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www.sxcnw.org 书名:金瓯无缺 作者:赤卯 14.07.19正文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14025   总书评数:113 当前被收藏数:150 文章积分:12,127,529 文案: 文珑:金瓯无缺是所有君王的梦想,作为臣子我亦与君王有金瓯无缺之约。 唐瑾:有些人一生都在为领土完整而奋斗,却一生都实现不了。 尉迟晓:这一世,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爱上你。 唐瑾:没关系,这不妨碍我爱你。 尉迟晓:你简直无耻!如果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文珑:算了,唐瑾是外挂,不是你我能阻止得了的。 【正文节选】 “我以唐氏宗族起誓,必护你此生无忧。” …… “将身家寄望于他人手中,已是不智,何况家国?” …… “我知道你和日冉不是真的,全金陵城的好男儿都会任你挑选,你会找到一个合心的。” …… “就知道你是孝子!为了你娘我就可以无所谓是不是!你受伤的时候她在哪?!你在沙场上拼命的时候她在哪?!” …… “我认识一个人,他爱一个女子超过这世间的一切。可是,菲菲,我早就知道我做不到,我始终不可能爱你超过一切。对不起。” …… “我曾说过,就算死我也不后悔,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而且甘之如饴。” …… “你大概是唯一一个问都不问就敢答应异国人请求的臣子了。” “你也是唯一一个明知道对方有害你之心,还敢将心爱之人托与对方的人。” “大丈夫恩怨分明,玙霖,你当得起。” …… “子瑜很好,他待我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羡慕。你若问我,为什么我还要离开他。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生错了年月。” …… 全文共八十四章,慢热,请有耐心的姑娘慢慢观看,在下免费提供茶水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尉迟晓,文珑,唐瑾 ┃ 配角:言菲,言节,端木怀,轩辕舒,唐碧 ┃ 其它:国仇家恨,天意弄人 ☆、星火将燎   注:觉得人物繁杂的姑娘,章节结尾有人物简介,可参考。   ————————————————————————————   尉迟晓走在应天城外城长长的甬道上,细细想着方才在御书房见驾的种种。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而如今那该来的却是也快来了。   秋日的太阳往西方渐行渐低,懒洋洋的趴在宫城的墙头。夕阳的余晖拖长了她的身影,峨冠博带于她身上也多出一分庄严厚重。今日时间已经不早,见驾后她没有再回太常寺,而是直接走出了应天城的朱红宫墙。   回府的轿子已经在宫门口等她了,素来服侍她的如是见小姐出来,上前依依说道:“小姐,上轿吧。”   尉迟晓拂手,“你们先回吧,我想走走。”她的动作既轻且缓,却丝毫没有女儿家应有的柔美——或者曾经是有的,这么多年也磨没了。   如是为难,劝说道:“小姐自己回去多危险。”   “天子脚下,有什么危险。”尉迟晓轻斥。她并非容颜极美的女子,或者说是她身上的峨冠博带消泯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美貌。在尉迟晓看来,如果想得到一些东西,那么适当的牺牲就是必要的,何况是无足轻重的娇美。   “再说你们小姐也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介入,那声音柔和温婉,丝毫没有倏然而至的突兀。   从宫门中走出来的青年在这秋日就已经着上了厚重的皮裘,白虎的皮毛衬里从他黑色的皂衣官服的衣袖中不经意露出一角。黑色的皂衣是兑国文官的服制,可稀奇的却是他的腰间以青色的绶带挂了一柄武官才会有的宝剑。   尉迟晓看向来人,颔首说道:“玙霖。”   玙霖是他的字,文珑说道:“我送你们小姐回去,你们去吧。”他言语亲近不拘,却是举止谦和,温文尔雅,正是淑人君子,温润如玉。   文珑的话倒是比尉迟晓好用,如是向他见过礼就带人抬着空轿走了。   尉迟晓微微一笑,打趣道:“随国公亲自送我回府,可是要羡煞多少闺中女子?”   文珑早年随当今圣上轩辕舒征战,是有名的宿将,白马银枪,百战不殆,也是因功而封了随国公的爵位。后来他为救轩辕舒导致寒气伤了脏腑,再不能跃马平天下,这才退居朝内做了文官,拜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文珑于御史大夫任上,辅佐丞相,监察百官,功名卓着。正是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典型。加之他性情温文,容貌俊逸,后世《兑史》称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听闻他昔年为先帝昭宗伴读,白词念赋,引来百灵驻足聆听。   面对尉迟晓的玩笑,文珑谦然,“取笑了。”   以尉迟晓的官职,倒是有资格与文珑玩笑。兑国不同于北方的离国,不禁女子考学为官,尉迟晓便是轩辕舒即位以来的头名状元。她于当今圣上轩辕舒的父皇惠宗那一代中解元,先帝也就是轩辕舒之兄昭宗时期中会元,到了轩辕舒即位她又中了状元。三朝三元,一时传为佳话。不过,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今她已位列九卿 ,官拜太常 。   高官们所住的府宅离皇宫应天城不远,就在宫城的东手的永瑞坊,穿过东市便到。   正值傍晚,东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吆喝的人多,买的人也不少。若是京中小吏,独自在此为官,这个时间在街上随意买点吃的,正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有在街上玩耍的孩子,拿着一文铜板欢喜的买些个零食解馋。这个时段空气中混杂着烤饼、包子、卤味、烤鸭等等复杂的香气,文珑和尉迟晓两人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悠然漫步。   “长宁郡主很喜欢这样的民间小吃。”尉迟晓提起的长宁郡主是太尉言节的胞妹,闺名独一个“菲”字,表字子芳。传说当今圣上第一次见她时,以为妖狐所化,其人美艳妖冶,轻盈善舞,犹善舞剑,剑气如虹,正应了一句“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当年许多人都以为轩辕舒登基后会纳言菲为妃,丞相吾思还曾向皇上提及,轩辕舒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这其中或许有一部分原因就出自文珑。文珑对长宁郡主倾心已久,他又没有正妻,按照道理说很可以请皇上赐婚,但文珑却一直都没有动作。   “家母很不喜欢菲菲。”文珑在尉迟晓面前这样亲昵的称呼长宁郡主的闺名。   “为何?”   路边卖胡饼的摊贩正在大声吆喝,贴在炉子铁锅上的面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仅仅是闻着就觉得好吃。   文珑对尉迟晓说道:“无非是因为菲菲太过美艳,家母以为如此必招是非;再来便是嫌弃菲菲太瘦,不易生养。”   “那……你是怎样想的?”   “家母独自将我抚养成人,她虽常年住在桐庐,我亦不愿拂她的意。”   尉迟晓略有沉吟,说道:“也好,不过长宁对你……你打算怎么和她说?”   “她最近和日冉走得很近。”文珑说。   “日冉么……你确定吗?”   “应该吧,再说就算现在不确定,我既然已经不能和她怎样,不如成全。即便她此时无心,怎知日后无心呢?”   “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吧。”尉迟晓说,“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和长宁郡主在一起的时候,是我面圣那天,殿上左右都是陛下的近臣,各个庄严肃穆,唯有郡主拉着你的手在说话,那样无拘无束。你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长这样大从没见过有哪个男人那样看着一个女子,好像全天下的温柔都在你的眼睛里。而你,也只会这样看长宁一个人吧?你真的能就这样把她让出去吗?”   “不然呢?孝与情只能选一样。”文珑这样说,却没有一点慨叹的意思。   “你就没有……一点难过?”   文珑眉目依旧温和,“有一点吧。”   “难过不是这样的。”尉迟晓快走两步挡在他身前,打趣道,“哭一个给我看看?”   文珑撑不住笑道:“这可是为难我了。”   尉迟晓不似方才说笑,敛容与他说道:“寒舍中还余一坛‘弹指流年’,请随国公今夜务必赏光。”   文珑了然于心,“定不辜负。”   他与尉迟晓之间本来就不需要太多话语,如此两句便已明白。“弹指流年”是难得一见的沉醪,或许醉里能一吐心事也不一定。   ————————————————————————————   这面却道是,日头西落,到了当天夜里。尉迟府黑漆大门两侧高悬着两盏大红宫灯,门扉大开,尉迟晓贴身丫鬟之一的如是在门口静候着。远远见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前后侍卫簇拥,比之铜锣开路的贵胄气派,侍卫手中的刀枪剑戟更让人不敢小觑。   马车停在黑漆大门前,门上悬挂一匾额,正写着“尉迟府”。且说规矩不可乱,寻常百姓即便富甲天下其宅也只能称为“宅”,只有尉迟太常这样的当朝高官的宅邸才可写上一个“府”字。   侍卫中为首的冰壶上前打起车帘,文珑从中缓步步下马车。   如是迎上去,“国公爷,我家小姐在里面恭候呢。”   “莫要这样叫,叫老了。”文珑笑说,边说边随着如是走进去。   尉迟晓在后园风箬堂摆下酒席,一张小桌,两把竹椅,简单得如平民百姓家纳凉闲话的情状。小桌上亦只有一青瓷酒壶,配四碟小菜。   “坐吧。”尉迟晓碧霞色的长袖挥开,不觉便有上官威仪。她道:“不醉不归。”   文珑拂衣坐下,“后天就要出发了,你不可以醉。”   “事情今天已经都交代清楚了,明日的事只有去观象台问过太卜令就好。”尉迟晓道,“再说你醉又不是我醉,来人。”   仆役抱上来一小坛陈酿,远远的就能闻到酒香。   尉迟晓拿过桌上的青瓷酒壶,“这壶是我的,那一坛是你的。”   “好!”文珑痛快的抓过酒坛。   尉迟晓突然说:“等等。”   “还有什么事?”文珑问。   尉迟晓说:“这酒坛只是让你看看,你本来就有畏寒的痼疾,不该喝冷酒。去,把酒热了。”   下人听了吩咐又抱着酒坛去了,不多时便有婢女一行端着酒壶暖炉上来。红炉暖酒,青瓷玉盏,月色当空,堂外绿竹,风来簌簌,别有情致。   文珑呷了一口,“好酒!这‘弹指流年’实在难得。”   “陛下可是许久不许你喝酒了吧?”尉迟晓笑说。   “他太紧张了,”文珑抬手敬过,“所以我只能来你这儿偷喝。”   “我这可是害你了,只此一回吧。”尉迟晓端起酒盏与他对饮。   “只此一回?”   “你也知此去离国不同往日。”   文珑正色,“多加小心。不仅陛下不愿意暂且忍耐,离国方面近日也有异动。”   “我省得。今日御书房内陛下是生了大气,年年如是,若是此次离国当真有异,明年我也就不用去了。”   兑国建都金陵城,是实际上据有中原的正统王朝,然而从三代之前开始就向北方的少数民族当政的离国称臣纳贡,这在年轻的雄主轩辕舒看来是不可原谅的事情!然而,鸷鸟将击尚知卑飞敛翼,轩辕舒即便在御书房内砸了青玉茶盏,也只能暂时忍耐。   文珑道:“年年往离国纳贡都是你去,你也知道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往离纳贡都是寒衣节的时候,到了寒衣节便要祭祖,陛下是极厌烦这些事情的,正好我去了离国,祭祖的大典便可一切从简。”   兑君轩辕舒厌烦祭祖的缘由,尉迟晓心里清楚,只不过那不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就如她这个“三朝三元”,若是细想起来她才几岁,怎么就能过了三朝了呢?然而这些事在心里清楚就好。   “纳贡所需一应,子睿已经准备妥当,今天你也去看过了吧?”文珑口中在子睿,便是当朝丞相吾思吾子睿。吾思是轩辕舒还是三皇子时的伴读,为人沉稳老练。轩辕舒起兵时,他跟随左右,绸缪睿后,无竞惟人 。   “吾丞相一贯都是妥当的。当年陛下身在沙场,丞相于后抚百姓,给粮饷都无一点纰漏,今日不过是岁贡罢了。”   文珑道:“此番岁贡是否准备妥当还是其次,紧要的是离国那边。今次不同往常,日冉荐了银汉作为副使与你同去,倒是能让人放心一些。”   “日冉平日话虽少,但人是很好的,他不过是体贴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两人话语中所说的日冉,姓墨,名夜,表字日冉,官拜廷尉 ,亦是九卿之一,人称“铁面判官”。   文珑道:“你此去留心,虽然有银汉护你,不群也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深入他国,毕竟难保万全。”   尉迟晓知他担忧,故作笑言:“银汉官拜车骑将军,不群拜太尉,二人皆在我之上,这样说起来倒是我僭越了。”   “心腹之交,自然如此待你。再说,不群那边,你也知道。”   尉迟晓点了点头,将话岔开,她舒眉浅笑,“不说这个了,如此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她抬手为文珑斟满。   两人对月小酌,一时半刻,酒过三巡,文珑微醺,竟是笑起。他对月把盏,不并言语,一杯接着一杯的饮下。他越喝越笑,越笑越苦,却始终无声无息,直到再握不住杯盏。   清脆的碎裂声中,尉迟晓起身扶住文珑,“够了。”   文珑唤起尉迟晓的表字,“辰君,我真的很喜欢她。”   “我知道。”   “我从小就看着爹是怎样辜负娘的,他死的早,我不能再让娘伤心。”御史大夫的话已经没有连贯的逻辑。   “我知道。”   “你说我能怎么办?女人没了还可以再找,娘只有一个!”   尉迟晓对着醉话笑了,“我知道。”她自动忽略了自己也是“可以再找的女人”的事实。   “你也觉得我这么做做得对,是吗?”文珑在醉中仍旧笑语温和。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对令堂来说你做的对,但对长宁而言,你大错特错。然而世间本无双全法,定要辜负一人。既然你已选择,就没什么可以后悔。”   文珑学着尉迟晓的语调,“我知道,我不后悔,我只是愁!愁!”   “是、是,”尉迟晓忍不住笑,笑着又着实替他发愁,似叹非叹的说道,“醉这一回吧。”   “好!一回就够了!”   ————————————————————————————   次日随国公醉宿尉迟府中的消息就在朝野中风传,长宁郡主径直闯入御史台质问。   “文珑!你给我解释清楚!”言菲拍着桌子,连称呼表字的礼节都省了。美人生起气来也是美的,即便是这样大呼大叫也不失媚态,那相貌身段当真称得上是“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   “要我解释什么?”文珑不急不缓的问,手中还握着批示公文的紫毫。   “你、你、你昨天住哪了?!”言菲到底是女儿家说起这些脸上“腾”的就红了。   “太常府上,怎么了?”文珑极为平常的回答。   “你还有理了!”   文珑不再答她,对下吩咐:“请太尉来接长宁郡主。”   “你让哥哥来干什么!这是我们俩的事!”   “你先回去,我这里还有事。”文珑说。   “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你跟我说!你和尉迟晓是怎么回事!”在言菲拍着桌子理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或明或暗的探头探脑。这可是朝中的大八卦!怎么能不好奇?   “我没什么要解释的。”文珑狠了狠心接着说道,“你我可有名分?且不论名分,就算是有,身为女子,嫉妒不是大忌?”   言菲先是一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使她从脸颊红到耳朵。   这是何等的重话!分明说她不知自重,自作多情!言菲羞愤难当!她连想都未想挥起一巴掌,“啪”的扇在文珑脸上,五指血痕清晰可见!   “文珑!你混蛋!”她转身奔出御史台,衣袂带翻了桌角的砚台,墨汁在她的衣角画上了飞扬的痕迹。   文珑一叹,紧握着桌沿对身边的人吩咐,“跟上长宁郡主,小心别出事。”   侍卫应下,快步追上,丝毫没有看见桌边深陷的指印,与御史大夫深锁的愁眉。   ————————————————————————————   与此同时,在观象台之外,尉迟晓方才踏下马车。眼前是石雕的圆月拱门,进了拱门,左侧是三十丈的高台,正是观星之处,右侧则是两进的院落。尉迟晓带着随从踏进拱门,向右绕过照壁,进了院落。   “太常大人!”院吏显然没有想到太常会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就这么来了。   “你们太卜令在吗?”尉迟晓问道。   “在的!”院吏忙答。   说话的时候在宸寰堂办公的太卜令姒庄姒子嶷,已经听到动静出来见礼,“大人来了又不让人通报。”   尉迟晓含笑说道:“太卜令掌管天时凶吉,在上苍面前区区太常又算得了什么。我是来问凶吉的,太卜令有何启示吗?”   姒庄皱紧眉头,眉间挤出深深的凹痕,“方才刚卜了一卦,正是‘离为火 ’。”   “哦。”尉迟晓长长的应了一声,“这卦倒也合情境。”   “大人此行务必小心,离乃凶卦。”姒庄说,“离主火,火必焚,灾祸凶险。”   尉迟晓道:“离者,丽也。绝处逢生,也算万幸了,比我想得要好。有劳了。”   尉迟晓又问过近来星象,吩咐好寒衣节卜祝之事,便轻车离去。明日便要往离国,她还要再去见一次车骑将军卢江卢银汉。   未想去的路上,正遇到言节的车驾。   尉迟晓在车内听到外面声音嘈杂,似是争吵。   如是来说:“小姐,前面是太尉,还有……长宁郡主。”   尉迟晓掀开车帘,正见着大红色绛衣、戴赤帻大冠的太尉劈手打晕自己的胞妹,言菲柳腰瘫软落在兄长臂上,柔若无骨。言节两手抱起,吩咐下人将车赶来。当真是奇景。   尉迟晓依照礼节下车为太尉让路。   言节腾不出手,“嗨”了一声算是招呼。   “这是……”尉迟晓看着被打晕的言菲问道。   “小孩子不懂事。”言节轻描淡写的说。   两句交谈中,尉迟晓已经听见周围的议论,议论的焦点似乎就在她的身上。尉迟晓没有计较,先为已经准备离开的言节让了路。   言节走后,尉迟晓低声向身旁的如是问道:“怎么回事?”   如是哼哼唧唧的似有为难。   “但说无妨。”尉迟晓说。   “外面在传,小姐与随国公有……染,”话刚出口,如是立即换了词,“有情,所以国公爷辜负了长宁郡主。”   尉迟晓笑了,“也好。”   “小姐!这是在诬陷你!你怎么还说也好?”   尉迟晓笑道:“你刚才也听到太卜令的话了,既是凶险,能在走前帮旁人一把,有何不好?”   “小姐怎么乱说!”如是急道,“呸、呸,什么走不走的!”   尉迟晓不急不缓的说:“长宁郡主以为我与玙霖有事,就算赌气也能换了心思,虽然玙霖为难,但到底是成全了他。”   如是恍然,忽而想到:“小姐,难道你昨天请国公爷喝酒的时候就是这样打算的?”   尉迟晓但笑,“我们去南军见车骑将军吧。”   所谓南军是拱卫京师的禁卫军,因驻扎在京师以南,故而称为南军。统帅南军的原是负责圣上安危的卫将军钟天,只是这位卫将军让人说来话长,所以就暂时由车骑将军卢江教练。   卢江为人爽朗,带兵也不拘一格,除去必要的原则,平日便是和兵士打成一片。因而尉迟晓到南军时,营区大门虽然把守森严,内中训练也井井有条,不过卢江本人正在和几个低阶的士官玩角抵,当真是打成一片了。众人也是见太常来了有正事要说,方才散去。   尉迟晓来此也无特别的事,只是卢江职责在身不便擅离职守,她来此说过明日出行的事宜,也就去了。临去时,卢江送她到辕门,拍着胸脯说:“此行你只管放心便是,如果那些鞑靼人敢碰你一个指头 ,本大爷我定叫他们每个人都好好确认下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有车骑将军在,自然放心。”尉迟晓不禁莞尔,说过几句客套话也就告辞了。   次日出行的队伍极长,除去押送贡品的相应人员和相应的依仗,还有单独的一队人马,数五百,由车骑将军统领。整支浩浩荡荡延绵百里,然而送行的形制却十分简略,只是按照相应的礼制加以简化,轩辕舒随便说了两句就让尉迟晓等人上路去了,倒是文珑一直送出了城。   过了金陵城外五十里的长亭,文珑不得不住马回城。他道:“此去凶涛恶浪,我不多言,你自当心。”   尉迟晓应下:“从我为太常以来,年年如此,常来常往,必无错失。”   “虽是这样,你和银汉也多留心。”文珑话中也带过卢江。   卢江为人爽快,只道:“放心吧!我已答应了日冉,我和辰君必然同去同归!”   ————————————————————————————   尉迟晓:字辰君,官拜太常。   文珑:字玙霖,御史大夫,三公之一,敕封随国公,尉迟晓挚友。   吾思:字子睿,丞相,三公之一,与文珑有旧。   言节:字不群,太尉,三公之一,与文珑关系甚笃,尉迟晓之友。   言菲:字子芳,长宁郡主,言节之妹,与文珑是恋人关系,因为文母而一直未嫁入文家。   轩辕舒:兑国皇帝,杀兄即位,与文珑关系特殊,后文会交待。   卢江:字银汉,车骑将军。   墨夜:字日冉,廷尉,有一胞妹,尉迟晓之友。   如是:尉迟晓贴身侍女,另有一贴身侍女名“我闻”,第三章会出场。   ————————————————————————————   后文如果有新加入人物,会在章节最后,再列出名字,不过大部分人物都是打酱油的,请不必在意,只要记住两位主角的名字就好了。   又:文中大部分官制沿用自汉代,也就是三公九卿制。特殊架空处,会有说明。 作者有话要说:  1.“貌柔心壮,音容兼美”:《齐书》语兰陵王。   2.九卿:仅次于三公的高官,因有九位,而合称“九卿”。具体官职,历朝历代都有不同。   3.太常:掌建邦之天地、神只、人鬼之礼,吉凶宾军嘉礼以及玉帛钟鼓等祭祀之物的官员,九卿之首,兼管文化教育、陵县行政,也统辖博士和太学。   4.“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出自【唐】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5.寒衣节:每年农历十月初一,又名祭祖节。   6.“绸缪睿后,无竞惟人”:出自【晋】陆机《汉高祖功臣颂》,原文为:“堂堂萧公,王迹是因。 绸缪睿后,无竞惟人。”   7.廷尉:九卿之一,掌刑狱。秦汉至北齐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8.“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出自【唐】孟棨《本事诗·事感》:“白尚书(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9.离为火:六十四卦之一,卦象本为吉卦。离的意思是“罹”,即遭遇灾祸,全卦内容主要讲战祸,因而才有后文凶险一说的解释。   ——————————————————   询问一下大家喜不喜欢看注解,如果不喜欢的话,以后某句话出自某处的注解我就不贴过来了,只选和正文内容理解有关的注解。 ☆、相惜相离   “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一个冷酷的声音幽幽的传了出来,好似秋天还没到来就已经进入寒冬。   “没有必要,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本汗倒是想看看他们想玩什么把戏,本汗不否认轩辕舒的能力,但本汗也不想被这群汉狗看扁!”应答者的声音威严中伴着冷笑,看似无意的玩弄着面前的竹简——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此书写了。   “那,大汗真的已经决定了么?现在这个关节,我们并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借口……”依旧是那冷到心里的声音。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借口这种东西,不是本汗要操心的事。”说罢,这个被称谓大汗的人,在面前的竹简上书了几个字,跟内侍耳边轻语几句后,便懒洋洋的回到了后宫,留下了身边欲言又止的声音。   作为统治北方的大汗,自然是拥有至高的权利,换句话说,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情无止境的胡来。自己作为臣子,表面上是给君主出谋划策,实际上呢,决定权还在君主手里,有时候,要学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君主犯错。   “乱来。”看过了那个竹简后,这个冷冷的声音也消失在了大帐中。这就是她的为臣之道,她不会像那些中原的愚忠之臣一样以死相谏,她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然后呢?听天由命,反正,她不会蠢到只为一个君主效力。   —————————————————————————————   金陵城今日的天气甚好,风轻云淡。轩辕舒和文珑换上便服,带着十年陈酿的琥珀烧,对饮于城外奔流的长河旁。长河是金陵城北面的大河,由昆莱山发源,贯穿兑国疆土,滚滚江水六千余里入海。杨柳堤岸,无际江水,气吞山河。   二人说是对饮,其实,有轩辕舒在,文珑想要沾酒也难于登天。   “玙霖啊,和我出来不要这样一副表情,说好今天不醉不归,你这样一副苦瓜脸,我怎么能喝的尽兴啊!”轩辕舒口中说着不尽兴,但还是拎着酒坛大口的饮着,举止间充满了王者的豪气,却缺乏了王者的沉稳。和文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轩辕舒从来不用朕来自称,这也是文珑独有的殊遇。这殊遇虽是私下里的,但与之相对的另一项殊遇却是明面上的,那便是剑履上殿。因而若是在应天城破晓时分见到哪位大人身配宝剑入朝,那必是御史大夫无疑。   “陛下,臣想的不只是今天陛下能不醉不归,臣还想来年春暖花开之日您也能在这里不醉不归。”文珑边说边呷了一口茶。和轩辕舒相反,文珑虽说骨子里也有游侠的豪气,但表现出的仍然是一种神来的沉稳,或许是这样一种互补的性格,才使得今日鲜衣怒马,拜相称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以前你也没少和我东征西讨,这几年不跨马驰骋,你还真当自己是一个文官了?”   面对轩辕舒的笑言,文珑没有说话,只是把杯中的芳茶一仰而尽,望向前方的长河。文珑的心思,轩辕舒自然是知道的。只见轩辕舒一把拉住文珑,指着长河对面的金陵城,说道:“记得当初,你我横扫江东,好不痛快,唯独打到这里,我们围攻多时,仍然没有破城。当时很多人都和我说,离军很快就会兵临城下,我们应当暂时和我那位‘亲爱’的皇兄讲和。你还记得你那时怎么和我说的么?”   “自然,”文珑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芳茶,“臣当时记得臣问陛下,是愿意一世苟安于江东,还是想此生剑指天下。”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这句话说到我的心里了!”轩辕舒言语间不忘豪饮,一小坛琥珀烧转眼见底,“我告诉你我要剑指天下,你就说,想要剑指天下,此处要地必须攻下,才有北上的资本!”   文珑此时脑海里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那时,轩辕舒刚刚夺取了皇兄手中的江东,细作来报北边的离国似有对兑用兵的打算。那时的金陵还叫秣陵,还不是兑的国都,秣陵地处交通要道,易守难攻,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南,一旦秣陵被离国攻下,就等于打开了江南的大门,那么不管兑国谁主都没有意义了。于是,有了前文轩辕舒说的围城不落,本方的士兵疲惫不说,且就算打下了秣陵,离军一旦到来也再难防守。当时的情境或者与皇兄昭宗联手对抗外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文珑向轩辕舒进言攻城。那是常人难以想到的奇谋,那一战不仅攻下了秣陵,还将兑的边境向北推进了三百里,从此秣陵就被轩辕舒定为都城,并改名金陵,誓言兑国不可侵犯,固若金汤。后来虽然因国力原因,仍旧向离称臣,却今非昔比。   “当时你拿着佩剑,指着北方说:既然主上选择剑指天下,那这秣陵就不能成为绊脚石,而将成为称霸北方的踏板!”轩辕舒说着站了起来,“你当时假扮我,身先士卒,从正门冲锋,给守军造成了我带着部队做最后一搏的假象,成功的牵制住了守城主力部队,而我从西门猛攻,终于在离国的军队到来之前攻下了金陵。而你,在和我入城之后,为了救我,以至于现在……”   “陛下……”文珑不自主的站了起来。   “玙霖,当初,你为我出谋划策攻下了金陵,让我有了北上争霸的条件,而如今,该是我兑现金瓯无缺的承诺的时候了!”   轩辕舒抽出佩剑,指着北方,像文珑当年一样。历史在这样一个时空巧妙的重合。   “玙霖,你好好看着吧,这个天下,一定会是我们的!文珑听命!十年后,随我在离国的国都,不醉不归!”   文珑俯下了身子,拱手道:“谨遵圣意!”他感觉到了一种气势,没错,是在当年攻克金陵的前夜,轩辕舒那种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   —————————————————————————————   许是那天在河边喝茶受了风的缘故,当夜里文珑便开始发热,好在服侍的人警醒,发现的及时才没有大碍。文珑因旧年受寒的缘故,常有病痛,府内的人也早就习惯,请医问药很是顺手。到了次日一早,文珑照常去上朝,却被看出端倪的轩辕舒“请”回家去。据说当天早朝轩辕舒刚在御座上坐下,就发现下面的人有些不对。   兑国礼遇士人,大臣五日一大朝,在承乾殿龙椅之下两侧各有两排板枰坐垫。臣下上朝在殿外脱去靴鞋,走进来跪坐软垫。细说起来,文珑当日也没有什么不妥,更遑论是坐着,即便虚弱些也不大容易看出来。只是轩辕舒见这人脸色差了一分,没有多想就让宫中侍卫将御史大夫送回府中,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文珑。内监陪同着一道回了文府,一问之下得知是随国公昨夜发热的缘故,这自然要回宫作为大事禀明圣上。轩辕舒听了立时让太医马不停蹄的赶到文府。如此一来,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今日御史大夫因病中途离朝的事情。   言菲自然也听到了。她纵然对文珑生气,听到此事仍不免担忧。那还是攻下秣陵城之后的事情,先帝昭宗对其三弟轩辕舒极为忌惮,但以当时的情势论,昭宗已绝无胜算,只能阴谋算计,手持寒冰刃的刺客便是阴谋之一。寒冰刃是至寒之物,据说是以昆莱山上万年玄铁所炼,触之生寒,可在炎炎夏日使沸水成冰。此宝一直藏在内库之中,无人见过,直到那柄短剑刺入文珑的胸口。   轩辕舒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那夜是庆功大宴,宴过群僚之后,他兴犹未尽,邀文珑回帐对饮。那种情势下,又是在重重保卫的军营,二人谁也没有贴身佩戴兵刃。刺客来的那样突兀,文珑尚犹未醉,徒手相搏,轩辕舒第一时间翻身去取剑架上的重剑。二人都没有想到已经危在旦夕的昭宗麾下还会有这样厉害的刺客,虚招竟晃过了文珑,直直朝轩辕舒刺去!刻不容缓!就在千钧一发之计,文珑飞身挡过!   剑,挡住了,轩辕舒救下了,刺客被斩杀了,文珑身染的寒毒却再也没有办法除去。言菲至今还常在梦里见到,那夜一身是血的文珑,她常常会被那样的梦魇惊醒,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忧心文珑的身体。   那时她与文珑浓情蜜意,没有跟随分兵他路的哥哥。但她却情愿自己跟去了,也不想看到那样一幕。那胸口的血就像是她曾经看到过的趵突泉,源源不断将那人淹没,躺在轩辕舒御榻上的文珑就如死了一般没有生息,只有谢玉和医官们忙碌的声响,轩辕舒大声的催促与叫喊。她的眼中一片血红,她无数次杀过人,在战场上,作为不逊须眉的武人。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是赤红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看到他人受伤是会害怕的,这是她被斩下的敌军的首级无法让她感知到的事情。   太医令谢玉确能活死人,肉白骨。文珑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他睁开眼看到坐在榻边双目赤红的言菲,用沙哑暗弱的声音说道:“别怕,去睡一会儿吧。”那之后大概过了整整有一年,他的伤才痊愈,可是却留下了畏寒的病根。寒气入体,稍有不慎就会卧病,一连数日高烧昏沉,严重时寒滞经脉,饮食俱废,起卧不能,肺痛气喘更是常事。近些年调养得当,已经好了许多,但言菲每每想起他卧病气虚,却仍柔声安慰自己的样子,便要揪心。   尽管上次二人甚为不快,言菲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言菲到底是去了文府,迎她的是文珑内宅管事的大丫头秋月。秋月与其兄冰壶自小跟随文珑,伶俐得体,很是得用,文珑外出便是冰壶跟随护卫,在宅内则由秋月服侍。   秋月进屋向公子回禀过长宁郡主来访的消息之后,文珑微做沉吟,到底还是请言菲进来了。   言菲性情骄矜,此时见了文珑,她还尚在别扭,又忍不住憋着气问他:“怎么样?”   “无事,回去吧。”文珑似叹非叹,立在一旁的冰壶已经得到了公子眼神示意,绕出房内。   言菲见文珑对自己不冷不热,一股怒气便蹿上来,质问道:“你待怎样?”言语间多有少女的娇嗔。   文珑轻叹:“你和日冉不是很好吗?”   “我和日冉哪有怎样!”言菲大声道,“那你和尉迟晓岂不是出双入对?!”   文珑并不与她争吵,只道:“我累了,郡主回去吧。”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言菲说着这话眼泪便泛上来,心中不知何等委屈!   文珑还未说,秋月又来禀事,她身后正是二人方才争论的焦点,九卿之一的廷尉墨夜。   墨夜与尉迟晓相熟,远胜于他和御史大夫的关系。他为人清冷,此次来探望文珑是其一,其二是他与好友都卷入现今金陵城最流行的风言风语中,少不得要来向当事人解释清楚。   一身对月繁星靛纹墨青便服的墨夜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言菲挽住一只胳膊,虽然他本人觉得与其说是“挽”,或许用“架”比较合适。   “我就是看好日冉了!你待怎样!”言菲喊出了这样的宣言。   文珑眉梢微不可见的一动,倏尔便道:“自然是要恭喜。”言辞寡淡,听起来似有一分真心。   本还预计着文珑会吃醋的言菲登时呆住,连台阶都找不到,只能死死的握住墨夜的胳膊不放。   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墨夜开口对文珑说道:“我来接菲菲回去。”虽然来此的目的全废,也不得不顾念风度为身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少女解围。   言菲在墨夜的帮衬下总算能就坡而下,“日冉,我们走!”她故意忽略了墨夜头一次叫她闺名带来的别扭,“挽”或者说是拖着墨夜头也不回的出去。她走得太快没有听到身后文珑一声急似一声的咳嗽,还有秋月拿药时慌乱带倒茶杯的声响。   瞬息言菲就已经走到正门,拖着墨夜的手也早就放开。她走得很快,不想让异性的友人看到自己随风而落的泪水。   “哭了?”突然出现挡在言菲面前的人如是说道。   言菲抬眼,如松柏一样挡在她面前的人正是自己的兄长,兄长身后则跟着冰壶。她未料言节会来,却在一愣之下直接将他拨开,愤然向前。   言节不理胞妹,不慌不忙的对请他来的冰壶说:“回去和你家公子说没事了,妹妹我带回去了。”   “是。”冰壶行礼告退。   言节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丢给单手按着胳膊的墨夜,“回去擦了,她手劲儿不小。”   墨夜点头算是谢过。   而后言节才大步追上跑远的妹妹,言菲走得再快也没逃过兄长的掌心,不过旋踵的工夫就被追上。远远只瞧见两人似乎争执了几句,而后,言菲到底是乖顺的跟着哥哥走了。   —————————————————————————————   此后数日,文珑病愈上朝常能看见言菲和墨夜打他身边走过。言菲粉妆玉琢,紧挽着墨夜的胳膊,分明是与文珑迎面擦肩而过,却只当看不见他,倒是墨夜每次都会和他招呼。文珑见了也不以为意,不仅对墨夜还礼,也会顺带与根本不看他的言菲见礼,举止温文,一如往昔。   直到某日轩辕舒看到这光景,他对伴驾的文珑问道:“你们这是在唱哪一出?”   “小事。”文珑说。   “只对我见礼,全然当做没看到你,算是小事?”轩辕舒朝言菲远去的方向抬抬下巴。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轩辕舒甩了一句。   “家母甚厌菲菲,我无法,只得出此下策。”   “哦,难怪最近总看见菲菲和日冉在一起。”轩辕舒恍然大悟。   文珑道:“儿女私情,只是小事,要紧的是陛下的大业。”   轩辕舒没有再说,仅是若有所思的点头,就朝上林苑走去。上林苑原是皇家围猎的地方,轩辕舒即位之后,将最早跟随他的入阵营安置在这里,作为入阵营平日训练之所。兑国多水域沼泽,将领亦多擅长水战,文珑早年便是以水战成名。而入阵营则是骑兵营,轩辕舒将上林苑原本的树木尽皆砍去,修成操场,专做骑兵训练之所。   入阵营所收皆为良家子,由圣上亲自挑选,骁勇善战。近期入阵营又有扩充,由五年前的三千扩到了一万。这支骑兵是兑的精英所在,轩辕舒命太尉言节督导训练已有一年之久,圣上也常来此视察,其用心自然是不必说的。   文珑伴驾前来亦是常事,不过他通常都只看不说,偶尔需要他示范的时候,他也是极缓的比划几下,完全看不出昔日百战宿将的样子。需要他比划的时候,自然也极少。多数时候都是轩辕舒唤他来一同讨论阵型,今日亦是如此。   前一个月,言节刚创出一种阵型,如今训练了一月有余,不甚满意。轩辕舒对此很有兴趣,因而叫了文珑一同前来探讨。   “不好,总的来说,还是弓的力度不够,如果弓骑兵能用连弩就正好了。”轩辕舒说。   文珑指点着沙盘说道:“前军的方向最好能更机动一些,不如将前军的外弧形,改成内弧形。”   言节道:“有道理,这样更容易截断敌军。”他没有穿武官的大红绛衣官服,而是方便训练的戎装,双腕上绑了护臂,官员的赤帻大冠也换成了简易的劫敌冠。   虽然得到了肯定,文珑却犹嫌不足,一时却想不到解决的方法。他边摇头边说:“我怕这阵型仍旧不敌巽国,论骑兵这世上应该还没有人能胜过泉亭王。”   言节道:“若是当初能知道泉亭王的阵法就好了,可惜人不在了,这阵法也没流传下来。”   泉亭王并非兑国人,而是巽国的郡王。巽国在兑西侧,与兑和离都有边境接壤,是国力强盛的大国,疆域超过九百万平方公里。巽以骑兵立国,皇室复姓端木,历朝皇帝迎娶的皇后往往出自同一个家族,这个家族便渐渐被人称为“后族 ”。后族姓唐,多出骁将,据说唐家世代,凡有功名者,无一不是战死沙场。巽立国至今两百余载,共有三十位帝王,四十一位皇后,除了四位皇后出自旁姓以外,其余皆出自唐家。泉亭郡王 便是这样显贵的唐家的嫡子,传闻泉亭王风流俊赏,犹善书画音律,其画为巽国一绝。泉亭王在巽国当今圣上端木怀即位时襄助有功,声名卓着。而他的功勋远不止于此,巽国妇孺皆知,泉亭郡王曾以五百轻骑大破十万敌军,一战成名。也就是在数年前,泉亭郡王曾微服至金陵,结识名宿,文珑、言节皆与其有旧。   “英才总是遭天妒,可惜那么年轻就死了。”轩辕舒说出了结语。   文珑盯着沙盘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半晌说道:“或许以螺旋形比较好,你们看。” 他在沙盘上摆出阵型,螺旋对敌的骑兵队中间是三簇短小的锥形阵。   “有理,由此可以前后交替,有助于恢复体力,增强战力。”轩辕舒拍板定下,“不群,你先照这个方案演练试试,过几日看看成效,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再议!凭咱们三个难道还想不出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阵型?!”   “谨遵圣命。”被指名的言节抱拳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1.板枰:汉代的小型坐具,呈方形,较矮,仅容一人跪坐。   2.后族:辽有后族一说,辽除一位汉族皇后,余皆姓萧。   3.郡王:次亲王一等的爵位,以郡为封地为郡王,其下则是以县为封地,称为县王,再次则以乡为封地。此制度使于晋,不过,为表尊崇皆称为王。    ☆、有去难回   四望千里竟连一根草都看不到,只有几段颓墙和破败的屋舍,路边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剥光,尉迟晓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场景。皮包骨头的百姓倚在树便拼尽全身的力气去剥那指甲大的一点树皮,旁边有灾民挣扎着扑上去,两个无力的人一个抓一个,拼命抢那指甲大的一口树皮。   “离国今年的饥荒竟然这样严重。”尉迟晓在车内倚窗轻叹。话音刚落,拉车的骏马便惊了!   吁——!   “吃的,吃的……”喃喃的声音如鬼魅的叹息一般不绝于耳。   尉迟晓在车内,很快就听到卢江的喝斥声,“你们干什么!给本大爷滚!”   “我们下去看看。”尉迟晓说。   跟随她的两个女官——如是和我闻扶她下车。   跪在马边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五个,饥民衣不附体,匍匐在地。这大概是附近村子里胆大的人,毕竟官军也不是谁都敢拦的。他们靠吃树皮或许还能多活两日,若是官爷一个不高兴可能现在就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这四、五个人尉迟晓是能救的,她大可以将随身的干粮分给他们。但是分了这里,便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会有更多的人拦他们的马。灾民人数众多,他们救不了不说,还有可能因为不敌灾民拥挤,而造成人马的损失。   卢江见尉迟晓下车,让开了马头。灾民也看出来这些人是以这个女子为首,跪下求道:“求求女菩萨!救救我们吧!”   “女菩萨,救命啊!”   “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尉迟晓看了看眼前扑在地上求她的灾民,心中也有为难。救了,如今看来是善事,其实与己无力;不救,岂不是要留下兑军见死不救的名声,于日后吾皇攻离不利。尉迟晓正在思虑,忽见天上有大雁飞过,心生一计。   “银汉,出门在外可带长弓了吗?”尉迟晓问。   “带了,不过这个地方草木都光了,哪里会有动物。”卢江说。   “地上的不行,天上的呢?”尉迟晓说。   卢江也看到天上飞过的野雁,“大雁高飞,看本大爷的弓法好了!”   卢江找准风向,调转马头站稳。这个季节南飞的候鸟颇多,等了不大一会儿便有鸟群飞来。他拉弓搭箭,“咄、咄、咄”三声,随着鸟群的惊叫,远远有六翼落下。那些灾民来不及谢过,连滚带爬去抢死鸟。   尉迟晓望了一眼,只道:“我们走吧,今夜找个没有村庄的地方扎营。”   当日又向前行了十里,安营扎寨,一夜无话。   以上所说的这件事记载于正史之中,《兑史》称她:“思虑宏远,有过人之明。 ”在史书之中与此并列的还有另一件小事,同样发生在此次纳贡途中。   那是在卢江弯弓射雁的几日后,纳贡的队伍行至慈州。慈州小城,距边境不甚远,战略位置不甚重要,城中负责守备的是一校尉,说起来这校尉也还有些名气。此人复姓拓跋,名北,字开阳,十年前以弱冠之龄高中武状元,很是得意了一时。却不知什么缘故,十年前便因熟识军略被拜为校尉的他,而今还只是一个校尉而已。   兑国使者一行至了慈州,早早便有人传报,拓跋北也照礼仪迎接进城。初见拓跋北,尉迟晓就是一怔,不过她眉间的一抹郁色也便是一扫而过。她未曾料到,昭武校尉拓跋北英姿飒爽,颇有几分豪气,更难得的是举止谦谦,正是君子风貌。只是那眉宇之间,没由来的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素来轻薄无状的人。   尉迟晓作为正使,下车见过拓跋北,彼此叙话。而后由拓跋北亲自引至驿馆,又安排好从人不提。   待到一应事情妥当,如是、我闻服侍尉迟晓更衣休息。   其间,我闻无心说道:“今天那个拓跋校尉倒是与……”话到此处她忽然惊觉,小心抬眸,正看到小姐眼中的不豫,忙将那个名字咽了下去。   不豫也只是瞬时,尉迟晓已然恢复了平日疏朗淡雅的神色,只道:“长相倒不像,只是有几分相像,也只是几分罢了。”   如是忙转过话题说道:“那个拓跋校尉也奇怪,听说他曾经着实得意过一阵,后来也没有被离君不喜,为何到如今还只是昭武校尉这样的散职。”   离国模仿中原官职,校尉原应是八人,分别是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这昭武校尉只是一介散职,很不入流。   尉迟晓说道:“你们今天可有仔细看拓跋校尉的眼睛?”   “眼睛?”如是不明白。我闻也偏过头想不出个所以然。   尉迟晓道:“拓跋校尉眼神澄净,非善谋之人。”   “小姐是说……”如是说道,“拓跋校尉毫无心机,在朝堂不好混迹?”   尉迟晓没有答她,说道:“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人的好处。给我换件颜色鲜艳的衣裳,按照规矩,拓跋校尉今晚应当宴请来使。”   兑国的服色是轻舞飞扬的襦裙,有半臂、高腰各式,适宜南地夏日炎炎。我闻从行李中拿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件齐腰襦裙,黑红竹节绣梅花样式,再配上褙子 、披帛,艳色中又不失端方。尉迟晓看了摇头,“我们入乡随俗,去取那件束腰起肩的丝罗长袍来。”   束腰起肩的窄袖长袍是离的服饰,离国原是北方少数民族,为了骑马御寒多着厚重的窄袖长袍,女子也不例外。只是多年来离已汉化,原有的服饰虽没丢,质地却因渐趋中原、气候炎热而换成了丝、纱、麻一类的轻薄面料。轩辕舒父皇惠宗,大皇兄昭宗时期都与离交好,互通有无,因而兑的富家女子也常有离国服饰。   我闻听了小姐的吩咐取来的便是这样一件衣服,正红金丝沟边的长袍上镶了珍珠、玛瑙点缀,又有银钿包边,华美艳丽。尉迟晓极少穿这样娇艳华贵的衣裳,没想到穿上亦是好看,一扫她平日的寡淡端庄。再加上如是一双巧手,以珠粉、眉黛妆点,为尉迟晓平添了不少少女的娇俏。   “小姐还是这样好看,平日里太素净了些。”如是说。   尉迟晓道:“平日为官,自然是要穿官服,即便私下里也不能失了威仪。这件还是我昔日在抚宁家中的衣裳,未想今日能派上用场。”   尉迟晓虽这样说,但此时的如是和我闻还不懂这件衣裳的用场,直到两月之后。   —————————————————————————————   是夜,拓跋北确实按照惯例宴请正使尉迟晓,副使卢江。卢江着武人便服赴宴,檀色衣衫配以臂甲,质地做工考究,样式却是寻常的。   卢江先到了半刻,正与拓跋北谈笑,说到兴处哈哈大笑。就此时,门上来报正使尉迟晓已到。   拓跋北先站起身,准备出去迎接。他刚走向门口,就见尉迟晓翩然而来,红衣迎风,颈如蝤蛴,飒爽又不失娇艳。她的眼眸犹若寒星,深邃得像是无月之夜的星空,为她添了一份超凡脱俗的神采。连和她相处惯了的卢江也愣着站起来,半晌才赞道:“你这样还真是蛮好看的!”   拓跋北看着她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下午见时那个着墨黑皂衣、戴进贤冠的女使君。尉迟晓嫣然一笑,对热辣辣刺来的眼光只作不见,如常宴饮,侃侃谈论歌舞宴乐。   离国近日正闹饥荒,拓跋北虽尽力安排,也很是俭薄。尉迟晓和卢江都不在意,觥筹交错之间相谈甚欢,也算宾主得宜。   尉迟晓和卢江次日还要率众人赶路进京,筵席有一个时辰也就散了。拓跋北送二人到驿馆,尉迟晓依礼谢过,便往内走。我闻在一旁扶着她,如是得到小姐的眼神示意,慢走了一步。待到卢江进了驿馆,如是快步追上要回府衙的拓跋北。   “大人少待。”   拓跋北认得这是今日与尉迟晓同来的近侍,想必是在兑国太常面前得脸的人,也就停下马细细听她说话。   “姑娘有何吩咐?”他问。   如是道:“我家小姐与校尉大人一见如故,今夜月色正好,想请大人过往同赏。”   “这……”拓跋北不置可否。   “大人莫要推辞,我家小姐久闻大人盛名,今日难得一见,故而来求。”   “何谈来求?”拓跋北说道,“再说我也没什么盛名。”已是而立的人的脸上竟浮现出少年人才有的羞涩单纯。   如是想起尉迟晓下午的话来,心道这拓跋校尉果然是一恪纯之人,又加了把劲儿说道:“大人勿谦,我家小姐也是想着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故而特命我来相请,万望大人赏光。”   如是几次三番相请,言辞恳切,到底是求得拓跋北入了驿馆后院。   夜凉如水,四方的院子上空繁星微光,唯一轮明月生辉。院中石桌上放了翠绿的青瓷酒盏,桌旁站着长裙曳地的女子,灯笼下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黛色襦裙,裙尾拖曳,纱衣褙子,朦朦胧胧,随风轻飘,如梦似幻。   “这是在家中惯常的衣裳,让拓跋校尉见笑了。”尉迟晓让过身请拓跋北在石桌旁坐下,举动之间发髻上的步摇微动,在清凉的院落里划过点点微光,正是银簪上镶嵌的夜明珠的光华。她声如莺啼,腮凝新荔,美目眇兮,顾盼神飞。   拓跋北看得呆住。尉迟晓微微一笑,纤纤玉指端起玉壶斟酒,微翻的手腕在月光下露出白皙的一抹。拓跋北双眼痴痴随着她的动作转移,从云鬓香腮移到那一抹露出的白皙上。他听到酒水之声,回过神来,到底还记得风度礼制,收回目光对尉迟晓行过一礼坐下。   尉迟晓端起酒盏敬过,“久闻拓跋校尉英明神武,今日幸得一见。”举止娇柔,却如北方女子一般将酒豪爽饮下。   拓跋北亦是北人,从姓氏便知是与离皇室同属鞑靼 的少数民族。他见一女子都如此豪爽,自然也满饮一杯。   尉迟晓年年出访离国,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很是熟悉,便与拓跋北攀谈起来,多有倾慕之意。转眼酒过三巡,她才说道:“早闻离以武勇立国,以拓跋校尉之武勇,想必很得重用。”   宴上本来已喝至微醺,就算鞑靼人善饮,此时拓跋北也有几分醉意,他本就是实心肠的人,不免说道:“哪里有什么得意,不过混日子罢了。”   尉迟晓故作惊讶,“怎会?拓跋校尉可不是武状元出身?”   “是又怎样?耐不住奸臣当道!”   离君宠信佞臣,尉迟晓也有所耳闻,但却说不上奸臣当道。离国分设南院与北院,南北院掌事称为“大王”,分管汉人与鞑靼人一干少数民族,是离的首辅。别人不说,而今的两院大王皆出皇族,都是一等一的贤臣,不仅政绩卓着,且年高德勋,极有威望。   尉迟晓听到拓跋北如此说,只是说道:“在朝为官不得意之时也是有的。来!我再敬校尉一杯!愿校尉早日飞黄腾达!”   有美人倾慕,拓跋北自然从命。   两人饮了一回,尉迟晓又道:“早年晓在金陵便听闻过校尉盛名,校尉少年得志,勇冠三军。武举时大人虽年少,却无一人能出其右,正是晓所仰慕的英雄。容晓再敬大人一杯!”   拓跋北苦笑,“哪里是什么英雄,混日子罢了。”   尉迟晓道:“有道是:时势造英雄。校尉只缺天时而已,以晓愚见,来日若有天时,以大人之能,封侯拜将也是早晚的事。”   “天时又谈何容易!”   “大人此话差矣,后燕成武帝慕容垂十三岁首战功成,可谓少年英雄。后来虽屡立战功,却郁郁不能得志,遭受排挤投奔前秦。成武帝当时可知自己日后能中兴燕国,建立后燕?他能从秦都邺城逃出,建立后燕,安知不是天意眷顾?”   拓跋北听闻此言,目光炯炯,如暗夜荒野燃起的熊熊火把。   尉迟晓举起酒盏,“大人器宇轩昂,有勇有谋,来日必得天意眷顾!晓再敬你!”   这一夜尉迟晓引经据典,直将拓跋北夸赞得天上有、地下无。二人饮到月上中天,拓跋北醉卧石桌,尉迟晓才命人他送回府宅。   拓跋北走后,如是、我闻服侍尉迟晓休息。   慈州的驿站只是寻常制式,一应不缺,却也是平常百姓家用的东西。   如是给尉迟晓换着衣服说道:“这拓跋校尉看起来一表人才,实际上也就不过如此嘛,看见小姐挪不开眼不说,还竟说些不明事理的话。”   尉迟晓淡淡一句,“谁都是凡人,安知我不会如此?”   我闻道:“小姐可从不这样。”   尉迟晓笑道:“那只是因为我是女子,不能那样盯着男人看罢了。”   如是、我闻撑不住笑弯了腰,尉迟晓面上却只是淡淡的。   —————————————————————————————   第二日照旧一早出发,拓跋北循例到门口送行。尉迟晓与他话别,并不提前一晚院中对饮之时,不过是说些“有劳迎送”之类的客气话就上了车。车马行出三步,尉迟晓挑帘回望,正对上拓跋北看过来的目光。她舒开眉梢,微微一笑,恰到好处的在宽解期许的笑容中添上一抹媚色,而娇媚之间又似有留恋。她见拓跋北眸中不舍之色大增,满意的合了帘子。   纳贡的队伍又行了半个月,便来到了离国的都城大明城。离君,后世称为离刺宗的呼延遵顼并没有宣旨召见使臣,只让人安排了驿馆暂住。   这也是惯常的规矩,离作为上国要摆出上国的姿态,总得要使臣等上几日方有大国高高在上的威仪。况且现在离约定纳贡的寒衣节,还有五日。   尉迟晓每年都来,已经习惯了离国的这种态度。驿馆一应供给不缺,尉迟晓倒有些乐得逍遥的意思,每日都拉着卢江到街市上闲逛。   离分南北枢密院本是要将汉人与鞑靼人分别而治的意思,因而大明城起先也分汉人所住之地,与鞑靼人所住之地。不过近年来离国渐渐汉化,分治的区域不再明显,汉人和鞑靼人也可以通婚,只不过政策上还是鼓励鞑靼本族嫁娶。   尉迟晓和卢江现在所走的南市原本是汉人居住贸易之地,现今也有鞑靼人在此买卖。街市两旁多有店铺,百姓来往川流好不热闹,街边又有等候雇佣的牛车软轿。   尉迟晓至此幽微一叹。   卢江问:“你叹什么?”   尉迟晓说:“如今南院大王呼延仁先、北院大王呼延延宁都是首屈一指的名臣,看这集市便知。”   卢江身负帅才,稍一想便明白了。离国有这样的名臣在,即便呼延遵顼傲慢自大,好大喜功,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拿下的,更何况论战力,兑实在逊色。   “如此,只能劝陛下暂且忍耐。”卢江若耳语一般压低声音说道。   尉迟晓摇头,如自语一般喟叹:“如果有他在,或许可以问一问。”   卢江刚想说话,尉迟晓就笑道:“看我都说些什么。”笑容疏朗又不失分寸。   —————————————————————————————   到了寒衣节当日,离国有使节来唤兑使上殿觐见。   离不同于兑,虽已汉化,却住不惯高楼殿宇,而是在城中拉起帐篷,一如草原之上。大汗住的帐篷格外大些,远远便能看见宝顶,是为“宫帐”。 宫帐外有号角鼓吹,又有铁甲红衣侍卫列于两侧。尉迟晓端方向前,目不斜视,其后随着副使卢江,又有小吏捧着朱漆托盘上盛礼单紧随其后。   按照礼仪规程,尉迟晓作为兑国使者拜见过上国君主,奉上礼单,说明数目,然后由离君呼延遵顼象征性的说上几句礼制上应景的客套话。   不过,这次的召见,着实有些特别,特别之处就在呼延遵顼说的话上。   “你们国家可有意巩固与我大离盟约?”呼延遵顼单手倚在御座上,后背靠着椅背,身体已经从宽大的座位上滑下了一半。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现在兑国已经少有人再用这种厚重的东西书写,不过,离国之地倒仍保持着这样的风俗。   尉迟晓答道:“我朝一直与贵国友善,今后亦当如此。”   呼延遵顼闲适得与一旁侍立的内监说话,根本不去管尉迟晓说了什么。如此轻慢来使,卢江按耐不住,刚要说话,便被尉迟晓拦住,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在眼色。   此时站在御座右下方的南院院大王呼延仁先说道:“贵国与我朝自先帝始,多有往来。我朝秉承先祖,亦求同存异,取以汉法,贵国何不循我朝之法度?”   这是要将兑国化进版图的意思。尉迟晓方想说:汉法治汉,兑无鞑靼人,无需学鞑靼之法。   呼延仁先没有给她说出话的机会,紧接着就说:“听闻贵国君上膝下独一幼子,聪敏仁孝,何不往我朝学而习之,以示两国友睦。”   尉迟晓微微一笑,若寒星一般的眸子没有一丝退让之色,“吾主之皇子学鞑靼之法,可治鞑靼人乎?”   此语一出,满朝哗然。卢江心头称快,这不是说皇子学了鞑靼治国之法,就要将离并入兑国的版图吗?   尉迟晓端然一礼,“秉承受教,请君上置换文牒,不负晓通两国友睦之使命。”   北院院大王呼延延宁素尚武勇,说起话来可没有呼延仁先这么客气,上前一步便说:“既然有互通友睦之使命,贵使不如多留几日,好好想想如何友睦吧!”   尉迟晓刚要答话,呼延遵顼大手一挥,“退朝。”   —————————————————————————————   作为兑使,尉迟晓等人就这样被留在了大明城,呼延遵顼只让人来说:想明白了再入朝觐见。便是连遣人回朝商议都不应允,这个答案何等显而易见?这不就是要强迫他们送质吗?质子一入,不得不与之相收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正是见制于人。然而不送质,现今兑国有与离想对抗的资本吗?虽说陛下登基至今已有五年,一直在筹备此事,只是这又岂是三年五载的事情?   尉迟晓的脑海中忽而有一道光亮闪过,暗道一声糟了,立时让人寻卢江过来议事。   卢江来时,尉迟晓正静静的抄手立在窗边,她身如松竹,黑色皂衣笔直垂下,尽显上官威仪。   “辰君,你找我?”卢江进来问道。   尉迟晓说道:“怕是有变。银汉,你使一可靠之人,今夜悄悄回国禀报质子一事。依照道理来说,即便我等不同意质子之事,也该允我等之中一人回朝禀明此事再议,而如今这样怕是离国另有打算,一定要让陛下早作准备。”如斯肃穆,如秋风肃杀。   卢江也明白了,这是要借质子一事行兵戈之实,他整肃道:“我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还有一事,”尉迟晓唤住卢江,“让所有人暗中戒备,随时准备出发,表面只作无事。”   “好!”卢江应声便去。   尉迟晓仍旧临窗而立,抄在袖中的两只手紧紧交握。这或许就是她最后一次来大明城,而她的家国,怕是永远都回不去了,现如今也只能竭力一搏。   —————————————————————————————   拓跋北:字开阳,离国昭武校尉。   呼延遵顼:离国大汗。   呼延延宁:离国北院大王,掌兵权。   呼延仁先:离国南院大王,掌内政。 作者有话要说:  1.褙子:汉族服饰名。形如中单,但腋下两裾离异不连。多为对襟,不施袗钮,男女均可服用。   2.鞑靼:泛指北方少数民族,从明朝开始指被打出中原的蒙古人。文中呼延、拓跋、耶律诸姓出自匈奴、鲜卑、契丹等民族,都曾在北方草原上活跃。   3.宫帐:仿辽制,辽人建国,仍住帐篷,不修宫室。 ☆、前尘往事   “看,这样不就有理由了。”威严而懒散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整个宫帐灯火通明,唯有那个角落像是被光明遗忘了。   “大汗英明。”应答者的声音冰冷,与北地的寒山烈雪正好相称。在灯台的照应下,一举一动都无法闪躲。   “你,似有不满?”御座上的人身体前倾,面容暴露在烛光中,除了呼延遵顼自然不可能再有别人。   “臣不敢。”那声音因冰冷而波澜不惊,当然,冻住的水本来就不会有波澜。   呼延遵顼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干涩而又嚣张的从他的嗓子里划过,他摊开面前的竹简,说道:“我这有一件非常要紧的工作需要你去做。”   “谨遵大汗之命。”   呼延遵顼眯起眼睛,“不问我是什么工作?”   在已经被怀疑的时刻,乖乖听话是最好的选择。“大汗英明果觉,臣等只需服从。”   “很好。去吧。”   竹简被扔到她的脚前。   —————————————————————————————   彼时,从御书房中走出来的文珑显得忧心忡忡。事情已经在安排了,言节即刻便要出发,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即便已经预料到,文珑也没有十足把握。   过了寒衣节的金陵已经转凉,柔软的空气中多了湿冷的寒意,文珑拢了拢墨狐皮衣领向御史台走去。金陵城的皇宫名为应天城,分内外两重,内里是后宫嫔妃的宫室,外城则是承乾殿、御书房及各个衙门。文珑每日来往,本是很熟悉了,今天因着天气不好,议事之后轩辕舒硬是让人送他回御史台。引路的小内监哈着腰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大人注意脚下,昨天刚下了雨,今儿天又冷,地上可有点滑呢。”   将要入冬的江南时常弥漫着这样湿润的水雾,连同天空都变得似真似幻,宫楼殿宇都在这水汽之间迷蒙着。   这样的迷蒙之中,忽而就见远处有一人款款走来。弱柳扶风的纤细腰肢,不是言菲又是哪个?远远望去,她似乎比之前更瘦了,细柔的腰身像冬日里烧火的枯枝,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言菲由远及近走来,看她走的方向很像是去太尉府衙的。她的面容不似往日娇媚,昔日若桃花娇艳的面颊上多了一分憔悴,明亮的杏眸大得有些不协调,脸颊也更加尖锐。她孤身一人,不知何故连个婢子都没有带,在这硕大的皇城,显得格外空落。文珑心里忽的就揪起来,他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却在下一刻握紧双手,再没有多走半分,他对跟随的小内监说:“长宁郡主许是去找太尉的,一个人恐怕不妥,麻烦公公跟去看看,我这里横竖也快到了。”   小内监应了一声。   文珑又道:“切莫说是我托您的,郡主近日……”   他正在想措辞的时候,那小内监已经省事,“奴才明白。”   “去吧。”   文珑远远的见那小内监去了,才举步往御史台行去。   —————————————————————————————   远在离国大明城的尉迟晓临窗而望,驿馆窗外树木稀少,夕照下昏黄的天空近在眼前。日已经西斜,橙色的圆盘一分一秒的靠近驿馆外的围墙。她刚刚送走离派来质问的使者,内容千篇一律,送质,仍旧是送质。只不过“送质”两个字在离使的口中如此轻易,她敷衍得也如此轻易。她交握的双手又紧了一分,事情便是她猜测的那样了吧?   她科举之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将陷于此种危地,那时他与她说:“为官辛苦,与我走吧。”那时她还年轻气盛,笑言道:“将身家寄于他人手中,岂非不智?”听了这句话,一贯没有什么正经的人竟那般郑重的对她说:“我以唐氏宗族起誓,必护你此生无忧。”   然而,会这样对她说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娇俏纯真的少女。此时此刻,作为兑国的太常,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要拼尽全力维护家国。   一身劲装的卢江踏进屋内,看到的就是那紧握双手回首眺望的一幕。   “准备好了吗?”尉迟晓问道。   “随时可以出发。”卢江说。   “去问过从人中有哪些是家中独子,你今夜带他们秘密回国。”   “那你呢?”卢江快语。   尉迟晓直面他,说道:“我若走了,离国便知你们出走,到时候谁都走不了。注定是有人要死的,那个人不如就是我。”   “本大爷答应日冉要将你平安带回,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把你扔在这儿?!”   尉迟晓微笑着摇了摇头,“去吧,日冉能明白的。”   卢江说道:“近日城内已有异动,怕是不出十日就将以我国不肯送质为由大举进犯,如果不走,到时候你岂不是要做离国祭旗的祭品?”   尉迟晓道:“能活一人是一人,若都走,便是一人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何必连累大家?况且跟随我们而来的从人也不能全都回去,命都是一样的,我怎能不留下?”   权衡利弊,保全生力,选择最优答案,才是将帅该做的事情,而非儿女私情。卢江能给出的答案仅仅是一句干涩的“我知道了”。   太阳在二人的对话中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北地的冬夜只余寒风响彻,冰冷得穿过大街小巷,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声。   卢江已经去准备当晚出发的事宜了,只待夜深便要潜出城去。尉迟晓仍旧独立窗边,毫不在乎灌入她衣襟的寒风。如是和我闻悄悄走进来,彼此对视了一眼。如是说:“小姐,天晚了,这么冷的风要生病的。”   尉迟晓微不可见的轻叹,稍掩了窗牖,对她二人说道:“你们想回金陵吗?”   如是、我闻二人跟随尉迟晓多年,自然明白小姐的意思,双双跪下道:“奴婢愿与小姐同生共死!”   “我原也可以让银汉将军带你们一起走,只是你们二人虽会骑马,却不比久经沙场的兵士,若你等随他们一同出逃,恐怕会拖累行程。我不得不考虑将士的性命,还望你们不要怪我。”尉迟晓长身而立。   二人齐齐叩首,“奴婢不敢!”   尉迟晓上前扶起她们,“若有机会,我一定送你们二人逃出大明城。”   —————————————————————————————   夜越来越深了,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一天中精神最为倦怠的时刻,到时候卢江便会带人出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她,大概在拖延数日之后,就会被送上断头台了。   尉迟晓摊开信笺,提笔一字一句的书下遗笔,家中诸事还需交待。她父母早亡倒是不必担心孝道了,但作为家主,抚宁尉迟家的事由必得安排清楚才行。好在她还有一位旁支的堂兄颇能理事,应当也不需要太过担心。至于朝中,文有吾思、武有言节,她虽为太常也不需过虑。   尉迟晓边想边写,不消片刻,微黄的笺纸已经被挺拔秀丽的小篆填满。她忽而想起,那年他就坐在她身旁看她写字,手中不老实的卷曲起她的鬓发,他说:“你很适合小篆,小篆挺拔而秀丽,正如你一般,刚柔并济,秀外慧中。”从那以后,除了奏折之外,她便只写小篆。   想到此,尉迟晓不由挽起嘴角。就在这样的回忆中死去,也算是幸事了。   “小姐,该用饭了。”如是低低的说。她和我闻二人已将饭菜端来,两个做工简单的食盒放在桌上。   用不用其实也没什么分别,能活几天尚不一定。尉迟晓没有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拂衣在桌旁坐下,用起了晚膳。   —————————————————————————————   金陵的冬刚刚到来,空气并不很冷,只是在早晚时候裹挟着湿气的寒雾会悄悄的渗入骨逢,让人从里到外都凉下来。   朦胧的月色从湿凉的薄雾后透出一抹光辉,犹如被层层水湿的薄纱包裹,不肯露出真实的面容。文珑单手扶栏,独自站在廊下,眼眸微垂,目光落在栏杆边的桂树上,厚重的皮草由他修长的身形挑起,在廊灯下晃出一抹皮毛的光华。   “公子,夜里凉,您还是进屋吧。”秋月抱着的斗篷与她不相衬的厚重,全然遮挡住她的半身。   文珑隔着栏杆托起一片伸展过来的桂树叶子,“不知道辰君能不能回来看今年最后的桂花。”   “尉迟大人吉人天相,自然是能回来的。”秋月将斗篷与主人披上。   “但愿。”文珑轻叹,“如果我还能上阵就好了。”   秋月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黯,她和兄长冰壶自小服侍公子,公子当年在战场上的英姿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也听兄长屡屡提起,而今公子却是连骑马奔袭都会喘咳不已。秋月思绪飘荡也只有那么一瞬,随即劝道:“公子运筹帷幄,能不能上阵都是一样的。”   文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运筹帷幄?”   秋月道:“小时候兄长在外面跟人打架,每次打输了,只要回来能得到公子两句提点再去都会赢的。”   文珑笑出声,“那是多小的事情了,冰壶现在也不会再输了。好了,床铺好了吗?”   —————————————————————————————   因用了生石灰涂墙的缘故,卧房里干燥而温暖。四壁悬挂青色锦绣遮挡墙壁以作装饰,条案上的龟背鹤足白瓷香炉里熏出茶饼幽微的香气。   秋月并了两个近身的大丫鬟服侍文珑更衣,先宽去皮衣,再摘下腰间的香囊环佩,而后是腰带、外衫。每脱去一件就有一个丫鬟,或去挂好,或是收起来。若秋月吩咐“洗了”,便又有一个丫鬟规规矩矩收拾好,给洗衣房送去。屋内通共站了五、六个婢子,忙而不乱,各有规矩。   “公子,秋月有件事情想问。”秋月说。   “问吧。”文珑平举双臂让她们把月白的绸缎寝衣穿上。   秋月瞅了瞅几个小丫鬟,问道:“今日秋月听公子话里的意思……尉迟大人会做我们府上的夫人吗?”   这话问出口,房内的丫鬟都竖起耳朵听着,秋月这问题显然不是为自己问的。现在文府上只有两个通房的大丫鬟,连个像样的侍妾都没有,也难怪她们关心未来的文夫人。   文珑笑说:“我担心她是真,只是并非如前时所传,再者辰君也无意于婚姻之事。”   “怎会?”秋月询问,“凡是女子总归相夫教子才好,不是这样吗?”   文珑笑言:“对秋月而言自然如此,到时我一定给秋月找个好人家。”   几个小丫鬟笑起来,秋月双颊绯红,扭着身子不依,“公子打趣我!”   文珑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说冒失了。辰君有她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入朝为官了。”   服侍好公子更衣,秋月带着丫头们下去。文珑静卧床上,一时也睡不着,朝堂的事,离国的事,思绪纷乱间,他忽然忆起数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陛下登基第二年的事情,他的伤刚好不久带着菲菲到玄武湖泛舟。深春的金陵已经很暖和了,菲菲还是担心他着凉,一件一件的往他身上加衣服。他正努力找理由说服对自己忧心不已的长宁郡主,忽然菲菲停下了动作,伸手指给他看,“你看那边的画舫里是不是去年新登科的状元尉迟晓?”   文珑顺着看过,果然对面画舫的船头站了身着湖绿齐腰襦裙的新科状元,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握折扇,鹅黄衣衫,远远望去风流不羁。兑国尚水德 ,天子服制为黑色。倒是比邻的巽尚土德,巽国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穿鹅黄衣衫。   彼时文珑并没有多想,而是对言菲说道:“尉迟辰君现为太学学正 ,你不呼官职也就罢了,好歹叫一声表字,怎么好直呼其名。”   “好嘛!”言菲娇嗔,“谁让你说这个了,我是让你看那!”   文珑望去,见那鹅黄衣衫的男子将折扇给了身边的侍从,他正拉弓搭箭,弓弦上扣了两支羽箭,双箭齐发,一支将远处白莲根茎射断随即落入水里,第二支紧接着插入断莲的茎部,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少一分莲花便也落了水,多一分却射不到如此精准。再看那第二支箭,好似着了魔道,竟自己往主人手里去,连带着那朵莲花也一同被拉上了画舫。   言菲羡慕不已,很想让文珑照样给自己也射一支,又想着他身上的伤在床上躺了一年才刚刚好,只央求着过去那边画舫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文珑吩咐舟子划过去,隔着半丈向对面船上拱手。还未及文珑问话,尉迟晓手持莲花福下身,口称:“文公,长宁郡主。”   她身边的男人拱手为礼,“小生唐瑾,唐子瑜。”近看方见这男人长得妖娆,论姿容竟比身边的言菲还要妖艳一分,若不是他身量高挑,双肩略宽,还真难辨雌雄。   文珑惊讶,却转瞬便掩饰好,笑言:“在下文珑,文玙霖。好巧,阁下竟与巽国泉亭王同名。”   唐瑾还未及回答,就被言菲打断,问道:“你们刚才那支莲花是怎么做到的?”   唐瑾拿出刚才那支箭,文珑细看那箭,箭头有倒刺,箭尾拴了一根鱼线。想是用箭头勾住根茎,再将鱼线一拉就上了船。   文珑暗叹他箭术精妙,言菲只盯着尉迟晓手里的莲花看个不住。尉迟晓看了一眼唐瑾,得到许可之后将白莲递出,“郡主若是不嫌弃,这朵莲花便赠与郡主。”   “这、这不好吧?”言菲不好意思的推诿。   尉迟晓道:“‘国色由来兮素面,佳人原不借浓妆’ ,白莲正宜郡主。”   言菲得了花又得了诗十分高兴,在这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临去时,文珑见唐瑾在尉迟晓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尉迟晓佯嗔一句,斥他“胡言”,尽显小女儿的娇羞。   文珑没有听见的那句话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难道不宜你吗?”   —————————————————————————————   秋月:文珑的贴身侍女。   冰壶:秋月之兄,两个人的名字来自于成语“冰壶秋月”。   唐瑾:字子瑜。 作者有话要说:  1.水德:古代阴阳家称帝王受命的五德之一,彼此相生相克,轮回罔替。金木水火土五德对应五色,分别是白青黑红黄。   2.学正:为国子监官职,掌执学规,考校训导。此处因国子监与太学一脉同系,故将此官职借与太学。    ☆、血染白原   仿佛睡了很久,梦到那年自己还是太学学正,和他在玄武湖之上泛舟。那时自己才十六岁,前一年刚刚中了状元,转年便遇到了心仪之人,当真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未想,一切皆是幻梦。   尉迟晓轻轻一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驿馆的床上,眼前青盖,身下颠簸,正是在一辆飞奔的马车上。她起身掀开车帘正看见坐在车舆前的如是和我闻的背影,再向前则是奔袭的骑兵,马队最前面是黑夜中策马扬鞭的卢江。   “小姐,你醒了?”我闻怯怯的。   尉迟晓又是一叹,“你们既然知道,还带我出来。”   “小姐,你别生气,这也是……”如是看了看最前面骑马的人,不好说出来。   “是卢将军让你们做的吧?”尉迟晓问。   “小姐,你别生气……”如是只会重复这一句。   “都已经这样了,快走吧。”尉迟晓合下车帘。   双辕的马车跑起来飞快,拉车的想必还是他们来时所用的战马。此次外出太仆单烨得了吾思的吩咐,特地选了耐力极好的战马来拉车,因而此时才赶得上卢江他们所骑的军马,但即便这样,拉着马车还是会使速度慢下来。   卢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将所有跟随而来的人都带了出来。尉迟晓想起离开金陵时他对文珑说的那句“同去同归”,而今这样做,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可是,当真能同去同归吗?   东方的地平线上已泛起微白,晚风渐渐弱了下去,天光大亮只是个把时辰的事,到时候驿馆就会发现他们已经偷偷出城,追兵很快就要来了。   尉迟晓原本预料至多正午追兵就会赶上来,没想到车马一直跑到黄昏也不见人追上。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卢江在马队最前方下令停下休息,跑了一天一夜,就算是人不要休息,马也要休息。出逃路上没有可以换的马匹,如果马累倒了就彻底逃不出离国了。   此时所处的位置是两方树林间的小路,仅容两骑并行,星空被两旁的树荫遮蔽,月光亦如萤火般星星点点。看地上厚厚的一层落叶,应当是很久都没有车队经过了。卢江命人堆起简易的篝火,人马就地休息。即便是逃命,他还是按照布兵的阵仗,认真安排了休息的方位,以便随时迎敌。   一切排布妥当,卢江过来与尉迟晓说道:“怎么样?累了吧?对不住把你迷晕了,不过好歹是逃出来了。”   尉迟晓摇了摇头,“你也是为了我好,只望能顺利回去。”   虽然奔波了整整一天,卢江还是很有精神,“本大爷这方法虽然冒险,但必然可行。大明城是国都,四周大路看着只有四条,其实小路颇多。而且我们走的方向是往巽国,而不是回金陵。”   “巽?”   “是了,”卢江说道,“咱们顺这条小路往巽国走,走到巽的边境再折回国,这样虽然花费时日,却不容易被找到。就算离国有人想到,想必也是一两日之后的事了,加之道路四通八达,要找到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尉迟晓深思,“这样是可行,只是咱们一队人有数百之多,马蹄总会留下痕迹。”   “放心吧,我让队尾一路拖着树枝掩盖痕迹,想要发现恐怕得有点眼力了。”   尉迟晓道:“车骑将军,名不虚传。”   卢江爽朗大笑,“小把戏而已!还是等回了京城再夸我吧!”   —————————————————————————————   虽则已经入夜,卢江还是带人弄来几只野物,或熬汤、或烧烤,给大家暖暖身子。   如是端了一晚汤给尉迟晓,“小姐也喝了暖暖身子吧。”   “大家都有吗?”尉迟晓问。   “都有。”如是答。   尉迟晓这才接过碗。   她喝了几口,见如是和我闻捧着自己的汤碗不敢说话,又像是欲言又止。尉迟晓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那个……小姐,您……您不生气吗?”我闻小声问。   “生什么气?”尉迟晓喝着汤说。   “我俩给您下药……”我闻说,如是在一旁点头。   尉迟晓笑说:“我现在生气,难道对我们有所助益?”   “没有,可是……”我闻说。   “既然没有助益,我为什么要生气?不如应对眼前的事情。”尉迟晓说,“你们喝了汤也早点休息吧。幸好你们两个机警,带了皮衣出来,不然不被追上,也要冻死了。”   —————————————————————————————   尉迟晓一行,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就马不停蹄的赶路。虽然也随身备了干粮和钱财,但为了不让人发现,大部分时候都是狩猎野物作为三餐。这样走了七日之后的正午,卢江忽然停下马。往日只有到了夜里才会休息,尉迟晓立刻就察觉出不对,下马车向卢江问道:“追来了?”   “是,”卢江调转马头,“听马蹄声人数不多,可以杀之,也让这些鞑靼蛮子见识见识本大爷的厉害!”   “若是都杀了,他们没有回去复命,便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尉迟晓说。   卢江道:“这也没有办法,我们人困马乏,不可能走得比他们快,如果现在不布置,一会儿被追上,只能硬着头皮上。”   尉迟晓道:“我看前面有条岔路,可否惑敌?”   “来不及了,按照马蹄的声音,即便利用岔路也不可能将他们耽搁太久,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卢江说,“众人听令!”   —————————————————————————————   当离军追来时,见到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站在路边、身着兑国服饰的女子。那女子眉目端庄,虽为弱质女流,却自有一股威严态度。   “你们要找的可是我?”她朗声说。   尉迟晓面前站着一队离国骑兵,在不宽敞的小路上漫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兑国使者敢违背上国之命,未经允许私自逃回兑国,本将军奉命追拿,还不速速就擒!”   尉迟晓笑得轻柔,可那笑容一眼望去却让人不寒而栗,犹如一把裹挟在细雪中的刀子。她说道:“本来按照规矩,当问将军姓名,不过事出权益,时间有些来不及了,请将军容晓省去繁文缛节。”   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刻,树林两边射出的利箭杀了离军一个措手不及。就在为首的将军要直取尉迟晓首级的时候,岿然不动的太常身前突然闪出一个骑士,一剑斩断了对方的头颅。   “没事吧?”卢江将她拉上马。   “没事!现在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踪迹,不能再往巽的方向走了。”尉迟晓说。   卢江豪爽笑道:“是!看来我们离回金陵的日子近多了!”   —————————————————————————————   离国之内确实还有高人,在他们改变路线的第三日就又遇到了追兵。幸而卢江利用地势,以山上滚石退敌。   当夜卢江等人在背水之地扎营,他们的前方是一片埋没在黑暗中的树林。卢江借着火把的光摊开羊皮削得地图,“穿过前面这片林子,就是白沙原了。我们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穿行过去,如果在这里遇到恐怕只有硬拼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方向,追兵不会少,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不,我认为追兵不会多。”尉迟晓说。   “何以见得?”卢江问。   “从今天咱们遇到的人数来看,至多只有五百之数,”尉迟晓说,“这是其一。其二,离国兵权分在南北院大王手中,其中以北院大王呼延延宁手下的鞑靼骑兵最为骁勇,此次呼延遵顼下令追捕,但从人马上来看虽然反应迅速,人数却不足。我猜想,恐怕是两位大王觉得没有必要追捕我等的缘故。”   “怎么说?”   “我等被困离国十余日,与朝内未有联系,怕是早就引起怀疑,咱们回不回去于大局影响不大。如今四散追捕,反而耗费兵力。”   “难道他们不会假扮我国使者,让自己人送信过去?”   尉迟晓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这次跟随咱们出来的人,五百骑兵是不群亲自选的,其余随从都有子睿过目,难道有人假扮回去他们二人会看不出?”   “既然这样说,为何一路追兵不断?”卢江问道。   “呼延遵顼如此傲慢之人,怎能容数百人无声无息的从大明城潜出而不知?这等于视离君为无物,自然要捉拿我等正法。不过,看起来南北院两位更为务实,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现在离的大军就在追兵之后,只怕距离不足三日行程。”   “看来我们要快马加鞭赶回去了。”卢江说,“之前秘密派出的人如果顺利,应该已经到金陵了。”   “但愿朝中已有准备。”尉迟晓忽然放轻声音,“银汉,如果我们当初没走,离是不是会晚几日进军。”   “大概吧,毕竟现在被我们逃回去,朝中也会早有防备。”   “那么,我们也算是罪人吧,为了自己的命……”   卢江挑眉,“你以为延缓这几日,值得上一位太常和一位车骑将军的命?本大爷的命可是很值钱的,拿他大明城来换都换不来!”   不知是悲凉还是无奈的笑容在尉迟晓面上现出一点,她答:“所以我让你扔下我。”   —————————————————————————————   人生常会有这样的经验,最坏的事情发生在最坏的时候。正当尉迟晓一行行进在白沙原上时,追兵到了。   卢江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已经看了到了远处的烟尘。他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平原,笑了一下,“看来这次得硬拼了,看这阵势至少千人。”他向尉迟晓问道:“你可知道当年泉亭王以十五岁弱龄,如何用五百骑兵退敌十万吗?”   尉迟晓眸中悲色一闪,瞬时就恢复了平和,“未知其详。”   “智谋和主帅的,奋勇!”卢江抽出利剑,率五百骑迎敌。   与此同时,尉迟晓带着如是、我闻和从人向白沙原的各个方向分头策马而去。   离军军中不知何人大喊:“兑的正史跑了!杀了女正史,有赏金十万!”   “杀了女正史,有赏金十万!”   “杀了女正史,有赏金十万!”   “十万金币够我下半生衣食无忧了!”   “有了十万金币老子可以回家娶娘们,抱孩子了!”   这样的呼声此起彼伏,离军将士放眼望去,四方逃窜的都有穿着兑国服饰的女人,一时难以分辨。   “穿红衣的是正史!”   听到这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提醒,已有贪财之士朝那红衣女子奔去。只是胯下的战马奔出没有多久,就有听人喊道:“白衣的才是正史!”   众人调转马头再去追时,又听人喊:“黄衣的是正史!”   如此三番,离军早就被自己人冲得七零八落。卢江趁机带人一阵掩杀,红雾飞起,转眼地上只有尸横遍野,哪里还见离军的身影?唯独几匹没有受伤的离军战马在尸体边踱着马蹄。   卢江挥剑高呼:“干得好!选几匹好马,换掉劣马,我们继续出发!”   此时尉迟晓已经打马回来,“虽然祸乱军心这招有效,但过了平原少说还有半日,万事小心。”   “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白沙原因沙质洁白,犹如细雪而得名。一眼望去,不似在沙原之上,更像是在雪地里行军。四周常见戈壁滩上的耐旱植物,徒然生出一股苍凉之感。在戈壁滩上,因为要随时辨识方向,行军的速度并不快。卢江一时望向太阳,一时细看地图,一时又打量四周景观。忽而,他牵住缰绳。此时尉迟晓已经弃车与他们一同骑行,见卢江停下,打马上前问道:“有什么不对?”   卢江放开马缰,由着坐骑慢慢前行,小声对尉迟晓说道:“你看这四周皆有草木,唯有那边是空空的一片白沙,恐怕有诈。”   “有诈?”尉迟晓只听说林中可以设伏,不知这平原上如何埋伏。   卢江道:“咱们刚刚打退一波敌军,正是懈怠之时,此时若是那边安排一处伏兵突然杀出,岂不是能杀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如何埋伏?”   卢江道:“这里沙质洁白若雪,若是我必然找一大块白布,布上铺细沙,将人盖在下面,远远望去岂能分别出来?”   两人正往空旷之处看去,就见前方沙土浮动,卢江悄悄使人传令,而后大吼一声:“尔等休要造次!”便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那方沙土之下,果然暗藏埋伏,却是实在没有想到会被兑人发觉,一时阵脚大乱。卢江领人冲杀一阵,趁乱杀他了个片甲不留!   鲜血于白沙之上很快深入地下,昔日如细雪般的沙原,而今连地下几层沙土都被死者的血液染红。   虽然打退了两拨追兵,但连日赶路和毫无间歇的作战已使得人困马乏,再经不起鏖战。卢江不敢懈怠,他尽量大声且雀跃的高喊:“兄弟们!看见没有!前面便是密林!到了前面就可以休息了!再加把劲儿!”   多数人都已没有力气回应他了,队伍缓缓向前,将血红的沙地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虎口脱险   穿过白沙原,再行数日,就是尉迟晓一行人来时所路过的慈州。   远远在山头上望见慈州的城墙,卢江道:“终于要回家了。”他边说边审视远近的地势,又拿出地图细看。   此时已近黄昏,卢江等人寻到一处隐蔽之地,就近安营扎寨。他在山头观望半晌,对身边的尉迟晓说:“你看山下那队骑兵,像是在找我们,看来已经在全国发布通缉令了。本大爷的人头果然很值钱!”   “他们打着火把找人,倒不像真的要找。”尉迟晓说,“火把这样亮,远远看到岂不是早先就跑了。”   “这不是很好吗?看来你离开慈州之前请拓跋北吃饭,有效果哦。”卢江调侃道。   “未必是我的效果,再者……”   “嘘!”卢江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营地中本来就没有生火,听到“有动静”每个人都戒备起来。卢江打了几个手势,一众护从无声的隐藏进暗处。   “去!好好搜搜!”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尉迟晓刚一听便知是何人,看向与她一起趴在树丛后的卢江。天色极暗,又在树木的遮掩下,连月光都不清晰,别说看人了,伸手大概也只能看见五指而已,她只能从热量上知道卢江就在自己身边。   就在这时脚步声嘈杂起来,显然是已经朝这边走来。只听刚才那个男人说道:“我在这里有事,你们四处找找。”   这是要“方便”的一种比较隐晦的说法。   脚步声向四周散了,越去越远,只有一个人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大概过了有那么一会儿,那个男人压低声音说道:“都出来吧,我知道你们藏在这儿。”   尉迟晓摸索着拽了一下卢江的袖子,卢江会意,两个人一同站出来。   “拓跋校尉好眼力,竟然能看出来。”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也不见卢江有任何紧张的样子。   “好猎人自然能找到猎物。”拓跋北说,却不是对着卢江。几缕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尉迟晓脸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面庞消瘦而苍白。   尉迟晓上前一步,说道:“小女一向仰慕大人,能死在大人手中,也算死得其所了。”   拓跋北一怔,一时无话。   尉迟晓拜过,说道:“但求大人放过一干人等,晓当与大人回去复命,来生结草衔环必报大人恩情。”   拓跋北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解释道:“我若有意捉拿,方才就不会遣走那些人!”倒像生怕尉迟晓不明白一般。   “大人不杀我们?”尉迟晓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拓跋北自哂,“是北院大王要抓人,至于我,只要抓过了也就算了,横竖我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小校。”   “大人莫要这样说,大人若带我回去必是大功一件,到时封为将军也未可知!”尉迟晓说得情真意切。   拓跋北道:“这点东西我还懂,即便带你回去,这件功劳也不会算在我头上。你们走吧。”   尉迟晓不可置信,“真的放我们走?”   拓跋北只道:“多谢那日请我喝酒。”   尉迟晓再拜,“若有来日,小女定报大恩!哪怕……哪怕终身侍奉……”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   拓跋北不知听见了没有,他的手指在黑夜中轻轻的抖了一下。   一众人不及收拾东西,匆匆便走。   拓跋北突然叫住,“等等!”   尉迟晓心中一紧,强作镇定回过头,“大人吩咐。”   拓跋北动情说道:“此去便是边境,必然埋伏重重,还请多加小心。”   “多谢大人。”尉迟晓深情凝望于他,拜了两拜才与卢江走了。   走时,卢江在她身侧低声赞道:“好个美人计。”   尉迟晓微微一笑,眸中唯有淡漠而已,方才的深情仿若海市蜃楼一般无影无踪。   ——————————————————————————————   拓跋北并非虚言客套,刚出慈州境地不远便有离军,布防之处即为细密。卢江率众连闯四轮,将将逃出。   据《兑史·卢江传》记载:“江四退敌师,勇毅无匹,从众唯百十余人,困于苍梧山。”《兑史·尉迟晓传》对此事亦有记载,道是:“与敌遇于苍梧山下,流矢中右胛,创甚。”   在接连的遭遇中,跟随卢江冲出来了,也只有百十余骑了。此时在苍梧山的山洞边,各自围坐,无声的啃着肉干。因敌兵随时都有可能冲杀上来,因而连篝火都不敢升起。唯有山洞里,有一星烛光。   然而,到洞中细看才知,那并非是什么烛光,而是一支明晃晃的火把,只因此洞颇深,在外面看起来才那样黯淡。   火光下,半身浴血的人伏卧在干草上,丝罗轻飘的衣衫已见不出本色,后肩上赫然是插着一支被斩断箭杆的利箭。   “小姐,你撑着点!小姐!过了苍梧山,我们就能回家了!”我闻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抹着眼泪,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苍梧山位于离国之边,其上有一条自东向西的河流,名为潼河,是汇于浊河的一条分流,而浊河便是离、兑两国的分界线。   尉迟晓给不了任何回应,她在山下中箭,一路奔逃至此,高烧和疼痛早已让她神思昏迷。卢江在一旁将匕首烧热,刮开她背上的衣服。那支箭杆已被砍去,露出外面的半寸箭头上凝结了殷红的血液。   卢江对昏沉中的人轻声说:“我要取箭了,你忍着点。”   尉迟晓像是还有意识,几乎不能耳闻的“嗯”了一声。   卢江换上尽量明快的语气,“你放心,我只割开取箭的地方的衣物,不该看的绝对不看!可不要伤好了以为我轻薄你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尉迟晓只觉一阵剧痛!身体猛得抽搐了一下,冷汗在这初冬的夜里如瀑布一般落下。如是忙着给她擦汗,卢江已经将止血的药粉撒上。他道:“我出去守着,你们帮她把伤口包扎好,提着点精神,咱们稍作休息就要趁夜翻过苍梧山。夜里离军不敢攻上山来,等天亮了咱们就走不了了。只要今夜能过了这座山,明天咱们就可以到柘城,到了那里就有军队,有大夫了,到时候再好好休息。”   如是、我闻两个连答两声,待卢江出去,二人小心为小姐包扎伤口,将包裹里唯剩下的一件官服与她换上。   刚刚换好不出一刻,卢江便来叫人。他亲自抱了尉迟晓上马,率众缓行于夜晚的山林之中,黑夜遮掩了他血迹斑斑的残破铠甲。   乌黑的树林四处都是令人畏惧的领域,马踏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夜行动物的嘶吼,已经是全部的声响。为了避免离军发现,并没有燃起火光。队伍中一个跟着一个,一旦掉队就有永远都跟不上的可能。   卢江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尉迟晓,尽量避免碰触到她的伤口。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作为队伍中唯一还可以依赖的人,他必须随时保持警惕。这份紧绷着的神经,使他暂时忘记了与常人相同的疲惫。   尉迟晓的状况很不好,隔着厚重的官服,卢江仍能感觉到她滚烫的体温。他在黑夜中轻声默念,“出来之前,我可是答应日冉要将你好好带回去的,如果不能同去同归,岂不是要对那小子失信了?你也知道那个混蛋怪里怪气的性格,千万要坚持住,不要让我失信于他啊!”   忽然!前方现出火光!卢江心中一震,却极为平静的抬手止住了队伍的行进。   火光在黑暗中,前进,蔓延。火把不止一个,以搜寻的方式散布进密林里,悄无声息。隐蔽进树林里的卢江心中生出一点疑惑,这样的方式不像是在对敌,更像是在找人。如果离军以这种方式寻找他们,风险不会太大了吗?这样很容易被卢江利用,各个击破。   但是此时此刻,卢江也顾不上那么多,活命才是第一要紧的。队伍已经被他分小队安排四散在丛林道路的两侧潜伏,如果被这样零散搜寻的离军发现,也很容易将对方就地掩杀。   大概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搜寻的队伍还没有走的意思,反而火光越来越亮。   被发现了!卢江第一时间想到!一定是有人被发现了,才这么坚持要在此处寻找!他立刻盘算起逃走的方法和可能性,抱着尉迟晓的手臂渐渐收紧。   我一定将你带回去!   “看来藏得很好,竟然这么久都没能发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出现的黑夜里。   卢江的脑海中一亮!他抱着尉迟晓自丛林中步出,如是和我闻两个尚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见从火光最盛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银汉,欢迎回来。”那个身影说道,渐渐趋近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正是兑国的太尉,言节言不群。   ——————————————————————————————   御书房中,文珑将奏报恭敬的双手递回轩辕舒的御案上。他的眉头因接二连三的消息而深锁,关乎家国,关乎亲友。   离国的先锋部队在言节接回卢江和尉迟晓的三日之后已经抵达了柘城之下,隔了浊河扎营,后续部队恐怕不出十日也将到来。然而,离国仅仅是先锋就有五万之数,更休提即将到来的主力。以国内现在的状况,即便早有准备,柘城内也只有三万守军,这样悬殊的差距,如果不能在十日内一举破地,恐怕离国就将长驱直入了。   另一方面,太常尉迟晓伤重,高烧不退,至今都没有苏醒的迹象。轩辕舒已经连夜派了太医令谢玉前往柘城,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文珑忧心忡忡,只是以他现在的状况,即便忧心也不可能即刻赶到柘城。   运筹帷幄。他忽然想起那晚秋月的话。运筹帷幄是何等无奈的选择。   他收拾好情绪,正色对轩辕舒说道:“以太尉之能,五万人并不算大军,只是接续下来的十五万大军有些让人头疼。如此一来,不群要破离军先锋,却不能使我军有所损耗。以柘城的地势,臣以为……”   文珑计策如何暂且不论。   ——————————————————————————————   数日后,远在柘城的言节收到从金陵来的文书时,当真有些哭笑不得。应该被称为圣旨的军令上只有一行,八个字:“临敌制变,谋攻为高。”   “玙霖说废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了。”言节这样评价了同僚的进言,却没有丝毫的恶意。文珑会有这样的进言,也正是因为深信他作为统帅号令三军的能力,甚至可以说,以文珑和轩辕舒的判断,他是绝不会让柘城失守的。   “既然这样,就坚壁不出好了。”言节叫亲兵传令,“传我将令:坚守城池,不得出城迎战!对了,让城上把旌旗撤下来几只。”   这名亲兵跟随言节不久,不免小声提醒道:“旗子是大人昨天刚让插上去的……”   “插上去就是为了拔下来,让人拔掉十分之一。”言节挥挥手,让他快去。   “是!”   言节收好谕旨,又在城墙上巡视一番,看来城下离军今日似乎没有攻城的打算。他向今日负责的城池守备的兵长吩咐了几句,就下了城楼。他骑上亲兵早就准备好的高头大马,向城内的府衙行去。   柘城是沛郡北部的一座边塞重镇,在两百年前仅仅是个不起眼的小城,直到鞑靼人侵入中原,才显示出它的优越性。它背山面水,易守难攻,除了擅长水战的兑国人,恐怕实为难以得手。百年前鞑靼人也是因着县令献城才得的手,后来被轩辕舒所率的水军攻下,直到如今。   柘城的驻防将军是个颇为重要的职位,另外领偏将军之职。而今的偏将军是个娇俏的女子,姓木,名柳,字子青,出身武将世家,祖上曾助兑国太祖平定天下。她本人早先在南面的交州治理骆越人,平定当地贼寇,颇为有功,因而被轩辕舒调来柘城防备离国他日背弃。言节到达柘城之后,她作为太尉的副将,安民定边都有所建树。言节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岁飒爽巾帼十分欣赏。   言节策马而行,很快到了府衙,彼时将军府理论上的主人木柳正在城楼上戒备,言节来此是另有人要探望。   言节接应卢江与尉迟晓回到兑国之后,直接将圣上的旨意颁布给了二人。除去还在昏迷中的尉迟晓不提,轩辕舒命令车骑将军卢江不必回京复命,直接驻守在柘城,抵抗离军。军情紧急,卢江当即领命。而尉迟晓,却是想回也没有办法回去。   自从来到柘城后,尉迟晓就一直处在昏迷中。太医令谢玉谢若璞昨天刚刚与传递谕旨的驿马一同到达柘城,此时正在尉迟晓房中救治。   言节步入尉迟晓的卧房,见卢江盘手倚在门框边,房内打眼望去是一架朴素的棱纹屏风,将太常的卧榻与大门隔开,从门口只能看见如是与我闻两人的衣角。   “怎么样?”言节向门口的卢江问道。   卢江也还不清楚,冲他摇了摇头,问道:“军中情况如何?”   言节低声说了数句。   卢江抚掌言道:“好计谋!这减灶之计只需十日,到时你我配合,定叫他乘势而来,败势而归!看那些鞑靼蛮子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此时,谢玉从屏风后走出来,将药方交给如是,又叮嘱数语。她没有着太医令的官服,也不是兑国的襦裙,而是方便行动麻布裋褐,颜色也是最简单的黄麻本色,甚至连衣袖也像劳作的农家那样挽到肘部。   “怎么样?”言节再次问道,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太医令。   谢玉答道:“太常不比行军打仗的将军,身子羸弱,又加多日奔波,心力交瘁,而今高烧不退,是不太好。如果这两日内能退热,静静养一段时间也就无碍了,一旦……我尽力想想办法。”她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在职位上,太常尉迟晓是谢玉的直属上级,但比起言节、卢江二人,谢玉与自己的这位上司并不算熟识,除了公事上的必要接触,私下并没有什么来往。而谢玉最早如言节等人一样跟随在轩辕舒身边,随他四方征伐,夺得帝位。她只是因为精于医术才居于太医令之职,多数时候是直接听从轩辕舒的旨意,包括这次来到柘城救治太常。   言节的手搭在比自己矮了一个头不止的谢玉肩上,“辰君拜托了。”   面对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旧友这样郑重的托付,谢玉重重的点了点头,比方才多了三分情义。   “小姐,小姐你说什么?”屏风内的我闻说道。   言节和卢江不便擅入,卢江远远问道:“辰君醒了吗?”   “小姐好像有话要说。”我闻伏在尉迟晓床前,倾耳听着,“是说……子……瑜……”   谢玉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绕到屏风后面号脉之后说道:“太常是梦中呓语,想是个要紧的人的名字。”她从屏风后走出,向言节等人问道:“你们可认识这个人?”   言节心里一动,沉默不语。   卢江想了想说道:“听着耳熟,像是谁的表字,一时想不起了。”   言节对他道:“军情紧急,咱们先过去,这里就交给若璞了。”言节在谢玉幼年便与她相识,彼此没有那么多的客气,这边对她点了点头,就和卢江去了。   卢江和言节回到城楼上,近处是柘城外梁河滚滚白浪,远处是十里连营的离军军帐,白色的帐篷一直蔓延到天际。   “以我朝侵犯边境为由大军压境,倒真让人觉得离国无人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卢江说。   “不然呢?说使者逃脱?使者没有纳贡,还是大明城城防太差?不如侵犯边境来得名正言顺。”言节随性的站在城头。   他们二人身前是谨守岗位的兵士,两步一岗,对城下的离军严阵以待。   “你猜下面的人能不能让咱们安心等上十天?”卢江朝城下扬了扬下巴。   “统领先锋的是离国的大将雷金哥,他是北院大王呼延延宁的爱将,呼延延宁待之如子。据说雷金哥勇武非常,可徒手举起千斤大鼎,而且为人忠义,想必是不肯让呼延延宁失望的。”言节说。   卢江伸着懒腰,“看来不会无聊了!”   ——————————————————————————————   雷金哥果然没有让二人无聊太久,第二天天蒙蒙亮,守则夜晚守备的木柳就让人禀告言节,离军正准备渡河攻城。   一身银甲站在城头的言节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准备船只渡河的离兵,对身旁同样身着战甲的卢江说道:“你说咱们能让他过来吗?”   卢江笑道:“这家伙也是笨蛋,不在半夜渡河,天亮了才想起来,这不是明摆着让咱们有所防备嘛!”   言节说道:“他可是很想半夜渡河,可惜离人不习水性,实在不敢夜里过来,既然这样……”   二人目光相对,同时说道:“半渡而击之。”   卢江抱拳道:“请弓弩手一千,骑兵五百!”   言节道:“我在上面为你擂鼓助威!”   离军能准备来的船是附近渔民打渔的小舟,丈把宽,乘个五六人已经是人挨人的状态。卢江不急着出战,柘城的城门仍旧紧紧的关着,只有哗啦啦的河水奔流不息。东方的地平线由微白过度到亮黄,太阳眼瞅着就要露出眉梢的一角,突然!只听“咚、咚、咚”三声鼓响,柘城大门骤然敞开,一对弓骑兵从门中冲出!手中已准备好拉满的弓箭,乱箭齐发!正将刚刚渡到岸边的人射了个人仰马翻!第一波哀嚎声刚刚过去,骑兵已经分两队朝左右散开,同时拉开了手中的弓。骑兵一散,就露出紧随其后的弓弩手,第二波乱箭紧随而来,半渡的人死在了河中央的舟上,离军一时大乱!卢江并不恋战,两方奇袭之后便鸣金收兵,徒留下河中飘零的舟楫与河岸河中的尸骸,而柘城的大门又一次紧紧的关上了。   城门内,众人额手称庆。言节拍了拍木柳瘦削的肩膀,“干得好!眼力不错,这么暗的天都能看到有人渡河。”   “大人过奖了。”英姿飒爽的女将谦逊的说。   “木家以弓术见长,偏将军眼力自然不差!”卢江一如既往的爽朗,刚给了敌人教训,他的心情十分好。   “虽然小胜,也不可轻敌,雷金哥此时怕是怒不可遏了,想来明日就将攻城。”言节说,“之后还要多倚仗你,子青。”   一声“倚仗”使木柳心中骤然感动起来,她只是一个刚刚封为将军的小将,能得功名卓着的太尉一声“倚仗”是何等荣耀!欣喜之余,忙道一声,“末将不敢!”   “军中皆兄弟,有何不敢?”言节不以为意的挥挥手,“随意一些,不用这样诚惶诚恐。”   “是!”   ——————————————————————————————   正如言节所料,雷金哥的攻势紧随而来,不过不是在第二天,而是当天夜里。   言节穿着整齐的铠甲出现在城头,彼时木柳已经在恭候了,看她毫无倦意的神采,便知今夜还是由她守城。   “这家伙还真是不怕死啊!”卢江从言节身后走上来,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刚从床上被拽起来。   “入夜攻城,而且已经半数军队都渡过河了。”言节说。   “是属下失察。”木柳请罪。   “不关你的事,这么黑任谁也看不见。”言节说。   “现在怎么办?”卢江请示太尉的意思。   “雷金哥能这么快整备好军队,再次攻城,可见一斑。现在打出去,只怕我军也会损失惨重。”言节道,“看来这次只能看本事了。银汉,我命你率三千骑兵,从山门秘密出城,绕到离军后方,咱们来个里应外合!”   “得令!”   卢江话音刚落,只听急急一声:“报——!”   “何事?”言节向传令兵问道。   “南侧山门有离军发起急攻!”   《兑史》对言节有这样的描绘,道是:“常在战场,临敌胆定,尤过绝人。” 言节也确实当得起此语,从他跟随轩辕舒争夺帝位开始,大小百余战未尝败绩。此时他悠悠的说了一句,“还真是不能小瞧。”就快速下令,“银汉,你分兵两千防守南门!离军只比我多一万人,不适宜攻城,南门靠山,道路难行,必是佯攻。”   “得令!”卢江接令便去!   “偏将军,随我应敌!”   柘城城高垒深,从木柳到此之后,多次加固城墙,可谓固若金汤。   通常而言,攻城的方法有这么几种。一种是建楼橹,楼橹是一种较高的攻城器材,在地上建起高于城墙,而后从楼橹上向城内射箭,压制城上守军。一种是堆土山,就地取土在城墙边上堆积成山,而后翻进城去。再来就是挖地道,挖过作为地基的部分,爬进来。还有一种是驾云梯,高高的梯子架在城头,爬上梯子直接翻进城。这些法子原都是汉人发明的,鞑靼人是草原民族,原是不会的。但鞑靼侵入中原至今已有百年,即便过去不会,现在也都会了。   雷金哥毫不含糊,数管齐下,誓要取下柘城!   攻城发起,言节才发现离军本部比战报显示的要早到得多,此时攻城的正是那作为主力的十万大军!合了先锋共十五万!他原本计划使用“减灶计”,因而命人逐日减少旌旗数量,以迷惑敌人,不过此时看来是完全用不上了。潮水般的大军将柘城围住,靠近湾山的南门根本不是什么佯攻,卢江即便智计百出也很快吃紧。言节迅速分兵救助南门,这边借着几日来对柘城地势地形的了解,瓦解离军攻势!   这一场大战从天黑打到天亮,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很疲惫,可是一旦放松下来,城池就将被攻陷。言节身经百战,很清楚人的精神是有极限的,如果超过疲劳的极限,守军很可能放弃守城,情愿坐以待毙。如今已经战了足足有三个时辰,之所以还在奋力抵抗,完全是出于平日的训练有素。在守军火油、滚石的夹攻之下,离军也并不好受,尸体在城下已经堆积成了尸山,堆上城墙的土山被鲜血浇了个透心,湿滑粘腻,已经很难下脚了。   “这样还不肯收兵,还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啊。”言节轻声说,而后振臂呼道:“离军已经很疲惫了!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在言节和卢江两方的指挥之下,兑军的损失确实要小得多。不过,离军如果撤去攻势,改成围困,一旦柘城断粮,一样会失守。柘城后方是起台镇,城中有兵五千,若是有一宿将率领未必不能解除围困,可是起台小镇又怎么会有宿将?   言节正在盘算的时候,突然接到奏报,“有一队骑兵从后方突袭离军,解了南门之围!”   “领兵的是谁?”言节问道。   “不知道,看服饰不像是我军的人!”传令兵说。   言节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可能是援军赶到佯作其他打扮以便惑敌。   就在此时,守备南门的卢江已经带人杀出城去,不仅将南侧攻城的离军杀退,更是与言节所在的北门形成夹击之势,离军只得鸣金收兵。   离军退去,卢江等人缓缓入城。言节早下到城门前去迎接。当见到与卢江一同入城的人时,他心中不由一颤。这难道真是天助我也?这是派了天兵天将来帮他吗?   只见卢江并骑的人骑着一匹油黑锃亮的汗血宝马,马身健美修长,一看就是身强体健的宝马。马背上的人未着战甲,方经过鏖战却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他腰间是一条黄玉兽纹腰带,腰带上挎了一把宝剑,以万金之价的金丝楠木做剑鞘,剑鞘上镶嵌三颗粉白玉髓,端雅而不失贵气。再看那人面如冠玉,仪表风流,连牵扯马缰这样的小动作上都流露出堂堂天家贵胄的气焰。再眼拙的人也知道,马背上的定不是凡俗人等。   “你……!”连言节都仅能发出这样一个意味不明的字眼。   那人微微一笑,登时连太阳的光芒都显得暗淡。只听马背上的人从容说道:“不群,多年不见,是已不认得我了?”   ——————————————————————————————   木柳:字子青,出场官拜偏将军。   谢玉:字若璞,太医令,隶属太常。   雷金哥:离国大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如相忆   梦里一直是那个低缓悠扬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而焦急的呼唤:“卿卿、卿卿……”   卿卿,那是对妻子的爱称,唯有亲密非常、感情深厚的夫妻才会这样称呼。曾经,他就是那样调笑的唤着自己,不论她反对多少次都没有效果。她曾因为这样的轻薄,整整半个月没有理他,他翻了半个月尉迟府的墙头来向她道歉,有一次被府内的家丁当成贼人,不仅当场拿下,还刺伤了他的手臂。以他的武艺,岂是区区家丁能制住的?他故意不做反抗,甚至受伤,只是为了让她明白,他那样唤她是认真的,并非轻薄的玩笑。   “……卿卿、卿卿。”   在梦里真好啊,在梦里还能见到他,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就让她继续做梦吧……   “有没有办法能退热?”   “……”   “没有冰吗?”   “今年的初雪还没有下,而且柘城即便下雪也少有大雪。”   “将军府中没有储冰吗?”   “家训不许贪图享乐安逸。”   “那其余大户人家呢?”   “柘城是边城,大户人家不可能在此安家落户,没有人家储冰。”   ……   持续不断的说话声中,她皱起眉头。梦被打断了。可是,这声音……!她急切的想睁开眼看看说话的人!   “辰君醒了!”卢江大声说。   眼前人影幢幢,尉迟晓眯了眯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画面逐渐清晰起来,但她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刚才说话的卢江,而是站在她床边,一脸关切的,唐瑾。   唐瑾?!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他怎么会……?!   黛眉斜飞入鬓,凤眸含水风流,面如傅粉的郎君一身雷纹白衣,腰间挂着丹凤朝阳浅黛香囊,藕荷色祥云扇囊,透雕双螭白玉佩,玉佩下缀了千草色的柳叶络子。那络子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女红的小丫头做的,比起他身上其他物件当真是毫不相配。可尉迟晓知道,那络子是她打的,她十六岁那年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络子被大巽泉亭王视若珍宝的挂在腰间,一挂四年,连千草的颜色都不新鲜了。   她心里一紧,眼中一热,说出的话却与此时此刻的心情完全南辕北辙:“大巽泉亭郡王来我边城有何要事?此时正值兑、离交战,怕是不便接待。”   “卿卿……”悲伤与惶恐清清楚楚的写在泉亭王香培玉琢的眉宇之间。   尉迟晓微微一笑,笑容清冷,“王爷怕是糊涂了,泉亭王妃可不在这儿。”   言节看这状况,将屋内的人都招呼走,卢江、木柳、谢玉,连同伺候的如是、我闻,一同出去。人都走了,言节回身将门带上,留下一对怨侣。   出了屋子,谢玉大惑不解,“这是……?”   卢江觉得十分有趣,笑说:“你不知道他俩的事儿?”   谢玉摇头,“听起来像是有些什么。”   言节也笑,“确实有些什么。”   卢江道:“四年前,唐子瑜曾经到过金陵一次,在莫愁湖边遇到了辰君。两个人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从巽国都城云燕到金陵可是好远的路!”谢玉说。   “是啊,”卢江接着说,“后来巽国王位更迭,唐子瑜回国帮助如今的巽君端木怀登基,平定内乱。他临去时答应辰君,新帝即位之后一定再来金陵娶她为正妃。再后来,巽国那边传来消息,泉亭王唐子瑜在平乱中战死。也许正是因为路途远,这个消息不太可靠。”   “确实不太可靠。”言节看向卢江,别有用意。两人心知肚明,都笑了一笑。   谢玉道:“这样说,太常该高兴才是。”   “如果高兴,恐怕就不是辰君了。”言节说。   ——————————————————————————————   屋内,尉迟晓背对着唐瑾躺回床上,“晓身体不适,王爷这就请便吧。”   “卿卿……!”唐瑾在床沿坐下,“你听我说,当时正逢五王谋逆……”   唐瑾的话还没说完,尉迟晓就道:“以王爷智谋,这些话怕是来时已经反复想过多遍了吧?”她背对着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唐瑾叹了口气,眉间愁云深锁,“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尉迟晓冷笑道:“我现在不是太学的学正,是兑国的太常,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不顾家国的利益,相信你的话?巽的王爷来兑,是什么理由?不想为巽君带回些什么吗?”   “我懂了,我会向你证明的。”唐瑾站起身,“卿卿,你长大了。”最后一句宛若叹息。   “多谢王爷夸奖。”尉迟晓毫不客气的回敬。   唐瑾道:“卿卿,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心里有你,如果你需要证明,我可以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   “包括谋逆?”   “卿卿……”唐瑾为难。   尉迟晓冷笑了一声,“王爷,你我心中都明白,凡事都有界限,话不要说得太满。”   唐瑾若呼吸一般轻叹,“你什么时候才肯叫我的名字?”艳如霞映澄塘的容颜满是愁情,换做男人看到也会为之动心,却只得来尉迟晓一声冷哼。   他并不怪,满是恳求的柔声说道:“没关系,卿卿,你好好养伤,别多想。他们伤了你……”他眉间忽有一抹狠色,拳头握起又松开,神色已然柔和,轻声说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小女微末之躯,怎敢劳烦王爷。”尉迟晓冷冷的说。   唐瑾无奈中有着央浼 ,他问道:“如果作为交换呢?”   尉迟晓眸中闪过绸缪之色,仍旧冷声相问:“王爷有什么可以交换?”   “让你满意的东西。”   “满意么……”尉迟晓没有再说。   唐瑾想上前给她掖掖被角,终究没有动。他走出房间,轻手带上房门。   ——————————————————————————————   御书房内,轩辕舒只留了吾思和文珑两人,他将战报给二人分别看了。   轩辕舒倚靠在御座中,一手搭在桌边,一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虽然有泉亭王神兵来助,但柘城之围还没有解,你们二人怎么看?”   文珑看到布帛上的内容,现是一惊,再是一喜,又是一叹。   他瞬时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主上的眼睛。轩辕舒问道:“你这一惊,一喜,一叹,是什么意思?”   “惊,是没有想到泉亭王还活着。”文珑将战报恭敬的递回轩辕舒的御案上,“喜,自然是为了辰君。叹,是觉得此次泉亭王不会是放着草原的羊腿不啃,特意来我们这讨一杯雨花茶来喝吧。”   “怎么说?”轩辕舒问。   “辰君一直钟情于唐子瑜,而今子瑜没有死,且如当初所言必再来金陵迎娶她,如今眼见是要兑现,我自然替她高兴。只是,泉亭王何等声名?来到我国犹如神兵,看似确是好事,不过,巽国大将在我国声望大盛,要怎么算呢?”文珑说。   轩辕舒又问:“子睿,你怎么看?”   吾思说道:“臣以为,此次泉亭王到柘城,对我方大为有利。”   轩辕舒说道:“说说看。”   吾思对文珑说道:“我听说四年前长宁郡主得知泉亭王身份曾刀剑相向?”   文珑道:“是有这样一件事。”   “玙霖能详细说说吗?”吾思说。   文珑道:“当时长宁得知唐子瑜便是泉亭王,当即拔剑刺去,辰君就在一旁,奋身去挡。不过,当时唐子瑜回身护住她,那一剑就往唐子瑜背上刺去。不群来得及时,挡了一挡,不过那剑还是刺进去半寸。”   吾思对轩辕舒长揖,而后说道:“泉亭王英名在外,当年仅率五百骑兵破敌十万大军,三国皆知。然而他为护辰君,不惜性命。我等若是能利用此情,岂不是皆大欢喜?”   “接着说。”轩辕舒说。   “太常忠君体国,泉亭王冒然前来,辰君定然不信于他。然则泉亭王如此深情,怎能不向辰君证实?当下的证实之法,自然是解柘城之围。听闻泉亭王此人,深谋远虑,他为不沾嫌疑肯定不会动用我国之兵,必用亲卫。不群信中来说,泉亭王身边所带亲卫仅百人。若是这一百骑兵能破离军,自不消说。若是不能,而死于离军之手……”吾思顿了一下,“泉亭王出身后族,幼年曾是当今巽君的伴读,感情非比寻常,其胞妹是订下的皇后人选,只是还未行大婚之礼。若是泉亭王死于离国乱军之中,巽、离两国反目,陛下难道不能坐收渔人之利?”   轩辕舒说道:“泉亭王死于我国,难道作为巽君,端木怀就不会记恨?”   文珑在听过吾思的话之后,眉目有寡淡的哀伤,但还是说道:“不会。正如子睿所说,唐子瑜深谋远虑。他知道自己一死,若再令巽君记恨我国,于辰君有害无益。因而就算是死,他也定然会选择不使巽君记恨的办法。”   《巽史·泉亭昭武王传》中说:“王谋远而情深,帝尝笑之曰:‘谋远者为天下计,安顾于小儿女?’王对曰:‘无情者不义,不义者不忠。’”   唐瑾确如吾思所料,不动兑军一兵一卒,仅用一百亲兵解柘城之围。而整件事情,却是在柘城之围解除之后,尉迟晓才知道的。   那天,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何连续三天每日都来、不论她何等恶劣的态度都会轻声哄她喝药的人,今天会突然不见了。才三天而已,难道他现在的耐性只有这样而已吗?尉迟晓舍弃了这种小女孩儿的幼稚想法,并告诉自己,其实这没有什么可在意的,巽、兑两国虽然一向友睦,但毕竟二人立场不同,不见不是正好?   “小姐,该休息了。”如是说。   “你们先去睡吧。”尉迟晓补了一句,“我还不困。”   如是又劝,“小姐你身上有伤,早些休息才是。”   一旁的我闻望了望门口,又看了看侧身躺在卧榻上的小姐,“小姐别等了。”   尉迟晓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我闻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忙跪下,却还是坚持劝道:“小姐,现在已经丑时了,太医令说您伤势恢复得不好,要多多休息,怎么禁得如此伤神。”   “丑时了?”尉迟晓问。   “是。”如是答道。   尉迟晓撑起身坐起来,后肩的伤口被触动,如是和我闻两个忙过去扶她!   “小姐,你不能起来!”   “小姐!”   尉迟晓拂开她们二人,硬撑着坐起身,“去给我换件衣服。”她白皙的脖颈上因疼痛而覆着粘腻的冷汗,散下的长发粘在脖颈和后背。   “小姐!”如是和我闻已经双双跪下。   “去,别让我再说一遍。”尉迟晓尽管虚弱,却威严仍在。   “小姐!”二人都不敢动。   尉迟晓微垂眼帘,叹了一声,语气却尤为轻缓,“他……泉亭王带身边亲兵出战去了,是吗?”   两个人跪在地上,盯着地面,一句话都不说。   尉迟晓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语想吐出来,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俄而才道:“我累了,你们下去吧。”   尉迟晓阖上眼侧卧在床上,她的思绪很乱,像一团麻线纠缠在一起。一时是昔日与他的情谊,一时是唐瑾等同于赴死的冒险,一时又是三国的外交。她的神思渐渐明灭起来,好像看到了战火纷飞的沙场,好像肩上的伤很疼,又好像是那年莫愁湖边的初遇。她忽而梦见他站在床前,忽而又是他身死沙场的情境。   明明灭灭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样?”   “是太过劳神,又开始发热了。”   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后者应当是属于太医令谢玉的。而前者……   “子瑜……?”   她微微睁开眼,那人仍旧是旧年的样子,不爱男子常穿的直裾深衣,总是罩一件大袂宽博的逢掖 。此时他身上正是一件藕色的衣衫,宽大的衣袖上绣了龟鹤延年的纹饰。   “你发热了。”他撩过尉迟晓的额发轻声说,“我带人去烧了离军的粮仓,别担心。”   她“哦”了一声,觉得眼皮很沉,就又闭上了,恍惚间好似觉得方才看到了什么刺目的东西。   ——————————————————————————————   尉迟晓再次醒来时,唐瑾已经不在房里了,如是和我闻依旧守在她床前。   “小姐醒了!”我闻摸摸她的额头,“好多了呢!”   如是端来药,见她醒了,极为欢喜,说道:“药一直热着呢,小姐喝了吧。”   尉迟晓先用我闻奉上的清水漱了口,喝过药,再漱一次口。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闻将吐漱口水的钵盂端开,尉迟晓又擦了擦嘴才说:“把头发绾起来吧。”   如是、我闻见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二人不敢说话,顺从的为她绾了样式简单倭堕髻。   尉迟晓问道:“战事如何?”   如是道:“有言太尉和卢将军在,自然百战不殆。听说已经将离国缺乏军粮,已经跑了。外面的军民弹冠相庆,很是热闹。”   尉迟晓点了点头,就不再说了。   门上扣了两声,尉迟晓倏地看向门口。如是去打开门,见是谢玉来了,便偏身让进来。尉迟晓敛了目光,太医令为她把过脉,又换了药,再说几句伤势情况就告退了。尉迟晓让我闻送谢玉出去,无意间又扫了一眼门口,复又躺下。   我闻回来见如是站在床边,尉迟晓合眸侧卧,一时拿不准意思,向如是递了个眼神。如是还给她一个相同的眼神,而后比了个摇首不语的姿势。   两人沉默了一阵就听见叩门的响动,见到来人,如是和我闻脸上都露出了喜色。那人也朝她们一笑,眨了下眼。此时分明是在冬日,他手里却还握着一把故作风流的折扇。   唐瑾摇着折扇,故意扬起声音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不无轻佻的唱道:“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他唱完看向床上,尉迟晓仍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面上的神色却愈加不快。   唐瑾在她床边俯下身,笑问道:“当真睡了?”   如是二人以为是问自己,刚要答就听尉迟晓闭目嗔道:“哪里的登徒子,还不打发出去!”确是当真生气了。   “莫气了,可不是昨天看我手腕伤了?”唐瑾笑问,拂衣就在床边坐下。   唐瑾这么一说,两个丫头才注意到他宽袖的逢掖下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这时就听唐瑾好声好气的说:“我没想瞒你,你那么聪明,也瞒不住你。别气了,昨天回来的路上遇到雷金哥,战了一回,受了点小伤。”   尉迟晓闭目不语。   唐瑾又道:“带百十人去烧粮仓是有点冒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粮仓也烧了。那天晚上不群奇袭了离营,而今离军已经败退回边疆五十余里外的曲沟了,一时半刻之内离国无力重整旗鼓。”   ——那是他当日所应,要与她满意的东西作为交换。百人退离,便是他所能给的。   尉迟晓仍旧不言不语。   唐瑾又说:“我这次来本想直接去金陵找你,半途才听到这件事,身边只有这百十来人。没有歼灭离国大军确实留有后患,我很抱歉,卿卿。”说到这句已是歉意非常。   尉迟晓突然起身,将床上的被子枕头一股脑扔到地上。突然扯痛的伤口让她一下子扑倒在床边,背后的衣衫透出了鲜红的印迹。   唐瑾忙抱住她,心里大急,“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等伤好了打我骂我不都使得!”   尉迟晓紧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淋淋冷汗。   “痛就说出来!”唐瑾的音量连院子里都听得清楚,他对如是吼道,“去请谢太医!”   伤口被重新敷药了粉包扎完毕,如是和我闻两个一边一个撤开方才遮挡的屏风。唐瑾两步跨过来,看着她疼到苍白的脸,他的手抬了半天才去撩起她落在颊上散乱了的长发,轻叹着说道:“你让我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逢掖:古代士人穿的一种大袂禅衣。形制为大袖,衣身宽博,下加襴,前系两带,长仅过膝,下加白裳。 ☆、与君陌路   冬日的金陵湿寒,文珑一来就被轩辕舒叫进暖阁。   “路上冷了吧?”轩辕舒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是热着的暖炉,暖炉上暖了热茶,“快来喝杯姜茶!”轩辕舒话音刚落,就有得力的小内监提了炉子上的茶壶倒上热茶奉于站在地上的文珑。   轩辕舒道:“过来坐,站在那干什么!”   文珑端着茶躬身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道了声“不敢”。   “客气什么?还得我拉你过来不成?”   文珑又行了一礼,才上去坐了,说道:“记得陛下素来是不爱喝姜茶的。”   轩辕舒看他皱着的眉头,大笑起来,“你不是也不爱喝?放心吧,这茶是甜的,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方儿,你尝尝。”   文珑掀开杯盖尝了一口,“是菊花的香气。”眉梢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轩辕舒又笑起来,“还是难喝是吧?”   文珑笑得无奈,他倒并不是厌弃姜茶的味道,只是素来体寒这驱寒的姜茶有些喝伤了,也就一向不爱碰它。   轩辕舒心情大好,“我就说这姜茶怎么做都不会好喝!兑了菊花味道更是怪里怪气。”   文珑放下茶杯,“陛下召微臣来,不止是说姜茶吧?”   “你先喝了再说话,这一路过来天冷,别再积了寒气。”轩辕舒说。   文珑喝了一盏,轩辕舒才说:“柘城之围暂解,前两天一直想问你件事,今儿总算是得出空来。”   “臣恭听圣意。”   “前几日我听你提起菲菲的时候只叫长宁,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皇上特地召了御史大夫来,竟问得是儿女间这等无聊的小事。文珑倒不奇怪,平平淡淡的说:“没有大事,到底是臣不能高攀。”   “什么不能高攀,以你的身份能算高攀?肯定是文老夫人不喜欢菲菲。”轩辕舒说着倒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又神神秘秘的说,“要不要我下道旨,给你赐婚?”   文珑道:“臣不欲不孝。”   “赐婚能算不孝?”   “忠臣出于孝子之门 ,臣不敢。”   “你对菲菲有心,何必拘泥这些?”   “臣已无心。”   轩辕舒闲闲的敲着矮桌的桌面,“那天在御史台外,不是你叫内监陪她去找不群的?”   “是。”文珑平声答道。   “还有那日下雨,在宫门前不是你让人给她送的伞?”   “陛下明察秋毫。”   “这分明就是有心!”   “既然不能有意,怎么还会有心。”文珑起身长拜,“望陛下成全。”   “你……这……罢了、罢了,过来坐吧。”轩辕舒说,“这还有件事,柘城之围解了,泉亭王近日就当与尉迟卿到金陵了。”   这件事情今日小朝会上已经定下,泉亭王仗义相助解了柘城之围,自然要以王爷的大礼相迎。轩辕舒此时与文珑私下提起,怕是别有深意。文珑想了一遭,说道:“泉亭王只能迎,不能用。”   轩辕舒赞同,“是这么个话。”   “虽然我国与巽世代交好,并无兵戈之争,但以微臣之见,那不过是因巽国几代君主庸懦,而我国又有长河之险,易守难攻。”文珑侃侃而谈,“据臣所知,端木怀器怀聪敏,非常之人,绝非庸懦之主。因而,泉亭王来京当以上方之礼迎之,多赐予美女好玩,却万不可用其智谋,以防盛名于我国之内,动摇百姓之心。”   “若是与巽使者往来呢?”   “陛下是想……和亲?”   “正是,”轩辕舒道,“既然唐子瑜有意于辰君,端木怀又对他青眼有加,我以尉迟辰君封为公主聘之,正是皆大欢喜。”   “和亲或可。”文珑道,“至于他意则不可,至少此时不可。”   “为何?”   “陛下意欲和亲,可是希望两国联合以灭离国?”   “玙霖深明我意。”   文珑道:“巽国实力远在我国之上,虽无有全灭离国之力,然则论及兵精粮足并非离国可以觊觎。如今联巽灭离,陛下以为灭离之后,谁将首当其冲?”   轩辕舒沉思着点了点头,“有理。不过,离国此次并未伤及根本,呼延遵顼又好大喜功,定然不能善罢甘休。”   文珑道:“泉亭王之事,若用之,恐是险招,非置于险地不可用。陛下此时不若示好于他,日后一旦别无他法,也可一用。”   “可以和亲,不可以此图离,是这样的意思吧?”   “正是。”   轩辕舒点了点头,“那就先算和亲的事吧。我若以尉迟卿送他,也是大礼了。”   ——————   泉亭王的王驾在除夕之前到了金陵城,言节留在柘城提防离军反扑,卢江则要回京复命也一同回来了,中间又夹了尉迟晓的马车,一行人虽然从简也是一二百人的阵仗。丞相吾思亲自率众臣工在应天城门外迎接,唐瑾不过是按照寻常之礼,到宫中见过轩辕舒,说了此番来金陵的目的。   唐瑾远从云燕而来,并非只为一女子,更身负皇命,有与兑国结盟并离之一。轩辕舒对这位异国王爷口头应允,又说两国结盟之事需从长计议,便定下使者往来,缓缓商议,不在话下。   这番说过,轩辕舒并未安排唐瑾住进金陵的驿馆,而是赐了尉迟府近旁的一处宅子,给唐瑾及从人安置,又赏赐了许多珍玩宝器。不过奇的是,轩辕舒所赐的这宅子里却没有半个服侍的人。   唐瑾见府内摆设家具齐全,唯独不见仆从奴婢,便笑了,对左右说道:“这件事做的细致巧妙,颇有心思,应当是吾丞相所为。”   左右不解。   唐瑾道:“赐宅而不与宅同赐奴婢,是为了规避监视我的嫌疑,这样的示好确比旁的用心很多。”   以唐瑾在云燕的富贵,对这宅子自然没有兴趣细看。他让身边得力的甘松安排宅内诸事,自己便往尉迟府去。   尉迟府的门子可并不认识什么泉亭王,就见一个艳色绝世的公子带了个腰间佩剑的从人。门子愣住,一时拿不准这是一位公子,还是一位女公子。他还想着自己的职责所在,又见来人装束不凡,便问是何事。   唐瑾身边的苍术刚要报上泉亭王名号,便被殿下止住。唐瑾只道:“我找太常大人身边的我闻姑娘有些事情,还望通报一声。”   苍术得了殿下示意,向那门子塞了张银票。   有钱自然好说话,门子道:“我闻姑娘在我家大人身边极为得力,恐怕一时半刻不得工夫,还请公子多等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去叫。”   唐瑾倒真像是个平民公子,极为礼敬的道了声“有劳”。   门子叫了人去请我闻,便关了门。苍术对唐瑾小声道:“王爷怎么不报上名号?咱们在云燕什么时候等在人家门口过?”   唐瑾笑说:“以她的性子难不成我报上名号就会让我进去?”   苍术明白了,也笑,“王爷好心思,有我闻姑娘带路可就方便多了。”   大约过了三刻,我闻才姗姗来迟,一开门见是唐瑾连忙跪拜,“奴婢不知是王爷,奴婢见过王爷!”   那门子更是吓住了,赶紧跪下。   唐瑾随和说道:“别跪了,我路不熟,还不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我闻站起来,笑道:“这几年宅子是扩了不少,王爷和我来吧。”   进了宅子七拐八绕,过了两个院子又穿过一个小花园才是尉迟晓的住处。   唐瑾边走边问:“她还住在临风阁上?”   临风阁是庭院水旁假山上一处八角双层的小楼,因借了山势,俯瞰出去可见金陵远景,是尉迟晓刚到金陵时便建下的。后来官位擢升,府邸几次扩建,这临风阁都留了下来。   “是,小姐一向喜欢临风阁的景致。”我闻答。   唐瑾左右看去,“这临风阁附近的山水倒是没变,只是她有伤在身,阁上风大,若落下病可怎么是好。”   “太医令也是这么说的,临风阁二楼的窗是不让开的。”我闻笑说,“小姐刚才还抱怨呢。”   到了临风阁的楼下,唐瑾停住了脚步,他对我闻说:“我这样上去她必然生气,你上去告诉你家小姐一句话,她会请我上去的。”   “什么话?”我闻好奇的问。   “你就说:‘陛下赐了泉亭王宅子,就在临街的巷子里。’”   “就这样?”   “就这样。”   “好,请王爷少待。”我闻福身,提裙上楼,将那话原模原样的对尉迟晓说了。   原本靠在床头微合双目的尉迟晓睁开眼睛。她心里已经明白,陛下赐了宅子,还在离尉迟府这么近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想用自己来拉拢泉亭王。但这样做的原因,她一时还想不到,按理说此时向泉亭王示好并不是上策。   不过,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个男人?况且……她也并不……厌恶他。   唐瑾被请进了楼,尉迟晓披了件褙子坐在楼下的小客厅里,客厅布置简单,除了几件器物字画可以看出是有来历的以外,余的不过是寻常客厅的样式。   唐瑾进屋见她端坐在椅子上,竭力坐稳,嘴唇微微发白,不免心里一阵懊悔。她刚回来歇下,为得自己又起来,到底是他太性急了。唐瑾道:“何苦起来?”   尉迟晓微微一笑,半嘲道:“难道王爷让我在闺房会客?”   从柘城回金陵这一路上,尉迟晓一直对他不爱搭理。唐瑾已细想过多次,此时说道:“卿卿,当年之约是我来迟,你生气也是自然,要打要骂都随你,别这样苦着自己可好?”   听到“当年之约”四个字,尉迟晓顷刻就红了眼睛,到底是忍耐着没落下泪。定了定心绪,眸中凝起寒光,她方说道:“王爷是我朝贵客,晓不敢造次。”   唐瑾不顾礼仪身份,在她面前半跪下来牵起她的左手,他道:“你必然明白为何兑君赐我宅邸,而且就在尉迟府近旁,此时你已不必顾念那许多。如此还不肯原谅我,便是当真对我灰心了,是吗?你说个法子,只要你能再信我,唐瑾定然万死不辞。”他如此笃然,如青山不改。   尉迟晓想要把手抽出来,抽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当她抬起右手想要推开他时,唐瑾自己松手了。   “别动,别伤着自己。”唐瑾柔婉的央求,尽力轻柔的制住她。   “不要这样……”面对他的关切,尉迟晓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换做平稳的语调说道:“王爷请自重。”   唐瑾喟叹,两弯娥眉似蹙非蹙,他道:“我送你上去吧。”   “如是、我闻自然会送我上去。”尉迟晓说。   “你这个样子怎么走上去?我抱你上去,好不好?”他恳切的与她商量。   尉迟晓倔强的撇过头,硬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唐瑾道:“若兑君将你赐予我呢?”   尉迟晓一怔,无话可说。   “我抱你上去,别乱动,小心碰到伤口。”唐瑾从右侧低下身抱起她,正好避开她的右肩,一步一步走上楼去。   然而将她安顿好,唐瑾便起身告辞。   ——————   次日,唐瑾没有来,日上三竿,文珑在尉迟府门口下了马车。   他来时正是正午时分,尉迟晓正在用饭,便有人来通报随国公来了。尉迟晓半靠在床上,坐在床边的如是手里端着粥碗。尉迟晓将勺子放回碗里,笑道:“玙霖这个时候来,是看准了时间来蹭饭的,让厨子里准备几个好菜,要温热补身的食材,别放寒性的东西。”   我闻应声去了,没多一会儿文珑就在尉迟府内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来了临风阁。尉迟晓没有和他客气,披了件外衣依旧倚在床上。   文珑进门笑道:“不会怪我来蹭饭吧?”他着着厚重的棕红狐裘冬衣,却显不出身形臃肿,只觉得斌斌彪炳 ,一派文士风貌。   尉迟晓微笑,“这中午不来,晚上越发冷了,怎么能让你冒着夜风过来?”   “那我便不客气了。”文珑大大方方的落座。   “真没吃饭?”尉迟晓笑问。   “当真!”文珑假作严肃的说,“莫不是没我吃的?”   “那倒不是,就是我这儿只有薄粥,是委屈你了。”尉迟晓玩笑起来,指了指如是手里的粥碗。   “那也成啊,”文珑作势对如是说,“如是,还不去给我盛一碗,也好让我和你家小姐有难同当。”   如是笑道:“我家小姐哪能让国公爷喝粥啊,已经吩咐下去,让厨子里准备好菜了。”   文珑道:“那只有我一个人吃不是可惜了?”   尉迟晓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让如是把粥端下去,倒杯茶来。她喝了茶,才对文珑说:“玙霖是来当说客的?”   尉迟晓把话挑明,文珑也不瞒着,对她说道:“你平日多温婉的一个人,怎么对他就过不去呢?”   尉迟晓挥了挥手,如是带着屋内的丫鬟下去了。尉迟晓说道:“他怎么说服你的?”   “他不必说服我,”文珑温言,“相识这些年,你的心思我总还知道几分。”   “我没什么心思。”   “连说谎都不会了?”文珑唇边是一抹温润的浅笑。   尉迟晓叹了一口气。   文珑道:“有些话不能和别人说,还不能和我说吗?”   尉迟晓喟叹,“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怕他再失信于你,或者说,你怕他骗你。”   尉迟晓抬首看向他,好像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什么,唯有一口清气从她苍白的双唇中吐出。文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低头敛眉,眉间一抹愁思。   “我今年已经双十。”尉迟晓说,“他比我年长七岁,如今应是已有正妃。”   “他没有。”文珑说。   “他和你说的?”尉迟晓哂笑,“泉亭王瑰姿艳逸 ,在云燕风流之名远播,听闻曾有上元 一宴十女献媚的佳话,怎会没有正妃?”   文珑忍俊不禁,被尉迟晓觑了一眼。他敛笑说道:“很多事情只有试过才知道,就像是用兵,也常会用疑兵探得敌人虚实。你一味拒绝他,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再骗你?”   “有一次还不够吗?”   “你又怎么知道他就是骗你?”   “不然呢?四年前他回巽,三年前端木怀即位,同年平定五王之乱,是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让他如今才来,还传出诈死的消息?若是因国内动荡不安,仅仅这两年便安稳了吗?再说,要是为了国事这种理由,那理由也太多了,便永远别来好了。”   文珑听完,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尉迟晓被他笑得羞恼。   “行了、行了,”文珑边摆手边笑,“我知道了!”   “有什么好笑?!”尉迟晓一双星眸挟着寒光一扫。   文珑和气的说:“别生气,我不笑了,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也不给我点吃的吗?”   尉迟晓召来我闻,让她将饭菜端来。   文珑抬手禁住我闻,对尉迟晓道:“来时已经吃过了,和你玩笑而已。”   正说着,忽而有婢子来报,“廷尉大人与车骑将军来了。”   墨夜和卢江一前一后进来,前者手中提着后者的后襟,因为身高相当看起来更像是拉着对方的领口。   “我带这家伙来向你赔罪了。”墨夜说。   尉迟晓刚想问何罪之有,卢江先一步做礼,含笑说道:“未能如约护卫周全,都是小人之过。”礼数周全之中倒有一丝满足小孩子任性的玩笑心态在其中。   尉迟晓笑道:“你俩可真是一对冤家,我也只是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再说哪里是银汉的错?”   墨夜道:“这混蛋自己毫发无损,反而让你受了伤。”   廷尉大人一贯冷面冷心,只有对着车骑将军时才会露出几分普通人的样子,这便是金陵城中少女们私下里时盛传的一段趣话。有时在街上看到廷尉与车骑将军同行,都会有大胆的女儿在旁指指点点,掩嘴轻笑。   “你们两个的事,我可断不明白。”尉迟晓又对卢江说道,“只是日冉若是迫着你道歉才罢,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算是做了件积福积德的好事。”说罢轻声笑起来。   卢江也笑,对着墨夜笑得痞里痞气。领人来请罪的墨夜不去做声,他冷着脸,耳根却多了一抹红晕。   卢家与墨家是世交,儿时墨夜容貌柔和,颇像女儿家,卢江初见他时便弄错了,口口声声说长大了要取来做媳妇儿。童言无忌,长辈笑过一阵当做笑料来讲。两人渐渐长大,卢江为人豪爽不当回事,墨夜为了避嫌时常回避他。有一回墨夜躲他,卢江一急大喊了一句,“小时候咱俩在一起玩,还要谈婚论嫁呢,你怎么就不理我了?”金陵城中的女儿家们对这件事可是津津乐道。   尉迟晓不过闹墨夜一句,也不欲怄他,便问道:“夙夙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见过她了。”夙夙是墨夜的胞妹,尉迟晓与墨夜交好,对她也十分爱怜,在京中时,时常看望。   墨夜答了。屋内四人又说笑了一阵,便各自告辞,不在话下。   ——————   甘松:唐瑾亲卫队长之一。   苍术:唐瑾亲卫队长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上元:即正月十五,元宵节。 ☆、金陵烟雨   且说尉迟晓在府内养伤,不出临风阁半步。虽说是要安心静养,但日日躺卧在床,难免无趣。这日她正偏身静静倚在床上,想着马上就要到除夕,每年除夕的前夜圣上必要宴请百官,今年她怕是不能去了。她的故里抚宁虽然离京城不是很远,但因位列九卿随时要候圣上传召,因而她年年都不曾回去。今年受伤,更是回不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笛声。笛声飘过临风阁外的湖水而来,格外清越动听。   “见尔樽前吹一曲,令人重忆许云封。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想起一人,那人也曾有这样动听的笛声,她甚至用过一模一样的话来形容他。尉迟晓叫来我闻,问道:“外面可是泉亭王在吹笛?”   “是。”我闻答,“王爷方来,奴婢不好拦着。”   “怎么没来告我?”   我闻为难,“王爷不让奴婢说……”   尉迟晓不再说了,虽然是在她的府上,但有身份在,她没有资格赶人,便就随他去吧。   过了三五日,泉亭王日日来阁外吹笛,尉迟晓渐渐听出味儿来。唐瑾只会在她闲着无趣时吹笛,她若是睡了那笛声便渐渐悄了。   到了除夕当夜,尉迟晓让府上有亲眷的仆役婢子都回去和家人团圆了,自己这儿只留了如是、我闻和几个小丫鬟。她不便出屋,让人搬了桌子在屋里,摆上饺子,又加了几个菜,便和如是等人说笑罢了。   临风阁外的笛声依旧悠扬,连续数日,日日在她阁外吹笛,不论雨雪都不曾断过。如是试探的问:“外面天气这样冷,小姐不请……王爷进来吗?”尉迟晓只说:“可是我让他在外面吹的?”便再没有后话了。尉迟晓只管在阁内和婢子们说笑,全然不顾阁外吹笛助兴的人。   “《喜相逢》 。”尉迟晓嘀咕了一句。   “小姐说什么?”我闻问。   “没什么。”尉迟晓说,复又和几个丫头说些闺阁内的趣事。   说了半刻,如是说道:“起风了,怕是晚上要来雨呢。”金陵地暖,冬天虽也有风雪,但到底是下雨的时候多些。   我闻道:“反正我们今夜要守岁是不出去的,只是……”她眼角瞥向窗外,尉迟晓知道她的意思,只当不知,又吃了些瓜果,便道累了。   此时外面已经稀稀拉拉的下起小雨,夹杂着细雪。尉迟晓说道:“叫人送把伞来,你们打着伞回去吧。”   阁外的笛声由《喜相逢》变为《鹧鸪飞》 ,我闻试探的问:“小姐要不要给王爷也……”   尉迟晓斜了她一眼,“这样的天连贪玩儿的孩子都知道回家,自己不知道回去难道能怪旁人?”   如是和我闻都不明白王爷这样美的一个人,连她们这些奴婢看了都忍不住怜惜,为何小姐却可以这样狠心。只是这几日每次提起唐瑾,自家小姐都是这样的态度,她们两个也不敢再说。   过了片刻,有粗使的婆子送了伞了,阁内人就散了。如是、我闻服侍尉迟晓睡下,她们两个,一个屋内上夜,一个楼下上夜。外面的笛声似乎也知道阁内的人歇下了,渐收了乐音。   ——————————————————————————————   金陵的冬下起雨来不见多大动静,只是缠缠绵绵的小雨一下就是几日,不眠不休,痴痴缠缠,一如江南粘湿的空气。   临风阁外的笛声也如那雨一般缠绵,微雨之中,白衫公子横笛独立。即便是小雨,时间长了也有水流顺着他的鬓角、衣摆一滴滴落下来。这样的天,便是在暖融融的屋内看着这样的光景都会觉得湿冷。   “小姐,这几日都在下雨……”如是边望着窗外边说。   尉迟晓低眉在看手里的书,一句话也不说。如是和我闻彼此对视一眼。依了小姐的脾气,她们也不敢再说。此时尉迟晓问道:“跟着他的人呢?”这个“他”毫无疑问便是在说唐瑾。   这分明是在责怪伺候的人不周。我闻会意,“前几天除夕下雨的时候,苍术就要给王爷撑伞,王爷不许,还斥责了他。”   尉迟晓又问:“苍术人呢?”   二人也不知道尉迟晓是什么意思,我闻如实回答:“苍术陪王爷在外面淋雨呢。”   尉迟晓不急不缓的说:“去给苍术送一把伞,就说是我送的。”   如是和我闻都不懂,尉迟晓又说:“去吧。”   伞是如是亲手送过去的,话也一五一十的传到了。苍术听完这话大喜,忙撑起来给唐瑾打上。唐瑾横了他一眼,苍术忙道:“伞是尉迟小姐叫如是姑娘送来的。”   唐瑾不再管他,只吹自己的笛子,笛音一转,换成了一段热情轻快的《春到湘江》。   这意思一下子明了起来,尉迟晓送来的伞,泉亭王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这样听笛赏音的日子过得也快,转眼便到了上元节。新年里各家都忙着,尤其是今日坊市通宵不关,各个府里更是热闹。未想到刚入傍晚,文珑竟登门拜访。   尉迟晓养了这许久已经可以起身,在临风阁楼下的小客厅里见了他。   文珑穿着厚重的皮裘,却不失俊逸之态。他拂衣坐下,说道:“秋里收的桂花,这阵包了元宵,我看不错就给你送来了。”   “叫个人送来就是了,还自己亲自跑一趟。”尉迟晓说。   “我府里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没什么意思,这不是过来找你一同过上元的?”   尉迟晓想起来往年上元节,文珑都是和长宁郡主一同过的。她也不提起,只道:“这收桂花的心思巧,不过你可不会留心这些,是谁弄的?”   “是秋月,”文珑说,“那日我提了一句不知你能不能在桂花落尽前回来,她便晒干收了起来。”   “秋月有心,又是个能主事的,跟着你也很久了吧?”   尉迟晓的意思很明显,文珑道:“我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总想先有正室再说这些,不然来日娶妻进来,总是于女家面上也不好看。”   尉迟晓听了这话,想来文珑是已不望娶言菲为妻,不然以长宁的性格怎么容得下妾侍?而今听文珑话里话外,倒是娶一贤德之人能持家便好,不再想什么两情相悦。想到这里,尉迟晓心中微叹。   文珑知她心中所想,说道:“你既然为我的事如此慨叹,怎么不喜欢这些日子的笛音?”   尉迟晓道:“他是想向我证明,他仍旧有心有信,不论风霜雨雪。但是这些事,除了时间,又有什么能证明呢?”   “他不是正在用时间来证明?”   “在我窗外吹一年的笛子?”尉迟晓不无讥讽的说。   “他为你以亲卫百人击退离军,你不也觉得是为兑、巽往来?”文珑道,“如今不比昔日,‘信义’越来越看不懂了,不是吗?”   “正是,”尉迟晓轻叹,“或许我该为些别的。”   文珑眸光定定的看着她,“若是那样,能心甘情愿吗?”   尉迟晓自哂,“倒是心甘情愿了。”为国、为家,即便有所牺牲也是心甘情愿。   文珑接着她的话说:“只不过并不开心罢了。”   “你都说了,我也没的可说了。”尉迟晓笑得苦涩。   文珑打破凝重的气氛,“不管怎么说,总得先过了上元节。”   尉迟府中早已准备好节下的东西,彩灯高挂,火树银花。只是不论怎样妆点,少了人气再华美的情境也显得落寞。尉迟晓亦想出去走走,往年上元总可去街市上赏灯猜谜,现在伤好了大半,却仍被拘着不能出去实在无趣。   文珑道:“安心养着,这个时候出去受了风,日后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尉迟晓单臂倚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往年总可以去看舞龙、舞狮,我在这阁里住了快有一月都没踏出门半步,当真无趣。”   “我在这里不是可以和你坐而论道?再说上元节也并非只有出去才可,在这里说说灯迷不好吗?”文珑说,“再者,还有一人恐怕更想来坐而论道。”   尉迟晓道:“那人必是被陛下召进宫同庆佳节的。”   “也未可知。”   文珑话音刚落,只听由远及近,有人长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那声音如空谷回响,又隐隐伴有丝竹管乐之声。   忽而。   万籁俱寂。   有箫声传来。其声呜呜然,平和静谧如闲庭信步。正是一曲《良宵引》,绝去尘嚣,夜色安然。吹箫人心如平湖,湖下却蕴了点点情思。   尉迟晓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文珑道:“听说你给苍术送过伞,今晚有想再送一把吗?”   “难不成你来这里,是让我将他关门在外的?”   “或许值得一见呢?”   “何谓值得?何谓不值?”尉迟晓道,“所谓值得不过是利益权衡。”   “而你只望真心。”   尉迟晓又是一叹,幽幽说道:“可何谓真心呢?这我真的是不知道了。”   文珑道:“如果不是为了真心,而是为了‘值得’呢?”   尉迟晓眸光聚起,“怎么说?”   “以呼延遵顼的倨傲,岂肯善罢甘休?”   尉迟晓道:“联巽恐怕是不得已之计。”   “凡事有备才能无患。”   “这不像是你的主意。”尉迟晓说。   文珑道:“如今与离情势危急,陛下虽不欲此时与巽国联合,但为防备他日呼延遵顼狗急蓦墙 ,不得不先做一步打算。”   “我不是美人,却要用我使美人计吗?”   “泉亭王与巽君端木怀亲如兄弟,陛下希望笼络泉亭王。”   既是为国,尉迟晓只有应道:“好吧。”她对外面候着的丫鬟吩咐,“请泉亭王。”   泉亭王在上元之夜着一身月白对月纹逢掖,大袖翩然,犹如巫山、洛神驾云而至。美如冠玉的人手中拿着一柄白釉黑剔花瓷箫,助音孔上坠了一块紫云玉佩。唐瑾向文珑微微颔首,转脸轻声道了一句“卿卿”。   尉迟晓不知该答他什么,索性低下头不去看他。   文珑见了,捡旁的来说:“瓷箫工艺难成,很难做出佳品,这支倒是不错。”   唐瑾将箫与文珑细看,又说起瓷箫的制作种种。两人从制作说到种类,又说到上元之夜,再讲诗词歌赋。有文珑在旁牵话,尉迟晓遇到感兴趣的话题也会插上两句,但她多数时候只坐在一旁听他们来说。   “金鸭消香,银虬泻水,谁家夜笛飞声。” 尉迟晓念出这句,眸光点点,不知所思。   “这一首《金菊对芙蓉》,写的便是上元之夜。”唐瑾道。   文珑道:“这首里我倒是喜欢后面那句‘楚天一带惊烽火,问今宵、可照江城’。”   唐瑾道:“若说写烽火,这句未免寥落,不如‘沙场烽火连胡月’ 一句。”   “月又哪里分胡汉,只有人才分今夕何夕。”尉迟晓说。   唐瑾击掌为节,吟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在座的都明白他念的是《越人歌》,《越人歌》的最后一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尉迟晓没有缘由的想起过去他对自己说“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与那样的戏谑相比,这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已经算是很正经了。   “谁家一声笛,吹梦落空山。” 往昔的事情可不是就如一场梦?她道:“不知可否请王爷再吹一曲。”   唐瑾解开腰间的紫竹笛,以一曲《高山流水》答了她。《高山流水》是极有名的曲子,文珑却越听越不对,调子还是原来的调子,但听起来少了山之巍峨和水之湍急,平淡的像幻梦中的山水。   文珑听着听着不觉有些倦意,就在他将要阖眼的时候,曲声停了。   文珑睁眼看去,唐瑾收起笛子,而尉迟晓已经在座上睡着了。   “她的伤还没好全,该早点睡。”唐瑾轻声说。   文珑也放低了声音,问道:“我用权谋劝了她见你,你会不会失望?”   唐瑾含情望着她,凤眸流转,犹若春水,“只要能见到她,我不在乎是因为什么。”   “我从没想过世间会有人深情至此。”文珑的眸中明显含有别的事情。   唐瑾轻手轻脚抱起尉迟晓,“如果视她重过世上的一切,自然可以。”   ——————————————————————————————   视一女子重过世上的一切吗?文珑自认做不到。   回府的马车颠簸着,车上焚着暖炉,车厢内暖阳如春。上元节的夜晚没有门禁,人们都在街市上观花灯,猜灯谜。街巷的静谧与不远处闹市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样幽暗的小巷中甚至抬一抬头就能看见两道房舍后的灯火辉煌。马车行在人际罕至的巷子里,哒哒的往文府行去。侍卫跟随着车在夜晚中行进,冰壶佩刀骑马走在前面,对车夫道:“走稳着点!”   此处是皇宫应天城东边的永瑞坊,正临着东市,是达官贵人们住的地方。尉迟府在这里,文府也离此不远。文珑坐在车内闭目,并不说话。他脑海中还回想着方才唐瑾的神色,大巽显赫的泉亭王像抱着个水晶琉璃人儿一般抱着尉迟晓,一步一步挪上狭窄的楼梯,小心着各处不要磕到碰到怀里的人儿。   文珑在心中细忖:在这时候辰君大概已经看不清唐子瑜的情谊了,然而那般的小心翼翼,是伪装和短暂的宠爱无法做到的。同样身为男子,文珑十分清楚,为一个女子如此放下尊严,甚至不在乎她是为何与他相见,这便是真的将她视作一切来爱重了。即便是和亲,如此也能和美一生了。可是,对菲菲,他即便有挥刀斩情丝之心,一时半刻也无法让自己真的放下,或许,还是请陛下为她另择良婿吧。只是菲菲的性子,若是她自己回转不过来,便是旁人如何说也不可能从命。   “……命!救命!”   文珑的思绪被深夜的尖叫声打断,他向外面眼问道:“什么事?”   车帘没有掀开,文珑的声音也不大,冰壶还是听见了,第一时间靠过来。他耳中听着深夜里的叫骂声,对公子说道:“想是夜里有哪个泼皮喝醉了,手脚不老实。”   文珑道:“叫两个人去看看,清清白白的女儿怎么能随便被糟蹋。”   “是。”冰壶应了,点了两个人前去。   马车仍旧缓缓向前,还没拐进文府的巷子,侍卫就押了两个市井之徒并了个衣衫轻薄的女子过来。冰壶上前问清缘由,隔着帘子对马车内的公子低声回道:“是个青楼里没□□的女流跑了,两个龟奴追她来着。”   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朝廷命官也不好管,管了让人笑话。下九流有下九流的规矩,文珑在车内“嗯”了一声。冰壶会意,对押着的人说道:“你们是哪个楼里的?现在惊了公子的车,你们以为自己的贱命够陪吗!”   京城花楼里的龟奴可知道这一片住的都是金陵城中最有脸面的人,不论这军爷口中的公子是哪一位他们都得罪不起,连忙自己掌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文珑在车内又低声说了一句,只听冰壶说道:“公子不怪,你们还不快滚!”   “是、是!”两个龟奴一手掌嘴,一手拽着那个女流就走。   就在这时,方才口呼“救命”的女子高声呼道:“大人!我不是娼门里的女流!我是被抓的!大人!大人明鉴!”   文珑本不想理,就听那女子由近至远的挣扎道:“我本是离国人,是来这儿寻亲的!我是被抓的,大人!”   听到“离国”二字,文珑凝上神,提声说了一句“等等”。冰壶靠近车帏,听了文珑的吩咐,他对那两个龟奴道:“我家公子说了,要买了这个女的,你们滚吧,回去跟你们的鸨儿说了价,明个儿来取!”   “这……”龟奴犹豫不决,“大爷,这样我们回去没办法交差啊!而且也从没有这样的规矩,哪有……”   “噌”的一声!冰壶腰间的寒刃出鞘,“别给你们脸不要!我家公子当朝位列三公,得罪了文府,明个儿你们连立身的地儿都没有了,还说什么规矩!”   莫说是刀剑相逼,但是听了“文府”二字,那两个龟奴就怕得不知怎样,连忙叩头,不敢再说,只口道“饶命”。   “还不快滚!”冰壶喝道。   龟奴连滚带爬的跑了。   文珑不再说话,冰壶让两个侍卫搀了那女流跟在车马后面回到府内。   上元这日,文府内彩灯高挂,宫灯样式别致,排列错落有序,刚进大门便觉得喜气洋洋。   文珑下了马车,秋月紧着就迎出来,将虎皮的大氅为他披上。她上来为文珑披衣,自然也看到了跟着马车回来的女子。   文珑理了理衣服,对秋月道:“你带她去换件衣裳,我有话要问她。”   “是。”秋月牵着那女子就去了。走时,文珑略略觑了那女流一眼,轻飘的衣衫竟衬了一双冷艳的眉眼。   ——————————————————————————————   过不多时,秋月就领着那女子来到文珑卧房旁的偏厢,文珑坐在榻上看到刚才衣衫轻薄的人已经换了规规矩矩的齐腰襦裙,原本哭花了的浓妆也洗过了,跑散的头发重新束了丫鬟们最简单的双平髻。   “秋月,你先下去吧。”文珑说。   秋月答了声“是”,合上门出去了。   尽管是不常用的偏厢,因有主人坐在这里的缘故,也格外加了炭火。屋内暖融融的,文珑裹着皮裘,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也不让她起来,只对她问道:“你叫什么?”那声音极为温和,让人心里也暖起来。   “小女姓秦,小字飞絮。”那女子怯怯的答,声若蚊蝇。   “秦。”文珑品味着,闲话家常般问道:“‘秦’不是鞑靼人的姓氏,你怎么从离国来?”   飞絮据实相告,“小女听父辈说,祖上也是汉人,后来是鞑靼人占了汉人的地方,因而也还有亲眷在兑。”   文珑道:“你家原在哪?”   “就住在距慈州不远的廊沟村。”   “怎么来了金陵?”   “本不是要来这儿的,是要去徽州寻亲,路上却被、却被……”飞絮说着萎顿在地哭了起来,她眉眼生得冷艳,这一哭却多出几分柔弱之态。   文珑除去皮衣,半跪到她面前递了帕子,“莫哭了,你的亲眷呢?”   飞絮没有想到这位大人如此和气,惶惶的接了帕子,摇头道:“没了……大人不知,我们那儿正闹饥荒,连树皮都没了,人、人……”她哭得更厉害。   “好了,起来吧,坐在地上哭,可别着凉了。”文珑扶起她,又为她扫了扫前摆的灰,“你且和我说,你徽州的亲戚叫什么名字?我让人送你去。”   飞絮刚刚起来,吓得又跪下,“还请大人让我留下吧!”   文珑不解,“怎么有家不回,还要留下?”   飞絮含泪道:“我不懂事,也知道那种地方赎身的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出得起的,所以、所以还是让飞絮在这里做苦工还钱吧!”   文珑大笑,“哪里要让你还钱,再说他们也不敢真来要。你只说亲戚住在哪里,我便着人送你去。”   “真的?”飞絮还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文珑笑说,做着架势笃定的点头。   飞絮这才将地方说了,文珑又唤进秋月,让她带人休息一夜,明日再走。次日送人往徽州,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  1.“见尔樽前吹一曲,令人重忆许云封”:出自【五代·南唐】李中《吹笛儿》,许云封:唐玄宗天宝年间梨园法曲、号称天下第一笛的李謩外孙,得韦应物赏识举荐进入乐府任职,是一代笛手大家。   2.《喜相逢》:常用来伴奏戏中角色入洞房等动作。   3.《鹧鸪飞》:江南笛曲的代表曲目之一,以鹧鸪翻飞表现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4.“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出自《国风·唐风·绸缪》,诗中内容是写新婚闹洞房时的场景,文中一句的意思是“今夜究竟是哪夜?见到这美人真兴奋”,口吻颇为戏谑。   ————————————————————   明天起单更~ ☆、凤箫声动   自上元节之后,唐瑾依旧时常到临风阁外的湖边吹笛,只不过尉迟晓不再总是拒之门外了。五次里会有两次请他进阁里说话,唐瑾是个极好的陪伴,他不对尉迟晓提起昔日的情爱,只说诗词,也论音律,有时也谈论草药。和唐瑾相处,总让人觉得安稳和顺,因而两次就变成三次,三次会变成四次,等到尉迟晓伤愈可以出门时,唐瑾已经时常陪伴在她身旁了。   “伤才刚好就去上朝了?”   彼时天已暗了,尉迟晓忙了一日,看得文书多了,在大门前的两个大红宫灯映衬下竟看不真切说话的人。不过即便看不清,从声音里,她也知道是唐瑾来了,而随在他身后的人通常都是苍术。   如是扶着她下车,尉迟晓道:“正赶上今日大朝会,又忙了一日。王爷没有久候吧?”   唐瑾长身站在灯下,说道:“算着你该回来了才过来看看。”   尉迟晓压了压眉目下的倦意,对他道:“王爷进来坐吧。”   唐瑾道:“今日就不进去了,你也累了一日,我进去你又不得好好休息。”   尉迟晓笑了笑,没有和他客气,只道:“这几日怕是都不得空,虽然下面的人都有处理,也是堆了三、四个月了。”   唐瑾没再多话,目送着她进去了。   ——————————————————————————————   次日尉迟晓早起,刚刚梳洗好,正打算赶早出门,就被如是拦住。   “小姐吃了东西再走吧。”如是说。   尉迟晓道:“你随便包些车上吃就是了。”   “小姐伤刚好,再说,早上泉亭王命人送来了赤豆芝麻粥,是掺了阿胶熬的,说是最能补气血,小姐还是喝了再去吧。”如是说。   尉迟晓一怔,随即说:“那便去用了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那粥熬得稠,甜味儿正适口,连药味也恰到好处。她想起自己还是太学学正的时候,有一日偶感风寒,没有胃口,便有人给她端来这样口味恰到好处的粥,哄她一口一口喝下。过了四年,对她喜欢的味道,他还记得这样清楚。这样的情,她于心里真的想信,可于此时此刻,她又真的不敢信。朝野中尽皆知道,这位泉亭王来金陵是有联合兑国并离的意思。   她静静的喝完粥,理好官服往太常寺去了。   到了晌午,尉迟晓正忙着,有小内监忙着来请,“陛下召尉迟太常用膳!”   她虽是当今圣上头一届的状元,但比起吾思、文珑等一早就跟随皇上的人,在情分上到底差了一层,皇上几乎不曾召她一同用膳,即便是议事的时间晚了也是遣她回去。今天这事情很特别,尉迟晓略一想,恐怕是离国的事情。   到了御前,见吾思、文珑,并了卢江都已在座。卢江自然是武官的大红绛衣,戴赤帻大冠,另两位也是黑色皂衣的官服,三人分左右而坐。尉迟晓上前给轩辕舒请安,又和几位同僚见过礼,心里已经有了数。   轩辕舒不提国事,只谈今日的吃食,一面向吾思说:“我不劝你,你自己吃。”一面让人把自己面前的香焖羊肉盅分给文珑,“这个补身很好,你多吃点。”   文珑谢恩,又道:“辰君外伤刚愈,也该吃些补中益气。”   轩辕舒让人从厨下再端一份儿给尉迟晓,边问道:“尉迟卿对离国之事如何看?”   尉迟晓放下筷箸,起身长揖,恭谨答道:“微臣愚见,以时间算来,呼延遵顼应快集结好大军再犯我边境。”   轩辕舒玩着银箸不说话,尉迟晓接着说道:“前次因巽泉亭王天兵而来,有无助益姑且不说,但恐使离国轻视我朝,以为我朝中无人。”   轩辕舒是靠自己打出来的江山,因而即位之后也不喜欢别人伺候,自己拿着筷子有心无心的拨弄着眼前的干锅三宝,随口问道:“我朝兵力不及离国,若是此时见胜示弱,与之重归于好,如何?”   吾思和文珑都不说话,卢江也在低头吃自己面前的烤鹿肉,眼见这句话就是问她的。尉迟晓答道:“不妥,臣方才所言,离国轻视我朝,此时再结为盟,只会被其轻慢,择机再犯我边。”   “那你以为该当如何?”轩辕舒吃了一口鸽蛋。   “我朝兵马势头尚微,不足以吞并离朝疆土,但有太尉及众将军神勇,足使离军大败,数年间难起势头。”尉迟晓说着向侧一步深深一拜,“到时再与之结盟,方为上策。再有十年,我朝兵精粮足,将士用命,陛下大业可成!”   “有理。”轩辕舒随意的点了点头,又说,“这道芋艿口袋鸡翅不错,太常面前也有吗?还不给添一份。”   尉迟晓坐下陪着用膳,轩辕舒不再议论国事。她这时已经明白了七分,这一餐不是问自己的主意,是探自己的真心。她到底是一女子,昔年爱上了大巽的泉亭王,如今泉亭王再访,其中机关缘由、个人心思都值得细细思量。   她正想着,轩辕舒向她问道:“尉迟卿,你可已双十了?”   提到年龄,尉迟晓懦懦答了句,“是,过了年已经廿一了。”   轩辕舒说道:“有喜欢的就许了吧,哪怕是离国的也没什么关系,不用想那么多。”这句话倒很真心,是认认真真对着她眼睛说的,坦率得没有半分虚假。   尉迟晓又答了句“是”。而后四人陪圣上用膳不表。   ——————————————————————————————   用过午膳,尉迟晓同三人行礼告退,又往太常寺行去。她没走出几步,文珑就追上来。   文珑陪她走了一段,见四下无人,文珑说道:“刚才的事不要在意。”   “那些是陛下必须问的,我明白。”尉迟晓说。   “陛下就是那样的性子,但只要是认定的人便推心置腹,视如兄弟。”文珑道。   尉迟晓笑了笑,“我知道,看你不就都明白了?我也知道,陛下就因为有信、有疑,才是明君,也才会使丞相和你这样的贤臣一心追随。”   文珑笑说:“我这样也可算作贤臣了?”   尉迟晓掩嘴笑道:“你若不想算,也没人强你。”   文珑笑了一阵。金陵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他还是穿着厚重的冬衣,只是他身形消瘦,这样厚的衣服竟也不显臃肿。文珑眉目安适,总是有好看的弧度,恰好的证实了这位御史大夫温柔谦和的品貌。   “回来之后,我还没有问你,长宁郡主的事怎么样了?”尉迟晓说。   “我已经向陛下请奏,慰劳太尉兄妹多年战功,请予长宁凤台选婿。”   “凤台选婿?”凤台选婿可是只有得宠的公主到了大婚的年纪才有的殊遇。   “陛下已经应允了。”文珑说,“只等与离国此次战事结束,便为她选婿。”   这方话音刚落,就见远远的有一腰条轻柔的女子快步走过来。虽然隔得尚远,仍能看出她如柳枝一样摇摆的细腰,说不出的一股媚态,只是与她面上的愤愤之色极为不配。   尉迟晓也不等看清那人是谁,只对文珑悄悄一笑,转身走进近处的一条巷子,绕路往太常寺行去。   尉迟晓的身影还没从巷子里消失,那女子已经到了近旁。文珑两手抄在袖中,道了一句,“长宁郡主。”   即便是愤怒也不能掩去她妖娆的容颜,一双杏眸圆瞪,柳眉竖起,显然是愤怒已极。她粗重的喘了两口气,利落的一巴掌扇在文珑脸上,原本因寒冷而苍白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绯红。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在应天外城的长街上对着比她高出一个头身的男人大吼!   而文珑依旧沉默着,甚至连抄在袖中的双手都没有移动半寸。他的眼中只有爱怜,在这个时刻应该出现的震惊和愤怒,半分也寻不到痕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稀罕什么凤台选婿!”言菲的声音引来过往官吏的注目。   文珑和缓说道:“长宁,菲菲,你大了,今年已经十八了,是该嫁了。”   她听到“菲菲”两个字,眼眶就是一酸,泪紧着流下,无不凄然的说道:“不就是你娘不喜欢我?她不喜欢我,我就让她喜欢,这些年我不都很努力吗?”   “我知道,”文珑抬手一点一点擦去她的眼泪,“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礼物、孝心,我都看到了。她不喜欢你,不关你的事。”   “那是为什么?”言菲哭着说。   “仅仅是她的偏见而已,可是,即便是她的偏见,她也是我娘。”   她的眉头扭在了一起,无奈而悲凉的看着他,“你忍心吗?”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串。   文珑从袖中抽出手帕,“我知道你和日冉不是真的,全金陵城的好男儿都会任你挑选,你会找到一个合心的。”   言菲一甩手,挥掉文珑为她拭泪的绢子,转身就向外跑。菖蒲色的衣衫自她身后飞扬而起,只留下文珑一人的幽幽长叹。   ——————————————————————————————   在府衙忙碌一日的尉迟晓隐约也听说了她走后长街上的事情,然而对此,她惟能一叹而已。   等她理毕一日之事准备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外城中高挂起宫灯,一盏一盏,鳞次栉比。许是外伤刚好的缘故,她只觉得格外得累,往外走的脚步都软软的虚浮着,眼前明亮的灯火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一条由火光铺就的长廊十分悠远,看不到尽头。   尉迟晓想找面宫墙暂靠着歇歇脚,她逡巡一圈,向离自己最近的墙边走去。那面墙离她最多不过六丈,可是一步一步迈过去,竟然怎么都走不到头。这是怎么了?她正想着,手臂突然被握住。在宫城之内,尉迟晓没有惊慌,她抬起头看向握住自己的人。先入眼的是琥珀色的大袖,而后是焦茶色兽纹的领口,再来是那一张极少如此焦灼的妖娆容颜。   “……子瑜?”   “在门外等不到你。”唐瑾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你太累了,我抱你出去。”   “不要。”她要挣脱,岂不知自己推开唐瑾的手犹如轻抚,根本没有力道。   “这个时间外城除了巡查的侍卫什么人都没有。”唐瑾说着已经将她打横抱起,不忘护住她的肩头,好让她舒适的靠在自己怀里。   一直到走出城门,尉迟晓才觉得眼前清楚了些。被抱上马车,她才想起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一句“王爷”让唐瑾心里揪了一下,她也只有在神思不清的时候才肯再叫他“子瑜”。唐瑾如常答道:“正巧出门看到如是要来接你,便和她一道来了。”因在车旁和她说话,唐瑾也不去骑马,索性赖上了车。   对泉亭王这样的无赖行径,尉迟晓在数年前就已经习惯了。此时车马也已走了起来,尉迟晓也就让了地方和他同坐。横竖车内也还宽大,两人同坐并不显尴尬。   “你外伤刚好,气血亏虚还没有补回来,该多注意些。”唐瑾琥珀色的衣袖无意间叠在了她的官袍上。   尉迟晓抽回衣袍,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向他问了一句,“王爷用过晚膳了吗?”   这样简单的一问让唐瑾心中大喜,忙道:“还没有,你也还饿着呢吧?晚上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累了一日,倒不想吃什么了。”尉迟晓恹恹的说。   “鱼头豆芽汤好不好?”唐瑾商量着问,“淡淡的喝上几口,总比什么都不吃好些。”   尉迟晓想了想,道:“也行吧。”又说:“王爷若不嫌弃,晚上来敝处一同用膳吧,可好?”   唐瑾喜不自胜,应道:“自然!”   ——————————————————————————————   尉迟晓回府方换了衣服,饭厅里已经准备齐了。按理说这汤要炖起来总要个把时辰,不知怎的这样快。   为尉迟晓更衣的我闻喜滋滋的说:“小姐不知,这菜虽是咱们府里的,汤却是从王爷府上送来的。听说是今个儿炖了好几道,等着小姐选呢。”   尉迟晓仍旧淡淡的,没有一点在长街上与文珑有说有笑的样子。晌午圣上的话犹在耳畔,轩辕舒如此说,不仅是支持她与唐瑾往来,更多的恐怕还是想让她来拉拢一处无形的力量,铺一条有进有退的康庄大道。   对上眼前和自己一同吃饭的人,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唐瑾一直殷勤的注意着她,为她布菜、成汤,小心翼翼的说着,“这个对身体好,吃一口试试,好不好?”   这些本来都是该下人做的。   她再清楚不过,出身大巽后族的泉亭王是何等高贵的身份,他的妹妹是已与大巽皇帝订下婚约的准皇后,而他是与端木怀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深得信任。端木怀曾将半壁江山的兵权交在他手里,他在巽国的身份恐怕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而已。这样的一个人,为她,做着下人该做的事情,因她一句“一同用膳”的邀请而喜不自胜。于前,于今,于后,尉迟晓都不忍心利用他。   那么。   如果不是利用他呢?   “怎么了?这个不好吃吗?”唐瑾从她碗里夹过菜自己尝了,又夹了旁的,“不喜欢的话,试试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尉迟晓嚼着他夹过来的芥蓝,瞅着眼前的汤碗问道:“等过一阵我不那么忙了,我们再去莫愁湖可好?”   唐瑾夹菜的手顿住,忙抬头应道:“当然好,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好!”   尉迟晓轻轻一笑,淡得如拂过水面的柳絮,“过段时间天也暖了,正是泛舟的好时候。”   唐瑾似乎没有在听她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她。尉迟晓正不解,就听他说道:“卿卿,你笑了,你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   尉迟晓不由笑道:“至少有冷笑过吧?”   唐瑾望着她真心绽开的笑容,自己也笑了,“是,不过那样的笑快冻死我了,这笑却是暖的。”   ——————————————————————————————   在金陵的春天还没有彻底到来之前,离的大军已经开来了边境,一直驻守柘城的言节早就做好的应战的准备,战场在他的有意诱导之下,选在距柘城五十里外的峡口。另一方面,京城之中已派遣骠骑将军宛宏、车骑将军卢江分两路各统一万兵马前去支援。   金陵城的城墙上,晨雾还没有散去,湿凉的空气有着水雾的味道。文珑和尉迟晓二人比肩并立,静静的看着大军消失在天际。   “我们也该回去了。”文珑说。   两人下了城墙,唐瑾正站在墙根下,他轻摇一把折扇,只那样长身而立,就让人觉得举手投足都有风流万千,他身旁一株娇艳的桃花竟是黯然失色。即便史家在《巽史》这样的正史中说起泉亭王的姿容,都忍不住赞一句“艳色绝世,群芳难逐”。《巽史·泉亭昭武王传》中又说:泉亭王唐瑾“貌若好女,帝幼初见之,以为妖玩 ”。   唐瑾身后的苍术牵了一匹马,苍术身旁是文珑抬软轿的家仆。   文珑道:“难得休沐日,你们两个好好玩。”回身便上了轿子,他余光瞥见唐瑾扇面上的字迹。那字迹苍劲有力,隐隐含了吞吐山河之势。文珑不做多言,放下轿帘,吩咐起轿。   这厢尉迟晓打量了一眼唐瑾手中的折扇,“你的扇子……换了?”那是一把金箔包边的素锦洒金折扇,白玉作轴的扇骨镂刻着“有凤来仪”的图样。数年前,二人初见时,唐瑾也总带着一把折扇,不过与现在这柄并不相同。这段时日她一直爱搭不理,倒是直到今天才注意到。   “过去那把,”唐瑾微不可识的顿了一瞬,“用得久了。”   “我记得那一把也是金箔镶边,不过扇钉用的是象牙不是白玉。”尉迟晓拿过扇子细看,“这字,还是你写的。”   “是了,你还记得我的字。”唐瑾因她的话而露出春半桃花一般的笑容。   “窦登州的《夜行古战场》 。”尉迟晓将扇子合上还给了他。   “不喜欢?”唐瑾问。   “没什么喜不喜欢,”尉迟晓说,“我记得你以前的扇子上写的是陈同甫的《念奴娇》 ,比这个要壮阔,这诗看起来悲悲凉凉的。”   “那回去换一把就是了。”唐瑾将扇子随手递给苍术,这边扶尉迟晓上马。他亲自牵了马缰,对马上的人问道:“这么早天气还冷,去莫愁湖边的那家抱月楼喝茶暖暖身子,你觉得好吗?”   “都好。”   清晨的金陵城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东市、西市、南市、北市都已经开了,挑担叫卖的小贩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开,吆喝着“豆浆、豆腐脑——!”   唐瑾牵马穿过几处坊隅就到了金陵城中轴偏西的莫愁湖,这个时刻文人雅客们还没有出门,茶楼里很空。苍术上前问掌柜要了雅间,在京城中做掌柜的都极有眼力,见是太常来了忙不竭的招呼。   掌柜亲自领着到了楼上风景最好的一处雅间,“还是大人常来的那间,大人可有三五个月没来了,这间刚刚翻修过,大人看看。”   还没等尉迟晓上前,苍术抢先一步。他进了雅间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查看一番,确认十分安全,才请王爷入内。   唐瑾按照尉迟晓的喜好,点了几样点心小菜,“可惜这个时节没什么好茶,最早的社前茶 ,这时候还没上来呢。”   掌柜说道:“说来正巧,小店前日刚来的‘乌牛早 ’,二位可要尝尝?”   “‘乌牛早’虽说是最赶早儿的茶,不也要到下个月才有?”唐瑾说。   掌柜道:“爷有所不知,这不是金陵本地的那茬儿,是昨儿刚从南边运来的,因而更早些。”   金陵对于唐瑾这个生活在巽都云燕的北方人来说已经算是南边了,而实际上,金陵城位于兑国版图的北面,往南便是江东诸地,再南还有交州等地。   “那可好,我还不知有这样早的茶,”他看向尉迟晓,“可要来一壶尝尝?”   “都好。”尉迟晓说。   小儿下去吩咐厨下上茶,掌柜客气的说:“这位爷面熟,像是以前见过。”   唐瑾道:“掌柜好记性,我以前是常来你们这儿喝茶,不过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怪道面熟,”掌柜说,“我们这些开店的别的不行,就记个客人还成。要是我没记错,以前爷是爱喝小店的雨花茶 。”   唐瑾笑道:“掌柜记得不差。”   掌柜赔笑说道:“这时候离清明还有两个月,爷要喜欢要不要给您留些?”   “那就麻烦了。”唐瑾说。   掌柜又客气了两句,便告了退。唐瑾嫌苍术拄刀站在墙边碍眼,打发了他去楼下喝茶,这才对尉迟晓说道:“记得以前咱们也常坐在这儿喝茶,连位置都没变,那时候玄武湖边的茶楼也常去。”   “那时候清闲。”尉迟晓说。   “我听玙霖说了,你这几年很不容易。”   “他说什么了?”尉迟晓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他说你为了知道我的消息,而跻身九卿。这样短的时间到这个位置,他不说,我也能想见其中的艰辛。”   尉迟晓别过头望向窗外湖水波光,淡淡的说:“他说错了。”   唐瑾微笑,“尉迟家虽说是有名的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多出大儒,但已有两代避世于抚宁,未曾为官。没有官职,即便家资丰厚,有些事情打探起来也不方便,我又说错了没有?”   “没有,我没有打探。”她坚持。   “好,没有。”唐瑾微笑着应道。他不由想要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又想起她一贯不喜自己轻佻,到底是没伸出手去。他道:“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这么早出去送人,别再着凉。”唐瑾倒着茶,想起一事,“对了,早上我似乎看见了墨日冉。”   “日冉吗?我怎么没见?”尉迟晓说。   “他站在墙边,正好被墙影儿挡住,不很明显。”   说到这儿,尉迟晓倒笑了。   “笑什么?”唐瑾问。   “他必是来送银汉,又躲着不肯出来。”   “以前听你提过几句。”   “是,他们两家是世交,两个人小时候也好,后来有些误会,日冉便别扭着不肯理人了。”   说话着小菜点心一样一样上来,唐瑾给她夹了一块眉毛酥,“我记得以前玄武湖边上的鼋头楼这眉毛酥做的最好。”   “早些年就拆了,陛下原就打算在玄武湖练水军,现在是水军的校场,寻常人等不得靠近。原来鼋头楼的地方做了行馆,给去巡视的官员歇脚用。”   “物非,好在人如是。”   尉迟晓抿了抿唇,“人也不会如是,总是有新有旧。就好像琴尚在御,也会有新声代故,况且案上没有琴呢。”   唐瑾是在百花丛中流连过的人,当即便含笑说道:“琴一直在案上,而我也不喜欢别的音色。”   “那箫和笛子呢?”   “那怎么能放在案上?再说总要学过些旁的,弹起琴来才能触类旁通。”   “那箫和笛子要放在哪?”   这话唐瑾听了既欢喜又无奈,欢喜她对自己有心,无奈这话怎么接都不对。但凡是将“箫”和“笛子”放下,不论放在哪,他这“朝秦暮楚”的罪名都算是落下了。不过,以这位王爷的心性总是有办法。他叫来楼下喝茶的苍术,“你回去一趟,把府里的那管箫拿来。”   苍术以为王爷是要吹箫,答道:“想着王爷会用,给带来了。”他下了楼,拿来那支瓷箫便屈身告退。   唐瑾从自己腰间解下紫竹笛,并了那支白釉黑剔花瓷箫一同放到桌上。尉迟晓不明他是什么意思,只见唐瑾拿起瓷箫,抬手往桌面一摔,登时便碎了一地。尉迟晓还没来得及阻止,唐瑾一换手,已经把竹笛掰成两断。   “你这是做什么?”   “无箫无笛,我的案上只放一张琴。”   尉迟晓没有展颜,眉头反而越皱越紧,“除了心中所喜,旁的对你来说只是一物而已吗?即便昔日有情,今朝也可以这样随手毁弃。”   唐瑾当真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可是,尉迟晓并没有说错,对他而言确实是这般。出身被世人称作“后族”的唐家,并不是只有身份显贵而已,显贵所代表的含义有很大一重叫做“如履薄冰”。生在这样的家族里,要护住这样的家族,就不得不狠心。他能守护住的人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位,为了确保他要守护的人无忧,确保他的家族能长久立于云燕,很多时候不得不“砸掉”旁的,甚至不惜杀死自己的族人。他明白尉迟晓在担心什么,她所担心的是一日自己对她无情,也会如那支箫、那支笛子一样,随手可弃。他唯一能给出的保证,只是将两人的荣辱紧紧拴在一起——   ——“我这次来金陵,只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大巽泉亭王的正妃。”尉迟晓刚想说话,唐瑾紧接着便说,“我来金陵的第一日已经向兑君提过了。你是兑国的太常,身份极为重要,你若叛国,将有很多机要外流。因而,我向兑君提出,他若愿意将你许给我,我大巽可以用离国五分之三的土地作为交换,结为秦晋之盟,并保证在我主上有生之年不犯兑国寸土。”   尉迟晓想问的话太多,她想问自己值那么多吗?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两国联合仅仅是为了灭离吗?但最后问出口的是:“这是巽君的意思?”   唐瑾笑了,若不是那样的绝色盖世,那笑容看起来倒很像是个和密友做了关于恶作剧的约定的少年。他道:“可以这么说吧。”   “可以这么说?”   唐瑾如实答道:“一半为国,一半为私。”   “巽君?”   “我和他。”   我和他。尉迟晓嚼着这句话。   唐瑾望向窗外湖光水色,“这会儿太阳也出来了,水光潋滟晴方好,若是天再暖些就更好了。”   尉迟晓放了那句话,与他一同看去,“金陵的天暖起来很快,天一暖没两天就该热得难受了。”   唐瑾道:“云燕的天气却是另一样,你可愿去看看?”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轻缓,他窥着眼前佳人的意思,等着她答一句话。   尉迟晓道:“我既是兑国的太常,我的事哪里是我能做主的。”她不笑,亦不恼,让人看不出情绪。   可唐瑾却很明白她的心思,对她道:“你是该这样想,卿卿,我也知道这样长的时间,许多事不能说过去就过去。然而‘欲不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的日子,这四年我无一夜不是如此。”   尉迟晓面上有些烧起来,嗔道:“说这些做什么。”   “这四年许多事都变了,我知道今日我就算将心肝掏出来,也不能使你信我。我说过必要护你此生无忧,”唐瑾半是企求的看向她,“你愿不愿与我赌一把,我定践他日之诺,此生不移。”   尉迟晓摇了摇头,唐瑾眸光一黯。她说道:“古往今来,嫁娶从非女子之愿,我虽已无父母,仍有君上,一切但凭君上做主。”她顿了一顿又说:“现在并非结盟的好时节。”   唐瑾握住她的手,对于这样似拒非拒的婉转,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没关系,卿卿,于我,能这样看着你,就已经很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含着一点放心的笑,“从云燕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大概再不会理我了。”   “你就没有想过,我或许已经许了人家了?”   他笑,“就算你名花有主,难道我就不能移花接木了吗?”   ——————————————————————————————   宛宏:骠骑将军,兑国大将,年四十许。 作者有话要说:  1.妖玩:指美女。   2.窦登州:名庠,唐人,曾任登州刺史,故称窦登州,有诗二十一首收于《全唐诗》。   3.《夜行古战场》:山断塞初平,人言古战庭。泉冰声更咽,阴火焰偏青。月落云沙黑,风回草木腥。不知秦与汉,徒欲吊英灵。   4.陈同甫:名亮,原名汝能,后改名陈亮,字同甫,宋绍熙四年状元,词风以豪放着称,《宋史》有传。   5.《念奴娇》: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6.坊隅:街头巷曲。古代把一个城邑划分为若干区,通称为坊。   7.社前茶:指社日之前采摘的茶,社日是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大概在立春后41~50天,比明前茶要早。   8.乌牛早:古代名茶,因最早出产自永嘉县乌牛镇而得名,是茶类中特早发芽的品种。   9.雨花茶:南京特产茶叶,因产自南京中华门外的雨花台而得名,清明前后可采摘。 ☆、难分难舍   金陵的天暖了起来,前方的战报也一封封的传来。言节的军队竟是屡战屡退,顺着峡口一路败退到陆亭。接到战报的轩辕舒并不着急,御书房的白玉地砖上左右摆了两排雕镂麒麟金丝楠木座椅,而在坐的只有两人。吾思长于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对行军之事不多置喙。倒是文珑昔日奇谋险兵,颇有运筹帷幄之能。今日轩辕舒虽叫了他们两个来,多还是想听听文珑的意思。   文珑道:“峡口是洨河汇往浊河的入河口,虽然名‘峡’但地势并不险峻,从峡口一路往陆亭,正是顺着洨河的河道。洨河两岸宽阔,不熟悉地形的人不会知道河道往两侧各三十里便是便是悬崖峭壁,不群虽连战连退,却颇有深意。”   轩辕舒噙着笑,显然对他的答案很满意,“银汉所率的水军快到了吧?”   吾思道:“还有十日就应到了。”   轩辕舒玩着奏章,“从峡口一路败退,想必离军也是一路深入吧。”   文珑含笑敛眉,一如往昔般温和。   ——————————————————————————————   因再过月余便是三年一次的殿试,吾思自然留下与皇上商议。文珑独自告退往御史台去,他在御史台理过一回事毕,见天色不早就欲打道回府。文府的马车早在宫城门口候着他,文珑上了马车行了不远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娇叱。文珑掀开车帘,冰壶立刻凑过去。   “怎么回事?”文珑问。   “已经让人去探了,听声音像是长宁郡主。”冰壶说。   文珑下了马车,“走,去看看。”   刚转到巷口,就听见言菲的声音,“你们好大的胆子!”   放眼望去,巷子地上躺着的男人擦了下嘴角,看那裋褐打扮应当是哪家的奴才。言菲周围还站着几个男人,皆是凶悍之色。她一身粉紫间色杏花襦裙,发间簪了支金丝白玉的栀子钗。桃腮杏面,琼姿花貌,也难怪有泼皮觊觎。   只听言菲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出言轻薄!”   那个擦嘴角的男人站起来,且怒且笑,“看打扮倒像是哪家小姐,不过这么晚一个人出来,怕是醉花楼的小姐吧!”   这一句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言菲虽然不知道醉花楼是何地,但只看他们的样子也能断出是烟花柳巷,不由气得满面通红,犹如一朵最艳的芍药。   她傍晚悄悄出来,身上没带趁手的兵器,刚才那个男人也是被她一脚踹翻的。这时候四五个彪形大汉将她围起,她摆开架势,很有要一战的意思。毕竟她也是亲身上过战场的,岂会畏惧这几个泼皮?   “你们干什么的!”冰壶大喝一声!   几个流氓回过头一看,见一个官老爷身边侍卫紧簇,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叫了一声“不好”,那伙人便一哄而散。   文珑见那伙人散了,也不让人去追,偏头向冰壶低语了几句。   冰壶得了吩咐,上前向言菲小心问道:“郡主没伤到吧?”   言菲看了一眼冰壶,又瞪了一眼文珑,不高兴的回嘴:“没事。”   冰壶打了个手势,四个侍卫上前。他躬身说道:“容小人送郡主回去。”   “我不回去!”言菲瞪着远处的文珑。   冰壶躬身又说:“郡主回去吧,这天也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坊市都该下门了。”   “要你管!”言菲挥开他的手,就往反方向大步走去!   冰壶赶紧让人跟上,文珑却抢了一步。冰壶正不解,自家公子近日因老夫人的缘故,已经有几个月不与长宁郡主亲近了,今日这是……?   文珑上前按住她的肩,“快回去。”   言菲扭了下肩膀,又挣了一下,竟然怎么都脱不了他的钳制,只能嘴上逞强,“我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   文珑少有的严词厉色,“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多危险,看看刚才!你要是有个万一,不群身在疆场怎么放心!”   前一句倒是关心她,听到后面一句言菲便不乐了。他关心自己竟然是因为哥哥!   “你放开我!我危不危险不关你事!”言菲气道。   文珑缓缓放开了手,言菲的心里突然一凉,她倔着性子抬腿就走!身后的人却趋步跟上。   言菲走了两步转过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去哪?我送你去。”文珑缓声说。   “不用!”言菲大步向前。   文珑仍在后面跟着,言菲也不去管他,只管走自己的路。冰壶跟上几步,文珑对他道:“去车里把我的佩剑拿来。”   冰壶快步取来,文珑道:“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就行了,让其他人回去。”   “是。”冰壶低声应下,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众侍卫得到指示,果然只留了两个,其余人等跟着马车回府去了。   入夜的深巷寂静,言菲走入大路,方向竟是往玄武湖去的。玄武湖距他们住的坊间很有些距离,这样的路她竟没有骑马,想来也知道是偷跑出来的。   文珑不急不缓的跟在她身后,晚风湿凉,他不由咳了几声。冰壶跟在后面想要上前,却被文珑抬手制止,只得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自家公子这些年身体都不好,这么晚被冷风一吹岂不是雪上加霜?   文珑这一咳就止不住,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脚下依旧保持着步伐跟着言菲。   这样静的夜里,咳声清晰极了。言菲走在前面,心里很不着落。冷风袭来,身后的咳嗽声紧了,言菲脚步一顿,回头大步一迈走到文珑身前,恼道:“自己身子不好,还跟着吹风!”她只恨手边没有一件披风能给眼前的人披上。   言菲上前一步,伸手挽住他就往回走。   “哪里去?”文珑咳着勉强问出一句。   “回家!”   ——————————————————————————————   言菲说着回家,却是挽着文珑往文府去。文珑着了风,渐觉头脑昏沉,言菲感到手臂上被压着的力量大了起来。她在文珑身边多年,知道他必是旧患发作,赶忙叫了后面跟着的冰壶上来一同搀扶。   到了府上,秋月迎出来,见文珑面色雪白,连忙去叫府里伺候的大夫。   文珑喊住她,只道:“夜里风凉,先让厨下煮碗姜汤给郡主。”   秋月应了,叫了一个人去厨下吩咐,自己跑着去找大夫。   折腾了半天,文珑喝了药,体内的寒气疏散了些。言菲一直跟在床前,心里急得不得了,这时候见文珑脸上有了血色,也放下心。   文珑合眸倚在床上,对秋月道:“这么晚了,你去端些吃的来,要热的。”   “是。”   秋月见长宁郡主在此,公子想必有话想跟郡主单独说,便只留了两个知情知理的大丫头在外间,让其余的人都跟自己下去了。   文珑见言菲只顾站在床边蹙眉看着她,那眉头锁得如西施捧心一般。他说道:“站着干什么,那边有椅子。”   言菲不答,扭过身子不大乐意。   文珑又道:“在床边将就一下吧。”   言菲这才坐下。   文珑穿着家常的袍子,只有袖子露在外面,“这么晚怎么想去玄武湖了?”   “那么多卫兵守着,白天又不让进,当然只能晚上去了!”   文珑笑了,“晚上守备的人也不会少。”   “我可以借着夜色偷跑进去!”说要偷跑进军营的人尤为理直气壮。   文珑忍俊不禁,问道:“怎么非要去不可?”   言菲低声说:“……以前和你常去的。”   声音虽轻,在这夜里也听得真切。文珑咳了两声。   “你这身子总这样,自己也不好好调理着。”言菲埋怨。   文珑道:“寒冰剑的厉害是除不了根儿了,好在也没什么妨碍。”   言菲大不高兴,“什么没妨碍!吹了风就要病,哪里是没妨碍!”   文珑微笑,“看陆亭的情势,战事大概也快告一段落了,到时候凤台选婿,可别再这样半夜偷偷往外跑了。”   言菲“腾”的一下起身,怫然不悦,转身就走!   “郡主!”突然传来的是秋月的声音,她不妨言菲突然出来,险些将手里的羹汤撞到郡主身上。   就在这一顿的工夫,文珑已经下床拽住言菲,“这么晚,不许走!”   文珑一向温文,这样厉声厉色的一喝,倒把言菲吓住了,连秋月也惊住端着托盘不敢动。直到文珑咳了起来,秋月才忙着说:“公子刚吃了药,快回床上躺着吧。”   言菲闭着嘴不吭声,扶着文珑回了床上,在他床边安安静静的坐下了。   文珑咳了一阵,对言菲说道:“把羹喝了吧,这个时候你也该饿了。”   秋月将羹汤奉到言菲面前,“是郡主喜欢的火腿猪脚羹。”   言菲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也知道这猪脚羹炖得如此熟烂是需要工夫的,哪里是这样几句话的工夫就能做好?   秋月见她面有疑惑,便道:“公子常让厨下备着。”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言菲轻轻的说,这样轻的话语竟把她的眼泪带出来了。   话说到这里,秋月已经可以告退了。她刚要走,就被文珑叫住,“去收拾一间客寓,郡主今晚留下。”   秋月道:“婢子想着天晚公子要留郡主,已经着人收拾好了。”   “那带郡主去吧。”文珑说。   言菲回望向他,见他已疲倦闭目,到嘴边的话没能说出口,便和秋月去了。   ——————————————————————————————   次日一早,言菲收拾起身,刚要回言府,忽然听到外面忙忙乱乱。   “是怎么了?”言菲向一个拨来伺候她的小丫鬟问道。   “婢子也不知,等我去给郡主问问。”   那小丫头快步跑出去,不多时就跑回来,着急忙慌的说:“是早上公子要去上朝突然栽倒了!”   “怎么回事!”言菲大惊起身,带翻了妆台上的梳发水。   “郡主您衣裳湿了!”   言菲哪里顾得上衣裳,“快说!”   “听说是昨晚反复受了风,旧疾发得厉害。”   言菲顾不上衣服还湿着,抬腿就往外跑!   到了文珑的卧房,就见那人神思已昏,呼吸急促,明明在发热,脸上却一点血色的不见,像被寒冰冻住了一样。   文珑床边跪了两三个大夫,秋月捏着帕子指挥丫鬟服侍,房内进进出出的,每个人都神色匆忙。   言菲揪住秋月问道:“使人请太医令了吗?”   秋月也急,“已经叫人去了,这个时间太医令还不在太医院呢!”   言菲比她更急,“还不让人去谢府上请!”   秋月刚要叫人,言菲长袖一挥,“不用了!手脚这么慢,我自己去!”   秋月方说出“郡主尊贵,不能……”,言菲人就不见了。   据马厩当差的仆役说,那天长宁郡主风一样的卷进来,牵了一匹马纵马就不见了身影!连置喙的工夫都没留给跟着她跑来的丫鬟们!   谢玉是抱着药箱被言菲纵马带进来的,长宁郡主骑术着实了得,竟一路策马进了内宅,将太医令带到文珑卧房前的中庭才停下!   谢玉不敢耽搁赶忙进来,诊过脉息,又开了方子,说道:“春天忽冷忽热,正是多病的时候,玙霖不能再受风了,我会向陛下回禀,这几日就在府上好好歇着。”   “他这病要紧吗?”言菲急着问,也不管跑乱了的风鬟雾鬓 。   “喝了药好好养一段时间就无碍了,就是万万别再着凉,”谢玉道,“玙霖本就因为寒冰剑的缘故,身体十分畏寒,再受了风就不妙了。”   谢玉又嘱咐良多,亲自看着煎好药给文珑喝下,并说了明日再来,这才抱着药箱去了。   文珑已经安睡下,房内的人也都散了。言菲站在床边,一步都挪不开。她记得很多事情,当年她与文珑相遇的时候,她还极小。六安言家是江南的士绅豪族,轩辕舒被逼起兵,她的哥哥言节率兵呼应,她就是那样见到了跟随在那时还是三殿下的轩辕舒身边的文家公子。当时,她只知道文家公子名珑,原是圣上昭宗的伴读,文家又是官宦世家,想不出为什么这样一位清俊公子要随军起兵。那时的文珑还是少年公子,刚刚长成身量,文文弱弱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用兵器的。   那之后没几日,老天爷就证明她看错人,少年公子手持双剑,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言家虽是豪族,到了这一辈却人丁单薄,嫡出的只有她和哥哥两个,她也就总随在军中。时间长了,她便知道,文珑不仅善用剑,还善用枪,连她素日用的软剑都是他教的。小时候,她也学过几日拳脚,只不过她是姑娘家,虽说性子野些,学的也不过是些皮毛。而且大哥言节用戟,她也就学着用戟。文珑见了对她说道:“女儿家用这些不雅,我教你用鞭子,可好?”她说:“鞭子不好看!”文珑笑道:“先学鞭子,学好了,我教你用软剑,到时候剑可盘在腰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文珑待她很耐心,人也和蔼,哥哥领兵在外时,总是将她托付给文珑。她从小就坐不住,闲下两日便要去打狍子,捅蜂窝。闲不住也就罢了,还时常做不好,言节在时,闯了祸自然是言节为她收拾。只不过言节总是边收拾边教训她,有时还要让她吃些苦头。可文珑从不这样,那日驻军山北,她见军营后面的树上有个蜂窝,就想着要吃蜂蜜。她找了个蛇皮袋子就去捅,三两下爬上了树,计划着一捅过去就用蛇皮袋子包住蜂巢,谁知人没坐稳,身子歪了一下,蜂巢落在地上,她吓得从树上滚下来,连忙往回跑。马蜂在她身后嗡嗡的追着,她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脑袋里只想着要是被马蜂蛰了日后也不用见人了。就在这时,一阵熏烟飘来,烟熏雾缭极其呛人。烟虽然呛,不过这样一来马蜂也被熏跑了。言菲从烟雾中穿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文珑,而他的脚边是一堆冒烟的篝火。   那天她只被在手上蛰了两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等她回帐里上了药,文珑已经拎着刚才掉了的那个蜂巢进来了。她本能的一哆嗦,人就往后缩。文珑道:“不要紧了,我已经把马蜂都熏跑了。这新鲜的蜂蜜好吃,我把蜂巢切了挖给你吃。”   她九岁那年认识文珑,一直到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个男人总是在她身边,甚至几次在战场上遇到危险,都是他及时赶到。最险的那次是攻取孟川城,她率一支骑兵小队从侧路奇袭。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根本没有料到会反被埋伏。当时被困在重重伏兵之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敌军,尽管奋力突围,她也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身边只有五百人还以为自己能从万人丛中突围,未免太天真了。就在她快要陷入绝望之前,突然有人高喊:“文将军的帅旗!”她远远的看到那个“文”字黑字红底招展在旌旗之上,心中一暖,大声呼喝着将士集中在一处朝友军冲去!但那样的重围岂是容易冲破的?她紧咬牙关,敌人的血多得能将她的软剑包裹住,剑锋不再锋利就只能当成鞭子一样使唤。可是在这样的乱军之中,砍不死敌人就意味着自己将被杀死!友军就在眼前,她能不能见到却是个未知数。就在她的手都要麻木的时刻,一匹白马冲到她面前,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个“文”字还隔着浩荡的敌军,可他已经到了面前!文珑挥剑刺死了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一把将她抱到了自己身前,护她一路冲杀出去。   那时她所依靠的怀抱,今朝却如此羸弱的缠绵于病榻之上。她恨透了那一剑,她甚至想如果当初是自己受了寒冰剑,是不是一切都可以解决了?她救了圣驾,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了?到时候,就算是文老夫人也不能反对皇上的救命恩人嫁入府内。她曾经将这样的想法傻傻的和文珑说过,文珑说:“那样我肯定也不在了。”她大惑不解。文珑答:“因为要是让你中了那一剑,我一定会悔恨致死。”   像是感觉到言菲陷于回忆中的痛惜目光,这厢榻上,文珑睁开眼睛,“怎么了?”   文珑的床榻极素净,只有一些“围魏救赵”之类的雕画,帷幔也是与军戎相近的青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   言菲扭过头,倔强的说:“没事。”   文珑温和问道:“是想起过去的事了吗?”   “没有。”   “还说没有,看看自己眼睛都红了。”文珑微微笑起。   言菲闻言转过头像是要寻东西。   “在那边台子上。”文珑给她指点。   言菲看去床边的台子上果然有一面铜镜,她这才意识到是被文珑看透的心思,别扭的靠着床边站着。   文珑坐起身。   “你起来做什么?”言菲忙上去给他把被子拉高盖好,“小玉都说了,你不能受风。”   “菲菲。”文珑温言。   言菲方觉出自己有些太急了,起身绾过鬓角做掩饰。   “菲菲,”文珑说,“凤台选婿的事,是陛下说的吧?”   提到“凤台选婿”她就不高兴,“是又怎样?”   “家母不喜你的事,也是陛下说的吧?”   “难道事事都要别人告诉我吗?”   文珑道:“陛下一定还和你说,‘玙霖就是个傻子,管他娘说什么,朕挺你们!’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言菲努着嘴。   文珑和气的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你什么都知道!”言菲赌气的说。   “大概可以想见。”文珑是一贯的温和语调,“你知道,我并非不孝子,所以……”   言菲霍然起身,怒道:“就知道你是孝子!为了你娘我就可以无所谓是不是!你受伤的时候她在哪?!你在沙场上拼命的时候她在哪?!”   “菲菲!”文珑薄怒。   “你娶你娘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以求嫁娶   言菲跑出文府却没有回自家府上,堂堂一个郡主就这样从金陵城里不见了。轩辕舒拍案而起!长宁郡主、太尉胞妹不见踪影,竟没有一个下人知道,而她的哥哥此时正在最前线!此时发生这样的事,无异于动摇军心!轩辕舒马上命京城禁军寻找,言菲不见了一天一夜,人应该还没有走远。   文珑在病中听到消息,几乎将心肺都要咳出来!   “玙霖,你别太担心了,菲菲她剑法不差,不会有事的。”谢玉安慰道。   好在有谢玉在这儿,文珑缓过气,说道:“菲菲的剑法寻常歹人还可,若是遇到像呼延延宁那样的宿将,哪里是对手。”   “呼延延宁是离国的北院大王,就是在离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将,她哪里就遇上了。”   “我是怕她一气之下跑到陆亭去,她又莽撞,咳咳,一旦……咳咳咳……”   “你先别急,”谢玉拿出丸药给他服下,“陛下已经命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有消息传回来是在五天后,有人看到长宁郡主一人一马往桐庐的方向去了。桐庐是文珑的故里,在轩辕舒即位迁都金陵之前,桐庐近旁的临安一直是兑国的国都。而他的母亲、文老夫人,现在就住在那里。   皇上、文府、言府的人一同前往桐庐,到了地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以长宁郡主的性子,一定是找文老夫人理论去了,可是,当看到长宁郡主跪在桐庐文府大门前一动不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可是连御前都敢争辩的长宁郡主,全金陵城都找不到一个比她更嚣张的姑娘家了!   言府的人见到这一幕先就去扶自家小姐。   “谁都不许动!”言菲喝止,“我要跪到文老夫人同意我嫁进文府为止。”她衣衫楚楚,脱簪素颜,唇上被晒得脱皮,人也憔悴了许多,却更显她弱质纤纤,我见犹怜。   在金陵的人来之前,言菲已经跪了四天了。文老夫人尽管不喜欢她,也碍于郡主的名号从来不与为难,先去言菲来此孝敬文老夫人,老夫人都是淡淡的以礼相待,只是在家信中对文珑说不愿此女入府。言菲跪在这里自然也不可能是旁人故意刁难,而是她自愿的。她求文老夫人同意,但府内只传出话来:老夫人请她回去。言菲执意不肯,就在文府前长跪。文府的人要去扶,她便以郡主之名喝止,谁都不敢造次。   明眼人都看得出,文老夫人不说话,这也是和郡主卯上了。一个女子如此不知名节,自求嫁娶,实在是让这位大户出身的老夫人看不上眼。但就让郡主这么跪着,金陵文府的人先就逃不了责任。打金陵带人来的正是冰壶,他自小陪伴文珑,不论是对文老夫人,还是对长宁郡主,都很熟稔。眼前的事情要解决,指望言菲自己起身回去是不可能了。堂堂长宁郡主长跪求嫁,竟然还被回绝,不说旁的,就是赐封她“郡主”的皇上面上也不好看。冰壶托付言府的人照顾好郡主,自己进了好久没有回来的桐庐府中去做说客。   文老夫人确实不喜言菲,但她也是大户出身,能做文府的正房夫人见识是有的。冰壶将圣上面上无光的事情一说,文老夫人只能长叹着走出府门,亲自将言菲扶起,“郡主的心思老身已经知道了,老身远在桐庐,不孝子日后还要劳烦郡主照拂。”而后又对皇上派来的人求道:“桐庐文薛氏恳请吾皇万岁,为我儿御史大夫随国公文珑赐婚长宁郡主下嫁。”   事情传回金陵,轩辕舒拍案叫绝,“这冰壶事情办得好!朕要重重得赏他!就赏他个‘卫尉卫士 ’的虚职,领朝廷俸禄,仍旧跟着玙霖吧!”   冰壶受赏不提。陆亭传来了大捷的消息,骠骑将军宛宏与太尉言节会合,车骑将军卢江则领水军趁夜沿洨河而下。是夜言节夜袭,一把大火火烧离营,就在离军刚要做出反应的时候,卢江领军从峡口与言节的部队前后夹击,只杀了个片甲不留!   “可惜啊,如果再有五万兵就可以长驱直入了。”这是轩辕舒接到战报后的全部慨叹。慨叹过后,他派了九卿之一的宗正金雯为使者前去离国谈和。   这厢文珑痼疾未愈,又因担忧言菲而病势加重。所谓两情相悦,言菲从桐庐回来第一时间就往文府去。   “搬把椅子给郡主坐下。”文珑倚在床上吩咐丫鬟。他说话一贯和气,带着微微笑意,今天却连表情都没有。   言菲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她跪了四天,又催着人马不停蹄的回来,连休息都没有,已经很累了。她才不管文珑在气什么,就一屁股坐下了。   “秋月,去把药箱拿来。”文珑说。秋月应了一声去拿了来。他盯着言菲,毫无温度的说:“把裤腿掀起来。”   “根本就没事。”言菲闷声说,嘤然娇语犹如一个垂髫女童。   文珑毫不动容,不容置疑的说道:“掀起来。”   言菲嘟着嘴撩开襦裙,挽了绸缎波光的裤脚。在地上跪了四天,回来的时候虽然已经上过药,仍旧红肿发紫,整个膝盖都肿得老高,和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一比当真是骇人极了。   “怎么没有好好处理过?”文珑责道。   言菲诺诺的说:“才不要被那些大夫看。”   “这样不当心,别说以后跳舞,就是骑马使剑都成问题。”文珑披了件衣服跪在她身前为她处理伤处,秋月在一旁端盆拿冰。   言菲急着扶他,“你快回去躺着,在地上再着凉怎么办,我自己来就好,再说还有秋月呢!”   文珑扣住她的腿,“别动。”   言菲被他扣住,动弹不得。文珑低头给她敷药,不时问道:“疼不疼?”她若说不疼,文珑就不再说。若是说疼,或是动了动,他手下就更轻。给她敷好药,文珑坐到床上,拉过她的脚放在腿上,两手给她点压穴位。   文珑边按边说:“可能有点疼,稍微忍着点,这样好的快。”他手底下按着,坐在他对面的人却一点声响都没有。文珑疑心,头一抬起来竟看到言菲在无声落泪。   “哭什么?可是疼了?”文珑抬手抹了抹她的泪珠。   言菲哭着说:“早知道这样,我早就去跪了。”   文珑笑她孩子气,“竟说傻话,你最爱跳舞,又爱使剑,膝盖跪坏了可怎么好。”   “那就不跳不用了,有什么了不起!”   “公子常说当年在军中,郡主长铗一舞,宛若惊鸿呢,怎么能说不跳就不跳了呢。”秋月在旁赔笑,“郡主可不知道,那几日听说郡主不见了,公子急得不得了,病又反复,还是这两天听说郡主回来了才好些。”   言菲听了他爱自己跳舞不由害羞起来,又急着想问他病况,一时倒不知先说什么是好。   还是文珑说道:“无事,这些天都好多了。”   文珑握着她的手说话,素日飒爽的郡主羞涩低头,又抬头望他面色,两人絮絮低语是如此静好的光景。   秋月见二人极好,抿嘴一笑不声不响的屈身告退。她刚出了厢房就见泉亭王陪着太常走来,秋月福身行礼。   “你家公子好些了吗?”尉迟晓问。   “好多了,”秋月喜着说,“这不长宁郡主刚回来,正和公子在里面说话呢。”   “长宁郡主回来了?听说文老夫人已经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只等着不群回来便要赐婚呢。”尉迟晓也替文珑高兴。   “是,赐了婚这府里便热闹了,很快就要办起来了。”秋月欢喜道。   尉迟晓又和她在中庭里说了两句,请她代为转告自己来过了,便与唐瑾告辞。   ——————————————————————————————   从莫愁湖畔的那番话之后,尉迟晓虽然和唐瑾没有数年前那样亲近,不过也有了说笑。泉亭王对于这样的情景似是已然满足,哪怕佳人不再会依偎在他身旁浓情蜜语,哪怕是心上人与那位冷面的廷尉大人说话时,都要比对自己温柔些。   今天本是休沐日,尉迟晓一早过来探望文珑,唐瑾便做陪同。此时已然无事,尉迟晓也没有其他安排,便打道回府。唐瑾送她到尉迟府门口,尉迟晓邀请他进去小坐,“王爷可有空手谈一局?”   唐瑾自然欣然应允。   两个人在阁内下棋,也不说话。棋盘上你来我往,各见机锋。尉迟晓不善布阵,但却总能料得先机。唐瑾这方看似疏疏朗朗,漫不经心,但细思之下却如天罗地网,处处都是陷阱。可尉迟晓便是能在这天罗地网之中,寻得一线生机,甚至反手将他一招。   下着下着,尉迟晓放下手中黑子,“不下了。”棋子哗啦啦落在棋篓中。   “怎么不下了?”唐瑾握着白子。   “都看到结局了,不用下了。”   “哦?没下完就已经知道了?”唐瑾饶有兴趣的问。   “最后一定是我赢。”尉迟晓道,“眼见王爷是让我,不然已经输了四回了。”   唐瑾也放下棋子,“是我不好,以为你赢了会高兴。”   “以前……”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尉迟晓方才想起,过去她与唐瑾下棋的时候,唐瑾也总是让她,她有时能看出来,有时看不出,不过下的次数多了总是知道。每每下完棋,若是输了,她一定不高兴,腰肢一扭使性道:“我不依,输了棋不高兴了!”唐瑾必然想方设法哄她高兴,最后或是一曲栏杆,或是带她遍寻小吃甜品,总是能逗她开心。若是她赢了,她也不依,“定然是你让我的!”唐瑾便拉着她的手左说右说,旁征博引、想法设法,一定要证实是她自己赢的,直到博她一笑才作罢。   而今他也不必哄她,她已经能清清楚楚的看见他是哪里让她了。唐瑾也知道,即便哄她,她也不会高兴,只当是在骗她罢了,不如起始就这样认错。   窗外忽然一声闷雷。对春日的金陵来说,这也是常事。尉迟晓道:“下雨了,王爷留在这儿用午膳吧。”   “好。”他嫣然一笑,眼波流转。   两人方说着,我闻进来道:“王爷府上的甘松来了,像是有急事。”   “我去看看。”唐瑾说。   尉迟晓抬手作势拦住,她对我闻道:“请甘松进来。”   甘松显然很急,进来时还喘着粗气。他见到尉迟晓,眸光缩了一下,如常见礼,“尉迟小姐。”而后才说道:“王爷,云燕那边来了人,请您回去一趟。”   唐瑾凝眸。云燕来的人?他看向甘松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玩味。   尉迟晓并不知道他所想,但看甘松来得急,便道:“王爷还是回去看看吧,从云燕过来一定是急事。”   唐瑾撂起衣襟起身,“许是碧儿那丫头在家中闲不住,让人捎信过来。”   尉迟晓知道唐瑾口中的“碧儿”,那是他唯一同父同母的胞妹,端木怀的准皇后。唐碧极小时,父亲就在边疆战死,后来不久两人的母亲也相思成疾,撒手人寰。唐瑾这个哥哥亦兄亦父,独自将唐碧拉扯长大,因而兄妹二人格外亲厚。现在唐瑾这样说,也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只不过……   当第二日尉迟晓上朝时,察觉到事情有异。不论云燕的人为何而来,朝堂上不应该一点消息都没有,从巽来此一路,难道连通关文牒 都不需要换?再不然这一路总会有人查公验 ,为何会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就是甘松说谎。据尉迟晓所知,唐瑾身边的亲卫都是打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就在身边身边跟随,到如今十数年会连说谎都看不出?换成别的主子或许会,但少年便被加封的唐瑾不会。那么,唐瑾为什么要对她说谎?   作为兑国的太常,对于邻国的事情,只做到心中有数就可以了,只要不是威胁到国家的利益,就不需要去认真计较。可是,作为尉迟晓,她没有办法不在意这件事情。他又一次对自己撒谎。   不过,尉迟晓没有时间为此事思虑太久,言节等人不日便将率大军反京。尉迟晓作为掌礼仪祭祀的太常,很快忙碌起来。   太尉得胜归来,自然要大肆庆祝,且皇上趁此将太尉之妹长宁郡主指与随国公文珑为妻,正是喜上加喜。   仅是赐婚的诏书一下,言、文两府便门庭若市,恭贺往来络绎不绝。不过,言家与文家都是有爵位的贵胄,按照礼制当是在定亲后半年成亲。饶是如此,也着实令人欢喜,轩辕舒拍着文珑的肩膀说:“该怎么感谢朕?”而刚刚回京的言节的说法则截然不同:“天底下也只有你敢娶舍妹,勇气可嘉。”   言菲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奈何打不过兄长,只能忍气吞声。   言节见自家妹子一副气鼓鼓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优哉游哉的接着说道:“这成婚前女方是不能与夫家见面的。”   其时两人正坐在文珑府上,言菲“腾”一下站起来,“怎么就不能见面了!”她虽是生气,却是一恼一嗔,都可怜可爱。   言节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婚前和夫君见面是大不吉,玙霖,你说是吧?”   文珑含笑喝茶。   言菲上前夺过茶杯,“茶性寒伤身,病刚好,不许喝!”   言节抚掌大叹:“眼看是女大不中留了!”   “哥!”虽说是恼羞成怒喊了这一声,却是千回百转,若娇莺初啭。   言节喟叹,“真是女儿家大了,小时候还是个只知道爬树捉鱼的野丫头,怎么也想不到长大了竟也能这样翩跹生姿。”   “什么叫‘竟也能这样’?!”言菲大怒。   言节又是一叹,“要是不说话,还真是有那么点宛丘淑媛的意思,这一说话就,啧啧。”   言菲劈手就朝兄长拍过去,言节轻巧的偏身一躲。言菲扑了个空,立时变换掌法再打过去。言节连椅子都没离开,稍一转身就又躲开了。言菲气不过,伸手就像腰间摸去,——那是她藏软剑的地方。   就在她刚碰到剑柄的那一刻,文珑瞬息按住,手劲儿柔缓,“消消气,这茶我喝不了,你喝了吧,这是今年禹山的新茶。”   言菲喝了两口,抱怨道:“茶有什么好喝的。”   文珑抚了抚她的后背,“厨里备了杏仁猪脚汤,要不要吃一碗?”   言节抢白,“玙霖,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吃?”   “有你什么事!”言菲对兄长大为不满。   言节理所当然的说:“我和玙霖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吃他一碗汤还使得。”   “自然都有。”文珑让人去拿。   言菲拽住他的手,下巴指着自家兄长,“才不给他吃!”   言节抬手刚要发表一番高谈阔论,突然捂着上臂弯下腰。   “你怎么了!”言菲惊得过去扶他。   言节咬着牙说:“在陆亭的伤没好,刚才不当心扯到了。”   “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啊?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秋月、秋月,快去叫大夫来!”言菲急着喊人。   言节忽然哈哈大笑,“骗你那,小丫头!看来你心里还有为兄嘛!”   言菲气得拍了他一巴掌,正拍在他刚才捂着的右臂上。言节“嘶”的一声,吃痛弯腰。   “装!还装!”言菲扭过头不去理他。   文珑过去卷起言节的袖子,见里面缠着重重白布,血已经透出来了。   “你真受伤了!”言菲吃了一惊。   言节摆了摆左手,轻松的说:“没事,小伤而已。”   “你怎么没和我说啊?!”言菲不免埋怨。   “多大的事,还要特意告诉你?”言节说话的时候,秋月已经叫了大夫来。   “伤口虽深,却没有伤到筋骨,无碍、无碍。”大夫说。   听说没事,言菲也不用旁人,自己来给兄长包扎换药,“哥……”   “嗯?”   “别随便受伤嘛。”她小声嘀咕。   “知道了,爱操心。” 作者有话要说:  1.卫尉卫士:汉官职,为卫尉属吏,负责护卫宫城。   2.宗正:九卿之一,秦至东晋朝廷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之官。   3.通关文牒:古时通过关戌的通行证,相当于现在的护照。   4.公验:古时的一种身份证明,相当于现在的身份证一类。   5.宛丘淑媛:指淑女,出自《诗经·陈风·宛丘》。 ☆、夏落飞絮   言节回京,依旧负责上林苑入阵营的训练。现今金陵也已入夏,文珑身体好了许多,轩辕舒常叫上他一道往上林苑去。   教练过骑兵,轩辕舒让言节与文珑二人陪伴,在上林苑闲步。   “最近泉亭王在干什么?”轩辕舒随口一问。   但伴驾的两个人都知道,这句绝不是随口一问。   文珑答:“听闻大都是吟诗弄月,近日似乎是在府上作画。”   “听说泉亭王的画是云燕一绝?”这句倒真是随便一说,轩辕舒又道,“这两国结盟之事拖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该是想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巽国联兵的时候了,趁现在弄他一副画摆在宫里似乎也不错。”   文珑嘴角衔了一点笑意,“这画陛下怕是不会想要。”   “画而已,哪有什么想要不想要。”轩辕舒说。   文珑道:“上次去时,臣正巧见泉亭王在作画,画的正是辰君的立像。听他身边的甘松说,这一副两幅的不算什么,云燕王府里有一屋子的画,画的都是辰君一个人。”   “这倒实在是情深意重,”轩辕舒说,“不过,尉迟卿是怎么想的?”   “辰君自然是听从陛下的意思。”言节道。论起来,太常是太尉部直属的臣僚。   轩辕舒挠了挠头,“她就没点自己的想法?你看菲菲,为了玙霖不是跑到桐庐长跪。”   言节道:“陛下忘了,辰君是太常,不是郡主,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以我回来的这几日看,辰君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怎么说?”轩辕舒问。   言节答:“她似乎对唐子瑜很有些芥蒂。”   “这样么。”轩辕舒不在意的答了一句,而后对他二人道,“巽国想要攻打离国的意思似乎十分坚决。”   文珑道:“没有君王不想金瓯无缺。”   “朕在想该如何拒绝才妥当。”   “陛下即便答应,也无兵可用。”文珑淡淡的笑。   轩辕舒眼前一亮,“说得极是!巽国独自是吞不下这块肥肉的,朕刚刚打退离国大军,此时无兵无粮就算想联兵攻离也没有办法!”轩辕舒心情大好,“好久没活动了,不群和朕赛次马!”   言节对皇上的突发奇想已经习惯,只是循例提醒:“玙霖不能骑马。”   轩辕舒大手一挥,“朕知道,朕让你陪着,至于玙霖么……跟在马后面看着就是了!”   文珑既好笑又无奈,似模似样的拱手道:“臣谨遵圣意。”   皇上和太尉骑马去了,文珑独自往上林苑行宫喝茶。茶喝了三道,赛马去的两人也回来了,看情形轩辕舒很是尽兴。文珑又回禀了两句事,便要告退。   就在这时,忽然就听见宫外“轰隆”一声!   “还真是晴天霹雳啊。”轩辕舒望着外面的晴天说道。   话刚落下,紧接着天就黑了起来。   “看来是要下雷阵雨了。”言节说。   轩辕舒对文珑道:“你等会儿再走,这会儿出去该淋雨受凉了。”   “今日御史台还有事,这雨下起来也不会有定时。”文珑道。   言节说:“上林苑有一辆我坐的马车,是这阵伤了不方便骑马让他们备下的,你就先坐了回御史台,一会儿再让他们送回来便是。”   文珑道谢,出门上了马车。   言府的马车上自然是有徽记的,也是让大家出门不要冲撞了的意思。言节和言菲不常坐马车,但言家赶车的把式却很有水平,一路行得稳当。文珑在车中端坐,盘算着御史台的几件事,另外虽说成亲还有半年,不过各样事情也该按部就班的办起来了。   他正想着,突然不知哪里传来破空之声!声音近在咫尺!军中多年的经验,让文珑对这细微的声音立刻做出判断!闪身撞着异侧的车厢而去!作为“剑履上殿”这项荣耀的佩剑,也瞬时出鞘!   定睛再看时,他已经站在地上了,眼前除了破败的车厢,被杀了的车把式,还有四个从上林苑护卫他回去的侍卫正在与刺客厮杀。   只看了一招,文珑便知那几个刺客都是老手,不是上林苑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解决的。   他一旋身便加入战圈,刺客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时转变了目标。文珑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他错步挥剑,剑走轻灵,黑色的皂衣带起雨水飞溅,盘旋的水滴在下一刻已经与鲜红的人血混杂在一起。   还有三个。文珑默念。他身子侧翻,左手顺势捡起刚才被杀的那名刺客掉下的剑。那些刺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文珑一笑,“是杀错人了吧?”   乘坐言家的马车,又走得是上林苑的方向,自然会被人认作是太尉言节。而作为御史大夫的文珑,早年从军之时便以左右手都能持剑而为人称道,更有敌手称他为“双刃将军”,这一点在与他交过手的离国军中无人不知。   完不成任务的刺客是没有用的,即便杀错了人,也要将文珑杀死,才有可能将功折罪。   文珑手持双剑,如一只雀鹰在雨中回旋。一个。两个。三个。   当他垂下手时,地上只有四具尸体。上林苑护卫他的骑士,有两个伤势较重。文珑让一个人留下陪他处理,另一个回到上林苑请人调查现场。   文珑喘息未平,肺里寒一阵热一阵,勉力拄剑站住。看来不免又要病一场了。他在心中苦笑。   “速去速回。”文珑对要回上林苑的人说。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裹挟着风雨直冲他后背而来。   竟然还留有后手!   在一呼吸的时间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文珑持剑便挡。   然而。   还是,慢了半分。   可那一剑却没有刺中他。   不知是哪里来的娇弱身影,竟在那一刻挡在了他身前。   高手过招只要瞬息就够了,眨眼间最后一名刺客已经被文珑手刃。他另一只手托住救命恩人的腰肢,是个有些面熟的姑娘。   “飞絮?”   ——————————————————————————————————   在数月前顺手救起秦飞絮时,文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她所救。然而这个姑娘为何回出现在他从上林苑回御史台的途中,文珑卧病时仍在思考。   淋了一场雨,又经过一番颤抖,他毫无疑问的病了一场。秦飞絮被即使赶来的言节等人救起,伤口虽深,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此时就在文府上养伤。言菲对这个救了自己未婚夫的姑娘倒是感谢,不过难免对文珑说了“不许为了报恩就以身相许”的话。对此文珑不觉好笑,回她:“这世上哪个姑娘会想嫁个病病歪歪的人?也只有你这么傻。”言菲只有一句,“反正不许。”   文珑卧病,言菲三五日都在文府上,对于兄长“还没嫁呢,就不回家了”的嘲笑充耳不闻。这日言菲正看着文珑喝药,秋月进来禀道:“公子,泉亭王来了。”   “一个巽国的王爷来你这儿做什么?别让人说你通敌卖国。”言菲素来不喜这位异国的王爷。   “陛下有所打算。”文珑深衣外披了外袍倚在软榻上,身上又盖了一条薄被。他对言菲说道:“你帮我去后厨看看紫苏粳米粥好了没有。”   言菲从后门去了。   一晃眼秋月便引了唐瑾进来,他雅步雍容,着了一件很清净的三绿色深衣,却只往料子上一打眼就知道这浮光锦缎的衣服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再论上他腰间的莲蓬古玉腰带,少说也是万金之数。   秋月手里抱着一个黄杨木盒子,见公子打量了一眼,福了身抱过去给文珑看,“是王爷送来的鹿茸,看这皮色茸毛是上好的花鹿茸呢。”   “鹿茸治寒症,对伤口愈合也很好。”唐瑾道。   文珑病容憔悴,却是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说话间是素日的温雅:“看成色太医院也不多有,这是从云燕带来的?”   “本来以为带着麻烦,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文珑让秋月收了,请唐瑾坐下,“今日怎么没和辰君一道?”   唐瑾拂衣入座,笑道:“之前长宁郡主长跪桐庐,可是羡煞我!”   “辰君若如此,你可舍得?”文珑笑问。   唐瑾敛容,“自然舍不得。”   “辰君常道我与长宁情深,却不想你心疼她更甚,好比这鹿茸……”   “有些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她心里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敢想。”   “我能明白,毕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不敢信我也是当然。”   “其实你也知道,让她信你不是难事,你只要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她。”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在她那里可从没有过去。”文珑道,“你是怕她揪心也好,怕她多心也罢,你若不说出来,这件事在她那里恐怕永远都不会过去。再者,以现在的情势,你早晚会娶她过门,又何必瞒她?”   唐瑾道:“也并非是存心瞒她,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再说这些也无多用处。且以她的心性,便是说了也用处不大,徒生芥蒂。”   “辰君心思细密,确实如此。不过,你既然想得明白,又何必羡慕?”   “你可不知,前两日甘松的话说造次了,我正没法赔罪。”唐瑾将日前谎称家妹送信的事说了一遍,又道:“甘松虽是为了我好,却没有想从云燕而来的信使,怎么连通关文牒都没有换?辰君必是起疑,这些天对我都不冷不热的。”   文珑会意,“下月就是观莲节 ,不如带她去泛舟赏荷?既然有些事不能说,不如借此疏散心结。”   “这倒是个主意。”   说完此时,文珑又道:“云燕的信使这几日又该到了吧?你我两国使节往返数次,虽无联兵之约,但和亲的事总算是要敲定了。再来就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恐怕再过不久,辰君就要随你去云燕了。”   “我只望她能真的心中欢喜和我回去。”唐瑾道,“不说这个了,日前那个为你挡了一剑的姑娘,听说长相不俗?”   文珑朗声笑道:“难怪辰君不信你,早闻泉亭王在云燕极是风流!”   唐瑾亦笑,“我在云燕就如你在金陵,所谓风流之名,可不是自己想的。再说,你可不要害我,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刚才算我多嘴罢!”   这方话音刚落,秋月来道:“秦小姐过来要见公子。”   “她伤还没好,过来做什么。”文珑说着已经让秋月为自己穿戴整齐。   飞絮由一个小丫鬟扶着进来,她手抚在胸腹之间,想是伤口还痛。唐瑾打眼看过去,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可那柔弱之后却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冷艳。他瞧着文珑,对他使了个眼色。文珑会意,含笑点头。   “那我便先走了。”唐瑾说。   文珑道:“秋月,送送王爷。”   秋月送唐瑾出去,房内文珑请飞絮坐了,悉心问询伤势,又道:“不是已经让人送你去徽州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是,我到了那就留下了,可是……多了我毕竟多一口人吃饭,我又不比男人身强力壮,所以……我没有办法,只能回来。”飞絮说着说着禁不住哭起来。   文珑让人递了帕子,“也罢,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总归找个人家做下人总使得。”   文珑道:“既如此,不如……”   “他走了吗?”言菲恰巧进来。   文珑接续着刚才的话说:“不如你到言府帮衬。”   言菲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略一问过也觉得妥当,当即对飞絮说:“你就到我们府上,也不让你做那打杂的活儿,我哥少几房妾侍,你又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那山野小民哪有做太尉的妾侍风光体面?”   文珑失笑,心道菲菲安排得倒快,连问过不群的意见都省了。   飞絮吓得连忙跪下,又扯了伤口。言菲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你救了珑,又做我的小嫂子,这不是正好?”言菲毫不在意的在外人面前称呼文珑的名讳。   “我、我不敢想!”飞絮慌了神儿。   文珑安抚道:“这几日你先在我府上安心养伤吧。菲菲,你就算是要给不群纳妾,好歹也先问过他。即便不问过他,也该问飞絮的意思。”   “横竖就是多个女人,有什么好问,难道我给他纳的他还敢不满意?”言菲道,“至于飞絮,哪有比这更好的去处?”   文珑轻笑出声,对飞絮说道:“你别着急,一切都依你的意思。不然你去言府上做个大丫鬟也使得,不群平日多不在府里,做他贴身的大丫鬟倒是很清闲。”   “我……那个,”飞絮怯怯的问,“我……可以不可做公子的丫鬟?”   文珑还没说话,言菲就拍了桌子,“不行!”   飞絮一下子就被吓得缩到椅子里。   言菲略觉尴尬,“反正、反正不能在珑身边!你要是不想跟我哥,就跟着我好了,我每天带你好吃好玩!”   面对明显的诱哄,文珑故意说道:“你的丫鬟若是贴身的可要陪嫁进来,按照规矩主母的陪嫁丫鬟可做媵妾 。”   “那不成!”言菲立刻反对。   看着言菲着急,文珑反而乐了,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的软榻上。他这边对飞絮说道:“你先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有什么主意我都替你安排。”   飞絮唯唯诺诺的答应了,文珑让人送她回房,就此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1.花鹿茸:鹿茸中质量最优的一种,外皮红棕色或棕色,布满白色或灰白色细茸毛。   2.“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出自《诗经·卫风·氓》,意为:女子陷入情网后,便不能自拔。   3.观莲节:汉族传统节日,于六月廿四举行,有划船、观莲、放灯等活动。   4.媵妾:周代诸侯娶一国之女为夫人,女方以同宗女陪嫁,陪嫁同宗女称为“媵”,可收入新郎宅内为妾。 ☆、情非得已   莫愁湖畔多植莲花,一眼望去,田田的叶子如绿色的舞裙衬出袅娜的莲花。微风过处,缕缕清香。一只画舫在莲叶中穿行,从湖边荡到湖心。   象牙色鱼莲襦裙的佳人侧身坐在船边,如云长发从一肩落下,清清丽丽如芙蓉出水一般。她手中拿着细碎的鱼食撒向湖里,锦鲤凑趣的围在船舷。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唐瑾才能看到她发自真心的笑容,犹如满池荷叶映衬下的一朵白莲,尤为让人心醉。   观莲节当天并非休沐日,因而唐瑾提前几日就邀尉迟晓往莫愁湖泛舟。   “苍术。”   听到殿下的召唤,苍术会意,很快递上弓箭。双箭齐发,百步穿杨,这样的箭术不用在沙场,只为了勾一朵白莲,博美人一笑。   根本没有多少声响,也就是倾之的工夫,一朵雪白的莲花连着绿颈出现在唐瑾手上,而射出去的箭已经沉了湖塘。   唐瑾弯腰将白莲送到美人身前,尉迟晓一低首的时候,只听唐瑾道:“过去的那只莲花已经送人了,这朵作为补偿,可好?”   尉迟晓手捧莲花,眼睛盯着它一眨不眨,又转而垂下,似是忆起了旧年时光。她低低的喃道:“花开花落几春风 。”声音轻到听不真切。   唐瑾心口一紧,轻唤:“卿卿。”   “谢谢,我很喜欢。”她抬起头来笑说,那笑容疏离有礼,已不复方才的明澈。   若是从前,唐瑾一定凑过去亲一下她的鼻尖,问她“哪里又让尉迟小姐恼了?”可现下他却不敢,他若这么做了,尉迟晓更是要恼了。唐瑾在她面前俯身,“我记得以前你最爱白莲,又喜赏荷赋诗。”   “少年无忧,自然有这样的心情。”她仍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温吞样子。   唐瑾就着船舷坐下,衣摆轻拂,风姿绰约。他道:“卿卿,我给你唱一段黄梅戏可好?”   “你会唱黄梅戏?”这一问尉迟晓倒有了兴致,“黄梅戏在云燕似乎并不盛行。”   “来了金陵也有数月,字正腔圆的不会,荒腔走板的总会些。”唐瑾说罢开腔唱道,“霞光万丈祥云开,飘飘荡荡下凡来。神仙岁月我不爱,愿做鸳鸯比翼飞!” 这一唱荒腔走板倒是没有,只不过那旦角的腔调学了个十足十。   他姿色天然,面如傅粉,不施妆容却比那青衣不差,加上这样标准的唱腔,尉迟晓也禁不住笑,“好好的一个王爷,学这个做什么!”   唐瑾道:“烽火戏诸侯,千金博一笑,我只唱这两句算得了什么?”   尉迟晓听这话里的意思,敛容说道:“你在大巽是极尊贵的王爷,即便来了我国亦是上宾,学这些戏子的东西辱没了自己的身份。”所言所说多有叹惋之意。   若蹙的眉尖,低垂的眼帘。唐瑾抬手抚平,“卿卿,只要你开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只管说出来。”   “我……”她张口正要说的那一刻,忽而又低了眉,“没什么。”   “你只管说。”   尉迟晓轻叹,“有些东西并非想要就能得到,纵然是承诺了,此去经年,没有谁能保证一世都守得住承诺。”   “所以,你也不指望我能,是吗?”唐瑾柔声问。   “你不能。”   “不试过怎么知道?”   “已经试过了。”   “我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迫你信我。但我可以拿唐氏满族荣耀起誓,今生定不负你。”唐瑾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再信我一次,可好?”   “你曾经,也这么对我说过……”   “是,我说过,必要护你此生无忧。现在你还愿意让我兑现吗?”   尉迟晓瞥向湖水,“对男人来说,难道不是得到就好吗?至于愿与不愿,又有何干?即便我已是太常,也逃脱不了这种命运吧?既然命不由我,何必问我?”   “你若不愿……”唐瑾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依依不舍的缓缓松开,“我也不强你。这次和亲之事,我会想办法取消……”他撑着船舷站起,身子虚晃了几下。苍梧以为王爷会随时倒下,就要上去搀扶。任谁都能看出唐瑾眉目间极重的痛色,苍梧跟随王爷多年,深知就算一剑杀了泉亭王,都不会见他流露出这样疼痛的颜色。   尉迟晓根本不敢看他,只答了一句“好”就落下泪,再不能说。   她对着湖面不言不语,也不去拭泪。唐瑾只从那一个字里,就听出她的哭声。   “你别哭,”他慌忙蹲下,不知是该先转过她的肩,还是应该先用帕子给她拭泪,“你要怎样你倒是说出来?我知道你不会轻言心事,可我总有猜不到的时候。但凡你能说出来,我都会为你做到。你和我说,好不好?”   尉迟晓别过肩,要甩开他的手,自己抽出手帕拭了拭泪。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卿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哭了好不好?”唐瑾倏尔心生一计,“你这难不成是‘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   “谁‘玉容寂寞’了?”尉迟晓恼道。   “好了、好了,总算是说话了。”唐瑾就着哄道,“是我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只当我没说过,好不好?今日本是陪你出来散心的,还让你恼了,我岂不是大大的不是?”   手帕在眼角沾着残泪,尉迟晓不语。   唐瑾笑着说道:“实话说,这次来金陵就是要带你回去,你若不和我走,我就要一辈子没有正妃了。”   尉迟晓仍旧不语,只是颊上多了一层浅粉。   “来,不哭了,”他拿过帕子细细擦了擦,“再哭下去,可不是要辜负了这满池荷花?”   碧绿的湖水波光荡漾,唐瑾牵着她的手站在船头,指点粉衣繁花。俄而,他紧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这样一哭,我才知道,我没有做错。我亦知道你不敢信我,但是,卿卿,请你再信一次,我定会让你知道,你没有信错。”   尉迟晓轻轻回握,“让我,试试。”   ————————————————————————————   这厢文珑病愈重新回朝,一直住在文府的飞絮伤也渐渐好了。她三五日要帮秋月打下手,秋月哪里敢用公子的救命恩人做事,只请她回屋好好养着。飞絮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秋月不让她做事,她也不敢多说,只是每天在屋里好吃懒做,心里又十分不安。   这日文珑自御史台回府,正巧见飞絮在和侍弄花草的小丫头说话。只听那小丫头说道:“我们家大人最和蔼不过了,姑娘不用怕,只管好好把伤养好就是了。”   文珑不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住。秋月本是在大门迎了公子回来,见公子不动便明白心意,显然是怕惊了两个小姑娘。但总也不好让公子在这儿久站,秋月上前半步,说道:“秦姑娘也在这儿呢,公子这两日还问起姑娘。”   那个小丫头眼见公子,不敢乱说,连忙行礼退下。飞絮突然见了文珑,心里没有准备,一时进退不得,傻站着不会说话了。   文珑走到她身前,极为和缓的说道:“这几日朝廷事忙,也不得空问你,听说你伤已经好了?”   “是。”飞絮答了个字像蚊子说话。   “你别怕,这几日我也想了想,打算盘个店面给你做。”   “我?我不行!不行的!”   “先别急着拒绝,”文珑极是和气的说道,“这几日我听秋月说,你在府里也闲不住,我想着给你盘个店做,你不过去那坐坐堂,看着两个伙计做事就是了。伙计都是有经验的,卖的也是女儿家的胭脂水粉一类。”   “可是、可是……我不会做这个。”   “那也没关系,店是我的,赔了仍旧算在我账上,若是赚了自然从中抽利银与你,你看这样可好?”   “这、这……我不敢受……”   “别怕,去做几日就习惯了,再说也别当个大事,只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   飞絮怯怯应了。   文珑又与她关照了几句,让秋月去帮她准备做掌柜要用的东西。   ————————————————————————————   隔三日,飞絮来与文珑告辞。   彼时文珑正在书房内伏案作书,书案正对房门。飞絮怪道:“公子的书桌怎么放在这里?”   文珑见她来了,搁下笔,“长宁总来,来了便要搞怪,放在这儿来了就能看到,省得总被她吓一跳。”他言语温和显然是不在意被吓到的事情,倒像是为了能早一分看到长宁郡主一样。   飞絮不懂这些,只道:“这儿正冲着门,公子不是要吹风吗?”   “现在这时候不碍,到了冬天我便往房里看书去了。”文珑道,“你今日来是要去店里了吗?”   “是,以后就都住在店里了。”   “便去好好做吧,那两个伙计你也已经见过了吧?”   “见过了,看起来很老实。”   “那两个都是老伙计了,人很本份,你去了只管放心。”   “是,那公子,我便告辞了。”她福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文珑笑言:“只管去吧,过了这一季,我还等着你来与我报店里的进项。”   飞絮又做了礼,这才去了。   ————————————————————————————   方送走飞絮,宫内便传来消息,离君呼延遵顼提出和亲,要娶的竟是太尉之妹、长宁郡主言菲。轩辕舒当即勃然拍案,“混账!去告诉金卿,朕只许以公主和亲!长宁郡主朕已许给玙霖!呼延遵顼那竖子要是不干,朕就不和他谈了!先打了再说!”   言节与文珑对此不便说话,太尉与御史大夫不说,其余人等更不好说。只有吾思进言道:“陛下息怒。我与巽国即将结秦晋之好,不若使宗正行缓兵之计,等到尉迟辰君下嫁,有了巽国在其后,是不是与离国和亲,便是由我等决定了。”   轩辕舒稍敛怒气,恨恨道:“未想朕也有要狐假虎威的一天!”   吾思道:“卧薪尝胆也是为了厚积薄发。”   “也罢!”轩辕舒忍气说道,“子睿,就按你的意思,让人拟旨送去吧。”   散朝后,文珑一直一言不发。他缓步走在通往御史台的长街上,言节刚和几位大臣说完话,追上前去。   “你觉得不妥?”   文珑见是言节,便道:“巽国的驿马已经回去些日子了,可是,却没有收到驿站传来的消息。两国使者往来,不可能不走驿站,我怕其中有不妥之处。”   “确实如此,”言节道,“我这就让人去查探。”   言节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京中就收到了消息——持文书回巽国的使节在半路被杀。尸体已经找见,就在距京五百里的荒野。   轩辕舒大发雷霆是可想而知的,但在发怒之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考虑。巽国使者死在了本国境内,巽君极有理由怀疑是兑国所为,一着不慎两国便将燃起战火。然而在与离国关系尚不明确的时候,与巽为敌——哪怕完全是出自意外——也是十分不智的事情。而尸检的结果更让应天城愁云密布,——他杀,在兑国境内被他杀。   而唐瑾府上也紧张起来,国使被杀,很可能是兑国显示出敌意的标志。或许此时收拾行囊尽早回国更为明智,甚至应当偷偷潜伏回国。而唐瑾什么也没做,他仅仅是使人去尉迟府上告知,近日自己恐怕不能去探望她了。毕竟两国一旦交恶,不见面也更有利于尉迟晓的立场。而后他沐浴更衣,起身往应天城去了。   “王爷!”甘松虽不谙政事,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跑也就罢了,怎么能往兑国的皇宫去?但他和苍术两个都不知道该怎样阻止自家这位大巽最为尊贵的王爷,他们能明白的事情,王爷肯定早就明白了。   唐瑾潇潇洒洒的挥挥手,“只管放心。”   “可……!王爷!”   “甘松。”   “在。”   “听令。”   “是!”   “留守府中,与苍术留守。”   “可,王爷……”   “听令!”   “……是。”   大巽泉亭王只身入兑国宫殿,连轩辕舒亦感吃惊,尽管问着“这时候他为什么来了?”还是让人将唐瑾请了进来。   紫金白玉冠配鹅黄色的蟠龙衮服,手握一把紫檀有凤来仪折扇,腰间围兽头紫云玉宽带,坠一枚透雕双螭白玉佩,脚踩镶金祥云锦靴。如此锦绣华服,见了兑君,他微屈见礼,只一句,“应天城内可有小王偏居之处?”   轩辕舒当真不明白,“你来做人质的?”   唐瑾一笑别饶风致,“君上不要说得这样难听,小王不过是来表诚意的。”   轩辕舒听完“哈哈”大笑,“泉亭王好胆识!” 作者有话要说:   ☆、大毒之桃   唐瑾的态度虽然改变了轩辕舒腹背受敌的情况,却并不能改变与离国谈判失利的局面。在真相未明之前,作为巽君的端木怀不可能同意和亲。没有了与巽国的交好,兑国等同失去了逼迫离接受和谈的筹码。虽然离国经大败不敢轻易穷兵黩武,可是此时已经不是轩辕舒可以挺直腰板硬起的颐指气使的时候了,他几乎能看到呼延遵顼狰狞的笑容。远在浊河两国边境谈判的金雯顶住来自离国的压力,而金陵城内墨夜正在全力以赴侦破巽使被杀一案。   墨夜是要一夜愁白了头,案情查来查去竟没有丝毫线索,现场没有脚印、没有兵刃,没有刺客不小心留下的衣服布条,巽使的伤口只是寻常箭头所伤,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除了可以断定不是给鬼怪所杀以外,其余什么都证明不了。   在这样的时候言菲也变得老实,不再偷偷跑出府玩。文珑常常会在公事之余去看她,言节这几日不再宿在上林苑倒是每天回家,回来便拉着文珑密语,若是聊得晚来了就留他睡下。言菲对哥哥的这种行为极为不满,“珑是来陪我的,你总拽着他干什么!”长宁郡主就这样大大方方的闯进了太尉的书房。   “你这还没嫁呢,怎么一时三刻就离不开了?”言节是不会放弃揶揄妹妹的机会的。   “要你管!”言菲冲他吐舌头做鬼脸,所谓美女就是连做鬼脸都别有风情,“这都什么时候了?明天你们不还有小朝班吗?自己不睡,别带着珑一起学坏。”她说着拽起文珑就往外推。   “好、好,我这就去睡。”文珑笑着应了,回头对言节说,“殿试之事明日再说。”   文珑走了,言菲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开口,在门口转了两圈,言节先问道:“有什么就说吧,什么时候学出来这大家闺秀的毛病。”   眼见这句话是骂她上不了大家闺秀的台面,言菲原本的迟疑一丝不剩,举手就要打他。言节轻巧握住她劈过来的手,懒懒得打了个哈欠,“不说我可去睡了。”   言菲犹豫了一下,咬着朱唇说道:“那个,真的会要我去和亲吗?”   “不会,”言节说,“陛下不会同意的。”   “那如果同意了呢?”言菲急着问。   言节道:“呼延遵顼要你去和亲其实是为了牵制我,有一日两国再次开战,他甚至可以利用你使我朝堂反目。陛下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层,所以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言菲少见的垂首不语,她慢慢说道:“如果我不去,会再开战吗?”   “如果谈不拢,或许会有小规模的冲突,但应该不会有大的战役,离国近年饥荒,没有那样的余力。”   她又问:“我这样算不算红颜祸水?”   家妹甚少这样忧心忡忡,言节刚想好生安慰,又觉得自己妹子用这样忧愁的语调说出“红颜祸水”四个字,总是有哪里不对。他抬头一瞥,正见言菲忍笑,两颊笑涡,娇色荡漾。   “你这丫头!快回去睡觉!”   ——————————————————————————————   这面唐瑾数日都留在应天城中,轩辕舒将东侧的凝和殿收拾出来给他居住,允许他在宫内自由行走。不过,唐瑾却很少步出殿门,只偶尔让内监随他去藏书阁选书来看。如果端木怀看到此时的唐瑾,一定会冷嘲热讽他是不是女人玩得太多“不行了”,竟然在宫中如此老实,不去调戏宫女。   唐瑾风流之名,尉迟晓亦是听过,不过,她是否知道唐瑾调戏宫女这样隐秘的事情就未可知了。   尉迟晓现在也无心来想这些,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长宁郡主去和亲,然而要解决这件事情的唯一办法就是让离国松口。宗正金雯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轩辕舒让她去,其意也在和亲,不过不是以长宁郡主,而是宗室女。金雯之所以谈判到此时都没有提以宗世女和亲之事,只是意在抬高价码,离国左右是要“杀价”,若是一开始就说了,恐怕就当真非要长宁去和亲不可了。要解决这种胶着的状态只能是证明巽使乃离国刺客所杀,虽然在距金陵五百里被离国刺客所杀颇为荒诞,但只要证据确凿……   这厢尉迟晓还没想明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珑收到了一封来自桐庐的家信,信中除了问安好外,文母还写了一行别有深意的话,“国破家亡梦方醒,原来红颜是祸水。”这话于火上浇油的效果可是十足十的,从表面来看此事言菲确是脱不了干系,而文珑也着实承担不起“国破家亡”的罪名。   文珑与尉迟晓说起这封信时,说道:“此时我再不能顺家母的意思,过去只是儿女私情,现今已关系到国家大事。若是我现在松口,请陛下收回圣旨不许我与菲菲成亲,不仅等于害了菲菲,也真就是要致‘国破家亡’的大罪。这次哪怕是家母再不满意,我也只能如此做了,自古忠孝难两全。”   在文珑如此说的时候,尉迟晓打了另一盘主意,她向作为自己直属上司的太尉进言。言节听过她的话后,深以为是。   尉迟晓得了圣旨,往凝和殿来见唐瑾。她峨冠博带,缓步入殿。   “卿卿?你怎么来了?”唐瑾很快明白过来,他放下书卷,一只手随意的翻弄着书角,“你要我帮忙是吗?”   尉迟晓屈膝跪下,“晓恳请王爷相助。”   “王爷?没有叫我‘子瑜’,至少说明不是存心想利用我吧。”唐瑾没有动怒,反而上前扶她,“你先起来再说。”   她摇了摇头,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让我跪着吧。”   “你不必……”唐瑾微叹,“国家权谋本就是如此,即便要利用我也是理所当然。”   尉迟晓道:“你甘愿入凝和殿的缘由我很清楚,事已至此我不想为自己再找理由,可我仍然要厚颜来求你。”   “你先起来。”唐瑾扶她,“地上那么硬,有什么好跪的。”   尉迟晓仍旧摇头,“请王爷听我说完。若是听完了不允,晓也不会长跪再求王爷同意,我跪在这里只是求良心稍安罢了。”   唐瑾撩起衣襟,单盘了一条腿就着冰冷的地面坐下,左手随意搭在支起来的左膝上,“说吧,我听着。”   尉迟晓微有愕然,但事有轻重缓急,她仍旧说道:“晓敢情王爷查办巽使被害一案。”   唐瑾道:“我知道,只有我来查,消息传到云燕才会被取信。我也知道你想要的结果,而你需要我查出那样的结果吗?”   “我只请王爷办案。”   唐瑾凝眸看她,先是笑,又是叹,“卿卿,你长大了,我可该怎么是好?我记得初见你时,你就如宫墙之中一树含羞带露的桃花,而今也如柳叶桃一般妖艳得可以夺人性命了。”   尉迟晓别开眼睛不去与他的目光相撞,她倔强的目光中满是伤痛。   唐瑾微叹,单膝跪在地上扶起她,“我答应了,你起来吧。”   “那我……”   唐瑾拍拍她的后背,“回去吧,你奉旨而来,也不好在宫中久驻。”   尉迟晓拱手做礼,却不敢抬头,转身便走。她脚步匆忙到慌张,出殿门时险些被门槛拌倒。   那一整日尉迟晓都不大说话,太常寺中的各个属官见了上司的脸色,也不敢多说话,生怕得罪了大人。   到了傍晚,如是照旧在应天城大门外等着接她。尉迟晓出来时,脸上有淡漠的郁郁之色。如是自小伺候她,见她如此,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上去扶住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尉迟晓轻轻应了一声,“没什么,回去吧。”   如是不敢再问,扶了她上车。上车前,只听尉迟晓自语轻言:“柳叶桃,微苦,有大毒。”   ——————————————————————————————   廷尉府协助唐瑾破案,其过程尉迟晓并不清楚,只听墨夜说起:“唐子瑜若不是巽国人,应当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廷尉。”   巽使被杀一案不出月便被破获,唐瑾当即先拟一份刑案,让人快马送往云燕,第二份才呈与轩辕舒。此案的结论,唐瑾只写了一句话:“凶手尚在金陵。”如果他当真是兑国的廷尉或许会多加一句“暂不捉拿”。   得出了凶手的去向,捉拿的事自然就不归唐瑾负责。在墨夜协同京兆尹于金陵城中秘密搜捕刺客的时候,唐瑾手摇折扇,大摇大摆的往尉迟府叩门。   此时已近傍晚,天色将将暗下来,门子提了盏灯笼来开大门。唐瑾常来常往,自然是认得,门子这边招呼,“哟!王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这不是就来了。”唐瑾笑着跨进门。   门子道:“大人这会儿刚刚回来,应当在一鉴堂呢。”   唐瑾远远的应了一声,人已经进去了。   鉴,就是镜子。古人云:“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一鉴堂便是尉迟晓读书的地方,堂内林立书架,多藏古籍。尉迟晓若是回来的不晚,往往用晚膳前,会在这儿多少看一会儿书。   一鉴堂房前房后多种翠竹,微风一来,堂内便是簌簌竹叶之声。此时唐瑾行来,只见宫灯高挂,竹叶轻摇,房门敞开,屋内亮了烛光。   唐瑾步行而来,轻如落雪,没有任何声响。他倚在门框向内窥去,佳人正握着一卷蓝皮的书卷读着,不时提起桌上的纤毫悬腕在书上写着笔记。唐瑾不声不响的看着,好像本就不是来找人的。   半晌,听见尉迟晓对书轻吟道:“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 ”   唐瑾顺口接了,“寂寞斜阳外,飘渺正余愁。 ”   “你……!”尉迟晓一惊起身,“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唐瑾走进屋,笑言,“在愁什么?真的‘今日非昨日’了?”   尉迟晓对书自怨,“桃花都变了柳叶桃,怎么不是‘今日非昨日’。”   唐瑾大笑,“是该说你记恨好呢?还是该说你……”他神神秘秘的走到书案旁,在她耳边轻声说:“谁说我只喜欢桃花,就不喜欢柳叶桃了?便是被毒死也心甘。”   尉迟晓没有被挑逗后通常的抗拒反应,她淡淡的说:“我并不记恨,我确实利用了你。”   “我也并未如你所愿。”   “是。”她哂笑。   “不过……”唐瑾以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往云燕去的信函中,我多写了一句话。——‘不寻为上’。”   “什么意思?”   “这话是说给你的。”   “我?那刺客又不是……”她忽然想到,“你是说……‘因其敌间而用之’ ?”   “若要解决眼前事,自然要找;若未长远计,则不同。”   “可是……”   “离国奈何不得。只要信送到云燕,有秦晋之约,与离国之事便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她快速的想,如果端木怀看到那句话,如果要用反间,如果一切迎刃而解,那么,这是要联兵,要……再次开战?   “要将各方面顾虑周全,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妥善的方法了。”   “是,我知道,你是巽国的泉亭王。你往云燕送信说这句话,就是不想找到刺客,只要找不到,我国的立场就会为难,巽君就可以趁势提出条件,比如必须同意联合出兵离国。”尉迟晓说,“你这样做,何其……!”   “阴险么,没关系。”唐瑾平和的接受了这样贬义的说法。   “我没资格说你,要说也是彼此彼此罢了,而我技不如人。”   唐瑾道:“卿卿,我会保护你。”   “将身家寄望于他人手中,已是不智,何况家国?”尉迟晓道,“你也知道,一旦再起战火……!”   “我知道,可过去的你,不会这么在乎。”他面庞的每一丝线条都透露出悲伤,“卿卿,那时我就该带你走。”   “但你没有。”   “所以,你非得如此与我势不两立吗?”   “我不是因为当初,也没有与你势不两立。”尉迟晓站立笔直,犹如山巅之松。   “那你是为了什么生气?”   尉迟晓哂笑,“殿下会不知吗?殿下而今的所作所为,将在数年后的某一日导致我家破国亡!难道不值得晓视殿下如仇敌吗?”   “不,”唐瑾平静的否认了她所说的话,“你是因为这些会发生,而你却阻止不了;你非但阻止不了,你还爱上了将要灭你家国的人。”   尉迟晓嘴唇微微颤动,咬牙说道:“我没有爱上你……”   “你有。”唐瑾笃定的说,一双凤眸深不可测。   “我没有。”尉迟晓直要将银牙咬碎,“我最讨厌你……”   无限的深情都在那凤眸流盼之中,他的声音哀伤而温柔:“可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泪,就那样无法控制的落下,无声无息。尉迟晓深恨自己无法控制这份感情。   唐瑾搂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怀抱太过温柔,在那一瞬,尉迟晓忘记了挣扎,所有的防备都丢盔弃甲,她缩在唐瑾怀中痛哭不已。   “你不要担心,这些事即便我不说,玙霖心里也明白,”他轻声说道,“兑国多贤臣,不会这样轻易更替,我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在尽我的责任。而‘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谁也不知道天命是什么。”   “所以,我们必要为敌吗?”尉迟晓哭着问。   “我们现在不会为敌,而且,你很明白,中原逐鹿,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会有永远的盟友。”   “若有朝一日……”   “我会护你周全,”他说,“……我也只能保证护你周全。”   “我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1.柳叶桃:又名夹竹桃,常绿大灌木,全株有剧毒。   2.“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清】张惠言《水调歌头》上阕首句。   3.“寂寞斜阳外,飘渺正余愁”:【清】张惠言《水调歌头》上阕末句。 ☆、唯恋长安   刺杀巽使的刺客被捉拿,且要问斩的消息已经在各个城门贴出。刺客是离派来的,潜伏在金陵多日,先前不是也有一波离国刺客要刺杀太尉而杀错了人吗?这次的刺客虽然得手,也颇为聪明的回到城内藏匿起来。不过,这仍旧逃不过廷尉墨大人的法眼。榜文上说,这伙刺客一共十人,今日午时便要问斩。   监斩官是廷尉墨夜本人,法场上秩序井然,四周皆有卫兵警戒。囚犯跪在法场正中,看起来孔武有力。四周来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嘿!你看那离国人!”   “呸!该死!”   “我儿子就是和他们打仗时战死的,快砍了他们!”   “杀了他!”   “杀了他们!”   尉迟晓坐在最近的一处茶楼上看着,墨夜此时已抽出令牌,随着令牌掷地,那一声“斩!”随即而出。   在那个“斩”字话音落下的时候,尉迟晓也对身边的人说:“子瑜,我们走吧。”   唐瑾站起身,衣袂翩跹,刚好挡住了窗外溅起血腥的画面,“走吧,有日子没去抱月楼喝茶了。”   依旧是莫愁湖边的那家茶楼,掌柜一见便迎上来,“二位可有日子没来了,上次爷要的雨花茶一直留着呢。”   “难为有心,”唐瑾道,“不如就先上一壶尝尝。”   掌柜应了便去。   二人在雅间入座,又让小二上了点心。   尉迟晓道:“雨花茶只是特产,并非名茶,你怎会对它情有独钟?”   “茶香清雅,亦如其人。”唐瑾凝眸含情,“你可听过一句民谣?道是:‘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   尉迟晓面颊绯红,说道:“好没正经的一句话。”   “民俗谚语总是有其道理的。”唐瑾端着茶杯优哉游哉的说。   尉迟晓道:“俗话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俗话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可跟我说说这俗语又要怎么解释?”   唐瑾一怔,扶首笑道:“怕了你了。”   尉迟晓垂眸掩去笑意抿了口茶,她望向窗外湖光水色,“今天行刑,你觉得如何?”   “那些离国人不似刺客身段轻盈。”   “刺客也有魁梧之人。”   “这也要论谋杀,还是暗杀。按照潜伏在金陵来看,谋杀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唐瑾道,“以此看来,这是安排得好一招‘欲擒故纵’。”   “是,你果然知道。”尉迟晓道。   “不过,或许会是‘连环计’也未可知。”唐瑾说,显然不是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尉迟晓盯着他,探究道:“在云燕没有人讨厌你吗?”   “算上各种原因的话,应该不少。”唐瑾满不在乎的说。   “你不在乎?‘示之知微,我必危矣 ’,说不定何时就会被嫉恨你的人谋害。”   “他们若要害我,难道我在乎就不害我了吗?”唐瑾为她斟满茶杯,“能不能害成我是他们的本事,会不会为他们所害就是我的本事了。怎么这种表情?为我担心了?”他丹唇逐笑,毫不掩饰得意之色。   尉迟晓避开他的目光,“没有。”   唐瑾大笑,见佳人一味扭过头不去理他,唐瑾凑近哄道:“玙霖派人来说,新得了一坛好酒,今晚请咱们两个过去。”   “我又不爱喝。”尉迟晓淡淡的说,听不出赌气的意思。   “当做陪我去喝,不好吗?”唐瑾哄道,“再说你就不想去见见那个秦姑娘?”   “救了玙霖的那个秦姑娘?”尉迟晓说道,“玙霖不是安排了她去做掌柜吗?”   唐瑾道:“你应该见见那个秦姑娘。”   ———————————————————————————————————   尉迟晓嘴上说着“不好”、“不喝”,人还是和唐瑾去了。两人来时尚早,唐瑾先在文府前下了马,文府门前早有候着的小厮为他牵了。唐瑾又回身去打轿帘,扶尉迟晓下轿。   尉迟晓方下了轿,见门口秋月送了一个姑娘出来。那姑娘弱质纤纤,身段倒还是其次,只是让人一见就觉得若是无人护持随时都会惊惧受病的样子。   看那姑娘的背影,尉迟晓无端想起一句“荏弱楼前柳,轻空花外窗” 。正想着,那姑娘向秋月告辞,声音很细,“今日见公子咳嗽了几声,我想着……不知……公子是不是病了?”   只听秋月客气的说:“公子每年入秋都要注意保养,姑娘不必挂心。”   那姑娘声音很弱,“是我多事了。”   “秦姑娘哪里的话。”秋月忙做安慰。   二人又客气两句,秦飞絮告辞步下文府大门外的台阶。尉迟晓无意间对上她的眼神,忽而就觉得哪里不对。   那姑娘也看到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招呼,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便显出怯懦来。秋月下了台阶,对唐瑾二人做礼,“王爷和大人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公子方还说该来了,可巧就来了。尉迟大人不认得她吧?这就是上次救了公子的秦姑娘。”   飞絮福身拜下,“小女飞絮,见过王爷,见过大人。”   尉迟晓微微点头。   秋月对秦飞絮说道:“秦姑娘,我这儿就不远送了。”   “秋月姐姐客气。”飞絮又福了福便去了。   “王爷和大人里边请吧。”秋月说。   此时,文珑已让人布了酒菜在后花园之中恭候。文府的后花园又有一个别称,名曰“木樨园”,园内遍植桂花,种类繁多,到了这个季节馨香满园。白色的银桂,黄色的金桂,橙红的丹桂,清清雅雅的一园碎花。园中有月桂种的“天香台阁”、大、小叶佛顶珠,又有“日香桂”、“冬香红”。其他的又有“早银桂”、“柳叶桂”、“早籽黄”,再有“墨叶金桂”、“波叶金桂”、“华盖丹桂”、“大花丹桂”,再来还有“宽叶红”、“状元红”、“卷花黄”、“大叶黄”,种种种种,不一而足,亭亭如盖。   园内树下摆了木制的圆桌圆凳,桌椅尽皆是木墩做成,漆了清漆,那张木墩桌子三五尺宽显然是老树的树根。桌椅皆是古雅,几朵桂花落在酒菜上,更平添一分雅致。   “来得可巧,刚刚让人布上。”文珑起身相迎。   唐瑾折扇轻摇,微风拂面,“这一园桂花真是风雅,等回了云燕,我也照样子弄一园。”   文珑一笑温雅,“辰君一直嫌弃我这园子气味太大,污了酒香茶香。”   “桂花自然是四季幽香。”唐瑾道,“卿卿喜欢竹子,看来我回去还是弄一园子竹子才是上策。”   尉迟晓面上一红,寻话说道:“这园子是玙霖为长宁所置,长宁喜欢桂花香甜,才有了这一园子的木樨树。”   唐瑾道:“这么说来更应该为你种一园的竹子才是。”   当着旁人的眼前,他说得毫不避讳,尉迟晓双颊更红。文珑对唐瑾笑说:“你再说下去,辰君可又要闹别扭了。”   “是了是了,喝酒喝酒。”唐瑾牵过尉迟晓的手拍了拍,也不用相请,自己便入了座。   文珑撩衣坐下,“这是五十年藏的‘桑落’ ,我是无福消受了。”   唐瑾品了一口,“兰熏麝越,自成馨逸,果然是好酒。虽说无福消受,不过这杯子倒很考究。”他手中是一盏形如倒盔的玉兰花果纹犀角杯,以此盛酒最提香气。   文珑道:“我从前也不是好酒之人,不过不群好酒,菲菲耳濡目染硬是给了我这样一套犀角杯,说是我虽不喝,用来招待贵客也不失体面。若不是你来,这杯子也少能拿出来透气。”   “别只喝酒。”尉迟晓往唐瑾面前的碟子里夹菜。   文珑又奇怪又欣慰,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这是……好了?”   “哪有什么好不好。”尉迟晓低头吃菜。   “回头……”唐瑾向他比了个眼色。   文珑收到,笑言:“……再议。”   尉迟晓对这两个打眼色、对默契的人只做不理。   见佳人埋首席间,唐瑾很实相的给她夹菜,“水蕨扣笋,要不要尝尝?再喝点汤好不好?”   尉迟晓尴尬的轻咳一声,对文珑说道:“我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位秦姑娘了。”   文珑是一贯温和的样子,“子瑜没有说吗?”   “他说……”尉迟晓看向唐瑾,“原来如此。不过,你也该多留心,如今也是快成亲的人了。”   “知道了,”文珑温声应下,“菲菲对她倒也还好。”   “那便好。”尉迟晓道,“现在虽然天还热,不过也已经过了白露,你该多注意。”   文珑应了,趁势说道:“我看子瑜最近脸色也不大好。”   尉迟晓既惊且疑的一回头,就见唐瑾微笑,对她说道:“不过是前一阵忙着破案没太睡好。”   尉迟晓淡淡的应了声“嗯”。   文珑笑道:“辰君便是嘴上一贯不承认,子瑜,你看,这不是一试便试出来了,还是极担心你的。”   唐瑾望向她,眸含秋水。   尉迟晓没有回应,微蹙了一下眉,似乎还有些事情没有想通。唐瑾并不在意,三人的话题便扯上了诗词闲事。   尉迟晓说道:“如果能与离国暂时订下盟约,大概可以平和好一阵子了。”   “希望如此,能天天赏花喝酒的日子实在是求之不得。”文珑说。   “哪里就让你那么清闲。”尉迟晓说。   “富贵闲人确实不好当。”文珑道,“莫要只顾着吃菜,我这还有一坛‘桑落’,是八十年藏的,可不能辜负。”说着让人去拿。   喝至晚风刚起,尉迟晓想着文珑不能受风,便起身告辞。唐瑾送她回府,到了府门下轿,她愁眉微锁,若有所思。   唐瑾扶过她的手,牵她走出轿子的前杠,“在想什么?”   “玙霖不是爱说笑试探的人,”尉迟晓想了又想,还是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唐瑾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尉迟晓大惊,“你做什么!”   “我真的很高兴,卿卿,真的很高兴……”他说,“你能这么为我担心,我真的很高兴。”   尉迟晓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听他连说了三声“高兴”,原本想嗔他无礼的话也说不出了,老老实实让他抱着。   半晌,唐瑾才松开,绾起她的鬓发,温婉说道:“我没事,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当真只是没有睡好而已。”府门前的灯笼为他妖娆的容颜添了一抹柔和。   “没事便好,”他怀抱的温度还没有消失,尉迟晓道,“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我看你进去,便回去了。”   尉迟晓进了府门,临关门时还对他说“回去早点休息”。   唐瑾看她进去,又望了一眼黑漆的大门,黑色竟也可以那样温情。笑依旧含在嘴角眉梢,他转身上马,往自己的住处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1.“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出自当代殊同《我亦好歌亦好酒》,未经考证,不确认。   2.木樨:桂花的别称。   3.五十年的“桑落”:以中国古代的酿酒工艺,酒不太可能储存五十年,甚至八十年还能入口,此处完全为小说需要而杜撰,请不要当真。   ————————————————————————   关于小说中一些诗词的出处,有没有人想看?写的时候引用了很多,如果想看的话以后就都贴上来,不然还是照原来的样子,我找重点的注解贴上来。 ☆、走马长河   飞絮刚刚做了掌柜,多是怕的,因而常来文府求助。文珑性情温文,不论飞絮来问什么、问上几次,他都一一解答宽慰。不说旁的,就说这耐心就很值得称道。一时连秋月都说:“公子,秦姑娘救了您,我们都心存感激,只是……这一日来三次,未免也……”   文珑刚教完飞絮看账,此时靠坐在太师椅里,温言道:“小户人家的女儿不经事,遇事害怕也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秋月收了桌子上的纸笔,“婢子倒不是因为旁的,打扰您休息是其一,其二郡主来了看见也不好说。”   “与离国的盟约没有正式订下之前,菲菲大概还会在府里老实一阵。不过,总这样也确实不妥。”文珑略想了一下,“你叫冰壶来一下。”   冰壶来得很快,“公子吩咐。”   文珑道:“你派人告诉秦姑娘一声,让她不必每天跑过来了。”   “是。”   “从明天开始,回府的时候绕一趟凝脂轩,她每日跑来跑去也挺累的。”凝脂轩是文珑为秦飞絮盘的胭脂店。   秋月更为自家公子不平,“公子,你这样不是更累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文珑说,“只是绕路一点,而且也免去了菲菲撞见的麻烦。”   “可是,公子,要是郡主知道您每天都去凝脂轩,不是更要多想了。”秋月说。   “也不过就这一阵。”文珑向她问道,“之前让你准备的竹叶绣像,准备好了吗?”   “按公子的吩咐,选了青皮竹的大叶,不过叶子上刺绣总归易碎,所以总没做成。”秋月答。   “叶子还有吗?”文珑问。   “又选了一些,还在试。”   文珑道:“让人先拿来用混了兰花汁子的桐油浸泡,泡两天后拿出晾干,再放进油里来泡。这样做过多次,再绣起来试试。要找金陵最好的绣娘来绣,务必栩栩如生,能做出一枚便可。”   “是,上次公子只说试试,还没说要绣什么图样。”   “就绣‘空谷幽兰’吧。”   “是,”秋月应下,“不过郡主似乎不喜欢这样清淡的图样。”   “不是给菲菲的,你去做吧。”   不该问的,自然不问。不该说的,秋月也不会让长宁郡主知道。她答了声“是”,便去办事了。   ——————————————————————————————————   这几日,文珑都是从御史台出来就往凝脂轩去。   这天他刚到店门口,就听里面的伙计在嚷:“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东家是谁?还敢来在这里闹事!”   冰壶提剑就往里走,文珑止住,自己提步进店。   伙计的手抓着泼皮的胳膊,泼皮的手则在飞絮的下巴下面,飞絮双眸含泪,怯懦娇弱,已经快吓哭了。   “这是在做什么?”文珑两手抄在袖中,不急不缓的问道。   “大人!他们非要收保护费,我们不给,他们就说要拿掌柜抵债!”伙计说。   “是吗。”文珑握住那只捏着飞絮下巴的手,“请拿开,可以吗?”   “你算老几?这京城里的大人也太多了,一个芝麻小官就敢在金陵城称大人?”对方并不打算给他面子。   文珑亦不动怒,“还是请你拿开吧。”他手下稍一使力,不知怎么一扭,对方捂着手就趴到地上,连连呼痛。文珑道:“冰壶,把这些人带去京兆尹那问问,就问他金陵最近是什么风气,让他明日来御史台答话。”   “是。”冰壶带护卫押解出去。   文珑轻轻揉了揉飞絮的下颚,“疼吗?还好没有淤血。”   “公子……”飞絮还因为惊吓而哽咽着。   “下次这样,就让人到府上找我,即便我不在秋月也会处理的。”文珑抽出湖青的丝麻帕子,“擦擦眼泪吧,别怕,在金陵城中我总还能护得住。”   飞絮接过帕子,“公子……”   “做生意总是难免的,”文珑柔声宽慰,“还是你不想做了?我可以帮你安排旁的。”   飞絮摇头,“公子相信我能做,我就一定能做好。”   “你很聪明,只是胆子小些。不过在金陵城中,你什么都不用怕。”文珑微笑安慰,“下次再有人敢这么对你,你只管使人打他。”   “我不敢……要是打伤人了怎么办?”   文珑给她了一枚定心丸,“打伤了也有我呢,我会处理的。”   “公子,你真好……”飞絮依依说道。   文珑浅笑宽慰,“你救我一命,这些都是应该的。”   ——————————————————————————————————   且说据此事过了有十来日,从浊河谈判之处传来消息,离国同意停战,开边境互市,互不侵扰,但要求兑国永不与巽结盟。   “他们同意停战讲和,无非是忌惮巽国因使者一事报复,现在竟然不许朕与巽国缔结盟约,当朕是傻子吗!”轩辕舒边敲着御案边说。   轩辕舒的御书房内加上主人只有四个,便是他和三公。   言节进言:“我国暂时不与巽国联兵,只是为了避免得鱼忘筌。日后待我国力日盛,吞并离国,可与巽分庭抗礼之时,与巽结盟这件事就并不紧要了。只是呼延遵顼的意思是连此次尉迟辰君下嫁一事也要阻止,避免我国以和亲笼络泉亭王。这其中有离国畏惮两国联军的缘由,但其中恐怕也有畏惧唐子瑜战功赫赫的缘故。”   吾思道:“日前泉亭王来金陵所为也有联兵攻离的意思,只不过我国借势微推诿,如今又有离国这番话,我等更可借此与巽国说明,不正与离所求相合?”   “是这样的道理。”轩辕舒说,“以呼延遵顼的傲慢,议和也只是暂时的事,早晚会再次宣战。”   吾思道:“离君傲慢自大,睚眦必报,定然再次开战。然则君虽非贤君,但国内仍有贤臣,这种时候应当不会冒然宣战,只是若离常扰我边,于我国不利。现今紧要是休养生息,以备来日。以微臣愚见,于今可让巽、离反目,我等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坐山观虎斗,虽然是好计,但只看唐子瑜便知道不可能做到了。”轩辕舒摸着下巴,“不过那个家伙还真是让人看不透,看起来明明是个闲散公子,却又不像个闲散公子。”   “单纯的人不可能精明,只有精明的人才能伪装出单纯。”文珑说出了老实却实际的进言。   “有理,此人确实不可小觑。”轩辕舒说道,“在巽国是否还有比他更为特别的人物?”   言节道:“若论特别可能没有,若说难缠,巽君端木怀可能与他不相伯仲。”   “难缠?”轩辕舒问。   言节道:“五年前,唐子瑜第一次来金陵时,臣曾与玙霖试过。”   “怎么试的?”轩辕舒饶有兴致的问。   “以沙盘代战。”言节答。   “结果如何?”他又问。   “三局两胜。”   “你们?”   “他。”言节答,“唯有‘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可以形容此人。唐子瑜很容易料敌先机,可以找到最容易的突破点,以最少的兵力突破,用兵常常出人意料。”   “详细说来。”   “臣和玙霖模仿了当初的金陵之战,金陵破城时,臣虽不在,但事后也曾多次问过玙霖。陛下当时亲在战场应当更为清楚,金陵高墙深垒,破城之难,其后又有离军进逼,可谓腹背受敌。臣曾以为玙霖破敌之术已是智勇双全,而子瑜,只能用‘神鬼莫测’来形容了。他借金陵地势,人为截断河道,使莫愁、玄武两湖水势暴涨,水淹金陵。”   “不战而屈人之兵 。”轩辕舒突然一拍大腿,“这样的人竟然生在了云燕!”   “唐瑾唐子瑜出身后族,位列郡王,与巽君情同兄弟。陛下若想他归顺,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吾思替轩辕舒说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就算是得不到,看看也好啊。” 轩辕舒羡慕的说,“不知道他马上功夫怎么样?”言语间很是期待。   吾思作为丞相,适时提醒:“陛下方才是在讨论巽、离两国盟约之事。”   “是、是,马上功夫回头再说。”轩辕舒看向文珑,“玙霖,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使巽、离反目?”   文珑答:“离而间之。”   轩辕舒问道:“之前有巽使被离刺客所杀一事,可以用吗?”   文珑道:“不行,子瑜能知道凶手就在城内,他定然猜到了凶手。在法场上,我们用死囚代替,他也一定知道。他不说,只是因为现在还要迎娶辰君,其二他恐怕也有自己的打算。”   “自己的打算?”轩辕舒问。   “就如我们的打算一样。”文珑答。   “这样么……”轩辕舒没有迟疑,“不能让他打算成。先与巽和亲,让金卿拖延住,而后威逼离国签订条约,并向他们保证我虽与巽联姻,绝对不会联军出击离国。这样日后巽国要我们出兵时,我们也有借口按兵不动。子睿,你将朕的意思传给金卿。”   “是。”   “不群,”轩辕舒又说,“上次唐子瑜自愿入宫,也没机会看他马术,听说巽国擅骑兵,朕想邀他去上林苑策马。”   言节道:“陛下,这样恐怕不妥。上林苑现在有入阵营屯驻,若是被泉亭王见到,将有后患。”   “也是。”轩辕舒想了想,“在城外的长河边上如何,江岸宽阔,风景又好。不必让卫尉和光禄勋插手,就你来安排,省得麻烦。”   言节拱手,“是,臣遵旨。陛下要单太仆为泉亭王安排御马吗?”   “御马备下,不过,朕更想看看他自己的马。”   ——————————————————————————————————   唐瑾的坐骑通身黝黑,没有一点杂色,在阳光下反射出绸缎一样的光亮,背上和腿上的毛更是显出了更黑更亮的波浪。   轩辕舒摸摸马身,“这马远看身形轻盈,近看却是膘肥体键的好马。”   “君上的马也不差,这毛色恐怕万里挑一。”唐瑾说。   轩辕舒的御马体格健硕,远看通身金黄,近看才知是黄栗色的毛在光线下所造成的奇异的视觉效果。   九月的金陵青草铺地,杨柳低垂,江风袭来,江水涛涛,一如沧海壮阔。配上名士骏马,好一派山河风光。   按照规矩河堤上三步就该有一名护卫,不过,轩辕舒是一贯不喜欢这样簇拥着一大群人,便令安排为十步一人,由言节手下的入阵营负责。唐瑾有意无意的扫过一眼,“看来君上也不喜欢人多。”   轩辕舒翻身上马,“那么多人站在那,还骑什么马,光看人了。来!你也上马,让我见识见识巽国的骑术!”   这次随轩辕舒出来的,不仅有负责安排护卫的言节,还有与唐瑾交好的文珑,一并召来的尉迟晓,还有负责御马的太仆单烨。   兑君要见识马术,唐瑾无多推辞,利落的一跃上马,“君上想如何见识?”   “不如赛上一程!”轩辕舒话音刚落,马已经冲了出去。   唐瑾回首望了一眼尉迟晓,投以“尽管放心”的笑容,紧随着策马而去。言节一挥手,让侍卫纵马跟上,他自己则与文珑等人走在后面。   文珑不能骑马奔驰,尉迟晓虽通马术,却比不得惯在马背上奔驰的战将,因而四人只骑马随后漫步而已。   太仆单烨,字烽燧,是如假包换的女儿家。她和卢江、墨夜都是将门出身,幼时相识。她与墨夜可谓是同命相连,墨夜被人认作“媳妇”,单烨却自小没被当成是姑娘家,舞刀弄枪,策马奔腾,比许多男儿还要利落。她自己却并不为此烦恼,反倒以此为荣,常说:“现在的男人都是废物,难道我要比他们还废物吗?”   这边尉迟晓说:“听说昨天日冉往南军去了,过了不多一会儿就衣衫不整的跑出来,紧跟着银汉就追出来。”话题这样无意义的展开。   “真的吗?”单烨在八卦这一方面还是完全继承了女人的特质,很快呼应了尉迟晓的话题,并且添上了更让人遐想的作料,“日冉这家伙我就说嘛,既然喜欢就大大方方的承认啊!每次都是这么别扭!”   “他们两个是真的?”一直当作玩笑来讲的尉迟晓不可思议的问。   面对两个女人的八卦,文珑保持着良好的微笑,胯下的骏马悠闲的沿着江堤踱步前行。   言节倒是唯恐天下得乐于参与,“这件事,我倒是清楚。”   “完全是日冉在闹别扭吧?”单烨十拿九稳的说。   “实际上,是那天临安的卢家给银汉送的东西一起捎到了日冉那,日冉往南军去送,被银汉拽住。日冉说他若多坐一时三刻明天必然要传出难听的话来,银汉说那就让别人说去好了。开始两人是说话来着,谁料实在说不到一起去,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就撕扯起来。你们知道,这个扯着扯着衣服就容易扯乱。”言节的神色只能用幸灾乐祸的诡诘来形容。   “于是他就裹着衣服跑出来了?明显做贼心虚。”单烨给出了准确的结论。   临安在轩辕舒一朝之前一直是兑的国都,至今仍有许多大户人家因家中老人安土重迁而住在旧都,就如文家的旧宅在临安近郊的桐庐一般。   尉迟晓仔细想了想,说道:“这样说也有道理,若是平常人怎么都会在帐内理好衣服再出来,日冉确实是太慌张了些。”   单烨故作神秘的一笑,“你等着看吧。”   这边说得热闹,方才策马而去的两位贵人已经打马回来了。   轩辕舒由远及近骑马步来,一直在与唐瑾说笑,两拨人走得近了,听到他在对唐瑾说:“改日一定要与你过上百招!”   “瑾定当奉陪。”唐瑾在马上抱拳。   言节道:“陛下骑了一回马也该渴了,今日备了上等的琥珀烧。”   轩辕舒说:“宫中的琥珀烧总是不够味儿,不过也就是那么回事。”   言节道:“今日可不是宫中的酒,是臣的私藏。”   “哦?”轩辕舒来了兴致,“午膳安排在哪里了?”   轩辕舒一向不喜繁文缛节,言节跟随他多年自然清楚,午膳就在江滩上铺了大毡,毡布纹饰简单,贵在足够宽敞,手撕的鸡肉、羊腿摆在中间,旁边放了酒壶酒盏。   轩辕舒不拘,挥挥手让几个人都坐下,文珑和言节都已经习惯了皇上这样随便的态度,他们也就配合的随便让了两句就坐下了。轩辕舒直接拉着唐瑾坐下,尉迟晓和单烨自然也就坐下了。   换做风雅些的文人骚客,如此风轻云淡、惠风和畅之日,又有柳叶如碧,大河东流,怎的也该赋诗一首,再不济对个对子,行了酒令。轩辕舒从来没有这些风雅的兴致,先倒了酒去喝。琥珀烧是一种极为烈性的烧酒,色如琥珀,引火即燃。宫中因此酒太烈,特意做了处理,使之温润顺口。   “这才是好酒!宫里的酒年份虽够,但喝起来没有后劲儿,实在无趣!”轩辕舒赞道,“都尝尝!啊,玙霖不能喝酒,不群,没有别的东西喝吗?”   “知道他不能喝,备了甘蔗汁。”言节说着让人将甘蔗汁拿来。   琥珀烧这样的烈酒,唐瑾尝了一口便知劲头十足,顺手拿过尉迟晓手里的瓷盏饮尽。尉迟晓还没反应过来,文珑已经会意的接过唐瑾手里的杯子,给尉迟晓斟了甘蔗汁。   在皇上面前,尉迟晓也只能答一句“多谢”。   轩辕舒看在眼里,向唐瑾笑道:“唐子瑜,你倒是很儿女情长嘛!”   唐瑾道:“我主也曾这样说过。”   “巽君也这么说过?”轩辕舒极有兴趣的问。   “是了,”唐瑾丹唇浅笑,漫了语调说道,“我当时答他:‘无情者不义,不义者不忠。’”   轩辕啸抚掌大笑,“答得好!”   唐瑾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就听单烨一声怪叫:“快给我水!这是酒是火啊,我都要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不战而屈人之兵”:出自《孙子兵法·谋攻》,是兵法的至高境界。   2.卫尉:秦置,九卿之一,职掌宫门卫屯兵,是皇帝的禁卫司令。   3.光禄勋:九卿之一,由秦郎中令演化而来,主管宫廷内的警卫事务。 ☆、女大当嫁   阴影中的女人用她那双冷艳的眸子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让我做这个?”她的话说不上是在提问,当然也不需要回答。   负责传递消息的人像是被冰冷的气焰所威慑,毕恭毕敬的回答:“是,这是大汗的意思。”   “嗯。”女人这样说。   对方知道她的习惯,不敢有丝毫耽搁就消失在了黑暗的空气之中。   “把我当傻瓜吗?这样利用我,是想把我当弃子吧?”那女人阴冷的哂笑,“既然如此,也休怪我了。”   她引燃火折子烧了字条,火光有着不属于她的温暖,就像是那个男人温雅的微笑。   ——————————————————————————————————————   巽国即将与兑和亲。   对于巽使遇刺身亡一事,端木怀不知是接受唐瑾送回的结果,还是接受了处死“刺客”的处理方法,总之没有再深究。那一纸盟约里只说两国互不攻伐,以长公主许泉亭王,便连先前唐瑾所提一起联兵攻离的事都没有再提。看起来是接受了兑国势微,无兵可用,要暂时与离国歇兵的说法。   兑君轩辕舒以“建平长公主”赐封尉迟晓,不日嫁往巽都云燕。因是要与巽国和亲的缘故,册封的典礼尤为盛大,作为宗族公主祭天祭地以告祖宗。   忙完了册封,准备和亲事宜也还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尉迟晓将太常的职务交接,还要回到抚宁处理族中的一些事情。她将事情一件一件的计划,一件一件的完成,似乎这些只是公务,在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出将嫁为人妇的喜悦。   唐瑾看在眼里,心里清如明镜。这是两个人的无奈,就算是“金风玉露”一般的相逢也要面对的无奈。   在尉迟晓准备去抚宁的前一天,唐瑾来到她府上,斜倚在门边看她吩咐如是、我闻两个收拾必要的行李。   “衣服不用多带,回去至多三日便回来了。”尉迟晓这样说的时候,抬眼正见唐瑾,她淡淡的一句,“你来了。”   “卿卿,你怕吗?”   尉迟晓怔了一瞬,回首对如是二人说:“你们去看看晚膳备好了没。”   如是、我闻二人应下告退。   尉迟晓对唐瑾道:“坐吧。”   屋内散乱着收拾到一半的包袱,唐瑾选了她的妆台边坐下。若不是身上的男子装束,他艳美绝俗的容颜倒与这雕兰妆台相得益彰。   尉迟晓忽而就笑了,“你怎么坐那了?”   “能博佳人一笑,有什么不好?”唐瑾两指搭着扇骨,折扇随意的按在妆台上,另一只手来牵尉迟晓,“卿卿。”   尉迟晓靠过去,“嗯?”   “巽与兑短时间内不会开战,离国才是共同的敌人。”   “我知道。”   “可是你害怕,是吗?”   “是,”她轻声说,“这是我的家国,我将离此远去,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我再也不能回来,更甚之,有一日我能回来的时候这已经不再是我的家国。因为我的出嫁是所有权谋争衡中的一环,你,还有巽君,还有陛下、玙霖、不群,你们都在绸缪,在谋算离国,在谋算彼此。我能看到,能看懂,却无能为力。有朝一日,你们当中总有一方会成功,而另一方必将死去。我希望那一日到来时,我已经死了,便不用再看了。可是,以你们的才智,都会用最快的速度使结果实现,我担心我没有那么好的福气不去看这些纷争,不去看我的夫君与我的家国争衡。”   唐瑾眉间微蹙,有一抹抹不掉拭不去的愁情在他的眉宇间徘徊,“卿卿,我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你、玙霖,每个人都必须这样做,你们有你们的无奈,有你们的责任。可是,我不想这样,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她满目愁云,便是狂风袭来也难吹散。   “我知道,我都明白。”唐瑾站起身,轻抚她的面颊,“我知道你担心,你担心日后一旦战乱,你无家可依,无国可归。你担心有一日我会将你忘却,担心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谋划,他日尘埃落地便会成为弃子。卿卿,真心是无法保证的,只能做到。我想要许给你,我所能许的一切。离开你的四年,我没有一日不是这样想的,我可以对天地祖宗起誓。我知道这些话不能使你放心,但是事已至此,让我为你做到,好吗?”   尉迟晓没有答,安静的靠在他怀里。唐瑾并不知道,就在前一日,吾思曾于漏液私访尉迟府。至于当晚所谈,恐怕只有天知地知而已。   半个月后,离同意与兑签订盟约。唐瑾听闻此事的时候,仅仅是说了一句,“看来要准备回去了。”   彼时,尉迟晓已经从抚宁回来,和亲的仪仗、嫁妆都已准备妥当,只待吉日。她虽然不再是太常,也知道与离国的盟约已经签定。她的愁眉无法展开,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接下来的事一定会发生,而要发生的事情只是以后数年三国相争的前奏而已。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长公主下嫁自然要有官员送婚,而且要是高官。文珑自请为赐婚使,言菲无论如何不肯依。   “那么多人为什么要你去?你身体又不好,往云燕走那么远,你不许去!”言菲拽着他的胳膊,妩媚娇丽的人儿糖扭儿似的缠住他不放。   言府的正堂大门敞开,下人来来往往,对于自家大呼大叫的美艳小姐早已见怪不怪。   “我只送到边境,没有那么远。”文珑温声哄劝。   言菲不依,“那也不行!她都有唐瑾了,难道你还没对她死心吗?有什么好送的!”   文珑不觉好笑,“我对她什么时候有心了?我只是去送送。”   “怎么没有心!没有心你送什么!还有以前……!”   “好啦。”言菲还没有吵完就被打断,不过打断她的人不是文珑,而是刚刚回来的言家当家。   言菲极端不满,“你是不是我哥啊?怎么帮别人?”   “你这丫头。”言节拎过妹子的领子把她从文珑身上拽开,“辰君这一走再就回不来了,你不是也不想去和亲吗?知不知道什么叫背井离乡?玙霖去送送她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你闹什么。”   “可是她嫁的是唐瑾诶!要是让我跟了珑,去离国我都愿意!”   言节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拽着她的领子就往后堂走,“你这小白眼狼,咱们到后面好好‘谈谈’。”   言节要和家妹“谈”的时候,往往脱离不了武力解决。文珑适时救言菲于危难,“菲菲,你刚才不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言菲立刻反应过来,一旋身脱离言节的钳制。她身形飘逸纤细,即便是这样随意的一转,也如天外飞仙一般。不过,以下的对话与这样超然的风姿相比就相形见绌了,她像蛇一样缠住文珑,“你非要去,就带我一起去!”   “带你去送亲?”文珑问。   “你要去,我就和你一起去!”言菲缠着他不放。   言节道:“哪有郡主去送亲的,小心人家把你当媵妾一起娶了。”   “你才是媵妾呢!你们全家都是媵妾!”言菲大力反驳。   言节一摊手,“我们全家也包括你。”   ——————————————————————————————————————   言菲的抗议声到底是在兄长的武力威胁下心不甘情不愿平息了,文珑任赐婚使的事情已经定下来,尉迟晓却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长宁既不愿意,你何必一定要送我。”这是尉迟晓对文珑说的话。   文珑答:“‘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 ’,我怎么能不送你?”   “既是‘不归’,就没有必要为不归的人使身边的人不快,得不偿失。”尉迟晓反驳。   文珑平和的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能用得失来计算。”   “天下如是,你我何尝有资格不计得失?”   “就只此一回如何?”   “不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吗?”   文珑宽和的笑了,直到他以“这次去还想见识一下巽国的兵制”为由,尉迟晓才勉强答应。   离送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文珑时常会想起他与尉迟晓初识的时候,不是第一次相见她作为新科状元在大殿上朝见君王的端方,也不是在玄武湖遇见她与唐瑾泛舟的旖旎。他与尉迟晓相交的开始,是在唐瑾离开金陵的一个月之后。   从与唐瑾沙盘对垒之后,文珑就有留意唐瑾身边的这个姑娘,他早就听闻泉亭王风流成性,但年过弱冠仍没有正妃,他很有些好奇这个姑娘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了百般挑剔的泉亭王。但以文珑的性情,也只是暗中留意。他从没有想过冒然与一个姑娘相交,即便女子可以为官,也是男女有别,更何况他已经有了菲菲。   与尉迟晓相熟可以说完全是一个意外。   那日,文珑替轩辕舒视察太学,却忽然寒疾发作。道理上来说,御史大夫视察太学理应由博士祭酒陪同在侧,却是无巧不成书,文珑想单独看看太学的情况而将身边的人支开了,完全没有料到旧疾会在此时出来找他的麻烦。   太学内的柏上桑 郁郁葱葱,近旁就是太祖皇帝题字的碑亭,在往旁是太学碑廊,上面镂刻着历代太学前三甲的题诗碑。此处是太学生最少来的地方,更何况现在正是授课时间。   文珑靠着树干闭目深吸了两口气,寄望平复一下体内翻涌的寒气。   “随国公?”   文珑睁开眼,见一个穿着太学学正官服的姑娘,“尉迟辰君?”他明显很虚弱,那声音如呼吸一般轻微,嘴唇青白如同一个寒冬腊月落入冰水中的人。   “你怎么了?”尉迟晓很快上前扶住他,忽然想起曾听说御史大夫身负寒疾,忙问道:“你的药在哪?我去叫大夫!”   “没事,”文珑叫住她,“一会儿就好。”   “你是不是冷?还是哪里难受?心口疼吗?”尉迟晓手足无措。   文珑靠在树干上轻笑,嘴角上扬了轻微的弧度。他气息不济,声音很轻,“我看过你的文章,是个稳健的人,怎么慌了?”   尉迟晓舒了一口气,“大人还能说笑,看来是不要紧了。我扶您去客房里躺躺吧。”   文珑提力抬手,“你扶不动我。”   尉迟晓稍想了想,道:“大人稍等。”说着就跑走了。   文珑不知她去干什么,闭上眼睛没有半刻,尉迟晓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垫子和棉衣。   “大人坐下吧。”她放好垫子,勉力扶住文珑。他的重量仅仅一靠上她的手臂,尉迟晓就知道自己是真的扶不动,不过此时知道已经晚了。由于突然受力,脚下不稳,眼见尉迟晓就要带着文珑一起摔倒!   关键时刻,文珑稳住身形,反手一揽将尉迟晓扶住,换来自己心口一阵绞痛,就势摔坐到地上。   文珑的脸色白得像雪一样,尉迟晓忙将大衣裹到他身上,“你怎么样?这样真的不行!我得去叫大夫!”   “别去,”文珑勉力提起一口气,“菲菲知道了会担心的。”   “你这样太危险了!”那时的尉迟晓还只有十六岁,有着少女的跃动和平凡,还没有完全学会以冷静和隐忍来解决眼前的事情。   “没事,发作得不厉害,很快就好。”他一字一喘将话说完。   果然如文珑所说,他闭目歇了半个时辰,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他睁开眼见尉迟晓还守着他,文珑裹着大衣倚在树干上,“麻烦去叫我的家人,应该就在太学门外候着。”   尉迟晓去叫了等候在外的冰壶。隔日,文珑私下让人送了谢礼过来。尉迟晓收下谢礼,之后又巧遇过文珑两次,她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规规矩矩的见礼,规规矩矩的告退。   文珑在心里有了计较,这女子确实不寻常。她知道长宁郡主不是平和的性子,所以即便她在随国公病发时有所照拂,也只当不曾发生过。这是不与人为难,也是不与己为难。若是那天尉迟晓遇到的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或许只能说她是与人为善,不求回报,但对象换成了文珑,这里面的事情就多了。文珑何等身份?不仅位列三公,皇上视如兄弟,更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一时荣光,无人能及。更休论他本身的文治武功,在金陵城中有多少闺阁女子将他当作梦中情人。对于这样一个人,尉迟晓还能表现得如此淡然,这就是一份透彻。而这样的透彻不是谁都能有的,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拒绝得了权力和虚荣的诱惑的。   然而再不寻常的女子也有寻常的时候。这份寻常,便是对泉亭王。   那是唐瑾的死讯传来的那一日。文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文珑听到泉亭王的死讯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尉迟晓。那天是他第一次拜访尉迟府,当时的尉迟晓住的宅子还很小,进了大门绕过一进就是临风阁所在地方,伺候的也不过如是、我闻和两个粗使的仆役。   文珑递过名帖,如是一见慌忙行了大礼,引他进去。   尉迟晓就坐在水边的湖石上发呆,文珑过去,柔声说道:“难受就哭出来吧。”   尉迟晓仅仅是看向他,目光呆滞,喃喃的一句,“我不相信。”   文珑安静的陪她坐下,和她一起看眼前的湖光水色。   倏尔一滴泪就落下,像是被扯断的珠链的开端,珠子簌噜噜的滚落,终由由寂静无声变成嚎啕大哭。   那是文珑唯一一次见到尉迟晓失态,那日之后活泼的少女褪去了娇艳的颜色,变得日渐沉稳老练。她不再是玄武湖中与情人泛舟的娇俏女郎,而成了天子近旁端方庄重的九卿太常。这样的脱变是天赋,也是逼不得已,其中心酸,文珑有时想来也觉太过为难,就好比说当日争那博士祭酒的位置……   而今,唐瑾再归,尉迟晓苦尽甘来,即将出嫁,文珑心里自然替她欣喜。不过,欣喜之余,却也奇妙的多了一份嫁女儿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1.博士祭酒:太学的最高长官,职位相当于北京大学校长。   2.柏上桑:柏树先植多年,后因树干中空,飞鸟衔来桑椹籽落入树干内,遂而长出桑树,称为柏上桑。现北京孔庙国子监内有此树一株。   3.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汉唐时期上朝因是席地而坐,不能穿鞋,在君王面前更不能佩剑,因而得到帝王特许的大臣,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朝,被视为极大的优遇。入朝不趋:谓入朝不急步而行。 古代臣子入朝必须趋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趋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殊遇。赞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同样是皇帝给予大臣的一种特殊礼遇。此三语原文出自《梁书·侯景传》:“景又矫诏自进位为相国,封泰山等二十郡为汉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西去无归   应天城中一片锦缎火红,大红的绸缎覆盖了应天城的每个角落。金秋十月,十里红妆,远远望去黄与红的相得益彰,一如大婚者尊贵的身份。   后宫贵戚行饯于道,轩辕舒站在应天城的南城门前,身后是百僚立班,仪卫颇盛,士族公卿倾城来观。   尉迟晓一身大红嫁衣,拖尾尚有六尺,衣上凤鸾和鸣。她手握团扇,是谓“却扇 ”,屈膝跪于轩辕舒面前一丈处。那是羞怯中不乏庄敬的身姿,她一手放于下腹与弯折的大腿之间,一手握着“和合二仙”团扇,白玉的扇骨,红绸的嫁衣,一举一动尽是娇艳的娴雅。   轩辕舒着黑红冕服,按照女儿出嫁的规矩,对她说道:“戒之敬之,夙夜勿违命。”这本是女子出嫁时,父亲来说的话,但一来尉迟晓是作为长公主出嫁,二来她父母早亡,这话便由皇上来说。   轩辕舒没有皇后,后宫位份最高的不过是夫人 ,其余就是美人、良人、八子、七子。便由他这唯一的夫人代替皇后,对尉迟晓说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尉迟晓跪答:“谨遵皇兄教诲。”而后由亦是喜庆装束的如是、我闻两人扶着她登上婚嫁的马车。   文珑作为赐婚史,着皂衣官服、骑高头大马立于前头,身上配石青宽带束腰,额外罩了一件火狐皮毛大氅。唐瑾则是大红婚服,足金嘲风腰带,红装衬得他妍姿更为妖艳,亦立于前不提。   只听钟鼓齐鸣,一声令下,千人仪仗,发向云燕。   九姓旗幡先引路,一生衣服尽随身。毡城南望无回日,空见沙蓬水柳春。   仪仗浩荡簇拥着长公主的婚车,前望不见头,后望不见尾。尉迟晓只听见车帘外街道喧嚣,喜气洋洋。   随着车轮的轱辘声,外面的喧嚣渐去渐远,直到全然安静,四周只剩下车轮、马蹄、步伐的声响。她不由想起昨日言节、墨夜等人私下话别的小宴。酒过三巡,对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言节对她说:“而今三国并立,天下之事,未知始终。若有一日,天意争衡,两国反目,你只管与子瑜厮守。此去云燕,家国天下便再与你无干,你也不要以此自缚。”墨夜只有一句,“此去珍重。”   此时马车外,唐瑾驰马过到大红的车盖旁,对她说道:“已经出了金陵了,到了最近的驿站便歇下。”   车内的人仅是“哦”了一声。   唐瑾突然下马,翻身便上了还在前行中的马车,车夫还来不及反应,泉亭王已经钻进了宽大的车厢内,只余下那匹黑马跟着马车缓慢前行。   车厢内是柔软的华盖,锦绣的绯红衬得尉迟晓的面色也红起来,可眼角却是每个新人都会有的泪珠。   “怎么哭了?”唐瑾曲起食指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她拿着帕子自己擦去,却越擦越多。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   “没事。”尉迟晓坚持。   唐瑾和她坐到一起,“是舍不得?”   尉迟晓不答,唐瑾善解人意的了解,“哭一哭也好。不过,等日后安定了,我们还可以回来。”   尉迟晓摇头不答,唐瑾搂住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心里都是清楚,真到那一日,必然是三国一统。可是,江山一统,要亡的又会是谁的家国?   半晌,尉迟晓道:“你怎么上我的车来了,像什么样子。”   唐瑾像对着孩子一样,慈和笑说:“这一路还长着,难不成还真要恪守规矩?就这样说说笑笑,不好吗?只当是游山玩水。”   “你出来也有一整年了,难道不要快点回云燕复命?”   “该回去复命的使者早就回去了,没的什么事,我只管把你带回去就好。”唐瑾一偏头在她面上亲了一记。   “青天白日,做些什么!”   “你马上就是我的妻子了,自然是做什么都行。”唐瑾眉目飞扬。   “还没行过大礼呢。”尉迟晓推他。   唐瑾见好就收,笑道:“好,不闹你了。”说完与她静静坐着。   俄顷,尉迟晓说:“你这个王爷倒是够悠闲了,什么事都不管。”   “能做个富贵闲人自然最好,”唐瑾枕着手悠悠闲闲的靠在车里,“不过这段日子没见过碧儿,她在家里没有捣蛋才好。”   “你与我说说,碧儿是个什么样子?”   “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给人添乱她最拿手了。”唐瑾说起妹妹眉飞色舞。   两人谈了一路,未时便到了驿站。一众随从护卫皆要安排住下,驿馆内的空间有限,便要在四周扎营,营帐排布务必以驿馆安全为要,文珑作为赐婚史自然负责一切。因是由金陵出发,除了唐瑾的一百亲卫,余下的便都是兑国的人。天气渐冷,尉迟晓略有担心,使如是去与文珑说:“国公爷歇歇吧,赶了一日路了,现在天气又冷,我家小姐使我来说:这些小事都可让副使来做。”   “替我谢过,辰君有心。”即便奔波了一日,文珑也没有因为疲惫而板起脸,还是素来温和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要与国公爷说,”如是说,“我家小姐和王爷请国公爷晚上一同用膳。”   “嗯,我一会儿便去,你先回去回话吧。”   如是福了福,转身去了。   这次来送婚的副使说起来也算熟人,便是当初柘城的驻防将军木柳。因前次的战功,轩辕舒赐了她食邑,迁为游击将军。在言节火烧陆亭之后,将她从柘城调回了金陵。而柘城因离国之争,派了三公级将军之一的骠骑将军宛宏驻守。   木柳到金陵后候职了一阵,直到此次赐婚便派了她来做副使,以作护卫。   文珑向木柳略交待了些事情,便往尉迟晓安顿之处去了。木柳在军中常做屯兵之事,如今安排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文珑迈进尉迟晓的房间,刚要招呼,就听到木条碎裂的破窗之声。只见一黑衣人破窗入内,筋斗一翻,一把利剑直冲尉迟晓而来!   文珑身影一闪,徒手握住利剑!   “你是何人!”文珑喝道。滴滴血顺着剑锋流下,长剑却不能再近一寸。   唐瑾从外面闻声而来,见此情此景手掌一翻直取那黑衣人左胸,掌风破空,隐隐有雷霆万钧之势!黑衣人进退两难,大惊之中弃剑翻窗而去。   文珑扔掉剑,喊人去追,自己也几步跟了出去。他转身回来的时候,手掌还在滴血。   “我闻,快去请太医!”尉迟晓说。此次文珑为赐婚史,轩辕舒担心他身体,因而特派了太医令谢玉随军同行。   唐瑾查看文珑掌上的伤口,“伤口很深,至少有半个月不能拉缰。”   “不碍事,要紧的是弄清刚才的刺客是谁人派来的。”文珑摊开的手上鲜血淋淋。   “才出金陵城就敢下手,这人的胆子倒是不小。”唐瑾让人端来水酒,先将文珑的伤口清洁干净。此时谢玉也来了,上药包扎之后,尉迟晓、文珑、唐瑾三人在屋内议论起来。   尉迟晓道:“在这时候下手,不论以何种立场来说,都属不智。而且,细思起来,杀了我对哪方都没有好处,这件事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确实,如果为了瓦解巽、兑两国联盟,暗杀之术不是上策。”唐瑾说,“看来此事另有隐情。”   文珑道:“不论怎样说,刺客此次不曾得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唐瑾道:“我会让亲卫守备在此。”   文珑道:“不仅如此,若是子青抓不到刺客,这一路都要小心戒备。”   这项话音刚落,冰壶就进了来,“公子,木将军抓了人回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这里实在蹊跷,从行刺到现在也不过就一炷香的工夫,何等样的刺客竟然这么容易伏诛?   “带进来。”文珑说。   木柳带人押了方才的黑衣人进来。   “是何人派你来的?”文珑问。   那刺客看向唐瑾,竟是诚惶诚恐的叩首,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唐瑾心知有异,眼眸微动,笑靥艳丽,向外道:“甘松。”   甘松闻声进来,抱拳道:“王爷。”   美人带笑,艳若桃李,唐瑾对甘松说道:“今天刚捉到的小贼收押在哪里?”   甘松跟随王爷良久,转瞬明白,“就在柴房。”   唐瑾道:“带过来。”   甘松抱拳退下,不多时就带着两个人押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进来。尉迟晓看了看唐瑾,她自然知道没有这么个小贼,只是不知甘松是从哪带来的人。   就听闲倚在太师椅中的唐瑾说道:“甘松,在家里咱们是怎么玩那些入室行窃的贼人的,做来看看。”   甘松恭敬回禀:“启禀王爷,这里工具不全,只能行剥皮、腰斩、车裂、缢首、活埋、断椎,不知王爷想用什么刑罚?”   唐瑾道:“这些都太麻烦,再说他罪不至死,宫刑好了。”   “是。”甘松带人押解“小贼”下去。   不多时,甘松端着一个木盘上来,有意无意晃过刺客面前。甘松站的角度刚好挡住尉迟晓的视线,木盘上面的东西正是男人的子孙袋。   唐瑾笑了笑,“这东西不好浪费,拿下去给那个小贼吃了,也是让他死的时候得以全尸。”唐瑾说完,又悠哉的补充一句,“记得要看着他都吃下去。”   甘松端了东西下去,唐瑾这才恍然想起还有个刺客被押在地上,他说道:“本王今天还没玩够,来人,把这大胆刺客也押下去,照刚才的样子再来一遍。”   刺客忙叩首求饶,“王爷明鉴!是鹤庆郡主派我来的!”   “端木怡?”唐瑾黛黑的娥眉蹙起。   “这是……?”文珑并不认识这位巽国的郡主。   “端木怡是荣州王的独女,先帝在世时,曾想将她指给我。”唐瑾慌忙对尉迟晓解释,“不过我当时就拒绝了!”   尉迟晓向刺客问道:“你来说,鹤庆郡主为何要杀我?”   “这……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尉迟晓脸色微寒,“你当真不知?”   “小人……真的只是奉命行事!”惶恐之状倒像是有意为泉亭王遮掩。   唐瑾怒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那人这才说:“小人虽然不清楚,但是妄自揣测,应当是不想王爷大婚,云燕人尽皆知鹤庆郡主痴恋王爷多年。”   “是吗。”尉迟晓淡淡的说,“押他下去,按律来办。”   “等一下。”唐瑾对刺客问道,“你可知刺杀泉亭王妃该当何罪?”   “王爷,是郡主逼我的!我原本只是荣州王的门客,是郡主非要我来杀王妃,说我如果不做,她就杀我全家!”   唐瑾接着问道:“你可知刺杀兑国长公主,破坏两国盟好,形同卖国,你也一样全家不保?”   “王爷!真的是郡主逼我的!”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可以保住你全家性命,你愿不愿意?”唐瑾问。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好,你跟我回云燕,到时我自然保你。”唐瑾道,“木将军,麻烦你带他下去,好生看管。”   “是。”木柳押了人出去。   空气静了片刻,初冬时节鸟兽都净了,外面点点滴滴下起细雨。雨滴打在屋檐上,屋内听到细碎的雨声。   “辰君,这件事情……”文珑想着措辞,“子瑜会处理好的。”   “我只是在想……”她面向唐瑾,“云燕不仅有人讨厌你,看来连你的王妃都会被人记恨。”   “卿卿,这件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不必,我都明白。”尉迟晓回握住他的手,“唐家能在巽国屹立多年,其中故事可想而知。”   “卿卿,你放心。”   “这件事我还想和你从长计议。”尉迟晓说,“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你刚才不是说去让他们准备酒了吗?”   “已经让厨下热上了。”唐瑾说。   “你去看看好了没有。”尉迟晓说。   “好。”唐瑾和文珑交换了一个眼色,文珑点头应下,唐瑾便去了。   如是和我闻两个侍候在门口。   尉迟晓向文珑说道:“玙霖,我有些怕。”   “怕子瑜不能护你?”文珑问。   “不是,我是怕日后一个人在云燕。”尉迟晓说,“孤立无援,无依无靠。”   “你可以依靠子瑜,他必将护你。”   尉迟晓摇头,“有些事不是可以预料的,就如今日。而我将成为他的王妃,大巽泉亭王难道需要一个躲在他身后的王妃吗?他的王妃理应与他比肩。”   “辰君,你应该试着信他。”文珑说,“疑心不是难事,难的是将事情看破、看透,选择出应当予以信任的部分。”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远嫁会是这个样子,我以为我做过太常,这样的事不可能让我畏惧,可是,事到临头,总是有些怕的。”   “辰君,子瑜待你如何,想来也不需我多说。”文珑浅笑,“若是到时当真不如意,便是杀往云燕,我也将你接回来,可好?”   尉迟晓“噗嗤”一声笑了,“你自己保重才是真的。”   “你对他也该这样直率一点。”   “我知道了。”   文珑从袖中拿出一枚银镶边的书签,“这个原想到了巽国再给你。”   尉迟晓接过细看,竟是一枚竹叶包了银边,隐隐能闻见兰花的幽香,书签上有双面刺绣的“空谷幽兰”,其栩栩如生,正让人想起一句“种兰幽谷底,四远闻馨香 ”。   尉迟晓又喜又惊,“这个……!太费心了。”   “你到那边毕竟人生,以子瑜的立场,恐怕也不便多有书信,这个便留个念想吧。”   “这可是犬契若金兰’的意思?”尉迟晓问。   文珑道:“是说你‘兰质薰心’,不过,‘契若金兰’的意思确实更多一些。”   尉迟晓颇为动容,“玙霖……”   “嗯?”   她忽而嫣然巧笑,打趣他,“我不会告诉长宁的。”   文珑笑叹,“你呀……”   ————————   三人用过晚膳,文珑便回房休息去了。唐瑾也要告辞时,尉迟晓却说:“我这儿还有几句话,你听了再去睡总也来得及。”   美人相邀,唐瑾自然留下。况且今天刚出了这样的事,尉迟晓要说的想来也极为重要。   唐瑾在桌边坐下,“你且说。”   “我是有几件事想问你。”尉迟晓说道,“这荣州王是何人?”   “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先帝之异母弟弟,本名端木垓。”唐瑾道,“我大巽皇亲虽享尊荣,却不轻易封爵,荣州王是因在先帝一辈有战功而得了王爵。”   “听你说,荣州王只有鹤庆郡主一个女儿?”   “是只有这一个女儿,荣州王正妃早亡,他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   “听你这样说,荣州王倒是个情深之人。”   “这样说也可以,荣州王倒是有几房妾侍,不过一直没有续弦。”唐瑾说,“也是因为太宠了,才会教出鹤庆这样有恃无恐的女儿。”   “那你……打算怎样?”   “人赃并获,我会怎样?”唐瑾笑问,他笃定尉迟晓必是了然。   “这样可以吗?”尉迟晓说,“荣州王既然是因军功封王,手上怎会没有筹码?”   唐瑾道:“他若不是肯将手上的筹码奉还,五王之乱后怎么可能还安居京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恐会招致祸患。”   “鹤庆如此为所欲为,若不惩戒,日后将祸患不断。”唐瑾道,“今次是我失策,已经让甘松带人宿卫在你房外,再不会出这样的事。”   “听这话的意思,你在云燕的风流债倒是不少。”   唐瑾笑道:“这话可不是十足十吃醋的意思?”   尉迟晓啐道:“好没意思,谁吃这样的醋,可是命都要没了。”   唐瑾揽过她,叹道:“今日多亏玙霖,不然我就是死一万次也悔之不及。”   尉迟晓依在他怀里,静了静,“你在云燕这样的事多吗?”   唐瑾忙指天为誓,“可不是我招惹的!”   尉迟晓推掉他的手,“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在云燕,想杀你的人多吗?”   “记恨我的人自然是有,敢动我的却不多。再说,能坐到敢动我的位置上的人,也不会如鹤庆一般用这么不妥当的手段。”   尉迟晓轻声说:“你在云燕很辛苦吧?”   唐瑾轻拍她的后背,“其实不会,先帝时我是太子伴读,立有军功,太子人品贵重,允文允武,尽管有朋党之争,先帝总还是属意太子的,我自然没有什么风险。先帝驾崩,太子即位,我便是天子近臣,尽管不担实职,也有天子庇佑,寻常人不敢动我。”   朋党之争哪里会有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更遑论先帝去后,五王夺嫡,乱军之中,险象环生。尉迟晓抚着他的前襟,“你可不要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1.却扇:旧时婚俗,新娘出嫁,须得蒙头遮面,其用意有二:第一是“遮羞”,第二是“避邪”。新娘盖面的东西除盖巾外,还有扇子。普通是用折扇或纵扇两种。新娘自出阁大礼起,一直把扇子拿在手中,见人即双手张扇,用以遮面。就是拜堂拜客时,也只是低垂扇子,弯腰作揖,一直到全部嘉礼完成,众亲友退出新房为止,新娘才敢大胆地放下扇子。故洞房定情,古语美称为却扇。   2.夫人:汉代后宫嫔妃位份,仅次于皇后。以下美人、良人、八子、七子皆是汉代嫔妃位份。   3.嘲风:龙九子之一,象征吉祥、美观和威严,还具有威慑妖魔、清除灾祸的含义。   4.“九姓旗幡先引路,一生衣服尽随身。毡城南望无回日,空见沙蓬水柳春”:【唐】张继《送和蕃公主》颔联、尾联。 ☆、杀机随行   从金陵往云燕这一路虽然有长河相通却没有乘船,一来是其中多有北人,难免有乘船眩晕之忧。二来,长河虽然广大,其中也不乏险滩,将一位王爷、一位国公、一位长公主葬在水里,可是谁都担当不起的。   送亲的队伍行程很慢,凡遇驿站必然落脚休息,倒当真是将此行当做游山玩水一般。只是那日刺客之后,唐瑾将自己的亲卫派到了尉迟晓身边,不论是白天赶路,还是夜晚扎营休息,昼夜宿卫在侧。   文珑因伤了手不能骑马,也改作乘车,他的马车就行在尉迟晓前面,前后互为照应。唐瑾骑着黑马走在队伍前面,大红的仪仗蜿蜒在官道上,前望不到头,后望不见尾。   唐瑾骑马慢行,左右闲看道旁的风景,极是悠闲自在。忽然,他面容一肃,抬手止住队伍。   “王爷。”苍术警醒得打马过来。   “左侧列阵。”唐瑾说道。   “是。”   此时冰壶也打马上前,向唐瑾抱拳行礼,而后问道:“我家公子遣我来问是否是遇上了埋伏。”   唐瑾握着“有凤来仪”折扇指点前方的山头,“就埋伏在那边,应该不是山贼。”   苍术说道:“山贼没那么大的胆子来劫官军。”   唐瑾道:“看这山势上面埋伏的人不会太多,多半是等我们过去好放乱箭滚石,依我看应当不足五百之数。冰壶,让你家公子拨五十护从给我,我的亲兵都留在这儿以防突袭。”   “殿下,五十人未免太少。”冰壶说。   唐瑾笑道:“我自足用。”   唐瑾说罢,便清点人马带人去了。文珑下了车步行到尉迟晓车驾前。苍术带人在外侧列阵,甘松则于苍术之后又布了一重阵法。阵型严整,即便是文珑亲自破军也不敢小觑。   车帐内,尉迟晓向外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文珑隔着车帘说道:“无事,前面遇到些路障,子瑜带人去除了。”   “路障?骗我。”尉迟晓打起车帘,“路障需要这样严阵以待?”   文珑半开着玩笑说道:“我若说是以防万一,你信是不信?”   “不信。”尉迟晓说,“是前面遇到劫车的兵马了?”   “没这样严重,”文珑说,“应当不出一时三刻就知道了。”   尉迟晓站在车上朝前望了望,也看不出什么。她步下车和文珑并肩站了,“子瑜带人去了?”   文珑知她担心,故意问道:“你信不过他?”   “不是,我虽然没见过他统兵,但何等样的威名能连金陵城都尽数知晓?”尉迟晓说,“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   “说不上。”   “多半是你关心则乱。”   “哪里有。”尉迟晓说完只向远处望去。   “你说没有便没有吧。”文珑笑道,“也不必太过忧心,应当很快就回来。”   文珑与她站在车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倒不像是要对敌的样子。有文珑陪着说话,尉迟晓也不见那么紧张。   过了不多会儿,就远远见着唐瑾带了人马回来。他一身长衣,纤尘不染。   “没事吧?”文珑先替尉迟晓问过,“看着人好像多了些。”   唐瑾挥手,被绑缚的俘虏被带了上来,放眼看去大概有十来号人。   “就这些?”文珑问。   “其余的葬在山上了。”唐瑾稀松平常的说。当着尉迟晓的面,他是不会去讲方才那些断手断脚的场景的。   “是什么来路?”文珑问。   唐瑾撇了一边的嘴角,对此事不知是失笑还是冷笑,说道:“这次可是要让你见笑了。”   文珑道:“总不会还是那位鹤庆郡主派来的?”   “不幸言中。”唐瑾勾起无奈的微笑。   这边尉迟晓面无表情,向被俘的人问道:“你们前面还有几波人马在等着本宫?”从被敕封后,她从未以“本宫”自称。   俘虏中有大胆的回话,“小人们不知道啊,小人们只是奉命埋伏在这儿!”   尉迟晓眸光一敛,露出一丝不豫之色。   唐瑾看到,忙下马认错,“卿卿,我错了!”   尉迟晓眼光横过他,似有疑问,“你错在哪?”   “错在不该在认识你之前认识别的女人!”唐瑾答得面不红耳不热。   甘松、苍术等人忍不住笑,又不敢不给殿下面子,憋得很是辛苦。文珑嘴角微弯,低头稍作遮掩。   尉迟晓双颊绯红,又不好发作。唐瑾见她如是,刚要上前哄劝,便听她整肃了声音说道:“放一个人回去。去转告你家郡主,多谢她费心造这九九八十一难,帮本宫修成正果。”   唐瑾向甘松比了个眼色,甘松会意让人松了一名俘虏,又牵过马给他。唐瑾对那人道:“也替本王带句话回去,让你家郡主好自为之。”   俘虏忙不竭的抓过马缰,打马远奔,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唐瑾对甘松道:“使一个人回去芳歇苑,告诉碧儿让她进宫一趟。”   “郡主若问进宫何事,该怎样答?”甘松问。唐碧亦有郡主的封号。   “将这两日鹤庆的事说与她,她自然知道进宫该怎么说。”唐瑾说。   甘松领命便要去。   “等等。”尉迟晓说,又向唐瑾问道,“使令妹进宫可是为了鹤庆郡主两次行刺之事?”   “以鹤庆的作为,两次不成她只会变本加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唐瑾说。   “不必让人去了。”尉迟晓道,“既然已经让人回去告诉她,这两次都不成事,如果她知好知歹,便会就此罢手,不必令妹再忙一趟。若是鹤庆不知好歹,即便有圣命在上,她也会想方设法再出事端。”她略顿了一顿,又道:“再说王公之间起上些微争端,也不是大事,想必巽君也不好处置。不若对鹤庆置之不理,她若再派人来,自然兵来将挡。这一路她若真造上九九八十一难,就凭她这八十一茬儿刺客,一齐押到云燕,她岂还有活路?”   “如此自然是上策,但百密尚有一疏,此法太过冒险,伤了你怎么办?”唐瑾不免担忧。   尉迟晓仰首望他,“你说会护我周全,不算数了吗?”   唐瑾一笑,颔首说道:“我定会护你周全。”   ————————   送亲的队伍一路向前,这一路上唐瑾越发不像个王爷,跟着建平长公主鞍前马后伺候周到。起先文珑只是笑看着,本来安排宿卫,日日问候关怀都是应当。当发展到唐瑾连她的吃食都要用银针试过时,文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找了个机会对唐瑾说道:“子瑜,有句不当讲的话。”   一行人刚刚在驿站安顿下来,唐瑾正想往尉迟晓屋里去,听到文珑与他说话,便道:“什么话?但说无妨。”   文珑为难的说:“我虽不常在宫闱出入,但试吃这样的活计似乎给下人做就可以了。”事实上,在宫闱之中,试吃这样的活计当是内监做的。   唐瑾倒不在意他的话,螓首蛾眉之间多是忧心,“前日午膳时,有人在她饭食里投毒。”   “投毒?”文珑一惊,“怎么不说?”   唐瑾摇头,“前日中午吃的是前一站备下的干粮,此时要查是没办法查了,毒下得很精细,将断肠草磨碎了掺在面食中,幸好她没吃下去。”   文珑心惊,“只在她一个人的吃食里下了毒?”   唐瑾点头,“我已经问过了,那些吃的是我闻直接从厨房拿来的,旁人都没有经手。”   “竟然在驿站的厨房里安排下人?这鹤庆郡主好大的本事。”   “不一定,若是在我巽国或许有可能,但在这里她不可能做到,八成是让人趁虚而入。”唐瑾亦有了愁容,“我实在有些害怕。”   “好在是没事,”文珑道,“不过,这恐怕不是日后多加小心就能万全的。”   唐瑾手掌收紧,眉梢掠过一抹狠色。   文珑深知他已动了杀机。   ————————   五日后,一行人至傍晚在驿站落脚,唐瑾先一步踏进院里,左右看过之后,径自往里行去。苍术等人赶忙随后跟上,再出来时押了五个黑衣人。   唐瑾这才与文珑道:“安排了歇下吧。”   文珑知道他要自行处理,便命木柳跟随自己安排。   这边唐瑾就地审问:“谁派你们来的?”   被俘的五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答。   唐瑾道:“想必你们也认识我,若是答了,我可保你们一条生路,若是不答……苍术。”   苍术手起刀落,跪在最左侧那人的头颅就地打滚。血溅三尺,露出白骨森森。   莫说是那四个刺客,就是驿馆里来回往返的仆役都吓得发抖。   唐瑾悠然道:“你们几个,我也不能随便杀,怎的也要带一个人回去做人证。不过,带一个人也就够了,带多了是累赘。先说的自然……”   他话音未落,四个人就争先恐后的将鹤庆安排他们行刺,其中何种缘由,他们又听过哪里还有安排行刺,如何安排的事说得一干二净。   唐瑾笑笑,显然很满意。他容颜艳丽,素肤螓首,衬着一地的鲜血,笑容别有一番妖艳风情,如妲己再世一般。他对苍术说道:“刚才是谁第一个答话的?”   苍术指了,“是这一个。”   “那剩下的你处理吧。”唐瑾往里走,“让人把地洗干净。”   ————————   尉迟晓在屋里虽没有亲眼看到,也已经听了外面审问的情景。她临窗而立,稍一回首看见如是、我闻两个有些怯怯。   尉迟晓眉头微皱,冷眉一挑,“怕什么?”   “听外面说,刚才苍术手起刀落,那脖子上的骨头都……”如是打了个寒颤。   尉迟晓道:“你们随我从大明城一路杀回,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此时怎么倒怕了?”   我闻道:“小姐,那怎么一样,王爷平日里跟我们说说笑笑,谁能想也会笑着……杀人。而且,刚遇到刺客那天,王爷竟然让人……宫刑……还……还……吃下去……”   尉迟晓看向窗外,外面是冬日里暗沉的松柏。她道:“你们看到玙霖也怕吗?”   我闻说道:“自然不怕,国公爷最和气了。”   “玙霖曾被称作‘双刃将军’,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大概不比金陵城中的百姓少,他难道不可怕吗?”   如是、我闻从未这样想过,一时倒是无措。正在这时,我闻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人,待看清时吓了一跳,“王爷!”她慌忙跪下。   “好端端的跪什么?”唐瑾说,仍是素日里说笑的样子。   尉迟晓道:“你们两个去看看驿馆里备了什么吃食。”   得了尉迟晓的命令,两人忙着屈膝告退。   唐瑾手里握着折扇,腰侧是那柄镶了三颗玉髓的佩剑。尉迟晓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唐瑾走上前,离她只有半寸,柔声问道:“刚才吓到你了?”   这样暧昧的距离,尉迟晓不由红了脸,嗔道:“没点正经,好好说话!”   唐瑾朗声而笑,这边扶她坐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站在窗边?”   他回首去关窗,尉迟晓说:“别关,透透气吧,你看窗外,越走景色越不一样了。我曾去过临安,初冬的临安正是‘秋尽江南草未凋’,而这里只有松柏还青着。”   唐瑾坐到她身边哄道:“到了云燕我给你种一园子的竹子可好?四季常青,必让你一如江南。”   尉迟晓道:“你与我说说,你在云燕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从何而来?”   “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尉迟晓说,“我心里虽然清楚,你必不是这样的富贵闲人,可是这几日所见所闻,莫说如是、我闻两个害怕,我亦觉得像不认识你一般。”   唐瑾和和缓缓的说:“那天是为了吓唬抓到的刺客,自然不用说。今日这样做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瞧见,可以放出风去。并不仅仅是要从那几个人口中得到消息,还是为了让鹤庆后面安排下的刺客听到消息,让他们有所畏惧。我在云燕也不要常做这样的事,云燕惧我之人也多。”他见尉迟晓若有所思、不言不语,又道:“有一次我去征讨南越回来,回府时恰巧听到两个小丫鬟说话,她们一个说:‘你怕什么?怎么连盘子都摔了,这可是郡主特意备给王爷的。’另一个说:‘王爷可是指挥千军,陷阵浴血的人啊!我一想到就吓得不行!’那个说:‘王爷貌惊天人,是世上第一美男子,哪里可怕了?’”   尉迟晓听他学得绘声绘色,推开他,佯嗔道:“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唐瑾牵过她的手,好言道:“这可不是跟你说我在云燕的样子嘛,大约也就和素日里差不多,只是巽人多畏惧我的身份军功。”   “只见你今日之状就足以让人畏惧。”   “那你怕吗?”   尉迟晓摇头,直视着他一双凤眸,“不怕。你能再来金陵寻我,就没什么可怕。”   唐瑾抚过她的面颊,殷殷相望,“你却是我的死穴。” 作者有话要说:   ☆、落脚敝邑   有了唐瑾这日的“告诫”,日后路上来“捣乱”的人果然少了许多。时序已进入严冬,越往西北走,越接近云燕,天气越冷,草木自然也越稀疏。   文珑渐渐极少出现在人前,他多是坐在烘着暖炉的马车里,或是下车便入驿馆歇了。送亲队伍的种种都交由木柳定夺,实在要他决定的便是木柳往他马车或是落脚的房舍去问。随着天气愈加冷冽,谢玉去看顾他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先是日日请脉,后是早晚探望,到近日便是一日要看三次,尤为小心。   尉迟晓很觉抱歉,文珑身子一直不好,从轩辕舒登基后,他便再没出过金陵城。此次为她送亲,不仅长途跋涉,且路途渐往西北,对他的身子很是不好。   每日落脚,尉迟晓必往文珑屋内探望。今日行到犍为郡治所 敝邑,当地太守自然殷勤接待。尉迟晓使如是、我闻简单安置,便同唐瑾往文珑屋里去。   其时谢玉正在给文珑请脉,尉迟晓上前半步问道:“玙霖怎样?”   谢玉还没答,文珑先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别总是愁眉不展,子瑜该吃味了。”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唐瑾笑说,“可不会吃这样的飞醋。”   文珑坐在太师椅中,谢玉收起脉枕,“没什么妨碍,只是小心不能受风,尤其是天越来越冷了。再者,最好能歇上几日,虽然行程一直都很缓和,总免不了颠簸劳累。”   尉迟晓道:“此处是犍为治所,想来需在此有所补给,逗留几日也是一定。若璞于此也需补充些药材吧?”   谢玉说:“这几日我去街上转转,看看能否收到些好药。若是走到荒郊野岭没有药材,很是麻烦。”   尉迟晓笑说:“或许晚宴时该与杨太守‘顺便’一提。”   文珑道:“犍为郡杨太守在群僚之中也算勤俭,此次安排我等一行想来已经是想方设法,哪里经得起你‘顺便’一提。”   “你便是一贯好心。”尉迟晓说。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尉迟晓说文珑好心倒是一点不差,便是杨府这三进三出极为廓惝的宅子就不知要值上多少人参鹿茸。   “陛下厚待士人,”文珑说,“再者,他还有这许多家人仆役要养。”   唐瑾道:“不如在敝邑多留几日,也好在附近州县收些药材补给。走了有大半个月,是时候该歇歇了。”   屋内正说话,太守府上的军吏来报:“几位大人,刚抓住一个姑娘,说是从金陵来的,口口声声要见正使大人,还打伤了我们不少兄弟。我家大人让我来问该怎么处置?”   文珑眉头一皱,似是想到些什么,向那人问道:“那个姑娘什么样?”   军吏脸上一红,“是、是极漂亮的,眼睛很大,唇红齿白,身上还带了一把软剑,盘在腰上,那剑挺特别……”   对方话还没说完,文珑已经披衣起身,“人现在在哪?”   “我家大人已经将人拿了,正在堂上……”军吏的话才说了一半,文珑已经大步出门去了。   望着文珑匆匆而去的背影,尉迟晓对来报信的军吏笑了一笑,“文公平日不是这样,他……很少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走。”   “那这是……”军吏有所不安,“小人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尉迟晓微笑,“你们可能拿住了长宁郡主。”   ————————   尉迟晓和唐瑾追过去时,正见文珑站在明堂里盯着言菲只喘气不说话。审讯犯人的公堂无门无窗,一面敞开,此时屋外冷风一吹,灌得整个堂里都冰冷冰冷的。杨太守不明状况,站在一边不知该说个什么。冰壶跟随文珑而来,倒是明白状况,却不知能怎样劝。   尉迟晓微微一笑,走到二人身前恰好挡住风口,对言菲说道:“玙霖前两日还念着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言菲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文珑对言菲说道:“你先住下,过两天便派人送你回去。”   言菲拽住他的袖子,“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一起去!”   “冰壶。”文珑唤道。   “是!”冰壶忙应了。   “使人回金陵告诉不群,菲菲在我这里,让他派可靠的人来接。”寒风一扫,文珑忍不住咳了两声。   “是。”冰壶应下,又道,“公子进去吧,这儿风太大。”   文珑点了下头,“你去吧。”他手腕一转拉住言菲拽着他袖子的手就往外走。   “你干嘛?带我去哪?”言菲不乐的要挣开他的手,文珑虽在病中却也不是她能挣脱的。   文珑咳了一阵,勉强说道:“回房。”   言菲见他咳得厉害,自悔如此莽撞。此地不比京城,医药不济,他若一旦有个好歹,即便有谢玉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唐瑾不知何时上前,将自己身上织金的斜领褙子脱了给文珑披上,“快些回去吧。”   尉迟晓让如是去请谢玉,因冰壶去办事,她又让我闻跟上文珑照顾。唐瑾在她身边笑道:“你把人都派了去,谁来服侍你?”那表情架势简直就像是在说“给小人一个机会吧”。   尉迟晓莞尔,“不是有你?”   唐瑾作势拱手笑道:“小生荣幸之至。”   ————————   文珑受了风,到底是病了。赐婚史卧病,一行人耽误在敝邑不得前行。唐瑾倒是不急,还笑言:“敝邑我还没来过,在这儿多留几日兜兜转转,不是正好?”   尉迟晓依旧每日和唐瑾来探望文珑,不过有言菲守在他旁边,她对尉迟晓二人又多没有好感,且从不掩饰。如此,尉迟晓来了也不多留,往往看过文珑便和唐瑾告辞。   文珑常见言菲这样,与她说道:“你从前厌烦子瑜是因为他是巽国王爷,而今我朝与巽结盟,怎么还这个样子?”   “那可要什么样子?”言菲坐在他床边的圆凳上很是不乐。   “应有礼遇。”文珑和颜劝道,他身上披了一件青色毛织料的大袍,有些许不胜之态。   言菲道:“我就是看不过她那样子!尉迟晓有事没事便来你这儿,那唐瑾已经和她定亲,竟连管都不管,任由自己未过门的妻室这么浪着,想来也是奸淫浪子!”   “胡说!”文珑少有的严词斥责,“这样的话小家女儿都不好说出口,没有顾忌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起长公主和泉亭王!”   “你凶什么?我说的不对?她日日都来你这儿!”言菲“腾”得起身,醋意大发。   文珑一叹,和缓说道:“我与辰君素来也没有什么,只是交好罢了。如今我做赐婚史,一行人在此落脚,她不来看我,让别人怎么说?只会让旁人说她被敕封了‘长公主’就目中无人。”   “不会使婢女来看吗?”言菲仍是不乐。   “菲菲,我与她相交数载,她来看看我只是素日的情谊。”文珑拉过她的手安抚道,“她便要出嫁了,自此到边城也没几日,你若实在不乐,这几日好歹也做个样子。不光我与她有所交情,不群、日冉与她的情谊都不薄。方才那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言菲一甩手,想甩开他,又甩不开。   文珑握着她的手,说道:“我回去不几日,我们也该成亲了,你便是一家主母。你从小跟着不群在军中,说话没有顾忌也是有的。以后做了主母,在人前如此,我也只好陪着你失礼了。”   “好嘛、好嘛,”言菲坐下,“以后都改了,不就几日嘛,等明儿个他们来了,我好好和他们说话就是了。那这样让我和你一路走,好不好?”她趁机提出来。   文珑刚要劝她“回金陵好好等我”,话还没说出来,言菲就截住他的话,扭着腰肢使性儿说道:“我这一路过来多不容易,不说别的,哥哥看得那么严,我从府里跑出来就够不容易了!好不容易到了这儿你还要把我赶回去,一旦路上那些人护卫不周怎么办?再说你也说了这儿到边城也没几日了,就让我一起去嘛。”她人长得美,使起性子来也仪态万千。   说了这一车的话,文珑被她说笑了。他微笑宠溺,“好,你说得是有理,是就几日,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那你是同意了?”言菲喜得抓住他的手。   “不过可要约法三章。”   言菲见他松口,忙说:“你说要怎样?”   “一不可莽撞,二不可无礼,”文珑拍拍她的手背,“三要好好跟在我身边。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实在太危险了。”   “行!我都应了!”言菲爽快的说,笑容灿若桃花。   “那便一道走吧。”文珑笑着应了。   言菲正喜,握着他的手说话。忽而注意到他手上细长的伤口,看形状显然是刀剑之伤。言菲惊诧问道:“你这手是怎么了?”   文珑浅笑,“前些时候在驿站看到枪架要倒,伸手去扶时伤到了。”   言菲道了句“傻死了”,又细看他伤口,就被文珑敷衍过去。   ————————   第二日尉迟晓再来时,言菲虽然面色仍旧不悦,倒是肯留他们说一会儿话。   尉迟晓对言菲的转变有所察觉,却不说破,仅仅是与她说些得宜的话,而后便和唐瑾告辞。   出了文珑的房间,离午膳的时间还早,唐瑾与她到屋内手谈。唐瑾自然有意让她,且让得不多不少,多一分便没有下棋的趣味,少一分便容易赢她。若换了旁人这棋还下得有些意思,偏偏尉迟晓能看出他让得每一步棋,如此下了两局也就没趣儿了。唐瑾便提议,“不若我弹琴与你听。”   向来都是女子弹琴给郎君听,到唐瑾这里便反过来。尉迟晓习以为常,向他笑问:“知道你十八般乐器样样都会,只是这琴是从哪来的?”   “向杨府借的,是把少见的纯阳琴 。”唐瑾说。   尉迟晓道:“确实少见,这倒是要听听。”   唐瑾让甘松拿琴进来。房内没有合适的琴案,他使人拿了个蒲团,盘膝坐在地上,琴置膝上弹拨起来。   尉迟晓倚在他身前的贵妃榻上听琴,她现在还穿着兑国的服饰,因天气寒冷而在襦裙外加了一件柳黄团花的褙子。   唐瑾弹得不是平常的闲逸之音,而是胸怀天下的《神人畅》 。纯阳琴往往声音轻浮,不能达远,这一首《神人畅》却被弹琴之人奏得尤为旷远。   唐瑾大袖翩然,双手挑勾吟揉,音韵古朴粗犷,节奏铿锵。其苍古雄健,如江河行地;清莹透亮,似日月经天。   “巍巍乎有其成功者也。 ”尉迟晓不由赞叹。   唐瑾左眼一眨,没一点正经,“卿卿如此欣赏小生吗?”   尉迟晓没有理他,眉目间有所思忖,“子瑜,你很可怕。”   唐瑾道:“此语何来?”   “看你这闲闲散散的样子,谁能想到会怀有这样的胸襟呢?如此城府,怕是少有人能逃脱你的股掌。”   唐瑾笑对她,“‘君子知其音以逆其志 ’,卿卿得之焉。”他放了琴,过来往她贵妃榻上坐,长衣翩然,这样简单的动作却也透出无上风姿。   “过来干什么,”尉迟晓一指,“那边有椅子,自己好好坐。”   唐瑾退而求其次,端正坐到榻尾,“莫说寻常女子,便是男人看到你这一层,都必要怕我。”   “你希望我怕你?”   “我担心你怕我。”唐瑾对她微笑,尉迟晓从他的面容中读出了近乎虔诚的恳求。   尉迟晓道:“我总记得那年春天,我在莫愁湖边遇见你,你站在乌篷船上吹笛,吹的是一曲《姑苏行》,空灵辽远,却不失婉转,尽现江南流水悠远,青山绿柳。那时我倏尔想起一句‘见尔樽前吹一曲,令人重忆许云封’,以后不论再知道你是何种样的人,心里那吹笛的风逸公子的样子再没变过。”   唐瑾执手笑说:“那时候船上恰好就有酒。”   如此闲情逸致之时想起往事,尉迟晓也笑了,“那时船上的酒我倒没看到,就见你足尖一点就弃了船到了堤上。凑近一看,我倒是吃惊,差点没叫出一声‘姐姐’。”   唐瑾恍然抚掌,“原来你那时只见礼不出声,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尉迟晓佯嗔着推了他一下,“让人不知道是该叫‘公子’,还是叫‘姑娘’,有什么可骄傲的。”   唐瑾握住她推过来的手,故意挑眉说道:“当时是不是觉得掷果潘郎也就不过如此了?”   “好没正经。”尉迟晓要推开他,唐瑾只握着她的手不放。直到尉迟晓说了一句“再这样我要恼了”,唐瑾才放开她。   唐瑾方要说话,却忽然眸光一凛,一脚踏在琴上,他脚背上踢,那张纯阳琴直朝着房顶而去!“轰隆”一声!碎裂的瓦片中竟跳下三个黑衣人!   “三个?”唐瑾冷笑,“恨少。”   刺客没有废话,阵型布开,挽剑刺来!   唐瑾身边没有兵器,他一手握住尉迟晓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转过一旁的棋盘,稍一旋便成了兵器,在挡了两剑之后,旋手一转打在一个刺客腹部软处,力道之大竟将那人打飞在地!   这一击手中没了遮挡之物,他一晃身,抬脚前踢面前刺来的黑衣人,顺手抓了一把棋子,两颗弹出,正打在那人的眼中,登时鲜血直流!就在此时此刻,唐瑾已经换了姿势将尉迟晓护在怀里,使她窝在自己胸前,不看那血腥渗人的一幕。   唐瑾在那人眼瞎吃痛的工夫已经反手夺了他的剑,剑花挽了一道,与另一名刺客过了两招,又接了那被棋盘打倒复又爬起来的刺客一招。空气中有剑锋扫过的破风声,随声而来的是刺客颈上微微的一道红色,被割断了喉管却连血都没有喷出,人便倒了下去。   最后那名刺客见势不好,虚晃了一招,转身要逃。这时候,外面的侍卫已经尽数冲了进来,将那名刺客堵了个正着儿。   甘松带头进来,唐瑾对他的吩咐只有四个字:“带下去,审。”   甘松指挥人将没死的那名刺客绑了带下去,又让人收拾屋舍。   唐瑾搂着尉迟晓,不让她看到屋内的血迹尸体。他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别怕,没事了。”   尉迟晓依在他胸前,想起从离国大明城奔袭而归一路逃亡中所见过的尸横遍野。她轻声道:“我不怕,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了。”   唐瑾手中一紧,心中愧疚难言,只有一句:“对不起,卿卿。” 作者有话要说:  1.治所:自秦汉设郡,郡下领县,太守于治所治郡。治所相当于今省会。   2.纯阳琴:古琴大多以桐、杉为面材,配之以楸梓木为底材,取阴阳调和,刚柔相配。但也有一些琴面、底皆用桐,或皆用杉,称为“纯阳琴”。   3.《神人畅》:相传为大禹所作,传说此曲琴声感动上苍,使天神降临,与百姓欢歌舞蹈,共庆盛典。【宋】朱长文《琴史》中释,兼济天下之曲谓之“畅”。   4.“巍巍乎有其成功者也”:出自【宋】朱长文《琴史·帝尧》,意为:有其崇高伟大的功绩。   5.“君子知其音以逆其志”:出自【宋】朱长文《琴史·钟子期》,意为:君子从了解声音可以体会其心志。   6.风逸:谓洒脱奔放。【南朝?梁】刘勰 《文心雕龙·辨骚》:“赞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7.掷果潘郎:比喻为女子所爱慕的美男子。 ☆、今日一别   派来刺客的仍旧是鹤庆,唐瑾道了句“这次的有进步”便命人将刺客收押。另一方面,因甘松护卫稍晚,被唐瑾罚了。也不是什么重罚,不过是罚那班亲卫两顿不许吃饭罢了。说起来那天来晚了,也不是他们的错。因唐瑾在长公主房里,甘松知自家王爷风流,便让人往稍远处守卫,这才耽误了时间。尉迟晓知道后笑了笑,悄悄让如是带了吃食慰问。对此,唐瑾未必不知,不过倒是很乐意让即将成为他王妃的佳人做这个人情。   此些事都可一言以蔽之,另一件却更为麻烦。   言菲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文珑手上的伤是遇刺客所致,且知道得极为详细,登时大为不快,醋意大发。   文珑知道她一方面是为自己担心,另一方面是为了尉迟晓吃醋。他细语劝解:“当时只有我一人,我不救她可怎么是好?”   “不救就不救!可管她怎么是好!”言菲气得跺脚。   文珑身子还未好,披了极厚的皮衣坐在铺了皮毛的大椅上,脚前还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他怕言菲一脚踏进火里,将她拉到一旁,继续劝道:“辰君不比你,不会什么武艺,我若不救她,她只有一死。这并非只关情谊,还关乎家国。”   “你便一味只会护着她!”言菲怒气冲冲。   “我哪里是……咳咳……”文珑还没说完话就咳了起来。   正巧谢玉进来要为文珑把脉,就见文珑牵着言菲的手想与她说话,又咳得说不出话,言菲站在旁边面上怒意未平。谢玉与这二人都是极早便在军中相识,见了这一幕就知道是言菲又在生气,文珑一向好性儿想必是在好生哄她又没哄好这位大小姐。这事并不奇怪,只是文珑现在正病着,哪里经得她这样吵闹?   谢玉医者仁心,急道:“子芳你就是不乐,也该等玙霖病愈再说。上次便是因为你,玙霖才病情反复,你这样他可什么时候能好。”子芳是言菲的表字,只是少有人会这样叫。   言菲平日都很顾念文珑身体,方才看他咳得厉害心里也很担忧,但听旁人教训便不乐意。   “反正都是我不好!”言菲甩手就走!   好巧不巧,言菲一出门正遇上来探望的尉迟晓和唐瑾。   “长宁。”尉迟晓微笑上前,“怎么这么气?和玙霖吵架了?”   言菲大力一推,推得尉迟晓一个趔趄,幸得唐瑾及时扶住。   言菲怒视尉迟晓,恨不得在她身上挖出洞来,却是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尉迟晓拉过唐瑾,忙道:“快追上去看看,长宁不是平和的性子,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唐瑾去追,尉迟晓绕进屋里,见文珑脸色青白、喘息未平,不由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还不到床上躺着!”   “无妨,咳了几声而已。”文珑尚还忧心,“看到菲菲了吗?”   尉迟晓道:“子瑜跟她去了,没有事的,你先去躺躺。”   谢玉也说:“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这样的身体安心将养才好。”   “菲菲只是性子急了些。”文珑叹息,“她莽莽撞撞的,别是要出事。”   尉迟晓道:“有子瑜呢,你尽管放心。”   “她那性子别再与子瑜打起来。”文珑忧心忉忉。   话正说着,就听屋外言菲叫嚷:“放开我!放开我!”   文珑起身就要出去,尉迟晓拦道:“我去看看。”   她人还没出去,就见唐瑾一手拎着言菲的腰,一手握着她的软剑,大步走进屋来。尉迟晓和谢玉都吃了一惊,唐瑾可真是实打实的将言菲“拎”进来的。   唐瑾极为有礼的将人放下,衣袂翩然,和颜悦色,拱手向言菲赔罪,“小王多有得罪了。”其风度翩翩,实在难以让人想见刚才那挟着草捆一般的不雅动作是他做出来的。   言菲刚刚站定,劈手就要抢他手里的软剑。几乎看不见唐瑾闪躲,可言菲偏偏扑了个空。言菲回手一招仙掌推云,唐瑾极快退后,并不接她的招式。言菲哪肯善罢甘休,又使出一招推窗寻月。唐瑾衣袖一挥,轻易破解。言菲突然被卸力,险些扑到地上。唐瑾好心提了一下她的腰带,顺势就把她推向文珑。谁知言菲不肯善罢甘休,趁机偷袭。唐瑾侧身闪过,手中软剑的剑柄一推,将言菲整个人推到文珑怀里。   文珑接住言菲的时候,唐瑾也将软剑递给了他,玩笑道:“看身段剑法很像是你的高徒。”   文珑由着言菲从他身上挣扎站起,含笑说道:“确实是我教的,看来教得不好。”   若在平时言菲定然要大肆反驳,今日却只扭过身子不作声。文珑见这样子,想是被唐瑾赢了个心服口服。   尉迟晓看唐瑾手边也无兵器,不由想起那日文珑空手夺白刃的事,不免向他问道:“无事吧?”   “无事。”唐瑾牵过她的手笑说。   文珑上下仔细打量了言菲一番,只有头发衣饰因刚才那番挣扎有些乱,其余都好好的。文珑步到她身前,柔声商量:“不气了吧?”   言菲斜了尉迟晓一眼,赌气甩开文珑。   在场的几位是何等人精?唐瑾只看了这位长宁郡主的眼色便已清楚,这边思量着对尉迟晓说道:“我是不是该和玙霖打一架才好?”   莫说尉迟晓不解,言菲听了马上一副母鸡护雏的姿势护在文珑身前。文珑失笑,就听唐瑾说道:“不然长宁郡主这醋吃得岂不是没有意思?总要我也做出吃醋的样子,才能显得你和玙霖确有其实。”   言菲一时大窘。   尉迟晓忍俊不禁,拉过唐瑾的衣袖,“莫胡说,让若璞给玙霖好好看看,我们也去了好给玙霖休息。”   尉迟晓和唐瑾出去,房门开了开便关上,关得虽快,文珑还是被风扫到,咳了几声。   言菲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往床上歇着,谢玉给文珑看了一回又说了些注意的话,便出去看着煎药。   屋内二人默默相对了一阵,言菲面上讪讪,还想着唐瑾方才的话。文珑一笑,“子瑜的话可比我的好用。”   言菲立刻反驳,“他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文珑从善如流,温和笑道:“好,和你没有关系。”   言菲窘促脸红,“他就是那么说罢了,谁知道是怎么想的,说不定、说不定……”她急着解释,话还没说完就觉很是画蛇添足,脸更红起来。   文珑望着她缓缓说道:“子瑜是何等样的人待日后你便知道,我若真的对辰君有一丝半点的他念,你以为他便能这样无知无觉吗?”   “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言菲嘴上仍旧不服。   “你呀,”文珑点了点她的鼻尖,“过来坐。”   “做什么?”言菲挪到床沿坐了。   文珑出其不意的揽过她,娇艳的红唇在下一刻成了他口中的樱桃。言菲一惊,吹弹可破的面颊像烧开的热水,却又舍不得推开他,任他在唇上、在舌尖予取予求。拥吻在她的呼应下升温,原本坐在床边的姿势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文珑的腿上。两人衣襟相贴,饶是言菲一向爽利,也“嘤”的一声欲拒还迎。   文珑轻柔的划过她的唇,又轻吻了两下,才将她缓缓放开。这样的情境,他苍白的面上也多了一分血色,轻声问道:“如此,可不吃醋了吧?”   言菲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方要说话,就听门外冰壶来报:“太尉已经派人来接郡主了,公子要如何答复?”   “这么快?”言菲显然没有想到。   文珑道:“大概是你刚跑出来,不群便派人追来了。”说话间见她面若桃花,又爱怜得抚过佳人凝脂般的面颊。   言菲尚坐在文珑身上,又是床笫之间。她只见看过来的深切目光,那双漆黑的眸中含了浓郁的暧昧情愫。她赶忙起身,娇嗔道:“一向当你君子,谁想你这样没正经,我可要跟哥哥回去了!”言罢娇羞不已,双腮红潮更起。   文珑笑道:“我可也是无奈,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言菲已经奔到了门口,人方要出去又隔着屏风探进头来,“我回去了,你办完差可也快点回来。”话说出口又为自己情急而脸红,加了一句,“也不用太快,身子要紧。”说了这句更觉得不对,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言节派人来接舍妹,自然来的都是最可靠的。饶是如此,文珑仍不放心,又加派了身边的人一道送她回金陵。如此种种,不在话下。   ————————   文珑在敝邑休养了十来日,一行补给充足便又启程往边城阆中行去。阆中是兑国边城,比邻巽国,两国交界便是在阆中城西的苍溪,送亲交接的地点就选在苍溪河畔。   当送亲的队伍进入阆中城时,尉迟晓心中不妨就是一酸。文珑派人往苍溪巽国使节驻扎处相告,预备第二日两方交接。明日之后,他的任务便也就完成,可以回金陵复命了。   当晚,唐瑾请文珑小宴,尉迟晓在座,三人都是默默。烛光之中,尉迟晓已眸中含泪,方要擦拭就滚滚落下。   文珑道:“来日方长,总有回来的时候,再说子瑜待你极好,旁人有这样的福气定然乐不可支了,莫要哭了。”   “你骗我。”尉迟晓哭着说。   文珑何尝不知自己是在骗她?古来和亲哪里再有相见之日?更何况他日对离用兵,与巽也不定然就是秦晋之好。但这个时候,他只能笑说:“哪里骗你了?难道子瑜待你不好?你且说哪里不好,若都属实,我这便把你带回去。”   尉迟晓嗔道:“第一件便是那鹤庆郡主。”   文珑本是玩笑话,谁知她真说得出一二三四。唐瑾惊得要跪下,“卿卿,这可实非我愿!”   尉迟晓假势细想,“再来他轻薄无状。”   唐瑾对文珑又使眼色,又作揖,求他为自己说句好话。   文珑笑道:“你看把子瑜急得,还说他待你不好。”   如此笑闹一番,尉迟晓收起眼泪。唐瑾私下朝文珑做了个“大恩不言谢”的眼色,文珑会意,这边又与尉迟晓说笑一阵,吃些酒菜也就散了。   次日两国使者会与苍溪河边,巽国过河相迎。两边人马排布河边,一望无际,苍溪两岸结红盖大棚迎亲,其声势浩大泯没水声。两方使节互致问候,交换文书。而后文珑自马车扶下尉迟晓,尉迟晓穿了离开金陵那日的凤鸾和鸣吉服,随文珑走到河边巽使处,又换唐瑾亲自牵了。就在两手相交、尉迟晓要走过他的时候,文珑轻语一句,“与子相逢,实今生之幸。”   尉迟晓眼中一热,忙忙低下头掩饰过去。只听见唐瑾对文珑说道:“今日拜别,愿他年不逢疆场。”   她没有看见文珑抱拳还礼,只任唐瑾牵着她的手带她上了停在岸边的船上。   苍溪河道不宽,勉强能容两艘楼船并行。接亲的彩船也是晃了几晃便到了对岸,唐瑾扶她下船,又换上马车,一路向北。   车马行了没有多久便是巽国边境的第一座城池泽曲城,来迎亲的队伍便也就再次落脚。   巽国与兑国官制相当,泽曲是黄南郡辖下的县城,当地县令早就安排好了馆驿住宿,隆而重之。   尉迟晓没有心情,唐瑾随便找了个理由别将一切繁文缛节搪塞过去,只陪她到馆内休息。   虽然是县城的驿馆,却也足够宽敞,窗明几净,布置得暖和舒适。   尉迟晓坐在窗边,想着此处已是巽国地界,心中百感。又想起昨晚话别时,文珑送她的两厢丝绸,更是酸楚。兑国有这样的规矩,大户人家若是生女,便在家中庭院栽香樟树一棵,待到女儿出嫁,便要将树砍掉,做成两口箱子,并放入丝绸,作为嫁妆,这两箱丝绸便是取“两厢厮守”之意。而她和唐瑾又真的能两厢厮守吗?   尉迟晓心思千回百转,唐瑾并不知道,但见她不乐,便道:“外面准备了歌舞,可要看吗?”   尉迟晓摇头。   唐瑾又说:“不若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吧。”   尉迟晓想起一事,奇道:“你的笛子和箫不是都被折了吗?”   唐瑾道:“又让白术从家里给我带了一支。”   尉迟晓没听过白术这个名字,想来是唐瑾家将,也就不再问了。   唐瑾解下腰间竹笛,吹了一首很是俏皮的《荫中鸟》。此曲是仿林中鸟雀啾鸣对答,曲风活泼欢愉。吹到兴处,唐瑾忽而以口哨代鸟鸣,一时又吹笛子,两厢唱和,真如鸟雀欢声谈笑一般。   尉迟晓倾身倚靠着他,唐瑾放下笛子拍了拍她的后背,与她说道:“你与我一路辽远去往云燕,等同于舍家撇业,今后我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尉迟晓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新桃旧符   次日行路,便也极早就在驿馆歇下。昨日因唐瑾以尉迟晓身子不适为由推拒,未及相见的巽朝官吏便于今日见过。   来迎亲的正使是巽的宗正宇文锦,尉迟晓见他不再像与文珑那般随便,而是隔了竹帘远远拜过也就罢了。正使之后,再又见过副使等人,不一一累述。这些紧要的官吏见过后,唐瑾单独叫进来两人。   “属下白术,见过长公主!”   “属下苏木,见过长公主!”   堂下跪着的两人看年纪和苍术、甘松二人相仿,尉迟晓向唐瑾问道:“这是……?”   “你们自己来答。”唐瑾向那二人说。   苏木道:“我等与苍术、甘松二人都是王爷的家将。”   白术说:“王爷府上有亲兵五百人,分为十队,每队五十,我等不才各领一队。”   唐瑾坐在尉迟晓身边,“碧儿不放心,让他们跟着宗正一道来的。”   尉迟晓道:“这倒别致,都是草药的名字,不知道其余六人都叫什么。”   白术答道:“我等的名字都是王爷赐的,余下的还有甘遂、竹沥、木通、杜仲、阿魏和秦艽。”   尉迟晓使了如是拿银钱打赏,并赐了座,和他二人聊起来。她道:“甘松和苍术整日跟着子瑜,我也没太和他们说过话,不若今日你二人和我说说王府的样子。”   唐瑾道:“你若想听问我不就使得?”   “哪次问你就不知说到哪里去了,”尉迟晓推了他,“你且忙你的去。”   “我有什么可忙?”唐瑾很有赖着不走的意思。   尉迟晓道:“宇文宗正等人来迎,好歹也要小宴谢过,你便去吧。”   尽管他素日随意惯了,但回到自己家国总有重重关系要打理,不比在外随性。唐瑾又想着鹤庆的事,便也去了。又叮嘱了甘松在外宿卫不提。   屋内如是、我闻服侍在侧,尉迟晓端然而坐,向白术、苏木两个说道:“我于云燕人生地不熟,亦不知王府有些什么规矩。”   白术道:“我家王爷在军营里的规矩大,但在家中一向都很随性,除了大面上要守的规矩,也不拘什么。”   尉迟晓问道:“可没什么忌讳的吗?”   白术、苏木二人对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苏木回道:“王爷在军中的规矩大,在府里确实没有什么,实在有便是老王爷和老王妃的忌日,还有避先皇名讳一类。”   苏木说的便在哪里都是最基本的避讳,尉迟晓想了下问道:“我亦听子瑜说过一二,你们可能和我细说说先王爷和先王妃的事吗?也是防我自己去了不知就里说错了话。”   苏木道:“这些事王爷也从不避讳,只不过不大与外人提起罢了。”   白术说:“老王爷多有战功,在王爷十四那年战死于南疆。老王妃与老王爷情深,没过多久便也跟着去了。当时郡主才只有一岁多些,王爷便分了家,搬去北府独自抚育郡主成人。”   “分家?”尉迟晓问。   白术说:“王爷另有兄弟三人,只有王爷和郡主是嫡出,姐妹中除了郡主外还有个庶出的妹妹。老王爷死后,王爷就散了老王爷的几位侧妃和侍妾,其中有子嗣的便都得了几份田产,就在京畿附近,没有子嗣的也各有照顾。”   尉迟晓又问:“听你们说有北府,这话是说还有南王府?”   苏木道:“北府就是芳歇苑,是当今圣上做太子的时候为王爷购置的。北府在龙原城的西侧,哦,龙原城就是我大巽的皇宫,北府比原来王府在的亲仁坊还要靠近皇宫。与芳歇苑相比,原先的王府反而靠南,因而平日里老百姓就将芳歇苑称为北府,叫老王府是南府。”   白术补充,“王爷承袭王位后,老王府还保留着,只不过平日只有奴婢收拾,不大住人。”   “听你们的话,子瑜与君上倒是极好的。”尉迟晓说。   “王爷是皇上的伴读,打皇上五岁起就伴驾在侧了。”说起这,白术不无自豪,“王爷和皇上干了架从来不受斥责,王爷往金陵去前还……”   苏木忙接过话,“王爷往金陵前皇上还叮嘱良多。”   尉迟晓听出其中似有蹊跷,看二人神情古怪,显然是白术方才说冒失了。她虽明知二人有事瞒她,却不多问,又去说了些关于唐碧的事情。说起雒邑郡主,二人又有许多话说,从唐碧儿时如何淘气,说到唐瑾对这个妹妹何等爱护,又说了皇上何其宠爱这位未过门的皇后。叙叙说了许多话,天也晚了,尉迟晓便让如是招呼苏木和白术用晚膳。   ————————   及至傍晚,唐瑾来到尉迟晓房内。他眸光澄澈如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儿,并不浓烈,反而散发着清冽的芳香。   他的身上极少有复杂的气味儿,尉迟晓见他如此,便问道:“喝酒了?”   “和宇文宗正他们喝了一些,他们也不敢太灌我喝酒。”唐瑾在床边倚了。   “喝过酒怎么还不回房睡?”尉迟晓往他身边坐下。   唐瑾凑上来耍赖,“我今晚就宿在你这儿好不好?”   尉迟晓眉头一皱,“说什么胡话!”   唐瑾赔着笑,喝过酒之后竟是风娇水媚的样子,一双凤眸眼波流转光华,简直要滴出水来。他央浼道:“成亲还不是早晚的事,就让我在这儿凑合一晚吧?”   尉迟晓让我闻去拿醒酒汤,又就了如是拿来的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你这可是喝了多少?”   唐瑾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当真没多少。”   尉迟晓道:“那这就是借酒装疯了,看我不叫人把你扔出去。”说着就要叫人。   “好了、好了,”唐瑾拉住她,“我在这儿靠一会儿就回去。”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扣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娥眉凤眸微有局促。尉迟晓推了推他,“是不是喝多了不大舒服?”   唐瑾闭目说道:“没有多少。”说话倒是口齿清楚。   尉迟晓虽疑心却也不知他是怎么了,趁我闻送来醒酒汤的工夫悄悄对她吩咐了几句,我闻点头便去了。尉迟晓端过醒酒汤,对唐瑾道:“起来把醒酒汤喝了吧,能舒服点。”   唐瑾不曾睁眼,仅仅是抬手将醒酒汤挡开,“不要紧,躺一会儿便好。”   尉迟晓心里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害怕,又不敢动他,只静静陪他躺下。   这时我闻从外面进来,直对尉迟晓使眼色。尉迟晓不明所以,我闻又急,她脑筋一转,对自家小姐说道:“小姐给王爷揉揉胸口,能好受些。”   尉迟晓觉得她话有深意,一时又想不明白,便依言而行。过了一会儿,唐瑾渐渐呼吸平顺,像是睡了,却犹自扣着尉迟晓的手不肯放。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他睁开眼睛,见尉迟晓偎在自己身边,一双星眸满是忧心的望着他。唐瑾笑说:“喝了点酒而已,怎么这样看着我?”   “又不是没见过你喝酒。”她声音很轻,似有怨怼。   “和他们喝酒,不比与玙霖总有分寸,今日是稍微多了些,也不碍事,就想在你这儿凑着。”唐瑾说着大大方方的将她搂在怀里,“总觉得你在身边就安心许多。”   尉迟晓推推他,“好了,这时候还赖在这儿,再让人看了去。”   唐瑾大为感慨,“什么时候成亲就好了。”   他这么说着,定定的望着尉迟晓的眼睛。那样一眨不眨的痴迷神色,让尉迟晓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眼睛,像高原上的星空一样澄澈深邃,九天玄女大约也就不过如此。”   尉迟晓双颊桃红,推开他坐起身,“乱说什么。”   唐瑾凑过来,香艳的风吹在她的耳畔,“没有乱说,九天玄女也比不上我的卿卿。”   “快些走吧!”尉迟晓起身就要轰他。   唐瑾大笑,又蹭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   尉迟晓让如是去送,招来我闻问道:“刚才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闻道:“方才我按小姐的吩咐出去问甘松,甘松听说王爷喝了不少酒像是十分着急的样子,我看他着急以为大事不妙忙问是怎么了,他又不肯说,只说王爷许是喝多了酒难受,揉揉胸口,顺了气能好受些。”   尉迟晓听了这话很不明白,又想起白日里白术的话,似是唐瑾瞒了她不少事情。可看平日他待她的心,又实在不像有意隐瞒的样子。   尉迟晓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所以然,第二日难免精神不济,倒是见唐瑾神采奕奕。到了赶路的时候,她便歪在车里睡了。   尽管走的是官道也难免路途颠簸,尉迟晓睡得并不安稳。却是她闭目没多一会儿,车内忽然涌进一股寒流,她稍一抬眼,见是唐瑾手里拎着一件紫貂大氅进了来。   尉迟晓人还困倦,闭着眼睛问道:“你来做什么?”   唐瑾说:“陪你好睡。”   尉迟晓作势就要赶人,唐瑾拦住笑道:“玩笑话,我是想你今早精神不好,想是要在车里睡会儿。路途颠簸,怎么睡得好?”他在车内坐了,伸手去抱尉迟晓,“不若就在我怀里睡可好?”   “成何体统。”尉迟晓就要躲开。   “没关系,他们都知道我不成体统惯了。”说着话已经用大氅将她盖住,他一手护着尉迟晓的膝盖,一手悬空护住她的肩膀,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尉迟晓推了推他,“这样你太累了。”   “没事,睡吧。”   他怀中温暖,比车内的暖炉还让人觉得舒适慵懒。说一两句话的工夫,尉迟晓便就着他怀里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慌乱。尉迟晓醒来,发现自己还以方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外面怎么了?”尉迟晓坐起来。   唐瑾给她拢了拢大氅,平平淡淡的说:“有人中毒了。”   “有人中毒了?”尉迟晓清醒了大半。   “有人在水缸里投毒。”   尉迟晓忙起身下车,她搞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下了车见日刚偏西,营帐已经安排妥当,帐篷间人来人往,驿站内有人在井口打水,有人在淘弄明矾,还有医者在查看尸体。驿站门口摆放着数具中毒而亡尸身,尉迟晓一眼看去竟难数出数目。   她快步上前,方要俯身查看尸体,就被唐瑾一把拉住。   “怎么了?”   尉迟晓这一问,他才想起只是看看是不会传染的。唐瑾说道:“是鸩 毒,看看便了,不要碰。”   尉迟晓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那名负责验尸的太医说道:“王爷好眼力,是有人水里下了鸩鸟的羽毛,而且数目不小,所以才饮之即亡。”   唐瑾点了点头,牵着尉迟晓是手向收拾好的屋舍走去。   尉迟晓不置一词。   屋内已经燃了炭火,如是为她脱了大氅,她也并不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下去。   唐瑾以为她是为鸩毒一事后怕,劝解道:“已经让人在查了,不论如何携带总会留有痕迹。驿站内存的水是不能喝了,好在井水无事。有我在,你尽管放心。”   尉迟晓这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是有人在水缸里投毒?而且知道的这样清楚,方才你也和我一样在车里。”   唐瑾释然笑道:“有人中毒,自然会有人呼喊,我便听了一句半句。至于清楚,大抵是唯有鸩毒才能有如此大的功效,旁的毒药不会饮之即亡。”   尉迟晓方点了头,就听外间苏木来报:“王爷,人已经查到了,是跟来迎亲的一名伺候饮食的仆役,在他行囊里搜到了鸩鸟羽毛的絮子。”   “知道了,”唐瑾说,“请宇文大人好好审,人务必不能死了。”   “是,属下明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木又来外间禀报:“犯人已经招了,是受……鹤庆郡主指使。”   唐瑾竟是笑了一笑,“好,看押好犯人,将罪案等使人誊抄一份给甘松,让他使快马送陛下知晓。”   “王爷可还有其他要与甘松吩咐?”苏木问。   “你给他,他自然知道。”   苏木应声去了。   尉迟晓想了一回,向唐瑾说道:“你是觉得时机正好?”   “在兑国时,她多少还有顾忌。但见几次无功,你来了巽国,她更着急。且说在自己家国总还有荣州王庇护,毒死几个兵丁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唐瑾说,“再者,前番她虽心思狠毒,到底没有伤人,这次出事再合了前面的事,量她也难逃过。”他眉目如画,说起这样谋算之事却毫不犹豫,并不怜惜刚被毒死的护从。   ————————   如此过了数日,便是旧年除夕。这年除夕走在路上,驿馆里虽然也贴了对联挂了大红灯笼,到底是不能和往年京中府邸张灯结彩、流光溢彩相比。也因是新年将至,前后几个城镇里的大小官吏都来贺礼。这驿馆建在半路,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天却十分热闹。   送来的礼,唐瑾都让白术收了。除了就近那位太守的礼,唐瑾让人回礼去,旁的都不够资格与他礼敬往来,便是给那位太守的回礼也是唐瑾十分礼贤下士了。   白日里完了这些事,唐瑾只管陪尉迟晓躲在屋内闲谈吟唱。驿馆的驿长因泉亭王和宗正两位大人落脚于此,格外打理了屋子,连窗纸上都贴了邻村村妇手剪的窗花。窗花的样式十分简单,不过是些“福”字、“寿”字的图样。   尉迟晓倚在窗边看着窗花说道:“这窗上贴窗花虽然喜庆,却也俗气,不若以行楷写上小字,看着别致。”   “那以后我们的厢房便用题字的纸来糊窗,可好?”唐瑾说着又想起一事来,“不过,只提那些前人的诗作没有意思,不若你写几首。”他说着已经拿了笔给尉迟晓,又为她在桌前铺上纸,自己站在桌边磨墨。   尉迟晓道:“你这可是逼我来写了,我从来不擅诗文。”   唐瑾凑上来笑道:“兑国的状元当年塔下题名时,总要写上几句。”   尉迟晓微微一笑,接过笔在纸上以繁复的小篆写下:“落叶冬竭尽,西风焰萧疏。”她写了这么两句,忽一撂笔,把那笺纸团了团就要扔了。   唐瑾就手拿过来,“怎么就要扔了?这两句不是很好?”   “快烧了吧,不祥之语。”尉迟晓说。   “谁说不祥?”他摊开团起的笺纸,蘸笔接着方才那两句写道:“春光应渐翠,旧蜡换新烛。”   艳色绝世的人写起字来却是刚毅苍劲,犹如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但那句子清新欢愉,为了佳人百炼钢也化成了绕指柔。   他铺平笺纸笑道:“你看这样不是很好?”   尉迟晓读了一遭,说道:“你是惯会哄人开心。”   “哪里是哄你,本来就好。”唐瑾想起今日除夕,说道,“这里荒郊野岭,驱傩是没有了,不过放放爆竹还使得。”   “都多大了,还放爆竹。”尉迟晓笑他。   唐瑾很不在意,笑问:“你小时候放过爆竹吗?”   尉迟晓忆起儿时在抚宁的事情,那时候每逢过年堂兄堂弟都凑趣的跑上街看驱傩,完事了便跑回来围着庭燎 放爆竹。她是族中嫡女,向来只是安静的坐在席间听大人谈笑。她出生儒学大家,家中虽两代避世不求官位,但全族团聚时,总少不了吟诗作对。儿时她只是听着,渐渐大了些也会在长辈问询时对上数语。这些放爆竹的热闹事,她是从未做过的。   唐瑾道:“那今晚就算你陪我做一回无状小儿,咱们也热闹热闹。”   ————————   到了晚上,驿站的小院里也燃起了庭燎,火光冲天透过院墙,矮墙外的侍从护卫也围着院外的篝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除夕前,唐瑾早让苏木去附近的村子里买了百十来头猪羊,又多买好酒,为的就是便是今日热闹。   庭院里也摆了酒桌,在座的不过是宇文宗正和一位副使并了太医、驿长等人。因是过年,苍术等又是跟随唐瑾的人,不拘尊卑也一同叫上了桌。桌上布了十全十美的十个菜,又有香馨的好酒陪衬,虽然酒杯酒盏都不比平日的精细,但出门在外也就没有那些讲究了。   一大桌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甘松早就叫人抱了大捧的爆竹放到燎火旁,唐瑾略吃了些酒菜就拉起尉迟晓的手往燎火边凑热闹。他着了件紫貂大氅,俯身拾起一段竹节往火里扔去。竹筒中空,一遇火烧得噼里啪啦的作响,蹦出一阵一阵金红色的小火花,在夜色里分外艳丽喜庆。   “也来试试。”唐瑾拿了一段竹节递给尉迟晓。   “我不行。”尉迟晓推拒,却很欢喜那艳丽喜庆的样子。   “你拿着,咱们一起扔。”唐瑾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和她一起拿着竹节,抬手朝火里一撇。噼噼叭叭的一阵乱响,竹筒爆开,火花四溅,金橘一般的颜色很是逗人。   尉迟晓看着爆竹不由笑了,也动了玩心。   唐瑾道:“咱们再来扔一个。”   两人扔了五、六个才算不玩了,回到桌上又和同桌的人说说笑笑。   巽国的冬日尤为寒冷,呼吸之间有徐徐白气,手在外面放久了便冰冰的凉。除夕是要守夜的,唐瑾担心尉迟晓受寒,便要拥着她往内走。   尉迟晓笑说:“没有那么娇气,在这里大家说说笑笑不好吗?”   唐瑾随她的意思,将肩上的紫貂大氅给她披了。他里面只穿了件藤色的直裾单衣,苍术忙道:“王爷,你这样……”   唐瑾横了一眼止住他。   苍术的神色太为慌张,不像是仅仅担心唐瑾着凉的样子。尉迟晓将重重事情联系起来,心中疑窦更生。她忽而想起文珑不能受寒的事情,忧心忡忡的望向唐瑾。唐瑾却是笑道:“这样坐着不是无趣?不如来玩射覆 。”   尉迟晓不大有心情,笑了笑,“这样费事的东西,也不该除夕里玩。”   “长公主开心就好,我们跟着王爷久了,这些文人雅士的东西多少也会些,少不得凑个趣。”说话间甘松已经从房内又拿了件大氅给唐瑾披上。   宇文锦说道:“圣上最爱射覆,王爷一贯陪圣上猜射,难得今日我等也有机会见识。”   如此尉迟晓只得陪席。   桌上的残羹冷炙尽皆撤了,换上红枣、柿饼、杏仁、年糕一类,又新上了不易醉人的甜酒。驿长从房里拿了一个他们平日玩的骰子,对了点的两人射覆。驿长只是个粗人,按品级他连唐瑾身边的这几个家将都不如,不过是看京城里来的这些达官贵人玩罢了,众人也不与他为难。   宇文锦请尉迟晓当了令官,尉迟晓先饮了一杯,便指了从宗正开始掷点。宇文锦欲让唐瑾,唐瑾道:“不过是个游戏,再说我无官无职,也无什么可让。”宇文锦这才受了,投了个“六”。唐瑾再投,是个“四”点。众人挨个投去,投了一圈竟没人再投出“六”来。还是唐瑾又投了,才是个“六”点。   如此,宇文锦对一个贴身的仆役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那人端着个大瓷碗出来,碗口压了盘子轻手放到桌上,不知里面是个什么。   唐瑾端详一番,说道:“内外方圆,五色成章,含宝守信,出则有率。此为印囊也。 ”   尉迟晓拿开盘子,众人探首一看,碗里果然是个印囊。   唐瑾与宇文锦各饮一口门杯 。喝过酒,唐瑾掷骰,众人挨个投了,是白术与他同点。唐瑾也叫人拿碗装了东西,用盘子盖着。   白术看了半晌,说道:“东西我是猜不出,不过王爷的心思我多少知道点,王爷看这样通不通。”说着他也念了两句:“嫦娥跳舞 ,两袖清风。这里面定是西北风,什么都没有。”   尉迟晓掀开盘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冬夜寒风一吹,可不是碗里只有西北风。   唐瑾也与他饮一口门杯。而后众人挨着猜去,有输有赢,不一一细论。   玩了半晌,众人又换了令来行,酒吃到兴处,苏木和甘松两个在庭燎旁舞剑助兴,唐瑾也取来竹笛清奏一曲。   外面有凑热闹的侍卫等人或围在门边,或攀过矮墙,凑趣探看。   一直闹到二更天,唐瑾向尉迟晓问道:“要不要先回去歇会儿,明天还有一日呢。”   尉迟晓虽有些累了,却道:“别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坐在一旁看众人取乐。   一年之中,也只有今日下层的军吏才能在唐瑾这样的王侯前无拘取乐。闹到后来,坐在院外烤火吃肉的侍卫中有那些个胆大的,也进来和苍术等人划拳喝酒。尉迟晓只拉了椅子在旁边静静坐了,唐瑾自然陪在她身边。两人尽皆默默,只看庭燎冲天,耳闻笑语欢声、语笑喧阗。欢笑声在美酒的催化下,渐渐变成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尉迟晓依在唐瑾身边,而身边那人则是握着她的手放在膝上。她倏然对唐瑾说道:“你可是有事瞒我?”   唐瑾亦知她必是看出端倪,假作奇道:“有什么事?”   尉迟晓眉目低垂,抚上他的胸口,柔声低语:“你若不说也就算了,只是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   唐瑾握住她抚上来的手,嫣然笑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  1.鸩:一种传说中的猛禽,比鹰大,鸣声大而凄厉。其羽毛有剧毒,传说用它的羽毛在酒中浸一下,酒就成了鸩酒,毒性很大,几乎不可解救。   2.塔下题名:唐朝新中进士,均在大雁塔内提名,故以“雁塔题名”代指状元及第。白居易有诗云:“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年少。”大雁塔在慈恩寺中,为玄奘所建,以纪念“埋雁造塔”的佛家掌故。   3.驱傩:古时除夕驱除鬼怪妖孽、保平安祈祥瑞的一种仪式,多时民众聚集在街上自娱自乐的表演,众人吹拉弹唱边走边跳,以热闹为主。   4.爆竹:最早的爆竹,是指燃竹而爆,因竹子焚烧发出“噼噼叭叭”的响声,故称爆竹。   5.庭燎:除夕夜各家庭院里燃起的大火堆。唐代除夕寻常百姓家都会围着庭燎吃年夜饭,兴起时便围着庭燎边唱边跳。   6.射覆:猜物游戏。最初为一种劝酒娱乐活动。源于汉代宫廷游戏,在覆器下放置物品,让人猜射,射中后不可直接答出,而要将此物编成一段词念出,射覆词就是一个谜语。   7.印囊:古代装印信的口袋。   8.“内外方圆,……此为印囊也”:此语原出自《三国志·魏书·管辂传》。   9.门杯:酒席上各人面前的一杯酒,区别于行酒令时的罚酒。   10.嫦娥跳舞:嫦娥跳舞一句是歇后语,语底是:两袖清风。 ☆、云燕叠翠   新年过去数日,往云燕回禀毒杀一事的人回来禀报:皇上看过卷宗龙颜大怒,欲将鹤庆郡主收押候审,荣州王以王爵相抵,求赎得女儿之罪。荣州王如此伏低,皇上亦不好驳这位有功的皇叔的面子,便削了王爵,降为荣州公,令鹤庆闭门思过。   唐瑾听了这个消息,只是若有思量的点了点头。他伏蛰已久竟一击无功,这时却不着急,也没有余的情绪,仍旧是每日与尉迟晓说说笑笑。迎亲的队伍也依旧照原来的速度向云燕徐行。   尉迟晓看他这样的姿态倒是不懂,唐瑾道:“卿卿可知渔民是如何捉乌贼的?”   尉迟晓自然不知。   唐瑾道:“乌贼身体柔软,又喜欢把自己塞进牡蛎、海螺这样狭窄的地方。渔民在海螺壳上钻孔,用绳子串在一起沉入水底,便可轻易捕获。”   “你是说本性难移?”   “既是本性难移,其实已然是瓮中之鳖。”他清浅一笑,犹生百魅。   绵长的队伍如一条红毯铺进云燕城时,已经是二月初三了。若是在金陵,二月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而在云燕仍旧是严严酷寒。   尉迟晓在城外隔了车帘便见城墙洁白,坚固无痕,阳光一照,犹如白雪折光。她早就听闻云燕城是用河底白沙混合白石灰,注水建造,便是刀剑凿上去都没有半分痕迹。也因城市如此雪白,建成后才被命名为“云燕”。   车队进入城内,坊间街道宽阔,坊墙也是一色的洁白。街头巷尾有多少百姓驻足围观,宫里早就怕了禁卫在街道两旁护卫拦阻。百姓热情得过分,叫嚷之声不绝于耳。尉迟晓在车内听着,竟多是妙龄少女的尖叫声。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男人的疯狂叫喊:“王爷,看这里!   半空中不时飞来几个果子,有些扔的不好还会扔到禁卫身上。这个时节,寻常百姓家存的不过是些晒干的柿饼,这样一个接一个的飞过来,不用多时禁卫已经被砸得兜头盖脸,不仔细看还以为在哪里打了一架,打得脸上血迹斑斑。然而,这样掷果相迎的礼遇,不过是因为骑在最前头黑马上的人姿容绝色。尉迟晓在车里想,不知唐瑾的胞妹应当是个什么容色,一定也是位倾城倾国的佳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街过市到了皇城龙原城的南大门朱雀门,到了门口,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原先的诸多侍从行到这里就要停步了,只留符合礼制的七十二人,并执幡、伞、香炉、拂子等礼器,步行往太极宫走去。   今日只是兑国的长公主见驾,并非正是大婚,因而尉迟晓只穿了兑国传统的朱红色宫装,配了青白玉的珥珰、手镯等物。唐瑾则戴九旒冕冠,身上是与爵位相当的鹅黄衮服,服饰上不绣蟠龙,而绣金红凤凰,五色凤尾,栩栩如生,翩然欲飞。   按照礼制,长公主初来见驾,该由一名身份贵重的宫廷命妇携手而入。巽君端木怀也早就吩咐下安排了这样一人,在朱雀门口等候。唐瑾却只道“不必”,自己牵了尉迟晓的手往太极宫行去,宗正与那位命妇则跟随在后徐行。   尉迟晓一只手搭在唐瑾手上,一手握着团扇遮面,裙尾拖曳,盈盈而行。兑国的宫装在制式上仍旧是襦裙一类,在云燕的这个时节,不论是外面配大袖还是半臂,都是冷得要打寒颤。原是今早上车时,唐瑾便说让她多穿一些,因与礼制不合,尉迟晓坚持不许,唐瑾也毫不办法。但此时见她嘴唇冻得发白还要强撑,刚走出没有三步,唐瑾便停了下来,对宫人吩咐:“去取件大氅来。”   尉迟晓忙道:“这与礼制不合,再说也不能让君上在太极宫久候。”   “让他等着。”唐瑾直接将她搂在怀里,背对风口而立。   宫人伶俐,很快的取了件火狐大氅给兑国的长公主披了。火红的狐皮极压得住场面,穿在身上又暖。唐瑾这才牵过她的手,继续向太极宫行去。   太极宫八十一阶高台,远远望去如在云雾,那红墙金瓦好似一片雪地之中的一件赤金宝器,明晃晃得令人炫目。唐瑾在台阶下说道:“我抱你上去。”还没及他动手,尉迟晓忙低声拦阻,“刚才还嫌不够招摇吗?”唐瑾道:“这台阶太高,你走上去太累了。”说着便要抱她,尉迟晓死命拦住,嗔道:“再这样我恼了。”唐瑾才做罢手。   他执起尉迟晓的手向上徐行,走得不急不缓。如此高台攀登而上,尉迟晓竟不觉气喘。她抬眼望去,宫门上赫然以金字写着“太极宫”,字有斗大,三尺见方,笔力雄健,虎虎生风。宫殿内大而空阔,殿中九柱,柱上描赤金云龙,上下翻飞。墙壁、栋梁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然而这些装点,尉迟晓也不过是一眼扫过。   殿内巽国群臣分作两班,按照朝见礼制,在大殿两侧板枰之上置青黑软垫屈膝跪坐。大殿正前九阶皇座上有七宝书案配鎏金板枰,端坐其上的正是巽君端木怀无疑,他身后是一张一人高的九龙黄金屏风。   巽国礼制与兑国相当,除了祭祀之外,没有那些三拜九叩的大礼,平日君臣相见不过是揖礼,若是皇上与丞相见礼,还是互相作揖,以示君臣礼敬。此时,唐瑾入殿向御座上的人长揖行礼,尉迟晓则是两手放于腹前,躬身拜见。   “平身。”端木怀言语间自有一番帝王威严,“子瑜万里迢迢寻得佳人,抬起头让朕看看。”   尉迟晓闻言抬首,见端木怀明黄龙袍,冕冠上十二旒白玉珠遮挡,并不能看清圣颜。   端木怀点头,“很是端淑。”忽然又道:“唐瑾你可知罪?”   朝堂众臣窃窃私语,不知这一向顽劣的泉亭王犯了什么事。   唐瑾嫣然一笑,抱拳拜下,“臣知罪。”   “你可知你所犯何罪?”端木怀严词厉色。   “臣之罪在不该让陛下等了一年才回来,罔顾了陛下的相思之苦。”唐瑾说得毫不脸红。   朝野简直哗然,这不是公然在大殿上打情骂俏吗?!   端木怀听完哈哈大笑,“好了,不要吓到建平长公主。”又说:“朕为贺喜泉亭王得一佳人,赏玉如意一双!”   尉迟有意无意的看着大殿正上方的端木怀,心中有所计较。   ————————   君臣互见过礼,又有宗正走过程序,便算完事。方要退下时,端木怀要唐瑾与尉迟晓往宣室叙话。   宣室,又名宣室殿,是皇上起居之所,内中装饰是与君王相当的沉雄古逸。房间内也不放座椅,只有扁扁矮矮的雕龙嵌珠沉木台子上铺了貂席,显然是要跪坐的。对于汉人来说,跪坐是一种最为端庄隆重的坐姿,虽然椅子普及,但如朝见等的正式场合还是要跪坐席上,方不失礼。   端木怀见唐瑾进来,对内监吩咐:“给子瑜拿个凭几 。”   唐瑾偕尉迟晓再次见过礼后入座,他也不好好坐着,一腿蜷着,一腿垂着,身子便倚在彩绘凭几上。反倒是尉迟晓正襟危坐。   上过茶,端木怀便让伺候的众人下去。他随性而坐,对唐瑾说道:“金陵山水很美吧?你倒是逍遥,如今可是舍得回来了,碧儿一天能来问我三次。”   唐瑾道:“那不正好,你不是正愁着没借口招她进宫?”   “你倒是好意思说,难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也不回来,她着急起来,自然是要和我没完。”端木怀埋怨。   此时就听见一声娇嗔:“干嘛在大哥面前说我坏话!”人未至,声先至,定睛再看时只见一个俏丽少女扑在唐瑾怀里。   那是个穿着柳黄底色粉白海棠三绕曲裾的少女,她身子婀娜,举步轻盈,只一味赖在唐瑾怀中,让人看不清面容。就听她连珠炮似的、脆生生的说道:“大哥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想死你了!你在兑国要不要紧?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怎么去了一年多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死了,三哥偶尔才找我玩,以后再不许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那么久!你说给我带嫂嫂回来的,我大嫂呢?”   她一口气不喘的说完这一大串子话,唐瑾才含笑给她指了,“可不在那。”   她赖在唐瑾怀里不走,这边又来拉尉迟晓的手,极欢喜的说:“大哥和我说过你很多次了,你就是我大嫂对不对?我见过你,家里有一屋子你的画像,都是大哥画的,你和画里很像呢。大哥说你就像出水芙蓉,那句诗叫什么来着?对了,大哥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你回身穿白色的衣衫给我看好不好?大哥说白莲最趁大嫂了!啊,对了,我叫唐碧,大哥和你说起过我吗?”   尉迟晓被她这一车子的话先是说得脸红,后又听她问唐瑾是否提起,才道:“子瑜常提起你,说过你很多事。”   “是吗?大嫂快和我说说,大哥都说我什么了?”唐碧很有要坐在长兄怀里闲话家常的意思。   “碧儿,坐好。”唐瑾说道。   唐碧“哦”了一声,跑到尉迟晓旁边坐了。   尉迟晓这才能细细看她,唐碧肤如凝脂,齿如瓠犀,桃腮杏面,娇美可爱,正应了那句“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若说起唐碧也属倾国之色,但是和唐瑾一比,则失之妖艳,乍一看倒是其兄姿容略胜。   “就是她急着见你,才把你叫来宣室。”端木怀对唐瑾说话,凝眸处却在唐碧的面上。   “要见大哥自然是一刻都不能等!”唐碧隔着尉迟晓又去拉唐瑾的手臂,“大哥,你不知道,我是想去城外迎你的,檀木说什么都不让,还把我拘在宫里,他最坏了!”   尉迟晓不知道唐碧口中的“檀木”是谁,就听端木怀说道:“子瑜,你看看,在她眼里除了你是好的,就没有好人了。”   唐瑾挑起嘴角,“这大都是你惯得。”他唇边有一丝很浅的微笑,亦嗔亦怪,多有玩笑的意味。   端木怀却突然不说话了,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   唐瑾眸光一敛,说道:“你看什么?”   端木怀说:“一年不见,才发现后宫佳丽三千,都比不上你轻浅一笑,难怪有道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唐瑾也不在意,倒更有不耐烦的样子,说道:“这话也听了有二十来年,你也不会换句新鲜的。”   唐碧对端木怀笑说:“你若这么说,干脆娶我大哥算了!”   端木怀一脸嫌弃,“看看也就罢了,他有事没事还要和我打一架。我听说兑君待随国公极好,随国公也是有礼有节,从没见过和自己主上打架的臣子。”   “还不是你打不过,再说大哥和你掐架也只有那么好少的几回。”   端木怀痛心疾首,“哪次都是为他好,哪次他都不领情,可见女人,啊不,男人也是宠不得的。”   唐瑾不管他们说什么,这边拉过尉迟晓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凝眸含情,偏到她耳边细语,唇边笑意渐浓。尉迟晓因这样的亲昵推了他一推,唐瑾不肯放,仍旧低声与她说话。说了两句,尉迟晓也笑了。   端木怀道:“你们有什么悄悄话,可是回家说去,别在朕这儿碍眼。”   唐碧当即喜悦起身,去拉尉迟晓,“就等你这句话呢,早就想回去了。”   端木怀招来宫人,小豆色曲裾的宫女端来一只漆木盘,上面盛了一双白玉凤首镯,白玉通透,光滑如卵,是白玉中的上等材料“白玉子”所雕,双凤抬珠,精雕细琢,连凤首的羽毛都根根清晰可见。端木怀说道:“金玉虽是俗物,不过我大巽除了皇后,只有‘后族’唐家的嫡长才能用凤,这对凤首镯就算朕给你的见面礼了。”   尉迟晓屈膝拜谢,唐瑾替她收了,套在她的腕上。玉镯在她腕上晶莹滋润,深邃精美,也趁她气韵端方。端木怀又留着在御前用了午膳,尉迟晓方与唐碧一同乘车往芳歇苑去了。   ————————   马车停在芳歇苑朱红赤金乳钉大门的对面,唐瑾扶尉迟晓下了车,唐碧早就自己蹦了下来。按照仪制,唐瑾这样的王爵府上的大门可以对着长街,直接开在坊墙上,而不走坊门。但芳歇苑的大门仍旧在坊间里,尉迟晓抬首望向门梁上“芳歇苑”三个大字,字迹并不熟悉,唐碧见她看去,便说道:“芳歇苑是檀木命人建的,因而那字也是他题的,不过名字确是大哥取的,犬随意春芳歇’之意,园子里多种四季花卉,四季都有繁花不败。”   尉迟晓这才知唐碧口中的“檀木”是指巽君端木怀,只是不知唐碧为何这样称呼。   唐碧说道:“改日我再带大嫂逛芳歇苑,今天咱们来这儿。”她拉着尉迟晓的手向芳歇苑对门的一扇小门走去。   那只是一扇寻常人家的黑漆小门,门楣上是一块石雕,石雕上写着“叠翠园”三个字。石雕镶在白墙内,浑然一体,那字迹也没有描金,很是不起眼。   推开小门,眼界瞬时宽阔。眼前是一座石板平桥,桥下溪水流过,水面宽阔,阳光下涟漪荡漾。桥长大约二十来步,隔桥望去是白墙黑瓦的门厅,门厅左右两边连着复廊,半弧环绕,隐隐约约藏于湖石之后。复廊中有墙相隔,隔墙上筑有漏花窗,内外景色可以相望,而人不可通达。   唐瑾牵着尉迟晓的手过桥。过了桥,但见门厅下以湖石铺台阶三级,门厅内题额写“山隐水迢”。尉迟晓眼中一酸,这不正是含了前日她说起的那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   门厅南北都有小门,各往偏厅,偏厅复又有门往复廊去不提。唐瑾带她绕过题额后的隔断,尉迟晓匆匆一眼,望见隔断上书着翠墨行楷,她只看到一句“暮春三月晴,维扬吴楚城”,想是刘希夷的《相和歌辞·江南曲八首》。   绕过隔断,出了厅后大门,眼见湖石假山堆砌,足有三人高,山下零星点缀几株墨绿翠竹,上山有一亭,翼然而立。假山四周为回廊环绕,山后有一明堂,上书“山响草堂”不提。唐瑾并不带她进堂内,而是往回廊东北角的圆月拱门行去。穿过拱门是一带翠竹小径,两旁竹影各色,仰叶竹、通丝竹、寒山竹等等不提。又过几处小院,院内或有池庭清水,或有石笋伫立,又或有翠竹缭绕,不一一细说。尉迟晓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文珑的木樨园中唐瑾所说的话——“卿卿喜欢竹子,看来我回去还是弄一园子竹子才是上策。”   又过了一处玉瓶小门,眼界豁然开朗,一汪湖水,碧波荡漾,湖边高丘,丘上一座湖石假山,山中有路,山上有阁,八角双层,可望满园葱翠,正是“叠翠”二字的名称所来。眼看那阁子的样式正是她在金陵所住的临风阁的模样。   尉迟晓颇为动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倒是唐碧先说道:“这园子大哥早就命人建了,说是大嫂出嫁不能从北府和南府走,又说大嫂喜爱翠竹,就让人种了满园的竹子。”   唐瑾道:“如是和我闻已经先来了,阁楼上应该收拾好了,且上去看看吧。”   阁内的布置朝向与她原先住的临风阁相当,只是原先她的临风阁内陈设简单,这里倒是添了许多,有玉如意、玉座屏等物,又挂了一副《吹箫引凤图》,连窗户都以价值不菲的软烟罗糊上,那软烟罗是秋香的颜色,薄如蝉翼一般,与屋外的绿水绿竹相映,罩得屋内也迷蒙了。   如是和我闻已经迎了上来,两人见了礼,如是说道:“王爷当真是疼小姐,这阁子和咱们以前的临风阁一模一样。”   唐瑾道:“本想将这里题作‘临风阁’,不过想来还要听你的意思。”   我闻已经在台案上铺了纸,尉迟晓想了一想,想起山响草堂前三人高的假山,又想起门厅题额上‘山隐水迢’四个字。她将笔递给唐瑾,说道:“就叫‘望山楼’吧。”   唐瑾会意,拿过笔题了,让人拿去做成匾额。他道:“你一路累了,先歇会儿吧。”   尉迟晓应下。唐瑾领着唐碧去了,唐碧挽着他出了门,嘤然有声,想是有许多话要说。   尉迟晓上楼换了衣服,床榻帷帐,玉钩轻纱,都极为精致。她也着实有些累了,没有细看,只让如是、我闻服侍她歇下。   ————————   这一觉醒来已是日头偏西,尉迟晓起身,见望山楼外水面安静,泛着一层层橙色的波澜。   “我睡了这么久吗?”她说。回来的时候才刚过正午。   “是有一会儿了,”守在床边的我闻答道,“方才王爷还来了一趟,见小姐还睡着,王爷不让叫,说是去南边‘翠玲珑’的院子里等着了。”   “帮我换件衣裳就过去吧。”尉迟晓说。   如是打开雕刻“岁寒三友”的三扇衣柜,其间放着巽、兑两国的各色服饰若干,叠了几摞,都是全新的样式。如是说道:“王爷准备得很齐全呢,小姐要不要还穿在家的样式?”   尉迟晓随手翻了翻,“还是穿曲裾吧,入乡随俗。那件白衣杏衽的单绕曲裾就好。”   如是两人给她换了,白衣右下裙上有一朵与衽色相同的杏花,颜色虽净,又不显太素。我闻又给她披了件焦茶色的斗篷,方扶着下楼。出了望山楼,见门口等着两个秀气的丫头,皆穿水绿色曲裾,见了尉迟晓双双拜下,“奴婢见过王妃。”   尉迟晓不知这两个是谁,正想开口,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说道:“奴婢三清、奴婢妙音,见过王妃。奴婢二人是王爷指了来叠翠园伺候王妃的。”   尉迟晓抬抬手,二人起身,那个叫妙音的丫头说道:“奴婢二人先来叠翠园数日,王妃要去哪里,奴婢自当引路。”   尉迟晓道:“还不是王妃呢。”   三清说道:“不过就是这两日的事,还请王妃容奴婢们先叫几日,熟悉熟悉。”   尉迟晓笑了笑,说道:“带我往‘翠玲珑’去吧。”   三清、妙音二人在前引路。   尉迟晓说道:“你们二人的名字倒是特别,是谁起的?”   妙音答:“是王爷,王爷说王妃身边有‘如是我闻’ ,自然就给奴婢二人起名叫‘三清妙音’ 。”   几句话的工夫便到了翠玲珑。翠玲珑是一处小轩,轩后是一排竹林,轩前小院中间石台上搁着一块“飞鹰展翅”的湖石,墙角亦有几株竹子,风吹来时,坐在轩内便可听到竹林簌簌,很是风雅。   尉迟晓刚走到院里,就听见唐碧娇语声声。她说得眉飞色舞,说话间比着手势,俨然就是个向父兄撒娇的小女孩儿。唐瑾就坐在她旁边的圆凳上。说是圆凳,那凳子却像是整个树根雕出来的,只是在上面刷了亮漆。而整个翠玲珑轩里的家具都是如此的样式。   尉迟晓刚踏进轩里,唐碧便围上来。唐瑾起身携了尉迟晓的手,又让三清、妙音去端茶、上菜。   轩内是一张圆桌,亦是树根原先的样子在外刷了亮漆。虽也略有雕刻,却是浑然一体,不见铆接交错的地方。   唐瑾让了尉迟晓在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坐了,那凳子还是热的。   唐碧就在刚才坐的位置上复又坐下,拉着尉迟晓的手欢欢喜喜的说:“刚才还和大哥说,婚事已经备下了,便在半个月后,从这里出阁,到王府行大礼。大嫂可还喜欢?”   这种事尉迟晓也不好说,唐碧像是看出她为难,又接着说道:“今日是太晚了,明天我带你去芳歇苑看大哥的画。大嫂你看过大哥作画吗?”   说起作画,尉迟晓想起多年前的事情,——那还真是多年前了。她说:“曾看过他画山水写意,也只那么一两次。”   “大嫂可不知,大哥的画是云燕一绝呢!若是哪个能从府里顺出去一幅,价值不下千金。上次有个下人偷了一幅,在市面上叫出了高价,大哥生了大气呢!”   “子瑜很少生气。”在唐碧面前,尉迟晓可以说的话当真寥寥无几。   唐碧说道:“那人若是偷别的也就罢了,哪怕是什么花鸟鱼虫的,大哥不好说也就送他了,谁叫他偷的那幅是大嫂的立像。也是大哥不好,一屋子的画也难找到一幅旁的,不能怪别人偷去,大嫂你真该看看,大哥的痴情可也是云燕一绝!”   尉迟晓面上越来越红,唐瑾虽不在意妹妹的话,还是对唐碧说道:“碧儿,你不是说想看卿卿穿白衣吗?”   唐碧闻言才注意到尉迟晓的衣服,她牵起大嫂的两只手细细打量,“我说大哥说的不对,大嫂不像莲花,更像白杨树。”   自来吟诵白杨的诗句多为悲苦,《豫章行》 中有“白杨秋月苦,早落豫章山”,《上留田行》 中说“悲风四面来,肠断白杨声”,《一钱行赠林茂之》 中又说“故交但有丘茔存,白杨催尽留枯根”。   唐瑾反手敲她的头,“乱说什么。”   唐碧道:“哪里不对?白杨笔直端然,不蔓不枝,不是很衬大嫂?”   唐瑾道:“‘不蔓不枝 ’是言莲花,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他顺势将话题岔开,又对唐碧说道:“趁这段时间让卿卿好好教教你读书,莫说是要做皇后的人,连语出何典都说不清楚。”   唐碧不满,嗔怪道:“大哥你自己怎么不来教我?只会说我读得不好!”   “我教了你十六年就教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敢再教?”   唐碧道:“你乱说,大部分时候你都领兵在外,根本没有教过我好不好!”   兄妹二人一言一语,不像是争执,倒更像是逗闷子。也就这时,妙音带了数个丫鬟三碟八盘的端了菜上来,便有糖醋荷藕、鸡丝银耳、桂花鱼条、玉笋蕨菜、红烧赤贝种种种种。三清又让人端上热酒,那杯子是上好的翠青玉制成,做“万象升平”的图样。三清执壶倒酒,妙音要在旁布菜,见唐瑾抬手示意,她便停了手。唐瑾自己给尉迟晓布菜,唐碧笑说:“大哥待大嫂真好,大嫂你不知道,现在满云燕城都说,泉亭王亲自执手入太极宫,兑国长公主尊贵无匹,甚得爱重!想来等大嫂大婚时,城中一定大为热闹!”   尉迟晓道:“我初初来此,这样的风头不是太好,虽不能太清检,可也不好太过热闹。”   “大嫂不用担心,凡事都有大哥呢!”唐碧说话看向唐瑾,笑靥俏丽,极为依恋。她又道:“让那些嫉妒的人只管嫉妒去!端木怡就是再嫉妒也做不了泉亭王妃,就她那样子还想做大哥的正妃,真是做梦!大嫂不用和她一般见识,之前我已经替你教训过她了!”   听唐碧这话,想是先前唐瑾派人来言鸩毒之事的时候,唐碧已经听了风声。尉迟晓道:“鹤庆郡主父亲被降了王爵,她也被禁足在府,想是受到教训了,毕竟我也没有真伤到。”   “幸好是没伤到,大嫂你要是被伤了一星半点,大哥一定难过死了!”   唐瑾给妹妹夹了一筷子鸡丝,“快些吃吧,这么多话。”   “嘿嘿,难得大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唐碧低头吃饭,也就不再说了。   吃过饭,唐碧先回了芳歇苑,唐瑾送了尉迟晓回望山楼。尉迟晓想他与妹妹长久未见,便劝他快些回去。唐瑾道:“虽是回来了,不过也难保鹤庆想出什么招式,我让甘松和苍术在外分班守卫了,你只管歇着。”又说:“今日还没带你去看,在北院水明楼有不少藏书,你若无趣,便叫三清、妙音去取。”   尉迟晓应了,便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1.凭几:有三个蹄形足的古式家具,几面较窄,几面与扶手整体呈圈椅上部的半圈状,与汉榻配合使用,是供人们休息凭扶的一种家具。   2.刘希夷:唐诗人,一名庭芝,字延之(一作庭芝),汝州人。上元进士,善弹琵琶。其诗以歌行见长,多写闺情,辞意柔婉华丽。   3.吹箫引凤:相传秦穆公之女小名弄玉,不仅如花似玉,还擅长吹笙,自成音调,其声宛如凤鸣。某天夜里,弄玉在“凤楼”上吹笙,远远好似有和声传来,余音美妙,如游丝不断。此后弄玉茶饭不思。秦穆公知道后派人找来了那夜吹箫的少年——萧史,弄玉的病不治而愈。从此,弄玉萧史天天在凤楼和少年合奏笙箫,伉俪应和。某一天夜里,两人正在皎洁的月光下合奏,忽然有一龙一凤应声飞来,于是萧史乘赤龙,弄玉乘紫凤,双双翔云而去。   4.如是我闻:出自《佛地经论》:“如是我闻者,谓总显己闻,传佛教者言如是事,我昔曾闻如是。”   5.三清妙音:三清,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人,是道教诸天界中最高尊者。三清妙音,便指三清道法。 ☆、阴阳两隔   金陵。文府。   床上青色的帷幔垂下,衬得他的脸也隐隐发青。文珑已经昏沉了四天了,谢玉看过虽开了药,却只是摇头。轩辕舒亲自来看过,问到病情的时候,谢玉只能说:“心病无药。”   文珑心里明明灭灭,言菲从敝邑返京那天的事情,还近在眼前。那含水的眼眸,娇羞的情态,她还在对他说:“我回去了,你办完差可也快点回来。”他回来了,可迎接他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白布白幡,——就在十日之前,言菲刎颈自戕了。   他回到金陵的那日,先去宫内见过轩辕舒。那日轩辕舒的神色不似往常的狂恣无羁,皇上眉头皱着,隐含怒气,又勉力想笑。文珑见此揣度京中必有大事,自然询问。轩辕舒想瞒又不能瞒,吞吞吐吐的说出了那日的事情——   ——文珑往云燕送亲后,离国派了使者往来处理结盟后的一些琐事,这本也是寻常,轩辕舒也命了新任的太常接洽。未知那日言菲从敝邑回京,在街上正遇见离国来的使者、呼延遵顼的表弟叱干铁木,许是那个叱干铁木喝多了酒,就对言菲言语莽撞。言菲的气性岂能任人调戏,当街便起了冲突。幸好当日京兆尹及时赶来分解了事由,倒也无事。谁知那来使心存记恨,隔两日想尽办法拐了言菲,下药迷灬奸。言菲醒来不哭不闹,还与离使表明愿意嫁入离国,请他隔日上门提亲。叱干铁木先是疑心,后又想她失了身子,嫁给他也是自然,又见言菲美艳动人,色心再起,便答应了提亲一事,又命人好好送长宁郡主回府。言菲回府梳洗一新,便又出了门。因她素日独自往来惯了,家中竟也无人起疑。谁知她是回家取了软剑,再去找那叱干铁木。言菲到了使者的馆驿,只说方才落了东西,又与那叱干铁木笑语盈盈,却是在说笑间抽剑一剑刺去,又斩杀同来的仆役数人,而后饮剑自戕。   文珑将轩辕舒的含混其词整合在一起。他对皇上说了句“有备无患,从长计议”,仍旧好好的行礼告退。轩辕舒十分担忧,便要人送他回府,文珑却说要往言府去。轩辕舒不放心别人陪着,便自己跟他一道去了。到了言府只见府上挂满白帷白幡,两月不见,言节亦是憔悴许多,眼中难掩悲恨。   文珑到灵堂前,撒酒上香,拱手三拜。而后对立在一旁的言节说:“事缓则圆,大局为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言节恨恨的点头应了。文珑做礼告辞,却是往大门走了没有两步就栽倒在地。   ————————   文珑一连昏迷四日,轩辕舒心中焦急,又无法可想。吾思亦与文珑有旧,见此情此景,向轩辕舒进言:“移花接木,不知可否?”   轩辕舒听了,先是一喜,转而又忧。他道:“哪里有这样的人,就算是移花接木,至少也要容貌肖似。”   吾思道:“是有一人。前年曾有一女进士,容貌极肖子芳。臣见她太过肖像,不愿徒生事端,便让她回去守选 。”   轩辕舒眼前一亮,问道:“芳龄几何?”   “臣若没有记错,今年她当正是十七芳龄。”   轩辕舒想了一遭,又问:“最近京中可有什么官职空缺?”   吾思道:“臣丞相府中尚缺一少史,御史台尚有侍御史 之缺,不过品级对她而言略高了些。”   “御史台主簿现在是谁?让他填侍御史之职,让那女进士去做主簿吧。”   “是。”   “主簿虽然是个小吏,不过在京城为官,又是御史大夫的亲吏,也算是个不错的职位了。”轩辕舒说道,“哦,对了,那女进士叫什么?”   “姓周,名沁,字依水。”   ————————   又过了三五日,文珑醒转过来,面上并无深切的悲痛之色,然而神情能掩饰,身体却做不到。他的脉象微弱,动辄气喘不止,实在让人忧心不已。这日吾思来文府探望,文珑仍旧不能起身,见到吾思勉强探了探身。   吾思按住他道:“躺好,你我之间怎要这些虚礼。”他任丞相后,很少和官员过从甚密。虽说丞相有联络百官的职责,他也尽量避免私下接触,以杜绝植党营私的嫌疑。实在有事相商,他也会安排在丞相府,且往往不避人前。   文珑咳了两声,勉力说道:“很少见你往同僚府上来,今天是有要事吧?”他说了这两句话尚要喘上三四次。   吾思看在眼里,说道:“你这样不行,药吃了都没有效果么?”   “不过也就是那个样子。”文珑又咳了一阵,气喘不已。   吾思抚了抚他的后背,过了半晌,文珑才顺过气来,向吾思问道:“今日是什么事?可是离国有什么动静?”   “能封住的消息,我已经尽量封住了,离国那边暂时可以稳住,陛下已经开始调兵往柘城了。”吾思道,“今天来是原先御史台的主簿得了陛下的赏识,陛下想遣他为侍御史。御史台内的升任按理说是要由你过问的,不属于陛下能指点的范畴。按律陛下这也算是越权,所以让我来问过你。”   兑国皇权与相权分立,按照律法,三公府内的事由不归皇上管辖,而由主官自行任命。不过,主簿只是一小吏,一说皇上无事不会注意到这样低阶的官吏,二说即便要换既不需如此客气,也不需如此匆忙,大可以等御史大夫病愈再换。   文珑凝眸片刻,问道:“陛下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吾思道:“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陛下为你新选了一个主簿,让我带过来给你看看可否满意。”   这更是奇事一桩,但事出总归有因,文珑便让人带进来。   一名女子徐步进来,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寻常小吏的粗布打扮,柳眉杏眸,很有几分姿色,只是气韵实在平常,倒不引人注目。若要硬论气质,倒很有些读书多年的老儒生的呆样子。   文珑见了她徒然大惊,病中惊起。却是刚刚起身,他就咳喘不已,那咳声越发厉害,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抽搐。吾思一把扶住,大声去叫守在文府的太医。   屋里一时忙忙乱乱,过了好一阵才算平复,文珑唯有靠在床头用力喘息。   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吏,她缩在墙角像是被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文珑虽然呼吸未平,却是眸光渐沉,心里也清楚起来。他向那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不过那姑娘显然是听到了,规规矩矩的作揖答道:“下官周沁,字依水。”因为太过紧张,她抬平的手臂还在大袖下微微颤抖。   文珑点了点头,向吾思道:“陛下苦心。也是有劳你了。”   吾思道:“她是去年的新科进士,被陛下遣来御史台做主簿。”   “也好。”文珑又对周沁说道,“你便好好在御史台做事吧,我近日不能理事,想必前任主簿已与你交待过了。”他咳了一阵又说:“你趁这段时间整理典册,熟悉一下也好。”   吾思又对周沁嘱咐两句,便让她去了。这边又对文珑说道:“她家里只是寻常富户,不过,陛下尚有另一层意思,只看你自己。”   文珑明白,说道:“于我也都没有什么所谓了,怎样都好。先让她在御史台留一阵再说。”   “既如此,你病着也闷,我明日让她选些册子抱过来读给你听,你觉得如何?”吾思意有所指。   文珑道:“不在这两日,让她熟悉一下再说。”   ————————   文珑连日卧病在床,他不太说话,也并不看书,多数时候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言菲的一瞥一笑都近在眼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眉头微皱,心中隐痛,竭力驱除眼前那份幻象。作为离国使者的叱干铁木死在金陵,不论孰是孰非,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他怎么能沉溺于儿女私情?言菲乍然亡去,言节并不适宜领兵。骠骑将军宛宏正在柘城,宛将军德高望重,自然可以担当大任。卢江位列三公级将军,熟识兵法,思虑巧妙,也可独领一军。   他想着想着,秋月进来轻声说:“公子,墨大人来了。”   文珑睁开眼,“请进来。”   墨夜生性冷僻,少与人往来,今日来文府倒是稀客。   秋月引了墨夜进来,又奉了茶。墨夜也无多话,只是寻常的询问病情,寒暄了几句。他略坐了不到一刻,就起身告辞,临去时对文珑说道:“玙霖可读过元微之的《祭亡妻韦氏文》,其中一句‘人必有死,死何足悲’,与庄子的鼓盆而歌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向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一事,住步背对着文珑说道:“‘生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呼延遵顼狂妄倨傲,此番之事必生事端,还是先想偷生的事吧。”   文珑自然读过《祭亡妻韦氏文》,其中说:“人必有死,死何足悲?死且不悲,则寿夭贵贱,縗\麻哭泣,藐尔遗稚,蹙然鳏夫,皆死之末也,又何悲焉。”这样的话是不足以劝说伤心的人的,但国家兴亡,则另当别论。   文珑轻答了一声,“我知了。”   墨夜背对着他,点点头就走了。   ————————   十日后,文珑稍好了些,亦想着从他离开金陵送亲到如今,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理事了。御史台比丞相府自然不甚忙碌,平日里有御史中丞协理,但主官长久不在,下面的人也该懈怠了。而且,有些事御史中丞不能决断,总要文珑来拿主意。   这日文珑便命周沁抱了这段时间堆砌下的文牍送来文府,文珑自然是没有精神来看,周沁就一本一本读给他听。   文珑让人给周沁搬了椅子在床前,周沁谨守规矩断断不肯坐。   文珑是素日的温和,说道:“你这样站着也挡着阳光,看不清楚字怎么念。”   旁边伺候的秋月从见到周沁第一眼就已经明白,她一边向前推了椅子,按着周沁坐下,一边笑道:“周主簿还是坐吧,以后时间长了就知道了,我家公子最随和不过,周姑娘也别多礼了。”秋月又福了福,“容奴婢僭越,叫您一声周姑娘。”   周沁很是拘谨,“秋月姑娘客气了。”说话间脸皮绷得死紧。   文珑只道:“你念吧。”   周沁忙又站起来,方要开口,就听文珑咳嗽起来。他缓了口气,笑道:“坐下吧,你一起一坐带了风,我也咳嗽。”   周沁慢慢的坐下,像是怕惊了鸟儿一样。文珑笑了一笑,让她接着念。秋月在一旁奉茶,侍立无言。   周沁念过一本,文珑便说了批阅的回文,周沁拿笔写上,再盖上御史大夫的银印。饶是如此,文珑说了五、六本后,也觉得累了,便让周沁暂且放下,讲讲近日御史台的琐事。   周沁的叙话像是日程表,几时几刻御史中丞吩咐了何事,几时几刻侍御史禀明了什么,几时几刻御史往皇上那回话。文珑听了半刻也觉好笑,对她说道:“御史台往日也就那些事,下次捡要紧的说就是了。”   “是。”周沁规规矩矩的答应。   文珑向她问道:“依水家中可在金陵?”   周沁倒没注意到他话锋一转,只是老实答道:“下官家在分水。”   “哦,分水离临安倒是不远。”文珑说。   “是。”周沁的答案也仅有这样一个字。   秋月道:“分水离桐庐也不远呢。”   周沁不明白。   秋月又说:“我家公子的故里便在桐庐。桐庐边上的沞溪里有一桐洲,公子小时候常常乘船去玩,姑娘也去过吗?”   “没有。”周沁说。   秋月奇道:“分水离桐洲比桐庐更近,奴婢记得小时候便有好多的小姐公子去那游春。”   “我只在家里读书。”周沁小声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文珑问道:“你都读过什么书?”语气柔和,就如询问家中晚辈。   周沁一本一本说道:“读过‘四书 ’、‘五经 ’、《墨子》、《庄子》、《列子》,还有《道德经》和《韩非子》。”   兑国科举要考诸子 ,周沁说的这些都是必考的内容。文珑听罢见也只有这些,便道:“你现在在御史台做主簿,不可只知这些,你先将《资治通鉴》 念了。”   周沁脸上因自己的不足而红起来,她仍旧是老实的小声答:“是。”   文珑向秋月抬手示意,秋月招了六个小丫头进来,每个丫头怀里都抱着一大摞彩线编册的《资治通鉴》。文珑道:“这一共是二百九十四卷,你拿回去读了,若有什么不通,再来问我。”   周沁不敢受,忙推辞道:“大人!下官自己去买就行了!”   文珑道:“你独自在京,若是再买,难免又多了一份花销。这一版是我府里多余的,你只管拿去看就是了。”   “可是,大人,下官实在不敢受……”   周沁还要推辞,文珑温和的说:“至多算你借去的,看完之后再还给我就是了。”   周沁这才忙不竭的告谢。   文珑歇了一阵,而后又听周沁读了数本文书,便用命人套了车送她回去,便也不在话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守选:新科中举后,等候选用,谓之“守选”。   2.侍御史:御史大夫属官,掌纠举百寮及入合承诏,知推、弹、杂事。   3.主簿:古代官名,即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官阶不高,因是长官亲吏,权势颇重。元微之:名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贞元九年明经及第。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历任监察御史、通州司马、虢州长史、越州此时、浙东观察使、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节度使,曾任宰相。新、旧《唐书》有传。长于诗,与白居易同名,世称“元白”。有《元氏长庆集》。   4.鼓盆而歌:出自《庄子·外篇·至乐》,表示对生死的乐观态度。原文: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5.御史中丞:汉朝为御史大夫的次官,或称御史中执法,秩千石。   6.四书:指《孟子》、《中庸》、《论语》、《大学》。   7.五经:指《礼记》、《诗经》、《周易》、《春秋》、《尚书》。   8.诸子:指先秦至汉初的各派学者或其着作。   9.《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的一部多卷本编年体史书,共294卷,历时19年告成。它以时间为纲,事件为目,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写起,到五代的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征淮南停笔,涵盖16朝1362年的历史。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   ------------   一直忘记说了,我用了汉代的官制,用了隋唐之后的选官制度,相信大家都看得明白。   因为前面说了是用汉代官制,怕有一些年纪小的姑娘误会,以为选官制度也用了汉代的。汉代的选官制度其实是察举制,不是文中所写的科举制。 ☆、事出有因   此时的芳歇苑梅花方谢,迎春花还没有开,白白辜负了“芳歇”的名字。好在院内有大束的观叶植物,也不显很寥落。   近日唐瑾一直忙碌婚事,大婚要在老王府举行,虽然有下人安排,端木怀又安排了家中有嫁过女的命妇帮衬,唐瑾仍是事事过问,其尽心尽力被端木怀嘲笑“排兵布阵都没见这么用过心”。   唐碧整日里拉着尉迟晓,或在芳歇苑,或在叠翠园。因唐瑾让尉迟晓教她读书,两人倒是时常安静能在一处念书。   这日刚过正午,唐碧和尉迟晓两人方吃过午饭在芳歇苑散步消食,就着院内刚露翠芽的梨树、杏树说起来。   唐碧说道:“梨花要深春才能开,这时候又没的看,只能想出一句‘春时风入户,几片落朝衣 ’。”   尉迟晓刚欲说话,就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含笑说道:“等梨花开过了,你也该嫁入宫了,我给你准备几身梨花的宫装如何?”   唐碧见了来人面上欢喜,口中却嗔道:“若不是大哥寻了大嫂回来,我才不要嫁!”   尉迟晓则施施然一礼,“君上。”   端木怀虚扶一把,“不用多礼,以后见得常了,要是次次行礼也太麻烦了。”他身上仅是一件鸦青锦缎的深衣,可知是微服而来。   唐碧挽着尉迟晓的手,向端木怀问道:“你是来找大哥的?还是来找我的?”   端木怀说道:“我可是有好几日没见到你和子瑜了,宫中那些脸天天看都看腻歪了。”   唐碧笑道:“你可是该娶了大哥进宫。”   端木怀大笑,“这话可别让子瑜听去,不然一定要和我干架了!”   “大哥可不是那样的人。”唐碧笑说,又道,“大哥刚回来。刚才出门的时候,路上有个姑娘莽撞,见了大哥要掷果,谁知手里一慌,把一钵子的柿子都砸在大哥身上了,想来这时候大哥在屋里换衣服呢!”她一边说一边“咯咯”的笑个不住,说到后来掌不住笑弯了腰。   端木怀朗声大笑,“这么好的事情,可得快去看看!”   唐碧拉着尉迟晓跟端木怀同去,到了唐瑾厢房门口,房门虚掩着,里面也没多大动静。端木怀根本不敲门,抬脚就踹。房门大开,就见唐瑾刚刚沐浴过,正由小厮在换衣裳,美人新沐,半身赤裸,水灵灵得通透,好一派旖旎风光。   尉迟晓只扫到一眼,满面通红就要躲,可下一眼却是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一眼看得她心中大惊,全身战粟。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脚下不由退后几步。下一瞬,竟逃也似的快步就走。   她难以忘却,方才看到的、他身上那一条蜈蚣一样的狰狞疤痕,从唐瑾的左胸一直延伸到右下腹。那条疤痕与他艳美绝俗的容颜对比太过鲜明,就如一条尺把宽的巨大蜈蚣趴在汉白玉的石屏上,那些令人恶心的棕色细腿死死的扒在肉里,让人只看一眼就铭刻在心。   唐瑾亦没想到他们会这样闯进了,忙合衣唤她:“卿卿!”   唐碧脆生生道:“我去!”抬脚便去追。   ————————   尉迟晓哪有唐碧的脚程快,刚跑出小院绕了一条石子路就被唐碧追上。   唐碧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快语说道:“大嫂!别走!”她这两句十分焦急,倒像是生怕尉迟晓会回金陵一样。   尉迟晓这时也稍定了神,心中犹惊,背对着唐碧不知该说什么。   唐碧几步绕到她身前,两手拉着她的袖口,求道:“大嫂,你别走,你听我细说!”   尉迟晓不知她为何急成这样,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安抚,“我不走。”   唐碧稍松了口气,拉着尉迟晓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大嫂,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出到大门,唐碧让人套了马车,又叫白术带人跟着。尉迟晓不明其意,只跟她一同上了车。   马蹄咯哒咯哒,车轮吱吱转动。车内唐碧牵着尉迟晓的手,语气沉郁,慢慢说道:“那伤,是五王之乱那年。……是大哥,疏忽了。不过,这里的缘由……大嫂一会儿便知。”   马车在章台坊停下,还未下车便听莺声燕语。尉迟晓便明白这里是烟花柳巷,可唐碧为什么要带她来此?   章台坊不似金陵的风月青楼,没有那样二层高的小楼,所有的不过是黑瓦白墙的居民小院,上面也不写“醉花楼”这样的名字,一般不过是叫“孙五家”、“李六家”,这个“孙五”、“李六”或是老鸨的名字,也或是头牌名妓的艺名。   马车停在一个小院门口,门牌上写着“郑秋家”。白术先进了门,说了数句,才回来请唐碧下车。   “郡主,已经安排好了。”白术隔着车帘向内说道。   “好。”唐碧应了一声就拉着尉迟晓下车,“大嫂,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你都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两人被簇拥着进了院子,老鸨迎出来,似有为难,“郑都知是泉亭王买断的人,是不见客的。”   两个女流虽然不识花街柳巷,也听过这“都知”的意思。所谓都知,便是青楼歌馆里文人饮酒聚会时主持宴会的那一位能言善道的名妓。能做“都知”并不容易,除了容貌举止要能压住阵脚外,还必须要能说会唱,善于调排周旋;不但要制造出整个场子的气氛,还要面面俱到,善诗知文,使与会者皆大欢喜才行。   尉迟晓只听是被王爷“买断”的,心里便有了计较。   唐碧一抬手,打断说话的老鸨。白术便上前说道:“你的馆子不想在云燕开了?我家郡主也敢拦?”   老鸨赔笑道:“郡主自然是不要紧,不过,这……不是还有旁的姑娘。”   “铮”一声利剑出鞘!又“铮”一声归鞘。白术冷冷的斜了她一眼。老鸨讪讪的笑起来,将众人往里面请。   穿厅过院,院里或是种植花卉,或是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很是华丽。   老鸨引路到了大堂,堂内大桌摆上,桌上已经摆放各色瓜果。唐碧拉着尉迟晓坐下,白术带一众亲卫侍立在旁。也不见什么人来伺候,就听清歌娓娓而来,却不知唱歌的人是在何处。   唐碧向尉迟晓问道:“这声音可是耳熟?”   “这声音……”尉迟晓方说了这三个字忽然惊觉,这与自己的声音岂非相像?   唐碧向旁边的老鸨示意,老鸨连连答“是”。就有两个婢子一左一右推开门扇,门内走出一女子,边走边唱,歌声清越。老鸨的眼光不住在尉迟晓和那歌女脸上逡巡,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唐碧向尉迟晓介绍,“这就是郑秋,这里的都知。”   郑秋见客人说话,她自然就退到了一旁。   唐碧对尉迟晓说:“大嫂要不要揽镜自顾?”又说:“郑秋,你过来。”   郑秋闻言徐步过来,站在唐碧身边。尉迟晓细看,亦觉这世上多有奇事,这郑都知不仅与自己声音相似,样貌也像了三分。她心里忽然一揪。   娼门女子不能入户为正室,若是唐瑾这样的身份,郑秋甚至不能入门为妾,只能作为歌妓。难道他就是因为如此才对自己如此厚爱?是要将自己作为郑秋的替身吗?如果是这样……尉迟晓心中的酸涩一点一滴的浓郁起来。   只听唐碧说道:“郑秋是大哥六年前刚从金陵回云燕时,偶然认识的,大哥只听她说了一句话,就向老鸨要了将她买断起来,再不许旁人来见。后来五王突然发难,兵临云燕,大哥率众平叛。谁知他们抓去了郑秋,在大哥和扬阴王两军交锋的时候,她远远喊了一声‘王爷,救我’,大哥一分心,被扬阴王一刀砍伤,那伤口……就是你今天见到的样子。”她握着尉迟晓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一紧。   唐碧面上浮起哀痛不已的浅浅苦笑,接着说道:“五王之乱……是大哥在重伤之中带兵平息的,至今我都不能知道,那时他是如何做到的。偶尔我还会梦到那时的情景,那是在檀木的宫中,——大哥重伤直接被檀木接进宫,檀木又让人来芳歇苑接了我去,我去见时,太医正在为大哥缝合伤口,那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她停了停,又说:“我只看到那一眼,檀木便挡住不让我再看。也只有那一眼,我记得太清楚,我甚至看到了、看到了白色的……骨头,脏腑在、在……我至今都不敢想,大哥是怎样活过来的。那一年大哥都在宫中养伤,起先不仅不能动,连喝口水都极为费事,喂也喂不进去,喂一碗能进去一口都要谢天谢地。那段时间我日夜守在大哥身边,他……只能靠参汤、参片吊着。”   唐碧说着自己也哭起来,尉迟晓完全愣在那里,她几乎不能、更不敢想象。   唐碧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五王之乱前,大哥曾和我说,他在金陵遇到了一个女子。他说等檀木登基,就为我娶一位大嫂回来。我自小就是大哥带大的,寻常王公在他这个年纪便是连孩子都有了,可他担心名门淑媛骄矜自负,不能好好照顾我,便一直未娶。虽然我与檀木早有婚约,也一心要等大哥婚娶再嫁。当时大哥和我说要给我带一个大嫂回来,我真的很高兴!大哥说起你的神态……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喜欢一个女子!”她说着,自己的眼睛也亮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心仪已久的宝器。   唐碧又说:“他买断郑秋的时候,我实在不能明白。大哥是颇有风流之名,说了不怕大嫂生气,莫说花街柳巷,就是龙原城的宫女他也没少调戏过。只是他仅仅是戏弄一番罢了,大嫂在府里也看见了,莫说侧妃,就是一个通房的丫鬟都没有,大哥怎么会突然对一个风尘女子动心?更何况大哥口中,他是那样爱重那个我还未见过的金陵女子。”   唐碧静了静,神情不免激愤,“所以,当我得知他是因郑秋受伤的时候,我直接就带人跑到这里,就想将她吊起来打!打死了事!可是,看到她时,我便愣住了。我见过大哥画的你的画像,是大哥从金陵带回来的。那时,我只知郑秋和你像了三分。直到我见到你,我才知道原来大哥会买断郑秋,是因为她的声音与你形同一人。她只因为声音与你相像就能让大哥伤重至斯,我真不敢想,今日你若走了,大哥该有多伤心!”   唐碧说这些话时毫不避讳郑秋在场,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那时大哥伤重,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才能下地,那一年我不知道哭了多少,他一时好,一时不好,有好几次太医都说救不回来了,最紧要时,檀木提着剑架在太医脖子上,扬言若救不回大哥,便要整个太医院陪葬。大哥刚好时,不能出门,不能吹风,吃的东西也要百般禁忌。你看大哥现在这个样子倒是丰神俊朗,可是那时……他瘦得只有一把骨头,我每次握他的手都怕把骨头握断,那就是一副骨架上包着一张皮!”   “那一年……他……”尉迟晓终于说话,声音哑得如同老鸦。在唐碧这样的回忆中,她问不出一字有实际性的内容。   “那一年,”唐碧接着说下去,“大哥都在宫中。五王之乱初平时,檀木不敢让外间知道大哥还活着的消息,怕那些余孽忌惮大哥的声名,还要加害。可笑是檀木的消息还没放出去,外面就在疯传泉亭王已经战死,新帝是忌惮五王余孽,以泉亭王声名震慑,所以秘不发丧。那时檀木已经不管外面说什么了,索性坐实了它。大嫂,我也知你心里不解,为何大哥过了那么久才再去金陵。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是大哥不让。我和他说你嫁过来早晚会知道的,他说到时自然会敷衍过去,所以……”   “那……后来呢……”尉迟晓颤着声音问道。   “后来,大哥又在宫内养了一年,身体才渐渐好起来,他无事时都会作画,就是芳歇苑内的那一屋子画像,多数都是那个时间他画的。大哥刚能出门骑马,他便要去金陵寻你,檀木无论如何不许,为此他还和檀木打了一架,”说到这里,唐碧破涕为笑,“那时候,檀木念着大哥身体刚好,不敢下手,大哥和他‘切磋’一贯只用巧劲,专挑旁人看不出来的地方下手,结果檀木被掐的很惨。不过,即便是檀木敢下手,也打不过大哥就是了!”几句话间,她便流露出小女儿引以为傲的神情。   “那现在……”尉迟晓回握着唐碧的手,想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她定了定神说道:“我们回去吧。”   唐碧和尉迟晓刚从郑秋家出来,就见唐瑾已经寻来了,端木怀跟他一同策马而来。   唐瑾见到二人出来,就要上前解释,言语难掩焦急。   尉迟晓只轻轻的说:“我们回家吧。”她仰起的脸孔分明带着浅淡的微笑,眼中却衔了点点泪珠。   尉迟晓先上了马车,唐碧紧跟着要上去,却被唐瑾拦住。他道:“去骑我的墨麒麟。”说着便把缰绳塞进她手里,自己钻进了马车。   唐瑾那匹黝黑的墨麒麟是上好的战马,唐碧很是喜爱,听他这么说,也乐得骑马,就与端木怀并骑去了。   “卿卿……”他上了车刚要解释,就见尉迟晓在拿着帕子拭泪,他抬手给她擦了擦,“可哭什么?”   “碧儿都说了,可还瞒我。”   唐瑾含着一点微笑,抚着她的后背说道:“都过去多久的事了。”   “能不能……”她抽噎着说。   “什么?”   “让我靠一下。”   唐瑾轻笑,将她揽入怀中,“没事了,陈年旧事有什么可伤心的。”   “你瞒我的,就是这件事,是吗?”尉迟晓何等聪颖,这一时半刻的工夫已经将过往之事想了明白。   “并非有意,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裨益。你也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他俊俏的脸庞近在咫尺,尉迟晓脸上一红,伸手就推开他坐正,“谁为你伤心了,我是想碧儿那年才十一岁,那么小的年纪就见到那些,一定是很怕的。”   唐瑾从善如流,笑说:“是,后来养伤那段时间,她连睡觉都要和我在一起,就怕一觉醒来我进了棺材。”   尉迟晓敛容,微愠道:“这没什么好笑。”   “你看,这种事说出来徒惹你伤心,还惹你生气,以后都不提了,好不好?”   尉迟晓“嗯”一声,倏尔想起在金陵冬夜淋雨的事,向他问道:“你现在都不要紧了吗?在金陵……”   唐瑾不欲让她忧心,说道:“回来时陛下已经让太医看过了,已经是千好万好了。”   “那就好。”尉迟晓便不再说话了。   唐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由笑道:“你不该问我和那郑都知可有些什么吗?”   “这有什么好问,玙霖那样喜爱菲菲,不还是有通房的丫鬟。”   唐瑾凑近说道:“我只有你这一位正妃,绝不旁支纳妾,可好?”   尉迟晓只当逗她,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毕竟连门楣高些的女子家中都可有面首 ,若说不再纳妾可不是玩笑一样?   唐瑾郑重道:“卿卿,我只会有你一人,绝不再纳,亦不会再娶。”   尉迟晓见他这样郑重,心中隐约觉得必有缘由,方要开口询问,马车忽然一阵颠簸。   唐瑾本能的将她圈在怀中护住,“别动,我下去看看。”他正下车时,就听见外面一阵哄笑。   白术见他下车,过来禀明,“是有几个喝醉了纨绔子弟,在路上放了石子致使马车颠簸,属下这就把他们赶走。”   唐瑾眸光中闪过一丝慧黠,抬手止住白术。他与端坐在马上的端木怀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端木怀翻身下马,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几个衣衫华贵的公子。他故作烦恼的对唐瑾说道:“我来这儿的事情若被知道,一定又要被御史念个不停。”   唐瑾轻浅一笑,颠倒万千,“打到不敢说就可以了吧?”   端木怀颔首,“正有此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以新代故   金陵的二月已经有早开的春花,文府内的桂树仍旧四季幽香。周沁每日来文府禀事,都会闻到香甜的气息,这样的甜味与那个人也是像的。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受到如此殊遇的随国公在兑国可谓妇孺皆知,不过妇孺们往往说不上这样复杂又文绉绉的词句,他们只知道在那些说书先生口中,这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大人,对当今圣上更是有救命之恩,更要紧的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最后这个“要紧”自然是对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说的,在所有闺阁少女的幻想中没有比随国公更完美的良人了,更完美的是他还未有正妻。   想到此,周沁的脸颊也不由红了,抱着文牍的手紧了紧。虽然从三、四岁起,她的生活里就只有读书科举,可是,即便再无知,随国公的盛名她还是耳熟能详的,更何况科举入仕也是要知道这些的。只不过,她从未想过会做随国公的主簿,随国公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换做从前她根本不敢想自己可以每天念文书给他听!   “周姑娘怎么站这儿了?”迎出来的是穿着花青齐腰襦裙的秋月,“公子刚说姑娘该来了,让我出来看看,可巧姑娘就来了。姑娘快进去吧,别站在这儿吹了风。”   周沁只会呆呆的答“哦”,然后随着贴身伺候随国公的大丫鬟进去。   天气渐暖,文珑的气色也好了一些,只是仍旧无力下床,成日只能卧床静养。周沁倒是极认真的一个人,打从那日文珑让她读《资治通鉴》便真的读起来了。她每天来回禀事宜,抱着文书读给文珑听之后,便会拿出一个做笔记的册子,一条一条的向文珑请教自己读书的不解之处。文珑每日与她解答,也分散了一些心思,倒是与病情有益。   有了这些时日的接触,周沁也自在了一些,至少不再会不敢坐、不敢站的。她进屋先抱着书册给文珑行了礼,然后就坐下来挑最紧要的文书读给文珑听。房内一时只有读与答的声音,秋月静候在一旁伺候茶水,偶尔添茶时才会发出点滴水声。   读了三刻,秋月估摸着公子该累了,便道:“周姑娘歇歇吧,吃些点心,上次公子看姑娘爱吃这个椰汁糕,今儿特意又备下了,姑娘快尝尝。”   秋月端了椰汁糕盛到周沁面前,周沁也不知该怎么推让,只会说“嗯,谢谢”,便拿了一块来吃。   周沁低头吃糕也不会说话,秋月一直端着盘子站在她面前,她不好意思推脱便一直拿来吃,一盘子的糕点吃了四五块也不知道喝水。   文珑轻笑一声,含了薄斥说道:“秋月。”   “是。”秋月笑着应了,放下盘子给周沁端茶水,周沁这才知道接过杯子喝茶。秋月笑道:“我就想着公子什么时候才能怜香惜玉呢。”   周沁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窘态,一时双颊连着耳根都红起来。   文珑柔声劝道:“秋月是跟着我久了,忘了规矩,你别着恼。”   周沁低着头,平平板板的一声,“不会。”   文珑又道:“其实你在我这里不必这样拘谨,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有些像。”   周沁心里好奇,问出口又有些怯怯,“是谁?”   “是前一位太常,被敕封建平长公主下嫁的尉迟辰君。”   建平长公主风光下嫁,嫁得是巽国声名卓着的泉亭王,周沁自然有所耳闻。她慌忙道:“下官怎么敢与长公主相比!”   文珑道:“你和她一样都是极规矩的,不过她是自幼家风所限,人倒还活泼。你又是为何呢?”   “我……我不知道。”分明方才读文书时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到了说闲话时便没了声音。   文珑道:“我听说你在御史台很能干。”   “大人过奖。”   “并非过奖,御史中丞来与我说你很能干的时候,还说你不太会与同僚相处。”   周沁为自己的错失羞愧不已,低首道:“下官一定会改。”   文珑却道:“我与你说,不是让你一定要改,人原本是个什么样子的,改起来也不是那样容易。只是说不要这样拘谨,拘束了自己反而也不开心,你说是吗?”   “可是……下官不知道该怎么做……”   文珑温言:“好比说,今日你来我府上,若是不读文书给我听,你还想做些什么?”   周沁答:“昨天读的《资治通鉴》,下官还有几个问题。”   文珑不由微笑,“如果我没有让你去读《资治通鉴》呢?”   “下官不知。”   “你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你守选在家时都做些什么?”   “读诸子,准备考博学宏词科 。”   文珑又问:“那不读书的时候呢?”   “吃饭、睡觉。”   文珑失笑,问道:“你做了主簿之后每日也只有读书吗?”   “是。”   文珑极有耐心,循循善诱,端起那碟椰汁糕说道:“就好比这碟椰汁糕,人生在世总有好恶,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像喜欢吃这椰汁糕一样?”   周沁极用力的想了一想,半晌才像做错了事情一样,极小声的说道:“也有一样。小时候有一阵喜欢看话本小说,不过,家里不让看,被发现了一遭,后来就不看了。”她省略了第一次看话本是听人说了随国公的故事这种细节。   文珑道:“既如此,今天咱们就不读那些文书了,我闲暇时也曾看过些话本小说,你陪我聊聊可好?”   当天文珑只与周沁聊些话本小说,野史外传。因谈到兴处,及至中午又留她吃了饭。过了午饭,文珑该歇午觉,便让人好生送她回去。上午没看完的文牍则留在文府,道是等明日看完了再让她拿回去。   醒了午觉也不过刚到未时,文珑让秋月拿来周沁留下的文书,自己翻看起来,又提笔写了批复。文珑批了两本就觉得精神不济,却不曾放下。秋月就见他看一阵歇一阵,间或还会咳一阵,便道:“公子还是歇着吧,先养好身子要紧。”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他停了停,还是说道,“其实这些东西我不看,子睿也去定期去御史台处理。只是总得有点事情做,不然一闭上眼睛……”   “公子……”秋月自然知道公子怀念长宁郡主,话一出口不觉带了悲。   文珑阖了阖眼,犹若叹息般的轻轻舒出一口气,“没事的,秋月。如日冉所说,现在不是顾念儿女私情的时候,即便我走不出这扇房门,我也知道,外面的风快变了。”他望向门口的方向,眼中有淡淡的愁情。   秋月眸子一转,说道:“奴婢可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只知道春天快到,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又该出来游春了,城里还是一样的热闹,什么都没有变啊。”   文珑摇了摇头,“陛下只是在等待时机。”   “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有周姑娘在,公子多少还能见点笑颜,这样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文珑笑了笑,“所以今天你就故意逗人家,是不是?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秋月笑说:“能得公子一笑,秋月就是被公子斥责了,心里也是高兴的。”   文珑轻轻的微笑,笑容虚浮,如一捧随时都会被吹散的细羽。   每每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个娇俏的身影,或嗔怪,或巧笑,兀自唤着他的名字“珑、珑”,——也只有她从不叫他的表字,不管什么时候都只称他的名。周沁每日来到他面前,文珑会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自己是在望着谁。可是,他不能沉溺于悲痛之中,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抛弃儿女私情。如果,他想为她报仇,如果他还想金陵城屹立不倒,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忘掉那些过往才能一心谋算对手。他要忘掉一直刻在他心上的人,哪怕是以周沁作为替身也没有关系。   “公子?”秋月试探的叫了一声出神的文珑。   “哦。”文珑微笑温文,“中午我看那道鱼羹依水多吃了两口,明天再备下吧。”   “是。”   “还有,今天依水说的那本《清平山堂话本》 ,我记得书房里有,帮我找出来。”   “是,奴婢记下了。”   ————————   次日周沁抱了文牍来时,正见一个窈窈窕窕的姑娘在文珑房里,周沁被唬了一跳,忙就想避开。还是秋月眼尖,先看到了她。   “周姑娘来了!”秋月这一招呼,周沁也不好就走,只得站住。   房内文珑道:“怎么不请依水进来?”   周沁入内,见那个姑娘坐在文珑床前,手中抱着一沓账册。她不知就里,正难为该如何称呼。   文珑道:“这是凝脂轩的秦掌柜,这是御史台的主簿周依水。”   周沁工工整整的对飞絮行了礼,飞絮也与她见礼,举手投足很是有些怯弱。   秋月道:“秦掌柜是来报账的,周姑娘略坐一会儿,昨天姑娘说起的那本《清平山堂话本》,公子已经找出来了,不如我先拿给姑娘看看?”   周沁又对文珑见了一礼就要跟秋月去,她怀里犹自抱着一叠文书,想着是该放在这里,可已经走出两步再放下又显别扭,她一时又不知该放在哪好。就听飞絮慌忙说道:“周大人来是有公务吧?我已经说完了,刚才是见大人病着便多问了两句。我这便走了,大人好好养病。”她作势告辞,走到房门口又禁不住回头望了文珑一眼,那双冷艳的双眸有意无意的扫过周沁。也只有那么一刹那,她便出了卧房。   秋月请过周沁坐下,周沁就坐在方才飞絮坐的地方,那椅子上还有余温。她也不知道多问,翻开一本文书就要开始念。   她一字一句的念,声音朗朗,字句清楚。文珑望着她那一弯柳眉,柳眉下的一双杏眸盯着文书上的字句,一丝不苟。周沁身段苗条,如秀美的柳枝立在碧波荡漾的湖边,若不是那呆呆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为她的芳华所感。   周沁一抬头,见文珑正在看她,便红了脸。   文珑道:“我看你读的好,平日说话便这样就好。”   周沁答:“是。”声音又低了下去。   “答着‘是’,怎么又没有声音了?”文珑笑说。   “是,”周沁提起声音,“下官明白。”   “接着念吧。”   窗外太阳正好,初春时节文珑畏寒不能开窗,阳光透过窗纱丝丝缕缕,照了窗外的桂树枝叶,疏落的影子映在房内的地上。   周沁朗声念诵,文珑不时温言回应,时光安静的流逝,只有间或的鸟鸣为背景增添了音律。   站在门口的冰壶看到公子面上浅而温暖的笑意,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什么事?”文珑的角度是看不见门口的,可他却说道,“冰壶,进来吧。”   冰壶进来回话:“言太尉来了。”   文珑点了点头,对秋月说道:“先带依水去书房看看那本《清平山堂话本》吧。”   太尉前来必是要议兵事,不是她这个小小主簿可以听的。周沁跟着秋月去了,冰壶得到吩咐请了言太尉进来。   许久不见,言节脸色尚好,只是周身弥漫着一股沉郁之气。   文珑靠在床头,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褙子。他道:“是要开始了吗?”   “嗯,”言节点头,“已经部署好了,我明日启程。”   “你……去柘城?”   “不,我领一支偏军,柘城有宛将军。”   “奇袭吗?”   “嗯。”   屋内静了,只听窗外树叶簌簌,啾啾鸟鸣。   文珑道:“不群,报了国仇,自然能解家恨。”   “我知道。”   文珑又说:“与巽结盟之时,巽国本可以就当时‘刺客’一事趁机提出条件,巽却没有。我揣测,此番离国来犯,巽国必有后招。”   言节道:“因而,此番于边境御敌,只能胜,不能败;只能打退离军使他不敢进犯,不能削弱他国实力,使巽有可乘之机。”   “对。”文珑说,“唯有如此,才能确保长治久安,进而他日图离。”   两人商议已定,言节准备告辞,却忽而有了犹豫。文珑能猜出他此时所想,也不出言打断他的思索。言节想了两番,终是说道:“听说,陛下新为你选了一个主簿。”   “是,名叫周沁,表字依水。”文珑道,“你要去见见吗?今日她刚好来了。”   “我只想,远远看一眼。”言节这句话说得很慢,仿佛被冰雪阻碍的溪流一般举步维艰。   文珑了然,唤进来冰壶,“带太尉去书房。”   文府的书房在木樨园的一隅,一年四季都可以闻到桂花幽香。书房内的那张大桌仍旧对着正门口,只是不再会有一个姑娘突然出现,来吓唬这里的主人了。   此时,书房的窗牖开了不大的缝隙,能窥见一个身着小吏官衣的女子正坐在面窗一侧的扶手椅上念书。她捧着一册蓝皮黑字的书凝神读着,柳眉杏眸,眉目安适。言菲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她从来只爱舞剑,她的剑舞灵动自在,每一个回旋转动都如有精灵附着一般。   只有一次,言节看到妹妹在书房翻阅。她边翻边说:“今天珑说的好几句诗我都没听过!”那天翻到后来她也没有找到,只留下言节独自对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书房。她则一溜烟的又跑去找文珑了。自然,言菲回来时,没有逃过他的一顿“教育”。   言节站在窗口看了半刻,转身离开。   冰壶跟随在后,“大人这就走了吗?”   “嗯,告诉玙霖……”话到嘴边,言节却觉得没有必要说了,“算了,他都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1.博学宏词科:古时选拔精英人才的方式之一,古代科举后,往往要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守选才能为官,而考过博学宏词科的学子则可以更快得到官职,可以算是科举的加强版。主要考试内容,一在考察学识渊博精深,二在考察文辞优美恢宏。   2.《清平山堂话本》:小说家话本集﹐明代洪楩编印。原名《六十家小说》﹐分为《雨窗》﹑《长灯》﹑《随航》﹑《欹枕》﹑《解闲》﹑《醒梦》6集﹐每集10篇。 ☆、凤凰于飞   黄昏似乎总也是一个样子。太阳自四季常青的竹叶边下去,倾斜的光线射在竹林间,湖石、绿竹都成了古铜色,青石地上一抹一抹阳光,湖水像金色的幕布一样摊在那里。   巽国与兑国的礼制相仿,婚嫁都是要在黄昏时分举行。尉迟晓静静的坐在望山楼内,外面已经闹翻了天,却还不到她这个新娘出场的时候。她穿着红黑相间的喜服,外面罩的那件褙子的长度早就超过了褙子的范畴,喜娘将拖尾叠了,稳妥的放在她的身后。   新郎迎亲是要一道一道门过进来的,中间每一道都有女眷阻拦,变着法子为难。新郎若不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使劲浑身解数,是不会被放进来的。王公贵族的婚事本不必如此,唐瑾却道要将她娶做妻子,而不仅仅是泉亭王的正妃,便不怕麻烦的安排下了与民间嫁娶相同的戏码,——尽管这戏要麻烦的是他本人。   尉迟晓坐在望山楼内不知外面的情景,只是听那语笑喧天,也知是极为热闹。   在那欢笑声中,暮霭渐渐弥漫上窗纱,夜正悄然降临。窗外早已点上了大红灯笼,灯笼挂在叠翠园的每处每地,照得整个园子犹如白昼。   屋外忽而一阵哄笑声,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来迎新妇子喽——!”   但这还不该她出去的时候,喜娘故意慢条斯理的为她重戴凤冠,又再一次细细的整理妆容,那已经理得一丝不苟的喜服也要一寸一寸重新检查褶皱。这样做没有旁的目的,只是成亲的规矩,——新妇是不能那样容易出门的。   阁楼外有人喊:“大家静一静!新郎该吟《催妆诗》了!”   热火朝天的声音稍低了一些,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吟诵道:“欢颜公主贵,出嫁武侯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   《催妆诗》自然不能只吟一首,新娘在阁中坐得越久,越为尊贵。那吟诗的人像要成全她一般,一首接一首的念道:“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自有夭桃花菡面,不须脂粉污容颜。 ”   “两心他自早心知,一过遮阑故作迟。更转只愁奔月兔,情来不要画娥眉。 ”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   就听有低一声、高一声的称赞:“泉亭王出口成章,这诗做得好!”   “王爷文武双全,文采斐然!”   “王爷自幼陪伴圣驾,凤采鸾章,不愧为我大巽奇才!”   这些奉承话还没听到几句,就有百十号的壮汉齐声呐喊:“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喊声喧天,如金鼓雷鸣,直要将房顶掀起来一般!   连喜娘也经不住这般闹腾,这才扶着新妇施施然走出阁楼。   大队的侍婢簇拥着尉迟晓,她手握玉骨“鸿轩凤翥”团扇遮了面容,一步一步走下望山楼的石阶高台。身披的大袖褙子自然垂下,从门槛中拖曳而出,褙子的背上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样,凤翼做了两只袖子,五色凤尾则顺着褙子铺展于石阶之上,春风袭来,凤尾招展,几欲腾空。   唐瑾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她的右手,他身上的喜服同样绣了“凤凰于飞”的图样,只是这只凤凰并非展翅,而是从他的前胸环到下摆。那细密的针脚将凤凰绣得活灵活现,一眼望去还以为它正绕着唐瑾起舞。   唐瑾牵着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徐步走出叠翠园。叠翠园外大红婚车早在等候,迎亲的队伍充满了整个坊间,接踵比肩。远远望去,叠翠园所在的翊善坊都成了大红的颜色。   唐瑾骑上墨麒麟,依照婚俗绕车三圈,而后迎亲的队伍便出了翊善坊往泉亭王府,也就是老王府所在的亲仁坊行去。一路敲锣打鼓,鼓乐喧天,莫说是走在云燕的街道上,就是在城外也知道城里必是有大户人家办喜事了。   行至半路,迎亲的队伍忽然停了,连锣鼓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尉迟晓坐在车内,起先是以为有人障车 ,毕竟拦婚车、凑热闹也是婚俗之一,但听外面鼓乐声都消了便觉不对。新妇此时不便开口说话,她在车内正琢磨着,忽然听外面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嚷道:“唐子瑜你于太极宫中拒我婚事,口口声声说雒邑不嫁,你必不娶,今天你要怎么解释?!”那声音其实并不难听,只是叫得急,声音又大,而掩盖了本身的娇美。   雒邑是唐碧的封地,因她身份特殊,平日里便是皇亲贵胄都不会以封地来称她,便是要恭恭敬敬叫声“郡主”。今时端木怡当街叫嚷,毫不矜持身份,已是体面全无。她身上只是家常的衣裳,一路骑马奔来头发散乱,不知是怎样从家中偷跑出来。   唐瑾被如此当街质问,没有丝毫窘态。他牵着马缰,墨麒麟在原地悠闲的踱了几步。唐瑾道:“唐瑾深感郡主厚爱,不惜违背圣命为瑾障车而庆。令尊荣州公已削王爵,其中因由想必不需赘言。瑾不忍辜负郡主如此钟爱,亦劝郡主,好自为之。”   彼时荣州公府的人已经赶来,见此情状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见唐瑾打马绕过一时无法应对的端木怡,迎亲的队伍从后跟上,鼓乐又开始吹起,就如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亲仁坊亦是一片红妆,王府外院西南角已经搭好了青庐 。唐瑾牵着尉迟晓的手踏着毡席而入,两人对面站定,有喜娘撒帐,边撒边唱:“今夜吉辰,尉迟女与唐氏儿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总为卿相,女即尽聘王公。从兹咒愿以后,夫妻寿命延长!”   果子、铜钱、花钿哗啦啦的撒满青庐,便唱一声“一拜天地!”,尉迟晓方才除去团扇,双手合于身前与唐瑾对拜三拜。大妆之下,金莲凤头,浮翠流丹,双珥照夜,煜煜垂晖。   唐瑾轻念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语不传六耳,听到这话的尉迟晓羞红了脸。这是何等露骨香艳的辞句,加之此情此景,她只羞得恨不得立时躲到帐后。就在她要嗔未嗔之时,乳丁朱门大开,有禁卫高唱:“圣上驾到——”   端木怀穿着明黄的龙袍,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一众禁卫在门外排开,端木怀进门牵过在一旁凑热闹的唐碧,对唐瑾说道:“你我兄弟,今日你终成佳偶,为兄亦有贺礼!”说着便让人抬上来。   眼见是一卷半人多高的卷轴,两名禁卫左右拉开,众人见是一处楼阁的图纸。另又内监高声唱道:“陛下赐珍宝阁一座!内有碧玉象耳夔龙纹瓶一具,青玉镂夔龙尊一具,鸾凤和鸣玉山子一座,凤鸾花卉白玉屏风一座,田黄石五老图摆件一座,金银花菩萨一躯,真金菩提小座塔一枚,青花釉里红开光镂空花卉纹盖罐一具,檀香缕金银棱装铰函两枚,鎏金双凤纹带盖大银盒两枚,四鸾衔绶纹金银平脱镜两枚,流云百福象牙手枕两枚,卧虎金兽镇纸两件,十六环蹀躞金玉带一条,金丝盘缕飞凤臂钏两件,云头凤纹镶宝石金掩鬓两枚,白玉凤鸟海棠钗一对,……恩赐金银玉器宝物等,共计二百六十二副。”   饶是在场观礼者尽是王公贵族,对于这样丰厚的恩赏也要咋舌。   端木怀道:“这座珍宝阁就建在芳歇苑的北面,回头你把院墙打通便可。这些不过是循例的物件,我还有一物要给你。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件东西要与众卿观看。”   禁卫捧上来一枚黄金扇匣,扇匣打开里面是一把乌沉沉的扇子,扇骨上依稀可见镂刻着“有凤来仪”的图样,有几位身份贵重的王公接手细看,才发现那扇子本是紫檀做的,以象牙做了扇钉,只因陈年染血的缘故才看不出本色。   端木怀让人把扇子拿来,他亲手展开,扇面早已成了紫黑色,连字迹都辨认不出,只有用力看才能从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上面写的是陈亮的《念奴娇》。端木怀朗声说道:“这是子瑜当年平五王之乱时随身佩戴的折扇,当年朕的兄弟叔伯叛乱,京城中只有禁卫千人,泉亭王便是倚仗这千人禁卫助朕平乱登基!非唐子瑜,朕不帝矣!”   唐瑾长拜,“微臣不敢。”   端木怀上前扶起,又让人拿来所赐之物。   禁卫双手奉上一个狭长镂花木匣,端木怀打开,里面是一把黄玉金缕折扇。黄玉扇骨,黄玉做轴,扇骨一面雕“凤凰朝阳”,一面雕“飞龙在天”。唐瑾的扇子虽尽雕凤凰,但这翔龙可是只有九五之尊方才能用,如此殊遇古今难有。   端木怀将折扇展开,墨绢扇面,金箔镶边,扇面一面空着,另一面已经以金漆金字题了诗文,道是:“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 胡无人,汉道昌。” 正是一首《胡无人》。   端木怀对唐瑾道:“这一面是朕写的,另一面你来题。”   便有禁卫端来金漆笔墨,又有两个抬上台案。唐瑾让了三让,才提笔写下:“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字迹稍干,端木怀将扇子折起,亲手与唐瑾,说道:“当年你的那把扇子被血污了,朕一直答应还你一把。”   圣上钦赐玉扇,荣宠无极。在一片赞叹声中,新人用过同牢盘,饮过合卺酒。下一步,便是送入洞房,众人宾客自然是迎进大堂好酒好菜的招待。   ——————   新房内宝炬摇红,麝裀吐翠。唐瑾尚要出去应酬,面上的礼都行完了,尉迟晓便在如是、我闻的服侍下去了大妆。成亲的装束繁琐,只算头上的金凤簪就有九对,不用说面上的胭脂花钿,洗了三盆水才算干净,又要理顺头发,重新梳成百合髻的样式,简单插两支凤首金步摇。这面刚收拾好,唐瑾已经回来了,他身上干干净净,也不见什么酒味。   尉迟晓奇道:“怎么这样快?”   “有陛下在,他们也不敢太闹,这也有个把时辰了。刚送走了陛下,我就回来了。”唐瑾说话时,如是、我闻已经知趣告退。   “怎不叫我一起去送?”   “新妇子哪有出去见人的道理?”唐瑾抬手已经将她刚插上的步摇取下,“再说春夜寒凉,哪有芙蓉帐暖?”   尉迟晓自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只推了推唐瑾,“那边去,你又不会梳头,我自己来卸。”   “碧儿小时候也常给她梳头,不会弄疼你。”他手势轻缓,边为她梳理长发边说,“闹了一晚还没有吃东西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吃的。”   三清、妙音领着丫鬟四盘八碗的端进来,布好菜色便又领人告退。桌上是些精致的小点心和些许小菜,这样的时候,尉迟晓也不过略吃两口就不动了。唐瑾坐在一旁笑言:“可是紧张?”   她的心“突突”的跳,早几日就有宫中教引嬷嬷来教导过。虽然她早已不是二八少女,可是于此事上……她下意识的以手背贴了贴自己烧红的面颊。   “不要怕。”唐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旁,隔着衣衫轻抚过她的脊背。他呵气如兰,痒痒的吐在她的耳后,“我抱你到床上去。”   尉迟晓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教引嬷嬷虽说了同房之事,但总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最重要的结论也只是叫她顺从夫君的意思。可不论教引嬷嬷怎样教导,那毕竟只是言传,而她的夫君此时正抽开她的衣带。尉迟晓本能的按住他的手,唐瑾不由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去把蜡烛吹了。”   房内烛台皆灭,外面有清亮的月光照进,只能看清百鸟朝凤大床上的梧桐锦绣垂帘都遮了,有朱红衣裙的一角垂在床下,间或听见凤鸾声细从帷幔中传出,如春水般一波一波的轻颤着。那样的春潮里,又有他诱哄的温言软语。有道是“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 ”,那十全的倾心,更忍不住狂蜂恣采。   ——————   尉迟晓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外面仍旧是清风明月,只是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微觉不妥,撑起身去掀帐帘,锦被从光洁无物的身上滑落,提点着她方才那般恩爱情景。尉迟晓虽害羞,却更觉奇怪,这样的时候唐瑾哪里去了?她随手扯过床边的一件衣裳穿了,挑起纱帘一角轻唤了一声,“子瑜?”   房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一盏烛光从暗中慢慢靠过来。   “你醒了?”唐瑾点亮了屋内的灯台。他也不过是穿着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家常的逢掖。   “这么晚,是有事吗?”她问。   “是出了些事,”唐瑾放下烛台上了床,“金陵那边,嗯……长宁郡主殒了。”   尉迟晓徒然一惊,“怎会?!”   “你先别急。”唐瑾把自己的衣裳给她披好,细细说出事情原委。   明烛虚晃,唐瑾倒了两杯热茶端上床。   尉迟晓捧着茶杯轻叹,“谁能料想。”又道:“如此,岂不是很快要有兵事?”   “金陵已经有所准备,离国大军也已从大明城出动。”唐瑾道,“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   “该来的终究会来。”言语中的无奈犹如长河之水一般绵长。   “卿卿……”   “我懂,”她说,“这样好的机会,以你的立场没有理由弃之不用。我不会问。而以我现在的身份更是不能置一词。”   “我不想让你忧心。”唐瑾抚慰得顺着她的鬓发。   尉迟晓摇了摇头,“离开金陵时,不群与我说:而今三国并立,天下之事,未知始终。于国,我惟愿未知始终。然而大河东流并非以我一己之力可以阻拦,群雄逐鹿,鹿死谁手?于私,我只愿你,愿亲友故旧,可以平安。”   唐瑾微笑,“你放心,天下之大,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杀我。至于金陵那边,你也该相信,玙霖等有助兑君登基之能,必可平安。”   尉迟晓道:“情动于中,而不行于言,方是玙霖为人。长宁之死,为害甚矣。” 作者有话要说:  1.“欢颜公主贵,……东方欲晓霞”:唐顺宗女儿云安公主出嫁时所用催妆诗。   2.“今宵织女降人间,……不须脂粉污容颜”:敦煌写卷中所遗催妆诗。   3.“两心他自早心知,……情来不要画娥眉”:敦煌写卷中所遗催妆诗。   4.“传闻烛下调红粉,……留着双眉待画人”:【唐】徐安期《催妆》。   5.“昔年将去玉京游,……早教鸾凤下妆楼”:【唐】卢储《试经赴嘉礼催妆》。   6.障车:唐人婚嫁,候新妇至,众人拥门塞巷,至车不得行,称为障车。   7.青庐:青布搭成的帐篷,新娘从特备的毡席上踏入青庐。是举行婚礼的地方。东汉至唐有此风俗。   8.“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出自【唐】李白《清平调》。   9.“严风吹霜海草凋,……汉道昌”:【唐】李白《胡无人》。   10.“白马饰金羁,……视死忽如归”:【三国?魏】曹植《白马篇》。   11.纸上得来终觉浅:出自【唐】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下一句为“绝知此事要躬行”。   12.“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出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金明池吴清逢爱爱》,原句为:“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 ☆、榻上问对   周沁第二次见到飞絮仍旧是在文珑府上,彼时文珑已经好了许多,倚在榻上听她说过御史台近日诸事,正在答她《资治通鉴》上所书北齐高欢三子三帝的事情。   秋月进来说道:“公子,秦姑娘来了。”   “哦,请进来吧。”文珑说。   飞絮见到周主簿在,反而怯怯,忙道:“我不知道公子有公事商议,我就是来看看公子的,这、这就走了。”她把手里的补品塞给秋月就要走。   文珑唤她,“不忙,不是什么公事,闲话而已。秋月,给飞絮上茶。”   房外进来个小丫鬟给飞絮看座,秋月捧上茶来。飞絮刚坐了椅子的一边,忙又起身接茶。文珑知她畏怯,先说道:“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还劳你跑一趟。”   飞絮道:“上次见公子病着,心里一直惦念,又不敢来,怕打扰公子休息。”   “不妨事,左右我也不过是躺着。”文珑说。   “公子还不能下地吗?”飞絮问得急切,身体陡然前倾,差点带洒了茶盏。   文珑抬手安抚,说道:“不碍事了,只是太医还不让起来,要多歇几天。”   秋月埋怨道:“公子竟说嘴,前两日刚好就急着进宫面圣,受了风又发热发寒。”   “是、是,”文珑笑应,“下次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遭吧。”   秋月抿着嘴笑,“哪是我饶了公子,是公子饶了我们吧,公子一病这阖府上下多少个姑娘丫头为公子抹泪,更别说外面闺阁里又有多少。”   文珑被她打趣也不恼,只是和颜悦色的笑了。   飞絮听这主仆两个说笑,也禁不住笑。只有周沁坐在一旁没有表情,呆呆的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心事。   飞絮担心文珑受累,不过问候两句也就告辞了。   秋月去送飞絮,文珑续着方才没讲完的史书典故,又给周沁说道:“北齐历经八世,显祖立朝,至末帝高绍义,虽有贤臣勇将,如秦太宰 、斛律明月等,但……”   文珑话说到一半,见周沁并不在听。她一贯对学问一丝不苟,恨不得每一句话都拿笔记下来,若说走神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文珑问她,“身体不舒服吗?”   “啊!啊?没有……”周沁答了话方才认识到自己失神,“嚯”一下起身作揖,“下官失宜!”   文珑被风带得咳了两声,微笑说道:“坐下吧,女儿家有些心事也是自然。”   文珑此话一出,周沁像是被人拿刀比住,连忙否认:“下、下官没有!”   秋月回来时正听见这么一句,她按着周沁坐下,笑道:“姑娘怎么这么慌?让别人看去还以为我家公子转了性,总算学会凶神恶煞了。”又道:“为着姑娘爱吃那道鱼羹,昨儿公子又让厨下用鲈鱼做了试了试,味道也好。”秋月转过来给文珑披了件衣服,又向周沁说:“公子待姑娘这样好,姑娘怎么还怕呢?”   几句话下来,周沁已经羞得不敢抬头了。   文珑轻责秋月,“你知道她中正,还打趣她。”   秋月拜了拜向周沁致了歉,敛首含笑退到一旁侍立。   文珑对周沁道:“你好好坐着,别听秋月胡说。前些天那本《清平山堂话本》可还好吗?”   “那篇《风月瑞仙亭》 ……不!那篇《张子房慕道记》 ,我很喜欢。”周沁答道。   文珑唇角含笑,“这没什么可避讳的,《慕道记》多为后人杜撰,辞藻又不妙,你喜欢《瑞仙亭》也是人之常情。”   周沁低声说:“卓氏,能与司马长卿 ……很好。”   她难得敢说自己的想法,文珑道:“卓氏出身贵胄,能有这样的气性很不容易。也是她敢作敢为,否则错过了司马长卿,也没有后世的佳话。”   周沁低低“嗯”了一声。   文珑又与她说些别的,留她用了中饭就不提了。   ——————   到了下午,文珑方歇了午觉起来,就听见屋外有人说话:   “算着他该起了,没想到还是来得不是时候。”   那声音极高,听着便让人觉得爽朗畅快。   文珑一听,忙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正见秋月要答话。她对面站着的人穿了件铁锈色的衣裳,以护臂缠了袖口。   文珑躬身见礼,“陛下。”   轩辕舒见他出来,两步夸过去,把他推进屋去,边推边说:“你怎么出来了,再受了风,还想不想好了!”   文珑屋里很素净,只有几样瓷瓶、云屏。轩辕舒推了他到青幔床上,又给他掖了被脚,自己找了椅子坐下,这才说道:“若璞才说你不能受风,老实躺几日吧。”   文珑道:“陛下所来,可是为了前方战事?”   轩辕舒说道:“我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呼延遵顼集结七十万大军自大明城发兵而来,誓言踏平金陵,而我军统共只有八万,虽然有不群和宛将军在柘城,也难保万全。”   文珑笑道:“呼延遵顼两番进犯我国,已是损兵折将,如今号称七十万,若是细细算来便是他集全国之兵,也不过三十余万。有道是‘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而此时他因一时之怒,兴兵而来,可谓自寻死路。此其一也。其二,凡兵者,应因利而合。兴兵十万,内外之奉,日费千金。前事呼延遵顼方劳师远征,未得一利,近年离国又多逢饥荒,今时再举不义之师,岂非屈力殚货 ?如此国中虽有贤臣,不能善其后。陛下不必担忧,只待静观,早晚亡之。”   他说了一气的话,不免有点喘。轩辕舒边给他顺气,边说道:“倒是这个道理,只是我还担心一件事,巽国那边若趁此机会吞并离国,实力壮大,那我岂不成了联秦的齐国 ?”   文珑勉力提上一口气,对轩辕舒说道:“所以此番只可退离,不可使其大伤根本,以防巽趁机图谋。咳咳,陛下只需给不群书信一封,上书‘合纵连横 ’,他自然有主意。”   轩辕舒少见的蹙起眉头,“好了,我明白了,你也别说了,又咳嗽了。”   “小事而已,”文珑说,“陛下出来可有人跟着吗?”   轩辕舒笑道:“在金陵城中还会有什么事不成?当年沙场纵马,不也就那么回事?”   “冰壶。”文珑向外唤道。   冰壶闻声进来。   文珑道:“套辆马车,好好送陛下回去。”   “不用送,朕自己难道连回去都不能了?”轩辕舒在冰壶面前便换了称呼。   文珑又道:“冰壶,你进宫一趟,拿了我的腰牌去请卫尉乔将军,让乔将军派人来接陛下。”   “朕可不耐烦等他!”   文珑作势起身,“微臣当亲自护送陛下回宫。”   “好了、好了!”轩辕舒举双手投降,回头无奈道,“冰壶,就你送朕回去。”   ——————   送走轩辕舒,文珑又看了一回文书,外面天色已晚,太阳收了最后的光线,窗外的桂树只有摇晃的影子留给屋里的人。   文珑唤了秋月进来添茶。   秋月端过茶盏,说道:“公子还不用膳吗?中午陪着周姑娘便没吃多少。”   “整日躺着,倒不大想吃。”文珑喝过茶刚把茶盏给她,就见她眼中含着某种不能说明的悲凄之色。文珑不忍,说道:“让厨房准备些薄粥小菜端上来吧。”   秋月喜道:“今日还准备了药膳,是百合雪耳排骨汤,公子可要喝一碗吗?”   “也好。”   秋月让人把食案端进来,先舀了一晚排骨汤。文珑喝了两口,向她问道:“上午飞絮来时,拿了什么东西?”   秋月道:“不过是些寻常的补品,我细看了下是燕窝和虫草。”   文珑“哦”了一声,又说:“凝脂轩刚有起色,她也不易,你帮我准备些回礼吧。嗯……要看起来有心一些。”   自己公子对这位秦姑娘虽是顾虑周全,却无他心,突然要准备这样的回礼,秋月有些不懂,不过还是应了声“好”。   “再者,送过去的时候,使人捎话,让她无事常过来坐坐,她一个人在金陵想必也很闷。”文珑说。   “公子这意思是……”   “便去这样说就是了。”   “是。”秋月为文珑夹了一回菜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今天送周姑娘回去的时候,她问我,公子为何……没有夫人。”她说完小心的打量着文珑的脸色,生怕引起他的伤心事,但又觉得这话应当给公子知道。   文珑心脏被突兀揪起,他手里一抖,险些掉了筷子。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他便神色如常,心里思忖过周沁这句话的意思。他微微笑了,那笑有三分了然,又隐隐含了一分苦涩。他对秋月说:“等离国的事情平息,大概也该有了。”文珑又问她:“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是,公子记得清楚。”   文珑点头,“我总病着,让你受委屈了,不然你也早该婚配。”   秋月一听这话,又慌又急,“公子这话秋月怎么敢受!我和哥哥自小被家里卖了换钱,幸得公子收留。公子既不像别人家的主子非打即骂,还教我们读书识字。伺候公子是秋月此生之幸!秋月绝不敢做他想!”   文珑微笑,“莫急,我不过问一句,不是要把你去配小厮。”   “秋月哪都不去!秋月要一辈子跟着公子!”秋月急得要哭。   文珑笑道:“好、好,你就一辈子跟着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1.秦太宰:南北朝时北齐名将,名旭,官拜太宰。其孙秦琼。   2.斛律明月:名光,字明月,北齐名将,曾拜大将军、太傅、左丞相、右丞相。   3.《风月瑞仙亭》:《清平山堂话本》中的一篇,讲的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的故事。   4.《张子房慕道记》:同出《清平山堂话本》,是写张良辞官归隐的故事,其中多有诗作,传为张良本人所作。   5.司马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文学家,诗人。有名篇《长门赋》、《子虚赋》等。   6.“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出自《孙子兵法·火计》。   7.屈力殚货:耗尽兵力钱财。   8.联秦的齐国:战国时,秦国重金收买了齐丞相后胜,使齐国即不合纵抗秦,也不加强战备。秦国灭五国后,集结兵力吞并实力最强大的齐国,齐国最终覆灭。   9.合纵连横:合纵连横是战国时期的各大国为拉拢他国而进行的外交、军事斗争。合纵就是南北纵列的国家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强国,阻止齐、秦两国兼并弱国;连横就是秦或齐拉拢一些国家,共同进攻另外一些国家。合纵的目的在于联合许多弱国抵抗一个强国,以防止强国的兼并。连横的目的在于侍奉一个强国以为靠山从而进攻另外一些弱国,以达到兼并和扩展土地的目的。 ☆、琴瑟和鸣   尉迟晓嫁来之前,泉亭王府的里外账目诸事都由唐碧打理,也是为了日后入宫历练的意思。而今家中有了长嫂,唐碧便将家中一应账务琐事都交手给长嫂。尉迟晓看过方知,唐瑾受封泉亭王,封地却不止泉亭郡一处,另还有硕鹿、长乐、乐平、高凉四地。巽国实行推恩令,王侯薨逝后,嫡子或可承袭爵位,而封地则要分割若干给予庶子。以此可见,唐瑾何等赫赫战功,才得有封地四处!   尉迟晓感到惊讶的时候,唐碧却道:“大哥说,出身只是虚名,只有他多有战功,我入宫后才不会被人轻视。”   醉梦轩里,唐碧双手撑着头,坐在尉迟晓对面。她面前的金丝楠木凤鸣大桌上,摆放着黄玉莲蓬笔洗、青白玉小桥流水笔架、白玉倭角四足笔筒等物,一旁的黄金雕花笔挂上挂着两支沉甸甸的金笔,是唐瑾素日所用。尉迟晓手里这支竹枝紫毫反而是考虑她的手劲,特意准备的。   唐瑾今日不在家中,极少见的进宫议事去了。芳歇苑里,只有唐碧和尉迟晓作伴。两人闲话处,唐碧说道:“那端木怡太过分了!父亲削了王爵,禁足在家还不老实,竟然还来寻事!”   尉迟晓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她不过是让人在芳歇苑门口转了几圈。”   “那还不是因为芳歇苑守备森严,她不能得手!”唐碧愤愤不平。   尉迟晓心中却已有数,莫说以端木怡的脾气成不了气候,就是可以,也要她有所行动才能抓到把柄。而刚刚嫁作泉亭王妃的尉迟晓显然不便动手逼迫这位鹤庆郡主闹出事情来,如果端木怡愿意自投罗网自然是再好不过。   两人说着话,尉迟晓倒想起一事。她向唐碧问道:“素日听你称君上‘檀木’,是什么缘故?”   “这个啊,”唐碧道,“是以前我们在一起玩笑时取的别号,檀木叫檀木生,我叫合欢君,大哥叫忍冬子。”   “‘合欢君’我还懂,‘忍冬子’是什么意思?”   “民间说忍冬是专情之花,所以才这么说。”   尉迟晓笑说:“不是说泉亭王多有风流之名吗?怎么起这样一个别号?”   唐碧故意干咳了两声,说道:“这样的事大哥是不会说的,我悄悄讲给你听。”   尉迟晓玩笑道:“好,快把门窗都关上,别让旁人听了去。”   唐碧掌不住笑出声,对尉迟晓说道:“这原也是我听府上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说的。听说我父王与母妃十分恩爱,可父王有侧妃,有侍妾,母妃即便痴恋父王,也不可能一人独占父王。大哥小时候,时常看着母妃漏夜空闺,期盼父王到来。后来母妃又因思念父王而死,大哥便起誓今生只得一位正妃,绝不续娶,也不再纳。我记得我三四岁的时候,还会听大哥说起这样的话,后来便再没有了。”   “原来如此。”尉迟晓若有所思。   “大嫂可是听了什么吗?”   尉迟晓向她说起那日从章台坊回来时,唐瑾在车上的只言片语。   唐碧道:“大嫂尽管放心,大哥素日风流也不过做个样子罢了,就像这满屋子的堆金砌玉,毕竟既不贪恋女色,又不贪财的武将是难得善果的。”又道:“大嫂来云燕这些日子,可能也多少听去了些闲话,说大哥与檀木有龙阳君之事,那些也不过是大哥摆脱权臣之名的手段罢了,大嫂万万不要往心里去。”   尉迟晓倒是奇怪,看她素日心直口快的样子,怎么也会懂这些权术之事?   唐碧道:“我是大哥的同胞妹妹,总不好太逊色。若是不懂,哪日给大哥闯出祸来,岂不糟糕?不过这些话我也只对大嫂说说,在外人面前是万不敢说的。”   尉迟晓道:“素日看陛下待子瑜都很好。”   “旁人都说,檀木待大哥好是因为大哥军功彪炳的缘故,”唐碧笑道,“不过,我倒觉得,多半是因为这两个总凑到一起混闹惯了。大嫂可知道檀木为什么要把芳歇苑建在这儿吗?”   “未知其详。”   “芳歇苑的后面就是龙原城的宫墙,一墙之隔,便是太子住的东宫,东宫旁有一个供内监宫女出入采买的小门。过去檀木还是太子的时候,三五天就从那溜出来找大哥,长街策马都属于小事。有一回两个人不知道怎么想出个主意,站到房顶上射人家成亲的婚车,也不知道那箭是怎么射的,把新娘子的车帐给刮成了两半,人家还以为抢亲的呢!”唐碧且笑且说,“芳歇苑刚建的时候,还有个后门,原是檀木留给自己出入方便的。结果大哥来看了园子直接让人给堵上了,说是不方便守备。你没发现檀木每次来走的都不是正门吗?那都是翻了后墙进来的。”   尉迟晓也觉好笑,这两个人年纪加一起都过半百了,一个是威震四方的天子,一个是骁勇善战的王爷,凑在一起竟也有这样混作混闹的时候。   二人正说笑间,就听外面有人说道:“也只有和我一起回来的时候,你才会这样规矩走大门。”   被揭短的人怒道:“还不是你把后门堵上的!”   唐瑾摇着扇子跨进屋,不去管后脚跟进来的端木怀。他对尉迟晓先问道:“中午吃什么了?在家里闷不闷?有没有想我?”   唐瑾单手撑在桌上,俯身在她身侧,近在咫尺,呵气如兰,软语呢喃。   尉迟晓脸上一红,在外人面前又不好拂他。她低头假作理顺鬓角,道了句,“都好。”   唐碧道:“幸亏大嫂脾气好,大哥回来就要问上一回,我都听烦了。”   唐瑾对端木怀道:“若不是你总叫我入宫,我在家里陪卿卿,哪里还需要问。”   端木怀笑道:“你快把碧儿嫁给我,我再不来烦你。”   “看来臣这佞幸可以卸任了。”这样玷污此身的话,唐瑾说起来很是自然。   两人身高相当,端木怀挑起他下巴的动作稍显别扭,“朕倒是舍不得,还想留着你在身边多看几年。”   唐瑾大笑,“你不怕碧儿误会,我还怕卿卿误会呢,快别闹了。”   唐碧也笑,“你们这些年,我早就没心思误会了!”   说笑过一阵,唐瑾对端木怀说:“已经把你带来了,我也算功成身退。你和碧儿有什么话要说,醉梦轩借给你们。”说着牵起尉迟晓往外走。   唐碧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和端木怀坐到一起大大方方的说话去了。   ——————   此时,芳歇苑早春的花已经开了,空气中的香气若有若无,几簇迎春给院子里添上一抹明黄。   唐瑾与她携手而行,他低头凝视着那安静端淑的容颜,像是看不够似的,一眨不眨的盯着。尉迟晓亦知他在看着,羞赧中不便抬头,就此时不妨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唐瑾搂过她,“冷了吗?我们快回屋去。怎么也不多穿一件?”   两人靠得这样近,尉迟晓不妨想起昨夜恩爱缠绵,不由挣了挣,“青天白日的,再被人看去。”   唐瑾搂紧她不放手,“现在你可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妃了,谁愿意看尽管看去!”   路过的小丫鬟冷不防撞见,忙忍着笑躲了。尉迟晓一眼看见,羞得不得抬头。唐瑾朗声大笑,抚着她烫红的面颊说道:“可有什么好害羞的,不是在我怀里都睡过了?”   尉迟晓羞恨的垂了他两下。   唐瑾捉住她的手,直放到胸前握着,在她耳际轻声说:“我们回屋去。”   细细的风吹在她耳后,尉迟晓举手推他,“好好说话。”   唐瑾亦怕她真的恼了,便只揽着她往二人住的春眠院中去。尉迟晓只管走路,也不说话。唐瑾道:“从那日我和你说了长宁的事,你再没问过我。”   尉迟晓说:“我以兑国长公主的身份出阁,嫁过来做了你的王妃。长宁夭亡,会发生的那些事,我多少能猜到些,所以,还是不问的好。问了,反而难办。于你,于我,都不好。”   “你不忧心吗?”   尉迟晓轻叹:“既然不好,忧心又能如何?”   唐瑾抚了抚她的后背,说道:“几日前,我已经让人找了验方、药材给玙霖送去。”   尉迟晓点了点头,问道:“你可是近日就要出征?”   唐瑾道:“我哪都不去。”   “陛下未派你去,可是……?”她想到“功高震主”四个字。   唐瑾道:“是我自己请辞了。你才刚来云燕,过几个月碧儿就要出嫁,留你一个人在府里怎么好。”   “哪有这样的。”尉迟晓低低的说。   唐瑾道:“近日是有些事,过些时候得闲了,我带你去北边骑马可好?兑国多水,我大巽多的却是密林草原,风吹草低,别是一番风光。”   “都好。”尉迟晓又想到另一件事,却没有对唐瑾问出口。   ——————   隔日,塔河公大寿请了唐瑾赴宴,尉迟晓本应作陪,早起唐瑾见她恹恹的,怕是着了风便不许她去,又请了太医看过,道是“情志不豫,夜不成寐”所致,歇歇也就不碍了。唐瑾便要在府里陪她,尉迟晓劝了又劝,又应了他今日必然好好在房里歇着,唐瑾才去了。   尉迟晓在房里躺了一会儿也不能成眠,便叫如是、我闻收拾了起来,又叫三清去取了两本书,捧了往那花树下去看。   妙音在一旁打伞遮阳,如是奉茶,让人抬来剔红高束腰香几,三清和我闻端了几样时鲜瓜果摆上。   尉迟晓正在树下念书,忽而见一个人影过来,便以为是唐瑾提早回来了,刚想问他,抬头却见是端木怀。尉迟晓刚要做礼,端木怀便虚扶住,“成日见的,别见礼了。”   “君上是来找碧儿的?”   “是了,她成日吵吵闹闹,今天怎么倒不见人?”   “前日她刚得了个黄玉九连环,这两日都窝在屋里玩呢,想是这时候也在。”尉迟晓语气清和,一句是一句的说道。   端木怀点了点头,“那朕便过去了。”刚说完又反过身,对尉迟晓说道:“朕和子瑜素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尉迟晓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不知何事,还请君上见教。”   端木怀干咳一声,“就是四野都说我和子瑜断袖余桃,并不是真的。”   “臣妇晓得,君上看重夫君,这样做对子瑜好,对国家也好。”   尉迟晓这两句话说得很平静,但能说出“对子瑜好,对国家也好”这样的话,显然心中有如明镜。唐瑾若是个混不着调的王爷,那么端木怀对他的信任就可以被认同,朝野上下也不过就是认为唐瑾有大能又性喜奢华享受,不顾伦理。不顾伦理这个罪名显然要比手握兵权、犯上作乱轻多了。端木怀说道:“你很聪明,难怪子瑜喜欢你。”   “多谢君上夸赞。”尉迟晓福身做礼,“臣妇冒昧,有一事想请教君上。”   端木怀见她郑重,问道:“什么事?”   尉迟晓说:“子瑜的伤……我也知道他不可能尽数与我实说。若问碧儿,又怕她忧心,只得请教君上。”   端木怀略一沉吟,就着旁边的大石长墩上坐下。他道:“子瑜是怕你担心,旁人都不让说,既你问了,今日正好我来当这个坏人。”   “求君上指点。”   端木怀道:“原是已经好了多半,只是子瑜不肯好好养着,到处乱跑,不知在哪里见了冷水。太医说得亏是伤口已愈,不然见了冷水,血寒凝脂,有一丝入心即死。”   尉迟晓就是一抖,倏然想起金陵雨夜,自己岂不是差点害死他?她控制住声音的颤抖,问道:“可要紧吗?”   “原是要静心调养一阵,他怕你担心,不肯让太医入府为他诊治。”端木怀愁道,“我也只能不使他做事,让他清闲些。”   尉迟晓立时明白了前日因由,她向端木怀躬身拜过,道:“晓敢请陛下圣恩,使太医往芳歇苑小住数日。”   端木怀一笑,好像是在说“朕就是在等你这句话”一样。   ——————   未几,唐瑾回府,尉迟晓已在二道门处迎候。   唐瑾快步过去,携了她的手问道:“精神不好,怎么不好好歇着?”   尉迟晓道:“有一事我擅自做主,你且勿怪。”   她如此郑重其事,唐瑾笑道:“什么样的事?你是这儿的女主人,自然什么都可以做主。”   “我找太医问过你的伤势了,所以私自恳请君上,派了两位太医入府。”   唐瑾一偏头,正见之前照顾他伤势的孙太医和刘太医向他作揖。他不由扶额,“陛下是什么都说了吧?”   “我略知道了一些。”尉迟晓说。   唐瑾抬手抚平她的眉头,“做什么这样紧张?我又没事。既然太医来了,横竖最近也无事,便喝几碗药罢了。”他对两位太医说道:“那么就有劳了。”   两位太医赶忙还礼,口称“不敢”。   后几日问药针灸,又要推拿活血。尉迟晓事无巨细,在旁问询医理。   唐瑾无奈笑道:“又不是什么重病,你自己这几日都没睡好,别再操这些心了。”   刘太医刚刚为他针灸过穴,收起银针。唐瑾理了理衣服,近侍在旁的小厮重新为他束好腰带。   尉迟晓站在一旁说道:“若是这些都不需我操心,我当真如同废人了。”   唐瑾挥挥手,让屋里的人都下去。他道:“我知道你担心前方之事,偏你又一字不问。”   尉迟晓摇头,缓缓说道:“离国不惜穷兵黩武,如此大好时机,若是能与我国联兵,打退离军攻势,进而长驱直入,一举吞并,岂不是于巽大为有利?然而,若是离国灭亡,首当其冲的便是金陵,我国实力远不及巽,到时两国并立,覆灭亦只是早晚之事。而家国之利自然高过一切,在金陵玙霖、不群等人会竭力避免此事发生,而对于云燕君臣来说,也必要想方设法与我国联兵。你近日入宫可不是为了此事?我可有一字说错?”   《兑史》在《尉迟晓传》中亦有记载此事,史家之笔书之:“晓为人矜重,虽远千里,而明于事势,非常之人也。” 作者有话要说:   ☆、风云有变   飞絮来时,屋内竟连个下人都没有,小丫鬟带她到了文珑的卧房也就退下了。   文珑房里很安静,靠门的条案上搁着一个青瓷瓶,还有一架寿山石山水座屏,再就不见其他物件了。文珑倚在西窗下的榻上,银冠束发,他手里握着一卷蓝皮的书册。窗户敞开,他就那般临风窗下,微风轻抚着他青色的衣袖,丝丝桂香从窗外飘进屋里。   “公子。”飞絮唤了一声。   文珑抬头见她,合了书随手放下,“你来了,过来坐吧。”   飞絮穿了件“连年有余”花色长裙,手里拿着一个练囊 ,在长榻对面远远的找了把椅子坐了。   文珑轻吸一口气,微笑道:“好香,是什么东西这么异香扑鼻?”   飞絮解开练囊的丝绦,说道:“上次来的时候,见公子这儿一屋子药味儿,所以寻了些香料。公子若不嫌弃,我就给公子点上。”   说话文珑便要起身找香炉。   飞絮忙要起身按住,刚碰到文珑的身子,手就像触电一样缩回胸前,只低头道:“我来找吧。”   文珑见她害羞,也不说破,指了旁边紫檀如意裙长桌。长桌上面摆了白瓷宽折沿双鱼纹盆,里面就水盛了两朵未开的荷花,那白瓷盆边上则是一鼎龟背鹤足白瓷香炉。   飞絮过去打开香炉,拿出点香料放入炉中点燃。不一会儿,馨香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飞絮把练囊放到长案上,回来坐下,问道:“公子可好些了?在窗下吹风可使得吗?”   文珑道:“已经好多了,我也是成日闻着药味儿,才开开窗,正巧你就送熏香来了。”   “公子身子不好,别再吹出病来。”   文珑道:“我已好了七八分,只是太医小心。如今天气也暖了,不如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   飞絮点头,更像是受宠若惊。她起身从衣桁上取下斗篷要给文珑披上,到了近旁又觉得太过亲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文珑笑说:“这斗篷不轻,总拿着它做什么?”说着自己接过斗篷,却不妨碰到飞絮的手指。   飞絮手一抖,忙抽回来。   “造次了,姑娘别见怪。”文珑赔礼。   飞絮低着头,说道:“公子快披上吧,别着凉了。”   二人缓步来到木樨园中。 正是春日好时节,桂树墨绿,幽香宜人。   文珑倏然想起言菲喜欢桂花香甜,以前常与他说:“听说广寒宫里有一棵桂树,不过只有一棵也太孤零零的了。”因而在金陵立府之后,文珑才让人种这一园子的桂树。文府刚建好时,他还曾与她说:“满园木樨,可就热闹了吧?”   文珑微一合眸,硬将神思扯回,对飞絮说话时已经是旁的内容了。他道:“有些话我不当问,不过细想又没有旁人可以问你,因而多说一句。”   飞絮道:“公子尽管说。”   文珑和颜问她:“你在慈州老家可有定亲?”   飞絮大羞,满面飞红,连着耳朵都像是被热水烫熟了一般。   文珑道:“女大当嫁,你没有亲故,自己又不好做主,我便多问一句,总不好让你在金陵无依无靠就耽搁了。我也是这次病了,便想着几件事,趁我还好时都办了。若是下次当真起不来了,也就再没有什么不妥了。”   飞絮又羞又悲,“公子莫要这么说,公子是好人,必可以长命百岁!”   从飞絮口中说出“好人”两个字,文珑自己尚觉得担待不起。他低头见飞絮连眼圈都红了,当真是情真意切。文珑微笑,“我不过平白说一句,病中多思,你不来安慰我,反倒让我来安慰你吗?”   飞絮拿出帕子点了点眼底,“公子说的是,是我糊涂了。公子莫要乱想,这不是已经好多了。”   文珑道:“我出门了数月,回来又病了好一阵,长日没见你,倒觉得你长进了不少,真像个掌柜的了。”   “还是公子说,凡事都有公子,我才胆大一些。这才发现和客人们打交道,与以前在乡里街坊邻居的也是一样的,便不怕了。”飞絮绾了绾鬓角,长裙曳地,弱质纤纤,像池边的一支蒲苇,微风一来,便会随风倒下。   文珑道:“你一直这么瘦,该多吃一点补一补,不然店里忙起来怎么吃得消。”   飞絮认识他以来,文珑第一次这样对她嘘寒问暖。飞絮又喜又慌,飞速说了一句,“公子才是。”她又说:“最近来凝脂轩的姑娘,好多都问起公子。”   “问起我?”   “还是上次公子为我赶走那些泼皮的时候,现在金陵城都知道凝脂轩是公子名下的,再没人敢来捣乱了。”   “如此便好。”他与飞絮便走边说,忽然脚下一软。   飞絮赶忙扶住,“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久病不曾出门,竟连路都走不好了。”文珑笑笑,站直了身子,“日前我使人送去的东西还好吗?”   飞絮仍旧扶着他,丝毫不觉两人衣襟相贴,答道:“很好,起先我还不知道,还是那日拿出来待客才知道那茶那样名贵。”   文珑道:“开店待客总得有些好茶,咳咳。”   “公子小心着了风,我扶公子回去吧。”   两人正要往回走,冰壶迎面快步过来,“公子怎么出来了?这怎么使得!”   文珑摆手,“不妨,是有什么事?”   冰壶道:“吾丞相来了。”   “他倒是稀客。”文珑说,“你让人好好送飞絮出去。”他向飞絮道了句别,举步便完回走。   冰壶道:“这怎么行?公子一个人怎么回去?”   文珑笑说:“在自己家里,我是连路都不认得了?你去吧。”   ——————   吾思在堂中安坐,近旁有两个日常服侍文珑的丫鬟在伺候。见文珑进屋,先有一个就过去为他接了斗篷。吾思放下茶盏起身。   文珑请他坐下,自己在一旁坐了,笑道:“我是知道的,你无事定然不登三宝殿。”   “本是陛下要来,正巧在宫门口遇到。”   “于是你就和陛下说‘玙霖少不得要再送一次’,他就让你来了?”   “正是。”吾思笑说。   “陛下有何旨意?”   “一是要来说前方之事顺利,二是周依水往来频繁,陛下看你老大不小,要来问你个意思。”吾思一本正经的说。   文珑笑道:“总的来说就是入阵营被不群带去柘城,上林苑又没人陪他骑马,很无趣吧。”   吾思抚掌而笑,“今天被我劝回去的时候,面上确实有些苦闷。不过,既然接了这个差事,我还是要来问个明白。”   文珑道:“近日还有另一桩事,依水这面暂且不急,总要等不群取胜了再说。”   “另一桩事?”   “因其敌间而用之。”   吾思长长的“哦”了一声,“‘三军之事,莫亲于间’ ,是该好好用着。已探得离大军实数二十七万,若要退军并非一朝一夕的工夫。”   “不群去之前已有计较,如今正待时机。”文珑道,“宛将军是百战宿将,又与不群在陆亭有过默契,想必是不会有差池的。而今我不能再临沙场,只得在金陵为他制造时机。”   吾思颔首,还未开口,冰壶急急忙忙的进来,“丞相、公子!宫中来人了,急招丞相回去!”   “可说了是何事?”吾思问道。   冰壶答道:“听说是宛将军出事了!”   《兑史·宛宏传》:“三月十七,呼延延宁军柘城,宏率诸将力拒之,会中流矢,宏遂战死。”   中流矢而亡,莫说文珑听到这个消息不能信,便是朝野上下稍识得宛宏的人都无法取信。宛宏实年四十许,身经百战,英勇倍人。若是两兵相交的流矢,如何会挡不开?若是离军的暗箭,为何射杀主帅之后不乘胜追击?   然而即便知道真相,现在也不是可以计较的时候,宛宏战死,副将于虢经验威信都不足以统帅三军,只得坚壁不出。屯兵峡口的言节原本要与宛宏合兵,前后夹击,而今孤掌难鸣,进退两难。轩辕舒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命人前往柘城安排宛宏后世,同时命车骑将军卢江前往接替宛宏之职。未知卢江快马行至半途,突遇早春洪流,被木石砸伤了腿,不得前行。轩辕舒再要招游历在外的卫将军钟天回京,却不知何日得以召回。   文府之中,接连数日,秋月都见公子对月不语。她亦知公子是叹此身不得再赴疆场,却不知在这样的时刻该如何劝说。她亦只能说道:“公子才刚好些,还是早些休息吧。”   文珑轻轻舒了口气,合上了窗牖。金陵的四月,天气已经很暖了,文珑的房内却仍旧燃香生了暖炉。他由着秋月为自己披上衣服,对她说道:“月色很好,不知道银汉何日回来。”   秋月说:“不是说陛下已经派人去接了吗?”   “是啊。”文珑无意的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窗户,“十年前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边城烽烟之时,自己只能坐在这金陵的府里。”   秋月故意掐指算了算,“听说也是十年前,公子随陛下在迟砀山上救了太医令,是有这样的事吗?公子可细细说给我听听。”   文珑笑了笑,说道:“那时陛下屯兵在迟砀山下,听说山上有匪,就要带人上山去剿。正巧遇到了采药的若璞,若璞那时候还小,才十一二岁的光景,还梳着两个团髻。陛下顺手救了她,未想她是谢神医的后人,她又独自一人住在迟砀山下,便将她一直带在军中。”   秋月道:“可见好人是有好报的。前日泉亭王刚命人快马送来验方和药材,太医令已经看过了,说是极好的方子,那药材更是万金难求。太医令改了两味平和些的药材,已经让人煎了,公子吃几副定然就会好了。”   “是了,但愿如此。”文珑这样笑说。他的心里却涌起了另一重心思:唐子瑜人如其名,如瑾美玉,心思剔透。与他,可以为友,不可为敌,对银汉手下留情恐怕多是因为银汉救过辰君的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1.练囊:一种用白色的绢做成的口袋。   2.衣桁:挂衣服的横木衣架,上面衡木两头略微昂起如唐式卷草,也或作成龙首。 ☆、心思两难   芳歇苑中,泉亭王的卧房清雅富丽,房中多以金银玉器装饰。此时,金制的鹤立烛台已经熄了,外头的月光映出窗纱上的小字,隐约还能看出其中一面窗扇上写着:“落叶冬竭尽,西风焰萧疏。春光应渐翠,旧蜡换新烛。”   从房梁上吊下来的梧桐垂帘罩在百鸟朝凤大床上,尉迟晓面朝窗扇卧着,望着窗纱,望着月光。窗外偶有虫鸣伴着细碎的树叶声。   夜已经深了,唐瑾也在她身边睡沉了。她的夫君近日不再那样频繁的入宫,她本可以认为是巽君优渥以待泉亭王的缘故。可是,她知道,那不是。必定是龙原城内已经议定,要趁机取利。那么,接下来巽国会有什么动作?   尉迟晓幽幽长叹。不论将发生何事,必然是对巽国有利。而于一国有利,便于他国有害。即便眼前看去两国盟好,可是,如果对了巽国的心思,那么……   是她想得太远了吗?若巽国真的能吞并离国,即便是休养生息也要数年,如何会那样快呢?说不定她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那一天的。   身后忽然一只大手搂上来,那人话语犹含睡意,“怎么不睡?”   她回过身,锦被发出簌簌的声响,“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就躺在我身边,我怎么不知道?”唐瑾稍稍坐起身,“既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吧。”   “你快睡吧,太医刚说你好些,你别这样不当心。”   唐瑾搂着她笑说:“夫人这是担心我?”   “没的说这些。”   唐瑾道:“这已经有一个月了,你夜夜都睡不好,又吃不下,这样不是办法。”   “太医不是说没事嘛。”   “哪里没事,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尉迟晓哄他,“好了,睡吧,我也睡了。”说着就势躺下。   唐瑾依旧搂紧她,仿佛手略一松她就会化成青烟不见了。他幼年于东宫伴读时,曾在文溯阁浩瀚书海中读到过一句话,——“善心术者,必死心魇。”   ——————   次日拂晓,尉迟晓已经起了,正于黄梨妆台前梳妆。床上唐瑾手肘撑在脸颊正殷殷望着她,尉迟晓回过头,“你看什么?”   唐瑾含笑,“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没正经。”尉迟晓只管梳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自然是不想错过为夫人梳妆画眉的好差事。”唐瑾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玉梳,“要梳个什么发式?飞仙髻?百合髻?还是分刀髻?”   “既然你起了,就叫如是、三清她们进来服侍,哪有一个王爷天天给人家梳头的。”   尉迟晓回手要拿回梳子,唐瑾不肯给,只道:“哪次没有把你的头发梳好?”   唐瑾按她在妆台前,梳理柔顺,盘起一缕,又梳起一束,再为她插上两支轻便的飞蝶点翠银步摇。   唐瑾按着她的肩膀,一齐窥在镜中,“这样可好看吗?再画个什么眉形好呢?”说着已经拿起了描眉的黛螺在黛砚上细细研磨。   “可做点正经事吧。”尉迟晓便往他手里去拿,唐瑾抬手拿开。尉迟晓也不硬夺,在妆台前坐好,“爱画便画吧。”   唐瑾对镜想了想,“那便画涵烟眉吧。”说着拿起眉笔细细画起来。   梳妆已定,尉迟晓道:“夫君也换了衣服,戴冠吧。”她起身要去取花雕衣桁上的衣服,刚刚站起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往前倒去。   唐瑾拦腰抱住,紧张道:“怎么了?”   尉迟晓笑了笑,“想是没睡好脚下不稳,没什么事的,你别紧张。”嘴上这样说,可在眼前的黑影没散去之前,她不敢贸然脱开唐瑾的扶持。   “差点摔了,哪是没事。”唐瑾抱紧她,一分都不肯松。   尉迟晓倚在他怀里,笑道:“那我今天就都躺在床上,这样就不会摔了,你说好不好?”   “好。”唐瑾二话不说把她抱起往大床上送去。   尉迟晓捶他,“你当真的啊,还不把我放下,大白天还往床上躺。”   唐瑾把她放到床上,“你好好躺着,我叫太医进来看看。”   尉迟晓拽住他,“别了,又没真摔到,哪有绊了一跤就这样轻狂的?没的让人笑话。再说,你不是说这两日天气好了,要带我去放纸鸢吗?怎么就不算话了?”   “怎么会不算话,”唐瑾在床边守着她,“你今日好好歇着,我明天带你去,好不好?”   尉迟晓道:“今天天气正好,谁知道明天要不要下雨?再说我又不去放,只坐在那里看你放罢了,没什么事的。”   唐瑾拗不过她,便让人套了车,又叫苏木带了一队人跟着。唐碧知道大哥要去游春放纸鸢,自然也跟着一同出来。临上车前,唐瑾还嘱咐妹妹:“今天卿卿身上不好,你和她一起坐车,多注意些。”   唐碧笑应:“知道了,满云燕城没有不知道泉亭王待王妃爱如珍宝的!”   ——————   云燕城外山清水秀,草长莺飞。城东滋水流定川而过,滋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正当春意盎然、春风抚面之际,柳絮漫天飞舞,莺啼燕啭。远处有东屏山奇峰秀岭,层层叠叠,成为云燕城高耸坚固的依托。   滋桥上正有远行,牵马折柳送别,定川中则多有男男女女撑起帷幔饮酒和歌。苏木带人按照王爷选的地方挑起竿子,撑起帷幔,环住三方而独留一面。帷帐之中铺了大毡,摆上食案、板枰、蒲团、凭几。   唐碧早就闲不住,拿了一个黄鹂的纸鸢放上天,她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牵着线在定川的原野上放开了腿脚来跑。两个亲卫生怕郡主有闪失,又不敢打扰郡主的兴致,只能跟在后面跑来跑去。   唐瑾牵了尉迟晓坐下,远远对唐碧唤道:“慢点跑,小心摔了!”   “才不会!”唐碧边跑边回头喊道,不妨脚下一拌,就势向前扑去。临要倒地前,她脚下飞快踱过一步,由扑跌在地转成了单膝跪地。   唐瑾两步跑到她身边,扶过她坐在草地上,“有没有摔得怎么样?”   唐碧撒着娇,带着哭音,“疼死了,大哥给我吹吹!”   唐瑾毫不客气的就这她的小脑袋拍了一下,“刚才反应那么快,这会儿还装着喊疼!”   唐碧娇嗔:“直接扑到地上,狗啃泥似的太难看了嘛!大哥自从有了大嫂可就不疼我了!”   唐瑾又拍过去,“你这丫头,不疼你,我就不该过来!”说着两手将唐碧抱起,往帷帐中走来。   唐碧在兄长臂弯里说道:“好比今日出来游春,嫂子来求,大哥便陪着出来放纸鸢,若我来求……”   唐瑾道:“你来求怎样?”   “若我来求……”唐碧认真仔细的想了一想,“大哥也一样是依的!”   “就是了!”唐瑾抱过她放到蒲团上,要掀起裤腿看她摔得如何。   “我来吧。”尉迟晓过来挽起唐碧短曲裾下的衬裙,“女儿家的身上不能让男人随便看。”   唐碧倒也没有摔得如何,只是裤腿将跪下的膝盖蹭破了皮。她道:“我自小都是大哥带大的,以前摔了碰了的都是大哥管我,现在可是有大嫂了!”   唐瑾将随身的伤药递给尉迟晓,对唐碧笑说:“是了,现在可以怨我不疼你了。”   唐碧佯嗔:“大哥这样爱记仇呢!”   正在说笑,唐碧忽然道:“大哥你看,外面那个可是端木怡?”   唐瑾回首望去,“是她。”   端木怡华服妆点,带了人在草地上歌舞取乐。   “她一定又是偷跑出来的,看来是把檀木的圣谕当成耳旁风了!”唐碧“哼”了一声,撂下裤腿,拽直裙摆就往那边去。   尉迟晓拽住她,“刚上了药,往哪走。”   唐碧道:“她那么欺负大嫂,我当然要给她个教训!不说别的,就说大嫂嫁过来这个把月里,她寻了多少事了?”   “不是一件都没成嘛。”尉迟晓劝说。   唐碧道:“那还不是因为芳歇苑内外都有侍卫守备,她不能得手。再说,光是她这个月寻的事就有三四件了!”   尉迟晓道:“上次你往人家府里扔蝎子,还嫌不足?”   唐碧不以为然,“那十来只蝎子不过是在她院子里跑了跑,就在她脚背上蛰了那么一小下,才肿了十多天而已,这才到哪里。”她又笑道:“再说,那蝎子哪里是我放的,可不是她太坏,蝎子都看不过去,自己爬进去的?苏木,你过来。”   唐碧对苏木耳语数句,又从身上拿出一个荷包给他。苏木看了一眼王爷的眼色,见王爷点头,他向郡主答了句“是”就去办了。   唐碧就着蒲团坐下,对尉迟晓道:“大嫂,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唐瑾让人将各色酒菜摆上,三人坐在帷帐中说话不论。不过一时半刻,忽然听见帷帐外面大喊大叫。抬眼望去,就见跟随端木怡而来的人正闹哄哄的赶着郡主疯跑,端木怡一会儿舞袖,一会儿清歌,一会儿仰天大笑,一会儿哀哭不止,疯疯傻傻的好似撞了邪一般。   这边唐碧笑得前仰后合,对回来的苏木褒奖有加。   尉迟晓知是那荷包的缘故,唐碧趴到她耳边说:“我那荷包里有一点好药,让苏木找了蜂针,用铜管吹过去。”   “这可是哪里来的药这么厉害?”尉迟晓问。   唐碧一扬下巴,“大哥从南越弄的,以前他和檀木常玩,那点药有一两个时辰便散了。”   尉迟晓笑也不是,嗔怪也不是,只对唐瑾道:“你真是……”   话未说完,就见远远一人,打马而来。就近一看,见是府上的木通。他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朝唐瑾一拜。   唐瑾向他问道:“是什么事?”   木通道:“宫里来人请王爷入宫一趟。”他呼吸平顺,看起来并不是急事。   “知道了。”唐瑾对苏木和木通说,“好好送王妃和郡主回去。”他又俯身对尉迟晓说道:“回去小心些,早上不是头晕?回去就好好歇着吧。睡不着就和碧儿说说笑笑也好,不许坐在窗下看书,小心着风。即便要看书也只看半个时辰就罢了,总低着头容易头疼。”   尉迟晓飞红了脸,“可知道了,话这样多,快去吧。”   唐碧抿嘴笑道:“我就说嘛,满云燕城没有不知道大哥待大嫂爱如珍宝的!”   唐瑾对她道:“好好和你大嫂回去,路上别闯祸!”   唐碧连答了两句“知道了”,挥挥手送了唐瑾骑马去了。   ——————   唐瑾回府时已是满天繁星,尉迟晓迎出二道门候他。   唐瑾迎面走来就将她搂住,“晚上天凉,快随我进去。”他牵着尉迟晓的手往春眠院走,边走边问:“晚上可吃饭了吗?”   “已经和碧儿吃过了,”尉迟晓道,“想你不知在宫里用过没有,现在厨子里还备着。”   “宫里的饭怎么会有家里的好吃?夫人不介意陪为夫再用一些吧?”   尉迟晓这边叫人端上晚饭,两人在房里对面坐了。妙音带着小丫鬟端上七八个碟子,又备了粥、饭、馒头各色主食。尉迟晓不过是捧着个茶杯在一旁坐着。   唐瑾亲自盛了一碗粥给她,又给她面前的小碟里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尉迟晓并不去动筷子,“我当真吃过了。”   “只当是陪我再吃些,不好吗?”唐瑾劝道。   尉迟晓勉强喝了口粥。   唐瑾道:“近日大军将有动作,我向陛下请了监军的差事。”   尉迟晓脑中快速回转,为何巽君在此时有所动作?如果是想趁离国出兵兑国时趁虚而入,那么在离国刚刚用兵时就可以动作。而今才发兵,一定是前线有了要紧的变动。这变动会是什么?   她这样想着却没有问出口,而是对唐瑾说道:“太医虽说你好了,可这样鞍马劳顿不要紧吗?”   唐瑾道:“不过是个闲差,应个景儿罢了。而且,我想带你一起去。”   “带我去?”   “你担心兑国的事,又因我的缘故什么都不便问。可不是因为只能坐观成败,才这样吃不下、睡不好?不若和我去看看,心里也能宽些。”   尉迟晓摇头,“不了,我既然不能问,就更不能去了。两兵相交,多有变故,我虽不知道柘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云燕既要出兵就是为利而动。我和你去,即便不闻不问,一旦利益偏颇,不都是要赖在你身上?若是结果与巽君出兵的初衷相悖,你不是更要背上叛国的罪名?”   “我自有主意,你尽管放心。”   尉迟晓只是摇头。   唐瑾握住她的手,“你这又是何苦。”   尉迟晓道:“随你来云燕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你们为天下相争,总有一方会成功,有一方会死去。当时,我便知道自己只能看着,如今嫁过来,就更是如此。我不能在你与家国之间做出选择,唯一的选择只有冷眼旁观。我只望自己死了,便不用再看了。”   唐瑾长叹一声,“卿卿,我要你嫁来云燕终究是太自私了。”   尉迟晓仍旧摇头,“其实不群说的才是对的,他劝我不要因家国天下而自缚,而我终究做不到。玙霖那样有心成全于我,未必是没有看到今天,亦不过是希望我能跳出局中,与你和美。却是如此,我又怎么能全心放下?”   唐瑾道:“你总能见旁人所不见之事。”   尉迟晓笑笑,“我这样不过是多心罢了。而今两国盟好,离国不顾信义大军相逼,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巽君于此时调兵遣将,亦是要全两国兄弟之义的意思吧?”   唐瑾心疼得抚过她的鬓发,“我倒真希望你只能看到这里,那样我便有千万种方法护你周全。”   尉迟晓道:“你若心中期待的是那样一个女子,亦不会从金陵娶了我来。我不过是自缚于茧中。你于前方当擅自保重,莫要挂心家里。”   唐瑾道:“本来就是为了带你去散心,才讨了这个差事,你若不去,我便不去了。”   尉迟晓嗔道:“国家大事岂是儿戏的吗?若是因此见罪于君上该如何是好?”   唐瑾握着她的手放到胸前,笑道:“若是怕我见罪于他,不如你与我同去。”   尉迟晓抽过手,“刚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还这样无赖。”   唐瑾道:“我这个监军并不和大军一道走。”   尉迟晓未明其意,监军自然是监督军队,不与大军一道走又是怎么回事?   唐瑾只道:“过段日子你便明白了。”   ——————   宛宏战死,卢江意外受伤,巽军仁义之师奇袭离国孟长城,以围魏救赵之计解了柘城之围。不论尉迟晓想或者不想听见,这些消息都逐渐进入她的耳中。端木怀念及秦晋之好仗义解围,便是连街头巷尾的百姓、茶馆戏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传唱当今圣上的仁义。   宫内的圣旨来得很快,命泉亭王唐瑾与泉亭王妃建平长公主同往孟长,以商议两国联兵抗离一事。当尉迟晓在芳歇苑接到这道圣旨时,她只觉得自己陷在层层罗网之中。所谓“商议”,所谓“联兵”,本就有悖兑君轩辕舒的初衷。而她,以兑国建平长公主的身份,要受巽君的圣旨而行与自己国君相悖之事。她仅仅是笑了一笑,也唯有笑了一笑。唐碧还在她的耳边抱怨自己不得同去,一面又拽着唐瑾的胳膊要大哥在她大婚之前一定回来。   “我去让人收拾行李。”尉迟晓露出一点笑容,起身往春眠院去。   唐瑾答了胞妹两句“一定回来”,便跟着尉迟晓的脚步进去。   两人的卧房内,三清开了柜子选出冬夏的衣物,如是叠好衣服放进包裹里,我闻在理书册,妙音将唐瑾素来用的乐器收进盒子里。尉迟晓仅仅是坐在小桌旁的圆凳上,目光毫无焦点的看着前方。四个丫鬟不敢问也不敢说话,见王爷进来一起福身见礼。   “你们都下去吧。”唐瑾说。   “是。”四人一同答了一声,一个接一个的出去了。   唐瑾自身后环住她,俯身问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尉迟晓回头看着他,一时悲痛,一时怨怼,一时苦涩,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一句,“我没有事。”顿了一顿,她又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唐瑾随意点了点包裹里的衣服,对她说道:“你不必想那些,我带你去只是想你散散心,见见故友,旁的不必顾虑。”   尉迟晓道:“我若自小生在巽国,得幸嫁与你为妻,我自然什么都不会顾虑。而今……”她没有说下去。   唐瑾靠坐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握着她的手殷殷问道:“卿卿,你与我说,我该做什么你才会开心?”   尉迟晓抬起头对他微笑,“给我三尺白绫好不好?”   唐瑾手上徒然一紧,尉迟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握痛呼出声。唐瑾忙松开看她手上如何,却见手掌前后五个指印清晰可见,泛青凹陷的瘀痕中,有一道道鱼线粗细的紫红血丝密布在手掌前后,极为骇人。 作者有话要说:   ☆、突降杀失   黑夜的街角,在漆黑的阴影之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   “大汗龙颜大怒!”那个人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和恐慌。   “是吗。”声音只有寒凉的冰冷。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大汗的近卫就可以为所欲为!等你回到大明城,大汗一定会处置你!”   “我上次也只是依照命令行事,只不过出了一点意外。”   “这些话你留着回去跟大汗解释吧!”   那个冰冷的声音说道:“既然大汗是派你来,而非让人直接来杀了我,那么是有新的指示吧?”   “这次是这个。”   摊开宣纸的索索声。   冰冷的声音说:“我知道了,这次不会有意外的。”   “那最好了!”随着声音,那人消失在黑暗的转角。   如果有人能看到依旧站在黑影中的人的唇形,说不定会读出那人在说的是:“若是他对我有心,我绝不会再……”   ——————   金陵五、六月的天气,已是潮湿闷热,稍一活动衣服便汗腻腻的贴在身上。文珑下朝回府,一身皂衣朝服,额上鬓角却看不出一丝汗渍。   秋月早就迎在门口,福下身口称“万福”,起身说道:“公子若再早一步回来就能看见了。”   “看见什么?”文珑边走边问。   秋月道:“方才周姑娘来了,说是公子离开御史台时忘了拿什么东西,结果正巧在撞见秦姑娘,两人在门口一照面不知怎么都红了脸。秦姑娘放了礼,周姑娘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两人就都慌慌忙忙的去了。公子说奇不奇怪?”   文珑心如明镜,只是笑问:“依水拿了什么东西来?”   “奴婢略看了一下,倒没什么特别的,是个食盒。可是圣上赏的什么吃食?”   文珑道:“是早上出门时看到街上有卖就买了些,结果我给忘了,倒是和她提了一句,她给记着呢。”   秋月道:“可是什么好吃的?让公子这么费事特地去买。公子想吃什么让府里做了,不是又好又干净。”   “是永和园开洋干丝,莲湖糕团店的桂花夹心小元宵和五色小糕,还有魁光阁的五香豆。”   秋月道:“这些虽是金陵有名的吃食,可也不稀奇,公子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倒不是我想吃,是辰君近日要往柘城一趟,我想她离开金陵也有半年了,家里做的虽然好,倒不如这些老店里的。”   “长公主要回来了?”   “是和子瑜一起来商议两方联军的事。”   涉及到朝政,秋月不好再问,只说:“这些东西虽然好放,但是千里迢迢送到柘城也要变了味儿了,公子送两个厨子去不是更好?”   “除去陛下有心安排,厨子我是送不得的。”文珑说,“飞絮常来常往的又送什么来?”   “是听说公子好些了,送了些寻常温补的药材。”秋月喜道,“不过,泉亭王送来方子真是好,太医令都说公子已经好很多了,再吃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去根了!”   文珑微笑说道:“吃了这么久的药,什么病都该好了。”   ——————   当天晚上,文珑做了一个梦。梦中菲菲拽着他的胳膊,一定要他回答飞絮和周沁他喜欢哪一个。   文珑说:“我只喜欢你。”   “我不信!那她们怎么总来!”言菲身后是玄武湖的碧波万顷,远处水军操练的呐喊声不绝于耳。   “菲菲,有些事我必须做,不是因为我爱她们,而是因为我是陛下的臣子。”   “你胡说!你骗我!”   “菲菲,这是真的。”文珑眉头紧锁。   “就算是真的,难道那些事比我的命都重要吗?”   号角声、划桨声、破水声此起彼伏,湖上水光潋滟,次第荡开。   言菲又说:“你知道剑割过脖子是什么感觉吗?”泪突兀的顺着面颊流过。   ……   她说:“我对不起你,所以,我不能活着……”   ……   “可是!”言菲突然大吼,“你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   “……这是为了我兑国千秋万代的基业,”文珑说,“菲菲,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把这些看得比我的性命都重要!明明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抹过她脸颊上的泪珠,柔声说:“我认识一个人,他爱一个女子超过这世间的一切。可是,菲菲,我早就知道我做不到,我始终不可能爱你超过一切。对不起。”   她摇着头,泪水随着长发的摆动涓涓不绝,“……你为什么要把天下看得那么重要?”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把天下看得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要把天下看得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要把天下看得那么重要?”言菲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她的身体渐渐趋近透明,随风吹入了玄武湖的水中消散无踪。   而文珑只是那样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在自己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   梦醒时,面前只有青色的帷幔垂帘。   文珑轻呼出一口气,希望能带走胸口酸涩的痛楚。   痛苦或许可以是一种连绵不绝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内扎根,吸收着他的精力不停不休的成长。即便想在萌芽中将它扼杀,痛苦还是会用现实来证明自己强大的生命力。文珑发现,他于此无能为力。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菲菲说那样的话,他明明可以告诉她……!   “那不过是一个梦。”他默念了几遍。可是那份痛楚像是盘踞在心脏上的一条毒蛇,他越挣扎就盘得越紧,它不仅要盘住他,还要用它尖锐的牙齿将毒药一滴一滴注入他的心脏。   文珑披衣起身。他推开窗户,外面是半轮明亮的下弦月。   睡在外间上夜的秋月听到动静趿着鞋子进来,犹含睡意的问道:“公子要喝茶吗?”   “不,我就想看看月色。”他站在窗边,月光倾洒在他半身,像一层轻薄的银翼纱覆在他俊逸的面庞上,那身姿越发显得超群拔俗。   即便已经是五月底,秋月也丝毫不敢大意,“公子还是多穿一件吧,小心着了风。”她回首从横杆衣桁上取下深衣要给文珑披上。   文珑只是将她披过来的衣服抱在手里,默默良久。   “秋月。”   “公子吩咐。”   “我很薄情吧?”   秋月不明所以,“公子这话是从何而来?公子若是薄情,那这世上还哪来有情有义的人?”   文珑笑了笑,没有再说。   今夜金陵晴空万里,月明星稀。月光透亮的清辉掠过树丫,洒在中庭,像是在青砖上铺了一层闪亮的银子。幽幽桂香从窗棂外飘进屋里,那甜美的香气在文珑嗅起来却如毒药,勾起他丝丝缕缕的回忆。   厢房的小院外响起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冰壶在这如水的夜晚突然跑来。   文珑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建平长公主遇刺!”   文珑心中倏然一紧,问道:“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   “伤得如何?”   “长公主中了一箭,伤重不起!而且……而且……”冰壶说不出。   “说!”   冰壶猛一低头,“射中长公主的是我国特有的杀失箭!”   文珑脑中“嗡”的一声。   杀失箭,那是三年前文珑和言节两人一同研究出的一种利箭,不同于普通箭头的倒钩,杀失箭的箭头有一个精巧的机关,射中目标后会因力道而扣死在肉里,越用力扣得越紧,因而疗伤时箭头也很难取出,只能连肉剜掉。这种箭不能大量生产,目前只有入阵营在使用。   文珑很快冷静下来,向冰壶说道:“让门上备车,我要入宫。”他又对秋月说:“把我的官服拿来。”   秋月道:“公子,这已经四更天了。”   文珑道:“今晚不会有人睡得着的。”   ——————   文珑入宫时,应天城宫门大开,灯火通明,一如早朝时分。   轩辕舒衣袍整齐,坐在御案后凝眸沉思,一动不动。彼时吾思已经在坐,连腿伤未愈的卢江都在御书房内。   文珑进来书房,刚要向轩辕舒见礼,就被皇上打断。轩辕舒匆匆摆了摆手,“别闹这些虚礼,快说说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文珑道:“事情利弊想必陛下心中十分清楚。臣尚不明原委,还请陛下赐教。”   他的态度不急不缓,几句话说得有礼有节,轩辕舒心里先就放了一颗定心丸,对文珑道:“你说。”   文珑先问:“那一箭可是陛下派人去射的?”   轩辕舒断然道:“怎么可能?朕又不傻,就算是不想与巽国联军还不至于让人去杀了她,就算要杀也不会用杀失箭!”   文珑道:“以泉亭王的文治武功,若想刺杀建平绝非易事,必是有所变故。陛下可知一二吗?”   轩辕舒道:“只听说是几日前尉迟卿,哦,建平见了一位故人,后来唐子瑜便和她疏远了,也是因此才疏于了防备。”   文珑问道:“陛下可知道辰君见了何人?”   “不知道。”   文珑略做思忖,向卢江问道:“上次往大明城去,路上辰君可见过什么故人?或者与什么人结交相熟?”   卢江想了又想,说道:“没有什么人,路上只遇到了一些灾民。”   如此,事情便说不通了。文珑正在疑惑,卢江突然说道:“哦,我想起来了!辰君曾经请离国的昭武校尉拓跋北喝了一次酒,后来我们能逃出来也有拓跋北的缘故,不过那只是辰君的美人计。”   文珑懂了,他向轩辕舒道:“臣自请为使,往巽国探望建平长公主。”   “这时候你去干什么?这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事。”轩辕舒说,“再说你怎么去?”   文珑说道:“用‘说’,自然是说不清楚,所以臣必要亲往。我国此时不宜再树强敌,臣愿为陛下深入虎穴,以得虎子。至于去的方法……臣自有主张。”他娓娓道来,语气轻缓如风,虽无慷慨陈词却莫名得使人镇定。   轩辕舒首肯点头,对吾思道:“子睿,你去准备玙霖出使所需一应物什,所携之礼必要贵重,不能使巽以为我国轻薄联姻之事。”   吾思方答了“是”。   文珑却道:“臣只需白衣驮马。”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之间   被无尽的痛悔燃烧着,唐瑾如同一尊雕像一般坐在榻前一动不动。外面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在接触到窗牖的那一刻,就被屋内沉重的气压压迫得无影无踪。床榻上躺着的女子脸色如生石灰一般,仿佛只要轻轻碰触就会如那灰白的粉末一样随风而散。   唐瑾根本不懂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怀疑她!就算她为了家国做了那些事,那又怎样?就算她与那个人有旧情,那又怎样?他怎么能这么混账的疏忽了她?唐瑾的心像被人放在炉上油煎火燎!   此时,苍术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轻唤了一声,“王爷。”   没有人回答他。   这些时日除了孙太医和刘太医来为王妃诊症,王爷几乎什么话都不说。也亏了是陛下念及王爷旧伤,让两位太医跟随侍奉,否则当时……!   苍术不敢想下去,这几日都没有人敢和王爷说话。但职责所在,他又不得不说:“王爷外面有个商人求见。”   被压抑的愤怒从“不见!”两个字中喷薄而出。   苍术咽了口吐沫,鼓起勇气再说:“说是有上好的药,正对王妃的伤势。”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商人姓文。”   苍术很怀疑以王爷现在的心情是否会留意到这样明显的提示。   屋内一时只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过了半刻,唐瑾才道:“请进来吧。”语气缓了不少。   作为士农工商之末的商贾在服饰上只能穿未经染色的粗布白衣,进来的人就是这样一身打扮,他手里抱着一个原色的木盒子,想是里面装了什么难得一见的药材。   唐瑾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身,只说:“你来得很快。”   “得到消息当夜就启程了,”文珑说,“辰君伤得怎么样?”   “箭正射在心窝,伤到了脾胃,拔箭时……”痛楚如火上浇油般炸开,唐瑾说不下去。   “这也快有一月了,大夫怎么说?”文珑问。   唐瑾只是摇头。   “救不了吗?”文珑大为紧张。他一路过来从未想过尉迟晓会伤得这样重,他以为以巽国的医术无论如何也当救得回性命才是!榻上的人犹如放入墓中多年的宣纸,灰暗陈旧,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灰飞烟灭。   “她……”唐瑾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吐不出那些话,只道了声“苍术”。   苍术闻声进来。   “请太医过来。”唐瑾说。   “是。”   孙、刘两位太医同时过来,唐瑾道:“把王妃的伤势向文先生说一遍。”   孙太医道:“王妃起箭时失血过多,又伤了脾胃,若只是如此还有救治之法。只是王妃本就有气郁气虚之症,如今数病齐发,时复昏迷,恐怕不好。”   文珑问道:“怎会气郁气虚?”明明人离开金陵前还是好好的。   唐瑾挥了挥手,众人退下。他才对文珑说道:“她到云燕后,听说离国大军来犯一直担心……几乎没有一夜好眠,又吃不下什么,才……”   唐瑾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文珑已经明白。辰君见微知着,必然明白巽国君臣的谋划,但因她的夫君是泉亭王,她又一字不能问,一字不能说,才渐渐拖垮了身子。   文珑道:“毫无办法吗?”   “只要人能清醒过来就好了。可是,她身子太弱了。”他的痛楚直通心底。   文珑道:“我亦带了一位大夫来,或许两厢商讨会有进展。”   唐瑾眼底掠过一丝希冀,问道:“可是谢太医?”   “正是。”   谢玉进来为尉迟晓诊过脉,又看过医案,说道:“伤在胃脘,药石恐怕效力不大,或许我可以用针灸试试。”她又与两位太医商讨一阵。   唐瑾在旁凝神听着。从文珑进屋开始他就一直对着床榻,这时转过身来,文珑才看清他的脸色。青碎的胡碴,长久未眠的憔悴,两边高耸的颧骨突显了那一双凤眸。恐怕是从尉迟晓受伤开始,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这边谢玉已和两位太医商议定了,几个男人挪到外间让谢玉好施针灸。   苍术带人上了茶,四人分宾主坐了。文珑亦知以唐瑾此时的心情怕是不能说尉迟晓中箭当日发生的事,他便向两位太医问了起箭疗伤等事。   “那箭头设计特殊,还是王爷找出机巧才没有酿成大祸,否则王妃……”刘太医说到这里看了看泉亭王的脸色,没敢再说下去。   文珑请苍术拿来那支箭,箭杆如故,就见箭头已经被拆成了几瓣,其中的机关箭簇都被分开了。文珑在慨叹唐瑾机敏的同时,也不得不叹服他的冷静。心中最重之人性命就在须臾,唐瑾还可以冷静应对找出机关,这人心志之坚何止不可小觑?文珑在心中暗暗思忖,他此行不仅要消除两国芥蒂,还必须使巽国打消联兵进军离国的念头。不过,眼前耽误之急还是要尉迟晓平安。   唐瑾始终不发一言,只盯着开向内间的木隔断。这些时日尉迟晓虽然也偶有醒来,但往往是喝一口水,说一句话,便复又昏睡。他仍记得她第一次醒来时对他说的话,仅有短短的四个字——“子瑜,不是。”她若再也醒不过来,那遗言是不是也就停留在这四个字上?自己到底是做了多混账的事情,让她在重伤昏迷之中还只记得要和他解释!   唐瑾的面上并没有表情,却让人无端觉得被沉痛压得喘不过气。苍术上前劝道:“王爷还是去歇一会儿吧,您这都多少天没睡过了。”   唐瑾摆手。   苍术又道:“之前王妃不是总说您旧伤刚好,要当心身体吗?王爷如今这样不眠不休,若是王妃醒来看见岂不心疼?”   仍旧无声。   苍术退而求其次,“这边谢姑娘给王妃针灸,您正好去洗漱一番。一会儿王妃醒了,总不好让她见您这样。”   唐瑾这才起身,向屋内几人告罪,又对苍术说:“你让厨下备下吃的,再安排好房间。”   “是,刚才木通已经去了。”苍术说。   ——————   唐瑾再回来时,已经收拾齐整,梳洗一番又换了衣裳,人看起来也精神了一些。彼时谢玉针灸毕了,只是尉迟晓还没有醒过来。   唐瑾向谢玉问了状况又坐回床边,亲手给尉迟晓喂了药。精细的银匙,一匙一匙喂进去,像是乞巧节闺阁女儿巧穿针眼一般仔细。尉迟晓外出身边自然带了如是和我闻,可是唐瑾丝毫不假他人之手,便只是披一件衣裳,掖一掖被角都要自己亲力亲为。那细致的动作,眼底的温柔,便是贪婪的商人对待最昂贵的美玉也未必如此。   文珑在心里一叹:如此的爱重之下,唐瑾心中的愧疚恐怕不是言语能说明白的。   听谢玉说了“气血虚乏,十分要紧,不过可保暂且无碍”的话,文珑等人退出了房间。苍术引他往下榻出去,路上文珑向他问起发生之事。   苍术道:“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王妃见了一个人,那人走后王爷和王妃在屋里龃龉了几句,当天夜里王爷没有和王妃同宿,便出了事。”   大户人家夫妻二人自然都有单独的卧房,只是从成亲以来,唐瑾一直和尉迟晓同住,出门在外更是形影不离。这只分开一夜,尉迟晓便出了这样大的事,显然是预谋好的。不过,尉迟晓见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拓跋北呢?   文珑又问:“你可知辰君见了何人?”   “不知,那人蒙头盖脸看不清楚,是我闻姑娘带进去的,她应该会知道。”苍术说。   尉迟晓现在身份不同,她身边的人文珑不好随意接触。此事亦不在一时半刻,文珑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也觉疲累,便和苍术往下榻处歇息。   一觉睡到半夜,窗外依旧灯火通明。此地是巫穰郡的高凉县,是泉亭王的奉邑之一,文珑等人所住也是唐瑾在高凉的行馆。高凉县距原属离国的孟长大约有三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很近,不过拓跋北若是乔装来此确实也有可能。此前文珑亦听卢江闲聊时说起过一句,那拓跋北与唐瑾在气韵上稍有相似之处。卢江当时的原话是:“其实若论长相拓跋北和唐子瑜一分一毫都不像,只是看到他时,无端就会觉得两人相像,尤其是背影。”   以文珑的了解,尉迟晓不是心志软弱的人,她不会因为这样没有理由的相似就对一个敌国的人另眼相看,而且到了让唐瑾转身离去不留余地的程度。不论来见她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一定是要用某种条件与尉迟晓交换。而能让尉迟晓答应的条件,文珑能想到的只有一种。   窗外鳞次栉比的灯笼反而让人看不清夜晚的月色,文珑起身整理好衣衫,他忽然想去看看唐瑾。这个时候,泉亭王大概还没睡吧。换句话说,唐瑾是睡不着的。   走出房间,在灯光与月光的相互映衬下,文珑倏尔想起尉迟晓拜为博士祭酒的那天晚上。那天太学的众多门生都来尉迟府上道贺,酒宴一直持续到很晚。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灯笼高挂,天上只有半轮月亮。酒宴散后,尉迟晓独留下他小宴。文珑知道她是有话想对自己说,在那一天之前,她刚刚逼疯了与她同样有资格成为祭酒的桓子瑶。亦如他所料,在月下对饮的时候,尉迟晓问他:“我是不是很恶毒?”文珑答她:“谈不上。”尉迟晓说:“我只是想找到他,而我只有站得更高这一种方法,所以,凡是阻挡我的人……”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双眸子里毫无波澜。   回忆结束的时候,文珑已经走到了尉迟晓的房门外,外间的大门敞开着,如是倚在门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文珑刚踏进去一步,在想要不要叫醒她时,如是一个激灵醒过来。   “国公爷,您怎么来了?”如是忙着起身。   “王爷在吗?”文珑问。   “在里面守着小姐。”如是看向关得严丝合缝的隔断雕花木门。   “睡了吗?”   如是摇头,“王爷已经很多天没睡过了,偶尔打盹也不过一刻半刻就会惊醒。”   “太医有说辰君好点了吗?”文珑忧心问道。   “伤口倒是愈合了,也没有化脓,只是小姐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就是偶尔醒过来一下,也很快又睡了。太医说是气血两虚,若是补不回来,只怕……只怕就一直睡了。”她说到最后红了眼圈,如是抽出帕子擦了擦。   文珑安抚得拍了拍说不下去的如是的肩膀,道了句“我进去看看”。   里间的烛火点得很亮,照映出那人如石尊一般的背影。   “或许你愿意和我聊聊。”文珑在他身后的圈倚上坐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唐瑾没有转过身,“这一招等同于釜底抽薪,离国之内还有不少人才,不是吗?”他以这样苦涩而无奈的口吻说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而今两国大军都只能在边境严阵以待。”文珑接着他的话说出了结论。   “呼延遵顼已经将孟长及周遭五城都让出来,以求我国不再置喙。看来斩杀使者之辱,他是一定要报了。”唐瑾说。   “谁都清楚那一箭不可能是我主派人射的。”在说这句话之前,文珑在心里细想了一番,或许巽国就此按兵不动也是一件好事。   “计谋虽不入流,但贵在证据确凿。”唐瑾说,“只要证据确凿就会有人说,其实那一箭是兑君故意用的杀失箭,用杀失箭就是为了洗脱嫌疑。”   “是啊,证据确凿。”文珑向他问道,“下午若璞有没有说辰君好点了?”   “谢太医说要再看两天才知道会不会有起色。”唐瑾无法自已心内的哀痛。   “若璞是谢神医之后,辰君不会有事的。”文珑安慰道,“我听苍术说孙太医和刘太医是最善于金疮的。”   唐瑾点了点头,在下一刻他目中的哀痛已经化为狠戾,“你放心,就凭这一箭我绝不会放过他!”   文珑道:“巽君是什么意思?”   “要看你们是什么意思。”唐瑾转过身。尽管容颜憔悴,但丝毫也不能掩盖他眸中的咄咄英气。   “既如此,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唐瑾看向床上昏睡之中的佳人,“我很清楚。”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都太清楚了。”文珑此语不失为喟叹。   唐瑾这一叹更是愁绪满怀,“不然卿卿也不会……”   两个人的对话在唐瑾的沉默中戛然而止,他们二人心中都很清楚,端木怀不可能放任呼延遵顼吞并兑国与自己抗衡;轩辕舒不能允许端木怀利用自己打击离国,产生日后的反戈一击;而呼延遵顼此时就是要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以收渔翁之利。至于最后鹿死谁手,就要看个人的本领了。   文珑在烛火跳动的静默之中,开始思考起利用端木怀的心态造成鹤蚌相争的方法。唐瑾仍旧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尉迟晓,仿佛只要这样看着她,她便会随时醒来一样。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文珑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你要什么?要喝水吗?哪不舒服?”唐瑾连连问道。   文珑亦起身去看尉迟晓,而尉迟晓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只是在喝了两口唐瑾喂过来的水之后,复又昏睡过去。   “……她这些天一直都这样。”唐瑾放下水杯。   文珑见到此情此景,心也不由沉了两沉。他问:“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既不发热,伤口也已愈合,为何会如此昏睡?”   唐瑾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良久,他才道:“若谢太医的方法不可行,大概……你可听过‘瞑目不食’?”   “未知其详。”   文珑本以为唐瑾会解释,可是,唐瑾只是摇了摇头,就什么都不再说了。   ——————   次日谢玉为尉迟晓针灸毕了,文珑找她于僻静处问道:“辰君的病到底如何?以你我的交情,也不必瞒我,昨天你的话没有说透。”   “昨日当着人前说她气血两虚只是泛泛,亦是……泉亭王的情状实在……我真不知道长公主一旦有事,他会是什么样子。”谢玉医者仁心,她对文珑知无不言,“长公主是脾气将绝所致,然一脏绝则休矣,可说是非常不好,现在只能看看能否以温补之法缓缓补回。”   “如此说来,岂不是……!”   谢玉道:“也并非无法,刘太医和孙太医的医术都极高明,加之泉亭王此番带了不少上等药材,若能尽心调养,尚有转机。”   文珑听到此,心下稍安,谢玉说可以救应当就是可以救了。他问道:“大约需要多少时日?”   谢玉道:“这不好说,从这两日的状况看恐怕要在此耽误一年半载也不一定。”   “一年半载……”文珑在心底快速的权衡了一番,向谢玉问道,“昨日子瑜与我说‘瞑目不食’,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谢玉微有愕然,低眉沉思道:“如此说来泉亭王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瞑目不食’是《名医类案》 中所载《笔谈》 里的一篇,是说四明僧奉真给天章阁待制许元之子诊症的故事。许元之子便是瞑而不食,与长公主的病症类似,只是长公主没有那样严重。我未想泉亭王还晓医理,如此倒是不必瞒他了。”   未两日,文珑自孙太医处借来这本《名医类案》,见第三卷“瞑目不食”一篇中写道:   “四明僧奉真,良医也。天章阁待制许元,为江淮发运使,奏课于京师,方欲入对,而其子病亟,瞑而不食,惙惙欲逾宿矣。使奉真视之,曰:脾已绝,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曰:观其疾势,因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须陛对,能延数日之期否?奉真曰:如此自可。诸脏皆已衰,唯肝脏独过,脾为肝所胜,其气先绝,一脏绝则死。若急泻肝气,令肝气衰,则脾少缓,可延三日,过此无术也。乃投药,至晚能张目,精神稍复,啜粥。明日渐苏而能食。元甚喜。奉真笑曰:此不足喜,肝气暂舒耳,无能为也。后三日,果卒。” 作者有话要说:  1.《名医类案》:医案着作。十二卷。【明】江瓘编辑,其子应宿增补。全书集录明嘉靖以前历代名医治案,按病症分类编纂。分205门,包括外感伤寒温病及其他内科杂病、外、妇、儿科等多种病证,病案记录较详,辨证、方药亦较妥当,并附编者按语及其治案。   2.《笔谈》:《名医类案》中所注,不明,疑指《梦溪笔谈》。   3.天章阁待制:天章阁为皇室藏书机构。学士、直学士、待制、直天章阁均为皇帝的文学侍从官,除日常轮值外,还要随时随地听候皇帝的召唤陪从,应酬诗文。地位在龙图阁待制之下。 ☆、两番心思   后三日,天朗气清。   文珑在房内研究那支射中尉迟晓的羽箭。虽说端木怀不会放任呼延遵顼吞并兑国做大,此时静观其变也是一策,但总是要有备无患才好。若能找出是呼延遵顼派人射杀尉迟晓的证据,那便再好不过了。   那支羽箭从箭头到箭杆都是兑国的工艺,很显然是从国内流经出去的。若说是入阵营用了此种箭枝被人捡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箭从箭头到箭杆都是全新的,没有丝毫战场折损过的痕迹。   文珑又拿起那支箭杆细看,忽然他看到一个……!   “王妃醒了!”不知是谁在外面大喊了一声。   文珑放下箭杆,用布把盛箭的托盘蒙了,匆匆便去。   尉迟晓的房内站了三位太医,谢玉为她把脉毕了,正在说道:“这些日子都要安心静养,切忌忧思伤神。”   唐瑾坐在床边单手拦着她,他怀中的人脸色依旧灰白,不过好歹是清醒过来了,这已经让唐瑾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小心翼翼的环着尉迟晓,让她尽可能舒适的靠在自己怀里,唐瑾在右手牵着尉迟晓的右手,在凝神听着医嘱。他不时低下头看看怀里的人,那目光是那样小心翼翼的轻柔,仿佛只看一眼也会把她看坏了一样。   谢玉和两位太医出去商量方子,文珑这才踏过隔断的门槛进来。   “玙霖?”尉迟晓唤了一声,那声音柔柔弱弱的,仿若只是在口腔里转了一个圈就消失了。   “我来看看你。”文珑身上穿的仍旧是白衣,只是从粗布换成了提花棉布。   尉迟晓方看到他这身衣服,脑中已转了几转,转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自己中的这一箭于大局实在关键。她向唐瑾问道:“你耽误在这里不要紧吗?”   分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偏生要有这样一问,唐瑾的心被她紧紧揪起,温柔的声音里有着难以遮掩的恐慌,“你刚醒,不要想这些了,好不好?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没有什么比你更要紧。”   尉迟晓道:“十万之师,日费千金,如今两国将士都于前线,孟长是离国边界要塞发展起来的小城,并非久守之地,即便已经攻克还需及早打算,否则眼见是占了上风,一旦……”她只说到这里眼前一黑,便软软的向一旁歪去。   “卿卿、卿卿!”唐瑾紧搂着她。   文珑向外连叫了两声“若璞”。   谢玉进来以银针度穴,尉迟晓才觉得眼前清楚一些。她的脖颈粘了虚汗,抬首想要对唐瑾再说些什么。唐瑾却不许她再言,“我都知道,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了。”他的头抵在尉迟晓的颈间,只能从那低垂的侧影看清他因痛苦而紧闭的凤眸。   尉迟晓只能发出犹若叹息的一声“好”。她靠在唐瑾胸前,偏首看向文珑。   文珑明白她的意思,说道:“我既已来了,都会迎刃而解,你尽管放心。”   尉迟晓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便再无力气了。   谢玉道:“气虚本就是劳心所致,此时脉象虚浮,不可费神,还是要安心静养为上。又有什么比性命更要紧?”   对常人来说,或许性命就是最要紧的。然而对他们而言,这世上或许有许多事都比性命要紧。换言之,若是那些事不成,他们的性命大概也就随之东流了。   ——————   文珑在箭枝上的发现可以说明两件事情。其一,箭是他让人射的;其二,箭是从他府里偷的。这两件事情截然相反,但却都有可能。次日看到那支箭时,唐瑾更相信第二种可能。不是因为泉亭王相信兑国的随国公,而是因为唐瑾知道一些文珑同样知道的事情。   唐瑾对着光看过箭尾上那朵不明显的桂花图样,说道:“偷了箭的人应该不知道这朵桂花代表什么含义,不然在这种雕刻主人姓氏的地方雕的图样,他们不会看不见。”   “现在还差一样证据,来证明这并非我国监守自盗,而是有心之人栽赃陷害。”文珑说。   “你打算如何取证?”   “我不打算取证。”   唐瑾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容深邃像是要穿透墙壁探得某处未知之物,“不错,没有十足的证据,就是两方都有可疑,就算我主可以决断,群臣也会起疑。我等按兵不动,兑国就大有可为。”   我闻推开隔断的门探出头,“小姐醒了。”   唐瑾几步迈进内间,就着她的床边坐下。如是已经端了药进来,笑说:“小姐醒的时候正好,正赶上喝药呢。”   唐瑾扶她靠在自己怀里,接过药碗一匙一匙喂她。我闻在旁边拿了帕子,细细的擦拭不小心漏出的药汁。   尉迟晓不时抬头看向唐瑾两颊耸起的颧骨,却不知当说些什么,只默默的将药喝完。   如是又端来一碗莲子羹,“小姐喝几口莲子羹舔舔嘴吧,那药苦死了,谢太医说这莲子、山药一起熬得羹对小姐身体好,奴婢特意加了不少糖。”   “要不要喝?”唐瑾放下药碗低头问她。   “不想喝。”   “就喝两口,好不好?”唐瑾哄道,“你早上也只喝了药,还什么都没吃过。只喝两口,若不喜欢,我们就不喝了。”   尉迟晓这才点头。   一匙,两匙。唐瑾小心的喂了两匙,又说:“再喝两口,好不好?”   尉迟晓蹙眉。   唐瑾半劝半哄,“我这几天也没吃什么,这样你喝一口,我便也喝一口,好不好?”   唐瑾何等殊色绝代,这几天却是瘦得连面颊都凹了,尉迟晓怎样忍心拒绝?两人便你一匙我一匙的吃了羹汤。   文珑浅笑着站在门口,手里犹握着那支箭杆,指腹摩挲过箭尾的桂花。那是第一批杀失箭造出来时,言菲和他一起刻的。那时菲菲还说:“这箭不许用,要留着以后射绣球!”当时他问为何要射绣球。菲菲刷得红了脸,“我成亲时要抛绣球,新郎射得中我才要嫁,若是射不中我就不嫁了!”   尉迟晓看到他手里的箭杆,心中有了思量,说道:“给我看看。”   文珑道:“等你好了怎么看都行,这时候莫要再伤神了。”   他神色如常,脸色似乎比半年前好了一些。尉迟晓想起这半年来言菲过世,离军逼近,文珑心里不知是否也如面上这样平和。她想对文珑宽慰数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还是文珑说:“我会在这儿留一段时间,你先好好养病要紧。你若再有些什么,子瑜怕是也禁不住吓了。”玩笑了两句后,他又劝了些安心将养的话,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如是和我闻也是极有眼色,收拾了杯杯碗碗便出去带上了屋里的门。毕竟夫妻之间的事,还是要他们两人自己解决。   ——————   高凉县的行馆并未有期待主人入住的自觉,窗纱亦是最为俭素的样子,只能保持光线良好的透进来。   尉迟晓虚软的靠在唐瑾怀里,向他问道:“怎么不开开窗?”   “你伤刚好,身体又弱,怕吹着风。”   “现在都五月了,怎么会吹着。”   唐瑾心底倏然一痛,“现在是六月了。”   “六月了?”尉迟晓记得那天是五月十七,第二天自己被埋伏的刺客射了一箭,怎么会……?   “今天是六月十三。”   “我睡了这么久……?”尉迟晓微微叹道,“我还以为只是几天,难怪伤口已经不疼了。”   唐瑾紧紧的拥着她,衣襟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你都吓死我了。”   尉迟晓渐渐忆起,那支箭是射在了自己的心窝,疼痛撕扯着脏腑,她瞬间就没有了知觉。她还记得自己痛昏过去之前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告诉他自己没有变心,自己和拓跋北真的没有什么。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和他说了。   “那天我见了拓跋北,但是……”她说。   唐瑾心疼的打断她,“别说这些,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我知道那是离国的计谋,我当时只是……”   “只是我们立场不同,那天我也不该说‘至少拓跋北诚心待我’的话,那是一句气话。”   “我都知道,那天晚上我就想和你认错,我不该等第二天。”唐瑾不忍回想,“卿卿,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那些事再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都不去了。”   “你是大巽的泉亭王啊,”尉迟晓轻轻的安抚的笑,“你不可能只陪着我。”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那些事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但如果没有了你,我不知道该怎样。”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尉迟晓即便倚在他怀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从那悲惋的语气中听出他的痛彻。   唐瑾揉着她的太阳穴,“我们不想这些了,不然又该头晕了。”   “碧儿大婚的日子将近,我们什么时候回云燕?”尉迟晓说。有了这样一箭,出使兑国的事自然是不必了。   “我们不回去。”   “你不是答应了她?”尉迟晓略一寻思,“还是别有要事?”   “我已经传书给陛下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长途奔波。”   “怎么能不回去?碧儿那样仰赖你,她将嫁为人妇,你却不回去,她该有多难过?”尉迟晓要与他理论,却是方坐直身子便软软的倒下去。   唐瑾忙抱住,“你别急!是我的不是,等你好一好我们再说,好不好?”   尉迟晓在他怀中闭目,“子瑜,那天我见拓跋北时便已细细想过,你我到底立场不同,许多事我即便竭力,也无法顾虑周全,不如借此就让我留着高凉吧。否则日后一旦拖累你,更是不好。”   唐瑾只觉有一块巨石噎在他的喉头,压在他的心口。她这样的话,是把他的感情放在何地?这近一个月的殚精竭虑、担惊受怕,就被她这样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抹得一丝不剩。可是,他能指责她,还是与她争吵?他都不能。他舍不得,她的身子更受不住。   然而,她说的又何尝不是实话?拓跋北能代表离国向她提出的条件,他怎么会猜不出?卿卿是不可能答应,但是她面见拓跋北本身就是想诱导巽、兑两国产生间隙,这种间隙不足以构成兵戈,却可以阻止他大巽利用兑国伐离的打算。   唐瑾搂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在尉迟晓感到疼痛的那一刻,他慌忙松手,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你别想那么多,凡事有我,先好好养病要紧。”他放了尉迟晓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我还有些事,去去就来,你先睡一会儿。”   唐瑾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尉迟晓听得心底发凉,却只是应了“好”就安静合眸。   尉迟晓容颜素白,唐瑾看了再三,将一声叹息压进心底,举步出去轻手合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且惜眼前   这一天,尉迟晓用了早上的药不见唐瑾过来,中午用了药仍不见唐瑾过来,到了下午午睡起来,谢玉和两位太医轮流为她诊过脉,又喝了晚上的那碗药仍旧不见唐瑾。   从昨天中午说过那番话,她就再没见到他了。下午谢玉问诊的时候还对她说:“忧心伤神,要不得的。”   可是,她如何放得下这些凡尘琐事?离开云燕前,她说的那句“三尺白绫”虽是一句玩话,却也多有真心。那时一句玩话都将唐瑾吓得失了分寸,他这些天不知道是何等样忧心如焚。她说那些话应该是真的伤了他的心吧。这样也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尉迟晓在这样绝决的思绪中,昏昏睡去,没有听到房内上夜的我闻轻呼了一声“王爷”。   “今天怎么样?”唐瑾悄声问。   “药都喝了,就是没什么胃口,一天也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我闻说。   “太医怎么说?”   “谢太医劝小姐不要忧心伤神,孙太医和刘太医也说小姐刚醒经不住这样情志郁郁。”   “我知道了,你到外面守着吧,我看看她。”   “是。”   我闻在外间守着,就见木通端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进来。   “王爷今儿在外面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呢。”木通说。   里间王妃卧病在床,他是不方便送进去,我闻接了手进了里间。   泉亭王木头一样坐在尉迟晓的床边,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好像有一刻不这样看着,她便会消失了一样。   “王爷,”我闻轻轻叫了一声,“吃点东西吧,木通刚刚送来的。”   “好,放那吧。”   “王爷还是趁热吃了吧,不然身子垮了,怎么照顾小姐?”   “拿过来。”唐瑾接过手,几口吃干净了面碗,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床上的人。   我闻收了面碗出去,又回头看了看王爷坐得笔直的背影。她真不明白,王爷和小姐心里都这样爱重对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出来呢?   ——————   翌日,尉迟晓依旧没有见到唐瑾,倒是文珑过来看她。   尉迟晓向他问了金陵故交,文珑向她一一说了言节等人的近况。听完之后,她轻声叹息:“这些事或许本就不是我该操心的。”   “你将自己顾好,便是所有人就都放心了。”文珑劝道,“这几日看着子瑜忧心如惔,他待你的心便是再清楚不过。”   “我何尝不知道他待我的心。”尉迟晓眉梢微动,“不说这些了,你可好吗?”   文珑温和微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都好,你放心。”他又道:“听闻那日你见了一人,可是离国的昭武校尉拓跋北?”   “是他,”尉迟晓对文珑毫无隐瞒,“他乔装而来,替呼延遵顼说我暗杀子瑜。”   出这主意的人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哪怕不熟悉权谋诈术,只是对尉迟晓稍有了解,也知道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尉迟晓又道:“我当时亦知道这不过是离国使的离间计,不过我还是见了拓跋北,和他单独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因为你也需要利用他。”文珑说。   “对,”尉迟晓说道,“那天拓跋北和我说外面已经安排好了接应,只要将毒药下到子瑜的饭食里,他就会带我远走高飞,呼延遵顼下旨允他与我双宿双栖。”   “那时你大概是觉得他又好笑又可怜吧。”   “是啊,大概只有拓跋北一人不知道他是被利用的。”尉迟晓不觉露出一丝苦笑,“他和我说一定会带我远走高飞的样子确实很真心,那一刻我竟觉得或许就跟他走了也不错,至少不用再过得这样辛苦了。而且,他还和我说他知道我不是自愿嫁到巽国的,是不是很可笑?可是细细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我嫁给子瑜多半是为了笼络巽国,不是吗?若是自己的意愿,恐怕不会嫁过来。后来细思起来若是能和拓跋北隐居山林,或是男耕女织,或是狩猎放牧,那该是何等闲逸,岂不是比现在更好?”   这样没有顾忌的话,尉迟晓却说了这么多句,文珑略有疑惑,方说道:“你放不过的是你的心,与和谁在一起没有关系。”他忽然惊觉,回头一看可不是唐瑾正站在门扇边,以他的角度恰好被遮挡住。有人近身,文珑竟毫无察觉。   方才的话她便是说给唐瑾听的,尉迟晓嘴边含了一抹苦涩的清冷笑意,就那样不躲不闪的望向她的夫君。   唐瑾没有动怒,亦没有离开。他走进屋里,衣摆随着他的步幅轻摇,依旧是那雍容闲雅的模样。他和文珑打过招呼,在尉迟晓的床边坐下,向她问道:“今天怎么样?可是觉得好些了?有好好吃饭吗?趁玙霖在这儿不如一起吃些。”   唐瑾柔柔得与她商量,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尉迟晓刚才的话。   尉迟晓也没有再提刚才的话,亦是温顺的答了句“都好”。   唐瑾对文珑说:“你陪卿卿少坐一会儿,我去让厨下准备些合口的吃食。”   尉迟晓望着他出去的背影,直到唐瑾出了屋子,她的目光也不曾收回。尉迟晓轻轻一叹,“我宁愿他不是如此待我。”   文珑道:“而今你已不在金陵,不需要顾虑那么许多。”   “我如何能不顾虑,若是这次巽国功成,眼看是以大义之名两国联兵进军离国的不义之师。可是,我国毕竟实力不及,便是最终能得到离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巽国勇将强兵,日后谁死谁伤,尚未可知。然而不论两国哪方死伤,伤得又岂不是我?巽国若灭,我即便以长公主的身份回国,到底不是陛下亲妹,又哪里有我立足之地?兑国若灭,我是亡国的长公主,又有何颜面留在泉亭王府?”尉迟晓言辞哀婉,却也是掷地金声,“我宁愿就这样死了,便谁都不必拖累。”   “你若死了,子瑜该怎么办?”文珑温言劝说,“我来虽只有几日,见他的情状,也知是从你受伤以来,便一直不眠不休。你何其忍心,轻言生死?”   尉迟晓笑了,“难道你我的生死,只在你我手中吗?子瑜的生死又岂在他的手中?都道钟鸣鼎食,富贵荣华,有多少人一生就求这些?都以为有了功名利禄就可横行无忌,又岂知到了朱紫之地亦有这样那样的为难,这为难又岂是蓬门荜户时可以想见的?有时我当真后悔,当初不该贪图虚名,便就一生于抚宁教书育人不是最好吗?”   “若是当真一生都于抚宁教书,虽略有乡望,终名不见经传,你又真的心甘吗?”   “若是没有遇到他,我亦不会贪图太常之位。”   “若是没有遇到子瑜,便随便嫁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小子,你便欢喜?”文珑道,“你在莫愁湖遇到子瑜,他轻薄无礼偷捡了你的香囊 ,你却仍是钟情于他。那时的你可知道他就是巽国的泉亭王?那时你又岂是不厌弃轻薄无状的登徒子?辰君,你如何能骗得了自己?你所真心欢喜的人,必要有那般器度风姿,这非是富家小户的寻常公子可以比拟。你与他是命中相属,无甚可悔。”   “我有悔无悔,骗与不骗,又能怎样?”尉迟晓苦笑,“能改变现在一丝一毫吗?”   “既不能改变,何不珍惜眼前人?”他的声音柔和温雅,“菲菲已经去了,我此生亦不再求得一心爱之人。你应该还留着我送你的那枚竹叶书签吧?”   “自然。”尉迟晓指了妆奁,文珑从里面拿出那枚绣了空谷幽兰的书签,书签上还有淡淡的兰花香气。   “既是契若金兰,你便替我好好的与心爱之人相依相守吧。”他将书签放入尉迟晓手中,“你如此兰质薰心,何必在这些事上钻牛角尖?你与他好也是一日,不好也是一日,若是命定终有一伤,何不此时惜取眼前人?”   这话竟如醍醐灌顶一般,仿佛是大雾中的一阵狂风,眼前一下子清亮起来。尉迟晓默然良久,轻声道:“你说得极是。”   ——————   稍有一会儿,唐瑾回来传了饭食。三人同桌吃了,席间言谈不涉军务国政,只说些轻巧的玩笑话。尉迟晓不能久坐,文珑也只稍用了些就告辞了,腾出地方给兴许有话要说的夫妻二人。   虽然已经看出箭杆上的机巧,不过,文珑还要在高凉逗留一阵,除了尉迟晓伤病未愈的原因以外,他还要确定端木怀得知杀失箭是被有心人偷取的消息之后的反应,以便尽快做出应有的行动。   文珑回到房中,之前那支杀失箭他已经请苍术拿走了,现在手边只有一卷日前从孙太医处借来的《名医类案》。他信手翻来,看了不到一页忽闻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不多时如是便来相请。   文珑放了书跟如是又回了尉迟晓的房里,彼时唐瑾正坐在床边轻声宽慰,见文珑来了,他为妻子拢了拢被子,向文珑问道:“你在这儿留几日?”   文珑盘算了一下时间,道:“十数日或一月,可是出了什么事?”   “离军绕过孟长,急攻承安。”唐瑾做出了正面回答。   承安在孟长之西,是巽国接壤离国的边塞城市。如今离国做此之举,显然先前与巽议和不过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以兑国的国力横竖是不能追击,离国不若彻底和巽撕破脸。文珑心中盘桓。离军敢于绕过孟长来攻承安,唯一的可能就是孟长出事了,而承安兵勇不足为惧。   “此处到承安不足三百里,我今夜启程,十日内必将返还。”唐瑾对文珑郑重相托,“卿卿就暂且拜托你了。”   “你尽管放心,有我在,辰君必然万无一失。”大丈夫恩怨分明。尽管三国相争,但于私,文珑决计没有不顾念尉迟晓的道理。   唐瑾又低下身对尉迟晓说:“你放心,我去解了承安之围很快便回来,不会有事的。”   “你多加小心。”尉迟晓说。   唐瑾对她点了下头,就和门口等候的木通走了。   从云燕出来时,唐瑾本是为了往兑国联军,身边不过带了亲卫百人,木通、苍术各领一队。而今事出突然,唐瑾亦是带了木通和三五位亲兵,将多数人留下来护卫尉迟晓。   次日尉迟晓得知他如此轻骑犯险,便寝食难安。   文珑劝慰道:“巽人只要看到泉亭王就认定这场仗必然获胜,所以云燕才会将子瑜急调承安。你又岂不知自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以来,从无败绩。”   “就是如此才让人担心,”尉迟晓愁眉不展,“据说承安之兵不足五千,而离国大将莫汉里率十万大军围城,后续主力也将随后就到。”   “我倒是觉得还有一件事,比这更让人担心。”文珑说。   “是什么?”   “子瑜家中无一侍妾,年近而立,膝下却无一子,你可难辞其咎。”   尉迟晓啐他,“以为你能说出什么好话,现在也学得没有正经。”   文珑笑说:“等子瑜回来,你可问问他这是不是好话。”   ————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多。唐瑾日日使飞鸽传书回来,信上也没有别的话,只有“平安”二字。这两个字已经抵得过千言万语,尉迟晓每日必然要等白鸽送来一张这样短小的纸条。   如是每天从苍术手里接过白鸽都要说:“可是来了,小姐好等。”   却是到了第七天,直到夕阳斜晖,星河灿烂,白鸽也没有飞来。尉迟晓依依望着关严的窗牖,不言不语。   我闻端药进来,劝道:“小姐不要等了。”   如是也说:“许是哪家孩子贪玩,拿弹弓射了去呢,小姐睡一觉,明天许就来了。”   “或许吧。”尉迟晓将药喝了。   我闻收了药碗出去,刚到门口就见文珑往这边走。   “国公爷。”我闻福下身。   “辰君睡了吗?”   “刚喝了药,还没呢。”我闻说,“国公爷来得正好,今儿一天都没见到王爷的信儿,小姐正担心呢,国公爷可去劝劝吧。”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   文珑进了屋,尉迟晓正倚在床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却仍是灰灰白白的。她身上又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锦缎,两厢对比之下竟与脸色相近。   “女儿家不比男人,原本就受了伤,再不安心养着,可是让子瑜回来见你这个样子?”文珑说。   “国公爷坐这儿。”如是搬了椅子到床前给文珑坐下,“下午太医也说,小姐才刚好一点,不能这样伤神。”   文珑拂衣坐下,对尉迟晓说道:“你若要想,也往可能的地方想想。此处距承安两百余里,若是轻捷快马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往返。若真是承安有事,离军便早就开过来了,岂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眼见是子瑜之计。我料不出一个时辰,就当有人传信过来。”   尉迟晓让人上了茶,两人闲谈过往,又说求学时所读古籍种种,一个时辰过得也快。如是正在一旁添茶,就听苍术在外面道了一声,“启禀王妃,木通回来了。”   “请。”尉迟晓说。   我闻带了木通进来,木通先见了礼,面有喜色的说道:“王爷大败离军!”   如是见尉迟晓有疑惑之色,替小姐问道:“王爷可是随后就回来?”   木通道:“王爷让我回来就是告诉王妃,他可能还要耽搁几日,等从云燕派来接替的将军来了才能回高凉,让王妃不要担心。”   如是向尉迟晓笑说:“今天一天都没见白鸽送信,现在可是有信儿了,小姐可以安心歇下了。”   尉迟晓向木通问道:“王爷可都好吗?”   木通道:“都好,我临出来时王爷还埋怨,说都是离军的斥候太笨了,不然早就完事了。”   “此话怎讲?”尉迟晓问。   木通道:“王爷这几日送出来的字条其实都是密信,寻常看来只写了‘平安’二字,若是遇热字条背面就会现出要烧粮退兵的假消息。前几日鸽子放出去,离军都没有看到,今儿特地挑了个显眼的地方把鸽子放出去才被截获。我过来时,也是刚刚在瓮城内围歼离军。”   尉迟晓不觉看向文珑,又对木通点了点头,“下去歇着吧,一路过来也累了,让我闻去弄些吃的。”   木通道:“多谢王妃。属下还得回去,若是晚了一时半刻怕王爷担心,以为王妃这里出事了。”   “那也吃口东西再走吧。”尉迟晓示意我闻。   我闻带了木通下去,文珑站起身,“过几日子瑜回来,我也该回去了。”   尉迟晓问道:“你是觉得要有变故?”   文珑道:“既是在瓮城内歼敌,即便还有余部想必也被子瑜赶杀殆尽。一事不劳二主,可见即便是先前孟长有事,此时也一并解了。那么,既然已是大获全胜,又何必换将?承安城中难道原本没有守将?”   “如此说,只有一解。”   “是,巽君接下来那一招若是成了,我们恐怕就不得已了。”   尉迟晓道:“既如此,你不必顾虑我,国事要紧,应当即刻回去才是。”   文珑道:“我哪里会因私废公,消息先回去便可。有不群在,我回去与否,作用没有那样大。再者不仅是答应了子瑜,也是你我多年的情分。”   三天后的夜里,唐瑾赶在子时到来之前,如约回来。第二日文珑便和谢玉等人启程回金陵,临去时,尉迟晓只有一句“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  香囊:某些民族有以赠送香囊,表达爱慕之情的习俗。 ☆、杀机四伏   鹤庆郡主端木怡的父亲荣州公端木垓往承安接替唐瑾统兵,唐瑾回到高凉整日只陪尉迟晓弹琴说话。尉迟晓虽然对荣州公接替唐瑾一事感到奇怪,也没有多问。还是唐瑾自己说:“京中鹤庆冲撞了陛下的尚夫人,荣州公请缨来此,是为女儿赎罪,出来前已经立下了军令状,若是不能得胜,鹤庆就要依律受刑。”   “鹤庆不是在禁足,怎么会冲撞了尚夫人?”尉迟晓问。   唐瑾笑了笑,轻声道:“碧儿一个人在京中无趣。”   “荣州公若是知晓,岂不怀恨在心?”   唐瑾笑道:“碧儿不是做事不当心的人。再者,便即是知道,不是还有我替她善后吗?”   二人正在屋内说话,木通来报:“王爷前些日子订的东西送来了。”   “好,多赏他们些钱,让他们在南院的那间屋里装起来吧。”唐瑾又问,“马车也来了吗?”   “是,一并送来了。”   “嗯,你去办吧。”唐瑾这边对尉迟晓说,“多穿件衣服,我带你去看看。”   “是什么?这样神神秘秘的。”尉迟晓问。   “看了不就知道了?”说话间已经拿了披风将尉迟晓围起来,两手将她抱起。   “做什么?哪有这样的?让人看去!”   “你才刚好一点,不好走路,我抱你过去不是很好?”   说话间唐瑾已经抱她出了屋子,尉迟晓羞赧不已,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高凉的行馆不比芳歇苑,只是按照大户人家的规制三进三出罢了。当唐瑾对她说“到了”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南院正屋里了。   尉迟晓撇过头,眼见占了半个屋子的东西。这是……床吧?   原木色涂抹清漆、如房屋般的东西,雕花柱架、细雕挂落、朱漆雕制的倚栏、飘檐花罩,上有卷花篷顶,右有二斗二门小橱,再一道黄杨雕花门罩,延伸往后才是床的本体,床三面围有青金石彩绘屏风,堆塑山水花鸟图纹。床内还设了书架搁板、角橱、钱箱、点心盒。床外围还有走道,最后靠边连了房内服侍丫头的陪床。木制自然是由柳榫连成一体,未用一钉。   这边如是、我闻已经铺了床,取出一件件玩器往小橱上安放,摆件、花瓶、镜箱、座屏、灯台,皆是镶嵌螺钿。   唐瑾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屋里气闷想开窗吗?我想着若是床做成这样,大概就不会被风吹着了。”   尉迟晓既惊且喜,又有些嗔怪,“在这儿也只是小住几日,何必费这些事。”   唐瑾抱她放到床上,“碧儿的大婚订在九月廿六,就是要回去八月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回去便可以了。还要在这儿再住一个多月呢,怎么好让你一直闷着。”   他又低身给妻子盖了盖被子,尉迟晓道:“我已经好多了,也不用整日躺着。”   唐瑾在床边坐下,“太医说你身子还虚,再乖乖歇几日,好不好?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北方的草原骑马散心,再不管那些朝中之事。”   尉迟晓应了一句,“你这样说,我记着便是了。”   那时并不知多年之后,唐瑾再想起当日的这句话唯有心酸。她当时便知道,草原策马终不能成行。   ——————   后数日,两人是一贯的情浓,尉迟晓稍好一些,唐瑾带她出门骑马散步。高凉县县城不大,东西走个来回也不过个把时辰。县外高山、河谷、丘陵、盆地交错,四目望去正是夏山如碧,夏树苍翠。清早的天气还不是很热,城里却已经很热闹,家家敞门开户,有孩童看到这样衣着华丽的两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不禁在他们周围跑来跑去,发出声响希望能引起贵人的注意。   “比起金陵富丽,云燕壮阔,我倒更喜欢这样小巧的县城。”尉迟晓靠在唐瑾胸前。后者单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将她护在怀里。她又说道:“我的家乡抚宁就是一个不大的县城,水陆交错,平时出门常要乘船,青石板的小路有石拱桥连着各家各户。”   “巽国也有这样的城镇,往南走的渠阴就是如此,家家户户都有小舟。”唐瑾的下巴蹭在她的头发上,“等碧儿大婚之后,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尉迟晓比出手指,笑说:“好,都好,你可应我两件了。”   “时间还多着呢,应你十件也必不食言。”就在唐瑾一低眉的工夫,余光忽见远方有烽火燃起。   尉迟晓亦看过去,只见烽烟冲天,说道:“不好,是出事了。”   这时城中的老百姓也看到了城外的烟火,百姓或惶恐,或慌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街上玩的孩子都被第一时间拖回了家,路边的摊贩挑着扁担一溜烟的往回跑。   唐瑾对怀中的妻子说:“我先送你回去。”说话的时候已经策马往行馆去。   唐瑾刚到行馆,县令已经派了人来,要讨泉亭王示下。唐瑾问道:“可派了探马?”   “明府已经派人去探了。”被派来的县吏回答。   唐瑾让苍术好好守备行馆,自己带了木通和另两个亲卫就往城楼去了。临去前,唐瑾低首对尉迟晓说道:“放心,万无一失。”   尉迟晓目送着唐瑾离开,而后对苍术说道:“注意守备。”   苍术愣了一瞬,很快大声应,“是!”往常王妃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更不会特意吩咐一句,今天是因为城外燃起烽火的原因?不过听说王妃曾经也亲临过沙场,应该不会怕这些吧?但不论怎么说,得了吩咐的苍术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尉迟晓回到房里,让人把四面门窗都敞开。如是道:“这样就是穿堂风了,小姐容易着凉的。”   尉迟晓道:“都打开吧,这样看得清楚。”   我闻不解问道:“小姐要看什么?”   “自然是来偷袭的人。”尉迟晓说。   “偷袭的人?”我闻问道。   尉迟晓说:“高凉城虽然离边境不远,但是有承安等城在前,直接攻打此处并非明智之举。况且荣州公此时已经向离国进军,离国又怎么会有余力攻打这里?如果真的要打,明眼人都知道此处守军不会很多,大可直接攻城,完全没有必要费力点上一堆烟火,使城中提前有所戒备。既然点了就是想让人出城查看的意思,更进一步说是想引开城内守军的注意力。既是调虎离山,自然要多加注意才好。”   “既是这样,王爷怎么还要去城楼?”我闻又问。   “子瑜有他的责任,有烽火燃起,城内必定慌乱,只有他前去才能安定人心。”尉迟晓淡然说道。   如是道:“小姐刚好一些,还是别想这些了,太医不是说小姐不可以劳神吗。”   “想与不想,都不是自己能说得算的。”尉迟晓的笑清雅寡淡,她望着窗外树木青葱。   树叶间发出沙沙的响动,那声音像是有谁在摇晃舂米剩下的谷壳。树冠中的一抹亮光,让尉迟晓挑起嘴角。   “苍术。”她唤了一声。   我闻刚要出去叫苍术,就听见几处破风之声,窗外已经是刀光血影。如是大惊,忙要喊人进来戍卫。尉迟晓只是淡淡的看向窗外,眉目疏朗,没有丝毫惊慌之色。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尉迟晓在屋里坐下,吩咐我闻,“打把扇子吧。”语气神态一如往常。七月的天,已经是暑热时节了,此时又快接近正午,天气自然是热的。   我闻拿了团扇在旁扇着,如是也镇定下来给尉迟晓倒了热茶。屋外是乒乓的刀剑声,从窗口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血溅三尺,血肉横飞的惨状,一波要从窗户突袭的刺客正被泉亭王府的亲卫挡下来。屋内尉迟晓静静的坐在桌前品茗,扇子的风撩拨着她鬓角的发丝,好像窗外不过是在上演一出逢年过节的大戏。   兵戈声由高到低,四溅的血也由鲜红变成了红褐色,直到窗口再看不见刺客晃动的人影。尉迟晓吩咐道:“我累了,扶我去歇着吧。”   如是扶起小姐,我闻将桌上的茶具收拾好。屋外苍术也带人将尸体拖走检验,又让人打水洗净墙面、地面。   尉迟晓走进那张唐瑾为她特制的大床,如是为她拆卸掉简单的发饰更换了轻薄的寝衣。尉迟晓有些恹恹,便躺下睡了。如是坐在床边为她盖上薄被,打着扇子。她确实累得很了,没有顾得上周围的温度是否舒适,很快就睡着了。   唐瑾回来时已近黄昏,尉迟晓还睡着。如是仍旧在床边打扇,见王爷来了起身见礼。唐瑾接过扇子自己替妻子扇着,一手撩起尉迟晓的额发,指背触到她的前额,“太医请过脉了吗?”   “来看过了,”如是轻声答道,“说是有些劳神,所以一直睡着。”   “请孙、刘两位太医来。”   不多时,孙太医和刘太医已经过来。唐瑾在外间请两人坐了,又问了病情。两位太医一再表示无碍,只是要多加休养,唐瑾才放心。   “不过,王爷,您这手上……”孙太医注意到唐瑾右手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   “刚才在城楼上遇到了些刺客,刀剑无眼难免划些小口子。”唐瑾毫不在意的说。   “王爷还是该当心,伤口可大可小,还是让微臣给王爷处理一下才好,不然微臣回京也无法可陛下交待。”   孙太医如此说,唐瑾也不坚持,随他拿了药箱清洁伤口,又敷上金疮药包好。此时,苍术进来禀报:“王爷,有件要紧事。”   孙太医和刘太医听到这么说,都退下了。   唐瑾向苍术问道:“何事?”   苍术耳语了几句。   唐瑾目光一凛,“当真?”   “是,荣州公虽然出师得利,不过行军路线多有诟病,与韩将军所率偏师首尾不能呼应。”   “由此看来,此时只要率轻骑就能解荣州公之围,不过……”唐瑾略有沉吟,“今日的刺客也已经明白,离国如此大费周章,就是想取我和辰君的性命,我暂时不能离开高凉。”   “可是,王爷,如果您不去救,荣州公恐怕……”   “嗯,家国大事,不是儿戏。兑国君臣恐怕正等着这个机会,看我等与离国两败俱伤。”唐瑾稍一思索,对苍术说道,“你替我传个信儿给汝城的潘将军,告诉他立功的机会到了。”   他与苍术细说了几句,苍术道:“王爷好一招‘围魏救赵’,以汝城的位置正好赶得及解荣州公之围。”   唐瑾道:“别声张,快去吧。”   “是。”   苍术躬身告退,唐瑾起身推开隔断的门,发现如是倒在地上,而床上已经没有了尉迟晓的影子。   ——————   就在高凉全城封锁寻找泉亭王妃的时候,尉迟晓正坐在一处破旧仓库的废墟上。她面前的人扎着金色的头带,头发全部在头顶束起,既不戴冠,也不戴头巾。那是一个年纪三十岁上下的剑客,他的背上背着一把与半身等长的巨剑。   尉迟晓平和的看着他,清清楚楚的说道:“钟将军把我带出来岂非不智?”   “你认得我?”剑客惊奇问道。   “大概七、八年前,在金陵有幸见过一次,不过仅仅是匆匆一瞥,那时我还是个进京赶考的贡士。”尉迟晓徐徐说道,“传闻卫将军钟天喜好四海游历,甚少在京中供职,且不论何时头上都扎着一条金色的头带。”   钟天爽朗大笑,“不愧是我兑国的太常,果然知道的清楚!”   “将军还没有回答我,——将军把我带出来岂非不智?”   钟天挑眉说道:“我听说泉亭王对你甚为爱重,若是挟持你,岂不是正好可以牵制唐瑾?”   尉迟晓轻轻的笑,“将军错了,只有我在他身边才能牵制他。”   钟天逼近她,犹如乌云压迫着高山,“我可不是容易被骗的小伙子。”   尉迟晓不为所动,“将军以为我若被劫走,泉亭王会恨谁?是会听从摆布,还是会杀了劫持我的人?”   钟天一怔。   尉迟晓又道:“泉亭王若是那样容易被摆布的人,如何可以统领巽国大军屡战屡胜?将军不会认为掳走我,或者是杀了我,泉亭王就会任凭吩咐吧?”   “你说的对,”钟天表示赞同,同时握紧腰间的大剑,“不过既已把你掳出来,也不可能送你回去了。”   尉迟晓微笑,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出鞘的剑刃,她不急不缓的说道:“只有我在泉亭王身边,他才不会去往前线。泉亭王不往前线,离国受到的压迫就会少许多,便让他们两虎相争,不是很好?”她笑了笑又说:“太医说我身体过于虚弱,不能长途劳累,所以我会和泉亭王在高凉逗留很久。”   钟天突然明白了什么,困惑的说:“你该不会是为了困住他,才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吧?”   尉迟晓的唇边有最清淡的笑容,她淡淡的说:“未可知也。” 作者有话要说:   ☆、回往云燕   大巽鸿嘉六年六月,泉亭王唐瑾于承安大败离师。七月,荣州公端木垓统三军东去追击离师余部,遇离大军截击。右将军潘客自汝城出,急攻重水,与左将军韩达成夹击之势,兵锋直指离国腹地,荣州公之围得解。   次月,巽三军东进北上,欲进逼离国都大明城。   同月。兑,柘城。   城楼上,文珑摊开手中的文书,他逐字看过一遍之后,又将它递给身边的言节。两人都默不作声了一段时间,言节先说道:“端木怀这样做是铁了心要逼咱们出兵了。”   “是,在高凉的时候,端木怀就已经这么决定了。”文珑负手走在城楼之上,城墙外有浊河与波折的谷地丘陵相隔,丘陵的西边就是峡口的高崖峭壁。言节和他一同巡视城楼,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的摸着下巴。   “陛下那边该来消息了吧?”文珑边走边说。他因“病重”的缘故从高凉回来之后就留在了柘城,而没有急着赶回金陵,谢玉自然也一同留下了。   言节望向无边的天际,“我们似乎没什么选择。一旦巽兼并离国,到时便连半分生机都没有了。”   “现今正是坐山观虎,希望两头猛虎实力相当,如此才好趁火打劫。”文珑说,“荣州公虽然也多有战功,不过,在统兵方面似乎比小他一轮的唐子瑜差了少许。”   “不止差了少许,端木垓虽然连克两城,却只不过是离国尚未做好准备,而今他被困在金光城外的赤洼谷动弹不得。”   “困他的可是离国的北院大王呼延延宁。”   “不管怎么说,端木垓若是不能从赤洼谷突围,巽国三军不得首尾相继,此番也就气数至此了,”一丝不甚明显的夏风吹过言节的鬓角,“以呼延遵顼的气性一定回马一枪。”   “但愿如此,我总觉得唐子瑜必有后招,不然断不会同意端木怀以孤军对离国用兵。”文珑思忖道,“算起来咱们的卫将军也该回来了。”   “应当就是这几日了。”言节忽见城下一骑红尘远从天际而来,隐隐有丝绸折射的一点金光在红尘中闪烁。   文珑一同看去,“来得倒很快。”   ——————   钟天带回来了离国和巽国的疆域图,其中详细记载了各地的风土人情,甚至包括用兵安营的习惯等等。   当天,三人在柘城的将军府中摊开疆域图细细观摩,言节不仅慨然,“这些东西比十万大军都有用。”   “确实,有了这些要攻城掠地就简单多了。”文珑对钟天说,“飞云,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是什么话,这些不过是顺手,我可不耐烦官场上那些繁文缛节。”钟天说道,“对了,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要说给你们听。”   钟天将在高凉劫持尉迟晓,尉迟晓所言所析说了一遍,不过略过了她最后与自己说“钟将军久不回京,回去若见玙霖还望不要提起长宁郡主”的一番话。   钟天道:“听她的话,是陛下有意为之?我倒是很佩服这个女人,巽国盛传泉亭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文珑与言节二人对视了一眼。   言节说:“应该说辰君的话半真半假比较妥当。”   钟天一听,瞪起眼睛,“这么说我被这妮子懵了?”   文珑道:“辰君说牵制泉亭王未必不是真,至于她与子瑜……”文珑将尉迟晓入仕以来,以及与唐瑾的过往简单和钟天叙述了一遍。   “这么说来,这妮子还真有点意思。”钟天说。   言节说:“何止是有点意思。当年我们三人一同在陛下军中,你在阵前可被敌酋三言两语说服过?辰君能三五句话让你放了她,就知道不简单了。”   “这妮子确实不简单。”钟天说,“可惜再无机会,若是我早几年回京,一定要好好拜会一下这位太常。”   屋外房门叩响,戍卫将军府的军吏来报:“大人,从巽国有消息传来。”   “拿来我看。”言节说。   他从军吏手中接过,卷开字条,眉心凛然。言节将纸条递给文珑、钟天依次传看。钟天道:“泉亭王可谓名副其实。”   言节手掌收紧,“何止名副其实,听闻前次巽国右将军潘客‘围魏救赵’就是他的计谋,而今远在高凉又出一招‘金蝉脱壳’,让端木垓从赤洼谷率大军逃了。”   钟天道:“我在巽国听说端木垓之女端木怡很是为难过我们嫁过去的建平长公主,以泉亭王对王妃的宠爱倒也肯帮端木垓。”   “不会以私废公,巽国……”文珑看向言节。   “焉能不胜。”言节接续说道。   文珑道:“看来要创造些时机了。”   言节食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能来明的,就用点暗的试试效果吧。”   “听说端木垓这次出征是为了女儿赎罪,出征前立了军令状,想必很急着得胜吧。”文珑说道。   言节曼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两国也是秦晋之好,理应成全他,不如就帮他一把,搭个梯子。”   文珑与言节明了的对视一眼,温和微笑。   ——————   话分两处。   彼时,巫穰郡高凉县泉亭王的行馆里,深沉的琴声环绕在砖瓦四壁。房内,唐瑾面前的琴案上放着一架流水断的古琴,他握剑的纤长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尉迟晓靠在一旁的软榻上静静的听着。时光在这一刻静好。   从那天尉迟晓被掳走送回,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当天泉亭王府的人找到王妃时,王妃就站在行馆的后院里,她清和的对来焦急赶来的唐瑾微笑,“刚才遇到一位故人,有些误会。”唐瑾在那一瞬间低眉敛眸,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下一刻,他已经搂住妻子,将她小心的收入怀中,“回来就好。”   此后,二人都再未提起当日之事。唐瑾陪尉迟晓在高凉养病,每日不过是操琴弄歌做些风雅之事。   琴音缭绕,唐瑾的曲风没有丝毫《酒狂》 应有的愤懑之感,更多的是狂妄不羁,如醉酒剑舞,以乐情趣。   “并不见你多爱喝酒,也能将《酒狂》弹出这样的味道。”尉迟晓靠卧在榻上,身上是一件湖绿色的单衣直裾,腿上盖了一条很薄的彩绘羊毛毯子。   唐瑾双手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他道:“年轻时在外带兵,得胜还朝,总免不了酒宴,也有大醉疏狂的时候。”   “你现在老了?”尉迟晓故意问道。   唐瑾坐到榻上,亲昵的靠着妻子,“比起你来,自然是不年轻了。”   “你这么说我可要无地自容了。”尉迟晓已经二十二岁了,比起那些十六七岁风华正茂的女孩儿们,她显然已经不年轻了。而时光对于女人总是格外的残酷。   “卿卿的神韵不是旁人学得来的。”唐瑾嫣然一笑的风流也不是旁人能学得来的。   “又来哄我。”尉迟晓道,“明天就要启程往高凉了,给碧儿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吗?”   “你前日说要给她带点小玩意儿回去,我就让人准备了。只是依我的意思,在高凉再歇几日,不急着动身。”   “太医不是说我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毛病吗,回云燕不是更好。再说你又要路上慢行,再晚两天可赶不上碧儿大婚了。”   “哪里赶不上,早回去你又要为她置办妆枢,岂不劳累?”   尉迟晓握着他的手,“女子一生就这样一次,她必定又紧张又害怕,你还不回去陪她,碧儿心里该多委屈。”   “是了、是了,你说的极是。”唐瑾宠溺的赞同,“只是回去不管什么事总有我呢,你不能劳神,到了大婚那日走个过场就是了。”   “王爷,小姐。”如是在隔断门口见礼。   “有事?”尉迟晓问道。   “木通求见。”如是说。   “请进来吧。”尉迟晓说。   木通进屋见礼,他素来知自己王爷何事都不避着王妃,因而虽当着尉迟晓的面,他仍旧直接说道:“前方传来消息,荣州公遇伏。”   唐瑾眉梢一挑,“又遇伏?”   “是。”木通说,“宜章太守假意献城,荣州公中计。”   唐瑾问道:“损伤多少?”   “只有荣州公带着亲卫和几名上将进城,城外大军由严中郎统领镇守封廉寨,荣州公被扣押于城内生死未卜。”   “严中郎年纪尚轻,此番作为副将出征,不足以号令三军,退守封廉寨倒是上策。”唐瑾向木通问道,“京中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已经从云燕派了使者往宜章,潘将军和韩将军的两路大军分别固守城中。”   “嗯,我知道了。荣州公毕竟是陛下所剩不多的皇叔。”唐瑾道,“不过宜章太守杨孝斌向来不以勇略见长,这次能出这样的计谋倒是奇怪。”   “是,属下也觉得有异,已经在查了,只是还没有头绪。”   唐瑾胸有定见,笑了一笑,“不急,可以细细查明。我们照常回京。”   ——————   从高凉回京,唐瑾一路吩咐队伍慢行。他自己没有骑马,而是和妻子一起坐在马车上。那马车还是唐瑾在高凉特别请临县有名的木匠订制的,内里宽大柔软,车轴经过特别设计可减少路途颠簸。   然而长途奔波对尉迟晓还是有些负担过重,她虽然不说,可一路上常会在唐瑾怀中昏睡。到了一地自己自己都没有知觉,常常是唐瑾抱下车到驿馆休息。尉迟晓几次坚持,却仍不能对“清醒”做主。而唐瑾对她越发心疼,沿路凡是遇到名医定要请来诊症。   尉迟晓试图阻止他,“你不必这样,我只是有些累了,太医不也说不要紧吗?你这么紧张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这么一位王妃了?”   唐瑾抱着她,“都说要在高凉再休息两天了,偏你急着回去。”   “碧儿的妆奁虽已准备好了,但大婚不可马虎。再说……”   “我知道,”唐瑾耐着性子说,“比起我这个大哥,你更像是她的亲姐姐。”   “是了,”尉迟晓笑说,“那西和麻纸确实很特别,又雅致,希望碧儿能喜欢。”   “不过,我倒觉得她会更喜欢我给她带回去的那个做百花面的厨子。”唐瑾说。   两人一路闲谈,到云燕的路也不是那么难行。   回到京中,尉迟晓自然打点唐碧大婚所需一应,不过是嫁入宫去,也不需要她怎样操心。唐碧倒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也不见她紧张,只是很欢喜看到大哥回来。尉迟晓本还打算安慰她些“别紧张”的话,反倒是被唐碧安慰了:“我不过是进宫去住了,也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大嫂若是在府里没趣,可以随时去宫里找我,横竖离得也近。”   就在唐碧说过这话的两日之后,端木怀召唐瑾入宫,商议的是与大婚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在宣室殿里,唐瑾听完端木怀的话,悠然说道:“这么说你是想给鹤庆郡主找个门第高贵的夫家?”   端木怀道:“我本来以为离国即便抓住荣州公也不会处死,因而才派了使者,没有想到呼延遵顼竟然一丝都没有顾念。而今为了安慰杀场将士征战之心,总不能让将士以为战死沙场家中儿女就没有了照顾。”   “这事也不急,守孝总要三年。”   “我巽国何时也不笃信儒家那一套,再说鹤庆也已经十八了,再等个三年,只怕要被人诟病,说朕是借守孝的虚名故意耽搁。”   唐瑾摇着手中的白玉折扇,“你叫我来,是想将鹤庆嫁给我的兄弟?”他满眼写着“你没那么蠢吧”。   端木怀道:“哥哥不要,再嫁给弟弟,这怎么可能。怎么说你日后也是我的内兄,我总得顾及皇家体面。”   “要紧的是我的弟弟都是庶出,而且没有名爵,恐怕配不上这位鹤庆郡主。”唐瑾摇着扇子,“再者,前线暂时无人统御三军,你是想让谁代劳?”   唐瑾两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端木怀下面要说的堵回去了。巽国的皇帝陛下是想将端木怡嫁给唐瑾为侧妃,不过在话没说出口之前,就被泉亭王提醒:他还要用这位要被他逼婚的王爷领兵,现在得罪不起。   扇子缓缓的摇着,完全不似要驱走初秋酷热的样子,唐瑾说道:“不若把这位郡主嫁给某位将军,正好以替荣州公领兵。”   端木怀道:“你当我没想过?现在凡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家中必然都有妻室,难不成让人压了明媒正娶的妻子作平妻,来娶这位当街拦路的郡主?”   “若不是你的堂妹……”   唐瑾优哉游哉还未说完,端木怀先道:“若不是我的堂妹,我都可以自己娶进宫来,随便封个什么就了事了。”   “正是,正是。”唐瑾含笑说道,桃花一般妖娆的容颜如此笑起来虽多了一分幸灾乐祸的顽劣,却让人觉到一种奇异的美感。   “你说你长得这个样子,简直就是祸水,”端木怀指着他死活不承认自己刚才有被他魅惑到,“不然鹤庆能闹出这么多事吗?”   唐瑾优哉游哉的摇着扇子,“父王与已故的孝和皇太后可是同胞姐弟,你有资格说我?”   端木怀冲他邪气的一笑,“子瑜,咱们可是表兄弟,自小一起长大,你说兄弟有难,你帮是不帮?”   唐瑾只当看不见,“这要看怎么帮。”   “我自然不能让你娶她做正妻,就到你府里做个侧妃。你先别瞪眼睛,我知道你打定主意只娶一位正妻,我这不是也没有办法吗,再说以建平在兑国的本事,只是一个鹤庆而已,她应付起来应该绰绰有余吧。”   “卿卿中过箭,不能劳累。若是你非把端木怡塞进芳歇苑,我可是得留在云燕打起一万分精神看着她别给卿卿找不自在。”唐瑾强调。   面对毫不客气的明显威胁,端木怀直接跟他拍了桌子,“你要让我亡国啊!”   “你亡国不就等于我亡国!”唐瑾跟他对拍,到底还记得是皇上,缓了缓语气说道:“又不是没有办法,做什么非塞给我。”他凤眸微挑,秋水一样的眼中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怨怼,便是男人看了也不忍心苛责。   端木怀和他也生不起气来,问道:“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凤台选婿。”   “你觉得鹤庆会看上你以外的男人?”   “你是做给三军将士看的,又不是真的要给她挑个合心的。”   “你以为以鹤庆的脾气会配合?”   唐瑾和端木怀大眼瞪小眼。唐瑾眨了眨眼睛,仿若刚出生的小鹿一般无辜。下一刻端木怀直接跳过御案与他对掐,唐瑾也不示弱,干净利落的还手。   两人在宣室“乒乒乓乓”一阵折腾,外面一个内监、侍卫都没进来。在宫内侍奉的人早就得了前辈的吩咐,皇上和泉亭王独处一室不论发出什么声音,那都是在“讨论”问题,千万别进去打扰二位的“雅兴”,以免……咳咳,看到“讨论问题”。   打过一阵,二人心平气和的给对方理了理乱了的衣裳,各自坐下。   端木怀道:“这事我若直接和建平说,她未必不同意。”   “她必然同意,我必然失信于她!”   端木怀和唐瑾附耳一阵,唐瑾道:“不能让她劳心伤神。”   “妻子都宠成这样,你要是有个女儿还不得宠上天去!”   “我若是有个女儿,她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海里的龙胆,我都取给她。”唐瑾极其自然的说。   端木怀斜了他一眼,拉回话题,“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   “不同意我直接和建平说去。”   “你敢!”端木怀面前的御案在唐瑾的手下应声裂开一条横贯书案的缝隙,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分成两个书案了。   “就敢!”端木怀配合的直接将御案分成了两半。   ——————   第二日,尉迟晓听宫中的嬷嬷稍加隐晦的复述了两位贵人如此幼稚的对话之后,她微微一笑,“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也是夫君太不知轻重,辜负了君上的好意。我虽没见过这位鹤庆郡主,不过听闻是极美的,这也是外子的福气。”   嬷嬷没想到这位王妃如此好说话,千恩万谢的走了。尉迟晓又让人打赏了不少,好好送出府去。   彼时,唐瑾不在芳歇苑,唐碧听了这事很不乐意,“大嫂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大哥是不愿意纳妾的,大嫂又不是不知道!檀木肯定是说服不了大哥,才让人来和大嫂说的!大嫂可以直接拒绝,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尉迟晓平平淡淡的说:“巽君恩德,五年一选妃。你入宫之后上无太后,后宫诸事自然是你全权做主。到时陛下又要选妃,你该怎么办?”   “自然是选妃了,这素来有成套的规矩,有什么难办的?”   “是了,皇后是天下之母都要为自己的夫君纳妾,我又怎么能例外呢?” 作者有话要说:  1.右将军:战国已有。秦因之。汉不常置,位仅次于上卿。职务或典京师兵卫,或屯兵边境。下文“左将军”与之同。   2.《酒狂》:古琴曲,【晋】阮籍所作,通过描绘混沌的情态,泄发内心积郁的不平之气。   3.中郎:中郎将的简称,汉朝武官分将军、中郎将、校尉三级,中郎将是处在中间的一个武官职位。   4.西和麻纸:与后文的百花面皆是陇南特产。 ☆、龙凤呈祥   因是皇上大婚,早几日泉亭王并雒邑郡主等就搬往南面亲仁坊的老王府居住。到了迎亲当日下午,正副使率领仪仗队伍护送十六抬凤舆出朱雀门,来到位于亲仁坊的泉亭王府。   王府四十九铜乳钉朱红大门敞开,府内红灯高挂,红绸铺展,早有宫内内侍来府上一应准备齐全。正使由宗正宇文锦担任,他持圣旨先入内堂向泉亭王互行揖礼,而后宣读迎娶皇后的制文。   “朕惟王化肇于闺门,洵藉内庭之助;阴教成于宫壸,尤资后德之贤。故皇英嫔而帝道兴,任姒归而王图永。咨尔唐氏,毓自名门,躬全懿范。主雅化于闺闱,表芳型于海宇。柔嘉成性,宜昭女教于六宫;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天下。上承天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宫内内侍将金册金宝放在册案宝案上。引礼女官引导身着龙凤同合袍的唐碧到拜位前,由侍仪女官宣读册文宝文,唐碧接过金册金宝,行三拜礼毕。   此时銮仪卫校已把凤舆抬进王府内堂正中。唐碧身着龙凤同合袍,头梳双髻,戴富贵绒花,云燕城中的各家王妃们按照仪制用檀香熏过凤舆,以驱除邪气。唐碧一手执金质双喜如意,一手握“龙腾凤翥”团扇,在众女官的搀扶下上轿。   尉迟晓为泉亭王妃率诸妇人送至凤舆前,唐瑾则率家族子弟送于大门外。   正使宇文锦持节协副使出,乘马先行。有提炉侍卫手持凤头提炉引导,内监左右扶舆,内大臣侍卫在后乘骑护从,向龙原城进发。由于天色已晚,随行的人多手执宫灯,沿途两侧亦悬挂了宫灯,每半丈一盏,铺出一条光明大道。   一路由朱雀门进,而至太极门,进而入太极宫。宫中红绸红纛高挂,一路大红宫灯妆点,给这庄重沉郁的深宫平添了多年未有的喜庆。   凤舆迎到太极宫长阶之下,在恭侍命妇的导迎下唐碧雍步走出凤舆,登上八十一阶高台。高阔辉煌的太极宫中,恭侍命妇接过皇后手中的金如意,同时又有另一位命妇双手奉上一个珐琅宝瓶。虽然不能低头窥视宝瓶,但唐碧知道里面装有珍珠、钱币等各种金银财宝,以示国家衣食丰足。唐碧怀抱宝瓶,过太极宫后槅扇门,改乘孔雀顶轿往宣室殿行合卺礼。   端木怀早已身着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宣室等候。唐碧在命妇搀扶下进入宣室殿,在古朴的殿堂内面向正南方喜位与端木怀并坐在龙凤喜床上。   恭侍命妇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唐碧知道这碗饺子只有外面的皮是熟的,一会儿她要咬一口饺子,说一句“生得”,以寓意繁衍子嗣,绵延万代。唐碧拿起筷子,象征性的咬了一下就吐回碗里,什么都没说。   端木怀坐在旁边等她说话,眼看着她把碗放回宫女跪托的木盘上,这小丫头还是一句话不说。   端木怀瞅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话啊”。唐碧扭头冲他娇俏的一笑,而后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端木怀禁不住笑,唐碧却微微红了耳根。   这厢已经有恭侍命妇扶着唐碧去卸了龙凤同合袍,重新梳妆,改穿明黄色朝袍并八团龙朝褂,头发重新梳成已婚妇人的高梳髻盘发簪了凤钗。   唐碧再回到殿前时,但听殿外有乐班唱起葬歌,——这是巽国独有的风俗,皇上大婚要唱葬歌,提醒帝王居安思危。   宣室殿内,皇后与皇帝面对面坐在龙凤喜床下的合卺桌前,行合卺礼。桌上膳食丰盛,皆是四海珍馐。帝后于龙凤喜床上吃长寿面,以求白头偕老,福寿绵长。   在葬歌声中,端木怀想着她刚才的那句话觉得这长寿面吃下去格外暖心。她说:“生就是了,不用说。”   ——————   次日各种庙见、庆贺、颁诏、筵宴,不一一细表。皇后在龙原城自有宫室昆德殿,因祖上规矩帝后大婚后,皇后要于宣室殿与皇帝同床九日,以绵延嫡出子嗣。尉迟晓除了规定的礼制外,再无机会见到她,但只远远看她与端木怀同出同入、笑容可掬,便知她一切都顺心顺意。   到了第三日,在寻常人家是新妇回门的日子,不过龙原城不比别处,道理上唐碧是不得回来的。而端木怀却特赦了一天,亲自陪着皇后回门。且一改他微服的习惯,以帝后的盛大仪仗出现在泉亭王府门前。   唐瑾被告知帝后驾临时,说道:“看来陛下这就开始给碧儿撑门面了。”   泉亭王与王妃率家中诸人依礼在大门处迎接帝后,端木怀客气的说了“免礼,平身”,唐瑾犹记先前端木怀硬把鹤庆塞给他的事,眼角眉梢带着怨怼扫过端木怀。端木怀和他互瞪着眼睛,不肯示弱。   两人目光纠缠,唐碧“噗嗤”一声笑了,“大哥你怎么像妒妇一样?你若是嫉妒我嫁给檀木,也让檀木把你收进宫如何?”   话中涉及的两个男人表情又别扭又复杂的看向唐碧,端木怀像吃了酸橄榄一样,说道:“碧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可消受不了这样的‘媳妇’。”他意有所指的瞥向唐瑾。   唐碧笑道:“哪里当真要你消受,我大嫂能消受得了就好,旁人我还不给呢!”   说笑着迎了帝后入府,唐碧与尉迟晓到内堂说话,临去前还见端木怀和唐瑾在进行眼神较量。   到了后堂,尉迟晓向唐碧问起两日在宫中可好。唐碧道:“都好,我平日就在宫中出入,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看今天这样子,陛下待你也极好。”尉迟晓说。   “檀木待我很好。后宫虽然有些有资历的妃嫔拈酸吃醋的,但总归是有檀木,外面还有大哥,我执掌后宫她们也不敢怎样。”唐碧俏皮的笑说,“再说就她们那些小手段,还不够好玩呢。”   说过这些,唐碧向尉迟晓问道:“下月就要把端木怡纳进府来,大嫂你打算怎么办?”   “纳妾的礼自然是按照纳妾的礼来办。”   “我听说端木怡在家里都乐翻天了,简直打算把整个荣州公府做陪嫁。也是荣州公家只剩这一点血脉,更何况她自己还有封地,想必是定要大张旗鼓的。她已经放出话来,是要把大嫂这个正妃给比下去的。”   尉迟晓道:“鹤庆天真烂漫,欢喜也是应当的。”   唐碧撑不住笑道:“也只有大嫂才会说她天真烂漫,她在京中可是一贯跋扈,没有一个人喜欢她的。”   尉迟晓微笑道:“是不是天真烂漫,进府就知道了。”   ——————   唐瑾原是不想让尉迟晓劳累,才没有即刻搬回芳歇苑,但他却并不打算在泉亭王府纳端木怡。从泉亭王府入,就证明是过了明媒,身份尊贵。而芳歇苑是别馆,入府便是偏厢的小妾。好在是次月纳妾,唐瑾也并不着急,倒是尉迟晓安排了纳侧妃的一应所需。   夜里,唐瑾抱着妻子躺在床上,默默不语,如画的眉眼微垂,很像是赌气的样子。   尉迟晓对着他打趣道:“怎么给你纳妾,你还生气了?”   “卿卿,我并不想纳妾。”唐瑾两手搂在她的腰上。   “我知道,陛下让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你心里自然不会好受。不过也是暂且纳了,日前碧儿回门的时候也和我说了陛下的意思,横竖入了府里就算了事,至于日后如何自然另有一说。”   唐瑾明白她的话中之意,当日在宣室端木怀也是这样和他说的。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想同意。唐瑾道:“我不想委屈你,你身子还没好,还要管这些闲事。”   “哪里是闲事,替君上分忧难道不是臣子应尽之责?替夫君分忧难道不是妻子应尽之责?再说,我也不委屈,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正妃。”尉迟晓道,“陛下既是抚恤遗孤之意,鹤庆入府的礼就断不能薄了,一定要风风光光的,日后才不会让人诟病。”   唐瑾收紧搂在她腰间的手,在她颈上嗅了嗅,“我知道了,我来安排吧,就在芳歇苑,也省得你受累。”   “芳歇苑到底不够庄重。”   唐瑾道:“芳歇苑是陛下御赐,这侧妃亦是御赐,也算两厢得宜了。”   尉迟晓不再坚持,由着唐瑾办了。   ——————   到了次月纳妃当日,荣州公府果然是大张旗鼓,眼见十里红妆铺去,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正妃出嫁的规格。当端木怡到芳歇苑踏出喜轿,更是让人咋舌。她没有穿侧妃的桃花衣装,而是正妃的大红喜服。   尉迟晓安坐春眠院中,也听说了前面下轿的事。她只是笑笑,对身边的妙音说:“你去把我收着的那个珊瑚红地珐琅瓶找出来,今晚给怡妃的秋光院送去。”   妙音说道:“那珊瑚红地瓶是大红色的,今日怡妃入府穿正妃服制已经是逾越了,王妃您还让着她,她以后岂不是更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尉迟晓道:“既是陛下赐的,我自然要让着她,你去吧。”   妙音去了。如是说道:“这怡妃确实过分,自己父亲刚刚入棺,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嫁出去,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了。”   尉迟晓道:“巽国与我国一样,并不独奉儒家,而是讲百家争鸣。如此倒也没什么大不妥,只是‘礼义廉耻’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如是拜下,“是,奴婢冒失。”   当晚欢宴毕了,唐瑾回到春眠院,尉迟晓见了他倒是一怔。   “你怎么来了?”尉迟晓看着他倒像是看到突然来访的故人。   唐瑾凑上来把她圈在怀里,“我不回这里,要回哪里睡觉?”   “新妾第一日,你就来我这儿,是怕鹤庆闹不出动静,还是怕外间不知道我是妒妇?”尉迟晓说道,“我闻,打个琉璃灯笼,好好送王爷去秋光院。”   唐瑾还不放手,故意打趣,“你送我走了,就不怕我明儿、后儿都不回来了?”   尉迟晓掩唇笑说:“那不是正好,横竖嫔妾身子不好,不能伺候王爷,有人替嫔妾尽了妇道,嫔妾感念还来不及呢。”   “你这丫头!”唐瑾一把将她抱起,就往床上送去。   尉迟晓在床上躺了,唐瑾亲手给她卸了妆,又更了寝衣。尉迟晓道:“说正经的,今晚你在我这儿,实在不妥。”   唐瑾坐在床边把她放进被子里,“我知道,我在这儿看你睡了就过去。”   ——————   且说次日一早,尉迟晓作为正妻要受新妾的茶。她梳妆起来,如是扶她到春眠院正堂。堂中青玉铺地,春花雕金。唐瑾已经在坐了,端木怡站在地上,她脚前是一个蒲团。   这是尉迟晓第一次见到端木怡,这位鹤庆郡主眉目生的很好,也算是天生丽质,香娇玉嫩了。只是眉眼间骄纵之色太浓,如此就算天仙也成了庸脂俗粉。鹤庆身上的曲裾是新妇喜庆的颜色,粉嫩娇艳倒正趁她。只是脸上的脂粉太浓,按道理说,端木怡正是最好的年纪,没有必要敷这么厚的脂粉。   尉迟晓刚踏进堂里,唐瑾就起身过去扶她。端木怡立时就变了脸,当着唐瑾的面不好发作,嘴里却在嘀咕,那个口型正好是“贱人”两个字。   唐瑾目不斜视的扶着自己的妻子在正席坐好,以眼神示意丫鬟上茶。端木怡瞪了尉迟晓一眼,拿过茶盏单手一伸,茶盏在杯托里晃得“哐当哐当”直响。   唐瑾清楚的“嗯”了一声,尾音上挑。端木怡不知为何身子一抖,这才就着蒲团跪下双手奉茶,却仍旧不肯说“王妃喝茶”一类的话。   尉迟晓倒是没与她计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妹妹不必拘礼,起来吧。”   端木怡利索起身,“哼”了一声,“没事我就回房了。”那声音和障车那日听到的有些不同,似乎是哑了。   “想是妹妹昨晚也累了,就回去歇着吧。”尉迟晓说。   端木怡脸色白了一白,扭头就走,临去前连唐瑾都没有多看一眼。   尉迟晓见人去了,向唐瑾问道:“昨天我睡着之后,你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唐瑾故作不解。   “骗我做什么?鹤庆好像很怕的样子,又不敢看你。我提昨天晚上,她连脸色都白了。”   唐瑾极自然的说道:“我昨晚不过是和她说要尊重正房,再没旁的了。”   尉迟晓狐疑的看着他。   唐瑾蹭在她身边,双臂搂着娇妻美眷,“今晚可不撵我了吧?”   “横竖旁人眼里我就是妒妇了,”尉迟晓笑说,“你爱上哪就上哪吧。”   “旁人爱说什么只管说去。”唐瑾将她搂在怀里一时都不肯放松,“从高凉之后,我一刻都不敢放开你。”他不再是刚才嬉笑的样子,布了愁云的瞳孔让太阳看起来都失去了光彩。   “我没事的。”尉迟晓轻声说。   唐瑾抵在她耳侧,“别再吓我了。”   “嗯。”   “端木怡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不要操心。”   “嗯。”   “最近我可能要往前线,离开云燕之前,我会把事情都安排好。”   “嗯。”尉迟晓应了一声,随即想到先前他一直在京中赋闲,这个时候突然要走,应该是前方出要紧的事了。她随口问道:“是荣州公那一路的事?”   “是,呼延遵顼杀了荣州公之后,与我军针锋相对,范、潘两位将军颇感吃力。”   “嗯,我晓得。可定下什么时候走了?”   “还没有,不过估计快了。”唐瑾道,“你一个人在家不能劳累,要按时吃药,我请陛下派了一位善内科的李太医来府上,你要好好听太医的话。等战势稳定了,我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嗯。”尉迟晓眼帘垂下,她知道为何自己的夫君会说很快就能回来。他到前线领兵不过是为了给兑国造成压力,使兑国认为巽国大军势如破竹,为了不使巽国独自吞并离国,兑国就不得不主动请求与巽两厢联合。然而,她只要明白就够了,其他的事情都不是她可以过问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朕惟王化肇于闺门,……钦哉”:改自康熙孝诚仁皇后册文及册谥文。 ☆、里通消息   唐瑾离开云燕已有四、五日了,这还是两人成亲后第一次分开。尉迟晓在觉得身边空落下来的同时,生活还算安稳。她不知道唐瑾对端木怡做了什么,这位侧妃从嫁进府以来一直不声不响,甚至不踏出秋光院一步,自然,对正妻的早晚请安也是没用的事。唐碧请尉迟晓入宫说话时提起此事,也觉得奇怪,这和端木怡素来嚣张的作风未免差太多了。   尉迟晓心中别有一番打算,唐碧回门那日就清楚的告诉她,巽君要将端木怡嫁入泉亭王府之前曾和唐瑾明白的说过“到了你府里,死了也只能算暴毙”的话。尉迟晓自然不能将刚嫁入府中的鹤庆郡主就这样“处理”掉,但是,她也没有忘记这位从她离开金陵就与她为难的怡妃所做下的“好事”。虽说君子有容人之量,但要容下一个随时惦记着要害自己的人未免太过不智。   不过,尉迟晓并不急在这一时。   尉迟晓坐在窗口静思了片刻,捧起手中的书。三清在一旁添茶,说道:“王妃要看书,让奴婢读给王妃听吧。王爷走前就吩咐了,王妃总是看书容易伤神。”   “你认得字?”尉迟晓问。   “奴婢和妙音都认得字,是王爷请女先生教的。王爷知道王妃爱看书,怕奴婢等不认字,扫了王妃的兴。”   尉迟晓不觉露出了微笑,“那你就坐那,读给我听吧。”   三清恭敬的从女主人手里接过书,翻开夹了书签的地方开始念道:“……行之是令,而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山陵不收;行秋令,则天多沈阴,淫雨早降,兵革并起…… ”   “云燕最近的天气倒和金陵有些像。”尉迟晓说。   三清应道:“是,这都已经十月了,天还暖和得很。”   尉迟晓道:“这么好的天气,做个地瓜团子吧,做好了拿出去吃着赏枫。再多做一份给怡妃送去。”   “是。王妃待怡妃真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怡妃备一份。”三清说。   尉迟晓道:“她刚嫁进来,总是不习惯的,多想着一些也是应该。”   不多时厨房已经把地瓜团子做好了,三清端着进来,“王妃要不要先吃一个尝尝?”   地瓜团子被切成两半,上面插了签子,是正适合入口的大小。尉迟晓捻了一个尝了,“味道不错。”   如是道:“小姐就是好心,还让三清给怡妃送去。小姐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您送去的东西,她都纹丝不动。”   “她不动是她的事,我送是我的事。”尉迟晓说,“好了,不说这个了,之前我让你问的事情,问出来没有?”   如是道:“奴婢问了,不过没人敢说。这几天奴婢和派去伺候怡妃的稻香走得近,奴婢向她打听,她也直摇头,还告诉奴婢千万别再问了。”如是说,“小姐何必操心呢?横竖怡妃在秋光院也不出来,小姐养好身子要紧。”   尉迟晓握着手里的书想了片刻,“我知道了,把吃的摆出去,我们去赏枫吧。”   ——————   芳歇苑四季花开,今年节气又暖,到了深秋时候,园子里不仅能看到火红的枫叶,还有些未落的桂花,散着丝丝香甜。   尉迟晓倚在枫树下的软榻上,一片红叶随风飘落在她身边。尉迟晓听三清给她念了一刻书,转而对如是道:“你让人抬张桌子过来,再拿笔墨。”   如是应声去了,不过一刻就有两个仆役抬了一张桌子放到软榻前。如是自己捧了纸张,她身后又跟了一个端砚台的小丫鬟。   尉迟晓坐起身,如是在她身边放下纸,站在桌旁研磨。尉迟晓抽出一张花笺,提笔写道:   “文公玙霖台鉴:……”   ——————   “……诸不具陈,谨申微意。   谨此奉闻,勿烦惠答。伏惟珍摄,不胜祷企。   尉迟晓手肃”   柘城的将军府中,文珑将信折起,仔细收在装信的木匣里。   言节一身戎装踏进屋里,他手中还提着长铗,“听说辰君来信了。”   “嗯。”文珑把信取出来给言节看,“信中说泉亭王府刚刚纳了鹤庆郡主为妾,子瑜往离、巽两军前线去了。”   言节看过一遍,说道:“这信言辞之间颇有小女儿怨妒之意。”   “你不觉得这才是妙处?”文珑淡雅微笑。   “正是,如此便是被人看去也只当怨妒,不会有互通消息之嫌。”言节又拿着信看了看,“泉亭王在巽人眼中便如神话一般。”   “而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神。”文珑说。   两人心领神会,不缀多言。   言节将花笺还给他,文珑照旧收好放进木匣。言节注意到友人的木匣里还有许多仔细收藏的信件,“都是辰君写给你的?”   “辰君的只有这一封。”   言节了然,挑了挑眉,“看起来你艳福不浅。”   文珑从容答道:“公事需要。”   言节随意拿起文珑摊在桌上的信件,白色的信纸只写了开头的几句,他念出来:“‘依水亲览’,这也属于公事需要?”   文珑抽走他手里的信纸,从木匣里拿了另一封给他。言节打开信封,见信笺的落款上写着“飞絮敬禀”,信中是说了些进来凝脂轩的经营状况,并回应了文珑上一封信中的问候。   言节把信放回木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金陵?”   “我是行到柘城‘重病不起’,自然是回不去的。”文珑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病态。   言节装模作样的在他脸上找了半天“重病不起”的迹象,最后说道:“以陛下的意思还是要打吧。”   “打是早晚的事,不过要看是怎么打。”文珑说道,“飞云呢?”   “他长久不在国中,这阵在营里练兵呢。”   文珑道:“上次靠飞云在离国安插的探子设计端木垓的效果不错,这番要对子瑜恐怕不那么简单。”   言节捻着下巴,盯着毫无特色的地板慢慢踱步,过了半晌轻声说:“李代桃僵。”   文珑就这四个字思索了一眨眼的时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觉得子瑜会上当吗?”   “唐子瑜处事果敢又不失细腻,很难说会在哪个环节上当。”   “看来我们要把所有的细节都策划得既真又假。”   “看起来是这样。”言节说,“若是他能中计,这便是我们出兵的良机。巽国大军僵持,我国从南方出兵,两厢夹击。离国可灭,而巽国实力也大为损伤。”   言节从军营召了钟天回来,三人密谈良久。   “那就这么定了。”言节对钟天说,“让你的人安排一下。”   “没问题。”钟天离开军事地图,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金色头带的尾梢因为身体的运动而摇晃,“说实在的,整天在军营里倒不如外面自在。”   “这是当然。”文珑始终坐在扶手椅里。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跟随陛下,现在会怎么样?”钟天问。   “大概也是在朝中为官吧。”文珑说。他本身就是先帝昭宗的伴读。   言节倚在沙盘边,“我们是没有‘如果当初’的。”   文珑清楚的看到这个曾经几乎要成为他内兄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是那么明显,以至于以同样的力道触动了他自己心底埋藏的记忆。如果真的有“如果当初”,那么“如果当初”他不曾认识菲菲,菲菲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不敢想。   文珑收敛心神,对钟天说道:“总之要先处理好眼前事,飞云,这次可又要看你的了。”   钟天爽快应道:“且看着吧。”   ——————   云燕城中流传着一些不好的消息,由于荣州公的意外身亡,离军趁虚而入,接连收复两城。韩达和潘客所率的两路大军不得不临时从后包抄,企图歼灭离军。然而此时离军竟又从国内开来一支大军,从巽兵后方突袭,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而唐瑾尚在赶去前线的路上。   当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的云燕城中飞传时,尉迟晓忽然想,如果巽国没有了唐瑾,那么形成离、巽两败俱伤的局面只是早晚的事。如果没有了唐瑾……   尉迟晓身子不由一抖,她在想什么?她怎么会这么想?   “小姐别在窗边坐着了,小心着风。”如是说话的时候,已经拿了褙子给尉迟晓披上了。   她……或许是真的冷了。尉迟晓下意识的拢紧身上的衣服,问道:“给怡妃的东西送去了吗?”   “奴婢亲自送过去的,怡妃还是老样子,让稻香接了什么都没说。不过奴婢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每次小姐送去的,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她前脚收下,后脚就让人扔了,从来没碰过。”   “那也不打紧,照旧送她就是了。”   “是。”   我闻打帘进来,“小姐,怡妃那边派了个小丫鬟过来。”   “叫进来吧。”尉迟晓说。   我闻有些迟疑,“小姐,是不是……”   “是什么?”   “怡妃只是派了个外院打扫的小丫头过来,这不太合规矩。”我闻说。   尉迟晓道:“是谁不合规矩?”   “自然是怡妃。”我闻答。   尉迟晓淡淡微笑,“那就叫进来吧。”   端木怡打发来的小丫鬟年齿极小,看上去也就十一、二的模样,她见了尉迟晓先拜下身做礼。小丫鬟说话有些颤,明显是害怕的样子,“怡妃请王妃娘娘晚上到秋光院用膳。”也不怪她害怕,作为侧妃端木怡自己没来不说,还派了这么一个不当用的小丫鬟传话请正妃用膳,已经是相当僭越了。王妃一个不高兴先拿她开刀,再收拾端木怡,也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   尉迟晓仍保持着谦和的微笑,对那小丫鬟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小丫鬟不能相信,还怔在那。   尉迟晓和气的说:“去吧,回去晚了主子要怪的。”又对我闻说:“你拿两个果子给她,再好好送她回去,就和怡妃说我晚上过去。”   小丫鬟千恩万谢和我闻去了。   如是纠结着眉头,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姐不必这么让着怡妃的。”   尉迟晓向她随意一问:“你可知道‘卑飞敛翼 ’的前一句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卑飞敛翼:出自《六韬·发启》,原文是:“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 ☆、鸷鸟将击   尉迟晓穿了一件白底柳色衽绣同色紫藤花的短曲裾,下面是一条同为柳色的长裙。三清在前面打着琉璃宫灯,我闻扶着她走进秋光院。   端木怡没有出来迎候正妃,只有几个路过的小丫鬟止住脚步对她见礼。秋光院也如芳歇苑的其他地方一样,到了夜晚四处都掌起灯。在灯光下能清楚的看到火红的枫叶和各色晚秋的花卉,秋菊、桂花,还有小朵小朵的长春花,路旁的几株灌木上还能看见没有被采摘的朱红石榴。   秋光院的正房里甚至连个打帘的人都没有,端木怡用她的行动充分表达了她对这位正妃的轻蔑。   尉迟晓走进去时,鹤庆郡主正由丫鬟伺候着用膳。桌上摆着七盘八碗,还是这位郡主在家中时享用的规格,放眼看桌上皆是三丝鱼翅、清蒸鳜鱼、盐火焗锅鸡一类的珍馐。   见到正妃进来,端木怡既没有让座,也没有让人招呼,而是对近旁伺候的稻香说:“把那个烤酿螃蟹再夹些。”   稻香低眉小心翼翼的窥了还没落座的王妃一眼,站着不敢动。   “郡主叫你呢,听见没有!”一个和端木怡差不多年纪的丫鬟一巴掌就招呼到稻香脸上,把稻香打得一个趔趄。那丫鬟穿着与众人不同,粉嫩的衣裳在众丫鬟的褐色衣衫中很是显眼。   想来她就该是端木怡身边那个名叫祥瑞的陪嫁丫鬟。尉迟晓看了一眼桌边,除了端木怡坐的位置,再没有椅子了。   这位侧妃仿佛这时候才看到尉迟晓,却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吃着祥瑞剥好的烤酿螃蟹,向尉迟晓问道:“王妃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我闻就要上去训斥,被尉迟晓轻巧的拦住。尉迟晓道:“我来看看厨房里有没有尽心为怡妃准备膳食,既然怡妃吃得尽兴,那我就回去了。”   端木怡叫她来自然是有事,方才那一问不过是想给她难堪,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异国来的长公主四两拨千斤的回避过去了。眼见尉迟晓在丫鬟的搀扶下转身就要走,端木怡“砰”的一声拍响桌子,“大胆!本郡主让你走了吗!”   尉迟晓停下脚步,向她问道:“那么,鹤庆郡主有何见教?可是晓招待不周?”   我闻忍不住要笑,自家小姐就这怡妃自己的话,三言两语就把主客分了个清楚。   端木怡脸上不好看,尉迟晓话里的意思仿佛她只是个客居在此的郡主,而不是泉亭王的侧妃。   “你什么意思!”端木怡问。   “晓是来看看郡主过得是否顺心顺意,”尉迟晓平和的说,“既然郡主不喜欢王爷为郡主挑的丫头,想必是她伺候的不好,晓带走责罚就是,改日再给郡主送好的来。”   三清得到王妃的示意,上前拉了稻香过来。   端木怡听到“王爷”二字,脸色白了白,咬着牙没有说话。她眉尖的怒色却越发浓重,只恨不得要撕碎眼前的女人!   尉迟晓淡淡的扫了端木怡一眼,扶着我闻的手照旧回去。   就听端木怡在她身后大喊:“本郡主不用你假仁假义!你一个得了诰封的贱丫头根本配不上泉亭王!没有王爷,你什么都不是!”   ——————   端木怡最后喊的那几句话,应该就是今天把她叫过去想说的了。尉迟晓回到春眠院边用饭边想。方才提到子瑜的时候,端木怡的脸色不太好,是子瑜对她说了什么?还是根本就是做了什么?尉迟晓想起唐瑾处置刺客、端上子孙袋的场景。他不仅是身份尊贵的王爷,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如果他真做了什么,其手段心术确实足以使养尊处优的郡主胆寒。   尉迟晓手中的筷箸停在菜上,半天不见动作。   “王妃。”妙音轻声提醒。   尉迟晓在自己的思绪中没了胃口,“不吃了,都撤下去吧。”   “王妃再吃些吧,这才动了两口。”妙音劝道。   尉迟晓摆了摆手。   妙音无法,只得让人撤下去,又说:“若是不合胃口不如让厨房重新做些别的,王妃吃的这样少,王爷在前线若是知道了,不一定怎么担心呢。”   “那就做些点心送上来吧。”尉迟晓说,“让如是带稻香过来。”   方才刚回来时,她让如是把稻香带下去敷脸,这会儿稻香来了脸还是红的。   尉迟晓让妙音添了壶茶,就把屋里的人都遣下去了,独留了稻香一个。   尉迟晓和气的说:“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是。”稻香乖顺的答应。   “你来府上几年了?”   “是和三清、妙音一起来的,已经十年了。”   “来的时候多大?”   “六岁。”   “哦,来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很知道伺候主子的规矩了。”   “奴婢不敢这么说,只知道忠心。”   “嗯,今天见你也是很懂规矩的。”   “谢王妃夸奖,奴婢不敢当!”稻香诚惶诚恐的跪下。   尉迟晓让她起来,照旧问道:“我听说皇后娘娘还在府里的时候,都是娘娘管理府中大小事,王爷一概不过问吗?”   稻香不懂王妃问这话的意思,就如实答道:“起初王爷也是问的,都是王爷教着娘娘打理,后来娘娘上了手,王爷就不问了,只有大事的时候才过问两句。”   尉迟晓又问:“王爷可曾有苛责下人的时候?”   稻香不敢答。   尉迟晓道:“你不用怕,我这么一问只是想知道王爷有什么忌讳,别是我不当心触犯了。”   听到这里,稻香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过去王爷不常在家,在家的时候,如果有下人做的不好、不守本分,王爷才会让去领罚,从不见发脾气的。”   “这倒奇怪了,怎的本宫每次提起王爷,怡妃就那样怕。”   稻香身子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   尉迟晓故作不解,“你怎么也是害怕的样子?”   “奴、奴婢没有。”   尉迟晓和善的说:“我和王爷之间没有什么秘密,你若实在不想说,等王爷回来我问王爷也是一样的。只是我怕自己到时想不起这事来,才问你的。你不愿意告诉我?”   “奴婢不敢!”   “好了,”尉迟晓站起身拉过稻香的手,“王爷在外征战,家里的事我总是要顾虑周全才是。我不知道缘由,怎么帮王爷分忧呢?”   稻香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   尉迟晓又问了一次,“怡妃她到底是怎么了?”   稻香吓得直接跪下,“王、王爷不让说。”   “这倒奇了,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跟他分辨,怎么还有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尉迟晓微有薄怒。   稻香见王妃动了怒,连忙说道:“不是什么大事,王妃别生气,小心身子。”   “他下了严令瞒我,怎么不是大事!”尉迟晓怒犹未平。   “王爷、不是,王爷没有哪个意思!”稻香解释不清楚,一个劲儿的磕头。   “那你倒是和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稻香几次张口想要分辨,又实在说不清楚。   尉迟晓见她进退两难的样子,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盏“哐”得掷在地上!   稻香大惊,一连串的说道:“是纳侧妃那日!怡妃刚到屋里坐下,王爷就让人送了东西来,都放在一个红漆木盒子里,怡妃当时看了脸色就变了!”   “是什么东西?”尉迟晓问。   “奴婢说不清楚,就看见盒子外面绘了、绘了……”稻香越说脸色越红,后面那几个字死活说不出口,只把她憋得耳根都红了。   尉迟晓已经了然,春宫之类的东西哪个侯门公府里没有几件?虽看上去都是正经人家,但是年轻的少爷公子少不得有那些心思。尉迟晓对稻香说道:“你接着说。”   “后来晚些时候,王爷来了秋光院,奴婢们自然都下去了,不过外面总要留几个上夜的。”稻香跪在地上垂着头,“开始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后来不知王爷说了什么,怡妃似乎生气了,奴婢们在外面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但谁都不敢进去。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怡妃开始求饶,说‘不要’、‘求你’、‘放了我’什么的,到后来就带着哭音,过了一、两刻连哭声都没有了。奴婢们在外面怕极了,不过有年长的姑姑让我们不要声张,好好在外面守着。那天晚上怡妃就在屋里断断续续哭了一夜,一直能听见里面在求饶。第二天早上天亮了,王爷才打开门,让奴婢们去准备洗澡水,说是洗好了要给王妃奉茶。奴婢们进去就看到一地……”她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支支吾吾起来,“就是盒子里那些东西,还有皱了绸缎带子什么的吊在房梁、床头。怡妃身上青青紫紫的,手腕脚腕上都是带子勒得紫印子。伺候怡妃洗完,王爷就吩咐秋光院的人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若让王妃知道了,就、就……”   尉迟晓听过这段话,觉得那盒子里的东西可能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寻常,又不好实打实的问她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便对她说道:“那盒子是谁收的?找来我看看。”   一时半刻,稻香寻了那盒子过来,只见上面左一幅“游龙戏凤”,右一幅“男耕女织”,盒盖上更是绘声绘色的“貂蝉拜月”的图样。画上花前月下,男子面部向上,半曲双腿,双膝并拢如同放置香炉之台几。女子跨坐在男子的大腿与胯骨间,面向男人的脚,背对男人的头。奇的是在光线下晃动盒子,那盖子上的动作竟如皮影一样动起来!女子臀股前移,阴阳徐徐交合。就见那动作徐缓,浅插即止,正像貂禅焚香拜月一般。   尉迟晓面红耳赤,又想着鹤庆新婚之夜的事情,到底动手打开了盖子。就见里面放了三只玉势,一包香粉,一条马鞭,还有一扎檀香。那马鞭比寻常用的要软,香粉包上写着一个飘逸的“约”字。这字写得当真隐晦,一般人不能知这是《杂疗方》 中所载补益壮阴的方子,女子服食后浑身火热,若用蜜膏和成薏苡仁大小的丸药塞入女子前阴,必定欲生欲死。至于那卷檀香的用处尉迟晓一时不明所以,事后才知那香是要分三处码儿放在女人身上用的。一处在两乳间,一处在肚子上,一处在阴阜上,然后点燃加以刺激。   看完这些,尉迟晓早已没了面红耳赤,不光是面上冷下来,连心里都冷透了。这些东西对一个贵胄小姐来说,是何等样的羞辱?她想起每次两人亲近,唐瑾都是百般柔情,万般呵护,即便是嬷嬷们说的会难受的头一遭,她也没什么疼痛的感觉。那个每次都会轻声哄着她,顺着她的意思让她觉得舒服的男人,竟然也能……!尉迟晓深吸了一口气,她早就知道他是能的,不是吗?坐在唐瑾这个位置上,若没有心狠手辣,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何况只是对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难怪第二天端木怡敷那么厚的粉,声音又哑。那天晚上怕是……   这位鹤庆郡主确实非常骄傲,即便受到了那样的折磨,对她这位正妃的态度也没有丝毫的改变,仅仅是不打照面而已。看来端木怡总躲在秋光院,也是那天受到了她夫君的威胁。   尉迟晓想到此处,叫了如是进来,“带稻香好好歇着去吧。怡妃不喜欢她,就留在春眠院当差吧。”   如是带了稻香出去,尉迟晓唤进三清让她重新添茶。三清劝道:“已经这么晚了,这会儿喝了茶该睡不好了。”   “那就拿杯乳茶来吧。”尉迟晓说。此时她全无睡意,双眸盯在窗纱上,上面有唐瑾亲笔写上的小诗:“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正似他们初识时的美好光景。   她不是掩耳盗铃的人,她一直知道自己短暂的恩爱美满背后掩藏着怎样不能言说的杀机重重与家国兴亡。他们每一个人都曾为了背后所代表的利益狠毒过,她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责怪唐瑾。然而作为女人,尉迟晓想不出比唐瑾所为更恶毒的折辱方式。   另一方面,稻香绝对不能留下。今天稻香能受到自己的威逼利诱说出唐瑾严令不许说的事情,明日就可能将其他不小心知道的秘密吐露出去。   尉迟晓捏着手里的茶杯,乳棕色的水面上荡着细细的波纹。她喝了一口,乳香在口中溢开,犹如丝丝缕缕的心绪久久徘徊。 作者有话要说:  《杂疗方》:马王堆出土帛书,部分内容与性医学有关。 ☆、以退为进   后几日稻香在春眠院伺候,十分老实妥帖。王妃虽然不多言笑,待下却很宽厚,这比在秋光院怡妃每日非打即骂不知要好上多少。只是端木怡在知道尉迟晓非但没有责罚稻香,反而让她近身伺候之后,生了大气、砸了茶盅。稻香很是惶恐,王妃反而劝她安心当差,还说她现在是自己的人,怡妃不会拿她怎样。和她交好的如是也说:自家小姐虽然看起来威严,但从不曾苛待下人。正当稻香觉得自己苦尽甘来的时候,不知是哪里不对,竟得了伤寒,起先还不在意,却是没几天就卧床不起了。   王府上自然为她延医医治,甚至请了在府上给王妃诊症的李太医来看。却终究是稻香福薄,病势越发深重,到底是去了。尉迟晓命人收敛,又多给了她家人赏钱,事情便是了了。   而此时在柘城将军府的书房里,文珑正坐在扶手椅中,他手里握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有卷曲的痕迹。他对面站着言节,后者倚坐在大型的沙盘旁。钟天则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沙盘旁边,翘着二郎腿,金色头带的末梢随着他的腿一起抖动。   “看来很顺利。”言节说。   “是很顺利,”文珑说,“亏了飞云的人,我们真正的密探才能安插进去。”   钟天对他说道:“我是很没想到你会和那位泉亭王交情深厚,如此他才信了你派人送过去的那封信。”   “虽然唐子瑜是真的处置了飞云的人伪装的那位离国密探,不过他是否是真的相信了却不好说。”言节说道。   文珑道:“那么,我们就再来虚晃一枪吧。”   ——————   随着泉亭王的到来,前线的战势渐趋稳定,云燕城中四处都在议论,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说有泉亭王在前线,必定会打个大胜仗。   芳歇苑里,妙音正兴致勃勃的向王妃描述百姓们的夸赞。尉迟晓不由的想,——如果唐瑾不在了……   她眉头微蹙了一下,强迫自己甩开这份思绪。尉迟晓向身旁的如是问道:“那件赤金玉树的摆件,你给怡妃送去了吗?”   如是道:“送去了,怡妃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   尉迟晓多问一句,“是收下了?”   “是,只是……”如是说,“奴婢刚走,就被扔出来了。”   妙音道:“那株赤金玉树足有五尺高,做工堪比御用,就这么扔出来了。”   尉迟晓道:“罢了,她不喜欢就算了。今天已经是冬至了,王爷虽然不在,总归是要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才好。妙音,晚上包了饺子,你去请怡妃过来吃饭。”   “是。”   妙音闻言去了,却是过了半天也不见回来。尉迟晓派了个小丫鬟去打听才知,端木怡把妙音撂在院子里,说是她午睡未起,让妙音在外面候着。   尉迟晓对那小丫鬟说:“你去给怡妃带句话,就说妙音是王爷赏我的丫头,我这会儿叫来身边有用,一会儿我亲自和她去说。”   那小丫鬟去不多时,就带了妙音回来。尉迟晓正要问妙音的话,三清进来说:“二爷、三爷、四爷派人送节礼来了。”   唐家一共有兄弟四人,他承袭爵位后就按照推恩令所规定,将家中田产分与兄弟,各自分门立户。至于无子的姨娘,也各有照顾。不过这些人尉迟晓一次也没见过,原本成亲那日是来全的,只是她是新妇自然无缘相见。后来又因诸事,反而没有走动。而别户皆在京郊,平日也不甚往来。她听碧儿说,兄弟中只有三爷唐琰与唐瑾关系甚好,余下的便是不说也罢。   尉迟晓让人准备了回礼,赐下新衣和饮食等,命人分门别户的送去,又让去送的人带问各家安好,也就不在话下了。   ——————   到了傍晚时分,尉迟晓果然扶了如是、我闻亲自往秋光院去了。   尉迟晓踏入秋光院的大门,行至后面厢房,见端木怡正房的门仍旧紧关着,却能从被门缝夹住的门帘上看出这门关的匆忙。   尉迟晓对身边的如是说:“怡妃午睡总不会睡到这会儿,你去叩门吧。”她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屋里屋外都听清楚。   如是叩了门,祥瑞果然不情不愿的来开门了。尉迟晓徐步进去,端木怡正在软榻上歪着,两个贴身的大丫鬟在给她揉肩捶腿。   “怡妃身子不爽吗?”尉迟晓问,“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端木怡依旧闭目,只做不理,伺候她的那两个大丫鬟见到正妃来了,甚至连礼都没行一个。   尉迟晓没有计较,而是说道:“我闻,请李太医来看看”   端木怡这才睁眼,“不用你来假作好人!”   尉迟晓倒像是没有听到她这话一般,说道:“那不如和我去春眠院用饭吧,今天是冬至,无论如何也该吃顿团圆饭。”   “我不饿。”端木怡拒绝的干脆。   “还请郡主移驾吧,不然传扬出去,王爷家眷不和,于王爷名声也不好听。”尉迟晓此行此语已经可谓是低三下四。不论是从兑国长公主的身份,还是泉亭王正妃的身份,她都应该安坐在春眠院中,等着端木怡来请安才是。   听到“王爷”二字,端木怡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是答应了。   ——————   春眠院中的这顿饭吃得安静,席间只有端木怡颐指气使的让下人夹菜,看那气势就知道是完全没把尉迟晓放在眼里。而下人们也都习惯了,这位正妃素来是让着怡妃的,便是怡妃屡屡将王妃送的东西扔出去,王妃也没生气,而且还继续让人去送,这不是怕怡妃又是什么?   一顿饭吃完,照旧是丫鬟们捧上茶来。二人漱了口,又喝了新茶,端木怡撂下茶盏,便由祥瑞扶着往外走,也不见和尉迟晓招呼一声。   尉迟晓坐在原位放下茶盏,和善的说:“怡妃慢走。”   这话不知怎么就挑了端木怡的逆鳞,这位高傲的郡主转过身对她大声说道:“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也犯不着装腔作势!”   尉迟晓没有接话,仅仅是不解的看着她。   这种无声在端木怡看来就是赤裸裸的轻蔑,她脸上挂不住,又说道:“你过去做过多少好事自己知道,这时候装好人也不过就是道貌岸然!”   “怡妃说笑了。”尉迟晓说话时面上还带着微笑。   端木怡大声说道:“你以为装无辜就能了事吗?你以为我是嫉妒你才和你过不去的?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根本配不上王爷!”   那一刻,尉迟晓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生出一丝奇特的情愫。或许这位骄纵的鹤庆郡主才是真正爱着唐瑾的。   端木怡见她不说话,又说道:“你敢说你是怎么当上博士祭酒的吗?你敢说桓璇桓子瑶是怎么疯的吗?”   尉迟晓心中懔然,从端木怡说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知道对方必是查过自己了。可是,当鹤庆郡主将事实扔到她面前时,她早已戒备的内心竟也出现了惊惧。   尉迟晓平和说道:“子瑶是不得所愿,气急攻心。”   “不得所愿?”端木怡大笑,“尉迟晓你倒真说得出口!因为当不上博士祭酒就疯了?你还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你说桓子瑶是气急攻心,那你敢说兑国前任太常周美瑗贵为兑君轩辕舒之师为何突然辞官,隐归故里前还推举你为太常吗?你兑国宗正金雯出身尊贵,年已四十坐上宗正之位,还被人说太过年轻。你全无军功,到底为什么能让周美瑗推举你?你又为何能四平八稳的在太常位上坐了这些年?你敢明明白白的昭告天下吗?”   你敢明明白白的昭告天下吗?   尉迟晓轻轻合眸,又缓缓睁开,她说道:“你既能知道的事情,王爷会不知道吗?”   端木怡双眼骤然睁大,她恨恨的咬着牙。尉迟晓所传达的东西,让她想把眼前的这个女人撕碎!而端木怡并不知,尉迟晓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当夜笼罩云燕城的时候,尉迟晓独自躺在宽大的没有边际的百鸟朝凤大床上,她身上是一件织锦的寝衣,眼前是从天蓬垂下来的纱幔,轻纱帷幔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轻飘的海蓝色。   端木怡走时那句“我不会放过你的”犹在耳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尉迟晓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端木怡的冲动正是将要进行的一切行动的开端。只是她忽然觉得心中落寞,其实,端木怡比她更爱唐瑾吧?不论被泉亭王如何对待,端木怡心中的坚持始终都没有改变,那份爱不仅是私念,还有拼尽全力守护的意味。   而她自己的爱是什么样子的呢?尉迟晓说不出。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为他做很多事,可是,当她想到杀了唐瑾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的时候,她真的是爱他的吗?   屋外忽然传来一点响动,听声音是在外面上夜的我闻在说话:“小姐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回吧。”   外面说话的人似乎很急切,尉迟晓在屋内唤了一声,“我闻。”   此时天气寒冷,屋内的房门、隔断间都挂了厚重的帘子。因她今年格外怕冷,屋内的三足龟背暖炉生得十分旺。   我闻进来回话:“是老王爷的一个妾没了,外院的人前来回禀。”   所谓外院就是唐瑾安置父王那些没用子嗣的侍妾们的地方,原是泉亭王在定川的别院,距东屏山上的殊像寺不远。   尉迟晓道:“按照规矩停灵发丧,一应用度让他拿了牌子往府库上去取,我记得账簿上也有先例,比照前年去的赵姨娘来办。”   我闻应了,就出去传话。   尉迟晓复又躺下,却是辗转半刻也没有睡意。她叫人进来掌灯,起身翻看白日看了一半的《鬼谷子》。   她看到“摩篇第八”正对一句“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心中稍有思忖。又见下文写“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尉迟晓不由压着书,停下来细细思量。想了约有半刻,再往后看,看到“谋篇”中“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一语,心中忽生一计。   暗夜烛火之下,尉迟晓凝眸而思,有此思彼,心中忽如利锥刺下。她知道若如此做,确实有悖仁义,可是,这也确实是个一箭双雕的妙计,不管成了哪一样都于她有利无害。   有利无害?或许吧。毕竟,她不是她自己而已。   ——————   且说尉迟晓对书看了一夜,心中九转,到了天亮才将将睡下。刚睡了不久,我闻便进来轻声唤她:“小姐,小姐……”   尉迟晓梦浅,被我闻一唤便醒转过来,知她这时候来叫自己必然是有事。尉迟晓道:“是什么事?送殡之事不妥当吗?”   我闻道:“是皇后娘娘从宫里派人来了。”   “皇后派人来了?”   “是,是前线刚刚传来王爷打了个大胜仗,皇后娘娘特意让人来报喜的。”我闻说。   “哦,”尉迟晓已然起身,“叫人进来伺候梳洗,你先带宫里的来使去正堂奉茶小坐,我这就去。”   尉迟晓很快换了衣裳,出去迎接来使。唐碧派来的人是宫中的一个嬷嬷,见了尉迟晓先行了礼,又带了皇后娘娘的话,再来自然少不了说些泉亭王英才倍人的话。尉迟晓自然客气谢过,让我闻赠了一块白玉璧给她,又给了跟随而来的从人不少银两。   送走了宫里来的人,尉迟晓也不打算再睡,而是往醉梦轩去了。她铺开纸笔,写了封短信,而后叫如是进来。   “小姐吩咐。”   尉迟晓对如是耳语数句,如是点头应诺便拿着信去了。   ——————   如是出了春眠院,叫来一个素日出去办事采买的小厮,对他叮嘱了几句,又塞给他一张银票。小厮将银票收好,拿着如是给他的信就去了。   那小厮走出没多远,迎面就见怡妃身边的祥瑞走了过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祥瑞仰着头问和她一般高的办差小厮。   小厮赔笑,“祥瑞姐姐,小的没拿什么。”   “没什么?”祥瑞爱笑不笑的撇着嘴,“我刚才可都看见了,如是塞给你了什么?”   “哦,是如是姑娘让小的出去帮忙买胭脂水粉,所以给了点钱。”   “胭脂水粉要这么多?”祥瑞大力一推,那小厮站不住一个趔趄,祥瑞趁机就从他袖子里抽走了银票,“你手里那又是什么?”   “就是一封家书……”   “家书?”祥瑞一把夺过。她陪端木怡一起念过书,也认得几个字,当即拆开。信上虽也有很多不认识的字,但总能读出来“杀”、“泉亭王”、“鹤庆郡主”这些字眼。她心里觉得不好,把那小厮推了一把,“回头如是问你,你就说寄过了。”祥瑞使劲推了小厮一把,把银票扔到他脸上就往秋光院走。   ——————   端木怡读过信之后,一直捏着不曾放开,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郡主……”   屋内只有她和祥瑞两个人,她问道:“你知道这信上写了什么吗?”   “奴婢就看懂几个字,想来那女人也不能写什么好话!”   “这封信是她要联络人杀王爷的密信。”端木怡每说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什么?!那、那怎么办?!”祥瑞慌了神儿,“奴婢去报官吧!正好趁这会儿把那个女人处理掉!”   “不能报官!”端木怡没等祥瑞的话的尾音结束就说道。   “为什么?”祥瑞很是不懂,郡主不是一向最讨厌那个女人的吗?   “这信上还说王爷‘恐不久为人臣耳 ’。”   祥瑞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就是要谋反的意思?   “我一定要把她杀了!”端木怡断然说道。   “可是,王爷那……为这,临出门前王爷还……”祥瑞不敢说完。   “管不了那么多了!”端木怡朝自己的贴身侍女招手。   祥瑞凑到郡主身旁且听吩咐。   端木怡密语数句,不足道也。而后,她让祥瑞端来火盆,引火烧了那封指证泉亭王将要谋反的信。   ——————   就在端木怡下定决心要尉迟晓性命的时候,尉迟晓正在看唐瑾寄来的书信。醉梦轩外日光正好,屋外的墙角有一株腊梅刚刚冒出花苞。   “吾妻卿卿如眛:   岁至隆冬,寝食安否?   今巡营归,见营后山岭有竹,忽忆旧事。   汝忆否?某春携手,见修竹如荫,属文赋诗。汝道:琼节高吹宿风枝,风流交我立忘归。 吾与汝言: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和满客衣 。此时此景,犹在目耳。   故折竹叶收之,入与囊中,以随军旅,犹卿在侧。亦制竹签与之,少慰暂别。   言之至此,忽念:此贪墨否?   征途未尽,以势度之,杜鹃开日,必不独赏。   努力加餐,勿以为念。   夫唐瑾笔”   尉迟晓把玩着随信寄来的那枚竹皮磨成的书签。竹皮已经被压平晒干,表面十分光滑,也难为送信来的人,一路颠簸竟没有把竹签折断。她想起那信使来时慎之重之的说:“王爷吩咐,这信封里的东西宝贵得紧,小人一再当心,还请夫人检视。”尉迟晓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没有把里面只是竹签的事告诉信使,而是谢了他,让如是带他下去好好休息。   尉迟晓写了回信又让那名信使带回去了,并给了打赏。此时,她又拿出那封迢迢千里而来的信笺读了一遍,念到那句“此贪墨否”又是一笑。那缕微笑在唇边很快散去,他之心,他之意,只为她一笑,而她……   我闻从外面进来,脸上尽是不解的神情,“小姐,怡妃晚上要还席。”   “嗯,知道了,你去告诉怡妃多谢好意,我一定到。”   我闻摸不着头脑,“小姐不奇怪吗?”   “有何奇怪?”   “怡妃一向对小姐无礼,怎么突然想起还席了?”   尉迟晓说道:“项羽请刘邦吃饭的时候,刘邦很奇怪吗?” 作者有话要说:  1.“恐不久为人臣耳”:出自《三国志·吴书·周瑜鲁肃吕蒙传第九》裴松之注引《江表传》。   2.“琼节高吹宿风枝,风流交我立忘归”:出自【唐】李建勋《竹》。   3.“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和满客衣”:出自【唐】李建勋《竹》。 ☆、妇人之心   听到消息时,文珑心中被刺了一下,而后他想到“巽国不是个好地方”,再来却是“她何苦用这样的计谋”。   钟天看过探子从云燕送回的密信,啧啧有声,“这小妮子可真够狠的。”   “所谓权术不仅是对敌,还是对己,辰君确实学足了此道。”言节站在沙盘旁,“这个消息如果传到唐子瑜耳中,他必定将心大乱。”   “巽君又不是傻子,必定会将消息封锁。”钟天说道。   “我们也不是。”一直保持沉默、负手立于窗前的文珑说道。他在房间内踱过两步,抽走钟天手里的密信引火烧掉。   言节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关键在于放出传言的方式。”   “人多口杂,而人的嘴是最不容易封住的。”文珑说。   “那不如这样……”言节对他二人说出了计划。   “这样确实可行,那我就照这个意思安排下去。”钟天说话便去了。   言节也准备去军营,刚转身发现文珑正无声坐下,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沉寂之中。文珑眉头微锁,像是锁着一层雾气,以静谧阻挡了阳光的照射。   “在想辰君?”言节在一旁坐下。   “我在想当初让她嫁给子瑜是不是错了。”文珑说。   “她出嫁的时候很明白自己嫁给泉亭王的原因。”   “正因为她很明白。我一直以为女子之爱就会像……”文珑没有说出那个让人心痛的名字,“我想不论辰君心中有多少顾虑,她还是会视子瑜胜过一切,也就不会再参与到这些争衡之中。”   言节想起她出嫁之前自己对她说过的话,显然那些话并没有起到想要达到的作用。他说:“以密信的内容来看,辰君的做法是一箭双雕。”   “确实。”文珑略顿了一瞬,抬头向言节问道,“我们都没有心吧?”   这问题足够莫名其妙,言节却笑着回答:“要心还有用吗?”   “是啊……”文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换成是一年前言节是不会给他这样的答案的,但是现在,除了这个答案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也许就是在言菲灵柩前,他对言节说出“事缓则圆,大局为重”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私情舍弃了。   ——————   尉迟晓亦觉得自己这样做是没有心的,对唐瑾而言甚至是残忍。可是,她需要巽国的大军将心大乱,唯有此才能使巽国与离国两败俱伤,唯有此才能让端木怀逼迫兑国出兵的计划落空。   现在,她没有余力想太多。体内的余毒还没有清,太医说幸好救治及时,再迟半刻就回天乏术了。而此时,下毒的端木怡已经被收监。可是戏还没演完。   尉迟晓躺在那张百鸟朝凤的大床上,她闭着眼睛对身边一刻不离的丫鬟说道:“如是,你吩咐下去,给秋光院的一切供应如旧,祥瑞若是要去探监,也悄悄放她出去。”   “小姐!”如是实在心疼,“她是要毒死你,你还管她做什么!”   尉迟晓道:“我不仅要管她,过几天能起床了,我还要向皇上求情放过她。”   “小姐,你疯了!”   “跟了我这么久怎么没有长进。”尉迟晓说,“荣州公新丧未到一年,鹤庆郡主是独女,此时杀了不是寒了军心?你就照我的意思去做吧。”   尉迟晓还记得自己中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别告诉子瑜”,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明显看到端木怡的脸色变了变。端木怡或许是知道自己上当了,或许是惊讶于尉迟晓还对唐瑾有情,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听去王妃对王爷甚为爱重。   尉迟晓的计划至此都十分顺利,以假信引端木怡下毒,以中毒害端木怡入狱。接着动摇唐瑾之心,使端木怡身败名裂,她还需要推波助澜。   先前的虚症没有养好,再加上毒药侵害,尉迟晓时常困顿昏沉,但心里对诸事都十分清楚。她知道这样的时机,即便端木怀对唐瑾隐瞒消息,听到风吹草动的言节等人也会将消息传递出去。昏梦之中,她梦见那年春天自己和唐瑾在金陵的钟山游春,山路林荫,山上茂林修竹,他为自己摇扇纳凉。路上凡遇山路沟壑,他必怀抱而行。那时候年轻懵懂,虽觉得他无礼,心中又有丝丝甜蜜。   梦醒时分,尉迟晓望着垂下的纱帘,心中酸楚,也唯有酸楚。他……从不舍得自己受半分委屈,而自己现在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屋外有人私语,房内我闻正守在她床边。尉迟晓向她问道:“谁在外面?”   “是妙音。”   “是有什么事?”   “是宫里派人来探望小姐。”   “怎么不叫醒我。”尉迟晓责道,说话便要起身。   我闻忙就按住,“小姐身子不好不能起来,是皇后娘娘吩咐只来看看,不许叫醒小姐。”   尉迟晓瞅了她一眼,心中略有疑惑。她拽了衣服披衣起身,我闻要拦又拦不住,只能在旁扶着走不太稳的小姐。   尉迟晓推门出来,却见唐碧站在门外,庭院里跟着随从宫人。尉迟晓微有一惊,按礼拜下。   唐碧趋步扶住,“大嫂别拜!”她穿的还是未嫁时的短曲,只是颜色沉稳些,又绾了已婚妇人的发式。唐碧道:“眼看也快过年了,我想着大嫂身子不好,就来看看。”   若只是为了这样很可以派个得力的嬷嬷来,唐碧亲自微服而来,事情必然不这样简单。尉迟晓请唐碧进屋,自己坐到她的下手。唐碧却不肯按照规矩来,坚持把大嫂扶到床上躺下。   尉迟晓让我闻奉茶,与唐碧说道:“娘娘此来可有要事?”   “当真是来看望大嫂,横竖我在宫中也是没趣。”唐碧坐在床边,还如未嫁时一般亲昵。   “既如此,我近日心里想着一件事一直想跟娘娘说,可惜身子不济,不能入宫。”   “大嫂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想求陛下,可否免怡妃死罪,以活罪代之。”   “大嫂,她可是想要杀你!你怎么还给她求情!”   尉迟晓道:“怡妃之父新丧不足一年,此时杀之会寒将士征战之心。若军中不稳,为将为帅者,又怎能领兵为陛下开疆扩土?更何况,子瑜身在前线,军心不稳,于他也极为不利。”   提到大哥,唐碧眸光黯了一瞬,也只有一瞬。她道:“确实是这样没错,檀木让我来其实也是想让我跟大嫂求个情,现在还不到杀端木怡的时候,只是我心里不大乐意。”   “君上既如此打算,就照旧让怡妃回来,别错过了过年。”   “年节的事大嫂不用操心,我明儿就派几个得力的嬷嬷来,保证办得妥帖。”   “多谢娘娘。”尉迟晓道,“府内也就是那些事,娘娘也知道,该安排的都安排下了,只是我没有余力去看,娘娘若能派人来自然再好不过。”   “大嫂客气什么,若我还没嫁就好了,可以陪大嫂一起过年。”   “往年我在金陵过年也不过就是入宫饮宴,余下就是独自在府中而已。去年是子瑜和我在来云燕的路上过的,今年不知道他在前线如何。”   “大哥自然都好,”唐碧说道,“昨儿才来的战报说是大哥又打了胜仗,一路长驱直入,离军根本不是对手!”   “那就好。”尉迟晓应下,心中眼中却没有忽略唐碧那一瞬时的不自然。   ——————   在除夕之前,端木怡被赐一百廷杖,褫夺郡主封号放归泉亭王府。云燕城中都在盛赞泉亭王妃性度宽厚,被端木怡毒杀未遂之后还肯替仇人求情,王妃更在其后为端木怡延医医治。   新符旧桃之际,更传来前方大胜的消息,泉亭王长驱直入,兵锋所指无人能挡。尉迟晓仅是心中狐疑,而远在柘城的言节等人皆是叹服。   “泉亭王听闻那妮子中毒身亡,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可他行军作战还丝毫不乱,反而比之间兵锋更劲。”钟天很是不解的摸着下巴。   “他是想快点回去见辰君。”文珑坐在椅中,“而且,他若真是丝毫不乱,就不会在与莫汉里交手的时候受伤了。”   “那他还不快些打马回去,说不好回去晚了就见不着了呢。”钟天说。   言节道:“他未必真的相信辰君死了,他有他的消息来源。而且若辰君已亡,他赶回去也未必还能相见,前线却会因为没有主帅而大乱。这笔账唐子瑜应该算得很清楚,即便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却也依然没有乱了心神,这样的人绝对不可小觑。”   钟天道:“我们这一逼他没有逼成不说,反而还弄巧成拙了,再让他打下去,我们还不出手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言节道:“还不急,巽军离大明城还远着,离国也不是那样容易灭的,否则也不必用这一招逼着我们出军了。再说,巽国即便能吞下离国这块大肉,也消化不了,鞑靼人岂是那样容易驾驭的。”   “正是如此,”文珑说,“飞云,你安插进去的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取得了泉亭王的信任,应该随时可以动手。”   “动手吧。”文珑毫不迟疑的说道。   ——————   到了年下,芳歇苑宾客络绎不绝,各家命妇皆前来送上贺礼。泉亭王本就极得皇上赏识,而今皇后入宫,泉亭王又在沙场屡立战功,因而今年来拜年的人比往年还要多。不过有皇后懿旨,任谁也不能打扰泉亭王妃休养,尉迟晓倒是没真的见谁,只让人收了贺礼,又命人备下给各家的还礼送去,也就别无他事。   初一新春,芳歇苑里很安静,有家在云燕的仆婢,王妃便都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回家过年去了,其余家生或是孤苦的一早受了节赏之后也都各司其职。秋光院里,虽然怡妃被接了回来,但是一百脊杖岂是玩笑的?而今捡了命回来,却是动弹不得,听说那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极为骇人。现下端木怡别说刁蛮使性,连说话都不能够。   尉迟晓独自在房里卧着,她此时倒恨不得有什么事可以让她来做,虽说是养病,但这样闲着让她脑海中思绪更加纷乱。看那天唐碧的样子,必然是有事。   从让如是送那封信开始一切就在她的算计之中,那天端木怡请她到秋光院,只看见桌上的酒壶,她就知道酒里有毒,那酒壶乍看起来像是银制,却是锡制的,酒壶上的机关虽然隐蔽,但是端木怡劝她喝酒的那一刻,就一切坦荡无余,可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她知道那晚端木怡必然害她,才早先就把秋光院内内外外打通,又和李太医说自己近日身子不适,李太医一直警醒着,才能那么快就来救治。   她不仅要用自己中毒来使端木怡受害,还要用这个消息牵动唐瑾,只有他心慌意乱才能出错,只有出错兑国才有机可乘。可是,那天唐碧的神情总让她觉得不安。唐瑾应该是出事了,到底出什么事?刀剑无眼,一旦……!   尉迟晓蹙眉,想忘却心里的愧疚和担忧。明明一切都是她做的,她有什么担心的资格?她翻了下身,见窗纱上的小字依然清晰,——“落叶冬竭尽,西风焰萧疏。春光应渐翠,旧蜡换新烛。”尉迟晓心中莫名的烦闷,回视窗牖,每一扇上都有他亲笔题的小诗。来云燕的路上,她说剪纸的窗花无趣不如题诗,于是便有了窗纱上的别出心裁。   他现在可好吗?   “小姐,王爷来信了!”如是拿着信进来。   尉迟晓从来没有那样快的翻身坐起,如是忙扶了一把,“小姐小心起快了头晕。”   尉迟晓从她手里拿过信,见上面写道:   “吾妻卿卿:   军中有兵士家信,皆言汝病之旦夕。惊闻噩耗,吾心如焚,然君命在身,不得反耳!   汝且安好?可染新症?旧患愈矣?寝食安否?鹤庆乖戾,可与汝生事?思及此些,忧心如捣。惟愿此日,速生双翼。   盼即赐复!   夫唐瑾   又及:示复少言,切勿劳神。”   尉迟晓向如是问道:“送信的差人还在?”   “在。”   “你去拿笔墨来,再把那差人叫来。”   “是。”   送信的差人进来时气还没有喘匀,想来唐瑾定是十分着急,命他一路快马加鞭。   尉迟晓向那信使问道:“王爷在军中可好?”   “都好,王爷……”信使不知怎的顿了一下,“王爷听说王妃病重,心急得不得了,让小人快马送信回来,路上马都累死了两匹。”   “你说谎。”尉迟晓淡淡的说。   信使不知为何会被王妃指责,心中面上皆是大惊,“小人不敢!”   “王爷在军中不好,是不是?”   “没……”他还没把“有”字说出口,就对上王妃冰凉的目光,生生是不敢再说下去。   “你既说谎,我怎么能信这封信是王爷写的,不是旁人杜撰以取我笔迹。”尉迟晓说。   那信使来不及多想,忙道:“这真是王爷亲笔,王妃不信可拿以前的信件来比对!”   如是道:“王妃说你说谎,你就说实话来,王妃不就信你?哪来这许多废话?”   “这……不是……那个……”   “王爷是不是出事了?”尉迟晓问。   信使颇为为难,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尉迟晓道:“王爷能送信回来,前方又屡战屡胜,可见不是出了大事。你此时告诉我王爷到底如何,我也安心。若你以为不肯实言相告,我怎知王爷一定安好?岂不是更让我担心。”   信使无奈,这才将事情说了。巽国军中多有家在云燕的乡人,之前几日收到家书,皆说王妃病重不起,命不久矣。泉亭王听说之后心神不定,出战时神思一晃,就在莫汉里手下受了内伤。泉亭王打退离军回来,亲自要来那些书信看过,当时就呕出血来。   信使窥了一眼泉亭王妃的神色,忙着说道:“不过,医官看过说是急火攻心,不甚要紧,血吐出来就好了。”   尉迟晓急着又问:“那伤也不要紧吗?”   “医官说只是轻伤,会吐血多还是因为急火攻心的缘故,放下心养两日也就好了。”   尉迟晓点了点头,对信使道:“受累了,你好好歇一日,我写好了再叫你送回去。如是,带下去休息。”   信使跟着如是去了。尉迟晓提笔半晌,却不知该写些什么。若只书“安好”二字,又怕他以为自己无力书写,反而担心。若是写多了,又怕他多想,以为自己存心安慰他。尉迟晓思来想去,琢磨了一刻才于信笺上写道:   “晓来扶病镜台前,无力梳头任髻偏。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日起还眠。 ”   她又在一侧写了“地水师 ”三个小字,想来唐瑾是看得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  1.“晓来扶病镜台前,……东风日日起还眠”:【唐】文茂《春日寄采》。   2.地水师:六十四卦之一,下卦为坎,坎表示险,上卦为坤,坤表示顺,故又有“行险而顺”之象。 ☆、伺机而动   “成了!”钟天欢呼道,连脑袋上的金色发带都飘起来,他手里正拿着刚刚送来的密信。   言节从他手里拿过密文,对文珑说道:“我总觉得不大妥帖。”   钟天道:“先前几次我的人向泉亭王提供的情报都确属实,泉亭王也都用了,这次应当不疑有他。”   文珑在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上搜寻着,他仔细的看过巽军周围的地势,如果唐瑾按照钟天的人提供的假情报行事,定然会被全歼。巽军实力大减,到时候我方再出兵相助,瓜分离国疆土,大业可成。   他说:“不管怎样,先做两手准备。飞云,让你的人关注巽军动向。我们这边也向陛下请旨,随时准备出兵。”   几天之后,再次有消息传来,泉亭王重伤,巽军折损严重,泉亭王所率中路大军余部由副将严澄暂领。这次密信的后面又附注了关于严澄的一些情报。如果文珑没有记错的话,这严澄在先前荣州公端木垓领兵时就作为副将,在唐瑾来了之后,依旧任用他为副将。而且从密信的内容来看,唐瑾就任之后对其多有培养提拔之意。只是即便这样,副将通常官阶较低,何以统领余部?难道军中就没有其他将军?   文珑觉得事有蹊跷,就在他引火烧了密信的时候,外面来报,巽国的使者来了。文珑因是以“重病”之名留在柘城,没有出去迎接,便由言节和钟天两人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言节和钟天回来时,给他带来了巽使此行的目的。   钟天从桌上拿了个苹果,边说话边玩着,“那位申大人倒是很客气,说是此番来是求我主出兵襄助的。”   “申岚申公岫,巽国的那位大鸿胪 。”言节补充。   “哦,原来是他,听说其辩才天下无人能及。”文珑与两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申大人入京,应当需要一位向导。”   “你要和他一起回金陵?”言节问。   “是时候回去了。”文珑说。   ——————   申岚来到柘城就听说兑国的御史大夫文珑在此一病不起,这位文大人他早有耳闻,在兑国可说是极富传奇的一位人物,只是上天不公,使他少年病弱。然而若是他所耳闻的那些传说属实,申岚倒觉得文珑病弱是一件好事,这样骁武凭陵的一位人物如果无病无痛,对巽国不失为一个潜在的威胁。   申岚见到文珑是在次日准备启程的时候,文珑先前就请言太尉带话要与他一道去往金陵。   申岚在驿馆门前见到这位闻名遐迩的随国公,穿着厚重皮裘的青年举止谦和,苍白的脸颊十分温润,让人自然而然的想到无暇的白璧。申岚忽然觉得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或许说的就是这样的人物。   “路上还请申大人多为照应。”文珑向他拱手。   申岚回礼,“文公客气,应是我劳文公多为照应才是。”   因为要照顾文珑的状况,一路上车队都行得很慢。行了两日,申岚觉不妥,他此番前来是为请兵襄助,疆场变幻莫测,哪能容这般缓行上一、两月?对于这位既不能舍弃于半路,又不能加快进程的文公,他必要想出两全之法。   就在当天夜里安营扎寨、申岚正在帐中冥思苦想的时候,文珑突然而至,而和他一起来的是那位从柘城开始就不离左右的太医令。   “文公。”   “我来是有一事想与申大人商量。”   申岚让座,“文公只管说。”   “我知大人此次往金陵皆因兵事,军情如火,如何能因文某耽搁?”文珑道,“近日行程甚缓,多为文珑之过,明日还望大人不要顾念文某,加快行程才是。”   申岚听他如此说,反而不好赞同。不过转念一想,他长揖拜下,“文公深明大义,岚感激不尽。”   申岚从云燕赶路而来,完全是照着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次日便是如此。巽国以骑兵立国,也多产宝马,全力之下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到了当天晚上扎营的时候,申岚不见文珑下车。他心中道怪,想是今日车马颠簸让这位御史大夫不快了,又想这位文公看起来不似张狂之人。想来想去,申岚还是亲自到了文珑的马车前来请。然而打帘下车的却是太医令谢玉。   “勿吵,玙霖旧疾发作,咳了一路,刚刚睡了。”谢玉说道。   申岚心道:这随国公确实是身子不行,只颠簸了一路就引发旧疾。他这边作揖说道:“都是申岚之过。”   谢玉道:“我且有一不情之请。”   “谢太医请说。”   “玙霖顾念两国邦交,不忍耽搁大人使命。但他的身子确实经不住长途劳顿,这会儿已经发寒发热。明日可否请使君稍缓行程?”谢玉说,“以不耽误大人君命为限。”   “既如此……申岚可否进去探望?”   谢玉在宫中久了,也明白他这话是不信自己的意思。她登上马车,身子在一侧挡着,小心挑开车帘,以防寒风吹入,见文珑在车内睡得安稳,这才请申岚进去。   文珑位列三公,所乘车马颇为宽大。申岚探进身子,只觉一股热浪袭来。兑国入春甚早,入夜虽还有些寒意,但在如此燥热的车厢内还盖了厚厚的棉被貂裘,看着也让人流汗。而文珑混若未觉的睡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寒冬穿了单衣被扔在雪地里一般,脸色青灰得吓人。在睡梦中,他仿佛仍旧忍受着寒冰锥心之苦,眉头不自觉的紧蹙在一起,像是有六棱的兵刃在搅动着他的心肺。   申岚从车厢里退出来,对谢玉道:“都是申岚之过,太医所请,敢不从命。”   这一觉,文珑直睡到三更才醒。谢玉守在他身边打盹。谢玉年齿也过双十,因幼年相识的缘故,文珑倒多把她当孩子看待,这时便悄悄拿了身上的衣服替谢玉盖去。   常年照顾病人的警醒,衣服刚近身,她便醒来,“你醒了?有哪不舒服?”谢玉揉着眼睛,显然还没太睡醒。不过,这种困倦在她为文珑搭脉的那一刻就完全消失了。   谢玉叹道:“你何苦这样。”   文珑道:“有些事还不明了,唯有此才能拖延行程,查明事由。”   “那种药很伤身,你吃了这么多年早就伤及根本。虽然我有解药,但要不是泉亭王的那张验方,恐怕即便日后事成,也不容易养好了。我不赞同你再吃。”   文珑音容皆是柔和,如同在与族中幼子闲言,“你可知辰君为何会中毒吗?”   “不是说是泉亭王的一位侧妃下的毒吗?”   “可却是辰君计划着让她下毒的。”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那位怡妃从始至终都在辰君的计划之中,‘下毒’正是辰君的请君入瓮。”   “建平长公主让她来下毒害自己?”   文珑点头,“辰君是为了借这件事拖住泉亭王,甚至是使泉亭王方寸大乱,以便使巽国大军折损。”   “她不是很喜欢泉亭王吗?”谢玉不解。   “是,”文珑耐心回答,“但她时刻都记得自己是兑国人,而我国需要的是离、巽两国两败俱伤,因而她不惜自己造成服毒之机来乱泉亭王将心。辰君远在云燕尚且如此,我怎能顾念一己之身?而且我相信你用药的分量,如今身体已经大好,不比当年刚刚伤愈,现在吃了这药至多是难受几日。”   谢玉低眉沉吟,“金瓯无缺真的那么重要吗?”   “或许。”文珑答,“无国便无家,若陛下无争,便会被他人争去,最后终究无国。”   谢玉似懂非懂,却点了头,“我会尽力。”她说:“那药伤身,我会斟酌分量,你多歇一会儿吧。”   “多谢你了。”文珑的微笑在马车幽微的灯光和轻柔的私语中,仿佛雾里晨光,如梦似幻。   ——————   申岚并不知,这一路上都有人秘密送信与随国公。钟天的人已经确认,唐瑾确实重伤,连离国士卒都从了望塔上看见泉亭王是被抬回去的。而泉亭王之所以会陷入前后夹击的重围,自然是钟天安插之人提供错误情报的结果。唐瑾受伤之后,诸将都去探望过,不仅是亲信,连同给泉亭王寝帐送药送饭的兵丁都说泉亭王伤重可怖。军营里到处都在流传着泉亭王受伤起箭那天的情景,流出来的血足足装了两大盆子,医官一度都说救不回来了。巽军的士气一时低落到底点。   果然如此吗?文珑又看了看今天送来的消息。上面清楚的写着巽国之兵折损的数目,还有泉亭王受伤的情况,看起来绝对不可能有假。泉亭王当真伤重至此,巽国大军损伤的数目就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没有一位英明的将帅,即便有百万之军也如乌合之众。而巽国虽不乏宿将,却显然没有再出一位能代替泉亭王的鬼才。   文珑将字条投入水中,特殊质地的纸张顷刻化为乌有。可文珑的心思还在刚才看到的字句上。泉亭王真的重伤吗?这一切太过明显,反而使他有所怀疑。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唐瑾当真重伤不治,那么,辰君又要怎么办呢?可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就是上苍给兑国创造的最好的机会。   巽国的使团在迎来阳春三月的时候进入金陵城,路上有好几次申岚都担心兑国的这位御史大夫要一命呜呼,到时别说是无法交待,请求援军更是毫无希望了。因而这一路,为了顾及文珑的身体状况,申岚不得不几次命令马队休息数日。文珑为此一再道歉,申岚也只有客气的接受,并将苦笑在背后收好。   轩辕舒一早收到从柘城传来的消息,对于申岚的请求欣然应诺。一张圣旨传到言节手中,兑国大军压往离国边城,三国之争由此彻底拉开序幕。   ——————   回京的第一日,文珑往御书房复命,轩辕舒见到他如鬼的面色,面上先就染上了一层怒意。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德行?”   文珑长揖拜下,“臣幸不辱使命。”   “你还真好意思跟我说!”考虑到眼前人的状况,轩辕舒的巴掌没有招呼上去,“回去好好歇着去!你胆子是够大的,还敢用那个药?”   文珑言语缓慢温和,“陛下,奇袭的戏不是一早就定好了吗?”   “当初确实是那样定的,我也没有想到那剂药会真的伤你。现在已经好了,不要再用了!”   “虽是伤到了,但若璞也有解药,并不妨碍臣领兵上阵。”   “但是会给你留下病根!”   “那算不得什么了。”文珑说,“陛下,戏才刚刚开始。”   文珑回府之后,彻底躺下了。太医令被派去常驻文府,好在文府的人已然习惯应对主子的这种状况,虽忙却不乱。只是秋月在看到公子回来的时候,不觉落下了泪。   “好好的,哭什么。”文珑说。   秋月吹凉了一匙药,“公子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文珑喝下药,拿了枕旁的帕子给她擦了,“莫哭,我没事。在外面这些日子也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歇一歇。”   “公子也不说自己脸色有多吓人,前日那位申大人来告辞时,出门还长吁短叹,说公子这样年轻就……”话到嘴边秋月觉得不祥,忙打住了。   冰壶进来传话,“公子,秦掌柜来了。”   “请进来吧。”   飞絮进屋把探病的礼交给秋月,这面方一转头,正想问文珑安好,她就红了眼圈。   “好了,”文珑笑说,“你们这一个一个见到我都这副样子,我可真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飞絮忙擦了,“公子胡说。”忍不住又问,“公子怎么比先前还差了?”   “没什么,不过是路上赶得及,回来歇几天就好了。”   飞絮早就听说他病了心里担忧,却没有想到来了一见,他竟这般憔悴。   “坐吧,说说凝脂轩最近怎么样了?”文珑说。   “都好,我拿了账册来,想公子病着不能看,刚给了秋月姑娘。”   此时秋月已经拿了东西下去了。   文珑向飞絮问道:“那你呢?也都好吗?”   文珑向她说话的神色十分柔和,飞絮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说“柔情似水”,就像是春天最暖的太阳,伴着春风将一颗心轻柔的捧着浸在温暖的泉水中。   飞絮按住慌乱的心跳,“公、公子在信里问过了。”   “总想再问一遍。”他的声音那样柔和,像是细软的棉花抚摸在心尖上。   “都好。”飞絮面红心跳,又说了一遍,“都好。”   “都好就好,最近多事,巽国又来使者请兵,可能过不许久我还要往前方去一趟。”   飞絮不自觉的拔高了声音,“公子这样的身体怎么使得?”   “苟利国家生死以 ,我自己算不了什么。”文珑依旧是那样温柔的口吻。   “可是!公子!公子……”飞絮急得说不出话来,眼看着泪珠就要掉下来。   “别哭,女孩子哭起来就不漂亮了,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再说就算要去也总得过几个月。”   飞絮点头,胡乱擦了擦眼睛,“我最近听说血豆腐炖胡萝卜可以补养寒症,改天我做来给公子吃。”话方说完,她才想起文府上厨子丫鬟若干哪里需要她动手,这话说得也要让人羞死了。   文珑柔声说道:“好,我还从来没吃过你做的菜。”   飞絮再一次在他的目光中乱了心跳。 作者有话要说:  大鸿胪:掌管诸侯及少数民族事务,为九卿之一。 ☆、泉亭归京   远在云燕的尉迟晓听说兑国终究是加入了战局,她还听说泉亭王将不日回京。   最近云燕城里的传言很多,有人说泉亭王重伤,从前方回来的一路上都躺在马车里。也有人说泉亭王其实已经死了,因为没有任何人见他下过马车。可尉迟晓还是一封一封收到唐瑾的来信,而且一封比一封长,最近的一封便连沿路风景都一一描绘,甚至还在信笺背面用写信的紫毫勾勒出一副小画,树木街道分明,纯在写意。   尉迟晓心里越来越清楚,兑国会出兵也许是彻底中计了。她不知道该惆怅,还是该欢喜,毕竟她的夫君无病无痛的回来了。可是,兑国君臣全然落在这计谋里,这总让她想起“天命已尽”这个词。   按照信中所说,唐瑾回来的日期便在今天。芳歇苑里的杜鹃花刚刚抽出花苞,果然如他所言——“杜鹃开日,必不独赏。”   就在尉迟晓等候唐瑾归家的时候,门上的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陛下来了!”   尉迟晓原本只穿了居家的衣裳,端木怀突然而至,她来不及更换,理了理衣饰就出去见驾。出来方知端木怀是送唐瑾回来的。   马车停在芳歇苑大门前,四周有禁卫于道路两旁把守护卫,端木怀先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再走到唐瑾的马车前。跟随唐瑾出征的秦艽和阿魏亲自抬了担架在马车旁站了,一旁有内监打起车帘,端木怀进了车厢两手将唐瑾抱出来放在担架上,后者紧闭着双目,手臂自然垂下,没有一丝力气。   皇上不苟言笑,眉间愁云密布,一路上说着“当心”,扶着担架进去。见芳歇苑上下的见礼,端木怀连看都没看就摆了摆手免了,一双眼前盯着唐瑾一刻都不曾离开。   尉迟晓心头骤然揪起。他、他真的伤了?还伤得这样重!   到了春眠院的正厢,端木怀让其余人等都下去,只有尉迟晓跟着进了屋。就见巽君从担架上把唐瑾打横抱起往床上一扔,没好气的说:“到家了,别装了!”刚才所有的担忧之色,瞬时消失无踪。   唐瑾打挺起身,哪还有一点病色?他这边冲端木怀挥挥手,“行了,你的戏也演完了,回宫去吧。”   “小气,连饭都不留。”端木怀这么说着摆摆手就走了,“明儿我派两位太医过来。”   “是,臣不送。”唐瑾冲着他的后背说,连身都没起。   “不指望你送。”端木怀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并且越飘越远。   唐瑾不去送,尉迟晓还是送皇上出了二门。按照臣妇之礼,恭送皇上回宫。   尉迟晓回来时见唐瑾换了一件往日在家中穿的琥珀色逢掖,四仰八叉的躺在百鸟朝凤大床上。一别数月,方才回来又是见驾又是担心又是吃惊,尉迟晓一时在门口站住,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还未开口,唐瑾一骨碌起身,一把将她抱住,顺势就往床上带。   “啊!”尉迟晓短促惊呼,下一刻人已经在他怀里了。唐瑾躺在床上,她躺在他身上,裙裾与他的衣袍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你干什么?青天白日……!”   话还没说完,她的唇已经被密不透风的亲吻堵住。津津甜唾,舌尖纠葛,脉脉春浓,微微气喘。直吻得她星眼朦胧,金钗斜坠,高梳的朝云髻散乱的摊在枕边。   “想不想我?”唐瑾将她紧紧的圈在怀里。尉迟晓还未答,他又说:“吓死我了。”他单手箍着她的身子,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抱在怀里。   “我没事。”   “真没事吗?”唐瑾稍稍推开,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   “你这不都看见了?”尉迟晓说,“你呢?你好不好?刚才怎么抬着你回来的?”   “那都是给人看的。外面不是传我伤重吗?他不亲自送我回来怎么显得君臣情深?不是还要派太医来吗,都是给别人看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尉迟晓问。   “突围的时候中了一箭,正好伤在大腿上,回营的时候就被抬了回去,才被讹传成伤重。”   尉迟晓有些明白了,“所以你将计就计?”   “对,不然怎么能这么快回来看你?”唐瑾一笑百媚,万种妖娆。   尉迟晓知道他说的不全然是实话,唐瑾没有说出的另半句话是:“不然怎么诱兑国出兵?”她没有戳穿,向唐瑾问道:“现在都好了吗?”   唐瑾斜偎着她的脸颊,“这都几个月了,早就好全了。”   她忍不住又问:“真的吗?”   唐瑾放开她起身,在地上转了一圈,“看吧。”而后坏笑着凑到她耳边,“不然看详细些?”   刹那后,尉迟晓明白过他的意思,不禁满面绯红。唐瑾搂着她大笑,“放心,你身子不好,我不会的。”   这样的暧昧之中,使她想起一件事情。尉迟晓拽着唐瑾的前襟,低眉说道:“这些日子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该有个儿子。”   唐瑾敏锐的注意到她的措辞,她说“你该有个儿子”,而不是“我们该有个孩子”。她的意思仅仅是泉亭王需要有一个继承人。   “我的孩子必须是我的妻子所出,而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   “……别人在你这个年纪,孙子都快抱上了。”   唐瑾大笑,“卿卿是嫌我老了?”   就在说话间,尉迟晓已经被他压在床上。银牙与朱唇厮磨,唐瑾细细的品味着她的一丝一缕,樱唇,粉颊,纤颈,在抚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时,唐瑾停了手。尉迟晓眸中水波流盼,娇喘连连,弱不胜衣。   唐瑾顺着她的后背,“不该闹你。”   尉迟晓依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挥剑持节的手掌有力的顺过自己的脊背。她不想动,就静静的任时光流走。若光阴能在此刻停止,再不去想国家权谋,就与此人安静依偎,那该是怎样奢侈的韶光。   耳中且听唐瑾说道:“反正旁人都以为我伤重,就趁这个机会,我在家里好好陪陪你,好不好?再过一个月,天也热起来了,我们搬去叠翠园住如何?那里水多,总是凉快些。”   “好,都好。”她不自禁得向唐瑾怀里挪了一寸。   ——————   唐瑾回来数日,听闻了端木怡之事,了然的“哦”了一声。   “那就好好养着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和妻子在叠翠园里赏竹,外面通传端木怡求见。   从年前被杖责之后,尉迟晓为端木怡请了云燕最好的大夫,而今背上鲜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还有些疤痕没有尽消。   “不见。”唐瑾的答案就两个字,连理由都懒着想一个。   小厮答应了便去。   唐瑾做戏倒是做了全套,在卧房里着实躺了几日。即便能起身了,他也只做无力行走的样子,在家里也要坐肩舆。这边便让人抬了,和尉迟晓往望山楼去。   望山楼外湖池旁有一旱舫,舫上立汉白玉条案,条案高矮恰好齐腰,可铺纸作画。   这厢唐瑾刚让人把纸铺上,墨还没磨匀,刚才那小厮便又来了。   “让她回去。”唐瑾头也不抬的说。   “是……三爷来了。”小厮说。   “……请进来吧。”唐瑾挥挥手让人把笔墨收了,也不往别处去,拉着尉迟晓就在那旱舫里坐下。   旱舫里摆了六把座椅,隔开后门的隔断前两把,左右各放两把。座椅间摆小案,三面有条桌摆在窗下,上置金玉摆件玩器不一一细数,唯隔断上以珠贝所绘“游于濠梁” 的典故十分别致。   唐琰进来先对大嫂一拜,尉迟晓自然起身还礼。她是第一次见唐琰,面前是个很俊秀的青年,浓眉大眼,身材高挑,有一种少年人的美感。   唐琰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侍婢端上香茗。唐琰道:“听说大哥伤重特来看望。”   “也没什么,有娇妻在怀,养一段时间就该好了。”唐瑾笑说,“今儿怎么没带诺儿和谂儿过来?”   “他们两个调皮,怕来了大哥这儿打扰大哥休息,”唐琰说,“看大哥气色倒好,早知道就带他们来了。一早儿出门的时候,他们还缠着我要来。”   “过几日就是端午,不如带着他们两个来这儿住几日,京城里总归热闹些。”唐瑾说。   “大哥这么说当然好,我就多有打扰了。”唐琰说,“说了这会儿话,还没问大嫂好。”   “三爷客气。”尉迟晓含笑应了。她星眸澄澈,一身木兰色的曲裾,安坐在唐瑾身旁,很是仪静娴雅。   “我哪里当得起大嫂一句‘三爷’,不过和大哥一样叫‘三弟’吧。之前一直没能来见大嫂,不过现在云燕城没有不知大嫂贤惠的,我亦是久闻盛名。”唐琰作势抱拳。   尉迟晓掩唇,“三弟取笑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唐琰便告辞回去,说是隔日带了诺儿和谂儿再来。   唐琰回去,尉迟晓向唐瑾问道:“倒不常听你提起三弟家眷。”   “三弟在城郊有庄子,就一直住在那边。他家里有两个儿子,就是诺儿和谂儿。”唐瑾与她细细说了。   唐瑾三弟唐琰没有考过功名,不过有祖上阴德,名下田亩颇丰,也过得逍遥自在。他家中有一妻二妾,长子唐谂是妾侍所出,二子唐诺则是嫡出。这些倒没有什么,只是尉迟晓又和他聊起另外两位弟弟,也皆无官位。她心中奇怪,就是仅凭祖宗荫庇谋个闲职也不是难事,何以唐家三个庶出的儿子都没有官爵?但这事不当问,她也就没有问出口。   ——————   过了两日,唐琰果然带了两个儿子过来。唐谂七岁,唐诺五岁,虎头虎脑,都正是好玩儿的时候。兄弟俩感情很好,进门唐诺绊了门槛摔个跟头,正瘪嘴要哭。唐谂回头扶他,“弟弟是男子汉,男子汉不哭!”   唐诺起来,抹抹眼睛,大声答:“嗯!”   这样的小事还是唐琰进门的时候说的。   山响草堂里,唐瑾安坐椅上抱起唐诺,“诺儿是男子汉,让大伯看看。”   唐谂人小,抱着唐瑾的腿,“谂儿也是!”扬起的小脑袋分明在说“我也要抱”。   唐琰道:“谂儿过来,大伯身上有伤。”   “不妨事。”唐瑾单手挽着诺儿,腾出一只手弯腰捞起谂儿,两个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唐瑾向三弟问道:“弟媳怎么没来?”   “庄子上还有事,她走不开。”唐琰说。   “哦,我还想着碧儿嫁进了宫,她来了能和卿卿说说话。”唐瑾情不自禁看向坐在身侧的妻子。   尉迟晓微微一笑,回应他的目光,心里却有所叹惋。他,是很喜欢孩子的。   太医说她的身子没有养好,不易有孕,即便有了也生不下来。先是中箭,后是中毒,夫妻敦伦之事对她而言也负担颇大。   入夜,唐瑾和妻子在望山楼歇下,安排唐琰和两个孩子住在北面的小院里。   楼外是夜风吹动湖水的细碎波浪声,尉迟晓翻了个身,身后一只手将她搂住。   “又睡不着?”唐瑾问。   “吵醒你了?”尉迟晓转过身对着他。   “没有,我也睡不着。”夜色映出他含着微笑的容颜,“在想什么?”   “在想……诺儿和谂儿很可爱。”尉迟晓握着他的前襟,像猫儿一样偎着。   唐瑾明白她的意思,拽了被子把她的后背盖好,“太医说你身子还没好,要再养一阵。”   “……我知道。”她眉间一点幽怨,像是有梨花点的眉心。   唐瑾贴着她的脖颈悄声笑说:“……我也想。”   他暧昧的暗示在夜里氤氲,尉迟晓推开他,“快睡觉!”   ——————   谂儿和诺儿稚气可爱,又正是淘气的年纪,叠翠园里的湖石假山,凡是能爬的地方没有这两个不去的,山响草堂前那座三人高的假山更是他们最好的玩处。假山建时为其趣味,唐瑾将山中镂空,设计成八卦阵之型,绕入山体石中犹如迷宫,磴道曲折,洞谷幽深,四处皆是道路,若不识得道路却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而那山体中又另有穹顶石洞,其中凿水井,摆石桌,可以烹茶对弈,格局极为精妙。   唐谂和唐诺来的第二天就看中这个地方,唐瑾“重伤未愈”无力带他们进去,尉迟晓便说:“那跟我进去吧。”   唐瑾记得只有初来时,他带着妻子在这山中石洞里手谈过一局,后来各色事情忙碌便再没来过,她贸然进去岂不迷路?   尉迟晓笑说:“等我出来时,夫君就知道了。”   “稍等一下。”唐瑾叫来妙音嘱咐,不多时妙音就拿回一个兔形陶埙。他把埙塞进尉迟晓手里,“实在出不来就吹一下,我进去寻你。”   尉迟晓含笑收了陶埙,领着两个孩子进去。唐瑾和唐琰在后面的山响草堂里摆了棋局,两人方在棋盘上摆开阵势,就听见外面假山里传出阵阵笑声,两个男人也不由笑了。   “大嫂和那两个小子倒是很投缘。”唐琰说。   “伯母和侄儿自然是投缘的。”唐瑾按下指尖的白子,“我正巧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大哥只管说。”   ……   堂外假山里的笑语直到一两个时辰之后才停下,唐瑾抬起头,见尉迟晓牵了两个孩子出来,正往草堂这边走。   诺儿性急先往草堂里跑,扑到父亲怀里急着炫耀,“爹爹、爹爹,那里面可好玩了!里面还有个石桌,还能从井里打水,那个桌子上还有茶杯!大伯,你说里面是不是有神仙住?怎么还有棋盘?那个棋盘还是白的、滑滑的!爹爹,那里面最窄的地方只有这么窄,就这么窄!”他边说边用手比量,“而且里面绕啊绕的,好多路,伯母说里面是按照八卦阵设计的!特别好玩!爹爹,我明天还能进去玩吗?大伯,我能吗?”   唐瑾见领着谂儿进来的妻子略有倦意,对他说道:“伯母身子不好,得歇两日才能带诺儿进去玩。”   后进来的谂儿向唐瑾问道:“大伯,八卦阵到底什么样?伯母说八卦阵变幻、变幻……”他一时想不起那个词,仰起头向尉迟晓求助。   “变幻莫测。”尉迟晓微笑着向他提供了答案。   谂儿懵懂的点头,依旧看向唐瑾,“那八卦阵到底是什么?”   “就是按照万物的规律制造的阵法。”唐瑾尽量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那和‘八卦’有什么关系?什么叫‘八卦’?”谂儿又问。   “谂儿学到《道德经》了吗?”唐瑾问他。   “师父刚讲了第一篇。”   “那谂儿该知道‘道’了。”   “师父说‘道’就是天地之大。”   “这么说是对的,所谓‘道’……”唐瑾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开始解释,解释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再讲八卦变六十四爻,接着说奇门遁甲,九宫算图,而后画出阵图和他说明。   等都说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诺儿早就无趣的在唐琰怀里睡着了,难为唐谂还睁大眼睛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的伯父。   “谂儿竟然喜欢这个?”尉迟晓对大睁着眼睛的孩子打趣。   “唐家男儿自然喜欢!”唐谂小大人一样大声回答。睡在父亲怀里的唐诺,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   尉迟晓有心逗他,对唐谂说道:“你和伯母说说为何唐家的男儿就会喜欢。”   唐谂一本正经的说:“唐家自我大巽立国至今,传三十七代,皆我大巽名将,无一人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的神情自豪,原本在这个年纪也就不可能明白何谓“马革裹尸”,三十七代皆“战死沙场”又是何等样的惨烈!他只是作为一个孩子,自豪的背出家族的历史而已。   尉迟晓脸色白了白,没有意识到唐瑾自身后安抚的搂住她。她还是对唐谂笑了笑,“谂儿好志气。” 作者有话要说:  1.持节:皇帝不能事事躬亲,因而必须指派人代行,然空口无信,辄以节为凭,节代表皇帝的身分。凡有持节,就代表皇帝亲临,象征皇帝与国家可行使的权利。   2.游于濠梁:出自《庄子·秋水》,原文: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沁园含春   五月的金陵,天已经很热了,平日里街上摆摊的、做工的,都免不了要把衣服袖子卷起来,做着活计不时就要擦擦满头的大汗,不然汗珠一定是像水一样流下来。   文珑自柘城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往年到了夏天他的病总是好些,今年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依然流连病榻。谢玉一天三趟的探望,秋月看上去还很稳重,照旧按部就班的照顾公子起居,可她心里又乱又急。公子的旧疾有多险,她一直照顾是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天暖的时候都这个样子,那到了秋天该如何是好?   文珑总是安慰,“左右就是累着了,多歇着就好了。”   这些日子文珑虽然脸色十分难看,但总比长宁郡主过世那阵要好多了。   文珑歇了数日,自觉好了许多,择了一日天朗气清往御史台去。他从往高凉始,这一去也有大半年了。他恐怕是同僚中被属官见得最少的上司了。   御史台还是去年的老样子。进了大门绕过写着兑国律法的照壁,眼前是一座主殿,又有左右配殿,主殿后面还有一进,与前面格局相当,只是房梁比前面要矮上一重。   文珑进到主殿就是他素日办公的地方,尽管数月未来,殿内仍旧是窗明几净。主殿分左右两侧,分别有拱门隔断分开。进门正中高悬匾额“天理昭彰”,匾额下是轩辕舒亲笔《谏太宗十思疏》 ,以宝剑篆刻,后经匠人仔细描了金漆。文珑的桌案放在左侧,三壁有书架高垒,书册万卷。右侧则有垂帘挡着,是平日他办公劳累休息的地方,里面有一张虎皮卧榻,另有茶桌座椅不一一细说。   御史台诸官众吏长久不见上司,今日来了自然要嘘寒问暖一番。文珑谢过同僚属官,又听过御史中丞对近日诸事的汇报,就请诸位各司其职去了,只叫了主簿周沁留下。   这些时日虽然都有书信相通,到底是长久未见,周沁心里小鹿撞撞,却努力提醒自己做出规矩的样子,她抬了文牍跟御史大夫说近日大事。   周沁混乱寻找折子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不小心就把一本文书碰到地上。   周沁俯身去捡,却被一只手先捡起来了。文珑将文书放到桌上,“不用那么紧张,我不吃人的。”他微笑温和,依旧是过去常见的样子。   “大人……”   “在信里说得好好的,怎么见了面我就不是我了?”   “不是……”周沁低头。   “我今日是想着好久没来御史台了,就过来看看,也是好久没见你了。”   周沁的头更低了,以文珑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潮红的耳垂。   “总让你去府上总归是太显眼了。”文珑说,“现在正值多事之际,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带你去莫愁湖泛舟,可好?你愿意等我吗?”   这话一语双关,周沁心里砰砰直跳,像蚊子一样“嗯”了一声。   “好了,太医不让我久坐,你把要紧的文书收拾了给我,我就回去了。”   周沁始终不敢抬头看他,便忙忙乱乱的开始收拾东西。文珑坐在椅上看她忙碌,柳眉杏眸,宽大的官服下身姿绰约。不经意的一瞥,总让他想起过去和菲菲同进同出的日子。或许周沁就是上苍赐给他的一个礼物,让他能再带着她去看尽天下繁华。虽然这个“她”到底是谁,他自己未必清楚,或者说,他希望自己不再清楚。   “大人……”转眼周沁已经把文案理好,正抱在案头。她看着有她半人高的书册发愁,听说大人从回来身子就不好,这么多能拿回去吗?方才整理的时候,她就在想。这时终于鼓足勇气对文珑说道:“我送大人出去吧。”她说着就要自己把那摞纸张文牍抱起,最上面那本已经抵到她的下巴了。   文珑单手压下,侧身将她整理好的东西抱起来,那么高的一摞在他手里倒不显得累赘。他抽出一支手拍了拍周沁的头,“这点东西我还拿得动,别担心。”   周沁低头不敢看他,默默送了文珑到殿门口,这时冰壶已经迎上来接过公子手里的东西。眼见文珑是要回去了,她依依不舍的站在门槛,眼巴巴的望着他,见文珑看过来,又赶忙低头。   文珑清浅一笑,从冰壶手上抽出两本文书塞进她手里。他道:“这么多东西冰壶一个人拿也不方便,你帮着送回去吧。”   周沁还没明白过来,就稀里糊涂的被文珑推着上了马车,又稀里糊涂的跟他回了文府。一直到中午一起用饭的时候,她都还是稀里糊涂的。   饭桌上是医嘱的清淡饭菜,还有她喜欢的鱼羹莼菜。文珑喝了口粥,见她低头数米粒一样拨着碗里的米饭。   “饭菜不合胃口?”文珑问。   周沁对着饭碗摇头。   “不舒服?”   周沁大力摇头。   “害羞了?”   努力低头看饭碗的姑娘定格在了那里,在一瞬间再找不出除了“绯红”以外的其他词语来形容她的脸色。   “不用紧张,就跟以前一样就好。”文珑温柔的声音流淌进她的耳中。   此时,冰壶进来说道:“公子,陛下来了。”   “哦,我知道了。”文珑按下慌张起身的周沁,“你就在这儿吃饭,我不告诉他你在这儿。我和陛下说会话儿就回来。”   “这……”周沁不知可否。   “没关系的。”文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   文珑引了微服而来的轩辕舒往木樨园的书房去。   “玙霖,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吃饭吗?”轩辕舒说道。   “陛下还没用膳?”文珑问。四周都是桂树高高矮矮的枝桠,桂香成了空气中唯一的气味。   轩辕舒拍了拍后脑勺,“跑出来的时候没顾得上。”   文珑放弃了补充“偷跑出来”这四个字的想法,这面叫来秋月让她备了膳食送过来。文珑请圣上在桂树下的圆木桌椅旁坐了,两年之前,他曾在这里请唐瑾和尉迟晓品过陈年的“桑落”。   “你坐在这里吹风不要紧吗?”轩辕舒问,他面前原木色的桌子上落了几片墨绿的叶子。   文珑不由笑道:“金陵的夏天哪里有风。”他这么说着还是觉得身上有些微寒,或许是坐在树下的原因。   秋月再回来时,带了软缎的披风给他,一面让人布上四菜一汤的午膳,又摆银杯银箸,端上烧温的好酒。在皇上面前未被问到不得说话,秋月仅仅是把披风给文珑披了,就带下人屈膝退下。   “这可真看出来是你调教的,太懂规矩。”轩辕舒说,“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冰壶的妹子?”   “是。”青色的锦缎披风护在文珑的后背。   轩辕舒道:“你身边该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话说回来,你觉得那个周沁怎么样?”   “有子睿推荐,又是陛下亲选的,自然是好的。”文珑说,“陛下来不是就想与臣说这个吧?”   “别转移话题,”轩辕舒挥挥手,凑近问道,“你是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等到离国的事完结。”文珑先试过桌上的菜,银箸光可照人。他道:“陛下今天是为离国的事来的?”   “不群在前方倒很顺利,不过,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说唐瑾真的是重伤不起吗?派往云燕的探子每一个都是这样说的。”   “怎么说?”   轩辕舒说道:“即便是重伤,这已经过了三两个月了,怎样也该好了。”   文珑道:“陛下在意的未必是他伤得如何,而是这是否从开始就是唐子瑜的计谋。”   “确实,我总觉得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圈套之中。”   文珑略作沉吟,“……陛下,换言之,就算我们全部在他的罗网之中,现在也已然来不及了。”   一向狷狂的轩辕舒在这种时候亦凝眸深思。   文珑道:“上次设计围困唐子瑜,巽军折损不小是真的,数目陛下想必反复核查过了,应当无误。纵然巽军势大,当初的三路大军现在也只能合为两路。即便是唐瑾之计,我们亦要将错就错,使我军以最小的伤亡吞并离国最多的土地才是耽误之急。”他顿了一会儿,又说:“……对泉亭王,早晚当除之。”   轩辕舒怔了一怔,“我以为你不会这么说。”   “唐子瑜非百里之才,宛将军当时如何死在乱军之中,陛下也已经知道了。唐子瑜远在千里,可定乾坤,若一日此人为敌太过凶险。而一旦大明城破城,到时两国相持,若泉亭王尚在,必是我军大害。”   “你是说择机杀之?”   文珑眸中闪过一丝惋惜,却是干脆的点了头。   轩辕舒诧异道:“我以为以你和他的交情不会劝我杀他。”   文珑浅笑,“从陛下认识臣以来,臣可是那样的人?”   “……我觉得自从,”轩辕舒仔细想了想措辞,“自从菲菲有事之后,你变了不少。”   那一瞬,文珑心底有微不可识的颤动,“是吗?”   “以前你不会这么笑,笑得这么……这么波澜不惊。”   文珑倒有疑惑,“那以前臣都是怎么笑的?”   “你没听街上姑娘们都说‘桐庐有郎,寤寐思求;含眸一缕,春风杨柳’吗?”   文珑忍俊不禁,“陛下,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轩辕舒对他说道:“玙霖,你真的很久不笑了。”   “陛下可以去问问旁人,臣哪一天也没有板着脸。”   “那些都是假的。”   文珑寻思了一下,“很明显吗?”   “不熟悉你的人,应当看不出来。”   此时冰壶远远过来,“陛下,公子。”   “是什么事?”文珑向他问道。   “吾丞相来了。”冰壶说。   “请他进来。”轩辕舒说道。   吾思随后进来,冰壶躬身告退。   “是出了什么事?”轩辕舒向吾思问道。   “是有一点事,本来派人来找陛下也使得,我想着也来问问玙霖的意见比较妥当,就自己过来了。”吾思说。   文珑让人另上了一副杯盏碗筷,这面听吾思说道:“我军攻到慈州遇到了一点麻烦,慈州驻防的拓跋北据城而守,屡攻不下。”   “慈州本身不适合据守,也并非重镇,这拓跋北怎么会找麻烦?”轩辕舒问。   吾思道:“以战报来看,这正是拓跋北的难缠之处。”   “拓跋北?”文珑荡开笑颜,“不群送来战报没说其他的?”   “没有。”吾思说。   文珑道:“陛下,臣乞以画师一名,以破慈州。” 作者有话要说:  《谏太宗十思疏》:魏征写于贞观十一年,劝谏唐太宗的上疏。   ——————————————————   有想看番外的姑娘请现在说,并说明想看的内容,比如菲菲没有死啦,或者是尉迟晓和唐瑾怎么认识的啦一类的,如果有比较好的梗,我尽量满足。如果没人想看就算了,其实我也实在写不出番外了…… ☆、童言欣悦   端午节的时候,云燕城外定川滋水少不了要赛龙舟,唐瑾“重伤未愈”不能去,就让甘松陪着唐琰带了两个孩子去看。定川自然是要比城郊乡下热闹许多,两个孩子玩了一日很是开心。这一日本来宫中有赐宴,唐瑾这个“重伤未愈”倒是省了很多事情,晌午的时候接了宫里赐下来的赏,就和尉迟晓窝在家中赏景作画,弹琴吹笛取乐。晚上唐琰带了两个孩子回来,一家人吃了粽子,尉迟晓给两个孩子挂上长命锁,亦是端午祈福的意思。   这几日凡在家中,谂儿少不得要缠着唐瑾讲奇门遁甲。尉迟晓也是奇了,自己年少读书对这奇门遁甲也只是学周易时略看了一些,虽然其中变幻无穷,但对门外人来说着实是枯燥无趣,唐谂这小小的孩童竟这样有兴趣。   原本八卦阵就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唐瑾本也只是想给他入个门,未想谂儿问起来不休,就细细讲给他听,倒有穷其所学相授的意思。   “翠玲珑”里唐瑾对侄儿倾囊相授,“翠玲珑”外晚风习习,绿竹簌簌。尉迟晓摇着玉骨团扇走在竹叶下细细听着风声,正巧唐琰抱着睡着的诺儿出来。   “三弟。”尉迟晓清清雅雅的招呼。   “大嫂雅兴。”   “谂儿聪敏好学,诺儿天真可爱,三弟好福气。”   “这福气都是大哥给的。”   尉迟晓垂眸之间有所思忖,“此话又是怎讲?”   唐琰让三清抱了诺儿回房去睡,对尉迟晓说道:“谂儿还想跟着大哥学些日子,我明儿便带诺儿回去了,正想托大嫂照料。”   尉迟晓不知他为何话锋一转,只道:“谂儿愿意留在这儿自然好说。”   “那就有劳大嫂了。”要把儿子留在这儿,唐琰亦有些不舍。   尉迟晓见他如此,说道:“这些天看这两兄弟总在一处感情极好,谂儿留在这儿,诺儿可舍得吗?”   “谂儿一岁大似一岁了,他自己选的路,也该他走。”   ——————   夜里,泉亭王夫妇在望山楼准备歇下。尉迟晓坐在妆台前,唐瑾正给她梳顺长发。鎏银灯台制成竹竿的形状擎着蜡烛,映了妆台前坐着的人儿面色柔和。妆台上是一面水晶雕芭蕉叶背涂银粉的镜子,光洁铮亮,在烛影之下映出满室柔光。   “怎么养了这么些日子,脸色还是不好看。”唐瑾望着镜子里的人,又低头转到她身前去看。   “哪里一日便好了。”尉迟晓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唐瑾就势靠坐在妆台上。   尉迟晓将今天唐琰的话说了,向他问道:“你又是瞒了我什么,现在该和我说了。”   “哪敢瞒你。”唐瑾牵起她的手在唇边细细的吻。   尉迟晓道:“六年前受伤的事怎么算?”   唐瑾垂头,一副被打败的样子,说道:“三弟的意思是……”   尉迟晓忽然道:“算了,别说了。”   “怎么?”   “你不想说,我本也不该问,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这件事情罢了。”   “并非是不想告诉你,……”   尉迟晓按住他的唇,轻轻摇了摇头,“真的不必说。”   唐瑾起身继续给她梳理长发,“卿卿,我想以你一定知道满门荣耀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我承袭家业的时候,家中几个弟弟都还小,后来陛下即位,我便求他不要给我族中之人官位。” 他淡淡的笑,“这听起来很不近人情吧?”   “你是怕树大招风?”   “这是其一,其二是那天谂儿所说。唐瑾传了三十七代,凡有官爵者,无一人善终。你当知道,只有死人是不会弄权的。”   “是,家大业大,难保万全。只是,这么说来……”无一人善终是蓄意而为?   “有人为,也有天意,毕竟‘古来征战几人回 ’。”   “古来征战几人回。”她喃喃的念着这句话,“所以,你宁可……”宁可一个人死吗?   唐瑾打身后搂住她,笑道:“我舍不得你,我最多算是‘醉卧沙场’。”   她回应着他的拥抱,说道:“……子瑜。”   “嗯?”   “若有那一日,我便和你一道。”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就算真的有,你也要好好把我们的孩子抚养成人。”   “……真到那一天,你会知道的。”   唐瑾静静的抱着她,任烛影晃动,时间荏苒。他没有说,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   次日送走了唐琰和诺儿,唐瑾每日的事情就只有教谂儿念书,陪妻子闲话而已。因谂儿在这儿,唐瑾本要另请了一位先生继续给他启蒙,一时却也寻不来好的。尉迟晓道:“我横竖无事,不如我来教谂儿吧,夫君在旁看着,我若哪里说的不对,有夫君指点也出不了错。”她这几句皆是自谦的话。尉迟晓年纪轻轻便题名金榜,位列九卿,又历任过太学学正、博士祭酒,恐怕再好的先生也比不得泉亭王的这位王妃了。有她亲自指点,谂儿的功课自然不会差。更妙的是,尉迟晓总是讲着讲着就把谂儿讲乐了,谂儿自然更爱听这位伯母教导。   “汉初刘邦对商人不仅困之,而且辱之。刘邦规定商人有钱也不能穿丝绸衣服,不能乘车,更不能用金银玉器。”尉迟晓和唐谂在那张刷清漆的树雕圆桌旁坐了对面,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簌簌声,这是“翠玲珑”最典型的风景。她向谂儿问道:“谂儿可知道汉朝时,商人有钱花不出去该怎么办?”   唐谂仔细想了想,“用钱再赚钱。”   尉迟晓摇了摇头,“赚了钱也是没办法花啊。”   唐谂低头使劲儿想了想,“那可以买田地。”   尉迟晓道:“这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么?”唐谂问。   尉迟晓只含笑看着他。   唐谂无论如何想不出了,睁着好奇又困惑的大眼睛对伯母摇头,“我实在不知了。”   尉迟晓道:“没关系,商人花不掉,朝廷可以征收重税替商人花。”   莫说唐谂笑出了声,连坐着旁听的唐瑾亦是忍俊不禁。   尉迟晓道:“苛捐杂税是历朝历代的弊病,多有国家因此而亡,所以巽国开国便行轻徭薄赋。”   唐谂认真听着。   尉迟晓道:“然而每朝开国时都曾轻徭薄赋,谂儿可知道为什么还有国祚将尽之时?”   谂儿摇头。   “谂儿可以细想想。”   唐谂用力去想,尉迟晓也不催。他想了足有一刻,才献宝一样的说道:“还有军阀乱政,汉朝就是这样亡的!”   尉迟晓含笑点了点头。正当他觉得自己命中正确答案的时候,尉迟晓说道:“谂儿说的对,但不全对。”   “那还有什么?”谂儿问。   尉迟晓道:“这些要你自己想,凡事没有定数,这世上也并非黑白两色。”   唐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尉迟晓又道:“观史就像吃菜,自然是要自己吃、自己品才有意思。我可不能把自己吃了嚼过的吐给谂儿,那多恶心?”   唐谂听到这么说,一双小手紧紧的捂住了嘴,像是真的怕吃别人嚼过的东西一样。   ——————   教唐谂读书习字的日子,让尉迟晓觉得格外美好,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那时每日在太学教书,下了课便有位公子候在太学门口,或与她骑马攀山,或她游湖赏景。那时她的心里只有“他”和教书两件事,那是何等样轻松美妙的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肩上开始背负起“家国”与“责任”?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思绪里只有“权谋”与“争衡”?这些东西那样沉,压迫得她无心欢颜。   现下那个每天在太学门口等她的人就躺在她的枕畔,在破晓的微光中他容颜安适,嘴角还噙着一抹舒心的笑,披散的长发下是蛾眉螓首,冰肌玉骨衬了唇色朱樱一点,真真若九天谪仙。   “卿卿偷看我做什么?”那人闭着眼睛调侃。   “哪里就偷看你了。”   她正要翻身,被唐瑾压住,那犹若朱樱的唇随即就覆了上来。尉迟晓欲拒还迎的躲了一躲,又怎么躲得过他?   “还没刷牙……”她的话尽数被堵在嘴里。   唐瑾的舌头缠进娇妻的嘴里,与她难舍难分,像吃着美味珍馐一般细细品着。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唇舌来往中胸口渐渐发热发烫,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两人正缠绵间,忽听窗外高歌,起先谁都没在意。但那歌声连绵不绝,声犹凄婉,像是绝望之中最后的喘鸣。   尉迟晓推开他,气还没有喘匀,“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王府里的歌妓是不会这样黎明高歌的,唐瑾细细去听。那歌声里有述不尽的落魄愁情,仿佛是在最幽深的森林里寻求着一丝残缺的光线。他放开怀里的软玉温香,“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收拾了起身,下了望山楼,那歌声仍旧兀自唱着。问了在望山楼下上夜的妙音,妙音全然不知。唐瑾招来今日负责园中守卫的苏木,苏木才道是章台坊的郑都知。郑秋一大早便来求见,因唐瑾严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园,苏木等都劝她回去,郑秋执意不肯才在外高歌。   “就传她进来见见吧。”尉迟晓说。   “见她做什么。”唐瑾说。   尉迟晓对他说道:“自从买断她,你见过几次?就算当初见时还是个二八的小姑娘,而今也大了,你不论喜不喜欢都不该耽误她一辈子。就算她这番没事,也该问问她想何去何从,你想把她配人也好,放了从良也罢,总得有个说法。”   ——————   唐瑾招郑秋到前门廊一间名为“观鱼处”的偏厅相见,“观鱼处”屋外回廊上便是进门过桥的那湾清水。正直五月初夏,水里的鱼儿游得起劲。屋内唐瑾携妻子坐在主位上,从那里看过窗子正好能见被廊前湖石半遮半掩的碧波。   这是尉迟晓第二次见郑秋,上次情急,匆匆一瞥未及细看,今日瞧见这郑都知可称绝色,更兼身段玲珑。若是不相熟的人见了她们二人,恐怕人人都要说是尉迟晓沾了郑秋的光,她们只有眉眼唇角略像了三分。但郑秋其人要比她美艳十倍,与之相比尉迟晓称个“中上之姿”已算极大的夸赞。   郑秋婀婀娜娜的在唐瑾面前拜下,“郑秋听闻王爷贵体有恙,心中实在不安,冒死前来拜望,还请王爷赎罪。”   任哪个男人听到这样娇娇软软、含愁带悲的一番话身子也要酥了,而唐瑾面上却是淡淡的。他牵着妻子的手,对郑秋说道:“你既来了也好,我正有事想叫你来见。”   这是泉亭王买断她七年以来唯一一次说想见她,七年前她初登台只唱了一句,泉亭王就向老鸨买了她。这在花街柳巷极不合规矩,初苞的姑娘是要公开叫价的。可以泉亭王的权势谁又敢说个不字?更何况是给了高价。那时她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好主,买断养在章台坊比沦落到那些腌臜之人的手中任其亵玩要强上百倍千倍,更何况买断她的人是风流不羁的泉亭王。   可是,王爷只有买了她的第一年常来看她,五王之乱过后便再不曾来过。她起初以为是王爷生她的气了,毕竟因她高喊的一句话险些害死了他。可她后来又想,他能因为自己一句“救命”就乱了方寸,那必是极看重自己的,怎么会因此而生气呢?她想,他只是太忙了,又加上还在养伤,所以才不能来。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直到去年她见到雒邑郡主带来了泉亭王妃,才大梦初醒。原来自己一直都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就算她能歌善舞,就算她通晓诗词歌赋,在泉亭王心中她也没有办法和那位兑国的长公主相比的。   脑子里过了这么一遭的话,郑秋才意识到自己出神了,赶忙说道:“郑秋听王爷吩咐。”虽然说得急,却一点不失女子娇媚。   “你自己可有打算?”唐瑾问道。   当着王妃的面,她不敢说“愿意伺候王爷”一类的话,但她还记得此番来的目的,跪地说道:“郑秋是王爷的人,但凭王爷处置。”   郑秋确实是泉亭王的人,这话说得倒正合适,只是让尉迟晓听来总是味道不对。尉迟晓抬眼浅浅的看向身侧的夫君,唐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偏过头对她耳语。尉迟晓轻轻一笑。   郑秋低头跪在地上,这一举一动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唐瑾对郑秋说道:“你也算跟了我一遭,我可放你从良,再为你配个好人家。”   郑秋突然泪如雨下,“郑秋是王爷的人,郑秋不跟别人!”   尉迟晓对着她打量了一遭,垂眸略想了想,忽然笑了。她拽了一下唐瑾的袖口,唐瑾俯过身,听她在耳边说了数语。他先是皱眉,听到后来点了点头,这面直起身对郑秋说道:“那你就留在芳歇苑吧,你歌艺具佳,正好前一阵刚有个歌妓没了。”   “郑秋谢王爷!”   郑秋谢过恩便由小厮带了出去。   唐瑾对尉迟晓说:“你这法子是又把自己往虎口里推。”   尉迟晓笑言:“横竖你‘重伤未愈’去不了别处,有你保护我,我还怕什么?”   唐瑾又喜又恨得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是什么都不怕,可是要吓我。”   “难道你说过的不算数了?”   “自然算数,只是这一年多来,那句‘护你万全’我越来越没有把握。”   尉迟晓道:“若我不是我,其实你已经做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古来征战几人回”:出自【唐】王翰《凉州曲》,前一句为“醉卧沙场君莫笑”。   ——————————   没人注意到我前几天新换了封面吗? ☆、宁为玉碎   轩辕舒对着手里的战报啧啧有声,“这拓跋北可是够痴情的,一张建平的画像就乱了将心。”   御书房两侧照旧是放了两排雕镂麒麟的座椅,文珑坐在左手的第一张,说道:“可说是辰君当时的‘美人计’效果极佳。”   坐在他对面的吾思说道:“拓跋北犹善军略,臣以为当收而用之。”   轩辕舒说道:“他善军略倒是不错,能挡住不群兵锋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只是为一个女人就乱了军心,这日后若再出一个女人,他岂不还是这般?”   文珑道:“拓跋北为将不为帅,是可以一用。”   “不群倒是和你们一个意思,只不过这个拓跋北不肯归降。”轩辕舒敲着军报说道。   “臣倒有一法。”文珑说。   “什么办法?”轩辕舒问他。   文珑道:“且陛下容臣数日,到时候陛下自然可知。”   “行,你的鬼主意总是多。”轩辕舒痛快应下。又说:“话又说回来,不群能这样顺利,有很大一部分是巽军牵制离国兵力的缘故,如果此时呼延遵顼肯与巽国议和,我军便陷入凶险之地。”   文珑道:“陛下放心,巽君必不会议和。”   “怎讲?”轩辕舒问。   文珑道:“此时议和,若无天险,我国确实不足以独自阻挡离国倾全国之力而下的大军。然而一旦金陵被离军踏破,离国休养数年便有了吞并巽国的资本,端木怀不会自寻死路。”   事情确如轩辕舒与文珑当日所言,呼延遵顼派使者向端木怀请和,端木怀当即拒绝,决意与呼延遵顼一战。   轩辕舒听到消息心情不错,心情大好之余想起一件事来。说起来车骑将军卢江年将而立还没有娶妻,轩辕舒便琢磨着给他赐婚,最后选了尚未婚嫁又与卢江青梅竹马的太仆单烨。   卢江没太多表示,仅仅是谢了恩,去准备三个月后成亲。他对女人本来就是来者不拒,虽然没有娶妻,但家里的小妾却不少,若是一个排一天排上半个月毫无问题。单烨亦是谢恩准备婚嫁,对她这种家世的女子而言,婚嫁左右都是联姻,她又看不上那些庸庸懦懦的文官,这厢能嫁给熟识的卢江,倒比嫁给旁人强上许多。然而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另一重打算。作为卢江和墨夜幼年一起长大的同伴,她可始终不信,这两人只是世交家的“兄弟”而已。   ——————   单烨的事暂且不论,这几日文珑虽然常常入宫议事,不过由于太医叮嘱不能久坐,所以并不长日在御史台。今天不知是寻了个什么空,便往凝脂轩去了。他去凝脂轩倒也寻常,毕竟他虽然不管事,这还是他名下的铺子。   凝脂轩地方不大,前面一个柜台,一旁两把椅子一个案子就是全部,再来还有一个里间,和外面有一道帘子隔着,是招呼熟客的地方。至于仓库和掌柜、伙计们休息所在,则是在过了里间往后走的院子里,客人们是看不到的。   要说无巧不成书。   这日文珑正坐在里间喝茶,有位女客眼睛极尖,透过帘子掀起的一角,一眼瞧见了随国公。这女客胆子倒小,见了随国公直接愣在了那里,连伙计给她包好的胭脂都忘了。她看见了文珑,文珑自然没有理由看不见她,也就对这个胆小的姑娘笑了笑。却不想这一笑笑出了祸事,他和飞絮在里面账簿没看两页,外头就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清一色来买胭脂水粉的年轻女客,买了水粉却不走,都趴在门边往里面瞧。要知道随国公平日出门只乘车,偶尔骑马那旁边也是重重守卫,哪里能这样近的细看?   有冰壶带了两个侍卫在门口守着确实没人敢进来不假,但是文珑也不好出去。   文珑坐在里间倒是安之若素,他喝着茶,对飞絮说道:“看来我今天只能在你这里叨扰了。”   飞絮心里却着急,文珑毕竟身子不好,这里椅子这么硬,若是坐一下午可怎么是好?   “飞絮,莫急。”文珑依旧是素日的淡然温和。   飞絮道:“要不还是我出去劝一劝吧,都围在这儿也不好。”   文珑和气的问道:“你要怎么劝?”   “啊……”飞絮只想到劝,还没想过怎么劝。   文珑起身理了理衣襟,“不如我去劝吧,总这样也妨碍你做生意。”   文珑走到只有一帘之隔的门口,冰壶还带人站在那里。文珑抬手示意他让开,冰壶对公子的指示毫无异议,向侧一步打起帘子。   文珑对外面这些围着他看新鲜的姑娘抱拳,故意玩笑道:“文珑素来体弱,诸位如此厚爱有如看杀卫玠。”   人群里有不好意思的,往后去了去,也有胆大的听了这话“哧哧”的笑。   文珑又道:“珑今年已二十有七,近日正打算娶淑媛入门理事,若被妻家知道珑如此‘风流’,恐怕文珑今生就要孑然一身了。”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向坐在屋里的飞絮看去。他似乎觉得不妥,身子向侧面挪了挪,正好挡住飞絮坐的位置。   要“看杀卫玠”的姑娘里有那些个伶俐的,见他这样已经明白过来意思,便掩着笑去了。一来二去,房里的人少了不少,那些个没懂的,见人去了七七八八也不好再留,买了东西就去了。   文珑方才那无意的一瞥,飞絮一丝没落的看在眼里。等人都散了,文珑回身的时候,飞絮反而不敢看他了。   “怎么低着头?”文珑又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怎么说话?”   “公子……”飞絮半晌才发出这样细弱蚊蝇的两个字。   文珑殷殷望着她,说道:“你既明白,我也不多说了,本应该选个好时候好好与你说的。”   飞絮更不好意思,背过身子,声犹细细的说:“我……什么都不明白。”   文珑浅笑,温和说道:“这时候正直天下之乱,虽说慈州的拓跋北刚刚降了,可许多事一时还不好办,等战势平定了,我慢慢和你说明白,好不好?”   她只顾着低头,“公子……公子说怎样便怎样吧。”   ——————   文珑从凝脂轩出来,刚要上马车,突然一怔。当他看到躲在街角看热闹的单烨时,想起了前年秋天在长河边她和尉迟晓的那段对话。文珑对冰壶吩咐了两句,自己上了马车。   当街角的单烨听到冰壶传来的那句“太显眼了”的时候,不由莞尔一笑。这样的大白天,卢江把墨夜堵在巷子里确实太显眼了,哪怕巷子里再黑也不行。不过,她并没有去阻止的打算,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卢江采取行动的。   卢江下定决心去找墨夜的时候,他抓着头发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实在好笑。单烨躲在墙后忍不住偷笑。   另一方面,唐瑾从前线撤离,巽国兵锋所进减缓了不少,离国北院大王呼延延宁据天锁山山脉高大绵长,挡住了巽国大军。巽军右将军潘客,左将军韩达,虽智计百出也打不过天锁山去,与离国一时陷入胶着。   但安坐云燕的唐瑾丝毫没有急色,端木怀依旧稳坐朝堂,似乎根本不在意前方是否陷入困境。   唐瑾每天优哉游哉的过自己的小日子,近来云燕城都知道泉亭王新将郑都知收入府中,长日高歌,歌声曼妙,如云中燕雀。   最近云燕城里门第不高的人家都琢磨着把自家的女儿往泉亭王府里送,便是那些侯伯子男也想将自家的庶女送去谋个侧妃。泉亭王妃的宽和大家都知道,先前有一个下毒的鹤庆郡主都没被处置,好有比这更好性的主母吗?   要说泉亭王多年不娶是洁身自好,云燕城里的老人儿可是没有一个信的。泉亭王去章台坊走一圈,没有一个老鸨是不认得他的,各个都能说出泉亭王过去在她们那儿的风流韵事。又说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上元宫中夜宴,广邀京城中的妙龄女子入宫赏灯,以为诸皇子选妃。有姑娘有意接近泉亭王故意把酒洒在泉亭王身上,泉亭王非但不恼,还宽慰了几句。诸位闺秀见了泉亭王不怪,胆子更大起来,送酒给泉亭王的衣裳“喝”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唐瑾一晚上连着换了十套衣裳,他自己出门自然是不可能带衣服的,换的都是当时的太子、当今的圣上的衣服。以至于现在圣上见了泉亭王,还在念叨他欠自己衣服的事。   这些传言尉迟晓都听过,但似乎都不在意。她每天与唐瑾教导谂儿,有时也一起听郑秋唱曲,对这位早就被泉亭王买断的歌妓毫无防备之意。   这日依旧是在“翠玲珑”,唐瑾正在给谂儿讲《孙子》中的“军争”一篇,讲到“后发人,先人至”的时候,厨下送了一碟点心过来。   “是绿豆糕,正好小姐喜欢吃,是我们在金陵的样式呢。”我闻接了手,顺便就放在尉迟晓旁边。   尉迟晓打量了一眼绿豆糕,和正巧回头的唐瑾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瑾对谂儿说:“大伯坐久了伤口有些不适,你自己先出去玩会儿,一会儿大伯再给你讲。”   谂儿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担忧的问:“大伯没事吗?这伤一直不好,要找太医好好看看。”   唐瑾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没事的,去吧。”他又唤进甘松,让甘松带着谂儿出去了。   唐瑾这边对我闻说道:“去望山楼外的池子里抓两条鱼,让人放到水盆里抬过来。”   ——————   等待端木怡来到“翠玲珑”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唐瑾和尉迟晓并肩坐着,郑秋并了一个丫鬟跪在地上,同样在地上的还有水盆里的两条死鲤鱼。   唐瑾看着站在门口不敢走进来的端木怡说道:“知道本王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不知道。”端木怡昂起头。   “也无妨。”唐瑾对一旁吩咐,“再去抓两条鱼来。”   下人很快又端了个水盆进来,里面是两条活蹦乱跳的锦鲤。唐瑾撇了下头,我闻会意的将绿豆糕掰碎撒进水盆里。陶瓷水盆里名贵的金松叶锦鲤凑过来吃了绿豆糕,突然在水盆里扑腾起来,水花溅得四处都是,等凑过去再看时,锦鲤已经不动了。   鲤鱼白肚翻在水面上,显然是被毒死了。   “难道下毒就一定是我所为吗?”端木怡说。   唐瑾对跪在地上的丫鬟说道:“你来说。”   “是怡妃派人来找我们姑娘,和我们姑娘说王爷宠爱王妃是因为王妃与我们姑娘相像的缘故。我们姑娘不信,那人又说即便不是因为我们姑娘的样貌,只要没有王妃,姑娘也早晚能得王爷宠爱,至少是个侧妃。我们姑娘对王爷仰慕已久,才冒险在叠翠园外高歌,以求进入王府。后来怡妃因为身在芳歇苑不便,就让我们姑娘择机给王妃下毒。但是!王爷!我们姑娘真的什么都没有干,这绿豆糕是怡妃做好了让人送来的,说是只要送给王妃就行!我们姑娘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唐瑾摆了摆手,对端木怡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热的缘故,端木怡额上已有了汗珠。她说道:“王爷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盘绿豆糕是我让人送来的?这个时候王爷在这儿给谂少讲课,难道我要连王爷一起害不成?”她说到最后一个字,声嘶竭力,像是要将她全部的感情都从这几个字中吐露出来一般。   唐瑾说道:“先来,我是不爱吃甜食的。再说,这绿豆糕是按照金陵的样式做的,豆子没有打碎,以牛奶调羹,比京城中常吃的松软很多,想必你也是十分的留心了。”   “可是、可是还有谂少!”端木怡急着辩白,“如果尉迟晓没吃,反而谂少吃了,我岂不是自掘坟墓?”   “你若要一再否认也没什么,”唐瑾悠然说道,“前儿你身边有丫鬟来问过,本王给谂儿讲课的时间,连这样细微的事情你都问了,难道不曾打听到,我给他讲书时是不许他吃东西的?你挑的时候倒是刚好,确实比前几次都要用心。你若还是不认,想来本王从自己的府里找出一个打听事情的丫头不是难事。”   “王爷认定是我做的?”端木怡握着绢子的手微微颤抖,她挣扎着,“就算郑秋真的下毒成功,于我又有什么好处?我难道愿意多一个人与我一同侍奉王爷吗?”   唐瑾微微笑了,那样浅的笑容却依然艳若桃李,“杀一个郑秋,比毒害正妃容易多了吧?到时怎么处理,还需要我教你?”他不急不缓的说道:“从前年算起,你做的事桩桩件件想必廷尉那里都有案可寻。常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做了多少次,本王也不爱细数,你应该谢谢有一个宠你至斯的父亲,即便荣州公故后,还有余荫庇佑。只是今朝我若再只罚过你了事,怕是天理难容了。本王记得戕害王公在我大巽律例中是死罪一桩,而妾侍毒害正妻也是罪无可恕。”他手指在原木桌面上轻磕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端木怡死死的捏着手里的帕子,牙齿咬得沁出血来,“王爷,我无话可说,可你知道你身边是个什么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吗?你知道你宠爱的女人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吗?”   “如果你想说的是桓子瑶,周美瑗的那几桩事,也就不必了,本王都知道。”他握着尉迟晓的手,“我既爱重她,不论她做过什么,此心亦是不改。”   端木怡“呵呵”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干涩的笑声渐来渐大,最后变成一室痴狂!端木怡就在这样的笑声中狂奔出去!   当下人追到她的时候,鹤庆郡主已经在石笋上撞死了,殷红的血迹沁在了石缝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看着喜欢谁的都有,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尉迟晓呢? ☆、断袖分桃   在巷尾深处,黑暗的街角融着一个漆黑的影子,“影子”握了握荷包里装着化骨药粉的瓷瓶,已经有所打算。   忽然,“影子”从荷包上抽回手,他等的人已经到了。   “上次做的不错。”那人说,“这次的任务是这个。”   “影子”的手从黑暗中探出,以眨眼的速度看完手里的字条,“杀随国公?”   “是,大汗相信你必然能不辱使命。”   “影子”缩在黑暗里的手死死的握着那张字条,“我知道了。”那声音冷的不像凡人。   对面的人微微点头,准备从黑夜中消失。   “等等。”   “还有什么?”   “影子”改变了最初的主意,说道:“拓跋北已经降兑。”   “知道了。”   ——————   最近金陵城中有一桩奇事,尤为让那些待嫁闺中的姑娘、初为人妇的少妇所津津乐道。——过去廷尉墨大人见到车骑将军那是绕着走,即便一道也至少是要隔开一臂的距离。而最近,就在金陵城的大街上,时常能看见墨大人和卢将军并肩而行,两人衣袖相擦,不知道引起姑娘们多少遐想。而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让人十分好奇,书摊上那套《神探廷尉与他的将军》当之无愧成了最畅销的书目。   在大家八卦的时候,也有人同情即将成为卢江妻子的单烨。单烨自己倒不十分介意,毕竟她是看着这两个人长大的,难道还能看着他们别扭一辈子?而且,她是要成为卢江的妻子,又不是要做什么爱人。   在市井百姓关心街角八卦的时候,应天城里的君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巽国的攻势因为天锁山的缘故而胶着,随时军情的变化,巽军牵制了离国的兵力的能力在逐渐变弱。这也使离国有了更多的精力,来对付言节所辖的兑军。   轩辕舒打算派一队偏军绕到离军后方奇袭。自宛宏去后,京城里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唯有卢江一人。卢江当即领命,预备三日后领五千骑兵出发。   从承乾殿出来,卢江与墨夜一路。两人摩肩接踵,不知卢江说了什么,墨夜嘀咕了几句,卢江凑过去耳语换来了墨夜一记眼刀,卢江倏尔大笑。正笑着,卢江看到走在后面的文珑,跑过去说道:“玙霖,你一会儿有事没有?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文珑想他是为了出兵离国的事,便说道:“不如同往御史台。”   卢江朝墨夜大力摆了摆手,高喊道:“你先去吧,我晚上去府上找你!”   墨夜理都没有理他就往廷尉的衙门走,只留下红了耳根的背影。   文珑与卢江往御史台行去,卢江说道:“陛下赐婚的时候就是想让我去疆场效力吧?”   文珑笑说:“所以你答应的那么痛快?”   “是啊,看着不群马不解鞍,剑不离手,还真是羡慕!”卢江说道,“陛下是觉得此行凶险,让我没成婚就上阵有些过不去吧。”   “出使离国那次,也并不轻松。”文珑道,“不过,这次在牧野枕戈待旦的是离国的北院大王呼延延宁,不群手中兵力只有数万,为了牵制住呼延延宁手下的离国大军费了不少力气。”   卢江笑道:“看起来本大爷这次还真有可能死在外面!”   “没有出征之前,就说不吉利的话,可是很多人的忌讳。”   卢江爽快的说:“去送死可不是本大爷的风格,如果能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也必然是我!我正是想和你研究一下,走哪条路线比较稳妥。”   两人来到御史台,文珑请他进了挂着“天理昭彰”牌匾的主殿,他合上殿门让冰壶带人在外看守。卢江在殿内随意坐下,文珑从藏书的书架里找出一张三四尺宽的地图,挂在了轩辕舒御笔所题《谏太宗十思疏》的那面墙上。   文珑从笔架上随意拿起一支狼毫,指点着地图,“不群现在屯兵在慈州北面的郭町,面向牧野,牧野后面就是新语城,以现在的情势看,离军应当是准备在牧野与我军决战。陛下之意就是要绕过牧野,直取新语城,以便形成夹击之势。一般来说,要绕到离国大军后方有两条路,一条是过蒋山走官道,这条不必论;一条是过秋林峡往东走,再过浯河。这两条路周围都有村镇常有人走。还有一条长久不曾有人走的路,就是过蒋山往西南,穿过逐日林,从平光荒原绕到新语城后方,这条路是飞云在外多年探得的。”他边说边在地图上标出路线,“这条路十分荒芜,但路况尚好并不难走,蒋山和平光荒原自不用说,逐日林中没有沼泽,比较适合骑兵行进,我认为从这里绕到离军后方应当最为稳妥的。”   “哇!玙霖,如果你能去就好了!”卢江大为赞叹。   文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恐怕是不行了。”   “别这么悲观嘛,之前不是已经好多了,最近你也就是脸色难看一点,其他都还好嘛!”   “但愿,”文珑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如果过些日子确实不错的话,我倒是很愿意给银汉做向导。”   ——————   为了掩人耳目,卢江带兵出发是在夜里,除了文珑之外,原本计划着九月成亲的单烨也来送行。文珑仅是说些寻常送别的话,单烨则对他说:“快去快回吧,我可不想等到三十岁再成婚。”   卢江骑在马上大笑,“怎么可能!要是到了明年我还不回来,你就追来把我斩下马!以烽燧的实力相信完全没有问题!”   单烨爽朗笑道:“那就说好了!”她转头看向站在城墙角落里的人,——如果黑夜中还能视物的话。   虽然从她目光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团漆黑,文珑还是意识到是墨夜站在那里。文珑与单烨交换了眼色,就各自找理由回去了。上马车之前,文珑看见墨夜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卢江的马前以不传六耳的声音交谈。   文珑回府的时候早已过了三更,他已经没了睡意,让秋月沏了茶摆在木樨园里。   六月的最末,天上只有繁星点点伴着一轮弯月如镰,桂花还没到盛开的时节,园子里一片暗绿的颜色。   “公子不好坐在这里吹夜风。”秋月端来茶的时候劝道。   “这么热的天哪里有风呢。”文珑微笑着端起茶盏,嗅了嗅茶香。果然像尉迟晓说的那样,在桂花之下,什么茶香酒香都没了。他道:“秋月,你让门上醒着点神儿,今晚说不定会有客来。”   在文珑品第二盏茶的时候,有破风之声踏月而至。   文珑坐在桂树之下,不躲不闪,眼看着一道寒光就要刺进他的后背。   就听“铛”的一声,冰壶站在公子身后拦下了一剑!那刺客似也老成,一击未成立刻闪身跳出园子。冰壶提剑要追,被文珑拦下。   “别急。”他说。   文珑提壶倒了第三杯茶,桂叶在微薄的月光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品着香茗,抬眼望向夜空,那轮弯月向西去了去。文珑道:“凡是野兽捕杀猎物,总要到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   冰壶站在他身后,不懂是什么意思。冰壶刚想开口询问,却是忽然就见三个黑影从夜空中蹿出,剑光闪烁!   文珑劈手扔出茶盏正中一人面门!在鼻梁的碎裂声中,冰壶持剑逼退一人,还有一人手持利剑直逼随国公而来!   文珑不知何时拿了冰壶的剑鞘,正好挡住刺来的一剑。那刺客一招不成,正欲再上,就见剑鞘如利刃一般朝他飞来!冰壶定睛再看时只见桂树上钉着一具尸体,剑鞘贯穿了他的脏腑。   文珑一袭长衫立于夜中,对冰壶说道:“好了,你带人把这些都收拾了,去通知廷尉,让他派人来看看这是些是什么来头。”   ——————   话分两处。   自端木怡撞石而亡之后,唐瑾对外称怡妃暴毙,以侧妃之礼安葬。余下从犯包括郑秋、祥瑞在内,全部私下处死,一人未留。   云燕城里都知那位怡妃跋扈多年,泉亭王本身也没把她放在心上。一时间来道丧的不多,来提亲的不少,唐瑾自然一一谢绝。京城里有人猜测,或许泉亭王对这位侧妃未必就像传闻中那般无情,所以怡妃死后不愿再纳也未可知。对于这种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唐瑾根本也不做解释,任人猜想。   叠翠园和对门的芳歇苑近日都很安静,唐瑾关门闭户日子过得如闲云野鹤。他整日的事情便是吹笛品箫,泼墨作画。   这几日谂儿迷上了吹笛,唐瑾除了白日里教他念书以外,晚上闲下来也教他笛子。   尉迟晓发现,唐瑾对教孩子是极有耐心的。即便谂儿第一天拿着笛子都吹不出声音,唐瑾还是肯一遍一遍给他演示。不过,若是不用心学,唐瑾罚得也狠。那日唐瑾正给他讲排兵布阵,见谂儿探头去看窗外飞过的蝴蝶。唐瑾当即让他出去捉五十只蝴蝶,不捉完不许睡觉,且每一只都必须完整,但凡翅膀坏了一点就要出去重抓。幸亏是夏天,谂儿也连着抓了两天才合格,能交差的时候两条腿都打颤,唐瑾说了“回去睡吧”,他扑在地上就睡着了。倒是给尉迟晓心疼坏了。   打那以后,凡是唐瑾坐在旁边,谂儿再不敢四顾旁骛。   尉迟晓私下里与唐瑾说:“若是咱们有个女儿,哪经得你这样教?就是谂儿不听话,罚就是了,哪有不让孩子累成那样又不给觉睡的。”   “若是女儿哪里舍得。”唐瑾道,“你不知我小时候,若是书念的不好,不分寒冬酷暑,一概要在院子里站着,师父或打着凉棚,或守着炭盆坐在廊下教我。谂儿已经是很乖的了,我不听话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三、四天站睡过去的也有。”   “想的出,你小时候必是个淘气的。”尉迟晓笑说。   “男孩儿哪有不淘气的,老王府的飞檐都被我踢下来过五回。你看谂儿这些日子,爬假山,上房顶,我什么时候罚过他?”   就在唐瑾说这话的第二天一早,尉迟晓就见着了爬在房顶上的谂儿。山响草堂的房顶高大,足有两、三丈高,屋顶上铺的都是黑色的琉璃瓦,溜光铮亮,若没些功夫在身上,那么陡的坡屋顶一步踏不好就要摔下来!   唐瑾就站在堂屋下面摇着扇子看着,有一纸纸鸢挂在房顶一角,谂儿正在慢慢探过去。   尉迟晓忙说道:“昨晚刚下过雨,这屋顶这么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唐谂脚下一出溜,身子摔在瓦片上就往下溜。尉迟晓几乎要叫出声来,谂儿慌乱中猛蹬了几下,伸手抓住一片瓦当,险险稳住了身子。   紧着嘭嘭几声,只见房顶上的几片黑瓦碎在地上。   尉迟晓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才发现唐瑾正搂着自己。她对唐瑾道:“还不把谂儿接下来!”   唐瑾说:“没事的,男孩子总要摔摔打打的才好,若是小心护着以后就没了胆量。”   正说话的时候,谂儿摸到了那只纸鸢,正得意得朝下面的伯父、伯母挥手。   尉迟晓也放松的笑了,抬头对他说道:“快好好下来!”   “哎!”唐谂答应了一声,摸着瓦片,往架梯子的地方顺。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就要摸到梯子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就歪了下来!   尉迟晓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叫出声,就见唐瑾已经飞身出去。云霞色的大袍乘风飞舞,泉亭王双手接住谂儿,身子似曼舞回旋,一如九天谪仙,仙姿曼妙。   唐瑾站住脚步,放谂儿到地上,问道:“怕不怕?”   唐谂大声答:“不怕!我知道大伯站在下面会保护我的!”   唐瑾露出一点笑意,又向他问道:“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摔下来吗?”   唐谂有点沮丧,低头道:“最后快到梯子了,就大意了。”   唐瑾又问:“《道德经》第六十九篇怎么说?”   谂儿老老实实的背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拿上箭,三尺外投壶百次,什么时候能中九十次再回来。服不服?”   “服。”   “去吧。”   唐谂垂头丧气的背影穿过拱门去了,唐瑾拉过妻子的手说:“昨天那副画画了一半,咱们往后面去吧。”   尉迟晓笑说:“你把谂儿罚了,自己倒轻松自在去了。”   唐瑾道:“练练他的准头和耐心。”   尉迟晓正欲说他,就见三清过来,“宫中来人,请王爷、王妃秋禊日往定川雅集。”   唐瑾道:“谢过来使,转告我秋禊必去。”他偏过头对尉迟晓说:“‘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露露面了。”   ——————   秋禊这日原本只是在滋水之畔祭祀洗濯除灾,后来渐渐发展成文人骚客论及琴棋书画的雅集。每年到了秋禊这天,皇上都会广邀天下雅士来此集会,有能者将予以表彰,以弘文道。   这种天下士人都想在天子面前表现的时刻,唐瑾往往是选择装壁画。   禁卫以几十丈长的黄布在定川上撑起帷幕,将三面围成梯形,正中撘了一尺高的台子,上面放锦绣屏风、蒲团坐垫,端木怀跪坐正中,他身旁自然就是身为皇后的唐碧。台子两侧另有王族公卿,不一一细数。正座前面两丈的地方有画桌若干,桌上齐备笔墨纸砚,不论是士族名家、还是打此经过的路人,都可以过来泼墨作画。   唐瑾携了妻子坐在端木怀的左下手,他既不下去鉴赏字画,也不过去和三五一群的文人点评诗文。他牵着尉迟晓的手,一直歪着身子与她浓情蜜语,其间有几位带女儿来拜会的大人都被唐瑾礼貌的无视掉了。   “哦,张大人,小王伤病方愈,精神不济,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这位就是令爱了吧?果然天生丽质。卿卿,昨天晚上你睡得不好,今天回去早点歇下吧,我问了李太医,他说睡前喝一盏杏仁茶能够好睡,晚上吃来看看好不好?还可以添些藕粉,口感会更好些。”   那位张大人和千金就这样在唐瑾对妻子絮絮叨叨的关怀中碰了个软钉子。有了几位“张大人”的经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泉亭王对旁的女人是没有兴致的。   “子瑜。”端木怀于上座说道。   “陛下。”唐瑾欠身。   “要论画作,在云燕你是一绝,还不下去为诸学子品评一番。”端木怀大大方方的揽着唐碧。   “陛下过誉,臣不过是闲时爱做赏玩罢了。”   端木怀向他抬手示意,唐瑾做礼应命才走下台去。   他在各个画桌之间游走,诸人都对他十分客气。其中有仰慕泉亭王画作的,也有忌惮泉亭王身份的,因此总免不了十成十的谦逊奉承。   唐瑾只随意看过,随意点评两句。端木怀端坐席上正等他说出个子丑寅卯,却忽然见马蹄踏风而来,马上令兵高举手中握着的竹筒,大喊道:“八百里加急!”   那蜡封的竹筒里显然就是加急文书。   令兵翻身下马,以军礼双手递上。禁卫接过,立刻给了圣上。端木怀看过之后,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抬头看向还在画桌之间的唐瑾,唐瑾得到示意上前接过文书细看。   端木怀道:“看来你闲云野鹤的日子就过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秋禊:古人于农历七月十四日至水滨举行的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动,当日举办融书法、绘画、地方戏曲、舞蹈、朗诵、花道、茶道、演奏等形式的雅集活动和秋禊诗会。 ☆、真假是非   拓跋北降了。当呼延遵顼认为他叛国时,他除了归降兑国以为也没有别的选择。   轩辕舒大力称赞文珑,文珑却道:“拓跋北未以死全名节,其实心中早有不臣之心,臣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在拓跋北归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文珑遇刺的事情也有了结论,或者说刺杀他的人根本就没打算掩盖身份,——两国已然交兵多时,此时掩饰身份也毫无意义。   文珑对于这个结论一笑而过。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这么说的时候,仿佛只是在原谅为了生存而偷馒头的小贼。   文珑从御史台回到家,飞絮正在府上焦急的等他。   “听说公子遇刺了,有没有、有没有受伤?”   对着几乎是扑上来要检查他伤势的姑娘,文珑温和的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事,什么事都没有,我早有防备,怎么会伤到?”   飞絮松了一口气,“没伤到就好。”   文珑探究的目光一扫而过,他道:“既来了,就用了晚饭再走吧。”   府里备了晚饭,皆是些夏日落胃的时鲜蔬菜,文珑陪她用过,又说了会儿话,已经是天色擦黑。他送飞絮到了府门口,让人备车好好送回去。   看着飞絮上了车,文珑转身要回府里,正见巷子的拐角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扒着墙角。他唤了秋月,打着灯笼移步过去。   那个小家伙见他走来,转身就跑。   “依水,往哪去?”文珑叫住她。   周沁脚步一顿,不尴不尬的转过身,低语道:“没往哪去。”   文珑在她身前站住,低头看向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姑娘,柔声问道:“既来了怎么不进来?”   “嗯……”她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进来坐吧。”文珑说。   周沁慌张得向后退了两步,“快、快关坊门了。”   “那便住下如何?客房总还有几间。”文珑含笑说道。   周沁还要躲,文珑推了推她的后背,带着她便往府里走。   秋月收拾了客房,房间清检,没有华贵的金玉器,家具上也不见什么雕花。不过,若细看便可见房里的每一样摆设都是精工制作,没有一丝马虎。一个插了两朵栀子的青瓷花瓶就衬出整间屋子的清雅。   文珑陪周沁进了屋,让秋月端晚饭过来。   “我……”周沁攥着衣摆。   “你吃过晚饭了吗?”文珑问。   “没……”   “那就吃些吧。”   房间隔成两段,中间放了一架平板的黄花梨屏风。屏风一侧是床铺、妆台,另一侧是配了四把黄花梨椅子的圆桌。   文珑拉开椅子,推了推她,示意坐下。   周沁端端正正的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还紧抓着衣摆。   文珑自然而然的坐在她旁边,“说说来找我是什么事?”   周沁只顾低着头,也不回话,抓着衣摆的手倒是越来越紧。   文珑问:“是因为飞絮?”   周沁攥着衣摆的指骨清晰可见得惨白。   文珑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我……”她沉吟了好一会儿,“不知道。”   挪开凳子的“吱嘎”声,在她耳边响过。黑色皂衣的身影挡住了烛台的光,周沁依旧低着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向文珑。随国公是那样好的人,在信里对她说那些话,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像梦里那样和他、和他……可是,现在京城里都说随国公看上了凝脂轩的女老板,连她都听说了。那么、那么,他在信里说的那些话……   周沁的额头上突然感觉到冰冷而柔软的触觉,她反应了半刻才意识到是文珑吻了她的额头。她慌忙要躲的瞬间,已经被文珑轻柔的制住。文珑在她额上又吻了一吻,轻缓而温柔,“信我,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了。”   “我……”周沁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的脸颊通红,手心里都是湿汗,心中慌张又贪婪的留恋那份温柔。她应该在意关于秦姑娘的流言,可是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在意。她想要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文珑的食指轻点在她的唇瓣上,“你只要和过去一样就好,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全部的答案,你想知道的每一件事情,我都会回答你。但现在不行,我不仅仅是文珑,我还是兑国的御史大夫,你懂吗?”   周沁似乎有些明白,他所说的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她红着湿润的眼睛点了点头。   文珑微笑,“不要乱想,现在不得不委屈你,但过一段时间都会好的。你愿意为我,为家国,忍耐一段时间吗?”   “我……”   “你愿意吗?”文珑的手指轻抚过周沁的面颊。   “我不知道……”她又低下头,半晌才说,“我……我……你……真的吗?”   文珑静静的等她磕磕绊绊的说完那些意义不明的词语,而后他宽和的说:“你可以相信我,我以我的剑起誓,必不负今日所言。”   ——————   就在文珑说这番话的同一天,巽国的史书上记录了一件微妙的事情,道是:“泉亭王将征,与帝曰:‘尉迟辰君南州冠冕,见微知着,不逊殚见洽闻之才。如为他人所用,实可惜也!’”   尉迟晓并不知道唐瑾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她只记得唐瑾出征的前一天在望山楼的湖边弹着凤首箜篌,对她说道:“‘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 ’,乐起乐息,如山河翻覆,终究不能如乐器之意。”   尉迟晓知道,她终究只是一件乐器,不必有那样多的心思。   唐瑾一去,身边又空落下来,好在有谂儿在叠翠园,她每天教谂儿念书,倒也有个念想。   唐瑾出征,带了甘遂、竹沥、木通、杜仲四人,身边领两百亲卫,其余人等留在叠翠园负责守备。他离开之前,让甘松教导唐谂武艺,特地选了早上天光初亮的时间。又叮嘱妻子要多休息,等谂儿晨练完了再起不迟。尉迟晓又哪里睡得着呢?这天刚刚破晓,她便醒了,叫了如是、我闻进来伺候梳妆。   芭蕉水晶镜面前,如是为她梳起朝云髻,簪了一支青玉翠竹簪,刚套上墨绿色的祥云暗纹直裾,几重院落外就传来唐谂晨练的声音。   “谂少起得真是早。”正抱着衣带的我闻说。   “是很早。”尉迟晓应了一句。   这边就见妙音进来,“王妃,皇后派人来请王妃入宫作伴。”   唐碧知道大哥心疼大嫂,不爱尉迟晓入宫折腾,请她入宫并不多见。   此时,尉迟晓只道:“好,让来使少待。”又说:“和甘松说,今天麻烦他照顾谂儿。”   尉迟晓理好衣衫,出去见了来使,由苍术护送着一路进了龙原城。   唐碧早就在昆德殿中等着了,仍旧是未嫁时的性子,见了尉迟晓来欢欢喜喜的就拉她进来坐下。昆德殿和宣室殿相当,都不设椅子,一概是要跪坐。   昆德殿原先的摆设是优雅而暗沉的,像是一位年过花甲的大儒。唐碧入住之后,不好改变原先的格局,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些点缀,稍有了些活泼的心思,好像一位大儒在和垂髫的幼童闲聊市井流行的段子。   想到这儿,尉迟晓不禁微微笑了笑。   “大嫂在笑什么?”唐碧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就在尉迟晓身边坐了,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说话。   “没笑什么,你今天叫我来是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请大嫂来了吗?”唐碧打趣道,“大哥出征前千叮咛万嘱咐,那叫一个不放心,我还不得一日三次的把大嫂请来,若不好好看着要是有个好歹,大哥回来还不是要生吞活剥了我?”她故意装出很怕的样子,两手瑟缩在一起,自己又忍不住笑。   姑嫂说笑了一阵,唐碧又说:“大嫂嫁进我们家也有一年多了,怎么肚子还没有动静?”   说起这个,尉迟晓微微有些面红,笑说:“你嫁进宫也大半年了,为陛下绵延子嗣才是要紧。”   唐碧红了脸,却道:“檀木有那么多后妃,又有皇子,大哥可只有大嫂一人。”又说:“也是大哥的不是,三天两头不在家。”   尉迟晓道:“国事总是要紧,等过了这一阵再说吧。”   唐碧请尉迟晓进宫了半日,只说些家长里短,又留着用了饭,而后扔叫苍术陪着好好回去。尉迟晓有些不解,唐碧叫她入宫到底是为何?   过了三五日,唐碧又派人相请。到了龙原城,仍旧是和她聊些琐事,又说了说谂儿的趣事。   唐碧道:“以前大哥不在家,三哥也会带着谂儿和诺儿过来玩,我都好久没见了。”   “诺儿很可爱,谂儿这阵在叠翠园也很乖,学东西也快。”尉迟晓说,“旁的也就算了,我真想不出那些九宫算图、象易六爻他学起来怎么会那么起劲。”   “谂儿要学八卦阵,这些是都要学起来。”唐碧笑说,“不过,能让大哥、大嫂来当老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可知道大嫂在兑国是有名的才子,议论问对无一人能及。”   “我哪里有这样好,这可是谬赞了。”   “大哥倾心所爱,怎么会没有这样好?”唐碧说道,“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大嫂。”   “何事?”   “前儿檀木和我打赌,说我要是答得上来就带我去天安劳军。”   “劳军?”   “嗯,檀木说这次将离军打退就要去劳军,正好一鼓作气打过天锁山去。说是将士久战疲敝,应该好好犒赏,是要亲去的。”唐碧说道,“大嫂快帮我想想,你看是个什么主意。”   尉迟晓虽然觉得带皇后劳军有些不妥,但也没有置喙,只道:“是个什么事情?”   “檀木问我,二桃杀三士,如何不死?”   “二桃杀三士”是《晏子春秋》里的故事,晏子让齐景公赐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二桃,让他们论功食桃,三人恃才傲物,彼此争功,言语之中思及自己不仁不义不勇,终致三士自杀而亡。   这三人会自戕一方面是晏子的设计,另一方面也是三人将荣誉视作吾命,若是一干小人定然不会选择这样的死法。人性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那能下手的地方也只有晏子而已。《晏子春秋》上对于这一段曾有“晏子进而趋,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见公曰:‘……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的描述。难道公孙接等人起身向晏子见礼,晏子就不会设计杀他们了吗?或者说对于这样三个“以勇力博虎闻”的人,齐景公就不会动杀心了吗?这不好说。这三人武艺高强,勇气盖世,为齐国立下赫赫功劳。且三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彼此互壮声势。   端木怀给唐碧的题是个死结,或许只是不想带她去前线而已。尉迟晓说道:“我也解不开,刀剑无眼,不如不去吧。”   唐碧不依,摇着她的手臂说:“大嫂好好帮我想想!你看大哥这些年大伤小伤无数,一旦在天安旧伤复发如何是好?这次是离国突然出了一个耶律峦,听说好生了得,才上战场就收回失地五百余里,眼看就要把我国的大军打回来了,不然怎么会要大哥去?听说那耶律峦年纪轻轻却极善用兵,又孔武有力。我实在放心不下,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大哥!”   尉迟晓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一点一点揪起来。只是担心唐瑾是一回事,回答问题又是另一回事。即便她能解开这个死结,她也并不想说,至少不想引起端木怀的注意。尉迟晓避重就轻,对唐碧说道:“不如你答陛下:赐刀一柄,六分进之。”   唐瑾拍手笑道:“这个好!一人两份确实是可以不死了!”   尉迟晓摇头,“这只是旁门左道。”   ——————   过了数日,唐碧又请她进宫,道是:“檀木说上次不算,他说分桃肯定有不均的时候,非要我再答一题。他就是耍赖!”   尉迟晓已知来意,问道:“那这次是什么题目?”   “他问:‘刘邦闻之喜,刘备闻之泣’,是个什么字。”   这不过是个字谜,尉迟晓含笑说道:“这很简单,是个翡翠的‘翠’字,刘邦闻项羽卒而喜,刘备闻关羽卒而泣。”   正说着,未知端木怀几时进来,向她问道:“若刘邦没有项羽当如何?刘备没有关羽又当如何?”   尉迟晓起身向站在殿门口的端木怀见礼,她敛下眼帘,并不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端木怀说道:“南州冠冕,想必名不虚传。”   端木怀这一句话很有些味道。她是状元出身,若是以“臣妇愚钝”带过,便是说兑国无才,才使无能之辈得志,实在有伤国体。尉迟晓暗叹了一声,从容答道:“若刘邦没有项羽,巨鹿之战未必会得胜,到时得利的就是楚王心,楚王心不似项王耿直,未必会让刘邦活到退驻汉中的那一天。这且不说,若没有项羽,刘邦也未必会遇到淮阴侯,没有淮阴侯,天下对于刘邦来说恐怕实在远矣。至于关羽,虽然刘备与他契若金兰,但假使没了他,麾下一样有人可以守荆州,战于禁,杀庞德。关系倒没有项羽那样大。”   端木怀边走进殿边向她问道:“为何依你所说,兄弟还没有敌人重要?”   尉迟晓端然说道:“臣妇早年出使离国曾听闻,羊是否强壮不关羊的事,而是狼的缘故。”   “怎么说?”端木怀问。   “羊有狼追逐,奔跑不停才能四肢强壮。若是羊群中有那些瘦弱的,也会被狼追逐吃掉,因而留下的群羊必然都是四肢健壮。”   端木怀不由颔首,“建平果然是南州冠冕!”   尉迟晓没有忽略他和唐碧交换眼神的一瞬,她忽然明白端木怀是在试探她。第一次唐碧请她入宫不过是为了消除她的疑心,后一次她以分桃来解二桃三士显然没有让端木怀满意,因而才有了今天的谜语。端木怀要试探她,她可以理解,可是,唐碧为何要试探她?试探她就等于试探唐瑾,以唐碧对唐瑾的感情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一点危害他的事情。   尉迟晓心生疑窦,面上却含着得体的微笑,“陛下谬赞了。”   “朕听闻兑国多有女子为官,我巽国虽然也不禁女子考学,但能为官者还是少数。建平可愿入朕朝堂,为朕开一朝风气?”   尉迟晓一拜,“嫁夫随夫,夫君长年在外,近日子侄方至府中教养,臣妇若入朝,家中便少人看顾。臣妇为一己之荣而冒然入朝,不顾相夫教子的本份,便是失了妇德。臣妇若失妇德怎还有颜面入朝为君上分忧。”   端木怀碰了个软钉子,丝毫也不着恼,心中只道:子瑜果然说的没错。他说道:“那也无妨,便时常入宫和碧儿作伴吧,朕也让洛隆常常过来学着些。”   端木怀今年,膝下有三子二女,三子皆不到十岁,只有长女年齿最长,今年已有一十二岁,封地便在洛隆。   唐碧道:“那可不成,大嫂身子不好,常来龙原城太过劳累了,大哥虽然不在云燕,我也替大哥舍不得。”   端木怀笑道:“那便几日一来,也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唐】白居易《骠国乐——欲王化之先迩后远也》言箜篌语。 ☆、入我彀中   卢江一举攻克新语城,与言节前后夹击,牧野离军腹背受敌,眼看就可围而歼之。这样好的消息传来,轩辕舒在应天城中额手称庆。吾思尽职劝道:“陛下待亲入大明城那日再庆祝不迟。”轩辕舒虽然高兴,却不是昏头,一番部署后吩咐了人劳军不提。   这边云燕城中,唐碧一月总有三五日招尉迟晓入宫,若说是教导洛隆,尉迟晓也只见过这位公主一次,多数时候都是在昆德殿中“偶遇”端木怀。   端木怀每每都像是来唐碧宫中闲坐,却每每和尉迟晓论及古今,多涉政史之事。尉迟晓是何等细致的人?端木怀虽有遮掩,却逃不过她的眼睛。端木怀每次和她说完话,眼中的神色都让她想起唐太宗那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   尉迟晓略一想,彻底肯定了心中的想法。不过,端木怀既然不说破,她也只当不知。唐碧再次请她入宫陪伴的时候,尉迟晓依旧遵旨前往。   今时似乎不同往日,唐碧见了她没有过来拽她,仍旧好好的坐在席上。唐碧靠着凭几,现出平常难得一见的温婉之态。   尉迟晓走近,向她行礼。唐瑾拽过她的袖子,“大嫂不用行礼,我有话和大嫂说。”她面上有些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揣着件喜事,可偏偏又不是平日欢喜起来无所顾忌的样子。   尉迟晓坐过去,唐碧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真的?”尉迟晓替她欢喜。   唐碧含着笑用力点了点头,又有些懊恼,“本来说好去劳军的,昨儿刚来的军报说大哥得了胜,已经把战线推回到天锁山了,本是说这两天就出发的,现在我是去不了了。”   “你的身孕是大事,其他都不要紧,想必子瑜听到这个消息也欢喜非常!”   “那当然,大哥最疼我了!”唐碧道,“我虽不能去,不过,我已经和檀木说了,让大嫂一道去劳军,想必大哥见了大嫂更加欢喜!”   “我?”   “是啊,檀木见我有了这个孩子,他也不要去了,便派了宗正宇文锦。大嫂当年是兑国太常,作个副使还不是绰绰有余?再说宇文锦也是熟人,大嫂再带上苍术、苏木他们,保证万无一失。”   唐碧这样说的时候,尉迟晓已经想出端木怀做此安排的原因了。唐碧怀有龙裔自然是其中之一,不过,另一重意思还是在她这里。将副使之名给她,是想让她入巽国为官吗?端木怀从头至尾想的都是她能为之所用吧?她现在接了,就等于顺了他的意,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那若是不反悔呢?她当真被端木怀看重,接了这个副使的差事,那么,有许多原本碍于兑国长公主的身份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接触起来也方便很多。而且,借职务之便的接触也免了拖累子瑜的嫌疑。   再者,她以泉亭王妃的身份做了这个副使,外人看来应该只是巽君体恤泉亭王的意思。若要脱身,等她从天锁山回来,依旧可以脱身。   如此想了一遭,尉迟晓说道:“我……是有些日子没见过子瑜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只是谂儿还在府上,总不好荒废了他的学业。”   唐碧道:“这有什么关系?就把谂儿接进宫来,和皇子们一起念几天书也是一样的。”   尉迟晓这才谢了恩,回府准备出行事宜。   ——————   随大部队去劳军,不比她每次和唐瑾出行那般行程散漫。劳军的队伍日行百里,日出而起,到了日落才能扎营。尉迟晓颇觉劳累,却不露半分。   这次出来,她为免去旁人说泉亭王妃骄奢的闲话,只带了苍术及他手下的五十人护卫,身边服侍的也只有我闻一人。我闻每每见她吃不下、睡不好,都是心疼。尉迟晓道:“当年出使离国不也是这个样子,更何况巽国马匹甚好,你看这一行便是那些赶着牛羊的杂役也骑着马,已经是比当初轻松很多了。”   “可小姐的身子不比当初啊,上次中毒,大上次中箭,都还没养回来呢。”   尉迟晓却道:“人生百年,哪有那样多的时间娇惯自己。”   从云燕到天锁山下的乘风大营走了月余,乘风大营早就接到劳军的消息,派人迎接也属应当。只是尉迟晓没有想到,三军统帅竟然出营五百里相迎。   尉迟晓挑起车帘,远远就看见穿着黑光铠的唐瑾,玄甲黑马衬得那个人的皮肤愈加白皙。她从未见过唐瑾穿铠甲的样子,甚至也未想过那个身着宽袖逢掖、犹若谪仙的人穿起战甲竟是这样的雄姿利落。   唐瑾率一队骑兵迎面而来,宇文锦打马上前,两人互相见过礼。宇文锦笑道:“王爷多日未见王妃,必是想念的紧。”说话便指了后面那辆雕饰精美的凤首马车。   唐瑾道了句“多谢”便风风火火的走了过去。   彼时,我闻正扶着尉迟晓下车。唐瑾在众人面前见了她,没有多话,只伸手接过亲卫递上来的披风将她围住。   “已经九月了,天锁山下比云燕城要冷,来时可带冬衣了?”   只有这么两句话,却已经暖到心底。旁边的亲卫从人听了都跟着笑。   尉迟晓微微低头,含了一抹矜持的笑意。   唐瑾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执手将她抱上马车,而后依旧骑上自己的墨麒麟。他于马上挥手,跟随他而来的亲卫四散在他身后将劳军的队伍护卫其中。   又两日,一行来到乘风大营。俗语说:“兵到一万无边无沿,兵到十万彻地连天。”乘风大营中便是这样一个场景。   大营内规矩井然,各守其责,气势雄浑。除去日常教练和巡营脚步的声响,再找不出其他声音,俨然就是周亚夫治细柳营的风范。   唐瑾请劳军使者入营,诸将军都在大帐外等候。泉亭王奉命攻天锁山时,端木怀已经将原本的两路大军都合在他麾下成了一路。因而这些迎上来的将军中不仅有左将军韩达,右将军潘客,还有当初作为荣州公副将的严澄,再论及其他人等一共十数位不止。这里有许多人宇文锦也认得,彼此见过礼不提。   宇文锦带来羔羊美酒粮草等物,分交相关军吏,再来准备晚上的劳军大宴。唐瑾一一交待清楚,便携了尉迟晓往他的寝帐走去。众人都知道泉亭王对王妃爱重非常,因而不过一笑也就不论了。   唐瑾的寝帐便是中军大帐,帐中摆了一张案子,又有十数个马札,再来还有六七尺见方的沙盘、地图等物,帐子阔大,篷顶又高,很可以与呼延遵顼的宫帐比上一比。大帐后面有牛皮隔断空间作为起卧之用,中间挡一扇皮帘出入。所有刀枪剑戟都摆在前面,后面放了一张行军的卧榻,还有一个缩小的书架放了卷宗地图一类,再往角落里看,也就剩下一个三足架子上架了洗脸的盆子,这样的简素与芳歇苑当真是天上地下。   尉迟晓也常在外走动,对这些并不挑剔,随意扫了一眼见那卧榻确实宽敞足够两人同榻而眠便罢。唐瑾叫了这次跟随他的竹沥进来,他脱去身上的重甲,又对竹沥吩咐拿些热水进来。竹沥抱着漆黑的重甲应声去了。   唐瑾从床上抄起袍子随意披在身上,就拉着尉迟晓坐下。他眉目含情,却不做言语,只是伸手抚过她的面颊、颧骨、眼底,轻柔得像是第一次碰到新生儿的小手。   他抖开被子,垫上枕头,对妻子说道:“你先睡一会儿,等晚上开宴,我再叫你。”   尉迟晓顺着他的意思躺下,说道:“长久未见就这些话?倒不像你了。”   唐瑾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这一路过来都累成什么样子了,瘦了不说,眼底都是乌青的,有什么话也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他坐在床边,为她仔细掖好被角,再抬头时,刚才说话的人已经睡着了。   唐瑾轻手轻脚的起身,走到皮帘的时候,不由回首望向床上的人,唇角自然而然的勾起春水一般的笑容。他抽身出去放下皮帘,不带起一丝轻风。   ——————   唐瑾在大帐里处理了一回军务,太阳从西斜到沉没,他起身点燃灯烛,尉迟晓恰好打起牛皮帘出来。刚刚睡醒,她的头发微微蓬着,眼神还在迷蒙。唐瑾抄起架子上的披风将她裹住,“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说话的时候,他理了理她松乱的头发,高梳的发髻在他手下重新整齐起来。   “天黑了是吗?怎么不叫醒我?那边也该开宴了,去晚了到底不尊重。”   “不过是男人们喝酒吃肉,有什么好去的。”唐瑾拿盆子倒了热水给她擦脸,“我看你好睡,不忍心叫醒。”   “那你呢?怎么也在这儿?”   “我去过了,他们吃得尽兴,我便回来了。”唐瑾挑了挑她折下来的睫毛,“顺便去把酒倒进河里。”   “把酒倒了?”那些都是巽君赐的上等美酒,寻常百姓一辈子也难喝上一回。   “明天还有军务,不便饮酒,再说就是送来的酒再多也不够全军喝的,我就仿效了一次霍将军 ,索性倒进河里大家一起喝吧。”   尉迟笑了笑。已经睡到这个时候,她去不去反而意义不大,在外人看来她也不过是借着副使的名义来看望夫君的王妃而已,便由着唐瑾揽着她坐下。   唐瑾顺手拉过来一个马札在她旁边坐下,“饿不饿?我让人去拿点吃的来。”   见尉迟晓点了头,唐瑾起身出去,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个盛满食物的短案,大约是烤肉还有羊油下的面条一类。   “军中只有这些吃的,有些油腻,将就一下吧。”唐瑾放下食案,拿起上面的水壶倒了一杯青色的水出来。   “这是什么?”尉迟晓问。   “是绿茶和腌制的青梅调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尉迟晓呷了一口,茶香中透出酸酸的青涩,味道倒是很好。她问道:“军旅劳苦,怎么会有这个?”   “行军难有菜蔬,将士若是长久只食谷物肉类容易生病,所以总是带着茶饼、青梅这些东西,轻巧又不易坏。这只是腌的,等回去用新鲜的青梅让人做了,味道会更好。”唐瑾把吃食端到她面前,“趁热吃了吧,喝这个可以解腻。”   两人许久未见,吃过东西自然有许多话说。尉迟晓提起唐碧有孕之事,唐瑾笑道:“陛下哪里等得及,这事一早便和来劳军的消息一道送来了。”   “而今碧儿也将为人母,想来刚见她时还是个活泼爱动的小姑娘。”尉迟晓微有慨叹之意。   “现在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唐瑾揽过她,于耳际轻语,“什么时候我们也有个孩子?”   余下夫妻二人浓情蜜语,不便多提。   日升日落,转眼便是第二日。   次日,尉迟晓醒来不见唐瑾身影,帐内也空无一人。她正垂眸思量,外面我闻听小姐醒了,打帘进来服侍。   尉迟晓由着她梳头穿衣,问道:“王爷呢?”   “王爷半夜就带兵出去了。”   “半夜?”   “嗯。”我闻肯定的点了点头。   “知道去哪了吗?”   “不知道,这军中规矩大得很,问了一问也没人告诉我,还碰了几个软钉子,我就不敢乱问了。”   “不问也好。”   尉迟晓梳洗已毕,出去见了宇文锦,问过要在此地修整的时日,再便没有旁的事。   她依旧回到唐瑾的帐中,随意拿了本书来看。帐中简易的书架其实就是一个三层隔板的木架,上面放的也都是《尉缭子》、《司马法》一类。尉迟晓手里拿的便是一本《吴子》,因不是批注的版本,册子也很薄。她有心无心的一页一页翻着,当看到“得之国强,去之国亡” 一句时,大帐的帘子被掀起来。   黑光铠上有一道道暗沉的斑驳,唐瑾手中提着头盔,鬓角有些散乱,但面上尽数透着喜色。腰间挂着的是那柄镶嵌了三颗玉髓的宝剑,他随手解了塞给跟进来的木通,这一抬手便看见手上有凝结的血块血污。木通接了剑拔出来擦亮,对剑刃上的血迹习以为常。竹沥跟着给唐瑾卸了甲,又打水给他擦脸擦手。   尉迟晓见他除了手上的几道细痕以外一切都好,也就放了心。   “等急了吧?带人去断了天安城的水源,回来的有些晚了。”唐瑾的语气仿佛只是出门访友晚了回家的时辰。   天安城是天锁山下的重城,依山而建,正建在天锁山通往离国腹地的要道上。拔不下天安城,任谁也别想过天锁山,除非长了翅膀能从入云的高峰上飞过去。   唐瑾身为三军统帅,截断水源这种事哪里需要他亲自来做?不过,当着竹沥和木通的面,尉迟晓没有说话,仅是含笑对他点了点头。   唐瑾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吻,“我和诸将军还有些事要议,你昨晚有没有睡好?要不要再去歇一会儿?”   尉迟晓道:“不了,我看今天阳光倒好,想出去走走。”   “那让我闻和苍术陪着你,别出营去。”   尉迟晓点头应了,便转身出去,腾出地方给军议之用。   ——————   军营中四处守备森严,到处都是营帐的影子,除了巡逻的士兵和操练的校场也寻不出一个可看的地方。校场又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校场外面由两人高的木栅围成,四方都有站岗守卫的哨兵。   在这样无趣的地方,尉迟晓却真如于叠翠园一般漫步。远处山峦叠嶂,莽莽苍苍,高耸的山峰在云端失去了踪影,露出的山麓如同穿着白裙的贵女,傲慢的俯视着苍生。   军中诸人都知道她是泉亭王妃,十分礼敬,便是到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守卫的兵士也只是客气的提醒。   我闻见这四周都是一样的草地黄土,便寻话来说:“小姐可知道一桩趣事?”   “什么事?”尉迟晓问。   “昨儿我听说,王爷与那耶律峦第一次交锋,那耶律峦不识好歹,笑话我们王爷面若好女,还大言不惭的说:若是王爷肯嫁与他为妻,便放过巽军一马。小姐,你猜王爷说什么?”   尉迟晓掩了口中的笑意,问道:“说了什么?”   “王爷说:‘我家中已有正妻,亦绝不再娶。不过,若是耶律将军愿意入泉亭王府做一婢女,或许唐瑾可以考虑一二。’小姐你说王爷厉害不厉害?耶律峦说要娶王爷为妻,王爷却说他只配为奴为婢。”   尉迟晓笑说:“可是什么好话?值得你这么骄傲的来讲?”   我闻微怔,仔细一想果然不对,娶男子为妻怎么会是好话?一时羞红了脸。   尉迟晓只笑,“罢了罢了,确实是桩趣事。”   她又走了半晌,对营区布置大约心里有数。尉迟晓见此时日已中天,差不多也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想来诸位将军也该散了,便往回走。   尉迟晓回去时,正巧诸将方从大帐中出来。诸将见了泉亭王妃自然一一见礼,尉迟晓还过礼,待众人走了便打帘进去。   帐内,唐瑾手中正握着一张打卷的字条,想是哪里来的密报。尉迟晓扫了一眼不便多问,只进去坐下,由着我闻张罗中午的吃食。   唐瑾放下手中的字条,对尉迟晓说道:“兑国的消息,卢将军遇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唐摭言》卷一:“述进士上篇”有唐太宗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彀中,指射箭所能及的范围。入彀中,就是进入了一定的范围,达到了一定的目的,进一步引申为契合。   2.霍将军:指霍去病将汉武帝御赐的酒倒入泉中与众将士共饮的故事。   3.“得之国强,去之国亡”:出自《吴子·论将》。 ☆、银汉星落   听到卢江遇害时,文珑以为听差了,不由问了一声,“什么?”   轩辕舒将战报给他。御书房敞开的大门召进了室外的阳光,战报的白纸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文珑逐字看完,在心中长长的哀叹。一代骁将最后没有死于战场,而是被毒杀了。   离国人买通了卢江身边的亲卫,在他的饭食中下毒。卢江在毒发的痛苦挣扎中一剑斩了害他的近侍,最后笑叹一声“回不去了”,就倒在了浑浊的血水中。   “现在是跟随卢江同去的木柳在守新语,”轩辕舒语焉似叹,“宛将军死了,没想到银汉竟也会这么去了。”   文珑起身,走到轩辕舒的面前恭恭敬敬的长揖,“臣请出战。”   他已有八年没有说过这句话了,以至于轩辕舒听到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最近为了那件事不是一直在服药,能行吗?”轩辕舒补充道,“木柳虽然年轻,但我看她领兵还颇有一些本事。”   文珑道:“陛下可是忘了?当年陛下盛赞微臣‘胆力绝众,才略过人 ’。微臣时刻不忘与陛下金瓯无缺之约,还请允许微臣尽一份薄力。再者,木子青虽有治军之能,却是经验不足,对付呼延延宁这种沙场老将恐力不从心。”   “不然飞云还在不群军中,总会有办法的!”轩辕舒说。   文珑有一点笑,略显无奈,“陛下要飞云在呼延延宁的严防死守中,绕到新语城,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轩辕舒沉吟,他亦知道此时恐怕非文珑不可了,只是……他到底有点担心。大约半刻,轩辕舒忽然一拍御案,“好!朕命你即刻整军奔赴新语!朕等你与不群大破离军,咱们在大明城不醉不归!”   文珑再拜,“陛下,臣以为此次前往新语城所重不在守城,也不在夹击,而在诱敌。”   轩辕舒听了这话,眼中立时闪了精光,“此话有理,所谓‘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现今如果再用夹击之法,离国已经有了防备,确实不妥。对诱敌一说,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臣以为……”   君臣二人密议,自是语不传六耳。   文珑领命出了御书房,未知迎面正见单烨走过来。三五步内,两人已近在咫尺。文珑倏尔不知该怎样开口。   单烨依旧是太仆的黑色皂衣,她问道:“银汉死了,是吗?”   那样轻的一问,文珑点了点头,“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我知道了。”单烨轻轻的舒出一口气,似叹非叹,“我去告诉日冉。”   她与文珑见了平礼,回身去了。望着她愈走愈远的笔直背影,文珑觉得在这位并不欣赏男人的太仆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打算次日动身前往新语的文珑,离开应天城回府收拾行囊。得知公子将赴疆场,秋月眼睛倏然就红了。   “哭什么!公子是去沙场立功!”秋月被自家大哥喝斥。冰壶很少在文珑面前插话,这一喝多半是他也觉得此行不祥的缘故。本来也是这样的道理,若说过去文珑银枪宝马,所向披靡,去沙场自然是立功,而今公子能不能策马奔袭还是两说,这一去岂不是……   “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文珑抹掉秋月眼底的水珠,“别担心,冰壶也跟我一起去,没事的。”   秋月用力点头,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证明公子的话是对的。   文珑对冰壶说道:“你让门子上备马车,我还要出门一趟。”   文珑坐着靑篷的马车,出了坊间便往凝脂轩去。   今日的凝脂轩和往常一样,大门处有几位来买胭脂水粉的姑娘出入,屋里两个伙计正在卖力的推荐适合客人的胭脂。飞絮亦站在柜台旁,正和一位熟客说着刚进的黛螺,抬眼看见文珑来了道声“抱歉”,将客人交给了伙计。   “公子最近不是忙吗?怎么这时候来了?”飞絮引文珑到内间奉茶叙话。   文珑就着待客的椅子坐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才这时候来的。”   “公子是有何事?”   “我这几天要离开金陵一趟,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   “要去那么久?”飞絮若喟叹一般说道,她眸中凝起浓浓的不舍之色,那颜色像是青金石的颜料几欲从眼中滴出来。   “是,这次不同往日,卢将军遇害了,朝内暂时难以调出可用之将,因而我要往新语城一趟。”   “公子去领兵?”飞絮不受控制的拔高了声音。   “是。”文珑平静温和的说。   “公子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军旅劳苦,喝风饮沙的岂不是要了公子的命?”飞絮越说越激动。   文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什么,我以前也常带兵在外,再说作为将帅我多半是在后方统筹大局,无碍的。”   “可是,公子……!”   “你只管放心,陛下还派了太医令与我同去,不会有事的。”文珑道,“我来是叮嘱你几句,也是让你放心。等我回来,咱们的事……”他在飞絮耳边低语,唇角的笑容若春风拂柳柔软荡漾。   飞絮面上一红,眼睛就酸起来,“公子……”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放心。”他承诺的郑重。   飞絮这才点了头,“那公子也保重,出门在外……”她想嘱咐几句,又想起文珑常在外面是不用她嘱咐的,便又红了脸。一时又羞又悲,倒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文珑软语安慰了一阵,解下随身挂着的一枚丹桂荷包塞进她手里,“这个收好,等我回来之后必拿聘礼来换。”   “公子……”飞絮忽悲忽喜,衔着泪的眸子不由又透出一点羞涩的笑意。   文珑又嘱咐了她保重等话,说了有半个时辰,才依依告辞。   ——————   回到府上,已有人等候多时。   文珑见到墨夜时没有意外。   黑色的皂衣似乎尤为趁这位冷面的廷尉,墨夜站在文珑面前,向他问道:“银汉怎么死的?”在这初秋时节,文府前院阔大的院子里一时能听见萧瑟的风声。   “毒杀。”文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了他。   墨夜与他对视,凝聚的眼神中没有一丝要表达的情感。风卷着落叶绕了几圈,伴随着木樨园内桂树的香气,甜甜的桂香竟让人闻到了悲凉的气味。   时光仿佛驻足不前,墨夜问道:“……他……死的时候,痛苦吗?”那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文珑想起今天在战报上看到的内容,却说了相反的话:“那毒很烈,饮下即亡,没有什么痛苦。”   “……是吗?什么话都没留下么……”最后一句轻得仿佛只是在问他自己。   “听送信回来的人说,在前一天银汉曾经说起京中故人。”文珑决定将谎话说到底。   “是吗。”又是这样一句。墨夜垂下眸子,道了句“多谢”就走出文府。   第二天启程时,文珑听说墨夜早上出府时眼睛是血红的。不过,他并没有在送行的人群中看到这位廷尉。文珑明白墨夜今天是没用心情来为别人送行的,他向诸位同僚道别,带着一队人马打马向北行去。   ——————   天锁山下乘风大营绵延百里,即便从天锁山上望去,也难看到尽头,尤其又是此时已经入到夜里。乘风大营中营火抖动,四处哨兵巡逻一如往日,锁甲的金属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这个时间士卒们早就休息了,而中军大帐依旧有星点火光透出来。唐瑾手中握着一卷《尉缭子》,他却并非专心在看,不过是用看书打发时光罢了。   原本尉迟晓是要陪他等的,被他左哄右哄、好说歹说是睡了。几番意外折腾得她身子已然不好,怎么还能陪他熬夜?   唐瑾料定今夜耶律峦必定会杀出城来,洗劫粮仓,以图逼退乘风大营,不然以天安城的存水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上。   此时爱妻就躺在他身边,睡梦中睫毛微微的抖动着,不知是何等不安,连梦中眉头都打着结。唐瑾想要抚平她的眉梢,又怕饶了她睡眠,想了一想唯有在心中叹息,为她将被子盖严。   即便截断天安城的水源,唐瑾也不敢保证就能攻下城来。天安城地处险要,四周地形崎岖,难以围城,若是从巽国大军顾不到的东门输来水源粮食,也未尝不可。虽然此法要顾全城中数万百姓是绝没有可能的,但多坚持一、两个月总还可以。一旦被拖到冬天天气酷寒,天锁山再下起雪,再要攻城就只能等明年春天了。   一般而言不会有没有弱点的城池,比如天安城就是凿井无水,要引山上常年不冻的山泉入城,也是因为如此才能去截水源。可是,以天锁山的地势,这又岂是人人都做得了这差事的?   想起上次去截绘溪之水,还遇到耶律峦的伏兵。唐瑾笑了一笑,在山巅排兵布阵也别有一番情趣,虽然其间被耶律峦的后招算计差一点摔下山去。   他不由又看向榻上的妻子。有她在,自己怎么舍得死呢?   “王爷。”知道王妃在帐内睡着,木通不敢大声说话,只在大帐外面轻声唤了一句。   唐瑾掀帘出帐,“怎么样?”   “严将军拦住了前来烧粮的离军,侧翼已经发动。”   “领兵来的是谁?”   “看帅旗是耶律峦本人。”   “牵我马来,耶律峦不可小觑,我要亲自会一会。”唐瑾对木通道,“你去通知潘将军准备攻城,再让苍术带人守在这儿,除非我回来,否则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三步。”   “是。”   据《巽史》记载,当夜“鼓角争闻,杀声达天锁之巅”。   ——————   两军交战,来劳军的人也没办法回去。尉迟晓在乘风大营里反复思索那天听到的消息,最终也只有一叹。造化终究弄人,她与卢江同往离国大明城的时候,尽管九死一生,但她从未想过卢江有一日会是这样死的。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被毒死于楼阁之内,满腔壮志而死于小人之手,是何其悲哀?   尉迟晓在大帐中足不出户,乘风大营外却是血流漂杵的人间地狱。耶律峦带人火烧粮仓的当夜,唐瑾就有两手准备,在他前去拦截耶律峦的时候,潘客已经趁夜率军攻城。不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天安城中也早有准备,热水、热油、滚石、火箭,毫不含糊。   耶律峦来烧粮仓不成,也不恋战,打马便回。唐瑾知他意图从攻城大军后方偷袭,岂能让他逃脱?两军死战在一处,从午夜一直战到天光破晓。双方人困马乏时,突然传来潘客破城的喜讯。耶律峦接到这个消息,却阴阴的一笑。唐瑾立时察觉不好,只是为时已晚。   天安城自有瓮城,离军佯装溃败放弃守城之时,已在瓮城中做好准备。潘客攻破大门正率军长驱直入准备巷战,谁知在瓮城被围了个正着。瓮城藏兵洞内排布连弩数百架,登时万箭齐发。潘客本人亦受了重伤,只能收兵退回。退兵虽然及时,却也十损五六。   黑夜的山风中,唐瑾横抢马上,耶律峦就在他对面,两人之间不足丈远,各自身后的亲兵蠢蠢欲动。夜风再次卷来,裹挟着血和烟的味道。   “看来我不能放你走了。”黑光铠反射着黑夜中的火光,仿佛是夜空中的一颗暗星,随时预警着危险。   “泉亭王这么说,可让小将有忍不住要把王爷拐上床的冲动了。”对面的青年手握长刀,全身罩在铠甲之中,只能从声音中分辨出风流态度。   唐瑾笑颜妩媚,“等你到我身下承欢时再这么说也不迟。”话音未落,两人胯下的骏马已战在一处。   龙驹跳踏卷起漫天烟尘,银枪与长刀交错,在如霜似雪的寒光中蹦出点点星火。杀气迷漫,直冲牛斗,更将双方的人马冻住了脚步。四周的喊杀声翻天震地,与两人无休歇的遮拦架隔相映成辉。   两人武艺相当,战了三十合也不见胜负。   “看来压倒你的事情只能改日了。”耶律峦嬉笑的声音吐出口,虚晃一枪打马便走。   唐瑾岂能这样轻易放过他?挥手间跟随他的亲卫已经快马上前拦截耶律峦。唐瑾的亲卫跟随他已有十数年,各个身经百战。不过,耶律峦的人马也不是吃素的,硬是挡住了巽军对主帅的阻截。   唐瑾冷笑一声,杀出一条血路,直追趁势奔走的耶律峦而去。而后来的事便没人知道了。   ——————   再有人见到唐瑾时已是第二天拂晓。晨曦的雾笼罩着乘风大营,夜里偷袭粮仓的离兵已经退了,只留下一地尸体。阻拦唐瑾亲卫的人马被杀掉大半,其余且战且退,退回了天安城中。是夜跟随出战的竹沥和甘遂杀破重围之后立刻去追王爷,便见墨麒麟驮着唐瑾缓缓向乘风大营的方向走来。   “王爷!”甘遂打马冲过去。   唐瑾笑了笑,“追来得太慢了,该罚。”他的嘴唇冻得青紫,原本锃明瓦亮的黑光铠污上了厚重的泥土,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板结掉落。   众人不及多问,赶紧架着唐瑾回营。   许多年之后,尉迟晓仍然记得那天破晓所见到的场景。——甘遂和竹沥一人一边架着刚下马的唐瑾,后面的亲卫牵了满身泥土和血腥的墨麒麟往马厩去。素来风流倜傥的泉亭王身上脸上全是血污,黑漆的头盔在一个亲卫手里捧着,上面的盔缨早不知哪里去了,唐瑾的头发散乱,即便被烟和泥土覆了满脸也掩盖不住脸色的青白。   尉迟晓几步奔过去,却听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行中的万幸,医官检查过后,证明只是受寒脱力,虽然发热却没有伤到实处,安心静养几天便好。如此众将也松了一口气。   事后众人方知,耶律峦早先就布了后招,在逃跑的路上埋伏了兵丁十数人,备了绊马索不说,还以污泥、冷水制了陷阱。唐瑾在追击路上见到绊马索,便勒住缰绳,眼见是错过了追击的时刻,他也就不打算再追。也是他眼尖,低头一瞅就见绊马索下以草皮盖了陷阱。他正冷笑注意四周动静,未想三五桶冰水劈头盖脸的就淋下来。那样冷的水显然不是路上溪边的,而是山上的雪水。这北国秋日的深夜,寒风一吹,渗进盔甲里的雪水只冻得人如赤裸在数九寒冬。即便如此,唐瑾在此时刻也没有放松丝毫警惕。有绊马索,又有冰水伺候,自然少不了埋伏。果然眨眼之间就有十数人从密林中挥舞着钢刀向他冲来,唐瑾手下毫不留情,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地上已经满是尸体。眼见再无危险,唐瑾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周身寒冷刺骨,又不敢贸然解下甲胄。咬着牙催着墨麒麟往回走,墨麒麟倒是好马,经得住冻,驮着主人回到了大营。   好在唐瑾正当盛年,当晚虽发起高热,却也是小事。倒是这一晚尉迟晓在他枕边守了一夜,心中七上八下。她来乘风大营不过几日,就见他两次兵行险招。天锁山上绘溪之水是那样好截断的吗?耶律峦是否会安排伏兵不提,就是天锁山上险峻的地势也足以要了人命!此番他又在追击路上遇险,虽说是艺高人胆大,但这也……!有多少人就这样发起热再不醒来的?她不是没有见识的闺阁女儿,她深知兵者乃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巽军确实不能在此围城久战,当夜也确实不能放耶律峦逃回城去,可是,他……!他身为三军统帅就不要紧吗?为何偏要只身犯险?   尉迟晓想到此处,心中也明白在当时那种状况实在没有其他选择,可即便明白却还是难除怨怼。她低眉望向榻上的人,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换了一块帕子。青铜烛台烛影晃动,帐外是萧瑟的北风,帐篷被吹得呼扇响动。尉迟晓坐回他身边,唯有幽幽长叹。即便怨怼又怎样呢?自己还不是曾经想……   即使现在她也没有放弃那个念头。这几日她在军中看得明白,在巽国人心中泉亭王就如不倒的青山、天上的明月,如果这杆旗帜倒了,对兑国来说岂不是好事?可她怎么能……!   晶莹的水滴倏尔落下,湿润了枕席的一角。在爱人与家国的选择中,她以为自己不会犹豫。她出嫁前,吾思对她说过的话犹在耳畔,——“唐子瑜非百里之才,腹有乾坤,胸怀宇内,早晚为国家之大害。”   “就让我软弱这一滴泪吧。”尉迟晓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血风腥雨   “你竟敢抗命!”   “抗命?哼。”   “你为何不杀文珑?!”   “我不杀他,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蠢货打草惊蛇。”   “大汗宽宏,再给你一次机会。”   “给我机会?”黑影在黑暗中哂笑,怕是因为没人可用才给的机会吧,“好,大汗打算怎样?”   “大汗命你立刻刺杀文珑。”   “我做不到。”   “你怎么敢!”   “文珑已经率领大军朝新语城去了,我怎么敢离开金陵?”   “文珑带兵出征了?”   “是。”   “他不是身患宿疾吗?”   “这就要看你们能不能拦住一个身患宿疾的人了。”   “知道了,这消息要紧,大汗会记你一功。”随着话音落下,那人的身影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了。   仍旧停留在黑夜中的黑影舒出一口气。希望他们赶得及拦下公子,也希望公子能知难而退。不然以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军旅劳苦?   ——————   天安城外,乘风大营。   唐瑾病了一日便好,又遵循医嘱在床上躺了两天。经过烧粮的那一夜,他好似懈怠下来了,每天只处理必要的军务,其余时候都半靠在榻上优哉游哉的和尉迟晓闲话。   起先尉迟晓心中疑惑,唐瑾并不是一挫即败的人,更非荒淫政务之徒,可这些日子除了青竹绿水变成了皮革帐篷以外,唐瑾的生活真的和在叠翠园时别无二致。不过,尉迟晓稍一细想便明白过来,当下也不多说,只陪着他闲话家常。   夕阳中,唐瑾携着她的手在军营里漫步。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天锁山,峰顶埋没入云层之中,高傲的不肯露出面目。   “我每次看着这天锁山就想,你若来了,见这山脉必然叹其壮阔。又想何日能与你游历四海,共话桑麻。”唐瑾说,“我不是答应你要去草原骑马吗?还有去渠阴泛舟小住。我一件都没有忘,等回去便陪你去。”   尉迟晓笑说:“你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待我戎马半生,许你共话桑麻。”尉迟晓道,“这句就如笃信佛理的高僧说‘待我一袭袈裟,许你相思放下’一般无二。”   唐瑾突兀怔住,她直接点出了真相,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尉迟晓抬头见他眉头蹙起,仿佛是有极大的恨事不能明言。她转念就悔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尉迟晓勉力一笑,说道:“等取下天安城,不日就该东进了吧?”   唐瑾回神,说道:“正是,耶律峦也算是个劲敌,这次让他乱中脱身,逃回城去,已是失误,取下天安后必要将其捉拿。”   尉迟晓问:“我一起始也是听皇后娘娘说起,这耶律峦到底是个什么人?听说是才崭露头角的。”   “你应该听说过离国名将耶律石吧?”   “有所耳闻,听说他长于剑戟,气势如山,离国还有民谣说:摇山易,摇耶律军难。不过,这位耶律将军已过世多年了。”   “不错,耶律石和他的儿子耶律枭都不是长寿之人,而这耶律峦则是耶律石的孙子,年齿不过二十五、六,此番呼延遵顼派他来天安城本是镇守的意思,好让呼延延宁能去南边专心对付兑军,未想耶律峦会立先前的大功。”   “潘将军都伤在他手中,确实不可小觑。这次他来烧粮虽然未成,但各种布置缜密,你实在应该当心。”尉迟晓没有察觉自己的眉头都揪到了一起,眼底泛起的担忧竟是巨浪也冲不散。   唐瑾笑言:“我也不是初次上战场的小将了,耶律峦确实有厉害之处,但对付他我还有把握。你不用担心,等攻下大明城我便回去陪你。”   “嗯,宇文宗正要什么时候动身?”   “总得等天安城克下。最近外面离军的斥候不少,就算攻下城还有逃亡流兵的问题。总要路上太平了,我才敢让你走。”   “那也好。”尉迟晓拽住逢掖宽大的袖口,一时竟不舍得放手。   唐瑾将她拽着的手牵在手里,又环过另一只胳膊搂住她。他在爱妻的发鬓间轻吻。何止她不舍得?他亦是一时都不愿意离开她的身边。   木通远远见了,不知该不该上前,但总是军情要紧。他上前两步试探的叫了一声,“王爷。”   “何事?”唐瑾转头问他。   “成了。”   “好,传令三军备战,就在今夜。”   当夜唐瑾命苍术带人在中军大帐外驻守,尉迟晓由我闻陪着安坐帐中,帐外悄然无声。入了更,我闻便服侍她睡下。   却是后半夜,突闻远方喊声震天。尉迟晓于梦中惊醒,意识到是开始攻城了。她心中有数,应当是唐瑾早先便策反了城中要员,约在这夜里打开城门,因而他这些日子才一直不急。   尉迟晓翻了个身,复又睡下。   ——————   天安城弥漫起血雨腥风的时候,新语城西南的逐日林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文珑这次出来,身边统共带了一千人,这一千人都是南军中的精兵,弓马娴熟。原本计划取小道,与大军配合直击离军侧翼,未想半途就被离军勘破了动静。呼延延宁数次分兵阻拦,意图将文珑杀于半途。   此时刚刚入夜,密林边营地中闪烁着几朵暗色的篝火。今天又一次剿灭了呼延延宁派来的小队,这已经是离开金陵后的第三波了。篝火边谢玉正在给受伤的人包扎,文珑靠在树林边缘的一颗孤树旁,他合眸静静的听着夜晚的声音。   夜,十分宁静。秋天的夜风已经将白日里的腥风吹散,几声不甘寂寞的鸟鸣,还有寒蝉在一岁之中最后的喘息。   今天刚刚剿灭了呼延延宁派来的五千兵马,离军不会这样快就有动静,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文珑这样想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树林和溪水的气息进入他的鼻腔,仿若又回到了八年前的岁月,只是不会再有一个姑娘过来问他:“珑,你在做什么?”   “玙霖。”   听到谢玉的声音,文珑睁开了眼睛。穿着粗布麻衣的太医令手上还有未净的血迹,是方才包扎时所留下的。   “情况怎么样?”文珑问。   “有两个重伤,其余都还好,没有几天就可以恢复了。”   “那两个人伤的怎么样?能不能赶路?再往前面走一点就是平光荒原了,如果在平原上遇到离军我们难有胜算,以我估计呼延延宁再派兵来当是五日以后,我们唯有轻骑快马才赶能避过。”   谢玉摇头,“一个腿骨裂了一半,另一个伤在肾脏,想赶路是没有可能的。”   “我知道了。”文珑这样回答她,没有提到对重伤的人的安排。   谢玉隐隐明白,没有安排就是不必安排了。她说:“我手上还有点药,吃下去不会有痛苦。”   “多谢你了。”文珑说。   谢玉没有表示就去了。   与谢玉擦肩而过走来的是冰壶,他道了一声“公子”,而后低声说道:“小人怀疑是有人透露了公子的行踪。”   “怎么说?”   “我等从金陵出城起便行踪隐秘,多走山林无人之处,如何会被呼延延宁得知要往牧野偷袭?竟连道路都这样清楚。”   文珑浅浅微笑,“你可知道被呼延延宁发现的好处吗?”   “好处?”冰壶回望着营地里的伤兵。   “呼延延宁举全国之兵于牧野决战,他是有名的宿将,先去有银汉和不群配合,我方虽兵少却总有破敌之法,而今木子青领新语,事情就不一样了。唯有我等引来呼延延宁的注意,新语那边才能有机会。”文珑轻缓的声音在夜幕中低鸣着,“你算过这些日子我们歼敌多少吗?”   “粗算总有一万余。”   “呼延延宁之兵多说不过三十万众,今天他派五千兵马无果,下次就是一万、两万。将粟米放到十个口袋里,一袋一袋的拿,总比在一个口袋里一起背要轻多了。再者呼延延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就少了心思去对付不群,未可知不会忙中出错,让不群寻到良机。”   “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兵行险招。”   “兵犹火也,本身就是凶险,又何来险招呢?”   ——————   七日后,文珑率人入了新语城。   按说入城之后,就可与言节首尾相应,打破牧野僵持的局面。   离国大军正全神戒备,打算与兑军一决雌雄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人算不如天算,文珑入城之后又病倒了。   卢江遇害之后,言节曾与呼延延宁数次交锋,各有输赢,不分伯仲。其中一次不错的战果,是前两日呼延延宁分兵对付文珑,被言节寻了空隙端了离军设在西北与牧野呼应的化远堡。   城内文珑已病了数日,所有人都知道随国公病入膏肓,他煞白的脸色和奄奄的气息就如大渐弥留一般。谁都说不上为何随国公会突然病重至此,一路上不是都好好的吗?人们只能将此归咎于军旅劳苦,随国公旧疾复起。有不少人都认为随国公恐怕行将就木,只有同来的太医令谢玉还依然冷静,每日为文珑熬药针灸。   卢江攻破新语城后,选了城内南侧靠近牧野的一处大宅作为指挥之用。卢江遇害之后,木柳就暂领城中兵马住在此处,此时文珑亦是在此居住。   新语城不是大城,这房子制式寻常,不过是一般富裕人家二进的“日”字院落。文珑住在西北一间,此时冰壶就站在屋外廊下,里面谢玉正在给文珑号脉。   两兵正在交战,房间也说不上什么装饰,唯有干净而已。   谢玉收了脉枕,“这次用的剂量太大了,实在危险。你这些天一定要安心养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军交锋各有细作,不做如此怎么能瞒过呼延延宁。”文珑无力的躺在床上,只觉得一块大石压在胸口,哪怕是动一动手指仿佛也为胸口的巨石添上了千钧。便是如此,有些该问的话,还是要问。文珑道:“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谢玉眉间有明显的不忍之色。   “那就好。在牧野这样的平原直面离国的骑兵,又是呼延延宁亲帅,能打成平手已属不易,要想取胜,只能想些办法。只有我病得下不了床,才有理由派人去离军大营请求暂时停战,正好趁机下手,不然以离军大营的守备森严实在难以进入。我知道这是为难你了,但是除此之外确实别无他法。”   “你连自己都舍出去了,我也说不上为难,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文珑乏力轻笑,“看来我和陛下总是让你做些有违本意的事情,等回到金陵,一定好好谢你。”   “认识多年,何必客气。”   “是了。回身你将东西给冰壶就好,余下的只管放心,我用这些还是有数。”   “我知道,你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文珑叹息,“这大概也算伤天害理了。”   ——————   后世很多人都认为,当初牧野兑、离两军僵持数月,兑国最终以少数兵力取胜,除了有当时的太尉言节筹略明达之外,多数还是天意。那一场在离国大军中蔓延的瘟疫,真可谓是天助兑国。后世的史家们也曾质疑过相隔数里,瘟疫却只在离军中蔓延的可能性,但历史从来就是这样白纸黑字的谎言。   文珑不吝于撒这样的谎,言节也不会错过“上天”造就的大好机会。在太尉瞅准时机准备发起总攻的时候,未想呼延延宁抛下感染瘟疫的万人之众,带着身体健康的余部从牧野撤军了。   对这个消息,言节说道:“呼延延宁做法虽然残忍,但不可不说明智,既然短时间内找不到治愈之法,那么防止传染扩散的唯一方法就是抛下这些病患。”   此时言节已经从郭町过了牧野,和文珑会合在新语城中。文珑这几日身体好了不少,此时披了件青色外袍半靠在软榻上,“呼延延宁倒是以此保存了战力,只是牧野上那些得病未死的降军就扔到了我们手上,我们若是不救恐怕要失民心。”   言节笑说:“我不信你没有准备。”   文珑道:“你该信若璞才对,解药我已让人送去了。不过拖了这些天也死了七七八八,能收为己用的大概不到四千之数。”   “四千也是兵马,”言节道,“呼延延宁撤军的方向应该是往界城去了,我预料下一步他会从界城出兵猛攻新语,进而占据牧野,再从牧野夺回失地。”   文珑思虑了片刻,他盯着青色衣袍的衣角对言节说道:“我有一条险招。”   “奇谋自然是有些险的,若没有险招,十年前咱们就死了。”   “既如此,”文珑说道,“你和飞云转攻西北的郸县,将此地留给我,兵马只要五千便够。自然子青也得留给我,我现在的状况恐怕一时半刻还不能上阵。”   “你要引蛇出洞?”   “郸县兵马有限,虽然也可守一阵,但到底杯水车薪。呼延延宁极可能直接来攻新语,以图围魏救赵。到时你不必回军,直取郸县,取下郸县后让飞云率轻骑奔回,杀他侧翼,我自有办法使这位北院大王有去无回。若是呼延延宁临时改变主意,去救郸县,我也可从城中杀出,前后夹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言节估量了一下,“呼延延宁手中少说有二十万兵马,五千人你能守多久?”   “你需要多长时间,我就能守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点现在不好发的东西,只有两百多字,因为和剧情有关才加上的,删掉的话下面有个梗就显得突兀了。反正我这儿没人看,大家都悄悄的。不过,似乎风头已经过去了,应该没什么关系。 ☆、北风南来   鞑靼人骁勇善战,民风彪悍,据《巽史》记载,泉亭王唐瑾以内应攻进天安城后,耶律峦拒不肯降,两军在城中展开巷战。史书中写道:“又廿日,天安城克。街巷伏尸百万,血流漂盾,足见鞑靼之悍。”   耶律峦在城中步步为营,处处设防,单是鼓楼一处就打了一天一夜。街巷中到处都是骸骨,人死了往往就地掩埋在房屋后院,有些来不及掩埋的,只能任由其在街头巷尾腐烂发臭。   当唐瑾夺下天安城时,整座城就如修罗地狱。街道上的血甚至来不及从排水沟流走,时间一长就凝在地上,靴子一踏上就黏上一层湿漉漉、黏稠稠的血浆,血浆像沥青一样从靴子上黏黏糊糊的往下滴。   唐瑾命人在城中收敛尸骨,因来不及埋葬只能就地焚烧。当竹沥去城外大营接王妃入城时,远远便能看见城中焚烧尸骸的黑烟。黑色的烟尘环绕着天锁山,好似万千冤魂不肯散去。   留守大营的从众也一同拔营入城。尉迟晓所乘坐的凤鸾铜车,随着车轴的吱呀声和马蹄的哒哒声向古朴的城门行去。未及收敛的散乱骸骨凌乱的摊在城下,这些多数是攻城时战死的将士的尸骸,皮肉已被火油烫得乌黑翻开,又被万人践踏,筋骨俱裂,白骨碎成渣滓混合着血肉铺在地上,已看不出人形。   即便曾和卢江在离国的追击中挣扎过,尉迟晓看了这番场景也抑制不住恶心,咬着牙放下了车帘。   唐瑾选择这一日接她入城,也是城内诸事都基本处理妥当。绘溪重新开始为城中供水,两旁的街道冲洗干净,因连日鏖战城内已无一处房屋可以住人,兵丁都住兵营尚不要紧,诸位将军也可以凑合,甚至连泉亭王也无所谓自己住的地方是漫血的大街,还是荒野的坟茔。但唐瑾却舍不得让妻子住这四处漏风、后院埋骨的房子。   巽军破天安城进的是西城门,因而西边临近城门的几处房舍没有被鞑靼人当做抵抗的屏障,倒还干净。唐瑾早两日就选了临近西城门的一处宅子简单修葺,又让人里里外外清洗干净,虽说只是个四合小院,但总归是比住帐篷好多了。   尉迟晓在城外见到那样一副惨状,又见街道两侧房舍破败,就知眼前这个院子是唐瑾特地打扫出来给她住的。虽则唐瑾事忙没有亲自接她,也安排苍术、竹沥在房舍四周守卫。   到了一更天,四合院外传来一队马蹄声,苍术上前牵住马头,躬身道:“王爷。”   “王妃歇下了吗?”唐瑾下马问道。   “应该没有,房里的灯还亮着。”   唐瑾向院内走,“明天寅时我就要往兵营去,早些备马。”   “是。”   院子实在不大,唐瑾三两步已经进了屋里。屋内只有一张床,一扇衣桁,又有两张坐席和一个矮案勉强凑成屋里的陈设。此时尉迟晓跪坐在席子上挑着灯芯,她眉目柔和,眸中却有一点清愁。   “卿卿。”   “子瑜,你回来了。”她起身想为唐瑾除去外袍,却见他一身黑铠,倒无从下手。   唐瑾笑了笑,自己解了铠甲,跟进来的竹沥收拾铠甲捧了就出去了。唐瑾换了檀色逢掖环着妻子往床榻上去,这边我闻带了两个人正抬了洗澡的热水进来,而后行了一礼也就都关门出去。   我闻一出去,唐瑾就把尉迟晓抱进怀里。这一抱莫名其妙,尉迟晓不由笑道:“你怎么了?我想你这几日定然忙得顾不上,特地让人烧了热水。”   唐瑾嗅着她颈间的香气,“大半个月没见到你,实在想念得紧。”   尉迟晓笑说:“哪有这样的,出征在外数年不见的也有,何况我只是在城外而已。”她倏然皱眉,又道:“听说破城甚是惨烈,你没伤到吧?”   “没事,”唐瑾抚了抚她的后背,“为了你,我也不敢受伤。”   “那就好。”尉迟晓眷恋的窝在他怀里,再过几日她就该启程回云燕了,这一别不知又是何日。她在心底幽幽一叹,勉力推开他,“洗洗就睡吧,明早你还要早起吧。”   尉迟晓刚站起身要去给他拿换洗的衣物就被揽住,唐瑾问:“有心事?”   “没有。”   “你有心事。”唐瑾手臂一带就将她拽到床上,他身子垫在下面两手环着爱妻,“是不是舍不得我?”笑意中的一点戏谑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说不出的媚色。   “没有。”   “嘴硬。”唐瑾猛一翻身,尉迟晓未及反应就被他压在身下。   “还没梳洗呢……”   “嘘。”唐瑾俯身轻吻她的唇,细细碎碎,一点一滴,犹如品尝着玉盘珍馐。他抚琴执剑的手指在娇软的身体上摩挲,从后背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际。灵活的手指稍一摆弄,系着衣襟的丝带就散了开。手掌沿着放开的门户攀沿向上,那吻也温软的落在了颈间。   “子瑜……”尉迟晓攀上他的脊背,犹然升起的不舍和眷恋,如层层波浪在心中翻滚。和他的结局会如何,她已经知晓,只是既然结局无从改变,就让她在这一刻拥有眼前人吧。   唐瑾在她耳后吻了吻,“我们先去洗了,再……”后半句埋没在了爱妻的贝耳中。   尉迟晓拢了衣服起身为他宽衣解带,她拿了逢掖去挂,突然就被拦腰抱住。原本身上的曲裾就是松开的,经唐瑾一扯已经落到了地上。唐瑾没有要罢手的意思,中衣和中裙也在下一刻解除殆尽。尉迟晓“呀”的一声本能就去挡仅剩心衣的上身,却是手还没有挡上,人已经被他抱起来。这时她才发现,唐瑾已经脱了衣裳,胸前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就贴着她的手臂。尉迟晓不由抬手抚上,泛起的那毫无遮掩的疼痛之色悉数落唐瑾眼中。   “已经不要紧了,别担心。”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抱着妻子一同坐进了浴盆。   在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找个浴盆也实在不容易。这个木盆还是他命人整理四合院的时候搜出来洗刷干净的。对这种小户人家的东西要求也不能太高,唯有干净实用而已,至于大小实在不好计较。此时两个人一同坐进去,地方狭窄,肌肤厮磨可想而知。   唐瑾索性将尉迟晓抱到自己腿上。这一坐上去尉迟晓就觉得那块儿顶着,心里明白,脸上就红了,再被水汽蒸熏,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红彤彤、水灵灵的。   狭窄亦有狭窄的好处,两人贴在一起,肌肤相亲,一如交颈鸳鸯。尉迟晓仅剩的那件心衣早不知扯到哪里去了,雪白的胸脯就贴在他结实的胸膛,凹凸不平的疤痕蹭着她胸前的红樱。唐瑾的手顺势探向花蕊,如弹琴一般在其中揉搓拨弄,身上的人千般旖旎、万种妖娆,还不肯吐出半点莺声。她素来自持,即便羞云怯雨之间,也不肯失了端方的分寸,可那朦胧的星眸又怎么骗得了人?唐瑾握着她的纤腰,稍一变换姿势,下身就贴在了她的花蕊上。唐瑾并非急切的少年人,便是这个时候也不忘去看她的反应,饶是在花蕊外蹭了一蹭,直到尉迟晓忍不住“嘤”了一声咬住下唇,他才吻住她的芳唇渐渐深入,去探那花心所在。   ——————   “王爷。”木通在外面叫了一声。静了片刻里面没有回应,唯有房内的灯烛透过窗纸映出昏黄的光。若是寻常事,木通此时便也就走了,只是此事古怪,他不得不先得个指示。此时他也只能再唤一声,“王爷。”   还是无声。   “王爷。”木通轻轻扣了扣门。   “……何事?”阴森森的一声听起来大有要杀人的意思。   木通身子一抖,肩膀不由缩了一下,转瞬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破坏了什么“好事”。他尴尬的咳了一声,也不敢进去,说道:“咳,王爷,兑国派使者来了。”   “为何事而来?”唐瑾手脚利落,已经拽了衣桁上的逢掖套在身上,这边拿了一件斗篷,一手把绵软无力的爱妻从浴盆里抱出来,一手就用斗篷密密实实的将她裹起来。   尉迟晓面上春色未散,朱红如桃,口中微微气喘,不胜怯弱。唐瑾神思激荡,不由又低头吻了一吻,到底想着是有正事,强迫自己离开了软玉温香。   “来使说是奉兑君之命前来通达有无。”   这理由无稽到让唐瑾哂笑,“可通报了姓名?”   就在他一边将怀中娇娘放到床上,一边思忖“通达有无”四字的玄机时,屋外木通说道:“来人自称是兑国牙门将军拓跋北。”   唐瑾瞬间明白,这恐怕不是兑君的主意,而是言节派来给他找不痛快的,既然是找不痛快也无所谓什么理由。他道:“安排来使住下,明晨让他来兵营见我。”   木通在外答“是”退下。   尉迟晓听得清楚,几句话下来她也知道这八成就是言节之计。她拽着身上的被子,脑海中转念就想自己要不要配合,但看着坐在她身边的唐瑾又终究是不忍心。一来二去,眸中的那份清愁愈发浓郁。唐瑾当她是想起高凉之事不快,忙就宽慰道:“既是来使就以来使的规矩招待便是,横竖也就两天的事,大可不必想它。”   尉迟晓勾了勾嘴角,却没有笑出来。她道:“上床吧,别着凉了。”说话的工夫她已经换好寝衣,这边抖开刚才给唐瑾准备的衣服服侍他穿上。   尉迟晓正在低头给他系衣带,唐瑾忽然抱住她,“卿卿,你……不会离开我,是吧?”   尉迟晓被他这一问问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要哪去?”   “我也知道你哪也不会去,只是……总要问了才放心。”唐瑾抱着她躺下,拽过被子给两个人盖住。   “我哪都不去。”尉迟晓窝在他怀里。   唐瑾在她额上吻了吻,搂着她入睡。他并不知道尉迟晓的话只说了一半,下半句是:“即便死,我也会在你身边。”   ——————   翌日天明,唐瑾在城内兵营见到了拓跋北。对于这位归降兑国的离国前校尉,唐瑾一直只是耳闻,今日亲眼见到,除去私怨不提,倒觉得面前之人也可称是一表人才。   拓跋北身高八尺 ,相貌堂堂,堪称髦士 ,一身戎装穿在他身上更显英武不凡。加之举止得当,风度翩翩,唐瑾一见之下亦觉得是大家出身。   对拓跋北其人,唐瑾略有探查。拓跋氏虽出自北方,却并非离国望族。拓跋北出身贫寒,家中只有几亩薄田聊以度日,只因是鞑靼人,按照离国律法才没有沦为奴籍。也是拓跋北命好,他长得漂亮,从小得乡里一位乡绅的喜爱,乡绅见他有些蛮力就让他练了两年武,本想等他大些就雇来府里看家护院。没想到拓跋北天赋异禀,自己学了两年竟能考中武举,也是那次武举让他遇到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就是耶律峦的爷爷耶律石。由耶律石推荐,三年后拓跋北再次高中,一举成了武状元,一时风光无限。拓跋北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在耶律石的教导下通于兵法,离君看在耶律石的面子上就封了他昭武校尉。谁知好景不长,几个月之后耶律石就病故了,耶律家一下子没落下来,也就管不上什么拓跋北。原本这也不打紧,但拓跋北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在朝廷没有根基不说,又不懂为人处世,就被扔到了慈州这个不甚重要的边陲小城。   此时,唐瑾坐在桌案之后,案上堆着军务若干不提,他抬手请拓跋北坐下,说道:“将军远来辛苦,天安新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不知兑君此番命将军来,所为何事?”   唐瑾这番话说得极为客气,拓跋北降兑受封“牙门将军”,虽称“将军”却如“昭武校尉”一般是不入流的,论阶位仅比最低的“裨将军”高上半肩。泉亭王屈尊降贵自是尊重来使,按理说拓跋北应当客气一番,不过拓跋北显然无此打算,直截了当便说:“言太尉派末将来为信使。”说着便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唐瑾拆开信件检视,边看边问:“言太尉可有其余交待?”   “末将不知。”   拓跋北不知,唐瑾心里却清楚了。兑国虽然封了这位降将“将军”之职,但鉴于他受降的缘由,许多重要的军机不可能让他知道。这时候让拓跋北来给泉亭王送信,恰到好处的表达了言节的尊敬,又恰到好处的让唐瑾心里别扭。   唐瑾读完信笑了笑,唤进甘遂让他带拓跋北往别处休息。帐内唐瑾将信与众将军传看,他道:“言太尉的话说得很委婉,‘大国上邦,兵精粮足;将士用命,将军勇烈。是以仇寇难敌,党阀必诛,足当天下之股肱’,但希望我军能牵制离国主力的意思想必诸位都看明白了。”   巽国有个奇怪的规矩,凡议事时,由在场官阶最低者发言,这样高官可以否定下位者。如果由高官先发言,下位者意见不同则不好出口,就阻塞了言路,不能达到上听。   此时说话的正是在场官位最低的严澄,他先前一直是以“中郎将”的身份作为荣州公端木垓的副将,直到唐瑾打算用他才给了他“偏将军”的职位。这时就听严澄说道:“虽则言太尉大有利用我军作为前锋之意,但言语间所说未必不是实情。兑国兵丁统共只有八万,如今若无我军牵制离军主力,兑军独木难支,到时难免唇亡齿寒。”   “黄口小儿,我军若为先锋,损兵折将,一朝大明城下,兑军反戈一击该如何是好?”说话的人是老将尚腾,年五十许,拜上军大将军,在军中极有资历威望。只因其人极不赞成与兑国联兵,此番巽君只让他在唐瑾麾下听令。   “我国与兑为秦晋之好,敌还未克,先思手足相残,是何道理?”韩达说道。   尚腾说道:“轩辕舒若没有此心怎么会先前拒不出兵?非要等我军中路折损才做这顺水人情?”   韩达道:“兑国兵力本来就少,为求自保,有何奇怪?”   “哼,听你这意思倒是为兑国说话,莫不是兑国的内应?”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兑国奸细!”   砰!   一声重响,众人都不由噤声,向坐在主位的泉亭王看去。原来是唐瑾的王爵金印被重重的扔在了案上。   唐瑾盈盈笑颜扫过诸将面上,让人心里不由寒颤。他这才说道:“言太尉写这封信的时候,天安城还没有攻克。天安城地势险要,因而守军不需要太多,兑军方面自然压力颇大。前些日兑国车骑将军卢江遇害,言节这封信应当就是写在那个时候,是请求我等救命去的。而今天安城已克,即便没有这封信,离国也一样会盯着我军不放,牵不牵制难道还需多言?”   帐内众将尽皆称是。   唐瑾唤来甘遂,让他去带拓跋北过来。   不多时,拓跋北进到帐来。   唐瑾对他说道:“言太尉的消息本王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言太尉,请他尽管放心,巽、兑两国唇齿相依,我大巽自当鼎力相助。”   这样的客套话说完,按照一般的情况拓跋北应当应答行礼,然后就回言节处复命。但拓跋北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谢过唐瑾之后,又说道:“末将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唐瑾道:“将军有事不妨一同说来。”   “太尉有一物交托,嘱末将亲手交与建平长公主。”拓跋北咬重了“亲手”二字。   听闻此言,唐瑾不禁笑了,那笑容若十里桃花,艳色绝世。   在场的人都知道泉亭王这样笑绝非好事,尤其是当另一个男人要求亲自见泉亭王妃的时候。唯有拓跋北呆在那里,他早就听说泉亭王一貌倾国,方才见到亦觉得不可方物,未想这一笑更是光艳逼人,瑰姿艳逸。拓跋北在心里有点蔑视,眼前这人出身好,长得又漂亮,汉朝韩嫣不也是如此?这样想的时候,他一点也没觉察到自己已经呆了半刻。   唐瑾说道:“内子住处离此甚远,拓跋将军不如用了饭,和我一道回去。”   拓跋北还待再说,甘遂已经省事的将他请出去了。   拓跋北出去之后,诸将也出了大帐各自忙碌军务去了。   甘遂安置了拓跋北回来,向唐瑾回话:“安排在大帐旁的帐篷里,竹沥在陪着。”   “嗯,别让他乱走。”唐瑾面前摊着文牍,他手执狼毫对甘遂问道,“你方才见他时,可觉得眼熟?”   甘遂答道:“行事气度有三分像王爷。”   “像我?”   “论相貌是南辕北辙,但举手投足却很有些相似。”   唐瑾笑了,“这倒有趣。”那笑容说不出的狡黠。 作者有话要说:  1.心衣:汉代对女子内衣的称呼,出自【汉】刘熙《释名》。   2.尺:此处为汉尺,一尺大约24厘米左右。数据来自《百家讲坛?三国名将吴国篇》。   3.髦士:英俊之士。   4.韩嫣:弓高侯韩颓当之孙,官至上大夫,汉武帝刘彻娈宠。 ☆、冲冠一怒   《兑史·文珑传》:“离遣呼延延宁等回攻新语,连屯围城。……时城中堪战者裁五千人。延宁等起土山,凿地道,立楼橹,临城弓矢雨注,将士皆失色,珑晏如而无恐意,方厉吏士,伺间隙攻破两屯。”   文珑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连营,他嘴角是素日的温柔微笑。木柳先前为副使与他同去赐婚,只觉得文公举止温雅,这几日才深刻的认识到当年传闻中的“双刃将军”。   文珑身上披着厚重的斗篷,温和悦耳的言语从他口中慢慢道来:“再守半月,飞云就能带军回来了,到时我大概也可以出战了。”裹银的黑檀木宝剑安静的垂在他的腰间。   传令兵奔来,“报——!离军在北门骂阵!”   文珑点了点头,对木柳说:“我们去北门看看。”   在北门叫阵的是呼延延宁的爱将,曾与言节和唐瑾交过手的雷金哥。   文珑还没有走近,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敢应战!文珑小儿,不敢应战!文珑小儿,不敢应战!”这些日子交手,文珑对此人不算陌生。雷金哥虎背熊腰,方颐大口,很是威武,那吼声更是有雷霆之威,方圆百里尽闻其声!   文珑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一万兵马,还有横刀立马在军阵前的雷金哥。文珑仅仅是这么看着,这几日离军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横竖是攻不进来,也无所谓被骂几句。   “文珑就是个病秧子,打仗就靠一个女人!”雷金哥朝城上大喊,“那女人滋味怎么样?爷们儿打进去也要爽爽!”   离军中一阵大笑。   雷金哥言语中指着木柳叫骂,文珑回过头对木柳宽慰道:“别往心里去。”   木柳倒是很淡然,“大人哪里的话,我在沙场上这些话也听惯了。”   这时就听城下,雷金哥吼道:“来一个!文珑犬子,小命不长!”   “文珑犬子,小命不长!”   “文珑犬子,小命不长!”   ……   万人的喊声就是在城内府中也听得清楚。   文珑淡淡一笑,不以为意。他道:“嘱咐各军坚壁城池。”   “是。”木柳利落应道。   文珑反身往城下走,身后雷金哥骂声未绝。   ——“哈哈哈哈!文珑不过一无耻懦夫,自己订下亲事的女人被睡了都不敢报仇!哈哈哈哈!你们可知道言菲那小娘们儿在身底下扭着腰肢是什么样?那叫一个淫浪!得有万人轮,千人奸才满足得了那小娘们儿!她就是累死的吧?哈哈哈!文珑快来说说那小妖精的荡样儿,说得好说不定我们弟兄可以饶你一命!”   文珑下意识的摸上自己腰间的宝剑,手指收紧,剑锋铮铮作响。   雷金哥骂得起劲,“老子鸡仔儿梆硬,不知道那小娼妇口活儿好不好!哈哈哈!”   在城楼下的哄笑声中,文珑缓缓的吐出四个字,“冰壶,备马。”   冰壶忙道:“公子,太医令说你现在还不能出阵!”   “备马。”文珑重复了一次。   木柳也劝,“文公不可意气用事,有道是‘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我既出战就有把握将他挑在马下。”文珑在走下城墙时给了年轻的女将一个放心的笑容。   ——————   新语的城墙经过连日战火,而今全然是血的赤红和烟的熏黑。黑褐色的大门敞开一角,一队骑兵迅速突出,为首的那人白马银枪,光亮的铠甲因为镀银的关系在阳关下格外鲜亮。   文珑横抢马上,直指面前的雷金哥,“敢否与我一战?”   雷金哥大笑,“传说中的‘双刃将军’要与我一战?我若赢了,旁人不是要说我雷金哥没本事欺负病秧子?”   文珑温言说道:“这些话是需要等到战胜的时候再说的。”他言语温和,像是在劝说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好!”雷金哥说,“久闻双刃将军手持双剑天下无敌,今天就见识了!”他手掌一摊,一骑骑兵上前交给他一把宝剑。雷金哥说道:“这是名剑师代执花费十年打造出的宝剑,名叫‘文犀’。你若赢得了我,剑便送你!”   雷金哥手中一掷,文珑稳稳接住。   文珑将手中长枪递给身后的冰壶,一手抽出文犀,一手拔出了自己身上的黑檀木佩剑。文犀剑身花纹如犀角,另一只手中的佩剑却是银光闪耀。   “请。”文珑说道。   雷金哥挥舞铜环大刀,起刀大有山崩之势!胯下骏马直冲而来!文珑翻身后仰,双手架开,身子向左一晃反手拦腰斩去。雷金哥反应极快,刚才还在文珑头上的大刀转瞬就挡住了挥过来的双剑。他力大无穷,顺势就把双剑挥开,文珑的战马连退数步。   文珑勒住马缰,与此同时,雷金哥已经再次砍上来!文珑双剑架住钢刀,就在雷金哥施力的瞬间抽出一剑刺去!雷金哥不得已闪身退后,两人再次交锋,双方战了十数回合。   文珑深知谢玉不让他出战就是因为药效未退,不能久战。文珑在心里一叹,尽管毫无新意,也只有这一招可用了。   两人又战数合,文珑渐渐体力不支,雷金哥的铜环大刀再次砍来时,他差点因为气力不够而被对方的蛮力压倒。文珑知道不好,边战边退。就在雷金哥抡起大刀准备砍下他的头颅时,文珑忽然挥剑刺向雷金哥的左胸,雷金哥被这一击逼退,文珑寻到空隙打马便回。   雷金哥已知文珑力竭,岂会轻易放他离开?离国的战马本身就要比江南所养出的战马强壮,此时雷金哥猛夹马腹,坐骑吃痛猛得向前窜去。   就在雷金哥与文珑只差一个马身、已经抡起大刀准备从后方砍下文珑头颅的时候,文珑忽然转身,文犀脱手而出,化成利箭正中雷金哥心窝,剑锋穿透后背!雷金哥不能置信的大睁着眼睛,落马即亡。   离军部众见主将暴亡,六神无主。机不可失,文珑当即下令冲阵,趁乱掩杀一阵,离兵四散而逃。文珑并不追击,依旧回到新语城内坚壁而守。   ——————   天安城内,尉迟晓跪坐在席上,身边的短案上放着一封书信,她正拆开观看。   我闻在旁边说道:“那个拓跋将军真够不懂事的,我都说了小姐病着不见人,他还非要来见,好说歹说磨了两个时辰才把这个给我。本来说言太尉有东西要给,怎么想就是封信。”   昨儿唐瑾带拓跋北回来时,已经入夜,便留拓跋北在偏厢歇了一晚。早上送走唐瑾,拓跋北前来求见,尉迟晓谎称卧病,打发我闻去拿东西,拿来的就是这样一封信。   尉迟晓端详着那封信,从头看到尾不过是些问候客套。她心中奇怪,想了一想对我闻道:“你把烛台点上。”   此时刚往正午,太阳正在当空,实在是用不上灯烛的。不过听小姐这样说,我闻还是拿了火石去点烛台。尉迟晓端起信纸撑在火烛上面过了过,再翻过来看,就见信纸后面写着“泉亭不留,择机杀之”。   我闻自小服侍尉迟晓自然是读过书的,见了这八个字不由“呀”的一声。尉迟晓喝住,“不许声张。”   尉迟晓心道此事古怪,离开金陵时言节对她说的话犹在耳畔,——“若有一日,天意争衡,两国反目,你只管与子瑜厮守。此去云燕,家国天下便再与你无干,你也不要以此自缚。”难道时过境迁,不群改了主意?   尉迟晓翻过信纸再看,那笔迹倒是言节的。她盯着看了有一刻,倏然被一句“想六月飞花,金陵胜景”定住了眼神。这一句本是回忆在金陵的旧情,只是金陵六月早已过了花期,四处都是翠绿一片,只有北国才会六月飞花。转瞬间,尉迟晓脑子里已经转了几转。   尉迟晓向我闻问道:“拓跋将军走了吗?”   “没有,在外面等着小姐回话呢。”   尉迟晓对我闻嘱咐几句,过了两刻叫了拓跋北进来。尉迟晓歪在里屋,打了竹帘和外面隔开。   拓跋北站在外面看不清内中情景,就见竹帘后一个绰绰约约的身影说道:“太尉说的事我知道了,这是回信。”   话音落下,我闻拿了一个蜡封的细竹筒,拓跋北接了,又听帘内尉迟晓说道:“我还有一件东西,麻烦你带给文公玙霖。”   我闻又拿出一个黄杨木的盒子递给拓跋北。   尉迟晓道:“里面是巽君赐的一株老参,还请妥善带给文公。有劳拓跋将军了。”   她这几句话说得和软,又加之语气绵绵大有不胜之态,拓跋北听着心都软了,怎不从命?这边忙就应下,又问尉迟晓病况。   尉迟晓道:“左右不过是累了,养两日便好。劳将军挂怀,妾不胜感念。若非身子不济,实在想与将军一叙当年慈州月下之情。”   拓跋北听到此处心中千般翻腾,多少日夜的情愫如火山一般就要迸发,那心上的人儿就在眼前却看不得、摸不得,是何等煎熬?他心中已有打算,强令自己暂且忍耐,又说了一车子关切的话,这才好好收了尉迟晓给的两样东西,当日便往新语去了。   ——————   且说,拓跋北一路往东南而去,到了新语城时方才听说,太尉已经拿下郸县,卫将军钟天自郸县回马杀了离军侧翼,谁知被呼延延宁料得先机中了埋伏,卫将军手下五千轻骑只逃出两三百人,而今正与文公一同坚守新语。   拓跋北入了新语城将黄杨木的木盒交给文珑,那蜡封的竹信筒早在路上就被他烧了。   文珑打开盒子,果然见里面是一株百年山参。他谢过拓跋北,问了天安之事,便让下去休息。   文珑对着这山参打量一二,又去看那盒子,正巧钟天打外面进来。他见文珑将上好的人参放在一旁不理,只看那平白无奇的盒子,便问道:“那盒子有什么好看?这人参倒是相当不错。”   文珑道:“人参确实提气,不过我先前的病不能急补,辰君不会不知道,为何送了这山参来?”   “这是拓跋北捎来的?”钟天问。   “嗯,”文珑应了一句,随口说道,“他举手投足倒和子瑜很像。”   钟天突然笑了,“当然像,不像才奇怪。”   他这话说得大有内情,文珑便问:“怎么说?”   “拓跋北出身微贱,在离国朝堂屡受排挤,他便想是自己出身的缘故,就去模仿那些大家公子的行止。世家公子若论声名,不是我说,便是玙霖你也比不上泉亭王。”   文珑问:“他以前见过泉亭王?”   “没有,不过这世上总有‘道听途说’,‘齐东野语’这些词。拓跋北倒很是聪明,就凭听来的这些话就学了个十成十,你不是也觉得像吗?”   文珑笑了一下,忽然发现那黄杨木盒的底板有古怪。他向钟天道:“你带匕首了吗?”   钟天想他是有所发现,没有多话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就递给他。   文珑用匕首在底板上翘了两下,抽出底板,下面现出一个夹层。夹层里放了两封信,一封是言节的手笔,另一封则是尉迟晓手书——   “文公玙霖台鉴:   事从权宜,不急问安,万望海涵。   今牙门东来,与书信一封,言泉亭非可留之人,必得杀之。此语隐于信中,火燎则现。   拓跋北假称不群亲笔,然其辞乖异。其间语‘六月飞花,金陵胜景’,不群焉能不知六月金陵并无落英之缤纷?且昔日与愚有言:‘三国之事,无干于汝。’何以朝夕改之?且吾往天安是巽国宫闱之事,不群又何以知之?   夫徐母之书,仲德之笔 ,望明察之。   且拓跋北其人有谋无义,为私利而舍君臣之道。愚请以慎之。   尉迟晓手肃”   “这意思是拓跋北模仿了不群的笔迹让建平杀泉亭王?”钟天说道。   文珑道:“还未可知,按照道理说拓跋北归降应当不是诈降计,即便是诈降计,不在我等身上下功夫,为何山迢水远计划谋杀泉亭王?”   “哈!”钟天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你想想,当初你拿一副画像就骗了他归降,现在心头美人有了夫君,他怎么甘心?对拓跋北而言,不是泉亭王霸去了建平吗?”   “子瑜若死在辰君手下,辰君又怎么能逃脱干系?如果按如此说,拓跋北不是要害死辰君?又哪来心头美人一说。”   钟天道:“你是将他想得太好了,在拓跋北眼中辰君嫁了泉亭,那就是一对奸夫淫妇,还什么死活?”   文珑道:“且不论他如何想的,先查明拓跋北是否为离国内应,不能留有后患。”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是与不是横竖是不能留他,这样的人就算再有谋略也不能用,早晚是祸害。”   ——————   七日后,钟天在临时安置的府院内与文珑密议。   “说来奇怪,我左查右查,查不出拓跋北半点与离国有干系的地方。”   “不是正合了你的猜测。”文珑笑说。   钟天说道:“我那就是随便一说,怎么会有人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   文珑道:“你查出些别的没有?”   钟天说:“拓跋北离开天安之前,有人听他说了一句‘早晚来接’的话。”   “‘早晚来接’……”文珑在心中思量一回,已经有了主意。他对钟天说道:“你可想过,若是子瑜一死,巽国军中不稳,他未必不能趁乱接出辰君。”   “这怎么可能?”钟天撇嘴,连他头上金色发带闪着的光华都像是在说对这件事情的不能相信。   “有可能,如果他什么都不要的话。”文珑道,“辰君若是真如他所言杀害子瑜的话,必然是在天安,泉亭王死于天安,在军心不稳、外敌当前的情况下也没人顾得上护送灵柩回云燕的事,如此只要拓跋北得到消息就可以趁乱半路劫持。你别忘了,当初他可是在高凉乔装接近辰君,又安然无恙的离开了,那时候泉亭王尚在,他都能如此,何况到时泉亭王不在了。”   “这家伙还真是个疯子,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如此吗?”   “一个官场不得意的人,至少想在情场得意吧。”   “他想在泉亭王的情场得意,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钟天话音刚落,就听长长一声“报——!”   ——————   呼延延宁早就知道兑军攻打郸县是想杀个回马枪,他舍弃郸县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呼延延宁早在言节回兵的必经之路上布好埋伏,只待一网打尽。言节虽然提早察觉却免不了一场恶战。郸县往新语的路上多是平原,兑国的兵马与离国相遇半分好处也得不到。   新语城内文珑当即将台点兵,欲要以奇袭打乱离军阵势。   “不可!”就在众人领命要去时,拓跋北突然说道。   钟天瞪着他,撇撇嘴,心道:你这小人这个时候还敢说话?   文珑同样看着拓跋北,问道:“为何不可?”   拓跋北说道:“北院大……呼延延宁既然敢在半路截击太尉人马,定然会对我们城中的突袭加以防备,未等我军与言太尉会和就会被乱军剿灭。”   “刚才玙霖不是说了,我们假作奔逃迂回其后吗?”钟天不耐烦的说。   “那也不可,”拓跋北反对,“只要出城就是准备再万全也十分凶险。”   文珑对他说道:“说说你的看法。”   拓跋北道:“我们可以假作不敌,前去诈降,混入离军阵中,待两军鏖战时以旗为号,使兵卒在阵中大喊‘呼延延宁已死!’待军心一乱,便可轻易破敌。”   “就算如此,我等初降,呼延延宁如何能让我等入阵?”一直没有说话的木柳问道。   拓跋北对文珑说道:“末将自有主张。”   文珑微笑颔首,“既如此就由拓跋将军去吧。不过不必诈降,破离军两屯时,我曾收了些离国的旗帜铠甲,正好用上。”   “是。”拓跋北当即抱拳领命去了。   钟天见拓跋北走远,对文珑悄声道:“他想的倒和你没有明说的计划一样。”   文珑道:“人多口杂。不过,本来是想让你带人化妆成离兵的。”   “看来这次我可以在城楼上观战了。”   “恐怕不行。”   “还有其他事?”钟天问。   文珑偏首笑问:“多年不见,弓术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1.“离遣呼延延宁等回攻新语……伺间隙攻破两屯”:取自《三国志·吴书十一·朱然传》,选用有改动。   2.“徐母之书,仲德之笔”:《三国演义》第三十六回,程昱程仲德骗来徐庶之母手启,模仿字迹写信与徐庶劝其归降曹操。 ☆、新年家事   尉迟晓听说拓跋北阵亡的消息时,她已经回到了云燕。据说拓跋北是在破离军时,死在乱军的流矢中的。   尉迟晓笑了笑,谁家的流矢能那么准正巧射中没有防护的脖子呢?   十二月的云燕被白雪覆盖,屋外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场雪下来,白了屋顶,白了树杈,白了青砖的庭院。与城中一色洁白的墙壁融为一体,连一点旁的颜色都看不到。   尉迟晓一个人也不爱动弹,仍旧住在叠翠园里。到了这冬天青竹上拢一层细雪,看上去寒寒凉凉的,冷到人的心里。   从她回来以后,谂儿仍旧从宫里接回来教养。也亏了有这个孩子在,不然空荡荡的山水楼阁在这冬日描画成一层一层的凄清,冻也要将人冻死。   尉迟晓推开望山楼的窗户,正能看见谂儿从湖边的旱舫经过,一路玩着雪,一路往这边跑过来。甘松就跟在他后面不远,远远的看着防着他脚滑落到湖里。   尉迟晓看着的工夫,谂儿已经一步一跳的进了楼里,跟着来的甘松对王妃行礼就退下了。   三清上前接过谂儿脱下来的皮帽。他身上穿着锦缎的外衫,里面是一件削得极薄的狐裘。妙音在另一边将他的狐裘脱下来,换了屋里穿的绒布里的宝石蓝绸缎衣裳。   谂儿在尉迟晓身边坐下,“还是屋里暖和,外面要冻死了。伯母,今天我们讲什么?”   尉迟晓看着这孩子,不由就露出了微笑,对他说道:“在宫里念了《韩非子》,今天你来给我讲一遍吧。”她在面前的方桌上摊开书本。   “我讲?”谂儿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嗯。”尉迟晓亲和应声。   唐谂低头小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讲。”   “就从你喜不喜欢《韩非子》开始讲起吧。”   ……   ——————   和谂儿念了一回书,又吃了晚饭,尉迟晓给他讲了故事,让妙音送他回房里睡了。到了月明中天,尉迟晓才得出空来。   窗外的寒月已经快圆了,高挂在天空的东半边儿。墨色的圆顶天盖里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眼看就要到腊月十五了,过了十五也该把谂儿送回城外的家里过年了。想起这年景儿上只有自己一人,在这寒凉的园子里,尉迟晓的心也冰了冰。   前儿宫里已经来人,请她除夕入宫饮宴。碧儿的身孕有五个月了,难免不适,也不大邀她入宫。刚回云燕时,尉迟晓去看过她一回,唐碧正吃不下东西,还是肚子大起来顶着肠胃的缘故,躺着坐着都不舒服。尉迟晓劝慰了几句,到底不过是空口白话,没什么用的。女人怀胎十月,这些苦一样都省不掉。好在端木怀十分疼她,吃不下东西皇上就命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只要得空端木怀就会来昆德殿陪着她。那天临出宫时,端木怀对尉迟晓说:“等子瑜回来,你们也该要个孩子。”   等子瑜回来……   等他回来不知是要几时,而他回来时,恐怕就离反目的那一天不远了。到时要个孩子做什么?让他来这世上看父母反目成仇吗?可是。   孩子……   寒冷的月光映着窗外的湖面,结冰的水面荡过幽蓝的光华,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   ——————   转眼已是腊月十五,想着唐琰夫妇已有数月没见过孩子,尉迟晓早早就安排人送唐谂回家。跟着唐谂的从人已经收拾了包裹,尉迟晓对他叮嘱些念书的事。谂儿拽着她的袖口问道:“谂儿回家去了,伯母就一个人过年吗?”   被孩子这么一问,尉迟晓心里忽而涌过一阵酸楚。她含笑说道:“伯母过年要入宫的。”   “入宫就有很多人陪伯母一起过年了,是吗?”   “是啊。”尉迟晓不知是在回答唐谂的问题,还是在兀自叹息。   三清这厢进来说道:“王妃,三爷派人送信儿来了。”   “哦,好,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正好谂儿一道回去。”尉迟晓说。   “不是这件事,”三清说,“三爷派来的人说,过些日子想一道来云燕过年,特意来问王妃的意思。”   尉迟晓愣了一愣。去年也不曾来,今年唐琰一家突然说要过来,这其中的缘由……   三清等了半刻不见她说话,唤了一声“王妃”。   “哦,好,谂儿住在清香馆,就把清香馆后面的明贤斋收拾出来等三爷来了好住。”   三清应声去了,尉迟晓仍旧怔在那里,直到谂儿拽着尉迟晓在问:“爹娘什么时候来?”   尉迟晓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竟忘问了。   ——————   年节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俗语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腊月二十这天,唐琰一家便过来了。   唐琰之妻陈氏是当朝太史令的女儿,闺名雨儿,生得面若银盆,眼如杏子,极是贤惠和顺的一个人。陈雨见了大嫂先就拜下,“妹妹多谢嫂子教养谂儿!”   尉迟晓扶起她,“弟妹客气,有谂儿在,我这院子里才不显得太空落。”   两方客套了一回,尉迟晓安排人带唐琰一家到明贤斋安顿下,又聊了几句谂儿和诺儿的趣事,她便留下谂儿共叙天伦,独自回了望山楼。   第二日一早,尉迟晓还没有起身,就听外头忙忙乱乱的。   “如是。”   在楼下上夜的如是很快上来,“小姐吩咐。”   “外面在做什么?”   “是三夫人一早起来在指挥下人打扫叠翠园和对面的芳歇苑。”   “服侍我起来,去看看。”   尉迟晓梳妆起身,见陈氏正在山响草堂下面让人擦拭牌匾。陈氏见到尉迟晓先福身,“大嫂莫怪,我在家里也总闲不住,夫君不知道说了我多少回了。”   “无事,就是辛苦你了。”尉迟晓说,见那屋顶明瓦上的雪都被清扫干净,房梁柱上的浮灰也都擦拭掉了,显出光亮绿漆的本色。   “不辛苦,都做惯了的。大哥的宅子大,还有老王府那边也要收拾,都等到二十四再动手哪里来得及。”   尉迟晓过年素来清检,原来在金陵也是一个人,过年就是扫扫房子、吃顿年夜饭。来了云燕之后,连着两年都是自己过的。去年不过是把在住的芳歇苑打扫出来,简简单单的吃了顿年夜晚,连守岁都省了。   陈雨又说:“嫂子喜欢吃什么样的糖瓜?”   “什么样的糖瓜?”尉迟晓疑惑的问。   陈雨道:“是啊,后儿就是二十三了,该做糖瓜了,大嫂喜欢吃什么样的?妹妹在这儿虽然是客人,可也不能坐着等吃。若让大嫂累着,外子一定要怪妹妹了。”   “哪里的话。”尉迟晓说,“我也不知是什么样,糖瓜还有什么花样吗?”   “可以放花生、核桃,碾碎了拌进去一起做,也有放葡萄干、枸杞的,自然也有什么都不放的。不如样样都做来试试吧,大嫂觉得怎么样?”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夫君喜欢吃杏仁的,诺儿喜欢吃葡萄干,谂儿就不喜欢里面放东西,我每年在家也是样样都做的。”   这句平白无奇的话就这样奇妙的进入了尉迟晓的心底,能够相夫教子是一种何等样安适温馨的幸福。   ——————   后几日,尉迟晓看着陈雨和唐琰忙进忙出,除了需要拿库里的东西以外,平常的事情完全不用她插手。唐琰的话是:“长嫂如母,我和雨儿做这些事还不都是应该的。”尉迟晓也就看着这夫妻二人里里外外的忙乎,她每日的事情就是陪谂儿和诺儿两个念书、说故事,倒像是家中的老祖宗一样。   到了二十九这天,做豆腐、割年肉、贴门神、贴窗花都已妥当。谂儿得了爹爹给的任务,拿了毛笔请大伯母写春联。   尉迟晓看着孩子两手奉笔认真的样子,笑说:“伯母最不擅长这个。”   “大伯都说了,伯母是状元出身,南州冠冕!伯母一定会写!”谂儿掷地有声。   诺儿在旁边拉着尉迟晓的袖子,奶声奶气的说:“伯母写大字,伯母写大字!”   尉迟晓想说“以后大伯夸伯母的话信一半便好”,不过当着孩子的面到底没有说出口。她接过谂儿手里的毛笔,就这桌上铺开的红纸写下——   绿竹别其三分景   红梅正报万家春   诺儿拿过尉迟晓写完的字似模似样的看了看,说道:“我去拿给娘来贴。”说着便跑了出去。   屋里尉迟晓放下笔,谂儿还不依,“大门都要贴,伯母才写了一幅。”   尉迟晓经不得他央求,左右是已经拿了笔,又写下:   林花经雨香犹在   芳草留人意自闲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写好对联,由谂儿拿着,尉迟晓和他一道出去。   大门口,诺儿正由苍术抱着在贴春联,唐琰站在下面跟他说:“歪了,往右,再往左一点。”   “爹爹,看伯母写的春联!”谂儿献宝一样手抬得老高给唐琰看。   “‘芳草留人’正好贴在对门,‘向阳门第’贴在老王府合适。”唐琰端详一番说道,“还是大嫂写的好,说起来大哥小时候写了副对联,差点没被父王打死。”   听到唐瑾少年时的事情,尉迟晓不免细问。   唐琰道:“那年大哥也就十二三岁吧,年节上父王让他写对联,他写‘两耳闲闻窗外事;三心笑读圣贤书’,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横批写了个‘不可说也’ 。父王看了就要赏他板子,大哥理直气壮的问父王为什么打他,父王又不能说,那年过年就把大哥锁在屋里让他好好反省,还是我翻窗进去给他送的年夜饭。”   谂儿听了不懂,便问:“‘不可说也’怎么了?祖父为什么要打大伯?”   唐琰笑着摸了摸谂儿的头。   谂儿见爹爹不说,转过头又问大伯母。   尉迟晓对他道:“谂儿去读《华严经》就懂了。”   当天谂儿真的在水明楼里读《华严经》,没有看懂又来问尉迟晓,这又是后话了。   ——————   除夕当天一早,尉迟晓就穿了命妇的服制奉旨入宫。原本这日早上入宫拜见皇后,接下来还有一车的仪式,端木怀舍不得唐碧辛苦便全免了。拜见之后,端木怀早命人摆了戏台,又吩咐在御花园备下茶点、管乐,随众人乐去。   王妃、郡主并了各家命妇看戏取乐,唐碧叫了尉迟晓往昆德殿说话不必细表。   到了傍晚,太极宫开宴,宴请文武百官,分男女左右两边坐了。宴席用的是传统的板枰食案,皆要端庄跪坐。宫内只能容纳王公贵族和朝中高官,坐不下的就都坐在太极宫外的广场上,广场中间是冲天的燎火,南侧备十二班鼓乐,钟鼓齐鸣,灯火璀璨。群臣山呼“万岁”,齐声祝酒。好一派盛世景象!   众人饮宴守岁,子夜的钟声刚过,就有爆竹声高噼噼啪啪的响起。群臣向帝后拜过年,按照年齿依次饮了屠苏酒,接着就是由内监宣读新年封赏,从高官开始逐条宣读。太极宫外的内监站了一排,十米一人,一个重复上一个口述的内容,声音高唱,以便广场最南侧也听得清楚。当念道“赏尉迟晓上大夫衔”的时候,整个广场都静下来,好似连燎火燃烧木材的声音都不存在了。   尉迟晓从席间趋步走出,拜谢道:“臣领旨谢恩。”大殿之上,众人眼下,除了如此回答,再没有旁的方式。就在行止得体,拜谢隆恩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对端木怀的一个“臣”字就是对她自己刺下的一柄利剑。可是,为了唐瑾,她不得不如此,她若不这样答,就是悖逆君上,这是何等的重罪?她自己受得起,却不能连累子瑜一起受。   上大夫仅仅是个虚职,好比丞相头上的加衔,再怎样贵重只是多一份俸禄。上大夫为国君参赞之臣,丝毫不管事的。只是她以泉亭王妃的身份受这种封赏,就使人联想颇多了。其间一时多有私语,议论纷纷。   这时大殿之内只听端木怀说道:“尉迟晓,你助天安破城有功,理当受此嘉奖。”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功在何处,但此时也只能说:“臣不敢当。”   端木怀向她使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无声的摆了个口型,那口型分明是在说“牙门将军”。在太极宫外的人自然看不见皇上的这个小动作,但是几位在座的王公却看得清楚。尉迟晓顾不得追究巽君是怎样知道这件事的,她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端木怀污蔑她叛国做得彻底。不论如何拓跋北现在是兑国的将军,现今已然死了,端木怀此时这样做,这就是说兑国的长公主杀了兑国的将军。   尉迟晓的心中窜起一股怒火,但她仍旧神色温然,好好的退回自己的席位上。   这一夜守岁,席面流水一样上来撤下,一直到天色破晓。吹了一夜的冷风,不意味着天亮就是所有事情的结束,这一天皇上还要祭祀祖宗、御笔赐福等等。不过,这已经不关命妇们的事情了。   尉迟晓在守岁结束之后,就随重王妃郡主们一道由宫内的嬷嬷指引,依次辞行出宫。龙原城门口是一条护城河,护城河外就是九丈宽的大街,街上遍布着各家轿辇马车,五花八门,颜色各异。主子没出来之前,各家小厮都在悄悄碎语,这会儿贵人们出来他们就没了声音,各自伺候自家主子上车不提。   如是早早便在宫门口等着,见尉迟晓出来便迎上去,“祝小姐称心如意,早得贵子!”   过了一夜尉迟晓的心已经被寒风吹得冷到麻木,人也冷静了不少。此时见如是这样凑趣,尉迟晓含笑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封红包塞进她手里。如是又道了一声“吉祥如意”才接了红包。   到了自家的马车前,尉迟晓不但看见护送他的苍术,还看见了唐琰。   “三弟怎么来了?”尉迟晓问。   “大嫂,新年如意。”唐琰笑说,“新年第一天,总是要先看到自家人才好。我若是不来接大嫂,大哥不知道怎么不放心呢。”   端木怀如何知道牙门将军的事,这一夜尉迟晓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论怎样想都和唐瑾脱不了关系。这时唐琰又提起唐瑾,尉迟晓心中不禁悲恨,还有一大半委屈。在唐琰面前她又不好露出来,笑容还算含蓄。   唐琰只当她是思念大哥,又说:“之前大嫂从天安回来的时候,大哥特意派人捎信儿过来,说是年节下不能让大嫂一个人过。我不来还不知道,这大年下的叠翠园真是凄清,若是大嫂一个人可怎么过年。”他又道:“大嫂放心,以大哥的文治武功,没多久就该回来了。”   这个档口听了唐琰这样一番话,尉迟晓心里五味繁杂,一时不知是该念唐瑾的心,还是记唐瑾的仇。她只道:“劳烦三弟了。”说了话便由如是打了帘子上车。   车内放了暖炉,又有厚厚的棉布帘子,十分温暖。另外角上又搁了个手炉,是预备给她抱着暖手的,但此时尉迟晓没有心情去管那手炉。她全然的陷入了端木怀的网络,如此这般传扬出去,她就是不忠不义,二主之臣,三姓家奴,岂不为人唾弃?就算旁人能说她是识时务,她自己心里又岂不唾弃自己?   这,是不是她夫君的好计谋?尉迟晓的星眸被深重的悲恨填满。她从来都是谋划不过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出自苏轼的一个典故,上联为佛印和尚所作,下联为苏轼所对。   2.“不可说”:出自《大方广佛华严经》卷第四十五:世尊为心王菩萨而说颂曰:“不可言说不可说,充满一切不可说。”   3.上大夫:古代官名,为皇帝近臣。周代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各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级。 ☆、埋儿奉母   新语城中几位名将的临时住所真是个平白无奇的地方,二进的“日”字院落,外加几株古木,几丛花草就是全部。除此之外,能在院中看到的只有两个灭火所用的盛水陶缸。   文珑的卧室在西北一间,此时钟天与言节也在屋里。三个人中一个倚在窗边,金色的发带反射着冬天并不热烈的阳光,另两个则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是一张新语城方圆三百里的地形图。   自从上次自郸县回军遇到呼延延宁伏击之后,两军就再也没有进展。此时木柳奉命在郸县镇守,与新语互为应援。呼延延宁自上次被破了伏击,一直坚守在界城。而今两军各有损耗,若非奇谋恐怕就要至此僵持不下。   言节从地图上移开眼睛,向钟天问道:“唐子瑜那边怎么样?”   钟天三心二意的挠了挠头,说道:“泉亭王攻下天安之后,耶律峦放弃了没有屏障的乐林、沃水、尚源三城,将三城的兵力都集中在了灵年城,利用灵年城前的曲黎河作为屏障,将城南、城北、城西三侧的旱田全部放水淹成了水田,又混了泥土填上,跟沼泽地一般。莫说是战马,就是人走在里面也要陷脚。现在唐子瑜在水田对岸筑了营地,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行事。”   “半渡而击已经是地利良机,而今又制成沼泽。”言节的手指规律的敲击在地图上,“如此一来,即便唐子瑜能渡过河,也过不了水田。耶律峦确实是个将才,呼延延宁与他相比用兵很是规矩。”   “呼延延宁在界城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时机,我等却不必如此与他虚耗。”文珑说道。   钟天两步迈过来,“你是已经有主意了?快说、快说!”   文珑起身拿了支毛笔在地图上指点,“这里是涂柏坡,从这里……”   “公子,离国有信至。”冰壶隔着门扇报道。   “拿进来。”文珑说。   那封信绑在箭头上,一看便知是射进来的。文珑解下信,三人同观,一看之下不由大惊。   “他这是什么意思?呼延延宁这个卑鄙小人!”钟天义愤填膺。   言节握着信,转头看向文珑。后者保持着静止般的沉默,无意识的抓着桌上的地图,牛皮图纸在他手中皱成了紧蹙的一团。   在半盏茶的静默之后,文珑说道:“两军交锋,也算不得卑鄙。”   “你打算如何行事?”言节向他问道。   “我在鞑靼人手中保不住妻子,而今再保不住母亲……”文珑没有说下去。   “我们可以入夜潜入城中,把老夫人抢出来!”钟天说。   文珑缓缓的摇了摇头,“于国而言,家母生死都无干系,而三军将士却是致胜根本。呼延延宁能去桐庐将家母劫持至此,就不可能在城中毫无防备。母亲只是我一个人的母亲,不能搭上旁人的性命。”   “你想怎样?”言节问。   文珑道:“呼延延宁给我三天时间考虑献城,其意在让我等反目。不若我让冰壶悄悄送信出去,言说准备取二位首级献城,只是需要多延几日。如此拖延数日,我自己潜入城中,或许能将家母接出来。”   “你一个人?”钟天诧异的问。   “是。”   “你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言节说。   “人多反而难办,我一个人潜进去,成与不成就是我一条性命,就算死了也成全了孝道。”文珑说罢去取笔墨,要给呼延延宁写诈降之信。   钟天突然一把揪住他,“你这等同于送死!这是孝道吗?这是愚孝!”   文珑不动声色,却在钟天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言节横臂拦住文珑,说道:“不行。”   文珑看向他的双眸不再是往日的如玉温润,隐隐的一股锋芒藏在他黑色的瞳眸之中。   言节说道:“你如果这样死了,让菲菲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文珑的五指已经抓住言节的手臂,却在他说到“菲菲”二字的时候停下了动作。他道:“我必须这样做。”   “你可知道,你此去只有陪葬的下场?即便知道,你又知道一旦你死在了界城,会对我军有多大影响?少了你的谋略,有多少将士要为之送命?”言节说。   “还有你和飞云。”文珑说。   “你别太瞧得起我们,我们可没那么瞧得起自己。”钟天说道。   文珑的回答是四个字:“我意已决。”   言节说道:“你如此做就是为家而舍国,后世千古或许会有人盛赞你孝悌之情,但必然少不了骂你误国央民,全然不知忠义之道。”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文珑轻描淡写的说,已经提笔作书交给冰壶。   钟天劈手就要抢过那封信,却被言节拦住了。后者对他摇了摇头,钟天还没有明白过来的时候,文珑已经被劈晕在地。言节出手之快,文珑甚至都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就倒下了。   “你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的吧?”钟天撇了撇嘴说,一副“这样也不错”的样子。   “从他坚持要潜入界城的时候才开始打算的。”言节回首对看着主子被打倒在地的冰壶说,“你照样把信送出去,这里不用管了。”   冰壶随身伺候多年,自然知道太尉和自家公子感情非比寻常。更何况他也不赞同公子去送死,此时听命便去了。   言节半跪在地抱起文珑,对钟天说道:“愣着做什么,去问若璞要些安神药来,至少能睡上半个月那种。”   ——————   在看到房顶屋梁的那一刻,文珑知道自己被言节摆了一道。他迅速翻身起来,却在脚碰到地的那一刻摔倒在地。文珑试着站起来,发现全身都没有力气。   “冰壶!”   “公子!”冰壶冲进屋来,蹲下就想扶起倒地的文珑。   文珑挥开他,“老夫人怎么样?信送出去了吗?我睡了几日?”   “公子放心,太尉已经命人进城去救老夫人了。”   “救出来了?”   “是。”回答他的人是言节,“飞云现在正在界城。”   文珑警觉,“怎么回事?”   “飞云冒充你拿了两个俘虏的人头诈降进城,一举突破了城门。”   “攻下界城了?”文珑问。   “嗯,呼延延宁毫无防备,损兵不少。”言节蹲在地上直视着他,“现在你可以杀了我了。”他从腰上摘下佩剑放到文珑面前。   文珑的心在他的这句话里一点一点冻结,在心里凉透了的一刻,他的拳头毫不留情的招呼在言节脸上。言节双膝跪在文珑面前,身姿笔直的等待着他的下一拳。文珑企图站起来将他摁倒在地,腿脚却仍然使不上力气,突然的用力使他扑跌在了言节身上。   看呆了的冰壶赶忙扶起他,“公子睡了半个多月了,这么用力太容易受伤了!”   文珑无处卸力,狠狠得捶在地上!   “公子!老夫人不是言大人害死的!”冰壶大声说,“钟将军破城的时候,老夫人已经死了很多天了!公子若不信,可以开棺验尸!”   所有的响声都在那一刻消失,只剩下文珑质问的声音,“母亲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在被抓去的第三日就自缢了,这是抓到的一个中郎将说的!”冰壶说。   文珑“哼哼”的笑了两声,除了苦笑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言节站起身,和冰壶一左一右将他扶上床。   “我去找若璞来看看,你睡的太久得恢复一段时间。”言节反身出去。   “不群。”文珑叫住了他,“抱歉。”简单的两个字中有说不出的颓败。   “没事,我以后会打回来的。”言节随随便便的说。   ——————   文老夫人死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给儿子。   文珑走过战火侵袭过的街道,由于战事的蔓延,城中早已没有了居民。而今驻扎在界城的只有兑国的军队,城门上早已贴出告示,让附近山民入城居住。不过,想要见到成效还需要一段日子。界城原先的县令,在钟天破城时因为有降兑之心被呼延延宁杀了,言节就将当地的一位名叫谷叶的汉人县尉提拔上来,补了县令的缺。   这是言节对外的说法,关于谷叶这个人,言节对文珑说起来的原话是:“这人早晚要生事,先把他放在这儿,让他早点闹出动静。”   而此时正在往县衙走的文珑,却不是想弄明白谷叶到底会闹出什么动静。他想知道的是,母亲过世前是否有留下一字半句。而谷叶就是在文老夫人被抓来后,一直负责守备的那个人。   界城的县衙朱门大开,破城时的血迹已经刷洗干净,露出木门光亮的红色,除了匾额角落上那一点没有被注意到的暗红血迹,倒像是没有发生过战事的样子。   文珑走到大门口时,谷叶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的身姿笔直,没有丝毫下官见到上司的样子,更没有降臣的卑微。   “文公。”谷叶在他面前作揖,却好像是皇城太子见到臣属的姿态。   “在下有事相问。”文珑说。   “文公请里面叙话。”   文珑走进县衙,在过仪门的时候,他向谷叶说道:“听闻家母去时,谷县令就在近旁。不知家母可有一字半语留下,还请谷县令不吝相告。”   “老夫人并未有话。”   文珑又问:“那在界城三天也没有什么话吗?或者是什么心愿?”   文珑言辞恳切,殷殷垂询。谷叶见他如此,仔细想了想,说道:“这……哦,对了,有一天进去送饭的时候,听到老夫人说了一句……我想想……哦,是这么一句,‘国破家亡梦方醒,原来红颜是祸水’。”   国破家亡梦方醒,原来红颜是祸水。   这是当年母亲反对他娶菲菲时说的话。菲菲因美貌而得祸,呼延遵顼的表弟叱干铁木因菲菲而死,战事也因菲菲而起。只是这一切真的能全怪在一个女子身上吗?如果呼延遵顼没有金瓯无缺的野心,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发动起这场战争。   此时此刻听到谷叶转述了这样一句完全不可能杜撰的话,文珑心中五味陈杂,对母亲过世的哀伤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感情。   谷叶见他面上竟不是新丧慈妣的悲痛之色,不免反唇相讥:“大人能借亲母攻破界城,何必在乎一句话。”   文珑抱拳,言语温和,“多谢谷县令。”说罢便作告辞,离开了县衙。   ——————   呼延延宁丢了界城不能善罢甘休,五日后已经整肃军队,兵临城下,誓要收回失地。   言节自城墙上向下望着联营围城的离军,对身边的文珑说道:“我有一个一箭三雕的主意,要不要试试?”   文珑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那药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言节道:“陛下原本是想用若璞的那剂药隐瞒你的状况,留着你到与巽国开战时再用,没想到银汉会忽遭不测,而今你再担待一回也不算委屈。”   文珑笑笑,“有了雷金哥的事情,怕是也没人信了。”   “听子青说上次你杀雷金哥回来时满头大汗,脸色青白,只要你肯做,保证有人相信。”言节说笑,“就算还上回那几拳了。”   文珑笑道:“你要得倒快,不过上次被你下了药,那一拳可没什么力道。”   “子非鱼,疼不疼可只有我知道。”   “好,你只管说吧。”   当天夜里,文珑因白天在城楼上受了风的缘故,开始发起了高热,整个人都没有了意识。太医令带来的药材经过几次三番的折腾所剩无几,当夜冰壶带人将城里的药店翻了个底朝天才算没有耽误病情。到天亮时,城里无人不知文公病重的消息。   次日,言节自城上巡视下来,就往文珑的住处来。   界城不比金陵,快到二月的时候也仅仅是气温略微回升了一些,四周还是冬天的萧瑟,树木仍旧光秃秃的,连碧蓝的天空都让人觉得寒冷。   文珑卧房房门上罩着塞了棉花的厚布帘子,言节打起帘子推开紧闭的房门,对着他的脸的是另一重绒布门帘。言节将外面的帘子放下,反手关门,才打起屋里的帘子进来。   “怎么样?感觉如何?”言节站在门口文珑能看见的地方,向他问道。言节身上还是外面的津津寒意,不敢贸然过去。   文珑脸色煞白,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他倚在榻上说道:“我还能怎么样,城外如何了?”   “呼延延宁上次损兵不少,从这几日看,应该除了灵年的兵力以外,离国全国之兵都在他手里了,今天又有离军从北面过来支援呼延延宁,看来打算围困死我们了。”言节等到身上的寒气散去,才走到床边拽了椅子过来坐。   “你有没有把握一网打尽?”文珑问。   “就在此一战了,这边只要守住就行,现在只等那边上钩。”   “应该快了。”   文珑话音落下的时候,恰巧冰壶打起门帘进来,“公子,谷县令前来探望。”   言节与躺在床上的文珑交换了一个彼此明了的眼神。   文珑说道:“请谷县令进来吧。”   谷叶穿着平常的便服,手里的拎着一个食盒。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拿来这么一盒吃食也算很不容易了。他将食盒给了冰壶,走进来刚想向言节和文珑见礼,突然定住了。谷叶还从不曾见过有活人是这样的脸色。他在县尉任上干了有四五年了,界城多年没有大案,最大的案子就是四年前闹饥荒的时候难民闯进城来抢吃的。谷叶可以保证,那些满脸菜色的难民都要比文珑的脸色好上许多。   “我没什么事。”文珑善解人意的说,“常年都这么病着,最近已经算好很多了。”   文珑的话是向谷叶说的,言节却责备道:“你就是觉得自己没事,才病得这么重,上次养了半年才能下床,而今正逢两军交战,药材都不足,一旦有个万一可怎么是好。”   文珑也不知道他说的“养了半年”是从哪杜撰出来的,只顺承着说:“这两日我是不能动了,一切有劳你和飞云,城内还多劳谷县令。”   谷叶答了“是”,又问了几句病情就告辞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1.县尉:汉朝官吏,秩俸四百石至二百石,掌县军事。   2.仪门:官衙、宅邸大门内的第二重正门。   ————————————————   埋儿奉母这个词原本不是这个意思,这里是我故意曲解了。 ☆、一举功成   金鼓声敲击着空气,一直传到安卧于床上的文珑耳中。此时言节和钟天应该已经出城与呼延延宁交兵了。   “冰壶。”   冰壶进来,“公子吩咐。”   “为我披甲。”   “是。”   先是腿裙,而后上胸铠、束腰带,再来是披膊、护肩、臂甲。在冰壶要为公子佩戴缨盔时,言节身边的传令兵小跑进来,边行军礼边说:“太尉已准备妥当!”   “知道了。”文珑说,“你回去告诉太尉,我这边也该开始了。”   “是!”   文珑戴好缨盔,向冰壶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公子放心,都在暗处。”冰壶将黑檀木镶银佩剑挂在文珑腰带的带銙上。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房间外面突然传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二三十人闯进了府里。这处临时的住所平日只有两个负责打扫的小兵,面对这样一群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人,他们只来得及问出“你们是什么人?”就被斩于刀下。   文珑的房门被大力踹开,伴随着“砰”的声响,闯进来二十几个佩刀的武士,站在他们前面穿着简易胸甲的正是界城的县令谷叶。   “我已等候多时了。”文珑按剑说道。   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传闻中重病不起的文公,竟全副披挂在等着他们。   “尔等可是要挟持我去开城门,好使离军入城?”文珑问道。   “既然知道就配合一下,不用虚张声势。”这句话谷叶虽然是对文珑说的,不过却是说给跟随他来的兄弟们听的。即便言太尉和钟将军两人不在城内,城门也有严格的防守,想要打开城门非绑缚了文公不可。   文珑笑了笑,笑容温文尔雅。   明明是有十足把握的事情,谷叶却觉得心慌,他大喊一声,“弟兄们,上!”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二十多把刀已经对准了文珑,而文珑身边只有冰壶仗剑而立。   “你们想好了吗?”文珑不急不缓的说,“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劝导做错了题目的弟子。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面对这样的态度都会起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谷叶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上!”这一声比刚才的声音更大,好像只要如此就能说明他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二十多把刀又逼近了一步。   文珑和声说道:“既如此,谷壮士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再兵戎相见。”   “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弟兄们,把他绑了!活捉给北院大王,大王已经答应,必有重赏!”   “那就没有办法了。”   在文珑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冰壶整个人如利剑一般冲出去,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拼死的时候,却发现冰壶不过是持剑挑落了桌上的茶壶。   哐当——!   在一地陶瓷碎片中,泛出了一滩猩红。冰壶在挑落茶壶的同时,反手杀死两人。于此同时文珑的剑已出鞘!   来犯的贼人将文珑和冰壶围在中央,战了还没有一个回合,就听见破窗之声连连。定睛再看时,他们已经被兑国的兵士团团围住。   “现在放下武器,我还可以保你们不死。”文珑手中握着的剑上滴着血迹。俊逸的面容,温雅的声线,在这一刻与他手中的剑异常的和谐。   动摇的波澜在贼人中迅速传开,如果面对数百人的包围还以为自己可以得胜,未免太过天真了。   就在贼人都放下了武器的时候,唯有谷叶还狠狠的握着手里的军刀。   “或许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文珑对他说道,“你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鞑靼人的奴隶,你为什么要帮鞑靼人?”   听到“奴隶”二字,谷叶突然大声反驳,“我的母亲就是鞑靼人!我是鞑靼人的儿子!为什么要帮你们汉人!”   “是吗,原来是这样。”文珑了然说道,让卒长将除掉武器的人统统绑走。   屋内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三五个留下来的小兵打来水在冲洗染血的地面。冰壶要为文珑除去铠甲,文珑却说:“不用了。”   冰壶知道公子必然另有打算,也就退到一边侍立。   “公子。”冰壶想了想还是开口。   “什么?”   “我奉命去调查谷叶,他的母亲确实是鞑靼人的奴隶,鞑靼人也不许本族的人做奴隶,他为何会说自己是鞑靼人?”   文珑说道:“因为他希望自己是鞑靼人,你懂吗?”   “不太懂。”   “当人的希望达到顶点的时候,他们会选择欺骗自己。”文珑说,“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   界城的北城门前一如往昔,低矮的房屋排排列列,安静的伫立在那里,难以找到有人生活的痕迹。城墙外的厮杀声十分遥远,依稀能听出浩大的阵势。   文珑立马看向街道两侧,对身后的冰壶说:“去吧。”   冰壶得令,打马冲向远处的城门。门口的卫队分两列抵着大门,严阵以待。得到冰壶的传令,其中一人跑上城墙。文珑抬首见城墙上放起一团烽火,在天空湛蓝的背景下飘渺而上。   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城墙上忽然响起一声,“好了!”随着这一声“好了”,城下的士兵开始抬下门闩,准备打开城门。   文珑拔出剑,面对着缓缓敞开的城门,他在心中默数。   一。   二。   三。   ……   鞑靼人的骑兵冲进城门,铁蹄卷起烟尘,战马嘶鸣。为首的骑士们突然收住马蹄,面前的街道中有一个男人横剑立马站在那里,男人的四周是沉寂的房舍,烟尘飞过他身上的银甲,在雾霾之中别有一份沉静,他唇边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连兵刃仿佛都因他的微笑而柔和起来。   后面的骑兵蜂拥而至,拥挤向前方,被挤到的马匹不满的嘶鸣。城门因为前方的收势而被堵住,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好,大喝一声,“杀!”他身后的骑兵随着他的剑锋蜂拥向前。   此时,文珑平静的说道:“开始吧。”却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沉寂的房舍背后突然传出躁动的脚步声,巽国的枪兵从不可预见的四面八方涌出,离军一下乱了阵脚。就在此时,言节率领骑兵堵在门口,前后夹击,杀成一团。   骑兵在街道中无法发挥威力,向后又无法退出城去。转眼间,城中就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文珑的铠甲上染着斑斑血迹,手中的剑锋滴着鲜血。他快下的白马随着缰绳上传来的力度,跨过鲜血中的尸体向城门踱步走去。   城门已经闭合,言节正在命令手下清点尸首。   “我该走了。”文珑对他说。   “现在也好。”言节说,“趁乱比较容易行事。”   文珑看向紧闭的城门,“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多加小心。”   “嗯。”文珑挥起手中长铗,方才跟随言节的骑兵已经换成了离国的戎装,列阵在他身后。这些都是兑国的精锐,——轩辕舒在上林苑着意训练的入阵营。   “出发。”随着这一声坚定的号令,入阵营的骑兵跟随着文珑从大门的一角迅速突出。再有人见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在十日后的大明城了。   ——————   当一队穿着残破的骑兵在大明城外高喊着“北院大王兵败!”、“快让我们进城!”的时候,城内的宫帐中迅速升腾起慌张与愤怒。   “怎么回事?快!快让那人进来!”宫帐内呼延遵顼高声喊道。   被带进了的骑兵队长身上的盔甲残破,盔缨斜歪着,左手的臂甲早不知哪里去了,身上的铁甲血迹斑斑。骑兵队长单臂横在胸前,带着疲累的颓败之音说道:“兑国人使诈,故意打开城门将我们的人放入城中,北院大王不知是炸,在城内被乱箭射死!”   他说到这的时候,宫帐内的群臣已经乱成一团。骑兵队长接着说道:“将军本来要收敛残兵退出城去,谁知兑国人早在城外埋伏!我军不敌,我等是好不容易逃出来报信的!”   呼延遵顼大怒,一掌拍在御座上。离国所有的兵力都在呼延延宁手中,现在除了灵年耶律峦的余兵以外,离国已经没有可用之兵!大明城中只有近卫军一万,一旦兑兵长驱直入,大明城破城是早晚的事情!呼延遵顼已经开始盘算着迁都了。   突然!一道寒光从御座上一闪而过,群臣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大汗的脖子上汨汨躺下血水,呼延遵顼已经一命呜呼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宫帐内一时没有一点声响。   没有人能想到,兵败进城避难的骑兵会是兑国人伪装的。更何况,此时兑国的军队还在千里之外。   “骑兵队长”文珑仗剑站在御座前,“呼延遵顼已死!呼延延宁兵败!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站在右侧首位、白发白须的老者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大声喝道:“逆贼!来人!”   “阁下就是南院大王呼延仁先?”文珑客气问询。   “是又怎样!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幸会。”文珑说道,与此同时两个身着离国亲兵服侍的人已经上来将呼延仁先绑住。   呼延仁先挣着绳索,“你们干什么!”   “后生敬重先生,还请先生安静片刻。”文珑说道。   “这是我离国皇城,外面就是陛下亲兵,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还请先生安静片刻,外面的人已经被换了。”文珑扫视向大帐内战战兢兢的群臣,“你们怎么想?如果就此束手就擒,我可以请求我主饶你们一条性命,日后说不定还可以为官做宰。”   突然有人手持匕首刺向文珑,——离国人总是随身带着匕首,以便烤肉割肉。   文珑挥起一剑,那名想刺杀文珑的武将就被斩杀在地。   在血光之中,宫帐中的大臣们叩拜了下去,“吾等愿降!”   大明城在动乱了数日之后,恢复了平静。大明城中的妃嫔皇子尽皆囚禁,除了宫帐中不再坐着呼延延宁以外,一切都一如往常,连同市场也照平常的时间开放。   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如果言节不能解决呼延延宁,或者是离军没有战败的消息传到这里,大明城内很快就会暴动起来。甚至是周边的城镇都会集结兵力,攻打大明城,况且呼延遵顼还有两个成年的皇子在外。而文珑手下仅有一万兵力,一旦被鞑靼人看破,很快就会湮灭在人海当中。他需要援军,而以国内的兵力明显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唯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只有在灵年城外扎营的巽国泉亭王唐瑾,如果他愿意的话。   如果按照家国利益来计算,唐瑾完全可以不愿意。此时呼延遵顼已死,离国群龙无首,即便是文珑镇不住大明城,趁动乱之时,巽国也可以很容易的拿下北方疆土,至多是费些周折。此时若分兵来救文珑,不仅多费周折,而且大明城以北的地域很可能就成了兑国的疆域,于巽国来说好处无多。   但文珑知道,唐瑾一定会分兵来救。不为别的,就因为泉亭王对尉迟晓爱重无极。 作者有话要说:   ☆、唯死之愿   大巽鸿嘉八年三月初五,左将军韩达奉泉亭王将令,领三万兵马兵至大明城下。沿途诸城闻离刺宗呼延遵顼已死,或降或逃。离国北院大王呼延延宁闻君上亡故欲回兵大明城,被兑国太尉言节困于半途。   三月二十八,呼延遵顼长子,寿王呼延茂彦于肃丽称帝。   四月二十,呼延茂彦举兵攻打大明城,左将军韩达与兑国随国公文珑据城而守。   六月初四,呼延茂彦战败北逃。   六月初九,灵年城兵溃,耶律峦逃亡。   六月十一,呼延延宁举义旗,退至金郯山。   六月二十一,大明城中皇子贵胄皆遣金陵。   七月初五,呼延遵顼次子永王呼延高驰投奔叔祖父呼延延宁。   七月初七,呼延延宁立永王为帝,史称“北朝”。   七月十七,呼延茂彦逃至金郯山,与其弟争夺帝位。   七月二十四,呼延茂彦意图暗杀呼延高驰,事败被诛。   呼延遵顼死后,离国各地皆有义兵,或为国而起,或趁乱割据。但大多不成气候,各方割据多则万人,少则千人。巽、兑两国以大明城为界,大明城以北归巽国所有,以南归兑国所有,以此分别剿灭各地军阀。   据史书记载,巽国对离国余孽的剿灭旷日持久,从鸿嘉八年始,直到鸿嘉十二年北方小朝廷才渐渐湮灭。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是鸿嘉八年的十月,巽国新并的土地已基本收复,由左将军韩达率兵清剿余孽,泉亭王唐瑾得胜还朝。   在《巽史·泉亭昭武王传》中有两次关于端木怀出城迎泉亭王还朝的记载,一次就是在鸿嘉八年的十月十五,而另一次则是在十年后。   且说十月十五这日,唐瑾得知皇上率百官出城相迎,距城五里就下马步行,到城门口叙过君臣之义,又宣旨封赏将士不提,就说进城开宴庆功之事。   当日太极宫大宴,端木怀知道唐瑾思念妻子,因而宴席座位不拘礼法,将上大夫尉迟晓的位置摆在泉亭王旁边。   打从在云燕城门迎接的时候,唐瑾就看到了妻子。而今她是巽国的臣子,也就随驾迎候。从城门到太极宫,她都一直在微笑,只是那笑容好像雾霾中的太阳,只有昏黄的一轮,无论如何传递不出应有的温度。她所伤感的事情,唐瑾能猜出一二,甚至就是他才使得尉迟晓不得开心颜。但是,如果他不这样做来拗回她的心思,难道日后二人当真要反目吗?   席上轻歌曼舞,鼓乐升平。唐瑾看似兴致高涨,与同僚觥筹交错,其实全然不知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王妃真乃女中诸葛,前次白澄洪灾,多亏了尉迟大夫的进言,才免去了多少百姓遭殃!”伴随着这种话题往往是一杯敬过来的酒。   此时的这种夸赞多半是因她的夫君而来,尉迟晓端起酒樽,“王大人客气。”   尉迟晓还没来得及让酒樽碰到唇边,唐瑾已经替她满饮了一杯,“内子在朝中多得诸位大人照拂。”   得胜还朝,又得皇上出城相迎的礼遇,如此盛宠之下,来敬他的人几有千杯之数,纵然唐瑾海量此时也是微醺。端木怀在上座看着说道:“子瑜还朝还未及和妻子亲热,倒被你们先灌醉了,小心明日酒醒找你们这些人算账。”   陛下这话说得诙谐,意思却很明确,众臣笑过一阵也就不再敬酒了。   端木怀道:“子瑜,你回来还没有见过你外甥。来人,抱四皇子给泉亭王看看。”   抱着四皇子端木楖出来的不是乳母,而是皇后唐氏。她身着紫金华服,凤冠霞帔,身后跟着十二名锦衣宫人,簇拥而出。   “大哥。”唐碧笑盈盈的看着长兄,小心翼翼的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到他面前。   “多时未见,皇后安好?”唐瑾如仪问道。   “都好,大哥来看看你的小外甥,今年五月初六生的。”   五个月大的婴儿并不怕生,挥舞着粉团一样的小手,红得像洋火的小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楖儿叫舅舅。”唐碧点着儿子的小嘴唇。   唐瑾两根手指握着外甥的小手也是欢喜,眼中满是喜爱之色。他解下腰间装着象牙扇子的扇囊,“这个就给四皇子做见面礼吧。”这把扇子还是因为上次尉迟晓说不喜欢窦痒的那首《夜行古战场》而重新写的,依旧是雕凤的扇骨,上面是一首唐瑾亲笔的小诗,道是:“狂涛风险掀波澜,战骑扬幡兵道寒。御韬号令万军势,雄镇百川跃狼关。”   宫人得到皇后示下接了,皇后却笑说:“大哥的扇子不好,都是带到战场上的,带着肃杀之气,要等楖儿多大才能玩啊。”   正说话的时候,就听“啪嗒”一声。唐碧连忙抱紧孩子,生怕吓着。转头去寻那声音来源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怀里的小人儿把宫人手中擎着的扇子拽掉了。   扇子从扇囊中跌落,半摊在地上,楖儿听到声音向下探头,像是能看懂扇子上的字一样,拍着小手“咯咯”的笑着。端木怀低头瞅去,正能看到扇子上题的一句“雄镇百川跃狼关”。   端木怀大笑,抱过楖儿说道:“朕之祥瑞!”   ——————   宴席宾主尽欢,直到入夜唐瑾才和妻子回到叠翠园,一路上尉迟晓都不曾说话。马车里,唐瑾唤她的名字,她只会回过头给他一个悲伤的微笑。   到了望山楼,尉迟晓才开口说话,那句话是对服侍的丫鬟们说的,——“你们下去吧。”   尉迟晓步上楼梯,转头见楼梯下面呆望着的唐瑾,“在看什么?不上来就寝吗?”   楼上已经准备好了浴盆,冒着蒸腾的热气,毛巾就搭在浴盆边上,旁边的椅子上整齐的叠着檀色的绸缎寝衣。   “夫君,沐浴吧。”尉迟晓解开他的麒麟金腰带,为夫君一件一件的除去衣裳,又转身探手试了试水温。   唐瑾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最寻常的举动,在他看来却似事出反常。   “夫君?”尉迟晓唤了一声。   “哦。”唐瑾这才回神,跨进浴盆。   尉迟晓默默的服侍他沐浴,房内只有水流“哗哗”的声音。梳洗毕了,尉迟晓为他换上寝衣,叫来丫鬟抬走浴盆。   这些都做完了,她对唐瑾说道:“睡吧。”   “卿卿……”   “夫君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也累了。”她含笑的眸看起来温婉得不真实。   尉迟晓自顾自上了床,拢着被子面朝外躺下。   唐瑾一个人站在弥漫着水汽的房间里,他暗自叹了口气,上床搂着妻子一同睡下。   ——————   夜渐深了,远远的传来三更的梆子。“咚”、“咚”,犹如幽魂催命的鼓点。   唐瑾突然醒来,枕边的人已不在怀中,唯有翠色的帘子在微弱的荡着。   “卿卿?”他的心脏敲着如梆子一样的鼓点,“卿卿!”   唐瑾迅速下楼,楼下上夜的如是也不见了。他跑出望山楼大喊着妻子的名字,叠翠园的下人们在王爷焦急的喊声中奔出来,今夜负责守卫的阿魏已经冲进来,“王爷,怎么了?”   “今晚大门可有人出入?”唐瑾急速问道。   “没有!”   “搜!”   “是!”   叠翠园的夜在那一声“搜!”当中亮如白昼,仆人丫鬟们都被从睡梦中拽起来,园子里忙忙乱乱。刚才被尉迟晓支去水明楼拿书的如是也回来加入寻找的队伍,她怎么能想到小姐睡不着叫她去取书只是支开她的一个借口?   唐瑾拼命的想着尉迟晓可能去的地方,时间的车轴无声转动,她那样的笑近乎如同诀别。唐瑾忽然惊觉!朝前院奔去!   山响草堂前按照八卦阵设计的石林山洞周围只有人在呼喊着“王妃”,却没有人想到钻进去看看。   假山中光滑的石桌上伏着倒下的尉迟晓,桌上孤零零的放着一个珐琅酒壶。唐瑾一个箭步抱起她,探了她的鼻息,又反手去拿酒壶,就见壶边沾着几点白色的粉末。   唐瑾心中凉透,“卿卿!吐出来啊,卿卿!”   他焦急之下,倒过她的身子,一握拳重击在尉迟晓的胃上。怀里的人呕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吐出几口清水。酒气在山洞中氲开,唐瑾抱着她冲出去,心中恨起这为图风雅造得九宫八卦阵。   “王爷!”   唐瑾穿着檀色寝衣,长发披散,在秋日夜晚萧瑟的风中,他身上凛冽的戾气有如红衣恶鬼。   “阿魏,叫大夫!”   ——————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升起,依旧落下。   伴随着恶心、疼痛和抽搐,尉迟晓自昏迷中醒来。   “你想要什么?卿卿,你和我说。”   她依旧躺在望山楼精致的大床上,竹节的灯台燃着白色的蜡烛,身边的人焦灼的握着她的手。这一切都告诉她,她没有死成。   没有死。她倏然落下懊恼的泪水。为什么没有死?他回来了,她可以了无牵挂的去了,为什么没有死?   “卿卿,你怎么了?哪里疼?”唐瑾慌张的安抚着她,“没事的、没事的,我这就叫大夫。三清、三清!叫大夫!”   “我没有事。”她说,却止不住泪。连死都不能吗?   “卿卿,你告诉我,你想怎样?你想要什么?我们去渠阴好吗?我们回抚宁,回抚宁好不好?我们不做官了,回抚宁好不好?你不是说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哥吗?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柔的语气正饱含着慌乱的节奏。   “子瑜……”   “你说,你想要什么?要喝水吗?”唐瑾慌乱着起身倒水,身手矫健的泉亭王差点被椅子绊倒。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让她死”,出口却是:“子瑜,你为什么不骂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唐瑾握着杯子,那样不安,“都是我的错,卿卿,我明知道你不愿意,我明知道你不会侍奉二主,我还是逼迫了你,我以为……卿卿,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对自己。”   “王爷,大夫来了!”三清带了大夫上楼。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片刻之后才响起老大夫的声音,“吃东西可要小心,螃蟹可不能和橘子一起吃。夫人已经没事了,药还是要按时吃,照这个方子吃上大半个月就该好了。”唐瑾便是以这样的理由掩盖了尉迟晓中毒之实,作为聪明人自然也知道不能说破泉亭王妃服毒的事实。   唐瑾谢过了大夫,加倍给了医药之费,让三清好好送出去。   尉迟晓忽然干呕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却终究什么都没有吐,只有眼底闪着泪花。   唐瑾忙抱住她,给她揉着胃,“卿卿,是我……”   “是我活该。”她喘了两口气,“我本就不该活到今日的,只怕君上以为我不愿受官而死,使你遭人诟病,才苟延残喘至今。如今你回来了,谂儿也可以交给你了。你放心,就算我早有自戕之心,也没有把他教坏,他……”   “卿卿!”唐瑾几乎要泣出血来!   “嘶……!”尉迟晓痛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对不起!”唐瑾忙松开按着她胃口的手,“是为你吐出毒酒时打得重了,大夫说有点伤到胃了,要养些日子。对不起……”   “子瑜,我并不想……”   唐瑾生怕她把“活着”二字说出口,抢着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等你养几天,我们就离开云燕去抚宁,再不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以后都不管了,我已经为你向陛下请辞了,你放心,是以你病重不能为官的理由,没有关系的。一切都有我,你什么都不用在意。”他焦急着、哄劝着、安慰着。   尉迟晓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终是妥协了,“子瑜,我不去抚宁。”   “不去抚宁?你想去哪?想去哪我都陪你。”   “去渠阴。” 作者有话要说:  “涛风险掀波澜,……雄镇百川跃狼关”:出自金光布袋戏系列《剑影魔踪》。 ☆、烟波汀州   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河道穿过镇子,通往各家各户的门口,乌篷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拱桥和青石板连接着粉墙黑瓦的屋舍,这一切都被冬日的雨水刷洗得格外干净。河面上错落着悠然的涟漪,画舫在涟漪中前行,直到停在私家的河埠前。   这是巽国之南的小镇渠阴,一如尉迟晓记忆中的故乡,江南烟雨,如梦似画。她抬起头就能看到远处的薄雾隐藏中的山峦与白塔。   此时鸿嘉八年的十一月还没有结束,唐瑾将朝中诸事交待好,又请了一位名医随行,带着护卫从人数百之众,来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镇。   镇上的人十几天前就知道,泉亭王要带王妃来此养病,特意买了镇子上余乡绅家的大宅翻修,余乡绅没有丝毫的不乐意,有人看见余乡绅拉着一箱子的金砖乐颠乐颠的到镇外的庄子上过小日子去了,还有人说,余乡绅收了泉亭王一马车的金子要到云燕去做大买卖了。   比起这些街坊四邻的闲话,姑娘们更关心的是泉亭王。胭脂店的小老板最近可忙坏了,连同临镇那家巴掌大的首饰店,最近也宾客盈门,供不应求。没有哪个姑娘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一见这个传说中“艳色绝世,群芳难逐”的泉亭王,一旦被他看上了呢?莫说是渠阴镇上的,就是临镇里有家底、有女儿的人家也过来凑热闹,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被塞得满满当当。   镇子里的姑娘们忙得比余家大宅还热闹,此时余家大宅正准备迎接新主子。而门牌上也不再写着“余家”,而是挂了匾额,匾额上题着“烟波汀州”四个金字。听说那瘦金体是出自泉亭王是手笔,老百姓私下里都管这儿叫“唐厅”。   唐瑾买余家大宅后,又买了周围的几座民居,合为一处,就是这“烟波汀州”。尽管是忙碌中匆忙打通修好的,也有七进五门楼,大小一百多间房屋,占了三、四亩地,不仅泉亭王和夫人要住这儿,就是带来的苍术等人也一并住在此处。唐瑾出门向来只从十名亲随中挑选两人带在身边,以作护卫。这次因这许多缘故,竟带出来六个,光是亲卫就有三百人之众。渠阴小城,全镇上下也不过一、二百户,哪里见过这个阵势?一时之间当真是热闹已极。   唐瑾扶着尉迟晓登岸的地方,便是“烟波汀州”的前部,有水墙门、河埠等等,供家人停靠船只、洗涤衣物之用。往后走是墙门楼、茶厅、正厅,再来是大堂楼、小堂楼、后厅屋,生活起居便在这里。“烟波汀州”设计成“前厅后堂”的格局,前后屋之间由过街楼和过道阁连接,通体形成庞大的走马楼,即便雨季也不为所苦。   这次出门唐瑾本是不想带谂儿的,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的心思全然都在尉迟晓身上,况且尉迟晓病着也不能教这孩子。尉迟晓却说:“上次把他交到宫里读书是没有办法,不能带着他去天安。现今为了这个缘故再给孩子换老师,也对孩子不好。”如此谂儿就一起跟着过来,谂儿自己倒是欢喜,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到渠阴就闲不住,央求着伯父伯母想出去逛逛。唐瑾派了苍术多带了数人跟着,便让他往镇子里玩去了。   唐瑾扶着妻子往早就收拾好的“水碧如蓝”轩歇下,跟着出来的三清、妙音、如是、我闻四人得了主子的吩咐依次下去,打水的打水,备膳的备膳。四方的屋子里,一时就剩夫妻二人。   房内北墙摆了雕花大床,床两边各有三个形态各异的黄铜仙鹤灯台,锃亮的黄铜十分鲜亮。南窗下的翘头条案上放着“夜来香”盆栽和雁鱼铜灯,窗外新植的榕树正像和合二仙的模样。   唐瑾投了帕子给她擦脸,尉迟晓歪在床上,握按住他拿帕子的手,突然说道:“子瑜,你不该待我这样好。”   唐瑾接着给她擦脸,笑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还要对谁好。”   “前月的事,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都是小事,别往心里去,再说也没有怎样。”唐瑾特意说道,“我这儿不是带你出来‘养病’了吗?京中有所传闻也不过是说,你身子不好,又受不了为官劳累,才使我回来一松气儿就病倒了。”   “听说那晚闹得沸沸扬扬……”   唐瑾去放了手巾,笑道:“你可忘了碧儿说的?不管有什么事,总有我呢。”   “子瑜,我……不值得。”   唐瑾坐到床边,笃定的说:“你值得。”   尉迟晓避开他望过来的目光,“你会后悔的。”   “不会,哪怕你要杀了我,我也不后悔。”   ——————   尉迟晓在烟波汀州歇了几日,白天里唐瑾教导谂儿,她便歪在旁边的贵妃榻上听着。谂儿懂事好学,偶尔问出几句童言无忌倒也能逗她一笑。到了下午,唐瑾亲自看着谂儿习武,尉迟晓也就在屋里看书,偶尔也看谂儿习武。   唐瑾见她成日无趣,这天便说要带她出去逛逛。渠阴有一小庙,名曰“讲福寺”,如同民居一般建在河边,从河埠上去便是佛寺的大门。寺庙甚小,只有大雄宝殿和藏经阁,往后就是僧人的住处,住处旁围了一个三五丈见方的小花园,以做接待香客之用。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寺内不过两三个香客,都在前面大雄宝殿拜佛。寺中住持引了王爷、王妃往小花园里来,在此烹茶讲佛待客。   “……摩诃罗檀囊的小王子摩诃萨青舍身喂虎,终修成正果投身兜率天宫。世人常言‘舍得’,大抵如此。唯有大慈悲,不愿得,才终能得。”   “住持所言甚是。”尉迟晓合掌说道。   唐瑾道:“不知住持于此参悟佛法有多少载了?”   “贫僧在小寺已有二十年。”   “小王有一事求问,住持可知城外白塔是什么地方?镇中百姓似乎都对此讳莫如深。”   住持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那原是白莲塔寺,大约十多年前被一场天火毁了,唯有那座白塔完完好好,后来官家几次重建,都是建了一半就走了水,这里的人以为塔中有妖,因而不愿提起。其实这世上何尝有什么妖魔,妖魔只在人心。”   唐瑾又说:“从镇里看去,那白塔倒很是醒目,这些年没人休憩也光洁如新,怎知不是佛祖庇佑。”   住持道:“这白塔干净原是有缘故的。”   “愿闻其详。”唐瑾说。   “这是三月前来了一位游僧,他本是挂单在本寺,不日就要远游,听说城外白塔没人收拾,就从寺里借了扫帚常住在白塔里,日日打扫。前几日还有路过的乡人看见他用绳子把自己挂在塔外,擦拭塔身。阿弥陀佛,无上功德。”   “如此说来,倒是位得道高僧。”尉迟晓说。   住持双手合十,“亦山心中有佛,功德无量。”   尉迟晓念了句佛号,唐瑾对妻子道:“你可想去看看?”   “若有机缘,也好。”   ——————   从烟波汀州的阁楼上只抬眼就能看到远处的白莲塔,苁苁蓉蓉的枯树荒草之中唯有一座高塔孤立,心底徒然生出几重落寞。   尉迟晓常常在角楼中望着那座白塔。她嫁了对自己宠爱无极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巽国,乃至天下最好的男子。可是,她却一点都不快活。在巽国,她不就如一座孤立的白塔吗?   “卿卿。”唐瑾自身后搂住她,同时靠在她纤弱后背上的还有一件厚重的梅花纹提花毛边斗篷。他说:“又在看白塔吗?我们去白莲塔一游,好不好?”   “子瑜……”她回过身,见夫君殷殷的望着她,脉脉含情,点点怜惜。   “你想去哪,我都随你。”唐瑾轻吻着她的面颊、额头,“我让木通去看过了,那白塔确实不错,那位法号‘亦山’的僧人虽年轻,倒很慈善,可见是有修为的。”   “或许吧。”尉迟晓还回望着那座白塔。   “我也好奇那白塔里的样子,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那咱们就去吧。”   从自家的河埠上了船,一路荡着就到了白莲塔。白塔四周两三亩地都是烧焦的木头,房基的残垣隐没在枯草丛之中。塔北有一片芦苇地,寒风一吹左右摇晃,让人觉得格外的冷。塔前的荒地倒是都收拾出来了,成了一片平整的广场,铺地的理石被擦得干干净净。抬眸望去,塔身洁白,光可鉴人。须弥塔座,层层莲花,八面四角,每面三龛,龛内雕刻佛像,栩栩如生。单是看这白塔就可想象十几年前白莲塔寺鼎盛之状。   木通先一步进塔里,向亦山和尚打招呼。杜仲陪着王爷王妃在外面探看遗址。这里的杂木在数天之前唐瑾就已经派人来打扫过了,因而还算方便行走。放眼望去,随处可见歪斜的石柱,未完成的佛像,烧毁的房屋。   “这里入夜,不知是何等荒凉。”尉迟晓轻声说,“一座荒废了十来年的寺庙都是如此,若是城镇、国家,不知会何等令人震颤。”   唐瑾想她是由此思彼,便道:“镇子总会延续下去,听说渠阴在前朝也曾经过战火,镇子被烧去大半,后来还是照原来的样子重建起来了。”   “故土难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尉迟晓叹惋。   “阿弥陀佛。”一位清俊的僧人穿着缝补过多次、洗得褪色的僧袍,念着佛号走过来。   “师父想必就是亦山和尚 。”唐瑾说话的时候已经见面前的僧人打量过一遍,似觉有何处眼熟,一时却想不出端倪。   “贫僧不敢。”亦山双掌合十,“见过泉亭王、王妃。”   尉迟晓还了佛礼,“师父有礼。我等凡人贸然前来,多有打搅。”   “多得王爷善心,几日来派诸人相助,白莲塔才洁净不少,正是王爷善举。”亦山虽年轻,说话却很稳重,念诵佛号一如佛语梵音,使人心下安定。   亦山请泉亭王及王妃入塔,讲颂佛理和云游见闻。尉迟晓听说他去过兑国江南,自然细问。亦山便说起在江南挂单新岁撞钟的场景。   “记得那年撞钟的是行正大法师,行正法师深明佛法,是不可多得的得道高僧。”亦山道。   尉迟晓说:“我年少时也曾往化宁寺去过一次,有幸见过行正方丈,未想过了这些年方丈还在化宁寺。”   “这倒没听你说过。”唐瑾笑说。   尉迟晓道:“那时我正预备往金陵赶考,路过化宁寺拜佛,正巧遇到行正方丈。”   这样偶遇的典故里,常有谶言一类,唐瑾逗趣问道:“方丈可给过你什么箴言?”   “你这样一说,倒好像真有一句。”尉迟晓道,“‘世间万物皆是化相’,而今想来似有其道。”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是所谓‘世间万物皆是化相’。然化相者亦是虚幻。”亦山道,“小僧揣测行正方丈之意,王妃或有执念,不能堪破虚幻。”   尉迟晓忽而不语,低眉思忖。   唐瑾知她被触动心事,与亦山闲话两句便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在船舱之中,唐瑾与她说:“这世间事多有执念,就算看不破也没关系。”   尉迟晓道:“若是这执念终将伤人呢?”   唐瑾心下明了,含笑说道:“我早说过,便是杀了我,我也不后悔。”明丽的笑容艳了北风。 作者有话要说:  1.和合二仙:民间传说中主婚姻和合的神仙,故称“和合二仙”。   2.和尚:原来是从梵文中出来的,意思是“师”。和尚本是一个尊称,要有一定资格堪为人师的才能够称“和尚”。 ☆、文昌遇火   渠阴镇的乡民们十分热情,按照乡里的规矩,有新户来,邻居街坊都会送些自家种的蔬菜,又或是腌的鱼鲊、做的点心。泉亭王身份尊贵,四街邻里也不敢明着送,就趁夜挂在门梁上。唐瑾听说了这个规矩,就让厨下做了糕点,派人挨家挨户的送去。这原本也就是来此几日的事,可是到了十二月每天早上收到的东西还是只见多不见少,甚至多了木桃一类的东西。《诗经·卫风》中有一篇“木瓜”,有道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不知是哪位读过书的小姐送的。   木桃只是一个开头,没几日门头上就多了同心结、鸳鸯帕、玉搔头一类的东西。杜仲将这些东西盛给王爷时,唐瑾撇撇嘴,当着尉迟晓的面对杜仲说道:“把这几日收到的东西都拿出来,在门口支个桌子,让街坊四邻来领。”   “是。”   “等等。”尉迟晓叫住杜仲,她对唐瑾说道,“那些东西都扔了吧?这样大张旗鼓的摆出去,对那些女儿家的闺名也不好。”   “有辱闺名”正是唐瑾的本意,受了辱就知道下次不敢这么做了。只是妻子这样对他说了,唐瑾也就对杜仲摆摆手,示意他把东西扔了。   杜仲方下去,木通就进来了,“王爷,临山县县长曲奉求见。”   临山县是绥郡辖下的一个县城,而渠阴镇又在临山县辖下。县城辖下往往有镇,有村。村中多则数十户,就是百姓聚居的地方。而镇则类似于村庄附近的市集,发展的年岁长了便形成了镇。   唐瑾问道:“他有什么事?”   “想请王爷为义学题几个字。”   “让他进来吧。”   县衙在临山县城内,离渠阴不远。只是县长用的牛车,不比唐瑾素日骑的快马,凭着牛车的脚力来到渠阴,那是走也要走上半日的。   曲奉年过不惑,头发已经花白,这一路过来先坐牛车,后又乘船。一路被凉风吹得冷透了心,这时进了屋里又是暖炉,又是地垄,曲奉脸上又开始发热。到了唐瑾面前时,就是一个大红脸。   唐瑾招见他的地方不是前面见客的门厅,而是后头的小堂楼。这也是尉迟晓听说义学、想要见识的缘故。   此时尉迟晓也在坐,和唐瑾一左一右坐在正位的两把椅子上,中间放着云石茶几,后面是一扇隔断云屏。   曲奉见了王爷,又看见与泉亭王并坐的年轻妇人,想是王妃,就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唐瑾向他问了义学的状况,听说义学就在渠阴,便向尉迟晓问道:“要不要去看看?”   “也好。”她对曲奉说道,“曲县长一心为民,堪为一方父母。”   曲奉连称“不敢”。   ——————   外头河埠上备了船,泉亭王夫妇二人便由曲奉陪着往义学去,谂儿没有见过义学的样子,便也带了一道。   下了船上岸,过一条青石小路,就见二层木楼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文昌阁”。进去是个跑马厅似的小院,上下两层。木楼有些潮湿,谈不上细致,不过结实挡风罢了。楼上两间先生的卧房、学子念书的书房,下面一圈亦有书房,再就是厨下、饭厅一类。   进了门里,就听朗朗书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文昌阁的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谂儿已经“噔噔噔”的跑上去了,唐瑾牵着妻子的手,一步一步注视着她,一同往楼上走。   “谂儿慢点,童子们还在念书。”尉迟晓说,声音不大,但谂儿踩着地板的“咯吱”声明显小了。   “大伯,他们和在宫里一样,都坐在一起读书,不过他们人好多。”谂儿拽着刚上来的唐瑾的衣摆。   “他们是寒士,所以聚在一起念书。”唐瑾说。   “什么是寒士?就是穷苦人吗?”唐谂问。   唐瑾向他解释,“寒士就是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他们虽然穷苦些,但国家正因有了他们才可立国。”   “为什么?”谂儿又问,“大伯不是寒士,可大伯不一样带兵打了胜仗吗?”   唐瑾反过来问他:“如果有大中小三本书,你会把哪本书放在下面?”   “当然是大的。”   “为什么?”   “因为大的放在下面才稳,放最小的一本书在最下面,一碰就倒了。”   唐瑾道:“理书和治国的道理一样,寒士是国家的大多数,只有他们稳固了,国家才会稳固,放在上面的书才不会倒,因而才可以立国。谂儿懂了吗?”   “懂了!”   这个故事被记载在《巽史·泉亭昭武王传》中,而当日泉亭王所题“寒士立国”四个大字,在渠阴镇的文昌阁中挂了百年,直到一场大火将题字的洒金纸烧毁了一角,这副真迹才被朝廷收藏起来。   《巽史》在这段记载之后,并没有提到泉亭王夫妇当日在学堂中看到的一位熟人。甚至整个历史中,都将这段故事隐瞒了下来。而在当时下,临山县的县长曲奉很自然的介绍了,暂时顶替那位请假回家奔丧的教书先生的高僧,亦山。   在此碰到旧识,不免寒暄数语。窗外是院子里那颗孤零零的菩提树,正直冬季枯叶落尽,新芽还没有长出来。   亦山道:“上次有幸与王妃攀谈,见王妃颇通诗书。”   曲奉一路见泉亭王对王妃爱护有加,当即就着亦山的话说道:“早闻泉亭王妃是状元出身,若是能指点几句,这些童子必然受益无穷。”   尉迟晓仅是站在唐瑾身旁含笑,谂儿拽着她的裙裾看着大人说话。唐瑾道:“一般的义学只有上午念书,下午这些孩子不要回去帮忙家中活计吗?”   曲奉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这些都是附近渔民、茶农的孩子,家中离镇上甚远,平日都住在学馆里。”   “家里的农事忙得过来吗?”唐瑾问,“这个时节渔家该是不得休息。”   曲奉道:“这些都是家境稍好一点的孩子,不过请不起先生教书才送到这里,而且官家的学馆不仅有住宿,还管一日两餐。”   唐瑾又关心了两句住宿和伙食,就把刚才要尉迟晓“指点几句”的话揭过去了。他淡淡的扫了一眼手持佛珠的亦山,总觉得他方才的话是有心之举。   “走水了!”突如其来的一句喊声使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曲奉来不及管是哪里失火,推着泉亭王就走,“王爷快走!”   唐瑾一手揽住尉迟晓,一手抱起谂儿,就要往楼下走的时候,就听尉迟晓说道:“让童子们先下去!子瑜你抱着谂儿下去!”   “开什么玩笑!”在唐瑾拽着她的时候,书房里的孩子们听到失火了都往外跑。   尉迟晓推他,“我下楼太慢,这些孩子们下去也得一会儿,这是木头房子,烧起来很快,你还在等什么?伤了谂儿怎么跟三弟交待!大不了我从窗口跳下去,你接着我!”   此时浓烟已经蹿起,孩子们还挤在楼梯口往下走。唐瑾亦知事不宜迟,说了一句“等我”,抱住谂儿从窗口一跃而下。   他双脚刚刚落地,看了一眼怀里的谂儿见他还镇定,将他塞给冲进来的木通,就往楼上冲。   童子们还在往外跑,年纪小的几个走不快,在浓烟中有呛得咳嗽,通通堵在楼梯口,唐瑾如何能冲上楼去?   他跑到院子里,对着窗口大喊:“卿卿,跳下来!”   刚才说话的窗口没有一点动静。眼看院子里浓烟越来越大,唐瑾急得就想拆房子!他大喝一声,“木通!”   木通带着几个同来的亲卫,将楼梯口那些被浓烟呛了跑不动的孩子一手一个抱出去。楼梯很快被清理出来,唐瑾要再往上去,又哪里走得了,楼梯间里的烟雾浓得连台阶都看不见。   “王爷去不得!”木通拉住他。   唐瑾一把甩开,“糊涂!这只有烟,没有火,根本不是走水!快带人去找谁在生烟!”他的尾音吞没在了浓烈的烟雾中。   唐瑾冲上楼去喊着妻子的名字,楼上什么都没有,仿佛尉迟晓从不曾来过这里一般。   “卿卿!”   唐瑾在楼上跑了一圈都不见人,他正着急的时候,却在走廊尽头见到了另一条往一楼去的楼梯。还未及他下去,木通跑上来,“王爷,放烟雾的地方找到了!是学馆里的杂役在烧枯叶,被厨子误当成了走水。”   “看到王妃了吗?”唐瑾急着问。   “王妃平安无事,就在楼下,是和亦山师父一起下来的。”   唐瑾跑下楼,果然见到尉迟晓在院里,正蹲着和谂儿说话。亦山就站在她旁边,洗得褪色的僧袍的袖口露出缠在手腕上的佛珠。   唐瑾走到他面前站定,说道:“多谢师父。”   “王爷客气。”亦山双手合十,正是出家人慈悲稳重的模样。   回烟波汀州的路上,唐谂拽着尉迟晓问她方才哪里去了。   “大伯都急坏了。”谂儿说。   “刚才亦山师父见起了烟,带我从另一边的楼梯出来。”尉迟晓偏头对唐瑾道,“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总是要谢谢人家。”   唐瑾道:“你既如此说,回身捐钱将白莲塔寺重建就是了,这也是亦山师父的大功德。”   ——————   唐瑾回府就让人准备图纸、建材,预备次年重建白莲塔寺。泉亭王雷厉风行,刚过了春节,天气一暖就开始破土动工了。   渠阴的春还透着湿寒的气息,白莲塔寺旁的芦苇地绿了新芽,此时正有唐瑾雇来的劳工在芦苇地旁清理,这片荒芜多时池塘已经被规划成放生池了。放眼望去,去年的枯草已经被铲走了,枯木被连根拔去,只留了几株长得好的大树,预备就着装点寺院。围绕着白莲塔的地上到处都是新运来的建材,工匠在周围忙碌着,锯子和雕刻刀发出各类声响,学徒们跟在旁边给师父打着下手。   亦山正被几个师傅围着讨论佛像的雕刻,尉迟晓由如是、我闻二人陪着施施然走过去,后面跟着佩剑的苍术、秦艽二人。   亦山见到尉迟晓行了佛礼,“王妃万安。”   “亦山师父。”尉迟晓亦做了还礼。   几个讨论佛像的师傅听这话方知是泉亭王妃,忽然眼睛一亮,推了一个年长的出来说话。老师傅畏惧王妃尊贵,弯着身子试探的问道:“不知道这观音大士可否照王妃的容貌雕塑?”   “如何敢当。”尉迟晓谦逊道。   几位师傅看起来有些为难,可王妃都这样说了,他们谁都不敢说话。   亦山道:“很多寺庙里的观音像都会照着施主的样子雕,方才这几位师傅正在为难这观音大士的样子,不知王妃可否日行一善,解了他们的难处?”   尉迟晓微微含笑,对苍术说:“回去问问王爷的意思。”   “是。”苍术应下,指了一个守在船边的亲卫回去问话。   亦山道:“今日王妃怎么独自来此?可有要事?”   “子瑜在家教导谂儿,我想出来走动走动。”尉迟晓说,“上次聆听大师佛法,受益颇多,不知大师肯否再为晓指点一二?”   亦山双掌合十,手握佛珠,“请王妃入塔小叙。”   苍术和秦艽带人守卫在塔外,如是、我闻则跟着进了塔。   塔内四壁都是佛龛,向上望去,楼梯盘旋。佛塔的最底层放着一条长榻,一个蒲团和一个矮几,如此而已,然而就是这些还是唐瑾命人送来的。   亦山请尉迟晓在他起卧的长榻上坐了,又用破了一角的陶水壶在煤炉上烧了热水,自己则是盘膝坐在蒲团上。   尉迟晓道:“亦山师父还是如此检素,上次外子派人送来的东西,师父也都没收。”   “出家人足用而已。”亦山说,“不知王妃有何疑惑需要小僧解答?”   尉迟晓抬手示下,如是和我闻拿起塔里的扫帚、抹布上去扫塔。这时尉迟晓才说道:“上次文昌阁亦山师父辛苦放火,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晓特来恭听教诲。”   亦山把手中的佛珠扔到一边,痞笑道:“看来长公主是想好了?”   “耶律将军不恨文公突袭了大明城,反而要与我国联手?”尉迟晓眼底衔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亦山,或者说是耶律峦,说道:“长公主心里清楚,此时巽国兵强马壮,要灭你兑国也只差一个契机。而你兑国若想称霸中原,吞并巽国,我们那十几万兵马可是至关重要。”   尉迟晓接着他上次在文昌阁没有说完的话说道:“你以为杀了泉亭王就能灭了巽国?”   “长公主也不要忘了,泉亭王未至天安之前,大巽的军队可是要被我打回巽国境内了。”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帮你杀泉亭王?”   亦山说道:“难道兑君仅仅是为了以长公主笼络大巽才远嫁至此?长公主出使我国之时,早知不能全身而退,才在慈州不惜以美人计勾引拓跋北,这份远谋若仅作和亲之用,兑君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尉迟晓笑了笑,“耶律将军不必如此笼络,将军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还要听过我主之意,才会定夺。”   “长公主这样说,贫僧就放心了。”亦山站起身,僧袍自然垂下,他手里仍旧握着佛珠,面容慈祥谦卑,正是高僧的模样。   半个多月后,尉迟晓收到两封从兑国来的信,一封是兑君轩辕舒听闻自己名义上的妹妹病了,从金陵来信慰问。另一封则是在前线清剿离国残部的文珑寄来的,信中问及安好,又说言节正要赶他回金陵,可能回去不久就会成亲。文珑在信中只说成亲,却不说新娘是哪家的小姐,只有一句“来日再叙”。   这两封信乍看起来实在正常,包括其中的遣词造句都十分考究,就是有心的人也从中瞧不出一丝半点的端倪。尉迟晓拿信细看,忽而露出一点苦涩的微笑。笑,是因为看出了端倪;苦涩,则是因为看懂了主上的意思。   谁能想到文珑的那封信中,有四个言节手笔所写的字七零八落的印在信纸上,悄然却又堂而皇之的隐藏于信笺的正文之中。那四个字拼在一起正是“择机杀之”。 作者有话要说:  1.县长:汉朝在郡以下设县,大县(万户以上)设县令,小县(万户以下)设县长,都是一县的最高长官。   2.义学:也称“义塾”,靠官款、地方公款或地租设立的蒙学。对象多为贫寒子弟,免费上学。   3.“学而时习之,……不亦君子乎?”:《论语》第一篇“学而”。   4.童子:指童生,中举之前不论年纪大小,皆称童生。 ☆、火烧白莲   且说这日一早,唐瑾提议乘船游河,又于船上摆下山珍野味,竹叶清酒,以尽游性。   碧绿的湖水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水乡人家的后墙与河道连成一体。河道宽阔,可容三五条船并行,在乌篷渔船之间,白瓦棕木的画舫十分醒目,破开水波荡漾在由岸边探出身子的柳枝之下。   船舱两侧窗棂上的竹帘卷起,唐瑾以竹筷敲着杯沿,正在清唱一首《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轻舟顺水而行。通到溪水的河埠旁,妇人们正在捣衣,彼此唠着家常,锤衣的木杵哗哗得溅起溪水。两岸柳树相对分开,倒影依稀可见,远处水雾山峦的映衬下,白莲塔愈加清晰。   “这白塔倒很像广陵的‘白塔晴雨’。”尉迟晓说。广陵在兑国旧都临安的西北,两地有几天的路程,她少年上京赶考时曾经去过。那里是典型的江南山水,就像是她的家乡抚宁。她轻吟出声:“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箫声兀自响起,是唐瑾站在船头吹起了那首《春江花月夜》 。江南的春夜,月亮从东山升起,小舟在江面荡漾,花影在西岸轻轻摇曳,江风习习,水中倒影,层迭恍惚。乐声飘渺、悠长,好像轻舟在静谧而安详的春江之夜渐渐消失在远方。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尉迟晓下意识的吟诵出声。后背感受到那人身体的温暖,接着便是绢帕拭过她的眼底,尉迟晓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拿过绢帕擦了擦,拿着绢帕的手却被唐瑾握住,“想家了?”   尉迟晓摇了摇头。   “别骗我。”唐瑾柔声说道,“若是你愿意,我们就回金陵,正好能赶得上玙霖成亲。”鬓角垂下一缕乌黑的长发,贴着他姣美的面颊。   尉迟晓再次摇头。   白莲塔近在眼前,秀美古朴,塔身上的佛像清晰可见,安详得注视着世人。   她对唐瑾说道:“我们上岸去看看白莲塔吧。”   白莲塔依旧是老样子,游僧亦山也依旧在塔中落脚。唯一不同的是,四周的荒草早都清理干净,新寺庙的地基已经建好多半,到处都是忙碌的匠人,再显不出荒凉的样子。   唐瑾携妻子上岸,亦山今天却不在白莲塔内。白莲塔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变化,只有里面贴着塔壁雕塑的一层一层佛像重新修葺粉刷过了,陡峭的木楼梯盘修理坚固旋着通向塔顶。   “咱们上去看看吧。”尉迟晓说。   “好。”唐瑾牵住她的手,就好像这一牵手就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楼梯陡峭,只能容成年人踏上半只脚。唐瑾牵着妻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他一边走一边说:“小心,台阶很陡。”   ……   “注意脚下。”   ……   “来,搭着我的手。”   ……   尉迟晓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她忙低下头掩饰过去。   “怎么了?”唐瑾敏感的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没什么。”尉迟晓说,“快到塔顶了,这塔真高。”   “还差几步,我抱你上去。”   尉迟晓笑了笑,推开他的手,“不用,这楼梯这么抖,再抱着我就太难走了。”   二人登上白莲塔的塔顶,下面忙碌的工匠只有拇指大小。四目望去,渠阴河曲风光尽收眼底。小镇接堞的屋瓦被青石板铺砌的街巷连接着,碧绿的溪水像密织的渔网覆盖着渠阴小镇,河道两边的柳树已经换上了翠绿的新装,绿柳恬静而温柔的陪伴着四季流淌的河水。   忽然,有木炭灼烧的气味从鼻下飘过,唐瑾警觉,“走水了。”   他转头要拉着尉迟晓下楼,就见身边的人站在原地静静的笑着。他忽然也笑了,站定脚步,说道:“卿卿,你快走吧。”   尉迟晓微笑着摇头,向他问道:“你早就知道了吧?”她知道点火的地方就在白莲塔的最底层,但她现在一点都不着急。   “嗯。不过,我曾说过,就算死我也不后悔,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而且甘之如饴。”他的笑如火光中艳丽的凤羽,“快走吧,耶律峦一定给你留有退路,不会让你烧死在这里,不然呼延延宁无法和兑君交待。”   尉迟晓微笑,“我也早就说过,我哪都不去。”   火烧得很快,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变得呛人。   唐瑾想起天安城那一晚尉迟晓与他说的话,他说道:“杀我只是为了成全君臣之义,你没有必要陪我一起死。我已经安排了人送你回金陵,到了金陵玙霖会照顾你。你若不愿为官,我也在化宁寺旁的山脚下准备了一间院子,你可以去那里隐居。”   泪,无法控制的落下。   在她出嫁的前一夜,吾思带着圣意于夜色之中来到她的府上,那晚吾思最后说的话,她仍记得,——“唐子瑜非百里之才,腹有乾坤,胸怀宇内,早晚为国家之大害。若为大害,择机杀之,以保万全。”吾思那么相信她会做这件事情,而她也确实会做。她出身儒学大家,儒家之道,从董仲舒到朱熹理学,君为臣纲,无可置疑。可是,夫也为妻纲啊!更何况十六岁那年莫愁湖畔,她与此人相遇攀谈,倾心相许。她唯有与他一同赴死这一条路。   尉迟晓丝毫不在意楼下“噼啪”的燃烧声,和已经开始冲上来的热度。她倾身抱住他,“对不起,子瑜,我设计了你,只能以命相偿。来世不要再认识我了,我一定会再害死你。”   唐瑾狠心推开她,“卿卿,你走吧!”   尉迟晓却再次坚定的抱住他,仅是在他怀里摇头。   唐瑾叹了一声,“情不重不生娑婆,爱不深不堕轮回。卿卿,对不起了。”   ——————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在烟波汀州的水碧如蓝轩中醒来,床帘纱帷如故,还是她喜欢的竹青色,两面的黄铜仙鹤灯台也依旧是那样光亮。   妙音看到她醒了大为欢喜,“王妃可算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尉迟晓不明所以。   “王妃忘了?那些匠人不小心,白莲塔着了火,王爷救王妃下来的时候衣袍都烧焦了!”   尉迟晓突然惊起,“王爷呢?王爷怎么样?”   妙音忙按住她,安抚道:“王爷没事!王爷就是衣袍一角焦了,人没事。王妃被烟熏了,大夫说不能起来,得好好休息。”   尉迟晓松了一口气躺下,“子瑜呢?去哪了?”   “卿卿找我?”唐瑾说着话走进屋,他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有两缕散在身前鸭卵青的衣袍上,微笑的容颜如夏花般艳丽。他挑开纱帘,坐到床边,“刚去沐浴了,不然身上一股烟味儿。”他垂在身前的长发还没有擦干,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他又对妙音说道:“去把大夫开的药膳端来。”   “是。”   妙音下去了,尉迟晓的眉梢渐渐现出愧疚、悲痛、心灰意冷的复杂神色,“为什么要救我?我不该活着。”   唐瑾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两个原因。第一,你是我的妻子。第二,我是你的夫君。”   尉迟晓“呵呵”的笑了,却笑得那样苦,连最苦的黄连都不能及上万一。   唐瑾起身拿起条案上的玉壶倒了一杯酒,他拿着酒杯再次坐回床边,“卿卿,如果我死能换你喜乐,我愿意死。这里是鹤顶红,不会有救。”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玉盏,抬手就要饮下。   尉迟晓突然窜起,不知哪来的大力打掉了唐瑾手中的酒杯。她伏在床上泣不成声,唐瑾轻拍着她的后背任她发泄,却倏然发现她有些不好。尉迟晓哭泣着喘息起来,像是有一口气卡在喉头咽不下去,喉咙里“咯咯”直响。   “卿卿,你怎么了?!”唐瑾忙扶起她顺气,“叫大夫!”   ——————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尉迟晓是情思悸动扰了心肺才会如此。只是大夫又说,她身体几番受创经不起这般激动,要安安心心的养着。   大夫开了养身的药膳,由妙音带着下去准备了。   唐瑾守在尉迟晓身边,安抚得顺着她额头上的碎发,“卿卿,最近我想去一次金陵。”   “金陵?”尉迟晓心惊就要起身。   “你别激动!”唐瑾安慰着拍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兑君是想杀我,因为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君主不想金瓯无缺。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我大巽实力强于兑国,兑君有所担心,愿意联手强弩之末的离国余孽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只要我活着一日,大巽就不可能亡国,即便离、兑联手我也有十足把握。”   “那你去金陵岂不是自寻死路?”   唐瑾微笑,“如果你希望我死,我不会有任何反抗。但是我去金陵不是去送死,而是要说服兑君维系兑国与我大巽的秦晋之盟。”   “你……”   “我会去说服兑君,不再使你为难。”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头,“放心,一切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1.《春江花月夜》:中国古典十大名曲之一,原名《夕阳萧鼓》意境深远,乐音悠长。后取意唐诗名篇《春江花月夜》更名。   2.“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唐】张若虚长诗《春江花月夜》首联。 ☆、重回金陵   金陵的春天和往年没有丝毫不同,如果一定要说有,就是而今木樨园只有一人独赏了,这园子初建时所为的那个女子早已黄泉碧落。   此夜,木樨园的书房燃着灯烛,窗外尽是墨绿色的桂枝,树影幢幢。文珑在等一个人,那人应该就快来了。   四臂宽的书桌依旧正对着大门,文珑摊开宣纸正要写几个大字消磨时光,秋月已经带着人进来,“公子,秦姑娘来了。”   秦飞絮依旧是初见时的样子,眉眼冷艳,身姿柔弱。只是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掌柜,倒也多了些世故历练的气息。   秋月得了公子的眼色已然阖门出去,文珑请飞絮往窗下的木椅茶几旁坐下。   “飞絮可知为何请你漏液前来?”文珑为两人倒了热茶。   “飞絮不知。”她虽这样说,眼中却有点点期许和羞涩之情。文珑出征前,曾明言要回来娶她的。她这样想着,手悄悄的握住文珑送给她的那枚丹桂荷包。   “呼延遵顼有一位暗卫,名叫秦杨,可有这事吗?”   飞絮心中陡然一惊。她的眸子渐渐暗下来,看来梦就到这里结束了。飞絮站起身,身上再没有柔弱之姿,只剩下眉眼属于杀手的冷艳。她依依跪下,“公子都已经知道了。公子能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的吗?”   “从见到我开始,你举止有度,行礼如仪,不似农家女儿。你准备去凝脂轩那日进我书房,见到书桌摆放的位置就问为何摆在这儿了,可见你是见过大户人家的书房摆设的。而且先前我乘言节的车回御史台,你会那样巧出现为了挡了一剑,也是有理由的吧?”文珑走到书桌旁,“射辰君的那支杀失箭,拓跋北叛变的消息,我奇袭新语的动向,这些都是你做的,是吗?”   “是。”飞絮完全没有想要辩驳,“公子想要怎么处置我?”   “我不会处置你,因为拓跋北能叛变,我能吸引呼延延宁的兵力,都是你的功劳。”   “拓跋北的消息是我透露出去的,中了公子的计,我也无话可说。”飞絮抬起头面对着他,“只是我不是要故意泄露公子去新语的消息的。”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我去前方送死。”文珑的手搭在书桌上,“你听说我遇刺,赶来看我,见我没事时不是松了一口气吗?”   “公子你知道?”飞絮眸中不由露出少女期盼的神色。   “我知道。”文珑说道,“你关心则乱,忘了我遇刺的事情并不会满城皆知,你既知道,也证实了你的身份。”   “呵。”飞絮低下头,“是啊,我终究是乱了。可是为了公子,我从不曾后悔。”   文珑说道:“我已经和皇上奏明,不会处置你,但也不会留你在金陵。你走吧。”   “不杀我?”   “不,我也同样欺骗了你。不然怎么敢有人去凝脂轩砸牌子,又正巧让我遇到。”文珑说,“不过,在你走之前,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公子请说吧。”   “菲菲是不是你杀的?”   “长宁郡主是自戕。”   “金陵人口数十万,离国来的使者怎么那样容易就会遇到菲菲?”文珑说道,“而且,当时两国盟约已订,有什么后续问题值得处理?作为使者而来的叱干铁木是呼延遵顼的表弟,在离国以性好女色闻名,他来到金陵被就是垂涎金陵美女,被你引去见艳名在外的长宁郡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没有明白,你为何要引他去见菲菲,这对当时的离国没有任何好处。”   “公子既然知道我倾心于您,为何不知我要引叱干铁木去见长宁的原因?”   “呵,终究是因为我。”文珑苦笑,“你去吧。”   飞絮双目圆睁,她不能相信,“公子知道是我害死长宁,还要放我走?”   “是我之故,你走吧。”   ——————   凝脂轩一夕之间换了老板,不过客人本就是冲着文珑的名声去的,倒也一切如故。   凝脂轩换老板的消息远远没有另一样让人惊讶,那就是随国公文珑要娶妻了,娶的竟是没有任何家世御史台主簿周沁。而且,连王侯应有的、订婚半年再成亲的规矩都省了。自然有富贵闲人要去打听周沁,可不知这姑娘有什么本事,能嫁进随国公府,做国公夫人。   不出三天金陵城到处都有人议论,周沁与已故的长宁郡主眉目身姿十分肖象,随国公娶她完全只是找了个长宁郡主的替身。   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周沁听到了这件事情,却没有去找文珑。   “公子,是不是该和周姑娘说说?现在外面传得厉害。”秋月劝他。   文珑拨了拨桂树的枝桠,笑说:“早上已经让冰壶去请了。你想着别人,就没想想自己吗?”   秋月不明白,“公子待我很好,我还要想什么?”   文珑按着她在树下的树墩圆凳上坐下,秋月慌忙起来,“秋月不敢。”   “坐。”文珑把她按下,自己在对面坐了,“你在我身边这些年,我心里都清楚。且等新妇进门一段时日,也该把名分正一正了。”   “公子……”秋月铭感五内,眼瞅着就要落下泪。   文珑抬手给她擦了擦,“先前不是还说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嘛,现在得偿所愿怎么不高兴反而哭了?”   她边擦眼睛边说:“秋月高兴,秋月会好好服侍主母。”   冰壶进来说道:“公子,周沁姑娘来了。”   “哦,在哪?”文珑问。   “已经请在前厅。”冰壶说,“不过,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   “另外有两个人也要见公子。”   “是什么人?”   “是……泉亭王。”   “泉亭王?”文珑不能相信的又确认了一遍。   “是。”冰壶肯定的说。   “现在在哪?”   “也在前厅。”   ——————   文府的前厅知远厅摆设很清净,木制雕《斯干》的隔断,隔断前条案上的青瓷花瓶里插了一束玉兰,摆着一个金丝砗磲座屏。   周沁低头坐着,下巴已经贴到胸前,却像是还嫌头不够低一样,后者一个劲儿得往怀里埋头。尉迟晓静静的坐在对面打量着她,唐瑾隔着茶几握着妻子的手,两手相握堂而皇之的搭在腿上。   文珑跨过门槛进来,对唐瑾颔首,两人仅是交换了眼神。文珑先过去对周沁说:“你先去书房等我一会儿,我就过去。”他弯下腰在她耳畔说话,一手扶着她身旁的茶几,动作尤为亲密。   周沁红着脸、低着头跟秋月去了。   文珑这才道:“子瑜好大的胆子。”   唐瑾坐在椅上,摇着御赐的那把黄玉扇子,“没想到我来?”   “想到你来,没想到你竟然不是大张旗鼓的过来。”   “大张旗鼓固然能保身家性命,却也有威逼之意。”   “大张旗鼓而来至少没人敢背负杀害泉亭王的罪名,而今你若埋骨此处可是神不知,鬼不觉。”文珑说道。   唐瑾道:“我已进宫去见过兑君了。”   “动作这样快,我当真没有想到。”文珑道,“竟也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唐瑾起身看了看立在知远厅外石台上的日冕,“大概就在半个时辰前。”   文珑笑了笑,“这样也好,‘神不知,鬼不觉’也有‘神不知,鬼不觉’的好处。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你猜不到?”唐瑾笑问。   文珑说道:“不群尚在外领兵,宫中能拿主意的除了陛下,就是子睿。不论你是如何说服他们,我相信泉亭王必定得偿所愿了。”   唐瑾摇着扇子,露出写着《胡无人》的一面。他说道:“也不算说服,只是暂时。”   文珑看到扇面上最后几个字——“胡无人,汉道昌。”他了然于胸,“原来如此。不过即便只是暂时,也足以让人惊讶。”   “所以,要将卿卿暂时托付给你,我要去做一件事情。”唐瑾说。   尉迟晓始终静静的坐着,不言不语,似乎是心事太重压得她没有力气再说话。   文珑痛快答应,“好,辰君在我这里,你放心便是。”   唐瑾笑道:“你大概是唯一一个问都不问就敢答应异国人请求的臣子了。”   文珑道:“你也是唯一一个明知道对方有害你之心,还敢将心爱之人托与对方的人。”   唐瑾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玙霖,你当得起。”   ——————   当日唐瑾与尉迟晓安抚数语就走了,文珑安排好尉迟晓的住处,又让秋月陪着,就往书房去见周沁。   周沁坐在窗下安静看书,容颜恬淡静好。   文珑走过去,柔声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饶是文珑声音柔和,周沁还是被吓了一跳。她的手一抖,书落到地上,她又俯身去捡。文珑的手正握在她捡书的手上。周沁一时不知是该拿书,还是该抽回手,两难之间身体不协调的朝前倒去。   文珑顺手抱住将要摔倒的姑娘,好好的送回雕花座椅上,又弯下腰捡起书。他将书放到一旁的茶几上面,“你真的没有话要问我?”   “我……我都知道。”周沁说。   既都知道,不更应该有话要问吗?   周沁垂首揉着衣角,“刚听说的时候,我也……可是……我想明白了,我对大人本来就是高攀,只要能……怎么都好。”   文珑心下一动,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依水你很好,我亦会待你很好。”   “嗯。”她细细的答应,“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问。”   “秦姑娘……”   文珑附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周沁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害羞低头,“真的?”   “真的。”文珑点头。   “所以,大人只是……”   “对,情势所需。”   周沁懂事的点了点头,“大人还有客人,我就……先走了。”   “嗯,我让冰壶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直到周沁回去了,文珑也始终没有说她不是长宁的替身。更不会提,前日皇上无意问起,为何没有守订婚半年再成亲的规矩时,他所说的那句“已经守过了”。   ——————   送走了周沁,文珑往尉迟晓的住处去。那是木樨园中的一处客寓,隐藏在桂树重荫之后,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有如桃花源一般。   门匾上写着“馥居”二字,是文珑所题。他走到房门口不见里面有说话声,便敲了敲门。秋月过来开门,同时隐晦得对文珑摇了摇头。文珑明了,示意她下去准备些点心吃食。   他走进屋,见尉迟晓坐在正堂左侧的黄花梨吊桂枝椅上翻着一卷书。纸页发出“沙拉”的声响,她似乎并没有发觉屋主的到来。   “辰君。”文珑轻唤了一声。   尉迟晓将书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动作轻缓,举止端方,一如从前。只是,她抬起头的那一刻,那双星眸已不复昔日神采,仿佛被乌云蒙住,人也憔悴了许多。   “你受苦了。”文珑说。   尉迟晓仅是摇了摇头,“子瑜待我很好。”   “所以心里的苦没有人知道。”   “子瑜希望能护我周全,即便我已经动手杀他,他也没有丝毫怨怼于我。”   “如此,你心中之事也就更没有办法说了。”文珑说道,“你无法报答于他,他待你越好,你心中不是越苦?”   “玙霖,其实我想去死。”   “我知道,但是你不能。”文珑说,“子瑜把你交托给我,就是知道你这样想。”   “是啊,我不能。”尉迟晓轻轻的叹惋,“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   尉迟晓知道他要说什么,截断了他的话,“可以忘记身份和他好好的过下去吗?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不尴不尬的过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置之死地   这几日,文珑除了忙碌政务,准备婚事,其余时候都会来馥居陪尉迟晓。唐瑾一去十数日,不知归期。   转眼已经是文珑成亲的当日了,前院礼堂都扮上了大红的装裹,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轩辕舒那副“天定姻缘”四字大立轴悬在居中,而皇上本人则亲自来到文府主婚。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号炮连声鸣响。众贺客齐聚青庐,赞礼生朗声赞礼。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一亮,只见八位相貌出挑宫嫔,陪着周沁婀婀娜娜的步进青庐。周沁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手执却扇。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一拜天地!”   周沁将团扇双手握在胸前与大红喜服的文珑朝北面轩辕舒站的位置拜了。   “二拜高堂!”   文珑双亲已不在,只拜了远从分水而来的周沁父母,原本小门小户的女儿能嫁入随国公府自然是想不来的福气。周父、周母都不敢受礼,还是被凑热闹的人押着才欢欢喜喜的受了。   “夫妻对拜!”   二人恭谨对拜,这时忽有一人跨门而入,众人都不曾注意,只有文珑的余光瞥见他走进来牵了在一旁观礼的尉迟晓的手。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畔细细说话,那般亲密无间的样子。若在平时,文珑定然是欢喜看到的。但此时此日,兑国与巽国处在一种微妙的关系里,他们二人越是亲密,一日反目成仇就越为悲凄。   就在文珑思虑的半刻,他已经被推入洞房行合卺礼。礼数一经周全,外面闹哄哄的饮酒吃菜,文珑自然免不了要出来陪酒。   酒宴是不拘礼数的圆桌,几十桌摆满了知远厅和外面的阔院。知远厅里,唐瑾和尉迟晓坐在轩辕舒那边的上桌,两人十指纠葛,毫不避讳。桌上除了皇上、丞相,再就只有周沁的父母。两位老人坐在贵人中间虽然自豪,也极不自在。文珑端了酒盏,由冰壶陪着走过来。他先敬了轩辕舒,又敬了唐瑾、尉迟晓、吾思三人,这边才对周父、周母说:“依水在房里闷得慌,正让我请二位进去陪陪呢。”   周父赶忙站起来,诚惶诚恐的说:“女儿不懂事,大人切莫见怪!”   “岳父莫急,叫我玙霖就好。依水很好,乖巧懂事。她与岳父、岳母许久未见,想念得紧,还请看在小婿的面子上进去陪她一会儿才好。”文珑示意冰壶领他们去新房。   周父、周母这才千般告罪的进去,酒宴热闹的喧阗中,能听到周母与周父说:“大人待咱们家沁儿可真好。”   本该去别桌敬酒的文珑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拉开周父刚才坐过的椅子直接坐下。轩辕舒与吾思换了个眼神,正是有话要说。唐瑾看着这三人的意思,回眸对妻子说道:“先吃点东西,别晚了饭点要伤肠胃。我和君上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不过小半刻,在这儿好好等我。”   “嗯。”尉迟晓简单应声。   在座的四人离席进了一旁的偏厅。   也正如唐瑾所说,他进去不过小半刻的时间。不过,这小半刻比长篇累牍更让人印象深刻。   小半刻里唐瑾只做了三件事,但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惊讶。轩辕舒看到唐瑾让人拿上来的方木盒时,简直不能相信,巽国的这位王爷是怎么用了十几日取来呼延延宁的首级的,就这十几日的工夫连往返金郯山都不够。   唐瑾合上木匣,说道:“离国除了呼延延宁,自然还有能领兵的勇将,耶律峦就是其中之一。但耶律峦到底年轻,威信不足以统领离国残部,现今的金郯山上不过是一盘散沙,还请君上仔细权衡。此其一也。”他又说:“其二,金郯山位于你我两国先前划定的领土边界,当初议定谁取呼延延宁首级,金郯山所在的青高郡就予哪国。若是君上答应我的条件,这呼延延宁的首级便是贵国太尉言不群所取。”   吾思赞叹,“殿下此举好比里通外国。”   唐瑾不在意的笑了笑。   轩辕舒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唐瑾道:“将尉迟辰君给我。”   轩辕舒与吾思面面相觑,文珑觑着唐瑾,垂下眼眸有所思量。   吾思道:“建平长公主本就是殿下的王妃。”   唐瑾道:“吾丞相这样认为?我以为她终是贵国的长公主。”   文珑道:“子瑜,就算罢黜长公主的身份,辰君也仍旧是兑国人。”   唐瑾道:“只要君上愿意告诉卿卿,她不必以‘长公主’的身份为念就足够了。”   轩辕舒不解,“你费这么多力气,就为了一句话?”   “就为了一句话。”唐瑾肯定的说,“当然,也还请君上对她说先前的任务已经不必再进行了。君上若是实在想要瑾首级,不如此时自己来取。”他解下腰间的玉髓剑放到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轩辕舒问。   唐瑾摇着手里的黄玉扇子,“瑾佩剑在此,君上要取唐瑾首级,唐瑾必然毫不反抗。”   轩辕舒怔了怔,忽而大笑,“泉亭王果然一世情种!”他亲手把佩剑系回,“朕有一天会亲自去取,不过不是此处,而是沙场!”   唐瑾手握折扇,微微躬身,“唐瑾恭候。”   四人从偏厅出来,吾思走在最后,心道了一句“不妥”,可是,呼延延宁已死,想联合离国残部再无可能。而现在诛杀泉亭王,一旦消息泄露也没有余力对付巽国大军。亦只能在心中叹一句“不妥”。   ——————   知远厅里仍旧人声鼎沸,尉迟晓还坐在方才的桌边,唐瑾自然过去,握着她的手并坐。轩辕舒和吾思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桌边,文珑在这边寒暄几句,就要去敬酒。此时冰壶上前,耳语数句。文珑眉头微皱了一下,说:“知道了。”   轩辕舒随口问道:“怎么了?”   文珑俯身低声说道:“秦飞絮在往金郯山去的路上遇到土匪,被奸淫致死。”   “她不是呼延遵顼的暗卫吗?”轩辕舒问。   “似乎是离国的残部游兵,出事的地方尸横遍野,秦飞絮的尸体就是在那一堆血迹中发现的,应该是竭力反抗过。”文珑说。   轩辕舒“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文珑也没有说,飞絮死时,手里还死死的握着那枚丹桂荷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哄闹一番,直至月上中天方才散了。文珑回到新房,周沁仍旧穿着喜服坐在床边,和行合卺礼时没有丝毫变化,连脚放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文珑微笑,“卸了妆就睡吧。”他叫进来两个小丫鬟服侍梳洗。   周沁略通人事,此时根本不敢看他,由着丫鬟把自己扶起来。秋月亦带着丫鬟们进来服侍文珑洗漱更衣。   “夫人,你怎么了?”一个小丫鬟问道。   周沁站起来,却根本走不了路,被丫鬟扶着站在那里,两条腿不停的抖。   文珑微微一笑,过去抱起她,“坐久了吧。”他将周沁放到床上,亲手除了外面的婚服,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手巾给她卸妆擦脸。再来便让丫鬟将她的头饰摘下,梳顺长发。   秋月服侍文珑更衣漱口,换上寝衣,诸事打理完毕才带着丫鬟们捧着喜服退下了。   屋内只剩新婚的夫妇二人,周沁以刚才文珑抱她上床的姿势坐在那里。在朦胧的烛光之下,她的容貌身姿几乎与言菲一般无二。文珑的微笑柔和似水,迎娶心爱之人的喜悦如春潮的江水满溢出来。可是,这份心思在想起床上之人名叫周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反身熄灭屋内所有的火烛。   ——————   次日周母来问女儿昨夜种种,周沁尽管脸红得要滴出颜色来,在母亲的逼问下也少不得一一说了。女婿待女儿温存周到,周母自然是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又叮嘱女儿要早有生育。   周沁很是听父母的话,在成亲之前就将主簿的官职辞了,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她嫁进文府三日,周家父母启程返回分水,文珑命府中侍卫护送,不必多言。   且说泉亭王陪王妃回金陵省亲,仍旧住在金陵尉迟府上。几日来,唐瑾时常提议与她出去游玩,不论是再游莫愁湖,还是去看金陵十八景,尉迟晓都没有精神。   “也该出去散散心,总这样闷着对身体不好。”唐瑾劝她。   尉迟晓坐在临风阁下的湖石上,看着池水一波一波的荡开,“何必去打那些麻烦。”   唐瑾坐在她身旁,牵着她的手哄着,“若为前头的事,大可不必在意,不是都了解了吗?”   哪里是解了呢?这本就是无解的事情,必须有一死一生。而今唐瑾杀了呼延延宁,虽是巩固了两国的联盟,却使兑国的处境更为凶险。只差个理由,两国便会烽烟四起。现今的局势,只是因离国残部还在四处活跃罢了。尉迟晓心中千回百转,却不肯多说一个字,唯有轻轻巧巧的一句,“是啊。”   “卿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国,你该杀了我,可是你心里舍不得,是不是?”唐瑾故作轻佻的挑过她的下巴。   尉迟晓被他手指勾着,被迫转头看向含笑的人,那艳丽的容颜上分明是一点故意为之的轻佻。   尉迟晓勉强笑了笑,“我在想谂儿回云燕这一路不知道好不好。”   “有苍术和木通两人护送,又有三清和妙音一路照顾,哪里会不好?”唐瑾道,“再者前儿不是已经得了消息,谂儿已经到云燕了吗?碧儿还托人来说,谂儿在宫中和皇子一同念书,相处得很好。”   “是了,你昨天说过了,我竟浑忘了。”尉迟晓道,“都是我的过错,不然谂儿也不必一直换师父教导。”   “这些谁都想不到的,不是你的错。”唐瑾吻了吻她的前额,“湖石上太凉了,我们去屋里坐,好不好?”   尉迟晓顺从的由他扶着起身,“子瑜。”   “嗯?”唐瑾低下头,仔细听她说话。   尉迟晓仰起头望着他,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一大早怎么两个人就对上眼了?”打趣的人青衽白衣正绕过池子往这边来。   唐瑾也没有上前去迎,熟稔说道:“玙霖怎么一个人来了?”   “正是一个人悄悄的来,才能撞见你们二人这样不避人。”文珑笑说。   唐瑾没有点破他,这边笑道:“你来得正好,卿卿正闷着,我正想寻个什么解闷。”   “这个时间是金陵最好的时候,”文珑说,“不如去清凉山一游,不然天再热了终归是汗津津的。”   “是我懒懒的不爱动。”尉迟晓说话的声音极轻,竟比不得原来的一半。被唐瑾揽着的她犹如风中残叶,枯败残朽。唐瑾小心翼翼得好像稍一用力怀中的人儿就会如深秋干枯的叶片一般破碎。   文珑倏然想起当年尉迟晓方中状元时的样子,十五岁的年齿,是兑国最年轻的登科状元。那时何等意气风发,风光无极,她举止端方,谈吐恢弘,一双星眸似能睥睨天下。而此时,尉迟晓仅仅是偎在唐瑾怀里,小心的避着深春并不寒冷的风。   文珑觉得自己当初错得离谱,他们不应该自以为是的认为尉迟晓嫁给泉亭王就可避开国仇家恨。这桩婚姻分明是将她更深的卷入国仇家恨之中。   文珑对尉迟晓说道:“上次见你还是在高凉,这么长时间身子还没养好吗?”   尉迟晓与他一别三年,她身边许多事,文珑未必不清楚,即便当真不清楚,她也不想在唐瑾面前一一细说。当下只缓缓摇了摇头,她对文珑道:“是我自己不争气,现在也好多了,不过是时气犯懒罢了。”   “那也该动动,即便是身子好,也经不过这样成天歪着,总这样懒着也是要生病的。”文珑温言劝道,“游山有些累,不如坐船游淮水,正是穿城而过,又通着外面的长河,倚在船上也省些力气。”   尉迟晓道:“淮水是穿城而过,城墙那有水门,除了宫内运大宗的东西都是关着的。”   文珑笑道:“你忘了我手里有令牌了吗?”   尉迟晓一笑,“是了,以前你总是和……”和菲菲这么混闹。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她道:“也好。”   “既是来了金陵就客随主便,我来安排船吧。”文珑也不过是三两句话的工夫就安排妥当。   按说去泛舟游河很该带着新婚的夫人,可是文珑始终没有提要回去接周沁的事。   淮河河道宽阔,文珑让人备的是三四丈宽的画舫,船舱宽阔高大,足可跑马,篷顶雕刻精致,飞鹤仙鹿。窗户敞亮阔大,从船舷通到篷顶,窗边摆着一张可两人躺卧的软榻,榻上放了四五个软枕,倚在榻上正好能看城中风光。   尉迟晓半卧在榻上,面朝外看着她许久未见的金陵城,可那双直直的眸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她的眼睛里空空的,好似得了失魂症一般。   唐瑾在榻上,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把窗纱放下,好不好?小心着了风。”   “不要紧的。”尉迟晓淡淡的说,也只有这样一句。   愁云紧锁眉梢,唐瑾回身正与文珑对视。   靠在一旁凭几上的文珑对尉迟晓说道:“辰君不如在金陵多留几日,几年没有回来,有多少故旧要见呢。”   “见谁?不群没回来,银汉去了,日冉也没有心情见我吧。”尉迟晓对着窗外的河道民居自言自语,“再说,金陵哪里是能久留的地方?此番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稍缓局势罢了,这样微妙的事只要偏一点就会不可收拾。”   她眼眸空荡,说着无心无意的话。这话换别人兴许不明白,坐在船里的二位怎么会不明白?这正是兑国与巽国而今的局面,就如同一支钢锥独撑的木板,只要错一点就会向一面倾斜。   “离国的事还没有完,再者……”文珑看向唐瑾。   “再者就算要一争雌雄也得师出有名才行。”唐瑾将本不必说出来的话也一并说出来。   “是了,是这么回事。”尉迟晓轻轻的说着,不知道是在看垂进河里的柳枝,还是在看远处薄雾里的山峦。   文珑早几日得了唐瑾的信儿来给尉迟晓宽心,但看如今这样子,他也不由叹气,“辰君,云长事曹,非不义也。”   尉迟晓眼圈红了红,一字未说。   文珑又道:“各为其主没什么值得愧疚的地方。你若实在觉得对不起子瑜,不若以命相偿。”   唐瑾大惊!未料文珑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今天文珑来尉迟府等事本是他一手安排,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以这二人的交情,文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玙霖!”唐瑾急切一声。   文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对尉迟晓严词说道:“你也知道淮水水深,风来雨起的时候,舟子都不能过,每年总要死几个人。你若也愿意做这水里的水鬼,我在这儿绝不拦你。你跳下去做了水鬼,既全了你对子瑜的情谊,也全了你对家国的忠义。”   文珑从不用这样的语气对人说话,这几句话又落在尉迟晓此时的心境上。   尉迟晓淡淡的嗤笑一声,心里连多想都没有,双手在榻上一撑,直接从窗口滚落进河里。水面上咕噜起几个气泡,就没了动静。   唐瑾一时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却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咕咚”一声跳下水!   ——————   这是她第二次选择自戕,却仍旧没有成。当她在少女时最爱的临风阁里醒来时,心里一阵一阵发慌。   文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着一卷医书,他手边的茶几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浓浓的药汁即便隔着这样远也能闻到苦味。   “醒了?”文珑放下书,端了药过来,“喝药吧。”他仍旧是素日温和的样子。   尉迟晓喝了两口,自混沌中生出点点疑惑,问道:“子瑜呢?”他从来都是在她身边的,不论发生什么都是在她身边的。   “子瑜不善水性。”文珑边说边思虑妥当的言辞,“把你推上岸就……现在还在打捞尸身。”   尉迟晓盯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说慌。”   文珑垂眸去看药碗,只说:“先把药喝了吧。”   尉迟晓看着他,看着他,想从文珑的脸上寻找一丝能证明他在说谎的蛛丝马迹。良久,她意识到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徒然,文珑没有对她说谎。尉迟晓瞳孔骤然放大,“不可能!我不信!”   “辰君,你听我说!”文珑搁下药碗制住要下床的尉迟晓,急速说道,“现在不是儿女私情的时候,泉亭王死的金陵,很快两国就会开战,此时容不得儿女私情,要快想办法应对。你与巽国君臣关系如何?可能使巽国君臣相信泉亭王是意外丧生?此时我国大军都在前方,一时难以调回,好歹要拖延住。”   尉迟晓怔了一刻。   “是了,是了……”她无意识的呢喃两句。光线像是也忘了移动,陪着她一起呆起来。   下一刻,尉迟晓眸光骤起,她仍然记得自己的身份,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还有事要做,为了她的国家。   尉迟晓说道:“玙霖,帮我准备车马,我要即刻回去。你再替我去宫里请一道旨,要快。这道圣旨里不能说悼念的话,更不能示弱,一定要志得意满,气定神闲,这样巽国才不敢轻举妄动。”她已经拽了衣服要起来准备,双脚落到地上却一点劲儿都没有,只有身子顺着起身的力气往前倒。   文珑手臂一拦,忙扶住她,“别哭。”   尉迟晓被他托在手臂里,听他说话才知道自己哭了。这泪不知道是怎么落下的,现在这么紧急的时刻,哪里有工夫给她来哭?可是,那泪就是止不住,像是初春化了冰的溪水,哗啦啦的流出来。   “别哭。”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绢帕在她眼底拭了泪。   她以为是文珑为她擦了眼泪,却倏然发现文珑的手臂还托着自己,另一只手正扶着她的肩膀,哪里能给她拭泪?   尉迟晓大惊,“子瑜!”她盯着眼前的人,在凝眸的那一刻已经全明白了。   “好了吗?”唐瑾的手掌摩挲过她的脸颊,“总算有精神了,前几日恹恹的样子,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尉迟晓微微合眸,恢复了素日的平静,眼眸中又有了寒星般的神采。   唐瑾见她凝眸而思,不由担心问道:“你……可怪我?”   尉迟晓反问:“你可怪我?”   “卿卿,我知道你心中困苦难言,可我从不曾怪你。在君为君。换做我做了那些事,你也不会怪我的,不是吗?”   “是了,可,子瑜,以后我还会那样做的。”   “我知道,可是尉迟辰君作为兑国的臣子这件事,并不妨碍唐瑾倾慕于卿卿。若当真死于辰君之手,也只能证明大巽的泉亭王不过尔尔,但这并不能改变唐瑾对你之情。”   两人将话说开,文珑则悄悄的下楼了。今生今世得一倾心所爱之人,是何等难事?即便千难万险,也让人不能不去成全。   文珑坐在楼下,不知唐瑾何时步下来。   唐瑾向他作揖道:“此番多谢。”   文珑还了半礼,“哪里的话,与辰君相交多年,我也不愿见她那般颓败。”   唐瑾道:“我还有件旁的事,想与你问清楚。”   “请说。”   “先前你的病可是用了药的缘故?”   文珑毫不隐瞒,“是。”   “当年你被寒冰刃所伤确实伤重,但养了几年之后已经有所起色,可是为了图谋大计一直用药隐瞒,兑君想将你作为偷袭云燕的一张底牌。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   “因为卢银汉之死,兑国朝中一时无将,才提早用了当初的计划,可对?”   “不错,只是也要多谢你。”   唐瑾笑了笑,对他要说的话十分明白。   文珑道:“当初因为服食药物拖延病势的缘故,确实留下许多隐患。若是没有你送来的验方,这次即便服用解药、偷袭大明城得手,我恐怕也要被剥一层皮下来。”   “这么说你我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日后交手才不必顾虑。”   唐瑾似笑似叹,“可惜你不是巽国人,不然你我结义兄弟,当真美事。”   “可惜你也不是兑国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去经年   两个月后,泉亭王及王妃启程返回云燕。尉迟晓心里清楚,此去一别经年,再见时定然烽烟四起。她在心里暗暗做了打算,并不多言。   回去的路上,唐瑾不去骑马,和妻子一起一起坐着马车,间或也乘船而行。马车颠簸,唐瑾一路把她护在怀里,或是和她闲话,或是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添衣披被。   这往云燕去的时候正是最暖和的时节,此时车里放着小号的冰盆,马车两边的帘子都打了起来,一路稻香草香,车马行得又慢,当真逍遥。   尉迟晓身上是兑国传统的轻纱襦裙,裙摆是当季的荷叶图样配了渐变的水青色。   “这几日,我想着一件事情。”她说。   “是什么事?”唐瑾揽着她。   “你将谂儿留在府里教导是不是有另一重意思?”   唐瑾知道她定然是看出来了,便问道:“你怎么想?觉得好吗?”   “太医说我不易有生养,我也觉得谂儿那孩子很好,聪敏乖巧又好学,只是不知道三弟肯不肯?”   “我一早就与三弟说过了,只是想看你的意思。”   “那便回了君上,过继过来吧。从七岁上谂儿就养在咱们两个身旁,总不会生分。”她沉吟片刻,抬首问道,“子瑜,你会不会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毕竟这样是委屈你了。”   唐瑾低头吻了吻她,“若是上苍赐你我一个孩子,我自然无限欢喜。但我不想要和别人一个孩子。”   尉迟晓垂首微有叹息,“我觉得自己无法回报你。”   “一直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回报。”   一路颠簸回到云燕之后,唐瑾向圣上请旨将三弟唐琰的庶长子过继膝下,继承泉亭王的衣钵。这是发生在鸿嘉九年八月初七的事情。   与此同时,金郯山方向的离军由于呼延延宁的意外身亡而分裂,少数从金郯山带兵出走的离国将领被言节等部歼灭,其中亦不乏投诚之士。   耶律峦回到金郯山带残部据守,被奉为君上的呼延高驰寝食难安。耶律峦不愧是一代名将,巽、兑两国联军屡攻难下。后世史家上对这件事情的评价十分通俗,正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据史家分析,金郯山难以攻克的原因,不乏耶律峦足智多谋,但其中也多有巽、兑两国都不愿耗损兵力的缘故。   于是,对金郯山离国余部的围剿一直到鸿嘉十二年。   鸿嘉十二年,天作不佑,金郯山三月大雪弹尽粮绝才得以攻下。耶律峦于乱军中战死,其余离国诸将或死或降。而作为离国最后一代君王的呼延高驰,在被兑国押解回金陵的路上病亡了。   岁月弹指,在大巽鸿嘉十三年、兑国历太初十五年到来的春天,文珑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嫡长子文泽。太初十七年,文珑有了一个女儿,由他的侍妾孙氏秋月所出,取名文渄。这时还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女孩儿会被后世誉为“东屏英奇”。   此时离国的余孽已尽数清剿,巽、兑两国开边境互市已有五年。五年来,两国交往贸易,互通有无,来往密切。除了九州二主以外,正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   这是鸿嘉十五年的秋天,刚刚过了重阳节。风已经开始转凉了,吹着树梢上如火的红叶“噗嗦嗦”的摇晃,芳歇苑里的几株金桂都已经开了花,远远就能闻到甜美的香气。   尉迟晓早起正在妆台前梳妆,准确的说是唐瑾正在为妻子梳妆。头上的百合髻已经梳好,唐瑾正拿着一枚簪子比量着,“你不喜欢金器,今天插这枚黄玉的凤首簪,可好?秋天总用银器、翡翠也太冷清了些。”   “都好。”尉迟晓透过蕉叶水晶镜含笑看着她的夫君。即便她已经不再年轻,唐瑾依旧待她如故。此时插发的那枚凤首簪是黄玉中的最上品,行里人称“黄侔蒸梨”,价值连城,一支簪子抵得穷苦人家过上十年。就这样的簪子,尉迟晓有许多,谂儿小时候淘气还曾跌碎过两支。   唐瑾给她妆点了发髻又回手画眉,尉迟晓问道:“去给玙霖送女儿满月礼的人回来了吗?”   唐瑾边画边说:“这才去了几天,哪里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了,我总想着巽国的马快。这太平的日子过久了,都忘了时日了。”尉迟晓道,“谂儿转眼都十五了,是大人了。”   “他天天央着我要去军中历练,也是到时候该带他去军中行走了。”唐瑾说。   就听啪啦啦的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门外等着伺候的三清的声音,“世子慢点!”三清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已经响起了扣门声。   “爹、娘,谂儿来请安了!”少年响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唐瑾和夫人对视而笑,提声说道:“进来吧。”   十五岁的唐谂已经很有些身量,眼珠乌黑,炯炯有神。或是在膝下久了,虽不是亲生,唐谂的眉目间却与唐瑾十分相似,只是少了父亲的妖媚之色。   “谂儿给父王、母妃请安。”唐谂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行礼。   “你来得倒早。”唐瑾说,手里已经将涵烟眉画好。   “父王说今天要带我去城北大营,自然起得早!”唐谂高兴爽快的说,倏尔又觉得有些不对,“母妃,你脸色怎么不好?”   “没什么,昨天贪凉,赏枫的时候吹着了。”尉迟晓看到一直养在膝下的儿子不免慈和微笑。   “母妃身子不好,一定要当心。父王,不然我今天不去了吧?母妃看起来不大好,别是咱们两个都离开了家没人照顾。”   尉迟晓招呼他上前,理了理他跑乱的衣裳,“哪里的话,家里不还有这么些丫鬟下人?再说,昨天半夜已经闹着吃了药了,没有事的。你不是盼了好久吗?你父王已经和军中诸位将军打过招呼了,哪里能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往军中定要稳重些,在家里你掀了房顶都没有关系,但军中有军法,不要胡闹。”   “我知道了,父王已经说过了。再说父王十五岁就已经上战场了,母妃十五岁都是状元了,我一定不能给父王和母妃丢脸!”   “好,那你们父子两个去吧,别错过了军中的晨练。”尉迟晓起身给唐瑾正了正七宝金冠,下楼送二人出门。   秋天的风是已经凉了,但还远远没到渗人的程度。她昨天也不过是在风里多站了一会儿,此时在仪门旁送二人出门就觉得腿上虚软。尉迟晓心里有些明白,这大概是前几年的病都反上来了,谢玉曾说她脾气将绝,那一阵又是连番事情,虽然养了这么多年都已经大好了,但时不时的总会闹些小病。   唐瑾察觉到她的无力,在门旁扶住她叮嘱,“回去好好歇着,我去军中交待几句就回来。”   尉迟晓笑了笑,“你总是担着教练三军的差事,哪有这样一天到晚偷懒耍滑的。”   唐瑾笑道:“陛下都看惯我这个样子了,我若是哪天早出晚归,他一定要派太医来了!”   ——————   送走了这对父子,尉迟晓就回房歪着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尉迟晓觉得自己不过是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不知怎的太阳都已经偏西。唐瑾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他身后是垂下的秋香色梧桐纱帐。尉迟晓觉得自己嘴里发苦,像是喝了什么苦药似的难受。   “你有点发热,我回来喂你喝了药,不记得了?”唐瑾摸了摸她的额头。   尉迟晓努力回忆,隐约印象中他似乎是叫自己起来吃药了,只是睡得迷糊,记不真切了。   唐瑾薄责道:“早晨起来你还说没事,今天就不应该让你起来。”   “谂儿那么高兴,若看我病了,他今天不也去不成了?”   唐瑾已经端了蜂蜜水回来,“谂儿今天在军中倒还有模有样,陛下听说他要到军中历练还亲自来了,一应策问,军阵变换,他都做得很好。陛下要给他中郎将的位子,我为他求了卒长。”   尉迟晓坐起身捧着青瓷水杯,由着夫君为她将身上的被子拉高盖好。她轻轻笑着,这些年保养得当,嘴角眉梢并不见细纹的痕迹。她说:“泉亭王的世子去当卒长,不出明日恐怕就要成了云燕的趣闻了。”   “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给予高位,就因为他答得太好了,陛下又很是表扬了一番,如果再给他高位,他就容易失了分寸。”   尉迟晓一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摩挲着唐瑾的眼角,那双凤眸一如初识般妖娆媚人。她说:“今儿谂儿要往军中时,我就在想,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也过三十了。”   “才刚过而已。”唐瑾握着她抚过来的手。   “可是你看着怎么还如二十许人,明明要比我大上七岁。”   “怕老得太快,被你嫌弃。”唐瑾笑望着她,眸中绵绵深情如春光柔和。   “是我怕被你嫌弃才对,过去不爱用的珍珠粉、玫瑰汁子现在也都用了。”   “卿卿不论什么样子,对我而言都如珍宝。”他细细的吻着妻子的手背,突然!   “世子,王爷和王妃在屋里说话呢!”门外妙音故意提高的声音,提醒了屋内的夫妇,儿子回来了。也是泉亭王夫妇亲爱无间,有一两次差点被年幼的谂儿撞破两人亲热,下人都形成了这种习惯,见到唐谂过来难免要高声报一句。   唐谂在屋外扣门,“父王、母妃,我回来了!”   “进来吧。”唐瑾说。   唐谂进来见礼,“给父王、母妃请安。”三清和妙音也一同进来,将床上的帘子收束起来。   “过来给娘看看。”尉迟晓慈祥的看着换了戎服的儿子。   “娘,我跟你说……”唐谂刚想讲今天一日的见闻,就见尉迟晓靠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肩上还披着一件外袍,“娘你病了?要不要紧?看太医了吗?”   “没事,都吃过药了。”尉迟晓说,“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唐谂少年心性,藏不住话,见母妃问了便说:“今天我见到陛下了,陛下还夸我有父王年少时的风范,陛下还跟我说……”说到这里,他窥了一眼唐瑾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不敢说似的。   唐瑾轻轻一笑,“陛下还跟你说,我年轻时在街上打架斗殴是一把好手,是不是?”   “呃……父王现在也很年轻。”唐谂不太敢抬头去看笑得云淡风轻的父王。   尉迟晓笑着觑了唐瑾一眼,继续问道:“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说……!”唐谂说着又窥了一眼父王的眼色。   唐瑾看他这小心翼翼的神色,好笑的说:“陛下还说我艳色倾国,不减当年,渐有脱俗之态,眼看是要羽化登仙而去了,是不是?”   “陛下还说宫中没有一个妃子能比得上父王的姿色包括姑姑。”唐谂很快的回了句嘴,又赶忙低下头。   尉迟晓忍俊不禁,安慰儿子,“好了,这些话你父王都听惯了。快去换件衣裳,准备吃饭了。”   “就在这儿吃吧,母妃别再起来挪动了,小心再着了风。我去换件衣服就回来,很快的,娘等我吃饭!”唐谂说完话就一股风似的出去了。   唐瑾这边让人端晚膳进来,转头对尉迟晓说:“你说谂儿这性子像谁?母妃、娘的浑叫就算了,性子还这样风风火火的。”   “我看倒有些像皇后娘娘。”尉迟晓笑说。   唐瑾笑道:“是了!碧儿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只是这些年当了母亲也稳重了,一定是当年把谂儿送进宫读书那段时间闹的。”   尉迟晓抿嘴含笑,“听三弟说,夫君小时候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夫妻二人说笑了几句,唐谂就换了衣服回来了,恰好饭桌已经在屋内摆好。尉迟晓正要披衣起身,父子两个异口同声的不同意,她也只得倚在床上由着唐瑾来喂。   这边正吃着饭,外面忽然报木通来了。   “让他进来吧。”唐瑾说。   木通进来见了礼,对唐瑾耳语数句。   唐瑾道:“知道了,去吃饭吧。”   木通行礼告退。   尉迟晓看去,唐瑾行事说话倒与先前一样,只是木通这神神秘秘的着急过来,禀报得必然不是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话。她也并不问方才之事,继续和谂儿说在军中的见闻。   谂儿似乎也看出了些什么,这一餐饭吃完,谂儿又在房内陪父母喝了茶。到了准备回房的时候,唐谂忍不住试探的问了一句,“父王,方才是不是,有大事?”   “是不是大事要靠自己分辨。”唐瑾向他说道,“为何吃饭的时候不问,这时候想起来问我?”   “木通叔叔这样过来,定然不是小事,只是既然是与父王耳语,我猜是不便我知道的事。所以就没问。”   唐瑾又问:“那现在怎么又想问了?”   谂儿低声答:“没忍住。”   “这件事你暂时不知道也无妨,不过你要留心着周围的动静,等过段时间我要考你。”唐瑾道,“父子之间多言一句无事,但于朝堂、于疆场多半个字都不可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是,孩儿受教。”   唐谂回房后,尉迟晓也有些倦意,让如是等人打水洗漱,准备歇了。唐瑾斜倚在床上,“卿卿,你不问吗?”   尉迟晓任由他搂着,笑了一笑,“我是谂儿吗?”   唐瑾也笑了,“他问一句是好奇,你不问大约是你猜到了。”   尉迟晓道:“那就让我猜猜如何?”   “你猜的一向是准的。”   尉迟晓道:“木通来是说边境互市的事情?”   “是。”   “应该是两国商人有了纠纷。”   “是。”   “事情不小,但也不大,总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这是个机会,君上势必不愿意化了,还要拿此事做文章。”尉迟晓一句一句的说,“所以,我相夫教子的日子就到这里了。”   唐瑾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万般纠葛都在这一吻之间。   “我已经想好了。”尉迟晓说。   “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鸿嘉东进   历史上称为“鸿嘉东进”的事件的开端,是荒诞到可笑的。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因为巽国商人不满兑国商人生意做大,倾倒了兑国商人的五斤茶叶。而在争执之中,兑国商人失手将倾倒茶叶的人打死,巽国君臣声称兑国蓄意破坏两国友睦,并翻出多年前的无数案例,证实兑国早有攻伐巽国之心。   巽国就这样先下手为强了。很快,大军就在云燕集结。   巽国大军不日就要出发,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开往此时作为兑国北方边城的隆阴;一路则往南下绕过隔断两国的昆莱山,再过苍溪,进攻兑国西南的阆中。   昆莱山是苍溪和长河的源头,苍溪自北向南,成为巽、兑两国的分界线,长河则一路向东,成为贯穿兑国的大河。当年也正是因为有长河,离国在兴国之初才无法吞并兑国。而今巽国有西南一路的原因,也是想要共占长河之险,顺流而下,直捣金陵。而这重要的西南一路大军就由老将军尚腾统帅。   在出征前,端木怀拜泉亭王唐瑾为上大将军 ,统帅三军。唐瑾三辞而受,领北方一军预备开往隆阴。   在大军将要出征的前一夜,尉迟晓在春眠院准备了酒水以作暂别。   青白玉的酒壶静置在紫檀木万花桌上,两个配套的青玉福寿杯摆在佳肴两侧。桌上的三丝拌鸭舌、香煎腊肉、黄金满园都是下酒的好菜。   尉迟晓屏退左右,提起酒壶给二人的杯子满上,透明的酒液在金烛台的烛光晃晃之下呈现出琥珀的颜色。   尉迟晓缓缓放下酒壶,端起酒杯的衣袖碰到紫檀木桌的边缘微微晃着。她一手托着杯底,一手挡在杯沿,“夫君,我敬你。”   唐瑾轻和的微笑,一缕媚色自然而然的流露而出,手中的动作伴随着眼底的温柔,他将妻子手中的酒杯夺过,倾洒在地。尉迟晓瞳孔微放,就见他又拿起酒壶,酒水洒了一地,满室都飘着醇厚的酒香。这时,唐瑾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酒,嘴角衔着浓郁的微笑,“卿卿敬我,自当满饮此杯。”   尉迟晓劈手就打过去。   青玉杯“嗙啷”一声碎成两半,跌在满地的酒水之中。最终那一壶美酒,谁都不曾喝上。   “你明知道……!”尉迟晓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知道,所以不能让你陪我死。”   “我要害死你,用我陪葬有什么不对!”   唐瑾安抚得顺着她的后背,“卿卿,你不记得我说过吗?我乐于死在你手里,但不是要你和我一起死。”   尉迟晓“呵呵”的笑了,那声音很低,像是浅口盘中的水倒入瓮里,没有两滴就不见了。   “我终是对不住你。”她说。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唐瑾此生别无所求。”   尉迟晓低眉看向摔成碎片的青玉杯盏,“可是你我终将如此。”   ——————   唐谂自然不会想到自己到军中不足三个月就要真正上战场了,而征讨的对象是他母妃的家国。临去前,母妃对他说:“有你父王在,不必担心。”   在唐谂的印象中,他的姑姑,大巽尊贵无匹的皇后也经常说这句话,“有大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跟着大军出城的唐谂,扭头看向身后,只能看到整齐划一的、黑压压的人头,走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军队前头的就是他的父王。唐谂抬起头,看见母妃正站在渐去渐远的雪白城墙上,他用力挥了挥手,母妃以优雅轻缓的动作回应了他。这一去是征讨兑国,不知道几时能够回来。他不自觉得看向走在前面的父王,父王也以同样的角度回望着城墙,只是唐瑾很快就转过头,一心一意的专注在行军上。   唐谂九岁上被过继到泉亭王府,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在他的记忆里,父王只要人在京中,就总是和母妃出双入对,便是母妃的一饮一食都要亲自过手。儿时陛下带姑姑来芳歇苑饮宴还曾嘲笑过父王“毫无上将气度”,但父王从不在意,照旧为母妃布菜斟酒。而今这一去,父王想必比自己还舍不得吧?   唐谂这样想着,全然不知就在他们从云燕出发的同一天,他的母妃也离开的云燕。不是作为大巽的泉亭王妃,而是作为兑国的建平长公主。   ——————   根据史书的记载,尉迟晓再次出现在历史的视线中,是在一个月后的隆阴。   隆阴在大约一百年前曾是兑国的领土,名为明州,后来被离国占领才改了隆阴这个名字。后来离国灭了,又划归入兑国版图。隆阴城地处辽阔的通丰平原,毗邻东海,古人有云:“明州之地,环沧海而襟山河。”这“山河”二字指的则是隆阴之东的金郯山与绕过隆阴城西北、东北入海的隆江。   然而不论是东海,还是隆江与金郯山,都不是站在隆阴城头能看到的。在城楼上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没有迎来春天的通丰平原此时还是一片荒野,去年干枯的野草无精打采的匍匐在地,正兀自酝酿着新一年的生机。   此时此刻,独自站在城墙上的人的眼中就是这样一副颓败荒疏的景象,她身上穿着细碎迎春花的水绿底曳地襦裙,单薄在身姿任由未尽的北风侵蚀,不躲不让。   “你这样该着凉了。”   雪缎斗篷披上来的那一刻,她突兀得以为还是唐瑾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总是随时跟随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的……尉迟晓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思念。   尉迟晓回过身,文珑正以保护的姿势站在她的对面,他的左手自然的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岁月为他增添了一份名叫“气韵”的温润,当年如玉的公子,而今更是儒雅不群。   “该出发了,是吗?”尉迟晓问。   “决战的地点已经决定在隆江南岸的州漯矶了。”文珑说,“隆阴是北方重镇,他……势在必得。”   尉迟晓微微垂下眸子,“那便走吧。”   “不着急。巽军不熟水性,便是到了隆江边上,也得缓上数日。”   “你虽这么说,自己不是早十来日就选定地方了?你这个新封的骠骑将军特地回城接我,我这个参军怎么能还不往军中去呢?”尉迟晓扬起微笑,点点笑容虚浮在她的眼角眉梢。此时,言节和钟天往西南镇守阆中,防备尚腾西南一军占领长河。   “继宛公之后被授了这样的官职,我也很是惶恐。”文珑说道,“你从云燕回来之后,一直不大好,河边风吹日晒,不如在城中多住几日为好。”   “玙霖,骠骑将军之位你当得起。”尉迟晓说了这样一句,就往城下走,“我很好,你别担心。”   两人一同步下城墙,文珑始终走在她身前半步,有一半的身子挡在她前面,那是一种无声的保护的姿势。尉迟晓微微弯折了嘴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泽儿和渄渄都还小,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你这时候出来,也是可怜两个孩子了。”   文珑以他素来的温和口吻说道:“有国才有家。”   离国灭亡之后,兑国的国力在丞相吾思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但是,刚刚开始兴盛起来的兑国比起积蓄日久的巽国相差甚远。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巽国之将平庸,才可使兑国挽回悬殊的局面。这也是尉迟晓回来的理由,只要她在军中,唐瑾总会有所顾虑。她不惜背叛他,伤害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家国。   ——————   及至州漯军营,中军大帐内已经集结了兑国的诸位将领,除了木柳在柘城见过,其余人等有曾在金陵有过数面之缘的,也有不相识的生面孔。尉迟晓在沙盘前再次讲了唐瑾军营的大致情况,包括巡逻的分布,营区的安置等等。这些都是她在当年乘风大营看到过的,其中多有她这些年对巽国和唐瑾本人的了解,消息十分可靠。当年钟天云游回来,也曾带回巽国的习俗情报,而此次尉迟晓所言又更为详细。   军帐中正在议论,忽然传令兵来报:“报!巽国有使者到!”   “使者?”文珑对传令兵的话提出疑问。   “是,说是奉泉亭王之命,有东西要送给建平长公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传令兵的番话使尉迟晓的心脏紧缩起来,他要给自己什么?是休书吗?送来休书才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曾经三番五次的想要杀他,不仅如此还将多年在巽国了解的情报偷渡出来,甚至使他作为三军统帅的立场变得难堪,使他在巽国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就凭这些哪怕他要杀了自己,鞭尸凌迟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尉迟晓定了定心神,对传令兵说道:“让来使把东西拿进来吧。”   穿着巽国戎装的来使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木箱的人。没人能看懂这箱子的意思,这红木箱子里如果装的是退回来的嫁妆的话,未免也太少了一些。   这时听来使说道:“这里面是王妃的冬衣,王爷说隆阴地冷,不比金陵,叮嘱王妃不要贪凉。”   尉迟晓睁大着眼睛,勉强容下将要溢出的泪水。她不敢再向那口红箱子看上一眼。   文珑适时的踏上前一步,恰到好处的挡住了尉迟晓的身体。他对使者说道:“有劳远来。”   诸将都不能相信,被这样对待的泉亭王竟然还给长公主送衣服?同为女性的木柳转眼看向尉迟晓,张了张口却没有一句话是能说出来的。   尉迟晓稍冷静了一些,说道:“就在这里把箱子打开吧。”   两军即将交锋,如果箱子里被夹带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就如那次文珑在呼延延宁军中散播下的瘟疫。即便没有这些,只是夹藏了字条一类也是通敌卖国的大罪。   箱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开了,随军的几位医官反复检查过,当真只是普通的冬衣。连同衣服的夹层也细细翻过,但除了裘皮和棉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一切检查无误,尉迟晓才对使者说:“辛苦了,回去复命吧。”   使者躬身告退,尉迟晓蹲下身,将刚才翻乱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回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就好像还是在家中边收拾着衣裳,边与那人低声私语。她屈膝跪在木箱前,膝盖并拢偏向一侧,与笔直的脊背形成优雅的角度。   尉迟晓收拾好衣服,盖上箱盖起身到外面换了两个卫兵进来,“抬到我的帐子理去。”   “是。”   文珑走上前,轻声对她说:“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儿?”   尉迟晓回首笑了笑,“刚才军营排布的事还没讲完。”   尉迟晓回到沙盘前,向诸人颔首致歉,“那么,我们就继续吧。”而后,她如刚才一般继续讲解巽国的军营布置,口齿清楚,逻辑清晰。   这一场军议进行了两个时辰,排布完毕,诸将散去各行其职。文珑陪尉迟晓出帐,走在最后。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走在正午明媚的阳光下,初春的阳光刺痛了尉迟晓的眼睛,她头一次知道春天的光线也可以刺目到流泪的。   “辰君,你……”文珑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不会再选一次。”尉迟晓果决的说。   “但你有哭的权利。”   “我没有,玙霖。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不可以后悔,更不可以为这件事情落泪。”尉迟晓望向湛蓝天空上那轮刺痛她双目的太阳,“一个为敌国统帅哭泣的长公主,又怎么能安定军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上大将军:最早见于三国时期的吴国,位在三公之上,陆逊曾被授予此职。 ☆、对决州漯   巽国大军在州漯矶对面结营,分水寨、陆寨两部,两部营寨相连,互为依托,绵延百余里,旗幡隐隐,戈戟重重。   南岸了望台上,文珑亦叹,“深得水军之妙。”   “巽国大军虽气势汹汹,然而他国内少有河流水域,而是多丘陵平原,多善骑兵,舟楫之间终不能与你我南人相较。”尉迟晓说道,“再者天下善治水军者,除了玙霖你,还有谁可出其右?”   文珑道:“以泉亭王作为对手,怕是没有人胆敢轻敌。再者,巽国虽无大江,也有小河,这些年亦在赶制斗舰、艨艟,然而战船一类到底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如果我没有料错,此番巽国水军用的多是离国遗留下来的舰船。”   “离国虽然有些楼船,我也曾见过,不过,质量么……”   文珑清浅一笑,说道:“去探过一番才能知道。”   尉迟晓望着对岸的水寨,说道:“若是以彩船配以锣鼓,假作娶亲去探,必定会被识破。”   与她看着同一方向的文珑说道:“别有招数。”   谁也想不到文珑的“别有招数”就是没有招数,他的所有准备不过是一乘轻舟,两个从人。他就这样一袭青衣,飘飘荡荡的过江去了。   巽军水寨排布严整,之中有艨艟数百,楼船罗列。楼船高有五层,蔚为壮观。船上列矛戈,树旗帜,戒备森严。但细看之下,船桨设置排列并不合理,船桨的排列会影响船速和两军交战时的移动及转向。显然巽国的军舰还是延续了离国的置备。   文珑正窥看间,早有巽军飞报唐瑾,说:“对岸有舟舸偷看吾寨。”   唐瑾于大帐之中笑言:“这必是文公玙霖无疑。”   诸将进言,“王爷何不速速纵船捉擒?”   唐瑾道:“不必如此,舰船如何难道还可隐瞒?玙霖如此明目张胆,就是知道我必不理会。”   唐瑾仍命众将各守其职,唐谂私下来问:“父王为何不逆其意而行?抓住文公多可事半功倍。”   唐瑾道:“玙霖知道我不屑于此,更兼他年轻时便负有盛名,我很想与他在疆场之上一决雌雄。”   “父王的意思是做事要堂堂正正?”   唐瑾笑道:“在有实力堂堂正正的时候要堂堂正正。”   ——————   且说兑、巽两国在隆江南北两岸扎营,双方往来各有试探。《孙子》有言:“无邀正正之旗,无击堂堂之陈。” 此时隆江两岸都在等待时机,除了大军陈列,表面看去倒风平浪静。更兼尉迟晓偷回兑国,唐瑾在军中地位有所撼动,他需要时间稳定军心,更不急着交兵。   破晓十分,隆江的河面波澜不惊,宽阔的水面上是一壁暗绿,就如无边无际的茂密草原。   江水打面前缓缓流过,尉迟晓兀自想起那一年她初嫁入云燕,他曾答应带自己去草原策马,一晃数载,而今终不能成行。她幽幽叹息,呼出半口白气。   “晨风太凉了。”   不用回头,尉迟晓也知道是文珑在她身后。   “玙霖起得好早。”她面向河面说道。江雾之中隐隐能看到对面巽国大军的水寨。   “你把如是、我闻都扔在金陵,身边也没有一个能照顾你的人。”文珑将斗篷往她身上披好。   尉迟晓叹道:“离开云燕时,他给我的三清、妙音自然是不能带走的,我就带了如是、我闻回来。可是,而今见了她们两个,我还是总想起和他在云燕的日子。说起来,她们是自小在我身边的人,我对着她们竟然还能想起他,也真是可笑。索性将她们两个在金陵安置了人家,我也算了了心思了。”她回首看到身上的斗篷,苦笑道:“你从哪里翻出来这件的?”那是一件梅花纹提花毛边斗篷,在渠阴时,唐瑾曾亲手为她系上。后来她有许多新衣,这一件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这次不知是王府上哪个丫鬟收拾替唐瑾得那一箱子冬衣,竟把这件找出来了。尉迟晓为着睹物思人,就还将它塞在箱子里。横竖也天也开始暖了,再不用这些衣服,却不想被文珑拿了出来。   “随手拿的。”文珑说,“早上就在这儿吹江风,回身就该病了。我让人熬了姜汤,回去喝了吧。”   “好。”尉迟晓拢了斗篷向大营走去,她回首又望了一眼对岸的巽军大营,到底垂下了眼帘专心看着眼前的路。   文珑见她心有所思,不便说破只一心与她往回走,却是余光瞥见岸边芦苇枯枝摇曳,似有异动。   “谁!”文珑在喝出这个字的同时,佩剑已经出鞘!他单臂护在尉迟晓身前,盯着对面的芦苇丛。   河边的芦苇丛晃了晃,尉迟晓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艘舟子。仅够两人乘坐的小舟上站着一个身着蓑衣的人,那人将头上的蓑笠压得很低。   “我只是过来看看,真正交锋之后,就不能来了。”说话的人摘下蓑笠。   尉迟晓不受控制得颤抖,她慌乱得后退了两步,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不停交替。一个对她说:快走吧,你不该见他。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好好看着吧,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看来我军的江防当真漏洞百出,竟让你摸进来了。”文珑收起长铗,对面前的人没有一点警戒。   “即便戒备再深,水军营寨不是一样被你看过了?”说话的不是唐瑾又是哪个?   文珑一笑了之,回首对尉迟晓轻声道:“要说几句话吗?”   尉迟晓本能的摇头。她不能、也不敢再见他。就算此时她的眼中、心底已经蓄满了思念,结论也是一样。   唐瑾像是被她的反应伤到,眸光黯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道:“好好照顾自己,初春时冷时热,切记要当心。要按时吃饭,不要吃伤胃的东西。”又道:“玙霖,身份所限,我就将她托付给你了。”   “放心。”文珑说,“你也该走了吧?冒着江雾而来,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你就走不了了。”   唐瑾点头,“那我走了,卿卿。”他殷殷的望着尉迟晓,眼底的那一点情愫混杂着担忧、哀伤与无奈。   尉迟晓紧咬牙关,用力点了点头。含在眼睛里的泪水随着点头的动作,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唐瑾轻轻荡开了忧伤的笑容,他回到舟上撑起撸篙,舟子退离江岸,缓缓向江心荡去。   尉迟晓再也控制不住,奔上前两步,她死死的咬住嘴唇,控制好自己不要叫出他的名字。   小舟上的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悲伤,向她摆了摆手,渐渐消失在拂晓时分的江雾中。   就在唐瑾要消失不见的时候,了望台上忽然有人大喊:“那是什么人?!”在这句话说完的瞬间,紧促的箭矢裹挟着火雨向江面射去。这是文珑的吩咐,看到可疑的人先放火箭。   尉迟晓紧盯着飞扑出去的火雨,生怕那些箭落到晨雾的虚空之中引起一团火焰。   文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尉迟晓看着火雨在晨雾之中消失无踪,对文珑说道:“我是不是很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话说完不过俄而,负责了望的军吏跑来向文珑汇报。文珑望着大雾的江面,只说:“或许是迷在雾中的渔家。”   ——————   三日后的静谧午夜,州漯的兑军大营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尉迟晓被号角惊醒,慌忙披衣起身冲出帐篷,就见江岸对面星火点点,正朝这边移动。唐瑾疯了!水军怎么能在暗夜袭营?一旦遇到礁石、暗流,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兑军迅速集合,已经全军戒备,江岸上火箭齐发,一时间夜空流火,炫人眼目。   文珑站在江岸的点将台上,在第一波弩箭放出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   “停手!”   将士们面面相觑,却在主将的命令中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夜,再次恢复了原本的静谧。对面的船队上依旧竖立着火把的光点,但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动静,就那样静静的漂在河面上。一时之间只能听到河水“哗啦……哗啦……”冲涮着河岸的响声。   文珑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一旅 、二旅戒备!其余人等回营休息!从今天起严禁脱去外衣睡觉,都和衣而眠!”   众人不明所以,一旅长悄声过来向文珑询问。   文珑道:“明早就明白了。”   到了次日一早,那些竖着火把的船仍旧漂在江上,只是被河水流动改了方向。文珑命人靠近登船,不过一时三刻,船已经被拉到岸边。   巽国“攻”过来的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兵器。昨晚看到的火光,仅仅是几簇火把被绑在无人掌舵的船上。   “佯攻。”木柳看完战船说道。   “今晚还会来的。”文珑说,“因为不知道哪次会是真的,所以才能成功。哪怕不攻过来,仅是让我们日日戒备,也是不错的疲兵之计。不过,计谋就是要你来我往才好。”   木柳问道:“文公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文珑不说计谋,仅是温和的浅浅微笑。   ——————   巽国的战船连着七天从对岸漂过来,都是离国设计不合理的旧船,执勤的兵卒们也都习惯了看到这些无人的战船。   又是一天入夜,今日不该文珑巡夜,他却没有去睡。文珑在营地的篝火中闲步,整个州漯大营都已入睡。一间一间帐篷中发出或轻细、或沉重的鼾声,唯有一顶帐篷的门帘细缝里还露出一抿幽暗的火光,像是深沉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位于中军大帐后方的那顶帐篷是属于建平长公主的,文珑在帐外站住,轻轻问一声:“辰君,你睡了吗?”   帐篷中的人回话,“没有,进来吧。”   尉迟晓的帐篷里,只有一架小小的铜烛台上点了一根蜡烛。被褥好好的叠在床上,显示出主人并没有要就寝的意思。床铺下撒着几枚铜板,在黯淡的光线下闪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文珑正要问她“铜钱怎么扔在地上”,就发现帐篷里到处都是铜板,似乎是将一吊钱都散了。墙角、床底,四处散落着。   “这是……?”   “睡不着,打发时间。”尉迟晓俯身捡起一枚,“看着书总会乱想,不如这样散一吊钱,一枚一枚拾起来,都找到就快到天亮了。”   “你……经常这样?”   “也没有,偶尔会控制不住,乱想些事情。”尉迟晓拾起了几枚显眼处的铜板,“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在等事情发生。”   尉迟晓看了看桌上的更漏,“是了,快到时候了。”   轰隆!!!   如炸雷一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惊了隆江两岸的夜空。尉迟晓的心也被这雷霆声牵引着,停了一拍。   这就是文珑的计划。连续七日,原本每天天明才会被拉到港口的船,今日半夜就被文珑弄了回来,同时将兑国自己的战船代替巽国飘过来的战舰如数摆在江面,做出燃烧火把漂流的样子。另一边文珑又命人将巽国拉回来的船舱里装满鱼油弹,摸黑悄悄驶向巽国水寨,一旦事成将烧尽巽国绵延数百里的水陆两军连营。   刚才的炸雷显然就是那十几艘装满鱼油弹的船炸了。   “成了吗?”尉迟晓问出这一句,却也不知自己是想事成还是事败。   “我去看看。”文珑说罢出帐。   尉迟晓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隆江对岸火光接天,却安静的可怕,那里仿佛只是一座空空的营寨,每天飘来的船只都是鬼使神差。在南岸只能看到对面向两侧蔓延的火线,更多的战船被鱼油弹的余荫牵连,一直向内陆蔓延,形成一片一望无际的火海。   但是岸边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真的烧了巽军的大营吗?为何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有?这好像是在漆黑的深夜点燃了无人的荒原,那火光如鬼影般没有任何温度。   江岸边文珑招来传令兵低语几句,三个传令兵就各自上马去了。   尉迟晓步上来,“这似乎不大对……?”   “看这动静,我们应当是中计了。”文珑道,“一旦他事先在我们预定埋伏的那三处派人拦截,我军定然凶多吉少。”   “我看方才你让传令兵去了。”   “希望赶得及,不然只能靠子青他们随机应变了。”   文珑和尉迟晓没有等太久,就见木柳以及派出去的于虢、陆胤二位将军,先后带队回来。他们被文珑派去阻击巽国的逃兵,原本是预计着火烧连营成功,要杀巽军一个措手不及。   陆胤道:“幸好传令兵来的快,我们离开没有半柱香,那地方就来了巽兵,不过他们见错过了,也没有再追。”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先前围剿金郯山时提拔上来的小将,很是明朗率直的样子。   曾经做过宛宏副将的于虢说道:“按照道理说,那样的大火,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幸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珑道:“只有等到明天早上才会知道。”   ——————   翌日天明,就见隆江对岸一片焦黑狼藉,天上还盘桓着未尽的余烟。文珑正和几名将军在了望塔上看着,就有斥候送信回来。   文珑一问之下得知,唐子瑜昨夜早有防备,入夜后就在离国旧船和巽国战舰之间设置了隔离带,远远看去确实火光冲天,实际上烧毁的只有离国那些不堪使用的舰船罢了。   “被摆了一道吗?”陆胤说道。   文珑道:“也不算,至少他想突袭的打算也没有得逞。”   接下来数日,北岸再无一点动作。尉迟晓有所思量,对文珑道:“此事有异。”   彼时同在中军大帐中的木柳问道:“三军择机而动这本是常理,怎见有异?”   尉迟晓道:“昔年耶律峦守天安,城池固若金汤,破城前数日,他只做休养,军中平静无波。却在一夕之间,天安城大门四开,巽军乘隙而入。当年天安城破,巷战惨烈,无门无户不埋骸骨。”   文珑思忖片刻,说道:“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是说一切如常。既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陆胤道:“巽军毫无破绽,贸然行动不是以卵击石?”   文珑道:“没有破绽就找出破绽。”   “若是找不出破绽就制造破绽。”尉迟晓很是理解文珑的想法,只是说出口的这句话总绕着些叹惋的意味。   ——————   也就是两日光景,巽军大营里谣言四起,言说泉亭王迟迟不对兑军动兵是在意叛逃的建平长公主的缘故,也有说建平长公主得以逃脱是泉亭王在背后打通了各个关节。更有甚者,传说泉亭王早有叛去兑国的打算,又说他与兑国随国公情义甚笃,甚至传出泉亭王和随国公断袖余桃之说。巽国军心一时大乱,听闻有将军当众顶撞泉亭王,将不听令,兵不听号,泉亭王已向巽君请旨回京受审。   没几日,唐瑾在各方压力之下,不得不收拾行囊回京受审,三军由韩达暂领。   在韩达领军的第二日,兑国大军突然而至,船桨连天,旌旗蔽日。巽国急忙防守,却是一来韩达刚刚就任,还没有收服人心、统一号令,二来兑国水军迅猛,此时再起锚开船哪里来得及?   巽军大营乱成一团,起先还可各自为战。但战了不足一刻就支持不住,回兵后撤。散漫的队伍一直被追出三百里才仗着马匹优良逃出生天,至于步足大多被兑国俘虏,或是干脆死于刀下。   一身戎装的文珑步在已经硝烟未尽的巽国大营中,木柳上前禀报:“战船已经收缴,俘虏、器械也都收拾妥当了。”   “嗯,伤亡情况如何?”文珑问。   木柳回答:“我军损伤在千人以内,巽军一经冲击就很快溃散了。”   文珑似觉得有所不妥,就算唐子瑜自顾不暇、回京匆忙,亦不至于让他这样这样轻易的得手。   “报——!”   文珑心中闪过一句“糟了!”,就听传令兵说道:“泉亭王偷袭大明城,一路向南!” 作者有话要说:  旅:按照《周礼》记载,步兵每5名编为“伍”,由伍长指挥;5个“伍”(25人)编为“两”,由“两司马”指挥;4个“两”编为“卒”(100人),由“卒长”指挥;5个“卒”编为“旅”(500人),由“旅帅”指挥;5个“旅”编为“师”(2500人),由“师帅”指挥;5个师编为“军”(12500人),由“军将”指挥。 ☆、突围静州   大明城是离国旧都,军事重地,就在隆阴以南不远。其守将是兑国的辅军大将军燕广,《兑史》中赞他:“雄气无敌,有勇有方。能缚射雕,尝格猛兽。” 燕广在大明城力拒巽兵,斩杀巽国上将数名,以强弓射伤泉亭王唐瑾,却因兵少将寡,终不敌巽国大军。大明城破城之时,燕广一人斩杀敌军数百,力战而死。   过了大明城,接下来便是衡康、玉善、平武、岭皋,这四城皆位于平原,无险可守。史书中记载,巽国骑兵“耐饥渴,善骑射,上下崖壁如飞” ,这一路如履平地。兑国大军回兵阻拦,终在岭皋东南的静州挡住了巽国骑兵的铁蹄。   有文珑镇守,即便静州被围成了铁桶,唐瑾一时也找不出破解之法。   此时城中,正逢军议,诸将都聚集在当地县令的府衙中。堂里铺着地图,约莫三丈见方,诸人正围着地图商议。   于虢道:“静州再往南去,可以据守的便是新语,过了新语,只有柘城有险可守,柘城再来就是长河,过了长河就是金陵了。”   木柳道:“而今看泉亭王的意思是想在这里将我们围到弹尽粮绝。”   陆胤道:“要他得逞,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再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巽军现在多说有我军三倍之数,想靠围城得下静州,可不是痴心妄想?”   “正因他不按常理出牌,而今他只做大军围困,我等更要小心。”文珑指点地图,“我的意思是从这里突破,然后由子青抄其后路。”   于虢道:“静州西北是北台河,河水不深。不若留这一面,巽军乱中一定会朝此退兵,到时慌忙过河,正可全歼。”   文珑道:“说得不错,宛老将军在时也深明此道。”   诸人又商议细节等等,不一一细说。   一切既定,文珑道:“那便如此定下。而今巽国连战连克,士气正高,不宜贸然行事。”   一直坐在一旁的参军尉迟晓只听了“贸然行事”四个字就明白了文珑的意思,她似叹非叹的说:“疲兵之法而今当原物奉还。”   文珑回首对她笑了笑,屋内众将尚不明其意。   ——————   且说从县衙出来,尉迟晓落在最后。文珑方才在屋里就见她有些恹恹的,此时轻盈的柳绿色褙子罩在她的身上竟也让人觉得有千斤之重。   文珑走近问道:“不舒服?”   “就是有点累了。”尉迟晓的眼帘仅微微抬了一下,就又垂下了,很是困顿萎靡的样子。   “有没有请医官看过?”   “没事的,一会儿我找医官看看。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军情如火,别在这里和我耽搁了。”   “我让冰壶陪你过去。”文珑招来门口等候他的冰壶,便独自忙疲兵之事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入更十分,文珑返回尉迟晓休息的县令府邸探望。   彼时明月高照,路上一片银白,冰壶正站在尉迟晓的房前守卫。   文珑问道:“是怎么样?”   冰壶道:“医官看过,说是脾气虚症,原先本是好的,因这些日子军旅劳苦才又引出来。尹县令派了两个丫鬟来照顾,正在里边。”   “好,跟我进去看看。”   文珑犹记得在高凉她中了杀失箭脾气将绝的事情,此时尉迟晓卧在床上,眉尖若蹙,如西子捧心。她分明是闭着眼,却很不安稳。   丫鬟搬来椅子,放在床边。文珑坐下,轻唤了一声,“辰君。”   “你来了。”尉迟晓睁开眼,让丫鬟拿了件衣服披着坐起身。   文珑关切问道:“胃里很不舒服吗?”   “也没有怎样,就是没什么精神。”   “医官开的药吃了吗?”   “吃了,应该歇几天就好了。”   “你好好歇着,最近应该一切平安,莫要再伤神才是。”   ——————   此后数日,巽军大营每夜到了三更都能迎来“特别”的访客。第一夜是火把照耀下的旌旗悄然靠近,哨兵以为袭营,慌忙吹响号角,全军集合后,发现是一群羊身上绑了火把旌旗被赶了过来,羊群咩咩的叫声倒是很可爱。第二夜,就听风声响彻,蹄卷尘烟,号角再次吹响,众将士披甲迎战,却是被受惊的牛群冲了营。   第三夜众人懈怠,兑军竟真的袭营了!唐瑾早有预料,已经在戒备的骑兵冲了过去!兑军却并不恋战,见对方冲过来就撤兵了。这样夜夜折腾,夜夜花样不同,哨兵无从判断,只能夜夜吹号。   在把巽军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时候,文珑也在担心有另一件事。尉迟晓吃了几剂药后,身体并无好转,原本清瘦的脸颊而今更加削尖,面色亦是萎黄。医官也是无法。她在云燕时,有王府珍馐药材养着自然无碍,此时两军交锋,哪来名贵药材?就是静州当地的药店也不多。更休论她在云燕吃惯了的鹿茸、燕窝、冬虫夏草等物。   文珑忽然明白过来,她从云燕跑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成活。她背叛了唐瑾,情愿以命来抵。文珑没有由来的想起自己在金陵的女儿渄渄,女子为情,令人何等唏嘘。   此时弄来药材才是第一要务,如果没有药材,亦只能看着尉迟晓虚耗而死。文珑想到此,不免心焦。   就在他为尉迟晓担忧的时候,衙门里有人来请,道是巽国有使者到。   文珑到了县衙,就见几位将军都已经在了,而这巽国的使者看着十分眼熟,正是当年在金陵跟在唐瑾身边的苍术。   “随国公安。”苍术见礼。他脚下放着一个四尺见方,四尺见高的箱子。   “这是何物?”文珑问。   苍术将木箱子抬到县令的台案上,木箱打开,就见其中一层叠一层的方木盒子,一共有七八层。每一层盒子又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格子里不仅有对脾气虚症的党参、茯苓等物,还有雪莲、灵芝这些难得的名贵药材。   苍术道:“王爷命属下给王妃送些药材,可以让医官先行验过再用。”   众人皆不能相信。泉亭王派人送药过来,难不成是城中有内应,得知了尉迟晓的病情?   苍术又说:“王爷还让我带句话。”   “且说。”文珑道。   苍术说道:“王爷让我问王妃安否?春日天气不定,又加之军中劳苦,王爷很不放心,故来让我一问,万望告知。”他说着话私下窥着,心里已经有数。他在这里等了也有一时三刻却不见王妃出来,怕是不大好。   众人听了他这话,方知唐瑾并不清楚,只是放心不下命人送药来的。   文珑对苍术说道:“确有微恙,并无大碍,请泉亭王放心。”   苍术道:“在下请带王妃病案回营。诸将军若不放心,怕字迹外传,在下可重新手抄一份带回。”   文珑命人拿来医案,苍术一字一句抄明,就此便要告退。   众人皆有些不明白,见苍术对尉迟晓的事情问的这样清楚,连病案都要带回去一份,难道不要探望一二?   陆胤忍不住说道:“你不进去看看?”   苍术道:“王爷吩咐属下不得探望,毕竟今时敌我有别。在下便告辞了。”   唐瑾对尉迟晓这样关心,又为她想得这样周到,即便这些出生入死的男子亦有所动容。   陆胤不由赞叹:“泉亭王当真情深至此!”   ——————   苍术来请医案的时候,并不知兑军正打算今夜突袭巽军大营。当夜兑国突袭时,也不知白日里唐瑾看过医案七情牵动五脏,为此呕出一口血来。   巽军连日疲惫,这一战被兑国打出百余里。唐瑾不愧为一代名将,以抱恙之身迅速整理军队,重新围困静州城,在静州城西的阳丘山安营扎寨。   静州城内的文珑对于唐瑾扎营的位置多有猜测。阳丘山的地理位置,并不适合攻打静州城,哪怕是要找高处设置投石器距离也过于远了。唐瑾选择此处,不像是要攻打静州,更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这日陆胤同文珑巡营,想起前日斥候送回的消息,便说道:“听说泉亭王在进兵大明城的时候受了一箭,之前在静州看到辰君的医案,又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文珑摇了摇头,不知是要否定什么。他说道:“唐子瑜可谓一代名将,然而上苍造物,或是天妒英才,不然凡为人杰总要有些不如普通人的地方才好。他这一世痴妄对为将者来说,是最大的缺陷,只不过唐子瑜懂得权衡得失。”   陆胤年轻藏不住话,说道:“听说长公主曾打算暗杀泉亭王。”   文珑没有责他,说道:“是有这样一件事,不过若是要杀的人对自己情深意重、甘愿赴死,任谁也下不去手吧。”   “那还真是可惜了!”唐瑾一死,巽国便无吞并天下之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文珑道:“巽国的勇将也并非只有唐子瑜一人。”   “其他人与泉亭王比起来,可不是就如群星之比日月。”陆胤道,“我也不是只叹泉亭王,也为长公主不值。她虽许日月,却心在家国,而今岂不难过?”   文珑轻声慨叹,“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一叹与其说是在叹自己的友人,不如说是父母之叹子女。   陆胤不知道文公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笑道:“文公可越来越有为人父的味道了。”   文珑浅笑,“你早晚也要为人父的。”   “我还不急,横竖等回去了再说。”   文珑笑道:“之前那位吴家小姐……”   文珑还没说完,陆胤就大红了脸,“文公说这个干什么!”   ——————   两人巡过营,文珑回去处理了一番军务,待到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文珑平日便宿在军营,到了这个时候正准备休息,就有人来报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传回来。   文珑招了传递消息的人进来,得来的消息却是,没有消息。   斥候回报,巽军之中一切如常,并未有特殊调动。   “继续查。”文珑简单吩咐。   他静默沉思片刻,已经有了主意,命人击鼓召集众将议事。   文珑将情况说了一回,说道:“我意佯攻阳丘山,直取大明城。”就算是巽国原本有什么主意,此时奇袭也定然措手不及。   诸将皆以为是,正要制定方案,忽闻一声:   “等等!”   文珑抬起头,见那盈盈的一袭白衣轻得若一缕幽魂,赶忙上前扶住她,“夜深露重,你怎么过来了?”   尉迟晓急着赶过来,此时胸口起伏不定,紧着喘了两口气,才说道:“我听闻夜半诸位召集于此,猜想是为大明城,我可猜对了?”   “不错。”文珑说,“你以为如何?”   “此事不妥。”尉迟晓迈向摊开的地图,只走了一步就觉得脚下无力,一个踉跄!幸得文珑扶住,不曾摔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文珑对她道,“有什么话叫人来传不行吗?”   木柳从旁搬了椅子给尉迟晓坐下。   尉迟晓颔首谢过,说道:“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因飞云将军设计,向泉亭王提供了假情报,而使巽国大军中了离国埋伏,那一战损伤巽国精锐达十数万之多。”   木柳、于虢等人当年皆在军中,对此事亦有所耳闻。   尉迟晓又道:“此事看似事成,但其中疑点颇多。”她将当日唐瑾从前线回府之事一一讲过,又道:“我很疑心当年所谓损伤的兵力,是否真的损伤。”   如若不是,那么就很好解释唐瑾此时的无声无息了。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   如果眼前阳丘山并非是巽国全部兵力,如果当年所谓损伤十数万巽兵不曾真的伤亡,那么,此时静州城险则险矣!可是,十数万人不是一张白纸、一只蚂蚁,泉亭王怎么可能藏得下?再者,难不成早在九年前,泉亭王就能算到了今天的这一幕?   众人尽皆思量,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报——!”   “何事?”文珑问。   传令兵急报:“不知何处来了一支轻骑向新语发起急攻!”   文珑倒吸了一口冷气,“陆胤、于虢,你等二人率……!”   这厢话音未落,又听一声,“报——!”   “说!”   “阳丘山巽军围城!” 作者有话要说:   ☆、有国无家   此身镇守新语的是奋威将军司徒青,司徒青年轻有为,有国士之风。以常理来说,由他镇守新语应当十分妥当。可是,不论多么妥当的人,如果麾下只有人马万余,面对十数万轻骑也有心无力。   以文珑推断,司徒青至多只能守十日。那么,突围静州,剿灭新语的巽国大军就是耽误之急。   就在当天夜里,由于虢吸引巽国主力,文珑率一支轻骑突破重围,直捣新语。静州城一时烟火连天,兼之正值夜深,尘土烟雾遮蔽,一时混战做一团。在文珑突围的同时,木柳趁乱而出,带一队人马袭取巽国阳丘山大营!   泉亭王是何许人?面对此时前后夹击的阵势,也只是一笑。   “玙霖胆子倒是够大,这种时候竟然敢分兵。”   莫说阳丘山大营他还留了严澄镇守,便是无人,唐瑾也丝毫不担心,此番静州势在必得。   唐瑾黑马黑铠,立于静州城外的高丘上,目之所及是黑夜中烟尘滚滚的沙场。在如墨的夜色中,前方攻城的情况并不能看清楚,但即便肉眼不能看见,唐瑾心里也对一切了如指掌。   四周伫立着半人高的火把,唐瑾身后是同样立在马上的一纵亲兵,苍术、甘松、白术、苏木四个时刻不离的保护着王爷。传令兵穿梭来往,向他汇报着前方最新的消息,唐瑾则逐条给出将令。   “报!严将军已与木柳交战!”   ……   “报!一旅井栏起火!于虢与韩将军所部陷入鏖战!”   “撤掉井栏,开投石机。”   ……   “报!严将军陷入鏖战!”   “令蓝将军从西南突袭木柳后方。”   ……   “报!蓝将军突袭失败,敌我两方陷入胶着!”   “知道了,停下投石机,令朱将军攻城。”   ……   “报!朱将军开始攻城!”   在一条条军报中,天色渐趋破晓。   “报!兑军死守城池!”   “何人守城?”唐瑾问。   “尚不清楚!”   唐瑾眼眸一转,似有疑惑。   “王爷,有什么不妥吗?”甘松问。   “朱良棠所部七万众,平武城中此时至多只有人马六千余,而随国公尚未突围回城,城中其余人等没有能挡住如此大军攻城的道理。”   这边的传令兵没走,另一个传令兵已经策马而来。   “报!守城的是、是……”   “是何许人?”   “是建平长公主……”   唐瑾倒吸了一口冷气,双腿不由夹紧马腹,就在□□的坐骑得到主人指示、将要冲出去的时候,唐瑾突然勒住马缰,转瞬恢复了平静。他说道:“命朱将军强攻。”   苍术等人都不能明白泉亭王的这番指示,王爷不是比任何人都要担心王妃吗?   “卿卿大病未愈不可能支撑太久,只要良棠强攻,再有一个时辰定能拿下静州。”唐瑾说道,“去向朱将军传我将令。”   “是!”   传令兵刚刚上马,还没等马奔驰起来,就听身后苍术凄厉的一声:“王爷!”   几滴血正顺着唐瑾的指缝滴落,让人忽略了他修长手指的苍白。闷声的咳嗽从他的手掌中传出,手指顷刻就被大片的血迹染红。   “医官!传医官!”苍术紧着喊道。   “不许去!”唐瑾从苍术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我没事,气血攻心而已。传我令下去,让传令兵往朱将军处通知战况,我要去前面看看。”   他拉过马缰就要走,甘松打马上前半步,拽住泉亭王的缰绳,“王爷,您的箭伤还没有好,不能往前面去!”   “无碍。”唐瑾一抖缰绳,甘松的手像触电一般被弹开。再来不及阻止唐瑾,四人只得带众亲卫跟随。   ——————   静州城下,唐瑾清楚的看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单薄身影。月白的襦裙迎风飘扬,像一枚轻盈的羽毛,随时都会脱离地面,随风而去。距她身前不足一丈的地方就是攻城的云梯,穿梭的流矢,染血的弯刀,在滚滚烟尘和鲜血飞溅之中更衬得那一抹月白脱俗不凡。   负责指挥攻城的朱白察觉到泉亭王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在震天的擂鼓和喊杀声中,他根本没听清楚。   “王爷,您说什么?”朱白问。   “没有事,情况如何?”唐瑾问道,刚才呢喃的那句“不要伤她”被生硬咽下。   “不知道兑军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城墙内又起了一座墙,十分坚固,方才投石机打碎的只是外面的砖墙,里面的那一层分毫未动,攻城十分不易。”朱白道,“前番我们围城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城墙,兑军短时间内就能建筑起来实在怪异。”   唐瑾点了点头,心里大概知道那是用什么做的。他说道:“甘松。”   “是。”   “之前的事妥当了吗?”   “妥当了。”   “那去吧。”   ——————   城墙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然看到了下面的人,那一道黑色如此醒目,使她无法移开目光。   守城这件事本不是她这个参军该做的,只是玙霖等人尽皆出战,留下来守城的陆胤被投石器的碎石砸中,受了重伤。城内一时间连一个能统合三军的人都没有,她这才从病榻上爬起来。   也多亏了日前文珑所建的内城,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火山灰,和石灰混合在一起,竟能使城墙坚若镔铁。不然她一介文臣根本不可能在朱白的大军之下守住静州。   尉迟晓遥望远方,钟天为了吸引巽军主力已经不在她可以看见的地方了,不知文珑去救新语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一定要坚持到那时才行。   她的双足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可是一定要站得笔直。尉迟晓倏尔想起唐碧当年说她的话——“大嫂不像莲花,更像白杨树。”白杨素来都是笔直的,除非拦腰折断,否则绝不弯折。可这样的树木终究是要应了那句“白杨秋月苦,早落豫章山”。但那些都没有所谓了,她一定要全了对国之忠,若就这么死了,也能稍微全一点对他的“义”吧。   城下又发起了新的一轮进攻,方才进攻的间隙中,她已经将疲惫的士兵撤下去,换了另一班顶上。   城上,尉迟晓提起所有的气力大声的号令着三军,“鱼油弹准备!令西城放火箭!”   城外的巽军又立起了井栏,尉迟晓毫不退让的站在最前方。她一定要在这里,让三军将士都看到建平长公主在这里!只有她不退让,三军才能有坚持鏖战的士气!   大声的号令使她的眼目眩晕,尉迟晓拔下发簪扎进自己的指甲,痛感使她清醒过来。她注视着城下黑马上的黑色身影,大声问道:“弓弩手何在?”她的四周敌军的箭矢正在飞舞,满天只有飞扬着的尘与血。   “在!”   她终究要亲手杀他。尉迟晓拳头紧握,由于太过用力,她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震颤。   “架床子弩 、神臂弓 !弓弩手就位,瞄准城下黑马黑铠之人!穿黑铠的是泉亭王!”尉迟晓大声喊出这句话,全身已经没有力气,她仅仅像是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像一般伫立着。   就在她抬起手要喊出“射!”的前一杀那,一支流矢从她耳边擦过,带着戾气的风散开了她一边的鬓角。   “看!”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尉迟晓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在血尘之中,泉亭王突然坠马,他身旁的甘松、苍术等人扶住他,苏木、白术带人护卫在前。   尉迟晓的手几乎无意识的放下,看着众人护卫着唐瑾向后撤去。城墙上的弓弩还静静得等待着利箭离开弓弦的那一刻。   必须杀了他。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声音蹿了出来。尉迟晓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射!”她喊得太急太狠,不妨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嘴角流出了血。   床子弩是难得一见的强弩,一箭可射三里地远,可射穿重铠,死在其下的不乏千古名将。   就在长公主一声令下之时,城墙上万箭齐发,箭矢如雨落下。纵然巽军拼死护卫,仍然有箭射穿了唐瑾的黑光铠。   巽国主帅突然吐血坠马,又受了箭伤,不得不鸣金收兵。   鸣金的铜锣声震慑着尉迟晓的耳膜,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已经瘫软在地,泪水无声无息的滚滚而落。   ——————   巽国突然间的鸣金收兵,使阳丘山大营上的严澄得以暂解危困。幸得木柳机警,在大军回营的前一刻率兵撤离,也免去了灭顶之灾。   兑国众将回到静州城,修补城墙,治疗伤员,不去细表。   经过那一日,尉迟晓受了风寒,在床上着实躺了十来天。等她能动弹的时候,静州城已经恢复到先前的样子。而关于那日突然鸣金收兵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泉亭王在阵前呕血不止,又中利箭,阳丘山大营已经连日挂起了免战牌。   至于泉亭王突然呕血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泉亭王早年重创,很是养了一阵,只怕还留有病根。也有人说泉亭王在攻打大明的时候就中过一箭,一定是箭伤未愈的原因。还有人说,泉亭王前几日就因为气血攻心呕出过血,后来又几次三番的犯这个毛病,一定是当时病况加重突然发作所致。   尉迟晓没由来的想起,从她耳边擦过的那一箭。多年前,他曾因为得知端木怡下毒害她的消息,也这样气血攻心过,莫不是……可是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被床子弩射中,难道还会有生机不成?那样的劲弩,只要射中,必死无疑!   泪如有意志一般自顾自的落下,尉迟晓还没有来得及擦,一张帕子已经递到她眼前。   “玙霖?”   “病还没好彻底,再忧思伤了身子。”   尉迟晓歪在病榻上,倭堕髻侧在一旁斜着。她身上是一条羊毛织的菱纹薄毯,盖了她的腰腿。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文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前,“今天早上刚回来,新语那边的大军已经打退,仍旧由司徒修竹驻守,我就回来了。”   “听说去攻打新语那边的是巽国的右将军潘客潘居易。”   “是了。”文珑尽力避免她再去想唐瑾的事,便说道,“你怎么样?这些天好点了没有?我听说那天之后更不好了。”   尉迟晓对文珑不存假话,她道:“这几天我总想起那天在城墙上的事,是我亲自下令放的箭。我知道当时如果犹豫,给他一线生机,就是要灭我家国。可是,杀了他,我也不想独活。”   “你怎知他就一定是死?我尚且不敢这样想。”文珑道,“巽国医药高明,那天一片战乱,有没有伤到实处尚不敢说,若不趁此机会全歼巽国大军,难道要等他日反扑吗?”   尉迟晓深深吸了一口气,文珑说得一点不差,正是这样的道理。她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想儿女私情。尉迟晓想起一件事,问道:“下面已经有主意了?”   “是,就这两天的事。”   尉迟晓心中大约知道他的主意,便没有再问,转而又说:“陆将军怎么样了?”   文珑摇了摇头,叹道:“伤了五脏,当天就去了。”   尉迟晓“哦”了一声,“这么多天竟都没人和我说过。”   “你自己也病着,不听这个好些。”文珑没有说太多,更不会说在金陵还有一位姑娘等着陆胤得胜回去成亲。   尉迟晓轻叹,“我记得那年我离开金陵时陆将军还是一个校尉,朝廷培养了这些年培养出一个将军实在不易。而今能领兵的确实有几个,但是可以统领三军的实在太少。”   “这些年陛下也着实提拔了些人,多是剿灭离国时立有战功的那一批,不过还多需历练。”文珑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眼帘微垂,神思倦怠,也就起身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床子弩:弩箭武器的登峰造极之作,是依靠几张弓的合力将一支箭射出,往往要几十人转动轮轴才可拉开, 射程可达1500米,是宋朝时期所造的远程武器。檀渊之盟前夕,契丹大将萧达览即是中了床子弩箭阵亡的,使契丹士气大挫。   2.神臂弓:又称神臂弩,北宋神宗时发明,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远达二百四十多步,是宋军弩手的制式兵器之一。 ☆、将计就计   大明城上燕广那一箭已然伤肺淤血,唐瑾又几次气血攻心不提,而今再受重创,巽军没有主帅,一时战力全无。   泉亭王重伤之时,静州城内正计划着重新夺取大明城。   文珑的行动几乎有雷霆之势,就在他从新语回到静州的第三日,就向大明出兵。对此,阳丘山大营也迅速做出反应,向大明派出援军。然而有文珑智计百出,半个月后,大明守城的巽国骁将袁仁终究不敌,大明城以南重新回到兑国的控制之下。   趁此时机,文珑毫不懈怠,留了平北将军殷明镇守大明,又整军进发隆阴。巽军刚刚占领隆阴立足不稳,文珑瞅准时机,大破隆阴,重新占据了隆江之险,截断巽军粮路。文珑命安东将军洪山镇守隆阴,征西将军葛寿守隆江,自己返回静州将唐瑾彻底围困在阳丘山上。   此时的静州城中,只有尉迟晓一人在此养病,文珑另外留了一个官拜武卫中郎将的年轻女将守城。   这位武卫中郎将姓墨,名夙,字早敬,与尉迟晓很有些渊源,墨夙对这位建平长公主也很是尊敬,每日傍晚必来看望。墨夙若有不能决断之事,也会来请尉迟晓决断。尉迟晓近来精神好些,常会如今日一般留她一起用晚膳。   餐桌上,墨夙一直都是一副有话想和她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为难模样。   “是有什么事?”尉迟晓向她问道。   墨夙举箸不定,“有件事,我觉得可疑,但又没有证据。”   尉迟晓屏退左右,“说说看。”   墨夙道:“尹县令……似乎有通敌之嫌。”   尉迟晓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就是这位尹县令指派的。她问道:“何以见得?”   墨夙说道:“巽军攻城那日,我负责守备城门,曾看见尹县令趁夜而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差役,鬼鬼祟祟很是可疑。我正想叫住他来问的时候,巽国就鸣金收兵了,再一转头,他也不见了。”   尉迟晓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吗?”   “这两日我特别让人留心了一下,尹县令每隔三天到了夜里三更都会往后府的园子里去,但园中无人,我敢跟进去,不知具体如何。”   “我知道了。”尉迟晓略想了一下,让墨夙附耳过来。   三言两语之后,二人筹谋已定,只等第二天行事。   ——————   次日一早,尉迟晓使人请尹居当晚来她处用膳,尹居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到了傍晚,尹居换了便服而来,对尉迟晓恭恭敬敬的见了礼,“承蒙长公主垂青。”   尉迟晓坐在正位上颔首算作还礼,她道:“这些时候于此叨扰尹县令了,还多劳县令派人来服侍我,这两个小丫头做事伶俐,人也乖巧,很是好呢。我一直想找机会道谢,未想身子不争气,一直拖到今日。”   “长公主实在客气了,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尉迟晓让身边的丫鬟布菜,一桌皆是附近的山珍野味,本就是战时也没太多好东西,不过就是蘑菇炖野鸡、山药煲排骨一类。   尉迟晓夹起丫鬟布在碟子里的山药,不经意的说道:“夫君常向我提起你。”   建平长公主的夫君可是巽国的泉亭王。尹居面上一僵硬,“长公主说笑了。”   “大人哪里的话,夫君所托之事还多劳大人费心。”   尹居讪笑,“长公主这是哪里的话?”   尉迟晓眸光一凛,“莫不是大人不想守约?”   尹居一下愣在那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面对这样一问,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尉迟晓柔柔笑道:“大人可知违了泉亭王的约,是何等后果?大人能为一方父母,自然也是金榜题名过的,想必知道汉代厂川王刘去的阳城王后嫉妒刘去爱姬荣爱的故事。我长久病着,一时想不起来,劳大人讲一遍给我听吧。”   这故事尹居自然知道。厂川王刘去宠爱荣爱,多次和她一块饮酒取乐,他的王后阳城昭信嫉妒成性,便去向刘去说:“荣爱看人时,神色有些不正常,大概是和谁有私情”。刘去信以为真。一次他见荣爱在给他绣衣领上的花纹,一怒之下夺过衣服投进火中烧掉。荣爱见刘去生气,非常害怕,投井寻死。刘去命令人把她捞出来,不幸荣爱没有死。刘去以为荣爱畏罪自尽,下令杖责荣爱,逼她招认私情。荣爱受刑不过,胡乱说出和一个大夫有奸情。刘去越发恼怒,就把荣爱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尖刀剜掉她的两只眼珠,再割下她的两条大腿上的肉,最后用溶化的铅灌入她的口中,铅水滚烫,一入肚腹就凝固成硬块。荣爱死时小腹坠得老大,肠子脾胃都被压在了一起,硬邦邦的坠在下腹,死状极为可怖。   尹居慌忙跪下,“下官万万不敢违约!只是因泉亭王近日病着没有新的意思,下官才没有动作!万望王妃明鉴!”   “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也不过是提一句玩笑话罢了。”尉迟晓指了身边的两个丫鬟,“还不把尹大人扶起来。”   丫鬟一边一个扶起他,尹居犹自作揖,“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尉迟晓含笑说道:“王爷近日有些事情,这边暂时还不动,不过大人也要随时准备着。大人可都准备好了?”   尹居回道:“王妃问话,下官自然没有不答的道理。只是下官受泉亭王的命,自然还要见过信物才能说话。”   尉迟晓笑道:“大人信不过我,这也有情可原。王爷让我找上你,原是指望大人能带我出去。”   “王妃要走?”   “我回这里也是帮王爷完成一件事情,现在事情完了自然要走。大人既然不见信物,不肯帮我,我命人知会王爷就是了。只是到破城那日,王爷是赏是罚,我可帮不上大人了。”   泉亭王对王妃的心意,即便是这静州县中的垂髫幼童也人人皆知。尹居不敢大意,说道:“王爷有命下官自然从命,不知王妃要何时回去?”   “就在后日夜里。我若自己出城必然要过武卫中郎将那里,就算有个理由,她也不免要派人护卫,诸多不便。因而王爷要大人帮我出城,城外自然有人接应。”   尹居犹自存疑,试探问道:“现今阳丘山被围,王爷还可派出人来?”   尉迟晓微微仰起头,眼眸朝下觑着尹居,“大人真以为随国公那些兵马能围得住泉亭王?”   “是、是,泉亭王犹若神兵天将,自然是围不住的。”尹居答应,“王妃既这么说,且由下官安排,后日夜里自然奉命而行。”   ——————   转眼便到后日,就说这天入夜三更。尹居带了人悄悄到尉迟晓这里,尉迟晓已经换了暗色的衣裳,罩了盖头的斗篷就随他往外上了轿子。   尹居带人抬着轿子,沿着最暗的小路,过了三五个坊间,就在快到城门的时候,他让人先放下轿子,自己往城门出说话。   大概没有一盏茶的工夫,城门守卫的几个人就退下了,随着尹居招手,又来了一班人把手城门。尹居对他们低声吩咐几句,他们转手准备除掉大门上下三根的门闩横木。就在此时,左右忽然突出百十来号将兵,将尹居等一干人围在中间。   尹居方知中计,重重叹了口气,也不分辨。   尉迟晓缓缓步过来,她摘掉兜帽,发间的银钗在月色下滑过一线光华。   “大人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卖国求荣。”她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月色中格外清晰。   尹居听到尉迟晓这句话,倒是笑了,向尉迟晓问道:“自古夫为妻纲,妾妇之道,以顺为正 ,长公主可能说明白自己背泉亭王而去是什么道理吗?”   尉迟晓道:“大人只读《孟子》,又读得这样断章取义,可见这进士是白中了。带下去,押解金陵由陛下决断吧。”   尹居被带下去了,尉迟晓由人服侍着重新上轿回去。她坐在轿上,心底阵阵发凉。她倒不是在意那句“妾妇之道,以顺为正”,而是尹居所说,她终究是背泉亭王而去。   经过那一夜的事,尉迟晓在房里歇了两日。这两日她心里想得明白,尹居是唐瑾安排下的内应,那日墨夙所见,怕是他正要去开城门,逢了唐瑾突然发病呕血,才没有成事。想起唐瑾,尉迟晓心里又是一番郁结。而今这情势,也不知他怎样了?   ——————   且说静州城外阳丘山大营中,唐瑾已卧病多日,生死未卜。然而即便如此,兑国几次欲断巽国水道都不能成,更休说攻上山全灭巽国军马。   “泉亭王必然尚在。”文珑在军议的时候说道。   大帐内包括木柳在内的几员将军俱在,中坚将军简州说道:“巽军死守水源,不能硬攻,我等可以巧取。”   “简将军以为当如何?”文珑问道。   简州指点地图,说道:“我们可以派一支奇兵,佯攻巽国大营,而后趁机截断水源。”   文珑听罢,摇了摇头。   “巽军能坚守水源不过是泉亭王强自支撑,擒贼不若先擒王。”于虢说道,“泉亭王被床子弩射中,又因我军时常骚扰而不能安心静养,此番应当已是强弩之末。我等可一边设法去断水源,一边四处出击,使泉亭王疲于应付,不能安歇,早晚必亡,到时候巽军哪里会是我等对手?”   此时绝不是坚持君子之道的时候,文珑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却赞同了于虢的看法。   就在阳丘山下兑军大营中商议歼灭巽军时,山上的巽军大营里又是一番情景。   彼时,唐瑾正歪在床榻上手里拿着金柄的匕首在雕一支竹笛,刀锋薄而锋利,他修长的手指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打开音孔,动作流畅而自然,——如果没有间歇的咳嗽的话。一阵阵的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唐瑾已经料定兑军的动作,几位将军方才得了他的吩咐出去了。此时空荡的中军大帐内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这使阔大的帐篷里产生了一种令人倍感凄凉的孤独感。   “父王,我能进来吗?”唐谂在外面这么问,却在听到了唐瑾的咳嗽声时直接掀起帐帘进来。他手里端着热腾腾、黑乎乎的汤药,唐谂放到一旁先过去给唐瑾拍了拍后背,又顺了顺气。   “药给我吧。”唐瑾艳丽的面颊上是一层憋涨的桃红。他喝下药,唐谂又给他顺了顺气,唐瑾的脸色好了不少。   唐谂端来水给父亲漱口,年轻的世子两边的眉毛皱在一起,“在大明的那一箭还没有养好,偏偏这一箭又伤在肺上,父王不能再劳神了。”   “面有惊雷,而心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唐瑾抚开他的眉梢。   指尖柔和的触感在唐谂的眉心打开,他突然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母妃的背离,连番的战事,父王的伤病。这时唐瑾明显带着温暖的教导使他紧绷的情绪濒临崩塌。   “男孩子不兴哭。”唐瑾沉下声音。   “是!”唐谂赶忙抹了两下眼睛。   这孩子到底也不过就十六岁,虽然唐瑾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已经独当一面了,但是对孩子他还是出言安慰了一句,“阳丘山围不了太久。”   “有父王在,那是当然的!”少年对父权有着天然的崇拜,“我只是、我只是……为父王觉得伤心。”   唐瑾笑了笑,“为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那一箭可不是母妃……”唐谂极快的说了这么几个字,突然就停下了。他小心的窥着父王的神色,不敢再说。   唐瑾平淡的说:“我从来没有怨怼过你母妃。你也不要怨她,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可是!母妃是要杀了父王!放箭的命令是她下的!”   “我也曾想杀了她。”   简单的七个字让唐谂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父王待母妃如珠如宝,便不说别的,就说母妃每次生病,父王必然衣不解带守在床前。就算是母妃背离而去,父王处境再难也没有忘记给母妃送去衣药。父王怎么会想杀了母妃?   唐瑾道:“那天我明知道她在强撑,还是命令朱将军攻城,想利用她大病未愈的时刻,强攻下静州。那时,我又何曾有所怜惜?我与你母妃不过是各为其主,没有什么值得怨怼的地方。我没有拿下静州,只是我技逊一筹。”   “那天我都听说了!父王分明是因为担心母妃才会临阵呕血,不然怎会如此!就算是各为其主,至少、至少母妃该让人来问一句!”   唐瑾笑说:“敌我难分,她为何要派人来问一句?她又要怎么派人来问一句?”   唐谂说不出来,憋了个大红脸,半天闷出一句,“父王不都派人去了……”   唐瑾徐徐道:“谂儿,你要记得,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报什么,而是对她无所企图。”   “可是……难道、难道父王就不想母妃回来吗?”   “我不想。”   “为什么?”唐谂吃惊的问。   “她回来就是阶下之囚,她以泉亭王妃的身份投奔了故国,若以王妃的身份而论这是叛国的大罪,足以一死。即便是以兑国长公主的身份,也将落得终身囚禁,重者亦是身首异处。我不想她回来送死。”   “可是,父王……!”他的话被唐瑾抬起手的示意打断。   唐瑾说道:“如果你非要对所爱之人有所企图,就是图她喜乐安康,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  “妾妇之道,以顺为正”:出自《孟子·滕文公》,原文为: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 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夜潜军营   泉亭王非但没有因兑军的连番骚扰而加重伤势,反而在一夜之间解阳丘山重围、重夺隆阴、控制静州以北的地域。在千百年后人们仍旧对那天晚上所发生的津津乐道,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往往是稗官野史的说的那些,什么天兵相助、老君显灵一类,对于历史上泉亭王到底是如何做到重新将兑军围困在静州城中,史家们百思不得其解,《巽史》上也只有一句:“是夜解阳丘,得隆阴,军静州。”   按照道理说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唐瑾应该紧接着准备进攻静州,但是他偏偏又突然没了动静。   巽国的大军在静州城外陈兵,除了每日操练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一点要攻打静州城的动向。包括工匠们做好的攻城器也只是在旁边当成饰品一样摆放着,只有攻城器不断增加的这一事实在说明,巽军尚有攻打静州的打算。   文珑看着由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不由向巽国中军大帐的方向望了一眼。   ——“泉亭伤重不起。”   算算时间,新语城的援军也快到了,如果真的是伤重不起,两方夹击,一定能灭掉巽国大军。   文珑自嘲的勾了下嘴角,他的脑子里除了得胜,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可是,就算是要剩什么,也必须排在国家兴亡之后。   然而就在七天后,新语城的援军到达之前,巽国的大军竟然自动撤军,这一撤就撤回了大明城。这样主动的撤军看起来太像是个圈套,但文珑隐隐觉得这并不是个圈套。   他将密信就火烧尽,举步往尉迟晓下榻出处去。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即便在这战时也不例外。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会有一只草莺嘤嘤啭着它的喉咙。   文珑方步到中庭,就听屋内一声叱咤,“什么人!”   文珑飞身破门而入,就见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尉迟晓面前,后者以戒备的姿势退后半步。那黑衣人见到有人进来,二话没说直取文珑面门!   文珑又岂是他能敌得过的?不出十招,文珑已将黑衣人制住,扯下他的面罩,绑了他的双手缚在背后。那黑衣人眼见被擒,目露凶光瞪着文珑,双颚狠狠的一咬。就在这时,文珑捏住他的下颚,另一只手朝后背一拍,黑衣人吐出一颗药丸,正是刺客自杀所用的毒药。   尉迟晓问道:“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只管不说话,却面露祈求得望着尉迟晓。   文珑问道:“你可是泉亭王的人?”   黑衣人不语,一副“要杀便杀”的样子。   文珑又问:“可是泉亭王病重?”   尉迟晓见这情状,并非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不敢去想,而今被文珑说出来,在这入夏时节,她的身子也不由颤抖。   “是泉亭王病重,你们想带王妃回去?”文珑说,“既然已经被我看破,你也不必隐瞒。”   黑衣人只对尉迟晓说道:“求王妃回去吧!王爷病入膏肓,求王妃回去见王爷最后一面!”   尉迟晓徒然惊道:“病入膏肓?怎会?”   “原本是好了些,不知突围那晚如何受了凉,这已经烧了大半个月不退了!”   尉迟晓身子晃了晃,腿脚发软就要顿地。还好文珑眼明手快扶住,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尉迟晓眼睛发直,绝望得望着一片虚空。俄而,她缓缓闭目,再睁开眼睛时,方才轻声说道:“我不会回去的,这也不可能是他的意思。”   “小人不敢说谎!是世子派我来接王妃回去的!”   “谂儿么……他……”尉迟晓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把“谂儿可好”这句话问出口,只说:“玙霖,带下去处置吧,应该能问出巽军的消息。”   “今日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了。”文珑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割断了临时找来绑缚刺客的绸缎,“你回去复命吧。”   那黑衣人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文珑,飞身扑向窗子不见了踪影。   “为何放他走?”尉迟晓说道,“他身上一旦负有机密该当如何?”   “他来执行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如果是来窃取机密,拿了机密如何不速去?”文珑道,“放他出去正好可以看看,巽军的斥候是如何进出静州的。”   是夜文珑的人查探出巽军斥候出城的位置,隔三日,果有斥候落网。另一方面,泉亭王病重的消息确凿,文珑调兵遣将,准备攻打大明城,尉迟晓作为参军依旧随军而行。   大明城可容纳兵将十万人,巽国大军余部分别驻扎在隆阴,以及隆江江岸。若是直接进攻大明城,隆阴出兵前后夹击,兑军的处境将十分危险。文珑设计引出隆阴援军,在半路设伏一举歼灭。文珑又另派一支水军,走海路饶至隆江,预备从背后偷袭隆阴,与大明城的军部遥相呼应。   然而此时大明城依旧一片寂静,只有城防在日日加固,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声息。   结屯连营,包围大明,现在只等隆江那边突破江防的消息就要攻城。   是夜,万籁俱寂。天上几点星子点缀着夜空,月光如水般流泻。风,淡淡的吹来,带来一丝草木、泉水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那一身月白的丝绸锦缎在夜幕中格外清晰,犹如月光凝成的仙子在这十里连营中遗世独立。尉迟晓望着大明城上的火把静静的出神。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终归是要反目成仇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痛彻心扉的一天。可是真的摆到面前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了。连日的消息传来,每一条都是好消息,每一条都令她欲哭无泪。他已然行将就木,这就是她所求的吗?在静州城墙上下令放箭的那一刻,她所求的不就是如此吗?只要他死了,歼灭巽国的大军,吞并巽国的本土,完成陛下金瓯无缺的愿望,这不就是她要做的全部吗?   尉迟晓一眨不眨的望着大明城的方向,黑夜掩盖了她所有的纠葛悲惋,远远看起如一个精致的人偶。   不知何处传来飘渺的笛音,随着夜风在那有着星辰与皎月的深空里徘徊,声音辽远轻细,和着云丝曼妙轻舞。清新的玄妙天籁如同一幅灵动的画卷,和雅清淡,恬静悠远。   “见尔樽前吹一曲,令人重忆许云封。”尉迟晓下意识的低喃,心中忽有一根弦被拨动,在丝丝欣喜滑过之后,她暗道一声“不好”。   却听身后有人说道:“子瑜已经能在城墙上吹笛了啊。”那轻轻的一声慨叹,倒是多有欣慰之情。   尉迟晓回过身,见文珑青色的深衣行于夜幕之中。她道:“这不是好事。”   “你心里难道不是欢喜的吗?”文珑轻柔的话语随着温暖的风飘来。   “我……”尉迟晓垂下眼帘,“我怎样想都无所谓吧?”   “是我不该问这话。”文珑歉然,他望向大明城头,“只是我猜他这笛子是吹给你听的。”   “给我?给我么……”说到第二句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了。   “大约是小世子做的事情被子瑜知道了。”文珑说。   兑国大军屯兵大明城下已有十数日,唐瑾今日才能吹笛想必是才好些就上了城楼吹风,可他伤在胸肺可以这样不管不顾的迎着夜风吹笛子吗?尉迟晓想到此处,只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去,可是……可是!她的手死紧得蜷在袖子里,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心也一同捏碎!   笛声戛然而止,大明城城墙上的火把突然晃动起来,都朝着一处聚拢。   尉迟晓倒吸了一口冷气,踉跄着向前跑去。但只跑了两步,她就停下了。她能去哪里?早在她离开云燕的那一日,她就与他相隔天涯了。   “没事的。”文珑也知道不论是笛声的戛然而止,还是火把的突然聚拢,都在说明唐瑾可能出事了。但是此时他除了上前对尉迟晓说这样一句废话以外,他亦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他……”尉迟晓掩着嘴发出这两个无意义的音节,她看向文珑,又看向大明城上汇聚在一处的火把。火把在那里聚了约有半刻工夫,就朝着城墙下移动,渐渐消失,而后再也望不见了。   可是,尉迟晓仍旧呆立在那里,一动都不肯动。   文珑陪她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辰君,回去了。”   “玙霖……”不安充斥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我知道,我陪你回去。”文珑柔声安抚着。   ——————   文珑陪尉迟晓走回寝帐,帐篷里一片黑暗,他先一步进去点亮灯烛。就在文珑拿出打火石准备点火的时候,他忽然转身,一个人被他过肩摔到地上。黑暗中的触觉使文珑感知到偷袭他的人还是个孩子,他押住不明身份的刺客,对尉迟晓说道:“辰君,把灯台点起来。”   黄铜烛台上的三根蜡烛在下一刻被点燃,尉迟晓端着烛台凑过来,徒然一惊,“谂儿?”   “母妃!”唐谂在文珑手底下扭动着。   文珑放了手,笑问道:“你就是谂儿?”   “你是谁?”唐谂揉着手腕充满戒备的看着方才擒住他的人。   “我是文珑。”   “你就是随国公?”   “是我。”   唐谂对他上下打量,“我知道你是个英雄,我要把母妃带回去,你会拦我吗?”   文珑含笑,“会。”   唐谂突然拔出匕首,双眸狠戾不屈,“如果我一定要带回去不可呢?”   文珑负手微笑,“我不想伤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收拢,唐谂已经直击向文珑下盘!就在匕首距离文珑还有半寸的时候,突然就听“铛”的一声,文珑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出鞘,正与匕首交锋。   唐谂轻巧的向后一跃,再次扑来,转瞬间文珑已经与他过了十余招。唐谂由唐瑾亲自教习武艺多年,只交过一回手,他便自己不是随国公的对手。但是唐谂却不肯罢手,兼之心里又急,直憋得双眼通红!   文珑趁他再次发起攻击的间隙说道:“你要带辰君回去,不当先说是为何事吗?”   唐谂咬着牙,既痛心又着急。   尉迟晓唤住他,“谂儿,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父王不好了?”   听到“父王”两个字,少年的身子控制不住得颤抖起来。文珑趁此时机虚晃一招,手腕一翻,夺去了唐谂的匕首,顺势插回少年腰间的刀鞘。   “谂儿!”尉迟晓心焦催促。   唐谂觑了文珑一眼,“扑通”一声跪下,“母妃,求您回去吧!”   “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尉迟晓心焦火燎。   “父王一直高烧不退,上次知道我派人来找母妃生了大气,今天好容易能起床了一定要往城上吹笛,结果、结果……”唐谂快人快语,说到这儿也说不下去,“娘!求您回去吧!我知道您不能回去!就回去看父王一眼,我再把您悄悄的送回来!就一眼,好不好?父王这么多天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喊母妃啊!”唐谂红着眼眶,“咚、咚、咚”就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起来!谂儿,我……”月白的衣摆散落垂地,尉迟晓扶着他不知能说什么。   文珑说道:“跟孩子回去吧。”   “玙霖……”   文珑道:“谂儿必定会再把你送回来的,你换件粗布衣裳,打扮成粗使丫头的模样。”   “我……可以吗?”尉迟晓不确定的殷殷问道。   唐谂拽着她的衣袖一个劲儿的点头。   文珑对她说道:“回去至多一个时辰,天亮之前一定要出城,我会带人在外面接你。”   尉迟晓如蒙大赦,很快换了衣服,拆了头发梳成丫鬟的双平髻,而后选了自己最锋利的一根簪子别在发髻间。她再拿起一件粗布的斗篷,盖了兜帽走出来。   文珑找了一身小兵的衣裳给唐谂换上,带着他们两个往辕门走去。由文珑在侧,尉迟晓和唐谂很顺利就出了军营。文珑让冰壶牵来一匹马,他帮尉迟晓上了马,唐谂随机翻身坐在母亲身后牵住缰绳。   文珑对唐谂说道:“替我向你父亲带一句话,就说文珑信守承诺。”   ——————   去的路上,尉迟晓很想问问唐谂最近过得好不好,可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是她背弃了他们而去的,现在她又要怎么来问呢?   唐谂心急自然想不到她的这些心思,他带着尉迟晓来到他刚才偷跑出城的密道,而后七绕八绕进了大明城。大明城四处都有卫兵巡逻,唐谂不躲不闪,搂着尉迟晓招摇而过。   两处卫兵都看到世子搂着一个女人招摇过市,军中将士也都理解,常年出征在外,谁还不偷腥呢?更何况世子年纪还小,嘴馋起来偷鸡摸狗的也是当然。不过,也是因为世子年纪小,这种事情被撞上才更不好意思。   巡逻的卫兵们远远看见,很体谅的就绕了路。唐谂得以顺利的带着尉迟晓摸到了父王的下榻之处。   尉迟晓原本以为唐瑾会住在离国的皇宫旧址,此时离国的宫帐虽然已经拆了,但城内大户人家的宅邸总少不了。   可是,唐谂带她去的却是一间很小的院落,这样小的院子通常只有一间正房,一旁就是厨下和茅房。这样简陋的住处,唯一能看出来的好处就是距兑国大军扎营的南侧城门很近。可是,既然是围城,唐瑾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下榻出设在南侧,还是在这样简陋的一间屋子里。   就在尉迟晓想着的时候,二人已经到了院门前。尉迟晓的心脏狂跳起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他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了。   负责守门的亲卫见是唐谂带了一个姑娘来,没有多问,行礼就请世子进去。走上五步就到了房门口,甘松正端了药碗从里面出来。汤药苦涩的气息还残留在碗中,随着夜风扑进尉迟晓的鼻腔。   甘松见到唐谂打了招呼,“世子。这位是……?”   “我刚才在城里找的一个粗使丫头,父王身边也该有人照料。”唐谂面不红耳不赤的说。   甘松跟随唐瑾多年,对尉迟晓的样貌实在是熟之又熟。他偏过头看了看被兜帽盖住容颜的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说道:“正是如此,王爷刚刚吃了药,世子快进去吧。”   木门在唐谂手下“吱嘎”一声开了,他大步走进去,尉迟晓就像一个真正的丫鬟那样低头跟在后面。   屋内点了数盏烛台,把不大的空间照得很亮。屋里靠窗的一侧放了不同于民居的行军木榻,床榻旁的窗户临时用牛皮盖住,以防透风吹了屋里的人。   唐瑾就躺在榻上,阖着眼眸,身上盖着一床棉布被子。房内再无他人,尉迟晓抬起头,除掉兜帽。从她的角度看去,能清楚的看到那消瘦的脸颊,眉骨突出,原本就稍尖的下巴,此刻线条凌厉的仿佛刀刻出来的一般。   “父王。”唐谂极轻的唤了一声。   “嗯。”床上的人根本没有睡,闭目问道,“又去哪里闯祸了?”   “呃……没有闯祸。”唐谂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我带了一个人回来。”   “谁?”唐瑾那双眼角上挑的凤眸缓缓睁开,在看清唐谂身边的人的瞬间深吸的一口气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咳嗽。   唐谂两步跨过去,动作娴熟的给父亲顺气,待唐瑾喘匀之后,他就倒了一杯热水扶着父亲喝下。尉迟晓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唐谂在自己膝下养了这么多年,也是千尊万贵的少爷,这才多长时间便这样会照顾人了,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   此时只听唐瑾的一声斥责,“胡闹!”   唐瑾即便严厉也极少大声申斥过儿子,唐谂一时反应不过来,张口就想说“我没有”。可看着父王的脸色,他又把话吞了进去。他窥着父亲的神色,想了想说道:“刚才我看见随国公了,他送我出辕门时,还让我带一句话给父亲,说是他信守了承诺。”   唐瑾听完就明白了,文珑这是在说他信守承诺照顾好了尉迟晓,莫要到了他手中再受到无妄之灾。唐瑾对唐谂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唐谂抱拳一里,说道:“儿子就在外面候着。”   唐谂将房间留给父王和母妃,自己移步到门外放哨去了。   梦里的人近在咫尺,唐瑾望着她,望着她,想要起身去握住她的手,身子却由于连日的高热而不受控制。他只能说一句,“卿卿,过来吧。”   尉迟晓像是不能确定眼前的人的存在,轻轻的挪步,轻轻的叫了一声,“子瑜。”她扶着唐瑾的手臂,隔着衣襟仍能感觉到他的灼热。她不敢像过去一样将身体的重量依靠在他身上,生怕稍一用力,他就会轰然倒下。   时光放缓了脚步。   房内二人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却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纵然希望时间就能在这一刻停止,唐瑾还是想着她不可久留,开口说道:“你这傻子,跟着谂儿一起混闹,我送你出城,快些回去吧。”他说罢就要起身。   “别!”尉迟晓忙按住他,“谂儿会送我出去,你别起来。”她亦知道时间不多,捡紧要的问道:“你的伤怎么样?”话问出口,她又惊觉,那一箭就是她下令射的,她哪有资格问。   唐瑾单手抬起脑袋撇到一边的妻子的下颚,望着她的眼睛说道:“不要自责,那天我明知道你在城上,也下令攻城了。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我也没有怎样,已经不疼了,只是受了风寒一直没有好。”   “真的吗?你别骗我。”她的双眸因泪珠的润泽在烛光下闪着点点水光。   “我不骗你,真的没事。你呢?好不好?我听说你病了一场?”   “已经好了,不然怎么跟谂儿出来。”   “以后我不能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尉迟晓点了点头,含在眼里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时间有限,她顾不上擦,问道:“你恨我吗?”   尚自虚弱中的笑容是别有情致得温软,“傻话,我怎么会恨你?早就说过了,不是吗?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快回去吧。”   尉迟晓握着他的手,命令自己松开却又握紧,不论内心怎样挣扎都做不到松手放开。   唐瑾嘴上催着让她走,心里的不舍之情又哪里会比她少半分?她纤细的手指就在自己手中,唐瑾轻柔的摩挲着,手背、指节、百合形的指甲,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到底渐渐松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可是,手掌一贴到后背上,他就无法控制自己放手,就在勉力克制将她搂进怀里的冲动时,尉迟晓已经扑进来抱住了他。   尉迟晓的泪水渗透了他的衣衫,温暖的泪滴粘在他的身上,更粘在他心里。唐瑾知道必须让她走,就算再不舍也不行,多留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唐瑾低下头忽然见她发髻上那支和双平髻毫不相称的银簪,心底在瞬间了然,她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若是被人发现就打算把簪子□□喉咙吗?他的心被狠狠得刺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疼痛使肌肉无法控制得抽搐了一瞬。   唐瑾尽力自然的双手捧起她的头,吻了吻她的前额,“卿卿,听话,回去吧。”   “子瑜、子瑜……!”尉迟晓抽咽着,悲痛之间除了他的名字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她的双肩一颤一颤,如兰的呼吸透过湿了的衣衫吐在他的胸腹间。   唐瑾几乎就想将她揉进怀里,到底是使劲咬了咬牙,狠心推开她,“卿卿,你要听话。”他拿起枕边的帕子想给她擦擦眼泪,拿到手里才意识到帕子上犹自沾着他刚才咳出的血渍。幸而尉迟晓哭得双眼朦胧不曾看见,唐瑾把帕子往枕下塞了,就着袖子给她擦了擦,提高声音朝外面说道:“谂儿在外面吗?”   唐谂闻声进来,唐瑾将尉迟晓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又给她扣上兜帽,而后对儿子说道:“好好送回去。”   “是。”   唐谂扶着尉迟晓的手臂出去了。   方才被哭湿的衣衫现在湿凉得粘在身上,唐瑾却仍旧没有动。那份另他朝思暮想的触觉依旧充实着他每一寸的感官,就好像他只要这样坐着,她就还在自己怀中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围攻大明   大地已经沉睡,只有微风轻轻的、阵阵的吹着,偶尔远处有那么一两声哨岗交接的声音。黑暗的荒野在这细碎的声音中,显得荒芜而诡异。   一骑棕马背负着两个人向兑国的大营奔来,黑暗中只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坐在马前的人盖着兜帽,斗篷拢着周身,整个人沉寂在黑夜之中。   前方出现豆大的光点,渐渐变成了手掌大小,而后能看清是一队人马打着火把靠近过来。   当先骑着白马的人翻身下马,将盖在兜帽里的尉迟晓接了过来。   “有劳世子。”文珑扶着尉迟晓上了冰壶牵过来的一匹马,待尉迟晓坐稳,他才跨上自己的坐骑。   唐谂道:“你就带这些人,不怕我设下埋伏吗?”   文珑温文而笑,“子瑜不会如此。”   唐谂看着文珑调转马头,那十数人的马队也已准备打道回营。他奇怪的突兀问道:“你也不抓我?”   文珑转过马身,侧面对着他,说道:“我为何要抓你?”□□的白马踱着马蹄,如主人一般温文。   “我是泉亭王的世子,我难道不能当人质吗?”唐谂当然不是真的想当人质,此时此刻他的手正握在腰间的匕首上。只是随国公就这样放他回去,让他觉得十分奇怪,泉亭王世子难道单枪匹马而来不正是好机会吗?   文珑笑问:“抓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人质自然可以用来作为交换。”唐谂理所当然的回答。   文珑道:“也不尽然,有时候人质还会激发对方的士气。好比你是泉亭王的独子,若是我抓了你,巽军必然群情激奋,与我无益。再者,你还是个孩子,我很欣赏你为了父亲独闯营的勇气,不过下次可一定要深思熟虑呀。”火把照亮了他温柔的笑容,唐谂第一次知道这世间除了父王那样的惊艳,还有一种笑容是可以温暖人心的,那笑容像是冬天温暖的热茶,又像三月杨柳挠在心尖。   唐谂对着已经准备离开的文珑脱口而出,“有一天我会战胜你!”   “我期待着那一日。”文珑对后辈的温和期望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唐谂当时并不知道,其实是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   文珑接了尉迟晓回营,正逢武卫中郎将墨夙巡营,两方碰了个正着。围攻大明城之后,文珑为后方稳妥,将木柳留在了静州,这位武卫中郎将仍随大军行动。   文珑此时见到她,点了下头作为招呼,照旧扶着尉迟晓进了帐篷。   也就半盏茶的工夫,文珑看着哭红了眼睛、神思颓靡的友人安睡,复又出了帐篷,见墨夙还站在原处。   “有话想说?”文珑问道。   “是。”年轻的女将回答干脆。   文珑见她神色肃穆,便道:“来大帐里说吧。”   墨夙跟着文珑进了中军大帐,文珑向她问道:“是什么事?”   墨夙对想要说的事情并不十分确定,但已经站在了文珑面前,她也不得不说:“将军是不是送长公主出去见了什么人了?”   文珑清浅微笑,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才问:“怎么见得?”   墨夙端着茶杯说道:“夜里我巡营时,听到有些动静,但并不真切。刚才又见长公主一直低着头,像是有什么极凄哀的事情,故而有些猜想。”   “你也能猜到见的是谁吗?”文珑唇角的那一点笑倒像是希望她猜出来一样。   墨夙见他这样鼓励,大着胆子说道:“是……泉亭王?”   文珑赞许的点了点头。   墨夙反而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说的话,“这、这怎么……?而且……不是,不应该这样。”   “那是该怎样?”文珑含笑问她。   “可是,”她顿了一下,一股脑儿的问道,“文公为什么要这样做?长公主和泉亭王见面,一旦被人怀疑泄露军机呢?”   “作为故交,我不得不这样做。至于后者,我只能说她不会。如果要泄露军机,那日辰君就不会下令不会万箭齐发射向泉亭王了。”   “我实在不明白,长公主既然能下这样的狠心,为什么还要去见泉亭王?”   文珑清和的笑了一笑,“或许有一天有机会见到他们在一起的情状,你便明白了。”   ——————   六日后,兑国的舰船乘风破浪而来,一举攻破隆江江防,进而登岸夺取隆阴。大明城一时被团团围住,与外不能通达,彻底断了粮道。   巽军固守城池,兑国兵少,并不打算强攻大明城。鞑靼人有逐水草而居的习惯,因而大明城在建城的时候,是以水面为中心来确定的城市格局。城外又有惠河环城,连同运河。文珑决定利用此处,掘开河道,灌水入城。   面对要掘河淹没大明的兑军,唐瑾当即升帐点兵,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泉亭王会让自己年仅十六岁的独子出战。   众将尽皆劝阻,所有人都知道泉亭王膝下只有这样一个过继来的独子,若是一旦有个万一,以后可如何是好?   泉亭王却只问唐谂:“我命你袭劫兑军,这军命你敢不敢接?”   唐谂初生牛犊无所畏惧,大声应下,“敢!”   唐瑾又问:“你敢不敢立下军令状?若是此番不成,便依军法处置。”   众将刚想劝阻,唐谂却只道:“拿纸笔来。”   唐谂字字写下,言简意赅,不多废话。最后一句“若有差失,乞以斩之”,众将看了多劝他三思,唐谂却是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唐瑾收下军令状,“我授你三千骑兵,截断兑军隆江之兵,不得有误!”   “是!末将得令!”唐谂抱拳领命而去。   唐瑾又一一点兵不提,待数人出战,有与唐瑾相熟的将军过来劝道:“王爷这是何必?怎能让世子冒如此风险?”   唐瑾只道:“他既要承袭唐家,就必得担得起唐家世子的身份。”   ——————   却说唐谂这日出战,果然旗开得胜,暂解了水淹大明之险。众将盛赞“虎父无犬子”,跟着唐谂出战的随人说道:“世子还擒了兑国的一员将领!”   “哦?”唐瑾问道,“谂儿怎么自己不说?”   唐谂不好意思的摸摸后颈,“是一员女将。”   唐瑾让人传唤进来。   不多时,人便带到帐内。被绑缚上来的女将英挺的眉目还间杂着一分俏皮,看上去比唐谂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刚刚双十的年纪。她倔强的瞪着泉亭王,虽然受俘,却坚决不肯跪下。   唐瑾看她有些许眼熟,道了句,“罢了。”又问:“你是何人?”   “我是兑国武卫中郎将墨夙!”   唐瑾了然的“哦”了一声,“当初就是你守了静州城,又找出我军的内应。”   “是又怎样!”   唐瑾微微笑起,饶有兴味的看着她,却不发一语。   面前的泉亭王,听说已经快至不惑之年了,只是老天似乎对他格外仁厚,那张脸上只见成熟不留沧桑。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洛神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也不好说。他闲适得坐在那里看着墨夙,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扣在腿上。墨夙即便仇视,也被他看得红了脸。   俄而,泉亭王方才含着一点玩味的笑意说道:“带下去。”   墨夙被除去铠甲佩剑,关在一间士兵住的平房里,屋里只有一张铺了稻草的床,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门口有两个卫兵把守。屋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也没有老鼠、蟑螂,这样的条件也不算苛待她。   墨夙被推进来,双手向后绑缚着。她坐在稻草上,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木板缝隙中不再透进光线,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人端着托盘,盘子上放着一碗菜饭,还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看清来人的面目,墨夙不禁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他不是泉亭王的世子吗?怎么来送饭?这是有什么阴谋?   唐谂把扣着腊肉炒萝卜的小米饭端到她面前,又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吃吧。”唐谂说,“你看我做什么?我敢解开你,就是敢保证你跑不出去。”   墨夙端起碗,仍旧戒备的看着他。巽兵被围在大明城,粮路断绝,怎么可能还有吃食给俘虏送来?   “你总看我干什么?这饭里没有毒,今天军中就是吃的这个。你还看我?我给你送来是有事问你。”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墨夙笃定的说。   “我也没打算问什么机密。”   墨夙更加戒备,“你想做什么?”   “我想向问你母妃的事情。”唐谂凑过来。   “母妃?”墨夙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建平长公主。这位擒住她的世子也不过十六七岁,比她还小上许多,惦念母亲是人之常情。墨夙说道:“你想问什么?”   唐谂见她松了口,忙问道:“母妃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就问这个?”墨夙有些疑惑。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母妃平日都做些什么?”   “长公主每天做些什么,我怎么会清楚?在军营里自然就是那些事情。”墨夙说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我就是想知道母妃好不好。”   “母子连心,你担心也是当然的。”墨夙很可以理解。   唐谂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说道:“其实,我和母妃不是亲生母子。”   “你……是庶出?”   “是,不过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我三叔的孩子,是过继到父王膝下的。”唐谂坦率的说。   墨夙很不能相信,唐谂和泉亭王长得这样像却不是亲子。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过继过来的时候已经九岁了,怎么不知道?”   “泉亭王那些姬妾都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唐谂“哈”得一声笑起来,“谁告诉你父王有姬妾的?”   “他是王爷,怎么会没有?”   “父王只有母妃一个正妻,以前父王是有个侧妃,不过父王从不爱看她,没多久她就病死了。”   “泉亭王很喜欢长公主?”   “嗯!姑姑说,父王一生只爱了一个女人,就是我母妃。”唐谂谈论起父母言语亲密,丝毫没有继子的样子。   这样简单的只言片语,墨夙却像是听了什么叫人黯然销魂的故事,叹息道:“一生一代一双人 ,可真好。”   “这话不好,”唐谂摇头,“后面两句不是‘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   “你还懂这个?”   唐谂颇为自得的说道:“难不成泉亭王的世子只是一介武夫?”   墨夙见他这么得意,倒有些想考校他的意思,“那我问你,‘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出自哪里?又是什么意思?”   “这也简单,这是出自《商君书》 的第一篇‘更法’,这是商鞅倡导变法的明言,是说只有变法革新,才能使国家富强兴盛。”   “我再问你,‘百官识,非惠也,刑罚必也’又是出自什么地方?”这一句看似无甚特点,便是读书也不可能特意记得这么几个稀松平常的字眼,很是容易混淆。   “《管子》 第四十六篇‘明法’。”唐谂道,“你怎么只考我背书?身为泉亭王的世子连书都背不好吗?”   墨夙与他三言两语,你来我往,倒不觉得自己是被押解在此。   考校过一番,唐谂说道:“我自小是母妃亲自教的,难道这些就能考住我吗?”   “难怪,长公主的学问是极好的,除了她再没有人能那么年轻就高中状元。”墨夙又问,“那你今天把我挑下马的枪法又是谁教的?”   墨夙这样一问,唐谂更是自豪,“是我父王!”   “你……真是让人嫉妒。”   唐谂奇道:“你不嫉妒我母妃,反而嫉妒我吗?”   墨夙不明白了,“你有这样好的两个人教导才让人嫉妒,我为什么要嫉妒长公主?”   “天下女子难道不是都想得一个像我父王那样的夫君吗?”   “你这话就没理了,纵然泉亭王是比常人英俊,也不是就该所有人都喜欢。”   唐谂大笑,躺倒在床上。   “你笑什么?”墨夙不解。   “你是第一个说我父王英俊的人。”唐谂笑说。   “泉亭王长得很好,难道旁人不觉得?”   唐谂大笑,“旁人都会说是长得‘漂亮’,颜色倾城!”   后几日,唐谂每天都会过来给她送饭,常常会向墨夙问一些尉迟晓的事情。   有一回墨夙问他:“你们只把我关在这儿,也没有人来审,也没有人来问,是什么意思?”   “这是父王的意思。虽然是两军交战,但日后难免要交换俘虏。”唐谂说。   “那你每日往这儿跑,就没有人说什么吗?”   “倒是有人说话,说我想要娶亲了。”唐谂爽朗笑说。   墨夙也是爽快人,又没有那样的歪心思,非但没脸红倒是和他一起笑。   唐谂道:“不过,我今天来,是父王传你去。”   “泉亭王传我?”   说着话,门外进来两个卫兵,将墨夙重新被绑了双手,又由卫兵押着,跟唐谂往泉亭王处去。路上唐谂对她说:“虽然我总往这儿跑,其实父王更有事情想问你,只是他不好问那些话。一会儿父王要是提起母妃,请你一定告诉他母妃近来都很好,让他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1.“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出自【三国·魏】曹植《洛神赋》。   2.一生一代一双人:出自【清】纳兰性德《画堂春》。   3.《商君书》:也称《商子》,现存24篇,战国时商鞅及其后学的着作汇编,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作之一。   4.《管子》:是先秦时期各学派的言论汇编,包括法家、儒家、道家、阴阳家、名家、兵家和农家的观点。书中思想是中国先秦时期政治家治国、平天下的大经大法。“明法”一篇究论法理,韩非未敢多让。   ————————   你们还记得第八章末尾提到的夙夙吗? ☆、李代桃僵   “早敬不会有事的。”   “他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但子瑜不会对没有必要的人下手。”   尉迟晓亦是知道,轻声喟叹:“日冉只有这样一个妹妹。”   中军大帐中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文珑从抬案后面走过来,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尉迟晓慨叹道:“我离开金陵时,早敬还那么小,那时她还对我说,她日后要像日冉一样铁面断案。怎么能想到,她会在军中做了中郎将。”   文珑道:“银汉过世的时候她哭了几天,发誓要为银汉报仇。他们自小一处,银汉对她来说何尝不如亲兄。”   “只希望派去的使者能将她带回来。”尉迟晓说。   使者回来的不慢,带回来的话是巽军不肯放人。   “为何?”文珑问。   使者说道:“对方说要是我们退军的话,就交还墨中郎。临去时,泉亭王还问墨中郎是不是墨廷尉的妹妹。”   “我知道了,你去吧。”文珑说。   使者退下,尉迟晓说道:“巽军打乱了我们想要水淹大明的计划,此番并不是真的要我们退军,只是示威罢了,尤其是在知道早敬的身份之后。”   “战,终究是要以战来止。巽军虽然几次破坏我等挖通河道,但终究是不熟水性,不能突出我等重围。”   “如果能拿下大明城,巽军想必也不会拿一个中郎将作为要挟,总能夺回早敬。”尉迟晓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瞬间惊觉,“大军攻城,用什么法子最为省力?”   “自然是策反和内应,”文珑道,“你是说子瑜留下早敬不仅是要示威?还待日后将早敬作为内应?”   “早敬是日冉之妹,听起来似乎是不大可能,但以他的手段……我并不能保证假以时日,早敬不会动心。”哀婉之色凝在尉迟晓的眉间,思及此处,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怨他,心下还是不能平静无波。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文珑说道:“巽国的情况能说的我已经都对你说了,你都记得了吧?”   文珑立刻明白,“你要用自己去换早敬?你以为你的能力仅仅在那些情报上吗?”   “在不在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一旦他成了事找到机会把早敬送进来,你该怎么办?要不要顾及她是日冉之妹,要不要顾及从小看她长大的情分?女子为情能做出些什么,我身为女子亦是清楚,为情所迷,有时便是父母家国都可视作无物。”   “你并没有,早敬也不是那样的人。”   “你岂不知我这个‘并没有’背后是什么样的痛楚?你又可知,早敬虽不喜清俊公子,可是并非是对男子绝情。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逃得出泉亭王的股掌?当年我为何会倾心于他,我实在清楚,若他略使心计,早敬未必就不会。”尉迟晓道,“我若去了,他们未必会把我怎样,就是痛恨我背离巽国,也要顾念兑国长公主的身份,凡是有容之主,从未有诛杀他国长公主之事。再者,我有三分把握他们不会扣押我。即便扣押,待你得胜,我也总能回来。”   辩无可辩,文珑无可奈何的苦笑,“以长公主换中郎将,对方大概更要狐疑。”   尉迟晓沉静说道:“我总有办法叫他们相信。”   ——————   此时此刻,墨夙正在她那间民居改成的牢房里发呆。这几日她发现,泉亭王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看上去风流不羁,但是既体察军心,又有情有义,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起先她也很是怀疑过,可是,不论怎样看泉亭王都不像作假,更没有必要特意做给她看。更何况泉亭王与她的兄长是旧识,墨夙还记得那天泉亭王对自己说的话:“女孩子坚强自然是好的,但是未免太辛苦了,可以哭的时候,哭一哭也好,这样过去的事才能放下。”这是最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在最莫名其妙的时候说出来,可是听到的那一刻,墨夙竟然真的想哭。   小时候卢江扶着她骑马的样子,她现在还记得清楚,当她听到银汉哥哥被毒杀的时候,她简直不能相信!可是,哥哥已经够伤心的了,她不能再表现出伤心的样子!她要为银汉哥哥报仇!但是,就在她满腔愁情、捋臂张拳要报仇雪恨的时候,离国竟然灭亡了!她的一腔怒火被憋在心中无处宣泄,她终归是没能亲手为卢江报仇。   但这些事,她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说过,总归是文公已经手刃了呼延遵顼,呼延延宁——那个命人毒害银汉哥哥的人也被杀了。她一直以为她的那些心事放在心里就好,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人这样感同身受的说出来,而泉亭王说那番话时的神态是真的在为她忧心。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听声音是唐谂来了。墨夙看看天色倒还早,不知他为何这时候过来。   唐谂依旧端着她的午饭进来,“你坐那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墨夙又补充了一句,“没什么可干的。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送午饭,”唐谂放下托盘,“你不饿吗?”   “你怎么端了三碗过来?”墨夙问。   “不光你吃,我也要吃饭啊。”   墨夙想他是一个人要吃两碗,正要端了自己拿碗,放下托盘里放着三双筷子。墨夙向唐谂问道:“怎么三双筷子?”   “那一双是我的。”倏尔打开的房门给阴暗的室内透进了正午明亮的阳光,站在光线之中的竟是泉亭王。   “泉亭王殿下?”墨夙不由站起身。   唐瑾笑道:“我过来和你们一起吃饭,不好吗?”   作为俘虏,被敌军主帅问出这样的问题,墨夙尚且还怔着,下意识的说道:“没什么不好。”   泉亭王像他们一样端起碗,拿起筷子。这么稀松平常的动作,却让墨夙移不开眼睛。军中吃饭和田间地头的大老粗也差不了多少,可是这粗糙的木碗在泉亭王手里却显得那样优雅,连他身旁的人都觉得是置身在宫城中的盛宴。   “看我做什么?”唐瑾笑说。   “没、没什么。”墨夙慌忙掩饰,“我在想殿下也和我们吃的一样?”   粗糙的漆木碗里是盖着杂蔬肉干的小米饭,小米里间或掺杂着几粒大米。这些大米原本是供将军们食用的,只是泉亭王历来的规矩,不论圣上赏来吃食还是酒水,都会与众将士共享。有泉亭王带头,其他将军自然也不能吃稻米,就一同让伙夫把大米混在小米中做给了将士。   然而这些,墨夙自然不能知道,唐瑾也不会解释。他只说道:“自然是吃一样的。”   墨夙倏然想起唐谂上次说泉亭王的伤还没有好,吃这个不是更不容易好了吗?但这绝对不是她这样一个俘虏该说的话,可是不说心里又不踏实。   墨夙犹豫的看着泉亭王手中的漆碗,未料唐瑾会突然抬起头。墨夙像个被识破的孩子,慌忙要避开目光的时候,却受到了对方含着谢意的微笑。   她忽然就愣在那里,这个男人为什么能这么明白她?   墨夙这一番心思还没想完,外面隔着房门就有人来禀报:“王爷,兑国使者求见。”   “知道了。”唐瑾把碗放下,对两个孩子说,“你们慢慢吃。”而后便举步出去,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吃了大半碗饭的漆碗搁置在那里,由着墨夙看着它发呆。   ——————   兑国第二次派来的使者让人感到尴尬,甚至有年轻的将领手已经按在剑上,随时准备刀剑相向了。唯有那名来使淡然端方,静默的立在帅座之前。她微微仰着头,眸如星子,神色温和,却让人莫名觉得她十分倨傲。软烟罗裙轻浮在地,她便以这样的姿态说道:“见过泉亭王,本宫此番是为墨中郎而来。”   按照一般的流程,此时唐瑾应当说“请建平长公主赐教”。但是面对尉迟晓,这句场面话他又如何说得出口?即便旁人看到的都是尉迟晓竭力撑起的倨傲,唐瑾也无法忽视她眼角瞬间掠过的凄哀。   纵然是说不出口也还是要说,就在唐瑾开口准备说话的时候,有按捺不住性子的人先就问道:“长公主以为凭不守妇道就能要回俘虏吗?”那人腰间挂着一把宽剑,剑鞘上有两行阴刻篆字铭文,写的是“以剑为铠,以战止战”。   这般刺心的话,尉迟晓听了也只是笑笑,说道:“本宫既要带回墨中郎,自然不能无所交换。不知巽国城防错漏所在,诸位有没有兴趣知道?”   巽国诸将面面相觑,韩达问道:“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尉迟晓道:“诸公身为巽国上将,却使城防疏漏,致使本宫一介女流都可出入如无人之境。”   “你!”   尉迟晓这番话多有倨傲之意,有按捺不住的年轻人就要向尉迟晓拔剑。   尉迟晓眼波轻扫,掷地有声的说道:“本宫愿用此换墨中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唐瑾扫视过帐中诸将,对站在身旁的甘松打了个眼色。甘松说道:“请长公主别间少待。”   尉迟晓对唐瑾微微颔首,就像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王爷一般,而后跟甘松出了屋子。   ——————   甘松请尉迟晓出来,引到了旁边的一间屋子。甘松没有多话,让人上了茶,而后就退了出去。大约也就一个时辰的样子,便来人请尉迟晓过去。   诸将仍旧分左右两边在坐,唐瑾端坐其上,他看向尉迟晓的眸子不见波澜,而于此时此地本也是一丝波澜都不可以有的。坐在左上手的韩达说道:“长公主有此美意,不吝相告,若愿以身相赎,我等自然可以放墨中郎回去。”   尉迟晓星眸一凛,“韩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让本宫堂堂兑国长公主作为人质来交换一个中郎将吗?”   “那位并不是普通的中郎将,长公主不也是为此而来吗?”韩达说道。   尉迟晓冷笑,“韩将军的意思是贵国的九卿之妹可以尊贵过端木氏的公主?”   这话一出,任谁都不好再开口。   巽国城防的漏洞很有可能是子虚乌有,除了尉迟晓这等人物以外,还有谁能有来去无阻的本事?但是涉及到国家防务即便真的没有此事,众将亦不好说。此番尉迟晓又用皇家颜面相压,说到底都是脸面上的事,正因为是脸面上的事,华而不实又不好反驳。   尉迟晓适时说道:“不过,为表诚意,本宫愿在大明逗留数日,以解诸将军疑问。”   尉迟晓毕竟是兑君轩辕舒册封的长公主,她留在大明城一日,兑军就不敢攻城。待泉亭王伤愈,鹿死谁手就未可知了。如此双方各退一步,就此达成协议,泉亭王便下令带墨中郎出来。   “辰君姐姐!”   尉迟晓看向奔过来的姑娘,墨夙面容洁净,穿的虽然是粗布衣裳,但也是干净的,可见在此并没有收到苛待。   “没事就好。”尉迟晓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回去吧。”   “姐姐……”墨夙意识到此处还是巽国军营,改口道,“长公主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过几日就回去,你去吧。”尉迟晓说着招呼进从人,让他们陪着墨夙一道回去。   “将墨中郎的盔甲、宝剑拿来。”唐瑾说道。   原本注意力全在尉迟晓身上的墨夙听到这个声音便是不由自主的看过去,泉亭王伤势未愈,脸色并不好,是像被月光覆盖一般的青色。墨夙的目光眷恋着唐瑾的面容,再看这一眼,以后大概就都见不到了。   墨夙流连的目光没有逃过尉迟晓的眼睛,但尉迟晓只撇过头,当作不知。在从人的催促下,墨夙快步离开了巽国军营,上马出了大明城。   尉迟晓被安排在了当地令尹的花园暂住,花园外自然免不了要重兵把守,她的行动范围就被限定在这一亩三分地中。   被关押在此的第一日,尉迟晓便要来纸笔,将巽国城防疏漏之处逐条写出。传闻后世的兵家经典《武备志》中“防法”一篇就是根据尉迟晓此文改编,可谓字字珠玑。   且说当日写完巽国诸将尽相传阅,借以为是。但如此详尽,也不免让人起疑,难道就不怕巽国堵住纰漏,有碍兑国进兵吗?尉迟晓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然而唐瑾心里清楚,她既然敢写,就有破解之法,只是这份清楚他并没有说出来。   ——————   同住在一个城中,唐瑾却并不能见到尉迟晓,敌我之分正是应当避嫌。唐瑾不能去,也不让唐谂去看她。   “这是为什么?之前墨中郎在的时候父王不是都随我去吗?”唐谂问道。   “之前是计,现在不是。”唐瑾虽然这么说,但是自己却在夜幕之中徘徊在那座小花园外。   月明星阑珊,笛声在星辰和皎月之间荡起千层涟漪,却是一曲《凤求凰》。竹笛婉转,在静夜里传得极远,何况二人只有一墙之隔。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尉迟晓知道他就在那堵透花高墙之外,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私下相见。唯有巽国众将齐聚要与她问话时,她才能远远看他一眼。但就是在那种时候,他们也不便说话。   这《凤求凰》的笛声让她想起司马相如的辞赋,那赋里写的可不就是他们当初相识的场景?弱冠之年的唐瑾远游至金陵,寻得她誓要娶之为妻。凰鸟啊,凰鸟,愿你与我起居相依,情投意合,永远做我的配偶。   她贴着墙壁,形态诡诘的榕树遮了她半边面目。于此情此景,她又哪里去管夜幕中昏暗怕人的枝桠?泪珠顺着两颊流下,下一行紧追不舍的跟着上一行,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忽而听到有人轻吟着那首《浣溪沙》 ,吟叹之声由远及近: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你!”尉迟晓徒然大惊,“你怎么进来了?”   月光下的人着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宝蓝长衫,脸色几与青白釉的瓷器相近。唐瑾扶住吃惊后撤的人,“嘘。我着实想你,吹了那曲子又想你听了定要伤心,就进来看看你。”   尉迟晓也不知听没听到他说话,兀自抬手抚过他的面颊,“脸色怎么这样差。”   唐瑾浅笑,“月光的缘故。”   “骗我。”尉迟晓低下头,方才因吃惊而止住的泪又忍不住落下来。泪珠滚了几行,她想起这一切原本都是她害的,更是伤心自责不已。   “别哭。”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下颚抬起,唐瑾一点一滴的细细吻掉泪珠,“相思难耐,伤自然好的慢,如今见到你,就该好了。”   “哄我。”尉迟晓倏然想起,“你怎么进来的?被人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你当我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吗?”唐瑾朝高墙扬了扬头,“这些人若也能发现得了我,那泉亭王的盛名也枉费了。”   尉迟晓急道:“那是床子弩射的箭,不比旁的,你伤又没好,干什么翻墙呢!”   “我实在想见你,哪里还想着伤?”   尉迟晓垂下头,喟叹:“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可不知来世结草衔环能不能还得起。”   “我和你何尝有这些欠不欠的话。”   “以怨报德,如何不愧疚呢?”   唐瑾笑道:“你这么说,我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屋里去吧。”   “你不走吗?”尉迟晓疑惑的问。   “既来了,就不急着去,天亮再走也来得及。”唐瑾说罢,揽着尉迟晓往屋里走去。   ——————   屋内维持着令尹府上原来的陈设,一张菱纹红木床榻,上面罩着最简素的柳绿纱帘,一张圆桌放着民窑的紫砂壶,窗边的条案上放了一盆朝霞紫的绣球花,花盆旁边是一盏黄铜的仕女灯台。   唐瑾擦亮火石点燃了烛台上的白蜡烛,他顺手掐了一朵绣球花,轻手别在坐在桌旁的尉迟晓的发髻上。   尉迟晓抚了抚绣球花,低眉见他腰间挂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千草柳叶络子。   “这不是都收起来好多年了吗?”她问。那还是他们初识时,她给他打的络子,唐瑾平五王之乱那几年一直戴着,后来两个人成亲了就收了起来。   “放在身边总是个念想。”唐瑾说。   泪水“噗嗦噗嗦”的落下,一句“子瑜”胶着在口中说不出也咽不下。   唐瑾拿出帕子给她仔细擦了擦泪,尉迟晓道:“这络子还是那年你要离开金陵时打的。”   “那次我要回去,问你要个东西做念想,你不肯给随身的物件,就给我打了这个络子。”   想起年少的岁月,尉迟晓不由露出一点笑,“我从来没学过女红,打络子还是素日和姐妹们学的,也不成个样子。”   “对我来说,只要是你打的,什么样都好。”唐瑾淡笑着忆起往事,“那年我在莫愁湖边第一次见你,你穿了一身水色的衣裳,身姿款款,看过来的眸子就像是满天繁星。那是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特的姑娘,一定不是凡人。”   “所以你捡了我的香囊当时不还我?”   “若是当时还了你,下次还怎么见你?”唐瑾说,“这样下次‘巧遇’你的时候,我才好问香囊是哪里来的,”   尉迟晓回忆起来,说道:“我说是丫鬟做的,你非说样式好,非求我闻也给你做一个。你在金陵那么长时间,怎么不知香囊是定情之物?怎么还让别人送你?”   “正是定情之物才一定要让你送我。”   “那你后来又怎么故作不知,要请我吃饭来谢我?”   “只有故作不知才能请你吃饭,请吃了这顿饭不就又能见你一次?不是才能和你谈论起那本《施顾注苏诗》 ?”   “是,你硬要说没看过,要我借你,我分明在水明楼里见过嘉定六年的善本 ,我那本不过是复刻的。”   “不问你借书,怎么能再见你?一借一还便能见两次了。”   “可巧你来还书那天正下雨,你又没带伞,便又借了伞去,也不知是不是和龙王讲好的。”   唐瑾笑道:“自然是看了天色要下雨才去的,可是难得选了那么一天,也幸好金陵多雨,不然哪里能借了伞再去还你?”   尉迟晓莞尔,复而轻轻一叹,扰动了空气中的忧愁,“那年我才十六岁,转眼又一个十六年过去了,大概也不会再有一个十六年了。”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有呢?”   唐瑾拔下尉迟晓发髻上的簪子,“这和上次你悄悄来看我时戴的那支簪子是一样的,我记得这还是你那年生辰谂儿送的,谂儿说这簪子看上去是银的,其实是混了镔铁打造,关键时刻可以拔下来做匕首。当时我说他送这样的东西做什么,你还拦着我不让说。”   “你都已经知道了。”尉迟晓平平淡淡的说。   “我岂不知道你吗?你忍下心做这些事情,心里难道不是像刀割一样?这簪子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你想寻死的凶器。从下令放箭的那一刻,你不是就没有想独活吗?此番来大明城,虽说是为了换回墨中郎,但你难道不是抱了一丝死志吗?”   “……如果我说,这支簪子是要用来杀你的呢?”   “这次不行。”唐瑾将簪子插回她的发间,“杀了我,你一定会自戕。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你死。”   尉迟晓既哭且笑。   唐瑾扶着她的脸,吻着她的泪,顺口念道:“金满堂,玉满堂,不抵美人眼中光;云满天,霞满天,不抵美人笑中颜。”   尉迟晓破涕为笑,“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不管什么时候,你能笑了就好。”唐瑾的吻细碎的落在她的唇齿间,转变成缠绵的纠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尉迟晓的感官,多少往事辛酸都在这痴缠的回应之中!   正是: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作者有话要说:  1.《浣溪沙》:【清】纳兰性德所作。   2.《施顾注苏诗》:【宋】苏轼撰,【宋】施元之、顾禧编着,成书于嘉定六年。   3.嘉定:宋宁宗赵扩年号。   4.善本:最早是指校勘严密,刻印精美的古籍,后含义渐广,包括刻印较早、流传较少的各类古籍。   5.复刻:木刻书籍的重行刻印。   6.“玉楼冰簟鸳鸯锦,……尽君今日欢。”:出自【五代】牛峤《菩萨蛮?玉楼冰簟》。 ☆、意外之外   西斜的月色轻轻扣着窗户,夏末的风抚摸着树叶,不忍打扰怀中人的浅眠。   唐瑾如月光一般轻柔得抽出她枕着的手臂,而后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眉梢,仍旧安静的睡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唐瑾三两下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在出去前又望了一眼床上的人,才恋恋不舍的带上了房门。   他穿过花园走到白色的高墙边,脚步悄然无声。唐瑾透过墙上透雕的花窗向外面左右望了望,街上一片寂静。他手上借着花窗的台子稍一使劲儿,双脚蹬地,纵身一跃就到了墙上,而后轻巧落地,动作一气呵成,宝蓝色的衣衫随风垂下。   就在落地的一刹那,如石头落进池塘,荡起次第涟漪,胸口的疼痛毫不留情的蔓延开。眉梢如点墨般蹙了一瞬,唐瑾如常理了理衣衫走进黑夜之中。   “这样晚王爷从哪里来?”说话的人穿着一件素面劲装,外面套了皮甲,腰间绑着一根深紫色鸟纹犀带,腰带上还挂着一把宽剑,剑鞘上有两行阴刻篆字铭文,写着“以剑为铠,以战止战”。   “今夜是子享巡城?”唐瑾笑问,凤眸流波,一笑风流。   “不然如何能看到王爷在此夜游?”蓝逸按剑冷笑,“或者说是私会比较合适。”   “子享何出此言?”唐瑾面不改色的问。   “王爷有那样一个妻子,还能百般宠爱,还真是令人钦佩,”蓝逸嗤之以鼻,“只是不知来日王爷是否会只记得爱妻,记不得君上了。”   “子享言重了。”   “言不言重,王爷心里清楚。”   唐瑾淡淡一笑,“子享既然有心,不如接过护卫建平长公主的重责如何?”   蓝逸冷哼,“王爷敢吗?”   “我与你祖父塔河公是忘年之交,有子享在,我自然放心。”唐瑾肯定的向她颔首。   ——————   以常人来论,自然是希望能在战场杀敌立功,但蓝逸接到戍守建平长公主的任务后没有一丝抱怨,恪尽职守。按照原先商议,尉迟晓只在大明城留三日,到第四日一早就要送还兑军。   且说第三日,正当夜深人静之时,尉迟晓已经准备安枕。   屋内一盏烛台滴蜡,蜡泪垂垂,忽闻园外打更声响。“咚、咚、咚”三声鸣锣,“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倏尔一刻,尉迟晓有一种错觉,仿佛又置身于华贵无匹的泉亭王府,身后的百鸟朝凤大床上唐瑾正斜歪着金丝软枕上,看丫鬟服侍她卸妆更衣,间或调侃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尉迟晓幽幽叹息。那几年安逸和乐的岁月,此生也再难得了。   打更声渐去渐远,眼前还是红木床榻,黄铜烛台。灯台的烛火被初秋的凉意侵染,一跳一跳的闪烁。此时此刻,城外就是两兵相交的战场,金瓯无缺,定然不死不休。然而不论谁死谁伤,她都逃不过一劫。   尉迟晓又是一叹,“有情何似无情。 ”   “卿卿不想见我吗?”宝蓝衣袍的人就站在她身后。   尉迟晓吓了一跳,“你从哪里进来的?”   “卿卿怎么没看见蜡烛被风吹动?”说话的时候,唐瑾已经反身关上了窗户。他清清淡淡的微笑,“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尉迟晓静静的伏在他胸前,良久不发一语。   唐瑾就这样搂着她,亦不需要她说些什么。窗外风吹动树梢的声音格外清晰。两个人要说的所有的话,都已经在那两句诗里了。   相思无解,不如不见,不如无情。无情就不会愧疚,亦不必期盼,不必挣扎。然而,他却是情痴,既是情痴,就无关她怎样做、做过什么,他都是无怨无悔。既是无怨无悔,那么她所有的愧疚便都没有必要了。   昏黄的烛火将两个人墨色的影子印在同样昏黄的墙壁上,伴随着寒蝉的鸣叫,双影随烛光一闪一闪的晃动。   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收紧,唐瑾低头正见尉迟晓双手紧扣在他的胸口。   她是那样舍不得,可是即便舍不得也狠着心都舍了,只是这份舍得并不能平息她心中翻江倒海的五味陈杂。   唐瑾看得清楚,心中亦是默默叹息,却明快着说道:“今晚我都在这儿陪你。”   尉迟晓狠了狠心将他推开,“你且去吧,横竖你我是要如此分开的,何必做出这许多难舍难分的情状?我当真不值得你如此这般。”   唐瑾牵住她的手不放,“卿卿,你不必……”   突然!烛火一闪,屋内一片漆黑!只听剑锋破风,窗扇啷当,“嗙”的一声!火烛一闪,房内又亮了起来。   尉迟晓被唐瑾挡在身后,他手中握着玉骨折扇已经碎了,地上扔着一把长剑,被制住的蒙面人腰间挂着剑鞘,剑鞘上有两行阴刻篆字铭文,上书“以剑为铠,以战止战”。   “王爷!你果然在这里!”蓝逸咬着牙说。   “子享,你何必有这糊涂心思?”唐瑾摇了摇头,多是为后辈不值。   “我是糊涂心思,王爷的心思就明白吗?这个女人抛夫弃子,罔顾王爷深情,一副弱不禁风深情款款的样子,却能狠心用床子弩射伤王爷,她就是想射死王爷!现在又好似愧疚难言,做给谁看?王爷你岂不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若只是为了如此倒也罢了。”唐瑾不为蓝逸的话所动,放开了制住她的手,“出去吧,既然接了戍守的任务,怎么能半途而废。”   蓝逸冷哼一声,“王爷都已经在这儿了,末将还有什么可守?”   “你难道只是为了守我吗?”   蓝逸瞪着站在唐瑾身后的尉迟晓,又看了一眼泉亭王,眸光一时竟闪过一丝委屈。   唐瑾道:“你从小就想向男子一样上阵杀敌,我大巽虽然罕有女将,塔河公也将你送到了我麾下,你若一直怀着这样小女儿的心思,可对得起你祖父?”   蓝逸脱口而出:“我想上阵杀敌就是为了你!”   唐瑾喟叹,“你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蓝逸索性说个痛快,“我就是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怎么样?!”   唐瑾说道:“我的年纪足以做你父亲。”   “那有什么关系?!祖父的妾侍还不是和我一样大。”   唐瑾还要再劝,尉迟晓轻柔得制止了他。她走上前,向蓝逸问道:“你真的喜欢子瑜吗?”   唐瑾哪里不知她要说什么,又怎么会想听她说这些?   “喜欢,你想怎样!”蓝逸说道。   “那……子瑜就拜托你了。”尉迟晓说。   蓝逸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子瑜就拜托你了。”尉迟晓又说了一遍。   “卿卿!”   尉迟晓对唐瑾说道:“我知道你无心,可是,你我早已势不两立,你又何必痴心?这天下有多少好女子呢。”   “你就这样舍得把我推出去?”唐瑾皱着眉头问道。   尉迟晓仰起头面对他灼灼的目光,笑言:“为我当真不值。”   唐瑾扶住她的双肩,“我从来都没觉得不值。”   尉迟晓含笑向蓝逸的方向推了推他,“还有更值得的呢。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倒不如蓝姑娘能帮你,平日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塔河公是三朝老臣,如果能娶蓝逸,得到塔河公的帮助,那么先前因她出走对唐瑾的影响就会平息很多。这且不论,就说眼前,若是被人知道唐瑾这样来见一个敌军的长公主该惹来多大的麻烦?只有应了蓝逸的心事才可以免去。尉迟晓明白的道理,唐瑾不会不明白。正因为他明白,才更为她痛心。那双星眸中波澜不惊的笑容,微微弯曲的眼角,到底要将多少情愫压在心底,才能这般平和?   “卿卿,你别这样忍着,你这样我不放心出去?”唐瑾的眉梢都纠在了一起。   “我本没事,你这样说反而让蓝姑娘多心了。”尉迟晓笑说。   “好,那我就去了。”唐瑾哂笑一声,握起蓝逸的手,十指纠缠让蓝逸一时理不清心中的狂喜。   他就那样领着蓝逸出去了,连头也没回一下。   凄楚的蜡泪低落,尉迟晓缓缓坐下,浑身都冷透了,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中似钢刃乱搅。   “呕——”   鲜红的一滩呕在桌上。吐出一口血,尉迟晓反而觉得心里好受许多。   房门忽而开了,卷进一阵晚风。   “你……!怎么回来了?”她双手撑在桌上问道。   “我若不出去,怎么让你把心头憋着的这口淤血吐出来?”唐瑾给她倒了杯水漱口,轻手顺着她的后背。   蓝逸就站在门口,看着泉亭王对已经抛弃他的妻子无微不至。唐瑾抱了尉迟晓上床,给她擦了脸,盖好被子,又要找医官来看。尉迟晓劝他罢了,唐瑾却不肯。   “不过是这些年的宿疾,不碍事的,此时你去找了医官又要怎么说?传扬出去于你我无益。”尉迟晓说道。   “就因为是宿疾,才不能大意。”唐瑾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你听话,好不好?”   “明日我便回去了,横竖会有医官照料,不要再打这种麻烦了。”尉迟晓说。   “那今夜你当如何?你忘了上次也是这样,到了夜里人就昏过去了,难道还要再吓我一次吗?”   “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哪里就这样巧。”   “我去请医官。”一直旁观不语的蓝逸说道。   唐瑾勾起的微笑黯淡了月光,他道:“多谢你了。”   蓝逸脸上一红,对着尉迟晓说:“我可不是为了你。”说罢甩脸便出了门。   这一夜医官诊视开药不在话下。尉迟晓吃了药,唐瑾守着她睡下,已是三更。蓝逸也在一旁陪到三更。   唐瑾待尉迟晓睡熟,和蓝逸一同出了屋。   夜风习习,不复白日炎热,颇有些秋日的凉意了。暗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蓝逸身上的软甲随着步幅发出啪啪的闷响,月光下能看清她尖尖的翘鼻子和小而尖的下巴,是似少年人的容颜。   “王爷,你为什么喜欢她?”蓝逸的问题没有任何隐晦。   宝蓝色的衣衫上翻着光泽,不知是月光的缘故,还是绸缎本身的光泽。唐瑾说道:“因为是她。”   初秋的夜生出层层凉意,蓝逸说道:“我一直不懂当年鹤庆郡主为什么生出那许多事来,现在懂了。”   ——————   第二日天方拂晓,尉迟晓在隆隆声中醒来。生长在水边的她在清醒的瞬间已经明白那声音的来源,这是先前她与文珑所约,在她要回去之前、巽军轻敌时打开河道,水淹大明。她只需在这里稳坐,没有一时三刻结束战事,文珑便会派人来接她。   尉迟晓缓缓起身,换了衣裳,理了发髻,就坐在桌边。她静静的听着窗外的奔雷之声,这三四日她在大明城中,虽不出门,也对城内的布防安排心知大概。以她的聪慧,只要见微便能知着,来此一遭,对巽军的动向已经知了三五分。正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番回到军中,必然能一举击破巽军,让端木怀不得东山再起。   屋外脚步匆忙,急急得敲了两下门,还没等尉迟晓应声就有人推门而入。   “谂儿?”   “母妃快和我走!”唐谂急急忙忙的说,门外还站着一众侍卫。   “怎么了?”尉迟晓故作疑问。   “大水淹城,父王让我送您回去!”   唐谂话音刚落,就听另一个声音说道:“世子这也算里通外国了吧?”   唐谂转头,“蓝子享?!”   “世子不必如此惊讶,我见世子里通外国都还没有惊讶呢。”蓝逸举臂一挥,唐谂带来的侍卫就被蓝逸的人团团围住。   唐谂当即拔出佩剑,“母妃先在屋里少待,我即可就带母妃离开!”   蓝逸带来的兵丁同时亮出了剑。   尉迟晓听着水声隆隆,说道:“不必了,水火不等人,大概用不了三句话的工夫大水就该淹过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果见大水已经没进院子,眨眼的工夫就淹过树根和矮小的灌木。唐谂眉心一动,拉住尉迟晓,仗剑向包围的人群一挑就突出重围。   “拦住他!”蓝逸高喊。   大水突然而至,众人自顾不暇,唐谂身边的侍卫紧跟着世子冲出来。蓝逸拔剑拦截,唐谂挥手使侍卫上前缠住,带着尉迟晓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  1.“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出自《诗经?陈风?月出》,意为“月光明亮,佳人绝色”。   2.“有情何似无情”:出自【宋】司马光《西江月》,前一句是“相见争如不见”。   3.“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出自【宋】欧阳修《玉楼春》。   ——————————   还有人记得在三十章提到过的塔河公吗? ☆、不如天算   命运是一个善于乔装打扮的人物,没有什么比这张脸更会欺骗人的了。   这就是尉迟晓此时的感受。   大水将她和唐谂冲散,又被随后赶上的蓝逸掠去。现在尉迟晓正坐在通往云燕的马车上,蓝逸趁乱将她带出,此处已经是巽国的地界了。   尉迟晓被反手绑住,马车停稳的冲劲儿让她晃了一下。车厢外是潺潺的水声,隐隐可以听到远处飞瀑落水的声响。   蓝逸掀开车帘,粗暴的扯开尉迟晓身上的绳子,“这个吃吧。”一块干硬的玉米饼子扔到了尉迟晓身上,还有随风吹进来的青草的香气。   尉迟晓拾起干硬如砖石的饼子,说道:“蓝将军真的打算带我去云燕?”   “是又怎样?”   “带我回去对蓝将军没有任何好处。”尉迟晓说。   “有没有好处不用你说!”   尉迟晓缓缓说道:“带我回到云燕,交给巽君,巽君要拿我怎么办?按照道理来说,我带走了巽国许多情报,又是泉亭王妃,这自然算是里通外国,按律当处死。可若是处死我,王爷在前线该如何?陛下与泉亭王的兄弟之情,君臣之义该如何论?而且,蓝将军这样送我回去,王爷可是全然不知?王爷既然不知,蓝将军这便算是临阵脱逃,亦是重罪。将军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做这样不讨好的事情?”   蓝逸被说得愣住,半天反应过来,“……用、用不着你管!”   尉迟晓咬了一口梆硬的饼子,细细嚼着,又就着蓝逸扔过来的牛皮水袋喝了一口,“从昨天夜里看,蓝将军既不忍王爷担心,也感动于王爷之情,为何要带我回去?”   蓝逸怒气上窜,“有你在,王爷的心永远都放不下!王爷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冒险,如果不是因为你,王爷根本不会中那一箭!只要有你在,泉亭王就不再是泉亭王了!”   听过蓝逸的一番话,尉迟晓只是清清淡淡的微笑,她道:“子瑜一直都是子瑜。”   ——————   之后的路途上,尉迟晓既没有试图逃走,也没有再试着说服蓝逸送她回去。因为自此之后没有走上两天,尉迟晓就卧病不起。起先几天尉迟晓还能勉强吃两口东西,到了第四天开始就水米不进。即便蓝逸从没有想害死尉迟晓,但这荒郊野岭如何能找到大夫?   但事实上,还有比遇不到大夫更糟糕的事情。那就是在好容易找到一个赤脚医生之后,郎中告知蓝逸,不如准备后事。   这许多年都千娇万贵的养着,唐瑾待尉迟晓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此才养住她多年宿疾。如今没有良药,又风餐露宿,一落千丈也是可以预见之事,至少尉迟晓早就预见了。   蓝逸不会知道,尉迟晓所有的淡然处之都是因为这份预见,她预见自己命不久矣,并且乐于命不久矣。   蓝逸寻到一处乡间的驿站落脚之后,尉迟晓就一直昏迷不醒,但与其说是昏迷不醒,她的样子更像是陷入了酣睡。唇角微微的翘着,仿佛是在甜美的梦境中徘徊流连。   蓝逸从来没有过要害死尉迟晓的打算,否则也不必费事劫走这位兑国的长公主,当初一剑杀了便了事。其实就连劫走尉迟晓这件事情,蓝逸有时候也说不上自己真正的动因。尉迟晓先前说的话,她都明白,劫走尉迟晓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若一定要说是为了泉亭王,在一开始蓝逸就可以杀了尉迟晓。但蓝逸也知道,如果她杀了尉迟晓,泉亭王一定会恨她入骨,视为仇雠。而泉亭王对待仇敌的方法……蓝逸不受控制得打了个寒颤。   她虽然并没有亲眼看过,但两家是世交,她又自小崇拜唐瑾,对他的事如数家珍。这些事里有好的,自然也会有那些不堪入耳。比如,通安侯的公子见罪于当时还是雒邑郡主的皇后娘娘,因事情极小,当时也没有人在意,可是第二天一早,通安侯公子的人头就悬挂在通安侯府的大门外。这件事在二十年前家喻户晓,人人都说是唐瑾做的,但是却找不出证据。通安侯实力不敌,嫡子被杀又不能报仇,最后气急攻心,抑郁而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于此时,蓝逸还有一件不肯承认的事情。她想看看尉迟晓在唐瑾心中有多重要,即使明知道泉亭王视这位长公主如珠如宝,她也不甘心的想要证实。哪怕有一丝丝的可能也好,只要泉亭王没有派人来救尉迟晓,就证明这位长公主在泉亭王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没有那么重要,她就还有机会,是不是?即便是蜘蛛丝那么细的机会。   就在蓝逸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蓝逸本能的按在剑上,进来的是驿馆的驿长,跟在驿长身边的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那小女孩儿身量未成,双颊有两朵桃红,皮肤晒得黝黑,可见是村里的姑娘。   蓝逸问道:“有什么事?”   驿长卑躬屈膝,“我看将军出门在外,身边将士都是男人也不方便,就找了这个丫头来伺候。”   蓝逸打量着眼前的姑娘,那女孩儿虽晒得黑,眼睛却很大,透着一股灵气。蓝逸在军中虽不讲究,但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没有做过伺候人的活儿,这几日照顾尉迟晓颇为费力。她想了想,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驿长答道:“叫春儿,是旁边泔河村老刘头家的大姑娘。”   “行,那就留下吧。”蓝逸说道,“你叫春儿,是吗?”   “是!”刘春一点都不畏生,响响亮亮的说道,“驿长大人雇我来照顾将军,还给了我好些钱,比我们家里种地割麦多多了!”   蓝逸顺手扔给她一两银子,“你先去把药煎了。”   刘春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睛发光,却把银子硬塞给了蓝逸,“我已经收了驿长的钱了,不能再收将军的钱!”   蓝逸看了看她,没有再说,只道:“那你去煎药吧。”   刘春颠颠得跑了出去,蓝逸顺手将银子塞给驿长。   ——————   刘春伺候了两日,人倒很伶俐,只是话多了些。   “将军你们是从哪来的?我听说南边在打仗,真的在打仗吗?”   ……   “女将军可真少见,将军你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   “将军,床上躺的那个人是谁?长得真好看,是你的姐姐吗?”   ……   蓝逸通常不会理刘春,也不许跟她出来的护卫理刘春。刘春没趣儿,却还不肯罢休,缠着人问来问去。   过了三五日,驿馆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百来人。马蹄声很快变成脚步声,在一阵乱而有序的声响之后,只有数人的脚步向这边靠近。蓝逸本能的握住佩剑,木门被毫不留情的推开,那个人在门口的出现就如给了她当头一棒。   绯色的逢掖随风轻摆,唐瑾内里衬了一件熏色长衫,风流态度之中藏了一份肃杀。   尉迟晓就躺在蓝逸身后的杉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   保持着戒备姿态的蓝逸不能不颤抖,她甚至有理由相信,唐瑾会一剑杀了她。   但唐瑾却略过了她,直接走到床前。他探了探妻子的鼻息,立刻叫来随行的医官,而后唐瑾便握着尉迟晓的手一眨不眨的守着她。整个过程就像蓝逸不存在一般。   秋日乡间稻谷的香气随风飘进驿馆的小屋里,经过这段时间,唐瑾伤口已经基本愈合,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   屋舍的墙壁已有些斑驳,墙角有泥灰剥落,简陋的松木床榻上,尉迟晓依然酣睡。医官脉诊过后,毕恭毕敬的回道:“王妃餐风饮露,元气大伤,若有良药尚且可医。”   手背轻轻摩挲着妻子的脸颊,唐瑾说道:“之前的医案你已经看过了,要用最好的药。”   “是,敢不尽力!”   医官退下去开方熬药,唐瑾守在尉迟晓身边一动不动的望着她苍白却犹含笑意的面颊。屋外几声鸟鸣,遥闻田野间牧牛声声。   过了有一会儿,唐瑾似乎才想起蓝逸还站在旁边。他道:“不听军令,临阵脱走,按律当斩。”   泉亭王不咸不淡的声音让蓝逸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她仍旧梗着脖子说道:“王爷要斩便斩!”   唐瑾爱怜得摩挲着妻子的面颊,对蓝逸说道:“我不会现在杀你,就算你想死,也要带回军中行刑,以警众人。带下去。”   随声进来四个亲卫,两人制住蓝逸,两人拿绳索将她反手绑住,随即押解下去。临去前,蓝逸深深的看了唐瑾一眼,说不出是怨恨还是留恋。   ——————   蓝逸被押走,唐瑾命人照旧守卫驿馆。却突然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能跟随在泉亭王身边的都是百战之士,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孩子遛进来?   “那是什么人?”唐瑾问道。   白术实在不知,便将驿长叫了来。驿长忙躬身回禀:“是小的看贵人没人伺候,所以找来个小丫头。我现在就让她走、就让她走!”驿长说完已经大汗淋漓。   唐瑾打量了一眼面前村气的小女孩儿,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一个补丁,不过看着倒很干净。唐瑾向刘春问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这里伺候吗?”   刘春爽爽朗朗的说:“是我,姐姐每天喝药都是我喂的!”   “姐姐?”   “对呀,姐姐长得很好看!哥哥,姐姐是你什么人?刚才怎么来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把将军带走了?”   唐瑾笑了一下,“哥哥?我的年纪做你祖父都够了。”   “啊?!”刘春不能相信,“哥哥是胡说的吧?哥哥还这么年轻!对了,将军和姐姐是什么关系?将军好威风的!”   唐瑾笑了一笑,说道:“白术,你带她去做件像样的衣服,依旧留着在这里伺候吧。”   ——————   此去两三日,唐瑾日日守在尉迟晓床前,护卫王爷而来的白术、苏木二人每日送饭送药不一一细说。   只说这日苏木端了药进来,唐瑾扶起尉迟晓喂药,对他说道:“我今日就走,你和白术留下,等她伤愈送她回玙霖那里。”   “医官说王妃这两日就该醒了,王爷怎么反而要走?”苏木问。   唐瑾拿起帕子擦了擦尉迟晓嘴角流下的药汁,“她看到我在这儿,定然知道兑军被逼退了,还怎么能安心养病。”   “可即便这样,王妃也早晚会知道的。”   “能晚一日便晚一日也好。当年我娶她的时候,信誓旦旦要护她周全,而今我才明白一二,若没有我在,她才能真的周全。”   “王爷何苦做这伤感之语?”   唐瑾只道:“回去时,你将这话带给玙霖便是。”   喂过药,唐瑾小心抱着她躺好,又仔细盖好被子。他站在床头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定了定心,举步离开,衣摆轻拂,沾染了不舍的尘埃。   唐瑾刚踏出房门就预见这两日在外面熬药生火的刘春。   “哥哥,你就要走吗?”刘春就这衣服擦了擦被炭火熏黑的手,又想起身上的衣服是新的连忙拍干净。   唐瑾笑了一下,“我就走了,你好好照顾姐姐。”   ——————   也就在当天晚上,尉迟晓醒转过来,医官再三查看过,叮嘱要好生休息。   医官改了药方出去煎药,尉迟晓见床前只有苏木和白术两个,稍一合眸的瞬间,心底已经了然。   她张了张口,清了清嗓子,向苏木、白术问道:“蓝将军被带走了?”   “是。”白术答。   尉迟晓又问:“被王爷带走的?”   白术和苏木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样答。若是照实说,如王爷所说,王妃一定会知道兑军被逼退了,就辜负了王爷的心意。但若不照实说,岂不是欺瞒主上?   尉迟晓没有等他们回答,又问:“谂儿好吗?王爷是不是将谂儿留在军中,自己跑出来带蓝将军回去的?”   苏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   尉迟晓缓缓说道:“王爷要出来寻我,如果不是把谂儿留在军中作为人质,怎么能消除众人顾虑?”   白术说道:“王妃且静养着,世子一切都好。那日大水之后,世子寻不见王妃及时就回去禀告了王爷。王妃尽管放心,世子没有伤到。”   尉迟晓放心的舒了口气,“那就好。”   白术说道:“王妃且安心静养才是现在最要紧的。文公那边,王爷已经命人送了信去,只等王妃身子一好,我等便护送王妃回去。”   尉迟晓清浅的笑了笑,“有劳了,我也知道这身子不静养是不成了,不过,……”   苏木没有听清,“王妃说什么?”   “没什么,”尉迟晓勾起淡雅的微笑,“我有点饿了,去弄些清淡东西来吧。”   “是。”   苏木和白术告退,尉迟晓望向斜对着床榻的窗口,窗外的梧桐呈现出枯败的黄色,一树枝桠随风敲打着窗牖。她垂下眼角微微一叹:不过,如果能死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量寿佛   文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唐瑾的对手,当年和言节联手都没能在沙盘上赢过唐瑾。因而当时唐瑾受伤不得领兵,他才穷追猛打。可是,到底是没有赶上时间。   唐瑾刚刚伤愈就回马一枪,这一枪又准又狠,仅仅两个月静州就已失守,唐瑾将兑军一直逼到新语城。若不是当年在此驻守城防早已加固,文珑恐怕还无法拦住巽国骑兵的铁蹄。   彼时,在城外巽国大营内,对蓝逸的处置成了一件难事。蓝逸不听军令,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无赦。但蓝逸是因劫持建平长公主而违背军令,泉亭王若下令正法,难免有公报私仇之嫌。但若不杀她,就是视军法如儿戏,军法不严,如何令行禁止?当然,唐瑾还可以将蓝逸送回云燕请皇上定夺,如此也能送给塔河公一个人情。但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这样做虽然暂时解了眼前的尴尬,只是此例一开,之后军中大小事就都受朝廷辖制,事事要请示批准,难免延误军机。   军中上下都在看泉亭王会如何处理这样难办的事情之时,唐瑾的命令只有八个字——“按律斩首,以正军法。”   军中众将士,或有赞叹钦佩,亦有讥讽之人,不一一细说。   唐谂年纪尚轻,对父王此举不甚明白,出言相问。   唐瑾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把《孙子》第十篇重抄一遍。”   唐谂恍然,《孙子·地形第十》中说为将者当“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于主”。   蓝逸要被处斩的前一日,唐瑾曾去看她,问她可还有话要交待。   蓝逸将那柄阴刻篆字铭文的佩剑奉到唐瑾面前,“王爷凯旋之日,请将这柄剑还给祖父,告诉他不孝孙有负所托,来生再尽孝道。”   “我知道了。”唐瑾拿过剑,站在她面前问道,“你想不想免除一死?”   蓝逸猛一抬头瞪大了眼睛盯着唐瑾,好像他刚才说的话只是梦中呓语。   唐瑾说道:“你可以有一个机会将功折罪。待到事成,我会启禀陛下,昭告全军,前番劫走建平长公主正是为了此计。”   ——————   尉迟晓每日在驿馆中唯有吃吃睡睡,唐瑾临去时下令将驿馆封锁,不许外人往来。尉迟晓看似无所事事,心中却是千回百转,少说有一万个放心不下。唐瑾能出来找她,就证明不仅仅是解了大明之围,一定是将文珑逼退,并且稳定了巽国的优势局面。那么,文珑现在怎么样了?巽国到底进军到了哪里?墨夙回去之后一切都好吗?她在巽国军中那几日有没有被唐瑾拉拢?   尉迟晓思虑繁杂,心绪不宁,如此更不见好,便一直不得启程。   刘春日日伺候她饮食医药,沐浴更衣,对这个天天愁眉不展的姐姐实在不懂。   “姐姐,你每天有那么多好吃的,还有这么漂亮的衣服,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尉迟晓向她问道:“春儿有绫罗绸缎,美食珍馐,便高兴了吗?”   刘春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叫绫罗绸缎,美食珍馐?”   尉迟晓笑了笑,“就是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   “哦——”刘春明白了,“那我当然高兴了!为什么要不高兴?”   刘春生在乡野,天真懵懂,尉迟晓也不与她多言,反而是刘春天天缠着她说话。这边见尉迟晓不再说话,她又来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天天叫你姐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复姓尉迟,单名一个晓字。”   “浴池?鱼池?还有这么奇怪的姓啊!我就知道隔壁村儿有个姓车的,已经够奇怪了,怎么还会有人叫鱼池?”   尉迟晓让人取来纸笔,给她写了“尉迟”二字。刘春没念过书,也不认字,只拿着那张纸对着阳光看来看去,“姐姐你真厉害,你还会写字!”   “人生识字忧患始,认得字也没什么好。”点点愁死凝上尉迟晓的眉梢。   “姐姐,你教我写字吧!我们村儿有个豆子,他家里有钱,在镇上的官学里念书,他每次回村里都向我们显派,姐姐,你也教我吧!我学会了,也能向他显派,看他还得意不得意了!”   尉迟晓淡淡一笑,便让人取来一卷书,从简单的字教刘春认起,便也不在话下了。   ——————   而今尉迟晓每天的生活都是从早上的第一碗药开始,苦涩的药汁入喉,刘春端来一碟青梅爽口。尉迟晓含了青梅在舌尖转过一圈滋味就吐到空白的瓷碟里,春儿端出去,再端进来厨房准备好的早饭。   对上连早饭都离不开的药膳,尉迟晓着实没什么胃口。心里也知不吃是不行的,总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回去,可是筷子拿起来又实在吃不下。   “姐姐你怎么不吃呢?我娘说多吃饭病才能好的快!我每次生病娘都给我做一碗鸡蛋面,吃了病就好了!”   尉迟晓对她露出一点笑,勉强吃了一口。这一口药粥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用力要咽,胃里却一阵呕逆。   “呕——”   刘春忙拿来痰盂,刚吃下去的早饭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刘春又赶着去拿水给她漱口,又去外面找医官,跑得一溜烟似的。   医官提着衣摆快步进来,号过一遍脉,语重心长的说道:“王妃心事太重,若一直如此实在难见好转。”   “有劳先生。”尉迟晓倚在床上,缓缓打了个手势,让春儿请医官出去。   刘春刚开了门,就听外面传来一声佛号: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倏然眼眶一酸,尉迟晓不知怎的就要落下泪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咽了下去,不着痕迹的在眼眶下面点了点。确定不会露出痕迹,尉迟晓才说:“春儿,你去叫苏木进来。”   刘春“哎”了一声,答应这就跑出去了。   不多时苏木就进了来,“王妃有事吩咐。”   尉迟晓轻缓的舒出一口气,“不要再叫王妃了,让人听去徒生多少事端。”   “王妃放心,陛下已有示下,不曾怪罪王爷。”苏木说。   尉迟晓轻轻的点了点头,向他问道:“外面是来化缘的僧人吗?”   “是有个僧人。”苏木想起刚才在外面施粥时,那僧人说的话总觉得不妥,便说道,“……属下已经给了他斋饭送走了。”   “已经走了吗?我正好想听人讲经。”   尉迟晓话音方落,就听远处佛号更起: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尉迟晓说道:“既还在外面,就请进来吧。”   那僧人身着百纳僧衣,面目慈和,少说也有五十上下。僧人双手合十,进门便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心有挂碍。”   尉迟晓在床上欠身还礼,问道:“法师为何如此说?”   “女施主身在一处,心在一处,处此思彼,处彼思此,十数年不得解。”   她身处云燕,忧心家国;身处金陵,亦挂念夫君,可不正是应了这和尚所说?尉迟晓便问:“法师可是为破解而来?”   “正是。”   “但请法师赐教。”   “女施主身体欠安,乃是被素世冤孽所缠,若想病愈,非除冤孽不可。”   尉迟晓从不曾把这些话当真,倒是侍立在一旁的苏木格外上心。王爷一日便遣人送信一问,实在对王妃挂心不已。若有使王妃痊愈之法,自然再好不过。   尉迟晓不过姑且一问:“敢问如何除这冤孽?”   一般而言,和尚自然是说些向善的法门,可这和尚却道:“女施主与佛有缘,又无缘,有缘无缘,但在一心。施主若可三皈五戒,皈依佛门,此冤可解。”   “这怎么可以!”苏木僭越插言。   尉迟晓有意无意的向苏木扫了一眼,而后向僧人问道:“还未知高僧法号?”   “贫僧法号净一。”   尉迟晓道:“多谢净一法师点化,只是妾身俗务缠身,恐与佛门缘法未到。”   “女施主命中缘法,终将入佛祖之门。即便此心不入,身也将入;此身不入,心也将入。早入佛门,早做解脱。”   尉迟晓缓缓合眸,再次睁开,“妾身已经知道了,然而……”   “卿卿哪都不会去!”   在尉迟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卷入了唐瑾的怀抱,绯色的宽袍大袖将她护在怀中,那人如母兽护着幼雏般戒备。   “子瑜……?”她被当众抱坐在唐瑾膝上尚自惊讶。   唐瑾朝苏木递了眼神,苏木会意就要请净一出去。   “等等。”尉迟晓对净一说道,“法师与妾身在此邂逅,想是佛祖点化,然而妾身在俗世尚有俗物,以俗心入佛门,恐对佛祖不敬。来日若与佛祖有缘,妾身自当诚心皈依。”   “阿弥陀佛。”净一双手合十,一拜而出。   房内诸人一一退出。尉迟晓眼帘垂下,眸中不复方才平和。她明白净一所说,若是兑国败了,出家便是活路。若是兑国胜了,她也再不可能和唐瑾在一起,心如古井,也和出家没什么两样了。   “卿卿!”唐瑾突然大力搂住她。   尉迟晓轻叹一口气,微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不大好,实在放心不下。”唐瑾将她抱得死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尉迟晓轻声问道:“是对玙霖那边已经有了打算才过来的,是吗?”   唐瑾还未答,尉迟晓又说:“不必说了,知不知道也没什么两样。”   唐瑾痛心不已,叹道:“卿卿,你这样聪慧,我该怎么办?”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不用抱得这样紧,我不会出家的。如果要遁入佛门,定然是迫不得已,到时你我也无法阻拦。这便是时也势也。”   唐瑾在她头上发间吻了吻,“我们不说这些了,你怎么这样轻?又吃不下饭,是吗?”   尉迟晓沉吟一阵,只说:“……我想回去。”   “我知道。”唐瑾亲吻着她的乌发,“可是,你这样要怎么回去?你这样回去又要逞强,我怎么放心?”   “子瑜,其实你……不需要担心我,你我现在不是当势不两立才对吗?”   “我怎么能够。”   “所以,你又这样不顾自己,日夜兼程跑了千里吗?”尉迟晓说道,“你不是怕自己再害到我,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再见我了吗?不是因为这样才在我醒来之前就回去的吗?”   唐瑾捧起她的脸,“你让我如何是好?在你身边,怕牵累到你,不在你身边,又天天听说你吃不下睡不好。我就想起过去每次你病了,都是我一匙一匙喂你。有一次我晚回家了半日,你那一顿就没有吃。”   “是真的吃不下,我哪里就那样矫情了。”   “心里有事才吃不下,再说没有我陪着,怎么吃得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白术已经端了重做的早饭进来。   “我不饿。”尉迟晓摇头,刚才的呕逆感还记忆犹新。   “是蜂蜜水,我让人兑了一点苹果汁。”唐瑾顺着她的后背,“多少喝两口,你这么久都没好好吃过东西,身体受不了的。听话,我来喂你。”   汤匙送到她的嘴边,唐瑾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很自然的把尉迟晓圈在怀里,她无处可躲,无可奈何的张开嘴。   唐瑾将汤匙放回碗里,腾出手给她顺了顺,“苹果要良玉产得才最好,可惜现在是没有了。”他执起勺子又舀了一匙送到她唇边。   尉迟晓勉强含下,唐瑾再给她顺了顺,又喂下一勺。他边喂边和她说着闲话,话中不提过去,不讲未来,只讲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过去的再找不回,徒惹她伤心;至于未来,他们又哪里有呢?   唐瑾这样体贴她,尉迟晓又怎么会不懂?正因为懂,她心里才更不好受。她忽然就捂唇俯身向前,一张口,刚喝下的几口蜂蜜水立刻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 唐瑾顾不上被吐湿了的逢掖衣襟,水碗一撂,忙给她顺气擦嘴。   “来人!”   刘春听到喊话就跑进来,见到此情此景“呀”的一声,赶忙给尉迟晓倒了水漱口,就要跑出去喊医官。   “春儿,不用。”尉迟晓喊了一声。   刘春不解的回头看向她,尉迟晓说:“我没事,左右不过是那个样子,你下去吧。”   “那怎么行……!”   春儿还要说,尉迟晓只有一句,“去吧。”   刘春像是明白,又不太明白,却在尉迟晓的坚持下出去了。   尉迟晓倚在唐瑾怀里,对他说道:“没什么事的,这是心病,回去大概也就好了。”   “总要能吃下东西才行。”   尉迟晓轻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也快些回吧,军中怎可一日无帅?”   唐瑾握着她的手,额头抵着额头,“这么不心疼我?我赶了两天的路,都没有歇过,也不留我歇一晚?”   尉迟晓低眉,“我哪里留得起你?”   “你只说你想不想留我?”唐瑾嬉笑问道。   “你不知道吗?”她幽幽反问。   唐瑾只觉得心口被揪了一下,“……是我说冒失了。我知道你不能留我,前方尚有战事,我该早些回去。你是想留我,不舍得我走。只是若留我,延误军机,虽然于兑国有利,又于你心中有愧。”   尉迟晓纤弱的手掌覆上他华美的面颊,“若有来世,我们一定要生在一处,好好在一起。”   唐瑾握住她的手,坚定的说:“今世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尉迟晓勾起蕴着一点悲凉的笑意,“好,就在今世。难得你来了,带我出去散散步吧?我没什么力气,好长时间没有出门了。”   “好。”唐瑾打横抱起妻子出门,对守在门口掰苞米粒的春儿说,“拿件斗篷来。”   “哦!”春儿立刻跑进屋拿了件秋香色的斗篷出来。   唐瑾单手抖开斗篷将尉迟晓裹住,抱着她翻身上马。他低眉对妻子说道:“秋日麦香,我带你去周围转转。”   一病经月,麦田都已收割。收割后的田野上处处点缀着圆圆的稻草堆,黄色的、黑色的耕牛散在各处悠闲的啃着草。   黑色鬃毛的马蹄在田间的小路上缓缓踱步,尉迟晓全身在重量都倚在唐瑾的臂弯上。   唐瑾一手搂着她,一手拉缰,“出来走一走,说不定会想吃东西。”   尉迟晓偎着他,“……明天,我就启程回去,好不好?”   “你的身体本来就不适合留在军中,之前已经是在强撑了,这会儿元气大伤还不好好养着怎么能行?”   “你也看到了,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就算是要安心静养,现在我也实在无法安心,若真是时日不多,我宁愿用这些时候多做些事情。”   “卿卿!”唐瑾突然将她收紧在怀中,力气之大,让尉迟晓在一瞬间觉得自己会被他揉进血肉里。   “我只是……”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安慰他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唐瑾连说了两遍,“那样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急着回去,就让苏木和白术陪我慢慢走就好。”   “那怎么行?你这样上路回去,我不在身边怎么能放心?”   尉迟晓握着他的前襟,轻声说道:“难道想让我用美人计得胜吗?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吗?”   唐瑾的叹息声很轻,却让人觉得尤为沉重。他说道:“好,我让他们陪你慢慢走,走一段就要歇几天好吗?不过,你要答应我,让我留在这儿陪你两天,等你再好一点再动身。我会提前回去通知玙霖让他派人在路上接应。”   两人在外面又散了会儿步,便回去驿馆,却并不知道在他们出来的时候,刘春见到了一位熟人。   ——————   唐瑾留在驿馆的两日里殷殷关切,事无巨细,又陪她弄笛说话,宽解心事。   两日后,唐瑾快马朝新语城外的巽军大营出发。在唐瑾离开的次日,苏木和白术护卫着尉迟晓不急不缓的往新语城去,一路上逢到驿馆必然休息,自然而然的也带了医官和春儿一路照顾起居。   唐瑾两日便回大营,而后日日都会收到关于尉迟晓近况的汇报,直到一天那封日常的奏报上写了“失踪”二字。   车队在半路受到山贼伏击,马匹受惊,尉迟晓被受惊的马拉着冲下了山崖。   滚落山崖。等同于已经死了。   唐瑾在僵硬的片刻之后,吐出一个“搜”字。   “王爷……”   “搜!我不相信!不相信!”桌案被敲得震落下木渣,在下一击之下应声而断。唐瑾第一次做出提剑冲出营房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毫无意义的举动也在苍术和甘松跪在他脚前时停止了。   他是泉亭王,皇上敕封的上大将军。他要统帅三十万大军直捣金陵。他没有时间为敌国的长公主哀悼。……可是!   “王爷!”   在又一声呼喊中,泉亭王恢复了意志,“派三个旅去出事的地方搜查,当初我等答应要归还长公主,而今建平长公主行踪不明皆是我等过错,不可让天下万民议论我大巽乃无信无义之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将长公主归还兑国。”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法师:通达佛法能为人讲说的人,称为法师。在佛教中,凡能演讲佛经的出家比丘称为法师。在道教中,精通经戒、主持斋仪,度人入道,堪为众范的道士叫法师。   ——————————————   一般而言,读经时佛号要念三声,所以文中才会重复三遍佛号。 ☆、善心恶报   “蓝将军,我确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长公主料事如神,竟也有想不到的事情。”   “这世间哪有什么人能料事如神呢?只是蓝将军不去执行王爷的命令,而报私仇,可是置国家大义于不顾吗?”   蓝逸眼光凛冽,“你怎么知道?”   “巽军大营戒备森严,蓝将军能出来,定是王爷有意为之,使将军假作逃脱。王爷这样做的理由,想必是想让你做出诈降的样子,以便潜入新语城内。不过,以王爷的智谋,让你潜入城去,应当不是为了新语一座小城,大概还是为了让你博取玙霖信任,在过长河时能尽一份力。”   蓝逸狐疑,“王爷和你说的?”   “这不需要王爷来说,只用看的便可知道。只不过王爷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女人心、海底针。”尉迟晓说道,“既然将军又这样做了一次,此番我劝你直接杀掉我,将我绑回云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蓝逸不懂,“你不怕死?”   尉迟晓轻轻淡淡的微笑,夜晚的篝火映照着她端方温雅的容颜。   “哼,我偏要让你活着。”   蓝逸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去烧旺篝火。此番她能将尉迟晓劫出来,固然是有山贼之功,另一方面,刘春也“功不可没”。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你是哥哥绑来的小妾,以为将军是来救你走的!”刘春跪在地上,拽着尉迟晓的衣袖求她原谅。   尉迟晓淡然一笑,“算了,没有什么,时也命也罢了。你认识路吗?”   蓝逸突然回过头,“你想逃跑!”   刘春猛得扑到尉迟晓身前,充满戒备的挡住她,不让蓝逸这个坏人靠近。   尉迟晓拍了拍春儿的手臂,笑容温婉,对蓝逸说道:“我何必逃跑?我只是想问问这孩子是否认得路,好让她回去,这些恩怨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蓝逸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专心看着篝火。   “这里大概是孟家村那边的山脚下。”刘春说。   尉迟晓解下随身的玉佩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好好回家去吧。”   刘春连忙推拒,死活不肯收,“我不走!是我闯得祸!我哪也不去!”   “别说傻话了,你难道要跟着我背井离乡?”尉迟晓柔声劝道,“我这一去就要往云燕了,你可认得云燕?”   刘春摇头。   “云燕是巽国的都城,离这儿极远,你若跟我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你拿着这块儿玉佩回去换了钱,也够让你们念书的了。”   刘春一个劲儿的摇头,怎么都不肯收。   尉迟晓道:“你只管拿着,就算不换钱,也算你我相识一场的纪念。”   尉迟晓又劝了她一阵,刘春才把玉佩收下。第二天一早,在蓝逸的默许下,刘春依依不舍的踏上了回乡的路。   蓝逸看刘春走了,向尉迟晓问道:“你不需要人伺候?”   尉迟晓道:“蓝将军会让我死在这儿吗?”   ——————   这边从巽军大营而来的甘松等人已与白术、苏木会合,众人自尉迟晓摔下的悬崖开始搜索长公主的行迹。却是将崖壁上上下下翻了一遍都不见尉迟晓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苍术四人心中闪过一丝希冀,这就是说长公主很可能没有死,或是被周边的人家收容也不一定。   派来搜索的亲卫在附近山崖挨家挨户的打听,山民都道不曾看见,只有一户老婆婆说:“贵人倒不曾看见,姑娘倒是见过一个,年纪不大,看穿着也挺好的,就是长得黑了点,应该是在哪个地主家做工的,不知怎么跑到我们这儿了,那天还来我们家讨水喝呢。”   苏木忽然想到刘春!回来当天她也在尉迟晓的车里!   一众人沿路细细搜索,终于在往泔河村的路上找到了刘春。   刘春见了白术、苏木“哇”的一声就哭了,“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我不知道是那样的!不然我不会让姐姐在那歇脚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苍术看她一个劲儿只会哭,心里着急,“哭什么!还不说王妃哪里去了!”   刘春被一吼,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尉迟晓送给她的玉佩哇哇大哭。   四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着急,却吼也不能、骂也不能,只能看她哭完。   刘春哭了一通,才渐渐说明事情原委。原是蓝逸从巽国大营里出来,没有按照泉亭王的计划向文珑请降,而是直接跑去驿馆来找刘春。她对刘春说,尉迟晓原是唐瑾的小妾,因为不愿委身于唐瑾而寻了死志,幸好被蓝逸看到才救了下来,蓝逸不忍看到尉迟晓自寻短见就带她出逃,谁知半路被唐瑾追上。刘春想来尉迟晓一直闷闷不乐,便信以为真,听了蓝逸的话,故意拖慢了尉迟晓的行程,使蓝逸有机可乘。与此同时,蓝逸又去找了一伙儿山贼,她装作投机倒把的样子,煽动他们劫持尉迟晓一行的队伍。在山贼劫财害命的时候,蓝逸设计假作马车冲下悬崖,趁乱劫走了尉迟晓。   当甘松问及蓝逸和尉迟晓的去处时,刘春仔细回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是什么燕子?”   “燕子?”四人面面相觑。   甘松道:“是不是云燕?”   刘春紧着说:“对、对!就是这个地方!”   四人恍然大悟,忙沿着往云燕去的道路追查。   ——————   此番蓝逸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再住驿馆,而是在民家投宿。蓝逸从巽国大营中出来,原本是身无分文,不知她如何从山贼那弄来的银两,一路都有银钱打点。乡民见了钱自然好说话,招待也十分热情。   村妇端来米粥、热水,又在房内点了一盏油灯。乡里的房子没有什么砖石,都是用泥土夯实,倒也能挡风,却实在说不上什么防潮保暖。现在才刚到深秋,还不是要烧柴取暖的时候,蓝逸因为尉迟晓怕寒,又特意问农家要来一个炭盆。   尉迟晓坐在床上喝粥,只管看着蓝逸忙进忙出。床上被垫了厚厚的两床被子,虽然质地粗糙了些,但总可以防寒保暖。   “蓝姑娘,你为何费这么大的力气一定要将我带回云燕?”尉迟晓问。   “关你什么事!”蓝逸正在努力将炭火生旺。   尉迟晓看着这个酷似少年人的姑娘,淡淡的笑了,“以你的能力,如若跟着泉亭王征战沙场,一定可以立下功勋,光耀门庭。你现在所做的事,是在毁你自己的前程。”   “不用你教我!少说两句话养养精神吧!”   尉迟晓缓缓说道:“我并非是想教你,此刻你或许觉得将我带回云燕、交给巽君便是忠义,又或只要泉亭王见不到我,便觉得全了心愿。只是今日你如此做了,觉得心里坦荡,日后你总是要后悔。”   “闭嘴!我不想听你废话!你要是想说服我放你走,就别白日做梦了!”蓝逸扔下这句话,大力关门出去。   望着旺盛燃烧的炭盆,尉迟晓的笑清浅而苦涩。看来此番她不得不去云燕了,而这个一边用心照顾她,一边拒绝她好意的姑娘,在官场上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   以尉迟晓的状况,蓝逸若想将她平安带回云燕,脚程必定放得很慢,甘松等人的快马不用数日定然可以追上。   也就是在前一日,甘松等刚刚打探到尉迟晓曾在此处村庄落脚,四人当即散开人马四处搜索。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日黄昏,他们找到了尉迟晓和蓝逸两人。   杨家村的土房民居里,尉迟晓正一个人坐在土炕上,她身上的绫罗长裙与这简陋的土墙瓦房毫不相称。   尉迟晓转头看到甘松、苍术先后进来,她含笑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甘松说道:“王妃,我们奉王爷之命,送您回去。”   “好。”尉迟晓站起身,随着甘松和苍术出了屋。   就见农家院里,四个亲卫押着已经被捆绑住的蓝逸,尉迟晓望了她一眼便与之擦肩而过。甘松和苍术扶着她上了马车,突然听到蓝逸在身后大喊:“尉迟辰君,你想害死王爷吗!”   尉迟晓停下登车的脚步,回首看向她。   蓝逸喊道:“是陛下派我来带你回去!”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一不看向蓝逸。若真是端木怀的指示,苍术等人势必不能将尉迟晓带回新语。   尉迟晓走下马车,说道:“蓝姑娘这样说,可有圣旨吗?”   “没有!只有口谕!”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只有一道口谕实在让人怀疑其真实性,但在场的都是巽国臣民,哪怕只是口谕也不敢随意违拗。   尉迟晓道:“既如此,就请了圣旨来再议此事如何?”她对近旁的甘松说道:“我们暂且去附近驿馆安置,你们派一人去问王爷的意思,让王爷去请巽君旨意。”   众人皆以为是。白术亲自打马往巽君大营禀报消息,甘松、苍术、苏木三人陪着尉迟晓送往附近驿馆安置。   到了驿馆之中,蓝逸被客气的请到客房内休息。在事情没有明了之前,她的房间外少不了重兵把守。   白术日行千里,没有两天便回到新语城外的巽军大营。唐瑾听到他的回禀,连沉思都没有,当机立断说道:“带回来。”   “可是,王爷,如果真的是陛下的旨意,这岂不是……”   唐瑾说道:“陛下不会给自己找这种没趣,就算是真的,我也必须让她回到兑国。”   白术明白王爷心意,“属下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将王妃带回来!”   然而,白术尚还没有回到驿馆,蓝逸就失踪了,随着她失踪的自然还有尉迟晓。甘松等人立刻展开搜寻,可蓝逸就像是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再找不到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通灵高台   尉迟晓终是被蓝逸带回了云燕。   再次回到了巽国的国都云燕,迎接她的不是街道两旁的百姓和朝堂的群臣,而是云燕酷寒的天气,以及已可预料的永久囚禁。   蓝逸把她交给了端木怀,端木怀却没有让廷尉审讯这位兑国的长公主,而是将尉迟晓带到了宣室。   “朕没有办法处置你。”这就是端木怀的开场白。   尉迟晓仍旧跪坐在她第一次来到宣室时所坐的位置上,只是当初陪她来的人现在正在万里之外。她说道:“晓知道,所以劝过蓝将军在路上将我处置。”   “朕可以猜到一二,塔河公早就向朕求过,将他这个嫡亲的孙女许给子瑜做侧妃。蓝子享不杀你,是因为她爱上了子瑜,不想被子瑜记恨。朕同样也不能杀你,不然子瑜无心带兵攻打兑国,即便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怨恨于朕。”   “那么,君上就请把我留到战事结束的时候吧。”尉迟晓平静的说出自己的死期。   端木怀不喜不怒的语气中显露出恼怒的痕迹,“你以为朕仅仅是将子瑜当成一个能统兵在将帅在拉拢吗?所以便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尉迟晓望着他的眼睛,无视他的愤怒,“那都是君上的事情。”   端木怀看进她毫无畏惧的眼底,“你是朕见过的最狠心的女人,可是子瑜偏偏爱上了你。”   “君上过奖了,我不够狠心,不然就不会有今日了。”   端木怀打量着她,“你爱过子瑜吗?就像他爱你那样。”   “如果我不曾爱上他,亦不会有今日。”   “是吗,你尚能说出这种话,哼,朕替子瑜不值。不过,既为兄弟,朕不会去杀他深爱之人,”端木怀的语调一点一点冷下来,“朕会将你作为异国的长公主一般奉为上宾,赐你住通灵台,不得擅出。”   尉迟晓推手一拜,“如此,多谢君上。”她起身便要跟随禁卫出去,那平静无波的样子倒像是早就知道了端木怀会这样决断。   “等等。”端木怀突然叫住她。   尉迟晓回身问道:“君上还有事?”   “在回来之前,你已经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了吗?”   尉迟晓说道:“君上也只能这样处置我,不仅是因为我有兑国长公主的身份,也不仅是因为君上还要仁德君子之名,更是因为君上与子瑜确实情同兄弟。”   端木怀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他说道:“见微知着,料事如神。你聪明得不像凡人,所以子瑜爱上了你。”   “君上谬赞了。”   “这不是谬赞,这是事实。”端木怀道,“朕还有一个问题。”   “君上请说。”   “你也知道朕会怎样处置蓝子享吗?”   “她将叛逃而出的泉亭王妃抓回是功,她违背军令、假传圣旨、擅自回京是过。依功当奖,依过当斩,功过相抵,加上塔河公的身份,君上大概会赐她一百军棍,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端木怀思索了一会儿才说:“你替朕决定了朕办不了的事情,可惜你不愿意对朕称臣。”   “好女不侍二夫,忠臣亦不事二主。”   ——————   通灵台位于云燕城东,原是端木氏赏景游春所用。高台遥遥与东屏山相望,规模宏大,雄伟壮观,占地一亩六分,高四丈有余,上下只有环绕在外的台阶相通。顶台呈圆形,台上有天桥、雪洞、花苑、妆阁诸景,有诗云此,道是:“天桥接汉若长虹,雪洞迷离如银海。”除此之外,台上还有七间大屋,以北斗星位排列,并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为名。屋舍皆是红柱碧瓦,画栋雕梁,重檐兽角。房内各有烟罗轻纱,宝器堆砌。   尉迟晓被押来此,择了“天玑”居住。端木怀对她不曾苛待,按照长公主的礼制,安置十二名宫女伺候。台上其余打扫、浣洗、烹饪的宫人各有定数,不一一细数。另有兵丁千人于台下把守,将高台团团围住,不得擅自出入。   尉迟晓在此安顿下不足三日,皇后凤鸾驾临。此时的唐碧已为端木怀诞下二子一女,四皇子端木楖已经八岁,五皇子端木栴六岁,最小的四皇女端木杺也有两岁。   比起少年初见时,唐碧的身段更显婀娜,宽大的衣袖上以五色金线绣着朝阳拜月的五彩凤凰。唐碧被十数名宫女簇拥而来,见到尉迟晓仍旧像少女时那般开口叫她,“大嫂。”   “皇后娘娘。”尉迟晓微微颔首,此时她已不是泉亭王正妃的身份,也没有对巽国皇后行臣礼的必要。她侧身将唐碧让进天玑馆,唐碧这面刚坐下就有侍女端茶上水,伺候周到。   “大嫂还是叫我碧儿吧。”唐碧说。   “你还肯叫我大嫂?”尉迟晓坐到一旁的雕花椅上。她身上素色的褙子与襦裙并不适合云燕严寒的天气,在这儿雪后的冬日使她显得格外苍白孱弱。   “大哥今生只认定了一位妻子,你便永远是我的大嫂。”唐碧眼神一动,四名宫女捧着厚重的冬衣上前。唐碧说道:“我想大嫂这里清寒,总要有裘皮棉衣才好过冬。”   伺候她的宫女收了衣服。   尉迟晓说:“通灵台的地气很暖。”   “是啊,到了春天就能看到滋水绿柳,定川花开,只是现在苍凉太多了。我还记得大嫂刚嫁过来那年,大哥带我和大嫂一起来定川游春,我在草地上放风筝还摔了,是大嫂亲自给我上的药。”   “那年你才十六岁。”   “转眼十年过去了。大嫂,这十年里你过得不开心吗?”   “碧儿,你真的要这么问我吗?”   唐碧抬手示意,屏退左右,才说道:“我也知道大嫂这些年里有许多无奈,只是大哥难道不好吗?”   尉迟晓平缓说道:“子瑜很好,他待我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羡慕。你若问我,为什么我还要离开他。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生错了年月。”   “那又如何?只要大嫂想和大哥在一起,现在也不晚啊!檀木一直看重大嫂的才学,只要大嫂愿意!”   “已经晚了,碧儿。”尉迟晓眸光沉静,“上次对君上称臣非我所愿,既非我所愿就不会有第二次,自始至终我都不想成为巽臣。”   “大嫂再想想不好吗?就算为了大哥!”   唐碧恳切的目光看过来,她与唐瑾相似的容貌让尉迟晓心中升腾起不忍。只是建平长公主的眸光始终平静无波,她说道:“我已是枯木朽株,请转告君上不必勉强了。”   “大嫂不要这么说,大嫂只是身子弱些,好好调养总会好的!”   “是么……好不好都没有什么所谓了。”尉迟晓站起身,缓步踏入冬日的寒风之中。通灵台上被素白的冬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眩人眼目。她在寒冷中微微颤抖,如寒冬河流中的一片浮萍。   唐碧追出来,拎了一件刚才拿来的皮衣往她身上披,“大嫂穿得这样单薄,可不要再吹风了。”   尉迟晓侧身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搭在手臂上,遥遥望着楼阁雪景,“我心里对功名利禄再无所求,你也不必再劝了。”   唐碧黛眉如少女般为难的蹙起,说道:“我还要在通灵台上住几日,大嫂再想想好不好?我今天还带了李太医来,他以前常给大嫂请脉,再让他给大嫂好好看看。”   ——————   唐碧在此落脚,就住在一旁的天璇居,如少年时一般每日和尉迟晓起坐一处。不同的是而今左右都有人服侍,宫中更是一时三刻送来消息,或是端木怀的手笺,或是宫中儿女的情况。   尉迟晓端着热茶,细抿了一口。   两人围桌而坐。唐碧放下小笺,说道:“是说教习皇子儒学的朱大人病了,又说栴儿今日淘气,在堂上玩木马被打了手板。”   说起儿子的唐碧自然而然的露出慈爱的神色,尉迟晓看在眼里,心中泛起点点羡慕。她此生是没有儿女的福分了,尽管曾经有过那么渺茫的一丝机会。   唐碧见她神色黯然,不免劝道:“大嫂别这样,日子还长着呢,你看广南伯的夫人已经三十有八了,不是也有了身孕。”   “我是不会再有孩子了。”尉迟晓轻轻一叹,又淡淡的微笑起来,“曾经……罢了,到底是没有福分罢了。”   “大嫂怎么这样说?有大哥在,大嫂是最有福分的人。”   尉迟晓笑了笑,竟是说道:“我和子瑜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   唐碧大为吃惊,“真的?我怎么不知?”   尉迟晓言语寡淡,“不是什么好事,想必子瑜也不会对人说起,说到底是造孽罢了。”   唐碧略一思索觉得不太通,大嫂若有身孕,她怎么会全然不知?就算是孩子没有保住,但小产也是大事,总要请医问药。   尉迟晓说道:“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你怀着栴儿,正是快临盆的时候。”   “难怪,”唐碧提起精神劝道,“大嫂日后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那个孩子打掉的时候,太医就说不会再有了。”尉迟晓言语轻缓,犹似叹惋。   唐碧见她伤心,便就不再问了,换了话说:“檀木的信里还说,这几天净一法师到殊像寺讲法,便也就在东屏山上,不如也请来给我们讲两天。”   “净一法师?”尉迟晓曾经听过这名字。   “大嫂认得吗?听说这位净一法师对小乘 佛法颇有心得。”   尉迟晓问道:“你可曾见过他?”   “没有,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还是入宫之后见宫中嫔妃时常念经才看过几本。不过,宫中还是拜送子观音的多。”唐碧说道,“大嫂有兴趣请他来便是了,能讲小乘佛法的法师还真不多。”   这大约就是缘法吧。尉迟晓说:“那便请来听听也好。”   ——————   下午唐碧回到天璇居招来李太医问话。屋内锦笼纱罩,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未见一点俗气。唐碧坐在一层纱帘之后,烟罗无意间半遮了面容。   李太医在她面前躬身答道:“是有这样一回事,当时就是臣在侍候。”   “那孩子为何没有保住?”唐碧问。   “建平长公主气虚体弱,原就是不适宜生育的,意外怀了那个孩子已是天赐,但若要养下来就万万不可,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所以,当时泉亭王执意将孩子打下来。”   “大嫂当时也肯吗?”   “王妃自然不肯。”   唐碧听到此处,不免问道:“那孩子是大哥硬要打掉的?”   “说来罪过,是王爷使臣在王妃素日喝的补药里加了安眠的药材,在王妃昏睡后灌下了落胎药。”   唐碧“哦”的长叹了一声,“大嫂当初想必是很舍不得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这两天在通灵台,她还一时三刻的想着宫中的三个孩子,若是让她割舍掉,那是何等痛彻心扉!   唐碧又问:“那大嫂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再有身孕?”   “若非普天仙灵保佑,大约是不可能了。”   唐碧闻言一叹,“唉,大哥当真是好狠的心……”她又问道:“陛下可知道这件事吗?”   李太医恭敬答道:“许是知道。”   唐碧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唐碧在当日回给端木怀的信笺里说起此事,第二天端木怀派人送来的小笺中回答了她的疑问。   尉迟晓落胎之后,唐瑾有一日曾与端木怀说起,言说:“再选一次,我也会舍子保母,任何人的性命都不能与卿卿相比。”端木怀打趣反问:“那我这个九五之尊也不能与之相比吗?”唐瑾一笑,“臣自当领百万大军为陛下拒敌于千里之外,若有一日,陛下需要臣做如此选择,那臣也就护不住陛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乘:是对三乘佛法中“声闻乘”、“缘觉乘”的统称,以自我完善与解脱为宗旨,以戒定慧为禅修次第。 ☆、暗夜天火   唐瑾拿到那封从云燕来的信笺时,深深的出了一口气。他不知是在叹息,还是感到放心,亦或二者都有。   在这喟叹之后,唐瑾眼前要解决的是另一件事情。文珑将新语城守得固若金汤,粮道稳固,就算孙武再世要取新语也只能强攻。   过了新语城就是牧野,正适合巽国骑兵发挥,而后便可一马平川直取柘城。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当机立断强攻新语的时候,唐瑾却别有筹划。   《司马法》中所谓:“冬夏不兴师。”   此时已经过了冬至,天寒地冻,满目苍茫。说起来是两军对质,但城里城外安静得就如这沉重的冬日,压抑下所有的声音。   文珑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在城墙上巡视,新语城背靠牧野,三面丘陵,冬日晨雾笼罩,高高低低的山岭如置水墨画中,倒有些像金陵的情景。   手中的家书文珑已经读过两遍。泽儿开始启蒙了,渄渄也会说话走路了。前日在木樨园里,秋月牵着渄渄的手走路,渄渄指着高枝上的桂花一声一声叫“爹爹”。   文珑背过风,仔细的叠起家书,信末泽儿稚气的字体所写的“父亲安”三个字又落入眼底。文珑不由摊开信纸,想从头再看一遍书信。   “文公。”一身戎装的姑娘自晨雾中走上城楼。   “今天不该你当值,早敬来是有事找我?”文珑问道。   “今早我发现这个放在我门前。”墨夙将字条双手递给文珑。   字条上很清楚的写了四个字“择机行事”,从字迹很容易看出是唐瑾的手笔。文珑将字条折起收好,“我知道了。”   墨夙尚有疑虑,“大人不问我吗?”   “问你是否以此蒙骗我而行间谍之实吗?”   “大人难道不问吗?”   “不必问。”文珑拍拍她的后背,“和我巡城去吧。”   “是。”墨夙答应,下意识的抚过藏在胸前的另一封书信。   ——————   墨夙自然知道她该把这封信烧了,可是她舍不得。那人的字迹苍劲锋锐,犹似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实在让人难以想到写信的会是那么英俊的一个人。他在信中对她关心切切,嘘寒问暖,更讲了几件趣事以解军旅寂寞。字里行间,谈吐不凡,俨然就是一位见多识广的翩翩君子。   墨夙可以明白当年长公主为何爱上他,如果她早生上十年、赶上两国交好的时候,她也会爱上他的。乃至现在,她都……   咚、咚、咚。   “谁?”墨夙极为警觉的将信藏在了披风下面。披风搭在桌上,一起一落,晃动了油灯的焰心。   “是我,文珑。”   墨夙打开门,寒冬之夜卷进渗人心脾的风雪,如豆的灯火飞快的摆动身影,在合上房门的那一刻又渐渐恢复了平静的光影。   “文公。”墨夙行了简练的军礼。   “我来是有一事要请早敬出马。”   “不知是何事?”   文珑道:“早敬可愿意假戏真做?”   “文公的意思是让我真的向巽国投诚?”   “不错,泉亭王既然只送来四个字,其意就在离间。然而仅是使我怀疑一员中郎将里通外国,于大局并没有什么影响,更何况还有日冉的那一层关系。所以,他的意思应当是想让你不被信任,心生怨怼,而后向巽国投诚。泉亭王费了这样一圈心思,恐怕不是为了新语城,而是想在过长河的时候,你能尽一份力,不然以巽国之能,于水军上定然要在长河一败涂地。”   在文珑说话的时候,墨夙千回百转着一个心思:投诚就能见到他了。她一口答应,“我愿意做!”   “好,那么……”文珑如此如此说了一番,墨夙一一点头答应。   ——————   从此日后,文珑逐渐免去墨夙军务,先是免她巡查之职,后又不许她参与军议,更有甚者令她不可出入兵营、城楼。军中传言墨夙里通外国,随国公因念其是廷尉之妹、又没有成事,才不曾重责。但近几日随国公又改了态度,令亲卫保护墨夙出入,凡是墨夙出门一定要有亲卫十人等跟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又五日,军中晨时操练,正教演武艺之时,只见一骑红尘飞驰而来,众将皆以为有急报。又见几名军士远远追着那骑飞马,诸人正不明所以,马已到了跟前,眼见是墨夙翻身下马。   点将台上,文珑眉头一皱,说道:“已令你不得出入兵营,违反军令该当杖责。”   “且等我说完再杖责也不迟!”墨夙大声说,“我所犯何事禁我出入兵营?削我领兵之权又是何道理?你若说得出道理,杖责一千我也领了!”   文珑道:“你当真要我说?”   “自然当真!”   文珑从袖口抽出一张字条,交给诸将传阅。他说道:“诸位可能不认得,这正是泉亭王的字迹无疑。有人在墨中郎处发现,转交与我。”   “择机行事”四个字历历在目,显然是抵赖不得。   文珑向墨夙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墨夙道:“怎知这就是写给我的?上面没名没姓,我自己尚不知道此事,难道不能是错放、诬陷吗?”   文珑道:“正因为没名没姓,我才不曾处罚你。然而,陛下授我统领三军之责,我亦要防患于未然。现在你可服了?”   墨夙身姿笔挺,咬牙瞪着他,既不甘又委屈。   文珑道:“来人,押墨中郎下去,违反军令,杖责五十。”   ——————   是夜,寒星满天。   墨夙白日受了杖责,涂了药正趴在床上。背后火辣辣的疼,但她的精神一刻都没有放松,按照文珑的预料,今夜应当有人造访。   时光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已经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墨夙受了一顿杖责,这时也有点撑不住精神,头一点一点的就要入睡。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老鼠在搬运着烙饼。墨夙突然眼睛大睁,跳下床一把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军吏打扮的人,正蹲着身子要把一个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军吏看到敞开的大门明显愣了一下。   军吏很快反应过来,不着痕迹的把信一收,陪着笑说道:“墨中郎,我是……”   话还没有说出来,墨夙一把将那人拽进屋里,房门在身后应声关上。   “墨中郎,我……”   军吏正要解释就被墨夙打断,“我知道你是泉亭王的人,我有话要你带给泉亭王。”   那军吏连连摆手,“这玩笑可开不起!”   “你不用装了,你刚才拿的那封信不是泉亭王写的吗?我这里也有一封泉亭王写来的信,只要拿出来对一下笔迹就能知道。”   “墨中郎,那信不过是……”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墨夙还是没让他说完话,“你跟泉亭王说……就说……”   军吏直直的看着墨夙越来越红的脸,根本不知道墨夙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当初和文公商议好,一定要这样说唐瑾才能取信。但是,大大方方的说出“我看上了泉亭王”这种话也是不可能的吧?可是,就算不可能也一定要说出口,不然前面所有的准备都要付诸东流!   “你就和泉亭王说,我想跟随他,对,就是跟随他!我觉得他……他……他很好!就是很好!你就这么说吧!”   军吏忙说:“咱们正与巽国交战,中郎万万不能说这样的话!”   墨夙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这人真的是巽军的间隙吗?也许他真的是个不相干的人呢?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赌了!   墨夙道:“那又怎样?反正文玙霖也怀疑我了,我何不假戏真做?在巽军的时候,世子和王爷都待我很好,比文珑强上百倍!”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点翠香囊,“你把这个给泉亭王!”   军吏拿着香囊,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总之你给他,他肯定明白!”   那军吏不再说话,行了军礼带上房门出去了。   过了三日,又是三更已过,门口一阵悉索。墨夙打开房门,门外站的是和那日相同的军吏。   “小人毛永,奉王爷之命传话:中郎的心意已经收到了,王爷静候中郎佳音。”   “我还有一些兄弟尚在军中,四日后当一同投奔王爷。”   “王爷必以兵接应。”   ——————   且说到了当日,刚刚寅时,天色还没有一点要变白的迹象。新语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从中突骑而出。   墨夙心知此番责任重大,成败在此一举。她身后并非真实的兵马,而是木牛流马,木马上札了草人,草人的身体里藏的则是震天雷 。这些器械经过巧妙设计,一会儿冲入阵中只需一支火箭,数十枚震天雷就会被点燃,巽国三十万大军将会付之一炬。   此时兑国已有兵马在巽国大营的西南方埋伏,只待火起便要将巽军围而歼之。   马蹄被故意包裹了棉布,踏在地上只有幽静的闷响。黑暗中巽军大营的方向尤为清晰,营中的篝火照亮了一方的地平线。   有人说,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刻。墨夙想,那大概就是指现在了。   木牛流马组成的队伍中没有一点亮光,这不仅是为了不让巽军在远处看清状况。再者真心投诚的人怎么敢在队伍中点火把,一旦让人发现岂不是成了箭靶?   墨夙在心里默默的估量着巽国大营了望台能看到的距离。   黑暗中目视的极限也不过数丈,此时墨夙已经能看清了望台的形状,她在奔驰的马背上取出羽箭,以火石点燃。对面的军营,火把晃动,像是有人迎了出来。墨夙飞起一箭射在中央的稻草人上,火以奇妙的方式向四周扩撒。她一勒缰绳,打马向西南方跑去。   大约也就是半盏茶的光景,木牛流马已经冲进了巽军大营。墨夙在奔驰的马背上,能明显听到远处的躁动,声音越来越大。   嘭!!!   这仅仅是一个开端,紧接着是如珠落玉盘般紧密的爆炸声,声音震耳欲聋!   墨夙勒住缰绳,转头见整个巽军大营都沐浴在大火之中,那就像是天神点燃的一堆篝火,直冲上天顶上的太白星!   “他……”连墨夙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在发出这样无意义的字音。   他是主帅,一定能逃走的吧?一定能的!这样想着,她再次促动战马往西南方奔去,与吹起进攻号角的大军会合。   上苍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将历史推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震天雷:北宋后期发展的火药武器,身粗口小内盛火药,外壳以生铁包裹,上安引信,使用时根据目标远近,决定引线的长短。引爆后能将生铁外壳炸成碎片,并打穿铁甲。 ☆、心有挂碍   通灵台上住着的人不少,但是没有一个会和她说话,所有的婢女侍卫都像是木偶一样,只会对她说“是”或是“奴婢不敢”。唐碧回宫之后,尉迟晓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什么事情都不做静静的对着满台荒芜。   然而尉迟晓静谧的态度更让人琢磨不透。婢女端来三餐,能吃得下,她就吃两口,吃不下就那么放着。唐碧差人给她送来了一些宫内的藏书,尉迟晓并不常看,多数时候她就站在高台边望向远方,一直到婢女提醒她太医来了。太医每天会来给她诊脉,斟酌药方,尉迟晓亦是十分配合,只是不论如何调养身子都不见好转。   唐碧为此几次责问太医,太医院也是无奈,只能据实禀报:“建平长公主是忧思气虚所致,非心药不能解。”   而此时,前线传来的消息,足以使尉迟晓更加郁郁。随国公文珑设计全歼巽军,未料泉亭王早有准备,当夜千万震天雷响彻巽军大营,炸死的却只是被绑在大营中的兑国俘虏,而巽国的大军早就在兑军准备围剿大营的时候,就攻向新语,当夜克城,一路向南。兑国此时只能扼守柘城,苟延残喘。   这个消息自然不会有人来告诉尉迟晓,而她却像是已经得知了一般,日益沉默,只是遥遥的望着故国的方向。   大巽鸿嘉十七年的上元节就在远方的战火中悄无声息的到来了。通灵台上没有一点节日的气氛。莫说是上元节,就连正月初一那日,也不过是按照尉迟晓的口味做了一盘鱼皮饺子,想是今夜大约也就是一碗元宵。   这是尉迟晓人生中第三十三个上元节,三十三年里她在不同的地方过过这个相同的节日。   幼时在抚宁,举家张灯结彩,家中父母兄弟坐在一处,猜谜赏月,其乐融融。后来高中,金陵的上元节更是热闹,穿城而过的淮水上都是点着彩灯的画舫,金陵四市彻夜不关,灯火通明,花灯绚烂,有卖面具的小贩在吆喝,管乐丝竹声声入耳,花灯最多的地方一定有悬挂灯谜的长廊,她在金陵的那几年几乎每年都能看到文珑陪着言菲在东市闲步,两情缱绻,情谊缠绵。再往后,她嫁入王府,上元当日唐瑾定然推脱所有一心陪在她身畔,谂儿承欢膝下,笑语连篇;有一年唐瑾为她喜欢安排了上元夜里去逛市井,市场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吐火、旋盘的奇技令人应接不暇,两人像寻常人家的夫妇一般十指相扣,谂儿在人群中跑前跑后。   然而,此时此刻,通灵台上只有毫无生气的木柱、冰冷的琉璃瓦和干枯的树木。北风吹过,干冷的气息打在脸上,尉迟晓却无知无觉。身和心都早已无所谓冷不冷,麻木了就不会再有感觉。   天气阴沉沉的,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黑云。巍峨挺秀的东屏山消没在冬雾中,春日美丽如锦的定川也变得丑陋而苍老。   耳畔呜呜的北风,尉迟晓恍若未闻,任凭满天飞扬的枯草落叶打在自己身上。伺候她的宫女远远的站在身后,没有人来劝她“不要站在天桥上吹风了”。   一个小宫女趋步过来,“禀长公主,净一大师来访。”   净一是为数不多被允许出入通灵台的人,便是这样每次来时也都要有端木怀的御笔朱批。从上次净一为皇后和建平长公主讲经之后,这是他第三次来通灵台。   不同于在驿馆的第一次相见时那身百衲衣的寒酸打扮,来到通灵台的法师身披袈裟,手持锡杖,法相慈和。   “阿弥陀佛。”   尉迟晓双手合十,“净一法师。”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   “大师说得极是,只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远离颠倒梦想’呢?”风吹乱了尉迟晓鬓角的碎发,“大师里面请吧。”   修行小乘佛法的法师,以修习释迦牟尼的无上智慧为要,辩机谈论字字珠玑。尉迟晓很乐意与净一讨论佛法,这也成为她在通灵台上唯一的乐事。   端木怀允许净一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不愿为他所用,就去遁入空门。   或许之前她不该拒绝唐碧,若是答应了,至少能离开通灵台,还能找到机会回去。只是,她真的有些累了,现在的这副身体恐怕就算有机会也回不去了。   净一走后,尉迟晓合眸倚在贵妃榻上。呼啸的风声透过窗缝钻进来,如女人哀痛的悲泣,在尉迟晓耳边呜咽不已。   “禀长公主,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唐碧每隔半月就会派人过来取尉迟晓的手书,这份手书是要送给唐瑾的。直白说来,就是告诉他尉迟晓一直好好的活着,让他在前线安心效力。唐瑾精通书画,若是这信笺上有一个字是旁人仿写,他都能看出端倪,所以必要尉迟晓手书。自然,不论尉迟晓在信里写了什么,端木怀都会先看一遍再让人传递。   对于这一点,尉迟晓心里很清楚。每次唐碧派人来拿信的时候,她也只会言简意赅的写下几字而已。   这次唐碧派来的人,除了拿信,还另外带来一句话:“皇后娘娘遣小人来问一句话。”   “什么话?”尉迟晓问。   “皇后娘娘问:当年陛下贵为太子,为何还有五王之乱?”   尉迟晓有点明白,却没有想到唐碧会来问她。她道:“皇后娘娘即刻就要你回话吗?”   “皇后娘娘说:近日宫中事忙,过几日便来看长公主。”   “那我知道了,你拿了信去吧。”   ——————   过了元宵,正月二十五是填仓节 ,二月初一是中和节 ,二月十五又是花朝节 ,虽然都不是大节,但总少不了皇后主持。唐碧便选了二月初三出宫来通灵台见尉迟晓。   两人进了天玑馆,唐碧握住她的手,“请大嫂教我。”   尉迟晓道:“有子瑜在,何须我教你?”   “当年檀木之母也是唐氏所出的皇后,他出生没有多久就被立为太子,可登基之时不仍有五王之乱?然而待檀木百年之后,未必会再出一个泉亭王。”   尉迟晓说道:“你怎知我肯教你?我是兑国人,未必不盼着巽国大乱。”   “为了大哥,嫂子也会教我!”   尉迟晓合眸轻叹,问道:“现在宫中是个什么情况?”   “朝上现在在争长子和嫡子谁当立为储君,长子是尚氏所出。尚氏是尚老将军的小女,尚家世代名门,曾经也出过一位皇后。”   “你说的就是那位尚腾尚老将军?”   “正是,就是上次和大哥一起征讨离国的那位。”   “我记得他素来是不太喜欢我兑国的。”   “是,所以征讨离国时,檀木没有让他独领一军。此番也多是为了皇长子能在宫中地位稳固,尚腾才特意请缨领兵攻打阆中,寄望从长河的源头突破进……”唐碧意识到尉迟晓的身份,没有再说下去。   尉迟晓自然明白,如果打下阆中,从长河顺流直下,那么攻下兑国全境就毫无悬念。好在言节防守坚固,尚腾数十万大军打了一整年也没有能攻破阆中。   “君上的意思如何?”尉迟晓问。   “檀木有意立嫡,不过,支持立长的朝臣也不在少数。”   泉亭王娶了兑国之女,泉亭王妃叛国,这样的时候身为皇后的唐氏自然也会被牵连。不论如何看来,都是支持立长更为明智。   唐碧说对了一件事情,为了唐瑾,她也会教她的。尉迟晓说道:“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就好?”唐碧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君上这些年对你的宠爱从没有变过吧?”尉迟晓说,“即便你不去争,君上也会立合意的嫡子为储君。”   “可是,如果朝廷中的反对声太大,檀木也无可奈何啊!如果真的立了长子,唐家就很难东山再起!”   尉迟晓笑了笑,“你太小看子瑜了,你也太小看不群了。”   “不群?”   “现在阆中驻守的我国太尉,当年他手下只有三万精兵,镇守柘城,直面离国数十万大军,离国寸土都不得进。这次尚将军想从不群手中取阆中,莫说是一年,就是再有个三五年,也绝不能得。”尉迟晓说道,“而子瑜此时立下的功勋,已经足够君上在朝中平息物议了。”   “我懂了,一切照旧就可以了吧?”   “一切照旧就可以了。相信以君上对你的感情,和子瑜的心思手腕不会让五王之乱再发生一次。”   ——————   唐碧回去后十数日再没有消息,直到又是半月,宫中来人取她的手书。   “小人奉皇上之命来取长公主手书。”   “皇上么……”尉迟晓呢喃了一句。素日都是皇后派人来取,今日突然换了端木怀,想是宫中有所变故。尉迟晓并未置喙多问,将手书给了来人,就打发他走了。   这天过了午后,尉迟晓坐在妆阁上遥望定川。二月中旬的定川,还是一片荒凉。她不由想起金陵此时,每年过了元宵,没几日就是立春,到了花朝节便是百花齐放,鸟语花香,春意无限。   她正出神,就听妆阁下有宫女嚼闲话。   “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今儿我听来取信的侍卫说,皇后娘娘被禁足了!”   “怎么可能?皇上不是最疼爱皇后娘娘了吗?”   “听说是被咱们台子上的那位连累了,有人在昆德殿中找到皇后娘娘和兑国往来的信件,皇后不是常来通灵台吗?这可是证据确凿。”   “皇后娘娘干嘛要和兑国往来?”   “还不是为了太子之位,你想啊,如果没有了外敌,泉亭王还有什么用?只有兑国还在,泉亭王才有用场。”   “你干嘛这么说,泉亭王人多好!你忘了前两年春天,泉亭王来咱们这里,你失手把水泼到王爷身上,王爷都没责怪你,笑笑就走了。”   “那是两回事嘛!泉亭王是陛下的表弟,如果不是娶了这么一个王妃,那以后肯定是前途无量!现在皇后也被禁足了,泉亭王肯定也要失势,都是那女人祸害的!”   “嘘!这些可不是咱们这些奴婢能议论的,快干活去吧。”   宫女的声音渐去渐远,尉迟晓坐在原处仍旧静静望着定川,刚才的闲话仿佛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唐碧在宫中失势,没有人经常关照通灵台,伺候尉迟晓的人也越发不上心,这几日便连吃食都与奴婢相同,每日的汤药下人们也懒得去熬。尉迟晓气虚畏寒,下人却以已经立春为由而不再烧炭火。尉迟晓对此一笑了之,她是被幽禁于此的敌国公主,还有什么可求?   尉迟晓能起身时就在台上极目远望,实在虚弱起不了身就倚在房里,或闭幕养神,或闲读佛经。   过了谷雨,天气转暖,尉迟晓却因连月苛待,已经起卧不能了。她对生对死早无所求,关于巽国她所知的事情已经都告诉了文珑,她此身已经无用。既然连生死都做不了主,她也不欲强求。   尉迟晓每日昏昏沉沉,她隐隐约约的知道,可能是快到大限了。她曾做过那么多坏事,等她死的那日,定然是要入地狱的吧?不过,入哪里都无所谓了。这世间何谓好?何谓坏?怕是没有一个人说的清楚,十殿阎罗若一定说她做的是坏事,那便是坏事吧。   模模糊糊的,尉迟晓似乎感觉到有一股清风迎面吹来,好像是窗户或是房门被打开了。她不知道是谁出入,也没在意,或许只是台上的宫女进来看她死了没有罢了。   “卿卿、卿卿……”   有个声音在唤她。   除了子瑜不会有人这样唤她,可是,子瑜现在正在万里之外,怎样也不可能与她在此说话。不过,听说人死之前,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幻觉。死前能听他再叫自己一声,也好。   果然,那声音只唤了几声就消失了。   是该到时候了。尉迟晓迷迷糊糊的想。身体没有什么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意识好像已经随风飘到云端,安详而轻松,犹如婴儿一般无忧无虑。   真好啊,就让她这样轻轻松松的睡去吧,再也没有那些忧虑。   这一念,成了她最后一刻的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1.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后一句便是“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全句大意是:不要心怀执念,没有执念,就可以得自在,便能远离妄想,修成究竟圆满寂灭的佛果大般涅盘。   2.填仓节:正月二十五,俗称填仓节,这是汉族民间一个象征新年五谷丰登的节日。   3.中和节:中和节,农历二月初一,始于唐德宗李适在贞元五年。由于农历二月初二是“龙抬头”,所以民间常常将中和节与龙抬头混为一个节日。   4.花朝节:简称花朝,俗称“花神节”。是汉族传统节日。流行于东北、华北、华东、中南等地。农历二月初二举行,也有二月十二、二月十五花朝节的。江南和东北地区以二月十五为花朝,据说这是与八月十五中秋节相应,称“花朝”对“月夕”。 ☆、苍溪大捷   下面的这个故事没有写在巽国的正史上,但是在野史之中却为百姓所津津乐道。   传说那日泉亭王远征归来,见过圣驾直奔通灵台,到了台上见王妃昏迷不醒。太医言说是下人苛待所致,王妃体弱气虚,大损根本。王爷当时便提剑杀了通灵台上下百十来名下人。据说那日通灵台上鲜血沿墙壁环流而下,阶墀染血,犹如地狱,便是在台下守卫的禁卫军也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泉亭王刚一回京就私自弑杀宫婢,引起朝野一片哗然。皇上招泉亭王上殿审问,泉亭王慷慨陈词:“臣早与陛下说过‘无情者不义,不义者不忠’,此其一也。其二,建平长公主乃是兑国公主,即便此时两国交恶,苛待敌国长公主亦非君子所为,有辱陛下声威。臣将通灵台上下奴婢尽皆斩杀,世人便只会责臣目无君上之罪,而不会诟病佞臣教唆陛下不义之行。臣既已做下,必要陛下斩首示众,才可平息物议。请陛下降罪。”   太极宫中,端木怀听过这平声静气的一番话,哈哈大笑,“子瑜,你就说是因为他们亏待了建平惹你生气便了,还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好!朕就依你所言!通灵台奴婢欺君罔上,处极刑!子瑜,你平身吧!”   唐瑾平身坐回殿上右手第一位的位置,他屈膝跪坐,神情自若,毫无惶恐之情。   朝中有刚正不阿的臣子仍要据理力争,准备张口却发现根本不知该从何争起。泉亭王说的不错,苛待敌国长公主乃不义之行,有伤圣明。泉亭王刚才都已经定性,他们如果再谏就是佞臣。泉亭王先斩后奏,就算行为有失,多说也就是罚俸之罪。为了让泉亭王罚几个月的俸禄,而得罪了这位王爷,甚至还要得罪明显偏袒泉亭王的皇上,自己再背个佞臣的名号,实在是得不偿失。不过,即便如此,御使大夫身领检查百官之职,也不得不说。   只是御史大夫还没来得及开口,端木怀便道:“此番泉亭王征讨兑国有功,只有一事,朕不如意。泉亭王用一年余得长河以北万里疆域,哪位爱卿能告诉朕,为何南边尚将军一直毫无动静?”   ——————   朝议过后,唐瑾拒绝了端木怀允许尉迟晓搬回芳歇苑的好意,而请求入住通灵台。端木怀当即答允,重新遣了人往通灵台服侍,又令李太医常驻于通灵台照顾建平长公主凤体。   谁也没有想到,尉迟晓自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让唐瑾离开。   “泉亭王,已经够了。”隐藏着繁星的双眸坚定的望着他,尉迟晓虚弱得无法起身,眸光中却有毫不退缩的坚定与寒冷。   “卿卿,你……”   唐瑾飞快的理清思绪,话还没有出口,尉迟晓就说道:“戏演到这里就足够了,我已经累了。”   那双凤眸轻轻阖上,又缓缓睁开。唐瑾理了理她额头上的碎发,“等你身体好了再说这件事情。”   尉迟晓望着他温柔得近乎虔诚的面容,无力得闭上了眼睛。   到尉迟晓能够起身出门的时候,云燕已是夏日炎炎。绿汪汪的颜色将定川装点一新,暖风吹动着草坪,一波一波犹如绿色的波涛。   这两个月里,尉迟晓对她身边的这个人一直不冷不热,她不再多看他一眼,也不与他多说一句话。唐瑾常常像这样看着她,悲怜得近乎心痛。   尉迟晓遥遥得望着定川的苍翠,“你什么时候走?”   唐瑾说道:“再过几个月。”   “是要等到阆中的城防松懈吗?”尉迟晓问。   唐瑾坦言,“论水战,没有人能赢得过玙霖,更何况我大巽不善水军,只能从阆中突破。尚老将军虽无攻城之才,却有守土之能,以两三倍的兵力守个一年半载不让兑军打过来还是做得到的。”   “你有十足的自信能拿下阆中,对吗?而后,水陆并进,大巽的旗帜就会竖在金陵了,是吗?”尉迟晓说,“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说你必亡我家国。那时,我就该视你如仇雠。”   唐瑾的眸中滑过名为哀痛的神色,“卿卿,你何必这样?这十二年来你一直都做不到,即便是被幽禁于这通灵台,不还是帮了碧儿?只有深信一个人,才会明白将她禁足其实是保护她的手段。你看得明白,因而尚氏为太子之位陷害皇后、毒害四皇子的心思才能被大白于天下。”   远方东屏山的翠色与定川融为一体,尉迟晓张开口,吐出的话语犹如千年积寒的冰雪,她说道:“你不必说这些话,你我心里都明白。你杀尽通灵台上的奴婢是因为我吗?难道不是为了让唐碧在宫中立威吗?难道不是要告诉天下,巽君宠爱唐氏已极,地位不容分毫动摇?”   如果仙人也会有悲惋的神色,大约就是唐瑾现在的样子。他望着尉迟晓说道:“你真心要说这些吗?”   尉迟晓寒凉的声音再次响起,“巽君为何会如此信任你?你们是表兄弟,自小又一处长大,自然是原因之一。巽君英明神武是原因之二,唐家势大是原因之三。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原因。自古有哪位君王能容臣下功高盖主?巽君能与你亲厚,难道没有你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原因?你所有的心思都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么便是做出怎样放荡不羁的事情,在君上看来也不过是女人的事情,既是女人的事情自然怎么都好说。这出戏我和你演了十几年,我已经累了,就到这里结束吧。”   唐瑾缓声问道:“卿卿,你口口声声说是演戏,心里真的如此以为吗?”   “不是吗?若是我不配合你的戏码,你是否还会如此待我?若是在乘风大营,我有意窥探军机,私阅机密,你会如何待我?你征讨离国时,若是我违逆巽君之意,抵死不肯受大夫之位,使你进退两难,你会如何待我?若是我无有妇德,姑嫂不睦,苛待谂儿,你又会如何待我?”   唐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中的怜惜混杂着无奈,“这话说与你自己听,你自己信吗?你我十数年的情分当真是戏吗?”   尉迟晓说道:“我确实贪恋你的好,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被这样温情相待都会贪恋,但是假意永远都不会是真情。”   “……你,真的如此看我?”   “世事如此,不然你要我怎么看?”   “……我知道了,我送你回房。”   “不必了。”尉迟晓挥开他的手,“多谢王爷连日照拂,请王爷尽快将休书送来吧。”她言罢,转身向天玑馆走去。   “卿卿……”   尉迟晓没有回身去看召唤她的人,只是淡淡的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   金陵方面,文珑丢失长河以北诸地,已回京请罪。然而轩辕舒却没办法罚他。泉亭王用兵之法犹如天神降世,有神鬼莫测之机。从出兵时开始,轩辕舒就不认为会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够战胜泉亭王。轩辕舒没有就兵败一事处罚将士,仍旧保留原职,让文珑领兵往阆中与言节配合,打退尚腾之军。   文珑因回京请罪的原因而在金陵暂留,但也只有十日而已。   家中两岁的女儿对他几乎没有印象,一年没有见过的儿子,见到他也怯怯的畏生。文珑有心想抱一抱一双儿女,但是刚熟起来,他就又要离开金陵了。   离开金陵的前一晚,文珑对他明媒正娶的说道:“依水,如果京中有何变故,记得不要出门,即便真的有人打上门来,也不要出去。只要在宅邸中,就没有人会欺凌你们。”   周沁一点都不明白,只是害怕,“夫君为何说这种话?”   “没什么,只是长久不在金陵,总不放心家里。”文珑微笑,仍旧是最为温和的样子。   站在阆中城头时,文珑回忆起在家中种种,亦含了一点笑。要从金陵率军出发的早上,还是刚刚寅时,晨雾流连着不肯散去,泽儿不知何故一早醒来就拽着,奶奶得声音一声一声的问:“爹爹这么早起来要去哪?”   文珑一身重铠戎装不能抱他,只蹲下身对他说:“爹爹要出征去,等泽儿长大了,也可以和爹爹一起去。”   “现在不行吗?”文泽歪着小脑袋问道。   “现在泽儿要替爹爹留在府中照顾娘亲,泽儿能做到吗?”   “能!”   儿子脆生生的声音犹在耳畔,眼前却已经是阆中城垣,苍溪打脚下流过,对面便是巽国的大营。他没有守住长河以北,至少不能再丢了兑国江山。   从他来到阆中已经数月,苍溪对面的巽国军营不见一点动静。文珑和言节都认为这是巽国的缓兵之计,钟天也说:“三倍的兵力之差对我们来说也不算悬殊,如果真的这么僵持下去说不好生出什么变故,不如尽早歼之。”然而要想全歼兵力三倍于己的敌军,必得有妙计才行。   ——————   苍溪的夜在戍时初刻来临,巽军大营中的火把一束一束的点燃。一匹健壮的高头大马驮着一身烟尘的骑兵冲进大营!   “让开!让开!急报!”骑士高声大喊,“兑军急攻泽曲!兑军急攻泽曲!”   泽曲是巽国与兑国相邻的第一重镇,如果失守等于门户大开!   “兑军怎么会到泽曲?!”尚腾对来报信的骑兵问道。   “小人不知!兑军突然出现在城下,兄弟们措手不及!太守命小人速来报信!请将军速速派兵支援!”   帐内诸将议论纷纷,皆言愿意出战!   “慢着。将军,未知这不是兑国的调虎离山之计。”尚腾帐下一员姓孙的小将进言。   “大人怎么如此说话?!大人是要置泽曲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来报信的骑士急切至极,高壮的汉子双眼通红!   尚腾抬手示意噤声,向骑士问道:“兑军有多少兵马?”   “大约五六万!”   尚腾又问:“泽曲有多少兵马?”   “不足一万!”   有人质疑:“泽曲是我国西疆重镇,怎会只有一万,可见来人是伪报!”   尚腾却道:“陛下举全国之兵攻打兑国,又有我等扎营苍溪,泽曲兵马确实不足一万,可见所言不虚。赵将军,我命尔坚守营寨,不得有误!我亲自领五万兵马去救泽曲!”   “是!末将领命!”   尚腾又道:“我领兵去后,你等需照着每日的数目照常起灶,营火也不能少半分,勿要使兑军看出破绽。”   “是!”   军情如火,尚腾当即点兵而去。且说到了次日夜里,巽军大营一切如旧,极为平静,受命坚守营寨的赵落提起十二分精神,倒也一切相安。又过了两夜依旧安静,兑军果然不知尚腾已经带兵去救泽曲。   第四日破晓十分,将士守了一夜都有些疲乏。连着三日紧绷精神,赵落正想趁营中晨起操练之前小眠一会儿,突然就听外面金鼓之声大作!   他刚提剑出帐,就见兑军骑兵已经冲入大营!己方兵士如俎上之鱼,任由宰割!赵落方知是中了兑国奸计!从报信开始便是调虎离山!   兑军突袭巽国大营,三面包抄,只留了苍溪一面,巽国将士争先恐后逃入苍溪,或有不习水性淹死水中者,或有游水逃去、被对岸早先埋伏下的弓弩手一箭射死于溪水者。   当日尸体堆积河道,苍溪之水红如朱砂,经月不流,对此《巽史》中记载:“苍溪阻数月。”   后世史家将此战称为“苍溪大捷”。 作者有话要说:   ☆、狭路相逢   巽国二十余万大军灰飞烟灭,尚腾只得领五万兵马坚守泽曲。兑军没有趁此时乘胜追击,而是加固边境防御。轩辕舒心有不甘,却无力再打过长河,只能派出使者与端木怀议和。   云燕众臣对此自有一番议论,尉迟晓独居通灵台亦有所耳闻,她耳闻的原因却是,兑国要求将长公主归还。   即便幽禁于通灵台,尉迟晓也知道巽国君臣的打算,议论的焦点无非就在何时出兵上。如果巽君打算巩固长河以北诸地,就会接受议和,以做拖延,那么兑国就有时间回复元气,以后逐鹿中原,或许还有机会。如果是按照原计划,巽国要在数月后出兵攻打阆中,那么现在签订合约就属不智,合约的签订未必可以达到使对方轻敌的效果,却显得巽君背信弃义。   夏末之时,丝毫不见凉爽,天热得让人躁动。通灵台上蒸腾着热气,连地砖都是烫手的温度。尉迟晓浑然未觉的站在高台边望着云燕的方向,奴婢们不敢懈怠,只能打着遮阳的油纸伞、摇着清凉的团扇陪着这位建平长公主站着。   即便是这位长公主已经向泉亭王要求和离,王爷仍旧“叮嘱”台上好好照顾,而天下再没有什么比手握利剑的“叮嘱”更好用的了。   尉迟晓揣测着巽国君臣的意思,而后悠长的叹了一口气。   宫婢趋步上前,“启禀长公主,泉亭王世子求见。”   “谂儿?”   尉迟晓话音未落,唐谂已经跑到她面前,“母妃!”   一年光景,唐谂长高了不少,已经比尉迟晓高出一个头了,却仍旧是大男孩儿的样子。   尉迟晓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孩子,想着近两年来的种种,颇为心疼。她问道:“你怎么来的?”   “陛下特许我来看母妃!”经历过战事的洗礼,难得唐谂还是一如过去般明快。   自鸿嘉十五年她离开云燕,到而今鸿嘉十七年,尉迟晓只匆匆见过谂儿两次。一次是谂儿偷跑出来带她去见唐瑾;另一次就是隆阴大水,唐瑾命谂儿带她回去。两次皆是匆忙,尉迟晓又实在心中有愧,对儿子未及细问。此时握着儿子的手,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眼中两潭清泉愁情流转。   “娘又瘦了。”唐谂说,“我扶娘进去吧,这大热天站在外面伤身子。”   尉迟晓随着唐谂往天玑馆走,几步路上,她不曾说上半句。她想问许多事,但许多事她都有答案,便不必问了。犹豫再三,尉迟晓还是问了一句:“谂儿最近好不好?”   唐谂扶着母亲进内堂坐下,有奴婢在一旁打扇。唐谂落座,说道:“都好,陛下还赏了我屯骑校尉之职!”   屯骑校尉为八校尉之一,不比杂号校尉,足见端木怀对此子重视。尉迟晓道:“那就好。”   “我见母妃却不好。”唐谂宽慰道,“陛下不曾苛待母妃,父王也一心在母妃身上,母妃且宽心,总会好的。”   尉迟晓笑了笑,笑容犹如浮萍,她道:“这世上有许多事并不是为一己之身。”   “我知道母妃是为了国,所以身不由己,可是母妃也教儿子,这世上没有恒久不变的道理,天下有分必然有合,母妃自己何以看不开呢?”   “人只有身在世外才能纤毫不染,身在其中即便再看得开,有些事也不得不做。”尉迟晓慈和怜惜得看着儿子,“我只望你有一日,可以不必如此。”   唐谂听不懂尉迟晓话中的深意,但总惦着不要惹母亲伤心才好,便道:“娘宽心保重才好,好日子总在后面呢,父王跟我说等过一段时间就能接母妃回府了!”   尉迟晓愕然,“你说……回府?”   “是,父王和陛下提出愿以此番军功换母妃回府!”唐谂明快的说。   尉迟晓突然笑了,笑声悲凉得有些痴狂。他终是明白,他明白她要和离是为了唐谂的前程,为了四皇子的皇位,为了唐氏的荣宠。他表面顺意,却执意不允她这样做。唐瑾终究是兑现了他昔日所言,要护她一生,哪怕是以全族的荣耀。这份深情她却一生都无法回报!罢了、罢了……   唐谂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癫狂无状,他低呼一声,“母妃……”   尉迟晓渐渐静了下来,对他说道:“你带一句话回去,就说尘缘有起有灭。”   ——————   据《巽史》记载,鸿嘉十七年秋,泉亭王率五千精骑,突然出现在阆中城下,其时兑国和议的使者尚在云燕。   言节等人对此并非无备,却也未想唐瑾会来得这样快。五千骑兵原本不足为患,但统率之人是泉亭王,事情就未可知了。   文珑这几日不知为何,常会想起旧事。当年送亲亦是在阆中,他亲手将一身大红宫装的尉迟晓交到唐瑾手里,唐瑾对他说:“今日拜别,愿他年不逢疆场。”当年他送给尉迟晓两箱丝绸,愿她可以与唐瑾两厢厮守。亦是当年在阆中,他期许着回京便与菲菲成亲。只是当年之愿,到底是都没有实现。   “在想什么?”言节走到他身后。   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楚的看到苍溪波浪清澈,顺流而下。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言节道:“屈大夫的《渔父》可是说与世推移,顺其沉浮,难不成你不想和唐子瑜一决雌雄了?”   “世人常说,以不变应万变,应该也和与世沉浮的道理相同吧。”   言节点头,“确实如此。骑兵总不能攻城,唐子瑜敢率骑兵轻装而来必有诡计,坚守城池,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   率骑兵而来的唐瑾对于高城深垒也无可奈何,在苍溪对岸建立大营,但看大营的规模,实在不像只准备容纳五千骑兵的样子。   文珑等人在城上看了三日,言节说道:“你说,唐子瑜这是增灶之计,还是另有图谋?”   “肯定不会是率五千骑兵过来先扎个营。”钟天说道。   文珑略做思虑,问道:“阆中附近是否还有一条小路,通往河饶津?”   钟天道:“确实有这么一条路,不过是条古道,道路多经高山深谷,又荒无人烟,很多地方需要凿山开路,修栈架桥。”   言节向文珑说道:“你的意思是唐子瑜会走这条路去河饶津?”   钟天道:“河饶津只是长河边的一个小渡口,虽然占领河饶津是可以直下金陵,但是如此小津守无可守,只要阆中出兵,胜负立判,唐子瑜占领此处毫无意义。”   苍溪奔流,如一纵轻骑一去不返。文珑说道:“如果泉亭王来守,也未可知。”他的话语随着苍溪而去,汇入历史的河道。   ——————   熟土夯实的道路已经坑洼破败,后来居上的生土带来了杂草的种子,以不知名的野草填满了道路的坑洼。古道旁的树木依偎着只剩地基的墙壁遗骸,秋日的黄叶在破路上随风打转。   在此与文珑祥路相逢,唐瑾毫不意外。他勒住缰绳,胯下黝黑的战马一步都没有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立在了原地。唐瑾说道:“当年也是在阆中,我对你说‘愿他年不逢疆场’。”   文珑的白马距离唐瑾只有两个马身,“当年在金陵,我也与你说过‘互不相欠,日后交手才不必顾虑’。”   唐瑾回应了他的微笑,说道:“正是,那么今日你我就切磋一二吧。”   文珑抽出双股剑,“在下兑国随国公文珑,请赐教。”   唐瑾将手中银枪交给近卫,拔出玉髓宝剑,“在下巽国泉亭王唐瑾,不吝赐教。”   两军将士各退百步。   唐瑾一身黑甲,人马合一,仿若黑龙镇山,剑气横扫,寒光逼人。文珑身形轻灵犹如鹰鹫,他左剑接住唐瑾一招,右手同时挥剑刺向对方。唐瑾偏身一闪,回剑挡住,武器相交,火花四射。   两人愈战愈勇,剑锋相撞、猛刺、弹开、擦过、招架,武器相交迸出的火花犹如烈火的瀑布,兵刃撞击的声音响彻云霄。   唐瑾剑走苍劲,文珑双刃轻捷。马与马冲突,二人武器相交,分开后再次撞在一起,钢铁灼烧的气味随风飘散。在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后,两人的双手承受了剧烈的冲击,两匹骏马如狂风一般擦肩而过。   两人同时调转马头,冲向昔年把酒言欢的旧识。文珑两剑合并翻转犹如轮盘斩向唐瑾,唐瑾上身向后一仰,躲过了攻击。文珑的剑锋擦过唐瑾的黑光铠,在胸甲上擦下了黑色的涂料。唐瑾回手一击,手中的宝剑直刺文珑,距离他的额头只有三寸。   “铮——!”   文珑架住剑锋,兵器再次相撞。两方在马上略作调整,突刺、横剑、劈斩,二人出招毫不犹豫。   两方士兵都凝视着二人,谁都不敢出声。二人激战八十回合,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不过战到此时,泉亭王攻击两次,随国公才能反击一次。巽军高声欢呼,兑国的士兵渐渐露出了担忧之色。   太阳渐渐西斜,恰如灼热的赤铜圆盘,把周围的天空染得通红。荒芜的古道犹如铁锈铺就。 作者有话要说:  1.“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足”:出自屈原《渔父》,大意为:世间清明,我便为官;世事浑浊,便与世沉浮。   2.熟土:指被炒熟的泥土,其中没有草种和虫子,以保证夯实后道路的质量。 ☆、留取丹心   泉亭王以五千骑兵取下河饶津,擒兑国骠骑将军、御史大夫、随国公文珑。巽国大军在二十日后抵达苍溪,与泉亭王前后夹击取下阆中,而后顺长河直下,欲取金陵。巽君端木怀久闻文珑盛名,命以国公礼护送至巽都云燕。   一个半月后,文珑至云燕龙原城。仪仗宏大,八匹骏马拉车,饰以红辔、青缰、锦鞯。前有四尺两寸铜裹清道两对,八尺二寸朱漆攒竹竿挑红素绫质令旗,跟着仪刀四对,狮头刀盾十对,剌绿斜皮条弓箭二十副。后面打一对一丈三尺六寸九分的白泽旗,一对一丈二尺五寸的九窍绛引幡,有黑漆戗金画角十二枝,杖鼓二面,金钲二面,铜锣二面,扛鼓二面,小铜角一对,大铜角一对,又有大乐鼓一面,笛四管,头管四管。一路鼓乐吹打,正如国公正统出行的大仪仗。再来又有传教幡、仪鍠氅、紫方伞、红方伞、红销金伞、红绣圆伞、贴金戟氅种种种种不一一细数。   满街百姓只知是贵人入京,却不知这八骏彩绣马车里坐的是谁,更不知车里的人头戴枷锁,双手脖颈磨破出血,结疤了又磨,早已血肉模糊。   马车一路行至太极宫外,端木怀下太极宫八十一级台阶相迎,见到文珑下了马车,立刻怒道:“这是谁上的枷!还不撤了!”   禁卫忙不竭上来撤去铜纽铁枷,端木怀又让传太医。文珑仅抱拳谢过。   端木怀将文珑请进宣室殿,请太医医治,边说道:“早闻双刃将军之名,听说玙霖在兑官拜御史大夫,辅佐丞相,监察百官,功名卓着。正是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一代才俊。朕对卿如高山仰止,今日终得一见。”   “君上过誉了。”文珑道。   “并非朕过誉。”端木怀与他谈论诗书史籍,直到日头偏西,又留了文珑用晚膳,而后好好的送去特意收拾出来的乌云洲。   乌云洲在龙原城东南角,四周有水隔绝,非船不得入。洲上遍植黑菊、黑牡丹等稀奇花卉,远望犹如“乌云”,因而得名。文珑擅水,这孤岛小洲却虽有囚禁之意,却无囚禁之实。   文珑被囚岛上,时时刻刻处在□□之中,端木怀每隔两三日就会请他出岛,也有时入岛相见。端木怀极爱谈史,不与他论政,也不说劝降之事。文珑也不得不承认,端木怀此人聪明神武,虚怀若谷,大有上古贤君之风范。   就这样过了有一个来月,端木怀又来岛上与文珑议论,问道:“玙霖觉得朕为人君尚可吗?”   文珑答道:“君上非常之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实命世才也。”   端木怀哈哈大笑,“汉高反秦,魏祖篡汉,可见玙霖忠兑之心。只是改朝换代古之有也,汉高未必不如秦皇,魏祖未必不如汉高,更何况天下三分终要归晋,一十六国后有隋唐。”   “君上所言是极,然则燕王篡位,缑城先生尚不肯归顺。”   端木怀一笑了之,又与文珑论史,再不说天下归汉的事。   又一月,端木怀依旧来乌云洲上,与文珑说道:“你我相见已有两月,我一直不解玙霖为何只称‘君上’,不称‘陛下’?”   “君上乃巽国之君,珑自然如此称呼。然则陛下乃高壁之下,而珑只拜于应天城九龙壁下,不敢错拜。”   端木怀不再说,与他闲谈了一会儿便去了。   ——————   转眼便至鸿嘉十八年的二月,文珑和尉迟晓被困于云燕两处,消息闭塞。却是到了二月十五填仓节这天,突然听闻消息,兑君轩辕舒驾崩。   事情还得从言节战死说起,这大约也就是月余前的事情。唐瑾率大军攻至金陵城外宁淮堡,言节率军死守金陵前方的最后一处要塞。唐瑾派使者劝降,言节对来使说道:“大好头颅,请泉亭王亲自来取!”   八日后,宁淮堡破,言节力战而死。   金陵城中,人人自危。群臣觐见,请轩辕舒出宫移驾,以图东山再起。轩辕舒道:“不群孝年不满四十,一十七岁从朕征战,相与周旋十又二年,有君臣之名,实兄弟之义。今日家国可用之兵,朝廷可用之将,皆为朕而亡。朕独去楚越,遁于江湖,无非苟延残喘,岂有雪恨之时?”又言:“古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往往为人囚禁,或为俘献,或辱于阶庭,闭之空谷。朕必不至于此。卿等观之,朕志决矣。”   又数日,巽军攻破应天城,却见城中空无一人,唯有轩辕舒立于承乾殿中,他身前软垫木台上插着十数把寒光宝剑,轩辕舒手中握着一把黄金大剑,独自一人与巽军相持三个时辰,无人可以近身。轩辕舒宛若剑神,威风赫赫,勇不可挡!手中的大剑若钝了,就马上从身前抽取一把,力战不殆。然而却终寡不敌众,力尽被戮,一代英主魂归离恨天,享年三十八岁。   唐瑾入应天城,命人上下检点,以君王礼收敛轩辕舒。奇的是,一番翻检之后,竟没有在应天城中发现一个皇亲贵戚,只有满地身着华服的尸体。唐瑾从一个躲起来的小内监口中得知,轩辕舒在巽军入城之前,已将后宫嫔妃子女杀戮殆尽。   同一日,巽兵在丞相府中发现峨冠博带、官仪整肃的丞相吾思。   唐瑾命快马回京,请端木怀定夺金陵中事。端木怀御笔朱批,命以帝礼厚葬轩辕舒。吾思请以亲自主持丧仪,端木怀派人问他:“可愿归降大巽?”吾思不答,却向西方云燕之处行稽首大礼。端木怀以吾思愿降,又身为故国丞相,便命他主持丧仪。七日后,轩辕舒以庄武宗的谥号裹金缕玉衣置棺杶下葬。葬礼当日,吾思在庄武宗移棺入陵前,触棺而死。   ——————   从率军离开云燕到如今才短短六个月,泉亭王就取下了金陵,灭了立国近三百年的兑国。一时之间,世人皆奉唐瑾为“军神”。通灵台上,尉迟晓听闻,却道:“那不是军神,那是阿修罗再世。”有趣的是,亡国的长公主的这句话竟被修入巽国正史。在世人不知的地方,端木怀对唐瑾说:“她以一言救你一族,‘神’总是让人忌惮,能压住阿修罗的皇帝却让人崇拜。”   端木怀说这番话的时候,云燕已经春暖花开。唐瑾回京,端木怀亲率百官出云燕城相迎,泉亭郡王受封为亲王,允世袭罔替。新受封的泉亭亲王,得到的第一项皇命是前往乌云洲说文珑归降。这是自文珑被囚云燕以来,端木怀第六次劝降。   唐瑾来到乌云洲,对文珑说的话十分直白,“你若不降,唯有一死。以你的盛名,陛下不会留你。”他又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总要为妻儿着想。”   文珑道:“在死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   又是一年东风吹开春花,通灵台上花团锦簇,却挡不住黍秀宫庭的凄寒。台上花苑中紫藤垂条,在阳光下晃着或白或紫的透明光芒。花藤下摆了食案,美酒其芳,琼浆流光。尉迟晓和文珑对坐,端起金波玉液敬与他。她已知此番便是诀别,这一场酒是名副其实的送行酒。   文珑接过酒樽,笑说:“可惜没有‘弹指流年’。”   弹指流年,那是尉迟晓最后一次作为使者前往离国时,她请文珑喝的美酒。那时,她还是兑国的太常。   尉迟晓说道:“而今虽没有‘弹指流年’,却是弹指流年的味道了。”   “弹指流年啊……”文珑微笑轻叹,云纹青衣随着端起酒樽的手微微摆动。   两人满饮一杯,进入喉咙的美酒像是流进了已经盛满水的水缸,多倒进一滴,水便溢出来。   文珑抬起袖子擦掉她眼底的泪,“莫哭。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你说。”尉迟晓擦净眼泪。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群雄逐鹿,就必有一死,必有一伤,时至今日,唯技不如人。上天在这时候降下一个唐子瑜,便是天命,你不必伤感。唐宋元明,朝代更迭,皆是自然。而淮阴事汉 ,又何愧之有?我死后……”   “玙霖!”   文珑安抚的顺了顺她的发丝,“我死后,你便舍弃故国的身份,好好和子瑜在一起。我知道巽君一直有收你入朝的打算,你只要降服于巽,便不会有后顾之忧。”   “我断断不会如此!”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听我这一回,不好吗?”他温润的笑意开放在嘴角,犹如春风温暖。文珑又道:“我如此劝你,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泽儿和渄渄尚在金陵,我除了你,无人可托。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尉迟晓紧咬牙关,沉默不语。   文珑拿过她手里的帕子,为她擦净面颊上的两道清流,而后又斟了一杯酒。他呷着酒,说道:“香醇清冽,后味无穷,不知是叫什么名字?”   “三迭阳关。”唐瑾步进花苑,紫藤花串抚过他的衣襟。   文珑浅笑,轻晃着手中的酒樽,“一迭,青山横北郭;二迭,折柳故人情;三迭,好去莫回头!”他仰首喝尽,大步走出花苑。   “玙霖!”尉迟晓凄厉的大喊,如孤鹤哀鸣尖锐的划破云霄!她想爬起身却被裙摆绊住,慌乱之中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唐瑾上前扶住她。当尉迟晓奔出花苑时,只看见文珑站在高台边沿,他背向定川,双臂张开,东风鼓动起他的云纹青衣。文珑逆风后仰,如一片白鹭的轻羽随风而落。他如玉温润的笑容,成为尉迟晓记忆中最后的定格。   “砰!”的一声巨响,万物再没有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1.缑城先生: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号逊志,因其故里旧属缑城里,故称“缑城先生”。后因拒绝为发动“靖难之役”的燕王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被“诛十族”。   2.淮阴事汉:指淮阴侯韩信,韩信本在项羽帐下,后由萧何举荐,成为刘邦麾下大将。 ☆、世事已休   鸿嘉二十三年春。   五年前,在兑国灭亡不久,泉亭王在东屏山巅面东修了一间寺院,名为如鉴寺。如鉴寺后面就是当今圣上下令敕造的随国公墓。虽说是下令敕造,但这里除了如鉴寺中人以外,再不会有人来上香洒扫,因而在这晨光初见的时候,有个着靛锦鹤鸣九皋逢掖,头戴七宝凤衔金冠的男子站在这里,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人人皆知,如鉴寺是所尼姑庵。   那男子站在神道前的碑亭里,正面着驮碑的赑屃,碑上的铭文还是他亲笔所书——   ——“文公讳珑,字玙霖,卫尉江邯侯文恒之孙,临安令文启之子。……性度谦和,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 ……神则龙首,元火师而成帝;兵称虎翼,拧水母而称雄。 ……太初二十年,薨于云燕通灵台。”   男子打着黄玉折扇正在出神,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伯父!”,他回首看去,是一个梳着两个团髻的小女孩儿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翠绿的妆花锦衣随着她的步幅泛出一波一波的流光。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少年人眉眼温润,颇像一位故人。走在最后的是身着绸衫的青年,青年人与男子身量相当,腰间的兽纹皮带上挂着一把镶嵌砗磲的宝剑。   “父王!”青年抱手行礼。   唐瑾收起扇子,对向他行礼的唐谂点了点头,而后抱起跑过来的小女孩儿,他笑问:“渄渄最近乖不乖?”   那脱去尘俗的笑容,使文渄也笑了起来,“乖!姨姨昨天还教我读《列子》,我都会背!”   唐瑾奖励得拍了拍她的头,对唐谂说道:“你去看过你母亲了吗?”   唐谂道:“母妃在读早课,我便先过来了。”   “那我们一道去吧。”唐瑾抱着文渄往外走。   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说道:“伯父把妹妹放下来吧,一直抱着也怪沉的。”   “你天天跟伯父在一起,伯父抱我一会儿怎么了!”文渄在唐瑾怀里反驳自己的亲兄。   文泽像个大人一样板起脸,“渄渄,你要懂事。”   唐瑾拍了拍她,将她放到地上,文泽牵着她的手往前面的如鉴寺走。   如鉴寺黑墙玄瓦,黑漆大门两旁挂着一副对联,道是:“心如止水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清。 ”   当时还没有人能想到这间只有三进,僧尼五六人的小庙,会在三十年后更名为如鉴观,成为巽国第一名府,广纳天下才俊。   梵音随着踏入寺门的步伐声声入耳,尉迟晓并不与众尼同,而是单独在东南角的一间佛堂念经。透过佛堂上打起的窗户,能看见一个清瘦的女尼身着水洗旧的缁衣,头上包着同色的麻布,将她的一头长发缠在里面。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罗罚曳。数怛那怛写……” 浮尘在晨光之中飘浮,使敲击木鱼、口念佛经的身影都模糊起来。   在梵声中,唐瑾兀自想起当年尉迟晓自请出家的情境。她翠竹一般站在宣室殿内,对端木怀说:“惟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唐谂劝过、端木怀劝过,但尉迟晓执意出家。端木怀御笔批下,命她带发修行。旨意发下,一代帝王喟叹曰:“可怜高门绣户女,常伴青灯古佛旁。”   狭小的佛堂外,唐瑾解下腰间的水色玉笛,上面还挂着一束起了毛边的千草柳叶络子。笛声合上木鱼诵经的节奏,犹如清泉托起大悲咒的梵音流淌。   木鱼声戛然停下,文渄听到房内飘飘渺渺的传来一句“见尔樽前吹一曲,令人重忆许云封”。文渄就要推门进去,哥哥突然拉住她,文泽说:“上回你要的手弩,我给你拿来了,咱们去你屋里看。”   文泽拉着妹妹走了,唐谂抱拳退下。   不过旋踵,佛堂内的诵经声又起。唐瑾推开门,步入那间只有两步宽、五步长的佛堂。他轻声说:“泽儿在我那里很好,明天就是他十岁生日了,他和我说想在这里过。那天他读《易经》,和我说‘泽’不就是‘兑’的卦象吗。玙霖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吧。‘兑为泽’,刚内柔外,很像玙霖的性格,泽儿已经有些乃父之风了。”他又道:“前些时候得到的消息,日冉避居临安编修的史书快完成,烽燧还在临安与他同住,陛下已经决定将日冉所写的《兑史》编入正史了。日冉不愿来京,早敬说等过些日子她会带着修好的史书来云燕。听说钟飞云云游回到临安,大约会和早敬一起来。”   晨辉中的言语如落深潭,沉入无声之处。唐瑾字字句句的将近日的事说来,然而回答他的只有连绵不绝的梵音。   唐瑾说:“我还有件事,想听你的意思,谂儿还没有正妻,我想待渄渄及笄,聘她过门。”   木鱼声停了一瞬,复又响起。如死水寂潭一般的声音说道:“盛极必衰,也好。”   “我也是如此想,唐家已是亲王,不好尚贵戚,陛下对玙霖之死极为可惜,娶渄渄也好。”唐瑾在木鱼声中说完话,带上门出去了。   ——————   坐在地藏殿台阶上的文渄,歪着梳着团髻的小脑袋十分不解,“姨姨教我的时候都可和蔼了,为什么就不爱和伯父说话呢?”   文泽坐在她旁边修理被妹妹玩坏的手弩,没有说话。   站在殿前桂树旁的唐谂半蹲下来,对她说道:“父王曾经和我说,爱一个人就是对她无所企图,如果非要说有所企图,就是图她喜乐安康。母妃如此做,大概是相同的意思。”   “不说话就能喜乐安康吗?”文渄还是不明白。   “说得多,父王的牵念就多。其实,即便母妃不说话,这些年父王的牵念也从未断过。”天上如波涛一样的浮云一卷一卷、一团一团悠悠飘过,身边桂树的馨香香甜扑鼻,唐谂的声音却有一缕不多见的怅然。   文渄敏感的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变化,也不说话了。   文泽突然一声,“修好了!”   他把手弩递给文渄,小女孩儿没有心事,拿着便又去玩了。   ——————   翌日天明,神道两旁形态各异、彼此相对的石像生还覆着晶莹的晨雾露珠,四周芳草萋萋,几声鸟鸣竟也有了一分孤清之意。小小少年的双手拢在袖中,迈着方步一步一拜走向神道尽头起墓如山的坟冢。   坟茔两侧种着桂树,气味香甜。他还记得儿时家中的木樨园,满园桂树四季芬芳。文泽听说,木樨园是父亲为一个女子修建的,他想那个女子大约不是他的母亲,因为母亲嫁入府中时,木樨园已经存在多年了。而他的母亲,那个谨小刻板的女子,早在他和妹妹往金陵来的路上就病死了。   坟前的墓碑上写着“兑故骠骑将军御史大夫随国公文公珑玙霖之墓”,文泽深深一拜,少年的声音在清晨空荡的墓园里尤为清晰——   “父亲,泽儿今天十岁了。泽儿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对儿子说,等儿子长大了,就带儿去征战沙场。儿子一天都不敢懈怠,伯父和谂哥哥都很肯教我。可是……”他顿了顿,原本仰视着墓碑的脑袋垂了下来盯着鞋面,“可是,儿子不想入仕。父亲给儿子起名‘泽’,就是‘兑’的意思,儿子怎么能名‘兑’而为巽臣!”   远处碑亭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高一矮两个人。文渄拽着唐谂的袖子,说道:“我好羡慕哥哥。”   “羡慕泽弟什么?”唐谂问。   “至少哥哥还能记得父亲说过的话,还记得父亲的样子,我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小姑娘垂下头,眉目间有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悲伤。   唐谂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你虽然不记得了,但你父亲时时刻刻都记得你,不然文公怎样在故去前特意将你托到母妃手中?他便是寄望,母妃可以教导你,有一日让你不逊先人。”   文渄拽着唐谂的袖子说道:“谂哥哥,我以后也要和哥哥一样,永不为官,我就一直守在这如鉴寺中,守着父亲的墓。”   “那等你长大了,要嫁人了怎么办?”唐谂开着玩笑。   文渄这样小的年纪还不知道害羞,她说道:“那……我就不嫁了!等我死后,就在父亲的大墓旁修一座小墓,生生世世陪着父亲!”   唐谂故意说道:“那可不成,唐家有祖坟,坐北朝南,依山傍水,还想邀渄渄来入住呢!”   文渄还听不懂大哥哥话中的意思,只被逗得“咯咯”直笑。   谁能想见,此时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会在十年后被世人称为“东屏英奇”,创立“如鉴观”、使东屏山成为巽国的学林胜地。孝武帝端木怀赞她“林下之风,帷幄奇谋,冠绝一代”,明惠宗端木楖屡屡向她问策。   百年后,如鉴观大为兴盛,天下才俊以入此读书为荣。而到了那时,已经不再有人知道师祖文渄的名讳是来自于那位兑国的长宁郡主,也只有很少的人才能说出文渄师从被称为“南州冠冕”的建平长公主的典故。至于当年三国相争,逐鹿中原的故事,早已沉寂于历史的书页之中,唯有长河奔流不息。 作者有话要说:   1.“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出自《中庸》。   2.“神则龙首,元火师而成帝;兵称虎翼,拧水母而称雄”:出自“齐故假黄钺太师太尉公兰陵忠武王碑”。   3.“心如止水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清”:出自刘禹锡《和仆射牛相公寓言二首》,原句为“心如止水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情”。   4.“南无,喝罗怛那,……数怛那怛写”:为《大悲咒》中文音译,全名为《广大圆满无碍无悲陀罗尼经》,观世音菩萨宣此心咒,普为未来恶世一切众生作大利乐。   ————————————   【关于新小说的连载以及联系方式等问题】   就此小说已经全部连载完毕了,因为在榜的关系,要到下周四才能把小说状态修改为已完结。明天开始会连载一个短篇小说集,是根据佛家所说的人生八苦写的八个故事,如果其中有大家特别喜欢的,也可以考虑日后扩写成长篇。   小说集结束之后,也许会连载一个三国同人,不过,因为一直都是把小说全篇写完才会放出来,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进度。如果有喜欢我风格的亲请收藏作者,这样就能看到新小说连载的消息了。   也许我的小说写的并不好,但我会努力做到我能达到的最好程度再放出来给大家看。   如果有想认识我的亲,可以留下QQ号,我会去加的。虽然上部小说连载结束之后加的QQ只有两个人现在还联系,但是请放心,只要你愿意对我一直隐身的QQ自言自语,我看到都会回复的。我很高兴认识大家,如果不介意的话,也许以后你的故事,也会成为我小说里的故事。不方便留QQ的亲也可以留邮箱,我会给你们写信的,虽然上一个我写了E-mail的读者到现在也没有回我……   最后,感谢一直看完这部小说的大家,你们愿意认真的去读每一个字,是我最开心的事情。这可是一点都不含虚假的真心话。   ☆⌒(*^-゜)v 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www.sxcnw.org