢变红了。      柳明月见到这家伙便头疼,站在薛寒云身边装傻:“寒云哥哥这谁啊?月儿不认识!”被打了一巴掌还要凑上来的家伙,真是……有种将他当成沙袋狠狠揍一顿的冲动啊!      谢弘再站的近一些,目光热切:“妹妹那日醉卧花丛——”只觉脚上剧痛,惨叫出声:“啊——”      昭阳公主还未离开,正坐在偏厅与罗老将军闲话家长,顺便放儿子在院里跟师门兄弟们联络感情。在场陪客的还有罗老夫人,中心思想是辛苦拉扯大一个儿子不容易,特别是一个自小体弱早产的儿子!这话题与罗老夫人这种不但把男人送上战场且生了好几个儿子也全部送到战场上,担心了一辈子的深宅妇人迅速取得了感情共鸣,双方会谈十分融洽,听得这声惨叫份外熟悉,昭阳公主顿时面色剧变。      感情她刚刚拐着弯的叮嘱罗老将军就白说了?      都说了我儿子来罗家只是玩票性质,居然进门就挨打这是要闹哪样啊?   虽然她一直对小儿子的胡闹包庇纵容,但不表示她不懂谢弘与罗家府上这些将门之后之间的不同之处,只是谢弘这次很坚决,她也只好妥协了。      昭阳公主面上笑意淡了下来。      “听得院子里孩子们闹腾的欢,不如我们也去瞧一瞧?”瞧瞧哪个兔崽子敢欺负本宫儿了?!      不等昭阳公主出来,院子里已经连着好几声惨叫,掩盖了先前谢弘那声惨叫。米飞尤其叫的惨,一边叫一边还用控诉的眼神瞧着柳明月。   柳明月回他一个无辜的眼神,一手拧着米飞的小臂内侧细肉一拧,另一手在薛寒云小臂内侧细肉上行凶,可惜后者一声不吭,贯彻了自己沉默木讷的性格,只是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谢弘在院子里疼的跳脚,被刁蛮的“漂亮妹妹”给欺负了——左脚被柳明月狠狠踩碾了一下,她又穿着鹿皮小靴,用尽了全力,谢弘哪里忍得了?   她方才踩下去的时候,罗瑞婷与罗行之都立时出声制止:“小师姐,公主还与阿翁在厅里……”      柳明月心中一凛。      昭阳公主出来的时候,自己儿子身边正陪着两名小姑娘,罗老将军手下那帮小徒孙们正捉对厮杀,其中有两名少年将院子里的花架子一脚踩断,罗老将军气的胡须一抖,一声暴喝,这帮少年们撒腿就跑,其中柳相的闺女还不忘扯着谢弘的袖子往外窜……      难道是她听岔了?      昭阳公主颇为欣慰,总算淘气的小儿子在将军府很是规矩。不过他这一向喜欢在小姑娘群里扎堆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了。      谢弘小时候体弱,昭阳公主疼他,自己又没有女儿,向来拿小儿子当闺女宠,找一帮极漂亮的小丫环们整天陪着谢弘玩……从小在女人堆里混大的谢弘身体渐好,成人以后,很快便有了通房丫头侍妾,但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只要是漂亮姑娘他都喜欢,总要想尽了办法弄到自己身边来陪着他,才算满意。      昭阳公主盯着远去的儿子与柳相的独女,高傲的凤眼微眯,目中笑意温柔。      自此谢弘算是入了罗家门墙,他比旁人都来的晚,虽然年纪比米飞与柳明月大,还是要叫两人师兄师姐。      对米飞他尚能称声“师兄”,但对着柳明月,他只有一种称呼:“妹妹——”      柳明月气恼非常,威胁的对着他挥拳头,他便露出个委屈可怜的神情,“妹妹这是做什么这么凶?”   皮厚堪比城墙。      柳明月心底恼恨异常,众师兄们也受不得他这般声调唤柳明月,连罗瑞婷也怒他性子轻佻,出言撩拨,他却也不恼,唯有薛寒云倒分外镇定,只对他赞赏有加:“早就听闻小师弟盛名,外面都传小师弟性情豪爽,为人慷慨,更是个知情解意的性情中人,如今既然有幸,我实想与小师弟切磋切磋。”   谢弘正是少年好盛,况他认为自己功夫不差,自不肯轻易认输,挽起袖子来便要迎战,薛寒云轻笑摇头:“不妥不妥,这般没有彩头的架,打起来也不甚有趣味,不如我们定个彩头儿罢?!”   罗家兄弟们与薛寒云相识最久,见此情景只含笑不语,米飞来的最晚,对这位师兄的性子虽然略有耳闻,但其实并不太了解,只在旁边瞎起哄:“赌他个百千两金子……”这是笃定了薛寒云会赢。      薛寒云淡淡瞟他一眼,眼神里全无温度,只吓的米飞住了口,暗暗检讨自己最近可有做过什么过份的事儿,惹的薛师口常常瞧着他的眼神很是有攻击力。薛寒云已转头去不再搭理他,只温声与谢弘道:“小师弟才来,我也不欺负你,只要你赢了,想怎么叫妹妹叫姐姐没人拦你,只是你若是输了,便乖乖叫小师姐吧?这师门规矩你虽然不知,但即便是老阿翁,也见不惯你这般叫小师妹,说起来你若是输了,我也没占你什么便宜。不知道小师弟肯是不肯?”   谢弘往日与那帮贵介子弟打赌这种事情没少做,自然满口应承,然后一帮人去了小校场。      第二日谢弘在魏园与柳明月沈琦叶巧遇,只觉全身的肉都疼的扭曲,硬着头皮上前问好:“小师姐也来看花?”   只招的柳明月肚里狂笑,面上一副端庄派头:“嗯,小师弟你也来看花?”那小字咬的分外的重。   她年纪小小,一脸稚气,偏做这副大人样子,只瞧的谢弘心里痒痒,有心伸手捏她的脸蛋儿,或者在她脑袋上摸摸也是好的,可是他身后很快传来一声轻咳,谢弘转头,跟见了鬼似的:“薛……薛师兄……”只觉全身肉疼,俊脸扭曲,羞愧逃窜。      本来今日薛寒云要去林先生的书斋,只是听闻柳明月要来魏园,便亲自送她过来,遣小厮在林先生那里告了假。      从前无论何时,只要柳明月出门,向来都有薛寒云护送跟随,自她祭扫亡母出事之后,这是头一遭出来玩,薛寒云更要跟着。不过是在魏园门口耽搁了一会,这才晚了几步,便遇到了谢弘。   薛寒云目光沉沉,尾随谢弘逃窜的身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爬榜期待间,求花花! ☆、阳错   第十二章      魏园位于京城西郊,概因其占地阔大,内里遍植花树,嫣红姹紫,京中权贵人家多从此处购置花木而出名。   魏园的主人相传是权贵之家,因其不喜入仕而专喜侍弄花木,积数二十年时间,方有了现如今的魏园。除了出售花木,在花季盛放之时,魏园还对京中官宦权贵开放,只是收费不菲,又严控每日进园人数,是以魏园始终于平民百姓保持着一种神秘感。      除了赏花,此间菜品也是一绝,只除了一些珍稀原料,寻常果蔬菜品皆是魏园自产,从专门辟出来的菜园子里拔下来,还带着泥土的清香,送到厨房里,再上桌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从前柳厚曾带着柳明月与薛寒云来魏园观花,那时候还是春天,景色同这初秋自然不同。沈琦叶与柳明月一路相携而行,薛寒云遥遥缀在她们身后十步开外,惹得沈琦叶很是不悦。      “妹妹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柳明月轻笑:“你也知道上次他陪着我出门结果出了事,阿爹吓坏了……反正你也知道他又木又呆压根不说话,又隔的这么远,什么都听不到,姐姐想说什么尽管说……”目光偷偷往薛寒云身上扫,心道罗师姐说功夫练到一定程度,整个人都变得耳聪目明了,不知道这话寒云哥哥听得到不?      见他神情悠闲,目光正对着不远处草地上孤植的一颗朱砂桂。那朱砂桂开的正艳,一簇簇橙红色艳丽的花朵热热闹闹的在枝头拥挤着,薛寒云的目光似被那桂树吸引,都不曾朝她们瞟一眼,柳明月始心安。      不知道为何,前世这个年纪,她同沈琦叶背后可以理直气壮的给薛寒云起外号,说很多难听的话来发泄心中的怨气,如今再听到这些话,或者随和着沈琦叶说这些话,心中不是不心虚的。      “其实今日你不约我,我也要想法子请了你来的……今日……今日……”沈琦叶挽着她的胳膊,期期艾艾,扭捏半晌,又改了话题:“妹妹你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      柳明月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轻道一声:来了!她一直期待的事情终于来了!      不过她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侧头笑的天真:“太子殿下自然是极好的,听我阿爹说他英武非凡,又高贵贤达,是极好的人呢。”      讲完了这句,就见沈琦叶的面上带了防备之色,似乎还略带着一丝张惶,好似藏了什么宝贝又怕被人发现了似的。柳明月心里自嘲一笑,暗道前世沈琦叶倾慕司马策,她隐藏的太好,直到自己死的时候,才知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这一瞬间,柳明月在沈琦叶近似结巴的话语里察觉了些什么,但思绪太快,她还来不及抓住,只小心观察沈琦叶的神色,见她也正怔怔瞧着自己,仿佛后悔了似的咬唇不语。      柳明月笑的鬼头鬼脑,见两人的贴身丫环都落下一大截来,附耳在沈琦叶耳边轻声道:“姐姐有所不知,阿爹说太子殿下最是中意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呢。我觉得,像姐姐这样的,要是被太子殿下瞧见了……嘻嘻……”      沈琦叶耳边悄悄爬上一抹晕红,半真半假的试探:“……那妹妹还将舒大家送走……”难道对太子殿下不动心?      柳明月笑的扭捏了起来,这动作神态她前世在沈琦叶面前做过,又因着情到深处,作来万分自然,此刻只须照猫画虎便成。   “姐姐也取笑人家……你不知道,我上次受伤的时候,薛木头的那帮师兄弟们都来探望他……其中罗家的小将军……”      沈琦叶神情立马放松了起来,捏了一把她的脸:“我还当什么事儿,倒招的你突然去学武了……”她不再防备,说话也顺畅了许多,“其实……今日预定了魏园的不是我,而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柳明月惊道。这倒不是作假,而是真的吃惊。      没想到沈琦叶与司马策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前一世里,她与司马策在昭阳公主府上相见,此后断断续续有大半年,他们在不同的宴会撞上,但都是隔着人群默默视线相交,有时候他会托小宦官送些小玩件儿给她,趁着旁人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塞了给她。      那种隐秘难言的快乐,她除了跟沈琦叶分享,再无他人,连阿爹与寒云哥哥都不曾告诉。      等她十四岁的时候,司马策有一日终于悄悄包下了魏园,假借沈琦叶之名约了她出来。      阿爹不疑有他。      不过此刻,一个念头忽的涌上心头。      那一次司马策约了自己来魏园,前来送信的是沈琦叶的贴身丫环魏紫。      难道……那时候司马策就与沈琦叶有意?      又或者,自己从头至尾都是个傻瓜,为她人做了嫁衣裳?司马策假意宠爱自己,将自己推至人前当箭靶,却将沈琦叶放在不显眼的位置加以保护?      柳明月只觉大热的天,后背上已是冷汗一片……假如是这种可能……那……      沈琦叶犹自陷入甜蜜的回忆,并不曾注意柳明月的神情:“自那日在公主府内与太子殿下相识,我……后来太子殿下又借机与我在外面见过几次面……今日他约了我见面,我既高兴又有些害怕,妹妹,你陪我去吧?只要你远远待着,我就能安心些!”      柳明月只觉天下荒谬之事,莫过于如此。      沈琦叶紧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是指尖冰凉。前者是紧张加期待,后者却是心痛如麻。前世她也这样求着沈琦叶来陪她见司马策……如今刚好反了个个儿。      她纵然是深恨这两人,恨不得能看到这两人落得极坏的境地,可是也不要现实再这样真真假假的将她做过的蠢事重演一遍。      要忘记自己曾经很愚蠢,太难。      特别是有沈琦叶与司马策时时在一旁提醒。      可是,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沈琦叶牵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是神情紧张,惴惴而行。纵然大启男女大防并不严谨,可是背着家中长辈私会情郎这种事情,说出去也并不光彩。      两个人皆令贴身丫环在原处等待,柳明月又令夏惠去转告薛寒云,让他也稍安勿躁,两人这才一路沉默着到了丹桂苑。      魏园的主人心思细巧,丹桂苑里除了各种丹桂山石之外,并不曾建多宏大的房屋,只是临湖建了一座极精致的木头小屋,飞檐之上挂着铜铃,风送铃响,和着香风习习,真正一处极幽静的所在。      总算……这并非他们前世见面的地方。柳明月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临湖的小木屋鸦雀无声,两人脚步轻盈,还未到得近前,那小木屋的屋门却从里面被拉开,司马策长身玉立从里面迎了出来,谢弘紧跟在身后大笑:“表哥,新嫂子可算是来了。”      沈琦叶听到这称呼,顿时心跳如鼓,又分神去瞧柳明月,见她露出十分懊恼的神色来,不禁十分不解。已听得谢弘欢呼一声,便冲了过来:“小师姐小师姐——你怎么来了?”      沈琦叶会心一笑,已自迎了上去向司马策见礼,后者不及她矮身蹲下,一早将她扶了起来,含情而对。      谢弘冲到了柳明月面前,伸手要往她脑袋上摸一把,又忽然记起了什么,警惕的四下张望一番,见柳明月身后连半个人影也没跟着,顿时高兴的伸出手去,要牵柳明月的手。      “妹妹怎知我在此间?你能来真是太高兴了,里面有许多好吃的,不如我们进去尝一尝?”      柳明月顿时怒了:“闭嘴!谁是你妹妹?”      “小师姐——”谢弘从善如流。      “你……”只觉遥遥有视线注目,抬头去瞧,原来是司马策搂着沈琦叶闲闲瞧着她二人。沈琦叶粉面晕红,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司马策怀里,又因为当着柳明月的面,愈加的不自在。      这副情景,柳明月哪肯近前去找不自在,遥遥对着司马策拜了一礼,旋即转身而去。      沈琦叶急了:“妹妹……妹妹……”      柳明月转头调皮一笑,含着说不尽的调侃,沈琦叶顿时一滞,顺势便被司马策带到了房里。谢弘非常委屈:“为何她能叫妹妹我不能叫?”      “因为她叫了寒云哥哥不会揍她,你叫了寒云哥哥却会揍你!”柳明月答的一本正经,又招他同行:“我要去找寒云哥哥,小师弟去不去啊?”      谢弘就似被遇到了天敌的兔子一般急急逃窜:“不必了!不必了!小师姐你先去找薛师兄吧,我去看看魏园的厨下今日准备了些什么好吃的,回头一准给你送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木有半更,希望今天还能补回一章来。求花花! ☆、召入   第十三章   柳明月照原路返回,薛寒云与夏惠魏紫等还待在原处,见她出来,夏惠奇怪的向她身后去瞧:“小姐,沈小姐呢?”      魏紫心知肚明,只立在一旁不作声,单听柳明月如何向仆从解释。      “沈姐姐在里面喝醉了,我觉得气闷,出来找寒云哥哥透透气,待她酒醒了我们便回去。”眼角余光瞄到魏紫大松了口气的模样,柳明月抿嘴偷笑,拉了薛寒云顾自走了。      沈琦叶偷偷出来与太子幽会,拿柳明月做掩护,沈家的马车还待在魏园门口,若是柳明月提前离开,沈琦叶回去之后,还真不好向家中长辈交待。      薛寒云被柳明月一路扯着袖子在魏园转悠,摘花摘草,便如往常一般沉默不语,只由得她支使。柳明月走的累了,捡树荫下石凳要坐,被薛寒云强扯着立在原处,他掏出身上的帕子来,铺开在石凳上,才示意她坐下去。      这种事情,夏惠平日做得惯了,柳明月也习惯了被她服侍,原也没什么感觉,但不知为何,今日这件事被薛寒云接手,她便觉得无比怪异,小小声道谢,岂料向来闷惯了的薛寒云却接了一句:“反正我又呆又木,除了做这种事,还会做什么?”      他这句话说的无比自然,柳明月却当即红着脸坐不住了,急急起身解释:“寒云哥哥,我……我那是故意说给沈琦叶听的……”      薛寒云压根没瞧她的脸,目光往远处瞧去,数步之外夏惠与连生也径自寻着乐子,观花赏叶,并不曾关注他们俩人,柳明月焦急之下,一把拉住了薛寒云的手,入手处只觉他掌心全是茧子,手掌却宽厚温暖,恰将她的小手包严。      慌忙之下她也顾不得了,拿出平日磨缠柳厚的劲头来,使劲摇着柳寒云的手:“寒云哥哥……寒云哥哥……我真不是这样想的……”见对方不为所动,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有些羞涩的,缓缓,郑重道:“自……”自重生之后,“自你舍命救了我之后,我便知道,这世上除了爹爹,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对我好的人了……”      这话,能够亲口对他说出来,她心中倏忽一松,长久以来的负罪感轻轻放下。对着他,又仿佛对着前世那个一直极力护着她的少年——少年后来顶天立地,远在沙场搏命,却仍记挂着身处深宫的她——这样外冷内暖,热血肝胆的少年,大胆讲出来:“寒云哥哥,不论我在沈琦叶或者别人面前怎么说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我知道你最好了!”      长身玉立的少年被憨顽的少女拉扯不放,向来孤寒清冷的面上浮起一抹浅浅笑意,他低下头来,伸手在少女挺翘白皙的小鼻头上轻轻捏了一下:“小丫头,我逗你玩呢……”      远处夏惠捅捅连生左肋,引得后者差点尖叫起来,她促狭一笑,指着不远处牵着手的少年少女,“连生你瞧——”      “啊——”连生的惊讶被夏惠捂了回去,他双目大睁,从夏惠手里挣来,差点哀嚎出声:“大小姐怎么能……怎么能与少爷……”心内一片凄楚绝望……难道,非要他面对遇上这样刁蛮跋扈的主母的命运么?      夏惠“扑哧”一声笑出来,在他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大小姐怎么不能与云少爷?怎么就不能呢?”      连生一副被惊吓的回不了魂的小模样,夏惠瞧的有趣,在他额头使劲敲了一记:“你怎不知相爷这样尽心栽培云少爷,不是想养着做贵婿呢?”      连生:“……”相爷您太阴险了!      再注目去望,才惊觉,平日清冷寡言的少爷今日竟然由着大小姐拉着手,两个人靠的极近,亲密低语,连生顿时预感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      真实的情况其实与连生所看到的截然不同。      薛寒云:“听说……你去罗家学武是为了罗师兄?”哪一位罗师兄看起来比较不顺眼像要被揍的样子呢?      柳明月谎言当面被戳破,脸红低头,心道寒云哥哥你听力也太好了,声如蚊蝇:“没有的事……我骗沈琦叶来着。”      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好荒唐。      她这个年纪,以前跟沈琦叶好的蜜里调油,如今忽然对沈琦叶表里不一,不知道薛寒云如何作想?      怕他误会,她连忙抬头澄清:“虽然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要对沈琦叶这样,可是寒云哥哥,你要相信我!”目光与平日天真娇憨全然不同。      “嗯。”薛寒云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心情似乎也变得愉悦了,索性牵着她的手继续走。对她小女孩子对沈琦叶的态度并不再追究。      柳明月心头难安,偷偷抬头去瞧他的脸,见他平静无波,不由忐忑,小小声道:“那你也一定知道,今日约沈琦叶的是太子殿下?”      “我听到了。”      薛寒云目光全系在她身上,见她低垂着脑袋,一幅被吓着的小模样,不由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她年纪尚小,头发梳的又简便,又因着家中并无女性长辈,发上向来简疏,反倒能让薛寒云摸到那柔软细滑的发丝,只觉触手如丝,她又鲜少有在他身边这般乖顺的小模样,更是心情大好。      沈琦叶幽会完司马策的第三日,薛寒云被召入禁中做了羽林骑。      本朝的羽林郎掌宿卫仪仗,有些是选自六郡、三辅地区的良民,另外也有从军死事之子孙,还有选自征战有功者,或者选自官宦人家的子孙,先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有利以后的仕途。      薛寒云被选入,则是因着薛家全家在战争中殉国,实乃精忠之后,柳厚某日不经意提起,今上想起薛家遗孤,这才召了他来。      听说同期进入禁中的羽林郎,除了米非因着年纪太小,身材太矮,谢弘死活不肯进禁中而未能被召,其余的师兄们都入了禁军。      本朝的羽林骑皆是少年儿郎,仪表堂堂,鲜衣怒马,神彩飞扬,扈驾随行,是为京中一景。      柳明月再去罗家习武,小校场便空荡荡的,连罗瑞婷也蔫了不少,就算看到谢弘,也不再凶巴巴的。      谢弘得此良机,每日学武之机,总是围着柳明月转悠。      柳明月虽恼他为人轻浮无礼,但有些事情正好想从他嘴里掏出来,对他也渐和颜悦色。      通过谢弘的口,柳明月才知道,太子司马策钟情的,并非沈琦叶一个人,有不少皆是官宦贵女。      “那太子妃与东宫别的贵人们难道不知道?”      谢弘对此愤愤不平:“人人只道表哥谦良,都传我风流,哪里知道表哥的手腕?不说你那位沈姐姐被他迷的丢了魂魄,便是那秦闵然的妹妹秦玉瑾都为太子表哥着迷,还有……都盼着太子表哥接她们进宫呢。”      柳明月顿时有种被人当头棒喝的感觉。      她自己天真痴情,以已之心度人,便以为太子殿下也定然是个痴情人。只是这痴情并非对她而言,而是对沈琦叶而言。如今才明白,原来……太子殿下的一颗心,早已经不知道分了多少瓣,痴与不痴,真与不真,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谢弘提起的这些官宦贵女,有些是父兄掌机要,有些是家族列阀门,总之背景是耐心寻味的。      想到痴情一片的沈琦叶,她又觉得心下畅然,天道轮回,果然如此么?      谢弘见她一味打听太子的事,说这些原是想打消她的念头。司马策仪表出众,又身居高位,自带有一种上位者的睥睨之气,令得少女春心萌动,再自然不过。不过小师姐天真烂漫,是他所见过的少女里面最清纯的女孩子,年纪尚幼,他实不愿意她入了东宫,然后在经年累月的争宠斗艳之中失了本心,变得面目不堪。      他是自小出入宫廷,见惯了舅舅后宫中各种不死不休的恶斗,此刻便偷偷将后宫秘辛讲一些出来,见将柳明月吓的小脸苍白,虽心有不忍,到底拍拍她的肩试探安慰:“小师姐别担心,反正你又不会进宫为妃,怕什么?”心中打定主意,就算太子殿下再赞小师姐十次憨态可爱,也打死不能让他们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他哪里知道,柳明月听着这些恶斗,回想当初在宫中遭遇的一切,前面近十年算起来简直风平浪静,她连波面下隐藏的夺命暗礁都不曾瞧的清楚,最后却稀里糊涂的丧了命……那是个什么样的去处,她如今足有了深刻的体会,哪肯再去重蹈覆辙?      见谢弘真心实意为她担心,她便扯出个牵强的笑来:“小师弟想哪里去了?我可从来不曾想过入宫,只是为沈姐姐担心罢了。”      柳明月与沈琦叶交好,谢弘也是知道的。听得她这般说,又放下心来,告诫她:“就算你与沈小姐交好,但她如今与太子表哥打的火热,你也不可听到我这些话便去告诉她,免得她心怀怨恨,万一以后进了东宫……再坐了高位,找起后帐来,你如何应对?”      这人虽然大多数时候不着调了些,为人轻浮了些,但心底倒还真的不坏。      柳明月这才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断更了,实在忙的不行。今天这一章是补昨天的,晚点还有一章,一定会更上来,爬榜期间,求花花求分分!——反正清明节已过嘛,可以大胆求花花啦! ☆、重阳   第十四章   薛寒云有了正式的职务以后,柳明月除了与他见面没有以前频密之外,三不五时便能吃到连生提过来的京中特色小点心与小零嘴。都是薛寒云轮值以后,回家路上买的。      羽林郎本身便是全国最装点门面的职务之一,另外一个最装点门面的便是皇帝的后宫,美丽的妃子少了,连大臣们都觉得寒碜。      薛寒云做了羽林郎之后,最大的变化便是忽然之间好似精通了吃喝玩乐似的,每次买回来的东西,吃的皆是美味,玩的也很有意趣。有时候是干果蜜饯,或者荷叶包着的肉,或者别的,有时候是银楼里买的一对精致的耳铛,或者头上一个小小步摇……每回都能引的柳明月笑起来。      她现在拿薛寒云与亲兄长无异,只觉他这般疼自己,心中很是欢喜,并请连生转达谢意,原话是:“……寒云哥哥现在学会了讨女孩子欢心,将来娶了嫂子,定然也能讨嫂子欢心!”      连生:“……”难道大小姐这是在羞涩迂回的表达她的欣喜之情      可见词不达意有时候确实很可能引起误会。      薛寒云听到这话,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有两日都不再往回买东西,过了三四天,大约手痒,与同值的羽林郎回来之时,路过味通斋,闻到那种点心的甜香味道,想起连生说起柳明月吃过他买的好几次点心以后,对味通斋的红枣糯米糕最是情有独钟,脚步又忍不住向着味通斋而去……      羽林郎的收入还不错,替她买零嘴小吃及小首饰绰绰有余。      不过这次买回家的红枣糯米糕,薛寒云想亲自送过去,还未进柳明月的院子,便听得少男少女的笑声。他推开院门,便见院子里谢弘就跟猴子似的坐在院里秋千架上荡悠,米飞与罗瑞婷争执着什么,柳明月对谢弘大肆嘲笑:“小师弟你旁的都不行,唯有女子喜爱的玩意儿你才最喜欢吧?敢是公主生错了你的性别?”      不过是有段时间没去罗家,二人之间的熟稔度大增,薛寒云端着一张清凉无比的脸进了东跨院,柳明月瞧见了,笑着起身来迎,“寒云哥哥回来了?”      她身边坐着的罗瑞婷这些日子朝思暮想,数次借了来相国府与柳明月玩耍的名头,指望着能撞上薛寒云一次,哪知道次次扑空,今日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竟然教她碰上了。      罗瑞婷红着脸站起来,比之在罗府的跳脱,在相国府的端庄简直是换了个人。      “薛师兄——”同时觉得,笑靥如花将薛寒云直接拖进来的柳明月十分碍眼。      柳明月被她眼刀狠狠剜了十七八下,心道:罗师姐又要炸毛了?在她还未发作之前,赶忙问薛寒云:“寒云哥哥,重阳节你可会轮值?如果不轮值,不如我们叫上一帮师兄们出门去踏青?”      听谢弘说重阳节司马策也会出宫,沈琦叶那里传来消息,也要出门去玩,柳明月总有一种自己在深宫中被囚十年的感觉,如今虽然会隔日出门去罗家学武,到底不比出门踏青登高游玩来的轻松。      借着重阳节,自然要好好玩耍一番。      罗瑞婷屏气凝神,才听到薛寒云一句话:“……到时候如果不轮值,便带你去。”      柳明月双眸弯弯,笑如清泉。      罗瑞婷愈觉碍眼,索性早早告辞。      谢弘与米飞与她同来,况瞧着薛师兄一下一下扫过来威吓的眼神,索性与她同去。      柳明月再一次深深的感到:寒云哥哥真是无敌冷场王,只要他在的地方,总能将欢声笑语击溃,好诡异的感觉。好在她也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冷情模样,并且有时候觉得,其实对着她,好像他的表情总比对着别人柔和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种感觉总在心头萦绕。      重阳节那日,今上并未出宫,只在宫中与各宫娘娘宴饮,又轮到臣子休沐,幸喜薛寒云与罗家那帮师兄们皆未轮值,等到集齐众人往京郊凤鸣山去的时候,人群便很是浩荡了。      柳厚今日有暇,又被柳明月拖着出来散心,出了城门便见到六七辆车驾,偏那车架未停,竟然先是驶到了当世大儒林清嘉的书斋前。      正逢此间遍植的菊花皆开,香气扑鼻,待柳厚被柳明月从马车上牵下来,便见罗老将军也从罗府马车上下来了。二人相遇,不免大笑。      都是被孩子们强拉来的,但秋高气爽,眼前又有悦目美景,又是极难得的闲暇时光,二人心情也极佳。林清嘉闻听这二人光临,扔下写了一半的大字迎了出来,又吩咐童儿将封存的菊花酒搬出来待客。      众人便在林家别院里赏了一回菊花,薛寒云便指挥众少年跟着童儿前去酒窖,一哄而抢,将林清嘉存的菊花酒都哄抢一空,又掠了林清嘉上了马车,在他的抗议声中,众少年骑马大笑而行。      柳明月一早爬上了罗瑞婷的马车。林清嘉被掠上柳厚的马车,听得外面这些十几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欢声笑语,讽刺柳厚:“柳兄,你给我找的好苗子,敢是劫匪转世,一会功夫,不但掠人,还抢酒……”心痛不已,那半窖菊花酒,拿出来一些待客,还剩下大半留他独酌许久。      这孽徒!   二人当年同榜进士,只是柳厚一直在官场钻营,林清嘉却不喜官场规则,最后潜心学问,终成一代大儒。他虽未入仕,但这几十年来,门生遍及朝野,教出不少好学生,是位当朝大儒,声望极高。      但二人向来交情不浅,柳厚这才能将薛寒云送至他处。      柳厚瞧的好笑,假作愁苦一叹:“林贤弟岂不闻,兵匪不分家。你这爱徒家中出身行伍,往上数多少辈,开国之初说不定还是山大王起家呢。”      林清嘉后悔不迭:“一个不察,真是引狼入室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说我写了半夜详细大纲……然后天快亮才开写,写了这些, 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还有一千字,继续写,写完更上来。这一章是五号晚上的更新。 ☆、再见   第十五章   见到柳相与罗老将军及林大儒,司马策与谢弘皆下马来。      众人上前见礼,司马策哪肯受全礼,一早将罗老将军挽起,又请柳相与林清嘉起身。      “两位师傅兴致真好,偷得闲暇出门踏青。”      司马策做太子之时,谦逊知礼早已传为美谈,众人都道太子殿下礼贤下士,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柳明月听得他这称呼,大皱眉头。她对朝中之事向来不甚清楚,此刻听得司马策称两位师傅,不由茫然,偷偷扯着薛寒云的袖子求解惑。      “哪两位是太子的师傅?”      薛寒云在她耳边低语:“自然是伯父与林先生。伯父如今兼着太子太傅一职,年初才上的任,太子对伯父很是恭敬。至于林先生,闲暇时间,太子有时候也会去先生书斋求教学问。”讲了这些,语气又转为热烈:“太子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柳明月心头阴云蔽日:搞半天司马策还拜在她爹爹名下为徒?最要命的是,寒云哥哥这副崇拜热烈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啊?      薛家世代忠君爱国,他……难道已经在心中将司马策奉为明主了?哥哥你确定自己没看错人?      柳厚曾任太子太傅,薛寒云与司马策早就相识,且略有渊缘,她前世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苦思冥想,她最终放弃。不得不承认,前世她实在是一个失败的人,从来不曾了解朝中风云变故,父亲的职位,寒云哥哥的一路打拼,对他们两人在外面世界要面对的现实境况一无所知,只在父亲与寒云哥哥精心打造的舒适笼子里生活,跟金丝鸟没什么区别,关键是:还觉得生活很幸福,全无担忧之处。      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在她心里全然没有。   等太子说要与他们一起游玩,全场除了柳明月不情愿,还有马车里下来的温青蓉非常不满之外,其余人都皆大欢喜。      见到了马车里下来的温青蓉,柳明月就觉得非常能理解她那侍女的跋扈从何而来了。      温青蓉乃是温皇后的亲侄女,国舅温世友的嫡亲女儿。   温国舅庶子女一大堆,但正妻所出唯有二子一女,且唯有这位表妹自小一直在宫中陪伴温皇后,与太子感情深厚,算是青梅竹马。      外界皆传,当初立太子妃的时候,若非温青蓉年纪尚幼,说不得她便是当朝太子妃了。      温皇后大约早有此想,自小便将温青蓉接进宫里来养着,她又是皇后的亲侄女,未来皇帝的亲表妹,众人都抬让她三分,便养成了她目无一切的性子。便是一般不得宠的公主,还不及她的日子风光。   柳明月进宫之后听说,温青蓉自小便对司马策倾慕。前世的时候,温青蓉虽然最终也嫁给了司马策,可惜她为人跋扈,不得司马策喜欢。后来温皇后病故,司马策对她,更是冷淡。不过因着她是司马策的亲表妹,待遇品级都放在那里,以安外戚之心,所以她在宫中的日子倒不如想象之中艰难。      柳明月万料不到能在此间碰上温青蓉。按着时间推算,明年的三月份温青蓉及笈之后,便会进东宫。现下她已经回了柳府,按理说司马策重阳节踏青,不是应该与沈琦叶偷偷出来玩?怎么会陪着温青蓉出来?      谢弘一早瞧见了柳明月,兴冲冲向她打招呼:“小师姐——”瞥见罗瑞婷不善的目光,想到节后回罗家学武,万一在校场上被这位大师姐抓住了捉对厮杀,连忙颠颠的跑上前去巴结:“大师姐——”      获赠罗瑞婷白眼一枚!      明明罗瑞婷与柳明月站的极近,偏谢弘第一眼瞧着的就是比她矮小许多的柳明月。      罗瑞婷觉得很憋屈。      不过此次出门踏青,憋屈的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温青蓉。      本来这次乃是她期待的与太子二人的单独游玩,结果前来接她的除了司马策,竟然还有谢小郎这个浪荡子。      这就算了,她都忍了。      反正谢弘也常去宫禁,二人自小也算熟了的。况陛下疼爱昭阳公主,连带着对这油嘴滑舌的谢小郎都喜欢不已。便是她姑姑皇后温氏,也对昭阳公主极为客气。      哪知道眼瞧着到了凤鸣山下,他们不带着她爬山就算了,寻个山清水秀的去处玩一玩,只要同表哥在一起,她就觉得满足,哪知道……寻来寻去,最后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一大帮少年男女外带三个糟老头子,挤在一处烤鱼烤兔子肉吃。      少年郎也就算了,但一帮女孩子,皆不知矜持立在火堆旁边等肉吃,也有去猎兔子的,还有抢腿子腿的——抢兔子腿的正是柳明月跟米妍——要是让京中那些高门贵女瞧瞧,保管惊的连下巴也掉下来!      这就是太子表哥口中盛赞的:柳相家很可爱的小姑娘?      若非柳明月身体纤弱,还带着些少女未曾发育完全的青涩稚气,她定然会以为太子表哥对柳相家的闺女有什么想法。      柳明月努力回想前世司马策喜欢的女子类型,他怎么讨厌她便怎么朝着那方向发展。      比如现在:拿着兔子腿啃的十分粗蛮的柳明月引的柳相频频回顾,暗处嘀咕难道最近家里的厨子又犯懒了,没有好好喂养他家小闺女,瞧瞧她馋肉的小模样跟这吃相!      其余的女子家中父兄都是从军之人,吃相上本来要求也并不严格,况且又是在野外,更无拘束,也不曾因太子在侧而扭捏,均啃着兔肉或者鸡腿,只觉十分可口。      唯独温青蓉嫌弃的别过脸去,不堪与一班野人为伍。      贴身侍女燕麦用马车上的盘子端了个兔腿奉上,被她一巴掌打开:“作死的丫头!没有收拾干净切成小块端上来,让我怎么吃?你当我是野人啊?”      燕麦的半边脸立时浮上五个指头印。      吃的正欢的众人皆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容慧优雅离席,贺黛茜紧随其后,拉着不情愿的妹妹贺黛倩离席。      米妍这半日与柳明月混的熟了,见她毫不在意据案大嚼,又夹了块烤的金黄的鱼来,放在她面前桌布上摆着的碟子里:“妹妹喜欢吃就多吃点吧,小野人!”      罗瑞婷捏一把她鼓鼓的脸颊:“还吃?再吃变小猪!”      她对温青蓉不想硬碰硬,可是又不想让温青蓉看扁了小师妹。小师妹这种生物,只有自己欺负起来才爽,放在外面给别人白眼相向……实在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柳明月经历过冷宫馊饭冷食,此后对粮食格外珍惜,况今日她就是要教司马策从心底里厌恶她,自然更要吃的香甜,岂会被温青蓉这句话给吓退?      她吃的正欢,面前碗里有人挟了一只烤的金黄的鸡腿,“小师妹多吃点!”柳明月抬头,面前是司马策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她顿时一口兔肉噎在气管里,咳的惊天动地。      谁是你师妹?      这年头还流行四处攀亲的?      柳明月悲愤,怒从心头起,真有种当下将胸中块垒尽抒,与司马策清算旧帐的冲动。可惜她咳的眼泪汪汪,纵然眼神凶恶,瞧在旁人眼中,却是楚楚可怜,便是司马策,脑中也是轰的一声,被她这小模样镇住。      ——还有哪家的女子被太子殿下亲自挟菜,不是感动的泪眼汪汪,而是被惊吓导致噎住咳的惊天动地,敢露出这种怨恨的眼神?      伸出利爪的小动物,真是最可爱了!      司马策心中暗道,忍不住借着离的近的便利之故,做了个柳明月那帮师兄弟们除了薛寒云做过其余都肖想了很久又不曾出手的动作:伸出禄山之爪,在柳明月的小脑袋上摸了摸……   薛寒云借着替柳明月拍背的功夫,将她扶了起来,一边责备:“吃口肉也会噎着,真是笨到家了!”一边小心替她拍背,不着痕恋的将她扶离了司马策的手臂范围。      司马策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爪子。      指尖触碰到的发丝柔软顺滑,仿佛丝锻一般。最主要是她的小脑袋上压根没什么珠翠首饰,摸起来不是一般的方便。      温青蓉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扭过描画的精致的眉眼,死死忍着泪水,居然不曾当场发怒。      柳明月喝了口水,已停止了咳嗽,心中暗暗纳罕:按着以前温青蓉的性格,不是应该立马跳起来跟司马策争执么?怎的能容忍司马策对自己做出这种亲密举动?      她全副心神放在研究司马策与温青蓉身上,压根没注意薛寒云与自己的亲密之态落在了众人眼中,柳相微微一笑,请罗老将军与林清嘉继续去钓鱼。      他们都是年高有德之人,犯不着在意一个无知丫头的嘴角之利。      罗老将军边走边嘀咕:“本来……我都瞧着寒云那小子顶不错……我家婷丫头很中意他啊……“      柳厚笑的淡定:“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老将军可不希望结成一对小怨偶吧?”近水楼台先得月,况且他家月儿没什么不好的,处处可爱讨喜……除非薛寒云眼神有问题。      ——罗家孙女,就是心眼太“敦厚耿直”了些。      对于一个政客来说,这些品质都是要被否决掉的。      不过他浑然不觉自家闺女身上有什么毛病,孩子总是自家的好。      只要一想到,旁人家女孩子要配了给薛寒云,他就觉得百般不妥,只觉哪哪都配不上,愧对薛寒云的父母,但是回头看自家闺女,只觉哪哪都乖巧可爱讨喜欢……还是便宜了薛寒云啊!      真是矛盾的心态。      林清嘉孤身一人,无妻无子,对这种事情全无经验,只笑呵呵道:“娶妻还是选个自己中意的,过起日子来才美满。”被心情不满的罗老爷子抢白:“你小心喝多了酒,回头又掉进河里去……”      当世大儒巧舌灵思雄辩滔滔的林清嘉被个军中出来的大老粗给噎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沈乖乖,乃的情敌会一个一个浮上水面哒……不留言的家伙看不到下一章!!!!!霸王的家伙吃方便面木有调料包!!!!另外,听到一个好消息,小侄子这两天就会出院嗷~~~到时候我就会有更多时间码字了~~~~等他出院回家,我就有时间回复留言了~~~多留点好让我一起回复吧!!!! ☆、小定   第十六章   罗老将军的话提醒了柳厚,让他顿时升起危机感来。   除了家世稍弱一点之外,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薛寒云都是上佳的女婿人选。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少年,文武双全,脾气禀性都熟悉,最重要的是自进了柳家门,待柳明月宽厚温和,容让疼爱。      况罗老将军为了自己的孙女罗瑞婷,巴巴向他自荐:“其实,我家俩孙子都不错,你将寒云给了老头子做孙女婿,我家俩孙子你随便挑?”      又不是街边卖萝卜,没有了可以换白菜!      柳相十分的无语。      罗老将军一双火眼金睛,孙女何种心思,他一望即知。况她又性子执拗,要是不遂了她的愿,恐怕整个罗家都要不得安宁。      柳厚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回到家之后又重想了一遍。      “老爷子,你当寒云是东西啊,可以送来送去的?他是有主儿的人了,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      他的闺女要是嫁了旁人,还得住在别人家,上敬公婆,下顺夫婿,万一碰上难缠的小姑……想来想去,还是嫁给薛寒云最好,婚后都不用搬出去,俩孩子一起承欢膝下……晚年生活很是美满。      柳相杀伐决断惯了的,当晚便将薛寒云叫去了他的书房。      “寒云啊,眼瞧着你也十七岁了,也不知道当初你家可有为你订过亲事?”      薛寒云面现疑惑,却也摇摇头:“没听说过。”      “如今你岁数也不小了,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你瞧着罗老将军的孙女儿如何?”政治手段玩习惯了,柳相做起事来总要迂回一番。      诚然,到得此时他才发现,自家闺女要是嫁到别家去……恐怕不太能胜任媳妇这种职业,不过要是拿罗瑞婷来比,那就十分有可比性了。      尚未在仕途里打过滚的薛寒云对这位养育他长大并悉心教导的伯父从来只有敬佩顺从的份,但听到这话还是一脸震惊,若是连生在,可以代为解读:少爷一定在想今日与罗大小姐在外踏青有无逾矩之处?难道被相爷抓到了把柄?      “柳伯伯……我……”      柳厚心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小子真对罗家小姑娘有意思?这是诈出来了?      老牌政客哪怕面对皇帝阴沉的脸都不曾怵过,如今却对着少年惊慌失措的脸一霎时想起了十几条理由——再棘手的国事都及不上女儿的终身大事来的棘手。      “罗老将军今日向我提亲了,想将罗家那小丫头嫁给你,你意下如何?”柳厚步步紧逼,就想看看薛寒云的反应。      薛寒云一脸委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抿着唇,眼眶发紧,最终重重磕了个头下去:“伯伯,小侄从未曾想过要娶罗师妹……”   他垂着脑袋,因此未曾瞧见柳厚面上喜色,只用一种近似梦游一般的声音低低道:“我想一直守着月儿,一直守到她头发都白了……将来,我是要上战场的!伯伯,我不想成亲,不想害了别人……求您别给我提亲了!”      可不是做梦么?   这些话,藏在他的心里,一直未曾对任何人说过。便是贴身小厮连生,也不过是从蛛丝蚂迹里偷偷猜出一二。      柳厚原是想着诈他一诈,哪知道少年对他毫无保留,将心里话全掏了出来,上战场这种情况,他的确未曾考虑进去,但少年的话,令他动容。      “把你身上那块玉给我,回去歇息吧。”      薛寒云只当这几句话说完,说不定能换来一顿暴打,但他想起自己那年刚刚从城破家亡的大劫之中逃出一条命来,惊惶未定,被柳厚牵着手踏进柳家大门,那迎面而来的粉雕玉琢如明珠一般的小姑娘。      生于边关长于边关的少年,看惯了边关的苍凉与少女糙红黝黑的肤色与脸蛋,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还能见到这样如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小姑娘。      他默默摘□上唯一从边关带过来的,从出生就从不离身的小玉锁,交给了相国大人。      第二日早饭毕,当着薛寒云的面,相国大人将一件东西递给了解柳明月。      柳明月拿着手里莹翠欲滴的小玉锁,赞叹不已:“好漂亮的小玉锁,阿爹你从哪里弄来的?”难道昨晚家里又有客至?      每次客至,相国大人那些门生故吏总会送一两样小玩意给柳明月玩,她有一个箱子专门收这些奇怪的玩意儿。      相国大人面不改色:“这个是护身符,以后你都随身戴着,万不可丢了。”      薛寒云身后站着的连生使劲揉了揉眼睛:明明……明明那是少爷贴身戴着的东西好吧?老爷您也太欺负人了……然后,他脑子里后知后觉冒出来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连忙去看薛寒云,但见平日清冷的少年虽然淡定如初的坐着,可是白皙的耳朵渐渐泛红,腰痛挺的笔直,近似于僵硬。      要是他能站在薛寒云对面,定然能瞧见少年窘迫喜悦的表情。      可惜柳明月压根不知道这小玉锁的来历,只当她阿爹亲自替她选的护身符,高高兴兴让夏惠替她戴在了脖子上,又塞进了衣领内。      薛寒云的耳朵更红了……就在昨晚之前,这小玉锁他一直贴身戴着,甚至玉锁那种温润的触感都还未曾忘记……      相国大人送出去玉锁之后,又掏出一块极品击鼓童子的和田玉佩来,递到薛寒云手里。      “一人一件,为父总不能厚此薄彼。”      薛寒云恭敬接了过来,令连生替他戴起来。他是听明白了“为父”那词,柳明月虽听在耳里,也没当一回事。   连生觉得,自己大略猜的□不离十了。      对比薛寒云就跟在胭脂盒子里打了个滚被染的绯红的耳珠,连生觉得,大小姐真是有些傻气。      就是相国大人,也太儿戏了一些,过小定……连女方都不知情……      柳明月的确不知情。      玉锁是薛寒云三岁之时,薛夫人特意从边贸商人手里买回来,雕好之后,请了高僧加持过,为了薛寒云保平安的。自举家殉国,这已经算是薛寒云唯一的念想,他一直贴身戴着,除了连生知道,相国大人知道,这柳家,旁人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件东西。      薛寒云今日轮休,又不用进宫,他亲自护送柳明月去罗家学武,一路之上都只瞧着柳明月微笑,直笑的柳明月身上的汗毛一排排立起来。   这样亲切诡异的寒云哥哥真是吓人啊!就因为收到一块玉佩便乐成了这副样子?      柳明月深表不解!      到了小校场,没想到罗家俩兄弟也在,见了薛寒云这样春风拂面的笑容,也是大感惊异,“薛师弟你没生病吧?”      薛寒云唇角笑意渐浓,却只是摇摇头。      罗行之在他肩上狠狠捶了一记:“难道升官了?发财了?还是要娶媳妇儿了?”最后一句引的几步开外的罗瑞婷眼神唰的扫了过来,凌厉非常,直吓的罗行之连连摆手,“薛师弟你肯定不会娶的吧?薛师弟你怎么能成亲呢?”你要跟别人成亲我妹子咋办呢?      柳明月心道:罗师兄你说对了,寒云哥哥是一直未曾娶过。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相国大人给订了出去。      薛寒云含着笑意的眼神往柳明月身上扫了一眼,回身一个连环踢向着罗行之攻去……这个多嘴的大师兄,实在欠揍!      傍晚的时候,罗老爷子借着要去柳府找相爷拼酒的名头,挤在柳明月的马车上一同回了柳府。      他今日一整天瞧着薛寒云神思不属,时不时偷偷瞧一眼柳明月,只觉预感不妙,索性晚上来寻柳相,早点将他与自家孙女儿的亲事定下来也好。      柳厚在偏厅接待来客,听到老将军提出要他请媒人上罗家为薛寒云提亲,先下手为强的相国大人毫无愧疚之意:“老爷子,实在对不住的很!我昨晚前思后想,总觉得夜长梦多,今早已经为俩孩子过了小定了。”      目瞪口呆的罗老爷子提起拳头,又觉得相国大人的身板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样重的暴行,只得无奈放下。他总觉得,柳相绝对是故意的!昨天他刚提出想要将孙女儿嫁给薛寒云,今早他就为自家闺女与薛寒云过了小定……这摆明了是欺负人嘛!      “寒云那小子同意了?”罗老将军犹不死心,想起家里孙女儿的脾气,他只觉一阵头疼。      柳相干脆叫人唤来薛寒云,令罗老爷子亲自问,结果……他更加失望。      那寡言的少年今日照旧言简意赅:“我会等到月儿及笈。”大启风俗,女子及笈之后便可成亲。又满目歉意:“老爷子,我从来只当罗师妹是亲妹子!”兄妹成亲那是乱伦!      当日,罗老爷子死活不肯回将军府住,他索性住到了相国府客房,又遣了人去京郊,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把林清嘉绑了来。      前去绑林清嘉的乃是他的贴身近卫,是罗行之身边带出来的兵,纪律严明,对罗老爷子忠心耿耿,听到令他们前去郊外书斋绑人,也不管绑的是什么人,坚决彻底的执行到底。      可怜林老先生只当被兵匪抢了,或者最近犯了什么事儿,得罪了什么权贵,飞来横祸,百思不得其解。及止进门,听了罗老爷子申诉,当即嚷嚷起来:“你说寒云跟柳家丫头过小定了?就为了这俩孩子订亲,你让护卫绑了我来?”      罗老爷子目光躲闪:“咳……其实就是请你前来喝酒……”本来还想请他主持公道看能不能劝的柳相悔婚来着。结果护卫们不长脑子,将林先生给得罪了……他不过是习惯了下令让绑人……完全是职业军人的职业病在作祟。      就在林先生怒气冲冲质问罗老爷子的时候,门口有道声音响起:“什么叫寒云跟柳家丫头过小定了?”      柳明月缓缓从偏厅门外一步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内啥,有亲问我他们几时成亲,我想说的时候……柳MM才十三岁好吧,十三岁就成亲太早了些……本文走的是慢热温馨路线,就让一段情,从最初最美的时光开始! ☆、事定   第十七章   前一世里,柳厚曾经提出过要将柳明月许配给薛寒云,那时候她早已经对司马策心有所属,且数次在沈琦叶的掩护下见面,此事被柳厚知晓,便亲口告诉她要将她许配给薛寒云。      结果激起了柳明月的强烈反抗。      彼时,薛寒云也在场,她那时候就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女孩,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宣布与司马策两情相悦,一定要进东宫。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重生之后,好些事情都发生了改变,前世柳厚欲要为他们订亲之时,她与司马策已经来往许久,快要及笈,当时年幼,当时情浓,一腔痴意燃烧,从未曾考虑过旁人的感受。      父女俩在偏厅大吵,柳厚执意不同意她进宫,可是他一片慈爱之心,怎么能敌得过向来被娇纵惯了的女儿呢?   到得最后,柳明月以死相逼,薛寒云扶着被气的几欲晕厥过去的柳厚,劝他消消气,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她冷笑着,讽刺薛寒云:“都知道你是我阿爹养大的,不知恩图报就算了,居然还敢有这样龌龊的念头!我就是嫁不成太子殿下,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薛寒云当年比现在还要冷肃,面上常年连个笑容也无,整个人冰冷木讷,瞧在她眼里便觉厌憎,又不遗余力的找他麻烦,但从头至尾,无论她说话多么难听,多么的戳人心肺,都不见他对她有暴怒的时候。      这句话亦然。      她清楚的记得,说完这句话之后,薛寒云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到了极致,可是也只是缓缓道:“明月,不论你嫁谁,阿爹只有一个!”      她当时,并不曾明了这句话的份量,特别是,这句话从父母双亡的薛寒云嘴里说出来的份量。      那时候,她大约被猪油蒙了心罢,回复他的,竟然是一句:“太子殿下也只有一个!”      阿爹与太子,怎么能相提并论?怎么能?      阿爹大约心灰意冷,长叹一声,朝后跌去,掩面叹息:“罢了罢了!”      父女二人争执到此便有了结果,及笈之后,她终于如愿陪在了司马策身边。      此后数十年,这件事被她深埋在心里,从不曾提起。无论薛寒云对她多好,她都深信不疑的坚信,他对自己,就像兄长一般的爱护,而自己对他,亦然。      但是反观当年之事,就算她与薛寒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可是假若为丈夫,他必然值得托付。      短短几步路,柳明月一路走进来,心潮翻覆,往事几在眼前。      柳厚见得柳明月缓步而来,还未开口,罗老将军已经迎上前去,贼心不死:“你行之哥哥与善之哥哥性格可比寒云这小子讨喜多了,小丫头中意哪个别不好意思,告诉老头子,老头子替你作主?”      林清嘉对罗老将军满腔怨愤,况薛寒云又是他得意高徒,如何肯让他得逞,连忙阻止:“小丫头别听信罗老头的话,老夫瞧着,你爹替你订的这门亲事极好!”      柳明月微微一笑,对两老的话充耳不闻,只立定在薛寒云面前,双眸望定了他,柔声道:“我想问寒云哥哥一句话。”      薛寒云身姿笔直立在那里,柳明月觉得他就像雕塑一样,或者,像一张绷紧的弓。这些日子相处融洽,连他细微的表情有时候她都能察觉一二,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难道寒云哥哥此刻很紧张?      半晌,在三老齐刷刷紧盯过来的目光里,他才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个字:“好!”      “寒云哥哥对罗师姐是否有情意?”      这次他答的极快极坚定:“没有!”      柳明月长松了一口气。她还想追问一句:寒云哥哥可有中意的女子可是想了想,又作罢。      只要他对罗师姐没有情意,那么,这门亲事一则不会令她愧疚,二则也会让她有机会弥补前世犯下的错误,不再令阿爹那么伤心,父女俩生隙,三则……他都不反对,就算他心中有中意的女子,想来这情谊也不深,时间久了,总有忘怀的时刻。      ——自她跟随了司马策,阿爹从不曾责过她一言半句,更尽力护着她,便是连薛寒云也将她拒婚又出言讽刺之事全然不曾放在心上,她在宫中的某一年,想起这件旧事,还觉得,纵然她与薛寒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但是她当时的话,也太令薛寒云难堪了。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柳明月嫣然一笑,往柳厚身边一站,离步步紧逼过来的罗老将军远一些,才道:“向来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全听阿爹的。”      薛寒云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面上渐涌上浅淡笑意,眸中柔缓,直引的林清嘉猛瞧了好几眼,反是罗老将军,满脸不掩失望之色,朝后跌坐在椅子上:“最近老夫就住相国府了!”      柳厚高声唤人去挖后园树下埋的女儿红,笑声朗朗的招呼客人:“当年生了月儿,我与夫人亲自酿了几坛子女儿红,后来每换一处地方,都要带着这几坛子酒。今日大好日子,先挖一坛子出来请两位尝一尝!”转头见还杵在她身边的柳明月全无羞意,又慨叹一声:“旁人家闺女订了亲都是又羞又喜,我家这个没心没肺的小闺女,半点羞臊没有,可如何是好?”      柳明月将脑袋依在柳厚的胳膊上娇嗔:“阿爹~~”双目湿润,幸福的几欲落下泪来,将脸颊埋在柳厚袖上,直将那些奔涌而出的泪水拭擦干净,才撒开手往外走:“不跟阿爹说了……哪有这样说人家的?”      身后三老朗声而笑。      真好!   一切都来得及!   来得及幸福,来得及从头开始!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柳明月脚下放慢,却不曾停下来。那脚步声也慢悠悠跟着她,待见得她不是朝着东跨院而去,而是朝着后花园走,又跟了上来。      有仆人捧着刚刚挖出来的女儿红往前院而来,见到这相偕而行的小鸳鸯,面上带喜的施礼,一笑而去。      柳明月忽然就觉得面上有些作烧……她竟然与薛寒云订了婚约,这也太奇异了!       作者有话要说:去下医院,回来补上,这是昨天的更新。 ☆、算帐   第十八章   罗瑞婷得知薛寒云与柳明月过了小定之事,在家里遍寻不着罗老将军,直接杀上了相国府,身后跟着煽风点火的罗行之罗善之兄弟俩。      本来,薛寒云与柳明月过了小定之事,目前还在保密状态,唯有最亲近的几人得知。但是自那晚罗老将军随薛柳二人去了柳府,数日不归,罗家众人便觉蹊跷。      罗行之性子机变狡黠,当值之时旁敲侧击从薛寒云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便转而让自己手下小厮相海与连生打听。      连生不知罗老爷子不回家乃是为了躲避罗瑞婷,只当跟他老人家说的,舍不得相府的好酒,便一五一十将薛寒云与柳明月过了小定,罗老爷子喝到了陈年女儿红,留恋相府不去之事一一倒出。      薛寒云此人面冷心热,罗行之虽然对妹子一腔痴意有成全之意,但如今听闻薛寒云已经与小师妹订了亲,自然要下一剂猛药让罗瑞婷醒过来,二话不说回来就添油加醋将此事告诉了她,并且……十分无良的将祖父因为喝人家喜酒延耽至今不肯归家之事一并告之。      罗瑞婷满腔悲愤,杀上相国府,却不是直奔西跨院寻薛寒云的麻烦,而是抓了个柳家仆人问清楚了客院所在,直奔客院寻罗老将军算帐!   明明上次爷孙俩谈话,他老人家暗示可以玉成此事,哪知道如今却让她白白空欢喜一场。      林清嘉正同罗老爷子饮酒下棋,猛听得一道甜脆女声:“阿翁——”罗老将军手一抖,手中白子落入棋盘,已是搅乱了好好一局棋,正要取笑他,已见得一名罗瑞婷怒冲冲而入,几步便至近前,伸手揪住了罗老将军的袖子。      若非她揪的是袖子,林清嘉定然要以为她大发雷霆揪着罗老爷子的衣领来算帐呢。      “小姑娘数日不见你阿翁,可是想的急了来寻人?”      林清嘉何许人也?上次重阳节踏青,一大帮少男少女中间,他早瞧出些眉目来。他那徒儿面上寡淡,但罗老将军的小孙女目光只在他身上打转……      罗家是武将之家,教出来的女儿性子刚烈,而薛寒云面上不显,实则是个十分固执的性子,两人要是凑到一起,过刚易折,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儿。      反是柳厚之女,他也自小识得,虽然天真娇纵了些,却是个柔软的性子,比之罗家女孩儿来更合适些。   说起来,他更为赞同薛柳之事。   如今见这小丫头冒冒失失冲进来,满面凄惶愤怒,揪着罗老爷子不放,他也装傻充愣的打趣,又捶了两下后腰:“坐了这许久,都有些受不住了,老将军好福气,几日不归家便有孙女寻来,我还是先回去歇息会儿。”正好相国府里有些柳厚珍藏的孤本,他正可借此机会翻阅。      罗老爷子送了他出门,看着小孙女眼神里的谴责之意与隐隐泪光,心里苦笑,却又莫可奈何。      只等林清嘉走了,罗瑞婷便一头撞进罗老将军怀里大哭了起来。      她自小在罗老爷子处似男儿一般养大,便是她亲娘罗大夫人也不敢狠拘了她。      罗老爷子教她习武弄剑,对她也算严格,但生活之中其实对这小孙女儿很是宽纵。他一生征战,生的三个又是儿子,并无女儿,因此对孙女儿其实是极为疼爱的。越疼爱,便越想着要将毕生本事教了给罗瑞婷,便是将来她嫁了人,若是夫婿不听话,还可大棒教之,反正——罗瑞婷的父兄皆在盛年,父辈皆有功名,他倒不愁小孙女无人撑腰。      老将军与柳相爷二人在对待女孩儿的教养之上,恰是两个极端。      一个竭尽全力让她变强,学武艺之时一点也不肯放松,只当这是以后立身根本的来教,另一个全力回护,不愿自家女儿受一丁点委屈,遮风避雨,养成了温室娇花一朵。      因此上,罗瑞婷撒起泼来,鲜少有人能招架的住。      她滚在罗老爷子怀里,号啕大哭,将罗老爷子半个前襟都洇湿了,只惊的罗老爷子也是分寸大乱,暗暗后悔早该向手向柳家提亲,只要将柳家小丫头聘作他家孙妇,薛寒云岂不是罗瑞婷的?哪得如今小孙女这般伤心?      罗善之见堂妹哭的伤心,责怪罗行之多嘴,非要将这事告诉罗瑞婷,惹的她在柳家大哭。      罗行之却道:“大哥真是妇人之仁!小妹中意薛师弟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时不趁着薛师弟订亲,令她去了这念头,往后如何是好?”      罗善之是罗老将军第二子罗延成的嫡长子,罗家老大罗延军当年与大夫人成亲数年而无孕,老二成亲却是先生下了罗善之,此后罗大夫人才有了罗行之。      是以他虽是二房所出,却是长兄,又素来照顾疼爱弟妹。罗大夫人在府中理家,罗二夫人却是随夫驻守的边疆,罗善之自小便被送至京中,因此他与大房的弟妹们都极亲和,比之一母同胞亦不远矣。      闻听罗行之此言,亦觉有理,便不再深劝,只与罗行之弟兄俩个袖手旁观祖父手忙脚乱的样子,时不时添把柴火。      “……妹妹,阿翁都不赞成这件事,你哭也白哭……”这是不怀好意的罗行之。      “……妹妹,你薛师兄与小师妹订了亲……咱们也不好拆散不是?”你就哭一哭认命罢?!      罗善之实话实话。      他们兄弟俩这番安慰,更是招的罗瑞婷大哭。      罗老将军虎目一瞪,大怒:“俩兔崽子,在这边添什么乱?还不滚出去?”不帮着劝就算了,还添油加柴,没安好心!      罗行之与罗善之哥俩交换个意料之中的眼神,罗行之朝后退上几步,避免被罗老爷子暴力伤及,这才不怕死道:“阿翁听得人家有喜事,道贺都道了这多少日子了?我们与薛师弟兄弟一场,今日既然来了,也顺便讨杯喜酒喝!”      “滚!”罗老爷子抓了一把桌上的棋子,也不管白棋黑棋,没头没脑便砸了过去。      他力贯棋子,纵然被罗善之罗行之俩人避过大部分,二人身上还是中了几个,疼痛难忍,嗷唔惨叫着从柳家客院里奔逃而去。   ——安慰失恋的妹妹这种重任,也就顺便移交给了老爷子!      客院出了这么大动静,早惊动了柳明月。      今日薛寒云在宫中轮值,柳厚还在朝中未归,偏此事与她又有关联,一时管是不管,她倒踌躇了一会。      后来听得罗老爷子大怒,罗家兄弟俩也被赶了出来,她只得硬着头皮前往,迎面与狼狈逃窜的罗家兄弟俩撞上,罗行之先自叫道:“小师妹,你也准备去后面挨棋子儿?”      罗善之也拦住了她:“阿翁正在气头上,小师妹别往他老人家枪尖上撞。”方才被阿翁扔过来的一枚棋子打中左肩,他现在都觉得疼。      “师兄们不知道怎么惹的阿翁生气,挨了打。阿翁明理的很,怎么可能迁怒于我?”柳明月在罗家这么久,对罗家两位师兄的性子早摸的七七八八,寻常日子他们没事还要惹罗老将军生几回气,何况如今这事,恐怕又在旁边多嘴了。      罗行之:“……”      罗善之:“……”早就知道小师妹没有看起那么傻……      柳明月笑着安排人带他们兄弟俩去薛寒云的院子,再吩咐人去厨下置办酒席,也一并送至西跨院,先安顿好了这兄弟俩,再往客院而去。      耽误这些功夫,罗瑞婷已哭的差不多了,只是仍然紧抓着罗老将军的前襟不放,将鼻涕眼泪全擦在了老爷子身上,在他怀中质问:“……阿翁不是说……阿翁不是说……小师妹怎的能同薛师兄订亲呢?怎么能?”      罗老爷子苦笑,看着她撒泼,无理取闹,竟也不恼,摸着她的脑袋:“傻囡,你薛师兄的婚事,哪里是阿翁能决定的?柳相爷养育他多年,悉心栽培,既有此意,他便不可能拒绝。你小师妹哪里比得上你有众多人回护?”      老爷子眼光奇毒,柳厚为爱女择婿的用意,他瞧的一清二楚,又慨叹柳明月只有柳厚一个依仗,不选了薛寒云,将来还不知如何呢。      罗瑞婷趴在罗老爷子怀里不肯出来,只是不依:“小师妹哪里比不上我了?她哪里比不上我了?这件事情上也要跟我抢……她明明说了对薛师兄无意的……她亲口对我说的,怎么还能同薛师兄订亲呢?”      已到客院门口的柳明月听到这话,额头一滴冷汗默默滴下——难道罗师姐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她增加自信心的?      她从前只当自己痴傻蠢钝,如今有了罗师姐做对比,忽然之间对自己信心大增,原来不断的反省与修正前世的错误,自己一直在进步啊?!      柳明月笑盈盈入内向罗老将军行礼,又去拉听到她的声音,只觉难堪将自己整个脑袋都窝在罗老爷子怀里不肯出来的罗瑞婷:“罗师姐,一会阿爹跟寒云哥哥就要回来了,你这副模样教他们瞧见了,不知道要怎么想?不如去我房里洗把脸换件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早晨八点还有一更,不留言的诅咒看不到下章,嗷~~~~~看在我这么熬夜码字的份上,也不能霸王我啊~~~~ ☆、纳美   第十九章   罗瑞婷再不知礼节,在别人家大闹也有些不好意思,遂跟着柳明月去了她院里梳洗。      柳明月身量纤袅,又比她矮了一些,可喜前些日子新做的裙子大了些,她穿了正合适。      她风风火火闯了来,连丫环也未带一个,只有两个哥哥随行,如今便显出尴尬来,无贴身人服侍。      夏惠素来妥贴,自然备好了梳洗之物,又服侍着她净面换衣,淡扫峨嵋,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能坐下来喝一口柳明月递过来的热茶。      对于这位罗师姐,柳明月其实一直很是喜欢。但凡经历过沈琦叶那样的笑面虎,当面称姐道妹,背地里捅刀子毫不手软,醒悟了就该喜欢罗瑞婷这样的女子,爱憎分明,喜笑随心,坦荡磊落,有仇当面报,不屑于背后捅刀子。      只是薛寒云一事,她这几日每常有愧意,总觉得对罗瑞婷不住。可是婚姻大事,总不能因为罗瑞婷之故而同老父再生嫌隙。况至关紧要一点,纵然罗瑞婷再是痴迷薛寒云,但薛寒云对罗瑞婷一点男女之情也无,这一点,却不是柳月明所能决定的。      “小丫头,你是不是现在心里很得意啊?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罗瑞婷捧着热茶,睫毛轻垂,掩住了眼里的落寞心痛之色,语声悲苦自嘲。      柳明月拍拍她的肩,振奋精神:“师姐说哪里话?寒云哥哥没娶到你,是他没福气。他那人又木讷又无趣,除了习武练字,没事抱着个书本子装道学,哪里值得师姐这样待他了?谁将来嫁了他都要闷死……”后一句口快吐出来,猛然间反应过来……将来要闷死的这个人可不就是自己?      一张脸顿时烧了起来。      罗瑞婷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知道事无挽回,又听她这番安慰的话,不由“扑哧”笑出声来,白她一眼:“教你得了去,还要在我面前讨巧卖乖!”吸吸鼻子,伤感,努力调整,分明还是心有芥蒂。      柳明月大呼冤枉,总算是找到了倾诉之人,拉着她大倒苦水:“姐姐你不知道,连我自己都是隔了一日才知道的……”遂将柳厚如何设计过了小定之事道来,及止罗老爷子找上门来,她方知道还有这一出。      不怪到那一日寒云哥哥瞧着她神色不似平日,难道……她心中一动……      往常不在他身上留心,可是细回想起来,那日自她戴了玉锁,薛寒云神色间似有喜悦之情,他对自己……      柳明月心中剧跳,又联想前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向对薛寒云恶劣到甚直称不上友好,没道理他会对自己动心……定然是自己想多了!      因罗瑞婷在身边,柳明月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整个人先自呆了。被罗瑞婷抓着胳膊使劲掐了一把,她惨呼一声,才回过神来。      “师姐是想掐死我?”      “在我面前,不许想别人想的那么出神……”罗瑞婷见她明显神思不属,威胁的在柳明月眼前晃了晃拳头。      可恶的不是这丫头与薛寒云过了小定,反正从前她也实实未从柳明月眼里看到对薛寒云的情……最可恶的是,不要当着她的面想薛寒云……太剜人心肝了!      ——何况是明正言顺的想!      罗瑞婷对着这样的小师妹,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认识的姐妹们都少有柳明月这样纤弱袅娜,又瞧着一团天真孩子气的。小师妹的眼神太过纯澈无辜,若是别家女子她还可拉过来狠揍一顿,可惜她与柳明月双方武力值差距太大,就算是揍一顿,这样冰肌莹肤的玉人儿,她还怕打碎了拼不起来……      最后的结果居然朝着最诡异的方向而去。      姐妹两个谈薛寒云谁面上都讪讪的,但又实在没办法因为此事厌憎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相反的,对对方都隐有喜欢之意,索性坐在一处互相挑刺。      罗瑞婷嫌柳明月相国府娇养的千金小姐,弱质纤纤,身娇肉贵,受不得半点苦,温室里的小花就应该呆在家里还妄图自强练什么武啊……      柳明月则嫌罗瑞婷粗鲁野恋,行事不拘一格,同样是舒大家教出来的弟子,她怎么的就半点大家闺秀的仪态都未学来,竟然跑到别家来哭鼻子……      夏惠瞧她们之间剑拨弩张,很是心惊胆战,哪知道两个人互相揭了半日的短,面上神色却愈加和缓,夏惠心头紧绷的弦渐渐松开。先时罗瑞婷满眼戾气,她倒真怕这位武将家的小姐开打……她家小姐哪里受得住,恐怕只有挨打的份。      若单纯论起嘴头子功夫来,两个罗瑞婷都不是柳明月的对手。      反是夏惠替罗瑞婷细细的梳妆打扮之后,她英气的眉目之间也有了女子的柔和之意,罗瑞婷初时悲愤过头,后来百般无聊之下,揽镜自照,只觉很是喜欢这幅样子,反转头与柳明月讨论起了穿衣打扮,衣履簪环,贴身配饰等物,跳过儿女之情不提。      柳明月前世醉心与此道,穿衣打扮当初在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谈起来头头是道,不觉间就把个大师姐教成了小鸡啄米模样——边听边点头。      她愈加觉得这样的罗瑞婷可爱,伸出爪子在她脑门上胡乱揉了几把。罗瑞婷不妨被小自己一岁的柳明月突袭,又见她一脸疼爱模样,只觉全身汗毛直竖,“小丫头敢弄乱我的头发!”猱身上去将她压在榻上撕脸捏耳朵,好一顿蹂躏,志得意满……      罗瑞婷大哭而来,大笑而归,虽心里疼痛,但她是爽朗洒脱的女子,既知无望,便不再痴缠,只将往日情丝尽数收藏。      不止罗老爷子及罗家兄弟俩,便是柳明月薛寒云,都大松了一口气。      此后柳明月照旧去罗家习武强身,渐觉身体好了许多,十一月初,有不少人都风寒不适,她倒活蹦乱跳,半点事儿没有。   柳厚见此,愈发觉得当初她要去学武是极正确的想法,不但女儿身体康健,便是整个人都越来越开朗,便是原来爱使小性儿,如今也没了那小毛病,阖府如今提起大小姐,都是满面称颂……她如今倒不再折腾人了。      厨下众人虽然暗松了一口气,可是无人督促,只觉手艺退步不少,不由惆然。      众人之中,唯独薛寒云心中不自在。      自罗瑞婷大闹一场走后,罗老爷子与林大儒皆各归各家,近一月时间,早早晚晚,柳明月不但不再来闹腾他,有好几次他瞧见她在园子里散步,远远瞧见他也避开了……      连生看着西跨院厅里堆的满满当当的小摆件儿,精致有趣,全都是薛寒云轮休之时回家路上顺便买的。      起先他也惊异,后来便猜,这定然是少爷特意买来等着大小姐来拿的……过了一个月,东西逐渐的增多,但却不见大小姐的影子,连生心中也不由的惆然若失,大有立门惆望,盼着她嚣张的闯进来,招呼也不打一个的将这些东西尽数搬走……      照这种买法,不久之后厅里大概就得摆满了……偏薛云寒还不让挪到小库房去……      等到初雪降临,已出嫁到成国公府上的安国候府大小姐傅锦心宴请昔日姐妹扫雪烹茶,柳明月方再次见到了沈琦叶。      她自与罗瑞婷相处日融洽,又与一众师兄家的姐妹们来往频密,不知不觉间便将沈琦叶远了些。沈琦叶此刻进退维谷,又一向在柳明月面前以人生导师的面目出现,这种状况也不是她乐于告诉柳明月的。      等到柳明月得到消息,却是在成国公府上。      同去的姐妹瞧着沈琦叶的眼神有些异样,她与席间众女打了招呼,宴席中间,黄岑叶更衣之时,在成国公府备下的退居间偷偷告诉柳明月,听着宫里透出来的口风,恐怕年后沈琦叶就要进宫去了。   柳明月心中长舒一口气,笑的情真意切,小声道:“这不是好事吗?”又思量:“我方才在厅里瞧着沈姐姐倒有些郁郁,莫不是还有什么讲头?”      黄岑叶目光闪烁,将贴身的丫环遣出门外去守着,才道:“不过,这次听说要进东宫的可不止沈姐姐一人,还有温青蓉……”      温青蓉那身份,人人都知,虽是温皇后亲侄女,但她性格太过跋扈,其实难讨司马策欢心。      黄岭叶摇摇头,神秘一笑:“单是温青蓉,就算她背景再厚,沈姐姐也料理得过来。便是东宫太子妃及数位侍姬,沈姐姐恐怕也有一较长短之心,只是……还有一位……那一位可不是等闲之辈……”      “哪一位?”柳明月大吃一惊。      司马策这也太大手笔了,连纳三美。      况且这些人进宫的时间竟然都提前了一年半载,她在脑中回想一番,实在想不起来当年除了她,还有与沈琦叶同时进宫的是哪一位高官权贵之后,值得黄岑叶这样神秘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不撒花者出门看不到帅哥……………… ☆、对手   第二十章      “尹素蕊!”      “她?!”      柳明月瞪大了眼睛……竟然是这一位?      她心里忽然之间有着说不出的高兴——这一位将来定然是沈琦叶的劲敌!      太子妃自一年前流产之后,一直未曾调养过来,卧床静养。东宫内务由太子妃的贴身女官打理,东宫其余姬妾不是品级太低就是出身不够,但若按着黄岑叶所说,此次所纳的三位,皆算是高门,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太子妃哪一日没了,下一任的太子妃,便极有可能从她们三位中扶上来。      沈琦叶父亲沈传乃是吏部侍郎,但吏部尚书崔正元大人年纪渐老,吏部两侍郎,总有一位早晚要升上来。如果事情按着原来的轨迹,数年之后,沈传升任吏部尚书。      温青蓉之父乃是国舅,又深得今上信任,掌管着北衙禁军。      至于尹素蕊,前世之时,柳明月还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尹素蕊的父亲尹仕鲁大人官拜大理寺卿,正三品,为人刚正不阿,但尹素蕊出名不是因着其父,而是鲁大人棺材一般的黑面孔,竟然生出了一位玉面芙蓉,美冠京师的明珠,连太后娘娘也赞不绝口。      这位尹小姐,年初刚刚及笈,但在数年前,尹家便被官媒几乎踏破了门槛。      尹家又是本朝根基深厚的世家豪门,姻亲无数,偏是生于这样盘根错节之家的尹仕鲁大人,铁面无私,朝中素有清名,尹素蕊天生丽质,有着京师第一美人的称号,引无数王孙公子竞折腰。      本来,尹素蕊也无此称号,但去年昭阳公主举行宴会,尹夫人带了尹素蕊前去参加宴会,恰逢太后心血来潮,降临公主府,在公主府满园鲜花一般的女孩子里,独独中意尹素蕊,将她拉至近前,垂询数语,赞她之美,世间难寻,这才有了第一美人的雅号。      事实上,尹素蕊也确有倾城之貌,又秀外而慧中,德才兼具,为人恬静温婉,谦淑贤和,柔媚端庄,前世嫁了楚王司马钧。        司马钧乃是吴贵妃所出,向得今上喜爱,为人仪表不凡,博学多才,文武双全,与尹素蕊成婚之后,对她爱如珍宝。前世今上病危之时,楚王联合几位宗室皇子意欲将太子拉下马,最终被司马策带人血腥镇压……尹素蕊自杀殉夫,一时被京师众多王孙公子引为憾事一桩。      但柳明月身居相府,却在柳相书房玩的时候,无意之中听到过柳相与门生议论,谈及尹素蕊,据各方探查,最后吃惊的发现,楚王许多机要之事,原都与她商议,连许多来往密函,都是出自她之手。此女智谋不凡,可惜只能身在内帏,不能纵观全盘。      她那时淘气,不过是想要躲在阿爹书房里给他一个惊喜,结果等来等去,在书房里间的榻上睡着了,醒来方有机会听到这段话。      前世在她的世界里,除了阿爹与司马策,其余之事均与已无关。便是司马策,她要的也只是他的情,其余旁的,通通与她无关。      与这样一位有美貌有才学有谋略的女子同时进东宫……真是沈琦叶的幸运!      柳明月发自内心的喜悦!      再回到席间,她便真心实意拉了沈琦叶的手,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恭喜姐姐,心愿得偿!”      她这般诚挚的祝福沈琦叶,沈琦叶不过勉强一笑:“小丫头瞎说什么?”面上已经有熟悉的焦虑。      这种表情,柳明月曾经在与司马策暗中定情但还未曾陪伴在他身边,辗转难眠的时候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瞧见过,因此分外懂得那种心情。      那是一种忐忑不安惴惴难言的情绪。      她心中冷笑:原来沈琦叶已经开始尝到这种滋味了?面上却愈发笑的天真娇憨:“岑姐姐都告诉我了……听说姐姐不日就要进东宫,殿下又待姐姐极好……我替姐姐高兴还不成吗?”      周围的少女们皆三三两两去更新赏花,连黄岑叶也被礼部秦尚书家的小女儿秦微兰拉着低声笑语。她们俩人之间的对话,旁人并未注意。      柳明月清清楚楚在沈琦叶面上瞧见了一抹苦笑:“月儿真觉得……这是件高兴的事情?”      事到如今,连她也说不准这是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儿。      沈琦叶并不傻,东宫一次进三位贵女,无论是从出身还是背景,她与温青蓉及尹素蕊相比都落了下风,唯有她所仰仗的情……但男人的情爱,多么的虚无飘渺。      可是现在要她开口告诉司马策,因为你同时纳的女人太多了而我不想分薄了自己的爱所以不肯进东宫,这种话打死她也不会说。      她最习惯说的,是幽幽低语:“……无论殿□边有多少人,我总在殿□边……”      司马策最是知情解意,闻听此言,每常动容,含情脉脉对她疼惜不已。      只是,尹素蕊与她也有过一面之缘,那如明珠熠熠般夺人眼目的女子……沈琦叶忽觉喘不过气来。      她拉着柳明月的手,在成国公府上安排的退居之处,几欲落下泪来,“妹妹……我实是喜欢太子殿下太过……”      柳明月心道:我前世也中了他的毒,不过尚不知你前世是否如今生般长情,我却是再不能够了……      当日宴散,薛寒云前来成国公府接柳明月,她偷偷打量马车外笔直坐在骏马之上的薛寒云,不知不觉脸儿红透。      薛寒云是木了些呆了些,可好歹比司马策人品可靠太多。他们自小一处长大,这个人……最是不近女色。      犹记前世,她及笈之后,要入宫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家中不知来过多少家向薛寒云提亲的媒人,皆被他拒之门外,不肯成家。为此柳相没少费心思,都被他一一推拒,后来远赴边关,柳相鞭长莫及,连带着亲自挑选的服侍的女子都被他退了回来,惹的她在心中不知道骂过多少声“薛木头”,如今却暗暗自喜,幸亏他并非司马策那样的性子。      薛寒云似对马车之中的视线若有所觉,转头去瞧,隔着掀起的一线帘子,他恍惚瞧见一张傻笑的俏脸,不觉莞尔。      等到进了相府二门,柳明月下了马车回转,身后的丫环小厮婆子们尽皆悄无声息的退后了几步,遥遥缀着,薛寒云虽身高腿长,但脚步悠然闲适,柳明月数次想越过他,抬头之间,都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      “你……薛木头!”   柳明月在心里将他夸了一路,哪知道回府就挡道,分明有意,顿时双目喷火,当场就炸了毛。      薛寒云无辜转头:“月儿妹妹怎么了?”极为诚恳:“我刚还在想,前些日子买了好些小玩意儿,拿回来摆在厅里又觉得不登大雅之堂,正准备扔了呢……”      柳明月气笑,瞪他:“你那也算是大雅之堂?”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奶娃子,相府这么大,有的是院子,不捡大院子去住着,还非要住在爹爹主院的西跨院……      心中愤愤,脚下却一拐往西跨院而去。      被落在她身后的薛寒云唇角弯弯,慢慢跟上。      远远落在二人身后的连生与夏惠悄悄耳语。      “夏惠姐姐你不知道,自打过了小定之后,少爷每次从宫里下值回来,必会带过来些街面上的小玩意儿,有小银枪刀,棋子棋盘,绢孩儿,斗叶,壶筹,镟影戏等……还有一对特意去寻了袁有昌塑的魔合罗,极是精细漂亮。”      夏惠艳羡不已:“听厨上的赵婆子说,这位袁师傅制作的魔合罗被誉为天下第一,每日前去求购的人络绎不绝,但他每个月制作的魔合罗并不多……小姐最喜欢这些了……”      连生心道:你是没瞧见那女的魔合罗,瞧着五六岁粉雕玉琢的模样,怎么瞧怎么跟小姐有四五分神似……      不独连生如是想,便是柳明月,直扑西跨院,进了客厅,见到厅里放置的各种精巧小玩意儿,欢呼一声便扑了上去,一件件细瞧,边瞧边道:“这绢孩子给我包起来……杖头傀儡也要……啊啊竟然还有魔合罗……”拿起来细看,“奇怪,这磨合罗瞧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满载而归,待到晚上卸了珠钗,揽镜自照,方才醒悟,顿时满面飞红。      ——那小小的穿着女装的魔合罗,分明是她五六岁时候的模样。      她连忙拿了穿着男装的魔合罗来细瞧,不禁暗暗捶床:这男装的小小魔合罗……有三分与薛寒云神似。      夏惠见她在灯影里拿着那对魔合罗瞧个不住,爱不释手,心中暗笑,及止她回过味儿来,脸儿红透,只吩咐将那对魔合罗收拾到箱子里,锁起来之时,假作不知,宛若平常一般小心替她收了起来,心里也替薛寒云高兴。      想不到云少爷平常沉默寡言,刚过了小定,便送一对神似俩人的魔合罗,且制作魔合罗的那位袁师傅手艺极精巧,五官精致,眉眼齿发活灵活现,便是身上衣衫颜色式样,腰间坠的葫芦型荷包,正是当年薛寒云第一次进柳府,柳明月身上所着。      可惜年头久远,柳明月又向来衣衫配饰极多,也不曾留意这些细节。只是想到那肖似自己脸孔的魔合罗,心中擂鼓一般,半夜辗转才睡下。      注:此章提过的玩具皆是宋元玩具,所谓的魔合罗,又可称之为摩诃罗,磨喝乐等等,都是梵语的音译,是佛经中的神名,传自西域。在宋代小说,元杂剧中,魔合罗成为漂亮可爱的化身。一般来讲,魔合罗是小塑的土偶。       作者有话要说:沈琦叶的对手粗现鸟……孩纸乃慢慢享受宫斗的乐趣吧,咱小月儿不陪乃玩儿了!歇一会就写第二章,午饭之后更上来,不许霸王我哦,不然看不到第二章哒! ☆、提前   第二十一章   不及司马策纳三美的圣旨下来,柳明月便有机会见到了近日又要做新郎的太子殿下。      今上近日龙体欠安,已有半月未曾上朝,朝中事务全权交托众大臣与太子打理,司马策造访柳府方有个冠冕堂皇的名目,借着请教政务,轻车简从而来,不意进来的匆忙,在柳厚的书房里撞见柳明月,显然大出意外。      “原来小师妹也喜欢读书啊?”     “殿下说笑了,我压根不喜读书,不过是给寒云哥哥搜罗些游记,让他读来给我听听,大启都有那哪些好玩的地方。”柳明月近日并未去罗府,怀里正抱着一摞游记,准备回去消磨时间,见阿爹朝她使眼色,便想着脱身。      司马策长眉轻挑,显然不信。      “听说小师妹师从舒大家,想来琴棋书画皆有所涉,怎能妄自菲薄?”      柳明月如今回想,最反感的便是司马策拿琴曲书画为媒,但凡稍有些才气的女子,何尝有机会与这样年轻英俊又位高权重的男子畅谈了?况他双眸望过来,自有一种“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的错觉,引的女子春心萌动,倾慕于他。当下压住心头恨意,露出淡淡笑意:“殿下有所不知,只因舒大家教我这般愚钝的徒儿吃力不堪,我心有不忍,这才自绝机会。况后来才发现,舞刀弄枪才更适合我……”      司马策早知她在罗老将军府上学武,但见她身袅娜曼秀,待得一二年长成之时,不知怎生惊艳。又听谢弘提起过,她在罗家小校场堪为一景,不觉起了赏景的心思。      柳厚宦海沉浮几十年,见得太子殿下眼神一线,目送柳明月的身影出了书房才回转,心中一突,索性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我这闺女最是顽劣,阖府里也就寒云的话还能入耳听几句,为人父亲,真是操不完的心。待她及笈,与寒云成亲之后,我才能偷懒少操点心……”      司马策一怔,随即道:“太傅说的是,便是父皇如今虽然卧病在床,也是百般放心不下……”      这厢柳厚与司马策二人书房商议政事,柳明月抱着游记一路出得柳厚书房,脚下一拐便向着薛寒云房里而去。      司马策为何要来柳府,她心中极为不安,但眼下并非问柳厚的好时机,薛寒云在宫中轮值,想来会听得到些风声。   薛寒云见她这么晚过来,大出意外。      大启民风算得开放,就算未婚夫妻可以在别的场合碰上,或者私下偷偷邀约,但天色这么晚了,前来相见也有些不合适。不过柳家主子柳厚对两人私下见面乐见其成,对薛寒云百分之两百的信任,余下仆人侍从岂有置喙余地!      自那日抢了一大堆小玩意回去,又避了他数日不见,今晚寻上门来,他连连朝连生使眼色。      连生岂有不知,连忙将今儿薛寒云从宫中轮值回来买的精致小玩意儿假作随意的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还没拢齐全,已被柳明月喝止。      “连生,你在做什么?”   连生吓的一哆嗦,内心泪流成河:大小姐你可不可以每次进来都别摆出一副劫匪的气势来,小人害怕!      “小人……小人没做什么……”      柳明月抱着书,腾不出手来,索性连那些书也往他怀里塞:“这些小玩意儿跟书,全搬到我房里去,教夏惠收起来。”      连生哭丧着脸抱着大包东西去了。      柳明月只身前来,如今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俩人,薛寒云神色自然倒了盏茶来递了给柳明月,偏偏柳明月看到他不动声色的面孔,就想起那对紧锁在箱子里的魔合罗,面上讪讪,连他的脸都不敢再瞧,接过他手里的茶,指尖与他温暖的手指相触,差点又跳了起来。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定了定神,又抿了口茶,才抬头问他:“寒云哥哥可知道太子殿下为何来寻阿爹?”      “太子来了?”薛寒云面现诧异,思量再三,终于道:“圣上近日身体欠安,已数日不曾上朝,朝中之事全交了几位重臣与太子。”      柳厚将柳明月养在深闺万事不问,薛寒云却不介意让她知道些外面的世界。     “怎么会?”柳明月大惊,复又想起,前世的时候,司马策继位,并非是今上驾崩,而是今上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瘫倒在了龙床上,不能处理政事,只得传位于司马策。      不过……按着时间推算,那些是她及笈之后半月才发生的事。因此,司马策当年继位,才可以纳美入宫。      柳明月,沈琦叶,温青蓉皆是那一年同时入宫。      她们同批进宫的八名女子皆出身于朝中官宦之家,算是司马策继位之后第一批入宫的女子。      如今按着时间推算,离今上重病不能处理政务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有两年。   而且……听说尹素蕊也要进东宫,沈琦叶与温青蓉进宫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两年,柳明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难道,这一切的改变,皆因为是她重生的缘故?      因为她的命运改变了,连带着这些人的命运也有所改变?      柳明月不知道,可是至少目前来看,她觉得一切都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离司马策越来越远,二人基本不会再有交集,她更不会再过十来年幽闭深宫的生活,最后惨死在乱棍之下……还有什么比摆脱了噩梦更好的事情呢?      她顿时兴致勃勃:“听说太子殿下最近要连纳三位新人,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薛寒云听她这口气,并不像是为好姐妹沈琦叶担忧,倒也痛快告诉她。      “陛下近日龙体违和,禁内御医彻夜值守,各地藩王及宫中皇子总会有些想法,就算是太子殿下名正言顺,陛下也要为太子铺好路。”      柳明月扳着手指头算:“温青蓉背后代表着后族,及整个京师的防卫力量,吏部的崔老大人年迈,沈大人听说官声不错,很是精明干练,从长远看,娶了沈姐姐,吏部也在他囊中,至于尹小姐……尹大人不但是清流代表,更是世家子……再加上原来东宫已经有的人脉……”她不怀好意:“陛下将这么些人拧在一起,他生病或者……便无所谓,只当为太子铺路,可万一……万一他一时半会都能高坐在龙椅上……”      ——那司马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薛寒云目瞪口呆。      他从来不曾怀疑过柳明月的聪颖,但是这样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若是太子殿下此刻在这里,恐怕也要被她这番话吓出一身冷汗来。      不必柳明月当着司马策的面指出来,司马策此刻已经愁眉苦脸了。      按他原来的计划,太子妃卧床静养已久,东宫无子,只要他向皇后陈情,央皇后向父皇提出替太子再纳一人,吏部侍郎的女儿,正四品上,身份并不算特别贵重突出,只要助太子妃打理东宫,又可绵延后嗣,想来父皇不会反对。      他原想着,这件事十拿九稳,再不会半路出岔子的。      但是……圣上答应是答应了,可是却隐隐透露出要往东宫再添数人。      皇后久已想往东宫添人,自温青蓉被养在她身边之后,趁此良机向今上进言,又有朝臣商议,最后的结果令司马策都傻了眼。      本来是纳一妇,结果……变作了同纳三美!      且这三位女子皆有背景,最差的沈琦叶也出自正四品上的官宦之家,摆明了是等着久病的太子妃腾出位子来。      不提太子妃韦氏一族心中如何齿寒心冷,单在圣上圣躬违和的非常时期,又欲令太子同纳三美,虽然圣旨未下,但到底此事已成定局,由不得司马策不焦虑。      他所虑的,恰恰是柳明月一针见血指出来的:万一圣上病愈上朝主政,他这位拉拢了好几拨力量的太子殿下应该如何自处?      司马策是出于生出皇家,天生的灵敏度,预感未来最差的结果,而柳明月,则是凭着前世十数年在他身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以及对今上驾崩的确切日期,加以推测。      殊途同归,两人所虑着,竟然意外的不谋而合。      司马策要向柳厚请教的,恰是这道难道。      同纳三美之后,他要如何自处?      柳厚沉吟良久,只给了三个字。      “孝。”      “疏远。”      今上宫中,排得上名号的皇子,只有四位。皇长子与皇次子乃皇后所出,但皇长子在三岁之时夭折,由是皇次子司马策稳坐太子之位。皇三子乃是楚王司马钧,由吴贵妃所出,年方十九,至今唯有两侧妃,尚未娶正妃。皇四子司马康六岁,乃荣妃所出。      其中司马策虽被立为太子,但今上最喜欢的,却是吴贵妃所出的楚王。      只因吴贵妃宠冠后宫,便是皇后有时也要退让三分,不敢掠其锋芒。      不但年青气盛的楚王,还有今上数位年轻的皇弟,司马策的皇叔,还很有两位在藩地深得民心,年富力强,大有可为。      柳厚所说,这种情况之下,司马策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前者,孝子乃是针对今上而言,亲自侍疾,尽显太子之孝。      至于后者,疏远的……自然是太子殿下即将要新纳的三位美人。      虽然同纳三美是圣上旨意,但是太子疏远这三位美人,一则保全了与太子妃一系的亲密关系,二则……非常时期,向圣上表明太子并非急于揽权的决心!      沈琦叶从未想到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乃至此后的数月,都是在东宫独守空闺之中度过的。      未嫁之前,她憧憬过无数次的,甜蜜的婚后生活,只不过是晨雾之中的露珠,一遇到现实的骄阳,很快便消失无踪。   柳明月不知道,阴差阳错之下,她的阿爹,不过是在思考政治问题的时候,与太子司马策一个极为正常的选择……就导致了此后数月,沈琦叶灰暗绝望的婚后生活以及柳明月晴如朝阳的好心情。      且令她猜测了好久:太子殿下您都将人娶进东宫了还数月不洞房,这是要闹哪样啊?      她毕竟,政治嗅觉不灵敏。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的更新不是在下午就是在晚上,所以上午大家就不用再刷了。最近好像一直在日更啊……有时候两天三章啊,这种勤奋,一定要求花花表扬。另外,开了新坑,好像还没求过作收,求个作收吧:草的专栏:《艾草地》求收藏 ☆、不安   二十一   这个时候是柳厚与司马策的蜜月期,政坛经验丰富的老臣与即将上位的新君,互相磨合,互相试探,互相修桥铺路,以期今后的长期合作。   柳明月百思不得其解,当初这样的亲蜜,后来司马策上台,君臣理应相得,何止于她能莫名其妙惨死冷宫?      后来她身处深宫,到底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她一概不知。      不过眼下,太子殿下听从了柳厚的建议,待到宫中下旨,东宫纳新的日子定了下来,礼部忙着将这一切都铺派得当,到了吉日当天,万事具备,只欠个新郎倌。      东宫正殿里,太子妃韦氏面色焦黄,缠绵病榻,却又不得不强笑欢颜,打起精神令东宫女官悉心准备,迎接新人。      温青蓉,尹素蕊,沈琦叶同日进入东宫,当晚东宫各处皆屏息以待,想瞧瞧太子殿下驾临哪一处殿阁,哪知道只等的东方破晓,还不见太子踪影。      进东宫的第一日早晨,三姝齐向太子妃请安,见得那涂抹了厚重脂粉的太子妃病骨支离,心情皆十分复杂,待听得东宫女官道出“昨夜太子殿下在乾泰殿侍疾……”三姝齐齐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一侍疾便是数月。      东宫内务自新人进来之后,太子妃便逐渐放权。温青蓉虽然有皇后做靠山,但她却最是不喜这些烦琐之事,日日有空便进宫向皇后请安,以期能与已经成为她夫君的太子殿下多见几面。      沈琦叶忍耐功夫很是到家,但到底对司马策情根深重,也略有小动作,唯有尹素蕊,自进东宫便奉太子妃为主,凡事以太子妃马首是瞻,平日连太子殿下提都不提,逐渐的,太子妃便将些宫中琐物交予她打理,见事事妥贴,更是倚重。      温青蓉有皇后可依靠,尹素蕊对太子妃言听计从,如今又助太子妃打理东宫庶务,唯有沈琦叶,数月等待,独守空闺,倍尝煎熬,只觉婚后生活反不如婚前,婚前二人还时不时有见面的日子,但婚后数月太子一直住在宫中乾泰殿偏殿,压根连东宫半步都不曾踏入,日子着实难熬。      不知不觉间,沈琦叶便在东宫落了下风。      太子侍父至孝,每日除了要代父监国,还要侍疾,但凡汤药必要亲口尝过了,哪有空贪恋女色?      已经是二月,相国府枯木发新枝,处处一派绿意。这个年因着今上龙体欠安,不但是宫里,便是京中百姓及官宦之家,也不曾大肆庆祝,便眨眼过了。      柳明月将难得轮休的薛寒云堵在西跨院,立定了心思要打听沈琦叶在东宫的处境。      年节前后,又加圣上龙体欠安,数月之间禁中守卫极严,薛寒云等人的轮值表排的紧锣密鼓,好不容易得空,还要去林清嘉出请教学问,又或者被罗老将军叫去习武学习兵法,好容易有暇,又碰上柳明月前来。      如今连生极是欢迎柳明月,但凡柳明月去后,哪怕将西跨院打劫的面目全非,自家少爷心情也是极好。      他替柳明月泡了新茶,又拿了果子来,便自动自发退了出去,留二人独处。      柳明月已经十四岁了,前几日薛寒云在去林先生书斋的路上还碰上了夏子清,听得吞吞吐吐的问“姨父近日可好表妹近日可好?都在家做什么?我阿娘十分相信表妹,说有时间要接表妹家里去松散两日,与家中姐妹们聚一聚”之语,薛寒云警惕之心乍起。      夏夫人只生得夏子清一子,但是……夏大人却有着文人的通病,身边通房妾室不少,夏子清的庶妹也很有几位,这家中姐妹,自然指的是夏子清的庶妹。      薛寒云可不认为,柳明月与夏子清的庶妹们有什么可聚的。      眼前少女比之去年,身条儿又抽高了些,新做的春衫更显身姿婀娜,粉面含珠,虽然一直跟着罗老爷子习武,但除了让她的身体看起来更健康一些,气色更红润一些,似乎并未对她的模样骨架有多少改变。      连罗老爷子也觉得奇怪,原本罗瑞婷是个不安份的丫头,柳明月也骄纵的厉害,按理说这两人凑到一起,都不可能端庄起来,但事实证明,如今俩丫头一起去街上闲逛,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端庄有礼,与大家闺秀无异。      喜的罗大夫人都只道是舒大家的功劳。难为舒大家见识过许久女子,瞧的最为通透,谦逊推辞:“我并不敢居功,府上大小姐知礼懂事,原是年纪渐长,懂事儿了。”      这话是说:罗瑞婷从前不懂事!      其实舒大家说的并没错,连柳明月也不得不承认,从前不但是罗瑞婷不懂事,便是她,也不懂事。      如今看着举手投足皆不相同,不过是醍醐灌顶,认清现实罢了。      她既认清了现实,便誓要摆脱旧的命运。      薛寒云闻听她探听这件事,十分疑惑:“月儿,我一直不明白,你何以对沈琦叶之事如此关心?”异乎寻常的关心决非是好姐妹式的关心。      柳明月“呵呵”傻笑:“沈姐姐与我一向交好,她待我亲如姐妹,我打听打听她的现状,有什么可奇怪的?”      薛寒云长眉轻挑,明显不信:“是吗?……我总觉得,你打听沈小姐之事的态度……倒有点像打听仇人似的……”      柳明月在他的注视之下心虚的转开头,“寒云哥哥你多想了。”见他一脸不信,她又半真半假道:“我以前……做过一个噩梦,梦见沈姐姐往我心口捅了一刀……”      薛寒云已是色变,“你是说……你做过这样子的梦?”      柳明月笑容苦涩:“梦里她原是我的好姐妹来着,可是……后来还是一刀将我捅死了。”怕薛寒云不信,她想了想,又加了句:“梦里……她也入了东宫,嫁了太子殿下……结果没过多久,这件事情便应验了……寒云哥哥……”      薛寒云在她面上瞧见深深的不安之色,猛然站了起来,向前几步大掌将她的小手包裹住,神色肃穆:“这是……什么时候的梦?”      柳明月心思全然放在了窥探他的反应之上,见他反应激烈,心头大喜,只要他信了她,一切都好办。就算双手被他紧握,也可直接忽略。      “就是去年我摔断了腿,有一日夜里做的梦。梦里……沈姐姐挑拨你我,将你极尽贬低,我醒来之后,只觉梦中有些话,竟然与她平日所说极相类似,况当时你拼死救我,我细细回想,觉着你原不是她所说的那样人……寒云哥哥,以前我很无礼,对不住你了……”      薛寒云从不曾想过,有一日柳明月会亲口向他道歉。他本来便比柳明月大了四岁,又遭逢巨变,心境成熟,柳明月的各种言词攻击之于他,不过是隔靴搔痒,终究伤不到实处,倒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反是她今日所说这些话,令他大大震憾。原来在她的心里,沈琦叶竟然令她这般的不安。   于是关于沈琦叶在东宫处境,便自然而然讲了出来。   哪怕这违背了他一贯的处世原则,不在背后私议旁人之事。      柳明月听得沈琦叶暂时未在东宫得势,始松了一口气。      尹素蕊已经嫁了给司马策,上了皇家玉碟,就算想改嫁楚王,也再无可能。而她也并未入宫,虽然离她入宫的时间还有一年过点,但她与司马策如今形同路人,想来再无可能,她倒略微放下心来。      薛寒云见她小脸瓷白,眼神忧郁,不由想起自去年她腿摔断之后的种种变化,如今深悔自己粗心,伸臂将她揽进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月儿学武是内心不安,想要变强吗?”      他并不擅安慰人,纵然是轻拍,落在柳明月背上也不算轻,况怀中初次温香暖玉,说是安慰柳明月,反是他自己的心几乎要胸膛去,鼻端嗅着她乌发之上散发的淡淡清香,差一点忍不住亲下去。      柳明月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嗔他一眼:“寒云哥哥你拍的我都快断气了……”听到了她想听到的消息,眨眼间她又是那个活泼娇俏的女子了。   薛寒云顿时怀中空空,惆然若失。      待到柳明月高高兴兴回房去,他才想起来要问一问夏家可有人来。      倒是连生替他解惑:“少爷昨儿不在家,夏夫人打发人来给老爷传信,说是小姐的舅母带着两位表兄前来参加春闱,现住在夏府,因着避嫌,不曾到相国府来,说是好几年未曾见过大小姐,明日便要接了大小姐去夏府住几日。”      薛寒云深悔方才搂着她的时候,不曾亲下去。但是……在她纯澈清透的眸子之下,竟然觉得自己的念头意外的可耻……放着这样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去夏家,他委实有些不放心。      “连生,你能不能明日跟车去夏家……这几日就住在夏家,替小姐跑跑腿什么的……”      连生不解:“少爷,小姐去夏家,只会带丫环仆妇,便是赶车的老刘及府里的护卫,将小姐送到夏家,也会转回啊。”      在连生一再探询的目光之下,薛寒云转过身去,轻咳一声:“……你也知道明月喜欢街上的小玩意儿,万一她想要什么,不方便使唤夏家的仆人跑腿。夏家礼教又特别的严,听说夏家几位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要是住不惯,你也好买些小玩意儿给送进去解解心慌……”      连生恍然大悟:“这种事情我最拿手了,少爷放心!”      他哪里知道,薛寒云其实极不放心,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少不得细细叮嘱:“……去夏家机灵点儿,瞧瞧夏家少爷日日都做些什么……要是他日日在内帏厮混……少不得我要去请教他一些规矩礼节了……      连生目瞪口呆:少爷您认真说起来,其实规矩礼节也是多有粗疏吧?      ——只不过是,相府里没有女主人,相爷从来不肯着眼细处,才容得下少爷大小姐日常独处吧?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我努力在十二点左右更上来,求花花哦! ☆、教导   二十二   柳明月的外祖母温老夫人一生育有二子二女,除了最小的女儿,柳明月之母柳温氏,其余全部健在。      她外祖父母如今跟着大儿子温时仍居江北祖宅,二儿子温昀带着妻室万氏与儿女在江南云乡任郡守一职,今年春闱,温昀的二子皆要来京会试,万氏不放心,索性将温昀丢在任上,留妾室通房侍候,自己带着两子与幼女上京。      夏监丞虽然官做的不大,但是文人身上该有的清高风流的毛病一点没少。      夏夫人虽然疼爱柳明月,但柳厚却每常不许柳明月去夏府,概因夏府气氛不太好,她那位姨父的后院姹紫嫣红,若非全凭着祖业及夏温氏的嫁妆,还不知到底要打怎样的饥慌。      亏得夏夫人能干,不但将夏监丞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们握在手中,便是那些庶子女们对这位嫡母也是规规矩矩,在她面前不太敢放肆。      柳厚后院清静的堪比和尚庙,自不愿意自家闺女看到这些乌七八糟的,凡事规矩大过天的姨母,与一屋子面和心不和的庶子庶女们。      不过,温万氏上京,亲自开口来请,他也不好推脱,只得嘱咐夏惠细心收拾了,派了人跟车去夏家、      柳明月的这位二舅母出身书香世家,两子长子温友思现年一十九岁,次子温友年一十七岁,幼女温毓欣再过俩月便年满十五,皆比柳明月大。      柳明月由夏惠陪着坐车进了夏家二门,一路上连生与赶车的老刘都坐在车辕上,听得这小子唠叨了一路,什么想吃什么想卖什么了都只须让小丫头子到夏家二门传个话,他必定飞快买了送进去。      柳明月受不得他这一路唠叨,最后忍无可忍,咬牙道:“你走了,寒云哥哥谁侍候?”      连生唠叨了一路,就盼着她问这句,听到这话,眉毛都喜的飞了起来,声音都带着笑意:“大小姐别担心,少爷担心你在夏家不惯,这才派了我来夏家替小姐跑跑腿。少爷说让你不必担心他。”最后面一句,纯粹他无师自通,自己加进去的。      柳明月一脸郁闷,下车的时候狠狠的瞪了连生一眼,若非夏家丫环婆子及夏子清的两位庶女早早迎了出来,她早赏连生一顿老拳了。      前来迎接柳明月的,乃是夏子清的大妹夏丹玉,二妹夏蓓玉,年纪与柳明月仿佛,前者是夏大人的妾氏白姨娘所生,后者是妾室冯姨娘所生,天生的冤家对头,柳明月偶尔来夏家做客早已认识。      夏丹玉与夏蓓玉俩姐妹从小比高攀低,便是一件衫子一对珠子也要比个高低,见到柳明月,神情却出奇的一致,笑如蜜糖,亲亲热热上前去厮见:“月儿妹妹来了?阿娘跟舅母都在里面等急了。”      两人都生的十分秀致,夏丹玉肤如凝脂,身材略丰,夏蓓玉身形高挑瘦削,腰若盈尺,对着这样两张笑脸,哪怕柳明月并不喜欢这姐妹二人,也露出个浅笑来,与她们一同往夏夫人院中而去。      夏家四进的院子,夏监丞的嫡妻嫡子,各房姨娘通房,庶子庶女及仆人,住的满满登登。比起空旷的相国府来,烟火气非常浓。一路行来,碰上不少的人。      柳家没有庶女这种生物,连带着柳明月自己也不太能接受这种身份尴尬的女子,前世的自己索性从来不给夏家这些庶女们好脸色。      不过现在她已不是从前那任性的女子,心里再不喜,面上的笑容却瞧不出端倪,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进步。      夏丹玉俩姐妹早知这位相国府大小姐瞧不起她们这样身份的女子,但听得嫡母房里嬷嬷偶然议论,似乎嫡母很是中意相国府千金,欲等她及笈之后就聘来做媳妇,自然百般讨好,将来也好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柳明月哪里知道这俩姐妹的心思,径直跟着俩姐妹一路到了夏夫人房里。      温万氏许多年不见柳明月,原是要带着女儿出去接柳明月,偏夏夫人是个守礼板正的性子,连连阻拦:“弟妹这是做什么?明月小人儿家,哪里当得起长辈迎接?我已教家中女儿前去迎了,一会就到,弟妹且稍安勿躁。”      其实,长辈等着晚辈前来拜见,原是正理。只是温万氏天生心软,当年最后一次见柳明月,还是在柳温氏的丧礼之上,小小的女孩哭的声嘶力竭,哭着找娘的小模样,令前来参加丧礼的温家人莫不心酸难忍。      眨眼间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当年的小姑娘出落成了什么模样。      提起柳明月,夏温氏便有些微不满:“弟妹不知,妹婿将个女儿惯的有些不知礼数,去年去扫祭妹妹遇到劫匪之后,摔断了腿,明丫头自腿好了之后,竟然跑去跟罗老将军学武……真正不知道妹婿怎么想的……”      温万氏亲眼见识过柳厚抱着哭的喘成一团的幼女,七尺昂藏的汉子红着眼眶不知所措的样子,内心感叹:大约这位妹婿是太过疼爱闺女罢。      她已经做好了见一位喜舞刀弄棒又有些粗蛮不知礼的外甥女儿,哪知道丫环掀帘而入,随后跟着进来的少女却让她眼前一亮。      明明如弱柳扶风,姣花照水,娉婷而来,哪里瞧得出粗蛮之意了?同她结伴而来的夏家二女,因着有几分缩手缩脚,在她面前反沦为丫环之流。      “月儿,二舅母可想死你了,快过来让二舅母好生瞧瞧!”   万氏招招手,柳明月却仍是规规矩矩与夏温氏及万氏见过礼,才从容到得万氏面前,由得她握定了一双小手。      温万氏初进温家门,柳明月的母亲还待字闺中,姑嫂十分相得,是以对着这个与柳温氏眉目间有四五分相似的外甥女爱不释手,紧紧拉着她的手,眼圈已是红了。      “还记得当年见你,你还是两三岁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柳明月对这位记忆里遍寻不着,但是与她初次见面便拉着她的手流下泪来的二舅母已经喜欢了起来。      反是夏温氏,虽然与妹妹同嫁京中,但柳温氏与柳厚少妻老夫,夫妻相差了八岁,柳厚又十分疼爱妻子,从不曾令旁的女子沾身,哪怕柳温氏身体不好,也不曾纳妾,与她这样的夫家截然不同。      柳温氏生前,夏温氏常教导妹妹要贤惠,不可独占丈夫,况自家妹子身体又不好,柳厚身居高位,理应替他张罗屋里人,但柳温氏执意不肯,姐妹俩没少为这事生过不愉快。      如今柳温氏身故,夏温氏虽然觉得心里疼爱外甥女,但却觉得既然疼她,就更应该教导于她,不该一味宠着她。因此对于温万氏一见面送了柳明月一对极品羊脂白玉镯,又拉着她一味的问东问西,全然当作四五岁小小女婴来待,极为不满。      待得柳明月与两位表兄及表姐温毓欣厮见完毕,又有夏子清陪着表兄妹们一同去夏家园子里逛,夏温氏便对温万氏教导了起来。      “弟妹须知,明丫头已经教妹婿给娇惯的不成样子,你再这般宠着她,别将她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将来进了夏家门,还得我费心□。”      温万氏惊道:“怎么清哥儿与明丫头已经订亲了?”难道柳厚昏了头,竟然会将明月许到夏家。      不是说夏子清不好,夏子清是个温柔敦厚的孩子,只是她这位大姑姐,与柳明月的性子全然不合。      温万氏瞧的清楚,柳明月的性子随了柳温氏,当初认定了柳厚,再好的人家都不肯多瞧一眼,哪怕现成的青梅竹马,两家都有意向结亲,她也不肯同意婚事。      她虽与柳明月长大之后初见,可是观她禀性说话,已知其性格,如何能受得了夏家这样的规矩?      夏温氏道:“这事我还没同妹婿提。不过明丫头是妹妹唯一的孩子,她嫁到别家去,妹婿焉能放心?唯有嫁到我家,嫡嫡亲的姨母做了婆婆,难道还能苛待了她不成?况子清与明月两个孩子相处融洽,这事无有不成的。”      温万氏心道:正是因为嫡嫡亲的婆婆,苛待起来才不似没有血缘的婆婆,再教人说不出别的话。况夏温氏行事她这两日已瞧的清楚,夏家府上规矩大如天,夏家姐夫庶女成行,将来……      “姐姐要是做了明丫头的婆母,不知道可会往清哥儿房里塞人?”温万氏心里着实疼爱柳明月自小丧母,不由笑着试探夏温氏。      夏温氏板起脸来,道:“弟妹这是说什么话?我们这样人家,哪有哥儿房里没人的道理?即便是嫡亲的外甥女,可是将来女人家,怀孕生子或者每月,总有不便的时候,难道还能教男人房里空着不成?就算是嫡亲外甥女儿,我疼她是格外疼了一些,但她也一样要守规矩!”      温万氏听得这话,不知为何,心中生起一股寒意来,心道:除非妹婿昏了头了,才会将闺女嫁到夏家门上来受折磨。      柳厚此人,一生深情,与温氏夫人恩爱不相移,怎么会眼瞧着女儿嫁个风流无度的男子?      温万氏十分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写完,更完收工,大家晚安! ☆、心思   二十四      夏府的后花园比起相国府的花园来,只是个小园子。   夏子清带着一帮少年男女而行,目光时不时往柳明月身上瞟,可惜后者新认识了个温柔的姐姐,谈兴正浓,全然无所觉。      柳明月虽然与温毓欣初次相见,但后者与温万氏有四五分肖似,待人又极是和气,拉着柳明月的手一路询问,诸如“妹妹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姑父对妹妹管的可严?妹妹可曾有识字?……”等语,极为关切,柳明月倒与她一见如故,当即聊到了一处。      温友思与温友年兄弟俩初到夏家的时候,便听夏家的仆人说自家少爷进了国子监读书,他二人此次皆是前来春闱的举子,原是迫不及待的想向夏子清讨教学问,来的这两日却一直是亲戚间应酬不得空,而今好不容易没有长辈在眼前拘着,便想讨教一二,哪知道夏子清心不在焉,眼神一直不断在柳表妹身边绕。      温友思较为稳重,虽心有不愉,但到底不曾说什么,温友年却是个调皮的,顺着夏子清的目光瞧过去,见小表妹身姿柔娜,笑容明艳,顿时兴味:“小表妹真漂亮是吧?”      “是啊。”夏子清顺口将心里话讲出来,才猛然醒悟,忙忙转头去瞧说话的人,但见温友年正一脸调侃的瞧着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温友年则似没心没肺,拱手道:“早听表哥学问好,正要请教请教呢。”      夏子清始打起精神来应对。      他年已十八,早在前年,温氏已在他房里放了俩通房丫头,他已通晓人事,如今面上瞧着虽腼腆,到底已算得成年男子了。那俩通房丫头虽然温柔小意,模样标致,但连大字也不识得一个,平常不过服侍他饮食起居,且兼具暖床功用,更无志趣相同言语投机之处,与那种读书人向往的雅趣悦意,夫唱妇随全然不同。      温氏早在他十五岁之时便已告之于他,将来必为他聘一门佳妇,后来更有意无意向他透露,将来要将小表妹柳明月聘了来与他为妻,只可恨小表妹年纪尚要,总要等到她及笈礼之后才行。      夏子清每年总有两三次见着柳明月,眼见着小表妹一日日颜色初开,愈加惊艳,他对于成亲便愈加向往,况妻子的想象并非模糊不确定的淑女,而是笑容鲜活明媚的小表妹,这更令得他内心蠢蠢。      前些日子他又听闻舅家要来人,二舅母要带着两位表兄弟前来春闱,恰碰上薛寒云,不由脱口而出。      今日夏子清虽懊恼不小心将心里话宣之于口,但听说温友思已经订亲,温友年却尚未有合适婚配的女子,对待这位表弟,便格外留了些心眼,有意无意将自己将来要与表妹成亲之事暗示一番。      温友年也并非傻子,见小表妹一团孩子气,与夏子清言语之间坦坦荡荡,明眸之间半点儿女私情也无,心下诧异,趁着夏家两名庶女陪着柳明月去更衣,长兄温友思与夏子清讨论学问课业之际,与妹妹温毓欣互相交流打探来的情况。      温毓欣听得夏子清此意,也是大大出乎意料:“听小表妹说,她从未曾在夏家过过夜,一年之间来夏家也是有数的几回,姑父不太情愿她多来夏家,又怎会将女儿许配给夏表哥?”      温友年到底虚长两岁,考虑的更周全一点:“莫不是姑父想着将来两家要做亲家,这才让表妹有意少来夏家?”      “我看着不像。”温毓欣摇头:“我听得表妹言谈之间,对夏表哥陌生疏离的很,倒是对相府内姑父收养的薛将军家的儿子很是熟稔,且听说她要来夏家,薛公子特特安排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在二门处候着,以防表妹要什么东西,不便使唤夏家仆人……”      温友年摸摸温毓欣脑袋,颇有几分遗憾:“常听母亲谈起小姑母小姑父,小姑母虽早逝,这位小姑父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又听说风度学问都是绝佳的,若非春闱避嫌,我都想上相国府去拜见讨教一番。夏表弟虽然斯文,但……我总觉得他宛若又一位大姑父……”      这两日温友思与温友年兄弟虽住在夏家外书房,但是有时候去夏子清房里,自也见识过他的房里人,只是表哥的通房丫头貌美如花温柔解意这种话,自然不好跟妹妹讲出口。      温毓欣捂嘴偷笑:“夏表哥不像大姑父难道还要像小姑父不成?二兄你小心给夏家的仆人听到了!”      他们来了这两日,已经见识过了夏家姑父的后院,姨娘通房庶女庶子皆不少。只不过相对来说,夏丹玉与夏蓓玉的亲娘都年老色衰,又膝下唯有此女,早不敢与正房夫人争锋,只唯唯诺诺侍候着夏温氏,盼望着当家主母能替自已闺女寻一门好亲事。      至于姨娘私底下攀咬争宠,庶女私底下互踩,对于夏温氏来说,乐得她们咬成一团,只作不知。      夏温氏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最大的两名庶女又巴结的紧,她乐得表现自己的慈善宽仁,自然愿意这俩姐妹出来见客,至于其他的亲娘还年轻又得宠的妾室,庶子女年纪尚小的,自不肯令他们出来见客。      当日无事,三位少年不过讨论课业春闱,柳明月则与温毓欣相互熟悉了解,又问外祖家之事,温毓欣则捡一些事情告诉她,又有夏家两名庶女捧哏,这一日柳明月在夏家也算过的愉快。      到了晚上,柳明月则与温毓欣同住在温氏的院子里。      万氏来的这两日,都与女儿住在温氏院里。温氏径道:“我与弟妹经年未见,又喜欢欣姐儿的紧,想同住在一处,也好亲热亲热。”夏监丞极少来温氏院里歇息,晚上则多时歇在妾室房里,夫妻俩也就是饭点能见一见。      不过依着万氏所见,乃是夏监丞后院妾室通房庶子女将夏府挤的满满当当,根本腾不出客院来,才不得不令万氏母女客居主院。      柳明月从未曾有过与同龄的姐妹同床共枕的经历,兴奋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搂着温毓欣好一顿揉搓。      温毓欣也很是喜欢这位小表妹,见她天真娇憨,想想夏家这般情形,暗替她可惜,旁敲侧击的打探:“表妹觉得夏表哥怎么样?”      “夏表哥……就那样啊,不太爱说话。”其实是从未细致观察过而已。      温毓欣见她对夏子清果真并无半丝爱悦之意,又偷偷附在她耳边道:“怎的我听闻……夏家有意与你家结亲呢?”      她这本是试探之语,哪知道话一说完,小表妹当即笑出声来,又红着脸瞪她一眼:“姐姐这是瞎说什么?我阿爹从来可从来没这样想过。”忽又一怔:“难道姐姐竟是听到什么风声不成?”      温毓欣见她神色正经,决非玩笑,心中也是一怔:难道只是单纯的夏表哥对小表妹有私情不成?      “表妹你就在骗我吧?你怎知道小姑父无此心?”      柳明月咬咬牙,俯耳在她旁边,小声将她已过了小定之事讲了出来,脸儿红红,愈加惹人爱怜。      温毓欣一听此话,顿时傻住,果然是夏家表哥心里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可惜小表妹全然不知,又小声问她对方是何许人家。      柳明月前世尚有个闺中蜜友沈琦叶可以倾诉些小女孩子心事,可是今生交好的数人,黄岑叶是个欢乐的性子,罗瑞婷又对薛寒云有情,更不好谈这些事,至于几位师兄家的姐妹们,也未深交到可以谈心的地步,今日遇上温毓欣,竟然似终于遇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当时红着脸小声将薛寒云之事讲了。      温毓欣听得呆住,先是想着这薛寒云无父无母,将来哪怕柳明月嫁了,也大可住在娘家,不必别府另过,便极是羡慕柳明月;又听他拼死救了小表妹,更添好感,再听他为人稳重端方,竟是个文武全才,又哪里是夏家表哥可比,顿时真心为柳明月高兴,只盼将来有机会见这位妹婿一面。      女子存世,总以归宿为要。      第二日夏子清带了众人出门踏青。      温毓欣窥着机会,迫不及待背着众人将柳明月已与薛寒云过了小定,小姑父从无与夏家结亲之意偷偷告诉了温友年,兄妹两个顿时相对而笑,暗暗觉得夏子清的可怜可笑可叹之处。      放眼去瞧,远处夏丹玉与夏蓓玉正陪着柳明月放风筝,夏子清与温友思皆在附近,但夏子清目光游移,视线多是向着柳明月。      可惜小表妹对这位表哥忽视的很彻底,目光全被天上飞的极高的风筝吸引,更有那位薛寒云的贴身小厮就站在不远处等候吩咐,这格局便有些奇异的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入V,连更三章,如果喜欢,敬请支持正版!若不能再与我同行,也谢谢一路相伴,江湖有缘再见!谢谢!如果没有问题,三点以前会更两章上来,三点以后,或者晚上会更最后一章上来。另外,看到文下有亲问这文多少章,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能写多少章,只是按着写好的大纲在写,但多少章真的说不上来,只能说,不会太短,具体数字没办法说啊,看写的情况啊亲。另外,这本真的是慢热文,我想像罪妻一样,细细描摹一段青梅竹马的爱情,以及……一个任性无知被保护的极好的女孩子渐渐成长的故事。 口角 二十五章 夏丹玉夏蓓玉姐妹俩从前有机会见柳明月,不过匆匆寒喧,虽然有心巴结,却苦无机会。 如今柳明月来柳家坐客,各自得了自家亲娘嘱咐,定然要好生照顾柳大小姐,说不得将来二人的嫁妆厚薄都要指望这位柳大小姐,未来的夏家少主母。 夏家内囊早空,全凭温氏嫁妆与田里租子,还有夏监丞俸禄过生活,家中人口众多,夏监丞又三不五时要去外面与同僚同窗酒友诗友唱和,说不准唱和着唱和就,就会从外面带个“红粉知已”回来,且这类的红粉知已,多是知情解意,生活之上受不得一点点委屈的,饭食衣着,日用器皿,无不精细,都是成堆的银子打出来的。 夏监丞的后院妇人来源,一为这种从外面带回来的红粉知已,另一种便是温氏劳心劳力,贤惠的自己替夏监丞张罗来的。 起先夏监丞带回一位“红粉知已”,势头隐掠正房夫人,温氏心慌之下,便选了年少貌美的女子来替他收在房里,分薄红粉的爱宠。 此后夏监丞再带回来“红粉知已”,温氏便照旧替他纳一房,于是夏监丞的妇人数量成倍递增。 时间久了,连夏监丞也不觉得意,有那同僚家中大妇悍妒的,他便洋洋得意将温氏的贤惠拿出来炫耀。此举令得温氏的贤惠在京中深入人心,人人皆道温氏性情宽厚和顺,乃是最和气不过的大妇,不少男子都寄希望于自家正房太太能够向这样楷模学习。 但不少当家主母当面虽然盛赞温氏的行为,但是背后未尝没有讥笑她“……迂腐呆板,都被规矩给束缚的傻了……” 夏家的庶子庶女就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的出生。 况后院分为两个派系,一个是太太派一个是老爷派。 太太派的,大多是温氏亲自挑的貌美温柔好拿捏的女子,老爷派的都是妖娆红妆,各有一两样秘而不宣的床上技能,数年恩宠不绝的。 温氏管着后院,她身后的女子除了有个别投诚的,可算后院的当权派,老爷派的以恩宠与子女在后院立足,但经过这些年斗争下来,也发现夏监丞除了领回来扔家中后院,时不时去发-泄一番,后院之事压根不插一言,日常衣食供给还得指望太太。 ……于是夏家的后院以一种奇怪的状态平静了下来,等着太太拿钱出来投喂。 这种情况之下,夏丹玉夏蓓于巴结柳明月就不足为奇了。 二人晚上回去,夏丹玉的亲娘白姨娘拿着熬夜绣出来的精美荷包递给她:“柳家大小姐从未在咱们家住过,此次能住两日,说不定已是极限。听说相爷极为宠爱她,明儿你就将这荷包送了给她,虽然东西不值什么银子,但好歹她要看到这东西,能时时想着你就好……” 白姨娘未被纳入夏府之前,本是绣娘出身,绣得一手好活计,本想传了给夏丹玉,但夏丹玉长年跟随在温氏身边巴结,眼界开了之后,只觉窝在后院整天埋首刺绣,实是耽误大好年华,便不甚上心,由是白姨娘这门手艺她便学的七七八八,绣功反不如柳明月。 夏丹玉接过那荷包,摸了摸里面空空如也,随即扁扁嘴:“旁人送给柳大小姐的荷包,里面哪个不是鼓鼓的?这荷包里面连点东西也不放,教我怎么送得出手?” 白姨娘失宠已久,听得这话,很是黯然,回身往自己房里去翻腾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对门住着冯姨娘夏蓓玉母女。冯姨娘虽是个手巧的,但刺绣远远不及白姨娘这样正统绣坊训练出来的绣女,这两日便赶着打了十来对络子,有方胜的,梅花的,柳叶的,连环的,各种样式颜色,务求颜色鲜艳娇嫩,配得上柳明月。 晚上巴巴拿出来给夏蓓玉瞧,“你瞧着柳大小姐身上衣饰如何?” 夏蓓玉与夏丹玉攀比惯了的,这两日着实近距离观察了相府小姐无数次,当即酸溜溜道:“姨娘这络子虽然打的精巧,但是柳大小姐身上那些东西,哪件不是精致的送这样东西出去,我实在拿不出手。” 冯姨娘拿着络子发怔。 她手头也不宽裕,若说一次投足本钱,巴结了柳大小姐,此后长长久久的能靠的住,那才叫好。可是若是柳大小姐来的频繁,她哪有许多东西可投下去? 其实夏家两名庶女打着巴结未来大嫂的主意,先自失了与人相处的可贵本心,此后行事未免偏颇,走到了窄巷子里去了。 其实柳明月对这些身外之物倒真不曾留意过,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是夏惠在打理,若是相处融洽合脾性,无论她们送了什么,柳明月都会高高兴兴收了。 年头上,罗瑞婷跟着舒大家绣了个荷包,针角凌乱,荷包上绣的花形状怪异,连荷包本身……也长的不太像荷包,罗瑞婷硬是送给了柳明月,非要亲手替她系上。 事实上那荷包自绣成之后,罗瑞婷先后要送给罗家各人,比如罗老爷子,罗大夫人,两位哥哥等人……众人看着那荷包模样,内心凄惶:大节下的都要出门应酬,即使不出门应酬也要见客,佩戴了这样东西,要是告诉人家这是她绣的……这得多丢人啊? 罗夫人考虑事情更为缜密,万一被有意向罗家提亲的人家知道了她这样笨的女儿,绣个荷包能绣出这种效果来……打退了求亲之意如何是好? 左右为难的罗夫人怕打击女儿自信心,一边鼓励她:绣的真不错,居然能亲自做个荷包出来……我儿真是有进步;一边又忧心罗瑞婷的婚事,委婉表示这个东西其实属于纪念品范畴,初次做的东西自己收起来留着比较有纪念意义。 可惜无人能够理解罗瑞婷在扎了两手的针洞之后,做成第一份荷包强烈希望能够分享的喜悦之情。罗瑞婷不屈不挠的送了一圈荷包下来,挫败到想哭的时候,闻听小师妹与薛寒云前来向罗老爷子拜年,那份欣喜之情。 她第一次忽视了薛寒云的存在,拖了柳明月去送礼,还不望显摆:“看吧,师姐对你多好,薛师兄让给你,连第一次做的荷包都只送给你戴……” 柳明月嘴角暗抽,但对着武力值高于自己太多的师姐,聪明的没有反抗,任由她替自己戴起来……并且戴着这荷包神色自若的在罗家漫步,惹的一众仆人侧目偷笑。 如今收到夏家两名庶女奉上的东西,她也只略略一瞧,礼貌道谢之后便让夏惠收了起来,连荷包里装的什么都未曾瞧过。夏惠做这些事情极是周全,收了人家东西自要回礼,便令秋果在柳明月带来的匣子里寻了四对宫制绢花来,还有上用的四条鲛纱新帕,皆是宫中娘娘年节时赏下来的,各予柳家两女两对绢花与两条帕子。 夏丹玉与夏蓓玉得了这两样回礼,让小丫头捧着送回自己房里去了,白姨娘与冯姨娘看到回礼,皆很惊喜,出得门来向对方炫耀,哪知道看到对方手里的东西与自己得的一样,只得偃旗息鼓,撤回房里去了。 住了两日,柳明月也觉出了夏家的拥挤,恰二门传来信,薛寒云奉了柳相之令,前来接她回家。 柳明月不舍得二舅母万氏与表姐温毓欣,只拉着温毓欣的手不放,夏惠见此情景,道:“二舅太太别怪奴婢多嘴,我家小姐向来是个小孩心性,几时有过这样亲近的姐姐?如何与表小姐投契,不如奴婢就替小姐请了表小姐去我们府上住些日子?” 柳明月听到这话,当即便笑了起来:“这主意好。”拉着温毓欣更不肯放手了。 夏丹玉与夏蓓玉眼巴巴看着柳明月,希望她能出言邀请自己也去柳府。毕竟同柳明月来往的人家皆是官宦小姐,且身份都不低。 柳明月只顾着高兴,况对夏家两位庶女向来并不亲近,也不曾提起。夏惠却是个惯看人脸色的,虽瞧出了夏家两女的心思,却只作不知。 万氏见得她们姐俩投契,内心很是欣慰,又在昨晚睡觉之时,听得温毓欣偷偷讲了柳明月早已经过了小定,只是柳姑父还未告之各家亲友,心中暗笑大姑姐自说自话,将来不知怎生尴尬,她自然不肯多嘴讲出来。听得夏子清那光景,恍惚对柳明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小女孩家,还是回家去的好。当即便同意了。 只一径道:“去了姑父家,切不可淘气,要向你姑父问好,待得你哥哥们春闱之后,我便亲自上门去拜访……” 温毓欣皆点头应了。 温氏在一旁见得万氏母女这才来了几日,竟然与柳明月这样亲密。柳明月虽然对她也很尊敬,但亲密度明显不及与万氏母女,心头莫名不悦,只冷着脸坐在一旁。 一时里听得前面小厮来回话,薛少爷来接柳大小姐,老爷已经在前面留了饭,几个年轻哥儿陪坐,老爷嘱咐必要准备些好菜色,她对薛寒云一直视为眼中钉,厌憎的紧,那口气便不好了起来:“老爷也真是的,不拘哪来的阿猫阿狗都要置办了席面招待,便是成山的银子也有吃空的一天……” 万氏因着自家俩儿子便在前面陪客,顿时面色尴尬,心里也不高兴起来。 柳明月听得温氏此言,笑容一敛,对温氏道:“姨母这话说的……我家寒云哥哥怎的成了阿猫阿狗了?他又不是在家没饭吃跑到夏家门上讨饭来的。” 温氏听得柳明月竟然敢跟她顶嘴,心头冒火,叱道:“好没羞臊的丫头!又不是订了给薛家,怎么的薛寒云就成了你家的了?竟是好赖不分胳膊肘儿朝外拐了……” 还没进门,这丫头就敢顶嘴了! 柳明月如今已同从前大不相同,她心中柳厚占第一位,薛寒云便占了第二位,抛开男女之情,这个男子也是值得以性命相托的好兄长,最是疼她,当下她不禁气急出口:“我已与寒云哥哥过了小定,怎的他就不是我家的了?” 霹雳 二十六章 柳明月话一出口,温氏便惊呆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竟然不知道! “你这丫头胡说,小定这么大的事情,你阿爹怎的不曾昭告亲友?越发没规矩了!” 但她心头其实已经有些发慌了。往常柳明月就算见她如何给薛寒云难堪,哪怕在她面前数落薛寒云,都不见她发作,今日才不过说了一句,便招来她激烈反抗,可见有异。 夏丹玉与夏蓓玉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两日小意殷勤,又送礼巴结,白送了! 做了这么多无用功,再转头看嫡母的脸色,黑沉沉别提多碜人了。 万氏是昨儿夜里知道消息的,当时便在想,此事不合了大姑姐的意才好呢。今日见得她们甥姨二人僵峙在当地,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位堪可转圜的人,她连忙拉住了气的浑身颤抖的温氏,又使眼色给温毓欣,教她拉着柳明月去收拾东西。 柳明月自觉在此不但自己受辱,被姨母指责,连薛寒云也被藐视,她自出生便一直被柳厚捧在手心,就算进宫也是身份高贵,只除了前世临死之时被沈琦叶羞辱,两世加起来都未曾被别人这般羞辱过,当下一叠声叫贴身丫环:“夏惠,还不去收拾东西去?秋果去二门外通知连生,让他主子在外面等着,我们马上就出去!” 温氏是瞧她自去年遇到劫匪回来之后便改了性子,越来越乖巧可人起来了,但只有柳明月自己知道,人在平静的环境之下总会造成一种假象,就以为遭遇一趟生死,性格巨变,其实那是并没有遇上突发事件。 像这种触及尊严及底线的事情一旦遇上了,她便又是那内心高傲的相国府大小姐,反弹尤其激烈! 不过现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一往直前不计后果的柳明月,而是在生气的刹那间,也会权衡利弊,知道就算现在翻脸,温氏也拿她无法,这才堂而皇之的发怒,不再掩藏情绪。 温氏指着柳明月,气极怒极:“这是……弟妹你瞧瞧,这丫头是要气死我啊?自妹妹走后,我为她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呢,如今竟然这样来伤我的心……”说着滴下泪来。 温氏是后院里打滚,趟着红粉阵营的各种手腕过来的,能屈能伸,见柳明月露出烈性难驯的一面,便退一步试图用亲情打动她。 ——至于那小定,就算从柳明月嘴里说出来,不过小孩子家家的话,柳厚可还未曾昭告亲友呢。薛寒云不过一介无父无母的孤儿,身心俱都依托相国府庇护,只要柳相不认这门亲事,他还能翻了天去? 将来,他的前程可都捏在柳厚手里呢! 柳明月见她以自己的亲娘来要挟,回想这许多年,大姨虽然比较苛刻,又爱教训人,但对她也算不错,只是这不错也许终归有自己的私心。若是……她阿爹不是一国之相,而是个落魄的举子,不知道大姨母会怎么待失母的她? 世间事,凡事都不能深想细想,糊涂还能开心活下去。若是深究,终会凉彻底人心。 柳明月此刻脑中冒出来的,便是这样的念头。她实在厌烦了温氏常一副恩人的脸孔与她相见。假如她娘活着,大约不会像温氏这样的吧? “姨母也别哭,就算姨母待我再好,但抚养我长大,将我捧在手心的却是我阿爹。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既然阿爹将我许了给寒云哥哥,你看不起他,便是看不起我!你若将他比做猫狗,便是也将我看做了猫狗之流!这监丞之府,以后我还是不要踏足的妙!”说着拂袖便往外面走。 万氏急道:“毓欣,你速去看着你妹妹,将她送到相国府去,别让她气坏了身子!”又转头去安慰温氏:“姐姐也别气坏了身子,跟个小孩子家家的计较什么?我们还能不知道姐姐?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凡事都为了她好,月儿还小,自然不懂这些。” 温氏抹泪,万般辛酸,还有三分羞惭,前两日方在万氏面前自说自话,今日便自打嘴巴,真是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放了。 “这孩子……自小就这般拗,这样子的脾气……” 万氏心道:连相国都看好的少年,听说是亲自接来,放在自己身边教养长大的忠良之后,你竟然也瞧不起。反是柳明月这番话,令她更为喜欢这小姑娘。 终究是有风骨的孩子! 有风骨的孩子此刻站在温氏院子里,脸色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手足无措站在那里,身后立着温毓欣,也呆呆看着过来的这帮人。 柳明月一掀帘子,便瞧见院子里站着好几位少年,三位表哥外加薛寒云。 她方才气愤之下,丝毫不曾顾忌温氏的心情,说出那番掷地有声的绝决的话来,全然不曾想过会落入薛寒云耳中。 薛寒云到了前面,见过了夏监丞,夏监丞本来要留他吃饭,刚让小厮前去传话,但薛寒云却道,既然来了,便理应去后院向夏夫人请安。 夏监丞不比温氏,不在朝中,不知朝中众臣对薛寒云的看法,只当他是柳家剩饭喂养大的忠狗,拿命来还这恩情都不嫌过。实则,夏监丞却知,柳相与薛寒云的亲爹薛将军情份非同寻常,否则薛将军也不可能将幼子托付给无亲缘关系的柳厚。 而柳相对薛寒云的悉心栽培世人皆知,便是今上,对薛家满门忠烈遗留下的这一点血脉亦非常记挂,知柳相悉心抚养,不负故友所托,心中也极为欣赏。 ——不然这殉国的忠烈之后的教养重任,便是国家应尽之责。 因此,见得薛寒云上门,自然分外高兴,又见得这少年一表人才,自己后院虽无嫡女,但庶女颜色好的也有几个,只要记在温氏名下,托妹婿柳相保媒,大约也能玉成一桩好事。 这夫妻俩个,各自打着盘算,但因长久不曾商讨过这些琐事,竟然对对方的打算互不知情。就算那些姨娘瞧出温氏的打算,也不肯多嘴告诉夏监丞。 出风头的事情,要是被替代了,万一正室夫人发怒,遭殃的可是后院的妾室,与前院的男人何干? 见薛寒云甚是知礼,夏监丞便极为高兴,令夏子清带薛寒云去后院向温氏请安,温家兄弟陪同。 薛寒云早知温氏不喜她,但他何尝又喜欢温氏了?不过是为了相互的面子情,柳相与柳明月面上好看些罢了。 哪知道还未进院,便见得秋果冲了出来,小丫头呆头呆脑,见到他便极为高兴:“云少爷已经准备好了?小姐刚发怒,要连生催了少爷好尽快回家呢。” 夏子清听到柳明月发怒,心里顿时冒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他娘那般爱教训人,不会是今日将表妹教训了吧? 想着脚步匆匆,哪知道薛寒云比他脚步还快,大步流星便闯进了温氏的院子。 才站定在屋前,恰听到了柳明月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当下便呆在了原地! 那番话,夏子清也听在了耳里,不过他一时没明白,待要往前冲,却猛然顿住了。 柳明月那句话在他耳边如炸雷一般响起:“……既然阿爹将我许了给寒云哥哥,你看不起他,便是看不起我!你若将他比做猫狗,便是也将我看做了猫狗之流!……” 他艰难转头,面色煞白,瞧着眼前腰背挺直,仿佛被人点了穴道,立定在这里的薛寒云,只觉被人当脸捣了重重一拳,一时鼻肿面烧,再思及前两日还防备着温友年,那般暗示温友年,将来他与小表妹会成亲……这一拳简直是自己打到了自己脸上! 这个少年,自小父母双亡,亲族皆故,寄人篱下,他有什么能耐?何德何能,竟然得表妹这般维护? 夏子清内心愤愤,脸色越来越难看。 然后,柳明月掀来帘子,红涨着一张脸走出来,瞧见薛寒云,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若是听到了温氏那些话,该有多难堪? 而这难堪,是她带给他的! 霎那柳明月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她怎么能让薛寒云受这样的难堪侮辱?只恨方才与温氏说的话还不够绝决! 那种被撞破的难堪屈辱,令得她咬紧了唇,鼓足勇气,一步步走近薛寒云,小手怯怯牵住了他的大手——当着众少年的面,毫无避忌的牵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寒云哥哥,我们回家吧?” 薛寒云眸子奇异的黑亮,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柳明月心中替他难受……这么好的少年,怎能被姨母那般羞辱?她目中禁不住滴下泪来:“寒云哥哥对不住……” 薛寒云神情有一丝恍惚,双目却盯紧了她,粗砺的指腹轻轻抹掉了她脸上的泪,忽的绽出一个璀璨的,几可称之为耀目的笑容来:“好,我们回家!”牵着她的手,柳明月另外一只小手还被温毓欣拉着,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牵手方式,从温氏院子里走了出去。 温毓欣早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二更。晚点还会有第三更。 我只想说,无论重生还是重活一世,一个人的本性难改。 在关键时刻,便会爆发。 柳明月是乖巧了,但那只是面对自己深爱的阿爹,与一直默默付出的寒云哥哥,不代表她就是一只任人搓扁捏圆的面团。 她只是天真轻信,但不是没脾气好说话…… 远离 二十七章 温毓欣初次拜见她那位小姑父,其实是件比较尴尬的事情。 尴尬到,后来她每每与柳明月提起这事,都要把这丫头压到榻上好一顿蹂躏,直让那丫头主动求饶不成。 温万氏要求温毓欣亲送了柳明月回家,她一路坐着柳家的马车到达相国府——同车的薛寒云与柳明月已经两两相望,不知时间为何物了。 就算温毓欣本人颇能理解这种大胆举动,但等到见到了柳厚,柳明月扑上去撒娇了半日,其中各种委屈各种撒娇,整理归纳只有一条:她的寒云哥哥被夏姨母欺负了,她以后坚决不再踏足夏府! 柳厚以宠爱女儿为毕生责任,当即满口应承,令得温毓欣不知不觉生出艳羡之意。 她的父亲温昀……严肃刻板到令所有人都要抓狂,不苟言笑,跟小姑父比,能让人生出“不是同一性别”这种荒谬的想法。 怎么能有男人能这么宠孩子呢? 而且宠的还是闺女?! 好没道理! 已届中年的柳厚清瞿儒雅,浑身透露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但这种威严遇到柳明月便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无踪,只余温柔。 ——温毓欣被忽视的很彻底! 直到相国大人好不容易才把扑在他身上歪缠兼撒娇告状的闺女扯下来,咳嗽一声,问道:“这位小姐是——”柳明月转头瞧见温毓欣,大是惊讶:“姐姐?!” 柳明月这种“完全不知道身边一直跟着个大活人就浑似她从天而降”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她们明明一路同车而行好不好? 只不过……柳明月的眼神小心翼翼完全粘在了“她家的寒云哥哥”身上,哪里顾忌到了她这位客人? 温毓欣很想暴走,得亏她一向家教良好,温万氏对女儿自小要求甚严,才没令得她有拔脚就走的冲动。 她上前去,端庄一笑,向柳厚见礼。 “侄女见过小姑父!” 柳厚绝顶聪明,立时明白了这位便是二舅兄家的闺女,当即收起政治家的外交脸孔,笑容慈善,连连道:“早听闻二舅兄生得一女,一直未曾得见,不想今日见了,比我家这猴子可乖巧懂事多了……” 长辈们夸赞别人家的孩子,总喜欢夸赞对方而贬低自己家的孩子。这种对比的手法柳厚用的熟练,可惜被贬低的自家闺女抗议不止:“阿爹怎么能这样呢?” 声声控诉,弄的柳相不敢再继续夸下去了。 只要在他面前,柳明月年纪便会变的很小很小,小到成为个胡搅蛮缠的小无赖。不过这无赖长相出众,笑容讨喜,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相国大人向来公正严明的心便能软的化成一滩水。 薛寒云在旁默默观看,目蓄柔波,温毓欣总算领教了柳明月口里的“寒云哥哥最是沉默寡言无趣呆板……”之语,偷偷揉了揉胳膊上起来的小栗——此情此景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好歹请顾忌一下她这位旁观者未曾订亲的心情罢! 相国府比起夏府来,不但要大的多,而且景致也比夏府要好很多。 温毓欣跟着柳明月一路到得她住的小跨院,途中景致很是迷人,到得柳明月院子,还未进去,已闻得一阵花香,进得院里,见廊下摆着数盆应季的花,开的正艳,这时节开的花,想来价格不菲。 夏惠已经指挥着小丫头子们把这两日柳明月带去夏家的东西都整理妥当,又协助温毓欣的丫环梧儿与桐儿将她的东西归置整齐。 温万氏来京中,原是想着住两日,待略熟些了,便带温毓欣及二子再去订作几件京中流行的衣衫及配饰,还未来得及出门,柳明月便带着温毓欣回了柳府。 柳明月一路心情低沉的回到府里,又趴在柳厚怀里撒了会子娇,这会心情终于平顺了下来,这才想到:自己莽莽撞撞“带着”表姐来柳家,那留在夏家的二舅母与两位兄长可怎么办? 再有差不多一个月便到了春闱之期,夏家又确实不是温书的地儿,瞧着二舅母那神情,并非有要挪地方的打算,总不好教表姐与二舅母她们长期不见面吧? 她回想前世初次见到温毓欣,是她们初来京中,温万氏派人来请柳明月去夏家。前世她对那位姨母及表兄便极是冷淡,那时候又一颗心都扑到了司马策身上,只想每日想方设法能接进后宫,对其它的人事,皆漠不关心。那时候极为任性,心情不好的时候哪里愿意去见陌生的亲戚……最终未曾踏足夏家。 后来两位表哥高中,二舅母方带着二子一女登门拜访,并见了她。 她记得,当时二舅母心情也很是激动,眼眶泛红,可是柳明月很难在一位陌生女人身上找到什么情感共鸣,当时的她表现的很是冷淡,令温万氏很是尴尬,侧过身悄悄擦眼角,不过吃了顿饭,便带着儿女离开了。 从头至尾,柳明月从未曾有过要了解温毓欣这位被她全然忽略的表姐的喜好性格。 如今,二人却在同一间房里活动,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再醒来,挤在同一张榻上抢书看,抢零嘴吃,就算温毓欣年纪比柳明月大着数月,身体又比单薄的柳明月瞧起来要丰腴一些,但柳明月这些日子的武功不是白练的,大部分时候竟然是她占上风,除非她有意相让。 这样子的成长经历,是柳明月的两世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过的。 她觉得:甚为满足。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自那日她在夏府说过那番话以后,薛寒云回来,她还未有机会偷偷与薛寒云说说话儿,他便又被召进了宫中值守。 听说……圣上龙体不是很好,禁中戒备尤其森严。 温毓欣很是担心今年春闱的两位兄长,万一圣上驾崩,今年的春闱大概要取消了。 在这样迫切等待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昏迷了三日的圣上不可能再醒过来,便是太子手下诸人,也已经在底下悄悄做着太子登基的准备……就在大家都觉得圣上再无希望醒过来的时候,第五天上,圣上醒了过来。 温万氏喜的直念佛。 佛祖保佑圣上龙体安泰! 其实不止是二子参加春闱之事,还有另一件事也令温万氏烦躁异常。 自柳明月从夏家走后,她那位大姑姐夏温氏便似得了魔怔似的,不住口问她:“弟妹,你说明月这孩子是什么意思?薛家那小子克父克母,克死了全家,怎的就能得妹夫青眼呢?” 温万氏虽未见过薛寒云,但从俩儿子嘴里得知,薛姓少年仪表堂堂,文从当代大儒林清嘉,武从卫国老帅罗老将军,端的文武全才,堪与表妹匹配。 至于夏子清与薛寒云站在一处,温友年有句俏皮话儿来形容:“就好比傻小子空长了个高个儿,偏要站在大他几数的大人身边,再装大人也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夏子清经过那日之事,突发高烧,竟然烧了好几日。 夏温氏在温万氏耳边不住念叨:“这等荒唐之事,若是妹妹活着,妹夫定然不能将女儿许了这样没有根基的人家。我与弟妹疼月丫头的心思是一样的,只是我这几日走不脱身,都是这冤孽,若非他突然发起烧来,我一早去相国府与妹夫好生谈一谈,解了这约定!不若弟妹去一趟?” 温万氏岂肯蹚这趟浑水? 况两个儿子都说薛寒云与柳明月极配,温友年说也就算了,他是个淘气的,假传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来糊弄温万氏,但连稳重端和的长子温友思也这样说,间接表明对这位未来表妹夫的赞赏,温万氏便心里有数了。 她只烦躁这样环境,决非二子读书的好地方。 正在这里,相国府的大管家前来夏府求见温万氏。 温万氏只当柳明月派人送来了吃食,岂知相国府大管家却带了一帮身强体壮的小厮,前来帮温万氏搬家。 温万氏很是茫然:“这是……要搬去哪儿?” 相国府大管家柳茂很是恭敬:“大小姐记得老爷曾在京郊置过一所院子,一直空置。本来这样的房子也不敢请二舅太太与舅少爷们居住,只是那宅子旁边不远处便是林先生的书斋,又快到了春闱之时,大小姐说可以让云少爷带着二位舅少爷前去向林先生讨教学问,算是极为便利!” 温友思听得林清嘉便住在左近,早满口应承了下来,温友年慢了半拍才发现,难得这位向来稳重的兄长眉飞色舞,与平日截然不同。 温万氏见长子都痛快应了下来,况且夏府确实不适宜读书,听说夏家庶女时不时便会往前院书房送点心茶水甜汤之类,她也极为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哪管柳家在郊外置了怎样的宅子,先搬进去再说。 夏温氏听得温万氏要搬走,原本强留,后来听得可以跟林清嘉讨教学问,便沉默了。 她再不晓事,也知哥儿们的前程是耽搁不起的。 当日温氏母子三人便搬到了京郊柳家的宅子里去了。 傻笑 二十八章 万氏住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宅子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青砖白墙,不过是乡绅家普通的宅子而已,占地面积大些罢了。但是住进去之后才会觉得,此间清幽无比,不但书房里藏书量丰富,而且五进的宅子,里面的设置皆以清雅实用为主,非是为了凸显主人的富贵权势。 留守的仆人都是柳家积年老仆,恭敬知礼。万氏母子不敢忝居主院,那老仆便领着万氏到了一处精致的院落,道:“小姐已经吩咐过了,若是舅太太不嫌弃,就住在她的院子里,待她得着空儿就来向舅太太请安。” 万氏便住进了别业里柳明月的院里,不过她进了主卧,见得里面铺陈一新,又问及老仆才知,这院子乃是这两年才建起,不断添置,柳明月原来也不知自家此间有居所,乃是相爷觉得城中相府有时候未免拘着自家爱女,便劳心劳力亲画了图纸,悄悄吩咐府中管事在京郊建了这样一座宅子,本来准备去年夏天便要带着柳明月与薛寒云住过来消暑,奈何柳明月出了事,只得作罢。 既然柳明月都未曾住过,她便不肯住主卧,只住在了厢房。 仆人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而温氏兄弟俩则住进了薛寒云的院子。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相亲自设计的图纸里,柳明月与薛寒云的院子仅有一墙之隔,紧紧相连,反令得万氏母子十分方便。 万氏问起柳明月几时会来,老仆道:“这两日小姐要去罗府学武,恐怕得过两日。” 万氏想起她娇怯怯堪怜模样,深觉奇异:“难道月丫头竟然还会两下子?”连她两位表兄也觉奇异。本朝女子以贞静为主,官宦文臣之前的女子至多识字读书,弹琴作画,挽弓骑射的大多是武将家女子。 老仆颇有几分自豪之意:“舅太太别瞧着我家小姐身子弱,便胆子也小了。去年我家小姐去祭拜夫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回来之后便立志要学武,以求有自保之意。试想哪家的小姐遇上这样事,吓也给吓死了,哪里还想着去学武?” 万氏瞠目结舌,她自小教导女儿贞静贤淑,端庄为要,与柳相教女的方针大大不同,也不知道这姐俩相处的如何? 其实万氏这纯粹是白担了一番心事,柳明月固然与温毓欣自小生长环境不同,便是两家的教养方式也不同,但两姐妹脾气却极为相投。柳明月自有天真娇憨惹人爱的地方,温毓欣却也颇有长姐之风,极是宽厚包容。 在柳府歇了一日,柳明月便要去罗家练武,因怕温毓欣寂寞,索性连她也带了过去。罗老爷子以为这是柳明月又给他带了个小徒孙来收,吓的躲在演武厅不肯出来。 柳明月不明白,问罗瑞婷:“师姐,可是我哪里惹阿翁生气了,阿翁竟然连我的面也不肯见了?” 罗瑞婷已经与温毓欣厮见完毕,见她大方从容,虽是文臣之女,却对她全无一点偏见,只好奇的东看看西摸摸,显然对小校场周围架子上的兵器很感兴趣,她边替温毓欣普及兵器知识,边回头笑答:“说不定是阿翁怕你又给他领了个徒孙来。前几日他还后悔收了你呢。” 柳明月深觉冤枉,她已经很是努力了,但是天生的体格所限,与罗瑞婷比起来,她明显弱一些,不过相对来说她已经很刻苦了。 温毓欣见识了柳明月的学武之处,罗瑞婷又觉得她性子极好,极易相处,便索性请了容慧米妍,还有贺家一对姐妹花贺黛茜,贺黛倩来罗家做客。 众女如今已经与柳明月极其熟悉,自重阳之后,也有过两三次的相聚,暗地里都道柳相虽然宠女儿,但这位柳大小姐却是为极可爱的女子,全无娇揉造作之意,如今见得她的表姐更是端庄大方,温柔沉静,与之相处却令人如沐春风,万事周全妥贴,更是喜欢,便接连数日做东,宴请温毓欣。 如此折腾数日,待到温毓欣也借着相国府做了一回东,谢了诸位姐妹盛情,便是七八日过去了,今上的病情也趋于稳定,薛寒云终于得着空儿了,柳明月便提出要他陪着她们去京郊探望万氏。 薛寒云数日未曾见柳明月,不想柳明月却从夏惠嘴里听到一则笑话,正准备亲口问问他呢。 说是那日从夏家回来之后,薛寒云唇角一直带笑,坐在书房里发呆。他本来不常笑,且是这种木呆呆的笑,直吓的连生以为他中了邪,内心打鼓。前半夜薛寒云还枯坐着,到了子夜时分,该入寝之时,他却又兴奋莫名,在院子里打了半夜的拳,直到东方发白,才沐浴换衣去宫里值守。 待得他前脚刚走,后脚连生便窜进了柳明月的院子里。他也不敢亲自去问柳明月,只让小丫环琴儿偷偷将夏惠叫了出来,探问她薛寒云在夏家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夏惠见他神色诡异,想了想便将夏温氏侮辱薛寒云的话原样讲了出来。 连生是个忠心的,当即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破口大骂夏温氏,思及薛寒云昨晚的异状,不由跌足叹道:“坏了坏了!我说少爷怎么昨儿夜里神色怪异,呆坐着傻笑了半夜,后半夜在院子里打拳,一夜未睡,天色发白才去了宫里……难不成是被夏太太刺激太过?” 夏惠抿嘴一笑,也不告诉他柳明月在夏家那番话。 彼时连生还在二院门口,哪里知道薛寒云听到了柳明月那番话。 “少爷……会不会被夏太太刺激的厉害了,他那般枯坐,会不会是想到了报复的法子?” 京中人口密集,各种案件层出不穷,那些震动京师的大案子,若深究起来,背后多半隐藏着这种“当初她看不起我得势之后我定要加倍讨回来”模式的社会惨案。 而这个她,可作泛指,亲眷长辈父母或者痴心爱慕的女子,更甚者,势利眼的邻居等等诸人…… 夏惠气的在连生脑门上狠敲了一记:“说不定云少爷还巴不得夏太太能刻薄他几句呢……”能换得小姐的回护之语,这种机会可不多得。 连生愈发不解,可是脑门上挨了重重一记,又不敢再问夏惠,只得怏怏而回。 好不容易等薛寒云从宫中值守回来,见他进门便提着许多小玩意儿,顺手接了过来,寻思一会送到柳明月院里去,窥着薛寒云面色平静,全无前些日子那种碜人的傻笑,这才小心翼翼安慰道:“少爷,前些日子夏家太太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横竖老爷从不曾那样瞧你……” 哪知道他这几句话惹的薛寒云面色一变,抬腿便将他踹了一脚:“滚!” 连生被踹出门去之时,扭身去瞧,恍惚瞧着自家少爷的耳根似乎红了……难道发怒也会令人耳根乃至耳垂都变红? 又或者是他瞧错了也未可知! 柳明月听到夏惠悄悄转述这些,一脸笑谑,柳明月脸未红,非常淡定的瞧着夏惠,反将夏惠瞧了个大红脸。 夏惠在她澄澈的秋水明眸之下几乎落荒而逃:“小姐……小姐为何这般看着我?” 柳明月清咳一声,一本正经:“本来寒云哥哥便是这世间难寻的好男儿。”这句话发自肺腑,倒露出几分诚挚来,“但是……实在腼腆了一些。”想当年司马策与她定情之后,无不动手动脚,便如那猫儿见了鱼一般,虽然未曾做到最后,但好些手腕,她如今想起来,也只能感叹一句:不亏是姬妾成群,又有专人教过的,那样调——情的手腕…… 夏惠瞪大了双目,俏脸红透:“小姐你……”怎么会有这般大胆的想法? 许多年后的今天,她才能明白,那并不是深爱。可是寒云哥哥……也让她摸不透,在他心里对她到底有着几分情意?亦或只是因为自家阿爹亲自抚养了他,恩情难却,这才不得已接受了这门亲事? 哪怕,他对她稍微有所表示……比如除了拉拉小手之外还有别的行为……至少也让她能稍微确定一点,他确实对她有意。 现在看起来,或者寒云哥哥一直拿她当亲妹妹宠爱,才会三不五时买些小玩意儿小吃食回来…… 至于他大半夜傻笑,难道是因着自己往年欺压他太厉害了,偶尔回护他一回,令他太过高兴了……柳明月深深反省自己从前,惭愧不已。 她唯一不安者,便是无法测知薛寒云心中是谁,又瞧见夏惠那番怕羞的模样,严肃脸:“嗯,夏惠姐姐是该找个小女婿了……过两日我去找阿爹谈谈这事,免得耽误了姐姐终身……” 她一个未曾出阁的女娃,却要替自家丫环张罗亲事,夏惠本来是前来打趣她的,将薛寒云这番异举告诉了她,让她多想想,小两口将来成了亲也和和美美的,岂不乐哉?哪知道反被小丫头打趣,立时红着脸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写完就放上来,不会到十二点的,不会那么晚。 主意 二十九章 前往京郊的路上,柳明月一直没有机会私下问问薛寒云心中所想。那日从夏家一路回来,二人四目相对,傻呆呆对望,她如今回想,也觉恍惚:难道那般对望,皆是因着自己大异于往常的性子,才引得寒云哥哥探询? 薛寒云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许多话都窝在心里,轻易不肯倒出来。柳明月猜测了许多,连温毓欣与她说话,都心不在焉。 温毓欣掀帘朝外去瞧,但见薛寒云骑在骏马之上,身姿如松,磊落挺拨,人又生的十分俊美,从相国府一路出来,往京郊而去,不知收获多少追随的眼神。这其中盯的最牢的乃是小表妹,眼神就跟钉子似的,恨不得在薛寒云身上钉上俩洞来,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她“噗哧”笑出声来,玉手轻拈,捏了柳明月白玉般的耳珠,将她扯的与自己面对面,恨铁不成钢:“你就这点出息?再这样死盯着薛少爷,明儿我就让我阿娘去跟小姑父商量,干脆你们成亲得了,半刻都不用分开!” 柳明月小脸红透,又隐带不安:“表姐,你说……寒云哥哥他心里咋想?” 温毓欣只觉当局者迷,薛寒云一双寒星瞧旁人都是冷冷的,唯有瞧两个人,眼里才带着些温度。瞧着小姑父的时候,目中多有孺慕之情,但瞧着小表妹的眼神……恨不得将对方给融化了…… 但偏这笨蛋丫头一再追问她,薛寒云不曾亲口说过,她便时时犹疑,处处猜忌,行动坐卧想起这事都颇不安。 夏惠在侧服侍,生怕又遭遇自家小姐打趣,因此肚里翻来复去几句话,打死不敢吐出来。 小姐比起从前对云少爷的漠不关心,甚直后来的处处挑衅,再后来的纯当对方是兄长,到现在这种很明显非常在乎对方的行为……夏惠笑眯眯,心里默念:小姐你动心了动心了…… 到得京郊柳家别业,万氏早得了仆人传来的信,知道今日温毓欣要与柳明月来探望她,早早起身,贴身丫环替她收拾整齐,一时里又问丫环:“也不知道厨房里有无备下酒菜?” 她住进别业这些日子,还有另一番感慨,便是:柳家厨房里的菜品味道真是太好了! 不止是她,便是万氏二子亦是胃口大开,赞不绝口。 那老仆听得万氏盛赞他家厨子,又赏了东西银钱下去,更是高兴为她解说:“舅太太不知,我家小姐与饮食之道极挑,为此厨下没被老爷逼着每月总要出几道新菜式,漫说这京中,便是宫里有些菜品,味儿也不及我们府上的好。”不过自去年柳明月摔坏了腿醒来之后,厨下才渐渐没再摊上这种苦差事 纵然如此,这么些年的刻苦钻研,相国府厨子的厨艺在京里也是一绝。 柳厚要安顿万氏带着两子住别院之后,考虑到别院只居着几名老仆幽静度日,厨房的婆子也只会烧些粗食,一早便叫了管事的过去嘱咐,务必教舅太太与两位表少爷住的舒服。那管事见小姐喜欢温家这位表姐,相爷又这般重视,便将府里的好厨子及帮厨的娘子支使了几位过来,又拨了几名粗使唤丫环及小厮过来一同服侍。 更何况,那送仆人的管事还带来了柳厚的亲笔信。待得柳明月与温毓欣到得别院见了万氏,温毓欣问起两位兄长,万氏更是喜的眉开眼笑:“你不知,你姑父打发了人送了信过来,又让那捎信的管事带着你两位阿兄去隔壁林先生家认个脸熟,这些日子你两位阿兄不但苦读到深夜,白日里也多是在林先生书斋请教功课。” 虽然自来京之后,她还未曾见过这位妹夫一面,但得他如此相助,万氏庆幸感激之至。 她在这里安顿好之后,也曾打发人去向夏温氏问安。夏温氏自觉这位弟妹不太听话,早先想让她去相国府劝劝柳厚,见她一意藏拙不肯出头,及止后来见柳家使人来接万氏母子,待得他们走了,背后未尝没有埋怨:“不曾想二弟竟然娶了那样一名势利眼,净拣着高枝儿飞了。” 她身边贴身妈妈乃是娘家陪嫁而来,姓何,这些年跟着她冷眼看过不少夏家之事,早盼着柳明月能进门,缓解一下夏府的经济压力。如今眼见此事是不成的了,夏温氏一腔怨气,既不能去相国府发泄,便只能推到温万氏身上去了,便替她出主意:“不如……太太给江北祖宅去封信?二舅太太既然不肯出力,总有能让她听话的人。咱们家老夫人与老太爷当初最是疼爱二小姐,相爷想来也会卖几分情面与老夫人老太爷,况你想要搓合柳家小姐与清哥儿,原是出自一片慈爱之心,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自家姨母做婆婆更疼儿媳妇的了?” 夏温氏得何妈妈点化,只觉这主意极好,立时下笔,向娘家去信一封,信中历数万氏拗悖之事,又将柳明月之亲事向父母亲禀报,一片慈心昭然纸上,连何妈妈听她念来,也觉写的极好。若是温老夫人与温老太爷真心疼爱柳明月,必定会想法玉成此事。 万氏丝毫不知大姑姐已在背后下了黑手,向公婆告她的黑状,此刻在柳家别院正细瞧柳明月与温毓欣给她带来的衣物首饰。 温毓欣在柳家住下来,应酬又多,夏惠见她衣物首饰带的不多,想她才来,便与柳明月商议,现做肯定来不及,不如去京中最大的成衣店采买,姐妹俩也顺便散散心。 柳明月便带着温毓欣抽空去街上逛了采买了好几次,从衣物佩饰帕子到头面首饰,二人边瞧边讨论,惊喜的发现二人眼光出奇的一致。姐妹二人的感情由是更进一步。 二人逛的时候,温毓欣便想起万氏来京,也还未曾置办衣物,自己便要掏钱出来买,但柳明月出门之时,从帐房支了大笔银子招待表姐,哪里肯让她自掏腰包,便笑言:“正好二舅母来京,我还未孝敬过她老人家,不如这些衣服头面就当我孝敬她老人家的。” 温毓欣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万氏瞧着摊在床上这些衣物,在姐妹俩的催促之下,穿衣梳妆,姐妹二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互相取笑,又赞万氏穿这些衣服雍容非常。 万氏瞧见她姐俩这些日子相处,感情突飞猛进,乍一瞧这默契友爱,直如一母同胞,心内感叹血缘天性,又极高兴。 薛寒云既来到了京郊,又在林清嘉书斋左近,温氏兄弟亦不在此处,无须陪客,便禀明了万氏,往书斋而去。 温友思与温友年这几日备受林清嘉荼毒,况他言语间极为赞赏自己的入室弟子薛寒云,总拿他来与温氏兄弟做对比。温友思还罢了,听闻薛寒云乃是文武全才,暗道就算薛寒云文之一道与自己不相上下,但他武学之上亦小有所成,想来本人是极为敏学上进的,必花费了比之常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才能有今日这成就。况薛寒云乃是忠良之后,出身本已不凡,本人得相爷亲自抚养教导,身处这样环境,竟然成此良才,心中对薛寒云不仅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但温友年却极是少年孩子心性,总想着要与薛寒云一较高下,闻得薛寒云来了,便上前挑衅,心里未尝没有“掂量下这未来妹夫有几斤几两”的意思,哪知道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经史子集不比他熟,温友年又是跳脱不定的性子,人情阅历也有限,到底是被宠大的官宦公子,许多见识也比不上薛寒云,一笔书法笔力更不及薛寒云,最后败的心服口服。 又思及面前这人不但学文,还武道兵法兼蓄,更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遂亲亲热热“妹夫妹夫”叫个不停。 薛寒云与他比试半日都宠辱不惊,赢了全无骄矜之色,此刻被他不住口叫“妹夫”,竟然露出几分局促之意来。温氏兄弟只觉有趣,不由相视大笑。 哪里有这样腼腆的兵家小子呢? 林清嘉在旁看的兴致大起,拈须微笑,早知他这位弟子心性纯良,虽然学习之上颇有天份,但自小身世堪怜,由是对亲情尤为重视,且瞧着他那副样子,将柳家丫头系在心上,极是替他高兴。又闻听柳明月来了,思及她那刁蛮的性子,柳家厨子今日必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侍候,席间定然有佳肴,索性鼓动徒弟们去柳家别业宴饮。 柳家别业自建成至今,属今日最为热闹。厨下众人打起精神来小心侍候,特特精心做了两桌菜肴,一桌送到前院书房里去,另一桌送到柳明月院里去。 柳明月还要敲打送菜的丫环:“这些日子我不曾来,你们不会日日敷衍,单等今日我来了,才这般用心?” 那丫头吓的一头冷汗,几欲下跪。万氏连忙解围:“月儿瞎说什么呢?我与你们表哥这些日子住的十分舒适,吃的也极可口,都说相国府的厨子手艺高,舅母这算是见识了!” 柳明月笑道:“亏得舅母求情,若是教我知道你们当面一套,背着我不肯好好侍候舅母与二位表兄,府里的规矩可不是摆样子的!” 那丫头一叠声求饶,退下去后又去厨里告诫众人:定然要用心侍候院里客人! 此后柳家别院的众仆待万氏母子三人更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码完收工。明日我在考虑是双更三千字还是更一章二合一的肥章? 征求大家意见! 评论我都看了,还有一篇长评,今晚太晚了,明天我会送分分给亲,多谢送长评的童鞋。 春闱 三十章 三月初,春闱结束,紧跟着又是殿试,圣上大病之后这些事情一总推了给太子与朝中重臣总揽,众人只当这次圣体初有起色,必然也是太子钦点名次定甲第,便是御赐的琼林宴恐怕也得太子代理,哪知道当日殿试,圣上却拖着病体前来,连太子事前也不知,父子之间的微妙,殿中许多大臣也能领略一二。 这一届状元乃是崔善卿,吏部尚书之子,榜眼温友思,探花郎却是寒门子弟周行榕,皆是容貌俊美,才华横溢的少年英才。 至于温友年与今年也下场的夏子清,虽然也中了,但名次却靠后许多,都是在二甲靠后。 温友年是性子跳脱,阅历心性尚有不到之处,做的文章虽也花团锦绣,行文之处在一众礼部官官员与主考官眼中,倒底尚嫌稚嫩。至于夏子清,却因做的卷子四平八稳,中规中矩,只因太过稳,失了灵气,而稍嫌平庸。 琼林宴上,圣上心情大好,不顾太医的劝阻,竟然也饮了两杯佳酿,亲自垂询状元,榜眼与探花郎几句,才在内宦的扶持之下回转,留太子与一众朝臣,新科进士同乐。 状元崔善卿仪表不凡,年方二十,因与榜眼温友思皆是官宦之弟,家庭背景颇有几分相似,谈起来也颇相契,但探花郎却出身贫寒,只知埋头苦读,对官宦之弟各种消遣并不熟,是以插不上话,虽然是三人里面长的最出众的,到底瞧着有两分呆气。 不断有同科进士前来敬酒,也有朝中低阶官员攀交情。三年一春闱,本朝只论状元榜眼探花,原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但本届状元乃是吏部尚书之子,关系着众官员的考评前程,无论如何也会上前来向状元公道几句贺。 难得崔善卿并无那种贵介子弟的傲气,同众人俱都是客客气气的,引的众人交口称赞吏部尚书崔大人教子有方。 吏部尚书崔大人身旁的乃是礼部尚书秦瀚宗,其子秦闵然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便是与谢弘打过架,又被昭阳公主一状告到御前的那一位,今次也被秦尚书逼着下场,却名落孙山,见状心内颇不是滋味,他便道:“我瞧着,榜眼倒也是年少有为,不输状元郎。” 二人正在一处别苗头,便见柳相国踱了过去,立在了状元公面前。 柳厚素来清正廉明,也从不曾结交朝中新进士子,收录门下,今次忽然过去,便是崔正元与秦瀚宗皆大吃一惊。 秦瀚宗连忙转头往崔正元面上去瞧,暗道:难道这两位何时竟然站在了一处不成? 朝中众臣关系盘根错节,但崔正元与柳厚却向来并不亲厚。 崔正元也觉得奇怪,便抬步往那边过去,才走得近了,已听得相国温声道:“……此次你的卷子答的不错,也不枉你母亲带着你们兄弟俩千里迢迢辛苦前来……” 榜眼温友思恭敬聆听训示,极是敬重。 崔正元既然已经上前,便笑道:“原来是榜眼的卷子入了相爷的青眼……”话方说完,猛然省起,柳相那过世多年的妻室,不正是温家女么? 榜眼也姓温,难道是柳夫人娘家旁支? 若是柳夫人娘家亲侄,怎么着相爷也不可能不闻不问,亦从不见他向任何人提起有夫人娘家亲侄前来参加春闱。 这等场面,温友思乍入,也不知如何讲明,他分明瞧见一众同年诧异羡慕等诸多眼神,正迟疑间,已听得柳厚淡淡道:“榜眼正是内子娘家二舅兄之长子。”又转头叮嘱温友思一句:“回头有时间,带着你弟弟上府里来。” 本来崔善卿乃是今次大热门,既是状元公又出身重臣之家的嫡子,榜眼与探花郎都被比了下去,哪知道展眼间就冒出了个权相的内侄,且其父也是郡守,更衬的探花郎身家孤寒,黯淡无光。 朝中大多是些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辈,闻听柳相此言,立时蜂涌而上,将崔善卿与温友思一通狠灌,待得琼林宴罢,探花郎依旧风度翩翩,状元郎与榜眼皆有了七八分醉意。 温友年扶着温友思正欲坐上柳家别院的马车,却见得一辆马车趋近,帘子被掀了起来,露出柳相那张清瞿不苟言笑的脸来:“今晚且先回相府罢。” 这是温友年第一次近距离与这位在温家是传说中的小姑父接触,顿时手足无措,扶着出来吹了风,已然醉的不醒人事的温友思连连傻点头,再抬头间,那辆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下,当先而行,他们这辆车的车夫小声提醒:“二公子扶好了大公子,小的要驾车了。” 待他们一行人回到相府,柳明月与温毓欣闻得二人回来,皆迎了出来。 温毓欣是真心为两位兄长高兴,柳明月见温友思醉成这般样子,又吩咐厨下去准备醒酒汤。将他们兄弟俩安排到了客院,距离西跨院不远,正好与薛寒云比邻而居。 殿试之后,考中的士子多有欢饮,温家兄弟俩住在京郊却不太方便,还是住在相国府方便些。 柳明月与温毓欣思量着,改日往京郊别业去接了万氏过来同住才好。 恰逢薛寒云从宫中轮值回来,温友思醉的一塌糊涂,进了屋子便大吐特吐,薰的俩女孩子在那屋子里呆不住,温家兄弟俩的贴身小厮一早回了京郊别业,柳明月怕旁的仆人粗心不可靠,便暂借了连生去照顾温友思,薛寒云也一道跟了来。 温友思身量高挺,连生瘦猴儿一般,帮他翻个身也极为吃力,温友年平日口舌十分伶俐,今日照顾起长兄来却是笨手笨脚,还不及薛寒云做的熟练,他极是羡慕:“想不到妹夫做这事倒很顺手。” 薛寒云已习惯了温家兄弟俩呼他妹夫,几下便将温友思身上长衫尽数扒了,手法之利落,又带着武人的果决,只扒的温友思身上只余中衣亵裤,才道:“你若有几个师兄弟,三不五时醉上一场,照顾起醉鬼来想来也会练的得心应手。” 厨下此刻正烧了醒酒汤来,偏温友思醉后不肯开张,薛寒云便捏着他的鼻子替他灌下了一碗醒酒汤,余下的擦洗之事便留了给连生。 温友年思及他这几日听到的小道消息,不禁心生羡慕。 罗老爷子带徒孙,也不知是怕这些兵家子弟被京城的繁华温软迷了眼,失了血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年年秋天,带着罗府的烈酒与一干徒孙去西山狩猎,夜宿西山,架起篝火来,大块肉烤着,大碗烈酒喝着,身边是年轻气盛的脸庞,每年这时,便心神恍惚,仿佛年轻了几十岁,酒也喝的猛了,很容易便有了五六分的醉意。 ——他这半生,这样对着边关的朔风与篝火,饮酒吃肉对月当歌的日子实在不计其数,身边许多许多的少年就这样埋骨他乡,都是这样年轻的脸庞,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活着回来,而他,是幸存者。 他老人家不耐烦有人侍候,每年秋猎,这帮徒孙们谁都不敢带侍候的人,凡事皆是亲力亲为。秋猎的头一年,罗大夫人不放心罗行之,偏要让罗行之的贴身小厮跟着,被他虎目怒瞪,当着全家人训了一顿。 “无知妇人!将来要是上了战场,难道行动坐卧也要人侍候着?连自理能力都无,岂不是废物一个?” 罗大夫人被他骂的无地自容,目中含泪,却不敢说什么,只得死死忍着。 数年下来,罗老爷子教的这帮徒孙们酒量皆是个顶个的好,不过最好的还要数薛寒云,堪称千杯不醉,每年秋猎营中最后清醒着的都是他——自然,将这帮醉鬼们一一扛进帐篷里又处理醉后事宜兼守夜的,也只能是他。 罗老爷子虽然严厉,只要不会酒醉误事,也不会一意阻着这帮徒孙们喝酒,特别是家里有个内贼罗行之与罗善之,常带领这帮师兄弟们偷偷进罗家酒窖偷烈酒喝,被他老人家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友思第二日醒来,听得昨夜乃是薛寒云帮忙照料自己,连连责怪温友年:“你这臭小子,竟然这般不晓事,还要劳驾薛公子来照顾我。” 温友年笑道:“反正是自己人,何必这般客气?况且妹夫照顾的得心应手,表妹都生气,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温友思苦笑:“你这傻小子!哪里知道薛公子的不凡之处,当日还傻乎乎同他比试,只道林先生赞他文武双全乃是虚言,你却不知,三年前薛公子春闱夺冠,行卷令得京中士子惊艳,朝中众位老大人交口称赞,最后却不曾参加殿试,也不曾授官,却不知是何缘故,想他那时不过十五岁,年纪幼小,见识已是不凡,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温友年振振有词:“再不凡的人,落到了咱表妹手里,还不是软的跟面团一般,有什么好感叹的?他再不凡,将来也得称你我一声舅兄!” 温友思被他这番无赖样子气笑,不由伸腿踹了他一脚:“混小子没正形!”遂商议抽空去接万氏事宜。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三千字上来,继续写下一章,求花花。 端倪 三十一章 温家二子高中,且二房长子还高中榜眼,乃是大喜事一桩。万氏一早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其夫温昀报喜,另一封却是给江北祖宅的公婆报喜。 温家散落在京中的亲友与万氏娘家亲友在榜下听得喜讯,四下打听,才知万氏母子现如今住在京郊,至于是谁家别院,一时还未打听出来,便一窝蜂前去贺喜。 万氏要应酬这些亲友,况其中极亲的除了夏家与柳家,竟再无别家,这些打听了靠上来的,也只是些旁支亲眷,就算二子与柳明月及温毓欣都一再要求她能搬到相府去住,她也觉得颇有不便。 这些人本来便是为着攀附而来,若是她住进相国府,岂不是正合了这些人的心思,二话不说涌到相国府去,扰了柳相清静,便是她的罪过了。 因此琼林宴后她便扔是住在京郊。又得知夏子清也高中,虽在二甲之末,却也是喜事,因此便备了礼物亲自上夏家登门道贺。 哪知道到得夏家,夏温氏却颇为敷衍,说话含针带刺,“思哥儿中了榜眼,比清哥儿考的更好,本来我应该去柳家别院给弟妹道喜,偏偏身上不舒服,便耽搁了两日,弟妹可别着恼啊!” 这两日夏监丞书房里侍候的笔墨丫环刚刚诊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子,她心中气恼,又加之温友思如今风头正盛,她一向寄予厚望的儿子却在二甲之末,心上无论如何是不会痛快了。 万氏向来大方,听得大姑姐这含酸带醋的话,也只作听不懂,关切道:“大姑奶奶身上不舒服,不如找大夫过来看看?” 温氏想到将来夏子清的婚事还免不得要万氏奔波说合,亲向柳相去提,便勉强压抑了不舒服,与她寒喧。 夏子清高中,按理来说,柳家主子应该亲上门来道贺。温氏原想着无论如何,柳明月应该亲自前来向她这位姨母道贺,哪知道等来等去,却只有相国府管事带了重礼来,还有两个能说会道的婆子。 那俩婆子进了后院,先向温氏道喜。 温氏却认得,这俩婆子乃是柳温氏,她妹妹当初的陪嫁婆子,有心想探听点消息,便与那俩婆子说了几句,又暗暗向何妈妈使眼色。 何妈妈与这两位妈妈也是旧识,只是前者跟了大小姐做陪嫁仆人,她们两位,一位姓毕,一位姓闻,皆跟了二小姐做陪嫁。如今身居两府,夏家府上日子清苦,这两位婆子却身处相府,加之柳相苦思亡妻,对亡妻当初的陪嫁仆人都十分优待,这两位妈妈在府里都领着极为体面的差使,穿金戴银,极是富贵。 毕妈妈与闻妈妈向温氏道贺完毕,又被她打发下去与何妈妈吃酒。 何妈妈先与二人感叹一回当年在温家的日子,大叹两位小姐姐妹情深,如今二小姐却魂归地下,独留下柳大小姐一个女孩儿孤苦伶仃。 那毕妈妈是个心直口快的,虽然不知何妈妈这般叹息为何意,却仍道:“我们家小小姐虽然自小失母,但是要我说,天底下,像这般疼爱女儿的爹可也不多见。当年在江北,何姐姐岂不知,许多人家生了女儿便溺毙,便是富有人家也有这般行事的。偏我们家相爷待小小姐,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她们都是当年跟着柳温氏的人,称呼柳温氏为二小姐,呼柳明月便为小小姐。 闻妈妈是个沉稳的性子,便只在一旁挟菜吃酒,暗暗打量何妈妈神色。 见何妈妈神色之间微有几分不耐烦,却仍是强抑着,只低低道:“毕姐姐这话却说的过了。无论怎样女孩儿,将来嫁了人家,总要服侍公婆夫君,就算相爷再疼柳家小姐,哪里就能够护一辈子子呢?” 闻妈妈暗道:这是在……打探小姐的终身了? 薛寒云与柳明月小定的事,已是相国府内公开的秘密,但是却并不曾对外昭告亲友。柳厚私心里是想待柳明月及笈之时,宴请亲友,顺便昭告天下。 那日在夏家之事,只柳明月的贴身丫环夏惠及薛寒云知道,二人都不曾外传,是以柳家众仆并不知这位夏太太的算盘。若是知道了,纵然她是柳明月的亲姨母,恐也会招来一顿嘲笑。 毕妈妈听得这话,便撇撇嘴,道:“反正我们府上唯有小姐一位,相爷这么疼小姐,如果舍不得嫁出去还不容易啊?招位女婿回来就好啊!” 何妈妈听得此话心头一沉。 “这世上,哪有好人家的男儿肯入赘的?况生下来的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 她与温氏千算万算,只盘算着到时候让江北祖宅的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迫着万氏去柳府说合,让柳明月嫁了过来,却不曾想到,万一柳相不舍得嫁女,直接招赘个女婿进门,也不是不可能。 偏偏温氏只得夏子清一子,如何肯? 待得毕温两位妈妈出了夏家门之后,何妈妈便腿脚飞快去向温氏禀报。温氏听得此意,也是一呆。 她的底牌不过就是亲姨母变作了婆婆,必然不会苛待儿媳,但是这世上,没婆婆岂不必有婆婆更不会受气? 况且柳相只有一女,他若说为了承嗣招婿进门,想来温家两老也说不出阻拦的话来罢? 夏温氏更添烦恼。 却说毕闻两位妈妈打着酒嗝从夏家出来,坐着马车一路往回走,想起何妈妈的话,皆有所感,回府之后便亲去向柳厚禀报。柳厚听得两位妈妈之言,并无多说,此后夏家婆子上门来,道夏温氏思念柳明月的紧,最近又生了病,身子不爽,想见见柳明月,皆被柳家管事阻止。 那管事只道:相爷亲自吩咐,小姐一年小二年大,如今也该是避闲的时候了。 温氏得婆子回禀,顿时气了个半死! 便是后来京中有人家宴饮,邀请了柳明月,往常这些事也有夏温氏带着柳明月出入,但如今夏温氏哪怕与柳明月接了同一家的帖子,她心中想着柳家定然要派人来接她陪柳明月出席,左等右等,却不见踪影。 哪知道到了主家一瞧,差点气炸了肺。 陪同着柳明月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家弟妇万氏。 万氏带着柳明月与温毓欣参宴。 万氏本就是四品郡守家的官夫人,又出自书香门第,举止优雅从容,气度极好,况她又是榜眼的亲娘,柳相家的亲眷,如今京中家中有未曾婚配的儿女们的当家主母们有心择婿,见她陪同着柳明月来,焉能不欢迎? 更兼着柳相家的小姐与温家小姐皆未订亲,这些官家夫人便有意无意的提起儿女婚配之事。 万氏也有心在其中为儿子女儿择一门亲事,自然与这些官夫人极力交好。但若有官夫人打探柳明月之事,万氏便浅笑婉言:“说起来,我这位舅母也真真失责。小姑奶奶过世这许多年,也未曾对月姐儿尽过什么心。不过这次前来,看到相爷对姐儿疼的如珠如宝,想来将来姐儿的亲事,相爷必定会亲自择佳婿,哪里轮得到我插嘴呢?” 那些前来打探的官夫人便悻悻住嘴,暗自思量着,柳相家的姐儿也快及笈了,不若回去让自家老爷在朝里探听一下柳相的口风。 柳相家中虽养着个薛寒云,但薛寒云今年岁数也不小了,还不曾听到什么风声,况柳相又只有一女,若有婚配之意,恐早定了下来,现下还未有,也许柳相便没有此意呢。 京中从来不乏各种流言猜测,不等万氏相中媳妇与女婿,薛寒云在宫中值守,却遇上了楚王。 楚王家中已有侧妃,如今却仍无正妃,说起来也算是单身。 他见了薛寒云便极为客气,起先也问些薛寒云学艺之事,问到后来,话音一转,便道:“怎的我听说,柳相家的小姐如今也跟着罗老爷子学武?” 这事他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前日去昭阳姑妈府上,听得谢弘嚷嚷,左一个“小师姐”,右一个“小师姐”,他好奇心起,一问之下才知,这位小师姐不是别人,正是柳相独女,算算柳家小姐的芳龄,不由心下一动。 薛寒云听得楚王无缘无故将话题扯到了柳明月身上,虽然极为自然,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警惕,回话便敷衍许多。 楚王倒也不恼,亲昵的拍拍他的肩:“你我日后理应多亲近亲近。”一副笃定之意。 薛寒云当即头脑发麻,晚上轮值回去看到柳明月的笑脸,不知不觉间便带了些苦意。 柳明月浑然不知薛寒云的担忧,只偎在柳厚身边一个劲儿的撒娇,又拿出白日赴宴得的表礼来一件一件展示给柳厚瞧。 家中库房里锁着不知多少好东西,偏她喜欢拿得来的玩意儿向柳相献宝。 温毓欣在旁抿嘴偷笑,在外面也有几分淑女模样的表妹,只要遇到柳相,便跟得了软骨病似的,粘腻的不行。 万氏宴罢之后,早回了京郊别业。 她为着避闲,小姑子已经过世,如今府上不过住着柳厚一个成年男子,她却不好住下来。只留女儿与柳明月作伴,二子近日却也是住在相府,方便应酬。 旁人未曾窥见薛寒云神色,柳相却一早瞧见,待打发了爱撒娇的小闺女,才将薛寒云叫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奉上。 另外,今晚开始,下章便使用防盗章节,众位亲别卖,会放前面更过的章节,二十四小时之内必定替换,即使买了也不要紧,下次更新的时候不会少于防盗章节的字数,因为收益并不咋样,盗文太多,请大家谅解!!!多谢 昭告 第三十二章 因着楚王之语,结合近日朝堂的微妙变化,柳明月并不曾知道黑云压顶,但柳厚与薛寒云却深知其中之险。 圣上当初病卧龙榻,神智一度昏迷,太子监国,实质上是太子已经全权处理国家大事,许多臣下也已经做好了迎接新君上位的心理准备,坏就坏在……圣上他醒过来了。 醒过来还不算,还日趋转好,脸色渐渐红润,身体渐渐硬朗,整日在御花园转悠锻炼身体,偶尔太子拿国事来请教,都被他一顿哄赶,让太子自行作主,他现下在休养身体,凡事休要扰他。 一次两次,太子态度还是极为诚恳,只道自己经验不足,人又年轻,实在不能管理这么大的江山,圣上推辞的次数多了,太子请教的次数也渐渐的少了起来。 等到年初这届春闱之后,有些不长眼色的进士们拿只露了个面儿点了名次,在琼林宴上喝了两杯便走的圣上当离退休老干部相待,虽有尊重,但少了对当权者的敬畏,连宫中也暗地里有小道消息,只道这届进士皆是太子门生……圣上的脸色阴的能拧出水来了。 殿试之后,没被涮下来的皆是天子门生,何时又成了太子门生了? 因此近日圣上频繁传召楚王,以示恩宠,更是日日宿舍在楚王之母吴贵妃的望月殿里,更有大臣见得朝中风向有变,已与楚王私下交好。 听说近日圣上心血来潮,忽道楚王年已十八,尚未婚娶,要吴贵妃亲自挑个可心的儿媳妇。 况柳厚每日上朝,总有同僚前来探口风,要么想要聘媳,要么想要嫁女,无不围绕着家中一双小儿的婚事。 咸平二十五年的五月端午,原本假托养病的圣上却携手朝中重臣前往金明池观水戏,令得暗中准备了许久,要带着东宫众位娘娘登上观景楼亮相的太子殿下的算盘落空。 这半年间,太子妃娘娘身体渐渐好转,太子又大权再握,当初纳进门的三妇也已经侍奉过了,不过令沈琦叶颇为遗憾的是,那个她闺中曾经魂牵梦萦,又对她体贴有加的郎君如今根本无暇重述儿女私情,肉――体的交流虽然不断,感情交流却再无。百度搜索.华*夏*书*库. 原来的吏部尚书崔正元已近花甲之年,这一两年之内身体一向不太好,司马策原在沈琦叶耳边许过,要将她阿爹沈传从吏部侍郎一职升到吏部尚书之位。 哪知道年初春闱,崔正元近不惑之年得的幺子崔善卿一举夺魁,做了状元郎,人逢喜事精神爽,常年病容的崔正元却渐渐走路有风,瞧着足足年轻了十岁,恐怕在这个位子上再干个十来年不成问题。 况崔正元一向不待见沈传,便是他的亲女进了东宫,也不曾改观对沈传的偏见,厌他钻营有术。沈传苦闷非常,暗恨崔正元年老一把还霸着位子不放,司马权监国期间,便将沈传平调去了户部任侍郎。 户部尚书胡裕已近古稀之年,是真正的老态龙钟,油滑之至。 户部在他手里油泼不进,便是司马策监国期间,数次想向户部伸手,都被他不软不硬挡了回来。恰户部一位侍郎丁忧,司马策才将沈传调进了户部。 胡裕的孙女又嫁进了吴贵妃的娘家,正是楚王的小舅母,司马策每思及此,心神难安。 而今立在金明池畔,司马策身旁东宫太子詹事颜致意有所指,小声嘀咕:“一群老不死的!” 司马策斥他:“该罚!”目光转到今上及他身边围绕着的一众大臣,唇角便渐渐弯了起来。 颜致察颜观色,知道自己这句话是说对了。 放眼去瞧,今上身边围绕着的一众大臣无不是上了年纪,包括今上自己,全都老朽,而反观太子身边一众东宫辅官,俱是青壮盛年,精明强干之辈。 此情此景,心眼明亮的一众大小官员无不留心。 本朝的金明池乃是开国之初,天下平定,太祖马放南山,寂寞之余下令开凿水城,操练水军之用。当初动用了三万五千多名士兵凿池,金明池周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七里许的规模,能够容盛巨大的军事演习阵势。 但是历经数代,承平日久,又不禁平民百姓观看,水战渐演变成了水戏,早少了往日的箭拨弩张,代之而成的乃是全民欢庆的盛大节日。 一时里水戏开始,圣上亲手将一面锦旗交于军卒,那军卒手捧锦旗挂到水面终点长竿之上,鼓声渐急,两舟疾进,观者如潮,浪花飞溅到岸边游人身上,引来一浪惊呼欢呼之声,热闹非凡。 岸边惊呼一浪高过一浪,不止水戏争标,水上还有船上盛大的舞蹈,惊险的节目前“水秋千”。 顾名思义,水秋千乃是在疾行的画船之上安了秋千架,鼓乐声中,伎艺人在船速行走之时,荡起了秋千,且越荡越快,越荡越高,直把秋千荡至与秋千架持平,猛的脱开秋千绳,纵身飞向空中,在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他在碧天白云间灵巧的翻个筋斗,才如燕子穿梭一般钻入水面…… 不止围观百姓,便是朝中重臣及皇族众人,刚刚从水戏竞标的激烈紧张之中缓过神来,又被水秋千的伎艺人惊的提了一口气,无数目光紧盯着那波面,单等伎艺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才欢呼一声,万人齐贺。 今上似对太子身边围绕着的众年轻官员毫无所觉,笑吟吟回头与柳厚寒喧:“今日这般热闹,柳相家的丫头可来观水戏?” 柳厚瞧着今上那双天威难测的眼,忙起身回答:“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丫头皮的厉害,这般热闹怎能错过?今日小婿刚好轮休,一双人儿一大早便手拖手往金明池来了。”转头向着人山人海处去瞧,又念叨:“也不知道此刻在哪里……”一番慈父模样。 今上双目倏的一厉,很快又笑道:“小婿……柳相也太抠门了些,你家丫头几时成的亲朕却不知,难道是怕众人与你讨酒喝不成?” 众臣听了,神色各异,却都齐齐道贺。 柳厚苦笑:“陛下也知,臣下家中养着薛良幼子,这都养了多少年了。这孩子又无父无母,臣的丫头被臣惯的任性了些,却与这孩子相处极为融洽。去年夏天,林先生亲自上门为自己的爱徒保媒,臣想着左右是一家子,将来……这孩子的聘礼与闺女的嫁妆可都是一笔银子,不如两个人儿合作一口,这不是既省了嫁妆又省了聘礼么?于是就给俩人过了小定,还未曾昭告亲友呢。” 他这话音未完,今上与众臣便大笑起来。 今上手指柳厚,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堂堂右相,朕给你的年俸也不少,如何还会连女儿的嫁妆都备不起,想着如此俭省?真是丢了朕的脸了!” 户部尚书胡裕向来对银钱敏感,第一个拍手赞好:“这法子好,可大大的省了一笔银子!” 众人皆知胡裕很是抠门,对俭省一道尤其上心,禁不住都笑了起来。那些上个月向柳相探过口风的听到此语,有暗暗松了口气的,思忖着回家好向家中夫人交待,也有暗暗惋惜的,好好两个联姻的机会,生生给柳相弄没了。 若是将女儿嫁于别家,薛寒云再娶进一妇,岂不是又多了两门可靠的姻亲? 柳相独女已过了小定之事很快在观景楼上传开。随今上前来的吴贵妃心里先自不悦。近日,楚王向她提起柳相独女年已十四,明年便要及笈,若论起朝中权势,柳厚不可轻忽,他又是个爱女如痴的,若能娶得他的独女,便添了一大助力。 昨夜她稍稍向圣上吹了吹枕头风,想着今日之后,寻个好日子宣柳明月进宫相看,哪知道她这里还未开口,却原来那头柳明月已经过了小定了,真是好不凑巧。 况柳家女下定,若是无人知道,还可让今上直接下旨赐婚便是。不过小定,想来柳相与姓薛的那小子也不敢抗旨。可是今日偏柳厚那老狐狸还不等圣上开口,他已经将亲事昭告天下,保媒的又是当世大儒林清嘉,此人门下**不少,各个身负才学,身居要职。他本人却有名士之态,不慕**不慕富贵,隐居京郊,众**前来拜见恩师,只须携几册书卷或者几坛子好酒便可,金珠银器多会被他掷出门去。 真正不好惹的人物! 便是同在观景楼的楚王听闻这消息,面色也沉了几分。 观景楼上算计不断,在人群之中的柳明月与薛寒云却兀自不知。 自初次在宫里碰上楚王特意与他攀谈,薛寒云便常自警惕,此后数次碰上楚王,他都是的十分客气疏离,但若是楚王谈起柳明月,则有意回避话题。 外界风雨,柳明月浑然不知。到得五月初一,薛寒云特意前来寻她,约她五月初四前往金明池看水戏。 柳明月既想着跟薛寒云同行,又想着不能冷落了温毓欣,极是苦恼,左思右想之下建议:“寒云哥哥,不如叫上罗师姐跟各位师兄,还有表姐与两位表兄一起,人多也热闹些。” 薛寒云点头应下,转身却与众师兄弟在罗家小校场好生“切磋”了一番,罗行之被他揍的几乎要爬不起来,躺在小校场□:“……薛师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啊……别找兄弟们出气啊……” 薛寒云面色一贯的孤冷寡寒:“小师妹说……邀请你们今年同去金明池观水戏。” 容庆一头栽倒在小校场上,说不出话来,被薛寒云揍的有些狠,只余一脸悲愤的表情。去不去他给个明话不就完了么?干嘛要施暴? 米飞气的捶地,“薛师兄你想跟小师妹单独游金明池就明说,何必揍的兄弟们一身是伤?” “我说了不让你们去吗?”薛寒云傲然挺立,淡淡反问。 罗善之是个和善的性子,搓着腰肋打圆场:“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去了小师妹定然开心,不过去归去,到时候会长眼色的,不会妨碍你们独处的……” 薛寒云这才满意,扔下一沓膏药翩然独去,徒留一众受伤的师兄弟们瘫倒在小校场咬牙暗恨—— 并肩 第三十三章 两位舅兄相对薛寒云的一众师兄弟来说,待遇要好太多。 东华酒楼之上一顿酒宴,气氛亲切而友好,末了薛寒云道出来意,端午柳明月有请。温家兄弟俩早从温毓欣嘴里听到这消息,并不惊诧。 不过他们从薛寒云嘴里还听到另一则消息:一众师兄弟知情识趣,决定那日在金明池西边会合之后便各自分头行动…… 温友思知情解意,当即表示:端午他们这做兄长的只一个温毓欣便要仔细保护,表妹便交托妹夫全权照料云云。 当下宾主尽欢。 柳明月并不知晓这些事,待得众人在金明池西边会面,打个招呼便各奔东西。众位师兄皆护着姐妹,没有姐妹的也跟着有姐妹的同行,便是温毓欣也跟着两位兄长往人群里挤,一眨眼,她身边便只剩了薛寒云一人。 就跟约好了似的,端的诡异。 薛寒云却牵起她的小手,神色自然,道:“金明池边人多,小心走散了,我牵着你走罢。”若是连生在此,恐一早瞧破,分明自家少爷四肢僵硬木讷,全身戒备,一副随时准备被拒绝接受打击的模样。 可惜柳明月此刻小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更不敢直视薛寒云那双深邃而专注的眸子,只悄悄将小手放进了他的大掌里。 本朝民风也算得开放,已经订过亲的男女及年轻夫妻牵着手上街的不是没有,但偏是这个人,自小等于一同长大,她视作兄长的人,忽然间被他牵着手一同走在繁华人群中……那种惊惶甜蜜又羞怯的感觉,就跟啃了个蜜渍青梅似的,甜里透着酸,酸里还有着难以忽略的甜,滋味难言。 薛寒云只觉手里握进一个细软嫩滑的手,心头一荡,不由浮上个念头:无怪书上都说女子肤如凝脂,连手也呼作柔荑,如今握着她的手,才知此言不虚。便更用力握住,生怕一会人群里被挤散了。又见她乖乖任由自己牵着,那张寡淡的脸上不由浮上个柔如春风的笑容来,一时引的旁边前来游玩的年轻少女少妇们脸红不已,他却浑然未觉,只管拉着她往金边池边走。 今日他将丫环小厮一概被他遣走,二人更像这京师里寻常百姓家的一双小儿女相约出门,既生怕熟人看见,又恨不得被熟人瞧见。 柳明月目光飘忽,只往四下去瞧,却不肯瞧薛寒云一眼,但他分明瞧见她一张脸儿通红,白玉一般的耳朵都已红透,显然窘迫已极,薛寒云面上笑意不由更盛,握着她的手恨不得不再松开。 走不多时,便到了人群拥挤之处,再往前便是金明池边。薛寒云学过武,护着她只管往人群里挤,五月天热,两人都已换了单衣,她被薛寒云搂在怀里,全身僵硬,都快要冒出汗来。只觉背后那具火热的胸膛似炭炉一般,灼的她后背直冒汗。 薛寒云温香软玉在怀,只有比她更热的道理。四面的人潮像洪水一般挤了过来,而薛寒云的怀里便是唯一安全的孤岛——许多年以后,柳明月回忆起这一刻,心里犹带甜意。 这个人这一生大约不会再像疼爱她,护着她一般护着别的女子了!这就够了! 他的怀里只有她一个,便好! 金明池里无论是戏水竞标还是画船歌舞,抑或荡人心魄的水秋千,她都全然不曾瞧在眼里,初时还有几分羞意,不敢去瞧他,后来趁着周围震耳的欢呼声,她偷偷抬头去瞧他,这一瞧之下却大怔。 薛寒云哪里是在瞧着金明池里的水秋千啊?他分明在凝目注视着她,眸子一眨不眨,目中柔波几乎要将人溺毙…… 柳明月顿时羞的低下了头,又猛然抬头:这个人,还在直勾勾的瞧着她! 她又羞又气,悄悄伸出小手来,在他肋下细肉处拧住,得意的扬头去瞧他:教你目灼灼似贼子般瞧人?! 薛寒云似毫无所觉一般,只无声瞧着她,周围的欢呼声仿佛在极远处响起,半点不能将他从这样美梦里惊醒。在千万人的拥挤欢呼声里,他的目光只牢牢锁住面前这张小脸,那樱红的唇,黑亮的眼,挺翘的鼻,还有脸上那明明羞怯却强逞着不肯示弱的小模样儿……恰他身后被一波人潮挤了过来,他又低着头,不防身随大流,朝前一动,唇便不偏不倚,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 柳明月被挤的退了两步,复又被薛寒云拉进了怀里,她这才后知后觉涌上个念头:他……他亲我了亲我了…… ——捏在他腰间的小手什么时候松的,她自己都忘了。 远处观景楼上君臣齐欢,内宦与宫女们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新鲜的水果端上台来,摆在皇族与朝臣面前的几上。 今上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柳相之女既无法与楚王成婚,又不曾与朝中任何重臣联姻,只定了个薛寒云这样没有根基背景的少年,从另一方面看,也算是好事一桩。 况薛寒云乃是忠良之后,其父薛良带领全家举家殉国,只余这一丝血脉,便是皇帝,也不得不感念薛家忠直,配了柳相之女,这门亲事也相宜。 今日沈琦叶也陪同太子妃前来,同行的还有温青蓉与尹素蕊。 温青蓉一来便被接到了皇后处,她与皇后既是亲姑侄又是亲婆媳,比之太子妃尹素蕊,沈琦叶等人便要亲密许多。 吴贵妃见此,掩口而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比起太子妃来,皇后娘娘倒更疼爱温侧妃。” 这又是另一件令沈琦叶暗中非常恼火之事了。 三个人同时进宫,原都是正五品的嫔,哪知道年后宫里便传下旨意来,晋升温青蓉为侧妃,而她与尹素蕊依旧是嫔。 很明显,这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如今她与尹素蕊见着温青蓉都要见礼。尹素蕊向来礼数周全,又一向只跟牢了太子妃,沈琦叶当初进东宫却是与太子有了私情,如今心里恼恨的厉害,又不能拿温青蓉怎么样。 皇后不动声色的还击:“太子妃聪慧明理,哪里是这等拈酸吃醋的人?只不过是青丫头向来在我身边长大,又是个小孩性子,素来喜欢撒娇,这才随意了一些。倒是我听说妹妹这些日子相了无数好姑娘,唯独相中了柳相家的丫头,还未提亲,先头我怎么听得前头传来消息,柳相家的丫头已经跟薛良之子过了小定了?” 吴贵妃本来心中便气恼,又被皇后当场踩了一脚,那面色便格外的不好看起来,只冷冷答道:“皇后娘娘听错了,柳相家丫头岁数太小,倒与钧儿不太相配。” 反是沈琦叶听到这话,神色已变,转头去瞧贴身宫女姚黄的脸。 姚黄轻轻摇头,在她耳边低语:“奴婢跟着主子一直在宫里,柳家小姐这事也是一概不知,这才听说了的。” 沈琦叶只觉惆怅不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观景楼上这般情形,皇后娘娘与吴贵妃为了柳明月的终身差点呛起来,金明池边一对人儿却浑然不知,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柳明月被薛寒云圈在怀里时间久些,只觉汗如雨下,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推着他便要往外挤出去。 彼时池中正有两名荡水秋千的艺伎人在空中荡来荡去,薛寒云索性护着柳明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被风一吹,柳明月只觉后背有了几分舒爽凉意。她试着从薛寒云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后者死死不肯放,只引的来往路人当这一对小情侣闹了别扭,皆抿嘴而笑。 “你放开!”柳明月低低喝道。 薛寒云却拉着她不肯放,一字一顿:“拉一辈子才好呢!” 柳明月被这句话轰的脑子发晕,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你原来想着跟谁拉一辈子手呢?” “没别人!” 薛寒云拖着她便走,声音干脆果决。 没别人…… 没别人…… “笨丫头,只有你一个!” 这一次,他走的步子更快了,就好像后面有什么紧追着他一般,偏他手里牵着柳明月,她又是女子,一惯走的小步,被这样牵着便有些跌跌撞撞。 可是纵然心慌气短,跌跌撞撞,柳明月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就好似一点墨汁在细白棉布上洇染开来,那种可视的速度,心底里可视的喜悦之情,眨眼便溢满了心怀。 原来,她辗转反侧,却是庸人自扰而已。 这个人……这个人……“寒云哥哥……”她小小声叫,又大大叫了一声:“寒云哥哥——”语声说不出的明媚飞扬。 薛寒云脚下一滞,声音有几分迟疑几分发虚:“做什么?”似生怕她追问些什么。 她从来随心所欲惯了的,从前藏着掖着,也每常被她嘲笑,若是教这小丫头知道他这样的心思,还不知道要被怎样的嘲笑呢。 但柳明月思绪早不在这些细枝节蔓之上,她的心里被喜悦甜蜜填满,叫住了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狠狠抱怨一句:“你走的好快,想摔死我啊?”强装出怒意的小脸霎时又被灿烂笑容代替。 这样的喜悦甜蜜,便是想装也装不了了。 “哦。”薛寒云应一句,便放慢了脚,他这样高大挺拨的个子,肩宽腿长,带着少年人特别的朝气,平日又龙行虎步惯了的,如今忽然要慢下步子来,与小姑娘的步子一致,只见局促笨拙,却又透着奇异的和谐。 要是给他那一众师兄弟们或者禁中的同僚们瞧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俱都不在旁人的眼光之上,而是尽量调整呼吸,放慢了脚步,尽力能踏出与柳明月一样的步伐来,只求能与她并肩而行。 独行 三十四章 柳相独女文定之事,不过是在本就混浊的朝堂之中投下去一粒石子,激起几圈涟漪,但真正的礁底,深且暗,并不能曝露在世人面前。 首先感觉到不同的是在宫里值守的薛寒云。 羽林郎这种群体,本身便是特权阶级子弟,又都是热血少年,未尝没有人家想过要与柳家攀亲,且本朝稍微开明些的家长在提亲之前,总会象征性的询问一下孩子的意见。 譬如:儿啊,给你娶某某家的小姐如何? 这些生于官宦权贵之家的子弟自小接受的便是精英教育,娶个有着雄厚背景,大笔嫁妆的妻子进门,且能有当朝丞相为老泰山,实在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有,这位老泰山唯有此女,又爱女是出了名的,全部身家应该都会留给女儿。 况,柳相女儿样貌是真的不差,富贵娇妻,何乐而不为呢? 有几位羽林郎已经或多少的接受过了家中长辈的暗示,结果一场端午水戏下来,原本以为可以算是名义上的大舅哥……忽然成了情敌,且已经登堂入室有了名份,如何不恼? 端午之后,薛寒云接到了来自于同僚的好几场挑战,不过好在他身手不错,一次都未输,不但没被人教训,反倒在羽林郎中站稳了脚根,立了威信,再不敢教别人轻看。 回家去还可以躺在榻上不起身,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只道在禁中与人比试受了伤,连生是个机灵鬼,一早报到柳明月院里去了。 柳明月急的带着夏惠跑了来探伤,又催促下人去请程太医。 不过程太医的药但凡碰上薛寒云这样的病人,本来一贴下去可以消肿的,三五贴下去都不见效,他倒疼的比初诊还要严重,令得柳明月皱眉质疑程太医的医术。 老头子气的胡子一翘一翘,恨不得揍薛寒云一顿。 ——再好的太医碰上不肯配合治疗的病人,恐怕也没法体现医术的精妙之处。 这小子就为着让柳家丫头着急,居然使这招?! 老头子索性一步不离,住到了西跨院,面上一本正经:“丫头你也别急,我瞧着薛小子这病症不轻,我离了这里也不放心,索性照料到他好为止!”省得一点小病折腾他这把老骨头。 柳明月亲眼看着程太医的药僮抓了药回来煎了,黑糊糊粘稠的药汁子整碗的灌下去,苦的薛寒云差点从榻上跳起来,在程太医了然的目光之下又缩了回去…… 这次程太医的药疗效非常显著,三碗药汁子下去,薛寒云就活蹦乱跳,在榻上躺不住了。 柳明月大赞:“程伯伯这次真是妙手回春!” 回到自己院子里,把整个脑袋埋进被褥间笑到发软……苦肉计哪有这么使的? 也不知道程伯伯在那药里加了几斤的黄莲,将寒云哥哥苦的脸色都发青了。 前世她进宫之后,司马策要使苦肉计,必是连着数日来她宫里,却又茶饭不思,只唉声叹气,历数自己艰难,又受了哪些大臣阻挠,最后吐露不得不纳哪位臣下之女的苦衷,但无论他纳多少女子,最爱的还是她一个云云…… 她那时候直肠直肚,只当这些苦衷全都是真的,含泪看着他又纳新人,但好在,每个月他去自己殿里的时间却是最多的。 偶尔半月不去,她夜半垂泪的时候,总会有内宦偷偷前来安慰她,表示相爷知道了定然会心疼。 过得两三日,司马策便会再来,比之前更加缠绵,更加甜蜜。 而她,也是一惯的既往不咎,只痴心慕着这男子。 那时候她似乎隐约听得,阿爹权倾朝野……再想起这件旧事,柳明月顿时心生不妙。 寒云哥哥这番苦肉计,不过是想博得她的关怀,但司马策当年那种情态,前世她可以痴痴傻傻只当他对自己是真的深爱,如今却在想,那是不是也是安抚阿爹的一种手段? 难道阿爹当年的权倾朝野,真正的原因却是为了护着她不在宫里受委屈? 这一世她再无知,也常旁敲侧击,却还不曾听到过阿爹能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又或者,阿爹权倾朝野是在承宗帝司马策继位,她进宫之后? 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又化作了满腔苦涩。 薛寒云的麻烦却还未完。 再次在禁中遇见楚王司马钧,这位年轻的皇子神色复杂,良久却依旧拍了拍他的肩,口气是说不出的熟稔:“几时轮休了与小王去喝一杯?” 被薛寒云婉拒,他也不恼,出乎意外的平易近人:“旁人总瞧着小王出身天家,哪里知道小王的苦?” 薛寒云被他这番话说的头皮发麻——一个想跟你倾诉心事的当朝皇子,且目前炙手可热,足以与当今太子抗衡,他哪里敢听? 轮休之后召来罗善之与罗行之,悄悄商议:“罗师妹是不是也应该订一门亲事了?” 罗瑞婷三月里已经及笈,却尚未订亲。 罗行之瞪他一眼:“谁不知道你已经与小师妹订亲了?就算你订亲了,也没必要非要将我妹妹往外推,恨不得她明儿嫁出去吧?横竖她已经好久没缠你了。” 能拿得起放得下,罗瑞婷这一点得了罗家人真传。 薛寒云轻讽:“师母都无这种想法,我何至于?横竖罗师妹要是被吴贵妃相中,做了楚王正妃,你家正好多一个皇子靠山,多好的事啊?” 罗行之脸色骤变,罗善之失声道:“这个……不会吧?” 兄弟俩面面相窥,这个……还真有可能。 听说吴贵妃近来频频召三品往上的官员家的未婚女子进宫,容家米家贺家都不在三品之列,因此这三家的女孩儿反倒不用担心。但罗瑞婷的亲爹却是驻守边疆的二品武将,手握兵权,两位叔叔皆是武职重臣,各掌一方,况祖父罗老将军位居一品武职,虽不握兵权,到底背后有三个位高权重的儿子,罗瑞婷身为罗家三门唯一的嫡女,没道理没人关注。 当夜回去,罗行之罗善之便去面见了罗老爷子。 罗老爷子雷厉风行,不及罗大夫人提出合适的人选,他便悄悄派了人去寻贺家当家主母,贺绍思的亲娘。贺家很快请了官媒前来,第三日上,罗瑞婷便与贺绍思订了亲。 柳明月听到这喜信,当时就愣了。 距上次罗瑞婷要死要活痴恋薛寒云这才过去多久啊?她便与贺绍思订了亲。 柳明月去罗家的时候,见这位师姐焉头耷脑,全无少女的喜悦羞怯之意,几乎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哪知道却被罗瑞婷拖着在小校场好一顿苦练……这就是她同情罗瑞婷的结果。 苦练完了,见她几乎要瘫倒在校场,罗瑞婷笑的幸灾乐祸:“就你那点子小心眼,当我看不出来啊?自己甜蜜了,便来膈应人,以为全天下的夫妇都跟蜜里调油似的才能过日子?既然不能嫁薛师兄,嫁谁不是嫁呢?” 柳明月见她这般洒脱,便什么话也敢往外说了:“那你为何不嫁楚王?岂不比嫁贺师兄要富贵许多?” 罗瑞婷作势要揍她:“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呢?” 两人在小校场顿时打闹成一团。 自端午温毓欣回去陪万氏以后,这些日子柳明月到底寂寞许多。况现在罗瑞婷与贺绍思订亲,米飞的姐姐米妍也与一徐姓进士订了亲,容慧听说最近一直被容夫人带着出门,贺家双胞胎也亦然,她们这帮玩的好的姐妹们要么在家待嫁,要么在准备订亲的途中,连往日一个聚会也没得空办了。 柳明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郊外别院去探望万氏与温毓欣。 她这里征求了柳厚的同意,又与薛寒云商讨他几时轮休,便可送她过去,还未定下日子,便接到东宫沈良媛的帖子,邀她前往东宫。 自沈琦叶进宫之后,她好像渐渐将这个人忘了似的,那些彻骨的恨意都被沈琦叶一个人带进了深宫,而这一世,她只是个明明白白的旁观者。 看着她再次重复上一世的命运,追随在司马策身边,只不过这一世她不能再躲在自己身后假作无辜,而要自己独自去争斗了。 对于这位“闺蜜”的东宫生活,她其实还是比较好奇的。 前来送贴子的是沈琦叶身边的姚黄,进宫这大半年,瞧着消瘦许多。 “沈姐姐……良媛可还好?” 姚黄苦笑一声:“柳小姐识得温小姐,也大致知道她是什么性子,连太子妃娘娘尚不会为难良嫒,偏这位温良娣……每每良媛见了她,必要行大礼……” 上次遇见未曾行大礼,当着东宫众人,沈琦叶便被温青蓉扇了个大嘴巴子。 温青蓉便是到太子与太子妃面前,也是振振有词:“妾这是教良媛懂点规矩。” 太子妃一向的柔弱,宫中琐事如今全由尹素蕊打理,她品级与沈琦哪同,如今也不过是个良媛,哪里肯说什么? 反是太子不忍,说了一句:“沈良媛不懂规矩,我瞧你也不见得懂规矩。” 温青蓉早看不惯司马策对旁的女子轻怜蜜爱,前一晚不过是司马策在沈琦叶殿里过夜,她借机发作而已。此刻却振振有词:“妾的规矩是皇后娘娘亲自教的,殿下这话难道是说皇后娘娘没有将妾教好规矩?” 司马策对自己的亲娘一向退让居多,闻言不觉头疼,连沈琦叶也顾不上护了,拂袖而去。 温青蓉更是得意洋洋。 沈琦叶挨了这顿掴,清醒不少,最近都缩在自己殿里不肯出来。哪知道昨晚司马策驾临,问起她一件事:“我记得叶儿与柳相家的千金关系很好?” 沈琦叶迟疑的点点头,不明白他是何意。况“叶儿”这称呼却是俩人初在一起的昵称,自进宫之后,他已许久不曾呼过。 “有时间你可请她来东宫坐坐。” 沈琦叶更奇怪了,茫然的抬头去瞧面前这张脸。 司马策眉头皱了起来,有几分不耐烦:“柳相的女婿是个人才……” 沈琦叶悲从中来,面上却一丝不喜都不敢露出来,只乖顺道:“请人进东宫,妾没有这权利啊。” 便是沈母想要进东宫来探望她,也得提前向太子妃申请。 不想第二日,沈琦叶便接到太子手令,她以后可自由接柳明月进东宫来玩。 太子妃压根不曾阻拦,完全默认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章东宫女子品级有误,现更正 温青蓉,良娣,正三品;尹素蕊与沈琦叶皆是良媛,正五品; 前面的错误更完这章我会去改。 另外,昨天说的今天双更看来实现不了了,今天只有一更。写的累死了,休息一下今晚 不公 三十五章 柳明月虽然对这位“闺蜜”的消息非常乐于听,从旁人口里听到跟她身边贴身侍女口里听到的大不相同,后者更为翔实。 姚黄大约是憋久了,就算沈传夫人进宫,也不敢将实话告之,况柳明月如今面上与沈琦叶仍是亲如姐妹,这位一惯的憨呆傻,肠子直,柳相又是太子太傅,太子想拉笼薛寒云为己用,姚黄讲起来便不曾停过。 从沈琦叶进宫之后受的各种委屈,譬如被太子妃“那病胎子”各种挤兑,请安晚了,又或者去的少了,可是对东宫有意见?又或者每日只缩在自己殿里,与“旁的姐妹”不曾往来,不合群等等…… 这些话,偏还是对着前去探望太子妃的太子殿下讲出来的。 太子妃一脸忧心:“沈妹妹往日在宫外也不知怎样,可是自进了东宫,妾瞧着妹妹有时候神情郁郁,太子有空也要多去陪陪沈妹妹……”一脸宽厚大度之意。 司马策拍拍太子妃的手:“你好好养着,这些琐事也值得你劳心?”倒是夫妻相得。 温青蓉如何会放过这个打击沈琦叶的机会,立时掩口轻笑:“娘娘不知,沈妹妹往日在宫外,那是活泼的很,哪里像如今这般郁郁呢?想是不能出宫呼朋引伴,殿下又忙于政务,竟然不能常常陪伴她,这才引得她容颜消瘦……” 司马策婚前就将她钓到了手,许多事她竟由着司马策而行,只为着洞房夜那素绢上好看,才不曾做足全套。如今听得太子妃与温青蓉这寥寥几句,心里顿然疑惑了起来:她这般随便,当初可是只同他一个人…… 那脸色,立时便阴寒了几分。 他是个素性多疑的人,只是旁人平日察觉不出,沈琦叶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竟然慢慢的摸出了些他这性子。 当下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里。 尹素蕊端了药过来,尝了一口,亲手服侍太子妃韦氏喝药,柔声细语:“妹妹若是在殿中无聊,可来娘娘殿里,稍坐一二。娘娘长日无聊,还总希望妹妹能过来多坐坐呢。” 她这句话替太子妃说出来,既凸出了太子妃谦恭柔和的形象,又暗指沈琦叶不肯尽妾侍本分,不曾尽心服侍太子妃…… 姚黄口舌伶俐,引的柳明月时而蹙眉忧心,时而柔声安慰,又应下了明日便进东宫去开解沈琦叶,又令夏惠拿了对装的鼓鼓的荷包过来:“知你在东宫不缺这些东西,拿着顽吧,你寻常跟在姐姐身边也辛苦了。” 姚黄捏着手里鼓鼓的荷包,心中一酸,称谢而去。 她哪里不缺这些东西了。便是沈琦叶在东宫,如今都拮据。 旁人原都以为天家富贵,花团锦绣之地,却不知这富贵之地的艰难。沈传不过一侍郎,虽然将女儿送进了宫,但宫中打点的地方反比嫁入平常官宦之家要多几十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如今唯有盼着沈琦叶的肚子争点气,每月往宫里偷偷送的银子便似流水一般,就这也不能换来沈琦叶在宫里的格外荣宠。 太子待她,不过比宫中寻常奉仪昭训之流亲近些罢了。 这些,都是不可言说之处。 隔了半年光景,柳明月再见沈琦叶,也觉诧异。 当初明媚淑婉的少女,这才进东宫没多久,虽然眉眼依旧精致,容颜依旧俏丽,却再无当初的莹润之色,反带着些暮气沉沉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要见她的原因,一向与之亲近,还是她作戏作惯了,此次纯以示弱博同情为主,眼角眉梢之间的疲累之意尽泄,若是她嫡亲姐妹,恐早为她心疼不已。 柳明月上前见了礼,便被她拉着手坐在塌上。触手冰凉,柳明月再打量她这殿里,布置的虽然富丽堂皇,瑞香袅袅,在近六月的天里,透着些不同于此季的清冷寒凉之意。也许是殿阁太过阔朗的缘故? 殿中侍立的宫人尽数退下,只余了沈琦叶与柳明月二人。 “姐姐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 柳明月面上堆叠起忧心,握着沈琦叶的手追问。心内明镜一般,前世她便是这般的安慰开解着自己。世事难料,如今她做起这种事情来,竟然也渐渐的驾轻就熟。 沈琦叶握着她的手,泪水簌簌而下,却又露出个苦笑来:“我只是……有些想家。” 宫里的女人,只要入了这道门,想回娘家那是千难万难,除非位至妃位,还得圣宠,恐才有可能。沈琦叶如今还在东宫熬着,离妃位差的极远,近几年间她是别指望能够回家了。 柳明月开解她:“我是听说沈伯母有时候还能来宫里瞧瞧姐姐,姐姐也别太伤感了。好歹太子殿下乃是你的良人,殿下与你深情厚谊,只要夫妻和美,沈伯母也高兴,姐姐又遂了心愿,正应好好爱惜身子才是。” 沈琦叶暗恨:夫妻这词,这辈子她都不能跟司马策相称。司马策与韦氏那才叫夫妻,她不过是妾,妾而已。 皇家的妾,连民间的妾都不如。 民间的妾哪怕得宠些,只要正妻不吭声,便没什么麻烦,可是皇家的妾要是太过得宠,又似太子如今受制与今上,凡事不敢轻举妄动的,到时候国法家法全兜头砸了下来,就算是正五品的良媛,日子也不会好过。 ――御史台那帮人闲来就爱**东家鸡毛,西家蒜皮,连圣上多宠着吴贵妃,对楚王宠爱有加也要**,更何况太子的私生活? 柳明月安慰沈琦叶一番,见她哭声稍遏,她心中不知为何,忽涌起淡淡悲伤。至她重生,从始至终,她都憎恶着沈琦叶,没办法原谅她。然而看到她落于如此境地,竟不觉报仇的快意,只觉悲哀。 她憎恶的是沈琦叶的为人心机,她一腔赤诚奉上,却换来百般算计,只为自己的算计,半点良知没有。可是如今瞧着她在东宫过的这般日子,就仿佛瞧见当年的自己初初进宫,司马策才登帝位……男女之情到得最后,抽身离步而去的总是男人,而放不下的却总是女人…… 这伤感不过一瞬,她重又起了话头与沈琦叶闲聊。 沈琦叶见得她依旧这般没心没肺,仿佛永远不会被生活的阴云侵袭,心中暗恨。其实沈琦叶不知道的是,前一世也是这样子。 沈父沈母巴不得她巴上柳相的女儿。不然凭她一介小小官员之女,如何同京中诸贵女打交道? 沈琦叶听从父母之命认识柳明月之后,越熟识越觉得老天不公。她自诩智计千条,终究敌不过出身。而柳明月按她的说法,蠢钝如猪,只知吃喝玩睡,柳相却对这唯一的女儿宠的无人不知,更请了舒大家悉心教导。 沈琦叶便是想让父母请舒大家来沈家教授她琴棋书画,并诸多女子礼仪规矩,也出不起那样贵的束。偏柳明月有一种天真娇憨的美,骄纵任性,任何礼仪也无法束缚她一般,再繁琐的礼仪在她做来,总带着些微微的漫不经心,偏是那种随意更添贵气。 她苦苦求而不得的,正是柳明月不当一回事,可随手轻抛的。 这一点,尤其令她痛恨! 后来眼见着柳明月视薛寒云如无物,泥足深陷,为情为爱几欲痴狂,又由她在旁挑唆,柳相终不得不将她送进宫。那时候沈琦叶虽憎恨她将来要与这样蠢钝的女子分宠,也坚信自己必能将她踩在泥泞里,永无翻身之地。 事实证明,沈琦叶做到了! 不过命运厚待柳明月,又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沈琦叶永不知,她是经历过了什么样的痛苦才蜕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沈琦叶只是疑惑数月不见,柳明月似乎聪明许多。 谈起薛寒云来,也不再满腔怨恨,而只是淡淡道:“婚事是阿爹作主。”其余不再多谈。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不曾相见的这半年时光里,难道柳明月与薛寒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从前她是不想薛寒云与柳明月在一起,柳相又添一助力。这也是其父沈传的意思。她自己单纯觉得,柳明月这样什么都不缺又蠢的女子,是应该嫁进一门规矩极大的人家,上头最好有两层婆婆压着,下面还有三五个刁蛮的小姑子挑刺,再让婆婆塞一屋子的通房妾室,生出一堆庶子庶女来,让她好好知道知道生活的厉害之处! ――话说沈传的后院就不怎么清静,姨娘通房,庶子庶女,她同样是沈传的唯一嫡女,若非自己努力争气,自小又知道讨沈传的好,如何能得其父另眼相看? 偏柳明月命好,便是如今订了亲,也是无父无母的忠良之后,又有祖荫在身,若是朝廷不能厚待薛寒云,定教一众文臣武将寒了心。 她将来不但没有婆婆小姑子的刁难,而且……连薛寒云也是柳相一手抚养长大,感激柳相高义,必会对柳明月如珠如宝。 想至此,沈琦叶更觉命运不公!——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了点大纲,这是今天第一更,如果有时间,今天会不止二更,能写三更就全部更上来,谢谢大家。 暂避 三十六章 柳明月进了一趟宫,收获了两匹上用宫缎,四对内造宫花,一对金钗。 沈琦叶虽留了饭,但这些东西却是太子妃所赐。为此柳明月还亲去了太子妃殿中谢恩,甚至在太子妃殿里遇到太子,司马策当着众妻妾的面打趣的叫她“小师妹”,柳明月连呼不敢。 太子妃韦氏双十年华,容色憔悴,带着些病态,随意与柳明月寒喧,尹素蕊侍立在侧,衣着简素,穿着还比不上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只是她色若春晓,气若幽兰,容比西子,自有一番清水芙蓉的清新娇妍之态,引得柳明月偷瞧了好几眼。 司马策失笑,“小师妹你在偷瞧什么?” 柳明月大窘,老老实实回答:“臣女在瞧尹良媛娘娘。”在面前这一众人精面前,她撒谎还不如说实话。 司马策大笑:“你也觉得尹良媛美貌是不是?” 尹素蕊得司马策称赞,先自红了脸,另有一番别样的妩媚之态,连柳明月都瞧的呆住了。 ――这样美貌与心机并重的女子,她若是沈琦叶,定然前路一片茫然。 柳明月出了东宫,便瞧见薛寒云在外面等着,整个人立如标枪,双目牢牢盯着东宫,仿佛东宫是一头猛兽,他随时关注着这头猛兽什么时候把柳明月吐出来,若是吐不出来便有一场架好打。 柳明月见到他,几步便窜了过去,身后抱着宫缎的夏惠连连阻止,她已经一蹦三跳到得薛寒云面前。 “寒云哥哥……” 薛寒云见得她出来,凝重的神色终于松动,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在东宫可有什么事?” 柳明月摇摇头,“不过是沈良媛在宫里无聊,便召了我去玩。还见到了太子跟太子妃,尹良媛真是漂亮……”她叽叽喳喳将今日事快速讲一遍,又指着连生牵着的薛寒云的马,心血来潮道:”寒云哥哥,我想骑马……” 薛寒云想起她上次讲的那个关于沈琦叶行凶于她之事,见她虽然这样故作高兴,但明亮的眸子里却藏着他看不懂的阴云,总觉得她不但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还很不开心,便也不曾驳她,扶了她上马,自己从连生手里接过缰绳慢慢牵着走。 柳明月上了马,骤然觉得薛寒云比她矮了许多,她高坐在马上,便有一种视觉上的优势,先时在太子妃正殿遇到司马策那种压抑的情绪便渐渐的缓解了,挥挥手指使夏惠连生等人:“你们自己先回去,我跟寒云哥哥去玩。” 连生注目替柳大小姐牵马坠蹬极为心甘情愿的薛寒云,连连叹息:“这还是未成亲呢,要是将来成了亲,也不知道大小姐如何欺压少爷呢。” 夏惠瞪他一眼:“横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操什么闲心?”率先爬上了马车。 薛寒云一路牵着柳明月慢慢往回赶,沿途看到各种小吃,柳明月便伸长了脖子张望,不住嗅着路边食物的香气,薛寒云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失笑,便将缰绳交到她手上,亲去买小吃。 柳明月一路骑着马儿,提着一长串零食,心情由阴转晴,看看天色还早,遂俯身低头下去,小声道:“寒云哥哥,不如我们去别院给表姐送些吃的可好?” 薛寒云便当街翻身上马,将她揽在怀里,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僵直了,他却在她耳边吹气:“你若觉得不自在,我便仍旧下马牵着走?”城里往郊外若是牵着马儿走,恐怕一个时辰都不止。 柳明月面色微红,抬袖掩面,低低催促:“还不快走,满街的人都看着我们呢。” 薛寒云唇角微弯,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如箭般射了出去。 他骑术极精,此刻街上行人都不多,闻得马蹄之声便纷纷避让,不多时二人一骑便驶出了城外。 温家兄弟两同时考中,温友思例授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温友年却是入了翰林院学习,如今是庶吉士,还需要学习一年之后,再参加甄别考试,无论如何,万氏二子都留在了京城,她一时便也不准备回去。 更何况,这几日不断有媒人上门来向温友年与温毓欣提亲,万氏斟酌之间,还有几分拿不定主意。闻得丫环来报,薛寒云与柳明月前来,忙忙吩咐丫环去请温毓前来。 柳明月一路坐在薛寒云怀里,迎面暖风轻拂,背后又是一具滚烫的躯体,不多时便出了一身热汗,只盼着早点到别业。又想着不怪得平时罗瑞婷极喜欢骑马,原来迎风驰骋竟是这般快意,暗暗下定了主意回头要寻罗瑞婷来教自己骑马。 哪知道回头等她去求的时候,罗毓婷已经被罗大夫人拘在家里待嫁,此事未成,罗毓婷拧着她的脸儿取笑:“不若你等成亲之后,向薛师兄求教,相信他一定乐于教你这小笨蛋!” 柳明月将她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十分气愤:“就算现在也可以让他教,何苦等以后?” 后来她果然磨着薛寒云教她骑马,其中旖旎风景,自不必述,这却是后话。 此刻二人在别业门前下了马,柳明月手里拎着两包吃食,松栗糕,蜜饯果子,眉毛酥等等。薛寒云先下了马,又扶了她下马,她两手拿满了东西,上时容易此刻想要下却有些难度,恰正温友思今日休沐,闻听得两人前来,与温友年兄弟俩联袂而来,接过柳明月手里的东西,才帮她解了窘境。 一时里万氏及温毓欣见了柳明月,也极为高兴。温毓欣亲去拉她的手,不防抓了一手的糖浆……原是她吃了甜食粘在了手上,温毓欣举着一手的粘腻目瞪口呆,转头去瞧她娘万氏,一脸的疑惑。 万氏既决定了要将温毓欣嫁到京城,近日拘她拘的越发严谨,行动坐卧都有婆子丫环盯着,半点不敢出格。温毓欣只当旁人待嫁必也同她一般,哪知道柳明月待嫁,却越性过的比未曾文定之时还要潇洒,这位未来妹夫不但不曾管着她,还纵容她当街吃东西,提着满手的小吃来家……这哪里是待嫁的模样? 待得薛寒云与温家兄弟俩去前面书房,温毓欣与柳明月也被丫环服侍着净了手,这才在柳明月手背上拧了一把:“小丫头,你怎的这般无法无天?”半是含酸半羡慕。 万氏笑的温柔又无奈:“你妹妹命好,不但没有婆婆小姑子刁难,便是薛家公子也是极厚道的人,将来就算不在相国府住着,也必是单门独户的过日子,哪怕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管。” 柳明月搂着万氏的胳膊撒娇:“二舅母说什么呢?我才不要离开阿爹,我要天天陪着阿爹。” 她这位舅母素秉外柔内刚,最是通情达理。柳明月与她相处时间愈久,便愈加与她亲近。也许是她本身便是失母之人,有一次还曾傻傻在万氏面前道:“真是奇怪,虽然大姨母与我阿娘是嫡亲姐妹,我却觉得大姨母与我阿娘性子必定不同。反倒我总觉得二舅母倒与我阿娘很像……” 万氏当时便红了眼眶,摸着她的脑袋连叹:“你个傻孩子!” 待她走后又垂泪一回,温毓欣劝了许久才止了泪:“你哪里知道你小姑母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是性子温柔,却也最有主意,阿娘不及她聪慧,不及她许多……唯有一条,阿娘比她命好,能亲眼看着你们兄妹三人长大**。她早早去了,却独独撇下月丫头一个……” 温毓欣无法,只得又劝:“阿娘既与小姑母这般好,又喜欢月丫头,索性将月丫头当亲生女儿疼不是一样的吗?我就当多了一个亲妹子……” 万氏遂破涕为笑。 此后柳明月再来,她果然待柳明月与温毓欣一般慈爱,有时候甚直比待温毓欣还要宠爱许多。温毓欣嘴上喊着不公,待柳明月却也是真心好,姐妹俩更是无话不谈。 柳明月人虽痴傻了些,到底经历过这许多事,渐渐已开了窍,能辨察这位二舅母与表姐竟是真的拿她当亲人看待,便也逐渐拿万氏当母亲般尊敬,不但敬她,还爱她,一腔恋母之情尽数撒到了万氏身上,犹似万氏幺女。 这里母女三人相亲,书房里温友思却向薛寒云告之一件事。 前些日子万氏收到温老爷子书信,交托她代夏家向柳厚提亲,欲将柳明月配与夏子清。 原来夏温氏写给温老爷子的信到得江北,温老爷子思及早逝的幺女,与温老太太商议许久,便写了这封信给万氏,只道薛寒云出自武将之家,将来定然要上战场,柳温氏既然已经过世,柳明月万万不能有闪失,柳厚也不知心中如何想,居然挑了这样一个女婿。 温老爷子不但给万氏下令,要她务必阻止这场亲事,还给柳厚也写了一封亲笔信要温友思转交。老爷子一定要将柳明月许配与夏家,就算夏子清将来官位不高,到底是读书人家,平安总有保障,强如嫁给一个在战场上拿命搏功名的人。 万氏猜到这定然是夏温氏的主意,但薛寒云与柳明月如今已经小定,温友思与温友年高中,近日去了翰林院,已经请了探亲假要回乡祭祖,她要去见公婆,便很是为难。 温友思将这事讲明,薛寒云道:“我与月儿的事情,上次端午,柳伯伯已经向圣上讲过了,当时观景楼上皆是朝廷重臣,如何能反悔?况就算柳伯伯想反悔,我却也不肯的。你家那位姑表兄弟,凡事都听他娘的,将来又哪有担当护着月儿?我岂能容她嫁去夏家受委屈?” 温友思满腹疑虑:“旁的我不敢说,但听说小姑父对阿翁向来尊敬孝顺,这件事情总要老人家欢欢喜喜的好。我们这次回江北祖宅,就算能好好与老人家讲,但我听说表弟中了二甲,夏家在京城已经祭过祖了,大姑母要带着表弟回江北祖宅向阿翁请安,到时候大姑母要是再说几句话,阿翁怎么想就不知道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凭妹夫的人才,不如你也请了假,去向阿婆阿翁请安算了?到时候,就凭阿翁的眼光,怎么样也不会弃你而选表弟的吧?” 万氏开明,温友思与温友年便都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见到夏子清这样事事听从其母吩咐的男儿,压根儿没办法喜欢起来。虽与夏子清乃是血清,却不亲近,反与薛寒云脾性相投,三个相处极为融洽。 薛寒云想到近日朝中局势,楚王**与太子**愈加的针锋相对,圣上大多时候宿于吴贵妃殿中,仍常召了楚王进宫,令得朝中一干官员分派而立,除了忠心的帝党之外,有些选择楚王有些选择了太子,余者便做了骑墙派,两面观望徘徊。 楚王三不五时与他在禁中偶遇,总是一副亲近的样子。而今日太子良媛却召了柳明月进宫,分明有拉拢之意。柳相虽然身为太子太傅,但他是帝党一派,太子时时向他请教,外人皆说柳相公正廉明,忠心耿耿,薛寒云却知,如今局势,便是柳相也有些摸不透圣上之意。 程太医私下曾偷偷透露过,圣上如今虽然瞧着康复了,但实际这次生病,底子都坏掉了,若好生将养,十来年也不是不可能。可惜圣上自康复之后,起先还能耐下性子做个甩手掌柜,不理朝政,凡事全推了给太子处理,但时日一长,心中郁郁,看太子便各种不顺眼,又疑惑太子想着架空了他,好自己掌权,如今已是又开始临朝,反将太子处理的许多事情压了下来。 太子虽自小得今上教养,但是父子两个的想法截然不同。今上仁慈,处理起国事来手腕圆缓,但太子初掌大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行事尤其雷厉风行,今上不再后宫养病,重返前朝之后,已经好几次斥责太子暴戾刚烈,不懂治国之道了。 便是身为太子太傅的柳相,夹在这父子二人之间,也颇为难。 将太子教的太好,有篡位之嫌。教的扶不上墙,他自己便要背个无能的罪名……左右都是错,极难抉择。 如今太子与楚王都有意拉他下水。只要薛寒云站了队表明态度,相信就算柳相不表态,众人也会猜他更中意哪一位继位…… “我回去与柳伯伯商量一下,再做答复。” 薛寒云暗道:如今这种局势,还不如他暂且避一避,也好让柳伯伯能够保持中立。心中已经笃定,柳相必定会答应他前往江北——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偶发事件,中午出去晚上才回来,赶着写了一章肥的更上来,决非涮大家玩儿,请谅解哈!!!! 明天如果有时间,希望能多更。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更了七千多也不算少啊……只是离我预定的目标少了一千多近两千字而已,么么诸位。 教导 三十七章 柳相看到岳父的亲笔信,又听得薛寒云建议,直觉可行,不加考虑便应了下来。 京城往江北,水路半月有余,旱路则要一月。万氏他们来时走旱路,回时因人数众多,柳厚作主包了一艘船前往江北。 温氏多年不曾回娘家,如今带着儿子回去,原本是一件喜事,只是同行的俩亲侄子都中了,且温友思高中榜眼,无形之中便将夏子清的风头抢去了一大半,她心中便尤为不喜。 又她在京中这么多年,自柳明月的亲娘小温氏过世之后,她对这位外甥女多有看顾,如今她竟然与自己不甚亲近,而与素未谋面的万氏亲如母女,温氏心中更是吃味,多时便在船舱卧房之内独坐,不肯与万氏母女及柳明月团聚一处。 柳明月如今虽然在慢慢开窍,可是到底不太明白许多人情世故,又乏人教导。舒大家也只教导她些才艺,个中勾心斗角也并不曾教会给她,反是万氏,见她有几分懵懵懂懂,索性将自己多年心得倾囊而授,从妻妾相争的宅斗术到与人相处的眉眼高低,各种人之间的交际手腕及招数一一讲明,直让柳明月有种霍然开朗之感。 不过半月功夫,柳明月的内心已算得脱胎换骨。 她从前万事不理,如今心有疑惑,便要向万氏请教,将自己前世经历当作旁人的故事来讲给万氏听,只不过中间人物身份等改头换面,但细节却不曾变。 万氏想了一想,委婉道:“有一种人,原就其心不正,见不得旁人比她好。心正的人,哪怕再身处逆境,一样心存善念,其心原就不正的人,哪怕身处高位也有可怨尤之处,若是一时处于劣势,恐心中万般算计,轻则损人清名钱财或者坏人姻缘,重者害人性命也是有的。这种是若是一朝得势,手上染血都平常。” 柳明月心中默默思忖一回,原来沈琦叶前世那般对她,司马策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来源于她的内心。 她与自己虽然做了多年姐妹,恐怕心中无有一刻不是痛苦的。也许早被嫉妒蒙蔽了她的双眼,活着的每一刻都宛若身处地狱,反观自己。除了在冷宫的那段日子及死时的惨烈,其余时候视一切虚幻如真实,傻乎乎的活着,内心的幸福感几乎填满了她的一生。 回头来看,谁更幸福,几乎不言而喻。 再看今生,她当初攀附上司马策,恐怕是宫中内外早已传遍,太子妃体弱卧床,有不治之症,大有问鼎太子妃之望,这才不顾一切投身下去。 哪知道她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哪里能够逃得开司马策有意编织的情网,到得最后便意乱情迷,昏招频出不断。 她进东宫之前便视太子妃如活死人,只当这样的太子妃再无巴结的必要,尹素蕊惹她忌惮,她心中未尝不曾嘲笑尹素蕊的愚蠢。 东宫两位主子,她只当太子妃命不久矣,要讨好自然只能讨太子殿下的欢心。 况她从前只当太子对她情深意重,哪知道比较之下大失所望,原来她不过是太子众多女人之中的一个,既不是最美的一个也不是最得宠的那一位……灰心丧志之下,士气已到最低迷之时。 又遇上温青蓉这样酷烈的对头,简直是被逼进了死胡同。 温青蓉其人,身份背景都足以教她强横,从小养成的性子,看谁不顺眼,哪怕此人趴在地上替她提鞋,都会遭她厌弃。连姚黄也偷偷与柳明月诉苦:“良娣此人生成的虎狼之性,哪里是想讨好就能讨好得了的?” 柳明月如今方明白,除非沈琦叶不是司马策的女人,此生再无与温青蓉抢男人的可能,她再巴结此女,也许能得温青蓉一点好脸色,此时巴结却比不巴结还要难堪。 不巴结,好歹还能留一二分尊严。 这便是万氏分析,沈琦叶身处劣势,尚有几分理智之处。 长河落日,舟行千里,在缓缓前行的商船上,柳明月终于可以将前世恩怨情仇放下,轻松向前。 那些许久以来困绕她的人与事,此后与她毫无瓜葛,各走其路,福祸自担。 她视万氏如母,况万氏视她如女,此前并无机会这般将妇人之术细细摊开来讲,如今被困在船舱之中,又无夏温氏前来打搅,万氏更是悉心教导。 离开京城之前,已有一冯姓官家向温毓欣提亲,万氏有意答应,只道丈夫在云乡任职,此事须得他同意。听说地冯家已派人启程往云乡而去,而万氏早已修书一封,将自己打探得冯家之事尽数向丈夫讲明。 如今眼瞧着温毓欣与柳明月都做待嫁之身,她便有意引导两女多知道些妇人中阴私之事。 这也是万氏真心疼柳明月之故,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柳明月学到兴起,在船舱里遇上与众表兄同行薛寒云,眼神怪异的连温友年这样跳脱的人也感觉到了诡异之处——完全跟屠夫瞧见了砧板上的待宰羔羊一般的眼神。 他回头看看薛寒云的体格……与羔羊完全两样啊! 温毓欣在旁掩嘴偷笑,猜这丫头是想将自己亲娘所授那些驭夫之术尽数用在薛寒云身上吧?内心不由小小的同情了一下这位薛公子。 船行一十七日,除了每日饭点,温氏与她们尚有几句寒喧,其余时间温氏便窝在自家舱房闭门不出。 到得第十八日终于靠岸,岸边前来接人的乃是柳明月大舅温时的长子温友政,年约二十七八,模样平常,瞧着极是和气。 家下仆人将行李搬上马车,万氏与温氏上了一辆马车,温毓欣与柳明月姐妹俩上了另一辆马车,其余众男几人分坐两辆马车,往慈安镇而去。 江北温家,世居慈安镇。 镇上以温家人居多,柳明月外祖父其实是温家嫡支长三房。温家嫡支三房占地面积阔大,长房居于主院,长二房长三房皆居于主院两旁相连的大宅,虽然当年的温老太爷过世之后三房已分家,便是宅子虽是祖宅,事实上也只是连在一起,却是各有出入的大门,自成一宅。 其余温家旁枝则在周围自建宅子,依附于嫡支而居,愈往外围房屋愈是狭小,家境也愈加贫寒。 温家世代出读书人,在江北算是大户人家,况嫡长房二房三房皆有人为官。原来的温老爷子三兄弟皆曾出仕,柳明月外祖父当年官至正三品的御史大夫,铁口钢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朝臣,后来温老太爷过世之后,他便一直丁忧在家,之后未曾谋起复,朝上少了他这样耿介的官员,不知道多少官员长松了口气。 长房大老爷则一生不曾出仕,只在父母膝前尽孝,又是一族之长。二老爷子为人却与温三老爷大有不同,为人圆滑世故,当年官至四品郡守,最后却丢官归家。 关于二老爷丢官归家的原因,长二房归结于温三老爷子得罪了位高权重者,带累了兄长被罢官,而长三房却认为是二老爷子当年为官不够清廉,二房三房多年这此事争执不下,两位老爷子反目成仇。 二老爷深恨三老爷,三老爷子却鄙视二老爷子为官品性,不堪为兄。 当年二老爷归家,还与温三老爷子,即柳明月的外祖父在祭祖之时大吵一架,兄弟俩互不相让,后来反目成仇,两房遂成水火之势,再不相容。 因此长二房与长三房两家虽然中间只隔着长房大院,相距不远,但这些年除了祭祖之时还可见一面之外,平日两房人相遇,皆视对方如空气,老死不相往来。 温毓欣虽在老宅生活时间不久,可是如今距老宅渐近,她便向柳明月提点一二,省得柳明月不知就里,惹出麻烦。 还未到祖宅,柳明月便内心惴惴。 听温毓欣的描述,自家外祖父当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想来极为固执。但听说这位老人对幺女,便是柳明月亲娘小温氏极为疼爱,其余二子一女皆不及也,她心中又暗自祈祷:希望外祖父爱屋及乌,对她也能像待她阿娘一般宽纵便好。 待得柳明月到得柳家长三房院里,亲自去了正院拜见了外祖父,只觉老人家除了胡子浓密了些,脸上表情呆板了一些,嗓门洪亮了些,也没有那么可怕。 温毓欣却心头打鼓,见柳明月全然无惧的盯着祖父瞧,又见祖父极是纳罕的露出个可称之为慈爱的笑容来,顿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温老爷子甚直还解了自己腰间一块金累丝嵌宝石春水白玉佩当作见面礼。 柳明月接了那块玉佩,却见得温老爷子神情明显有些微波动,她这大半年大概是观察薛寒云的面部表情太过细致,对着温老爷子那张面无更让脸,居然也让她瞧出了一二分变化来。 夏子清与薛寒云上前见礼,老爷子也只各赏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便是温友思温友年也各是一套文房四宝,得了老爷子一声赞扬,听说这已是极为难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断更是因为,昨天中午草站在自家洗手台前晕过去了,当时毫无防备,等醒过来才发现晕过去之后砸中了洗手台旁边卫生间的玻璃隔断门,家中无人。醒来之后躺在一堆碎玻璃上面,浑身细碎伤口极多,一身是血,脸上都是,真像从凶杀案现场逃回来的……脑袋后面磕了个大包,万幸不曾割着脖子上的动脉……不然,骚扰年,我就要与乃们说永别了…… 回头想想,不禁吓出一头冷汗。 我还有大把人生未曾过完,有幼女需要抚养,有文才开了个头填写,文下一群等着看连载的亲们……有父母需要奉养……有无数大纲还在腹中……还有许多美食美景不曾吃遍看遍……忽然觉得时间紧迫,需要我好好珍惜生命! 所以,草想告诉文下亲爱的们,爱惜自己的身体吧,太宅的就出去晒晒太阳,运动一下,常熬夜的就改变下生活方式,准时睡觉吧!……健康真的很重要!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爱你们的家人,爱护自己的身体。 PS:不小心买了防盗章节的亲,那只是个两百字的小章节,未来本文完结之后会改成小番外奉上,不会让大家白花钱的……对于从来不看章节提示直接就买的乃们,草都不知道说啥好了……章节提示很重要哇! 初见 第三十八 柳明月得了这样一个见面礼,温毓欣却只是两对小金锞子,大约是温老爷子回头一瞧,来的少男少女们,独温毓欣没有东西,这才让贴身老仆另拿的。 她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拿着玉佩与一众表兄表姐及薛寒云出了温老爷子的正院,便神色尴尬瞧着温毓欣。温毓欣笑着捏了把她粉润的脸蛋:“傻丫头,想什么呢?我们兄弟姐妹生下来,嫡出的各有一块祖父赏的玉佩……”只不过,不及这块玉佩珍贵。 柳明月听了此语,才放心将玉佩收了起来,往后院去见温老夫人及大舅母。听说今日长房有事来请,她大舅温时此刻还在族中未回。 到得内堂,但见夏温氏偎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而万氏却与另一位富态的中年妇人在老妇下首坐着,她便猜测这老妇乃是她外祖母。 温母自这些少年男女进得内堂,她起先揽着夏温氏的手也松开了,双目直往这些少年男女身上打转,眼眶儿已经有些红了。 待得众人行过礼之后,她边向着两个女孩儿招招手,令她们上前,一边拉着一个,但目光却大多在柳明月身上,瞧着她,目中泪水簌簌而流,嘴唇哆嗦几下,见得那张眉眼颇似幺女的小脸,一把将柳明月揽在怀里,放声大哭…… 柳明月早不记得其母,只是被老人发自肺腑的悲意感染,不觉间亦滴下泪来,还是旁边二媳一女苦苦相劝,温母方才止了哭声,一手拉着一个孙女儿,又指着温时的妻子林氏道:“这是你大舅母。” 温毓欣与柳明月各向林氏行了一礼,林氏将腕上一对极品羊脂玉镯除下,顺手便套到了柳明月腕上:“舅母这双镯子当年还是出嫁的时候我娘给的,虽然成色不咋样,好歹是传下来的,月丫头可别嫌弃。” 柳明月注目去瞧,这玉镯成色分明极好极为难得,这位大舅母纯属自谦,慌的她连忙要往下扯:“这般贵重的东西,月儿万不敢受,还望大舅母收回。” 温母笑道:“你大舅母好东西还多着呢,月儿千万别推,赶明儿多去几回她房里,她又极喜欢女孩儿,保不齐哄的她高兴了,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万氏也在一旁凑趣,柳明月只得收了,又再次郑重道谢。 温母与林氏瞧着,她小小年纪,礼数竟然一点不错,人又生的好,笑容甜美,竟然是越瞧越爱。温母拉了她在怀里,心里一时里甜来一时里酸,思及幼女,忙又转头去拭泪,众人皆作不曾瞧见老太太伤感之意,只拿别话来逗趣,才让她又露出欢容来。 其余少年见过了温母与林氏,各得了见面礼,便被温友政带着去前院。 反是两个女孩儿,被温母拉着一边坐了一个,连夏温氏也靠后了。 夏温氏坐在林氏身旁,酸溜溜道:“阿娘见到月丫头,眼里便连我家清哥儿也瞧不见了,偏心真是偏的厉害。” 她自小到大总觉母亲待自己不公,对幼妹更为疼爱,如今柳明月来了,夏子清也是初次来到外祖家,其待遇却天壤之别。 温母听到她这话,只有心内暗自叹息一声:原以为这个女儿嫁出去这许多年,定然已经有了长进,哪知道连这件小事还要计较。 温氏这话又勾起了温母内心悲戚,不及林氏与万氏转圜,温母已啐了一口:“清哥儿父母双全,又有你这般替他筹谋周全的阿娘,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过是想到月丫头小小年纪丧母,心里怜你妹妹这点子骨血,便是欣丫头都不曾同妹妹计较,你一个做姨母的,有何可计较的?” 温氏多年不曾见回娘家,如今被她这样当面啐了一口,又当着小辈与嫂子弟妹,当下面上便挂不住,眼圈都红了,抬头又瞧见柳明月的贴身大丫环手里捧着的玉佩极为眼熟,细一分辨,竟然是温老爷子贴身几十年的老物件儿,更觉悲郁。 “阿爹的玉佩怎的在那丫头的手里?” 温母去瞧时,又禁不住泪湿眼眶。“当年你妹妹年纪小时,数次缠着你阿爹,想要这块玉佩,结果你阿爹未曾答应,如今你阿爹将这块玉佩给了月丫头,就当补偿了当年那点子遗憾,难道这么件东西你也要争不成?” 柳明月方知,原来这块玉佩,还有这样一段渊缘。 晚间温时回来,林氏吩咐厨房置办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席间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见得薛寒云人品尤其出色,又稳重可靠,与尚带一丝稚气,凡事唯母命是从的夏子清两相比较,高下立分,温母当下便犹疑了起来。 知女莫若母,若说多年未见,温氏信里言词恳恳,多是对柳明月的拳拳关怀之意,但今日初见,温母便直觉柳明月对这位大姨母并不亲近,反不及待万氏亲近。 柳明月与温氏多年在京相处,小丫头尚不能与温氏亲近,温母从来不相信,自己的长女会是以德抱怨的人。 待得宴散,万氏便去侍候温母,林氏早为来客准备了房间。 夏温氏嫁的早,她未嫁前的院子如今住着温时的长子温友政一家子,一妻一妾二子。 温时只有二子是嫡出,次子温友昌二十四岁,却至今不肯成亲,只成年累月在外游学,这会儿都不知到了何处,上次接到他的信还是半年前。温时倒还有一个庶女温毓琼,乃是妾氏洪氏所生,一直被林氏带在身边教养,现年一十三岁,规矩礼数半步不错,可惜柳明月散漫惯了,打心里没办法喜欢这位小表妹,也只在席间寒喧一二。 温毓琼住在林氏院子旁边的小跨院,哪怕她是长房的唯一女儿,柳温氏未嫁前的大院子空着,也未曾获准搬进去住。 因此林氏为夏温氏另备了客院。夏温氏又不放心夏子清住在外院,夏家母子便同住一院。林氏贴心,便安排了柳明月住在柳温时未嫁前的院子里,柳明月独自一人住了一个大院子,她又嫌寂寞,拉了温毓欣过去陪同。 温毓欣自小到大一直跟着温昀在任上,来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也是一直同父母一个院子,能够脱离万氏的视线,与柳明月同住一处,自然万分乐意。 温友思兄弟俩便陪同薛寒云住在外院。 林氏安排妥当,万氏见无事能令她操心,便扶着温母回房,又亲手服侍她洗漱,温母推辞,只淡淡道:“你这一路辛苦了,叫你来只是想问问,柳厚对月丫头的婚事,做何打算?” 万氏心头打鼓,只当她这位婆母今日要责她办事不力,满面愧意道:“阿娘息怒,妹夫确实已经收到了信,只是……只是媳妇瞧着,月丫头并不适合在夏家生活……” 她偷偷抬眼去瞧温母神色,温母依旧神色淡淡,却道:“自古婚嫁,哪里有适合不适合的?只有适应一说,哪个女子嫁入婆家,不是得适应婆家的生活?”显见得是不悦了。 万氏壮着胆子辩解:“阿娘未曾见过妹夫宠爱月丫头的神色,他又位高权重,哪里能容得女儿受一丝丝委屈?两家即使结了亲,万一将来大姐要教导媳妇……被妹夫知道了,两家要是生了嫌隙该如何?” 夏温氏那样的性子,不管多亲的外甥女进了门当儿媳,哪里会不受委屈? 当着温氏亲娘,万氏自然不好说温氏的坏话,可是总该教温母知道知道柳相对这独女的情份。 温母似有不信:“……月丫头不过是个女孩子啊……”哪有女孩子出嫁了不受委屈的? 万氏苦笑:“阿娘未曾亲眼瞧见过妹夫如何疼爱月丫头的,儿媳冷眼瞧着,连朝中大事都及不上月丫头的事情,这女儿便似他的眼珠子似的,便是儿子也没这般宠法的。当年……妹妹过世,儿媳曾亲往京城奔丧,想来阿娘也听过,那些日子月丫头都是在妹夫怀里睡着的。我们原都当这只是因为妹妹一时之丧,哪知今年我住在柳家别院,从老仆嘴里才听说,月丫头几乎就是在妹夫膝上坐着长大的……” 温母沉默。 万氏见她似意动,忙又往里添柴:“阿娘不知,夏姐夫家中姬妾成群,后院庶子庶女不知道有多少。但儿媳却听得柳家老仆曾说,柳妹夫当年房里只有妹妹一个妇人,连个通房丫头也无,不然岂止只有月丫头这点子骨血?柳妹夫自己尚不肯移情,妹妹过世这许多年,他位高权重,想续娶什么样的名门闺秀不成?家中又无嫡子,唯有一名嫡女,也碍不着什么事,何苦苦熬?说到底,不过是怕月丫头受委屈而已。又哪里肯让女儿嫁进这样人家?” 言下未尽之意乃是:夏子清唯母之命是从,将来恐怕又是夏监丞第二,柳相岂能想不到这点? 温母并未因着万氏这些委婉的话而动怒,只疲累的挥挥手,“你且回去歇息罢,容我再想想。” 万氏悄悄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柳明月却不知万氏今晚为着捍卫她的幸福而努力游说过温母,第二日早起梳洗,温母的贴身丫头绿俏便送来了两套头面,一套纯银头面,一套珍珠头面,皆是适合少女戴的。 她吩咐夏惠将那套珍珠头面替她戴起来,温毓欣便戴了那套纯银头面,一对女孩儿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温母房里请安。 庆贺 三十九章 温家三房孙子辈高中,回乡祭祖,又因三房外孙女,相国府独女及相爷养子同行,另有外孙夏子清同中进士,三房一时风光无两。 温昀在云乡任郡守,二子高中祭祖便由温时带领,温三老子万事撒开手,只跟着温大老爷子身边转悠,被温二老爷子一顿嘲讽。 “不过就是出了几个会读书的崽子,有何可得意之处?用得着将你那张脸在阿兄面前晃的人头晕?就算会读书,将来也得会做官,这会显摆什么?” 温大老爷子本来为多年兄弟失和而伤神不已,只是自好几年前老二老三大打一架之后,多年以来老兄弟俩都禀承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理念,无论嘴皮子官司打的多激烈,再无肢体冲突。今日气氛这般良好,他也懒的再管,装聋作哑,只当未听见。 “你要会做官,就不会被罢官了,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罢!”温三老爷子本来面色便生的黑些,经过温二老爷子的刺激,更显黝黑。 温二老爷子跳起来捋袖子:“你这种连做人都不会,眼里没有大小的,还配提做官?今儿先让我教训教训再说!” 底下一排静默的小辈,分别是时字辈友字辈,皆垂头而立。 早些年二老爷子挽袖子,三老爷子也跳起来挽袖子,下面小辈还会扑上去拦着,二房三房当着自己的亲爹,为了以示没有站错队,还会攻击一番对方的短处,比如旧年有过什么不好听的传闻什么的。不过这种事情做多了,每年的祭祖乱纷纷一团,都快赶上镇子上集日的热闹了。 但今年温家三房高中两名进士,其中一名还是榜眼,这实在是阖族荣耀,温友思温友年兄弟俩自觉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再跟着祖父胡闹,传出去极不好听,万一传到了御史耳中,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便一径沉默。 温时审时度势,他又不是个爆炭性子,早厌了二房与三房多年积怨,也只袖手旁观。 二房子侄后辈也有读书的,也有不顾二老爷子严令经商的,举人倒有两名,还是三老爷子嫡孙,但是进士还未有一人,想到以后还要与三房攀上关系,若能得三房提携,自然前程无量。 榜眼温友思自不必说,身为同族兄弟,血脉关系又这般亲,还有温时这位四品郡守,两房若真交好,真要求到他们门上,想来他们父子俩也没办法推脱。 更何况,三房身后还有一位贵婿,如今贵为相国,何苦又要得罪这一位? 因此眼瞧着二老爷子如往常一般见到三老爷子跳起来,二房一门子孙辈却无一人出头嚷嚷,便形成了如今这般诡异的局面。 温二老爷子挽袖子半日,温三老爷子也跳起来应战,老兄弟二人隔着五步远叫骂咆哮,都等着子孙辈扑上前来添此架火,最后在大老爷子的横眉怒目之中悻悻而归,结果换来一室装聋作哑,老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僵在了那里。 温大老爷子见得再不给俩兄弟一把梯子,他们这两张老脸快没地儿放了,遂咳嗽一声:“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把肝气出毛病来?还当着祖宗牌位跟兄弟子侄辈儿,也不怕丢脸?” 今日祭祖乃是大事,除了嫡长房,还有温家旁支前来,与温老爷子一辈的也有两三位,其余便是子侄辈,他们本来便不是嫡支,只是依附嫡支而居,家境又平常,这种大日子也只是前来应应景而已,哪里敢在两位嫡长房老爷子发火的时候劝阻? 如今听得族长口风,有意给两兄弟搭梯子,连忙上前去,各有人挽了温二老爷子与温三老爷子:“二哥三哥这是急等喝酒,大哥快吩咐摆酒庆贺吧?!我们都等不急喝思哥儿年哥儿这顿喜酒了……” 温二老爷子与温三老爷子互瞪了一眼,才追随在温大老爷子身后往祠堂外面而行。 温家祠堂便建在长房大院,占了整整一个院子,阔朗肃穆,平时唯有老仆打扫,逢年过节或者遇上喜事,方热闹一番。 长房大院今日早摆了酒,宴请族中众人。后院,则是各房女眷们齐聚。 温母带着夏温氏及二媳三名孙女儿前来,温家其余眷属对温毓欣依稀有些印象,她随父在外多年,偶尔回乡,四品高官家的嫡长女,在温氏一族之中身份也极高,遂引的长辈们夸了又夸,阖族同辈姐妹纷纷上前道喜。 今日宴席乃是为了庆贺她两位兄长高中,自然也要贺她。 有了高官之父,前途光明的两位兄长,将来她的婚途比之族中所有姐妹都要高出太多,怎不令人艳羡? 另一位,便是三房的外孙女儿柳明月,这位柳相的独女。 众人只道她从京里来,又是权贵之家高门宦女,定然难以亲近,便也只是客气问好。长房二房的太太奶奶们见她容貌生的极好,偏打扮与欣姐儿一般,在三老太太的指点之下与长辈行礼,各人出手俱都十分大方,不多时便收了许多表礼。 偏她笑容甜美,又极知礼,只引的温氏长房二房太太奶奶们都交口称赞。 座中唯有夏温氏,她夫君虽是六品国子监丞,但是身居京中,比任职地方的又高出半级,况国子监是个清贵地儿,她在京中应酬多年,又极有官夫人的气派,便有几分瞧不上江北这些同辈奶奶们,因此别人问起京中事来,也只是矜贵的吐露一二,完全没有长聊的打算。 反是柳明月,先时温氏族中姐妹都当她是高门千金,极难亲近,待见得她被温毓欣拉着手作弄,高兴起来,这位堂姐都敢捏她粉润的脸蛋儿,便都生出了亲近之心。 一时之间,长房的温毓珠,温毓琦,温毓珍,二房的温毓芸,温毓荷,还有旁枝的温毓菲,温毓桂,温毓瑛等等,十几名女孩儿齐聚在一起,又有亲戚家的六七名女孩儿,一时间笑声不断。 嫡支的女孩儿们之中,尤以长房温毓珠为首,颇得其余几名女孩儿的信服。今日新添了温毓欣,温毓欣又与柳明月形影不离,众人行动间便颇看顾这两位,其余的旁枝温家女子,平日追随嫡长房惯了的,连那些亲戚家的女子也是前来依附投奔的,对长房这些嫡女莫不小心随侍。 温毓珠见温毓琼紧跟在温毓欣身边默不作声,便道:“琼姐儿,政大嫂子这几日可出了院子?她还答应了我要帮我绘花样子呢。” 温毓琼柔声道:“文哥儿武哥儿这些日子还未好,只听说已经出完了,不过院子封着,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让进,大约也快好了。” 原来温毓珠说的政大嫂子便是温友政之妻颜氏,文哥儿武哥儿便是她的一对双生儿子,现年五岁,前些日子开始出痘,那院子便封了,不容人进出,唯有送饭的丫头与大夫可进,这些日子颜氏便与温友政的小妾红柳一起守着两名哥儿。 温母虽然记挂两位重孙,但听说孩子已经出完了痘,体温也降了下来,不再发高热,这些日子只在休养,要日夜守着,又不能见风,恐留了疤,遂安心许多。 只是柳明月与温毓欣初来,竟然不曾见过这位大嫂子。 内中有一位小姐乃是温毓珠母亲娘家的隔房内侄女,名唤何秀莲的,现年一十六岁了,还未订亲,听说是家中窘迫,其母便将她送进了温家长房来做客,这一做客便是多年。 温家长房富裕,也不却这一口吃食,便是温毓珠其母也性子宽厚,待这位内侄女也还不错,只是不曾为她张罗亲事,那女孩儿虽然居大宅,但寄人篱下,每日心中也是忧愁不已。 她身边的那丫环乃是当年要进温家之时,其母拿出嫁妆咬牙替女儿买下来的,为着怕女儿在温家没有一个贴心人。那丫环名唤小芬,年纪比这位小姐还要大上一两岁,主仆两个往日只陪着温毓珠,但温毓珠近日已经订亲,她这次问颜氏要的花样子,便是要往嫁妆之上绣的。 何秀莲这些日子只愁温毓珠要是出嫁了,长房别的小姐都是旁人所生,到时候这位堂姑母将她送回家去,也不知道她要落入何种境地? 小芬见得温毓欣与柳明月,便撺掇着何秀莲好生巴结这两位。这两位不拘其中哪一位,只要能帮她说句话,或者替她设想一二,说不定她的终身便有着落了。 因此今日何秀莲便格外殷勤的奉承柳明月与温毓欣,又带着十分的艳羡:“我这样的人,也没福气去瞧一瞧京城的样子。欣姐儿与柳妹妹皆从京中而来,不如讲一讲京中风物,好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温毓珠见她奉承巴结的样子,心内不喜,故只拉着温毓琼说话儿,冷眼旁观。 柳明月长年在京中生活,对江北水乡的生活反倒好奇,嘻嘻笑道:“我瞧着京中还不及江北有趣儿呢。我瞧着你们出门,各家都有舟子,可随意坐着船去看风景,昨儿我还看到外翁家后门口有人撑着一船的瓜果鲜蔬来卖呢……” 温毓珠见这位相爷独女对江北并无一丝不豫,且还有几分喜爱之意,唇边笑意渐浓:“柳妹妹若是喜欢坐船,改日姐姐请你与欣姐儿坐船出去玩。” 柳明月拍手称好,温毓欣骇笑:“这丫头坐了大半月的船,居然还未坐厌?” 何秀莲原是想招得柳明月多说说话,好借此拉近彼此的关系。倘若一般富贵人家,你赞她家富贵,她也许会忍不住炫耀起来,到得那时,她再多赞几句,不怕她不会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偏柳明月只觉京中生活十分平常,并无可讲之处。况她交好的那些女子,何秀莲一个也不识,又与她只是初见,实没必要讲起,倒也并非故意冷落。 何秀莲好端端一番心思,竟然白瞎。 温毓珍乃是长房嫡次子温昉的女儿,最是活泼大胆,直接嚷嚷:“大姐姐既说清欣姐姐与柳妹妹去坐船,今日天气这般的好,不如我们禀了长辈,坐船去玩?” 她极得祖父母喜爱,当下便跑去请示温老太太,得了她的允准,又有一帮撑船的婆子丫环护着,几人分乘两只小船,从长房后门而出,沿着河道缓缓而行。 慈安镇中河道密布,温氏当年建祖宅,前门可容马车而行,后门却留着水道,可容舟辑而行。 一行少女坐着舟子出了温家老宅水道,渐往水势开朗处而去,眼瞧着身后不紧不慢又跟上来的小舟,船头站着数名少年,皆是容貌俊杰之辈,引的船上少女皆叽叽喳喳,议论不止。 柳明月被温毓欣扯着往船尾去瞧,顿时欢呼:“是寒云哥哥与表哥他们……”起身向着那小舟上的人招手。 自进了温家三房后院,这些日子她都未曾瞧见过薛寒云,心里十分记挂。 温毓欣也笑嗔道:“大哥二哥也真是的,今儿明明是为了庆贺他们高中,他们不在席间陪着长辈,却跑来河里胡闹,也不知道回去阿翁会不会责怪?” 温毓珠倒还罢了,已经订亲,何秀莲却瞧的眼都直了。 何氏自她进了温家,便谨守门户,生怕这位堂侄女在自己身边出错,无法交待,因此这几年何秀莲虽然在温家吃穿皆十分的好,比之自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但却全无自由,多时在内院,哪知道今日能有机会见到这么些俊杰少年? 落水 四十章 长房前院酒席之上,只因温友思温友年及薛夏四人被同辈纷纷涌上来灌酒,薛寒云还好,酒量甚为不错,但夏子清早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温友思温友年也有了四五分酒意。温友年见势不妙,毫无义气的丢下温友政应酬,与另三位找借口尿遁,陆续离席。 前院人太多,四人都朝着后院而行,温友年小时候没少在长房大院淘气,便带着三人从后门乘舟,才进了河道便瞧见前面两只舟子。 薛寒云这几日也未曾有机会见到柳明月,心下正自懊恼,到了江北,反不及在京中便宜,连柳明月也不能轻易见着,抬头就瞧见小丫头站在船尾朝他招手。 他唇边笑意渐深,许是也有了一二分酒气,情绪比平日外露,夏子清瞧着那笑意极是刺眼,反是温友年禁不住取笑:“再笑,小心从船上掉下去!” 正说着,前面的舟子到了一处三岔水道,船身正行进之中,却斜刺里猛然冲出了一艘比温家舟子大了许多的船,那船行进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砰的撞上了柳明月坐着的那舟。 只是眨眼间事,但瞧在薛寒云眼中,便极为吓人。 两船相撞,小舟被撞的几乎要靠岸,船舱里坐着的诸位女孩儿都齐齐娇呼,但船尾立着的几人,柳明月与温毓欣本来便互相牵着对方,危机时刻,温毓欣一把拉住了柳明月,二人齐齐朝后跌去,却听得扑通一声,原来站在柳明月身旁的何秀莲便落了水。 ——原是她瞧着后面船上的男子呆住了,毫无防备,船身巨震,脚下一滑便落了下去。 她落进水里的那一霎,瞥见对面船上那伟岸男子神色大变,显然极为担心,心头正自涌上一丝欣喜,便见身后那船速度极快驶来,两船还未靠近,那男子便身形拨起,跃到了女孩儿这船上。 何秀莲这些年虽然住在温家,但她家门前却有条小河,小时候也随着小子们在河中学过游水,虽然经年不曾下河,到底旧技未曾生疏,因此上只是充满期待的半浮在水上,做出挣扎的姿势来,等着那伟岸男子来救。 哪知道那男子跃上对面的船,将柳明月拉起来,上下左右瞧个不停,浑似掉下河的便是那位相府小姐一般。 紧接着,船上便跃下两名婆子,将何秀莲救上船去。 她浑身湿透,身上曲线毕露,在婆子们的半扶半抱之下上了船,小芬早从船舱里寻了一块厚厚的披帛上前,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从头到脚,那上船的男子不曾分出一丝一毫的目光给她。 何透莲暗自心伤。 对面撞了人的船上,有人高喊:“挡着道儿了!”此船之中也有人正愤愤盯着那船,忽见从舱中走出一容貌瑰美的少年,年纪瞧着尚小,约有十四五岁,但气势高傲矜贵,决非凡常百姓。 本来这船上坐着一众的女孩儿,又都受了惊,各自对撞上来的那船上之人充满了憎恶之感,哪知道对面船上却有这般少年,众少女顿时怔然,连被小芬拥着往舱中而去的何透莲都扭头去瞧,一瞧之下又是一怔。 她囿居于温宅数年,极少有机会出门,哪知道今日不过出门一会,便遇到好些容貌俊美的少年,其中佼佼者尤以对面船上的少年为最。 那少年便如明珠一般,容貌已是夺人,气韵更是高贵,这般理直气壮毫无歉疚之意的喊着让路,便是被撞下河道的何秀莲也瞬时有种很想原谅他的感觉……虽然对方并无问候她安危的打算。 可惜此船上立着的唯一男性不肯对这种错误视而不见,他厉声喝道:“撞了人不肯道歉,今日休想离开!” 那少年昂首,一脸藐视:“不想让小爷走,难道还想留下小爷不成?”回头朝着身后小厮喝道:“扔银子过去……这些刁民不过是想讹些银子罢了!” 少年身后立着的小厮探头探脑朝着对面船上瞧了一眼,见对面船上立着的少年毫无惧意,很想奉劝对方一句息事宁人,但见对方毫不罢休的眼神,他便探手入怀,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扔了过去。 对方接了荷包随手扔在船上,仍是固执重复:“道歉!不道歉休想离开!” 少年大怒,朝着船舱内大喊:“阿三你醉死在舱内了?还不快出来?” 船舱内并无一点动静,有小厮探头探脑掀了舱上帘子出来回禀:“三……三爷喝醉了……” 少年冷哼一声:“敢是遇上挡道的,他不敢回应,便躲在舱中装死罢?”又朝着被撞的船上招手:“小子,你要不是怕小爷,便来小爷船上过几招,要是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 他后半句未说完,柳明月便察觉扶着自己的薛寒云要往对面船上过去理论,她虽深知薛寒云之能,但却不知对面船上的少年本领如何,拉住了薛寒云不肯让他过去。 她们才来江北,人生地不熟,总不能让薛寒云为了这事吃亏。 “寒云哥哥,万一对面船上有埋伏如何是好?” 薛寒云拉开她的手,温言安慰:“不打紧,就算有一船的人,也不能由着这小子撒野,撞了人还如此嚣张!”纵身便朝着对面船上少年扑了过去。 此船上的少女原本便想着如何了局,有那胆小的已经想着让撑船的婆子让道,也有向来气焰足的,譬如长房的温毓珠,温毓珍,两个一人居长,一人居小,都颇得家中长辈宠爱,哪里容得这不认识的少年在此撒野,立时鼓动柳明月:“月儿妹妹别怕,就让薛公子教训教训这小子!” 她们早听三房来的少年一位是夏家表兄,乃是个只知读书的主儿,另一位却是柳相的养子,乃是武官之后,文武双全,见得他待柳明月这般关切,又听柳明月叫他“寒云哥哥”,便知此人乃是薛寒云。 对面船上,此刻却打了起来。两名少年在船上打的难分难解。那少年腰间有剑,但与薛寒云对打,见他赤手空拳,那少年生性高傲,便也不肯用剑,二人拳来脚往,只瞧的一众少女早忘了被撞之事,便如水中搭了个戏台一般,瞧着打斗的二人议论不止。 这个说薛寒云武艺高超,另外一个又夸那少年风姿翩然,无人能及,一时之间,两船之上都是乱纷纷。 打斗了足有一盏茶功夫,薛寒云卖了个空子,觑着那少年上当,他飞起一脚,将那少年踢下河去。此船上的小厮顿时大喊:“快来人啊!快来人!” 船上一众小厮扑通扑通跳下去四五个,却都在水里挣扎,原来他们都与这少年一般,全都不会水,只知在水中挣扎,只因小主子落了水,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跳了下去。 撑船的船户见此,便跳了下去救人。舱中忽窜出来一名年轻男子,见那少年不见了,又往河里一瞧,面上顿时显出一种扭曲的表情来,既快意又忧心,让人怀疑他这是到底想让少年吃点苦头还是担心这少年的安危? 温友思他们乘坐的船此刻静静泊在柳明月她们乘的船尾,几人正盯着河道瞧,见得这年轻男子,兄弟二人相视一眼:“这是……二哥?” 不用他俩再猜,少女们坐的船上,温毓珠温毓琦及温毓珍已经大叫:“昌哥哥……昌哥哥……” 原来此人正是温时在外游学的次子温友昌,原本准备过门而不入,正躲在舱中装死,又想起同行的这少年不会水,怕出了意外,这才跑出来瞧一瞧,哪知道一瞧之下便被众兄弟姐妹撞破。 温友昌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温友思温友年兄弟俩都十分高兴,站在船头招呼:“二哥几时回来的?怎的也不回家?昨儿阿翁还提起二哥呢,道二哥是我们四兄弟里最聪明的一个……” 果不其然,温友昌闻听此语,如口吞黄莲,面上神色愈加痛苦。 温友年却听说,这位二哥虽天性聪慧,但是十分厌烦读书科举,平生只爱杂学旁收,因此虽说名义上是在外游学,但到底他在外做些什么,家中其实是一概不知的。 温友年想到此刻还在席间苦撑的温友政,只觉他太不够兄弟,当下朝着薛寒云大喊:“薛兄弟,抓住了他别让他再跑了!” 那船户已将少年救上岸来,此刻少年也成了个落汤鸡,也许是输了这一架,竟然温顺不少,只在嘴里叨叨:“等小爷在陆地再与你打一架定输赢……”听得温友年此语,双眸圆瞪,大骇:“阿三你别是欠了这些人钱罢?要是数量太大,别想我替你还啊!” 温友昌苦笑:“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少年回头看着这些少年男女,目瞪口呆:“你娘真能生!” 温友思温友年与温家众女孩儿们顿时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 此次出行,最终被迫中止。 温友思温友年押着温友昌往长房而去,替换还在苦撑的温友政,夏子清薛寒云便带着那少年往三房而去。 其余的女孩儿们不甘心好好一次出游的机会被浪费,依旧按原路而行。惟何秀莲在舱中换了衣裙,再出来之时,那帮少年已经结伴回去,惆然不已。 默许 四十一章   温友昌此次出游,前面俱还顺利。他是在外游荡惯了的,每日看山看水,有时候会偶遇同道中人,相伴同行一段,再分道扬镳,不亦乐乎。      只是到了蜀中,不知怎的便招惹了司马瑜,引的他一路相随,最后与自己同行了数月。      与薛寒云在船上打了一架的少年,便是蜀王世子司马瑜,当今太子司马策的堂弟。其余蜀王与当圣上乃是异母兄弟,膝下唯此一子。      司马瑜瞧着年约十四五,但其实他个头高,如今也不过十三岁。蜀王有心教他出门历练,蜀王妃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都没能阻止蜀王的意愿。蜀王妃唯有多多给儿子带银子。      温友昌不知自己为何招惹上了司马瑜,可司马瑜却知自己为何要缠上温友昌。      司马瑜被蜀王撵出蜀王府历练,带着数位小厮只在芙蓉城内游走,不过半月,银子便流水似的淌了出去。蜀王听闻下人来报,司马瑜花了不少的银子,至今却仍未离开芙蓉城,正恨的牙痒,双听得下人来报,世子跟着一位书生走了。      蜀王顿时一怔,又眉开眼笑。      温友昌万料不到,他与司马瑜的结缘,只是因着他当时身上银子不趁手,又瞧中了一幅画,便拿出十二万分的磨缠劲头,只缠的店家在原价上降了一倍有余的银子,才得手了。      彼时司马瑜便站在一旁瞧的兴致盎然。      他是王府世子,自小锦衣玉食,从不曾操心银钱之事。但此次不同,王妃虽然一次替他带足了银子,但他习惯了精致的生活,银子便格外不禁花。      他在芙蓉城中转悠,只是想寻个瞧起来老练的游历之人,一瞧温友昌这般熟练的砍价,便猜他是常年在外的学子。又跟了温友昌两日,见得他要离开芙蓉城,这才现身缠了上去。      这一缠就是数月,从年初到了现在,跟着温友昌跑了许多地方,见识了许多人,银子……也遂他所愿的省了下来。      温友昌被兄弟们押着进了长房,司马瑜在船上换了干净衣服,又随夏子清与薛寒云去了三房。      三房此刻只留了些守宅的老仆,其余主人家皆去了长房赴宴,幸亏温友昌将他的小厮留了下来,那小厮便带着司马瑜去了温友昌的院子。      林氏常年记挂这个儿子,因此温友昌的院子平日打扫的也极为干净,进门便能住人。司马瑜进了温友昌的屋子,将他房里一顿乱翻,那小厮早见识过这位小爷的唯我独尊,对他无可奈何,便随他而去。      司马瑜翻了一气,见温友昌房里有许多各地风俗志,更有不少他自己提笔所写的民俗,便细细看来,想着在此间待腻了,拐了他去别的地方再玩。      温友昌回来的消息传到长房后院女眷处,不独林氏,便是温母也十分高兴。      柳明月与温毓欣她们一帮小姐妹今日乘船在河道行进不多久,便入了湖。      本地河道密布,但慈安镇后面却有好大一面湖,绿波如镜,湖中碧荷盛开,有采莲女撑着小舟采摘莲蓬。她们的舟子行过,伸手便可攫到湖中荷花,远如清风送歌,十分惬意。      柳明月靠着船舷闭目,只觉心旷神怡,连温毓欣也静靠在她身上,享受这难得的安暇。      船上的少女有的猜拳行令,喝些果子酒,有的也似柳明月这般闲闲坐在一旁,吃些瓜儿果儿,或者看水看花。      何秀莲从舱里出来,蹭到了柳明月身边,低低道:“多谢柳妹妹那位兄长替我讨公道!”      柳明月见她螓首低垂,露出白嫩的颈子来,心中便不喜,想起万氏说过的,有一种女子,单会以自身的可怜博取别人的同情,进而踩着别人上位。      个中高手,当属沈琦叶。      这位何家姑娘,她瞧着也有类似的感觉,便不甚热络,淡淡道:“寒云哥哥只是见不得我受惊吓罢了!”与旁人有无落水并无关联。      何秀莲顿时一张俏脸涨的通红,眼圈儿也要红了,当下声音更低:“秀莲知道并非因着自己,才令府上公子出手,只是我并非不知恩的人,若有机会,定然要当面谢过柳妹妹的兄长才好!”      “何姐姐不必如此,寒云哥哥恐怕连何姐姐什么模样也未瞧清,你贸然去谢他,只怕会令自己难堪。”这何秀莲一双眼睛虽然透着万分委屈,但柳明月分明觉得她不达目的不罢休,想到薛寒云应有的正常举动,她不由甚为期待,又忍不住又改了主意:“你若真心想谢寒云哥哥,改日找机会我带你去谢她。”      何秀莲双颊嫣红,一脸感激:“多谢柳妹妹!”      连她身旁的小芬也大松了一口气。      温友昌归家的当日,长房宴罢,女孩儿们也从外面玩了回来,三房人归家之后,温友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批判。      温三老爷子本来对他就寄予厚望,哪知道他不肯读书不说,还常年游历不回家,老爷子今日又多喝了些酒,在席间与二老爷子又大吵了一架,回来这股怒火便尽数发泄到了温友昌身上。      骂的兴起,拿起桌上一个磨了不少墨的砚台便砸了过去……温友昌倒未受伤,只是一身上好的月牙白袍子被污了。      温家其余三兄弟暗中幸灾乐祸,在旁煽风点火,最后结束于老爷子一个“滚!”字,听在温友昌耳中,不啻天籁。      这还不算完,他回房换了衣服,还要去后院接受从多女性的批评。见得自己房里被司马瑜已经快翻腾成猪窝了,又拿这位小爷毫无办法……一个死皮赖脸缠上来的无赖,又身份高贵,他是离了芙蓉城之后才知道了司马瑜的身份,倍觉头疼。      好在后院的女性们温和许多,除了温母假意训斥几句,林氏掉了几滴眼泪,相对来说手段便极为和平,又见过了经年未见的大姑夏温氏,大妹温毓欣,更有表妹柳明月这位素未谋面的小表妹,受到了众人热烈的欢迎,温友昌觉得足慰他这颗被兄弟们一顿烈酒灌下去,又被老爷子疾言厉色训斥,饱受摧残的心。      司马瑜被请了来,见过了温家后院这些长辈。他在蜀地虽然无法无天,除了蜀王与王妃再无人能辖制得了,但待蜀王妃却至孝,最能哄的蜀王妃开心,此刻拿出哄蜀王妃开心的本事来,只哄的温母与林氏万氏开怀不已。      特别是林氏,见得儿子的这位朋友生的极好,容貌比之女孩儿都要高出一筹,又嘴甜如蜜,更是心生喜爱,便是温毓琼这样的小姑娘瞧见了司马瑜,也不觉红透了小脸。      唯柳明月与温毓欣在船上差点落水,对司马瑜还有几分介怀,倒不曾被他这番作派迷惑,神色淡淡不见波动。      司马瑜来到温家老宅之后不久,温老爷子闻听他武艺不错,便心中一动。      老爷子这些日子时不时考较众少年学问,见得薛寒云并未被难住,有些连温友思都答的不如他,面上虽然仍旧板着,可是心里却止不住赞赏之意。      又与温友思打听了一番,听得他文武双全,师从林清嘉与罗老将军,再瞧自己的外孙夏子清,二人乃是燕雀与鸿鹄之别,哪怕他处在柳厚的位置考虑,也会选薛寒云而弃夏子清。      如今听得司马瑜身怀武艺,温家自来皆是读书人,考校学问不在话下,但武功却是隔行如隔山,来了这样一位,到底是块试金石,当下便要二人比试一番。      司马瑜年少好强,船上一番比拼,被薛寒云踢下水去,心内犹自愤愤,如今得着机会,自然不肯错失,当下便摩拳擦掌要再与薛寒云比试一番。      他在蜀地虽为世子,但蜀王教养极为严苛,请的武师皆是整个蜀地最好的,司马瑜天份极高,人又勤勉,在整个蜀地都难逢敌手,哪知道一到了江北便吃了亏,当下卯起全力与薛寒云比拼。      薛寒云心内也甚是惊讶:这位世子殿下虽然年纪尚小,但能练到这种程度,便是他亦不敢小瞧,若非因着年龄差距,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他既这般想,当下便打叠起十二分精神与司马瑜在场中打斗,温老爷子带着子孙们在一旁观战。      他们皆是文人,瞧不出场中谁胜谁颓,但场中二人皆视对方为生平罕有的敌手,打的浑然忘我。      ——这场比拼,最终以薛寒云胜为结局。      可惜自此之后,司马瑜便将温友昌丢到了脑后,整日缠着薛寒云要比试切磋,连柳明月来前院寻薛寒云,也被他翻白眼。      柳明月初来之时,温母只带着她们姐妹在后院,她偶尔走到二门处要去前院找薛寒云,都被二门上的婆子拦着。结果等司马瑜与薛寒云比试过之后,整个温家便任她畅通无阻的行走了。      也不知道是温母还是温老父子的默认,反正她现在自由进出前院,那些守门的婆子也似未曾瞧见,便是温母与温老爷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一不快的便是夏温氏。      但她在温母面前提了几次,都被温母拿话岔开,不肯再提夏柳两家的婚事,心内极为不豫,也只得按下。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泪奔奔……十二点放上来…… 43、认同 ... 四十二章 温友思与温友年祭祖之后,因请的假还有一月有余,便想取道云乡,前去探望其父温昀。另有前去上门求聘温毓欣的人家,万氏也好早日去云乡与温昀商议。 因此祭袓之后五六日,万氏母子便要起程。 温毓欣请柳明月也前往云乡去玩,但温老夫人与温老爷子多年乍见外孙女儿,如何肯放人?温毓欣只得随万氏而去。 温友思与温友年与薛寒云约好了回京再见,便陪同母妹上船而行。 万氏一走,夏温氏也起了离开之意。 只是她事未办成,身边陪嫁何妈妈一意撺掇她,实在不行, 便向温母哭诉她在夏家的不易,也为着聘了外甥女儿,添条臂膀之意。 夏温氏眼见求聘柳明月愈加无望,唯有博得温母怜悯之心,便寻了万氏离开那日,林氏去料理宅中琐事,在温母面前狠哭了一场,将自己多年委屈尽数倾诉。 温母听得女儿痛哭,也是心疼不已,又听得温氏那些话,暗道果然与万氏所言不差,况万氏已是委婉许多,心头又生出怒意来,“你家那样虎狼窝,自己嫁进去只知充贤良,如今难道还要将月丫头葬进去不成?” 夏温氏哭喊:“娘向来只疼妹妹,如今妹妹去了,连她留下的这个丫头也偏疼,就从来不管女儿的死活?!” 温母被她这番话气的肝疼。 柳明月的亲娘小温氏生性善解人意,从不教父母为难,又极为乖巧孝顺,虽然当初嫁的是本地柳家被逐出族的寡母独子,但她心志坚定,从未言悔,婚后又与柳厚极为恩爱,未几,柳厚振翅高飞,带着妻子远离此间纷扰,过了没几年富贵日子便撒手西去,尤令老父老母格外伤心。 反观这大女儿,从小便只知为自己打算,温母只当她嫁人之后会有所改善,哪知半点未改,如今连死去的小温氏都提出来了,她再忍不住,劈手便打在温氏肩上:“你个孽障,难道是想要我的命不成?月丫头是你妹夫的掌珠,就算婚事我与你阿爹可以参言,也不能全权作主,况且那薛家公子确实比清哥儿出色许多,难道你当我与你阿爹老糊涂了不成?” 温母养尊处优,但这一把乃是集数日之怒,手劲也不轻,温氏只觉肩上一痛,又听温母贬低夏子清,更是不依,哭的愈发起劲:“阿娘偏心云丫头就算了,怎的连旁人家的孤鬼也拿来比我家的清哥儿?他哪里好了?自小克父克母,克的阖家只剩下了他一个,哪里好了?” 母女俩正闹的不可开交,只听得一道极冷的声音从温母房外传来:“我倒从不知道,清表哥好在哪了?就算我家寒云哥哥克谁,也克不到姨母,姨母且消停些!” 柳明月掀帘而入,身后跟着温母的丫环,诺诺不敢发一言。 温母抬眼去瞧,见这外孙女儿被气的狠了,一张俏脸铁青,到底是相国府出来的,那般威严赫赫,连她都禁不住一愣。 柳明月也不废话,到得温氏近前,冷笑一声,直言道:“姨母非要逼着外翁外婆去与我阿爹说,让他改了主意,不过是想着拿我柳家的家产来养你夏家一家子,打量我不知道?少拿什么疼我来当幌子了!” 温氏愣愣坐着,连抹泪也忘了,张口结舌,最终道一句:“我这般疼你,实想不到你这般想我?!”说着说着又哭了。 柳明月分明不信,只道:“你若是疼我,若是孝顺外翁外婆,就不该瞒着外翁外婆。我与寒云哥哥的亲事,阿爹已经当着朝中重臣,在圣上面前报备过的。京中谁人不知我们的婚事是连圣上都点头赞许过的,你却撺掇着外翁外婆来更改圣意,表哥们刚刚高中,你这不是坑害娘家吗?” 这一节,温老夫人与温老爷子却是不知道的。 温母听得此语,指着夏温氏啐了一口:“你这般歹毒心肠,将阿爹阿娘推出去违抗圣意,怎么就不想想这一大家子人?兄弟哥哥难道也得罪你了?还不快滚回京里去?!” 夏温氏自讨了个没趣,当日便被温母喝令收拾行李,又令温友政去替姑母雇了船只,不及天黑便将夏温氏母子送上了回京的船。 等到温老爷子从温老夫人口中听到此事,一腔怒气要寻女儿发泄,才知她已被打发走了。 温老爷子最受不得这种隐瞒算计,温老夫人熟知老爷子内里禀性风雷,要是动了大怒,夏温氏这样的出嫁女,回了娘家再挨顿打,面上也着实不好看。 为着两全计,只得速度将她打发走了。 温老爷子怒气消了,回头又满含赞许悄悄与温老夫人道:“……你是不知,柳厚将月丫头这小女婿教导的有多好……这小子文武双全,连思哥儿才思也不及他敏捷,就是昌哥儿,恐怕也敌不过他。偏他又有一身的好武艺,那些兵法都是罗老将军亲传……这些日子我悄悄在旁边观看,见他与世子殿下弄了个沙盘行军布阵,二人闲来对阵,十回里有九会都是世子殿下输……若非有昌哥儿在旁指点世子地形,恐怕那位世子殿下会输的更惨……” 赞完了,老人心头又涌起微微一丝不安:“你说蜀王世子居于藩地,为何要学行军布阵?我瞧着那蜀王世子虽然年纪小小,但假以时日,定然也是块美玉良才!” 温老夫人笑叹:“你这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听说蜀地地形复杂,又常年有山匪,若是王府世子连这些也不懂,如何坐镇一方?” 温老爷子点头:“想不到夫人身在内宅,倒比老夫还要通透!” 去外院再瞧见薛寒云,老爷子依旧板着一张脸,依旧是审视的态度,弄的薛寒云惴惴不安:难道这些日子的表现,还未获得老爷子的认可? 恰逢温二老爷子从自家院子里拐过来,竟然破天荒的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溜惊慌失措的小厮,不知如何是好。 不止是二老爷子,便是二房的男女大小,已经多少年未曾登过三房的大门了。 如今二老爷子闯了进来,守门的小厮跟院子里轮值的小厮先自傻了眼,连通报都忘了。 “老三,少拿你那种看贪官的眼神看薛家小子了,就算是没做过贼,被你这眼神一瞧,也得反省下自己是不是梦里做过贼了!” 温三老爷子猛不丁被闯进来的二老爷子抢白,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大咳了起来,直咳的眼圈都酸了起来,指着温二老爷子:“你……你……”不是那年打过一架之后,说不再登他家的门么? 温二老爷子一梗脖子:“我难道说错了?我要说错了,你何至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明明就是被说中了!还不肯承认!”句句气势极足,倒像是上门来讨债的。 温三老爷子咳了半日,连眼泪也几乎咳出来,不知为何,今日气势居然一路低迷了下去,由得温二老爷子在他家地头耀武扬威,一忽指责他这院子里花草树木少了,莫不是他太抠了,舍不得花银子整修,一忽又指责他家中仆人少□,来了半日居然连口茶也没有…… 待到老仆端上茶来,温三老爷子方喃喃还了一句:“我又不是你,当官只会从百姓身上抠钱!” 二老爷子端起茶盅,做出个要砸的姿势,见三老爷子闭上眼不忍卒睹,又将茶盅放到了桌上。连一直侍候三老爷子的老仆都吓住了。 这套茶具还是当年三老爷子做御史大夫的时候,有一次弹劾一位贪官,后来那贪官倒台,圣上赏赐的一批上用的东西里面的其中一套。 他虽多年不为官,但却十分珍爱这套茶具。 “不就一套茶具,倒心疼的似我剜了你的心肝肉似的,瞧你这点子出息!”温二老爷子轻讽。 司马瑜却是个认真的孩子,出言道:“这套茶具出自宫里。” 藩王府邸,这种赏赐之物不断,他一眼便分辨的出来。 温二老爷子眼神一变,到底又寻出一句话来讽刺:“别是你偷的吧?没被内廷侍卫打个半死?” 薛寒云见得三老爷子全无招架之力,好心道:“晚辈就是羽林郎,其实……当官的在宫里偷东西,有点难。” 这类茶具,都有专门收放的地方,哪里能被当官的偷了去。 二老爷子气的脸都红了,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再坐会儿,我定然要被气死!”明明三老爷子并未还击,他却更加气闷。 三老爷子眼看着二老爷子起身,一句话想也未想便顺口而出:“二哥不留着吃顿饭再回去?” 二老爷子脚下一滞,转头道:“你这般抠,府上哪里会有好厨子?”说着这话却转头又回来坐下了,朝着旁边看傻的仆人喝道:“这么没眼色的东西,还不给老爷添茶?” “你这贪官,老百姓的血汗你也吃的下去?”温三老爷子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只是音量明显偏低不少。 薛寒云与司马瑜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两老头在闹什么别扭。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新完毕,明日继续更,嘿嘿,求花花,求大力抚摸,各种求!!!! 44、状况 ... 四十三章 温毓欣跟着母兄去了云乡,外祖父家的孙女儿便只有温毓琼一个陪着柳明月了。但温毓琼性子文静,规行步距,极不合柳明月的脾性,她又是个坐不住的,没两日便偷溜进外祖父的书房里消遣。 温老爷子偶然撞上前来“偷书”的外孙女儿,一张黑脸简直不知道是应该板着还是笑出来。 说起来,家中子孙辈鲜少有人不怕他的,逢他板脸,旁的子孙皆退避三舍。只除了小温氏,即柳明月的亲娘,还有那位不听话的孙子温友昌,最近又新添了小外孙女儿柳明月。 这丫头最不怵人,初次被抓,瞪着一双清澈明亮之极的眼睛,委屈的告状:“外翁,外婆跟大舅母要我与小表妹做针线……” 温老爷子费解:“你不愿意做针线?” 柳明月点头如小鸡啄米:“嗯嗯。”又诚恳解释:“我在京中这些都学过了,现在改学武艺了!” ……柳厚这是什么家教?好好一个女儿家去舞刀弄棒?! 温老爷子板起黑脸来训小外孙女:“女孩子家家,针指女红乃是基本,你不好生做,小心将来嫁找不到婆家!” 老爷子思虑着,是不是给女婿写封信,就小外孙女的教育问题探讨一二。 小外孙女一脸满不在乎:“外翁,我已经订亲了……”不愁嫁不出去了!寒云哥哥要是胆敢不娶……她露出个堪称为凶神恶煞的表情来…… 温老爷子十分无语。只因她肖似其母,大胆聪慧更似,就算他板着脸,小姑娘也不怕,这会笑嘻嘻缠上来,挽着他的胳膊,就跟没瞧见他的黑脸似的,讨好的蹭上来:“外翁要不信我改天给外翁做个荷包来……” 改天荷包倒是真做好了,绣的山石嶙峋,石上小虫根须分明,不过……荷包里却装着松子糖。 “外翁吃了我的糖,便不许再瞪我,不许再训我……我来找书看,外翁也不许阻拦……” 一个绣功精致的荷包,一包香甜的松子糖,外带一大堆附加条件。 温老爷子举着荷包的神情温柔,许多年以前,他的小女儿也这般跑来讨好她,笑靥如花。 温老夫人接过荷包不由夸赞:“想不到这小丫头针线活倒不错。”又心头不平:“怎的就只给你做了荷包?敢是你吓唬小丫头了?”明明她对小丫头更和蔼。 两老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早逝的小女儿,皆叹了一口气,面色转黯…… 柳明月不知两老心中所思,隔天在老爷子书房里搜书的时候居然教她碰到了另外一个胆儿大的:温友昌。 这位二表兄现年已经二十四岁了,还未成亲,按着大启风俗,已是异数。不过全家上下拿他没有办法,说的狠了,他便跑的不知所踪,一两年不回来都是轻的。 这次回来,自司马瑜缠上了薛寒云,他便松了一口气,有时候闭门不出,有时候去外面会友三五日不归,偶尔偷进老爷子书房找找书……行动小心,比柳明月的行为猥琐不少,贼头贼脑,猫着腰,生怕被老爷子发现了——万一被砸一砚台,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第一次与柳明月在书房撞上,就因为这种猥琐的步子,被柳明月当头砸了一书,小姑娘扑上去,赏了他一顿拳脚,只捧的温友昌嗷嗷惨叫。 ——老爷子下手都没这么狠的! 什么时候,老爷子的书房里竟然留了个会武的丫头守着? 二人打了个照面,柳明月强抑住惊讶及腹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笑意,满面愧疚:“二表哥……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老爷子书房里藏着什么宝贝不成?你做这种贼子行径!” 温友昌咬牙:“你就是阿翁的宝贝!”居然能这样光明正大在老爷子书房里消磨时间……家中子孙辈哪个有这种待遇? 过后柳明月一脸愧疚跟着温友昌回他的院子,身后跟着两名丫环,温友昌一再提醒她:“表妹,你跟着我不合礼数!” 江北比之京城,男女之防要重上许多,各家亲戚家的小姐们来了,也多是在后院陪着老夫人或者太太奶奶,哪能与表兄弟们厮混在一处? 不过柳明月是特例,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皆不想拘着她,她又一副“我自己便是我的规矩”的模样,连林氏及颜氏都不能迫着她,只随她在宅内走动。 温友政的两子已经康复,天天去温老夫人处请安,颜氏为人和气,很容易亲近,只是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温友政的侍妾,柳明月对这种场景甚为不适,只除了初次见面,给两个小外甥各送了一对金项圈与两对小金锞子,闲暇时逗一逗他们,余者不多理会。 这些亲戚间的来往打点,全是夏惠在打理。手头但有缺的物件,便会开了单子给连生,要他去外面采购。柳厚疼女儿,临出门给的银子倒很是丰足。 柳明月自跟着温友昌去过一回他的院子之后,在枯燥的温府又发现了一处风水宝地。 温友昌四处游历,书房里到处摆着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柳明月初次进去便被迷了眼,挨个把玩,都不舍得放手。 东西固不值多少钱,但是胜在新奇有趣。 此后又发现,温友昌书房里的藏书量比之温老爷子亦不逊色,且比起温老爷子的书房,要有趣的多。温老爷子多是读收人惯常收藏的典籍外加各地风物民俗志,或者农事记载。听说他老人家当御史大夫之前,也曾任过地方官,关注农田水利,造福一方,政绩斐然。 不然,他后来当了京官,弹劾起朝中百官来,何来那么大底气? 柳明月再无聊了,便窜进温友昌的书房里搜罗。 温友昌书房里大部分是游记,话本,各种闲杂书,便是农事兵法算学医书,都能搜罗出几本来。柳明月更在他的书房里搜出他自己写的各地见闻游记,虽然还未完成,不过略翻一翻,居然也将大启大半河山走完。 每行一地,游记后面必画着当地地形图。 柳明月恨不得当时便据为己有,被温友昌严词拒绝,她又软磨硬缠,最终磨的温友昌答应再抄一本给她,她这才心满意足的揣着原本去读。 薛寒云这些日子与司马瑜切磋,原来柳明月还会偶尔过来,见到他们或比武,或赛诗,深感无趣,便扭身去了。不防过了半月都不见人影,他始觉出不好来,遣了连生去二门处寻夏惠问问柳明月这些日子的行踪,连生转来回复:小姐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偶尔被长房的几位表姐请去喝茶小聚,玩一玩就回来了。 但柳明月不来寻他,起先他只觉正常,半月都未曾来,便极不正常。 再遣连生去问,连生再回又多添了一句:“夏惠姐姐说,小姐这些日子往二表少爷院里去的勤了些……” 薛寒云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借着向温老夫人请安的机会,伸长脖子在温家后院瞧了一回……只因行为怪异,引得来往的婆子丫环皆有探询之意,偏不曾瞧见柳明月的影子,明明让连生提早传了信给夏惠,结果却连个影子都未曾瞧见,只得怏怏而回。 司马瑜见他神色不对,连连追问,小世子的好奇心很是旺盛,居然也磨的薛寒云开了金口。 听得是小未婚妻可能受到了冷落,数日不曾来寻他,司马瑜暗地里高兴,男儿俱是要建功立业的,天天有个女人在身后牵着挂着,实在有些施展不开手脚,嘴里却大包大揽:“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犯难的?女人嘛,买些吃的玩的送进去,定然就哄转了过来。不如我们今儿去外面书肆的时候,薛兄顺便去首饰铺子里买些首饰送进去?” 司马瑜身边的贴身小厮咸富转身偷笑:世子何尝在女子身上费过心思? 他如今才不过十三岁,蜀王妃只生了这一个儿子,生怕被丫环们教唆坏了,早知人事伤了身子骨,看的贼紧,院里一律是小厮护卫,极早便被挪到了外院,至今也未沾过女子,哪里懂女儿家的心事? 纸上谈兵可不说的就是他吗? 还是连生看不下去了,背着司马瑜偷偷与薛寒云道:“少爷别乱想,我瞧着小姐不是那种爱耍小心思生闷气的。她要生气了,直接杀过来算帐倒有可能,自己埋头生闷气……有点难……” 薛寒云想想,也是。 小丫头何时在他面前憋屈过? “不过……”连生期期艾艾:“听得夏惠姐姐说,二表少爷房里有许多小玩意儿,还与的什么书,勾的小姐成天往他院里跑……” 这情形,有点耳熟啊。 薛寒云乍一听便感觉不太妙,细一想:这不是往常他与小丫头的相处模式吗? 柳明月向来是个不定性的,又最喜欢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联想到温友昌的谈吐……山南海北的游历回来,藏着一肚子的见闻……柳明月最喜听这个! 就算文定之后的那个人,如果不定期投喂,还是容易出现状况……薛寒云有些忧虑了! 他与柳明月来到江北的初衷乃是为了让温家老爷子太夫人接纳他,结果如今两位老人待他倒好,神色一日缓似一日,却在最要紧的关节……忽略了小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更新的有点晚了,明天早点更新! 45庆幸 四十四章 薛寒云与温友思温友年兄弟俩交情颇深,但与温友昌却只是点头之交。 温友昌从来不是个好应酬的人,哪怕家中来客是他招来的,比如司马瑜,如今也被他丢给了薛寒云应付,除了要忍受世子殿下偶尔会把他的书房弄成狗窝这点不太愉快的事情之外,旁的尚在他忍受范围之内。 温时深恨次子这一点,逮着他在家的某一日,将他堵在书房里好一顿臭骂,温友昌在其父滔滔不绝的一个时辰训斥之后,斟了杯茶给温大爷,“世子殿下不是有表妹夫招待吗?” 温时额头青筋用力跳动,咬牙苦忍才没当场动手揍他:“……老爷子都没吐口,哪里来的表妹夫?尚在考察……”后知后觉想起来,薛寒云也算是客。 这门亲事做准,他还是娇客! 温时砸了儿子斟过来的茶盏,拂袖而去。 他不曾出仕,下面两个儿子,温友政小时启蒙倒不错,可是大一些了,宁可去田间地头与佃户交流,或者在三房各商铺转悠,也不喜在书房苦读。次子当初连老爷子也赞才思敏捷,原以为是一众兄弟里面最出众的一个,也的确,温友昌记忆力极佳,过目成诵,但越大心越野,四处游历不着家,两三年回趟家来,要么闭门不出,要么三五天不见人影,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样两个儿子,如今推出去应酬,没一个能与薛寒云司马瑜谈到一起的。 反观温昀二子,不但是读书的料,在应酬上面亦不落人后,早早同薛寒云打好了关系,同为表兄,如今瞧着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温时内心暗暗焦急,回内宅便叮嘱林氏,多多照顾柳明月。 林氏照顾柳明月的方法便是,带着她与温毓琼学习针指女红,怜她幼失母恃,每每抓着她便是耳提面命一通规矩教诲,比不得万氏的教导,多是以趣闻故事在不觉间影响她。林氏是板正妇人,原是出自一片慈心,偏柳明月自小被柳厚宠的任性,最听不得这些刻板教诲,到了后来,小丫头远远瞧着大舅母的身影,早撒丫子开溜。 她惯常出入前院老爷子书房或者温友昌书房,林氏又不能去老爷子书房揪她出来,有负温时重托,内心压力巨大。 反倒是温老夫人见小外孙女惯熟了以后,露出活泼本性,内心很是欣慰。柳明月自给温老爷子送完荷包没几日,便送了一个亲手做的抹额给她,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又嘱咐林氏:“想来平日在相府她也是这般在宅子里行走,且先把咱们家的那些规矩放一放,由得她去顽罢。没得千里路上来了,还要拘着孩子不得开心……” 林氏哪里还敢管着柳明月? 温毓琼虽每日跟在嫡母身边学规矩,但对这位表姐,却是十二万分的羡慕。 柳明月不知因着她,将温家三房后院里的规矩全部推翻,如今看温友昌写的游记又正在兴头上,每看到不解之处或者欣悦之时,必要跑去追着温友昌详细询问。 亏得温友昌记忆力比之旁人强上许多,在她挖空心思的追问之下,居然答的游刃有余。 由是柳明月觉得这位二表兄有大才! 被薛寒云堵在温老爷子书房门外,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兴冲冲扑上去炫耀:“寒云哥哥,二表兄太厉害了!”就跟小孩子寻到了心爱的玩具,必要与亲近的人分享一番喜悦之意。 薛寒云内心陡然到了警戒边缘,勉强露出个笑容,温声道:“不知道二表兄哪里让月儿这般赞赏了?”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柳明月将温友昌写的游记小心递上去,双目亮晶晶,带着试探之意:“寒云哥哥,我们……可以去这些地方玩吧?” 薛寒云接过来,起先不过是略翻一翻,可是翻过两页之后神色便凝重了起来。 温友昌只是个寻常学子,甚直他对考功名都不感兴趣,只对四处游历及各种杂学感兴趣。但薛寒云出自军人世家,深知详细的地形图及风俗人文天气变化对一场战争的胜负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薛寒云心内震憾:温友昌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份游记的重要性? 温友昌的游记以自己亲身所历所感,及与当地百姓询问两者相结合,每至一处,也有详细的地形图,及各地风貌习俗天气变化外加饮食传统,又或后缀有趣的俚语或传说,读来颇有意趣,恨不得引人亲历。 对这位二表兄,薛寒云此刻已经不止是警惕了。 他不答反问:“月儿想去四处游历?” 柳明月兴奋点头:“本来也没想过那么多,可是看过二表兄的游记以后,恨不得现在就出发,也去看看大启万里江山……” 薛寒云安抚性的摸摸她的脑袋:“将来……”将来有没有机会去四下游历,他也不知道。 面对这样天真无邪的笑颜,他忽觉心内踌躇,说不出的沉重。 从城破家亡的那一刻开始,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活下去一个目标,还有将来重回边疆,守护一方安宁的信念。但是,如今面对着这样笑如春花的脸孔,他忽然说不出任何话了。 除了这个信念,他还想贪心的想要与她长相厮守。 可是,她是相国府的独女,自小金尊玉贵长大,何尝受得了那份苦? 柳明月不知薛寒云所思所想,见得他整个人忽然之间神色怔忡,似有诸多犹疑,也想到她们是前来拜访外祖一家,这样贸然远游,恐怕外祖在阿爹那里也不好交待,便安慰的扯了扯薛寒云的袖子:“寒云哥哥,我只是说说,此时不能去玩,以后……总有机会的罢?” 薛寒云眼前一亮:此生……总有机会的吧? 多年之后回首,薛寒云深深的庆幸他这趟江北之行。 彼时他也只是郑重向柳明月承诺:“以后有了机会,我便带你去各处看看……” 柳明月见得他答应,便极为高兴,又想到这些日子被圈在宅子里不曾出去,偶尔被长房的表姐妹们邀请去玩,也无甚趣味,好不容易见得薛寒云有空理她,便揪着他不放,转头图个近便,将温友昌写的游记暂且存放在温老爷子书房的书架上,拉着薛寒云要去外面玩,又遣了夏惠去向温老夫人告诉一声。 薛寒云思及这些日子冷落了她,内心抱愧,索性答应了她。哪知临出门前却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司马瑜。 司马瑜见得他们要出游,哪肯不来凑这热闹? 柳明月虽知这位乃是蜀王世子,但对他整日霸着薛寒云还是颇有微词,若非对方是男子,她早有一箩筐话要砸过去。瞧在他是男子的份上,便忍着。听得他也要去,从薛寒云一侧探头过去,瞪了他一眼:“世子殿下缺什么,我与寒云哥哥来的时候给你捎回来。” 司马瑜也是个霸道的性子,男女之情尚未开窍,旁人不让他做的事,他偏要来做。初与温友昌相识,死缠着他,温友昌拗不过,问起姓名,温友昌随口胡谄:“在下陆叁。”他便随口叫人家“阿三”,哪怕进了温宅至今不肯改。 此后几十年间,只要听到他叫“阿三”,想都不用想,那必是叫温友昌。 温友昌为此后悔了几十年,当初就不该胡诌个名字给他。 从某方面来说,司马瑜是天生固执的人,他认定了薛寒云与他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恨不得日夜切磋,哪里懂得看人脸色,留出来些时间让柳明月与薛寒云独处? 司马瑜面不改色:“我就是随便出去转转。” 柳明月眉毛倒竖,已有了怒意:“你不是才从外面转回来吗?”这人太不会察颜观色了些……浑然忘了自己也有类似的毛病,虽然如今已有了改进。 大约……被家人捧在心口长大的孩子都有这样的毛病,不太会看人脸色行事。 “顺便与薛兄去外面书肆淘些书回来。” 司马瑜自觉这理由正当无比,且前两日薛寒云还答应过他的。 薛寒云:“……” 身侧一边一个,两人都是恼起来完全不顾忌旁人所想的主儿,一边一个拉着薛寒云的胳膊便往外拉,引的三人贴身侍候的丫环小厮们面面相窥,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林氏听得他们要出门,便遣了丫环来问,是要坐车还是坐船,正好替薛寒云解了围。 “坐船!” “坐车!” 哪知道听完丫环问话,司马瑜与柳明月又在出行工具上争执了起来。最后还是薛寒云安抚的摸了摸柳明月的脑袋,回过身来顺手在司马瑜脑袋上摸了一把,劝道:“不如坐船吧?”就像劝慰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京中鲜少能有坐船出游的机会,即使有,也不及江北这般便宜,柳明月即执意要坐船,薛寒云自然偏向着她。 哪知道薛寒云顺手一摸之下,却将蜀王世子摸炸了毛。 司马瑜从不将自己当小孩儿看待,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以薛寒云的对手而自居,如今受到这般对待,只觉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眉毛拧的死紧,当场便下挑战书。 薛寒云听得他一本正经的下挑战书,头疼的恨不得当场剁了自己那只爪子……这就是胡乱摸的下场啊! 他没有亲弟,师门几名师弟都不及这位蜀王世子执著可爱,那几位都是见风转舵的主儿,一见他抡起拳头,抵挡不住便会凄厉呼救,好似他要行凶一般,这位蜀王世子却极为坚强,拿来当人形沙袋来练武,最是扛打,一声不吭,还会想法子挽回败局。 薛寒云好说歹说,无奈司马瑜认死理,非要以比武来洗刷薛寒云对他的轻视。最后被柳明月一句话给打消了念头:“世子殿下难道是小孩子,不分时节场合便要拉着人打架?” 司马瑜最恨人家说他小,最后臭着张脸与薛柳二人上了温家后门小码头上停靠的小船。 作者有话要说:正常更新是三千字,明天加更三千字,嘿嘿 46 试探 四十五章 正是七月盛夏,虽天气炎热,但靠水之地,总有几分凉爽之意。 撑着舟子的乃是温家身强体壮的婆子,船行平稳,柳明月与薛寒云并肩,对面坐着司马瑜,三人侍候的丫环小厮皆在舱内侍立,鸦雀无声。 司马瑜上了船之后,板着脸半日不吭声,柳明月见得他这副情状,心头暗喜,拉着薛寒云指点沿途岸上行人风景贪看,待得船行一刻钟后,便到了慈安镇最繁体的街市码头。 慈安镇水道密布似蛛网,水道内小舟画舫不知凡几,更有摇撸者靠渡资生活,养家糊口。柳明月他们坐的船乃是温家自己家置办,内里布置简洁雅致,更有两名随船的丫环烧水沏茶,招待客人。 待得靠了岸,三人带着随从丫环小厮沿着长街一路逛过去。沿途商贩云集,店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 柳明月来了此间,虽有长房的几位表姐时常相邀,但多是女子间集诗结社,又或者有幽静园林可赏,又或者家中摆几桌小宴,喝些果子酒,有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朱唇轻启,唱几支曲子助兴,全然不曾在街上闲逛,感受一番江北水乡的烟火气息。 她一路走来,边行边看,或胭脂铺子,或首饰铺子,虽招来司马瑜一顿猛烈抨击,什么“女子在这世上,从来只会两样,一样是涂脂抹粉,一样是穿衣打扮,旁的全然不曾考虑过……”之语,依旧逛的兴致盎然。 柳明月拿着玫瑰胭脂膏子往手背上去试色泽润度,边漫不经心的还击:“难道要女儿家舞刀弄枪,保家卫国,思考历史兴衰,以史为鉴,忧虑社会弊端,才算正途?” “老板,这盒胭脂包起来!”又转头微笑,做最后一击:“那要你们男人干嘛?” 司马瑜:“……”好伶俐的口齿!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薛寒云,寻找性别上的同盟军。 薛寒云处于这种立场,连忙表态:保家卫国赚钱养家所有辛苦的事情都由他来做,至于月儿,你只需要负责穿衣打扮,吃喝到老! 还有句心里话未曾说出口:绵延子嗣! 司马瑜大败! 又见得他堂堂男儿,事事以柳明月为先,巴巴陪着她在成衣胭脂首饰铺子里打转,还“谄媚赞扬”那牙尖嘴利的丫头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又将她看中的全部买下,顿觉羞与他为伍,直恨不得在街上与他们二人拉开五尺远的距离。 柳明月原本并非是要采买衣物首饰,她临行前,将这些随身用的东西带了许多,瞧见司马瑜嫌恶的表情,想将他甩开,索性只在这些铺子里消磨时间,瞧来瞧去,又拉着薛寒云兴致勃勃的讨论她戴哪一件首饰好看。 司马瑜身边的小厮咸富颇识得些眉眼高低,拉着司马瑜一阵嘀咕,未几,司马瑜便换了一副笑脸,极有耐性在首饰胭脂铺子里不肯走,直令店家将铺中上等货皆拿来他瞧上一瞧,道是家中妹妹众多,出来一趟,总要捎些脂粉回去。 其实蜀王府倒真有几位小郡主,只是……最大的今年不过八岁,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 柳明月见得他比自己还磨蹭,一个男儿家,对着胭脂首饰爱不释手,又拉了薛寒云去讨论,反受不了这副场景,率先出了铺子,独留下司马瑜与薛寒云面面相窥。 司马瑜放下手中胭脂,老气横秋的指点薛寒云:“薛兄啊,女子都不可惯,惯了必要上头抓脸的!” 蜀王严谨古板,府中姬妾不少,皆十分规矩,在蜀王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出,哪有妇人在男子面前这般随意的? 哪晓得薛寒云这般文武皆通的性子,偏对上未婚小妻子,居然是个软脚虾! 掌柜的见这位小爷指挥他瞧了半日,一件未买,欲哭无泪的唤了小二来收拾被翻乱的货物。 薛寒云笑的自得:“没办法,从小惯到大,我也习惯了!”完全是一副其乐无趣的样子。 咸富暗道:世子哪晓得两情相悦,说穿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多的规矩教条,架不住人家俩人你情我愿啊! 柳明月出去之后不见薛寒云跟上来,返身回来拉他,恰听到这句话,抿嘴朝司马瑜得意一笑,“殿下小孩子家家,哪里懂这些?!”拉了薛寒云便走,只气得司马瑜在后面跳脚。 她如今在司马瑜面前,油然而生一种过来人情商上的优越感,对这未曾开窍的世子殿下,极尽嘲讽打击之能事,见得他气到跳脚,便觉开怀。 三个人逛了一路,满载而归,依旧坐船回去,从后门进了后院,恰碰上何秀莲带着丫环小芬,还有温毓珠的贴身丫环琉璃款款行来,看那样子,是才从温老夫人院子里出来。 温老夫人身边的丫环瞧见她回转,立时上前陪笑道:“珠姐儿与何姑娘来了一会子,珠姐儿等不到表姑娘回来,有事先回去了。何姑娘一直在等姑娘,这会子才要走姑娘就回来了。” 柳明月瞧一眼薛寒云,不动声色道:“何姐姐既然来了,便去我房里坐坐吧?”又回头指使薛寒云:“寒云哥哥帮我把这些书拎回房嘛?” 三人最后还是逛到了书肆,不止是跟着的小厮连生咸富,便是柳明月薛寒云,及司马瑜手里,都抱着书。夏惠则拎着柳明月买的胭脂水粉首饰等物。 何秀莲听得此言,眼前不禁一亮。 司马瑜带着自家小厮往温友昌的院里去了,薛寒云便随着柳明月回转。何秀莲羞怯怯与柳明月并肩而行,目光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番薛寒云。 柳明月只作不见。 何秀莲这些日子虽然与柳明月偶尔有见,但都是柳明月被温毓珠请到长房,不曾来三房。眼瞧着再过小半年,温毓珠便要出嫁,那日早起她去给何氏请安,在房门外听得何氏与陪房妈妈商议,等温毓珠出嫁了,便要将她送回自己家待嫁。 虽何氏也道她家贫困,定要替她置办一份体面些的嫁妆,但她想到未来等待着自己要嫁的男子,不是家贫便是辛苦的小手艺人,哪里有家境富裕又斯文俊俏的公子哥儿?不由一阵心灰绝望。 何氏与何秀莲的父亲,认真说起来,已是隔房。只是何家人丁稀少了些,一向走的近。何秀莲十岁那年,家中境况不好,其父母在考虑投亲靠友还是索性将何秀莲卖身为奴这两条路上思索良久,恰遇何氏回娘家,便去求何氏收留这隔房内侄女,只当她是洒扫的粗使丫环,赏一口饭吃。 何氏厚道,动了恻隐之心,既不曾拿她当粗使丫环,也不曾苛待她,对外只道娘家内侄女要来温府作客,又暗中资助何秀莲父母银子,将何秀莲打扮体面些,送到温府来。 便是何秀莲身边那个使唤丫头小芬,也还是何氏资助何秀莲父母的银子,她父母想到女儿在温府没有心腹之人,这才买了个小丫环,一起被何母送进了温府。 这些年,何秀莲家在何氏的资助之下,日子渐渐过的像模像样。何氏更是数次动过要将何秀莲送回去的念头。无奈,每提起来,何秀莲便哭天抹泪,只道在姑姑身边多年,舍不得姑姑与姐妹们,何氏只得作罢。 只是近两年何氏瞧着何秀莲年纪渐长,许多时候便甚为防她,像今日这般,温毓珠与何秀莲两人同来,温毓珠回去了,便留了贴身丫环琉璃在旁盯着,美其名曰:“让琉璃留下来亲口跟月儿妹妹说一声,免得妹妹当我哄她,不曾来瞧她。” 何秀莲心知肚明,这是在防她。 三人到得柳明月院里书房,夏惠自去放手中胭脂首饰,连生与薛寒云将书放下,柳明月又指使了薛寒云摆到书架上。 这书房原是小温氏当年常读书的地方,里面藏书不少,低处的书架都被摆满,再摆便要摆到高处去,柳明月便指挥着薛寒云将她不喜欢看的书摆到高处,将今日搜罗回来的书摆到低处。 薛寒云身手利落,在柳明月的指点之下摆放。柳明月间或回头招呼何秀莲:“何姐姐先坐,待我将这些书摆好就来。”又指使连生:“还不去催催你夏惠姐姐,让她给何姐姐倒杯茶来?” 何秀莲柔声细语:“妹妹不急,我方才在老太太房里喝过茶了,你且先忙。”又偷偷瞧薛寒云在书架间走动的利落身姿。 这位薛公子,她听得温毓珠她们议论过,乃是忠良之后,无父无母,现如今是柳相养在府上,她自己便寄人篱下,所以深深理解寄人篱下的苦楚。 温氏三房并不曾对外谈过柳明月与薛寒云的亲事,因此这位未来的相国府贵婿,如今温氏长房二房皆不知,只当他是柳相养子。 便是何秀莲,今日见得柳明月这般理直气壮使唤薛寒云,心头对这位少年,更是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来。 只等薛寒云摆完了书,夏惠遣了小丫头子们来倒了茶,又招呼着琉璃与小芬去外面吃茶,房间里只余了薛寒云与柳明月,及何秀莲三人,何秀莲方上前对着薛寒云深深一礼:“那日多谢薛大哥出手惩治恶少!” 她其实也瞧见了,那当时将她撞下船的恶少,今日便同他们一起回来,只是无论如何,她总要借个名目与薛寒云熟悉起来。 柳明月眸光轻闪,见得薛寒云一脸茫然,小声提醒他:“何姐姐就是那日……被撞下船的……” 薛寒云隐约记起似乎有过这样一名女子,只是她长什么模样倒从来没注意,此刻目光也不曾往她脸上去扫,口里只道:“姑娘客气了!” 何秀莲仰起头来,眸光盈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薛大哥想是不知,月儿妹妹却是知道的,我不过寄人篱下……”将寄人篱下那四个字缓缓道来,语声凄楚。 柳明月想起万氏所讲,有一种女子,专爱以悲凄身世博得男子同情,攀附富贵。她留神细瞧,心头一乐,果然自己的直觉未错,又去瞧薛寒云,见得他并未留心何秀莲那特意咬重的四个字,便道:“寒云哥哥不知道,何姐姐一直在温家长房何舅母身边长大呢。”暗赞自己这般大度贤良,明明何秀莲这秋波都递到了她眼皮下面,她居然也无动于衷。 薛寒云微微一笑:“何伯母长者慈爱,是极好的人。”他常感激自己伶仃一人,得毫无血缘关系的柳厚抚养长大,因此对能够抚养别家孩子长大的长辈,总是敬重不已。 可惜何秀莲不作此想。特别是温毓珠订了一门极好的亲事之后,她更是觉得,何氏若是不肯替她订一门极好的亲事,归根结底,还是待她不好。更何况自听说要将她送回家去,她不知不觉间便心怀怨恨,这位堂姑母哪里待她好了? 这些话,自然不能当着柳明月与薛寒云讲出来,她唯有眩然欲泣的望着薛寒云:“柳相与月儿妹妹皆是好人,薛大哥哪里晓得寄人篱下的苦楚了?” 柳明月与温毓珠相处这些日子,只觉长房的几位表姐妹们皆是性情宽厚豁达,极有教养的女子,待何秀莲全无歧视之意。反是何秀莲常有些自怨自艾,倒令人不好相处。 薛寒云何等观察入微,自何秀莲向他致谢至现在自诉寄人篱下的苦楚,他便用眼角余光察觉,今日的月丫头极古怪。 他对她太过熟悉,很是知道她的憨顽刁钻之处,这会见得她这种乐见其成的笑容,便心头打鼓,难道这丫头竟然是在试探他不成? 他索性装傻,只当对何秀莲所诉之苦楚全然不懂,又道:“书都摆好了,妹妹既然有客,我便先去前院,回头再找你。”说着,还伸出手来,在柳明月的小脑袋上揉了两把,一副亲昵有加的样子。 柳明月总觉得他似乎知晓了自己心头主意,又想,他这般君子,哪里会知道后院女子的手段,若非万氏教导,连她都不清楚这些,遂又放下心来,扯着他的袖子不肯让他走:“寒云哥哥你再坐会儿嘛……” 薛寒云愈发肯定小丫头不怀好意,索性强扯开了她的手,“我还有事呢,回头再找你。”哪怕今日能亲来她的闺房一趟,也不能再久待了。 小丫头秋后算帐的本领向来高强! 目送着薛寒云的身影从房内而去,何秀莲满目失望,见柳明月回头朝她一笑,便勉强回以一笑:“我瞧着,薛大哥与月儿妹妹的感情极好?” 柳明月道:“寒云哥哥为人厚道,比亲兄长还疼我。” 她这些日子摸出了规律,凡同何秀莲相见,倘若身边姐妹有事走开,她必会将话题带到薛寒云身上。柳明月小心观察,见得每每她谈起薛寒云之事,何秀莲双目便几乎要放出光来。有一次她还有意无意探问:薛寒云这样仁厚,也不知道薛家大嫂子可好相处? 当时柳明月差点笑出来,只摇了摇头:“寒云哥哥尚未纳聘。”说起来他们也只过了小定,并未举行大礼。 她这样说原也没错。 何秀莲听得此语,双目当即放出光来。 柳明月心中捧腹,面上却不显,又将薛寒云使劲贬低:“何姐姐不知,寒云哥哥地无一垅,房无半间,上无父母庇护,下无兄弟姐妹扶持,他用什么娶亲啊?” 他这么穷,也只有她才肯嫁了给他! 何秀莲心中却想,便是自己出嫁,何氏都要添妆,更何况相国府金山银山,柳相又岂会让养子连个妇人也娶不起? 恐怕柳相随随便便出手,也够薛寒云娶妻养子了。 柳明月纯粹孩子之语,也太天真了些。 她又想道,柳相只此一女,将来定然是大富大贵,便是送进宫去做娘娘也使得。听说太子殿下二十出头,与柳明月正好般配。听得她那样贬低薛寒云,哪怕是瞧见了二人这样亲密,也只道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兄妹情深,想来柳相是不愿意独女嫁得薛寒云这样穷小子的…… 可惜薛寒云再穷,背后也有柳相这座大靠山,哪里就会穷一辈子呢? 何秀莲内心顿时升起一种“慧眼识英雄”的念头来。又羞答答在柳明月面前叹息:“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女子能嫁了薛大哥……” 柳明月起了坏心,道:“若是寒云哥哥能娶到像何姐姐这般温柔善良的女子,那真是他的福气……” 何秀莲满面红晕,只佯作恼怒:“妹妹瞎说什么呀……” 二人笑闹一阵,才在小芬与琉璃的陪同下回了长房。 柳明月直等她走了之后,便摆出一副算帐的模样往前院而去,想着去敲打下薛寒云,来江北一趟,居然招了这样一朵小桃花。路过温老爷子书房,忽记起温友昌那本游记,忙忙去取,还未进去,便听得温老爷子训斥温友昌的声音。 “给了你银子去游学,你便写这些东西?” “阿翁,这只是……这只是闲暇时写的……” 往日温老爷子斥温友昌不务正业,尚无证据。温友昌死鸭子嘴硬,坚持自己是出门游学,如今被抓住了证据,证明他只是做这种与仕途无益的事情,温老爷子顿时气炸了肺,着人将温友昌逮了来教训。 温老爷子气愤上来,提起那本游记便掷到了温友昌脸上:“你自己瞧瞧!你自己瞧瞧!这就是你四处游学长的见识?” 对这位寄予厚望的孙子失望透顶。 温时也被叫了来,早已翻过了这本游记,对次子也是满腔失望。 柳明月在外听得不好,直接闯了进去,一路高叫:“外翁外翁……” 房内温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温时在旁侍立,温友昌却是跪在地下的,眼瞧着她撞了进来,温友昌狠狠瞪了她一眼:坏丫头,居然将他藏都来不及的东西放到了阿翁眼皮子底下! 温老爷子则是一脸的欣慰:“月丫头,这游记是你放到外翁书房来的吧?”这孩子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柳明月,一脸无辜:“……”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陪了妞子一天,晚上才开始写的,少了四百多字,明天补回来。明天的目标依旧是六千字,希望能早更! 47、来信   第四十六章   柳明月直冲了进去,从温友昌手里接过了游记,翻了翻,只有最后一页方才被温老爷子狠掷过去,破损了半页,她检视一遍,颇为心疼:“怎么把我的游记给摔破了?”   温老爷子待她不比待旁的孙子严厉,这会儿犹有些不信:“这游记……不是你二表兄的?”   柳明月摇头:“外翁听岔了,这明明是我的游记。”她自进了温友昌书房,对这位表兄从各地淘换来的那些摆件无不喜欢,早打定了主意要做回劫匪,这种事她最纯熟,因此竟是副小无赖的模样,理直气壮将这游记据为已有,准备回头抓个苦力去誊抄。   说到苦力,薛寒云可是现成的人选!   她抱着游记施施然而去,临出门前朝着温老爷子歉然一笑:“月儿无理,打断了外翁,外翁您继续……”   温友昌目注她的背景,心中滋味难辨:小丫头太坏了!不就是要了几回他书房里的摆件被拒绝么?值得她在阿翁面前上眼药?   不过歪打正着,倒替他解了围。   不提温家书房里老爷子如何训孙,单提柳明月一路挟着游记往薛寒云住处而去,才进了院子,便见连生从书房出来,迎头遇上,听闻薛寒云在房里,她挥退了连生,径自推门进去了。   薛寒云正读着一封信,神情瞧来有几分凝重,见她这才多早晚便追了过来,面上不由浮上一层浅淡笑意。   “月儿怎的过来了?”   柳明月笑眯眯将游记递到他手上,“劳烦寒云哥哥替我抄一份……”见他要将手中信收起来,便伸手去要,“哪里来的信?”薛寒云唇角带笑,意味深长,反将那信递到了她手里。   她接了信,一目十行瞧过去,顿时一张脸儿烧透。   信是柳相亲笔,只道圣上近日在国事之上亲力亲为,这才操劳了三个月,便又病倒了,国事重回太子手中。京中多有人家成亲,柳明月虽未及笈,但也可先成亲,及笈之后再圆房也不迟,故令他们早日回京筹办婚事云云。   柳相此举,也是迫于无奈。   今上一旦驾崩,便有国孝要守,到时候婚期反要推迟。   薛寒云见她粉面含朱,心情大好,暂将那封信背后透露的讯息,京中诸般纷争放下,伸臂便将她揽了过来,又故意道:“月儿不是陪着那位何姑娘吗?怎的有空来这里?”与其等着她来挑刺,还不如取得先机。   柳明月本来便存着试探之意。她前世深爱一场,最后落得乱棍加身,肝肠寸断,哪怕理智告诉她薛寒云待她比司马策强上百倍千倍,可是面对感情,总还存有一二分不信任。   男人肯为你付出生命,但也并不表示他不会在某一时刻会对旁的女子产生几分同情,进尔生出纠葛来。   她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做了嫡妻,若得夫婿六七分爱,已是羡煞旁人,可是她如今恨透了与人争夫,如她阿爹那般只娶了一位妻子的,这世上大约绝无仅有。薛寒云如何想,她真正不知。   “寒云哥哥觉得……何姐姐可怜吗?”   薛寒云与之相处已久,听她绕这样远弯子探问何秀莲,心中已笃定那何秀莲可能有过暗示。他虽面冷,在京中同僚同窗在外应酬之时,酒席间不是没有遭遇过投怀送抱之事,特别是年轻俊俏的男儿,这种事情哪里少得了?更有各种明示暗示……也并非是傻子。   当下捏了下她的俏鼻:“何姑娘有吃有喝,哪里可怜了?”   边关之地,战事迭起,他小时候见多了流浪街头的孤儿,父母俱亡,衣食无着,面黄饥瘦……城破之际,皆成白骨……亲眼见证过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情,此后有衣有食的安定温足生活,不必忧心城破命丧,天人永隔,算得什么可怜?   柳明月眨眨眼睛,对他这样的答案颇有几分不满,想了想,又道:“何姐姐自伤寄人篱下,想寻个良人托付终身……她觉得寒云哥哥极好……”悄悄去窥薛寒云神色,见得他俊眉朗目,心头忽生起悲伤之意:若将来,也会有旁的女子陪伴他左右,她将如何自处?   万氏教给她的那些后宅手段里,如何打击丈夫身边的女子,她前世是不知,亦不屑,但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想来之前的平顺,也不知道是阿爹与寒云费了多少心机,才保得她的平安。   薛寒云见她神情忽的落寞了下来,没来由心中疼惜,在她颊上偷亲了一记,浅笑:“莫非月儿不知,京中恋慕我的女子亦不少,除了你的罗师姐,旁的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我那些同窗同僚,拐弯抹脚来探问我亲事的,也有……让我想想有多少……”   柳明月怔怔瞧着他,忽觉危机大起,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他前世明明不曾成亲的,至她死时,他都不曾成亲……可是脑子里另有一个念头偏强硬的挤了上来,也许他还有别的原因,并非因着她才不曾成亲……   他为何不曾成亲,她也只是一直猜测,并不曾亲口听他吐露,是因着她才不曾成亲的。   从前的万分笃定,如今竟然不敢坚信!   “你……你是准备都娶回来吗?”   薛寒云见她脸儿煞白,目中已有水泽,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还试着要从他怀里挣脱,连忙双臂将她揽在怀里,面颊挨着她的面颊,紧贴着她,苦笑:“奈何无论谁家女子,在我眼里都不及月儿……”   “骗人!”柳明月心中怀疑又加了两分。   “都不及月儿调皮淘气……”在柳明月即将发怒的神色里,忙又道:“让我这样牵心挂肺……”   这话着实动听,立时戳中了柳明月软肋。   他若夸柳明月温柔娴淑,善解人意,她多半要暴怒,薛寒云竟然也要拿假话来蒙她,可见并非全是真心。可是他将大实话讲了出来,反令她心怀悦意。   诚然,柳明月也承认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她长这么大,也从不曾刻意去讨别人喜欢,柳相宠她,只愁她不开怀,哪里还肯让女儿去看人眼色,讨好别人?   便是薛寒云,虽然明面上冷冷淡淡,但事实上何尝不是在暗地里纵着她?   纵着她在他书房里理直气壮的打劫,纵着她想要什么,必要想法子给她弄了来……   不过她如今也渐渐学着去体谅柳厚与薛寒云的不易,性子已大不比前,完全不顾忌柳相与薛寒云的心情。   薛寒云见她紧绷的神色渐缓,又在她颊上偷亲了一记,才愁眉苦脸道:“我正在发愁,便是你一个,我也应付不来,要是再纳了妇人进门,岂不是要累死?”   柳明月至此也听出了他话中之意,顿时嗔道:“谁知道呢?万一再纳的是朵解语花,将我比了下去,高兴都来不及,哪里就会累死了呢?”   薛寒云听她话中之意,竟然是吃些没影儿的干醋,他这些日子忧心她性子好动,被温友昌勾了去,哪知道她却也在忧心自己被花解语勾了去,真正是……两下里相错,差点闹出乌龙来。   他心中忧心散去,更如灌蜜,索性不再辩解,当机立断吻住了那喋喋朱唇。   柳明月本来话里话外就带了些醋意,说出口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结果不曾听到他辩解,正抬头去瞧他神色,便被攫住丹唇,后脑勺亦被薛寒云大掌一手牢牢扣住,令得她挣脱不得……   她脑中霎时嗡嗡作响,什么样的心思都暂且放在了一边,一颗心儿在腔子里跳的急迫,近似要跳出来一般……被薛寒云这般亲吻,尚属首次……   吻着她的男子,鼻梁高挺,睫毛浓密,从来面上如冰,此刻只因带了些情-欲之色,那面上线条便出乎意料的柔软了下来,靠的这样近,她傻傻瞧着,魂飞天外,脑子里竟然冒出个傻念头:寒云哥哥……原来竟然这般的好看……好看到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孔,她心跳如鼓,软在了他怀里……   这还不算,他强硬有力的撬开了她的唇齿,逮住了她退缩的丁香小舌,吸吮不已……   柳明月在这样强硬的攻势之下,整个大脑都空了,身子早已酥软成一团,由得他搓摸……   良久之后,柳明月终于获得了呼吸的机会,她将自己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薛寒云的怀里,只等呼吸和缓下来之后,方低低道:“以后……你不许中意别人,只能对我一个人好……要像阿爹待阿娘一样……”   薛寒云将她紧揽在怀里,心中无比满足,语声温柔,简直是二人自相识以来从不曾有过的温软语调:“傻丫头,整天疑神疑鬼,瞎想什么呢?能娶到你一个,我已经知足,至于旁的女子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   柳明月一颗惴惴难安的心,安稳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文下争论太多,今日只更新这一章。 至于上章有引起大家不适的情节,很是抱歉。我已在文下评论里解释过了,各个角度不同,若实在不喜我也没办法。从来没想过要女主所有行事都能令大家喜欢,从来没想过。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有多好谈不上,坏也没坏彻底,这世上,多的是不好不坏的人,哪那么界限分明…… 明天尽量多写,希望我不要被下面的评论影响。多谢! 48、自荐   第四十七   随着柳厚亲笔书信前来的,还有亲笔所书的请贴,邀请温家诸人前往京中参加柳明月与薛寒云的婚礼。他一人身兼两小家长,索性独个儿便将婚期订在了十月初一。至于过大礼请期诸事,待得薛寒云到得京城,再另行补办即成。   温家三房收到请帖,温老爷子倒无什么表示,温老夫人当即清点自己嫁妆,准备替柳明月添妆的东西,一时又在内心感叹,女婿将薛寒云这未来的外孙女婿送来江北,可谓用心良苦。   温老爷子倒未曾有所表示,只将薛寒云叫来,塞给他几卷字画,“你们既要成亲,外翁没什么可送,只这几卷字画,算不得值钱,聊作贺礼。”   薛寒云感激不已,回去打开一看,分明是前朝名人真迹,如今市面上难寻的好物件,心内大喜:温老爷子这是承认他这外孙女婿了。   温家不止长三房收到喜贴,便是长房与长二房也收到了贴子,其余旁支却无此殊荣得柳相亲邀。   小温氏的女儿成亲,请叔伯长辈及堂兄弟们观礼,原是平常之事。只是如今小温氏不在,由柳相亲笔所书的请帖,此事便极为不平常起来,嫡长房二房都极为重视。   消息传开,女性长辈们都在考虑添妆之物,不能前往京城的,便想着柳明月怕是不日便要返京,索性趁着她未走,早日送了她添妆之物。   温家子侄辈众多,入仕的,将来进京赶考的,都想着能靠柳相这棵大树。   何秀莲听到此事,先是目瞪口呆,过后却又如释重负,显然大松了一口气。   小芬只道她被这消息打击到,连忙劝慰:“姑娘别生气了,也别伤心了,凭什么样的好男子,姑娘总能寻到一门好姻缘。”她乃何秀莲贴身丫环,也知道她家如何境况。假如何秀莲嫁的不好,她自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是以极为盼望着何秀莲好。   哪知道何秀莲不怒反喜,“你哪里知道,这却是好消息。”   小芬不解:“薛家公子与柳姑娘成亲,怎的是好消息了?”心道姑娘莫不是伤心的傻了?在温家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碰上个能指望的良人,那人却要成亲。   她原还想着,温家子弟众多,何氏不拘哪一个,将她家姑娘许了过去,她们才算长长久久的在温家扎下根来。可是在温家一住这么些年,心里也知道温家与何秀莲家门户不对,原就指望着与何氏的血缘之亲,如今冷眼瞧着,自家姑娘做温家的少奶奶,是指望不上了。   可是给温家少爷做妾,又实不甘心。   何秀莲淡淡一笑:“小芬你傻了?薛家公子忠良之后,又是柳相养子,听说已经有了官职,京中多少大家闺秀娶不得,难道还会娶我一个贫家小户的女子不成?我原先与柳姑娘打听他,便是想着,若能在他身边侍候,将来得个一男半女,终身有靠,岂不比姑母送回家去,嫁个手艺匠人,做个贫家妇人,为了生计辛苦操劳,几年之后便颜色残老的强上百倍?”   小芬至此才知何秀莲心中想法,转念一想,便是她,也宁做富人妾,不做贫家妇。锦衣玉食的当主子,总比蓬头垢面的辛苦强上太多。况薛寒云不比温家少爷们,读书考科举,将来前途如何还很难说。他背后有一座大大的靠山,出身又极好,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柳姑娘……”   小芬只觉此事颇有难度。   何秀莲却笑道:“先时我便想着,与柳姑娘打好交情,她若是个心软的,怜我寄人篱下,将来要是我提起来,她回京之时能与姑母说一声,带我离开,容我侍候了薛公子,便是万福。打听薛家公子有无婚配,便是想要知道这未来主母禀性如何,万一是哪家骄横的千金,也好多做防备。哪知道却是柳姑娘,这可真是万幸。”   小芬不解:“怎的是万幸?难道柳姑娘就好相处了?”   何秀莲道:“虽不算好相处,但也不难相处。听说相爷大人后院清静,柳姑娘哪里知道整治后宅妾室的手段?我只要规规矩矩的,要说恶毒,我瞧着她也不是那些恶毒的,能狠下心来打杀妾室的。男子总要三妻四妾,与其将来她要替薛公子纳旁人,不如我亲自去求她,她知我家世门第皆低,与她全无可比之处,要是心软怜惜我寄人篱下,说不得就同意了……”   她们主仆在这里打的好算盘,又费了半夜功夫,要为柳明月打些络子,做些贴身的针线活出来,忙活不已。   温毓珠众姐妹听得此事,俱都在闺中背着长辈笑开来:“月丫头的嘴也太严了些,与夫婚夫婿同来外翁家,难道怕我们姐妹们取笑,这才不肯说出来的?”   便相约了去三房寻她。   温二老爷子近日些日子时不时会去三房寻温三老爷子的麻烦,兄弟俩斗一阵嘴,互相揭疤,狠批对方的不是之处,又相对灌一阵小酒,火药味倒淡了不少。听得长房的孙女辈们温毓珠,温毓琦,温毓珍前来三房寻柳明月,便喝令贴身长随:“月丫头快要回京了,还不去将芸丫头荷丫头拎过来,送她些临别礼物?”   二房的孙女辈只得了两个,温毓芸与温毓荷,虽在长房与柳明月见过几回面,但二房与三房多年不曾踏足对方家门,这些日子温二老爷子虽时不时前来,但其余的人如今还不曾来过三房。   送信的长随前去将温三老爷子此话带到,他是下人,自不敢说将两位小姐“拎过来”,只道老爷子请两位姑娘去陪陪柳姑娘,柳姑娘说话便要回京成亲了。   二房的太太奶奶们闻听此言,揣度二老爷之意,这是容许二房与三房来往了?   当下大喜,忙忙收拾了带着温毓芸与温毓荷前往三房。   三房出了个相爷女婿,这些年,二房没少眼红,明明是极亲的亲戚,偏偏不能走动,如今有此可会,如何不乐?   二房的太太奶奶们来,柳明月不过前去见个礼,自有林氏颜氏费心招待,她房里今日却格外热闹,一帮表姐妹们全聚集在此,皆送了她一些临行礼物。温毓珠送的乃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虽一般,但也是她家长戴着的,权做纪念。温毓琦温毓珍皆是自做的荷包,前者荷包里装着一对明月耳铛,后者装着一对梅花花钿,做工十分的精巧,柳明月瞧着皆十分喜欢。   三房温毓荷与温毓芸也有礼物相送,连向来安静内敛的温毓琼也有东西相赠。   柳明月见此,忙吩咐将前两日与薛寒云司马瑜逛街买回来的胭脂首饰,各分了一份,送予众姐妹,聊表谢意。   众人推辞不过,皆收了去,又道:“我们本来是来送礼的,哪知道又赚了这许多回去。”   柳明月当时买这些东西,便想到他日离开江北,与这些表姐妹们相处一场,临别相赠也不错,是以今日人人有份。往日温毓珠要出门,何秀莲也要前来,今日却不见她,她还道那日自己与何秀莲那些玩笑话教何秀莲放在了心上,听得她的婚讯,何秀莲大约有几分尴尬,不肯再来了,遂也不以为已。   她是任性惯了的,与何秀莲相处日久,见她背人处常自伤自恋,对何舅母全无感恩之心,话里话外都是理直气壮的索取,便十分不喜她的为人,又见她对薛寒云有意,她自己本来便是个霸道的性子,虽当着薛寒云的面,容她示好,原是存着试探薛寒云之意,可是内心未尝不厌憎她如此行为——连她的男人也敢想!   她如今又得了薛寒云应承,一生一世一双人,更不怕扑缠上来的女子,因此对何秀莲倒全无一点忧心。   何秀莲不比罗瑞婷,罗瑞婷是堂正磊落的性子,立身行事颇有几分敢作敢为的大丈夫气派,柳明月对这位师姐很是敬重,因此与薛寒云之事,至如今也还会顾忌着她的心情。但是何秀莲出身小户人家,又一直养在旁人家,心中如何作想,谁人会知?   万氏教导她的那些女子里,尤其要防备的便是这样的女子。   “今日怎的不见何姐姐?往日何姐姐可与大姐姐焦不离孟的。”温毓珠是长房嫡长孙女,柳明月便要呼她一声大姐姐。   温毓珠笑瞧一眼琉璃,“你问这小蹄子去,都让她去请了,人却没请来。”   琉璃连连摆手:“这可不是奴婢的错。奴婢是奉了姑娘之命去请表姑娘,哪知道她正与小芬忙着呢,说是不得空,改日有空了再来寻柳姑娘说话。”   温毓珍性子活泼,听话便笑了:“何姐姐敢是不肯来送月丫头了?等她改日有空,月丫头都回京了呢。”她并非何氏所出,而是长房嫡次子的女儿,与何秀莲也无亲戚关系,不过瞧在大伯母何氏面上,叫何秀莲一声姐姐罢了。   柳明月听得她不肯来,心道:她若能知难而退,便是好事。   正一帮姐妹们玩闹着,便有婆子来报,前院有柳家长辈前来,温老爷子令柳明月去前院见客。   柳明月听的诧异,怎的有柳家人上门来?   她早听小温氏的陪房闻妈妈讲过,她的祖父过世的早,偏留下偌大产业,只留下了柳老夫人与柳相二人过活。彼时柳存不过三四岁,孤儿寡母,且柳老夫人娘家已经凋零无后,柳家在慈安镇十里外的五柳镇,镇中柳姓人家居多。   柳家族人欺凌她们孤儿寡母,想吞占这一房的产业,便将她们孤儿寡母赶出了镇子,只道柳老夫人不肯为亡夫守节,与过往客商有勾连,伤风败俗,从柳家一族中除去,令他们孤儿寡母自行活路。   其实柳老爷子留下的数家铺面田产皆极为获利,引的族中众人眼红不已,这才引来此祸。   柳老夫人聪慧坚贞,见保不住亡夫留下的产业,索性收拾了细软,带着幼子离开了五柳镇,在慈安镇上赁了一所小宅子,省吃俭用,将柳厚送去读书,至于柳厚天资聪颖,刻苦攻读,此后一再高中,又得遇明师指点,最终成就今日这番局面,却是柳家族人未曾想到的。   柳厚后来逐步高升,从不曾回过柳家祭祀,便是柳老爷子的坟,也早在十几年前,迁往别处,不再与柳家有任何瓜葛。   当年迁坟之时,柳家族长早听闻柳厚高中,步步高升,便存了亲近之意,想着他总要回家祭祖,到时候将他家产业一并还回,再赔礼道歉,想来这陈年旧事便会揭过。   以前柳厚家宅子的乃是柳家族长一房,听得柳厚当官,便忙忙的将这宅子腾了出来,打扫干净,盼着柳厚回乡。   哪知道柳厚高中之后并未回去过,隔了数年回去,甫一回去却要迁坟,连家门也不入,只带着一众府衙兵丁,迁了便走。柳家族长带领族中众人前去相见,他周围被官兵围的严严实实,根本靠近不得。   后来随着柳厚官越做越大,终于权相,柳家族人几乎悔青了肠子,便是当年起了贪心又带着一帮子侄辈霸占了柳厚家产业的老族长也在族中受尽指摘。众人如今都怨悔老族长当年贪财,却不肯承认自己当年也是趁火打劫,欺凌的柳家孤儿寡母全无安身之处。   这么些年来,柳家除了柳厚,再无能读书高中的,柳家族人无不盼望着能与柳厚和解,也好光明正道攀上柳相这棵大树。   最近几日,温友政去乡下收租子,随行的仆人早得了他的吩咐,说是要在乡下寻个小活物给哥儿姐儿玩。随行的仆人与庄子里的管事极熟,两口酒下去,那管事便知道了,原来是府里的表小姐回乡探亲了。   那些佃户闻听是京里来的相国府小姐,忙忙的收拾了一对儿白色的小兔子,一对儿黑色的小兔子,另两只玉雪可爱的足月的小猫送了上来。   温友政还未回去,还在各庄子里察看,柳厚女儿来到外祖家的消息便传到了柳家。   原来柳家与温家的庄子隔着一个山头,两边的佃户也有沾亲带故的,那送了小猫的人家讲起来,夸耀那猫仔是要送给京里来的相国府小姐玩的,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倒听打了个清楚,回头就报给了柳家庄子上的管事。   可巧柳家近日也有主子前来收租子,来收租的正是族长的孙子。这庄子还是柳厚之父当年置的产业,如今还在族里,柳厚不回来,也从不曾传信说要收回庄子,这庄子便一直在族长一家手中。闻听此事,当夜族长便与家中妻儿商议一番,第二日族长太太便带着儿子与媳妇来到了慈安镇。   想着柳明月是个小姑娘,不经世事,只要将柳厚家产业交上去,她接到手里,再上门去与柳厚和解,这门亲便算认回来了。   况且前来的族长太太,按着辈份,算是柳明月祖母辈的,她还要叫尊称一声“阿嬷”,再厚厚送小姑娘一份见面礼,此事便成了。   柳明月在后院与众姐妹道:“姐姐们稍坐,我去去便来,回头我们还要好好乐上一日呢。”收拾了收拾,便带着夏惠往前院而去。   本来柳家族人来人,男客要在外院,女眷自然要进后院与温老夫人叙话,只不过温老爷子耿直,早知小女婿当年母子流落慈安镇之事,对柳家人并没有好脸色,生怕柳家妇人进了内院,万一妇人家心软,攀起亲来会坏了柳厚大事,便不肯开口让柳家女眷进后院,只在前厅待客。   恰今日温二老爷也在,本来与温三老爷子喝酒互揭短,听得是柳家来人,睁开醉眼朦胧的眼,张口便道:“这柳家与我们温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跑到温家门上来,可是有事?”   慈安镇众人皆知小温氏嫁了柳厚,温二老爷子却道不沾亲不带故,摆明了不肯认这门亲戚,柳家老太太听闻此事,面上一阵难堪,柳家大爷与大奶奶脸上也极不好看,只盼着柳明月快来。   好不容易听得门口仆人来报:“表姑娘来了。”   温三老爷子便道:“快让她进来。”温二老爷子却接口道:“也让月丫头认认这些没廉耻的货!”   这下子,柳老太太便坐不住了,听得脚步声,仆人打起了帘子,见一名年约十四五的小姑娘打扮的十分齐整,缓缓进来,身上裙衫首饰件件不凡,本人却生的十分娇憨媚丽,笑嘻嘻向着温二老爷子与三老爷子行礼。   “外翁唤月儿前来,可是有事?”   柳老太太便忙忙的站了起来,伸出手去要拉她,口里啧啧叹着:“这就是我们厚哥儿家那丫头吧?瞧瞧生的真是齐整,快来让阿嬷好好瞧瞧。”   柳明月朝后退了两步,愣是让柳老太太半片衣角都未沾到,站在那里审视道:“这位老太太可是认错人了?家祖母早已下世多年,哪里来的阿嬷?”她已知这老妇人定然是柳家族人,只是其父当年与祖母被逐出族,可见柳家族中尽是些利欲熏心之辈,哪里还肯认。   柳老太太面上一愣,尴尬笑道:“不怪姐儿不认得阿嬷,你阿爹可是我们柳家一房最有出息的人,自离了五柳镇,这么些年也未曾回来,族中人可都想着他盼着他呢。可惜他如今贵人事忙,好不容易听说姐儿来了,便将你家的房契及这些年托族中照管的租子都送了过来,连帐薄子也送了来呢,姐儿可要看看,顺便收了?”   柳明月在相国府长大,每年往府上送礼的官员经见过不少,这些人哪个不是端着一张笑脸?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道:“老太太定然认错了。我们家在江北可并没有产业。我阿爹早说过了,家中族中唯有他与阿嬷两个人,其余的全死光了。那时候家里穷,哪里有银子置什么产业呢?”   温老爷子本来怕她小孩子家家,听道是送来自家产业,万一被柳家老婆子说动,将来沾上这样的亲戚,甩都甩不掉,有心要点醒小丫头,却见她回的头头是道,那柳家老太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把年纪脸都几乎要没地儿放,顿时笑开了花。   温二老爷子捅捅弟弟,递过去一杯酒:“别把你那张脸笑成朵茄子花,我真见不得你笑!”   温老爷子心情极好,哪理会兄长的冷嘲热讽,接过酒一口饮尽:“有这样聪明的外孙女儿,笑笑怎么了?你是没这样的外孙女儿眼馋的吧?”   温二老爷子女儿只生了儿子,并无外孙女儿,听得此话,只好默不作声喝了一口酒。   如今兄弟俩个常毫无顾忌的攀比,比子女比孙女挑剔对方人品,有时候比起来,连旁边老仆也觉得:便是这两位当年六七岁稚儿之时,也不曾这般毫无顾忌的放开了胆子攀比过吧?   当年老太爷与太夫人还活着,若他两个这般攀比,搞不好便是一顿棍子……   他兄弟两个边喝酒边坐壁上观,柳老太太见得柳明月这般坚决,知道今日之事不易达成,便拭了拭眼角:“姐儿哪知道这些陈年往事,这些老产业,也就你亲祖母知道,可惜我那命苦的弟妹,竟早早去了……姐儿虽不知,你外翁却知,咱们柳家便是五柳镇的大户,你阿翁当年,乃是五柳镇最富裕的人家,手头哪能没有产业呢?”又催促她儿子跟儿媳:“还不快将这些年的租子给姐儿过目。”   如今地位悬殊,柳厚是官,他们是民,虽不怕柳厚敢明着对族人下手,若是他对明着族人下手,他这相爷恐怕也要惹天下人诟病。但如今这样僵冷,全无往来,眼瞧着这样一门高官显贵不能攀附,却也是一件极为郁闷之事。   柳家大奶奶听得婆母吩咐,便将怀里一个匣子抱了过去,要送到柳明月怀里。   柳明月是何等人,从来丫环仆妇环绕,何曾要劳动她动手指拿东西?   她身后夏惠立时上前来拦在柳明月面前:“这位奶奶要做什么?我家姑娘什么身份,岂会随便乱收东西?一年往相爷府上送东西的多了,各个来说是亲戚,难道我们姑娘便要各个都收了,还要认下这些莫名攀附上来的亲戚不成?”   夏惠也知柳家往事,又见柳明月态度极为坚决,更是要挡在前面。   她早知柳厚之意。假如当了官,再收回那些产业,这些人势必要攀附上来,不如舍了这些产业,索性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省了多少麻烦事。   柳家大奶奶急了,便要拨开夏惠往柳明月身边去,不想柳明月却道:“这位奶奶当我是好性儿不成?天下姓柳的多了去了,都听闻我阿爹做了官,便想着联宗,难道我阿爹就贪你们柳家这些东西不成?”   明明是同族同宗,她偏要说成联宗。如今好好的同族,愣是被小姑娘说成了两族人,他们要厚着脸皮来认亲。   柳家大奶奶脸都红了,又被夏惠轻轻一推:“这位奶奶还请尊重些,以为什么人都能往我家小姐身边站?我家小姐也不缺这些东西,你们且请回吧!”   柳大奶奶在族中这么些年,几时被人这般给过没脸?当即回头为难的瞧着自家婆母,又当着满厅温家下人,脸都快没地儿搁了。   其实柳家大爷与柳家老太太这些年在柳家族里受人抬敬,比之柳大奶奶,更是无地自容。   ——当年那些事,柳家老太太却是亲身经历,住进柳厚家院子的那个晚上,她喜那院落阔朗,又是新建了没几年的,几乎都要睡着了笑醒,不过此后几十年间,子孙考试,却再无有能中的,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何况举人进士?   更别提高中入仕。   这些年柳家子弟眼看科举无望,便纷纷做了商户,原来的耕读传家,眼瞧着要沦落成了商户人家,族中无人不忧心。   有时候她与柳家老族长夜来谈起,都道族中子弟再无有能中的,许是柳厚所为,可是就算他所为,他们如今平民百姓,哪里有证据证明是柳厚在打压柳氏族人?   阖族如今平安,还有一口安稳饭吃,日子尚且过得,要是讲出去给人听,柳相打压族中子弟,谁会信?   附近的镇上人家皆知柳家一族吞了柳相家祖业,将人家孤儿寡母赶出族去,如今人家没有打上门来要产业,那些产业他们尚握在手里,年年收银子过活,就算讲出去了,恐怕也无人会信。   如今这些产业,竟然成了烫手的山芋,送都送不出去了。   柳老太太心内滋味百般难辨,只瞧着那少女脊背挺的笔直,虽面上与柳厚阿娘并不相象,可是神态气度,无一不似柳厚亲娘。   当年,她被族中众人赶出去之时,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拉着稚子,高昂着头,一步步从那院子里走了出去……连一滴泪也未曾流,更别说回头泣求了!   那小丫头如今气度华然,与她们家那些缩手缩脚的女孩儿们全然不同,向温老爷子轻施一礼:“二外翁与阿翁且慢饮,月儿先回后院去了,姐妹们还等着我去玩呢。以后这些不相干攀附上来的人,还请外翁替我挡上一挡。阿爹早说了,我们家族人早死光了,也不知道哪里听了信儿跑来的,以后我也不愿见这些不相干的人。”   温老爷子呵呵一笑:“去玩罢,让你大舅母多做些好菜给你们吃。”   柳老太太与柳家大爷,柳大奶奶眼睁睁看着她施施然去了,别无他法,只得怏怏而回。   当晚回去,便将老族长好一顿埋怨,当年为了霸占柳厚家产业,不但将他们孤儿寡母赶出去了,且将柳厚除了族,柳家族谱便再没了这个子弟。如今就算再添,柳厚不认,添了也是白添。   柳明月见过柳家族人之后,回到后院与温家表姐妹们好生乐了一天。   颜氏的双生子这些日子身体好了,能吃能睡,颜氏便教温友政的侍妾红柳看着,她自己带着温毓琼招待一众小姑子。   红柳乃是她的陪房丫环,她进门两年后温友政才收了房,平时跟在她身边,侍候的极为尽心,只是如今还不曾有一儿半女,待温友政的双胞胎儿子极为尽心,颜氏倒无有不放心之理。   待到隔日,温友政从庄子里回来,两对兔儿便送了给双生子,温毓琼与柳明月各分了一只小猫,欣喜不已。   柳明月更是抱着小猫爱不释手,一早嚷嚷着要将小猫带到京里去。   夏惠见劝她不住,只得去寻连生,早些给小猫钉个笼子,免得到了船上,小猫路上跑不见了,又是桩麻烦事。   何秀莲来的时候,柳明月恰正抱着小猫玩,秋果在旁侍候着,见得何秀莲来,忙倒了茶,请了她们坐下。   柳明月本来以为自己走之前,与这位何姑娘再无相见之期,哪知道她又寻上门来,抱着小猫抚摸着它,笑道:“姐姐喝茶。怎的有空来瞧我?”   何秀莲朝小芬使个眼色,“听说妹妹要走,姐姐特意做了几个络子荷包,送给妹妹路上顽。”   小芬心领神会,过去便拉着秋果道:“柳姑娘要走,以后我与秋果妹妹也再不得见,妹妹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秋果是个直心眼子,还带有几分傻气,站在那里立成了桩子:“夏惠姐姐要我在这里好生照顾姑娘,万一她被猫抓了……“柳明月淘气,非要去揪小猫的胡子,已经被小猫伸了好几次爪子试探着去抓,亏得这猫极小,还不曾学会用利爪伤人。   何秀莲一笑:“这丫头,难道我会吃了你家姑娘不成?”   柳明月见状,知道何秀莲今日无论如何是要跟自己独处了,便挥手让秋果下去:“你去瞧小芬给你送什么好东西了。这几日你不是羡慕我有众多姐妹送东西吗?”   秋果傻傻叮嘱:“小姐可一定千万别再揪小猫的胡子了啊?!”得了柳明月的保证,她方才高高兴兴去了。   她是个实心眼子,夏惠分派了要她看好柳明月,别让她淘气揪小猫的胡子,她便眼错不见的盯着,半步不挪。   何秀莲见得秋果去了,房中再无人,眼圈一红便跪倒在了柳明月面前:“月儿妹妹帮帮我。”   柳明月抱着猫,虽早有预料她来所为何事,可是此刻却也不肯点错,只拉她起来:“何姐姐这是做什么?何苦对我行这么大礼?也不怕折煞了我?”   何秀莲目中滴出泪来,只不肯起:“妹妹早知我家极贫,这才自小养在堂姑母身边。可是近日我听着姑母所说,待得毓珠出嫁这后,竟是要将我送回家去。”   柳明月言不由心道:“恭喜姐姐一家团圆。姐姐常说寄人篱下的苦楚,回了家中,想来日子也会过的舒心些。”她冷眼瞧着,长房的何舅母竟然是个十分厚道仁善的妇人。   何秀莲哭了起来,“妹妹哪知道,我要回去了,不是被卖出去当丫环,便是被许了给半百老头子做妾,哪里有我的活路啊?当年若不是姑母将我接到家中来,如今我也不知道在谁家当丫环呢……”   柳明月松开了小猫,拿帕子去替她拭泪,心中暗道:这等哭技,可惜她没有。   “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姐姐如今便是回家了,何伯父何伯母恐怕也只是想着要为姐姐寻个好归宿,怎的会将姐姐送出去给半百老头子糟蹋?”   何秀莲见她口气有所软化,似有几分不信,却压根不提薛寒云,便哭着不肯起来:“妹妹哪里知道穷人家的苦?我与妹妹相处这些日子,只觉妹妹人极好,如今听说妹妹过些日子便要成亲,反正妹妹到时候也要在外面卖人回来当陪房……我愿意……我愿意去侍候妹妹跟姑爷……只要做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便可……”   柳明月心内冷笑不已:这是自荐枕席当通房丫头来了?   面上却一点不显,十分为难道:“姐姐说哪里话?你我相处的这般融洽,哪里能委屈你给我当丫头端花递水?况你是珠表姐的表姐,便是我的表姐,我要让姐姐当我的丫头,旁人会怎么想?何舅母难道会同意?”这会想到,若是她那位性子暴躁的罗师姐在此,大概先上前一顿老拳将何秀莲给揍了,再商量这事的可行性吧?   何秀莲见得她神情颇有几分意动,暗道有门,拭了拭泪,在柳明月的搀扶下终于起身,低低哀怨道:“姑母虽然养了我,我自己的去留,她却做不得主。妹妹若是觉得叫我做丫环不好说出去,便说……便说……便说是选的陪房……”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已是羞的满面通红,虽鼓气勇气说出口,到底也是未出阁的女孩儿家,面皮尚不算厚。   按着时人习俗,陪房丫环跟着柳明月进了门,便是薛寒云的人。   也亏得何秀莲敢说出口!   见柳明月不吭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何秀莲便哀哀泣道:“我只是走投无路,方来求妹妹,万不敢抱着跟妹妹争宠的傻念头。将来……将来薛公子还是免不了纳妾,我瞧着夏惠、秋果、春凤、冬梅四个姑娘,年纪大的太大,年纪小的又太小,便是春凤冬梅,模样也一般……妹妹总还要找个知根知底,一心向着妹妹的人才好……”   柳明月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她倒替自己考虑的极为周到,连自己身边丫环成亲以后,能不能做通房,留不留得住薛寒云,都替她考虑清楚了。   “姐姐真是贴心,替我思虑的十分周到。只是我阿爹曾说过,谁若娶我,便不得纳妾,连通房也不能有。姐姐的想法恐是不能实现了……”   “那……那薛公子他也愿意?”何秀莲失声惊道。   柳明月亲自从妆匣里取出给何秀莲留的那份胭脂首饰来,递到她手上,浅笑:“他说……嗯,他说他愿意的。”又道:“这是前几日给各位姐妹的一些临别纪念,这份是给何姐姐的,还请何姐姐不要嫌弃。”   何秀莲失魂落魄的抱着胭脂首饰匣子回了何家长房,进了屋子便将匣子扔到了床上,一脸不可思议:“小芬,柳明月那丫头说……说娶了她,薛公子便不能纳妾收通房……这怎么可能?”   小芬瞧着自家姑娘从柳明月院子里出来,面上殊无喜意,便知此事未成,听得此语,便道:“这是柳姑娘说出来骗你的吧?这世上哪有不纳妾不收通房的男子。便是柳相……说句不好听的话,外面都说相爷与夫人情深,但谁知道柳相不纳妾不续弦,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她比何秀莲还要大上两岁,早过了待嫁之龄,况温家府里少爷们的贴身丫环被收用的亦不在少数,她若是哪位爷的贴身丫环,说不得早被收用了,哪里能蹉跎到此时?   可恨她跟着的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因此被府内少爷收用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何氏虽仁厚,但定然容不得她与府中少爷们有染,传出去名声太过难听,她恐怕连命都留不下。   何秀莲听得小芬之话,瞪她一眼:“这种无凭无据的话,怎能乱说。况相爷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大夫寻不到?”便是有病,也早治的好了。   但是对小芬所说,柳明月说了薛寒云将来不纳妾不收通房之语,乃是推搪她的,她也深觉同意。心中暗恨:不过是瞧着她对薛寒云有几分情意,便不肯成全她罢了。将来成亲之后,若薛寒云房里只她一个妇人,世间谁人不耻笑她的善妒?   当夜睡了之后辗转难眠,一时里想着,改日必要好生劝导一番柳明月,好教她知道妇人善妨名声不佳,一时又想着,她若再去苦求她,万一她心软答应多好?   若是不答应……她要不要去寻薛家公子?   若是薛家公子同意了,她大概也不敢说什么吧?   想到薛寒云那俊美英武的容颜,她心里又不由暗生欢喜:这样子俊美的郎君,哪家女子不爱?便是长房二房的这几位小姐提起薛寒云来,也无不羡慕柳明月嫁得了好郎君……   她这里一时欢喜一时忧,同屋榻上睡着的小芬也是心潮起伏,暗中希望何秀莲能随柳明月进京,做了她的陪房丫环,将来小姐是姨奶奶,她生的可也不差呢……   ……她要不要想法子促成了姑娘与薛公子这段姻缘呢? 49、亲密   第四十八   小芬在何秀莲耳边劝说过多遍,瞧着她有些意动,可到底是养在何氏身边,耳染目睹多年,也知如此行事不妥,但又不甘心在温府蹉跎下去,面上便显出两难来。   小芬见此,更是立定了主意要替她们主仆二人奔走。可是真正实施起来,却万分困难。   那些情投意合的丫环小厮们,平日无不是接触良多,主子们有什么事情吩咐下来,二人有了见面的机会,时日长了,便有了情谊。可是薛寒云与何秀莲统共不过见过两次面,那少年又是个冰雪般的性子,冷冷清清,瞧着竟然不是好笼络的主。   但最是这样钢性的男儿,便更招人爱。   温家长房三房见过他的丫环们私下都议论,生的这样俊美英武,偏生冷的跟块冰似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子能将他揣在心口捂化了……   比起柳家小姐这样自小娇惯的性子,小芬总觉得,自家小姐才是那朵解语花。   小芬心中替自己主仆留心,可是真正实施起来,却万分困难。   何秀莲自然不必亲自出马,也最好要三不五时打扮的精致了,能在薛寒云面前露上一回脸,若是能搭上话,便更好了。   其余的事,便要她这样伶俐的丫头出马了。   可惜薛寒云客居长三房,而且是前院,等闲不到后院来。且这种事情,总要挑个独处的机会,才有成事的可能。小芬借着何秀莲向柳明月送东西的机会,好几次来往于长房与三房,远远窥着,偏薛寒云身边一直跟着贴身小厮,对三房来往的丫环皆不假以辞色,她曾借故上前去问安,那少年一双冰凉的眸子也只是在她身上扫过,浑如扫过庭前绿柳一般。   薛家公子愈是这样子,小芬便愈加上心,到得后来,她倒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在替自家小姐筹谋,还是在为自己争取。   夜深人静,想起薛家公子那双明锐到仿佛能够洞察人心的利眸,她便忍不住心跳脸红……   ――若有机会能够长伴左右,哪怕铺床叠被,心亦满足。   小芬这些日子举动异常,早被温毓珠的丫环琉璃察觉。   她奉了何氏之命,对何秀莲主仆向来留心,见她每日恨不得借故要去三房数次,便引的她聊天,留神瞧她的异常之处。   小芬早知柳明月快要启程,心中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被琉璃这样拉着说话,不防便露出了端倪,琉璃察颜观色,知晓她们主仆有了不该有的想头,立时回了何氏。   这些日子,柳明月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再过半月便要启程。她如今笃信薛寒云不会对旁的女子动心,便是身世再堪怜,亦不能教薛寒云心疼到揽进怀中,心中大安,对小芬主仆打的主意便只作一笑。有时候小芬过来,送些何秀莲做的东西,或一两样吃食,她便欣然笑纳,回赠一二,待得人走之后,却并不吃,吩咐丫环拿下去,却也并不想用万氏曾经讲起过的内宅妇人的手腕对待何秀莲。   漫说如今何秀莲并不曾夺得薛寒云的心,便是真有本事笼住了薛寒云的心,这样男子,她要来何用?   这些日子她已想得明白。   当初那样凄惶,知道了薛寒云待她之心,便欣然接受,到底是心动情动,还是因着在极冷极寒之后,想在这样温良的男子身上获得温暖,她并不能清醒分辨。   可是此后与之相处,愈相处便愈加学会一些事情,也感觉得到被男子真心疼惜,放在心间是什么感觉……镜花水月一场之后,她更加想要将这样的感情紧紧握着……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已经让她察觉自己紧绷的心弦,大异于往常,其实极为不好。   待得薛寒云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之后,她忽然之间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既然承诺了,那么这样男儿,必值得她倾尽此生,真心尽付!   如果将来再有旁的女子,她走开便好,何苦非要像前世一般,伤彻心肺,落得凄凉下场?   在此之前,何不快快乐乐,享尽这一刻的花好月圆?   她这样放松的心态,反影响了薛寒云,这些日子待她更为随意,不似从前一般,总觉得她似个瓷娃娃或者玉人儿,捧在手心里怕摔着,虽面上不显,到底心里拘着,只除了拉拉小手,摸摸脑袋,捏一捏小鼻子,再不敢做出旁的事情来,生怕吓着了她。   如今她去前院薛寒云处,温友思温友年兄弟早已离开,偌大院子便只得薛寒云居住,连生是个察眼观色的人精,早早避开,二人坐着坐着说话,不小心便坐到了一处,相互偎依,说着说着话儿,便忽傻傻互相凝望,唇舌相接……   薛寒云忽然觉得:先成亲,及笈之后再圆房,也许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开始对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抱以深深的怀疑,全无信心。   也亏得司马瑜时不时闯进来,才能让薛寒云将心中绮思收一收。   圣上身体欠安,诸藩皆得了消息,都在时刻准备着圣上驾崩,新君即位,既要奔丧,亦要贺新君即位。蜀王早有信来,传世子即刻回芙蓉城。   司马瑜这些日子与薛寒云相处极好,他在芙蓉城罕逢敌手,只觉极为寂寞。况他又是世子之尊,旁人交起手来总要留三分余力,偏薛寒云很是认真,半点不肯相让,二人切磋这些日子,竟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极为不舍。   又听闻他要娶柳明月,便将柳明月好一顿贬低,柳明月对这位世子也毫不容让,唇枪舌剑,到得后来,又感叹他年纪幼小,虽然性子跋扈了一点,到底率真可爱,心不藏奸,又见他身上衣服虽有小厮打理,到底不比丫环仆妇细心,便让夏惠给薛寒云做的夏衫料子里,匀出两套来,给司马瑜做了两套夏袍,送了给他。   司马瑜彼时正与柳明月互相抨击,夏惠却捧了袍子来,一径送了过来:“世子殿下试一试,我家姑娘教我们给世子殿下赶出来的夏袍,针线有些粗,还请世子殿下别嫌弃。”   司马瑜一张俊脸,顿时涨成了朱红色,艳丽堪比温家后园子里绽放的莲荷。   咸富上前接了夏袍,大是感激:“都是小的疏忽了世子殿下,外面买的成衣,料子不及这个好。手工也没有姐姐精细,多谢柳姑娘,夏惠姐姐。”   他久在藩王府邸,自然认识这夏袍的料子乃是上贡。想来柳相得今上信重,这料子必是圣上所赐。   柳明月扬着下巴瞧了一眼司马瑜,微微一笑:“小孩子家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别动不动跟大人争论不休。”   ――其实她现在的年龄,比之司马瑜,也大不了多少,反惹的薛寒云大笑。   “你难道就是大人了?”   柳明月双眸放出光来,只盯着他瞧,薛寒云忽尔回过味来:成了亲之后,可不就是大人了吗?   他们过个两月,便要成亲,小丫头说自己是大人,原也没错。   二人心有灵犀,眸光相触便未曾分开,司马瑜接了袍子,有心要刺两句,又摸着手中袍子,着实说不出口,半日才挤出一句:“我回房去试衣裳了……”   他愤愤出了薛寒云的屋子,又恨恨回头,暗道:这丫头真是……难不成做了件衣裳就想堵住他的嘴不成?   隔日他便跑去首饰店里,将什么步摇华胜,钗环簪篦买了一匣子回来,洋洋得意送了给柳明月:“喏,本世子送你的添妆礼。”   他比柳明月要小,又不是什么娘家人,猛一听他送添妆礼,倒招的柳明月主仆两个掩口轻笑。柳明月见他被笑的颇有几分手足无措,咸富愁眉苦脸跟在身后,便大大方方轻施一礼:“多谢世子殿下!”回头悄悄支使了夏惠去向咸富打听,这位世子殿下可有回去的路费?   咸富正为了此事发愁。   世子殿下花起银子来毫无节制,从不考虑还有无富裕。进了银楼便一通乱买,如今他正犯愁如何回去呢。本来想着向温友昌借些银子,但温友昌手头也紧,家中给的银子是有数的,他又从来开支巨大,若最近手头松动,早四处跑了,哪里还能安稳待在家里?   夏惠回头向柳明月讲了此事,她心中愈发好笑,可是又不能将这些首饰退回去,便拿了五百两银子,教她悄悄儿塞给咸富,道是送给世子殿下回蜀的程仪。   咸富也知相国府的小姐,也不缺这五百两银子,再说瞧着司马瑜待薛寒云这劲头,便毫不客气收下了,又千恩万谢:“姐姐不知,我们这位爷真花起银子来,便跟水淌似的,我哪里敢说什么?多亏了柳姑娘,待得将来有机会在京中相见,我必要谢柳姑娘与姐姐。”   夏惠:“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样儿?”遂一笑回去复命——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一更,字数有点少,明天争取来章肥的。 50、回京   第四十九   何氏听得琉璃来报,心头顿时一沉。   也怨不得她随着何秀莲年纪渐长,处处留心这内侄女,实是事出有因。   她虽当年做了好事,到底何秀莲不比亲生女儿温毓珠,可以严加教导,因此待何秀莲虽然宽厚慈爱,却终不似亲母可以耳提面命。   万幸何秀莲也算乖巧懂事,然则到了她十四岁上,何氏所生的次子温友固那年十六,温友固早晚来向何氏请安,表兄妹两个常日有见面的机会,何氏的陪房魏妈妈便觉得二人有些说不出的暧昧。   何氏暗中瞧了些日子,小儿女之间总归生了些不该有的绮思,不管是谁起的头,此事却万万不能。   她虽是温家宗妇,但当年父亲乃是七品县令,也算读书人家,只是后来何父在任上病故,寡母才带着兄妹回乡,虽日子不见得多富裕,到底颇有清名,温家也是诗书传家,这才能令得温大老爷子为长子聘娶。但何秀莲乃是她家隔房堂兄弟,从上辈便是行脚商人,后来日子越过越窘迫,这些年也才刚及温饱,不止她不愿意这门亲事,便是温大老爷子,及温家大爷也不会愿意。   何氏既瞧出一二分光景,便火速与温大爷商议,为温友固订了一门亲事,不及半年,新妇便娶进了门。   她冷眼瞧着,新妇进了门,次子与新妇夫妻也算融洽恩爱,何秀莲亦渐渐与往日无异,她提起的一颗心始缓缓落下,自此便对内侄女有了些防备之意。   如今又听得这样消息,顿时又气又急,与陪房魏妈妈商议:“我瞧着莲姐儿岁数也不小了,堂兄党**竟然也不着急她的终身,这事我也做不得主,这些日子便将她送回家去?”   魏妈妈道:“太太养了莲姐儿这么些年,如今到了这会子,她亲爹亲娘都不曾着急莲姐儿的亲事,太太反先着急起来,说到底还是太太心善。”   何氏苦笑:“我也不指望着堂兄堂**有多感激,原只想着别让莲姐儿落入火坑,就是功德一件,哪知道养她在身边这么些年,反耽误了她。这事若叫三房知道了,还道我不安好心,唆使了内侄女去攀富贵……温家清名,便要毁在我手里了!到得那时,我找谁说理去?”想想温大老爷子的手腕,若何秀莲做出什么事儿来,便是她也难逃责罚,又庆幸发现的早,“……你跟春燕在我的小库房里取四匹锻子来,我再添些银子头面,就当是养她一场,给她备的一份嫁妆,准备好了再叫莲姐儿来,我有话要说。”   丫环春燕掌着何氏小库房的钥匙,闻言便带着魏妈妈退了下去。   待得准备停当,春燕便去请了何秀莲来,何氏将她准备的一套金头面,四十两银子,及四匹锻子给了何秀莲身旁跟着的小芬,叹息道:“瞧瞅着你妹妹也要出门子,说起来也是姑母欠考虑,你比你妹妹还要大,如今还未订亲,你的亲事姑母做不得主,想了又想,只得将你送回家去,叫你老子娘替你择一个好女婿才好。”   何秀莲主仆二人闻言,便如当头劈下个炸雷,顿时傻了。   她二人原想着,便是温毓珠出嫁,也还得几个月,这些时间也尽够了,哪知道何氏完全不给她们时间。何秀莲当即便垂泪:“总是我不懂事,惹姑母生气了,姑母恼了我,这才要撵我走呢。”   何氏就算内心如何气恼,面上哪里肯承认,摸着何秀莲的手儿叹息:“女孩儿家大了,哪里能不找个好归宿?这件事,姑母无论如何不能替代你老子娘做主,又不能不替你考虑,才只能送你回家了。”   何秀莲急了,拉着何氏的手大哭:“姑母养了我这么些年,我原想着妹妹出嫁了,我便留下来在姑母膝前尽孝,偏姑母要送我走,我舍不得姑母,姑母别送我走?”心内却疑惑,难道竟是小芬做事教人瞧出了形迹,何氏才急着送她归家?   然而她终究不能问出口,只能盼着何氏心软,别送她归家。   何氏道:“便是我也舍不得你,可你的终身如何能耽搁?我若再留下了你,岂不害了你一生?”又着实安慰了她一番。   眼见得何氏态度坚决,又见她并不似知晓了些什么,只是为她将来打算,心内恨她要将自己送走,诸般委屈又说不出口,她只得抹泪道:“与姐妹们相处些日子,姑母还是容我去向姐妹们道个别。”再去求求柳明月,只要柳明月开口留她,说不定何氏便会答应。   她才开口,已听得外头小厮来报,何秀莲的哥哥何必武与**子玉氏已到得二门,说是前来接妹子回家。   原来是何氏传了信给何秀莲家,她父母闻得女儿要被送回来,何父便先跺脚叹息:“怎的要被送了回来?”   何母与这女儿也不甚亲香,更偏疼长子何必武与幼子何必文,况何必武已经娶亲,也不十分高兴:“怎的她姑就不肯给莲儿订一门体面的亲事?这会巴巴的送了回来,家里又要多出些嚼裹。”   反是何必武的妻子玉氏很是欢喜:“妹子生的好体面模样,若是给姑母聘嫁,到时候恐怕姑母便要落得聘礼。如今回来正好,寻个富裕人家,到时候爹娘还怕收不到聘礼?”   她早在成亲之时,便跟着何必武去过温家向何氏请安,见过养在何氏身边的这位小姑子,打扮的与大家小姐无异,生的又很是俊俏,说话温声细语,不知底细的人倒以为是哪家子的大家小姐,哪里想得到出自篷门小户?   贫家小户娶这样的娘子,也恐供养不起,可是那些富户人家,哪些老爷少爷们屋里哪里少了妾侍了?   村头老王家的闺女,便是给富人家的老爷当了个通房丫头,也过的好体面日子,主子赏赐的东西常接济娘家,更何况何秀莲不止比那丫头俊俏,听说跟着堂姑母还读书识字,与大家小姐一般,当个良妾绰绰有余。   何家一家人商量停当,便派了何必武与玉氏前来接何秀莲归家。   何必武拎着两只鸡,玉氏拎着一篮子鸡蛋,共院里产的小菜揪了几把,捆成几捆,提了便来温家。   何必武与玉氏到得何氏屋里,见得妹子哭的眼儿红红,都想着她在温府住了这么多年,这会子不想回家,也不奇怪。何家至今还住着矮屋小院呢,一家人挤挤巴巴,哪里能与高门大户的温府相比?如今一家人全靠何必武与何必文做个小小行脚商人,挑着些东西四下卖买,得几个糊口钱。   何母与玉氏则要做些针线荷包络子,也放在何必武的挑子里,顺便买些银钱。屋前种菜,屋后养鸡,一家人过的很是俭省。何父身体不好,常年抱病,汤药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何必武又已经十四,也快到了说亲的年纪,接了妹子归家,她哪里能习惯这样的生活?   温府与何家的生活,不啻天壤。   何秀莲这里哭着要与姐妹们见面,何必武却要急着回家去贩货,她如今拗不过她阿兄,只得哭哭啼啼跟着走了。   何氏教魏妈妈带着小芬收拾了何秀莲家常日用的衣服首饰,及往日从长辈们那里得来的东西,随后便被温家的马车送了回去。   何秀莲回去之后,很快便有媒人上门相看,半个月之内便被一姓朱的富户纳为妾侍,柳明月离开江北的当日,正是她的大喜之日。   那朱老爷家中财帛不少,给何家的聘礼也有一百两银子,绸锻四匹,再加上何氏给何秀莲的四十两压箱底银子,还有四匹锻子,共一百四十两银子。何家将这八匹绸缎再转手卖掉,一下子得了这一大笔横财,立时请了街面上的泥瓦匠,将家中矮屋推倒重建,又替何必文订了一门亲事,村子里人人都道何家这女儿生的值,聘礼压过了一村的女孩儿。   何秀莲虽不满家中扣下了何氏给她的嫁妆,但她哪里拗的过全家人?反被家中父母兄**一顿排揎,道她自己过着小姐的日子,便不管家中父母死活。   她**子不但将她数说一顿,还将她的首饰匣子翻捡一能,捡了两个簪子揣到怀里去了。幸得不曾将何氏送的头面再扣下来,也算作了她的陪嫁之物。   何秀莲出门子当日,原还想着带小芬一起进朱家,可惜何父何母不同意,朱家的正房太太也不同意。她家纳个良妾,哪有妾还带个丫环的?到时候这小妾有了心腹之人,她也不好拿捏,自然拒绝何秀莲再带人进朱家。   那朱老爷今年四十八了,长子都要比何秀莲大了十来岁,近来出门做生意,从外面带回来了个姐儿,生的妖妖娆娆,勾着朱老爷一月倒有二十几日睡在她房里,正房太太及家中一干侍妾通房皆敌不过,朱太太想着替朱老爷纳一房清白的良家妾来分宠,也好拿捏,这才选中了何秀莲。   小芬既进不了朱家门,何必武又听得朱老爷从清楼赎回来个姐儿,花了好大一笔赎身银子,想着小芬生的白净,细眉细眼,别有一番韵味,索性将小芬卖到了路过的红船。   本地水路发达,这红船便是船上的妓家,有那老鸨养着三四个妓子,约略教得些淫词艳曲,船工龟公一应俱全,随水而漂,夜里挂起红色灯笼,有那寻欢男子瞧见这红灯笼便来叩船寻欢,说起来不过是暗娼一流,上不得台面。   那老鸨原瞧着小芬年纪不算小,估摸着定然是被人破了身子,何必武忖度温家家教,乃是清白读书人家,应该无此事,便一口咬定,此女乃是清白身子。那老鸨不信,令两龟公将小芬扯到屋里,亲自验身,方才眉开眼笑:“果然是个雏儿。”痛痛快快给了何必武二十两银子。   至此,小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随船漂流,迎来送往的过下去,当时那些绮念,万般思量,尽数打了水漂。   柳明月临上船那日,泪别温家外祖父母及一干女眷,温毓珠温毓珍温毓琦她们前来送行,听得温毓珠提起,说是何秀莲被一位姓朱的老爷相中,做了二房,心中暗道:她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嫁人为妾,只不过想嫁的人从少年郎换成了白头翁而已。   这时代大多数女子的命运由不得自己,便是柳明月也禁不住感慨,又思及自己比之大多数女子,不知幸运多少,抬头去瞧,船头少年身姿如玉,磊落如松,心中又涌上了蜜一般的甜意。   薛寒云与司马瑜在码头话别,司马瑜要回芙蓉城,温友昌却被温老爷子喝令打包先随薛寒云北上京师:“你小姑父忙于国事,月丫头成亲,府中恐千头万绪,不如你提前上京去,也好替你姑父跑跑腿,打打杂。”   温友昌原就是个心思细致的男子,做起这些琐事来也算得心应手,又不时有些巧思,这些年见多识广,拉出去也不丢人,温老爷子考虑到这些,才肯让他上京。   柳明月闻听此语,大喜过望,指挥着自己的四个贴身大丫头替温友昌打包行李。待到温友昌与慈安镇一干好友辞行完毕,回到自己院里,小厮叶平哭丧着脸迎上来,他进了自己书房,这才傻了眼。   柳明月是替他打包了行李,如今这书房瞧来,空空荡荡,除了书架上一些书,其余的大部分摆件不见了影踪,只留了两三件最值钱的,温老爷子当年赏他的物件儿,其余的他四处淘换来的那些不值钱的,但却颇有意趣的小摆件儿一件不留……   整个书房简直跟被打劫过一样。   “这是……遭了歹人抢劫了吗?”温友昌咬牙。   叶平使劲往墙角缩,恨不得缩不见了,见实在办不到,只差哭出来了:“二少爷……二少爷……表小姐说要替少爷您打包上京的行李……”   因此,待得温友昌上了船,瞧着柳明月竟然像瞧着匪人一般防备。   柳明月抢劫惯了的,况温友昌文不敌薛寒云,武不敌薛寒云,口舌不敌她,实在没什么好怕的。只笑眯眯招呼温友昌:“等阿兄到了京里,我请你吃京华楼的小吃……”   温友昌只能饮恨吞声,回了舱房罚叶平跪着擦地板泄愤。   叶平跟了温友昌这么些年,早熟知他的性子,知道这位少爷也就这些招数,再恶毒些的,他也做不出来,又愧悔未曾看好少爷房里的东西,擦地板擦的甘心情愿,倒招的薛寒云第二日过来,见了这般明亮干净的地板,奇道:“我竟不知,船上打扫的仆妇这般偏颇,我房里倒不及阿兄这里干净。”   他如今马上要与柳明月成亲,自然便呼温友昌为阿兄。   连生知道些首尾,笑嘻嘻拿眼神去瞄叶平,暗道如今他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这一位……慢慢熬吧!颇有种找到替死鬼的欢乐之感。   温友昌恨薛寒云不但不拿出夫威来制止柳明月,还百般纵护,话里便夹枪带棒:“我又比不得某些人,眼盲耳朵软。”   他这是暗讽薛寒云看不见柳明月这丫头的霸道,偏还事事听她的,哄着她纵着她,将来定然是个怕老婆的。   ――不必提将来,其实现在瞧这光景,已是言听计从了。   薛寒云唇角轻弯,无声而笑。   沿途之上,三人相安无事。   温友昌这些日子手头紧张,在江北待到腻烦,如今有机会离开慈安镇到外面的世界去,怀里又揣着温老爷子给的银子,再坏的心情也渐渐好转,又加上柳明月着实周到,一日三餐,新鲜瓜果皆让大丫环送了来,又干净又爽口,听说并不是船上的吃食,而是她打发人去买了来,自己身边的婆子细心做的,那脸色便渐渐好转。   待过得四五日,长日行船寂寞,又被薛寒云拉到厅里去玩,三个人皆是年轻好玩的年纪,柳明月又活泼开朗,没几日便忘了旧仇,谈起京中风物,颇为向往。   薛寒云见得这位表兄记吃不记打,心中好笑,背人之处告诉连生:“以后多瞧着些,但凡二表兄被月儿惹毛了,便多多买些吃食送过去。”   这位二表兄对吃有一种特别的向往,他往常不曾注意,温老爷子又治家严谨,家中子弟贪口腹之欲,知道了恐会挨骂,但上了船三人同行,他才发现,这位二表兄但凡有爽口的吃食,再坏的心情也能慢慢转好。   他不舍得拘着柳明月的性子,教她变成个唯唯诺诺的妇人,唯夫之命是从,自然得打起精神来替她打扫残局。   船行二十来日,比之去时还多用了几日功夫,终于到得京城。   自柳明月与薛寒云去后,府中冷清,柳厚每至饭厅,便觉饭菜无味,随便吃两口便搁箸,况这几个月今上病情反复,太子与楚王两雄相争,朝中局势不明,要他劳心劳力的事情极多,柳明月到了家后,见到匆忙赶回来的柳厚,倒以为他大病了一场,抱着柳厚的胳膊掉眼泪。   柳明月自小长于柳厚膝下,父女两个几时这般长时间的分离过?   他这些日子也觉思女甚苦,边替柳明月擦眼泪边端详女儿,见她面色红润,气色极好,遂放下心来。   反是柳明月摸了摸他的脸,泪眼朦胧:“阿爹可是生病了?生病了怎的也不叫我回家来?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   柳厚脸容憔悴,比之她离开之时老了四五岁一般,令柳明月心疼不已。   柳厚笑的慈祥:“阿爹几时生过病了?只是最近朝中事多,忙了些,顾不上吃饭,便瘦了下来。”   温友昌见得他们父女二人感情这般深厚,那骄傲跋扈形同土匪的表妹竟然有这样的一面,只觉可爱又可叹,又思及她自小失母,小姑父身兼母职,她八成是将父母双亲的依恋尽数倾倒在小姑父身上了,又觉得父女感情好成这样,也不奇怪。   待得他们父女平静下来,薛寒云与温友昌才上前见礼—— 作者有话要说:肥章奉上!!! 今晚还有一更,写完就会更上来。 51、打劫   第五十   如今已时近中秋,离着薛柳二人成亲之日尚有一个半月。   温友昌既然是温老爷子亲口发话来给柳厚跑腿的,他便毫不客气的将琐事尽数交付。温友昌原还想着到了京里先游览下此间景致,哪知道茶都没喝一口,便被小姑父使唤的团团转。   柳相朝中事务繁忙,薛寒云又要回宫中向上司销假,府中唯一剩下个闲人柳明月,却又要做新娘子,哪里能让他使唤?一直忙的温友昌快跑断了腿儿。柳明月回来之后想到成亲,忽然想起件大事来,揪着夏惠几乎要抓狂:“怎么办怎么办姐姐?我嫁衣还没动过针线呢……”   夏惠也想起这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纵然们主仆五个不眠不休,想要在个半月之内绣出嫁衣及百子千孙帐,也不可能。晚上主仆两个躺在床上愁长吁短叹,这时候夏惠心中不禁又替柳明月可惜:相爷到底是个男人,要是太太还活着,这些事情哪里用得着她们主仆犯难,恐怕早已经安排妥妥当当。   哪知道第二日便有小丫环跑来传话,天香楼大师傅求见姑娘。天香楼乃是京中出了名成衣铺子,楼高三层,里面布置富丽堂皇,陈列着各种成衣及配饰,专以华美而出名。而且天香楼有专门绣坊绣娘及大师傅,接活计也全是京中高官权贵之家揽来。   柳明月眼前亮,如遇救星,叠声吩咐,“快请了大师傅来。”往年相府三位主子身上衣物大部分皆出自天香楼,每人尺寸皆有记录,只不过薛寒云与柳明月身高每隔个半年总有变化,那些师傅过个季便要亲自前来相府量尺寸。   待得天香楼来师傅进了柳明月院子,柳明月主仆方瞧见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绣娘,各人手里提着个大包袱。“这是……”      天香楼来师傅做手好活计,又常在相府走动,与柳明月都熟极,见得她,便笑了起来:“恭喜大小姐。”又指挥着绣娘将手里的包袱放到塌上。“前几个月,相爷身边小吴管事便去楼里吩咐,要小妇人停了手里活计,专为小姐与姑爷做成亲大礼服及百子千孙帐等物,只因小妇人儿女双全,高堂健在,才有幸能替小姐做嫁衣。昨儿晚小吴管事便传了话过去,要小妇人将小姐嫁衣送过来,好试试合身不合身,有不合适之处也好做改动。”   那来师傅说着,四名绣娘便齐齐动手打开了包袱,但见包袱里不但包着柳明月与薛寒云成亲礼服鞋袜,还有百子千孙帐及鸳鸯戏水被面枕套,很是齐全,唯独没有盖头。来师傅道:“小妇人想着,嫁衣床帐小妇人都替小姐做了,那盖头小姐总要亲手绣绣,也好讨个吉利。”   眼前嫁衣绯色耀目,百子千孙帐上稚子栩栩如生,活泼可爱,另有来师傅准备好绣盖头的红色面料,柳明月摸着这些红彤彤的衣物,一直映的面上也添了一层绯色,极是好看。夏惠服侍着她着嫁衣,蹬绣履.腰系流苏瓤带.下着绣花红裙,屋中众人皆呆呆瞧着,面上不禁现出踌躇之色来:“可是……不合身?”穿着大红色嫁衣成亲,尚属首次,不知道为何,此刻还未到吉日,已紧张不已。   来的师傅往后退上几步,目露赞赏之意,却也不肯开口称赞,到底是亲手所绣,但面前女子被这大红色嫁衣衬,容色偏艳了十分,立在玉石云母屏风旁边,彩绣煌煌,美人如玉,当真是画中美景般。夏惠在旁感叹:“这要是成亲当日,公子瞧见了,不知道会不会看呆了去……”   来师傅听得这话,便知是满意了,遂领了四名绣娘回转。至于工钱,自有府中管事去天香楼与帐房结算。   柳明月脱了嫁衣,便有几分恍惚。又想到成亲之后,他们若是出府去住,留下阿爹一人,偌大的府邸,不知得多冷清,心里那种甜蜜便被冲淡不少。这问题,薛寒云也考虑了不止一日。   他去公事的房,被同僚堵住要请客,连上司也跟着起哄,接连数日被同僚与众师兄弟灌醉醺醺回来,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去京郊林清嘉书斋送喜贴。林清嘉见得他来送喜贴,亦很欢喜,送了几本珍藏孤本,末了却想起件事来:“到时候成亲,要在哪里行大礼?”   若是在柳府,旁人必当他招赘入了相府。薛寒云道:“岳父已在京中替置办了个三进宅子,落着名字,教在那宅子里成亲。”又将那地址告诉了林清嘉:“也未曾去看过,倒是连生这几日都跑了好几趟,说是里面布置很是齐备。”   林清嘉不禁赞道:“相爷此举很好。只是他只此一女,可舍得你们住在外面?”薛寒云颇有几分迟疑:“其实岳父待我胜过亲子,凡事无不替考虑周全。正因为此,又我在相府长大,想到成亲之后与月儿住在外面,心里便不是滋味。若是……提出成亲之后住回相府,不知道岳父会不会同意?”   旁人都道他娶得娇妻,做了柳相乘龙快婿,乃是美事一桩。柳厚为相,做过三届主考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为人依然谦和有度,处处替他着想,为怕旁人说他招赘入岳家,面上不好看,这才在外面置办了宅子。他若再住回相府去,恐怕更避免不了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道他恋着岳家权势,这才与妻子同住在岳家,到时候更不好看。可是……他却深知,柳明月乃是柳相掌中明珠,心中至宝,他又承欢柳厚膝下久矣,视他如父,如今家人忽然要分住两头,到时候家中只留柳厚人,得多凄凉?   林清嘉这些年不羁惯了,颇有些名士风度,见他这般犹疑,便在徒弟脑门上狠拍了一下:“这有什么可考虑?到时候怎么开心便怎么行事,何苦要顾忌旁人眼光?”薛寒云闻言,唇边笑容忽绽。   当日他从书斋回去之后,又去了罗府,向罗老爷子送喜贴。罗老爷子拿着喜贴嘟囔:“……前儿柳相亲送了喜贴过来,怎今儿又送?”   薛寒云陪笑道:“岳父送那是女方家喜贴,这是徒孙这边喜贴。”他远不及柳明交游广阔,便是现如今认识这些人,也是柳厚引见,因此薛寒云请客人,柳厚也亲自请了遍。   “还不如在一处办呢,省多少事。这把老骨头也省来回跑。”罗瑞婷闻听柳明月业已回京,便率领帮闺中姐妹往相府去逮人,揪着才回来柳明月不放,直嚷嚷“这小没良心早将们姐妹丢到了脑脖子后头……”   柳明月大呼冤枉,连忙奉上胭脂首饰,奈何这些姐妹们都是武将之女,对胭脂首饰兴趣都不算太高,倒是看到从温友昌房里搜刮来小玩意儿,不由双目放光。树根雕猴山,足有十五六只形态各异小猴子,乡间手艺人捏拙朴牧童,色彩艳丽木刻面具,也不知道用什么着漆上色……猎人手里讨来狼牙做装的饰品……从边牧商人手里卖来的绿松石摆件……   众人扑上去顿哄抢,柳明月死死抱着那只树根雕猴山不松手,等到这帮人走后,回头打量自己闺房,忽然庆幸最近整理房间,将从薛寒云那里搬来东西都装了起来,新摆了温友昌书房搬来东西赏玩……总算还是保住了部分珍藏。——这帮姐妹们,真是太狠了!教也尝到了“为他人做嫁衣裳”滋味!   再瞧见温友昌,柳明月心里眼里透着亲切,“阿兄,那些绿松石摆件从哪买?”狼牙也只剩下了两颗,还是夏惠当时趁乱抢。温友昌这些日子坐镇相府,府中大大小小事情他缘何不知?早听得叶平偷偷来报,前几日府中来了好几位小姐,走时候叶平瞧见们手里抱着的东西极为眼熟……   温友昌心内偷笑,其实是他十分想去吐蕃游历,只是手头银子不趁手,于是就从边城淘换来了这些绿松石摆件,聊解相思而已。他却摆出悠然神往神色来,缓缓道:“那是有一年,我跟着游商去吐蕃买的,以后大概都不会有机会去了……”语声十分遗憾慨叹。柳明月沮丧而归。   不过他这话说早了,此后几十年间,他几乎将曾经向往过山水统统走过,且有人大方出资,全程公费出游,十分愉悦。不过当时兄妹二人谁也未曾料到。   柳明月痛失爱物,回去咬牙:“过些日子也要去将军府扫荡。”想到罗瑞婷那光秃秃堪比和尚禅房闺房,除了桌椅茶盏便是床,且床前还摆放着兵器架,就十分绝望。真是……打劫也无从下手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了快一万字了嗷我好勤快啊,明天就要成亲了成亲了嗷!!!!! 52、嫁女   第五十一      中秋节过后,眼瞧着便到了九月初,柳明月这些日子埋头绣活,先绣了成亲的盖头,又绣了鸳鸯戏水的肚兜,贴身小衣,皆是来师傅提供的花样,据说这是许多女子成亲洞房当夜上身的肚兜。      新婚的宅子离相国府有点远,坐着马车过去也得三刻钟左右,过大礼当日,罗瑞婷的亲娘罗大太太充作男方长辈,一应物事皆是柳厚准备,连聘礼也是从新宅子里抬过来的。      柳家这边,亲眷女性长辈唯有夏温氏,只是她称病在家,不肯前来,故柳家请了些朝中高官之妻,还有柳相故旧门生家中女眷,有吏部尚书崔正元的夫人吴氏,带着新科状元郎的夫人龚氏,工部员外郎董云的夫人钱氏等……连沈琦叶的娘亲沈太太也来了。      柳厚身为太子太傅,太子府太子詹事许致的太太也闻信而来……向来冷清的相国府后院,珠翠盈门,幽香满室。      近日圣上的身体越发不好,柳相嫁女,原本应该大办,但他一早申明,不会大肆操办,因此今日众人瞧见聘礼,不厚不薄,与京中三四品官员家中嫡子成亲的聘礼价值相若,众人皆是知情人,有那促狭的便悄悄议论:“从这个宅子里搬到那个宅子里,再搬回来做聘礼,是没必要大肆操办了……”      薛寒云幼小年纪,被柳相带到京中来,这些年花费,全是柳相所出,如今成亲,宅子奴仆连同聘礼又全是柳相所出,这人原也没说错。      同僚中有不少儿郎羡慕薛寒云运气,能娶得柳相独女,话中不无含酸。反是薛寒云的一众师兄弟私下安慰他:“那些人都是嫉妒你,薛师弟(薛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薛寒云面上笑容渐多,不再是过去冰雪般清冷模样,听得众兄弟安慰,他反笑的坦荡从容:“这些人只瞧着我能娶得月儿,哪能知道岳父待我之心,我敬岳父之心,与亲父子无异,我又何必去计较不相干的人心中作何想法?”全然不曾被外面流言击倒,道他攀附权贵,此后靠裙带关系必定平步青云……      罗行之拍拍他肩:“你若这样想,我们便放心了。”      九月十五,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到得京中,亲自来参加柳明月与薛寒云的婚礼。      柳厚带着薛寒云与温友昌亲去码头迎接二老,隔着十几年岁月,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再见到小女婿,思及他当初迎娶小温氏,年纪轻轻,俊眉朗目,何等英姿勃发,与小温氏立于人前,恰似一对璧人,如今一人黄泉相隔,另一人也已步入中年,一身威严赫赫,却孤苦十余年,心中皆自感叹,温老爷子尚没怎么样,温老夫人已经拿起了帕子来拭泪。      柳厚迎了二老归家,交给柳明月去安顿。      柳明月近日闭门待嫁,成亲之前不能与薛寒云见面,自然不能去码头迎接二老。见得二老亲至,欣喜若狂,恨不得将家中珍藏美食佳肴尽数搬出来。吩咐了丫环仆妇在客院用心侍候二老,又亲自带着夏惠去厨下督促厨子拿出看家本领来,做一桌老人家容易克化的美食出来。      当夜相国府设宴,为二老洗尘。      由于快要成亲的新婚小夫妻不能打照面,柳厚便吩咐男客在厅里,女客在小花厅。      男人这桌,除了温老爷子,柳相还特意请了林清嘉与罗老爷子,外加薛寒云温友昌,也算热闹。      温老爷子与罗老爷子也算旧识,不过当年一文官一武职,交情却不深,反是林清嘉与温老爷子当年还有一二分交情,如今三老谈起当年京中事,也算相谈甚欢。      女眷这桌,却唯有柳明月与温老太太。      二老要来京中的消息,柳明月早令得家中婆子前去夏府报讯,今日二老甫一登岸,毕妈妈便又跑了一趟夏府,夏温氏身边的何妈妈道夏温氏这些日子生病,故不能前来相国府为老夫人接风洗尘,改日身体好些了再来拜见老夫人。      毕妈妈回来禀报柳明月,柳明月眉头轻皱,“姨母这是认真恼起来了?恼我也就算了,怎的连外婆也恼起来了?”生怕温老夫人听到了堵心,遂掩口不提此事。      温老夫人还只当夏温氏不知他们已到了京中。      祖孙两个隔了这些日子不见,皆是十分高兴。柳明月席间亲手盛饭盛汤,又亲自替老夫人布菜,又拿席间菜品来讲,各种典故层出不群,皆是旧年她硬逼着厨房犯难所做,有些味儿极好,温老夫人虽然路途劳顿,也兴致极高,吃了不少。      老夫人身边乌妈妈生怕天色将晚,老人家年老积食,连连朝着柳明月使眼色,她才罢手。      宴至一半,夏监丞带着儿子夏子清前来相国府。      原来是夏子清回来之后,去向夏温氏请安,听得何妈妈安慰夏温氏,才知外祖父母皆来到了京里,夏温氏托病不出,只得去向其父禀报。      夏监丞进了后院,与夏温氏吵了一架,这才忙忙携了儿子前来。      夏温氏从江北回来之后,府里乌烟障气,姨娘通房庶子庶女,无数件琐事等着她处理,偏夏监丞只宠着新纳的姨娘,夫妻两个大吵一架,这已有许久不曾说话了。      夏子清闻听得外家来人,原想着这时候父母相携去相国府拜见外祖父母,当着二老的面若是和和气气说话,回来说不得便合好了。哪知道夏温氏称病不肯前去,夏监丞怒冲冲带着他往相国府,路上又一意生气,迁怒于夏子清,因此父子两个到得相国府,面上神色皆不太好看。      次日饭罢夏温氏才怏怏带着夏丹玉与夏蓓玉前来。 母女两个见了面,也没特别激动。      夏丹玉与夏蓓玉上前拜见过外祖母,温老夫人给了见面礼,也只问了些琐事,诸如几岁了,读过什么书之类。      前次温老夫人生气,将温氏强令送上船,今次相见,母女皆有几分不自在。柳明月与夏温氏见过礼之后,又令丫环摆上时令果瓜点心,便带着夏丹玉与夏蓓玉告退,独留温老太太与夏温氏母女独处。      夏家姐妹俩如今还未订亲,上次在夏府极力巴结柳明月,后来得知空欢喜一场,今日也有些提不起精神,再见得柳明月在相国府里说一不二的情形,心中更是滋味难辨,倒也不曾再巴巴上前去讨好她,三人寒喧间很是平和,柳明月反觉得,夏家这两位庶出小姐不巴结人的时候,倒更可爱几分,便打发丫环去厨下要几样女孩子爱吃的甜食来,招待的很是尽心。      人与人之间,假如刻意为之,反而愈加生疏,夏家姐妹二人今日前来,若非碍于嫡母面上,哪里肯登相国府的大门。只想着上次巴结柳明月的态度,自己也觉得分外不好意思。哪知道今日柳明月似全然忘记上次之事,三个少女坐于一处聊天,倒也和乐。      那日夏温氏走的时候,柳明月瞧着她双目微红,却待温老夫人亲热不少,想是母女两个解了心结。其后温老夫人又派了乌妈妈去了夏府几次,回来听得小丫头子们私底下传言,夏温氏近日大力整顿内宅,将夏府喜欢挑事的通房妾侍发卖了几个,余下的妾侍通房及庶子女们又规矩不少,日子总算也像样了些。      夏监丞虽说恼她如此在后院大动干戈,去主院与夏温氏理论,却被夏温氏拿着家中日常账簿丢到了他面前,道自己管不了这个家,此后家中事务她再不插手。      夏温氏撂挑子不干,将自己的嫁妆田产店铺全收了起来,家中开支一概不管。夏监丞一年薪俸又不高,家中养着一大帮妇人孩子,日日吃用嚼裹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何况得宠的妾室通房还想着多从他身上谋些首饰衣物之类,得了他同意去帐房支银子,帐房却说没有……如此反复,只令得夏监丞头都大了,万般无奈放低了身段去求夏温氏。      夏温氏成亲这么些年,眼瞧着后院庶子女成行,小老婆成堆,心中苦楚无人能知,此次被温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令得她不必紧紧抓着管事理家大权,只抓紧自己所剩不多的嫁妆便成。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招欲擒故纵的招数极为好使,这才小半个月,夏监丞便低了头。      温氏再当家,便以俭省为要,再不做那些表面文章,家中妾室通房庶女们无所事事的便只有白饭可吃,每个妾室通房按规定时间务必要交绣活上来,才有可能换得吃食上的丰盛。      不过数日,夏监丞发现自己身边大部分美人成了乌青眼,针不离手,很是贤淑。只最得宠的妾室向他借机抱怨温氏克扣吃食,又强逼每人做针线活。      夏监丞好不容易向温氏抗议一回,温氏振振有词:“老爷若觉得我持家无方,苛待了后院妇人,大可亲自管家。”      夏监丞思及自己那点可怜的俸禄,要养这一大家子委实艰难,还指着温氏的嫁妆来过活,最终默默败下阵来,独自宿于书房,一战败北,此后便节节败退,不得不在女色上头有所节制。      夏温氏得了温老夫人指点,终于扬眉吐气,再往温家来时,便端着张笑脸,连带着也瞧柳明月顺眼许多,连给柳明月准备的添妆之物都是两套金头面。      时间忽忽而过,眨眼间到得九月十五,柳家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薛柳二人的婚事。万氏也已带着二子一女回到了京城,只因温老太太在相国府,她便也带着孩子们住了进来,帮助筹备大婚之事。      那知这日晚间,宫中忽传来消息,楚王被刺。      一时之间,京中人纷纷猜测,矛头直指太子。      都传楚王当日在出宫之后遇刺,拼死冲出重围,闯进宫中向圣上哭诉,浑身是血,手中拿着的却是从其中一名刺客身上抢来的东宫令牌,直惊的病危的今上也雷霆震怒,道太子容不得手足兄弟,他还未闭眼,已经开始诛杀亲兄弟……      楚王哭诉到一半,便晕了过去,太医急诊,道是失血过多,性命垂危,只救了一天一夜方才醒转。      如今楚王就睡在圣上寝宫的偏殿,太子数次求见圣上被拒,又被责令闭门思过。      这番重大变故,朝中人事又是一番动荡,楚王一党只道经此一事,陛下必定要废除太子。      太子一党极力喊冤,道楚王行事跋扈,靠着圣上宠爱不知收敛,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来这场大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相互争执不下,几乎要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了。      后宫更是乱成了一团,皇后与吴贵妃轮番哭诉,一个喊冤一个哭重伤的儿子,只哭的今上头都大了,直接吩咐紧闭寝殿大门,一个人也不肯放进来。      这般纷乱之下,柳明月与薛寒云成亲的日子渐渐逼近,到了铺床之日,柳家请了新科状元的夫人龚氏与工部员外郎董太太的儿媳妇金氏前去铺床。      龚氏与金氏与柳明月算起来是平辈,皆是全福之人,夫妻和顺,父母公婆康健,又儿女双全,寓意十分美好。      如今朝中这样乱哄哄局势,柳相三五日不回来亦是常事,今上近些时日常召了朝中重臣在寝殿议事。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今上身体又不好,楚王还在养伤,朝中诸事便落到了诸位大臣手里。      柳相虽为太子太傅,太子出了这样的事,按理说他也会受到责罚,但众人瞧着圣上之意,竟然不曾责罚他,好似更为倚重他了,朝中之事无有肯瞒着他的。      柳厚为人精明能干,说起来也是天子门生,当年科考之时,殿试乃是今上钦点,又是他一手提拔,纵然太子出事,也不曾连累到柳相在圣上心中地位,众臣瞧着此情此景,回家无不吩咐下人,待得柳相嫁女时,贺礼更不能轻了。      原以为今上震怒之际,必定要惩处太子,哪知道圣上每日只召集众臣议事,却暂时按下此事不提,若有大臣上疏要处理此事,今上便道楚王还在养伤,此事还要近一步彻查,待得彻查清楚,楚王伤势有所恢复,再行责罚不迟。      众大臣只得作罢。      到得柳明月成亲的前一日,柳厚不得不向今上告假。      这些日子他家中诸事不理,但是明日嫁女,却不能不送女儿出门子。      今上彼时面色蜡黄,两颊深陷,半倚在龙榻上,听得柳厚请假嫁女,便道:“时间过的也真快,想当年那小丫头也才四五岁罢?如今转眼便要出嫁了。”      柳明月四岁多,那一年春日,今上在宫中遇上了烦心事,便微服出访。他向来倚重柳厚,那一日在街市间走着走着,便吩咐小宦带他去柳府。      本以为向来在朝中精明干练的柳厚在家也定然是不苟言笑的,哪知道到得柳府,柳家老仆将他带至后院,却见得柳厚陪着小闺女在院子里玩耍,父女两个落了一头的杏花,各抱着些柳条学着编篮子跟小物件,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柳家花园里的老花匠含笑教学,不时纠正两名笨学生的错谬之处,连那样粗糙苍老的老仆身上,似乎也带着暖意……      柳厚面上浮起温暖慈和的神情来,“圣上宽恕,臣明日送得女儿出了门子,必定赶回来……”      今上咳嗽数声,半日方才平息下来,微微一笑:“朕哪里如此不近情理了?你明日只管去,朕准你三日的假期。”又调侃他:“舍不得了吧?倒便宜了薛家小子!”      君臣二人因得这句调侃之语,距离拉近了不少,有别于以往朝堂之上的严肃,柳厚此刻笑的分外惆怅,也说笑一句:“陛下不知,嫁女……简直是剜了老臣的心肝啊……”      当日柳厚回家之时,柳明月所有嫁妆皆已送至新宅子里,家中温老夫人与万氏打理诸事,夏温氏在旁协助,温毓欣在房里陪着她,对外之事,一律由温家三兄弟跑腿。      自温友年温友思兄弟前来,温友昌便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薛寒云早在半月前便住进了新宅子里,不再来这边,听说那边也极为热闹,由林清嘉与罗老爷子坐镇,内宅之事由罗大太太带着柳府过去的一干婆子丫环处理,便是明日宴客的厨子,也是柳府这边过去的,听说已是井井有条。      当夜,温毓欣要与柳明月联榻共话,却被万氏赶了出去,由她陪着柳明月。      柳明月前世嫁人,万事懵懂,今次见得二舅母颇有几分尴尬之色,心中暗猜可是要教她夫妇之道?      果然,万氏只含糊讲了几句,柳明月心内虽明白,到底不能当听懂了,只装的糊里糊涂,在她这样清澈的眼神之下,万氏愈加尴尬,只塞了她两本蓝布包着的书,道:“你独个儿时,细细看一看。”便匆匆而去。      晚间众人皆歇息去了,柳明月独个儿时,悄悄儿翻开一看,顿时面如火烧,“啪”的合上书,放在枕下又觉心慌,遂爬起来放进了嫁妆箱笼最下面,将箱笼锁了起来,才松了口气。      柳家诸事停当,只等明日男方前来迎亲。 53、礼成   第五十二      柳相嫁女当日,今上口谕不必议事,众臣皆上相府贺喜,连闭门思过的太子亦得令前往相府恭贺。      柳厚忙着在前厅应酬同僚,琐事全由温家兄弟打点。好在温友思温友年在京中数月,也认识了不少朝中品级低的官员,迎来送往,倒也颇有章程。      前院忙乱,后院也不平静。      柳明月一大早便被夏惠从被窝里挖起来梳洗沐浴。      她前一日心潮起伏,辗转半夜,睡的并不好,此刻睡眼朦胧,由得夏惠服侍洗浴,待得收拾干净,坐在梳妆镜前,被喜娘用五色棉纱线开面,才疼的“哎哟”一声,清醒了过来。      夏惠见状,抿嘴而笑。温毓欣早来了,此刻就坐在她旁边,拍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睡到薛家去,总算醒来了。”若的万氏温老夫人夏温氏等人俱笑了起来。      柳明月疼的呲牙裂嘴,小小声道:“姐姐也有这一日的,急什么?”温毓欣闻言,不觉红了脸。      一时里喜娘将柳明月面上汗毛绞干净了,又净了面,柳明月只觉面上火辣辣作痛。夏惠拿了早就备好的清凉膏脂替她抹脸,她这才觉得好了许多。      待得她吃了几口面,便开始梳妆打扮。      此刻宾客已来了不少,各家女眷均来添妆,有送头面首饰的,有送钗环的,各色礼物不绝,待得各家夫人去了,又有闺中相好姐妹前来送嫁,瞧见柳明月身着大红色嫁衣,容色如玉,今日又上了妆,比不得平日素颜,竟然艳丽到了十分,皆笑嘻嘻上前说着吉祥话儿,将手中礼物奉上。      这其中尤以那日哄抢的姐妹们出手最重,罗大太太今日在男方家中坐镇,罗瑞婷不但自己有份,还带了罗大太太的一份。更有容慧米妍及贺家的双胞胎姐妹们。      不多时,宫中太后皇后皆有赏赐之物,便是东宫太子妃与沈琦叶亦有赏。柳明月闺房之中摆满了金玉之器,耀人眼目。      待得房里众人都去前面坐席,夏惠使唤了小丫头收拾起来,今日一起抬到新宅里去。      前面席面撤下去的时候,男方前来迎亲,鞭炮响起,柳明月更觉心乱,抓着温毓欣的手不肯放。      待得经男方喜娘三次催妆,柳明月收拾停当,到得堂前拜别阿父,当着满堂宾客,向来文采不凡的相国大人哽咽不成语,伸出手来想要抚摸女儿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她今日戴金花八宝凤冠,妆容精致华美,酷肖其母,柳厚心绪翩然,温老夫人更是连连拭泪。      到得最后,相国大人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好好儿过日子吧!”      柳明月泪水奔流而下,虽说嫁给薛寒云,她心中极为甘愿,可是今日出嫁,此后不能每日承欢阿父膝下,总觉伤感非常,泪不能止。      旁边夏惠连忙取了帕子来替她拭泪,小声提醒:“姑娘,妆要花了……”自己的眼圈也禁不住红了。      自有喜娘上前来替她将盖头拉下来,顿时一片红彤彤,将眼前所有遮住。      柳家再无近支兄弟到贺,温友昌今日便作女方阿兄,弯身下去,背了柳明月上轿。她的眼泪成串滴了下来,落到温友昌背上,倒教他恍惚觉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妹妹要嫁去别家……哪怕二人相识日子再浅,也生出了几分不舍之意。      相国府门口鞭炮声响起,花轿出门,柳明月在轿中流泪,也不知心中是甜是酸,既因不舍离家,又因即将步入的新生活而忐忑不安。      今日男方迎亲,除了薛寒云的一众师兄弟,还有羽林郎之中交好的同僚,皆是俊美儿郎,一色的高头大马,拥着薛寒云与花轿浩浩荡荡而去,引的京中百姓纷纷指点观看。      朝中有重臣从柳家席上撤了,径自回家,但却吩咐子侄辈前往薛宅观礼。因此新宅里虽然不及相国府热闹,来的却大多是年轻人,闹哄哄甚是喜庆。      柳明月在轿子里听得耳边纷纷乱乱,欢笑声鞭炮声不绝,轿子停了下来,喜娘将红绸的一头交到了她手上,扶着她小心出了花轿,方寸之间能看到不远处一双男人的大脚,那靴子的式样她认识,正是天香楼送来的薛寒云成亲之物,心头渐安。      喜娘在旁小声叮嘱,跨马鞍,步红毡,由喜娘相扶,站在了喜堂右侧拜堂。      她不能瞧见堂前光景,不知今日薛寒云面上笑意灿烂,引的罗行之怪叫:“认识这家伙这么些年,也不曾见过他这般傻笑……”摩拳擦掌,准备一会好生闹一闹洞房。      容庆暗暗摇头,与贺绍思偷偷商量:“薛师兄的拳头从来不饶人,就算今儿他心情好不计较,若是回头算起帐来,我们哪里吃的消?”      米飞是个不怕死的,昂首道:“今日不报仇,要待到几时?”      他平时极是淘气,这些年与薛寒云同门学武,没少被他磨挫,这是攒了多时,准备今晚出这口气了。      罗善之拍拍他的肩:“小师弟你保重!”一报还一报,他近日也由罗老爷子作主订了亲事,说不得择了吉日也要迎娶,万一到时候薛寒云报复起来……想想还是决定作壁上观。      堂上今日充当男方高堂的,乃是林清嘉与罗老爷子,二人皆为师尊,罗老爷子还要高出一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倒也使得。      待得拜完堂,赞礼者高唱:“送入洞房!”一众儿郎们哄笑着要往后面去,前门却有小宦尖利的嗓音喊:“圣旨到——”      香案皆是现成的,在场众人皆跪拜迎旨。      今上虽病卧龙榻,这两日却想起薛良来。他一家十几口尽数殉国,虽当日追封为一等忠勇公,母妻女皆有封诰,留下的独子却一直不曾有过封赏,只在柳府寄养。      恰今日是薛寒云大喜之日,念及薛良忠勇,遂封了他一个五品游骑将军的虚衔,柳明月亦得了五品宜人的诰封。另封实职六品果毅都尉,成亲之后往京郊大营任职。      随后便有官服诰命服服饰赐下,另有金银锦锻之物,以贺新婚。      众人齐齐道贺,可谓双喜临门。      薛寒云留那宣旨的宦官喝杯喜酒,那宦官推辞,只道宫中还有事要忙,他便塞了两个鼓鼓的荷包给那宦官:“劳公公喝一趟。”      那宦官收惯了这样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暗喜,笑着告辞而去。      送走了宫中的宣旨宦官,新郎新娘入了洞房,柳明月端坐在床头,只听得喜娘小声提醒新郎掀盖头,她微微低头,视线之中那双男人的大脚逐渐走近,不由将前襟微攥,心仿似高高提起,眼前忽亮,抬头之时,目光便落到了一张笑颜逐开的俊面之上,那人先是笑着,待得瞧清楚了她的脸,竟然浑似傻了一般,连眼神都有了几分呆意,全无平日睿智从容的模样。      柳明月微抿了唇,将笑意使劲压下,只觉面上作烧,她暗忖:定然是今日绞面,那喜娘下手太重之故。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少,好困,就这样吧,明天再写。 另外,前面有不少细节问题,写的慌乱,总想着要修一修,好想申请断更修稿,乃们肿么说? 最后,好久木有谢过投雷的小霸王们了,今日来排排坐,非常感谢乃们,破费了! 四月份五月份投过雷啥的亲们,假若不能在这里找到乃们的名字,那么肯定是JJ吞了……假如漏谢了,真不是草的责任啊,俺是从后台列表复制过来哒~~~~ 54、洞房   第五十三   薛寒云自小看着柳明月长大,几时见过她如此盛装打扮了?   他这里看的目不转睛,只觉小姑娘如花一般绽开,如今由他作做了这撷芳之人,说不得意是假的……若非碍于房内还有喜娘丫环等人,早行不轨之事了……   柳明月被他灼灼目光炙烫的连心跳也快了几分,二人一月有余不见,今见得他身着大婚礼服,俊眉朗目,身姿如玉,气宇轩昂,比之平日更有一种难得的肃穆之感,思及此后二人共结连理,福祸共担,鸳鸯白首,心中更是别样的蜜甜。   他二人这般你望着我,我凝视着你,目光缠绵,引的房内喜娘与丫环们皆掩口而笑,推了薛寒云坐床,喜娘上前去替新娘子取了凤冠,拿出早备好的喜剪来,绞了他二人一束发,合作一处,用红绳扎了,装进早就备好的大红绣着鸳鸯交颈的荷包里,掩在枕头下面,又服侍着他们喝了交杯酒儿,接了闻妈妈递过来的红包,说着吉祥话儿,这才退了下去。   柳厚怕新婚小夫妻不过打理内宅,派了小温氏的陪房闻妈妈前来做管事妈妈,协助柳明月打理内宅。今日新婚,便由闻妈妈在旁侍候着。   薛寒云与柳明月相视而笑,皆是满心甜蜜,夏惠上前去替柳明月取下头上首饰,将一头光可鉴人的乌发披散下来,红烛之下犹如缎子一般黑亮,薛寒云更不曾见过这光景,只觉玉白的小脸,檀口涂朱,眉目如画,鬓发鸦青,衬着大红嫁衣,有种惊心魂魄的华美……就像宫里最好的画师毛兰青笔下的绝代佳人……忍不住便吞了口口水。   闻妈妈在旁瞧见,满心忧虑。   姑娘如今也才年满十四,身子还未发育好,成亲之前相爷便道先成亲,及笄之后再圆房,可是瞧着姑爷看姑娘的眼神,跟饿狼似的,泛着幽幽绿光……   也是,说起来姑爷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放在别家,恐怕妾室通房都有好几个,娶妻早些的,孩子都抱上了。   ――这种情况之下,今晚上是怎么个安歇的法子,闻妈妈心里实在没底。   好在,也没一会儿,门外便听得嚷嚷,“薛师兄,你要再不出来,我们便闯进来了啊……”听声音竟然是谢弘。   这会子,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   他话音方落,已听得另有人嘻嘻哈哈的搭腔:“敢是新娘子太美了,薛师兄入了洞房便舍不得出来了?不如兄弟们进去将他拖了出来可好?”这声音听着竟然是罗行之。   新婚三天无大小,此刻若非前面酒宴才开,他们倒真能闯进来闹洞房。饶是如此,薛寒云也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深感平日作孽太多,将师兄弟们欺负的太厉害了,如今让这帮家伙逮着了机会,哪里能轻易饶过他?   他不由抱歉的瞧了一眼柳明月,“月儿……今晚……你且忍耐些?”要是这帮小子不张眼,动真格的,回头他也有法子收拾他们!   柳明月含笑反问:“若是我不肯忍呢?”   薛寒云忽尔一笑,虽然未曾听说过谁家有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大打出手,将闹洞房的来宾都打出去,但是……他或许可以试一试……“实在不想忍,那就将他们全都打出去……”   柳明月也知这风俗,喜娘早告诉了她。听得外面嚷嚷的更厉害了,不由嗔道:“师兄弟们的功夫都好得很,我可打不出去……”   忽面前一张贴近的脸,薛寒云在她颊上偷得一记香,“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你只管坐着看戏!”   夏惠秋果等人早转过身去,装作未曾瞧见,只闻妈妈老成,“恪―”的一声,连连阻止:“这怎么能行呢?这怎么能行呢?”当着人都这样放荡,若是背着人可怎么好?   且旁日就罢了,今晚洞房花烛夜,夫妻二人势必要同处一室啊……   薛寒云神色不变,长身而起,闻妈妈眼睁睁看着他开门出去了,忙上前去劝柳明月:“姑娘……姑娘也不能凡事由着姑爷……”   柳明月满面羞红,低低道:“他要亲……我也不能拦着不让啊……”这不是没防备吗?   她心中暗道:往日瞧着寒云哥哥是最守规矩不过的,哪知道今晚却恁般大胆,全然不顾忌房里还有旁人……   闻妈妈连连吩咐夏惠:“去将外间榻上铺好,老婆子今儿晚上给姑娘守夜。”   柳明月自知闻妈妈是担心什么,只觉今晚辰光无比美好,就算不圆房,她也有许多知心话儿跟寒云哥哥说一说,闻妈妈要睡在外间,可如何是好?   本来往日她是可以开口直接赶人,可今晚她是新娘子,要新娘子开口赶守夜的妈妈……总好像她非常迫不及待似的……   夏惠吩咐春凤冬梅去外面给闻妈妈铺榻,她自己则服侍柳明月洗漱,见得她嘟着嘴,愀然不乐,便知定然是闻妈妈要睡在外间之故。闻妈妈毕妈妈皆是小温氏陪房,在府里颇有些体面,平日也不多嘴多舌,极有分寸,今日若非事关柳明月的身子,她也不会豁出老脸在外面守夜。   眼见得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她便悄悄儿在柳明月耳边柔声劝慰:“姑娘不知道,闻妈妈磕睡重,到时候……姑娘想跟姑爷说多少甜话儿不成?”   柳明月横她一眼,眸中却笑意流转。   ――还是夏惠最是温柔解意。   忽想起闻妈妈的儿子小吴管事是阿爹的长随,常跟着出门,生的极是体面,而闻妈妈的老头子老吴管事乃是府里大管事,小吴管事已经二十岁了,至今还未娶妻,夏惠年纪也不小了,两个人倒也般配,不由掩口轻笑,“我倒想起一桩事来,我既能得了好,姐姐也能得了好。”   夏惠侍候她将面上脂粉洗去,又拿了干净帕子来由她拭净,很是愕然:“我竟不知还有这样好事?姑娘别是在蒙我吧?”   柳明月一面拿了香脂往面上涂,一边从镜子里**夏惠神色:“我听得外院的小吴管事至今未成亲,依稀听得他誓要找一个个模样好,又识字的……姐姐可不符合这条件?”夏惠跟着她这么些年,虽不会作诗,寻常算帐识字却也难不倒她。   镜子里,夏惠面上先是一愣,尔后便是又羞又恼:“姑娘自己嫁出去了,便在这里说胡话……”   柳明月偷笑,遗憾一叹:“那就是我乱配鸳鸯了……我总想着姐姐照顾我这么些年,我也要替姐姐着想一回。定然是我想岔了,我瞧着姐姐同连生总有说不完的话,不如改明儿就问问连生可愿娶姐姐?!”   夏惠羞的满面通红,将梳子“啪”一下拍到妆台上,气道:“姑娘嫁了人,越发没个正经了,再这样……再这样我不侍候姑娘了……”转过身去,便欲出去。   柳明月忙忙拉住了她的袖子:“好姐姐,我错了,不该亲口跟你说这个,只好改日请个媒婆来说了……”   夏惠被她气的笑了,红着脸狠狠瞪了剜了她一眼:“姑娘多大个人了,还这样混说!”   前院里,酒宴才开,美酒佳肴一道道端了上来,薛寒云被几位师兄弟拥着一桌桌的敬酒。今日薛家来的,除了林清嘉罗老爷子之外,一些品阶低依附于柳厚的官员,大部分是年轻儿郎,有与薛寒云同在禁中任职的羽林郎,还有许多官家之子,只因其父身居高位,薛寒云官职低微,不便出面,便遣了子侄辈来贺,场面很是热闹。   温友思与状元郎崔善卿,探花郎周行榕及几位同科进士共叙同年之谊,温友年带着温友昌,及临近佳期,又从江北赶过来的几位温家的堂兄弟们认识座中诸人,互相寒喧。   这其中有长房的温友固,二房温二老爷子中过举人的两位嫡孙,温友华,温友邦,及三房的长兄温友政等人……   薛家新宅里喜庆热闹,相国府内气氛却很是低迷。   柳相自送了女儿出嫁,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这些日子累了数日,年纪大了便禁不得操劳,在丫环婆子的服侍下去歇息了,万氏带着家下仆人归置东西入库,夏温氏回了家,独夏监丞陪着柳相在书房里饮酒。   夏监丞这些日子郁闷气短,今日在席间本来便有了二三分醉意,如今再与柳相对饮,也有了六七分醉意,拍着桌子大发闷气:“妹夫你说,你说说我家这太太怎的会变成这般模样?她以前不是最贤惠的吗?”   变化太快,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柳厚完全是随手瞎抓来的陪酒人,酒入愁肠,也早醉了七八分,拉着夏监丞的袖子很是伤感,“从……从这么高,还没这桌子高,养到花儿一般的年纪,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弃了阿爹单门独户的过日子去了……”   嫁女儿的日子是他订的,嫁出去了却又后悔不已:“姐夫你说说,我咋没想着招赘呢?”又喃喃感叹:“薛良重托于我……他也只有这一点骨血了……”还是不甘心哪!   从来话不投机的两个人,今日倒同醉在了一处……也算是奇景一桩——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再不更了,只这一章,早睡,头疼,明天再补个大肥章回来…… 55、夜深   第五十四   良宵正当时,新宅内的宾客渐渐散去,一众师兄弟们拥着薛寒云往新房里去,他已经有了四五分醉意,正努力保护着清醒,警告身后的一众兄弟们:“你们可也有成亲的好日子啊……”   米飞缩了缩脖子,又昂首往前:“薛师兄你婆婆妈妈怕什么?小师妹我们平日又不是没见过……”   谢弘怪声怪气:“米师兄,你平日是见过小师姐没错,不过……你可没见过新娘子妆扮的小师姐……”他今日也喝了不少酒,偏老对头,秦尚书的儿子秦闵然也来贺喜,二人话不投机,若非一众师兄拦着,恐怕早打了起来。   今日谢弘可占了老大便宜,身边这些师兄们各个身怀武艺,非秦闵然那纨绔可比,还未动手他便底气足足,与秦闵然连碰了三坛子,他自己如今还有几分清醒,秦闵然却早出溜到了桌下,被贴身小厮捞出来背了回去。   众人到得新房门前,但见红烛映窗,房内的人听到动静,便有丫环妈妈迎了出来,见得这阵势,夏惠及一干丫环乃是未嫁之身,不好出头,唯闻妈妈先自拦在了前面,未语先笑:“今儿这好日子,蒙各位公子爷前来饮一杯酒水,只是天晚了,丫环们早将客房收拾干净,备好了解酒汤……”   罗行之朝容庆使了个眼色,容庆先自摇头,却是向来寡言的单奕鸣心领神会,坏笑着上前,两人一人挽了闻妈妈一边臂膀,轻轻一抬,便将挡道儿的闻妈妈抬到了一边,闻妈妈惊叫连连,却挡不住剩下的少年公子们使坏……   ――就算薛寒云脚下不动如山,也架不住其余的师兄弟们有样学样,罗善之与贺绍思舅兄妹婿架着薛寒云的胳膊,容庆见此,不得不上前去抬住了薛寒云的一条腿,米飞便抬了另一条腿,谢弘是个手上没力的,又兼醉了几分,只有把好嗓子,当下大喊:“送新郎官入洞房了~~~”众少年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倒比新郎官还要乐上几分。   门口堵着的丫环们被这场景吓住,纷忙走避,众少年趁势推开了房门,堂前红烛高照,窗上桌上皆摆着大红纸剪的连理鸳鸯,红色双喜,芙蓉帐高挽,新娘子正坐在床上,似被这帮师兄弟们吓傻了一般,呆呆瞧着,直到众人使坏,将新郎官往她身上丢下来,她才回了神……   薛寒云到底是学武的,身手敏捷,一被众师兄弟们近距离松开了手往床上丢,他便瞅准了空处,往旁边去闪,生恐压坏了自己千娇百媚的新娘子,哪知道柳明月见得薛寒云当头砸下,也是急中闪避,二人皆瞧中了同一块空处,恰躲往一处……   当着众人的面儿,男子修长的躯体整个的覆压了下来,将纤细的少女结结实实的罩住,连双唇也碰到了一处,亲个正着……   薛寒云一经落地,感觉到身下与唇上的绵软,便知坏事,急忙翻身而起,去瞧怀里的人,但见柳明月洗去脂粉的素脸几乎与床上大红色的鸳鸯锦被红成了一色,心内顿时甜极,又懊恼之极,回头狠瞪一众狼兄虎弟……   众少年们拍手大笑,谢弘更是笑的前仰后合:“薛师兄这是着什么急啊?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啊……”   先成亲,及笄之后再圆房,这原是柳厚的意思,只几位长辈知道,温外婆万氏等人,旁人却并不知道,因此今夜这帮少年们竟然是放开了闹,全无顾忌。   柳明月天癸未至,如今年纪尚幼,实不能圆房。   薛寒云从床上跳起来,要将这帮师兄弟们赶了出去,无奈今日他本已有了几分醉意,力道比不得往常,而这帮师兄弟们除了谢弘,其余的皆暗中保存实力,并未灌多少酒,他不但推不动,更被这帮少年们压住了往小师妹面前推搡,小夫妻两个当着众人的面贴的这样近,薛寒云先自罢了,柳明月却又羞又窘,这下不但是脸红了,连玉白的颈子也泛着粉色,薛寒云靠的极近,鼻端嗅着少女身上幽香,先自酥了一半身子,暗暗自苦……今晚恐怕难捱……   新宅内熙熙攘攘,热闹不已,相国府内却险象环生。夜半原本静谧,此刻却冲进来一队铁甲军,火把高照,将偌大的相国府照的亮如白昼,那铁甲军首领揪着院内小厮逼问柳相所在,小厮摇头,那人抬起蒲扇般大的手掌来,啪啪扇了小厮一顿耳光,只打的那小厮齿摇耳鸣……   未几,远处有人高叫:“相爷在这里……”   有四名军士拖出来两个烂醉如泥的男子,火把逼近,但见柳厚醉的人事不醒,被这番纷扰惊醒,尚自朦胧:“可是月儿回来了?”呢喃一声,便欲睡去。   旁边那人却是夏监丞,他此刻也是醉的糊涂了,伸臂之际摸到拉着臂膀的军士脸上,那军士却是个面嫩的少年,肌肤润泽,摸在手里有几分滑腻,他便不管不顾揽了人家脖子,张口要亲下去,只嘴里胡乱道:“……娇红亲亲,给爷亲一个……”   娇红是他新宠的姨娘,虽如今被夏温氏逼着做女红,奈何闺中技艺实在高超,倒令他一时撂不开手。   本来这帮铁甲军今晚欲行逆事,各个紧绷了面孔,哪知见得国子监出来的夏监丞如此浪荡之态,顿时笑出声来……   那少年军士恼羞成怒,挣脱开来,反手甩了夏监丞一个耳光,“呸”一口唾在他脸上……   夏监丞被这一耳刮子打的清醒了五六分,睁开双目一瞧,顿时被吓的魂飞魄散,抱着脑袋往下一蹲:“本监未曾犯事,何以拘我?”人已经哆嗦了起来……   那些军士中有人给了他一脚,他便惨嚎一声,被军士一个手刀劈在颈上,方才软软倒了下去。   这般大的动静,柳厚依然醉的酣甜,他这些日子在宫里委实劳累,夜半回来还要过问女儿婚事进度,劳心劳力,本来嫁女心头便不甚痛快,如今喝的烂醉,索性彻底放松,沉入梦乡。   为首军官道:“既然寻到了相爷,我们这便请了相爷回宫吧……”说是请,却是四名军士上前将柳厚四肢抬着,只抬到大门外,丢进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府里的小吴管事与众小厮上前去拦,被这些军士**在地,狠踹了几脚,只踹的家下仆人血污满面,那留下来的军士方道:“今夜请了相爷去,是有一桩大大的好事送到他老人家面前,尔等蠢货,非要自寻死路不成?”   柳厚黑天半夜被劫走,也不知道是京中哪路人马,偏留下一队人马来,看守相国府大门偏门,想是怕府内走漏了消息……   老吴管事早被打的昏了过去,小吴管事向来跟在柳厚身边,此刻唤了府里哆哆嗦嗦从热被窝里吓起来的婆子丫环们来,将挨了打受伤的众人抬回房去照料,他自己却往后院去寻主子……   如今相国府内,温老夫人与万氏妇道人家,遇上这样大事难免张惶,温友思温友昌众兄弟们晚上去新宅喝酒未归,醉了便睡在了客房里,阖府除了温老爷子,竟然再没个壮年男子来主事。   温老爷子早听得外面喧哗,老人家睡眠少,披衣坐起打发了下人去瞧前面,还未探听到什么消息,小吴管事已经浑身带血的冲了进来,纳头便跪:“老太爷,不好了,相爷被人劫走了……”   老爷子早年做官,得罪过不少人,这种被绑之事倒也经历过两次,此刻眉毛都未抬,道:“说说,是被什么样的人劫走的?可曾报官了?”   据他想来,定然是有人趁着柳相嫁女,忙乱之中趁虚而入,只是不知来人是为寻仇还是寻财,但将主意打到了一国之相头上,可见活的不耐烦了……   温老夫人早吓的哭了起来:“这……这……月丫头刚出门子,怎的就出了这样大事?”   小吴管事抬起头来,鼻青脸肿,他先时被打的流了鼻血,前襟上面一片狼藉,又抬手胡乱抹了,袖上手上也是,瞧着很是骇人,温老夫人身边丫环妈妈们已经吓的面色如土了。   “来的……据小人看,却不是哪里的劫匪,而是军中将士,小人瞧着,竟然是五城兵马司的服色……”   温老爷子眉毛霎时立了起来,面上神色威严无比,连声音也带了些沉重之意:“你可瞧清楚了?”   小吴管事在柳厚身边多年,这点眼力自然有,连连点头:“小人瞧的清楚,那服色确是五城兵马司……”   “难道……竟然是哪一位皇子要行大逆不道之事?”温老爷子这下真忧虑了起来……   他离京太久,只隐约听得当年太子与楚王之间明争暗斗,水火不容,近日陛下病重,楚王被刺,太子在东宫,朝中几位宗亲及重臣理事,这京中,竟然是风雷隐隐……   他这里忧心柳厚安危,又听得府里被围,愈加难安,只管在堂前走来走去,遣了个小厮从后园子高墙上面跳出去送信,哪知道人刚跳出去,只听得一声惨叫,便从外头抛进来一颗头颅……有胆大些的仆人上前去瞧,正是那小厮……   新宅之内,柳明月与薛寒云并不知道相国府正遭受着的一切。   那帮少年闹的够了,见得夜色已深,总算放过了新婚夫妻,索性结伴去了客房休息。柳厚替薛寒云买的这座宅子离皇城太远,周围多是些中等富裕人家,离各权贵重臣的宅子也极远,并不知今夜有好些朝中重臣被人从热被窝里揪了出来,塞去马车送进了宫里……   皇帝寝宫里,今上面色铁青半倚在龙床上,琉璃宫灯将殿内所有暗角都照的亮堂,唯床前跪着一人,道:“父皇,您这是不给儿臣活路啊……”   他身后十步开外,一队衣甲整齐的军士们将十几位重臣牢牢擒住,有吏部尚书崔正元,大理寺卿尹仕鲁,礼部尚书秦瀚宗,兵部侍郎黄镇离,还有太子妃之父,定国公韦世康等人……   今上虽面色铁青,却未破口大骂,只道:“我怎的不给你活路了?”   下面跪着的,原来是楚王。他抬起头来,眸光极亮,仿佛燃烧着两团火,激愤道:“父皇明知道太子不肯容儿臣,父皇如今还在,便要杀死了儿子,他日哪有儿臣的活路?父皇今日若是不下旨废了太子,也别怨儿臣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今上此刻竟然格外镇定:“朕今日若不下旨废了太子,你便要去东宫将太子诛杀了吗?”   楚王神色忽尔便狰狞了起来:“若是他不死,便得儿臣死!都说父皇最疼儿臣,原来都是假的……”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极为冷酷,带着十足的血腥味儿。   今上却似乎并未被吓着,紧跟着又问了一句:“若是废了太子,朕身体又未曾好,这偌大国家,要谁来管呢?”语声竟然带着难得的柔缓之意,与平日宠爱楚王的神情半点无异,连面上原有的铁青之色也褪了去。   楚王笑了起来:“父皇一向疼爱儿臣,从小到大不知道夸了儿臣多少回,儿臣比起太子来,除了出身,也不差什么……”   今上忽尔笑了,这次却是十足十的嘲笑:“――原来你打的这主意!拐着弯的逼朕废了太子,容朕猜上一猜,恐怕这次被刺,也非太子所为,而是你自演的一出好戏吧?”   “父皇睿智!”   往日亲和的父子俩,此刻对视,犹如仇人一般。   “若非如此,你岂能日夜在朕寝殿住下来?”今上大笑,笑至一半却又剧烈的咳了起来……他到底久病,养子成患,如今竟然被反咬一口……   父子二人正对峙着,却有军士抬着柳厚进来,他一路酣睡,如今尚在醉中。抬他的军士将他放在重臣面前,见得他依然醉死,那众臣身后站着的吴贵妃的内侄吴有明便从旁边御案上拿起今上喝至一半的残茶,猛的泼到了柳厚面上……   如今已至十月,又至深夜,天色已寒,那凉茶泼到脸上,柳厚顿时清醒了几分,翻身欲起,大怒:“哪个作死的奴才?”却因实在醉的太厉害,手脚皆软,又朝后倒去,倒下去之后才看到头顶上方两张熟悉的脸,正愁眉苦脸瞧着他,一个是吏部尚书崔正元,另一个却是礼部尚书秦瀚宗。   “两位……不是回家去了吗?怎的跑到相府来了?”   柳厚此刻还当自己身处相府,目光越过二人脑袋,往上去瞧,顿时清醒了过来……此间殿宇宏阔,分明是圣上寝宫……   他想起自己刚刚半醒之间那句醉话,爬起来去瞧,顿时惊住:不过就是嫁了个闺女,醉了一场,怎的一夕之间便天翻地覆了?   “陛下……”   薛家新宅里,众丫环皆退了出去,闻妈妈神色警惕的瞧了新郎新娘一眼,便似个威严的家长瞧着不懂事的孩子们,见得新婚夫妇老老实实坐着,男的除了冠帽礼服,女的除了钗环簪履,终是不放心,又叮嘱一句:“老奴就睡在外间,姑娘渴了便叫一声……”   柳明月低低应了一声,薛寒云在闻妈妈防贼一般的目光里往旁边挪了挪,离柳明月离的远了一些,闻妈妈才掩上门去了外间。   万簌俱寂,唯余彼此呼吸可闻。   薛寒云轻轻往柳明月身边挪过去,伸臂揽住了她,温香暖玉满怀,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面上笑意难掩,柳明月抬头去瞧,霎时心花皆开:从未曾见过寒云哥哥这般开怀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准备一个万字章节的,但是更太晚怕大家等太晚……先更一章,努力向万字进发,晚上十点半更第二章,两章算一个肥肥章。 56、心寒   第五十五   红绡帐底,鸳鸯并卧,小儿女窃窃密语。   少女樱唇如花,吐气如兰,火红小衣下曲线玲珑,哪个少年儿郎能够静心如水?   薛寒云喉头一紧,只觉此情此景令得他全身血脉贲涨,由不得喉头一动,偏过头去不忍直视。偏面前少女双眸清澈似无知稚儿,伸出如玉小手,将他的脑袋拨过来:“寒云哥哥……”他哪里还忍得住,轻叹了口气……这个傻丫头!然后,毫不犹豫的亲了上去……   唇齿厮磨,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小丫头竟然还伸出双臂来揽着他的脖子,身侧温香暖玉与他紧紧契合,明明是十月初寒,薛寒云却觉帐内热的令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额头渐有汗珠……   柳明月被少年强健的铁臂紧揽怀里,她并非不知事的小女孩儿,知道紧紧抵着她身-子的某处坚硬是什么,整个都要烧了起来……原本只是想依他怀里,此刻却动也不敢动,由得他大掌轻轻探进她的前襟,习过武的掌心粗砺,她腻滑如玉的肌肤之上激起一阵别样的颤栗……   薛寒云生怕自己粗鲁的举动吓坏了小丫头,只小小声诱哄:“乖月儿,让夫君瞧一瞧……”说着轻轻解下了她身上小衣,但见大红的鸳鸯肚-兜衬着如玉双臂,小巧锁骨,修长粉颈……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被眼前美景**,只循着本能的亲咬了下去……   亲那鸳鸯之上鼓起的小小椒粒,鸳鸯羽毛霎时打湿……亲那玲珑锁骨……含着她珠玉般小巧耳垂恨不得化口里……   柳明月双眼紧闭,粉面飞红,整个颈子连带着全身瓷白肌-肤都泛起了珍珠般的粉润……实是羞到了极致……   二自小一起长大,她从未想过有luo裎相对的一日……   不但luo裎相对,他还如发现了一个新奇之物一般,又亲又摸,最后竟然连她身上肚兜都解了去……忽听得外间榻上闻妈妈重重咳嗽了一声,柳明月伸臂便要推开他,将被子拉上来,哪知薛寒云今日压根是无赖附身,竟然死活拉着不肯让她盖被子,反也重重咳嗽一声,听得外间静悄悄再无声,他却得意一笑,眸中□深染,又伏身亲了下来,低低哄她:“好月儿,好娘子,叫夫君……”大手无耻的朝着她身下亵-裤扯去……   柳明月早被他吻的樱唇微肿,眸中水波荡漾,胸前更有斑斑红痕,却牢牢扯着裤儿,不教他得逞,闭眼低语:“阿爹说……阿爹说……先成亲不圆房……”床上若有裂缝,她立时便要钻下去……这话她实说不出口……   薛寒云哪里肯依了她?手下照旧去扯她裤儿,却将语声低的极低,极可怜的央求她:“好月儿,好娘子,给为夫瞧一瞧……今晚是咱们的好日子……给为夫瞧一瞧便好……保证不动一根手指头……”   柳明月心道:不动手指头……分明动嘴……   她不好意思说出这话来,只坚决摇头,却不防薛寒云无耻偷袭,将她吻的透不过气来,七晕八昏之际,罗裤儿何时被脱……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到最后那夜留给她的印象极为混乱……   自订亲之后待她千依百顺的寒云哥哥不见了踪影,仿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子,只除了模样相同,心性性情全然不同,不但将她全-身亲遍,还硬逼着她去瞧他的身体……   她若不肯,便被他压着又亲又摸,还无耻低语:“是夫妻,月儿怎能不知道为夫身体是什么模样……”   外间闻妈妈睡着之后,鼾声如雷,这静夜反似奏乐一般,令得他更是大胆放肆,随心所欲……   柳明月到底生的娇弱纤细,被他常年练武的身子禁锢怀里,哪里由得她推拒……倘是她喊一声,惊醒了闻妈妈,更加丢脸,到最后细究起来,哪里是闻妈妈看着他了?竟然是替他行了方便一般!   二虽未最后成事,到底彼此身体是什么模样儿,也被薛寒云压着柳明月,熟悉了十遍八遍,便是一时里想忘,也不容易忘记了。他又极喜欢她那双小手摸着自己,最后兴尽了泄了她罗裤儿上,柳明月红着脸瞪他:“……让明儿起来穿什么?”   他却将那罗裤儿团巴团巴,悄悄下床塞进了衣柜里,又替她寻出一条新的罗裤儿来,这才搂着她,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春宵苦短,然而宫内却长夜难捱。   楚王逼今上下旨废太子,今上不肯,他便夺了军士手中刀,朝着被押着的大臣砍了一刀,被砍中的正是太子妃之父,定国公韦世康。   定国公半边胳膊顿时被砍了下来,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半个身子霎时血泊里……   柳厚此刻酒意全醒,他此生幼年坎坷,步入仕途却半生顺遂,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乃是妻子早逝,留下一幼女,如今女儿出嫁,他忽尔无比庆幸今夜女儿未曾相国府,不然万一有事,他如何去见地下的亡妻?   旁的大臣们都被楚王这般疯狂吓懵了,他们皆是文官,大部分连个监斩官都未当过,大启近两代帝王交接都很平顺,血梁宫闱之事已经近五十年未曾上演了,好不容易官做到如今地步,哪里会料到有今日?因此皆傻了一般瞧着血泊里的定国公……   唯柳厚扑上前去,想要替定国公止血,可惜他虽文采蜚然,政绩突出,却实不曾习过医术,完全不得要领,只能拿手去堵着定国公断臂的涌血之处……   楚王提着刀站殿中,刀尖滴血,目露凶光,颇有睥睨天下之势,转头逼问今上:“父皇,应是不应?”   今上闭目敛去眼中痛苦之色,又睁开时,沉声道:“这些臣子平日领着朕的俸禄,如今为国尽忠,也算死得其所!”   楚王一笑:“父皇,果真这般心狠?”目光对准了柳厚,刀尖所指之处正是柳厚的脖子。   今上笑的苍凉:“狠心的是,不是朕!”弃父子之恩,手足之情,成豺狼之势!   楚王毫不犹豫连刺两刀下去,柳厚大腿之上顿时涌起两股细小的血泉,见得柳厚一声未吭,只咬牙忍着,他倒赞赏一笑:“不愧是一国之相,到底忍字功夫了得,这般都不吭一声,小王佩服!”说是佩服,到底又刺下去两刀他身上:“倒要瞧瞧相爷的忍功几时破了!”   旁边吏部尚书崔正元与礼部尚书秦瀚宗实忍不下去了,心中又惧又怕又恨,索性破口大骂:“凭这般残暴,哪有做太子的资格?”   “这大启的天下若落到这样的暴虐之徒手中,岂不是老天吓了眼?”   楚王正要拿开刀,当下便指着崔正元与秦瀚宗两位尚书,暴怒:“给狠狠的打!”   这些重臣平日高高上,便是他这样的皇子也要给几分体面,如今成了阶下之囚,居然不知顺从,反一竟找死,他连皇父都敢逼,哪里还怕杀几个臣子?   押着重臣的吴贵妃内侄吴有明与吴有振是禁中羽林郎,只是今夜带的这队马乃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吴克伯手下军士。   吴克伯乃是吴贵妃二弟,楚王的亲二舅。   吴有明与吴有振指挥着那帮军士上前去殴打崔正元与秦瀚宗,那些军士平日见得这些**必要恭恭敬敬让道于一旁,如今能够随意殴打**重臣,心中竟然涌上一种难以言述的快意来,各个不惜力气的踩踏,只听得殿中不断惨叫,两位尚书皆年纪不轻,崔正元已经年近六旬,秦瀚宗五十出头,哪里经得起数个壮年男子的毒打?没几下二便吐出几口血,昏死了过去。   见他如此毒杀折辱朝中重臣,今上怒极:“不如上来将朕杀了!”   楚王轻笑:“儿臣哪敢?!弑父之名儿臣可不敢背!”瞧一眼殿中躺倒的重臣,定国公已经昏倒血泊里了,柳厚也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两位尚书亦昏倒地,其余宗亲重臣默然不语,宛若待宰羔羊,楚王始觉快意,笑的更是张狂:“父皇,是不是等国舅爷带着北衙禁军来救驾?儿臣觉得,还是不必等了,及早下废太子诏书。二舅已带去缉拿太子与国舅及他手下亲信,父皇等也是白等!”   今上双目猛睁,心中狂怒,想到太子与国舅皆已遭了毒手,恐怕今夜再无希望,大好江山竟然要落到这种孽障手里,恨不得从未曾生过楚王,未曾疼爱过他!   忽听的殿门外一朗声笑道:“皇弟此话差矣,虽未曾弑父,却也跟弑父没有什么区别。”   今上喜极,朝殿门口去瞧,但见太子领着一队马好生生站那里,见到他看过来,还施了个常礼:“儿臣见过父皇!”   楚王一惊:“几时来的?”   太子昂首而立,轻笑:“从皇弟承认自己策划了刺杀之事便来了。”见今上瞧过来的目光颇有谴责之意,他便道:“儿臣总要知道皇弟想做什么嘛!若是不教父皇知道了皇弟的残暴,还道儿臣容不下皇弟!“   这口吻,竟俨然是先前楚王容不下他的语气,兄弟两个竟然成了不死不休之势!   不提今上心中如何作响,便是殿中诸臣心中也是寒意瑟瑟。   太子来了多时,却隐殿外不肯进来,明明有能力援手救下被砍伤折辱的众臣,却眼睁睁看着朝中重臣被殴,实令做臣子的心寒——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合计八千字,也算肥肥一章吧? 嘿嘿,还不表扬我!!!!! 57、禅位   第五十六   众臣身后站着楚王的人,太子身后却跟着国舅温世友。   楚王带来的乃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国舅温世友却掌着北衙禁军,两强相逢,如今局势,众人皆拿不准太子打着什么主意。   今上原来瞧着太子前来,满怀喜意,如今却只坐在龙床之上,冷眼瞧着。   太子进得殿来,他身后跟着的军士便与殿内楚王带来的人斗做一处,混乱之中,吴有明吴有振被砍下首级,楚王被擒,嘶声厉叫:“司马策,你等今日不止一日了吧?”   他做了阶下囚,第一个称意的必定是太子!   太子倒也不曾否认,只轻笑道:“皇弟说什么话?你眼中何曾有过我这位皇兄?只恨不得诛之而后快,连自己都下得去手,只是那太医恐怕早被你卖通,阿兄不过自保而已,这可真怨不得阿兄啊……“   他一幅宽宏大量的模样,又遣了一队人马去太医院赶来给众臣治伤,另派人抓近来替楚王看病的太医,一时里纷纷乱乱,待得北衙禁军将殿内尸体拖了出去,殿内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不多时,太医院值守的大医们便气喘吁吁的跑了来,各个背着药箱,先去检查昏迷在殿内的几位大臣。   宫内喊杀声震天,先时五城兵马司的人杀进了皇城,原是值守皇城之人有人被策反,温世友明知这一切,却只暗中嘱咐手下假意应承。他自己装作在家的样子,其实早与太子在宫内静僻的殿里躲着,专等了楚王演这一出戏。   便是这会儿,太子东宫与国舅府上,各有一路五城兵马司的人,如今还是久攻不下,杀声震天,倒是吓的东宫与国舅府各女眷们神魂不属。   大内禁中原是温世友的地盘,他掌禁中护卫多年,如何就能让楚王得了逞了呢?不过就是看着今上身体每况愈下,太子一天不被废,将来都是名正言顺的新君,楚王设计被刺原就打着今上废太子的主意,可惜今上虽病着,人却并不糊涂,并不曾听信一面之词而轻易发落司马策,只着人密查。   楚王见得这一招完全不能取信皇父,让他起废储之心,狗急跳墙之下,又趁自己在圣上偏殿养伤,这才想着理应外合……   若非如此,凭楚王与王城兵马司的人内外接应,也不至于就让吴家兄弟俩摸进了圣上寝殿,还能将那帮大臣们顺利擒了来……   原就是温世友有意放水。   这一夜对于许多朝中重臣,是噩梦一样的存在,对于今上,亦然。   他最宠爱的儿子被囚,栽培了十几年的太子孝顺无比的向他请求:“父皇龙体有恙,还要操劳国事,儿子委实于心不忍,恳请父皇在内苑养病,国事全由儿子代劳,为父分忧……”说着,便递了早已拟好的诏书上来。   今上一瞧之下,气血翻涌,差点没气晕过去。   太子递过来的,是一纸禅位诏书……   咸平三十五年的十月初,武德帝因病不能理朝政,禅位于太子,承宗帝继位。   几日之内,市井间有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此中内情唯有当夜殿内诸多大臣知道。   有传言说,楚王谋逆篡位,将武德帝气倒在龙榻上,太子救驾有功,武德帝思及太子贤明忠孝,索性禅位于他。   楚王狂悖,当日砍杀砍死重臣数名,太子妃之父定国公韦世康,吏部尚书崔大人为国尽忠,柳相与礼部秦尚书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薛家新宅里,一夜旖旎,薛寒云与柳明月并不知道这彻夜巨变。   天亮之时,魏妈妈带着丫环们进来服侍新婚夫妇梳洗,见得小两口目光缠绵,她是过来人,又闻得房里有yin靡味道,当即脸色大变,但去瞧床上,又并未有什么,当着小两口的面,只旁敲侧击:“姑娘还小,姑父要爱惜姑娘的身子才是。”   薛寒云一本正经:“妈妈多虑了,我很是爱惜月儿的身子。”   柳明月被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打败,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土里去,好假装看不见。   还未用过早饭,便有仆人来报,外面街上一队队的军士,严禁百姓随意出入。   薛家还住着好些少年儿郎,都是昨夜醉后宿在此间。状元郎崔善卿也在其间,他是敏慧人物,当即来寻薛寒云:“难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弘昨晚也在此间,带着手下仆人去探,被拦在大门口,他亮了身份,那巡查军士方吐了半句:“昨夜宫中有变,过得午时大约便可在街上行走了,二公子还是先请回转吧?”   谁不知这位小霸王的威名!   若非迫不得已,那军士也不愿意去劝这位大佛回转。   谢弘原就是出来打探消息的,闻言急忙回到薛宅,顿时整个宅子里的少年郎君们都炸了锅。这里面不乏**权贵之后,若是宫变,自家定然也会有影响,都急着回家,直待到午时,街上通行,这才纷纷回家。   柳明月早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倒不是她有多敏锐,只是她隐约记得楚王当年谋逆,死了不少大臣,自己阿爹倒无恙,只是如今不知道消息,到底不放心。   可以通行,薛寒云便唤丫环来为她梳妆:“月儿,你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一起去相国府瞧瞧阿爹……”   闻妈妈听得此言,不由制止:“这……按理说,三天才是回门之期……”没听说成亲第一日便回娘家的。   薛寒云心中焦急更甚于柳明月。   他做羽林郎这么久,柳厚又向来与他讨论朝中局势,发生宫变,没道理柳厚不被牵连。且他更不比柳明月,因着前世楚王谋逆,柳相无碍,多少会侥幸觉得:这一世自然也无事。   夫妻两个忙忙收拾了,半道上便遇上了相国府出来报信的下仆,那下仆面上青肿,见到薛寒云犹如见到救星:“云少爷……云少爷,相爷昨晚被抓走,还未回来……”   柳明月在马车里闻听此言,当场几乎晕过去,被夏惠扶住了,才没一头栽到在马车里。   薛寒云与温家众兄弟一道骑着马,听得此言趋马近前,掀了马车帘子见得柳明月面色惨白,连忙安慰:“月儿不必着急,阿爹福大命大,我们先回府再说。”   相国府自昨夜柳厚被抓,温老爷子一夜未睡,温老夫人哭哭啼啼半夜,这会听得柳明月与薛寒云回来了,也顾不得合不合礼数,与万氏温毓欣急急迎了出来,见到柳明月先自抱着她大哭。   “我可怜的月儿啊,这可怎么活啊?”   温老爷子眉毛皱的死紧,一张黑脸让温友思温友年瞧了都有些打怵,当即喝道:“哭什么哭?什么都没打听清楚,便在这里哭,也不怕吓着孩子!”   到得此时,柳明月反冷静了下来,反安慰温老夫人:“外婆别急,阿爹只是有事被绊住了,晚一点,肯定能回来……”   不想晚一点连生从街上打探来的消息,更让相国府一众人等心内一凉。   据说昨晚楚王谋反,砍死了数名朝中重臣……   现如今,吏部尚书崔正元与定国公韦世康的尸体已经被运回了家中,这两家搭起灵堂准备办丧事……   柳明月听得这消息,五内俱焚,当即便晕了过去……   她自以为重生之后,一直生活的很幸福,哪知道当头焦雷,半边天都塌了下来,砸的她全无招架之力。   薛寒云将她揽在怀里,使劲掐她的人中,半日才醒,见得她珠泪汩汩而下,直如泉涌,整个人哆嗦成一团,心内也是凄然,却只能强自镇定,安慰她:“月儿别害怕,你想啊,阿爹若是真有事,早就跟崔尚书跟定国公一样……”既然禁中未曾将尸体发还,定然活着!   他如今虽在婚期,圣上也已经下旨调离他处,但其实还算是羽林郎,见得柳明月听得他这句话,眸中有了几分光亮之意,连忙再接再励:“月儿别急,我这就回宫中去打探一番,想法子见阿爹一面……”   柳明月满怀期望的点头,“寒云哥哥,你一定要将阿爹带回来……”   哪知道,薛寒云这一去禁中,便是三日未回,不但人未回来,连个消息也未传回来。   相国府至此,若非有温老爷子主事,早人心惶惶。   老爷子自薛寒云走后,倒是镇定非常,只分派温家兄弟几位轮流去外面打探消息,温老夫人受此惊吓,病倒了。   万氏与温毓欣母女俩便分守着温老夫人与柳明月。   特别是柳明月,生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温毓欣便变着法子的开解她。   温友思温友年兄弟俩去了一趟崔府吊唁,倒打听回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前去送崔尚书的尸首的北衙禁军曾提起过,尚书老大人与定国公殉了国,便是柳相与秦尚书……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兄弟俩听到这消息,回来悄悄禀了温老爷子,都不敢去告诉柳明月。   温老爷子思虑,只让兄弟俩告诉万氏,教万氏斟酌着看能不能慢慢跟柳明月讲。   万氏听得此事,眼前便浮现出了十几年前,小温氏过世之后的情形。   柳明月那时候小小年纪,哭的声嘶力竭,犹自不停……   父女感情好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她也不敢轻易开口。   “不如,就等着薛姑爷回来了,再告诉她吧?他们小两口,总好说话些。”   温友思温友年面面相窥,相顾凄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写的有点狠,今天感觉好累,少写一点,明天看情况能不能多写。 晚安! 58、平安   五十七   五天以后,薛寒云与大批的北衙禁军护卫着柳厚的车驾回到了相国府。   这五天对于柳明月来说,是比之一生还要漫长的煎熬。   车驾直接驶进了相府后院,护卫的禁军与薛寒云打了招呼,径自回去了。这时候内院众人皆得到了消息,各自从自己住的院里涌进了柳厚住的主院。   担心了这几日,到了今日,柳明月表面已经镇定许多,她健步如飞,身后跟着的夏惠跑的气喘吁吁,都不及她快。   温友年说:禁军将崔尚书与国公爷的尸首护送回了府中……   柳明月几乎是一刻都未停的冲进了柳厚的院子,直扑院里停着的马车。薛寒云在旁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猛然掀起了车帘,映入她眼帘的是平躺在马车里的柳厚,面色苍白,但双目炯炯,一句话落在柳明月耳中,犹如天籁:“月儿,阿爹回来了……”   她奔跑中本来已经死寂到几乎要忘记了如何跳动的心脏猛然之间剧跳,仿佛溺毙之人猛然间被从窒息的水中世界捞了起来,肺里有大量的空气涌入,一霎时目中充泪,唰的便流了下来,眼泪来的又急又猛,毫无预兆,身子却陡然失力,软软朝下跌落……   薛寒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感觉到这熟悉的怀抱,猛然转身,朝着他坚硬宽厚的胸膛用尽全力捶了两拳,哽咽:“你怎么才将阿爹接回来,想吓死我吗?”泪眼模糊,十分狼狈。   小吴管事上前来掀开了帘子,车里的柳厚露出温柔好笑的神色,“这丫头,成亲了脾气还没长大……阿爹这不是回来了吗?”   柳明月推开替她拭泪的薛寒云,伸出手去,想要扶柳厚,却又惊吓一般缩了回来,也不知柳厚哪里有伤,她连扶也不敢,只泪水一径在流,抽抽噎噎道:“阿爹,你到底伤在哪?”   柳厚伸出手来,握住了女儿的小手,轻笑,语声到底虚弱无力:“阿爹的伤不严重,只是前几日不能挪动,陛下才留我在宫里养伤。这几日宫里防守又严,寒云日夜守着我,不得空传信回来,你别恼他!”   柳明月泪水不止,面上却终有了笑意:“我没恼他。”哪里是恼他?只是乍悲还喜之下,连她自己也有些无所适从。   薛寒云摸摸她的脑袋,轻笑,心中却道,无论如何,我将阿爹带回来了……   要知道,他入宫的时候,柳厚还昏迷未醒,生死未卜。   这几日太医们与他日夜守着,就怕相爷醒不过来。他日夜悬心,连一刻也不敢眨眼,可喜今日凌晨柳厚醒了过来,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就算如此,恐怕也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薛寒云这几日日夜守着柳厚,想起初次被他牵着手走进相国府,这么多年以来,待他犹如亲子,再瞧着病榻上柳厚憔悴昏迷的容颜,他便有落泪的冲动,更不知假如柳厚醒不过来,他要如何向家中娇妻交待?   万幸柳厚醒了过来。   他一醒过来,见得薛寒云胡子拉茬守在身边,又听说自己昏迷了这些日子,身处宫闱,惦念家中女儿焦心,便非要回家。   司马策原本要留他在宫内养伤,被他婉拒,又问过了御医,道是缓慢些也可挪动,便准他回家,又下旨令御医早晚前去相国府请脉治伤。   小吴管事使唤了府里小厮抬了软榻过来,薛寒云温家兄弟将柳厚从马车里挪了出来,用软榻抬到了房里,亲手安顿好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柳厚既回,家中一干亲眷来瞧,都是喜上眉梢,连阴沉沉了这些日子的温老爷子都有了笑容,更何况温老夫人,听得柳厚回家,立时便能起身。   万氏大喜过望,扶着温老夫人前来探望了柳厚一回,才回去。   除了疼惜柳明月之心,她也有一二分计量。旁的不说,自家儿子刚步入仕途,虽有个四品官之父,但有柳厚这样一位亲姑父,背靠大树好乘凉,将来不知道要少走多少弯路,因此柳厚的平安归来,对她们家众人来说,实是喜事一桩。   柳明月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吩咐丫环们打了温水过来,亲自替柳厚净面洗手。   旁人见得他们父女两个亲厚,这些日子她也吓坏了,皆退了出来,独留他们父女两个。   柳明月擦一停,哭一停,也不是那种出声的哭,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的滴落下来,滚烫的,滴在柳厚手上,只觉自己没出息无能透顶。   柳厚轻轻抬头,摸着小女儿温软青丝,只轻声安慰:“月儿别怕,阿爹没事了!月儿别怕!”   柳明月将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抬起泪流满面的手,喃喃:“阿爹……阿爹……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月儿怎么办?”   柳厚有心想要逗她开怀,便笑道:“如果阿爹没记错的话,月儿不是出嫁了吗?就算没了阿爹,有寒云护着你,阿爹死亦瞑目了!”   哪知道不逗还好,一逗,柳明月反哭的更厉害了,抽抽噎噎,哭的喘不上气来,就仿佛……多年前那个失母的幼女,哭的柳厚心都酸了,她又说出一句话来:“谁也不能代替阿爹……阿爹不能丢下月儿!”   “傻孩子!”柳厚鼻亦为之酸,良久也说不出旁的来。   自柳厚归来,柳明月便日夜守在柳厚榻前侍候,只除了不曾帮柳厚擦洗身子,旁的都亲力亲为,喂水喂饭,端汤端药,有时候难免手笨,会打翻了药碗,或者洒了药,她便使唤丫环再煎一碗来,不到半月,侍候人的本事大有长进,做的娴熟。   薛寒云不忍见她操劳,便也日夜陪着,只是朝中有不少人前来探望相爷,他又重伤,实不便应酬,薛寒云还要时不时的去前厅陪客。另又代表柳厚亲去定国公府与崔尚书府上吊唁,奉上奠仪,各种繁杂事情,大约只是夜里守的日子多些,白日里多被府里事情缠住,哪得空闲?   半个月后,温老爷子与温老夫人带着温家一众子弟回了江北。   他们是前来参加婚礼,哪知道碰上这种事情,这才多耽搁了些日子。   柳明月亲自拟了礼单,吩咐夏惠与管事去库房里挑东西,给外翁一家及江北的亲戚们带了些礼物,又有薛寒云去街面上采办了许多京中物产,装了好大两车,小夫妻俩及万氏带着儿女将两老及江北众人送上了船,才回转。   温家二老既走,万氏便带着子女也搬了出去。   温友年温友思近几年要长驻京中,他们便在城内买了一处三进的院子,倒离柳明月他们成亲的宅子不远。   待到一个月上,柳厚终于可以起身,慢慢在房里小步挪动了。   柳明月夫妻俩在柳厚房里守了一个月,连太医也说相爷总算再无大碍,此后只余悉心调养,他们才大松了一口气。   柳厚这些日子尽享天伦,盘算着女儿初嫁,便在娘家住了这么久,实有些不好,只等自己稍微好一些了,便催促他们回家去。   “我这里有小厮丫环,一堆奴仆,还怕没人侍候?况且论起侍候人来,你笨手笨脚,哪里及得上丫环小厮们侍候的顺当?还不快跟寒云回家去。”   柳明月板起脸来,一副不依的小模样:“阿爹这是才好些,便嫌弃女儿了?”又气哼哼道:“我知道了,阿爹定然是看我不顺眼许久了,这才想着法儿的将我早早嫁出去……”   柳厚瞠目:这丫头越来越会歪曲事实了!   他明明是舍不得!   柳明月见得阿爹语塞,背过身去偷笑,回头便出了门去书房寻薛寒云,寻思着说动他留下来照顾阿爹一段时间。哪知道到得前院,却不见他人,有路过的仆人道云少爷在主院后面的锦梧院。   相府的各院子里,就属柳厚住的主院占地最大,其次便是锦梧院,距主院有些远,但风景优美,一直由丫环们打扫,并不曾住过人。   按理,这样的院子是为相国府的嫡子准备的,只是柳厚膝下无子,柳明月自小便住主院的小跨院里习惯了,她也不愿意的搬离,便是薛寒云也更愿意离柳厚住的近一些,从前柳厚也曾提过要让他二人不拘哪一个,想搬便搬过去住,二人都不同意,因此偌大的锦梧院,居然一直空着。   柳明月到得锦梧院,便见连生正从院里出来,见得她寻了过来,好似吃了一惊,及止柳明月问起薛寒云,他推脱不得,面上神色古怪,指了指正房,便撒腿跑了。   柳明月寻摸了进去,推开正房,只觉房内摆设倒与锦梧院过去全然不同,绕过屏风,更是惊住了。   这房里的摆设分明与他们成亲的新房一模一样,床上挂着百子千孙的红罗帐,鸳鸯大红被,桌上放着的妆匣也与她在新房里嫁过去的一模一样,她过去打开,里面全是她平日戴的首饰……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从外面进来一人,柳明月绕过屏风,只呆呆瞧着他。   柳厚催她归家的时候,她内心深处是盼着不要回去,实实舍不得阿爹独自一人生活。但她再不晓事,也知自己已是出嫁女,长期住在娘家,不知道旁人指点薛寒云,这一点她总要顾忌,因此心内实是委决不下。   薛寒云见得她闯了进来,又是一副呆傻的样子,便牵了她的手,柔声道:“月儿觉得,以后咱们住锦梧院,如何?”   “住……住多久?”   她小心询问。   “住到阿爹不做相爷,告老还乡,皇上要收回宅子为止!”他斩钉截铁,颇有当家人的风范。   柳明月双目奇亮,扑上去将他抱了个满怀,又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只因太过莽撞用力,撞的牙龈都有几分痛,但她笑颜如花,绽放的委实灿烂。   薛寒云将她抱了个满怀,也是极为开怀——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明天更一章肥的。前几日写的太猛有点写伤了,这两天就更的少了点。 大家晚安。 59、戒备   第五十八   柳厚听闻小两口来报,说要长期住在相国府,心内虽喜,到底为着薛寒云考虑,只催促他们回家去住。   柳明月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阿爹你不知道,寒云哥哥把那边宅子里所有东西全搬了回来,只余些家具跟几名老仆……”   连她在锦梧院检视了一圈,都不得不感叹薛寒云的决断之力,竟然不声不响就搬了回来,完全没有心动她们父女。   不过令薛寒云不太满意的是,闻妈妈坚决反对他们小两口同居一室,万般无奈之下,薛寒云便住在布置成书房的西厢,主屋则成了柳明月的卧室。   柳厚听闻,顿时目瞪口呆:“……”这孩子手脚也太快了些!   薛寒云也道:“阿爹也要想一想,这次之事恐怕吓坏了月儿,她若不能早晚见着你,吃不香睡不着,病了怎么办?我便是住在外面,难道就少人指点了?”   能娶到柳相独女,这件事本身便引人嫉妒,再添一桩长住岳家,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林清嘉前来探望柳厚的时候,见得妇人打扮的柳明月在一旁端茶递水,亲身服侍,比之此前的娇蛮小姐模样,不知道贤良多少,心内暗赞,到底长大**了。   又听得柳相道出俩孩子成亲之后,又搬回来长住,语声之中甚是苦恼,怕此事影响到了薛寒云的仕途,他反过来开解柳厚:“两个孩子一片孝心,只愿在你膝前尽孝,你该偷着乐才好,怎么还想着让孩子们搬出去?”   柳厚虽则一直想让小两口搬出去,到底都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朝不在眼前便牵肠挂肚,如今他们回来,既坚决要住下去,除了内心欢喜,倒并没有非撵出去的想法,这时候偷偷跟林清嘉笑着说了句实话:“得亏月儿嫁了给寒云……”若是嫁了给旁人家,上有公婆下有叔姑,一两月回趟娘家都太勤了,难免惹的婆家不愉。   他到底拗不过两个孩子的孝心,此事遂成定局。   武德帝既然写了禅位诏书,不日便搬离了帝王寝殿,住到了后宫的瑶华殿。   瑶华殿乃是武德帝亲母容妃生前的住处,先帝极是宠爱这位容妃,太子多病,英年早逝,最后便由容妃之子,武德帝继承了帝位。   他既离了前庭,心灰意冷,只闭门养病,等闲连皇后也见不到。   倒是最得他宠爱的吴贵妃,闻听得楚王在狱中自尽,不用皇后下懿旨,她便一条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宫里。   此次楚王谋逆牵连的官员不少,兵部刑部户部都有诛连。户部尚书胡裕的嫡亲孙女儿嫁了吴贵妃的幼弟,众臣被擒来殿上受辱之时,他倒免了这劫,只是事后便有人传出风声,胡家与楚王早有勾连。   司马策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却已是一手把持了朝政,一早下令彻查胡家。   武德帝既对朝政不闻不问,况他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继位自然合理合法。只是那夜在太上皇寝殿的众臣里,死了两个,重伤了两个,其余的皆上折乞骸骨,告老归乡。   司马策只除了准许礼部尚书秦瀚宗告老还乡,其余的全部驳回。   秦瀚宗被那些野蛮军卒殴打厉害,卧床静养这些日子,还是无法自己进食,比之柳厚还要重上几分,想要上朝理事,恐怕不能。   经过此事,朝中尚书之位便空出了三位。   过世的吏部尚书崔正元,病退的礼部尚书秦瀚宗,还有一位如今已经全家下狱的户部尚书胡裕。   至此他大位已定,威胁已除,那些反了的吴家胡家及其党羽,如今全在天牢里押着,偌大河山,终于尽握他手中。   柳明月再次见到司马策,是在腊月底。   听说他的登基大典挑在了新年过后,如今虽未举行典礼,但众人见得他,称呼却已经早改了过来,便是东宫女眷,也尽数搬进了皇宫。   柳厚两个月不曾上朝,又在前些日子写了告了还乡的折子,哪知道递上去之后,倒招来了司马策。   彼时柳明月正在柳厚房里照顾老父,他是不经小厮通报,直接闯了进来的。   相国府的下仆们都练就了火眼金晴,况司马策身边跟着贴身内宦,这位又一身贵气,门口的小厮哪里敢拦?   待得父女二人见到从天而降的司马策,都有些意外。   父女两个大礼参拜,司马策却早一步上前拦住了他:“太傅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柳明月后来以担心为由,详细追问柳厚当夜之事。   她太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以安已心。   前世与今生,许多事情已经偏行了原来的轨道,不说她嫁了给薛寒云,尹素蕊嫁了给司马策,连楚王谋逆都提前了半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的?   那件事太过于血腥,柳厚原本不愿,但是他不吐口,柳明月便不肯罢休,天天在他耳边追问。见得他一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的态度,更是气愤非常,竟然拿他当个孩子一般管东管西,从吃饭穿衣到安歇时间……他从未见过这般“尽责”的女儿。   尽责到,连林清嘉再次前来,二人对饮,他的酒盅都能被没收,眼看着林清嘉独个欢饮,倒让他以茶代酒……   林清嘉幸灾乐祸,背着柳明月向柳厚挤眉弄眼的感叹:“丫头厉害啊!”   柳厚哀叹:“这孩子犯了牛脾气!”偷偷摇头:“她非要打听那天在宫中发生的详细事情。”   林清嘉古怪一笑:“她想懂事点儿,你不妨告诉她。没经历过大事的孩子哪里能长大?若是怕将她吓坏,便让夫婿陪在一旁,还能增进小两口感情。”   柳厚果然采纳了林清嘉的建议,将薛寒云与柳明月召集,将当日殿内发生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又讲了自己的决定。   倒是柳明月听完之后,神色之间全无一丝震动之色,令的柳厚与薛寒云惊诧不已。   她当时便道:“司马策此人,面善心冷,总觉得在他手里当官,比在老圣上手里做官难做多了。”   柳厚觉得女儿难得剔透一回,又加以点拨:“老圣上其实有几分长情,对老臣都十分眷顾,但我瞧着新准备登基的这一位,恐怕……不是那么好说话……”   这一位还未登基,已经在朝中大换血,新三位尚书空出来的位子都安置了自己心腹亲信,最引人瞩目的当属沈琦叶之父沈传,从户部侍郎一跃而升为户部尚书。   另一位,则是新科探花郎周行榕。   他是位性子古怪的男子,原来与同僚间也算有些来往,只是时间长了,大家便发现他性格铿吝,凡事较真,很不讨人鼓我。   也不知道司马策是从哪里发掘了他的这一特性,竟然将他破格提拔成了户部侍郎,做了沈传的副手,帝宠越过了状元与榜眼,实在让众臣大惊。   御史台**了许多次,只道周行榕连跃几级,大违升迁章程,结果被司马策下令庭杖二十……   此事一出,朝臣私下里顿时炸了锅。   武德帝在位之时,庭杖几乎成了一种遥远的传说,众朝臣早将这种惩罚当作了儿戏,哪知道司马策还未登基,便以铁血手腕压制百官,再思及疯狂砍杀重臣的楚王,朝中众臣难免胆寒,私下里都在猜测:这兄弟俩,都有点疯吧?!   心寒与胆寒,两者原有区别。   心寒者,至多消极怠工,大大降低处理公务的效率,为人臣子倘若胆寒,此后忠言,哪敢上谏?   如今司马策亲自登门,柳家父女俩自然小心应对。   丫环沏了茶来,柳明月亲自奉上,退后一步侍立在柳厚身边。   房里只余柳家父女与司马策,他今日倒分外和善,先是问了问柳厚的伤势,又将他递上去的折子驳回:“太傅可是恼朕不堪教诲,故要辞官归家?”   柳厚入仕多年,最会打官腔,咳嗽两声,才道:“圣上也瞧见老臣这副衰迈之像了,哪里还有力气去上朝辅佐陛下?”   司马策哪里信他这话,见他执意要辞官,面色便有几分不好看:“太傅莫非是记恨当日朕不曾及早出手?”   这话已经十分的重了。就算柳厚心中由此事计较司马策的人品,也不能当面说出真话来。   他颤微微起身便要下跪请罪:“圣上这是折煞老臣了!”   司马策连忙扶住了他:“太傅这是做什么?没得让小师妹笑话朕不知尊师重道!”他忽尔语气转黯:“若是朕早些出去,父皇哪里能知道皇弟他丧心病狂到何种地步了……”   这话为自己辩解的太过厉害,柳厚面不改色赞道:“成大事者必顾不了小节,陛下英明!”   至此他也明白,若是非要辞官归乡,恐会惹司马策不愉。   为君者,皆希望臣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子为国尽忠便是天经地义,若有了退缩之心,自然算不得好臣子,却不曾想过自己待臣下如何。   司马策临别之际,似忽记起一般,道:“沈昭仪近些日子很是挂念小师妹,若小师妹有空,便去宫里多陪陪她……”   柳明月心道:原来沈琦叶得了个昭仪的位份?忙矮身行礼:“臣妇万万担不起圣上称呼一声‘小师妹’,让旁人听到,恐怕不好,还请陛下以后万不可以此称呼臣妇。待臣妇有空之时,必进宫向昭仪娘娘请安。”   “太傅是太上皇封的,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柳厚重伤未愈,还不能出房,便由柳明月送司马策。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相国府,柳明月忆起旧事,忽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成前尘往事,原来那些刻骨深恨竟然渐渐淡去。这个人,不是前世那个辜负她的男子。   她亦无需恨他。   既然早已不爱了,又何来的仇恨怨怼?   她心中这般想着,却不防司马策猛然转身,双目如电,牢牢盯住了她,那神情决非玩笑,简直就像在逼问:“自与小师妹见面之后,朕便一直有种感觉,总觉的小师妹对朕戒备非常,难道是朕哪里得罪过小师妹?”   柳明月大惊,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哪里逃得过司马策的锐眼。   “圣上想多了,臣妇只是……只是敬圣上威严,这才……这才……”   “你撒谎!朕记得在昭阳姑姑府上,小师妹初次见朕,眼神既惊且怒,还带着愤恨绝望之色……好像朕与你乃是隔世仇人,那时候小师妹与朕是初次见面,连朕的身份都不知道,何来的敬畏朕威严之说?”   柳明月瞠目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司马策见得她这副呆样,不知为何,忽然心情大好,“小师妹不必送了!”带着内宦拂袖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忧伤:居然还是没写成一个肥章!!!!!!!! 本卷马上就完了,等司马渣渣登基大典之后,本卷就完了,进入下卷。 明天继续努力更新!大家晚安! 60、再遇??... 第五十九 柳厚这一病,到了次年才好了些,虽已能在院里散步,房里读书,但他托病,倒还未上朝。 薛寒云已经离开了禁卫军,往京郊大营去任职,一月总有几日能轮休回家,平常便只能宿在营中。 他在家时,便与柳明月夫妻形影不离,只除了晚间歇息,闻妈妈在后面跟的紧,小两口只得分房而居,白日里,便在柳厚膝前尽孝。 又或者与一帮师兄弟们取乐玩耍,时而去罗老将军府上或者林先生的书斋走动,日子很是惬意。 柳明月成亲前后,京中百姓高官家办喜事的极多,都虑着武德帝的身子。哪知道自他将朝政放手之后,也不知道是不再思虑操劳过度,还是怎的,身子竟然渐渐的好了起来。 听得瑶华殿侍候的宫人们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武德帝如今这太上皇做的很是滋润,每日里早睡早起,在宫院里走动走动,饮食正常,又不近女色,上至皇太后下至太妃及原来宠幸过的各个宫人,皆不得近天颜,他的身子倒是日渐强健,比之前两年都还要好些。 只是,颇为挂念老臣。 司马策偶尔去请安的时候,他提起柳厚,司马策正虑着自己当初做的有些绝决,迫的皇父禅了位,寒了皇父之心,如今他大权在握,有心弥补一二,欲成全武德帝的臣子之心,便派了宫使轿辇,请了柳厚进宫与太上皇闲话,又特许柳明月随侍在旁。 柳厚如今身体还不甚好,整日生活在柳明月的眼皮子底下,稍喝一点子酒,或者贪吃几口炖的肥烂的肘子,都要被她念叨半天,只觉这丫头自他一病之后,骤然将唠叨的性子给激发了出来,都快念叨的他头疼了。 他与武德帝臣子一场,君臣相处很是融洽,碰上个肯赏识他的君王,做出的政绩更是有目共睹,半生也算不曾浪费,听得武德帝颇思念老臣,立时在柳明月的服侍之下,收拾停当,坐了宫中轿辇,与女儿往宫里去了。 说起瑶华殿,如今阖宫,也只数司马策一位有幸能进去向太上皇请安,连四王子司马康都不曾有这种荣幸。 内宫诸位太妃及皇太后听得太上皇召柳相进宫,皆伸长了脖子,只盼着能得些消息。 柳厚与柳明月到得瑶华殿大门前,便有内宦引着他们父女二人进去了。不防司马策今日也在,新年之际,离他登基的日子约莫还有半月,竟然见得他分外闲适,立在瑶华殿前一株梧桐下沉默不语。 父女两个见了司马策,只得上前行礼。 司马策生的高大俊美,又有一股皇室天生的尊贵之气,如今身着皇帝服饰,假若柳明月不是历经前生残事,定然会觉得这男儿俊美如神衹,哪怕一颦一笑,亦令得怀春少女心头激荡不已。 他上前来扶住了柳厚,很是亲切:“太傅的身子近日可好些了?朕还想着待得登基大典,必要太傅亲临呢。” 柳厚也知再推脱下去,恐惹新君不快,便是日后休养,新君的登基大典也要参加,因此便应了下来,又听得司马策道:“太上皇很是挂念太傅,太傅快进去让太上皇瞧瞧。” 当日殿中,柳厚生死不知,此后在宫内昏迷了五日,武德帝当日心灰意冷,后来听得死了两名老臣,对活着的老臣便有几分挂念。 武德帝见得柳厚父女,先问了问柳厚的身体,见得他走路极稳,只除了气色还未恢复过来,人倒极有精神,也很是为他高兴。 又问了几句柳明月成亲之事,目光慈爱,俨然祖父辈的老人,哪里是做过一辈子帝王的人。 见得他们君臣颇有畅想当年的架势,话题已经一路沿着柳厚年轻时候的殿试到后来的外放为官,柳明月便在小内宦的带领之下悄悄退了出来。 也许人老了,大多都有怀旧之心。 这两个多月她陪着老父,听他讲过去为官的每一次升迁,讲她的祖母及母亲,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默默的倾听,逆着时光之河,追随着老父的思绪,陪他走过那些值得追忆的旧日时光。 是到如今才觉得阿爹已经年老,不再无所不能。 至少,他不能与时间对抗。 有时候连薛寒云也会觉得,自家的小娇妻最近变的极为伤感。 柳明月抬头去瞧日光,如今还是冬日,纵是近午,这阳光打在身上也不甚热,正在出神,肩上却被人轻拍了一下:“小师妹——”她猛然转头,吓了一跳。 还以为司马策已经走了,她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往那梧桐树下瞧了一眼,见得他不在,方长出了一口气,哪知道不过发呆片刻,他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陛下——”不自觉的进入戒备状态。 司马策瞧着她的眼神很是好奇,见得她这般退让,眸光奇异,良久方道:“你方才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梧桐树下呢,是在瞧我走了没吗?” 柳明月心道:她出来的时候,他定然在什么地方偷窥,做了帝王却喜做这种偷窥之事,简直令人费解。又或者,做了天下之主,便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能窥得臣下心中所思,好将一切尽在掌中? 她从来不了解司马策,所熟知的那个他,大约是他最动人的面具之一。 “臣妇并未特别去瞧陛下,只是瞧着院中这梧桐年深日久,长的很好,比之臣妇院中那棵梧桐还要高大许多,便多瞧了两眼。” 锦梧院也种着两棵梧桐,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种的,如今也是枝繁叶茂,慌忙之际,为了搪塞司马策,她便随口提起。 司马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如何滋味,他如今为帝,每至宫中哪一处,不论多千娇百媚的女子,或清高或娇娆,哪个不是百般逢迎?只恨不得能让他多驻足一刻。 偏自认识太傅这独女以来,她对他深深戒备。 不但戒备,但凡离的近了,她便找借口远远逃开。 他自问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何时得罪了这位小师妹,全然想不起来。 柳明月生的别样娇憨貌美,他也曾在远处瞧见过她笑起来的模样,眼神又清澈的仿佛不能藏及一点污垢,听说性子也很是天真,这样的女子,按说他见过了必是过目不忘的,怎的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何时将这位小师妹吓成了这般模样。 司马策近前两步,与柳明月相距不过一尺距离,他身形高健,纵柳明月个子在女子中不矮,也还是要仰起脸儿来瞧他。 “小师妹在怕朕?可是朕何时得罪了小师妹?” 司马策愈加好奇,他一反常态的打破砂锅。 哪知道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少女清澈的眸子里顿时蒙上了一阴影,又大大向后退了两步,几乎有些张口结舌,仿佛被人抓住了什么短处一般:“没……没有……陛下怎么会得罪了臣妇?” “那就是你在怕朕?小师妹为何要怕朕?”他微微一笑,露出个能让后宫女人们移不开目光的笑容来,哪知道不笑还好,一笑之下小师妹更跟兔子似的,嗖一下便向后窜出了六七步,神情之中的戒备之色更重了。 司马策很是挫败。 这天晚上,司马策宿在沈琦叶寝殿里。 问及柳明月其人,沈琦叶思及她已经嫁人,倒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便道:“月儿妹妹天性单纯热情,为人是有些天真……”否则怎么会与她成为闺中蜜友。 说起来是天真单纯,说白了便是不长脑子。 宫中的女人,大约都鄙视这种不长脑子的笨人。 只是柳明月实在会投胎,选了柳厚做爹,府里又没有后娘辖制,过的无忧无虑的让人嫉妒。 司马策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小师妹为何每每见到了他,便似见到鬼一般,一脸惊恐戒备之色。 而沈琦叶已经缠了上来,玉臂揽着他,娇声低语:“陛下许久都不曾来瞧臣妾,让臣妾好生想念……”不过就算司马策不来,她的父亲已经当上了户部尚书,手握着皇帝的钱袋子,也算得是心腹重臣,她如今在后宫,腰杆子也挺的笔直。 ——这个男人,给她的远远不止男女之情,还有家族的荣耀。 沈琦叶几乎觉得,随着司马策的登基,她曾经以为的早已经逝去爱情,又回来了。 原来滋润爱情的,有时候也可能是权势与富贵。 这一切,柳明月皆不得而知。 她随着老父回家,左思右想,只得出一个结论:司马策对前世一无所知,他大约是被太多女人奉承惯了,偶尔见到个不奉承还躲避的,让他感觉新鲜罢了。 这个结论颇为无语。 不过鉴于如今她已经嫁于了薛寒云为妻,倒不怕他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她遂安安心心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半个月之后,司马策的登基大典正式举行。 与此同时,柳明月的月信忽至,喜坏了闻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本卷最后一章。 第六十章.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宣和,各藩王携眷来朝,普天同庆。   帝虽颁布旨意,大赦天下,但谋逆却不在此列。   因此,楚王谋反 案之中,贵妃吴氏 娘家,及原来户部尚书胡家,皆是诛连九族 大罪,家产抄入 库,成年男子斩首示众,稚子与妇人皆流放三千里,另有依附若干官员,也有抄家斩首 ,也有流放充军 ,处罚不 ,依罪行轻重而量刑。   承宗帝这 番杀伐决断,带来朝堂上 番血雨腥风,另有空置官位若干,皆教他安排了自己旧年东宫心腹。此刻安插官员,比之当初太子监 名正言顺 多。   柳厚自参加完新帝登基大典,虽告病在家,只道身子还未养好,但三不五时,便会召进宫中去议事。   司马策倒不逼他日日上朝,只三日小朝会,七日大朝会必得参加,又下赐若干药补之物,以示恩典。   新帝登基之时,京郊大营严命以待,待得新帝顺利登基,薛寒云得了半月 假期,途中便遇上了等在半道上 司马瑜。   司马瑜来京多时,打听到了薛柳二人成亲 宅子,却听得家中老仆道主家夫妇皆住在相 府,他身份敏感,若公然与朝中大臣结交,况又是当朝丞相,怕引来司马策 忌惮,便日日让咸富守在京郊大营往相 府 必经酒楼里,总算教他等到了轮休 薛寒云。。   司马瑜虽生成了个万事随心 性子,但到底是蜀王教导长大,眼下到了天子脚下,该防备 便处处防备,倒也不再找人比武论文,又因其中有谢弘带领,跟着 帮公候府里 少年们,及各藩王世子在京中花天酒地,玩 花样更是举不胜数   薛寒云被咸富拉进酒楼,不多时,司马瑜便从楼上雅间下来了, 身 脂粉味儿呛人,脖颈领子之上,好几处印着脂红印子,直瞧 薛寒云大皱其眉:“殿下年纪尚幼,理应顾惜身子……”他自己如今还未经房事,这小子竟然已经在外花天酒地了……委实教他瞧不过眼。   司马瑜见他嫌弃自己这 身脂粉味儿,遂故意往他身边蹭:“这么久不见,让 与薛兄好生亲香亲香……”硬挨着他坐了下来。   咸富在旁偷笑,又怕薛寒云将司马瑜归类为纨绔 类,忙忙解释:“ 家世子来京里,不比在别 地方……与那些小公爷小候爷们相聚,也不好见人就去比武,这些日子已经憋了 肚子燥火了……”。   这种没天没日 应酬,极不合司马瑜 脾性,他每每回到京中府邸,便暴躁不已。   新帝如何,薛寒云肚里已有计量,听得咸富这话,见得司马瑜笑起来还是 团孩子气,却已知防备帝心,心中暗叹,皇室宗亲皆不好当,又道:“莫非谢弘在上面?”   司马瑜惊奇:“ 怎 知道?”。   薛寒云轻笑:“他最是胡闹, 且别跟着他学。”。   这小子虽然被罗老将军府上众位师兄师姐收拾过,三不五时还要在外面胭脂阵里走上 遭,如今来了这么多表兄弟们,他若极力招待起来,不知道得玩多少花样儿。   薛寒云虽未参加过这些公候小爷们 宴席,却早有耳闻。   司马瑜在他面前原是想装 老辣些 ,这会见他 副平常之态,这才坐 离他远了些,皱着眉头 叠声要茶水,“这位谢表兄听说与薛兄师出同门?”。   他原想着与薛寒云同门 ,就算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寻个机会好与谢弘比试比试,只是见谢弘那副纨绔作派,便先倒了胃口,还未提起过这事。   薛寒云深知司马瑜这爱武成痴 性子,连忙劝他:“谢师弟拜师,乃是昭阳公主前去求了罗老将军 ,老将军推脱不过,这才收了他……却不比别 师兄弟们,是自小就跟着老将军习武 ……”   司马瑜这才收起了欲同谢弘比武 念头,却又对旁人倍感兴趣:“薛兄那帮师兄弟们如何?”要是寻个机会比上 回才好。   薛寒云知他天性好武,想了个主意,便道:“林先生住在京郊,又是当世大儒,与皇家王爷公主们也有几分交情,不如请蜀王带着世子去先生书斋跑上两趟,待 那帮师兄弟们有空了,便带了他们过去,偶遇之下,比试 二也是极为正常之事。”   司马瑜连连道:“使得使得,这个主意极好。”。   二人正说着,已听得外面有人喧哗:“瑜表弟……瑜表弟……”小二在外面阻拦,都未曾拦住,谢弘已闯了进来:“可是表弟在这房里藏了什么美人不成,离席这半日还未回……”猛然抬头,瞧见薛寒云那张冰霜砌雪 面孔来,酒意顿散。   ——他这是在师兄手底下吃 亏多了,学乖了。。   “薛……薛师兄……”。   谢弘这次是真恨自己这张嘴,无缘无故将薛师兄比作了美人……回头说不定又逃不了 顿好打。   昭阳公主原本宠爱这幼子是出了名 ,只是自第 次谢弘 脸青肿 从罗将军府上回来, 气急败坏要去寻罗老将军算帐,好生生 个孩儿送了去,回来却成了个猪头模样,这哪里是去学武?分明是上门讨打去了!。   哪知道向来敦厚好气性 驸马谢长安却发了好大 顿脾气:“当初是 要将儿子送去学武,如今磕了碰了,便要上门去寻老将军 不是,当学武是喝酒取乐?不带回 身伤难道要带回 身脂粉香?”。   昭阳公主人虽跋扈,与驸马却多年夫妻,着实恩爱。   谢长安人生 儒雅俊美,自与公主成亲,便 心 意,从不曾如宜安公主家 程驸马偷纳小星,在外蓄养美婢,又或者成安公主府上 周驸马,在公主府上没有机会拈花惹草,在外 风流帐却也不少。   宜安公主与成安公主就算知道了,闹上 闹,或砸了外面 伶人馆,或将小星毒打 顿转卖,但京中唯独不缺美人,旧 去了仍有新 ,晚香去了另有红玉,这种事情总是打杀不尽 。好歹这两位驸马也知机,不曾将外面 人带到府里来,进了府也是规规矩矩 ,有时候这两位公主便也只能睁 只眼闭 只眼了。   为此,昭阳公主对谢驸马倒有原来 六七分敬重到了十分。    本是天之骄女,与驸马谢长安关起门来,却仍如寻常夫妻 般和乐。   如今见得驸马发脾气,摸着谢弘脑门上 青紫,不由放声大哭:“哪个没天良 黑心种子,将 弘哥儿打成了这般模样?明明说好了去学武,哪有这样学武 道理?别武没学好,倒弄出 身伤病来。”   谢长安早对谢弘看不顺眼,若不是碍于夫妻情义,每每要教训谢弘,都被昭阳公主拦着,他早将谢弘狠揍 顿了。如今在罗老将军府上挨了打,他反倒称意,恨不得拍手称快:“往日 总护着这孽障,纵 他无法无天。以后但凡他从将军府上带伤回来, 律不予追究!不然,说出去 还觉得丢人!”。   既然驸马如此坚持,况谢弘自己也不觉得什么。他进了将军府,见得众兄弟皆挨揍,不独他 个,有时候比试完了,大家都成了猪头,反生出 种同甘共苦 情绪来,对诸位师兄们倒并无怨言,寻常时候更喜欢往这帮师兄弟们面前凑。   他是风流惯了 ,与各公候府里 小爷们玩起来昏天黑地不着家,但每每归家,总有种空虚之感,有时候不由生出年华空掷之感。但与诸师兄们在 起,却并无这种感觉,只觉时间飞快,这些师兄们都为了前程奔忙,努力习武学文,不教年华虚度,他每每在侧,也是与有荣焉。   后来众师兄弟们去了禁中任职,只米飞与他日常切磋,二人背后议论起来,都觉薛师兄可怕,手底下不留手招,哪位师兄弟犯他手上……只有挨揍 份!   薛寒云冷哼 声,谢弘不由瑟缩,没话找话:“薛师兄何时与瑜表弟认识?”   “自然是在秦楼楚馆里与世子殿下相识……”。   谢弘大喜,“原来薛师兄也……”忽然想起柳相家教素来严谨,他那帮师兄弟哪 个是逛过秦楼楚馆 ?薛师兄这话分明是讥刺于他,谢弘顿时面上讪讪:“薛师兄说笑了! 这不是……这不是瞧着瑜表弟多年不曾来京,亲热 紧吗?”   薛寒云唇边绽出 抹淡笑来:“ 瞧着小师弟也是多日未见,亲热 紧,哪天去将军府与师兄切磋切磋?”。   谢弘顿时头都大了,连连讨饶:“薛师兄 错了!师兄 错了!”。   薛寒云轻瞟他 眼:“小师弟带着世子殿下出门来玩,原也没错,只是殿下年纪尚小,凡事也该注意分寸……”说着起身振衣而去了。。   谢弘大奇,紧追着司马瑜询问他们几时相识,“ 这位薛师兄,最是面冷心冷,教训起师兄弟们来毫不手软,瑜表弟几时与他认识 ?”   司马瑜便道:“旧年出门,没了路费,蒙他夫人救助,赐银五百两,这才相识。”   谢弘双掌合十,做个慈悲模样:“小师姐是菩萨心肠啊!怎 就嫁了薛师兄?!”好不懊恼 模样。 第六十一章 二人再回到雅间,司马瑜便察觉出了谢弘待他 不同,不再伙同旁人灌他酒,更在席间酒桌之上颇为维护他,便有那些女子再来投怀送抱,也被他笑闹间逐走,“ 家表弟还小,各位姐姐们可别吓着了他。”将诸女往别 世子怀里推。   薛寒云却不知自己 番话倒教谢弘上了心,他已有半月未归家,思及家中小丫头,顿时心中暖暖。   他虽在军营未归,但时不时便能接到柳明月派小吴管事送到营门口 衣食吃穿。   不独是他去了京郊大营,便是罗行之罗善之诸位师兄弟们,也在年后进了京郊大营历练。   羽林郎男儿不独要出身好容色好,相貌俊美,年纪也不能太大。他们这帮师兄弟们年纪都不小了,罗行之三月份便要成亲,只等他成亲之后,罗瑞婷也要嫁去贺家。   贺绍思两位双胞胎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已订了人家,只待嫂子进门,俩小姑子便也要出门子。   另有容庆单奕鸣也要成亲。   只罗善之父母不在身边,他也无妹妹急着出嫁,罗老爷子还未曾替他挑 门好亲事,倒不必急于 时成亲。   米飞年纪尚小,年后才进了羽林军。   众人吃住皆在营中,每常见了柳明月着人送去 吃食,俱都哄抢 空, 又是个吃货里 行家,口腹之欲最贪,送到营里 吃食也是色香味俱佳 ,倒令 众师兄弟们羡慕不已。   连贺绍思在某次轮休,前去向罗老爷子请安 时候,遇上了罗瑞婷,也不无幽怨道:“小师妹常送不少好吃 到营里给薛师兄打牙祭……”。   可惜罗瑞婷是个粗心 姑娘,况贺绍思也从来不是 着紧 人,订亲不过是奉罗老爷子之命而已,倒未听出来贺绍思话中 幽怨之意,只傻傻答他:“相 府里 厨子手艺高超, 去寻小师妹 时候也尝过几回。小师妹送到营里 吃食,想来薛师兄必不会吃独食……” 都吃过了还跑来跟 提, 这里又没有相 府 好吃食。  贺绍思伸手捏了下 小鼻子:“傻丫头!”生成了个直肠子,完全不会拐弯儿。   罗瑞婷待得他去 远了,才摸着自己 脸,只觉烫手。薛寒云进得家门,柳明月早已迎了出来,二人 碰面, 便嗅到了股脂粉味儿。 早听得连生说薛寒云今日回来 早,哪知道不但回来晚了,身上还有脂粉味儿。 薛寒云去牵 小手,已被 避了开来,面上笑意早褪了下来,只盯着他身上猛瞧,似要在他身上瞧出 朵花来。 “寒云哥哥回来 时候可是去了胭脂铺子?”。薛寒云老实摇头,他 心顾着赶快回家,哪里会去什么胭脂铺子.   哪知道他甫 摇头,小丫头面上便立刻阴云密布,转头率先走了   薛寒云全然不知自己几时惹 生这好大 场气,犹要上前去追 ,却被连生苦着脸扯住了衣角:“爷……少爷,您可是去楼子里了?”。   薛寒云抬手便给了他脑门上 巴掌,“瞎说什么?”。   连生面色更苦:“ 好少爷,就算您去了楼子里,回来之前也要将身上 脂粉香给洗去吧?这下被大小姐给抓了个正着,怨不得 恼!”。   薛寒云抬袖在鼻端闻了闻,果然隐约有股呛人 胭脂味儿。怨不得 恼!   他眉开眼笑追了上去,“月儿……月儿……”到得柳厚院门口,听说柳厚还未回来,想是被朝事缠住,便直接往锦梧院奔去。   柳明月原本满怀期待,只盼着他轮休回来,哪知道半路不知道哪里 女子截了道儿,身上 股胭脂味儿,此刻坐在卧房里生闷气,夏惠在旁劝解:“姑娘好歹听姑爷分辩 句吧?”   柳明月狠捶床榻,“若教 查出了是谁与他…… 必…… 必……”到底如何, 自己其实心里也没谱。   都是关心则乱,这才成婚不及半载,还未圆房,便有了这样 事,以后可如何是好?   就算 信任薛寒云,可他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 脂粉味儿却是瞒不了人 ……教 如何肯闭着眼睛装傻,骗自己说都是 瞎想,完全没有 事?。   正坐着,便听得外面薛寒云 叠声叫着进了院子,恰撞上闻妈妈。   闻妈妈自柳明月成亲,都感觉自己苍老了十多岁,每日紧盯着小两口,见得他们眉目之间情意绵绵,相见而不相亲,有时候 都要生出罪恶感来,好像 便是那拆散了鸳鸯 恶人 般。   “恭喜姑爷,相爷已择了吉日为小姐行笄礼,笄礼当晚便可圆房。”。   薛寒云闻听此言,顿时心花怒放,进得卧房,见柳明月气恼交加,狠狠瞪着 ,连忙将外袍脱下来扔至 旁衣架之上,便上前去揽柳明月。   夏惠见此,早抿嘴 笑,悄悄退了出来,阖上了房门,只在外面守着,不教旁人闯了进来。   柳明月被薛寒云死死搂在怀里,挣又挣不脱,顿时气急,拧又拧不动,他肩膊之上 肉堪比石头,极硬,砸两下反疼了自己 手,恨到极处,低头便咬   薛寒云见 犹如发怒 小兽 般,知 情动,心里眼里容不下他亲近旁 女子,心中益喜,面上笑意便含了几分戏谑:“可是为夫回来晚了,惹 娘子大怒?”。   “ 还知道 回来晚了?!”柳明月咬了两口,他还未怎 ,自己倒咬 牙根发酸。   “路上碰见了蜀王世子,他被谢师弟拉着酒楼里应酬,见了 直往 身上蹭……这世子殿下才几岁,小小年纪没得被谢师弟教坏了, 身 脂粉味儿……”。   薛寒云皱眉, 副为了司马瑜忧心 模样,偷窥自家小娇妻神色,见 半信半疑:“真 ?世子殿下进京了?”。   他连连点头:“带着咸富呢,约好了改日去先生书斋,与众师兄弟们比试 番。到时候 也跟 去玩,顺便也叮嘱 声咸富,别让谢师弟教坏了世子殿下。今日 都恨不得将世子殿下按到水盆里给好好洗洗他身上 脂粉味儿……”。   柳明月面上怒气渐消,低垂着脑袋,又悄悄将他袖子往上捋,偷瞧了 眼自己 成果,见得他左小臂上两个深深 牙印儿,忙将中衣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处咬痕,愈加羞愧,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缝里去……。   薛寒云瞧 有趣,不动声色道:“月儿可是太思念为夫了,恨不得将为夫含进口里?”见小丫头在他 打趣之下,愈加窘迫,他便紧揽着 ,大笑起来。。   柳明月在他怀里便觉自己 无力,身子娇小,被他抱在怀里便如抱个孩子 般,全然不由自己,还能感觉得到他笑 胸膛都震动了起来……这厮分明就是在打趣 !。   不及 反驳,他便将 放倒在了床上,倾身压了过来,目中色-欲熏染,哑声道:“听说……过几日月儿便要行笄礼?”。   柳明月在他这样滚烫 眼神之下,又被男子覆在身下,只觉快要成 只煮熟 虾子,慌乱之中脱口而出:“ 行笄礼关 什么事?”   薛寒云闻听此语,又是 阵大笑,笑罢复低头,紧迫着 眉目,低低道:“那娘子说说, 行了笄礼,到底与为夫有干系没?”说着漫不经心在 面上颊边亲吻,又伸手往 胸前去揉搓。   柳明月被他这番揉搓,又羞又恼,反正他皮糙肉厚,索性在他再亲过来之时,咬住了他 唇,得意瞪他, 副 奈 何 小模样儿。   薛寒云见 这般色厉内荏 模样,但粉面绯绯,分明羞窘已极,顿时伏身在 胸前,笑声止也止不住……   二月初二,柳明月及笄。   柳厚原想着很不必大办,哪知道当日,昭阳公主却带着 帮命妇们前来。   万氏被请了来做正宾,见得公主驾临,便退位让贤,由昭阳公主做了正宾。   昭阳公主乃是承宗帝司马策 亲姑姑,不但深得太上皇宠爱,与今上也是姑侄感情深厚。   众人见得昭阳公主亲至,况今上闻得柳厚爱女及笄,亦赐下钗冠,都道柳厚圣眷正隆,京中众官员便将心中原来那点“ 朝天子 朝臣” 想法抛过,只尽心办差,服侍新帝。   当夜,锦梧院张灯结彩,房内红烛高照,罗帐轻挽, 双鸳鸯交颈而卧。   闻妈妈与众丫环早退避三舍,薛寒云久盼此刻,如今心愿得偿,拥着怀中琼肤暖玉般 身子,只恨亲香不够,觅得溪泉之处,初入之时,尚有锦屏阻隔,待得他用力之时,怀里人儿顿时疼 缩成了 团……。   他虽怜惜不已,到底少年人初尝情—事,待不良久,已忍耐不住,大动了起来……   柳明月昏昏沉沉之际,只觉身如浮舟,洪涛扑面,不知今夕何夕……唯有抱紧了眼前男子,才不致有灭顶之祸。   至此,薛柳二人亲事,夫妇和顺,大礼初成。。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完。?这六千字是昨天跟今天的更新,明天继续更下一卷。 第六十二章 闺乐   罗帐之内,晓色渐至,由最初的混沌一片至光线渐淡,枕畔之人呼吸轻浅,薛寒云轻轻揽紧了怀里玉脂做成的人儿,长年习武的粗砺大掌渐次在冰肌玉肤之上移动,浑似满手脂膏,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昨晚他贪欢,想是累着了她,在他这般的抚摸之下,竟然还未醒,他满怀怜惜的亲了亲她汗涔涔的额头——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是要比一个人温暖太多,温暖到,即使身上都出了汗,还是舍不得分开。   天色终于大亮,外面已有脚步声轻轻走动,薛寒云在怀中睡颜之上狠狠亲了一口,新生的胡茬扎的睡梦之中的人儿都皱起了眉头,嘟嚷:“姐姐别闹……”,黛眉轻蹙,还是个娇纵的小女孩儿,很难想象昨晚却娇媚的盛开在他的身下……   薛寒云暗笑,大掌早沿着锦被之内的曲线玲珑抚摸了起来,待摸到桃源之境,许是昨晚创痛未愈,终于将怀中人儿弄醒,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眸子,身子下意识扭动躲避那侵-犯了她的罪魁祸首,张口欲叱,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   “寒——”柳明月大惊之下,昨晚的一切顿时回到了脑海之中,她苦苦求饶,奈何薛寒云初尝此事,正是蜜蜂恋着花蕊的好时候,哪里能够忍得住,索性由着自己的性子,好生折腾了一番。   她还能感觉得到紧贴着自己的男子强健光裸的肌肤,自己更被他紧拥在怀里,昨晚只顾着疼痛,如今大天白日,二人还紧贴在一处,她顿觉尴尬,伸手推他:“快起来……”  薛寒云凑近了她,装傻:“娘子在叫谁快起来?”。“……”柳明月瞪他。   可惜后者经过昨晚的千锤百炼,面皮的厚度已经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见她至今不肯亲口承认,便作势要掀被子:“娘子既然不肯叫为夫,那不如为夫再来验证一下我们的夫妻关系……为夫还没在白天瞧见过娘子的身——子……”   柳明月吓的猛然大叫:“夫君——”又急又气。   “哎!”薛寒云答的很是干脆。   他还未得意完,房门外便响起闻妈妈的声音:“姑娘姑爷可是醒来了?老奴要进来服侍了……”   柳明月才醒,哪里猜得到门外奴仆已在守候,听得闻妈妈的声音,再瞧二人还光裸着身子,顿时窘到不行,她最不喜欢闺房鱼水之时有奴仆在侧,更恨薛寒云捉弄她,顿时一顿粉拳,将他压在床上一顿好揍……   显然,结果不太妙。   她那点力气,揍一个常年练武,耐摔耐打的少年郎,实在不够用。况且揍人的时机选的不太好,大清早在某些人气血最旺最易冲动 时候,某些人又毫无克制 念头,于是被他他压在身下,又狠入了 番,简直是最正常不过 结局。   事后, 在床上哼哼几声,有气无力 拉过薛姓少年 胳膊,狠狠咬出 对牙印儿来,才觉得心里好过太多。   薛姓少年被咬完了,笑意满面 凑到 耳边坏笑:“娘子,本来呢,昨晚闻妈妈 们都避开了,什么也没听到……不过方才, 们都站在门外, 呻——吟 声音真动听……”   柳明月:“……”谁能告诉 ,这个笑 无赖似 少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 ?   这不是 那个面冷心热,端庄有礼 寒云哥哥啊啊啊啊!!!   闻妈妈与夏惠进来侍候 时候,柳明月还将整个人蒙在被窝里,连脑袋也不例外。   薛寒云早去了后面净房洗浴干净,穿戴整齐了,坐在檀木鼓凳之上等 。   被闻妈妈与夏惠催 急了, 声音便隔着锦被传了出来:“ 们都退下, 自己来洗。”    闻妈妈到底是个经事 老人,知 脸皮子薄,昨晚刚圆了房,薛寒云又是练武 ,恐怕身上也有些不能见人之处,便都退了下去,瞟 眼不动如山,脸皮奇厚 薛寒云,心中暗笑。   夏惠却是个未嫁 姑娘,听得小姐连 也不让服侍,略想 想,便脸儿红红退了出去。   柳明月听得脚步声与关门声,连忙从被中探出头来,长出了 口气,猛瞥见薛寒云竟然坐在那里,拥被坐了起来,裹着被子跳下床去洗浴。   紧连着卧房 净房里,方才闻妈妈已经指挥着丫头子们准备好了洗浴 热水,柳明月将自己整个儿都浸进了浴盆里,感觉到了体内 酸痛感渐缓,终于长出了 口气。   不必旁人提醒, 也知道自己现下定然是嘴角含羞,面上带了蜜意——薛寒云虽然在房里无赖了些,到底只属于 个人!。 停当,准备去向柳厚请安,方才得知柳厚已经上朝去了。   他的身子渐渐康复,新君初登大宝,虽提拔了许多东宫僚属,心腹旧臣,可到底内中无一人能比得过柳厚 精明才干,如今他尚要倚重这位太傅,待他自然无比恭敬。   柳厚为官几十载,到底不是毛头小子,不可能因为新君当时为 已私利而不肯援手,置他与诸位重臣性命于不顾而记恨于他,罢朝辍工,远离仕途。   相反,如今他在朝中,比之武德帝在位之时,更要兢兢业业许多。   仿佛是透过那 夜承宗帝与楚王 对峙,让他骤然明白了这位新君 品性,后来 数月调养,更是将新君脾性琢磨参详许久,如何应对其人,他已大致有了几分把握。   承宗帝初临大宝,前朝封赏官员心腹,后宫亦不例外。   太子妃韦氏地位稳固,其父更是死在了承宗帝 眼皮子底下,于情于理,皇后非 莫属,因此圣旨下,封了 为后,众人 点也不奇怪。   韦皇后之下,便是贵妃温青蓉。   除了温太后是温青蓉 亲姑姑这 点,此次司马策登基,也全仰仗 舅温世友手里 兵权,因此登基之后,温青蓉便成了承宗帝后宫仅次于韦皇后之下 皇贵妃,地位超然。     因着 背景,连韦皇后如今也对 退避三舍。。   其余妃位空悬,尹素蕊与沈琦叶得封为九嫔之首 昭仪,剩余宫中诸女,也有封美人 ,也有封才人 ,还有宝林彩女等等,皆是东宫旧人,地位并不高。。7eabe3a1649ffa2b3ff8c02e   这日柳厚从宫中回来之后,与女儿女婿共进晚膳,忍不住感叹 句:“亏得 们成亲早。”  他这句话决非有感而发,柳明月早知司马策即位之初,便大肆选美,充入后宫 。   倒是薛寒云闻听此语,不觉皱眉:“难道圣上要选美?”视线不觉扫过正埋头进食 自家小娘子,心中顿时 松,顺手挟了 块菌子到 碗中。   “今早接到 圣旨,朝中六品官以上 待嫁女子都不得婚配,待采选之后再行婚配。”   皇帝例行选美,本来便是许多新帝登基巩固政权 种合理手段。皇家从臣子家选女进宫,许多臣子也巴不得自家女儿能够得了圣人青眼,互惠互利,各取所需而已。   但柳厚忧虑 全不止如此。   “宫里进了许多娘娘主子们,恐怕原来 宫女们便不够使唤,恐怕民间也要从良家子里采选宫女……”。   柳明月咽下口里最后 口饭,顺口便道。   柳厚与薛寒云两双眼睛皆瞧了过来,大是出乎意料。    向来不知民生疾苦,如何能想得到这些?   柳明月不知二人诧异何事,疑惑道:“难道 说错了?” 前世在宫里住过,自然知道 位贵主儿要配 宫女太监 成例。但武德帝并不是个奢靡无度 皇帝,因此如今宫中宫女,人数并不多。    柳厚所虑者,正是如此。   从来宫中从民间良家子中采选宫女,遇上心底尚存 丝善意 官员还好些。若是遇上贪吝 采选官员,不知道得有多少平民百姓之家破产?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知道有多少女子要被送进宫中,韶华虚掷……   不过这些事情,跟他 爱女毫无关系。   柳厚安稳进膳,又回书房去忙,薛寒云则拥着柳明月欲回房再享闺趣。   他是初尝情-yun 少年,这 天忍了又忍,对着可口 小娘子眼放绿光,直瞧 他们房里侍候 闻妈妈暗笑,丫环们除了端茶倒水,皆避了开去,由得他们夫妻俩在房里玩闹。   柳明月想及昨晚情形,暗暗发愁,死活不情愿跟着他回去,本着拖得 刻是 刻 精神,硬要拉着他去散步消失。   薛寒云无法,只得陪着 往后园子里去,边走边劝:“天晚了,夜里蚊子多,要是蜇了娘子,为夫好生心疼……”。   柳明月瞪他,“瞎说!这才几月份,哪里来 蚊子?”。   薛寒云趁机 把将 抱在怀里,转身大步便往锦梧院而去:“ 也知现在才二月,哪有什么景可儿可看?不如跟为夫回房去暖和些,可别冻坏了身子……”。   柳明月抬头无语望天……这种情形下, 哪里挣扎得开?。   真是后悔迟了几年学武, 点胜算 可能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会有肥章!求收藏花花! 第六十三章 君夺臣妇,传出去总归不算好听历朝历代,新帝登基之后广选美女以充后宫,乃是惯例。      一般这种事情,总有邀宠献媚的臣子先上了折子,帝王纳谏,交由内宫处理。只是有的帝王选的多一些,有的帝王选的少一些。      承宗帝登基之后的第一次选美,限六品官员人家还未婚配的嫡女,万众瞩目,不知道扯动了多少官员的神经。至于那些已经经过官媒说合,早前订过亲的,则不在此列。      君夺臣妇,传出去总归不算好听。      万幸温毓欣跟着万氏回云乡之时,原京中太常寺秘书监冯大人为家中嫡子冯津求亲,早有官媒到了云乡,只因考虑到路途遥远,那冯家行事颇为周到,早已准备了文定之物,待得温昀允准,便为冯津与温毓欣订了亲。      至于其余相好的姐妹,各有不同。      米妍已在年初嫁入徐家。      她的夫君徐焕是年前与温友年同科的二甲进士,家境一般,但胜在家中人口简单,只寡母带着位小叔子与小姑子。      米飞之父米全现如今还是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随罗行之之父罗延军戍守白水关,米飞又生来爱武不爱文,当初徐家向米家提亲,还是因为两家有旧谊,徐焕之父与米全原是发小,只是后来各自走的道路不同,徐焕之父当年考中进士,做官数年,病死在任上,徐家这才败落了。      至于容慧,上有哥哥容庆未成亲,男子晚上两年也不着急。但皇家去年至今年风云起浮,女孩儿家早订亲总教人放心些。容太太与单太太乃从前闺中蜜友,容庆之父容谦更与单奕鸣之父单通是多年袍泽兄弟,官职不相上下,年初柳明月成亲不久之后,两家便为容慧与单奕鸣订了亲。      唯有贺家一对双生姐妹,如今尚未觅得良婿,贺绍思之父贺禄今年才升了五品官,恰在选美之列,圣旨一下,一对姐妹花再行婚配,仓惶之间也寻不到好人家,不得不在家等待采选之日。      柳明月自成亲之后,相府中大管事便逐次将家中事务交予她手中,如今正跟着闻妈妈学管家。      她本就不是愚笨之辈,一经点拨便开窍。况相府人口实在简单,后宅不过日常琐事开支,来往人情礼仪皆有成例。算帐与她来说乃是小菜一碟,舒大家的高足,算起相府这些内帐,倒有些大材小用。      她所缺者,只是不知百物价格。但身边有闻妈妈毕妈妈这些积年的老婆子,更有夏惠一干忠婢,如今处理起内宅事务来也算是有条有理,更教她揪出厨下两只蛀虫立威,可谓成果斐然。      听得罗瑞婷传信过来,贺家两姐妹在采选名单之列,柳明月便颇为忧心,薛寒云半月假期已过,早往京郊大营而去,她唯有问柳厚,这种事情可有法子?      柳厚听得是与她交好的小姐妹,遂笑道:“圣上年轻俊美,想来那些内官们选美之时,除了看家世,还有容貌声音形体之类,贺家俩小姐妹好像并不算很文静……”五品武官的女儿,能不能选上也不一定。      后宫选美,并非全凭美貌,家世背景占了很大程度。      柳明月搂着相爷的胳膊大赞:“阿爹真是好法子。”      柳相摸摸她的脑袋,瞪一眼:“阿爹可什么也没说!”又绷不住笑了。      他原还想着,女儿嫁人了,不但会离开他去外面住,恐怕也会渐渐长大端庄起来,说起来不是不惆怅的。哪知道这丫头与从前还是毫无二致,只除了……如今倒开始知道处理家事了,听老吴说处理的还不错。      他索性招来小吴管事,吩咐他将相府所有产业的帐薄子都搬到锦梧院里去,以后这些事情全交给她打理,但凡有不懂之处,倒可以来问问他。      这次换柳明月瞪着相爷了,一双妙目瞪的溜圆,满眼的不可置信:“阿爹这是想累死我啊?你可只有我一个闺女啊……”这些事情,她哪里管过?      鲜少敢被人质疑的相国大人在自家闺女光洁如玉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若是阿爹手下官员敢如此推脱,早被贬官撤职了。”      柳明月抱着一堆帐册怏怏而回,身后跟着的丫环们与小吴管事带着的小厮们皆抱着帐册尾随在后。  改日她去罗家,见到被罗大夫人拘在家里学管家的罗瑞婷,顿时找到了知音。      罗瑞婷比之柳明月,更是痛苦百倍。她从小便不爱读书习字,此刻却要对着家中陈年旧帐学习,看的一个脑袋两个大,数次向罗大夫人抗议,贺家人口简单,家业比之罗家数代将门积累起来的财富,根本不值一提,何必要学这些东西?      罗延军贵为二品武将,罗大夫人也有二品诰命在身,偏罗老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将孙女低嫁,贺绍思如今还只是个八品武官,其父也才只有五品,她心中本来便不甚满意这门亲事,便事事想着要压贺家一头,不独是嫁妆,更有规矩礼仪,及罗瑞婷的管家才干,定然要教贺太太高看一眼。      她这点心思,罗瑞婷哪里知道?      倒是柳明月如今身份不比往常,已作人妇,来了必然要向罗大夫人请安。请安完毕,听得罗瑞婷大吐苦水,罗大夫人板起脸来教训她:“阿娘难道会害你不成?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又唉声叹气,言语之间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词。      对于罗瑞婷来说,贺绍思只是一位熟悉的师兄,性情开朗,人又生的样貌堂堂,不能嫁得薛寒云,嫁了别人也无区别,嫁个熟悉的人,总是心安些,她又是个直肠直肚的,完全听不出自家阿娘对贺家门第低微略有不满。      但柳明月却不同,她如今管家,又曾得万氏教导,还有闻妈妈毕妈妈这样世情阅尽的婆子从旁引导,听话听音,当下抿嘴一笑:“师母多虑了。贺师兄为人谦和仁厚,两位贺家妹妹又与师姐极为合的来,想来贺太太定然是位明理的长辈,才能教出来这样的子女,师姐嫁过去,将来的日子定然过的快活。师父官居二品,按说师姐若是要嫁高门,便是宫妃王妃都够格了,只是……阿翁自有他的考量,就算当初楚王不曾有纳妃的信儿传出来,想来阿翁替师姐择婿,定然也是低嫁……”      罗大夫人从前见柳明月一团孩子气,这才有半年光景,自她去了江北至回来成亲,还未曾细细端详过她,如今听得她说出这些话来,再细细瞧她神情,哪里还是旧日稚气的小丫头?分明已变做了个聪慧的小妇人。      她本就不傻,只是爱女心切,一叶障目,想着让女儿嫁好,听得柳明月这委婉劝告,思及家公罗老将军,从来运筹帷幄,算无中遗策,便是再有几分不满,也暂时按下不提。      过后她与罗行之谈起柳明月此语,倒是罗行之久在外行走,又受罗老爷子多年熏陶,反过来点醒其母:“阿娘不知,不管是小妹,还是我与阿兄的婚事,阿翁恐怕都不会与高门结亲。阿娘在外瞧着,哪家的姑娘性子开朗些的,门户不必过高,其母定要明理的,便可为我定下来。如今阿爹与二叔三叔在外皆掌兵,镇守一方,若是我们家再与高门结亲,恐惹的圣上忌讳,引来祸患……”      罗大夫人大惊之下细想,果然正是此理,至此待贺家倒多了几分诚意,少了几分挑剔之心。便是前替罗瑞婷准备的嫁妆,也将贵重的压在箱底,虽疼女儿,到底不准备张扬,再压贺家一头。      罗瑞婷并不知其母心中如何想。      她这几日闲的发慌,邀了一众闺中姐妹去凤鸣山进香。说是进香,不过是寻个名头去散散心。先在凤鸣山玉佛寺下面的罗家别业里住一晚,此日一早再上山进香。      罗大夫人经柳明月与罗行之的劝导,遂对女儿也宽泛了起来,不再禁着她棍棒刀枪,也不肯再逼着她看帐本,只闲时让她做些针线活儿,练练大字,祛祛燥气。      罗瑞婷这次邀的还是旧日姐妹,只多了一个温毓欣。      容慧与贺家姐妹及温毓欣皆在闺中,也算得自由身,柳明月虽嫁,到底相国府由得她作主,一早便带了夏惠春凤俩丫环,及闻妈妈出门,反是米妍接了贴子,还要征得婆母同意。      她这位婆母,从来好强,又独自一人拉扯了三个孩子长大,很是严厉。米妍嫁过去之初,便开始立规矩,好在她是武将家出身,自小又练过的,身子较寻常官家千金要健壮许多,外面瞧不出来,但站个一日倒不在话下,因此婆母这些规矩在她眼里,倒真不算什么。      况徐母还有一儿一女未娶未嫁,家中管家大权更不肯放手给儿媳妇,米妍倒乐的逍遥,只管着自己院子里一亩三分地。      徐母见到罗瑞婷的贴子,本不愿儿媳妇出门,但米妍见得婆母面色不愉,便道:“罗大小姐乃是罗老爷子心尖尖上的,她请了儿媳去,儿媳若是不去,岂非扫了她的面子?”      文官与武官虽属不同系统,但罗老爷子官职太大,徐焕如今还是庶吉士,到底不好得罪,徐母再不愿意,也得放行。      徐焕的妹妹徐灵现年十二岁,对这位性格爽朗的大嫂子很是喜欢,听得她要出门,便想跟着出去,徐母想到米妍同行的,大约皆是武官之女,她平日便有些嫌弃米妍行事不够柔媚,又生恐她带坏了徐灵,自然不肯让徐灵跟着米妍出门。      罗瑞婷柳明月等人在玉佛寺下面依寺而建的罗家别院里听得米妍所说,婆母生恐她教坏了小姑子,平日都将她看的紧紧的,更何况此刻怎会让她带着小姑子出门?      俱是一副听到新鲜事的模样儿。      她们这些女孩儿家,除了米妍,旁人尚未尝过婆婆的厉害,都是初次听闻。      贺黛倩听得大笑:“难道武官家的女子会吃了你家小姑子不成?”又瞥见柳明月表姊妹俩也是一脸忍俊不禁,更是指着她俩排揎:“你俩个还傻乐?说起来你两个不是文官家的小姐?”      柳明月叹气:“谁让我嫁了个武夫呢?自然也被归类到了武官家眷,这也怨不得米姐姐的婆母,你看自从我跟着罗师姐之后,粗鲁了好多,都被她教坏了……”倒招来罗瑞婷一顿揉搓。      “这丫头打量着嫁了人,我就不敢动她了不成?”      柳明月在罗瑞婷身子底下艰难的伸出手来:“欣表姐救命——”      温毓欣偏又往远处挪了挪,紧挨着容慧坐了下来:“我是文官家的女儿,宜贞静,不宜嗔怒,更何况要动手动脚,不可不可!”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里却透着坏笑,直引的贺家姐妹俩与容慧米妍大笑。      柳明月绝望的在罗瑞婷身子底下挣扎:“罗师姐你再欺负我,我要将给你添妆的东西减去一半了啊我可真减了啊?!”      罗瑞婷见她死鸭子嘴硬,都已经全面溃败了,还要打趣她,更在她腰上痒痒肉上狠抓,“月丫头嘴巴最坏了!”      柳明月都快哭了:“师姐师姐,我错了还不成吗?嘴巴坏……嘴巴坏心地好就行了嘛!师姐饶了月儿吧……好师姐……”      “早讨饶不就完了吗?”罗瑞婷这才从容收手,招呼丫环来服侍她们整妆。      其余众女顿时乐成了一团。      末了米妍羡慕的瞅着柳明月叹气:“我瞧着月丫头嫁人以后,倒更活泼了。”她那位婆婆,刻板严厉,嫁人这么些日子,已拘的她身上都快冒出燥火来了。      得亏徐焕性子敦厚,她进门之初便不动声色拿捏住了他,如今凡事他无有不依,便是原来他房里侍候的丫头,徐母提了几次,想让米妍作主给开了脸,收在徐焕房里,都被米妍拒绝。      她倒并不曾跟徐母呛声,只陪笑道:“阿娘原是一片好心,想是我侍候不周,才要给夫君房里纳小?若真是如此,那儿媳倒不如下堂求去。”      才成亲,也就她大胆,敢说出此话来。      徐焕原就是个规矩的学子,只门心思钻石学问,但这新娶的娘子在房里鲜辣辣的性子,说笑之间极为爽利,闺房之间又不装腔作势,夫妻二人鱼-水合谐,性情互补,何尝愿意伤她的心?听得其母之意,再被米妍吹吹枕头风,在徐母面前也同声一气的拒绝。      “儿如今才是庶吉士,还要潜心向学,阿娘若再往儿房里放人,是要儿恋着女色还是专心仕途?”      徐母一切以儿子前程为要,听得徐焕此语,只得偃旗息鼓,却又不喜徐焕与米妍凡事共同进退,同气连枝,只得更加严苛的给米妍立规矩。      众女听得她大授婆媳相处的经验,皆留神去听,说不得日后便有用得着的地方。      婆媳相处之道,只除了柳明月及贺家姊妹待定,在座诸位恐怕都要经历。      又说起贺家姐妹俩的前程,两人皆不情愿入宫。      “宫里妃子皆出身高门,我们姐妹俩就算不存了争宠之心,恐怕也要被人践踏,又不向往宫中生活,何苦往那里面凑?”      柳明月听得她们此语,反放下心来。      “听说选宫妃都格外严格,病的弱的,有伤的或者体息容貌不好的,皆会被刷下来……”      贺家姐妹心领神会,转眼间便神色雀跃了起来。      次日一早,众女上山进香,方才各归各家。      此后历经三月选妃,贺家姐妹俩果然先后落选。      一个是病了,另一个也被传染,面上都生了痘,宫中当夜便忙忙送了出来。      薛寒云回来之后听说此事,忍不住揪着小娘子粉润明媚的脸蛋儿:“小丫头出的坏主意?”      柳明月一本正经辩解:“贺家姐妹明明生病了,怎的是我出的主意?”      薛寒云将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才道:“贺家在边关数年,回京才没几年,这种稀奇古怪能让人致病的法子多的是,你若提醒,她们定然会想到,此事阿爹也知道,想是上面也并不是非要贺家姐妹入宫不可。略有些问题,再使出银子在内宫打点一番,还怕不刷下来?”      柳明月在他面上回亲一口,赞:“寒云哥哥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薛寒云板起脸来威吓她:“叫夫君!叫夫君!”       院子里的夏惠与闻妈妈等人听得柳明月惊恐尖叫,复又大笑,也不知道小夫妻俩在房里如何玩闹,想是极为和乐,倒都悄声笑了出来,各自退去,留他们小夫妻两一点空间。 第六十四章      当今皇后韦氏是位贤惠妇人,此次选美,共为承宗帝纳了十二位妇人。      其中安国候府上大小姐傅锦云的幼妹傅锦心乃是一干女子之中地位最高的,封了淑妃。安国候傅家代代驻守西南边陲,到了武德帝手上,才移交了兵权,由罗老爷子次子罗延成接管西南兵权,举家迁往帝京。      此次封妃,大约也有安抚老臣之意,况傅家如今只有几个小辈在罗延成手下,并未掌兵权,傅锦心就算做了皇妃,对皇权及后位也并无多大隐患。      另有,新任的吏部尚书颜致的嫡次女颜媚封了昭容,她阿父与沈琦叶之父沈传地位品级相当,颜致又是承宗帝潜龙之时东宫旧属,只是沈琦叶与尹素蕊亦是东宫旧人,位份自然稍高于她。      还有世代驻守西北的高家嫡小姐封了修仪,工部员外郎董云的女儿董明珠封了修容等等,位份皆低于沈琦叶与尹素蕊。      本来,罗瑞婷若是未曾订亲,此次宫中纳妃,倒是极佳的人选。承宗帝将朝中地方边关所有官员家庭成员梳理一遍,唯有遗憾罗家一门三兄弟,只罗瑞婷一个嫡女。      没过几日,又听得罗老将军为长孙罗善之及次孙罗行之订了亲事,皆是五品官员家的嫡女,罗善之的岳家姓樊,乃是从五品的太仆寺员外郎樊鸣之女樊璃,罗行之的岳家姓阮,乃是从五品上的虞部郎中阮建策之女阮宁,这两家都算不得权爵重臣,他方放下心来。      二月里,前来朝贺新帝登基的各藩王皆回了封地,诸藩王世子却被承宗帝留了下来。      他的口谕里只道:“……朕与诸位皇弟们常年未见,本是至亲骨肉,如今却生疏不少,不如诸位皇弟们留在京中,有时间也好多陪陪朕,朕秋狩也有个伴儿……”      各藩王乃是武德帝的兄弟们,到了承宗帝这一辈,血脉原就远了一层,他如今在世的唯有四王司马康,武德帝早绝女色,想来再无有生下小兄弟的可能,认真论起来,他这话也说的过去。      众藩王世子原就是王位继承者,都生的七窍玲珑的心肝,皇帝如此说,哪个还敢擅自回封地去?      因此司马瑜送别了回芙蓉城的蜀王,便留在了京中王府,时不时跟着谢弘与诸世子四处寻欢作乐,早晚却闭门读书习武,勤练不辍。      偶尔抽空去林清嘉书斋一趟,也是早私下与薛寒云约好了与他那帮师兄弟们比试一番。      蜀王与林清嘉算是旧交,未离京之前便带着他去拜望了这位大儒,因此他去林清嘉书斋,原也不出奇。      承宗帝厚待留京世子,生怕他们思念故土,常赐些美酒佳肴,丽姬宫女,蜀王府也不例外。      司马瑜如今已经十四岁,尚未经人事,便将这些宫中赐下的美人们全安置在京中蜀王府,平日只让她们执役,洒扫烹茶之类,却不曾收入房中。      旁的世子们皆已开窍,不管领会还是不曾领会承宗帝的圣意,倒是来者不拒,又到处夸赞新帝待诸藩仁厚,待他们这些堂兄弟们亲厚,倒令他们乐不思蜀了。      此话传到承宗帝耳中,他心怀大畅,又听得沈昭仪宣了柳宜人,便吩咐宦官伏俊留意承香殿的动静。      伏俊是承宗帝身边的老人了,自小陪着司马策长大,年纪与之相仿,最是懂他的心思,自他登基便被升为宫中的总管太监,如今正是他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忙遣了小太监去承香殿外瞧着。      沈琦叶随司马策登基而进了大启后宫,住进了承香殿,其父又升了官职,其母进宫请安,道如今府中妾侍庶子女们再不敢对她稍有不敬,原本应该是喜事一桩,只是紧接着,宫中便进了十二位美人。      她在宫中虽不能力压尹素蕊,但承恩次数却多过温青蓉,可惜待这十二位美人儿进宫之后,便分去了不少宠爱,令她嫉妒不已,惟有心中暗恨皇后太过贤良,又恨司马策喜新厌旧,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很是煎熬。      柳明月乃是柳相独女,司马策做太子之时的太傅,圣上如今在政事上亦甚为倚重他,交好柳明月有益而无害。况她们从前便是闺中蜜友,因此待得她将承香殿内人事料理干净,将住进东西配殿的美人们弹压一番之后,这才召了柳明月前来叙旧。      现如今的宫中局势如何,柳明月并不清楚,但宫中殿阁却极为熟悉。      她当初入宫的时候,也在承香殿住过,彼时此处布置的富丽堂皇,不过东西殿里并未住进过别的美人儿。哪晓得沈琦叶住进来之后,这承香殿里东西配殿却都住了宫嫔。假若是她,恐怕也是夜难安枕,更何况沈琦叶……      如今承香殿东西配殿分别住着颜媚与董明珠。      柳明月并不认识颜媚,却与董明珠是旧识。董明珠之父董云当年得柳厚提携之恩,柳明月成亲之时,董太太钱氏还带着儿媳金氏前来,金氏还曾替柳明月前往薛家新宅铺床,两家素有交情。      柳明月进得殿来,先向沈琦叶行了礼,见得她虽打扮的雍容华贵,眼睑下方却有浅淡的青印,便是脂粉也遮掩不住,心中暗道:恐怕新纳进宫的这十二位美人儿没少让沈琦叶伤神……      沈琦叶大大方方受了她的礼,又亲自来扶她:“许久不见妹妹,妹妹倒同我客气。”      她身后侍立着的贴身宫女姚黄轻道:“咱们家太太来宫里,也要向娘娘请安的。柳宜人最是知礼,知道宫规不可废,免得让旁人说嘴。又不是娘娘本意要与姐妹疏远。”      她主仆两个一唱一和,沈琦叶又亲来搀扶柳明月,柳明月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笑意满满:“早知道娘娘高升,还未曾来向昭仪娘娘道贺!”      沈琦叶从前攀附她,事事周全,如今登了高位,便非要她来拜上一拜,才能显出自己的高贵身份来。柳明月倒不介意拜她,只不知她巴巴宣了自己进宫,难道竟是为了炫耀如今地位不成?      二人正拿些旧事寒喧,董明珠前来请安,见得柳明月,便相互见礼。      韦皇后将董明珠与颜媚分到了承香殿,表面上看,沈琦叶与颜媚之父皆是司马策倚重的心腹重臣,沈颜二人定然站在同一阵线,但事实上,颜致与沈传品级相当,二人如今皆为尚书,颜致又是从前太子府詹事,是东宫百官之首,又是东宫僚属里司马策最为倚重之人,偏颜媚如今比沈琦叶位份低了一级,她心中不服,便不太将沈琦叶放在眼里,两三日不来请安也是正常。      故二人私下争宠不断,针尖对麦芒,言来语去,颜媚偶尔来请次安,沈琦叶反要气恨三日。倒是三人之中品级最低的董明珠谨守本份,日日前来请安,恭顺谨慎,半步不错。      董明珠坐得一刻,察颜观色,总觉得沈昭仪有话要同柳明月讲,便告罪离去。      柳明月也极为好奇沈琦叶今日召她前来,不知何事。哪知道沈琦叶只忆旧情,又问候柳相身体,全然是一副好姐妹久别重逢的亲热场面。闭口不提今日为何召她前来,只等柳明月告辞出来,还不明白一大早便被莫名召进宫来的原委。      沈琦叶既说是想她了,她便应着,且看此后这位昭仪娘娘还有何后招。        承香殿的小宦官一路引着她往外而行,半途却碰上了伏俊。      伏俊这一世与柳明月并无交际,前世二人却打过无数交道,彼时他待她极为恭敬,又常为司马策辩护,安慰柳明月,只是如今想来,也不知真心假意。      伏俊见了她,便支使承香殿里引路的小宦官离开:“正好咱家要出宫一趟,顺便引了柳宜人出宫,你个猴儿回殿里服侍你家娘娘去吧!”      承香殿里的小宦官一溜烟跑了,柳明月行了半礼:“有劳公公了。”无人向她提起伏俊之名,她自装作不认识此人。      伏俊引着她往前,她跟在伏俊身后走,暗中猜测这位承宗帝身边的第一红人今儿怎的有空来引她出宫?      走着走着,她便觉出不对了。      出宫的路她极为熟悉,但眼下伏俊却引了她往蓬莱池边而去。      那里却是内宫园林之所,并非出宫的路。      “这位……公公,这路好似不是出宫的路?怎的同来时不一样?”      伏俊既引了她往蓬莱池而去,保不准便是司马策的主意,旁人想来也支使不动他这位大内总管。      “咱家伏俊,柳宜人直呼咱家名字即可。有位贵人想见柳宜人,宜人且跟我来。”      柳明月奉召入宫之时,身边丫环皆被挡在了宫门口,如今独身一个,她又不傻,只觉今日不妙,唯有提醒伏俊:“原来是圣上身边的伏大总管,我真是失礼,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常听阿父提起,道是伏公公对圣上忠心耿耿,是内宫里一等一的和善人……”      她生的一双妙目,喜不自胜的瞧着伏俊的时候,倒教伏俊生出一种“疑似故人来”的感觉,不知不觉间便对柳明月生出好感来。又听得柳相在家夸他,虽觉得柳明月这话乃是恭维之语,可是她的眼神真诚无伪,他倒宁愿相信柳相确曾说过此语。      “宜人勿忧,咱家不会害了宜人的,只待宜人见过贵人之后,咱家便送宜人出宫。” 第六十五 折戟 蓬莱阁里,明黄色的身影立在窗边,窗外是蓬莱池,水色天光,明晃晃灼人的眼。 柳明月随着伏俊跪了下来,向窗前那人请安,他摆手叫起,柳明月立起身来,伏俊已不见了人影,这个油滑的宦官! 正是初春,有柔风入殿,眼前身影太过熟悉,曾经有过惊惧的避意,但不知道是近来婚姻生活太甜蜜,薛寒云宠爱疼惜令得她心中充满勇气,还是如今再无进宫可能,再见到司马策,倒不再怕他。 男子久久不动,便立在那里端详他的背影。 司马策身姿高俊挺拨,气宇轩昂,身着四团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九龙玉带,白袜玄履,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忽尔转过身来,兴味一笑:“方才小师妹在想什么?” 柳明月内心有翻白眼的冲动,能说自己立在这里忽想起许多旧事,猜他无故召前来,难道是闲极无聊吗? 怎听说司马策初登大位,很是勤勉,常昼夜处理朝政。 “没想什么,吹风。” 蓬莱阁内所有窗户大开,极目去瞧,这殿阁四周风景皆在眼前,但殿阁内也暖和不了多少。 不过想到是外命妇,虽大启妇人成婚之后,比之未出阁女子,相对来说拘束更要少上许多,宗室或者权爵之家主妇还要出面待客,款待不止女眷,还有主夫同僚同窗等男客,与承宗帝见面,也不算太违例,倒心下略松。 司马策轻笑出声:“小师妹率性,觉得这蓬莱阁风景可堪入目?” 后宫女子各个想了法子献媚讨好,便是皇后也从来都是温顺依从,就算温青蓉那炮仗性子,在司马策面前都乖跟只小猫似,满含仰慕,唯柳明月瞧着是个通透性子,每次见面,不是退避三舍便是直不笼通,全无讨好之意。唯其如此,才愈见其真性情。 “四面透风,一池残梗,臣妇觉得六月菡萏初绽,芙蕖绿波,才是来此赏景最佳时间。” 司马策大约是政务缠身,压力太大,居然召了个外命妇来讨论蓬莱池边的风景,柳明月总觉得,回头要问问自家老爹,最近这位新帝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顶好再让程太医私下给他进些补药之类,令他留连后宫,专注闺房之乐,少想些有的没的。 司马策不觉笑出声来,缓缓踱了过来,在柳明月身前五步距离立定,瞧着双清透无惧,不卑不亢的眸子,忽摇头道:“真是奇怪,有时候朕觉得,小师妹瞧着朕眼神很是熟悉……但转眼却又离朕极远极远……” “圣上想多了。”柳明月反省自己几时对司马策露出过那种熟悉的眼神,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却不知,二人前世场夫妻,虽然极力忘却,但曾经痴爱过,总会有丝缕痕迹留下来。 就算如今不再爱他,但对司马策本人言谈举止,甚直是蹙眉沉思,扬眉浅笑,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因此,每次瞧着司马策的眼神,哪怕充满了惊惧戒备,也暗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司马策何等人物,自小学的是治国论策,结交打击全是心怀谋略政客,玩是翻云覆雨的手腕,尤御妇道,最是得心应手,内宫外朝,不知引多少女子倾心爱慕,柳明月这种奇怪的眼神,又哪里逃得过他的鹰目? “是朕想多了吗?”司马策再逼近两步,在柳明月堪堪朝后退之时,伸臂揽住了她的纤腰。柔软身子一经入怀,鼻端嗅到她身上的幽香,不由便发出了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小师妹好香!” 柳明月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司马策被刺身亡,或者他最好死在某位妃子的榻上,落得个风流的恶名……反正他的薄性,这些死法也足教她泄去心中的愤恨…… 但如今她才知,自己是最懦弱那种人,哪怕再恨,从来不曾想过,亲手报仇,令得他江山不稳,落得个凄凉的下场。那种事情,大约需要很坚毅的性格,很强大的心灵,很缜密的思维与心计,才能完成罢? 太过贪图安逸,只图眼前甜蜜的生活,能与老父及夫婿团圆安稳过日子,而不肯去追究前尘旧恨…… 司马策低头,试图噙住面前粉润樱唇,却在下刻只觉脚上一疼,怀里人儿已经逃脱了禁锢。 “圣上既然称臣妇为师妹,想来也知臣妇已经成亲,与圣上这般亲密,恐有违妇德!” 退到几步开外女子眸中燃烧着怒焰,亮的惊人,因着拒绝,司马策只觉心头一阵遗憾,他明明就要亲到了…… “朕只是同小师妹开个玩笑,小师妹不必介怀!” 亮出爪子来,明晃晃拒绝,倒令司马策不好再逼,反出声安抚。 大启王朝本就是北狄入主中原,祖上父亡子继,继承不止是牛羊财产,还有除儿子生母之外其余庶母,另有兄终弟继,与父亡子继同例。 只是后来北狄夺得中原天下,为了教化中原民众,这才收敛起游牧民族许多汉人不能接受的陋习,一切礼仪向着汉人学习。 读汉书,习汉子,学汉话,官方文件也全是汉字,如今也算将本族旧习抛弃了十之□,皇室明面上更是彻底汉化。 只不过再往前数四代,大启某位帝王看中了兄弟媳妇,最后一场政变之后射死了兄弟,霸占了兄弟妇人为妃,登大宝之后又将弟妇封为贵妃,且与这位贵妃育有二子一女,算是皇室的一桩传世风流公案。 后辈隔着历史尘沙,追忆这位在大启历史上算得上贤明君王且有功绩皇帝,这点微不足道风流韵事,完全不能抹煞他的英明神武。 司马策近来读史,畅想先祖马上英姿,不由浮想联翩,他又于女色上头从来不是拘束性子,觉得有几分意动,也并不觉得自己做有何不妥。 天子富有四海,不止是这天下庶民百姓,四海疆域,还包括这疆域内无数的财富美人。 柳明月,也在这疆域之内。 “既然圣上宣臣妇前来,并无什么要紧事,只是闲谈取乐,那么臣妇便告退了!”柳明月击即中,危急关头狠狠踩了司马策脚,在他吃痛之际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见得他并无发怒迹像,便缓缓后退,意欲从容退去。 “小师妹可是恼了?” 司马策原本不过是安抚之语,寻常女子听得此语,定然要回句“不曾”,哪知道柳明月却板着一张玉白的小脸,黑而亮眸子里满是愤然,诚实答他:“臣妇是恼了!”又质问他:“不知在圣上心中,臣妇是何等水性扬花女子,竟然引圣上做出此等行为?可是臣妇平日行事太过轻浮,才教圣上误会?” 司马策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 诚然,天子之吻,无论是否水性扬花妇人,均要闭目承恩。最好是水性杨花,才能遂他愿。然而他又不愿承认,自己意动的女子乃是水性杨花妇人,这简直有辱他的天子尊严…… 但瞧着面前女子一脸的贞静,莹亮眸子,慷慨决绝,大有万死不惧天子之威气势,他只觉可爱又可恨,恨不得揽在怀里好好亲热一番,却不得不由得缓缓拜了下去,又起身退出,从容离去…… 司马策初登帝位这年春,终于领教了天子之威,也有折戟而归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JJ抽了,于是折腾了晚几分钟,已过零点,好恨!!!!! 第六十六章      柳明月出了蓬莱阁,伏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遣了小宦官引柳明月出宫。      她一路走,只觉眼前红墙黄瓦,恢宏殿阁似静静蹲伏在地的恶兽,脚下□烟柳,碧波轻荡,不过是迷惑人的点缀,稍不注意便会被这恶兽吞噬,脚步不觉间加快,恨不得立时出宫。      伏俊遣来引路的宦官小六子原本在前引路,不知不觉便被她甩在了身后,恨不得一溜小跑才能追上去……      及止远远瞧见了宫门,她才觉得走的太快,气息略促,怕夏惠瞧出异样,这才放缓了脚步。      小六子送完了柳明月,回头便被召至御前。      “柳宜人可有说什么?”      司马策坐在案前,目光沉沉压了过来。      这位新帝虽初登位,但大内这些小宦官们最是机灵,哪位主子好侍候哪一位不好侍候,心里门清。见得司马策凛冽眼神,心里打个哆嗦,跪着小心答话:“柳宜人……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一路走的飞快,奴才追了一路,看着她出了宫门,才返回来。”      这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未曾入宫?      司马策玩味一笑,忽然间想到:若是当初纳了她在宫里,也不知道她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是不是也似各宫美人一般,争相邀宠?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期待那种场景……      伏俊察颜观色,暗暗纳罕:圣上这是……有了别样心思?      这日薛寒云并未轮值,柳明月回去的时候,柳厚尚在署衙未回,夏惠见得她脸色不好,服侍她卸了头上钗环并礼服,换了家常襦裙,拿了铺子里掌柜这月送来的帐簿子瞧,但夏惠瞧着,她久久未曾翻页……      待得晚上柳厚回来,父女二人同坐用饭的时候,她面上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夏惠原本担心她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这会见得父女和乐,便疑惑自己多心。      她这般忠心耿耿,为着柳明月着想,柳明月自然也有感觉。      过得两日,瞅着旁人都出去了,她便私下悄悄儿问夏惠:“我跟姐姐要句实话儿,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闻妈妈人也好相处,瞧我面上她也会待你好,姐姐瞧着小吴管事可好?”      夏惠这些日子瞧着自家姑娘成亲之后,与姑爷在一起面上笑容从未断过,她便有一种总算完成了太太遗愿,如释重负的感觉。柳明月再谈她的亲事,便不觉排斥。      她是从外面卖进来的丫头,早不知家在哪里,能为她作主的唯有柳明月,当下红着脸垂头:“奴婢的事,但凭姑娘做主!”      这是愿意了?      柳明月这些日子心头压着大石,此刻也因为这事而添了几分愉悦。等夏惠出去了,便遣了跟前服侍的秋果去请闻妈妈。      自她们小夫妻圆房之后,闻妈妈便从他们房里退出来,依旧管着府中原来的事情,只三不五时来请安,有时候会私下问问柳明月,月信可至,想是盼着她作胎。      府里也就闻妈妈敢开口这样问,听得柳明月月信才完,便支使房里丫环去炖些汤汤水水给柳明月。      今儿请了她来,闻妈妈进门便一脸喜色:“可是有好事了?”      柳明月一笑:“可不是好事儿?!我记得小吴管事还未成亲,年纪也不小了吧?”      闻妈妈原当她有了喜信儿,哪知道柳明月却提起了自己儿子的亲事,当下不由笑了:“难道姑娘是想为老奴儿子保媒不成?”      柳明月道:“妈妈觉得,夏惠如何?”      闻妈妈也在柳明月房里当了一段时日的差,冷眼瞧着,这几个丫头里面,夏惠倒真是柳明月的左膀右臂,她连一时半刻都离不了的,房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俱都依赖夏惠,况夏惠生的容貌不错,容长脸儿,杏核眼儿,皮肤莹白,手脚纤秀,原想着说不得这丫头有造化,被薛寒云纳在房里,将来生个一儿半女,也算是个有福的。      哪知道这会猛不丁听到柳明月要将她配给自家儿子,不由愣神:“夏惠……云少爷……”      柳明月何等样人,闻妈妈的想法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这原是官宦人家的规矩,姑娘房里的大丫头,将来都是姑爷的人。她笑吟吟道:“夏惠姐姐是阿娘当年给我指定的人,这么多年照顾我十分尽心,我哪里舍得让她做小?总要替她谋一门好亲事,方不辜负这么些年她对我的好。妈妈觉得她可配得上小吴管事?”      柳明月身边的大丫头,闻妈妈如何敢想?      她正忧愁小吴管事眼界高,相国府别的二三等的丫头并不识字,容貌比之柳明月房里的丫头也逊了一筹。柳明月房里的丫头,除了秋果,其余三个容貌都好,也都略识些字,尤其夏惠是个拨尖儿的,小吴管事若能娶了她,真是桩极好的亲事!      当下她便喜孜孜应承了下来,出得门来,正遇上进院子的夏惠,褪下腕上一只金镯子便要往夏惠腕子上套:“我瞧着姑娘穿戴的素了些,这镯子送了你戴着顽罢。”      夏惠辨其神听其音,顿时脸儿红红,任由闻妈妈将镯子给她套了起来。      当夜小吴管事当完差后,回到自家小院里,被闻妈妈揪过来将此事告之,又生怕他瞧不上夏惠,狠狠告诫:“这是姑娘大恩,不想让房里丫环给姑爷当妾,不然哪能便宜了你?夏惠不但长的出挑,还跟着姑娘读书识字,你若还看不上,我这便拒了小姐,让你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小吴管事跟着柳厚,一早注意过柳明月身边的丫环,对夏惠尤其印象深刻,她笑起来温婉动人,待柳明月很是贴心,以前就算有一二分意动,也不敢说出口,如今听得闻妈妈所说,当下便露出个笑来:“儿的婚事听阿爹阿娘做主!”      闻妈妈忖度其意,这是……早就中意夏惠了?      既然两下里都愿意,柳明月便拿出内宅主子的手腕来,快刀斩断麻,一个月功夫便将夏惠嫁了出去。      夏惠嫁了之后,仍回她房里当差,只是如今只能做个管事媳妇子,却不能做大丫环了。她房里如今有秋果春凤冬梅三个丫头,很有些不成样子,夏惠便提议,不如再买几个丫环回来。      相国府买丫头,自有管事的出去寻可靠的人牙子。      人牙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带来的小丫头们从八岁到十四岁不等,柳明月挑了四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见其中一位十四岁的女孩子身量纤秀,眸子灵动,除了年纪大些不好□,旁的都好,便有些犹豫。      那女孩儿见得柳明月犹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求小姐卖了我……”      那婆子进来的时候就说过,这女孩子只求卖身三年便会赎回去,并非买断。且她只是这婆子介绍来的,并非已经卖身给了这婆子。      婆子也只经手赚个中间费。      柳明月让人牙子带了这些女孩子退下,才问她:“你为何只卖身三年?”      须知相国府卖奴才,便是签了死契的,哪里会有一签几年的说法?      “求姑娘发发慈悲!我家在京郊,近日有宫中内使在各乡县采选宫女,有些人家的女儿不想送进宫,便花了钱买通了宫中内使,但我家去年阿爹大病一场,花了许多汤药钱,出不起这大笔银子,我又不想进宫去当宫女,这才想卖身为奴三年,待得三年之后,家中父兄必赎了我出去……”      柳明月大为惊讶。      她这些日子窝在府里,对宫中之事不闻不问,没料到韦皇后好快的手脚,宫内各位美人儿住进来才多久,居然就派了内使往民间去选宫女。虽然事情早在预料之中,选了美人服侍皇帝,必要从民间选宫女来侍候这些美人,但听得如此,也不免叹息。      前世她天真懵懂,哪里懂得宫女的苦楚。如今不过将心比心,觉得宫中委实不是个好去处,而大启宫女放出来的并不多,好多平民女子入了宫,便是一生白头也难见爹娘,还要长年累月操持贱役,无怪民间听闻选宫女,宁可花了家中积蓄,也要卖通了内使,留下女儿。      但凡疼女儿的爹娘,哪一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宫中空度年华?      想来,就算嫁个乡野村夫,也比送进宫中强上许多。      等到薛寒云从京郊大营回来,便见得房里新添了一个十四岁的大丫头,名唤金铃的,跟在夏惠身边学规矩。      至于其余的四个小丫头们,便由毕妈妈闻妈妈各带了两个□,学些内宅规矩,待得学的差不多了,柳明月这里几个大丫头们都婚配了,便可调到她房里来使。      柳明月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薛寒云说,可是见得他立在自己面前,却又说不出口了。      她忽然之间觉得:前世是不是自己带累了薛寒云?      纵然如今她嫁了薛寒云,尹素蕊嫁了司马策,许多事情都有了重大改变,但是大事情上,似乎并未改变。      比如,楚王谋逆,武德帝禅位,司马策登基……      她觉得恐慌,就好比头顶悬着一把长剑,不知道几时会掉下来,让她产生一种紧迫的感觉,恨不得能够想法子将司马策从皇位上拉下来,改变这一切! 第六十七章      柳明月真正的开始认识自己的夫君薛寒云,从头开始思量自己的婚姻,是从这次的谈话开始的。      她原本便不再盲目相信爱情,就算薛寒云肯为了她舍去生命,她坚信此是一生良人,可彼是她娇颜如花,他年光正好,都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此后如何,尚未可知。      一生这样漫长,真正需要夫妻为彼此奉献生命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琐碎的日常生活。      这种日常生活,会不会消磨掉所有的热情,她不敢保证。      就好比十年沉睡,一朝梦醒,她打量周围的世界,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罗二夫人特意从西南边陲赶了回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柳明月如今是已婚妇人,自可在婚宴上抛头露面。她见得新房里新娘子樊璃娇俏美丽,但身边的两名陪嫁丫头亦容色不俗,瞧着新姑爷的眼神娇怯怯满含爱慕,她又如何不明白?      罗善之被一伙师兄弟们灌的大醉,抬到了新房里,回程的路上,薛寒云在马车里一身酒气搂着柳明月坏笑:“大师兄这次恐怕连洞房都要耽搁了……”能够得报他成亲被灌酒之仇,他颇为满足。      柳明月却想:罗家也有姨娘通房,只是庶生子女极少……想来过不了多久,这位新娶师嫂的陪嫁丫环便会成为罗师兄的房里人吧?      这才是常态!      她这种独占夫君的想法,也只有阿爹这种宽纵的长辈能教出来她这样的女儿。也只有寒云哥哥这样爱她至深的男子才能容忍。      瞧,至少这一点上,寒云哥哥强过这世间大部分男儿!      她将脑袋埋进他温暖的怀里,鼻端是少年熟悉的仿佛带着阳光味道的体息,还有耳边咚咚的心跳声……一切是这样的甜蜜,她实不该胡思乱想。      罗家长孙的喜事既然未曾大办,次月,轮到罗行之,自然也不出格,只按罗善之的规格来办。      彼时,贤惠的樊璃已经将自己身边的两名陪嫁丫环青芳青芸开了脸,替罗善之放在了房里。      罗二夫人原本就是来参加儿子婚礼的,带来的丫环里也有两名容色出众的,做婆婆的尚未开口,樊璃便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连罗瑞婷也不无伤感的与柳明月倾诉:“小师妹,我要是出嫁了,是不是也要带陪嫁丫环替贺师兄收在房里?”      她原本对自家阿娘当家主母的具体工作并不了解,只知她要掌管内院,可是自樊璃将陪嫁丫头给罗善之放在了房里,罗大夫人为了点醒自家的傻闺女,便轻描淡写的告诉她一项当家主母的工作:为丈夫纳小妇。      远在白水关的罗瑞婷之父罗大将军如今身边跟着的两名侍妾便是罗大夫人亲自派了人送过去的……为了怕夫君在边关无人服侍……      听说那两位姨娘如今都育有儿女,只是未曾送回京城,尚无荣幸得罗老爷子亲自教导。      柳明月最见不得这唯一的师姐蔫头耷脑,自然要给她出主意。      “师姐你真傻呀?这种事情,就算婆婆硬塞了人进来,你也要学米姐姐,想办法拒了。况且你是二品大将军嫡女,嫁了贺师兄,算是低嫁,只要你没打到婆婆院子里去,贺家便不能拿你怎么样。贺师兄要是有什么歪念头,你便在房里打的他不敢有,这才是我的好师姐嘛!”      她心中默念:贺太太您一定要是宽厚大度的婆婆,不然……师姐狂暴起来其实很吓人的!      但是,她宁愿师姐狂暴也不愿意师姐这副忧郁的模样,实在是……不得已啊!      樊璃这位师嫂不比罗瑞婷,背景深厚,腰杆子又硬。      樊璃之父乃是从五品的太仆寺员外郎,跟罗家的门第差了太多,她算是高嫁。罗二夫人又觉她高攀了罗行之,新婚第三日便开始给她立规矩,未闻恶言,态度却极是疏淡。      樊璃进了罗家门之后,便战战兢兢,本来成亲当日柳明月见过她的,也是樊太太娇养在深闺的女儿,这才成亲一月,眼角便带了疲态。      连她也忍不住在私下悄悄劝慰:“罗二伯母等到行之师兄成亲之后,想来便会重回西南边隆,阿嫂且再忍耐些日子……”      樊璃感激的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强作欢颜。      罗瑞婷犹有余悸:“就算挡得住婆婆往我房里塞人,那要是像待大嫂子这般让我立规矩呢?”      樊璃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身子娇弱,不比罗瑞婷与米妍等人耐摔打,站规矩天天站的腿肿脚疼,罗瑞婷亲眼瞧着她婚后的日子,几有退婚的打算。      柳明月白她一眼:“师姐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站马步都不怕,在婆婆房里立规矩哪里难得倒你?实在不行你就当练功站桩了,谁还能耗得过你?”见罗瑞婷还是有些恐惧,想来是罗二夫人待媳妇的冷淡刺激到了她,她除了喜欢练功,别的针线女红管家理事统统不在行,连樊璃的一半技能都没有,婆婆如何能瞧着顺眼?      “要是实在不想站,你就装晕吧!”柳明月拍拍她的肩,打量她红润的气色,盘算要是师姐装晕,不知道有几个人能相信……      罗瑞婷将她压倒在榻上一顿折磨,挠痒痒挠的柳明月连气都喘不上来:“就会出馊主意!就我这样的身体,一年都难得病一回,装晕了会有人信吗?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六十八章 罗二夫人母子分离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补偿心理,这几个月眼睛只盯着罗善之房里,一日数餐连夜食也要吩咐下来,生怕饿着了罗善之似的。      罗瑞婷私下偷偷跟柳明月道:“瞧二婶那架势,大哥这么多年在家里,阿娘竟然饿着冷着他了,照顾的不周了,她如今回来,才这般着紧儿子……”      柳明月大着胆子拧了一把她的脸蛋,只觉手感极为不错。近些日子罗大夫人加紧了功夫鼓捣大师姐这张皮子,如今摸在手里滑腻柔润非常,全然不像常在小校场练武的人。      “师姐这是在替师娘抱不平?师娘都一笑置之,你何必多这嘴?万一传到罗二伯母耳里,就不好了。”      罗瑞婷哪里肯吃亏,立马拧了回来。      “我不过白抱怨两句。阿娘都不理的,只一笑置之。横竖这府里如今是阿娘当家。”      如今柳明月倒真有点头疼来罗家了。      以往罗家是最清静不过的地方,罗大夫人持家有道,家中又唯有罗瑞婷一个女孩儿,性格疏朗大气,极好相处。如今连着娶进门两房儿媳,又有个罗二夫人从边关回来,总是忍不住拿两房的儿媳妇比来比去……总能生出许多小矛盾来。      若不是罗瑞婷强逼,道是她嫁期将至,每日被罗大夫人拘在院里不得出门,反正柳明月现在也闲,此时不来陪她这位待嫁师姐,也太不讲道义了。      被道义相逼的柳明月不得不三五日便来罗家一趟,倒灌了一耳朵的消息。      三月罗善之成亲,四月罗行之成亲,罗瑞婷的婚期便订在了六月。      罗二夫人原定了罗行之成亲之后便要回西南边陲去,结果罗瑞婷婚期订了下来,罗家三爷罗延民的夫人如今身怀有孕,路途遥远,不能前来,三房只派了几名亲兵在年后便送了侄子侄女成亲的礼物回来,她这位唯一的婶娘更不能离去,便要待到罗瑞婷出嫁之后才能回去,连带着樊璃也还要忍耐一个多月。      柳明月索性请了万氏与温毓欣来陪她,回柳家别业去避暑了。      温毓欣虽然已经与冯家订了亲事,但温友思温友年皆未成亲,她便不必着急备嫁,只闲来做些成亲要用的针线。      如今说起来,嫁出去的这些相好的姐妹们里面,最逍遥的倒要属柳明月了。      罗瑞婷成亲那一日,罗家热闹非常。      薛寒云与一帮师兄弟们皆请了假回来参加婚礼。      柳厚与罗老爷子素有交情,罗家办喜事,柳相自然是带着女儿女婿亲至。但他与贺家并无交情,只是同朝为官,贺绍思之父又一直在边关,文臣武将也无交集,更不必去贺家出席婚礼。      柳明月与薛寒云与贺绍思有同门之谊,便打定了主意要从罗家陪着罗瑞婷到贺家去,全程观礼。      再豪爽的女儿家,大约心中对嫁人心怀憧憬,当日的罗瑞婷很有些张惶失措,被喜娘按在妆台前鼓凳上绞面的时候,杀猪一般惨叫,倒吓的房里前来添妆的姐妹们都傻住了。      米妍与柳明月都是过来人,先自捧腹大笑。      特别是柳明月,亲眼见过罗瑞婷在小校场的英勇身姿,寻常受点伤蹭破点皮满不在乎,此刻却泪眼婆娑,端的可怜。      米妍啧啧叹息:“真是没想到婷丫头也有这样娇滴滴的一天……你皮糙肉厚,按理说不会疼的呀……”      除了贺家姐妹在家中等着迎接新嫂子,连未出嫁容慧与温毓欣也在场,她二人还算含蓄,只抿嘴笑。      柳明月却不肯放过此大好机会,在她耳边低声煽风点火:“师姐这会就喊痛了……成亲之后,痛的时候多着呢,做人新娘子,可要乖乖忍着啊,千万不能将姐夫踢下床去……”      她原是调侃罗瑞婷,哪知道一语成谶,罗瑞婷的洞房之夜果然过的精彩非常,很久之后师姐妹俩背人处说悄悄话谈起来,连罗瑞婷自己都要忍不住笑上一回,更何况柳明月,早已笑软在榻上。      罗瑞婷待要像当常一样去欺负回来,还未挽起袖子,已被喜娘跟身边的丫环连连阻止:“还要上头梳妆,时间不够了……”      罗瑞婷只能对着柳明月干瞪眼,并咬牙:“你给我等着!”      柳明月满不在乎:“以后自有贺师兄来管你,我才不怕呢。”      贺家官位不算高,况贺绍思之父还在边关驻守,来的宾客到底不如罗家多,只除了贺家平日来往人家,还有贺绍思一帮师兄弟,禁中曾一同做过羽林郎的同僚,如今军中同袍,便再无其他人。      容慧与温毓欣从罗家直接归家去了,她们乃是未嫁女,只除了在闺中来送一送罗瑞婷,倒不好再跟到贺家去,反是米妍与柳明月是已嫁妇人,便大大方方结伴去贺家吃喜酒。      贺太太今日妆扮的很是喜庆,贺家双胞胎姐妹们今日不宜露面,便在新房里陪着罗瑞婷,柳明月与米妍则被让到了席上,与一帮太太奶奶们坐着吃酒闲聊。      前来参加贺家喜宴的,大多是年轻儿郎,今日都打着坏主意要将新郎官灌醉,不过贺绍思喝到一半便出溜到了桌子下面,被薛寒云他们抬到了新房里。      等众人前脚出了门,房里丫环等人打了水来,罗瑞婷尽管笨手笨脚,还是服侍贺绍思擦干净手脸,丫环们都红着脸退了下去,她拿手指戳了戳贺绍思的脸颊,见他烂醉如泥,终于放松了下去,小声嘀咕:“幸好醉了!”      不防横里伸出一臂,将她一把扯进了怀里。      罗瑞婷一声惊呼,床上的少年双眸大睁,精神非常,哪里有醉意?      他跳下床来,三两步去将门闩了,侧耳在窗边去听,除了前院宾客喧哗之声,新房门口静悄悄一片,这才回身,不防转身之时,便瞧见罗瑞婷被吓傻了一般,呆呆瞧着他:“你没醉?”      贺绍思轻笑一声:“娘子也太小瞧为夫的酒量了,今晚如何能醉?”      “可……可……可……”      罗瑞婷话都说不利落了,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原本想说:我就盼着你酒醉来着……你酒醉了我也不必这么紧张了……      忽听得房外使劲有人拍门:“贺师弟开门……开门咱们好好喝两杯去……”这是羽林郎里的一位关系极好的同僚。      “贺师兄你居然装醉,快出来快出来……再不出来我们砸门了……”这样霸道的话,除了谢弘这小霸王,还有哪个?      又听得米飞上窜下跳,恨不得橇窗:“贺师兄你别藏在里面不出来,我们听到了,你竟然敢装醉……我就说他在装醉嘛,酒量哪里就这样差了……”      吵吵嚷嚷,乱成一气。      被众师兄弟们这般吵架,贺绍思悄悄踱回来,拉着罗瑞婷的手,屏息坐在床边,感觉到她僵硬紧张的身体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听得外面师兄弟们及贺绍思军中禁中同僚同袍们的嚷嚷,她甚直偷笑了出来。      感觉就像极小的时候,与罗行之罗善之两位阿兄一起去做坏事,被家仆发现了,报到了罗老爷子那里,他们便藏到了罗家后园子里的假山洞里,听得外面仆人来回寻找走动的声音,偏又逮不到他们,那种愉悦的心情。      她全然不曾觉察,不知道什么时候,贺绍思已经与她靠在了一处,两具年轻的身子紧紧的偎依着……呼吸与共。      房门外面,众人拍了一阵门,见房里一对新人吓的声气都不敢出,皆大笑起来。      沈家管事的匆忙从前院跑来,好说歹说,才哄的众少年郎们走了。 六十九章  罗二夫人母子分离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补偿心理,这几个月眼睛只盯着罗善之房里,一日数餐连夜食也要吩咐下来,生怕饿着了罗善之似的。      罗瑞婷私下偷偷跟柳明月道:“瞧二婶那架势,大哥这么多年在家里,阿娘竟然饿着冷着他了,照顾的不周了,她如今回来,才这般着紧儿子……”      柳明月大着胆子拧了一把她的脸蛋,只觉手感极为不错。近些日子罗大夫人加紧了功夫鼓捣大师姐这张皮子,如今摸在手里滑腻柔润非常,全然不像常在小校场练武的人。      “师姐这是在替师娘抱不平?师娘都一笑置之,你何必多这嘴?万一传到罗二伯母耳里,就不好了。”      罗瑞婷哪里肯吃亏,立马拧了回来。      “我不过白抱怨两句。阿娘都不理的,只一笑置之。横竖这府里如今是阿娘当家。”      如今柳明月倒真有点头疼来罗家了。      以往罗家是最清静不过的地方,罗大夫人持家有道,家中又唯有罗瑞婷一个女孩儿,性格疏朗大气,极好相处。如今连着娶进门两房儿媳,又有个罗二夫人从边关回来,总是忍不住拿两房的儿媳妇比来比去……总能生出许多小矛盾来。      若不是罗瑞婷强逼,道是她嫁期将至,每日被罗大夫人拘在院里不得出门,反正柳明月现在也闲,此时不来陪她这位待嫁师姐,也太不讲道义了。      被道义相逼的柳明月不得不三五日便来罗家一趟,倒灌了一耳朵的消息。      三月罗善之成亲,四月罗行之成亲,罗瑞婷的婚期便订在了六月。      罗二夫人原定了罗行之成亲之后便要回西南边陲去,结果罗瑞婷婚期订了下来,罗家三爷罗延民的夫人如今身怀有孕,路途遥远,不能前来,三房只派了几名亲兵在年后便送了侄子侄女成亲的礼物回来,她这位唯一的婶娘更不能离去,便要待到罗瑞婷出嫁之后才能回去,连带着樊璃也还要忍耐一个多月。      柳明月索性请了万氏与温毓欣来陪她,回柳家别业去避暑了。      温毓欣虽然已经与冯家订了亲事,但温友思温友年皆未成亲,她便不必着急备嫁,只闲来做些成亲要用的针线。      如今说起来,嫁出去的这些相好的姐妹们里面,最逍遥的倒要属柳明月了。      罗瑞婷成亲那一日,罗家热闹非常。      薛寒云与一帮师兄弟们皆请了假回来参加婚礼。      柳厚与罗老爷子素有交情,罗家办喜事,柳相自然是带着女儿女婿亲至。但他与贺家并无交情,只是同朝为官,贺绍思之父又一直在边关,文臣武将也无交集,更不必去贺家出席婚礼。      柳明月与薛寒云与贺绍思有同门之谊,便打定了主意要从罗家陪着罗瑞婷到贺家去,全程观礼。      再豪爽的女儿家,大约心中对嫁人心怀憧憬,当日的罗瑞婷很有些张惶失措,被喜娘按在妆台前鼓凳上绞面的时候,杀猪一般惨叫,倒吓的房里前来添妆的姐妹们都傻住了。      米妍与柳明月都是过来人,先自捧腹大笑。      特别是柳明月,亲眼见过罗瑞婷在小校场的英勇身姿,寻常受点伤蹭破点皮满不在乎,此刻却泪眼婆娑,端的可怜。      米妍啧啧叹息:“真是没想到婷丫头也有这样娇滴滴的一天……你皮糙肉厚,按理说不会疼的呀……”      除了贺家姐妹在家中等着迎接新嫂子,连未出嫁容慧与温毓欣也在场,她二人还算含蓄,只抿嘴笑。      柳明月却不肯放过此大好机会,在她耳边低声煽风点火:“师姐这会就喊痛了……成亲之后,痛的时候多着呢,做人新娘子,可要乖乖忍着啊,千万不能将姐夫踢下床去……”      她原是调侃罗瑞婷,哪知道一语成谶,罗瑞婷的洞房之夜果然过的精彩非常,很久之后师姐妹俩背人处说悄悄话谈起来,连罗瑞婷自己都要忍不住笑上一回,更何况柳明月,早已笑软在榻上。      罗瑞婷待要像当常一样去欺负回来,还未挽起袖子,已被喜娘跟身边的丫环连连阻止:“还要上头梳妆,时间不够了……”      罗瑞婷只能对着柳明月干瞪眼,并咬牙:“你给我等着!”      柳明月满不在乎:“以后自有贺师兄来管你,我才不怕呢。”      贺家官位不算高,况贺绍思之父还在边关驻守,来的宾客到底不如罗家多,只除了贺家平日来往人家,还有贺绍思一帮师兄弟,禁中曾一同做过羽林郎的同僚,如今军中同袍,便再无其他人。      容慧与温毓欣从罗家直接归家去了,她们乃是未嫁女,只除了在闺中来送一送罗瑞婷,倒不好再跟到贺家去,反是米妍与柳明月是已嫁妇人,便大大方方结伴去贺家吃喜酒。      贺太太今日妆扮的很是喜庆,贺家双胞胎姐妹们今日不宜露面,便在新房里陪着罗瑞婷,柳明月与米妍则被让到了席上,与一帮太太奶奶们坐着吃酒闲聊。      前来参加贺家喜宴的,大多是年轻儿郎,今日都打着坏主意要将新郎官灌醉,不过贺绍思喝到一半便出溜到了桌子下面,被薛寒云他们抬到了新房里。      等众人前脚出了门,房里丫环等人打了水来,罗瑞婷尽管笨手笨脚,还是服侍贺绍思擦干净手脸,丫环们都红着脸退了下去,她拿手指戳了戳贺绍思的脸颊,见他烂醉如泥,终于放松了下去,小声嘀咕:“幸好醉了!”      不防横里伸出一臂,将她一把扯进了怀里。      罗瑞婷一声惊呼,床上的少年双眸大睁,精神非常,哪里有醉意?      他跳下床来,三两步去将门闩了,侧耳在窗边去听,除了前院宾客喧哗之声,新房门口静悄悄一片,这才回身,不防转身之时,便瞧见罗瑞婷被吓傻了一般,呆呆瞧着他:“你没醉?”      贺绍思轻笑一声:“娘子也太小瞧为夫的酒量了,今晚如何能醉?”      “可……可……可……”      罗瑞婷话都说不利落了,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原本想说:我就盼着你酒醉来着……你酒醉了我也不必这么紧张了……      忽听得房外使劲有人拍门:“贺师弟开门……开门咱们好好喝两杯去……”这是羽林郎里的一位关系极好的同僚。      “贺师兄你居然装醉,快出来快出来……再不出来我们砸门了……”这样霸道的话,除了谢弘这小霸王,还有哪个?      又听得米飞上窜下跳,恨不得橇窗:“贺师兄你别藏在里面不出来,我们听到了,你竟然敢装醉……我就说他在装醉嘛,酒量哪里就这样差了……”      吵吵嚷嚷,乱成一气。      被众师兄弟们这般吵架,贺绍思悄悄踱回来,拉着罗瑞婷的手,屏息坐在床边,感觉到她僵硬紧张的身体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听得外面师兄弟们及贺绍思军中禁中同僚同袍们的嚷嚷,她甚直偷笑了出来。      感觉就像极小的时候,与罗行之罗善之两位阿兄一起去做坏事,被家仆发现了,报到了罗老爷子那里,他们便藏到了罗家后园子里的假山洞里,听得外面仆人来回寻找走动的声音,偏又逮不到他们,那种愉悦的心情。      她全然不曾觉察,不知道什么时候,贺绍思已经与她靠在了一处,两具年轻的身子紧紧的偎依着……呼吸与共。      房门外面,众人拍了一阵门,见房里一对新人吓的声气都不敢出,皆大笑起来。      沈家管事的匆忙从前院跑来,好说歹说,才哄的众少年郎们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少了点,补了前面一章几百字。 七十章 夜色渐深,贺家来的宾客们都陆续散尽,只余家下仆人来往收拾残席。      贺绍思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很美好。      自拜进罗家门墙,他便亲眼看着罗瑞婷一天天长大。      寻常官家女子无不爱涂脂抹粉,便是自家妹妹们习武之余也多是爱惜自己容颜,唯有罗瑞婷身上永远有一股傻乎乎往前冲的劲头,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女孩儿,就跟个假小子似的,顽皮起来,比后来进了罗家习武的米飞还要让人头疼。      这世上,大概再没有像罗瑞婷这样飞扬跳脱的女孩子了。      哭起来号啕大哭,连罗老将军也招架不住,笑起来爽朗大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来,笑意从明亮的眼睛里尽数奔泄,整个人都传达着“我很快乐”的讯息。      让旁观者也忍不住笑出来。      到得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每每见到她的笑脸,便会忍不住微笑。      连她迷恋薛师兄的那股傻傻的劲头,都瞧着十分憨蛮可爱。      不过是小女孩子某一个瞬间的执著而已。      薛寒云生性孤僻,外冷内热,对师兄弟们尚且寡言疏淡,更何况是对她?      再一往无前的热情勇气,遇到难以融化的冰川,也终有冷却的时候。      偶尔有一次,他们师兄弟们闲来无事,纯属好奇,聊起柳相的独女,那时候柳明月尚不是他们的小师妹,众人也无机会相见,原以为薛寒云不会搭话,哪知道他微微扬起头来,用难得柔缓的声音道:“月儿是个很可爱娇纵的小女孩……”      原本米飞是问柳相独女容貌来着,结果却得着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至于容貌如何,无论别的师兄弟们再如何问,薛寒云也不肯再答。      但贺绍思却从他说那句话的神态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后来的某一日,他瞧着罗师妹的笑脸,不由会心一笑之际,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豁然开朗。      事实证明,他想的一点也不错。      等到小师妹前来学武,薛寒云瞧着小师妹的眼神,可不正跟自己瞧着罗师妹的眼神是一样的么?      只是——他从不敢流露分毫。      罗家的门第,就算是罗师妹进宫为妃或者做皇子妃,都够了。      又哪里是他这样小小武将家的儿子可以肖想的?      直到订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贺绍思都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傻了的感觉。      若说以往他还有不真实感,那么今夜,当罗瑞婷身着嫁衣紧张的坐在喜床上,在花烛之下,愈加娇颜如花,他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的将她的身子揽进怀里,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罗师妹的身上,今晚有茉莉花的香味……      罗师妹原来也有这样娇软乖顺的时候……      贺绍思只觉如饮蜜浆,平生所愿,今日便获圆满。      只是,他从未想过,乐极也有生悲的时刻。      乖顺的罗师妹紧张的大气不敢出,意外缓解了他的紧张。      罗帐之下,羞怯的罗师妹任由他脱了红袄红罗裤儿,任由他一双手胡做非为,直到……在关键时刻,他好不容易入巷,只听得身下女子低声惨叫,然后……毫无防备的他顿时天眩地转,等到明白过来,他已经赤-身-裸-体躺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      所以说,娶个会武功的媳妇儿,搞起突然袭击来,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当夜的洞房自然泡了汤。      新郎官几乎被摔断了腰,完全使不上力了。      床上的傻妞兀自不觉,怒冲冲拿被子遮着胸前春-光,振振有词为自己的暴行辩解:“你弄痛我了!”阿娘都没说过洞房会痛,且是剧痛,就好比身子被一把剑给劈成了两半儿……      她怀疑贺师兄压根不曾学过一招半式,胡乱来试探。      罗瑞婷的脑子里,凡事总是有招式可循,便是厨艺,就算她炒菜技术不好,但刀工极好。刺绣虽针线不行,但只要旁人给她画好了花样子,下针又快又准,只不过出来的成品……尚有待商榷。      说到底,菜刀跟绣花针,也是武器,跟小校场上最小号孩童学习的板斧与飞镖的招式差别不大。      贺绍思狼狈的从地板上爬起来,重新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不得已偃旗息鼓,心中埋怨丈母娘闺教偷工减料,平时处理起家事来井井有条,偏这种事情上不肯费心思,教他吃了好大一个苦头…… 柳明月全然不知罗瑞婷洞房里闹的这出乌龙,与薛寒云辞别贺家,马车一路缓行,她紧靠在薛寒云怀里,听得空旷长街上马蹄与车轮交杂之声,心绪极宁。      贺家不在京中权贵云集的地段,离相国府便远了些,他们早晨从罗家出发,到了夜晚才回家,今日一天着实忙累。      才过了九桥门街市,车帘便猛然间被掀开,有人一头扎了进来,柳明月还未惊叫,薛寒云已是出手如电,制住了来人。      来人压抑的惨呼一声,“大爷饶命啊……大爷救命!”      到底是饶命还是救命,许是连自己都糊涂了。      春凤跟赶车的老李头在车辕上坐着,听到马车里的动静便欲停车来查:“少爷,出什么事了?”      借着昏昧的光,柳明月倒瞧见了那人打扮齐整,穿着城里举子们惯常穿的布袍,戴着儒冠,同处一辆马车,只有一股皂角经阳光曝晒的味道,倒并无什么污糟味儿。      “无事,继续走。”薛寒云说着放开了手里的男子。      那男子一获自由,立时往马车最靠里面缩成了一团,死活不肯下去,“求少爷奶奶让在下在马车里暂避一时,在下决非坏人!”      “大半夜闯进别人家的马车里来,你说不是坏人,谁信?”柳明月依在薛寒云身边,小声嘀咕。      那人苦笑,声音颓丧:“在下如今也无法证明自己是不是好人。反正这位少爷身手出众,制伏在下不成问题,在下又决不会危及两位,就当发发慈悲,容在下暂避一时?”      薛寒云对着外人,永远是冷寒眉眼,听得此人哀求,只丢过去冷冷一句:“你可是做了什么不法之事?”      那人还未答,忽听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追了过来,少说也有五六人。那些人跑的速度极快,到得近前便将马车拦住了。      “可瞧见一个书生?”      老李头在相府当差十几年,经见的事情不少,借着月光便能瞧见今晚这些人身上穿着皆是寻常布衣,但态度极为蛮横跋扈,恐不好相与,坐在车辕上的春凤已经吓的瑟瑟而抖,他倒不卑不亢道:“几位爷,老头子没瞧见什么书生……”      “车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那伙人里其中一人便欲到马车后面掀帘子去瞧,老李头连忙阻止:“车里面坐着的是我家小姐与姑父,方才从亲友家吃完喜酒回来。”      那伙人领头的示意,便有手下人转到了马车后面,正欲掀车帘,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文伯兄,大半夜这是在执行什么公务?”      定彦昭,字文伯,原是与薛寒云羽林军中的同僚,只是年后调职,二人便分开了。他瞧见薛寒云,顿时堆起满面笑容:“不知薛贤弟在此,想是弟妹也在车里?惊扰了弟妹,还望恕罪!”转头向着领头之人打招呼:“大人,马车里面的是相爷家的小姐姑父。”      那领头之人便随口道一声:“打扰!”带着一众人等忽啦啦去了。      马车里,薛寒云虽然探出了头,但他五感皆灵,一手牵着柳明月,将她护在身边,防备着马车里的男子,等得这伙人尽数去了,才要审问那书生,那书生已跪在了他脚下:“学生见过大人!早闻大人英名,文武全才,又曾拜读过大人的文章,不曾想今日竟然在此遇到。”      薛寒云当年科考的考卷后来流传开来,许多读书人都争相学习。      他不同于一般闭门苦读的学子,经柳厚指点,还有罗老爷子与林清嘉两位悉心教导,时人有赞:薛家儿郎,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他的考卷,恰从安邦治国论起,洋洋洒洒,不但文风稳健,且又不犯时下读书人空谈的毛病,皆是言之有物,直指弊端,又有相应对策,当年连武德帝也连读了几遍,大声赞好。      这男子在马车里原听得他与追自己的人相识,心下已凉,哪知道他三言两语便将来人打发,又问他来历,便直言相告。      此人姓张名诚,乃是一名举子。      他有一位好友孙子楚,家贫,也是去岁进京赶考的举子,不幸落第,离家太远,又无回乡的盘缠,便与他合租了个小院子,意欲在京中苦读,等待三年后的考试。      孙子楚白日里便在街上支个书画摊儿,再替来往行人代写书信等赚些钱聊以度日,晚上刻苦攻读,原本日子尚且过得,哪知道这几日圣上下诏,建造太极宫耗费甚靡,坊市间无论商铺摊贩,皆增一成税赋,所积之资,用做修建太极宫之款项。      那些商铺也就罢了,虽说增加一成赋税,连原来的赋税,利润被分薄不少,但到底还能周转开来,生意还得维系,但孙子楚却交不起。      他那小摊,糊□房租且艰难,再哪有余钱去交赋税?      文人惹祸,大多是因为图一时口快。      孙子楚生活窘迫,武德帝在位之时多体恤百姓,不会无故加税,如今承宗帝方登大位便在京中加一成赋税,他若交了此税,说不得便要沦落街头了,激愤之下便拿今上与太上皇执政相比,说了许多不好的话。      这话被路过的人听到,到得晚上,孙子楚便不曾回来过。      张诚晚饭以后还不见孙子楚回来,便一路寻到他往常摆摊位的地方去瞧,只见摊位还在,但人已不在了。听说是下午有人请孙子楚去城中一处酒楼代写书信,摊位便托邻商照管。      张诚犹不放心,便一路寻摸到了九桥门一带的酒楼,到得那邻商指点的酒楼,上门去问,酒楼的伙计却说不曾瞧见过孙子楚,他出来之时,见得酒楼巷子暗黑,原想着走捷径回家,看看孙子楚是不是已经回家去了,哪知道到得巷子里,见得暗影绰绰靠坐着一个人,他只当酒楼出来喝醉的人,上前去借着远处巷子口的灯光一打量,顿时吓的魂飞魄散。      坐在地下的,正是孙子楚。      只是他身上衣衫之下带血,靠近了便能嗅到一股血腥味,至死不能瞑目的样子。      张诚伸出手指在他鼻端试了一下,早已全无呼吸。      他正吓的要死,暗想不知道孙子楚得罪了何人,竟然将他打死在这暗巷之中,却听得酒楼前面有一队人跑了出来:“……那书生的同党在哪里?速追了来……”      张诚靠墙站着,半日不敢动,只等那帮人去得远了,这才从暗巷里跑了,急急往回赶,哪知道途中又发现不止一队人在追他,早吓的六神无主,惊慌之下,这才闯进了路过的马车里。      柳明月与薛寒云听闻此事,不禁沉默。      上个月,司马策亲自组建了锦衣卫,专事缉查官员百姓言论不当者,不经过六部三司,凡事直接通禀司马策。      不止如此,六品官以下的低等官吏及寻常百姓犯事,锦衣卫有处决之权。      方才那位定彦昭便是直接从羽林军调至锦衣卫的,听说如今凡事可直达圣听,可算是如今朝中新贵。      薛寒云听说过锦衣卫之事,这才不曾将张诚交出去。若是寻常衙役逮捕逃犯,他定然不会干涉。可锦衣卫自成立之初,已有数名低等官员被捕,更有京中富户百姓以隐匿财物,逃避赋税而入了锦衣卫,听说大多家破人亡,财产充入国库。      朝中有官员弹劾此事,却被司马策按下不提。      这增加一成赋税之事,原是户部侍郎周行榕提出来。      他道商人不事生产,专以抬高物价,从各地运转至京而赚取利润,最是不劳而获,此风不可长,理应重赋。      司马策与众臣商议,大部分臣子试图与司马策摆事实讲道理,道不可对商人打压。但不知周行榕与商人有刻骨之恨还是什么原因,他咬死了无商不奸,商人重利盘剥,累积大量财富,凡遇灾年,只会哄抬物价,最是刁狠,如今只不过是教他们多出些银子,就跟放血似的。      最后竟然一人力战群臣,只道众臣不肯支持圣上严厉打击商人,怕是因为自家也做着买卖,占着商铺,生怕向国库多交税银,连点银钱也舍不得,这样臣子,恐怕忠心也有限!         此话一出,朝中哪还有人敢反对?         若是反对,不但将自己归为奸商一伙,甚至连为人臣子的忠心也要在今上心里大打折扣。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商讨如何向商家加税,以什么名目,具体什么样的商户要多加多少之类。      众臣心中雪亮,此事乃是新帝上任之初投石问路,京城之中所有商家恐都重赋难耐,有些原本收益就薄的铺子恐怕要关门,自家哪怕赚的最好的铺子,此后收入也要大幅缩水。索性将这种讨论的过程拖延一段时日。      这些官场里趟过来的官油子们最会唱念做打,今儿你提出这样方案,被他否决,明儿他提出另一个方案,再被旁的官员否决,一时朝堂上吵成了菜市场,群力群策,竟一时之间未商量出一个周全的法子来。      借着拖延的这些日子,便有官员将手中不盈利或者薄利的铺子出手,又或者关了自家铺子出租给他人,只赚些稳定的赁资,收回来的钱财索性往京郊各处去买地买山头。      听说这月城外地价飞涨,比往年高出了二倍不止。      等到这两日开始城中真正实行加赋之策,朝中一干官员已经将家中产业处理的差不多了。      周行榕虽然每日去集市转转,但他初初上任,又以纯臣自居,誓不与同僚勾结,不但人缘不佳,说到底,消息也闭塞。      官场之中,师生同门亲友乡党宗亲同年等等,皆是不可忽视的人脉关系,需要好好经营。      周行榕埋头做他的纯臣,也不曾打听到众官员私下的举动,只当推行加赋之策极为顺利,自己又落得个清名,他名下并无商铺,整治起这些商人们来毫不手软。      张诚得了薛寒云与柳明月相助,当夜便回住处收拾了包袱银两,一应书墨尽皆弃了,天色将晓便收拾成个出城的小行脚商,头发挽了起来,用个布巾子扎了,又穿着个短打,去市集里买了个挑子,前后筐里装了些寻常便宜货物,挑着出城去了。      城门口虽有锦衣卫,但这些人都未曾瞧见过张诚的真面目,也只酒楼里那个伙计瞧见过,京中四个城门,到底张诚从哪个城门时出去,也不得而知,便只经那伙计口述,画了张诚画像,由锦衣卫拿着在四城门口守着。      那画师既不曾见过张诚,便按着一般读书人的模样来画,斯文男子,面目清秀,头戴儒冠身着长袍,哪知道张诚一夜惊慌,胡茬早出来老高,又故意将头发弄散下来几绺,头上包着个半旧的布巾子,连身上半旧的布短打一起从卖菜的老伯那里买来,裤脚都沾着泥点子,与画中形象相差太远,一早被放行。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了一天,从下午开始写……到现在,只有这五千多字,说起来比起昨天很肥了有木有? 至于更肥的章,希望我明天能写出来,继续努力战肥章! 七十一章 京城数百万人口,死个把书生富户,也算不得奇怪,况上面有意封锁这些消息,只官场中人知悉,寻常百姓并不能窥见皇权治国背后的冰冷血腥与无情。      唯相府三位主子私下里谈起来,相国大人对今上敛财的手段颇有几分嘲意:“从前倒看不出来,那就是个揽钱的篓子……”      薛寒云已在京郊大营数月,对司马策重视军中饷银发放,粮草军械储备有着切身-体会,忍不住迟疑道:“我瞧着……圣上自登基至今,倒在军中清理出不少蛀虫,大肆整顿军备,粮草军械俸银已按时发放。”      武德帝晚年,大约是人上了年纪,帝王也生出了懈怠之心,执政便宽容了许多,朝中军中有人贪渎,有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军中粮草供给并不能按时发放。      譬如罗老将军门下三子边关粮草发放,每年也要仰赖柳厚另行关照。      薛寒云年后进了京郊大营,他头一次去军械库,便被震住。      军械库里一半武器铠甲尚能使用,另一半却多是锈蚀烂了的陈年旧货,但库藏薄子上记着的却是全新武械……      后来数月,司马策雷霆整治军备,从内心来讲,他觉得今上此举很是英明。      有出就要有入,国库之银,自然只能取之于民,薛寒云觉得,承宗帝此举无可厚非。      “可他搂钱的法子却有些过苛了。”柳明月柔声反驳:“这只是太平年间,倘或遇上灾年,百姓本就困顿,税赋再重,要是连口饭都吃不上,灾民还不□起来?”      她自接手打理相国府产业,也与外面掌柜及庄头见过了面,再加上身边新添了一个金铃,多说些百姓生活,再非过去不知世情的天真小姐,如今说起来,也能想到平民百姓之疾苦,虽不能切身感受,到底也算知闻。      她心里本来便不喜司马策,依着他的施政手腕,便只管往悲观的一面去想,因此夫妻所想,完全背道而驰。      柳相辅佐太上皇多年,于治理天下最有发言权,此时也不禁摇头:“圣上听信周行榕这等短视小人,打压商人,无异于杀鸡取卵。商人虽不事生产,但南北贩货,千里奔波,风餐露宿,输送天下百物,令得银钱货物流通,就好比国家血脉,给国家经济带来活力,这般打压,令得商人破产,或者缩手缩脚,不再放胆去贩运,长此以往,这国家货运银钱流动,定会变做一潭死水……”      银钱货物,只有流通起来,才能带动小民得利,若是全部收进了国库,不再流通,不过是死物而已。      虽历来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身份低下,但柳厚年轻时候颇吃过些苦头,也曾在市井间卖过字画糊口,因此他对商人从不曾抱有恶感。      大多数商人只是寻常百姓,信奉和气生财,只规矩赚养家糊口的银子,有个别恶商敢横行乡里的,背后也多有靠山。      朝廷若打压商人,打压的只能是这帮规矩做生意的商人,真正的恶商有人庇护,自然伤不了分毫。      说起来,这本与个人经历有关。      周行榕未考中之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日常进项全靠妻子纪氏与母亲刘氏纺布绣花贩卖所得。他自有一股读书人的傲气,高人一等,被乡邻讥笑,道他身为堂堂男儿,不但不能养活妻母,还要连累妻母过苦日子,算什么男人?      那乡邻经商,有时悯其妻母辛苦,收纪氏与刘氏所织的布匹及所绣之物,价格上便要高出几文。他不过是看不惯大男人被家中妇人养活,才有此论。认真说起来,这乡邻其实多年也算照顾周行榕妻母,与周行榕也算有襄助之恩,哪知道遇上心胸狭隘的周行榕,不但记恨了他,连天下商人都记恨在胸。      周行榕中了秀才之后,与一干好友诗文唱和,互相请宴,某次轮到他请客,原想着赊一桌酒席,酒楼老板却不肯,又将他好一顿讽刺,只道他穷酸秀才,竟然也学阔人家子弟好风雅云云。      附近乡邻皆知周家婆媳养着周行榕,就跟捧着文曲星下凡一般,不但衣食照顾十分周到,便是言语上也不肯稍事违逆,倒养成了周行榕在家一言九鼎,出门傲视朋侪的书生脾气。      这酒楼老板早见识过周行榕以读书人自居,瞧不起商人的嘴脸,如今逮着机会,极尽讽刺之能事,倒闹的周行榕呛了一鼻子灰,数月未曾出门。      此后他考中举人进士,及止做了探花郎,终于有机会报当年被辱之仇……      周行榕不知道自己这旧恨心结,此后影响到了大启国运,只管踽踽独行在仕途这条道上。更不知他此刻已沦为京中百官茶余饭后谈资。更有相国府翁婿,夫妻,三人团团而座的家庭座谈会,因为他提起的加重赋税而引起了不同意见。      薛寒云坚持认为加一成税赋原本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在执行的过程之中,难免因为下面的人执行力度的原因,而出现各种偏差。      柳明月却道加重税赋,加重百姓负担,包括从民间挑选良家子进宫,再加上如今锦衣卫随意处决人命,这等铁腕政策本身就不是仁君所为,将来如何,还不一定。      薛寒云原与她力证承宗帝的英明之处,到得后来柳明月提起锦衣卫,这才沉默了下来。      张诚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出城去,是薛寒云亲眼所见,纵是承宗帝英明了九次,这一次他也说不出赞同的话来。      锦衣卫越权随意处决人命,直接听命于皇帝,现如今还只能对品级低的官吏或者寻常百姓下手,如今还算有所制衡,若有一日不管品级,连朝是重臣也敢拘禁审问,高高凌驾于六部之上,那种场面,想象便令人不寒而栗。      薛寒云是聪明人,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沉默了下来。      但纵然如此,也不能抹煞了承宗帝大力整顿军备的决策的英明性。帝心如何,他委实揣测不到。      柳明月见他沉默,深知并非自己的言论压倒了薛寒云,说服了薛寒云,他只是保留了自己的想法。从很早以前,她便知道,薛寒云是个固执的人。      柳厚见得小夫妻为了政事争论,只觉好笑。      “我一个老头子天天在政事堂,都不与人争执,你两个闲吃萝卜淡操心,竟为了这事来生气。想来是太闲。既有这功夫,还不赶快回房去,来年给我生个大外孙子,好让我也享享天伦!”将他两个一顿轰将了出来。      夫妻两个都有些郝然,出来之时便一前一后,似乎瞧着有赌气的意思。      随侍的春凤与连生不敢吭声,只一路小心跟着他们夫妻到得锦梧院。      夏惠如今到了晚上,便回自家小院里去了。如今春凤冬梅秋果三人外加新进的金铃在院里当差,另有几名小丫头子跑腿洒扫。      见得他们夫妻二人进房,金铃便默默退下,只留其余三个大丫环服侍。      秋果是个没心没肺的,春凤与冬梅见得主子面色不好,便端了热水来,留她一个人服侍。      她依着往常服侍了二人净面洗漱,这才退了下来,到得丫环们房里,见三个人各拿了个绣花棚子在那里绣,傻傻道:“春凤与冬梅姐姐偷懒也就罢了,金铃你新来的,也学她们偷懒?”      金铃抬眉将她瞟了一眼,坦然道:“姑爷既回来,我便不往卧房里凑了。”      寻常薛寒云不在,她倒会在柳明月身边侍候。      柳明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时候会叫她在身边讲些乡间趣闻。她也觉这位女主子跟小孩子似的,不但讲乡间百姓生活,还讲自己小时候在田里山上淘气的经历给她听。      自小娇养在深宅里的柳明月哪里听过这些?      很快便养成了饭后习惯叫金铃来讲些乡间之事来消食的习惯。      春凤冬梅本来便觉得金铃平日手脚极勤快,每次薛寒云从营里回来,她便想着法儿的偷懒,她们如今也大了,自夏惠嫁了出去,便揣摩着也许柳明月将来也要将她们配了出去。春凤如今见天跟着柳明月出门,便多了个心眼,有心试试金铃。      “怎的姑爷回来,你便要退出来?万一姑娘哪天想要给姑爷纳个姨娘……”话还未完,便被金铃兜头啐了一口,扔了绣花绷子掐腰立了起来:“要是想当姨娘,我早当了,也不是没人想聘我做二房,就算是个乡下富户,跟相国府里姑爷的姨娘有什么区别,都是做小,在大妇面前立规矩遭人做贱的。我要愿意,何苦跑来当丫环?!”      她平日文文静静,其余三丫环都不曾料到,金铃居然有如此泼辣的一面,都瞧的呆了去。      秋果傻傻道:“你不想当姨娘,难道有心上人不成?”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泼辣的丫头忽然之间红了脸,手脚局促,连放也不知道要往哪放。      “咦咦,真被我猜中了?”秋果兴奋起来,绕着金铃转圈圈。      春凤原本只是试探金铃,见得她生气,不怒反喜。相国府的丫头们多是老老实实在后院服侍的,早些年也有过一名丫环生了不轨之心,想着相爷孤清,便自荐枕席,结果惹的相爷大怒,交由闻妈妈发落。      那丫环便被杖责二十,发卖了出去。      此后相国府丫环便以此女为鉴,再不敢生非份之想。      因此相国府的后院,竟然是意外的干净。      金铃自被买了进来跟着夏惠学规矩,早晚也能察觉到锦梧院众人对她的审视之意,只是她原本便只想着能在三年之后赎身,自然从不主动往男主子身边凑。      如今恰逢春凤试探,她趁机表明志向,也好教锦梧院内一干丫环不致小瞧了她    七十二章 柳明月心中各种念头翻涌,待得房内丫环退下,却又不知如何分说。      或许她对司马策带着天生的敌视心态,可是这种心态,哪怕是亲密如薛寒云,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说服他……      她虽不是男子,可也知凡有热血的出身武将世家的男儿们都向往沙场驰骋的快意人生,她那帮师兄弟们只除了谢弘,无人不如是想。      “月儿可是生气了?”      她面壁而睡,留给薛寒云一个后背。原以为他已经睡了,却不曾想,原来他只是极力放松呼吸,并未睡去。      夫妻之间,有什么非要争论的与对方势不两立的话题呢?      据说最高境界的枕头风便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缓慢的改变枕边人的想法,而不是太过焦躁。二舅母早教导过的,她一急便给忘了……      柳明月转过身来,以一种非常凶悍的表情瞪着薛寒云,一把将他推平,爬到了他身上,伸出以手来拧着他的耳边,凶巴巴的审问:“说,你是忠于皇帝还是更忠于我?”      薛寒云原本神色似乎有些僵,听到这话唇角顿时微弯,抱拳做投降状:“为夫定然更忠于娘子……今日是为夫错了,不该跟娘子一争高下……”      柳明月心道:你与我争个高下倒好,至少我还能知道你心中所想,你若因为夫妻二人想法大异,只为了讨我欢心便一味顺从于我,时间久了,有多少情意也磨的点滴不剩,我可不做这样笨的女子。当下只揪着他的耳朵不放,双目瞪的溜圆,一脸刁蛮小样儿:“你敢?!”      薛寒云苦了脸,“那娘子给为夫指条光明大道,为夫该如何行事,方能称娘子意?”争论了她不高兴,不争论她也不依,如何是好?      柳明月松开右手,在他胸前敲击,形如叩案一般:“你且容为妻想想……”      薛寒云又是好些日子没见过她,本来便心燥的慌,偏她坐在他腹上,二人都着中衣,抬头便是她如蝶翅般垂下来的浓密睫毛,因着低头沉思,眸色仿佛也更深了几分,更衬着玉白小脸儿与嫣红唇儿惹人爱怜,不知不觉便将那些家国大事抛至脑后,只余眼前情-□惑……      “有了!”      他正在神游太虚,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次引的人血脉贲张的事情上去了,却听得小丫头大叫一声,顿时吓了一跳。      “以后,你要按时向为妻进行思想汇报,最好是一个月能写汇报一次,都编撰成册,其中可表你对为妻的忠心,可写你对军中的看法,或者听来的看来的事情的想法,可写……反正想写什么写什么,只有一样,不得隐瞒任何想法……”      这会儿,便是要他写十道八道册子都行,此情此景,哪里还忍得住?      “娘子说的什么,为夫都答应!好月儿,让我亲-亲……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想我没?”伸臂将她揽在怀里,一个翻身,二人便易了个位子。      柳明月被压在身上,气结,气恼瞪他:“没诚意!就知道敷衍我!”唇儿却被堵的严实,唔唔两声,连句完整的话儿也说不出来……      一个并非真心着恼,只是爱之深忧之切,生怕效忠那位冷血的帝王,会危及他的性命,另一个也肯在闺房里放下颜面退让,又在床帏间大展男儿雄风,夫妻一场战事,眨眼间消弥于无形。      在最快乐的瞬间,柳明月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喘着粗气低喃:“我一定凡事都跟月儿商量……凡事不瞒着你……”她心中忧虑悄然放下。      他看得懂她刁蛮的背后隐藏着的不安,她亦甘心追随在他身侧,以后如何,以后再说也不迟……      夫妻之间,总要学着去妥协,去为对方着想。      那晚临睡的时候,柳明月已经模模糊糊了,却听得薛寒云在她耳边小心请示:“月儿,要是……明年我请旨去边关驻守,你会不会同意?”      自成亲之后,他屡屡设想过夫妻分离的可能性。      她是娇花一般被养在锦绣绮罗丛里长大的,他却是自小边关长大的野孩子。边关的环境有多恶劣,他早已明白,自己立志去边防驻守,却不忍累她也在边疆吃苦。但成亲这么久,她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他也因为她的快乐而几番踌躇,不愿亲手打碎她平静美好的日子。      前几日军中有邸报,却原来西戎狼子野心,如今亦在练军,说不定今秋或者明春便会大举进犯……      “你走的时候,记得别丢下我……” 语声渐低,她已进入迷梦。      薛寒云将怀中人儿紧揽在怀里,连连在她颊上亲了好几下,想是方才她被他折腾的太累,这会竟然睡的死沉,他这般动作都未曾将她惊醒。      ——也许,他可以带着她去边关祭拜父母家人。      这么多年了,他一天也不曾忘记当年城破之际,与家人生离死别的场景……      第二日薛寒云照旧要回营,却赶上柳厚休沐,三人在厅里用早饭,见得小两口携手而来,他担忧了半夜的心始放下。      做人家父亲的,女儿嫁出去了,总担心受委屈。哪怕位高权重了,也不敢狠治女婿,总怕回头女儿再被打击报复回来。      他家这位东床娇客,又是当儿子养大的,更不同于一般的女婿,简直有点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就是因为几句话不合,也没道理责骂儿子不是?      若是朝堂上政见不合的同僚,大可想办法拍死,让他哑口无言,身败名裂,丢官弃位……太多手腕可用,唯独家中,这些法子都不能用……      每每此次,柳相都深切的怀念着自家夫人。      后宅这种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好在这俩孩子还算孝顺,没让他操心太久,甜笑着来讨好他:“阿爹……阿爹……”      相厚一板脸:“这会才起来,要阿爹等到几时?大清早也不知道起来练练武!”      两个人相对做鬼脸,浑似做了坏事被长辈抓住的小儿一般。      柳家如此平和,宫中近日却不平和。      就在昨夜,沈琦叶小腹巨痛,折腾了半夜,叫来了数名太医,到快天亮之时,堕下来一团模糊的血肉,竟然是个已成形的男胎。      宫女们吓的魂飞魄散,急忙报到了正宿在尹素蕊宫里的司马策面前。      承宗帝成婚多年,身边女人不断,唯子嗣上艰难,如今尚无公主皇子。好不容易沈琦叶怀孕了,不成想又掉了,委实可惜。      司马策到得沈琦叶宫里,房内已经收拾干净,虽焚了香,到底还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儿。沈琦叶散着头发惨白着脸儿躺着,被子以脖颈以下盖的严严实实,两只眼睛却哭的如核桃一般,见到了司马策,便哭个不停:“……总是臣妾福薄,无法替圣上孕育子嗣……臣妾有罪……”      宫里妇人流掉了孩子,先顾忌的并非自己,而是要先顾忌皇帝的情绪。      沈琦叶虽然心内痛苦已极,但却不敢将内心怨恨尽泄,恨司马策纳太多美人在后宫,她好好一个皇子,也不知中了哪一个的招,竟然无故流产了……      这种事情,无凭无据,便是她说出来,恐怕也无人相信。司马策哪里又会仅凭她一家之言便在宫中彻查?      况毫无目底的去查,恐怕会将宫中诸妃诸位美人全部得罪,到时候不但查不到凶手,恐怕连她自己都会失了恩宠,如今唯有自己私下里让心腹宫人悄悄去查证……      司马策安慰了她几句,又赏了一大堆东西,便回去批折子去了。      待皇帝起驾,沈琦叶扭头便吐,姚黄急的端了痰盂来接,见她吐出来的只是酸水,并无半颗米粒,只是眼泪鼻涕俱下,十分狼狈,只不断拍着她的背:“娘娘……娘娘……”      沈琦叶漱了口,说不出的疲累,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他带着一身梨花香……”      阖宫皆知,尹昭仪最喜梨花淡香。      想到昨晚她在床上痛的翻滚,堕下他们的皇儿之时,他正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翻云覆雨,沈琦叶就忍不住恶心……      她的眼睛几近赤红,指甲深深的掐进了姚黄的手臂,直掐的姚黄小臂上沁出血来,哑声道:“我恨!我恨!……”      恨谁?      她自己?      亦或司马策?      又或者这满后宫的女人?      姚黄不知。      只是此后沈琦叶便一夜夜的睡不着,睁着眼睛瞧着殿中的幽烛发呆,不思饮食,整个人都形销骨立。      她又正在坐褥期,不能侍奉承宗帝,未得圣宠,一时之间有不少宫人与宫妃便说些风凉话儿,又或者短了她宫中日常用度。      姚黄魏紫二人也曾向中宫禀报,无奈皇后以病重为由,十回里有九回推脱。      沈琦叶得知此事,心中愈加怨恚:“她本来便是个病秧子,没病还要喝药呢,此回可称了她的心了!也许我的皇儿就是被她想法子打下来的……”      姚黄与魏紫面面相窥,总觉得经此一事,自家主子有些魔怔了……       作者有话要说:哪怕是再骄傲的小姑凉柳明月,也会想着好好经营婚姻哒…… PS:总觉得我今晚又长肉了……肯定是没更肥章的缘故……泪奔……你们这帮诅咒我长肉的坏人…… 第七十三      沈琦叶遭受如此重创,沈太太自然进宫安慰。      未几,宫中传下旨意,宣柳明月进宫开解沈昭仪。      彼时薛寒云已经去了京郊大营,柳厚在衙署未归,家中下人传报,老吴管事早大开中门,迎了传旨宦官进来。      那宦官正是司马策身边大总管伏俊。      有仆人奉茶,信儿送到了后院,却见得夏惠一脸惊慌往外直冲了过来,见到自家公公,更如见到了救星一般,上前呼救:“不好了阿爹,姑娘发热疹子,这会烧的都有些糊涂了,阿娘催我来报一声,姑娘委实下不了床,要请个太医来看看方好。”      伏俊就是司马策肚里的蛔虫,上次柳明月进宫的情形,他瞧的真真。      他是内宫里长大的,几岁上就被净了身送进来,多少腌臜龌龊事未曾见过?当朝陛下看上个臣妇,不过寻常之事,只要处理得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只是如今圣上瞧中的人儿有一位政事上精明干练的爹,偏又爱女如命,此事才棘手了些……大约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上次瞧着这位柳姑娘的意思,竟然是不愿意。      伏俊在宫里见多了争宠的娘娘们,这样视帝王青眼避之如蝎的女子,他还是头回见。      “既然柳宜人病着,咱家已经来了,理应去探探病。”      伏俊等得吴大管家打发了二门上小厮去请相熟的程太医,这才缓缓开口。      “大人且随奴婢前来。”      见得柳宜人身边侍候的媳妇子毫不迟疑引了他往内,伏俊心道:可是我想错了?      上次柳明月从蓬莱阁里出来之时,神色便算不得欢愉,此次听得内宦宣旨,怎么病的这般凑巧?      若论察颜观色的本事,伏俊自问不低,是否装病,他一眼便瞧的出来。      到得锦梧院,丫环们打了帘子,夏惠引了伏俊往内。      若是寻常男子要进内帏探病,极不合礼数,但太监在宫内原本就算不得男人,宫内娘娘们都不避讳,更何况柳明月,更无避讳的道理。不然,她岂不是比宫里娘娘们还金贵?夏惠深知,因此便将伏俊往里引。      “咱家就在外间,你且进去通报一声。”      伏俊站的地方,恰是锦梧院正房,卧房用云母屏风隔着,正好挡住了卧房内风景,却又听得清内里人声。柳明月若是装病,此刻听得他的话音,便应该吱一声才对。      哪知道卧房内迎头出来个一脸愁容的丫环,拉着先头引他进来的媳妇子不放,只差抹泪了。      “姐姐,姑娘可怎么办才好?这会都糊涂了,要不要送信去营里或者衙署?”      那媳妇子进去打了个尖,也未听见言语,出来便请了伏俊进去。伏俊满心疑惑的随她进去了,伸头往拨步床里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柳明月脸上已密密麻麻起了许多疹子,整个脸都红肿了起来,原本鲜嫩如花的面容令人不忍卒睹,更何况她此刻神智不清,显是已经烧的糊涂了,肿胀无神的眸子微微睁开一线,复又闭目昏睡了过去。      不等程太医前来,伏俊便进宫复旨去了。      司马策听得柳明月生病,原还有几分不信,听得伏俊亲眼所见,才肯信了。      “没想到,她竟病了。”      伏俊跪在司马策脚下回话:“老奴瞧着,柳宜人病的很是严重,相国府已经去请程太医了,恐怕没有十日半月不容易好。就算好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想到那样一张漂亮的脸蛋上留一片疤印,伏俊便有些叹息。      柳明月的病症,比伏俊预计的痊愈还要晚上许多日子。      没过几日,程太医在宫里替司马策例行诊脉,司马策漫不经心道:“听说柳相女儿病了,这几日朕瞧着他在朝上神思不属,难道竟病的很重?”      程太医想到那丫头的嘱托,瞪着张肿成猪头的脸求他:“……程伯伯一定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病的很严重很严重,半年不能出门吹风见人,这样子宫里就不用再宣我进宫了……”      沈昭仪刚流了产,若柳明月迫不及待的进宫安慰,就算宫中有旨意传下,教旁的各宫娘娘们心中如何作想?      柳明月一本正经向他解说的时候,倒令程太医对她刮目相看。      “……纵然以前我与沈昭仪在闺中如何亲密,到底如今我们都各自嫁人了,早非天真烂漫的女儿。谁都知道爹爹疼我,恐怕宫里各位娘娘们也如此想。听说如今宫中分作几派,尹昭仪唯皇后马首是瞻,温皇贵妃最得温太后欢心,沈昭仪的阿爹管着户部钱粮,攥着圣上的钱袋子,还有高修仪与傅淑妃,皆是出自将门……这些娘娘们皆未育有皇子,但终有一日后宫会有皇子公主。侄女若此时还与宫中娘娘交好,也许会被人视为阿爹与沈尚书关系密切……又或者阿爹默认了支持沈昭仪。我不但帮不了阿爹,还给他在朝中添许多仇家,怎能如此不孝?”      程太医久在宫闱行走,如何不知这些事情,当下便怒了,瞪她:“你既知此中利害,弄个小伤寒或者发个烧什么的便好,何苦要拿了熬制过的蟹油往脸上身上涂?明知是你自小吃不得的东西,还敢靠近。亏得谁都不知,只当你无故发了热疹……”      那丫头竟然苦着脸叹气:“这六月暑天,哪里就能伤寒了呢?就算在冰水里泡大约也好好儿的。自听得沈昭仪出了事,我便估摸着说不定会得宫中传召,所以早早便偷偷备下了这东西。我也不容易呢……”      程太医还能如何?      自然替她保密了。又将她这番话转述柳厚,柳厚只当女儿懂事了,竟能看得透前朝后宫的万千联系。哪里知道这只不过是以鲜血生命为代价,才换来的反思而已。      反正薛寒云已有前往边关的心思,她除了抛不下老父,若是能随薛寒云驻守边关,一来体验下他前世吃过的苦,二来也能避开司马策的纠缠,数年之后,想来司马策早将他这点子心思抛开,到时候柳厚若能告老还乡,一家人说不定也能保得平安……      因此,程太医替司马策诊完了脉,微一沉吟,才略带遗憾道:“柳相闺女的病,恐怕没个一年半载不能全好。只能慢慢在房里将养了。柳厚一把年纪只得这一个闺女,不愁才怪。”至于柳明月到底得了何症,他也只隐约透露,反正治疗起来很麻烦……      女儿家患病,总有些不能透露之处。司马策也深知其理,便不再追问,只转头传了柳厚见驾,赐了许多名贵补药,及祛疤痕的灵药。   他自以为体贴无比,柳厚也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遂放下一桩心事,转而去后宫寻乐。      内宫如今美人众多,各有千秋,政事之余,倒能解得乏累。只是偶尔想起柳明月那双眸子,心中总觉痒痒。      相国府锦梧院内,最近这些日子日日飘着药香,院子里架着黄泥小火炉,上面十二个时辰的炖着药罐子,更有大锅的药草在小厨房熬制,一桶一桶抬进主卧房边的净房……      柳明月只着锦罗纱衣,散着头发倚在被垛上看书,身边的丫环们打扇的打扇,剥果子的剥果子,忽听得外面来报,贺大奶奶来了,她挥挥手:“不见,哪里来的什么贺奶奶贺太太……”      门口传来个阴恻恻的声音:“连我也敢不见,可见你是皮子痒了……”      柳明月哀嚎一声,扔了书便往被子里钻……她将罗师姐新换的身份完全忘了,只当是阿爹手下哪家的家眷前来攀附巴结……      罗瑞婷已是几步窜了过来,一把掀开了被子去瞧,见她面上已消了肿,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的贼快,只脸上脖子上面许多渐平下来的疹子,瞧着就跟只小花猫似的,不由噗哧乐了。      “哟哟……我瞧瞧,这是谁家的花猫啊?听说消息传到营中,薛师兄差点发了疯,大半夜的闯进主帅的院子里,要求请假进城,若非瞧在相爷份上,恐怕五十军棍下去,薛师兄一双腿便要废了……”纵如此,京郊大营的主帅亦赏了薛寒云二十军棍,他如今还在营里躺着,未得获准回家探妻。      此事又是柳明月一大愧疚之处。      当日她情急之下将早偷偷备好的蟹油在身上脸上涂了一遍,立时三刻便肿了起来,又痒又吓人。      伏俊进来的那会,她正克制着自己不要伸出手来往身上脸上抓挠。亏得程太医自小看着她长大,来的也快,一贴子药下去,已是止痛痒,没两日便消了肿。      只是经此一事,她更懒怠动弹,又不曾告诉过众人。罗瑞婷得知这消息,也还是罗行之回家来休息,从罗老爷子处得来的消息。回营之后便已晚了,深觉不安,便告诉了薛寒云。      哪知道他低估了薛寒云的爱妻之心,他竟然连一晚上都不肯等,大半夜闯进主帅院里……      主帅温福成乃是温青蓉之兄,正搂了新纳的小妾快活,被搅了好事,一怒之下才下令将薛寒云军法处置…… 第七十四章      温福成是司马策登基之后,才从兵部被调到京郊大营来的。      他的亲姑母是皇太后,阿爹如今掌管着禁军北衙,亲妹子在宫里当着皇贵妃,自己掌着京郊大营,温家如今可谓权倾天下,前朝后宫盛及一时。      薛寒云挨了打以后,温福成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柳相。      柳厚在朝中素有威望,又是司马策任太子时的太傅,历经两朝依然稳稳坐着一国之相,实不容小觑。      正在此时,又传西戎犯边,温福成思来想去,索性先发制人,向司马策上书,道营中有热血军士请战,前往白瓦关御敌,其中尤以原白瓦关守将薛良之子态度异常坚决……      司马策接到奏折,想到那清丽容颜与纯澈眸子,还有毫不客气的拒绝,心中滋味莫辨,索性朱笔一挥,准奏!      柳明月再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原本想着拖得一时,哪知道如今圣旨下来,薛寒云要遵旨奔赴边偏她如今对外宣称重病,卧床静养,连出门吹风都不行,又哪里能够出远门呢?      又怀疑,难道是司马策召她入宫,结果被拒,这才想着将薛寒云调去边关?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五日之后,薛寒云交割清楚了营中事务,回到了相国府。      连生这些日子早带着人在营外守候,如今用马车接了薛寒云回来,愁容满面送进了锦梧院,转头便去程府请程太医。      ——不知营中军医如何,薛寒云受了棒伤,总要程太医看过才能放心。      薛寒云一瘸一拐进了锦梧院,进门便闻得一股浓烈的药味儿,他虽后来听得家中传信去营里,道柳明月的病只需静养便无甚大碍,可是闻得这满院药味,心中还是揪成一团。      房里丫环闻得脚步声,出来瞧时,见得薛寒云,面色一喜,连忙隔窗向里喊了一声:“姑娘,姑爷回来了……”      柳明月正窝在床上发呆。她当日忍着又未抓破,这些日子红肿消退,静养了这些日子,连疹子也尽数消去,如今面皮儿还同当日一般细嫩,只是做戏做全套,她如今还只是在房里将养,未曾出过门。听得丫环道薛寒云回来了,早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站在了卧房地下。      夏惠正在房里服侍她,见她这般毛躁,先自笑了,“姑娘这是做什么?怎能光着脚下地?还不快到床上去?”      已听得薛寒云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转眼就绕过了云母屏风,到得柳明月近前,将她从地上抄了起来,抱在怀里便往床上去放。房内一众丫环皆识趣退了下去,只留小夫妻两个。      薛寒云一双锐眸将她脸上身上细细瞧一遍,见得她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听得外面传你病的严重,我不知底里,只当家中传到营里的信儿,道你一切安好,全是骗我,还好你没事,我总算放心了!”      柳明月已听得罗瑞婷说过,薛寒云在营中受了棒伤,她扑上来便要解薛寒云腰带,被他抓住了小手,一脸笑谑:“娘子这是想为夫了?总要等到晚间才好吧?”      柳明月担心他身上棒伤,还要试图去解,傻傻道:“等不及晚上了。”一句话说完,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猛然抬头瞧见薛寒云坏笑,细回想两人对话,顿时窘的满脸通红,这下腰带也不解了,反去拧他胳膊内侧的细肉:“教你瞎说!教你瞎说!”      他活蹦乱跳的,还能说些怪话来招她,可见没什么大碍。      薛寒云搂着她,用满是胡茬的下巴故意去蹭她的脸蛋儿,见得她又羞又窘,又气又恼,顿时揽着她笑倒在床拨步床上……      当夜,柳明月到底看到了薛寒云身上棒伤,见得被打过的地方虽然疤痕血痂脱落,但嫩粉色的新肉触目惊心,顿时又气又心疼,恨恨咬牙:“温家有什么可得意的……总有一日也能教他们尝尝败落的滋味……”      霸道独断专行如司马策者,岂能容得舅家凡事指手划脚?      拥立之功虽然极大,但如今司马策待温家却十分隆厚,温世友不但掌着北衙禁军,如今还把持着兵部。皇后虽然出身国公府,如今在宫中可以弹压别的嫔妃,诸如沈琦叶傅锦心之流,对贵妃温青蓉却逐步退让……      自皇后之父韦世康过世之后,温世友与其子们便以国舅自居,所以温福成才在营中这般的霸道嚣张。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温家是打定了主意,要出两代皇后了。      只要皇后一直无子,温青蓉尽早产下皇儿,便有可能取皇后而代之。      然而这般局面,恐怕并非司马策乐见其成的。      外戚独大,历来为当权者忌。      司马策此刻能容忍温家,恐怕只是因为皇太后还活着,温世友这位亲舅舅又有从龙之功,他才登位,实不适合逼温家放权,一来恐会母子不合,二来恐引的天下人说他凉薄。      柳明月心中忽生一计,要替薛寒云出了这口气,只是如今却不好轻举妄动,只待过些日子再说。      薛寒云自小立志要往边关驻守,近日被温福成保荐,他心中早有此意,不过是早晚而已,因此除了即将要到来的夫妻分离。旁的倒并不担心。      他这位养父兼岳父也不是等着被挨打之辈。      温世友想骑到柳厚头上,也得有那个本事!      当晚,柳厚从公署回来之后,翁婿两个商谈半夜,柳厚最后拍板决定:柳明月暂且在家休养,只等半年,对外道她身体已经痊愈,便可随夫前往边关。      薛寒云原本还在犹豫,“阿爹年纪大了,我不能在膝下尽孝就算了,月儿早晚要能照顾阿爹,我也放心些……”他一边舍不得娇妻,一边又放不下养父。      柳厚身为过来人,自然知道年轻小夫妻不宜分开太久。况且他们如今还未有子嗣,这才是当务之急。      “我的身体尚好,倒不至于到了离了人就不行的地步,再说家中这么多奴仆,哪里又用得着月儿侍候了?”      他坚决不同意小夫妻分开,薛寒云见养父态度坚决,也只有听从,又想到夫妻分开小半年,不久之后便可团聚,心中也极是欢喜。      翁婿两个将此决定告之柳明月,她想来想去,考虑到薛寒云此去的危险性,终于半含半露将司马策曾有过的调戏之事道了出来。      她到底有所保留,重生之事还是讲不出口。      柳厚与薛寒云从不知还有此事,翁婿两个都呆住了。饶是柳厚在政治漩涡里打了一辈子滚,如今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心机深沉的今上怎么会瞧中了自家这傻闺女?      柳厚百思不得其解,又见得她盘膝坐着,好些日子不曾出房,一头鸦青发丝垂在肩上,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瞧了过来,一副等待庇护的小模样儿,他一颗爱女之心早化成了水,哪里还忍心责备她出了事情不肯跟家人商量,一个人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还私下涂了蟹油膏来装病躲避入宫……      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生气……      随后他便释然了。      自家闺女这般可爱,被男人惦记也属正常,只是若是寻常男子还好,如今惦记上的却是当今圣上,这便有些棘手了,不过也并非不能解决之事。      反是薛寒云,自听了柳明月所述,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眸子里似蕴酿着风暴一般。      柳明月从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以前就算再惹他,与之针锋相对,也不见他有这种神情,脸都给气黑了,她在薛寒云这种眼神之下,顿时瑟缩,抱着膀子便往后挪了一小下……      她不挪还好,薛寒云还能镇定,一挪之下他猛然间便扑了上去,直吓的柳明月一声尖叫,只当他要行凶,哪知道整个人落进了他怀里,已感觉得到他有些微微发抖,双臂搂的死紧,破口大骂:“……你是不长脑子啊?出了这种事不回家告诉我,还一个人悄悄扛着,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本事很能耐?……”      劈头盖脸一顿大骂,只手臂却箍的她死紧,半点不肯放松。      柳明月被他骂的眼眶里珠泪儿打滚,扭头瞧见自家阿爹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弱弱告状:“阿爹,寒云哥哥欺负我……”      柳厚拈须微笑,凝然不动,毫无援手的打算:“与其让外人欺负,还不如让寒云欺负呢。我还更放心一点!”      柳明月无语凝噎:“……”您老还是不是我亲爹啊?      柳厚起身往外走,临行丢下一句:“云儿记得,明日还要进宫谢恩呢。教训这丫头归教训,也别忘了正事。”      薛寒云正在暴怒之际,应了一声,柳明月睁睁睁看着唯一的救星阿爹的身影转过了云母屏风,脚步声出了正房,随后院子里的脚步声都彻底的消失了,顿时瘪着嘴,一副快哭了的小模样。      “寒云哥哥我错了……”      对方冰冻起来的脸毫无解冻的迹象。      “夫君我错了……”      他深邃的眸光牢牢盯住了她,柳明月心肝打颤,举起爪子保证:“以后苦由你来受,累由你来扛,啥坏事儿都由你担着……我只管吃喝享乐……寒云哥哥我错了,我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玩好……我再不越权扛事儿了……”      寒云哥哥生气太可怕了! 76 柳明月其人,在柳相面前向来撒娇卖痴,凡事所求无不能达成。本来此项本领婚后在薛寒云面前也是无往而不利的,结果今晚却踢到了铁板。 某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她面前重振夫纲,一张脸冷的就差滋滋冒着寒气了,只冻的柳明月恨不得退避三舍,偏被某人牢牢禁锢在怀里,一双眸子含着凉意锁定了她,整个表情凝固成了一句话:我很不高兴,我非常生气! 柳明月觉得忒委屈! 她原来瞒着,只是觉得此事难以启齿,若非到得非常时刻,自己有能力处理,便悄无声息处理了,何至于让家人知道徒添烦恼负担! 司马策多高傲的人啊?就算心中有不好的想头,被拒绝了也没有再二再三贴上来的道理。时间久了,兴许他的心思就淡了呢。 况且薛寒云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也不致于有什么突发状况而来不及提点。 哪知道温福成办了一桩蠢事儿,二话不说将薛寒云一顿棍子发配到了边关,此话提起来朝中众臣或许人人会夸赞一句:薛良虎父无犬子!可要是真打起仗来,请这些官老爷们派兵,谁肯把自己的子孙往前线战场上扔? 司马策批示的这样痛快,柳明月心中也禁不住要嘀咕一番:他这行为,到底有无公报私仇之意? 若是薛寒云去了边关战场还不知提防,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该如何原谅自己? 因此这几日她翻来覆去的思考此事的可行性,终于在今晚上鼓足勇气向家人坦白。 阿爹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原来在她心里压的跟石头似的天大的事情,在他那里……居然并不是什么难题。 就连薛寒云也跟着反常了。 在阿爹那里都容易过去的,他这里反倒过不去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柳明月心中愤慨,又被紧揽在他怀里,挣扎了几次还是挣不脱,又感觉到身下某处渐渐硌人,抬眸间瞧见薛寒云的冰块脸,反觉这个男人异常可爱,不知怎的,心中竟然软成了面团儿,腹里闷笑,却仍做出不屈之态,愈发加紧了力气挣扎着往下窜,仿若无意一般尽往他身上某处蹭…… 薛寒云气结,耳垂都红了,极力克制,心中狂吼: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居然在他极为生气的时候用这招! 柳明月索性打定了主意,也不从他身上往下窜了,反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坦然坐在他怀里,在他眼皮上左右各亲一口,端详:“……嗯,我家寒云哥哥眼睛长的真好看,大而有神,不像这世上好些人有眼无珠……” 薛寒云:“……”板着脸默默生气。 柳明月的手指沿着他的剑眉深目细心描摹,很快到了笔挺的鼻子,拿手指摸了摸鼻子挺起来的高度,下了个结论:“卦书上说,寒云哥哥这种悬胆鼻,乃是富贵有 财之象,大器晚成,先苦后甜,难道我嫁了寒云哥哥,后半辈子过的比蜜还甜?”使劲在他鼻头处亲了一口,犹不过瘾,还要上牙齿去咬,在薛寒云的鼻头处留一对 儿浅浅的牙印,这才满意了,对着鼻子傻念:“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就拜托你了,鼻子兄!” 薛寒云:“……”脸孔隐隐有龟裂的迹象。 可惜对方玩的正开心,浑然不察,偏头打量他的嘴唇。 薛寒云的嘴唇不薄不厚,唇形很美,美中不足是他数日未曾打理胡须,黑胡拉茬,实在影响美观。不过若小心翼翼避开了胡茬,还是可以亲一亲的。 柳明月轻含着他的上唇,咂了两下,又小心伸出舌尖试探着往他嘴里去探路,犹犹豫豫,回想一下薛寒云的惯常作法,还未熟练,伸出去的小舌便被薛寒云勾住,被他一个翻身压倒在了床榻上,狠狠吻了下去…… 情到深处之时,柳明月听得薛寒云在她耳边喃喃:“我只有你……”不知为何,这话引的她鼻头发酸,下意识便揽住了他的颈子,用力用力的将他抱紧,恨不得一时半刻也不得分开…… 两个人似乎都恨不得将对方揉进了身体里去…… 翌日清晨,柳明月在睡梦之中被薛寒云揪着耳朵弄醒,学习敬夫之道。 薛寒云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下令:“以后,你要按时向为夫进行思想汇报,最好是一个月汇报一次,都编撰成册,其中可表你对为夫的忠心,可写你遇到的任何事情,无论大事小情,均可拿来由为夫决断,再有隐瞒,严惩不贷!” 昨晚他折腾了大半夜,柳明月只觉得一眨眼天都亮了,此刻还昏昏沉沉,只求他快走,听得这话,略觉耳熟,哪里还去细想,只连连点头应承,话儿比蜜还甜:“我以后一定傻吃傻睡,凡事都交给夫君决断,再不敢隐瞒了……”惩罚太过惨烈,她需要好好适应一下。 话说某人翻脸无情起来,真让人心有余悸…… 薛寒云见她小鸡啄米一般,小脑袋真往下垂,疲累已极,只觉这小模样极为招人,忍不住将她压倒在床榻间恣意爱怜,等到将她啃的睡意全消,这才丢下快要喘不上气来的小媳妇儿出门去了…… 只留柳明月呆傻傻坐在床上,回味半日,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感觉。 薛寒云今日进宫谢恩,等得大朝会结束之后,才得司马策召见。 他跪在宣政殿厚厚的地毯之上陛见,听得头顶熟悉威严的声音,不久之前在京郊大营,他心中还充满着忠君报国的热情,此刻身在宣政殿,也不知道是不是殿内四角放置的冰块,只觉得凉意一点点爬上后背…… “听得温统领举荐,爱卿意欲前往白瓦关与西戎一战,朕心甚慰!” 薛寒云道:“臣身为武夫,唯有保卫疆土,才不负此生。臣叩谢圣恩!”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爱卿快快请起!赐座。” 有小宦官搬了檀木凳过来,薛寒云告了罪,才落了坐,便听得司马策状似随意道:“想当年,令尊薛老将军举家殉国,堪为忠臣楷模,怎的我听说前些日子爱卿为了回家探亲,竟然夜闯大营统领营房?这若是战争期间……” 他语声虽刻意随意,饶是如此,薛寒云还是即刻从檀木凳上起身,跪了下来。 “臣死罪!” 辩解的话一句也无。 温福成既然打定了主意告他一状,今上心中偏见已存,况他还对自家发妻有过轻浮举动,薛寒云心中透亮,此刻恐怕辩解亦无用。 “爱卿记挂家中妻房,原也无错。只是军人嘛,岂能为了个把女人而罔顾军令?!” “臣谨记陛下教诲!” …… 薛寒云从大启皇宫出来的时候,心情尤为沉重。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陛见的原因,他只觉心中沉甸甸的,若非柳明月如今对外宣称有恙,他恨不得立时三刻带着她远走高飞…… 薛寒云的假期只有三日。这三日除了小夫妻腻在一起之外,他还抽空前往将军府与京郊书斋,拜别罗老将军与林清嘉。 这两位闻听得他要往边关去,各有良言相赠,罗老将军另有极好的伤药相送,薛寒云皆恭敬受了。 另有温友思温友年及京中关系好的一帮兄弟们替他送别,也各备了刀箭伤药材及各种补药送他。柳明月在家中将库房翻了个底儿朝天,恨不得将家中所有好药都替他备着,最后在他的一再要求之下,才减去若干,还有四季衣服鞋袜等物,收拾了满满几大箱。 到得走的那日,小两口依依不舍,但顾忌到柳明月如今尚算“养病”,也只送到相国府二门处。见她泪眼朦胧,连生拍着胸脯保证:“小姐别担心,有连生在,定然将少爷照顾的好好的!” “你个猴儿!”连柳厚也被逗乐。 相国大人亲自送了女婿出了城,眼见着他与连生去的远了,才往回转。 回到后院去安慰女儿,见得小丫头眼圈红红,犹自发狠:“温福成欺人太甚!” 柳厚自知道司马策有不轨之心后,总想着寻机会反击,况此次事情,足见女儿也并非需要一味在温室里娇养着,如今女婿去了边关,女儿更应该经历些风雨才是。当下淡淡道:“别人欺了你,你有无想过要欺回去?” 这是间接暗示她可以想温家下手? 薛寒云走了,柳明月心中正自不快,闻言立时精神大振,“女儿听得,温福成有位弟弟,成日斗鸡摸狗……” 柳厚眸中笑意渐浓,口里却道:“一个纨绔,也无大用。”心中却想,温家其余诸人,宫中的温太后及温贵妃,柳家招惹不上,温世友与温福成俩父子皆握有兵 权,就算想法弹赅这两人,也得一场大动静,且结果犹未可知,搞不好容易两败俱伤,剩下的温世友的庶子庶女们人微言轻,不能教温家伤筋动骨,唯有这位温福永 是温世友嫡次子,温贵妃二兄,可算是温家软肋…… 原来他的月儿也知攻其弱点……他嘴里反驳,且听柳明月如何计划。 “阿爹你想,今上疑心病极重,假如……这位温二少爷在街上大怒,不小心脱口而出,这天下有一半是温国舅的,若非温国舅护着圣上,他如今结果如何,谁能知 道?最好是激得这位温二少爷失去了理智,态度越嚣张越好。如今京城街面上,想来锦衣卫便衣是不缺的……只要此话有半句传进今上耳中,是不是国舅所说,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温福永的态度无形之中也代表了国舅府的态度……” 司马策虽然感激舅家助他登位,但皇帝这种职位坐久了,人难免自空自大,自认天下第一。司马策连太上皇都不肯放在眼里,又岂会将国舅温世友放在眼里? 他们如今相处融洽,蜜里调友,不过是因着温世友为人谨慎,虽是亲舅,助了司马策登位,平日在他面前却从不居功。 “好计策!”柳厚大赞。 与其他的政客不同,事实上,柳厚能有今天的地位,与他强大的实干能力不无关系。 别的政客会耍官样文章,耍嘴皮子的多,但若论起处理政事,无人能比得上柳厚的执行效率。 武德帝在位期间,朝中但有政令推行,必赖柳厚。 过得四五日,京城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引的流言纷纷。 说是国舅的嫡次子温福永骑马上街,不成想与个推车卖桃子的果农相撞。本来这也没什么,京中百姓与权贵哪几日不发现相撞事件? 但坏就坏在,那果农许是初次进城,也不知见了贵人要让路的,又久在乡野,车翻之后好好几筐熟透的桃子砸了个稀烂,他又是个年青耿直的汉子,讲话不知轻重,站在当地便要温二少赔他。 温福永从前仗着皇太后在宫中,家中父兄掌权,如今更有个贵妃妹妹,在外行走向以国舅自居,当即甩了他果农同鞭子:“你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教爷赔你的果子?!爷还未问你要惊马费呢!” 那果农大约是没见过这般不讲理的贵人,瞪着双铜铃大眼气的哇哇乱叫:“京中难道没有王法了?” 温福永见得这贱农不但不跪下叩头认错,居然敢赤眉瞪眼的站在当地索要赔偿,又是连续几鞭子,将那果农抽的血迹斑然,轻蔑一笑:“在这京中,爷就是王法!” 那果农一口气憋在胸中,脸色紫涨,由不得大声辩驳:“胡说!谁不知道这京城是圣上他老人家的脚下,你若是王法,圣上他老人家如何肯依?” 彼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都站在旁边瞧热闹。另有温福永平日一起玩耍的纨绔一二碰上,不免调笑:“国舅爷连个乡下贱农也收拾不了,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温福永平日嚣张跋扈惯了的,便是见了司马策,也是表哥长表哥短,他又不曾出仕,不知政事黑暗,当下脱口道:“这天下都是我阿爹替圣上抢回来的,便是圣上分一半天下给我阿爹,又有什么关系?” 那果农听闻此语,满眼失望,蹲下去捡地下的烂桃子。可惜他今日运来城中的全是熟透的桃子,须得轻拿轻放,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早烂成了泥。 温福永犹不解恨,下得马来,狠踢了那果农几脚,见他虽长着老大个子,到底也不敢还一拳一脚,只死扛着,骂骂咧咧几句,才上马去玉春阁寻欢。 …… 当夜,温福永被温世友派人从玉春阁里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又锁在了柴房里。 温太太见此情景,心疼的差点晕过去,跑去与温世友理论,反被他骂个半死:“……你养的好儿子,成日家不上进就算了,我们这样人家,也养得起。但这孽子不但不知收敛,还成日出去惹祸!你也不问问他白日在街上都说了些什么?” 温太太抹泪大哭:“凭永儿说了什么,宫里尚有太皇与贵妃,至不济,圣上还是我们亲外甥,你何苦将他打个半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无知妇人!” 温世友气的发抖,指着温太太疾言厉色的训斥:“你当圣上还是几岁之时,来府里跟在你后面的小儿?如今便是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托大,这畜生……这畜生……” 温太太被国舅爷骂了一顿,又勒令不得去柴房去探温福永,只得哭哭啼啼回自己院里。 天亮之后,国舅爷便捆了温福永押了他亲自进宫请罪。 至于他与今上在宣政殿说了些什么,并无人知。只听说温家父子俩从宣政殿出来之时,温福永身上的绳子已经解了。这位温家二少爷长这么大从未遭过这种罪,今次连吓带疼,举步维艰,是伏俊亲自扶着送出殿的。 温国舅待伏俊十分客气,待的伏俊转回宣政殿去,他面上神色便沉了下来。 等到温福永回国舅府之后,等待他的便是半年的禁足之期。 柳家父女私下里议论此事,皆觉得,种种迹象表明,虽然表面上温国舅与司马策这对甥舅依旧亲密,但事实上,却已经渐渐离心。 柳厚凡事不再避柳明月,这使得她对朝中之事也知道的越来越多。 自温福永口出狂言之后,人前司马策待温国舅愈加和煦亲热,但半月之后,温福成被人弹赅,带妇人进营。 京郊大营乃是驻守京城,守护皇城的军队,不同于禁卫军的日夜不怠,京郊大营凡遇大事才可调动。但平日皆有皇帝亲信统领。 本来上次薛寒云夜闯温福成院里的时候,温福成便带了妇人进营。只是众人皆知温家现如今位高权重,轻易不去招惹,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知道温福永之事没多少日子,温福成也出了岔子。 众人只当今上此次说不定也会轻拿轻放,哪知道这次司马策却雷霆震怒,当日便下旨查办此事。 温世友听闻此事,亦是大惊。 他素来看中长子,原想着温家能出两代皇后,数代富贵定然逃不掉,因此极为栽培长子,哪知道温福成却做出有违军纪之事。 本来,京郊大营的统领往营里带女人,虽是明面上不许的,但暗地里不是没出过,又不是战争年月,也没人深究。哪知道如今此事被当作大事摆在了台面上,若朝中温系一派极力维护,便是视军律如无物,可随意践踏,司马策怎能容许? 柳明月疑惑:“这事是阿爹派人做的?” 柳厚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傻丫头,这么明显的报复,阿爹尚不屑做。”他要做,便要做的十分隐秘,譬如温福永之事。 事发之后,温世友还着人到处寻那果农,大约是想知道是谁在陷害温家。 那果农本来就不是京城人士,又是柳厚亲自下令寻来的人,当日便出了城,远走高飞,温家又哪里寻得到? 又怕柳明月胡思乱想,遂为她解惑:“ 这次弹赅温福成的是圣上的心腹……” 柳明月大喜:“真的?” “阿爹岂能骗你?” 柳明月心道:如此说来,司马策与温世友这对甥舅大战,许是要拉开帷幕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前世温青蓉后来在宫中虽用度如旧,却再无恩宠,想来原因并不全在她跋扈的性格之上,也许大部分原因乃是因为父兄失宠之故? 她如今再回想前世,看待司马策与后宫诸妃恩宠,并不是从前那种单纯的从男女情爱出发,而是联系前朝后宫,又在柳厚刻意教导下,眼界宽了不少。 等到收到薛寒云在路上寄来的信件,心中便欢喜异常。 她如今既知,司马策手中养着大批锦衣卫,监督官员言行举止,写起信来便格外防备。 信中叹道:自他走后,听说京郊大营那位温统领也被撤了旨,当今圣上治军严谨,想来不久之后的大启与西戎之战,大启必胜无疑。她如今病体未愈,面上又有许多疤痕未消,恐还要将养些日子,望他不要牵挂。 又将温福永口出狂言之事讲了,道温家这位纨绔少爷行事听说很是荒唐,连她这样深闺妇人都听到了,真是带累了温国舅这样勤谨的父亲云云。 薛寒云接到家信,翻来覆去的看,看到她说自己面上疤痕,犹自疑惑:分明她脸儿如玉,一点疤痕未留,为何信中这般写? 忽想起京中无处不在的锦衣卫,他们既能做出锁人拿人,随意取人性命之事,拆了官员家信去看,也不无可能。 再将信皮拿来细看,似乎有重启过的迹象,心中顿时恍然。 这小丫头写这种防备心极重的信,想来定然是岳父指点无疑。 既然她的病是假的,那么温家的事情必是真的,且是人尽皆知的,所以才敢毫无避忌的写在信中。 难道这事竟然是岳父做的不成? 薛寒云心中疑惑,又无处去问,况结果未变,便也不放在心上,遂回信一封,道他才到边关,一切安好,望爱妻养好身子,期待夫妻团聚的一日,信中蜜语甜言,多是小两口恩爱之语。 信寄出之后,他不无阴暗的想: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出现在御案上呢? 第七十七      宣政殿内的御案上,西戎大兵压境,边关告急的奏折与锦衣卫呈上来的边关将士们的厚厚一摞家书,足并排而放,等待着承宗帝御览。      承宗帝自成立锦衣卫之后不久,便对自己这当初的决定份外满意。      如今朝内朝外,他自觉明察秋毫,再无欺上瞒下之事,江山尽在自己手中,便是如今居住在瑶华殿的太上皇,也不及他。      锦衣卫最初只是监视些低品级的官吏及民间的言论,到得后来,连朝中重臣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前日便有一名礼部的侍郎与小妾在家中欢-爱,酒后多饮了几杯黄汤,说了好些对朝中不满的言论。第二日朝会完了之后,这名侍郎被召到了宣政殿,司马策赏他一个红封,令他回家打开再看。      那侍郎回家之后大病不起,将那侍妾打杀,不过几日便辞官而去……      此事颇为隐秘,但还是在朝中传了开来。      有人道那侍郎拿回家的红封里叠放着他家中当夜同欢的侍妾绣着鸳鸯戏水的鹅黄色肚兜。司马策听到此传闻,不由冷笑:这帮以讹传讹的墙头草,锦衣卫呈上来的时候他亦瞧过,那鸳鸯肚兜分明是大红色的,大约侍妾平日不能在外穿大红,因此才将肚兜做成了正红……      他亲眼瞧着内侍叠好了装进红封的!      经此一事,朝中诸臣对他更加俯首贴耳,如今畏他如天神,司马策对此情状很是满意。      他心情颇好的批阅了西戎大军压境的奏折,又拿了锦衣卫早已细心拆开的各地边关将士的家书来瞧。      这些边关武将久离京畿,家书之中多有对朝中动向打探之语,也有思念妻儿,或抒报国之志,或作边塞七律等等。      司马策唇边笑意不绝,未曾想到他手下这些武将里面,也有文采斐然之辈,因此偶然碰上个文理不通,错字连篇的武官,更是忍不住要捧腹。      看这些家书,比看那些冠冕堂皇的奏折要有趣的多。      翻到最后,便看到了薛寒云的家书。      薛良之子,在他的记忆里除了神色孤冷,模样出众,文武双全之外,似乎是天生与男女情爱绝缘的少年。      有时候司马策会忍不住想,太傅独女,便是送进宫来做妃子也足够了,缘何会嫁给了这样一位冰冷的少年?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向来以为,薛寒云这样冰冷的少年,恐怕会将太傅独女给冻的近而远之,但听得外界传言,他们夫妇自成亲之后,恩爱甚笃,实在令人费解。      ——不过一切都在今天这封家书之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在外面冷情寡言的男子内里居然是一团烈火……      司马策逐字逐句读下去,仿佛是痴情少年俯身在少女耳边低低蜜语,那些夫妻间的情浓缠绵,透纸而出……甚或,他都能透过这封家书看到其间小夫妻相处亲昵恩爱的趣事……      伏俊在旁侍立,眼瞧着今上的脸色由晴转阴,黑云压顶,风雨欲来,最后……消弥于无形……      他能做到御前大总管,除了对司马策十分忠心之外,还十分的精乖。      待到司马策令他亲自将锦衣卫呈上来的边关武将家书送回去之后,他借送信之机,偷观了那封惹的承宗帝十分不豫的信件,看罢之后不免慨叹:这叫怎么一回事呢?      承宗帝年轻康健,女-色上头向来不忌,便是如今后宫里美人儿不少,他在房事之上的需索也是惊人,体力极好。大约是掌了大权,便有阅尽天下美色的想法,下面官员窥得他这一爱好,也有暗暗呈送美人的,他皆来者不拒。      不过,纵如此,上个月宫里还是发生了一桩丑闻,只是因为承宗帝的铁腕手段,才压制了下来。      韦皇后之父,国公爷韦世康过世之后,韦家便只余小公爷韦廉一只独苗。      韦廉年方十八,国公爷过世之前的几日才成亲,小公爷夫人谷氏,闺名岚贞,生的婀娜纤弱,别有一种风流体态,还未曾进宫向皇后请安,便逢公爹大丧。如今才除了孝,得皇后召见,那知道好巧不巧,从皇后的坤福宫里退出来之后,半道上恰遇见了前去御花园消食的承宗帝。      当时承宗帝便宣召,小公爷夫人避让不及,只得随着今上进了附近空置着的殿阁,直到宫中快要下匙了,小公爷夫人才跌跌撞撞退了出来……      旁人或者只是隐约猜测,但伏俊却在殿门外守着,谷氏低低破碎的求饶声,男女激烈的声音,灌了一耳朵……      听说这位小公爷夫人回府之后便病了,自请挪出了主院去静养。      皇后大约是也听到了风声,第二日便托病不出,在坤福宫静养一月,如今将将才露面三日……      要说承宗帝的心思,伏俊早窥得一二。      只是这一位,却与谷氏有些不同。      韦廉如今只担着个国公爷的虚爵,不过领些钱粮谷米,年例赏赐,宫中有一位皇后姐姐,这才能立于人前。只是他手中并无实权,谷氏也只是五品官员家的女儿,遇上这种事,只得含泪咬牙吞下。      这一位,背后有个手握实权的阿爹,就算今上有了这种心思,但柳相如今还是他的左膀右臂,今上万没有自毁长城的道理。      最好的办法,便是两情相悦……但如今瞧着这家书,想来十分有难度。      这封家信辗转到了柳明月手中,已是半月之后。      这半月之中,司马策连发数道召令。      一令白瓦关守将全力御敌;二令户中紧急调拨钱粮运往边关,又调别处的军队共计十万往白瓦关开拨;三则是增加赋税,填充国库。      太上皇在瑶华殿闭门不出,但是今上为他营造的太极宫如今却正建的如火如荼。      太极宫紧依着皇宫,但占地面积极大,所耗不菲,从全国征召来的工匠民工便已数万,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木料基石及各种奇花异草,奇珍异兽,殿内摆件从全国各地运往京城,单是押运的地方官兵,便是一个庞大的队伍。      偏大启要跟西戎开战,户部的颜致与周行榕都是司马策的心腹,尤其周行榕,铿吝是出了名的,家中所费锱铢必较,有时候还会为了几个钱与管事的计较,管起户部钱粮来更是尽心尽责,眼见着银钱淌水似的花出去了,比割他的肉还疼,这才数次上折子,请求今上增加税赋。      说起来,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极为重要。      譬如有钱的商家养出来的儿子,假如资金动转困难,首先想的必是开源,想了法子钱生钱,但是周行榕家境自小贫寒,他又只知死读书,经济学问一窍不通,如今眼看着库里的银子变少,首先想到的便是节流……      节流这种事,谁敢对着皇帝开口:陛下,您花钱花的太狠了,能不能省着点花?      除非是真不想要肩上这颗脑袋了!      周行榕没活的不耐烦,因此节流这条路,压根走不通。因此他唯有想到开源。      可是开源这种事,总不能教他拿了国库的银子出去放贷,或者拿去当本金做卖买?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从民间征税了。      颜致虽眼瞧着国库库银变少,但增加税赋这种事情,他首要却是反对的。只是他惯会揣测上意,见得周行榕提议两次,承宗帝颇有几分意动,便不再作声。      好歹这天下是皇帝的,他想征税,难道还有人敢拦着不成?      况且武德帝在位之时,多有仁政,民间百姓日子过的安乐,国库告急,一时多征一点子税,并无大碍,他便也没有狠拦。到了朝堂之上,众臣见得周行榕一脸堂正,言辞凿凿,况承宗帝分明默许,便谁也不作声,只私下里万分庆幸,亏得他们将手中商铺抛出去的早,又或者将铺面赁了出去,自家却不再经商,至少这次增加税收不会动到自己头上。      至于田地的税收,读书官身皆不在征税之列,便颇有几分事不关已。      因此这次承宗帝的这条旨意竟然执行的意外的彻底,周行榕更是被委以重任,带着属官亲自前往各地征税。      司马策在宣政殿为自己的政令沾沾自喜的时候,柳明月却在家对着家书发怔。      驿站送来的家书,按着日子算,晚了足有大半个月,从寄出到她收到,快有两个月了。      这就算了。奇就奇在家书似乎被揉成了一团,复又被压平,塞进了信封……薛寒云向来没有乱发脾气的习惯,他又是个极为整洁的人,平日书案之上的字纸皆是整整齐齐,便是写废的纸张,也叠的整整齐齐,万没有团成一团扔掉的习惯……      况信中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思念,写及往日夫妻闺房趣事,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是怎样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端坐在营房里,以执笔写军中邸报的态度来写的这封信……      因此,这揉成一团的家书就格外的诡异。      假如是家书连着封皮一起揉皱也就算了,偏封皮意外的平整,只见长途运输的磨损,封皮四角有些毛,却不见揉出来的皱痕,唯有一种解释:有人打开过这封信,然后气怒之下,便揉成了一团……      想到此,她心中一颤,对着日光下面细细的看那封起来的地方,却看不出什么来。      她再提笔回信,便总觉不甚踏实。仿佛背后有双眼睛,暗地里窥探着她,真令她恨不得站在城门楼子上高喊一声:皇帝是个偷窥狂!      让全京城的达官贵人及庶民百姓来瞧一瞧这位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品格!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很想把这一章叫做:陛下是个偷窥狂! ps:又是个瘦章,大概会被打吧,求别打脸……这章更完了我今晚再写点,明天争取,我会把缺了的补回来的…… 第七十八章 夫妻回信 寒云哥哥: 见字如晤。 听说最近你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为妻与有荣焉。 西戎这个无耻种族,觊觎我大启不是一日两日,刀兵之祸绵延几十年,想来边关百姓日子难过,也不知道你在边关如何,可有受伤?可有好好用饭? 昨日阿爹下朝,从味通斋买了我爱吃的红枣糕,结果我看见掉泪了,阿爹还以为我不喜欢吃,忍不住嘀咕:“明明夏惠说月儿很喜欢吃的啊……看看都气的掉眼泪了,这丫头居然骗我……” 堂堂相爷,谁敢骗他! 我不过是太想你了! 想你给我买的红枣糕,想你带我去骑马,想你板起脸来生气的模样……寒云哥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不然你会更生气的,嘻嘻。 容慧出嫁了,罗师姐怀孕了,贺家伯母待她可好了,就跟自己亲闺女似的……不,亲闺女还靠后呢。 罗师姐现下在贺家是头一号得宠的人物,连贺家双生姐妹也酸溜溜地说:贺伯母是有了孙子,女儿都不肯要了! 不过听说贺伯母答的更妙:孙子是自家人,添丁进口,我哪能不喜欢?闺女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了! 你问我从哪知道的? 哦,我派了夏惠去送吃食给罗师姐,她回来转述的。 罗师姐自怀孕之后便在家中安心养胎,不能出门,我还在家中养病,尚不能出门见客。阿爹见我实在闲的慌,便让我跟着花匠打理家中后花园……不过据我的观察,这些花树都不经修剪,长势远远不及我修剪的速度,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家的园子便会变做光秃秃一片吧…… 反正也没什么人观赏,阿爹久不宴客,想来也没什么大碍吧? 上个月,二舅母带着欣姐姐来看我,提起夏家表哥娶来的新娘子,很有意思。据说对方家境富裕,又是商家独女,带有万贯家财的嫁妆……连我也要为夏家姨父松一口气了:家中银钱宽裕起来,他说不定又可以放开养小妾了…… 我一直生病不能出门,阿爹又有公事缠身,不能亲去道贺,我们家打发人送了两份贺礼过去,便算完了。 这位夏家表嫂,姓什么来着?……我想想,对了,姓吴。容貌一等,又是个极为能干的,在娘家自小帮着阿父管帐的,性子也是一等一的精明,二舅母说,大约……管起夏表哥来,定然也能拿捏的服服贴贴的。 大姨母那样好强的性子,夏表哥一直听她的,这下子倒好,又来了个发号施令的,我真同情他,你说夏表哥他以后听谁的? 不管怎么样,夏家后院里的婆媳斗争是从新婚的头一天就开始的。 大姨母为了降服这位新表嫂,敬茶当天,就赏了两名丫环到夏表哥房里……寒云哥哥,说起小老婆,要是你背着我在边疆纳妾收通房,往家引小老婆……你以后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你可别打仗昏了头,忘了以前答应过我什么啊! 在这点上,我很欣赏夏家表嫂的作法,她回到院里,直接将姨母赏的两名丫头送去一间房里住,房里摆了两台织布机,每天织出的布量都有尺寸,若是不够,连饭也不能吃。 ——这招很眼熟吧? 这就是外祖母传授给了姨母,来辖治姨父房里的妾侍通房的法子,如今被表嫂活学活用,拿来用在了姨母塞给她房里的丫环身上。 姨母打发了婆子去问罪,她答的理直气壮:“媳妇一切都向太太学习的!” 姨母大约真生气了,听说砸了房里一套平日喜欢的茶具,在二舅母面前抱怨:“……她既然跟我学,怎的不把嫁妆拿出来补贴家用?” 二舅母说,表嫂自小打算盘的,银钱出入上一点都不含糊,该走公帐的决不走自己的私帐,嫁过来至今俩月,姨母想了好几种法子,想要让她吐点嫁妆出来,都未曾得手,不过听说她给夏家表哥身上倒舍得花银子。 夏家表哥一向是从姨母手里拿零用过日子,如今倒从媳妇儿手里拿零用。听说姨母为了赢回儿子的心,这个月表哥的零花都涨了一倍了。不过我总忧心,要是万一哪天姨母与表嫂斗法,两人都断了表哥的零用月例,他就要身无分文,不能与同窗同僚宴饮了。 我总觉得,表哥应该趁着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偷偷攒点儿私房钱才对。 话说,寒云哥哥,你没有私下偷攒私房银子吧? 夏家城门失火,池鱼们想了法子的躲灾。 夏丹玉夏蓓玉俩姐妹在这场婆媳大战中,由于坚定的站在了姨母这边,于得到了姨母的高度认可,居然将她俩记在名下,没像夏家别的庶女一样,到了婚嫁之龄,便被随便打发了,或为妾,或为老头子续弦填房,居然被正儿八经的嫁了出去,虽然家境一般,但好歹是少年原配夫妻。 这下就没白姨娘与冯姨娘什么事儿了。听说女儿出嫁之后,她们便被姨母打发到了最偏远的院子里去了…… 我每日在家养病,也只能靠听这些闲篇儿打发时间了。 京中最近最红火的要属定国公府上了。自韦老公爷过世之后,由小公爷韦廉继了位,最近这位小公爷夫人听说怀孕了,宫里的温贵妃娘娘得了消息,便先向国公府送了贺礼,想来皇后与贵妃娘娘如今情同姐妹了。 此后各宫娘娘们听信,也各有赏赐,各国公府候府文臣武将家中也送了礼,咱们家自然也不例外。我从库里寻了个玉雕的送子观音送给了小国爷夫人,保佑她家麟儿平安降生。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讲一下。 连生不知道是不是去边疆以后,你带兵事忙,这小子无人管束了,每次寄个信都将信揉的一塌糊涂,他到底是因为我在发嫁府中丫环的时候没给他配个媳妇,还是觉得我鞭长莫及,居然敢将你寄给我的家书团成一团? 这小子大概皮痒了,拜托你帮我抽他几棍子,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别做这种窥人私信的缺德事儿了! 不然,我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娶不得媳妇,生不得儿子! 顺祝安好! 爱妻:月儿 大启宣和元年九月初三 月儿吾妻: 关于你在信中的一切要求,为夫已经照办! 连生挨了几棍子,惨叫如杀猪,最近老实不少。我在考虑将这小子丢到营里去当个大头兵,不过他抱着我的腿大哭,死都不肯去,只道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我瞧他这点子出息,只得继续勉强用他了。 不过他向我表示,偷看主子信件这种无品的事情,他定然不会做的,谁做谁是王八蛋! 他赌咒发誓无数遍,我瞧着这模样倒不像撒谎,我们别是冤枉了他吧? 最近我们又与西戎打了几场仗,杀了五四千西戎人,不过我们也损失了四五百人,一个赚十个,说起来还是我们赢了。 我身上丁点伤都没有,你别担心,你夫君的本事想来你是知道的,我哪能让西戎人伤我分毫,让你担心呢? 不过西戎人记吃不记打,最近边关秋田都收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下雪之前退兵。要是下雪之前退不了兵,最好将这帮蛮夷冻死在白瓦关前才好。 说起纳妾一事,最近为夫在白瓦关救了个父母被西戎人杀死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叫做银环,啥模样儿为夫没细瞧,怕你多心。交给了府里后灶上的婆子去管,不过最近我有时候回府,十回里有八回能遇上她,哭的好不凄惨。 为夫瞧着,她莫不是想找一坚固靠山? 如今边关天气渐寒,向父母双亡的小姑娘痛下杀手,赶她离府,为夫还做不出来。不过为了证明为夫的清白,为夫只要回府,便让连生时刻跟在身边,以作人证,免得将来夫妻团聚,为夫有嘴也说不清…… 另外,为夫答应了你凡事要向你汇报,如今不算食言吧? 你也要记得自己答应我什么啊! 想到不久之后,贺师弟都要当阿爹了,为夫真是既羡慕又嫉妒,要是他能在为夫面前就更好了……为夫也很久没跟人切磋过拳脚了(战场上对敌不算),真是十分想念我那帮师兄弟们啊! 你上次跟信一起送来的冬衣冬靴都已收到,很是温暖合适,还有药材也收起来了,关键时刻,这都是救命的东西。 你说你想为夫了,你不知道,为夫除了上阵杀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好月儿,再有见面的日子,为夫定然要狠狠亲你…… 城楼上有号角吹起,想来西戎人又开始攻城了,为夫就此搁笔! 爱你的夫君:云 大启宣和元年十月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又会被鄙视长肉了,我都不敢看下面评论了。今天还有更新,表打脸!!!!! 这一章虽然是白话版信件,但是……信息量并不小啊……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渣皇看到这两封信时候的脸色…… 第79章 定国公府小公爷夫人怀孕,后宫顿时炸了窝。      有那心细的私底下算着日子,居然惊讶的发现:似乎……有可能……小公爷夫人肚子里怀着的,也许是龙种……      这让宫里一干如今肚子平平的宫妃们气炸了窝……这真是墙里开花墙外结果……      温贵妃得着了信儿,先令宫女们大张旗鼓的从珠镜殿的小库房里选了许多贵重摆件,送到了定国公府。      听说韦小公爷笑容满面接了贺礼,还顺手赏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珠镜殿的女官。      温青蓉听到这话,暗地里一乐:韦小公爷当着人面儿笑,说不定背人之处大哭来着!      皇后听到这消息,大约得好些日子从凤榻上爬不起来了吧?      温青蓉恶意揣测,带着自己宫里一干妃嫔们前往皇后的坤福宫道喜,贺韦家有后。      皇后心如黄莲,苦到了极处,反悟得了真理,对温青蓉的冷言冷语一概不理。      皇帝既能不顾颜面,做下如此丑事,她这位当朝皇后早等同于被夫君狠狠扇了一个耳刮子,如今倒也不差温青蓉这一耳刮子了!      因此,韦皇后竟然泰然自若,雍容华贵的坐在坤福宫正殿接受各宫妃嫔道贺。      她不无讽刺的想到:谷氏生个女儿就罢了,若是谷氏肚皮争气,真生下个龙子来,她倒要瞧一瞧她这位夫君如何处置……      如此良机,沈琦叶自然也是盛装前来。      她自失了孩子,心中多少怨恨,悄悄咽下,如今倒比之前收敛许多。但饶是如此,温青蓉句句踩着皇后痛脚,她边在一旁敲敲边鼓。      阖宫皆知,温贵妃与韦皇后不睦。温家势大,有胆小些的宫妃已经依附了温贵妃,也有另一部分宫妃持观望态度,认为在韦皇后手里日子还好过些,若是落到温青蓉手里……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琦叶如今谁也不怕,她有时候夜半不眠之时,疯狂起来,恨不得让这一宫的宫妃们替她的孩儿陪葬。只是这念头无人得知罢了。      温青蓉赐下贺礼之后,沈琦叶亦不甘人后,送了一份贺礼给定国公府。宫中嫔妃有些是混水摸鱼,有些是隔岸观火,但这种面子礼,谁都不好独树一帜的不送,否则,便好似知道了什么不好听的传闻一般。      便是最后,连尹素蕊这般忠心于皇后的妃嫔,也不得不尴尬送礼。      宫中这般反应热烈,朝臣们也不免心里嘀咕:难道宝座上的这位,还真准备认下这腹中孩子不成?      又或者,宫中无嗣,皇帝也不得不打别的主意?      定国公府自小公爷夫人谷氏闭门静养之后,分明无人知晓此事,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曝出了谷氏有孕的消息来?      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小公爷韦廉心中气恨难平,故意要让皇帝难堪,故此自曝家丑。      另一个可能便是,谷氏被小公爷拘在院里养病,但圣上的锦衣卫神出鬼没,再隐秘的事都能挖出来,得知谷氏有孕之后,便宣扬开来……      前一种可能,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受,韦廉又向来谦和文雅,最好面子,这种事情依她了的性格定然做不出来。      因此朝臣们算来算去,唯有后一种可能:承宗帝极想要这个孩子!      于是,巴结的,嘲笑的,看笑话的,观望的……京中各府怀着不同的心思,却不约而同的遣了管家往国公府送礼。      柳明月自然也少不了掺和一脚。      她隐隐有种全京城百官联合后宫众妃狠狠扇了承宗帝一耳光的感觉!她也参与了此事,因此心中异常开心!      柳明月的直觉其实并没有错。      定国公府内后院里最偏僻的一个院子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树上吊绑着一个血淋淋的女孩子,被两名粗悍的婆子挥起藤条,打的皮开肉绽。      这院子显的极为空旷,那被抽的丫环被塞住了嘴巴,每挨一藤条,嘴里只能低低呜咽,身子极力的想要避开那要命的藤条,却避让不开。只听得藤条落在肉上沉闷的声音,沉闷到吓人。      这院子正房里,布置的意外的雅洁,榻上坐着个闭目的年轻妇人,身姿袅娜,却小腹微凸,正是谷氏。      小公爷韦廉面孔都扭曲了,站在谷氏面前低吼:“现在你满意了?你满意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怀了野种,给我戴了绿帽子,你倒有脸往外宣扬?你怎么有脸?”使劲咬牙:“我虽然不能动你,但打死个把丫头的权利还是有的!”      谷氏倏的睁开双目,目中冷意令得韦廉不由倒退了一步,她如今面如砌雪寒霜,嘲讽一笑:“我若不指使了丫环将此事宣扬的满京城都知,你是不是便要将我勒死在这院子里,然后报个恶疾?”      韦廉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有些讪讪的,面上有几份挂不住,却又不甘被她这股冷厉给压制,捏紧了拳头在谷氏面前扬了扬:“你给小爷染了顶大大的绿帽子,难道还想让小爷跟你白头偕老不成?”      谷氏模糊想起成亲那日,洞房内被掀开盖头,见得郎君如玉,好生欢喜。      她也是官宦人家娇养大的女儿,如何不曾憧憬着这一刻?      夫唱妇随,原是最美不过的一桩赏心乐事。      怎的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犹记得那日她从宫里回来,神魂俱碎,扑进了夫君怀里痛哭,又哽咽着将宫中经历讲了出来,只盼着眼前男子哪怕不能替她伸张正义,不能将那恶徒怎么样,至少也能求得安慰。      哪知道韦廉听到此事,脸色乍然变色,一把推开了她,指着她大骂:“不要脸的贱人,是不是早就想着进宫去侍寝了?”      谷氏顿时惊呆了!      她几时有过这种心思了?      当时她也是死命挣扎过的,只是常年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如何敌得过弓马娴熟的壮年男子?      也许,不曾经历过那一场噩梦,她还会傻傻抱着花好月园的念头过下去。也许,真正的大难临头,反能瞧见一个人的品格。      她本有寻思之意,可是韦廉那股理所当然的嫌恶,毫无一点怜惜之意的令她带着嫁妆火速搬出主院的作法深深的刺痛了她,事到如今,她反而不想死了!      人的求生意志总是极为强烈的,特别是发现自己做了母亲,而韦廉心中揣着恶意的时候,谷氏便铤而走险,暗中买通了看守的婆子,想尽办法让丫环将消息传了出去,并且传的大张旗鼓……      自出了谷氏这桩事,柳明月不止一次的想到了自身。      有时候半夜做噩梦,仿佛谷氏所经历过的一切,都在她身上应验了。      她绝望大叫,将自己叫醒,引的值夜的丫环掌灯前来,见她满头大汗,都当她思念远在边关的薛寒云,小心劝慰她几句。      当柳明月睁着一双熊猫眼来与柳厚商量,想要去边关,柳厚见得女儿眼窝下的青黑,终于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边关路途遥远,她一个女孩儿家走远路,终究不放心。      他总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才能将女儿送至边关。      大启皇宫,宣政殿内,司马策黑着一张脸,向锦衣卫首领下旨:“去瞧瞧柳相独女病体可痊愈了?”      看这两回的信件,他总有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感觉……只希望这是错觉才好!      不然……他手上用力,好好一杆紫竹狼毫笔杆被折断,身首分家。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好,才是真的不好! 只一两个人活的不痛快,这国家政权也不容易推翻不是? 第八十章 十月中,周行榕奉旨征收的第一批税银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押送回了京城。 这让主管户部的颜致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松了些。 户部尚书如今不好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论打仗还是建太极宫,银子都淌水似的花将出去,但全国每年税收都有定例的,碰上年成不好,不但某一区收不到税赋,还得倒贴银子济民。 周行榕倒是捞钱的一把好手。 承宗帝在宣政殿里将周行榕一顿猛夸,颜致顿时有了危机感。 这个年轻人待己甚苛,各种冰炭孝敬及年节礼他通通不收,至少这一点,大启官员无人能及。 当皇帝的,自然不喜欢臣子贪渎,颜致本来是东宫旧属,司马策的心腹,如今他却觉得,周行榕隐隐有取他而代之的可能。幸好十一月初,周行榕在齐鲁之地征税,听说逼死了百姓,被当地百姓一顿暴揍,引起民乱,向鲁王求救。 鲁王虽然出动了府兵救了周行榕,但却上折弹劾他不顾百姓死活,强征税赋,逼的百姓家破人亡,不得不占山为匪。 况周行榕强征百姓的税赋就算了,居然如今还要逼着鲁王也要交税赋。 大启自开国伊始,从不曾向各藩王封地征收税赋。 周行榕起先征收税赋的地区,原就不是藩王属地,如今头一个征到了鲁王头上,反引起了鲁王的剧烈反应。 鲁王是司马策的皇叔,武德帝异母弟弟,如今正当壮年,生成了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其人生的高大威猛,弓马娴熟,平生最不喜小白脸文弱书生。 自鲁王救了周行榕,他便反复游说,苦口婆心,期望能用忠君爱国的赤诚之心打动鲁王,盼他为国库交赋税。他想的也简单,听说鲁王性格刚烈,在武德帝手上还带过兵打过仗,想来自是一心为国的,只要在鲁王身上撕开个口子,其余的藩王便再难推脱,到时候为国库征得大批银子,他便是大功一件。 他一心要力压群臣,哪知道弄巧成拙。鲁王再刚烈爱国,自己口袋里的银子岂肯白白吐出来? 鲁王对着他这样的小白脸文弱书生,真有种一拳将他的脑袋砸进肚里去的想法。考虑到这样做他的皇侄面上不太好看,这才老老实实坐下写奏折。 周行榕风风光光出京,灰头土脸被召回京,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在私底下偷笑。 况齐鲁之地今年本来天气便干旱,年景不成,如今周行榕逼起民乱,虽有官府出兵镇压,他这件差事却办的极不漂亮,朝内朝外一片弹赅之声。 鲁王更是亲自上京,在大朝会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向承宗帝哭诉,可是他有行止不当之处,承宗帝这是打发了使臣要收缴他封地内的税赋? 承宗帝再有削藩之心,如今却不是最佳时机,如何敢庇护周行榕?纵然周行榕忠心耿耿,一心为他,他也只能忍痛贬官,将周行榕贬去做个九品的城门小吏。 探花郎周行榕容貌生的不俗,如今扳起指头来数,算是京城城门小吏里最俊俏的一个,又是从高位跌下来,不知道每日有多少人专为了看热闹而专从他守的城门路过,一时间倒成了京中一大趣闻。 连柳明月给薛寒云写的家书里,亦提起此事:探花郎当了城门官儿,倒比当年跨马游街更见风光,听说看景的人们快要将城门挤爆,可见探花郎美姿仪…… 鲁王既来京,逼着司马策惩治了周行榕,顺便请旨进宫探望太上皇。 他与太上皇兄弟俩感情还算不错,不然武德帝在位期间,也不敢让他掌过一段时日的兵权。 承宗帝遣了小宦官引了鲁王去瑶华殿。 鲁王久不见武德帝,上次来京朝贺司马策登基,武德帝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他求见数次未果,如今数年未见,进得瑶华殿,见得殿内半倚在榻上,形容枯槁的老头子,几乎不能相信,这便是他那英明神武的皇兄…… 武德帝本就经过几场大病,身体早不堪重负,自禅位之后,回想一生功绩,临老却被逼禅位,养儿不孝,到底心中有结,还不及一年,已如风中残烛。 后宫太后太妃们还巴望着能见他一面,过得几日总有太后太妃前来求见,但他如今懒怠见人,常常一坐便是整日,半句话不说,等闲不见人。 鲁王惊见武德帝日暮西山之景,心中酸涩,他若不是刚强男儿,恐要抱着武德帝的胳膊大哭一场。 反是武德帝宽慰他:“人生百年,眨眼即过,皇兄不过是要彻底安眠,阿元不必伤怀。” 鲁王乳名阿元,自他成年之后,几十年不曾有人叫过这乳名,闻言虎目蕴泪,哽咽难言:“阿兄……” 皇家从来权势第一,亲情第二。 鲁王心中明了,此次来京,本就是借口,实则是他挂念自己嫡子,鲁王世子司马睿,也不知他在京中如何,这才寻了借口上京。哪晓得武德帝竟然病重如斯,瞧着武德帝面色,这也许便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了…… 若是武德帝薨了,司马策不下旨令他们回京奔丧,要各地藩王驻守封地,恐怕连死后也不得亲见…… 越思及此,鲁王心中愈加辛酸,仿佛回到幼时,镇日跟在武德帝身后,就跟个小尾巴似的…… 那时候,父皇还活着。 一眨眼间,江山更迭,旧的时代已经过去,连阿兄都已须发皆白,有别世之象,怎能不教人心酸? 鲁王从宫里出来后,径自去了京中鲁王府。 他来之前不曾向司马睿报讯,径自进宫了。在宫里耽搁半日,到得王府门前,倒吓得门子一跳,连滚带爬出来磕头,又朝身后使眼色,想让小厮向内通报,被鲁王眼疾手快,狠抽了一鞭子。 “没眼色的东西,本王回府,难道也是客吗?居然要往里通报?” 那门子只期期艾艾分辨:“小的……小的是想着,通报了给世了,好让世子出来迎接王爷!” 鲁王见他这般心虚模样,一脚将他踢开,径自往内院闯去…… 已到了十一月,京中天气寒冷,降过了初雪,鲁王世子下贴宴请众公主王府世子小候,来客皆在绛秋院里围炉饮酒,身边偎着的女子们穿着薄纱衣,雪腻肌肤若隐若现……一室温暖如春。 鲁王身边一脚踢开大厅的门,高大的身躯立在厅门口,身后冷风夹着小雪花直往厅里灌,那些只着纱衣的歌姬美人们冷的直往男人怀里缩,一派yin靡景象。 司马睿猛不丁见到刚猛的父王,顿时一把将怀里美人儿推开,吓的无处躲藏,再瞧瞧鲁王手里的鞭子,只觉全身的肉都开始疼了…… 在座的全是小辈,见得鲁王驾临,顿时乌压压跪了一片。 谢弘眼尖,瞧见鲁王身后远远抱着胳膊哆嗦着追过来的小厮,那小子想是挨了打,又恐事后被司马睿责问不曾传讯到后院,跪在院子里装可怜…… 他对这位舅舅也是心存惧意,小时候调皮,还挨过鲁王两巴掌,那两巴掌让他记忆犹新,至今尚惧。悄悄拉拉身边的司马瑜,朝他使眼色,情势不妙,溜乎? 这小子坐在这里只喝酒不搂美人,难得灌了两坛子还眼神清冽,接到他的讯息,心领神会。 “七舅舅大老远来京,这帮没眼色的奴才也不知道上前侍候!外甥见得七舅舅心中真是欢喜,这就回府去告诉阿娘,让她摆好了宴席,为七舅舅接风洗尘……” 谢弘硬着头皮搭话,见得鲁王大步踏进厅里来,捡了最近的锦榻坐了,厅门大开,无人敢去关门,那些陪酒的美人儿们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又被身边男人推开,瑟瑟而抖,看着委实可怜。 不过此时此刻,却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刻,谢弘轻扯了司马瑜的袖子,陪着笑脸道:“甥儿先行一步,去向阿娘报喜了!”一面窥着鲁王神色,与司马瑜一溜烟跑了,只留下其余喝的醉了七八分的,袒胸露腹的,还有醉的快不省人事的各王府世子公主府上小候们,眼睁睁见得他俩去了,心中暗恨不已…… 这天晚上,司马睿事隔近一年之久,再次尝到了阿父鞭子的味道…… 第二日鲁王进宫去陛见,承宗帝关切的询问:“听说王叔昨晚打了阿睿,都是朕照顾不周……” 鲁王气哼哼道:“这孽子!圣上待他这般亲厚,他却不知上进,大白天喝的烂醉。昨晚倒好,本王要将他房里那帮妇人送走,他居然敢抱着本王大腿,逆着本王行事,死要留下那些妇人……本王竟然生了这样没出息的儿子,真给皇家蒙羞……” 承宗帝神情和暖,安慰鲁王:“王叔想多了,我司马家男儿,多几个妇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王叔不必着恼!” 鲁王神情黯然:“随他去吧,反正不日本王便要返回封地去,以后还要麻烦圣上多多教导这孽子了!本王是管不了他了!” 司马策满口应下,看着鲁王高大的背景竟然都有了几分佝偻之意,心情更佳,连伏俊也上前来凑趣:“这世上,就没有圣上降服不了的人……” 不妨这句话倒招的司马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真没有吗?” 伏俊擦擦额头冷汗,半句都不敢应,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说起来,这样的人还真有一个。 上个月,锦衣卫偷偷去相国府上查看,据说那位柳相独女面如净瓷白玉,日光之下毫无瑕疵,气色粉润,在自家院子里赏早梅花苞,整个人裹的圆滚滚的,走路比身后的丫环都要快…… 蹲在相国府墙头的锦衣卫守了三日,还看到她早晚穿了短打练武,哪里像静卧养病的样子? 况她身姿纤袅,五官本就生的明丽,练起武来,有别于一般刚健男儿,自是风流婉转可入诗入画,让前去窥探的锦衣卫们几乎都瞧的目不转睛…… 承宗帝想起小夫妻俩那一封封家信,眉间戾色忽转,又露出了笑容:“……我就不信,没有遇不上的日子?” 想柳明月,自夏天一见,如今都入了冬,他再无动静,她却自得其乐窝在相国府里小半年,想来再胆小的兔子,也有出来散心的时候吧? 狩猎这种事情,从来就是猎人与猎物比谁更有耐性。 况自谷氏怀孕之后,如今各宫妃嫔等闲不再召外命妇入宫。就算不得不召,也只召年老的命妇,譬如沈琦叶便只召沈太太,颜媚也只召颜太太…… 只要年轻的妇人们,略有几分姿色的,俱都不再进宫请安。 锦衣卫消息灵通,司马策自是知道朝臣们如今如何瞧他。 但他那日本来便饮了些酒,有几分酒意,又远远瞧着,那小谷氏身影与柳明月有几分相似,都是纤袅柳娜之体,召进去问话的时候,便想起二人最后一次在蓬莱阁想见,她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态,一时间急怒攻心,便将小谷氏给宠幸了…… 帝王宠幸臣妇,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有遗憾的是,这妇人不是柳明月…… 事后他还想着,此事若传进她的耳中,想来下次见面,她定然要老实许多,知道不但是这天下,便是天下所有妇人也是他的,帝王但有相召,便不能拒。 就当是给她个警告! 哪知道从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来看,她近几日倒似放下一颗心来,瞧那光景,计量着出门去街上逛一圈,似乎以为,谷氏之后,他必将她给忘之脑后了…… 司马策觉得:小师妹真是天真啊! 被他给惦记上的女子,没有得手之前,哪有轻易抛之脑后的? 作者有话要说:对了,做个小调查。 乃们是只对这一女二男的情孽纠葛有兴趣呢,还是也会想看剧情流,整个大启王朝的风云突变? 不知道为毛,只要写这种长文,我很难控制自己只写爱情,不写别的剧情……泪目,遥想当年写侍寝的时候,无数次的差点控制不住去写剧情而不是爱情…… 而且,写剧情写的好H…… 求答案! 我想知道大家只是为了看爱情呢,还是也想看看整个大启王朝的故事? 81、   第七十九   果如薛寒云所料,西戎此次远征,入冬之后竟然也不曾撤军。   十一月中,原驻白瓦关守将顾立出城迎敌,不慎丧命于西戎大帅潞舒之手。   原攻打白瓦关的西戎大帅潞明乃是潞舒叔父,当今西戎王之胞弟,只因久攻不下,西戎王便将潞明召回,另派了王子潞舒前来。   潞舒首战告捷,大涨了西戎士气。消息传回大启京师,朝野震惊。   文臣上书,武将请战,一时之间朝野群情激愤,倒将谷氏怀孕之事压了下去。   非常时刻,帝王私德有亏倒成了小事。   之前白瓦关也只是从别处调兵,不曾遣将,如今的守将,除了原来的两名副将白增白起兄弟俩,便是薛寒云这位六品果毅都尉了。   京郊大营里,以罗行之为首的许多少年儿郎齐齐请战,帝见此心喜,点了罗老将军手下一帮少年郎,罗行之,罗善之,贺绍思,容庆及单奕鸣前往白瓦关迎敌。   柳厚下朝之后,便亲往将军府见罗家兄弟俩,要将柳明月托付了给这帮少年,务请将她安全送达薛寒云身边。   罗老将军及诸人对此很是不解:“白瓦关如今情势危机,你将月丫头送至边关,万一……”   当年白瓦关城破,薛良举家殉国,不是不惨烈的。   作为武将,罗老将军此生无数次的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最后侥幸活着,不缺胳膊不少腿儿,已算难得,实不明白如此危机关头,柳相为何要将爱女送往边关。   柳厚很想回罗老将军一句:他不想让自家闺女成为谷氏第二!   谷氏将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暂时是保住了性命,韦廉是不敢拿她怎么样,同样的,宫中也并无任何动静,娘家又不敢接回,处境之尴尬,恐已婚妇人之中,再无人能出其右。   柳明月得知她要去边关了,又是惆怅又是欢欣。   惆怅者,远离京城也等同于远离阿爹,将他老人家一个人丢在京中,实在不舍。   欢欣者,哪怕冰天雪地,她也能很快见到薛寒云,夫妻团聚了。   父女二人私下计议妥当,三日之后准备出发。正在此时,温毓欣亲自来约请,道是万氏想给她添些首饰,想请柳明月陪同挑选。   柳明月想到即将要去边关,反正有万氏及温毓欣陪同,还有丫环婆子,便应了下来,第二日出门逛街。   她既要离京,家中帐目少不得要交待一番。   夏惠照顾她多年,她要出远门自然万般不放心,早晚磨着要柳明月带了她同去。柳明月乜斜她一眼:“小吴管事肯放人?”   “他敢不放?!”夏惠反问,胆气略粗。柳明月估摸着她婚后应是过的极为滋润,才有这般胆气。   “就算小吴管事肯放,想来闻妈妈也是不肯的。别当我不知道你已有孕在身。”   夏惠还欲再说什么,已被柳明月阻止:“姐姐一心为我着想,我心中感激。可是如今我已不是小孩子了,身边带着丫头,又有几位师兄陪着,应无大碍。况你又怀有身孕,边关条件艰苦,到时候是你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你呢?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闻妈妈及小吴管事交待?”   “可是……姑娘一直是我照顾着的……”夏惠泪花在眶中打转,心中有十万个不放心。   柳明月紧握了她的手:“我最不放心的便是阿爹,有你在京中替我照顾阿爹,我纵是身在边关,也放心不少。还有家中内院帐目,我打理的时候你一向在身旁侍候,想来交给你也没什么问题了。”   夏惠不意她还有此安排,想来想去,唯有应承了下来。又将春凤秋果冬梅及金铃挨个叫到一边,细心叮嘱了又叮嘱,才算放下了一小半心事。   “……我虽未去过边关,但姑爷在边关也是有官位的人,若是碰上生事的丫头,或者有了不该有的想头的女子,你们该当如何?”   秋果一脸坚定:“我都听姑娘的,姑娘若是让我去挠花她的脸,我就去挠!”   众人相顾失笑。   秋果挠头:“难道我说错了?”   她自有一种呆气,但凡柳明月的话都深信不疑,虽然跟着她出入过多家高门大户,还是学不会那些高门大户人家的丫环身上的精明,比之从村子里来的金铃还要村气。   金铃进了柳府,她阿娘也曾寻摸了来与她见过一面,此次要去边关,柳明月原是准了她假期,可回家一日,只是她道,既已卖身于相府,主子有何安排,她自然遵从,何苦还要搞特例?   因此倒不曾归家,只将自己数月积攒下来的月钱捎回家中。   到了次日,温毓欣与万氏早早坐了马车来相府。   柳厚今日休沐,亲自叮嘱几句,还是十分不放心。如今京中锦衣卫遍布,然而他又不能告诉万氏,柳明月如今无病无痛,只是怕遇上司马策。   又一想,司马策最近为了西戎犯边的事儿头疼,哪有空出来微服私访?如此想着,反将家中小厮派了四个,又有四名丫环跟着,再加上万氏与温毓欣身边的丫环婆子,竟然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往西市而去。   柳明月半年未出府,如今瞧着哪里都热闹,倒好像坐了十年八年牢似的,直恨不得将每家店铺都逛一遍。如今她又要去边关,更带着依依惜别之情,瞧着京中景致十分不舍。   温毓欣见她这番模样,顿时取笑不已:“不过数月未出门,这丫头竟然跟乡下人进城似的,变作了个土包子不成?”   柳明月调侃道:“我这是提前预演,过两日我便要去边关了,再回来也不知道得几年,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到时候可不就是土包子了吗?”   万氏与温毓欣都不曾料到值此风雨飘摇之际,她居然要亲赴边关,万氏首先阻止:“你阿爹同意了?边关如今正乱着,这怎么能行?”   温毓欣更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丫头敢是烧糊涂了?思念夫婿成魔了?边关哪里是你去得的?”   柳明月自小环境优渥,温毓欣每每羡慕她是在蜜罐里泡大的,虽然边关她不曾去过,想也知道何等艰苦,这丫头竟然自告奋勇要去,可不是糊涂了?   柳明月有苦难言,她总不能张口说,承宗帝对她有了邪念,去边关也能避一避。比起西戎人来,有薛寒云领兵挡在城外,倒比她与司马策生活在同一座城里要安全的多。   万氏今日出来,除了为温毓欣订做些成亲的头面首饰,还要为未来的儿媳妇们订些聘礼头面。苦劝柳明月打消去边关的念头未果,只得带着俩丫头往各银楼里去转转。   一上午功夫,她们三人倒将西市有名号的银楼都逛了一遍。   如今做生意艰难,税赋比之前些年要高出许多,还得应付锦衣卫时不时的骚扰,能在京中继续做生意的,除了与锦衣卫搞好关系的,时不时孝敬一些,还有就是财大气粗的,背后有靠山的,且是大靠山的。   比如昭阳公主名下的产业便不怕锦衣卫来盘剥。   不但如此,有犯到她店铺手里的锦衣卫,多半没什么好结果。   谢弘虽在外厮混,隔三岔五还是要进宫一趟,说是向温太后请安,但大多数时间却在司马策的宣政殿。他与司马策自小长大,这位表兄待他极好,如今各藩王府上世子皆在京中,就算派了锦衣卫就近监视,哪里及得上谢弘这种打进世子们内部的人得来的消息可靠呢?   因此,就算太上皇日渐虚弱,但昭阳公主荣宠未衰,实令人不敢小觑。   到得午时,温毓欣先抱着万氏的胳膊撒娇,死活走不动了。   柳明月还好,到底练武这都练了两年半了,走这点路对她来说全然无碍。见得温毓欣这撒娇的小模样,刮着她瑶鼻取笑:“姐姐羞是不羞?”   反被温毓欣笑道:“你这是思量着马上要见到妹夫了,精神百倍,恐怕再走一日都不怕。我却是走不动了……”   姐妹二人互相取笑,万氏见得闺女这般模样,再看手头列的单子,除了首饰类还有香料锦锻家具……东西太多,总要在各大店铺里亲自逛一逛才好,唯有午饭丰盛些,哄的温毓欣吃得好了,下午才好继续逛。   万氏带着俩表姐妹,寻了一处花竹扶疏的酒楼去略做歇息。   此间酒楼名唤独乐园,说是酒楼,外面有着高大门楼,内里却别有洞天,五步一室,十步一阁,芳林匝阶,野卉喷香,佳木荫秀,风景很是宜人。   有伙计带着她们到了一处幽静的雅室,外间可饮茶用食,内里却连着一间设了锦榻之所,想来许多贵族妇人走的累了,也可略歇歇脚。   这是京中近几年来兴起的酒室茶楼,多是背景雄厚之人所开,寻常无人能够撼动。接待的也多是权爵官宦人家,或身份高贵,或财富称雄。   温毓欣进来之后,直扑内间,坐下来真哼哼,嚷嚷着脚疼,被万氏瞪了一眼,索性直接的倚到她怀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快就要夫妻团聚了……明天上午会有更新。 第八十章 独乐园的菜以清淡,突出食材的原汁原味而出名。 鲜香麻辣的菜品,在原料上或许可以稍微就将一下,但独乐园的菜,原料要求极高。京中吃惯了爆炒炖炸,酱香味美的肥鸡大鸭子的贵人们时不时的便会上独乐园来换换口味,此处又幽静,时日久了,竟然客似云来。 三人正吃的香,忽听得外面守着的丫环们惊呼一声,紧接着雅室门被推开,冲进来一队锦衣卫,领头的正是上次薛寒云与柳明月夜半助张诚之时,遇见的锦衣卫百户定彦昭,听说近日已升至千户,见得柳明月在此,似乎吃了一惊,神色古怪,复回平静道:“外面有暴徒闯进了独乐园,我等为缉拿暴徒而来,惊扰了各位用膳,还请见谅!” 柳明月与定彦昭如今亦算是旧识,当下客气了几句,请他坐下,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 过得盏茶功夫,外面有人大喊:“……往那边跑了,抓住他……” 温毓欣见得这般阵仗,直往万氏身后缩。柳明月目光却只在定彦昭脸上打转,见他全然不为所动,只笔直坐在那里,心中各种念头纷沓而至,一时里又捱了半盏茶功夫,有人过来向定彦昭耳语,他眉头紧锁,目光似有意在柳明月身上打转。 不多时,独乐园的伙计前来赔礼:“小的有眼无珠,竟不知相府小姐驾临。早闻小姐□的府中厨子乃是京中一绝,我家主子早有意结交小姐,向小姐讨几道菜式,恰今日园中又有新的菜品出来,主子正在前面准备试菜,特请小姐与定千户驾临。” 柳明月心中明镜儿似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呢。 她在府中缩了这小半年,原想着他在宫中,身边众美环绕,只要自己以养病为由不进宫,便算是安全的。哪知道如今情形,瞧着不好。 万氏见得柳明月为难,便道:“孤男寡女,实不方便。不知道老妇能不能陪同外甥女同行?” 那小二极为伶俐,闻言连连推辞:“夫人有所不知,这菜式如今还在保密阶级,我家主子也是听闻相府小姐在品菜上首屈一指,这才前来相请。待得新品上市,到时候独乐园必定向夫人下贴子,邀请夫人前来品尝。”言下之意便是,今日实不方便请万氏同去。 柳明月心道:假如是旁人,也无大碍,若是那个人,舅母去了反倒徒增难堪,不若不去。只得劝万氏:“舅母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又笑道:“若是迟了一会还不见我回转,大约是被此间园主绑去了,舅母只管报官就是。”报官也不知道有用没有。 那小二擦着额头冷汗,点头哈腰道:“小姐说笑了……说笑了……” 定伯彦亦笑道:“小姐真是说笑了。大天白日,有我锦衣卫在此,难道还能发生什么凶案不成?” 独有柳明月却知她这番话决非玩笑。却不能认真辩驳,只一本正经道:“京中这么多人,也不是所有的凶案都是夜间发生,千户大人无人敢惹,但我这样的弱女子要是真遇上劫道的,谁知道结果如何。要是久等我不至,舅母就打发了人去告诉阿爹,让他来寻我。” 大约,总有人给相国大人几分薄面的。 定伯彦与那小二交换个脸色,小二当先带路。柳明月见得万氏应了,这才跟着这小二出了雅室。 小二在前,定伯彦与柳明月在后而行,转过了几处圃园雅室,吊窗花竹之所,小二将二人带到了一处竹林幽室。到得门前,那伙计示意相请,定伯彦先率先进去了,柳明月落后三四步而行,她身后的丫环春凤秋果却被拦在了门口。 秋果不晓事,扯着嗓子直往里探,嘴里嘟嚷:“你们将我家小姐拐到哪里去?”被春凤拉住了。 “姑娘若是呼救,咱们再想法子。至不济,还有老爷呢。”春凤生怕她再嚷嚷,失了脸面,连忙拉住了她。 殊不知,柳明月今日既知逃不过,便抱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随着定伯彦进去之后,抬头一瞧之下,果然是司马策。 定伯彦上前见礼,司马策目露赞许,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柳明月目中嘲讽意味甚浓,直待定伯彦退下了,才随意施了一礼:“臣妇不知圣上驾临,还请恕罪。” 她这话说的好没诚意,司马策笑盈盈示意她坐下:“小师妹别来无恙?听说小师妹感染了时气,很是病了一阵子,我瞧着小师妹气色还不错。” 他原本是想说:你不是面上留疤,变丑了吗?怎的面上肌肤瞧着比过去还要嫩上几分? 只是考虑到这话讲出来,会泄露他私窥臣子家书一事,遂忍了下来。 柳明月道:“劳圣上记挂,臣妇这阵子还算过得去。”又故意在室内巡梭一圈:“不是独乐园的园主请了我来试菜吗?” 司马策轻击掌三下,便有美貌侍女鱼贯而入,漆金朱盘,如玉纤手,风姿绰约的漫步而来,盘中美食色香味俱全,瞬时摆了满桌,训练有素,却并不谄媚,皆行礼告退。 “独乐园的主子不就在你眼前吗?”司马策遥遥招手:“小师妹来尝尝厨子新做出的菜品。” 这消息柳明月却是初次听闻,当下便在心里计较:独乐园开了也有几年,达官权贵及京中富绅多有来此欢聚者,也就是说,几年前司马策便已经开始暗中监视京中动向…… 如今锦衣卫摆在明面上,也有暗中行事的,但京中象独乐园这种酒楼的,还有好些家,就不知道还有哪些是司马策的产业了。 她眸子扫过此雅室,才发现这雅室并未如万氏定下来的那间,里面还有歇脚之处。此间只是阔朗的一间竹居,桌子椅子均为竹子所造,除了餐桌,靠窗那边还有案子,上面铺着笔墨纸砚,案后还有几卷闲书,竟然布置成了个起居之处。 柳明月始微微放下心来,只站在那里不挪窝,极客气道:“圣上用膳,臣妇站着就好。” 却不防司马策立起身来,做出个要捉她过来的姿势:“你是要朕过去拉你还是自己走过来?”看着柳明月眸子乱转,想也知道她起了什么念头,又道:“别想着像上次一样逃了,门口有锦衣卫把守,小师妹且安生陪朕吃顿饭,便放你走。” 柳明月心道:我要信你才怪。但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说不定吃着吃着,阿爹便来了,便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坐在了司马策对面。 司马策始满足一笑,兴致颇高的指着桌上各种菜肴介绍给她,其中一道橙酿丸子色泽尤其艳丽。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独乐园却取了新鲜的大橙子,内里金黄,丸子细白。司马策见得柳明月目光往那道菜上一扫,便拿了旁边白瓷小勺来,替她往小碗里舀了几颗。 当今圣上布菜,柳明月更是食难下咽。在司马策的催促之下,极艰难吞了一颗丸子,才道:“圣上日理万机,臣妇家中也有琐事待理,不如臣妇先行告退?” 司马策本来极有食欲,闻得她要走,立马脸色一沉:“小师妹怎么每次见了朕便要走,难道朕会吃了你不成?” 柳明月见得这厮变脸极快,暗想朝中那帮重臣也不知如何侍奉这位新帝,想来阿爹处境也不算好。况他这般大费周张,到底想要做什么?若是只贪一时□,就算此间无榻又如何? 有小谷氏的例子在前,她自不敢再激怒眼前之人,只盼着拖延得一时是一时,说不得稍后阿爹便到了。 当下一笑:“就算圣上要吃人,这大启内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挑挑拣拣也轮不到臣妇不是?” 她这一笑之下,带着点通晓世事的洞明之态,司马策心中作恼,暗想:朕本来便想吃了你,只是总要图个你情我愿的。当下面上并未露出恼意,却笑道:“小师妹真会开玩笑。就算朕是吃人的老虎,也舍不得将小师妹吞下肚去。只盼着能有小师妹这般善解人意冰雪聪明的女子陪伴左右……” 柳明月自嘲一笑,长这么大,倒从无人夸过她善解人意冰雪聪明,若是夸她骄纵,她倒相信。不过眼前之人却不好极力争辩,惹恼了他于她亦无好处。 她道:“圣上这话,若是给宫里的娘娘们听到了,恐怕得齐齐心碎。要说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尹昭仪与沈昭仪便远在臣妇之上。况宫中百花齐放,圣上何必对宫外野花一顾?” 司马策似未曾听懂她这番拒绝之词,感叹道:“这独乐园还是朕做太子之时所建,当时心中但有烦忧,便来此间静坐片刻。这房子后面有个小小水塘,里面养了不少锦鲤,朕偷得半日闲暇,也会垂钓一番。常想朕若不是太子或者天子,说不定便会携佳人在溪边垂钓,静享时光。今日休沐,朕忽想起许久未来,便随意出宫走走,来这里坐会儿,哪曾想得到竟然意外碰上了小师妹出行,可不是你我二人的缘份? 柳明月暗道:明明是孽缘! 这厮难道还想当一回情圣? 她心中鄙视:这独乐园建的时候恐怕就打着监视朝中众臣的打算,开的是酒楼,干的却是密探的活儿,那时候您来此间静坐,恐怕也是发愁如何尽快将权利握在掌中吧?如今倒有闲情逸致来此伤春悲秋了…… 其实司马策近日政务缠身,今日还真不是特意听得信儿赶来。而是休沐之时,随意在城中微服出巡,累了便来独乐园歇歇脚。 皇帝出行,锦衣卫的自然是全力出动保护,偏万氏想着要让闺女与外甥女儿吃好歇好,下午再接着逛,撞了上来,真是自投罗网,却给了司马策一个意外之喜。 这下,他倒不用找借口去相国府上亲自探访了。 作者有话要说:渣帝其实也并非只知道一味收银子的……人家也知道边干密探边赚银子的……只是这银子全进了皇帝的小私库,是不可能进国库哒…… 他并非一味只知女色的渣帝啊……其实也干活的…… 渣帝(委屈的分辩):哪只皇帝不好色?比朕荒唐的皇帝多了去了……朕也勤政的,朕也干活的,不要只看到朕好色的一面……朕这种日理万机的人,偶尔追个女人,还要挤时间,朕容易么? 心声:虽然不知道为毛,但小师妹瞧着很眼熟啊?难道是前世见过? 某草:…… 这就是典型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啊……爱情专一神马的对古代男人来说,真就是个渣啊是个渣,利用权势泡女人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从古至今的大中华男人们的传统啊…… ps:晚上还有一更! ☆、84网独发   第八十一章   司马策今日兴致极高,东拉西扯,很是粘缠,眼见着时间一刻钟一刻钟过去了,一桌菜凉透,二人都没怎么动箸,他却无有放人的迹像,反讲起幼时趣事。   “母后虽然贵为皇后,我又早早立了太子,但小时候也得看贵妃脸色,想尽了法子与三皇弟和平相处,哪怕当着父皇的面儿,被三皇弟揍了,也得做出个宽厚兄长的样子来,这样,父皇才开心……不过背人之处,我总有法子整治三皇弟,还不能教他知道是我动的手脚……”   柳明月诧异于他这般的啰嗦,就好似个老头子,闲来磕牙,好不容易遇见了个倾听者,挖空心思要讲一讲过去的经历。好打发时光。   什么时候,皇帝也可以闲到找人聊天的地步了?   司马策讲完了,却也觉得诧异。   他身边的女子,无不是婉转承欢,曲意讨好,仿佛他每在身边一刻,便是天赐荣宠,高高在上的久了,反倒令得他生成了一种习惯,极少在后宫妇人面前讲些什么。以太子之尊,帝王之威,怎能教后宫妇人知道他曾经与常人无异的过去?岂不有损颜面?!   但对着不假辞色的柳明月,好似她这样的态度反让他放松了下来,竟随口将小时候的事情讲了出来。   会媚上的女子,此刻理应睁着小鹿般的大眼睛,用一种仰慕又心疼的目光仰望着他,温柔解语,在他这难得愿意畅开心胸的时刻,趁机在他心中谋一席之地。可柳明月却不,她悄悄将身子往后挪了一点,仿佛两个人的距离远一些,便能更客气生疏许多……不致生出许多纠葛……   如果说,最开始司马策只是有些注意这位“小师妹”,此后渐渐被她退避三舍的态度引的一顾再顾,到得最后,反是那些她写往边疆的家书,让他不知不觉更贴近了她的生活。   宫中女子不乏有才气者,奉上缠绵诗词,相思情切,女子痴情跃然纸上,读来却都不及柳明月与薛寒云这样平常小夫妻的琐碎家信来得更为动人心弦。   从来在男女欢场之中无往而不利的司马策透过这些家书,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嫉妒薛良之子……   他怎么能够拥有如此平静甜蜜满足的婚姻生活?   只拥有一个妇人,可信中无不透露着,仿佛拥有了全世界般的幸福!   怎么能够?   或者,秘密全在他拥有的这妇人身上,也许拥有了小师妹,他也能够尝到这种平静满足的感觉……   这种心境,使得司马策再见柳明月,并不曾轻举妄动,像对待过去每一位他有权利有机会拥有的妇人一般,立即便行男女伦常之事,而是难得与她静静对坐。   对坐之时,他也会忍不住想,这种时候,薛寒云会对小师妹说些什么话儿?   他忍不住去揣测他们小夫妻相处之时的情景。   或者,他们二人自小一处长大,是不是会共同回忆一下小时候的趣事?   也许是平日在宫中从来不乏肉-欲的满足,如今他与小师妹静静对坐,竟然觉得心中宁静,不由便脱口而出:“小师妹要是能够一直这样陪着朕,该有多好!”   这话纯属随口感叹,一言既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天子之心,原就高深莫测。   哪里能够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   岂料得,柳明月却猛然立起身来,将面前茶盏,茶汤泼洒,碎瓷飞溅,她却昂首大怒:“圣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臣妇,难道是瞧着臣妇是那水性扬花的妇人不成?明知臣妇有夫,偏还要说些不中听的话,是不是非要臣妇立时三刻死在圣上面前,以表贞洁,圣上才满意?”   柳相自小娇养大的女儿,本来便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只是因为前世惨训,才收敛许多。如今不管不顾发起火来,双目似燃了两团火,晶亮的吓人,许是气愤,颊上惊起两团嫣红,更见娇媚,司马策一时里都瞧的呆住了,竟然一言不发。   依着前世的经验,司马策最烦妇人暴起哭闹,温青蓉每每在他面前暴怒而去,惹的司马策尤为不快,最终失宠。   柳明月其实心中等了又等,想了又想,不见援兵,如今瞧来全身而退的可能极小,若自己大怒,惹的司马策震怒,说不得到时候将她发落了,无论是天牢还是刑部大狱,还怕阿爹不能来救自己?   哪知道她计算好了,一怒之下,却未引得皇帝雷霆震怒,心中惴惴,额头冷汗几乎都要吓出来,又见得司马策瞧的目不转睛,却并无怒意,更是暗忖:难道怒气还不够大?   “我怎么舍得小师妹去死呢?”   柳明月听得他这话,更是气的七窍生烟,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就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呢?非常时刻,却也顾不得了,厉声道:“这是逼着臣妇云死!”提起裙子,便向着房内的柱子上撞了上去……   她练了两年半武功,力道拿捏总算有点成算,因此这种冲劲看着是很激烈,撞上去……会疼但应该死不了……   要是受了伤,承宗帝总要叫人来替她诊治吧?   人都伤了总不能不送回去吧?   她都算计妥当了,但是却在头在距柱子还有三寸的时候,被人从身后一把捞住了……   紧搂着她的男子从坐椅上弹起冲过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计算,一经得手,便要将她往怀里带。事已至此,柳明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索性拿出平日练习的擒拿格斗式,反肘向司马策肋下击去,脚下亦重重踢了出去……   司马策方才见得她那般绝决,一心只顾着救人,才将人揽进怀里,毫无防备,倒教柳明月一击得手,只觉肋下与小腿胫骨疼的钻心,顿时叫出声来……   门外侍立的众人被锦衣卫拦的远了些,听不清房里人说些什么,但这声惨叫却听的清清楚楚,皆面面相窥。   伏俊是听惯了司马策壁角的,不由纳罕:要惨叫也是柳小姐惨叫,怎的是陛下惨叫?   秋果傻傻问春凤:“姑娘……可是将里面的人打了?果然这么久的武功没白练!”若是能当场观战,这丫头保不齐便要为柳明月鼓掌喝彩了。   话说柳明月这半年病也不是白养的,每日闲下来,练武的时间倒是大大增加。她自然勤练不辍,看来小有成效。   春凤面上也带出笑来,自家姑娘被人打了,她们跟随的丫环恐怕会被柳相重责,但自家姑娘打了别人……柳相应该能摆得平吧?   她还不知,自己高估了相国大人的能耐,里面这尊大佛,实在不是柳相可以用权势压制得住的……   柳明月一击得手,感觉得到司马策受疼,下意识松了手,她便急速从司马策怀里脱身,大步朝后退过去,心道这招奏效了,面上神情更是激烈:“圣上再过来,臣妇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既已撕破了脸,她便索性再闹的大些,承宗帝若是治她一个不敬之罪,她宁可被推出午门砍头,也不愿再受这种窝囊气!   况,阿爹……总有办法的吧?   “别!别!小师妹别犯傻了,朕不过来就是了!”   非常时刻,司马策几时见过这般贞烈的女子?不过就是几句话,便要寻死觅活,大有不死不休之势,也有几分胆寒。做天子的,原不惜命,能爬到今日这宝座之上,手里怎可能不沾血?   但教他眼睁睁的看着小师妹赴死,却万万不能够!   就算此刻肋下及小腿胫骨还是疼的厉害,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一个抢护不及,这丫头真撞了柱子……   他不舍不说,就算柳相面前,也实难交待!   他要的,是美人儿心甘情愿投怀送抱,真要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朕不逼你了,你想走就走,外面不会有人拦着你的!”说着高声传令给定伯彦,令他好生护送柳明月回相国府。   “臣妇告退!”   至此,柳明月反恢复了优雅的贵族女子仪态,行个标准的告退礼,神情淡然,款款退下,心中暗想着,自己那一击之下,不知道这位色-欲昏头的承宗帝会疼几天?   不过宫内程太医的化淤膏效果十分灵验,想来他也疼不了几日。   但愿能让他长点记性,以后记着点儿,别人碗里的最好别抢来乱吃,否则被刺卡到了喉咙,也是活该!   作者有话要说: ☆、85网独发   第八十二章   俗语有云: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柳明月一旦堪破此间关窍,豁出来大闹一场,反堂堂正正从竹林雅室走了出来,循着原路返回,去寻万氏母女。   定伯彦尾随在侧,她倒同人家一路客客气气寒喧,端的是笑靥如花,谦和有礼。   锦衣卫风评在京中向来不好,定伯彦能一路爬到千户的位子上,手上沾染的血定然不少,这种人为了升官发财什么都肯做,听说定伯彦连亲舅舅都抓进了锦衣卫的大牢,柳明月如何肯得罪这样的人。   司马策从半开的窗户里朝外瞧去,恰能瞧见她曼妙身姿,与定伯彦并肩而行,宛如一段风景从眼前而逝,他脑中首次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只觉男女关系便如博奕,他本是庄家,胜劵在握,如今却有了几分不确定,只觉胜负难定。有种失控的无奈之感。   柳明月扳回一局,用自己性命去要挟虽是一招险棋,但回头试想,效果奇好。   万氏正在雅室内急的团团乱转,派出去的丫环婆子无不被门口的锦衣卫拦下。她是个敏慧妇人,又与京中一干官家夫人交好,结合早先小谷氏之事,便猜个七七八八,心中惴惴难安,柳明月走开的这段时间,心中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温毓欣不知此中利害,只当真有人邀请柳明月去尝菜,还笑她好口福。见得派出去的丫环婆子被拦,才觉不妙,但问及阿娘,万氏又不好将揣测说出口,隔墙有耳,如今室外可不止一双耳朵,万氏只有安慰女儿:“你妹妹想是被好菜绊住了,许是再过一会子便回来了。”   虽是在安慰女儿,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见得柳明月平安归来,母女俩都欣喜异常,直拉着要将她送回相国府去。事到如今柳明月反不怕了,婉拒了定伯彦护送,与万氏及温毓欣横扫整个西市,顺势连去边关之物都买了下来,虽觉芒刺在侧,只恐是锦衣卫仍在暗暗尾随,却也不顾,畅意去逛。   临别之际,万氏欲言又止。   柳明月瞧她神情,便知这位舅母已经猜出些首尾,便安慰她:“舅母不必多想,过两日外甥女便要去边关了,这一去三年五载,再回来谁还记得谁?只是阿爹无人照顾,还要麻烦欣姐姐有空便代我孝顺孝顺阿爹,我便能放心去了。”   万氏乍听她要去边关,心中疼她,只恐她去边关吃苦,但思及今日这事,又觉得吃得一时苦,也许能保后半辈子平顺,比之小谷氏运气好了百倍。能避开自是好事,便又绽出欢颜:“说不得下次再见,你便能抱个大胖小子回来,到时候舅母不定多高兴呐。反正你欣姐姐将来也是嫁到京里,她敢不替你孝顺相爷,舅母也不饶她。”   温毓欣只觉她们二人在打哑迷,只听懂了孝顺之语,其余之事,半藏半掩,许与今日之事有关,但到底如何,她并不明白。   母女二人与柳明月分开之后,坐车回去的途中,温毓欣便问起此事。   万氏在教导女儿之事上,向来不吝多费功夫,亦不怕闺中女孩儿听的多了移了性情,便徐徐将定国公府小候爷夫人在宫中所遇之事徐徐道明。   温毓欣乃是闺中女儿,万氏管家又严,今日是初次听闻这些事情,当时便惊的目瞪口呆,猛然间便明白了过来,脱口而出:“难道表妹……”顿时骇的忙忙掩口。   万氏早知女儿会禁不住问此事,回程之时便将车内丫环便打发到另一辆马车上去,此刻车内只母女二人,她此刻倒不似方才在独乐园里那般的六神无主,摇头轻笑:“我虽不知今日你妹妹在园子里是如何摆脱那一位的,但是瞧她面上神情,恐怕吃亏的不是她自己。过得两日她便离开京城,再回来的日子遥遥无期,女人花期不过几年,再被边关的风一吹,‘那里’有多少千娇百媚的女人等着,我就不信还能记得住她……”   这事虽然骇人听闻了些,到底不是没有过。   追溯本朝皇室,这种荒唐的事情也有过,强夺自己儿媳的皇帝,皇子听得父帝有些想法,还不是拱手相让?   还有杀了弟弟,纳了弟妇进宫的皇帝……   如今出了个喜臣妇的圣上,又有什么出奇?   高门大户里,龌龊的事情多了去了,更何况是宫里出来的,有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男人,想要什么,还不是伸手便拿?   让万氏惊讶的,只是因为这一位,看中的不是别人,而是她家甥女。   “你妹妹平日瞧着单纯,万不曾想到大事面前一点也不糊涂,竟然也能想法子摆脱‘那一位’,实在是没想到……”   万氏搂着被惊吓住的温毓欣,“我儿以后遇见了什么事情都不要自乱阵脚,这世上见的多了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温毓欣嗅着万氏怀里熟悉的味道,始觉安心。   晚间柳相回府听闻此事,虽当着闺女的面不曾发作,只将她好生安慰一回,回到书房之后却气的狠拍书案,大骂:“黄口小儿,欺人太甚!”   却不知司马策回宫之后,也是暗悔不已,怎就轻易放了她去?   但那种情势,不放却又别无他法。再想她刚烈眉眼,决绝神情,愈发心痒难耐。见惯了宫里温眉顺目的女子,再遇上个肯以死相搏与之对抗的女子,那种震憾尤其强烈,对柳明月反更是念念不忘。   哪知道过得两日,却得了锦衣卫来报,柳明月已与一众请战的少年同赴边关了。   司马策闻报,只觉气恨难消:原来她早打定了主意,有机会便离开京城。又不能下召将她留下,只得眼睁睁让她去了。   这一去,天高水远,他鞭长莫及,更何况如今薛寒云镇守白瓦关,大半年仗打下来,已初绽头角,显示出其在战事之上的极高天份,想到他们小夫妻俩在白瓦关恩爱缠绵,看过的那些家书里最寻常的场景仿佛都在眼前,愈想愈是刺心。   柳明月却无心探究司马策心中所想,她如今只愁摆不脱他的纠缠,哪里肯费力气去深究前世?自与柳相依依惜别,便带着一众丫环在众师兄的保护之下离开了京城,欲图与薛寒云夫妻相聚。   她这些师兄们家中媳妇儿都已怀孕,如今反不好跟着去边关,因此除了罗善之,俱都不曾带着妻小。罗善之在妻子樊璃的安排之下,带了妾室青芸。   那青芸姓卢,便唤做卢姨娘。   樊璃自有她的考量,设若罗二夫人听闻罗善之去边关身边无人,必要送了丫头过去侍候。婆母送的丫头不好拿捏,倒不如将自己身边的丫头带去,身契亦在她手中,不怕将来奴大欺主。   青芸原是她的陪嫁丫头,当初进门做了通房丫头,机缘巧合,如今已成了姨娘。   柳明月向来不喜妾室通房之流,因此虽然此次只她与卢姨娘两名女眷,二人在路上反不曾有来往照应,只早晚下车休息之时,略打个招呼便算。   众人餐风露宿,离白瓦关越近,行路愈加艰难,积雪覆盖,路途遥远,卢氏早些日子便冻的病了,每日在路上延医请药,拖着病体赶路,只盼着罗善之能够多瞧她两眼。但众师兄弟如今皆无妾室,就算有通房的,娶妻之前,也被家中长辈打发了,他若整日在马车里陪着妾室,恐怕会惹来众兄弟耻笑,便也只是偶尔叫了卢姨娘身边的小丫头子去问问病状。   不知道是不是被太过冷落,反激起了卢姨娘的求生意志,她竟然渐渐的好了起来,眼瞧着到了年关,她已能在早晚歇息之时下车走走,终于瞧见了白瓦关的城门楼子。   柳明月掀帘去瞧,但见雄关漫道,虎卧龙盘,踞守着大启门户,心中已是激动不已。她来边关之事,乃是父女二人商议决定,并不曾告之薛寒云。   一行人入了关,众人要去军营,柳明月却是要回家。听说薛寒云在此间买了个小宅子,在营中休息之时,便回来住上几日。他还在信中详细介绍过这宅子,柳明月早有向往之心。   罗家在此并无产业,罗善之便将卢姨娘交托给她,只等在此买了宅子,再行安置。   车夫问清住址,便驾车而行,到了门前,自有仆从前去拍门。   宅子里守门的是名四五十岁的汉子,腿脚微跛,见得客至,便询问是何处来客?闻听是京中主母至,便开门来,抽了门槛,迎马车入内。   柳明月此行,不但带了四名大丫环,还带了四名精壮小厮,做些搬搬抬抬之事,又有卢姨娘带着的两名仆妇两名丫环,人数甚众。   进了宅子方觉出这宅子的小巧来,只是个二进的院子,仆人也只有数名,忽啦啦一下涌到了院子里,除了门子,还有两名婆子,一个半老的老头子,外加一个女孩儿,年约十四五,想来便是薛寒云所救的名唤银环的。   众仆已知这是京中主母到了,俱都去瞧这院里三辆马车,但见最后一辆马车里面下来好几个丫环婆子,俱往前面两辆马车而去,便心中疑惑:难道将军大人竟然娶了两房太太不成?   只见当先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撩了起来,从里面下来个身量纤秀的女子,瞧着年纪不大,约莫有十四五岁,肤色白净,模样却并不如何出众,众仆心中俱都有些失望之感。听说将军大人娶的乃是相国府独女,这姿容只是比平常人略好些罢了,只身上穿的衣裳织料瞧着极好。   正交头结耳低声议论之际,却见得那女子下了马车,又掀起了车帘,便露出一张明丽娟好的脸庞来,其上更有一双秋波明目,潋滟生辉,眸光嫣然间已将院里打量一遍,众人心中暗道:原来这才是主母!   柳明月出自高门,所经所见皆不是庸常女子,又是舒大家亲自所教,在柳相及薛寒云面前自然天真娇憨,亲昵依恋,但在旁人眼中,举手抬足之间,自见风华气韵。   院里立着的银环见得先时下车的金铃,误以为是主母,心中原是大松了口气,及止见得柳明月下了马车,身若素柳,面如珠玉,目如星子,更兼那通身大家气派,只觉自惭形秽,二人之间,有着云泥之别,顿时满心的沮丧失落。   婆子上前来见礼,得了一个荷包,银环偷眼去瞧,见那荷包绣功好生精致,在边关极为少见,但见得主母身边的丫环随手赏了,似平常习惯,又拿自己将主母身边的丫环来比,只觉都略有不及,当下便有些蜇蜇蹑蹑( )。   那婆子既得了赏,便道后院主屋虽然打扫的干净,但将军平日只宿在外院书房。除了主院,后面倒各有东西两个小跨院,虽然打扫的干净,这些房屋到底都久不住人,幸好过得半月便会将地龙烧起来熏一熏,防着生潮,如今只需烧起地龙来,再笼上火盆,不出一个时辰,房内定然暖和起来。   柳明月便与卢姨娘在前厅稍候,身边只余了秋果一个丫环侍候,其余的皆去后院收拾行李箱笼。那婆子得了赏,便忙忙去烧地龙,拉了银环去帮忙。   主院比起锦梧院来便小的多,房里家具虽然不多,但瞧着却很是齐整,在这边关之地,已是极好,只是长久不住人,房里略为冷清。   银环只在婆子面前应了个卯,便寻摸到了主院房里。见得这些丫环们皆是训练有素,先彻底打扫一遍,拿了细棉布将房里家具拭擦干净,但凡角落之处皆细心拭拂,又将炕上蓝布铺盖卷了,从箱笼里取出锦锻被褥铺将起来,取出主母随身之物摆将出来,不出一个时辰,房里竟然焕然一新。   这般排场,是银环从所未见的,她杵在那里,完全插不上手,便是连向来空荡荡的妆台上也摆了檀木妆匣及各种常用香脂膏子,胭脂盒子,从主母身上穿戴来瞧,那檀木妆匣里的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一时里后院收拾停当,柳明月便请卢姨娘前去歇息。   卢姨娘自然不比柳明月,习武也有两年了,一路之上劳顿不堪,便在丫环的指引之下先去梳洗休息。柳明月便寻摸到了书房,却见一把大锁锁着,不由蹙眉,日常起居之处,竟然锁了起来……   她正站在书房门前踯躅,连生却从外面回来了,瞧见了她,连忙上前来问安:“奶奶路上辛苦了,将军听得奶奶前来,心中极为高兴,只是一时分不开身,先派了小的前来侍候。”说着熟练的掏出钥匙来,上前打开了书房的门。   薛寒云实职原是六品校尉,有个五品将军的虚衔,从顾立战亡之后,京中便下旨升了他的官职。他如今却是五品将军的实职,总领营中事务,两名副将从旁协助,如今可算是名副其实的将军了。   柳明月被他口里奶奶将军的称呼给绕的头晕,后知后觉才知这是在称呼她,细眉微掀,却不肯进去,只瞧着连生,以示疑惑。   连生也是初次这般称呼,其实自己也极为别扭,见主子也是不习惯的模样,便腆着脸陪笑:“奶奶有所不知,咱们府里往日那称呼,原就不同于别处。如今到了边关,以后奶奶少不得要出门应酬……到时候若还是少爷小姐的称呼,恐引人侧目。将军于是吩咐了府里众人先改了称呼。”   柳明月抿嘴一笑,“听凭将军吩咐。”抬脚进了书房。   薛寒云物质上面一向要求不高,如今身边又乏人打理,房内摆设简单,只一床一案,其余的皆是实木打的书架。房内火盆早灭,很是寒冷。连生开了门之后,丫环上前去笼了火盆,还是碜寒。   “书房有点冷,奶奶不妨移步去后院,想来暖和一些。别到时候奶奶冻病了,将军怪罪下来,小的恐挨棍子。”   柳明月见连生说的可怜,不由失笑,又逗他:“可是你犯了错,挨了几棍子,长了记性?”想起薛寒云信中所述,定是哄她开怀。   他那样的人,从不对身边人恶行恶语,至多冷若冰霜,已教人举止失措,又何必上棍子。   不想连生皮厚,笑道“将军到边关也只带了我这一个贴心人,哪里舍得打小的。”   柳明月素知他这猴儿性子,不由调侃:“倒真是贴心人儿,可惜不是丫环,不然我倒替将军作主收了你在房里侍候。”   连生难得一张面皮涨红,顿时引的柳明月开怀不已。   府中只有一个灶上的婆子,平日家中人口少,大多数时候连生与薛寒云在外面吃,那婆子只烧家中众仆的饭食。如今家中来了这许多人口,婆子烧完了地龙,便在厨下发愁。   厨房菜疏也只有平常众仆吃的两三样,主母初次驾临,她厨艺粗疏,如今真是拿不出手。   正愁着,春凤便寻到了厨下来,拿了银子道:“奶奶初次来到边关,劳烦妈妈拿这二两银子去酒楼置办两桌席面过来,也好让小姐尝一尝这边关风味。”   婆子闻言,欢天喜地接了,往城中酒家而去。   春凤便巡视一圈厨房,见得果不出她所料,厨下并无多少菜品。   从前柳明月房里有夏惠,她是自小看着柳明月长大,二人情份非同寻常,不是别的丫环可轻易取代,春凤便只闷头做事,如今临来边关之前,夏惠将她们召集到一起,特别叮嘱了好生侍候柳明月,春凤自觉肩头重负,行事便分外谨慎,考虑事情愈发周到。   况今日指望着柳明月理事,简直笑谈。   她自到了这院里,便满脸亢奋,及止进了书房,东摸摸西看看,那书房之内陈设简直已极,她却好似寻到了宝地一般,将房内用具挨个拿起来瞧了一瞧,连平日不喜的兵书也拿起来看看,春凤去书房请她回后院梳洗,她尚翻着薛寒云兵法之内的笔迹细瞧……   三催四请,才将她催到了后院,丫环们上前去服侍她梳洗,又有外面送了席面来,她也只吩咐送一桌给卢姨娘,自己捡着清淡的吃了两口,便倒头而卧,想来终是撑不住了。   主子歇息,奴仆们也梳洗进食,归置自己贴身之物。   那银环本是跟着婆子在下人房里歇息的,见主母带的丫环们来了之后,将主院东西厢收拾好了,便两人一间,径自住了进去,不由陪笑道:“姐姐们住进了厢房,那姨娘……一直住偏院?”   按道理,这东西厢房是给妾室住的。   银环以前跟着那灶上的姜婆子来收拾的时候,没少细看这东西厢房,只觉西厢房尤其好,心中也不免要畅想一番。如今见得忽啦啦别人住了进去,心中颇不是滋味。   先时听得众人呼卢姨娘,只当来的全是薛寒云的家眷,便暗想着卢姨娘不知道会住哪间厢房,哪知道主母却将人安排到了偏院。   秋果是个直肠子,又手脚麻利,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又去厨下打了热水来,将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泡在盆里,闻言道:“卢姨娘不住偏院,难道要挪到主院来?”   银环吃了一嘴的灰,却也知道主母身边的大丫环不可得罪。说不定这些人中便有薛寒云的通房丫头,更要竭力逢迎:“我不是那个意思。想来姐姐们住在厢房,也好方便照顾奶奶。”   旁的丫环们皆不作声,大家又不曾瞧见过柳明月与薛寒云的信件,心中只觉银环身份可疑,暗思难道是薛寒云在边关收的通房丫环?   秋果却道:“难道你想住在厢房?”   她本是反问,岂知银环听得这话,扭捏了一番,红着脸儿道:“奴家性命是将军所救,自当为奴为婢,以报将军救命之恩。如今奶奶来了,理应在身边侍候着……”   春凤却不喜她这作态,打发她出去:“我家奶奶惯不喜生人服侍,你且回去吧。”   银环无法,只得怏怏而回。   却说近几日已到年关,风雪积厚,城下西戎敌营近几日也毫无动静,但此前大战,营中受伤军士不少,另有守将顾立身亡,营中之事便全落到了薛寒云及两位副将身上,正忙的团团乱转,听闻前营有将士奉旨而来,忙忙迎了出去,见得一众熟悉的兄弟,顿时乍喜。   众人相见,又将营中事务熟悉一番,罗行之见得薛寒云一副懵懂之像,想来不知小师妹已经随同他们前来,便窥着空子,悄悄拉了他在一边,挤眉弄眼:“薛师弟不知家中有客至?”   薛寒云已数日未回,只在营中理事,闻听此言,奇道:“难道你们谁还带着家眷不成?天气这般寒冷,难道竟不心疼?”想着这帮师兄弟们皆成了亲,许是有哪位伉俪情深,这才跟着来了边关。许是一时无处安置,索性安置到了他府上。   罗行之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果然柳家父女二人并未有家书至,才慢吞吞道:“家眷倒是真有,只是……我们兄弟们皆心疼媳妇儿,不忍她们受这千里跋涉之苦,便将你媳妇儿带了来……”   薛寒云:“……”   后知后觉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把揪住了罗行之的领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罗行之朝不远处的贺绍思招手:“妹夫,小师妹可有与我们同行?”   贺绍思自成亲之后,对这位大舅兄是言听计从,比之从前乖顺百倍,也因此获得了罗瑞婷的满口称赞,大着肚子的罗瑞婷临行前本来颇为忧心他在边关犯男女关系上的错误,被贺绍思一句话便打消了疑虑。   “有大舅兄在旁看着,为夫纵有贼心,也无贼胆啊!”颇有面对强权而无奈屈从之意。   罗瑞婷瞪他一眼,掐腰站着,便如一个大腹葫芦一般:“敢是阿兄不在旁看着,你便要放开手脚好生风流快活?”   她自怀孕之后,胡吃海塞,又不曾运动,只静养,体重直线上涨,腰围胸围都非常可观,不过面上皮肤倒白腻粉润,很有光泽。   贺绍思连连讨饶。   此刻大舅兄相召,贺绍思颠颠跑了过来,见到薛寒云揪着罗行之有脖领子,便形同揪个犯人一般,心中暗笑,面上却有十分担忧之色:“薛师兄,小师妹随同我们一起前来,天气寒冷,路又不好走,她走的十分辛苦,听说这几日很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冻病了……”   薛寒云乍喜还忧,边关缺医少药,条件艰苦,她自小娇养着长大,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心中暗悔,不应该让她来边关。他原想着春暖花开之后,西戎退兵,再接了她来,哪知道这冰天雪地的,她便来了……   他即刻便要甩手回家,将营中事务交托给了这帮师兄弟们,却被一众师兄弟死死拖住:“我们新来,对营中之事两眼一摸黑,你至少得给我们交待清楚了,再替我们洗尘,才能放你回去吧?”   薛寒云反省自身,深深觉得往日对师兄弟们太过残酷,作孽太多,如今明知他着急回家见媳妇儿,却都上赶着缠住了他,死活不肯放人。   另有白增白起也欲同新来的同袍们打好关系,盼着薛寒云引介,哪里肯放他走?   薛寒云无法,只得将连生召了来,遣他去家中探望。待得柳明月安歇了,连生又打着灯笼赶往营里,去的时候这帮人还在饭桌上讨论当前战况,连生上前去耳语几句,他紧皱着的眉头始缓缓松开,目中亦有喜色。   白增白起与他共事半年,殊少见得他这般笑模样,都习惯了他冷冷淡淡的样子,白增便道:“将军可有喜事?”   薛寒云道:“无甚,只是拙荆到了边关。”   那白增白起在边关多年,细究起来,还是薛良当年手下,城破之时也只是大头兵,趁乱捡了两条命。后来大启夺关之时,出了大力,这才升了官,苦熬苦挣到了如今地步,对薛寒云原本便奉为幼主一般,如今听得他娶的夫人到了边关,立时便道:“这是喜事,怎的将军还在此处?”   薛寒云目光在如狼似虎的师兄弟们脸上一一扫过,颇为无奈:“有人不放本将军回家,如之奈何?”   白增白起早从几人见面之时的称呼听出端倪,又听得是罗老将军家嫡孙及亲授的徒孙,与薛寒云皆是师兄弟,也笑这帮少年们玩心未泯,明知人家小两口许久未见,薛将军面上都带上了焦色,偏不放人,更觉好笑,当下拍着胸膛担保:“此间有我们兄弟二人,将军只管回家……”   薛寒云这夜回家已至二更,一路行来,院中与往日一般清冷,但他心中此刻暖意融融,连边关的风雪也觉轻软。连生跟着他一路往后院而行,暗道:自家这位主子往日回家,一头扎进书房再不出来,只除了才买了这宅子,布置主院的时候进去过,几时还进过后院了?   特别是救了银环之后,更视后院如畏途,轻易不肯踏足。   如今却脚步轻快到了后院,二门上守着的婆子见得他到了,行了礼便往主院去报。   待到薛寒云到得主院,但见门口丫环们皆迎了出来,齐齐施礼。春凤便打起帘子,让薛寒云自己进去。   银环这日半夜未睡,估摸着柳明月来了,薛寒云定然要回后院,便去而复返,一直赖在主院。等到薛寒云来了,却是独自往卧房而去,旁边丫环们皆见怪不怪,倒无人上前去扶,不由着急:“奴家瞧着将军喝了酒,姐姐们怎的也不去扶上一扶?”   这半日功夫,柳明月身边丫环皆见识了这位银环姑娘的缠功,此刻皆想着,也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是被将军收用了,所以主母来了才这般急迫?   除了金铃,其余人皆是在相府久居,薛寒云是何等样人,皆亲眼目睹,暗道无有小姐首肯,将军就算有纳小的心,也不会行动。心中便将这银环更是看低了一层。   秋果直眉愣眼问道:“难道你想去扶将军?”   这话太过直白,倒将银环闹了个大红脸。   她就算想扶,往日也有过这样打算,直待将军喝的醉了,亲手服侍他一回,但如今被秋果当着众人的面捅破这层窗户纸,也不好承认,当下摇头。   秋果傻傻道:“既然你不想扶,也不是将军的贴身丫头,操什么心?纵将军跌到地上,也怪不到你头上分毫。”   她有些死心眼子,这话纯属就事论事,阐述了一个丫环的职责,分工明确,只要不在自己职责之位,别人服侍不周,挨罚也到不了她头上。   但银环心虚,只当她风凉打趣,面色更加不好看,只甩手去了。   秋果还莫名其妙:“银环生气了?”   她也没说啥啊。   春凤在旁瞧的清楚,几乎喷笑。暗道以后只要银环有什么明显不好的意图,都应该把秋果推出来应对。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反正气坏的总归不是无意的那一个……   房内暖窠子里有温好的热水,盆里有凉水,布巾子则摆在面盆架上,房里早准备妥当了。   薛寒云轻手轻脚进了房,反手将房门插了起来,但见房内灯色昏濛,却大异于往常空荡荡的景象,房内红绡罗帐,窗前妆台上摆着她的面脂口脂,妆匣等物,只觉心内也被填的满满,柔情满溢。   他先轻手轻脚到得床前,掀起罗帐来去窥熟睡的人。   柳明月自小睡的便是床,夜晚睡的却是一方小小火炕,上面虽仍有床架罗帐之物,实则只作装饰之用,下面却是暖烘烘的火炕。   她长途跋涉,身下暖意融融,竟不觉边关寒冷,睡的酣甜,不知今夕何夕,因睡梦中也觉得热,便将被子踢开一半,露出纱罗小衣下半截玉藕似的腕子,薛寒云瞧见这景儿,眼都直了,恨不得立扑上去……   亏得他还记得自己从外面回来,身上带有寒气,强捺了性子去洗了把脸,又喝了一碗醒酒汤,将手脚在火盆边烤热了,这才解衣上炕。   柳明月睡梦之中,只觉脸上痒痒,又被人堵了唇,气噎难捱,身上重压,如负大山,下意识便使出平日学的招式,虽在梦中也是用了全力,只听得一声惨叫,顿时被惊醒,只见帐内只有自己,只是唇上犹有麻意,抚唇暗惊:哪个不怕死的竟然敢闯进锦梧院来?   她在京中久惧司马策之邪念,日久便成心患,才起念难道锦梧院闯进人来?又想起原来已经身在边关了。   这时候方听得床下□之声,有手指攀上了炕沿,她大惊之下正欲抬脚去踩,却被猛然间冒出来的熟悉的面庞惊住,讪讪收回脚来,只盼薛寒云未曾瞧见。   又伸手去拉他:“寒云哥哥怎的在地下?”   “偷香窃玉这种事,果然不好做。”薛寒云正在情动之时,全无防备,被媳妇儿轻易手脚并用踢下床去,颇感丢脸,但瞧着床上坐着的人儿,心中又是一荡,咬牙扑了上去:“坏丫头,这就是你给为夫的见面礼?”   柳明月边笑边往后缩:“哪里来的登徒子?大半夜行偷香窃玉之事,品性不端,理应受到严惩……”   小夫妻两个久未相见,嘴里虽调笑着,但目光胶着在一起,竟然再难分开。   薛寒云长臂一捞,将媳妇儿捞进了怀里,发狠亲了下去,只吻的她气都快喘不上来,才放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有一万字……不过也差不多了,求别拍。   回娘家了,移动网络出现故障,跑到舅舅家用电信网上传……觉得自己好苦逼,差几百字没关系吧?   明天继续万字章,争取在三点以前更上来,具体时间不再预告。 ☆、86网独发   第八十三章   柳明月在他怀里被亲的晕头胀脑,只差开口大呼救命,被他松开搂在怀里,还满脸红晕,粉唇嫣红,目光如水,狠瞪了他一眼:“寒云哥哥这是想憋死我么?”瞧在薛寒云眼中,却是痴嗔娇媚,万般独好。   薛寒云又忍不住,轻啄了下她粉唇,低低笑语:“为夫哪里舍得?”又俯身去亲怀里的人儿……   柳明月被他这连环亲吻弄的毫无招架之力,狠狠捶了下他胸膛,能感觉得到男人那宽厚的胸膛里传出来的闷闷笑声,似是这样抱着她,吻着她,便满足已极。被她捶打几下,这点力气,对他来说,不过挠痒痒,丝毫不能阻止他继续行凶……   柳明月觉得,不见这个男人,思念成灾,可是及止真正见了,总觉得牙根发痒,让人恨不得咬上两口。   她如是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跟只小猫似的,撩起他的中衣袖子,张开雪白贝齿,咬了下去……   薛寒云笑意盈盈瞧着媳妇儿行凶,末了瞧着自己坚实臂膀上一排整齐的小牙印儿,摸着柳明月的腮帮子柔声细语:“牙疼不疼?”   柳明月:“……”我都没问你肉疼不疼呢。   这男人生成了钢浇铁铸的一身硬肉,又被他的问话噎住,捂着发酸的腮帮子瞪他,男人不以为意,将温香软玉搂在怀里,笑声朗朗不绝,手下却不规不矩,摸了起来。一时粗砺的大掌隔着轻罗纱衣抚摸她胸前雪丘,揉捏不已,又低头隔着纱衣去轻咬,顿时将她胸前亲的一片狼藉,纱衣湿透,反将胸前□立显,又招来柳明月一顿白眼,手忙脚乱去回护,他却又换了地方,去袭击它处……   柳明月手忙脚乱,索性转守为攻,伸臂揽了他的颈子,奉上香软小舌,细心描摹他唇形,媚眼如丝,逗玩起来……   薛寒云早已情动,在她这般逗玩之下气息渐粗,紧贴着她的某处已强硬抬头,柳明月红着脸儿,主动去解他中衣,亦学他方才模样,去咬他胸前豆粒……   薛寒云哪里还忍得住?拿出出征的雷厉劲来,三两下将二人扒了个精-光,脸儿相贴,唇儿相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然合作了一处。   柳明月久未承欢,乍然恩爱,到底免不了几分疼痛,她低低娇吟,薛寒云已放缓了速度,去吻她耳珠,低低安慰:“月儿且忍耐片刻,一会便不疼了……”   小夫妻久未相见,红绡帐中,这一番柔情缱绻,恩爱缠绵,又加之身下是暖烘烘的地龙,二人皆是汗流浃背。待到雨收云住,洗浴完毕,二人方心满意足搂在一起,肉皮儿紧贴,四股儿绞在一起,说些贴心暖情话儿,不时再咂个嘴儿,唇舌相嬉,说不出的甜蜜。   既解了心头火,薛寒云才想起来问问柳厚近况,听闻他身体刚健,便放下心来。又问朝中局势,柳明月尽她所知,将京中大小事情细细道来。   如今京中锦衣卫横行,便是连朝中重臣亦渐渐忌惮,更遑论京中富绅小吏。   若是照此发展,不久的将来,恐怕京中便尽数笼罩在锦衣卫的阴影之下。   承宗帝能制衡还好,若是不能,更不知会成什么样儿……   那些信件之中不能畅谈之事,如今不患墙外有耳,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待薛寒云听得小谷氏怀了龙种,顿时惊讶不已。   他是知道承宗帝对自家媳妇儿怀有他想的,如今听闻承宗帝不止是对他家媳妇儿怀有邪思,更已经对定国公府上小公爷夫人下手了,导致京中一桩大大的丑闻,大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男人若钟情起来,是一件极为可怕之事。对此他深有体会,不怕承宗帝滥情,就怕承宗帝专情。就算他中意臣妇,只要不是只中意他家媳妇儿,而是对年轻貌美的臣妇皆怀有绮思,这烦恼也就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烦恼,而是大启大部分娶了美貌妻子的年轻官员的烦恼隐忧。   柳明月又将临别之时,在独乐园与司马策较量一事徐徐道来,谈到她自己万般无奈之下,以命相搏,薛寒云面色可怕,紧搂了怀中人儿,仿佛唯独这样,才能防止那一幕的可怕发生……待到听得柳明月狠揍承宗帝,一击得手,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又担忧又高兴,只不断摩挲着她柔亮乌发,似在安慰柳明月,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唯有借助这样亲昵的小动作,才能平息他内心的愤怒与担忧……   柳明月叽叽咕咕,边说边笑,讲到高兴处,眉眼顾盼,眸子里流光溢彩,满溢了重逢的欢欣快乐,薛寒云面对着朝思暮想的人儿,担心之事听完了,再听她讲闺中琐事,便渐渐有些走神,目光只锁定在她柔润红唇之上,不由自主便亲了下去……   冬夜漫长,夫妻二人聊一时再缱绻一回,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简直是必然。   丫环们早起来在外等候,连银环也跑了来,道是要与将军及将军夫人请安,见得房门紧闭,犹不敢信。   自薛寒云在西戎人的刀下救了她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的影子便深深的刻进了她的脑海之中,只是他素来冷淡如霜,这数月以来,她便以为这男人天生这样冷淡的性子,外冷内热,乃是世间难寻的良人。   起先她还想着,便是他娶的是相国府的大小姐又如何?高门大户的小姐,有几人能跑来边疆吃苦?说不定到最后,只有她能够陪在他身边同甘共苦……   可是晴天一个霹雳,这位相国府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在京中闲的无聊,带着仆从千里迢迢来了。她亲眼见了相国府独女,这一夜主院里春意融融,银环却在火炕上辗转反侧,烙了一夜的饼子,黑暗之中抚摸着自己年轻娇嫩的胴体,暗暗猜测相国府独女那锦衣华服下,不知道该是怎样一幅销魂的身子……   又或者,相国府小姐设若是个特别娇纵的……   他们夫妻俩房-事不合……   各种不好的念头纷沓而至,搅得她不得安宁,天还未亮便起身梳洗。姜婆子与她同睡在一个火炕上,见她起的这般早,外面天色还黑,不由奇道:“环丫头怎起的这般早?”   银环满腹烦躁,又无从说起,只推说:“将军救了我,今日是夫人初次来边关,奴家要早起,去向夫人将军请安。”   姜婆子年纪老大,世事洞明,银环每每在二门处守望,便知她心中打的是何算盘。只是她半生坎坷,无儿无女,差点饿死,心中倒怀有怜悯之念。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是主母不反对,银环跟了薛寒云,后半生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倘若再生个一儿半女,终身有靠,强如她这把年纪还要在外谋生。   因此上倒从不曾阻拦银环去主院向柳明月献媚,只在被窝里打了个呵欠,含糊道:“年轻夫妻相见,恐不会早起,环丫头还是晚些过去的好。”   这位薛将军是个洁身自好的,来了边关这么久,在营里沾不得妇人,回来又只窝在书房里,如今他家妇人前来,还不可着劲儿的折腾,哪里能起得来?   这话直戳进了银环的心窝子,她一时里倒怔在那儿……   按理说,今日是柳明月初来边关,理应早起与家中仆从见面,看帐理事,可惜昨晚太过劳累,灶上煨着的饭菜放了许久,烧好的热水放凉了再烧,卧房里还是静悄悄一片。   等到小夫妻两个起床,已经过午。   丫头们鱼贯而入,服侍他夫妇二人洗漱,又有人上前来摆了饭菜,却是咸菜清粥,外加一小碟凉拌野菜,一小碟糟凤爪,一盘花卷。   那凉拌野菜,也非当季,而是在夏季晒干了,冬日拿水氽过了,再用热麻油炝过,加醋盐拌了。   薛寒云早习惯了简单吃食,营中大锅饭比这个更要艰以下咽许多,但对着小媳妇儿,总觉歉疚,只因他亲眼看着她如珠如玉般长大,行动坐卧,饮食茶水无不经心,几时又见识过这些粗陋小食?   因此拉着她的手儿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让月儿来边关。都是为夫的不是,让你吃苦了。若是阿爹见了,也必然心疼。月儿若是吃不惯,今日便招几名好厨子来试试?”   相国府的厨子的手艺,那是获得京中官宦人家一致肯定的。   柳明月倒也无需讳言此饭食的简单粗陋,吃了一口野菜,又喝了一口清粥,突发奇想:“寒云哥哥,你说我要是将家中厨子多带几个来,在白瓦关开个饭庄,会不会大赚一笔?”   薛寒云被她这副全然没察觉自己心中不安,认真讨教赚钱大计的小模样给打败,捏了她的小脸一把,感觉到满手温玉,忍不住又摸了一把,赞赏道:“……为夫只怕你把相国府厨子带过来,在白瓦关开间酒楼,不但是现有的酒楼会关门大吉,但是人命都会出上几十起,城中府尹忙不过来,要找为夫的麻烦.”   柳明月疑惑:“打败了竞争对手,一统白瓦关餐饮业也就算了,怎的还会出人命?”   依着薛寒云今时今日的地位,在京中不够看,但到了这边关之地,也算得小小一尊太岁爷了,谁家不长眼的竟然敢与她拼命?   薛寒云一笑:“为夫只怕你开了酒楼,味道好的让食客们不小心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了下去,可不是出了人命了?”   柳明月顿时喷笑,笑睨了他一眼,又娇又俏:“寒云哥哥净会哄我开心。”又咬了一口花卷,只觉此花卷并非府中那般精细制作,只撒了点盐跟葱花,一股死葱味儿,却也笑着咽了下去,喝一口清粥,去去那死葱味儿……   她何尝不觉得这饭食难咽?   但观薛寒云眸中神色,虽喜夫妻团聚,却不忍她受一丁点苦。夫妻之间,原本同甘共苦,她既为了他而赶赴边关,这点事情尚在忍受范围之内,当即却做出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是心中已暗暗下定决心,饭食不可口这种可以改善的生活问题,要她来解决不过信手拈来……   到了晚间,这种改变后的结果便尤为明显。   薛寒云连喝了三碗虫草花鸡汤,又吃了两碗饭,搂着柳明月直夸:“月儿来了,为夫都有口福了。”   柳明月当然不能告诉他,他为自己找回来的灶上的婆子早些年一直在挨饿,说实话,姜婆子能将饭做熟,且油盐酱醋调的合适了,已是超水平发挥了。   午饭之后,薛寒云回营中去了,她曾召集家中众仆见面,询问了众人专长,及未曾来将军府之前,在哪里做什么营生?家中还有何人,如今都在做什么等等……   听起来都是闲聊,但这闲聊之中便将家中众仆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待得众仆退下了,银环上前来磕头,柳明月便亲自来扶她:“我家将军救了姑娘,原是举手之劳,姑娘何须客气?”   银环眸中盈泪,顺势抽噎着起身:“奴家受将军大恩,永世难忘。阿爹阿娘又已丧命,奴家举目无亲,只求夫人收留在侧,奴家愿意侍奉夫人将军……”   柳明月身后侍立的丫环春凤早知自家小姐不会容许将军纳妾,这银环不过在做无用功,便抿嘴一笑,朝秋果使了个眼色。   秋果虽然呆直了些,但春凤这眼色倒瞧个明白,是教她开口的意思,遂在侧插嘴:“奶奶身边的大丫环只有四个,已经满了,况且下面的小丫头子们也已经挑好了,夏惠姐姐在京里教规矩呢……”   她言下之意是,银环想要做丫环在柳明月身边侍奉,必要有一个丫环退下来,她们当差都很尽心,如何能行?   秋果此言,惹的柳明月心中暗笑:这傻丫头分明没听明白,银环所求,乃是偏房姨娘,她的侍奉另有意思。   柳明月微微一笑:“姑娘良家子,将来必要配一个体体面面的夫君,何必再入奴籍?”   银环抽抽噎噎:“奴家再无去处,只求奶奶收容,此后做牛做马,报答奶奶与将军大恩!”心道:妾也有良家子,也不全是贱籍。只是这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柳明月含笑道:“姑娘真肯为我与将军做牛做马?”   银环听得此语,宛如黑暗之中瞧见了一线光明,立时便又要跪下:“奴家此心,天地可鉴!”   她哭的楚楚可怜,一张小脸上净是泪痕,果然不负薛寒云信中所说:“哭的好不凄惨”,便是柳明月都觉得,自己若不答应她的要求,便是铁石心肠,天理难容……   只是她向来就不是心肠柔软之辈,此刻也只淡淡道:“你且先回去,在厨下帮姜婆子打下手,每月五百文钱,便算做我府上暂时雇了姑娘。”   银环一听,说了这半日,这位年轻的奶奶都没有让她进主院服侍,心中便有些焦急,神色间已有拒绝之意:“奴家只盼能在奶奶身边朝夕服侍奶奶,还盼奶奶别赶我走……”   她见柳明月说话温婉,只当这位是个年轻面嫩的,听说又是高门大户里娇惯养大的,被她一通哭,心被哭软了,什么事儿不能答应?   哪知道这位奶奶却从来不是做活菩萨的料,偶尔心软一回,也决计不会将自家男人拿出来做什么慈善活动。   但见她板起脸来,先时和蔼尽去,竟然颇有威严,目如利刃,话音中更是暗含冰霜:“姑娘嘴里说着,肯为我与将军做牛做马,言下之意便是无论我令姑娘做些什么,姑娘都是千肯万肯的。没想到如今厨下缺人,我暂派了姑娘去帮姜婆子打下手,亦不是平白使唤人,姑娘竟然也不愿意,难道姑娘竟然是想让我将你供了起来,在我薛家后院做个姑奶奶不成?”   人家明明想做姨娘,她偏要故意说成姑奶奶,离题万里。   春凤见势,更是在旁喝道:“你既说让我家奶奶收留你。我家奶奶好心收留了你,有吃有喝,莫韭你想得陇望蜀,做这后院的奶奶不成?”这却是指责她有非份之想,想取柳明月而代之。   银环被她们主仆这一唱一合,顿时连泪水也吓的断了,连连分辩:“奴家……奴家决无此想……”她不过是想做个通房姨娘之流,哪里敢奢望做当家奶奶?   柳明月一声喝断春凤:“银环姑娘面皮薄,断无此想,春凤你怎可信口胡说,坏了人家清白女孩儿名节?”又换了副笑脸去哄她:“银环姑娘不愿意去姜婆子灶下帮忙,定然是除了过世的阿爹阿娘,这城中还有亲戚罢?没关系,等我让人拿个将军的贴子去府衙,让衙门派人去寻一寻,等寻到了银环姑娘的亲戚,定教他们来接了你回家去。”说着端茶送客。   她这般时怒时喜,倒将银环给搞糊涂了,还未想明白这位将军夫人是发怒了还是未曾发怒,已被秋果与金铃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待得出了门,她才回过味儿来,扭身欲回转向柳明月澄清。   金铃从村中到相国府,所经所见皆是从前未曾想过的,对这种平常百姓家与高门官宦家之间的差距深有体会,况薛寒云年轻英武,面冷心热,又有大好前程,银环瞧着眼热,偏是救命恩人,动了春思,也无可厚非,可是这种事情,也要看当家主母的态度。   柳明月态度坚决,连房中多年侍候的丫环们都容不下,又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外人?   这种事情,她房里的大小丫环无不知晓。便是那些子小丫环初进相国府,夏惠教导规矩时,也讲过,在相国府里,不得对主子有妄想,若是生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趁早打消,不然便会被赶出府去,恐怕满京城也难寻到落脚之处。   银环不知此中厉害,她少不得要点她一点。   “银环姑娘还是回去吧,我家将军房里除了奶奶,再无旁人。”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   银环一听这话,大睁了双目,十分激动:“姐姐何必骗我?那卢姨娘呢?”又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说今日怎的不见卢姨娘来向奶奶请安。定然是她怠慢了奶奶,才教奶奶以为妾室都是这样儿的。奴家若能侍候奶奶,定然忠心耿耿,绝不教奶奶伤神!”   她这话直气的金铃暗憎自己多管闲事,反是秋果听了这话才算明白,原来她是想当云少爷的房里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啐了一口:“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给我家姑娘添堵?老实告诉你,那卢姨娘是罗公子的房里人,友人所托,不过在薛府暂住一时,别以为天下男儿都是三妻四妾的,我相国府就没这规矩!”   她有些痴气,一着急之下,便将往日称呼挂在了嘴边。   临行之际,夏惠姐姐再三叮嘱要她们好生侍奉小姐,哪知道才来了边关,便有了狐媚子。秋果平日好脾性不代表她毫无脾气,凡是与柳明月作对的,裹乱添堵的,她通通不能容许。   当下指着她又骂:“好不要脸的狐媚子,还当我家姑娘是个好性儿的!将军救了你,又不是欠了你,还容得你这般死缠上来?惹火了姑娘将你撵出去!你算是我们府上什么人?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跑来我们府上蹭吃蹭喝?”   银环当即大哭:“奴家……奴家也有做饭洗衣,在府内做活的……”   秋果难得发一回威,双目瞪的溜圆,像听到什么笑话:“难道我们府上竟然缺了洒扫洗衣的丫环不成?用得着你来卖好?你做这些不过是还有点良心,不好意思白吃白喝,难道当我是傻子?”   金铃捂嘴而笑,上前去劝这直肠子。   “秋果妹妹莫生气,谁敢当你是傻子?”心中却道,不知哪个嚼舌头的,教秋果听到了这话。   秋果是有些呆傻,不过柳明月喜欢她,赞她性子直率无伪,平日对她又不加约束,到如今她说话越来越直,口舌越来越尖利。   “你们都在背后说,当我不知道啊?!”秋果瞪了金铃一眼,却随着她进去了,只余银环呆呆在此。   后院里有了主母,原来府里的仆人便议论,将军回府的次数成倍增加,且有越来直频密的趋势。   将军回府便直奔主院,纵是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也要骑马回来一趟,陪一会主母,吃顿饭,小夫妻两个在房里厮磨一会子,才难舍难分的离开。   主母必要亲送到大门口,远远瞧不见将军的影子了,才依依不舍的回来。   明眼人都瞧的见,小夫妻两个实是恩爱异常。   这些议论传进银环耳中,更有机会窥见他们夫妇难舍难离的模样,她愈发的心如刀绞,连去主院的勇气都没了。   姜婆子夜间在房里与她感叹:“老婆子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小夫妻多了,实不曾瞧见过这般恩爱的。”   将军与夫人的恩爱,哪里还插得进第三个人来?   银环这番痴念,恐只能成为妄想。   这一年除夕,大雪纷飞,营中众将严阵以待,以防西戎夜半偷袭攻城。   薛寒云与众将分守城门,寒风凛冽,如刀子一般刮的面上生疼。城下是西戎的星火连营,城内明灯千盏,鞭炮声声,年味甚浓。   他极目去瞧,这城内的灯火,总有一盏是属于她的。也不知此刻,她在灯下做些什么?   往年在京中,柳相必定封好了红包,厨下送来种式精致菜式,皆是她挖空心思所做,到得大年夜,三人团团而坐,厨下便上一道,她必要讲上一讲。   想及京中柳相,也不知这大年夜,独个儿冷冷清清,如何过得?   正想着,却听得楼下兵卒呼道:“将军,下面有人找你!”   薛寒云低头去瞧,城下灯火阑珊里,被狐裘裹的严严实实的身影,此刻仰头瞧着的如玉面庞,正是他方才还在记挂着的人儿。   他欲下去,却见得她在城楼下招手:“我也上来瞧一瞧。”兵卒识趣,便放了她上来,目光却一直紧跟着她的身影而上,轻声与旁边同值的军卒议论:“……将军真是好福气!”将军夫人不但美貌,还贤惠,手里挽着硕大一个食盒,瞧着她纤细身姿,那军卒真有种想替她将食盒送上城楼的念头。   城楼下留着的婢女转身去了旁边停留的马车里,从车里拎出一小壶酒递了来:“两位还请喝两口暖暖身子……”触手生温,原来是暖过的酒。   薛寒云眼看着她提着食盒上来,上前去接过食盒,才觉出了盒里份量不轻,便探头朝下面去瞧:“连生这小子,怎的不来提着,却要月儿提了这么重的东西上来?”   柳明月面上冻的红扑扑的,但笑意爬满脸庞:“连生跟着你到处跑,这一年也辛苦了,我打发他去吃年夜饭了。”   薛寒云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她冻的冰凉的小手,到得城门楼子里,打开看时,热饭热汤,还有一小壶酒,两双筷子。   他挟了一箸辣炒牛肝菌,入口鲜美,疑惑道:“这是哪里来的?”   柳明月笑的得意:“临来之时,我怕边关没什么菜,就将家中库里干的山珍装了几袋子,这不是用到了?”说着也拿箸来吃,又斟了两盅酒:“寒云哥哥我敬你,祝你来年连战连捷!”   薛寒云勾过她的腕子,笑的无不温柔:“月儿来与为夫喝个交杯酒儿!”一仰脖灌了下去。   柳明月一笑,亦干了,只觉酒液顺着喉咙辣辣奔涌而下,先时的寒冷便一扫而空了,整个人都热乎了起来。   夫妻二人在城门楼子里浅酌对饮,饮到酣处,柳明月偎在他身边感叹:“先时我跟着罗老爷子练武的时候,还想过大漠边关,不知何等风光,想不到这么快便实现了。”   薛寒云将她鬓间碎发撩了过去,在她额间轻啄了一记,心潮沉浮,若非嫁了他,她又何至于千里奔波到这边关来吃苦?   “也不知阿爹今夜如何过大年夜的……”   夫妻两个一时静默,遥看城下连营灯火。   柳明月到边关之后,便写了家书报平安,如今算来,恐怕家书还在途中未至。她着实记挂老父,只觉一颗心儿被剖成了两半,一半记着夫婿,一半挂着阿爹,两人都抛不下丢不开,柔肠百结,又喝了几口酒,酒意上头,偎在薛寒云怀里半梦半醒,脸儿泛红,星眸半闭,浑然忘了今日辰光,城下还有几十万敌军……   此情此景,如厮绮丽。   但等罗行之罗善之兄弟俩前来换班,见得薛寒云怀里醉的昏昏沉沉的小师妹,皆忍不住打趣:“薛师弟,你这到底是在守城楼还是在会佳人啊?”   薛寒云面无表情回了一句:“我又不似某个不解风情之人,留得佳人独守空房。”   罗善之面上讪讪,忙忙讨饶:“薛师弟我错了,再不在口舌之上占你的便宜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师兄这一回罢。”   他进城这些日子一直泡在营里,倒将卢姨娘抛至脑后,忘了个精光,日日只同这些师兄弟及营中将士打混,至今卢姨娘还窝在薛宅安静度日。   这位师弟,论身手论口才,他完全不是对手,便是如今行军布阵,他也多有不及,空负了罗家嫡长孙的名头。   大年夜柳明月醉倒在了城门楼上,薛寒云抱着她回府,惊掉了府里一众人等的眼珠子。   正月初一,天色还未亮,薛寒云便摸黑踩雪回了营里。   柳明月醒来之后,从热被窝里钻了出来,收拾停当,才用了两口饭,丫环便来报,卢姨娘来请安,柳明月只得罢箸相见。   卢姨娘跟着罗善之来边关这些日子,起先尚能耐着性子。   见得薛寒云回府的次数频密,夫妻又恩爱,也极为羡慕。便想着待罗善之在此间买了宅子,不拘大小,京城离着此间十万八千里,正室不在眼前,到时候她便是那宅子实际上的女主人。到时候再无人争宠,只要她温柔体贴,不愁拢不住男人的心。   关起门来,独夫独妻的过日子,何等美哉?!   哪知道罗善之自将她丢到了薛宅,这些日子不闻不问,便是连过年都不曾打发人来问一句。心中惴惴,这才大清早的来主院寻柳明月,借请安之名,探问一番。   柳明月昨夜倒确曾见过了罗善之,只是当时她早已喝醉,全然没有印象。见得卢姨娘珠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实觉得头疼。   ——宿醉后遗症。   “薛夫人可曾瞧见过我家大爷?我已好些日子不曾瞧见过他了……”卢姨娘一脸哀怨,连柳明月都觉得罗师兄行事忒不地道,将个妙龄的房里人丢到她家不闻不问,让卢姨娘快等成了望夫石。   柳明月揉着脑袋,只觉得脑仁好像翻了个个儿,直恨不得倒回炕上再睡个回笼觉。   “自入城之后,我也许久未曾瞧见过罗师兄,想来营里事忙,他若闲了必会来瞧你。你且耐心住着,若缺了什么,只管去问春凤。”   如今春凤是柳明月面前第一等的大丫头,凡事皆交了她来管,卢青芸一个妾事,倒不必劳动柳明月亲自照料。   卢姨娘只得无功而返。   哪知道过得初五,罗二夫人亲派的两名嬷嬷,及给罗善之的两名妾室,另有小丫环子及管事若干,由罗延成手下军士送了过来。   原来罗善之自请命往白瓦关御敌之后,便写信给远在西南的父母,又报喜讯,妻室樊璃有喜。   罗延成多年领兵,将长子交付罗老爷子教养,如今儿子初初历练,更有许多嘱托,便亲笔写了封信,教心腹亲兵送过来。   罗二夫人听闻,正中下怀。她在西南边陲做当家主母多年,雷厉风行,立时在将军府里挑出来两名出挑的丫环,再配了侍候的嬷嬷小丫头子们,一起送了过来。   卢姨娘盼来盼去,竟然盼来了罗善之的两名房里人,又是罗二夫人送的,虽是通房丫头,在她面前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罗延成的亲兵将信送至营里,罗善之阅毕,想到这偌大家口,再借住在薛宅,实有不便,便让那管事先将人安顿在客栈,去寻个宅子来安顿。   那管事不亏是罗二夫人手下臂膀,当日便在城中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买了下来。又亲去薛府接了卢姨娘几人到了府里。   那两名通房丫头前来拜见卢姨娘,虽规矩礼数不错,但眉眼间的不屑之意,卢青芸更瞧的清清楚楚。   且她二人容色齐整,身条儿纤细,正是十五岁花一般的年纪,打扮的又入时,袖口领口皆镶着毛边,颇有几分西南边陲的民风。   卢姨娘千盼万盼,关起门来过独夫独妻的日子终究落了一场空。   想起离开京城之时,她在樊璃面前跪着表忠心:“奴婢是姑娘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为姑娘分忧。跟着大爷去边关,一定将大爷侍候的好好的,定不教大爷在外拈花惹草!”   如今想来,她说过这话才几日?罗善之便添了两个房里人,且她压根无力阻止。   她倒全然不曾想过,樊璃听得这话,不定有多刺心。   当时樊璃身边还立着青芳。   青芳也是樊璃的陪嫁丫头,当初樊璃问她二人谁肯陪着罗善之去边关,青芳只往后缩,道姑娘如今怀着身子,无论如何,她得守在姑娘身边,瞧着小少爷出生才能放心。   至于大爷,乃是堂堂男子汉,武功又高,又是老将军得意长孙,性子又稳妥,她侍候不侍候,也无甚大的影响。   卢青芸自告奋勇,为主解忧,虽教樊璃大松了一口气,但到底不及青芳贴心。   如今瞧着面前这两位二夫人赐下的通房,卢青芸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硝烟滚滚的生活,内心隐隐浮起个念头:这世上,恩爱如薛寒云与柳明月的夫妻,大约极少见吧!   连她这个日日闭门不出的外客,也能听到薛宅里仆人的议论,偶尔也能瞧见他们伉俪情深,携手而行。   罗宅如何,柳明月浑不关心,只吩咐春凤送一份暖宅仪。   反正她心里只认樊璃这位阿嫂,至于其余的妾室与通房丫头,全然不在她眼里。   倒是年后她想起一桩事来,便问起了薛寒云。   原来在此驻守的顾立将军身故,也不知他的家眷如何了。   薛寒云也是忙的昏了头,将此事忘的干净,经得柳明月一提,顿时捂额长叹:“真是该死!这些日子尽忙别的事,都昏了头了,竟然不曾派人前去探望顾将军家眷。”   顾立过了而立之年,只有一子一女。   女儿今年十七岁了,儿子只有十三岁,皆在边关,由顾夫人抚养照顾。   自顾立身故,顾夫人也不肯带着孩子去老家,便仍留在此地生活。   “月儿真是有心,你先让春凤多买些礼物出来,我挑一个日子,与众师兄弟们一起去探望顾将军家眷。到时候月儿也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粽子节快乐!   明天……嗯,大约……有可能又是个近万字肥章……望天,我最近可能疯了吧…… ☆、87网独发   第八十四章   顾宅在城东,离薛宅尚有段距离。   薛寒云带着数位师兄弟同行,门子往里通禀,得了顾夫人示下,才引了人至二门,一杆标枪便迎面而来,疾如流星。薛寒云忙搂着柳明月往旁边闪避,其余几人皆是好手,轻松避过,那标枪“咄”的一声钉在了二门的门框之上,尾部还颤了几颤,可见此人臂力极好。   门子的脸色都有些白了,正欲道歉,却从远处冲过来一人,年约十六七岁,蜜色肌肤,英气剑眉,身量纤瘦,着一身男装,一开口,声音却有几分雌雄莫辩。   “方才失手,差点伤了诸位,给诸位赔礼了!家母正在厅中等几位,几位请随我来。”   说是失手,场中诸人皆是练家子,就连柳明月也觉着,倒有点像试探。   众人皆有几分疑惑,都听说顾立将军一女一子,儿子大约还没这么大,倒是与女儿年纪相合,但眼前这位,瞧着样貌行止却是男儿……   那门子如释重负,飞快的退下了,似生怕多呆一刻,再发生什么不忍卒睹之事。   众人随着此人到得内厅,一路行来,但见顾家下人训练有素,见得客至,要么走避,要么无声行礼。庭院整洁,虽是冬季,花木枯萎,宅子的男主人早已战亡,但此宅丝毫不见颓意,想来这位顾夫人定然心性坚强,治家有方。   及止见了顾夫人,见得那雍容端庄的身姿,面上虽有戚容,却实不是只知一味哀婉的内宅妇人,目光清明,感谢诸人前来探望关怀之意,又遣丫环们接过诸人送来的礼,再而拜谢。   一时里分宾主而坐,先前扔过标枪的那少年便侍立在她身后,顾夫人喝一声:“枫儿,还不向诸位大人陪礼?”又面含愧色向诸人赔礼:“都是老妇教导无方,将军还活着的时候,这孽女便喜舞刀弄枪,还嚷嚷着要做女将军。哪知道将军亡故之后,她便不再着女装,磨着老妇非要上战场,先时听说诸位到了,她便要试探一番……让诸位受惊了!”   柳明月睁大了眼睛,细细去瞧这位顾枫小姐,但见她英姿飒爽,实有男儿之风,设若顾夫人未曾说破,她也不敢想这是个女孩儿。   她躬身抱拳赔礼,礼数一样不错……只是却是男子之礼。又委屈的向顾夫人恳求:“阿娘也不必生气,枫儿立志要报父仇,况阿爹生前也赞过枫儿堪比男儿,今日正好薛将军前来,枫儿只求薛将军能许枫儿上战场,以报父仇,枫儿此生无憾!”   顾夫人眼圈都红了,指着她“你……你……”了数声,想是当着旁人面前,实无法沉下脸来再训她,只长叹一声:“我前生不修,怎的生了你这么个孽女?”起身朝着薛寒云施礼:“将军能前来探望老妇,老妇感激不尽!只是这丫头磨缠老妇许久,非要为父报仇。虽是个女儿家,但她的功夫却是夫君所教,大约……还能杀几个敌寇罢……”   顾夫人这是……要送女上战场?   母女二人皆态度坚决,两双眼睛直盯着薛寒云,连向来冷情的他都有几分动容,更遑论其余人等。   离开顾宅之时,天空之中又飘起了雪花。   薛寒云送柳明月回家,其余诸人皆回了营。   一路而行,气氛有些沉凝,夫妻二人皆沉默着。   柳明月是初次见识这样的少女。原以为在京中的罗瑞婷已算是女子之中的极端了,习武健身,但到了花杏之期,也还是乖乖披上嫁衣,嫁为人妇,如今瞧来,却是她眼界偏窄。   顾枫到了嫁期,家中遭逢巨变,此事若落到京中那些文官家的高门贵女身上,除了哭泣想来别无他法。就算是她,从来也只是依靠阿爹居多,说来惭愧。   但顾枫则不同。   今日她信誓旦旦,哪怕此生不嫁,也必要上战场多杀贼寇为父报仇,才能了了平生之愿。   这样的女子,性烈如火,光明坦荡,有仇必报,是她从不曾见过的!   薛寒云揽了她在怀里,许久之后,才沉沉道:“阿姐也是自小随阿爹习武,一身武功连营里的叔叔们都交口称赞的。当年城破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年纪……”   柳明月倏然抬起头来,目中有深深的惊痛之意,去瞧薛寒云,见得他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当年之事,在他心上不留一丝痕迹,随风而散。然而柳明月在这一刻却奇异的明白了他心里长久以来压制着的痛楚。   她伸臂揽住了他的腰,却觉得自己的疼惜更甚。亡故的英灵早散,而活着的人却要一日日咀嚼这痛楚。特别是薛寒云回到白瓦关,不知勾起了多少旧时记忆……她将整个身子都埋进了他怀里,仿佛藉由这样紧密相偎的动作,才能化去他心里的阵阵痛意。   “寒云哥哥,我来了这么久,还未曾拜见过阿爹阿娘呢,再不去拜见,两位老人家定然会恼了我这个儿媳的!”   薛寒云用力的搂紧了她,将她的脑袋塞进了自己怀里,鼻音重重,“嗯”了一声,显是答应了。   过得两日,听说那位顾家小姐进营去报道,身着男装,却只是个大头兵。   朝廷武官升任,比之文官虽有不同,到底不能封女人做官。薛寒云明知顾枫是女子,只能在不违背朝廷法度之下,许她入伍。   考虑到她是女孩儿,便将她交给了军医打下手,只因伤兵营里,还有空着的诊室,晚上倒可以独个儿住在那里,比之与几十个男兵滚大铺,要放心的多。   想来顾夫人求薛寒云,也是考虑到男女不便,只要有上官通融,多方照拂,顾枫的女儿身便不易被人发现。   谁又能想到顾立将军的长女会进营当个大头兵呢?   薛寒云忙着,柳明月也不曾闲。   她自接手了后宅,便将宅子里仆人召来,重新立了一遍规矩。   这些仆人在薛寒云长年不着家,不管不问之下,多是有些懒散。如今主母来了,自不能偷懒。又有她带来的一众丫环小厮,这宅子如今瞧着也有几分齐整模样。   大年初八,白增白起两名副将家的太太递了贴子来,柳明月回了贴子,隔日两位太太便坐了轿子前来拜会。   白增白起两人出身农家,官职都是实打实搏命换来,生的粗粗莽莽,他们二位娶的夫人,自然也是乡间村女,如今虽然也算是官太太,见到柳明月这样京中来的高门贵女,又生的这样貌美,丫环们轻手轻脚上茶,连点声儿都不发,个个玉指青葱,水灵灵的模样,连奴仆也比她们要体面似的,便有些缩手缩脚,生怕她见笑。   但这位相国独女好似未曾发现她们的烦恼,一面招呼她们用点心,一面颇为苦恼的向她们请教。   “不瞒两位太太,我初来乍道,对此间完全不熟,如今听到城楼上的战鼓响,都有几分心惊。二位太太在边关多年,想来听着战鼓都能睡着了,可有好法子教教我?”她捂着胸口,一副被吓怕的模样,很是娇俏,惹人垂怜。   这倒也是实情。   有时候半夜,猛不丁被战鼓号角吵醒,总是涔涔一头冷汗……   两位白夫人皆是热枕的性子,见得这位新来的将军夫人这般胆小,虽出自高门,但全无傲气,更似邻家胆小的妹子,便热情传授自己的经验。   白增夫人花氏道:“我初来之时,也是吓的夜夜不得安枕,后来便日夜做绣活,找丫环陪着,等生了孩儿,他日夜啼哭,哭的比城门楼上的战鼓还响,有时候听着战鼓昏昏欲睡,反是听到小儿啼哭,精神百倍,比战鼓响起还吓人……”   白起夫人陈氏笑道:“夫人可不知道,她家小子是出了名的夜哭郎,有段时间她双眼乌青,都脱了相了,比之战场上下来的男人们都还要憔悴,哪里顾得上去听战鼓……反是我家丫头,小时候最喜听到战鼓声,哭的再厉害,听到战鼓声都不哭了。我家那人说与大小姐几分像,说不定将来也是个爱习武的姐儿,如今每常回家,便要教丫头几招……”   见柳明月一副懵懂之像,便知她定然不知这位大小姐是谁,又忙解释:“我说的大小姐,乃是薛家的寒青小姐,虽没见过她人,但我家当家的倒时常会提起……”眸光转黯,想起想起了薛寒青年纪轻轻早逝,也算得一桩伤心事。   花氏与陈氏皆是收复白瓦关之后,自家夫婿升官了,才来到此间的,因此好多事皆是听闻,倒不曾亲见。   柳明月心道:原来薛家大小姐名叫薛寒青,听着倒似男儿之名,也不知道薛家大公子叫什么名儿……   这些事情,薛寒云不说,她便从来不问,生怕提起他的伤心事,又无处去问,难得今日花氏陈氏前来,零星知道些旧事,便开口相询。   花氏与陈氏乃是爽快人,见柳明月全无态度诚恳,是真心想知道旧事,便将自己所知尽数告之。   薛良育有一女二子,幼子便是薛寒云。   她这位公爹生性爽朗,与营中将士上下打成一片,身手又好,听说模样也不差,白增白起私下议论过,薛寒云的模样与之有六七分想像,只是还有三四分随了薛夫人,不及其父粗犷。   顾夫人虽出自江南,但随夫在边关多年,温婉柔顺,教子有方,便是薛家大少爷薛寒星亦是少年英才,眉目俊朗之辈,只是当时城破,万军涌入,力竭而战亡……   三人相谈甚欢,花氏与陈氏想让这位将军夫人全面了解白瓦关,便相邀次日逛街,柳明月有心交好,自然不肯拒绝。   到了此日,花氏与陈氏用过早饭之后便来薛宅,与收拾停当的柳明月一起出门。   如今还未至元宵,但城中处处已挂起了灯笼,由得路人欣赏。街上男女衣着虽不及京中富贵体面,但皆是浆洗的干干净净,哪怕是补丁也补的十分平整,偶尔也有穿着绸衣的富人路过,比之穿着麻布的普通百姓,到底人数甚少。   柳明月细瞧,街面上的灯笼制作也十分的粗滥,远不及京中那些铺面里摆出来招揽主顾的样品,十分精致。   武德帝是个勤俭的帝王,彼时京中从宫内到宫外,奢靡之风尚未盛行。但自承宗帝登基,他似乎性喜豪奢体面,这才上位一年,宫内宫外,便出了许多奢靡之事。   坊间竟然已有斗富之人,摆出一株高大的珊瑚树,言道若有人比得过他这株珊瑚树,他便毁了此树。若无人比得过,他便要将此树进献天子。   已有三四株珊瑚树折在了这人手下。   那些比之不过的,羞愧难言,当即便毁树走人。   围观之人皆是上前哄抢那被毁的珊瑚枝桠,拿回家去,或可雕琢成珊瑚珠,弄几个手串来戴。   出京之前,这人的珊瑚树尚未遇上敌手。   京中锦衣卫遍布,也不知这人下场如何,柳明月不得而知。   但边关全然不曾受到这股夸富风潮的影响,路过的百姓皆携儿带女,神情平静,足履安然,身着麻布衣衫也过的十分满足。   她自不知这些人数辈聚于此间,一旦出现战事,便有伤亡,惟平安二字难求,反对财富看轻了许多,颇有几分超脱之意。   花氏与陈氏带着柳明月去首饰胭脂铺子里逛了逛,又逛了两家布庄。   首饰胭脂的成色自然不及京里,但花氏与陈氏一向认为这些东西极好,便向柳明月强力推荐,她盛情难却,便买了些润肤的香脂,又随手买了些珠花钗子留着赏人,到得布庄便买了几匹棉布,也好为家中下人裁衣。   三人逛了一上午,正欲满载而归,路过一处街面,却猛然间窜过来个小儿,瘦如猴儿,往柳明月身上撞来。她身边陪着花氏陈氏,又有丫环跟着,那小儿却避过众人,直往她身上撞来,伸手便去抢她腰间荷包。   柳明月买的东西全在丫环小厮手里提着,花氏与陈氏眼瞧着这小儿要抢了这位娇怯怯的夫人的荷包,她又是个京中来的纤秀的美人儿,这下恐怖要吓的花容失色了,齐齐喝止:“放肆!”便要往柳明月身边去挡。   哪知道那小儿脚步极快,已到了柳明月近前,伸出黑瘦的爪子便向她腰间抓去,不过眨眼间,腕子便被捏住,力道不大,却足教他挣不脱。   这小儿起先瞄着柳明月,便是瞧着她是一行人里身姿最弱,最为无用的一个,才冲过来下手。哪知道才靠近便被一招擒获,于是拳打脚踢,只求脱身。   柳明月初次在外应战,不似师姐妹喂招,却是个小毛孩子,身高力气皆不及她,三两招之内便将那小儿制服,反剪双手令他逃脱不得。   花氏与陈氏齐齐顿住,面面相窥:原来这位相国府独女居然是个练家子……   她们虽不曾练武,但往日也瞧见过自家夫君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如今瞧着这一位,颇有章法,更是大异。   那小儿被制住之后,高声大叫:“放开我……放开我……”双脚朝后连踢,小小的身子颇有几分力气,柳明月险些被他挣脱,心中便有了几分恼意,“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如送到府衙去,让官老爷打几板子,看你还敢不敢抢?”   旁边小厮忙将手中之物交予身边同伴,上前来从柳明月手里拉过了小儿。那小儿似觉得今日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眼眶已然红了,却倔强的不肯认错,只口口声声道:“你若替我娘看病,便是将我送进大牢,又有何惧?”   瞧不出,这小儿竟然还是个孝子。   柳明月注目在他身上,见得他黑而瘦,四肢便如麻杆一般,瘦的皮包骨头,先时捏着他的腕子,只感觉得到入手硌人,此刻却注意到他的眸子是棕色的,睫毛浓密,面上轮廓分明,瞧着倒似外族人一般。   花氏与陈氏的眉毛蹙了起来,面色十分复杂,既有悯意又有厌恶。   不曾料到今日带着将军夫人出门来,却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柳明月留意到了花氏与陈氏的神色,心中好奇,却不好贸然相问,只对着那小儿道:“听你这么说,倒算得是个孝顺孩子。我若真替你娘医了病,你待如何?”   那小儿见得有门,立时面露喜色:“夫人若替我娘医了病,就算让我死上十回百回,我也愿意。”   花氏与陈氏连忙阻止:“夫人且慢,就……放这小儿去罢……我们还是送夫人家去……”   那小儿见得有人阻止,神色渐黯,只一双棕色的眸子紧张的盯着柳明月,忽见得她云破月来,灿然一笑:“我既答应了这位小兄弟要替他医母,自然不便食言。我倒要看看这小小人儿,可有胆子自动走进府衙认罪?”   那小儿怔了一怔,似未曾想到她眼中全无厌恶之色,笑容这般明丽,顿时瞧的呆傻,只傻傻瞧着她。   花氏与陈氏见得这小儿模样,顿时怒了:“大胆小子!”   那小儿似猛然醒悟,赶忙低下了头,小声道:“小的前面带路,还请夫人不要食言。”小肩膀耷拉了下来,便头前引路。   柳明月不明花氏与陈氏之意,待要跟上,陈氏与花氏面现焦色,一左一右拉住了她:“夫人,平日就算是我们也不会涉足去那个地方,就算是救济,也只肯让婆子们去,夫人这般金贵,怎能踏足那般腌臜之地?”   “难道是青楼?”柳明月在相府便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凡事都依着她。如今被这黑瘦小儿挑起了好奇心,她所知道的最腌臜的地方,除了皇宫,便青楼,再想不出第三个地方。   花氏见得她一意孤行,终于一咬牙道:“夫人且俯耳过来,我与你说。”目光还轻轻往远处的小儿掠去。   那小儿走了十来步,不见身后有人跟上,便失望转身,静静立在道旁,整个人都透着股悲凉之意。   柳明月被他那双哀恸绝望的棕色眸子紧紧盯着,原不是多心肠慈软怜下,替人着想的人,也动了相助之意。   花氏所言,令得柳明月震惊。   原来那年城破,西戎贼兵入得城来,奸-yin-掳掠,将城中少女少妇尽皆yin遍,等到西戎兵败,撤出此城,城中有不少女子怀孕,次年产下了棕色眼珠的西戎杂-种。   有些女子暗地里将这些西戎人的孩子掐死,有些妇人因受不了这番□,也有大着肚子寻死的,另有一部分女子只沉默的苟活了下来,并且生下了西戎人的孩子。   有家人皆亡的,倒还好些,至少只受旁人的目光凌迟,但有夫君父兄健在的,便被逐出了家门。这些女子无处安身,城南向来是朝不保夕的贫家所居,这些女子便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在城南居住生活。   如今这件事情过去了十年,当年那批西戎小孩也有□岁了,平日便跟着其母生活在城南,是决计不敢往城中别处而来。今日这小儿定然是急了,才敢跑到城西当街来抢。   花氏见得柳明月面露不忍之色,便安慰她:“夫人有所不知,逢年过节,便是我们也会往城南施舍些米粮,只当是积福。这些女子本也是无辜,只是……要亲自前往,实不太好。”   柳明月久居京城,听过见过的最残忍的事情皆不及此。便是自己前世惨死,也只是死于痴傻蠢钝,比之这些无辜女子来,不知幸运多少倍。如今听得边关之地竟然还有这种事情,心中一颤,更坚定了要去的决心。   将心比心,如今她也算是这城中女眷,谁能知道他年自己命运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的一万字,还欠四千字,一会写完就放上来!   拍人请轻拍,掩面而下…… ☆、88网独发   第八十五   城南这一片皆是贫民所居,放眼望去,棚户区,茅草屋,以及低低矮矮的小土房挨挨挤挤,主巷狭窄到只容得三人并肩而行,更有许多只容一个人走过的小巷子,如迷宫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   来往的人,多是面黄饥瘦,或者神情麻木,衣衫褴褛之人,见得柳明月及花氏陈氏这样穿着整齐的贵妇人,都漠然的瞧了过来,与柳明月瞧着他们诧异的神情相差无几。   大约她们想不明白,这种一瞧便是在本城有身份的贵妇人,为何会误闯进这里来?   柳明月也从不曾设想过,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贫穷的人家,这样卑微的活法。   她见过的最贫穷的人,就是京中的乞丐,比之这些人来,也吃的肉皮儿舒展,一瞧便是并不曾大饿过的,只不过穿的破了些,脏了些。   但住在这一片的男人女人小孩子,无不是枯瘦的惊人,一眼望去便知是长久处于严重的饥饿状态。其中男人只是零星,大多是妇人与孩子。   许多棕色眼珠的小孩子们跑了过来瞧热闹,有男有女,皆是一色的黑瘦,有些甚直瘦到吓人的地步。这些孩子们瞧着这一行人,竟然努力的咽着口水,就好似柳明月他们一行人就是可口美味的食物……   柳明月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打量着柳明月。   这是真正的贫穷与饥饿,是被整个世界抛弃遗忘的角落,是穷尽柳明月前世今生的阅历也难以想象的生活。   她被这样触目惊心的现实吓懵,呆呆立在那里,像个茫然的孩子,与面前一大帮棕色眼珠的小孩儿们对视,就好像掉进了一个不醒的噩梦一般。   那先时引了她来的小儿,见这情景,仿佛现在才想起来,她这样的贵人想必是从不曾见过这种情形,也不曾来过这样脏乱逼仄的地方,顿时十分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惴惴难安,总觉得惹了什么祸事一般……   金铃与秋果今日跟着她,也被吓住了,但见得她呆住了,连忙上前去护在她面前,秋果小心扯了扯柳明月的袖子,“小姐……”拉住了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连忙扯出帕子来替她擦手心冷汗。   便是连她们这些丫环都吓懵了,更何况她家小姐这样娇养长大的官家贵女,又是从不曾经见过的场面,万一吓出好歹来,回头相爷恐怕要扒了她们的皮……   柳明月很快回神,露出个不辨滋味的笑意来,又苦又涩,面对着陌生人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只觉心底无端心酸难言。遣了身边跟着的一名小厮:“你去帐上支五十两银子,多买些吃的来,从府里带些人手,送到这里,凡是独身妇人带着孩子的,皆分一份吃食……”又指使了金铃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那小厮与金铃领命而去,花氏与陈氏皆松了一口气。   这位相国府独女,若非嫁了薛寒云,随夫来到边关,哪里是她们这些人能见得到的?更何况城南这些妇人与孩子……   柳明月示意那小儿头前引路,心中却如巨浪奔涌,千般念头涌上来,一时心潮难定。   在真正的群体-性的苦难面前,个人的苦难远远失去了纠结的意义,显的那么的无足轻重!   她从前一直纠结的,放不下的前生往事,有时候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中隐隐作痛,然而如今面对着一场战乱遗留下来的群体性伤痛,她忽然间觉得那些过去轻如烟云,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巷子狭窄,秋果小心护着她并肩而行,前面又有陈氏花氏打头阵,以防惊着了她,后面还有小厮护着,最前面的小儿此刻肩膀垮的更厉害了,小脑袋垂了下来,整个人都快要弯成了小虾米,沉默的在前面引路。   本来求得了贵人相助,应该是件非常欣喜的事情,可是他却觉得心底十分不安。仿佛是第一次,他触目所及自己出生的这片地方,又脏又乱又穷,忽然之间便深深的自卑起来。   地上的积雪早被人们踩成了泥又冻成了冰,稍不注意便有滑倒的可能。严寒的天气盖住了所有难闻的味道,几人在巷子里走了盏茶功夫,那小儿终于在一处小小的土房面前停住了脚步。   这土房子竟然还有个小院子,难得的算是此间比较整齐些的居处。   破败陈旧的木门,院子里却意外的很整洁。此时柳明月才发现,这小儿虽然穿的单薄,补丁摞着补丁,但身上衣衫却浆洗的十分干净。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里便响起一个嘶哑的女声:“死小子……咳咳……怎么才回来?还不滚进来!”   小儿瑟缩一下,与方才在大街上那种果敢绝决的神情全然不同,瞬间便矮了许多,低低朝着房里叫了一声:“阿娘——”脚下却踟蹰了起来。   “还不快滚进来……咳……”   小儿往前挪动几步,几乎快要哭出声来,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阿娘……我带了客人来……”   自他出生,他们家就从不曾有过客人。招待客人这种事情,他不但不会,想起自家房里的样子,他总觉得将这样美丽的女子请进去,恐怕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房内的妇人沉默了片刻,似有些不相信,暴喝一声:“说,你又闯了什么祸事?”   小儿连连分辩:“阿娘,没有。我没有闯祸!只是……只是请了人来替你看病……”   房内妇人顿时暴怒:“我便是死了,也用不着你管!咳咳……咳……”   小儿眸中不由滚下泪来,他迅速抬袖擦了,却意外的倔强:“阿娘,我求求你……求求你……”至于求什么,却未明说。   一院子的人都听着这小儿哀切的恳求,房内的妇人却只对着小儿破口大骂。   柳明月早听的呆住了。   她心中一直觉得,凡是阿娘,必都是疼爱孩子的,可是听着里面妇人的骂声,分明对眼前小儿怨恨非常。然而这种事情,又不能指责这妇人,经受过那种事情,又被迫生下了敌寇的孩子,这本身就是奇耻大辱,再长年过着这种朝中保夕的日子,是个人恐怕都会崩溃。   反是当时便寻死的女子,少了此后十年的零敲碎割,钝刀之苦,算是真正的解脱了。而活下来又生了孩子的,面对这种巨大的变故,才是真正的痛苦煎熬,每一刻恐怕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大姐,你家小子请了我家奶奶来替你治病。”金铃扬声道。   房内的骂声戛然而止,良久,房门打开,有妇人从里面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众人在瞧见她的脸的那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面上疤痕交错,似乎是被一场大火烧过,嘴唇干裂起皮,都有了血口子。她的腿跛着,一瘸一拐,目光森然,寒而冷,瞧着面前这群衣衫华贵的人。   所有人被她这样的目光瞧过来,俱有一种想将视线与她错开的感觉,唯有柳明月微微一笑,坦然道:“你家小儿当街拦住了我,求我来替你治病。我虽不会医术,但已遣人去寻好的大夫。”   从小到大,她被薛寒云的冷脸冻习惯了,这样森然的目光,竟然全无惧意。或者因为他们都经历过城破的伤痛,她反而依稀从这妇人的眸中能瞧出薛寒云心里深深藏着的痛……也许只是错觉。   那妇人未曾想到她竟然不惧自己,沉默片刻,便道:“既然如此,贵客请进屋。”掩唇咳嗽两声,目光冷锐狠狠瞪了那小儿一眼。   小儿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神情愈加瑟缩,只弱弱道:“阿娘——”   那妇人满目掩饰不住的厌恶神色,只唬的那小儿连阿娘也不敢再叫。   柳明月与花氏陈氏进了屋子,屋子低矮,黑洞洞的,寒冬腊月,竟然连个火盆也无,冷如冰窖,也不知这母子俩人如何捱过这漫长冬日。   房内左右靠墙只有两张窄小床板,只容得一个人平躺,床上各放着一床破旧被子,当地放着个原木桌子,上面放着两个豁口的碗,两双筷子,小半块又黑又硬的不知道什么做成的窝头,四个原木墩子充做凳子,便是这母子俩全部的家当。   今日之事,冲击力太大,到了现在,柳明月已经能够表面上非常淡定的随意坐了下来,招招手,教那小儿过来:“你可认识先时去寻大夫的姐姐?”   那小儿顿时双目晶亮,连连点头,“认得的,那个长的很好看的姐姐。”   “那你去街上等着她,我怕她来了不认识,寻不到你家来,那还怎么替你阿娘治病?”   小儿偷偷窥了一眼那妇人,那妇人却道:“这一片没有大夫愿意来的,多谢夫人好意,就算花了银子恐怕也请不来大夫。”语气极为平静,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决不会让人联想到自怨自艾之类的情绪。   她这样事不关已的漠然,反教旁人瞧见了更添几分辛酸悲凉。   秋果嗓子眼早堵了许久了,闻言粗声粗气道:“我家奶奶请大夫,这城中若是有大夫敢不卖这面子,便让将军绑了他来!”声音里竟然有了几分哽咽之意。   这个直肠子心软的丫头!   柳明月拍拍她垂下来的手,淡淡道:“将军听到,会生气的。这是滥用职权!”   对面那妇人神情似有所感,低低询问:“可是顾将军府上?”   “我家将军姓薛,非是姓顾。”秋果被柳明月一噎,便不理她,转头与这妇人攀谈。   那妇人听到姓薛,身下坐着的窄床吱吱响了两声,乃是她挪了□体,目光却朝着一侧空落落掉了几块泥皮的土墙瞧去,双手紧握了拐杖,语声似有几分颤意:“这位薛将军……与十年前兵败的薛将军可是一家?”   柳明月暗道一声:坏了!   居住在此间的女子,皆因当年公爹薛良守城,城破才受辱,如今活的生不如死,若教她知道了自己是薛家儿媳,瞧着她方才骂人的势头,万一暴怒,如何是好?   但不及阻止,秋果已道:“我家将军正是薛老将军的幼子,奶奶是柳相国独女,我就不信在这白瓦关请不来个大夫?!”   “秋果!”柳明月厉喝一声,原以为也许会遭这妇人的破口大骂,但她却动也不动,形如雕塑一般,仿佛略动一动,整个人便都要碎了。   房内太暗,因此无人瞧得见,她紧握着拐杖的双手已是在轻轻颤抖,双眸死死大睁,直直盯着那处脱落的泥皮,似要将墙壁穿出个洞来,眼眶之内蓄满了泪,良久,才终于平息了下来,将视线转了过来,打量那静静坐在木墩上的女子。   这位薛夫人年纪约十五六岁,端妍明丽,如珠如玉,仿佛从云端落下的美人,一双眸子灵透纯澈,望之坦荡从容,哪怕坐在这样黑暗的小房子里,亦能映得满室生辉,愈发衬出了她的不堪。   她伸出布满疤痕的手指,捂住了双眸,仿佛这样的光芒刺伤了她的眼睛,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她紧捂着的嘴里透了出来:“夫人贵足踏贱地,恐薛将军听到不喜,还是尽早回转罢。”   柳明月现已能确定,这妇人对薛家并无恨意,便浑不在意:“我家将军心肠最好了,必不会见死不救的!”   提起薛将军,她的声音好像涂了蜜。   妇人心道:他们夫妻必定是十分恩爱和美的罢!   少顷,金铃请了本城最有名的余大夫前来。   那余大夫进了门,蹙着眉上前与柳明月及花氏陈氏打招呼,万分不理解这三位夫人闲的无聊,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大施善心。但又不敢质疑,只上前与那妇人把脉,又开了方子,被金铃接了过来,顺手递了给那小儿。   “此后还要劳烦余大夫多出诊几趟,务求将这位大姐治好。至于诊金,每月到了月底到薛宅来结算即可。”   见是将军夫人亲自发话,那余大夫再无话说,背着药箱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合起来一万……是补昨天的,泪目!   明天再战,战多少不知道,写多少算多少,要是我说再努力战一万,不知道会不会被扁死……   其实昨天坐车了,早晨忙到中午,坐车从娘家回来……好累……于是一万成了泡影……   PS:一个人的内心经过现实的淬练,是真的会强大起来的。强大的内心是无惧的!   明月MM会被现实逐渐淬练成内心强大的妹纸!   最后,友情推荐我最近追着的一本轻松向的文:猫鼠相爱相杀的故事 ☆、89网独发   第八十六   没多久,柳明月遣回家去拿银子的小厮带了府中人来,购得食物,挨户派发。   小儿已拿着药方去了街上抓了药回来,跑的满头大汗,立在门口,见得她们一行人要走,巴巴跟在她身后,低垂着头,“夫人……我今日就去府衙认罪,可否让我给阿娘把药熬好了?”   柳明月见得那妇人沉默着送了出来,含笑伸手摸了摸小儿的脑袋:“这一次我先记着,若有下次,我先送了你进府衙,再替你娘治病。”   那小儿闻言,双目顿时大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来,满含感激:“我就知道夫人是好人!”   “那我就好人做到底。”柳明月一笑,伸手跟秋果要了五百大钱,塞到了他手里,“给你娘与你买些吃的。”   小儿捧着五百钱,有些不知所措。他长这么大都未曾拿过这么多钱,颇为忐忑的转头去瞧那妇人,那妇人喝道:“还不谢谢夫人!”   这是同意他拿这钱了?!   小儿笑着连连道谢。   这样单纯的感激,灿烂的笑容,引的柳明月也不禁笑了起来,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以后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到薛将军府上来找我。”   可能是长年忍饥挨饿的原因,他的个子并不高,面黄饥瘦,沉默着的时候让人觉得他的沉默比之成年人的沉默更加悲哀,但这一笑之下,却又有了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回程的路上,花氏,陈氏与柳明月同坐一辆马车。   柳明月掀起车帘来,瞧着那小儿站在巷子口,小小的身影一直盯着马车,心中沉重,转头对花氏与陈氏道:“这些人,平日以何为生?从来没有人管过吗?”   花氏比之陈氏明显话多一些,但对这些人平日的生活也不甚关注,只将自己零星所知讲了出来。   “我听得府里下人们说,这些妇人们平日做着城里最脏的活,有些倒夜香,有些接些富人家给下人浆洗衣服的活儿,或者偷偷绣些荷包帕子来卖,但因为她们的身份,价钱都被压的很低。最好的活儿是给青楼里的姑娘们浆洗衣服床铺,或者打扫院落,有些也往城外去挖些野菜野薯什么的度日……也有做暗娼或者进了青楼卖身的……总之就是千方百计的糊口……”   陈氏厌恶道:“那些西戎野崽子饿极了到处偷抢的事情时有发生,但凡遇上这种事,都会被打的很惨。也有城中家境富裕的,每到年底也会在城南施些粮食,总归活下来的都是命长的……”又叹息:“可怜的总归都是女人……”   直面战争的残酷,这是柳明月两世里加起来都不曾有过的经历。   这天晚上薛寒云没有回来,她睡到半夜,陷进了噩梦里,梦见一群粗蛮的西戎兵向她逼近,在梦里她大声呼救,但薛寒云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笼罩在头顶的无边绝望……   也许是太过恐惧,竟然教她勇气顿生,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把大刀,与逼过来的西戎兵砍杀了起来,溅了一头一脸的血,心中做呕,又仿佛心中恨毒了这些西戎兵,竟然越战越勇,只觉恐惧夹杂着恨意,要将她淹没,忽觉得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轻摇,想也没想便反手一击,只听得“啪”的一声,竟然将她吓醒……   房里此刻有温柔灯光,薛寒云立在床前,面上可疑的有个红色的手印,神情既无奈又好笑,“月儿做什么噩梦了?喊打喊杀?”   柳明月见是他回来了,一头扑进他怀里,他身上的凉意令她整个的清醒了过来,更忍不住将自己往他怀里偎去。   她去了城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薛寒云虽在营里,也早有耳报神报了她今日行踪。他惦记她会被吓坏,这才半夜处理完了营里的事情赶了回来,果不其然,她做了噩梦。   有丫环端了热水进来,薛寒云亲自绞了帕子替她擦了冷汗,又恐她再做噩梦,吩咐丫环煎了安神茶来助眠。   一时里柳明月喝了安神茶,丫环们退下,夫妻两个相依相偎,薛寒云问起那噩梦,柳明月还觉得后脑勺有刀风划过,便将白日之事讲了起来,也许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她道:“我每常听阿爹说,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稳定。比如每年若是旱灾水灾让百姓饿着肚子,国家不曾赈灾,天下流民太多,便会有流寇反臣,政权不稳。推及及城,白瓦关本来便是边关要塞,这一城百姓之中,有这样受歧视长大的孩子,且数量不少,我今日粗略瞧着总有好几百。这些孩子都是坑蒙拐骗,不曾教化的,现在年纪尚幼,还看不出什么来,若是再过个十年八年,长大成人呢?”   薛寒云执掌军营,从不曾做过地方官,只知有城南这一处地方,这些人,但对职责之外的事情,倒从未曾想过。如今听得柳明月之语,顿时悚然一惊。   柳明月虽对政事军事一知半解,但她是柳厚教导熏陶出来的,看事情除了有妇人慈心之外,站的既高且远,从全局出发,往往一针见血。   这些本城女子与西戎人生下来的孩子已经□岁不等了,本来便身份尴尬,自小受歧视长大,无人教化,对大启再无认同感,若是经得城外的西戎人蛊惑,寻根问祖,做出不利于大启之事来,如何是好?   城内百姓只顾着记恨西戎人,所以连带着也记恨这些西戎人的孩子,可是若真论起来,这些孩子懵懂无知来到世上,稚子何辜?   “月儿可是想做些什么?”   “我还未想好。寒云哥哥,我若做什么事情,会不会影响到你?”   柳明月并不傻。   薛寒云掌军,府衙地方官掌政,主理本地政农百事,虽有交-接,却职责分明,互不干涉。   柳明月若插手去管城南妇孺,引来地方官忌惮,误以为是薛寒云欲将此城军政一把抓,若是传中京中去,恐怕后果难料。   薛寒云将怀中娇软的身子搂的更紧了些,“你若想做些什么事情,想好了与我商量商量,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总归有法子的。况且此事不是一天两天,要解决也非一日之功,慢慢来总有法子的。”   良宵夜永,夫妻两个并未缱绻,可是薛寒云却觉得,此刻的柳明月,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更贴近他的内心,就像……她生来便是长在他的心里,并且与他的血脉相连……   她原本便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他也只想宠着她护着她,让她一直能够露出灿烂的笑容,至于他身上所背负着的,只容他一个人背着便好。   但今日她这样乖顺的偎在他怀里,忧心着与之全然无关的人,竟然给了他莫大的惊喜。   一个人的命运,可以跟许多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譬如他,譬如他的那帮师兄弟及营中众将士,便与本城千万百姓的命运紧紧相连。   他从来也不曾想过,有一日他心仪的女子竟然也有忧国忧民的情怀。   这是柳明月来边关之前薛寒云从不曾料到过的,也是柳明月自己尚未意识到的变化。   远在京城的柳相也从来未曾想过,他娇养着的女儿,会有大仁大义的一面。   再次接到女儿的家书,提及这种战争遗留问题,相国大人也沉默了。   总有朝廷看不到的地方,总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自女儿离京,他牵挂在心,大年夜又是独自过的,凄凄冷冷,便索性在书房度过。   年前甘州肃州雪灾严重,地方官报了灾,但国库告急,赈灾的银子迟迟拨不下去,最后也不知道颜致从哪里弄了一批银子,这才拨了下去。   众臣此时才知,不但是太极宫建造奢靡,军费惊人,便是后宫花费亦不菲,承宗帝继位这才不多久,竟然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又加之武德帝病情愈发严重,如今听说已经不认人了,帝陵又在大肆修建,有朝臣奏请暂停修建太极宫,却被承宗帝驳回,因此这个年朝中上下皆兴致不过,过的十分简单,连新年大宴也草草结束。   柳厚平日忙于正事,反是过年愈觉清冷。   大年初三,相国府开始有亲戚上门拜年。   先来的,便是温家父子。   温昀在云乡为官十几年,原来只是一路升迁,但从未换过地方,今年连任已毕,要回京述职,年前便到了京里,如今恰逢过年,便带着两名嫡子上门拜访。   对于这位二舅兄,柳厚也只在成亲之时打过一次照面,其人如何,并不清楚,倒是对他的两名嫡子极为熟悉。   只因温友思温友年当初赶考,得他多番照拂。   如今温昀前来,对这位妹婿多有感激,又见得二子在柳相面前很是熟稔,对他既尊且敬,却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之意,便是相国府中子侄辈一般,原本担忧小温氏故去之后,两家会疏远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了。   温昀也算是地方官里面精明强干的,这些年兢兢业业,政绩突出,虽然有温老爷子当年在朝中做御史之时得罪过的余波,也有人曾暗底里动手动脚,他却也一路升迁了上来,官至四品,便可见其人并非庸碌之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更罢,今天只有这么多了。 ☆、90网独发   第八十七章   舅兄妹婿对酌小饮,随意谈些朝政见闻,皆是积年旧事,温家兄弟俩年纪轻,在旁陪酒,都当奇闻来听。   到得最后,都有了四五分酒意,温友年忽想起近日一则传闻,憋在心里有些日子,如今见了相爷,又是至亲,自然忍不住了。   “小姑父,我听得翰林院有人私下议论,颜尚书弄来的那笔银子是富户官宦捐官得来的,是真是假?”   能进翰林院的,无不是历经十年寒窗苦熬的学子,乍然听闻朝廷同意捐官,便如滚油里滴了水下去,沸腾了起来。   此事柳厚早知,并且在承宗帝征询他的意见之时,还颇为迟疑:“朝廷开科取士乃是正途,圣上有意施恩,也不是不行,只是执行之时,必要严格把关才好,切莫让庸碌无能之辈把持要职……且此事对经过科考选拔的官员说起来算不上公平,缓解户部压力之后,还是切莫再执行的好……”深明其中弊端而从大局出发不得不做出退让的良相忠臣。   承宗帝对此极为满意:“朕知此是权宜之计,待得国库有了余钱,必定严禁此事。”   柳厚笑的温勉,心中却冷笑,捐纳之事一旦让承宗帝与颜致这对君臣尝到了甜头,此后想要停下来恐怕极难。   武德帝与承宗帝虽是父子,但武德帝尚俭,承宗帝尚奢,这从二人对待国库的态度便看得出来。   武德帝在位之时,国库赋税从来不乱花,从政这么多年,而立之年才开始修建寝陵,却也只限于每年拨极小一笔款项,用于建陵,修了十五年还未修成。   承宗帝上任之初便开始大肆修建太极宫,其中之奢之华,恐怕老百姓闻所未闻。便是许多官员大臣,亦是初次听闻。   再加上他年轻气盛,立志重整军备,这原是好事,但到了他手里,便让柳厚无端忧心。   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长久凝视着西北西南那些广袤的游牧之地,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   而坐拥天下的承宗帝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当他发现捐纳之事是一条全然独立于税赋的财源滚滚之路,只要随随便便颁几个官位出去,就有大笔银子进来,比之锦衣卫杀鸡取卵的抄家留财,一年一次的税赋收益,要稳定可靠的多。   如何能弃?   柳厚啜了一口酒,斥责温友年:“你一个庶吉士,好好在翰林院学习,这些朝中之事管那么多做什么?”言下之意不欲多谈,亦让他少管。   可是温友年这些日子在翰林院与同期的庶吉士热烈讨论此事,愈讨论愈加愤慨,见到柳厚如见指路明灯,迫切的需要相爷能认同他的观点,不曾想却得了斥责,尤为委屈:“小姑父,此事关系到我大启百年基业,试想以后朝中选拔官员,皆是拿钱来买,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温昀半生吃够了老父当年做御史得罪人遗留的苦头,见得次子这副敢为天下先的勇气,顿时大怒,将手中酒杯掷了过去,砸到了温友年肩头,顿时濡湿了一片,那酒杯落下地来,碎成了几片。   “你才几岁?不过做了个庶吉士,就对朝政指手划脚?要是将来做了一品大员,是不是就要只手遮天,对圣上也指手划脚起来?”   温友年咬唇不语,一副倔强的模样,显然不服。   柳厚深知年轻人一腔热血,万一头脑发热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锦衣卫的大牢可不是好进的。略缓了缓道:“你觉得卖官鬻爵不好,可你有法子替圣上变出修太极宫,修帝陵,往各处下拨的粮草军备及赈灾银子来?”   温友年嘟嚷:“太极宫说是给太上皇修建的,可是……听说太上皇都病糊涂了,完全可以停了啊……”   温昀没好气道:“你去跟圣上说啊?告诉他国库里没钱了省着点儿花,捐纳之事影响不好?”   温友年张了张口,仍旧垂死挣扎:“那御史为什么不弹劾?朝臣为什么不谏言?”   “哪个朝臣御史是独个一人,没有家口的?”柳厚满悠悠饮一口酒。   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但是做事不顾后果,这就是无脑了。   他从政这么多年,哪怕如今坐到了一国之相,心中记恨今上待自家女儿的邪念,也不会明目张胆与今上撕破了脸,质问到他鼻子下面去,而是明知道承宗帝执政出现谬误之时,暗地里推波助澜,让这谬误有一日变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司马策那黄口小儿大概从来不会想到,辱及臣女的后果吧?!   远在边疆的柳明月如今对京城之事只仰赖柳厚每月固定一封的家书,以及相好的姐妹们的来信。   柳厚来信,多是询问衣食住行的,朝中已经公开的捐纳一事,提都未提。此事已成定局,且人人都走户部尚书颜致的门路,连带着颜媚在宫里也挺直了腰杆,三不五时便要与沈琦叶寻衅滋事。   最离奇的是,某一日晚间,周行榕寻摸到了颜府,拿出二百两银子来,也想要捐官,被颜致当场嘲笑了。   “二百两连个九品县丞都捐不来……你还是拿着这二百两好生回去过日子吧?!”   周行榕家中本来就贫,这二百两还是搜罗了亲娘跟妻子的所有首饰及家中自他当官之后的积蓄,凑起来的。   他原以为颜致瞧在曾共事一场的份上会替他走走门路,哪知道压根未成。   ——谁会对企图越过自己往上爬的下属心存善意呢?除非脑子坏了!   颜致在官场里浸淫多年,万不曾料到周行榕从他家出来,还未过街口便被人拦住了,那人黑衣黑帽,整个人都罩在斗篷里,语声极为清晰:“大人,我家主子愿意替大人捐官……”   第二日,周行榕便成了西南某县的七品县令,离开了这个一度令他极为迷茫听帝京,带着母亲与妻子去赴任。   这一切,至少对柳明月来说,是压根不在考虑之列的。   年后她便写了拜贴,投到了本地府尹府中,求见府尹夫人。   本地府尹姓方,年约四旬,在此任职不满五年,正房太太姓温,非是柳明月外祖家一系,乃是国舅温世友家这一支的旁支,算起来与温青蓉乃是堂姊妹,要唤温世友一声堂叔。   在白瓦关,许多人见到她都当国舅家亲眷来捧,那方温氏在京中虽身份卑微,未见得国舅府如何待见,但在这小地方,却以皇亲国戚而自居,其夫方裕兴又掌着一方政务,更是眼高于顶,看到柳明月的拜帖,大感奇怪。   “这位相国府独女怎的想起来我了?”   旁人或者不知她的底细,只当国舅家的堂侄女来捧,但长年在京中的柳明月岂不知她的底细?   方温氏实猜不透柳明月的来意。   不止是她,便是柳明月身边的春凤也不明白自家主子的想法,去府尹府唠叨了一路。   “姑娘身份比之这位方太太,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她不过就是个破落户的女儿,仗着姓温,类型白瓦关一众没见过市面的夫人们,小姐何必纡尊降贵前去拜访她?”   “到了府尹府上,你万不可说出这等没见识的话来!就算是方太太在国舅府里不得人缘,哪怕与国舅府一脉压根不再来往,你也务必要做出恭敬之态。”   她所做之事,不但要这位府尹府夫人心甘情愿的相助,还得府尹通融,否则如何能成?   远在边关,哪怕她是相爷独女,如今做起事情来,也不希望以势压人,抬出阿爹名号来,万事俱成。这种法子,岂能长久?   春凤不情不愿应了下来,跑去掀帘子,请她下马车。   府尹府上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这是昨天的更新……补的,表打脸……今晚还有一更,真的! ☆、91网独发   第八十八   “方夫人你不知道,我当时被吓坏了,真是长这么大都不曾有过的事情……”柳明月捂着胸口,活脱脱一副被西戎野孩子给吓到的模样,要是花氏与陈氏见到她这副样子,大约会诧异前些日子与她们上街的薛夫人,大约不是眼前这一位吧?   方夫人安慰她:“薛大奶奶自小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阵势?”提起城南便厌恶之极:“若非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城南那些女人真该全部沉塘,失贞就算了,竟然还生下了一帮西戎杂-种!”   这位柳小姐真是相爷娇养长大的,瞧她花容失色的模样,大约胆子都给吓破了吧?   方夫人暗自嘲笑。   相爷与温国舅同朝为官,也只能算是表面和气,背地里捅刀子的事情没少干过,你的手下抢了我门生的位子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方夫人虽是温家旁支,但早被贴上了国舅一支的标签,况且方府尹也从来没想过要摘下来。   ——当初娶温氏还不是瞧中了国舅这块亮闪闪的金字大招牌。   不过如今人家上门示好,方裕兴与薛寒云在同一个地方当官,日后多有交集之处,方夫人也不想撕破脸,自然下死力安慰被吓坏的相爷独女。   “回头我就让我家老爷抓了那野小子回来严刑拷打,给薛大奶奶出气!”   柳明月掩唇一笑:“那城南听说这种孩子不知道有几百,见天上街坑蒙拐骗,难道方大人还能将城南的妇人小子全抓回牢里?”又骄纵道:“要是这帮人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又似不经意般拉着安慰她的方夫人念叨:“现在虽小都坑蒙拐骗不走正道,夫人你想,要是让这帮西戎野孩子长到了十六七岁,二十来岁,全成了大小伙子,游手好闲,万一野性上来,杀人越货……这还不影响方大人考评?”   方夫人心下一沉,只觉这种糟糕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勉强敷衍了柳明月,好不容易将她打发走,便遣了人去前衙请方裕兴。   “这么说,薛夫人上门是来问罪的?”官员的升迁虽然是吏部的事,但还要经过相爷的手,方裕兴也不愿意得罪这位柳大小姐。   方夫人想起柳明月最后那几句话,微微摇头:“我瞧着不像。不过这位小姐虽骄纵,那几句话却真真不错。老爷可否想过,这帮西戎杂种若是再大点,十五六岁,成年了会怎么样?”   方裕兴是从七品县令做起的,一步步爬到如今四品的位置,着实不易。   况且他时常向温世友写信,私下将边关之事禀报给他,开头必是“岳父大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娶的是温国舅之女。   去年相爷宝贝女婿调到这里的时候,温国舅特意让心腹幕僚回了一封信给他,言下之间便是近几年他便安心在此地为官,务必要知道相爷女婿的动静。   方裕兴暗底里揣测,他这位“堂岳父”大约是想扳倒柳相,这才要他在此地不挪窝,暗中抓住这位薛小将军的把柄,在朝堂上好一举歼灭相爷的势力吧?   他估摸着自己在白瓦关还得连任下去,若是出了岔子被调走,恐怕在国舅爷面前不好交差。   这位骄纵的傻头傻脑的柳小姐倒提醒了他,城南这块只恐是白瓦关的隐患,大大影响他的政绩,不如想了法子扔出去?   “既然柳小姐上门,索性把城南这块交到她手上去,就算她将城南这些妇孺坑杀了还是全部卖为奴隶,折磨死了,也是她的事情,到时候向上面也好交待,说不定……还能成为柳相的把柄……”   “可……柳小姐她是妇人啊?”方夫人只觉此路不通,将一帮妇孺交到一位官夫人手上,这有欠妥当吧?   “那就以他国奸细的身份将城南这批凡是生过西戎人杂-种的母子俱交给薛将军去处理。”   方裕兴难题得解,顿时眉开眼笑。   薛寒云接到府衙送来的公函及薄薄册子,很是不解。送公函的小吏很是客气,将方裕兴的话转述一遍。   “薛夫人受了惊吓,我家大人过意不去,思来想去,城南这帮小子乃是西戎人的种,也算是细作,只有交给薛将军来处理,我家大人才放心!”   放心个鬼!   这明显是丢包袱!   薛寒云内心鄙视方裕兴此举,却还是收下了公函,翻了翻那薄薄册子,原来是户籍簿子。   那小吏面上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禀将军,这户籍簿子……有些不全。”   如何不全,薛寒云派了人去核对之后才算是深有体会。   见过上千人的居住地只有几十家的户籍吗?其余的都是黑户!   其实也不算,因为那些妇人原来是有户籍的,但战后家中还有人的,直接报了死亡,或者全家被杀的……自己住到了城南,原来的户籍便被注销……   这簿子上几十家的户籍,只是城未破之前,城南最早的百姓户籍,都十几年未曾添补注销过了,其中错谬之处不少。   薛寒云将这户籍簿子亲手交到了柳明月手上:“也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难得方裕兴竟然想通了,将这些人丢了给我。以后这些人都交到你手上,随你怎么折腾。”   他还不放心,又派了二十名亲兵来协助柳明月。   柳明月万料不到这般顺利,“这位方大人与其夫人也算是聪明人了。”她稍一提醒,便赶忙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果然是混官场的好料子。   方裕兴一早派了人去城南贴告示,将此间交予军中管制,此后发生任何事,与府衙无关。   城南总也有原来家境富裕的识字的女子,读了这告示,尽皆愕然,猜测难道是生了西戎孩子的缘故,这才引起了驻军的关注,如今要被管制?   等到薛将军府仆人前来施粥,又有春凤金铃引着招来的两名识字的秀才来登记人口,又出了问题。   那些妇人不肯讲出真实姓名,生下来的孩子皆无名无姓,在家只叫乳名,比如狗剩二狗什么的……如今听得要登记造册,那些当了母亲的女子皆漠漠道:“任凭将军做主!”能够生下来没有饿死,已经是天道仁慈了。   连她们自己,每次看到孩子的棕色眼珠,也要压抑住心底强烈涌上来的厌恶与颤栗。   柳明月苦恼的抱着百家姓发愁,一次性给数百名连姓氏也没有的孩子起名字这种事情真是好累!   显然薛寒云是没空做这种杂事了。   花钱请来的两名秀才还未开始干活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她最后索性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既然生在白瓦关,索性全都姓白好了!以后这帮孩子全都是兄弟姐妹!”   后来有人点评这位相国府小姐的做法,道她此举绝顶聪明,让“柳家军”上下齐心,成了这位夫人的私军,哪知道她不过是被逼无奈,事急从权罢了。   那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当时柳明月的苦恼无人能替。抱着几本书给孩子们起名字,又觉这种素未谋面却乱起名字的行为并不太好,索性坐了车去城南。   她一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当街坐着很失体面,此间也只识得那位治过病的妇人,索性便在她家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放了笔墨纸砚,由兵丁一户户核对人口,将核查过的确认是西戎人的孩子送到这里来,由柳明月当面起名字。   这些孩子们自出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被重视的时候。   来的孩子们皆洗干净了手脸,哪怕穿的单薄,冻的瑟瑟发抖,也努力的挺直了腰板,排着队逐个接受柳明月的检阅。   她每起好了名字,便将名字写出来,亲手交至那孩子的手里。   那些孩子欢天喜地接了纸条,再去街上秀才那里落户。   到了二月头上,这件事情终于做完了。   柳明月在那妇人院里忙乱了数日,小儿每日跑前跑后替她烧水,很是欢喜。问过了那妇人,妇人只道自己姓秦,却也不愿意小儿随母姓,那小儿便得了个名字:白英。   那余大夫果然医术不错,秦氏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又有柳明月的接济,不曾再挨饿受冻,竟然逐渐的好了起来,天气好的时候也能在院子里陪一会柳明月。   她似乎对柳明月这位将军夫人纡尊降贵跑到城南来关注这些西戎人的野孩子颇为费解,有次柳明月起完了名字,二人攀谈起来,她便问道:“住在这城南的女子,哪个不曾生存恨意?看到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只觉活着不如死了。夫人为何要费心做这些?”   这些孩子活着便跟草一样卑贱,只恨天道不曾收割,何曾有人注意他们?   柳明月眸子沉静,瞧着秦氏的目光似要将她内心的自我厌恶穿透,“战争无论成败,可怜的总是妇孺。假如有得选择,谁愿意在全城的厌恶诅咒之下出生?能够活着生下这些孩子的女子,远比战后自杀的女子还需要千百倍的勇气,活着何其难也!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她的佩服,溢于言表。   这天晚上,秦氏注视着灯光之下白英逐渐长大的脸庞,初次低唤:“英儿——”   白英长这么大,无数次接受到秦氏的辱骂,各种称呼皆有,从来不曾在秦氏的目光里寻觅到过这种近似于温柔的注视,小儿霎那间泪盈于睫。   “阿娘——”他好想扑进她怀里,最终只是在五步开外,用那双棕色的眸子深深注视着她。   秦氏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沿着眼角慢慢滑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算是半卖半送吧!看过的亲不用再买了!算是替乃们省钱了哦!   另外,总要让承宗帝走到山穷山尽的地步,有了外力的逼迫,薛寒云才能造反吧?   不过也快了……很快就是造反的日子了…… ☆、92网独发   第八十九   核实了人口落了户籍还不算完,八百七十三个孩子,数字大大超过了柳明月的预估。有男有女,年龄相差在数月之间,共通之处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体质虚弱,及冬日生的手足冻疮,有些冻疮已经化脓,深可见骨。   余家医馆里配的冻疮膏被将军府购置一空,余大夫带着三四个学徒埋头继续熬冻疮药膏——赚了好大一笔!   赚的利润总和里,冻疮膏所得利润只占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其余的三分之二却是上门替这些妇人及孩子看病所得,全部有将军府付帐。   余大夫私下感叹这位将军夫人撒钱的本事,碰见这样大宗的医患并且对方付帐十分痛快,简直就是遇到了财神爷啊!余大夫打定了主意抱紧将军夫人的大腿,做独门生意。   ——听说这位是相国独女,想来有钱的很,嫁妆至少是一半相国府的财产吧?   相爷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就算续弦,恐怕也生不出孩子了,不将府里财产给女儿做陪嫁,难道留着带进棺材?   城南千余户人家,柳明月并非盲无目地的救治,随手撒钱。她将原来的常住人口,正常贫困家庭者,与被西戎人糟蹋的独身妇人带着孩子的家庭分开管理,免得那些贫者因为不劳而获的救助而变得懒惰。   虽然同住城南,但原来的城南贫困家庭对这些后来不得不蜗居在城南的妇人稚子多充满鄙夷,虽然物质上彼此差不了多少,但身份上却自来有一份优越感,日常生活泾渭分明,便是那些贫者之子,见到了这些棕色眼珠的孩子们,也多是扔石子吐口水。   如今见得这些人每日在街上领取一日三餐,也有冒充者,哪知道到了近前才傻了眼——每日领食物药品都要按着册子来,在后面按手印。且按手印一律以右手食指为准……想冒充也有难度,首先眼珠的色泽就不对!   柳明月出于女性的细腻,叮嘱的比较多,于是雇来的秀才们便填写的比较详细,每个孩子不但有详细记载的生辰年月,后面跟着母亲的姓名,还有母子二人的病症,住址等,凡是能挖出来的都有记载。   况且经手之事,她多派家中丫环小厮跟着,做事又细,又有薛寒云派出来的二十名兵丁在旁盯着,便是有些不怀好意游手好闲的想趁乱得些衣食药品,也无可能。   城南原居民者之中,十之□家中贫困,大部分操持贱业,譬如原来便是靠坑蒙拐骗或者保媒拉纤,又或者做暗娼流莺之类,各种行业,五花八门,却都是在尘世里滚过了十八滚,皮粗肉厚,肯为银钱把腰骨都折断的人家,眼睛里只认得银子,不认得祖宗理法,礼仪道德之辈,就算这样,也常出言辱骂欺凌这些孤身母子。   失贞给敌军的女子,本来就低人一头,恨不得将头低到尘埃里去,无论被谁踩了,都咬牙吞下苦水,一日日往过捱。   如今这种境况有所改善,忽然之间有人大发善心,大有长期管顾这些妇人稚子死活的架势,不免惹的城南这些人心热眼红,却上窜下跳,占不到半分便宜。   在街上观察半晌,回家去不免戳着自家孩子的脑门责骂:“怎的你就不能生成那样一双贼眼呢?”只为了长期有保障的衣食吃穿,便恨不得变做往日自己最鄙夷的,肆意践踏之人。   孩子被责打责骂,尚不能明白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怎的往日时时欺凌之人,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香饽饽?   薛寒云难得回府休息,却要守着一个埋头账簿的媳妇儿,无奈苦笑:“早知道我就将这些孩子全部丢到战俘营里去管理,省得你劳心劳力,还要算贴了多少银子进去……”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做了就做了,他也只当日行一善,只是这善行的久了一点。   最关键的是:在营里日思夜想要抱在怀里可劲儿疼的媳妇儿,到家了媳妇儿她只肯抱账簿子不肯抱夫君,太挫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半章,真不是作者调戏诸位,只是半卖半送而已。买过的下半章就不用再买了! ☆、93网独发   第九十章   “英儿,薛夫人难道……还想让你们上战场不成?”   秦氏目光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白英练的脑门出汗,又听得秦氏问话,连忙停了下来,拿袖子擦汗,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阿娘,春凤姐姐说夫人说了,我们的身子都太弱了,她从前身子弱还跟着罗老将军练武呢,我们只要多多锻炼,肯定都能长的壮壮的,少生病,也替她省下一笔医药费呢。”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无忧愁:“我偷偷算了算,夫人自从来了城南到现在,应该花了好大一笔银子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将她花穷……”   自从他吃的饱了,又跟着兵卒训练,秦氏又待他和颜悦色了之后,他一天天笑容开朗,在外面活泼非常,对着秦氏虽难免拘谨,此刻正练的放松之时,竟然也忘了秦氏的忌讳,不许在她面前笑,说说笑笑完了,才吓的手足无措,呆呆立在当地。   完了!犯了阿娘的忌讳了!   出乎意料的是,秦氏并未动怒,只是若有所思。   难道这位柳小姐就看不出这帮孩子对本城人的敌视?   “夫人她……难道就没别的话?”   她这话似给了白英鼓励一般,他挠着脑门期期艾艾,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夫人说了,我们只要变的强大了,就能保护自家阿娘不受别人欺负!谁都不行!我……我要好好练武,保护阿娘!”   他这话发自肺腑,到底是个孩子,藏不住话。说完了却瞧见秦氏仿佛被沙子迷了眼,眯缝了眼急急转过身,进房去了,只留下门帘微动,显示前一刻还有人站在这里,温和的与他说话,而不是幻觉。   看来这件事,阿娘不反对!既然不反对,他自然大胆继续了。   白英很开心。   院子里,瘦弱身板的小小少年站在当院,一板一眼的出拳踢腿,力度虽弱,可是却拼尽了他的全力。   夫人当初站在队列前面说这话的时候恍如仙女,不止是男孩子,连队里许多女孩子都双目放光。她们比之男孩子更容易受欺凌,可是反观自家阿娘,大多只是受了委屈默默哭泣。   女子的弱态,她们太常经见,初生牛犊,总觉得还有别的路可走,而不是一味的偷偷坐在家里抹泪。如今有人当她们当男孩子一样看待,目光清平,全无看不起女孩子的意思,认为她们与男孩子一样会变的强大,队列里的女孩子们顿时目光发亮,有些都激动的有点哆嗦了。   这种想也不敢想,可是有人明确指出非常可行的路——女子也可以通过练武变强,无异于往这些长期受欺凌的女孩子心里种下了光明的火种。   列队完毕,有几个女孩子怯怯围了上来,试图在薛夫人面前多听到一些能让她们小小的卑微的心里觉得振奋的消息。   柳明月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对着一群陌生的小姑娘讲她那位除了练武别的地方都马马虎虎的师姐,以及箭法准头极强的容慧,还有身手不错的单家双胞胎等人……   小姑娘们听的双目放光,各个都变的活泼了起来。   罗瑞婷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成为柳明月口里的骄傲,成为她激励这帮长期在贫困生活里毫无希望的苦苦挣扎的女孩子们的榜样。   女孩子们大胆了起来,转而想要知道这位神奇的薛夫人身上更多的事情。   “夫人你练功也是为了保护你阿娘吗?”   那位温和可亲又貌若天仙的夫人微微一笑,“我没有阿娘。”一众孩子都露出同情的目光……没有阿娘太可怕了!   哪怕阿娘再凶再厌恶她们,也无法想象没有阿娘的日子。   “所以我练功,是为了保护阿爹。我阿爹……就跟阿娘一样疼我。”   秋果在旁默默转身:姑娘你说瞎话骗小孩子!相爷哪里需要您保护了?   不过这瞎话竟意外的获得了这帮孩子更大的好感。她们虽然没有阿爹,也知道自己家里,“阿爹”这个称呼是忌讳,可是听到心地和善的夫人连阿娘也没有,意外的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对她便由最初的好奇诧异到感激,远远观望变作了亲近。   好些孩子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与她聊天,一直到不得不离开,才依依不舍的与她挥手道别。   回去的路上,小姊妹们还交头接耳的议论薛夫人。   夫人说了,她们都姓白,都是兄弟姐妹!   瞧别人家再多的兄弟姐妹,哪及得上她们的兄弟姐妹多呢?整整八百多个兄弟姐妹!   薛寒云不知柳明月手下这帮孩子的近况。过完年之后大战虽无,小战却一直未曾停过,直到三月份,西戎军不惜重大伤亡也要迫切的攻城,守城将士也受到了不小的伤亡,军医人手不够,连生从家里拿了伤药回营,柳明月得知此事,便传信想让她手里那帮孩子进营帮忙,薛寒云还不当一回事。   “那帮孩子不添乱就好了,能帮什么忙?”   柳明月所做之事,营里这些武官皆已知道,皆赞她心怀慈悲又目光高远,不拘眼前得失,远非寻常闺中女子。   罗善之偶尔出营回家,看到营门口有模有样训练的孩子们,颇觉有趣,会驻足停下来观看一会,有时候还会亲身上去教导几下。   孩子们见得竟然有武将教导他们,训练的自然更加卖力。   “我瞧着那些孩子不错,如今人手紧缺,不如就让他们进营来帮忙?”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这场守城之战打了十天,受伤的军士数量激增,等到西戎暂时退兵整军,薛寒云回伤兵营视察军中伤亡情况,见到那些井然有序在军医的指使下忙碌的小身影们,连他都要赞一声这些了不起的孩子们了!   升火熬药给伤兵喂水这些活,小姑娘们干起来极为顺手。   军医们开了方子,药童们抓了药,便有专门熬药的小姑娘们去升火熬药,熬好了再端到病床前,服侍伤兵们喝药,每人负责两到三个伤兵的药,决不会出错。   男孩子们搬搬抬抬,帮助军医在包扎之时压制疼痛的伤兵,一个孩子的力气不够就两三个孩子一起上,再服侍这些伤兵们的吃喝拉撒……需要扶的就充当拐杖,动不了的也不嫌脏累,想办法解决……   伤兵们从战场上下来,最初看到这些棕色眼珠的小孩,难免心生不快,可是经过数日的相处,在这些孩子们尽心尽力的照顾之下,已经很少有人去注意这些孩子们异常的眼珠,而是对着一张张劳累不堪的可亲小脸,感激非常。   ——若是指望营里那几名军医及药童,恐怕大多数伤兵都难获得这么周到的照顾。   这些孩子们平生第一次,得到这么多人的赞扬及肯定,其中还有朝廷命官,各个兴奋的小脸都红了。   薛寒云还令军中伙房匀出一部分面粉肉类,每个孩子都有两刀大肉,五斤白面提回家去,算是军中将士的谢礼。   秦氏近半月未曾见到白英,见他提了这些东西回来,破天荒的下厨包了顿饺子。   白英去了营里一趟,开初见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兵,断肢残臂,当时便吓的手脚冰凉。不管男女孩子,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惨烈之事。好在他们都是在苦难里挣扎活下来的孩子们,心理素质原就比一般的孩子们强,一两天之内便适应了,能够将军医的吩咐都执行,十多天之后就干的非常顺手了,走的时候军医与药童都依依不舍——那么多活以后只能自己干了。   就连秦氏瞧着他的目光,都慈祥了很多。   第二日接到上课的通知,这帮孩子们都傻了眼:夫人又改主意了要他们去考状元?   女孩子们都非常混乱:没听说女子也要读书的啊?!   边城的女子,十之□是文盲,能识字的极少,除非是富户人家,才会在教女儿学针线女红的时候,捎带手教女孩子识几个字。   柳明月也很无奈。   西戎军攻城之时,那二十名亲兵便被她遣回了营里,孩子们也送进了营里去帮忙,如今西戎军在城外休整,不知道几时攻城,她又不好将那二十名兵士要回来,忽想起雇的那两名秀才,物尽其用,索性趁这机会让孩子们识几个字。   八百多孩子的学堂,一时半会不可能建成,她索性派人在城里租了一个富户原来开过作坊的院子当暂时的学堂。又派人在城里各处搜罗了些桌椅买回来,临时学堂就算是开业了。   边城之地,又是战火烽飞之时,能凑到这些,她已经觉得不太容易了。   桌椅不够,第一天上学有许多孩子只能站着上课。   开学第一日,自任山长的柳明月召集全学堂的孩子们讲话,首先便是感谢他们在此次大战之中的贡献,再次肯定了他们的功劳,并且大加表扬!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更新完毕!   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最近实在太拖拉,我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早点预告了,有了压力说不定就有动力早点更上来!   要是十二点没更上来,十二点十分之后求板砖!——说了不许打脸,胸也不许打……别的地方……大概可以随意吧…… ☆、94网独发   第九十一章   山长这种职业,按着柳明月的理解,就是一个学堂的总负责人,操心的事情并不少。   她从无做一个学堂山长的经验,如今却不得不绞尽了脑汁去想身居其位皆要做些什么。   请来的两位秀才是多年读书,科考落败,家境贫困之辈,做启蒙还行,至于教这些孩子立身处事……连柳明月都瞧不惯他们的酸腐派头,如何能将这帮孩子放心交到他们手上,让他们全权负责?   蒙姓秀才现年二十七八,最是严谨细致,一板一眼,长于算学,柳明月与他谈过之后,便让他除了教识字以外,再教孩子们学些算学,开启灵智。   不过那些活泼的女孩子们背后向她告状,蒙先生很是看不起女学生,认为她们只该在家拈绣花针,却不但公然跑到学堂里来上学,还跑到军营门口去拉练,实在有伤风化。蒙秀才不敢在柳明月面前说什么,但上课之时,在课堂上多有指责之意。   孙姓秀才却是更为直白,开学的第二日忍无可忍,便跑来找柳明月理论,强烈要求让女孩子们回家去。   他自谓读书人的风骨,只当这位将军夫人出自高门,其父又是一路科考上去的,对读书人定会有一种别样的尊敬,先时被雇佣去登记户口,还算是个体面的事情,跟衙门里的刀笔吏做的事情并无二致。但在她开的学堂里教女孩子上课,大违他生平行事原则。   孙秀才虽满腹诗书,但娶的妇人却大字不识,只家中针线茶饭极佳,又素来柔顺,以夫为天,算是妇人之中的楷模。他自来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哪里愿意教女学生?   可惜近日他家妇人有孕,这位薛夫人开的工钱又高,实在算是一门好差使,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砸了这碗饭。   不过只要薛夫人能将这些女孩子送回家去,他还是愿意教下去的。   哪知道——   “孙先生若不想教女孩子,就请回家去。我这里再请个识字的肯教这帮女孩子们的先生,只要肯出钱,想来也不难。”   孙秀才一张脸涨的通红,复又煞白。   “夫人你……”   “本夫人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弓马娴熟(这个略夸张,纯粹就是恶意气这位孙气才的),文武全才,向来认为我家阿爹将我教的极好。你现在觉得……我阿爹的做法大错特错了?”   孙秀才张口结舌,冷汗都冒了出来。   “若你认为我柳家家教有问题,我阿爹教女的法子不得当,不如我写封信去,让我阿爹请你来指点指点?”   “不敢不敢!学生哪里敢指点相爷……”   孙秀才擦着额头冷汗节节败退,回头与蒙秀才碰头,将相爷独女的强硬着重描述。   蒙秀才家中老母幼子,日子过的本来就艰难,好不容易碰上了这位薛夫人,工钱结算的很是爽快,他还没有砸烂饭碗的打算。   二人私下里一核计,都愤愤选择了为五斗米而折腰,收敛了傲骨,老老实实在学堂里教下去了。   当日柳明月便感觉到了这两位秀才自命不凡的学子风骨在她面前化成了渣,对女学生也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课间白瑶悄悄跑来告诉她:“先生,蒙先生跟孙先生今天上课特别和气。”   几乎是开学的第一日,这些孩子们便一致称她先生,蒙先生是蒙先生,孙先生是孙先生,但先生却必是柳明月。   柳明月抓了碟里两块点心奖励这个小细作。   春凤怕她被孙秀才气着了,便柔声劝她:“奶奶不必为这等不知好歹的书呆子置气,若非奶奶给他一口饭吃,恐怕他都要带着妇人讨饭去了,还敢跑到奶奶这里来理论?”   她跟在柳明月身边年头也不浅了,也略微识得些字,虽不及夏惠,也堪堪可用。柳明月将最近学堂的开支账簿子丢给她,头都不回继续埋首写写算算:“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会我用得上他,便雇来用一用,哪里值得我生气了?!倒是你,晚饭之前把这些开支给我算好了,我好心里有数,一月要花多少银子才能将这个学堂办下去。”   春凤苦着脸接过帐薄子去算,暗暗后悔今日应该让冬梅跟着过来。   算起帐来,冬梅要比她利索多了……秋果那呆子就别提了,这方面指望不上她。   她们租的这个作坊是个大院子,里面有十几个大房间,占地阔朗,据说前身其实是个粮商的仓库,十年前那场战败,粮食被抢劫一空,那商家妻女皆死于这场兵祸,伤心过度,便将这仓库卖了个别的商家当作坊。   新买的商户断断续续招收过些女工织布纺纱,无奈本地不养蚕不种棉麻,从外地运过来再织出来的布成本太高,那商家又试过做别的,先后宣告失败,资金周转不灵,这么大一个院子又不容易赁出去,好不容易遇上了柳明月,才赁了出去。   柳明月按人数将这八百多孩子分到这十几个大房间里,余下的两个小些的房间,她自己占一间,两名秀才一间,便当做寻常备课起居之处。   这么多孩子,两名秀才也忙不过来,不得已她只好亲身上阵,也教几个班,一面又派了家中小厮去打听,哪里还有读书人,请来兼半日课。   她早就想好了,这学堂只做启蒙之用,孩子们首要还是加强锻炼,因此上了两日课,便改做上半日在军营外拉练,下半日来学堂上课。   陆续有城中各木匠处订制的桌椅送了来,站着上课的孩子们逐渐在减少,眼瞧着学堂初具规模,柳明月心中亦很是高兴。   这日归家,还未进门秋果便从内院迎了出来,一脸的气愤,见她回来大松了一口气:“奶奶总算回来了。将军从外面回来,银环竟然拦了将军在院子里跪下了……”   柳明月这些日子忙的天昏地暗,哪有精力管后院的银环?   况且她一府主母,又深信薛寒云为人,对这位他救下来的银环姑娘,倒从无忌惮之心。只有真正让薛寒云心动的女子,大约才会让她生出危机感来。   ——不过就是银环行事有点膈应到她罢了!   “寻了这么久,难道你们还没寻出银环家亲戚?我哪里耐烦跟她去聒噪!”   她长这么大,都是相爷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除了白瓦关这帮孩子,她又几时是耐烦跟别人讲道理的人了?总算如今脾气收敛许多,外人瞧着都道她宽容豁达,温柔知礼,这边关的人还未曾见过相爷独女的脾气。   “听说……听说寻到了她一个远房姑母……家境贫穷……银环不愿意去……”   柳明月火了:“难道将军府是免费客栈?谁想住就长期住着?”   身后跟着的丫环小厮见她发怒,都噤若寒蝉。   进了二门,远远便听得悲泣之声,柳明月大步到了近前,便见银环不顾形象跪在薛寒云脚前,紧抱着薛寒云一条腿悲声大哭:“……将军救了银环,银环只有留在将军身边做牛做马,才能报答将军的恩情……银环死也不愿离开将军府……”   冬梅在旁急的团团转,但深知面前这位爷从来不喜欢旁的女子靠近,试了两次都拉不起来银环,只盼着秋果赶快搬了奶奶回来。   薛寒云这些日子累的半死,连走路都有些摇晃,好些日子都没睡过一个安生觉,城上营里两头跑,要督促兵士加固城墙,随时注意西戎人的进攻,还有营里伤兵,及剩余军士的备战情况,随时准备着硬仗要打。   好不容易抽出半日功夫回家,甫一进门毫无防备便被银环拦住,抱着腿大哭。   若是个壮年小子,他定然一脚踢开,可面前哭着的是个女子,再不怜香惜玉,也不能一脚踢出去——他长年练武,寻常壮年男子都吃不住他一脚,若是踢个女子,肋骨断裂恐怕都是轻的,出了事就不好了。   因此他只漠漠立着,目光寒冷,等着旁人将这女子拉开,却见得柳明月到了近前,想都不想便求助:“月儿快来帮忙!快将这女子拉开!”他一个大男人,与一个未嫁女子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银环在将军府后院这么久,先时想着只要一直留下来,总能有长久留在薛将军身边的日子。可是一天天过去了,主母日日往外跑,将她忘了是好事,可是好似薛将军也忘记她了,上次回来她特意站在他路过的地方,他看都不看一眼,好似从来不认识她似的,径自从她面前过去了。   银环回去之后大哭了一场,只哭的姜婆子劝了又劝,无奈她认准了薛寒云救了她,她便很该以身相许,怎么劝都不听,一门心思要做他的身边人,连金铃前来知会她,找到了她远房姑母,准备送她去亲戚家,她当即表示死也不去!   姜婆子惟有暗叹数声。   她打定了主意要博得薛寒云的心软,发话将她留下,因此算着薛寒云归家的日子,这段时间战事频繁,总算让她等到了。   ——瞧着主母神色,从来不曾将她放在眼里,也全无兴趣听她讲述被救的过程,便是她刻意在院子里等着行礼,主母也从不曾有交谈的意图,请安更是被回拒了无数次,主母房里丫环如今看的很紧,根本不容她进门。   迫于无奈,银环只能出此下策了。   柳明月长这么大都不曾瞧见过薛寒云向谁求救,如今竟然瞧见了这幕奇景,当即便乐了,立在五步开外当乐子瞧:“寒云哥哥,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瞧这小美人儿哭的这么楚楚可怜,你就收了她吧!”好不诚恳贤惠。   银环傻傻抬起头来,啥?她的耳朵没有出现幻听吧?   再瞧瞧夫人那张真诚的脸,顿感守的云开见月明,几乎要感激流涕!   “夫人……”心愿得偿,这是激动的话都说不全了。紧拉着薛寒云的双臂松开些了,含泪抬头去瞧这个天神一般救过她的男人……   趁着她松手的空档,薛寒云抽脚后退,两步便跨到了含笑而立的柳明月面前,向来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薛小将军刷一下便闪到了自家夫人身后,心有余悸的拉住了自家媳妇儿的手,才觉得踏实话多。   “连生,快快将这女子送出府去,再让我在府里看到她,你也不必当差了!”   薛寒云这次是真的怒了,瞧见从外面赶回来的连生,当即责骂。   连生如今在柳明月手里被指使的整日脚不沾地,甫一进门便遭了骂,傻傻瞧着两位主子,顿感稀罕:从来只冷着脸轻易不发怒的自家爷一张脸都气的变了色,倒是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的女主子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笑呵呵站着。   “寒云哥哥别啊,咱们府上平静的过了头,又从来不摆戏台,难得碰上个会唱戏的,你如今赶了出去,往后让我去哪瞧这样精彩热闹的大戏?”   薛寒云大怒,倒惹的柳明月咯咯乐,直笑的肠子都要打了结,只觉许久忙乱,都不曾有过这般开怀的时刻。   若在别人府上,被正室瞧见这一出,恐怕好一阵鸡飞狗跳。   薛寒云无语的瞧着面前笑的花枝乱颤的媳妇儿,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坏心眼的丫头,我真是没瞧出来你心胸这么宽阔的!”似感叹又似不甘,拉了她的手往院子里去了。   银环傻了眼……这就算完了?   连生带着另两名小厮拦住了她欲起身追上去的路,沉下脸来,好不客气:“银环姑娘,请了!”   薛寒云拉着媳妇儿进了房,张口便咬住了她的耳珠,拿牙齿厮磨,见她的笑意还是不止,恨不得重重咬一口,却又舍不得,又尴尬又无奈。   “你个没心没肺的丫头,还要笑?!”万般无奈,只能用最后的杀着,伸手便去解她腰带。   柳明月伏在他身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毫无形象将他往外推:“寒云哥哥向来勇猛,连几十万西戎兵都不怕,竟然还怕个对你心生仰慕的女子……”太不可思议了!   薛寒云见拿她毫无办法,索性用唇堵了她这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从今天开始修文,修过的章节会标已修,其余时间显示更新是在修文,请大家注意! ☆、95网独发   第九十二   薛寒云在家才歇息了两个时辰,城楼上号角声再起。   西戎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疯了,不惜牺牲惨重,也要夺下白瓦关。   薛寒云及一众师兄弟们在城楼上观战,都若有所感:“难道是西戎王庭有什么强硬的命令?”   潞舒代替了潞明来大启,又攻了这么久,除了杀了一个顾立,再无别的功绩,假如是西戎王施加压力,才逼的潞舒这般疯狂,这倒也有可能。   城楼上抬下去的伤兵逐渐多了起来,这次薛寒云没有客气,直接让亲兵去学堂,急召孩子们去营中帮忙。   这些事情孩子们算是已经做的熟练了,柳明月叮嘱一番,才让他们在亲兵带领下去了营里。   这次攻城打到第十天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几乎都对城楼上的战鼓与号角声都麻木了。忽然之间,第十一天上,风清云淡,城楼之上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城中百姓愕然的望着城楼的方向,不明白怎么忽然之间就平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众将士也很是愕然。   楼下敌营燃尽的火把早已熄灭,靠近白瓦关的帐篷们还留着,但离白瓦关远一些的帐篷,都不见了踪影。就算留下来的帐篷,从城楼上往下瞧,也是空无人烟的。   ——这种情况太奇怪了!   难道是西戎兵折损太多,这才退兵的?   两日之后,大启军派出去的前锋顺着西戎军的撤退路线揪住了一队受了伤的西戎兵,从其中的一个副将嘴里掏出了真相。   原来西戎王病重,王叔潞明及好几名王子争权夺利,有心腹给潞舒传了消息来,他原想着加紧攻城,若是攻破了抢掠一番再走,哪知道如今白瓦关守将不肯出城迎战,守城却无问题,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先行撤兵。   若是晚了,不知道西戎王庭会是什么情况。   西戎既撤退,薛寒云少不得要写奏折向承宗帝禀报边关战况,以等他未下。   这折子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月,他索性将营中事务摊派给众人,好生在家休息,有时间便去营里转转。   薛寒云闲了下来,原本想着借休假来陪陪柳明月。   她自来边关,他还未曾好生陪过她,想起来就心里歉疚,如今正好有时间,他这才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找了许多事情来做,且做的不亦乐乎。   除了三不五时妇人们之间的聚会,家中琐事,还有那帮城南的大人孩子。   小孩子是最操心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分到了那群孩子身上。上午的操练只除了孩子们在军营帮忙的时间,之后便风雨不改。   下午在学堂上课,她也有好几个班要教。   薛寒云本来是跟着她凑热闹的,结果看了孩子们有模有样的操练,一时兴起,又教了孩子们几招战场上的格斗术,都是从实践之中得来的经验,并无花俏,但重在实用。   孩子们亲近柳明月,原来还想着他这样冷淡的面孔,也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厌恶着他们,俱都十分的乖巧,等到他几招教下来,便兴奋了起来,与之前怯怯观望之态全然不同。   这帮孩子们都意外的心思敏感,从小看着别人的眼色长大,习惯了白眼,柳明月却带着他们昂首挺胸的活下来,帮助营中伤兵,得到了许多人的赞扬。而且她身边的人,无论薛宅的丫环小厮还是男主子,都待他们没有厌恶异样避之如瘟疫的眼神,不过才短短两三个月,这帮孩子们的身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在这里偷懒,被罗善之出营逮住,万般不愤,“薛师弟好生逍遥。”   柳明月生怕人再被罗善之拖走,立时分辩:“他本来要在家歇息的,是我死拖活拖要他来教孩子们同招的。都是罗师兄在教,这些日子你又忙了起来,孩子们都巴望着有人教呢。”   罗善之对这位小师妹向来客气,本着不跟小师妹一见识的心态,这才放过了他。   下午到了学堂,薛寒云也被抓了壮丁。   他是林清嘉高徒,给这帮孩子开蒙绰绰有余,柳明月便塞了本教材,将他推进了一间课堂,自己去了另外一章。   ——话说有人分担教学任务就是容易,她今日可以早些散学归家了。   孙蒙两位秀才见这位军中武官也来教书,先时还存疑,只当他这样的武夫,哪里是教书的料,哪知道在窗外听了一会,顿时自愧不如。   白英恰在薛寒云教的这间课室里,他是个灵慧孩子,柳明月与之接触的久了就会发现,举凡识字训练,他几乎一点就透,学起来格外轻松。慢慢的她便有意识的将些小事情交给白英去做。   照顾体弱的女孩儿,或者教识字慢,迟钝的孩子复习功课,他都做的很好。   今日薛寒云一进课室,他便极为兴奋。这位薛小将军乃是白瓦关军营里的最高武官,上午他已经见识了薛寒云在训练时的英姿,下午又听得他教书,信手拈来的典故也是趣味盎然,这样人物,在他狭小的世界里是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晚上归家,便忍不住向秦氏讲起来。   秦氏最近身体好了很多,可做些轻体力活儿。便是一日三餐也已经接受,不必白英再去做。   白英回家之时,她已在和面烙饼,他是个勤快孩子,往低矮的茅草搭的厨房探头一瞧,见得地下尚有一把青菜,便快快乐乐拿了青菜去摘,仰头瞧一回秦氏,再低头傻乐。   最近秦氏母子关系很是和缓,也不知道是这孩子天天回来自信开朗的笑脸,还是他所讲起来的,无论是学堂,还是训练场上,还是军营里发生的趣事,都仿佛一缕清新的风,给这个沉闷的家庭带来了新的生机。   “你这小子在傻笑什么?”秦氏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虽说是女子,哪怕从前受了欺辱,白英却从来不曾在她面上瞧见过眼泪。哪怕此刻口气是和缓的,可是给人的感觉依然是有点硬梆梆的,也不知道是生来如此,还是这些年的经历造成的。   白英就等着她这句话,顿时高兴的仰起头来乐道:“阿娘,今日我见到了薛将军。”   秦氏揉面的手顿时停了一下。   “他是你家先生的丈夫,你能见到也不奇怪。”在白英的影响之下,不止秦氏,所有母亲提起柳明月,已不再称为夫人,而是称先生,以示敬意。   “才不是呢。阿娘你不知道,今儿先生在营门口看我们训练进度,然后薛将军也跟着来了,他还教我们格斗术呢。”孩子快乐的声音在这破旧的茅草棚里响起。   这棚子在卧房旁边一块空地上搭着,里面用土坯砌了灶房,只有一口大锅,一个破水缸,还有两个小小的半空的瓮,里面放着些米面,还是最近秦氏有了收入,生活好些了,白英又时不时得柳明月接济,以及这次去营里拿回来的米面。   秦氏的声音有点哑,在这茅草棚里低低盘旋:“这位薛将军……武艺如何?”说完她面上又忍不住浮上一个自嘲的笑。   白英小小孩童,又没什么见识,哪里知道好坏?   可是不,小小的孩子兴奋的站了起来,目中绽出神奇的光芒来,就好像整个人会点亮了一样,顾自讲了下去。   “阿娘你不知道,薛将军的功夫可好了。我偷偷私下问先生,她说薛将军武从罗老将军……罗老将军就是……听说很有名很有名的大将……阿娘你知道的吧?”孩子说到一半卡了壳,迫切的需要别人认同他说的话,又希望秦氏能接下去。   秦氏眸中柔光溢了出来,那种温柔,是白英从来不曾在她面上瞧见过的,神情却有几分怔忡,“知道的,这位罗老将军一生没有败绩,三个儿子也是将军,世代将门。”   白英受到了鼓励,只觉阿娘这样温柔的注视着他,令他的一颗心都要雀跃的跳起来了,又快乐的讲了下去:“对的对的,就是这位罗老将军。而且薛将军不光武艺好,连学问都好,比我们孙先生蒙先生好太多了,我总觉得——”他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出口的模样:“我总觉得薛将军的学问比我家先生的学问都要好!”说完又紧张了,赶紧辩解:“阿娘,我没有对先生不敬!”   这话在他心里憋了一下午,只觉得对不起先生,却又觉得不讲出来实在憋的慌,现下找到了倾诉对象,见阿娘眼里一点生气的兆头都没有,就更开心了。   秦氏神情似有几分恍惚,她完全忘了自己在揉面,抬起满是面粉的手,在白英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揉,温柔一笑:“薛将军是你家先生的夫君,如果比你家先生还弱,怎么保护她呢?”   白英被揉了一脑袋的面粉,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目光亮晶晶的注视着秦氏,就好像得到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那种弥足珍贵的神情里还含着一分不能确信。   秦氏却是真的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要做晚饭的事情,恍恍惚惚的从茅草棚里走了出去,抬头去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西天晚霞红的异常灿烂,将周围的一切都铺上了浅浅一层金色,就好像她面前铺开的是金光大道一般。   她晕晕乎乎走出去,沿着小巷子走出去,一直走一直走,出了西城门,脚下好似踩在云端一样,一直爬到了西山半山腰。   那里,有几个浅浅的坟包,连墓碑也无,周围的松柏别样的青翠,她亲手植下来的松柏,经过十年边关风霜雨雪的灌溉,也并未长成参天大树。   可是,有一个人,他长大了。   她慢慢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土地,嚎啕大哭起来……   城里面,万家灯火,白英还傻乎乎的烙了菜饼,站在院子里傻傻等着,不知道阿娘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是中午十二点更新,昨天晕了一下,所以休息了今天就赶了一下。明天争取奋斗个肥章! ☆、96网独发   第九十三章   有了薛寒云相助,柳明月顿时轻松了许多。   上午的训练她完全不用再管,薛寒云便全程包陪。下午的学堂所授课程,薛寒云也接了一半。   战争是最好的老师,经过军营里的实践课,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及将士们为了守城而付出的血泪代价,以及因为真心付出,帮助这些受伤的将士而获得了他们的高度认可和赞扬,孩子们身上那种漠视仇恨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   如今便是连城南那些从前任意欺辱他们,看不起他们的大人小孩,对这些孩子也已经不再如从前般蔑视。   而因为有人悉心教导,每个孩子每月还有五百大钱的伙食补贴,身上衣服也是薛宅统一购卖的布匹,规定了式样,交由小孩带回家去,由其母所做,虽是寻常天蓝色布匹,但这样统一的服装样式及颜色,竟意外的让这帮孩子们生出了一种难得的集体荣誉感。   小偷小摸的事情在这帮孩子中间已经绝迹,本城人再看到这样衣着整齐,面色干净,又开朗自信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是因着他们背后的薛夫人,还是因着这些孩子的改变,如今哪怕走在街上,当初那种厌憎的情绪也融化了许多。   这样的结果,柳明月始料未及。   她开初只是想为这些孩子们解决困境,帮助他们好好生活下去。但看到这么好的结果,心中那种满足,简直无以言表,在房里揪着薛寒云的耳朵:“快夸我快夸我!”   薛寒云将她往背上一背,在房里转了好十几圈,直转的她头晕,才将她放下地来,在她鼻尖上狠狠亲了一口:“我家月了最厉害了!”   柳明月笑的像个傻孩子。   任何时候,在薛寒云面前,她都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喜悦,并且非常愿意听到他的夸奖。   总觉得被薛寒云夸奖,比饮了蜜浆还甜。   ——也许是她潜意识觉得,自己是需要他不断的肯定,在他的眼里,自己是最好的女子!   待到军营里的战后休整期过了,许多事情都忙完了,众师兄弟也闲了下来。   罗善之在本地有宅子,便带了罗行之归家,到了宅子没住到两日,便直接从宅子里又回到了营里,连带着罗行之也抱怨他:“本想着能好生吃几顿家中的饭菜,哪知道阿兄后宅鸡飞狗跳,压根不是过日子的地方。”   他十分不明白,怎的罗善之后宅就能乱成一团?   其实这也怨不得罗善之。   罗二夫人送来的两名丫环看不起卢姨娘,认为凭自己在罗二夫人面前的体面,只要圆了房,早晚会与卢青芸平起平坐。   奈何就算圆了房,罗善之也久不在家,偶尔回来,也会去卢青芸房里。他是个十分稳重的人,雨露均沾,倒瞧不出明面上到底偏颇了谁。   就因为这样,卢青芸自觉自己身份高于丫头,认为他不该将通房丫头与自己相比,但两名丫头又当这是罗善之更为宠爱她们的缘故,三个人常为了小事争风吃醋别苗头,最后闹将起来,又因为没有正室压制,闹的便更为难看,谁也不服谁!   “她也不过是丫头出身,难道竟比我们姐妹们高了?”   罗二夫人送给儿子的通房丫头青玉在青梅面前如是说。   这两个丫头不但生的窈窕美丽,性子又泼辣,与卢姨娘争论起来,寸步不让。   “况且,太太连咱们的名字都改成了青字,与姓卢的一听便是不分大小,她别想着这会自己是姨娘,便是这院里的头一份……”青梅道。   当初她们原不叫这名字,只是罗二太太想到樊璃亲自替罗善之纳的陪嫁丫头,名字里都带了个青字,索性将这两丫头都改了名字。   卢姨娘只有饮恨含声,只待罗善之从营中回来再请他主持公道。   但男人不同于只专注琐细之事的女人,罗善之又是自小被罗老爷子胡打海摔惯了的,不在罗二太太身边,对后宅之事从不曾放在心上,如今一回到后宅,通房与妾室互相指责,只觉烦不胜烦,索性久不回家,由得她们闹去。   就算如今营中并无战事,休息了下来,也是带着一帮兄弟们来薛宅打牙祭。   卢姨娘偶尔来一次薛宅求见柳明月,哪知道却听得罗善之在此,心中五味杂陈,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柳明月却也不容他们师兄弟整日蹭吃蹭喝,但凡这些人来,吃饱喝足,便揪了他们去学堂兼职。一时之间,孙蒙两位先生眼都直了。   ——再想不到如今白瓦关军营之内也是藏龙卧虎。   不过这等逍遥日子,只将将过了不到两月,四月末上,承宗帝一道旨意,令温国舅嫡长子温福成为监军,薛寒云为帅,带领帐下众将士直取西戎王庭。   此事自薛寒云的奏折抵达京中,承宗帝有意西进之后,朝中便激烈争执了起来。   主战派主张趁着西戎王庭之乱,直取西戎,主和派却认为如今国库不丰,能不战则不战。   承宗帝被众大臣吵的头晕,争执了数日,最后一拍龙案,下旨讨伐西戎,朝中这才消停了。   温世友对嫡长子寄予厚望,上次遭人弹赅闲置在家,如今正好趁着讨伐西戎建功立业,便向承宗帝求情,“福成上次犯了错,如今在家闲置了快一年,自愧从前行事有偏差,想求了圣上准他去讨伐西戎。”   这点面子,承宗帝还是愿意给亲舅舅的。   温世友只当这次温福成一个征西元帅是跑不掉的,哪知道圣旨下来,却傻了眼——温福成只是监军,征西元帅却是柳厚女婿。   监军没有指挥调度之职,只要薛寒云规行步距,不侵吞饷银或者有别的事情,哪怕立了军功,也实在与监军没什么干系。   温世友气的好些日子都在朝中闭口不言。   他现如今总觉得自己被皇帝外甥耍了。当年全心全意护了他上位,如今他才坐稳了位子,便置亲娘及表兄于不顾,处处有防备之意。   司马策如今却不再是那个举步维艰的太子,大权在握,想起温福永当街说过的那句话:“……这天下都是我阿爹替圣上抢回来的,便是圣上分我阿爹一半天下,又有什么关系?”只觉这句话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直长在肉里,年深日久,便溃烂成伤。   历朝历代,外戚独大的不是没有。   便是温青蓉的珠镜殿他也鲜少踏足,有时候被温青蓉堵在宫里,至多去珠镜殿用膳,再不曾留宿。   为此温青蓉暗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每次温太太进宫探望,提起国舅之意,要她早早怀个皇儿,温青蓉都气的口不择言:“表哥都不在我殿里留宿,我一个人生得出皇儿吗?”   这等闺房秘事,原本不必宣之于口,只是温青蓉实在气恨难消,对着温太太哪里还能顾忌?   倒是小谷氏却生了个大胖儿子,承宗帝虽未开口,韦家也未大摆宴席,这种事情终究瞒不住,引的宫里好些娘娘们都有重礼赐下,温青蓉下赐之礼尤其重。   连宫里娘娘们都有重赏,朝中各官家夫人们都不落人后,不得不送。   此事已在韦廉掌控之外,他索性往家中接二连三的纳了许多美貌妾室,沉溺于温柔乡,醉生梦死。   中宫皇后失势,温青蓉虽娘家势大,但承宗帝却不甚在她身上用心,后宫之事牵扯到前朝,便是国家大事。承宗帝思虑周全,只想着不容外戚独大,只将温福成派往白瓦关任监军,却不知温福成在京郊大营之时,嚣张跋扈,与营中将士多有不合,其中包括薛寒云及他的一帮师兄弟。   众人听得派了温福成当监军,心中暗恨,迎接他之时,面上却极客气。   薛寒云私下叮嘱众兄弟:“温家势大,近几年恐怕都不会有什么事儿。只要太后还在,国舅便不会失势,况温福成此人,城府并不深,仗着家世,从不将人放在眼里,只要我们好生供着他便好。”   温福成还不知道薛寒云私下与众将商议,只拿他当菩萨供着,平日上上香便好。他暗中盘算,只当白瓦关除了两名副将,其余将士皆是在他手下任过职的,如今到了营中,哪怕是监军,恐怕此次战事也要听他调令。   自接到旨意,柳明月便心中不安。   可惜她心中明白,承宗帝这道旨意真是暗合了薛寒云的心思,他毕生的梦想便是大破西戎,为家人报仇。   接到旨意的那日,他回到宅子里抱着柳明月没头没脑的亲,末了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语声沉凝:“月儿,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为阿爹阿娘,阿兄阿姐报仇!回到白瓦关这么久,我甚直连他们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唯有大破西戎王庭,为他们报仇血恨,心能了我心愿!”   柳明月心道:也许比起报仇血恨来,他们更愿意看着你平安健康的活着!   但这种话,出征在即,她说不出口。   爱一个人,就是成全他的梦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事晚了三小时,明天还是中午更新,没有存稿的人伤不起啊。保险起见,我今晚就写一些,明天好准时更新!让大家久等了,抱歉!!!   另外,推荐好友新文:原始风的种田文,一家人在山下幸福甜蜜的生活: ☆、97网独发   第九十四章   五月初,白瓦关大军集结完毕,柳明月送了薛寒云出征。白瓦关只留了白增白起两名副将守关。   薛寒云这一去,柳明月牵肠挂肚,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他平安归来。她内心总有一种隐隐约约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出这感觉从何而来。   前世薛寒云在边关的战事如何,她分毫不知,如今要再循着前世的零星记忆去想,委实困难。   好在,薛寒云挂念她独身一人在白瓦关,每隔了两三个月,总有家书抵达。   这种日子忽忽过了两年,薛寒云始凯旋而归,斩杀了原西戎王胞弟潞明及一干西戎王族,大破西戎王庭,只有王子潞舒带兵一路西溃,逃往了大泽山脉深处。   承宗帝得报,欣喜异常。   另有个消息却不甚美妙:温福成战死边疆。   本来温福成不必死,他只是监军,在后方军营里呆着即可。可是自大军开拔之日,他便想要与薛寒云夺权,数次三番意欲指挥大军作战,都被薛寒云阻止。眼看着西戎王庭城破之日,薛寒云带着众将士进城,营中还有三千士兵驻守,他听得斥候来报,有一支队伍慌慌张张溃逃,领兵的人疑似潞舒。想到薛寒云此战立了大功,而他至今还无功绩,便只留了五百人驻守在营里,自己带了两千五百人去追。   薛寒云等人捉了俘虏,占领了王宫,清点财物打扫战场等事做完,派人去营里接温监军入城,看着留守的三千人成了五百人,温监军带军进了大泽山追击溃逃的潞舒,都傻了眼。   潞舒熟知大泽山脉深处的地形,温福成求胜心切,贸然追进去,却被他利用地形东咬一口,西咬一口,薛寒云带着容庆单奕鸣在大泽山脉深处寻了三天两夜,只寻到了温福成与一众士兵的尸体。   柳明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便是,这梁子结的有点大……   温世友对嫡长子寄予厚望,后面的嫡次子及一众庶子都不及温福成,如今折在了西戎,国舅爷恐要把这仇算在薛寒云头上。   薛寒云是五月份抵达白瓦关的,与他离开的月份一样。   大军从城内穿行而过,薛寒云高坐在马上,面色被西戎的朔风吹的黑了许多,但眸锋凌利,带着迫人的寒意,足教人后背生寒。   大军告捷,早在西戎王庭之时,承宗帝已有旨意,令薛寒云与一众将士押解着西戎王族与战利品前往京师献俘,因此大军进入白瓦关并不能停留。   柳明月在酒楼倚窗而望,夫妻二人隔着人群,一眼便看到了彼此,薛寒云冷厉的眸子渐渐漫上柔光,朝着酒楼的方向微微一笑,无声低语:“等我!”旁边街市上有少女尖叫。   ——先前被他那冷若冰霜的神情冻的女孩子们恍似三伏天灌下去几块碎冰,一腔期待的热情被生生浇灭……薛将军倒是英武非凡,只是盯着谁的目光都跟瞧着西戎敌兵似的,谁受得了啊?   没当面哆嗦着腿肚子转筋朝后退去已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只是没想到春天来的何其快,一眨眼薛将军面上便雪化冰融,一派温柔和煦,围观少女仰望马上的年轻将军,顿时春心荡漾……再往后瞧,年青武将们皆是英姿勃勃,骑马陆续从面前经过,一众少女们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连身后有女子大声喊着:“大爷……大爷……这是我们罗家大爷……”的声音都可以直接忽略。   柳明月在酒楼一直盯着队伍去的远了,见得方才薛寒云罗行之他们经过的地方,由于囚车经过,西戎王族们被扔了臭鸡蛋烂菜叶子,一片狼藉,地下跌倒的两名女子,曾经在去年过年来家中拜访过,正是罗二夫人给儿子的两名通房丫头。   她坐了回去,将手边凉掉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才准备回家。   两年时间,白瓦关改变巨大,可惜薛寒云军务在身,却不能停下来瞧一眼。   这两年间,柳明月闲极无聊,真的在白瓦关开了酒楼,且是两家,厨子……自然是相国府里的老人。   这两家酒楼开在白瓦关最繁华的街道的街头与街尾,开业是同一个日子,此后互打擂台,各推出不同的菜式,力图压倒对方……柳明月这位幕后东家坐山观虎斗,时不时添油加火,只嫌火煽的不够旺,又与同城的官绅家太太奶奶们交好,时不时请人去尝尝这两家新推的菜式……   两家酒楼势均力敌,生意皆出奇的好。   自两年前潞舒退兵,薛寒云领兵出征,白瓦关多年战事解除,便有许多商人前来,贩运些药材皮毛往关内各大城镇,整个白瓦关似乎慢慢的活了过来。   柳明月虽不懂皮毛药材,但她一封信,相爷便会专为女儿找来懂皮毛药材的掌柜。   因此她捎带手也开了一家专收皮毛药材的铺子,前门收药材后门收皮毛,只因她收的价格公道,不但山中猎户,连军中士兵闲来打猎,白增白起都定时让人收了送过来。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手下养的那八百多号孩子,窜起个子来就跟雨后春笋似的,饭量也一个比一个好。   自从前年白瑶的阿娘嫁给了前来白瓦关的行脚商人,她临行前将白瑶托付给了柳明月,这一年间,有不少女子嫁了外来户,将孩子交给了柳明月,离开了白瓦关这伤心地。   柳明月身负这么重的担子,又不想坐吃山空,不想法子也没办法了。   好在这些孩子皆很懂事,闲下来的时候便会主动往酒楼铺子里帮忙,掌柜的对外只道这些孩子工价比大人要便宜十五文,但干起活来一点也不比大人差。   做为幕后东家,柳明月只要每个月瞧瞧店里的账簿子,再与掌柜定期商量一下大小事务,酒楼铺子里的事便不消她再多操心。   ——柳相为了女儿,寻来的掌柜皆是经验丰富又可靠之人。   薛寒云既然回京,柳明月又数年未见柳相,着实记挂,便盘算着将此间之事交托可靠之人,回京一趟。   自去年春凤与连生成亲,府中大小事情皆不用她再操心,只金铃三年契约已满,此次倒可带回京去。冬梅已在年前嫁了个本地殷实人家,日子过的很是不错。说起来,柳明月身边除了秋果,倒再无可用的丫环。   但秋果那样憨实的性子……柳明月总觉得她更适合跟在春凤身边帮忙,而不是一路之上替她打点。   家中众人听得她这决定,虽觉得她回京路途遥远,不太安全,但都知道她与相爷父女情深,与薛寒云夫妻情重,也不好出声阻拦。只连生道:“奶奶既要回去,不如我出面向白副将借些军士来护送奶奶回京?”   柳明月已习武五年,自觉保护自己的能力绰绰有余,当即拒绝:“这种事情,怎好麻烦白副将?”   白瑶与白英齐齐请求:“先生既要回京,弟子愿意服侍左右。”   白瑶阿娘初嫁的时候,柳明月便将她接进了薛宅,她又事事聪颖,被抛弃过一次的孩子生性敏感,这么久以来一直跟着柳明月生活,听得她要回京,万般不愿分开。   至于白英,说起来又是一桩比较离奇的事情。   一年多以前,白英跑来告诉柳明月:“先生先生,我阿娘原来识字啊。”他的课业里有错字,被秦氏指正,白英惊讶之下便求秦氏写几个字,秦氏那日心情甚好,便随手默了一首五言律诗,白英向来与柳明月无话不谈,且秦氏识字这件事情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震惊之下便拿来给柳明月瞧。   柳明月一瞧之下便知这是自小握笔练下来的,没有个十年八年,是练不到这种水平的。   她那会身边正缺这样能写会记的女子。春凤冬梅等人识字,但要她们提笔来写,拿出来的账簿子大概只能柳明月一个人观看……实在是那一笔字上不了台面。   柳明月亲自出面,去请秦氏做她的管事,跟着她随时去酒楼店铺学堂管些琐事。   秦氏以面上有伤,腿上有疾而婉拒,只道不便出入人前,却被柳明月反驳:“秦阿姐说什么呢?容貌不过外在皮囊,我看中了秦阿姐的本事,只求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与外貌何干?”   她这样的女子,在白瓦关识字读书,想来没有落到这一步之前,家境定然也是极好的。柳明月不敢断定她有无婚配,这是城南女子心头之痛,虽生了孩子,却不能张口便呼阿嫂,便称她为阿姐。   听得柳明月这样称呼,秦氏许是被她的诚意打动,竟然未曾再拒绝,之后便跟在她身后管些琐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 ☆、98网独发   第九十五章   自有了秦氏相助,学堂里的各种开支,酒楼里的支出收入,及各掌柜伙计等人的薪酬,都不再劳烦柳明月亲自核算发放,她更省了不少力气。   时日久了,柳明月便感她住在城南不便,腿脚不好,辛苦许多,纵给她的工钱极高,也不忍她受这许多奔波之苦,再三请求,将她们母子也搬到了薛府来住。   秦氏听得柳明月要回京,也要求她将白英带在身边。   “英儿虽然淘气了些,不过他于武学一途倒颇有天分,人也算机灵,跑跑腿想来还行。”   柳明月索性将铺子酒楼与学堂的事情交了给连生与秦氏来管理,又与掌柜及行先生们讲明白。   学堂开课这么久,先生不够,柳明月后来又请了四位,如今是六位先生来教。但这些孩子们不再自卑之后,却分外的淘气,精力过剩,平常也就柳明月能压制得了他们,学堂里面的六位先生都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压根不能教他们心服口服。   不过自秦氏去了学堂,她面上有伤,眸光又冷,她又出自城南,与这帮孩子们阿娘的经历如出一辙,在她冷厉的眸光之下,这些孩子们倒都能老实许多。   柳明月将这帮皮猴交给她,自己也能放心些。   这些孩子们在学堂听得她要出远门,又要带白英与白瑶,都羡慕不已,围在她身边不住请求:“先生也带我们去吧?我们还未见过京城什么样子呢?”   好吃的白琦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先生先生,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柳明月一时之间,在孩子们包围的笑脸里,竟然恨不得将这帮孩子们都带到相国府去,教相爷看看:喏,阿爹你瞧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有一种小孩子夸耀自己成果的欣喜。   可惜这想法颇不现实,最后只得将这些孩子好生抚慰,这才令他们打消了跟着的念头。   六月初六,柳明月离开白瓦关的那一日,武德帝薨。   彼时薛寒云已经押送着俘虏及大批的西戎王庭财宝抵达京师,承宗帝带着朝中文重臣在丹凤门外迎接凯旋大军完毕。是夜,承宗帝在宫中大宴群臣,为凯旋众人庆功,又大行封赏。   当着文武众臣,柳厚与薛寒云这对翁婿以眼神表达了对彼此的挂念之情,压根没有机会到近前去说话。   薛寒云乃是新封的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罗善之是四品云麾将军,罗行之封了四品归德将军,容庆等人皆是从四品下明威将军等,皆有封赏。   眼见得远征西戎的将士们如此风光,温国舅的眼睛都要红了,纯粹深恨,并非嫉妒!   温国舅一生手握权柄,妹妹贵为皇太后,女儿为皇贵妃,原来寄予厚望的长子却死在了西戎,心中如何不恨?   况且此刻柳相春风得意,连承宗帝也大赞他教婿有方,其余朝臣皆阿谀奉承,那边一众武官围着新晋的怀化大将军等人起哄灌酒,瞧来真是刺心到了极处,连带着瞧柳厚眼里也发不得射出飞刀来,恨不得柳家一门尽数灭绝。   不过这种事情实施起来分外困难,无有周详的计划恐怕不行。   温国舅目下只有咬碎了牙齿忍耐。   宴开一半,瑶华殿太监慌慌张张跑来求见承宗帝,只道武德帝人事不知,昏了过去。   当夜,武德帝驾崩,承宗帝连夜下旨抓捕各藩王世子,道武德帝崩殂,诸王世子却饮酒作乐,不见哀戚,大逆不道!   不过朝中也有人如是想:陛下,半个时辰前您不也在殿前大宴群臣,饮酒作乐吗?如今靠的近了闻闻,身上酒味还未散呢!   如柳厚温世友这种熟识承宗帝的重臣心里自然明白,这两年间,国库空虚,各藩王府邸富裕,承宗帝这是终于忍耐不下,想向藩王下手了。   比如蜀王世子司马瑜,与饮酒作乐的诸王世子根本没在一起,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蜀王府在京师的府邸热被窝里睡觉,如今却也被稀里糊涂的下了大狱,承宗帝之心,何需再深想?   六月十五日,赵王世子与燕王世子司马风司马亮死在了大牢里,承宗帝震惊大怒。   ——他只是下令将诸王世子关起来,以牵制意欲回京奔丧的诸王,可还没到弄死诸王世子的时候啊。   时机不对全盘打乱了他的布署啊!   他只得传旨各藩王,京中有诸世子奔丧,着各藩王不得离开封地,各司其职。   承宗帝既有这旨意,少不得要将诸王世子先放出来,为武德帝守灵。哪知道这些世子才放出来没两日,鲁王世子及湘王世子,还有肃王世子从京中逃了出去,唯留下个蜀王世子司马瑜,老老实实在武德帝灵前守着。   柳明月走到了半道上,便遇到了兵祸。   从鲁王世子逃出京师的那日,鲁王便在封地举兵造反了,随后几日,湘王肃王赵王燕王相继举旗响应,武德帝的梓宫还停在大启皇宫正殿,文武百官,皇孙公子还在正殿每日祭奠哭灵,这天下便乱了。   柳明月被阻在了肃王封地。   她此次出行,带了两名小厮,乃是相国府的仆人,当初被柳相派到白瓦关的四名小厮其中两人,外加鸣金铃及白瑶白英,分坐两辆马车而行,到了瓜州境内,这两名小厮年约十七八岁,被强行征兵,白英到底才十二岁,那征兵的瞧着大约他年纪太小,这才放过了他。   两辆马车如今连个车夫也无,迫不得已,便将行李全部搬到了一辆马车上,另一辆马车直接转卖,由白英赶车,才达金城,不等她们出城,肃王一声令下,封地内禁止通行,凡有旅客无不滞留此地。   柳明月带着一众人等住在城北一家客栈里,由白英每日出门去探查消息,只盼着肃王早日解禁,也好离开金城。但每日白英带回来的消息,无不是令人沮丧的。   武德帝的梓宫已经从大启皇宫停到了殡宫,还未葬入寝陵,但他的身后,弟弟儿子乱成了一团,大启皇族自开国之初都未有如今这般乱相。   如今留在京城的世子只有司马瑜一个,自出了赵王世子与燕王世子无故死在牢里的事情之后,承宗帝既使将司马瑜留在身边,在蜀王未反之前,众朝臣皆知蜀王世子规行步矩,并无行差踏错,承宗帝既不能把他关在天牢里,又不放心让他独自住在王府里,索性让他住在宫里,自己的寝殿偏殿,以示亲和。   司马瑜倒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身边跟着的都是承宗帝的贴身内侍,他竟然照旧过的安稳,偶尔碰上谢弘进宫,还要揪着他玩上一回。   谢弘往日对他颇多照顾,如今见得他这般模样,也不知道是要向着承宗帝多一些还是要向着司马瑜多一些,两位一个是表兄一个是表弟,不过若论起血缘亲远来,司马策要更近一些,武德帝与昭阳公主是同父同母,与蜀王则是同父异母。   “小瑜,你真的不怕有什么事情发生?”   谢弘自小跟着司马策身边玩耍,对这位表兄的性子其实十分了解。他只是个纨绔,并且从无别的志向,那些表兄弟们前些时日都在一起饮酒寻欢,转眼间死的死了,活着的四散奔逃,举旗造反……如今唯一老实住在宫里的,他又怕出了意外……谢弘觉得,实在不能理解这些表兄弟们。   “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管发生什么事,圣上英明,总能尽力裁度。况且我父王走时就说过,无论什么时候,让我听圣上的话总没错。”司马瑜眨巴着那双十分具有欺骗性的眸子,诚恳的注视着谢弘,让心中暗自猜测也不知道蜀王阿舅会不会反的谢弘都无端涌上了一丝愧疚之感。   ——也不是所有的皇族子弟都热衷于争权夺利啊!   这话传进了司马策的耳朵里,他只冷笑一声,很想在谢弘脑门上凿一下:蠢货!都没想过这些反贼万一攻破京城,哪有你的好日子过?   他却不曾想过,无论哪一位藩王夺得了位子,于谢弘来说,其实并无性命之忧,不同的只是赏赐的多寡。   这些藩王皆是他的阿舅,与他阿娘总归是同父的兄弟,若真成事,难道还会拿从来不掌军政大权的公主府开刀不成?   承宗帝在内宫焦头烂额,宫外相国府里,柳厚与薛寒云急的团团转。   柳明月自决定回京,便早早写了封家书,由驿站快马送了回来。按理说,此刻她应该已经快要到达京城了,但这几日柳厚总是心惊肉跳,做着莫名其妙的噩梦。   “我总觉得……月儿好像有什么事情……”   薛寒云是从白瓦关这条路回到京师的,他在心中略想一想,也觉心惊肉跳。   柳明月若要回家,必定是从肃王藩地路过,算算日子,她到达甘州瓜州,正是肃王举旗造反的日子。   她不会是……被阻在肃王藩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一定不做努力不做草半章!   中午十二点见! ☆、99独网独发   第九十六章   宣政殿里,司马策神色阴鸷,盯着下面跪着的瑟瑟而抖的官员逼问:“你再说一遍!”   那官员恨不得自己在承宗帝面前消失,却不得不再次禀报:“……据暗线来报,派往鲁湘肃赵燕地的多名官员及王府长史被杀,特别是前年开始派往藩王属地的盐道铁矿官员,均被杀了挂在城楼示众……”   司马策怒极,抬手便将御案上鱼戏莲叶的砚台抓了起来,朝着那官员脑门上砸了过去,那官员此刻全神戒备,听到风声连忙避开,官袍上已经被泼了一片墨迹,砚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掉落在身后不远处,砰的一声碎成了两半……   “滚!”   那官员连忙叩头跪安,逃命一般从宣政殿里退了出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后背湿冷,宛若九死一生,逃过一劫一般,长出了口气。   各地藩王陆续举旗造反,已有三名武将领兵出征,前往湘赵燕地,今日早朝,薛寒云请战前去讨伐肃王,道他从白瓦关而来,一路之上地形较熟,司马策已令他三日之内领兵十万出征,另有罗行之容庆为副将同行。   两年前,国库空虚,颜致谏了一条妙计,将各藩王封地的盐铁权要回来,为国库增收,所立名目便是:借藩王各地铁矿盐业的收入为太上皇修建太极宫。   这借口冠冕堂皇,各藩王起先也曾拒绝,但后来被司马策一顶“对太上皇大不敬”的帽子压下来,便全都噤了声。   司马策垂涎藩王封地铁矿盐业久矣,自强征开始,派下去的官员手腕迅速,很快便有白花花的银子往国库里运。   他从藩王手里抢了这条财路,又怕他们心存反意,千挑万选,给各王府送了十名美貌宫人及一名王府长史,以便随时关注众藩王的动静。   在他的计划里,这些藩王若是安份守已,老实将封地财权上缴,他还是可以让他们在藩地王府安享富贵尊荣。   可惜湘王燕王在官员前去收缴盐业铁矿之时,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已招致司马策不满,只等他腾出手来再收拾,哪知道未及他动手,这些藩王却等不住了……   如今唯有蜀王世子司马瑜在宫内。他还算老实,天天早晚去太后宫里请安,在他面前已经表过数次忠心,瞧在收缴铁矿盐业之时,蜀王府配合良好,司马策尚有一丝安慰。   他这里动了大怒,将各路出征武将思虑一番,想到薛寒云,便有心中厚云拨开的感觉。   薛寒云领兵远征西戎两年,虽期间有波折,但最终大破西戎王庭,充分显示了其在军事上的卓越能力,其人又是忠良之后,一心为国,司马策对他寄予厚望,想他讨伐肃王,定然手到擒来,不费功夫。   他这里初次毫无保留的信任一名臣子,却不知薛寒云请战,有一半是为私心,非关忠心。   自柳明月失去消息,薛寒云与柳厚翁婿两个忧心了好些日子,最初的等待令人焦心,值此风口浪尖,薛寒云又不能贸然出京。   武将出京向来要有帝王允准,如今白瓦关再无战事,恐承宗帝也不可能派他回白瓦关驻守。   柳厚身为朝中重臣,分-身乏术,女儿半道上不见,又不能声张,以恐反王得知以作要挟。翁婿俩商量来去,唯有薛寒云请战讨伐肃王,借机寻回柳明月了。   两日之后,薛寒云集齐人马,大军开拨。   柳厚在十里长亭相送,大军先行,还未走出一里,前方便有亲兵来报,抓了个形容萎缩的小子,一身是泥,口里却嚷嚷着他乃薛将军旧识。   薛寒云令人将那小子抓了过来,但见他佝偻着背,走路姿势有几分怪异,到得近前便跪倒在地:“薛大哥,江北初识,你我惺惺相惜,怎的如今弟的日子不好过,家里破落下来了,大哥便不认人了?”   只因柳厚相送,大军早已由容庆与罗行之带领前行了,薛寒云身边立着的俱都是他帐下亲兵,又因着考虑到寻找柳明月,为方便她,特意备了马车,还被罗行之与容庆笑话:“怎的连马也骑不得了?居然要坐马车?”   薛寒云陡然间听到这把声音,虽然刻意压低改变,但他记忆力惊人,庆幸自己奋了马车,将那小子一把从脖领子上提起来,扔进了马车里,大骂:“你这个赌棍,不好生守着家中产业,四下滥赌,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有脸来寻我?”抬脚自己也跟了进去,只听得马车里面响起那少年声声惨叫,众亲兵面面相窥,想到薛将军铁拳,都替那少年肉疼。   终于等到那惨叫声停,薛寒云一声令下:“继续赶路!”马车疾行,车内的少年抬起头来,一脸感激:“薛大哥,多谢你!”虽面上极脏,但那眸子里笑意盎然,赫然是蜀王世子司马瑜。   “不是都说你在宫里跟陛下同吃同睡,荣宠无限吗?怎的这么狼狈在这里?”   司马瑜如今早非四年前薛寒云在江北认识的天真少年。   “我若不早些跑出来,不定哪日便死了。”   薛寒云惆怅:“你也不怕我将你送回京中去?”   司马瑜嘿嘿一笑,面上尚有一丝稚气:“薛大哥君子坦荡,现在送了我回宫,将来你恐怕没有机会在战场上与我一较高下了!”   二人以武相知,相交莫逆,听司马瑜这口气,竟然已经将自己置于承宗帝的敌对立场,薛寒云心中为难,按理说,他将司马瑜交到承宗帝手里,才是正确的。可是要亲手将司马瑜交上去……恐怕他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算了,反正你跑都跑出来了,再送回去,将来战场上还少个劲敌,想想也无趣,待快到肃王封地,你便寻机离开,尽快回蜀地吧。”   司马瑜闻言,朝后躺平,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薛大哥比我那个皇兄可大方多了!”   他那位皇兄司马策,待他们这些世子也算大方,不过自从他收了各地藩王的矿业开采权,紧抓了盐业,再送多少东西给他们,众世子私下都会议论:“这不是拿着我们自己的东西做人情,还想让我们感恩不成?”   司马策以为,众世子是应该对他感恩,特别是蜀王世子司马瑜,不但被允准进宫,还被赐住在他的偏殿,这是多大的荣宠?   可惜他偏偏跑了。   前来宣政殿禀报的宫人都快哭了,上气不接下气:“圣……圣上……奴才以为世子爷还在睡觉……他近来有时候在床上一睡便是大半日不起……哪知道侍候的宫女前去服侍他起身,这才发现他不见了人影……”   司马策第一个反应便是:难道蜀王世子又遭了毒手?   宫里侍卫宫女太监乱成了一团,将整个皇宫都翻了一遍,最后只剩了太液池未曾打捞。   难道他掉进太液池里淹死了?   司马策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宫里守的密不透风,就算他跑了,总也得出宫门吧?   当日值守四门的侍卫们被全部下了锦衣卫大牢,严刑拷打,结果一无所获。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个瘦章,嗯,表打脸,还有也表打胸……上次有个凶残的家伙因为更的少居然打一边凶……(泥垢了魂淡!)后半句话没说完呢。   后半句话是:今晚十点还有一更,会准时更新的! ☆、100独网独发   第九十七章   西北金城,四门紧闭,城门口悬挂着几十颗被斩下的头颅,听说是朝廷派来的盐铁道上的官员及王府长史。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道是肃王不但斩了这些官员的首级示众,还将这些官员家眷,男的打入大牢,女的充为官妓。   金城靠近城西的马家客栈是数辈经营的老客栈,自从肃王下令四门封城之后,客栈里滞留了许多旅客。   金城乃是衔接南北贸易的重城,街市繁华,只是相对来说民风比较彪悍,三不五时街上就有打架的汉子,腰悬弯刀,一言不合便拨刀相向,极有可能血溅当场。   近几日不知道为何,一队队官兵在城里各家民居客栈搜索,也不知道在搜查什么人。   这日清晨,马家客栈的客人们还在沉睡,官兵便砸开了客栈的门,要客栈里住的客人们在客房里别动接受检查。   客栈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里,柳明月衣衫整齐,在房内焦虑踱步,瞧着神情似乎整夜未睡,压根不是才被吵醒的样子。   “这些官兵,到底在搜什么?”   白英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原本他还上街去打探的,自四城关闭之后,他的眼珠有别于大启人,走到哪都会引来别人的注意,柳明月容貌又太过出众,白瑶与白英眸色相同,打探消息这种事,索性由金铃去做。   “我打听了好几日,只听到有些百姓说,这些官兵在搜被斩首官员的家眷,有一位大人的妻子跑了,听说那位夫人还是二品诰命……”金铃有几分迟疑:“我还听说,朝廷已经派兵来金城……”   也就是说,金城马上便会陷入战乱了?   柳明月安慰几人:“至少目前,还无人知道我在金城,你们先别慌。”   木制的楼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官兵的呵斥,客栈各房间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耳听官兵的脚步声逼近,房门被猛然推开,闯进来数名官兵。   为首的官员年约二十七八,肌肤如蜜,身量挺拔,笑微微一双桃花眼,在房内众人身上扫过,便直奔了柳明月过来,躬身施礼:“薛夫人有礼了!”   柳明月心头一跳,她不知这青年是何人,下意识便否认:“这位大人在说谁?您认错人了吧?”   那青年武官一指她身旁站着的白英白瑶:“错不了!薛夫人身边带着的孩子有棕色的眼珠,乃是我大启女子与西戎人生出来的小杂-种,很好认!”   柳明月心头一凉。   此生,她还从未曾经历过这种惊魂时刻,就算当初在宫内,落入司马策的手里,都不及如今的形势来的险峻。   “这位大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柳明月强自镇定,只觉紧靠在她身边的白瑶在簌簌发抖,她伸手紧紧握着小姑娘冰凉的小手,朝她微微一笑:“小瑶别怕,这位大人只是来找我的,不会为难小孩子的。”   那青年武官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就好似一个狩猎成功的猎人,将猎物逼到了绝境,而露出得意的笑容来:“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家仆人,进了军营之后,无意之中漏了口风,护送薛夫人回京,若不是军中有兵士机警,将此事报了上来,父王还不知道薛夫人已经驾临金城,更不会到处寻找薛夫人……”   事到临头,柳明月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身姿站的笔直,姿容绝美,就好似真被人请去赴宴一般从容优雅,朝那年青武官淡然一笑:“既然是肃王请我去作客,想来大人是不会为难这俩孩子与丫环了吧?”   那年轻武官一笑:“既然薛夫人不想他们跟着,那便随他们去罢。”   白英听得柳明月竟然不带他们,从她身后猛的冲了过来,挡在了柳明月面前:“不许你带走我家先生。”   白瑶虽然吓的要死,但是见得白英冲了出去,也立即站在了白英旁边,磕磕巴巴:“你……你们不能带走我家先生……”小身子哆嗦着,上下牙相磕。   金铃见白瑶吓的厉害,上前去将她搂在怀里,三个人皆堵在了柳明月面前。   那年轻武官瞧的有趣,不禁笑出声来:“你家先生去肃王府去做客,不如你们也一起去?”   柳明月推开身前挡着的三人,喝道:“怎的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还不退下!成什么样子?”   白英死活不肯让开:“先生——”被她一把厌恶的推开:“你们俩个西戎崽子,还不回白瓦关去?至于金铃,反正你的身契已满,从那包袱里拿十两银子,等城门开了,从哪来的便回哪去罢。”   白英跟白瑶都傻了似的看着她,这么久以来,两个孩子跟着她身边,全心的仰赖信任着她,骤闻她口出恶言,如同白日里被人无故打了一蒙棍,全然不能置信。   金铃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把打开:“滚开!”   她转过身来,对那年轻武官笑语嫣然:“窝在这破客栈里近一个月,都快憋出病了,既然肃王有请,想来肃王府美食佳肴不少,大人前面带路!”   那武官对这一幕显然觉得有趣至极,瞧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两孩子及丫环,与柳明月前后脚出了客栈。   客栈外面,停着一辆囚车,那武官抬手:“薛夫人请!”好似他面前的这辆乃是肃王府王妃的车驾一般。   柳明月眉毛都不曾皱一下,撩裙上车,盘膝在车内干草上面坐了,面含微笑,士兵上前来锁了车门,囚车缓缓动了。   围观的滞留此间的客人及客栈掌柜伙计见得她坐在那囚车里,宛如公主坐在凤辇里,高贵凛然而不可侵犯。   这一骑官兵来的快,去的也极快,眨眼间便从这条街上消失了。   客栈二楼东边的房间里忽然之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少年哽咽着大喊了一声:“先生——”人随即直冲了出来,与迎面上楼梯的客人相撞,被人骂了也充耳不闻,直往外冲去……   可惜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少年站在街中央,眼泪簌簌而下,紧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儿哭的哽咽:“先生……”   过得两日,街上纷纷传扬,朝廷派了怀化将军薛寒云前来攻打金城。   留在马家客栈的三人听到这个消息,煞时面如白纸。   柳明月从走进肃王府的当日,便知悉了这消息。   肃王年约五旬,继承了司马家一族的高健体魄,精神矍铄,见到柳明月很是客气:“世侄女到了金城也不来王府拜访,真是让人伤感呐!”   柳明月淡笑:“王爷客气了!王爷乃凤子龙孙,小女子哪里高攀得起?”   肃王全然不恼:“听说此次前来攻打金城的便是你的夫婿薛寒云,世侄女若是成了本王的义女,那怀化将军岂不就成了本王的女婿?关起门来一家人,何苦打打杀杀?”   柳明月来之前,并未想过肃王会做此想,早已做好了受辱赴死的准备。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对于死亡她反倒格外淡然,只是心中记挂着柳相与薛寒云,尚有几分不甘罢了。   肃王这话形同指路明灯,在黑暗之中给她指了一条光明大道,只要她此刻弯了膝盖,跪下来向肃王叩头,认了他做义父,等见到了薛寒云,再劝他归降,便能保住了她的命。   其实对于承宗帝司马策,柳明月并无什么忠君之心,只是就算薛寒云出征,柳相必定还在京城,若是教司马策知道了薛寒云背主投敌,恐怕柳相这条命也保不住了。   况且肃王及肃王世子品性如何,她全然不知,万一是另一个司马策,岂不是出得狼窝又入了虎穴?   这种时候,她不会贸然答应什么。   当下盈盈一笑:“王爷说笑了。我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若是教他知道了我不顾他的脸面,在外面乱认义父,说不定会责骂于我……”   肃王见此,挥挥手让人带她下去了。   也许是对她的拒绝还不死心,肃王府关押她的地方只是在王府后院一处略偏僻些的院子,有四个孔武有力的丫环看管,一应衣食俱供应周到,只是不能随便在外面乱逛。   柳明月被肃王府捉住的第五日,肃王手下猛将焦信与薛寒云的第一战,焦信受了重伤,薛寒云大胜。   这焦信生的颇黑,身材魁梧,善使一对大锤,力大无穷,肃王哪曾料到他竟然败在了薛寒云手下,当即下令,将柳明月押来城楼督战。   去押柳明月的正是上次在客栈里找到她的年青武官,不过如今她已经知道了此人并非什么武官,而是肃王府世子司马恪。   司马恪见得柳明月歪在院里的躺椅之上手不释卷,想来是从这房里翻出来的旧书,似乎是想打破她这种淡定悠然的神态,笑的不怀好意:“薛夫人,你家夫君在城外打伤了父王手下猛将焦信,父王觉得有必要请薛夫人上城楼去观战。”   柳明月心中如热油翻滚,她想起从前很多次假设过的:在国家大义与儿女情爱面前,薛寒云会如何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都是乃们不相信我,非要鄙视我……这下如乃们所愿推迟一小时了吧?   明天继续更新……还是暂定中午十二点,写出来就会更上来的! ☆、101网独发   第九十八章   宣政殿里,锦衣卫千户定彥昭窥着帝王神色,小心回禀:“……赵王世子燕王世子暴毙之前,与之接触过的狱卒,是相国府下人的远方亲戚。自两位世子入狱,有人看到过那狱卒在相国府外与亲戚见面……”   司马策长眉拧在了一处:“你是说……两世子之死与太傅有关?就算死了两世子,太傅难道就能得益?”   定彥昭迟疑道:“臣只是查出了这些线索,至于原因,臣说不准……”   他如今得承宗帝重要,愈加圆滑,凡事不会轻易下定论。   正是因为定彥昭不能轻易下定论,司马策与沈传颜致等心腹重臣商议,沈传认为柳厚此举是为了趁乱揽权,颜致倒认为此事还待细察。   最后问到了温国舅处,温世友正等着司马策来问,当即找了一条现成的理由给司马策:“国舅女婿带兵,如今边疆战事平定,只恐要闲置,各家藩王一乱,薛寒云不是立即便可领兵了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局势难以控制……于柳相又有什么相干?”   言下之意便是,他不过是臣子,哪怕换个天子,依他的精明干练,身居高位并不难,只恐新帝还要多多依赖于他。   继两名藩王世子暴毙,各家藩王相继造反,司马瑜又在宫里失了踪影,司马策近日越发疑神疑鬼。   “太傅……不致如此吧?”司马策犹自不信。   温国舅再加把劲:“陛下难道连臣也不信了?臣与太后血脉血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圣上好了,臣才过的好!”   他这番殷殷期盼的样子,唤起了司马策心里幼时亲近的影子,忍不住唤了一声:“舅舅——”   温世友似乎颇为感动,眼眶都湿润了,“臣老了,特别是成儿走了之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非还想为圣上尽最后一点力,只恐要告老还乡了……”   他这番话,让司马策再次忆起了这位舅舅的好处来。此一时彼一时,距温福永当年说出张狂的话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抬头去打量他,才发现自温福成战亡之后,国舅爷一头乌发都白了大半……   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了。   司马策那颗坚若磐石的帝王心也禁不住软了一下。   温世友回家之后,小厮禀报,有访客至,已请进了外书房。   他进去之后,定彥昭正背身立在窗前,观后窗下一池莲塘,碧天荷叶。   “如何,圣上可是信了?”   “便是不信,也有七八分见疑。”温世友招呼定彥昭坐:“相信这样下去,陛下很快便会闲置了他,到时候柳厚哪里能再上折子与锦衣卫对抗?”   原来前两个月锦衣卫屡屡对柳厚手下门生寻衅,柳厚为了庇护手下门生故吏,上折子参锦衣卫,再加上朝中众臣厌恶锦衣卫所为,群起而攻之,承宗帝虽未将锦衣卫裁撤,到底锦衣卫行事已收敛了许多,不若先前张狂。   锦衣卫首领大为恼火,便逼了定彥昭想办法。   “也不枉费你我联手做这个套子。”定彥昭轻笑:“只是……弄死了俩世子,这么多家藩王造反,国舅爷也不怕打到京城来?”他本是温雅的读书人,在锦衣卫里待的久了,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味道。   温世友苍老的面孔瞬间扭曲:“反正陛下早晚也要削藩,老夫便给姓薛的这个升官发财的机会,也要看人有无此命!让柳厚也尝尝晚年丧子之痛……”   他这话让定彥昭骤然起了个念头:“莫非国舅爷还有什么后招?”   否则,光凭眼前这些证据,不足以将柳厚翁婿及门生故吏一网打尽。   “你觉得,暗中同藩王交好,联同反王谋逆这罪名怎么样?”温世友颇有几分快意。   定彥昭眼前顿时一亮:“这罪名好是好,只是……这种大罪总要有证据的吧?”   温世友奇怪的瞧了一眼定彥昭:“薛寒云与蜀王世子暗中交好之事,锦衣卫居然不知道?”这个部门不是无所不知的吗?   不然,温世友也不会选择与定彥昭合作。   定彥昭似乎真不知道这件事,“相爷如何得知?”   “我那不肖逆子永儿与公主府上的小霸王谢弘常在一处玩耍,前些日子谢弘醉酒,提起姓薛的曾要他照顾蜀王世子……若无深厚的交情,他如何会管到一个世子头上去?”   蜀王世子从宫内无故失踪,近日成了司马策的心头阴影。为了寻找司马瑜,内侍差点将太液池抽干,只在池底捞起来年深日久的宫女骸骨两副,哪里有蜀王世子的踪影?   定彥昭有几分醒悟:“难道……蜀王世子失踪,竟然跟薛寒云有关?”锦衣卫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乃是承宗帝撒在朝野的耳目,凡事总要多看多思多留意。   温世友轻笑:“无论有关无关,一总推到他身上总是没错的!”   事实的真相有时候总与旁人的猜测有着惊人的吻合。   司马瑜此刻正扮成了薛寒云的亲兵,跟随在他身侧,立于两军阵前。全然不知承宗帝听了定彥昭的提议,详细搜查了寝殿,竟然在偏殿司马瑜曾经睡过的床下搜出密道来。   司马策做梦都未曾想到过,自己的寝宫下面连着一条四通八达的密道。   若非定彥昭猜测,又亲自带了锦衣卫细心搜查,他说不定会在睡梦中被某个反王从密道里进来,篡了帝位丢了性命……   每想及此,他便气的五脏都要挪了位……暴跳如雷。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半章,写出来就更上来…… ☆、102   第九十九章   肃王见得小夫妻这模样,似乎觉得分外有趣,吩咐旁边兵勇:“告诉那位薛将军,只要他归顺了本王,本王是很愿意他们小夫妻团聚的。”   那兵勇嗓门洪亮,当着三军将士,将肃王之意传达。   城下大军顿时骚动不已。   主帅若归降,他们这些兵勇该何去何从?   司马瑜一听这话便笑了:“肃王叔打的好算盘!”   薛寒云虽焦急,到底强制平静了下来,只让兵勇喊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给他三日时间!   萧王闻此,转头笑眯眯道:“世侄女,你这小女婿倒是挺知情识趣。听说他父母双亡,家中再无亲人,果然被你父女拿捏的死死,恐怕不敢不救你吧?”   柳明月心知,外面的人恐怕都觉得薛寒云升职乃是靠了裙带关系,若非有柳相提携,哪得今日的薛寒云?   但哪有人知道,薛寒云自小的辛苦付出,比之旁人要多出许多倍,只因为他娶了自己,便被全盘否定……多悲哀!   而薛寒云身后,有着数万三军将士,而这数万将士的家眷皆在朝中,就算他有心去救妻子,也要顾忌众将士,以及……如今尚在朝中的柳相。   若承宗帝知道他有反意,岂不是将柳相陷入危境之中?   如果一定要薛寒云在妻子与岳父之间做出选择,柳明月宁肯他保全柳相,而非自己。   “我希望他不要归顺王爷!”柳明月说完之后,便从垛口走开,向着城下而去。   肃王双目微眯,问一旁注视着她飘然而去的曼妙身姿的司马恪:“她难道不怕死吗?”   司马恪到底被承宗帝在京中扣押了数年,京中传闻也灌了不少在耳里,此刻露出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听说柳相爱女重逾性命,想来,这位相国府小姐爱其父也重逾性命,所以才想着保全柳相吧?”   父子亲情,在他眼里不啻笑话。   肃王府虽然只有他这一个世子,可是庶子却有十几个,最为得宠的也并非是他,而是肃王最爱的侧妃的长子司马塬,若非他是唯一的嫡子,又费尽了心机讨肃王的欢喜,如何能坐到世子之位?   他敢打包票,他若不曾从京师逃回来,死在了承宗帝手里,父王一定高高兴兴把司马塬立为世子,然后……打着为嫡子报仇的旗号,一路打到京师去,最好能夺下那位子。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因此,柳明月这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在他眼里瞧着,委实新奇。   殊不知城下营里,薛寒云苦思良策,只觉万难两全,心中油煎火燎。   罗行之见他为难,便从旁相劝:“薛师弟,历来武将忠心为国,就算是你与小师妹情比金坚,但这种情况下,也应以大局为重!”   听得这话,反将薛寒云心里话激了出来:“武将忠心为国,并非忠于某一个帝王,而是以保家卫国为已任,以安民护民,爱护百姓为要务,如今皇族内斗,他们内里争权逐利,于国于民全无益处,却要我赔上父亲妻子,这是何道理?”   从前他也曾对帝王怀着膜拜神衹一般的虔诚来尽忠,但自知道了承宗帝的种种劣迹,忽然间就对这样的帝王失望无比。   帝王无德,乃是臣民之大不幸。   便是眼前金城肃王,也并非什么贤明君主。   “薛师弟你糊涂了?!身为武将,漫说妻儿,就算是牺牲自己性命,又有何憾?难道你的家人不是为了君主尽忠才殉国的?”   久远的回忆是一种无法掩埋的痛,被罗行之毫不客气的挖了出来,如今又处于两难,薛寒云眼都红了,在帐内疾行一圈,红着眼睛力辩:“那不一样!我家人为国尽忠,与眼前情况完全不同!阿爹是力御外敌才为国尽忠,但眼前这算怎么回事?皇族手足相残,却要我们来做这把刀?为什么要以牺牲我的家人,来成全皇族的争权夺利的血腥之路?这是武将的悲哀!”   罗家世代忠良,罗行之自小被灌输忠君爱国的信念,他一时觉得薛寒云说的有理,一时又觉得身为军人,为了家人而罔顾军纪,实则该斩!   哪怕夫妻情深,不过是一妇人耳,岂能与国家大义相提并论?   他辩不过薛寒云,又被他狂躁的气势所压,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索性与容庆守在薛寒云帐内,寸步不离。   三日之期很快便到。   城楼之上,有兵勇高声喊话:“薛将军,你考虑的如何了?”   薛寒云纵马出列,亲自作答:“薛某答应王爷,但是只能代表薛某一人,不能代表身后数万将士。”双腿一夹马腹,便向前驶去。   他这两日冥思苦想,唯有自己先假意应承下来,进城去与月儿团圆,或可只身入城,以作内应,无论如何,定然要保护月儿。   罗行之虽极力反对,但却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肃王在城楼之上大笑:“姓薛的,你少敷衍本王!若说你带着一部分军士来投靠本王,本王倒信!反是你一个人投靠本王,打的什么主意,当本王不知吗?”他朝后招招手,立即便两名兵勇拖着一名女子到了城楼垛口。   隔的太远,薛寒云瞧不见那女子面上表情,只瞧得身影极为熟悉,身上裙衫也依旧是昨日颜色,只是似乎被反剪双手绑着,嘴里似乎也塞着东西,不教她发声。   薛寒云心中生寒,又纵马往前驶去,城楼之上却立时射下一排箭雨,阻住了他。   “王爷且慢!”薛寒云抬手阻止,正欲再说什么,肃王身边的兵勇却道:“我家王爷说了,薛寒云乃是为了功名,连妻子死活都不顾的卑鄙小人!”   薛寒云大急,这话分明是要对柳明月不利。有了肃王这话,便是柳明月有了任何不测,将来也可全部推到他身上……而他,却不愿月儿有任何闪失。   “王爷且慢!薛某愿意以自己一命换得内子一命……”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如果非要在一家三口里面有所选择,他情愿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老父与爱妻!   他身后队列之中,罗行之与容庆皆喊出声来:“不要——”   大军初战,主帅为了儿女私情而牺牲自己,换得娇妻一命,往大了说叫罔顾圣命,有负圣托,往小了说叫为小情而抛大义……   城楼之上,肃王大笑:“薛寒云你这小人,为了名利逼妻赴死!”伸臂将城楼上的女子拎了起来,众人骇然见得柳明月在他手里宛如被拎的鸡子,被他顺手一掼,便从城楼上扔了下来……   薛寒云肝胆俱裂,纵马往前驰去,还未到城楼下,女子的身体已经落到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只不过这种闷响,在万军阵前,又隔着段距离,并不显得如何的大,但落在薛寒云耳中,便宛如焦雷在耳边炸开,一瞬间腔子里热血要喷出来一般,眼前都似喷出了血幕……   “不——”他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嗥,仿似惨失伴侣的孤狼,在对着月光嚎叫,发泄着自己心里排山倒海般的痛苦……   他纵马疾驰,目眦欲裂,马儿如疾风一般向着城下驰去,在城楼之上的众兵勇还在低头看好戏的时候,他已张弓搭箭,箭去疾如流星,直射城楼之上的肃王……   薛寒云臂力惊人,如今已驰近了城楼,他那一箭带着全身力道,箭去之后人已在一丈开外,往着柳明月坠下来的地方疾驰而去,耳边呼呼生风,却不曾听到城楼之上的惊呼……   到得柳明月身前,他的一颗心在腔子里痛的都碎了,还未下马,便听得扑通一声,有重物在眼前砸的尘土飞溅,定睛去瞧,竟然是摔的面目模糊的壮年男子,瞧着服饰,分明正是肃王……心口处插着一只羽箭,穿胸而过……   薛寒云飞扑下马,心中并无一点点报仇雪恨的快意,每一步都似飘浮在云端,那么的不真实,只恨不得这一刻乃是噩梦,只求快快醒来……连他自己也不觉得,面上濡湿,反手一抹,竟然是满脸的泪……   城上城下,两军阵前,数万人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迈向娇妻身畔……   城上守军不动,是因为乍然变故,顿失主子,又因为柳明月身旁正是肃王,若是射杀薛寒云,则肃王不免成个刺猬,大是不敬,便不曾有任何举动。   城下罗行之等人也是惊的呆住了,完全未曾料到肃王手段残忍,原来一开始便没想让小师妹活命……   且这乍然变故,来的太快,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薛寒云抱起血肉模糊的女子,似乎不太能相信曾经鲜活的生命,也能被摔的成了这般可怕模样,至死也是双手反剪被绑着的模样,嘴里还塞着一个帕子,他掏出来,那帕子已经被血染红,仍可见那帕子上绣着的柳叶……这分明是柳明月随身帕子……   她是否在掉下来的那一刻,还有什么话想说?   是否在心内呼救……   薛寒云视线模样,脑中竟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她衣领,只存着一线希望,假如在她身上摸不到当初订亲送的小玉锁,这个人必不是月儿……   可是真相往往残酷的令人不能接受,他心痛的几乎要背过气去,一瞬间连呼吸也窒住——被摔断的脖子下,他很容易便拽出了一个带血的玉锁,赫然正是他从小的贴身之物……   “啊——”他将怀中血肉模糊的尸体紧搂在怀里,仰天惨嗥……   身后大军铁蹄响起,震动的地表轰然作响,城门大开,金城守军冲出来欲抢回肃王尸首,两军短兵相接在即,薛寒云却只跪在那里,充耳不闻……   ——月儿,没有了你,世界形同荒漠。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不肥,因此晚上十点再补更一章,合起来就是个肥章,大家不必担心写不出来,大纲理顺了……灵感如尿崩啊…… ☆、103   第一百章   金城一战,薛寒云一战成名。   后来有人提起他来,皆以“冷面煞神”呼之。   肃王被他一箭力透心□死,金城暂时由司马塬与司马恪俩兄弟共同守卫,但是后来的某一夜,柳明月下葬的第五天凌晨,薛寒云身先士卒,带着兵勇摸黑爬上城头,将守着城楼的金城守将一枪挑死,金城告破。   有军士亲眼目睹,此后形容他那一夜形如煞神修罗,提着长枪一路挑杀过去,枪下亡魂无数,冲进肃王府的时候,浑身滴血,身后跟着的士卒已经所剩不多……几乎没有人能跟得上这样疯狂的冲杀!   城破之后,通常便是巷战。   金城城门告破,罗行之与容庆带兵杀进城来,与金城守军战在了一处。   城内百姓听得喊杀声,各自缩在家中,只求战争快点结束。但肃王在金城经营几十年,手下心腹亲信皆扎根在金城,哪怕肃王死了,还有肃王世子司马恪,以及跟随着肃王掌管金城的司马塬,哪里会不作抵抗将城池拱手相让?   这一战打的天昏地暗。   薛寒云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烈火焚心,他已然身在地狱,又何惧再拉些人下地狱陪着他呢?   自从杀进城来,他以一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一路杀进了肃王府,但有抵抗,统统一枪挑死……   肃王爷继承了司马家男人的天性风流,育有庶子无数,许多庶子平日皆练弓马,遇到薛寒云,怎可能束手就擒?   天亮之后,城中肃王亲信许多府中都着了火,妇人孩子哭成一团,罗行之与容庆负责清点人数,更有下面将士挂出安民告示,只道凡与逆王毫无瓜葛的百姓,不曾助逆王造反者,一律如常生活……   老百姓大清早起来,听得外面已经没有喊打喊杀声了,推开门去瞧,差点吓晕过去……满目鲜血,堪比修罗场,街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好不吓人!   小老百姓,谁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常生活?   此后几十年,怕都要做噩梦!   连前来征讨的将士们都心有戚戚焉。   罗行之与容庆歪歪斜斜骑在马上,一路往肃王府而去。拼杀了一夜,累的够呛,然而看着这满街的大启军士,倒在地下的虽然分为两个阵营,朝中与金城守军,但都是大启年轻的儿郎,正是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年华,却因为皇族的自相残杀,而同胞相残……这是何等的可悲?   此时此刻,他们对薛寒云的那些话,尤其体会深刻。   这一地池鱼,满城尸山血海,见证了皇族争权夺利的残忍。   这些普通士卒不过各为其主,相互之间又无国仇家恨,如今却因为一场内战而糊里糊涂丧命,罗行之与容庆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有了怀疑。   身为武将,全心忠于君主,到底对还是不对?   肃王府中门大开,院内堆放着一堆首级,薛寒云拄着长枪漠漠站在一边,浑身被血浸透,眸子含冰压雪,瞧一眼能让人背心透出一股凉意来……   自从柳明月从城楼上掉下来,他当时恸哭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三日停灵,他抱着尸体在大帐里枯坐了三日,亲手将她埋葬在了金城郊外。   小师妹的葬礼,罗行之与容庆都参加了。   罗行之总觉得,薛寒云亲手埋死的,不止是柳明月,还有他身体里活生生的一部分,也跟着小师妹,被深深的埋在了漆黑的地下。   此后他又恢复成了初次在罗家校场相见时的冷漠与戒备,或者比之从前更甚。   当年的他,话虽少,至少还有表情,如今的薛寒云,整个人就是冰块,全无生气与暖意。   “这……”满地首级算怎么回事?   他此刻身上杀意正浓,罗行之虽问着话,却还是忍不住退后几步,想确认眼前这个浑身被血浸透的人是不是薛寒云。   “这些皆是肃王之子,我要拿来祭奠月儿!”   罗行之与容庆交换个骇然的眼神,只觉这样的薛寒云太过吓人……   五日之后,大军开拔回京,薛寒云长久的立在柳明月的墓前,喃喃低语:“月儿,除了肃王世子外逃,别的王子我全诛杀了给你陪葬,你……别害怕……”   他抬头去瞧天际,西北的天空,本应天高云淡,然而此际黑云压顶,将半个天空都遮盖了起来,缓慢移动,有将整个天空都盖起来的趋势……   远处罗行之与容庆不住催促,他最后再恋恋不舍瞧一眼,转身而去……   来时为柳明月准备的马车里,坐着金铃及白英白瑶三人。   三人自从金城城破,打听得带兵的是薛寒云,前往肃王府求见薛寒云,却意外得知柳明月坠亡,白英白瑶两个孩子已经失声大哭:“先生——”   痛彻心肺。   对于他们来说,柳明月是这世界送给他们的唯一光明……   金铃哆嗦着嘴唇,半日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眼泪成串掉下……   八月的京师,正是一年之中最燥热的时候。   柳厚近些日子赋闲在家,虽然官职未被罢免,但他觉得只是早晚的问题。   相国府如今只有一个角门容许通行,寻常厨下仆人出门去卖菜,也得通过锦衣卫禁军盘查,一路之上有锦衣卫尾随,回来再盘查一遍。   不过这一切柳厚都不曾放在心上。   他宦海沉浮几十年,大风大浪见过的多了,如今的承宗帝甚样人品,他早已看的清楚,大约是近日疑神疑鬼,不知道又听信了谁的小人之言,这才令他回府反省。   今日厨下出去买菜的乃是大刘,他一路买了菜,听得京中百姓纷传,薛将军带兵凯旋,心中欢喜不已,虽然碍着身后尾随的锦衣卫,但大刘还是放大了嗓门与百姓问了几句话。   那意思便是:我家姑爷得胜还朝,老爷定然无事,你们跟也白跟!   锦衣卫的人自然也知道了这消息,柳相会不会被扳倒,如今还是未知之数,索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大刘聊天。   大刘推了菜车回家,才进了角门,将独轮小车一扔,便往书房跑去。   “老爷,老爷,大喜了!”   柳厚操劳政事几十年,说起来就数这两个月悠闲,从书堆里抬起头来,打趣大刘:“难道今天买到了胖头鱼?”   大刘对胖头鱼情有独钟,每每最喜买这种鱼。   “老爷,姑爷得胜还朝了!只要姑爷回来,老爷铁定要回朝!”大刘嘿嘿傻乐。   他完全不懂朝中弯弯绕,只知道姑爷立了战功,对老爷目下的处境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所以由衷的替他高兴。   柳厚关心的倒不是这件事。   “你可曾听说了,姑爷可将小姐带回来了?”   大刘挠头,似乎是因为太过高兴,反忘记打听了小姐的消息而颇为窘迫,“老爷,这个……大刘不知。”不过他很快又傻笑起来:“姑爷既然回来了,铁定是将小姐带回来了,老爷不用担心!不过小姐回来,不知道要吃些什么?她离京几年,也不知道口味变了没……”   大刘唠唠叨叨,关注点已经在今晚的菜式上了。   柳厚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抱着书,却兀自微笑了起来。   月儿……离京两年,应是长大了罢?   也不知道边关的风有没有将她吹的黑了些?   他这里畅想父女团聚,连书也看不下去了,索性扔了书本子,信步往院里走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索性又转到了后花园,也无心欣赏满院风景,只觉今日花也开的不甚好,树也长的不甚绿,女儿离家近三年,他好似没让人好生打理这后花园……   那可是个挑剔的丫头呢!   柳厚满心欢喜,暗自腹诽,召了花匠来,令他们好生收拾花木。   那些花匠见得相爷这般颠三倒四的催促的模样,皆背过身去默默偷笑:相爷这是听说小姐要回来,高兴坏了吧?   从午时到未时,从未时到申时,再从申时到酉时,最后到了戌时,相国府外面的禁军不知几时撤去的,都无人注意,终于,远处马蹄声声,车轮阵阵,翘首期盼了大半日的相国府门子狂喜,朝院子里大喊一声:“姑爷回来了!”猛然间拉开了中门——   静阒的夜里,薛寒云身姿笔挺,端坐在马上,身后无有一兵一卒,只有他身旁的马车不疾不徐,与之并行。   赶车的少年约摸十三四岁,见得朱门贵府,心中先自有了怯意,又听得院内一声喊,中门大开,好几名仆从打着琉璃灯笼鱼贯而出,霎时将相国府门前照的亮如白昼,当间一长者慈眉善眉,殷殷切盼。   他无端觉得鼻头发酸,甚直有些不敢看这长者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马上就完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继续更新……没什么特殊情况,应该不会再更改了! ☆、104   第一百零一章   马车停了下来,柳相笑意满面,只等着车帘掀起,小丫头眉花眼笑探出头来,呼一声阿爹。却不防薛寒云下了马,一头便跪倒在他面前。   ——这是没有找到?   马车里先是钻出来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接着钻出了金铃,连同那赶马车的少年一同跪倒在了柳相面前,唯独不见小丫头。   “月儿呢?”连金铃都来了,却不见柳明月。柳相暗思:难道这孩子又回白瓦关了?听说她在那里大展拳脚,很是做了一番事情,如今竟然连老父也不管了……   柳相满眼的失望,挡也挡不住。   “阿爹,月儿……”薛寒云直到这一刻,跪倒在柳厚面前,才更觉此生艰难,他这是在活活剜老父的心啊……   “月儿……在金城坠亡了……”薛寒云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不得不举刀的刽子手。   柳厚只当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那丫头虽然学了几天三脚猫功夫,又没有实战经验,怎么可能跑到金城去?   “肃王……抓了月儿来威胁我归顺,然后……将月儿从金城城楼上扔了下来……我亲手所葬……”薛寒云跪在那里,重重磕下头去,就好似这是别人的脑袋,大力的撞击到门前青石砖之下,他浑然不觉疼痛,可是青石砖之上,红色的血花很快便绽放开来……   这话犹如重锤,一字一字,重重敲在柳厚心尖上,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组合起来,竟然觉得没听明白。他低头看着脚下不住狠狠磕头的男子,有一霎那似乎有点明白,好像有什么东西灌进了他的脑子里,灵窍归位。   明白的瞬间,他的脸色顿时煞白如纸,心痛的拧成了一团,好似被一把巨手毫不留情的紧紧攥着,一口热血毫无预兆的直喷了出来……然后,一生经过无数巨浪扑打,宦海沉浮的柳厚,这一刻只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整个人软软的朝后倒去……   细数柳厚这一生,先是与老母相依为命,后来好不容易有妻有女,母妻却相即离开了他。他一生交游满天下,门生故旧同僚无数,却不曾有一时一刻敢将自己心底尽数袒露。   有人说,他太过宠女,旁人都道是女儿与他相依为命,离了柳相,柳明月什么也不是,只是个骄纵天真不谙世事的丫头,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唯有靠着女儿那天真无邪的笑脸,才能支撑着他在仕途上走的更高更远……   女儿是他心底里的太阳,是他在这孤冷人世唯一愿意袒露的柔软与温暖……   门口的众仆齐声惊呼,小吴管事与夏惠夫妻离的最近,第一时间将倒下去的相爷扶住,感觉到那闭目苍老的容颜成了一片绝望的死灰色,夏惠早已大哭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薛寒云做完了这件事,忽然觉得茫然。   他呆呆跪在那里,看着柳相被仆人七手八脚抬了起来,有人扯了他一把,他便茫然跟着进了院子。这院子太过熟悉,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知道院中的一草一木,然而如今只觉空旷,说不出的空旷吓人……   他的心里,是无能为力的茫然。   来时的路上,他千百次的想过,要如何告诉阿爹事实。   几乎可以预见阿爹的悲恸,恐怕比之剜心削骨犹要痛上几分……   然而这种痛,连他也无能为力。他伸手摸摸自己腔子里,那里是一片燃烧之后的死寂。这里也曾经有火热滚烫的感觉,如今却宛如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森森白骨,就那样生生扎在腔子里,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地狱里煎熬……   与他同处这种地狱的阿爹,他无力搭救!   这一夜的相国府,兵荒马乱。   程太医被相国府的小吴管事从热被窝里扒出来,直接塞进了马车。他敲着那小子的头抱怨:“大半夜的,又不是死了人,这是做什么?”   不想一句话倒招的这年轻忠心的仆人红了眼眶,“我家小姐……在金城亡故了……”   程太医骇然瞪着他……这让柳厚怎么活啊?   然后,他才感觉到自己也有几分哆嗦,去抓药箱,手却不听使唤,最终老泪纵横:“你家相爷……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心肝宝贝一样捧着的闺女,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不用说,大半夜将他揪起来,定然是为了救柳厚的命。   马车飞快奔行在漆黑的夜里,很快便到了相国府,门口守着的仆人将他迎新进去,耳边全是乱哄哄的声音,院子里已经成了一片白色,有丫环婆子低声哭泣,柳厚的书房却意外的安静,唯有薛寒云怔怔守在榻边。   程太医把了脉,见得他一动不动,浑如石刻雕塑,就那样坐在柳厚榻边,只觉心中不忍……那个小丫头,爱笑爱闹,怎么就去了呢?   “你阿爹这是急痛攻心,吃几副药调一调,应该就能好些了,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自问自己没这本事除了柳厚的病根。   “阿爹……多开些安神的药,让他多歇歇……”薛寒云嗓音干哑如破锣,转了转眼珠,让程太医觉得,他那眼珠浑似两颗冰冷的石子儿,压根没有视线,嘴唇干裂,风尘仆仆的样子,想是回来不久……   他忽然觉得难过,赶紧转头出去了,再待下去,他怕下一刻自己再滴出几滴老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两千,中午奉送余下的一千字,然后……今天还有一更的,大家表急,卷末了我好好磨一下…… ☆、105   第一百零二章   柳相独女金城遇害之事,很快便在京中传开,连身处大内的承宗帝也不例外。   温国舅自然是拍手称快,与定彦昭私下提起,眼里都透着快意:“也教柳相老儿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柳厚因为承宗帝的猜疑而被闲置,锦衣卫少了个最大的对手,定彥昭居功至尾,得上司赏识,如今正是春风得意。   承宗帝听到这消息,却未免扼腕长叹,有没有伤心,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连带着对柳厚也宽容了几分——没了闺女,想来他得休养一阵子了。   这夜他去了承香殿沈昭仪处。   说起来,沈昭仪与柳明月却是闺中至交。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念头,司马策鬼使神差,竟然想到了前来同沈琦叶聊一聊柳明月……   沈琦叶可聊的,其实并不多,而司马策所知,就更为有限。   有限的几次见面,都基于他的一厢情愿,不甚愉快,柳明月至死,他都不知道二人从来没办法愉快相处的原因。   不止是他,其实沈琦叶也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了感觉,柳明月后来逐渐疏远了她,并非是因着她进了宫,而是那种本能的精神上的疏远,不是笑脸与亲昵的语气可以改变的。   司马策与沈琦叶都不是笨人!   所以,才更百思不得其解!   司马策尤其惆怅,就好比以为自己可以采撷的花朵,结果却在他不曾注意的时候,悄然凋谢的那种惆怅。   “难道是上辈子我欠了她的不成?”他随口开玩笑。   却不知,这恰恰是事实的真相。   上辈子,他是借助于柳厚而一举铲除了篡位的楚王,并顺利登基。   认识柳明月,纯属偶然。   她是个天真明媚的少女,不同于任何一位世家权贵之女,亦或宫里的女人。   宫里的女人,鲜妍明媚不了几日,很快便会枯萎,妆容依旧美丽,不动声色的算计却藏在眉梢眼角……   柳明月不同。说她天真白痴也好,蠢笨迟钝也罢,她似乎永远也学不会这些。   司马策初次见她,后来的有意结交,尽心编织一张大网,都是想要将柳厚彻底的笼络到自己旗下……   有了柳明月这张王牌,柳厚只能对他死心塌地!   事实证明,司马策的这条计策在当时争位的时候极为有用。只是这件事好比是双刃剑,利用得当的时候可助他一臂之力,不当的时候则会反噬自身。   柳明月进宫之后,依然天真娇纵。   司马策时常会想,假如她不是柳厚的亲闺女,事实上作为男人,他还是想要宠爱这样毫无心机的女子,简单,快乐,只一心痴恋着他。   可惜,她是柳厚的亲闺女。   且柳相疼她,爱逾性命。   柳明月受了委屈,柳厚便会在朝堂上向他施压……   柳明月受的委屈越多,司马策在朝堂政治上受到柳厚的制肘也越多……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似乎死局永远无解!   司马策长年哄着她,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将她阿爹打入大狱。   后来的一切,皆出自于帝王权术。假如朝堂之上一方独大,便再拉一方与之抗衡。   沈传,便是司马策逐渐培养来压制打击柳相的。   起于微时而盛于前朝后宫。   这是个缓慢的进程,因为沈家的不起眼,柳厚确实忽略了一个家族在前朝后宫那种缓慢的扩张之势。更何况,沈传在柳厚面前,向来十分恭顺,他的女儿,听说在宫里也从不曾给柳明月添堵。   假如司马策能够身临其境的将前世的生活重新过一遍,就会发现,一定程度的打压,其实对他的帝王权术极好。   有柳厚这样的强臣在侧,他做君王的,才会小心谨慎,亦步亦趋。   十年一剑,最终当司马策向柳厚亮出长剑的时候,柳明月还在后宫傻傻做着甜美的梦境。   彼时薛寒云镇守白瓦关,被沈家密报他与西戎勾结,多少年竟然还不能将西戎灭了,只每年春夏打几场仗,白混些军饷……   司马策自然知道这是构陷。可是他太需要有个借口,来除掉柳厚。   薛寒云虽然忠心耿直,可惜他却是柳相养子,从他身上下手,最好不过。   ——薛寒云被急召回京,下入天牢待审。   柳厚,自然无法独善其身。   大启战将如云,司马策总觉得,少了一个镇守白瓦关的薛寒云,其实大约并无大碍罢。   但朝中少了一个柳厚,于他却是大大的有利。   沈家构陷,他也算默许了。   并且,在薛寒云被赐死在天牢之后,柳明月也被打入了冷宫。   那时候,司马策完全不曾预料到,薛寒云死后不过三年,潞舒便带着西戎大军攻破白瓦关,长驱直入大启境内,烧杀抢掠……   经此一事,柳厚与柳明月父女二人,一个身在天牢,一个身在冷宫,音讯不通。   真正扳倒了柳厚,并且一举铲除了柳厚的门生故旧,将朝堂打扫干净,司马策高坐在帝王宝座之上,油然而生一种寂寞之感……   一直有奋斗目标的他,忽然之间失去了目标。   过度的权欲膨胀只会催生暴政与暴君。   柳明月惨死于冷宫的那几日,司马策正纳了数名美人儿,都是各级官员家中女儿。   彼时他正在一名新进的美人儿身-上一展雄风,伏俊隔窗禀报:“圣上,冷宫的柳妃殁了……”   身-下的美人儿娇喘连连,司马策却忽然间心浮气躁,全无兴致,直接从床上下来,不顾吓的脸色煞白的美人儿,自行套好了中衣皇袍,败兴而归。   他叫来了伏俊,打听柳明月殁了的事情。   其实当初将柳明月打进冷宫,他便觉得,以她那样娇生惯养长大的性子,必熬不过两月,谁知道她却坚持过了半年……   “……前去诊脉的许太医道柳妃怀了四个月的事身孕,被沈贵妃下令杖毙,但是……据有人瞧见,打下来的那个男胎估摸着有六七个月了……”   司马策独坐在宣政殿里,殿内只燃着一支明烛,眼前光亮,殿内稍远些便陷在了一片幽暗里。伏俊小声回禀,又悄悄窥视连眉眼也不抬的司马策,暗自猜测他有无伤心。   说起来,那是柳明月进宫十多年的第一胎。   司马策子嗣上头艰难,膝下荒凉,却每每与柳明月在一起,也是各种防备,生怕她有孕。   她从不知,司马策与之欢爱,每每饮食之中便搀有避孕药物。   最后这一次,却是因着胜利在望,欢-爱之时便不曾再顾忌,哪曾想只是一回,却教柳明月怀了孕。   “明日下旨,将柳厚放了,贬为庶人……”   那时候,司马策将自己关在宣政殿里,一遍遍回想柳明月明媚的笑脸。   失去了之后,他才知道那样单纯的笑脸在后宫内帏是有多可贵。   再对着沈琦叶之时,他早已郎心似铁。   沈琦叶楚楚可怜,温柔的依了过来:“圣上好些日子都不来瞧臣妾了……”自柳明月死在杖下,她其实没有一刻安宁过,闭上眼睛,便能瞧见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司马策无动于衷,坐了一会便匆匆去了。   他觉得不寒而栗。   不知道眼前这样一张温柔笑意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宁可左拥右抱,在后宫新进的美人儿膝头醉卧,也不愿意清醒的与沈琦叶谈论后宫前朝之事……   比起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能让他流连的只是一具具年轻鲜活的身-体。   那时候,司马策与沈琦叶面对柳明月的死,似乎是各自在心里结成了一个很大的疙瘩,以至于柳明月亡故之后,司马策去秋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便是去了,也只坐一坐,随即便走了,全然没有留宿的打算。   不同于今世,二人在承香殿的大床上相依偎,随意说些闲话,聊些沈琦叶与柳明月往日的闺中趣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一直想要知道前世如何……终于写到这里了,困死我了,有谬误明日再改,大家晚安。   不,今晚再改。   今天的午更不更了,到晚上再更,我怕我到时候起不来还睡着…… ☆、106   第一百零三章   柳明月之死,家中至亲伤彻肝肺,京中纷纷传闻,柳厚与薛寒云反目成仇。   柳厚一病不起,承宗帝为了表示他对臣子的关爱,欲从太医院遣人前去相国府,程太医与柳厚相交莫逆,请命前往,日日守在相国府诊疗。   薛寒云从仆人口中听得柳厚病重,数次前来探望,都被老吴管事阻在了门口。   “相爷说,以后……还请薛将军不必前来相国府了。”   这是准备恩断义绝了?   薛寒云每每只是沉默的在大门口站立一时,便转身回去了。   各地藩王造反,他虽只灭了一个肃王,但其余诸王如今声势浩大,司马瑜自金城一别,早已回到了芙蓉城,如今听说,蜀王也已经举旗造反了。   承宗帝焦头烂额之下,派薛寒云前去讨伐蜀王。   他如今既听闻了定彥昭密谏,道薛寒云与司马瑜性情相投,私下过从甚密,在谢弘处求证,那小子睁着一双惊惧的眸子,一力为自己澄清:“……我真不知道司马瑜这小子有反意啊……我只是看他年纪小,薛师兄又教我多护着些他……”   承宗帝觉得,薛寒云是忠是奸,唯有派他与司马瑜正面敌对,才知真假,但又虑着他万一带军投敌,索性只给他三万兵力。   大军开拔那日,薛寒云回望帝京,长亭寂廖,并无人前来相送。   他身边副将,仍旧是罗行之与容庆。   他们也听闻柳相与薛寒云父子反目,背着薛寒云上门为他求情,柳相病恹恹躺在书房榻上,连眼睛都不愿意睁。   罗行之与容庆劝的口干舌燥,他却忽的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冷笑一声:“罗将军少年英杰,忠心为主,拿别人女儿的性命来成就功名之路,老夫内心实在佩服的紧!”   罗行之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在他逼人的视线之中,灰溜溜走了。   事实上,他当时的确劝过薛寒云,那些满嘴大义,也是基于薛家曾举家殉国,轻重缓急,取舍之道,薛寒云应该比他更清楚。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若非到了不得已之时,谁能真正舍弃自己至亲?   自柳明月坠亡之后,薛寒云瞧着他与容庆的眼神极为冰寒,与瞧着寻常陌生人无异。   一条看不见的巨大裂缝,已在兄弟间横亘。   就在柳厚与薛寒云反目,薛寒云与罗行之容庆渐行别路之际,在遥远的西戎草原上,司马恪带着十几名侍卫,伪装成来往商旅,一路到了西戎王庭,摸到了大泽山下,安营扎寨。   他们手头的帐篷是从西戎牧民手里买来的,半旧不新。   当时肃王身故,司马恪虽为世子,但对金城事务却不及一直跟在肃王身边的司马塬熟悉。   便是肃王诸多心腹家臣,待司马塬也更亲近。   司马恪冷眼瞧着,只觉自己这世子虽名正言顺,但如今乱世为王,自然是能者居之。   可惜正逢战事,情形于他极为不利。   那日要将柳明月掷下城楼,便是想以此让薛寒云乱了方寸,一举击溃对方,哪知道薛寒云方寸是乱了,但……乱的很彻底……局面完全乱的不可收拾……   司马恪独坐帐中许久,饮了一口面前碗里的冷茶,顿时大怒,将茶碗掷到了地上。   帐外守候的侍卫探头一瞧,知他不过借故发作,转头便往一旁的小帐篷里闯了进去,喝道:“怎的连一口热茶也烧不出来?难道想渴死世子爷吗?”犹不解恨,上前去重重在守着小火炉的妇人身上踩了两脚,才拔脚而去。   被踩的妇人穿着西戎女子的长袍,背着光,瞧不出年龄,被踹了也不□一声,像个无声倒下去的沙袋一般。   待那侍卫出去了,才慢腾腾爬了起来,提了炉上坐着的热茶,往大帐走去。   那小帐篷光线幽暗,出了小帐篷,外面光线亮的刺人,她拿手虚掩了一下日光,又捂着唇极力压低了声音咳嗽了两下,感觉到腔子里那种干痛渐缓,才又移步。   守在帐篷外面的侍卫们目光贪婪,连着数月疾行,不但三餐时有不继,但是女-色上头,也无有机会满足。   面前的女子虽整个人都裹在厚重的西戎妇人长袍里,但腰间束着革带,仍可见身姿高挑纤弱,婀娜多姿,虽脸蛋比之初离开金城,足足瘦了一圈,但更衬的瞳若点漆,潋滟生波。   只等她的身影闪进了大帐内,数名侍卫才交头结耳:“你说……世子到底有没有对她对过手脚?”   “她的丈夫一箭射死了咱王爷,这是杀父仇人,世子怎么可能对她有兴趣?你没瞧世子抽她的那狠劲……”   “听说她也是娇生惯养的长大……没被世子抽死,也是万幸……”   “若是哪天世子要处置了她,咱们哥儿们先乐呵乐呵……”有侍卫邪笑。   ……   这些议论,女子充耳不闻,只径自进了大帐,替司马恪重新斟了碗热茶,悄无声息,便要往外退下。   “停下!谁准你走了?”   女子提着壶的手一颤,脚下顿住了,默默退了回来,立在他案前。   司马恪自离开金城,毫不容易离开了大启境内,闯到了西戎大草原,如今驻扎在大泽山脉下,前路茫茫,内心狂躁不已。   城破之时,肃王妃已上吊自尽,他在肃王府便再无牵挂,这才能潇洒离开,不比司马塬,同父同母的弟妹们皆在王府里,侧妃又是个好强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甩手不管……想必已经战死了吧?   司马恪露出个狰狞的笑意来。   他的目光又转到了面前女子身上,见得她提着壶立在那里,纤纤素腰,哪怕裹在厚重的西戎袍子里,也不能掩去风流体态。   只是那皮袍之上,却有两个硕大的脚印,想来又是被哪个侍卫踢了两脚。   “可是被谁欺负了?说出来爷给你做主!”   女子沉静的眸子静静瞧着司马恪。   她神情沉静,数月之间,仿佛脱胎换骨,身上最后一丝残留的天真骄纵也被残酷的现实磨的点滴不剩。   “不劳世子爷挂心。”语气冷漠无波,无憎无厌。   司马恪气乐了。   “爷难得发一回善心,你居然不领情?!”目光往大帐里挂着的马鞭上瞄了一眼,感觉到女子平静的瞳仁瞬间微眯,帐逢里便响起一阵笑声。   原来她还是有所恐惧!   当初计谋,本来连环相扣。   肃王劝降不成,回来怒极,便想当着薛寒云的面掷杀了柳明月,再趁着他心神溃乱一举歼之。只是却被司马恪拦住了。他道:“柳相只此一女,钟爱非常。若是我们以替身杀之,等将来攻到京中,再以此女要挟柳相,还愁没有内应?”   一枚棋子,可用两次,岂能轻易废弃?   可惜局势变的太快,等到城破,司马恪在逃亡之时,便将昏迷的柳明月顺手抓上了马背……   柳明月自城楼之上见过薛寒云一面,回去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与司马恪共乘一骑,也不知道奔逃到了何处……   她途中趁着打尖之时,试着逃跑过两次。可惜司马恪这些侍卫看她看的很紧,只跑开一小会,便被抓了回来,换来了司马恪两顿毒打,马鞭在背上抽出一道道的血痕……   司马恪初次向她下手的时候,柳明月只觉全身被烈焰灼过一般,痛的满地打滚,□不绝。   后来再挨打,她渐渐变的淡然,哪怕咬碎了牙齿,咬破了嘴唇,也忍着。只因司马恪的侍卫们以观看她挨打取乐,她宁可痛晕过去,也不能让自己这等狼狈之状教旁人拿来取笑。   光是这些,还不算什么。   司马恪此行,只带了侍卫,又常在野外露宿,每每饭点,便逼着柳明月生火烧水,煮粥煮肉。   这种厨下之事,柳明月如何做过?   起初升火,差点连眉毛都烧了。   司马恪深恨薛寒云一箭射死了肃王,不然他还可以在金城多经营两年,岂能比不过司马塬?何至于沦落到如今逃亡的地步?   因为迁怒于柳明月,动辙对她拳打脚踢,可怜她锦衣玉食的长大,连句重话也未曾听过,何尝受过这种钝刀割肉的苦?   司马恪也怕将手里这张最后的底牌给折磨至死,所以每见她奄奄一息,便不再动手,给她缓几日养息。   柳明月这才得以活命至今。   只是每晚夜半,她在黑夜里轻轻抚摸自己身上,青紫肿块,交错不平的鞭痕,因着不曾及时救治,伤口破损化脓,往日如玉一般的身子,如今她自己也不敢多看一眼。   腔子里,却有一团烈焰燃烧。   这时候她回想往日在家,哪怕手指上扎了一根尖刺,向阿爹或者寒云哥哥撒娇,他们那种郑重对待的心情,便觉每一刻活着,都是希望,不再是煎熬……   ——只要她活着,终有一日能够回到家人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现在才更上来!   晚上十点还有一更,现在就写,应该能写出来!   等今晚更新完了,再修。我会时不时抽空来修文。   这是本卷卷末,下一卷,第三卷开始…… ☆、107   第一百零四章   宣和四年十月初,司马恪几经周折,终于联络上了西戎王子潞舒。   潞舒自败于薛寒云之手,逃往大泽山脉深处,后来多方探听,大启虽平定了西戎王庭,但因路途太过遥远,并不曾驻军,只将西戎王庭毁了,所有财宝俘虏押解回大启。   西戎人本来便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只除了西戎王庭是正式的建筑,其余部落便是在马背下毡房之中生活的。   大启大军走后,潞舒便带着部众从大泽山脉深出走了出来,选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休生养息。   司马恪带着贴身侍卫与柳明月一路出发,历时近两月,找到潞舒部众暂时休养的地方,草原上的青草已经透着枯黄的迹象。   进入十月,草原上早晚便凉了下来。   潞舒在自己的大帐里迎接司马恪这位流亡的世子,又听得他大诉与当今承宗帝及薛寒云的仇恨,原是惊弓之鸟的潞舒半信半疑。   “世子既然与薛寒云有仇,何不前去寻找叔伯兄弟来帮忙,而非要来西戎寻我这败军之将?”   司马恪暗赞一声:这潞舒虽然败了,但是却有几分脑子,而非偏听偏信之徒。   “王子顾虑的极是,我不远万里,前来西戎寻王子,确实大违常理。但是王子请想一想,如今大启境内我那些叔伯兄弟们正在争大位,都试图将对方拉下马来。我这样失去了封地的世子,向叔伯兄弟们求助,岂不是羊如虎口?”   潞舒一双鹰眸极为深邃,有着西戎人五官分明,轮廓极深的面部特征。他细心观察这位流亡世子,见他神色虽然极为平静,但细心去瞧,才能瞧见他身体似绷紧了,极为僵硬。   “还望世子解惑。”   司马恪尽力掩饰自己的紧张,成败在此一举,他唯有尽力组织好语言,说动了潞舒,才有可能寻得这位西戎王子襄助。   “王子就不同了。王子与在下,都有个共同的敌人薛寒云。他一箭射死了在下的阿爹,在下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此其一。其二,大启地域广阔,无论在下联系哪一位王叔或者兄弟们,将来一旦夺得天下,定然是谁都想掌权,到时候手足相残,着实不好。但王子若是襄助在下夺得江山,到时候大启锦锈河山,王子能分得一半。其三,从西戎进京,在下便是极好的向导……”   柳明月在旁侍立,听得他侃侃而谈,心道:司马恪果然口才了得,瞧他说了这些,潞舒便有些意动……   不过也许是经历过了国破家亡,潞舒如今更是谨慎,虽留了司马恪等人住了下来,到底要不要带兵襄助,他却未曾吐口。   反倒是送司马恪出帐篷之时,他忽轻笑道:“世子身边带着的这位姑娘,瞧着倒十分秀丽,想是世子内人?”   柳明月霎时脑中嗡的一声,生怕司马恪吐露一句:这位便是带兵抄了西戎王庭的薛寒云的内人,在下带了她来,便是想亲手交给王子处置……   她自被司马恪绑架,数次逃跑,虽然都尽了全力,但被抓住之后,却从未使过武功抵抗。   司马家男子都是自小习武,况他身边那十几名贴身侍卫皆是肃王府细心□出来的,都是四五岁上便开始练武的练家子,又正是壮年男子,不说十来个,就算一对一,她也全无取胜的把握。   因此从一开始,柳明月便不打算暴露这最后一点保命的手段,在全无抵抗的能力之下,选择逆来顺受,咬牙硬撑,暗寻机会。   但此刻情况更为紧急,若是司马恪吐露真相,落在这些西戎人手里,她真正生不如死。   ——白瓦关那些女子便是最好的例证。   因此她全身绷紧,蓄势待发,打算若有不对,立时便自刎当场——当着潞舒的面,无论是杀两名西戎人还是司马恪的人当垫背的,再从容赴死,都是不可能之事。   司马恪听得身旁女子气息渐促,转头欣赏了一眼她小脸煞白的模样,终于轻笑:“这是在□边妾侍月姬,只因当日出来的匆忙,在下最是宠爱这妇人,不舍她落在薛寒云手里,便舍命将她带了出来。”说着做出一副柔情款款的模样,去拉柳明月的手。   原来肃王世子疼爱妇人,都是用马鞭狠抽?柳明月暗道,今日她算是长见识了!   被司马恪牵着手,她数次欲发狠挣扎,在潞舒的眼神之下都强忍了下来……   这两个月司马恪倒真未曾对她动过鞭子,可是不朝她挥鞭子,她也从不会认为,司马恪这是忽起了怜香惜玉的心肠。   不过就是她的身子实在太弱,再承受不了他的暴力折磨。八月中的时候,她一路咳嗽,差点连自己也以为,要将肺叶从喉咙里面咳出来了……   大概是那一次重病,她几乎命悬一线,司马恪才意识到,眼前女子的身体,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强壮,能禁得起长途跋涉与暴力折磨。   好好一枚棋子,将来必有大用,他可不舍得让她葬身草原。   于是下令,凡侍卫不许再对她动一根手指头!便是自己,也很是收敛,只除了以言语打击她,却不再加诸暴力于她。   柳明月这才渐渐的将养了过来,但因一直在四下漂泊,她如今的脸色虽然被草的上的风吹的黑了许多,很有几分蜜色,却仍是透着一种失血的苍白,大病初愈的模样。   司马恪既投奔了潞舒,便在潞舒的营地里安顿了下来。   只是他既然承认了柳明月乃是自己妾侍,二人便没有分帐而居的道理。到了晚间,柳明月站在帐外,迟迟不肯进去。   司马恪隔着帐篷轻道:“若是教潞舒知道了,月姬并非是本世子的妾侍,而是……”话音未落,柳明月已经掀帘进去了。   他对柳明月的识趣颇为满意,顾自卧倒去歇息。   躺了一会,见她在帐内一角咬唇坐着,颇有几分不耐:“还不将牛角烛熄了?灯这么亮,让爷怎么睡?”   柳明月起身过去,将案上蜡烛熄了,又慢慢摸回了帐篷一角,将身子靠在帐篷上,抱膝坐着,听得帐篷内另一个人清晰的呼吸声,草原上太阳落山之后,凉意一点点的渗了上来,她渐觉得冷,将早被司马恪侍卫抱进来的自己的被子披在身上,静静坐着。   良久之后,司马恪呼吸沉稳,他竟然睡着了?   柳明月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他不怕自己半夜趁他不备,杀了他?   又一想,就算是杀了他,她也逃不出去。外面有侍卫守着,如今又在西戎人的营地里,她若杀了司马恪,他的那些贴身侍卫一定会告诉潞舒,她便是薛寒云之妻……   事到如今,她竟然要靠着司马恪的庇护才能保命……幽凉的夜里,她自嘲一笑,只觉此事极为荒谬。   也不知道寒云哥哥可知道她的处境?   她走失了这么久,又离大启这样的遥远,阿爹可是急坏了?   柳明月静静靠在帐篷壁上,暗夜里想象自己有一日回到了京师,阿爹欢喜之极,寒云哥哥也傻乎乎的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儿……   黑暗之中,她唇边缓缓绽开无声的笑容。   唯有靠着这些想象,靠着对未来的无尽企盼,她才能熬过眼下的日子……   第二日里,太阳才起,帐篷外便有两名侍女端着巾帕洗脸水前来服侍。   柳明月昨晚睡的太晚,起先还强自警惕,防备着司马恪,坐了大半夜,他却兀自睡的香甜……终于抵不住长途奔波的劳累,不知不觉便坐着睡着了。   司马恪醒来之时,她尚在沉睡,鼻息轻微到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声。司马恪悄悄起身踱了过来,盘膝坐定在她面前,这是初次端详面前的女子。   仿佛是初见的时候,她颊上圆润,玉样肌肤,嫣然一笑,清丽无双。如今再瞧睡着的她,黛眉轻蹙,即使是睡着,也是满腹心事。两颊消瘦,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以及被草原上的风吹出来的蜜色。紧闭的睫毛如蝶轻栖,白日里睁开眼睛,眸子却愈加的清亮有神,想是经过这么多的折磨,反将她的斗志激发……   司马恪静坐在她面前,如今再回想,她竟然能够经受得住这样的磨难……这究竟是怎样在深闺里养成的女子啊?   人人都说,柳相之女骄纵,他如今,却要对这纤弱的女子刮目相看!   就像是蒙尘的珍珠,经过数月打磨,骤然放出光华来,她眉间眼角的坚毅之色,一日日冒了出来,连潞舒竟然也留意到了她。   司马恪微微一笑:这真是枚好棋子啊!   仰头靠在帐壁上的脑袋不适的左右转动了一下,渐有醒来的征兆,司马恪急忙起身,朝帐外而去,余光中瞥见她渐渐睁开了眸子,似乎是这睡姿比较痛苦,先是伸手柔了下脖子,懵懂的目光在帐内随意掠过,唇边笑意还未逸出,便迅速消散……一张素脸,又板了起来。   她完全清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中午继续更新…… ☆、108   第一百零五章   自司马恪投奔了潞舒,柳明月不得不滞留西戎。   好在,潞舒待司马恪还不错(在不知道她是薛寒云之妻的情况下),派了两名侍女前来服侍他们生活起居及饮食。   但也许是司马恪心里恨毒了她——听得他说,薛寒云一箭射死了肃王,这种滔天大恨,基本没有化解的可能——他推说自己不惯别人服侍,不惯吃西戎女子准备的饭食,柳明月原以为可以好生休养一段时日的想法不得不被迫中止,依旧起早贪黑,做着丫环的工作。   丫环这种活,做久了便会熟练了。如今的柳明月早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娇女,伸出手来,掌心里已经磨起了厚厚一层茧子,那是经过长久的操劳之后,起先软嫩的掌心皮肤被磨破,继而磨下去,掌心的皮便厚实了。   便是皮肤也早没了过去的玉白粉润,而是透着草原女子才有的蜜枣色,揽镜自照之时,许是心态上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肤色也换了,只除了身姿依旧纤秀,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   这分明是另一个长久生活在草原上的女子……   西戎女子健壮丰满,皮肤多呈蜜枣色,行事说话皆带着一股子草原上孕育出来的豪爽,与大启温山软水里孕育出来的女子全然不同。   她每日做这些事情,渐与奉命前来服侍司马恪的两名侍女打成了一片,也顺便探听些王帐里的消息。   偶尔,会听到那两名侍女谈起,王帐里最近又来了贵客。   西戎王族死的死,被押回大启京师的押回了大启京师,柳明月猜不出,这贵客是何来路。   便是司马恪,也只是每日被困在营里,对潞舒接待贵客之事隐约知道,但贵客是何来路,他也不甚清楚。派出去打探的侍卫还未靠近潞舒的王帐,便被拦住了。   柳明月隐隐觉得,潞舒可能有什么计划,也许是攻打大启……可惜他至今还不能完全信任司马恪,因此这些事情都将司马恪排除在外。   十月底,降第一场雪的时候,潞舒请了司马恪前去,向他提亲,欲将族妹潞娜嫁给司马恪。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往侍立在司马恪身后的柳明月身上投去。   柳明月被他这试探兼带有威胁之意的目光瞧的莫名其妙,随后才知后后觉想起:如今她名义是乃是司马恪心尖上的人,就连逃亡也不肯放弃的女人,她这种面无表情很容易让潞舒理解成不高兴。   她微微一笑,用目光向潞舒表示赞同:殿下您这媒保的太及时了!   以后天天晚上靠着帐篷打坐睡觉的生涯就要结束了……   “……当然,如果世子爷的心上人不同意,那就算了……”潞舒话锋一转,似又有了几分反悔之意。   柳明月:“……”这纯粹是微笑不及时惹出来的误会啊……   司马恪转头以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月姬以为呢?”   她眸中懊悔之色还未褪去,又被司马恪这话惊住……你娶世子妃,关我什么事?   不过依她对司马恪这几个月的了解,他分明不太愿意。   想也知道,他打着过河拆桥的算盘。指望从潞舒手里借兵去打天下,然后再将他一脚踢开,那什么“分一半天下给王子”的话,不过是空许个愿而已。   再笨的人,也不会当真的。   不然,潞舒何至于还要弄个政治联姻来稳固彼此的关系?   柳明月私下与那些前来服侍的两名侍女聊起来过,潞氏一族如今只剩下了潞舒这一位,所有王室及宗室尽皆被大启掳获,押往京师,这位“族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别是草原上哪位牧羊人的女儿吧?   不过,这消息司马恪却不知道,她也不愿意告诉他。   “世子爷娶世子妃,哪里用得着问妾身啊?”柳明月受宠若惊的回望着司马恪,以一种激动到不能自已的颤抖的语声,双手合十,向天祝祷:“王爷若知世子爷如今要大婚,也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娶的还是西戎王室女子,真是天作之合呀!”   肃王若是知道他的嫡子娶了个敌国女子,说不定还是个牧羊人家的女子,说不定会气的从棺材里面跳出来吧?!   柳明月坏心眼的想到。   司马恪的眼神定定在她面上瞧了一眼,眸光复杂,柳明月心道:你若不满意,直接跟潞舒拒绝就好啊,瞪着我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见她这无畏的模样,司马恪默默转头,许是在潞舒的王帐里,出乎意料的好说话。   潞舒抚掌大笑:“我还道月姬不同意,正考虑向世子讨要月姬呢。”   ……然后将你的“族妹”嫁过来?   柳明月一头冷汗,庆幸自己避过了一劫。   若是他真向司马恪讨要自己,就算司马恪觉得她这枚棋子还有用,拒绝了,势必要在两人心中划下裂缝,还未开始合作便闹不合,万一惹得潞舒火起,还未到大启便将司马恪宰了,焉有她的活路?   当日回去,潞舒便派了人来,要在司马恪的大帐旁边重新为柳明月搭一个小帐篷,柳明月委婉向西戎那位领兵的少年暗示:世子爷新婚之后,与世子妃必是如胶似漆,她这位旧人住这么近,实在有点扫世子妃的兴致,不如将她的帐篷搭的远一些?   那西戎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尚幼,或许是对情爱怀有憧憬,不似成年男子习惯性的流连花丛,瞧着她的目光很有几分怜悯,爽快的将她的帐篷搭在了离司马恪主帐约有五十米距离的地方。   这距离,柳明月很满意。   她对着那少年一再表示感谢。被司马恪及他的侍卫们恶语相向成了习惯,对着待她十分温和客气的西戎兵,她都要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沧桑感来。   这天太阳还未落山,她便去主帐抱自己的被子。   潞舒不知道是觉得拆散了一对恩爱的“夫妻”,存心补偿她,还是基于别的原因,给柳明月新搭的帐篷其实是一座小小的毡房,最下面铺着厚厚的防潮垫子,上面还铺着精美的地毯。铺陈好了以后,往日那两名侍候司马恪的侍女还搬来了矮榻,又摆上了糕点,瞧着……大约跟西戎女子闺房似的。   司马恪见她进来,似是忽起了兴致:“我跟西戎女子成亲,你很高兴?”   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若二人之间有男女之情,她尚可醋一醋。可二人之间有大仇,难道要她笑着表示:以后不但百姓宗室恨你引狼入室,带兵攻打大启江山,还娶了西戎女子为妻,实为卖国贼?   “世子若是娶了西戎公主……我大约很快便能回到大启了吧?”   “真心话?”司马恪本能的觉得,这答案并非出自她的心里话,但从情理之上推测,的确又讲的通。   “难道世子以为,我是那种不挂记家中老父的不孝女?”   闻听柳相与独女相依为命,她被强行带离大启,居然没有哭着喊着要回去,只是在二人共处一室的某个夜晚,她坐着睡着了,大约是魇着了,低低泣哭:“阿爹……”   司马恪跳下榻去,光着脚站定在她面前,听得她在梦里低泣,那一刻他忽想起肃王……能够以这么平静的心态想起他来,在司马恪流亡的日子里,是绝无仅有的。   无限的惆怅。   更多的时候想起自己的那位父王,司马恪心里是十足的怨恨。   怨恨他待司马塬比自己亲切,怨恨他偏宠司马塬之母,冷落了他的母妃……怨恨比之怀念,要多上很多倍。   所以,不如不想。   司马恪想,柳明月这话,大约是真心的罢。   她应该很想念她的阿爹。   那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想念。   司马恪娶亲的那晚,柳明月在小帐篷里酣畅淋漓的打了半夜的拳法。很久没练,除了手生,她的体力竟然大大增加。大约是一直在干活,最近身体又好了许多,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她想象一拳挥过去,砸扁了司马恪的鼻子,忍不住一个人偷偷笑了起来。   第二日早起煮好了茶,才提到司马恪帐篷前面,便有衣着华丽的侍女迎了出来,笑着接了过来:“如何敢劳烦月姬啊?还是奴婢来吧?”接了壶便往帐内而去,全然没有请她一同前往的打算。   难道是她猜错了?并非牧人家的女儿?   瞧着丫环的派头,应是贵族出身。   不过既然这位世子妃拒绝邀请她进去,她也乐的轻松,立时抬脚往自己毡房走去。   ——柳明月的丫环生涯,在维持了近半年之后,忽然之间被解除职务,得幸于司马恪娶妻。   虽然,这位世子妃长什么模样,她在他们成亲数日之后,才有机会见面。   打个比方,西戎女子皆是健壮丰满的,这位世子妃肤色黑些也就算了,但……这健壮丰满,也略有些过了,就好比把两位西戎女子绑到一起的体积。   就算是她身边的侍女,哪怕只是寻常五官端正,比之她来,也算得上美人……   无怪乎这位世子妃身边的侍女对柳明月严防死守……这真是怎么也没法澄清的误会啊. ☆、109   第一百零六章   宣和四年腊月初,京城下了厚厚一场雪,将巍峨皇城及官衙府邸皆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这日早朝的众官员还未下朝,宫外便有王府长史前来报丧:汉王殁了。   汉王是先帝四皇子司马康,乃是荣太妃所出。先帝在瑶华殿时,他年纪尚幼,仍住在后宫,但自先帝驾崩之后,他也日渐长成,承宗帝便封了王爵,赐居汉王府。   他虽年纪小,但却是如今皇城里唯一的王爷,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最是清贵不过。便是荣太妃,在宫里半辈子苦熬苦挣,也算是出了头,跟着汉王出宫享福去了。   哪知道这才没多久,也没见着汉王娶妃生子,今日早晨,汉王房里值夜的丫环进去叫他起床,才发现汉王七窍流血,身体僵硬,已死去多时了……   荣太妃听到消息,挣扎着到了汉王房里,见到小小少年死不瞑目的样子,当即昏死了过去……   王府下人不敢怠慢,这才着急忙慌的进宫报丧。   此消息一传开,就好比莫名其妙而死的赵王燕王世子,就算后来承宗帝怀疑是柳相动的手脚,可是查来查去,只有隐约几条线索,却无确凿证据证明是柳相下的毒手。   况且,如今这事,却与柳相半点关系沾不上。   他自听闻闺女命丧,这都卧床不起数月了,怎么可能去害汉王?   这件事情,疑点甚多,承宗帝思来想去,茫无头绪。   可惜不久之后,市井传言,当今圣上不修仁德,对胞弟下毒手……   原因是,他成亲这么多年,从太子到皇帝,如今皇宫里只有去年尹昭仪生的一位公主,还养在皇后名下,除此再无动静。   如今天下动荡,藩王造反,中宫犹虚,上个月有朝臣提议为了以安民心,不如立个太子。   承宗帝与宗室交恶,要他选藩王之子,已无可能,算来算去,竟然有朝臣隐隐提出:便是立不了皇太子,立皇太弟也是一样的……   司马策当场脸色转黑,那朝臣被廷杖二十,摘了乌纱,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这才过了没多久,汉王便殁了,不得不令人沉思。   派去的御医验尸回来,只道汉王饮食不慎,中毒而亡。   此事传开,朝野上下哗然,承宗帝高坐在帝座上,几乎都觉得朝臣们在用异样的目光瞧着他——他真想一怒之下,将这帮只知吃朝廷俸禄而不知为君主解忧的混蛋们都抓来杀了!   他明明没有向汉王下毒手啊,怎么说出来都没人信的样子?   连后宫里向来善解人意的沈昭仪也自作聪明的安慰他,“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妾身都懂!”   懂个屁!   承宗帝在暴怒之下,恨不得当场将这美人脸给扇成猪头!   连后宫的女人们也认为他不择手段,将年幼的汉王给杀了,试问朝臣之中,还有几人能信自己?   承宗帝觉得分外苦恼。   这时候扒拉着手指头数,往日心腹如今皆与宫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国舅还是颜致,沈传……皆有女儿在宫里。便是承宗帝有心询问,也有所忌讳。   皇后久病,如今宫中事务早有温太后监督,温贵妃掌管。有了太后这尊大佛,其余妃嫔们无不被辖制的服服贴贴的。   尹素蕊倒是温和安详,一贯的与世无争,只一心一意在中宫侍奉皇后,就算如此,承宗帝也不敢向大理寺卿尹大人请教——那一位冷面寡言,与承宗帝的气场十分不相合,不太适宜说些知心的话。   承宗帝试过了,但奈何尹大人只对断案感兴趣,对做心腹谋臣这事不甚感兴趣,倒与他那位恬淡安静的女儿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司马策便不再勉强他。   想来想去,唯有宫外卧病的太傅可堪请教。   说句实话,柳厚的精明能干其实并非先帝夸耀,等到司马策真正将他闲置在家,政事之上处理起来,才觉起吃力来。   往日只要他下旨,下面的官员执行起来,很是雷厉风行。如今再看朝中内外,每有政令下发,执行力度总不甚完美……   便是前线军饷,各地灾款,也下拨不到位,人浮于事,令他十分头疼。   责问起来,下面官员便吞吞吐吐,最后才道:往日这些事情,详细执行起来,都有柳相安排,各司其职,赏罚问责,皆有成算。   如今朝中失了个领头羊,纵然温国舅,也不能全盘掌握。   他向来只管掌军,哪里掌过六部及地方诸事?   承宗帝再行拜访相国府之时,已近年关。相国府的门子神情呆滞的前来开门,见得是他,总算该有的礼节未曾忘,跪在中门请安。   司马策让人头前引路,便往相国府后院闯。哪知道引路的小厮却拦住了他,哭丧着脸道:“圣上不必往后院去了,自从我家小姐殁了,老爷许久都不曾回后院了,怕触景伤心。如今只在前院书房养病……”   承宗帝原还想着,若是柳相身体康复,便起复了他回朝主持大局,但听得小厮之语,竟然还在卧床养病。他跟着小厮到了书房门前,隔了老远便闻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及止进去了,见得书房地下有药僮在煎药,程太医靠在椅上打盹。   听得动静,程太医睁开迷沌的双眼,才发现是圣驾降临,连忙叩首下拜。   承宗帝便略微问了些柳厚身体状况,程太医一一回答,只道时好时坏。好些的时候,便垂泪伤感,坏些的时候连人也有些认不清,拉着丫环的手当女儿……情形很不乐观……   程太医引了他往屏风后面床上去瞧,但见那窄床上躺着的男子乌发已有大半花白,面色苍老憔悴,分明心力交瘁,哪里是往日儒雅温隽的一国之相?   他在床边稍坐,柳厚人事不醒,兀自昏睡,连半点主意也讨不到,遂败兴而归。   直等书房里人都退去,柳厚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程太医夸张的朝他抱怨:“圣上就坐在那里痴痴瞧着,你竟然也睡得着?说实话,若非被逼的急了,他何至于跑来找你讨主意?”   柳厚人虽苍老,但此刻精气神瞧着倒还不错,冷笑道:“当初温世友诬陷我,他便轻信了那老贼的话,将我闲置在家。如今教他也尝尝这背黑锅的滋味。”   程太医端了先时药僮煎好的药来,扶着他起身:“你且喝了药再歇会吧,身体这样差,还要劳神。”   柳厚接了药碗过来,瞧着细瓷之上的缠枝莲纹出神许久,才长叹一声:“我一生所求,不过女儿平安康健,如今皆成泡影。她活着我尚且不能保她平安,九泉之下,如何面见老妻?”   将那黑苦的药一口饮尽,只觉腔子里苦透,语声亦格外森寒:“我如今再无顾忌,谁教我女儿不好过,我也定然不教他好过!他不是最喜美人吗,我便教他知道知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程太医接了空碗,默默觉得,肃王死的真是时候,若是落到柳厚手里,恐怕不会比一箭透心来的痛快。   ……他翁婿两个都成了疯子。   听说薛寒云屠了整个肃王府,杀了肃王儿女,在那丫头墓前用人头堆了个塔出来……   想起在逃的肃王世子司马恪,默默替他祈祷:最好快点死了,免得哪一日落到这翁婿二人的手里,生不如死!   “如今你既然着人查了出来,赵王燕王世子乃是温国舅所杀,却又栽脏到你身上,那这汉王呢?”   对于汉王之死,程太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藩王皆反,承宗帝也确实没道理杀了这个年幼的,母家背景不强,又不会威胁到他皇位的弟弟。但凡他有点脑子,正应该好生供养着这弟弟,让天下人都瞧瞧他的仁义才对啊。   “圣上虽然不好取汉王小命,那些反了的藩王呢?若是有一日杀进京来,是不是先帝的儿子理所应当的继承王位呢?”   柳厚对这些事倒瞧的透彻。   政事之上,程太医一向不甚关心。如今听得老友分析,不觉后背冷透。那些凤子龙孙,比之寻常人家心肠歹毒许多。还未杀进京来,便先将无辜稚子杀了。   去年他还替汉王瞧过病,他小小年纪,倒很悯下,全无皇子的傲气。如今却在这场风云巨变中,无故做了权利的牺牲品……   程太医哆嗦了一下,缩着脖子退到了椅子上,重重坐了下去:“反正你最近需要养伤,我还是窝在相国府里吧,至少在这里觉得安全些。”   柳厚哪怕剩了半条命,也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外面人心惶惶,便是前朝后宫,如今也不甚安生。时不时有牵扯进后宫争斗的太医丢了小命,他那些同僚们当差当的提心吊胆,不知哪一日就被抄家灭族了。   依着他说,这些后宫的女人们与其陷害别人,不如早早想法子勾住了承宗帝,生个皇子出来是正经。都是膝下荒芜,却偏偏舍本逐末,斗的死去活来。   依着他的眼光,大理寺卿尹仕鲁的闺女倒是聪明,可惜肚子不够争气……   柳厚横他一眼:“你怕什么?横竖这事不是你我做的。只不过我稍微因势利导,推波助澜一番,先让圣上尝尝背黑锅的滋味,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温国舅也尝尝遭人陷害的滋味,顺便为圣上洗冤。你说,他甥舅两个,还会感情如初吗?” ☆、110   第一百零七章   腊月底,朝臣们暗中议论之声愈盛,承宗帝再不能做掩耳盗铃之状。   锦衣卫的密报如雪片一般飞到了承宗帝的案头,但法不责众,就算一国之君,也不能一怒之下将朝中众臣大半撤换砍头。   承宗帝为此龙颜震怒,数次在大朝会之上大发雷霆,但收效甚微,并不能将私底下流言压制。   正在此时,朝野内外又有流言传出,只道汉王之死,与后宫大有关联。   后宫如今乃是温氏天下,连皇后亦整日窝在坤福宫养病不出。甚直太后与温国舅数次暗示,承宗帝与温青蓉如今也该生个皇儿了……   承宗帝略想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在武德帝手里当太子之时,还算颇能忍耐,至少表面功夫做的不错。许多人只当太子贤明,但后来逼的武德帝禅位之后,君临天下,又无重臣辖制,身边多是仰顺之辈,时日已久,绝对的权利膨胀之下,行事如今只从本心出发,只为自己考虑,已极少会从臣子角度考虑。   因此他如今便想到,汉王之死,必定与温国舅有关。   哪怕他身为温家外甥,温府还不知足,一味只想着前朝后宫,皆有温家人独掌。   ——难道温家还想将这司马家的天下改姓为温不成?   温国舅很敏感的察觉到,近来承宗帝待他十分冷淡,便是后宫凤印,亦强行让皇后收回。   皇后如今卧病在床,不能理事,后宫之事便由皇后宫中女官与尹昭仪共同打理。   温国舅亦听到汉王之死的传言,但传言只是传言,他总不能亲自跑去向承宗帝解释:我没有杀过汉王!   他肯解释,也要承宗帝肯信。   若是贸然去解释,只怕还被承宗帝理解为做贼心虚……   温国舅眼瞧着天下大乱,就算他有心想要与承宗帝甥舅齐心合力,奈何君心难测,二人已渐行渐远。   甚至,正因为如今天下大乱,承宗帝更不敢轻信任何一个臣子,尤其对手握兵权的朝臣疑神疑鬼——很不幸的,温国舅便属此列。   不说大启朝中君臣离心,乃是柳相费尽心思所谋。他老人家却不知,远在西戎的柳明月自与潞娜打过照面,这位世子妃便处处瞧她不顺眼,只恨不得将她从营地赶出去。   其实若非司马恪强力阻挠,柳明月也甚是愿意去营地外面住,离司马恪更远一些。   司马恪自娶了潞娜,只觉度日如年。潞娜样貌不佳,性子又烈,蹉跎至今,好不容易嫁了个俊俏夫君,恨不得时时拴在眼皮子底下。但凡司马恪对别的女子多瞧一眼,便是她身边侍女,也必遭她一顿鞭打。   亏得自他们成亲之后,柳明月自觉自愿住的远了,平日又决不肯往司马恪身边凑,潞娜早听得这位月姬乃是司马恪心尖上的人,暗想着棒打了一对小鸳鸯,将这俊俏夫君留在了自己身边,更是得意了十分,倒一时也不曾前去找柳明月的麻烦,只当其人不存在一般,彻底漠视。   饶是如此,潞娜的那些侍女们在主子面前受了气,还会跑到柳明月那边去撒气。   柳明月如今已瞧的明白,这位世子妃性格跋扈,决非一朝一夕养成,恐怕长期处于高位,也不知是何背景。瞧她平日待这些侍女皆是颐指气使,动辙打骂,从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也就在司马恪面前会收起鞭子,奉上温柔笑脸。   难为司马恪如今有求于人,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哄她开心,柳明月一旁瞧着,十分开怀。   但逢潞娜的侍女前来找茬,她必毫不客气的还击,论言辞激烈刻薄,她如今也不输任何人。   ——总要在现实里打过滚,红尘里吃过亏,才会练就一口铁嘴钢牙。   侍女吃了亏,必要跑到潞娜面前去告状,只道月姬不将世子妃放在眼里。   这种时刻,潞娜竟然还记得要在柳明月面前拿出正室的款儿。大约是柳明月那种端丽文雅之态影响到了她,才没有先挥鞭子。   她既嫁了中原男子,总归还是怀着几分痴念,要做个令夫君喜欢的妇人。容貌上不及月姬,总要在神态之上比之她更为高贵典雅。   支使走了司马恪,潞娜才遣了侍女去唤柳明月,询问一番。   “听说我的侍女去了妹妹帐中?”   柳明月面有难色,恭顺行礼:“世子妃动问,妾身便不好隐瞒。在我们大启,所有姬妾均要听从世子妃之令。只是卫姬却因为不曾与世子爷亲近,而跑去妾身帐内发火,道妾身虽有几分姿色,却如个木头人一般,连亲近世子爷也不知……”真是好生委屈。   “卫姬?”潞娜浓眉挑起,眼神里风雨之色乍浓。   那侍女一听这称呼,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大事不妙,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半个身子都在颤抖。   “是啊,难道卫娥姑娘如今不是世子爷的姬妾吗?不然她为何会去妾身面前迁怒?”柳明月睁着眼睛说瞎说,说的流畅之极:“在我们大启,嫡子尚未生下,世子爷也不好与妾侍亲近啊……”她一脸为难的向潞娜赔礼:“妾身……妾身自见了世子妃这般威严端庄,便由衷替世子爷高兴,说不得明年便有小小世子出生了……偏卫姬等不得……”她实在爱莫能助!   潞娜习惯性的伸手从一旁捞过鞭子,在手里一圈圈绕,目中戾气大盛。那侍女卫娥平日只要看到潞娜捞鞭子,便觉浑身肉颤,从小到大,也不知挨了这位主子多少打。原本想着这位月姬如今被潞娜生生压了一头,在营中又无亲无故,最是好迁怒,哪知道情势逆转,她如今就算喊冤,主子恐怕也不信了:“奴婢没有……殿下,奴婢没有肖想世子爷……”   其实,司马恪生的俊美,若是不发怒之时,笑的温柔可亲,最勾人之处乃是他生了一双桃花含情目,这些侍女们每每与之对视,皆是心头小鹿乱撞……她们跟着主子陪嫁过来的贴身侍女,原就是默认的男主子的房里人,每日对着他,哪能不生出遐思来?   卫娥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碍于潞娜的暴脾气,暗自隐忍。   如今被柳明月一语道破心事,她虽是编造的,却句句都戳中了她暗中虚想,由是反驳起来也格外底气不足,。   柳明月早听得那两名西戎侍女说过,西戎人称公主并不唤殿下,而潞娜自嫁过来之后,众侍女便唤她“世子妃”,她本人极喜欢这个称呼,这代表着她多年心愿得偿,嫁得了如意郎君。如今卫娥唤她“殿下”,这称呼定然是旧时称呼。   只是,能以潞舒族妹为名,嫁给司马恪的,又会是哪一族的殿下呢?   她心中各种念头乱转,面上却一派坦荡从容,“若非世子妃召唤,妾身是万不敢前来主帐打扰世子妃清静的。若是世子妃能顺利为肃王府诞下小世子,妾身愿意今生不与世子爷亲近,早晚吃斋念佛,为世子妃与小小世子祈祷平安康泰!”佛祖保佑潞娜最好永远缠着司马恪,让他的婚姻生活过的生不如死!   她这番话说的虔诚之至,心中却想:本来此生,她与司马恪也不可能亲近,这誓言也就拿来哄哄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殿下”。   潞娜果然当了真,神色间很有几分动容,扔了鞭子上前来拉柳明月的手:“妹妹这番苦心,我必定记在心里!”可是若教她说出“我若生了世子,便同意你与世子爷亲近”这番话来,那是打死也不肯的。   她好不容易嫁得夫郎,可不愿意与别的女子分享。   此举却正合柳明月之心。她也当即动情的拉着潞娜的手,万般感激:“妾身常想,几时有机会能与世子妃亲近亲近,好让世子妃明白我的心意!今日同世子妃一席谈话,妾身只觉欣喜万分。往后若是世子爷忙起来,世子妃独自一人时,若不嫌弃妾身愚钝,妾身愿意陪世子妃解解闷,顺便讲讲大启之事,也好让世子妃将来回到金城,让大家都知道世子妃聪慧有加。便是两国离的这般的远,有缘嫁了世子爷,对大启风俗也烂熟于心,肃王府交到世子妃手里,必能蒸蒸日上……”   她这些话,句句是从潞娜的切身利益出发,处处替潞娜着想,倒让这位世子妃更觉得,面前女子温婉善良。   可惜了她与自己共侍一夫!   不过瞧着她并非存了与自己抢夫的念头,潞娜又放了一大半心下来。   那侍女在柳明月这里未曾讨着好,反被潞娜一顿鞭子,赏了给营外的侍卫们。   此后再有侍女前去找柳明月的茬,都被她不动声色的解决了,反促使她与潞娜的关系更进一步,渐渐便亲密了起来,几乎要无话不谈。   到了年底,终教柳明月探出了一丝端倪。   原来,这位潞娜并非西戎人,却是北狄明氏公主。   大启司马家原是北狄王族,但北狄并非司马家独大,而是两族并肩,一姓司马,一姓明。   当年司马家势大,夺了中原,明家原本依旧在北狄称王,却被西戎潞家赶走,趁机占领了这一大片草原。   明氏一族远遁,带着族人迁移,但过去了这多少代,明氏休生养息,如今在域外也是兵强马壮,便想回到故土,与潞氏一决高下。若是潞氏积弱,正好可一举拿下,顺便再灭了司马家,入主中原,坐拥那锦绣万里的江山。   明氏这么些年时刻关注着西戎王庭的动静,待得潞氏灭族,立时蠢蠢欲动。但潞舒口才尤其好,又自告奋勇,阖族被灭,愿意替明家打前锋。   两族本是数百年前的仇人,如今利益趋于一致,竟然结成一团。   这才有了明氏女冒名顶替潞氏女,嫁于司马恪为妻一事。   此事司马恪全然蒙在鼓里。也是有一日营地里又来贵客,司马恪亦在被邀之列,待得他去了,潞娜请了柳明月前去,欣喜之下告诉她:自己阿兄来了!   柳明月正想知道她家阿兄是何人,便使了哄身解数,逗潞娜开心。潞娜忘形之下,便隐约透露了几分。言下之意,对潞舒亦有几分轻屑。   想她明家小公主,得万千宠爱,如今却要冒充一个破落王族的女儿,心中委屈实难以尽述。   柳明月在无意之中,竟然探得这番消息,心中顿时如擂重鼓,暗自忧愁,不知如何行事。   原本,司马恪投奔了潞舒,这倒不甚忧愁。   潞舒手上兵力不足,便是司马恪手上也无兵卒,难成大事,至多在他们打进大启的时候,自己借机跑路。但如今这二人背后,乃是厉兵秣马上百年的明氏……   大启江山,恐免不了生灵涂炭。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111   第一百零八章   等到司马恪有机会亲见了自己真正的舅兄明铄,竟是已入毂中,挣脱不得。   比起司马氏与潞氏多年两国相争,明氏与司马氏才是代代世仇。   当初两族在大草原上死斗数百年,世代之间不知积累了多少血仇,若非后来司马家夺得中原,两族恐怕要在草原上斗个不死不休,非一族尽灭,才能有个结果。   明氏能舍得一女嫁于司马恪,此事与潞舒脱不了干系。   一开始,明氏是想将明娜——即如今的潞娜嫁于潞舒。但潞舒妙在与明家人初次相识,便见过了路娜,哪怕如今国破家亡,也不肯娶这样暴戾又胖丑的女子。   司马恪简直算得上从天而降,救潞舒于水火。   从一开始,潞舒便打着这样算盘。肃王世子虽然正在流亡之中,但司马家男儿,容貌不俗,门户相当,如今身处劣势,只要他对自己有所求,便不能拒绝这门亲事。   又见得他逃亡之际竟然也带着美貌姬妾,显然情深意重,深怕他犯了倔,拒绝了这门亲事,教潞舒哪里再找个这样的冤大头去?——   明娜对夫婿要求不低,不但要年轻俊俏的,还要门第高贵。   潞舒再三试探,司马恪竟然真的答应了下来,他心中顿时如释重负,再与一直未曾露面的明铄商量一番,这门亲事竟然成了。   明氏与司马家结了亲,他再协助妹夫夺天下,便能名正言顺的入主中原了。   明氏多少代都盼着这一天呢!   不提司马恪这位妹婿与舅兄明铄的初次见面,带给司马恪内心怎样的惊涛巨浪,便是明铄初次在妹妹婚后前来探望,带给柳明月的消息也并不算好。   明娜见得阿兄前来,对夫婿司马恪夸奖也就算了,对月姬也满口称赞,明铄听得妹妹不但对月姬没有嫉恨,而且话语之间颇多维护,这足以引得明铄心头警觉。   "说起来,妹夫身边有此佳人相伴,孤还未曾见过,不如请了来,也让本王见上一见?”   "这……"司马恪很为难。   柳明月对他眼神之间并无爱意,明铄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明娜已兴高采烈遣人去请。   侍女去而折返,在帐外禀报:"月姬到——"有侍卫掀起了帘子,风过处,有美人袅袅而入,明媚端丽,眸色清透若水,身姿翩然。   她入得帐来,与在座诸人见礼,虽不曾多言,但明铄却从她举手投足之中莫名觉得:比起他家顿不顿便向侍女挥鞭子的阿妹,这位月姬的风姿气度不卑不亢,倒更像个公主……   阿妹这傻的,有这样玲珑剔透的美人在司马恪身边相伴,二人又是共患难过来的,也不知这月姬使了何种手腕,竟然哄的阿妹满心欢喜,可见是个城府深又极能隐忍的。   明铄想及此,双目炯炯瞧着月姬,便似猎人瞧上了中意的猎物,目光只在月姬面上流连不去。   柳明月见得座中年轻男子的目光,纵然他再英武,内心也是厌恶不已。曾几何时,她已沦落至货物一般,可被人随意打量了呢?   “三哥可是瞧中了月姬?三哥或喜欢,只管将月姬带回去,就算是阿妹送你的礼物。”路娜痛快下了决定。   明铄是明家这一辈里最疼明娜的,以往但凡她有所求,若在能力之内,必定满足她。如今就算月姬与她性格相合,到底是司马恪的姬妾,若是能借此送出去,对明娜来说,更是一桩好事。   放这样美貌的姬妾在司马恪身边,又是他名正言顺的房里人,对明娜来说,始终是心中一根刺。   柳明月闻言,面色剧变。   正室有权处理家中姬妾。如今她算是司马恪名下姬妾,却被这位世子妃转手大方送了给其兄。她目光转处,不由便向司马恪瞧去。   明娜见此情景,眉头不由一皱,还当她对司马恪情深意重,危急关头,真情流露,便向着司马恪求救。   险险被她哄了去。   因此,明娜的目光也一路追随着柳明月的目光,向司马恪瞧去。   明铄暗中观察,见得月姬与司马恪闻听此语,皆面色大变,心中便想,这二人做的一场好戏,将他家傻妹子都哄了去。今日无论如何,他是要带走月姬了。   “莫非妹夫舍不得?”   明铄直问到了司马恪脸上去。   方才,在未回大帐之时,司马恪还在向他保证,与明娜夫妻恩爱,此刻若是舍不得,岂不是自打嘴巴?   从头至尾,无人来问一句柳明月的意愿。   她死死咬着唇,才制止住了自己欲暴走的情绪。   这个时代,姬妾之流,不过是可转卖转赠的玩物而已。妹夫奉上自己的姬妾给初次见面的舅兄,说起来还是佳话一桩。   “只怕……只怕月姬脾气有些不够好,怕惹了舅兄不愉。”司马恪目光躲闪,极是不情愿。   “草原上再烈的鹰,也要遇上好的鹰把式,才能服服贴贴,妹夫倒不用担心。但若是妹夫还有什么体已话要对月姬说,这会儿不如带她出去嘱咐几句,让她回头收拾了行礼,一会便跟着本王回营。”   目送着月姬与司马恪一前一后相偕而去,明娜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兄是真的相中了月姬?”   她万分庆幸今日当着阿兄之面,一试之下,竟然教她瞧出司马恪与月姬之间余情未了。   明铄笑的颇有几分玩味:“难道阿妹喜欢让这位月姬整日在妹夫身边?”   明娜一脸爱娇,“自然不愿意。”   兄妹两人相视而笑,心领神会。   要说,司马恪还真有一大堆话要跟柳明月讲。   譬如如今局势,他深陷泥淖,自身尚切难保,更保不了她,只教她再忍耐一时,待得打进大启,再设法相救云云……可惜这些皆是废话,说出来不但自己觉得不可信,恐怕连柳明月也会看不起他。   原本,她不过是一颗棋子,有用便用,无用便弃。相信她无论是对着潞舒还是明铄,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司马恪说不明白,他这种惆怅的心绪从何而来。   可惜,柳明月似乎无意与他交谈,只背身在那里收拾自己的换洗衣物。她来了这些日子,换洗衣物不过就两三套,还是潞舒边那送过来的,略微收拾一番,帐外已有明铄的侍卫前来催促。   “我在此祝愿世子爷成为大启未来的千古罪人,青史留名!”她嘲讽一笑,径自去了。   帐里光线亮了一下,又倏的暗了下来,有冷风灌了进来,在帐内打着旋儿,司马恪觉得,草原的冬天,格外的冷。   帐外不远处,明铄已坐在骏马之上,居高临下瞧着她。   有侍卫催促:“月姬快一些,别让我家王子久候。”   柳明月提着手里的包袱,坦然无畏的走了过去。事到如今,她后退无路,唯有前行。   明铄此行带了十六名护卫,各个是少年儿郎,俱骑了高头大马,这样身姿纤袅的中原女子,哪怕逃亡他国,被主母转手送人,她的面上也始终是平静无波的。款款行了来,便如前去踏青一般,有一种无牵无挂的洒脱之意。   明铄忽然对这位月姬的身世感兴趣起来了。   待得她到了近前,明铄伸出手来,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不想月姬却朝后退了一步,微一欠身:“妾身很久没骑马了,若是王爷能允了妾身独骑,让妾身也感受一下驰骋草原的快意,妾身会很感激王爷!”   明铄一愕,大笑了起来:“原来月姬瞧着纤弱,竟然还有一身好骑术。”使个眼色,那侍卫之中便有一个下得马来,将马牵至柳明月面前。   面前的马儿很是神骏矫健,柳明月已许久不曾骑马。她的骑术,还是未成亲以前,薛寒云所教。但为了避免与明铄共骑,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马。   到底她这些年坚持练武,有了些功夫底子,在明铄炯炯目光之下,很轻松的上了马,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明铄是不是故意要试探她,见得她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他身下马儿去如闪电,猛的窜了出去,身后众护卫也是骑术极为精湛的少年,眨眼间原地便只剩了柳明月以及先前将马儿让了给她的那名护卫。   “月姬快跟上,王爷不喜欢久候。”   柳明月一夹马腹,马儿猛的窜了出去……   明氏部众并不在此间扎营,而是离着潞舒的营地有个三四十里。   柳明月从潞舒的营里出来,极目去瞧,估摸着潞舒手下将士,也许连一万也不足,心中便存了一个念头,明铄带了她去,虽是为了明娜好,但是,也许对她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她能打探到明氏明力强弱,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定有一天,她探到的这些情况,对大启极为有用。   至于个人安危——从她被司马恪鞭打的那一日,她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112   如果不是一路之上反复为自己做心理建设,柳明月独自一人闯入此间,恐怕会被吓住。   明氏部众休生养息已过百年,兵强马壮,营帐连绵,光是凭她站在营前,想要预估有多少军士,恐怕不能。   至少……也有数万之巨。   后来在帅帐内,听得将士前来禀报,柳明月粗算,才知自己先时估计错误,明氏部众此次至少出动了十五万人马。   这还只是先头部队。   明铄既带了她来,四下营帐皆有将士,那护卫便将她引至帅帐,自行去了。明铄似乎自进了帅帐之后,便将她忘了,不断有军士进出,禀报军务。   柳明月提着个包袱,站在一侧,颇有几分惶恐。先时的勇气如今已被消耗怠尽。   那些军士在禀报军务之际,见得一侧立着个俏美人儿,且明显非是本族女子,更偷偷与同袍挤眉弄眼,目中隐有好奇之色。   柳明月被这些军士□裸的眼光瞧的十分不自在,索性抱着包袱往屏风后面闪。哪知道绕过了屏风,更为尴尬。   原来这屏风后面只设了一床一案,另有衣架面盆之类,却是明铄起居之处。   她一个女子,又不能坐到陌生男子床榻上去,索性将包袱放在地上,盘膝一坐,听着帐内不断进出的男子,盯着帐顶发起呆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半日功夫,明铄似乎将她忘的干干净净,只忙着处理军务。帐内渐渐安静了下来,听动静,好像只有一两名军士还在与明铄禀报,待得最后,似乎军务终于完了,那军士期期艾艾,大约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您带来的……带来的那个小美人……”   纵是隔着屏风,柳明月也能听出那军士的声音里暗含小心之意。   明铄此人,比之其妹明娜,容貌之上确实要高出十分,蜜色肌肤,眉毛浓黑,眸色凌厉,蜂腰猿臂,整个人如脱鞘的剑锋,那种无遮无拦的锐利的锋芒之气,带着张扬无羁,大约只有天宽地阔的草原才能养出这样的儿郎。   他一贯行军是不带妇人的。被属下问及女子,方有恼意,才想起……似乎……仿佛……他今日是从妹夫那里讨要回来了一名姬妾……   “她……去了哪里?”游目在帐内四顾,明铄问方才提起的军士,大有“你把美人儿藏哪里了”的意思。   那军士见得自己不提还好,一提主帅居然是这种表情,便知坏事,连忙也跟着脑袋四下一通乱看,傻傻摇了摇头,他也是听兄弟们提起的,主帅今日带了个美人儿回来,至于美人儿在哪,不是说在大帐里吗?   不过他从进了帅帐之后,便四下探看,愣是没瞧见什么美人,心中暗悔:定是这帮混帐骗人!今日若是被责罚了,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掉!   被明铄暗含威压的眸子盯的久了一些,那军士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连认错:“殿下……末将真没瞧见过什么美人……都是旁人瞎说的,倒让末将信以为真……就是好奇问问……”   其实明铄真不知道月姬去了何处,只当这军士知道,才问了一句。见他这软蛋熊包模样,将桌上一个裁纸刀扔了下来,一下扎在了他面前的地毯上:“蠢材!不知道还敢来问?没有亲眼见过的,也敢当真有其事!若是这样子在战场上,岂不是早吃了败仗?还不快滚?”   那将士本来随口问个美人,哪知道反捞了一顿骂,灰溜溜走了。   护卫进来掌了灯,大帐里顿时亮了起来,明铄起身伸个懒腰,道:“可有瞧见月姬?”哪曾想中原那样娇弱的女子,马术居然也不错。   来时路上,他刻意加快马速,身后也有侍卫护着她,却见她咬牙紧追,黛眉拧在了一处,竟然是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禀殿下,月姬自进了大帐,便未曾出去过。”   明铄环顾大帐一周,从旁端了只烛火,转过了屏风,先时往床榻上去瞧,见其上空空如也。低头一瞧,见屏风一角,团团坐着的女子,将整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之中,如今骤见光明,一双亮眸微眯,如明珠光华忽敛,却不言不动,依旧坐着。   明铄将烛火放至案上,自己在床榻上坐了,摆出一副审问的姿势来,道:“本王且问你,你若说实话,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有欺瞒本王之处……”   他面上五官线条凌厉非常,纵然容貌俊美,却带着一种铁马兵戈的凶悍戾气,与在明娜帐内的温柔兄长全然不同。   柳明月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心头忽的一动,目光之中便带了些讨好之意,“殿下但有所问,必定知无不言。”   “你如何成为司马恪的妾侍?如今既然落到了妾身手里,可有想过今后何去何从?”   柳明月咬咬牙,就地跪倒:“殿下,妾身阿爹本是大启九品小吏,后来被选入王府,做了世子爷的侍妾。后来……大启陛下将各藩王世子留在京中为质,妾身便跟着世子爷在京中居住……今年太上皇驾崩,世子爷便带着妾身逃了出来……再后来王爷兵败,妾身便跟着世子爷一路逃到了西戎……”   该如何解释司马恪待她情深之事,她若不能将这谎圆了,这位明氏子但有生疑,恐怕于她极为不利。   “至于殿下问妾身何去何从……妾身想了想,世子爷既然已经成亲,他身边再无妾身立足之地,若是妾身能回到故土,侍奉阿爹,便是此生唯一所求。必将感念殿下恩德!”她端端正正叩头,诚意十足。   也不知明铄信了没,他又道:“本王府中并无多少女人,你若想跟着本王,此后荣华富贵,必定享用不尽!”   柳明月听他这语气,暗道有门。他这话音里并无强求之意,她更是卖力,向他叩了两个头,语声哀泣:“殿下容禀,妾身自小由阿爹抚养长大,离开故土之时,已有数年未见阿爹,也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如何。妾身此身只求能回到阿爹身边,哪怕粗茶淡饭,尽孝膝前,也觉甘愿!”她这话发自肺腑,又觉明铄此人,竟然似乎真有放她回去的打算,思及柳厚,数载未见,这一路风尘,如今距家却有千里之遥,相见无期,禁不住簌簌滴下泪来,一双明眸更如水洗过一般,至清至彻。   明铄在这样一双恳求的明眸之下,心中不由一动。但他平生阅美无数,不过略微心动,其人又是极为高傲的,不屑于强求他人,便随意的点头:“既然如此,等他日大军开拔,到得大启,妾身便着人送你回家。”   霎时,柳明月破涕为笑。   这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快,她这骤然一笑,便如新荷初绽,其上尚有露珠,却更显清丽无双,满室幽烛之中,明铄眼前便似明珠美玉一般的光华倾泄,直让他在瞬间闪神。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如果之前是略有一分遗憾,那么在瞧见月姬这明媚笑颜之后,他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他竟然有了几分后悔之意。   柳厚在将女儿送进罗老将军府中之时,曾暗中教导女儿,被罗老将军教训了,一定要笑,笑到他老人家心软为止。   她那样灿烂明媚的笑颜,如今天真娇憨虽无,但却终于是历经沧桑之后的风华初绽,丽色无双。   笑容,有时候比之兵器,更有杀伤力!   柳明月既得了明铄的同意,心情真正愉悦。她虽心中轻松,但到底对明铄还怀有几分警惕之意。好在明铄是个言出必行之辈,立时便吩咐护卫带她去营帐内歇息。   那小帐篷就在明铄帅帐隔壁,乃是护卫首领的居处。   草原男儿,xing事之上原本随便,如今若是见得月姬并未与自己居于一处,万一有那个混蛋起了歪心思……明铄觉得,月姬还是住在自己隔壁的好。   尤其是……在见过了那么灿烂明媚的笑颜之后,也许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还有机会能够见到这样的笑颜……   宣和五年春,北狄明氏与西戎潞氏,合计兵力十六万,发兵大启,预攻打白水关。   潞舒上次在白瓦关兵败于薛寒云之手,如今与明铄一核计,决定攻打离白瓦关远一些的白水关。   白水关,乃是罗老将军长子罗延军驻守。   柳明月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错愕。   这位罗延军,说起来还是她的师傅。   她虽拜在罗府门下,但算做罗老将军的徒孙,真正的素未谋面的罗延军,才是他们一众师兄弟的师傅。   大军在西戎草原上行军一月半,于三月下旬,终于抵达白水关城下。   柳明月一路跟着明铄行军,多次见识到了这年轻男子的领兵之能,白水关能不能胜,她心里也没底。   一方面,白水关若是不破,她便回不了大启。另一方面,白水关若是破了,那便意味着罗延军兵败……   尤其是,在明铄云淡风轻的安慰她:“月姬别担心,只要破了白水关,本王便着人送你回家。你与你父恐很快便能团聚……”   被这样关怀体贴的安慰,柳明月彻底的凌乱了……   如果不是一路之上反复为自己做心理建设,柳明月独自一人闯入此间,恐怕会被吓住。   明氏部众休生养息已过百年,兵强马壮,营帐连绵,光是凭她站在营前,想要预估有多少军士,恐怕不能。   至少……也有数万之巨。   后来在帅帐内,听得将士前来禀报,柳明月粗算,才知自己先时估计错误,明氏部众此次至少出动了十五万人马。   这还只是先头部队。   明铄既带了她来,四下营帐皆有将士,那护卫便将她引至帅帐,自行去了。明铄似乎自进了帅帐之后,便将她忘了,不断有军士进出,禀报军务。   柳明月提着个包袱,站在一侧,颇有几分惶恐。先时的勇气如今已被消耗怠尽。   那些军士在禀报军务之际,见得一侧立着个俏美人儿,且明显非是本族女子,更偷偷与同袍挤眉弄眼,目中隐有好奇之色。   柳明月被这些军士□裸的眼光瞧的十分不自在,索性抱着包袱往屏风后面闪。哪知道绕过了屏风,更为尴尬。   原来这屏风后面只设了一床一案,另有衣架面盆之类,却是明铄起居之处。   她一个女子,又不能坐到陌生男子床榻上去,索性将包袱放在地上,盘膝一坐,听着帐内不断进出的男子,盯着帐顶发起呆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半日功夫,明铄似乎将她忘的干干净净,只忙着处理军务。帐内渐渐安静了下来,听动静,好像只有一两名军士还在与明铄禀报,待得最后,似乎军务终于完了,那军士期期艾艾,大约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您带来的……带来的那个小美人……”   纵是隔着屏风,柳明月也能听出那军士的声音里暗含小心之意。   明铄此人,比之其妹明娜,容貌之上确实要高出十分,蜜色肌肤,眉毛浓黑,眸色凌厉,蜂腰猿臂,整个人如脱鞘的剑锋,那种无遮无拦的锐利的锋芒之气,带着张扬无羁,大约只有天宽地阔的草原才能养出这样的儿郎。   他一贯行军是不带妇人的。被属下问及女子,方有恼意,才想起……似乎……仿佛……他今日是从妹夫那里讨要回来了一名姬妾……   “她……去了哪里?”游目在帐内四顾,明铄问方才提起的军士,大有“你把美人儿藏哪里了”的意思。   那军士见得自己不提还好,一提主帅居然是这种表情,便知坏事,连忙也跟着脑袋四下一通乱看,傻傻摇了摇头,他也是听兄弟们提起的,主帅今日带了个美人儿回来,至于美人儿在哪,不是说在大帐里吗?   不过他从进了帅帐之后,便四下探看,愣是没瞧见什么美人,心中暗悔:定是这帮混帐骗人!今日若是被责罚了,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掉!   被明铄暗含威压的眸子盯的久了一些,那军士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连认错:“殿下……末将真没瞧见过什么美人……都是旁人瞎说的,倒让末将信以为真……就是好奇问问……”   其实明铄真不知道月姬去了何处,只当这军士知道,才问了一句。见他这软蛋熊包模样,将桌上一个裁纸刀扔了下来,一下扎在了他面前的地毯上:“蠢材!不知道还敢来问?没有亲眼见过的,也敢当真有其事!若是这样子在战场上,岂不是早吃了败仗?还不快滚?”   那将士本来随口问个美人,哪知道反捞了一顿骂,灰溜溜走了。   护卫进来掌了灯,大帐里顿时亮了起来,明铄起身伸个懒腰,道:“可有瞧见月姬?”哪曾想中原那样娇弱的女子,马术居然也不错。   来时路上,他刻意加快马速,身后也有侍卫护着她,却见她咬牙紧追,黛眉拧在了一处,竟然是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禀殿下,月姬自进了大帐,便未曾出去过。”   明铄环顾大帐一周,从旁端了只烛火,转过了屏风,先时往床榻上去瞧,见其上空空如也。低头一瞧,见屏风一角,团团坐着的女子,将整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之中,如今骤见光明,一双亮眸微眯,如明珠光华忽敛,却不言不动,依旧坐着。   明铄将烛火放至案上,自己在床榻上坐了,摆出一副审问的姿势来,道:“本王且问你,你若说实话,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有欺瞒本王之处……”   他面上五官线条凌厉非常,纵然容貌俊美,却带着一种铁马兵戈的凶悍戾气,与在明娜帐内的温柔兄长全然不同。   柳明月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心头忽的一动,目光之中便带了些讨好之意,“殿下但有所问,必定知无不言。”   “你如何成为司马恪的妾侍?如今既然落到了妾身手里,可有想过今后何去何从?”   柳明月咬咬牙,就地跪倒:“殿下,妾身阿爹本是大启九品小吏,后来被选入王府,做了世子爷的侍妾。后来……大启陛下将各藩王世子留在京中为质,妾身便跟着世子爷在京中居住……今年太上皇驾崩,世子爷便带着妾身逃了出来……再后来王爷兵败,妾身便跟着世子爷一路逃到了西戎……”   该如何解释司马恪待她情深之事,她若不能将这谎圆了,这位明氏子但有生疑,恐怕于她极为不利。   “至于殿下问妾身何去何从……妾身想了想,世子爷既然已经成亲,他身边再无妾身立足之地,若是妾身能回到故土,侍奉阿爹,便是此生唯一所求。必将感念殿下恩德!”她端端正正叩头,诚意十足。   也不知明铄信了没,他又道:“本王府中并无多少女人,你若想跟着本王,此后荣华富贵,必定享用不尽!”   柳明月听他这语气,暗道有门。他这话音里并无强求之意,她更是卖力,向他叩了两个头,语声哀泣:“殿下容禀,妾身自小由阿爹抚养长大,离开故土之时,已有数年未见阿爹,也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如何。妾身此身只求能回到阿爹身边,哪怕粗茶淡饭,尽孝膝前,也觉甘愿!”她这话发自肺腑,又觉明铄此人,竟然似乎真有放她回去的打算,思及柳厚,数载未见,这一路风尘,如今距家却有千里之遥,相见无期,禁不住簌簌滴下泪来,一双明眸更如水洗过一般,至清至彻。   明铄在这样一双恳求的明眸之下,心中不由一动。但他平生阅美无数,不过略微心动,其人又是极为高傲的,不屑于强求他人,便随意的点头:“既然如此,等他日大军开拔,到得大启,妾身便着人送你回家。”   霎时,柳明月破涕为笑。   这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快,她这骤然一笑,便如新荷初绽,其上尚有露珠,却更显清丽无双,满室幽烛之中,明铄眼前便似明珠美玉一般的光华倾泄,直让他在瞬间闪神。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如果之前是略有一分遗憾,那么在瞧见月姬这明媚笑颜之后,他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他竟然有了几分后悔之意。   柳厚在将女儿送进罗老将军府中之时,曾暗中教导女儿,被罗老将军教训了,一定要笑,笑到他老人家心软为止。   她那样灿烂明媚的笑颜,如今天真娇憨虽无,但却终于是历经沧桑之后的风华初绽,丽色无双。   笑容,有时候比之兵器,更有杀伤力!   柳明月既得了明铄的同意,心情真正愉悦。她虽心中轻松,但到底对明铄还怀有几分警惕之意。好在明铄是个言出必行之辈,立时便吩咐护卫带她去营帐内歇息。   那小帐篷就在明铄帅帐隔壁,乃是护卫首领的居处。   草原男儿,xing事之上原本随便,如今若是见得月姬并未与自己居于一处,万一有那个混蛋起了歪心思……明铄觉得,月姬还是住在自己隔壁的好。   尤其是……在见过了那么灿烂明媚的笑颜之后,也许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还有机会能够见到这样的笑颜……   宣和五年春,北狄明氏与西戎潞氏,合计兵力十六万,发兵大启,预攻打白水关。   潞舒上次在白瓦关兵败于薛寒云之手,如今与明铄一核计,决定攻打离白瓦关远一些的白水关。   白水关,乃是罗老将军长子罗延军驻守。   柳明月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错愕。   这位罗延军,说起来还是她的师傅。   她虽拜在罗府门下,但算做罗老将军的徒孙,真正的素未谋面的罗延军,才是他们一众师兄弟的师傅。   大军在西戎草原上行军一月半,于三月下旬,终于抵达白水关城下。   柳明月一路跟着明铄行军,多次见识到了这年轻男子的领兵之能,白水关能不能胜,她心里也没底。   一方面,白水关若是不破,她便回不了大启。另一方面,白水关若是破了,那便意味着罗延军兵败……   尤其是,在明铄云淡风轻的安慰她:“月姬别担心,只要破了白水关,本王便着人送你回家。你与你父恐很快便能团聚……”   被这样关怀体贴的安慰,柳明月彻底的凌乱了…… ☆、113   第一百一十章   明铄的自信不是没有缘由。   明氏部众几十万勇士里,如今尚无人能敌得过他,如今他是部落里最为勇猛的儿郎。   明氏大军在白水关前叫阵,罗延军披挂出城迎敌,不到五十个来回,被明铄枪挑马下,右肩胛被一枪扎透,血流如注,做了俘虏……   白水关城上守将见得主帅被擒,顿时军心大乱……   柳明月在营内听得此事,当时便跌坐到了榻上。   此刻她尚不知,薛寒云在攻打蜀地之时,由于不熟地形,蜀王又向来治军严谨,司马瑜也是一员悍将,竟然在数次对敌之时,损兵折将,并且自己也在被伏击之时,受了重伤,三万大军如今也只余一万两千左右。   承宗帝在两个月之前闻奏,龙颜震怒,正欲下旨治薛寒云之罪,京师却被鲁王带兵包围。   前去讨伐鲁地的大将俞新阵前叛变,投了鲁王,却又一直欺瞒,直等承宗帝得知消息,大军已经将京师围困……   驻守京郊大营的大军虽驻守皇城,但两月鏖战,四月初八,白水关告破的当日,京城也被鲁王攻陷……   到了此时,温国舅仿佛才意识到,比起为他的嫡长子报仇雪恨,搞死柳厚翁婿之事来,显然守护好他外甥的江山来,更为重要。可惜……往事再不能改。   鲁王带军攻进皇城的时候,温国舅一家老小被鲁军满门屠戮,他带兵迎敌,到底年事已高,被俞新一刀砍死在皇宫得胜门前。   鲁王进城之后,派兵将各众臣府上包围。   相国府自被围之后,柳厚早将一众家仆遣散,如今府里只余老吴管事老两口。便是夏惠夫妻及她生的儿子,也被强制送走。   鲁兵包围相国府之后,带兵的小队长踹开了相国府大门,但见相国府内许久不曾打理,须发皆白的柳相在院内榻上晒太阳,还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醉意朦胧:"兄台,来一口?”——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一头乌发转眼化作了银丝,老了十岁不止。   那小队长想起鲁王所嘱,倒并不曾为难柳厚,只恭恭敬敬侍立在侧,生怕这位出了意外,不好交差。   柳厚意态寥落,似乎家国兴衰,江山更迭,于他全无影响。   大军最终攻进皇城之时,后宫妇人乱做一团,前朝宣政殿里,那些似乎永远堆叠在案头的奏折,此刻全部凌乱的堆在承宗帝的脚下……   司马策拨出手中天子之剑,扔了镶满了宝石的剑鞘,回首一剑砍断了伏俊的左臂,鲜血溅了他一脸,面目狰狞,他却咬牙切齿:"……朕先砍了你们这帮狗奴才,免得你们背叛朕……”   伏俊痛的抽搐在地,痛的高声惨叫,"圣上,奴才再不能侍奉您了,先走一步了……"一头撞倒在了殿内柱子之上,血色奔涌,很快将他身下一大片金砖漫过……   司马策似乎疯了,他从来不曾预想过自己会有被篡国的一日,万里锦绣山河,眨眼间便要易主……他不甘心!   手中长剑连连挥出,殿内侍奉的贴身太监宫女见得伏俊都丧了命,皆惊恐尖叫,争先恐后往殿外跑去……   却不想,才出得殿门,迎头便撞上锦衣卫千户定彥昭。此刻他也成了个血人,见得胡乱跑出来的宫女太监,举刀便砍,那些未曾丧命在司马策手里的宫人太监,眨眼间便做了他剑下亡魂……   远远的,身着黑甲的鲁军一路砍杀了过来,且战且退的禁军及锦衣卫很快便像被收割的韭菜一般,一茬接一茬的倒下……   湘,蜀,燕,赵,卫……大启境内战火绵延,盗匪四起……   白水关前,城破的前一刻,柳明月求见明铄。   明铄身着金甲,高骑骏马,目光深沉,注目在攻城的明氏及潞氏儿朗身上……   听得月姬求见,他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旋及展开:"带她过来……"大战前夕,她被安排在后方大营,足够安全,却不曾想,如今城破在即,她却跑到了军前……   几乎是明铄的目光一经察觉,那远处跟着传令兵狂奔而来的纤弱身影,到得近前,毫不犹豫便跪倒在了他面前,连连磕头。   明铄的目光冷了起来,霎时冰寒,握枪的手紧了紧,那是动手的前兆——   他讨厌不识时务的女子!   假如这个蠢女人要说出什么"求元帅不要攻城"之类的蠢话来,他立时便会赏她一枪,哪怕……她笑起来再动人……   可是没有。   面前的女子连连磕头,在他失去耐性之前,却高声道:"求殿下在城破之后,约束手下将士,不要杀害无辜百姓,不要令手下将士jianyin城中妇女,求殿下答应?!”   明铄向来不喜人干预自己行军,尤其还是个毫无见地的妇人。   妇人除了在床上等待着男人,便是在帐中育儿,草原上放牧,什么时候竟然胆敢在军前指手划脚?   他手腕一动,长枪枪头抬起了月姬形状优美的下巴,枪尖将她雪白颈子上划出了一点血痕,手中再稍稍用力,月姬便会命丧枪下:"你凭什么以为,就因为你在这儿磕几个头,便能阻止本王?”   面对着他的女子,神色从容高贵,认识这么久以来,哪怕如今她跪倒在尘埃里恳求他,额头沾满了泥土,跑的发丝散乱,可是那双清透悲悯的眸子,似乎能够直达人心。   她一字一句,坚定无畏,毫不退缩:"就凭殿下想要的,不止是白水关一城,而是白水关之后这大启的锦绣江山!”   明铄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缩手将枪收回:"我倒不知道,月姬一个小女子,竟然也通晓国家大事,不妨说来,你若是说的好听,本王便同意你的请求!”   跪着的女子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从尘土之中站了起来,指着身后即将守不住的白水关,急迫尖锐,近似争执:"就凭数百年前,北狄司马家夺得了中原河山的先例。当年司马家夺取汉家江山,为了安抚中原百姓,也是不曾屠城,不曾jianyin中原妇女。殿下若是还想要这关内万里江山,就请待百姓好一点,温和一点。若殿下是存着打秋草的想法,打进城来,抢些妇人奴隶,金银财宝,再跑回草原去,大可进城随意杀戮……”   她的目光直直与明铄对上,明铄在一霎那忽生出一个念头:将这个女子永远的留在身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有别样的惊喜留给自己?   他轻夹马腹,马儿训练有素,轻走两步,已到得月姬面前,他猿臂轻舒,一把将立在马侧的女子往怀中捞去,才触及女子柔软的腰肢,却变故突起,她如鱼儿一般滑溜的往旁边退去,速度之快,大出他的意料。   明铄在草原上骑马打猎,多狡猾的动物都见过,多难缠的架都打过,骑术又极为精湛,万军阵前,他不过是愣了一下:这女子竟然还练过武……下一秒,正在后退之中的女子便被他牢牢擒住了腰肢,提到马上,搂在了怀里。   怀中的女子死命挣扎,脸儿都红透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愤怒,口不择言:"君子成人之美,殿下已答应了送我回家!”   明铄朗声大笑:"草原上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狡黠的女子!本王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是答应了送你回家,跟与你共骑也不矛盾啊!"伸出一指,拭了下她颈上伤口处的血迹,当着她的面,将带血的手指送进了口里,神色暧昧……   柳明月并非什么都不知的女子,且在明铄那种赤果果企图的眼神之下,心头惊惧,面色惨白,方才的从容坦荡皆有了瑟缩之意。   明铄见似乎吓着了她,便将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穿着甲胄的冰冷怀抱,传令三军:"传本王帅令,大军进城之后,务必与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若有发现jinyin妇女,杀害无辜百姓者,立斩不赦!”   低下头来,眸中含着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一丝柔情:"月儿,这样可满意了?”   怀中女子却因为听到这个称呼,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挣扎着要下马。明铄将她复往怀中紧搂了一下,低低在她耳边道:"等我回来!"嘴唇有意无意的触及到了她的耳廓,往那小巧耳廓里软吹了一口气,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僵硬的身子,这才大笑着将她放下马来,由得她头也不回的往后方大营退去……   明铄果然治军严谨,白水关城破之日,并未曾发现过jinyin妇女之事。城中百姓惊慌无措,也有参与守城的百姓,在城破之时被拘禁。不过两日,城中出了安民告示,令百姓们如常生活,但有被明氏军士欺辱者,皆可前往帅府喊冤……   白水关内妇孺百姓,因着柳明月一跪,而扭转了悲惨的命运。她事后回想,虽然腿吓的发软,但自见识过了白瓦关城南诸多女子此后一生的悲惨命运,又觉问心无愧。   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全这一城妇孺。   边城在风云巨变之时,无辜百姓仍旧能够留得性命,苟活于当世,可是遥远的京师,如今却是血染宫禁。   鲁军入了皇城,前朝后宫不知有多少禁军宫人太监丧命。   韦皇后本已病入膏肓,城破之时受惊,一缕芳魂便幽幽而逝。   温太后与温青蓉听得国舅死于得胜门前乱军之中,温太后自尽,温青蓉却从内宫冲了出来,要与叛军同归于尽,路上碰见不知被何人弃于禁中的长剑,提着长剑便过去,还未到得宣政殿,在御花园的石子道上,便被冲进来的鲁军一剑拦腰斩了……   承宗帝在殿前早战成了血人,鲁王世子率领大军将他包围,只让十数名军士上前去围攻,却并不伤他要害,只刀刀见血……自己高坐马上谈笑指点取乐……   司马策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大辱,惊怒不甘,绝望疯狂,各种念头交织,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尽数斩去。   他的脚下,是定彦昭逐渐凉透的尸体……   司马策渐渐不支,带着怨恨倒地之时,远处有华丽车驾而来,驾车的正是鲁王贴身侍卫长,高声吆喝:“太子殿下驾到——”车内有小儿啼哭之声……   那车驾到得近前,侍卫长掀了帘子,身材高大的鲁王从马车上跳下,怀中抱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儿,约莫两三岁年纪,正扯开了嗓门哇哇大哭:“阿娘……阿娘……”   鲁王一臂将小儿举高,在小儿吓的手脚乱蹬乱划之际,他高声道:“此乃圣上养在宫外的太子……呃……”这小儿叫什么名字呢?他依稀记得自己从那小谷氏手中抢了这孩儿之时,那妇人似乎叫他“恨儿……”,他当时嫌那妇人啰嗦厮缠,一脚将她踹开……还补了一刀……鲁王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想到,自己似乎是不小心将“小太子”的阿娘给砍死了……   “太子司马恨,即日登基!”   重新落回鲁王怀中的司马恨哭的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低下头来之时,乌亮的眼珠正落在地下垂死挣扎的司马策身上,又吓的哇哇大哭……   这是父子两人此生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   小儿哇哇大哭的惊吓模样,落在司马策死也不甘闭上的眸子里,渐渐模糊黯沉了下去……   风云巨变,无数人的命运颠覆,也许起因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一个念头,某个人的小动作,可是这无数的原因累积叠加,终于造成这一夕之间的干戈顿起,血染山河……   旧的掌权人成为了历史,哪怕昨日曾血染宫禁,今日也只是史官笔下的一个墨色的符号。新的名义上的掌权人坐在高高的帝座上啼哭不止,尿液顺着黄罗裤儿一路从宝座上滴下来,还有似有似无的臭味从高处飘了下来……   现实像一出荒诞的折子戏,堂下有的朝臣梗着脖子不肯跪拜,转眼便被军士上前去砍了脑袋,更多的朝臣们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鲁王坐在宝座一侧的锦凳上,长眉轻舒,欣慰的望着堂下跪拜的人群……   要过好些日子,这消息才能传到边城去。   明铄自破了白水关,便带着柳明月及被俘的罗延军住进了帅府。   罗延军自重伤被俘,白水关城破之时,两名副将先后丧命,明铄又不想杀了他,便将他囚禁在帅府后院。   帅府后院,罗家庶子皆下了大牢,庶女及妾室则囚禁在后院一个单独的院子里,唯挑出一名妾室侍候重伤的罗延军。   罗延军被囚禁的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明铄欲取中原,便一心想收服罗延军,已先后派了数人前去劝降罗延军,皆被他骂的狗血淋头而归。   他在军中并无带家眷,如今明面上只有柳明月一人。进城之后,察颜观色的侍卫便将柳明月安排在了主卧。但她早被城外明铄的行为吓的生了警惕之心,自行住进了小跨院,又听得前去劝降罗延军的数人被骂退,她心中存了别样心思,便主动请缨,前去劝降罗延军——   其实只是想前去亲眼见一眼这位名义上的师傅!   就算劝降失败,之前已有那么多先例,明铄也无从怪罪。 ☆、114   第一百一十一章   柳明月轻易便获得了明铄的许可,在他的贴身侍卫陪同之下,前往囚禁罗延军的院子。   罗延军或许是这些日子被明铄寻来的说客闹的烦躁,听得侍卫在窗外道,月姬前来探望将军,已将房内案上不知什么瓷器扔到了地下,怒喝:“滚!”   那侍卫生怕罗延军伤了她,回头不能向明铄交待,劝她离开。柳明月道:“罗家世代忠心为国,罗大将军岂会为难我一介女子,你且先请回去,待我与罗大将军说几句话。”   侍卫见劝不动她,只得先行回转。   柳明月进得房里,绕过屏风,见得罗延军光着膀子,胸前裹着伤口的白帛染血,而他一脸怒容支着身子怒视着她,见得她这模样,分明中原女子,不止模样,衣着穿着尤是,更是深恨:“既做了明氏的走狗,何有脸到本将面前来?”   柳明月此刻身上连证明身份的一点东西都拿不出来,见得罗延军虽这般待她,她心中却无比欢欣,忍不住含泪道:“阿翁常说,他的三个儿子,长子最是刚烈耿直,罗姐姐连出嫁的时候,也不曾有机会见到阿爹,此乃人生憾事……阿翁还说,师傅每年从边关给他捎回去的烈酒,浓厚醇香,每每饮一口,都能闻到边关战场上的味道……”   罗延军迟疑不定的瞧着她,却见得她扑通一声跪倒叩头:“不孝徒儿明月见过师傅!”   “胡说!月丫头去年便亡故了,你却是哪个,偏要冒充她?”   罗老将军在府内收徒,全挂在他名下,罗延军早从家信中知道,且他名下唯有一名外姓女弟子,那便是柳相独女,去岁肃王兵败之时,听说死在了金城,他当时还深觉心疼……想来柳相更是心疼百倍。   “啊?我……我几时亡故了?”柳明月反指着自己鼻子,“师傅虽没见过我,但罗姐姐及阿翁或者师娘的信里应该提过我的,我怎么会亡故了呢?”   她一腔泪意,反被罗延军这句话给击了回去,只剩气愤:“这是谁放出来的消息?”   罗延军见得她这身形模样,倒与信中所写无误,又提起家中之事,分毫不差,不由也迟疑了:“当初寒云讨伐肃王,你不是……被肃王从城楼上直接摔下来了吗?”他这话,细辨起来,却是已经承认了柳明月并未死亡,可是对此事终究还有疑惑。   柳明月听得此事,如五雷轰顶。   她一门心思想着回家,哪知道原来……自己在大启已算得上是个死人了……   阿爹与寒云哥哥听到这消息,不知道得有多难过……   罗延军观她神色,便不忍心再将柳家翁婿反目之事道来,只想着,等她回家了,他们翁婿自会合好如初。   师徒两个初次见面,各自将对方惊了一回。柳明月将这半年之内在明氏军中收集的情报皆告诉了他,只望他能忍辱负重,将这些消息递回京师。   罗延军忍不住苦笑:“你哪里知道,上个月接到消息,京师被鲁王大军围攻……如今也不知如何了。这消息,却不知道要传往哪里……”   那时候,他们师徒俩皆不知道京师已破。偌大国家,群龙无首,却逢外族入侵,实让罗延军这种半辈子忠心为国的戍边军人不免灰心丧志。   “我尽量……试着将此消息外传……”   两日之后,罗延军自杀殉国,明铄震怒,罗家家眷尽皆被斩……   据说,罗延军最小的庶子年仅两年,最小的庶女才三岁……   明铄狠辣手段,可见一斑。   柳明月无力阻止,听到这消息,夜半埋被恸哭,又怕引起旁人注意,只死死咬唇,不敢闹出动静来。   自来到了白水关,明铄便找了俩丫环来侍候她,此刻那俩丫环就在外间值夜的榻上睡着。   她哭的哀伤,却不知有人轻手轻脚进来,黑暗之中,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头,见得被子里那隐忍的恸泣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最终又轻轻返身出去了,恍若未曾出现。   只是此日,明铄前来,见得她这恹恹模样,似有意似无意提起此事:“白水关主帅及副将尽皆殉国。说起来,这位罗将军还有两名弟弟也在守关,两副将听说也是跟了他多年,他被俘之时,那名姓米的副将跟疯了似的……”   柳明月霎时想起一件事:米飞米妍的阿爹正是跟着师傅驻守白水关……   她连忙侧头,假意去瞧院里走动的侍卫,好让眼角的泪意悄然消退。却不知明铄回去之后,便请了司马恪前去,打探她的身世。   “……你身边那月姬,我甚是喜*,只是瞧着她有几分思乡,便想着若是能将她父母寻回,许能让她开怀。不知妹婿可知,月姬父母家人在何处?”   司马恪近日被委派与本城富绅及府吏来往,安抚民众。万不曾料到明铄突发奇想,问起柳明月家人,毫无思想准备之下,倒一时怔住,半日才吞吞吐吐:“月姬……月姬是从南边买来的歌伎……父母家人早寻不到了……”   明铄把玩着案上玉石纸镇,感觉那冰凉沁入到心里,眼里却笑的分外温煦:“这么说来,还真是遗憾呐……”   大军再次开拔之时,柳明月向明铄提出,想留在白水关,哪知道却遭到了明铄的拒绝。   “月姬莫非是想背着我独自回家?”   柳明月打的正是这个念头,闻听此语,立即下意识否认:“怎么……怎么会?”   明铄像摸他那匹*马的脑袋一般伸手摸了下柳明月的脑袋,直吓的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却笑的恣意:“不是就好。月儿如今也算是本王的妇人,怎的连本王摸一摸都不肯?这般的胆小,若是哪一日侍寝,岂不要吓破了胆子?”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女子面上绯色褪去,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强自嘴硬辩解:“妾身……妾身并非殿下的人,殿下已经答应了放妾身回家……”   “送你回家,顺便跟你父母求亲,月儿以后做我的可贺敦,可好?我身边虽已有二妃,但本王瞧着,她们都不及月儿聪慧美貌,更合我心……”   柳明月听得这话,心中大惧。   比起司马恪来,这一位行军打仗,军令如山,雷厉风行,手腕狠辣,下令斩杀妇孺之时,毫不手软。她丝毫不怀疑,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等待着自己的便是永堕地狱……   明铄却好笑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模模糊糊想着:也不知道她是出自何等人家?她自己所说,出自九品小吏之家,司马恪却道乃是买来的歌伎,但他观察许久,分明都不似。   月姬教养良好,被他讨要过来之后,虽在大帐之内端茶递水过,可是哪怕她做的极为娴熟,他却能感觉得到,她并不是惯于侍候人的女子,察颜观色自以为纯熟,却少了卑下者应有的恭顺谄媚之态,不卑不亢,更多的时候,倒更似高门大户出来的闺阁之秀……   他忍不住在心里猜测,期待她身上谜底揭开的一日……也算是战时的一大乐趣。   六月初,明氏部众势如破竹,接连攻下大启七个州郡,消息传开,震惊天下。   乍然听闻外贼入侵,这让如今心思各异的司马氏诸藩王及讨伐的各路人马都傻了眼。   其实自从鲁王入了京,奉了幼帝为主,他做了摄政王,就足够各路人马震惊的了。   承宗帝丧了命,他当日派出的各路人马有的投靠了藩王,有的按兵不动,更有的索性与藩王在阵前来往,既未投靠,也未闭起营门来不来往,整个大启,其实已经进入了一个战时的相对平和期。   更有藩王相互联络,考虑进京“清君侧”,讨伐鲁王。   鲁王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他奉幼帝为主,就是想堵堵天下诸藩的嘴,免得落得个篡位的恶名,再引来诸王攻打。只等时机成熟,诸王各自消耗的差不多了,再一举歼灭。   哪知道冷不丁冒出来个北狄明氏,却打着襄助肃王世子的旗号入了关,如今要他派出兵力前去讨伐,却被好几位藩王盯着,只等他耗完了兵力,结果不言而喻。   大启境内各路人马暂时按兵不动,倒给了明铄好时机,挥师北上,所过之境摧枯拉朽一般,很快便夺得十几座城池重镇,军情告急。   六月中旬,各大藩王武将会师维城,拟阻明氏部众与维山之下。   前来的皆是各家藩王世子及各路手握重兵的武将,连京中鲁王世子也带着十万人马前来。其中五万乃是鲁王藩地将士,另五万却是当初薛寒云从白瓦关带去远征西戎的军士。   鲁王摄政之后,便请了柳厚回朝,仍旧为相。   也不知是柳厚参言,还是鲁王为了笼络他,鲁王世子一来,便将白瓦关五万兵将交予薛寒云之手。 ☆、115   第一百一十二章   薛寒云得了这五万兵力,如虎添翼,自要好生谢鲁王世子司马荣一回。   他带着罗行之与容庆前往司马荣帐中,还未进帐,已听得靡靡之音及女子的娇笑声。侍卫通传,得了司马荣允诺,三人连袂进得帐中,却见得司马荣斜倚在榻上,正依红偎翠,好不快活。   薛寒云不觉皱眉,忍气与司马荣道谢,乍一抬头,却觉得他右侧偎着的衣鬓散乱的女子极为眼熟。   司马荣这般倨傲散漫之态,三人久在军中,极为不惯,道谢完毕便匆匆出来。   薛寒云惊鸿一瞥之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三人离了司马荣帐中,走了好长一段路,薛寒云忽惊呼一声:“原来是她呀!”   虽自柳明月身故之后,兄弟三人日渐疏远,难得薛寒云这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罗行之忙问:“谁?”   薛寒云目光颇为复杂,良久才道:“方才,你们可注意到了世子爷右手边的女子?”   罗行之与容庆皆知他平生唯深*小师妹一人,于女色上头淡薄的很,此次竟然留意司马荣身边的女子,皆知定有缘由,二人进去之时,也没细瞧,只摇头:“难道那女子竟然有来头不成?”   “先帝宫中,有一位沈昭仪,乃是沈尚书嫡女,不知道你们可曾听说过?”   罗行之大惊:“怎么会?难道沈昭仪如今竟然跟着鲁王世子不成?”   按照宫规,新帝即位之后,但凡宫中有子嗣者,皆可被亲子迎出宫去奉养,无子者大都入皇家寺院带发修行,为新帝后宫腾地方。   薛寒云虽往常并不曾多留意旁的女子,但娇妻生前对这位昭仪态度奇异,连带着他也不得不多留意了几眼,亏得他记忆力超群,多年未见,那沈昭仪又打扮的浓妆艳抹,竟然也教他瞧了出来。   罗家世代忠心为主,此刻罗行之尚不知其父罗延军死讯,先头罗延军被俘之时,往京中传过奏报,只是天下混战,彼时音讯早已不通,他虽知白水关城破,却不敢深想其父如何,因此近来很是心事重重,正恨不得对敌之时,在阵前亲口探问明铄。   如今鲁王世子司马荣公然将先帝嫔妃带出宫来,随意狎玩,可见幼帝不过摆设,傀儡一般。   三人离京之时,京中尚有承宗帝主持大局,如今换了个幼主,正值天下混乱,民不潦生之时,便是一向忠心为主的罗行之也乱了方寸,不知如何应对。   若教他忠于宫中那来路不明的三岁小儿,几等同忠于鲁王这等叛臣逆王,其心不甘,又见了司马荣这等行事作风,愈加令人生厌……   师兄弟三人,真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何去何从都不得不商议一番,倒将之前那些深重的隔膜疏远淡了不少。   大启各藩王诸军与明氏军在维城对峙,虽大启有五十万大军,但因各藩王群雄逐鹿,谁也不愿意打头阵损耗兵力,又因着想笼络几名领兵将领,以势威压,便是如薛寒云这般只想报国的领兵之将,都无法贸然出兵。   几番来去,商量数次,最终商定由蜀王世子司马瑜,鲁王世子司马荣,怀化大将军薛寒云前往明氏军中谈判。   罗行之几番争取,也想前往敌营,奈何薛寒云不在军中,非常时刻,他必得与容庆坐镇营中,唯有再三叮嘱薛寒云,务必探问罗延军处境。   明铄进入大启境内,长驱直入,又多方探听,对大启境内形势心怀了然,更觉此刻出兵,正是最妙时机,趁着大启内乱,一举夺得这锦绣江山,对这帮集结在维城的诸藩王之兵,并不放在眼里。   哪怕是双方谈判,也不过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欣然欢迎大启世子将领入营。   反是司马恪听闻前来谈判的人之中有薛寒云,顿时坐立不安,却又想不出应对之法来,好在明铄早有言在先,届时他不必出现,总算教他先放下了一半惊怕之心。   谈判那日,难得是个极为晴朗的天气。   明铄一早下令,待得大启世子将领前来,由柳明月带着两名侍女端茶递水。至于前来谈判的人员,她并不知都有谁。   自上次明铄在司马恪面前问过她的身世,见两人所言颇多不符之处,心内存疑,已开始防备柳明月,不似先时那般,容得她随意在帐中侍候。   况柳明月生怕他再提起让她做什么可贺敦之语,行动间皆回避着明铄,军中事务又繁忙,二人时常不得见面。   她不过缩在一方营帐之内过活,明铄治军又严,对外消息竟然一概不知。只当此次大启前来谈判的将领,乃是个好机会,因此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帐外军鼓齐喧,明铄率部将在营前迎接大启使者,柳明月带着侍女在营内准备茶汤,明铄一路打过来,所过之处,虽对百姓秋毫无犯,但官员府邸却被征用,所获不菲,自有不少好茶,有些合用的,便随军带着,如今正好得用。   鲁王世子司马荣与司马瑜并肩而行,一风流一英武,司马家男儿果然好相貌。二人身后跟着的乃是薛寒云,互通姓名之后,连明铄也要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冷锐的男儿!   哪怕是跟着两名世子,也不能将他的光芒掩盖,反觉其人如出鞘利剑,十分锋锐。   明铄与潞舒并肩而立,与三人厮见,旁人尚且罢了,潞舒与薛寒云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心中已打定了主意,定要说动明铄,将薛寒云扣押在营中,最好交予他处置。   他虽心中想着法子,面上却极是客气:“薛将军别来无恙乎?”   薛寒云与西戎潞氏乃是生死血仇,自然不甘示弱,冷冷一笑:“自西戎王庭一别,舒殿下这一向可好?”   一句话,不动声色揭了潞舒陈年旧疤,他面上神色十分难堪,却大笑出声:“本王倒不曾想到过有一日能在大启的土地上与薛将军见面……”大有君子雪耻,用不了十年的痛快淋漓之感。   明铄在旁瞧着,只觉好生有趣。   薛寒云不惯与人打嘴仗,潞舒又是他手下败将,更不愿意多费唇舌,不再理会,只随同众人入营。   大帐之内,明铄在正中落坐,潞舒及帐下一名大将朱知伟坐在了他左下首,司马荣、司马瑜、薛寒云则在他右下首落坐。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柳明月带着两名侍女悄无声息进来,目光往右手边一瞟,便似被人点了定身术一般,傻立在了当地。   她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能在这种场景之下与薛寒云相见,心内巨浪涛天,只恨不得当场便扑进薛寒云怀中痛哭一番……   薛寒云多年养成习惯,对旁的女子总不肯多瞧一眼,因此哪怕感觉得到此刻有目光注视着他,他也无动于衷,目光清正,直视首座。   明铄高坐正中,一眼便瞧见了柳明月的异常,见得她目中泪光盈然,诸多情绪在眸中交错,很是愕然,眸光不由在薛寒云面上多打量了一番,心内疑惑盛极。   只这一会功夫,柳明月心内猛然警醒。她再不是当初被父夫护在羽翼之下的娇娇女,近一年时光,感受太多世事无常。明铄如何的心狠手辣,她一路而来,见过太多。   明氏大军所到之处,虽对百姓秋毫无犯,可是身为大启官员,无论文武,若是投降,便能保得家小平安,若是宁死不降,家中上至八十老母,下至襁褓之中的幼儿,皆性命不保。   如今薛寒云前来明氏军中议和,若教明铄知道了她的身份,以此来要挟薛寒云,岂非对他不利?   虽说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句老话儿,可是明铄此人,就算做出什么翻脸无情之事来,也不足为奇。   想要让薛寒云只身带着她从明氏军中全身而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说不得,还要将两人都葬送在此地!   她心中痛极,却不得不正视现实,忍痛将目光从薛寒云身上勉强转开,带着侍女挨座斟茶。   先是首座的明铄。   明铄待得她近前,虽当着座中来使,却仍是柔声细语:“月儿可是不舒服?”实则有试探之意,余光留意堂下薛寒云举动。   薛寒云本来目注首座,见得这女子熟悉的身形,已是一怔,听得这声“月儿”,差一点便立起身来,心内犹如猫抓,直恨不得扑上前去,将这女子调转个头,瞧一瞧她的模样。   这身形,这名字,分明便是他的月儿!   只是……他明明亲手埋葬了月儿,还在她墓前守灵数日,如今在明铄帐中见得相同背影的女子,明知她并非自己的妻子,却已是心神大乱。   司马瑜早知柳明月身故之事,况又值此谈判的敏感时期,只觉此事透着诡异,许是明铄的圈套也不一定,生怕薛寒云失态,忙侧首小声提醒他:“这定然是明铄的诡计,乱你心志……薛大哥须得小心提防……”   恰逢柳明月转过身来,当着薛寒云的面,明铄柔声询问,倒令得她强力将内心刻骨思念压了下去,此刻挨着座斟茶,轮到司马瑜与薛寒云,目光漠漠,便仿似从不曾认识过此人一般,只是那手些微轻颤,不细心注意的人,自然无从觉察。   薛寒云与司马瑜二人四只眼睛皆盯牢了她的脸,倒不曾注意她手指轻颤。只见得她手法娴熟,做起这等小事来行云流水,进退有据。况这一年时光,她心智大变,思虑过重,内心的改变反应到面上,便是气质大变,由从前的娇憨可亲变做了如今的清和疏淡,冷静自持。一年的餐风露宿,早令她肤色大变,由玉白变作了蜜色,倒与薛寒云心中那分别了足足三年的娇妻有很大出入。   他心中的月儿,永远定格在了从前,娇滴滴相府独女,金尊玉贵的女儿家,笑容甜美,哪里是面前这身形面貌犹似,服侍人却做的纯熟无比的女子?   想到面前的女子,很可能是明铄找来的替代品,只为了乱他心志,薛寒云内心更是厌恶,瞧着柳明月的目光便尤为冰冷,似利刃一般。   柳明月何曾在他眼中瞧见过这样寒凉的目光,内心痛的几乎要滴出血来,面上却不敢稍露一分,惟恐惹的薛寒云察觉出真相,乱了方寸,命丧在明铄手里。   她双腿足有千金重,要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勉强自己从薛寒云面前走过,斟完了茶,悄无声息退下…… ☆、116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谈判是个拉锯战。   尤其是双方的关注焦点都不在谈判的结果之上。   明铄只不过是通过谈判,想要探知大启诸藩王更详细的兵力,而非真对谈判结果抱有什么期望。   大启一方,鲁王世子虽自认为代表正统皇权,但事实上无论是割让土地还是赔偿金银,他都做不了主。   ——其余诸王可不认为他是正统皇权,前段时间还都准备集结兵力,前往京□同讨伐呢。   至于讨伐之后的结果……打完了再划地分治这种事情,现在还不到提出来的时候。   简而言之,大启境内如今真正是群龙无首,乱世为王。诸王都在依靠着自己的封地,努力向外发展。   当日自然不能谈出什么结果来。   明氏军中,自有空置的帐篷招待来使。   司马荣独居,司马瑜却不愿与这位堂兄同挤,便与薛寒云同住。   从营中带来的护卫此刻尽职的守在帐篷前面,虽在明氏军中,却自成一界。   司马瑜在帐篷内转悠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薛大哥,我总觉得……总觉得今日斟茶的那女子……”实在是与柳明月太相似了。   “你说的没错,这不定是明铄从哪里探听来的,然后寻了个相似的来给我添堵……”只是,就算他一再否认那女子并非他的月儿,可是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多瞧她几眼……   那是活生生的“月儿”,而非那个他在金城之下抱着的冰冷的身子……   “我堂兄司马恪听说就在明氏营中,这事不定就是他搞出来的鬼……就算是假的,反正长的这么像,不如我们抢回去得了?”   其实,既然他这么思念亡妻,不如……抢个长的相似的,以慰相思也不错吧?   薛寒云原本便心神不定,闻听此语,忽发奇想,“你说……会不会……这根本就是月儿,她根本……根本就没有从城楼上摔下来……”越说,他心中越没底,期翼的望定了司马瑜,恨不得司马瑜立时回答:“是,你说的没错儿,你家娘子并未从城楼上摔下来……”   司马瑜为难的瞧着他,极为不忍心,却又不得不戳破他的美梦:“当初……当初可是你亲眼看着她摔下来的……还亲手埋葬了她……”   这事,他也是亲眼所见,并且陪着薛寒云亲手埋葬了妻子,他才动身回的芙蓉城……   他亲眼见证了薛寒云当初的疯狂,如今更不忍心让他自欺欺人,中了司马恪与明铄的圈套,伤心事小,丢了命事大!   那女子漠漠的眼神犹在眼前……薛寒云狠拍了自己脑门一记,自嘲一笑:“你说的对!我一定是疯了!我一定是看到长的像月儿的女子,这才疯了!”双手掩面,喃喃自语:“我当初……我亲手埋葬了她……”怎么可能有假?   她一直随身戴着的小玉锁,如今就在他胸口挂着,日日贴身不离。   他无数个夜里梦到月儿一身是血的回来,目光幽怨,站在离他十步开外,低低质问:“寒云哥哥,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那么伤心那么可怜……   他的月儿啊……即使在梦魂之际,也觉心痛欲裂,痛到窒息,从梦中痛醒,一地惨白的月光,身畔孤冷凄清……   薛寒云目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司马恪——”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不但杀了月儿,还弄了个替代品来刺他,何等毒辣?   司马瑜在旁听得他从齿缝里恶狠狠挤出来的这三个字,毫不怀疑假如他那位堂兄在面前,薛寒云活撕了他的心都有!   他是亲眼见过薛柳二人,少年夫妻,蜜样甜美,况又与薛寒云惺惺相惜,当日薛寒云攻打芙蓉城,二人不惜私下计议,令薛寒云佯败,损兵折将,传出身受重伤的消息,令得承宗帝打消疑虑……   无论薛寒云将来选择了投靠谁,他与薛寒云相互敬重的情谊,都难改变。   司马瑜是真心希望薛寒云能够过的快活一些…… ☆、117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明铄却似心情很好,随意在榻上坐了,笑的温雅:“这些日子战事繁忙,本王竟未曾好生照顾月儿。本王怎的瞧着,月儿近日有心事一般,人都瘦了。”   他虽坐了下来,到底肩背挺直,目光极有侵略之意,又是杀伐决断惯了的男子,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不曾稍减。   柳明月心中惊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只拿话敷衍:“大约是最近天气有些热,并没什么胃口,倒让殿下忧心了。”   明铄似乎认同了她这话,笑道:“月儿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别等到了家中,岳父反认不出你来,那可是我的不是了!”   “岳父”这称呼从他口里出来,柳明月都傻了。她虽惦记着回家,可没想过回家的时候再带个男人回去。   “殿下……岳父这称呼……甚为不妥……”   明铄见她急的玉鬓生香,额角生汗,面上笑的越发和气淡然:“反正早晚都要叫的。你跟着本王这些日子,就算是本来清白,如今也说不清了。都知道你已是本王的妇人,不叫岳父,还能叫什么?莫非月儿还瞧不上本王,不想做本王的妇人?”   柳明月近些日子渐渐了解了这个男人,他面上越是不在意,笑意盎然,行事手段便越发狠辣,若是惹恼了他,万一他当场起了色心,便不好了。此刻唯有迂回:“婚姻之事,父母之命……这事却由不得妾身……”前面五十万大军拦路,他想打到京城,恐不容易。   明铄也不恼,仿似今夜只是有暇前来寻柳明月聊天,话锋一转,便转到了大启各地的风物。   这个话题安全度比较高,柳明月恨不得他聊困了便回去歇息,因此只陪着他聊,正聊到兴起,他却猛不丁叹息一声:“……说起来,那位薛将军好像也生在西北。潞舒道他是一名悍将,不可小觑,建言本王趁此良机,将他早些除去,月儿以为如何?”   灯光之下,她面上血色褪尽,明铄心道:果然关心则乱吗?唇角笑意渐渐变冷,只凉凉瞧着她要如何应对。   果然,她也只是慌乱了一瞬,立时便道:“既是悍将,殿下不若将他设法收服,可比杀了他更好。潞殿下别是怕殿下帐内武将太多吧?”   明铄心内暗笑:若是他不清楚内情,不知薛寒云便是她的夫君,说不定还真会被这样的提议给打动了……   “其实本王也觉得,潞舒的提议着实不错。你想啊,良机难寻,此后战场之上,两军刀兵相向,哪有如今杀起来便宜?”他这样笑意盈盈,看着她在那里绞尽了脑汁的想要保全另一个人,起先是逗弄她,到了后来,却生起了一股执拗之心,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哪怕,她告诉他,薛寒云是她的夫君,敞开了心扉,将一切告之,他都不会如现在这般气恼。   可惜她偏偏将自己裹的严实,半句实话都不肯透露,哪怕心中已经沸水翻滚一般,面上却还要粉饰太平:“若是殿下杀了前来议和的使臣,回头就算殿下夺得了大启江山,落得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到时候想要让大启文臣武将以及百姓真心臣服,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潞殿下这提议,实在是……”   明铄似乎被她这话说服,“都听月儿的……”猛然起身,趁她不防,却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低头轻嗅,只觉一阵幽香,说不上是茶香还是脂粉香,又或者是她本身的体香,只觉异常好闻,有别于草原上的北狄女子。   紧接着,怀里的女子开始了剧烈的挣扎,所用力气之大,他从未想过,大约是拼尽了全力罢。   “殿下……殿下放开我……”慌乱之中,平日常挂在嘴边的“妾身”也忘了……   明铄心道:这才是相国府里的千金掌珠,而不是什么平日伪装出来的位卑的姬妾……   他无声的加大了力气,感觉到怀里纤细柔软的腰肢此刻紧贴着他的腰腹,自出兵至今不曾纾解的欲-望忽然之间勃发,只觉怀中女子馨香可口,直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好生回味。   他是这般想着的,也许还搀杂了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恼意什么的,自这几日瞧见她与薛寒云在殿里的眉眼官司,二人虽都趁着对方不注意之时,偷窥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眉梢眼角都是情意,可是他高坐中堂,不免将座下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有不自在。如今又乍然听闻,她二人竟然是夫妻,那种想要将她压到榻上的念头便占了上风……   北狄人历来不在太意女子贞洁。父死子继,兄死弟继,都做寻常。更何况草原上纵马,遇到个中意的女子,按在帐篷里好生畅快一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如今这件事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瞧中了个女子,便是当着她的夫婿,也可将她推倒在榻上。草原上的儿郎,喜欢了就会抢过来。更何况,如今她是他的妇人!   怀里的女子无声而惨烈的挣扎着,向来端凝的神情此刻带着绝望,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沁出了血珠也不自知,只手脚并用,如一只垂死的鸟儿在猎手手中徒劳的挣扎着,她不肯苦求他,可是那种挣扎又极为坚定,丝毫未有软化的迹象……   明铄心内的气恼又加剧了几分,她腰间革带被解开,外袍被扒了下来,只着中衣,贴着玲珑的身子,他甚至瞧见了她肚兜的粉红色带子就系在玉白的颈上……一臂搂定了她拼死挣扎的身子,一手抓住了她一双胡乱抓挠的小手,毫不犹豫的俯身吻了下去……   柳明月自重生之后,从未有此刻这般万念俱灰过。   男子俯在在颈肩处的头颅,还有游走在肌肤之上的唇,都让她难以忍受,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声音:“不——”   那声音尖细如一把细细的裁纸刀,猛然间扎破了明铄的耳膜一般,倒将他吓了一大跳,欲-念顿时消了不少,抬起头来重新打量怀中的女子。   此刻她劲间几处红痕,正是方才他恣意而为留下的。   她一张小脸儿透白,眼角几滴泪痕,说不出的可怜可*……又可恨!   薛寒云到底有什么好的?   值得她这样守身如玉?   明铄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立时便将他杀了,好让她死心!   “殿下若再如此,不如让我去死!你我分属两国,有累世之仇,岂能如此?”   明铄咬牙,却不愿放开怀中的女子:“休要拿什么国仇家恨来当借口!别打量本王是个傻的,被你蒙骗了去!当我不知道,你是在为你那原来的夫君守身?你便是死了,也是本王的妇人!以后不但要在床榻间侍候本王,还要为本王生儿育女,别想再生出旁的心思来!”   只这话,倒让她毫无生气的眸子倏然生出了无穷勇气,身子绷的僵硬,猛的抬头瞧着他,嘴唇哆嗦,想是下一刻恐怕便要说出些什么来……   明铄却不给她这机会,紧跟着似乎万分不耐烦一般道:“不就是一个落魄世子吗?有什么好值得守的?好不好他如今也是本王妹婿,你是本王的妇人,休再惦记旁的男人!”怒气冲冲丢下她,拔脚去了。   他这话真真假假,又差点被他强了,柳明月一夜辗转未眠。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明铄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有些话,听着好像知道了什么,有些话,听着却似全然不知。   事到如今,她也猜不透了。   第二日无精打彩起身收拾了,却听得侍卫来召,道今日要送使臣回去。   柳明月纵然内心再不愿意见明铄,还是压抑不住想见薛寒云最后一面的念头,跟着侍卫去了。   想是两方原本对议和就无甚大的期望,如今明氏提出的条件,司马荣也不曾答应,(实则是做不了主)倒不曾出现什么激烈的场面,从头至尾气氛都很友好和谐。   唯独临别之际,薛寒云望着明铄身边的女子颈间红痕,目光一沉,却听得耳边司马瑜小声提醒:“我的哥啊,你可不要露出这种表情,那是明铄的妇人,可不是你的妇人……你这眼神好像要吃人一般……”   薛寒云闷闷道:“我知……我知这妇人是明铄的,可是……”可是他内心闷的好像要炸开了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在不知不觉间,已将这女子当成了月儿?   司马瑜生怕他临别之际,再做出什么惊人举动,连忙小声提醒:“这便是司马恪与明氏的诡计,你可千万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薛寒云轻扯一下嘴角,露出个杀气四溢的浅笑来:“我知!”   司马恪这种剜了别人心肝,还要在伤口处洒盐的行为,着实可恨,薛寒云可不准备放过他。   明铄牵了柳明月的手来送客,当着薛寒云的面,她生怕他在临别之际瞧出端倪,横生事端,连挣扎也不敢,笑的甜美,只觉心头犹如滴血……经此一事,她恐怕再无脸面见寒云哥哥了…… ☆、118   第一百五十五章   议和不成,两方重新开战。   只可惜大启这边虽然比明氏军多出几十万人来,但人心不齐,各有盘算,即便守城,也多不肯出全力,生怕消耗了自身兵力。不但如此,阵前拉拢结盟者众,对御敌一事便不甚上心。   未几,维城被破,众藩王率众而逃,做鸟兽散。司马瑜欲拉了薛寒云回蜀,他却执意要送司马荣回京。   “无论如何,鲁王世子送了我五万兵力,现如今阿爹还在鲁王手中,我不能不管他。”   司马瑜叮嘱再三:“鲁王叔听说如今很是暴虐,朝中大臣不知道被他斩了多少。你便是将来跟着鲁王叔他们,还不如跟着我好些。哪怕不想跟着我,自己踞一山头当山大王,都比跟着鲁王叔强。如今万不可与明铄正面对抗,留着兵力保存实力,反正这天下乱着呢,单凭你一个御敌,恐怕也无济于事。”   薛寒云甚少见他这般啰嗦,英姿勃勃的少年,偏似个碎嘴妇人一般对他放心不下,心中感激,却冷着面孔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这可是劝我造反呐!”   司马瑜浑不在意:“如今造反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逐鹿天下这种事,是个男人都会有所想法。   可惜薛寒云如今意态寥落,实不像心有大志的男儿。   薛寒云早打探过明氏军所为,知他们一路行来,只斩杀官员,对百姓秋毫无犯,心中对谁坐江山倒不甚在意。无论是司马家子弟还是明铄,只盼着早日结束战乱,还百姓一个天下太平便好。   明铄夺了维城,薛寒云将司马荣护送进京,历经半月,到得天子脚下,暗中安排了数十名心腹进城,去相府保护柳厚,自己却带着军队与司马荣分道扬镳。竟是听从了司马瑜的建议,在离京数百里之外,寻了一处天险山头,将山上原有的盗匪驱逐,安营扎寨。   司马荣惊魂未定的回了京,将前线军情禀报,又钻进后宫,在内宫过了几日花天酒地的日子,将承宗帝的妃嫔淫遍,这才觉得心神稍定。   如今承宗帝的妃嫔,有极小部分央求鲁王,被接回家中。尹素蕊划花了自己的脸,在冷宫独自抚养小公主。   尹仕鲁虽是大理寺卿,却并非承宗帝的心腹,倒也保得家小平安。   反是颜致沈传,皆是承宗帝心腹,鲁王入城之后,钱家沈家满门被斩,只余宫中的颜媚与沈琦叶。   颜媚心气高傲,司马荣起先也*她的模样俊俏,却被她一顿破口大骂,惹起心火,索性斩杀了。独沈琦叶娇媚可人,对司马荣百般奉承,这才留了一命。   此次司马荣带兵出征,将她带出宫去,却吃了败仗回来,暗道妇人晦气,累他吃了败仗,随手便将她赏了给部下。   可怜她自小也是官宦家的娇小姐,服侍承宗帝是情有所钟,跟了司马荣是迫不得已,如今竟然沦落到了营中这些粗人手里,身娇肉嫩,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这些人皆是常年在兵营的,哪管沈琦叶是什么来历,只知她是主子玩腻了赏下来的妇人,一身馋人的细肉,怎么啃都不够……   她好好一个宫中妃嫔,竟然连城中楼子里的红牌姑娘都不如。花魁还可自行选择客人,她却是夜夜辗转于营中通铺,身上青青紫紫,就无一处好的肌肤,极为凄惨。   八月里,明氏五十万大军从西戎草原而来,自白水关入了大启,沿着明铄推进的防线,一路分兵驻守。而此时,明铄已经兵逼京城。   鲁王父子自奉了幼主,便想着有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却不曾料到会有外族侵略,且是司马家世仇。   鲁王虽是个暴烈的性子,但鲁王世子司马荣却只知一味享乐。鲁王身边也有别的嫡庶子,到底世子不成材,乃是心底大憾。   他手下大将出城迎敌,好几员都死在了明铄枪下。指望着司马荣出城迎敌,还不如自己出城。   鲁王披挂上阵,出城迎敌,几十个回合下来,被明铄长枪挑起,扔下马来,乱军之中,被践踏成泥。   司马荣在宫中听得这消息,几乎吓破了胆子,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出重围,逃回封地去了,将大启经营了数百年的皇城,拱手交到了明铄手中。   京城之内,连年战争,百业萧条,再不是柳明月当年离开之时的繁华之象。   她屈指一算,离开了三年多已近四年,也不知阿爹鬓角的白发,是否多添了几根?   明铄初进城,有许多事要忙,便将柳明月丢在后宫,派了两名护卫跟着。   柳明月万不曾料到,她竟然被困在了宫中。   重生一世,似乎好多事情都已脱轨,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她从不曾见过明铄。北狄明氏,只是史书之中一个败寇的符号,却不知,她只是没有机会见罢了。   其实,前世里,她被杖毙的三年之后,明铄灭了西戎潞氏,从草原一路杀到了关内,最后杀进了京城。   承宗帝司马策死在了明铄的枪下,而沈琦叶,却被他转手赏了人,在明氏权贵间辗转漂零,奴颜侍人,最后红颜成灰……   大启的江山,最终败落在了司马策的手里……   冥冥之中,这一切其实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当中的人与事有了些微差别,但对于历史洪流来说,终究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支流……   柳明月自然难窥这其中的变数,哪怕有前世的记忆力佐证。   过得两日,京中布防已定,□的文武官员被收押,明铄这才腾出空来,召了柳明月前去。   “本王让朱知伟送你回家?”   不及柳明月回答,他已埋首于公务了。   柳明月出得殿来,才想起不对。她从不曾告诉过明铄自己家在何处,怎的他如今这样笃定?   朱知伟乃是明铄帐前大将,生的雄伟阔壮,善使一对紫金锤。明铄遣了他去护送柳明月,想是对近日京城治安不甚放心。   柳明月上了马车,朱知伟骑马相护,身后十六名侍卫紧跟着,出得宫门,她掀帘,朱知伟趋马靠近:“姑娘可有事?”   柳明月为难起来,若是报上家门,岂不是所有事情都暴露了?但不报上家门,朱知伟这是要将她送往何处?   ——她委实思念阿爹的紧!   “朱将军可知道我家住址?”   朱知伟见她担心这个,不由乐了,“这事殿下早交待过了,保管不会将姑娘送往别处,姑娘只管安心在车里坐着,一会便到家了。”   柳明月见他这神情不似作伪,心中顿感不妙。   难道……明铄一早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在马车里忐忑难安,一时里猜测明铄的心思,一时里又想着万一真将她送到了相府,会不会连累阿爹?   万千思绪,非一句能尽述。   还未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朱知伟在外面殷勤招呼:“姑娘,到家了。”   柳明月掀了车帘去瞧,相国府便矗立在眼前。   她眼眶顿时热了,侧着半个身子,一时便跟石铸的一般,僵硬在了那里,只眼泪顺着眼眶叭哒叭哒往下掉……   明铄既然早知道了她的身份,想来军中那般欺她之时,也知他们夫妻咫尺天涯……这人恁般狠毒……不动声色就跟毫不知情一般,还拿话去吓唬她……   如今到了家门口,她所有坚强都轰然瓦解,再也顾不得许多,同手同脚从马车里爬了下来,抹着眼泪去拍门。   近日外面闹腾的厉害,自鲁王战死,柳厚便吩咐老吴管事闭门不出。如今府里再无旁的仆人,只老吴管事老两口。   听得拍门声,老吴管事心惊肉跳前去请示柳厚:“老爷,要不要开门?”   柳厚倚在院里榻上乘凉,八月的天有些酷热,院内浓荫匝地,很是舒爽。   “若真有兵勇上门,就算不开也挡不住他们拆门,去开了看看……”   老吴管事跑去开门,柳厚心道: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躺在院里乘凉的好光景无?   明氏部众进京,抓了不少朝中官员,文臣武将皆有,没道理不来相国府抓人。   哪知道大门打开,紧接着便听得老吴一声惨嚎,那光景听着也不知是喜是悲,倒吓了柳厚一大跳,暗道莫非这明氏兵勇进门便朝老吴身上砍了一刀?   他趿拉着鞋子便往大门处跑,还未过去,便听得老吴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还有语无伦次的嚷嚷着:“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一时之间,柳厚只当自己幻听,兀自一笑,“这老头子肯定是糊涂了,最近看门都看傻了不成?”以前当管事,只动动嘴,如今这偌大的相国府就他们老两口操劳,定然是累傻了。   他停了脚,转身往回走,才走了两步,便听得一把极熟悉的声音,每夜在梦里总要响起,那声音带着一惯的娇气,直直闯进了他的耳里:   “阿爹阿爹……阿爹……”   大天白日,做梦也不挑时候。   柳厚抬头看天,见得天空中红日高悬,照的他一瞬间有些头晕,几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是很快,脚步声近,那声音便到得近前,语声哽咽,“阿爹——”腰上已被猛然扑上来的人紧紧抱住,背后抵着个脑袋,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了他背上单衣……   背后的脑袋在他背上使劲蹭了又蹭,这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到令他几欲落下老泪。   他哆嗦着大力拽住腰间的腕子,将背后的人拽到了面前来,下死力去瞧……没错儿,这是他的月儿!!!   哪管她是人是鬼?!   他一把将闺女拉进怀里,老泪纵横,一遍遍摸着她的脑袋,父女两个抱头而哭。刚强了一辈子的柳厚,临了临了,哭的泣不成声……   老吴管事在旁抹着泪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如今也顾不得丑了。   柳厚哭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将怀里的人拉开一些,又细端详,才冒出一句话:“老吴……老吴,真的是月儿哎!月儿真的回来了?!”跟个孩子一样,似乎要求得老吴的认同。   老吴抹着眼泪笑:“是小姐!是咱家小姐!”老爷你这是高兴傻了吧?!   柳明月这才细瞧柳厚,见得走时他一头乌发如今全白,整个人宛若苍老了十多岁,满腹心酸便化作滚滚热泪而下……   柳厚此生,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刻。仿佛此刻才找回了理智一般。掏出帕子来,似柳明月小时候淘气哭花了脸儿一般,细细将她面上泪水拭净,边拭边哄:“月儿乖,月儿不哭,阿爹在这呢……”   完全是将她当作小毛孩子来哄。   见她还是哭个不住,又哄:“谁要欺负了我家月儿,阿爹去揍他给月儿出气……”   这话分明哄人。   可是又太过亲切,柳明月多少年不曾听过他用这话来哄自己了,闻言哭的越发厉害了,倒将柳厚惹的眼眶又湿。   他口里虽这般哄着,心中也是酸楚无限。柳厚到底世情洞明,好端端的女儿,说是死了,时隔一年,却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便是用脚趾来想,也知她必吃过了许多难以想象的苦头,压根不需要她说出口他便能知晓。   如今由着她哭出来倒好……   索性将她拉进怀里,只抚摸着她的脑袋,由得她哭……   哭到最后,反是柳明月不好意思起来,将眼泪鼻涕尽数擦在他前襟之上,这才红着眼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嘟嘴:“阿爹怎的头发都全白了?”   在外分明冷静理智,哪知道到了柳相面前,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儿态。   柳厚心头乌云散尽,乐呵呵摸摸她的脑袋:“月儿长大了,阿爹自然就老了。”   老吴管事在旁插嘴:“老爷闻听小姐出了事,没几天功夫头发就全白了……”又笑着拭泪:“这下小姐回来了,说不准过些日子,老爷的头发就全黑过来了……”   柳厚笑骂:“我都这把年纪了,头发白了便白了,有甚稀奇之处?难道还想着返老还童不成?”   宣政殿里,朱知伟回去复命。   明铄此刻才分神去问:“可是送回去了?”   “禀殿下,不但送回去了,末将还瞧着柳姑娘在柳相怀里哭了好大一会,跟个小姑娘一般……”连他们众人进了相国府,远远围观都不曾注意。   自进了京师,明铄便私下里不许众人再呼柳明月为“月姬”,只许呼姑娘,打定了主意,回头去相国府提亲。   如今乱世强权,他是准备彻底的用强权来抹煞柳明月先前的婚事。   相国府里,一年的沉郁之气被一扫而空,闻妈妈做了一桌好菜,不分主仆,柳家父女与吴家老两口四人团团而坐,举杯庆贺。   谁也未曾提起薛寒云。   柳明月心中有愧,在明氏军中差点失身于明铄,说起来,无论如何,也算是与明铄有了肌肤之亲,对薛寒云不起。   焉知柳厚心中,却也是一般想法。   柳明月已大略将一年经历和盘托出,只细节之处不曾多说。   他是男人,况自家女儿生的美貌聪慧,这一年间在司马恪与明铄之间辗转,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   作为父母,这是他唯一的想法。然而对于薛寒云这女婿来说,却又另当别论了。   纵然女儿回来了,可是能不能与女婿在一起,如今却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自然不愿意女儿受委屈,却也不愿意勉强薛寒云去接受女儿。   假如薛寒云心中有疑虑疙瘩,被他强压着接了女儿回去,夫妻团聚,最后夫妻都不快活,还不如以兄妹相称,女儿在他身边过下去才好。   这乱世之中,薛寒云又手握兵权,想来有着抚育之情,便是他百年之后,薛寒云也不会坐视不理,庇护月儿一生安危,想来没什么异议。   柳厚打定了主意,竟然父女不约而同,都好似将家中另一个人给全然忘记了,只父女喜贺团圆。   只是父女二人都不曾料到,薛寒云虽被柳厚赶出相国府,但上次护送司马荣之时,便遣了数十名心腹,只日日在相国府外暗中守护柳厚,只怕万一城中有变,也好护得他周全。   这日柳明月坐着马车前来,又拍门入府,闹出这么大动静,府门外守着的人早瞧见了,悄悄私下议论:“……难道夫人真活着?”   “都回来了,连相国府里看门的老头都喊着‘小姐回来了’,想来不会有假吧?”   这些汉子皆是跟着薛寒云在西戎战场上共过患难的,皆是胆大心细谨慎之辈。纵如此,也怕空欢喜一场,改日候着闻妈妈出门卖菜,从角门里尾随她一路到了菜市。   见得那婆子买鸡买鱼,喜笑颜开,被相熟的菜贩问:“妈妈今日可有喜事?怎的买了这许多?”她立时乐出声来:“我家小姐回来了,自然要好生买些肉菜来补一补……”   她以前做管事妈妈,从不曾上过菜场,自府中众仆散去之后,便换了粗布衫子,主管府中厨事。旁人也不知她是相国府的管事婆子。   那菜贩听了,还要感叹一句:“这兵荒马乱的,姑娘家还是在家里的好。”纯粹有感而发。   闻妈妈连连点头:“那是!这次回来,我家小姐再不走了,定然一直陪着我家老爷的。”   她身后跟着的汉子听得这话,才将一颗心放下肚来,转头回去与众人商议,如何想个法子给薛寒云送信。 ☆、119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氏孤军深入京师,在外援尚未到来之时,京师城门紧闭,薛寒云留下的那些暗中保护柳厚的军士们想要暗中传信给他,一时也难。   乱世之中,反倒是相国府,此刻却成了安稳国度。   柳厚自女儿回归,喜上眉梢,缠绵病榻许久的身子忽然之间便好了起来,在柳明月的悉心照料之下,每日饮食之上调养,面色也渐红润,虽发色尽白,但却别有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柳明月每每见到老父须发皆白,便倍觉心酸,却不好多说什么,白日里几乎大部分时间都陪在他身边。   父女二人读书习字,谈古论今,关起门来粗茶淡饭,不闻外事,在如今这种局面之下,能捱得一日是一日,也算别有乐趣。   明铄从来不是个面软之人。   他入京之后,很快将京中文武官员大清洗。   死忠的不要,谄媚的不要,只留下实干的官吏,维护京中正常的秩序。   京中官员早在司马策的锦衣卫手里,已被吓破了胆子,骨头硬的,早赴了黄泉。等到鲁王摄政,又清洗了一批,轮到明铄,这是第三轮清洗,短短四年间,已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能存活至今的,除了身在要职埋头苦干的,身兼数种职位,别无闲人。   吏治的腐败似乎在太平盛世更容易滋生,反倒在乱世之中,大启的官吏们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冷酷的精简方式,完成了吏治整顿。   明铄手里带来的官员,皆是武官,战场上与人搏命,如今对着琐碎的政事,鸡毛蒜皮的卷宗皆头大无比,万分庆幸司马氏入主中原之后,官方卷宗皆是中原汉字与北狄语各一份,这多少也算是给了他们方便。   柳明月回来之后数日,相国府外面便站了一圈护卫。   闻妈妈出门买菜,一开角门顿时吓了一跳——左右两边各立了两名高壮的北狄男儿,目不转睛冷冷瞧着她,枪尖在日光下面泛寒,她吓的“啊”的一声缩回院中,“啪”一声便阖上了角门。   护卫甲:“……”   护卫乙:“……”   护卫丙:“……殿下好像说过,不要影响到相府内的正常生活……”   护卫丁默默的往后挪动了十步,冷凝的目光在空空如也的巷道里打转,假装不曾瞧见那紧闭的角门。   ……相国府的仆人胆子太小,这真不是他们的错啊!   其余三人也默默的,有致一同的往旁边撤,以期能退到一个安全的不那么吓人的距离……   这日不出所料的,相国府只有清粥大米,菜蔬断顿了。   明氏入京之后,原本供应紧张的蔬菜市场,如今更是艰难。   京中大部分疏菜,乃是京郊菜农所种,如今四门紧闭,那些菜农进不了城,城内只有少量菜蔬供应,供不应求,便是禽类鱼蛋,如今就算有钱,也极难买到。   唯有京中那些平常百姓家所养的家禽之类,拿到早市去换些银钱,买些米粮。   闻妈妈每日起的绝早,前去市场,柳家父女二人的餐桌上,每日菜色随着闻妈妈的斩获而有所不同。像今日这样的,连棵小白菜都未有的,实属意外。   柳明月心疼老父身体,私下悄悄偷问闻妈妈,听得门口站着护卫,大大出乎意料,想起宫中明铄的手腕,心中打颤,却又不欲柳相知道,私下悄悄去侧门打探,见得大门口站着十六名护卫,直觉不太妙。   第二日,她在针线房寻了一身丫环的衣裙套在身上,将头发简单的盘了起来,插了个银簪子,挎着篮子去买菜。   闻妈妈见得她这番打扮,心中一酸,苦劝她:“这种事情,怎好让小姐去做?老婆子去做就好……”   柳明月见她着实不放心,自己又确实不知菜场在什么地方——这座城池,如今已不是旧日歌舞升平之地,她熟悉这座城池的繁华之处,却从不知一粥一饭的来处——便索性让闻妈妈陪同。   闻妈妈再次打开了角门,左右探头一瞧,见得那些明氏护卫已站的稍远了些,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还未回头招呼,柳明月已挎着篮子大大方方出了角门……   她连忙跟上。   这相府护卫,原本便来自明铄的护卫队,皆见过柳明月的模样。如今见她这番打扮,皆暗暗扯了扯嘴角,目不斜视,由得她们主仆两去了。   柳明月跟着闻妈妈奔赴早市,今日所获颇丰,两只活鸡数把青菜,一个萝卜。闻妈妈笑颜逐开,连连夸她:“没想到小姐的手身比老婆子利害多了……”   柳明月汗然……想她练功多年,如今唯一的用处,竟然是跑来菜场与一帮高官府邸的妈妈们抢菜,真是大违罗老爷子的教导!   回去的路上,却教她瞧到了惊人的一幕。   一长队囚犯,衣衫褴褛,男女分开绑缚。教她惊异的并非是这样大宗的囚犯,而是这些囚犯她皆认识。   女子这方,领头的是昭阳公主,及她的长媳司马瑛,其后跟着的便是宜安公主及成安公主……其后女眷,她也大多认识,皆是城中司马一族的宗室,或者公主郡主们……   当年,她也曾是昭阳公主座上客,却不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贵为司马一族的公主,如今却成了明氏的阶下囚……   柳明月与司马家这些公主郡主们并无多深的交情,不过是被召应景做客,反是男囚这一队,她细心的瞧了又瞧,瞧见了昭阳公主长子谢炎,没瞧到小师弟谢弘,始觉松了一口气……   谢弘是个全无心机的傻子,对政事一窍不通,碰上这种风云巨变,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挎着菜篮子瞧了一会,心中感慨万千,闻妈妈见得她面色不好,悄悄扯了她便走,到得半途军卒稀少之时,才低低嘱咐:“小姐以后看到这种的,万不可站在那里直眉愣眼的瞧。这数年间,京中这种事情极多,今日还是高官权贵,明日便举家下狱,男的被斩,女的没入教坊司……”   柳明月见得闻妈妈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哪怕看到本朝公主做了阶下囚,居然也淡定如斯,深觉自己这几年的历练根本不值一提。什么叫气度?闻妈妈这才叫气度!   当日回去之后,她与柳厚谈起此事,相爷对此比之闻妈妈更为淡定,甚直笑着调侃她:“我家月儿都可以下菜场了,还有什么更能让人惊奇的呢?”   在他的眼里,天之骄女的落魄还比不上自家闺女不得不充当丫环,去菜场买菜更能博他一句感慨。   在相国大人的养女经验里,真没有让自家闺女吃苦受累这一条。   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教导范围,哪怕他曾经用尽了全力,想要庇护自家闺女,可是她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无数的苦,哪怕她不说,他也可以预见。   吃尽了苦头,悄然长大。   如今她这样的体贴,这样的善解人意,当她娴熟的在他身边做着一切的生活琐事,全然不似那个离家之时,还手忙脚乱,连自己衣衫头发都要丫环打理的闺女,柳厚心中都要歉疚万分……   直到,她抱着他的胳膊撒好一阵娇,没心没肺的模样,就跟旧时一般模样,相国大人才能将心头酸涩悄然抹去。   ……大约,这世上愿意自己的孩子吃苦的父母,原本就是凤毛麟角,相国大人,更不在其列!   柳明月更是深深了解老父一片慈心,每每买菜回来,总要将外面见闻详细描述,就好像,她是个天真不晓事的孩子,如今通过每一日出门买菜,正在慢慢熟悉这座城池。   其实原本柳明月是真心想逗柳厚开怀,可是时日多了,连她自己也渐渐期待每日去菜场的经历。   闻妈妈别的地方所知有限,但唯有在食材选择这一块,有无数经验可供传授,不止经验,还有无数阵年掌故。   譬如如今已经被举家斩首的昭阳公主府上,当年是何等的奢靡,只为了做糟鸭舌,便能将整只鸭子弃了……   又或者宜安公主或者成安公主府上,虽比不得昭阳公主,却也有种种传闻……   最后听到的消息,却着实不够美妙。   由于罗延军死于明铄之手,纵然他是自杀,可是白水关罗氏一门,却是尽数被明铄所灭。明铄进京日久,渐理清京中之事,便派兵包围了将军府,将军府男女尽皆没入天牢。   便是相关姻亲,容家贺家,皆在其列。   柳明月听到这消息之后,只觉大脑一阵空白。   罗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她回京之后,生怕带累了旁人,因此还不曾出府拜望亲友,哪知道一把年纪,承受丧子之痛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入了天牢……   不等柳明月进宫求见明铄,明铄便前来拜访相国府。   柳厚年纪渐老,柳明月有心不想让他操心闲事,但对于明铄上门这件事情,却避无可避。   ——更何况,她还有事要求明铄。   因此,明铄到相国府受到的待遇,还算客气。   虽然,席间只有二凉二热四个菜,在和平年代,简直算得上寒酸,寻常富民都不好意思拿来待客,但现如今,已算不错。   柳厚是个老人精,别的不说,单是明氏进城之后,对他这位一国之相不曾动刀,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对明氏江山有助益。   ——多半还是自家闺女的原因。   柳明月虽未多说她与明铄之间的事情,但柳厚嗅觉敏锐,早从蛛丝蚂迹之中猜出了首尾。   他是老牌政客,讲究风起云涌岿然不动,内心如何震撼,面上颜色不改。纵如此,此次也被明铄给惊住了。   “什么?……殿下要娶我家女儿?”   这事着实荒唐了些,哪怕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将女儿强塞给女婿,但到底……自家闺女如今还是已婚妇人……   明铄完全没有一点强娶□的心理障碍,“月儿跟着本王大半年,本王又极*她的聪慧,相爷不觉得,这门亲事很般配吗?”   柳厚从政几十年,政客自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不同于此刻被关在天牢之中的罗老爷子,忠勇*国,明铄围城的时候,还组织兵勇前去抵御外敌,心心念念要将侵略者赶出国门。   柳厚这种政客,性格里刚烈的成份少,权衡的时候多。司马氏搞的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明氏进京之后,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他便不会生出同归于尽的想法,只盘算老百姓在明氏统治之下,会否有好日子过?   有着这种开明思想的柳厚,在对女儿的婚事上,却还是有着最基本的固执:“殿下难道不知,小女已嫁人为妇?且她的夫君如今还健在……”拆人姻缘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明铄毫无负担,“草原上的儿郎,见到了中意的女子,自可掠来为妻。就算女子有了夫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相爷的那位贵婿如若有本事,何至于让妻子都落到了旁人手中?”   一生中经历无数风浪的相国大人再一次哑口无言了。   这种强盗一样闯进别人家中强娶的草原蛮子,明铄不是头一个。   想当年司马家入主中原,这种事情便时有发生,不过都被暴力血腥镇压了……再加上后来司马一族入乡随俗,逐渐学会汉家礼仪,这种事情才渐渐绝迹。   哪知道事到如今,倒教他初次见闻了北狄人的粗蛮。   北狄人在草原上恣意惯了的,各部族之间掳掠之事时有发生,女子同物,最易易主,掠□室为己妻者不知凡几,明铄前来提亲,已算得极为郑重了。   不然依着北狄人的风俗,既然这个妇人入了他的帐子,那便是他的妇人,又何须再来提亲?至多事后补些聘礼了事。   但柳家世居江南,祖上皆是汉人,柳厚骨子里还是禀承了汉人的传统,如今见得明铄这般,向来惯会打官面文章的相国大人也怒了,“殿下此言差矣!老夫只此一女,*若珍宝,哪怕她再嫁,也要两情相悦。更何况她的夫君还活着,难道要全大启的百姓都指着老夫的脊梁骨骂老夫的女儿水性扬花吗?”   柳明月正泡了茶来,见得自来不怒的老父居然失态若斯,连忙上前劝慰:“阿爹消消火,明帅不过同阿爹开个玩笑,新朝建立伊始,明帅若是非要强娶旁□室,岂不是寒了大启一众归降官员的心?”   关心则乱。   柳明月深知其父的底线,旁的都好商量,事关她的幸福,老父恐怕拼得老命,也不肯退步的。   她所能做的,唯有点醒明铄,别为了女色而误国。   明铄闻言,微微一笑:“月儿说的也对,本王是不能强娶!”就在柳家父女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只要杀了薛寒云,想来本王再娶月儿,相爷跟月儿都再无异议了吧?”   他这话其实极为霸道,还是毫无商量的余地。   手握重病的明氏王子自来说一不二,如今被柳家父女反驳,面上也不算好看,柳明父女眼神交接,皆不再说话。   柳家父女倒不认为明铄能杀了薛寒云,也许是出自于对自家人的盲目信任。   明铄只当柳家父女默认了他的提议,心情复又转好。   柳明月见他情绪转好,索性趁机提出,想前往天牢探视罗家,明铄亦答应的十分爽快。   他进京这些日子,还曾遣人详细梳理过京中权贵之间的亲疏,早知柳明月师出罗老将军。   “当初白水关斩杀罗家人之时,本王还从一名逃脱的仆人身上搜出军中详细布署,也不知是怎生泄露出去的……本王一直想着要彻查……”目光直逼柳明月,见她无辜的瞧着他,似从所未闻此事,唇角一勾,再不追究。   柳明月倒被他这笑容逼出一身冷汗来。   三日之后,明铄遣人带她前去天牢探望罗家及相关亲友。   她去之前与闻妈妈准备了许多食物,做了五香鸡,蒸了馒头,还从自家酒窖里寻了两坛子好酒。这些东西太多,明铄派来的护卫帮她提着前往天牢门口,她便谢了那护卫,自行提着进去了。   罗老爷子刚烈,若是教他瞧见这一幕,说不定会以为她同北狄明氏勾结,万一连酒坛子都砸了,就不太好了。   天牢阴暗潮湿,罗家男丁如今都出征了,只余罗老爷子一个,便关在了间独立的牢房。反是女眷,各家都留在京中,便按姓氏关在一处牢房。   柳明月先去了罗老爷子的牢房,立在外面,见得老爷子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面,却似高坐玉堂,威严依旧,心中一酸,站在牢门外请安。   老爷子原本紧闭双眸养神,哪想到柳明月从天而降,只当自己做梦,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嘟囔:“难道是月丫头周年祭了,没收到老夫的祭品,这才跑到牢里来了?”   柳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免费字数补完。 ☆、120   第一百一十七章   罗老爷子刚毅卓绝,视死如归途,见得柳明月还活着,反不在意己身处境,由衷高兴。他又惯是个体察入微的长辈,乱世之中,一个闺阁弱女死而复生,又能提着酒肉前来探监,个中曲折经历,不用问也想得出来,罗老爷子反体贴的只字未提。   柳明月见得他这铮铮气节,心内含酸,将酒肉送进了牢房,又塞了狱卒些银子,托他照料众人。那狱卒乃是明氏军士,见送柳明月前来的乃是明铄身边护卫服色,极为客气,一力应承。   ——不出意外,天牢内关进来的男子会被斩首,女子皆会分发给众武官做女奴,这一时半刻在牢内照顾一番,不过举手之劳,又不会得罪人,何乐而不为?   罗老爷子浑不在意自己处境,只对孙女罗瑞婷及孙媳樊璃,阮宁生的小曾孙们有几分挂心,将柳明月带来的酒留了下来,让她将肉菜之类送到女牢。   天牢女牢与男牢分开,男牢这边,战争甫起,数家男人皆在战场,留下来的唯有罗老爷子一位,其余的皆是幼子,不能离母。   女牢里,各家女眷分关在数间牢房里。罗家容家贺家米家等女眷见得柳明月,皆是一惊,处在这种境地,柳明月活着回来,已算得大喜事一桩。   罗瑞婷怀抱幼子,隔着木栅栏拉着柳明月的手,手劲之大,几要将她手骨捏断,眼眶之中蓄着泪水,却笑的灿烂:“死丫头,你可算活着回来了!我都当你真被埋在西北哪个荒山下了……”   想当初,听到柳明月身故的消息,她有好长时间回不了神,总觉得某一日小丫头定然坏笑着站在她面前……   又或者,她只是在遥远的白瓦关过的逍遥自在……   及止后来,柳家翁婿形同陌路,她才逐渐接受了这事实。   她怀里的幼子如今已经三岁,长的颇似英俊的贺绍思,双目如星,伸出小手来向柳明月提着的食篮里伸手……孩子饿的狠了。   柳明月忙撕了一只鸡腿塞给了孩子,又将吃食往各牢房里分了一份儿。   牢里皆是她的姐妹及其亲眷,容慧沉着冷静,连阮宁也开朗豁达,身临此境,竟然也只是在罗大夫人身边侍候,不见半点慌张。倒是樊璃有些惊慌失措,眼睛都哭的肿了,神情恹恹,看到柳明月如获救星,   所幸贺家姐妹及米妍皆不在牢中,此次牢中所囚者皆是出兵在外的将领家眷。   尤其是见到安之若素的罗大夫人,她心中更是愧疚百倍。   罗大夫人虽仍是往日慈和模样,但鬓发皆白,也不知是柳明月数年未见的缘故,还是罗延军身故之后,她大受打击所致。   柳明月在她关切的眼神之下,几乎要落荒而逃了。   身逢乱世,命如浮萍。   柳明月在回来的路上一遍遍自责,暗责自己能力太弱,不能够左右别人的命运。   快到相府之时,路过一个巷子,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住。她诧异京师的治安竟然已经乱成了这般样子,平时不觉得,此刻心中却警惕心大起。   而先时送她去天牢的明铄护卫已经回宫复命,这段路以前乃是权贵往来之处,只是如今左近的官员举家被斩,普通百姓却少有人在这边往返。   “你们……要做什么?”   那两名大汉喜笑道:“夫人别怕!我们是薛将军派来保护相爷的人,最近得知夫人还活着,喜不自胜,这才前来拜见夫人……”   柳明月的警惕之心却并未消解:“有何凭证?”   那两名汉子互看一眼,露出了为难之色。   薛寒云当初派他们前来,只是暗中保护柳相,若相爷真有危机,自然挺身而出。至于凭证……救命的时候哪有闲暇验看?   柳明月见他们露出犹疑之色,她便趁势越过二人,前行几步,见得他们不曾跟上来,又折返而回:“寒云哥哥为何会派你们前来保护我阿爹?”   不管眼前二人可信不可信,总让柳明月在眼前困局里生出了一点微薄希望。   柳厚听闻此事,拈须沉吟,最后下了结论:“这事情,说起来倒真像寒云做的。”当初他狠心将薛寒云赶出去,不过是想到,自己生无可恋,而薛寒云又向来带兵在外,父子二人断绝关系,也免得有心人拿他来要挟薛寒云。   薛寒云暗中派人来保护他,想来也存在着同样的心思,挂系着他的安危。   父女二人商议一番,对罗家众亲友的现状既无力改变,唯有静观其变,以伺良机。   比起他们来,薛寒云与罗行之及容庆自知道鲁王战败而亡,京中被明氏占领,众人皆有家人在城中,心中更为焦急。   纵每日派了兵士前往京城探讯,但明铄自入京城之后,便四门紧闭,着意清理城内人员。城外之人想获得丁点消息也难。   三人之中,罗行之最为担忧。   自罗延军殉国之后,他身为嫡长子,心中责任日重。思及家中祖父性烈如火,眼见得京城被占,岂会坐而待毙?   明铄一路行来,遇到抵抗的官员及其家眷尽皆坑杀,而对投降的官员则厚加优待。   他坐卧不安,其余两人也不见得情况多好。容庆与薛寒云皆有家眷在城里,也是各有挂心。   再捱过些日子,山下却有兵丁来报,有三万大军从山下路过,且瞧着服色,乃是明氏一族。   薛寒云如今手握重兵,他又不比各封地藩王,生怕消耗了自己的兵力,被别的藩王吞并,反不敢随意动兵,见得明氏军,皆退守一隅,由得明氏军大摇大摆横穿大启境内。   薛寒云本无争雄逐鹿之心,倒不怕耗损兵力,立即与罗行之容庆商议一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三万人灭杀。因着地利之优,他手中也只损失了近四千军士。   那明氏将领一路之上未曾遇阻,不免生了自大之意,对大启境内的武将轻视不已,不曾想毫无防备之下,却被薛寒云派兵活捉,不由破口大骂。   “狡诈无耻的南蛮子……”   三人一听,嘿一声乐了。   “你这么大摇大摆带兵在别的国家的土地上长驱而入,就不无耻了?”   数日之后,被罗行之与容庆三人收拾的服服贴贴的明钰只余一张脸还算齐整,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哭丧着脸跟在薛寒云等人身后,检阅山寨里那帮外面穿着明氏部众军服,内里的瓤子却是大启军士的军队……   罗行之与容庆心下大定,对薛寒云赞赏有加,顺带着鄙视一番紧跟在薛寒云身后畏畏缩缩的明钰……   明钰被这两人折磨数日,每次都被薛寒云制止,他心中不由对这位寡言的薛将军充满了感激。若非他出手相助,自己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殊不知,罗行之与容庆心内暴笑,深恨明钰目前尚无机会感受一番薛寒云收拾众师兄弟们的狠辣无情的手段。   明钰乃是明铄二哥,在草原上素来只喜飞鹰走马,行军打仗不及明铄。族中得知明铄初战告捷,便欲族内全员迁徙,先头部队五十万已入大启境内。   此次总领全军的乃是明铄之父明昊,他一入大启境内,便将大军分作数队,遣往各地抢占地盘。   明钰奉父命前往京城,哪想到半途却落入了薛寒云的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请假:   草今天要出门,去北京参加作者大会,先带我娘跟小魔怪玩几天,作者大会完了再回来。现在出门,八月四号晚上回来,我恐怕四号累的写不动,五号开始正式更新。   原本想背本本,但是想了想,玩一天……我应该会累的写不动,只想呼呼,所以考虑再三,还是请假。   等我回来再好好更新,最后,感谢最近一帮亲们的厚*,多谢你们的鼓励!   以下是感谢的诸位:   喵咪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02 21:45:57   雨夜汐沙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04 23:28:46   杯杯开心1011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05 11:47:17   6129142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06 17:57:53   流金岁月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10 20:42:39   chenghayy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3-06-17 15:18:06   流金岁月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19 01:06:47   紫木青花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28 16:47:02   小沙子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29 00:25:26   无心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7-03 09:41:25   流金岁月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7-07 23:30:09   无情画珂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7-20 06:10:48 ☆、121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半个月之后,明氏援军由明钰带领前往京城,封闭了许久的大启京师城门缓缓打开,明铄盛情欢迎长途跋涉的明钰之时,变故突起,明钰身后的护卫暴起,直逼明铄……若非明铄身边护卫训练有素,临危不乱,护着他往内城而去,怕是明铄性命堪忧……   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因为这场突然而至的□而泡了汤,京中一时大乱……   京中守军乃是明铄亲自带领出来的,但到底人数众多,明钰带来的军士又穿着明氏部众军服,这般被当场截杀,纵是算无遗策的明铄,也闹不明白向来不喜争权逐利的明钰这次玩的是哪一出?   两军相逢,同一服色战成了一团,远远看着便像内讧一般,让参战者一头雾水。   起先明铄手下军士还分不清敌我,但身边不断有袍泽倒下去之时,才注意到下手狠辣完全不留后手的军士虽穿着明氏服色,但颈间都系着红布条……   只是拼杀之际,有军士上一刻才明白其中奥妙,下一刻已经身首分家,根本来不及传递消息……   相国府内,自大乱始,柳明月便护着家中两名老仆与相爷挪到了隔壁被抄斩的官员府邸……   那宅子因着空置许久,已有几分荒废,薛寒云派来保护柳相的军士已早早探查过,又偷偷在后园一处假山石内开出了密窖,并贮藏了一些食物与水,以防万一,哪知道准备及时,今日竟然用上了。   内城一乱,守在相府门前的明氏部卒便有两人前去探查情况,剩下的全被那些守候多时的军士们解决了,又助柳家人躲藏到别宅,考虑寻机护送出城。   柳明月见得老父安全,这才放下一颗心来,俯身在柳相耳边轻语。   柳相面上显也纠结之意,虽想以身代女前往,但他自己身体状况着实不好,去了只恐是拖后腿,却不及柳明月这些年时时勤练不辍,唯有不舍的拉着她的手……   柳明月跪在地下,向老父磕了个头,神色间颇有几分坚毅孤绝之色,语声却柔软到几乎算得上在哄劝:“阿爹,此事若不做,女儿心内委实不安,恐一生都不得安宁,求安爹容许女儿前往……”   罗延军这死,虽然错不在柳明月,但她心中一度非常难受,只是从不曾对人明言,直到回到相国府,与柳厚相见,才缓缓将此事道出。   柳厚虽然也安慰过女儿,但到底知道此事已成她的心结,当此情况之下,唯有同意。   柳明月见得老父同意,面上便绽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欢颜来,又再三向他保证:“女儿一定平安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在柳厚耳中,倒差点将他的泪给引出来,他勉强转过头去,悄悄平息内心的情绪,总有种“过去的噩梦要重演”的错觉,但值此当口,他又不好拉住女儿不让去。   此时此刻,柳厚才终于生出女儿羽翼已丰的复杂感慨来。   当年被他时刻护着,舍不得让淋风着雨的小丫头终于完全长大了,出乎意料的好,出乎意料的有担当有情义!   他湿润着眼眶,看女儿转身向在场军士施礼:“恳请几位壮士伸出援手,助我去天牢一趟……”内心由衷的骄傲,又忧心!   这是他的女儿,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儿!   在场军士们早打探的清楚,天牢里到底有什么人,值得柳明月如此挂心。除了心中暗赞一声柳明月义薄云天,再无二话,皆愿意随同她前往天牢救人。   “夫人高义,我等自然情愿相随!”   只除了留两名军士守护着柳相,其余众人便与之同行。   柳明月感激不迭!   近几年,京中百姓多受战乱之苦,对上位者之间的种种争权逐利的行为皆采取闭门的方式。听得城内乱起来了,大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街面上太平了,才打开门做些小本买卖糊口养家。   今日乱将起来,城内百姓早早缩回家中。众人从那荒宅潜出来之时,外面战局已到酣时,天色也有几分擦黑,还未分出胜负来。   其实进城之后,薛寒云已带人直扑相国府,哪知道彼时早有人护着柳家父女转移,倒教他扑了个空。他本来便留有后手,见得宅子内厨下锅里还坐着热水,灶上炉火都未全灭,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柳相的书房里东西也拭擦的干干净净,杯中茶都是温的,想来相爷也是离开不久。   柳相不在相国府内,唯有两种可能。   一种便是被明铄带走,另一种可能就是自行跑掉。   明铄都跑的十分狼狈,如今听追击的军士来报,已退回了皇宫,那般匆忙之下,定然没有时间跑来掠柳相进宫,唯一的解释便是柳相自己离家避了出去。   薛寒云想到这里,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便遣了身边从人四处散开悄悄打探。   不多时,便有探子来报,发现有可疑人物,着百姓衣物,所行的方向似乎是天牢。   这般大乱,真正的小老百姓皆关起门来避祸,大街上全是身着明氏军服互相砍杀的军卒,这种可疑人物,定然别有隐情。   薛寒云下令继续跟上,自己却不死心的在相国府内各酒窖或者隐密的地方去搜寻,皆一无所获。   柳明月却不知他们一行人已经被人盯上了,只左躺右闪,仗着地利之势,往天牢摸过去。路上碰见互相砍杀的明氏军,皆十分可乐。   “明铄这是一个人呆在皇城里寂寞了,拉出一队人来互相砍杀着玩儿?”   有军士暗暗摇头:“我看不像!”到处是断肢残臂,实在不像砍着玩儿……   一行人摸到天牢,天色已经黑透,反因为此处不算要塞,又颇有几分荒僻,竟然没有大启军士前来。   因此城内虽然喊杀声震天,但天牢门前却意外的安静。   柳明月见此情景,与同行军士商议一番,索性大摇大摆走了过去,只留众人在阴影之中藏匿。   那天牢守卫的军士最近这些日子常见到她,见得她这种大乱之时前来,身后又没有跟着明铄亲卫,皆有些诧异。   “外面这么乱,姑娘没在府里呆着,怎的在大街上乱跑?万一出事了如何是好?”   柳明月这一路之上虽然未曾杀人,但鲜血断肢见过了不少,稍装出几分怯弱,便博得了这些狱卒的同情加怜悯。   “街上乱了起来,往我家那条街上这会乱的很,乱起来的时候我恰在外面,不敢回家去,想着天牢这边有诸位大哥,会安全一些,便只好摸了过来……”   那些人近来打探到一些内部消息,知道这位柳姑娘说不得便是将来宫里的贵主儿,俱都十分奉承,“姑娘如果怕,不嫌天牢内腌臜,不如进去暂躲一时?”   柳明月十分感激:“多谢诸位!”似随意扬扬手中绢儿,便越过众人,往天牢之内去了。   藏在阴影之处的大启军士见得信号,一哄而上,切瓜剖菜一般,顿时将一队守着天牢的狱卒给杀了个干净……   那探子远远辍在后面,见得这一幕,忙忙回去禀报。   薛寒云听得天牢门口大乱,心中不禁要问:难道那天牢里面藏着什么重要人物不成?令得一名女子也趁乱带领数人前去劫狱?   如今城内被明铄掌管数月之久,想来也知,天牢之内关着的定然是大启官员,也不知是何人,竟然能让名女子趁乱舍命搭救?   想至此,他索性带了一队人马,往天牢而去。   他倒要看看,是大启何人被困天牢。 ☆、122   第一百一十九章   薛寒云赶过去的时候,天牢的一处牢房已经起了火,因无人能够腾出手来救火,那火苗眨眼间便窜的老高。   天牢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好些明氏军卒,犹听得牢内乱哄哄,似有妇人远远惊吓啼哭,展眼间便有数名妇人扶老携幼,从内奔逃而出,意甚惶恐。   待见到门口这一队人马皆着明氏部众军服,吓傻了一般,立定了脚步。但后面奔出来的并未注意到这队人马,推推搡搡便要奔逃,顿时在门口乱成一团。   薛寒云见得这些衣衫褴褛的犯人,皆着死刑犯服色,忍不住开口相询。   “尔等何人?”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之下,从后面奔逃出来的一句女子已经大叫:“薛大哥,快去里面救救小婷与明月……”   薛寒云还未看清来人,却已听清了她的话,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就似被人敲了一闷棍,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不是这妇人傻了便是他产生了幻觉!   那妇人见他无动于衷,顿时急了,抱着怀中幼子大喊:“薛寒云,还不快去救小婷与明月?”   却是才从牢里奔逃出来的容慧。   她们这些女子,纵然往日真学过骑射,可是皆是上有老下有小,拼杀之际唯一能做的便是护着老小尽快逃命。   柳明月混进去之时,已跟她们悄声讲的明白,令她们前往相国府近旁的荒宅,自有人接应。但沿途如何躲避混战,其实她也没有十分把握,只想着凭借夜色,搏一搏,总好过不知哪天被明铄派人拖出去斩首。   薛寒云被容慧再吼一遍,愈加呆傻,心却如擂鼓一般,趋马近前,待看清了是容慧,便有几分恼意:“月儿早已身故,你何苦拿这话来骗我?”   容慧怀中幼子啼哭不止,也不知牢房内如何光景,但一拨一拨的犯人正从内奔逃而出,男女皆有,她恨声道:“月儿明明没死,这些日子还常来探监,今日便是她带着几人前来救我们,如今正在牢内拼杀,你还不快去?”   薛寒云一把攥住了容慧的手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质问:“你可别骗我?!”面目狰狞,语声都有了几分颤抖,唯他自己不觉,只恨不得容慧当场保证。   “疼!疼!”容慧只觉自己的腕骨都要断了,“这种事情,我干嘛骗你?”手腕一松,眼前一花,薛寒云已经不见了人影,他身后跟着的那一票人马也分出一部分向天牢门口冲进去,试图逆着人流进入天牢救人。   借着风势,火势愈猛。   薛寒云觉得,他这一生从来未曾这么急迫的想要验证一件事。天牢里不断冲出来的人群阻挡着他,令得他内心更为焦迫,使蛮力推开人群,不顾头顶愈燃愈烈的火势,拼了命的往里冲……   他想起许多事情,坠下城楼的月儿,逐渐冰凉的尸首……他万念俱灰……明铄帐中的月姬……如今在牢内拼杀的女子……越想,心中愈加紧缩。   关心则乱。   有了先入为主的思想,他自亲手葬了月儿,从不曾奢望过,有一日还能在这世间见到她……   往日他也曾来过天牢,但今日却觉这段路尤其漫长。半途遇到了罗瑞婷怀中抱着孩子混在人流里正往外冲,见到他,似乎如释重负的模样,兴奋大喊:“薛师兄,快去救小师妹……她还在里面……”   纵然罗老爷子与柳明月皆在牢里与人拼杀搏命,罗瑞婷还是担心柳明月多过罗老爷子。   前者那三脚毛功夫还是她教的,这些年也不知道有无长进,后者却是身经百战,老而弥坚,杀寻常军士倒不在话下。此刻还阻在牢内,皆是为了替牢里这帮人断后……   三人成虎。   薛寒云只觉自己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极快的跳着,就差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还急于寻找那个答案了,只要再有一个人证明柳明月还活着,他便相信——哪怕这是谎言。   他心中这样想着,越往里,人流越稀,到最后只听得到刀兵之声,及屋顶燃烧的声音,还有逐渐逼人的热浪。   人还未近前,远远拐过一条甬道,便见得罗老爷子挥刀与狱卒拼杀,他右侧女子手中也是抢来的大刀,身影熟悉到让他魂牵梦萦,但又有极大不同。   ——他认识的月儿,何曾有过这样英姿飒爽的时候?   过去,哪怕是在罗家小校场学武,也总有几分娇怯怯的感觉,如今隔着这么远,却仍能觉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悍勇孤绝之意……   牢内火把照的明亮,薛寒云拨刀便奔了过去,十步杀一人,手法果决狠辣,眨眼便奔到了罗老爷子与柳明月近前。   他是如此焦燥急迫的想要看清她的脸……   却不知,柳明月混进来之后,带着人一路砍杀,又顺手将各处牢房铁锁砍断,将所有牢内的犯人都放了出来,造成了天牢这场大乱。奔逃之中,也不知是如何起火,先是最里面一间牢房着了火,火焰乱窜,将整间牢房都点燃,真燃至屋顶,其后火势绵延,逐渐烧了过来……   那些明氏部众的狱卒原本都奉柳明月若上宾,只当她将来必定贵极,哪知道她却做出如此行径,出了这么大乱子,若不能将她送至明铄面前交差,恐怕他们不但自己性命不保,便是家人也要受到株连。   因此大乱伊始,这些狱卒便索性不再管牢房内被放出来的犯人,只死咬着柳明月砍杀……   罗老爷子原本能跟着人流逃出去,但见得柳明月左右支绌,便索性留下来与她并肩御敌。   “薛将军——”他遣去保护柳相的那几名军士先瞧见了他,顿时大喜过望。   “寒云哥哥——”柳明月转头之际,便发现冲杀过来的人,只当自己太累太思念他,产生了幻觉,不由自主冲口而出,却不知,正是这熟稔的称呼,使得薛寒云脚下一滞,下一刻已经旋风般冲了过来,到得她的面前,便顺手将与她缠斗的两名狱卒一刀结果了……   牢内火把映照之下,数年未曾靠的这么近的夫妻两个目光胶着,似乎都想从对方带着风霜的面上寻找到昔日年少时候的影子……   谁能想到,当时一别,至如今竟已匆匆四载……   身边不断有狱卒涌过来,寒刃加身,稍不注意便有可能流血断肢,整个天牢里都闻得到房屋燃烧起来的焦糊味,以及尸体被燃的焦臭……   甬道里热浪滚滚,几乎是下意识的,薛寒云将她护在身后,殊不知,她手中拿着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名狱卒身上抢过来的刀,血迹斑斑,显然拼杀了好大一会了,此刻却并似以往一般习惯性的躲避到他背后,而是直面危险,将后背放心的交给他,与他并肩杀敌。   那一瞬间,薛寒云心中以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心酸。   假如……面前这个身上带血,面色坚毅到几乎已经察觉不出往日娇憨影子的女子便是月儿的话,这其间,她又经历过多少磨难,才磨炼至今日这种,面对生死亦淡然处之?   纵然真是她,他亦心悸到愧与她相认……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柳明月却不知薛寒云心中所想,与罗老爷子及薛寒云先时派去保护柳厚的数名军士一起,且战且退,火势逼人,又在刀兵险境,虽一路留下许多狱卒尸首,但万幸薛寒云部下已经寻了进来,眼见得胜利在望,柳明月不禁大松了一口气——她决定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曾想过最坏的结果——现下是再不用担忧了。   柳明月几乎是下意识的转头去瞧薛寒云,这竟然成了她的本能一般,渴了会喝水,饿了会吃饭,哪怕再过四年,在这种危机即将解除的情况之下,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稍一松懈,不管从前以后会如何,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对着薛寒云轻松的笑了……   薛寒云在她这云破月来的一笑之下,竟然霎时寻回了些过往娇憨的影子,人便有了几分走神,回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夫妻二人虽觉得不过短暂对视,其实瞧在外人眼中,却是夫妻两人的目光已然胶着在了一起,难分难舍……   已在他们前面撤离的罗老爷子回头一看,恨铁不成钢,禁不住怒吼:“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身后是不死不休纠缠的狱卒,都可以闻得到自己身上头发衣服快要被烤糊的味儿,还不得不腾出手与人拼命,他们小夫妻俩还在那里含情脉脉……   这短暂的瞬间,头顶屋梁上的火苗已势威,大梁及椽子首尾被燃,此刻难支,接二连三的掉落下来。   柳明月眼瞧着一根带火的椽子砸向薛寒云的脑袋,但他正与人缠斗,想也未曾想,便扑了上去,试图以自己单薄的身子去撞开他……却不想薛寒云也向她这边扑了过来,身后有狱卒趁此良机,一刀砍向他左肩,耳中听得他闷哼一声,生生承受了这一刀,夫妻二人已是撞到了一处,二人身上皆带了冲劲,互将对方撞击,双双倒地……   他们身后,顿时惨叫连连。   方才缠着薛寒云与柳明月的狱卒露出绝望而痛楚的声音……就在他们二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带火的屋梁椽子皆砸落在地,砸中了二人身旁的人,有人脑浆迸裂,也有人还在痛苦□,好不惨烈。   “快走!”   薛寒云起身之际,一把拉起了柳明月,匆匆向外逃去,内心是说不出的欢悦!   ——这世上,除了月儿这个傻妞,还有哪个女子会不顾已身安危,而奋不顾身的想要以自己的柔弱之躯,试图去替他挡劫?   作者有话要说:我大概又会被拍死……   这章下午写完的,下章写了又删掉了……可耻的卡文觉得写出来的不好于是只好删掉了,这会在重写,但考虑到大家还在等,只好把这章先放上来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还有一万五……好想死好想死的赶脚……   从现在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更新不定时,写出来就会往上放,我会争取不进小黑屋……今晚大概得通宵了……大家早点睡吧,明天起来看更新,晚安! ☆、123   第一百二十章   那一夜事后回忆起来,都是奔逃的忙乱,以及在茫然黑夜里数载重逢的喜悦。   薛寒云及罗行之,容庆三人的到来,对于几家人来说,竟是意外的生还机遇。罗老爷子带着各家妇孺,在薛寒云手下将领的护卫之下,很快便与柳厚集合了。   柳明月离开之时,柳厚便如泥塑木雕,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却无法阻止女儿前去救人。虽生逢乱世,可是人总有存身立世之时,必须要去做的事。   他不能拦,却仍是止不住的担心……   及止薛寒云带着柳明月前来,小夫妻俩双双立在他面前,他才似长久的窒息得以缓解一般,竟都有些站立不起来。   坐的太久,都有些僵硬了。   如今明氏军已躲进了皇城,而薛寒云带来的人马此刻正在皇宫门前与未来得及进入皇城的明氏军厮杀。   几人商议一番,意见竟然意外的一致,都决定放弃京师,回踞原地。   京师本是司马家的地盘,纵如今天下大乱,也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皇城内的那张宝座,而薛寒云所率之军诈取京师,并非为着那张宝座,而是京中各家亲眷,既人已救出,何苦留恋此间?   纵夺下皇城,将明铄赶出京师,将来还是免不了要与司马一族恶斗,索性早早撤出京城。   京中各处巷战零零星星,宫门口攻城的士兵叫骂了一阵,竟然语声渐稀。   明铄在京中经营数月,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兵士莫名其妙的出现,诈开了城门,偏又是明钰前来,他这位兄长素过争霸之心,明铄是百思不得其解。   天际泛出鱼肚白之后,喧闹了足一夜的京师终于安静了下来。   明铄在宫中城楼之上迎风站了一夜,灌了一肚子凉风,除了暗恨明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至今对这支人马的来路不甚清楚。   待他派人出宫去探听,却险些气炸了鼻孔。   那些突然而至的人马在一夜之间又突然消失不见!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天牢之内的原大启武将家眷,以及……柳相一家。   连近些日子十分柔顺的,就连他也以为已经做好了进宫准备的柳明月也一同消失了!   明铄坐在大启皇帝的御座之后,将案上东西一扫而空,一块上好的玉石纸镇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斜线,在殿内金砖之上,跌成了数块碎块……   任是他如何大发脾气,仍对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搞不清楚,败的糊里糊涂。又过了一月,明铄方接到一纸书信,信中提出,令他拿粮草来赎明钰的命!   那信是绑在箭头上,射上京师城楼的,可见射箭者臂力惊人。   接到信的明铄却不知,射箭者不但臂力惊人,还内火郁燥,不得纾解。   从京中解救出来的人当夜便跟着大部队回巢,数日之后已抵达山寨。   薛寒云一路之上皆无机会问柳明月数年经历,似乎是自从牢中出来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便远了。不知是回来的路上太忙,还是薛寒云的错觉,柳明月似乎是在刻意的回避着他。   他也浑然不放在心上,只当此刻不是尽述衷肠的好时机。   待到得山寨的当夜,薛寒云忙完营中之事,仿佛似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急着见心上人一般,急迫的回到自己院里才知,柳明月压根没回他住的院子,而是住到了柳厚院里。   不但住到了柳厚所住院落里,还只住在相爷卧房外间的榻上。在富贵人家来说,那外间的榻乃是给丫环值夜所用。   便是相爷,对此事也并未阻止。   薛寒云的心忍不住下坠,直落到地。   他不敢想象,小丫头此举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一次前去柳相院里请安,他老人家再未拒绝,容色平静,却透着迟暮之态,便是鬓角白发,也已过半,却绝口不提让柳明月搬回薛寒云院中去住。   只瞧的薛寒云心内含酸,提也未敢提让柳明月搬回去住之事。   他现在觉得,只要她还活着,哪怕是不肯回到他的怀抱,只要能看到她,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这也只是一个转念间。   第二日他黑着眼圈去营中,被罗行之取笑:“薛师弟你也悠着点,长途跋涉的回来,可别折腾坏了小师妹……”   事过境迁,薛寒云与小师妹夫妻重聚,简直是一桩大喜事,罗行之打心底里替这二人高兴。   可惜薛寒云神色淡淡,不但未喜,反倒含愁。   罗行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橇开了他的嘴巴,得知他们夫妻居然分房而睡,且小师妹有意回避,除了态度仍旧亲切友好之外,竟然全不似妻子所为,不由张大了嘴,半日未曾合拢。   “她……是不是心底里还怨着你?”   薛寒云摇摇头。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   倘若月丫头心内对他存有一丝怨怼,如何能在危机时刻,奋不顾身的扑过来?且事后视作寻常?   分明是她内心对自己情根深种,视自己的性命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又怎么会怨他?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罗行之也住了口,窥着他的神色,开不了口。   二人视线相接,心中几乎不约而同的往那个方向想去……他们皆是带兵之人,乱军之中,女子会遭到何种对待,显而易见。   况柳明月容色不俗,连明铄也称她“月姬”,还是薛寒云亲眼所见。   先时他忙乱之际,似乎有意的忘了这事,此刻想起来,只觉犹如心中狠扎的一根刺,想要拨起来,只恐痛的厉害。   良久,薛寒云长叹一声,不无沉痛:“总是我对不住她,害她受了这许多苦……我总不能负她……”   有此一节,夫妻再见,便不似上次一般轻松。   薛寒云倒是每日必回柳相院里请安,顺便吃饭。如今寨子里并无丫环,大乱之中出城,闻妈妈与老吴管事见得柳家父女二人平安,已分道前去寻找儿子儿媳,想要一家人守在一处。   跟着他们,前途未卜,柳厚哪有不允之理?   闻妈妈走了,柳厚身边便再无侍候的人,山寨之内却多是兵卒,柳明月一个年轻女子,又不好从军中找两名伙夫过来做饭,这父女二人小院里的灶上之事,便只能仰赖柳明月。   好在柳明月如今跟着闻妈妈也学了些家常菜式,她又于厨事之上,天生灵通,做个两三人的饭菜,绰绰有余。   于是眼前的柳明月,对于分别了四年多的薛寒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她如今在柳厚面前,仍是旧日那乖乖女,但离了柳厚,却已是温柔干练,打理起家务来井井有条,入得厨房,上得厅堂。   ——这样的柳明月,让薛寒云觉得陌生。   也不知是哪一日,她不再唤他“寒云哥哥”,而是在替他盛饭的时候,唤了声“阿兄”。   彼时薛寒云刚从营里回来,外面日光烈烈,满头大汗,却被她这声“阿兄”给唤的,将浑身热汗给激了回去。   他接过饭碗,唇边挂着一抹微凉的笑,就那么定定凝视着柳明月,目中情意深浓的化不开,二人之间却似隔着千山万水,那么的远。   柳明月在他这样的笑容里,眸子清明,坦坦然望了过来,温柔一笑:“可是饭不合口?”   薛寒云在她似乎洞悉了一切的目光之下,几乎要落荒而逃了。他连忙低下头来,大口刨饭,只觉热泪盈目,瞬间滴了下来……   ——她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兄妹般过下去了!   过去之事,她只淡淡提起,当日并未被推下城楼,被肃王世子带走,辗转流落,才到了明氏军中。其余细节,一概不提。   她越是不提,薛寒云便越加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怕触起她的心伤。   纵夫妻二人离的再近,总似隔着千万里之遥。   薛寒云前去京师快马送信的前一夜,他从柳厚房里出来,柳明月在身后相送,到得院门口,月光之下她乌发雪颜,容色平静,仿佛就是妹妹送着哥哥出门一般,平静到可怕的地步。薛寒云内心忽的绞痛了起来,似乎往日累积的痛都在这一刻爆发,明明相*,却隔的这样的远,瞧着温柔端庄,再不似过去一般娇憨任性的她,他心中怜惜到痛不可抑,猛的伸也手臂,将她揽在怀里,喃喃低语:“月儿……月儿……月儿……”   这些日子,他每每猜测她流离在外的这一年多的经历,都是辗转反侧,痛的越深,越不知如何来安慰她,只能远远观望,在她低徊回眸之时,悄悄窥探,看她能否慢慢释怀……   他总是在这里等着她。   他等了这些日子,却丝毫不见成效,这一刻再控制不住。   被他圈在怀里的柳明月似乎一惊,却也未曾挣扎,柔顺的站在那里,任他抱着。薛寒云内心狂喜,几乎恨不得抱着她立即回房,却听得下一刻,她用清朗温柔的语声,说着这世上最残忍的话。   她说:“寒云哥哥,我们和离吧!” ☆、124   第一百二十一章   薛寒云的大脑仿佛受了重重一击,比之战场之上任何时候受到的伤都还要重,几乎要让他倒地不起,他要缓一缓,才能迫使自己发出正常的声音。   “月儿,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将怀里的人悄然放开。   柳明月很固执。   她能想到这一节,又能说出来,必然是积蓄了很久的勇气,遇到他这样的反应,尚在她预料之内,便毫不犹豫又道:“寒云哥哥,我们和离吧?!就算和离了,我们仍然是兄妹!”   从她唤他“阿兄”开始,他便猜到了此节。   只是他隐忍不发,只盼着她尽快将此念头转过去。哪知道,还是轮到了这一天。   月光之下,薛寒云面色转黑,犹有几分狰狞之意:“你这算什么?和离是你说了算的事情?问没问过阿爹,问没问过我?”   向来在柳明月面前不曾失态的薛寒云这一刻是暴怒的,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怒气,生怕自己一怒之下吓着了她,但犹是如此,他也觉得脑中一阵一阵的眩晕,被她气的眼前发黑……   柳明月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此事我已征求过阿爹的意见,他也是同意了的,只道这事但凭你我处理,他老了,不再做主。”   柳厚也确有此意。只是私心里,见得薛寒云这些日子无声的态度,大约还是暗地里盼着小夫妻能够在一起的想法更多一点。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敢开口,怕让女儿伤心,又如何敢在她面前露出丁点?   他如今不求更多,只求女儿能够平安开怀的活下去。哪怕做不到开怀,平安也足够了。   “既然阿爹说了让我作主,那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回去歇息!”薛寒云磨牙一般,将这话说完,拂袖而去,一点也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柳明月傻傻瞧着他大步去得远了,总有种他落荒而逃的错觉。   当夜回去,关在牢房里的明钰便被薛寒云揍了个鼻清脸肿。   明钰向来只当薛寒云好说话,这次被揍的没头没脑,揍的急了,便大喊:“薛将军,你发了疯不成?”   双目赤红的薛寒云此刻已经气昏了头,拳拳入肉,只揍的明钰疼痛难忍,大声惨叫,引来了狱卒,悄悄派人去寻罗行之及容庆,待得这两人来,死命才将他拦下来。   “薛师弟,薛师弟,咱们还指望着拿他换今冬的棉衣粮草呢,可别将他打死了……”   薛寒云揍出了一身臭汗,一言不发丢下半死不知的明钰便出了牢房。罗行之与容庆面面相窥。   “他这是怎么了?”容庆百思不得其解。   罗行之倒是稍知一二,不由点拨他一下:“薛师弟这是欲求不满,你最近可小心点,别犯在他手里……”   容庆大张了嘴:“小师妹……最近还没搬回去?”   罗行之苦笑着摇摇头。   那晚之后,柳明月忽然之间发现,她这边热闹了起来。   罗瑞婷与容慧都时不时的来串门,话里话外都替薛寒云说着好话,敲着边鼓,听的多了,连柳明月都要怀疑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不过她心智坚毅,已非当年可比。哪怕在二人摇舌鼓唇之下,也丝毫未曾动摇,只静等薛寒云回来。   薛寒云传信给明铄,教他拿粮草冬衣前来赎明钰,信末署了自己的大名。   明铄被诈开了城门,不但人员伤亡惨重,还稀里糊涂不知对手是谁。如今薛寒云冒出头来,倒替他解了惑。   一时间,除了暗恨南人狡诈多诡,明钰蠢钝如猪之外,不得不令人准备粮草冬衣。   ——若教其父明昊知道了他对明钰见死不救,恐招致大怒。   薛寒云送完了信,快马回撤,数日便又回到了山寨。迎面遇上罗行之下容庆,二人皆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又透露这几日让罗瑞婷容慧二人时不时前去劝了劝小师妹……大概是盼着他别胡乱迁怒的意思。   话说起来,他们师兄弟们也好久未曾较量过了,他们生怕薛寒云一个想不开,非要找师兄弟们来练练手感……   薛寒云此次出行,想透了许多事情,见得他二人讨好之意,全盘接受,还不忘奚落他们:“这拍马的功夫倒练的不错,也不知道罗师兄与容师弟校场上的功夫有无落下?”   二人相顾失色,齐齐摇头,飞速走人。   薛寒云回自己院里沐浴梳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往柳家父女所居的小院里去了。   今日罗瑞婷带着孩子过来,贺绍思的这小子生的淘气,在天牢里受了惊,这些日子在山寨里却缓了过来。小孩子忘性大,早将害怕之事忘的一干二净,正在院里跑来跑去的玩耍,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可*。   薛寒云进来的时候,正瞧见柳明月目光粘在贺家小子身上,唇角边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由不得他心头一动,想到自己打的主意,只觉果然不差。   罗瑞婷如今为人妇,察颜观色之技学的纯熟,见薛寒云回来,便带着儿子告辞。   薛寒云见得她牵着孩子去了,仿似无意一般感叹:“我们成亲都比罗师妹早,如今也还无一儿半女……”余光瞧见那丫头面上忽涌上伤感之色,心中更是一宽,却极寻常道:“一路奔波,到现在才饿着,厨下可有饭食?”   他以这般家常的态度来待她,比之那夜怒极而去,显然有备而来,倒让柳明月措手不及。她立在那里,竟带了几分憨傻之意,惹的薛寒云倒笑出声来:“月儿可是心里记恨我,想饿死为夫不成?”   分明就似远归的丈夫回来,温柔宠溺的望着妻子,哪里是一对即将和离的夫妻?   他愈是这样淡定,柳明月的心中愈是不可遏制的痛……   她一言不发,下厨去准备饭食。借着这功夫,薛寒云便进了柳厚房里。   这院子太小,外面发生的事情,柳厚听的清清楚楚,他便明智的不曾开口。待到薛寒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倒吓了他一大跳。   “这……你这是做什么?”声音压的极低,他倒怕薛寒云说出什么惹柳明月伤心的话来……   作为父亲,他夹在两个孩子中间,全然看的明白,却无能为力。   “阿爹,我不会同月儿和离的,阿爹但请放心!”他身高腿长,跪着脑袋堪堪能埋在柳厚膝上。   柳厚忍不住伸出手来,在他的发上轻抚了两下,有几分为难:“只是月儿……”也许她自己觉得名节有误,不肯再下去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说出口。   薛寒云抱着他的膝,交整个的脑袋都埋在柳厚的膝上,声音闷闷的从袍服里传了出来:“阿爹也知,我对月儿的感情,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她能活着回来,我已满足,别的……都是次要!我只要跟她过下去,生儿育女,让阿爹也含饴弄孙,安享天年!”   柳厚一下下摸着他的脑袋,就好像在摸着当年那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惊慌失措的小小稚童。初初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他们父子,也已许久未曾这般亲近过了。   就好像,有些事情,哪怕早已经发生,也完全不必解释。   比如当初得知柳明月身故,柳厚将薛寒云逐出相国府。   再比如,柳明月提出和离,而日日沉默枯坐着的柳厚。   他都明白。   这日薛寒云逗留在柳家父女俩住的小院里时间很久。用完了饭,他又坐在那里与柳厚聊天,将如今天下局势尽述,只等快尽三更,才告辞而去。   柳明月照旧送他至院门口,已经准备好了一番说辞,要将他打动,同意二人和离,还未开口,他却已经拦腰将她抱在怀里,噙住了她的柔软红唇,辗转研磨,在她无声的挣扎之下,他语声沙哑低绵,却似含着荡气回肠般的浓深*意,低低轻叹:“月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假如他怒极而去,柳明月还有应对之法,可是他这般强势的将她圈在怀里,语声却温柔低徊到不可思议,似箭矢一般,直直的□了她心中最为柔软之处,她几乎就要开口应和:你不知道,我也是多么多么的想你!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司马恪的鞭子下,在重伤高热的咳嗽之下……不知道有多想你!多想能回到你身边!   珠泪沿着她眼角滑落,很快隐入鬓角不见。   下一刻,她流下的泪便被他一一吻去……   柳明月想起自己身上背上那丑陋的疤痕,旧伤此刻仿佛还带着隐隐的痛意袭来,她欲从他怀里退去,却被他抱的死紧。她哪里是长年练武的成年男子的对手?   薛寒云却似全然察觉不到她心里的惶恐,下一个瞬间,柳明月只觉双脚离地,她已如婴孩一般,被他擎在怀中,迈开大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为夫实是想念的紧,你我夫妻,月儿就别再害臊了……”   柳明月心中发慌,连连挣扎:“快放我下来!薛寒云——”   薛寒云却半点不恼,用更为温柔的声音安慰她:“月儿别怕,我只是……想搂着你歇一晚上,什么都不做,求你陪陪我!自看到你从城楼上坠下来,这一年多来……我未曾再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这话不由的令柳明月心软,挣扎的幅度便不由小了些。   薛寒云紧搂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娇妻,仿佛是这一刻,才感觉到她离自己的距离近了些…… ☆、125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男人在某些时候的承诺,通常可视做无效。   譬如他说:我不动你,只想搂着你睡一晚……   女人通常对男人这方面的需求不甚了解,不知男人在床上的话都是不可信的,哪怕诚信如薛寒云,上了床也照样得陇望蜀。   柳明月被他强抱了回来,搂在怀里,只觉怎么样都爱不够,恨不得将她嵌进他的身体里去,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这种欲望,但怀中佳人好不容易才被安抚住,不再死命挣扎,也不再用她那柔软的小嘴吐出残忍如刀的话来,直戳他心窝,照理说他应该心怀感激,抱着佳人好生歇息。   但……薛寒云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此到了床上之后,他起先也只是搂着她,二人外衫未脱便歇息了。   他暗中试探,发现只要他一扯小丫头的腰带,她便死活不肯,态度极为坚决,他却还要做真诚状建议:“穿着外衫睡不舒服,月儿不如脱了外衫再睡可好?”   建议无果,他索性便如柳相一般搂着她,轻拍她肩背,察觉出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已渐松驰,僵硬的身子也渐渐的软了下来,再无拒意,他唇角不由勾出个轻浅的笑意来,拍的更为轻柔。   这种拿她当小孩儿来哄的法子,除了柳相,柳明月从未在旁人身上体会过,但薛寒云这般轻柔的拍着她,又是她生死辗转间都刻骨想念的怀抱,不知不觉间,她只觉倦意满怀,这么久的思念,这么久的分离,能够在他怀里安睡片刻,是她此前数次生死往复间,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此刻得了安宁,渐往黑甜梦乡里去了……   半梦半醒间,连柳明月也不知道,她身上外衫几时被脱,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在梦中犹为真切,“月儿……”   这声呼唤熟悉到令得她胸臆间涌上无数的委屈,梦中也似乎有无数的委屈要向他一一倾尽,但因在梦中,那委屈似隔着一层水雾纱幕一般,不甚真切。她不由伸出双臂来,很自然的缠上了他的颈间:“寒云哥哥……我好疼……”梦中,她仍是那天真不解世情的娇憨女子,被人疼被人爱,受了伤自然要找最爱的人倾诉……   薛寒云听得她那仿似呻-吟的声音,心中一颤,借着皎洁月光,见得她眉间轻蹙,似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只当她哪里疼,“月儿可是哪里疼?”   再问之时,她已经又睡了过去,眉眼渐渐舒展,似浑然不知事的孩子一般。   薛寒云一腔沸腾热血,此刻已有了几分凉意。她□的这般真实,表情又极为痛楚,也不知是做梦还是真实的过去,不由的他不上心。他犹在那里思索这小丫头哪里疼,又顺手解开她亵衣,她许是睡的热了,感觉到了稍许凉意,自己也配合的去扯领口,亵衣很快被脱了下来,她翻了个身,背向他而睡,兀自睡的香甜。薛寒云早先已经脱的精赤,伸臂将她揽进怀中,却只觉触手之下,手感大有不同。   她当日间肌肤莹润如玉,如今入手之际,只觉皮肤凹凸不平,手臂之上竟然全是一条一条的鞭痕,结疤留印,光摸着也觉惊心。   他久在战场,各种原因造成的伤疤,都不知见过多少,便是自己身上,也有着不少近几年在战场之上新添的伤疤,但触及这丫头身上的伤,却直让他感觉锥心如刺,难以言喻的痛心,以及不知名的怒火,也不知是对那个施-暴的人,还是恨他自己保护不周……   他再顺着她肩上的鞭痕去摸,黑暗之中,越摸,胸腔内的怒火便燃的越旺,像燃烧着一团火,若非她在他眼前,此刻怕早已失控。   她的背部,是大片交错交叠的伤痕,他一处处轻轻的摸,哪怕是她仍在梦中,被人触及背部伤处,仿佛是下意识的感觉到疼痛,亦或,当初受伤之时,背部鞭伤日夜痛楚,令得她对自己背上肌肤在梦中亦存着保护之念,她轻轻呻-吟,蜷缩成了一团,那姿势瞧来熟练已极,人却仍在梦中……   黑暗之中,几乎不用肉眼去瞧,薛寒云已经能够想象她背后的伤疤有多骇人……   他强抑着失控的情绪下床,摸黑立在窗前,看窗外暗影幢幢,手握成拳,青筋绷起,目中却蕴了热泪,大颗大颗泪珠因为愤怒,热突突而下……   他想嘶吼,想呐喊,想撕碎那个当初向她下狠手的人,胸腔之间的灼意让他恨不得冲出去与人生死搏斗,好一泄心中怒涛恨意……   天色微亮的时候,柳明月从梦中醒来,身畔之人早已不知去向。   薛寒云有早起练武的习惯,这个时辰应当是在外面练武。她也不甚在意,只觉这一觉睡的好生香甜,起身之时,才发现外衫不知何时已然被脱,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低头去瞧之时,但见亵衣亵裤完好无初,心中始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那丑陋的肌肤,连自己都不忍心再看,哪怕是沐浴之时,也多是拿巾子来拭,不敢轻易上手去摸……   待她起身收拾妥当,薛寒云满身大汗掀帘而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他眼下泛青,似整夜未睡,眸中还泛着红血丝,见到她,却将她一把抓了过来,将自己满头满脸的汗水往她脸上去蹭。   柳明月哪料得到他还会行此无赖的招数,立时向后避去,但哪里避得开,早被糊了一脸的汗水……   “你个无赖……”   薛寒云在她颈间蹭了蹭,见她面色立变,伸手便去扯自己的领口,连方才盛开的笑意也有了几分勉强之意,知她是为了遮盖后颈处的伤疤,他眸色转暗,心中大痛,却笑的尤为灿烂:“我肚子饿了……”   偌大个人,竟然跟个孩子似的在撒娇。   也是从这天开始,薛寒云每日里抽空便会回来陪着她。常常在她不曾注意到的间隙,他长久的凝视着她,目中怜惜歉疚爱意……却总在她转过来的瞬间,若无其事的去逗她。   “月儿,你身上这条裙子,也就只配当个山匪婆子……”   柳明月看看自己身上这套粗布裙子,随意掸掸并不存在的土。她虽穿着粗布,但长久的生活习惯并未曾改变,哪怕是在没有丫环服侍的情况之下,亦或是远在西戎饱受苦难,只要能爬起来,她都习惯了将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   似乎,这是作为她在不堪境地之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更遑论如今她在阿爹与寒云哥哥身边,再不用忧惧,吃的饱穿的暖,哪怕身逢乱世,她亦觉得满足。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好的将军不当,却跑来当个山匪头子……”她乜斜了一眼他,眼底里明明白白盛着难掩的笑意。   薛寒云心中默念:能够看到她的笑脸,就好了。   这样就好。   这些事情,他原本可以瞒着柳相的,只是那夜他愤意难捺,第二日去见柳厚,被他瞧出端倪,捱不过这位政治高手的心理战术,不得已招了。   柳厚起先只当他们夫妻不睦,生了别的变故,还要忍着心中痛意苦劝:“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若有不睦,就算是和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总归抚养薛寒云一场,他也是个有情义的孩子,想来不至于会抛下月儿不管。   况,假如真的和离了,他心中必对月儿怀有一份愧疚,就凭着这份愧疚,他也必要看顾月儿后半生……   柳厚一生浮沉,对人性原本就不曾抱有厚望,因此对薛寒云也从无所求,唯求他能待自家女儿好。   他不说还好,这般一说,薛寒云眼眶已先自红了,张了张口,显是难过已极,几度哽咽,终于道:“阿爹,月儿身上有伤……”   柳厚先自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夫妻不睦……等等,他方才说什么?   “哪里的伤?她伤在哪里?可是很严重?”他已激动的立起身来,恨不得此刻就过去,扒开女儿的衣服来瞧一瞧。   柳厚再一次悲伤的想到,若是小温氏还活着,女儿归来,必会脱衣验伤,再问一问她这一年多的经历……   “背上……鞭痕交错……连一块好皮肤也没有……有些地方想是化了脓,不曾及时医治……不知道当时伤成了什么样儿……”   柳厚张了张嘴,却不知到要说些什么。   在女儿的苦难经历面前,言语是如此的苍白。   “你……可否问过是何人所为?”   薛寒云摇头,语声带颤:“她睡熟了我偷瞧到的……我不敢问她……”从来勇敢直前的他,面对那样触目惊心的伤势,在晓色之中,亲眼瞧过了,还觉得愤恨到不能控制,几欲想杀人,却对着她退缩了。   他不敢想,当时她是如何苦苦捱过那段日子……   不能细想,想的多了他怕自己心中戾气过盛,对着她也会不小心露出锋芒,令得她哪怕再受一丁点委屈……   更不敢问……   面对着伤痕累累的小姑娘,薛寒云怯懦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半个小时,……还有四千字,觉得好悬,两点半能写多少都更上来!   终于写到这一段了,非常艰难。   其间分开的情节,让许多亲都弃我而去,我虽然知道一直写爱情,可能大家都会喜欢看,中间穿插那么多的配角以及故事背景的戏,最主要的是,让柳明月独自面对苦难,许多读者都不会喜欢,但是……思考了许久,总觉得这段不能省略。   我要写的女子,是在直面人生以及现实的惨烈之后,逐渐的长大,从一开始骄纵的大家娇娇女,走向成熟,宽容豁达,有情义有担当……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从我的笔下而来,走向自己精彩的故事。   所以,这一段,是我想了很久要写到的,写起来尤为艰难,总觉得把握的不够好……   这一段,从夫妻在历经各自的磨难,再次相见之后,对对方都有了全新的认识,也会更甜蜜,更幸福……   PS:此后全是甜蜜,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嫌腻味…… ☆、126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到了约定的日子,明铄亲自带着人押着粮草与棉衣前来赎明钰。明钰却被薛寒云揍的恐怕他亲爹明昊都要认不出来了。   ——一想到明铄也许就是那个施暴者,薛寒云便恨不得将明钰撕成碎片,以消其恨!   总算罗行之与容庆二人拦的死紧,薛寒云还保留着一点理智,知道这一位明氏殿下的安危关系着今冬大军的粮草棉衣,这才手下留情,给了明钰一线喘息之机,令得他还能活着与明铄相见。   明铄与明钰兄弟相见,明铄本来恨明钰无能,不但令他损兵折将,更令他还要损失一大笔钱财(粮草与冬衣)——虽然这笔开支是从捉襟见肘的大启国库里支出来的,但在明铄的意识里,不但是大启国库,便是原来的大启皇帝的小金库,如今也算是他的银子——但在见到明钰被揍的猪头模样,还是心中大恨。   到底这是他的兄弟。   他可以欺负可以骑在头上,岂能容得薛寒云也如此?   明铄惯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当下不露声请了薛寒云到一边去,笑道:“许久不见月姬,还请薛将军代为问声好,本王甚是挂念!”   上次京城退兵以后,天牢被劫,柳家父女及罗家亲眷集体失踪,后来又出现薛寒云飞书勒索,明铄便猜他们皆已跟随薛寒云而去。如今见是他听到这句话,面色大变,眼神似刀,便知这句话戳到了他心窝,心中极为得意。   任何一个男人,妇人被劫不说,还做了别的男人的姬妾……这个事实真是残酷,但这件事情发生在薛寒云身上,又格外令明铄觉得愉悦。   “你见到了她身上的蝶形胎记?”薛寒云面色沉郁,良久,以几乎要杀人的声音问道。   明铄察其色,度其心,只觉此语纯属诈他,谁会将妻子身上的胎记告诉别人呢?遂轻笑:“薛将军说什么胡话呢,月姬一身肌肤如玉,哪有什么蝶形胎记?”   哪知道他话音才落,薛寒云面上却露出一个阴的渗人的笑意来:“明帅说的没错,她身上哪有什么蝶形胎记?”但至少教他从明铄这句话上猜出了一个事实:明铄定然并不曾真瞧见过她的身子,不然为何会有“肌肤如玉”这词?   他大约只是胡猜,以为大家女子的肌肤都必然是如玉的。   这只能从侧面证明一件事情:月儿身上的伤,与明铄无关。   明铄只觉他这笑容有些奇怪,人也并不曾发怒,倒笑的有了几分和气:“薛某只想请教明帅一个问题,当初……明帅是从何人手中抢到她的?”   明铄却当他打翻了醋坛子,此刻当然是能令薛寒云越觉刺心难堪,他越开心,便毫不犹豫道:“月姬当初可是本帅妹婿帐下女奴……啧啧,后来本帅瞧着容色不错,便纳来做了姬妾,遇上本帅,也算是月姬的运气……”   军中女奴都做些什么,二人皆是带兵之人,不言自明。   薛寒云便似问候一个故人一般,道:“还要劳明帅向恪世子捎一句话,感谢他不辞劳苦,照顾本将*妻。他馈赠给本将*妻的一切,将来薛某会加倍偿还,望他莫忘!”   明明他的语声比之刚才,还要温和许多,几乎可称之为亲切,但明铄却从他眼神之中感觉到了深深杀意,令人胆颤的杀意,比之前他提起“挂念月姬”还要浓烈的杀意。   他心中思量,莫非是司马恪在柳明月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正欲走开,薛寒云却倾身过来,冷冷道:“以后若是再教我从明帅或者明氏军中谁口里听到‘月姬’这个称呼,只要薛某人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必捉了那人来,切了他的舌头,打断他全身的骨头!”   他说的斩钉截铁,便是明铄也毫不怀疑他能做得出来。   不知为何,在薛寒云这句血淋淋的警告里,他却难得的察觉出了深深的维护之意。原来,这便是她倾心*着的男子么?   权势威逼也不能改其志,令她心甘情愿别嫁的男子么?   哪怕此人是对手,他仍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司马恪听到明铄捎来的问候,惟觉心颤。   他的底气来自于肃王府手下的财富权势,从前他也曾鲜衣怒马,怀着隐秘的雄心壮志,但在一路势入破竹占领了大启京师的明铄面前,他的底气却越来越不足,越来越表现出一种卑下的臣服之态。   真正的强者,多有坚定的内心,而非外在的财富权势堆积。   “你到底对柳姑娘做了什么?”   自进京之后,其实明铄早传话下面,令他们不得再呼月姬,只以柳姑娘呼之,原是想逼婚,娶柳明月进宫,哪知道半道上被薛寒云劫了去。   若教他亲口称柳明月一声“薛夫人”,他却不愿。   再瞧司马恪这心惊胆颤的模样,便知他不定做了什么令薛寒云愤怒的事情。   司马恪在明铄逼人的眼神里,磕磕巴巴回忆:“就……打了她……她途中试图逃过几次……就死命抽……后来还生病发烧……差点病死……”这也不算什么啊……哪个俘虏不曾吃点皮肉之苦?   薛寒云还射死了他父王呢……就打了他的妻子,又并不曾将她杀死,这算什么?   却不防明铄听到这话,拿起案上砚台便扔了过来,口里骂道:“蠢货!滚出去!”   司马恪避之不及,却砸破了额角,身上也被墨水洒了一身,胆颤心惊退了下去,徒留他余怒未消……   不怪薛寒云听到他那句“肌肤如玉”面色古怪,后面敌意却消减了几分,他当时还觉奇怪,如今想来,却合情合理。   当年司马恪一路逃向西戎,途中打了柳明月,那般奔波,必定未曾延医请药的好好医治,想来她身上必留下了疤痕,薛寒云定然是想要知道是谁造成了这疤痕,而非探听妻子是否有失贞之事。   后来向司马恪转述的那句话,分明是已经知晓了。   可恨他还当刺激到了薛寒云,没想到却白白让他看了笑话!不过想到他们夫妻之间也存在着沟壑,还有越不过去的障碍,不曾告之的真相,明铄心中便是一动。   从来旁观者清,在薛寒云那里是百抓挠心,不敢动问的事情,却在明铄这里被他还原了真相。   天气渐寒,利用明钰换来的大批粮草及冬衣足够大军撑过这个冬天。薛寒云所率部众如今只在山寨修养生息。大启天下大乱,明氏部众袭击各地,各藩地纷纷告急,这种情况之下,便是睿智如柳厚,*国如罗老爷子者,给出的意见也是休养生息,不可轻易出兵。   薛寒云自那晚强硬的带着柳明月回房之后,此后每至晚上,他便坚决将她拖走。   那丫头大约是怕自己身上的疤痕暴露,百般推拒,可惜此次柳相也不肯站在她那边,通常对小夫妻这种暗中角力的事情装聋作哑。   “……我还要给阿爹晚上准备茶水呢。”   “你守在外面,我恐阿爹睡的不安生。”   薛寒云最近夫威极重,大有说一不二的气势。   “阿爹——”   柳明月敌不过他的气势与力气,只能向柳相求救。   他老人家捧着本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旧书在翻,头也不曾抬:“大晚上的我一个老人家喝什么茶?该干嘛干嘛去。”   柳明月:“……”阿爹这是什么时候叛变的?   ——含泪被薛寒云拖走。 ☆、127   第一百二十四章   薛寒云领兵多年,熟知兵法,如今对着娇妻,却觉韬略不够,拖了柳明月回房的路上,苦思良策。沿途小丫头百般不愿,用力挣扎,又哪里是他敌手?   末了,她瞪着眼睛质问:“寒云哥哥,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他从前可不是这样子霸道蛮横的。   做什么?   薛寒云板着脸,以多年营里练出来的兵痞本色来应对她:“月儿为□子,当知为□子应尽的夫妇闺房之礼,怎的难道连这个也忘了?”面色清冷,只眸中却烈火灼人,专注的锁定了眼前人。   柳厚所住小院,原本便离薛寒云居处不远,因是夜间,倒也僻静,但纵如此,也让小丫头手足无措不肯再向前多走一步,一手下意识去捂领口。   薛寒云内心叹息:她这是惟恐自己那一身的伤给他瞧见了?亦或是早在敌营便……   他心中既痛且酸,却深知她的心结若一日不解,夫妻二人过不了这坎,此后便再无和顺的日子,索性装傻,拿出兵痞最粗莽的一面来,将她拦腰抱在怀里,顺势在她面颊上轻啄了一口,小声耳语:“月儿总要为为夫生个小小月儿吧?”   此言一出,他便感觉到了怀中的人儿瑟缩了一下,仿佛是终于知道此事避之不过,便不再推拒,只低低道:“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薛寒云心中一跳,忽想起他跟着鲁王世子与司马瑜前去议和之时,临别之际,明铄牵着她的手,她颈间红痕……   他心中刺痛,却又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戳心伤肺的话来,徒煞风景,索性以唇堵住了她的小嘴……   柳明月被堵住了嘴,满腹心事,一时也说不出来。   薛寒云怀抱佳人,短短一段路程,他只觉心中数年燥火再难压制,蹭蹭往上冒,到得房里,伸手便去解娇妻身上衣衫……   他今日态度坚决,柳明月心中惶惶,在外一年,许多次她梦想着有一日能够回来他身边,然而,真正到了他身边,靠的他这样近,哪怕此刻二人肌肤相贴,她亦能感觉得到这滚烫胸膛之下激烈的心跳,内心却百般愧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当初她力保清白,但却教明铄占了便宜去……   她这般神思不属,心有瑟意,薛寒云如何不知她心中所忧?摸黑将她外裙脱了,及止脱中衣之时,察觉出她默默扯着中衣领子,明知徒劳却不肯松手。   从小到大,薛寒云何尝违拗过她?   但这一次,他似乎打算重振夫威,手下不曾停,缓慢而坚定的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一边在她耳边小声安慰:“月儿乖……我都知道,让为夫摸一摸……”一手揽着她的纤腰,粗砺的掌心缓缓在她后背伤痕处抚摸……   到了此刻,柳明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都摸到了后背的伤疤,那丑陋的,狰狞的,连她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的伤疤,此刻在他干燥温暖的掌心下,她忽然心怀泪意,也不知道哪里升起来的一点勇气,她松开了手,自己去解中衣绊扣……   这世间,总有许多事情要面对,而不是一味逃避。   暗夜之中,夫妇二人谁也未提要燃灯,柳明月颤抖的手忽被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包住,那大手有力的紧握着她的小手,又腾出一手来,顺着衣领而下,轻轻解开了她腰间绊扣……   中衣无声委地,肚兜,绢裤一一掉落……   从前细腻如玉的肌肤,在他的掌下,以一种可怕的,鼓起的,伤后亦不能平复的疤痕交错的面目一一呈现。那一夜发现她身后的伤,薛寒云也只是草草一瞧,生怕惊醒了她,人又是在极度震惊心痛之下。   今日却不同。   他这些日子无数次辗转难眠,如今亦心有决断,轻缓抚摸过那些伤痕,温柔低语:“月儿还疼吗?”   当初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扑在寒云哥哥怀里,哭着向他倾诉当初的委屈……可是如今,背后紧贴上来的躯体滚烫,仿佛当初无数种委屈,都在这种热度里蒸腾而尽……   “一点也不疼了……”   薛寒云却不信,一寸寸吻了上去……隔了这么久的时光,再将这思念许久的娇躯拥进怀里,哪怕已不是过去的模样,薛寒云亦觉心满意足……   身下的娇躯一寸寸软了下去,带着柔顺之意。他这样的温柔抚摸,起初是带着安慰之意,小心翼翼的抚摸,仿佛是怕弄伤了她后背的伤处……可是待从后背移到前胸,双手攀到波峰之处,那抚摸已带了急迫焦燥之意,再听得她似乎带着试探之意的轻颤低语:“寒云哥哥……我在——”后面的话尽数被他吞入口中。   本就是年轻夫妻,又两情相悦,虽经年不见,心中原有些小疙瘩,却都是柳明月私下心中所想,她这些小疙瘩纵然未除,可薛寒云哪肯给她机会分辩?不等她再有机会开口,腿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分开,身下热铁相触,已被重重顶进了幽花蕊谷……   数年未曾承欢,幽溪窄窒,薛寒云这番动作,顿时招来她一声娇呼,“寒……寒云哥哥……”薛寒云却是生怕她说出什么来,才离了她的唇儿,又低头咂舌,挺腰大动了起来……   身下的人儿随着他修肢劲腰起伏而轻动,但如杨柳傍着春风,起伏不停……   薛寒云也是憋的狠了,起先还晓得克制,弄起来还留有几分余力,待得后来越是得趣,听得娇妻在身下抵受不住,呻-吟出声,竟似助兴一般,愈加忍耐不住,他又是练武之人,体力非比寻常,竟似重杵一般,杵杵到底,顶得她身下谷底蕊珠,好不酸麻难耐……整个身子便如架在火上一般,热汗淋漓……   身上男子喘息声愈加粗重,但细听却呼吸绵长,并未力促,想来还有漫漫长夜……若非她这些年勤练功夫,身子早不是当初成亲之时的娇怯怯,恐怕早抵受不住。纵如此,也已语声带泣,低低求饶:“寒云哥哥……夫君……月儿……月儿受不了了……”   这当口,哪里还记得初始归来的念头?   偏薛寒云记着这茬,喘着粗气低骂:“没良心的丫头,这会儿便受不住了?你不是要与我和离吗?这会还离不离了?”   柳明月嘴角发苦,心里又酸又涩又甜蜜,他这分明是不肯和离的样子,况此刻身子尽在他掌控之中,连眼角也不由沁出泪花来,也说不出是欢愉太过还是抵受不住,只一径摇头,连话也快要说不出来了。   薛寒云只当她还抱着和离的念头,在□处研磨几下,狠狠一顶到底,感觉到身下的人儿已经瘫软,嘴里犹不肯吐口,又抽离之时,一送到底,只觉撞进了内里蕊珠,竟然还倾尽了全力往前去送,去研磨那蕊珠,狠狠责问:“还想着和离不?阿爹……阿爹当初既将你许了我,无论发生了何事,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休想和离!便是阿爹也别想反悔!”   他这番话说的咬牙切齿,显然已在心中憋了远非一日,如今借着敦伦之时道出,大掌将她的身子好一顿揉搓,身下又狠狠出,狠狠入,只入的柳明月魂魄欲飞,只觉此刻似要死在他身下……哪里还有反驳的力气?早嘤嘤泣应:“不和离……以后再也不敢了……”   ——反正明铄也只是占了点便宜,并未得逞,虽细究起来不妥,到底她清白还在,薛寒云也并不嫌弃,柳明月哪里还舍得和离?   她轻抬藕臂,圈住了大汗淋漓的男子。   薛寒云感觉得她这承顺之意,心头大松,想是她消了和离的念头了,黑暗之中,纵是在欢愉之中,那笑意也渐渐溢了出来。只是此刻夫威正盛之时,是断断不会笑出声的,只憋着坏,大出大入,只弄的柳明月出气多,入气少,娇声啼语的讨饶……   他在床笫之间,从来都是顾忌着这小丫头,多是温柔款款,如今被她激起心火来,大逞男儿雄风,一时只觉畅美难言,到得后来,见这小丫头曲意乖顺,显是收起了那些不好的念头,这才渐缓攻势,边缓缓耸动,边在她耳边低语:“不管月儿出了什么事……你都是我薛家的媳妇儿,休想抵赖!”   他话说的这般明白,柳明月虽被他恣意大弄,雌伏身下,但却听得出强势霸道的言语之下的浓情蜜意——他爱她,所以宁可忍受寻常男子都不能忍受的耻辱,也不肯放她走!   她心中大石轰然落地,诸多委屈担心,想着此后和离,孤苦伶仃,又大有可能亲眼瞧着他与别的女子恩爱偕老的心酸尽皆散去,此刻二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终得机会,搂着他的颈子,在他耳边低语:“夫君,我并未失去清白……明铄他也并未得手……我拼死抗争,他终究放过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罪!   我大概会被拍死,连评论也不敢看好几天了……写不出肉……以后我再也不写肉了,我可以称为肉无能了!   这周的榜单还有一万二,周四上午十二点之前必须更上来……各种想死……求拍! ☆、128   第一百十二五章   伏在她身上的精壮的男子躯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滞,紧跟着便大动了起来……   柳明月还以为他听到这消息,会款款温柔待她,哪知道换来的却是更为猛烈的……她在他身下几乎要化成春水,连语声也格外不稳:"夫君你……”   他似乎毫无原宥她的念头,比之方才更为咬牙切齿一般:"你清白未失……竟然要跟我提和离,更是该打!"在最后的愉悦到来之际,二人都是大汗淋漓之时,他气恼交加,翻身坐了起来,将她面朝下压在膝上,在她翘臀之时狠狠打了几巴掌。   "以后若再提和离,你便试试看挨不挨打?!”   柳明月:"……”   挨了打的人虽觉得后面火辣辣的疼,但尚在可忍受范围之内,回头一想,又似乎对他不起,施暴的人已经将她揽在怀里,往她面上去摸:"月儿乖……月儿别哭……以后你若再不提和离,便不会挨打!”   想是他气恨难耐,结果又想起她从不曾在家中受到过这种“严厉教诲”,心中又软又悔,忙去安慰,又摸她面上,只觉肌肤腻滑,却未曾摸到半滴泪珠……这个狠心的丫头!   他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又没头没脑的亲了良久,直亲的方才渐渐萎下去的某处又斗志昂扬了起来,他索性将她轻轻抬起,分开了她两条腿儿,又压了下去,正正坐在某物之下,缓缓滑了一下,二人恰紧密合在了一处……   如果说方才是狂风暴雨,那么这会便是和风细雨了。   总之这一夜薛寒云便似喂不饱一般,在床榻间换了无数种花样。柳明月数年未曾承宠,幽谷狭窄,他那物的尺寸又甚是雄伟,这般连宵奋战,着实吃了大苦头,到得最后,已是求了无数次饶,又再三再四向他保证,以后决不敢再提"和离"二字,他才放过了她。   凡事一旦开了口,后面的事情便容易许多。   薛寒云这番折腾,柳明月早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但经此一番"受教",少不得要将自己在外一年的经历都讲上一讲。讲到司马恪及他属下对她的百般折辱,薛寒云暗中握拳,直恨不得将他此刻便拉到近前,一顿老拳……讲到明铄欲强娶之事,他更是恨的不行。   只是到底他也修炼出来了,又从来不是凡事都*摆在面上之人,嘴里少不得温柔安慰娇妻,暗地里却想着如何让这二人生不如死……   到得最后,多少隔阂都已消除,夫妻二人倦极,这才相拥而眠。   第二日天亮,夫妻二人洗漱完毕,前去向柳厚请安,柳厚见得女儿精神萎靡不振,却乖顺跟在薛寒云身后,再不提和离二字,而薛寒云眼底眉梢都泛着饕足之意。   柳厚是过来人,焉能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本就对薛寒云这女婿满意无比,眼下见得小夫妻俩和和美美,心中更是大为高兴。   薛寒云身心愉悦之际,再回到营里,便少见的露出了笑脸,连罗行之与容庆都大感诧异。   "这是……拾到黄金了?”   结果一人挨了他一拳!   但今日这力道,太过温柔,罗行之少不得要猜测:“这是……房事上太过浪荡,耗费了精力,竟然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寒云:“罗师兄这些日子没与我较量过,是不是觉得筋骨生锈了?”   罗行之连连摆手:“你还是留着力气回去对付小师妹吧,师兄我上年纪了,再较量不动了……”   话虽如此,师兄弟三人到底在寨中校场上较量半日,才罢休。   如今已到了冬日,冰雪覆盖,来年战事未期,举国动荡,但今冬大军粮草不愁,他们占据的这山寨便如最后的乐土一般,在罗老爷子的督促之下,每日练兵不辍。至于司马氏各地藩王,因明昊带领的五十万大军围攻各处,如今自顾不暇。   临近年关,也不知道明铄如何作想,竟然推举了司马恪为帝,诏告天下。   柳明月听到这消息,暗道,他这般与虎谋皮,恐怕将来结果未知。明铄此人向来狠辣无情,断不会因为司马恪做了自己妹夫便对他宽容慈和许多。   她如今脱离险境,便当这是一出大戏来瞧。   未几,司马恪发诏,封明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令明氏军为主力,征讨各地反王逆臣。   柳明月倒怀疑,他这诏书也是明铄授意所拟。   她猜的半点没错。   明铄捧司马恪上位,完全是政治需要。这天下被司马氏统治的久了,总有一班脑子顽固的旧臣,总想着为司马氏尽忠。起先各地藩王大乱,各地有些臣属依附了这些藩王,有些皆当这些藩王乃乱臣贼子……但如今明氏大军几乎已夺得半壁天下的动荡年月,这些臣子便又奉这些藩王为旧主,此刻无论哪位司马氏即位,都算正统了。   ——原则这种东西,在境况一坏再坏之下,也不得不一再被破坏!   明昊与明铄书信来往商议,索性暂时推了司马恪为帝,用以压制各地藩王。但事实上,在大启皇宫里,司马恪带着明娜住在东宫,明铄才住在皇宫内院。   明娜是个脾气暴的,司马恪除了在朝上装装样子,剩下的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哄这位“姑奶奶”了,至于臣子们呈上来的奏折,自然有明铄这位大舅兄“代劳”了。   他如今倒算是皇上,也算是心愿得偿了,只是总与原来的梦想有很大的出入。只可惜他身边除了原来的贴身护卫,再无一兵一卒,哪怕想要反抗明铄,也毫无希望。   不止柳明月如此猜测,便是薛寒云柳厚等人也如此猜测京中局势。   薛寒云如今是有妻万事足,每日除了练兵,便是回房搂着媳妇儿勤耕不辍。二人心结解开,他又久旷,况柳明月也再不是当日成亲的小姑娘,年纪还小,行事间他多有克制,如今床事之上,他多是狂风暴雨,每每令得她在床榻之上讨饶……   柳厚乐见其成,得空便去寻罗老将军,倒为他们小夫妻俩腾出不少时间,令得薛寒云专心研究房中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未开春,柳明月晨间便开始呕吐……   薛寒云只当她吃的不合适了,请了军医来瞧,哪知道把过脉之后,便连连连恭喜。   “恭喜将军,这是喜脉!”   薛寒云狂喜,只等军医走了之后,将娇妻抱在怀中,乐的只余傻笑了。   “月儿,我们要当爹娘了!”   这个孩子来的虽有些不是时候,身逢乱世,将来如何,谁也不能预测,但此事对薛柳两家,皆是大喜事。   柳厚喜不自胜,每日约了罗老爷子去后山水潭钓鱼,要为闺女改善生活。薛寒云如今再不复当初的凶模样了,连柳明月也疑惑:“若不是模样没变,我倒以为寒云哥哥都换了个人了,温柔的我都不敢相认了……”   薛寒云笑的分外平和,仿佛之前恶霸一样强势的不是他。   自夫妇二人同房之后,他便立志重振夫纲,一段时间以来,收效甚好。至少如今的柳明月在他面前,是历史以来最为乖顺的时候,凡事无有不允,待他简直千依百顺,纵是床榻间他有什么花样,也极力配合,薛寒云直将过去一年多的噩梦抛至脑手,整日心花怒放。   哪知道好景不长,自柳明月怀孕之后,他的夫威便一降再降,罗瑞婷来瞧柳明月之时,见得柳明月如姑奶奶一般坐在床上,薛寒云便如小厮一般跑前跑后的侍候,不禁大乐。他们院中并无丫环小厮,跑腿一事便尽数成了薛寒云份内之事。   柳明月既怀了孕,便是厨间之事也暂停了下来,如今她一闻到油烟之物便有呕意,薛寒云特意从军中调了个厨子来做菜。但军中厨子的做菜水平实在差强人意,食材能收拾收拾弄熟了,不会太咸,但要鲜香,则是做梦。   日子平稳有序,寨中除了稚子,谁是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安宁日子,能得一刻便是一刻。   来年二月初二,司马瑜带着一小队人马远道而来,上山求见薛寒云。   他到得山寨之后,闻得柳明月还活着,不但活着,竟然已经怀孕,再见得薛寒云那副满足的样儿,不由跌足长叹:“薛大哥如今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想来那些雄心壮志都没了吧?我来的真不是时候!”   薛寒云与他熟极,佯怒:“世子殿下这是瞧不得我高兴?”   “哪里哪里?我这不是怕你乐而忘忧嘛!”   司马瑜来了没几时,*王卫王遣的使臣也到了。   原来如今各地反王一面与明氏军做战,一面招兵卖马,如薛寒云这种手握兵权的大将,则是首要拉拢的人。   *王卫王遗来的使臣见得司马瑜,三方相见眼都要红了。原来自去岁明氏军各地围攻,起先众藩王皆有联络各地,共同抵御外敌的想法,但付诸实现之后,才发现太过不切实际。   如今每个藩王心中都有一把小算盘,谁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帝王路上的垫脚石,到得最后结盟之事便不了了之,只私下里拉拢各处驻守的武将。   这才有了三方齐聚山寨之事。 ☆、129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说起招兵之事,司马瑜还提起一件趣事。   道是这数月之间,明氏军还在白瓦关吃过大亏。也不知怎的,明氏部众有人带兵前去攻打白瓦关,不成想却吃了亏。白增白起在去年夏天便投靠了鲁王,后来鲁王兵败,又投靠了*王,将城中守军皆带走了。   明氏军攻大白瓦关,原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再说白瓦关这种边城,原就是为了防外族入侵用的,如今明氏军已然进了大启,这道边城防线便形同无物,别的藩王也无人想要收归旗下……如今他们当务之急是将军与士卒,对于这种并不富庶的边城,实是鸡肋,取之无用。   哪知道恰出了这种意外,明氏军攻打白瓦关的时候,却在白瓦关吃了大亏。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驻守白瓦关的竟然换做了一名戴着银质面具的女将。她手下有一帮少年儿郎,打起仗来如狼似虎,以一当十,重创前去夺城的明氏军。   经此一役,城头便飘起了“柳”字旗,驻守白瓦关的部队自称为柳家军。   这简直是从所未闻之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白瓦关除了带兵追随了*王的白增白起,再无守军。明氏想要夺此城,再轻易不过,怎会在这边城吃了大亏?   众藩王听闻此事,皆有招纳之意,数次派人前去,竟然被拒。   如今白瓦关竟然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明氏数次大败,那女将又对各藩王不理不睬,关起城门来竟然自成一国。   薛寒云听得此事,心下一动,回房讲与柳明月听。   他当初不但亲眼见了柳明月如何办学,更是亲自参与过教学的。如今这白瓦关内的军队偏偏竖起了“柳”字大旗,又岂会是巧合?   只是那戴着银质面具的女将军委实神秘,他在白瓦关驻守也有一年时间,竟然不知道白瓦关卧虎藏龙,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柳明月如今正闲极无聊,每日除了吃便是睡,最喜听这些趣闻,听得此事,也不禁疑惑,连连刨根问底:“那名女将多大年纪,什么模样?”又一想她还带着银质面具,岂能瞧出来年纪大小?但到底好奇,又禁不住猜测:“难道……那女将是秦姐姐?”她倒没听说白英他娘会武的。   想当初她离开之时,将那帮孩子们托付给了白英他娘照顾,城中所有铺面收益,除了维持家中开销,其余的便尽数交给她去维持学堂及孩子们的开销。一别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过的如何了。   薛寒云既提起了,柳明月少不得一问,当初白英等人陪着她回京,后来她被司马恪带走,这俩孩子与金铃也不知怎么样了?   “金铃回来之后便给了她身契,又发了十两银子,送她还家。倒是当初白英带着那小姑娘执意要回白瓦关,我便着人送了他们二人回去。”那会肃王已死,余党皆诛,往来路途比现如今平安许多。薛寒云派了兵勇护送他们,听得那兵勇回来道,白英带着柳明月坠下城楼亡故的消息回去之后,满学堂的孩子们皆痛哭不已,声振屋宇。   那兵勇讲起此事,颇为动容。   大约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孩子集体恸哭的。   白瓦关的产业,说起来都是柳明月置办的。那时候柳厚将薛寒云又赶出了府,他又失魂落魄,送白英走时,便嘱咐他回去转告连生,也不必回京了,只在白瓦关打理柳明月置办的那些产业。   后来战乱,音讯阻隔,便不知如何了。   此消息是司马瑜带来,薛寒云也知道的不甚详细,索性请了司马瑜去他们小院为柳明月解惑。   司马瑜原听说柳明月还活着,不曾亲眼瞧见,总归有些不真实感。——他当初亦同薛寒云一般亲眼瞧着柳明月从城楼上坠下。此次前后,私下探问薛寒云,得知当初在明氏军中见到的那名唤“月姬”的女子便是柳明月,神情便有几分怪异。   他虽与薛寒云相处愉快,又与柳明月也很熟,但是……明铄当初可是说过,柳明月乃是他的姬妾,且他们议和离开那日,柳明月与明铄牵手而来……这种种情形,难道薛寒云不介意?   为他人姬妾,岂能还保有清白之身?   纵然他心中对柳明月还活着之事也是极为高兴,但是每想至此节,也不得不揣摩薛寒云的心思。但见他提起此事,便笑的开怀满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随着薛寒云前去与柳明月相见。   不得不说,司马瑜的这种想法,乃是认识薛寒云与柳明月的大多数人的想法。譬如罗瑞婷容慧包括罗大夫人罗行之等人,纵然真心替柳厚与薛寒云高兴,但心中对柳明月失节之事总会有些疑虑。   大启再民风开放,这种事情却不是能轻忽的。   司马瑜在去的路上,小心的,迟疑道:“薛大哥,嫂子……”   他这幅模样,薛寒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但这种事情,难道要他亲口向每个人去解释:我的妻子她没有失去清白?   漫说他张不了口,便是解释了,也未必有人肯信。   有时候,大多数人的想法已成定例,哪怕你再想扭转,也是徒劳。因此在山寨的这些日子,罗瑞婷与容慧有时候会来寻柳明月,但柳明月却一次也未曾去过她们住的小院。她如今早已能分辩别人神色之间含而未露的语意。好在经过这一年多的磨炼,她内心早已强大淡然,除了面对薛寒云,原有的忐忑不安消失之外,对旁人,她大可不必解释。   “她什么事也没有。又有了喜,年底我便要当父亲了呢。”   薛寒云假作对司马瑜心中所想一无所知,又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模样大异于往常。   司马瑜张了张口,很想问一句:大哥你确定这孩子是你的吗?又觉得这话要说出来,恐怕二人多年的交情要散,遂只能咽到肚里去。   见到真人,司马瑜倒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又将身上带的一块多年随身玉佩解了下来奉上:“此次前来,我并不知阿嫂有喜,这块玉佩权当是给未来小侄子的见面礼。”过得几日,他便要回去了。   柳明月收了玉佩,又将白瓦关一事详细询问,问来问去,越觉那女将乃是秦氏,又听得如今柳家军盛名在外,虽人数不多,但不少人都想拉拢,她便有几分得意——这可是她一手创立的军队呢。   当初她出手相助,决不曾想到过,有一日这些孩子会以这种姿态立于当世。   司马瑜离开之时,卫王*王遣来的使臣也离开了。   三方相争,连罗老将军亦道:稍安勿燥!薛寒云更不会轻举妄动了。   司马瑜倒是没说什么,只求了他一个承诺:“大哥将来与我在战场之上相遇,可否手下容情?”   薛寒云与司马瑜又无深仇大恨,他又没有想登上皇帝宝座的心思,二人全无利益冲突,答应也无不可。倒是*王卫王二使臣私下暗骂他油滑,三方来请,竟然一方都不答应,愤愤然下山而去。   薛寒云却不做如此想。   他手中这数万人性命,全在他一夕之念。若是择个明主还好,要是择个昏君,将来令得这些兵士们去战场上填命,死的稀里糊涂的,那才是他的罪过。   因此无论投靠哪一方,他都需要慎重考虑。   不及他考虑清楚,冬日粮草便已消耗不多。薛寒云与寨中将领商议,最后不得不认识到,如今天大地大,填饱肚子竟然最大。   四月初,薛寒云与罗行之带兵下山,前往最近的城镇“借粮”。那城镇如今在明氏军手上,他们做劫匪做的好不理直气壮。   那城镇靠近京师,极为富庶,镇守的官员如今也已投靠了明铄,哪怕明铄在此留驻了明氏军,但数量太少,加之此城原来便不是朝廷驻军重镇,官员也全是文官而非武官,城门轻易告破。   此次“借粮”行动闪电般出击,满载而归,明铄听闻,气的暴跳如雷,大有带兵清剿山寨之念,只是如今兵力不足,明氏五十万兵力投入大启这万里河山,起先势入破竹,后来各地藩王看清形势,自知再不做抵抗,便有亡国之威,虽不曾向别的藩王搭把手,但闯入自己属地的明氏部众皆遭到了严正抵抗,如今各地战事胶着,明昊已下令各部族再从西荣出兵,只是路途遥远,这一个来回便是数月,援军尚未赶到。   未曾料得,偏被薛寒云钻了空子。   柳明月站在山顶迎接得胜归来的夫婿,轻抚着肚子念叨:“你阿爹做山大王倒是一把好手!”   她的肚子如今已有点隆起,只是不甚明显,夜来安歇,也能感觉得到腹中胎儿轻轻活动手脚,只是动的不甚厉害,想来月份太小,尚不致大动。 ☆、130   第一百二十七章   柳明月并非傻子,旁人心中作何感想,她心如明镜。便是从前亲近如罗瑞婷,容慧等人,如今来往她也刻意拉开了距离。   这起始于某一次三人聊起战事,罗瑞婷不防提起明铄,却又慌忙瞟了她一眼,眸光歉然,匆匆换了话题。她视力极佳,彼时容慧还暗中轻扯了一下罗瑞婷的衣角。   罗瑞婷与容慧也许皆出自于好意,但这种欲盖弥彰的好意,却令得她内心微微生出了几许别扭之意。   从那以后,柳明月在外人面前,便渐渐的话少了起来,也基本不出院子。寻常只在柳厚与他们自己的小院来往,便是寨中女眷欢聚之时,她也以“养胎”为名,推辞了。   为此,罗瑞婷还特意跑来请她,当日她前去狱中相救的数家女眷,人数并不少,但那种场合,除了让她感觉不舒服之外,并不能带来多少欢愉,她又岂会去。   她还是那个她,故人还是那些故人,只是物是人非,流年暗换,当时岁月再不可追。   三个月胎象稳固之后,她又寻得了新的乐趣。   军中的厨子原来出自农家,喜好收集各种种子,见得柳厚的小院里荒着,便深深惋惜,只叹如今山中果蔬稀少,却白瞎了这么一块好菜园子。   柳明月听得有趣,索性让他开了出来,种些菜蔬。   那厨子得了将军夫人之令,倒是下力深垦了一番,又去背了些肥水过来,一顿浇灌,顿时将相国大人熏的难以忍受,索性搬到罗老爷子那里去住几日,待得院中臭味散尽,才搬了回来。   柳厚少年时再贫困也是读书人,后来做了父母官,哪怕要管百生农桑,自己本身却是不善农事的,迄今为止,还不曾亲自种出一颗菜,一粒粮来。见得自家闺女如今越发的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不但将他院子里开出了菜园子,便是自己小院里也让那厨子给垦了出来,种了各种菜,每日闲暇,不抱着书本子便算了,还围着那菜园子转悠,不禁大是不解。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如今对这些农人的活计倒兴致勃勃了起来。   问及此事,柳明月抚着肚子笑的慈和:“阿爹休得小看农事。想天下米粮菜蔬,哪一样离得开农人辛苦种植?寻常百姓不过想要过个安乐日子,吃顿饱饭,年成好些,能多吃两顿肉,不必卖儿卖女便足矣。”   柳厚是做过地方官的,虽不曾亲自下地,但对农事的重要性,比之罗老爷子这种武官,要明白的多。略一思索,回头便与罗老爷子商议,看寨中能开辟出多少土地来菜粮种菜,也好解决一些粮草问题。   薛寒云带人从城中抢了粮草回来之后,但有可做种子的谷物,便选了一批种子出来,由那军中伙夫带人四下开垦下种,将寨中闲置的土地都变做了粮田。   柳明月渐渐的便喜欢往这些开垦出来的新田去转悠。   柳厚只觉女儿性格越来越怪僻不合群,有时候私下叮嘱她,多与姐妹们来往,都被她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   生于锦绣的柳明月仿佛今天才发现了另一个世界,雨后的田间地头,能闻得到青草的清香,能看得到田间渐渐拨出的绿苗,山间也不知是谁家女子唱起了山歌,简单明快的小调带着些少女的绵绵情思,听来很是动人。   这山寨里原来便有妇人,被薛寒云他们占领之后,这些妇人也如常生活,依旧在寨子里平安过活。她们基本都是良家女子,有些是被山匪抓上山来的,也有早些年山匪抓上山来与之生下来的小孩,如今也有个七八岁了。   自这寨子被薛寒云带人攻陷以后,原来的山匪死于非命,这些妇人女子皆不愿下山过活,不愿回去承受家人或者四邻的异样眼光,便仍旧在寨子里过活,操些粗役。   柳明月偶尔碰到三两个洗衣妇人,端着满满一盆衣物走过,目光中多是友善,她也不过微微一笑,偶尔还会起兴与她们攀谈几句。   罗瑞婷容慧等人则不同。   她们本就出身不同,又从不与平民百姓家的妇人接触,更何况是山寨之中受山匪玷污的妇人?她们也不曾见过白瓦关城那些得柳明月援助的妇人跟孩子,不知道这世间另有一种地狱,并非黄泉之下,而是人们的口舌所造。   罗瑞婷与容慧等人也全然不能明白,柳明月一个官家嫡女,武将夫人,缘和要与这些妇人来往?   罗瑞婷是个直脾气,不及容慧含蓄,没过几日便前来苦口婆心劝她,不必与那些妇人来往,没得降低了身份。又传授了好些孕产知识。   柳明月知这位师姐的性子,也不恼,只笑道:“师姐可知,王候将相转眼便成了庶人平民,高官显贵的女儿也有可能飞来横祸,转眼进了教坊司,如今乱世,也会有出自草莽飞黄腾达之辈,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呢?”   罗瑞婷倒给她说的愣住了。   她口舌向来不及柳明月伶俐,只反来复去一句话:“反正你与那些妇人来往有失身份,以后还是别再来往的好!”   柳明月被她这说客的口吻弄的哭笑不得,她如今心境又极为平和,也不怪罗瑞婷如是想。每个人生来家庭教养不同,罗家是武将世家,数代功勋,一将功成万骨枯,罗家人生来便是高于平民的,无论男女。他们的目光盯着的是国家的最高处,罗家的世代荣耀,以及每一场战争的成败。   若非如此,罗延军又怎会自杀身亡?   但柳厚养女,向来由心。才养成了如今的柳明月。   二人谈不到一起,不欢而散。   薛寒云从营中回来,见得孕妇落落寡欢,有心要逗她开怀,便引她说话,心中暗猜莫不是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这种情况他一早已经想到,也已经想过应对之法,只要他们夫妻恩*,干旁人底事?   待问清是因为身份问题,他倒一本正经的叹息:“如今谁还认她们是官员家眷?咱们如今不都落草为寇了么?我是山大王,月儿是压寨夫人,这里又哪里来的官家千金?便是阿爹,如今只是一位山匪窝里的糟老头子,难道还有人当他是相爷不成?”   柳明月被他逗的咯咯娇笑,再想想柳厚如今身着粗布长袍,须发白了一大半,走出去确然是位糟老头子,哪里还是大启曾经声名远扬的一国之相?   口里却不肯放过他,作势要去告状:“我要去告诉阿爹,你居然在背后说他是糟老头子?!”   薛寒云做出惶恐之状,连连讨饶:“娘子千万别……为夫再也不敢了!阿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罚跪,娘子饶了为夫吧……”   调笑声里,夫妻二人心中都涌起万般惆怅。   旧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如今是新的全无秩序的时代。   要抛弃的东西太多,不独家园富贵钱财权势,还有旧的身份。   夫妻二人意外的心意相通,柳明月大感安慰,窝在薛寒云怀里撒了半日的娇,一时说心里不舒服,恶心欲呕,一时又说要吃点炒红果,提了几十个要求,这其中薛寒云能满足的寥寥无几,每见他蹙眉作难,她便开怀大笑。   仿佛为难薛寒云,便是她的一大乐趣。 ☆、131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彼时天下大势,已是合久必分。   自司马恪被明铄推举为帝,不但卫*蜀王扯起了反旗,先后自立为王,便是西北高家,以前久驻西南的安国候傅家,也扯起了反旗。更有跟着简成化的单鸾鸣,贺绍思,及米飞,也跟着简成化起义造反。   倒是罗善之,听说已是回西南边陲,投靠其父罗延成。   远在中原,跟随着罗老将军罗大夫人等在山寨生活的樊璃听到此消息,唯有暗中垂泪不已。   罗延成与罗延民兄弟俩驻守的关口相距并不算太远,各处反王传来消息之后,两兄弟索性兵合一处,扯起了罗字大旗。   罗老爷子久忠司马家,听到此消息,在山寨之内气的破口大骂,罗行之在旁听的心惊胆颤,回头绘声绘色讲给薛寒云听,又愁眉苦脸讨计策。   “若是咱们也扯起了反旗,被阿翁知道了,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子呢,此事不如暂缓?”   原本因着司马恪做了伪帝,各路反王如雨后春笋,相继冒出,有名号有来历的差不多便有十多家,更有那种占山为王的,趁此良机,也扯出了反旗来,细数起来,大小反王,林林总总有几十号。   薛寒云他们占据的此山名为五还山,原是有五座山峰及数座小峰相连,周围陡峭凶险异常,山顶却极适宜人居,原本的山大王早被他们收拾了,近十万人马驻扎进这山寨,竟然也能容得下。   自五里外的黑熊山的伍二自立为王之后,数次派人游说,游说不成,便派兵骚扰。   山寨内官兵原是朝廷正规军,如今再落草为寇,亦不会与伍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山匪沆瀣一气。   薛寒云罗行之等人原来便在考虑,索性趁着天下大乱,也顺势而为。天下如今已不再是司马家的天下。虽司马恪称帝,但四方少有人臣服,皆是指责他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引外贼入京,乃是司马家的叛臣孽子,司马家人皆恨不得将他锉骨扬灰。   司马恪陷入这种绝境,倒与薛寒云的大力宣扬不无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回首这么多年婚姻路,我只能说,我尽力了!虽然很对不住女儿,但是我已经尽力在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如今精疲力尽,并且无法再忍受下去,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   是原则性的问题,并且没办法再忍之事。   婚姻给我的只有莫大的伤害与绝望,我有时候简直不敢想象我是如何走过这么多年的路,总怕自己有一天会疯掉,努力矫正着自己的心态,希望我仍然能做一个心理健康的人。   我只能说,我在对的时候遇到了错的人,一再蹉跎,一错再错。   很多时候,我在文下得到安慰,得到足够让我能一再确认自己的安慰,我*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多年一路陪我走过来,在我每每绝望的时候,在你们不知道的角落,因为你们的*,真诚的关怀,给了我莫大 的勇气继续前行!亲*的们我真心的感谢你们!   至于离婚,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打一场硬仗,然后让自己在一年以后,能够笑着说,都过去了……   这件事情的决定不会再改变,谢谢大家的关心,文下的许多留言我都看过了,也给了我定心丸,我想我的决定应该不是错误的!   感谢你们!亲*的们! ☆、132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知道是明氏的攻击太厉害,还是各地藩王义军皆有了危机之感,知道再任由外族各个击破,最终这如画江山将落入外族之手,不久之后,各处藩王义军皆派人四处   联络,欲组联军。   薛寒云罗行之趁此良机,遣人千里迢迢送信去西南给罗家两位将军。   罗老爷子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在钓鱼的时候多走神了一会儿,回头却不无兴致的问起柳厚:“月丫头几时生?这丫头嘴这般的厉,头上又没个婆婆辖制,盼她生个厉害的丫头来,也好让她尝尝被堵的哑口无言的滋味。”   他老人家这是记上仇了?   柳厚失笑不已。   “丫头哪里不好了?又乖巧又贴心,还可以替她置办无数漂亮的珠宝首饰……”提起宠女儿来,柳厚有大把经验,瞧这架势,大有翘首企盼柳明月生个闺女,他好接茬宠的意思。   偏罗老爷子是个没女儿的,只有三子,且这三子皆在战场之上杀伐,不知道暗地里担了多少的心,如今听他这话,也觉生个闺女好。   “要是生个闺女,我何至于想着让儿子们承继家门荣光,又暗地里担心,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罗家累世军功,发了不少外财,那种妇人家最*的珠玉首饰倒也不少,要是生个闺女,直接丢到库房里玩儿,大约也能玩几年罢。   如今这些财物,想来已经落到了明铄的手里。   两老头一生对财物皆不上心,此刻倒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若是……能将家里那些财物拿来做军饷,哪容得孩子们这般犯难?”   无论这仗打不打,山中养着这么一支人马,哪怕如今垦田济荒,也是杯水车薪,万不得已,薛寒云罗行之等人时不时还是要下山做一回山匪,劫了粮草珠宝回来。   只不过他们一般抢劫的皆是投靠了明铄的大启官员府邸或者来往明氏的粮草车。   明铄费了老大的牛劲筹来的粮草,三不五时便被他们给劫了,他人在宫中,倒常被气的不轻。   偏偏发兵数次清剿,皆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这帮山匪盘踞在此,倒成了一块极难啃的骨头。   明铄盘算着啃下这块骨头的时候,山上的人也在盘算着怎么啃下明铄。   不过,他占着大启京师,假如他们将明铄赶走,恐到时候,他们便成了众矢之地,天下各路藩王及义军首领便要将他们分而食之了。这却有违自保之道,因而众人商议过后,皆决定按兵不动。   但因五还山紧临着京师,天然险地,罗字大旗扯出来不足一月,便先后有数家藩王及义军首领派人前来联络,欲派兵驻扎在此,图谋夺回京师。   薛寒云与罗行之等人商议之后,只觉此举不算大善,这些人心中未尝没有存着将他们吞并的想法。但若是不答应,再被围而歼之,也是不智之举。   两厢权衡之下,唯有大开寨门,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军队了。且薛寒云认为,那些义军首领就不说了,从前皆是大启将领,手中粮草辎重不少,便是各地藩王,因有封地,手是却很是宽裕,于是趁此良机,大吐苦水,又道这么多人前来,山寨恐都要穷的揭不开锅了……   言下之意便是:我们大开寨门欢迎您,但请带着干粮来,不然肚子饿了,我们可不管饭!   送信的小兵皆是身材干瘦,尖嘴猴腮之人,那些藩王接了书信,先看看衣衫褴褛的送信兵,再看看薛寒云哭穷的信,哪里敢轻装上阵?到时候饿着肚子,哪里能打得了仗?   况且这一仗关系到将来的地位,自然不敢轻怠,因此等那些藩王及义军首领们到得山脚下,挨挨挤挤,粮车后面跟着运粮兵,可乐坏了罗行之。   “薛师弟,瞧瞧,这可都是给咱们送粮草来的!”   薛寒云踹他一脚:“美的你!罗师兄你别是昨晚的梦还未醒吧?这些粮草能有十分之一入了咱们的口袋,就不容易了!”   罗行之尚不清楚他的打算,但山下各路人马齐聚,声势浩大,他可不为薛寒云只是蹭点粮食就够了。   “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要跟着去打京师啊?”   “难道你想当皇帝?”薛寒云反问。   这话吓的罗行之飞快朝身后瞧一眼,那模样好似罗老爷子横眉怒目就立在他身后:“虽说阿翁如今不管事,可我若有这样的念头,还不得被打死啊?”   “那不就得了?到时候我们就做好后方事务,替各位王爷看好粮草……看到山寨就好,打京师这种重任,想也落不到我们身上。” ☆、133   第一百三十章   八月十五,薛寒云夜半悄没声儿的摸进了葫芦村,带着一身的寒气进了金铃娘家,身后还跟着个尾巴。   金铃的爹娘生了一儿一女,她阿兄到了娶亲的年纪,却被征召去服了兵役,连年战乱,至今生死不知。她嫁的恰是本村一个孤儿,篷门陋户,跟着两名老猎户学得了箭法,在山中以猎为生,征兵令下来的时候,因为无牵无挂,索性去深山里住了大半年,逃过了兵役。   金铃也是去年才成的亲,只因当初薛寒云送的财物颇丰,不但娘家的日子过的好,她还带了一半当嫁妆,如今在娘家旁边起了新宅子。   自柳家父女来了之后,每日都能吃到金铃夫婿猎来的野味。薛寒云大半月没见妻子,见得她并未清减,始松了一口气。   他是夤夜从山寨里赶过来的,据说这些日子联军围攻京师,战事已呈白热化。   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尾巴见到柳厚与柳明月,颇为高兴,上前见礼。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向来习惯了四处行走,不务正业的温友昌。   说起来,世道这么乱,温友昌他一个公子哥儿,和平年代尚可四处行走,但战争年代,着实不易。此次能寻到这里,全赖司马瑜。   自柳明月“身故”之后,没过几个月便传到了慈安镇温家两老的耳中。两老伤心之余,却因战事已起,路途遥远,年纪又大,不能亲赴京城。   彼时温友思温友年也已经被外派到地方为官,皆是江南小镇。夏家倒是仍在京城。只是柳厚与薛寒云反目成仇,眼瞧着柳厚这棵大树要倒,夏监丞严禁夏家人再与柳家有瓜葛。   夏温氏早就有与柳厚有嫌隙,在柳明月的婚事上,如今更乐得与柳家划清界限。夏子清向来听父母的话,只是如今又加了一位,夏吴氏。   夏吴氏拿捏起夏子清来,刚柔并济,如今已经牢牢将这个男人握在了手掌心,便是夏温氏有时候要与媳妇儿较劲,夏吴氏也能为在夹缝中生存的夏子清指出一条光明大道来。   与夏温氏的无数次交锋中,夏吴氏稳占上风,并且毫不意外的夏子清也不得已叛变了。因此,夏监丞对全家下令的时候,夏吴氏却派人前往相国府吊唁,甚至暗地里嘲讽夏家人凉薄……   温友昌彼时正在慈安镇,世道乱起来之后,温家老爷子便不许他再出门。当官的儿孙好歹还有府衙差役护着,温友昌一介书生能做什么?   如今国家乱的不成样子,没过多久连外族人也入侵了,显而易见,天下不能平定,科举恐再不能举行,倒令得温老爷子放松了对温友昌的严格要求,只由得他随便在家折腾。   若非司马瑜想起来还有温友昌,他如今还困在慈安镇。   诸藩皆对这天下虎视眈眈,前有兄弟后有异族,更有以前臣子竖起了反旗。蜀王与儿子司马瑜向来亲厚,与他商议起天下局势来,司马瑜偶然想起来善绘图,知天下山川的温友昌来,便亲自前去慈安镇接他。   蜀王世子手握重兵,温老爷子纵然不愿意儿孙掺合进夺位之争中,也不得不由得司马瑜带了温友昌离开。——比之一名*孙,整个的温氏一族,才更重要。   温友昌这大半年跟着司马瑜,又在蜀中派出的各处哨探的打探之下,按照这些哨探的口述绘制天下局势地形图。司马瑜要带兵前往京城,他还有西南一处未绘,等了数日,待得哨探回来,才有空绘制。   因此上晚了些日子到五还山,柳厚与柳明月恰离开了山寨。   他早从司马瑜口里听闻小表妹还活着,见了薛寒云才相信。他与薛寒云本就是旧识,过得这些日子,还一直缠着要瞧一瞧小表妹才放心。   薛寒云被他缠逼不过,这才偷偷带了他来。   柳明月与柳厚父女见了他,都先询问温老爷子与温老太太的身体,得知他们二老在温友昌离开之前还身体康健,总算放下心来。   二人不过呆了一个时辰,又在天亮之前悄然离开。   十月初七,柳明月在肚子疼了一整夜的情况之下,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段时日她在葫芦村里日子过的安静平顺。小村子里不比山寨,每天有无数的真真假假的消息传来,比如明氏军如何了,各藩王如何了,哪里又有人扯起了反旗了……哪怕不听,天下局势也往她耳朵里钻。   但葫芦村里安静到几乎与外界全然不通消息,反倒有一种别样的宁静,极适合养胎坐月子。   山外的世界此刻却早已天翻地覆。   朱知伟战死,潞舒手下全部阵亡,而他本人也战死在京城。双拳难敌四手,明铄被联军围困京中两月,最后不得不弃城而逃,从联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向着明昊的驻军方向逃了去……   联军入城,本来大启军重新夺回了京师重地,也算得喜事一桩。但紧接着,联军内部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众人都为谁能进驻皇宫而剑拨弩张……   *王卫王皆是亲至,蜀王派了世子司马瑜前来。司马瑜以礼让长辈为由,并未住进皇宫。反倒是*王与卫王都恨不得将对方捅死,而自己住进宫去。   城破之时,薛寒云恰混在蜀军之中,做了司马瑜的亲卫。   当*王与卫王皆想拉拢司马瑜,暗中找人谈条件的时候,司马瑜一反常态,只道别人便算了,往日他与司马恪皆为质子之时,还有一笔旧帐未算。   明铄离京之时,早将司马恪抛弃,只带了自己的妹妹明娜。   司马恪,不过是他名正言顺占领大启的一枚棋子而已。如今棋子毫无用处,自然只有抛弃。   并无一兵一卒的司马恪在宫中大乱之时,还在东宫醉生梦死。他这个皇帝当的窝囊,凡事都要听明铄的,完全等同于傀儡,哪知道临了被明铄抛弃,还未醒过神来,已经落到了*王的手里。   *王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他送至司马瑜营中。   司马瑜正与薛寒云伸长了脖子在帐中等待,见得十月的天里,被扒了帝王服色,只着一身白色单衣,被反剪双手绑起来的司马恪被兵士推推搡搡推了进来,薛寒云越过司马瑜上前,倒似久别相遇的故人一般,面上笑意浓的几乎要化不开,细瞧,却又带着咬牙切齿之意,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世子爷,好久不见!”   司马恪宿醉未醒,睁着一双醉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你哪位?朕不认识!”   薛寒云从后腰摸出一把鞭子来,也不知道他是几时准备的,面上犹带着笑意,鞭子却呜呜响着,狠狠一鞭子打到了司马恪身上,司马瑜的帅帐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一声惨嚎,他背上白色的中衣顿时爆起一道带血的印子,隐约可见下面狰狞的碎肉……   薛寒云笑的愈加可亲:“没关系!世子爷不认识薛某,只要认识薛某人手里的鞭子就好!”说着又是一鞭子,用足了全身的力气。   司马恪挨了这两鞭子,痛的宿酒立醒,挣扎惨叫,于清醒的片刻时光里,终于想到一桩陈年旧债来:柳相的独女,恰是眼前此人的妻子!   当初他纵容手下侍卫挥鞭子向着那弱女子的时候,做梦都不曾想过有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夜半无人更文时……悄悄来更文。   另外,草的《不侍寝?砍了》的实体书结局贴了上来,这本书也算是贴完整了,地址在下面,戳我———————— ☆、134   第一百三十一章   帐内鞭子带起的风声与男人的惨叫声,咒骂声纠缠在一起,似要钻进人心。   司马瑜与温友昌立在帐外,啧啧叹息:“我这位堂兄真是作孽啊……”竟然惹着了这位煞神。况且得知柳明月身上旧伤层叠,竟然是司马恪的杰作,司马瑜也心生不平,这才有代薛寒云向*王讨要司马恪之举。   温友昌对于当年薛寒云经历过的“丧妻”之事,也是听司马瑜谈起,如今仍觉惊心动魄,又知柳明月流落在外,必定受尽苦楚,如今司马恪落到了薛寒云手中,也算一报还一报。   帐内,司马恪起先还有力气辩解求饶咒骂,到了最后声音渐次低迷了下去……   良久,帐内只闻鞭子挥动,以及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直到连鞭子声也停止了……   帐外的司马瑜与温友昌皆只侧耳静听,也不知道薛寒云有无将司马恪打死。   只等到许久之后,帐内终于悄无声息。司马瑜去掀帐帘,才伸出手,便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薛寒云寒着一张脸从里面虎步而出。   照理说,报了仇,他应该高兴才是。这人倒奇怪的很,打人的时候一脸笑意,打完了反倒好似身上背了深仇大恨一般神情凝重。   “不要用药,但也别让他死了!”   出得帐来,扔下这句话,薛寒云大步而去,只留司马瑜与温友昌大眼瞪小眼。   “他这是……心软了?”   司马瑜摇头否定:“我瞧着倒像养着别让死了,好让他下回再打……”   两人相偕进了帅帐,但见得帐内司马恪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当初司马瑜为质子之时,在京中与各藩王世子也曾相处过一段日子,但皇家亲情淡薄,更何况这些堂兄弟们事实上乃是竞争对手,不把对方置于死地已算仁慈,哪里还会同情对方的处境?   司马瑜俯身下去,轻探了下司马恪的鼻息,果然薛寒云出手极有分寸,他虽气息微弱,但一时半会恐死不了。   不论司马瑜与温友昌如何猜测薛寒云的举动,此刻薛寒云却在十月的寒风之中纵马飞驰。   看到司马恪,他便想起了小丫头背上那些重叠狰狞的伤口,一时恨不得将司马恪撕成碎片,心中怒气汹涌,手中鞭鞭用尽全力,仍觉心头恨意涛天……   葫芦村里,柳明月生产完才五日,正倚在被垛之上奶孩子,待得小肉团子吃饱了,打着嗝睡着了,她才轻轻将他放在床上,盖好了小被子。   孩子的小被子小衣服都是她提前做好的,离开山寨的时候带了过来,纵如此,金铃与她娘还是给孩子又做了不少小衣服小被子,他一个才出生没几日的小肉团,光是衣服被子就有好多。   这孩子生来*闹腾,嗓门震天,中气十足,稍一恼火便大哭不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儿憋的通红,令得初为人母的柳明月手忙脚乱,一时检查小屁股下面可是湿了,一时又猜他可是饿了,或者哪里疼了……   他虽不会说话,但格外的难侍候。也亏得金铃,每夜陪着她睡,孩子饿了哭了,她先自起床点灯。月子里一日五顿,都是金铃她娘亲自做了,端到房里来,递到柳明月手中的。   柳明月如今在民间生活许久,再不是曾经高高在上的相府闺中娇小姐,对于金铃母女俩的悉心照顾,除了感激便是感激。因此金铃娘每每看着她吃完了,再逗一会小肉团,回到厨下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柳小姐居然夸阿娘的饭做的好吃……”相府的小姐,什么东西没见过?对她家中的粗茶淡饭竟然也不住夸赞,还一再诚挚相谢。   金铃是跟着柳明月在白瓦关呆过的丫环,见识过这位娇小姐当年如何帮助白瓦关那些妇孺的,心中对她极为敬重。不是每一位贵夫人都能打破世俗的眼光,不怕有失身份,愿意无私的帮助她人。至少柳明月是极为难得的。   “阿娘你不知道,小姐她人是顶顶好的。”   “我如何不知?瞧着她那样大家的姑娘,住咱们这里,既不嫌委屈,也不嫌简陋,对我与你阿爹都无一点点视之意,自然是顶顶好的姑娘了。”又笑,当作奇闻一样讲给金铃听:“还有那位相爷,这些日子竟然与你阿爹也聊了许多。我素常以为,当相爷的就是早晨坐着大轿子去宫里见皇上,晚上坐着大轿子回来,桌上堆满了山珍海味,吃不完就全倒了,家中娶了十七八房小妾,都是长的特别好看的女子。官威极重,老百姓见了远远就要避开,哪知道这位柳相爷,瞧着倒似个教书生先般……”   柳厚身着粗布长衫,每日清晨与金铃阿爹行走在田间地头,两名身份地位完全不同的老爷子也会聊一些寻常小事。金铃阿爹每有疑惑,必向他请教,结果才发现,这位相爷不但治理国家名声在外,生活之中更是博学多才,凡事经他讲上一讲,金铃阿爹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且柳厚如今须发皆白,笑容慈祥,倒真似个乡间寻常的教书老先生一般。   他正与金铃阿爹在田间行走,忽听得马蹄声远远而来,身后跟着的一名汉子立时神情戒备,及止那疾驰而来的马儿到得近前,那汉子始松懈了下来。   原来是薛寒云到了。   那汉子许久不见薛寒云,忙忙迎了上去,喜孜孜前去禀报:“将军,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薛寒云远远便瞧见了柳厚,此刻翻身下马,先时那一路奔驰,面上带霜已然融化,一掌拍在那汉子肩上:“你们保护夫人有功,回头本将军会包个大大的红包犒劳你们!”又向柳厚见礼,连连致歉:“月儿生产之时我又不在身边,多累阿爹操心了!”目中却似要绽出光来。   柳厚当初听离小温氏怀孕,心中不知道有多激动,如何不理解初为人父者的喜悦之情?连连催他:“月儿盼了你这些日子,孩子都还没有起名字,你还不赶快回去给孩子起个名字?”   “起名字这事,就由阿爹来。我去看看月儿……”说着翻身上马,风一般去了。   金铃阿爹见得他这般欢喜的不知要如何的模样儿,也憨憨的笑了起来。   一路之上,薛寒云原本想了很多,哪知道得了孩子已经平安降生的消息,顿时千般愁绪万般恨意都随风而去了。马儿到得金铃娘家门前,他翻身下马,门内又迎出来个汉子,正是他原来安排在这里保护柳家父女的,见得她也是连连恭喜。   薛寒云将马缰丢了给他,立时便往进奔去,只觉腔子里一颗心都要飞了起来。到得柳明月住的屋子门口,见得门帘上系着个红布条,倒又踌躇起来,不知道能进不能进。   恰金铃阿娘从厨下出来,见到薛寒云也是很高兴,见得他在房门前转圈一般,忙叫他:“薛将军,你这才从外面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身上又带着寒气,不适合进月房。不如先到厅里去坐一回,洗把脸,再喝几口热汤,再进房去?”   本地人的讲究,远道而来的人不能进月房,须得在别的房里坐会子。   薛寒云到底不敢跟这位眼前瞧着似乎对此事非常有研究的老妇人较劲,哪怕心中急的猫抓一般,也只得捺着性子进了厅里,又有金铃端了热水与布巾子过来,他洗了脸,在厅里站着喝了碗老妇人端来的热汤,搓了搓手,感觉这一路疾驰而来的寒气已经散尽,这才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点儿讨好的问她,“大娘,这会儿……可能进月房了?”   金铃阿娘见得这英武的年轻将军这般举止,不禁笑了起来:“快去吧,进去的时候小心些,别惊动了小公子,他哭起来可一时半会歇不下来……”   薛寒云听得儿子竟然是这么个性子,一时更添欢喜,仿佛还没见着那小人儿,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听他一声嘹亮的哭声……   他轻手轻脚掀了棉门帘进去,只觉室内温暖如春,离床远远的燃着俩火盆,悄没声儿到得床前,床帐半掩,床上躺着娘俩,睡的正香。   大的面色带了几分憔悴苍白,但不掩丽色,小的却是小小一团,五官皱在一起还未长开,皮肤红通通皱巴巴,头发倒是极黑,小眼睛闭着,呼吸恬然,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娘俩个好梦正酣。   薛寒云一时里看住了,不知为何,眼眶倒有了几分湿意,只觉这一大一小早已牵动了他的心神,哪怕在外几多算计筹谋,现实世界几多残酷,心底里这方世界却安宁祥和。   他想起久未回去的白瓦关,也许,待得天下大定之后,他可以带着妻儿回白瓦关祭奠亡父亡母。哪怕……不知他们葬在哪里,只要回到了白瓦关,相信他们泉下亦知。   快到得午时,金铃阿娘端着枣子小米粥悄悄进了来,见得那位年轻的将军坐在床前,腰杆笔挺,满目柔情盯着床上安睡的娘俩,不觉抿嘴一笑,轻步过去,将碗放在床头,拍了下柳明月肩头。   床上的人很快便醒了来,双目溜圆,声音却压的极低:“小家伙醒了?”低头去瞧身的小人儿,见得他还皱着小眉头,兀自睡的香甜,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薛寒云见得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不过是个小人儿,哪有这么可怕?   不过半刻钟后,薛寒云总算见识了自家儿子的哭功。   柳明月醒了来,见得薛寒云竟然来了,数月未见,又经历过生产之时的巨痛,再见到薛寒云,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委屈之感。哪怕明知他有事走不开,却也觉得委屈,因此便没给他好眼色,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才知道回来啊?”   薛寒云心中本来便深怀歉疚之意,又才将司马恪弄到手狠打了一顿,想到她一个人流落在外,吃过无数苦头,被她一瞪,心中亦是柔情荡漾,接过金铃阿娘端着的碗,做小伏低:“月儿辛苦了!为夫来晚了,这便喂你喝粥。”   柳明月心中既酸又甜,还觉不解恨,只觉生孩子便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当时疼到要紧处,也不是没有不好的想头,又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手折了,哪里用得着你喂?!”   夫妻许久不见,本应扑进他怀里诉说衷肠,再或者将生孩子之时的凶险疼痛讲上一讲,偏金铃阿娘在旁边,柳明月又讲不出口,说出口的话便似赌气一般。   薛寒云对小妻子太过了解,此刻疼她都来不及,又哪里会生她的气?笑容愈发灿烂:“都是为夫的不是,让月儿担心了!让月儿受苦了!”舀了一勺粥来放到嘴边吹了吹,才喂了过去。   柳明月见得自己无论如何使小性子,自家这一位都毫无怨言,不但毫无怨言,还笑的比往常灿烂了十倍不止,那笑容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傻气——这是在薛寒云面上从来不曾有过的。   他自进了相国府,便是一个笑容极少的小小少年。后来哪怕偶尔有笑容,那笑容也淡的几乎无迹可寻。二人成亲之后,他的笑容便渐渐多了起来,但无论如何,都不及此刻这般甜蜜,仿佛满满的喜悦都要由心内满溢了出来,瞧着她的目光滚烫的几乎要将她融化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悄悄来更新……断更的天数太多,悄悄更新,啥都不说了…… ☆、135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夫妻两个不过一个多月未见,便好似分别多年一般,正目光痴缠,却不防旁边睡着的小肉团子醒了。醒来的同时,感觉不到这几日那温暖的怀抱,小脸立时憋的通红,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   夫妻两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柳明月还罢了,这几日已经熟悉了这声音,慌忙去掀小被子抱他,薛寒云却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只觉哭声响亮,面上笑容更甜,一刹那似乎都将这小肉团子未来几十年的路都规划好了。   “这小子中气十足,以后定然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没有什么比武将家出个练武的好苗子更能令人欣喜的了。   柳明月自嫁了个武将,说不提心吊胆那是假的。上战场的人都是拎着脑袋的,虽说无惧生死,但到底还拖着妻儿。她如今为母,心中更觉责任重大,只觉这小小生命从今往后的路都要小心慎重,一步都不能错,更希望他能够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   因此一句话便冲口而出:“寒云哥哥,我希望儿子将来永远也不要有上战场的机会!”   薛寒云也是初初为父,如何不懂柳明月的言下之意?当下笑道:“也好,所有的仗都让当老子的打了,儿子便能有好日子过了。”   他嘴里这样说,只是好日子谈何容易?   如今局势错综复杂,便是京中也有好几方势力。五还山这十万军士,如今只是保持着微妙的中立关系,至今不曾投靠任何一方势力。   远在西南的罗家二位爷捎来消息,也是商议罗家军未来走向。罗家世代累世军功,却在这乱世之中有了茫然之感。便是罗老爷子,如今也不再是掌舵人。他年事已高,对当前局势又失望已极,竟然是闭口不言,只在山寨内吃一碗安稳饭,由得小辈们去折腾。   “相公,造反吧!为咱们的儿子打一片能够平安长大的天下!也为老百姓打一片能够平安生活的天下!”柳明月冲口而出:“不做凤子龙孙手中的武器,只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征战!”   这一路走来,她见识过了太多的争权逐利,早不是当初相国府内天真的娇小姐了。而且因着见识过太多百姓疾苦,反倒对上位者少了几分敬意,对老百姓多了太多的怜悯之意。   薛寒云手握十万精兵,本人又是文武双全,身边还有一帮热血的兄弟,在这乱世之中,不应该只龟缩在山寨之中,做到自保即可。   她如今初为人母,母*泛滥,由己及人,天下妇人皆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够平安长大,天下的妻子都希望自己征战在外的丈夫能够平安归来,一家团圆。可是战争却容不得妇人之仁,唯有以杀止杀,也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柳明月一切只是惟心出发,这一刻的神情却是认真无比。   这些日子,山寨这十万将士未来的路已经是薛寒云心头的重担,他思前想后,也与众兄弟们商量过了,如今并无一个妥当的法子。原来,这乱世之中,自保之路也是如此的艰难。   听了柳明月之语,仿佛他今天才认识这小丫头,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小丫头已经从个人的得失磨难之中走了出来,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更多毫无自救能力的他人身上了呢?   是从白瓦关开始,还是从这一路的磨难中开始?   薛寒云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面前的小丫头越来越好,越来越豁达宽容,平和慈悲,好的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比起富贵安逸之中的怜悯之心,历经磨难之后,还能保有最初的纯善,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   他也不顾妻子怀里哇哇大哭的儿子,伸出铁臂来,将妻儿都圈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哪怕耳边孩子哭声震耳,他却笑声朗朗,止也止不住。   不知道是薛寒云的笑声震住了小肉团子,还是他肚子饿了,在柳明月第四次将乳-头塞到他嘴里时,小肉团子终于不再赌气大哭,津津有味的吮吸了起来。   薛寒云这是第一次看到小家伙吃奶,只觉极为新鲜,瞧的目不转晴,若非柳明月打趣的目光,他都要一直傻傻瞧下去……   新的生命,新的生活,这一切,似乎都给了他巨大的动力,使得他不由得去想,自己从到京城之后,过的这么多年平静美好的太平岁月。   从城破家亡的那一刻,他成为孤伶伶的一个人之后,整个的少年时代,支撑他习文练武,勤奋不辍的原因,便是仇恨,以及家族的荣耀。   他是薛家的儿子,忠良之后,他的肩上担负着的,除了灭门仇恨,还有保卫边疆安宁,忠君*国的重任。   潞氏被他一举歼灭,多年家仇国恨得报,他心中那一刻是无比的满足,路过白瓦关的时候,薛寒云甚至默默看着天空,在心中祷告:“阿爹,阿娘,阿姐,你们可曾看到,我已经替你们报了仇?!”   多年重负,刹那间落下。   一个人若有幸回想自己的初衷,便会发现,一路走来,初衷早已经改变,有些甚至已经丢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再难追寻。   那个当年满腔忠君*国的薛寒云,在连年战乱的时候,在目睹了上位者的荒唐之后,那些初衷也已经烟消云散。   只是不小心,在初见到儿子的第一面,在这个小小的美好的生命面前,他忽然之间有了一种冲动。   一个人,在危境之中,总要去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旁人尚未察觉薛寒云身上的变化,但罗行之及他的一帮兄弟们却是与之最为靠近的人。只觉得他自看过妻儿回来之后,便频频走神。有好多次,欲言又止,仿佛有很多话要讲,最终却都未曾讲。   *王与卫王,还有高家,傅家,联军之中的藩王及义军首领皆派人来找过他们,都希望他们能够归顺自己,只除了司马瑜。   薛寒云思虑再三,又问一众兄弟:“我们习武学武,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罗行之容庆等人皆是出自武将之家,武将之家的儿子习武,便是通往仕途的最佳途径。说的好听点,便是保家卫国,深入本质,一将功成万骨枯,做武将的,哪个不想青史留名?   见众兄弟们被问住了,薛寒云又道:“我们这般龟缩在山寨,却让天下百姓遭受着外族的铁蹄,内贼的盘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不是愧对我们当初勤奋练武的时光?”   众人皆被他问住了。   此话后来传到了司马瑜的耳中,他特意前来寻找薛寒云,旁的都不提,只聊起自己当初习武之初,有多辛苦,后来四下游历,又见识过百姓诸多的苦难,总想着,有一天,这天下百姓皆能生活安乐。   可惜司马策不靠谱,各种藩王互不信任,手足相残,就在前几日,城中卫王派人刺伤了*王,*王至今仍在养伤,反弄的他这样的侄子不但不敢去探望受伤的*王,也不能去指责卫王做事太过歹毒……免得让他们以为自己投靠了另一方。   政治斗争之中,立场很重要。有无数的官员权贵因着着站错了队伍而丧命,甚至被抄家灭口。   司马瑜这几年在蜀地各处征战,蜀王又向来*民,对独子要求极严,他虽是武痴,军事之上有极高的天赋,如今却也已经接触政事,总有自己的想法与决断。   面对着京中一团乱的局面,他也忍不住逮着薛寒云大吐苦水:“……身为司马家子孙,不是应该先把明贼赶出大启,然后再安抚辖下百姓吗?”怎么就先兄弟反目成仇了?互相暗杀,拿旁人做了炮灰?   对*王与卫王长久的不满令得司马瑜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清醒的有了自己的认知:这大启,这司马家的天下,无论是推举了卫王,还是推举了*王,其实都不合适!这两位皇叔压根不会管百姓的死活,想要的只是宫中大殿之上的那把椅子。   趁此机会,司马瑜反将自己手中的将士们撤出了京师,全安顿到了五还山。至于京中,就由得*王卫王及高家傅家等人去折腾。   也许是那次深谈,让薛寒云与司马瑜寻到了共同的话题:天下安定!   又或者身为皇子龙孙,司马瑜本身便在权欲的漩涡之中,身不由已,却仍心怀天下,薛寒云带着一众兄弟们商议一番,决定与司马瑜合作。   合作,并非臣服,只是在荡平外寇的大前提之下,两支人马的暂时合作。   至于以后会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一年的十二月初,五还山积雪皑皑,一派银妆素裹,京中却传来消息,卫王与*王两军在京中互相杀戮,高家与傅家在旁相助,十二月中,*王灭了卫家并追随卫家的高家,在傅家的簇拥之下,要办登基大典。   司马瑜苦笑:“王叔怎么就看不透呢?这么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家,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又被外族占领,有什么可争的必要呢?”   假如将明氏全部赶出大启的土地,关起门来,皇家的凤子龙孙们争成一团,也不奇怪。可是如今国有外贼,他们却争的不亦乐乎,饶是司马瑜这样从来乐观的少年,也禁不住感慨。   明铄当日被几十万联军,以及京师的内应里应外合之下破了城门,仓皇出逃,前去寻找其父明昊,如今明氏部众也是在集结散落各地的部众,卷土重来。   这一场恶战,势必要打!   薛寒云这段时间与众兄弟们辛苦练兵,防备着的便是明铄的卷土重来。   他有时候会半夜抽空悄悄前往葫芦村探望妻儿,见得她们一切安好,便长舒一口气,天还未亮再赶回来。   金铃与她阿娘将柳明月母子俩照顾的很好,小肉团子被照顾的白白胖胖,月子里一哭便憋的通红的脸色早已没有了,整个肤色粉粉白白,眉眼逐渐长开了,有柳明月的清丽,更有薛寒云的英气,一双眼睛更是黑亮有神,几乎可以想见长大以后的模样。   只有一件,如今哭起来声音越发的响亮了,柳明月戏称:“这小子哭起来震的我脑仁疼……”纵如此,她的慈母之心不曾稍减分毫,每日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小家伙的吃喝拉撒及长肉大业之上,仿佛那是世间最需要认真专注的活计。   有时候薛寒云半夜去了,提起来,她也满口全是小肉团子的趣事,连相爷大人提了几十个名字,都被她一一否决,总觉得与她生的小肉团子不符。   因此,哪怕已经出了月子的小肉团子,如今也是连个名字也无。   薛寒云每每见得她神彩飞扬提起小肉团子,便要惆怅的叹息:“自从有了儿子,娘子眼里再没有旁人了。”连阿父夫君都抛至一旁了。   柳明月倒振振有词:“你们都能自理生活,又不似小肉团子,什么都要人操心,凉了热了,渴了饿了,拉了尿了…………”   薛寒云完败! ☆、136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登基之后,对外传旨,大赦天下,并且大肆封官。五还山的各人也接到了旨意,皆算做从龙之功,又有封赏。   比如罗瑞婷等女眷,便是两匹宫缎,又或者罗老爷子薛寒云罗行之等人,俱各有田庄,倒并无现银。连年内乱,自司马策之后,皇帝都换了好几茬,国库空虚,*王称帝之后,也唯有拿这些东西来充数,赏赐臣子。   便是那些田庄,也是京中原来的权贵所有,经过好几轮大换血,被抄家灭族的臣子身后遗留下来的庄园田产便被接连荒唐上任的皇帝拿来赏赐。这些庄子换主的频率也极为高,连庄头们都混乱了,不知主家为谁。   不但山中各人皆有封赏,便是司马瑜也接到了这位皇叔的传召。   卫王及其追随者已死,司马瑜是蜀王唯一的继承人,*王意图明显,况五还山上众人并不肯真心追随辅佐于他。送旨的宦官前脚刚离开,后脚那些圣旨赏赐便被军士快马送到了京城城门口,当着守城官兵的面儿,弃置于地,打马而去。   守城官兵见得那扔在地上的数卷黄轴,哪敢隐瞒,层层递报,未过两个时辰,那些才赏赐出去的宫缎圣旨等物,便被送到了*王手中。   二月初二,五还山扯起了反旗,剿外贼,定内乱,平天下!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明氏部众在大启的土地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重打击。从一开始的推避到后来的僵峙,到如今的迎头痛击,这种鲜明的态度转变,令明氏部众有了切身的体会。   纵然明氏优待归降的大启官员,对百姓也并不严苛,但自五还山义军开始剿外贼,大启百姓还是盼着尽快平定天下,过上安定的日子,因此并不太拥护明氏军。   远在西南的罗家军,西北白瓦关的蒙面女将带领的柳家军,五还山的罗家军及蜀军,还有芙蓉城的蜀王,虽分踞数地,但皆给了明氏军迎头痛击。   战事遍地开花,捷报频传。   相对于这些胜利,*王在孤立无援之下,竟然与明铄握手言和,与明氏军组成了联军,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在讨伐司马恪的时候,不是高举义旗的吗?怎么如今做了伪帝,反与明氏握手言和了?   可见政治立场这种东西,是反复无常,没有定性的。凡是与利益权势富贵有关的,朝为敌,夕可为友。   五月中,司马瑜与薛寒云带兵攻入京中,只坐了短短小半年皇位的*王连宫中的椅子都还没坐热,便被赶下台,败逃回藩地。可惜与虎谋皮,*地早被明昊占领。   他在宫中与明铄暗通款曲的时候,明氏部众却在攻打*地,不但将*王府给清洗一空,便是*王子嗣也全部腰斩,无一存活。   *王走投无路,唯有自杀。   司马瑜与薛寒云带兵入京之后,将宫中宦官宫女尽数放出,只留极少数年老的宦官宫女打扫,又留亲兵看守,却不曾有人入住皇宫。曾经热闹繁华,美人如云,夜夜笙歌的大启皇宫,如今成了一座死城,一到夜晚,满目漆黑,偶尔有老太监提着灯笼夜巡,拖长了凄惶的调子,倒似地府阴灵,格外渗人。   司马瑜住在京中蜀王府,山中众人皆回到了京中故宅,柳明月与柳厚也带着薛宝住进了薛宅。   思虑了数月,架不住小肉团子渐渐长大,没个名字实在不好,柳明月最后拍板:小肉团子就叫薛宝。男孩子嘛,名字就是个意思,成年之后的字才最重要!   柳厚与薛寒云暗地里偷笑,她恐怕是实在想不起更好的字了,之前又否决了太多阿父跟夫君的提议,到最后连自己也想不出更贴切的名字了,只好如此。   原来的相国府,数任伪帝,已有好几任所谓的相国入住,柳家父女曾亲眼去瞧过,旧时印迹面目全非,柳厚一生积蓄不见踪影,只因上一任*王任命的相国逃离仓促,未曾好好打理的庭院,如今竟然透着股繁华之后的败落萧瑟之象。   见此情景,父女两个都不想再住进去,便索性搬到了柳明月与薛寒云成亲的宅子里去了。   那宅子里只留的几名老仆,因着战乱,也不见了人影,也不知是回老家了,还是遭了横祸。宅子倒也完好,只家什器具不全。薛寒云便带着士兵将柳明月的嫁妆家具全部从相国府搬了回来,连带着柳厚用过的几十年的老家具都搬了回来,重新将家中布置一番,举家迁入。   与相国府相同,将军府上更是惨遭洗劫。军阀豪门,世代累积,不知藏了多少宝物,这等乱世,自然难以保全。偌大个将军府,如今竟然是个空壳子,同相国府一般。   再回到京师,柳明月罗瑞婷等人早已不再是旧日官宦贵妇,挥金如土。不过比之原来许多旧友亲朋在这场浩劫之中,连性命也不曾保全,已算得极好了。   司马瑜与薛寒云罗行之等人商议,京中暂由罗老爷子带兵坐镇,其余人等出兵各地,讨伐明氏军及盗匪,还百姓以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给妞子去开家长会,开完回来再补更下半章。   另外,推荐女王的文,重口味古言,公主和小奴的xxoo:   面首 ☆、137   第一百三十四章   柳明月这厢里为出征在外的薛寒云担足了心事,却不知众人兵分几路,薛寒云带兵一路往西北方向,沿途很是打了几场硬仗,身上背上皆受了些新伤,他自己尚不觉得疼,只想着,若是教月儿瞧见了,还不定怎样心疼呢.尤其似他们这般青梅竹马的,夫妻的越久 ,越懂得对方心中所想。   薛寒云每思及此处,又觉甜蜜。再想到薛宝,便不由的傻乐出声。   罗行之此次与贺绍思带兵一处,容庆仍与薛寒云一处,初见他这种傻模样,惊的半天合不拢嘴,暗道薛师兄不会是傻了吧?见的多了,便淡定许多。且心中暗思:这种傻里傻气的薛师兄,比之这么多年以来,寒着一张脸狠命折腾众师兄弟们的薛师兄,不知道要可*多少倍!   可惜薛寒云不知容庆心中所想,不然早将他一顿胖揍。   二人一路配合默契,不但将明氏军一路往西北逼去,还顺手解决了许多地方上的毛贼宵小,山匪流民。每及一处,见得当地地方官要么归降明氏,要么龟缩在府衙不肯出来,任由外面百姓冤屈似海深,皆气恨不已,索性撤官,另寻了能主事的人来暂理地方事务。   反正如今乱世为王,又无上官压制,他二人倒一路做起了青天大老爷,处处明镜高悬,每每逼得当地富户开仓放粮,周济百姓,或者打压欺行霸市的奸商。   这些奸商能大发国难财,自然是两面三刀,迎来送往,也不管今日明日谁主政,只要能用钱打通关系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哪知道碰上了薛寒云,反倒碰到了软钉子,往常送礼送银子这招都行不通,以势压人,又哪里比得上薛寒云他们手里的枪杆子硬?   最终屈从于薛容二人,也是必然。   薛容二人这般行军打仗,又与司马瑜罗行之等人书信往来,两部有商有量,皆如此法行事,一时所过之处,百姓称颂。   八月初,薛寒云与容庆带兵到得肃州,明铄长兄明镋坚守金城。   金城,与薛寒云是个特别不愉快的地儿。当初他还在这里为柳明月立过碑。   薛寒云到达金城的第一件事,便是纵马前往当年立碑的地方,亲手将那块碑文上的字削掉。也不知道这里面埋葬的是谁家女子,如今也只好做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了。   待得他回营,派出去的探子才来报,金城北门亦有一队人马驻扎,营房森严,营内柳家大旗飘扬,也不知道是不是白瓦关柳家军前来讨伐明氏的,探子不敢妄动,这才前来报给薛寒云。   薛寒云所领之兵,驻扎在南门,恰与那队人马隔着一个金城城池,遥遥而立。听得柳字大旗飘扬,薛寒云心中一动,亲自披挂上马,笑道:“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不如我前去瞧一瞧。”   他纵马绕过半个金城,到得柳家军营前,见得军容肃穆,守营的儿郎忽啦啦围上来,枪尖泛寒,红缨带血,将他整个的围了起来。   不过刹时,已有儿郎惊呼:“薛先生——”另有儿郎飞奔回营里去禀报,满面狂喜。   当初稚儿,皆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热血少年!   不过多久,白英从营里奔了出来,身后跟着好些少年男女,男儿英武也就算了,连女儿家也是昂首阔步,眉目飞扬。   这些孩子们到得薛寒云面前,皆是目中蕴泪,倒头就拜。   白英当年护送柳明月回京,最后却带着她在金城坠亡的消息回到了白瓦关。彼时白瓦关里,不独那群得过柳明月救助的孩子们哭成了一片,便是那些早已在生活的磨砺下麻木了的妇人们也哭成了一片,悲恸已极。   秦氏心性坚韧,自谓得了柳明月临终所托,又有柳明月原来的几名丫环外带连生几人打理她留下的那一摊子,乱世动荡,这帮孩子才不至于无家可归。   后来白英才发现,他娘虽然腿脚有疾,但于武学之上,却实有天份。这帮孩子们,皆是她亲手训练,皆是以一敌百的儿郎,行军布阵,如今皆对秦氏俯首贴耳。   天下大乱之后,秦氏与连生几人商议,最终决定将这支队伍命名为:“柳家军”,以告慰柳明月在天之魂。   秦氏带着这些少年男女们几经征战,柳家军队伍逐渐扩大,如今已近两万。有些是失去家园的孤儿,有些是心慕柳家军威名的穷人家孩子,早听过先生之名,如今听得先生之夫前来,莫不亲来观望。   薛寒云再想不到,自己甫一入营,便被这样热情的迎了进去。   白英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旁边又有个年轻俏丽的姑娘离的他极近,双目盈泪,盯着他直瞧。   可怜薛寒云向来不曾在女子间留意,这会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盯着瞧,也颇有几分不适,“姑娘你……”   哪知道那小姑娘似激动的狠了,拉住他的衣甲一角,面上已有珠泪滚落:“薛先生,我是白瑶……当初送先生回家的白瑶……”提起这个,似乎又让她伤心了,小姑娘哭的情不能禁。   薛寒云颇有几分感触,难得安慰了小姑娘一句:“你家先生看到你,肯定会非常开心的。”   围上来的少年男女们都傻了眼。   ——薛先生这是?   白瓦关偏僻,柳明月生还虽是奇迹,但其中又事涉她羁押敌营长达一年之久,总归不算太好,因此并非天下皆知。这些孩子们还不知道她已然生还。   到得帅帐,见到了秦氏,二人分宾主而坐。   薛寒云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帅案后这位蒙面女将。外间传言,这位蒙面女将身手了得,行军布阵自成一套,带兵数年,几无败绩。   待得她开口,虽嗓音嘶哑难听,似嗓子受过伤,但听在薛寒云耳中,却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特别是她开口之时,似乎与他极为熟稔。   薛寒云向来与女子不熟,哪怕年纪比之他瞧来亦大上许多,但他成长的路上,除了罗家大夫人,再无熟悉的女性长辈。蒙面女将这种与他自来的熟稔,又是从何而来?   他心细如发,行军又向来谨慎,有了疑惑便忍不住相询:“不知道在下与秦将军,可是旧识?”   面前的蒙面女将似乎一怔,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怔然,复又摇头:“薛将军自小在京中长大,又岂是我这般蓬门陋户的妇人所能认识的?”   这话,倒触动了薛寒云心绪,亦摇头:“秦将军有所不知,在下自小生于白瓦关,长于白瓦关,若非十几年前那场兵劫,又岂会在京中长大?”   “原来是这样。”那蒙面女将似乎对他有几分关怀之意:“算来那会,薛将军年纪尚小,不知到了京中,过的可好?”   薛寒云虽觉内心诧异这蒙面女将对他的事如此感兴趣,但想到她乃是柳明月离开白瓦关之前所托之人,又如此信守承诺,当是极为重情重义的女子。再者,白瓦关这些孩子们与妇人们的境况,当初他也知道,倒不似与寻常女子般冷漠。   “内子自小天真活泼,家岳又慈和宽厚,待在下如亲子,后又特意延请了严师教导,才有了在下今日。这次出征之前,内子一再叮嘱,要在下最好能亲至白瓦关,探望一下她这些弟子们。”   薛寒云此语一出,帐内静了一刻,似乎他说错了什么话,秦氏连带着那帮孩子们皆以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瞧着他。   “先生她——”白英先问了出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薛寒云至此才明白,方才众人为何静默了下来,原来他们并不知道月儿死而复生之事。当下不由轻笑:“当年在金城坠亡的并非内子,而是肃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女子顶替。总而言之,你们的先生还活着,并且活的好好的。等平定西北,你们便可以去京中探望你们的先生!”   “真的?”   “先生还活着?”   “薛先生你没骗我们吧?”   “先生还活着?!她要是看到我们,会不会高兴?”   “你傻了啊?怎么会不高兴?”   帐内静了一刻,便如炸了锅一般,一众少年男女们欢呼声起,紧接着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有些孩子眼中还有喜泪,有些则指着对方笑:“瞧你那熊样儿……”   “先生还活着,我哭一哭又有什么关系?”   蒙着面具的秦氏见得此情此景,微微转过头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不妨这动作被白英瞧见,他在喜悦之中也觉奇怪。   他娘自来冷漠,性子强硬,几时又会流泪了?   纵然这几年他在战场之上拼命,也很少搏得她的赞誉,有时候他会觉得,不知道某一天他战死沙场,会不会博得阿娘的青眼?   也许他的出生就带着原罪,也只有先生那般高洁的人品,才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才不会在意他们这样出身的孩子,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家事繁琐,更新不稳定,实在对不住大家。   周四十二点之前,还有两万字,所以今晚明天明晚后天上午应该会不定时更新,所以……大家懂得。   我悄悄的来更新,乃们看文可别悄悄的,都留下爪印吧。   下一本文大纲文案已经出来了……我希望写的比较好玩一点,用来调解我最近的心情。 ☆、138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八月初十,柳家军与罗家军合兵一处,攻打金城。   明镋派了朱知伟出城对敌,秦氏拍马上迎战。   朱知伟原是明铄心腹,但他自被联军从京中赶了出来,带兵溃逃至其父明昊处。明昊心中不悦,又得明钰在旁煽风点火,明昊便将明铄心腹众将分派往各处,朱知伟便被派到了明镋处。   明镋本来便是个蛮横霸道的人,又时时嫉恨明铄精明干练,此次明铄吃了大亏,朱知伟落在他手里,怎能有好   因此今日初战,他便派了朱知伟来试探。   朱知伟打马与秦氏相迎,先将手中大锤击出,却原来秦氏使的乃是长枪,不及重锤击面,枪尖已如蛇般游走,往朱知伟腕上挑去……   他二人倒还罢了,锤来枪往,眨眼已是过了二十来招,唯阵中观战的薛寒云却如失声一般,脑中暗雷滚滚,轰然巨响,只余三个字:“薛家枪——”秦氏所使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熟悉无比。   小时候,阿爹意图传授他薛家枪,阿兄阿姐也在他面前演练过。他虽懵懂好玩,但有些东西,经过的年代越久远,记忆也便越深刻。   这个秦氏,到底是谁?   那莫名其妙的熟稔感,从何而来?   容庆不知就里,与他并肩骑在马上瞧热闹:“薛家枪?不是你家的枪法么?薛师兄还记得?”   场中却正在激烈之时,薛寒云心中疑惑渐起。那蒙面女将似乎渐与记忆之中的某个身姿飒爽的身影暗合。他只觉胸口憋闷的喘不过气来……   极目瞧去,秦氏似乎气力不继,不敌朱知伟的重锤,拔马败逃,朱知伟一夹马腹便追了过来,岂料得秦氏一个漂亮的回马枪,朱知伟还未反应过来,枪尖已经刺中了喉头,鲜血飞溅,重锤脱手,仆然倒地。   朱知伟已做了秦氏枪下亡魂。   城上带着心腹观战的明镋一拳砸在城墙之上,怒骂:“这样废物,竟然在明铄手底下得了重用,真不知道明铄是怎么蒙混阿爹的?!”既觉得浪费了一个马前卒,又对这马前卒不堪大用而恼恨。   大启军中观战的薛寒云却又是另一番心思。   一时鸣金收兵,这晚他亲去柳家军军营拜访秦氏。   白英前来迎他,他目光在这少年面上多扫了几眼,除了眸子棕色之外,这少年的身形面貌,竟然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薛寒云本是有意识的打量,白英却不知何种原因,只觉今日薛先生目光怪异,还当自己与兄弟姐妹们抢饭之时,没有打扫干净面部,下意识用手去摸脸,却见得那从来漠然的薛先生难得浅笑,声音几乎称得上慈祥,“你脸上没脏。”   白英愣愣站着,眼睁睁看着薛先生越过他,熟门熟路往帅帐中去了。   他不知何故,竟然鬼使神差跟了过去。只听得帐中阿娘与薛先生见礼,二人落座之后,薛先生便开门见山问道:“今日在下在阵中观战,见得秦将军所使枪法,乃是薛家枪,不知道秦将军是从何处习得?”   白英从不知阿娘的这路枪法竟然是薛家枪。他这几年已然长大,时不时暗中猜测,连行军布阵,兵法谋略都懂的阿娘,到底出自何种人家?为何又会沦落至此?   可惜这些事情无从追究。   白瓦关城南的这些妇人与孩子们,是一种集体的隐性伤痛,不需要时时翻捡。   但今日薛先生提起此事,白英的一颗心却不由的提了起来。   帐内一时岑寂,帐外的白英与帐内的薛寒云都屏息静听,秦氏却只淡淡道:“当年,我不过薛家一侍婢……”   那时候,薛家大小姐薛寒云身边确有侍婢与她同习薛家枪。   薛寒云半信半疑,只声音听着却有失望之意:“原来如此,那是在下唐突了。”   帐内响起脚步声,似乎是薛寒云起身告辞,秦氏相送,白英在帐外听着,连忙迈步要避开,才抬起脚来,却听得薛先生似乎是顺口唤道:“阿姐——”   “嗯。”秦氏温柔应道,应完了才傻立在了当地。   白英抬起的脚都忘了收回来,一时只觉不可思议:薛先生竟然是他的阿舅?   帐内的薛寒云本来便是佯走。他当年虽少不更事,但犹记得阿爹夸赞阿姐,称她天资过人,家中一众侍婢皆不及也,若是上了战场,没准便是一员悍将。   观今日秦氏在战场之上的风姿,武艺谋略皆是一等,他倒不记得当年侍婢之中还有这等奇女子。薛府若能出来一名能将薛将枪使唤的如此漂亮的女子,那必是阿姐无疑!   薛寒云刹那目中蕴泪,转身上前去,一把握住了秦氏的手,感觉到手中皮肤被灼伤的异常,目中不由滴下泪来:“阿姐,你不认云儿了?”一别十多年,记忆之中那永远高昂着头,跨马过街,呼啸如风的阿姐,变作了今天这般模样?   秦氏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显然内心波动极大,却强硬的试图将手从薛寒云掌中抽出:“薛将军认错人了。薛大小姐又岂会是我这般模样?”   薛寒云抬手,陡然揭走了秦氏面上面具,但见得她脸容早已被毁,面上烧伤的疤痕极为可怖,顿觉心痛难言,目中滴下泪来,此刻才发现,眼前之人虽然容貌被毁,但两人的眸子生的极为相似,而秦氏眸中也蓄满了泪,眸光痛楚,似乎深陷在过往的可怕噩梦里……只一个劲试图摆脱薛寒云紧握着的手。   “薛将军,你认错人了!”   薛寒云紧握着她的手,热泪长流,哽咽难言:“阿姐是薛氏的骄傲,以一已之力,带领大军保护一城百姓,阿爹若知道了,必将以你为荣!”   秦氏迟疑的追问:“阿爹……他真的会以为我荣么?我夜夜梦见他指着我的鼻子,责我不配姓薛……阿弟……”   “阿爹生前的唯一心愿便是护着白瓦关一城百姓,他没做到的,阿姐做到了,阿爹又怎不会以你为荣?”   薛寒青放声大声,语声悲恸呜咽,似深涧幽泉,甚或误入猎户陷阱的绝望兽类,那种撕心裂肺,足令闻者动容。   姐弟俩抱头痛哭……   帐外,白英亦是泪流满面。   薛家大小姐的事迹,在白瓦关早有传闻。她曾是将军府的明珠,一城百姓的公主,从云端跌落,误入泥淖,那种含恨忍辱苟活着的日子,于她来说,生不如死!   这一刹那白英忽然了解了阿娘待他的态度。   他的出生,见证着她的毕生之耻,乃至整个薛氏之耻。   白英从未如这一刻厌恶自己的存在!   战场之上,他的这种自我厌弃很快便显出了后果,接连两场恶战,他都不顾一切的拼死杀敌,对自己全然不曾在意,到得大破金城那日,两军对敌,他与明镋手下大将铁达相遇,铁达臂力惊人,他到底也只是少年儿郎,便凭一腔血勇及娴熟枪法,被铁达一锏打下马去,若非薛寒云抢救及时,恐怕便要被乱军马蹄践踏成泥。   薛寒云自与薛寒云相识,观他们母子相处,也觉彼此之间有心结。但白英的出生,本就是寒青之耻,他与阿姐分开这十几年,自己一直过的顺风顺水,阿姐却过的坎坷非常,如何能够张口调解他们母子之间的心结?   正因为过往他过的太过幸福,才反衬了阿姐的巨大不幸。   面对着这样的阿姐,薛寒云束手无策。   好在,薛寒青虽对白英不假辞色,但对这位十几年未见的阿弟却极为温柔。明镋兵败,在金城被诛的当日,姐弟两个在金城街头漫步,薛寒云想了想,提起了白英之事。   “幸好我救的及时,不然英儿便性命不保了。”   薛寒青似乎对白英的生死并不在乎,只淡淡道:“能够死在战场上,是他的福气。”他这样复杂的身世,在大启其实连贱民也不如。   薛寒云知道一时半会没法改变阿姐的想法,便拐弯抹脚赞到:“月儿极为喜欢白英,总觉得他心性坚韧,能成大器。这两年还常念叨着他呢。又言若有憾,道英儿的阿娘也不知道待英儿和缓些了没?我那时候不知英儿的阿娘便是阿姐,还着实劝慰过她呢。”   对于柳明月这位弟媳妇,薛寒青倒是极为敬重,“弟妹是少有的高洁良善之人!只是……她真的不介意我吗?”   不介意她这种身份的大姑姐吗?   薛寒云神色不由柔缓了下来,唇角也带起了笑意:“阿姐也认识她,自然知道月儿其实最是心善不过,当初不认识阿姐与英儿之时,便待你们很好,更何况如今还是一家骨肉,又哪里会嫌弃?”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啊,薛寒青心道:相国府居然有她这样的亲戚,说出去,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岳父与月儿皆不是拘泥世俗之人,并不在意世人眼光,阿姐还请放心。况月儿一心想见英儿,我瞧着这次平定西北,阿姐不如随我一道前往京中探望你大侄子,顺便也让月儿见见英儿?”   薛寒青这几日也从薛寒云口里知道了柳明月旧事,也知她已诞下麟儿,由衷喜悦,又得薛寒云口口声声提白英,难掩欢喜之情,便知他们夫妇并不介意白英身份,遂转身往伤兵营而行,“阿弟且跟我来。”   薛寒云见得她往伤兵营而去,心中顿是大松了口气。   白英受伤这些日子,她不闻不问,如今乍然态度转变,他竟然有些不可置信。   到得伤兵营,见得白英双目无神,呆滞的望着帐顶,沉默忧郁的模样,与往日的开朗截然不同。姐弟俩个立在营帐门口瞧了有一会子,还是药童送药来时,撞见了这一幕,上前见礼:“薛将军,秦将军——”   白英陡然回过神来,露出个紧张的笑容:“薛……先生,阿娘……”   对于薛寒云是他阿舅一事,他已然知晓,只是见阿娘与薛先生似乎无意与他相认,他便更为自卑难堪,只暗暗盼着自己能够战死沙场,原本以为这次会心愿得偿,哪知道却被薛寒云所救,心绪端的复杂。   薛寒青缓步进来,眸光凛厉:“怎的上了战场连为娘所授也尽数忘光了?一个好的士兵,如果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谈何杀敌?”   白英被她训的脑袋都低垂了下去,却听得她似乎语声转柔:“还不过来拜见你阿舅?!”   白英几疑自己听错了,猛然抬起头来,去瞧薛寒青与薛寒云的脸色,见得自家阿娘虽蒙着面具,但眸色却和缓许多,带着些许柔意,定定瞧着他。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触,仿佛是明了他心中所想,薛寒青语声转厉:“薛将军便是为娘的亲弟弟,战乱之中失散了十几年,莫非你不想认你亲娘舅?”   她一向对白英严厉,如今这般和缓,已然超越极限,自己也觉得别扭,认亲本是喜事一桩,她却口气愈加凌厉。   白英顿时狂喜,跪在床上便向着薛寒云连磕了三个响头:“阿舅……阿舅!”有阿舅真好!   况且,这阿舅,最重要的还有舅母,在他最贫贱无助的时候,救他于水火。他再想不到,自己还能与这样的人家有亲缘关系!   这一刻白英若非受了重伤,直恨不得跳起来往营中到处通报:先生是我舅母,薛先生是我阿舅!   作者有话要说:悄悄的来更新……大家懂得的,按爪爪哦! ☆、139   第一百三十六章   柳明月是十月头上接到薛寒云的家书的。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当年不过举手之劳,却救了大姑姐与外甥,可算意外之喜。   便是柳厚得知此事,也感慨非常,只道薛寒青心性坚韧,非寻常女子可比。   薛寒云信中所提,只要平定西北,西南有罗家两位将军,他大约可以回师进京。   贺绍思单奕鸣等人原是跟着简成化在东南起义,只是简成化狂悖又有野心,在东南自统一方,最近却传出消息,因病暴毙,如今简氏军由贺绍思掌军。   中原之地有司马瑜与罗行之,天下平定大约指日可期了。   柳明月每每读至此信,对着已经可以摇摇摆摆像只鸭子走路的薛宝念叨:“你阿爹就会胡吹大气,天下哪里是这么容易平定的?”   薛宝不理他,只对阿爹这个词感觉很是新鲜,嘴里无意识念叨:“爹……爹……”阿爹两个字对他来说难度颇高。   柳明月对薛宝寄予厚望,思来想去,便觉得若要薛宝学武,薛寒云尽够了,若要习文,还是当世大儒,薛寒云的先生林清嘉教的好。   她与柳厚商议,柳厚错愕:“你这也想的太远了些……”薛宝连抓周都未过,一般孩子开蒙,都是三岁。   不过想到这几年战乱动荡的岁月,只除了那一年听到柳明月的死讯,林清嘉也曾上门安慰柳厚,后来他便传信相国府,天下大乱,而他一介儒生,唯有回家奉养老母。   在书斋里蜗居了这么多年的林清嘉听说是带着他的书童与一书斋的书回老家了。   “想让林先生教薛宝,总也要等到天下平定吧?”末了柳厚又忍不住逗女儿:“我家月儿好为人师,听说柳家军的孩儿们一律唤你为先生,难道教个小豆丁还怕教不了?”   想当年,他对闺女也是寄予厚望的,她学的东西也不少啊。   柳明月骇然:“我哪里忍心对小宝下手?”这孩子淘气顽劣,小小年纪已见端倪。   她这番宠子的模样惹的柳厚大笑:“知道当年阿爹的苦楚了吧?”这丫头小时候其实脾气也不算顶好,可他愣是没舍得动一根手指头。   柳明月抛下儿子转头来哄老爹:“那是!当年阿爹疼我,就跟疼眼珠子似的,我哪里不明白啊?!”   人老了都需要晚辈哄着。柳厚又赋闲在家,很有些落寞的样子,因此柳明月时不时便要给他老人家灌一回迷魂汤。   “阿爹最好了!”   柳厚却伸出了双手,“还是咱家小宝最乖了!”   薛宝摇摇摆摆,向着外翁扑了过来。   薛宝抓周这日,薛寒云未曾亲至,但柳明月邀请了亲朋好友,罗家众人及从前的众姐妹们一起热闹。一大帮人正热热闹闹的起哄着,却听得城门口鼓声急响,被请来的罗老爷子顿时脸色一变:“不好——”率先往外冲去。   青天白日,明铄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按理说,他已经跟明昊会合,手中兵权也已经上交明昊了,听说明氏如今在西南及南方一带横行,哪里想到他又会前来京师?   亏是罗老爷子平日调度有方,守城将士听得远上马蹄声,为着稳妥起见,先关了城门,这才防止了明氏军攻入京师。   众人站在城头,看着城下乌压压的军营,心中不约而同的发寒。   京师守城之军,不足两万之数,当初留下来的,有一部分是伤兵,真正能上战场得用的,不过一万余人,分散到城中四个城门,每个城门不过几千人,但城下明氏军,瞧着旌旗招展,约有十万之数,实不是好事儿。   十一月中,京中被围一月,罗老爷子出城迎敌四次,最后一次受伤,被众兵勇拼死抢了回来,如今尚在养伤。   自此,京师城楼之上,记挂免战牌。   但明铄来自游牧地区,他并不信奉大启战争规则,仍时不时夜半偷袭,意图攻城。守城士兵折损过半,苦不堪言,京中人心惶惶,就怕被明氏攻破了城门。   甚至有百姓暗地里议论,其实明氏铄治军严谨,待百姓又向来宽厚,哪怕被明氏攻进城来,也不会对百姓大屠杀。   天下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平安。面对战争,其实并无多少热情。况又在这种情况之下,守城之心也不够坚定。   柳明月内心焦灼,唯有每日前去营中探望罗老爷子。罗老爷子虽然受了伤,却仍在军中指挥。   十二月初,京中忽降大雪,白茫茫一片,京城内外银妆素裹。但城中百姓有不少人家已经断了顿,也有当初明氏军前来之时,从城外赶来京中的百姓,滞留数月不得归家,都围在城门口吵吵嚷嚷。   再这样下去,京是断粮,外面的米粮运不进来,京中百姓断了顿,明铄带兵对百姓一向秋毫无犯,百姓暴起是迟早之事。   她身份特殊,因此站在城门口去瞧城下连成片的军营,但见得明氏军从京郊山中猎来的猎物,正在城下军营之前架火去烤,冷风如刀,但那火势却旺,只烤的火上的猎物焦黄油亮,即使隔着城上城下的距离,她身边守城的兵士仍是忍不住咽口水。   城中粮食紧张,连果腹都难,何况肉味   这等情形,恐怕守城兵士之心也不坚……   柳明月心中悚然而惊,唯有一腔心事回家。   十二月二十二日,城中已有饿死百姓,纵是积雪盈尺,明氏部众吃饱喝足,城下兵勇抬着滚木开始攻城。   柳明月内心绝望,怀中紧抱着动来动去,尚不知世事凶险的薛宝,坐在家中静听城楼上的动静。只听得城楼之上战鼓齐响,但结果却实不容人乐观。   明氏这次攻城,持续了两日,眼瞧着京师要失陷,二十四日傍晚,从明氏后方冲过来一队人马,打头的乃是一名少年小将,身后跟着的皆是年轻儿郎,长枪所过之处,便能收割一片人命。   那少年所率人马,便如尖刀一样,狠狠插入明氏军中,将连成片的明氏大军撕开裂开一个大口子,又来回在明氏军中扫荡,如入无人之境,瞧着勇悍非常。   城楼之上守城的士兵皆热泪盈眶,擂鼓的兵士直恨不得要将鼓都要敲破了,只为了给这少年小将助威。   明铄整军迎敌,却听得后方战马疾驰而来的声音,地动山摇。   ——薛寒云带军回师京城了。   城下大军,飘着罗字柳家薛字大旗,两军厮杀,明铄眼瞧着胜利在望,却被薛寒云带兵前来,破坏了这大好时机。   他这次能出来,全凭在其父明昊面前保证,一定能拿下京师,这才得明昊重用,重新得回了兵权,前来围攻京师。   明昊如今在西南,另有一弟在东南,皆是主力大军。   明铄与薛寒云算得是老对头了。薛寒云恨明铄入骨,对这位明氏之子,早有生吞活剥之意,而明铄对薛寒云,还夹杂着对柳明月的一点执念,恨不得薛寒云战死沙场。   两军对垒,两帅皆有置对方于死地的想法,明铄先向薛寒云下了战书。   起先直杀入明氏营中的少年小将乃是白英,听得明铄向薛寒云挑战,他便提抢拦着薛寒云:“阿舅,不如让我来,将这个外贼的狗头砍下来!”   薛寒青一路之上对白英的态度逐渐和缓,也许是身边有了亲人的关系,薛寒云又对她诸多怀肯定,令得她多年孤寒的一颗心渐渐融化,对待白英竟然也奇迹般的柔软了下来。   “还不让开,让你阿舅迎战。莫让敌军以为你阿舅怕了!”   薛寒云拍马向前,两军阵前,与明铄见礼:“明帅,许久不见,这些日子夹着尾巴做人,滋味如何呀?”   他一上来,就没好话。   明铄对他亦无好感:“劳薛帅挂记,本帅也曾红袖添香,也有过的好的时候。”都这个时候了,明铄还不忘讽刺薛寒云护妻不力,致使柳明月曾误落他手,还曾与他红袖添香。   薛寒云早对这段过往不再介意,任凭明铄如何说,他只道:“明铄大约是在做梦吧?这郊外冷风嗖嗖,红袖添香这等美事,说不得要等明铄入了黄泉才能享受得到。不过……明帅手中血债累累,想来就算到了地府,恐怕也没好日子过吧?”说着驱马向前,枪尖向着明铄咽喉处点去。   明铄在马上身子朝后倒去,险险避过了这一招。   城楼之上众人瞧的分明,顿时响起欢呼之声,战鼓齐响,为薛寒云加油助威。   明铄与薛寒云皆是当世青年俊杰,哪怕明铄乃外族入侵,便是连罗行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外族王子对中原之事知之甚多,决非一味蛮战之辈。   他在京中总领全城事务之下,百姓日子安乐,京城市面渐渐繁华,治世之时,刚柔并济,极有手腕,若非是外族,倒真有一代明君的潜质。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章更新,大家月饼节快乐!还有两章更新,在十二点以前,赶榜单的孩纸好忧伤啊! ☆、140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二十五日,明铄败于薛寒云之手,卒。   薛寒云派人将他安葬在了京郊,这位异族王子生前不曾有机会长驻京师,死后倒如愿,默默注视着京师的方向。   同年底,远在西南的明昊也被司马瑜等人诛杀,其余明氏残部,由各地义军诛杀,明氏之战消烟云散。   天下初定。   薛寒云带兵平定西北,回师之时,恰解了京城之围。待得他带着薛寒青及白英,还有白瑶等几名女孩子进了京,回到薛宅,便见得大门口抱着薛宝倚门盼着的柳明月。   她着家常衣衫,丽色难掩,满目温柔。   远远瞧见了她,紧跟着薛寒云的那帮孩子们,以白英为首,皆撒开了丫子往前跑,倒将他们姐弟两个丢在了后面。   “先生——”白瑶先自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白英瞪她一眼,也围了上去,面上却泛着别样的欢喜,“先生——”   好几个女孩儿都将抱着薛宝的柳明月围在中间,亲热非常。好些孩子们目中都含着泪,听得薛寒云提起柳明月还活着,尚有几分不信,如今见着了她本人,又忍不住出手摸摸。   摸过了她的手,感觉到暖意,才含着泪水笑了起来,“热的,热的……”   白英没好气的瞪一眼哭起来的女孩儿们,“都说了不让你们来不让你们来,你们偏要来。来了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如今在柳家军中极有威信,这全是凭真功夫在说话,军中男女孩子们也颇为信服他。   但此刻这信服却不甚管用。白瑶先自拭泪反驳:“我们许久不见先生……我们……”   柳明月深知这些孩子们心中所想,一手抱着薛宝,一手挨个替她们拭泪:“我好好儿的,你们都不必担心。白英这混小子,几年不见,竟然连怜香惜玉也没学会!”说着抬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了一记:“还不叫舅母?嘴硬的小子!”   其实白英心中始终自卑着,能站在柳明月面前谈笑自如,内心却不无紧张之意,也不知道先生肯不肯认他这样的外甥。   被柳明月在头上敲了一记,又在众女孩儿们嘲笑的目光里,他反倒扭扭捏捏起来,低低叫了声:“舅母——”   柳明月故意侧头,“没听见!”哪料得她怀里的薛宝却突然兴奋的叫道:“舅母……舅母……”这称呼对他来说,实在新鲜,尚属首次听到,他最近说话吐字又清楚不少,有些两个字的词都能叫出来,听得白英叫,便也跟着叫了起来。   一众孩子们见得他这兴奋的小模样,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薛宝可不是个怵人的孩子,伸出胳膊来,便要让白英抱,对着白英兴奋的直喊:“舅母舅母……母舅……”   白英对上这样热情的小表弟,心中那点忐忑荡然无存,伸手便将薛宝抱到了怀里,哪知道薛宝在他怀里嗅了两嗅,忽然垮下小脸儿来,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臭……母舅臭……”   白英顿时手足无措。   他一路征战,方才厮杀完毕,身上又是马臊味又是血腥味,哪里能好闻?   薛寒青腿脚有疾,走起路来并不快,这会姐弟俩才到得近前,他从白英怀里接过就要哭出来的薛宝,目光如水在柳明月面上扫过,见她虽极瘦,但精神还好,不由放下心来。   这帮孩子们都惯会看人脸色,见得先生夫妻团聚,便嘻嘻哈哈往内而去:“我们要去给相爷请安,先生你们慢走!”也无门子仆人来领,这宅院也不大,他们索性自己往里闯了进去。   柳明月:“……”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孩子?也太会察颜观色了!   薛宝到了薛寒云怀里,闻到同样的味道,差点被熏哭了,这下咧开小嘴终于哭了,一双小手使劲往外推薛寒云:“臭……阿娘臭……”这两个月他的语言表达能力飞速进步,有些时候都能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意愿了。   柳明月将他从薛寒云怀里接过来,又伸手去拉薛寒青:“阿姐快来,我已经熬了肉粥,热热的喝一碗,去去寒气。”   薛寒青虽然不惯与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但被柳明月的手牵着,竟然没有甩开的感觉,她面上笑容真诚无伪,唯觉心暖。   从很久以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位相国大人的独女善良真诚,哪怕那会她是前去救人,面对着她贫病交加的不堪,也从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高高在上的气势。如今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向薛宅,那种熟稔,就仿佛她自来便是这家里的一员。   “阿姐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我已经烧好了热水,一会让英儿给阿姐提到房里去,阿姐好好泡个澡,解解乏。房里还有我给阿姐准备的衣物,也不知道合不合身,阿姐泡完澡了试试看,若有哪里不合适,我再改改……”   她一路絮絮叨叨,薛寒云与薛寒青姐弟俩目中皆有了湿意,悄悄转过了头去。   薛寒云心中柔情蜜意,只恨不得将她拥在怀里好好疼*一番。薛寒青却由衷的感受到了回家的感觉。她在外半生孤苦,原来不曾指望着还能获得家人的关*。哪知道柳明月这番絮叨,到了房里,白英一会儿提着热水进来,满脸的兴奋,“阿娘,舅母还给我准备好了衣衫,房间,还说……还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薛寒青紧张了一路,终于察觉到了倦意。   她泡了个热水澡,又将旁边放着的衣衫拿出来换上,从小衣到中衣,从里到外,一应俱全。脚针脚细密,外裙与柳明月身上材质相仿,虽都是平常衣衫,可这些年,到底也无人再给她准备过这些东西。   她将打湿的面巾捂到烧伤的脸上,肩膀耸动,无声而哽咽的流泪……   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准备好了,那帮小丫头们手脚勤快,又在别处沐浴过了,这会都在帮着柳明月摆饭。柳厚怀里抱着已经换过洗过澡的薛宝,他正揪着外翁的胡子告状:“阿爹……臭……”   薛寒云正苦着脸立在那里哄他家儿子。   “阿爹沐浴过了,阿爹不臭了,阿爹香香的,小宝给阿爹抱抱?!”垂涎欲滴的看着他儿子。   可惜薛小宝生来不是个受人左右的性子,只要他自己尝试过的有问题的东西,下次全学乖了,一概绕开。这位阿爹今日初次见面(以前太小不记事的时候统统不算),一身的臭味,已经严重污染了他的呼吸,现在只要一靠近,他便往外翁怀里钻。   他是个记性很好的孩子。   薛寒青到得柳厚面前,纳头倒跪。   柳厚也不拦着,任由她磕下头去:“早闻薛贤弟女儿资质聪慧,是个练武的材料,薛贤弟若能亲眼目睹你这丫头在战场之上的战绩,恐怕不知要怎生得意才好!”   他这番感慨,倒惹的薛寒青又流下泪来。   她这会取了面具,愈见面上疤痕,声音嘶哑:“当年阿爹将幼弟托付给了相爷,得蒙相爷抚育成人,相爷又不嫌弃阿弟伶仃一人,将*女许配于阿弟,相爷对薛家恩深似海,薛家一门都感激不尽!”   她这般说,倒惹的薛寒云也跪了下来。   柳厚怀里抱着薛宝,不方便伸手,便对薛寒云倒:“还不快扶你阿姐起来?她腿脚不好,还让她跪?”又嘱咐他:“回头去程太医府上跑一趟,让他过来替你阿姐治一治伤。他治这些伤最是拿手。”   薛寒青被薛寒云扶了起来,又听得柳厚笑道:“你既是薛贤弟之女,便如老夫的亲女儿一般,离家这么多年,如今回来了,便好好在老夫膝前尽孝才是。万不可嫌我老头子啰嗦,远远逃开啊。”   薛寒青本来便是敏慧之人,如今又历世情,看尽世态炎凉,柳厚这番话,想是怕她在这里多有拘束,这才道要她在膝前尽孝,不过是令她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在这个家里安定生活下来。   她心中对柳家父女感激不尽,只觉苍天有眼,让她们姐弟俩能够有幸遇上柳家父女,到了此时,若再推脱,便有些辜负柳厚的一片慈心了,遂朗朗道:“谨遵阿爹吩咐!”   柳厚欣慰:“这才乖!”又唤了白英上前见礼。   白英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上前便磕头,口称阿翁。   柳厚将自己身上多年带着的一块玉偑给了他做见面礼。   那些女孩儿们也一一上前见礼,柳明月情急之下,悄悄回房将自己的妆匣拿来,由得老爹派发见面礼。   这些孩子们个个精乖,亲亲热热都唤柳厚做阿翁。   柳厚抚须而笑:“往年看着罗老头子身边跟着一帮孩子,今儿我也有了这么多孙儿孙女。”   不料薛宝听到这话,满心不乐意,扭过身子紧抱着柳厚的脖子发怒:“阿翁……阿翁……我的……”   众人一时大笑。   白英连忙哄他:“好好,阿翁是小宝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甜 好甜 !   比月饼还甜 !   不按爪印,天理不容啊!亲们! ☆、141   第一百三十八章   柳厚自多添了这帮孙儿孙女,闲来再去探望罗老爷子,柳家军当初柳明月救助又带出来的那帮孩子们也呼他阿翁,他在罗老爷子面前,倍儿有面子。   人到老了,操劳了一辈子,闲了下来,平日与罗老爷子斗斗嘴钓钓鱼,再或者下下棋。京师被围的时候,罗老爷子受了伤,原来还带伤指挥。薛寒云等小辈们回来之后,他便被送回了家中休养。   如今战事暂停,柳家军里的少年男女们凡是休沐之时,皆*分批前来探望柳明月,又对柳厚这位前大启相爷好奇不已,喜欢围着他问东问西。   柳厚的耐性是被柳明月自小锻炼出来的,对待孩子们向来比对待朝中重臣要有耐心的多,见得这么多乖巧的孩子,已经心满意足。   已到了年底,马上便是年三十,罗老爷子还吊着膀子,腿上也包着白帛躺在榻上休养,又见得柳厚身后跟着白英白瑶二人。白英是平日不值守便与薛寒青一同住在薛宅。白瑶则是这个月发了军饷,特意给小弟弟薛宝买了些吃食小玩意儿送了过来。   柳厚出门,柳明月便遣他俩陪侍在侧。   她如今颇为理解自家阿爹。人在年老又无事的时候,总是会寂寞。若非薛宝,柳老爷子也真是闲太闲。但薛宝又太小,还是不能解他寂寞。有白英白瑶这样半大又*闹哄的孩子在侧,总能令他格外开怀。   白英与白瑶这还是第一次上将军府。   柳厚也不管罗老爷子还吊着膀子,最近又是家徒四壁,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张口便向他讨要见面礼。   “我这孙儿孙女初次上门,见面礼可不能少了啊!”   罗老爷子自来喜欢有本事的孩子,特别是武艺出众的。他早听得柳家军战绩,对白英之事也已有耳闻,不但给了白英白瑶见面礼,还拉着白英的手夸赞:“你们先生功夫稀松平常,没想到教出来的孩子倒不差!”   白英与白瑶虽得了好处,但却也不肯忍受自家先生被说,忙替柳明月辩护:“我家先生功夫一点也不差!”   柳厚与罗老爷子忍不住指着这俩孩子大笑,思及柳明月当年学武之时那娇怯怯的模样,哪曾料得到她也有今日的成就。   “你家先生功夫好不好,老头子我还能不知道啊?”   类似于谁比谁厉害这种事情,其实还真没有可比较之处。哪怕柳明月如今乃是柳家军中对战能力最弱的,也丝毫不堕她的威信。   年前的最后一天,薛寒青来请柳明月,请她前往柳家军营中一趟,有些孩子至今还未曾有空来见过她,况人数众多,薛宅逼仄,也不适合见这么多孩子。   柳明月在罗老爷子镇守京师的时候,便将相国府以及当初柳厚给她的陪嫁铺子田产都收了回来,如今家中有了余粮,心也不慌了。索性请了几名厨娘,做了许多吃食,令薛寒云身边的亲兵拉到了柳家军营中,一一派发。   离开白瓦关已经好几年了,记忆之中的稚儿们皆已经长大,并且成了战场之上勇猛无畏的兵士。柳明月站在点将台上,感慨万千。   虽然孩子们在下面列队,但是见着了她,皆激动不已。   柳明月之于这帮孩子,如同再造父母。她当初给予过他们的,虽然只是物质上的帮助,但其意义却远超物质上的帮助。   是她让这帮孩子们看到了新的生活新的希望,并且抛开世俗的眼光,一往无前。   而在与这帮孩子们相处的那段岁月里,她也寻到了别样的快乐,有别于前世乃至今生任何时候的快乐,这是全然不同的。   人在给予的时候,总会有别样的满足与快乐。   这是她在重生之后的最初,从来不曾想象到过。世事变迁,当生命的轨迹沿着另一条路越走越远的时候,她所获得的不仅仅有美满的婚姻与温暖的亲情,还有各种不同的人生体验。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柳明月保持着这种轻易获得快乐的途径。彼时,她还并不曾想过那么深远的问题,而是只凭着本心,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罗瑞婷及容慧等一众相好的姐妹得知她在白瓦关所做之事,又见得柳厚常常出行,身边前呼后拥的孙儿孙女们,皆对她钦佩不已。   谁能想象得到,当初娇滴滴的相国府千金到了边关,竟然也有了这番作为。   过年的时候,夏惠拖儿带女,连同老吴管家及小吴管家,闻妈妈一家人皆回到了薛宅。   主仆两人见了面,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夏惠与别个丫环不同,二人情同姐妹,又分开了这么多年,她如今是个精明干练的媳妇子,宅中凡事都要柳明月亲历亲为,有了她与闻妈妈,柳明月刹时闲了下来。   如今家中人口渐多,光凭夏惠婆媳两个,也太忙,况夏惠如今还拖着幼女,柳明月便作主往家中买了同个丫环仆妇。哪知道买回来之后没多久,远在白瓦关的众丫环们都回来了。   当年的秋果春凤冬梅皆是拖家带口,连生也已经成了亲,娶的不是别人,便是秋果。   白瓦关那些产业,当初柳明月走的时候交予这帮丫环及秦氏,外面需要跑腿的便是连生在打理。   便是当初夏惠送到边关侍候柳明月的那几个小丫头子,如今也已经长成了大丫头,行事端方,在春凤的手里做事井井有条。   家中新添了这许多人,再加上薛寒青母子,还有柳家军里的孩子们时不时上门留宿留饭,宅子顿时愈加狭窄。柳厚索性作主,将原来的相国府修缮一新,举家迁入。   反正如今城中由薛寒云罗行之等人掌权,原来的府尹官员皆投过明氏之后,如今在他们手里讨生活,过的战战兢,柳厚提出要住进相国府,旁人岂有置喙的余地?   薛寒云一路平定西北,路上打击流匪,征讨明氏,特别是在金城,也颇有斩获,如今家底子虽比不得柳厚当相爷之时那么厚,但也算有些家底子了。   手里有了钱,心里就有了底。   柳明月索性将家中所有铺子,能开的都开了起来。   战乱了这么多年,京中百姓迎来了一拨又一拨的皇帝及王公大臣,朝廷新贵,便是在明铄的统治之下,也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宫里没有了皇帝,宫外的百姓日子倒越过越滋润了起来。   街面上的商铺也渐渐开了,往来百姓脸上又有了笑容。那些欺行霸市哄抬物价的,被薛寒云下令放了站笼在府衙前示众,家产一律充公,收起来救济街面上流浪的乞儿。   他一心为公,抄来的家产皆有公示,每抄一笔便登记清楚了,在府衙前面贴出来,亦将每日救济支出之数贴出来,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们全部登记造册,有专人管理。   京中许多空置的权贵宅子,有些还是一届届皇帝斩杀臣子,抄家灭族之后留下来的。如今经过兵士们整修,便用来给孤儿们住。   能够对失去父母亲族庇护的孤儿们实行这种求助管理,这实在是得益于柳明月在白瓦关的安置事宜。当时不曾想到,哪知道数年之后,薛寒云才察觉到了这种救助对孩子们深远的影响,乃于对于整个社会深远的影响。   这些孩子如果一直无人教导,无所事事的长大,偷鸡摸狗,街面上成群结队的打混,将来只会增加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薛寒云这种作法,自然赢利了许多人的赞赏,唯有那些被抄家的奸商富绅们心中暗恨不已。可是如今人家手里有兵有权,连原来的官员都不敢吭一声,何况他们。   这种救助最后不止是在京中实行开来,所有凡是薛寒云带兵征战过的城镇,皆开始实施。   司马瑜得知这法子,极力劝说蜀王实施。但蜀王另有算盘,见得儿子灭了明氏之后,便一副心放到肚里的模样,一点也不着急,简直恨铁不成钢。   “如今天下可是并无皇帝啊。”   “要皇帝干嘛?如今不是挺好嘛!”   蜀王:“……” 这傻小子不会是打仗打傻了吧?连这个都没想过?   “你就不想一下,那姓薛的惯会收卖人心,做出这种事情来,可不就是收卖人心的举动吗?他如今又占着京城,不定哪一日就自立为帝了!”   “薛大哥当皇帝?父王你想多了,他没那个野心!”   蜀王:“……”他没有你父王我有啊你个傻小子!   司马瑜如何猜不透蜀王心中所想?   他虽为司马家子孙,可是征战数年,眼见百姓饱受战争之受,不是没想过要如何治理天下。   当初卫王*王争帝,最后卫王败了,死在了*王手下,而*王与明氏合作,最后落得了个自杀身亡,身后子嗣一个也不曾活下来,皆被腰斩弃市,这便是司马家凤子龙孙的下场!   父王觊觎帝王宝座,但帝王宝座能不能坐稳,还真难说。   作为儿子,他本来应该孝顺阿父,奉他上位。但假如父王上位,与司马家先前那么多帝王并无不同,对百姓横征暴敛,天下不宁,还不如维持目前状态,至少百姓还能过的安稳一些。   他敢以自己做了父王这么多年的儿子,以他对父王的了解来下结论:父王当政,与前面几位叔伯兄长当政,压根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将百姓当蝼蚁,可随意驱使压制。   但与薛寒云相处久了,他心中想法早已改变。   如今阿父提起称帝之事,也唯有装傻一途。   不提司马瑜如何烦恼,又如何应付蜀王,便是薛寒云,也想到了这一节。   司马瑜贵为司马家子孙,其父蜀王又隐忍不发多年,能教导出司马瑜这样儿子的藩王,说没野心恐怕没人相信。野心这种东西,单看隐藏的深浅。   假如蜀王一意上位,他们这般人的结果如何,还真难说。   但天下初定,不比打仗的时候组联军。治理天下哪里能像组联军那般便宜呢?   这时候,除了与柳厚商议,他更分外的怀念起自己的先生林清嘉来。   忙完了外面的事务,回到房里,薛寒云与柳明月谈起此事,也是百般愁绪。   柳明月对此事倒唯有一个态度:“既然蜀王不牢靠,不管他是不是司马瑜的阿爹,都要阻止他上位!”如今他们手握重兵,除了薛寒云所带之兵,还有柳家军,另有西南罗家两位将军手中大军,贺绍思等人在东南之兵,蜀王若真想称帝,仅凭芙蓉城的兵及司马瑜手中军队,也颇有难度。   许是这几年京城频繁换帝王的缘故,如今人们对司马家的子孙倒并无多少敬畏,反会暗底里猜测:这一位皇帝又能当多久呢?   连百姓的拥护,从前的天命所归之语,都不能够再成为辖制教化百姓的借口,司马家在大启这片土地上,实在有几分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完毕,亲*的们,月饼节快乐,祝愿大家都过的比月饼还甜!   我一会带妞子回娘家过月饼节,假期过完就回来了。本文进入倒计时完结,很快就完结鸟! ☆、142完结   一百三十九章   来年六月份,各地拥兵的诸将,包括京中守将薛寒云等人,奉迎蜀王入京。   蜀王接到陈情表,顿时喜不自胜,唯司马瑜隐觉不安。   他与薛寒云等人认识的太久,相互了解的太深,其实并没那么容易。不过蜀王已经沉浸在了能够掌握天下的喜悦之中了,倒一力催促着司马瑜早日进京。   到得蜀王进京的那日,奉迎新帝之时,却出了岔子。   彼时,司马瑜骑马,随侍在蜀王车驾一侧,到得京师城门口,诸将亦是远道而来,奉迎新帝,但听得山呼万岁,却有两名将领捧着天子袍服而来,率先跪倒在蜀王车驾面前,一人向着车内高呼:“恭迎太上皇还朝!”另有一人却举着天子冠服,跪倒在司马瑜面前,口呼万岁:“臣等恭迎陛下万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将领皆跪倒在地,先迎太上皇,再迎新帝。   蜀王坐在车驾之内,先时听到“恭迎太上皇还朝”之语,已觉有异,待掀开车帘,见得司马瑜脚下跪着山呼万岁的年轻武将,顿时脸都青了。   “后来呢?蜀王没有气的驾着马车掉头回芙蓉城?”柳明月当听故事一般追问薛寒云。   薛寒云笑的得意:“太上皇也是聪明人,岂会做出这种自误之举?况且他唯有皇上一子,将来百年之后,那位子还不是皇上的?如今皇上暂且坐了,他在宫中当了太上皇,出于父子名份,好多事只要他想插手,也总有插手的余地。至于能不能插上手,那就是太上皇的本事了。”   能想出将蜀王架空这一招,他们这帮师兄弟们没少费心思,更主要的是,这招却是得了恩师林清嘉的指点。   外界一直认定林清嘉为一代大儒,但在薛寒云的眼中,自己这位恩师除了迫他读书,每日生活悠闲无度,闲来酿酒种花,完全不似名士应有风度。也只有这次,他重新回到城外书斋,并且在当前的迷局之中给薛寒云指点出一条明路,才令得薛寒云感受到了他超人的睿智。   “要是太上皇插手政务呢?”柳明月也觉不让太上皇插手政务,显然颇有难度。   “这件事情,恩师早有对策。皇上新政,且他的想法早与太上皇背道而驰,我们做臣子的,对太上皇只要恭敬着便好,至于决策权,自然还是在皇上手中。”还有一句话薛寒云没忍心告诉柳明月。   她与柳厚自来关系亲密,自然不能想象得出父子离间之后的伤感。   林清嘉给出的办法便是,有意无意的离间太上皇与皇上的父子之情,以绝对集中的皇权,与春风细雨式的无声无息的方法来影响皇上对众臣子的认同感,来让太上皇知难而退,最后乖乖退回宫中,安心颐养天年。   事实上,离间太上皇及皇上的父子感情,并且在朝政之上与皇上共进退,臣子与君主之间建立亲密的关系,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柳明月又生了次子与三子,等她的幼女呱呱落地之后,太上皇终于不再试图过问朝政,并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之中,父子之间的鸿沟因为政见不合,而终于加大到无可弥补的地步。   这其中,离不开林清嘉的功劳。   他对人心的把握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准确。   至于新帝即位,对一众臣属的安抚,官爵升迁,都极为恩厚。他与这帮臣子们并肩战斗过,熟知秉性,又对臣子们亲切以待,便是薛寒青,都意外的得了个镇国公主的封号。   次年春,薛寒云带着妻儿,及姐姐薛寒青母子,前往白瓦关祭奠亡父亡母。   天高云阔,战火如烟,曾经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两姐弟并肩跪倒在亡父亡母的坟前,泣不成声。   年幼的薛宝不解事,却被阿爹与姑母的哭泣之声也吓的大哭。   待到重回京师,柳明月又有喜了。   薛寒云及薛寒青都认为这是先人送子,这孩子必定是个福星,柳明月却觉得,假如不是薛寒云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辛苦劳做,何至于这么快便又有了?   薛宝如今正是缠人的时候,连相爷如今也被请到宫里去教皇上的嫡长子,柳明月只有自己带了。   司马瑜在前几年就已经成亲,说起来,这位新上任的太子殿下年方三岁,才将启蒙,但当今圣上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柳厚做了太子太傅。   况如今薛寒云已被封为定国公,柳明月乃是国公夫人,但这几年颠沛流离,许多事她都养成了亲历亲为的习惯,于是薛宝便没有奶娘,乃是柳明月一手带大。   为此,罗瑞婷还笑她,全无一个国公夫人的派头。但奇异的是,柳明月的身上,如今自有一种奇异的谦和的气质,反倒更招京中那些年老的夫人们的欢喜。   京中许多贵夫人劫后余生,多喜参佛布施,这倒给了柳明月及罗瑞婷大大的便利,她们救助的孤儿乞丐远超预期。   七月份,柳明月小腹微凸,前去查慈幼局的帐目。她与罗瑞婷合开的救助孤儿乞丐的赈灾处最终定名为慈幼局,还收容战被弃的女婴。平日忙起来,便由柳家军休沐的男女孩子们来帮忙。   这些孩子们如今皆有了军中职务,但对于做这件事情,亦是满怀热情。   也许是,他们在这些被救助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这一日如往常一般,柳明月才坐在帐房,查了还不到两页帐簿,便听得外面闹哄哄的,听得有少年气愤的声音:“……这么年轻,居然敢偷吃?!”   “揍他!”   “揍他!”   有少女在外面敲门,向柳明月禀报:“先生,我们在外面抓到了个偷食的乞丐,他非要说这房子是他家的……”   柳明月停了笔,起身推门出去,但见得七八个柳家军的孩子围着一个佝偻着背的乞丐指指点点,见得柳明月出来了,便七嘴八舌的禀报。   那乞丐见到柳明月,脚下却偷偷往后缩,结果被两名少年扭住了身子,将脸扭向了柳明月。   霎时柳明月睁大了眼睛:“小师弟?!”   这个人,分明便是从前挥金如土又纨绔不羁的谢弘。   她险险便忘了,如今这慈幼局所占的其中一处院落,便中当年歌舞笙平的昭阳公主的府邸,说起来,可不是小师弟他们家吗?   众少年男女见得柳明月居然与这名偷吃的乞丐认识,俱都大吃一惊。   柳明月想不通,当年司马瑜在京为质子之时,谢弘对他多番照顾,怎的如今他落魄到这一步,却不肯前去寻找司马瑜?   浑身褴褛,瘦的皮包骨头,与街边乞丐懒汉并无于致的谢弘满不在乎:“父母家人均亡,留我一人独活于世,富贵与贫贱又有何不同呢?”他只是偶尔偷偷跑进原来的家里来,缅怀一番家人。   今日恰是亡父诞辰,这才偷偷闯了进来。   不过见到小师姐这位故人,他还是由衷喜悦的:“还能看到故人,真不容易!”   柳明月见得他一身沧桑,过的又这般落魄,心中着实难受,便留他住下来。谢弘也不同她推辞,应了下来。   那院子如今当作柳家军这些孩子们休沐之时,前来帮忙的歇脚之处,别的房间都满了,唯有一间下人房空着。谢弘也不嫌弃,收拾收拾便住了进去。   再过得一个月,柳明月前来查帐,这才发现他气色已渐红润,人也长了不少肉,竟然与慈幼局这些孩子们相处愉快,已跃跃欲试也要当一回先生。   他本人原来便不喜读书习武,只是嘴上油滑好动,玩的法子五花八门,柳明月听得此项要求,哭笑不得:“小师弟你要教孩子们什么呢?”   谢弘一本正经:“自然是教他们怎么玩了。”   柳明月:“……”玩还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她赶紧催薛寒云向司马瑜通报此事,以期赶紧把这尊大佛请走。再要他住下去,这慈幼局都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了。   偏偏谢弘原来便是玩家里的楚翘,他那张嘴惯会哄人,如今哄起孩子们来也不遑多让,街市间听来的故事,自己随口编的,或者各种小玩意儿无不头头是道,只引的这大院里的孩子们都转着他转。   新帝司马瑜闻听他还活着,喜不自胜,赐官进爵,但偏偏其人如今不好官位,只好在孩子堆里打混,赶也赶不走,连圣上新赐的府邸也不去住。   柳明月吓唬他:“你再不去住,我便将慈幼局的下一个点设在你的新府邸里?!”   谢弘挽起袖子来,兴致勃勃:“小师姐,来来我们计划下需要多少银子?还有底里要怎么改造?糟糕,我还没看过那府里的图纸,能住多少人呢……”   柳明月头痛不已。   最终不得不将他留下来,做了慈幼局一名先生。   不过后来,她才发现,因为留下了谢弘,着实助了她一臂之力。   谢弘天生会玩,留下来以后,如今手头有钱有权,竟然还召集了许多工匠,自造了许多玩具。柳明月见得新奇,便偶尔会拿慈幼局的玩具给薛宝玩,也算假公济私。哪知道被罗瑞婷瞧见了,便讨来给自家次子玩。   这倒使得她灵机一动,索性将这些玩具都放到了柳家的铺子里卖,竟然大销!   谢弘为此很是得意。   鉴于他带来的利益远大于他的祸害程度,柳明月终于放心将他留了下来。   她埋头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闲暇之时,也会参加京中贵妇人们的聚会,但次数极少。至于朝中的太上皇与皇上之间的暗流涌动,朝中众大臣与新君的君臣相得,这些都离她的生活太远太远。   外面的风雨,自有薛寒云替她一肩遮去,她只需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即可。   不久之后,新君钦点了薛宝进宫做太子伴读,每天清晨,柳明月爬起来,送了薛寒云出门上朝,老父拎着长子进宫去读书,自己再料理一天的家事。   人总是能够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错过了之后才有了想改正的念头,柳明月深觉上天待她不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之后经历过生死离别,*恨纠葛,转了一圈,历经过太多的波折之后,她如今又回归到了深深庭院。只是,再不同于那时候的纯真烂漫,更不同于前世的一无所觉,如今,她眉眼舒展,日子过的悠闲而满足,内心里,充满了对平淡日子的感恩之念。   夫妇和美,儿女绕膝,幸福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到此为止,也不再写番外。   这是某草写的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重生文,以后将不再尝试写重生文。重生这个题材,大约尝试过一次之后,某草就满足了。   下篇文,书名叫《妖有妖道》.   妖皇看上了认真上进的小道姑,认为有必要整顿一下妖部内部懒惰成性不求上进的现状,于是把小道姑设计陷害,带到了妖界。   事情的发展便超出了他的控制……   小道姑一门心思要做个伏魔降妖的好道姑,哪知道晴天霹雳,不得不去做妖!   一句话简介:一枚善良执拗的小道姑在妖皇的设计陷害之下,逐渐走上了黑化的道路……   草查了下黄历,十月九号是个挖坑动土的好日子,新坑就那天开坑了,届时欢迎大家捧场!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