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 子 海风凉得刺骨。就像穿透了那薄薄的衣衫,拨开背后低垂的缕缕乌发,浸入脊背,由骨入心,然后将灵魂也吞噬。 在这早春微寒的时节。 灵魂悬挂在海边的大岩石上,瑟瑟发抖。 那悬崖上挂着的,是一袭白底暗花的石榴裙。金线绣牡丹,雍容华贵;狐毛镶边,则多添几分俏皮。 橙色的斜襟短袄,似要脱离主人的身体,向上提着,遮住了雪白的玉颈。 腰上丝带,随散乱的青丝飞舞。 纤足玉手,颤抖如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花。 那悬崖上挂着的,是一名女子。 很多人都知道,在这流苍国,都城霜天,天子脚下,最富贵的,除了那些权倾朝野的王孙贵胄,便数做珠宝钱庄生意的完颜家了。 挂在悬崖上的女子,正是完颜家的女儿,完颜华岫。 眼看着,花颜玉骨就要坠落,悬崖下是层层巨浪,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水,一点也不比平日清闲静谧的庄园,它们狂暴地叫嚣着,如张开血盆大口的鬼魅,向华岫投来阵阵狞笑。若真掉下去,便是九死一生。 这时,一道身影像迅捷的麋鹿般跳过来,有些笨拙,也有些吃力,整个人扑在悬崖边,一把抓住了华岫的皓腕。 用力的五指,瞬间将女子白皙的皮肤压出道道印痕。 华岫激动得大声喊起来,双脚也开始摇摆,她一动,来人就更吃力了:“小——小姐,你别乱动啊!” “宋夜痕,快拉我上去!快啊……” 名叫宋夜痕的少年浑身狼狈,气喘吁吁,他单手抓着华岫,另一只手扶着旁边似乎并不太稳固的石头。可是他原本已经很虚弱了,所以就算他倾尽了此刻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也仅仅是暂时将华岫拖着,使她不至于立刻坠下悬崖去。 华岫就像一道贴在岩石上的符,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时间缓缓地过去。 两只手交握的力度似乎越来越轻,各自手心里冒出的汗,也让手指开始往不同的方向滑行。 华岫哭得双眼通红,因为过度的惊吓,越来越语无伦次,只能一再咿哇喊着:“宋夜痕,救我,拉我上去……你不要松手啊……” 夜痕额头上的青筋似要将皮肤挤破了,鼻尖渗出的汗,滴在华岫的额头,混着女子满脸惊恐的泪痕,纷纷被凶猛的海风吞噬。 夜痕不会松手。他知道,他不能松手。他还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没有找到答案,这个问题,或许只有眼前的女子才可以解答。他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也可说,是为了她而来,他怎能够说放弃就放弃? 紧咬的嘴唇,已经渗出斑斑的血渍。 他太累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那双紧追着他们的脚步,那脚步充满愤怒,一步一步踏碎了满地的尘土。 他哀凄地看着华岫。 华岫只觉得自己脚下那些飞溅的海水泡沫就像张牙舞爪等着吞了她的怪兽。它们弄湿了她的绣鞋。 再湿了她的裙裾,然后一点一点蔓延,向上。 她再也不是平日里那个飞扬跋扈无法无天的富家小姐了,她是悬在虎口的羊,是砧板上的鱼肉,她望着夜痕,少年惊恐而专注的神情,仿佛黑暗里一盏温暖的橘光,照亮了她,她乞怜地看着。 她的身体仿佛在加重,无论她怎样挣扎,却无法在光滑的岩石边缘找到一寸可以借力的点,反倒是越来越沉,沉得好像灌了铅。这时,她听见夜痕一字一字地吃力地说:“小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问题比救命更重要?还是夜痕已经知道自己支撑不住,想要放弃她了?华岫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些,但又忍不住哭得更声嘶力竭:“宋夜痕,你要是带我平安回到完颜府,我给你金山银山!” “升你做大管家!” “不,嫁给你都行!” “宋夜痕,你不要松手啊!” 华岫咿咿哇哇的声音几乎响彻整条海岸线,夜痕于虚弱惊恐之中又现出几分无奈,他正打算开口,突然感到后背有一片阴影覆盖上来,他心知不好,扭头一看,敖昆手里还拿了一把银亮的斧头,面带得意的邪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夜痕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左手扶着的那块岩石猛地晃了晃,像弹珠似的飞起来。他的身子随着向前一耸,便被那股失衡的力道打乱,被华岫拖着飞出了悬崖。 坠落。 耳边都是滚滚的浪涛。 掩盖了两个人惊恐的呼喊。 夜痕想起自己入完颜府的初衷,他的目的,并没有达到,可如今却竟要随着那未了的心愿葬身在茫茫大海? 脑海中,浮现出一抹红色的倩影。 美目巧笑,舞步轻盈。 若月中的仙子,这一生,看了一眼就时刻铭记。 坠崖的瞬间,海沫似云,风声如雾,华岫觉得自己飘飘荡荡,已不知身在何方。迷糊间她似乎也看到了一抹红色的倩影,于夕阳的金光之中望着她,带着仇恨与嘲笑。她咬紧了牙关,闭上眼睛。 一个海浪铺卷而来,将他们彻底吞没。 而往事,渐次浮现。 第一章 绿艳红衣曲 刚入夜的时候,丫鬟紫琳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那时华岫正侧躺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一碗剔透的龙眼葡萄,一颗一颗嚼着,葡萄籽和葡萄皮就吐在榻前凳子上摆着的琉璃盅里。还时不时翻一翻眼珠子看天花板,显然是在思忖着什么。 “小姐,不好了!”紫琳一看到华岫,便跺了跺脚,掀开琥珀珠串半透明的帘子进来。华岫哼了一声:“你才不好了,本小姐好得很!”紫琳素知小姐的脾性,她不是真的责怪她,只不过爱跟人拌嘴,说说玩笑话,她将嘴一撇:“我真说了,你就知这回是真的不好了。” “别跟我说绕口令,你倒是讲讲,我哪里不好了?”华岫起了身,坐在榻边,将葡萄碗搁在凳子上。 嘴里还含了一颗,说话有些嘟囔。 紫琳道:“适才我经过老爷书房,听见他跟周先生说——”紫琳清了清嗓子,便要学老爷说话的样子,挺直了腰板,假作捋胡须,道,“那孙家的少爷,据说敦厚谦卑,品性纯良,是个好孩子。” “咳咳——”紫琳说着,换了个站的方向,便是要学另外一个人,大管家周礼,她似模似样,道:“看来老爷是铁了心要给小姐说亲事了。小姐到了这年纪,也是时候谈婚论嫁,觅个好归宿了。” 再换:“她成日在家里捣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也应该找个人,好好管教她,让她收收心了。当年若不是夫人病逝,而我又忙于生意上的事情,忽略了她,也不会教她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无天。” 紫琳做了个揖,学周礼道:“老爷,但以小姐的脾气,她会同意与孙家的亲事吗?”“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这个做爹的,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了?”“您看是否让小姐跟孙少爷先见个面,彼此稍作了解,再谈婚嫁,这样也不至于让小姐觉得老爷您太专制,让她心里垫垫底,接受起来也容易点。”“唔,也好,你便尽快差人去和孙家说,早点了了这桩事。”“是——” 这一来二去的,紫琳扮得累了,说完也气喘吁吁,旁边坐着的华岫却毫无声响,紫琳心中诧异,偷眼看去,华岫正直勾勾地望了自己,一双杏眼瞪得比铜钱还大。半晌,她将嘴里含着的葡萄噗地喷出来,头一搭,道:“这回我是真的不好了。” 和孙家的少爷见面,定在第三日晌午。 凝碧楼。 这是京城里颇具特色的酒家。算不得豪华,但清新雅致。建在东郊的翡翠庄园里,庄园遍植绿树红花,亭台水榭,掩映成趣,是供百姓观赏游玩之地。凝碧楼借了这一番景观,成为文人墨客们最爱的聚会场所。 据说地方是孙少爷自己选的,酒水菜式,也是他亲自挑的。听媒婆说,孙家的人得知完颜老爷看上了自己的儿子,那股欢乐劲就像乞丐捡了个金元宝,孙家老夫人的笑容,比她当年在怡红院被选为花魁的时候还灿烂。 华岫看那媒婆说一句话就挥一下手绢,前倾后仰左右摇摆的样子,越看越觉得烦心。走到凝碧楼门口,华岫向紫琳使了个眼色,紫琳便会意,转头拦了媒婆,道:“咱俩就别跟着上去掺和了,让我家小姐跟孙公子单独相处,也好不受打扰,仔细培养了感情不是?” 媒婆觉得甚有道理,乐呵乐呵地同意了,便跟紫琳在一楼的大堂里坐下来吃茶。孙少爷定的桌席在二楼,就着栏杆,可以看到半个翡翠庄园的盛景。只不过,郁郁残冬,难免有些凋敝,绿色是最稀少的,纵然有,也暗中带灰,仿佛睡眼惺忪的美人,有萎靡困顿之感。只有远处一片火红的梅林,枝枝片片,连绵如锦,映着层叠的飞檐翘角,为这单调的视线增色不少。 晌午时分,凝碧楼约略有三五名客人,都是各自坐着,有的正大快朵颐,有的只是喝着一壶小酒。 气氛较为安静。 孙家少爷孙林琦已经在那儿候着了,听见脚步,赶忙回头起身。华岫一看,对方不仅身材矮小,连头发都特别少,说是年不及弱冠,但怎么看都觉得不止算漏了一星半点。华岫不动声色,在桌边坐下。 孙林琦作揖:“晚生,见过华岫小姐。” “哈哈!” 凝碧楼里突然爆发出两声狂笑,如狮子吼一般,将整座楼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二楼那位正在品酒的客人,手一抖,洒了满身,只吹胡子瞪眼地投过来怨愤的目光。一楼里的媒婆也听见那两声笑,对紫琳道:“方才是小姐的声音吧?她怎么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紫琳拦着媒婆:“没事的,我家小姐一高兴就这样,这说明她对孙少爷很满意,两个人定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了,我们别去打扰。” “哦!”媒婆将信将疑地坐下来,刚点的几样昂贵的酒菜陆续上来了,那油光鲜亮的石斑鱼,耀得媒婆口水直流,也便执了筷子,笑眯眯地挑起肉来了。紫琳瞟了瞟楼上,已是忍俊不禁。 华岫的笑把孙林琦吓得不轻,冷汗都出来了,可是紧接着她却拿手帕娇羞地遮了脸,柔声道:“公子,好英俊啦——”这句虚伪的话倒还管用,挽回了孙林琦的失魂落魄,他重新笑起来:“看来小姐定是性情中人,大方豪爽,说话也实在。” …… 夸你长得好看就是实在? 华岫磨了磨牙,强忍着,又对孙林琦妩媚地笑了笑:“不知孙公子平日在家都有些什么消遣呢?” 孙林琦挺了挺胸,道:“晚生爱读各类国学典籍,每日必是要做一番阅读方可入睡的,闲时也写写诗,作作画。哦,对了,晚生幼时还跟着母亲学过女红和舞蹈,且说这舞蹈,不仅可以强生健体,还能锻炼骨骼,使人长出挺拔健硕的身形,真真是一门好学问啊!” 孙林琦越说,那腰板挺得越笔直,似要彰显自己身体傲人的曲线。华岫眨了眨眼,笑得满脸天真,心里却暗自咒骂,见过不要脸的人,却没见过如此这般非常不要脸的人,幸亏自己当年被父亲威逼去学舞的时候没有屈服,而是爬上三寸高的花台说你再逼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孙林琦继续补充道:“母亲常对人说,晚生是一个温柔细心且老实居家的男人,此话虽然不假,但她也未免有王婆卖瓜之嫌,晚生的优点嘛,也是要华岫小姐说了才算的。小姐您说是吗?哦,对了,一直都是晚生滔滔不绝,也应由华岫小姐说说了,不知您平日里又有哪些喜好呢?” “哦呵呵呵呵呵……”华岫故意撅着嘴,拿阔袖半遮面,笑得像公鸡打鸣似的,孙林琦的脸上很明显有一阵抽搐,但他飞快地掩饰了过去,专注地看着华岫。笑过之后华岫立刻又严肃起来:“我啊,我最爱研习的,乃是医学。” 她指着桌上的一碟红烧肉,道,“孙公子,你可知道,在一只猪尚未断气的时候,一刀切下去,正中心脏,然后,将那心脏血淋淋地挖出来,一口一口地……吃掉!对人体是大有裨益的,不仅可以美容养颜,还能提高智慧。” 说着,又指了一碟叫化鸡,再道:“若是将刚下过蛋的母鸡的内脏掏出来,与石灰粉和在一起,捣碎,碎得看不见什么是肠,什么是胃,再晒干做成一颗一颗的小丸子,吃进肚子里,那个人的肚子就会慢慢,慢慢地发胀,胀得像一颗球一样,然后,砰——” 孙林琦被华岫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华岫却吐了吐舌头:“没那么夸张啦,肚子不会裂开的,只不过那个人的心肝脾肺肾都会烂在里面,最后,窒息而死。”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孙林琦,孙林琦冷汗涔涔,表情尤为尴尬,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仿佛惊魂未定似的,华岫站起来,扭了扭腰,拿筷子夹了一片素藕,身子向前微倾,将藕搁在孙林琦的碗里:“说了这么久,公子来试试这凝碧楼师傅的手艺吧——”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膝弯处狠狠地撞了一把,那股力道,使华岫原本就向前倾着的身体顿时失了衡,忽地一下整个人都扑在了桌面上。 桌面上的美酒佳肴全乱了套。 油盐酱醋浸透了华岫那一身锦绣的衣裳,她的脸也栽在盘子里,正好是那晶莹鲜嫩的翡翠绿藕。 销魂的芝麻油涂了她满脸。 她两手掌着桌沿,头一抬,有一片脆薄的藕正贴在她的右眼上,前方近距离的孙林琦看呆了,看她龇牙咧嘴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有点杀气腾腾,就仿佛变成了不知从何处窜来的绿林劫匪。 孙林琦慌手忙脚地喊:“小二哥,快打水,快拿毛巾来!” 华岫站起来,将右眼一抹,藕片飞落到邻桌的桌腿底下,她猛地转身,也不顾自己如何狼狈邋遢,只警觉地向四周看着,打量着二楼的每一个客人,叉腰道:“是谁在暗地里使了卑鄙的手段?” 没人做声。 每个人都坦荡荡地望着她。 有彪壮的大汗,也有清瘦的少年;有萎萎靡靡的中年男人,也有春风满面的妙龄少女。似乎谁都有嫌疑,似乎谁都没有嫌疑。华岫低下头想要找刚才打中了自己膝弯的东西,找来找去,地上倒是有好些被嚼烂的骨头和碎石子。 也是无果。 华岫一边发气,一边心里着急,她那样整脸扣进盘子里,染上的可不止油盐酱醋,还有某些特殊的成分啊! 原来刚才华岫趁着孙林琦不注意,偷偷地在翡翠绿藕上撒了一层细白的药粉,那药粉乃是此次与孙林琦会面的重头戏,是华岫自己配置出来的。她在家闲极无事,最爱就是钻研某些稀奇古怪的医书,有些看似平凡的东西,两两相配,或再经过特殊的加工,便能有特殊的用途。 有的,可以让人大笑三日不止。 有的,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变成不会说话的呆子。 有的,可以让男人穿裙戴钗认定自己是女人,有的也可以让女人舞刀弄剑以为自己成了齐天大圣。有一次完颜家的一个护院就是因为被华岫捉弄,喝了她掺有特制药粉的茶,于是追着大管家周礼说我要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您,追得大管家连帽子都跑丢了,结果还真被堵在墙角,狠狠地亲了一口,后来好一阵都有人说看到大管家没事就躲在库房里刷牙,那模样别提有多哀伤了。 如今华岫带来招呼孙林琦的,是她前些日子才刚刚配制出来的一种药粉,其功效如何却有待验证。 大抵是会让食用者像醉了的疯汉子一样,窘态百出吧。 可是华岫的鼻腔里吸了一些,嘴唇牙齿上沾了一些,虽不及直接食用那样分量重,却到底还是没能躲得过,原本还以为孙林琦会是第一个实验的对象,却想不到她害人终害己,顿时紧张得六神无主。 “紫琳,紫琳!” 华岫跳着脚大声地喊起来,楼下的紫琳听见小姐的声音有些异样,赶忙丢了筷子直奔上来。这时,店小二也拿着两张干净的毛巾慌里慌张跑过来了,递给紫琳,紫琳正要替华岫擦去她满脸的油污,却被华岫一手拨开:“小姐,您……” 华岫并不看紫琳,而是盯着刚刚过来的店小二的背影发呆,那目光,痴痴的,一路追随着,仿佛蜜蜂见了糖,仿佛蝴蝶坠入花丛,渐渐地,她竟然笑开了,笑得像一朵含苞的花,妩媚娇羞,红霞微绯。 她指着远去的店小二,道:“我要嫁给他!” 不多时,完颜府的二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凝碧楼的店小二说我此生非君不嫁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华岫的父亲完颜松气得脸色发绿,一身锦衣都被怒气罩得黯然失色。他指着华岫,怒喝道:“我便是以前太放任你,由得你无法无天,才让你如今成为别人的笑柄,你看看你,将我完颜家的脸都丢成什么样了?那孙公子一回到家便跟母亲说,这门亲事万万使不得,如此良善的少年,竟活生生被你吓跑了,你倒好,发了痴似的,不知羞耻追着一个店小二说你要嫁给他,你让我如何还有颜面去见亲朋好友!” 那日京城里细雪飞扬。 屋顶或墙角都有发白的迹象。 寒风刺骨。华岫穿着绛紫色绣花的袄褂,单薄的身体,被狐皮的大氅裹着,更显得形销骨立。她被父亲罚站在院子里,站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头顶都铺满絮絮的雪花。丫鬟紫琳跟在身后,也是低着头站着,更不敢抬头去看完颜松那双冒火的眼睛。 且说华岫当日在凝碧楼那样一闹,是媒婆和紫琳好不容易才将她绑回了完颜府,药性没过之前,她就一直傻笑着说小二哥您长得真俊,是神仙下凡来的吧,你愿不愿意娶我呢,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嫁定你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猴子满山走,你在这里扫地洗碗刷盘子,我便也跟着你扫地洗碗刷盘子…… 直到第二日清晨,华岫才渐渐清醒过来。发生过的事她都记得,纵然后悔不已,却也拉不住风靡的流言。她原本就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如今又添一桩风流韵事,她自己虽不以为意,过几天或许便忘记了,但父亲却气得紧,将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也不解气,最后罚她禁足,一个月不能跨出完颜府的大门。 完颜松走后,华岫连忙舒了一口气,甩了甩因为久站而麻痹的腿,紫琳过来扶她,嘟囔道:“禁足一个月,这可如何是好?”华岫嗔她:“你瞎操什么心,不就是禁足一月吗?本小姐能屈能伸,动静皆宜,哪有过不得的?” 紫琳摇头:“我不是担心小姐,我是担心,小姐被困在家里,不知又要玩出些什么花样来,也不知有哪些人要遭殃了。”说罢,自己便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只用袖子遮着嘴,偷眼去看华岫。 华岫也乐了,假作要打紫琳:“死丫头,将你家主子说得像洪水猛兽似的,你小姐我貌美如花冰雪聪明,还菩萨心肠,你刚才那样说,真是作死了!”紫琳耸了耸肩,提着裙裾便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着:“小姐欺负丫鬟啦,哎呀,救命啊……” 华岫急忙跺脚:“小声点!爹才刚走,可别教他听见!” “哦!”紫琳吐了吐舌头,顽皮地一笑,两个人又打打闹闹的,小跑着出了这园子。闹得累了也便消停,华岫在荷塘的九曲回廊上站着,寒风阵阵,夏日里碧叶滔天的荷塘,此刻黯然凋敝,清冷得很。 她嗔怪紫琳:“我事后想起,那凝碧楼的小二,年纪也不小了吧,生得五大三粗的,俗不可耐,我竟说要嫁给他,真真是要被人笑作没有见识了。”紫琳掩嘴笑:“对啊,我当时还劝小姐,要嫁也选个英俊的来嫁呢!” 华岫瞪了紫琳一眼:“你若再笑我,仔细我将你扔荷塘喂鱼!” “紫琳不敢了!”青衣的小丫鬟故作讨怜,摆了摆手,撅嘴的模样甚是可爱。其实论年纪,紫琳比华岫略长一些,但生得娇小,五官稚嫩,看上去好像总不过豆蔻之年。实则华岫二八年华,紫琳已近桃李。紫琳聪慧机敏,华岫对她甚是喜爱。 正说着,岸边的假山背后绕出两个人来,都是浣溪院里少夫人身边的丫鬟,胖些的那个一边走一边道:“听说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与她同行的是少夫人的贴身侍婢,名叫婉兮,丹凤眼,瓜子脸,瘦得像一片薄纸似的,她不屑地瞥了一眼那胖丫鬟,道:“我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何人,能将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姑娘们迷得没了分寸了。” 两个人同时看见华岫,翩翩地行了个礼,低着头飞快地走了。华岫问紫琳:“你可听见他们方才说什么了?” “听见了。”紫琳道:“我想,定是说的府里新请来的三管家吧。” 华岫并不知情:“三管家?爹终于物色到满意的人选了?”紫琳点头:“前几日听人提起过,说是又来了一个毛遂自荐的,大管家考了他,甚是满意,带去让老爷也瞧了,老爷竟破天荒地赞许起来,于是便要了他。” 华岫一听,更是禁不住好奇:“敢情你我也去瞧瞧,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比得上倪泰叔的几分?” “嗯。”紫琳点头,看华岫风风火火的样子,也跟在身后朝着前院的方向去了。 华岫说的倪泰叔,原是完颜府的三管家,为人精明圆滑,也见过大场面,处事利落,很有魄力,跟大管家周礼一样,深得完颜松的器重。只不过半年前突然因病去世,三管家之位便悬空至今。 全因倪泰珠玉在前,因而自完颜府招募管家的消息发放以后,前来应征者虽络绎不绝,但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完颜松的眼。如今听说三管家之职已有人选,大家自然是好奇,想知道谁人有那般能耐,可与倪泰媲美。 也不知是哪一房的丫鬟,当日目睹了新管家入府应聘的过程,逢人便说那新管家年轻俊俏,迷人得很,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府里的丫鬟们心猿意马。这日恰是新管家迁入完颜府的日子,住的是以前倪泰住过的房间,在东南面的听风园里,听风园因而比平日热闹了不少,相干的和不相干的人,都以各种借口过来走上一遭,只为了一睹新管家的风采。 华岫和紫琳到的时候,恰好有两名家丁抬了一只大樟木箱子进来,说里面装的是新管家带来的物什。 新管家随后便要到了。 聚在听风园里的丫鬟们,无论是假装过来给大管家送酒的,还是给二管家送茶的,又或者是谎称要打扫园子里的积雪的,都减慢了手里的动作,时不时地朝着大门外瞟。 华岫站在回廊上,哼哼道:“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纵然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天神下凡又如何,还不是两个鼻孔一张嘴巴,莫不成他能顶着两颗脑袋进来?”紫琳忍不住窃笑,但也紧紧地关注着听风园门外的动静。 大门是敞着的。 四周也越来越静,渐渐静得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了,华岫越等越不耐烦,正想说罢了不等了,却忽然瞥见大门外一抹淡青色的影子。那影子逐渐扩大,慢慢地就看到了一只黑色长靴,灰白色的衣角,暗哑的裳袂,微微摆动着,素得好像是特意被浸染过,不加一点修饰。 那黑靴施施然地跨进门来。 丫鬟们都摒住了呼吸。就连华岫也禁不住被当时的氛围感染,跟着紧张起来。视线自下而上,落在来人的眉宇间。 “啊——”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惊呼起来。有个站在台阶上的丫鬟还不留神滑了一跤。 但她们惊呼的不是来人如何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而是——他简直丑得人神共愤!他哪里是什么新管家,分明就是完颜府里的一个护院,生了一双对眼不说,嘴巴还歪着,连表情也特别猥琐,人称“阿丑”。 那些满怀希冀的丫鬟们气得都要哭了,滑倒的那个,便索性冲了过去,揪着阿丑的耳朵吼:“死阿丑,你来这里做什么?”阿丑哎哟哎哟地叫,道:“我在花园里碰见三管家,他被老爷临时叫去了,让我过来替他整理箱子。” “哼!”丫鬟们跺着脚,极为愤恨又嘟囔了一阵,寻思那三管家也不知几时才回来,她们又都是当着差的,怕被主子责怪她们擅离职守,惟有悻悻地离开了。华岫意兴索然,便也带着紫琳出了听风园。 绕过浣溪院,再穿过疏梅阁,又回到荷塘,原是打算回自己的红绡楼,却渐渐听到一阵悦耳的琴音。 曲调低徊,哀而不伤。 仿如是絮絮的白雪落在发间,温柔,沁凉。 华岫停了脚步,问紫琳道:“这琴声,可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紫琳跟了华岫五年,自然知道,华岫所说的那里,是指荷塘旁边的那面院墙的另一面,那个原本叫做临轩阁,却后来硬被人改做绮香阁的地方。 紫琳道:“是的。” 华岫冷哼一声:“成日里就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真是厌烦透了,这会儿也不知是装的哪门子风雅,学人家弹起琴来了。呸!” 紫琳却扯了扯华岫的衣袖,表情有些为难,她轻声道:“小姐,您仔细听,这曲调,若是再弹得欢快一些,是不是很像……” “像什么?”华岫喃喃地嘀咕了一句,也忍不住顺着紫琳的意思认真听起来,越听,便越觉得毛骨悚然,拳头也握了起来,面色更是僵硬。 这是绿艳红衣曲? 荷塘静谧。 只有那幽怨的琴音,一点一点,将深冬里的气息占满,充斥着华岫的双眼与双耳所能企及之处。 是的,这千真万确是绿艳红衣曲。 无论是琴音本身的高低婉转,还是身旁紫琳的低首默认,华岫都已经断定,那围墙内的人弹奏的,正是绿艳红衣曲。 华岫的脑海中,有零碎的旧日画面闪现出来,她觉得慌乱,一颗心扑扑地跳,但仍是觉得不悦,索性返身折回几步,在分岔的路口向着左面的小径去了。 那正是通往绮香阁的。 紫琳急得在背后大喊:“小姐,您还是别去了,免得——”话没有说完,距离却拉开了好一段,华岫似乎铁了心要跨进那绮香阁的门槛,紫琳已知拦不住,惟有紧跟着,心里七上八下,寻思着片刻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叹息如流水洇开,自喉咙起,直到溢满了眉梢。 第二章 但伤知音稀 完颜府的修建,倒不是中规中矩的。 若传统的院子,四四方方,一进连着一进,一环扣着一环,很是讲究。但完颜府迂回曲折,布局随意而分散,就仿佛是一座人工的花园,东边一个小院,西边一座楼阁,分配给不同的人住着,或是主子,或是下人,极为别致。 最外围那高耸的红墙,便将这些分散着的小院们紧紧地包裹着,还有假山园林、草地荷塘,相映成趣,几乎可以开放出来供游人玩赏了。若是生人进来,往往以为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但转瞬却柳暗花明了。 京城之中,便数完颜府的大宅精巧趣致,旁的人,即便也是富贵人家,却无法相比,只好感叹自己的家中少了那样一位贤内助——完颜夫人精于园林策划、蕙质兰心的美名也便传开了。 华岫想起已故的娘亲,心中有一阵温暖,却也伤感。这一座座的小院,一间间楼阁,甚至一条细细的羊肠小道,都是母亲当年的心血,而那些相关的名字,也是母亲费尽了心思想出来的。 华岫自己住的院子,便叫红绡楼。因以红色为主要的布局颜色,无论是廊柱横梁,还是屋顶的琉璃瓦,色系统一,明媚鲜艳,是完颜府中最醒目的一处。而听风园里住着府内的三位管家,浣溪院则住着华岫的嫂嫂,便是完颜府的少夫人顾氏,阅草堂则是完颜老爷与夫人的起居之所,亦是府中最大的一座院子。另外还有疏梅阁、琳琅榭、解风院、善临院等等,各自都有其不同的分派与用途。 而此刻,华岫抬头,赫然看到自己面前这座小小的院落,在进门处挂着漆黑油亮的匾,上面写——绮香阁。 华岫冷冷地哼了一声。径自推门进去。 清幽的乐音还在继续。 绮香阁原本不叫绮香阁。而是叫绮幽阁。可是自从这园子里的主人到来以后,偏硬生生地将幽字改成了香字。 绮幽素雅。 绮香,却多了几分俗艳。为此华岫没有少嘲笑过,也骂过闹过,但最后都无济于事,父亲说锦儿身世可怜,是半个自家人,也是半个外来客,对她应该多加照顾,华岫你这当表姐的也要忍让,给锦儿多些关怀,使她多些展露笑颜才好。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她要改,随她的意便是,我想你母亲也是慈善和蔼之人,她若泉下有知,少不得也是要点头的。 完颜松所说的锦儿,便是如今绮香阁里住着的人。 府里上上下下,都称她表小姐。 她叫玉香锦。 是华岫的舅父的女儿。 华岫的母亲自从嫁给了完颜松,同家中仅有的弟弟之间的往来也疏远了,华岫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舅父一家曾来过京城,她的表妹香锦玲珑娇俏,一张薄唇,衬得粉嫩的脸蛋格外可人。她们一起在荷塘边上看锦鲤,也不知怎的,香锦脚底打滑,落进了池子里,她们都不会游泳,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水里,都吓得失了魂,后来是路过的护院看见了,赶忙跳进荷塘里把香锦捞了上来。 香锦一直哭个不停,浑身直打哆嗦,大夫来瞧过,说是无碍,只不过受了惊吓,要多服宁神定惊的药。 华岫看香锦可怜,便把自己当时最心爱的一条画裙送给她,又陪她同吃同睡,说故事讲笑话,家中所有可以拿出来哄她的东西都用遍了,花了好些天的时间,才将她失掉的魂给拉回来。 京城在南,玉家在北,那一别就是七八年,年年只靠一两封家书传递音讯。 直到华岫的母亲病逝那年,华岫才又看到了舅父,舅父是只身一人前来的,舅母和香锦据说都是身子弱,经不得舟车劳顿,舅父只在母亲的棺木前默默地站了一阵,后来整个治丧的过程,华岫都没有见他流过一滴眼泪。 血浓于水,这个词让华岫觉得寒心。 再后来便是两年前,舅父舅母因为一场瘟疫辞世,留下香锦孤苦伶仃,香锦便来京城投靠姑丈,与她同来的,还有她在家乡的表兄,也是孤儿,叫做贺晴渊,便是如今完颜府的二管家。 完颜松顾念夫人,收留了香锦和贺晴渊,贺晴渊是精明圆滑之人,倒是将完颜府内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两年从未出过任何岔子,可香锦却仿佛跟华岫贴错了门神,两个人之间矛盾不断,仅有的一点姊妹之情,到此时已荡然无存。 谁都知道,二小姐和表小姐是不能碰到一起的,她们碰到一起,说不上几句,话里都带着刺,甚至越说火药味越重,到最后往往是表小姐哭得一塌糊涂,完颜二小姐则是叉腰跺脚的,怒发冲冠。 战火所波及之处,遭殃的还有那些无辜的下人。 她们之间最初的矛盾,便是从绮香阁更名开始的。原来的绮幽阁,是华岫的母亲阅读、绘图,搜集灵感之地,便类似于她自己的书房。其景色旖旎,典雅幽静,母亲极之喜爱,华岫也常去玩耍。 后来母亲病逝,绮幽阁便空了下来。 知道香锦前来投靠,完颜松左思右想,府中空缺的,暂时惟有绮幽阁,虽然也有些舍不得,但只能安排给她。殊不知她甫一看到绮幽阁三个字,便皱了眉头道:“姑丈,我生来便有些怪癖,不知可说否?” 完颜松道:“锦儿但讲无妨。” “我素不喜幽字,看见自己不甚喜爱的东西,便会哀伤沉闷,终日郁郁难安,若姑丈可以给我安排另一处住所便甚好,若不能,可否将中间这幽字换掉?” 完颜松微略一惊,没想到香锦初来乍到,竟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他见她可怜,一双杏眼天真柔弱,似有惊怕,他体恤她痛失双亲、寄人篱下的心情,也顾念亡妻,因而答应了改字,绮香阁便是那样来的。 事后华岫得知此事,坚决不同意,一边也责怪父亲没能保全母亲的心血,完颜松便说了一番劝慰的话,要华岫对香锦多些关爱和忍让。可华岫性子倔,不肯服输,转天便又将绮幽阁原来的那块匾拿出来,带了紫琳和三五个下人一起,硬生生要把绮香阁的新匾替换下来。 香锦自然不同意,但她却不似华岫,卷袖叉腰,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拉大了嗓门说谁敢动我娘亲的东西。她只是哭,站在门口哭,站在匾额底下哭,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哭得跟着华岫的那一帮下人都为之难受,反过来劝华岫罢手。 后来事情惊动了完颜松,完颜松大抵是觉得华岫太不顾及他的面子,他明明应允了的事情,华岫却要跟他唱对台,他便判了此事由香锦获胜,要华岫再不得提更名之事,华岫是吃了败仗了,但跟香锦之间的嫌隙也便生成。仿佛就应了人言常说的,一山不能藏二虎,华岫和香锦之间,明争暗斗,风波不断。 此时,香锦穿了一身瓷白色衣裳,坐在院中的梅树下,衣裳用银色镶边,只薄薄一层,搭着斜肩,自成一派娇媚。花笼裙覆着细腿,在琴案下铺开,依稀可见膝盖弯曲处那突兀的棱角,她是极瘦的,瘦得好像风一吹便倒。 阔袖里伸出的两条藕臂,微微起伏,与十指同舞。她似是极沉醉,并未注意到华岫的进入,时而低首,时而敛眉,缕缕愁意,都随着乐音散发。右手腕上一串琥珀的圆珠笼着,低沉却莹亮的色泽,越发衬得她肌白如瓷,也越发衬出她的纤细哀伤。 丫鬟翠莹在旁边站着,怀里还抱着一件藕荷色的大氅,她先看到华岫和紫琳进来,便低身对香锦耳语了两句,香锦便停了弹琴的动作,站起身来,让翠莹替自己披上大氅,才慢悠悠向华岫走来,柔声唤道:“华岫表姐——” 华岫懒得客套,径直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曲子?” 香锦笑了笑,道:“表姐莫不是没有听出,这便是绿艳红衣曲吧?此前府里的舞姬,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顿了顿,丫鬟翠莹立刻低声提醒:“洛云翩。”她才又接着对华岫道:“嗯,是洛云翩,她自编自舞,这绿艳红衣曲倒是迷倒了不少的人,我素来喜爱那曲调,只是觉得太欢快了些,如今她不在了,我便将调子做了些修改,不知表姐觉得,我改得好还是不好?可否给我些意见呢?” 华岫心中不悦,心想,不就是懂一点音律吗,竟至于如此嚣张,嘴角微微扬起,笑道:“绿艳红衣曲之美,便在于它喜庆华丽的节奏,表妹这样一改,反倒失了它的美感,莫不是东施效颦,不伦不类呢?” 香锦嘴角一挑,道:“我本以为表姐只懂得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秘术,却不知几时也懂起音律来了?”说着,瞟了一眼身旁的翠莹,再道,“上回在家宴上,也不知是谁在问,变宫在哪里,好玩不好玩呢?”一面掩着嘴偷笑起来。 变宫是音律名词,乃是羽音与宫音之间的乐音,可是华岫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问紫琳,变宫在哪里,在京城吗,那是哪位王宫显赫住的宫殿呢,我怎么没听过,结果那问话也不知被谁听了去,当了笑话传,华岫又被完颜松好一顿教育,如今香锦再提,华岫气得慌,可是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威胁她:“你若再提此事,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香锦故作委屈:“不提便不提吧,表姐何必如此绝情?但不知,那舞姬洛云翩,我又可不可以提呢?” 华岫心中更恼,但说起洛云翩,却反倒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道:“你提不提她,关我何事?” 香锦似笑似叹,道:“我本是极喜爱看她跳舞的。这府里上下,我想也没人不喜爱她的舞蹈吧,可她却偏偏离开了。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真是可惜。”这话在华岫听来颇为刺耳,立刻反驳道:“我早说过,她要走要留,我是拦不住的,你无须故意在我面前提她,她逃出我完颜府,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香锦啧啧摇头:“喏喏喏,表姐也说了,是逃,这逃之一字,牵连甚广呢!说到底,她为何要逃?还不是怕了表姐你对她一再相逼,今日你到我绮香阁来,不也是因为不乐意听到我弹她的曲子,想要来警告我的吗?但表姐应当知道,我跟你一样,都是倔强之人。” 话说得决绝,丝毫也不留情面,华岫自然更是恼怒,索性大袖一挥,推倒了案上的古琴,只听噼啪一声,琴落在地上,断了弦,琴身也裂了,香锦先是被吓了一跳,再低头一看,自己心爱的古琴变成那副模样,眼眶一红,又要哭了。 翠莹急忙扶着她,安慰道:“表小姐,琴坏了可以再买,您这些天本就有些咳嗽,仔细怄坏了身子。” 翠莹想做和事佬,她本是以前在浣溪院当差的丫鬟,是当时的三管家倪泰将她安排到绮香阁来伺候香锦,华岫本觉得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的,更别说翠莹这样一个大活人了,所以,她听翠莹说这几句话,颇有些维护香锦的意思,便仿佛觉得她背叛了自己这个大主子,胳膊肘向外拐,她恨恨地瞪了翠莹一眼,瞪得翠莹心里发怵,立刻噤若寒蝉,香锦见状,眼泪立刻涌出了眶子。 “表姐不喜欢,我日后不再弹绿艳红衣曲,也不再提洛云翩就是。”香锦哭哭啼啼道,“只是莫要为难下人,翠莹也是关心我。” 华岫受不得香锦虚伪的那一套,还想要发作,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破响。好像是谁打翻了花盆。在场的四个人同时循声看去,只见月洞门处,站着一个蓝衣的少年。因为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所以难免有些慌张错愕。 “好大的胆子,主子说话,你竟敢偷听!”华岫一撅嘴,一挑眉,立刻便摆出一副盛怒的样子。 可是,转瞬功夫,她却怔住了。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 当少年微微向前挪动脚步,五官身形,清晰地映入眼帘。她们都怔住了。这世间怎有如此俊朗不凡之人? 要有,也应该是在画里面吧? 他的轮廓,四肢、腰身、双肩、面颊,甚至细微到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都那么无可挑剔,美轮美奂。有刀削斧砍的刚毅,也不乏道骨仙风的潇洒。他整个人,就像是精良的画师用尽毕生的心血,全情投入,细细勾画,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即便他只是穿着普通的衣衫,没有任何华美的点缀,但那衣衫却因他而增色,胜过了世间任何一种名贵。 他的脚步微微迈开,满园冬色,顿时像受到了他的光华的笼罩,倏地为之一亮,梅花更艳,松柏亦是更苍翠挺拔,就连头顶那些恹恹欲睡的云朵,也振作了精神,朗朗地飘着,送来暖风和煦。 他徐徐作揖,道:“小姐,表小姐,在下是府上新来的管家,宋夜痕。”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湛然若神。 华岫便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得那叫做宋夜痕的少年颇有些尴尬,只将拳头轻握叠在嘴边,干咳了几声,华岫才缓过了神,侧眼看去,自己身旁的香锦更是面颊绯红,美目流盼生光,她不由得暗自发笑。 正了正色,华岫道:“原来你便是新来的管家。可是,纵然是管家,在主子面前,也是下人,你懂不懂我完颜府的规矩?”宋夜痕作揖:“我是循着方才那优美的琴声而来的,却不想打扰了两位小姐的谈话,实在抱歉。” “不打紧——”华岫还想斥责,香锦却抢了先,说了一声不打紧,便低头黯然道,“索性我与表姐也没几句好说的。”眼中刚收住的泪痕依稀还在,闪闪烁烁,越是强撑着,便越是惹怜。 那话语中下逐客令的意思已然明显,华岫看宋夜痕在场,心知有些话大抵也不好再多讲,便拂了拂袖,忿然道:“紫琳,我们走!” 紫琳应了一声,跟着华岫离开了绮香阁。 香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渐渐地将目光收在宋夜痕身上,勉强一笑,拿衣袖拭了拭泪痕,道:“香锦初识音律,方才只是胡乱地弹奏,让三管家见笑了。”宋夜痕潇洒地笑了笑,摇头道:“若是初识,表小姐便真是在音律方面有极高的天赋了。” 一句夸赞,说得香锦心猿意马,但低头看到那摔烂的琴,愁色又堆上脸:“知音难觅。可惜这琴却不能再弹,无法酬谢三管家方才那句谬赞了。” 宋夜痕摆手,朗笑道:“前些日子我见顾琴坊里有一面上等的桐木琴,是以冰蚕丝做弦的。名字也极好听,叫做稀音。索性我明日也要到集市去,便买来相赠表小姐,您可不必再伤心了。” 香锦心中一动,吟念道:“稀音稀音,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好一个稀音琴。”转而却叹:“我与三管家萍水相逢,如此盛情,恐难接受。”虽然是羞怯地拒绝,但旁人却不知那一刻香锦心中的欢喜。 那是第一次,有男子为她的哭泣而动容。 而且,是那样俊美的男子。 他笑一笑,仿佛整个严冬的寒冷都过去了,笼罩着的,只剩下晴天艳阳。心中如有万马奔腾,也如溪流婉转,润入心田。虽然嘴上说难以接受,可仿佛周围充斥着的都是另一个声音,是期盼的、雀跃的声音。 哪知道欢喜尚未品尝得尽兴,转瞬却凋零了。 香锦那么一说,宋夜痕也不再多加坚持,仿佛是顺了她的意,不再强求她接受自己的好意,彼此又客套地对接了几句,宋夜痕便道:“我刚来府中,还有些事情尚未办妥,便就告辞了。” 行色匆匆,惹得香锦好一阵唏嘘。 我为何要拒绝他? 那不过是一把琴而已。 但那又真的仅仅是一把琴而已吗? 香锦为此茶饭不思,终日都有些郁郁,可是却没想到,第二日宋夜痕又来了绮香阁,怀里抱着的,正是他说的那面稀音琴。 桐木还散发着阵阵幽香,冰蚕丝的弦,细致柔韧,轻轻一拨,犹如流水漾过指尖。那惬意的感觉,便一直传进心底。美人笑靥如花。喜悦之情已是抑制不住。但似乎又怕泄漏了什么,连忙挥手让翠莹过来:“不知这琴花了多少银子,你赶紧拿给三管家。” 翠莹尴尬地站着,心道,三管家既然有心赠琴,就是决计不会要表小姐的银两的,表小姐心思玲珑,岂会不知这道理,此刻却作势要自己给三管家银两,是不是虚假了点?她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举动,反倒让自己这个当奴婢的不知道如何自处。 宋夜痕道:“既是稀音,便一定要赠予懂得欣赏之人,我想表小姐定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因而以此琴相赠,除此以外,并无任何旁的意思。但若表小姐与我计算银两,反倒是让我觉得我有谄媚讨好之嫌,而表小姐似也有要与我划清楚河汉界之意了。” 这番话说得讨巧,香锦便不再坚持,强压着心中的喜悦,将稀音琴收下,纤纤玉指抚过琴弦,便仿佛抚过自己柔嫩的心弦,心事满溢,微醺如醉。 宋夜痕淡然一笑,道:“若表小姐真想谢我,可否再为我弹奏上回在园中所奏的那首曲子?” “绿艳红衣曲?”香锦笑微微地看着宋夜痕。 宋夜痕眉心微微有些收敛,点了点头。香锦便盈盈地在琴案前坐下,双手放上,做一个起势,拨动了琴弦。 婉转的乐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算不得非常熟练。但声声调调,徘徊在耳。宋夜痕只端正地站着,负着手,听着,眉宇间的和悦已经不见,仿佛有心事般,陷进了曲调间。但却都收敛着,尽量少些表露。香锦时不时地偷眼看他,只觉得他沉稳安然,仿如神明。 因了初次见面不大不小的一点冲突,华岫对宋夜痕颇为不满,若听见府里的人对他有赞美之词,便总要说些反对的话。后来想来想去,总是想找宋夜痕的茬,索性派了人暗中调查他的身世背景。 宋夜痕并非京城本地人士,他的家乡在流苍国北面的风荫。他在风荫时,曾是替绸缎庄做掌柜的,聪明机智,很得老板赏识。可那绸缎庄却生意不济倒闭了,宋夜痕孤身一人,索性离开风荫,来京城谋生。 来完颜府做管家,是他在京城谋得的第一份职务。 他的背景,干净得像白纸一张,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华岫查来查去,只觉得无趣,最后惟有罢手。 但华岫调查宋夜痕之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完颜松耳朵里,完颜松知道后对华岫又是一番训斥:“你当真以为为父年迈昏花,不懂用人之道了吗?我请得他入府来,便早已经将他调查得透彻,无须你再花心思,事情若传出去,人家又会说我完颜松不懂如何管教自家的女儿,任由她总是做一些身为女子不应当做的事情!” 华岫受了那番训斥,心中郁闷,那日却看香锦在荷塘边抚弄着她的稀音琴,而宋夜痕便在一旁惬意地听着,微风习习,彼此笑容缱绻淡雅,同华岫自己的愁眉苦脸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甚至有点似是郎情妾意、神仙眷侣了。 华岫觉着刺眼,便要过去,紫琳却拉着她:“小姐,若是又伤了和气,老爷免不得还要责骂,倒不如避开的好?”紫琳说罢,华岫怔了怔,又看看不远处的两人,那眉目传情旁若无人,她嘴上冷哼一声,一拂袖,便悻悻地走了。 再过了两三日,华岫在月翁亭里摆了一桌酒,十二道四方名菜,红绿蓝紫,交错镶嵌,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华丽的拼盘。正中一只青铜的酒壶,线条婀娜,亭亭地立着。华岫便懒洋洋地倚在桌边,漫不经心低头拨弄着指尖的蔻丹。 路过的丫鬟家丁们不明就里,纷纷猜测着这位刁钻的小姐不知又在玩什么把戏,有眼尖的看到紫琳从小路过来,急忙跳上去一把抓了她,问道:“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呢?”紫琳道:“小姐要宴请三管家!” 小姐宴请三管家? 这话一出,立刻就像生了翅膀似的,瞬间飞散开了。紫琳款步走入月翁亭,对华岫道:“已经跟三管家说了,他答应随后便来。” “好得很!”华岫从石凳上跳起来,摩拳擦掌,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借以舒展,没过一会儿宋夜痕真的来了。远远地,只见一名男子穿着藏蓝的衣裳,身形修长挺拔如青松,一步一步,款款翩翩。 阴冷的晚冬,四周灰暗萧条,他却仿如提早到来的春风,一举手一投足,都带来和煦温暖,暗香浮动。 华岫又有点走神了,还是紫琳在旁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提醒:“小姐,三管家来了。”华岫如梦初醒,宋夜痕已到了近前,优雅地一拜,道:“见过小姐。”华岫轻轻地哼一声:“今日算你还有些礼貌。” 紫琳弯腰:“三管家请坐。” 宋夜痕规规矩矩地谢过,等华岫坐了他才慢慢地坐下来,显然还有些忐忑,疑惑地望着华岫,道:“没想到小姐竟然备了这样丰盛的酒菜,夜痕实在惶恐。”华岫微微一笑,向紫琳递了个眼色,紫琳便替他们各自斟了满满一杯。 华岫道:“我可不是真的约你来享受海味山珍的!” 宋夜痕愕然:“那这是……” “本小姐要跟你斗酒!输了的,便要受惩罚!要按照赢家说的去做,你敢是不敢?”华岫挑眉,似胜券在握的样子。宋夜痕微怔,但旋即低眉苦笑,道:“若是斗酒,小姐就是必胜无疑了。” “为何?” “因为我从不饮酒。” “我不信。” 宋夜痕道:“我曾经试过喝了一口酒便醉倒在地,大睡三日三夜不醒,还因为那样误了回乡的船期,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自那以后我便立誓,再也不沾酒气。”华岫撅着嘴看宋夜痕,自然不愿意如此轻易就放过他:“若是我非要你喝呢?” 宋夜痕昂首挺胸,道:“做完颜府的管家,职责似乎并不包括与小姐斗酒吧?” “你……”华岫看宋夜痕那副宁死也不摧眉折腰的姿态,既怒且无奈,想了想,转而一笑,道,“不喝便不喝吧,唉,可惜了我千方百计地想要灌醉你,好令你出丑,这如意算盘看来是落空了。” 华岫说的都是实话。她本来还偷偷地将一种药粉擦在宋夜痕的那只酒杯边缘,药粉与酒混合,喝下肚,哪怕酒量再好的人也会醉,而且醉了以后他便像傀儡一般,再难堪的事,只要有人吩咐他,他都会欢欢喜喜地照做。 但如今宋夜痕不肯喝酒,华岫的恶作剧似乎泡汤了? 华岫面有愠恼,好像吃了败仗一样,无精打采的,可是紫琳却看到了她眼底偷偷藏着的一抹狡猾。 她又岂会真的轻易便让宋夜痕过了关? 这时,亭外传来窃窃的私语声,倒是有好些个看热闹的丫鬟过来了,明媚的眼神,都是冲着三管家而去的。宋夜痕略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却正好看到逶迤的小径旁还站了一人。 是香锦。 也不知她多会便在那里站着了,一双美目,顾盼生姿。宋夜痕便对她抱以轻微点头的笑意,她也回应过来,一来一往,逃不过华岫的眼睛,她轻蔑地睨了宋夜痕一眼,对于自己脑海中已经成形的计划,更是迫不及待了。 红楼别夜【三】 文/语笑嫣然 谨以此博文,祝所有的人七夕节快乐! 第三章 月上柳梢头 “既然不能斗酒,那便斗智。我出问题,你来答,你若都答出来,那我便服输,任由你处置,倘使你答不出来——”华岫得意地看了看月翁亭外围观的群众,扬眉道,“那你便要任由我差遣,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宋夜痕英俊的面容之上笑意浅浅,仿若胸有成竹。索性他也正是闲着,如果不答应华岫的要求,把她惹恼了,倒让她觉得他眼里放不下这个主子,况且早就听说这位刁蛮千金虽然识字,腹内的墨水实在有限,她能有什么考题是难得住自己的? 宋夜痕作揖道:“小姐,请——” 这便是应承了。可华岫却不着急,坐下来拿了碗筷,道:“先吃些东西,可别浪费了我这一桌好菜!” 宋夜痕总归是有些尴尬,手里拿了筷子,却迟迟不敢落进盘子里。只看着华岫吃得津津有味,表情也夸张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几辈子没吃过那样的珍馐佳肴了。一边吃,一边含糊地指挥宋夜痕:“你倒是起筷啊,别傻坐着,你一个小管家,哪来的机会吃到如此美味?” 宋夜痕还是尴尬地坐着。 华岫索性吩咐紫琳:“你去给三管家夹菜。”紫琳应了一声,宋夜痕急忙推辞,可那紫琳动作利索,宋夜痕话没说完,一片白嫩鲜亮的清蒸鲈鱼已经到了碗里。他只好礼貌地谢过,低头吃了,又是几颗虾球滚进了碗里。 一声接一声的谢谢,宋夜痕越说越惶恐,嘴里嚼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可怜了旁边看着的人心痒痒,对三管家受到的待遇羡慕不已。 少顷,华岫搁了筷子,擦擦嘴,仿佛是吃得很陶醉了,便笑盈盈地站起来,道:“三管家,我们可以开始了。” 宋夜痕亦起身:“小姐请出题?” 华岫杏眼微醺,道:“我来问你,哪个门派的教徒不会撒谎?” “啊?”宋夜痕惊愕地瞪着眼睛,他还以为华岫会要他对对子,又或者猜字谜,不管怎样至少是稍有文化含量的题,可她却竟然走偏路,很显然是想故意为难他。转念一想,这样子的题目,或许是更符合这位刁蛮千金的水准吧。宋夜痕又忍俊不禁地摇起头来。华岫催促道:“答不出来,你可就输了。” 宋夜痕想了想,道:“全真教!全——真嘛!”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扑哧扑哧偷笑起来。一笑他们的小姐竟然出了这样无聊的题目,二笑三管家却还能与她对接得上。 华岫自然不服气,再问:“玉兔为何要随嫦娥奔月?” 宋夜痕怡然自得,道:“因为嫦娥生了一双‘萝卜腿’!” “哈哈!”就连在旁的紫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被华岫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紫琳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听华岫第三问:“一个四脚朝天,一个四脚朝地,一个愉悦兴奋,一个痛苦挣扎,你说,它们这是在做什么?” …… 宋夜痕的表情一僵,仿佛是遇到难题了,半晌也说不出话。看热闹的家丁里面有一个年纪不大不小的孩子,已经按捺不住,嚷嚷起来:“哎呀,小姐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华岫却得意,看着宋夜痕,道:“答不出来了吧?” 紫琳暗暗地扯了扯华岫的衣裳:“小姐,这个问题跳过,别问了吧。” 华岫不饶:“他答不出来,便是输了,我为何不能问?” “因为——”紫琳支吾道,“因为这个问题太邪恶了,容易让人起误会。”华岫撅着嘴,满不在乎:“能有什么误会,你……”话没说完,脑子里闪过一星半点的画面,再看宋夜痕窘迫得只剩一脸干笑,她气得直跺脚,挥了挥袖道:“你们这些人,思想如此不正派,我这明明说的是猫捉老鼠!” “哦!”看热闹的人恍然大悟,纷纷接茬,“可不正是猫捉老鼠吗,还能有什么?”丫鬟使劲地揪着刚才那嚷嚷的小孩:“作死了你,没正经的,是你爹带你去怡红院喝花酒把你给教坏了吧!” 华岫越想越尴尬,摆手道:“这个问题不算,宋夜痕,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宋夜痕暗自舒了一口气:“小姐请再出题。”话音刚落,突然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仿佛都分开了两个,但他眨了眨眼,再看,一切却又恢复如常。 华岫注意到宋夜痕表情的变化,眉目间的狡黠似是迫不及待要倾散出来了,她故作漫不经心,道:“什么东西有三个脑袋六双手,一根尾巴七条腿,走路还会呱呱叫?” “是——”宋夜痕只说了一个字,却竟然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头晕目眩的感觉再度袭来。他努力地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运转,他暗暗扶着石桌,五指紧紧扣着桌沿,手心里冒出密密的汗。 “是什么?你倒是答呀?”华岫斜觑着。 转瞬之间,宋夜痕眼中仅余的一点光彩似斜阳殒落,深邃的星眸,仿佛变成乌黑幽深的寒潭。 他怔怔地站着,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华岫心知,这是她的药粉起效了。她这番铁了心要作弄宋夜痕,早已是做了多重准备,纵然斗酒不成,那满桌的菜肴,也是被做过手脚的。菜肴里早混入了可以使人思维迟滞的药粉,华岫自己事前服了解药,不会受药粉的影响,但宋夜痕毫不防备,中了计,答不出问题,自然是输了。 大庭广众的,宋夜痕丢了面子,华岫也长了面子,她心满意足,得意洋洋。眼角余光瞟到了一直站在人群里的香锦,便似无还有地投去一抹挑衅的炫耀。 紫琳在旁帮腔:“三管家既然答不出,就请小姐公布谜底吧?” 华岫向紫琳使了个眼色,转过身,朗声道:“这世间当然不会有三头六臂的东西了,所以答案便是——怪物!”说完,哈哈大笑乐得直拍手。全场却鸦雀无声。有人打了个哆嗦,嘟囔着:“这算哪门子的考题,分明就是个笑话!还是个无聊的笑话。” 华岫不理,只转过身来指着宋夜痕,道:“你输了,按照规矩,你要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宋夜痕痴痴呆呆地望着华岫,仿佛是默认。华岫屈着食指去揉太阳穴,喃喃道:“我想想——怎么惩罚你才好呢?唔……就罚你……脱光衣服绕完颜府跑一圈!” 语出,全场皆惊! 后来的丫鬟们议论起当时的情形,还津津乐道地说咱家小姐其实就是处心积虑,她早就想看三管家光着身子的模样了。也有人娇羞地回应,其实我也想看的,小姐那么一说,我的心肝便怦怦直跳。 可惜大家美好的愿望都落了空。就在宋夜痕浑浑噩噩,准备解开自己的衣衫时,回廊那边突然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大管家周礼。 一个是华岫的父亲完颜松。 只见完颜松黑沉着脸,怒不可遏地盯着华岫,训斥道:“这是什么荒唐的比试?难不成你要是输了,你也要脱光衣服在这府里跑一圈?” 华岫噤若寒蝉。 虽然她平日里总是任性刁蛮,鬼点子一大堆,又时常闯祸,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她也怕完颜松严肃起来的样子。她不敢吭声,时不时瞟着宋夜痕,生怕完颜松发现他吃了自己的药粉。 幸亏完颜松一门心思只训斥华岫,并未太留意宋夜痕。那时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慌慌忙忙地散了,完颜松训斥了一阵,也离开了月翁亭。华岫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不由得喜滋滋地松了一口气。 无意间瞥到亭外的小径,那株梅树下,香锦还端端地站着。 华岫眉眼一挑,走过去道:“人家都走了你还赖着,你是故意要看我被爹训斥吗?”香锦微微垂首:“香锦岂是表姐说的那样人?” “哼,我看你就是!”华岫嘟囔着,又指了指亭子里的宋夜痕,道,“反正你喜欢他,那个傻瓜就交给你了。紫琳,我们走!” “是。” 话音落,嚣张的袖角便从香锦面前拂过,就像薄薄的一片利刃,割过她的睫羽,她双目一垂,默不作声。只看着地上华岫和紫琳的影子,离开了她双脚所在之处。她缓缓地回身,一双秀目之中,竟似泛起了凶光。 片刻。香锦步入月翁亭,宋夜痕看见她,眼里却没有半点波澜,仿如看一个路人,甚至是空气般的透明人。香锦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别人纵然不知,但聪颖如她,又怎会猜不到华岫在酒菜里做了手脚? 她轻轻地牵起宋夜痕的衣袖,微微一笑,柔声道:“三管家,你带你回房去歇息,表姐的那些药粉,药力浅得很,你喝点水,歇一歇便好了。” 宋夜痕不做声,只由得香锦牵着他的衣袖,随她慢慢地步出了月翁亭。彼时严冬已到了末梢,寒冷之中,透着些微酥软的春意。 红梅凋落,风一吹,簌簌的花瓣便落了满身。 华岫被罚禁足,一个月之期刚满,她便迫不及待出了府。她带紫琳去绸缎庄挑了几匹新送来的布料,预备做春季的新衣裳。从绸缎庄回来,兴高采烈的,正琢磨着哪匹布可以做什么款式的上衣或下裳,完颜松却过来了。 “华岫!”完颜松喊道,“你等等,爹有话跟你说。” 华岫让紫琳和丫鬟将布料送回房去,自己蹦蹦跳跳蹿到完颜松面前:“爹,我这几天可是乖得很,一点祸事也没闯。”完颜松无奈地笑了笑:“难道爹真有那么凶,一叫你就让你心里发虚?还是你自己真的惹是生非,太不听话呢?” 华岫吐了吐舌头:“哪有,像爹您这样,有我这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女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你啊——”完颜松摇头道,“你要是真像个女儿家,爹也就放心多了。如今你娘不在了,爹忙于生意,无暇照顾你,便想着替你找一户合适的人家,好好地相夫教子,走你应走的路。你年纪也不小了。” 华岫听完颜松这么说,故意打了个呵欠,道:“爹,不是跟您说了吗,那个孙什么的,金鱼眼蛤蟆肚,五短身材,兼且还有点娘娘腔,倒贴我也不要。”完颜松本想说,现在是你倒贴人家也不要了,但还是忍着,只对华岫说:“不提孙家的公子了,最近爹倒是替你物色到另一个人选。” “什么嘛?”华岫嘟囔着,很不乐意。 完颜松道:“是工部尚书卓询的独子,卓玉辰。听闻此少年出落得一表人才,也饱读诗书,是踏实上进且谦恭孝顺之人,不仅温柔浪漫,又无不良之恶习,你定然会喜欢。”华岫看着父亲一脸陶醉的样子,忍不住窃笑——爹要是喜欢何不自己娶了回来——这话在舌尖上转了转,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完颜松再道:“我与卓尚书已经约定,三日后城东花灯会,让你和卓少爷一同游玩,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故意给人家难堪了。到时候,我让三管家陪着你去。” 什么?宋夜痕?华岫的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她知道,自从有了与孙家公子的第一场相亲,她便很难逃过父亲接二连三的安排了,爹如今已是铁了心要将这头疼的女儿嫁出去,基本上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反抗的余地。 但这会儿完颜松竟然说要宋夜痕陪她去花灯会?她心知,父亲是想要宋夜痕监视着她,别让她再故意弄出什么乱子。可她不服气的却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宋夜痕?他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想想便觉得讨厌,这下可好,被讨厌的人监视着,岂不是长对方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吗? “爹……”华岫还想反驳,大管家周礼刚好过来,行色匆匆的,一看便是专程来找完颜松。完颜松摆了摆手,对华岫道:“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情我与卓尚书已经定下,你乐意也得去,不乐意还得去。你回房吧,我与大管家还有事商议。” 说罢,便随周礼一起往前厅去了。 华岫撅着嘴,恹恹地在回廊上站了许久,站到紫琳过来喊她,说买回来的布料都搁在房间里了,丫鬟们还在等着小姐的吩咐,看应该如何处理。华岫进了屋,再看之前自己爱不释手的那些绸缎们,这会儿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再鲜艳的颜色,也变得灰蒙蒙的。 花灯会设在城南的拙景园。据说届时不但有千种款式各异的花灯,点缀着那堪比御花园般富贵典雅的庭院,还有这京城里许多新奇的玩意,都会聚在拙景园里,如百花争艳,热闹非常。 同时朝廷也专门设了戏台,连番精彩的歌舞表演,更是璀璨夺目。 总而言之,有关这场花灯会的各种传言,近日来喧嚣尘上,百姓们津津乐道,都十分期待。 原本如此热闹的场面也是华岫的心头好。用紫琳的话说,便是好吃好玩好看,甚至好戏弄的,统统都聚到了一处,小姐就算踩了谁的脚,拔了谁的胡子,往人堆里一钻,保管可以溜得连个影都没有,如此大好盛事,岂能不欢喜? 华岫却是真的不欢喜。 再有两三个时辰便是花灯会,也是跟那卓家少爷见面的时候了。完颜松特地差了人过来叮嘱,要华岫早做准备,包括梳什么髻,穿什么衫,甚至擦哪样颜色的胭脂,都必须谨慎,说那卓少爷是朝廷命官的子弟,不仅富贵,也见过世面,绝非普通人家可比,要华岫切记不可失礼于人前。 华岫看着紫琳两手捧着满满一托盘的胭脂,冷淡地摆了摆手,道:“不要不要,想到那个宋夜痕我就倒胃口,擦什么胭脂,抹什么粉呢?索性素面去,吓死一个算一个!”紫琳淬道:“小姐这是撒的哪门子的气,好歹这相亲也是大事,三管家也不过就是个陪客,小姐只把他当成跟紫琳一样的丫鬟下人,不搭理便是了。” “可我到底不服气,他凭什么替爹来管我?”华岫嘟囔着。 紫琳笑了笑,道:“小姐你忘啦,平日这府里若是有什么迎来送往的事,又或者走亲访友,宴请宾客,不都是由三管家打理的吗?相亲一事,也算完颜府与尚书府的外交了,若是以前,倪泰叔还在,保不齐老爷便是让他陪小姐去了。” 华岫知道紫琳说得在理,可心里偏偏不服气,还想多发几句牢骚,月洞门外却进来一个人。 正好是宋夜痕。 他看华岫和紫琳在屋檐下站着,施施然走过来,作揖道:“老爷差我过来看看,小姐是否已经准备好?”可是抬头仔细一瞧华岫的脸,虽然肌肤白滑若凝脂,五官也是清丽绝美,但终究少了两片绯红云霞的点缀,便显得有些随意,精神气不足。头发也是散着的,像黑色绸缎似的,垂在身后,像是刚刚才睡醒。 宋夜痕眉心微蹙:“小姐……” “小什么姐啊?”华岫不耐烦地瞪了宋夜痕一眼,“没见过小姐这样不施脂粉还能迷死人的绝色佳丽吗?小姐我决定今儿个就这样去见卓少爷了,你说好不好?” “好——” 宋夜痕淡淡地应了一声。倒让华岫和紫琳怔住了。彼此互看一眼。都以为他一定会吓得卑躬屈膝前来劝说,指不定还冒出一头冷汗,谁知他竟然抄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华岫咬了咬牙:“你就不怕我爹责罚你?” 宋夜痕摸了摸鼻梁,道:“如果堂堂完颜府的千金小姐愿意以这副模样示人,我区区一个管家,受点责罚又算什么?”宋夜痕根本就看穿了华岫乃是好面子之人,也知道她每次出门定必要打扮得一丝不苟,她又岂会真的就这样冲进了那花灯会去?华岫看宋夜痕这副吃定她的模样,恨得牙痒痒,索性往栏杆上一坐,道:“我不去了。” 紫琳连忙凑过来:“小姐,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华岫白了紫琳一眼,顿了顿,却不见宋夜痕出声,心里好奇,侧头看去,只见宋夜痕正从后腰上掏出什么东西,仔细一看,便是一捆不粗不细的麻绳。宋夜痕将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容里带出几分戏虐:“老爷早料到了,说就怕小姐使性子不肯去,因而给了我这节麻绳,让我无论如何,哪怕用绳子绑,也要将小姐绑去花灯会。小姐——”宋夜痕略低了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是明显,也愈加迷人,“老爷吩咐的事,我这做管家的,应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呢?” “你!你!你!”华岫站起来,指着宋夜痕,说了好几个你,却好像被那团怒火堵住了喉咙,又是瞪眼睛,又是握拳头,也不知要如何说下文。再看宋夜痕那双清俊的眸子,透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狡猾,华岫突然觉得自己原来看错他了,他可并非一个温温吞吞、斯文忍让的臭管家呢! 华岫将袖子一甩,气呼呼地冲回房间。 到底也只能妥协了。 宋夜痕便一直在红绡楼外站着,约略等了一个时辰,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门开了,一片鹅黄的裙角先露出来。 宋夜痕顺势看去—— 只见华岫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裳,柔柔曼曼,仿若一朵刚开的雏菊,立在那葱茏幽静的山谷里,教人看一眼便不忍心再挪开视线。若是任那雏菊迎风摇摆的枝头,只怕稍稍不留神它便凋落了,但若摘下来捧在手心里,却是无论如何用尽一切的心力也给不了与它匹配的呵护。 藕荷色的帛带,裹着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在右侧系出懒散的蝴蝶结,随意地垂着,却有一份飘逸脱俗的美。 裙下缘饰,颈上璎珞,彼此搭配得如同天造地设,熠熠生辉。 凝白的手腕上,一只翠绿通透的玉镯笼着;纤纤玉指,纵使没有特意用蔻丹做点缀,却反倒在简单洁净之中透出温柔的婉约。 再看那尖尖的瓜子脸上,粉光若腻,柳眉如烟,双瞳剪水,绛唇映日,更是美艳不可方物。一贯轻轻扬着的唇角,与那流盼间总带着天真的欢喜与俏皮的桀骜的眼神相搭配,生生地将这犹如画中仙子般的美人点缀出无限的灵动。 宋夜痕竟看得痴了。 华岫跨出门槛后也注意到宋夜痕的失态,清了清嗓子,喊道:“喂,那个谁,我这副模样你可满意了?” 宋夜痕回神,尴尬地低了低头:“时辰不早了,我们动身吧。” 花灯会自午后便已经拉开了排场。只不过重头戏都安排在入夜以后,所以整个下午拙景园里都是不冷不热的。华岫的轿子到拙景园门口时,酉时过半,一拨接一拨的人群都在朝里挤,斜阳也渐渐沉落了,正是月上柳梢头,一个婉约暧昧的黄昏后。 华岫一冲进拙景园,便像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东跑西撞,见什么都喊买。不管是南方的瓷器,还是北方的木雕,有用没用的,一律不放过。紫琳和宋夜痕再加上几名完颜府的随从,都得打醒十二分的精神来照看着他们的小姐。不一会儿,随从们手里捧着的东西就快有三尺高了。 连紫琳也忍不住劝:“小姐,别买了,他们都抱不过来了。” 华岫嘻嘻笑着,盯着宋夜痕道:“不是还有他么?他的手还空着呢。”宋夜痕不疾不徐,道:“小姐,跟卓少爷约定的是戌时正,在西面的画扇桥上,我们这会儿慢慢地走过去,时辰正好。” 华岫的眼珠子骨碌一转,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想去个茅厕。” 紫琳主动请缨:“小姐,我陪您。” 华岫却摆手:“不必了,你在这儿看着这几个人,别教他们弄坏了我的东西,我很快便回来。” “哦。”紫琳应了一声,看华岫的眼睛里满是狡猾,隐约觉得其中必定有诈,可是她不敢吭声,只听宋夜痕叮嘱道:“请小姐速去速回,我们在这儿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华岫蹦蹦跳跳地钻进人堆里,像一尾得水的鱼,三两下功夫便游得没了影。她哪里是去什么茅厕,只不过想撇开宋夜痕,自己再好好地将这花灯会玩个遍,如此琳琅满目,有趣之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相亲不相亲的。 宋夜痕又岂能猜不到华岫的小伎俩,只稍稍等了片刻,便对紫琳说,咱们走吧。紫琳纳闷,不是要在这儿等小姐吗,还去哪里?宋夜痕道:“一时半刻的,小姐也回不来了,与其等她来找咱们,咱们不如主动找她。”心里想的是,拙景园能有多大,要找那样一个莽莽撞撞,华丽高调的完颜华岫,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她如果想在这园子里走丢了,又或者躲过跟卓少爷的约会,那也太小看自己了吧。 众人只好跟在宋夜痕身后,朝拙景园的深处走去。 而华岫摆脱了宋夜痕,心情自然大为舒畅,抬头看树上或回廊里挂着的花灯,圆的方的多角的,龙灯纱灯棱角灯,种类繁多,美不胜收。再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青涩垂髫的孩童,有的独自赏灯,有的则是呼朋引伴,或与爱侣、与家人同行,好不热闹。 水榭旁边有卖糖葫芦的,华岫挑了一串最红最大的,刚准备一口咬下去,却听到旁边传来喧哗声。似乎有很多人都围在几张条形大长桌的前面,还有的排着队,时不时踮起脚,若有期盼的样子。 华岫拉了一个排队的人来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那人道:“听说奇玉顽石坊弄来了一批珍贵的石头,叫做灵犀石,可以催旺人的姻缘,堪比月老的红线。而且这批灵犀石只有九九八十一颗,是限量发售呢。”——这不过是商家的噱头吧,哪能真靠一块石头便定了姻缘呢?华岫听罢,嘟着嘴想了想,只不过心里那点小痒痒依然挠着她,她倒是好奇这灵犀石究竟长什么模样,索性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戳了戳刚才那人的肩膀:“你把这位置让给我,如何?” 那人低头看了看,又摇头:“五两银子你便想收买我,我可是排了好久的呢。” “那……十两?” “不行不行!”那人看华岫一身着装非富则贵,铁了心要敲她一笔,她还在说着,冷不防看到一个小厮冲到队伍的最前面,偷偷地塞了一枚元宝给那卖家,又对卖家耳语了几句,卖家便给了小厮一颗灵犀石,华岫眼珠子一瞪,扔出左手的两串糖葫芦,直接朝那小厮砸去,一面大吼道:“快看呐,他不守规矩,插队呢!” 小厮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排队的人也纷纷叫嚣起来。 华岫觉得好玩,喊得更带劲了:“唉,我们辛辛苦苦排队,人家却行贿,还有没有规矩了?不行不行,我看这队咱也别排了,索性抢吧,抢得到是运气,抢不到便是月老爷爷没功夫搭理你,便是命!” 如此一说,有几个早就排得不耐烦的人便真的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而其余的人见此情形,自然也不甘落后,纷纷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一时间整个卖场都变得混乱不堪。华岫本来也是想浑水摸鱼,哪知道她挤来挤去的,却连个缝隙也钻不进去了。后来也不知是谁撞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从人堆里跌出来,趴倒在地上,那姿势便是一个狗啃泥,不仅狼狈,而且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华岫狠狠地想,一面擦了擦满脸的泥,挣扎着爬起来。忽然一双宽厚的手伸到面前:“姑娘,你没摔伤吧?” “死不了!”华岫没好气地回。并不承接对方的好意,自己倒是站起来了。抬头一看,面前的男子气宇轩昂,俊朗非凡,一身银白的袍子,显得尤为富贵。他对着她微微地笑,笑容亲切儒雅,就像那朦朦胧胧的灯光,散发着如和煦春风般的温柔。 华岫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抹了抹脸,道:“多谢公子关心。”她的脸本来就摔得脏兮兮了,再用沾满了泥的手一抹,五官都被遮了大半,像一只花猫,只露出两只机灵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对方看了不禁好笑,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她,道:“用我的帕子擦擦吧。” 华岫接过,正想道谢,却见方才插队的小厮跑过来,双手捧上一枚灵犀石,站在这年轻男子的面前,毕恭毕敬,道:“少爷,您要的灵犀石。” 什么? 华岫顿时恼了,原来方才不讲规矩,还连累得自己摔得如此狼狈的小厮,竟是受了这人的指使?这会儿华岫连自己摔跤的账也一并归到这对主仆身上了,只将手里的帕子往地上一仍,哼了一声,道:“留着你自己用吧!” 说完,揉着还发疼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四章 已觉春心动 没了糖葫芦,也没有灵犀石,还带着一身的狼狈,膝盖和胳膊都隐隐发痛,一个人,落寞地走在人群里,初始的新鲜愉悦感统统消失了,华岫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如果紫琳在就好了,哪怕宋夜痕忽然出现,她也许还有个撒气的对象,总好过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无人问津。 想着想着,想起画扇桥的戌时之约。 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了,再往前走两步,也便是画扇桥了,虽然自己弄得周身狼狈,但既然来了,不妨去看看那卓家的少爷长什么模样?这样一想,华岫又来了精神,恰好路旁有个卖面具的小贩,她便挑了一只油彩脸谱的面具戴上,蹑手蹑脚朝画扇桥去了。 画扇桥不只是一座桥。 更像一座建在流花河上的飞阁。斗拱雕花,屋檐绘彩,灯火通明,富丽堂皇。双双对对的行人从桥上经过,有的走马观花,有的倚着栏杆窃窃私语,还有的来来回回踱着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咦,华岫仔细看了看,那来回踱步的人,看上去年纪轻轻,衣着华丽,莫非就是卓尚书之子卓玉辰?华岫躲在桥下几株山茶花的花丛里,斜着身子踮脚观望。慢慢地,那人转过身来,一张俊脸被桥上的花灯映照得分明。 华岫的手一紧,折断了一只花茎。 桥上年轻的公子,竟是华岫在奇玉顽石坊的摊档前遇见的那个人!莫非他便是卓玉辰?华岫皱了皱眉,撅起嘴,心已是凉了半截。想来富家子弟都不外如是,连排队的规矩也不能守,定必平时养尊处优、骄纵惯了。 只不过,若论五官气质,那人倒也称得上翘楚,丝毫不输给那讨厌的宋夜痕,难怪从他周围经过的女子都有意无意多看他几眼。华岫也想看得再真切些,脚尖越踮越高,身子也越来越朝着花丛外倾斜,突然听见一声小孩子的尖叫:“娘啊,那花丛里有一只鬼!” 华岫惊愕地一看,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站在路边指着自己,已是吓得哇哇大哭,华岫着急,只怕引来更多人的注意,便想沿着花丛溜走,突然脚底一滑,好像是踩到了一片潮湿松动的土块。 华岫的身子顿时失了衡,摇摇晃晃,扑通一声,竟掉进了流花河里! 河水冰凉,仿佛一张预先织好的网,将华岫包裹得不留半点余地。华岫不会游泳,一瞬间只觉得河水从七窍疯狂地钻入身体,那种感觉仿佛堕入地狱般难受。她挥着手,拍打着水面,双脚乱蹬,浮浮沉沉,一面嘶声地哀哭:“救命!救,救命……” 花灯会太过热闹。 熙来攘往的人,都只注意到满目光亮,谈笑风生,鲜有人发觉流花河里那一星半点的挣扎,华岫渐渐觉得周围的光线都在泯灭下去,双腿很沉,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住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游丝。 这时,一盏幽幽的莲灯随水飘来。 那放灯的人大抵是为了追随自己的愿望,视线紧跟着,猛地看到河的暗影里那只用力伸向水面的手。 “啊,有人落水了!救人啊——”放灯的人大喊起来。她中气十足,声音高亢,稍稍隔得近些的人都听到了,那画扇桥上倏地便冲出一道人影,一个猛子扎进河里,然后像一尾敏捷的鱼似的,很快便游到华岫身后,一手圈住她的脖子,使劲地将她往岸上拖。 迷蒙间,华岫紧紧地抓着对方的胳膊,好像生怕稍一松手又会沉进那狰狞的河水中去。不知不觉,尖尖的指甲已经嵌进对方的皮肉,抓出几道细小的月牙形状的血痕。片刻之后,华岫感觉到自己疲倦的身体已经脱离水面了,对方抱起她,又在岸边的草丛里放她下来,拍了拍她的脸,喊了几声姑娘,她的眼皮抬了抬,又沉沉地关上。 面具还挂在脸上。 抽象而狰狞的面具,压抑着,呼吸不畅。救华岫的那个人轻轻地将面具摘去,冷不防发出一声低呼:“啊——” 谁也不知道那声欲扬还抑的惊讶究竟代表了什么,除了他——摘掉面具的那个人,他不是别人,正是在画扇桥上等着与完颜小姐见面的卓玉辰,也是华岫在买灵犀石的时候遇见的那位年轻公子。 他惊讶的是怀中人儿楚楚可怜的美。 他其实在救起她的时候,便从她的衣着头饰看出来,她就是刚才“煽动暴乱”的那个顽皮乖张的小女子,只是,他初见她时,她摔得狼狈,一脸污秽遮盖了她本来的容貌,但这会儿整张脸已经被河水洗净,虽然发髻都散了,胭脂也溶掉了,但那凝白的肌肤,精美的五官,胆怯和慌乱,都深深地落进了他的眼里,他的心就像一根琴弦,倏地被拨动,爆发出好几声震颤。 人群渐渐围拢来。 都指着地上躺着和跪着的两个人,议论纷纷。这时,宋夜痕和紫琳等人也赶到了,因为听说有个衣着富贵的年轻女子落水,他们便跟过来看看,竟真的看到昏迷的华岫。紫琳大喊一声小姐,扑上前去,宋夜痕也是三两步冲过去,伏在华岫的胸口仔细一听,心跳似是很微弱,呼吸也在逐渐淡下去。 宋夜痕顾不得许多,一面捏了华岫的鼻子,一面对她的口里吹气。温热的嘴唇覆盖上去,彼此轻轻贴着,仿若含了一片软绵绵的云朵,华岫的眼珠子动了动,眼缝微微张开,旋即又闭合。 宋夜痕慌手忙脚的,又交叉双手按在华岫的胸口上,一下一下,用力而有节奏地按压着。周围的人早已经议论纷纷,大都是在说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紫琳也吓得脸色发白,直拖着宋夜痕的胳膊:“三管家,你这是在干什么呢?赶紧找大夫啊!” 宋夜痕无暇解释,只继续按压着华岫的心口,一双愁眉拧出额心两道深深的沟壑。 卓玉辰也是知道这个急救的办法的,只不过方才他情急慌乱,一时忘记了,这会儿便替着宋夜痕解释:“别慌,他是在救你家小姐。”紫琳捶着手,真恨不得那溺水的人是她自己:“好端端的,怎的竟掉进河里去了,早知道还相什么亲嘛,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不就没事了?” “你说,你家小姐是来相亲的?”卓玉辰急问。 紫琳点头,双眸含珠:“约了对方在画扇桥上等的,可小姐不知怎的自己跑来了,还溺了水,回头如何向老爷交代呢?” 卓玉辰看着那薄衫轻纱之下的瘦骨嶙峋,声音发颤:“这可是完颜老爷的千金,完颜华岫姑娘?” 紫琳惊愕:“正是!” “啊?”卓玉辰再度爆发出一声错愕的低吼。突然地上躺着的女子咳嗽一声,呛出大口水来,闭着的眼睛也慢慢睁开了,在场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紫琳破涕为笑,大喊着:“小姐小姐,你醒了,三管家把你救活了!” 华岫挣扎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着的水珠子,再看一眼跪在身边,一左一右的两名男子,微微喘着气,问:“三管家把我救活的?” 宋夜痕如释重负,淡然一笑,正想开口说话,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响,待脑子里接收到讯号,确定自己是挨了一个耳光的时候,脸颊火辣辣的疼已经冲上头顶的百会穴。华岫气呼呼地瞪着眼睛,咬牙切齿:“谁要你救我了!你分明就是在借机轻薄本小姐!” 宋夜痕一怔,抬眼正遇上卓玉辰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对他无奈地笑了笑,对方虽然有点忍俊不禁,也只能暗暗压抑着,故意别过脸去。后来这件事情再被说起,卓玉辰还不忘取笑宋夜痕:“你整日面对着那可爱刁钻的完颜小姐,日子想必过得多彩多姿的。” 宋夜痕反问:“卓少觉得她可爱?” 卓玉辰抿嘴微笑:“不同于一般的胭脂俗粉,自有一番活泼娇憨。”说着,轻轻呷了一口杯中酒。 彼时宋夜痕与卓玉辰因了华岫的那个耳光反倒有了更进一步的交谈,起因是花灯会之后卓玉辰专程约宋夜痕到凝碧楼吃席。彼此年纪相仿,亦都是性情中人,而卓玉辰身为尚书之子却没有纨绔的架势,宋夜痕倒是很喜欢,渐渐也就相谈甚欢,有了这第三次的会面。 宋夜痕问:“卓少今次约我来,又是想打听华岫小姐的什么事呢?” 卓玉辰皱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卓少?每次经过怡红院,那门口站着的姑娘们也都这样叫我。” 宋夜痕有些尴尬:“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玉辰呢?” 宋夜痕搁了碗筷:“如此亲昵,恐有不妥,我是区区一个管家,你却是官家子弟,身份尊贵得很。” “亲昵?”卓玉辰嘻嘻一笑,“难不成你我之间还能亲昵出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来?”宋夜痕一听急了,赶忙坐正了身子,岔开话题:“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华岫吗?”卓玉辰点头,便说出自己心里的盘算。 他想约华岫到城郊鲤月山的牧场骑马。 这件事情说来极巧,宋夜痕记得自己刚到完颜府的那会儿,有一次无意间听到华岫与完颜松的对话,大抵的意思便是华岫想学骑射,完颜松却不同意,觉得她一个女儿家学骑射着实不雅,但如今卓玉辰却提出来,华岫一听,果然如宋夜痕所预想的,喜滋滋的情态顿时上了眉梢。 “唔,骑马呀,自然是要去的!”华岫也不正眼看宋夜痕,顾自得意地笑着。紫琳却有些担心:“老爷不准小姐骑马呢?” 华岫冷哼:“怕什么?这可是人家卓少一番盛情呢!我爹若想让我早点嫁出去,便不能阻止我和卓少培养感情嘛。”说着,掩嘴狡黠地一笑。宋夜痕在旁站了许久未吭声,看华岫如此笃定了,便道:“卓府的小厮还在厅里侯着,说是一定要等到小姐的答复为止,那我这便去告诉他,就说小姐同意了。” 宋夜痕欲告退。 “嗯。”华岫懒洋洋地,冷不丁白了宋夜痕一眼,却正好撞上他尚未及时收回的视线,一瞬间四目相接,华岫的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他为她吹气和按压心口的画面,心忽地一跳,粉拳暗暗握紧,绯红上脸,眼神顿时闪烁。 宋夜痕不明就里,只有些纳闷,觉得此刻的华岫不似平日那么飞扬跋扈,反倒有了些小女儿的娇羞情态,看着倒是赏心悦目,他便微微一笑,华岫的脸红得更厉害:“你笑什么!不是要走吗?赶紧啊!” “是的。”宋夜痕忍俊不禁地退了。到前厅告诉小厮,华岫同意明日与卓少骑马,两个人再做了些安排,时间便闲下来,他心中略作盘算,便往绮香阁去了。 残雪暗随冰笋滴,严冬已过,渐渐地早有了春的柔意。绮香阁悄静无声,只有暗暗生长着的柳眼梅腮,恬淡静好。 宋夜痕看香锦的房门紧闭着,也不好径直去敲,便故意加重了脚步,见地上几片枯叶,又踩了踩,做出一连串的声响。丫鬟翠莹从耳房里出来,看是宋夜痕,忙不迭笑着迎上去:“三管家来了?表小姐还在午睡呢,我去叫醒她!” “咦,不必了!”宋夜痕抬头,“我昨日经过厨房,见有人在煲药,说是给表小姐的,此刻经过便顺道来问问,表小姐是病了吗?” 翠莹道:“表小姐体弱,前些天返寒,大冷天的,她却只顾着在园子里弹琴,结果却着了凉。倒是大夫瞧过了,不碍事,开了些伤风的药,吃过以后好了大半,三管家可真是有心了。” “既是如此,让她好好歇着吧,我便不去打扰了。”宋夜痕说着,正要走,那紧闭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传来香锦的声音:“是三管家来了吗?” 翠莹忙去扶着:“是的表小姐,三管家知道您病了,特意来看您。”说着,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了宋夜痕一眼。 香锦似弱柳扶风,笑容却愈加灿烂:“哪有什么病,不过是感染一点风寒,早不碍事了,我是看这暖风熏醉,偷偷小睡了一阵,这会儿三管家来了,我的精神头都回来了,我前些日子谱了一首新曲,就用稀音琴弹给你听听,如何?” 宋夜痕客气道:“我怕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还是等修养好些再弹吧?” 香锦却不依,执意要宋夜痕留下来听她抚琴,翠莹便在旁帮腔:“三管家,您就顺了表小姐的意吧,她终日在绮香阁里闷着,难得有个人来瞧她,您若是就这么走了,委实也太辜负了。” 香锦听翠莹说得戏虐,瞟了她一眼:“就你这张嘴利索。”但也就顺了翠莹的话接下去,“我终日在这园子里,难得有个说话的人,三管家又是知音,若是断然拒绝,我难免会伤心的呢?” 宋夜痕听香锦那样说,也不好再推辞,便随她进了屋,在椅子上坐着。翠莹奉了茶,心领神会抱着茶盘退开了。闭了门。屋子里只剩下香锦和宋夜痕。香锦在琴案前坐下,双手抚上,动人的清眸抬起,望着宋夜痕:“我还是第一次谱曲,若是谱得不好,你可别笑话。” “岂敢。”宋夜痕觉得自己跟香锦说话的时候也不免沾染了她的文弱之气,用辞斟酌,腔调也斯文,完全不像在华岫面前那么随意,甚至有时被她感染得,也带了些顽劣俏皮的态度,想及此,不免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香锦不知为何,忙问:“怎么,是我弹得不好吗?” 宋夜痕恍然回神,尴尬道:“对不起,我只是有点走神了。表小姐勿怪。” 香锦轻轻舒了一口气:“没关系。” 便又低头拨动了琴弦。 挑捻间,琴曲忧愁哀婉,仿佛含了很深的寂寞,宋夜痕听着,只觉心疼,想这小小年纪的女子,竟然好像满腹沧桑,失了她应有的快活与天真。曲终时,宋夜痕连忙击掌以示赞赏,香锦面色微红,道:“三管家能给我提些意见吗?” “呃——”宋夜痕站起身,道,“我对音律的所知实在有限,只知好听,却讲不出什么所以然。不过这曲子过于低沉,听着只教人伤心难过,我倒是更喜欢你弹奏的绿艳红衣曲,哀而不伤,自有一番清丽。” 香锦眉眼一沉,也站起身,道:“想来三管家必是乐观豁达之人,所以才不喜爱调中凄苦。” 宋夜痕见她不悦,急忙解释:“这曲子同绿艳红衣曲各有千秋,实在难以做比。再说,之前表小姐弹奏的绿艳红衣曲不也是经过改编,足见表小姐才华横溢,在女子之中,已属难得!” 香锦听宋夜痕夸赞自己,低头笑了,道:“三管家是怕我生气,故意安慰我的吧?” 宋夜痕避了这话茬,只接着自己上一句所言,道:“那绿艳红衣曲是何人的曲子?表小姐怎样得来的?” 香锦道:“是以前府里的一名舞姬自创的,有曲调,有舞步,加之她超然的舞艺,交相辉映,很是得姑丈的喜爱。已然是完颜府的一绝,就连外来的宾客看过她的舞,也对绿艳红衣曲念念不忘。” “那名舞姬何在?”宋夜痕急忙问。 香锦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眼神之中,若有所指。她道:“她失踪了。”宋夜痕的双眉立刻蹙起:“她如何失踪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香锦摇头,面带讪意:“这话想来也只有表姐才能答你了。” 华岫?宋夜痕心头一凛,愁眉更是难展,刚想再问,门外却传来两声清咳,打断了。是翠莹的声音:“表小姐,三管家,老爷差了人过来问话,问有没有瞧见少夫人,好像说浣溪院那边传出消息,少夫人已经失踪两天了。还有,老爷正在找三管家。” 香锦柳眉微挑,拉开门,虽是面带微笑,可那语调却不见得有多乐意:“表嫂失踪,为何要到我这里来问?难不成我还能把她藏起来了?”翠莹道:“是老爷说,将府里上下都问一遍,看有没有谁瞧见了,倒没有别的意思,表小姐您不要多心了。” 宋夜痕也跨出门去:“表小姐,我这便去见老爷,你好生歇着,冷了暖了,添衣减衣的,都得注意,别又再着凉了。”香锦看宋夜痕如此关心自己,分明心中暗喜,但表面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道:“多谢三管家关心!” 据说,少夫人顾愁烟,前日晌午带了丫鬟婉兮去市集,途中顾愁烟说口渴想吃梨,便让婉兮去买,哪知婉兮买了梨回来,却寻不到顾愁烟,她将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顾愁烟的影子。 婉兮以为少夫人纵然跟她走散了,也是会自己回完颜府去的,谁知等到入夜,也不见顾愁烟回来。婉兮抱着侥幸的心理一等再等,一来是盼着顾愁烟会自己出现,二来是怕事情说出去她要落个渎职的罪名,但浣溪院那么大,别的丫鬟连着两天瞧不见少夫人,心里起了疑,追究起来,婉兮才不得不说出实情。 完颜松对自己这个儿媳妇从来就不太喜爱,只因当年顾愁烟乃是青楼中的卖唱女,出身卑贱,完颜松极力反对自己的儿子完颜正初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当年的完颜正初固执暴躁,对顾愁烟也是倾心爱慕,父亲越是反对,他便越想娶她回来,父子俩因此冷战了好一阵。谁知顾愁烟竟怀上了完颜正初的孩子。 完颜松顾念未出世的婴儿,最终不得不勉强答应,让顾愁烟进了完颜府的大门。这件事情,在完颜松看来,是颇为羞耻的事情。 成亲后不久,完颜正初随军出征,一心想着那战事若能早早了结了,自己还可以回到家中,陪着顾愁烟,一同迎接新生命的诞生。哪知道那一趟离开便成了永别,流苍国吃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完颜正初死了。 只有一具冰凉的尸身被抬回来。 顾愁烟站在城门口,远远看着那一行败将残兵走过来,哭得肝肠寸断,昏倒在搁着尸身的担架前。 醒来时,便听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 接连的重创将顾愁烟整个人都击垮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躲在浣溪院里,不肯见任何人。待时间长了,伤痛稍稍平复了,她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生气,开始在府里走动。但完颜松始终并不太接纳她,而且将丧子的痛苦也发泄在她身上,认为是她不祥,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顾愁烟成了完颜府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受到的待遇甚至不如外来的香锦。 在华岫眼里,她的嫂嫂是个脾气古怪、很难相处的人,有一次她只是不小心踩坏了她种的兰草,却被她黑着脸一顿数落。那以后华岫一说起顾愁烟,便只是撅嘴翻白眼,平日里几乎也不靠近浣溪院,所以,即便这会儿听说顾愁烟失踪了,华岫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一心挂着自己将要到牧场骑马。 卓府的轿子很早便到了门口。 两顶。 一顶是为华岫准备的。另一顶则是给紫琳的。 华岫睨了紫琳一眼:“那个人想得挺周到的,知道我定必要带着你跟我一起去。”紫琳便笑:“我倒是极少有机会乘轿呢。”两个人说说笑笑,各自上了轿,也不管完颜府里是如何阴云密布的,只顾着赴约享乐去了。 鲤月山的牧场是京城附近最大最豪华的,听闻连皇帝也爱常来,一望无垠的草坪,高高低低,绵延起伏,春夏季节就好似绿色的海面。而今冬雪消融,绿意初生,难免显得有些贫瘠,但那磅礴的气势还是在的。 帘子一掀开,华岫便钻出去,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一看,方才注意到给自己掀轿帘的人就是卓玉辰。 卓玉辰笑着:“完颜小姐——” 华岫迫不及待:“马在哪里?”卓玉辰挑了挑眉:“你会骑马?”华岫得意:“以前偷偷骑过,虽然技术称不上好,但还可以驾着马儿跑一阵,这算不算会骑马呢?”卓玉辰故意摆出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会骑,便想着我可以教你,然后有机会与你同乘一匹马,靠得近些,感情培养起来也快些,你说,是不是?” “想不到卓少说话也够轻佻的!”华岫斜觑卓玉辰,似笑非笑。卓玉辰道:“你怎么也学那宋夜痕,叫我卓少了?”说着,一双星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华岫,又笑道,“不过,他叫起来别扭,小姐你叫起来却特别清甜悦耳。” 说话间,牧场主已经将两匹精壮的良驹牵到面前。华岫一手拉过缰绳,翻身上去,动作倒是很利索。待坐定了,扭头看,卓玉辰也已经稳稳地骑在马背上,笑盈盈看着她。她嘴角一弯:“身手挺敏捷的嘛,敢不敢跟我比试,看谁先绕这牧场跑完一圈?” “比试?”卓玉辰只觉得胜券在握,表情很是骄傲。 华岫撅着嘴:“就让紫琳在这儿等着,做我们的评判。如何?”底下紫琳却有些发慌:“小姐,您的骑术……”想说不好,却怕真说出来要惹华岫生气,只好立刻改了口,“您可别比了,当心安全!” 华岫哪里肯听,索性将两腿一夹,挥动了马鞭,那马儿立刻撒开腿猛跑起来。紫琳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跳着脚对卓玉辰说道:“卓少爷,您可得照看好我家小姐了,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卓玉辰大笑:“放心,我会照看好她的。”说着,也紧随着华岫,打马急追而去。那时天色还算晴朗,有太阳在头顶挂着,只不过云层厚厚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灰暗,走了一片,又来一片,交叠更替,便使那晴朗总晴得不够坦荡。 华岫跑着跑着,逐渐看到了牧场的边缘,是一片萧萧瑟瑟的树林,色泽幽暗,显然是残余着冬的低沉。隐约间,她看到那树林里好像有一道铅灰的影子在穿梭,但隔得实在太远,看不真切,只眨眨眼,那影子又消失了。 第五章 犹记绿罗裙 紫琳在草地上坐着,抱着膝,时不时极目远眺,或谨慎地听着传来的响动。华岫和卓玉辰早已经不见踪影了,紫琳担心却无计可施,除了等,没有别的法子。她开始后悔没有阻止华岫,可是,想一想,她家小姐又岂是她阻止得了的。 时辰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华岫和卓玉辰始终也不见回。紫琳越等越着急,从地上跳起来,对旁边一名卓府的随从问道:“你会骑马吗?带我去找找我家小姐,还有你家公子吧?”随从想了想,觉得紫琳说得在理,便让牧场主又牵了一匹马过来。 他们一同骑上,也朝着牧场的深处奔去。 过了好一阵,远远看到一条涓细的河,像银色丝带似的,蜿蜒地嵌在倾斜的坡地上。华岫和卓玉辰都在河边坐着,他们的马低头饮水,好像有些疲态了。紫琳总算舒了一口气,挥着手大声地喊着:“小姐,卓少爷——” 华岫正在听卓玉辰讲他幼年骑马的趣事,没有听到紫琳的呼喊,刚才他们俩争先恐后斗了好一阵,却胜负难分,华岫不知道卓玉辰是故意让着她的,真以为自己骑术了得,很有天赋。这会儿听卓玉辰说他骑马摔跤,她立刻笑得花枝招展:“我还从来没有摔过呢,看来你这人真是很笨。” 卓玉辰似笑非笑看着华岫:“听闻这是你第二次骑马呢?连骑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又何来摔的机会?” 华岫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捡起身边一粒鹅卵石,咚地扔进小河里。这时她注意到远处正有一匹马,风驰电掣般地奔跑过来,她觉得那奔跑的姿态很像刚才看见的树林里的那道灰影,她好奇,站起身迎着马的来向。 卓玉辰也注意到了,却有些疑惑:“我明明已经给了足够的银两,让牧场今日不再接待别的客人,怎的还有人来?难不成那牧场主还敢吃两家的茶礼?” 华岫睨了卓玉辰一眼:“卓少爷真是好气派,竟然连整个牧场都包下了,这可比上次在花灯会不按规矩排队更阔绰。”卓玉辰眉心一蹙,听出了话里的讽刺意思,他并不否认自己有时会利用家世之便偷走捷径,但却从无恶意,亦绝不会欺凌弱小,他怕华岫误解了自己,想要辩解:“说到花灯会,那灵犀石……” 腹稿尚未完成,刚才疾驰的骏马已到了近前。 马背上是一名中年男子。 华岫觉得对方似曾相识,正回忆着,突然看对方弯腰过来,一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便来抓她。 动作极快。 凶狠而且力道十足。 那只手就像一把大钳,准确无误钳住了华岫的肩膀,将华岫轻轻一提,她便不由自主飞到了马背上。 对方死死掐着她。 她再用力挣脱也无济于事。一张俏脸吓得煞白。 卓玉辰见此情形,想要飞身扑到抱住马腿,但那马儿跑得太快,嗖地便已经从他身旁掠过。只听华岫在马背上哇哇大喊救命,卓玉辰紧张得魂魄都不见了。撒腿飞奔河边,牵过一匹正在饮水的马,噌的跳上去,勒转马头,急追而去。 那一幕紫琳也看见了,顿时知道不妥,六神无主催促骑马的随从赶紧也追过去,可是那随从的骑术并不太好,只跑了一会儿,就已经看不见前面两匹马的影子了。那天紫琳是独自一人回到完颜府去的,还没有跨进大门,双腿就已经发抖,眼泪倾盆,不知情的家丁撞见她,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 问她,她却不说,只摇头,越发哭得厉害。 宋夜痕和府上的另外两位管家——大管家周礼、二管家贺晴渊,都在完颜松的书房里,事情商议完了,他们同老爷一起出来,忽然看到紫琳哭哭啼啼奔过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宋夜痕急忙弯腰扶她:“紫琳,你这是怎么了?” 紫琳抬头望着完颜松:“老——老爷,小姐她,小姐她……”又急又怕,半晌也说不出一句通顺的话。 完颜松心知不妙,拳头一紧,问:“小姐怎么了?” 宋夜痕安慰:“你不急,慢慢说——” 紫琳抽了一口气,尽量止了哭,断断续续道:“今日小姐与卓少爷到牧场骑马,哪知,骑到半途,那牧场上竟杀出一个人来,将小姐——将小姐掳上马,我想追,却追不到……卓少爷倒是一路追去了,可是,这会儿,两个人都不见了!” 顿时,惊愕就像一张张的面具,纷纷贴在众人的脸上。完颜松最是惊骇,那握紧的拳头已然颤颤发抖。宋夜痕俊朗的眉目在月色里煞白如纸,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零星的画面,依稀有华岫惊恐含泪的双眼,心绪翻涌,千纠万缠。 如何是好? 夜的静谧仿佛吞食人的漩涡。 谁也动弹不得。 完颜松大袖一挥,喝了一声:“备轿!”他们都猜到他是要往尚书府去了。这个时候,或许只能借助官府的力量,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时间仿如生命般宝贵,每一个步子踏出的都好像是续命的征途。 夜那么黑,好像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飘飘荡荡的废墟里,摇曳似鬼魅的眼睛。华岫似醒非醒,感到浑身酸痛。 眼角湿湿的还残有泪痕。 身上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她好一阵难受,她很努力想要挣脱,与此同时回忆起在牧场的情形。 她被人掳走。 卓玉辰来救她。 马蹄急急,一刻也不停。 某个瞬间她看清了中年男人的脸,她认出了他。她吃力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敖昆,你要捉我到哪里去?” 中年男人并没有说话。 剧烈的颠簸,以及被挟持的难受已经让华岫难以负荷,后来也不知跑了多久,但一定是离开了牧场的范围,在一条狭长的山涧里,卓玉辰终于追上来,堵住了敖昆的去路。华岫悬着的心稍稍松弛下来。 卓玉辰的表情很严肃,亦很勇猛,那坚定的眼神让华岫感到踏实。 再后来呢?华岫沉重的眼皮轻轻张开了,她记得再后来就是敖昆将卓玉辰踢下马,那少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张英俊的面容,因疼痛而疯狂扭曲,可他就是不罢手,玉石俱焚般地,死死地抱住了敖昆的腿。 敖昆一掌拍在卓玉辰的后颈窝。 而华岫,面对那触目惊心的一幕,眼前一黑,便吓昏了过去。这时,她的眼睛终于全睁开了,伸手摸了摸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软绵绵的,好像——好像是一个人?华岫骇然地看去,趴在她身上的,不是卓玉辰是谁? 华岫神情窘迫,狠狠地推了推他:“喂!起来啊!” 卓玉辰亦是迷迷糊糊地,被华岫那样一推,意志倒逐渐清醒了,眼珠子轻轻一动,发现自己的半截身子都扑在华岫身上,头正靠着她的胸口,他慌忙撑起了身子,连连说对不起,华岫还未发作,他便感到浑身各处关节有摧枯拉朽之痛,方才想起自己堕马的情形,一看,浑身衣裳破破烂烂的,好几处都染了血。 华岫也注意到卓玉辰的伤,刚才因羞涩而起的委屈愤怒立刻都消解了,想起他那样奋不顾身救她,取而代之心中是大片的感激。 “你的伤怎样?会有大碍吗?”她皱着眉头问。 卓玉辰勉强笑了笑:“我想应该都是皮外伤。”说着,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唔,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那样一说,华岫也便抬头打量起四周来。那是一个陈设布局还算富贵得体的房间。事物摆放看上去都一丝不苟。有好几处烛台,将房间照得透亮。 但不知为何,华岫觉得这房间隐约有点熟悉。她站起身,理了理狼狈的衣裙,头发也凌乱得很。找到入口,欲开门出去。卓玉辰忽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我走前面!”他斩钉截铁地说。 华岫顿时觉得心中一阵暖热,勉力对他笑了笑,点头,乖巧地站到他背后。他小心翼翼拉开门。 门外的院子悄静一片。 是深夜。只有泠泠的月光,从头顶巴掌大的天空里洒下来。他们走出去,一点动静也没有,就仿佛这座宅院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别的人烟。华岫感到害怕,悄悄扯住了卓玉辰的衣袖。环顾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而且比刚才更加强烈。 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又有一扇门开了。 有人从门里面走出来。 手里还捧着一盏低暗的油灯。 那油灯映照出芭蕉叶般碧绿光亮的罗裙,在这暗黑的深夜,飘摇似鬼魅。华岫惊呼了一声,索性一把抱住了卓玉辰,整颗头都埋进他的胸口。他揽着她,轻拍她的肩,一面对那个举着油灯的女子喝问:“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是华岫吗?”捧油灯的女子竟然开口喊出了华岫的名字。而那声音,也仿佛是曾经熟悉的。 华岫却还是埋在卓玉辰胸口,不肯转头看。 也不敢回答。 卓玉辰的表情却更加惊愕了,试探着问了一声:“你——可是顾愁烟?”女子手中的油灯很明显有了几许晃动,似是默认。她的声音也更凄婉了些,带点哭腔:“卓少爷?” “正是。” 那一问一答,话语中的名字传进华岫的耳朵里,华岫才恍然醒悟,难怪她会觉得这女子说话的声音熟悉。 顾愁烟不正是前几日完颜府里失踪的少夫人—— 华岫的嫂嫂吗? 而华岫顿时也明白,何以她始终会对这院子有轻微的熟悉感,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房间里的布局摆设,都和浣溪院没有两样。 这就是浣溪院。 但却不是完颜府里的那一个。 这里四面的围墙筑得非常高,高得好像抬头望一望,便会幻觉自己是陷在一口很深的枯井底。这院子是建在一处绝妙的山谷之中的。山谷很小,恰好能将这院子三面都环抱起来,以至于身陷其中的人受到重重困压,无法逃越。而正南面的大门,则紧锁着,若没有钥匙谁也无法打开。 华岫急得直哭,一面问顾愁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愁烟手里的油灯青烟直上,映出她眉心那颗嫣红的朱砂,她幽幽一叹,将华岫和卓玉辰领进屋,摆了油灯在桌心,盯着那跳动的微弱火光,良久,方才缓缓说道:“敖昆想要对付的人是我。” 华岫不解:“前几日你失踪,就是他把你给掳了来?” “是的。”顾愁烟点头,告诉华岫和卓玉辰,那日她和婉兮一起逛市集,因为口渴,所以差了婉兮去买梨,她站在原地等时,突然有个小孩哭着跑过来说自己娘亲在斜街的后巷里摔倒了,顾愁烟不疑有诈,跟着小孩往后巷一看,冷不防有人冲出来将她打昏在地,醒来之后,便到了这假的浣溪院了。 事有蹊跷,卓玉辰问顾愁烟:“这个敖昆为何要掳劫你?又为何要掳劫我和华岫?” 话出,院子里突然传来鬼魅般的声音:“我要的只是顾愁烟和完颜华岫,而你——哼,对我来讲你存在与否根本毫无意义!” 敖昆出现了。 他的身影藏在夜的暗黑里,显得尤其阴森。华岫害怕得很,战战兢兢躲在卓玉辰背后:“敖,敖昆叔,你把我和嫂嫂捉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她喊他敖昆叔,那是以前敖昆还在完颜府当差的时候,众人对他的称呼。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敖昆曾经是替完颜府看守大门的家丁。他为人沉闷,说话不多,脾气也有些古怪。那时候他的女儿凤绯也在完颜府做丫鬟。正是在浣溪院,伺候当时依然在世的大少爷完颜正初。后来完颜正初娶了顾愁烟进门,没多久,凤绯却失足跌进浣溪院正中的水池里,溺死了。敖昆痛失爱女,似已万念俱灰,便也辞去看门一职,离开了完颜府。 这几年音讯全无。 却不想他忽然出现,竟做出掳人的勾当。 先是将顾愁烟掳来,后又打听到华岫和卓玉辰要到鲤月山牧场去,于是偷偷潜入牧场,趁着人少,强行绑走了华岫。只是没想到卓玉辰始终紧追着自己不放,一直追到了谷口的绿潭涧。 敖昆担心他若在那个时候放任卓玉辰走,他会再带人回到绿潭涧,绿潭涧和山谷相隔半里,他怕他们极有可能会搜到山谷里来,思量之下,索性将卓玉辰也带来了此处。倒是卓玉辰一听敖昆说自己只是个附属,毫无存在的价值,心中不免愤慨,顺手抄起架子上的一个花瓶,飞快地冲出去,想将那花瓶砸在敖昆身上,一面吼道:“我不管你想干什么,立刻放了我们!” 花瓶高高扬起,卓玉辰的眼中虽有怒火,但那怒火却过分牵强,他心中亦是害怕的,只不过偷偷藏了起来,并不想华岫和顾愁烟发现。敖昆一个箭步上前,准确无误地扼住卓玉辰的手腕,卓玉辰感到整条手臂一阵酥麻,手指无力,那花瓶便咕噜噜滚落在地上,发出粉碎的哀嚎。 敖昆出身草莽,也会一些拳脚功夫,向来娇生惯养的卓玉辰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被他狠狠一推,便摔倒在地,手掌正好按在花瓶的碎片上,霎时间皮肉都被割破,鲜血直流。华岫和顾愁烟看不清卓玉辰受伤,只知他摔倒,急忙跑上前扶他,敖昆冷笑了几声,指着顾愁烟道:“小姐若想知道我为何将你们捉来,不如问问你的好嫂嫂!” 说罢,身躯重新匿入黑暗。 幽幽的,如鬼魅,仿佛连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 华岫和顾愁烟将卓玉辰扶进屋坐了,油灯一照,方才看见他满手淋漓的鲜血。顾愁烟惊得大呼,华岫亦是心颤,急忙掏了手绢,小心翼翼替卓玉辰擦拭伤口。卓玉辰一直咬紧了牙关不肯喊疼,但那些陶瓷碎片几乎将他折磨得昏厥过去。 突然感到手心里有一阵火辣辣的疼。 好像被撒了一把盐。 卓玉辰将手一缩,从凳子上跳起来,但转瞬便意识到那疼痛的来源。 ——是华岫的眼泪。 微光里,泪似珍珠,挂在华岫娇俏的玉面,脸色有些微的发白,昏暗中更显玲珑剔透,仿如用温润的玉石细细雕成。眉心紧蹙着,撅着嘴,双肩时不时起伏,那忧心忡忡又楚楚可怜的娇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是心疼那样美好如玉的女子竟然哭了。 反倒不心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卓玉辰恨不得立刻替华岫擦掉脸上的泪痕,可是他双手不便,亦使不上劲,只好微微屈膝,压低了身子,伸过头去看着华岫微垂着的脸:“别哭了,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华岫擦了擦鼻子,抽一口气,咬着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 顾愁烟靠近来,接过卓玉辰的手,又拿了华岫搁在桌沿的帕子,将他的手放进油灯最明亮的那层光晕里,轻轻地为他挑出掌心里一点残片,然后又用帕子包扎起来,动作温柔,卓玉辰感觉不到更多的疼,心微微定下来,不由得黯然地舒了一口气。 其时已经到黎明了。 只不过那山谷被紧紧地围着,山崖都很高,挡了不少的光线,所以依旧黑沉沉的。卓玉辰劝华岫和顾愁烟:“折腾了一夜,你们都睡会吧?要是害怕的话,就都在这儿挤一挤,我到门口守着。” 顾愁烟却幽幽一叹:“我们已是肉在砧板上,哪能和他对抗呢?你守得住门口,却还敌不过他一双拳头,倒不如听天由命罢了。”华岫听她这样说,凝眉思索,问道:“他将我们捉来究竟有何目的?他是想让我爹拿钱来赎我们,赚一笔银两吗?” 顾愁烟看了看华岫,忽然欲言又止。 可她知道她迟早是要说的。 就算她不说,敖昆也会将这背后的牵连告诉华岫。只是她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哪里说起。想了想,便问华岫:“你可还记得敖昆的女儿凤绯?” 华岫道:“嗯,有些印象。以前是浣溪院伺候哥哥的吧?溺水死了。” 顾愁烟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卓玉辰,气若游丝,叹出一声:“当时——她怀着你哥哥的孩子。” 一语出,华岫和卓玉辰俱是惊愕。 完颜正初和凤绯的事,整个完颜府,没有几人知道。那是一场酒后的意外。因为当初完颜松反对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完颜正初和父亲为此时常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免不了借酒浇愁,酒醉之后却将凤绯错看成了顾愁烟。 凤绯对公子爷素来爱慕,酒醉铸错,却反倒称了她的心意。她一心想着攀附高枝,希望完颜正初可以让她摆脱做丫鬟的命运,哪怕是嫁给他做妾她也愿意。完颜正初却懊悔不已。恨自己一时意乱情迷,伤害了无辜的女子,亦更加有负顾愁烟,他便一再拖延着凤绯,只对她说他定然会想到妥善的解决办法,为他所犯的错负责任。 凤绯一等再等,等来的却是完颜正初将顾愁烟娶进门。 凤绯自然是不甘心的。有一段时间无端端总觉得难受,去瞧大夫,大夫诊断她竟怀有两个月身孕。她又惊又喜,以为自己也能效法顾愁烟,凭着腹中的孩子当上完颜府的少奶奶,因而对完颜正初纠缠得越发紧。完颜正初也便越来越看清凤绯的粗俗势利,更加不肯答应娶她进门。 “凤绯一再遭到拒绝,想自己孤身无依,若那腹中胎儿日渐成长,必然要被人察觉,届时受千夫所指,颜面无光,哪里还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因而便跳进那不深不浅的池塘里,自溺死了。”顾愁烟面有愁容,一双瘦削的肩在微光里轻轻发颤,“大家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却不知凤绯乃是自寻短见,一尸两命。” “哥哥告诉你的?” “嗯。” “你——不怨恨吗?”华岫咬着唇。 顾愁烟摇头:“正初对我的情意,我从未怀疑。我出身卑贱,能有他愿意待我若珍宝,我还有什么好求的?他坦诚待我,将事情真相告诉我,亦是他在意我,对我尊重的表现。他原本已经因为凤绯的死而后悔自责了,我怎忍心再怪他,让他更加难过?” 如此隐忍温柔,竟是华岫从来不曾想到的。 她和顾愁烟很少有这样深刻的交流,她只觉得她冷漠清高,脾气古怪,对她避而远之,甚至也曾因为她的出身而看轻她,但此刻却禁不住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是否对她太苛刻,她或许也是良善柔情的女子,所以哥哥才那样爱她,不顾一切都要将她娶进门吧? 卓玉辰似乎隐隐觉察到了异样,再问顾愁烟:“莫非敖昆对这件事情有别的看法?还是他将凤绯的死算在完颜家人的头上?” 顾愁烟移转目光,似水柔情都笼罩在卓玉辰身上。她道:“敖昆大概是受丧女之痛的打击,想法偏激了,他一口咬定是完颜家为了遮盖公子与丫鬟有染的丑闻,因而逼死了凤绯,他还说……” 卓玉辰看顾愁烟略有停顿,迫不及待问:“他还说什么?” “他说——”顾愁烟看着华岫,“他想要公公也尝到失去女儿的滋味!”纤细的声音,却撞破黎明的寂静。 华岫顿时急得眼泪直流:“他——他是想杀了我吗?还是一辈子都将我关在这里?呜呜呜呜……怎么办呢?卓玉辰,你要想办法救我啊!”她巴巴地看着卓玉辰,卓玉辰面色凝重,安慰她:“既然敖昆没有当即便对你下手,他定然还有其它的目的,我们争取尽快想出逃亡的办法来。” 华岫却不肯安分,缠着卓玉辰问他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卓玉辰支支吾吾,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她,便故意岔开话题,只一个劲哄着华岫睡觉休息。华岫经过那番折腾其实早已精疲力竭了,身子一挨到床板便像酒过三巡,直不起腰来,立刻被周公拉进了梦里。 卓玉辰在床边坐着,望着华岫酣睡的模样,凝神叹息,心事已堆了几重。顾愁烟轻声唤他:“卓少爷,你有伤,理应歇歇,这里就让我来守着吧?”卓玉辰站起身,回头看着顾愁烟:“这个时候,我便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望向窗外,晨光终于透进来。 这巴掌大的小庭院,轮廓亦随之清晰。假山垂柳,迎春海棠,就像站岗的士兵一般,各司其职,美丽却冰冷地占据自己的席位。卓玉辰跨出门去,站在屋檐下,薄薄的晨雾就像当年温柔乡如水透明的纱帐。 他还记得他是如何与顾愁烟相识的。 顾愁烟亦更加记得。 此刻,款款的回忆却带了几丝浑浊,搅着不宁静的心房。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身后螓首蛾眉沉默的女子:“为何敖昆要布置这样一个庭院?如果他想要报复完颜老爷,他的目标岂非只要华岫一人便足够了?” 渐渐地,庭院鸦雀无声。 顾愁烟听卓玉辰那样说着,心弦早已抽紧,自然下垂的手,不自然地握紧了拳头,将绿罗裙捏出年轮般的褶皱。 嫣然写在文前的话: 番外没有收录在《红楼别夜》正书里,只在《听风》杂志刊载过。可能有些同学没有买到杂志,我就给大家一个新年福利,来这里看吧! 番外是全书剧中以后的后续,所以,我的建议就是最好看了书,或者至少你要先知道结局,然后看番外,这样才会明白。 有些已经看过番外的同学说,还是原书的结局好,至少华岫还记得她跟夜痕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番外里,她连记忆都丢了,这样其实更惨。我自己对此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其实我也很挣扎,到底是让她记得,然后一生都活在一个再也不可能圆的梦境之中呢?还是让她忘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其实这两种都很残忍,残忍得我有点恨我自己,但是又没有办法改变我一向只爱悲剧的变态癖好,总是要写杯具杯具杯具。 大家看吧,看完之后不要打我。 我在想,《红楼别夜》第二部《玉扇惊鸿》已经完成了,除了女主洛云翩是第一部就出现的人物,情节方面,第二部跟第一部是没有交集的。 第三部仍在构思中,很多人说,感觉夜痕和华岫是还有后续的,会有吗?我努力想一想吧,看第三部到底要不要将前两部串联起来。 华岫是我所写过的女主当中,最可爱的。云翩呢,大概就是我所有写过的女主当中,最可怜的。写华岫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偷笑,写云翩,就忍不住偷哭,云翩为花无愁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我就为云翩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还记得有一天,写到云翩跟无愁一次决裂的场景,我在想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想他会如何残忍地对待她,她又如何乞怜无助,想着想着眼泪都下来了。好像觉得很乏力,没有足够的狠心去写。经常都会这样埋怨自己,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那么好的一对璧人儿,我为什么就是要拆散他们? 整个《十二濯香令》,沈苍颢与木紫允,我终于在大家的呼唤与谴责中,良心发现,立誓要在九弦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唉,你们继续来唤醒我吧,帮我找回我的良心吧! 花了前所未有的多而长的时间去写《玉扇惊鸿》,但可能不会在杂志连载,直接出书。2011年的第一本书是《九国·三生叹》,第二本就是《玉扇惊鸿》吧。 红楼别夜 番外 千夜思 文/语笑嫣然 月华轻,灯影寒,思君凝泪千夜唤。 【 只身 】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满室的烛光,忽然抵不住那山雨欲来的汹涌,苍白地颤抖起来。随即一阵疾风撞破纱窗,吹落了新娘头上金丝绣边的红盖头。新娘的眉眼轻轻一抬,嘴角勾起,露出轻蔑的笑容。 龙凤镯,红嫁衣又岂能困得住她? 她是早就已经立定了心思要趁着新婚之夜,防备最松懈的时候逃走的。自打亲事定下,再多的哭诉,再大的反抗,也换不来父亲的一次软语安慰。脑海中盘亘着的,只有父亲严厉的训斥,“他要是会回来,早就回来了!你还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他根本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死了!” 多少次,她都哭倒在父亲愤怒的目光之中。 多少次,她都沉沦在午夜梦回的心痛。 多少次,她仿佛看见他鲜衣怒马,乘风而归。 多少次,多少次,她的冀盼都化成云烟!他眸中举世无双的深情款款,都在她背人垂泪的孤影中,化成漫天细雨流风,萦绕着她,却找不到他。 宋夜痕,你失约了。 你答应过三年之后回来找我,你不来,我怎么告诉你,我完颜华岫今生只为你一人描眉画鬓,为你身披红妆。 你不来,我怎么告诉你,纵然江水为竭,星河陨灭,我也会等你,寻你,直到身死,直到魂飞。 华岫眼眶湿润,忽如溺进深渊寒潭。一阵冷风吹醒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换掉身上鲜红的嫁衣,穿上紫琳事先为她藏在新房里的黑色行装。这时宾客已经散了,屋外仍有酒香缕缕飘来,好像还有一些混乱的声音,隔窗听去,如有刀光剑影,烈火焚烧。 她无心去顾及,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门外阒静幽暗。 自从父亲和姜家订下了这门亲事,她就像个犯人似的被看管着,她要逃,要到边疆的乌骓城去打探宋夜痕的消息,惟有新婚之夜,才是最佳的出逃时机。夜色幽幽地照着她,空气中仿佛有一股血腥的气味开始蔓延过来。她忽然觉得心慌,加快了步子,突然前方的转角扑出来一个人! 华岫思量不及,就已经被对方捉住手腕,“快逃!跟我走!”血腥的气味陡然加重,就连那只手—— 那只牵住自己的手,也是湿淋淋的! 她仔细一看,对方的袍子上,双手,甚至脸上,都染了鲜血。那鲜血将他刚毅的五官涂抹得如罗刹一般狰狞。可是……可是他的一身红袍……他的一身红袍预示着他今夜的身份与别不同! 他就是那个要跟自己成亲的姜家独子姜兆南! 华岫之前因为太过抗拒,被父亲软禁在家中,甚至连这个姜兆南的模样都不曾见过。这会儿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血腥的气味令她作呕,她却挣不脱他的手,任由他拖着穿庭过院,朝着后门疯一般地逃去。 长街清冷,远处的城门口,微光之中映出流动的雾气,仿如一个守株待兔的魔窟。华岫的手腕几乎快要被姜兆南捏碎了,她恨然吼道:“姜兆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姜兆南微微一愣,停下步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并没有人追来,眉眼一垂,痛然道:“姜家此刻已遭仇家血洗,我们不能再留在霜天城了。” 【 幽梦 】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在滔滔的江水畔炸开。华岫怒极,瞪着姜兆南,“你们姜家被人寻仇,你要逃是你的事,为什么拉着我?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姜兆南的凶狠表情看起来有些夸张,他抓着华岫不放,“哼,我不救你,你昨晚就被仇家乱刀砍死在姜府了。你我既然已经拜堂,你就是我、我姜兆南的妻子,我到哪里,你当然得跟着我!”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很重,唇齿间却磨着一股生疏。 华岫千般不愿,被他从城门口一路拽到了渡头,这会儿再是挣扎都显得气力渺小,挣不脱他。流花河在前方汇入清绝江,江面宽阔,远山仿如刀刃,在蒙蒙水雾中幽黑地立着。渡头泊了一只很大的货船,船夫正在拉着锚链。 姜兆南急忙大呼:“船家!请问你们这船是要去哪里?” 呵,请问?华岫不屑地冷哼一声,白了姜兆南一眼。他刚才那股狠劲怎么不见了?转脸对着别人说话竟透出几分谦逊,他倒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那船夫听姜兆南说自己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眼露同情道:“老朽也很想帮这位相公和夫人一把,但老朽做不了这个主,还得请示我家主人。” 姜兆南忙问:“那船家可否请你家主人现身说话?”话音一落,那船舱口深蓝的帘子忽然被打起,里面传出懒洋洋的一声问:“是谁要见我啊?”随之映入华岫和姜兆南眼帘的,是一个白袍玉带,凤眼薄唇的男子。他款步出来,微微一笑,仿如镜湖之上有清风吹拂,微澜渐生。 这男子姓宫,名少弘,家中是做筑建生意的。这艘船是宫家的运货船,装了一批从京城最好的石器行买来的凝花玉石。 因为凝花玉石极其珍贵,在别处是买不到的,所以宫少弘以宫家少主子的身份亲自来这一趟,却没想到在离开的时候还能结识两位新的朋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不仅邀请了姜兆南和华岫上船,还以上等的酒肴款待他们,推杯换盏之间,他言辞诚恳,“两位家中遭逢不幸,宫某深表惋惜,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也能相识,确是有缘。两位大可以随我回薛凰城,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薛凰城?华岫的眼神轻轻一颤,薛凰城与乌骓城同在流苍国西南,相隔也不远,若能到了薛凰,再想法子摆脱姜兆南去乌骓,岂不正好?她嫣然一笑,“反正我也没去过薛凰城,倒是很想去见识见识的,你说呢,相公?”眼神朝着姜兆南一瞟,故意将那称呼咬得很重,姜兆南有些失神,眉宇间反倒可见几许尴尬。 不多时,婢女玉镯从舱外进来,香云纱裙随步而皱,袅娜娉婷,宫少弘戏笑着看她,“房间准备好了?”玉镯低着头,似是故意不去接触宫少弘的目光,“都准备好了,姜公子和夫人随时可以去歇息。” 那货船里小舱只有五间,随从们都相互挤着,已是好不容易才挪出一间给他们。华岫才一进去就抱起地上一张矮脚圆形小木凳,瞪着姜兆南,“喂!告诉你,姑奶奶我在霜天城可是出了名的女霸王,你休想趁机占我的便宜,否则我打得你落花流水!” 饶是姜兆南一脸冷静,见了华岫那副模样也忍俊不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这床留给你睡,我就睡地上好了。”他这会儿笑起来倒不像在渡头的时候那么粗暴凶恶了,华岫越发觉得不解,“你真是个怪人!” 姜兆南问:“我怎么怪了?”华岫道:“你一会儿凶得要吃人,一会儿又好像还蛮懂礼貌的。”姜兆南一愣,突然又沉下脸来。窗外挂着一轮下弦月,微弱的光芒,为漆黑江面铺上一层清冷的寂寞。 华岫渐渐地睡着了,睡梦中,她又看见宋夜痕,琉璃碧瓦下,他微微笑着将一朵朵桃花簪在她的发髻上。他问她,华岫,我们成亲,好不好?她想说好,可是,画面突然一暗,亭台楼阁都变成坚冷的石壁,他浑身是伤,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却还是忍着疼安慰她说,我以后都不会跟你生气了,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睡吧,也许你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了…… 华岫,你等我……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找你…… 华岫,我爱你! 不!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啊!夜痕!她大喊了一声,猝然惊起,脸上已是清泪满布。夜还那么黑,天还没有亮,床边似有一团模糊人影,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她,她心中一痛,一把将对方紧紧搂住,用力得好像愿为这拥抱倾尽所有,她失声痛哭,“夜痕,夜痕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耳边的声音却低沉地将她打断,“华岫,是我,我是兆南。” 忽然,梦彻底碎了。 【 沉江 】 那一晚的哀哭,呢喃,泪痕,拥抱,还有那个名字——夜痕——都深深地烙在姜兆南的心上,他还是忍不住问华岫:“谁是夜痕?” 华岫抿着嘴,白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姜兆南忽然有点恼了,抓起华岫的手腕,“夜痕?是个男人吧?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你却连做梦都想着别的男人,你说,我该不该管?”华岫被他抓得手腕发麻,“你、弄疼我了!放……放手!”姜兆南狠狠瞪着她,那表情分明是愤怒,可瞳仁的深处却还藏着惭愧与不忍。 良久,他的手一丢,拂袖向船尾走去。 华岫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朝那背影狠狠一啐,喊道:“姜兆南,我讨厌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跟你拜过堂成过亲!” 江风徐徐,吹乱她如瀑的青丝。 宫少弘不知几时已在船舷边站着,笑意深长地看着她,“夫妻之间闹点小别扭,何必说那么重的话呢?” 华岫柳眉一竖,“我跟他只是拜过堂而已,算不得夫妻。” 宫少弘扑哧一笑,“拜过堂不算,那还要怎么样才算?”华岫的脸一红,跺脚道:“宫少爷别拿我寻开心了!咱们这船还有几日到薛凰城呢?”宫少弘摸摸鼻梁,盘算道:“大概还有五天吧。” 五天,江船绿水,烟波浩渺。 那望不见尽头的清绝江,可有哪一段是曾经载过他的?可有他遗落的破碎之伤?夜痕,你一定还活着,你不会死,你不会真的狠心抛下我,对不对?夜痕……华岫一念至此,忽然失声痛哭。 波涛掀着船身轻微晃了晃,她如梦初醒,拭泪从舱内走出,江风呜咽,流水潺湲,冷不防一声咆哮吓得她猛然一颤,手镯撞在木柱上,啪的裂开两瓣。“发生什么事了?”华岫循声找去。 船尾处,一道长长的人影在斜阳下拖出一地暗灰。是姜兆南。他正惊恐地瞪着站在他对面的宫少弘,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浑身鲜血的少女躺着,想是她整个人仰面摔下去的时候被木桩刺穿了身体,那木桩的尖端像一截拔地而出的竹笋嵌在她的小腹上。 华岫尖叫一声,拿手蒙住眼睛。便听得宫少弘大呼道:“姜兆南,你杀了玉镯!”姜兆南踉跄倒退,“我没有!我没有……玉镯姑娘不是我杀的!”宫少弘额头青筋暴起,“我好心收留你们,可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快来人呐,把姜兆南给我绑起来,船一靠岸,立刻送官就办!” 闻声赶来的几个随从纷纷涌上,姜兆南顺手操起身边一只发旧的船桨,一横,打在两个随从的小腹上。华岫惊呼:“姜兆南你想干什么?”宫少弘更是震怒,“抓住他!抓不住,就给我往死里打!”华岫骇然地看了宫少弘一眼,忽然听见扑通一声,纠缠之中姜兆南一个倒退撞上船舷,身子越过,掉进了滔滔的江水里。 江面那么静。 静得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看不到。 华岫扑在船舷,嘶声喊着姜兆南的名字,船身轻晃,她险些也掉进江里去,宫少弘箭步上前抱住了她,急促的鼻息扑在她颈窝,“华岫姑娘,姜兆南杀了人,他这会儿一定是沉水潜逃了。” 华岫尴尬地推开宫少弘,“他……他真的杀了玉镯?” 随从之中忽然有人站出来,“是的!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我在船舱里听到了玉镯的声音,她在说不要,姜兆南想轻薄她!” 宫少弘闻言,冷冷地扫了一眼说话的随从,那随从不由得眼神一颤,低下头去。不多时宫少弘将随从唤进船舱里,四下无人,他问他:“你到底听见什么了?”江天暗夜,似鬼魅的青瞳。随从两腿一软跪下来,“大少爷放心,不应该说的,小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宫少弘的嘴角勾起一丝邪笑,挥退了随从,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道,那随从确实是听见了,只不过,他不仅听见玉镯说不要,还听见她说,大少爷,不要!因为轻薄玉镯的人就是宫少弘,失手错杀了玉镯的人,也是宫少弘! 姜兆南只不过受他污蔑,成了替罪的羔羊。 呵,完颜华岫,好一个姿容倾城、天真可人的女子,我正愁没有办法亲近你呢,现在倒好,没了姜兆南那颗绊脚石,要得到你,岂不更加容易?我宫家大少爷看上的人,由来都没有逃脱的道理! 【 旧识 】 琅环街的尽头,是一座朱门的大宅。两侧石狮森然威武,一串红灯笼在夕阳余晖下轻轻摇曳着。 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船已经到了薛凰城,而华岫则随着宫少弘来到这座名为“谪云清苑”的华宅门前。宫少弘伸手指引,“华岫姑娘,请进。”这是宫家的别院,平时空置,宫少弘盛意拳拳邀请华岫来此暂住,华岫却不知其别有用心。 船到薛凰城的前一天宫少弘问她,“你有什么打算?”华岫想到姜兆南的失踪,仍不是滋味,却并不防着宫少弘的狼子野心,坦白道:“我要去乌骓城军营,找我的……朋友!”宫少弘嘴角一勾,拊掌道:“乌骓军营?真是巧了,我和那里的华将军素来有些交情,姑娘要是信得过我,不如由我陪着姑娘一起去?一来我是好久没有跟华将军叙旧了,二来我也可以私下里委托华将军帮姑娘找人,岂不正方便?” 华岫一听,信以为真,紧绷着的心稍稍松开了一些。宫少弘因而邀请她暂时住在宫家别院,说自己一旦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陪她去乌骓。这谪云清苑倒是典雅趣致,碧瓦朱檐交相映,似桂殿兰宫,丝毫不输霜天城的完颜府。华岫不禁在心头涌起思乡的怅然,听宫少弘喊了她一声,她愕然,“唔,什么?” 宫少弘摸了摸鼻梁,低头一笑,“姑娘明天可否陪我去官府,说明一下在船上发生的事情?” 华岫淡然地点了点头,“好。” 官府那边丝毫没有不顺利的,只不过,当府尹问到,华岫是否亲眼看到姜兆南杀人的时候,她心里没来由觉得慌乱。离开时宫少弘被家丁临时请走,华岫独自回谪云清苑,走在陌生的薛凰城大街,熙来攘往的人群只让她感到更加惶恐孤单。忽然,一个挑担子的小贩撞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立刻有人来扶,“你没事吧?” 华岫错愕地抬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 片刻之后,她几乎是打着颤问出那句话的,“你、你是……洛云翩?”——没想到,几年之前因为她的恶作剧而溺水失踪的洛云翩,竟会在她落魄的时候伸手来扶,那一声华岫小姐,更是喊得她心中酸涩难受。 青衣的女子微微一笑,“是我啊,华岫小姐。”几年没见,她已出落得更加成熟标致,一双清澈的眼眸,泛着淡淡的风情。她们到春云满月楼坐下,一壶小酒,几碟小菜,却是谁都没有动筷。 云翩问:“小姐怎么会来了薛凰城?” 华岫反问:“你还叫我小姐?为何你好像对我没有恨意?” 云翩似叹似笑,道:“初时我是恨过的。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堕江。尔后细想,恨你对我来讲不过是自己不放过自己。更何况,那也是意外,你虽然不喜欢我,倒也不至于立心要杀我。” 华岫更是无地自容,端起酒杯,“这杯酒,就当是我向你赔罪。” 云翩微笑,“你既有这份心思,我们便前事不究,化敌为友,可好?”华岫忽然心中酸涩,“倘若他知道你原谅我了,一定会很开心。”云翩一愕,“他是谁?”每逢想起、说起宋夜痕,华岫晶亮的眸子里就会有泪光闪烁,“你可还记得,几年前你在入京的船上邂逅过一个男子,他叫宋夜痕?” 他来霜天城找你,来我们府里做了管家。 他初来的时候我很讨厌他,我们就像冰与火不相容,可是,却偏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我爱上了他。 他遭人诬陷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发配到乌骓军营,役期三年。 他答应三年后回来娶我,我每天都在等,都在盼,一千多个日夜,天涯地角有穷时,偏偏相思无尽处。 他没有回来。 传言说他所在的军队吃了败仗,全军覆没。 大家都说他死了。 我不相信,我要找到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守着他的坟冢,逼他兑现未完成的誓言。我要一辈子与他相守在一起。 …… 华岫说了很多很多,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用了多少的气力才将自己想哭的冲动扼制着,腐烂在心里。云翩看着难受,递出手绢,“华岫,你别难过了。你就是为了找他,只身到了薛凰城?” 华岫点头,道:“宫少爷认识军营的将领,他答应陪我去乌骓,我眼下就暂住在他的别院里。”云翩脸色微变,“宫少爷?难道是雕楼行宫家的大少爷宫少弘?”华岫道:“正是。”云翩不由得发急,“宫少弘此人品行不端,在薛凰城里是出了名的伪君子,你跟他在一起,可得处处小心呐!” 云翩的话一直萦绕在华岫的心头,她想起玉镯死时宫少弘的失态,想起他时常掩不住意味深长打量她的目光,想了许多,又乱又怕。黄昏时分的谪云清苑再度泛起幽冷的微光,她索性收拾了包袱,只留书一封,便想独自往乌骓城去。 刚走到门口,宫少弘却来了。 宫少弘一见华岫,愕然问:“怎么?你要走?”华岫强压着紧张,勉力一笑,“我正想去找你呢!我觉得还是不要麻烦你了,我自己去乌骓就好了。”宫少弘戏虐一笑,“我倒是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呢,有美相伴,乃人生一大乐事!” 华岫眼看宫少弘的狐狸尾巴已然露出来,壮着胆子喝他:“宫少弘,你让我走!”宫少弘却步步紧逼,“你今天是见了花家的那个丫鬟洛云翩吧?这薛凰城里谁不知道,他们花家跟我们宫家是死对头,从她嘴里能说出我什么好话来?华岫,你别相信她。你说,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华岫愤然,“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云翩?你派人监视我?” 宫少弘嘴角勾起,“我那是关心你,怕你人生地不熟,有何闪失呢。华岫,我如此尽心尽力地待你,你好歹也得给我一点回报不是?”说着,一把扯住华岫的衣袖,华岫大惊,狠狠一挣,只听哗的一声,衣袖被撕裂开,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 晚风已经开始转凉了,秋的萧索倏然将这座庭院笼罩成深潭炼狱! 夜痕!夜痕!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以前我每在危急的关头,你都会出现,你都会牵着我的手告诉我不用害怕。 可是现在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莫非是要我就这样死掉,才能在黄泉路上与你相逢?你是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吗?那么,我来了,这一次请你再也不要将我从你的轮回中驱逐,请你还像以前那样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只要你让我跟你一起走。 【 逃亡 】 狂风,骤雨。惊涛骇浪! 火舌交缠的天地,鬼哭狼嚎的炼狱! 夜痕救我……夜痕救我!华岫嘶声哭喊,乱抓的手,忽然触到一点温暖,她猛地睁开眼睛。 姜兆南? 是你?是姜兆南? 华岫只觉得胸口一团浊气堵着,喷薄而出,亦带出她奔涌的清泪。姜兆南一把搂了她在怀里,轻哄道:“没事的,没事的,宫少弘那人渣再也伤害不到你了!”华岫一愕,脑中有零星的画面冒出。 她记起来了,记得刚才宫少弘想要侮辱她,她奋力挣扎,几乎想要咬舌自尽,忽然觉得眼前火光熊熊。 她打翻了烛台。 火点燃了桃红色的幔帐。熊熊的烈火,烧亮了整座别院。而姜兆南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没有死,掉进江里以后,他拼着一口气游到了岸边,他说:“我是想着你,想着你一定还被宫少弘那人面兽心的混蛋蒙蔽着,我终于想明白,杀死玉镯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宫少弘!华岫,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我有义务保护你!” 华岫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问:“那宫少弘呢?” 姜兆南轻道:“火太大,我救了你,他却在火场中……被烧死了!” 一夜之间,华岫成了官府追捕的凶犯。满街都贴着她的画像。云翩瞧见那些通缉的告示时,手一颤,怀里抱着的东西都落在地上,滴溜溜打着旋儿。忽听得身旁的斜巷里传来一声低喊:“云翩!” 那不是别人,正是华岫。 如今连城门口都有守卫的士兵拿着画像逐个比对出城的人,“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找你,你可愿意帮一帮我们?”华岫忐忑地看着云翩。秋水潺湲的绿赋河畔,女子的神情极为沉重,空气之中有凝固的愁思。须臾,她嫣然一笑,“你既然相信我,我又怎能让你失望?” 云翩便将华岫藏在花家运送石料的铁箱子里,用石料在顶上支着,华岫便有足够的空间藏身其中。 运送的队伍一出城,姜兆南已驾了马车在路口等候。 华岫早已感激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只满怀歉意又满怀谢意地看着云翩,“没想到今日救我一命的人竟然会是你。”云翩的笑容中有几分酸楚,道:“我也希望他还活在这世上,若是你能再见到他,请你转告他,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亦不后悔当初与他邂逅。华岫,我祝福你们。” 华岫心中一酸,握着云翩的手,“你……”云翩似懂了她的意思,“若不是因为曾经的那些风波际遇,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我如今……已有了自己倾心相许的人。他待我,胜过这世间的一切。” ——那就好了。 ——那样,至少我的愧疚又能减少几分。我多想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你,夜痕,你还能听吗? 怔忡间,姜兆南在旁催促,“华岫,我们再不走,只怕要被发现了。”华岫依依不舍与云翩惜别,云翩看着马车离开,总算渐渐地舒了一口气。转身正欲吩咐运送石料的工匠离开,忽听得马鸣声阵阵,抬头一看,大批的官差正疾奔而来,路过他们,领头的那一个便投来憎恨的目光,挥手道:“人犯逃了!大家给我追!” 云翩感到胸中一堵,仿佛是体内的残毒也要发作了,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华岫,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只愿你吉人天相,可以逃过此劫! 马车奔驰在崎岖的山道上,路越往前行,越是艰难。姜兆南喊了一声“吁——”华岫探身出来,“怎么不走了?”姜兆南回头看见烟尘滚滚,急道:“官兵就快要追到了,我们再这样是走不了的,华岫,我去引开他们!” 说着,将华岫打横抱起,放进路边的草丛里。华岫反抗,“他们要是抓到你,你会没命的!”他笑得笃定,“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华岫,你等我!” 华岫,你等我—— 为何这句话会这么熟悉,就像一把钢刀插进她的心脏!曾几何时,她最爱的男子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啊!可是,她至今也没能等到他。她忽然泪如泉涌,一把死死地抓着姜兆南的袖子,“姜兆南,我说了我讨厌你,我这辈子也不可能爱上你,你何必还这样对我?” 姜兆南凄然而笑,“你讨厌我是你的事情,可我要救你,是我的决定!华岫……在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我……我其实不是跟你成亲的……姜兆南……”真正的姜兆南在成亲当夜就已经被仇家杀死,而他只是趁乱穿了新郎的衣服,想带着华岫远走高飞。他只是姜府的一个下人,碰巧在成亲之前看到了她——清如碧玉,美若琉璃,完颜家的小姐——就此对她一见倾心。 他眼中饱含深情与哀戚,“姜兆南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飞扬跋扈,我以为你是有耳闻的,怕你起疑,所以故意模仿他的言行举止,有时会对你呼呼喝喝……我带着你离开霜天城,也是怕留在那里会被人揭穿我假冒的身份,我以为,离开了霜天城,天大地大,我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你在一起,就算你的心里没有我,我也能用我的真心将你打动。” 他还说:“华岫,我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名字,而不是姜兆南的……我叫流景,霍——流——景!”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的、流景!他的声音,就像阵阵疾风从耳畔呼啸擦过,却一直一直萦绕不散。她躲在草丛里,看着马蹄在眼前杂乱经过,溅起泥尘,污了她的眼睛,疼得她清泪似泉涌。 他打马狂奔,心中盘旋的,是她临别的叮嘱,“那么,霍流景,你既然不是姜兆南,真实的你又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要你回来,亲自告诉我答案。” 华岫,我一定会回来。 【 为止 】 夜那么凉,好像有一颗颗的露水滴在额头上,再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流淌下来,染在干涩的唇上。迷幻梦境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她,“华岫,华岫……”她觉得对方隔得太远,想要走近,对方却退后,“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为什么?”她疑惑问。 他说:“既然你已经等不到我了,还是忘记我的好。这样,你就不会心痛难过,你还会是我所深爱的那个活泼刁蛮的姑娘。华岫,我爱你!”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温柔,像穿越了千年的宿命而来。 华岫疾呼:“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面前烟聚雾缠,模糊一片。那人却倏地消失不见了!她想哭,想喊,但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轰隆一声,似有惊雷响起,天地变色,她猛地坐起,剧烈地喘息着。面前有一个容貌英俊的男子正忧心如焚地望着她,“华岫,你醒了?” 她惊问:“你、你是谁?” 男子骇然,“华岫,你说过要等我亲自告诉你答案,你说过会记住我的名字,我是霍流景啊?” 她捂着生疼的头,“华岫?谁是华岫?是我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了。 因为霍流景引开了追兵,却迟迟未见回,她在草丛里等了他两天,实在熬不住,便想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找他,谁知走着走着脚下一绊,整个人都滚下山坡去,头撞在岩石上,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的姓名来历。 不记得此行的目的。 不记得与霍流景之间的纠缠。 更不记得,梦中那个对她殷殷叮嘱、深情款款的男子,是她苦苦追寻的宿命。是她在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挂在心田,呼唤在唇齿之间的,夜痕…… 夜痕…… 她忘记了。 霍流景温柔地挑起她的下巴,拭去她腮边的残泪。深情的眼眸,亮若星辰。“华岫,就算你什么都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地爱护你。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你是我的妻子。” 华岫痴痴地看着他,柔荑轻抚过他的脸,“是你,刚才在我梦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你。只有丈夫才会对妻子说我爱你,对不对?”他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对,华岫,是我。我爱你。我要带你去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含泪而笑,“嗯,我听你的。” 漫天的月华笼罩下来,他蹲在她面前,“来,我背你走。”她抹了一把眼泪,伏在他的背上,心中似有阵阵暖流。 “流景?” “嗯?” “我们是怎么相识的?我为什么会嫁给你?” “你很想知道吗?” “当然了!” “那我以后再慢慢地详细告诉你!” 她轻轻撅起嘴,“好啊,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哦,嘻嘻!你看前面那些飞舞的亮光,是萤火虫吗?” 她天真地晃了晃脚,指着树林深处。 她笑了。 萤火虫那么美,却美不过她的粲然一笑。好似一泓清泉漫过干涸的裂土,又像是暗夜里开出一朵流光溢彩的花,滋润着他,照耀着他。至少,在他的记忆之中,他还是第一次拾得她这样乖巧烂漫的姿态。他多想回头看一看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将来,纵然她的记忆恢复,他也好给自己留存一个可以永久保存的瞬间。 可是,她却频频觉得有一个声音在耳侧盘旋:忘记吧,忘记吧,若是记忆不堪重负,何苦还要想起? 哪怕我是爱你的。 哪怕,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你记得我,抑或忘记我,我都爱你。 可我只要你忘记。 千夜之后,你终于,不再想我。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